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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大我几十万岁
作者：一盏茗


那个高高在上、清冷脱俗、从来不管闲事的天尊老头把天帝扔到凡间历劫，自己掌权了！
那个无欲无求、不近女色、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尊老头要成亲了，娶的是比他小几十万岁的小公举！
小公举不高兴了ε=(?ο｀*)))
但是，不是无脑甜宠文！
1.男女主之间不虐不狗血，没有“为了你好故意装作不爱你”这种脑残行为。
2.有第三者甚至第四者的介入，但没什么用，男女主都不吃这套，。
3.爱情诚可贵，但拒绝唯爱主义，正义、自由、真善美……这些都值得歌颂。

因工作残暴不仁，个人咆燥懒散，常为五斗米烦闷，又喜欢推敲斟酌文字、修改缝补，无法定时更新。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美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京墨，漪华 ┃ 配角：杜仲，苏叶，饮歌、半夏 ┃ 其它：白敛

一句话简介：给它取名叫作珍惜

立意：愿你心中有爱，情有独钟；愿你心中有善，兼善天下。



小筑拈花又相逢
    魔界，拈花小筑。

    月亮初升，夜里的风凉爽而不失温度，皎洁的月光照在园子里。她一蹦一跳，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给这宁静的夜增添了一份活泼。瀑布的水偶尔吹溅到桂花上，引得四处芬芳如醉。

    不知不觉地躺在秋千榻上睡了过去，一瀑黑色的长发垂下，发上的睡莲池水滴下滋润着身下的土地，生出几棵小小的花草生灵。梦里的人间花城，花儿开了又谢，谢了明年还会再开，在梦里胡思乱想着，本就悬空的秋千也随之在半空中摇来摇去。

    等漪华睡饱了，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她揉揉眼睛，身上还穿着凤鸾和鸣金蚕丝云雾嫁衣，头发吹干顺滑着倾泻而下。云里雾里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低头才发现秋千随竟然飘到了高处，俯瞰之下，她瞬间吓得失神，秋千失去控制，从秋千上滚落了下来。

    一双手将她接住，落在自己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很温暖，散发着清澈纯净的气息，闻起来像清清山泉、皑皑冰雪。漪华睁开眼睛，本以为接住自己的是母亲，不料竟看到了一位极为英俊的陌生公子。

    男子怔怔地望着漪华，怀中的姑娘一如记忆中一样美丽动人。一张精致的鹅蛋脸，一身华贵的红嫁衣，黑亮如瀑的长发披散而下，添了几分随意的美感。眉如柳叶涂黛，眸似秋水含波，面若春蕊初绽，当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漪华看着陌生的男子，愣了愣，不知为何，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将他远远推开，好像有种莫名的……

    樱花簌簌地落了一地，花瓣纷飞，粉粉白白，拂了一身还满，美好如曾经的相遇。

    男子却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云淡风轻，眼见朝思暮想的人近在迟尺，眼眶微微红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这可激怒了漪华，她大怒：“你干嘛，放开我！”

    男子不仅没有放开他，反而搂得更紧了，声音颤抖地在她耳旁道：“漪华，我好想你。”

    刚刚当上小公主没几天的漪华吓懵了，这人谁啊？他怎么认识我？

    她后悔，不该为了沐浴以后把侍女赶走偷偷试嫁衣，不该大晚上管着脚丫子跑到院子里来，才在这里碰上这么个行为不端、意图不轨的……美男子。

    感受到怀中人的害怕和挣扎，京墨放开她，柔声道：“容我重新介绍一下，我叫京……”

    漪华哪有心思听他自我介绍，逮住时机赶紧将他推开，光着脚丫子一边跑一边喊叫，“救命啊，救命啊！”

    很快，拈花小筑里的侍女们全都围了过来。

    “公主，是他吗？”

    “就是他！”漪华惊惶未定，“他刚才，刚才……”

    青柠问：“他怎么了？”

    漪华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蓝莓见到公主的神色，柔声道：“他欺负公主了？”

    漪华很委屈地“嗯”了一声。

    “你是谁？”绿柚盛气凌人地问对面男子，却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所有的盛气凌人都消失了个干净，她自责，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跟这么好看的年轻公子说话，万一是场误会呢？

    守卫森严的拈花小筑里凭空冒出来一个陌生人，而且是个绝色美男子，而且一点法力都没有，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忍心动手的，只有大胆的青柠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他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漪华如实回答。

    青柠一脸为难：“他真的是坏人吗？”

    这一问，让漪华险些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大概弱冠之年岁，一眼望去，出尘飘逸不似俗世中人；慢慢打量，眼前人面若冠玉，身姿如竹，白衣胜雪，当真是雍容无双；细看几眼，他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脸庞，流泻着月光一般轻柔的温暖，嘴角微微一笑便美得摄心心魄，仿佛要把众女子的心魂勾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漪华质问。

    他回答：“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这句话很温暖，此刻在漪华听来却甚是轻佻，于是不可置否地翻了个白眼，蓝莓道：“放肆！”

    “本公主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漪华顿了顿，觉得“地痞流氓”四个字用在此人身上有点狠毒，于是缓和了语气，恳切劝道：“我若是告诉母亲，她定然不会轻易饶了你。方才我跌落下来，多亏你接住我……趁着还未惊动母亲，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以后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男子一脸无奈。

    站在自己面前的依然是那个单纯稚嫩的漪华，没有高强的法力，没有渊博的学识，没有隐忍和算计，没有对陌生人的提防……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没有嫁人。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经历痛彻心扉的苦，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他纠正：“漪华，你应该对我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漪华的眼睛转悠了一圈，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只当他脑子有问题，冷声道：“我不认识你。”

    玥娘娘前去探望琼轮城主夫人刚归，听到拈花小筑一阵喧哗，又听金芒前来报拈花小筑来了位陌生男子，她展袖，从魔云宫飞到了拈花小筑。

    远远瞧见一名白衣男子长身玉立，玥娘娘心下诧异，这背影像极了……可他怎么会来这里呢？

    男子看到玥娘娘飘来，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淡淡地对他颔首示意，并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漪华瞧见母亲来了，忙跑过去道：“母亲，你认识这个人吗？”

    玥娘娘见他不愿说出身份，攥着漪华的手腕跪了下来，侍女们也跟着跪了下来。

    “干嘛啊母亲。”漪华对给他下跪这件事情是拒绝的，“他刚才对我很不礼貌，甚至……”

    玥娘娘轻轻掐了下她的胳膊，。

    男子温声道：“不必多礼。”

    漪华急忙起身，也把玥娘娘拉起来，嘴里嘟嘟囔囔：“他一个小辈，哪能受得了这么大的礼，会给他折寿的！”

    “闭嘴。”玥娘娘生怕他动怒，但又不能戳踹他的身份，只好柔声道：“华儿，他是你的恩人。”

    恩人？

    漪华翻了个白眼，这个家伙刚才虽接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免于摔伤，但居心叵测用心不良，算什么恩人？

    “您若不嫌弃，玥在魔云宫略备薄茶。”玥娘娘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至极。

    男子点点头。

    漪华瞧着这名与他年龄差不多的男子，不仅心安理得地受了母亲的礼，大晚上的又要留下来喝茶，不仅好奇起来。

    “华儿，回去睡觉吧！”玥娘娘声音温柔，看着女儿头穿嫁衣，披头散发，忍不住提醒，“这是你的嫁衣，怎能随便穿在身上，金芒，给她收起来。”

    漪华不好意思低下头，拈着袖子嘿嘿一笑。

    男子看着她穿嫁衣的模样，嘴角露出几不可见的笑容，还补充了句“小公主的衣服很美。”

    “跟你有关系吗？”漪华咬牙切齿地完，两眼一瞪。如果不是母亲在一旁使了个制止的目光，她还想再怼几句。

    玥娘娘做了个“请”的姿势，男子离去时，找机会回头冲漪华眨了眨眼睛。

    他们走后，侍女们立刻炸了，你一言我一语，嘀嘀咕咕。“这位公子好英俊啊”“简直就是照着我梦想中的模样长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公主，他冲你眨眼睛了……”“公主，你的嫁衣穿得不对……”

    “嗯？”漪华低头打量了下自己，张开双臂，衣袖如蝴蝶的翅膀宽大轻盈，叹息一声：“回去吧，换衣服。”

    魔云宫。

    玥娘娘屏退左右，俯身长跪：“不知天尊驾临魔云宫，玥有失远迎，华儿无知多有冒犯，恳请天尊降罪。”

    “魔后请起，以后见本尊都无须多礼。”京墨天尊道。

    “天尊宽宏大量，玥感激不尽。”她从前觉得天尊一直冷冰冰的，现在居然语气这么温和。

    玥娘娘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袖子，魔界刚刚把九重天端了，天尊就来到了这里，意图再明显不过。作为天尊，他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帝和众仙被囚禁在魔界不管。

    但是，天尊要来可以正大光明地来，选了大晚上来，而且出现在自己女儿的拈花小筑，这就有点不合常理了。

    玥娘娘眼波微动：“漪华在人间生长了十六年，我前些日子把她接了回来。多亏天尊曾经相救，才保住了华儿性命，请天尊再受玥一拜！”说着便又跪了下去，顺势道：“天帝无道，昔年害死我夫君，伤我腹中孩儿，魔界攻占九重天只为报仇，绝无称霸六界之心。”

    “本尊知道。”京墨天尊抬手示意，“我说过，魔后无需多礼。”

    玥娘娘诚恳道：“多谢天尊，一切悉凭天尊处置，玥绝无二话。”

    京墨一手背在身后，目光环视周围，转而言道：“魔云宫大气恢宏，金碧辉煌，漪华的住处恍如世外桃源，无琳琅珠玉之俗物，山水相映，草木成趣。本尊的元神自己寻来，正好找了这方日精月华之地、钟灵毓秀之处。”

    玥娘娘满目不解，拧起了眉毛：“您的意思是……是您的元神自己寻到这里来的？”

    经过天尊这一提醒，玥娘娘这才发现了天尊身上的不正常。他是天神，在六界修为最高。普通仙魔一眼望去看不出他的修为高低，便也没有十分留意，但仔细看看，天尊现在分明没有修为，跟凡人一样！

    “天尊，这……您……”玥娘娘惊得花容失色。

    普天之下，有谁能让天尊受伤失去法力？！

    天尊失去法力的消息一旦被人知道了，又会如何？

    天尊却好像根本没把这么严重的事放在心上，只是云淡风轻地说：“在你攻打九重天之前，本尊被天帝算计了，法力暂失。”

    玥娘娘先是惊讶，见他说“法力暂失”，说得又如此淡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道：“天尊的修为可有什么办法恢复？若有需要，魔界定肝脑涂地。”

    天尊也不客气，道：“有三件事，请魔后答应。”

    “天尊请讲。”

    “其一，本尊需要漪华的一株睡莲。” 京墨开门见山。

    玥娘娘立刻便明白了，爽快地应了，心想：天尊送给了华儿几株睡莲，助她将来得以修行，如今正好能用来恢复自身修为。

    “第二件事，本尊要见天帝。”京墨沉声道。

    玥娘娘敛眉，天帝虽无道，但怎么也是天帝，不能在魔界当阶下囚，天尊一定是想把天帝救出去，于是道：“玥为一己之私带兵攻入天庭，请天尊降罪。”

    京墨负手而立，“魔后预备如何善后？”

    “我……我不知……”玥娘娘犹疑着，她报了仇，囚禁了天帝，只需要一声令下就能让天帝魂飞魄散。可是，杀戮弥补不了这些年她受的苦，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快乐。

    “你既无主宰六界之心，便交由本尊处置吧！”

    玥娘娘早就猜到如此，虽然不甘心就这样放了天帝，但天尊救过漪华的命，实在不好违逆。稍加思索，她道：“承蒙天尊大恩，玥已经找到了女儿，只想护华儿一生平安快乐，保魔界周全，此生再无所求，一切但凭天尊做主。”

    京墨点点头， “还有第三件事……”

    玥娘娘忙道：“天尊对魔界大恩，只要是您的命令，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京墨的目光闪了闪，说：“漪华的嫁衣不错，是你做的吧，本尊想要一件款式一样的。”

    “……啊？”玥娘娘瞠目结舌。

    京墨转过身来，嘴角洋溢着盈盈笑意，“我要娶漪华为妻。”

    桂花送来一阵甜甜的香气，闻起来，齁甜。

    “什……什么？”玥娘娘怀疑自己听错了，天尊不是从不近女色吗？什么时候有了娶妻的念头，而且想娶自己的女儿？！

    京墨点点头，魔后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出人意料，他颔首，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玥娘娘一时内心复杂，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女儿能被最尊贵的天神看上，忧的是……忧的太多了，太突然了！

    她平复了下心情，尽量拿捏好语气和措辞，犹犹豫豫地说道：“天尊欣赏华儿，是华儿的福分。她刚出生的时候命悬一线，若不是您相救，也活不到现在。只是天尊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华儿，您也看到了，她虽然长得还行，但刁蛮任性没礼貌，对您多有得罪……”

    “长得还行”四个字实在是谦虚了，玥娘娘总不好意思直言自己的女儿“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之类。但既然提出长相这个方面，实在是因为她发自内心地认为，天尊应该是被漪华的美貌吸引了。

    俗话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魔后心中思量，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地把女儿交代出去。

    谁料天尊回答：“她天真烂漫，没有得罪本尊。”

    玥娘娘咽了口唾沫，又道：“天尊和华儿相互了解不多，若是贸然成亲……”

    “成亲后自会慢慢了解。”

    “华儿的堂兄地锦尚未娶正妻，长幼有序，不如……”

    “地锦要是一辈子孤独终老，漪华还不能成亲了？”京墨反问。

    “……”

    京墨道：“三日后本尊派人来下聘礼。”

    这算是直接下命令了，玥娘娘心底一凉。身为魔界的主人，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女儿拒绝任何人，但独独拒绝不了天尊。于情，欠天尊的救命之恩；于理，谁敢跟六界里唯一的天神对着干？

    前几天刚刚信誓旦旦地向漪华承诺，答应她可以暂时不成亲，答应以后随她挑选一位自己喜欢的男子，做母亲的绝不干涉。

    可是看看天尊要绝非开玩笑的眼神，那坚定的语气，那决不允许商量的气势……天尊一旦下了聘礼，就意味着告知六界漪华是天尊看上的女人，即便玥娘娘敢冒险拒绝，将来在六界之中，也没有人敢娶华儿了，否则就是跟天尊作对。

    京墨忖度着，曾经的漪华对自己情深义重，但刚才留给她的第一印象似乎不是很好，若是漪华知道自己要娶她，一定上蹿下跳地不同意。

    他特意叮嘱：“只需告诉漪华天尊要娶她，不用让她知道是我，其它也不必多言。”

    玥娘娘垂下眼眸，虽然不知天尊此言何意，也只好答应了。

    金芒在殿外道：“娘娘，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收拾好霁月宫，睡莲已取来放好。”

    “传令上下，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霁月宫。”

    “是。”金芒应完，急忙告退。

    玥娘娘躬身指路道：“请天尊移步霁月宫。”

    京墨道：“半个时辰后，让天帝来见我。”

    “遵命。”

    京墨忍不住又嘱咐道：“保护漪华，她若离开魔界你必须陪同。让苏叶速回魔界，留心地锦，若发现他有不轨行为，杀之。”

    “锦儿？”玥娘娘惊讶，道，“请天尊明示。”

    京墨没有多做解释，只道：“漪华在凡间救的人就是饮歌。”



此时相望不相闻
    漪华脱了嫁衣换回平日里的衣服，对刚才的男子还是有些好奇，趁着侍女们不注意又悄悄溜了出来。这才当上公主没几天，她还没有适应新身份，甚至还没想正式接受这个新身份，实在不适应一出门就一堆人像跟屁虫一样跟着。

    霁月宫是除了魔云宫外最华丽的一座宫殿，平时没有人住，但是里面的灯火通明，照着整个殿宇熠熠生辉。

    漪华远远地望着霁月宫，宫殿二层的一扇窗户原本是关着的，突然打开了，一道身影伫立在窗前，原来母亲安排那位男子住进了霁月宫。

    他披着长发，身上的衣服慵懒闲适，好像是刚刚沐浴之后顺手推开了窗户，准备透透风。

    不知为什么，漪华总觉得他在看自己，虽然隔得很远。

    她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月光，更遮住了她的身形。他在明处，漪华在暗处，他在高处，漪华在低处，照理来说，他应该是看不见自己的。漪华往树干后藏了藏，觉得还是躲不开那一道诡异的目光，摇了摇头，心道：我大晚上来这里跟他躲猫猫吗？

    打道回拈花小筑，走着走着，她果然又迷路了。自从来这里以后，她已经迷路很多次了，习惯了也就不紧张了，反正过不了多久侍女们就会找过来。突然，她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混杂着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漪华随便找了个墙角藏了起来，探头望去。随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几个侍卫扣押着一个戴着铁链的中年男子走来，中年男子任由他们赶着往前走，鼻子冷冷哼了几声，傲慢又无奈。

    “谁？出来！”侍卫们听到动静后大喊。

    漪华有些忐忑地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生怕自己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

    侍卫们放下警惕，齐齐行礼：“属下拜见公主！”

    带着铁链的中年男子一直一副傲慢的神色，见到眼前的小姑娘，听到侍卫们对她的称呼，眉毛动了动，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漪华望着被扣押的男子，他大概四五十岁，身形微胖，留着一把故作深沉的胡子，一身黄色的衣着很是鲜亮贵重，与他现在的处境格格不入。

    “这是谁呀？”漪华开口询问，但隐隐猜到这些人不会说实话。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领头的侍卫看了铁链男子，道：“他呀，一个普通犯人，娘娘派小的们把他押送到别的地方审问，惊扰了公主，请您恕罪！”

    特意强调是“普通犯人”，想来一定不普通。但他们不说，漪华也懒得多问，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中年男子本来对“犯人”俩字非常抗拒的，但是他现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漪华身上，许久，眼睛眯成一道缝，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是玥的女儿？”

    “大胆！”男子刚问完这一句，就被侍卫一脚踹了上去，斥道：“不想活了你，敢冒犯娘娘名讳！”

    铁链男子仍是勉强站直了身躯，对侍卫的踢打不以为意，继续眯眼看着漪华。半晌，他喃喃道：“也好，很好。”

    侍卫们朝着漪华行了一礼，又将他踹了一脚，“快走！”转而换上恭敬的神色，“公主，要不要小的护送您回去？”

    “不用，我认路。”她急忙摇摇头，目送他们离去后，又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走至湖边，找了个平整的大岩石坐下来。这里白天的景色明媚动人，到了晚上就有些过于安静了，她抱着自己的双臂，望着湖里的大鹅发呆。最近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见怪不怪。

    她叫项漪华，家在花城。十六年以来，自己的爹娘不是亲生爹娘，生活贫苦却从未亏待过自己，在她心里，项家夫妇就是她的亲生爹娘。

    但，今年打春开始，就发生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

    她和爹从上邪河边救回来一个年轻男子，姓尹，名字身世不详，在家里白吃白住了几天后，跑了。

    她从山上救回来一只小白狗，还养了一棵紫菀花。这本来也没什么。突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个妖艳蛮横的女人，她自称是仙女，也自称是尹公子的未婚妻，莫名其妙地把他们一家人打了一顿。危难之际，小白狗化身成一个小女孩，帮她们打跑了妖艳的女妖怪。

    原来小白狗是一只狗妖，紫菀花是一只得道的花精灵。这些已经够匪夷所思的了，但是更难以相信的还在后面。

    过了几天，爹娘要给项漪华许配人家，漪华不顺心之下跑到山上砍柴，从树上落了下来。在树下接住她的，就是玥娘娘。

    玥娘娘说她才是漪华的母亲，并且二话不说将她带来了这个地方，一夕之间，项漪华成了漪华公主。

    大概是因为这张与玥娘娘一看就有血缘关系的脸，也大概是因为锦衣玉食的诱惑太大，短短几天的功夫，她对自己的身份还挺相信的。但是，相信不等于适应，面临的未知太多，总是无法过的太心安理得。

    漪华往湖里扔了几块小石子，心道：爹，娘，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会不会急疯了啊？

    听到石子落水的声音，侍女碧橙举着披风找了过来，“公主，您晚上出来一定要让奴婢跟着啊，幸亏方才遇见的是娘娘的熟人，万一碰上什么坏人，奴婢们就罪该万死了！”

    漪华问：“你说白衣公子是母亲的熟人？你认识吗？”

    碧橙摇摇头，“不认识，奴婢从没见过他。公主要去给娘娘请安迷路吗？”

    此时夜色有些深了，漪华望了望天，说：“回去吧，母亲该休息了。”于是裹了裹披风，同碧橙一道回拈花小筑。

    路上，碧橙小声嘀咕道：“真是奇怪。”

    “什么奇怪？”漪华问。

    “娘娘居然给他行礼……娘娘可是……”碧橙担心自己说漏了嘴，忙转了话，“娘娘可是最疼咱们公主的。”

    “为何要喊我公主？我又是个什么公主？”

    果然，碧橙敷衍地回答：“您是娘娘的掌上明珠，当然是公主。”

    “据我所知，皇帝的女儿才是公主，这里不是皇宫，像是仙门，可以随便自封为娘娘公主吗？”漪华追问。

    碧橙索性跪下了，“奴婢不知，请公主责罚！”

    早就预料道这样的结果，漪华长叹一口气，不悦道：“起来，回去睡觉。”

    铁链男子被带到一座华丽安静的宫殿前，侍卫们怕打扰了尊贵客人的安静，特意给他除下铁链，一脚踹向他的屁股，“进去吧您嘞！”

    中年男子稍稍平整了下衣衫，看到一位年轻男子坐在椅子上，优雅闲散地喝着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你，你……”

    年轻男子此时仍是披着头发，裹着一件慵懒的月白色长袍放下茶水，眉毛一扬，不怒自威。“天帝不认识我了？”

    他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没错，他没有老眼昏花。强压下心中的诧异和负罪感，挤出两行并不存在的热泪，痛心疾首地说：“天尊，您一定要为九重天众仙做主啊！”

    堂堂天帝为了众仙痛哭流涕，看上去真是诚意满满，令人动容呢。

    京墨镇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不仅没有被触动，甚至有点优哉游哉、幸灾乐祸的意味。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王不留行崇尚黄老之学，于是给你起名鹏举，愿你继承他的志向，可惜你配不上这个名字。”京墨开口，一点也不客气。

    鹏举的脸一黑，他好歹也是天帝，天尊怎么可以一点面子都给？鹏举假装没听见天尊的损话，义正言辞地说：“天尊，魔界犯上作乱，我与众仙都被囚禁，恳请天尊出手，铲奸除恶，还六界和平。”

    “奸和恶，自然都是要除的。”天尊眨了眨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不如就从你开始吧！”

    “天尊，鹏举不知所犯何罪？”天帝尽管厚着脸皮，声音还是有些虚。

    天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摇了摇头，“既然不知，便回地牢继续反省吧。”

    “本座知罪！”天帝双腿流畅地跪了下来，老实交代道：“鹏举罪该万死，请天尊治罪！”

    京墨轻蔑一笑，道：“你在帝位二十万余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看谁都觉得可能威胁你的地位，甚至算计到本尊的头上！鹏举，凭你这番小人之心，有何颜面继续做六界之主！”

    天帝很窝心，他之前派了昔邪和苍耳趁着月食之夜对天尊下手，然后魔界就攻占了九重天，而天尊居然一点事都没有。接着又有些庆幸，落在天尊手里总比落在魔界手里强，因为天尊的形象一直是宽容的、慈悲的、大仁大义的。

    天帝知道逃不过天尊的眼睛，但事已至此，逃避无用，还是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真挚，道：“一切皆是我的错！但是天尊，魔界犯上作乱，六界不宁，鹏举以六界之主的身份求天尊出面匡扶正义，待众仙归位以后，再请天尊发落！”

    “六界之主的身份？”京墨冷声道，“本尊认为，天帝的位置还是换个人比较好。”

    鹏举犹如被五雷轰顶，结结巴巴地问：“天尊，您……你真要废了我？”

    “你是觉得本尊不敢，还是不能？”天尊开口的声音跟他周身的气息一样冷，声音很好听，却令人毛骨悚然。

    若说天帝方才还撑着一股臭不要脸的义正言辞，听完这话彻底泄了气。月食之夜，妖王和苍耳仙君尚且不能伤到天尊一丝一毫，现在九重天落到了这个境地，只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急道：“天尊，希望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请您看在父帝同您交好的份上……”

    天尊盯着他，“看在王不留行的面子上？也许本尊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天帝现在的软弱和低头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才不会改邪归正，只要回了九重天，只会变本加厉。

    天帝的发髻虽然有些乱，但依然挺了直身子，气势不减。“您虽是天尊，但许多年前您和白敛天尊就宣布，天神不涉俗务，由九重天统管六界。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是您自己违背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只怕……”

    这话说得就有些不客气了，若不是被天尊逼到了这个地步，他万万不敢在这种境况下说出这样的话来。

    “所以呢？”京墨挑眉望着他，让他继续说。

    天帝却说不下去了，甚至想给自己一耳刮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跟天尊怼什么呀？

    天尊声音清冷如泉，浸润人心，听到天帝的耳朵里却冰凉刺骨。“你去凡间历练几世吧，看看人间疾苦，尝尝人间烟火，九重天的事本尊暂时帮你打理着，将来……再说。”

    天帝先是瞪着眼睛不敢相信，末了，一副看透世间苍凉的表情：凄声叹道：“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这次轮到京墨不解了，“什么？”

    “原来你才是最后的大赢家啊！”天帝嗤笑一声， “仙魔两界争斗，天尊坐收渔翁之利，成为六界之主。世人都道天尊不慕权势，超然物外，我才不信！试问天下谁能抵抗权力的诱惑？”

    京墨无语。

    “难道不是？”天帝摊开两手，愤慨道：“昔邪是我唆使的，苍耳是我派去的，都是我干的，要杀要剐本座认了！可是，天尊啊，你敢承认自己不是觊觎天帝之位吗？”

    京墨凝神想了一会儿，天帝已经被权势冲昏了头脑，没必要对牛弹琴下去，只道：“我本来打算，你若能坦坦荡荡地承认对不起魔界在先，一百年后，本尊将天帝之位传给你儿子……”

    天帝目光一凛，对哦，自己还有个儿子。

    方才的倔强和霸道登时消失无踪，天帝弯了弯腰，好声道：“天尊，饮歌文武双全，聪颖有礼，深受众仙爱戴。虽然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您，但一直对您心存敬仰。暗算您的事他毫不知情，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您刚才所言，当真？”

    “本尊说过，你要坦坦荡荡地承认对不起魔界在先。”

    天帝咬了咬牙，肥水不流外人田，只要帝位还是自家的，丢些脸面算什么，拱手咬牙道：“本座愿下罪己诏。”

    京墨轻轻颔首。

    天帝眼睛一眯，天尊大晚上出现在魔界，又处处维护魔界，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缘故？

    “天尊，鹏举斗胆一问，魔后的女儿在八千年前就……因为我的罪过，她生下来便不太好了。刚才我碰见一个小姑娘，如果她是魔后的女儿，那么……是您出手救了她？为何这些年没有任何魔界公主还活着的消息？”

    京墨冷声道：“你只需知道，是你对不起她。”

    “是，鹏举知罪。”天帝不敢再多言，但也更加确定了天尊对魔界的维护之心，趁机道：“天尊，本座有个好主意，能让仙界和魔界化干戈为玉帛，保六界和平。”

    听到魔界公主后，京墨天尊好像突然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悠闲地自斟自饮，任由天帝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至今也没给个座位让他坐下。

    天帝轻声问：“魔界公主尚未婚配吧？”

    京墨端茶的手停驻在了半空，转过头来望着他。

    天帝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天尊的脸色。“饮歌尚未婚配，正好到了适婚之龄，不如由天尊做主，让他娶了魔界公主，从此仙魔两界修好，再无争端，天下太平。您觉得怎么样啊？”

    京墨的眼眸又深沉了几分。

    “将来饮歌做天帝，魔界公主就是天后。将来的天帝和天后是您撮合成的，您何乐而不为呢？”天帝赔上老脸一笑，眨巴眨巴眼睛，天尊这是同意啊还是不同意啊？

    京墨好像突然对杯子里的茶水不感兴趣了，把杯子缓缓放下，眼神一凛，问：“你在教本尊做事？”

    天帝忙道：“鹏举绝无此意。”

    “你儿子嘛……”天尊的食指和中指敲轻轻打着桌子，那语气，那神情，表面看起来是温润无害的。

    但是不知为何，鹏举内心却升出了一种恐惧感，他觉得，天尊可能想把饮歌大卸八块。

    “你还有事？”天尊看着天帝迷茫的眼神问道。

    “没……”

    “明日随我去九重天，退下吧。”

    “那今晚，我……”总不能继续让一个天帝睡地牢吧？霁月宫这么大……

    京墨假装听不懂。

    “本座告退。”天帝忍着不爽。

    鹏举刚一出门就被侍卫们拿着铁链子套上，扭送到了地牢里。他从前与天尊有过几面之缘，这次相见，总觉得天尊跟自己印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虽然被天尊奚落地很惨，但总算看到了一线生机，将来饮歌做了天帝，他在凡间渡劫完成，就能风风光光地回来当太上皇了，天家还是他的血脉。

    暗无天日的地牢□□举仰望着斑驳的墙壁，目光里满是对天帝之位的眷恋不舍。

    夜色已深，花草鱼虫都睡了。京墨隐了身形离开霁月宫，飞入拈花小筑里，漪华睡得香甜正酣

    京墨坐在漪华的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目光变得像月色一样温柔起来，俊美的脸庞洋溢着浅浅的笑意。

    贴心地替她盖了盖被子，又颇有兴致地伸手戳了下她的鼻尖，漪华哼哼一声翻了个身，朝着里面继续睡，仿佛故意不让他看到她的睡容似的。

    “调皮。”京墨嗔道。

    睡觉不老实的她突然翻了个身，一脚踹到京墨腿上，嘴里嘟囔着：“不要成亲，我不要嫁人……”

    京墨误以为自己把她吵醒了，正愁着怎么跟她解释他半夜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见她没有醒才放下心来，原来她在说梦话。

    京墨提着她的裤脚把她的腿放回杯子里，说：“不想成亲？这可由不得你。”

    他垂眸，轻声道：“漪华，这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这一回，我要为你抹去所有的意难平。”

    这样深情的言语，连外面的月光都要醉过去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
    漪华依然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用早膳时问侍女：“昨晚那个人走了吗？”

    青柠道：“金芒姐姐说，白衣公子今早上在娘娘那里用了半盏茶，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哦。”漪华随口答应了，吃着黄金炸馒头，夹了一块小咸菜，说：“没于大婶腌的咸菜好吃。”

    “于大婶是谁？”青柠问。

    “就是于铁柱的娘，他们去我家提亲了，太可怕了，我现在一听到成亲两个字就……”漪华话没说完，玥娘娘已经轻盈地进来了。

    漪华忙起身唤道：“母亲。”

    “这些菜可还合胃口？”

    “好吃，谢谢母亲，有什么事吗？”

    玥娘娘笑笑，“无事，就是来看看你，坐下吃吧。”

    漪华觉得不对劲，想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让自己在这里多待几天。虽然她想念爹娘，但是回了凡间就要被逼嫁人，能躲就躲吧。

    她乖巧地用完早餐后，笑道：“我吃完啦，您有话直说便是。”

    果然瞒不过她，玥娘娘赔上笑脸，道：“天尊想娶你……”

    “哦……什么？！”漪华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小板凳“咣当”摔在地上。

    “此事来得突然，我没能拒绝，母亲对不住你。”

    漪华依然不敢相信，“您说的那位救我性命的老神仙要娶我吗？”

    玥娘娘颔首，连忙解释，“其实，天尊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苍老，他……”

    “就算长得不老，自己多大年纪没点数吗？惦记我这个小孩子……”漪华皱着眉头囔囔，见玥娘娘面带愧疚，不忍她伤心，急忙道：“他是天尊，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该这般议论他。”

    玥娘娘摸了摸她的头。

    “他救过我的命，现在提出要娶我，母亲一定没办法拒绝才答应的。可是，救命之恩和终身大事不能混为一谈……”

    玥娘娘感动于她的懂事，道：“你若不愿，母亲就豁上这张老脸替你拒了他的聘礼，以后没人敢娶你，你呢就正好陪在母亲身边一辈子，当一辈子金枝玉叶的小公主。”

    称为“这张老脸”就过分谦虚了，明明貌美动人，风韵十足。

    听到“以后没人敢娶你”这句，漪华不禁问道：“天尊那么可怕吗？”

    “天尊威严，不容侵犯。”

    “他为什么要娶我？”

    “我也想不明白，天尊突然提出要娶妻，还是娶你，确实奇怪。”

    漪华无奈地嘟起嘴，鼓起腮帮子，最后不甘心地问：“无法拒绝，对吗？”

    玥娘娘愧疚地点点头。

    想到爹娘给自己定好了亲事，这边自己又被天尊预定了，漪华内心涌起一股酸楚，好在无论她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命运安排地明明白白。嫁人，成了躲不开的一劫。

    “好吧……”漪华敷衍地应了。

    “华儿，你，你答应了？”玥娘娘对她的反应始料不及，她竟然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无理取闹，更没有寻死觅活。

    “嫁就嫁呗，要不是天尊相救，我还活不到现在呢，跟没命活下来相比，成个亲算什么。”她洒脱道。

    不愧是项漪华。

    玥娘娘拍拍她的肩膀：“天尊心地仁善，对你定然不会差的。他虽然辈分高了些，但……”

    “哎呀知道了，母亲。”漪华可一点都不想了解这位天尊，趁机道：“母亲，我想爹娘了，我从来没离开他们这么久，能不能回花城啊？”

    这才是漪华的目的，先敷衍地答应，趁机提出回家的要求。

    “好，华儿成亲的时候呀，养育你的爹娘自然也要到场的，且待母亲忙完这几日，陪你一同去凡间。”

    漪华奇道：“凡间？这是哪里？”

    玥娘娘稍加犹疑，想起天尊的嘱托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于是屏退了左右，尽量用委婉些的语气同她讲。

    “华儿，你不要害怕，这是是魔界，我是魔界的王后，你的父亲是已故的魔君……我们不是凡人，是魔。” 玥娘娘说得很小心。

    “啊？”

    漪华睁大了眼睛，心中有害怕但一闪而过，指着外面道：“青柠，蓝莓，金芒银杏，青黛姑姑……都一样？”

    玥娘娘点点头。

    “魔？”漪华咀嚼的这个字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看见和颜悦色、对自己从来没有过恶意的玥娘娘，这跟自己的往日印象不一样啊？

    玥娘娘道：“除了凡人，六界中有神、仙、妖、魔、鬼怪，世人都以为仙形态优美、大慈大悲，认为魔面目可憎、恶贯满盈。华儿，我们虽然是魔，却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不会伤害凡人，更不会骗你、伤害你。”

    “但我是人啊，怎么可能是你的女儿？”漪华心情激动，甚至有点忐忑。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很喜欢这位母亲。

    “当然。”玥娘娘回答地斩钉截铁，“你的父亲曾经是先天帝的徒弟，后来因一些原因不愿在天庭待着，自立门户，与天帝不合，这才被称为‘魔’。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修炼功法不同。”

    魔与仙，不过一线之隔。

    “神仙妖魔鬼怪……”漪华咀嚼着这几个字，说：“我救过一直小白狗，她是妖怪，但她很好的。”

    玥娘娘欣慰一笑，一直揪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说：“华儿，我一直担心……害怕你嫌弃这里是魔界，不愿意认我，更怕贸然说出真相吓着你，才让下人们三缄其口。”

    如果玥娘娘一开始就说她是魔，估计会把把漪华吓个半死。但好几天相处下来，漪华跟这位母亲以及活泼可爱的侍女们相处地非常融洽。

    漪华垂眸不语，她能摒弃对魔的偏见，但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么多信息量啊。

    “华儿？”玥娘娘见她愁眉不展，温声唤着她的名字。

    “母亲，我没事，只是……我……能不能自己待一会儿？”

    “好，我让青柠蓝莓在外面守着，不进来打扰你。”玥娘娘玉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华儿，你记着，你是母亲最重要的人，母亲永远都爱你，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要随时告诉我。”

    “嗯。”

    她的接受能力明显比自己想象中好很多，这几天的未知得到了答案，心里反而舒坦了。接着，另外一些迷茫浮上心头。

    她该继续在这里当魔界公主，还是回花城当项漪华呢？好像，都不错。当魔界公主可以锦衣玉食，还有位温柔的母亲，很好；回花城日子会过得苦一些，但有最爱的爹娘和从小到大熟悉的环境，也很好。

    但是！

    选择在魔界呆着就得嫁给天尊，选择回花城就得嫁给一个爹娘指定的人，都不好！

    郁闷了很久，一直郁闷到中午，她饿了，迫不得已喊青柠蓝莓给她送吃的。

    她趴在餐桌上，欣赏着一件件艺术品一样的饭菜，不得不说，伙食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你们魔，平时也吃这个吗？”

    “回公主，我们可以不吃饭，也可以吃。但做饭吃饭过于麻烦，所以从来不吃。”蓝莓回答。

    “那得失去多少乐趣啊？”她指着桌子对面，说：“坐下一起吃吧。”

    “奴婢不敢。”她们齐声道。

    “有什么不敢的。”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青柠心直口快：“公主，您不仅是魔界的公主，过几天就是尊后了，地位更加尊贵，奴婢哪配跟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尊后？”漪华重复了一遍，放下筷子，托着腮帮子道：“项漪华就是项漪华，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怎么加上个名号就尊贵了呢？真是匪夷所思。想来那天尊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怎么就被吹捧地那么高？”

    “公主慎言！”侍女们又齐刷刷跪了一地。

    绿柚低着头道：“天尊乃天神之身，与天地同寿，修为可毁天灭地，世上无人敢不敬天尊。”

    漪华鼓起腮帮子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自言自语：“他这么厉害，如果嫁给他，我真是摊上大麻烦了。”

    蓝莓听见了公主的小声嘀咕，冒死纠正道：“嫁给天尊乃是至尊荣耀，公主不能说天尊是个麻烦。”

    漪华索性也耍起了脾气，“既然我是公主，我说了算，不准你们批评我！”

    侍女们无奈，只好齐齐禁言。

    饭后，漪华在外面溜达时，遇见了也在到处溜达的左护法藤蔓。藤蔓长得身形伟岸，手里拿着一把铁片做的折扇，弯腰参拜时，漪华才觉得自己勉强能与他一样高。

    “你的扇子好特别啊！”漪华伸出食指，想要戳一戳。

    藤蔓生怕自己的宝贝被碰到，慌忙把扇子收起来，想到这样有些太不给公主面子，又道：“扇子尖锐，怕伤了公主。”

    “是我唐突了，不该随便碰你的东西。”她说。

    “无妨无妨，”藤蔓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另外一物，递给漪华，说：“姑娘家应该会喜欢这个。”

    这是个镜子，比掌心大不了多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公主不要小瞧这面镜子，你看！”藤蔓将手在镜子上隔空一抹，镜面上出现一团迷雾，带这团白雾散去，显现出一派鸟语花香的景色。

    漪华激动地指着镜子，对藤蔓道：“花城！我家就在花城！能看到我的家吗？”

    “当然可以。”藤蔓两指放在镜面上，将花城的景象不断放到，从一城，找到上邪河，找到了项家。

    镜子里，项夫人在院子里洗衣服，小白狗趴在水盆旁边摇尾巴，大黄狗露着肚皮晒太阳，其乐融融。

    藤蔓将目光转向漪华，静静地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这时，家门口来了个紫色衣服的女子，漪华认得她，她自称是紫菀花仙，已经来家里闹过一次了，怎么又来了！

    她心下焦急，生怕娘亲她们受了委屈，捧着镜子的手开始微微打颤。

    紫菀门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嘴角噙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伸脚去踢项家的门……

    漪华紧锁眉头，双手紧紧地捏着镜子。只是没想到，门没有被踢开，紫菀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了出去，远远地摔了个狗吃屎。

    “嗯？”漪华眨了眨眼睛，放下心来。

    “这……”藤蔓举起小铁扇挠了挠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九重天饮歌太子在魔界攻上九重天时，从大槐树洞跳了下去，落入凡间，法力全失，幸亏被项家所救。后来在紫菀花的帮助下，恢复法力，逃到北冥海，机缘巧合之下又发现救自己的项家女儿就是魔界公主，于是与地锦、藤蔓里应外合，准备共同对付魔后。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让紫菀伤害项家夫妇，故意让项漪华在万象镜中看到这一幕，让她主动离开魔界、回凡间看望爹娘。

    计划的第二步，是抓住毫无法力的漪华，以她为人质，逼迫魔后放了关押在地牢里的天帝和众仙。

    没想到，第一步计划就输了。

    藤蔓回去向地锦交差时，两人纳闷至极。项家都是凡人，一点法力都没有，虽然有一只狗妖，但法力极弱，不成气候。

    后来地锦特意去项家门口实地考察，也摔了个惨不忍睹的狗吃屎。那道阻拦的光芒霸道凶猛，只阻拦仙魔，对凡人却毫无影响，能设下这道禁制的，法力远远在他之上。

    不甘心的地锦决定亲自出马，还是选择了漪华到处溜达、没有侍女跟随的时候。

    漪华溜达时，远远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进了假山，念及自己初来乍到，不想多事，本不想跟过去。但这时候假山里冒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绿色光圈，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就让漪华不得不好奇去探个究竟了。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往里探头，假山内盘腿打坐的，不正是地锦堂兄吗？

    他双手起势，一根绿色的小鞭子从他的胸口处钻了出来，浮到上空，小鞭子变成一条小蛇，朝着地锦吐舌头。

    “啊！”漪华不小心尖叫出声，地锦已经睁开眼睛注意到她，慌慌张张地一把抓了小蛇放回胸口，询问道：“堂妹？”

    “堂……堂兄。”漪华依然站在假山口外，不敢进去。

    地锦见她死活不进来，便出来了，低声问道：“堂妹刚刚都看见了？”

    “没看清……”

    “一条小蛇而已，不必害怕。”地锦又将小绿蛇掏了出来，双手捏住小蛇的七寸，小蛇来回摇晃着弯弯绕绕的身躯，好像故意在朝这个凡人女子示威。

    漪华脸色煞白，倒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说：“不打扰堂兄了。”转身就要离去。

    肩膀却被他一把抓住，森森地问：“堂妹要去找婶母吗？你就算害怕，也不该只害怕我一人。”

    “为……什么？”漪华压着心底的恐惧。

    地锦讪讪一笑，将小绿蛇又变成一条小鞭子，拿在手里转着圈儿甩着完，“婶母没有告诉你实话吧？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什么？”

    “我们是魔。”地锦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母亲是魔，你的那堆水果侍女也是魔，只有你是凡人。”

    漪华吓得倒退三尺，正是地锦希望看到的表情。但是地锦不知道，漪华害怕并非因为知道他们是魔，而是怕蛇。

    “是不是觉得这里很好啊？当了公主，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可是，你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婶母下了令，上上下下都要瞒着你，不告诉你这是魔界，大家像哄傻子一样哄着你。”

    “人魔有别，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地锦的语气看似诚恳，听来却让人极其不舒服。

    漪华楞在原地，一时不该说些什么。如果玥娘娘没有早告诉她这里是魔界，听到这些心态一定崩溃了，巴不得逃之夭夭。

    地锦一笑，“看来堂妹留恋这里的好日子，忘了凡间的爹娘了，乐不思蜀，忘了自己的出身。”

    这个堂兄，好像想把自己赶走，还把自己说得跟赖在这里不走似的。漪华面色慌张，道：“你们真的是魔？母亲从来都没告诉过我，我不信。”

    “那你觉得这会是哪里？”

    “修仙门派……”她底气不足。

    他嗤笑一声，投来了关爱傻子的眼神，“不妨告诉你，你那位看上去温婉贤淑的母亲，前阵子刚刚把九重天给端了。看见那座石门没有？那里面关着天帝、天妃、三个仙君，和一堆大大小小的仙。”

    漪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瞭望过去，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犯人，差不多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关押着天帝、天妃？你们……”

    他弯腰，居高临下地对她说：“因为我们是魔，犯上作乱的魔，人人闻之胆寒的魔。”

    “我……我也不想在这里，但我出不去。”她半真半假地说。

    地锦换上了和蔼的神色，“堂妹若有需要，我可以帮你。”

    “好。”她假意应承，又道，“我再想想，再想想，你说话算话，我回去拿点东西。”说完便跑了。

    地锦自然不会这样放任离去，事已至此，不如直接把他悄悄地抓了，送到饮歌太子手上认她处置。正准备动手时，四下打量一番，附近竟然有人。

    金芒突然冒出来，带着得体的笑容，道：“地锦少爷，请去魔云宫一趟吧！”

    漪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了拈花小筑，也就是运气好，这次竟然没有迷路。见到绿柚，忙问：“母亲在吗？”

    “娘娘大概在魔云宫。公主脸色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漪华皱眉，“地锦堂兄，他是个怎样的人？”

    “地锦少爷自小失去了父母，娘娘将他养大，视如亲子。” 绿柚想了想，又道：“您是娘娘的亲生女儿，娘娘当然对您更亲些。”

    漪华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会儿，决定相信母亲，道：“绿柚，喊上青柠、蓝莓、黄梨……”还有几个名字她实在是忘了，“你们陪我一起去魔云宫，通通跟着去。”

    “是！”

    漪华走得东张西望，心里一直打鼓，若是碰上地锦就尴尬了，连身后侍女们议论纷纷也没听到。

    “公主平时不喜欢我们跟着，今儿居然让我们全都跟着，”

    “嘻嘻，我们跟着保护公主。”

    “拉倒吧，魔界上上下下谁敢欺负我们公主不成？”

    到了魔云宫，漪华惊讶地发现地锦也在，他端正地低头站着，玥娘娘脸色不悦，气氛很是凝重。看到漪华到来，玥娘娘脸色才和善了几分。

    地锦直了直身板，道：“婶母，锦儿说得一切属实，不信你可以问堂妹。”

    “做到母亲身边来。”玥娘娘朝她招手，漪华便过去了。

    地锦道：“婶母下令向堂妹瞒着我们的真实身份，地锦不敢违背。谁料今天在假山里修炼法宝的时候，堂妹突然闯入，被我的蟒蛇鞭吓到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告诉她这里是魔界。”

    “是这样吗？”玥娘娘问。

    “基本上是这样的。”漪华回答。

    “那你为何要把华儿赶出魔界？”玥娘娘语气严厉，算是质问。

    地锦忙道：“婶母明鉴，我明明说，堂妹如果想念凡间爹娘，我可以效劳，并没有强迫堂妹离开。是吧，堂妹？”

    漪华搓了搓手，道：“意思好像是这个意思，但……”

    “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地锦对玥娘娘的质问有些生气，仿佛一腔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指着金芒喊道：“喂，你到底怎么跟婶母说的？故意挑拨离间吗？有堂妹作证，现在真相大白了！”

    金芒低头拜首，不发一言。

    玥娘娘心想：也许是因为天尊的提醒，自己才多心了吧，温声道：“锦儿，误会你是我不对。”

    地锦依然有些不悦：“婶母，你派人监视我？”

    玥娘娘面色尴尬，心里自然觉得对不住他，正要出言解释，忽然听到漪华在一旁道：“母亲，堂兄说你关押了九重天的仙，是真的吗？”

    地锦面色一僵。

    玥娘娘眉头一皱，对地锦道：“你跟华儿说这些做什么？”

    漪华心道：难道真如地锦所言，魔界做了关押天帝、犯上作乱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这时，正好玥娘娘的得力女官青黛进来，回禀道：“娘娘，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天帝等众仙释放，送回九重天了。”

    玥娘娘点点头。

    “啥？放了？”地锦不淡定了，当即咆哮起来，“我们废了多大的劲才把那些老不死的收罗起来，这就放了？婶母，我们不是要称霸六界吗？你不报仇了吗？你忘了叔父是怎么死的了？”

    玥娘娘捋了捋头发，特意看了漪华一眼，说：“这是天尊的意思，无需再问。”

    “天尊？你说那个常年住在玉山的老头儿？他不是不问世事、早就超脱六界之外了吗，干嘛要跑出来多管闲事！”

    “锦儿，不可对天尊不敬！”玥娘娘厉声道。

    漪华心里咯噔一下，玉山的老头儿？

    地锦不服气，瞪着眼睛，对玥娘娘毫不客气：“你说要给叔父报仇，我们筹划了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带兵打到九重天，然后，就因为天尊老儿的一句话，你把天帝放了？”

    “天尊之命，违背不得，所以我没有跟你商量。锦儿，我再说一遍，不得对天尊无礼。”玥娘娘忍着微微怒意，好生相劝。

    “那我算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你的工具吗？”地锦质问。

    玥娘娘正了正神色，郑重道：“你是我的侄子，不是工具。我明白你心有不甘，只是时移世易，应该见机行事。你心态暴躁，将来如何挑起更大的担子？你在府里静思己过，任何人不得出入。”

    地锦心情本来很不爽，听到那句“将来挑起更大的担子”时，眸子一亮。

    玥娘娘看出了她的想法，道：“我只希望华儿健康快乐长大，不想她操太多心。何况，她过几天就要嫁给天尊了。”

    “嫁、给、天、尊？”地锦先是惊愕，终于憋不住笑容，噗嗤笑了出来。

    这一笑，笑得漪华心里发慌。他笑自己嫁给一个老头，简直太无耻了！

    玥娘娘拍拍漪华的肩膀，漪华一脸愁容。

    “好，好，我禁闭，我这就回去把自己关起来。”地锦笑嘻嘻地说。看着愁容满面的堂妹，突然乐得不行，反正过几天她嫁老头的时候，婶母怎么也得把自己放出来。

    漪华望着地锦离去的背景，不禁道：“奇怪。”说魔界大逆不道、搅乱九重天的是地锦；不愿玥娘娘放走众仙、想要称霸六界的也是地锦。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心思却判若两人。

    “怎么？”玥娘娘问。

    “母亲，我不喜欢他。”她直言。

    玥娘娘没说什么，只对她叮嘱道：“我会让人看着他的，没事。我得去九重天了，晚些回来。你乖乖呆着，不要乱跑，出来溜达一定要戴上侍女，嗯？”

    “嗯。”漪华乖巧地点点头。



琼楼玉宇不胜寒
    天庭众仙被关在魔界浑浑噩噩地在地牢里过了许多天，待一睁开眼，明亮的光线刺来，他们已经在九重天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法力恢复了？”

    “我天，魔……魔后！我跟你拼了……哎哟，怎么还是没力气。”

    “我天……天帝啊，您没事吧？”

    “那是何许人也？刚飞升的小年轻吗？怎么站那里去了？不懂尊卑！”

    “杜仲仙君竟然来了，我还以为自己瞎了……”

    鉴于这里的状况有些突然，在场的人又有些令他们匪夷所思，一个个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不解，有错愕。

    琼楼玉宇位于九重天的中心，以八根金蟒高柱支撑，金宝玉器为饰，是天帝召开朝会的地方。

    众仙眼中“刚飞升的小年轻”就是京墨天尊，天帝平时做的位置空着，天尊站在上首，下面两侧立着的分别是天帝和魔后，一个面色灰暗但强打精神，一个端庄高贵、面色平和。

    魔后拱手道：“天尊，众仙皆已带到。”

    众仙哗然。天尊很少露面，大家基本不认识他。现在得知他的身份，就地站好，整整仪容，强打着精神齐声跪拜：“谢天尊匡扶天庭之恩！”

    天帝也不能干站着，总得表示表示，微微躬身拜道：“鹏举谢天尊匡扶天庭之恩。”

    京墨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问：“饮歌呢？”

    魔后回道：“饮歌太子在北冥海，不相信魔界派去的人，不肯离开。”

    那是自然，北冥海极为特殊，除了天神和栖息在那里的鲲族，管它是妖是仙是魔，进去了都得法力全失。饮歌的母妃星眠天妃出身于鲲族，有一半的鲲族血统，于是他明智地选择了躲藏在北冥海。

    “胡闹！”天帝一甩袖子，随便喊来个殿外的小仙，道：“让星眠天妃派个人去把他带上来。”

    既然天尊和天帝都在此，众仙也就无所畏惧，顿时群情亢奋，开始纷纷指责魔界大逆不道，请天尊和天帝严加惩处。

    九重天有四大仙君，依次为杜仲、苍耳、半夏、忍冬。杜仲仙君为四大仙君之首，辈分上是天尊的侄徒孙，已经离开九重天多年，在蓬莱岛自立门户；另外三位仙君则是由天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仙君之下，为仙官；再则是仙人、仙侍。

    苍耳仙君拱手问道：“启禀天尊、天帝，魔界犯上作乱，囚禁天帝和众仙，该如何处置？”

    天尊未说话，摆摆手让他退下。

    苍耳仙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自我怀疑，魔界犯上，事实如此，说的有问题吗？

    天尊的目光转移到天帝身上，冷声道： “昔年王不留行欲立□□为帝位继承人选，后来担心你们二人为帝位生出嫌隙，便放弃了这个念头。鹏举，你呷私报复，害死□□魔君，甚至重伤了魔后未出生的孩子，你可知罪？”

    魔后稳稳地站着，虽形态端庄，未曾言语，目光里愤怒和怨恨再明显不过。

    天帝紧紧咬着牙关，天尊私下里训斥他几句也就罢了，竟然当着众仙的面在琼楼玉宇揭他的短，让他如何下的来台？于是避重就轻，转而言他，答道：“鹏举身为天帝，不能保护九重天，亦不能安稳六界，自知有罪。”

    反正九重天众仙已经释放了，法力也逐渐恢复了，此时来个死不认账，天尊又能如何？

    天尊手中抛出一宗卷宗扔给白苓仙官，“念。”

    白苓仙官一眼便认出来，高举卷宗过头，扬声道：“此乃帝卷，先帝王不留行亲手所书。”

    白苓仙官是伺候过先帝和先先帝的三朝元老，颇受信任。众仙闻此，不敢有疑，哗啦啦跪下静听旨意。

    “本座居天帝之位三十万年余载，膝下唯有一子鹏举、一徒□□。然，鹏举为我独子，却资质平庸；□□才德兼备，却非吾血脉，故在承我帝位之事上多有犹疑，难以决断。为保六界之大安，若后继者德不配位，王不留行恳请天尊屈尊，掌六界俗事。或由天尊另择贤明，提携为帝，众仙敢有异议者，杀无赦。”白苓朗声念道。

    天尊在此，又有帝卷为凭、白苓仙官为证，那么此时，天尊想要废了天帝就是一句话的事了。

    天帝再也不淡定了，甚至快要崩溃了，内心直呼：父帝啊父帝，你为何留下这玩意坑你儿子我啊？！

    天尊凝重的目光移向天帝，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天帝长呼一口气，两眼一闭，艰难地开口：“父帝归尘时，本座与□□互有嫌隙，私下不和，幸得天尊从中调停，立我为天帝，□□为魔君。但是后来，本座忌惮□□魔君，故意寻找借口与魔界大动干戈，更伤了身怀六甲的魔后。魔后此次杀上天庭，囚禁天庭众仙，罪不在魔界，本座才是罪魁祸首。”

    众仙又嘀嘀咕咕起来。

    天尊很自然地在原来天帝坐的位置上坐下来，淡声道：“你能认识到自己的罪行，本尊很是欣慰。想来是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容易心思蒙尘、忘记初心，这个位子你不必再坐了。”

    众仙不小声嘀咕了，一个个直接炸了。

    九重天众仙大多身着浅色衣衫，尤其是来琼楼玉宇参加朝会，衣着的颜色就更加庄重。在这一片庄重的颜色里，有一位男子穿得粉粉嫩嫩，并且站在非常靠前的位置，眼睛滴溜溜一转，出列问道：“师……天尊，那天帝之位由谁……”

    这位就是位列四大仙君之首、但几百年来很少九重天出现的杜仲仙君，仗着和天尊的关系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天帝也不敢罢免他，只在私下评价他“占着茅坑不拉屎”。

    天尊回答：“本尊暂代天帝之位，二百年以后，将帝位传给鹏举之子。”

    本是万籁俱静，正好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寂静。

    “啊？”

    众仙齐齐转头望去，来者正是鹏举天帝唯一的儿子——饮歌太子。星眠天妃派去的人把他带回来了。

    饮歌在仙魔大战中失去法力落入凡间，历尽千辛万苦后躲藏在北溟海，内心的波涛汹涌尚未平复，又听到了这个惊涛骇浪的消息，整个人呆若木鸡。

    天帝长呼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尽量维持着稳重的气质，唤道：“饮歌，快来拜见天尊。”

    饮歌拜过天尊后，心情沉重感叹之余，又有一点微微的窃喜。作为天帝唯一的儿子，等他登上帝位不得等个十几万年啊，现在有了天尊的一言既出，二百年后自己就能成为六界之主、一展抱负。

    天尊肯出面暂代六界之主的位置，六界安稳指日可待，无人再敢多生事端。且天尊承诺二百年后将帝位传给天帝的儿子，这对苍耳等几个绝对的拥帝派来说也是非常乐意接受的。所以，事情基本就这样定了。

    正准备目送天帝下凡时，突然，杜仲仙君阴阳怪气地“咳咳”了两声。

    苍耳仙君一向看他不顺眼，不屑道：“杜仲仙君多年不来九重天，水土不服吗？”

    “本仙君觉得，大家可能会有个疑问，但是没敢说出来。”

    “什么疑问，你尽可直言。”天帝习惯性地接话，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其位了，也尴尬地咳了一嗓子。

    杜仲道：“据我所知，魔界攻上九重天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你们在魔界被关了一个月了吧？当然，我在蓬莱岛，我没被关。”

    大家都听出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默默翻起了白眼。

    杜仲接着道：“你们难道不想问，天尊为什么没有及时救你门脱离苦海，让你们白白关了一个多月？难道是故意摆架子、耍威风吗？”

    这话说得很任性，但是，天尊没有开口阻止，魔界用余光瞅了天帝一眼，天帝和苍耳的脸色却更加不好了。

    “喂，苍耳，你怎么不说了？”杜仲一副挑衅的神情。

    苍耳恨得咬牙切齿，低声回答：“我不如你有嘴。”

    “好！那本仙君给大家讲讲！”杜仲两手互相揣在袖子里端着，兴趣盎然地开讲了。

    “有些事吧，就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啊！这件事情呢，正好发生在魔界攻上九重天之前，妖王昔邪莫名其妙地跑到玉山跟天尊决斗，天尊怕出手伤了他，有意让了几招，给了妖王可趁之机。当然，这对天尊来说也没什么。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苍耳仙君突然出现，用镇魂杵从背后偷袭天尊。”

    “啊？这……这怎么可能？”众仙纷纷不敢相信。

    “虽然区区诡计伤不了天尊，但是……” 杜仲转而望向天帝，“喂，你说你是不是该啊！天尊惩罚你在地牢里关上一个月不过分吧！可惜了，连累大家跟你一起受苦。”

    天帝吹着胡子，恨声道：“杜仲仙君，说话要讲究证据，切忌信口开河！”

    “证据嘛……”杜仲坏笑一声，冷不防地朝着苍耳扑过去。

    苍耳的法力刚刚恢复不稳，更没想到杜仲敢明目张胆地这样对他，就没招架住这猛烈的一扑，仰面倒在了地上，极其狼狈不堪。看着顺势倒下来的杜仲，黑着脸大喊：“你干什么？！滚开！”

    杜仲趴在他身上，笑嘻嘻地在苍耳的衣服里一顿乱摸，终于从他的胸口里找出一物，举起来道：“找到啦！”

    大家都识得，这是天帝的法宝——镇魂杵。可是，天帝那么宝贝的东西，怎么会在苍耳仙君手上？

    天帝默默给苍耳使了个眼色，正色道：“本座听闻妖王欲上玉山打扰天尊安宁，特意让苍耳仙君前去阻止妖王。”

    苍耳接道：“是小仙的错，赶去的时候天尊正与妖王打得激烈，小仙心急之下拿出了镇魂杵，因为用得不熟练，且当时的情况瞬息万变，不料误伤天尊，请天尊降罪！”

    杜仲冷哼一声，“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本仙君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天帝和苍耳的说辞，信者有之，不信者有之，

    天尊懒得看他们继续吵，道：“鹏举蛊惑妖王，唆使苍耳仙君偷袭本尊，本尊暂不计较。但身为天帝，对下无功无过，不能福泽苍生；对内任人唯亲，排除异己，亲佞远贤，不依附者尽诛之；对外不能使六界臣服，祸及天庭，即日起下凡历劫，体验一番人间疾苦吧。”

    “天尊！”饮歌刚刚进来不久，尚不知天帝下凡一事早就有了定论，急道：“请天尊开恩，父帝他……”

    话音未落，只见天尊只是轻轻抬了抬手，轻轻勾了勾手指，天帝周身的仙气开始溃散，一层一层，仿佛抽丝剥茧一般，面色失去了原来的光泽。

    “父帝！”饮歌太子声嘶力竭地喊道。父帝从小都不是很疼爱自己，更不爱母妃，饮歌对他并无多大的依恋。可是这一刻，他真心为父帝的离开而难过，而比这份难过冲击更大的，是堂堂六界之主竟这么轻易被贬下了凡间。在天神面前，仙的力量不值一提。

    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天帝微微一笑，如释重负，眼眸停留在饮歌身上，这个时候真心为他感到伤心的，只有亲生儿子。“饮歌，莫要学为父……”好像每个犯了错的人在面临惩罚时都会这么说，天帝也不例外，在身影消失前“其言也善”地说了几句。

    时局明朗，众仙朗声再拜：“恭迎天尊暂代六界之主之位！”

    虽然天尊成了名副其实的六界之主，但大家不能称呼他为“天帝”，因为天尊本来就比天帝的身份要高贵，总不能往低处喊。何况，天尊也说了，是暂代天帝之位。

    苍耳仙君遥遥看了魔后一眼，道：“天尊，魔界谋逆犯上，纵然事出有因，然，囚禁天帝，关押众仙，罪大恶极，请天尊严加惩处。”

    “你老婆孩子要是被天帝弄死了，你能无动于衷？”

    “你！”苍耳被杜仲气得说不出话来。

    杜仲高声道：“偷袭天尊更是罪大恶极，天尊对你宽宏大量，对魔界就得睚眦必究？没治你的罪你就庆幸吧，还敢在这里吱吱，再吱吱一句试试？”

    苍耳黑着脸，闭嘴了。

    天尊道：“天庭与魔界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任何人不得再挑起争端，胆敢违逆者，本尊必惩罚！”

    魔后盈盈一拜，道：“玥为报亡夫之仇，攻上九重天，谢天尊不罪之恩。”

    天尊温声道：“□□魔君枉死，本尊甚是痛心。魔后虽囚禁众仙，但及时将众仙释放，未造成杀戮，众仙定会不计前嫌。”

    天尊都这么说了，众仙还能怎么说，只能不情不愿地拱手称是。

    “天尊为我魔界正名，魔界感激不尽。玥在此立誓，不管将来何人为帝，只要九重天不侵犯我魔界，魔界绝不主动侵犯九重天。”

    天尊微微颔首，众人齐呼天尊圣明。

    饮歌太子隐隐觉得，天尊似乎格外偏袒魔界，趁机道：“启禀天尊，饮歌有一事相求。”

    “说。”

    “饮歌流落凡间，曾被一凡间女子搭救，饮歌想娶她为妻，立为太子妃，以报救命之恩。”

    众仙又不淡定了，区区凡人哪能高攀太子？给她点金银财宝就行，娶来当太子妃有点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只有杜仲仙君别具一格地问：“你想娶人家，人家愿意不？”

    天尊眸光微动，看了魔后一眼。魔后冷冷道：“她是我的女儿，饮歌太子真不知道吗？”

    饮歌一愣，那个表情好像在说“我真的不知道呀！”继续道：“饮歌所结识的姑娘只是个凡人，名叫项漪华，我与她两情相悦……”

    魔后打断他，“既是两情相悦，我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过你？饮歌太子莫要自作多情。”

    饮歌淡定地反问：“魔后与我说的是一人吗？”

    “你连她是谁都没弄明白，谈何娶妻？今天到此为止，都退下吧。”天尊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白苓仙官一甩拂尘，声音标准地呼喊：“散朝！”



以天为聘地为媒
    京墨天尊在琳琅水榭喂鱼，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师叔祖！”杜仲的一声咋呼吓跑了水里的鱼，也打断了京墨的思路。

    “师叔祖，你怎么……怎么……今天这一溜操作不像你的风格啊！”杜仲十分不解地问，挠挠头发，“你刚才好像在……笑？”

    “没有。”京墨简单地回答。

    杜仲也觉得自己看错了，师叔祖从来冷冰冰的，不会笑。

    京墨犹豫着，若有所思地、郑重地问道：“聘礼应该送些什么好？”

    “哎呀，这个我最懂了，聘礼呢关键在于……师叔祖，谁要成亲？”

    “我。”

    “……什么？！”

    在杜仲包括其他所有人的印象里，天尊根本不近女色，准确的说对女人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他甚至没见过几个女的。杜仲不可置信地问：“你要娶谁？”

    “魔后的女儿——项漪华。你负责准备聘礼，能多则多，能贵重则贵重，反正他们九重天不缺这个。三日内务必送到魔界，否则拿你是问。”

    杜仲抱着自己的脑袋，表情越来越狰狞。

    天尊一脸严肃，深思了一会儿，又道：“你说，漪华凡间的爹娘是不是也得下聘礼？”

    杜仲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我师叔祖？”

    京墨嘴角勾了勾，抬手弹了杜仲一个脑瓜崩儿，“未防夜长梦多，本尊还得亲自去凡间一趟。”

    杜仲仙君好不容易憋出几句话，正要开口，天尊已经一溜烟儿不见了。

    “本仲仲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的。” 杜仲傻在原地，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自己的脑袋。

    魔界，拈花小筑。

    漪华踏进魔云宫，玥娘娘正在喝茶，左手座下一名男子正襟危坐，见到漪华前来，急忙起身，彬彬有礼道：“右护法苏叶拜见公主，苏叶在外云游，今日才来拜见公主，实在失礼。”

    漪华静静地打量着他。他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高瘦，皮肤白嫩，秀气得很，同这里其他人一样额头有一点朱砂，头发整整齐齐得束起来，横插一支玉簪，手里端端正正拿着一把白色折扇，腰间坠着一枚青莲玉佩，一副弱柳扶风的书生模样。

    她道：“苏先生好。”

    苏叶抬首，见到了清新脱俗、笑靥如花的公主。他对“苏先生”这个称呼很受用，既显出了公主对读书人的尊敬，又不显得疏离。

    “华儿，苏护法饱读诗书，博学多才，你喜欢读书，若是遇上不懂的，可多向他请教。”

    “娘娘谬赞了。”苏叶不好意思地说。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银杏进来回禀：“娘娘，公主，九重天的杜仲仙君和白苓仙官到了，他们带了九十九辆车架，每驾车由八只貔貅牵引着，说是天尊给公主送的聘礼。”

    “快请。”玥娘娘笑道，亲自出去迎接。

    漪华见苏叶很喜欢扇扇子，问：“苏先生，你热吗？”

    “不热。”

    “我热，火气大。”

    苏叶温柔地给公主扇起了扇子，漪华觉得风太小，又不好意思麻烦他，顺手拿过他的扇子来自己扇了会儿，便回了自己的园子，将魔云宫留给母亲待客。

    在湖边静静地发呆了一会儿，听到背后有声音，以为是青柠或者蓝莓来了，道：“都退下，不要理我。”

    “公主，在下的扇子……”苏叶好不容易赶上她的脚步，上气不接下气道：“公主跑得也太快了。”

    漪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抢了人家扇子还没还回去，“抱歉啊，给。”

    苏叶瞧着她的神色，忍不住道：“在下斗胆一问，公主可是为与天尊成婚一事烦恼？”

    “不然呢？”她拖着腮帮子，样子很是可怜。

    苏叶叹息一声，说得尽量委婉：“天尊宽厚仁善，不会亏待公主，只是与公主年龄差距大了些……”

    “兴许他年纪大了，害怕晚年孤独，想找个人给他养老，谁让我欠人家老神仙一条命呢，唉！”漪华说着，捡起小石头往湖里一扔，她的力气不大，石头只落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惊到了一只癞□□。

    癞□□吃痛地叫唤一声，撒开蹄子就要跑。

    漪华道：“魔界果然不一样，我们凡间的青蛙夏天才出来。”

    这倒是提醒了苏叶，手中的纸扇一圈一圈飞出去，扇柄正好敲在癞□□的头上。癞□□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粉色衣衫、仙气飘飘的男子，将苏叶的扇子抢来握在手中。

    “阁下是谁，竟敢擅闯魔界？”

    粉衣男子白眼一翻，道：“你们魔后打开大门请本仙君进来的，你当本仙君想来？”

    仙君？漪华和苏叶当即明白了他的身份。杜仲仙君本该和白苓仙官一起在魔云宫喝茶，但他哪是坐在前厅好好喝茶的主儿，找了个理由便溜出来了。

    苏叶虽心中不快，但来者是客，自己不能失了读书人的礼仪与风范，微微施了一礼，道：“杜仲仙君此刻应该魔云宫，这是公主的园子，请勿入内。还有，请把扇子还给苏某。”

    杜仲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嫌弃地把他推到一边，走到漪华面前，眯着漂亮的桃花眼，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苏叶闪身挡在漪华面前，冷声道：“公主乃金枝玉叶，且尚未出阁，不便见客，仙君请回吧！”

    杜仲打开他的扇子扇来扇去，又故意不让苏叶抢到，说：“小丫头片子居然不想嫁给我师叔祖，呵，我还觉得你配不上师叔祖呢！九十九车聘礼啊！”

    苏叶立刻出言维护：“既是天尊要娶我们公主，公主配不配得上不是由您来定论的。”

    漪华也回怼道：“我自知配不上天尊，请你把聘礼和拉聘礼的猪都带回去吧！”

    “你才是猪，那是貔貅，九重天最值钱的貔貅，足足七百九十二只！”杜仲气势汹汹地更正。

    “貔貅……能吃吗？”漪华问。

    “貔貅是灵兽，灵兽你懂不懂？”杜仲左手拿着扇子，右手指着她的鼻尖，端起仙君的架子，吓唬道：“我给你说，师叔祖是我最尊敬的师叔祖，也是六界苍生都尊重的神，要是把他惹生气了，后果难以预料，你说话注意着点儿。”

    苏叶走过来，微微一笑，道：“仙君，公主既然是天尊的未婚妻，将来便是仙君的师叔祖奶奶，您才应该说话注意些。”

    苏叶本来帮公主怼杜仲的，谁知话一出口，他同时遭到了两人凶神恶煞的目光。

    “谁要当他的师叔祖奶奶！”

    “谁认她当师叔祖奶奶！”

    苏叶：“……”

    “杜仲仙君可否先把扇子还给苏某？”苏叶好言道。

    “你先别说话！”杜仲抬起粉色的袖子示意苏叶不要打扰他的思路，眼睛溜溜一转，幽幽问道：“小漪华，我师叔祖从来见过你，为什么突然想娶你？”

    漪华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

    苏叶在一旁好心提醒：“公主您忘了？娘娘说您刚出生的时候，多亏天尊救了公主。”

    “哦。”漪华随口回答。

    “哦……”杜仲拖长了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唰”得打开苏叶的扇子，一边踱步一般正儿八经地分析道：“也就是说，我师叔祖在你刚刚出生的时候就瞧上你了。”

    漪华顿时面色如土，就快哭了。

    “师叔祖从来不干涉六界俗事，这世间的生老病死那么多，师叔祖为什么偏偏救你啊？”杜仲脑洞大开地分析着，“这就很明显了嘛，八千年前，你还是个婴儿，他就存了将来娶你为妻的念头，所以才破例救了你。这不，现在你长大了，他来提亲了。”

    “师叔祖竟然……好这一口，啧啧。”杜仲又打开扇子猛烈地扇了起来，心道：师叔祖的想法，挺狂野啊。

    “还我扇子！”苏叶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珍爱的扇子，趁着杜仲不注意，隔空去抢，没想到又扑了个空。

    “来抢啊！” 杜仲化作一阵桃花雨，幽幽地飘出了拈花小筑。苏叶急忙施展身形追上，那阵桃花雨仿佛故意跟他闹着玩，既不跑快了，又不让追不上……追追打打间，两人的身影便消失了，徒留漪华在原地郁闷。

    最终，苏叶的扇子还是没有追回来。

    刚刚掌了六界大权的天尊很忙，忙着准备成亲。他几乎动员了所有的力量，并亲自策划成亲时的每一个步骤，要办一场六界中最为盛大的婚礼。

    为防止昔邪来他的婚礼上捣乱，天尊不惜亲自去了一趟妖森林，对重伤后卧床静养的昔邪解释清了前因后果。

    昔邪挣扎着孱弱的身躯，怼道：“就这么点事，你早点说清楚不就行了？害得老子被鹏举耍得团团转，白跟你打了。”

    天尊淡声道：“是你不动脑子。”

    “哼，故作高冷，有本事一辈子别解释。这么大年纪了突然想起娶媳妇。”他一字一顿道，“老树开花。”

    不知何时，龙爪槐已经落在天尊手里了，他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想试试能不能折断他。

    “天尊息怒！”昔邪心惊胆战地盯着自己的法宝，立刻改口道：“天尊大婚，这是六界的大喜事啊！小妖我一定备上重礼前去祝贺！”

    天尊点点头，将缩小的龙爪槐很随意地摁在昔邪的头发上，顺手又帮他治好了伤，卧床半个月的昔邪终于灵敏地跳下了床。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眯了眯眼睛，望着天尊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本王去玉山找他算账的时候，天尊老儿人狠话不多，能打绝不说。这才过了几天……他这性子变得也太快了吧！”

    不过几个日夜的功夫，玉山不再是光秃秃的玉山，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山水花木，交映成趣，十步一景，如在画中。

    九重天新起了一座宫殿，名曰“墨华宫”，是京墨天尊在天庭的居所。

    杜仲仙君亲自拟定天尊成亲时招待宾客的食谱；蝉衣仙官接到任务，要加急给送亲的、迎亲的等相关人员定制喜庆的衣服；香糯仙官接到命令，天尊成亲的那一天，天上地上，魔界凡间，都要百花齐放。

    天尊对岁寒仙官吩咐：“漪华喜欢下雪，除了凡间都要下雪，务必下得好看些，在凡间雪落为雨即可，以免影响民生。”

    白苓仙官给玥娘娘送来一箱东西，道：“天尊说，漪华公主的凤鸾和鸣金蚕丝云雾嫁衣用料极为讲究，特意让小仙送来织女苑的锦帛、金蚕王吐的金丝线、敬亭山的云雾纱。”

    玥娘娘早就应了天尊要做衣裳，正愁材料难找，没想到天尊就派人送来了，笑道：“玥一定不负天尊期望。”

    金蚕王只吐出了两团最上等的金丝线，一团早就玥娘娘以珍宝换来，绣在了漪华的嫁衣上。另一团，又被天尊送来了，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白苓又道：“天尊还说，大婚时候不必把地锦少爷放出来，不想看见他。”

    “啊？……是，谨遵天尊旨意。”

    接下来的几天，玥娘娘忙于为天尊制作新郎衣服，又忙于为漪华准备嫁妆，比着长长的单子一样样斟酌。“玉山寒冷荒凉，天尊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总有对你照顾不周的时候。青黛，金银珠宝等物可以适当减少，把细软毛皮、吃穿用度多准备些。华儿，你觉得还要备些什么？”

    漪华道：“母亲，能不能带着笔墨纸砚，带几本书。”

    玥娘娘想了想，问：“二百套会不会有点少？”

    漪华倒吸一口气，“太多了。”

    “不多，跟天尊的聘礼比起来微不足道。”

    漪华看到玥娘娘身旁的聘礼单子，好奇九十九驾车都装了些，随便翻了翻便看花了眼，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道：“天下奇珍，不及一人。但有所需，天地皆聘。”

    “我……天……”漪华感叹一声，天尊为了娶媳妇真能下本啊！

    漪华把苏叶喊来，说：“很多人都觉得女子成亲以后就该相夫教子，我不这样觉得，你教我认字，等成了亲，我无事可做，至少能读读书。”

    “公主喜欢读什么书？”苏叶问。

    漪华想了想，说：“我看过一本禁书，字认得不多，幸好上面有画，特别好看。”

    “禁书？”苏叶面露尴尬，白嫩的两颊晕染了一层粉红色，他委婉地说道；“公主身为女子，年纪尚小，看这种书……不太好。”

    “为什么不能看啊？”

    苏叶又磕磕绊绊地说：“公主即将成亲，呃，看看也好，也好。”

    漪华并不知苏叶误解了，自顾自说道：“我曾看过一本禁书，关于一只猴子的故事，师徒四人历经八十一难到西天取经。”

    “原来公主说的是这种禁书啊！”苏叶恍然大悟，“我那里还有几本，你要不要看？”

    ……

    除了读书，漪华连续泡了七天的睡莲池水终于起了作用，使劲拉着侍女们教她学习飞行之术，乱七八糟地学了好几回也没学出个正形。

    玥娘娘熬了几个夜晚，终于忙的差不多了，一大早，玥娘娘亲自过来同女儿用了早膳，把漪华打扮得漂漂亮亮、粉粉嫩嫩的，吩咐道：“绿柚，传话右护法，今日不用来教书了。”

    “为什么呀？”漪华问。

    “华儿不是想凡间的爹娘吗？母亲与你一起去看他们。”玥娘娘半蹲着，帮漪华系着腰间的海棠苏绣锦带。

    漪华喜不自胜，欢快地搂上了玥娘娘的脖子，“太好了！”



邻家有女初长成
    马上就能见到爹娘了，只有亲口向他们讲述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让爹娘理解放心，她才能真正放下心来。另一方面，漪华也藏了些小心思。

    上次离开家的时候，爹娘说已经给她订好了亲事。去了魔界以后，又被安排嫁给天尊。既然两边都是父母之命，那就两边都利用一下喽！

    到了花城，玥娘娘学着凡间的礼仪正要敲门，漪华一下子推开大门，朝着里面奔去：“爹，娘，我回来啦！”

    大黄“汪汪”地叫着，高兴地朝漪华摇尾巴。小白是散养的，没有拴链子，扬着四蹄扑向漪华。

    “妖？”玥娘娘有些吃惊。

    漪华抱起白果，摸摸她的头，对玥娘娘道：“我知道啊，她叫白果，救过我很多次。”

    玥娘娘朝着白果点点头微笑一下，以示谢意。

    项家夫妇出来，一家三口阔别许久，自是一番寒暄。看到玥娘娘穿着雍容华贵，艳丽端庄，一看就不是平凡百姓。再仔细看一眼，她的模样竟然与漪华有七八分像。

    项夫人轻声问道：“不知这位夫人是……”

    玥娘娘一笑，“项先生，项夫人，我是漪华的亲生母亲，漪华承蒙你们养育多年，玥感激不尽，请受我一拜。”说完便躬身要跪下。

    项夫人一愣，忙伸出手拉起她来，温和道：“夫人如不嫌弃家中寒酸，请进屋说话吧！”

    玥娘娘在项夫人的邀请下大大方方地进屋子坐下来，丝毫没有嫌弃家中寒酸之意。“许多年前，家中遭遇变故，不得不让华儿离开了我的身边，幸亏二位心地仁善，不仅将华儿养大了，还养的这么好。”玥娘娘开口道。

    漪华知道他们要聊一会儿，跑到园子里逗白果和大黄。“大黄，别叫了，又没有外人，嚎什么嚎？”“果果，我这位母亲是魔界的，看出来了吗？”

    小白狗点点头，眼中似乎有点害怕。

    “不怕不怕，她是我的亲生母亲，人可好了，跟我爹娘一样好，不会伤害你的。”说完又趴在她耳边轻声道：“待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你变回来，我们说悄悄话。”

    大黄在漪华的安慰下不乱叫了，屋内谈话的声音也清晰起来。

    “养育漪华这些年，我们夫妻俩心甘情愿，怎能要您的东西？您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东西，我们丝毫不敢用，请您带回去吧！”这是爹的声音。

    “这位夫人一看就出身不凡，定能给漪华更好的生活，但是……漪华虽然不是我生的，我早已把她当成亲生女儿，要是以后都见不到她，我……”这是娘的声音，带了些泫然欲泣的伤感。

    漪华放下白果，走到屋里，她准备告诉爹娘，她永远都是她的女儿，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们。

    玥娘娘含笑道：“项夫人多虑了，漪华是我的女儿，也是你们的女儿，我们一起疼爱她，不是更好吗？”

    项先生与项夫人面面相觑，断断没有想到漪华的生身母亲如此深明大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母亲，你真好！”漪华高兴地跳了起来，往她身上蹭了蹭。玥娘娘替她正了正头上的珠钗，柔声道：“项先生和项夫人养育华儿多年，你以后要好好孝顺他们。”

    “嗯，我记住了。”漪华昂首道：“母亲饿不饿呀，要不要尝尝我们人间的饭，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项先生正要阻止，家中寒酸，哪能招待这么尊贵的客人。没想到玥娘娘爽快地答应了。

    “我去做饭！”

    “不知夫人家在何处，以何谋生？”项夫人问道。

    玥娘娘浅浅一笑，道：“我单名一个‘玥’字，家在岛上，四周临湖，据此千里。先夫留下家财万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靠此庸碌度日罢了。”

    项夫妻俩人很纳闷，到底什么样的财富敢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来形容？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华儿跟着我过惯了好日子，若是回来跟你们住，不习惯了怎么办啊？所以呀，玥小小心意，请你们务必要收下。”玥娘娘趁机说。项家夫妇这才把礼物收了。

    玥娘又道，“项先生，项夫人，等华儿成亲时，我派人来接你们过去，一起看着她嫁人。”

    项夫人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不知您给漪华安排的亲事是何方公子？”

    正在择菜的漪华敏感地发现，机会来了。

    “爹，娘，上次我离开的时候，您说给我安排了亲事，定下来立刻完婚那种。”又看向玥娘娘，“母亲，爹娘已经给我定下亲事了，我是不是不能嫁给天尊了呀？”

    玥娘娘眉头一皱。

    项爹爹道，“你还有脸说！一下子失踪了一个多月，人家吕秀才等不及想成亲，早就娶了县令家的小姐了！”

    “县令家的胖小姐啊，那他确实挺等不及的。” 漪华小声道。

    项爹爹又道：“你也不用觉得遗憾，我和你娘给你应下了另外一桩婚事。”

    项夫人立即反驳：“是你答应的，我可没答应，稀里糊涂地答应人家，这不害了漪华嘛！”她对丈夫一向是顺从的，但是涉及女儿的终身大事，破天荒地与项爹爹吵了起来。

    “我看人的眼光准，那小伙子一进门我就觉得好，肯定不错！漪华嫁给他都算高攀了！”项爹爹道。

    “你怎么经帮着外人说话，看人不能光看长相，长得好看有用吗？”

    “人怎么样在面相上是能体现出来的，那小伙子一看就一身正气，文质彬彬，说起话来一听就是读过书的，随我年轻的时候！”

    “你少臭美！他是叫啥，哪个村的，家里是干什么的？”项夫人质问。

    “他不是留下名字了吗，咦，我把那东西放哪儿去了，哎哟我这记性……你等着，我找找去！”

    项爹爹翻箱倒柜地一通找，最后终于从垫锅底的地方抽出一纸红色的信笺，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锅灰，道：“对，京墨！就是叫这个名字！”

    玥娘娘听到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想来区区凡人，她应该不认识的。

    “我看看。”漪华满脸好奇地拿过信笺来，上面写着非常好看的簪花小楷，比苏叶写的还要好看很多：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落款：京墨予漪华书。

    漪华当机立断：“母亲，我不嫁天尊了，我要嫁京墨。您跟天尊说，我凡间的爹娘早就给我定下亲事了，我现在是京墨的未婚妻，不能再嫁旁人的。天尊再厉害，也不能不顾凡间伦理纲常呀，对不对？”

    玥娘娘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看着她的眼睛，说：“华儿，你莫不是要借着这个由头故意逃避？待拒了那桩婚事，再拒了这位京墨的婚事？”

    漪华笑容收敛，不说话了。

    玥娘娘衡量一番，说：“母亲给你应下婚事，不止因为难以拒绝，他真的很不错，你再想想吧。你一直想家，就在这里住几天，跟你爹娘团聚团聚。”

    “你真好！”漪华跳起来亲了玥娘娘脸颊一下，接过三朵风信子，一家四口又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用了顿饭。。

    玥娘娘前脚刚走，项爹爹立马板起脸来，往正屋中间的大椅子上一坐，正色道：“项漪华，你给我说说，刚刚那位夫人是什么人，你最近一个月去了哪儿？”

    得，爹喊她全名了，表示事情挺严重。

    项漪华在小板凳上坐的端正又乖巧，腰板挺直，两手搭在膝盖上，非常真诚的回答：“她魔界的王后娘娘，简称魔后，大家都喊她玥娘娘。她住在魔界的魔云宫，给我建了座园子叫……还没起名字，我睡觉的地方叫拈花小筑……”

    “你等等！”她倒是说的一脸轻松，爹娘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了。

    就这样，漪华老老实实地坐在小板凳上，经过爹娘的审问。

    ……

    一个时辰后，她全招了。

    “反正情况就是这样，果果是妖，魔界的母亲是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魔，我额头上没有小红点点，大概算个人吧！”

    项爹爹起身指着她道：“简直荒谬！”

    项夫人朝着院子望去，白果居然又变成小白狗了，并且主动找了根链子把自己拴住了。它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满脸歉疚地望着漪华的爹娘，真的很怕自己吓到他们。

    漪华冲到院子里抱起果果，替她解下来，说：“果果，不要这样子嘛，这是大黄的链子，你用不着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项夫人说：“都养了这么久了，我相信小白。”

    项爹爹说：“上次我掉进捕兽坑里，多亏小白回来喊了人，你爹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是呀，小白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当我们干女儿吧！”项夫人道。

    白果果以妖的身份正式被项家接纳，与漪华姐妹相称。同样，经过漪华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项先生和项夫人也接受了玥娘娘来自魔界的事实……尽管这种接受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适应。

    项爹爹抽了个空，又指着小板凳让漪华坐下，正色道：“项漪华，爹现在要跟你说正事。”

    项夫人劝道：“你别吓着漪华，好好说。”

    项爹爹咳了两声，说：“我不管你魔界的母亲给你定了谁的婚事，但你只要认我这个爹，爹就要对你负责。爹现在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京墨，就是我认准的女婿。”

    漪华脑袋一耷拉，又来了。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了四个字，”项爹爹顿了顿，稍加思考，“对，龙凤之姿！”

    “爹，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漪华一脸苦闷。

    项爹爹重重地一拍桌子，“少胡说八道！”

    漪华将求救的目光移向项夫人，撒娇地喊道：“娘……”

    项夫人语重心长地说：“她爹啊，就算你答应了，你现在上哪儿找京墨去？”

    “草率了。”项爹爹有些懊恼地眨了眨眼，向夫人郑重承诺：“等京墨公子再来的时候，我一定问清楚他家在哪。”

    项夫人点点头，一脸笑意地说：“漪华呀，等你也见见京墨公子吧，比你爹年轻时候好看多啦，无怪你爹对他评价那么高，你娘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的小伙子！只不过啊，一定要先知根知底。”

    在凡间的漪华没见到传说中的京墨，却见到了当年一去不回头的尹大哥。他气派很足地携着重礼出现在项家，说要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因为紫菀号称是他的未婚妻，跑来多次闹事，一家人并不喜欢他，婉言谢绝了他的重礼后，便让漪华送客。

    “漪华，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他目光缱绻地望着漪华。

    项先生一看他的模样，但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行了别问了，饮歌太子，我家漪华配不上您，已经许给别人了，您另寻高明吧！”

    不死心的饮歌依然把漪华拉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恳切道：“漪华，我知道你要嫁给天尊了，可是，你真的愿意吗？”

    “不然呢？”

    “你可以拒绝啊！”饮歌目光灼灼。

    漪华挤出一个笑容，说：“你帮我拒绝吧！”

    他垂眸，无力道：“我岂敢跟天尊相抗衡。”

    漪华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

    “漪华，你可以先假意说已经与凡人有了婚约，这样天尊定然碍于礼法不再强求。将来你与凡人和离，我再娶你。”饮歌掰过她的肩膀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漪华实在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了起来，饮歌太子的思路跟她竟然一样！

    饮歌不知道她的笑容是什么意思，疑惑道：“你同意了吗？”

    “不是，我突然决定要嫁给天尊了，不祸害凡人了。”漪华冲她眨了眨眼睛，挺高兴的样子。

    饮歌急了，“你可知道，天尊比我祖父的年龄还大！”

    漪华想了想，淡声道：“我又没让你喊我奶奶。”

    “……”

    饮歌抿了抿唇，说：“只要你点头，哪怕刀山火海，与天为敌，我也愿意一试。”

    “受不了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成亲，我谁都不想嫁！”漪华跺着脚，负气跑回了屋里。

    饮歌正想追过去，四名仙将突然出现，落在他们面前，“参见饮歌太子！小仙奉天尊之命保护未来尊后。”

    饮歌尴尬地“嗯”了一声，便离去了。

    话说紫菀花精听闻饮歌太子下凡了，她也偷偷来到花城，期待饮歌太子念在她曾经的功劳上，帮她早日飞升。

    漪华出门的时候，正巧见到四名仙将鬼鬼祟祟，问：“你们是谁？”

    “小仙奉天尊之命保护未来尊后！”

    漪华问：“你们刚刚在干什么？”

    “回禀未来尊后，刚刚来了一只野精灵，鬼鬼祟祟想进门，好像要对您图谋不轨。”

    “所以小仙一不小心打伤了她。”

    “然后她现了原型，是一棵紫菀花。”

    “现在不见了，怎么都找不着。”

    四名仙将一人一句，把事情描述得非常清楚。漪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竖起大拇指：“很好，打得非常好，她打伤了我娘，我一直想找机会揍她一顿！”

    “嘿嘿，谢公主夸奖！”

    可是紫菀跑了，会不会再回来找爹娘的麻烦啊？

    隔壁邻居于大婶正好出门，仙将们立刻隐了身形。漪华回头看向于大婶，被她五花八门的面容吓了一跳。“大婶，你被谁打的？”

    于大婶轻柔地拍着自己的脸，尽量把嘴张得小一些，说：“刚在你家门口捡的紫菀花，捣碎成泥敷在脸上，保养皮肤，美容养颜。”

    “啊？”

    一代紫菀花精，卒。

    大半夜的，漪华和白果坐在她们最喜欢的屋顶上，漪华吃葡萄，白果化成人形啃鸡腿，优哉游哉。

    “外面有老神仙派来的仙将，逃不掉的。所以，经过我的一番深思熟虑，我决定先嫁给老神仙。”

    “你准备羊入虎口吗？”

    “嫁过去，再逃跑。”

    “如果没有天尊的亲事，强烈建议你嫁给京墨公子。”白果撕了一口鸡腿肉，津津有味地吃着，“京墨公子来提亲的时候，还朝我笑了呢，笑得特别好看！”

    漪华无语，京墨竟然把我爹和我家的狗子迷得神魂颠倒。

    在凡间不过呆了五六七八天，玥娘娘就派人把漪华接了回去，说：“成亲的日子定了，四月十六。”

    “这么快！”漪华惊讶。



天下谁人不识君
    四月十六日，谷雨，上上吉日，正是天尊与魔界公主项漪华的大喜之日，天地同喜，万物共贺。

    项夫人与玥娘娘一起给漪华梳妆打扮着，项先生背着手有模有样地来回踱步，苏叶操心着大小琐事，白果站在漪华旁边陪她说话。

    “瞧，华儿穿上嫁衣多美呀！”玥娘娘盛赞。

    项夫人道：“漪华说这是您亲自缝的，娘娘有心了。”

    “随便找一身什么红色的衣服得了，这么好看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可惜了。”漪华撇着嘴说道。

    母亲说过，希望她穿着这身嫁衣嫁给最喜欢的男子，可她连天尊都没见过，一点都不想穿这一件。

    玥娘娘语重心长地回答：“母亲特意给你做的，你不穿谁穿？再说，天尊特意嘱咐过一定要你穿这一件。”

    漪华说：“他管得真多。”

    项夫人劝道：“漪华，大喜的日子要开开心心的，不能这样。”

    玥娘娘拿起朱笔，在她的额头点上一点朱砂。

    “有点饿……”漪华摸了摸肚子，神色泱泱的，不知道是谁规定的，成亲这天新娘子居然不能在家里吃饭。

    “哇！外面好漂亮。”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家齐齐向外望去。

    天空是琉璃一样纯净的蓝色，白色的云朵随时变幻着形状，偶尔有七色祥云飘过，引来大家一阵阵欢呼。

    所有的花都开了，百花争艳，绚丽夺目，如梦似幻热闹却不喧闹，繁华中带着祥和的宁静，六界美成了花园。

    千万只彩色羽毛的鸟儿飞来，叫声谱成一首动人的歌谣。

    漪华正要欣赏这漫天美景，就被娘亲用红盖头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她暗自长叹一声，内心涌起一股深入虎穴的悲壮感。

    凤凰拉着金色车撵翱翔苍穹，它们是六界中最尊贵的鸟儿，所过之处留下金色的光芒。凤凰金车身后紧随四位仙君等诸仙，甚至有早已隐退多年的仙者，还有经过精挑细选的仙侍仙女各百余人。

    天尊从金色车撵中移步走出，翩然落下。白苓仙官一扬手中拂尘，高声呼喊：“天尊到。”

    众人叩拜天尊，魔后、漪华、项家夫妇等所有人见天尊必须跪拜。

    漪华静静地跪着，双手耷拉在膝盖上，心里想：凡间成亲要拜父母高堂，这倒好，一个个的都得给他下跪。

    漪华看不到天尊的模样，只能透过红盖头下的光亮看见红衣黑靴的人朝着自己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温柔地说：“请起。”

    她漪华顺势起身，连忙抽回手，心中越发紧张起来。众人接连起身，望向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的、传说中的天尊。

    这一刻，所有人对天尊的想象都碎了，所有人都看直了眼睛。他不是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者，而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郎！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玉树临风，他夺去了世间所有的光彩。

    他不像传说中的清冷孤傲，更没有像想象中的冷漠无情。他高贵而出尘，雍容而淡雅，他的笑容温暖如阳光，他的目光温柔似月色，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

    三分英气、三分贵气、二分柔美，他在望向漪华公主的时候，一分纯在脸上，红色的衣衫又映出了一分媚。每一分都完美无缺，每一分都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之沉沦。

    从来不露面就罢了，一出场，便颠倒众生。

    在场年轻的女子们仿佛失了心魔，她们再也不会同情公主嫁给一个老神仙了，只有无尽的羡慕，妒忌。

    京墨天尊牵过漪华的手，朝着玥娘娘点头微笑示意，又朝着惊愕的项先生和项夫人微笑示意。

    项家夫妻俩面面相觑：他不就是……不就是……

    他以金冠束发，身着与漪华的嫁衣一样的的正红色喜服，显得长身玉立。腰间锦带与窄袖上绣着的图案叫“有凤来仪”，与漪华的“彩凤飞翼”正好相配。

    天尊牵着漪华的手转过身来，受众仙跪拜。

    “参见天尊，参见尊后，恭祝天尊与尊后大喜，伉俪情深，长长久久。”呼喊祝福的声音声声入耳，震耳欲聋。漪华没想到天尊把成亲的阵仗搞得这么大，总觉得似真似幻。

    一道彩虹拱桥从天际流泻下来，在众人的欢呼声里，天尊与漪华二人执手沿着彩虹桥走到半空，空中漪华只能透过盖头的缝隙看着这只金光闪闪的大鸟，猜到：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凤凰？

    凤凰俯身垂首，天尊扶着漪华在金车里坐好，凤凰发出一声清脆的和鸣，翱翔天际。神鸟长得很美，体型虽大却不笨重，像在空中跳着优美的舞蹈，轻盈的翅膀挥过之处洒下金色的光芒。

    红色盖头下的漪华局促紧张到不行，一只手还被天尊握着，她试了好几次想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拉回去握得更紧……真是太可恶了。

    凤凰飞过魔界三阙九城，听得见魔界上下的欢呼声；

    飞过凡间，听得见人们的惊叹声和赞美声；

    飞过妖森林，活泼的小妖们更是指手画脚，艳羡不已。

    文曰：“凤凰雄鸣曰即即,雌鸣曰足足,雌雄和鸣曰锵锵，天下太平。”

    这天尊的手是温热的，不知不是不是握得久了，两人的手心都涔出了微微薄汗。漪华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缘故，殊不知，天尊也是紧张的。为了这一刻，付出了太多，等待了太久。

    有花瓣纷纷洒洒的飘进了车里，落在漪华的大红色裙摆上，她趁机抽出手，借着盖头的一点空隙准确无误地接住花瓣，拿进盖头来一看，哇，竟然有粉红色的流苏花！

    天尊侧首，笑了笑。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真好。

    凤凰在玉山缓缓降落，收了翅膀，漪华长叹一口气，终于能休息一下了。正要从车里走下来，身子突然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稍作挣扎，忍着心里的不快，尽量保持镇定：“天，天尊，我自己走。”

    他没有说话，抱着她腾空飞起，稳稳地落下清风殿里，将她放在一张舒适的床上。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对天尊来说，这是他期待的宁静，对漪华来说，这是一种可怕的寂静。

    不等天尊动手，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扯下碍事的盖头，不老实的手被制止，一个低沉略显苍老的声音说：“请夫人在此休息，为夫出去一趟。”

    听到这个沧桑的声音，漪华心中涌出一阵又一阵的悲凉感，这大概就是自己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代价吧。但又无比开心，他出去了，他走了，太好了，最好晚点回来，最好别回来！

    天尊强忍着笑意，不用想也知道，她听到这个声音一定崩溃了。

    “我……”话未出口，她自己掀开盖头，举目四周，哪里还有天尊的人影？

    九重天上，宾客云集，觥筹交错。

    昔邪和杜仲喝了几杯，问道：“为何不见天尊的人影？”

    “去玉山了。”杜仲仙君摇晃着夜光杯，嘴里啧啧有声，“宴请宾客在九重天，洞房花烛在玉山。”

    “为什么要这样？”昔邪不解。

    杜仲的眼睛一眯，“这还不简单，玉山清净，没人打扰；天庭宴客，费用从天庭的费用里列支。”

    昔邪竖起了大拇指，“真会算计，喂，那个傻里傻气的小丫头是谁？”

    杜仲顺着昔邪的目光看去，“她呀，魔界公主的朋友。”

    “朋友？”昔邪眯起了眼睛，“本王怎么觉得像妖呢？”

    杜仲仔细看了看，应道：“嗯，是一只妖，还是只小狗妖，就是修为不大行啊。哎呀妖王，你干嘛去？？”

    清风殿。

    入眼之处，尽是红色。陈设简单却不简陋，精美却不繁复。她刚才坐的地方是一张檀木雕花大床，床幔下垂下一串串红色的流苏花。床边的木架上端放着一盆绣球花，绿叶为衬，花开并蒂两朵，一朵彩蕊粉瓣，一朵金蕊红花，两朵蓬勃的花朵紧紧依偎在一起。

    两只红烛燃烧着，漪华鼓起腮帮子吹了几口，咦？竟然灭不了。

    与寝殿相连的一间书房，书房有一座巨大的窗户，窗户透风，正好能居高临下地看见外面群山连绵的景色。这一眼，她便震撼了。

    母亲说玉山荒芜，可漪华看到的确实从来没有见过的美景。临窗望去，这里山水相间、草木成趣，欣欣向荣；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恰到好处地借用高低起伏的山势和水势缔造出不同的景观，每一处风景都独具匠心。

    宽敞的桌子上陈设着质朴的笔墨纸砚，桌案一旁放着一架七弦琴，墙上画着一幅万里江山图。来不及细细欣赏，漪华悄悄推开一点门，想透过门缝看看外面的守卫如何，这一看立刻傻掉了眼。

    外面竟然是万丈悬崖！

    她不禁感慨：年纪大的人住的地方果然别致。

    “有人吗？有人吗？”她试探着低声呼喊，试探外面有没有人。

    一个影子飘了进来，是一个身着很喜庆的年轻女子，她站好后行礼道：“尊后娘娘，您有何吩咐？”

    居然有人在外面守着，漪华大失所望，咳了几声，说：“你是谁，我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奴婢合欢，承蒙天尊赏识，派奴婢来玉山侍奉尊后。”合欢抬头，没想到传闻中的魔界公主竟然这般貌美，更没想到，她没有任何架子，就是个活泼单纯的小姑娘。

    “就来了你一个吗？”

    “天尊说过，除非天尊或尊后有吩咐，否则不允许奴婢踏进清风殿。”

    漪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知道了，我要休息，你出去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合欢面有难色。

    “怎么了？”漪华问。

    合欢道：“方才天尊传话，让奴婢待会儿给尊后送菜饭上来。”

    漪华想了想，她确实很饿，逃跑是需要力气的，答道：“也行。”

    “是，尊后。”合欢飘过悬崖，轻而易举地飞了过去。

    漪华难受地努努嘴，悬崖有些宽，自己粗略地学了些飞行之术，但没有学好，实在没有把握能飞过去。她大体估量了一下，自己很可能在即将到达对岸的时候，惨兮兮地掉下去。看来，要从长计议了。

    “好香！”灵敏的鼻子嗅到一阵香气，好像是鱼的香味，合欢将松鼠鳜鱼端了上来。

    原本只想简简单单品尝一口，没想到这一吃便欲罢不能。松鼠鳜鱼、西湖牛肉羹、蛋清羊尾、蓝莓山药塔、红枣莲子百合粥、各类水果……一样样都摆到了桌子上，种类繁多，但每份少而精美，漪华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一动，不假思索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简直是本漪华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十足地对我的口味。”想起逃走后可能再也吃不到这些，一瞬间，竟然生出了依依不舍之意。

    “尊后慢用，奴婢告退。”

    “那个……”漪华本想侧面问一下这里的守卫如何，又怕引起她的怀疑，转而言道：“你这身红衣服挺好看的。”

    合欢笑道：“谢尊后夸奖。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天尊命蝉衣仙官给所有人都做了衣服，普天同庆。”

    “哦，这样啊，你先出去吧。”合欢收拾了盘子离去以后，外面飘起了雪花。

    雪下得好美，像飞舞的精灵，一朵一朵地飘落在玉山，慢慢地，地上一面雪白。

    积雪越来越厚，梅花流苏，牡丹荷花、兰花竹子，樱花海棠……在漫天飞雪里，在皑皑雪地上，它们美的似真似幻。

    四月落雪，只是因为天尊知道，漪华喜欢满天飞雪，又喜欢百花盛开，所以要在这一天满足她的任性愿望。

    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才吃过的好东西，又恋恋不舍地看着美如幻境的玉山，想起那个沧桑的声音，内心再一次打定了主意。“我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从门口到悬崖对岸的距离大概二十丈有余，凭她没好好学习的飞行之术，最多能飞过二十丈，不能轻易毛线。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寝殿与书房之间上悬挂了两条足够长的红色绸缎，踩在凳子上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它们扯了下来。

    试了试绸缎的韧度，她觉得不错，便将两根绸缎绑在一起，狠狠地打了一个死结。为防它们断开，漪华又多系了几个死结。

    “这下没问题了。”她蹲在地上自言自语。

    “你在干什么？”一个好听的声音传来。

    她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到来人后长呼一口气：“你不是那个……那个小流……咳，你怎么在这里？”

    无怪漪华一眼就能认出他，实在是因为他长得太过于好看，举世无双的面容和风采，谁见了都会记住的。漪华想：怪不得他出现在拈花小筑的时候，母亲对他很是尊敬，看样子应该是天尊的属下。

    他歪了歪头，琢磨着漪华刚才的话，反问道：“小流氓？”

    漪华嘿嘿一笑，审视了他一下，说：“天尊他老人家成个亲，居然让你们一个个地都穿了红衣服，到底是谁成亲啊。不过，你穿的挺好看的。你也是给天尊做事的？”

    他无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指着地上的两条绸缎问：“你扯它们干什么？”

    漪华长叹一声，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水盈盈地望着他，说：“大家相识一场，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你就当没看见，不要告发我，好不好？”

    “嗯。”

    “要不你再行行好，帮我一把？”漪华得寸进尺。

    他眨了眨眼，问：“怎么帮？”

    “我力气小，你帮我把结系得紧一点，确保怎么都挣不断。”

    红衣男子立即依言办了。

    “你看啊，这段距离很长，我飞不过去，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把绸缎的一头绑在门柱上，我呢就牵着绸缎的另外一头，脚一蹬，像荡秋千一样飞过去，怎么样？”漪华自信满满、绘声绘色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顺手把绸缎一头绑在了门柱上。

    看着她得意得想让人夸奖她的聪明智慧的样子，男子强忍着心里的哭笑不得，淡声问：“尊后想逃跑吗？”

    漪华起身，指着门口，趾高气昂地说：“你要是敢喊人，我立马喊‘非礼’。我是尊后，魔界公主，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这么无赖啊？”他轻轻皱眉，一副怕了她的样子

    “我就无赖了，你能怎么样？”

    “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红衣男子一步步朝自己走进，越来越近，漪华惊慌失措，“你要干什么？”

    “你刚才喊我什么，我就要干什么。”他眨了眨漂亮的瑞凤眼，面带坏笑，“总不能白白背上非礼尊后的罪名。”

    漪华吓破了胆。

    “救命啊！”漪华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脚下一个趔趄，一不小心脚下踩空，摔了下去。

    幸好，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绸缎的另外一头，不至于坠落悬崖。

    没想到的是，这个男子居然也随她一起掉了下来，一手搭在她的纤腰上，与她一起悬在半空。

    “你放开我，流氓！”

    “不放。”

    “会断的，你先上去。”漪华担忧地看着红绸，生怕它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男子另外一只手指着她手上的红绸问。

    “锦缎，红绸，绳子……能是什么？”

    “这是红线，一根是你的，一根是我的。”他道，“你打了那么多死结，我们这辈子都要形影不离了。”

    “放肆！”漪华此时又气又怕，脑子也没来得及转，大声斥道：“我乃尊后，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觊觎本公主！”

    男子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我若敢，你愿意吗？”

    漪华一边紧紧抓着红绸，脚上不老实地踹着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人，咧着嗓子喊道：“合欢，救命啊！”

    奇怪，合欢刚才耳朵那么灵敏，现在她喊成这样了，合欢居然听不见了。

    “我是不是应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漪华惊惧地看了眼脚下的万丈悬崖，心吓得提到嗓子眼了，这个人却在不紧不慢地搞自我介绍，简直不可理喻！

    “我叫京墨，他们称我为天尊。从今天开始多了一个身份，是你的夫君。”他温柔地说完，凑近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说：“漪华，我……”



等闲识得东风面
    此刻，漪华被放在床边规规矩矩地坐着，她长眉如黛，肤白若雪，唇红似丹，如墨的头发梳成飞天髻，漂亮的美人尖下是一点朱砂，两缕细细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飘动。

    身上大红色凤鸾和鸣金蚕丝云雾嫁衣，衣衫轻薄却质地极好，衣服从两肩处到胸前交叠，正好露出优美的脖颈和红珊瑚项链，再以一根腰带系住，显出腰身纤纤；宽大的袖摆上，凤凰暗纹刺绣低调精致，巧夺天工。

    天尊站在她面前，打量了一下，说：“你把盖头揭了，我揭什么？”

    漪华的脑子依然是一团浆糊，整个人又美又呆。记不清刚刚发生了什么，记不清自己听见了什么，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上来的……但刚才的场景又那么真实，历历在目，言犹在耳。他说他是天尊，他还……他在她的耳边说了几个字，他们便慢慢地上来了。在万丈悬崖中悬空太久，腿都软了。

    天尊把脸凑过去，眨了眨眼睛，饶有兴趣地问：“你傻啦？”

    “你才……”漪华急忙闭嘴，怯怯地问：“你真的是天尊？”

    “玉山从来不许旁人踏足。”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怕你在这里还没习惯，合欢是我临时从九重天调过来的，除此之外……还有只野猫，再没有旁人了。”

    “哦。”漪华答应着，这才认真端详起他身上的红衣。母亲给自己做了嫁衣，也奉天尊之命给他做了喜服，这件衣服的做工的确出自母亲之手。而且，除了天尊，谁能把这么华美贵重的衣服穿在身上。

    不过，衣服再好，也是需要人衬托的。漪华第一眼见他，便对他白衣翩翩的优雅气质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他穿着这身红衣，依然是好看至极，只是换了一种气质，少了些清冷出尘，更加明亮俊美，更加精神奕奕。

    天尊眼睛明亮，道，“忽略他们，就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嗯？”

    他的眼睛也好看的紧，是漂亮的瑞凤眼，每一个五官都生的完美，甚至让人忍不住想摸摸这张优越至极的脸是不是假的。漪华仰着头与他四目相对了一刹那，急忙避开他的目光，把头低下来，又不说话了。

    天尊索性蹲了下来，很自觉的交叉双肘搭在她的膝盖上，笑嘻嘻地问道：“不是你想象中的老头，失望了？”

    “啊？什么老头啊。”漪华心虚地回应。

    天尊眨了眨眼睛，道：“听杜仲说，有人想给我这位老人家养老……”

    漪华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杜仲仙君真会开玩笑，天尊您风华正茂，好像比杜仲仙君还要年轻几岁……”

    天尊很受用地点点头。既然提到了杜仲，便想起了一件极为要紧的事情，起身，优雅地端来两只白玉杯，斟了满满两杯，一杯递给她，一杯留给自己，说：“这是你们凡间的习俗，交杯酒。”

    漪华别过头去，低声说：“不想喝。”

    “这是杜仲酿的酒，入口清甜，后劲不大，喝完以后不会像梅花醉雪一样耍酒疯，放心。”他劝道。

    漪华如坐针毡，不想接她的酒。她实在没有做好跟一个陌生人共度一生的准备。

    天尊把酒杯又往他的面前递了递，她索性别过头去，语气异常坚决：“不喝。”

    漪华何尝不是六界绝色，可在京墨眼里，她的可爱之处比美貌更多。她生起气来两颊粉红，美目含嗔，可爱得令人想揉揉她的脸。

    “你要是不喝，我就替你喝了。”天尊说完，又凑到她的耳边，补充道，“然后喂给你。”

    漪华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夺过酒杯来一饮而尽。由于喝得太急，呛得她连连咳嗽。

    京墨去抚她的背，她急忙避开，带着陌生的疏离。

    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当决定让时光从头来过，他最怕的不是自己会神堕，而是她不再记得自己。

    漪华觉得自己好像得罪了他，怕给母亲和魔界带来麻烦，忙跪在他的面前，把花了好多天琢磨出来的道理恳切地一一道来：“天尊，您的救命之恩漪华铭记在心，没有您我就不能活在这个世上。可是，若要以终身相报，我觉得不太合适，漪华与您仅有一面之缘，并非两情相悦，我尊您敬您，却不爱您，更不敢爱您，如果为了报答这救命之恩跟天尊在一起，才是对您最大的不尊重。”

    “尊我敬我，却不爱我……”他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像天上的星星。

    传说，天上的星星眨眼，是因为他们有心事。

    漪华觉得自己的恳切陈词打动他了，继续道：“我既不懂琴棋书画，又不温婉贤淑，法术也没学好，刚刚又得罪了您……小女子空有一副美貌被人勉强认可，其它方面都很差劲，实在是配不上天尊，您把我退回去吧！”

    京墨眉毛一挑，问：“退回去？”

    “对呀，就是和离。”漪华抬首，冲他眨眨漂亮的眼睛，回答地真诚而坦率。

    京墨天尊稍微有些憋屈，这一刻他觉得世事轮回、风水轮流转是有一些道理的。曾经她不顾一切地与饮歌和离，现在终于她终于被自己娶到手里了，新婚当夜居然就要跟自己和离。

    “给我起来！”他把她两只胳膊拽起来，把她按在床边坐下，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后，声音温柔下来，道：“漪华，我救你是出于道义，娶你是因为爱你，这两者无关，你不要有压力。你可以忘掉我的身份，把我当成一个凡夫俗子，我们重新开始。”

    凡夫俗子吗？漪华看了看他，都不可能是个凡夫俗子，这样的容貌气质，即便穿一身破烂被扔到人群里，依旧能熠熠生辉。

    她抠着指甲，低声道：“天尊就是天尊……”

    “你可以喊我京墨。”他道。

    “京……”漪华哪敢直呼天尊名讳，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重复了一遍。但即便只是重复，她也没敢喊出全名，想了想，说：“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京墨出言提醒，语气却很真挚：“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漪华恍然大悟，“如果我听了爹娘的话，选择嫁给他们喜欢的京……”

    京墨得意一笑：“还是嫁给我。”

    漪华的嘴巴抽了抽，不敢多说什么了。

    京墨拿出一只很漂亮的簪子，簪体通体透明，在红烛的照耀下闪着七彩的光芒，簪尾垂下两朵玲珑别致的小花。

    “流苏花？”漪华一看见这支簪子便十分喜爱，但在理智上，她非常拒绝天尊的礼物。

    “流苏花又叫四月雪，是这支簪子的名字。我本想当作聘礼送去，后来想了想还是在大婚之夜亲自给你戴上更合适。”京墨给她插在左边的发髻上。

    四月的雪在玉山缠缠绵绵地下着，却没有挡住一树一树地花开。

    这把簪子是京墨刚刚从虚渡里取出来的。虚渡是他从前用神力营造出来的一个不受外界时间影响的空间，他特意将四月雪等重要物品放在里面，所以即便时光逆流了，四月雪没有消失。

    漪华不好意思收人家的东西，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好像拒绝了又会伤天尊的心，只好道：“天尊，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如果和离的话，确实有伤您的颜面。”

    “嗯。”京墨委屈地点了点头。

    “我是在凡间长大的，不是娇滴滴的小公主，粗活累活我都会干，洗衣做饭擦桌子都不在话下，我留在玉山给您当丫鬟吧，给您养老送……”

    “终”字并没有说出口，一来是因为这样说很不礼貌，二来是因为母亲说过天神不老不死，三来是因为……

    话未说完，她就被京墨推倒按在床上，眼前是天尊放大了也无可挑剔的俊脸，只听他沉着声音道：“娶你来是当丫鬟的么？谁要你养老，我想跟你白头偕老，你懂了么？”

    “对……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她吓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他的怀抱温暖，他的目光深邃，专注地盯了她一会儿，漪华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低眉，往更凑近一步，声音发颤，“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漪华坐在床边，急于跟他保持上安全的距离，往里边挪了挪，说：“我有什么好的，你到底图我什么……”

    “图你……”

    这张俊美无比的脸逐渐放大，贴到她的脸上，与她鼻尖相碰，与她唇齿相接。

    “放开我……唔……”要说的话被他的唇狠狠地堵住，漪华抗拒着，推搡着，去捶他的胸口……所有的挣扎不但无济于事，反而让京墨的情绪更加激动，趁着她不注意时，将舌尖越过贝齿，一手捧着她的脸一边忘情地吻着，一手来到腰间，紧张地去勾她的腰带……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像也没过多久，京墨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凉，身下的人也不挣扎了。

    心觉有异，京墨急忙睁开眼睛，她竟然哭了，这个模样仿佛是濒临崩溃之后的生无可恋，凄美动人，楚楚可怜。

    这可把他吓坏了。

    他心里的漪华一直是刚强的、乐观的、绝不服输的，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即便被别人打得遍体鳞伤，她都没流过一滴泪，她会打掉牙齿和血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现在的她无力地躺在着，红衣凌乱，两肩处的衣衫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肌肤，她死死咬着嘴唇，泪吧嗒吧地嗒往下掉。

    “你……你别哭啊！”京墨伸出手想帮他拭去泪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一脸歉疚地说：“是我错了，对不起，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唐突了你……”看了看她略加凌乱的衣衫，诚恳地说：“我帮你穿好上。”

    于是又手忙脚乱地替她穿衣服，可是，女子的衣服尤其是嫁衣太复杂了，脱衣服他尚且没有经验，穿衣服就更加手足无措了。

    “走开！”漪华使出浑身解数把他推到一边，忙不迭地逃离扎眼的红色雕花大床，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

    打开门，依然没有勇气跳下去，心凉了半截，半跪在地上的她欲哭无泪，把命豁上不值当的啊！

    被绑得紧紧的两根红色绸带随着风飘啊飘，从门柱一直飘到悬崖下面，有时各自飞舞，有时相互缠绕，竟然飘出了些旖旎香艳的味道。

    京墨走到她身边，不好意思道：“是我不好。”

    她往墙角后退几步，一脸恐惧地看着他。

    “来，休息吧，我不碰你。”他弯下腰，想要拉她起身。

    她使劲摇摇头，一句话不说，抱着双膝坐在墙角。

    他问：“难道你要在这里过夜吗？”

    漪华瑟缩着，虽楚楚可怜，但内心坚定。既然无处可去，那就在墙角煎熬一夜，如果天尊敢对自己不轨，也方便随时从门口跳下去。

    果然还是她的脾气，京墨无奈地摇摇头，知道再劝无用，只好独自回到寝殿休息了。

    漪华昨夜策划了好多种逃跑的方式，如今不但跑不了，而且越来越困。强撑了一段时间，但今天太累了，加上刚才喝过的果酒有助眠的作用，便睡了过去。

    终于等到她睡着了，京墨立刻出来，轻手轻脚地将她抱了回去，放在床中间。凝神望了一会儿，见她这样卧着未免不舒服，便把她头上的珠钗簪环一根根取了下来。至于她的嫁衣虽然好看，但最外层的衣服很大很大，袖子如蝶翼，裙摆更是又大又长，穿着睡觉实在不是个事，未免惊扰她，便使了个小法术将她最外层的衣服除了下来。

    京墨皱着眉头，内心又纠结起来，漪华性子烈得很，万一明早醒来又误会了，该怎么解释？于是准备又使了个小法术，准备给她穿回去。

    完了……穿不回去了……不会穿，京墨慌得搓了搓手，灵机一动，将衣服给她盖在身上，又扯过被子给她盖好，长叹一口气，去书房了。

    第二天，明亮的晨光照过窗户，漫山的雪已经融化，山间传来轻快灵动的鸟鸣声。

    这一觉竟然睡得又舒服又踏实。

    漪华醒来的时候，入目是大红色的床顶帷幔，身上盖的是大红色喜被，身下躺的是软和的大床。她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心道：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昨天……成亲了？

    迷迷瞪瞪了一会儿，慢慢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慌忙起身，发现自己长发披肩，除了一件外衣搭在身上，其它衣服都整整齐齐的。头上的珠钗步摇和四月雪整整齐齐摆放在梳妆镜前。

    “尊后娘娘，是否需要奴婢进去伺候？”外面传来合欢的声音。

    “你进来。”她强作镇定，问：“天尊呢？”

    “回尊后，奴婢不知。天尊一早让奴婢来门外守着，不让奴婢吵到您休息。”

    漪华犹犹豫豫地问道：“我的衣服呢？”总不能穿嫁衣。

    合欢手掌一伸，捧出几件整齐的新衣服，道：“天尊让奴婢给您备了几件衣裳，天尊说让您挑着喜欢的穿。若是都不喜欢，便让蝉衣仙官重新再做。”

    漪华苦笑一声，“不用了，随便哪一件都好。那个，我的意思是……你昨天应该看到了，成亲的发髻比较复杂，咳咳，是你帮我拆的发髻吗？”

    合欢被问得有些懵，只好如实回答：“昨晚尊后用了膳以后，奴婢再没进过清风殿，尊后说的……奴婢不知。”

    “除了天尊和你我，玉山还有别人吗？”漪华想再次确认。

    合欢摇摇头，说：“应该没有了，对，奴婢昨天看到一只猫，听说那只猫原先也是住过清风殿的，但是昨天睡在了竹林里。”

    “哦。”

    “尊后娘娘想穿哪一身？”

    漪华没有心情看衣服，且那些衣服叠在一起看不清花样，随便指了一个：“就那件吧。”

    合欢贴心地帮她梳洗打扮，梳了个望仙九寰髻，发髻底部以玛瑙花钿点缀，横插一支琳琅点翠鎏金飞凤钗，凤凰的巨大尾翼恰好嵌在发髻上，

    她穿着桃花云雾柔绢粉色长裙，两臂挽着的白色银缕轻纱飘在身后，头发全部梳起来，头饰精致贵重却不笨重繁琐。如此打扮，衬着她身姿纤长，风姿无双，合欢不禁又发自内心地夸奖了一通。

    “好香啊！”漪华嗅了嗅，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朝门外看去。

    “早啊！”天尊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笑着望向她，好像知道她这个时辰才起床似的。

    漪华吓得一个激灵，越过天尊的清姿，着重观察他手里端着的东西。左手上端着的是蟹黄灌汤包和烤地瓜，右手端着的是皮蛋瘦肉粥和切好的水果，

    漪华一时内心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想起昨夜种种，尴尬死了。

    “我给你的簪子，为什么不戴？”他沉声问。

    “不想戴。”她晃了晃脑袋，故意唱反调，“你看我头上戴了这么多东西了，没地方戴了。”

    天尊放下手中的东西，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帮她戴上，说：“我在你身边要戴着，我不在你身边更要戴着。”语气温和，却不容抗拒。

    但是有点叛逆的漪华一向抗拒这种不容抗拒的语气，翻了个白眼。

    脸庞就被天尊给了过去，与他四目相对。漪华观察着天尊认真观察的神情，猜想他接下来可能的举动，很有先见之明地说：“天尊，我的眉不描而黛，不用画眉。”

    画眉这种闺房之乐，还是算了吧。她心想。

    京墨一手托着她的下巴，她的眼睛咕噜噜地转着，他认真地在她的额间点了一颗朱砂。

    昨天母亲给自己点过朱砂，漪华就觉得很好看，大概是因为这样彰显了魔界公主地身份，相应的就能弱化尊后的身份。漪华照了照镜子，眨了眨眼睛，天尊点的好像也很好看。

    京墨望着铜镜里的漪华，说：“江山如画，不及夫人眉间一点朱砂。”

    受不了这样肉麻的情话，漪华避开他的眼睛，桌子上香气腾腾的两盘对她的吸引力更大一些。

    “又懒又馋。”他戳了戳她的鼻尖。

    她算是发现了，这位天尊逮着机会就要戳她的脸几下，所以不能离他太近。赶紧跑到书房坐下准备吃饭。

    “你昨天在这里吃的？”京墨皱眉。

    “对啊。”

    天尊对合欢冷声道：“怎能让尊后在书房吃饭？”

    合欢吓得慌忙跪下请罪，漪华倒吸一口气，天尊板起脸来确实够吓人的，连忙也跟着跪下，“对不起，把你的书房弄脏了。合欢说她从来没来过清风殿，不知者不罪，天尊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下去吧。”天尊道。

    合欢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尊后求情果然管用，赶紧退下了。

    “还不起来？”

    “不是要罚我吗？”她垂头丧气。

    京墨把她拉起来，向与寝殿相反的另外一个地方走去，温声道：“带你去个更适合吃饭的地方。”

    漪华连忙起身，迈着小碎步跟上他的脚步。昨天想要逃婚心里压力太大，她没来得及观察这里的构造，今天才发现清风殿别有洞天。

    清风殿依山而建，呈U字型，最左侧的是寝殿，以一道屏风隔成两间；中间最大的是书房，书房后侧有瀑布流淌而下，瀑布形成的飘渺水雾里隐隐有一片湖水，水雾中隐隐约约有一个亭子。穿过书房左转，便能见到一个巨大的花厅，里面布置了吃饭的桌椅和休息的地方。

    漪华觉得这里不错，正要走过去，京墨轻轻摇了摇头，说：“天气好，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竟然是跟她商量，她道：“你的地盘，你说哪里就哪里。”

    “夫人怎能这样说？这里是你的家。”

    走过书房的走廊，一片竹林顺着山势由高至低，竹林中央有一条青石板路，一眼望不到头，这要是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基本就中午了。

    漪华对这段路显然有些忧心，京墨眼眸流转，悄声说：“夫人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带你飞过去。”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端着盘子了，没有多余的手了，需要她主动抱住他。

    漪华抿抿嘴，一手抓住他的腰带，一手抓住他的袖子，说：“好了。”

    京墨倒吸一口冷气，带着动作很不优雅的夫人飞了过去。他们落在一个凉亭里，四周都是湖水，湖面上飘着新嫩的荷叶，还未生出花苞。阳光熹微，凉风习习，远处的瀑布落在湖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但瀑布隔得远，瀑布落下的声音并不会打扰到这边吃饭的人。

    天尊把漪华惦记了好久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道：“吃吧！”

    早就领教过这里伙食的漪华依旧忍不住再次赞道：“太好吃了！”

    京墨只是简简单单地笑笑，眼睛里就映出了星河。

    “知道你喜辣，但早上口味太重不好。”京墨温声道：“慢点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辣的？”

    “我喜欢，猜测你也喜欢。”他找了个牵强的理由。

    漪华吃的开心，毫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凭合欢这厨艺，酸甜苦辣都是好吃的。”

    “合欢的厨艺？”京墨拧眉。

    她吃了一片水果，说：“除了合欢，这里还有别人？”

    “除了合欢，你说还有谁？”京墨微微有些失落，“你以为昨天吃的饭是合欢给你做的？”

    “这些都是您做的？”漪华默默地放下了筷子。她有些不可置信，有些受宠若惊，还有些……压力感。

    京墨舀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陪她一起用膳，满心自豪地说：“本尊的厨艺厉害吧？”

    “厉害，厉害。”漪华只能实话实说，货真价实的厨艺，该夸就得夸。

    京墨的心情显然十分愉悦。他听过无数人的赞美，但格外喜欢漪华对他的赞美，尤其是，赞美他的厨艺。

    漪华愣愣地看着他，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衫，好像不管是什么颜色，只要穿在他的身上，这个颜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他分明只是一笑，怎么就那么好看呢，好看到很容易令人意乱神迷。

    不不不，他逼自己嫁给他，她绝不能因美色沦陷。

    “你在看什么？”他奇道。

    “看你……吃的葡萄。”她言不由衷。

    京墨天尊并不知道自己的脸对女子的杀伤力有多大，于是耿直地信了，还亲手剥好了葡萄，一粒一粒地放在她面前的空盘子里。

    漪华神思飘忽，默默地吃了会儿葡萄，问：“天尊，母亲说你现在暂代天帝处理六界事务，待会儿是不是要回九重天？”

    他想了想，说：“嗯，确实是这样安排的。”

    “那你快去吧！”漪华迫不及待地说，露出了些没隐藏好的激动。

    “不太想去。”京墨学着她任性的语气，说：“我想在这里给你剥葡萄。”

    “……”

    漪华仍然苦口婆心地劝道：“您是天尊，要以身作则，不能任性，岂能因我轻易改了安排？”

    “你说得也有道理。”京墨起身，对她道：“我们走吧！”

    “什么？”

    “根据杜仲那厮的安排，本尊和尊后大婚后的第一天要去九重天接受众仙参拜。”京墨真诚地对她讲。

    漪华咬了咬唇，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才不想去呢！昨天大婚好歹有个盖头挡着，大家虽然都知道天尊娶了魔界公主，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长了什么样。如果让大家都认识自己了，将来跟天尊和离，人家一见到她就会对她指指点点，说这就是那个忘恩负义、不识抬举的魔界公主。

    “怎么了？”京墨问。

    “我认为天尊不用听杜仲仙君的安排。”她立即反口。

    “所以呢？”

    漪华退而求其次，问：“您想不想吃葡萄？我给你剥，行不行？”

    “好。”京墨欣然答应。



鸿雁长飞光不度
    合欢把盘子碗筷收拾走了以后，漪华剥了所有的葡萄，堆成了一座绿油油的小山。

    漪华又剥了橘子，把上面的丝一根根地剔除干净。

    漪华又把石榴端过来，已经剥了满满两盘子石榴籽。

    ……

    一上午过去了，天尊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在身边的每一刻，漪华都觉得分外煎熬。

    “你的手不疼吗？”京墨问。

    她摇摇头，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天尊，您今天很闲吗？”

    “还好。”

    “我这个人适应能力很强的，您要是有重要的事情可以先去忙，不用一直陪着我。”

    他说：“陪你就是最重要的事啊。”

    “哎，你怎么……”漪华皱了皱眉眉头，眼见没什么可剥的了，又拿起刀子开始雕刻起香瓜，假装随意并且苦口婆心地劝道：“您是天尊，是干大事的人，岂能一直陪在小女子身边，传出去有损您的名声。”

    他不置可否，眉毛一挑：“谁敢骂我？”

    “我们凡间有个习俗。”漪华说，“成亲以后要回门的，您看什么时候合适呀？”

    京墨努努嘴，故意说：“回门取消了。”

    “凭什么？”将手中的香瓜和刀子一拍，她生气地站起来。

    “凡间的习俗跟本尊有什么关系？”他理所当然地说。

    这一上午，她居然用各种瓜果雕刻成各种造型，并摆了个好几个盆景出来，由此可见她有多么无聊和难受。

    京墨道，“你要想念家人，让他们来看你就是……但是，这才过了一天，不至于吧？”

    按捺许久的憋屈终于爆发，她望着京墨，又气又委屈：“你是不是想一辈子囚禁我？”

    京墨一脸冤枉，连忙站起来解释：“哪有啊？没有的事！你想去哪里，我现在就陪你去。”

    “不是！”她气得跺脚。

    “那是什么？”他满脸困惑。

    “我要回家，再也不回来了！”她说得明明白白。

    京墨抿了抿嘴，慢悠悠地重新坐下来，故作风轻云淡：“那不行。”

    “我死给你看！”

    京墨正在欣赏漪华刚刚雕刻出的盆景，内心深处连连赞叹夫人的心灵手巧和兰心蕙质，并没有仔细听清她说得什么，更何况在京墨的认知里，漪华绝不是轻易想不开的人，她不会寻死的。

    于是言不由衷地、随口应了句：“哦。”

    漪华很无语地点了点头，说：“好。”便纵身一跃，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

    昨夜的玉山刚刚下了雪，今早上雪虽然融化了，但湖水依然冰冷彻骨。她刚才跳得太扎实，嘴里呛了好几口水，刺骨的寒意笼罩了周身。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但如果问她现在的感受，就一个字——悔。

    这响亮的“噗通”一声把京墨天尊吓了一跳，也惊了一跳，急忙跳了下去，准确无误地将她捞起，半截身子露出水面。

    “咳……咳咳……放开！别救我！”

    京墨蹙眉，“犯不着对我以死相抗吧？”

    她打着冷颤道：“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只能得到一个死人！”

    “我松手了？”

    不知是出于赌气还是报复的心理，漪华忍住强烈的求生愿望，闭上眼睛，生硬地说：“松手吧！”

    人之将死，心念百转，漪华闭着眼睛大体总结了下前期平稳、后期波动异常的人生轨迹，总觉得如果不是被迫成亲，人生还有无限可能，现在死了实在遗憾至极。

    “啊嚏！啊嚏！……”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眼睛睁开，咦，自己居然在清风殿里了。

    京墨也在床边坐下，问：“有必要这么刚烈吗？”

    漪华扭头，不看他。

    他正要动手，又把手缩了回来，对她说：“快把湿衣服换下来。”

    “……不用换。”漪华又打了个冷颤。

    京墨冷着脸，手挥过，只好用法术给她烘干了衣服，又拿起红色锦被将她紧紧裹住。

    她小脸惨白，这两天为了成亲的事儿愁的不行，精神上极度压抑和紧张，昨夜睡了一阵子墙角，又浸了湖水，虽然接着就被天尊捞起来了，这具□□凡胎还是撑不住。

    区区风寒不是大病，京墨依然心疼得不行，拽着被角顺势把她拉了过来，道：“山下有一温泉，可驱寒强身，我带你……”

    “不不不不去！”漪华断然拒绝，她刚刚跳了湖，现在一听到跟水有关的就吓得不行，何况他说的泡温泉不知道到底怎么个泡法，他是不是还想在一旁守着……她立刻把被子拉回来，死死地裹着自己的身躯往后挪到墙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京墨无奈，朝着外面喊道：“合欢，让百草速来玉山。”

    百草药仙很快就拄着拐杖来了，他对天尊突然的召见很是费解，按理来说，六界中最用不着他的人就是天尊了。

    “尊后身体不适，给她看看。”京墨道。

    百草药仙来之前，漪华已经被天尊严令像个正常的病人一样乖乖躺好。百草虽然很纳闷天尊为何不给尊后看看，但也不敢多问，恭敬道：“请尊后伸出手腕。”

    一番悬丝诊脉完毕，百草正要发话，漪华问：“喝点红糖姜水管不管用？”

    “尊后聪慧，喝红糖姜水对可驱寒。”

    漪华看了天尊一眼，果然，天尊主动出去了。她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在百草面前跪下，凄惨道：“百草老爷爷……”

    “尊后娘娘，您要折煞小仙，小仙可不敢受啊！”白胡子苍苍的百草连忙跪下。

    “老爷爷，你把我带出玉山吧，求求你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小仙是天尊的晚辈，就是您的晚辈啊！”百草颤巍巍地跪着。

    漪华继续跪着，泫然欲泣：“昨天我还活蹦乱跳地成亲，今天就得了风寒，真的，我不能在这里呆着了，觉也睡不好，吃也……您不知道，我刚刚差点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现在只想回到魔界，再也不要在这里呆着了，我……”

    “尊后，您别……”百草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见尊后的目光移向他的身后，百草才看到天尊进来了，哆哆嗦嗦地求饶：“天尊饶命，小仙……小仙不敢……”

    “尊后如何？”京墨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百草忙道：“回禀天尊，尊后娘娘只是感染风寒，并无大碍，小仙这就回去准备些驱寒解表、补血益气的药。”

    “驱寒解表尚且对症，为什么要补血益气？她又没别的毛病。”京墨冷声问道。

    “这个，这个……”百草药仙支支吾吾，怜悯地看了漪华一眼，对京墨道：“天尊与尊后新婚燕尔，伉俪情深本是好事，但尊后娘娘毕竟年幼，请天尊怜惜一些……”

    “是呀，药仙都这么说了，你就不能可怜同情我一下嘛？”漪华随声附和，却不知药仙说的和自己理解的并不是一个意思。

    百草还未说完，就感到一股锐利的目光扑面而来，刺得他老躯一颤。

    “小仙告退！”识时务者为俊杰，百草药仙拖着拐杖连忙跑了。

    漪华冲到门口急道：“老爷爷，你捎着我啊！”

    人还没到门口，就被京墨拉住胳膊拽回来放到床上。他贴近她的脸，“得了风寒？我倒有个奇妙的法子，可以帮你治治。”

    “不，不用。”漪华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猜想应该不是个什么好主意。

    他邪魅一笑，吐气如兰：“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漪华抬手去戳他的鼻子，想让他离自己远一些，说：“我现在得了风寒，你离我太近了不好。”

    “我偏不。”京墨低头，俯首，双手按住她的两肩，长长的睫毛轻颤，一点一点地贴近她的唇……

    “啊！”她惊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逃过一劫。

    良久，被子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漪华猜想他是不是走了，一点一点地挪下被子，露出额头，露出秀眉，露出明如秋水的眼眸……

    他竟然在笑，不是坏笑，不是讥笑，是那种……特别温柔好看、治愈人心的笑容，正气之中自带风流。她的眼珠子来回转了两圈，气氛好像有些尴尬。

    京墨将红糖姜水端过来，温声道：“把它喝了，然后好好睡一觉。我去九重天，有需要就喊合欢。”

    漪华有些感动，更有些高兴，只等他前脚一走，立马就跑。闭上眼睛开始装模作样地睡觉，不知何时，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漪华揉了揉沉重的脑袋，睡得有点多，但对她来说睡觉是治病的最好方法。伸了个懒腰，心中一喜：天尊还没回来，太棒啦！

    悄悄地打开门，外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惊喜地发现不远处有一只猫，朝它招呼道：“小猫咪，过来呀！”

    小猫身姿敏捷地越过悬崖跳了过来，漪华抱过来揉揉他的毛，不禁感慨：“小猫咪都比我有出息，但凡我会点法术，就不会困在这里过不去。”

    小猫好像听懂了他的话，趴到她的背上，抓住她的两肩，“嗖”地一声带着漪华越过悬崖，落在了山腰上。

    幸福来得太突然，漪华简直不敢相信，“我，我……我自由了！”仰望着清风殿，欢欣雀跃地简直想跳起来，困扰她两天的麻烦，居然被这只无敌可爱的小猫咪解决了！

    小猫咪从她的背上跳下来，漪华又把它抱起来，问：“你知道玉山的门在哪里吗？”

    小猫伸了伸前爪，指着南边的方向。

    “太聪慧了！”漪华发自肺腑、感激涕零地夸赞着怀里的小可爱，一路上贼眉鼠目、小心翼翼，克服了重重困难和挫折，终于来到了南门。

    然后，撞见了一个玄色的身影。他回首，笑意盈盈；她脚步一滞，笑容消失。

    “辰砂，你长本事了。”他唤着这个名字，漪华能感受到怀中小猫咪的身躯颤抖了两下。

    漪华认为，只要自己足够镇定从容、不表现出尴尬的神情，那么尴尬的就是对方。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在玉山受欺负，猫都看不下去了。”漪华摸着辰砂的脑袋，示意它不要害怕，尽管自己已经紧张得不行。

    天尊面色微冷，意味不明地说：“这是你第一次见到它，也是最后一次了。”

    小猫的肚子咕噜一声，立即挣脱漪华的怀抱，撒开爪子仓皇而逃。

    “有本事冲我来，吓唬一只小动物做什么？”她理直气壮。

    他背着手，冲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下都走出了令漪华胆战心惊的步伐，低眉垂首，问道：“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逼我成亲，让我失去自由，还……还失去了嫁给别人的机会。”

    “你还想嫁给谁？”他沉声问。

    漪华想了想，她从未想过成亲这事，不过既然天尊提问了，那总得给个答案，于是道：“饮歌太子说过要娶我，青黛姑姑还对母亲建议过，如果不是天尊下了聘礼，苏先生也是不错的人选。”

    “好。”他随口应道。

    这个“好”是几个意思？漪华纳闷。

    天尊也没再说什么，神色淡然地把漪华带了回去。越过门外的悬崖时，漪华心里那种羊入虎口的悲壮感再次油然而生，做好了接受批评或者惩罚的准备。

    天尊伸出手，手上出现两串糖葫芦，一个糯米馅儿的，一个红豆馅儿的，问：“顺路在人间买的，吃吗？”

    吃吃吃吃吃！漪华淡淡地“嗯”了一声，伸手去抓。

    “你吃得了两串吗？”京墨看她居然抓了俩。

    的确吃不了，但是，难道另一串是给旁人的？对，还有个合欢，大概是给她的吧，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拿一个糯米馅儿的。

    另一支，天尊拿起来，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漪华简直惊呆了，他……堂堂天尊，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神仙，居然喜欢吃糖葫芦？

    “我脸上有东西吗？”京墨问。

    “你脸上有糖葫芦。”

    “你喜欢吃红豆馅儿的？给。”天尊一转眼已经吃了两个山楂，“允许你尝一个，我不嫌弃你。”

    她摇了摇头，痴痴地说：“谢谢天尊。你不是去九重天了吗，到人间买这个，顺路？”

    “不远。”京墨忽然想起一事来，手臂优雅地一挥，袖子里滚出些土色的沉甸甸的东西，一个个地欢快地落在地上……不多，大概也就一两百个而已。

    这是……地瓜？！

    京墨幽幽地说：“烤地瓜卖没了，我让老头重新烤，老头说要烤一个时辰，懒得等，就直接带回来了，我猜你会烤。”

    漪华目瞪口呆，良久，说：“天尊猜得对。”

    不知不觉又已经晚上了，京墨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写字，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雍容风流，十分养眼。

    漪华在旁边的小书桌上拖着脑袋信笔涂鸦，心想：今天又走不成了。涂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起身去拨弄旁边的凤尾琴。

    “嘣！”一声嘶哑难听的声音打破了清风殿的寂静，京墨的笔一滞。

    她尴尬地笑笑，问：“是不是有点难听？”

    “不是。”

    “不是？”

    “不是有点难听。”京墨道。

    “嘿嘿。”漪华走到京墨一旁，好奇地问：“你在写什么呀？”

    京墨拿开遮挡她视线的衣袖，特意让她看个清楚。

    漪华磕磕绊绊地念道：“饮歌太子什么之年，尚无妻室，持正素什么什么什么……这都什么字啊！半夏仙君温什么恭什么，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什么贤……呃，今赐婚于二人，良缘天作……”漪华实在读不下去了，好在基本看懂了什么意思，问：“你要让饮歌娶半夏仙君？”

    “尊后觉得怎么样？”天尊正儿八经地问。

    “不知道，不认识半夏仙君，不过，你很喜欢干赐婚这种事吗？”

    京墨诚实地回答：“这是第二回。”

    “乱点鸳鸯谱”

    “怎么能叫乱点呢？本尊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不管是我们的，还是饮歌半夏的。”京墨眼神一凛，反问道：“你猜我为什么这么做？”

    能是为什么？还不是今下午她随便说了句“饮歌太子说过要娶我”。

    漪华道：“饮歌太子在我家住过一阵子不假，但……对了，他不是有未婚妻吗？”

    “谁？”

    “好像是一只紫菀花精。”

    京墨淡声道：“饮歌被你爹救走时法力全失，借了紫菀花精和玉生烟的灵力才得已恢复。紫菀不是他的未婚妻，何况已经死于你的邻居之手。”

    漪华惊掉了下巴，“于大婶？紫菀就那么死了？太惨了吧。”

    “死就死了，不必管她。”虽然紫菀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天尊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视人命如草芥一般，漪华心里一揪。

    一点也没在紫菀的话题上多做停留，他道：“明天开始，你要读书、修习法术。”

    且不说刚刚读东西读得糟糕至极，就单单早上跳湖那事而言，京墨天尊认为，曾经的漪华绝对不会轻易寻死，即便是死，她也是为六界苍生而死，死的重于泰山。现在的漪华这么草率地就寻死，正是因为读书太少、修行不够，心志不坚。

    她问：“怎么学啊？”

    “我教你。”

    她很想读书，但是家里请不起教书先生，私塾了不允许女子进入，她偷听过几次墙角，娘亲也偶尔教一些，这才勉强认得几个字。至于法术，约等于没有。天尊竟然愿意亲自教自己，这是多大的幸运啊！

    漪华紧张地搓了搓手，道：“我可能学的很慢，”

    “不要紧，可以慢慢学。”京墨面色沉静，心里却想：又得再教一遍。

    从漪华的角度看过去，天尊执笔认真写字的样子好像格外有魅力，下颌线勾勒出完美的侧脸轮廓，拿着毛笔的手指也那么好看……等自己学好了，一定要跟他一样在纸上笔走龙蛇。

    京墨把纸折好放在信笺里，信笺外写上 “魔后亲启”的四字。漪华不知道怎么想的，问出了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问题：“你准备把我打包贴上封条寄回去吗？”

    “休想。是关于苏叶的。”

    “还要给苏叶赐婚？”漪华长叹一口气，愧疚道：“我一不小心害了两个人。”

    “苏叶心地纯良，饱读诗书，但有些酸腐；杜仲灵活变通，但有些浮躁。给他俩创造些相处的机会，或许不错。” 京墨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哦，原来不是赐婚。”漪华依然很不看好地摇摇头，说：“杜仲仙君抢了苏先生的扇子，他们有仇。”

    “不好说，譬如现在你恨我抢娶你为妻，可能在别的时候，你暗恋我许久……”

    漪华翻了个白眼，聊不下去了。



可怜春半不还家
    是夜，漪华依然在昨晚的墙边蹲好，两手抱膝，说：“这儿就挺好，我在这里睡，你不要趁我睡着了把我挪地方。”

    “你吃饭的时候可对我没这么冷漠。”

    “一起吃饭可以，一起睡觉不行。”她回答地干脆。

    京墨歪头，“这是什么道理？”

    “我可以占你便宜，你不能占我便宜，就是这种道理。”她索性耍起了无赖。

    京墨走到她旁边，陪她一起靠着蹲好，“你要是喜欢，我们就坐在这里聊聊天。”

    漪华被他挤得不得不分一半墙角给他，嫌弃地努了努嘴，两人并肩而坐，靠着墙角。

    月光透过窗户，把殿内照的温暖明亮，两人恰好躲在漆黑的角落里，看着面前的月光洒了一地银辉。

    京墨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漪华瞧了瞧，并没有看出区别，道：“跟我从前坐在草垛子上看到的一样，月亮上有漂亮的仙女吗？”

    “没有。”

    “噢。”

    良久无话。

    漪华有意打破尴尬的安静，问：“你们神仙也吃饭吗？”

    “可以吃，也可以不吃，很久之前，我不吃的。”

    “你怎么会做饭？”

    “因为……”他若有所思，“从前有个人，嫌弃我做饭不好吃，后来，后来她离开了我。”

    “难吃得把人吓跑了？”漪华诧异。

    “不是，这不是因果关系。”京墨澄清。

    “哦。”

    京墨的身上有一种冰雪般清新的气息，隔着一层单薄的月白色锦袍，漪华与他紧紧挨着，心里好像没那么抗拒。

    “明天回九重天吧！”天尊看似在跟她商量。

    “好呀，那你去吧，我在这里。”漪华轻快地说。

    京墨立刻罗列出一大堆理由：“你要读书学法术，离我近了方便些；九重天人多热闹，你会喜欢的；你要是觉得闷，就让果姑娘去九重天陪你。”

    “我去！”漪华激动地答应，顺便问：“你认识白果？”

    京墨笑笑，“有个跟果姑娘有关的故事，要不要听？”

    “听！”

    于是，京墨柔声细语地给漪华讲起了白果的前世。

    “从前有个官府的千金大小姐，自小犯有哮喘，她当官的父亲爱女心切，一声令下，几十里杨柳被砍，小动物被杀……有一家人舍不得杀掉家里的狗，把它扔到山里自生自灭。那时正值冬日，冰天雪地，山里没有食物，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经过，扔给她一副旧毯子和半张饼，它才活了下来，自那以后小女孩就经常上山给小狗带些吃的。”

    “好景不长，娇弱的千金大小姐死于哮喘，几个月后有人发现这个小女孩偷偷到山上给狗喂食，报给了官府，官府派人把那个小女孩打死了，小狗自然也无从幸免。”

    “它入了黄泉不肯忘记恩人，踢翻了孟婆汤，逃了出来。我与王不留行，也就是当时的天帝，去黄泉边上散步时恰好遇见，它跪下苦苦哀求，希望能够保留记忆报答恩情。王不留行身为天帝不敢破坏规则，依旧让它饮下了孟婆汤，我应了它一个来世，让它几个轮回以后与你相遇。”

    漪华听得眼泪纵横，“我是那个被打死的小女孩吗？”

    京墨刮了刮她的鼻子，“嗯，确实惨了些，但是这辈子你遇见了我，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漪华虽然不完全认同他的话，依然有些感动，“谢谢天尊让我遇见了果果……”

    “本尊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想帮帮它，当时不认识你，更不是为了帮你。”

    “哦。”漪华的感动顿时少了一半。

    “今生遇见的每一个陪在你身边的人，都是上辈子的缘分。”京墨抬手要给她擦眼泪，她避开，自己随便用袖子抹了抹。

    京墨没有急于安慰她，说：“我们总对身边陪伴的人习以为常，若是哪一天他们离开了，就永远地离开了。你凡间的爹娘，魔界的母亲，还有白果姑娘……也许在哪一世，你曾经为失去他们痛苦万分，追悔莫及，现在他们都回来了，重新陪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嗯。”她乖巧地答应着，突然好奇地望向他：“你是天神，不老不死，怎么会想到这些？”

    京墨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因为，漫漫余生里我要好好珍惜你。”

    气氛都到这里了，漪华差点顺势就靠在他肩膀上了，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突然抬起头来，问：“我们为什么要在犄角旮旯里聊天？”

    “你不是喜欢这里吗？”京墨理所当然地问。

    漪华茫然地眨眨眼睛，客客气气地说：“我不是喜欢这里，我是想……想把床给你让出来。”

    “不用。”京墨起身，顺势要拉她起身

    漪华不想起身，坚持要继续坐在这里，左手被他拉着，右手要去掰开他的手，手没掰开，依然被他拖了过去。

    可怜，弱小，又无助……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非要睡墙角。”京墨怒其不争地说。

    漪华大义凛然，“我皮糙肉厚，穷惯了，小时候被我爹打，扔玉米地里照样能睡着。”

    京墨倒吸一口凉气，把她扔到床上，凑近道：“本尊真要怎么样，你能反抗得了？”

    漪华一听，是有点道理

    “你是我的夫人，我爱你，也敬你，等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们再洞房花烛，好吗？”他向她恳切地承诺，又不容拒绝地说：“但是，你必须要在床上睡觉。”

    她丈量了一下床的距离，足够宽大，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答应他，各退一步吧，长期蹲墙角也不是办法。

    漪华紧紧靠在最里面，整个身体几乎贴到了墙上，在有限范围内保持着与天尊最遥远的距离。今下午睡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把佯装睡觉的天尊吵醒，只好看着屋顶愣神，思路逐渐活跃起来。

    话说在凡间，除了夫妻感情不和问题，女子往往面临着婆媳互看不顺眼、妻妾争宠宅斗、亲戚不和、邻里嘴碎等种种经典矛盾，若是高攀一个官宦富贵之家，还会面临着受尽白眼、下人不把你当根葱等阶级矛盾……可她嫁的是天尊，天尊没有老母妾室亲戚邻居，合欢又是个听话的，所以这些矛盾竟然一样都没碰上。

    想到这里，真不知该庆幸该是悲哀。若是有个公公婆婆看自己不顺眼，或者天尊有堆争宠的小妾，由她们来想阴谋诡计，她假装配合一下，师出有名地离开这里，那该多好啊！

    第二天一早，两人用了早膳，，漪华望着金光闪闪的凤凰驮着气派的车辇，问：“这是我们成亲……呃，前天我是坐着它来的吗？”

    京墨点点头，“嗯，只不过把车辇的装饰换成了彩色。”

    “那确实有点厉害。”

    凤凰躬身，待两人在里面坐好，长鸣一声，展翅翱翔，没多久，便稳稳地落在了九重天。九重天不似玉山缥缈宁静，也不像魔界的精致优美，这里的建筑和不惧都在传达着一个信息：九重天很高贵、很有钱。

    这堆富丽堂皇的建筑物里，在这堆怒放的牡丹花里，独独有一处宫殿建的大气雅致，位置极好，看上去还挺新，漪华问：“这是哪里呀？”

    “墨华宫。”

    “听起来怪怪的。”她低声嘟囔着，凤凰就在墨华宫前面落下，京墨率先下了车，绅士地伸出一只手。

    总不好拂了天尊的面子，于是漪华把手搭上去，两人一路手牵手进了宫殿。宫殿里什么人都没有，漪华立即把手拽了出来。

    “这是我们在九重天的住处。”

    她凑过去低声问：“这么大的宫殿，我们是不是可以一人一间了？”京墨瞪向她，她连忙把脖子缩了回去。

    京墨拉着她来到一处安静的所在，里面有一张巨大的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道：“这是你的书房，里面有你喜欢的画本子，我去琼楼玉宇议事，你要是想出门让合欢陪着你，免得迷路。”

    漪华感佩地点点头，不愧是天尊啊，能算到自己喜欢画本子，还知道自己是个路痴。

    京墨沉声道：“《岳阳楼记》和《滕王阁序》选一篇，学会了就让白果来陪你。”

    “行！”漪华一口答应，直到京墨走后，她翻开这两篇看不懂的文章，不禁感叹天尊坑人。

    琼楼玉宇，天尊赐婚于饮歌太子和半夏仙君，众仙都非常满意，大赞天尊的神明决断。只有俩人对此不是很满意，一个是饮歌太子，一个是半夏仙君。饮歌太子心里惦记的是漪华公主，当今尊后；半夏仙君悄悄思慕的是京墨天尊，对他一见钟情。很不巧，天尊和尊后已经成婚了。

    理智的饮歌太子和理智的半夏仙君理智地接受了这个安排，跪谢天尊大恩。很多仙者都觉得，像半夏仙君这样端庄贤淑的女子，生来就该成为将来的天后，半夏仙君对自己也是这般定义的。所以，饮歌太子是将来的天帝，两人再合适不过。

    “杜仲。”

    杜仲一个激灵，被师叔祖点名了，只听天尊道：“听尊后说，魔界右护法喜爱读白敛天尊的诗作，特意将苏叶召来天庭，你们商量着将白敛的诗作整理成册吧！”

    杜仲纳闷：师叔祖不是一直认为师祖写的文章很差劲吗？不过，闲着也是闲着，跟苏叶这个呆瓜在一起，趁机捉弄捉弄他应该挺好玩的，于是欣然领旨。

    众仙私心想着，苍耳掌管兵权，半夏掌管财权，忍冬掌管刑罚。唯有这位杜仲仙君无事一身轻，看样子，天尊想要给他找点事干；换言之，天尊想对他委以重任。

    苍耳拱手道：“天尊，杜仲仙君身为第一仙君，但不务正业，德行有失，先天帝亦对他多有不满。苍耳认为，应该废其仙君之位，贬为仙官或者仙侍。”

    这话说得，好像天尊应该参考鹏举的喜恶来管理九重天似的。

    天尊也没多说话，拿出一份卷宗，动作潇洒地抛给了白苓。白苓接住，展示给众仙：“这是先先帝王不留行的卷宗。”

    “杜仲仙君乃白敛天尊唯一传人，德高望重，仙品卓然，九重天永奉之为仙君之首，吾儿及子孙在位之年皆可不夺其尊位。”

    连杜仲都忍不住惊叹：“王不留行究竟写下了多少东西，仿佛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以后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更令人瞠目结舌、心底暗暗佩服的则是天尊，他明明可以直接下令，无人敢违背，但他偏不这么做，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把王不留行的帝卷拿出来，仿佛在说：“瞧，这是鹏举的父帝王不留行安排的，可不是本尊偏袒。”

    众仙跪拜领旨。

    一个小脑袋在门口悄悄露了好几次脸，苍耳仙官发觉，眼疾手快地拔出啾鸣刀：“何方小仙，竟敢私闯琼楼玉宇！”

    众仙齐齐朝着门外看去，大家都不认识，看年纪大概是刚刚飞升不久的仙娥，误闯了此处吧！

    百草药仙帮苍耳把啾鸣刀按了回去，好心劝道：“稍安勿躁，你要是伤了她，老身的草药救不了你。”

    天尊一直冷冰冰的面孔弥漫上笑意，信步走下台阶，到她面前伸出手，柔声说：“漪华，来。”

    漪华再次顾及天尊的面子，把手搭了上去，任他牵着走到殿前。众仙这都看明白了，齐齐下拜：“拜见尊后，恭祝天尊天后大喜。”

    漪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怯生生地望着众仙，偶尔偷看天尊两眼。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索性默不作声，免得说错了话给天尊丢人。

    京墨知道，她一定是偷偷跑出来，迷路了，问道：“怎么不让合欢陪着你？”天尊的声音温柔甜腻地仿佛能掐出水来，

    原来，天尊可以对人温柔至斯。

    “我……”漪华抿了抿唇，总不能大庭广众地说自己迷路了吧，还是找个别的理由吧，脱口而出：“我想你了。”

    觉察到背后千奇百怪的目光，漪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知道还不如说迷路了呢！

    天尊的笑容无比灿烂，立即道：“散朝。”

    墨华宫。

    “偷笑了一路了，有完没完？”漪华急道。

    “虽然是你信口胡诌的，但我还是很高兴。”京墨又忍不住偷笑一声，指着一间屋子道：“看看谁来了？”

    “啊！母亲！”漪华冲了过去，天尊朝玥娘娘点头示意，便离开了，把空间留给她们。

    漪华拽着玥娘娘的胳膊央求：“母亲，带我回去吧！你不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

    玥娘娘一笑，毫不理会漪华惨兮兮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腮帮子，笑道：“怎么过的呀？”

    “你要多疼疼华儿，华儿不想嫁给天尊，他，他……”

    “天尊怎么啦？”

    “倒也没什么。”漪华发现，好像说不出天尊有什么缺点来。

    玥娘娘早就看透了一切，“华儿是不是想逃婚，没逃成，所以不甘心？”

    漪华抿了抿嘴，索性说：“我就是不喜欢成亲。”

    “那你就当没成亲。”

    “啊？”

    “嗯。”玥娘娘点点头，“天尊要是没有娶你，你会这么抗拒他吗？”

    漪华想了想，说：“不会。”

    玥娘娘眉眼带笑：“就是嘛，我瞧着天尊对你极好，若不是天尊能瞧得上你，母亲真替你找不出更好的夫婿了。”

    “你怎么帮他说话啊。”

    “华儿就当来九重天游玩，乖。”

    “……”

    魔后接着去天尊那里坐下来喝了杯茶，道：“今日忍冬所言话糙理不糙，我本来想过将魔君之位传给华儿，可是华儿成了尊后，若是承了魔君的位子，就不能一心侍奉天尊了，所以我打算让地锦成为少主。不知天尊以为如何？”

    “本尊娶漪华，并非为了让她侍奉我，她仍可继续魔君之位。” 天尊敛眉，重申道，“地锦不可以。”

    玥娘娘稍加猜测出一二，轻声问道：“诚如天尊所料，地锦曾经私下想带华儿离开魔界，据他所言，他只是不忍华儿想念爹娘，才……”

    天尊沉声道：“若非漪华好好地在我身边，凭他的居心，死一万次也不为过。”

    玥娘娘虽然没再多说什么，却觉得天尊对地锦是不是太苛刻了。

    “你知道苏叶的身世吗？”天尊问。

    玥娘娘回忆起当年，道：“玥曾偶然救过一个身怀六甲的姑娘，孩子生下来以后，她一直对孩子的父亲讳莫如深。后来她又救过我一命，自己却……临死前将孩子托付给了我。所以，苏叶虽然是在魔云宫长大的，我却不知道他的身世。”

    天尊悠然一笑，“苏叶身上佩戴的青莲玉佩，我在王不留行身上见到过，王不留行将它送给了鹏举。”

    魔后讶然。

    大概聊了半盏茶的时间，玥娘娘动身离开时，漪华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抱住她的大腿，死活不肯让母亲走。玥娘娘道：“天尊安排苏叶住到杜仲仙君府上，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便同天尊讲的，可以去找苏叶帮忙。都是当尊后的人了，不要跟小孩子似的，松手，母亲该回去啦！”

    漪华这才松开了手，勉强道：“好吧。”

    魔界右护法苏叶背着一个大竹筐，大喘着气来了九重天，在仙侍的指引下去了杜仲仙君府。

    杜仲仙君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吧，躺椅两边还有漂亮的女仙打着芭蕉扇，茶几上摆放着瓜果茶点，他翘着二郎腿，假装无意、内心却飞常期待地等待着苏叶的到来。

    果然，苏叶一进门，杜仲慢悠悠放下二郎腿，急忙打开手中的扇子，阴阳怪气地大声喊：“哟，怎么收破烂的收到九重天来了？”

    苏叶随便一拱手，忍着怒气道：“杜仲仙君，是否可以把扇子还给苏某了？”

    “好呀，给！”杜仲爽快地答应着，把仙侍手里的芭蕉扇抽过来，“嗖”地朝苏叶扔过去。

    “杜仲仙君！”苏叶咬着牙，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杜仲仙君……”这次是个娇滴滴的女声，由远及近，从府外传来。

    杜仲登时脸色大变，听到这个声音比听到厉鬼索命还要可怖，忙不迭地从躺椅上翻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冲进屋里，把门咔嚓一关，“就说我不在！”

    走进来的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衣裳艳丽，浓妆艳抹，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见到苏叶，她不屑地打量了几眼。

    苏叶礼貌地拱了拱手，“在下是……”

    “喂，杜仲仙君呢？”她毫不客气地打断。

    苏叶指了指屋里，诚实地回答：“杜仲仙君说他不在。”

    女子俏声一笑，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镜子，仔细观察了下自己的妆容，又涂了一层红色口脂，聘聘婷婷地推门而入。

    “杜仲仙君，你在哪里啊？不要躲着我，这几百年蝉衣想你想得好苦……”蝉衣仙官在室内苦苦搜索。

    素来没有过感情经历的苏叶原地站着，好奇地探头望去。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声音从耳旁传来，不知何时，杜仲已经落在苏叶一旁了。

    苏叶道：“把扇子给我。”

    杜仲道：“休想。”

    苏叶扯着嗓子大喊：“杜仲仙君在这里！我给你抓住他了！”

    “……”

    不知道蝉衣仙官是不是没事干，一天来好几趟，把杜仲逼得是头痛欲裂、叫苦不迭。作为读书人的苏叶为了拿回扇子，暂时抛弃了多年来读过的四书五经，臭不要脸地帮了蝉衣好几次。

    终于，杜仲受不了了，在纸扇上大笔一挥写了几个字，唤来仙侍，“去，给那个书呆子送过去。”

    侍女诚恳地问：“仙君说的是哪个书呆子？”

    杜仲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侍女立刻明白了。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叶恶狠狠地冲过来薅住杜仲的头发，“我跟你拼了！”

    “放、放、放手！淡定，冷静！”杜仲疼得龇牙咧嘴。

    苏叶气得脸又红又白，撸起袖子，说：“我豁上了，大家都别活了！”

    ……

    据白苓仙官回禀，杜仲仙君府上已经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总之一言难尽。

    杜仲养育多年的花草被刨了根茎，亲手烧制的花盆被摔成碎片，酿了多年的酒流了一地，整个九重天弥漫着酒香。

    苏叶最宝贝的扇子上被写上了潦草的“百无一用是书生”七个大字，辛辛苦苦背上来的一竹筐绝版藏书化成了沫沫，好好的衣服被撕烂了，头发也被杜仲薅去了一小撮……

    天尊当时正在教漪华读书，听闻此事后，神情从容，不慌不忙，淡声道：“正常，随他们闹吧。”

    漪华放下手中的毛笔，“腾”地站起来，说：“杜仲会欺负苏叶的，不行，我要去帮忙！”

    “你不懂，坐下。”京墨把她按回到座位上。

    “我怎么不懂了？”漪华不服。

    天尊耐心地告诉她：“因为你读书少。”

    后来杜仲多次跑来央求哭诉，甚至正儿八经地写起了文书，请求天尊把苏叶弄走。天尊拒不同意。



万绿青丝悲白发
    天尊亲自教育漪华读书识字学法术，漪华谨记玥娘娘的教诲，假装自己还没有成亲，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与天尊相处的日子果然轻松了许多。

    这一日，漪华去后花园喂了仙鹤，回来的途中经过牡丹长廊，不料撞上了饮歌，她本来想扭头就走，谁知饮歌喊了一声：“漪华。”

    漪华登时摆起了架势，扬声道：“他们都喊我尊后。”

    “尊后，这个尊后你当得开心吗？”饮歌走近他，眸子里似乎有些痛苦。

    漪华想了想，如实答道：“本来觉得不是很开心，但你这么一问……我觉得自己好像过得还行。”

    “可你并不喜欢天尊，不是吗？”饮歌想要拽她的胳膊，在她的习惯性躲闪下只抓住了一片衣角，“我们认识在先，在凡间的那段日子，我忘不掉，你也不会忘掉，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

    漪华对他深情款款的样子有些毛骨悚然，后退一步，挥舞着手说：“别，你别这样，你要娶半夏仙君了，不能对不起她。”

    饮歌嗤笑一声，轻声道：“不过是场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谁会放在心上？”

    漪华不理解地眨眨眼，“你即将娶半夏，我也已经嫁给了天尊，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啊，没什么用。”饮歌表情困苦，“是我自自欺人，是我不甘心，只想听你说一句你曾经喜欢过我罢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漪华后退两步，忙摇摇头，“我没有，一点也没有，从来都没有。我要回去了，你别跟过来。”

    饮歌眸光一闪，立刻换了一副神色，郑重其事地说：“过往之事已成云烟，请尊后收回情意吧！您对我曾有救命之恩，饮歌感激不尽，仅此而已，尊后娘娘千万不要误会了。”

    漪华不解，不知他为何态度发生了大转变，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很是矛盾，正准备开口询问。

    饮歌忙行礼，态度无比恭敬：“拜见天尊！”

    漪华回首，不知何时，天尊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而她恍然未觉。

    这下天尊一定要误会了，只怕百口莫辩。她不悦地盯着饮歌，他竟然故意挑起她和天尊之间的误会，当真是居心不良。

    牡丹长廊的转弯处有一个花厅，天尊优雅地坐下来，看着方才在这里纠缠不休的两人。

    饮歌正琢磨着该如何表达，漪华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天尊，小女子不守妇德，成亲之后与外男私下见面，虽然什么也没来得及干，但毕竟伤了您的体面，给您丢了脸，请您休了我吧！”

    天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神情，将目光移向饮歌，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天尊，天尊明鉴！”饮歌忙跪下。他本想挑拨，却没想到漪华主动认下了无中生有的事情，思路被打乱，支支吾吾，话不成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漪华转成一张丧气的脸，声音带了哭腔：“天尊，求求您不要惩罚饮歌太子，他是无辜的，千错万错都是漪华的错！”

    她就是要这种效果，看似什么都没说，却仿佛把什么都承认了。

    天尊语气不善，斜睨了饮歌一眼，问：“你呢？你也觉得是尊后的错？”

    “不是尊后的错。”饮歌急道。

    “那就是你的错了？”天尊冷声质问。

    “我……”

    “天尊，不要啊！”漪华跪在地上拽着天尊的衣角，涕泪涟涟，“求求您，打在他身，疼在我心，漪华以后绝不敢再犯了，只要您饶过他，漪华宁愿从此与他再不相见！”

    “打在他身，疼在你心？很好！”天尊的脸色难看，恨声道：“饮歌，你自己去领受五十道鞭刑吧！”

    天尊俯身注视着漪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偏让你心痛。”

    “饮歌领罚。”饮歌躬身离开。

    饮歌顿悟，原来漪华将计就计想要离开天尊，看来他们的关系并不怎么好，想到这里便十分欣慰。

    漪华羞愧难当，还不忘偷偷瞄了离去的饮歌一眼，尽力表现出一副心痛难当的模样，最终不忘回归主题，“漪华不配为尊后，愿回魔界终身反省，请天尊恩准！”

    “演完了吗？”他问。

    “嗯？”漪华稍一惊讶，哭哭啼啼的情绪顿时收了回来。

    “还不起来，膝盖不疼吗？”京墨拉她起来。

    漪华失落地起身，垂头丧气地问：“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怀疑我？”

    “没有怀疑你们有私情，你很失望？”

    漪华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忍不住笑道：“原来你刚才是故意的！”

    “你呀！”京墨戳了下她肉嘟嘟的脸，“今日书读完了吗？”

    “读完了。”

    两人并肩离去，京墨暗想：读书和法术都得重新教一遍，倒是她这说来就来的演技仿佛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你偷笑什么？”漪华问。

    “有件事要跟夫人汇报一下。”

    “天尊请讲。”

    “你的果果可能来不来了。”

    “为什么？”漪华担忧。

    “被昔邪拐走了。”

    话说京墨与漪华成亲的当晚，九重天摆了大宴，仙魔两界同乐，前来送礼的妖王昔邪趁机勾搭了白果，把她哄骗回妖森林。魔后派飞镜城主去妖森林要人，发现昔邪竟然帮白果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鉴于他们正处于家庭内部纠纷，飞镜城主便独自回来了。

    据说，白果没有接受曾经抛弃她的父母，对多管闲事的昔邪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白果又哭又闹几番，昔邪又哄又道歉都没有用，最后昔邪拿出看家的本事，亲自给白果唱了一曲《贵妃醉酒》，才把白果哄好了。

    漪华听京墨讲完，奇道：“妖王喜欢唱戏？”

    “嗯，想不到吧？”

    “果果在凡间的时候总是缠着我带她去听戏，但是我们没有钱，只能悄悄在外面听，好几次被人赶出来。这下可好了，她碰上喜欢给她唱戏的人了。”漪华非常欣慰。

    “你对这件事情的接受能力倒是挺强。”

    “当然。”

    “也可以试着接受我。”

    漪华一个寒颤，她最害怕天尊正儿八经地跟她聊这个了，正巧遇见合欢，道：“杜仲仙君府在哪里，我要去探望右护法。”

    “尊后请随奴婢来。”

    远远的，就听到杜仲仙君府上吵吵嚷嚷的声音，漪华想瞧瞧魔界的自己人到底受了多大的欺负，特意不让仙侍通报，悄悄溜到了前厅外。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不愿意看我，也不愿听我说话。”正是蝉衣仙官又去了。

    杜仲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捂着耳朵，跟个犯人似的。

    苏叶在对面坐着，扇着手中那把被题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纸扇，幸灾乐祸地看着杜仲，那意思好像在说：谁让你毁我的扇子，报应！

    “仙君，你心里是不是有了旁人了？那人是谁？”

    “我心里有没有旁人关你什么事啊，你管得着？”杜仲说完，再次把耳朵捂上，尽管这样并不能隔绝蝉衣的声音。

    蝉衣后退几步，伤心地说：“你心里果然有了旁人了，你负了我……”

    听到这里，漪华悄悄给身旁的合欢使了个眼色，心道：杜仲一看就是个风流花花肠子，多情滥情到处留情，留情之后翻脸不认账，辜负了人家女仙的一往情深。

    只听杜仲却道：“讲点理好不好？我怎么就负了你了？三百年前我不小心得罪了你，就送了你一道糕点赔罪，你吃了以后从此对我穷追不舍，糕点做得太好吃是我的错吗？”

    “可是，你只给我送过糕点，从来没给别人送过……”

    “胡说！”杜仲立即更正，“师叔祖养的猫就吃过我做的糕点，难道我对我有意思？”

    漪华又想：是我误会了，原来是蝉衣仙官自作多情。不知玉山的小猫怎么样了。

    蝉衣不说话了，良久，抿了抿唇，卑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改。”

    杜仲又是一阵毛骨悚然，看了旁边看的苏叶一眼，眼睛一转，扑到苏叶面前，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喜欢男的。”

    苏叶手里的扇子落到了地上。

    蝉衣花容失色，内心崩溃了一阵子，“打……打扰了。”面目狰狞地逃离了现场。

    此时，杜仲还压在苏叶身上。

    苏叶的脸都白了，半晌，死死吐出几个字：“恶……恶心！滚……滚开！”

    “啊！”杜仲如受惊一般，尖叫着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本仙君万不得已，谁要是当真谁是傻子！”

    “苏某一生清名……”苏叶咬牙切齿。

    “要不是你对蝉衣通风报信……”杜仲反唇相讥。

    眼见两人像两只斗鸡一样，又要开打了……漪华咳嗽一声，故作轻松地跟他们打了个招财猫招呼：“嗨！又见面啦！”

    “属下参见公主。”苏叶恭敬行礼。

    杜仲瞅了一眼，清了两下嗓子，艰难地唤了一声：“师、叔、祖、奶奶……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

    漪华的笑容撑不下去了，她想，杜仲仙君一定是故意的，只好反唇相讥：“本公主年芳十六，竟然平白无故地多出来个孙子。”

    “你！”杜仲指着她。

    “哼！”

    杜仲提高了声调，斜眼看像苏叶，道：“哟，天天在我府上白吃白喝，还找了帮手一起来欺负我。”

    “哎，杜仲仙君高估我了，我哪敢欺负你。”漪华轻叹一声，说：“我只是区区凡人罢了，法术都没学好，在天尊面前也说不上什么话，就算提议把蝉衣仙官许配给您，天尊都不一定会考虑我的建议。”

    苏叶捂嘴偷笑。

    杜仲沉声道：“有话好说。”

    漪华又有的没的跟他们聊了几句废话，好不容易才找了机会，避开杜仲和合欢，偷偷问苏叶：“你能带我走吗？”

    苏叶吓了一跳。

    “我的意思是，我想回家看看爹娘，你带我离开九重天，把我带到花城就行。”漪华低声道。

    苏叶拒绝了，他不但拒绝了，还正儿八经、恭恭敬敬、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人五人六的道理。漪华气不打一处来，哼道：“在这儿呆着吧你！”

    回去路上，漪华忍不住嘀嘀咕咕了一路，“苏叶就是块木头！活该！就欠杜仲那样的来对付他！”

    合欢道：“不知尊后何意？天尊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便是。”

    “哦，没事。”漪华正色道：“天尊呢？”

    “天尊大概在厨房。”

    漪华一直对天尊能做出那么好吃的菜充满了好奇，立刻去了厨房。

    站在厨房外，漪华看到一个白色的清影，他正在将一块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形状，动作之熟练，身姿之优雅，绝非一朝一夕练成。

    原来天神，也懂人间烟火。

    她从前在凡间做饭，经常手忙脚乱，一会儿担心火候太小要添柴，一会儿担心油太热了冒烟，一顿饭做完以后，自己就变得脏呼呼的。但是天尊不一样，越是做饭，人家越要穿上一身白衣，而且做到了纤尘不染，镇定从容，举重若轻。

    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场景突然让漪华觉得很感动。想到了家里饭前屋顶上冒出来的袅袅炊烟，想到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带给她的安全感，想起娘偶尔让爹做饭时，爹会说：“我一个大男人，做什么饭啊！”

    “合欢，尊后回来了吗？”他专注于眼前，没有回头看。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他回首，眉眼笑出好看的弧度，问：“饿啦？”

    “嗯，饿了，所以就……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馋猫。”他微微躬身，低头看着他。因着手上刚沾了食材，所以手背在身后，忍住了戳她鼻子的冲动。

    漪华问：“你在做什么？”

    “这个叫万缕情丝悲白发。”天尊说着，将豆腐丝儿扔进滚烫的水中，立即捞出来放在盘中，豆腐丝成了千丝万缕交缠的形状，淋上刚刚调好的酱汁，上面撒上几粒芝麻、香菜葱花、辣椒作为点缀，

    吃饭的时候，漪华看着这道“万缕情丝悲白发”，迟迟不忍心下筷子。

    “怎么了？”

    漪华努了努嘴，“这道菜名听起来挺惨的。”

    “这道菜的背后有个故事，要听吗？”

    “好呀。”漪华发现，天尊的眼睛好像映着秋水，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格外好看。

    “从前有一个……姑娘，她被人陷害，生死攸关。她的下属跑去找人求救，半路被厨子拦住了。这个厨子对他死缠烂打，不放他走，他担心主人的安危，心急如焚，白了头发。”京墨言简意赅地讲了讲。

    漪华担心地问：“那个姑娘呢？被救下来了吗？”

    “救下来了。”京墨笑笑，“不过是另外一个男子把姑娘救了下来，后来，姑娘嫁给了这位男子，他们夫妻情深，过得很幸福。”

    漪华喜欢这样的结局，连连赞道：“不错，不错，可是跟这道菜有什么关系呢？”

    京墨这才发现跑题了，道：“后来，厨子跟那位白头发的下属勾搭上了，厨子研发了这道菜，昭示他们之间世人难以理解的感情。”

    漪华凑过去问：“为什么是难以理解的感情？对了，你还没说，白头发的下属和厨子，哪个是男的哪个是女的？”

    “他们都是男子。”

    “哇哦。”

    京墨瞧着她，“你这是什么反应？”

    “觉得挺刺激的。”

    “……”

    漪华再次确认：“前几天我看了伯牙子期的故事，他们之间真的不是这种高山流水的知音吗？”

    京墨坚定地说：“不止。”

    “果然刺激。”漪华再次说。

    “漪华，你会不会觉得两个男子之间有这样的感情有些不可理喻？”

    她道：“我虽不解，但是……无论他们是什么情分，只要这份感情是真的，不伤害他人，别人就没有资格苛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们开心就好。”

    “夫人聪慧明理，可惜夫人至今不懂情为何物，让为夫很是忧心呐！”

    漪华听着极不适应，说：“不能喊我的名字吗？”

    京墨说：“我也有名字。”

    漪华欲言又止，觉得喊不出口，算了。



丰年留客足鸡豚
    知夏宫里，忍冬对半夏说：“姐，我就不明白了，饮歌是先天帝的儿子，你又不喜欢他，天尊也没逼你，你干嘛坚持嫁给他呀？”

    半夏扶了扶头上的步摇，轻声道：“我们生而为仙，不该像凡人一样着眼于风花雪月，儿女之情是小事，可有可无，我亦不会让自己执念于此。”

    “那什么是大事？”

    半夏正色说：“家族荣耀，这才是最重要的。”

    忍冬长呼一口气，不以为然地说：“我倒觉得自己过得痛快才是最重要的。”

    半夏自然不会认同忍冬的想法，美目流转，正色道：“天尊既然说了二百年内将天帝之位给饮歌太子，定会言出必行，将来我成为天后，带来的是满门荣光。说句不敬的话，尊后现在虽然高高在上，二百年后，天尊无权无势，她空有一个尊后的称号，哪有天后风光无两？”

    忍冬无奈地竖起大拇指，说：“姐，你最风光！”

    天尊赏给饮歌太子的五十道鞭刑可谓是恰到好处，伤势痊愈后，正好就到了成亲的日子。天尊作为赐婚人，自然是要露个脸的。漪华对成亲这事只有阴影、没有兴趣，所以就没去，带着合欢到处溜达去了。

    九重天也没什么熟人，就算有熟人，大家也去参加婚礼了。很少有人能像漪华一样任性地想不去就不去，除了杜仲。

    所以漪华打道去了杜仲仙君府，看看他俩打得怎么样了。府上很安静，一路走来都没看到一个仙侍，鼻子嗅了嗅，空气中隐隐有点香喷喷的味道。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漪华准确无误的走到门外，推开门。

    里面的两个人齐齐朝这边看过来，眼睛瞪得跟漪华一样大。

    没想到！

    杜仲和苏叶竟然在屋里关着门吃饭，交谈甚欢，其乐融融！

    她惊道：“你们……不打架了吗？”

    杜仲反问：“你很想看？”

    是的，漪华的确是来看打架的。

    她笑道：“呵呵，当然不是，看到你们化干戈为玉帛，真是替你们开心呢！”

    苏叶正襟危坐，“这些都是杜仲仙君亲自做的，公主要是不嫌弃，要不要尝尝？”

    漪华非常愉快地坐下，筷子直奔青花椒烤鱼，动作一气呵成，品尝一番后，颇有信心地说：“杜仲仙君，我知道你的厨艺是跟谁学得了？”

    “嗯？”杜仲讶然，他的厨艺全部自创，无师自通。

    “跟天尊学的，对不对？”漪华接道。

    杜仲一愣，接着捧腹大笑：“跟师叔祖学的，学的做饭？啊哈哈哈哈哈哈！这简直是本仙君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

    漪华被他的大笑吓住了，低声问；“我猜的不对吗？”

    杜仲笑得肚子疼，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苏叶凝神思索，道：“天尊不食人间烟火，怎会识得五谷杂粮，苏某不敢怀疑公主……不过听起来确实有些不敢相信。”

    “对对对！”杜仲笑得拍大腿，“他连饭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估计是让辰砂从凡间买来骗你的吧！”

    漪华当然不信，他可是亲眼见过天尊做饭的样子的，于是又指了指另外一道菜。

    苏叶浅笑，“这道清蒸玫瑰糯米小南瓜是杜仲仙君独创的，苏某觉得甚好，公主也尝尝？”

    单看这道菜的模样，已经几乎一模一样，漪华没有马上动筷子，说：“这道菜我吃过，也是天尊亲自做的。”

    “不可能！我刚研究出来的！天上地下绝无第二家！就算你吃过长得差不多的，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材料吗？”杜仲嚷道。

    漪华慢慢道来：“先把糯米浸泡一个时辰，选用个头匀称、外皮坚硬的栗子南瓜，把囊剔出来，放上糯米，加上少许红豆、葡萄干等坚果，盖上南瓜盖蒸□□分熟，出锅前在里面撒上玫瑰花瓣，闷一刻钟……我能记住的大概就是这些。”

    杜仲的表情逐渐扭曲。

    苏叶叹息一声，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对杜仲说：“跟天尊学了厨艺并不丢人，大大方方地承认就行了。”

    漪华点点头，极为认同。

    “我，我……”杜仲一点站起身来，掐着腰来回踱了几步，一时不该如何解释。

    漪华看着他的样子，说：“不是我火上浇油哦，我也不是故意来挑事情的，你的其他几道菜，天尊也给我做过。”

    杜仲一脚踹上柱子，嘴里骂道：“真是邪了门了！”

    “不过你们都做的很好吃，无比好吃，是吧，苏叶？”

    “嗯！”苏叶慌忙点点头。

    漪华又问：“杜仲仙君，你会不会做‘万缕情丝悲白发’？”

    杜仲皱眉：“那是什么鬼东西？”

    漪华长叹一声，索性再刺激他几句：“果然还是天尊会的多呀！他会做，你不会。”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杜仲指天发誓：“这些菜全部都是本仙君辛辛苦苦、呕心沥血研发出来的，天下的独一份，童叟无欺！如果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娶蝉衣！”

    漪华和苏叶立刻被他的誓言震住了，这誓发得……太狠了！

    漪华回到墨华宫后，京墨一扬眉，“去哪里儿了？”

    “你绝对想不到，杜仲仙君和苏先生竟然在一起吃饭！他们不打架了，突然就不打了！”

    “我想到了，不过，你看起来很失望？”

    漪华嘿嘿一笑，“杜仲跟你做的菜可像了，他竟然声称是自己研究独创的，我和苏叶都不信。可是他发了毒誓，不像是说假话，大概是巧合吧。”

    京墨问：“你觉得谁做的更好吃一些？”

    漪华认真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登峰造极，难分上下，都很好吃。但他不会做‘万缕情丝悲白发’。”

    京墨意味深长地一笑，说：“这道菜，他大概做不出来了。”

    第二□□会，苍耳仙君便递了文书，把杜仲仙君弹劾了，理由非常充分——破坏九重天规矩。

    破坏了什么规矩呢？这事若是搁在凡间魔界妖界，那压根就不算事儿；但这事发生在高贵的九重天，事儿就大了。

    苍耳仙君挺直了腰板，厉声问：“杜仲仙君，昨天是否在府中偷偷食用了辛辣之物啊？”

    杜仲眨了眨眼，坏了！离开九重天太久，忘了九重天有“不可食用辛辣之物” 这条规矩了。但他也不是个吃素的，同样挺了挺腰板，问：“苍耳仙君何出此言？莫非你敢在本仙君府上安排内应？”

    苍耳将厚重的袖子重重一挥，说：“本仙君从不屑于做这种事，听说的罢了。杜仲仙君且说有没有这事吧，若是没有，小仙恳请天尊派人前往杜仲仙君府上搜查，定能找到人证物证！”

    天尊自然是知道这事的，漪华昨天从杜仲府回来，就把杜仲做的菜如数家珍地跟他讲了一遍，确实有几道辣菜。苍耳所言不虚。

    “哼，道听途说就想搜本仙君的府？在哪条道上听的？听谁说的？我还听说你私生活混乱呢，要不要也让人去查查？”杜仲怼道。

    苍耳极为不爽，冷声道：“本仙君一生刚正不阿，行的正坐得直，九重天上下有口皆碑，你休要血口喷人！”

    杜仲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脸皮真厚，没羞没臊……”

    “我府上仙侍昨日经过牡丹长廊，听见尊……一个侍女偶然提到。” 苍耳仙君因为急于辩解，话脱口而出。

    天尊抬了抬眸。

    但凭一个“尊”字，这位侍女是谁大家便都心里有数了。虽然大家不一定都知道侍女的名字，但一定是尊后的侍女，一个侍女自然没胆子破坏规矩。很多双眼睛都注意到了昨天尊后从杜仲仙君府上出来，所以，如果杜仲仙君真在府上食用了辛辣之物，尊后和苏叶也定然违反了天贵。

    杜仲不愿连累尊后和苏叶，一来菜是他做的，二来连累尊后等于打了师叔祖的脸，正准备独自揽下所有罪名。

    天尊目光移过众人，道：“酸甜苦辣，各有滋味，需全部尝过才好，不该褒谁贬谁。“不可使用辛辣之物”的规矩泯灭人性，从今天开始，废了。”

    杜仲激动得搓手手，内心惊呼：师叔祖太酷了吧！

    众仙议论纷纷，苍耳首先不乐意了，小心翼翼地问：“天尊，您该不会是因为……小仙的意思是，九重天的规矩不该如此轻率废除。”

    天尊反问：“你的意思是，需要众仙起草几十稿文书、各个仙官审核修改、增加朝会讨论几百年，再废除？”

    苍耳觉得就该如此，毕竟以往更改金规玉律都要走这个流程。但他不能这么回答，要是平白无故给众仙增加一堆工作量，非得被人恨死。

    “小仙不敢。”

    九重天这条规矩终于废了，自命为“六界第一厨”的杜仲高兴地简直要起飞。

    琼楼玉宇气氛严肃，众仙各怀心思。墨华宫的后花园里，漪华正独自美丽。

    漪华喜文，将大多数时间用到了读书识字上，没有多久的功夫，已经写得一手好字，甚至能勉强读下拗口生涩的书。至于武，她就不怎么喜欢了，稍微练一会儿就喊累喊疼的。天尊给她的四月雪簪子可以化成一支水晶剑，拿起来轻飘飘的，但她依然仙嫌沉，拿着个树枝在后花园里比划。

    不巧，树枝也没拿稳，“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惊扰了在水池边河水的大鹅。

    大鹅可不会管她是尊后还是魔界公主，受到了惊吓自然是要报复回去。它们伸长了脖子，两只脚掌拖着笨重的身躯，跑起来健步如飞，嘎嘎地叫着，来势凶猛。

    漪华撒腿就跑，从水塘跑到樱花园，从樱花园跑到假山……漪华迫不得已爬到了假山上，没想到大鹅们张开翅膀非常轻易也飞了上去，将她团团围了起来。她大喊：“救命啊！合欢，你在哪啊……”

    天尊喜静，不让旁人随意踏入墨华宫，合欢去司衣阁给尊后拿衣服了，天尊在琼楼玉宇开朝会，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着虎视眈眈猪呢比发动袭击的大鹅，她狠心从几张高的假山上跳了下来，还好，这几日没有白学，虽然落地姿势不太优雅，并没有摔到，继续跑。

    若是被人看到尊后被一群大鹅追得狼狈逃窜的样子，天尊的脸都要丢尽了，想到此处，漪华不得不放弃了跑到墨华宫外求救的念头，在后花园继续绕圈圈。经过仙鹤亭，仙鹤们看到这样的景象傻了眼，纷纷伸长了脖子，却一点过来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哼，还仙鹤呢，平时没少喂它们，危难时刻，它们竟然无动于衷，真是凉薄。

    “嘎嘎嘎嘎嘎！”大鹅们穷追不舍，一点也不嫌累。

    漪华的腿却快跑断了，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要化被动为主动，飞奔的脚步忽然停下，转头，视死如归地望着它们。一只，两只，三只……她的对手一共是五只大鹅。

    深吸一口气，按照这几日学的招式，蓄力，发掌，出！

    “*@#￥^*(-*#%^^……！”（此处不知该用什么声音来形容）

    大鹅们发出一阵难以描述的惨烈叫声，乱七八糟地扑腾着翅膀，纷纷鹅毛如雪花一样扑面而来，落了漪华满身。

    世人喜欢把大雪比喻成“鹅毛大雪”，用以形容雪之大或者雪之美。漪华觉得一点都不贴切，这两者除了颜色一样，给人的感受一点都不一样，真的。

    京墨刚刚下了朝会，正走到琼楼玉宇门口，看到一个浑身上下沾满白毛毛的东西，正迈着生无可恋的步伐，垂头丧气地往殿内走。

    瞳孔骤然变大，京墨认了半天，试探着喊：“漪华？”

    漪华楞在原地，站住不动，可怜巴巴地望着京墨，委屈地快要哭出来了。

    ……

    五只大鹅被连夜扭送到杜仲仙君府上，第二天，杜仲便给墨华宫送来一锅香喷喷、热乎乎的铁锅炖大鹅。。

    据说杜仲文火慢炖了一夜，里面放了六里屯青花椒和武夷山小辣椒，入味极好，汤汁浓郁，肉质酥烂，整个仙君府上弥漫着醉人的香味，有些人闻之口水直流、蠢蠢欲动，甚至有人厚着脸皮上门讨了一碗。杜仲也难得大气，丝毫没有亏待上门讨饭的人，笑眯眯地说以此庆祝九重天废除陈规陋习。也有些人嗤之以鼻，说杜仲仙君不懂低调、故意炫耀，非为仙之道。

    合欢告诉漪华，九重天原来有条规矩，不得食用辛辣之物；昨天天尊在朝会上废了这条规矩，

    从不知情的漪华震惊不已，“什么？居然有不允许吃辣椒这种规定？”

    合欢解释道：“很早之前有种说法，食用辛辣之物乃放纵自我、缺乏自律的表现。身为仙，应该克己守礼，拒绝诱惑。”

    漪华长叹：“怪不得，蝉衣吃了些甜品就对杜仲死缠烂打了几百年。合欢，说句话你不要不爱听啊。”

    “尊后请讲。”

    “我吃过天尊做的饭，杜仲仙君做的饭，都是绝顶美味。你做的饭……怎么说呢，不拿你跟他们比了，说真的，你还不如我爹做的好吃。”

    合欢慌忙跪下：“奴婢全部都是按照规制给您做的，绝无偷工减料，请尊后明鉴！”

    “哎呀，起来起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做饭呢，要灵活变通，不断创新，正因为你什么都按照规制来，所以才没有进步。”

    合欢似懂非懂地又是一顿请罪，漪华无语了。

    自从吃完铁锅炖大鹅，漪华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沉重起来，说不上哪里不对，每次走到后花园，水池边少了几只大鹅点缀，总觉得心里憋闷。

    “吃它们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怎么，又难受了？”京墨不知何时过来的，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

    她摇摇头，突然说：“我觉得自己像头猪。”

    天尊眯起了眼睛，打量了她一番，“不胖啊？”

    漪华又道：“这里好像很流行送礼，我分明不认识他们，他们却仿佛跟我熟悉了千儿八百年似的，流水一般的礼物送过来。我不好回绝，怕得罪了他们给你造成麻烦，又不好意思坦然收下，只好他们送什么我便回些什么，再这样下去我的嫁妆都要送没了，我将来还指着它们生活呢！”

    “你倒是很为我……”京墨的刚要表达一下感动，眉峰一扬，“将来指着嫁妆生活？”

    “……倒也不全是那个意思。”漪华嗅了嗅空气，说：“好像还能闻到铁锅炖大鹅的味道。”

    京墨微微一笑，“九重天无聊的很，明天去人间游历吧，夫人以为如何？”

    “好呀！”她高兴地跳了起来。明明是吃喝玩乐，非得说成游历。

    回到墨华宫，杜仲正好前来，自然是找天尊的，他们进去后，漪华在宫门前，打量起一直在这里的金凤凰。

    凤凰身上的车撵被卸下，一身轻松，它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晒着太阳睡着了。漪华一会儿摸摸它收起的翅膀，一会儿碰碰它的羽毛，一会儿挠挠它的尾巴，半天都没什么反应。

    一个奇妙的想法浮上脑海：这只凤凰平时是死的，只有天尊用得着它的时候，它才会死而复生。于是，漪华骑到了凤凰的背上。

    突然，凤凰的眼睛睁开了。

    “救命啊！”她吓得大喊。

    凤凰以为来活了，挥舞着翅膀，穿越苍穹和云朵，带着背上的人飞了好远好远，最终，在一座山上落下。

    咦，这不是玉山吗？

    当时天尊和杜仲正要谈事情，听到漪华的呼唤声，杜仲对神色不变的天尊说：“师叔祖奶奶跑了。”

    京墨点点头，一脸淡定：“本尊今晚回玉山吧。”

    杜仲蜷起双腿，跟个小狗似的两手趴在京墨的书桌上，仰着头，一双桃花眼转来转去。

    “有话直说。”

    “师叔祖，你怎么会想娶她呢？”

    “乐意。”

    “……”

    京墨端坐在书桌上，随手翻看着三位仙君的履历。当然，他对杜仲熟悉至极，自然是不用看他的。

    “师叔祖废了条臭规矩，我本以为是为了我，原来是为了师叔祖奶奶。”杜仲酸溜溜的说。

    “听说你把广陵仙翁辣得自毁了五百年修为……”

    杜仲拍了下桌子，“我和苍耳一直互看不顺眼，他挑我的罪名意料之中。可是……他真的是不小心提到了师叔祖奶奶吗？只提一个‘尊’字，又立马三缄其口，这比提了全名还厉害……哎，师叔祖，你真不是看他不顺眼故意挑拨的？”

    京墨放下手中书卷，道“明天我和你师叔祖奶奶去人间游玩，九重天的事暂且由你来打理吧！”

    “我？”杜仲反手指着自己。

    “嗯，你是仙君之首，不是你是谁？让苏叶帮着你。”

    杜仲眨了眨眼睛，再次问：“师叔祖，刚刚我说的话你有没有放在心上？苍耳是个绝对的拥帝派，是鹏举的走狗，我严重怀疑他想通过漪华来……”

    “人间美食，有推荐的么？”京墨问。

    杜仲张开双臂，整个人趴到了京墨的书桌上，侧脸贴着桌子，恰好看到了刚开胳膊撩开的一本文书，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本文书，竟然是参奏尊后的，原因是尊后没有出席饮歌太子和半夏仙君的婚礼，无尊后之风范……落款是泽都仙人。这位泽都仙人原来只是区区仙侍，是苍耳仙君一手提拔起来的。

    “师叔祖，这你也能忍？”杜仲提着文书问。

    京墨依然没有理他，已经步出了房间，对合欢吩咐道：“尊后回玉山了，你去照料一二。”



闻说清波春尚好
    漪华是个重情义的人，这几天一直惦记着那只可爱的小猫咪，也记得天尊说过的那句毛骨悚然的“这是你第一次见到它，也是最后一次了”。

    漪华在玉山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只它，大概是遭了天尊的毒手了。找了块风水宝地，挖出几捧黄土，给它立个碑，碑上写上“绝世小可爱之墓”。

    漪华又记起来，天尊曾经叫过它的名字，它叫辰砂，于是又在“小可爱”三个字后添上“辰砂”二字。

    正好，合欢奉天尊之命给尊后送午饭过来。漪华想起无辜惨死的小猫，自己用了饭，特意留出一盘酥炸小黄花鱼拿到辰砂的墓前，一股又一股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后，许许多多的想法铺天盖地而来。

    她本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小姑娘，莫名其妙成了魔界公主，如今又成了尊后，成了天地之间最尊贵的女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铺天盖地的尊贵和荣宠，总是让人觉得虚无缥缈，一点也不踏实。

    至于天尊，客观来讲，他对自己极好，哄着让着，巴不得把最好的一切给自己。她大字不识几个，天尊亲自教；她被大鹅欺负，天尊就让杜仲把鹅炖了；她喜欢吃辣，天尊就把禁止吃辣的天条废了……她何德何能，如何承受这样的待遇？

    她坐在地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愣愣地看着墓碑。如果说大鹅被她连累也就罢了，小猫咪却是通人性的，漪华越来越难受，不知不觉落下几滴泪来。“我是个废物，自己跑不出去，却连累你遭了天尊的毒手，我对不起你。”她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心道：天尊的爱太过血腥，太过霸道，恕我承受不起。

    “哇！”安静的玉山突然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把漪华吓得一个机灵睁开了眼睛。

    身后风声阵阵，一个巨大的黑东西掠过漪华的头顶，夺过那盘小黄花鱼闻了闻，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穿墨绿色窄袖长衣，古铜色的皮肤，眼睛炯炯有神，周身一派洒脱的气质，吃起东西来却一点形象也无，直接用手抓着吃。

    “你是谁！”漪华急忙退后两步，警惕地问。

    少年抓着一条小黄花鱼，正准备回答她的问题，抬首时无意撞上墓碑上的字，手里的小黄花鱼掉了下来，端着盘子的手抖了几抖，仿佛顷刻之间没有了胃口。

    漪华起身，指着他责怪道：“这是祭品，连祭品都吃，有没有人性？！”

    少年放下盘子，倒吸几口凉气，先使劲地指了指漪华，又使劲指了指墓碑，忍着胸口波动的气息，问道：“为什么要诅咒我？！”

    诅咒？

    “我没有人性，只有猫性！”他指了指自己，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脸，动作颇像某种动物。

    漪华低头看看墓，又看了看他，惊讶地问：“你是那只小猫？”

    “我不是那只小猫，我是这只小猫。”少年指了指墓碑上的“辰砂”两个字。

    “辰砂，呵呵。”漪华尴尬地挠了挠头，转而换上小脸：“我还以为天尊把你……哈哈，你活着真是太好啦！”

    少年冷哼一声，颇为得意道：“天尊才不舍的责怪我，在你来玉山之前，我可是住清风殿的。”

    言外之意是，尊后来了以后，清风殿就没他的地儿了。但是天尊也不能白白让他受了委屈，帮助它早日修成了人形。

    漪华问：“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住过清风殿吗？”

    “没了。”辰砂诚实回答：“还有杜仲仙君偶尔能进清风殿，昔年有个叫王不留行的天帝进过清风殿，更早的我就不知道了。”

    漪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可以先把这个东西撤了吗？”辰砂一脸嫌弃地看着墓碑。

    “啊哈，好。”漪华连忙把这块好不容易开采出来的小地方夷为平地，指尖点出火花，将这块墓碑烧了个片甲不留，说：“你看，没了。”

    辰砂咽了口唾沫，这才能勉强接受，又指了指盘子，言辞闪烁：“那个……这个……我还能吃吗？”

    “吃，吃！”漪华讨好似的把小炸鱼给辰砂递过去。

    日渐西斜，玉山笑声朗朗，一个是娇俏活泼的笑声，一个是恣意张扬的笑声。

    漪华和辰砂在原本挖好准备当墓地的洞里烤起了叫花鸡，为了不浪费这个比较大的洞，漪华又埋上了几块地瓜。

    “哈哈！你的手比我的爪子还脏！”辰砂笑道。

    漪华追着辰砂满山地跑，非要把手上的灰抹到她的脸上才敢罢休。

    “怎么不跑了啊！”漪华嬉笑道，见辰砂突然乖巧了起来，正想过去欺负他，不知什么时候，天尊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辰砂立马老实了，漪华也噤了声，默默地走到了天尊面前站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们在干嘛？”京墨轻声问。

    辰砂很快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刚刚与她玩闹的女子可不是什么平凡小女孩，是尊后，是天尊的心肝宝贝儿，万一天尊理解错了什么，一怒之下把自己打回原形了怎么办？所以他准备好好解释一下。

    “我们在……”漪华默默地走到天尊旁边，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你把辰砂给……灭了。”

    京墨眼神一挑，说：“我还以为你……跑了。”

    漪华脸色一白，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这么好的机会，她居然忘了逃跑，而是在这里跟辰砂烤了一下午叫花鸡和地瓜！她故意道；“玉山戒备森严……”

    “玉山对你从来没有戒备。”他低着头，对她道。

    漪华轻哼一声，不敢苟同地说：“清风殿外的悬崖不是给我设的吗？”

    “原来你还没回殿里。”他伸手，指了指清风殿的方向，漪华顺着望了过去。

    清风殿外的悬崖上，建起了一座白色的桥，大概有三四十级台阶，两侧桥栏缠绕着小小的月季花。

    “好漂亮的桥啊！”漪华眼睛放光，急忙过去走一走这座桥，这一看，却吓破了胆子。

    桥面居然是透明的，低头便能看到悬崖下的重山雾霭，第一脚踏上去试了试坚固度，觉得还好，第二脚却迟迟不敢跟上了。

    “你怕高，不敢学飞行之术，或许能帮到你。”京墨在她身后鼓励：“不会掉下去的。”

    即便掉下去，有他在，自己也不会有事的。在这种思想的鼓舞下，她又试着迈上了几步，再即将走到中间时，驻足停了刹那，她崩溃了……既不敢往前走，也不好意思倒退去，双手死死地抱着一侧栏杆，双腿战战兢兢。

    这时候，一只手向她伸过来，温声道：“来。”

    她急忙把手附上，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迈着。京墨不急不躁，将就着她的步伐，道：“凤凰伤了脖子请假了，明天出门，我们没有坐骑了。”

    “今天它带我来的时候还好啊，什么时候受伤的？”

    “嗯，回去就不好了。”

    漪华抿了抿嘴。今天她骑上凤凰，凤凰以为她要回玉山，便飞来了，漪华自己坐在上面，一无天尊在旁，二无车帘遮住视线，凤凰带她飞过万里层云，惊恐之下，她只能使劲抱住它的脖子，一点也不敢松懈……所以凤凰受伤了。

    没想到，她突然松开他的手，自己走了上去。

    “勇气可嘉，不过，夫人喜文不喜武，有些偏科呀！”京墨笑道，“我本以为你会重武轻文，着重学习飞行之术，溜之大吉。”

    话间，两人已经迈入了清风殿，漪华道：“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母亲不带我回魔界，爹娘也认为出嫁从夫，有家不能回，还能去哪里呢？不管跑到哪里，只要你想找到我，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京墨没料到她这么诚恳，赞扬地点了点头，在一方长榻上仰头躺下，一只胳膊垫着脑袋，另一只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悠然道：“这就是你不好好学法术的理由？”

    漪华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鼻子，“我也辛苦学了好多天，一点成效都没有。听别的仙说，他们修炼了少则千儿八百年，多则上万年甚至几十万年……要说学几年就罢了，让我修炼那么久，实在无聊烦闷，有没有更快捷的方法？”

    “仙者，或是凡人苦苦修炼，得到机缘飞升成仙，如杜仲苍耳；或是父母为仙，生来仙胎，这种生下来也要修炼，如饮歌半夏炼。你是魔后之女，泡过我给你的睡莲温泉水，修炼起来已经是事半功倍，却还想着偷懒。须知，若想让自己有一番进益，不下一番苦功夫、没有持之以恒的努力是办不成的。”

    京墨平时与她说话皆十分温柔，很少这样疾言厉色。漪华被说得心虚，也有了一番提壶灌顶的感触，为自己的偷懒耍滑感到羞愧难当。为了给自己一些激励，她虔诚地问：“你修炼了多少年？”

    “本尊生而为神，无需修炼。” 京墨眼神里颇有些得意。

    “……哦。”

    夜色已深，两人都睡了。两人一人一被，京墨占了一半的地方，端端正正地躺着；漪华依然紧紧靠着墙，中间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每到了这个时候，漪华就会让气氛变得严肃起来，乖乖地躺着，一句话不说，京墨也不多话。

    漪华迟迟睡不着，悄悄扭头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天尊优越的侧脸，他双眼闭着，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睑，鼻子高挺，嘴唇温柔……想着想着，她不由得痴痴喊了一声，带着点奶声奶气的鼻音：“天尊？”

    “嗯？”他转过头来，“什么事？”

    他居然还没睡，漪华惊了一下，总不好承认自己不小心脱口而出喊了他的名字，正好想到了个合适的理由，道：“叫花鸡和烤地瓜被辰砂吃了。”

    京墨皱着眉头，见她紧紧贴着墙壁，问：“你很喜欢那面墙吗？”

    漪华审视了一下这段距离，确实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便稍稍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双手抓着被子乖乖躺好。

    京墨道：“人间有个地方叫清波府，每隔二十五年举办一场四美盛会，美食、美酒、美作、美人各一场，我们去尝尝美食？”

    “不看美女吗？”漪华问。

    京墨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她连忙回答：“美食，还是美食好。”

    人间，阳光晴好，微风不燥。清波府因着四美盛宴，涌来大量外来人口，比往日更加热闹。。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来了两位极为好看的人，一名黑衣公子丰神俊朗，气质不凡；一名黄衫女子笑语盈盈，顾盼神飞。自从这两人出现在大街上，登时引起了周围人的频频侧目和窃窃私语。

    “这来比赛的还是来砸场子的？让别的姑娘怎么活？”

    “美人场没有规定性别吧？要不要加个美男场？”

    “这俩人……兄妹还是夫妻？”

    “兄妹吧，哪有夫妻两个都长好看的，俗话说，好男无好妻，好女嫁二货。”

    “我瞧着他俩长得就挺像。”

    “……”

    姑娘们尚且能矜持一些，见到京墨这般男子红着脸多看几眼，胆子大的扔几枝花过去。有些男子则奔放一些，厚着脸皮凑过去问：“不知姑娘年方几何？瞧你年纪轻轻的，那个应该不是你夫君吧？”

    漪华拽了拽京墨的袖子，声音清亮地喊了声：“哥哥。”

    男子大喜过望，又凑近几步，讨好地说：“小生乃清波仙门黄柏长老的二公子，昨日遴选出来的神厨此时正在府上做客，姑娘愿不愿意随小生一起品尝大厨手艺啊？”

    漪华奇道：“神厨？”

    男子一听，便知她是外地人，当然，如果本地有这等丽质女子，他堂堂黄家二公子岂能不知？一拍手掌，叹息道：“姑娘今天才到清波地界吧，昨日美食盛宴，那场面，那排场，那……麦冬大厨以一道‘八仙过海’夺冠，姑娘没能看到，真是遗憾呐！”

    “昨天就结束了？”漪华有些失落，看向京墨。

    那黄氏二公子见美人发问，自然要好好解释一番：“清波府四美盛宴，往年只办一天，大家都看不够啊，今年特意分成四场举办，昨天前天是美食场和美酒场，今天休息，明后两天是美文场和美人场。姑娘来参加美人场，正好能多待几天。”

    漪华虽然不喜欢他，但既然有人愿意向她主动介绍，便想多问几句，又问：“谁说我……啊，这几场有什么讲究吗？”

    “这便说来话长了呀！姑娘初来贵地，想来尚未投宿，不如你们兄妹两个一齐到……”黄二公子正笑得猥琐，突然表情僵硬，嘴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了，“啊啊呀呀”乱叫之声，突然倒地不起。

    京墨一手负在身后，径直朝前走去，似乎心情不太好。漪华连忙小碎步跟上，走至一个无人的墙角，轻声道：“天尊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们凡人计较了嘛！”

    “你们凡人？”京墨把“你们”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好吧，我当惯了凡人，一时适应不了新身份。那人虽然居心不良，但你在嘛，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京墨再次反问：“哥哥？”

    “啊？哈哈，这个嘛！”漪华露出一脸假笑，“总不能在大街上喊你天尊吧，太张扬了。”

    京墨假装不经意地咳了两声，“你可以喊我……夫君，相公，官人，都行。”

    漪华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带了点羞涩，像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一样。但她的情窦并没有开，非常耿直地回答：“我喊不出口。”

    “喊名字。”京墨稍稍妥协，漪华没有再说话。

    就料到她这种回答，京墨也不在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说：“衣服也太张扬，重新买一身吧。”

    两人前后脚来到衣品店，店老板见到来了贵客，立刻打起精神招呼，把店里的几样招牌衣服一一摆了出来，问：“这位公子，这位夫人，选哪件啊？”

    京墨正要回答，漪华已经熟练地回答：“要最便宜的。”

    四道不解的目光同时落在漪华身上，她问，“有什么问题吗？”

    店老板不可置信地重新打量了他们一遍，怎么看都不像买不起好衣服的样子，尤其是姑娘身上穿的那一件，比他店里最好的衣服还要好，真不懂为什么要来买差的衣服，再次问道：“您确定？”

    漪华非常诚恳地点点头，京墨也没再说什么。

    京墨的衣服自然也不是凡物，但因是纯黑色，放在人群并不高调，而且还能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距离感，正合了他的心意。

    漪华进去换好衣裳，出来时，依然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简单挽起的发髻上只戴了四月雪和几朵小花，身上的雾蓝色粗布衣裳生生被她衬出了质朴、自然、清新的气质，连店老板都不禁竖起了大拇指：“您闭月羞花，就算穿一身垃圾都好看。”

    店老板意识到夸得有些过分，忙闭了嘴，京墨从腰带中拿出一枚金叶子，递给了店老板，示意不用找了，随后便离开了。

    店老板看着手里的金叶子，眼睛一瞪，又慢慢地眯成了小眼睛。这一片完全能买的下店里十件上好的衣服，他们却偏偏买了最便宜的，简直令人无法理解。

    换上粗布衣服的漪华顿时心情好了，又蹦又跳，脚步轻松如飞。

    京墨知道她以前在凡间过惯了穷日子，所以才养成了勤俭节约的习惯，微微有些心疼，将带出来的钱袋子递到她手里，说：“足够花，不用省。”

    漪华偏偏不接，与他面对面地倒退着走，说：“锦衣玉食的是尊后和魔界公主，穿上这身粗布衣服，我又成了项漪华。”

    京墨见她歪了歪头，也将头歪了歪，同她道：“你是项漪华，与吃什么穿什么无关，与嫁给谁也无关，你永远都可以做你自己。”

    漪华非常欣慰、非常认可地使劲点了点头，清脆地喊了声：“墨哥哥。”

    “你！”京墨瞪眼，又一笑，这个称呼好像还不错。

    两人便这般兄妹相称，到处走走停停，玩玩闹闹，一路了解了不少事情。原来“四美盛会”由当地的清波仙门举办，每隔二十五年举办一次，清波仙门的方海掌门亲自主持并颁奖。时隔这么久才举办一次，百姓们却没有忘记这个盛会，背后自然是有原因的。

    “四美盛会”，得胜者可以获得清波仙门的独门仙药一颗。据说，曾经的胜利者吃了这颗仙药，能益寿延年，甚至返老还童。今年的“四美盛会”分成了四场，将会产生四个得胜者，赢仙药的几率高了，更吸引了大批跃跃欲试者从外地赶来。

    漪华听完茶馆小二的介绍，向他表达了谢意，小二一扬抹布去招待其他客人了。她眯着眼睛看向京墨：“益寿延年？返老还童？”

    “你想说什么？”京墨压着声音问。

    “你得吃多少颗才能保持这么好？”漪华凑过去，眨着眼睛问。

    京墨一字一顿道：“本尊盛世美颜，童叟无欺。”

    “是吗？”漪华伸手，摸了把他的脸，又摸了把自己的脸，自顾自道：“都很滑，好像差别不大。嗯？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京墨把她的脑袋抓过来，乱七八糟地揉了一顿，当然也没真的下重手。漪华艰难地嘟着嘴巴开口：“墨哥哥，你是我哥，不能这样……”

    他这才松了手，给她整了下鬓发，“好吧，妹妹，到了饭点了，你想吃些什么呢？”

    “随便吧……”

    “跟墨哥哥来。”



人间有味是清欢
    京墨带着她七拐八拐，从喧闹的大街一直走出了胡同，来到一处村舍，村子不大，靠近湖边闲闲地散落了几处人家。

    漪华还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闻到空气里传来的味道顿时就明白了，搓了搓手，期待地说：“好香啊！”

    “高楼酒肆的门面虽然不错，但比不上本尊的手艺，不去也罢。地道风味要么大隐隐于街头摊点，要么小隐隐在寻常陋巷，瞧，寻常陋巷到了。”

    湖边有几座年久失修的破房子，破房子后有一处空地，空地上搭了几个丑陋的帐篷——勉强称为帐篷吧，虽然不遮风不遮雨，晴天多多少少能遮个阴凉。帐篷下毫无次序地摆了几张正方形木桌子，到处散落着二三十张木凳子，每张桌子和凳子的颜色、大小、材质都不甚一样。

    如果你以为这是店主特意安排成这样的风格，那就错了。这些桌凳根本毫无美感可言，仿佛是从废品堆里捡回来，随便修修补补就用了。显然，店家根本没有在就餐环境方面费心。

    除了桌凳，这家连个基本的店面都没有，远远一看根本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空旷处摆了一口大油锅，一个粗糙大汉将刚刚处理好的鲤鱼划上刀花，用稀薄的面汁裹了，提着它在热油里过一遍，等鱼定了型，手一松，鱼便掉落下去，在滚油里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他们找了一处坐下来，漪华东瞧瞧西望望，“没有人过来问我们点什么吗？”

    京墨回答：“没有。”起身过去跟老板娘交待了几句，老板娘头也不抬，随口应了，“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忙，去等着吧！”

    这个店面由夫妻两个一起操持，丈夫负责杀鱼、做鱼，妻子管着盛些凉拌菜、收账、擦擦桌子，再无其他帮手。

    京墨给漪华介绍：“这家店专做糖醋鱼，老板早上从江里现捞的鲤鱼，中午全部卖出，若是来晚一步就没了。”

    漪华环顾四周，他们来的比饭点早一点点，刚才还有不少空座，现在十几桌已经坐满了，来晚了的只能站着等。而已经成功吃上糖醋鱼的，只有三桌。

    一条金黄酥脆、形状优美的鲤鱼跃然盘中，大汉熟练地将刚刚熬好的糖醋汁浇上，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和白芝麻，将盘子隔空一扔，另一只手堪堪地托住盘底，“糖醋鱼来喽！”

    在漪华满心期待的目光中，糖醋鱼被放在了邻桌。围着围裙的老板娘端了几样小凉菜过来，放在他们面前，没好气地对他们两人说：“还有好几桌呢，先来后到！”

    老板娘走后，漪华说：“墨哥哥，你的盛世美颜失灵了。”

    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漪华和京墨终于吃上了糖醋鱼。它外酥里嫩、酸甜适中，嚼一口，鲜嫩和香浓溢满整个味蕾，从舌尖到身体仿佛都被征服了。

    京墨大赞：“此味只应人间有，天上能得几回闻，本尊在厨艺方面还有所不足。”

    “墨哥哥真是太谦虚了。”

    “墨哥哥带你来的这儿不错吧？”

    漪华发自内心地赞叹：“店面没有，环境破烂，态度恶劣……却有这么多人愿意排着队等，我算是明白了。这家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好吃，但这一个优点足够足够了。”

    京墨回答：“把一个优点发挥到极致，就很厉害了。”

    晚上，两人去逛了“清波小吃一条街”，随便买了些零食小吃，感受了下当地风土人情，最后选了一家干净的面馆坐了下来。

    面馆门前插了面红底黄字的旗子，写了个大大的“面”字，京墨一看这地方，随口说了句：“这家百年老店……”

    “两位来得正好！小店开业大酬宾，第二碗半价，想吃点什么呢？”面馆老板笑容可掬地问。

    漪华笑道：“记错了吧！”

    京墨睫毛一闪，好像意识到了哪里不对，没有多做解释，拿出一枚金叶子，对店老板道：“来一碗小份牛肉板面，微辣加蛋；再来一碗油泼面，正常做。”

    “客官要不要点个菜，我们店推出了……”

    “纸片牛肉、酸辣土豆丝。”京墨如数家珍。

    店老板“咦”了一声，并不着急收钱，道：“小的还没拿出菜单呢，纸片牛肉可是小店一家独创，您怎么知道有这些？”

    漪华想，堂堂天尊想瞒过凡人的眼睛看到菜单岂不容易，并没有多做它想。京墨扬了扬眉毛，问道：“妹妹，你再点一些。”

    “够吃了，不用点了……奇怪，你想吃的正好就是我想吃的，我们的胃口倒是惊人的相似。不过，为什么不给我也点牛肉板面？”

    “就是给你点的，油泼面是我的。”京墨说。

    漪华手指头在桌子上画着圈圈，喃喃道：“你一个天神，竟然把人间美食研究的比我还透彻。”

    “我可下了不少苦功夫。”京墨说得非常诚恳：“想着有一天娶了你，一定要带你历遍人间繁华，看尽天下美景，吃尽六界美食，特意提前做了些功课。”

    漪华哪信他这鬼话，嗔道：“你倒是惯会哄女孩子的。”

    “我只哄过你。”京墨郑重地说完，觉得似乎有些歧义，又解释道：“不是哄，都是真话。”那表情，就跟受了委屈一般。

    “面来喽！”店老板将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又将两个小罐子往他们面前挪了挪，“醋和辣椒，吃多少自己加。”

    漪华尝了尝，说：“好吃！你和杜仲仙君做饭都极其美味，但是在这里吃，又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京墨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从前有个人告诉我，这叫人间烟火。”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两人来到一家客栈投宿，名曰“同福客栈”。掌柜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俏女子，说话带些陕地口音，看上去十分亲和，“二位要一间还是两间？”

    “两间。”

    “一间。”

    掌柜的一愣，眯着眼睛饶有趣味地打量起两人来。

    两人年纪差不多，气质却迥然不同。男子一身黑色衣裳，沉稳贵重，一看便是出身名门大家，只是俊美中稍稍带了些清冷，说话很少。女子是个活泼的小姑娘，一手举着云朵一般的棉花糖，另一手提了小老鼠花灯，眼神灵动，宜喜宜嗔。

    就这样看上去气质天差地别的两人，竟然当着掌柜的面瞪起了眼睛，谁也不愿认输。

    少顷，女子鼓着腮帮子说：“墨哥哥。”尽管这个称呼是咬牙切齿喊出来的，仿佛是威胁。

    她的墨哥哥回答：“要一间，省钱。”

    掌柜忙问：“我们的房间有三种，上等房、中等房、和神仙套房，您要哪种？”

    漪华奇道：“没有下等房？”

    “瞧您说的，那多难听啊，得给客人留下尊严不是？”掌柜一笑。

    京墨自然想选个神仙套房，正要拿金叶子，只听漪华已经告诉掌柜：“中等房最便宜是吗？那就要中等房。”

    漪华不动声色地示意京墨收回金叶子，自己拿出了几片铜板，数好了递到掌柜手里。

    她这次出门并没有带钱，逛街时候一会儿看花灯好玩，一会儿觉得糖人有意思，京墨在身后替她付钱，小贩找回来的零钱京墨不收，漪华就收下了，剩下的几个铜板正好够中等房的房钱。

    掌柜并不因他们选了一件最便宜的有所怠慢，依然笑呵呵的喊来伙计：“一间中等房，带客人去二楼。”

    进了房间，漪华把花灯放好，把棉花糖插在花瓶里，边走边说：“看，这不也挺好嘛，干嘛花那个冤枉钱，你们这些做神仙的不懂人间疾苦，我娘亲从小就教育我要勤俭持家、能省则省。这虽是方圆十里最便宜的店，只要干干净净……”

    漪华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床上。

    床宽四尺，且只有一张，两个人怎么睡？

    无论是玉山清风殿的床，还是墨华宫的床，床至少有六尺宽，两个人睡足够中间保持一段距离。可这四尺的床，一个人睡还好，两个人……她不敢想象下去了，抿了抿嘴，立即出门飞快地下楼。

    “掌柜的，房间的床怎么那么小？”她不满地问。

    俏掌柜微微一笑：“中等房的床四尺宽，上等房的五尺，神仙套房的六尺，房型差距不大，主要是床不一样大，呵呵。”

    漪华说：“再要一间中等房。”

    “中等房没有了，呵呵。”

    “这么快？！”

    俏掌柜笑道：“清波盛会，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各家店都涨价，只有我们店不涨，客人格外多。”

    “还有别的房间吗？”

    “只剩一间神仙套房了，再加八十个铜板，呵呵。”

    身上一点钱都没有，早知道让京墨付金叶子了，她那个悔啊！

    俏掌柜一边飞速打着算盘，状似随意道：“你们两个都不胖，中等房的床能睡得开。”

    漪华狐疑，心道：我刚刚喊天尊为哥哥，她没听见吗？

    俏掌柜抬起头来，眼睛笑成了月牙，一副见过世面特别懂的模样：“床头吵架床尾和，这是给你们机会和好呢，就算加钱，我也不把别的房间卖给你。妹妹，听我的话，回去吧，瞧你们俩郎才女貌的，多好！”

    漪华崩溃，这么有良心的店家，居然被她给碰上了！

    店里打杂的年轻姑娘眼睛一直溜溜地转着，跟看戏似的看的热火朝天，见漪华上了二楼，急忙放下扫帚，凑过去问：“掌柜的，我刚刚听她喊那个哥哥，怎么，居然不是兄妹俩，是夫妻俩？你怎么看出来的？”

    “笨！”俏掌柜戳了下她的额头，“什么哥哥妹妹的，不都是小情侣打情骂俏才喊的吗？”

    年轻姑娘挠了挠头，扯出一个笑容：“也对，我家那位有时候喊我妹子，嘿嘿！”

    漪华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京墨坐在榻上，饶有兴趣地将她买来的一大坨棉花糖整成了大苹果的形状，看上去心情非常的好。瞅了她一眼，道：“夫人说的有道理，中等房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漪华朝着棉花糖奔过去，手却伸向了他的腰带，一招未成功，自然也没有机会出下一招了。

    京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挑眉道：“你要袭击我？”

    “你好像说过让我拿着钱袋子。”

    “嗯，但你拒绝了。”

    “可不可以反悔？”

    “当然，以夫人说的为准。”京墨低头，把自己的俊脸凑过去，“亲一下就给你，嗯？”

    漪华跺脚，“不要了！”

    京墨天尊这神很讲究，在玉山有玉山的衣服，在九重天有九重天的衣服，上朝有上朝的衣服，睡觉有睡觉的衣服……因这在凡间，俩人啥也没带就出来了，没有寝衣可换，两人皆和衣而卧。但是由于床太小，睡觉的气氛空前的诡异。

    漪华尽量让自己占据更小的面积，躺着老老实实，但也很难做到一动不动。想稍稍挪挪胳膊，不小心碰到天尊的胳膊了，想稍稍挪挪腿，又不小心踢到了天尊的腿了，就很尴尬。

    京墨没说话，改成右侧卧，背对着她，漪华紧绷的心才稍稍得到一点缓解。

    同福客栈地处繁华街道，白天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之声不绝于耳，一到了晚上，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月光透过薄纱照进来，有一种安谧、宁静的美。

    京墨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她轻轻喊道：“天尊？”

    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墨哥哥？”

    还是没有回应，很好。

    她蛄蛹了几下，起身，一手撑着，将上身探过去，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搜他藏在腰间的钱袋子。

    一、二、……还没数到三。

    “夫人在干什么？”

    他的夫人吓得连忙把手抽了回去，赔了几个笑脸之后犹是觉得不能缓解尴尬，索性诚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抢钱。”

    此时，漪华仍然维持着偷东西的动作，肚子压在京墨的侧腰上，上半身在他怀里，双腿仍然停在自己睡觉的地盘。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妙之后，正要爬起来，另一只手臂突然一酸，整个人横着趴到了他身上。

    京墨一时停住了呼吸。

    “啊！”她尖叫一声，钱袋子硌着她的腰了。京墨搭了把手，让她起身，把腰间的钱袋子抽出来，递到她手里。

    就这么给了？漪华都惊讶了，长呼一口气。

    两人本就离得极近，京墨翻身覆上来，以两臂相撑将她箍在下面，上下保持了手臂的距离，道：“你觉得，我会同意你定两个房间吗？”

    漪华小脸发白，摇了摇头。

    “房间是你选的，自己做的选择就要承担后果，对不对？”

    漪华点了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

    京墨落下一支手臂，改成单手支撑，与她的脸贴的越来越近，气息想闻。

    漪华撇起了嘴，慌了，一时又没拿捏好拒绝的语气。想了想，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狠心把他推开才最直截了当。

    谁知，京墨及时停止了动作，帮她往上盖了盖被子，柔声道：“不闹了，好好睡觉。”

    第二天一早，京墨带着漪华飞到几百里外的一个不起眼店铺，吃了顿焦庄烧饼，喝了碗小馄饨汤，接着又回了清波府境内。

    “墨哥哥，天上的大仙们知道你出来玩了么？”

    “当然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在玉山沉迷女色。”

    “……哦。”

    少顷，漪华又问：“墨哥哥，我们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啊，我们在体察民情。”

    “……哦。”

    “夫人喊顺嘴了吗？”京墨眯起眼睛。

    “你不让我喊天尊的，喊名字又僭越了，别的……你说的那几个称呼不行。”漪华语气坚决。

    时辰尚早，到处已经很热闹了。据说，参加盛会须得买票方能进入，票早就抢没了，即便有票进去的也只是外场，内场上坐着的则是清波仙门的亲眷及内门子弟。

    很多人两手揣在袖子里走来走去，贼眉鼠眼到处转着，一听到有人打听卖票的情况，忙上前低声道：“姑娘要票吗？价钱好商量。”

    漪华问：“多少钱？”

    中年男子用手指比了个“六”。

    “六十个铜板？”漪华猜测着价格？

    中年男子白眼一翻，再次比划了一遍，强调道：“中间座位，六个银叶子，少了不卖。”

    听到这个可怕的价格，漪华倒吸一口气，问：“有没有再靠前一点的？”

    中年子又凑近几步，低声嘟囔：“姑娘这可问对人了，我手里还真有一张，第二排的，一口价，两个金叶子！”

    漪华拿出口袋，打开，里面沉甸甸的一大把金叶子，听那清脆动听的响声，没有近千也有五六百之多。男子一看，这可找上大主户了，激动地正要留下口水。谁知漪华将袋子上的绳子一收，揣在袖子里放好，说：“本姑娘有的是钱，偏不买。”

    中年男子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大骂，京墨的一个眼神扫过来，吓得立刻住了嘴。

    漪华特意对京墨解释了一下：“先买断票，再故意抬高市场价格，我宁可把这些钱拿去帮助贫苦老弱，也不让他们得逞。”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能买到那么多票？”京墨提醒道。

    漪华想了想，食指点着下巴，“难道说……举办‘四美盛会’的人故意用这种方式抬高价格？索性卖贵一点好了，干嘛绕这么大圈子？”

    京墨道：“你再想想。”

    “举办方是清波仙门，他们在清波府地界名望极大，如果把价格定得过高，会有损仙门清誉。所以，他们选择正常卖出一小部分门票，大部分票由自己人买断，以高价卖出，既多赚了钱，又显得一票难求，票越难买，大家出于从众心理越想买，价格就越来越高。” 漪华大胆说完了自己的猜测，又补充道：“同时，越是一票难求，盛会的名声就越大，清波仙门就越有面子。”

    京墨拍拍他的肩膀，赞道：“夫人真是冰雪聪明。”

    漪华忧心地问：“仙门虽在人间，但官府敬他们是修道之人，只要不惹出大乱子是不会管的。对于九重天，仙门卖票圈钱更算不得大事，何况又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也没法管。剑走偏锋，坐地圈钱，还赢得了好名声，我对他们有些佩服又有些憎恶。”

    京墨迈着与她相同频率的步伐，“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四美盛会’引来八方来客，给天下学子厨子酒师一个展示交流的机会，让这里的茶舍食肆多赚些钱，官府能多收税，大家喜闻乐见。当然，夫人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夫甚是敬佩……漪华，看到那片湖了吗？”



折花渡湖竞诗篇
    清波有湖，名为清波湖，可见这片湖在清波府之地的地位。昨日京墨和漪华吃糖醋鱼的破烂地方便在清波湖的一个小小分湖岸边，而这里，就是清波湖的主湖了。清波仙门建在湖中央的一个巨大岛屿上，为了展示他们的修仙成果，道人们喜欢凌空飞跃湖泊，所以并无桥梁相通。当然，他们不会把盛会开到自己家里。

    目光所及是一片很小的岛屿，占地不过几十亩，岛屿空旷，地势平坦，距离湖边很近，这便是盛会举办的地方。湖边有十几只小舟等候，观众凭门票可以踏入小舟，舟夫划船将他们拉过去，在指定座位上做好。

    清波仙门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仙门良心和仙门责任。这个岛屿不大，里面布置松散，离岸边很近，没有票的人站在岸边也能看个差不多，算是给普通民众的福利了。距离盛会还有半个时辰，岸边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身手矫健的男子有的爬到了树上、石头雕像上，从远处望去，仿佛树上结满了人。对面的几座茶楼二楼外廊和楼顶上也人满为患……总之，凡是有利于观看的绝好位置都被人早早地占下了。

    几个巡逻的仙门小弟来回吆喝：“不要挤，别往前挤了，喂，小子！说的就是你，再挤爷把你叉出去！”

    两人在一棵桃花树下站着，桃花开的正好，树也长得挺好，但是树枝上横七竖八挂满了人，就失了些美感。京墨怕漪华被挤着，一直用胳膊隔空环住她，厌恶了这样的推推搡搡，索性掏出一大袋金叶子，问巡逻小弟：“还有票吗？”

    巡逻小弟眼睛一亮，却不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什么，唾道：“有这么多钱，早干嘛去了？！”

    漪华问：“我哥哥是来参赛的，能进吗？”

    “切，这种伎俩的小爷见过了，外地人吧？”巡逻小弟一脸不屑,要不是看在漪华貌美的份上，才懒得跟他多解释。“美文大赛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去年的京试探花郎知道吧，高居侍郎之位，他那样的可以说来就来！”

    漪华谦虚地问：“没有头没有脸的怎么参加？”

    京墨的脸崩了一下，正要给她纠正，巡逻小弟已经耀武扬威地讲了起来，“没头没脸的嘛，比如有个县试第一名，提前给黄长老递了帖子，黄长老点个头就行。再不济的，提前写上几篇好文章交过来，经过海选、复选、层层选拔，前五名获得参赛资格。”

    漪华垂头叹道：“我没有机会了。”

    “嗨，你要什么机会。美文大赛只允许男子参加，就算进了前十也没用。不过……姑娘可以考虑下明天的美人大赛，凭姑娘的姿色，一定能……”巡逻小弟讪笑着，忍不住朝着漪华伸出手去，想掐一把她那嫩白如玉的小脸。

    “哐！”

    “啊呀！”

    一场桃花雨袭来，浇了大家一身桃花。京墨飞快地将她拉入怀中，挪动了下位置。

    桃花树承载不了一堆人的重量，一根树枝断裂，一个彪形大汉掉下来，正好压在了巡逻小弟的身上。索性，只有这一根树枝有些断裂，树枝摇摇欲坠，周围的人群迅速散开，树上的其它人也急忙跳下。树枝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晃了几下，终于砸了落下来，没有伤到其他人。只有巡逻小弟一人受伤了，而且被砸的不轻。

    漪华瞅了眼京墨，抿了抿嘴，忍不住笑了。

    京墨替她拂去肩头落花，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有没有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正值春日，湖里水藻茂盛，水色碧绿，遥望对岸更是花红柳绿的美景。岛上传来琴箫箜篌之声，接着有舞姬扬着袖子款步踏入，乐声起，舞即动。

    一绿衣女子乘舟而来，上岸，目光搜寻一圈，径直走了过来，轻轻作揖，道：“这位姑娘，我家主子给您和您的兄长在内场预留了座位。”

    京墨和漪华面面相觑，仿佛在相互质问：不是收了法术隐了身份吗，被清波仙门认出来了？一定是你法术没收好，一定是你说话声音太大。

    绿衣女子又道：“我家主子乃黄柏长老的二公子，黄芪公子。”

    “哦~”两人恍然大悟，原来是昨天在街上遇见的纨绔男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果断跟着绿衣女子上了船。船桨波动湖水，绿衣女子偷偷瞧了京墨好几眼。

    漪华用学会不久地传音之法，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墨哥哥，她偷看你呢！”

    “嗯，很正常。”

    “堂堂天尊，招蜂引蝶，连仙门小侍女都不放过。”

    “尊后更厉害，把什么二公子迷得五迷三道，至今没有忘怀。”

    “要不是仗着本姑娘的姿色，能进内场？”

    “本尊想去哪，还用得着票？”

    “不早说……”

    两人嘴巴没张开，一直用眼色和目光较劲，活生生像两只斗鸡。

    “公子，姑娘，到了。”绿衣女子喊道。

    下船，漪华在前，京墨随后，绿衣女子撩起船帘，只见黄芪二公子衣冠楚楚地站在甲板上，亲自迎接。

    “姑娘，慢点。”他伸出一只手，面带笑容地看着漪华。

    漪华微笑着点点头，马上转回头去，两手抱住紧随而来的京墨的胳膊，道：“哥哥，甲板湿滑，你慢点。”

    黄芪呵呵一笑，两手假装自然地交叉拢在双袖中，感佩道：“兄妹感情真好哇！”

    会场门口设有一道门，门上悬挂一个葫芦状灯笼，灯笼在地上映射出白色的葫芦状光圈，每个进入会场的人必须要在光圈内站上一站，若是光圈颜色不变，则可以通过。根据黄芪介绍，这是清波仙门的镇派之宝——葫芦灯，可以用来识别妖魔鬼怪，若有非人之物经过，葫芦光圈会根据来者身份变成别的颜色，并急剧闪烁不止。

    京墨神色未变，云淡风轻地从门内穿过，无事。

    漪华见到京墨朝她点头，憋了一口气，从门内经过，也无事。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周围多是仙门远亲。黄芪颇为遗憾地说：“姑娘，对不住了，老头子喊我到前面坐着，我去去就回，结束后立刻回来陪你，等我哦！”

    漪华一脸假笑地应了，终于得了空，向京墨询问：“我多少算是个魔，葫芦灯没测出来，你动了手脚？”

    “嗯，它叫仙葫珠，但不是用来测妖魔鬼怪的。”

    “那测什么？”

    “仙，哪怕不是仙，身上带了九重天的仙气也会被测出来。”

    “幸亏你提前动了手脚。”漪华猜想道，“寻常地仙难以飞升，若是这场盛会能引来九重天的仙者，及时搭上话搞好关系，将来飞升的几率会大些，清波仙门当真是老谋深算。”

    京墨摇头：“夫人这次可猜错了，恰恰相反。”

    漪华待要再问，周围突然躁动起来，远远地望见湖中央炸起一团高高的水花，一个白色的身影凌空踏水而来，掠过岛的上空时，身姿敏捷地转了几个圈圈，才轻飘飘地在落在最高的位置上。

    众人高声拜道：“参见方海掌门。”方海掌门示意他们起身后，人声再次沸腾。

    京墨和漪华在最后面的位置，即便没有行礼大家也没发现。掌门的到来意味着美文盛会的正式开始，自然要有一番正儿八经的说辞。

    方海掌门颇有腔调地朗声道：“时值春日，恰逢盛世，天气晴朗，桃花飘香。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我们清波府迎来了二十五年一度的……”

    漪华小声问：“哥哥，清波湖和清波仙门我都知道，清波府到底是谁的府邸？这个掌门的？”

    “清波府不是府，是这儿的地名。比如你家是花城，但花城不是个城，是个镇。”

    “原来如此。”

    京墨指了指最高处的方向，“你猜猜他多大年纪？”

    漪华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是方海掌门的方向，猜测道：“大概二十五六岁吧，看上去没有你年轻，也没有你穿白衣服好看。哦，你今天穿了黑衣服……看来不是衣服的原因，他长得丑。”

    京墨对她不经意的夸奖表示很满意。

    方海掌门朗声宣布了比赛规则，比赛分三轮，前两轮根据作答次数和投票数计分，第三轮各自作文，由方海掌门亲自审阅，最终获胜者可以获得清波仙门特制的延年益寿仙丹一颗。

    刚刚提到，两人附近坐了很多掌门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他们好像也是第一次见到方海掌门，七七八八地议论起来。

    一个大姑婆问旁边的老大爷：“我说，你跟掌门什么关系呀？”

    老大爷回答：“我是方海掌门的太爷爷的三外甥的六侄子。”

    大姑婆一听，激动地说：“我是方海掌门的表姑姥姥。”

    “哎哟，都是实在亲戚！”

    大姑婆指着台上，一脸憧憬道：“瞧瞧，咱小海长得多好，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大爷随声附和：“可不，我小时候见过他太爷爷，他太爷爷年轻时候也长这样！真好啊，一点都没断了代。”

    漪华听到他们聊天，惊异道：“这么厉害？！没有长得随母亲的吗？”

    “小姑娘，你是谁？”姑婆和老大爷异口同声。

    “掌门的父亲和我爹的表哥是拜把子兄弟，这位是我哥哥。” 漪华镇定自若地介绍完，还不忘介绍一下京墨。

    两位老人家很亲切地把他们纳入亲戚行列，立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大爷道：“你们两个小年轻懂得少，这多亏了清波仙门自制的仙丹，他们的传宗接代才一点没出现偏差！”

    “仙丹？”

    “知道‘四美盛会’为什么二十五年举办一次吗？”老大爷捋着胡子问。

    京墨和漪华谦虚地回答：“不知道。”

    姑婆蛮喜欢漪华这种乖巧的小姑娘，把她拉得离自己的座位近一些，悄声说：“清波仙门有一种丹药，历任掌门在成亲后就会吃下一颗，到了二十五岁，掌门夫人必定会怀孕，且必定一举得男，这个男孩子会成为下一代掌门，厉害吧？”

    漪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更厉害的是，生出来的孩子只随爹，不随娘，能保持仙门的优秀血液不断代。”

    漪华望了望方海掌门的模样，有些怀疑地问：“很优秀吗？”

    这时，老大爷倚在椅子背上，悠悠道：“老掌门今年五十岁，前几天刚刚退位，传给了新掌门，历代都是如此。所以，‘四美盛会’也是庆祝新任掌门继位的典礼。”

    漪华恍然大悟，转头跟京墨炫耀：“我猜的准吧！方海掌门果然二十五岁。”

    老大爷拍了拍京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教导：“小伙子啊，趁着年轻好好努力吧，方海掌门比你大不了几岁，瞧瞧人家……就算达不到人家的成就，也不能玩物丧志、轻言放弃，一定要坚持梦想。”

    漪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京墨眨了眨眼睛，故意问老大爷：“我要是赢了仙丹，等到二十五岁，我家夫人会不会给我生个儿子啊？但我更喜欢女儿怎么办？”

    漪华的笑容顿时凝固，消失了。

    大姑婆道：“小伙子，你想多了。生子仙药是清波仙门的独传秘方，绝不外传。拿出来当奖品的仙丹是延年益寿、美容养颜的，跟生孩子没关系。”

    京墨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问：“新掌门继位，老掌门去哪里了？既然都长得一样，怎么区分？”

    老大爷不屑地说：“你操心的挺多。”

    “退位后闭关修炼，等着得道成仙呗！”大姑婆回答。其实这是她的猜测，但她觉得一定是这样的，所以说得非常肯定。

    比赛第一轮，比诗词储备。黄柏长老为主考官，主考官说一物，参赛者轮流答一与此物有关的诗句，不得重复。主考官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大大的“月”字，从坐前面的座位挨个回答。场上共十八人，最先答不出来的六人直接淘汰。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春光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

    漪华低声道：“早知道是这种，我也能参加。”

    “夫人说几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太多了，你看，那人连一句都说不上来，废物，清波仙门怎么选的。”漪华忍不住吐槽。

    京墨刚想夸赞几句，见她得意的神色，故意道：“哎呀，幸亏比的是诗词，要是考四书五经，不知道妹妹能说出几句来。”

    “四书看看还行，五经晦涩难懂，不知所云，还不如史书有意思。”

    “妹妹挑三拣四，是我太惯着你了。”

    两人又嘀嘀咕咕拌嘴一番。

    虽然场上有名不副实之人，但绝大多数还是有真才实学，比赛越往后，难度越大，离开的人越多。

    场上只剩下两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探花郎左潇，一个是会稽才子司马迭。比赛越来越激烈，两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现在轮到左探花，他似乎没有立刻想到。

    京墨低声道：“夫人还能想到吗？”

    漪华想了想，为难道：“我能想到的，他们都说了。我想不到的，他们也说了。”

    京墨指了指她的簪子。

    九重天的岁寒仙官见尊后一直喜欢（其实是被迫）戴着这支簪子，便送了她一个精致的首饰盒，盒子上雕刻着花好月圆的图案，并题了一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漪华心中一喜，大声念了出来。

    这一咋呼，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里，大家惊讶地发现，这里竟来了两个天仙般的人物。

    方海掌门神态自若，气势威严：“这位姑娘是何人？为何扰乱比赛？”

    漪华尴尬地起身，不好意思道：“非常抱歉，刚刚一时失态……我……呃……是……”

    方海掌门眉毛一凛，“你非是我方家亲眷。”

    漪华惊讶地望着两边的大姑婆和老大爷，笑道：“您贵人多忘事，像我周围这两位老人家，你也记不清吧？”

    “表姑姥姥，远房六表叔，你们认识这位姑娘吗？你们身边这位小公子又是谁？”方海掌门遥望着这边。

    大姑婆和老大爷慈祥地朝方海掌门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又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漪华拼命给京墨使眼色，心想：他是怎么把这些隔了好几辈的亲戚记住的？天尊啊，咱们使个隐身术赶紧消失吧？

    京墨正要开口，位置坐得靠前的黄芪二公子起身，拱手道：“启禀掌门，这两位是在下的好朋友，我见这两位一表人才、才华横溢，有心结交。他们想来参加美文大会，但在下不敢破坏了规矩，又想到掌门爱才惜才，便私自把他们带了进来，想等大会结束后再向掌门引荐。请掌门责罚。”

    没想到这位在大街上公然撩拨美女的黄二公子，说起话来人五人六的。掌门听他这么一说，语气才放缓，问：“你的两位朋友如何称呼？”

    黄芪一怔，他还真不知这俩人的名字。漪华抢答：“掌门，我姓项，这位是我哥哥。”

    话说，漪华虽然貌美惊人，并不是每个男子见了她就一定给她面子。比如有些人天生就能做到不为女色所惑，比如有些人境界高有理智，再比如有些人不喜欢漪华这种类型。方海掌门大概属于其中一种，当即又端起了架子，斥道：“年轻人不懂规矩，我问你了吗？身为女子咆哮会场，成何体统？”

    漪华只好沉默，心想我为什么要站着让大家看我的笑话，又尴尬地坐下了。

    京墨小声对她说：“我会给你出气的”

    漪华顿时心情大好。

    左探花一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漪华，提议道：“掌门，项姑娘既然身负才华，第一轮尚未结束，不如让她参与进来吧！”

    这话换成旁人是万万不敢说的，但左探花的不仅是最重要的参赛者，还是朝廷命官，仙门不得不给些面子。方海掌门思忖了一会儿，为难道：“左侍郎不责怪她鲁莽破坏比赛，心胸宽广，令人敬佩。只是……且不说第一轮已经快结束了，即便还没开始，女子也是没资格参加的。”

    漪华冷哼一声，虽然她并没有想参加的意思，但瞧不起女子的人，她也瞧不起。

    “第一轮不是还没结束吗？”左探花扬眉，与方海掌门绝不想让。

    空气冷了很久，仙门掌门要是与朝廷命官在这里杠起来，可能会影响盛会顺利进行啊。

    但是！侍郎和掌门吵架更有看头不是吗？漪华竟然有点期待了，搓着小手手，心道：左探花，不要怂！

    “说句狂妄自大的话，今天的赢家多半在我和左探花之间产生，我们两个都不介意加个人，掌门介意什么呢？” 司马迭打开折扇，悠悠说完，指了指京墨和漪华的方向，“既然女子不能参加，项姑娘才华横溢，他的兄长自然不会差，不如让项公子参加吧，也不算太破坏掌门的规矩，如何？”

    有人出来打圆场，还是见了台阶就下比较好，否则吵起来脸上都不好看，左探花和掌门都同意了。

    但是，京墨跟没听见一样，坐在原来的座位上，皱眉对漪华道：“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姓项。”

    漪华使劲推他，鼓励道：“就当随我姓，上吧，赢颗仙丹回来。”

    探花郎身份贵重，潇洒不羁，会稽才子风度翩翩，才华横溢，两者皆是得最受少女欢心的类型，所以场下的支持者有两派，支持探花郎的团队称为“花粉”，支持司马迭的团队叫“迭迭香”。

    京墨不情不愿地上场了，在新添的桌椅上落座，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叽叽喳喳，躁动不已。“花粉”和“迭迭香”突然自觉合并成为一个团体，同时为“项公子”加油呐喊。

    项公子不愿意胜之不武，未参与第一轮，左探花和司马铭经过一番角逐，司马铭胜出。锣一敲，进入第二轮。

    第二轮依旧诗词赛，由魏长老出题，题目为“冬”。参赛者根据题目自作诗词，限时一炷香。早完成者可以及时把香吹灭，给第三轮积累时间。

    有两人早早完成，被司马铭指出抄袭先人作品，并非本人所作，那两人接着便被叉了出去。率先完成的是京墨，左探花和司马迭也相继完成，毋庸置疑，经过长老们一番品评，最终被选出来的前三名还是他们。

    前三名要进入大众评审环节，所以三幅作品要悬挂在三块高高的架子上展示，并隐去姓名。只是，其中有一幅作品写了两首。



墨文千字谱华章
    第一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①

    第二首：雪点苍穹，月影横斜遥相度。梅间纸上，绕影低素语。慵绾青丝，嫣然拂还去。凭谁书，琼花千缕，飞落君归处。②

    方海掌门大体猜到了这是谁写的，眉头一皱，问：“这是谁写的？比赛要求写一首，却写了两首，让大家评判哪一首？还是想以数量取胜，胜之不武？”

    左探花微微一笑，直言道：“项公子好字啊！本官……在下的书法曾得到当今陛下赏识，却远远不及项公子。方海掌门，多写一首说明人家水平高，为何要指责？”

    漪华见方海掌门吃了瘪，笑容越发肆无忌惮了。

    司马迭收了扇子，一脸崇拜地望着项公子，起身拱手道：“第一首区区二十个字，一无华丽辞藻修饰，二无刻意情绪表达，一挥而就，简单明了。在下写的冬日苍白寒冷，笔意肃杀，项公子笔下的冬日却有颜色、有味道、有温度，在下境界不及，甘愿认输。”

    京墨颔首：“谦虚了。”

    “第一首足以夺魁。”左探花道。

    司马迭的目光移向第二首，问道：“第二首也不错，但不及第一首，是否因为时间仓促之故？”

    左探花眯着眼睛，道：“第二首虽稍显稚嫩，但清新婉转，有些小女子的感觉，也不错。”

    京墨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淡淡的表情，远远地望着漪华道：“第二首是妹妹前几日所作，她不能亲自上场，便帮她写了。”

    “原来如此，失礼失礼，失敬失敬！”司马迭忙道。

    左探花也顺着京墨的目光望了过去，冲着漪华眨了眨眼睛。

    漪华不知道脸该往哪里搁了，心道：天尊真够精分，故意写出两首风格不一样的，给我脸上贴金呢。

    第二轮，自然是京墨夺魁，左探花第二名，司马迭第三名。

    第三轮，方海掌门亲自出题，“题目已经写在纸上，请大家根据题目写一篇文章，不得超过八百字，时间为一炷香加第二场累计时间。”

    每名参赛者发了题目和纸张，大家稍微思考，便纷纷写了起来。京墨却皱着眉头，迟迟下不了笔。

    漪华心道：难道掌门故意为难天尊，给了他一个很难的题目？时间即将用尽，京墨终于提起笔来，笔走龙蛇，一蹴而就，交卷走人。

    “项公子，请留步等待结果。”

    “不用了。”

    京墨径直走回漪华身边坐下，歉声道： “拿不到仙丹了。”

    漪华奇道：“题目是什么？”

    “歌颂天帝。”

    “哈哈哈哈哈哈，难为哥哥了。”漪华笑得合不拢嘴。

    很快，成绩出来了，左探花第一，司马迭第二……项公子倒数第一。

    左探花第一个打抱不平，“绝不相信项公子得倒数第一！”

    方海掌门怒其不争地远远看了京墨一眼，一甩袖子，哼道：“他写的……简直无理取闹！”

    漪华小声问：“你把天帝骂了？还是写了他被你贬下凡的事？”

    “怎会，我很低调的。”京墨回答。

    左探花自然不信，强势要求方海掌门公开项公子的文章，方海掌门拗不过，摆出一副没眼看的表情，摆了摆手，算是准了。

    文章一出，满座哗然。漪华也愣了，揉了揉揉眼睛。

    这字，行云流水，游云惊龙。

    这文，文采斐然，情真意切。

    抛开别的不说，这绝对是一片千古佳作。可是！

    这篇文章一个字都没提到天帝，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千多字，竟然是赞美自己的妻子。

    左探花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半晌，说：“超字数了……”

    “这是超字数的问题吗？！”方海掌门大声咆哮：“题目是歌颂天帝，歌颂高高在上、福泽众生的天帝，这位项公子，你夸你媳妇干嘛？！”

    众人哄堂大笑，前仰后翻。

    支持项公子的女子团队却不乐意了，委屈道：“他居然成亲了，怎么不早告诉我们？”也有些人一脸艳羡。

    司马迭道：“项公子乃性情中人，字里行间充满真情实意，比空洞的堆砌辞藻有意义。”

    方海掌门脸色铁青，心想项公子这时候一定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谁知，一个冷冷的声音回道：“你见过天帝吗？”

    正是京墨问的。

    方海掌门吼道：“没见过就不能写吗？”

    “没见过如何写？”

    “想象，懂吗？想象！”方海掌门右手伸出食指在自己耳旁转圈圈，似乎在引领他的思路：“通过想象，把天帝的正道光芒照耀大地写出来，把我们对天帝的无比崇拜之情写出来，在这个基础上还可以再升华一下主旨，也可以由大义联想到个人，比如司马才子写的‘作为芸芸众生，微小如尘，也要心怀感恩，心怀正义’，大概这个意思，懂？”

    京墨一句话没说，仿佛默默听了进去，正在反省，也仿佛聋了，压根没听到。

    漪华憋笑憋得好累，脸都要抽筋了。

    最终，左探花拔得头筹，得到仙药。话说这位左探花虽然在方海掌门面前趾高气昂，对无官禄傍身的司马才子却无比客气，离开时特意与他话别。

    司马迭非常谦虚：“左侍郎文采斐然，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左潇苦笑道：“在下朝廷供职，身份所迫，不可避免要歌功颂德，是以第三轮占了优势，实在胜之不武。”

    “哪里哪里，左侍郎性情豁达，不改初心，这比您的才华更加令人敬佩。”

    左潇拍了拍司马迭的肩膀，豪爽道：“离京试还有半年，左某期待与你同朝为官。”

    “承蒙吉言。”司马迭握拳。

    左探花的目光望向最后一排，可惜，那个期待的身影已经离去，只留下空落落的座位，不由得有些失落。

    黄芪二公子也没有找到漪华，方海掌门正好派人来喊他过去问话。

    “你的两位朋友，进来的时候测过吗？”

    “回掌门，都测过，葫芦灯没有任何变化，确定是凡人。”

    方海一拍黄芪的脑袋，那个架势像极了爷爷教训不争气的孙子，道：“说了多少次了，那是我仙门圣物，老祖宗留下来的，叫仙葫珠！”

    黄芪轻声问：“难道您怀疑他们不是凡人？那个灯应该不会出问题啊？”

    “仙葫珠！不是灯！”方海掌门再次强调。

    两人又回到了他们的同福客栈中等房。

    漪华利落地在床上瘫成个“大”字型，长叹一口气，说：“我还挺喜欢那位探花的。”

    京墨耷拉着脸，“我怀疑他对你居心不良。”

    “是吗？”漪华一骨碌坐了起来，神情有些愉悦。

    京墨酸溜溜地说：“你问他要仙丹，看他舍不舍得给你？”

    “过分了哦，君子不夺人所好，干嘛无缘无故问人家要东西啊？”漪华伸出食指卷着头发玩，说：“看来只能本姑娘亲自出马啦，本姑娘明天好好打扮，参加美人大会，等赢了仙丹，你看看仙丹有没有问题，我想送给我爹娘。”

    京墨欲言又止，见她一腔热情，没有再说话。

    一下午，同福客栈来了好些人打听在美文大赛上大出风头的兄妹俩，有人甚至抛出重金向掌柜打听消息，还有的问兄妹俩分别住在哪个房间。

    掌柜不为所动，道：“我这同福客栈经营了多少年了，还是见过些世面的。他们两位住在我的店里，便是我的客人，我要是为了区区金银出卖客人，以后还有什么颜面继续开店？你们要想打听，可以等我的客人出了店门大大方方的当面询问，我无可奉告。”

    漪华顺便听到了这一段，自此以后，对她的称呼从“掌柜”变成了“掌柜姐姐”。

    漪华问京墨：“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有你招来的蜂蜂蝶蝶，有方海掌门派来的，有闲的没事干的。”京墨眉毛一挑，“你该不会盼着那位探花来找你吧？”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她顿了顿，“还不是你非要给我强加风头，我才读了几天书，哪能写得出那样的词？”

    京墨很笃信地说，“你可以的。”

    夕阳的余辉斜斜地从窗户穿过，照耀着京墨的半张侧脸，飘出来的几丝黑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黄色，他睫毛轻颤，不经意的一笑胜过晚霞万千。

    京墨望着有些痴了的漪华，问：“又在想什么呢？”

    “你的头发挺好看的。”

    “头发不都一个样吗？”

    “不一样，我本来以为……”

    “以为什么？”

    漪华说：“跟你的名字一样，漆黑如墨。”

    “当然，不然……？”京墨一顿，一个潇洒的转身在她身边坐下来，一语洞穿她的心思：“本来以为我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神仙对吧？还在背地里骂我。”

    “哪有，哪有。”漪华坐得离他远一些，以便与他说话，“那位方海掌门好像跟你正好相反。”

    “怎么说？”

    “你虽然年纪大，但长得年轻，风度翩翩，神采飞扬。再看看那个方海掌门，不过二十五岁，长得也不老，却给人老气横秋的感觉，瞧瞧他今天的样子，使劲端着掌门的架子，思想顽固，故作成熟，一点年轻人的样子都没有，你堂堂天尊都没……”

    京墨开心地不行，一手揽过她的腰肢，笑得一脸邪魅：“原来夫人对我的印象这么好啊！”

    漪华巧妙地避开他的毒手，“腾”地站起来，说：“我去找掌柜姐姐聊天了。”兔子一样地窜了出去。

    客栈里除了掌柜，还有五六个伙计，他们感情极好。掌柜在后院里烙饼，漪华一听，“这个我擅长啊，我娘教过我。”

    漪华就跟着掌柜在后院里做了一下午烙饼，原来，她所谓的“擅长”就是会生火，而会生火的意思就是把柴火添到炉子里，再把炉子上的饼翻来覆去地折腾一阵。

    掌柜也很喜欢她，见她辛辛苦苦帮着忙了一下午，自然不会亏待，拿出几个热乎乎的烙饼，又炒了几样小菜，说：“端回去跟你家相公一起吃吧。”

    “谁？”漪华脱口而出，这才发现她指的是谁，脸一红，接过菜饭，想否认一下，她说的又是事实，只道：“谢谢姐姐。”

    端着饭菜进门，关门，没有人，没有声响，漪华以为他出门了，正要放在隔间，右拐，踏入。

    “哗！”京墨从装满水的木桶里起身，露出线条优美的光洁的后背，背上的水珠顺势滑下。

    “啊……”漪华惨叫一声，急忙转身，手里的饭菜没有端稳。

    幸亏京墨及时一个眼神止住，饭菜在落地之前又浮了上来，稳稳地落回漪华手中。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你，我这就走……”漪随便找了个地方把饭菜放好，慌里慌张地要跑出去躲起来。

    手伸向门把正要开门，不知怎么回事，京墨竟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堪堪把她挡住，而她刚刚伸出去的手没来得及收回，手撞到了他的胸膛上，人也差点撞上。

    京墨已经穿好衣衫，虽然没有穿的太严实，前襟微微敞着露出一点肌肤，漆黑如墨的头发上、净白如玉的脸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睫毛上挂着盈盈水雾，嘴唇微张，随即弯成一个弧度。

    “你跑什么啊？”他问，语气很轻。

    “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她躲开他，要去开门。

    京墨歪歪头，示意她端进来的饭菜，“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你，你……先忙，我，我不打扰了。”

    “你，你最近好像结巴得很厉害。”京墨学着她的语气。

    漪华的尴尬顿时消失了，立刻瞪起了眼。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她噘嘴瞪眼的模样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而且十分娇俏可爱。

    京墨灿然一笑，拉着她的手走进房中，坐好，问：“这是夫人的手艺吗？”

    “是掌柜姐姐做的，我负责生火。”

    “嗯，那四舍五入也算是夫人做的，夫人辛苦啦。”京墨笑着，拿起了筷子。

    漪华惊讶地发现，京墨的衣服和头发方才还是湿的，这一下都干了，当神仙的真是省事啊。然后她又发现，自己已经两天没洗澡了，刚刚帮掌柜的生了火，洗个澡越发迫在眉睫。

    京墨看她苦苦思索的模样，问：“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没有，我过得可开心了。你觉得好吃吗？”

    “味道不错。”京墨回答。

    漪华点头，“嗯，我也觉得，所以，我晚上可不可以去跟掌柜姐姐学做菜？”

    “当然可以。”

    晚上，漪华去找掌柜的聊了几句，侧面打听附近哪里有洗澡的地方，终于问出不远处有一家正规经营的温泉。

    一般而言，这种身份尊贵、花容月貌的姑娘一旦独自出走，是很容易发生点事的，漪华也不例外。

    漪华很无聊地撩着水花，神游天外。

    “小美人儿，想谁呢？”一个男子的声音出现，在空旷的温泉周围，声音格外得清晰，也格外的令人恐怖。

    不知何时，泡温泉的其它女子已经走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将自己往水里沉了沉，抓住一处扶手，大喊：“有人吗？救命啊！”

    “别喊了，温泉是我家开的，就算有人，也是我家的人。”男子又靠前一步。

    这张脸有点熟你是黄……二公子？” 漪华没大注意记他的名字。

    “不不不，”男子摇着食指，耐心解释道：“我是大公子，黄岐；今天把你带进会场的是我小弟，叫黄芪，音同字不同。”

    兄弟俩的名字发音一样，真不知道他们老爹是怎么想的，但是现在不是漪华为他们老爹担心的时候。她道：“公子生于仙门世家，请自重。”

    “不不不，你又错了，方海那小子是仙门世家，我家可不是。本公子可不想修仙，活一天算一天，不如快活胜神仙。”黄岐的嗓音比黄芪更粗一点，说起话来更令人生厌。

    “我兄长会来找我的。”漪华强压着心里的害怕，她骗京墨说要去找掌柜姐姐学做菜，她也不确定京墨会不会来找她。

    “是吗？”黄岐不屑一顾地说完，也不急着对漪华如何，仿佛就想等着她惊慌失措。

    她的衣服堆放在岸边，黄岐蹲下来，拿起其中一件，贴在脸上享受般地嗅了嗅，一副陶醉的神情，“真香啊！”

    “放下我的衣服！”漪华怒道。

    他偏偏不，一件一件地拿起他的衣服，啧啧有声地赞美起来：“本公子阅女无数，单单看这衣服，就能想象姑娘身材曼妙，真是让人心驰神往啊！”

    “滚开！”漪华大喊，声音已经发颤，身上别无它物，唯有一根簪子，她悄悄拔下来，握在手中。

    这一动作还是被眼尖的黄芪发现了，他放下衣物，弯腰撩了几下温泉中的水，迈进水中，笑得一脸猥琐：“姑娘想寻死吗？本公子最喜欢贞洁烈女了。”

    漪华将簪子抵在自己的脖颈旁，手微微颤抖，恨声道：“我今天要是有任何意外，不光是你，你全族上下、整个清波仙门，都得陪葬！”

    “哈哈哈哈哈！口气真不小啊，就算陪葬，本公子也要做个风流鬼。”他一步一步地朝着漪华走去……

    漪华背靠在一块岩石上，眼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忍不了等他更加靠近，猛然将手中的簪子调转方向，狠狠地朝着他掷了过去。

    她学过一点点法术，虽然极少极少，只是不知道对付这个常年修仙的凡人如何。尽管这一掷已经灌输了她的全部力量，但仍不乐观，万一他躲过了，手头再也没有其它兵器防身了。

    黄岐的瞳孔猛然放大，眼睁睁地看着一支簪子突然变成了一把剑，闪烁着可怕的光芒朝他而来。他急忙飞身后退，那把剑的速度却比他更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捅进了他的腹部。

    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出现，他的脸色极为难看，侧首，一道利剑般的目光落在口吐鲜血的黄岐身上，黄岐顿时化为一摊白色粉末，消失不见。且不说黄岐本人，地上连一滴血都没留下。那把剑又变成簪子的模样，自己飞回了漪华手中。



探花郎献丹无悔
    “天尊！”漪华失声唤道，一瞬间失去了刚才的所有勇敢，剧烈的后怕涌上心头。

    “没事了。”京墨柔声抚慰，准备去替她拿衣服。

    漪华忙道：“不要了！衣服……扔了！”又意识到自己没有其它衣服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京墨脱下他的外面的衣服，隔着温泉水替她裹上，将她横抱起来，再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在客栈里了。

    “别怕，小公主。”京墨将她放好，柔声道。

    漪华看得出，天尊的脸色一点都不好，嘴上虽然说得很好听，心里一定是非常生气的，忙道：“天尊，对不起，我……”

    京墨道：“怪我。”

    京墨越是这样说，漪华的负罪感越重，仿佛他在故意逼自己承认错误。事实的确如此，她为了防自己的丈夫，撒谎跑出去洗澡……真的是越想越……这都是什么事啊！

    漪华哪敢伸手去接，发誓一般地说；“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你不要跟我抢，也不要生气，我以后绝不跟你撒谎，绝不穿着好看的衣服出去招蜂引蝶，也绝不参加明天的大会了！”

    “我哪有生气？”京墨戳一下她的额头，说：“长得好看不是夫人的错，穿漂亮的衣服不是错，想参加比赛也没有错，错的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的人。”他前几句话说得尚且温柔，到了最后一句，眼神迸发出杀意。

    漪华张开手，拿出手里一直紧紧握着的簪子，问：“他死了吗？”

    京墨点点头。

    “我竟不知，你给我的四月雪这么厉害。黄芪死有余辜，不过，万一以后我与人冲撞，四月雪会不会误杀别人？”

    “夫人放心，它不会置人于死地，黄芪是我杀的。”京墨道。

    漪华心里有些震动，他见到的天尊一直是温柔的、宽仁的、甚至偶尔有点调皮，却没见过他的这一面，杀人之后，风轻云淡，如掷敝履。

    现在想想，黄岐作恶未遂、罪不至死。但是在那样的境地里，如果自己当时有足够的能力，她会提起剑来杀了他。更何况是天尊，眼见着自己的妻子险些遭此□□，如何能忍受？所以，漪华并不认为天尊的做法有任何不妥，更不会爆发莫名其妙的圣母心。恶人行凶作恶的那一刻，便该料到这个下场。

    京墨伸手去掀她的领口，她本习惯性地想要躲避，又觉得自己这般防着他很过分，于是任由他掀开自己的领口。原来，她拿着簪子指向自己时不小心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轻微的划痕。

    她问：“天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就是它。”京墨指着这道划痕，随手替他抚去伤口，说：“四月雪见了血，我就会知道你遇到危险了。”

    “原来如此。”漪华心道，怪不得天尊一直要她戴着这支簪子，原来用心良苦。

    此时漪华仍然裹着京墨的外袍，他突然道：“是我的错。”

    漪华有点茫然。

    “在你不喜欢我、甚至是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强娶你为妻，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还有很多不便……”他深深地自责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不后悔，和离也是不可能的。”

    漪华本来被说得满心感动和歉疚，甚至都有点心疼天尊的觉悟。听到这句时一愣，是啊，她不是一直想跑、想和离的吗？怎么最近忘了这茬了？她挠了挠头，觉得自己最近一定哪里不对。

    夜色已深，虽然今天经历了一些胆战心惊，因为天尊在身边，漪华便没那么多担心了，很快便进入梦乡。

    在半夜的时候，一个声音把她吓醒了。

    “漪华！”

    京墨猛然起身，额头上布着虚汗，看着刚刚吓醒的漪华，温声道：“吓到你了吗？”

    “我还好，好像是你被吓到了。”漪华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更觉得这样惊魂未定的模样不该出现在天尊身上，小心地问道：“做噩梦了？”

    他望着她，突然道：“漪华，答应我，四月雪你可以朝着任何人，千万不要对着自己。”

    漪华摸着自己的脖子，说：“只是一点轻伤，没事的，再说你已经帮我治好了。”

    京墨的脸煞白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漪华不懂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解释：“我今天没想自杀，只是假装一下，好对他下手。”

    “不准有自杀的念头！”京墨长呼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微微阖眸，说：“永远不要做这样的事情，这样的想法也不可以有，否则……否则，你不如连我一起……”

    “不不不，不会！”漪华连忙摆手，觉得他还是没有听清楚自己的意思，看他紧张过度的模样，显然这时候不该与他讲道理，发誓一般地回答：“记住了！听天尊的！绝不敢忘！”

    京墨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点，重新躺下，各自无言。

    两人都没睡着，半晌，京墨突然小心翼翼地问：“漪华，我……能不能抱抱你？”

    这个语气，仿佛是一个泪眼汪汪的孩子拉着你的手说：“姐姐，能不能给我买个棉花糖吃？”根本让你拒绝不了。就算你狠心拒绝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也会懂事地不哭不闹，把泪水默默咽下去，让你更加有负罪感。

    反正，此情此景，加上刚才发生的事情，漪华觉得这个时候如果拒绝天尊这个并不是很过分的要求，自己就是十恶不赦，就是恩将仇报，就是给脸不要脸，就是瞎矫情！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主动往他那边靠一靠。

    他伸臂轻轻让她靠近自己身边，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手臂抚在她的后背，动作很轻，像保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久久无话。

    玥娘娘曾经这样开导过她：“你就当还没成亲。”

    来到了她最熟悉亲切的凡间，没有九重天的约束，她开玩笑喊他哥哥。哥哥喊久了，就很容易忘记他是天尊，甚至忘记他是自己的夫君。漪华心想，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喊他哥哥，心里把他当成了亲人，所以才一点都不抗拒他的碰触？

    晨光熹微，几声小麻雀掠过窗前，叽叽喳喳的，漪华揉了揉眼睛，也惊醒了身旁的人。

    京墨微动了一下手臂，漪华大叫一声，“你压到我头发了！”

    这下，她才发现自己竟然靠在他的胸膛上睡了一夜，立刻像皮球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又惊讶地发现，身上竟然还穿着他的衣服。委屈巴巴的眼神望过去，“天尊……”

    “等着。”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到一刻钟，京墨的身影又出现了，只是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他道：“我去楼下等你。”

    漪华拿起他新买的衣服换上，尺寸竟然惊人地合适。

    京墨把一整袋金叶子放在掌柜面前，掌柜看着金光闪闪的一袋子，连忙拒绝，说这些钱足够在这里住一百年了。

    京墨道：“我与夫人得离开了，这两日，多谢。”

    “今天要回去吗？”漪华收拾妥当，走下楼来，京墨和掌柜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没有梳任何发髻，披着温柔如瀑的长发，头发前面以一根极细的银绳坠着一颗蓝宝石月牙，落在额间。又长又直的头发垂在两侧，披在后背，头发里藏着几根浅蓝色、深蓝色的线，与头发的粗细一样，隐藏在头发里，平添一点妩媚与魅惑，又有些潇洒和野性。

    她费心编造的头发，自然是为了搭配京墨刚刚给她买的衣服。这身衣服分为两层，内层是白色的柔软的绢纱，外层是天蓝色的烟罗纱，样式剪裁地恰到好处，既修身，又不影响行动利落，尽显清新飘逸之美。

    “哎呀呀，好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掌柜情不自禁的赞美。

    漪华歪歪头，张开双臂转了个圈，让袖子灌上风，让裙摆摇成圈，粲然一笑，说：“掌柜姐姐过誉了，是天……墨哥哥买的衣服好看。”

    “哎哟，瞧这小嘴甜滴。”

    出门三天，漪华已经换了好几身衣服，而京墨依然保持着那套黑色衣服，如果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今天又披了件黑色的披风。

    走上街以后，漪华就把他的披风借过来了，后来索性又戴上了帽子。因为她这一身太引人注目，不太习惯别人一步三回头地瞅自己。这下倒好，两个黑衣人走在路上，还是引人注目。

    绿衣侍女早已在湖边等候，如同昨日一样，带着他们上船、下船，经过仙葫珠检测。侍女还道：“项公子、项姑娘，我家公子有急事，今天不能前来相陪，请自便吧。”

    “多谢。”漪华随口答应了，这才想到绿衣侍女说的急事是什么急事。他的大哥一夜未归，可不是急事么！

    她虽然不喜欢黄芪，但面对他的有心安排，终究不能安心接受了，看着京墨，忽然想要离开这里。

    远远走来一个青色的身影，似乎一直在等着他们，拱手道：“项公子，项姑娘，左某有礼了，特意在前面为两位留了坐，还请赏光。”

    正是昨日夺魁的探花郎，他头戴玉冠，一身青衣身系金带，正是一派春风得意。凭他的地位，想给别人留两个好座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漪华摘下帽子来，问：“左探花，你也来看美人大会吗？”

    “确为美人而来，却不是为了美人大会。”左探花微微一笑，轻声问：“不知姑娘是来观看，还是要参加？”

    “参加。”她回答。

    左探花面色沉了沉，似乎有些失落，问道：“是为了仙药吗？”

    漪华点点头：“嗯。”

    京墨脸色冷峻，他觉得这个探花郎废话有点多，正在考虑选什么方式让他离得远一点。

    谁知，左探花稍加思索，便将袖中一个玉瓶拿出，道：“姑娘若是为仙丹而来，可不用参加比赛，左某愿将昨日所得仙药送给姑娘。”

    漪华一惊，京墨一愣。“为何？”两人同时问。

    “无论是美食、美酒、美作，比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能者获胜，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小民都愿意参加。唯有这美人大赛，比的是琴棋书画、乐器歌舞，实在是……”

    京墨不太赞同他的看法，道：“琴棋书画，乐器歌舞，可愉悦他人，也可以只为愉悦自己，并无高低贵贱。”

    左探花敛眉，只好把委婉的话说得稍微明白一点：“琴棋书画也就罢了，乐器歌舞皆为愉悦他人，且女子身材相貌还要被他人品评议论，所以，很多人是不愿意让女儿参加的……”

    漪华皱了皱眉，“多谢左探花提醒，我好像有些误解，美人大赛是比才艺，还是比女子貌美？”

    “清波仙门举办，自然要以比赛才艺为名。不过……”他一顿，“我隐隐约约听说，美人大赛是为了给历代掌门挑选掌门夫人设的，不知是真是假，毕竟，上一场美人大赛的时候我才刚出生。”

    漪华又把披风上的帽子戴上了，坚决地说：“我不参加了！”

    左探花紧紧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明朗一笑，再次将手中的仙药奉上，非常诚恳地说：“请姑娘笑纳。”

    “这可是仙药啊，吃了以后能延年益寿的仙药……”漪华有些不敢相信。

    “人生不过百年，区区仙药而已，赠与姑娘又如何？”左探花目光缱绻地看着她，

    京墨一直冷眼瞧着他，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森然地问：“小小心意，是什么心意？”

    左探花一派坦然：眯眼望着漪华：“当然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心意。”

    “哦！”京墨恍然大悟。

    “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左探花低头，问向漪华，声音温和有礼，唯恐冲撞了她。

    “我叫项……”

    “她成亲了。”京墨快速打断她的话。

    “……”

    ，他抬首，慢慢看向京墨，又转向漪华，眨了眨眼睛，原本阳光俊朗的脸庞好像蒙上一层灰，失落道：“我早该想到，‘百年落成心上雪，小筑拈花又相逢’写的是你。”

    漪华对这句有印象，是昨天京墨写得被评了倒数第一的文章。

    “我也早该想到，你既有爱妻，陪在你身边的，怎么可能是年龄相仿的妹妹。”他苦笑，对京墨说。

    漪华反问：“你觉得我们年龄相仿？”

    “有什么问题吗？”这次竟然是京墨和左探花同时开口。

    漪华很虚假地朝京墨笑了笑，左探花手里仍然拿着瓷瓶，并没有将它收回的意思。

    “多谢左探花好意，我替夫人先收下了，告辞。”京墨毫不客气地将他手中的瓶子抢过来，随手抛着玩儿，另一只手已经牵着漪华准备去落座。

    左探花有些无语，稍微上了点脾气，吼道：“本官给她的！”

    “改天还你颗新的！”京墨扬声道。

    很多个“改天”以后，左潇没有等到项公子还给他的新仙丹，当然，他也从来没把这句话当真，随耳一听便忘了。

    又过了几十年，昔日鲜衣怒马的探花郎已经垂垂老矣，满头白发。他从未后悔，将一颗弥足珍贵的仙丹送给了一位只见过两面的女子。人生不过百年，他看着满堂哭哭啼啼的儿孙，这一生，他仕途亨通，不改初心，也算是心满意足，只在年少时微微有些遗憾。

    双眼一闭，这一去，便是飞升九重天，位列仙班。只是，这位仙人再也记不起人间的事情了。

    清波仙门的锣鼓一响，大会就要开始了。黄长老因家中突发急事，派人给掌门告了假，大会改由刘长老主持。

    京墨问:“真的不参加了？”

    漪华坚定地回答：“不去了，不去了。”

    “左探花骗你的，这只是个比赛，不会被拉去当掌门夫人，放心吧。”

    “他为什么要骗我？”

    “怕你被别人瞧上。”京墨诚实地回答。

    “那你怎么不……”漪华觉得这样问不合适，又连忙修改了一下措辞，“我好歹算是名义上的尊后，你真的不介意我抛头露面？”

    京墨道：“参加个比赛而已，这有什么？我说过，你首先是你自己。”

    漪华有些感动，越来越佩服天尊宽大包容的胸襟……可是，他若真的啥也不介意，黄芪在大街上被定住了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桃花树突然断了砸了人又是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说：“我先看看她们怎么比，再决定吧。”

    十八名妙龄女子扬着衣袖，莲步轻移，共舞一曲《清波古韵》。再按照抽签顺序，挨个上台表演才艺。

    “墨哥哥，我觉得她琴弹得不错。”

    “哦。”

    “墨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跳舞的姑娘身材特别好？”

    “没注意。”

    “但我还是喜欢这个剑舞，感觉很飒的样子，这位姐姐比刚才的姐姐长得好看，你觉得呢？”

    “不知道。”

    “幸亏我没上场，一样拿得出手的才艺都没有，你们会的我都不会，会很丢人的！我想学一门乐器。”

    京墨这次终于多回答了几个字：“乐器你还是会一样的。”

    “哪样？”

    京墨指了指开场敲的那个锣，漪华扬起胳膊打了过去。

    第二轮，十八位姑娘一起上场，按照要求换上了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发型，几大长老将根据她们的外表给出评分。

    但是，今年的美人大赛增加了一个新的要求——美人必须素面朝天，不得化妆。

    要知道，大家既然要参加美人大会，一个个都是精心梳洗打扮了来的，不管是浓妆还是艳抹，都希望把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大家。这个要求一出来，姑娘们顿时跺起了脚，怨声四起。

    但人群中却沸腾了，很多人莫名得兴奋起来，不知他们期待的是她们卸妆后的脸，还是卸妆后捂脸逃避的神情。

    “肃静！”刘长老咳了几声，一本正经地说：“今年提出这个要求，主要是为了比赛的公平。否则，有些人糊上几斤几两的粉在脸上，连原来的模样都看不出来了！还有些姑娘化妆比易容都厉害！”

    人群中爆发出又一阵笑声。

    “无聊。”漪华翻了个白眼，手里拿着簪子摇着玩。她今天没有盘发髻，簪子无处插戴，但昨晚见识了这只簪子的厉害之处，且天尊有过叮嘱，就随身带着了。

    京墨拿过簪子，双手将它轻轻一弯，弯成了一个带着两颗流苏花坠的镯子，替她戴了在手上。

    这时，岸上传来一个声音，对着广场喊道：“昨天来了个绝世大美女，怎么没看到她啊？”

    “是啊，我也看到了，我刚刚瞅了半天，她怎么没来？”

    “我还以为她来了，化了妆我没认出来呢！”

    “她来了肯定得第一！”

    刘长老再次出面维持秩序：“肃静！这些参赛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第一名就从着十八名美人中产生。你们说的人老夫不认识，反正没有报名就没有参赛资格！”

    京墨问漪华：“你报名了吗？”

    “不知道啊！还”漪华一脸茫然，“原来我没有参赛资格……”

    场上，美人们正在不情不愿地用湿毛巾擦脸，这时，一个男子快步跑到方海掌门身边，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漪华发现，京墨在抬眸的那一瞬，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方海掌门绷起了脸，起身道：“美人大赛到此为止，诸位速速离去，不得逗留！”



修道千年枉断肠
    四美盛会举办过很多次，虽然每隔二十五年才举办一次，但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分明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分明一切都正常进行，却被突然被中止了，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很多人都是不远千里特意赶来的，花了大价钱和时间不说，看美人卸妆又在兴头上，纷纷握拳呐喊，抗议之声不绝于耳。

    方海亲自起身，只好道：“各位，对不住。来人，立刻遣散众人！”

    无论是场上花容失色的美人，还是看台上尊贵的看客，甚至是岸边遥首相望的人群，立即遭到了无情的驱逐。方海掌门的脸色不太好，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急忙起身在方海面前一一站好。刘长老问：“掌门，黄长老今天请假没来，难道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方海摇摇头，脸色惨白。

    魏长老轻声唤道：“掌门，掌门？”

    半晌，方海才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嗯？他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人群在清波弟子的狂呼乱赶中不情不愿地离开，但因在岛上，船只有限，所以人群撤离的速度非常缓慢。

    突然，一道黄黑色的云团从天边滚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落在最中央的广场上，像炸了一朵巨大的蘑菇。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刚刚的吵闹、喧哗、愤怒、呼喊，全部化为一片寂静。有的人正要乘船、有的人在划桨、有的人在推推搡搡，有的人在擦脸……所有人的动作停在了这一瞬，他们不能动，也听不到、看不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回头。”漪华听到了天尊的声音，这道声音不是从京墨的口中发出来的，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脑海里。他静静地牵着她的手，两人被后面的清波弟子驱赶着，背对着的广场，正准备踏上船，身后先传来一声奇怪的爆炸声，万籁俱寂后，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爷爷，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这个声音好熟悉，漪华仔细分辨着，这是方海掌门的声音，整这么大排场来的人是他的爷爷？

    “事态紧急，我怕你处理不善，只能冒险下来了。” 这个应该是方海爷爷的声音，听上去却毫无老态，大概也就四十岁的样子。

    “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请爷爷明示。”

    “你不必知道，或许是我多虑了。”他长吸一口气，叹道：“但愿吧，应该不会那么巧。”

    方海掌门紧张地问：“难道……天帝不信任爷爷了？”

    “闭嘴！”他斥道。

    方海急忙闭嘴，大气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又战战兢兢地说：“爷爷，我很小心的，今天所有到场的人，全部用仙葫珠测过了，绝无问题。”

    “不够。”

    漪华悄悄捏了下京墨的手指头，心道：方海的爷爷竟然认识天帝？不过，至少方海不知道天帝被贬下凡间了，否则也不会让人写文章吹捧天帝。

    此时，京墨捏了捏她的手，并悄悄往她的手腕处挪了挪，按住了她的镯子，以防四月雪与别的力量正面相抗。紧接着，漪华感到一阵巨大的风从头顶刮了过去，刮过湖面溅起了几十丈高的水花，水花飞过又落在对岸的人头上，将他们浇成了落汤鸡。

    她庆幸，幸亏还没到对岸。看样子，方海爷爷起得这阵风很大很大，若不是京墨刚刚捏了捏她的手，没有被定身法定住的她一定会被刮倒。

    “爷爷，怎么样？”

    “应该没事……不，那个人，说不准，我不知他有多大的本事。”他的语气里仍充满了忧虑。天尊如果藏身其中，不一定能试得出来。

    “爷爷是九重天第一武将，还有谁比你的本事……”大概是得到了爷爷的眼神警示，方海立马闭嘴了。

    漪华睁大了眼睛，九重天第一武将，是——苍耳仙君！

    苍耳仙君是鹏举天帝钦点飞升的，距今已经两千多年，他在人间竟然还有个孙子——二十五岁的方海掌门？

    漪华的手微微一动，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引起了苍耳仙君的警觉，啾鸣刀横空出鞘，毫不留情地直奔两人的方向袭来。

    这时。京墨拉着漪华的手缓缓转过身来，啾鸣刀已经到了他们眼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刀锋直直地指向他们。

    分明京墨的另一只手也没有动弹，这把刀却好像遭到了巨大的阻力，刀身也剧烈地颤抖起来，不能再向前袭击。在苍耳万分惊讶的目光里，漪华一时好奇，抬手，想用食指戳戳刀锋。

    “小心！”

    食指碰到的，却是如水一般的触感。短短一瞬间，啾鸣刀化成了一摊银色的液体，流淌落地。

    原来，京墨怕啾鸣刀伤了她的手指，所以立刻出言提醒，然而她好奇心太强，动作太快，提醒已然来不及。万般无奈之际，他只好把啾鸣刀毁了。

    陪伴自己多年的绝世宝刀化为一摊水，苍耳的心也跟着落到了地上。他是九重天第一武将啊，手中的兵器绝对不是凡品，他眼睛都没有眨，没看到天尊出手，叱咤六界的啾鸣刀就那样……化成了一摊银浆。

    若说刚才他还存了些为了后人与天尊拼死一战的想法，现在，这种想法彻底没了。

    方海愕然，看看苍耳，又看看京墨，奇道：“项公子？”

    “手伤到没有？”京墨拉过她的手。

    “根本没碰到，哎，松开，不至于……”漪华把手拉回去，放在袖子里藏好，在众人面前拉拉扯扯很丢人。

    方海掌门看出这两人身份不同寻常，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愣了半晌，问：“爷爷，他俩是小两口吗？”

    苍耳没有回答方海的疑问，长呼一口气，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拱手道：“小仙拜见天尊、尊后……”

    方海简直不敢相信：“你是天尊？”

    京墨微微颔首，嘴角多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问：“方海掌门，今年贵庚啊？”

    “二十五。”方海回答。

    京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侧首问苍耳，“你孙子？”

    “天尊！”苍耳双膝跪地，第一次行此大礼，道：“苍耳有罪，天尊要杀要罚小仙都认了！可是小海他只是个孩子，更是个凡人，他没有犯任何错，请天尊手下留情啊！”

    “两千多岁的孩子？”京墨反问。

    漪华一脸唏嘘地望向方海，他居然已经两千多岁了？！怪不得，他看上去年纪轻轻，但一言一行老态尽显，并非碍于掌门的身份故作成熟，他……就是个老人。

    一个凡人活了两千多岁，难道是因为清波仙门延年益寿的仙药？她立刻否认了这种想法。若有这么厉害的仙药，他们怎么舍得拿来当奖品？再者，四美盛会已经举办过很多场了，获胜者一旦吃了这药活上千儿八百岁的，其他人能发现不了？肯定早就传得神乎其神了。

    方海掌门见事情败露，双腿瘫软、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说道：“天、天尊，仙药是天帝给的，不关爷爷的事。请您饶过爷爷吧！”

    “怪不得昨天让人写文章赞扬天帝，原来如此。”漪华道：“昨天还在对先天帝歌功颂德，今天就将脏水泼到他身上，你好不仗义。”

    “先……天帝？”方海哑然，看了苍耳一眼，苍耳无奈地点点头。

    大概两千七百年前，苍耳仙君的名字叫方苍耳，是一位忠心耿耿、壮志难酬的将门后人，因在战场上骁勇善战，二十岁就成为副将，后来家族没落，加上主将忌惮，浴血拼杀来的累累战功都被人霸占，一直壮志难酬，直到四十六岁他还是个副将。更难过的是，四十六岁这一年，方苍耳唯一的儿子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只留下一个遗腹子。

    人近中年的方苍耳把所有的期望寄托于儿媳的肚子，殷殷期盼她能生个孙子，让方家有后，不惜重金请了江湖名医术士来给儿媳把脉，结果都出奇的一致：你儿媳妇的肚子里是个女胎。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绝望，方苍耳依然不愿就此放弃，既然大夫和江湖术士不行，那便换条路子，改拜神求仙吧！于是让人把供台一摆，斋戒沐浴，虔诚焚香，诉说一生辛劳与坎坷，整整坚持了三个月……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竟然把高高在上的天帝感动了。

    供台之上，鹏举天帝金光闪闪地出现了，对他讲：“本座可以满足你的愿望，让你方家有后，但是，作为报答，你必须要成仙，永远只忠于本座一人，唯本座的命令是从。”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方苍耳当场三叩九拜、感激涕零地答应了。后来，儿媳妇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子，起名为方洋，方苍耳也立地成仙，飞升仙人。苍耳专心当起了天帝的忠实走狗，充分做到忠心事主、惟命是从。在天帝的大力提拔之下，从仙人到仙官，最终成了苍耳仙君。

    但是在他飞升后当仙人的日子里，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凡间的小孙子不太争气，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死活不成亲，苍耳悄悄拜托人间的亲戚给他安排了亲事，方洋寻死觅活，说……不喜欢女人，宁愿跟男子成亲。苍耳在九重天气得喷了好几口老血。

    方洋的毛病迟迟改不了，苍耳仙君愁出了好几根白头发，眼见着孙子已经二十五岁，同龄人的孩子已经满地跑了，这样耽误下去不是个事啊，万一年纪大了不能生了怎么办？苍耳甚至思考过，儿媳妇本来怀了女胎，天帝逆天而行强行改成了男胎，这跟孙子不喜欢女人会不会有点关系？

    踌躇忧虑之际，善解人意的天帝又及时出现了。天帝正襟危坐，说：“本座给丹参仙人递了话了，你去他那里领一颗仙药给你孙子吃下，可保千年无虞。至于其它事，你看着处理吧。”

    从此，方洋掌门的身体年龄停留在了美好的二十五岁，为了防止别人看出端倪，他们设计了这一出盛会；为了增强孙子对女子的热爱之情，大赛中特别增加了美人环节。每隔二十五年，清波仙门新掌门继位，美其名曰因为仙门丹药的缘故，保持了家族的优秀遗传，容颜不改。方洋每隔二十五年就会换个名字，方洋、方涛、方波、方澜……现在叫方海。

    了解了事情前后，漪华简直有些佩服他们强大的构思能力。拿出左探花送的丹药，问道：“这种丹药也出自九重天吗？”

    苍耳皱了皱眉，方海沉了沉脸，要是说出来，又要被人说不仗义了。

    京墨天尊只好亲自回答了尊后提出的问题：“丹参仙人为了巴结苍耳仙君，把炼丹用的渣灰余料捏成丸子，当成礼物送给了清波仙门。”

    苍耳忙道：“天尊，九重天炼丹剩下的残料那么多，除了污染九重天的环境什么用都没有，但凡人吃了能延年益寿。饶是如此，小海也没有全部独吞，把它分给了清波仙门，当作奖品发给有才之人，这是造福苍生之举啊！”

    京墨侧首，问：“尊后以为如何？”

    漪华正好有点听不下去了，道：“苍耳仙君口中的苍生，就是清波仙门的几位长老和四美大会中夺冠之人吗？你的‘苍生’未免太狭隘了。现在看来，四美大会分明是为了掩盖你的自私自利之举，有何颜面打着苍生的旗号？”

    “你！”苍耳向来看这位出身混乱的尊后很不爽，听到她对自己这般不客气，立即甩起了脸色。

    “难道不是吗？”漪华掂了掂手中的小瓷瓶，“容我猜测一下，方海掌门已经吃了货真价实的仙药，用不着再吃这些残次品。那么，这些残次小丸子作用有二：第一，向世人证明清波仙门精于炼丹，旁人更会相信历任掌门模样一样是食用了独门丹药的缘故，不会怀疑他的身份；第二，借此宣传四美盛会，各方人士慕名而来，清波仙门趁机名利双收、发扬光大……不过，我现在又想到了第三条理由。”

    “尊后莫要凭空臆测……”

    “夫人言之有理，继续讲。”

    漪华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要是哪一天事情败漏、东窗事发，比如现在，先天帝再也不能维护苍耳仙君了，天尊也不会像先天帝一样放纵你们的恶行，势必要降下责罚……那么，若是惩罚了方海掌门，其它服食丹药的普通凡人要不要也受罚？如果对无辜的凡人轻饶了，是不是也该对方海掌门从轻发落？”

    被她一语点中，苍耳面色尴尬，道：“天尊明鉴，小海任清波掌门多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他一心修道、不近女色，只为有朝一日能飞升成仙，为九重天效力啊！”

    漪华对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又听不下去了，说：“方海掌门不近女色，与修道无关吧。”

    京墨说出来的话更打击人：“他资质平庸，没有仙根，即便再修两千年也没有用。”

    方海一直没有出声，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地跪着，闻言，终于抬起头，质问道：“天尊，我的罪就是不该活着吗？”

    这一问倒是问得委屈万分，说的好像所有人都盼着他死似的。

    环顾四周，除了这几人外，其余皆是凡人。他们被苍耳施法定了身躯、封了六识，即便刚才被湖水溅了一身也浑然无觉。凡人不过百年寿命，既无飞天遁地之能，也无排山倒海之力，在神仙面前渺小如虫蚁。而漪华，曾经也是芸芸凡人中的一个。

    “如果你认为活着不是罪，那，凭什么只有你活着？”

    遥远的云彩飘来两个影子，一粉一蓝，正是杜仲和苏叶。众所周知，杜仲和苍耳一直不对付，这几日杜仲代管天界事宜，两人没少杠。今天苍耳没去找杜仲吵架，杜仲就觉得浑身不舒坦，特意派人留意了他一下，这一留意，果然发现了事情，激动之余，急匆匆拉上苏叶一起尾随苍耳来到了凡间。

    刚刚这一问，便是杜仲问的。两人对京墨和漪华见了礼，杜仲便站到他们一侧，看见地上的一摊银浆，他连蹦了几下一脸嫌弃地避开，嚷道：“呀！谁吐了？”

    苍耳依然闷头跪着，但已青筋暴起。

    “凭什么天神可以不老不死，凭什么仙可以活千千万万年，为什么凡人只有区区几十年的寿命？这不公平！”方海望着又飞过来的两人，凄声道：“爷爷飞升成仙，我也想啊，我日日斋戒不食荤腥，我潜心修道广结善缘，甚至……就因为我没有仙根，连成仙的机会都不给我？”

    京墨轻叹一声，道：“如果非要找个答案，便认为‘人各有命’吧！你早已享尽天命……”

    “不要，天尊！”苍耳急红了眼睛，扑在京墨脚下，生怕他有接下来的动作。

    “天尊，仙丹是先天帝给的，我哄小海吃下的，他当时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饶过他吧，我在凡间只有这一个后人了，他要是没了，小仙就断子绝孙了！所有罪责请让小仙来承担，即便废去仙身永不超生，即便……”

    纵然他有百般不是，漪华依然被这份祖孙情感动了一把，这是，杜仲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一声嗤笑，“自作孽，不可活。”

    这一声嗤笑无比清晰地传入苍耳的耳朵，尊严破碎之时又被人毫不留情地践踏了一脚，他如何能忍？既然已经身负不赦之罪，临死前也要收拾了这个最看不顺眼的杜仲！

    杜仲依旧是不屑一顾的表情，天尊在这里，他苍耳还能反了天不成？

    一道十成的仙力劈出，一口鲜血喷满他的面颊。



清波依旧仙门覆
    这一掌，似乎比想象中要顺利很多，杜仲没有抵抗吗？不对，不可能……苍耳的心七上八下地跳了起来，乱七八糟地把双眼抹干净，瞳孔蓦然睁大……

    “小海！”他凄声呼唤。

    方海勾了勾鲜血淋漓的唇角，面色惨白，跌倒在地。

    这一幕只发生在一瞬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天尊也没有想到，刚刚口口声声喊着惜命的人，这么决然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纵然服用过仙药，方海依然是凡人之躯，哪能受得住苍耳这一掌。即将断气之际，杜仲眼疾手快地借了他一缕气息，让他能够再说几句话。

    苍耳惊讶杜仲居然出手帮忙，心底闪过一丝复杂，但也顾不上思考这个，忙去照看倒在地上的方海。

    “爷爷，你不要为了我这样，你一直是我最崇拜的人，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成为你，你已经为我背负了太多，不要了，我不值得……”

    “小海，坚持住！我会救你的，没事的啊，没事的！”苍耳疯狂地给方海输入源源不断的仙力，像不要命了一般。他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苍耳又向京墨哀求：“天尊，求求你救救他，小仙错了，小仙以后给天尊当牛做马，小仙以后再也不敢对尊后不敬……小海，你要说什么？”

    方海被苍耳扶着，说：“爷爷不要伤心，不要求他们，我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赚了，赚了……可是，我浑浑噩噩了两千多年，一直没有想明白，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野草来年春又生，人活着如果只为了传宗接代，与野草有什么区别？”

    苍耳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曾经活着为了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后来因儿子惨死，一番心思为了让方家有后。再后来飞升九重天，除了偶尔操心一下凡间的孙子，其他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忠心耿耿地为天帝做事上，天帝说什么他便干什么，哪怕天帝让他去偷袭天尊，他也欣然领命、从未质疑。天帝点他成仙、一路提携，看中的就是他“愚忠”的好品质。

    看着愣住的苍耳，方海苦笑一声，说：“原来爷爷也没有活明白，你说，让我要么成亲生子，要么修炼成仙，可我不想成亲，也没得道成仙……这一生过得……当真是……当真是没有意思……”

    这个活了两千多年的凡人，带着无尽的遗憾，好像他自己也没搞明白到底有什么遗憾，沧桑地离开了人间。

    苍耳哭得老泪纵横，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斑斑血迹，更加面目全非、格外骇人。方海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他的离去断送了他所有的希望。

    一番嚎啕大哭后，他终于平静下来，道：“别人死后成仙，忘却前尘，无牵无挂；我活着成仙，凡事未了，牵肠挂肚……早知，当初还不如让天帝赐我个痛快。”

    京墨道：“你若没有凡事牵绊，鹏举怎么会用你？如何敢用你？你命中本该有位孙女，一生平顺安乐，你们肆意妄为改了她的命，造成她一生困苦。始作俑者，并非命运，而是你和鹏举各自的私欲。”

    苍耳良久无话，抬首，目光移向漪华，嘴角隐约带上几分漫不经心的讥笑。道：“尊后，你在凡间有父母，如果有一天你的爹娘老去，你会不会求天尊为你的爹娘延寿续命？天尊，你是神，不老不死，根本不懂凡间的生离死别。如果将来有一天尊后先你而去，你会如何？你能守得住天道、不为她逆天而行吗？”

    一句话，诛了两人心。

    京墨和漪华都沉默了。

    苏叶低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哎我说苍耳啊，天底下再也没有脸皮比你更厚的人啊，平时你装的人模人样，比谁都正直，比谁都大义凛然，没想到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是能莫名其妙地保持自信啊！”杜仲掐起了腰，走到他面前，指着他道：“鹏举枉顾天道、篡改凡人命数在前，你不顾人伦在后，同先天帝沆瀣一气，盗用九重天仙药给凡人。苍耳仙君，你知罪吗？”

    职位越高的人往往越好面子，既然犯下了这么大的罪名，与其被带到琼楼玉宇在众仙面前丢人现眼，不如一了百了来的利索。准备动手自尽之时，天尊波动手指，一条引荒绳幽幽落下，牢牢地捆在他身上，不能动弹。

    事情已了，杜仲正要取云彩，被京墨制止：“还有一事。”

    周围是乌泱泱被定住的人群，这群人里面，有两人刚刚来了不久，并没有被法术定住，一动不动地混迹在里面，屏气凝神，滥竽充数。

    “出来吧。”京墨扬声道。

    湖的对岸，有两个人头动了动，一个年纪较大，一个比较年轻，应当是一对父子。听着京墨的声音，年纪大的带着年纪小的飞身略过湖泊，落在岛上。

    年轻的是黄芪，黄家二公子，年纪大的，自然就是他的父亲黄长老了。这两人面色沉重，漪华基本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黄长老见着他们便跪下了，战战兢兢道：“小人乃清波仙门黄氏，不小心惊扰了天上来的几位仙人，请仙人们恕罪！小人的长子于昨夜莫名失踪，动员阖府上下寻了一天一夜也遍寻不着，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求仙人们指点啊！”

    黄长老在湖对面只看到了他们会法术，又看到杜仲苏叶等从天而降，便猜到他们是九重天的仙。但隔得远，并没有听到他们说话，更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心想喊一声“仙人”总没有错。当然他也目睹了方海掌门之死，曾一度害怕犹豫，但想到爱子下落不明，还是硬着头皮过来了。

    “他死了。”京墨冷冷地说。

    “什么？”黄长老一个趔趄，在黄芪的搀扶下才没有摔倒在地。

    漪华道：“黄岐意图对一女子不轨，已经被打死了。”

    “谁……谁干的？”黄长老咬着牙，悲愤交加。

    漪华侧目，道：“黄长老怎么不关心一下那名女子如何？”

    他失声道：“那女子如何关我什么事？她就算被玷污了，我多赔些金叶子就是，是谁这么丧心病狂，杀我爱子？”

    “我。”京墨淡声回答。

    “仙人莫不是跟小人开玩笑吧？”黄长老精明的双眼转了一圈，提着精神再次问道：“敢问仙人在哪里见过犬子？即便犬子出了意外，总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昨夜在黄氏温泉，黄岐妄图非礼一名女子，被女子的夫君当场打死，尸骨无存。”京墨冷声道。

    听到这里，杜仲和苏叶的目光悠悠转向漪华，一个带着怀疑好奇，一个带着关心，但都没有立刻开口问。

    “不过是非礼了一名女子，何以被打死！”黄长老听闻儿子的死讯后有些失态，恨声道：“那女子的夫君是何人，也不看看我们家是什么地位，竟敢如此目无王法，各位仙人能否告知他们是谁？”

    黄芪稍加琢磨，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看到眼前站着的国色天香的年轻女子，不可置信地说：“难道……难道……”

    “是我。”漪华道。

    “你？”黄长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京墨，觉得他们应该是夫妻，向京墨质问：“我儿子……真是被你杀的？”

    苏叶确认是公主受了委屈，再也不能默不作声了，道：“你儿子胆敢冒犯我家主子，竟想着赔几块金叶子了事，目无王法的究竟是谁？”

    黄长老指向漪华，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不用管我们是什么人，作恶便是作恶，与我的身份无关，与你的身份也无关。昨夜多亏……多亏我夫君及时出现，你儿子才作恶未遂.但是……”

    黄岐早就攥起了拳头，打断他的话，抬头质问道：“你们来到清波府，我对你们盛情相待，你们隐瞒身份又假装是兄妹，我大哥肯定不知道你们是夫妻，这才想亲近姑娘……你说我大哥作恶未遂，姑娘既然没有受到伤害，为何不能放我大哥一马？九重天的仙竟然气量如此狭小吗？”

    “呵，听听，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杜仲鄙夷道，“难道非要亮出身份，你才能知道我们主子没有灭你全族已经很仁慈了。”

    漪华有魔界公主和尊后两个尊贵的身份，随便拿出哪一个来都足以把黄岐的罪行上升几个档次，但是，她不想用身份来定义黄岐的罪行。

    她道：“错了便是错了，仗势欺人做恶在前，就不要指望别人宽宏大量。如果黄芪侵犯的是个无权无势的凡人女子，她就活该受屈吗？黄岐做下十恶不赦之事，你却想着靠权势平息事端，难怪黄岐无法无天，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仙人教训的对……”黄长老轻声说着，猛然起身，拍出一掌向漪华袭去。

    “公主小心！”苏叶手中纸扇杀出，拦截黄长老的动作。明明天尊离漪华更近，且一定会阻拦，但事发突然哪来得及想这些，护主心切完全出自本能。

    在纸扇靠近黄长老的前一刻，黄长老被一道巨大的力量逼得后退几十丈，远远地摔落在地，纸扇的锋利光芒又随之而至，将重伤的黄长老打得吐了血。

    “爹！”黄岐嘶声呼唤，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时，黄长老已经一命呜呼。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个后果。京墨天尊和苏叶出手时都特意把握了分寸，最多重伤他，绝不会伤人性命。但是两道力量相加，凡人之躯哪能抵挡得住。杜仲过去瞧了瞧，冲着京墨摇了摇头。

    苏叶见闯下了大祸，收了纸扇，忙跪下道：“苏叶误伤凡人性命，请天尊降罪！”

    杜仲急道：“师叔祖，他并非有意……”

    漪华被这样的血腥场面吓傻了，回过神来，也道：“苏先生是为了救我出手，都怪我刚才说话激怒了他，他才对我出手。”

    京墨望着崩溃大哭的黄芪，眼中的悲悯一闪而过，低头对苏叶道：“若是有罪，本尊也占一半，起身吧。”

    “哈哈哈哈哈！”凄凉绝望的笑声传来，在寂静宽敞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瘆人。黄芪起身，因为蹲的时间久了，腿微微有些发软，指着他们四人道：“先杀我兄长，又杀我父，原来你们仙仗着自己有些本事，就可以无所欲为，就可以滥杀无辜！”

    杜仲反诘道：“你父亲和兄长能算无辜吗？”

    黄芪经受了双重打击，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眼里的恨意几乎要迸发而出，声嘶力竭地骂道：“我还修什么道，拜什么仙，原来神仙是你们这样的货色！有本事把我一起杀了，杀了我啊！”

    “黄芪，你父亲之死的确非我本意，但他想要出手杀人在先，始作俑者终究是他自己。”京墨道。

    “是么？”黄芪嗤笑一声，“我大哥就算动了色心，不也没把她怎么样？我爹想要杀她，她不还是好好活着？就一句‘作恶未遂’接连杀了我兄我父，你们哪来的脸面站在这里道貌岸然地指责被冤死的人？”

    “你的意思是，非得我死了，你父兄才死的不冤？”漪华反问。

    “你们一家人招惹我家主子在先，你又有何颜面在这里叫屈？”苏叶道。

    “既然敢行凶作恶，就该承受任何可能的代价，希望你想明白，好自为之吧。”

    京墨不欲与他再多话，带着漪华，杜仲拉着苍耳的引荒绳，苏叶跟在最后面，一起回了九重天。

    苍耳一事震惊朝野，他是看起来最严于律己、最不可能作奸犯科的人，没想到在子孙后代这事上栽了跟头。琼楼玉宇上，苍耳仙君被废掉仙身，扔回人间重新历劫。丹参仙人被压入天牢，终生囚禁。

    “为什么要赶我们走？”

    “卧槽谁泼了我一身水？！”

    “方海掌门呢？那是……黄二公子？”

    来看四美盛会的人们终于能动了，四周还是原来的样子，除了方海掌门的位置空了，还有黄家二公子抱着黄长老的尸首瘫坐在地，怎么问都不发一言。

    “快看快看！见鬼了！”一个人大叫起来，指着湖中心的岛屿喊道。

    那是清波仙门的所在地，一座巨大的岛屿缓缓下沉，下沉……最终消失在浩渺烟波里，杳无踪迹。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一人喊道：“这个岛会不会沉啊？”

    大家听闻，连忙七七八八抢了船只往湖岸跑去，有人抢不上船只索性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游了过去。不过，举办四美大会的小岛屿并没有沉下去，沉下去的只有清波仙门。

    后来，每当有人经过这个湖，就会听到各种议论：

    “湖中央曾经有个清波仙门，遭了天谴，没了！”

    “听说是乱炼丹，把人吃死了，老天爷不愿意了！”

    “树倒猢狲散，清波仙门沉下去之前，里边的人就跑没了，还有个姓黄的小子，疯啦。”

    “四美大会再也看不到了，可惜呀！”

    墨华宫里，漪华、杜仲、苏叶三人就这一事件展开了深刻的讨论。

    杜仲端起合欢递来的茶，吧咂了几下嘴回味着茶香，说：“师叔祖真是老谋深算啊！苍耳偷袭他在前，又在朝会上多次跟他过不去，他无动于衷，我还以为师叔祖已经宽容大量到失去原则了。”

    漪华托着腮帮子，“怪不得，天尊说想带我去人间品尝美食，随便一挑地方就挑了个清波府，一去清波府就查出这么大的事儿。”

    苏叶正襟危坐，“根据公主方才所言，方海掌门接到苍耳的消息后，立即停止了四美大会，一定是怕被天尊发现。那么，苍耳仙君怎么知道天尊去凡间了呢？”

    杜仲双手一摊，“是啊，连我都不知道，我还以为师叔祖没来上朝，是因为在玉山和你……过日子。”

    合欢提着水壶过来斟茶，听到他们谈的正好是自己知道的，道：“天尊离开之前曾嘱咐奴婢，如果有人来打听天尊与尊后的行踪，让奴婢在时机恰当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

    漪华赞叹：“果然老谋深算。”

    “师叔祖奶奶？”杜仲突然唤道。

    “干嘛？”漪华嘟了嘟嘴。

    “你知道苍耳在朝堂上提你的事吗？”杜仲眨了眨桃花眼。

    漪华一脸疑惑：“提我做什么？我跟他不熟啊，没打过交道啊？”

    苏叶前几天听杜仲提过这事，听杜仲已经说到这份上，胸中了然，道：“公主定然知道天尊前些日子废除了‘九重天不可食用辛辣之物’这条规矩，此事皆因苍耳引起。他在朝堂上指责杜仲仙君偷食辣物，并含沙射影提到了您。”

    “岂止如此！”杜仲一拍桌子，“是这样的，苍耳私下对师叔祖说尊后出身魔界，无才无德，连饮歌太子的婚礼都不出席，不配为尊后……他还怂恿让泽度仙人上书，说尊后闲的没事老是跟杜仲苏叶之流混在一起，一点也不避讳……”

    无缘无故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漪华心里既难受又气愤，仔细想想，苍耳说得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她垂下眼睛，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警醒。

    “啊对对对，泽度仙人上书就在你们去凡间的前一天！”杜仲摸着下巴，慢慢分析道：“师叔祖能忍受苍耳留恋旧主，甚至能原谅苍耳听命偷袭他……但他忍不了苍耳针对你，所以把他收拾了。”

    漪华心中一颤。



世人都晓神仙好
    漪华认为，丹参仙人只不过犯了行贿之罪，听起来不是很严重，对他的处罚是不是重了些？

    杜仲道：“非也，师叔祖奶奶不知道，残次丹药吃了虽然延年益寿，但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有的老了会癫狂，有的会痴呆，也有的没事，具体不一样，但有一样是确定的——死了以后不能投胎转世。今生活个一百来岁，却失去了生生世世，亏大了。而且四美大会的获胜者多是翘楚俊才，可惜呀可惜。 ”杜仲叹道。

    苏叶道：“丹参仙人送下去的劣质丹药不少，听说忍冬仙君下去查抄时，连鸡鸭猪牛的吃食里、养鱼虾的池塘里也有丹药碎末……为了防止劣质丹药贻害无穷，天尊只好让湖岛沉了。”

    “这能做多少道菜啊，哎！”杜仲拍着桌子惋惜不已。

    苏叶用扇子扇着凉风，说：“散布在岛上的仙药太多，无法一一消灭，若是鸡鸭猪牛成了精，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后果不堪设想。天尊此举考虑长远，扼杀一切隐患。”

    漪华问：“人呢？以前吃了这些丹药的人怎么办？”

    “所幸四美盛会二十五年才举办一次，之前每次只举办一场，吃过这些丹药且还活着的也就四五人，期待他们今生好好过吧，过完这辈子没有下辈子喽！”杜仲感叹。

    漪华从袖中拿出小瓷瓶，拍了几下胸口，后怕地说：“真是好人有好报啊，幸好他没吃下去。”

    苏叶问：“公主说的是谁？”

    “人间探花郎。”

    京墨昂首阔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卷，嘴角分明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漪华却听出来些拈酸吃醋的意味。杜仲和苏叶连忙起身给京墨见礼。

    “你手里拿的什么？”漪华问。

    京墨把手中书卷递给她，“看着玩吧。”

    这是一本凡人的命谱：姓名，方洋；性别，女；沧历十八年出生，为将门方家遗腹子。自小学习武艺，十八岁女扮男装混入军中，无人察觉。二十五岁时，帝王御驾亲征，危难之时多亏一名小将舍身相救，后查其身份，竟然是退休副将方苍耳的孙女。帝王特赐下恩赏，封方洋为女将，成为沧历朝第一位女将军。方洋立下赫赫战功，逼退敌军，没落的方家再复盛宠，荣极一时。方苍耳死后，飞升成仙。

    一气看完，无限唏嘘。

    京墨道：“苍耳能征善战，命为仙格，本该死后成仙。但鹏举急于需要一个对他绝对忠诚的人为他做事，提前点他成仙了。”

    “他的后人本该是一个骁勇善战、驰骋沙场的将军，却因苍耳一己执念，变成了一个求仙问道的废物。”漪华聊作感慨。

    “我倒觉得，苍耳宁愿要个男废物，也不要女将军，他那种人，脑子被驴踢了，没救的。”杜仲感慨完，轻轻吹了吹茶水热气。

    “在下倒觉得，方海自始至终都是个受害者，身为凡人，有人把仙药递了过来，谁能忍住不吃呢？”苏叶轻轻摇着扇子。

    京墨斜睨着侃侃而谈的两人：“你俩还在这里干嘛？”

    两人这才醒悟，相视一下，纷纷告退。

    京墨夺过她手中的小瓷瓶，不怀好意地瞅了一眼，道：“怎么还留着？舍不得扔吗？”

    漪华把瓶子搁在他面前，道：“随你处置。”

    这是很小的瓶子，瓶体的青色由深及淡，釉色均匀通透，连盖子都是配套的，看其做工，应该是凡间官窑烧制。京墨目光一动，打开瓷瓶的盖子，问道：“你没有打开过吗？”

    漪华摇了摇头，本想给爹娘留着，现在知道了这药的副作用，自然不能给他们了。

    京墨把盖子递给她，“你看。”

    瓷盖子上有几个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若不是仔细看，还以为是瓷上的瑕疵。定睛看才发现是几行字——“向来无意佳人，项来只意佳人；左右万物无趣，潇洒一回也好；暂忘红尘梦短，成全佳人所愿。”

    “哇，他果然对我有意思。”漪华露出了一点点得意之色，“前两句谐音，中间两句藏头，很豁达，很大气，我欣赏。”

    京墨将瓷瓶随手一掷，恰好落在站在不远处的合欢手中，面不改色地吩咐：“凡人左潇，企图用劣质丹药毒害尊后，罪大恶极，去砍了。”

    合欢不疑有它，领命就要离去，漪华无奈地喊道：“别，快回来……天尊啊，你怎么能跟一个凡人过不去呢？”

    天尊把脸转向别处，故意不看她，也不回答她的话。

    漪华郑重其事地感叹一声，唾道：“读书读的应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不是舞文弄墨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枉他身为朝廷命官，竟然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天尊比较满意，给了合欢一个眼神，让她回来了。

    漪华望着青色瓷瓶，神色怔了许久，问：“我修习法术，还是凡人吗？”

    “你并非凡人所生，从来不是。”京墨坐下来，顿了顿，望着她轻声道：“漪华，有句话或许很残忍……”

    “我知道，神仙有神仙的命数，凡人有凡人的命数，谁都不能妄加干预。凡人百岁已是大幸，不敢有奢求。”她道。

    原来，她知道。

    苍耳说过，“死后成仙，忘却前尘，无牵无挂；活着成仙，凡事未了，牵肠挂肚”。漪华不是凡人，但被凡人养大，她将来要面对一个个凡间亲人的离去，而她，即便身为尊后，也不能擅自干预。虽然她心里多么想自己的亲人陪着自己万万年，但是，她知道，不可以。

    “你懂事得让我出乎意料。”京墨说。

    “难道我哭喊着求天尊保我父母长命百岁，天尊就能答应？”她望着他，“你是天尊，不该为我一人破坏天道法度，也断断不会这么做。我更不能因一己之私，向天尊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任我是仙是魔还是凡人，总要遭遇生离死别，终有一天我也会……”

    “不要再离开我了……”说未说完，便已经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他凑在她耳边低语：“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破坏天道法度？”

    他这动作倒是得心应手、水到渠成一般，只要稍微有那么点气氛就抓住机会对她又搂又抱，每次还都是用那种好像受尽了委屈还极力保持温柔的语气说话，搞得气氛非常暧昧，连合欢都看不下去默默退下了。

    “因为你是天尊啊，你是正直无私、大道为公的天尊。”漪华理所当然地回答，将下巴从他的肩上拿下来，与他保持了能正常说话的距离，问道：“天尊，你没有亲人吗？”

    “你。”他回答。

    “不是，我不算。”

    “妻子当然是亲人。”

    “我的意思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没有。”

    他回答得简洁明了，云淡风轻，落在漪华心里却是百般滋味，还有点……心疼。世人羡慕天神不老不死，更不用遭受生离死别之苦，可是没有这些苦难的前提，是他从来没有享受过亲人的关爱，茕茕孑立、孑然一身。

    她又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去了，天尊会不会难过？

    “可是，”京墨顿了顿，目光缱绻，“生离死别的滋味，我懂。”

    他真的一点都不像传闻中的高冷无情，想来是活的年纪大了见的多了，便也懂了。漪华搓了搓手，试探地问道：“天尊，我能不能……”

    “好，我们明天去花城，你可以在家多住几天。”

    “谢谢天尊！”漪华绽开一个笑容，天尊真的太善解人意了。

    恰好白苓仙官来报，苍耳正被押送着离开九重天，京墨颔首。漪华想起杜仲说过的话，心里越发想知道苍耳仙君遭此劫难是不是因为他老说自己坏话才惹怒了天尊，交叉着双手趴在案上，乖巧地问道：“天尊呀，苍耳仙君怎么得罪了你呀，让你苦心孤诣地安排了这么一大圈……”

    京墨慢条斯理地剥了个小橘子，正好用来堵住她的嘴，调笑道：“为了你以后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吃麻辣烤鱼。”

    她含着橘子，不太认可地摇了摇头，看到旁边的书卷，心中不平之气更甚，连忙将小橘子一口吞了，站起身来，一脸傲娇：“他罪有应得，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他既然在背后骂我了，趁着他还没走，我得赶紧骂回去。”

    说完便带着书卷急匆匆地冲了出去，天尊微微一笑，任她闹去。没想到她又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扶着门框踮着一只脚，问：“天尊，你刚刚说‘不要再离开我了’，为什么要说‘再’？”

    京墨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眯眼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道：“夫人再三想逃跑，为父很忧心啊。”

    “哦，这样啊。”原来是自己想多了，漪华嘿嘿一声，又像兔子一样地窜了。

    苍耳仙君的人际关系平时就很不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更没人来送送。他对此也没有觉得多么难过，结交朋党从来不是他所长、也不是他所愿，他的理念是“上忠天帝、下保后代”，如今两个信念都被击得粉碎，哀莫大于心死，哪还有心思考虑别的。

    出于他的意料，正要跳下去之际，竟然真的有人来了——来的是饮歌太子。

    漪华赶过去的时候，隐隐听到苍耳对饮歌讲：“那夜正好是月食。”

    尊后到来，俩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聊天，见礼以后，苍耳没好气地问：“尊后是在看我笑话的吗？”

    “看你笑话？我压根懒得看你。”漪华哼哼一声，将手中的书朝他扔过去，“送你本书。”

    饮歌在一旁不解地看着。

    出于好奇，苍耳随便瞟了几眼，这一瞟，就被里面的故事吸引住了……

    他的手颤抖起来，随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脸色的神情也越来越阴晴不定，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又变成铁青。漪华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满意，饶有兴趣地看着。苍耳猛然抬头，将手中书卷朝她砸了过来。

    饮歌急忙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截住了半空中的书。

    漪华不屑道：“拿书撒气，幼稚。”

    苍耳“呸”了一声，“红颜祸水，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

    “你长得丑也不是良民啊。”漪华回怼道，“你这种人啊，明明那么一无是处，却偏偏有着一种空洞的自信，觉得谁都不如你正直，谁都不如你正义。让我想想，你的自信是哪里来的呢？连没出世的孙女扼杀了，原来你的自信仅仅来源于你的性别……”

    “魔女！”苍耳火冒三丈，戴罪之身哪管眼前是尊后还是魔界公主，拖着重重的链子，一副要跟漪华拼命的架势。

    饮歌挡住了他的行动，漪华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了哪里有点不对劲。苍耳即将被扔到凡间，押送他的人都不见了，应该是饮歌让他们退下了。难道他们刚才谈的话不想让别人听见？

    仙侍们听到了苍耳的怒吼，这才出现，扣住冲动乱舞的苍耳，对着尊后再三告罪。漪华问道：“他下凡后是什么命格？”

    仙侍道：“回禀尊后，据司命讲，是一位商人。”

    苍耳心生不妙，警戒地问：“魔女，你想干嘛？”

    漪华眼睛一转，“能不能跟司命说一声，把他安排成一个女子？”

    “是，尊后！”

    苍耳气得险些断了气，极力挣脱仙侍的束缚，但他法力已经被废了，没用。

    “当女子有什么委屈的，你不是看不起女人吗，来世我偏要让你当女人。你最好不要再骂我哦，否则我可能会改主意，让你在凡间当个小太监。”漪华不怀好意地一笑，在他的暴怒中心满意足地离去。

    “漪华。”走至无人处，饮歌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回首，道:“你是不是该称我为‘尊后’？”

    饮歌嘴角微动，欲语还休之际，一阵嘈杂由远及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管不住嘴的下贱东西！”

    前面抱头鼠窜的是一名不太年轻的男子，看打扮应该是仙侍级别，衣服穿得不甚利索，也不大干净，看见漪华和饮歌时只好停住脚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下嘴角的油水。

    后面跟着的，看打扮一定是一名膳房师傅了，前面系着围裙，头上戴着高帽，手里抡着大勺子，气喘吁吁地给饮歌见了礼，又好奇地打量起漪华。

    “还不拜见尊后。”饮歌沉声道。

    俩人慌忙跪下行礼认罪。原来，跑在前面的这位叫南星，是一名仙侍，经常跑到膳房偷吃，屡教不改，膳房师傅见一次打一次。

    饮歌神色不悦，睥睨着他们：“这点小事也敢叨扰尊后？”

    “是，饮歌太子教训的是，小仙知罪，请尊后恕罪。”俩人跪道。

    漪华心下诧异，问南星：“仙者不吃饭也不会饿着，你为什么要偷吃？”

    “小仙喜欢美食，他们不让吃……”南星低声道。

    “你馋还有理了？”膳房师傅骂道。

    饮歌对他们两人的出现很不耐烦，唤来不远处几名仙侍，吩咐道：“这二人惊扰尊后，拉去杂役处当苦工吧。”

    二人连连求饶,仙侍们拉着他们就要走。

    “住手！”漪华道；“我何时说他们扰到我了？区区小事，不必罚这么重吧。”

    饮歌没想到她很有主意，问道：“尊后觉得该如何处治？”

    漪华正色道：“南星，喜欢吃美食不是什么错，但不可以偷偷摸摸、破坏别人的劳动。以后你若想吃什么，得到允许后去给膳房里做些活，用劳动换取食物。”又转头问膳房师傅：“你觉得行吗？”

    焉有不行之理？两人谢了恩，便离去了。

    漪华扬眉看着饮歌，问道：“九重天都说饮歌太子温和儒雅，怎么惩罚起人来这么不留情面了？”

    饮歌抽动了下嘴角，目光幽幽看着她，说：“因为他们给你添了麻烦，我心不忍。”

    打着尊后的名义惩罚个小仙侍和膳房师傅，故意小题大做，联想到之前饮歌故意挑拨她与天尊的关系，漪华突然浑身冒出一种冷飕飕的感觉。

    饮歌故意针对自己？不至于。自己对他无冤无仇，反而有恩，也没有人会毫无原因地恩将仇报。他此举针对的不是自己，而是天尊，天尊把鹏举天帝贬下凡间，虽说二百年后会把帝位传给他，但血浓于水，他心里怎么会没有芥蒂呢？

    “饮歌太子不要一直诉说对我的情义，我便感激不尽了。”漪华不愿与他再多加纠缠，快步离开。

    第二日，京墨和漪华便轻装简从地去了凡间。出于意料，天尊竟然和气从容地在家里吃了顿粗茶淡饭，并与爹爹相谈甚欢，临别前交给她几朵风信子，道：“有什么事给我传话，想回去了我派人来接你。”

    漪华连连点头，暗暗思忖：我又没说在家里待几天，只要你不来催我，我就一直呆下去。

    天尊前脚刚走，项爹爹的满面笑容就耷拉了下来，扔给她一把锄头，说：“只要来了家里，你就是我闺女，明天跟我去地里锄草。”

    漪华穿上了粗布衣裳，熟练地开始洗衣做饭、砍柴锄地，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偶尔还会被爹娘批评几句，例如：“这么大人了连个地都不会拖，弄的地上到处都是水”“这么小的年纪，干点活就吆喝累，又懒又馋。”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甩了甩胳膊，仰望苍天，感叹道：“还是当神仙好啊！”

    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好像又有些不一样，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项夫人每年生辰都要去烧香许愿，今年自然不能落下，漪华便陪着娘亲一起去。

    “娘，你今年要许什么愿望啊？”

    “今年不许愿，去月下仙人那里去还愿。”

    “月下仙人？”

    “是呀，娘每年来乞求月下仙人给你寻觅一个好夫婿，现在你找到了，当然要去还愿。”

    “可是，我的姻缘也不是月下仙人给我的啊？是天尊他……”

    “胡说！不可不敬仙人。”

    “哦。”

    项夫人在月下仙人面前点上香烛，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又道：“漪华，你也要磕头。”

    “我就不必了吧！”漪华苦笑，这门亲事她又不是她乐意的，为什么要磕头。再说她在九重天见过月下仙人，谄媚的很，看上去很不正直。

    项夫人再次强调：“快跪下啊！”

    “我嫁的是天尊啊，不关这个泥仙人的事儿，他管不到天尊的。”漪华努力解释着。

    “那能一样吗？！”项夫人有些生气，郑重其事道：“你不过嫁给了天尊，人家可在这里供奉了一百多年，一直受香火的！”

    “娘，我……”话未说完，漪华就被执着的项夫人按住脑袋，很糊弄地磕了几个头。

    眼前红影立现，幻化出一个穿着红衣服的老头，慌忙跪下来，口中念念有词：“尊后娘娘恕罪，折煞小仙了啊，小仙不敢，小仙不敢！”

    项夫人吓了一跳，仙者显灵了？



屋檐之夜话从前
    漪华起身打了个招呼：“月下仙人，又见面了啊！”

    月下仙人这才敢起身，想起刚才受了尊后一拜，诚惶诚恐地说：“尊后娘娘记得小仙，真是小仙的福分啊！”

    “请教一下，六界中的姻缘是不是都归您管呀？”漪华问。

    “是，都归小仙管。”月下仙人笑眯眯地说完，又补充道：“除了天尊的，呵呵。”

    漪华的笑容消失了一半。

    “我再请教一下哈，如果我想跟天尊解除姻缘的话，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漪华和善、谦虚地问。

    项夫人拧起眉毛，不可置信地问，“你说啥？”

    漪华声若蚊蝇地哼哼道：“想打听下和离有哪几条途径……”

    项夫人使劲掐她的腰一下，厉声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月下仙人一听，吓得又要跪下，漪华揉了揉自己的腰，忙拉住他，说：“您但说无妨，有话直讲。”

    月下仙人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本来呢，只要天尊想休了您，这姻缘就解了，但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漪华急道。

    月下仙人立即露出惯有的谄媚相，说：“不是小仙居功自傲啊，这个您真得感谢我。”

    漪华以为他想到好主意了，期待地搓了搓手。

    “话说凡人的红线啊，一般都这么细，如果保护不好很容易断的。天尊与您成婚当日，小仙找了两根最强壮的红线当作礼物送给了天尊，天尊很高兴地收下了。当夜那两根红线被打上了死结，已经解不开啦！”

    “什么？！”

    月下仙人认为尊后一定是高兴坏了，继续说道：“就算天尊想休您都休不了，您呀，会长长久久地和天尊在一起的！”

    漪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耳边回荡起成亲当夜京墨说过的话：“这是月下仙人送来的，一根是你的，一根是我的，断不了的。你打了那么多死结，我们这辈子都要形影不离了。”

    其实，漪华已经很久没有考虑和离的事情了，只不过以前一直考虑，现在好不容易见到月下仙人，就抓紧机会问问。

    项夫人生辰这天，家里还来了一对不速之客，拉来了几车礼物，项家可谓是妖魔凡人齐聚一堂。来者正是白果和妖王昔邪。

    果果兴高采烈地说：“漪华，我要跟妖王成亲了。”昔漪华又惊又喜又怀疑，“你们才认识几天啊？”

    “你和天尊老儿成亲的时候认识的。”昔邪心满意得地一笑，搂上了果果的肩膀，“怎么样啊？小尊后？”

    漪华摸着下巴，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两个人是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两心相许的呢？

    “谁？”昔邪警惕一声，向着一棵大杨树猛然出手，上面传来一声嚎叫，一个庞然大物黑压压地从树上落下来，变成一只小猫，蜷缩在地。

    “停！”漪华急忙喝止，抱起落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猫，轻抚着它的毛，说：“辰砂呀，你什么时候来的，趴在树上多危险啊。”

    白果也见小猫长得软糯可爱，也跑过去一起抚弄它的毛。漪华道：“果果，有没有觉得他跟你一样可爱？”

    “嗯！”果果也很喜欢它，抱过来掂了掂，轻松自然地亲了一口。

    昔邪的眼睛蓦然瞪得像同龄一样，大喊一声“住嘴”，以最快最迅猛最粗鲁的方式推开果果怀里的猫，惊魂未定道：“它已经修成人形了！”

    白果愕然，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辰砂被摔在地上，滚了几个轱辘后爬起来，恢复人身，对昔邪吼道：“你什么玩意？”

    “你什么玩意，猫龄不长，竟然修成人形了……修成人形就本本分分，化成原形欺骗女孩子干什么？”昔邪气呼呼地骂完，打量了它几番，问漪华：“天尊老儿养的东西？”

    “它是天尊养的……小猫咪。”漪华给他改正。

    白果很不好意思，看着眼前桀骜不驯的墨绿色衣衫少年，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经修成人形了。”

    昔邪立刻出言维护：“应该他对你说对不起。”

    辰砂本想争辩两句，天尊派他来花城保护尊后，它才刚到这里，莫名其妙地被妖王从树上打了下来，又莫名其妙地被一只狗妖夺走了初吻，自己才是受害者！

    但是，看着可爱中带着点憨厚、机灵中又带着温柔的白果，他憋了半天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微红着脸对漪华拱了下手，说：“尊后，我先回树上了。”

    漪华曾经想，今晚可以与果果像从前一样坐在屋顶上聊天，拉着手去街上看戏看戏听说书，或者找个地方下馆子，悠悠哉哉玩一阵。可是他们大婚在即，想必忙得很，漪华还是放着依依不舍的果果走了。

    夜晚，她独自一人坐在屋顶，胳膊和下巴都搭在膝盖上，喃喃道：“我对成亲避之不及，果果却迫不及待，难道是我的问题？”

    黑暗中，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什么，她要成亲了？旁边的那个？”

    “嗯。”

    他沉默了，跟墨绿色的衣衫一起融入在夜色里，久久无话。

    漪华叹息一声，把手里的一盘葡萄递给他，语重心长地说：“辰砂啊，你还小，长年被天尊关在玉山，见的世面太少，需要多结识一些漂亮姑娘。”

    辰砂挠了挠头，扔了颗葡萄隔空用嘴接住，说：“也行，不过……天尊可没关过我，要不是天尊救了我，我早死了。”

    漪华奇道：“你什么时候跟着天尊的？”

    “不记得了，很多很多年了，天尊把我带回玉山的时候，玉山到处冰天雪地的，雪窟里放着一个小娃娃，天尊让我陪她玩。”

    漪华拧眉：“小娃娃？”

    “对啊！”辰砂理所当然的回答，“天尊从前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清风殿，就连那么小的孩子，上去刚生下来没多久，直接扔到雪窟里，啧啧，真可怜呐！”

    漪华已经确认这个小娃娃就是自己了。母亲曾经说过，自己八千多年前出生，交给天尊后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是八千多年身形和神志都不长，完全跟初生儿一样，实在没办法，天尊才把自己放到了凡间，靠着五谷杂粮养大了。

    漪华不淡定了，“天尊居然把那么幼小的孩子扔到雪窟里，他是温柔的天尊啊，怎么能这么做？”

    “温柔？”辰砂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一样，不小心翘起了尾巴，慌忙把尾巴藏好后，坐在她旁边，说：“可能对你是温柔的吧，对别人可没有，说实在的，天尊成亲之前，我从来没见他笑过，怎么描述呢？跟玉山的冰雪一样，冷若冰霜！”

    “从来没笑过？”

    “没有，千百年从来不笑。”

    “他过得很痛苦？”漪华有点怀疑。

    “没有啊，他可是天尊，怎么会有痛苦。”辰砂理所当然地回答，“可能我刚刚的描述不太准确，天尊不是那种愁眉苦脸的冷漠，应该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感觉，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喜不悲、看淡一切。”

    漪华眨巴了几下眼睛，“我去，他居然是这样的天尊。”

    “一直是这样的天尊……直到有一天他和妖王打了一架，不久后他回来，我第一次看到了天尊的笑容，从此，天尊仿佛变了一个人。”

    “怎么说？”漪华听得正有趣味。

    “从那天开始，天尊说不准备我再进清风殿，可能不方便。紧接着在玉山大修土木，特意建了座大厨房，没过几天就成亲了。你不知道玉山以前的样子啊，除了简单得可怕的清风殿什么都没有，哪像现在亭台楼阁花红柳绿的。”辰砂翘起二郎腿，做出最后总结，“看来娶媳妇之前要先修房子，尊后，成亲是不是对人影响很大，我也有点想成个亲……”

    漪华示意辰砂靠近一点，等他靠过来，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严肃道：“我不建议你跟天尊学随便找人成亲。”

    “是啊，成了亲就把宠物赶出去，哪有这样的道理。”他说的一脸委屈。

    “天尊助你修成人形，你现在不是宠物了呀，是个少年。”漪华像大人一样慈爱地揉着他的脑袋，尽管两人看起来是一样的年纪。

    辰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乌溜溜的眼睛转了几圈，问：“雪窟里的小娃娃，是你吧？”

    “所以，”漪华假笑一下，“为什么当时你能住清风殿，我住雪窟呢？我是个人。”言外之意是，人的待遇为什么不如猫？

    “哈哈，是啊！”辰砂心里得到了平衡，高兴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冲着淡淡的月色“喵呜”一声，吓得晚间出来偷偷觅食的老鼠四处逃窜。

    漪华一直好奇为什么天尊要娶自己，并且百思不得其解。根据杜仲的分析，唯一的可能就是天尊在漪华很小时候便存了将来娶她为妻的念头，这个推测给漪华留下了莫大的心里阴影，并且久久不能释怀。现在看来，天尊当时对自己还不如对一只猫好，杜仲的分析不成立。

    “其实偶尔，天尊对小时候的你也不错。”辰砂突然道，“你在雪窟里哇哇大哭了好几天，天尊反应过来你可能是饿了，不惜亲自做饭喂给你吃，结果他边喂你边吐，哭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直接啃起了雪……我当时在想，是不是天尊做的饭不好吃？”

    漪华连忙摆手，笃定地说：“不可能，天尊做的饭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一定是我的原因。”

    辰砂哼哼一声，“本喵都看不下去了，跑到人间给你偷了点吃的，你才没饿死。尊后，你真得谢谢我。”

    漪华掏出个钱袋子递给他，“从九重天偷的，在人间混必须得有这个。明天把我送回去，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可以去逍遥人间了。”

    “你明天回去？”辰砂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出来之前，天尊说：“漪华肯定不会回来，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你去保护她的安全。”所以，辰砂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天尊竟然失算了。

    “嗯，天尊应该不在玉山，回九重天吧。”

    “好嘞！”辰砂爽快地接过钱袋子，迈开四只蹄子跳到了树上，漪华也回房间休息了，但是直到子夜，她依然没能睡着。

    从前觉得人活着无非吃喝拉撒，大家都这样，自己也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同。经过了这一番机遇，才发现人能活成不同的颜色和姿态。有人求长命百岁，为一颗仙丹千里赴盛会；有人仙丹轻松得手，却慷慨赠与他人；有人为他人而活，长命千年也抱憾终生；有人追求名利美色，却被名利美色所累家破人亡。人的一生到底该追求什么，又该活成什么样子。

    天尊可妙笔写成千字文，可无招熔断啾鸣刀，可运筹帷幄处置了豪横两千年的苍耳仙君，可轻松将六界的动荡不安化成玉帛……他，不愧是神。而自己，好像一无是处。

    她决定回去，不是倦了凡间起早贪黑的劳累，不是贪图九重天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只是不甘心庸碌一生、在将来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觉得“这一生过得当真没有意思。”

    至于想回去跟天尊有没有关系，她想了想，怎么都不能说完全都没有关系，天尊可以教她读书修炼，还会做美食，不亏。

    仍是有一点想不通，按照辰砂的说法，天尊以前非常之高冷，对小时候的自己极尽救命之恩，但只能算是……保证自己死不了，跟“贴心照顾”“无微不至”啊这些毫无关系。可是她成亲后见到的天尊对自己不仅照顾有加，说极尽宠爱、甚至听之任之都不为过。总之，越想越奇怪。

    她给玥娘娘发了朵风信子，想把青柠和蓝莓带到九重天，她们算是娘家人，使唤起来比较好意思，玥娘娘自然答应。

    次日，漪华回了九重天，青柠蓝莓也到了。走至墨华宫外，漪华的鼻子嗅了嗅，奇道：“好浓的脂粉味。”

    除了极少数男人，墨华宫里只有漪华、合欢能出入，她很少用脂粉，合欢也很朴素，从来不用脂粉，里面一定进了别的女子。

    漪华心里顿时很不爽快，但顾不上研究这种不爽快来自于哪里了，她道：“你们在外面守着，不可声张。”

    外厅，合欢正趴在书桌上，好像睡着了。香炉里的香片正袅袅燃烧着，很甜的味道，她凑过去深吸了几口，心道：还挺会制造气氛。挪步向寝殿走去，轻纱层层掩映下，床幔里的被子动了动。

    她愣在原地，双腿变得好沉好沉，她该上前抓个现行，还是该很识好歹地默默离去，给天尊留些面子？如果直接戳破，她又该如何？生气绝望地哭诉一顿，还是……等等，为什么要生气绝望，自己有什么资格绝望生气？

    被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的藕臂，嘤咛一声，语气娇媚地仿佛要滴出水来：“天尊，人家等了你好久……”

    漪华吓了一跳，上前掀开床幔，被子里滚出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双手抱在胸前，也大叫一声。

    天尊果然不在，漪华不知不觉轻呼一口气。这才想到，如果天尊与其它女子有什么，可以直接下令让合欢出去，怎么会让合欢睡在外面？

    女子的叫声把外面的青柠和蓝莓也引了进来，看见眼前的场景，俱是大惊。

    漪华现在淡定了很多，俯首望着她：“你是谁？”

    女子双手抱在胸前，抿了抿唇，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说。

    漪华凑近她的脸盯了一会儿，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是香薷仙官吗？你的妆画得太浓了，还有好几个女仙都跟你长得大同小异，我差点没认出来。”

    “尊后何须这般冷嘲热讽，要打要杀给个痛快！”香薷把头扭向一边，神情很是不屑。

    “漪华？”外面传来天尊的声音，漪华随手扯下床幔，让香糯赶紧裹上，

    天尊自然发现了外面睡状有异的合欢，大步走了进来，看见屋里多了个被床幔包裹的人，皱了皱眉。

    刚才漪华还觉得香薷有几分骨气，没想到见到天尊来后顷刻间换上柔情似水的模样，哭着跪着爬到京墨面前，道；“天尊，求您给小仙做主啊。”

    “搞的好像谁欺负你了一样。”漪华翻了个白眼。

    京墨皱着眉头，给青柠使个眼色，让她把殿里多出来的香炉捧出去，瞅了裹着床幔的浓妆艳抹的女子，问：“你谁啊？”

    香薷没想到天尊也不记得她的模样，泫然欲泣道：“小仙香糯久仰天尊，心中思慕不已，但求做一名仙侍在墨华宫伺候，所以才……才……谁知尊后突然回来大发雷霆，对香薷万分羞辱。”

    京墨望着漪华，问：“你大发雷霆，对她万分羞辱？”

    漪华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香薷又道：“尊后娘娘说，天尊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其它女人若敢觊觎天尊，一定将她挫骨扬灰！”

    京墨的嘴角微不可见的扬了扬，眸光落在漪华脸上，问道；“真的吗？”但这腻歪歪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质问或者审问，仿佛是在问“你真的爱我吗”？

    面对香薷子虚乌有的指控，不知为何，漪华一点也不生气，一是觉得香薷这种手段过于低劣，二是相信天尊英明，还多少有点被爱着的有恃无恐的心理。她眸光一转，阴阳怪气地说：“天尊，我看这位小姐姐对你一番诚心呢，可人家好歹是个仙官，留在这里当仙侍，是不是委屈了些。”

    香薷楚楚可怜地看着京墨，眼睛里挤出几滴泪水，道：“香薷第一次见到您，便被天尊的风采所折服。香薷别无所求，只求天尊不嫌弃香薷粗苯，香薷愿舍弃仙官之位，只求在墨华宫当个仙侍。”

    香薷跪在地上，双手去抓天尊的衣角，天尊及时后退两步，避开她的手，正儿八经地考虑了下漪华的建议，郑重地询问：“尊后觉得如何才能不委屈她？”

    得，他果然不吃这一套。留个这样的人在墨华宫伺候，还不知添多少堵，万一天尊假戏真做了怎么办？漪华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香薷仙官刚刚不是说了嘛，觊觎天尊，挫骨扬灰。”

    京墨眉头舒展，微微颔首，“听你的。”

    香薷脸色惨白，连连求饶。漪华并没有真正想将她挫骨扬灰，只不过吓吓她，惩罚她随便攀咬。见她脑袋都磕出了血印子，忍不住道：“天尊……”

    京墨拨了拨她的鬓发，语气温柔：“以后向本尊自荐床榻的女人，尊后可以随意处置。”

    这让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一股热流涓涓淌过，却不好意思与天尊四目相对了。她看着花容失色的香薷，心想不妨杀鸡儆猴，展示一下尊后的威风，语气里便带了些威严：“擅闯墨华宫，迷晕我殿中侍女，引诱天尊，诬赖本后，废去仙官封号，关入天牢三年，希望你早日悔过吧。”

    说完后才抬首看向天尊，意思是：你看我这样处置合适吗？

    天尊自是没有二话，唤人前来将香薷拉了下去，又解了合欢的瞌睡咒，合欢这才醒来。

    合欢立刻将寝殿的床榻全部换新，将香薷造作出来的有关痕迹全部，这才默默退下。墨华宫终于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京墨笑意盈盈：“夫人主动回来，是不是想我了？”

    “我把青柠蓝莓带来了，以后要是再有人闯到墨华宫来对天尊投怀送抱，至少得提防三个侍女。” 漪华觉得天尊的问题没法回答，故意转而言它，没想到越说越不对劲，手指还比了个“三”的手势。

    京墨却听得很高兴，眼睛里星河闪烁，“明知香薷说那些话是诬赖你，我倒希望是真的。”

    香薷说什么来着？“尊后说，天尊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其它女人若敢觊觎天尊，一定将她挫骨扬灰！”

    这句话好像戳中了心里什么地方，漪华心绪一动，突然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天尊的脸越来越模糊。

    京墨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忙问“你怎么了？”

    她的脸红扑扑的，半眯着眼睛，因为站不稳顺势倒在京墨身上，低声道：“九重天有点热，我好像发烧了……”

    “你闻过香炉里的东西？” 京墨暗道不好，香薷为了确保计划得逞，在香炉里加了催情的药物，漪华吸进去了几口，现在，药效发作了。



日照香炉生紫烟
    漪华箍住京墨的脖子，断断续续地说：“天尊，我身上好烫，要炸开了，你把我扔到玉山的湖里吧……”

    “那样你会生病的。”他沉声道。

    “可是现在更难受啊，我宁愿生病……”她现在说话的声音已经很不正常了，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

    “你……你别这样……”京墨的嗓音已经带了些沙哑，真不知道这种药力是来考验她的，还是来考验自己的。他沉了沉声音，语气尽量平静：“漪华，你听我说，香薷在香炉里下了药，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解法……”

    “快帮我解了吧……”她央求着，下一瞬，便扑在京墨身上，双手圈上他的脖子，两具温热的肌肤想贴，好像好受了一些。

    这一抱差点让京墨丧失了理智，但是天尊的定力非同一般，觉得有必要先把这个事情跟她说清楚，继续道：“你我夫妻，原本也……但我知道，你不愿的，用这种方式……”

    “我……愿……”她没听清楚天尊说了什么，便迷迷糊糊地随口应了，吐气如兰，红唇贴上了他的耳垂。

    京墨顺势搂上她的腰，深情地垂下眼眸，嘴唇即将贴到她的脸庞时突然一个激灵，漪华现在神志不清，但自己清醒的很，怎么能趁人之危呢？想起新婚之夜时漪华被亲得大哭的场景，现在仍是心有余悸，等她醒来还不恨死自己啊！

    他靠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及时停下了动作，甩出一朵风信子：“杜仲，赶紧滚过来，急事！”

    为了天尊和尊后的威严着想，不能请百草仙官。但杜仲是自己人，他虽然在治病救人方面不太行，但惯于喜欢研究这些乌七八糟不正经的的东西，兴许有用。

    杜仲急匆匆赶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尊后头发微乱，头上放了一块湿毛巾，身上裹了一条浸了冷水的薄被，似乎刚刚安稳下来。天尊坐在她旁边，脸色不善。

    “师叔祖，这是……”

    “少废话，赶紧给她看看。”

    杜仲手指探上漪华的脉搏，香薷用的香料并不是很复杂，很快便查出了源头为何物，“颠鸾倒凤散？”

    京墨强行按住怀里扭动挣扎的人，沉声吩咐：“快解了。”

    杜仲挑眉：“要解也得师叔祖解啊，解法很明显嘛，名字怎么起的，你们就照着做……”

    “别的方法！”京墨的耐心快没了。

    杜仲何曾见过师叔祖这样的疾言厉色，漪华现在面色潮红，若非被天尊强行按着，待会儿说不定做出什么不太好见人的事来……师叔祖不得灭口啊！杜仲不敢再多问，手中捻出几根丝线连在她的十根手指上，不多一会儿，金色的丝线变成了粉色，漪华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

    “收！”十根丝线蓦得收回，漪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杜仲长呼一口气，对京墨道：“解了，但是药三分毒，师叔祖奶奶需要休息一下，明天醒过来就好了。”

    京墨这才放下心来，把她放下躺好，然后……目光意味不明地看着杜仲，结果发现，杜仲也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

    “你在想什么？”京墨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

    杜仲摸着下巴，小心翼翼地问：“师叔祖，你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没有。”京墨语气坚定，还带了点不服气。

    杜仲想到自己的师叔祖一大把年纪了才成亲，难免有些为他忧心，又看了眼闭眸沉睡的尊后，心想，魔界公主正值芳龄，光辉靓丽的表面却有遭受着如此难以启齿的痛楚，其中滋味更与何人说？

    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建议师叔祖不要讳疾忌医。你要是不好意思找百草，我可以回去翻翻医书专门研究下这方面的问题……”

    京墨没说话，半晌，幽幽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杜仲只好赶紧滚了，回去跟苏叶埋怨道：“你说这算什么事啊，让我滚过去，我滚去了；让我滚，我又滚回来了……我好歹有些功劳，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师叔祖以前不这样说话的！”

    苏叶担心地问：“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

    “呃……”杜仲想了想天尊警示般的眼神，换上一副虚伪至极的笑容，“呵呵，没事，苏苏啊，你现在还不懂。”

    朝霞散去，日色升起，墨华宫内安安静静，一丝声音也没有。

    漪华一觉醒来，晃了晃脑袋和头发，揉了揉眼睛，勉强睁开，一个熟悉的脸庞在离自己三寸之距，展开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夫人醒啦？”

    “天尊。”她低低地喊了一声，由于刚醒，音如梦呓，像孩子撒娇的声音。这才想起一些事情，问道：“我昨天是不是中毒了？”

    “夫人聪慧。”京墨颔首。

    漪华觉得又给天尊添麻烦了，有些不好意思，道：“一定是你帮我解了毒，多谢天尊。”

    “我虽然很想，但毒是杜仲帮你解的。”京墨含糊地回答，“你还记得自己中毒后……”

    经他提醒，昨天那乌七八糟的一幕幕立刻浮现在脑海。颠鸾倒凤散只会给人造成身体上的难以控制，但意识没有完全丧失，她记起自己难受地扯自己的衣服，记得自己对天尊投怀送抱，哎呀不能想了，羞死个人！

    漪华停下思绪，正色道：“那药果然厉害，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要不是天尊在，说不定我命就没了。”

    京墨觉得她的神情不太正常，她说完全忘了，一定是多少记得点，意味深长地回答：“倒是死不了，而且……还有别的解毒方法。”

    “嗯？”漪华疑惑，这个她真不知道。

    “哎！”京墨没有回答，长叹一声，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香薷在天牢里呆着，可惜了。”

    漪华没懂他的意思，耿直地回答：“我觉得香薷姿色很一般，而且油嘴滑舌装腔作势的，我不大喜欢。要不这样，我给你物色几个更好看的，报答你昨晚救我。”

    京墨的脸一点一点地靠近她，每当他靠近一点，漪华的脸就往后挪一点，最后实在退无可退，一脑袋躺在了枕头上。

    “你想报答可以自己来，不必物色她人。”

    漪华茫然地眨眨眼，“你自己说的舍不得香薷。”

    “本尊是舍不得她制作香料的手艺。” 他的手触碰到她柔软的唇，压着声音说：“早知道昨晚就……”

    “天尊，尊后，奴……” 合欢恰好进来看见里面的情形，赶紧忙低下头小碎步退出，“奴奴奴……奴婢告退！”

    京墨起身，顺势拉着她的胳膊起来，轻声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为修道半缘君。”

    “这是什么？”

    “这是今天要学的诗。”

    京墨发现，漪华这次回来好像变了个人，专心致志地读书，全心贯注地修炼，勤奋、上进、努力、刻苦。

    漪华习惯去阁楼上俯瞰琼楼玉宇，这里比较清静，没想到青柠蓝莓也找到了这个清静无人的地方，在这里肆无忌惮地高谈阔论。

    蓝莓唾道：“香薷这个贱蹄子真不要脸，竟然想出这种下三滥的主意来。”

    青柠接道：“简直是又坏又蠢，天尊法力高强，岂能被区区香药迷惑。不过，最终中毒的居然是咱们公主，有天尊在，公主的毒定然没事。”

    漪华心中奇道：我的毒明明是杜仲仙君解的。

    蓝莓道：“催情之毒，必须情发才能解，香薷忒不要脸。”

    情发才能解？漪华一愣，这才明白了天尊说的“别的解毒方法”指什么。

    他虽然满嘴甜言蜜语，却没有趁人之危，在那种情况下也保持了君子之风。感动于他照顾自己的感受，嘴角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为修道半缘君。”

    天尊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们之间，以后不必再提其他女子。

    漪华一直很抵触命运强加给她的东西，外界越是强迫，她越是抵触，好像天生长了一副反骨，天生喜欢叛逆。

    她抬首，看着青柠和蓝莓推推搡搡、说说笑笑，嫣然一笑后离去，心道：命运强加给自己的，竟然……不错。

    天气渐热，暑期微醺，在一个阳光明媚、微风不燥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妖王昔邪与白果大婚，一只小妖得蒙妖王宠爱，一跃成为妖后，让人又羡又妒。当然，令六界震惊的并不在此，而是二人的婚礼上，来了两个人——天尊和尊后。

    漪华和白果是好朋友，白果成亲，漪华定然要去的，妖森林地势复杂，多奇俊险峰和山妖精怪，京墨担心漪华的安排便与她同去，一起见证了妖王夫妇漪华风风光光的婚礼。

    这本是一桩私事，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天尊和尊后宁愿给妖界面子，也不愿出席饮歌太子当初的婚礼，难道未来的六界之主还不如妖森林的面子大吗？

    傍晚夕阳余晖落在琳琅水榭，晚霞将天边云彩晕染得绚丽多姿，两人并肩在水边漫步，优哉游哉。

    漪华道：“不过朋友之谊，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天尊想要拉拢妖森林了，他们太无聊了吧，简简单单一件小事，为什么要猜这么多？”

    “在高位者，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百般猜测，夫人不必在意。”京墨转身，一脸憧憬道：“等卸下这个担子，我与夫人笑傲江湖，怎么样？”

    漪华很小的时候就有个梦想，其实是个非常不成熟的梦想，就是身披披风、腰配宝剑、身轻如燕地行走于江湖，做一名惩恶扬善的侠女。现在有人愿意陪着一起去实现这个梦想，她焉有不愿之理？

    答应的话尚未出口，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传来，声音很低很低，似乎在隐忍着生怕别人听到，又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哭声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惊扰了旁人。

    琳琅水榭是九重天举行大型宴会的地方，一般小仙进不来，因离着九重天主要干道很远，也很少有人来。循声望去，一个女子蜷缩着蹲在水边，这是个年轻的女子，身着暗花烫金云锦，高高地发髻上横插一支七宝金钗，金钗上的流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肩膀一颤一颤，水里漾起一圈又一圈波纹，看样子哭得厉害，连两人靠近都浑然未觉。

    “太子妃，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漪华轻声问。

    听到有人唤自己，半夏立即停止了哭泣，慌忙擦了擦泪水，急道：“请尊后不要过来！”

    半夏是出了名的天界淑女、大家典范，性情温良、气质端庄，一言一行从无任何差池，众仙尤其是那些老仙们一听到“半夏仙君”的名号就交头称赞。漪华一直很佩服这样的人，仿佛任何事情都影响不到她风轻云淡的心情，面对任何事情她都能从容不迫、淡然处之。

    可今天，她居然哭成了这个样子，定然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苦痛流涕的样子。

    漪华温声道：“好，我不过去。无论遇到什么糟心的事情，你看开些，实在不行可以找天尊给你做主……”京墨投来一个不太情愿的目光，意为“干嘛扯上本尊”，漪华忙道：“你先静静，我走了，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可以道墨华宫找我。”

    若是在平时，半夏怎么也得说句“谢谢尊后”，这次，她没说。

    两人离开了琳琅水榭，漪华才忍不住问：“太子府上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的第一反应是

    “没有，但是忍冬出了点事。”

    “听说你把他削职降级关了起来，不过，这是昨天的事了，即便姐弟情深，也不该哭到现在啊。对了，忍冬犯了什么罪？”

    京墨眸光一闪，“你家上邪河边有棵大槐树，记得么？”

    “当然。”

    “天门外也有棵大槐树，你发现没？”

    “好像是，长得蛮像的……有什么关系吗？”

    京墨提示：“饮歌。”

    “当初饮歌流落凡间，我和爹在大槐树旁边发现了他。”

    “嗯，两棵树是王不留行种下的，从天门外的槐树跳下去就到了花城，它们是连接天界和凡界的桥梁。”

    漪华道：“原来饮歌落到花城不是巧合。”

    “你生在花城也不是巧合，那里花草丰茂，灵气充沛，所以我当年把你扔在了那里……”

    漪华捕捉到敏感的字眼：“扔？”

    京墨轻咳一声，“言归正传，忍冬利用大槐树的灵气修炼操纵时光之术，把一名路过的小仙侍扔了下去，幸亏白苓路过及时救下……否则，不知道会被大槐树传送到哪个时空里去。”

    “哇，这么厉害……”漪华知道仙者可飞天遁地，没想到还可以操控时空。

    若是以前，京墨天尊一定会说“仙者肆意操控时空有违天道”之类，现在他断断没有底气去苛责旁人，只继续道：“所以我把忍冬关进了天牢，忍冬的父亲出山求情，但我没理他……”

    漪华听得有点迷糊：“啊？忍冬有父亲？她和半夏是一个父亲吗？”

    “当然。”

    “半夏和饮歌成亲的时候，他父亲没有出现，我还以为……”

    京墨微微一笑，“说出来你一定又忍不住骂他，他们的父亲跟苍耳一样重男轻女，半夏自小不得宠爱，被严格管束，忍冬则万千宠爱在一身。”

    漪华的确很想批判几句这位老仙君，感慨道：“太子妃端庄稳重，忍冬仙君性情乖张跋扈，是这样的家境养成了这样的性情，还是这样的性情才造成了父亲的偏心？”

    “怎么说？”京墨问。

    “我在凡间多少见识过一些，有些孩子乖巧懂事、听话顺从，父母越容易发泄脾气；还有句话，叫‘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半夏的父亲是何许人也？为什么忍冬那样的也能当仙君。” 漪华抬手拂过低低垂落的柳枝，语气中的不屑之情尽显。

    “干漆老仙是上一代的老仙君了，辈分比杜仲小不了几轮，他退位后去了鹿鸣山隐居，让忍冬承袭仙君之位。但是，他的夫人不同意，说长幼有序，甚至不惜以死相逼要给半夏谋一个前程……鹏举把他们姐弟俩都册封了仙君。”

    漪华随口道：“还挺大气。”

    京墨眼神一凛，这是发生了很久远的事情了，且鹏举向来喜欢任人唯亲，随便册封并无异常。经过漪华这么一提醒，他突然想到，仙君之位有四，他们姐弟俩占了俩，且忍冬并不像苍儿一样忠心好使唤，为什么这么抬举他？

    漪华仍在感慨老仙君的偏心，女儿结婚这样的大事他都能做到置之不理，儿子一出事马上就出山求情，这让半夏情何以堪？怎能不觉得委屈呢？

    回墨华宫后，青柠和蓝莓嘀嘀咕咕，合欢则站在一旁，一语不发。询问之下，漪华才知道了半夏哭泣的真正原因。

    干漆老仙君为了忍冬之事出山，向天尊求情不成，下午又跑去太子府上对太子妃撒了顿火，当时饮歌不在家，老仙君训斥声音太大让仙侍们都听了去，消息顿这才传了出来。

    老仙君训斥内容大体如下：“忍冬比你小，你身为姐姐，怎么就不知道护佑弟弟？”“嫁了人当了太子妃，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忘了谁把你拉扯大的了？”“一两次求情不成就多去几次啊，到墨华宫外面一直跪下去，你是堂堂太子妃，我不信天尊好意思让你一直跪着。”最后总结一句“你压根没有真正对你弟弟上心，你这闺女我算是白养了！”

    漪华听完以上内容，喝了口清火的绿茶，道：“‘子不教父之过’，忍冬做错了事情，却让半夏来承担后果。我看他们姐弟俩关系挺好的，当爹的为什么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半夏不会真被逼着来墨华宫跪着吧？”

    此时，白苓仙官来报：“天尊，干漆老仙君到了。”

    “他还敢来！”漪华气道。

    京墨按住她，说：“我去把他赶走，保证他不会出现在九重天碍着夫人的眼。”

    天尊前脚刚走，杜仲便来了。

    杜仲在府上经过了几日刻苦钻研后，故意挑了个天尊刚出么的时候，端着一碗黑不拉几的浓汤来到了墨华宫。

    漪华好奇地闻了闻，“这什么玩意？”

    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师叔祖不要面子的啊，杜仲换上说正事的脸色，先叹息一声，道：“六界的事啊，虽然没什么大事，但小事不少……这一天天的，劳心又劳力，补补身体总没错吧。”

    “说得很好，不过……”漪华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越是摆出这副正经的神情来，我越觉得你在憋坏主意。”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难道我会下毒不成？”杜仲随手变幻出一把小勺子，自己喝了一口，“呐，真的没事。”

    漪华还是觉得有点蹊跷：“没说你下毒，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端给天尊呢？”

    杜仲指着砂锅道：“文火慢熬十二个时辰，刚出锅的，赶紧就端过来了。你别看师叔祖堂堂个天神，他不喜欢喝药，良药苦口，所以就麻烦师叔祖奶奶啦。”

    漪华想，杜仲虽然有时候看着不靠谱，但对他的师叔祖不可谓不尽心，反正肯定不会害天尊的，所以便接了。等天尊回来的时候，汤还冒着热气，便给他端了过去。

    “天尊，请。”



应是河豚欲上时
    京墨接过来，不疑有它，喝了一口后，细细品尝了下其中滋味后，目光游移不定，又吸了一口凉气，问：“你做的？”

    “喝就是了，管谁做的呢。”

    京墨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有些傲娇，说：“本尊不需要这个。”

    念及杜仲给自己解过“颠鸾倒凤散”的毒，漪华对杜仲的医学水平非常信心，索性端过碗，吓唬道：“你要是不喝，我就喂你喝了。”

    “好。”京墨不仅答应了，还凭空变出一把特别小的勺子，示意漪华喂他。

    漪华深深叹息一声，只好照着做了，一勺一勺又一勺……在他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终于喂完了，漪华轻松地放下碗勺，只听他问：“夫人知道这是什么汤药吗？”

    “反正肯定是对你好的。”

    京墨注视着她的眼睛，“怎么个好法？”

    “嘿嘿，忘了问了……这是杜仲送来的，我刚才尝过一口，喝完有没有觉得胃里热乎乎的？”

    “不止。”京墨幽幽地说，“你靠近一点，我告诉你这是什么药。”

    漪华凑过去，只听天尊浅浅开口说了四个字，她的脸便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心跳也加速了几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尊。

    “杜仲！”她恨声道。

    春去夏来，时光如沙漏静静地流淌，在天尊的英明带领下，六界依然一派祥和。

    这日漪华自己飞去了玉山，回来的时候拖拉着一堆荷叶和几朵荷花，整个人藏在巨大的荷叶里，恍如荷花仙子。路上碰上一个年龄稍微大些的女子，正想让她免去礼节，这位女子已经规规矩矩地行了半礼：“天妃星眠拜见尊后。”

    沾了天尊的光，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参拜。她最见不得别人给自己行礼了，尤其是年长一些的，慌忙道：“天妃免礼。”

    “谢尊后。”星眠天妃起身，仰头，脸上的微笑刹那之间变成了错愕、震惊。

    “你，你……你怎么长得……”

    “长得很像我母亲，对吗？”漪华微笑，语气温和。

    星眠天妃随便应了几声，好像心情不佳，不再多话，便匆匆离去了。

    挑了些荷花荷叶放在墨华宫养着，剩下的荷叶带到了小厨房里，道：“惦记了好久的荷叶粥，终于有新鲜的了，天天吃人家的不好，我也得露两手。”

    折腾了很久，一会儿觉得只熬粥有些单薄，所以做了道菜；又觉得单单一道菜过于寒碜，于是又整了几样菜，心血来潮又做了几道甜点。正要喊合欢，门外一个侍女经过，恭声问道：“尊后有什么吩咐，奴婢愿意效劳。”

    “你帮我去摘颗柠檬吧！”

    “是。”

    天尊正在墨华宫里描绘一幅美人图，画中人物正是他的夫人。她站在山巅迎风而舞，背后是山峦皑皑、群山连绵，俯首林雾缠绕，画中的美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天尊呀，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漪华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生怕一不小心破坏了美食的色相。

    “你做的？”他又惊又喜。

    “嗯，主要是我想吃了。”漪华偏不想说好听的，夹起一筷子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梅菜扣肉，刚跟杜仲学的，尝尝如何？”

    天尊尝了，且不说味道真的不错，即便味道一般，他也会大夸一顿。

    漪华又拿起一个玉壶，斟满一杯，说：“这是杜仲教我的，新鲜的柠檬汁，要不要尝尝呀？”

    京墨正要接过来，漪华端起杯子，一仰头，全部灌到了自己嘴里。

    “你！”京墨瞪大了眼睛，索性把她拉到怀里，俯身凑近她的唇。

    漪华鼓着腮帮子，使劲摇头，指了指玉壶，示意里面还有呢。

    京墨睫毛颤了颤，低声说：“我想喝你嘴里的。”

    漪华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吓得赶紧把嘴里的咽下去，又给他斟了一杯。

    正巧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合欢走了进来。京墨皱眉，漪华趁机推开他，连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正襟危坐，高贵不凡。

    “何事？”

    合欢回禀道：“天尊，外面是蝉衣仙官，说有人要陷害天尊，特来禀告。”

    漪华纳闷：谁敢陷害天尊啊，不要命啦？

    京墨虽然不太愿意别人打扰，但别人用这样的理由找上门来了，这顿饭注定吃不安生了，道：“让她进来吧。”

    蝉衣指给天尊行了大礼，神色抵触地看了漪华一眼，似乎不想承认这位尊后。

    京墨冷声问道：“为何不参拜尊后？”

    蝉衣开门见山道：“天尊，小仙听近身仙侍玲珑禀告，她申时末经过膳房，恰好看到尊后在里面鬼鬼祟祟。玲珑觉得奇怪，尊后地位尊贵，为何会亲自进膳房？于是便多留了心眼，果然见到尊后趁着无人之时，在您的伙食里加了东西。玲珑害怕，忙告诉了小仙，小仙生怕天尊遭到尊后的毒手，这才急忙赶来禀告天尊。”

    漪华无语，鄙夷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蝉衣立刻把玲珑喊进来，玲珑眼睛一亮，指着玉壶道：“就是这个！奴婢亲眼见到尊后在里面下了毒。”

    “下毒？”京墨当然不怀疑漪华给自己下毒，但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他急忙抓过漪华的手腕，一探她的脉搏，大惊失色。

    京墨厉声道：“来人！将蝉衣和玲珑拿下，分开关押，即刻封锁星眠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蝉衣和玲珑面面相觑，一般来说，尊后做好了东西定然让天尊先尝，她们特意算准了时间跑来揭发，坐实尊后意图毒害天尊的罪名。

    没想到尊后竟然先喝了玉壶里的水，更没想到天尊竟然立刻猜出了背后主使是星眠天妃。

    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已至此，再多狡辩都没有用了，蝉衣连忙磕头求饶，“天尊明鉴，小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玲珑说有人给您下毒，小仙才赶来过来禀告。”

    天尊没有理会他们，抱起漪华急忙往内殿走去，

    漪华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头昏脑涨，生无可恋地说：“我不会又中了什么不正经的毒了吧！”

    京墨急忙急忙封了她的奇经八脉，运功替她逼出了一部分毒素，但她法术微弱，承受不来太强大的法力，仍有一部分毒素没有被逼出来。

    “速传百草和杜仲！”他急道。

    漪华的脸色变得黢黑，身体里面翻江倒海，五脏六腑被搅得难受至极，一阵冷意袭来，浑身不停地打着哆嗦，道：“幸亏我喝了，你没喝，不然解释不清楚了……帮我摘柠檬的侍女有问题，长得眼睛很小……”

    京墨给她裹了一层被子，嗔道：“事情我会查清楚，这毒会要命的。”

    她分明痛苦难忍，可是有天尊在身边，她一点也不害怕，坚信自己只要熬过这些痛苦，自己很快就能好起来。嘴上说的却是：“天尊，咱们和离没成，你很快就丧偶了。”

    “闭嘴！”

    “什么破毒药，还不如香薷下的毒好受呢！”她自我调侃。

    “你要是喜欢香薷的毒，我让人给你配几副。”京墨没好气地说着，眼神里的心疼痛惜却不言而喻。

    漪华跟河豚王的缘分真是不浅，当年四月雪帮她杀死了天妃的河豚王，现在又中了河豚王的毒。北冥海里的河豚王吐出的汁液是六界最毒，喝下后毒入肺腑，且不说漪华那点可怜的修为，即便是天神，也至少要静养三天。

    星眠天妃打得则是另外一个主意。她不知道河豚王能否伤到天尊，伤到了最好，若是伤不到，弄死在姤也行，无论如何都是解气的。

    她恨天尊把自己的丈夫贬入凡间，让自己和儿子在天庭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况。她恨天尊帮着魔界说话，还娶了魔界公主，使魔界的地位蒸蒸日上。

    她恨漪华长了一张跟魔后极其相似的脸，她恨尊后既得到了荣华，又被天尊捧在手心里。这些她都没有。

    饮歌听闻后匆匆赶往墨华宫为母妃求情，奈何连天尊的面都没见到。合欢曾是他的侍女，好心提醒道：“太子殿下，天尊忧心天后，无暇他顾，等尊后身体恢复后您再来吧！”

    “她……如何了？”饮歌犹犹豫豫地问。

    合欢现在身为尊后的侍女，不能随便透漏，但饮歌太子问话不能不答，于是巧妙答道：“尊后吉人天相，有天尊照顾，定能无恙。”

    “嗯，好。”

    漪华最近每日要拿出两个时辰来跟着天尊运功调息，还要拿出两个时辰来喝药。

    没错，两个时辰。

    京墨担心以她的修为余毒清不干净，会留下后遗症，特意让百草药仙调配了苦口良药，每日戌时两碗，没想到这戌时两碗良药成了漪华每天最大的噩梦。

    “我知道药苦，这但不是苦了，是很奇怪的味道，比苦还要难以忍受。”漪华刚刚凑近，就被刺鼻的味道逼得立马闪过。

    京墨无奈地说：“已经加了三勺糖了。”

    “已经喝了三天了，不喝了吧，反正又死不了。”

    “不行。”京墨坐在一旁，一直盯着漪华。他太了解她了，如果不盯着她，她一定会把药偷偷倒掉。

    “天尊，”合欢急急忙忙跑进来，道：“星眠宫的人来报，星眠天妃突然暴毙身亡，饮歌太子和太子妃已经赶去星眠宫。”

    天尊眼神一凛，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神色，淡应道：“嗯。”

    合欢退下后，漪华一脸真挚地望着京墨，说；“天尊，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得去星眠宫主持大局啊！”

    “星眠下毒害你，本尊还没来得及追究她的罪，她竟敢以自杀来胁迫本尊。”京墨冷道。

    漪华奇道：“你怎么知道是自杀？她为何自杀？”

    “除了自杀，她没别的手段了。”京墨不屑道，“不管自杀他杀，别人都会认为她是被本尊逼死的。”

    漪华哑然，心里浮上几层担心，道，“你快去吧！”

    “先把药喝了。”

    “太烫了，放凉些再喝，你回来之前我一定喝完。”她信誓旦旦地说。

    “现在喝。”

    “不！”漪华坚决拒绝，见到天尊端起药碗，心生不妙，道；“你干嘛？”

    京墨自己一口喝下半碗，微微皱了下眉头，味道果然不太美妙，不容拒绝地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堵上她的嘴，一口一口地把药喂了进去。

    漪华的神思微乱，小心脏七上八下地跳着，迷迷糊糊地咽下了他送进来的药，一时忘了药汤苦涩。

    京墨抬起脸来，与她咫尺相对。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他的呼吸有些粗，微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他索性一鼓作气，饮下剩余的半碗汤药，又用同样的方式给她喂了进去。

    漪华的脸红得发烫，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接纳了他的药、和他的亲近。

    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两人的距离依然呼吸可闻、充满暧昧。

    京墨的目光蒙着一层薄雾，仿佛有秋水流过。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脸，在这一刻失去了清冷，尽显魅惑。

    “早知道就用这种方式让你喝药了。”他替她拨弄了一下乱掉的发，又为她擦了擦唇边残留的汁液。

    漪华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仿佛被吓到了一样。

    京墨一笑，“你傻了？”

    “我……我……药……药喝没了？”她磕磕绊绊地说。

    “不能多喝，你要是喜欢，我明日再喂你。”

    “不是，我，你……不嫌苦吗？”

    “不苦，夫人是甜的。”京墨又俯身一吻，如蜻蜓点水般触碰一下，接着离开，柔声问道：“现在，你心里可有答案了？”

    答案，什么答案？漪华有点紧张，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箍得很紧，急忙逃离他的怀抱，慌乱地擦了擦嘴，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汤药残余从喉咙间溢出，那股恶心反胃的药味又来了，她忍不住咳嗽几声，抚胸做呕吐状。

    京墨的脸煞白。

    其实她很想解释一下，毕竟自己现在这种行为太伤人自尊了。可能是刚才咽下去有点急，她越急着想解释，咳嗽越是厉害。好在天尊大人不记小人过，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背。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自己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尴尬。她看不透自己，自己刚刚没有拒绝，是担心一不小心把药浪费了，还是因为内心深处压根不想拒绝？

    咳嗽终于停止了，漪华正犹豫着该怎么措辞，只听天尊温声道：“我去了，合欢，好好照顾尊后。”

    望着他离去的背景，他只走这么一小会儿，她竟然生出了一点依依不舍的情愫。

    好像有谁说过，当一个女子主动为一个男子做饭，就已经做好了与他共度一生的准备。

    成亲不足三月，心就丢了。

    星眠天妃派人在尊后的伙食中添加了河豚王的毒液，又指派蝉衣仙官及侍女指控尊后，意图伤害尊后性命在前，诬赖尊后在后，罪大恶极。

    然而，星眠天妃这一死，却好像成了天尊和尊后的罪过。

    琼楼玉宇中，饮歌言之凿凿：“母妃心地仁善，一向尊敬天尊和尊后，其中定有隐情。母妃虽去，饮歌恳请天尊查明真相，还母妃一个公道！”

    “你倒说说，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天尊质问。

    “定是蝉衣仙官为了脱罪，故意攀咬母妃。”

    天尊看了白苓一眼，白苓拿出河豚王，道：“经查验，尊后所中之毒来自于河豚王的汁液。河豚王生长于北冥海，是鲲族首长送给星眠天妃的护身符。”

    众人唏嘘，确实证据确凿，容不得抵赖。

    也有人道：“星眠天妃不仅是先帝妃子，更是饮歌太子的生母，即便有罪，但罪不至死。”

    半夏轻声说：“幸好尊后娘娘无恙。”她的话听着很识大体，但仔细一琢磨是很有问题的。

    杜仲最看不过半夏来这一套，毫不客气地回怼：“太子妃的意思是，尊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星眠天妃才算有罪；现在尊后没有性命之忧了，星眠的天妃的罪名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本宫并非此意。”半夏成了太子妃，对杜仲说话的语气硬气了些，对天尊请求道：“天尊，死者为大，求天尊顾及太子殿下，给母妃留下名声。”

    “谋害尊后之前，她便该想到后果！”天尊冷声道，“星眠天妃毒害尊后，罪不容赦，既然已经自裁，身后事由饮歌处置吧！”

    饮歌的心如坠冰窟，天尊终究还是不肯成全母后的名声。他的父亲因罪下凡历劫，母亲不是正宫又畏罪自裁，将来他若登基为天帝，少不了被人诟病。

    他哀声道：“落叶归根，求天尊恩准饮歌带母妃回北冥海安葬。”

    天尊的神色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饮歌的要求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星眠天妃出身于鲲族，不同于很多仙者可以烟消云散走得干干净净，她的遗体在死后会化成原型。鲲族有“落叶归根”的习俗，再则，鲲族死后如果不能回归北冥海，尸体散发的浊气无法被外界消化，很容易滋生瘴气。

    思忖再三，他道：“准。”

    不管天尊处理此事有多么干净利落、公正公平，总有人觉得因为他偏心尊后、舍不得尊后受伤，所以没有宽宏大量地原谅星眠天妃的罪。六界中从来不缺乏喜欢说教的人。

    譬如秋洲老仙，仗着自己年龄比其他仙者老一些，就想通过劝谏天尊来提升一下自己的形象。“天尊，您贵为神祗，当以六界为重，万万不可过分宠爱尊后娘娘啊！”

    杜仲随意地擦了擦鼻子，慢慢走到前面来，又有机会可以帮师叔祖怼人了。可惜，他还没开口，天尊就亲自怼了。

    “不宠她难道宠你吗？”

    大家分明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仍是有些不敢相信，杜仲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长茧子了。

    确实是一身正气、高冷孤傲、不近女色的天尊说出来的。

    秋洲老仙吃了瘪，哑口无言。

    漪华的身体逐渐好转，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喝药的主动性和自觉性大大提高。

    合欢把药端过来，只要京墨在旁边虎视眈眈地坐着，漪华立刻会抢过药碗，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

    “咳咳咳！”漪华被呛的两脸通红，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什么药？”

    鉴于这是最后一天喝药了，京墨决定告诉她实话：“你见过河豚吗？”

    “听说过，没见过。”

    京墨让人将河豚王带进来，拿在手中，它大概有老母鸡大小，身体呈圆筒形，上黑下白，五官长得像鱼，有一个圆鼓鼓的肚子。漪华好奇地戳了它的肚子一下，它的身体立刻鼓成一个球形，身上的刺儿炸了起来。

    它的嘴里想要喷出黑色黏腻的汁液，在京墨的恐吓的眼神里不得不把黑液自己咽了下去，样子又可爱又有点凶。

    “它是河豚王，毒性最烈，你中了它的毒，唯一的解药就是以毒攻毒。”

    漪华嫌弃地说：“我喝的药是它吐出来的这个？”

    “不是，”京墨淡声说，“你喝的是它的小便，为了你的口感着想，百草已经酌情添加了蜂蜜、橘皮……”

    漪华在一旁持续干呕。



昨夜星辰昨夜风
    入夏后，天气逐渐转热，夜里的微风带着微微的湿润，让人无比惬意。在一个月华如水、星空如棋的晚上，天尊和尊后找个了宽敞的地方，一人一把躺椅，优哉游哉，特别会享受。

    漪华认为，天尊带自己出来看星星，诗情画意一番，这是勾搭女子的必要手段。

    直到次日，南星仙侍前来拜见，漪华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很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为了解答这个困惑，就让合欢传他进来了。

    原来是去膳房偷吃东西被打的南星。

    “小仙昨夜夜观天象，发现天象有异，特来禀告尊后。”

    漪华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也不信这个，但人家来都来了，她又正好有空，便摇着手中的大蒲扇，温和地说：“你且道来听听。”

    南星上次见到尊后，尊后在他心目中便留下了心地善良的印象，尊后不嫌弃自己是仙侍，肯接见自己，又丝毫没有架子，顿时无比感动。毕竟在九重天里，能正眼看他的人都不多。

    “回禀尊后，昨夜的星象有些诡异，一明一暗，两道星象都都指向魔界，准确地说，是指向尊后。”

    漪华的大蒲扇停止了摇动，“我？”

    “暗处的星象，‘魔云为后，月上中天’，意思是魔界会有一位女子登上母仪天下的位置，当然就是尊后您了。但是这一道星象很淡，接着就隐去了。”

    漪华点点头，如果星象真的准的话，她可以牵强附会地这么理解，现在她是尊后，等天尊卸下六界之主的位子，她就跟“母仪天下”没关系了，所以这番星象接着就隐去了。她道：“你继续说。”

    “暗处的星象顺着来的方向隐去，一道更加明亮的星象又顺着这道轨迹出现，但是星辰更多、更亮，依然是月上中天之势，势头比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何意？”

    “小仙才疏学浅，看不大出来，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地方……”南星说完急忙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漪华诧异，“你直说，我不会怪你。”

    “这……这……小仙该死！”南星这才察觉自己不小心说多了。他本来是专门过来拍马屁的，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是“尊后啊，您看，无论天上的星辰如何变幻，您永远都是最亮的那一颗，高高在上，无可撼动。”但是，刚刚不小心说多了，

    案上有几块冰镇西瓜，漪华手起刀落，“咔嚓”几声将切好的西瓜又切成了好几块。不知为何，南星听成了砍脑袋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

    漪华递给他一块西瓜，扬眉看着他，“要不要解解渴？”

    “小仙不敢。”

    “那还不快说。”

    “云魔星旁边的星星不一样！”南星慌不择言。

    “啊？什么意思？”漪华皱着眉头，“你说的云魔星是我？”

    南星抿了抿发白的嘴唇，颤颤巍巍道：“小仙的意思是，云魔星两次升入高空的途径不太一样，所以它旁边的星星也不一样了。”

    天象之说，本就虚妄，漪华半信半疑，又问了几句，南星含糊地回答了几句，也没说出个甲乙丙丁来。漪华也没亏待他，赏了他两只把玩的纯金小牛。

    闲话之时，漪华把天象之事说与天尊，天尊道：“昨夜星象，确实如此，南星还跟你说了什么？”

    “云魔星旁边的星星不一样……”漪华回味着南星的这句话，胡乱猜测道：“意思是我跟你和离成功了？”

    “你说什么？”京墨把大蒲扇朝她扔了过来，毫不留情。

    漪华肩膀吃痛一声，又毫不客气地砸了回去，委屈道：“我猜的嘛！人家都算出我母仪天下的命格了，但我旁边的星星不一样，说明帝星不一样啊。不过我也不太相信，还有哪颗星星比你的更亮呢？”

    京墨的眉梢稍稍舒展。这样的星象，没有人比他更加明白了。南星说得不错，漪华猜的也没有错，暗的星象里，云魔星旁边那一颗是饮歌。

    合欢缓步走进来，轻轻放下一把小小的团扇，悄悄把大蒲扇收走，却被漪华一把按住，“干嘛又要收我的扇子？”

    合欢轻声道：“尊后，这把蚕丝雀羽团扇轻巧雅致，想来更适合尊后。”

    “大蒲扇凉快啊，拿来。”

    合欢不敢多言，默默的下去了。

    京墨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几天漪华觉得自己修为大有进益，独自到凡间飞了一个来回，漪华这把大蒲扇是在凡间的集市上买的，只花了两个铜板。夏天的傍晚，村里的老太太老大爷们最喜欢一人一把大蒲扇坐在树荫下唠嗑了，物美价廉，使用方便。

    漪华对京墨翻了个白眼，“笑什么笑？用什么东西做扇子不成，非要拔人家孔雀的羽毛？你们这些神仙就喜欢变得法儿的想展示自己多么有钱多么尊贵，其实就是奢靡浪费！”

    “是是是，夫人教训得对，本尊以后一定勒令他们爱护动物，不可以拔孔雀的毛，也不能随随便便把大鹅炖了。”京墨巧笑。

    漪华气鼓鼓地抄起大蒲扇与京墨厮打了起来，明明漪华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但好像偏偏能打到他，只是打的时候吧，一会儿不小心扑到他身上，一会儿不小心被他占点小便宜。战况胶着时，白苓来报：“天尊，尊后，仙君老夫人归尘了。”

    能称得上“仙君老夫人”的，只有干漆老仙君的夫人，半夏和忍冬的母亲。但饮歌和半夏此时正在北溟海为星眠天妃守孝，头七未过，他们一身不能两用。

    京墨想了想，道：“让忍冬先尽孝，事后再回天牢，至于太子和太子妃……这是他们的家事，选择在他们。你前去替本尊和尊后表达哀悼之情。”

    白苓领命而退，京墨突然道：“漪华。”

    “嗯？”

    他敛了敛眉，轻声问：“以未发生之事定一人之罪，是不是……不太合适？”

    “啊？”漪华惊讶为什么他问出这样的问题，由天尊问出来就更显得滑稽，她还是做出了回答：“当然，用没有发生的事情给人定罪，听听就很荒唐。”

    “是啊，”他顿了顿，微微有些忧心：“可是如果放任一些事情发生，会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

    漪华长吁一声，“神神叨叨的，到底是啥事？”

    “放虎归山，纵鲲入海。”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饮歌自小稍微有一点不讨鹏举喜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随了母亲，原身为鲲。集中了两边的遗传优势，他即便入了那令众仙妖魔闻之丧胆的北溟海，也不会失去一身修为，属于水陆空三栖动物。

    京墨对漪华讲了些北冥海与鲲族的事情。漪华不禁感慨一番，想她对饮歌也算是有救命之恩，星眠天妃不惦记这点恩义也就罢了，居然只因她长得像玥娘娘而牵连宿怨……她这才想起来问：“星眠天妃和我母亲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鹏举爱慕你母亲，求之不得，便一直空着天后之位，星眠把自己的不得宠和妾室之位都归咎于魔后。”京墨道。

    “……这跟我母亲一点关系都没有。”漪华对星眠天妃无语。

    仙君老夫人的离开一家是个不小的打击，忍冬被暂时放出，半夏从北溟海回了鹿鸣山，饮歌太子仍留在北溟海为星眠天妃守孝。

    京墨听闻这个消息，事情不出他所料，饮歌果然没有离开北溟海，望向身边的漪华，问：“你觉得饮歌怎么样？”

    “就那样吧。”漪华说完，喵他一眼，以为他又在吃醋，连忙解释：“我对饮歌没有兴趣啊，虽然他在我家住过一段时日，但我跟他清清白白，再说有我爹娘在，我们家绝对是风清气正。”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他的品行、性情如何？”京墨问得很客观，表情也很凝重，应该不是吃醋。

    “文武双全，一表人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见京墨神色开始不对劲起来，她及时道：“当然，这是别人对他的评价。我觉得，文韬武略他确实有，但性格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多半是装出来的，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自命不凡，每次遇见他我都绕着走，生怕他跑来一顿表白，太可怕了。”

    “夫人做的很对”这句还没来得及夸出口，听到后面，京墨神色一凛，不悦道：“他经常纠缠你？”

    “怎么会？他是别人口中的谦谦君子，不会对我怎么样，只不过说过些乱七八糟的话，他好像觉得我早就认识他，就应该对他情根深种一样，我已经跟他说明白很多次了，他为什么执迷不悟呢？”漪华的厌烦之情溢于言表。

    “他不是执迷不悟，而是不甘心。”京墨道。

    漪华恍然大悟，的确是这么回事。饮歌在从小就是天帝的独生子，地位尊贵，各方面也算佼佼者，令广大男仙羡慕、女仙思慕。现在，有个人什么都比他强，他不甘心了。

    漪华在书桌旁坐下，亮出刚刚写好的狂草：既生瑜，何生亮。笑问道：“是不是这个道理？”

    “谁是‘亮’？”京墨眯着眼问。

    漪华早就习惯了在这种事上巧妙转移话题，说：“ ‘曲有误，周郎顾’，小乔弹错了一个音，周瑜便回头了。我今早上练了一会儿琴，心想要是周郎听了，是不是得回好几次头？”

    京墨粲然一笑，伸出食指摇了摇，“周瑜听了你的琴音，会策马扬长而去，绝不回头。”

    漪华一脸委屈的神情，撇着嘴道：“那你倒是教教我啊！”

    刚刚见识了两人打架的合欢，再次进来送水果时，殿内陡然成了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

    尊后坐在案前，低眉垂首拨动琴弦，天尊与她紧挨着坐着，双手从身后环绕着尊后，右手替她挪了挪手指，柔声说：“食指应该这样放……”

    当真是琴瑟和鸣、令人艳羡。

    合欢出去的时候，发现青柠蓝莓隔着珠帘远远地、默默地瞧着天尊和尊后，轻声咳了一下，青柠和蓝莓红着脸，这才慌忙退了。

    京墨也渐渐感受到了，漪华没有向从前一样排斥他，而且两人相处颇为融洽，每次想再亲近一些时，脑海中总能回忆起新婚之夜她抗拒流泪的模样……想了想，万一弄巧成拙，岂不前功尽弃，算了算了。

    夏日多雨，潮湿的水汽很容易就凝结成一场瓢泼大雨。大雨之后，雨渐渐小了，空气清新怡人，漪华撑着一把油纸伞，欣赏着雨天美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杜仲府上。

    杜仲和苏叶俩人在藏书阁里，正正经经地研究白敛天尊的伟大著作。

    “我师祖不对劲啊！”杜仲拿着书卷，二郎腿一翘，桃花眼一眯。

    “怎么了呢？”好奇的漪华凑过去看，念道：“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苏叶犹犹豫豫道：“听上去像受了情伤，还有些幽怨，像个……”

    杜仲说：“像个女子对不对？本仙君要不是认识师叔祖，看了这诗也会以为是个女子写的。”

    苏叶眼神一动，从书稿里抽出一张来，拿到他俩面前展示给他们：“我这里也有一首。”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漪华奇道：“更像个女的。”

    苏叶附和道：“正是！白敛天尊的词作多为磅礴大气，但这首尽显小女儿之态。”

    “是不是搞错了，把别人的词作混进来了。”漪华怀疑。

    “绝对不会。”苏叶斩钉截铁道：“公主可比对一下字体，完全出自一人之手。”

    漪华又看了一首，“‘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这气势就不像个深闺女子了。或是婉约，或是豪放，虽风格迥异，但应该是同一个人写的。”

    杜仲沉默许久，突然大叫一声，露出自己都不可置信的神情，说：“难道我师祖人格分裂？”

    漪华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白敛天尊的诗不一定写自己啊，也可能写的旁人。”

    “有道理。”苏叶点点头，转头向杜仲问道：“你不是认识白敛天尊吗？”

    “师祖封印九幽镜后就离去了，那时候本仙君只是个五十多岁的宝宝。”杜仲郑重地回答。

    提到封印九幽镜，喜欢讲故事的杜仲自然把当然白敛天尊封印九幽镜的故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发生月食的时候，天尊会失去神力？”这是漪华从杜仲声情并茂的长篇故事中提取的重点。

    “嗯，形同仙体。”杜仲点点头，“即便如此，他也很厉害的。”

    漪华想到了些什么，问道：“上次月食是什么时候？”

    “正是魔界杀入九重天的那天晚上，巧吧？”杜仲道。

    “不怪如厮！”苏叶不禁嘲笑，“鹏举天帝蛊惑昔邪和苍耳一起对付天尊，我魔界攻上来势如破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漪华大体顺了一下时间线，她第一次在拈花小筑见到天尊，正好在那之后。

    杜仲捋了捋自己鬓边一缕秀发，悠悠道：“表面精于算计，实则蠢钝如猪，我看饮歌那小子跟他一个德行。”

    漪华随手翻阅着白敛的手札，一边随口问道：“听说饮歌把星眠天妃的遗体带回北溟海了，北溟海在什么地方？”

    苏叶泡好一盏龙井，端到漪华面前，清声回答:“北溟海在极北之处，海水没有波浪，鲲族生活在北溟海里。”

    杜仲接道：“北溟海有一奇特之处，无论是妖魔仙人，一旦进去了，任他有多高的修为，法术尽散。当然，除了天神。”

    漪华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苏叶对杜仲说：“饮歌太子落难凡间时，承蒙公主的凡间爹娘相救。星眠天妃不感恩也就罢了，竟然陷害公主，哼，若不是天尊拦着，苏某早就告诉我家娘娘……”

    漪华道：“放心，有天尊在，我不会有事的。”

    杜仲啧啧两声，说：“果然没有人能逃过我师叔祖的盛世美颜，前几天我看见你那丫头偷看师叔祖呢，那眼神，‘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呀！”

    漪华镇定地回答：“小题大做，旁人看天尊几眼实属寻常，是不是苏先生多看你几眼，你也要怀疑他对你有意思啊？”

    苏叶若是没有那层意思，面对漪华的一句玩笑话，浅浅一笑，一笑了之，便罢了。

    可惜，他心虚。

    苏叶立刻端正了坐姿，表情严肃地说：“公主莫要取笑属下。”

    漪华鼓了鼓腮帮子，悄悄睨了杜仲一眼，一向能说会道的杜仲也不说话了。突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怪异。

    “呀！”这次大叫一声的是漪华。

    她正在翻看白敛天尊的《生河万论》，这份《生河万论》手札写在竹简上，便是由一根根光滑细长的竹子串起来的。

    字虽然都认得，但是晦涩难懂，漪华发现有一根竹条底部有些裂缝，本想修补一番，竟然在这跟竹条里发现了新的天地。

    将竹条的横切面剖开，里面藏有一份帛书，展开后只见不过寥寥数字，均以繁复难认的字体所写，唯有最后几行字写得工整好认。

    三只脑袋挤在一起，异口同声地念上面的字：“情海无垠，身堕其中，惊涛骇浪；岁月重来，冷眼旁观，依然难抑心中奢望。身为天神，以此自戒，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万不可犯执迷一时风月。”

    “情海无垠？”漪华的疑问是第一句。

    “一时风月？”苏叶的疑问是最后一句。

    俩人只是好奇，唯有杜仲变了脸色，震惊不已。

    “岁月重来，岁月重来……”他一直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苏叶奇道：“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漪华道：“人都喜欢回顾岁月，追忆往事，很正常啊？”

    杜仲站立着盯着帛书，两手撑在桌子上，说：“岁月对别人来说，只能回头空望；但对于天神来说，岁月可以回首，时光可以逆流。”



别有明酸暗醋生
    “什么？”两人惊讶出声。

    杜仲垂首，带着遥远的记忆，轻声道：“世人皆以为师祖殒没乃月食所致，原来，他曾经逆流了过时光。逆流时光，遭受天谴，永失天神之身。”

    “逆流时光，永失天神之身？”两人又同时发问。

    杜仲对俩人的异口同声、不约而同有些不满，不想回答太多，当然他也回答不出更多，他知道的只有这一些。

    惊讶过后，苏叶折扇敲打着手心，恍然大悟：“如此便有了解释，杜仲说白敛天尊一生潇洒大义，从未涉及男欢女爱，但他写下了这么多词……难道在那段被逆流的时光里，白敛天尊有了心仪之人，还尝过了情之苦涩？”

    漪华默然不语，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杜仲的狐狸眼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苏叶趁机抢过扇子，杜仲摸着下巴，意味不明地说：“其实本仙君一直怀疑，你跟师叔祖到底有没有……有没有……”

    漪华被看得极为不自然，躲开她的目光，“粉狐狸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叶斜斜地睨了杜仲一身粉红色的衣裳，以蓝色的袖子掩嘴而笑。

    ……

    漪华回到墨华宫，左右找不到青柠和蓝莓，便出门往她们的住处去寻，顺便看看她们住的地方条件如何。

    青柠和蓝莓是尊后的贴身侍女，有谁敢为难她们，住的地方不仅不差，甚至比九重天一些仙女住的还要好。她的床上放了不少小玩偶，青柠心灵手巧，想来这些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就连枕头都做成了小老虎的形状。漪华好奇地拿起来把玩，却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件衣服。

    映入眼帘便觉得熟悉，这是天尊的衣服。

    漪华记得，合欢曾经把天尊的这件衣服拿去清洗，后来衣服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合欢又急又怕，还是漪华安慰她说：“不过是件衣服，天尊宽容，不会怪你的。”

    可是，这件衣服竟然出现在了青柠的枕头底下。

    杜仲的话回荡在耳边：“没有人能逃过我师叔祖的盛世美颜，前几天我看见你那丫头偷看师叔祖呢”

    “公主……”青柠恰好回来，看到自家公主发现了自己的小秘密，陡然色变，跪下连连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漪华皱眉，沉声道：“你喜欢天尊？”

    她的眼角划出两行泪水，不言自明。“天尊高不可攀，奴婢不敢有妄想，更不敢对不起公主。”

    漪华以前一直很期待出现这种场景，期待天尊瞧上了别的女子，她顺水推舟给天尊安排极为貌美温柔的妾室，挑个好时候让天尊写下和离书，自己就能回家了。

    但是现在，她心里很堵，堵得厉害。

    青柠提泪涟涟地说了好些话，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漪华没认真听。蓝莓的房间离她不远，听到声响后过来，帮着青柠说情。

    沉默许久后，漪华开口：“你们回魔界吧！”

    “公主，奴婢以后绝不再犯，求您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吧！蓝莓没有错，错的是我！”青柠央求。

    漪华转脸望向蓝莓，问：“你喜欢天尊吗？”

    蓝莓哑然。

    蓝莓也是喜欢天尊的，她把对天尊的喜欢深藏于心，不留下任何把柄，平时甚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生怕被人疑心。

    “你也喜欢他，对不对？”漪华又说了一遍，声音幽幽，语气淡然。

    蓝莓不敢承认，也不能否认。

    “你刚才替青柠求情的时候，有一句话我记得清楚，你说喜欢一个人是控制不了的。你若不懂这种喜欢，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怎么会对青柠的心情感同身受？既然控制不了，你们又如何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俩人皆低头赧颜，青柠恳切地说：“公主，奴婢想留下来，并不是为了能见到天尊，而是想在身边伺候您，奴婢要是离开了，您在九重天就没有自己人了啊！”

    “是啊，公主，九重天仰慕天尊的女仙不少，难道您要把她们都赶走吗？她们或有妄想，但奴婢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蓝莓道。

    漪华扶她们起来，温声道：“我让你们回去并不是防你们，也不是怪你们。但是，你们留在这里不合适了，你们天天看到天尊对我疼爱有加，心里会好受么？今日翻出这件衣服的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青柠，你又该如何自处？蓝莓，你再会隐藏，能保证不会有一天露出马脚吗？”

    “你们所谓的喜欢，缘于表象，停留于未知，弥漫于幻想，只能算是悸动和崇拜。”她长叹一口气，“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母亲，它日你们若有了旁的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

    从杜仲那里回来以后，漪华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自己应该想起来，但总也想不起来，一直怏怏的。因着忍冬暂时被放回去守孝，漪华便去京墨提过的大槐树附近转悠了一圈，转到天门外时，还真的想起了一件事情。

    去书房时，白苓仙君刚刚从京墨的书房里出来。四大仙君有两个都出了事，天尊便把白苓封为仙君，令其掌领兵之权；忍冬所辖刑罚之权则给了杜仲。

    京墨看到她的神色，道：“怎么心事重重的？”

    “我缕了缕几件事情，不知道想的对不对，不知道天尊愿不愿告诉我。”

    京墨托腮，笑容可掬地看着她：“应该可以对夫人知无不言。”

    “第一次在拈花小筑见到你，算算时间，那时正好在魔界扫荡九重天之后，你被苍耳和昔邪算计了，你当时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京墨摇了摇头，又道：“但法力全失，我靠睡莲恢复了法力。”

    漪华急道，两只手都伏在了案上，“月食之夜真的对你有影响？”

    京墨低眉垂首，似乎顾虑良多，不知该如何回答。

    “别硬憋着了，杜仲都告诉我了，月食之夜对天神有反噬作用，会失去神力护持。”漪华非常严肃地告诉他：“苍耳下凡之前，饮歌太子去送他，我远远地听到苍耳对饮歌提起月食……于是我就心想，会不会是针对你的？”

    京墨一怔，神色微凛，轻轻点头。

    既然提到了饮歌，漪华稍作思索，又问：“北冥海，仙者妖魔进去都会失去法术，那你呢，如果在发生月食的时候你进去北冥海，会怎么样？”

    京墨起身，见她有些忧虑，特意过来拉着她往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耐心地对她讲：“天神的原身是龙，龙入大海，自然无事。但是失去神力的时候，无法变成龙型，进了北冥海也会失去法力。”

    漪华的眉头皱地更厉害了，急道：“星眠天妃的头七已经过了，饮歌太子至今留在北冥海，我在想，他会不会把星眠天妃的死怪罪到了你身上，所以不愿意回来？如果他利用北冥海的优势大做文章，那么……”

    “那么，就得委屈夫人一段日子，不要随便往凡间跑，留在我身边。北冥海不可怕，我更怕他们利用你大做文章。”京墨使劲攥了攥她的手。

    漪华点点头，天尊这么说，看来饮歌已有反意。“可是，你曾经说要把帝位传给他，他为何不能再等二百年？跟你作对，费力不讨好啊。”

    “所以，我会催他一下。”京墨道。

    漪华目露迷茫之色，不懂他说的意思。京墨趁机把她的另外一只手拉了起来，两手并在一起，双手捧着双手凑到唇边，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说：“夫人聪慧，这是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是看到你为我担心，我真的好感动。”

    看着这张丰神俊朗、好看得无可挑剔的脸，漪华的心跳停了半拍。

    清风徐徐，九重天的牡丹花旖旎盛开，京墨轻轻托起人比花娇的脸庞，双唇正要凑上，却见她忙不迭地扭头逃避，撒腿跑开，徒弟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她终究还是不……”京墨眼里闪过失落，在风中黯然神伤了许久。作为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人，伤心也增添了些蛊惑人心的魅力。

    跌跌撞撞跑到一个无人之处，漪华使劲地哈了几口气，懊悔不已。为什么要吃杜仲新发明的臭豆腐，天尊那么一尘不染的人物，怎么可以闻自己满嘴的臭豆腐味呢？

    杜仲到了墨华宫，道：“师叔祖，下棋可以喊我啊，自己跟自己下，多没意思。”

    天尊的脸色不是很好，继续着摆弄手头的棋子，道：“拿来吧。”

    杜仲把白敛天尊的手呈上，解释道：“我和苏叶总算把师祖遗留下的所有藏书整理好了，不过……我们把它们分成了两部分。”

    “为何？”

    “师叔祖请看。”杜仲做了个手势。

    京墨一目十行，看完两本的目录，轻呼一口气，说：“我曾经猜想过，但也只是凭空猜想，如今确信了，白敛果然将时光逆流过。”

    杜苏叶根据诗词的风格内容划分，加上杜仲对白敛天尊为数不多的记忆，经过一番激烈的探讨，主观地把诗作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时光逆流之前的，一部分是时光逆流之后的、也就是大家普遍印象里白敛天尊会写出的诗。

    杜仲意思到不对劲了，“师叔祖，你把苏叶喊上来，让我们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整理师祖的大作，不会就是为了印证你的猜测吧？”

    京墨微微一笑，“当然不止。”

    恰好白苓提着拂尘进来，上前道：“小仙奉天尊之命，前往魔界请魔后注意地锦最近动向，结果发现地锦已离开魔界，不知所踪，魔后已派人前去寻找。”

    “嗯，请魔后让人留意北溟海动向。”京墨说完，拿起手边一本卷好的锦书，吩咐道：“诏书下了吧。”

    白苓低头接过，正要领命而去时，撇到摞在天尊桌子上的几本书，手中的拂尘险些没有拿稳。

    京墨对他道：“你可以挑几本带走。”

    白苓一怔，他岂敢动白敛天尊的东西，但是……见京墨又朝他点了点头，便躬身谢过后，仔仔细细地端了一本。

    杜仲巧笑：“白苓，你也喜欢收藏孤品啊？”

    白苓不好意思地道，“杜仲仙君见笑了，见笑了。”说完便捧着怀里的东西走了，如同捧了一块易碎的珍宝。

    杜仲不解，问道，“师叔祖，您为何放了地锦？”

    “地锦若不闯出大乱子来，魔后是不会舍得杀他的。凭他的微末本事，一定会去投靠个什么人。”天尊冷声道。

    杜仲神思一动，心中已有猜测，道：“饮歌在北冥海至今不归，天尊是否要下令将他召回来？”

    京墨笃定地道：“他不会回来，但诏书要下，刚刚已经交给白苓了。”

    杜仲想了很久也没明白意思，在他的认知里，师叔祖对舞弄权力根本没有兴趣，但是他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来，只好问出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结论：“师叔祖，您想逼饮歌犯上，不让他继承帝位？你要自己掌权？”

    京墨意味不明的目光扫过他，杜仲也没看懂这个眼神究竟是啥意思。

    “刚才你问为什么要把苏叶召到九重天来，与你一起整理白敛诗作，当然有原因。”京墨顿了顿，起身走到他面前，说：“苏叶的身世也该大白于天下了……”

    杜仲震惊：“苏叶的身世？”

    今日朝会，九重天震动。天尊在朝会上宣布了一件事情：苏叶是先天帝鹏举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群仙内心震撼之余，在朝会结束后各回各家默默思量过后，慢慢咀嚼了出了一些别的味道。

    天尊把先天帝贬下凡时，曾站在琼楼玉宇说过一句话：“本尊暂代天帝之位，二百年以后，帝位传给鹏举之子。”

    当年众人都以为先天帝只有饮歌一个儿子，所以顺其自然地认为天帝继承人就是饮歌。如今鹏举又冒出来一个儿子，尽管鹏举自己都不知道，苏叶的身份既然确认了，按照天尊一言九鼎的分量，苏叶也可以是天帝的继承人选。

    有些人就琢磨地更细致了，天尊当年只说“鹏举之子”，不说“饮歌”，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为之？天尊早早地将苏叶调到九重天，是否是为了让苏叶早日熟悉天庭？

    饮歌太子去了北冥海，至今未归。按照常理，不过是让星眠天妃回归故土，哪里需要这么久的时间？饮歌又是打得什么主意？等饮歌知道了苏叶的身份，他又会如何？

    仙君府上，一堆仙侍们被拒之门外。门内，杜仲垂着眸在软塌上，坐得像个弥勒佛一样一动不动。半晌，不冷不淡地对眼前的人说：“小小府邸，容不下你了，让外面的仙侍进来收拾东西吧。”

    苏叶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坐在茶座上，没好气地打开扇子扇了扇，说：“摆着臭脸给谁看呢？打前几天就对我阴阳怪气的，昨天你告诉我身世后就再也没理过我。我莫名其妙地被认了个父亲，而且这个父亲居然还是……该生气该烦恼的不该是我吗？你气什么？呵，感情是你杜仲仙君不屑于与我为伍了！”

    杜仲头一歪，白眼一翻，好像更加生气了：“是，你是天潢贵胄，你是天选之子，小仙不敢攀附权贵，请你以后离我远些吧！”

    “你到底怎么了！”一向文弱冷静的苏叶终于被逼急了，走到他面前，掰过他的肩膀来，大声斥道：“看着我的眼睛！”

    “不看！”杜仲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苏叶伸手，硬生生把他的脸掰过来，与他四目相对，沉声道：“你是我苏某见过的天下最为潇洒无羁之人。杜仲，你是白敛天尊徒孙，是天尊看重的人，是蓬莱岛岛主，是仙君之首，即便是攀附，也是我苏某攀附你。”

    杜仲眼神黯淡，“看不出来吗？天尊有意让你继承帝位。”

    “那又如何？我们依然一起可以赏花品诗、对弈煮茶。”苏叶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快要溢出水来。

    杜仲对苏叶的话似乎并不满意，想要说些什么，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使劲将苏叶推开，双手抱膝，冷哼一声。

    苏叶又道：“我们还可以抵足而卧、同塌而眠，一直如此，一生如此。”

    闻言，杜仲慢慢抬首，嘴角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笑容。当这丝笑容终于藏不住了，杜仲将眉眼弯弯的苏叶拽过来，按到软塌上，蛮横地问：“要是那群臭仙让你娶天后怎么办？”

    苏叶脸色泛红，他已经准备了一份让杜仲百分满意的回答，抿了抿唇，正要情真意切地表达一番。

    此时，门“咔嚓”开了。

    “你们……呃……”漪华站在门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睁得很大。

    软塌的大小刚好容纳一位成年男子，所以杜仲和苏叶两人是叠着摞在扶手里面的，苏叶在下，杜仲在上，身体相碰，衣衫相连，原本脉脉含情对望的眼神慢慢地移向门外。

    漪华连着眨巴了几下眼睛，煞有介事地往屋内环视一圈，自言自语道：“咦？杜仲仙君怎么不在府上呢？我还是改天再来吧。”神色平静地将门一关，退了出去。

    “回来！”门内传来杜仲和苏叶异口同声的呼唤。



满船清梦压星河
    漪华稍微整理下头发，轻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重新走了进去，看到一边端坐的杜仲和另一边站得笔直的苏叶，沉声道：“杜仲仙君，我方才没看到你，以为你不在府上。啊，苏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别装了。”杜仲阴阳怪气地说。

    趁着苏叶行礼，漪华直接进入正题：“苏先生，你已经是九重天的殿下了，不必行此大礼。”

    苏叶谦和道：“一日为主，终生为主，公主永远是苏叶的主子。何况公主现在贵为尊后，苏叶向您行礼，也万万不会错了礼数。”

    “我拿你当好朋友，你却总跟我分主仆。跟杜仲在一起这么久，他的优点你学了不少，缺点也适当学一点嘛，比如没大没小没上没下这点，我觉得还不错。”漪华随便找了个地儿坐了下来，扶着两旁的扶手，飘起两只脚晃来晃去。

    苏叶听完漪华的话，嫩白的脸又泛起了红色。

    “我以为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一时难以接受，现在看来，受影响的好像不是你。”漪华说着，偷偷地瞄了一眼杜仲。

    杜仲摇头晃脑，跟着没事人一样，仿佛说得不是他。

    “谢公主关心。苏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的确难受了一阵子。幸亏有天尊提点，又有……”他顿了顿，看了杜仲一眼，道：“又有杜仲……开解，便也想通了。”

    漪华心中偷笑，苏叶居然为了杜仲面子对她瞎说。她可是听天尊提过，杜仲知道苏叶的身世以后幽怨了好久呢。

    苏叶平静地说：“往大了说，先天帝还有一个儿子，天帝将来的人选多了一位。但相信只要有天尊在，六界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所以谁继任天帝之位都不要紧。往小了说，苏某的母亲已经过世，这位生身父亲已经下凡，他不知我的存在，我对他无爱亦无怨，对苏某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看得很明白嘛！”漪华点点头，停下了乱晃悠的双腿，道：“我猜想，天尊将降大任于你，他公开你的身份，不只是为了你小家的认祖归宗，否则偷偷告诉你就成了，他应该是为了一个更大的家。”

    “哟，师叔祖奶奶真是懂我师叔祖啊！”杜仲揉着鼻子，故意显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取笑之意却显而易见。

    漪华拈起桌子果碟里的一颗瓜子砸向他，道：“你怎么就不能跟苏先生心有灵犀呢？看看人家的境界。”

    杜仲手指比划了几下，“小漪华，你学坏了哟。”

    苏叶打得手搭在扇子上，想着上面杜仲写的“百无一用”四个字，好像顿悟了什么。

    “我自小克己受礼，一心读书，规规矩矩，以为这样才是最对的，并且很是自豪。后来认识了不拘礼法的杜仲仙君，看似一言一行都在冲撞着规矩，实际上他内心有一杆标尺，不拘于繁文缛节的形式，却遵从了心中的标尺，活得潇潇洒洒，我十分羡慕。”

    漪华连连点头，自豪的杜仲连连伸出大拇指，不知道在夸他还是夸自己。

    “再后来见过天尊，发现那是更高的一种境界。他能隐，与世无争，不求虚名；亦能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顷，使仙魔两界重归于好，才有了六界如今的和平。”苏叶又道。

    漪华听到此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前几日天尊教给他的一句话，徐徐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继往圣之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见二人都露出了赞扬的神色，漪华正色道：“你继续夸。”

    “天尊还有更令我敬佩的一点。”苏叶说。

    “什么？”俩人齐声发问，充满期待。

    苏叶看着漪华，眼神敬重，说：“天尊在世人的印象里一直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现在才知，天尊心中有仁爱，爱苍生，爱天下；天尊亦情有独钟，钟情的自然就是公主您了。”

    漪华的脸笑成了一朵红通通的花，得意中带着一点点羞涩。

    苏叶又将目光转到了杜仲身上，目光柔和，缓缓道：“苏叶也想成为天尊那样的人，或不能及，心向往之。”

    杜仲憋着笑容，那表情仿佛在说：死样儿，有本事说得再直白一点，直接说喜欢我说爱我啊！

    最后苏叶总结陈词：“在下不觊觎天帝之位，但若六界需要，若天尊有令，苏叶亦不惧坐在那个位置上。”

    漪华想，天尊把苏叶调到九重天来，的确是有一番良苦用心的。在魔云宫初见苏叶时，他十足是个书生，只差满嘴的“之乎者也”，仿佛随时准备进京赶考去。在天庭待了这么久，偶尔聆听天尊教导，再加上看的听的多了些，苏叶身上的酸腐书生气少了些，藏在肚子里的墨水慢慢变成了一身从容，读过的道理成了逐渐累积的气魄，正是“人情练达即文章”、“腹有诗书气自华”。

    “师叔祖用给师祖整理诗集的借口把苏叶留在九重天，经常把他唤去单独教导，果然煞费苦心！”杜仲闲闲说道。

    这句话提醒了苏叶，他道：“最近我与杜仲仙君讨论，有了些感悟，公主是否愿意一听？”

    “告诉她干嘛。”杜仲随口嚷道。

    “听！”话到了这份上焉有不听的道理。

    苏叶一手背在身后，在地上踱着步，一副老练深沉的气质，“细读白敛天尊的大作，苏某认为白敛天尊的大作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豪言壮语、气薄云天，像个将军君王，像个英雄义士。”

    漪华接道：“另一类轻柔婉转、缠绵幽怨，像个待字闺中、情窦初开的大小姐，又像个失去挚爱、痛苦不堪的哀怨女子。”

    杜仲叹道：“哎，男子遇见了爱情，就容易变得婆婆妈妈，师祖也不例外啊。”

    苏叶点点头，“正是，昨夜与杜仲睡……秉烛夜谈时聊起，白敛天尊逆流时光，经历了两种人生。在那段被逆流过的人生里，他经历了爱情的悲欢喜乐；后来，时光逆流，他大概不得不放弃心中所爱的姑娘，奔赴自己所认为的大义。”

    漪华慢慢消化着这些，不禁惊叹：“这样，那两种截然不同的诗作都有了解释。不过，白敛天尊是女子。”

    “什么？”

    “啥？”

    俩人的惊讶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漪华耸耸肩，“我也是昨晚才听天尊说的，白敛天尊是女子。他还说，白敛天尊不见得比他年纪大，但她非要争当老大，他不计较，才勉为其难当了弟弟。”

    “喂，苏叶，你这算什么眼神？”杜仲嚷嚷。

    “口口声声说白敛天尊是你尊敬的师祖，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苏叶扬着眉毛，他很少取笑别人，但觉得取笑杜仲很有意思。

    杜仲无辜地眨了眨眼，“怪我吗？她一直穿着男装，不只是我，见过她的人也从来没怀疑过她的性别……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女的呢？她……她比男的还厉害！”

    漪华对白敛天尊不由得心驰神往，满目艳羡。

    这时，杜仲提出了个理由：“要是让师叔祖穿上女装，浓妆艳抹一番，不考虑身高的话，你们能看出男女吗？”

    “呃……”苏叶端着茶杯停在了半空。

    “哈哈哈哈哈！看不出来，一定特别美，而且美而不媚，美而不妖！”漪华笑得捶胸顿足，好像是碰上了特别好玩的事情，“见到天尊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英和柔居然可以异常和谐地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剩下的几句，漪华没好意思说出来，她觉得天尊的脸有时候像甜甜的糖果，有时候又霸气凌然，带着震慑天下的气势。

    杜仲望着她的神情，贱呼呼地说了句：“没有女人能抵挡着住师叔祖的魅力。”

    漪华咬了咬唇，凑到杜仲面前，压着声音说了句：“幸亏苏叶是男子……”

    苏叶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轻轻抬眸，对正要对漪华动手的杜仲讲：“我饿了。”

    杜仲微笑着点点头，问道：“师叔祖奶奶，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呀？”

    漪华心想：还是罢了，虽然我把你们当朋友，但你们俩不是简单的朋友，我在这里就显得很碍事了，然后她就想起了推入而入时看到的那一幕，表情露出了几分复杂之色。

    杜仲被她慢悠悠移上来的眼神盯得不自然，一脸戒备道：“师叔祖奶奶在想什么？”

    “想到了天尊做的那道菜。”

    “什么菜？”杜仲和苏叶同时开口，两相对望一眼，又齐齐躲开对方的目光。

    “万缕情丝悲白发。”漪华把京墨给她讲过的这段故事又讲了一遍，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充满戏剧性，俩人听得也津津有味。

    漪华问：“这故事怎么样啊？”

    杜仲有模有样地感慨抚摸着胸口感慨：“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苏叶低头敛眉，诚恳道：“那位白发之人心有所忠、虽然为此白了头发，却遇见了心中所爱，心甘情愿、此生何求。”

    杜仲翻了个白眼：“这种痴男怨女的故事，人间多了去了。”

    漪华皮笑肉不笑，道：“这两人都是男子。”

    “……”

    “……”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个故事嘛！”

    “天尊给我讲的，不信你们问他！”

    “别打我，我走，我走还不行！”

    离开杜仲府上，转过长廊，远远看到一位素衣女子，身影纤弱，竟是半夏。老仙君夫人刚刚离世，按理说，她此时应该在鹿鸣山奔丧，缘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脸色有些苍白，未戴钗环，行色匆匆，过来与漪华见了礼。漪华温声道：“太子妃，家中之事已安排妥当？”

    “承蒙尊后挂怀，半夏尚在孝期，本不该回九重天。只是前些日子家母病重，杜仲仙君赠了一株回魂草，半夏才得见家母最后一面。回魂草珍贵，不宜离开根土太久，让旁人带回又不放心，只好先回来一趟，亲自向杜仲仙君表达谢意。”半夏恭敬道。

    “原来如此。”漪华点点头，道：“老仙君夫人过世，太子妃请节哀，保重身体。”

    “多谢太子妃。”

    两人随便说了几句，便擦肩而过。

    来到一处假山，四处高大的假山中间围了一个鱼塘，鱼塘里的水是干净透明的淡青色，漪华在假山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来，光着两只脚在放到鱼塘里，拔下四月雪，对着阳光看了，又对着水面看。

    好美的流苏啊！两只脚在水里翻腾，踢起一朵一朵水花，拿着簪子比划着剑的招式“嗖嗖”刷了几下，心想：上次四月雪是怎么变成剑的呢？

    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簪子突然变成了剑的模样，这剑肯定比簪子沉啊，漪华在力度上没有防备，刚刚脑子里又在回想天尊送她簪子的场景，一不留神被剑硬生生地带到了鱼塘里，以狗吃屎的姿态坠落。

    “噗通！”这么一个重物掉下去，水里的小鱼儿四散开来。

    四月雪是一件通人性的好东西，见到自己的主子落进了水里，立马悬在她的面前，等着漪华抓住剑柄，就把她带出来。

    但是，四月雪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漪华简直弱爆了。不过两三米深的水池里，她的整个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在里面呛得睁不开眼，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自救。最近虽然学了些法术，但没学游泳啊，不会水啊！

    混混沌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尊，你在哪里？救命啊！

    四月雪见自己的主子远远不如从前有出息，怕她在水池子里呛死，疯狂摆动剑身，剑柄上的流苏穗子剧烈地摇晃摆动，给天尊报信。

    在她濒临绝望的时候，有两只手把她捞了起来，轻飘飘的，恍惚以为是幻觉。

    直到上本身浮出水面，看见眼前熟悉的如玉脸庞，又是激动又是感动，扑到京墨怀里，使劲圈着他的脖子，唤道：“天尊，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出现。”

    “别怕。”京墨拍拍她颤抖的背，柔声安慰。

    “嗯。”她乖巧地答应着。

    自己居然主动扑到了天尊的怀里，她连忙从他的怀里钻出来，羞中带怯地看着他，天尊本来就长得英俊，被水浸过的脸庞和湿润的滴答着水的头发，好像散发着一种明媚的邪魅，又给人一种踏实的被保护的感觉。

    心脏竟然砰砰的跳个不停，漪华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偏偏越控制，心跳得越快。

    她只知道自己的窘迫，浑然没发现自己浴水而出的模样多么迷人，清纯的脸庞，凌乱的秀发，和她俏脸微红的模样……带她从水中出来，在大岩石上，两人衣衫尽湿。虽然说这个鱼塘很干净，但毕竟是鱼塘，水至清则无鱼，所以漪华的衣服上沾了一丝丝绿油油的水藻，相看之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噗嗤”一笑。

    四月雪乖乖地变成簪子，回到了漪华头上。

    漪华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嗔道：“都怪它。”

    “我在的时候，它衬托夫人貌美如花；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为你遮风挡雨。”京墨叹了一声，“我本来是这么想的，谁知道它今天这么没用。”

    漪华将衣服上的水藻拨走，水藻黏腻，米白色的衣裙留下绿油油的印子，且衣衫尽湿、发髻散乱，要是这样狼狈地回去，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九重天都会知道。

    “夫人，怎么办？”京墨淡定地问。

    漪华想了想，“要不……使个瞬移，回玉山？”

    “夫人聪慧。”

    这个瞬移，居然移到了玉山的天池里，一个水质清澈、水雾袅袅、睡莲依依的地方。

    漪华看见水又是一阵头疼，身心激烈抗拒着：“我不要进去，我刚刚差点淹死。”

    “不会不会，有我陪你啊。”京墨安慰。

    这下漪华更不愿意了……扶额惆怅，这算什么啊？

    京墨指着池水中的睡莲，说：“有没有觉得熟悉？”

    漪华望去，睡莲长得粉粉嫩嫩，在重重雾气的掩映下，美得如幻似梦。她问道：“在拈花小筑里我泡过的睡莲，就是这个吗？它帮我恢复了修为。”

    京墨点点头，说：“嗯，也能增进修为。”

    漪华眼睛一亮，忍不住伸手去摘。

    “别摘。”京墨本想阻止她的手，心思一转，一个坏主意涌上心头，伸手轻轻地推了她一把。

    “啊……”她一个趔趄，足下不稳，坠入温泉中。

    京墨的身形飘然而来，以一个漂亮的姿势，一手搂住她的腰肢，没有让她呛到水，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面颊。

    “你干嘛？”她哼道。

    “想与夫人共浴。”他神色平静，这严肃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琼楼玉宇大殿上下旨。

    “不要！”她急道。

    京墨道：“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京墨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眸，用他炽热的吻堵住她的嘴，不同于往常停留在表面，他撬开她的贝齿，唇齿流连。

    不知是抵抗不了，还是不想抵抗，漪华觉得整个身体都酥了，眼睛一闭，被亲得天花乱坠，不知今夕是何年。

    “夫人怎么能穿着衣服沐浴……”他抬了抬唇，低声说完，又伸手去解她的衣衫。

    外衣、中衣，一层又一层，他有条不紊地替她除了下来，露出玉颈部，露出两肩，只剩下里衣……

    她只好腼腆地钻入他的怀里，羞到不敢看他的脸，心神慌乱地问了句：“你……刚才说什、什么事？”

    京墨在她的耳垂轻轻吻了一下，问：“为什么要把青柠蓝莓赶走？”

    “她们喜欢你。”她伏在他的肩头，低声说。

    “那你喜欢我吗？”

    “反正她们喜欢你，”漪华抿了抿嘴，说，“我不太高兴。”

    京墨展颜而笑，睫毛上沾了水雾，仍阻挡不了明眸里荡漾出熠熠星河，“夫人放心，我只喜欢你。”

    他伸手将她背上的系带一拉，仅剩的遮挡掉了下来。他的怀抱温暖，鼻息温热，从额间、鼻尖、嘴唇、锁骨一路吻了下来。

    “漪华，我说过，你喜欢我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京墨的声音有些沙哑，充满魅惑。

    “嗯……”

    ……



自在飞花轻似梦
    清风殿里的一对绣球花开得正好，花盘像杜仲做的红烧狮子头五个那么大，虽然很长时间没人照管，依然顽强蓬勃地生长着，心甘情意地给满殿春色旖旎做陪衬。

    漪华醒来，一脸懵，天尊在枕侧兴致满满地看着她，想到昨夜之事，不禁“哎呀”一声，腼腆地钻到被子里，再也不愿意露脑袋。

    外面天尊迟迟没有动作，她心里也有点紧张啊，掀开被子偷偷一瞧，天尊已经靠着更近了，躺着单手撑着脑袋，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

    于是漪华往墙边靠了一点点。

    京墨也跟着往墙边靠了一点点。

    漪华又退了一点点。

    京墨紧紧跟上。

    ……

    漪华退无可退了，紧紧贴着墙边。

    京墨偏偏凑过去，修长的手指点着她的唇，轻声问：“夫人害羞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她神态娇憨，抿了抿嘴，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唇，触感很好呢！然后她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连忙将光洁的胳膊缩回被子里。

    京墨爱极了她这种羞羞答答的样子，抱着她亲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道：“夫人，我不想去朝会了，怎么办？”

    漪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很快就会有大批的文书递到墨华宫，痛斥我红颜祸水，尊后很难当的。”

    “你喜欢九重天吗？”他突然问。

    “不喜欢。”她诚实地回答，又特意加了句：“但我喜欢你。”

    真心喜欢，百分百地喜欢，喜欢到了骨子里。

    京墨的嘴角抽了抽，睫毛颤了颤，漪华以为她会很开心，见到的却是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遥想前尘岁月，总觉得自己没有为她竭尽所能，她却为自己倾尽全力、付出性命。过往如梦，幸得可以回归如今，才有了这般岁月温暖。心中触动万分，深情地凝望着她的眼睛，嗓音低沉，“漪华，此生我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珍之重之，爱之敬之，把你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位置，整个六界、全天下都不如你。”

    漪华听得愣了，没想到天尊会说出这样超脱理智、甚至有点不符合身份的话，痴痴道：“天尊，你这样说，我会以为自己上辈子拯救了六界。”

    “嗯，我我的漪华确实拯救过六界。”他抚摸着漪华额间的一点红色，说：“江山如画，不及你眉间一点朱砂。”

    “嘻嘻，又逗我。”她咯咯一笑，身子一个翻转把京墨压在身下，按住他的双肩，道：“听说你派白苓仙官去魔界了？说，瞒着我干什么了？”

    京墨甘心受她掣肘，委屈道：“夫人一直对我不理不睬，为夫伤心得不行，只好找岳母大人告状了。”

    “少贫嘴。”

    京墨整了神色，“地锦离开魔界，去了北冥海。”

    京墨依旧按时去了朝会，漪华睡到快日上三竿才爬起来，懒洋洋地回了九重天，尚未走到墨华宫，便听说在朝会上，饮歌太子派近身的三棱仙官递了文书，称母妃与太子妃之母相继离世，心中思痛不已，几番哭晕过去，身体不适，请天尊宽限几日。文书中大讲人伦孝道之理，且言辞恳切，连连告罪，让人想否决都难。

    而且，如果天尊不准，谁能去把饮歌抓来不成？除了天尊，谁都没那个本事能去北冥海把饮歌抓回来。

    墨华宫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里面叽叽喳喳，打抱不平。漪华侧耳一听，欢欣雀跃地冲进去，喊道：“猫儿，你回来啦？”

    辰砂见到漪华，本就不太高兴的脸色又耷拉了几分，说：“我倒想在人间多玩几日，可是天尊曾经教导过，在人间不能打人也不能杀人，我只好回来了。”

    漪华拍了一掌他的脑袋，“能耐大了你，还想打人杀人。”

    辰砂掐着腰，不服气地辩解：“是天尊杀的人！”

    她侧首看向京墨，京墨点了点头。

    “发生了什么？”

    “愚蠢的人类！”辰砂仰着脑袋围着屋子转了半圈，撸起半截袖子，唾道：“尊后记得清波仙门吗？人间传言，清波仙门借助盛会之机，广施仙药，救济苍生，天尊怕凡人都得了长生不老，更怕清波仙门的名声超过九重天，就沉了清波岛，清波仙门无辜被屠，血流成河。”

    “无稽之谈！清波上下都服用了有问题的仙药，天尊怕他们留下后遗症，专门派人把他们送到净融园化去浊气，一年后就放让他们各回各家，何曾伤过一人性命？而且这事早就让他们跟家里人说清楚了，怎么会产生这么大误会呢？辰砂，你听谁说的？”漪华愤愤不平。

    辰砂道：“凡间到处都在传，我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

    京墨沉声说了两个字：“黄芪。”

    那个兄长因垂涎漪华美色被天尊弄死的黄芪，那个父亲为给儿子报仇不小心被天尊和苏叶误杀的黄芪。

    只要满腹心思都想着如何搞坏一个人的名声，造谣、传谣、在让人信谣，只要操作得当、加大力度，不难。

    漪华奇道：“当时我们并没有表明身份，他区区凡人，如何知道你是天尊？”

    京墨提示，“你想想，谣言为什么没有早出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

    说明黄芪一定遇到了能帮他报仇的人，这个人对天尊有敌意，且足够强大，漪华不难想到，“饮歌太子能找到黄芪，真是煞费苦心。”

    京墨思量着，饮歌能找到黄芪、地锦，他一定是用尽全力在网罗所有可能对天尊不利的人，同时充分集中所有对他有利的势力。饮歌不是傻子，敢跟天尊为敌，他一定会做好能与天尊能力相匹敌的准备。

    辰砂鼻子冷哼一声，“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我们天尊是神啊，一根指头就能戳死他！”

    漪华不太认同，“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总不能让天尊背上莫须有的骂名。天尊，不如把净融园的人放出来，让他们暂且跟世人解释清楚。”

    京墨却摇了摇头，说：“他们是凡人，放了他们等于让他们送死。”

    “有道理。”漪华点点头。旁人有心造谣，想要杀掉几个凡人易如反掌。即便天尊派人去保护这些凡人，可是，杀人比保护人容易得多。她想了几个比较直接的方法，但总有不足，一时竟想不到足够稳妥的方式。

    京墨问辰砂：“他们都在指责本尊？”

    特意强调“都”字，想问问还有没有旁人也连累被一起骂了。

    辰砂哼道：“是啊，市井小民，胆大包天，不明是非，什么都栽赃到天尊头上，他们懂个头！”

    京墨反而松了一口气，喝了口茶，说：“那就好。”

    “啊？”漪华和辰砂以为自己听错了。

    京墨吹着茶具里漂浮的绿色嫩芽，满不在乎道：“骂几句而已，能拿本尊怎么样吗？”

    漪华和辰砂齐刷刷地摇头，“不能。”

    “所以，不用管。”

    “不愧是天尊，真是心大啊！”漪华自愧不如。

    京墨突然道：“有件事需要请夫人帮忙。”

    “噢，你说。”虽然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需要她出马。

    “有个叫南星的小仙侍，夫人曾说过他会看天象，你想办法给他些好处，要显得很重视他、想重用他，但也不要表达地太刻意。”京墨说着，手指飞快地转着一样亮晶晶的东西，显得很惬意。

    漪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你什么时候把我的簪子抢去了？”

    “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京墨说得理所当然，搭配笑容灿烂。

    “咦~瘆得慌。”在小板凳上嗑瓜子的辰砂松了松肩。

    “你怎么还在这里？”京墨侧首，像在看一个多出来的东西。

    辰砂的瓜子壳险些忘了吐，无辜地说：“我一直在啊……”

    京墨抽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教育：“辰砂啊，你现在不是一只小猫了，已经变成这么大一个人了”

    辰砂很不能接受，转个圈儿回归成小猫咪的本相，不甘冷落地瞪着后爪往天尊身上拱去……

    京墨飞快将身体后仰，两只胳膊撑住上半身，瞪大的瞳孔里映出一只飞奔的猫，大声抗拒：“辰砂，冷静！”

    都飞出来了，哪里还稳得住，而且辰砂对自己无比自信，凭着自己从前陪着天尊度过的一朝一夕，天尊怎么会忍心拒绝投怀入抱的自己呢？一定是会继续把自己抱在怀里，温柔地顺顺毛。

    但是，它想错了。

    脑袋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然后，弹了回来，凄惨落地。

    “辰砂啊……”漪华不忍心，连忙跑过去，弯腰将它抱在怀里，温言抚慰。

    这下天尊更着急了，“你怎么可以抱别的男人？”

    辰砂也更生气了，气得把两嘬胡子吹得老高，故意避开天尊的目光，歪头钻到漪华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什么别的男人，它现在是只小猫，你怎么能这么对它呢？他陪了你那么多年，现在就想让你抱抱它，很过分吗？”漪华替他不平。

    京墨气呼呼地看了辰砂一眼，暗道了一句“猫仗人势”，说：“它以前是只小猫，但已经修成人形了，你想想，让我抱一个男人，这情何以堪？你抱着一个男人，这……你还抱？！”

    漪华扬眉，不可置信地反问：“你吼我？”

    “不是，我……漪华，我不是那个意思……”京墨神色慌乱。

    辰砂从漪华怀里跳出来，走至门口时，特意回头，好整以暇地瞅了京墨一眼，翘着尾巴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辰砂终于离开了视线范围，京墨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贴到漪华身前，拉起她的双手，额头相抵，撇着嘴道：“夫人管得好严……”

    漪华眉眼弯弯，低声道：“哪敢啊，出嫁从夫，天尊刚刚吩咐的事情，漪华一定办好。”

    “怎么还喊天尊啊。”京墨继续一副幽幽怨怨的模样，双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

    “那喊什么？”

    “夫人可以喊京墨，也可以喊夫君……”

    “夫……哎呀，真肉麻，不要计较这些细节嘛。”漪华脸色酡红。

    “好吧。”本以为天尊放弃了，谁知道他双眼微眯，又将一张俊脸凑了上来，不甘心地说：“那夫人要主动亲亲我。”

    漪华无奈，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有掉过，左右殿里已经没人了，她便将脸凑了过去……

    “天……”一道突然介入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的动作也戛然而止，回归原位。

    漪华极力保持着镇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端庄持重地转身走进了内室。

    京墨的心态则要好很多，可谓泰山崩于前而不倒，跟没事人一样，语气一如往常清冷，而且一点都没影响判断：“白苓，调查出什么了？”

    白苓托着拂尘，低声道：“小仙借着去鹿鸣山之机，暗中查了干漆老仙君及祖上三代，连他始祖在凡间修道时也查了，未查出任何异常。这是小仙整理的资料，请天尊审阅。”

    天尊神色凝重，白苓忙跪下道；“小仙无能，请天尊降罪！”

    “也许是本尊多心了。”京墨心想，总不能人人都像苍耳一样，仙君之位的背后藏了鹏举的龌龊心思。半夏和忍冬姐弟俩都能成为仙君，单凭着家世和忠心应该也足够了。

    南星最近过得很是纠结，可谓是“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这些年一直籍籍无名，被人视为蝼蚁，哪个大人物都不曾多看自己一眼。自从尊后替自己说了几句话之后，人生突然像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一道又一道光芒照耀进来，仿佛要把他送上人生的巅峰。

    先是尊后热情相待，并在天尊面前对自己夸赞有加，看上去很快就得到重用的意思。

    再有三棱仙官深夜闯府，以饮歌太子的名义，许以高官厚禄和光明前途。

    饮歌太子扶柩去北冥海一去不回，众仙多多少少都猜出了些意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南星也不例外。好处是他一个区区仙侍，居然有资格要在天尊和太子之间挑一个；坏处是他不过一个区区仙侍，居然要在天尊和太子之间至少得罪一个。

    经过一夜辗转反侧，他决定站在前者。

    当初饮歌流落凡间，后来到了北冥海，南星与苍耳前去追随。饮歌眼里看到了高高在上的苍耳仙君，却压根没留意他。后来南星向饮歌偷偷献计，以魔界公主为人质，与地锦里应外合，夹击魔界。饮歌觉得这主意不错，当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地锦那边出了岔子，天尊又收复了九重天，他的计划也就不了了之了。

    回到九重天之后，南星为了仕途，多次前去太子府拜访，皆被拒之门外，连饮歌太子的面都没见着。现在，饮歌八成是用得着他了，又派人来了。

    想到这里南星就气不打一处来，灌了二两小酒，一拍大腿，自顾自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拿我们小仙侍不当人吗？”

    他嘴馋偷吃被膳房师傅抓住，饮歌太子对自己毫不留情，尊后却太子温和，不加责怪。

    他发现了有趣的天象，前往墨华宫，尊后竟然召见了他，而且尊后也对天空的奥秘充满了兴趣，十分赞赏他的研究成果。

    南星次日一早去了墨华宫，向天尊谢罪。“大概半年前，先天帝找到小仙，让小仙推测月食发生的日子。小仙当时不知先天帝为何问此，只得如实回答，后来听闻苍耳与妖王一同袭击天尊，那一天正好是出现月食的日子，小仙……小仙不胜惶恐，请天尊治罪！”

    “南星仙人，你很聪明。” 京墨从容不迫地把八个大字说完，神情一怔，才意识到不对劲……完了，口误。

    在原来的时光里，南星给饮歌出的馊主意奏了效，魔界险些被灭了，鹏举回到九重天，南星被提拔为仙人。京墨天尊一直记着这一茬，可是，现在的南星只是个仙侍啊！

    京墨很没自信地寄希望于南星没有听清楚，却看南星已然是衣服受宠若惊、感动得涕泪横流的模样，连连磕头：“天尊宽容大度，不责罚小仙，反而给小仙出人头地的机会，天尊大恩大德，小仙没齿难忘，愿为天尊上刀山下火海，效犬马之劳！”

    京墨表情淡淡的，他不想要他的忠心，更不喜欢利禄换来的忠心，实在是一文不值。他敛了敛眉，没有说话。

    “所谓忠心，并非要忠于一人，毕竟人无完人。忠于道义，忠于心中的是非善恶，也是忠心。”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小仙参见尊后。”南星以为定是尊后在天尊面前美言了，所以自己才提拔得这么快，这个头磕得诚意满满、掷地有声。

    尊后两手背在身后，身子窈窕，腰板挺直，说出的话都有了几分令人深思的味道。

    南星道：“多谢尊后教诲。”

    “八月二十，两个月后，你如实告诉他们即可，退下吧。”京墨道。

    南星有瞬间的茫然，但也不敢多问，便赶紧退下了。

    漪华急道：“九月十五，是月食的日子吗？这不就等于把自己的缺点告诉他们吗？”

    “这样就能确定，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可是我才是觉得……”

    “夫人这么担心我啊，手里藏着什么？”

    漪华这才把手伸出来，展现给他看，“刚刚把地瓜埋进炭火里，一个时辰后应该就能吃了，呐，还没来得及洗手。”

    “哦，一个时辰啊……”京墨吐气如兰，幽幽得说：“那时间应该差不多……”

    “什么？”

    京墨笑而不语，目光斜飞，眼角的弧度有些像凤凰的尾巴，眼睛里却满满的不怀好意。

    漪华伸手去揉他的脸，跺着脚道：“天尊啊，你又在想什么啊？”

    京墨俯身把她压在就近的桌子上，声音低沉：“你把我的脸摸脏了？”

    “没有，没有，一点都不脏，可好看了呢！”她连连否认。

    京墨垂首，一手垫在她的脑袋下，故意把脸在她的脸上蹭了蹭，低声道：“沐浴而已，夫人不要紧张。”

    “这……不太好吧？”漪华很是难为情。

    “夫人不愿意吗？”天尊委屈巴巴地与她商量着。一手依然垫在她的脑袋下，另一只手将她腰间的白玉轻罗系带轻轻一勾。

    看着他俊美的脸庞，漪华的心不受控制地急剧跳动起来，眼前多么清纯无欲的一张脸，在她面前怎么就不一样了呢？在他牢牢的禁锢里，她动弹不得，终于趁着他勾腰带的空隙抽出身，整了下衣服，脸红心跳地推开他，说：“脸脏了，我帮你擦脸，”

    她飞快地找到了毛巾，蘸了温水，仔细地、慌乱地给他擦起了脸。他的脸庞离得极近，望着天尊带着水雾的眼睛，她略有失神地问道：“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嗯？”他挑眉，声音温柔，“怕配不上夫人，不敢长丑了。”

    漪华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随即将手一收，仿佛觉得这样明目张胆地去摸天尊的脸是占了极大的便宜，又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捅了个大篓子，将脑袋一歪，避开他炙热的目光，低声说：“我只觉得自己配不上天尊。”

    京墨凝视着她的目光，道：“我的漪华善良潇洒、正直可爱，就是太谦虚了。你努力学琴棋书画，努力修炼功法，这当然特别好，但是，学这些应该是你想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因为觉得配不上我。”

    她抿了抿唇，紧紧扑在他的怀里，圈着他的腰，默然无话。

    “你我两情相悦，就是最好的般配。”京墨捧起清水芙蓉的面庞，细细地把她的脸吻了一遍，好看的瑞凤眼一眯，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扫在她柔嫩的皮肤上，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云里雾里，漪华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说：“不对，天尊，我刚刚说的是正事，扯远了……”

    轻飘飘间，京墨强压着凌乱的呼吸，回应道：“都是正事啊……”



美人醉卧芙蓉浦
    “啊……疼……”

    “忍着点儿啊。”

    “轻点，啊，能不能别没轻没重的。”

    “谁让你先凑过来的。”

    “我想帮你啊，哎哟慢点，这儿都红了！”

    “能不能别扭扭捏捏跟个小女子似的……”

    “男的就不能喊疼吗？”

    “能能能，苏苏是小公主，是小宝贝，金贵无比，可以喊疼。”杜仲无奈地摇头，轻轻地给苏叶胳膊上涂着治疗烫伤的药膏，“所以我的小苏苏啊，以后我做饭，你就只管着吃，不要来帮忙，好不好？”

    苏叶轻哼一声，一脸傲娇：“谁是你的小宝贝。”

    杜仲给他涂完药膏，凑过脸去，轻轻地给他吹着伤口，无微不至，体贴周到。

    苏叶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被伺候着，享受着杜仲嘴角送来的阵阵凉气，果然能减轻烫伤的疼痛。

    “饮歌太子居然回来了，真是出人意料。”苏叶道。

    “他索性在北冥海继续赖下去得了，中间又演了这么一出戏，当大家都是傻子吗？”杜仲满目鄙夷。

    “大家不傻，但是给大家一个名目，总比毫无理由强。”苏叶道。

    事情是这样的，在大家都坚信了饮歌因父母之事对天尊生了怨念、故意留在北冥海不回来的时候，他在万众瞩目中回来了，并且无比真诚地在琼楼玉宇上磕头请罪。众仙顿时心生愧疚，为自己曾怀疑过太子惭愧不已。

    但是。

    不出一个月，北冥海传来一个消息，饮歌太子叩请了天尊旨意以后，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原来，饮歌在北冥海有个姨家小表妹。小鱼表妹在星眠阿姨的丧礼上对相貌堂堂的饮歌一见钟情，当然，饮歌把握的很稳，什么逾越规矩的事情都没干。饮歌离开北冥海，小鱼表妹对他思念入骨、相思成疾、病入膏肓、一命呜呼了。

    鱼表妹的妈是位郡主，名叫鱼思渊，跑到鲲族首领面前哭哭啼啼了一场，说自己的闺女死不瞑目，到死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嫁给饮歌，希望饮歌太子成全，让小鱼表妹死后带个名分。这个荒谬的要求传到饮歌耳朵里，饮歌心里默默恶心了一下，当即表明了态度：“听闻表妹之死，我很难过，但于我无关，我已有太子妃，断断不能做对不起太子妃的事。”

    结果太子妃非常大气地来了句：“一切但凭太子做主，半夏绝无怨言。”

    不出几日，鱼思渊所管辖的海域开始动荡不安，偶尔掀起狂风巨浪，洪水淹了附近村庄，还好他们有所收敛，目前并没有造成凡人伤亡。但是众仙看得出，他们在示威。

    “这可怎么办啊？”

    “除非天尊亲自出马，否则谁敢去北冥海？”

    众仙议论纷纷之际，太子站了出来，“一切皆因饮歌而起，饮歌愿意前往北冥海，劝说郡主。”

    天尊似乎早已猜到，道：“去吧。”

    于是，饮歌又正大光明地回了北冥海。

    杜仲翘起二郎腿，摸着下巴：“苏苏，你有没有觉得师叔祖不太对劲。”

    “哪里？”

    “他好像巴不得让饮歌去北冥海，巴不得让饮歌搞出点幺蛾子来一样……”

    墨华宫。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巴不得让饮歌去北冥海，巴不得让饮歌搞出点幺蛾子来？”漪华问。

    京墨正在给一幅画上色，道：“从前问过夫人一个问题。”

    “嗯？”

    “是否能以未发生之事定一个人的罪名？”京墨抬首一笑，又低头继续执着于手上的画。

    漪华眨了眨眼睛，“你要逼他起义，将来让苏叶继任天帝更加名正言顺？”

    “怎么能说逼他呢？命运在他手里。再者，这不叫起义，叫犯上谋逆。”京墨用笔杆子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

    “如果他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京墨闲适地勾好了最后一笔，心满意得地欣赏着自己的大作，道：“那便更好。饮歌资质颇佳，自小生长在九重天，比苏叶更适合担任天帝，如果他的心性能经得住考验，我更属意于他。苏叶也很好，但书生气重了些，一旦登上至尊之位面对六界俗物蝇营狗苟，可能会心生厌倦，不过，他能扛得住这个担子。”说完放下自己的作品，轻松闲适地拍了拍手，说：“到时候我就把担子卸下喽！”

    “这是我吗？”漪华凑过去，手肘架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子看了一会儿，奇道：“画得挺漂亮的，但我什么时候在山顶上跳过舞？”

    京墨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当然是你。”

    画中女子站在山巅迎风而舞，身姿婀娜，眉眼带笑；眸如秋水，秋波婉转，好像在看一个心爱的男子。

    是她，又不像她。

    她没穿过这件衣服，没有在山巅上跳过舞，更没有这样的神情。

    暑气渐浓，漪华一贯怕热，最近总是蔫蔫的，睡梦中也经常热醒，难免抱怨：“破九重天倒还不如我们凡间的夏天过得舒服。”

    京墨道：“玉山凉爽，我们回玉山小住几日。”

    离月食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天尊关于回玉山小住的提议，原因有二。其一自然是陪夫人避暑，其二，他要再养几株睡莲。

    天地初开之时，洪荒之间诞生了两样宝贝。第一样宝贝生于玉山悬崖之上，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而成，天尊将它炼化成了几株睡莲，养在玉山的温泉里。据说，它让花草树木死而复生，能让毫无法力的凡人修炼法术，若以天神之力操纵，可以搅弄风云，甚至能带上别人穿越到过去的某个时光……

    第二样宝贝生于北冥海至深之处，鲲族第一任首领将其从海崖深处寻来，炼化成了一块玉。玉生烟虽然不及睡莲强大，但可以助人增进法力，还能操纵一切地上的一切水域，包括北冥海在内的江海湖泊，潮涨潮落，皆可控制。现在，它在饮歌手里。

    这一日，天空是湛蓝的琉璃净色，偶尔有几朵白白的云朵飘过，玉山的湖上开满了荷花，俩人泛舟湖上，喝着杜仲不久前孝敬上来的葡萄果酿，非常惬意。

    漪华兴致很高，又是采了荷花要插到瓶子里，又是采了荷叶要熬成荷叶粥，偶尔趴在船头伸手跟里面的小金鱼闹着玩，就这样扑扑腾腾了一上午，京墨两手交叉抱在脑后，闲适地躺在船头。

    “天尊啊。”

    “嗯？”

    “我总觉得，你好像也不太喜欢九重天。”

    “嗯，我只喜欢夫人。”

    “不要扯开话题。”漪华伸出食指戳了戳他，道：“你为什么要跑到九重天去干天帝的活呢？杜仲说，你以前从来不稀罕管这些。”

    小船荡着水波悠悠驶过，荷花和叶向两侧翘首给小船让出一条道来。

    陶醉于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京墨伸了个懒腰，一手撑起脑袋，意犹未尽地看着她，道：“不管不行啊。”

    漪华又道：“我还听说，玉山从前古松寒林，风雪清净，一看就是世外高人住的地方……从什么时候开始，玉山变成了这般山清水秀好风光？”

    这次京墨没有躲避他的问题，真诚地答道：“从我们成亲的时候开始。”

    又猝不及防地被他的甜言蜜语腻住，漪华咬了咬唇，轻声道：“我有时候在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好像你一直很了解我，我却还不够了解你。”

    “漫漫余生里，愿让夫人了解个够。”京墨伸手将她带入怀中。

    遥望碧波万顷，他轻声吟道：“千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神仙。”

    眼见着日头升高，气温升高，漪华热的有些力不从心，京墨道：“要是累了，我们回去？”

    “不回去。”漪华显然没有玩够，但确实有点累，熟识地倚在她的怀里，把玩着京墨的一缕头发，道：“难得天气好，你难得忙里清闲，再待会儿嘛！”

    “好。”京墨刚刚答应了，漪华已经在她怀里睡过去了，不禁嗔道：“小懒虫。”

    京墨几乎一动未动地任她躺在自己怀里，美滋滋地心想：等她醒来看到我这么细心体贴，一定特别感动。

    但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漪华还没醒，呼吸均匀，睡梦正酣。京墨抬头看了看摆在一旁的葡萄果酿，再次得出了那个早就知道了的结论：杜仲的东西果然不能随便喝。

    看着她熟睡的脸庞，京墨不忍心吵醒她，但也不好傻乎乎地一动不动啊是不？于是化出一张柔软的毯子让她躺下，又摘来一朵荷叶斜斜地撑着替她遮挡阳光，自己则悠然自得地坐到船的另一头，召来了笔墨纸砚和一张小小的桌架，盘腿在船上坐好。

    “京墨……”

    京墨惊讶地停下笔，这个称呼仿佛把他唤回了经历过的千山万水之前，那时候的漪华一直喊他的名字，而不是喊他天尊。

    以为她醒了，漪华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换个姿势又睡过去了。京墨一笑，又拿起了笔。

    漪华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广袤的蓝田白云，看到了被旁边的荷叶遮住、明媚却不刺眼的明媚阳光，看到满湖荷花，以及以此为背景的白衣翩翩、正在执笔作画的京墨。

    “哇，好美啊！”漪华依然保持着躺着的姿势，仰望着从这个角度看到的美景和美……男子。

    “醒啦？”见到漪华醒来，他低下头，为画最后题了一行字，收工。

    漪华凑过去，只见他画了一幅超美的彩墨画，旁边的字为“美娘子醉卧芙蓉浦”。

    画中之景，漪华酣睡，清风徐来，荷叶半遮面，荷花别样红。

    漪华拿过笔来，又添了一句“俏郎君偷画母老虎”。

    “什么玩意儿？”京墨忍俊不禁，忍不住甩袖打去。

    漪华早有警惕，抱起摘好的几株荷花，足尖轻点逃离他的殴打，一溜烟儿已经踏上了云彩，云彩渐行渐远，传来咯咯笑声：“我去做荷花点心、熬荷叶粥给夫君赔罪。”

    最热的几天过去了，两人便一起回了九重天，牵手并肩，言笑晏晏，在别人眼里，高高在上的天尊和尊后竟像一对你侬我侬的人间夫妇，温暖又接地气。

    表面上无忧无虑，漪华却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自从知道了月食的日子，仿佛一边惧怕着这个日子，一边又盼着这个日子赶紧到来，早点面临未知，免得整日惶惶不安。

    漪华很好奇，月食的时候，天尊的功力到底会折损多少，跟平时有什么区别，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每次聊到这里，天尊要么巧妙地转移话题，要么用某些方式堵住她的嘴，从来没正经地回答过她的问题。

    漪华心下更担心了，毕竟上次月食的时候，昔邪加苍耳加镇魂杵就能让天尊失去法力啊，这岂不是很危险？

    想到昔邪，自然就想到了果果。她与果果一直用风信子联系，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说说话，打发时光，增进感情。所以她想通过果果联系一下昔邪，侧面打听一下天尊遇上月食后的战斗力的问题。

    没想到，果果居然失联了。

    整整三天没有回消息，漪华急了，派人去妖森林询问后才知，果果离开了妖森林，下落不明。昔邪带人亲自四处寻找，皆无所获。

    漪华本想让母亲也派人去寻找，又一想，昔邪都找不到，定然是果果不想让人找到，那么她会去哪里呢？哪里最容易藏身呢？

    “凡间！”漪华想到后，正准备亲自去找，又想到最近天尊为北冥海忧心，自己跑到凡间去万一有个好歹，岂不是给他添乱？

    她立刻告诉了天尊，问道：“你能不能算出果果在什么地方？”

    京墨试了试，推测一番，道：“不能。”

    “你也不能？”

    “嗯，月食之夜将近，法力下降，算不出来。”京墨胡诌。

    其实，算不出来便是算得出来。天下只有两个地方在天尊的掌控之外，一个是九幽境，一个是北冥海。无论是根据曾经的经验，还是根据现在的处境，漪华绝对不能去这两个地方。

    京墨掰着她的肩膀，道：“漪华，相信我，千万不要贸然行事，好吗？”

    漪华虽心中焦急，依然乖巧地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果然，不出意料，鲲族首长——川穹，也就是饮歌的外祖父，头顶一团海带丝、拄着鲨鱼头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了九重天，站到了琼楼玉宇的大殿之上，先是慷慨激昂地表达了往日对天尊的一片赤诚及尊崇之心，紧接着话锋一转。

    “世人都说天尊对权势俗事没有兴趣，万万年来不曾过问六界之事。天尊此次出玉山，先将鹏举天帝贬下凡间，川穹没敢多说；又逼死我的女儿星眠天妃，我老来丧女，伤心欲绝，饮歌多番相劝，我也只好含泪忍着。饮歌在北冥海守孝，九重天又莫名其妙多出个先天帝的私生子来，小老儿在这里斗胆问天尊一句，天尊是故意拆了饮歌一家三口，打压正经出身的饮歌太子，想让这个不明不白的私生子继任天帝之位吗？”川穹语调激昂，指了指苏叶。

    未等天尊发话，杜仲第一个不高兴了，冷哼一声，道：“真是没大没小！在本仙君面前你尚且是个晚辈，在天尊面前你也敢自称小老儿，不过活了十几万年，跑到这里倚老卖老来了？再者，苏叶殿下乃鹏举之子，这是用金色琉璃净水验过的，不服气也没用。还有，星眠只是天妃，不是天后；饮歌乃庶出，不是嫡出，身份比苏叶殿下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你！”川穹的鲨鱼头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拱手道：“天尊，大殿之上，您就让杜仲仙君在这里胡言乱语吗？”

    “杜仲仙君言之有理。”天尊沉声道：“天帝继位人选是九重天之事，鲲族独立于六界之外，九重天内务无需你置喙。你擅闯九重天，对本尊不敬，本尊暂且不怪罪。但前些时日，鱼思渊郡主因一己之私掀起海浪，惊扰凡间，你身为鲲族首长责无旁贷。”

    “天尊要罚我？”川穹冷冷一笑，“天尊刚刚还说，鲲族独立于六界之外，九重天也管不到我北冥海头上？”

    天尊的声音不怒自威：“九重天管不到的，本尊能管。”

    川穹只记得天尊拿去了天帝的权力，他却忘了，他不仅拥有天帝掌管六界的权力，他还是天尊，天地之间、六界内外，他都管得着。

    川穹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冷气，尽管这道气息几不可闻，拿出无所谓的态度来，道“我已经活了十几万年了，别无他求，让我惦记的只有几个晚辈。要杀要剐，天尊发落就是。”

    鲲族一旦离开北冥海，本身法力大大受限，任他在北冥海里法力高强耀武扬威，到了九重天连厉害点的仙人都打不过。所以，川穹这次出海，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来的，反正自己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如果天尊一气之下把他处死，正好给饮歌创造足够的造反借口和舆论力量。

    白苓问道：“川穹首长，饮歌太子为何没有回到天庭？”

    “他没出息，执意维护九重天，不听我的劝告，已经被我关起来了。”川穹道。

    苏叶狐疑道：“以川穹首长之能，恐怕关不了饮歌太子。”

    “闭嘴，小杂……”川穹的话还没出口，被杜仲截住，“嘴巴放干净一点，辱骂九重天殿下，罪名不是你能承担的。”

    天尊俯瞰着他，声音威严：“川穹，你为何选择今日来九重天？”

    川穹不屑道：“难道上趟九重天还要挑黄道吉日吗？”

    天尊反问：“难道不是请南星仙人特意算的黄道吉日吗？”

    川穹脸色一僵，扶着鲨鱼头拐杖的手指微微颤动。

    南星眼睛一亮，见自己露脸的机会到了，急忙出列，道：“天尊，诸位仙君、仙官、仙友，饮歌太子身边的三棱仙官曾经私下找过小仙，许以将来的高官厚禄，让小仙测算月食之日。”

    “月食之日？”杜仲和苏叶一听便明白了，大部分则疑惑不已，议论纷纷，“算这个干嘛？”

    “先天帝在时，也曾经让小仙算过月食时间，小仙不敢多问，算出月食日子后就如实告诉了先天帝。” 南星故意卖了个关子，拱手答道：“后来，先天帝派先苍耳仙君去玉山偷袭天尊，便是月食那一日。”

    自然，南星说出这些，肯定是得了天尊的允许。

    杜仲简直不知道天尊是怎么想的，疯狂地冲天尊挤眉弄眼，心道：师叔祖，不想干嘛？难不成要把自己唯一一个弱点公布天下吗？

    这时，天尊缓缓起身，淡声道：“本尊在月食之夜会堕神为仙，法力受损。当年白敛封印九幽境身陨，便是月食之故。”

    这一句，解答了众仙多年的疑惑，也给人增加了更多的疑惑和震惊，尤其是杜仲，用“师叔祖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的眼光望着高座上的天尊。

    苏叶拧眉，冷冷质问：“川穹首长找南星测算月食时间，到底居心何在？”



沧海月明珠有泪
    今天的朝会时间似乎格外长，漪华心里不踏实，出了墨华宫，不知不觉便往琼楼玉宇的方向走去。远远看见一个面生的老头被侍卫扣押着，他头上盘着海带丝，手上托着鲨鱼头拐杖，从琼楼玉宇的方向过来，一打听才知他是饮歌的外祖父，北冥海的首长。

    老人被扣押着离开后，一样东西飘到了漪华的眼前——珍珠白毛球。

    这是果果的发饰，她的手巧的很，喜欢扎上十几只缕又细又长的麻花辫，把一堆麻花辫分成两撮，别上两只珍珠白毛球，十分灵动。

    “站住！”漪华朝着远去的背影喊道，侍卫们驻足，将川穹带到尊后面前，她指着发饰问道：“鲲族首长，这是哪里来的？”

    川穹扬了扬眉，但笑不语。

    漪华怒道：“你们竟敢动妖后！”

    “妖后又如何？小老儿连天尊都得罪了，还惧怕区区妖森林？”川穹还挺自豪。

    漪华冷冷地说：“我不介意对一个老人家对粗。”

    “哦，我真是怕了。”川穹依旧趾高气昂，将手中的鲨鱼头拐杖毫不客气地抛给她，说：“白果就在北冥海，鲨头杖可避水，尊后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找。”

    漪华拿到鲨头杖，疑心重重。

    川穹又道：“我那里的鱼虾子孙没吃过狗肉，晚了，可就不好说了……”

    “白果要是出事，我把你的鱼虾后代煲汤！带下去，严加看管。”

    鲨头杖顶部是一个龇牙咧嘴的鲨鱼脑袋，栩栩如生的鱼头正视前方，仿佛眼睛不眨地盯着人看。柱身是细长的鱼骨形状，质地坚韧。

    她答应过天尊，绝不贸然行事。便脚步飞快地往琼楼玉宇的方向走去，只待朝会一结束，赶紧告诉他果果现在危险重重，请他想办法。

    “漪华，何事如此着急？”

    转过一座宫殿和凉亭，正好碰上了刚刚下了朝会的天尊，漪华心下大安，急忙迎上去，把刚刚遇见川穹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问他有何良策。

    京墨皱着眉头，稍加思索，道：“以我九重天之势力，北冥海不在话下。但白果在北冥海，一旦动起手来投鼠忌器，确实麻烦。”

    漪华连连道：“是啊，是啊！川穹故意给我这个东西，引诱我孤身前往去北溟海。”

    京墨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漪华，不要担心，本尊先去把白果救出来。”

    天尊肯出马，漪华当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把鲨头杖递给他，说：“这个东西，你看用得上吗？”

    京墨温声道：“这是给不会水的人用的，本尊自然用不上。”

    漪华眼睛发亮：“那，我能跟着去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要是连你都保护不了，本尊算什么天尊。”京墨幽幽说道。

    “嗯。”漪华点点头，同他一起离开了九重天，双双向北冥海飞去。

    “天尊，你等我一下，我飞不了那么快。”漪华弱弱地说。她虽然焦急万分，但飞快了就会失去平衡，生怕一不下心掉下云彩。

    京墨缓下脚步，倒回来拉上她的手，带她一起。

    漪华总觉得，天尊这次飞得有些急，好像比她救人的心还要迫切。果果已经下落不明好几天了，天尊一点都不着急，这次怎么突然就答应去救果果了呢？想到这一层，漪华接着又发现了几处不对劲。

    天尊平时喊的是“果姑娘”，不是“白果。”

    天尊平时自称天尊，在她面前却自称“我”。

    天尊每次对着她都带着温柔的笑意，而这种刻意显得清冷生疏的语气，是对着旁人才有的。

    漪华松开他的手，捂了肚子，说：“天尊，今早上吃了蟹黄包，肚子有些不舒服。”

    天尊脸色未变，头也不回地说：“你先忍忍，快到了。”

    “哦，好吧。”漪华失落地说着，早已经悄悄握住了四月雪，眼神一凛，手中凝了十分的灵力，朝着身旁的人挥剑而过。

    她早上吃的，是天尊亲手做的龙须面，才不是蟹黄包。

    两人的距离极近，挥剑有些施展不开，加上漪华自身法术太弱，身旁的人虽然不敢接四月雪，但也稳稳地避开了。

    一招不成，她也失去了使出下一招的机会。明明在晴朗的云天之上，却隔空涌来一大波水浪，水雾遮住她的视线，水波将她的身体牢牢缠住，像是溺亡的感觉，发不出声音，也听不到周围的动静，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四月雪嗡嗡而鸣，绕着漪华飞速旋转了几圈，却冲不破水阵，急得摇头晃脑。那人见四月雪多事，好几次想将它降服，奈何却连碰都碰不得，险些被四月雪伤到。

    天尊是个不太喜欢开会的人，一般来说，他会把朝会的时间控制在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所以方才漪华碰上假冒的刚刚下朝的天尊，丝毫没有起疑心。

    午时已过，朝会依然没有结束，天尊接连下了几道旨意：

    第一，囚禁了川穹首长，交由杜仲审讯，凡与鲲族有勾结的仙者，一概揪出。

    第二，派白苓仙官前往鹿鸣山宣召，令半夏与忍冬即刻返回九重天，不得有误。

    第三，点兵排将布于北溟海附近，一旦鲲族作乱令海水外泄，须以众生为先，控制水患。

    安排好了一切，天尊就准备下朝，谁知，黄芪被带上了九重天。

    对于人间到处造谣的黄芪，对于区区凡人，天尊本就没有放在眼里，且怜他失去父兄受了刺激，不想再惩罚他。只等着饮歌的事情一解决，派个能说会道的去给他讲讲道理就罢了。

    没想到，这个南星为了谄媚讨好，竟然把黄芪抓到了琼楼玉宇大殿上，非常自豪地说：“天尊，小仙抓到了在人间造谣生事的主谋。”

    黄芪在大殿上自然将父兄的死一股脑地全部怨到天尊身上，苏叶站出来，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还原了。众仙情绪激昂之下，开始讨论如何重罚黄芪，该定何种罪名；又有人提出凡是污蔑天尊者皆罪不容赦，应该把传谣信谣的无知凡人全部抓起来痛打一顿，自然而然地就上升到了“法不责众”还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辩题。

    于是朝会又拖延了一个时辰，仙是不用吃饭的，越讨论越兴奋，一时各抒己见，好不热闹。

    或许是月食将至的缘故，天尊有些心神不定。突然，他眉头一皱，猛地起身，衣袖里微颤的双手握了两朵睡莲。

    喧闹的众仙紧接着禁了声。

    “北溟海非比寻常，本尊今夜若是受伤需要闭关，九重天诸事交由苏叶打理，敢有异议者，杀无赦！”

    天尊语气冷冽，特别霸道，又有些焦急。

    苏叶错愕，拱了拱手，请示道：“月食尚未到来，凭天尊之力，何以……”

    话未说完，高座上已经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天尊的踪影？

    朦胧中，感受到有一双手在颈间摸索，十分陌生的感觉，是一双男人的手，但可以确定不是天尊的手。漪华本能地抗拒这种接触，终于在头昏脑热中逼迫自己醒来。

    她的醒来，吓到了眼前的人，急忙抽回双手，面色尴尬地望着她，说：“漪华，你别误会……”

    漪华撑起上半身，用手撑着与他保持一段距离，隐忍着心中不安，道：“饮歌，果然是你。”

    饮歌站起身来，背对着他，沉声道：“把你带到这里，实属无奈，委屈你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基本算是椭圆形，屋顶是向上的弧状，脚下是软绵绵的杏色地毯。几棵绿油油的草来回招摇着，分明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光，全靠珍珠照明，屋内放着一颗巨大的珍珠，把周围照的亮堂堂的

    漪华还意识到，这里没有门，她猜测道：“这里是……北冥海吗？”

    “是。”

    她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申时了。”饮歌如实回答，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颇为悠闲地替她分析着：“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就会天黑，北冥海地处极北，如果天尊在月食之前发现你不见了的话，赶过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一般仙者过来的话时间更久。不过据我所猜，天尊朝会上应该有很多事情要交待，不知道能不能顾得上你。”

    “不对。”漪华摇了摇头，“现在申时，我被你带出九重天时不到午时，从九重天到北冥海，你也用了两个时辰？”

    言外之意很明显，我才不信你的速度跟天尊一样。

    饮歌自己当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但他的玉生烟可以操纵六界一切水域，控水而行，江河湖海开道，便也只花了两个时辰多一点。

    但饮歌的着重点不在这里，他从漪华平平无奇的一句问话里琢磨出了讽刺的意味。

    “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如天尊吗？”他目光阴沉，背着一只手，慢慢向她走过来，在她靠墙的软榻前停住，呈半蹲姿势与她平视，很不爽地问：“你已经爱上他了吗？”

    漪华很无语，登时从软塌上跳下来，道：“说这些有意思么？饮歌，你现在把我抓来不是给拿我当人质威胁天尊的吗，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我与天尊如何、爱不爱他，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吧？”

    “怎么会没有关系？！”他暴怒，重重地锤了漪华刚刚卧过的软塌，“你嫁给他，你喜欢他，我痛苦，我难受，我甚至要绝望！”

    “明明我才是天之骄子，我是九重天太子，所有人都敬我、羡慕我、甚至妒忌我！可是天尊一出现，我什么东西都没了，我失去了父帝，失去了母妃，你见过这样的太子吗，我当着太子，在天帝位置上的却是把我父帝踢到凡间的人！多可怜的太子啊，呵呵，仿佛‘身不由己’四个字就写在我的脸上，由着那些仙在背后嘲笑我！他说将来要传位于先天帝的儿子，半路又弄出个苏叶滴血认亲，呵呵，原来我父帝还有个私生子，他早就知道了吧，他早就知道了！”

    “漪华，你觉得天尊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天尊在故意整我，他先让我失去父亲，然后抢了我最爱的女人，又害死我的母亲，最后告诉我，连天帝的位子都不是我的。我就像他手里的玩偶一样，被他卸了胳膊卸了腿，偏偏给我留着一口气，最后拆了我的五脏六腑，他享受着折辱我、玩弄我、戏耍我的快感，而我，最后被剥落地什么都没有了……”

    饮歌面目狰狞，苦笑了两声，一手指天，愤怒中带着悲痛，悲痛中压抑就要哭出来的嗓音，咆哮道：“难道我还要跪在九重天大喊‘天尊圣明’吗？！”

    漪华扶了扶脑袋，饮歌的思路不对啊，怎么天尊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了？虽然目前的境地下说这个也没什么用了，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先天帝罪大恶极，乃咎由自取，星眠天妃下毒险些害死我，天尊对他们已是宽容处置，实在怨不得天尊。”

    “那你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受害者！我跟星眠天妃无冤无仇，她给天尊下毒嫁祸我！”

    “我是说，天尊为什么偏偏娶你？”

    “我哪知道。”

    “他为什么偏偏娶我喜欢的人……”饮歌盯着她的眸光，喃喃道：“很早之前，我曾经在琼楼玉宇大殿上求娶魔界公主，天尊断然拒绝。过了几天，他就娶了你……”

    “嗯？”漪华愕然，这件事她的确不知道。

    饮歌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波澜不惊的语气却掩盖不了复杂的目光，“天尊多年不出玉山，从来不近女色，甚至没有见过你，为什么突然娶你？”

    这也是困扰漪华很久的问题，因为一直没有答案，又贪婪地沉醉在天尊如火一般的爱意里，渐渐地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如今饮歌问起，她只好心虚地抛出了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天尊对我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那时候你才出生，有谁会对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孩萌生男女之情吗？太匪夷所思了吧？”饮歌嘲笑一声，迎上漪华的眼睛，目光突然温柔下来，轻声道：“漪华，你对我也有救命之恩，那你该喜欢我啊？我娶你，好不好？”

    漪华目色冷淡地生生退了几步。

    饮歌的脸色由晴转阴，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后，按住她的两只手腕在墙上，凑近道：“每次看见我就像看见洪水猛兽一样，我很伤心。”说着，便抓着她的一只手腕触碰自己心脏的位置。

    “滚开！”她怒道，“我已嫁给天尊，与他两情相悦，你已经有太子妃，何须有这些荒唐的念头！”

    饮歌似乎早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咬了咬薄薄的下唇，凑近，将她的衣服生生扯落下来。

    漪华挣脱开，靠着墙角蹲下，粗喘了几口气，惊惶未定，悲愤交加，手中悄悄握紧了关键时候不争气的四月雪。

    不过，他只剥了她一件外衫，手势一动，这件衣服顷刻间化成繁星点点。此时，这个屋子的一侧裂出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像巨物张开了嘴巴。外面是涌动的墨蓝色，成群结队的蚌精灵从墨蓝色深处游进来，张开嘴巴。

    原来，这不是个屋子，是个巨大的蚌壳。

    蚌精灵将衣服化成的繁星点点吞下，关闭嘴巴，朝着来时的方向，成群结队地游了出去，他们所在的“屋子”又咔嚓关上了。

    饮歌扯去她的外衫，并不是色迷心窍，而是因为衣服上沾染了漪华的气息。这道气息被蚌精吃下，游往北冥海四处，扰乱天尊判断。想通了这一层，漪华才稍稍安定下来。

    饮歌侧首道：“虽然我很想得到你，但我不会强迫别人，更不会强迫你。

    “不瞒你说，”他又补了一句：“我连半夏都没有碰过。”

    只听他又自言自语了起来：“真奇怪，我以前觉得所有的女仙都喜欢我，她们对我极尽颜色，有的甚至偷偷爬上我的床。半夏虽然不会干这种事情，但也早就想嫁给我了。可是，成亲之后我才发现，她愿意嫁给我，但不喜欢我。我们啊，举案齐眉，互敬互重。”

    “瞧，天尊出现以后，我都没吸引力了。”他双手一摊，自我挖苦起来，“他把我完完整整地从九重天踹入了这万丈深渊。”

    漪华不愿听他讲些乱七八糟的，只道：“天尊说过，若你不反，他更愿意立你当天帝。”

    “是么？”他扬了扬眉，先嗤笑一声，继而愤怒：“我乃九重天太子，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天帝，何须他来立？！”

    事已至此，漪华觉得没必要跟他讲道理。俗话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自己若是站在饮歌的角度，也不一定能做到万事清明不怨人。她问：“即便有月食和我这个人质，你就有把握跟天尊抗衡吗？如果天尊不来救我呢？”

    饮歌道：“你不仅是尊后，还是魔界公主。”魔后爱女，天下皆知。天尊若是不来，魔界就会跟天尊产生隔阂，说不定还可能站到饮歌这一边。

    漪华暗骂一声，反问道：“太子妃一直在鹿鸣山守孝，也可以作为人质。”

    “不怕。”饮歌摇了摇头，“天尊不会这么做，而且……”

    漪华好奇他后面的话。

    “我不在乎她。”

    漪华大惊，甚至有些设身处地地为半夏感到痛心。一日夫妻百日恩，身为丈夫，他竟然能如此波澜不惊地说出“我不在乎她”？！

    何其薄情寡义！

    饮歌转了转手上的绿扳指，漫不经心地说：“她会帮我，她不喜欢我，总得喜欢天后的宝座吧。外面那帮子家伙，还得指望他们来收拾。”

    他说的“他们”，自然是指半夏和忍冬。一个是太子妃，一个是九重天罪人，他们必须也只能跟饮歌站在同一阵线。

    漪华认得他手上的东西，这是玉生烟，原先玉佩形状挂在腰间，现在大概是用的频繁了，索性变小了一圈，套在左手食指上用的方便。

    天尊曾经告诉她，四月雪由神力所铸，可所向披靡，但毕竟是打造出来的死物，不能同上古两样宝物抗衡：一样是温泉池里养得白□□粉的可爱睡莲，一样就是玉生烟。玉生烟可操纵天下水域，那阵困住她、把她带来这里的的水波就是玉生烟的杰作。

    “白果呢？”她问。

    “只要妖王别给我添麻烦，只要你乖乖的，他们就不会有事。”

    “他们？”

    “你不知道么？”饮歌一怔，并不打算瞒着她，“天尊养的傻猫跑来救她……真是傻啊，不惜性命来救妖王后，他能得到什么呢？”饮歌唏嘘一声。

    原来是辰砂。

    白果失踪，天尊料定白果不会有事，以静制动；漪华心急如焚，但顾及天尊，不敢冲动行事。唯有辰砂，明明知道北冥海是刀山火海，依然义无反顾地来了。

    是有点傻。

    也是情到深处无怨尤。

    漪华抬手拈诀，她法力微弱当然不能与饮歌相抗衡，也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想试一试落到了北冥海里什么感受。感受就是——跟凡人一样，一点光都掐不出来。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在这里好好呆着，过了今夜，赢，你当我的天妃；输，我与你死同穴。” 饮歌静静地说完，蚌壳张开嘴，饮歌踱步而出，向墨蓝色深处走去。

    漪华跟上，却迈不出这个蚌壳。即便离开了这里，凭她的本事也逃不开北冥海。

    “谁会放着好好尊后不当，去给你当天妃？”想了想，又怒骂一句：“居然让我给你当妾，神经病啊你！”

    “半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天后的位置必须留给她，这也是我唯一能给她的。”

    漪华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饮歌居然去而复返，还听见了她说的话。

    饮歌阴沉着脸，把鲨鱼杖扔到她面前，道：“虽然你跑不出这里，但事有万一，你不会水……”他顿了顿，冷冷说道：“别淹死了！”

    蚌壳里又恢复了安静，死一般的沉寂。

    “竟然觉得他有点……良心未泯。”漪华心情复杂地想着，待饮歌离开一阵子，估摸着他应该走远了，她以手执簪，朝着虚空狠狠地划了一道。



蓝田日暖玉生烟
    四月雪划过之处，整个屋子剧烈地颤动起来，屋内的软塌珍珠滚来滚去，晃晃悠悠大约一刻钟，四周又安静下来，恢复原貌。

    大约是她法力尽失，不能发挥四月雪全部的灵力；也大概是北冥海水对四月雪的力量有削弱作用；也许是因为玉生烟也在北冥海里……总之，砍不开这个大蚌壳。漪华这人就是这样，比如她碰上了冤家对头大白鹅，她会一惊一乍、大喊大叫；但是碰上了真正危险的处境，反而整个人都冷静下来，勇气比平时高出十倍以上，沉着地思考眼前的局势。

    她收了拿过鲨头杖细细研究了一番，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基本断定自救这条路子完蛋了。如果笃定一定有人回来救她，一个是天尊，一个是玥娘娘。

    除了利用北冥海的巨大优势，饮歌敢公开跟天尊对着干，想来已经笼络了不少仙者。半夏、忍冬、苍耳旧部，以往最有势力的四大仙君他笼络了仨，他还会做什么呢？

    正在思索着，蚌壳应声而开，他穿着紫衣黑靴，目色凛冽，像风一样闯了进来。待漪华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掐住脖子，按在墙壁上。

    她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出现在这里已经足够不合时宜，却为何对她存了满满的杀意？这是她的堂哥啊，是母亲从小养大的侄子！

    她很想问，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杀我”，对方却只阴沉着脸，根本没有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的眼睛里迸发出刻骨的仇恨，捏着她的脖子，使力……

    “啊……！”漪华吓得尖叫一声。

    倒不是她被地锦怎么样了，而是地锦突然倒地，死了……

    她还以为……以为天尊像往常一样突然出现救她于水火之中，四周张望，并没有人来。天尊过来要两个时辰，现在怎么来得了呢？

    一缕细细的头发耷拉下来，摩挲着她的脸庞，发髻乱了，刚刚都没有注意到。

    她顺手打理了下凌乱的头发，猛然发现，簪子不见了。所以，簪子去哪里了呢？她茫然四顾一番，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地锦身上。

    刚刚地锦把她逼到墙边，四月雪如果帮她制伏敌人，一定会袭击他的后背。地锦现在仰面躺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上方，一动不动的，很吓人。

    漪华既是心惊，更是心凉。她一度怀疑这是不是真正的地锦，又一度怀疑地锦遭受了什么魔障，所以才不认得她。总之，她认为他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断断不到置人于死地的地步。

    试探性地踹了几脚，地锦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僵硬，漪华小心翼翼地、翻开准备翻开他的后背，刚刚掀起，四月雪逃命似的从里面飞出来，落在她手里。

    她哭笑不得，四月雪刚刚竟然被压住了，而地锦的后背上，正有一道被簪子戳上的窟窿，留着殷红血迹，十分瘆人。

    地锦的暴毙让她有一瞬方寸大乱，她还来不及细想，蚌壳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如果说四月雪给它造成的震动属于不倒翁似的左右摇摆，现在的震动堪比地动山摇、震天撼地。

    只不过，这是在深海里。这样巨大的震感之下，海水漫无目的地上下翻涌，鱼虾鳖蚌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珊瑚撕裂，海胆爆炸……生活在这里的鲲族从头晕目眩慢慢变成头痛欲裂，修为一般的已经现出原形，发出尖锐的嘶吼。

    蚌壳忽然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一只体型庞大的鲲游进来，化身成一个穿着素衣的贵妇人模样。

    “尊后，委屈你了。”

    话虽好听，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随手抓了一把海带把漪华捆得结结实实，瞅见她身旁的鲨头杖，鄙夷道：“哟，饮歌倒是心疼你，但凡对我女儿有一半心意……”

    饮歌浮出海面，只见苍苍云天，一朵半人高的睡莲立于云天之上，它周身散发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花瓣张开，花蕊朝下，海水受到巨大的吸力，喷薄逆流而上，尽数被这朵睡莲吸了进去。

    小小的睡莲蕴藏着无尽的能力，它像一个永不能饱腹的血盆大口，贪婪地畅饮着北溟海水，取之不尽、饮之不竭。

    饮歌终于浮出了水面，双脚踏在逐渐已经微微下沉的海面上，见到眼前的景象大惊失色，半个时辰，对天尊而言足够了。

    事已至此，只能面对。饮歌很快便恢复淡定，道：“天尊来得比预料中早了半个时辰。”

    此时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将天空装扮成绚丽的颜色，这道绚丽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蚕食，预示着夜晚即将临近。

    京墨踩在一朵云彩上，锦袍玉带，黑衣猎猎，双手负后，俯首睨着的饮歌，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海水再多，用天来盛。”

    饮歌眼神一凛，不可置信地问：“你要毁了北溟海吗？”

    “不然本尊是在做什么？”

    “尊后尚在北溟海，天尊不顾了？”

    “要是以后谁犯了事就躲到北溟海里，难道都要本尊出面吗？”京墨沉声道，“尊后若有损伤，本尊将鲲族灭族，整个北溟海陪葬。”

    饮歌听着，蓦然笑出声来，玄色衣摆飘扬，被越来越弱的晚霞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光，“盛传天尊宠爱尊后，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尽管京墨心中早已波涛汹涌，生怕漪华有任何损伤，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关切之情越明显，漪华的危险就越大。他浑然不提尊后生死，反道：“勾结鹏举旧部，收买凡间仙门，蛊惑地锦为你叛出魔界……你做了这么多准备，准备孤身与本尊应战吗？”

    “人多有什么用，都是些酒囊饭袋，在你面前只会送死，何况，”饮歌顿了顿，冷笑一声，“从来没有人敢跟天尊作对，本殿自不量力，请天尊指教。”

    说着，他轻轻转动食指上的绿扳指，海面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升起一道尖嘴长身的流水柱体，幻化成鲲的形状，嘶吼着向黑衣男子袭去。

    京墨不闪不躲，鲲型水柱尚未近身，便已散成水光点点，落在海面。

    饮歌并不泄气，目光里带着恨意，在虚空中重重地跺脚，双臂张开，凌空而起。海面动荡，几百几千道水柱霎时直冲云霄，将二人和睡莲全部包裹在其中。

    京墨屏气凝神，弹指一挥，接着水柱凌空而起的势头，竟用睡莲将它们全部拢了起来，随着浩大的声势，海平面又降了几分。

    饮歌蹙着眉头，心想，他难道真要让北溟海海水枯竭吗？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对战紧要关头，又是面对这样空前的对手，他哪有精力再分心细想？

    “饮歌。”京墨突然唤了他一声，淡声道：“海终究比不过天的。”

    饮歌忽然暴怒，天尊的睡莲是天地灵气滋养出来的的上古宝物，饮歌的玉生烟生于北溟海深处……这不是摆明了说“你不如我？”简直是在戳饮歌最痛的地方。

    “我不信！”他咬牙恶狠狠地恕我按，祭出玉生烟，玉生烟恶狠狠地朝着可恶的睡莲撞去。

    “砰！”

    天地间一阵巨响，睡莲花瓣凋零，残落在海上，玉生烟化成一缕海蓝色的烟气，随风飘散。

    两大宝物，玉石俱焚。

    鱼虾啊、螃蟹啊、乌龟啊，还有不少年幼的鲲，都被震了出来，经历了一个心脏骤停的高空抛物后惨兮兮地落回去，激起万丈水花。

    “哈哈哈哈哈哈！”饮歌开心地笑了起来，整个身心都畅快无比，以至于面目都有些狰狞，“谁说海比不过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般歇斯底里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笑容便僵住了，面色一白。

    只见天尊又拿出了一株睡莲，隔空捧在手心，说：“玉生烟是死物，睡莲是活物，可生长可繁殖，我有很多。”

    “卑鄙！”饮歌怒骂，心里又有些庆幸，他依靠玉生烟修炼增进修为，玉生烟的灵力大多已经融入他的血液，本来就没剩多少灵力了，毁了不至于太心疼。

    京墨轻轻拂袖，一朵两朵三朵……几十朵玲珑剔透的睡莲出现，在饮歌惊讶至极的目光中，他道：“本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真的准备让你的母族灭族吗？”

    “谁要你给我机会！”不知从哪里来的戾气与狂气，饮歌的眉间渗出一层曾青灰色的雾气，隐去了他逐渐化成的鲲族形体。

    饮歌甚至想让月食来得晚一些，如果此次能将天神之力一举击败，那之前所有的不甘心啊、不平衡啊、不爽啊，这些坏情绪统统都烟消云散。以后旁人提起饮歌太子都会怀着无比敬畏的心情说：“啊，他打败了天尊！”

    “砰！”

    随着一声巨响，一只大鸟冲天而起，展翼高飞。它尖叫着，每挥动一下翅膀，便是一阵飓风驶过，引起滔天波浪。

    有书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大鹏鸟双目圆瞪，凶狠地冲京墨而来。

    京墨微抬眼眸，转瞬化成了一条银色的巨龙，龙遨九天，一啸动千山万水。

    一龙、一鸟，在云天之上，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北冥海已“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绝对是可以载入史册的一场战斗。

    自从鹏举被发落到凡间开始，饮歌就有了居安思危的危机感，在修为一面丝毫不敢懈怠。他本来资质就高、底子也好，有仙体和鲲族的双重身份，又狂野地吸纳了玉生烟的大部分灵力，虽然稍稍有所冒进，但法力进步依旧神速。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跟天尊对了几百招。

    虽然在这个几百招后就败下阵来，被龙尾伤到了羽翼，未消化好的玉生烟灵力在他体内上下乱窜，再也支撑不住，败下阵来。

    饮歌化成人形，左手捂着胸，咳出一口老血。殷红色的血迹洒在墨蓝色的海水里，顷刻就被稀释，看不出一点血色。

    京墨也恢复了翩翩风采，气定神闲地踩在海面上。尽管他也受了伤，但他必须忍着，不能让旁人发现一丝端倪。

    天幕被黑夜镀上了一层轻纱般的的黑色，黑夜越来越近了，北冥海的地平线下落了将近一半，海中生灵抵不住睡莲的吸力，已经被吸到了睡莲里，在睡莲的水里游来游去，依旧悠乐自在。

    饮歌虽然输了，但觉得输得光荣。能跟天尊对上几百招的，他绝对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饮歌稍稍做了短暂的反省，冷静之下，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不是他的法力有多强，而是天尊不该这么弱。

    饮歌捋了捋鬓边的发，站起身，面露狐疑。饮歌望了望天空，月食分明还没有出现。

    “既想单打独斗赢了本尊，又想利用月食之时和海水之力，饮歌，你很矛盾啊。” 京墨道。

    饮歌眯起眼，带着狡黠，质疑道：“天尊为何不下海先救尊后？凭天神之力，救她应该如探囊取物，你真的毫不在乎她的生死？”

    京墨厉声道：“月食前将海水抽干，你将无路可退。”

    “无路可退？”饮歌好像听到了个大笑话，张开双臂，放肆道：“天尊何时给过我路了？我分明早就已经被你逼得无路可退了啊！你将北冥海抽干吧，让它们都死绝了，给你、更可能是给我——陪葬！”

    京墨心生不悦，“你鲲族出身，连北冥海万千生灵都不顾及，如何能当六界之主？”

    “我怜众生，众生可有怜我？！我何时成了鲲族出身，本殿乃堂堂九重天太子，天家血脉！”饮歌厉声说着，又咳了几声。

    一道幽幽的女声传来：“太子殿下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吗？”

    “表姑？”饮歌低头，对海面上勉强露出一个脑袋的母鲲唤道。

    母鲲距离饮歌很近，距离天尊很远。她昂着头，道：“太子即便瞧不上，鲲族庇佑你这么久，你真要眼睁睁看着鲲族种族灭绝吗？”

    饮歌气恼中带着不屑，“质问我做什么？天尊要灭掉北冥海，你出来跟他打啊，藏在海里当缩头乌龟干什么？”

    京墨眨眨眼睛，隐隐约约猜到了这只母鲲的身份，暂时收了几朵睡莲，静观其变。

    “我的女儿是不是你害死的？”母鲲又问：“虽然鲸鲸死的时候你在九重天，但我总觉得这事跟你逃不了关系。”

    京墨的猜测不假，这只母鲲正是鱼思渊郡主。

    饮歌有些烦，冷着脸道：“表姑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聊家事吗？”

    鱼思渊执意寻求一个答案，恨声质问：“家事又如何？你的天下事就一定比我的家事高贵吗？还是太子殿下觉得为了你的天下大事牺牲我的女儿并不算什么！”

    “表姑母忧伤过度，回去好好休息吧，不要胡思乱想。”饮歌抬眸，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旦月食出现，天尊的法力将大打折扣，他为何不趁着月食之前的最好时机对自己致命一击？

    他的脑子飞速思考着，天尊一定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他可能受了伤，可能因为其他缘故，也可能根本没那么复杂，是大家把他的能力传得太神乎其神……

    鱼思渊仍维持着鲲的形体，巨大的身躯跃出水面，发出“嗷呜”的嘶吼，沉重而深邃，仿佛要用声音穿透长空，而后重重地落下，钻到海里。

    饮歌刚刚喘了一口气，忽然睁大了眼睛。

    鱼思渊再次越出水面，这次化成了一副贵妇人的模样，她手上扶着的，正是昏迷中的漪华。

    “天尊明鉴，饮歌太子所为，与北溟海无关，请天尊放过北溟海万千生灵。鱼思渊愿交出尊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两道身影倏尔飘过，几乎同时到达她面前。

    准确地说，京墨和饮歌同时动身，虽然天尊的距离非常远，但速度比饮歌更快，所以京墨比饮歌先了一步。

    但饮歌不是吃素的，他掷出了蓝田剑，剑身泛着冰蓝色的光芒，剑尖直逼漪华，只剩咫尺之距。

    京墨只好先出手打偏了蓝田剑，趁着他出手的空隙，饮歌已经先一步掠到漪华面前，将她控制住。

    此时，漪华睫毛微动，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肩膀动了动，但仍垂着眼帘，也说不出话来。这点微小的动作，看是看不出来，但饮歌紧紧钳制着他，便感受到了他的动作。



天若有情天亦老
    饮歌扬声道：“外面传言天尊与尊后伉俪情深，我羡慕不已，没想到啊，天尊与我战了这么久，丝毫没问过一句尊后的死活。”

    京墨冷冷回答：“本尊不受任何人威胁。”

    “是么？”饮歌冷笑一声，蓝田剑抵住漪华的脖颈，“那她死了，你会伤心吗？”

    如同前世，他也曾经把蓝田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充作人质。

    “本尊娶她，你伤心吗？”他反问，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嘲笑。

    那双黑色的袖子下藏着的，是一双被自己的指甲掐出血印子的手。

    饮歌突然笑了起来，英气的五官曲线随着他的笑容变得扭曲狰狞，伴随着肩膀的阵阵颤动，漪华已经彻底恢复了意识，却没有睁开眼睛，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果然如此，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对付我，让我失去双亲，让我失去本该属于我的权力和容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女人嫁给你，让她对你日久生情……”饮歌看了怀中的人儿一眼，故意说给她听，“这个小傻子啊，居然说跟你两情相悦。”

    关心则乱，京墨为了防止露出马脚刻意不去看漪华的脸，并不知道漪华已经醒了故作冷淡地对饮歌说：“你没听过吗？天神没有心，也没有情，只有仁义。你今日杀害魔界公主，本尊自然替她惩处你这个奸人。”

    “在玉山好好当你的天神不行吗，为什么要出来多管闲事？”饮歌心情激荡。

    京墨一边激怒他，一边不经意地向他靠近：“不知南星有没有跟你提过天象，‘月上中天，魔云为后’，魔界公主命中母仪天下，你有帝王之气，但气中带煞，本尊将她娶了，你的帝王气和煞气也就散了。为了天下苍生，本尊只能如此。饮歌，你败局已定。”

    “胡说，胡说八道！”饮歌头痛欲裂，“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气中带煞，我才不信！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帝位，你自以为是，你卑鄙无耻，你凭什么认为你做的是对的？”

    嘶吼中，天尊已经靠他靠得极尽。饮歌本就已经受了极重的伤，一直靠一口坚强的志气撑着，现下心神大乱，体内狂走的玉生烟之力快把他逼疯了，仿佛五脏六腑随时就炸开。

    抬头望望天，夜终于来了，月亮也出来了。

    可是月食未至，他却大限将至。

    他不是输给了天尊，而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野心冒进时汲取的强大玉生烟灵力。

    京墨顿时心感不妙，想到了未曾想过的一层——鲲的尸体只有停留在北冥海中才能抑制瘴气，如果饮歌体内的玉生烟灵力爆炸，他的身体将会变成飞沫，随风散在六界各处，届时六界瘴气横生，难以抑制，凡人闻此，顷刻毙命

    “为了天下苍生是吗？”饮歌狂笑一声，“你在乎什么，本殿就毁了什么！”

    “漪华啊，生不能同床，我们死同穴可好？” 他一手握紧蓝田剑柄，一手抓着漪华，催动身体内所有灵力，誓与天下苍生、也与漪华同归于尽。

    京墨瞳孔骤缩，飞身掠去，振袖而出，阻止他引爆自己。

    火光电石之间，三人近在咫尺。

    他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悲壮方式了此残生，却在天尊靠近时，一眼撇到了正要被蚕食的月亮。月食出现了！

    诡谲的目光一闪而过，蓝田剑的剑锋忽然调转了个方向，剑锋折射着月亮的微光，像两块石头摩擦蹭出的光亮。

    这个动作发生的太快，快到出乎了京墨的意料，甚至出乎了饮歌自己的意料，鬼使神差地就将蓝田剑刺了出去。

    只因离得太近太近，京墨避不开。

    只因离得太近太近，饮歌来不及撤手。

    这一瞬间，两人仿佛遭到了当头棒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漪华挡在京墨身前，蓝田剑穿过心脏的位置。

    “你快救……”饮歌吓得面无人色，话未说完，回首遥望夜空，月亮已经被蚕食了大半，即将被吞没。

    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现在出现做什么？饮歌咒骂一声，终于无力地倒了下去，化成鲲的形体，被夜里的风一吹，轻飘飘地吹到了岸上。

    那目光，是不甘，是愤怒，是悔恨，还有缱绻的流连……他并不想让漪华死啊，他自始至终恨的只有天尊一人。

    天尊的面容平时莹白如玉，此刻却是惨白如纸，四肢百骸剧烈地颤抖着。他不知疲倦地给漪华灌输灵力，尽管知道毫无用处，依然这样做，也只能这样做。

    中了蓝田剑，非神力不可救赎。

    几朵睡莲失去了天尊的法力支撑，翻身垂下，半个大海倾泻而下，哗哗啦啦地，又倒回了北溟海。

    不重要了，什么天下苍生，都不重要了。

    上辈子明明说过的，“如果有来世，我一定更偏爱你一些。”言犹在耳，可他没有做到。

    漪华想要抬手，却没什么力气了，只能强撑着最后的意识。她伤心地说：“你不在乎我，但我在乎你……”

    “我当然在乎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京墨语气急促，声调逐渐增高，急着告诉她自己的真是心意。

    但她已经合上眼眸，听不到了。

    就像在不久的前世，也是一个月食之夜，她也是这样，封印九幽镜，最后倒在他的怀里，魂飞魄散。

    死了两次，皆是替他挡的。可是漪华，我早就不是神了啊，不管有没有月食都一样，我救不了你，也没有能力再逆流一次时光。

    天上地下，六界轮回，江河千古，再也找不到你了。

    甚至来不及跟你解释，刚刚对饮歌说的话都是胡说八道，全是编的，我假装不在乎你是为了救你啊！

    却没想到，让你错以为我不在乎你，让你在带着无尽的伤心和遗憾。

    更没想到，即便误会我利用你，你依然选择了挺身而出，为我挡刀挡剑。

    不管是法力高强、睥睨天下的魔君，还是法术低微、没有受苦、一直被保护的很好的尊后，在他有危险的时候，都会义无反顾地冲过去，倾尽所有，不计后果。

    两行泪从京墨的眼里奔流而出，耳边只有汹涌的海浪声。月亮被完全遮住了，从来没有夜像现在这样漫长，这样地令人感到绝望。

    希望月食一直持续下去，希望黑夜永远不要离开，一点光也不要留给他……思路回到了天地不分、日月无光，一切恢复到鸿蒙初开的时候。

    遥远的从前，苍茫世间诞生了两位神，一曰白敛，一曰京墨。

    白敛是女子，京墨是男子，他们分不清谁的年龄更大。白敛争强好胜，还喜欢女扮男装，京墨性子淡泊，便让着她，唤她一声“白敛兄长”。

    他们以天下苍生为先，心怀仁义，造福万民。他们神力无穷，他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们不死不灭，他们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唯独。

    在月食发生的时候，天神会失去一夜神力。

    一旦操纵了时光逆流之术，就会永远失去神力。

    他们都栽了月食的跟头，也都悄悄逆流了时光。

    京墨曾经想过，为什么你流过时光，便会永远失去神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天谴。

    现在他明白了，神一旦有了七情六欲，就有了遗憾；有了遗憾，便当不了神了。

    尽管他抗拒着光，月亮依然露出了一点点光亮，像有人在黑暗的天幕里点了一支蜡烛，光不强烈，却与完完全全的黑暗不同。

    “天尊？”

    京墨一愣，朝岸边看去，来者是半夏。天尊曾让白苓去鹿鸣山传旨，命忍冬和半夏即刻返回九重天，不得有误。

    尊后中剑，太子重伤，面对这种状况，半夏保持了难得的冷静。却在看清天尊的身影时，没有崩住自己的神色，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天尊，你……”

    月色下，天尊发白如雪，衣黑如墨，在滔滔海岸上孤独地抱着怀里的人。直到一丝凉凉的夜风将几缕发丝吹过脸颊，他才意识到，原来头发白了啊。

    半夏难过地想着，原来天尊可以为一个人多情至斯。有个心思在心里埋藏了太深，深到她一直不愿意承认，一直躲避，一直与这种不该有的心思抗争着，煎熬着。

    此刻却想明明白白地承认，她喜欢天尊，从看到天尊的第一眼就喜欢，如果现在躺在他怀里死去的人是自己，这辈子也知足了。

    自小读着诗书礼易长大，她一直是最守规矩的女子，所思所想从来不逾越礼法一步。如今深藏很久的秘密被自己挖出来，自我承认对天尊不堪心意，竟然油然而生了一种淋漓尽致的畅快。

    这种畅快很快又被自己的负罪感压了下去，她睫毛微颤，赶紧收敛神思，沉声道：“太子殿下虽然有罪，但一日夫妻百日恩，请天尊允许半夏去看他一眼。”

    天尊没有应她，久久无言，半夏不再多话，飞去饮歌面前查看他的伤势。

    饮歌狼狈地躺在海岸上，奄奄一息，半夏扶起他的上本身，没有嫌恶他浑身的污垢，抬掌，将灵力缓缓输入饮歌体内。

    尽管是表面夫妻，从未有过爱意，但也有些许情分。她惦念着饮歌的生死，公然违背天尊旨意，不辞万里奔来北溟海；现在又当着天尊的面，不惜灵力地救自己的丈夫。

    半夏，她终究是个外冷内热、有情有义的女子。

    终于，饮歌有了几丝气息，半夏的神色稍缓，自我责怪道：太子殿下才是自己的丈夫，天尊即便再好，终究自己不是他身边的人。

    饮歌缓缓睁开眼睛，半夏用衣袖替他擦了擦脸，为了不让他担心，特意端起微微笑意，等着饮歌与她说些什么。

    饮歌低低地唤了声：“尊后。”

    半夏的笑容顷刻间消失。

    饮歌遥遥地伸着一只手，痴痴地望着尊后的方向，犹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漪华……”

    在他心里，尊后始终是花城救他的项漪华，纯洁无暇，只不过迫于天尊的威势不得不嫁。把她带来北溟海，拿她当人质是无奈，他更想，他更想早点离她近一些，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却不料，她被自己误杀了……他愧疚，他悔恨，他更不甘心，天尊都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不惜性命地替她挡剑，为什么？！

    自始至终，饮歌都没有注意这位太子妃。

    一抹冷笑在半夏的嘴角漫开。她为之所付出的人，果然都不在乎她。

    半夏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天尊的脸色，恭顺道：“天尊，太子是鲲族，现在生死难料，若是有三长两短，不能长留在外；若是送回北冥海，可能再起祸患。鹿鸣山有一个千年霜棺，可隔绝瘴气，请天尊允许半夏将太子暂时带回鹿鸣山，半夏一定严加看管。”

    她的话滴水不漏，但天尊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半夏为了救饮歌而来，是情深义重之举，方才话里话外听着虽然顾全大局，也等于默认饮歌无可救药。如果真的情深义重，怎么会如此说话？

    天尊正要摇头，手无意地抚过漪华的犹带温度的脸颊时，他神色忽变，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岩浆迸发般的火热，她仍残留着一点气息！

    “漪华！”他失声唤道。

    趁着这个间隙，半夏未等到天尊一声允许，带着饮歌匆匆离去。

    天尊没有阻止，一是因为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漪华身上，二是理智上认为，饮歌即便被救活了，修为也难以恢复，翻不出更大的风浪。

    京墨感受到她体内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天神之力。漪华的体内怎么会有神力呢？他皱眉深思，难道是睡莲池里的水泡多了，或者受了四月雪神力的影响？

    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两种猜测，两指扣在漪华的手腕上，这下，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脉象极其诡谲！

    他虽然在医术上涉猎不多，但也读了不少关于灵力与脉搏相通的书籍，知道脉象浮动大约分那么几种，从来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接着妖王到了，杜仲、苏叶、白苓随后也到了。

    “白苓，前往鹿鸣山缉拿饮歌。鲲族暂时不敢妄动，昔邪，果姑娘和辰砂在北冥海里。苏叶，速宣百草到玉山！杜仲，你跟我去玉山！”

    京墨用生平最快的语速言简意赅地吩咐完，众人尚未从极度惊讶中缓过神来，白发天尊已经抱着尊后消失不见了。

    “师叔祖，等等我！”



人生代代无穷已
    玉山，清风殿。

    京墨盯着漪华身上被血迹晕染的衣服，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百草地把完脉，朝着天尊一揖，小心翼翼地、也不知道是否合适地说了句：“恭喜天尊。”

    京墨眼睛放光，一时不顾仪态，抓过百草老头的手，急道：“有救是不是？”

    “不是，”百草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改成：“小仙也说不好。”

    “……”

    “尊后怀有身孕，大概还不足两个月……”

    京墨一惊，一喜，惊喜之情又一闪而过。这自然是喜事，但更重要的是漪华的安危。

    想起试探到的在她体内的一道神力，他终于明白了是什么——是他的孩子。

    她在月食初始受伤，一度基本没了气息，月食后脸上又隐隐有了温度。如同神力一样，在月食时神力湮灭，月食后神力一点点地恢复，现在去看漪华的脸，已经有了点血色。

    如果没有料错，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漪华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冰冷了好久的俊脸终究扬起好看的弧度，他微微一笑，目光明亮，说：“原来神的孩子，也是神。”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哪怕他经历了神堕，也只是失去了天神之力，但依旧是天神之躯，他的后代依旧是天神。

    百草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连连恭喜，

    杜仲也高兴地不得了，说：“怪不得中了蓝田剑却能坚持到现在，师叔祖，你看她多幸运，幸亏怀的是你的孩子。”

    京墨觉得杜仲说的话不太奇怪，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杜仲依然想感慨一句：“可惜我师祖没留个后人……”

    京墨把两人都打发走了，走进床前，握着她的手，守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山间的薄雾散去，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

    杜仲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汤，在殿外说道：“师叔祖，我连夜研究了一碗八珍汤，有滋肝养肾、白发变黑之奇效，各个方面都补，你要不要……”

    走至殿内，他愣住了，看了看师叔祖，又看了看手里的汤药，只觉得一夜的辛苦都白费了。

    “师叔祖，你的头发又黑回来了？”他失望地问。

    京墨回头，黑发披肩，俊脸如玉，做了个“嘘”的动作。

    京墨压根没顾得上在意自己的白发，更没在意，经过了一夜，他的头发竟然又神奇地变黑了。

    床上的人现在虽然没有醒来，但呼吸均匀，面色红润，蓝田剑造成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

    但她毕竟不是神，肚子里是不足两个月大的孩子，不能像正常拥有神力一样迅速痊愈，伤口需要慢慢恢复。

    杜仲见到京墨的神情，就能确定漪华已经没事了。默默退出来，走到外殿，发现苏叶也来了，便简单说了一二，让他放心。

    想到自己的一夜刻苦钻研，杜仲深深地叹了口气，唏嘘：“我这滋肝养肾、白发变黑的八珍汤啊，倒了浇花吧。”

    苏叶已经拉住他的胳膊，端过他手中的碗，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你……喝了……？”杜仲眨了眨眼。

    “嗯，你的心意，怎么可以浪费。”苏叶微笑。

    “漪华。”内殿传来焦急而喜悦的声音。

    “天尊……”漪华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首先问的是“你有没有受伤？”

    杜仲和苏叶听到她醒来的声音，急忙进去。

    京墨握着漪华的手，又是疼惜又是懊恼，还带了些责怪：“哪有你这样的，以后，不要再冲在我前面，知不知道？”

    这种柔情蜜意的气氛，杜仲和苏叶幽幽对望了一眼，进退两难。俩人互相用眼神责怪：“谁让你在这种时候冲进来的？”“明明是你先进来的！”

    这时，漪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忽变，挣脱他的手，冷冷地说了一个字：“滚。”

    苏叶的睫毛抖了两抖。

    杜仲心道：卧槽，敢跟师叔祖这么说话，拽。

    “滚出去！”漪华拖过身边的枕头，就要朝京墨砸过去，但因为牵动了伤口，使不上力气，枕头从塌边滚落下去。

    京墨正要软语解释，忽然瞥见一旁不嫌事大看热闹的两人，冲他们吼道：“没听见吗，让你们滚出去！”

    杜仲和苏叶同时忽闪忽闪了无辜的大眼睛，对视一眼，抿着嘴默默地退下了。

    难得发脾气的天尊顷刻间又换回了温柔神色，甚至还有点怂。

    “小心伤口，好了再打，别生气啊，再气着孩子……”

    漪华的横眉怒目消失了，一脸震惊和茫然。

    孩子？

    清晨的阳光洒在京墨温润如玉的脸庞上，他戳了戳她的肚子，笑眯眯地点头，“嗯，孩子。”

    漪华心中大喜，忍下幽怨委屈的苦水，拿出坚强不屈、自尊自爱的精神，语气平静道：“饮歌已经被你气死了，我没什么用了，你不必为了孩子勉为其难地留下我。”

    “当然不是！”

    漪华还没等他说完，很有先见之明地捂住肚子，一本正经地说：“就算和离，孩子也是我的，反正孩子在我肚子里，你不同意也没用……唔……”

    京墨已经一手抚在她的后背，一手托着她的脑袋，温柔又霸道地亲了起来。

    这是京墨在前世漪华死后从某些画本子上学的，自己的女人生气了，如果解释起来很麻烦，别多说，直接吻。

    许久，他的脸颊上蹭上了冰冰凉凉的东西。

    他急了，急忙替她拭泪，自责道：“我的小公主，别哭了。”

    她的语气越是平静，心里越波澜壮阔。想到他是为了整饮歌才娶自己，难过到心都要裂了，比伤口还要疼。亲密接触之下，想到过往种种，眼泪终究溃不成军。

    这辈子让她哭了两次，一次是新婚当夜，一次是身怀六甲。

    看着他的神情，倒不像准备与自己一拍两散的样子。漪华弱弱地问：“饮歌拿我当人质，你故意那么说的吗？”

    “幸亏夫人聪慧，不然为夫真要被冤死了。”京墨与她额头相抵，说得委屈巴巴。

    “既然不是为了气饮歌，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在拈花小筑对夫人的美貌一见钟情。”

    “胡说八道。”漪华推开他，仍然气呼呼地绷着脸，不过一瞬，表情没绷住，破涕为笑。

    哎，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特别好哄。

    京墨也发现了，她这么好哄，是因为一直在乎他。

    京墨也跟着笑了，笑得比以前都灿烂明媚，露出排列整齐的牙齿。

    漪华眼睛一亮，“咦，我早就看着像，你还不承认，就是小兔牙……”

    京墨蓦然收住笑容，努力憋笑。

    胡说，他是堂堂天尊，怎么可能长一对萌萌的小兔牙呢？

    根本不明显！

    京墨的笑容还是没有憋住，两人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玉山。

    “夫人想吃什么？”

    “湖里的鲤鱼有些肥了。”

    “全鱼宴，清蒸、糖醋、烤、炸，再把鱼头做成砸鱼汤，夫人觉得如何？”

    “有点多。”

    “不多，夫人值得。”

    京墨吻了她的额头，便兴致高昂地去做饭了。遥望着他欢快的背影，抚上自己的腹部，甜蜜的微笑在嘴角漾开。

    她不觉得天尊是个会对美貌女子一见钟情的人，但她没有执着的追问下去。相处这么久，天尊对她的好不会是假的，她相信自己的心，更相信……天尊不会欺骗她的感情，她有什么好骗的啊？

    两人用完了膳，杜仲和苏叶才过来说，昨夜天尊和饮歌在北冥海大战的时候，川穹在天牢里自尽了。他选择了一种玉石俱焚的死法，便是饮歌本来想选择的那种死法，引爆自己，催生瘴气，瘴气顷刻间传遍九重天。

    幸好，苏叶殿下、杜仲仙君、白苓仙君出面及时控制大局，封住了九重天周围，没有让瘴气扩散到人间。仙不似凡人，受了瘴气不会致命。只是这瘴气无法消除，恐伤及尊后贵体，所以请尊后暂时不要前往九重天。

    苏叶问：“天尊，瘴气是否有消除之法？众仙虽暂时无碍，但也不能挨太久。”

    京墨却问：“饮歌如何了？”

    杜仲道：“在鹿鸣山，太子妃守着，奄奄一息，生死未卜。看那架势，强行挪动的话只怕魂魄都要散了。”

    京墨道：“派人全力医治，不管用什么方法，保住他的命要紧。”

    瘴气不能消除，只能转移。川穹的尸体爆在九重天，除非有一位比川穹的修为更高的鲲族愿意把瘴气吸进去，才能解救九重天。而这个人选，只有饮歌。

    川穹此举，可以用来报复九重天，也可以暂时保住外孙的命。

    京墨又问：“忍冬呢？”

    杜仲道：“忍冬昨夜回了九重天，回天牢继续呆着了。”

    京墨疑道：“他去天牢的时候，川穹死了吗？”

    苏叶道：“奉天尊之令，特意对川穹严加看管，他昨夜无缘无故自爆，杜仲仙君也起了疑心，特意查问一番，仙侍押送忍冬进天牢时，曾经经过关押川穹之处。但无人证物证，尚不敢轻易下结论。”

    京墨道：“继续查，让白苓带兵暗中监督鹿鸣山。”

    杜仲和苏叶稍稍一想，便也明白了其中意思。杜仲质疑道：“白苓是个文仙，宣宣旨什么的还行，他带兵？”

    “你质疑本尊？”

    “不是，我怎么会不相信师叔祖呢？”杜仲打着哈哈，“我就是觉得白苓不行，他小小年纪……”

    京墨抬眸，“白苓是白敛的徒弟，说起来你该唤他一声师叔。”

    “啊？！”杜仲长大了嘴巴，苏叶瞪大了眼睛，漪华也跟着起哄。

    “师祖从来没提过有这个徒弟，我从来没见过他。”杜仲仍然不想接受白苓比自己的辈分还要高。

    “白敛将他逐出师门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京墨言道。

    “为什么被逐出师门？”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京墨却带上了微微笑意：“他胆大包天，爱慕师尊，白敛受不了，就把他赶出来了。他原先不叫白苓，被赶出师门后硬给自己起了个跟白敛差不多的名字。”

    “他原先叫什么？”三人又是异口同声。

    京墨不太喜欢看他们三人一条阵线，摇了摇头，敷衍道：“忘了。”

    杜仲低声嘟囔：“怪不得，上次师叔祖把师祖的诗作赏给了白苓几本，他乐呵成那样，我还以为他喜欢搞收藏，原来喜欢我师祖。”

    从来不对付开放的玉山，最近终于打开了大门。当然也不是闲杂人等都能进的，能进的都是——漪华的亲戚和故友。

    玥娘娘从魔界赶来玉山，好一顿心疼，好一顿关怀嘱咐后，便聊到了地锦——被四月雪杀死的地锦。

    “母亲，会不会是旁人变作他的样子想要害我？”

    “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是，真的是他。”提到地锦，玥娘娘心情很不好，但这万分愧疚：“天尊曾多次提醒我小心地锦，我总觉得，即便他偶尔行事不当，也不至于杀人害命，更没想到他会害你。”

    漪华不解：“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何至于要我的性命？”

    玥娘娘道：“我派人搜查了他的府上，又查出他和左护法藤蔓一起转移我魔界武罗营部分势力，投靠饮歌，躲在北冥海，将来对付九重天。藤蔓供认，地锦知道了我将来想让你继任魔君，心中生恨，竟然丝毫不顾兄妹之情。”

    漪华心中悲凉，“我与他兄妹之情浅薄，但是母亲养育他多年，他竟然也不顾。若非天尊的四月雪，我只怕死在北冥海都不知为什么。”

    她拔下簪子摩挲着，又道：“地锦死的时候，我也怕极了。天尊告诉我，这个簪子只会让人法力尽失，但那是在海里，地锦没有法力，所以丢了性命。”

    玥娘娘忽然想起什么，道：“我曾想派人把地锦追回来，天尊派人传话，说地锦去了北冥海，不必管他，难道……”

    漪华顿时懂了母亲的意思，天尊故意让地锦去北冥海，他一旦敢对漪华动手，便只有死路一条！

    “天尊宽容仁厚，也杀伐决断，爱恨分明，眼里容不得沙子。他怕我们两个不忍心他死，所以给他选了这样的死法。”漪华说。

    玥娘娘戳了一下她的额间，“天尊分明是爱护你呀！”

    又几日，辰砂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张牙舞爪，春光灿烂，丝毫没有当猫时候的呆萌模样。

    紧跟在他后面的，是果果，她比之前出落地更加成熟有韵味了，华衣锦裳，珠玉翠环——她现在是妖后。

    两人谈笑一番后，漪华便看出了她眉间的忧色，更问及果果那次为何突然失去了联系。

    果果欲言又止，看了在一旁直愣愣站着的辰砂一眼。

    漪华明白了她的意思，对辰砂说：“你出去。”

    直愣愣站着的辰砂说：“果果，让我也听听嘛。”

    “果果是你喊的吗？”

    “跟你学的啊……好吧，我出去。”

    原来，昔邪与白果恋爱时很甜蜜，刚结婚时也不错……过着过着，鸡毛蒜皮的矛盾就出来了。

    白果嫌昔邪不洗脚，昔邪趾高气昂地说大老爷们有点脚气怎么了？

    白果让蚕妖做了件好看的衣裳，兴冲冲地穿上让昔邪看，昔邪又不开心了，你可是本王的女人，光天化日之下穿这么暴露合适吗？

    白果喜欢听戏，偷偷跑到人间听了一场戏，回去有些晚了，昔邪很担心，话到嘴边却成了“这么晚不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找野男人了”。

    ……

    凡此种种，两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直到有一天晚上，白果回到梨树洞的时候，发现昔邪醉醺醺地和一只海棠花妖搂在床上，衣不蔽体，满室旖旎。

    她没有冲上去跟这对贱夫银妇理论，甚至没有惊扰他们，忍住两行眼泪，扭头便离开了妖森林。

    昔邪醒来后知道白果回来过，毫不客气地赶走了海棠花妖，漫天满地地找他的妖后，却没有任何讯息。月食那天，昔邪收到了饮歌的帖子：“妖后无恙，本殿自会好生照料，只要妖王不插手我与天尊之间的斗争，事成之后，定将妖后毫发不伤地归还，并亲自向妖王请罪。”

    再后来，便是天尊与饮歌一战后，昔邪匆匆到了北冥海，鲲族不愿再惹祸上身，主动把饮歌关在海底的白果、辰砂放了出来。

    昔邪难过地抱着白果，说：“我那天喝醉了，实在不记事了，原谅我好吗，我只不过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白果抬手又是一巴掌，把昔邪打蒙了。

    昔邪生生挨了这一巴掌，有些不高兴：“你怎么这么粗鲁，我好好跟你道歉，你打我干什么？以前的温柔可爱哪里去了？”

    “妖王喜欢温柔可爱的，去找海棠花吧，何必来找我！”白果冷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简直无理取闹！”昔邪也赌气，掐着腰，没去追。

    辰砂远远地目睹了这一幕，最终放心不下白果，又偷偷地跟上了。没有惊扰，暗中保护。

    白果在人间悠悠荡荡了三天，心情终于没那么差了。抬头，对着一片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说：“听说漪华受了伤，你可以带我去看看他吗？”

    “可以可以！”辰砂手脚敏捷地从树上跳下来，挠着头发，腼腆道：“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呀。”

    漪华听完这些，不由得叹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白果抿着嘴，说：“漪华，你说我该离开他吗？”

    “要是舍不得，就留下；要是接受不了，就离开。”漪华叹息一声，安慰道：“这个肯定很难想，只能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这里住几天，我这里永远都是你的港湾，陪你诉说心事。”



玲珑骰子安红豆
    昔邪知道白果来了玉山，匆匆寻来，但又闯不过天尊设下的结界，竟然在山下守了三天三夜。

    昔邪在玉山下郑重发誓，从此戒酒，只对妻子一人好，绝不三心二意。

    白果跟昔邪离去的时候，辰砂变成猫，跳到高高的流苏树上，目光比他们离去的影子还要长。

    漪华却笑吟吟地坐在树底下，铺了笔墨纸砚，描摹着猫的模样。

    只待那两人走远了，再也望不到了，辰砂一时失了心神，没有踩住，“砰”地落在漪华的画上，跟画上的猫重叠，沾了一屁股墨水。

    漪华摇头苦笑：“自从成了人，越来越糙了。”

    辰砂“喵”了一声，在不管不顾地打了个滚儿，垂下头，难过地说：“漪华，我不想当人了。”

    “为什么啊？天尊说你以前总盼着修成人形。”

    “当人会难过。”

    “嗯？”

    “你说让我去凡间多见见世面，我在凡间待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很多女子，都不如她。可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机会了……”辰砂难过地说着，如果不是已经修成了人形，如果天尊不是个醋坛子，如果漪华没有怀宝宝，它真的想钻到漪华怀里哭一会儿。

    反正它现在是一只猫，漪华把它抱了过来，捋着它的毛，晒着太阳，柔声安慰道：“不仅有七情六欲，辰砂还懂得‘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有说出心意让她为难。将来一定会有个跟果果一样好但是没成亲的的姑娘，会这样爱着你。”

    辰砂抬起爪子，假装不经意地擦拭了一下眼睛。

    京墨来的时候，阳光晴好，微风不燥，高大的流苏树树影婆娑，洒下一片阴凉。阴凉下，一只可怜的猫被漪华按在纸上，“别动别动，我描个轮廓。”

    漪华描完轮廓，画了一只不是很像的猫，但这还没完。

    邪恶的手撸过辰砂的背，沾了一手毛，漪华把这些毛粘在画上，拼凑出一只平面猫，左右看了看，竟然觉得有点满意。

    辰砂：“……”

    于是京墨和漪华两人快乐和谐、其乐融融地讨论了一下画画的感触。

    京墨道：“书房里还有些陈年旧作，要不要去看看？”

    “嗯。”他愿意将过去的作品跟自己分享，她何乐而不为？

    清风殿书房，京墨把过往得意之作搬出来，与漪华一起品评。漪华虽然不精通于水墨画，但看着非常好看，便天花乱坠地一通夸，京墨被夸得得心满意足。

    “你画的怎么只有山水风景，没有人物画呢？”

    京墨灵机一动，从一个珍贵的盒子里拿出为数不多的人物画，放到漪华面前：“夫人请看。”

    第一张画，一个小女孩在雪地里拿着树枝画画，雪地上画着一只小狗，一只小猫。

    京墨讲解道：“这是你小时候，我突然好奇你在凡间过得怎么样，特意屈尊下凡一趟，给你画了这幅画。”

    漪华戳了戳画上的自己和小猫小狗，笑逐颜开。

    第二张画是漪华第一次遇见京墨的场景。拈花小筑里，樱花树下，穿着彩凤双飞翼嫁衣的她落在京墨的怀里，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一身红衣，与她的嫁衣相得益彰。

    京墨道：“这是你我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漪华道：“我穿着嫁衣不假，但是我记得你穿的是一身白色衣衫。”

    “嗯，我后来把自己衣服上了红色，这样就显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跟成亲了一样。”

    “哈哈，你怎么这么多坏心思。”漪华笑着，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张，京墨忽然想到些什么，一把抢过去，说：“不能看。”

    “为什么？”漪华讶异。

    京墨神情有些窘迫，道：“这个不是，要不看看别的？”

    女人就是这个样子，你不给她看，她偏要看，而且看不到决不罢休。京墨发现，漪华的眼神就像是……反正怪怪的。

    只好把画大大方方地往桌子上一放，“看吧！”

    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幅字，用漂亮的行楷大字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漪华皱起了眉头，“这是谁写的？”

    “呃……”京墨看了她一眼，只好说：“时间太长，忘了。”

    “忘了？”漪华挑眉，“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想让我看见？”

    他含糊其辞地回答：“应该是别人写的吧。”

    “别人写的，你为什么要留着，‘心悦君兮君不知’，你以前喜欢过别的女子？”漪华顿时不开心了。

    “不是，没有，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京墨如实回答。

    “别人写的，你为什么当成宝贝留着？”

    “我……我……”京墨犯了难，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漪华坐下来，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好吧，我相信你，那我重新问一遍，你只要如实告诉我就好。”

    京墨心情很复杂，竟然被她问得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对不起自家夫人了。

    漪华重新问：“这是谁写的？”

    京墨这次特意换了一种回答，“我写的。”

    “写给谁的？”

    “写给你的。”京墨天尊特意赔上了笑脸。

    漪华慧眼认出，“不像是你的字体。”

    “很早之前写的，过去这么多年了，字体有变化。”京墨硬着头皮回答。

    这时候，漪华特意拿起第二幅画，说：“你我初见在拈花小筑，不过是今年的事，你刚刚说过去这么多年了，要么不是写给我的，要么不是你写的。”

    京墨问：“夫人饿了吧，想吃点什么呢？”

    漪华不说话，一张俏脸气呼呼的，别想转移话题。

    京墨看着她的神情，顿时觉得麻烦了，凭她的脾气，清风殿的屋顶可能要被掀翻了。

    “你要是跟别人有过什么风华雪月的故事，大大方方承认了不就行了？为什么编出这么多谎言来欺骗我？”她的声音却带了伤感，“或者，你们情缘未了，藕断丝连，我就是个充数的，你心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

    “你的伤还没好，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漪华更觉得他做贼心虚了，将手中的画嫌弃地一置，起身道：“我要回家。”

    “不行！”京墨把她按住，“回魔界回凡间都可以，但不能带着误会回去。我已经派人去接你爹娘了，过几天就到了。”

    “那你解释啊，我听着。”漪华觉得自己非常深明大义了，不是那种“你说啊，你说啊，我不听，我不听”的哭哭啼啼的怨妇。

    京墨有点郁闷，没法解释啊。

    他霸道地把漪华搂过来，附在她耳边柔声道：“你为我吃醋，我很高兴，但我不希望你伤心，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误会。我喜欢的姑娘从前、现在、将来都只有你一个，我爱你，深入骨髓。”

    漪华将她推开，别过头去不看她，眼里已经留下了汪汪泪水，道：“我不走，你走，现在就走。”

    “好好好。”京墨忙伸手替她擦着眼泪，无奈地答应着，还不忘嘱咐：“别伤心啊，万一我真的对不起你，你再为我难过，多委屈啊。”

    漪华慢慢地总算缓和了情绪，一脸的委屈巴巴，“我还是得要个合理的解释，你什么时候编好了就回来告诉我，只要逻辑上解释得通，我就信你。”

    京墨不禁一笑，抚着她的双手说：“夫人大度，为夫感动不已，一定好好反思自己，为什么给夫人造成了误会。”

    “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提了好多次了，我问你最后一次，希望你如实告诉我。”漪华顿了顿，问：“你为什么娶我？”

    “嗯？”

    “成亲之前，我们在拈花小筑只有一面之缘，而且我当时留给你的印象应该不是很好。然后你莫名其妙地下了聘礼，我就莫名其妙地嫁给你了。”

    “我对夫人一……”京墨用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定地回答。

    漪华及时打断他，道：“杜仲说过，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这个理由你已经用过一次了。”

    “杜仲说的话你随便一听就好了，不要当真啊！”京墨一脸难色。

    “我觉得很有道理。”漪华稍加思考，脑海中立刻串出了一个故事，问道：“你以前喜欢过一个女子，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在一起，或是生离、或是死别。”

    京墨静静地听着，觉得她编的故事还挺符合事实。

    “后来你遇见我，发现我跟你从前爱过的姑娘长得相像，所以才不顾一切地娶了我，聊慰对她的相思之情。”

    京墨无奈，“这又是看了什么画本子上的故事？”

    “你还说过，从前有个人嫌弃你做饭难吃，所以，你为谁学了做饭？”

    京墨垂着眼帘。

    任他如何掩饰，终究被她发现了端倪。

    他抬眸，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实话告诉她。但这种心思很快又压下去了，若是知道前情，她要承受的比现在更多。

    误会他，总比让她觉得愧疚于他要好。

    漪华将手抽出来，推推搡搡地把他推了出去，将门咔嚓关上，隔着门道：“自己要是想不出来，可以找杜仲帮忙，他最会编故事了。”

    刚刚降落在清风殿水晶桥上的杜仲咳了一声，对关在外面的京墨道：“呃，那个，师叔祖啊，饮歌醒了。”

    京墨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换上温和的语气对殿里的人道：“漪华，我去处理完九重天的事情，便将帝位传给苏叶。我们一起去凡间游历，红尘作伴，笑傲江湖。”

    清风殿安静下来了，最近九重天瘴气弥漫，饮歌的事得有个着落，定有不少事需要他处理。

    漪华冷静下来想想，觉得自己有些丢人，刚刚怎么就哭了呢？她以前看画本子或者看戏，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哭哭啼啼的小怨妇。最近的自己确实有些心思敏感，难道是孕中多思？

    拿起手边的“美人醉卧芙蓉浦”，她笑了笑，京墨这一手丹青真的妙绝，把自己画得惟妙惟肖。若说他对自己没有一心一意，她是绝对不信的。

    又翻看了刚才的拈花小筑落英缤纷初遇图，漪华轻轻“哼”了一声，心道：第一次见面，明明没有这么愉快美好，你居然把我画得跟见到你很高兴一样，自恋！

    表面虽然对他生气，漪华已经开始自我反省起来：我刚刚对他说的话会不会有点过分啊？他会不会难过？我是不是太小气了啊？

    合欢送来午饭离开后，漪华接着收到一支风信子，是京墨的声音：“夫人要好好吃饭，若是哪里不合口味，尽管提出宝贵意见。”

    漪华翻了个白眼，依然把饭吃了。

    吵架归吵架，漪华趁机利用下午的空闲时间，给没出世的孩子做了会儿新衣服，甚至还想要不要给天尊也做一件。

    晚上睡觉前，风信子又飘来，“夫人安好，早些安睡。”

    漪华拿着手里的风信子，带着自己没有觉察的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以为已经日上三竿，没想到外面的天色依然是黑的。拿出枕头旁的风信子看了看，一时心思百转。

    漪华呀漪华，天尊不过一晚上没在，你就没出息到夜不成眠了吗？

    不知为何，在这样安静深沉的夜色里，漪华的脑子总能运转飞快，对白天一些想不通的事情豁然开朗。

    前阵子杜仲和苏叶提过，白敛天尊可能将时光逆流过。一个沉重的念头突然落在脑海里：如果现在的时间也被逆流过呢？

    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披上外衣走进书房，袖子轻轻一挥，房间上面漂浮的一层雾气散去，夜明珠发出淡淡的光泽，将书房照亮。

    重新仔细审视地那几副画，从纸张、墨色、褶皱等都不难看出，这几幅画的时间应该都很长了，绝不是近来所画。再看看拈花小筑初遇图上，那个表情、神情虽不是当时的自己，却是自己能露出的神情。

    至于那副字，仔细看看有些京墨字体的影子，但是……虽然自己写的没那么好，但也有点像自己的字。想到此处，她拿来纸笔，模仿着纸上的字体开始写“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写了很久很久，打了个呵欠，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能写的跟上面的字体一模一样！形似神也似！

    究竟是自己的模仿能力强？还是巧合？或者有别的缘故？

    一句诗蓦然拥入脑海——百年落成心上雪，小筑拈花又相逢。

    为什么是“又”相逢？！

    为什么是“百年”？

    似乎一切都在靠近她大胆的猜想，的脑子越来越乱，望向窗外，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夏日的天亮的早，外面雀鸟出山，偶有鸣叫，她无法入睡，索性披上衣服起床，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间。

    山间有个小洞，辰砂喜欢变成猫形，蜷缩在里面睡得香甜。听到脚步声传来，警醒的睁开炯炯有神的双眼，见到来的是漪华，伸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喃喃道：“你怎么起的这么早啊。”

    “嗯，反正已经起来了，有点饿，你想吃什么，我准备去做饭。”

    “怎么好意思麻烦尊后呢。”辰砂蹭了蹭她的手，说：“想吃鱼丸宽面。”

    “没问题。”漪华答应着，看了看它睡的洞穴，嗔道：“那么多屋子不睡，非要睡洞里。”

    辰砂眯着惺忪的双眼，“这是你小时候睡过的地方，八千年前，天尊就把你扔这儿。”

    “啊？！”

    果然，这个洞穴是一张婴儿床的大小，名为“雪洞”，因这是夏天，没有积雪覆盖，只是个单纯的洞。漪华无奈摇头，天尊从前把自己养得太糙了。

    辰砂跳出来，指着里面生长的一株像是兰花的草，说：“这棵草灵气充沛，有助于修行，所以我才睡这儿。”又示意她：“要不要进去试试？”

    漪华小孩子心性，觉得挺有意思，蜷起身子，钻了进去，炫耀道：“你看，我瘦！”

    话音刚落，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雪洞塌了……漪华直直地向下坠落。

    她迅速稳住了身形，四月雪也忽然变大，在下面接住了她。辰砂怕她出事，也急忙跳了下去。

    辰砂惊讶道：“这是什么地方？”

    漪华稳稳落在岸边，脸色一红，说：“这是天池，池水是温泉，养育睡莲。上面那株仙草应该是被池水滋养，所以灵气充沛。”

    她很熟悉这个地方，是天尊与她的沐浴之处，脑海中闪过一些旖旎的画面，她忙道：“辰砂，走吧。”

    辰砂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好奇心格外重，猫眼炯炯，指着一处地方，问：“那是什么地方？”

    “石壁啊。”

    “不对，你再仔细看看。”

    漪华注意到，辰砂指的地方，确实有点不对劲。她借着六月雪的光，透过濛濛水汽，水晶簪子折射着上面雪洞照耀下来的晨光，光滑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洞。

    洞口有一人多高，一人多宽，里面隐隐透着光亮，正好够一个人走进去。

    两人目瞪口呆，相视一看，漪华说：“我进去看看。”

    “我也去。”辰砂担心，万一里面封印了什么上古大妖，

    “没事，天尊的地界，应该不会有什么。你在外面守着，要是时间长了我还没出来，你就找天尊来救我。要是咱俩都进去了，万一碰上危险就完了。”

    辰砂一想，也有道理，跟个小大人似的嘱咐：“一刻钟，你得出来。”

    “好。”

    谁知，漪华一踏入那个闪着微光的洞口，洞口便消失了。辰砂忐忑不安地捏着手指，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其实什么都听不到。

    漪华手里紧紧握着簪子，提着神走进山洞，出乎意料的，山洞安安静静，好像什么都没有。穿过长长的甬道，里面有一处清风殿内室大小的地方，也是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却有一道诡异的光在这里面闪了起来，一会儿金光流窜，一会儿银光乍泄，一会儿红光漫天，一会儿紫气弥漫……漪华环顾一圈，想找到这个光源是从哪里发出的，最后却发现，一闪一闪的，竟然是自己的簪子。

    她打了簪子一巴掌：“闹什么呢，故意吓我？”

    簪子竟然老实了，不动了。

    忽然，一阵冷意从四周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里。



愿有岁月可回首
    冰天雪地里，一个女子跪在山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撕心裂肺地磕头央求：“魔君已故，玥唯有这一女，求天尊救救小女吧。”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生死离别，各有命运。本尊已离开红尘多年，魔后请回吧！”

    寒风夹着雪花，沾在玥娘娘的一头秀发上，她依然跪着不肯走。

    ……

    雪洞里放着一个小婴儿，已经嗷嗷大哭了好几天了，前几次给她贯灵力还有效，现在好像贯灵力也没用了。

    旁边一直小猫忍不住提醒：“天尊，她得吃饭才行。”

    于是小猫奉命从人间买了食材背回来，天尊无奈地看着那些东西，将面粉油盐蔬果一股脑地倒在一个锅里，炖了不足一刻钟，捞到碗里，拿着汤勺喂小孩子吃饭，小孩子倔得很，便哭边吐，宁死不吃。

    就这样过了八千年，天尊才猛然醒悟，她一直长不大，正是不爱吃饭的缘故。但是已经过了八千年了，一直靠神力养着她，她已经不适合吃东西了。于是灵机一动，让她去凡间吧，受受人间的烟火，兴许有用。

    “魔后，你的女儿在凡间，十六年后，你便将她接回魔界，这两株睡莲可助她修为。”

    她果然在人间长大了。有一天，天尊心血来潮，驾临花城，化身成大雪中在街边作画的先生，给出来玩耍的小女孩画了一幅画。

    ……

    小女孩十六岁那年，恰逢月食，天尊与昔邪苍耳一战后，法力全失，一觉醒来竟然出现在了拈花小筑。

    红衣翩跹，美人从天而降，他接住她，她穿着一身灼灼嫁衣，赤着双足，披着黑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点也不害怕他。

    他道：“原来是你。”原来是养了八千年也没养好的小女孩。

    她眨了眨眼睛，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还说：“我是小公主。”

    这个场景极美，樱花簌簌，月光皎皎，秋千藤轻轻摇摆，红色嫁衣裙摆铺了一地，春暖的风和煦地吹着。

    这个场景也让现实中的漪华大为震惊。他们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这个样子，两人更没有说这样的话！

    这是天尊的记忆碎片，前面的记忆与她所知道的没有差别，但是从这里开始，就不太一样了。

    场景一转，依然是在拈花小筑里，蓝天白云，天尊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弹琴画画，与她打打闹闹，漪华站在瀑布上为她跳舞。

    不过，这时候的漪华好像并不知道京墨就是天尊，还在他面前称天尊为“老神仙”。

    后来，他就离开了。

    ……

    仙魔大战，两军对垒。

    饮歌把蓝田剑架在漪华的脖子上，对玥娘娘说：“魔后，这是你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唯一的女儿，你不会想永远失去她吧？”

    “只要你死，本殿会饶你女儿一命，并求父帝对魔界其他人从轻处罚。”

    玥娘娘死了，为了救漪华，被逼自尽。

    魔界易主，地锦掌控了魔界。

    天尊犹豫了很久，他想帮她，但理智又告知自己不该插手六界的事，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

    漪华被带到九重天，紫菀羞辱她，星眠天妃要杀她，忍冬先君把她从槐树洞扔下来。忍冬仙君违反天道，篡改时光，天尊亲自出面，惩治忍冬。

    漪华掉落人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母亲故去，父亲苍老，物是人非，更被邻里街坊当成妖怪，喊打喊杀，受尽苦楚。

    地锦为寻找云魔令，抓漪华回魔界。漪华被公开处刑，除了苏叶没有人愿意为她说话，她挨了三十三道鞭子，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现实中的漪华看到这里，岂止是震惊。置身于这样的场景中，心里的悲伤绝望、愤怒痛苦，甚至是身上皮开肉绽的疼痛，都那么真实，完全身入其境、切身体会。这些事情好像曾经发生过，也好像正发生在自己身上。

    天尊心中挣扎一番，觉得再不能放任不管，顷刻飞去魔界，把她带回了玉山。

    玉山地势高，深秋就下起了雪，除了山巅一座清风殿，便是皑皑冰雪覆盖的山谷山涧，只有山涧旁有一片梅花林。没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雅趣，却有一种古朴大气、超凡脱俗的美。

    三年里，她夜以继日，勤学苦练，修为突飞猛进。天尊担心她沉溺于仇恨，经常出言提点，倒不是怕她将来生事，而是担心她因仇恨失了快乐。

    漪华的到来也给玉山增添了很多快乐，天尊也逐渐尝试了一些没干过的事情，比如——做饭，但是漪华不太喜欢吃。

    为了助她修炼，天尊带她去了一个地方——虚渡。虚渡是天尊用自己的时间凝成的一个空间，在这里面度过十万年，现实中只过了三年。

    现实中的漪华恍然大悟，她现在在的地方正是虚渡，方才看到的全是天尊的记忆，她还隐隐感觉到，在玉山的日子里，天尊对她也萌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愫。

    漪华下山，重回魔云宫，杀死地锦，夺回魔界大权。

    她给天尊写下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在玉山的流苏树下枯等一夜，却等来杜仲一个瞎编乱造的故事，和几句杀人诛心的话语——“如果你的选择是与九重天作对，天尊帮着你，就等于也站在了天庭的对立面。天神一动，六界侧目，你要天尊为了你与九重天为敌吗？你要天尊为了你忍受六界唾骂？”

    得知母亲还在世的消息，她逼迫自己抛却执念，嫁给饮歌，成为九重天的太子妃。

    因这是天尊的记忆，虚度里漪华感受到了天尊心中彻骨的痛苦和悔恨——恨不相知未嫁时。他知，他一直都知道。

    月食之夜，他陪她去了九幽镜，那一夜，九重天五十大军顷刻间成为尸体，二人大战幽皇与美人蕉，漪华被镇魂杵所伤，天帝丧命，饮歌崩溃……好在，她找到了玥娘娘，尽管玥娘娘气息薄弱。

    几个月后，二人离开九幽镜，漪华前往九重天与饮歌太子和离，却遭到了饮歌疯狂狠辣的报复。

    饮歌借紫菀之手，害死项爹爹和白果，漪华悲愤之下，火烧花城，杀死紫菀。

    琼楼玉宇大殿上，魔君漪华被指背叛太子、勾引天尊、心狠手辣、惨无人道……人人得而诛之。

    在所有的脏水泼向她的时候，天尊站出来。他告诉她，玥娘娘醒了；又告诉世人，“本尊心悦于她”。

    这下倒好，本来漪华一个人挨骂，成了俩人一起挨骂了。从九重天到凡间，从不知内情的到啥也不知道的，皆随波逐流地大骂两人不知廉耻、道德沦丧。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普天之下，谁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除了骂，谁都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于是饮歌让忍冬把九幽镜的大门打开了，放出美人蕉和四只神兽跟天尊作对。

    九幽镜真相大白，饮歌伏诛，人间却已大乱。

    要封印九幽镜，必须献祭全部修为，若有神力相持倒好，偏偏那夜，也是月食。

    漪华不忍京墨出事，瞒着他前去封印了九幽镜，献祭了全部修为。

    京墨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漪华说：“如果有来生，万一我想要跟别人成婚，你一定要把我抢回去，不要让给别人。”

    京墨说：“好”。眼睁睁地看着她魂飞魄散。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去的人倒是去的痛快，留下的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彻骨的思念里煎熬。他把四月雪和几样纸张放在虚渡里

    京墨等了她一百多年，百年落成心上雪。

    一百零三年以后，天空终于出现日全食，他不惜神堕，逆流时光，与她拈花小筑又相逢。

    再后来，京墨又进了虚渡，将四月雪和书画取出。虚渡不受外界时空逆流的影响，放在这里的东西不会消失。

    漪华全想起来了。

    泪已汹涌，前世之事，她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凌迟，被这一幕一幕千刀万剐。

    原来，写“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人是我。

    原来，你是为我学的做饭。

    我曾经深受千般苦，今生今世被你收藏，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颠沛流离，免我无枝可依。①

    而你，却为我永永远远神堕。

    漪华走出虚渡的时候，站在外面等候的辰砂奇道：“这么快就出来了？”

    “这么快？”漪华奇道。

    她在虚渡里面，跟随前世的自己，回忆了好多年，经历了一生一世，过了好多好多年。

    “是啊，连半刻钟都不到，你……哭了？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漪华捂着肚子，生怕自己刚才心情激荡影响到腹中孩子，但孩子远远比她想象中要坚强，并没有任何不适。

    “辰砂，麻烦你去九重天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漪华说完，侧耳听到玉山外似有声音，连忙出去。

    天尊派人把爹娘请来了。

    项夫人挎着两个篮子，篮子里有新鲜的蔬菜，有亲手做的新衣服，项爹爹挑着扁担，一只扁担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覆盖的布里钻出一只老母鸡，茫然地望着四周。

    “闺女，这是给你做的衣服，这是给外孙做的衣服，男孩女孩都能穿。”

    “家里养的老母鸡，留着炖汤喝。”

    “你喜欢吃的烙饼，你娘连夜做的，特意用了小火候，吃前热一热。”

    “漪华，咋还哭了，受啥委屈了？”

    漪华红着眼睛，道：“天尊待我很好，没有人敢欺负我。好久没见爹娘，想你们了。”

    项夫人抱过她，一声声感慨着：“我的好女儿，咱不哭啊，不哭，爹娘都好好的，不用担心啊。”

    爹娘都好好的，简简单单一句话，是她上辈子永远失去的温暖。

    父母安好，亲友皆在。

    真好，这辈子有那么多人疼。

    辰砂撒着蹄子去了九重天，这一去，发现九重天已经是兵荒马乱、人声如沸——却不是瘴气闹的。

    九重天有一处藏书楼，楼呈四角形状，共三层，四面开窗。在雕梁画栋众多的九重天建筑物里，藏书楼是最低调且具有书卷气息的一座。但这四面窗户并不是用来通风晒太阳的。

    近看就会发现，藏书楼的四面表面是窗户，其实是四面巨大的能发光的纸张。比如有谁写了一首诗想跟大家分享，便可以写在这张纸上；谁画了一幅画想跟大家分享，也可以呈现在藏书楼的四面墙上，供大家观摩。

    这是王不留行创立的供众仙进行文化交流的地方，一度很是热闹。鹏举时期，有一位仙者写了篇歌颂天帝的溜须拍马之作，鹏举十分受用，那篇溜须拍马之作便长期保留下来，谁也不敢轻易抹掉。

    鹏举下去后，四面窗户立马被擦干净了，文化重新繁荣。有人会写写修行心得，有人写几幅字，有人分享自己做的美味佳肴……

    但是今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人在藏书楼的四面放了一段故事，一场被心人偷偷记录下来的真实故事。虽然被人发现后很快就撤了下来，但此事引起的震动实在太大，一传十十传百，众仙议论纷纷，九重天弥漫着比瘴气还诡异的气息。

    故事发生在仙君府里……

    杜仲面朝一面苍白的墙，敛着眉毛，垂首叹息。“他日你若为天帝，我们便是君臣，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

    “如果再自私一些，”身后的苏叶轻声道，“我更愿意一直在你怀里。”

    杜仲一怔，转身，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向他张开双臂。

    苏叶一笑，扑向他的怀中，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伏在他的肩头，千言万语不必再说，只想更紧更紧地拥着他。

    杜仲用下巴蹭着苏叶细软的头发，他的头发里有一种淡淡的墨香味，让人心情宁静。他柔声道：“我曾经很鄙视世间的情情爱爱，觉得那是为了传宗接代骗人的把戏。世间有情，世间也有爱。我爱你，与我好男色或者好女色无关，只是因为爱的人恰好是你。”

    苏叶抿了抿嘴，脸红成一片灿灿云霞，又喜又忧：“可是在旁人眼里，我们之间……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无妨，你便说……我们情如兄弟，我们在一块就够了。”杜仲骄傲地笑着：“倒不是怕谁，懒得跟别人多费口舌罢了。”

    苏叶抬眸，柔情似水，眼含春波。

    杜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低头，狠狠地吻上他的唇，与他唇舌交缠。

    许久，一顿热吻方休，杜仲恋恋不舍地放开苏叶湿润的唇角，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说：“如果不是你，我愿一生不娶。”

    藏书楼下的人越来越多，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仙崩紧了脸，议论纷纷，指责不断，直言没眼看，一面又津津有味甚至有点激动地期待着接下来的画面，最好出现些不太好描述的、外人不太容易见到的情节……

    一道金光劈来，藏书楼的四面“窗户”裂了。

    又一道金光劈来，四面“窗户”哗啦啦碎掉，有些没有及时躲开的观众被掉落的碎片砸出了伤。

    半空中，是面色极其不好看的杜仲仙君。

    大家都晓得他不好惹，赶紧呼啦啦地散了。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很快传遍了九重天。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真瞧不出来，这俩人居然有那种爱好，怪不得都不愿意成亲，不要脸！”

    “苏叶殿下好像是下面那个……他是殿下，怎么能屈居人下呢？”

    “快别说了，恶心！”

    “我记得当初是天尊让苏叶殿下住到杜仲仙君府上的，平日里一起吃一起睡的，看来就那么搞上的。真给天尊丢脸！”

    “你们不好奇是谁把他俩的事捅出来的吗？”

    “应该是有人撞见了他俩的龌龊事，及时用留影烟雾保存了当时的情境。”

    “会使这个法术的仙者，应该不多吧？能让他们两人没有察觉，此人绝不简单呐！”

    琼楼玉宇。

    今天的朝会上，众仙来得比平时都要早，仿佛大家不是来上朝会的，而是来看戏的。

    杜仲和苏叶也来了，两人一语不发，刻意隔了一段距离，脸色极为难看。

    天尊也没料到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半夏款步而出，在大殿中央端正叩首，扬声道：“半夏被逼无奈，无意泄露苏叶殿下与杜仲仙君密辛，请天尊降罪！”

    众仙哗然，大家猜测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猜到太子妃，更没想到，太子妃自己站出来认罪了！



生如夏花之灿烂
    半夏不慌不忙，竟然又朝着杜仲跪了下来，道：“杜仲仙君曾赠予杜仲仙君仁义，曾赠我一株回魂草，半夏才得见家母最后一面。半夏送回回魂草时，恰好撞见了苏叶殿下与杜仲仙君在一起，便以留影烟雾记录下来。半夏此举，并无恶意，但如今闹得人尽皆知，是半夏的罪。半夏行此恩将仇报之举，内心忐忑难安，杜仲仙君若要责罚，半夏皆无怨言。”

    杜仲恨声道：“我瞧你内心安稳的很，你若真想受本仙君的责罚，私下受了便是，偏偏要在这里装无辜乖巧。把恩将仇报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我从前小看了太子妃。”

    半夏一脸委屈，只好又朝着天尊跪下：“半夏无意撞见苏叶殿下与杜仲仙君的事情，觉得此事不妥，又不敢贸然劝说。便想着等母亲丧事过后，亲自面呈天尊，由天尊出面教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好不过。”

    天尊沉声道：“不必卖关子，说完。”

    半夏接着说了：“可是半夏在鹿鸣山守丧时，不小心将这样东西掉落，被父亲发现。父亲不忍心让忍冬回来后再受天牢之苦，便说杜仲仙君在天尊面前最得脸，若是以此要挟杜仲仙君，请杜仲仙君在天尊面前说上几句好话，或许可以免了忍冬的牢狱之苦。”

    白苓不得不出言打断：“干漆老仙何出此言？莫非是指责天尊偏信杜仲仙君、对众仙不公？”

    “让她继续讲。”天尊道。

    “半夏虽心疼弟弟，但更知道天规不可犯，岂能因一己之私行此不忠不义之事？所以便与父亲起了争执，直到今日早朝前，父亲一直追我到藏书楼，一再让我交出手上的东西。我与父亲起了冲突，冲动之下释放了手中的□□。留影□□一旦放出去，便无法收回，父亲见我闯了大祸，便急匆匆将我带走了。”

    秋洲老仙忍不住道：“太子妃可知此言一出，干漆老仙君的罪责也少不了了？”

    半夏期期艾艾，道：“半夏愿替父受过。”

    “还有吗？”天尊打量了她几番，道：“太子妃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

    半夏抬眸，带着满目惊愕。她不敢去与高座上的天尊对视，他那双好看的凤目，仿佛穿过她的内心，提前把她的心思看透了。

    她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但现在时机未到，便道：“半夏绝不敢欺瞒天尊。私情是小，天规是大，半夏虽痛苦万分，为表明所言不虚，愿与父亲当堂对峙！”

    天尊使了个眼神，派人去请了干漆老仙君了。几番审问对峙之下，一切都水落石出，半夏没有说谎。

    只是为何偏偏在藏书楼的时候，她的留影□□突然脱手，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干漆老仙君早已退隐，不在九重天供职。虽然有了错误的想法，但大错并未铸成，天尊小惩大诫，废了他“老仙君”的虚号。

    被亲闺女出卖了，干漆被气得不轻，手上青筋必现。

    “苏叶殿下和杜仲仙君的事情，不知天尊如何处理？”有个看杜仲不顺眼的家伙站出来。

    天尊眸色幽深，“处理什么？”

    “他们俩，他们俩……”

    “他们俩犯了哪条天规？”天尊反问。

    “……”

    天规里有规定不可以乱搞男女关系、不可以偷晴啊之类，却没有哪一条天规是禁止男子之间谈恋爱的！

    那些准备看杜仲苏叶笑话的人顿时发现——失算了！

    天尊更不会为了惩罚他们两个临时特意加上一条天规。这件事只会让杜仲和苏叶很丢人，非常丢人，被人偷偷议论、被人暗地里不耻……但是，谁也不能因此要求罚他们。

    虽然他们不能遭到惩罚，但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好像也挺不好受的。

    “他们二人有何错处？”天尊又问，声音带了几分严厉。

    低阶仙者在天尊威势之下，不敢再答话，秋洲老仙仗着自己有些资历，仗义执言：“他们身为男子，互相有情，有伤风化，污人耳目……”

    “两人都未婚配，互相欣赏，互相有情，又不是有仇，有问题吗？”天尊注视着秋洲老仙，说：“若实在接受不了，不看，不听，就污不了你的耳目；众仙不在背后指责议论，就伤不了风化。”

    天尊这话说得有些重，秋洲老仙有些难以接受，但也不敢再出言顶撞，没好气道：“是小仙多管闲事了。”

    秋洲老仙都如此，其他人更不管多说了。

    岁寒仙官道：“苏叶殿下与杜仲仙君感情如何，是他们二人的事情，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想来是太闲了，请求天尊给他们多安排些工作。譬如眼下，鲲族首长暴毙，九重天瘴气横行，这才是当务之急。站在大殿上的我等虽能抵抗，有些仙侍已经抵挡不住，晕过去了。”

    天尊问白苓：“饮歌怎么样了？”

    白苓无奈地摇摇头，“修为恐怕难以恢复从前了，从醒来到现在一语不发，谁都不理。”

    天尊早就想到了主意，淡定道：“不必惊慌，本尊养的睡莲有净气之效，但它无法主动吸纳瘴气，需合众仙之力，将瘴气移到睡莲中，睡莲自会慢慢化解。”

    但是整个九重天的瘴气那么多，分散那么广，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不说，还会消耗大量仙力，是一项极大的工程。

    不过，有办法总比没办法要好，大家也隐隐松了一口气。

    之前骂杜仲苏叶不知廉耻的仙者又开始愤愤不平了，“饮歌太子大逆不道，天尊好心留他性命，简直不识抬举！”

    “好歹是他生活了几万年的九重天，如今竟然要置众仙安危于不顾吗？”

    “瞧他平时温润宽厚，待人有礼，没想到戾气这么重！”

    “天尊容禀，饮歌太子谋逆犯上在前，对九重天的瘴灾视而不见在后，请天尊废除饮歌的太子之位！”

    “饮歌太子触犯天规、德行有亏，不配为太子！”

    “……”

    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说着说着，大家也发现了一件事——天尊曾言，要将帝位传给鹏举的儿子。如果废除了饮歌的太子之位，那么……苏叶岂不就成了太子唯一的人选。

    被杜仲仙君搂在怀里亲的苏叶殿下啊！

    他们私下骂过的不知廉耻的苏叶殿下啊！

    半夏觉得时机要到了，站出来，盈盈下拜：“天尊，半夏还有一事要禀奏。”

    干漆不知道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斥道：“你又要干什么？！”

    半夏微微一笑：“女儿要说的事情，对父亲大人极为重要。”

    众人都有些好奇，天尊也觉得不对劲。

    “托杜仲仙君的照拂，半夏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母亲在临终前告诉半夏一个惊天秘密。”半夏吊足了众人胃口，朗声道：“我的弟弟——忍冬，乃鹏举先帝之子！”

    “！！！”

    “……”

    一石激起千层浪，干漆的脸成了铁色，颤巍巍地指着她：“你，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半夏恨声道：“鹏举先帝，□□我母，母亲怕连累家人，敢怒不敢言，后来发现有了身孕，生下忍冬……母亲觉得对不住父亲，但有苦难言，渐渐地患上了抑郁，身体一直不好，更不愿与人多说话，直到临死前才将实情告诉我。忍冬，其实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苏叶殿下认祖归宗时，天尊曾用琉璃净水验其血脉，只要将此法在忍冬身上一试，真相便知！”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基本不疑有假，更有人明目张胆地说出了好多人的心里话：“九重天早有四大仙君，干漆的一对子女占了俩，我倒是为何，原来鹏举先帝心里明白的很呐！”

    天尊不是没有怀疑过半夏和忍冬的仙君之位来得蹊跷，曾经让白苓查过，最终什么都没查出来。这等深帷秘事，他们又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如何能想得到呢？

    忍冬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很受到鹏举的赏识，破例提了仙君。虽然有人反对过，但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天帝以巨大的威势强压了下来。倒是仙君老妇人不顾一切地站出来，说长幼有序，半夏知书达理，要提仙君也该提半夏。谁知，许是因为心中那点难得的愧疚感，鹏举竟然采纳了这个意见，将半夏和忍冬双双提为仙君，一家人风头无俩，干漆老仙君高兴地简直想横着走。

    现在的干漆目次欲裂，已经面如土色。他最疼爱的儿子，居然不是自己的骨肉！

    天尊基本信他的话，并不着急让人放出天牢里的忍冬，向半夏问道：“你早已得知忍冬身份，为何现在才说？”

    先是爆出了苏叶殿下与杜仲仙君的关系，众仙奏请废除饮歌太子之位的时候，半夏把忍冬的身世说出来了。

    司马昭之心，太明显了。

    但她说的又是事实，也成功拿捏了众仙的心理。他们一是为杜仲苏叶的事情感到不耻，二是私下没少说二人的坏话，若是苏叶将来掌了大权，不得整他们啊？

    而忍冬仙君一直在九重天长大，人缘比魔界出身的苏叶强多了，支持的声音绝对不会低。

    天尊道：“身世之事，暂且不提。川穹在天牢身死，并非意外，来人，把人带上来。”

    忍冬被押到大殿的时候，顿时吸引了众仙的目光。他也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诡异，好像大家都在对他指指点点，不对劲。

    心虚之下，为了找回点心里的稳定，忍冬特意看了看平时最疼爱包容自己的老爹，那脸色——岂止不对劲，简直不正常。

    此事本该由杜仲揭发，但出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杜仲就不太好出面。白苓看在杜仲是白敛天尊徒孙的份上，便代劳了，道：“天尊，诸位仙友，天牢看守严密，川穹却莫名暴毙，诸位不觉得蹊跷吗？”

    ……

    辰砂奔回玉山，将在九重天发生的事情与漪华一一道来。

    漪华听了，竟然没表现出多大的震惊和担忧来。她坐在软榻上，慢悠悠地放下手中团扇，稍加凝神思索，果断道：“杜仲和苏叶的事既然被捅开了，早晚都要面对，无妨。眼下最棘手的是九重天的瘴气，辰砂，你知道饮歌在哪吗？”

    辰砂楞了一会儿，才木然地点点头，说：“在他的沧海殿，被人看着。”

    “你怎么了？”漪华奇怪地看着他。

    “从温泉池出来以后，你好像变了个人一样。”辰砂眨了眨眼睛，这样处变不惊的目光、从容不迫的态度，是一个十六岁女子该有的吗？

    “乖。”漪华摸了摸他的头，“我去趟九重天，你带我爹娘逛逛玉山，辛苦你喽！”

    项家夫妇却不愿意给辰砂添麻烦，与漪华道别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她虽然修为不高，但有了前世那些记忆，回忆起许多术法心得，还有些操控四月雪的小诀窍用起来十分得心应手。比如御剑飞行，不会耗费太多法力，比自己飞还要快。

    沧海殿外，重重包围，严加看管着一个修为不太行了的饮歌太子。

    一个华服锦衣女子盈盈走来，锦缎般的长发全部拢起来，梳成柔美的云髻，云髻前别着一支金凤，只不过这支金凤并非插在发髻正中昭示自己的身份，而是一支羽翼轻盈、姿态潇洒的凤凰，眼含红珊瑚珠，十分别致。她惯常戴的水晶簪子在金凤的折射下，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两朵流苏从耳后垂落，煞是好看。

    她抬手，挽在手臂上的碧霞软纱便往后飘起来，殿内的侍卫们躬身退下。

    “漪华！”他的目光亮起来，许久没说话，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活着！”

    漪华找了个舒适的地方慢慢坐下来，轻声道：“还活着，有劳饮歌太子惦记。”

    惊喜过后，饮歌有一瞬间的痴楞，他本想问“中了蓝田剑是怎么活下来的”，话到口中，说出的还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你。”

    从没见过这样锦衣华服、装扮隆重的漪华，也从没见过这样神情寡淡、好像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的漪华。

    她莞尔一笑，顺手扬了扬衣袖，袖子更整齐地垂落在两侧，袖口处有几朵苏绣牡丹熠熠生辉。

    “你还没有离开天尊？”饮歌有些讶然。

    漪华摇了摇头，微笑地看着他。

    饮歌一怔，苦笑：“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你都舍身为他挡剑，又怎么会离开他。”顿了顿，又明知故问：“他救了你？”

    漪华道：“当然，若非神力，我如何能活。”

    饮歌低眉深思，难道是自己想错了吗？故意试探道：“我与天尊交战，他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强大。当时，月食还没有出现。”

    漪华假装听不懂他的话，道：“看来你输得不服。”

    饮歌没有被他的话带偏，又道：“他用的只能算超群的仙力，不像神力。我小时候曾在一本密卷上看到过，除了月食，神在某些情况下可堕落为仙。”

    “哦？什么情况？”漪华大为好奇。

    “昔年白敛天尊灰飞烟灭……许是跟月食有关，也许跟九幽境有关。”

    漪华不可置否地一笑，“人关久了就是容易胡思乱想，我听天尊说，你的玉生烟和他的睡莲都是上古宝物，其中被赋予强大的力量，许是你的玉生烟干扰了神力的发挥。再者，你强大了，就觉得你的敌人不那么强大了。”

    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最能让饮歌确信自己猜测错误的依然是她的伤口，不如不是神力相救，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救她呢？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天尊不是神了，他连不是神的天尊都斗不过，而今废人一个，又能做什么？

    想着想着，饮歌渐渐压下了心头的疑窦。

    漪华岔开话题，“你不问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总不至于也来劝我清除瘴气。”

    “差不多，想跟你这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算算账。”

    饮歌对漪华难得的好脾气，听她语气不善，仍道：“误伤你一剑，不是我本意，我从来都没想过伤害你。”

    “是吗？”漪华弯起眉眼，“我问你，魔界踏平九重天后，如果天尊没有及时出面收拾乱局，你会怎么做？”

    饮歌目光游移，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会用我当人质，威胁我母亲，威胁魔界，对不对？”漪华直视着他，让他的目光无处躲藏。

    “你……何出此言？”

    “我当时在魔界，不方便对我下手，于是唆使地锦藤蔓骗我出去，一旦我离开魔界，你就会抓走我。”

    饮歌已经目瞪口呆了，那个计划根本没有成功实施，她怎么全部知道？转念一想，问：“地锦告诉你的？”

    “地锦……”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冷毅：“他恶心至极，死有余辜。”

    饮歌目光不明地看着她，说：“你今天确实有点不一样。”

    她道：“你和地锦却挺一样的。”

    “我跟他怎么可能一样？”饮歌的面露厌恶，怒气升起，道：“他不过是一条走狗，没骨气没本事的玩意儿！如何能与本殿相提并论。”

    漪华随手幻化出一把水墨小纸扇，拈在手中，不急不慢地说：“你们都擅长恩将仇报。”

    饮歌刚刚因为怒气，胸膛起伏地厉害，本欲狡辩，漪华却先替她说了。

    “你想说，你虽有计划拿我威胁魔界，但没有实施，所以不算。蓝田剑一事，虽伤了我，但不是出自你本意，也不算。”她总结道：“有心无力不算，有力无心也不算，你真的对自己很宽容。”

    饮歌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如果说这些话的是旁人，他早轰出去了。

    “你果真是来找我算账的。”他道。



一鲲落而万物生
    “我娘从小教育我，要多记得别人的好，不要总盯着别人的不好。我发现你们家的人啊，跟我们家完全相反。”她轻摇团扇，动作中自有一股优雅从容。

    饮歌预料到她接下来的话不会好听，沉声道：“你若指责我就罢了，不要指责我的父帝母妃。”

    “哦？”漪华轻笑一声，“我尚未出事，你父帝便伤我性命；我与星眠天妃无冤无仇，她却下毒想致我于死地。若非有天尊几次三番相救，我哪还见得到今天的太阳，如今竟不能指责你的父母几句了？！”

    “你……”

    漪华起身，“你说天尊害你失去父母，实则你父母罪有应得！你说天尊抢你喜欢的女子，难道你喜欢就容不得他人喜欢？难得你一句喜欢就意味着你能据为己有？你说你喜欢我，除了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你还做过什么？你伤我害我利用我，每次都找到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服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可做的哪一样不是小人行径！”

    漪华一番舌灿莲花后，饮歌已经步步后退。漪华的纸扇指着他，目光凌厉，蓦然收了扇子，才道：“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不要总标榜自己是金贵仁义、雄才大略的九重天太子殿下了，你就是个奸佞之徒、忘恩负义之辈、不折不扣的小人！”

    饮歌的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憋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吐出了两个字：“放肆！”

    “吾乃尊后，如何教导你斥责你，你都得听着受着，你对我说‘放肆’二字”，便是以下犯上了。”漪华一个转身坐下，洒脱地坐下来，幽幽望着他，“说到底，你最不甘心的还是别人凌驾于你之上，对于天尊，你根本不是仇恨，是羡慕嫉妒，是不甘心，还有对自己野心配不上能力的不满……”

    “别说了！”饮歌虽极力维持着太子殿下的骄矜和傲气，眼尾却犯了红。

    “九重天瘴气弥漫，别人为帝，你不愿意救；如果你是天帝，你救不救？”

    “……”

    “所以啊，不要再把自己说得多么高尚或者多么无辜，你在乎的，终究只是权位罢了。”

    饮歌反问：“你不在乎吗？天尊不在乎吗？”

    “因为把他看成一份责任，而非名利权位，心态自然是不同的。”她道。

    沧海殿里的乌木沉香缓缓地燃着，这样的味道有点像烧木头，只不过味道更清淡，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些甜味。

    “既然是责任，那么——他退位，我立刻把瘴气清了。”饮歌被她咄咄逼人了这么久，也想反将一军，你不是天下仁义吗，你不是视功名利禄为粪土吗，我看你舍不舍得六界大权？

    “即便天尊退位，只怕也……”

    “我知道，他会推举苏叶。这不重要，我只想看他退位。”

    “此言当真？”

    “决不食言。”

    “好。”

    漪华离去，走至门口处，转身，眨眨眼睛，“实不相瞒，我大胆猜测，今天是天尊的最后一次朝会了，他早就做好了退位的准备。”

    饮歌愕然。

    漪华粲然而笑：“他曾对我说，待诸事已了，要陪我游历河山、笑傲人间。”

    少顷，风中送来一声低叹：“我求之不得的，是他弃之不要的；我为之所伤害的，是他视若珍宝的……”

    ……

    琼楼玉宇，川穹之死事件已经水落石出。

    话说忍冬回天牢时，心中有怨，经过天牢走廊时，看到了刚刚被关进去的川穹。忍冬不认得川穹，颐指气使地问他是何人，川穹不想理他，继续闭目养神。忍冬心中不忿，想杀杀他的威风，随手捏了团岩浆火朝他扔去。谁知，川穹突然睁开眼睛，微微一弯腰，竟然一口将他掷出来的岩浆火吞了下去。

    岩浆火若是碰着衣服皮肤，只会造成外伤；如果被硬生生吞下去，会使身体立即爆炸！

    川穹爆炸，瘴气浓厚，看守他的侍卫们登时翻了白眼。忍冬仙力强大没有晕倒，晓得自己闯了大祸，自己把自己锁到牢房里，假装无事发生——忍冬确实是个不太聪明的家伙。

    他没想到，看守他的侍卫没死，只是晕了过去。他们被带到琼楼玉宇，指认忍冬，道明原委。

    目前已知鹏举有三个儿子，一个制造瘴气，一个不愿意消灭瘴气，还有一个取向不同于常人。如果想提点立太子方面的建议，真的很令人为难呐！

    众仙皆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他，“枉为天家之子！”

    “我刚刚还想着他能成为苏叶殿下的有力竞争对手，得，别指望了。”

    “……”

    “啥？”忍冬大惊，“你们在说什么？爹，姐，到底怎么了？”

    他的“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把脸转向另外一边。

    半夏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却不知从何说起。本想把忍冬捧上那至尊之位，谁知半路出了这么一茬，皱眉低声道：“你跟川穹无冤无仇，没事招惹他干什么？”

    忍冬还要再问，只听外面仙侍扬声高呼：“尊后到！”

    天尊心道：漪华怎么来了，气消了？

    尊后身披华彩凤衣，缓步轻移，裙摆曳了一地。她额间朱砂一点，长眉如黛，唇点嫣红，面目沉静，姿态优雅，将尊后的风采与气质端的淋漓尽致，如画中走来，美的令人移不开眼，又让人心存敬畏。

    她走至殿前，微微躬身，含着得体的笑容，道：“天尊，漪华方才前往沧海殿，想劝说饮歌太子出面……”

    “轰隆隆！”

    一道巨大的爆炸声响让琼楼玉宇都颤了三颤。

    天尊挥袖，所有的人顷刻间瞬移离开琼楼玉宇，到了殿外，远远地看到了冒着青烟的沧海殿。准确的说，是冒着青烟的废墟。

    从沧海殿这座废墟里，一只鲲冉冉升起，巨大的身型飘在半空中，从底下看去，能看到的是它白色的肚皮和黑色的鳍。

    它摆动身型，摇着尾巴，鳍如浮水般前后波动，然后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瘴气像是受到了主人的召唤，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被它一点一点地吞到肚子里。

    众仙立刻明白过来，纷纷拱手：“尊后英明，竟能劝得饮歌殿下弃恶从善，及时解救九重天之忧啊！”

    “它要干什么？”漪华急道。

    鲲吸完了所有的瘴气，巨大的身躯突然急剧下沉，从九重天降到半空……一直降到北冥海。

    北冥海溅起的浪，高几百丈。很快，那只鲲与阵阵波涛、点点浪花，了无痕迹。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潜回了海底。

    鲲族不同于其它，吸了瘴气以后对自身毫无影响，该吃吃该喝喝，该修炼的也不妨碍修炼。京墨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说了两个字：“鲲落。”

    漪华没听清，侧首问他：“什么？”

    “一鲲落，万物生。”京墨浅浅道：“饮歌自尽了，鲲族的尸体落在海中，化成海中之灵，滋养万物。”

    漪华想起方才去沧海殿骂他的那些话，心中竟有些不适滋味。

    饮歌虽然没少利用鲲族的身份做事，但他一生最讨厌的也是鲲族的身份，所以从不愿意在人前化出鲲的形体来。哪怕与天尊作战的时候，他也只是暂时化作鲲蓄力，而后飞翔变成大鹏鸟。

    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鲲族身份，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件有利于九重天、有利于北冥海的事情。

    若能早些放下那些嫉妒他人的心思，他何尝不是令他人也羡慕的饮歌太子呢？天尊沉声道：“传令饮歌虽有反意，但死前已幡然悔悟，不可阻挠他来世轮回。”

    “谨遵天尊之命。”

    “天尊仁慈。”

    场景一转，大家又回到了琼楼玉宇，天尊坐回高座，尊后在他身旁落在。

    京墨悄悄朝她使了个眼色，意为“不生气了？”

    漪华微笑颔首，示意“岂敢岂敢。”

    方才一阵大动静，忍冬已经从有些人的闲言碎语了知道了一些，扯着干漆的袖子质问：“爹，你不可能，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我才是我亲生父亲！”

    干漆皱着老白眉，无情地拽过被他扯的袖子，沉沉地闭上眼睛，一句话都不想说。

    “姐！”

    “你是天家血脉，也是我弟弟。”半夏点点头，温言劝慰：“有我在，放心。”

    忍冬的心这才有了一丁点着落。他从小优越的家境、在父亲的溺爱、姐姐的疼爱、天帝的无限宽容中长大，说话做事不受约束，性格乖张跋扈、冲动急躁，偶尔将仙侍打一顿啊、踢碎个琼楼玉宇的翠玉屏风啊，鹏举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人更不敢招惹他。

    他唯独十分敬重信赖自己的姐姐，半夏提点他几句、甚至批评他几句，他基本能乖乖听着，有所收敛。不过听说，半夏好心教导自己的弟弟，经常会引来干漆仙君的强烈斥责——“你少说他，我看忍冬比你强一万倍！”每当这时，忍冬还会帮着半夏回怼干漆几句。

    张皇失措的忍冬听到半夏这句话，才稍稍心安。

    京墨目光流转，问白苓：“黄芪呢？”

    “回天尊，上次事出突然，白苓便将黄芪安排到天牢让人好生看管着，不曾为难他。”

    “这一共关了多少天啊？”

    “回天尊，不多不少，正好七天。”

    “让他回凡间吧，不用再为难他。”天尊悠悠扫了一眼众人，道：“本尊一直觉得谣言空口无凭，不足畏惧，时间长了是非如何自会浮出水面，却给心怀歹意之人留下了可趁之机，仗着话随风散，故意引导舆论。从今日起，传播谣言者，关入天牢拘押；制造谣言、煽动舆论者，严加惩处。”

    “天尊英明！”

    “岁寒仙官。”天尊淡淡开口。

    “小仙在。”

    “从今日起，赐尔仙君之位，负责众仙考核。望你勤勉公正、慧眼无私。”

    岁寒拜谢尊恩。

    天尊望向众仙，又道：“仙者，当守身自律，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私下议论是非，对旁人指指点点；遇事反复衡量利弊，不担责任。这样的品行，不配为仙，九重天不需滥竽充数之辈。”

    “小仙谨记天尊教诲，时刻自省。”众仙拜道。

    有几个仙脸色极为不好看，他们一面骂着杜仲苏叶不知廉耻，一面骂着饮歌毫无仁义，但需要很多人施法驱散瘴气的时候，他们都拢起袖子，默不作声了。

    大多数人却早就看够了那些作威作福、光张嘴不办事的仙，在心中给天尊这句话给予了极大地肯定。

    天尊与漪华对视一眼，凤眼扬起好看的弧度，淡声道：“这也是本尊在这个位置上对你们最后一点期翼。”

    漪华心头泛起淡淡的喜悦，果然如她所料。

    众仙却惊讶了，天尊执掌九重天，还不到一年啊！

    “本尊曾说过，要将帝位传给鹏举的儿子。从今日起，……”

    “天尊！”半夏在天尊开口前急忙打断，道：“如今饮歌太子故去，还有苏叶和忍冬两位殿下，半夏斗胆，请天尊先听半夏几句话。”

    天尊抬眸，给她说话的机会。

    “半夏无意冒犯苏叶殿下与杜仲仙君，只是事关九重天天帝继承大事，半夏只得提出来。”她望了杜仲一眼，又朝苏叶道：“敢问苏叶殿下，将来是否愿意娶妻生子？”

    苏叶的面色僵住。

    半夏目光坚毅，躬身道：“天尊，寻常仙者不想有后并非大事，但若是六界之帝王，不愿立天后，不愿传宗接代，如何传承？”

    忍冬实在劣迹斑斑。前有修炼禁术把仙侍从大槐树洞扔下去，后有一时顽劣把川穹弄死，害得大家在瘴气里艰难痛苦地活了好多天，如果将来当了天帝还不知道能捅出多少篓子。这么想想，搞基也能没什么，不如支持看上去博学广才、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苏叶殿下。

    帝位传承古往今来都是大事，若是帝位上的人没有子嗣，豺狼虎豹都会盯上那掌握六界大权的座位，明争暗斗，你死我活，天庭动荡。

    所以，就有人替苏叶说话了：“苏叶殿下与杜仲仙君交好，并不影响立后生子。”

    “是吗，苏叶殿下？”半夏扬眉。

    苏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脸崩的很紧，杜仲也是一样。

    半夏又问了一遍：“苏叶殿下可愿意立后，与女子生儿育女？”

    良久，苏叶还是没有做出回答。众仙都替她急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巴不得帮他把头按下去。

    苏叶看着杜仲，那眼神顿时生出千万缱绻，不假思索地，他道：“苏叶心中只有杜……”

    与此同时，大家也幽幽地想着，

    杜仲突然长揖而拜，高昂的声音打断了苏叶的话，“天尊，杜仲从前看不惯鹏举，因此不愿在九重天任职，一气之下去了蓬莱岛躲清闲，现在想来深觉惭愧，舔为仙君之首。在其位当谋其职，我既领着仙职就该为九重天分忧，为六界分忧，不该意气用事，更不该因私人感情影响大局。如今凡间仙门多有乱象，亦有修道者依仗术法对凡间胡作非为，请天尊允许我前往凡间，整治仙门。”

    “杜仲……”苏叶急道。

    为了他能登上帝位，实现心中宏图抱负，他竟然自贬去凡间，与他朝夕不得见……

    半夏断断没有想到杜仲仙君来了这么一出。虽然苏叶还没有表态，虽然他们没有说要分开，但她若继续逼问下去，岂不是摆明了想扶持自己的弟弟上位？众仙也不是傻子，并非看不出她的私心。

    杜仲突然思想境界提高，自陈其罪，加上凡间仙门确实需要整顿，杜仲是个合适人选，便道：“准。”

    漪华在一旁提醒：“蓬莱岛。”

    “准杜仲回蓬莱岛，代表九重天统管凡间仙门。岁寒仙官，九重天众仙考核，蓬莱岛也要加进去。”

    “谢天尊。”杜仲叩首。

    “谨遵天尊之命。”岁寒应道。

    杜仲自请离开，任何人都没有了反对的理由。大家心里都有个不约而同的想法：男人嘛，都差不多，只要这两人不见面，将来苏叶成了天帝，大批的女仙送到他面前，他焉能不动心？

    百草仙官已经用琉璃净水验证了忍冬与苏叶的血液，证明其确为鹏举之子。

    “忍冬，你可知……”天尊怒其不争地望着他，“本尊曾将你关入天牢，是惩罚你将仙侍扔入另外一个时空。但你擅用纂改时光之术，逆天而行，受到的天谴是折损一半仙寿，仙逝后永堕轮回，永不超生。”

    半夏惊恐，忙道：“求天尊饶恕忍冬吧！”

    “此乃天谴，并非本尊对他的惩罚。谁曾想他不敢不思改过死心，反而变本加厉，再闯祸端，定不能纵容。来人，将忍冬关入天牢一千年，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忍冬大喊：“姐！”

    望着被侍卫们拖出去的弟弟，半夏眼角流出两行热泪：“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

    “姐，一千年，我会被关死的！救我，救我啊……”

    半夏心中闪过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念头：若我没有生出让忍冬与苏叶竞争天帝之位的心思，忍冬害死川穹的事情会这么快水落石出吗？

    她抬首，面色平静地看着高座上这个她默默爱着的、却从来也看不透的男子，红唇轻启：“请天尊治半夏之罪。”

    “你何罪？”

    “半夏得知忍冬身世后未及时说出真相；半夏无意窥见并泄露苏叶殿下与杜仲仙君秘密；半夏无意将二人秘密公之于众；半夏教弟不严，弟弟之过责无旁贷；半夏身为饮歌之妻，理应与他同罪……

    漪华冷眼瞧着她，前世今生的记忆里，香薷、蝉衣，他们都是极其会装无辜装柔弱的女子，但往往装的不太醇熟、有些浮夸。要说最厉害的还是半夏，她有极好的教养，有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三分虚情搭配七分真意，说出来就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威望。

    但天尊不吃这一套，及时打断他：“他人之过，与你无尤。你在仙君之位多年，一直恪守本分，把九重天财事管理得井井有条。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窥见旁人隐私是你无意，将旁人隐私存下来却是你有心，留影□□为何不偏不倚出现在藏书楼上，你又是打得什么算盘，真当本尊看不出这些小伎俩吗？”

    半夏轻轻咬了咬唇，身体微微颤动：“请天尊降罪。”

    “念你劳苦功高，办事得力，便小惩大诫，暂时废除你仙君之位，降为仙官，再观后效。”

    “半夏领旨，谢天尊。”

    至此，杜仲离开天庭、半夏降为仙官，苍耳被贬为人，忍冬蹲守大牢——九重天曾经风风光光的四大仙君，竟然无一留在原处。

    昔日鹿鸣山一家四口出了三位仙君，荣光至极，如今皆被除了封号。“仙君”二字的背后，又是怎样的龌龊和嘲讽。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大结局——笑傲此生无厌倦
    威严庄重的琼楼玉宇高座上，发出一声轻叹。不是无奈的叹息，不是劳累的叹息，是诸事已了的爽快。

    天尊起身，将手递到尊后面前，柔声道：“漪华，我们走吧？”

    漪华笑盈盈地把手递过去，起身，与他十指相扣，柔声说：“好。”

    二人牵手并肩，拾级而下。为了彰显帝王身份，琼楼玉宇的座位设计得很高，台阶也很多，天尊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因走路而卷起的长裙边缘。

    众仙以为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下朝。

    但好像有点不一样。

    众仙从来没有见过天尊的笑容，可是现在，牵着尊后玉手的天尊笑得那么灿烂，凤目扬起好看的弧度，嘴角的笑容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那么温暖，像九天暖阳，如梅花映雪，胜似星河满天。

    如闲话家常，他问：“我们先去做什么呢？请夫人指示。”

    尊后道：“刚才爹娘来了，你不在，我匆匆上来，他们便回去了。我们先去趟花城，爹娘说他们种了一大片薰衣草，生长得极好，配上朝霞落日，若能有幸入你的画就更好了。”

    天尊欣然答应，“夫人还曾经说过，花城东南二街谭婆子的烧饼皮薄酥脆，非常好吃。”

    尊后道：“正想与夫君一同品尝，对了，人间西南滇城有一处峡谷大瀑布，甚为壮观。”

    天尊的笑意依然没有丝毫收敛，说：“西南之后，我们再一路北上，去西北大沙漠射雕引弓，我还没骑过骆驼。”

    “我也没有。”

    ……

    众仙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坏了。

    白苓仙君终于忍不住问了：“小仙斗胆一问，不知天尊和尊后何时动身，何时回来？”

    两人已经快走至殿外，面对面齐齐回首，曙光从二人肩上穿过，琼楼玉宇被阳光一照，金光溢满，分外亮堂。乍看一下，众仙的脸蒙在金灿灿、白茫茫的光里，竟有些分不清谁是谁。

    “现在走，不再归。”天尊浅浅开口。

    漪华冲着被太阳耀得看不清眼的众仙眨眨眼睛，俏皮一笑，然后转身与他离去。

    凤凰飞来，悄然落下，待二人落座后，扇动双翼，长鸣而去。

    京墨问：“你平时喜欢淡色轻衣，今天怎么穿得这么隆重？”

    漪华道：“她们好不容易做的，从来没穿过，以后再也穿不到了，便今日穿一下，免得浪费他们的苦心。”

    京墨好奇：“你怎么知道以后穿不到了？”

    “我就是知道啊，”漪华突然抬眸，深情地望着他，柔声唤：“京墨。”

    京墨正要顺口答应，目光凝起，抱着她的指尖微微抖动。

    这个称呼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跨越一百零三年的梦魇，重新落回他的耳畔。

    ……

    凤凰早已远去，众仙险些被尊后的嫣然一笑恍了神，重新沉浸到天尊高深莫测实在很容易懂的六个字里，忍不住再次互相询问：“天尊刚刚说什么？”

    “天尊好像说，说……他不回来了……”

    “天尊在这天帝之位上坐了才不到一年啊！”

    杜仲眯着眼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道：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师叔祖这样，坐在这个位置上，是为了放心地离开这个位置。呵，是你们凡仙俗子不懂。

    众仙稀稀拉拉地散了，接踵迈出琼楼玉宇，干漆仍杵在那里，两眼迸发出熊熊烈火。

    半夏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父亲大人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家丑不可外扬，若要发火，换个地方？”

    “你也配说‘家丑不可外扬’！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非要让我沦为六界笑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被戴了绿帽子！”干漆冲她咆哮着，怒发冲冠。

    “父亲大人息怒啊。”半夏嘴上说得恭敬，却总给干漆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忍冬的生父若是旁人，偷偷提醒父亲便也罢了，偏偏忍冬是天家血脉，不容马虎，还是在琼楼玉宇这种神圣的地方说出来合适。”

    “孽障！”干漆忍无可忍，对着半夏的脸庞掴了一掌，因着极其愤怒，他并没有控制力道，白净的面容上登时出面五个清晰的手印。

    她生生受了这一巴掌，却没有表现中悲伤或是愤怒的情绪来，却冷笑一声，无所畏惧地直视着他，道：“父亲大人说我是孽障？我才是你的女儿啊，亲生女儿，你从小疼到大的忍冬跟你毫无血缘关系，要说孽障，你应该骂他啊！”

    干漆恍然明白了什么，咬牙道：“我从小多疼你弟弟几分，你恨我，你故意的！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温婉恭顺，你恶毒得很！”

    对于“恶毒”这样的字眼，从干漆口中说出来，半夏已经有些习以为常甚至麻木了。她扬起眉毛，道：“怎么会呢？半夏正是因为知道父亲疼爱忍冬，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才想成全父亲。你的忍冬那么好，那么金贵，区区仙君怎么能够，殿下的身份才配得上呢！”

    干漆指着她，伸出的手指微微有些颤动，吹鼻子瞪眼之后却憋不出一句话来，恨声道：“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半夏及时侧身，以一管玉萧阻挡，轻松避过他的招式，嗤笑道：“你是我爹，我不会跟你动手。但是你看，其实你的招式，我都能避得过；你命令我做的事情，我都有能力拒绝；你骂我的话，原来我也能做到充耳不闻，不管多么难听，心里都掀不起波澜了。”

    干漆正要动作，却发现已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

    下朝后，琼楼玉宇鲜有人来，但为了以防万一，半夏双手执萧，玉萧声响，吹出重重叠叠的花瓣，在琼楼玉宇外设下了禁制。

    “我从小都被教导着，‘天下只有不是的子女，没有不是的父母’。现在想来，这究竟是哪个不讲理的父母发明的话啊。”

    “小时候，秋洲老仙的夫人往府上送了很多仙酿桃果糖，你全部给了忍冬。我问能不能给我一块，你对我说，‘你是姐姐，怎么光知道跟弟弟抢东西’。后来，我看到忍冬把吃不了的果糖全都扔到池塘里喂鱼……我悄悄哭了一顿，却不敢怨怼父亲，只怪自己嘴馋，回到房间里抄了一百遍‘孔融让梨’。”

    “我二百多岁的时候，修炼时冒进，身体受伤，鹏举先帝赏赐了一枚疗伤仙丹。你说我的身体能自己康复，不吃仙丹也能好，自己修为不当就该记住教训，有何脸面吃天帝赏赐的丹药。后来，你把那枚丹药给忍冬吃了。”

    “你退隐的那一年，鹿鸣山产了两块千年玉石，母亲提出，两块玉石，一块镶嵌在我的玉萧上，一块镶嵌在忍冬的长戟上。我高高兴兴地回去取我的玉萧，路上碰见忍冬，问我父亲给他镶嵌在长戟上的两块玉石好不好看。我在想，是不是我修炼错了方法，父亲为了让我记住教训，才不给我玉石。”

    “忍冬受封仙君时，父亲大摆宴席，为他庆贺三日。后来母亲出面找到天帝，说忍冬年幼，长幼有序，不该薄待于我，竟然也为我求来了仙君一职。当然，我现在才知为何母亲的话在先帝那里那么有分量。我受封仙君那日，你却令我跪到祠堂，教育我女子当克己受礼，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事，不该妄求高位。”

    “可悲的是我从来都觉得父亲说的话就是对的，从来没有过任何质疑。我孝顺，一直把父亲的教导奉若圣明，循规蹈矩，从来不敢行差踏错；我忠君，哪怕有时候觉得鹏举先帝做事不当，也拼命说服自己要敬畏天帝，不该有任何逾越的心思。凡事必先自省，即便是别人的错，我也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从来不敢怨怼任何人。”

    “你从教育我要把家族荣耀放在第一位，把儿女私情放在一边。我嫁给九重天太子，想着定能光耀门楣，期待着能得到父亲几句赞许。成亲的时候，你却压根没有来看我一眼。我只好对外声称父亲闭关多年，无法出山。”

    “可是忍冬被关入天牢，你接着出来了，为他四处奔走。我也曾苦苦向天尊求情，你却仍然嫌我做的不够，跑到沧海殿对我破口大骂，丝毫不在仙侍面前给我留面子。”

    “我成了太子妃，饮歌却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妻子，夜半梦中，他经常喊着尊后的名讳，醒来冷冰冰地称我一声太子妃。虽然我对他也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意，但他毕竟是我的丈夫啊，我会很伤心很难过。”

    “天尊执掌六界之主大权，我渐渐意识到，原来我曾经效忠的天帝是那么不堪，我曾经的‘忠’是愚忠，曾经的“孝”呢，也是对的吗？为什么我必须事事以你为准绳，为什么我要为了让你满意牺牲掉自己的幸福？我不配为自己活着吗？”

    话到此处，眼角终究还是有些红了，她优雅地抹去眼角将滴未滴的泪，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带着三分从容七分遗憾：“所以我决定，要为自己而活。”

    “你虽然偏袒忍冬，但我分得清，这不是忍冬的错。他自小都很敬重我，听我的话，还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与我感情很好。若他等登上帝位，我相信他不会亏待我。所以我故意揭发苏叶殿下和杜仲仙君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忍冬铺路。”

    半夏看着干漆茫然的眼神，自问自答：“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指望饮歌当天帝？他早有反心，才能不足，一开始就败局已定，所以我才借着母亲的丧事一直躲在鹿鸣山，保证将来能全身而退。”她轻声一叹，“不过后来，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担心他的死活特意去了趟北冥海。可惜啊，‘我付真心与明月，明月照沟渠’，总之，饮歌不值得。”

    “只要忍冬还愿意认我这个姐姐，我自会尽我所能去照拂他。”最后，她又补了一句，“除了他，你们都不值得。”

    该说的都说了，至于他能不能听进去，能不能听懂……不重要了。她捂住红肿生疼的左半边脸，为自己消去血痕，玉萧一扬，解开了干漆的禁制。

    妆容未花，神态娴雅，莲步轻移，她离去。

    “我非要教训你这个欺宗灭祖的东西！”愤怒的干漆又骂了一声，拿出一根棍子要朝她打去。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觉得自己有错呢？

    半夏眼眸暗了几分，她没有回头，却以飞去玉萧将他的棍子打出几十丈远，冷冷道：“你是我父亲，从前的打骂，我都受了。但是以后，我不想挨着了。”

    干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句“孽障”险些又骂出口。

    半夏念出天规条令：“无故殴打仙官，当受十道雷刑，关入天牢三百年。你已经没有职位，以下犯上，当受一百鞭刑。”

    “你……从仙君成了仙官，有什么可自豪的？”

    “那又如何？”她轻轻挥了下绣着牡丹的袖子，“苍耳、忍冬，都是被剥夺了仙君之位又被夺权。但天尊只降了我的仙阶，九重天财事之权仍在我手中，以我半夏的办事能力，想做回仙君之位是迟早的事。倒是父亲彻底被夺了封号，不该在九重天呆着了，请尽快回鹿鸣山吧。”

    殿门落花簌簌飞回来，半夏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玉萧，那些将她围困得密不透风的禁制被打破，呼吸都变得畅快。

    若说心里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那便是自己一时错了主意，伤害了杜仲和苏叶。

    隔着万里层云，目光穿越千山雾霭，终究看不到玉山的方向。她羡慕至极地想：尊后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嫁给了天下最好的男子，有双亲的疼爱，有最好的朋友，还有一颗愿意去快意江湖的少年心。

    方才凤凰飞得快，漪华突然胃部不适，一阵干呕，京墨只好让凤凰先就近回玉山，等漪华舒服些再去花城。

    “我一直在想，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让我嫁给了天下最好的男子，有爹娘和母亲的疼爱，有果果辰砂这样的朋友，还有一位愿意陪我去游山玩水、踏遍六界的夫君。”漪华坐在京墨腿上，靠在他的臂弯里，双臂圈着他的脖子，说：“原来上天对我不好，是你对我好。”

    京墨傲娇地点点头，“当然。”

    “我若是没发现虚渡，永远不会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京墨的脸颊蹭着她的脸颊，笑道“这算什么，我只担心夫人一直吃自己的醋，不知该怎么哄夫人高兴。谁让夫人太过聪明，我编出的故事总有破绽。”

    漪华爱怜道：“可你再也不是神了，没有机会再逆流时光，会法力下降，将来会生出白发，会……”

    京墨以食指点住他的红唇，接道：“会与你白头到老，会与你子孙满堂。”

    山光水色间，两人交颈长吻，温柔缠绵。湖里的荷花已经有了衰败的迹象，桂花和金菊开始冒花骨朵。草木有四季轮回，人有生老病死，愿生如夏花灿烂，愿回忆没有遗憾。

    五日后，九重天登基大典，苏叶成为新一代天帝，众仙参拜。

    杜仲回了蓬莱岛，以蓬莱岛为根据地，整治凡间仙门。

    半夏和干漆自从争吵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半夏却经常请了天帝旨意，前往天牢探望忍冬。

    三年过去了，九重天请天帝立后的呼声越来越高，众仙引经据典、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讲了一个时辰，天帝充耳不闻；两个性格不同、气质各异美貌女仙被送到寝殿当仙侍，天帝视而不见了；膳房给天帝做了一百零八道美味珍馐，天帝早就被养刁了的鼻子轻轻一嗅，就让人撤下了。

    旁人，终究入不得他的眼、他的耳、他的胃、他的心。

    “陛下，今天送来的两个女仙都不错，您好歹看一眼嘛！”

    “说过多少遍了，让她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陛下好凶哦，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吓死人家了……”

    “退下！”声音有了几分怒意。

    “不走，人家不走。”身后的人跺着脚撒娇。

    心好像被挠了一下，苏叶转身，明黄色的帝王衣袍一把扑进穿着仙侍衣衫的人怀里，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想不想我呀，小苏苏？”

    “想。”他又强调了一遍：“朝思暮想。”

    “你晚上总是不在殿里，九重天耳目众多，我也不敢到处找。”

    “我晚上都在啊。”

    “那殿里为什么没有灯火？外面为什么一个守卫都没有？大晚上的，你在的地方不该有重重守卫吗？”杜仲奇道。

    苏叶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说殿里没什么没有灯火？你说外面为什么没有守卫？！”

    杜仲无辜得眨巴眨巴眼睛，原来是自己意会错了。他猜想，殿里不燃烛火，外面没有守卫，要么是苏叶不在殿里，要么就是……万一别人送个女仙进去，天帝正好觉得这个女仙长得不错，那不得先把外面的侍卫赶走、再吹灭烛火啊？杜仲不敢面对，觉得只要不面对就没有发生，出于这种爱情忐忑心理，他总是在躲在神不知鬼不觉的角落，于长夜漫漫中愣会儿神，然后失落地离开。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杜仲感动地说。他明知他足够有能力瞒天过海地进到殿里，还是贴心地给他创造最方面进来的条件。

    苏叶道：“我好几次晚上去蓬莱岛找你，你不在，说，瞒着我干什么去了？”

    杜仲挠了挠头，拉着他的手走到窗前，指着不远处那面巨大的日晷问：“看见那面日晷了吗？”

    “嗯。”

    “这个日晷设计得很好，底座跟椅子差不多高，我每晚都躲在那后面坐着，想象着你与女仙在寝殿如何鬼混……”

    “……”

    “陛下。”说差不差的，外面真的传来了一个娇俏的女声：“小女子花照水，前来侍奉陛下就寝。”

    杜仲立刻对苏叶瞪起了眼睛。

    苏叶咳了两声，本想正经地回绝，奈何杜仲的眼神越发凌厉，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和痴心，他朝外吼道：“滚出去。”

    外面安静了一刹那，终于传来女子啜泣的声音：“是，小仙告退。”

    杜仲此时已经在他的床上坐下来，端起苏叶喝过的茶水，品尝一番，说：“他们担心帝位后继无人，可以理解，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这话若是旁人问，定然又被苏叶充耳不闻，但这回是杜仲问的，他便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我说，将来想把帝位传给公主的孩子，天尊会不会打我？”

    杜仲噗嗤一笑，点点头：“绝对会。”

    苏叶道：“天尊非常疼爱女儿，只怕舍不得。”

    “那不一定。”杜仲道，“前阵子师叔祖和漪华带着孩子去人间逛了几遭，回来后小荷举闹着说想去凡间当帝王，被漪华赶紧按住了。”

    “哦？小神女竟然有这种想法？”苏叶很是欣慰，眸中明亮。

    “她的想法多的很，我自愧不如！”杜仲抿着嘴，“不过春宵苦短，你确定要一直与我谈论这些吗？”

    苏叶凑到他耳边，耳鬓厮磨间，他道：“既然知道春宵苦短，以后可要常来，不能一直躲在日晷后面胡思乱想。”

    ……

    玉山又下雪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因漪华初怀孕的时候，曾经与京墨在湖中划船，看到无边荷花，便想到了一首风雅相宜的诗：“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于是孩子出生后，给她起名为“荷举”。

    荷举穿着狐狸雪锦小袄，外面披着大红色长毛斗篷，迈着小碎步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十足憨厚可爱。

    她攒了个大大的雪球，忽然甜甜地唤了一声：“娘亲！”

    京墨回头，并没有看到漪华的踪影，却被一个大雪球劈头盖脸砸来。

    “哈哈！”她拍手活蹦乱跳，“爹爹，我赢了！那你可要答应我去人间帮辰砂叔叔追漂亮姐姐！”

    京墨只好答应：“但是不能吓着别人。”

    漪华刚刚写完一首诗，放下笔，在清风殿的窗前远远瞧见荷举坐在京墨的脖子上。她温柔一笑，京墨真是把孩子宠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爹爹，你松开我，我能自己上去。”

    “好。”

    荷举张开双臂，“嗖”得从山间飞上了清风殿。

    她才三岁啊，比当年怕高并且经常从悬崖掉下去的漪华强太多了不是吗？

    漪华替她弹落身上雪花，除去斗篷，又帮她把齐刘海理了理，揉了揉她热乎乎的小脸蛋，说：“冷不冷啊？”

    “不冷。”荷举说着，一脸坏笑地将双手捂到漪华的脸上。

    “你这熊孩子！”漪华一蹦三尺高，且不说她刚刚扒拉了雪，就算平时，她的手也是凉的——天神的通病。

    “娘亲莫气，给你个好东西吃。”荷举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把一个橙红色的东西递到漪华手里。

    是一只小柿子，漪华问：“你从哪里摘的？”

    “前几天从姥姥家门口的树上摘的，结了好多柿子啊，姥姥为什么要种两棵，而且只让我摘一棵树上的柿子？”

    漪华柔声道：“你姥姥说，种两棵柿子树，一棵留着自家吃，一棵留给过路饥肠辘辘的行人。”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啊。”荷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过漪华刚刚写字的宣纸，“娘亲，你在写什么呀？”

    “你看看，这些字都能认得吗？”漪华坐下来，慢悠悠喝着京墨炖的红枣燕窝莲子羹。

    荷举徐徐念来：

    芳草孤松皆白首，山光水色满头苍。

    小筑拈花花半冷，北风推盏盏未凉。

    百年画成心上雪，朝夕闻墨岁生香。

    最暖人间烟火色，明堂陋室岁月长。①

    漪华露出了老母亲欣慰的笑容：“不错，小荷举都能认得了，知道意思吗？”

    这时，京墨正好袖子里揣着雪球走进来，准备趁漪华不注意扔到她的衣领里，却听见闺女一本正经地请教：“娘亲，‘闻墨’是闻墨水的意思，还是闻爹爹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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