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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赢家长公主
作者：冻颇黎

　　云和长公主，自幼聪慧过人，七步能成诗，十步成文，长大后更是惊才绝艳名满天下。

　　先帝宠她，太后爱她，皇弟敬她。琼林宴上点了当届状元郎做驸马，嘉礼初成，情敦鹣鲽，举案齐眉，和睦平顺。

　　堪称人生赢家。

　　天下男子以她为梦中红颜，天下女子以她为人生目标。

　　直到有一天，长公主撞到头，前尘皆忘，变成了一个傻子。

　　——————

　　云和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充满了谎言与虚伪。

　　她得到的一切荣光，一切爱重，都只是因为“才学出众”这四个字。

　　当她失忆，变笨，再也写不出诗之后，这一切就都会离她而去。

　　她在泥潭里自怜自艾无法自拔，那位被人称为皇权血刃的驸马爷，像一条大狗一样，叼着她的领子，小心翼翼地把她拽了出来。

　　——————

　　殷道衡曾以为，长公主点他做驸马，只是因为长公主爱诗如命，而那年琼林宴上正是他的诗拔了头筹。

　　于是成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殷道衡都是一本诗经不离手，五言七律不离口。

　　直到云和失忆后，拉着他的袖子眨巴眼睛说：“不是哦~”

我只爱你，正如你只爱我。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和，殷道衡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只爱你，正如你只爱我

立意：爱是没有条件的


第 1 章
    安神香的味道悠悠地飘荡在樱红纱帐外，婢女将盛了温水的铜盆放下，侧目望向珠帘帷幕后。床榻上的人已经醒了，半靠在软枕上，青丝未绾垂落在肩头，整个人似是被发丝包裹住一般，愈发柔弱。

    婢女低下眼，暗叹一声可惜。

    曾经多么惊才绝艳的明珠，如今竟……

    大丫鬟梨兰瞥见她这表情，眉头皱了皱，“放下东西就出去吧。”

    婢女连忙收敛神情，诺诺退了出去。

    梨兰压着火气，手上动作难免重了两分。床上出神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盯着她看，梨兰一抬头对上她的视线不由怔了怔，“主子有吩咐？”

    床上的人没说话，抬手对她轻轻招了招。梨兰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半蹲下来：“您说。”

    微凉的手指点在她的眉心，轻轻压了压，“你不高兴吗。”

    梨兰抬头对上自家主子安宁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倏忽红了眼眶。

    云和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又哭了啊。”

    云和低头看着小丫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自己手心，想了想说：“我昨天好好喝药了，晚上也没有掀被子。”

    小丫头没抬头，云和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说：“你是梨兰，我也记住了。”

    像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梨兰抬起头，忽得抱住云和的胳膊哭道：“公主啊——”

    云和无奈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你别哭啊。”

    小丫头扒着她的胳膊，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外面、外面那些人，都说、都说您……”

    “说我变成了个傻子？”云和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事实啊。”

    梨兰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云和说：“别哭了，我不在乎的。”

    “可他们说的太难听了，”梨兰哽咽道：“您只是忘了事，总有一天会好的。”

    云和见她哭得超大声，只好任她抱着。眼睛纠结地望向桌上的水盆，觉得里面温度适中的温水已经冷透了。

    好在她毕竟是公主，不缺洗漱这一盆热水。梨兰哭够了，一边打嗝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她梳洗打扮，“公主您睡着的时候陛下派吉祥来看您了，吉祥跟我说，您什么时候觉得好些了就进宫一趟，陛下和太后都很挂念您。”

    云和轻轻嗯了一声，梨兰为她绾好发髻，弯身看了看铜镜映出的影，“您还记得陛下和太后娘娘吗？”

    云和没有应声，梨兰在心里叹了口气，温声说：“先前跟您说了先帝的事，您是先帝的长公主，也是唯一的嫡公主。太后娘娘是您的生母，陛下是您一母同出的亲弟弟。“

    “太后娘娘膝下仅有您和陛下一子一女，您这次出事，太后娘娘也跟着病了半个月。”梨兰说：“陛下一向敬重您，您出事之后陛下几次要出宫来看您，只是被御史拦下了。”

    “敬重？”云和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同胞姐弟之间的关系，用敬重两个字来形容是不是太生分了。

    梨兰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轻咳一声道：“从前您和陛下，呃……”

    云和偏过头，静静地等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梨兰嘴唇蠕动两下，只能憋出一句：“关系还是不错的……”

    云和：“哦。”

    在梨兰口中，她是本朝长公主，自幼聪明过人，长大后更是惊才绝艳名满天下。先帝宠她，太后爱她，皇弟敬她。天下男子以她为梦中红颜，天下女子以她为人生目标。

    鉴于梨兰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大丫鬟，云和系衣带打了个死结都能被她吹捧为匠心独运，以上内容真实性存疑。

    至少她人缘一定不太好，不然变傻之后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幸灾乐祸，以至于梨兰委屈得三天两头一哭。

    早膳后，梨兰遵太医嘱咐陪着云和在公主府内走动，每到一个地方便说一说云和曾经在这儿做过的事，太医说这样有利于唤起记忆。云和最熟悉的地方当然是卧房，恰逢这几日落雪，出去走动也不方便，梨兰便陪着云和将卧房里的每一处、每一个物件细细说来。

    譬如那套青瓷葵瓣茶碗，是云和年幼时先帝赏的，一直用到现在。其中一个杯沿磕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云和也没换，照常用着。

    梨兰边讲边用那个有一个小缺口的茶盏给她沏了一杯茶，说：“公主是个念旧的人，这屋里许多陈设都是公主幼年用到现在的，从宫里带出来到公主府，一直留着。”

    从别人那听到自己的过去，别人视角下自己做过的事，别人眼中对自己行为的理解，别人心里对自己的评价。

    这种感觉很奇妙。

    如果不是自己“不记得”了，恐怕云和这辈子都不知道她是个念旧的人。

    早膳时大雪稍霁，梨兰特意吩咐人不要扫院子里的雪，不许人在雪上走，留一片平整干净的白茫茫给云和看。

    “您从前最喜欢看雪，”梨兰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才许她出门，“有一次您不等雪停，深夜跑到雪地里，说是看见雪景诗兴大发，忍不住跑出来要吟上两句。”

    云和被脖子上的毛领缠的有些喘不上气，往下拽了拽，听她说完不由摇摇头。梨兰不解，云和便笑问道：“后来我吟出来了吗？”

    “哪啊，”梨兰失笑道：“宫人发现您的时候，您已经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回屋时手僵得跟木头一样，不等拿笔把诗意记下来您就昏倒了。受寒发热烧了三天，连精神气都烧没了，何况是诗意。”

    “太后心疼您，说您读书读得痴了，一月内不许您再碰带字的纸，更不许作诗。”梨兰说：“先帝还可惜很久，说能让您那么痴迷的感悟，若是记下来定是名篇，不输太白子美那种。”

    云和听得笑出了声，呛了口风咳了好几下，“不输太白子美？”是从前的她太狂妄，还是父母对她期待过高。

    以失忆后，云和现在对自己的认识来分析此事，所谓的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应该另有隐情。

    别是作不出诗故意跑去受冻的吧？

    总觉得从前的自己干得出这种事来。

    云和摸了摸脸，莫名觉得双颊发烫。梨兰问她是不是冷了，云和摇摇头，双手插在手笼里，慢慢走下石阶踩进雪地里，印下深深印痕。

    在雪地里走了一会便被梨兰强行扶回屋里换掉打湿的鞋袜，炕桌上放着一本诗经，看得出经常翻阅的痕迹。云和信手翻开一页，是郑风的野有蔓草。云和的指尖在页边两行小字上滑过，忽然出声叫梨兰。

    “主子？”

    “这本诗经是？”

    梨兰探头看一眼，“这不是您的书吗？”

    “这里，”云和说：“和前面的字不一样。”

    前面她的字不是女子常练的簪花小楷，虽然也骨体健力，端庄深稳，但略显圆厚。下边这行小字均匀瘦硬，点画爽利挺秀，颇有斩钉截铁之势。两行字区别明显，分明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梨兰哦了一声说：“那可能是驸马写的吧。”

    梨兰拿来干净的棉袜，想起云和现在的状态问道：“您还记得驸马吗？”

    云和一手支着头，一手压着书页，没有理她。

    书页边缘的空白地方，她的字在旁批注：“零露漙瀼，曲尽风致。”

    下面一行有人续她：“有美一人，方适风致。”

    云和往前翻了翻，她在这本诗经上留了许多小注，每条下面都有这个人或长或短的续注。

    像是用这种方式在和她交流一样。

    “诶？驸马爷是什么时候留的这些字？”梨兰想了想自问自答说：“该是驸马临走前留的，驸马走后您就没怎么看书。腊八宫宴回来您从项先生那得了一本新书，就没再看过诗经了。应该是去青州之前留的。”

    “啊，您还记得项先生吗？还有卞公子。项先生是您的老师，卞公子也是项先生的学生，是您的师兄。”

    云和没有回答，只说：“去拿笔墨来。”

    “您要笔墨做什么？”

    云和将诗经翻到第一页，指尖在那两段小注上点了点，含笑道：“挺有意思的。”

    今天是腊月十五。

    年前这两个月很不太平，先是青州出了一起牵涉甚广的私藏盐铁案，从六部到内阁，从大理寺到都察院，没有一处是全然干净的。天佑大齐，这出谋反大计还没破土而出就被发现马脚，及时掐死在摇篮里。

    由于朝中实在无确信可用之人，长驸马临危受命，率锦衣卫连夜奔驰青州，查清经过肃清孽党。

    京城也刮过一阵腥风血雨，不过京城的局势比青州复杂得多，很难说那些被革职查办的官员到底是因为涉及谋反，还是因为阻碍了青年帝王的集权大业而被清算。甚至有人也在心里犯嘀咕，所谓的私藏盐铁案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欲加之罪。

    宦海沉浮的老狐狸们神秘兮兮地竖起食指——嘘，不可说。

    进了腊月风波才稍稍平息下来，腊八时京城百姓依旧热热闹闹过节。皇宫赏下腊八粥给宠信的宗亲臣子世家，晚上皇宫设宴，端得是一副海晏河清的太平气象。

    然而腊八过去没两天就又出了大事，长公主在京郊送别恩师时意外遇刺，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前尘往事尽忘。陛下雷霆震怒，西山礼佛的太后也被惊动，远在青州查案的长驸马此时应该也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太医院在皇帝太后的压力下，为医治长公主急得七窍生烟，长公主本人却丝毫不见急色。作为受害者，云和长公主却像没事人一样，不见失忆后的惊慌失措或顾盼茫然，似乎根本不在乎失忆这件事。

    从容的，像是根本没有失忆一样。

    让许多人都觉得失望极了。



第 2 章
    郭婉怡就很失望。

    她狠狠喝了一口长公主府独有的云山寒翠，才勉强维持住神情风度。看着对面气色红润，甚至比之从前还要好上两分的云和，再一次问道：“你是真的记不得了？”

    云和懒懒靠坐着，手里翻着那本诗经，好脾气地重复道：“真的不记得了。”

    梨兰在一旁冷声提醒：“郭小姐，这个问题您已经问了四遍了。公主大病初愈精神不济，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您不要在这里浪费公主的时间。”

    郭婉怡看了梨兰一眼，再看看信手翻书头也不抬的云和，嗤了一声说：“你看看，你还是这样。”

    云和抬起头，真诚地疑惑，“嗯？”

    郭婉怡搁下茶盏，拎着裙子下了地，慢慢走到她跟前，盯着她的眼睛幽幽地问：“这次又是为什么？”

    “最近有什么大场面？哦，年节了，免不了要去各家饮宴走动。外藩使臣快要进京了，宫里肯定要召百官设宴招待。还有宫宴守岁，”郭婉怡轻笑道：“都免不了要被人说：‘长公主殿下一向才学出众，不如就以此情此景赋诗一首如何？’”

    郭婉怡拉着调子，云和虽然不记得从前宫宴都是什么样子，但隐隐觉得她模仿的很传神。

    好像谁曾与她开过玩笑，将她比作民间早慧的孩童，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总要被大人拉出来炫耀：“把你最近念的那些书背给你伯伯婶婶听听。”

    虽是认可夸赞她的聪明，但这场面，似乎有点令人窒息，难受的喘不上气来。

    郭婉怡转开视线，语气厌恶：“你总是这样，江郎才尽又不肯承认，每次都弄出些意外让自己病倒，瞒过一次又一次……我还不了解你。”

    梨兰在旁气得眼圈都红了，哆嗦着嘴唇却只说出一句：“郭小姐，请您自重。”

    云和支颐左看看梨兰右看看郭婉怡，面上却始终没有郭婉怡想看到的心虚或是愠怒，平静的好像不是在说她的事情。

    郭婉怡攥了攥手，咬牙道：“你这次玩的倒大，失忆？你是把天下人当傻子？你会失忆？哈！”

    郭婉怡将拽着手炉的穗子将它拽到怀里，动作之大险些将桌上的茶盏碰下地。

    “你就装吧，我倒要看你最后如何收场。”

    梨兰忍无可忍，两人一个在前摔帘出去，一个在后追着要理论。

    云和抚着诗经起毛的边角，问屋里另一个丫鬟，“郭小姐是？”

    郭婉怡，以硬骨头著称于世的清流领袖人物郭御史的嫡长女，幼承庭训，端庄持重，才情甚佳。因其家世显赫，相貌也同样出众，被人捧为京城明珠——之二，仅次于云和长公主。

    “端庄持重？”结合方才所见，云和对所谓的世人风评有了更清楚的认识，无奈笑了笑问道：“那我从前与郭小姐？”

    那丫鬟说：“您不必理她的话，她是嫉妒您呢。您和郭小姐从前关系不睦，京中有诗会之类的场合，只要您到场的她也肯定跟着去。您作了什么诗写了什么文章，她也要跟着作，就是要跟您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她总说您的诗匠气，可她的诗也不过是拾您牙慧罢了。”

    云和托着腮，“唔”了一声。

    关系不睦吗。

    要知道自从她“忘了事”之后，公主府闭门谢客，谁来探病都不见。而这位郭小姐却是未经通传长驱直入，即使是冷着脸迎客的梨兰都没质疑过此举不妥。进门见了她也未行礼，只将披风手笼丢给丫鬟便凑到近前打量她。梨兰上茶，没有用成套的盖碗，用的是一只精致的花神杯。

    可见从前郭婉怡便是公主府的常客，而且是有自己独用杯子的贵客。这些应该不是梨兰或是小丫鬟的主意，定是从前的她有意吩咐过。

    但……

    云和看着愤愤不平的梨兰，没有再问下去。

    她觉得自己与郭婉怡的关系不至于此，但身边的人都觉得她们水火不容，为什么？郭婉怡说她“一向如此”、“江郎才尽”，又是因为什么。

    梨兰气性大，郭婉怡来说的这几句话又激起了她心里的难受，一会坐着给云和绣帕子，越想越觉得委屈，捏着绣棚低低哭道：“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您啊。”

    云和放下书，无奈地扶额道自己头晕。果然梨兰顾不得委屈，连忙过来，“您还没养好精神，看书可不是容易头晕吗，快快躺着歇歇。”

    云和躺下前，说她想吃东西。梨兰报了一串点心的名字，云和其实没什么胃口，只是想给她找点事做，随口点了一样，说想让梨兰亲手做。

    梨兰兴冲冲去小厨房，屋里于是安静下来。云和想继续看那本写满旁注的诗经，但梨兰走前耍了个小心眼，把诗经锁进了匣子里，钥匙随身带走。估计是她从前干多了这样围魏救赵的事，所以丫头们与她斗智斗勇颇有经验。

    云和只好听话歇着。

    她失忆的症结还没找到，太医分析最有可能是后脑遭受撞击所致。毕竟她浑身上下除了后脑有一个肿包再没有其他明显外伤，也没有发现中毒的痕迹。

    只是……

    云和摸了摸后脑肿起的地方，怀疑地想：这么小的包，可能会导致脑内淤血昏迷甚至失忆吗？

    太医们如何不知道其中的蹊跷，只是头上的压力太大，先如此应付交差，保住项上人头再说以后。给云和开的药也偏向保守，多是安神之效。

    云和躺了一会就觉得困，昏昏沉沉，恍惚间半日光阴飞逝。

    再睁开眼时屋里光线昏暗，仅一盏小小地灯。怕她突然醒来觉得晃眼，地灯外罩了纱罩，灯光影影绰绰，温柔又安宁。

    云和察觉异常，低下头发现软榻旁伏着一个人，从她的这个角度仅能看到他黑黝黝的发顶。云和一只手被这个人攥在手里，不算用力但很霸道，云和没有抽手，由他握着。

    云和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头发，隐隐想起从前好像在哪本杂书上看过，发丝细软或粗硬对应着男子的性情和……肾气。

    云和轻轻啧了一声，她从前看的都是什么不雅的闲书啊。

    玩心稍起，云和轻轻抽出他束发的簪子，鸦青的发丝如瀑倾泻，束髻的小冠滑落到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握着她手的男子拧了拧眉，不自觉地偏了一下头。

    云和这才看到他的长相，真真是一副好皮囊，和他的字一样，劲瘦斯文又暗藏锋芒。

    想来也是，她从前作诗无数，评鉴天地万物美德风情，给自己挑驸马的时候肯定不会挑出貌丑无盐的来。

    灯下阅美人，别有味道。云和稍稍凑近了些，朝他黑密的羽睫吹气。羽睫颤颤，似醒未醒，云和无声地笑起来，牵动了交握的双手。

    男子睁开了眼睛，茫然片刻，眼中倏忽清明。对上云和的笑眼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猛地弹坐起来，发觉两人的手还连在一起，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马上松开。

    云和笑问：“这是哪家公子，擅闯本宫闺房，该当何罪啊？”

    男子面上神情变了几变，似喜似悲，又似什么云和理解不了的情绪，最终俱化作一个隐带悲伤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牵起云和的手，动作间窥着她的脸色，见她没有反感的反应稍稍放下心来，将云和的手拢在掌心。

    “小人殷道衡，身家清白，仪表堂堂，自荐做长公主驸马，”殷道衡的动作极温柔小心，似乎云和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他将云和的手贴在脸侧，仰头说：“还请长公主应允。”

    云和唔了一声，故意拉长调子，指尖从他的颧骨慢慢滑到下颌，摸着他青色的胡茬，露出居高临下的评判表情。殷道衡顺着她做出一副婉转承欢的卑微情态，只觉得那根葱指在下巴滑来滑去，痒得很。

    云和见他喉结滚动，再绷不住表情，笑出声来。

    殷道衡也笑，扶她坐起来，“公主身子可好些了？”

    “都好都好。”外面候着的婢女听见声音进来伺候，梨兰端着烛台进来，殷道衡将手虚虚掩在云和眼前，待她适应了光亮才放下。

    “公主，要传饭吗？”

    时候也正该用晚膳了，云和躺了半下午，下地走了两圈活动身子。

    梨兰吩咐人去传膳，偏头看见殷道衡还坐在一旁，无比自然地倚着靠枕等待开饭。梨兰嘴唇蠕动两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公主从前很少和驸马一起用饭。

    本朝有规矩，公主下嫁，于驸马原宅邸旁另建公主府。驸马不能随意进出公主府，唯有公主府升灯，驸马才可过府相聚。

    当然，如果公主和驸马感情好，什么规矩都是狗屁。

    云和与殷道衡从前感情不算好，也不算差。仅以梨兰看，公主允许驸马随时进出甚至住在公主府，这算好；驸马住公主府却不与公主同房，这算差。公主与驸马时常聊天，气氛和睦，这算好；公主与驸马除了诗文风雅再无别的交流，这算差。

    公主从前很少留驸马用饭，除非是两人谈论诗文正到酣畅之处，别说留驸马用饭了，就连食不言寝不语的教养都能不顾。若是再有流畅才思，就是留驸马共寝都不是不可以。

    当然了，就算留驸马共寝，也都是盖着棉被讨论刚刚那句是用“推”还是用“敲”字。没有旁的风月就算了，两个人说着说着还能起争执。

    上上次公主留驸马过夜，梨兰在外面守夜正困得打盹，忽听房里两个人吵了起来。公主怒得把驸马赶了出来，驸马衣衫凌乱抱着枕头心虚地站在门外，和满面震惊的梨兰对上视线，反而还呵斥她：“看什么看。”

    然后特别有驸马威严的，抱着枕头去书房睡了一夜。

    梨兰有的时候都在想，公主当时择婿，是不是连驸马的长相都没看清，只因为那年琼林宴上驸马作诗作得最好，就随手一点要他做驸马。

    若是从前，传膳时驸马就该自请告退了，如果驸马不走，公主也会开口让驸马回前院或是殷府用膳。

    可现在，公主不记得了。

    梨兰作为大丫鬟想了又想，想着驸马连夜从青州赶回来，刚回府时衣上雪化成水又冻成冰，换了衣服囫囵洗漱一遍就急急来看公主的情况，确认无碍，倒头就昏睡在旁边。

    罢了。

    这样的心意，若公主还记得，也是会留驸马一起用晚膳的。



第 3 章
    最近的饭食都是清淡口味，云和还以为是太医院的建议，特意问了梨兰才知道她从前口味也清淡。

    又素又清淡。

    不知道为什么，云和总觉得自己以前的口味不是这样的，看着满桌绿油油和清汤寡水，她竟然一下子就没了胃口，胃里甚至还有些不舒服。

    但是看看高高兴兴给她布菜的梨兰，云和还是不好意思说，她想吃肉。

    直到殷道衡搁下筷子，脸色不虞，吓得几个小丫鬟战战兢兢，险些跌了盘子。

    “公主现在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你们就做这些东西给公主吃？”殷道衡冷脸冷声道：“撤下去，让厨房重做端来。”

    云和小声说：“添两个菜就行了，不必全撤掉。”

    梨兰听话去了，殷道衡缓和语气说：“公主先喝些粥垫一垫，就算胃口不好，为了身体也尽力吃些。”

    云和朝他笑笑，领了他的好意。

    虽然她觉得自己胃口好得很，尤其是那道外焦里嫩的煎肉饼端上来之后，她觉得自己能一口吃六个。

    “公主还是和从前一样，”饭后梨兰陪她在后园慢慢散步，笑道：“每次和驸马一同用膳，驸马都会劝您多用些肉食。您虽然不喜欢，但也会听他的多夹些肉菜吃。”

    “我从前很喜欢和他一起吃饭吧。”

    梨兰不解：“没有啊，您从前很少和驸马一同用膳。每次驸马留下用膳，照顾他的口味，厨房要多上几道肉菜。怕您不喜，每每都要晾到温热免得荤味刺鼻。可就是这样，每次端上来您都要皱眉头，虽然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您应该不是很喜欢和驸马一起用膳。”

    云和脚步停下来，迷惑地思考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她醒来的时候，在枕头下摸到了一根长布条，一端有一条竖线，在靠近另一端有位置不同的点迹，似是用来记录什么。云和始终没想明白这根布条从前是做什么用的，因看起来是自己藏着的东西就也没去问梨兰，直到今天她才恍惚明白过来，这不就是软尺吗？

    云和从手笼里抽出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无奈道：“何苦呢。”

    梨兰没听清，“您说什么？”

    云和叹了一口气，将手塞回手笼里，“我说何苦啊。”

    “做不到不敢说不行，喜欢的不敢说喜欢，费尽心思战战兢兢，托人东风借人之口，”云和问梨兰：“我是为了什么啊？”

    梨兰怔怔看着她，似懂未懂，张开嘴却只狠灌了一口寒风。

    “为了驸马吗？”云和拧眉回望正屋映出的莹莹暖光，窗纸上的剪影正在伏桌翻看着什么。那确实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子，不管是皮相还是修养、才能还是性情，足以让她这个才名有待商榷的的公主心虚自卑，耗尽心机维持泥塑外的璀璨金衣。

    片刻，云和否决道：“不，是从更早的时候。”从长公主惊才绝艳的名声传遍天下，从她作为皇室骄傲走上神坛，从她以此获得无上荣光，获得先帝宠爱、太后珍视、皇弟敬重，从她获得无数倾慕与艳羡开始。

    长公主不允许不完美。

    哪怕只是腰围圆了一点点。

    梨兰打了个哆嗦，语气里带了些哭腔，“公主啊……”

    云和抽出手拍拍她的头，“好了好了，我什么都没说，嗯？这会身上冷了，回屋吧。”回去量一量腰围，免得日后记忆恢复了，悔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对了，从前我大概隔多久与驸马一同用膳。”

    梨兰甩甩头把刚刚纷乱的想法丢出去，“大概……七八天？”

    “算十天好了。”云和怅然地想：堂堂一国长公主，十天才能吃一次肉，未免太过凄惨。

    殷道衡听见门帘响动抬起头，见云和满脸惆怅地回来，愣了愣问道：“公主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云和闷闷地嗯了一声，殷道衡连忙放下手里的诗经，急切问道：“头疼？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云和靠着软枕朝他招招手，殷道衡走过去，“公主哪里不舒服，今晚的药煎了吗，让人传太医？”

    云和脑袋歪向他，委屈巴巴地说：“心口疼。”想天天吃肉。

    “心口疼？”殷道衡急道：“之前有过这个症状吗？梨兰，拿牌子去宫里请太医。”

    云和拽住他的手，慢腾腾道：“驸马，我心口疼。”

    殷道衡低头看着她，半晌腾地红了脸。

    云和看着好玩，刚想再调戏几句，谁知他竟抽回手，连退几步，讷讷道：“臣匆忙回京，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先告退了。”

    云和：……

    云和震惊地拉住梨兰：“他是我的驸马吧。”

    哪知梨兰比她更震惊：“您刚刚是跟驸马调、调……”到底是黄花闺女，说不出太露骨的字眼，梨兰反抓住云和的手，稀罕道：“您是我的公主吧。”

    两人都不知道殷道衡方才受到了多大的冲击，玉人脱了外裳只一身宽松常服，半躺在榻上靠着软枕，歪仰着头盯他。云鬟雾鬓，剪水秋眸，全一副柔弱可欺，可任他为所欲为的样子。

    偏偏还拉着他的手说那么要命的话。

    心口疼……

    殷道衡捂着脸在书房门外蹲了半天，觉得自己的心肝都在打颤，颤得他浑身都疼。

    小厮乐山从柱子后探出头来，鬼一般拉长声音喊他：“主——子——”

    殷道衡打了个激灵，扶着门框站起来，瞪他：“叫魂呢！”

    乐山呵呵笑着跑过来，“主子，公主又打你了？”

    “胡说，”殷道衡冷脸道：“公主再温和不过的人，如何会打人。”

    乐山挤眉弄眼道：“那上次您被赶出来……”

    殷道衡拂袖进屋，“胡说八道。”

    乐山颠颠跟进去，“是是，不是公主打您，是您主动来书房睡……”

    书房门关上，乐山脸上神情一肃，全然不见方才的油滑戏谑，“主子，东西送进宫了。用的是公主的牌子，宫门那几条狗没敢拦，直接送到圣前。陛下说兹事体大，近日出宫与您详谈。”

    殷道衡：“这关头，陛下怎能出宫。”

    乐山：“许是陛下已安排周全。陛下说，一为青州的事，二为来看一眼长公主的情况。您有所不知，长公主刚出事的时候陛下就要出宫来看望，结果被郭御史拦下了。郭御史拉着一帮人跪在宫门外死谏，请陛下保重自己，不立危墙。”

    殷道衡冷笑道：“墙头草做不成，就装起忠君爱国来了。”

    “郭御史在清流里的影响力太大，”乐山说：“郭家小姐上午还来过公主府，不知在公主屋里说了什么，气得梨兰与她理论了一路。”

    “这没什么，她们从前就是这样。”殷道衡坐下来，面色冷凝：“公主……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星月兼程顶风沐雪匆匆赶回，一路上心急如焚，只嫌快报上说的不够多不够细。待回了府，见人在榻上躺着，险些喘不上气来。好在梨兰连忙解释公主只是累了小睡一会，除了失忆身体没有大碍，这万般焦虑才暂时纾解。

    守在榻边，昏昏入睡前脑内有千百句话想说想问。头疼不疼，身上难不难受，太医怎么说；是把前尘往事都忘了吗，还记得什么，失忆了怕不怕，不要怕有他在呢。

    可等他醒来，对上那一双难得含笑的眼，他一句都不能说。

    她是那么骄傲敏感的人，他人的惋惜同情落在她的眼里，该是怎样的打击。

    他只能默默的，默默的将所有心疼怜惜咽回去，佯装无事，笑说：“小人殷道衡。”

    我是你的驸马，是你的夫君。

    她果然放松下来，笑得轻松自在。

    殷道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是遇刺，”乐山低下头，知道要挨骂，“那日项先生告老还乡，公主亲自送项先生到京郊十里亭。项先生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前一日摆了践行酒就不许人再大张旗鼓地送行，公主便独身去送，连梨兰也没有带……后来是卞公子送公主回来，只说是遇见了刺客。公主醒来，便这样了。”

    “卞修平呢。”

    “……那日卞公子送公主回来，府里乱成一片，谁也没注意卞公子什么时候走的。再去找，就找不见人了。”

    “刺客是什么人有线索了吗。”

    “去到十里亭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卞公子又找不到……”乐山觑着殷道衡逐渐黑沉的脸色，语气越来越低，“不过，已经派人全城去找卞公子了，只要能找到卞公子就能弄清楚了。”

    殷道衡捏着茶盏，抬起手，又克制的缓缓放下。

    不能摔。

    她爱惜东西，见不得挥霍浪费。

    “再加一倍的人去找。”

    “是。”

    夜风轻轻，落雪如星。

    梨兰放下樱红纱帐，“您下午睡得久，我让人熬了安神汤，晚上您若是睡不着，就喝了安神汤再睡。”

    云和看着纱帐上的团金纹绣，问她：“这帐子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她想问很久了，屋里的陈设摆件都是偏素雅沉静，颇有古风，她床榻上的被褥枕席也是冷色为多，唯有这樱红纱帐格格不入。

    闷在心里想来想去，总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喜欢，从前的自己就更不会喜欢这样温软娇媚的颜色了。思来想去不明白，今日才算是咂吧出一点线索。

    大概是和殷道衡有关吧。

    果然，梨兰笑道：“这是驸马送您的。”



第 4 章
    悠悠飘荡的安神香，驱散了银丝炭淡淡的烟气。

    云和听了故事，喝了安神汤，在梦里，梦见了一匹樱红纱料。

    梨兰说，那是驸马用第一笔俸禄买了送给她的。

    梨兰说，当时他们成亲不久，举案齐眉，互相都小心翼翼地，客气而生疏，他们这些下人在旁看着都觉得心焦。

    直到云和生辰时，驸马用第一笔俸银，为云和买了一匹樱红色的雾影纱。

    梨兰说，公主感念驸马心意，虽然从来不穿这种颜色，但还是把它改成了帐子，挂在床上，日日都能见到。

    梨兰还说，也是那日，公主第一次留驸马留宿。从那之后，他们的关系才开始像一对夫妻了。

    云和的梦里多了一点点细节。

    她梦见殷道衡在官衙伏案写文书，偶尔出神，用笔杆支住下颌，墨滴了下来也没发觉。或许是好友，或是同僚，拍拍他的肩戏谑道：“驸马爷愁什么呢。”

    殷道衡或许拍开了他的手，或许是好脾气的应了这一声调侃，说了些什么，转头与那人一同上了街。他们或许去了首饰铺，殷道衡在掌柜的热情之下无从招架，落荒而逃，同行之人问其缘由，殷道衡说：“太贵。”

    那人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堂堂驸马诶。”

    他或许窘迫或许坦荡地说：“送礼物当然是要用自己的钱。”

    他们路过成衣铺，殷道衡说：“不精致，她不会穿。”

    路过古玩店，来做参谋的人说：“公主在宫里看厌了吧。”

    路过糕饼店，殷道衡说：“太甜，她不爱吃。”

    路过胭脂铺，同行之人拉住他：“别进去，我怕回家交代不清。”

    殷道衡想了想点头说：“太香，她不会用。”

    最后，他们在绸缎庄站住了脚。

    殷道衡第一眼就看中了这匹樱红色的雾影纱。

    这个颜色，肯定能讨女孩子欢心。家中母亲叔母，表妹堂妹，都喜欢这个颜色——殷道衡想。

    参谋迟疑道：“可我觉得，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轻浮？樱红色本就鲜嫩，偏偏又是纱料，若做衣裳难免会有些艳俗。

    掌柜一下挤开参谋，对殷道衡竖起大拇指，“客官识货！”

    于是殷道衡满意地付了钱。

    回公主府之前，他先抱着这匹纱回了一趟殷府。董氏以为是送给自己的礼物，在殷道衡的询问之下，乐呵呵地说：“好看，娘喜欢。”

    殷道衡满意道：“那公主也一定喜欢。”

    董氏或许噎了一下，或许觉得心里梗得慌，但不管如何，发现儿子是认真要送这份礼物的时候，她还是试图拦住他：“这匹雾影纱我喜欢，不如你送给我，娘拿一匹别的料子跟你换？我那有水烟青的云雾绡，公主一定喜欢。”

    然后她就会听到她的傻儿子乐呵呵地说：“娘喜欢的话，下次我再给您买，这匹是要送给公主的。”

    于是这匹绸缎庄老板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有冤大头买走的雾影纱，最后还是到了云和手里。

    梦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她仿佛站在天上，观过了这匹雾影纱的来龙去脉。而实际上，她梦到的内容完全是臆想，即使是失忆前的她也不清楚这么多的细节。

    她会做这个梦，完全是她想起了一个场景。

    这匹雾影纱被裁制成纱帐之后，挂到床上，屋子才终于有了一点闺房温柔乡的味道。若躺到纱帐里，这绮绻意味还要再放大些。

    她留殷道衡留宿，两人在纱帐里，盖一床被子，姿势如出一辙：平躺，双手交放于腹部，两眼望着帐顶，像是有一个教礼嬷嬷站在一旁纠正他们的睡姿。

    “驸马为什么会送我雾影纱？”

    她问了这句，像是打开了殷道衡的话匣子，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开始喋喋不休他挑选礼物一路的经历和心路。

    她听着，一直没再说话，殷道衡以为她困了。

    “公主困了？”

    她只能“嗯”了一声。

    殷道衡说：“那公主早些休息吧。”

    她便在他身边躺了一夜，姿势一变未变，根本没有睡着。

    樱红纱帐柔柔垂落，外面有清脆鸟鸣和有意放轻的脚步声。云和醒来没有叫人，坐在床边摸着纱帐，一点点卷起，挂在金钩上。

    她确实不喜欢这匹雾影纱。

    但她喜欢这份心意。

    笨拙，小心翼翼，却真挚。

    这样热忱的心意就该挂起来，日日都看着，睁眼就能瞧见。

    梨兰进来发现她坐在床边吓了一跳，“您怎么不叫我？”

    云和含笑道：“想些事情……昨晚驸马睡在书房？”

    “是啊，驸马最近着实辛苦，回来只睡了个囫囵觉，天刚蒙蒙亮就上朝去了。”

    深冬的风冷冽刺骨，然而临近年节的喜气将冰寒冲淡了几分。长公主府也开始了年节的准备，虽然长公主还未痊愈，但驸马爷回来了，众人便像是有了主心骨。驸马爷下令一切照旧，阖府上下要热热闹闹的，和公主没有失忆时一样。

    “和她没有失忆时一样，那公主府还不得冷成冰窖。”

    青年从马车上跃下，殷道衡一边说慢点，一边说：“公主并非是冷情的人。”她只是不太想跟人打交道。

    青年哼笑一声，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迈进了公主府的大门，门房认出青年的身份，忙不迭跪伏在地。

    “还是这儿好啊，”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那些眼睛和舌头，就是舒服。”

    殷道衡刚想说什么，抬眼便撞进一抹月白。

    身前的青年啧了一声，“先皇去了多少年了，你能别在这儿披麻戴孝了吗。”

    殷道衡：“……”

    只是出来在院子里散散步的云和：“……”

    见她没反应，青年眼睛似是亮了亮，几步跃来，指着她比划了一下。

    云和不明所以，顺着他的意思转了一个圈。

    青年摸了摸下巴，又比划一下，让她往反方向再转一个。

    云和照做，青年收敛了表情，定定看着她，并不小声地自言自语：“真傻了？”

    云和：“……”

    “哎，”青年见她转身回屋，跟在后面吆喝她：“我问你啊，从前有两兄弟去集市，哥哥买兔子，弟弟买鸡，装在一个笼子里。笼子里有三十五个头，九十四只脚，他们分别买了几只兔子几只鸡？”

    殷道衡：“……”

    云和：“十二只兔子，二十三只鸡。”

    青年：“哦豁！”

    云和：“我看过孙子算经。”

    青年并不没有很小声地与殷道衡咬耳朵：“没傻，还有救。”

    殷道衡哭笑不得，“您别闹了。”

    云和方才就猜到这个青年的身份，梨兰沏了茶端上来，云和亲手奉茶，“陛下您慢用。”

    建昭帝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出去。

    云和莫名。

    建昭帝对上云和澄澈无瑕甚至透出乖顺无辜的眸子，端着茶盏的手抖得像中风了一样，“你方才说什么？”

    云和回忆了一下，“请您喝茶？”

    建昭帝将茶盏放下，眼中透着诡异的亮光，“你再说一遍？”

    云和好脾气地重复道：“请您喝茶。”

    殷道衡纠结半晌，终是在建昭帝要求云和重复第四遍的时候出声制止，“陛下，公主迟早会想起来的。”

    建昭帝僵了僵，勉强按捺住兴奋。

    云和坐下来，茫然地问他们：“我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殷道衡咳了一声，温声道：“没什么。”

    云和按了按额角，怀疑地看着他们。

    “别想了，”殷道衡拉下她的手，柔声道：“待会要头疼了。”

    云和乖乖道：“哦。”

    殷道衡牵着云和的手并未放开。云和的手并不柔弱无力，反而因为常年写字，骨骼经络分明，修长匀称，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殷道衡下意识揉了揉那两块薄茧，招来云和迷茫的一眼才反应过来，不敢再动。

    建昭帝视线盯着殷道衡的手，再落到云和的脸上，眼中浮现出不可思议。

    云和：“又怎么了吗。”

    “没什么。”建昭帝蹦起来，乐呵呵地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别看书，也别再写东西了，好好养养精神。”

    云和点头说：“好。”

    建昭帝看着她温驯的样子顿了顿，抿了抿唇，仍是笑嘻嘻地说：“最近年底，宫里忙也乱，等三十的时候你俩进宫来过年，母后特别想见你。”

    “好。”

    “……好好休养，我俩还有点事要说，你……休息一会吧。”

    云和不明白，明明她失忆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为什么每个人见了她都让她好好休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建昭帝一出门神色便淡了下来，寒风一吹，只觉得眼眶生疼。

    “她这样……还要多久。”

    “太医还未找到症结。”殷道衡指尖似乎还有触感残留，指尖轻轻搓了搓，回神拧眉道：“院正怀疑失忆是另有原因，但具体是什么还没有定论。我正派人去找卞修平，他知道当日情形，后来又行踪鬼祟，一定知晓内情。”

    “会不会已经被人灭口了？”

    殷道衡沉默下来，这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如果卞修平被人灭口，那她可能一辈子都要这样，”建昭帝回头望了一眼，喃喃道：“其实也不错，你看，她都会笑了。”

    “你说得对，”建昭帝垂下头，慢慢踩在雪地上，“少提她从前是什么样的，别给她压力。她能想起来最好，想不起来，也是我的皇姐，长公主。”

    “谢谢您。”

    “谢什么。”建昭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她现在不记得，你不要趁机哄骗她，太后分不了心，还有朕能做主。”

    殷道衡平静道：“臣明白。”

    建昭帝哼哼一声，听着脚下吱呀吱呀的雪声，“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啊，到底是谁会对她下手。没理由啊。”

    殷道衡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不管是手法和动机，都锁定不了任何一方势力。

    “他们为什么没杀她也没绑她，只让她失忆？”建昭帝转过头问殷道衡：“之前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第 5 章
    特别的事？

    房上的雪经太阳照融化，雪水从屋檐滴答落下，凝成一排冰凌，折出斑斓的影。

    建昭帝随手掰了一段下来，透过冰凌望天，“你想想，咱们都好好想想。”

    许久，直到建昭帝手里的冰凌化成水，冻得手掌通红，殷道衡才艰涩开口：“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离京之前，他们交谈的时间寥寥无几。这是他们成亲以来的常态，即使面对面坐着，也是各看各的书，各做各的事。偶尔开口，也都是短句。

    “公主累了？”“嗯。”“那就放下书歇一会吧。”“好。”

    “驸马饿了？”“还好。”“梨兰，传饭。”

    所谓相敬如宾，至亲至疏，莫过如此。

    青州的事，他并不是临危受命。从事起建昭帝就与他通过气，让他做好准备，随时出发。

    殷府那边他守口如瓶，但在公主府他对云和稍稍透露，他可能要出远门去办差，可能要去一两个月，能不能回来过年也不确定。

    彼时是秋日，天高气爽，云和在院中葡萄架下看书。见他回来，她从贵妃榻上坐起，给他让出一半位置来。殷道衡深觉受宠若惊，连忙坐下。不敢贴着，留了一拳的缝隙，见云和清清淡淡地拧了一下眉，他便再挪远了一点，到贵妃榻的另一头坐着。

    说了事，云和靠在扶手上静静看着他，似是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面上没有露出不舍或是其他殷道衡期待的表情，只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说：“大丈夫志在四方，驸马想要建功立业，本宫自然支持。”

    殷道衡咽回打好的腹稿，也郑重其事地说：“为国效力，义不容辞。”

    “驸马放心去吧，京中一切本宫会照应，不必担忧。”云和放下手中书卷，招来乐山吩咐道：“去为驸马收整行装，冬日苦寒，你要尽心照顾。”

    乐山在云和面前从来不敢嬉皮笑脸，躬身抱拳一板一眼地说：“奴才领命。”

    殷道衡安慰自己：不管怎样，至少云和为他的事连手里读了一半的书都放下了，要知道长公主爱书如痴，读书时不许任何人打扰，从来没有读书读一半为旁的事分心。可见他在云和心中的分量，还是比别人重一点的。

    当晚他们一同用晚膳，晚间公主留他过夜。

    他洗漱回屋，见云和没有上床，而是坐在窗边，似是在望月亮。月华如水，为她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长公主很瘦，弱不胜衣，似是要随时羽化飞天一般。世人因此称长公主有“仙气”，唯有天女下凡才能得此冰肌玉骨。他却欣赏不来，私心觉得她该多吃点，圆润康健才好。

    他坐到她对面，发现她望的是庭中的倒影。屋里燃着灯烛，光从窗格的孔洞透出去，竟在庭中拼成一朵五瓣梅花。殷道衡细细看了窗格便知道这是工匠巧心，大概是知道长公主好风雅，窗格分别做的梅兰竹菊四君子。

    云和推开的是“竹”之窗，望的是“梅”之影。

    殷道衡自以为领会了此时意境，吟了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咏梅诗中，此句最佳，虽然与原诗原意不同，但仅从字面上颇合此时场景。

    殷道衡美滋滋地想，接下来云和就会问他此句何解，他就讲灯影摇曳月华如水。再讲上一个生僻的典故，云和一定会感兴趣地追问典出何处，他们就可以一直这样聊，聊到床上去。如此良宵，说不定可以撤去一个枕头，同枕而眠，喃喃絮语，岂不美哉？

    孰知云和并未如他所想就此句深谈，而是向窗外伸出手，似是要讨一捧月华。“新月娟娟，夜寒江静衔山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

    这是宋人汪藻的点绛唇，同样是写梅，与殷道衡吟的那首俏丽明快的七律不同，这阙词里寄了诗人的烦闷心绪，一个横一个瘦，平添多少萧索。

    殷道衡将小心思藏起来，轻声问道：“公主有心事吗。”

    云和将手一拢，似是真的掬了一捧月光，“驸马此行，要两个月吧。”

    殷道衡没想到她是在意他出门的事情，心弦顿时一乱，强行按捺住雀跃和欣喜，稳重回道：“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在过年前解决。”

    “朝政上的事我不懂，也不便过问。”云和将手伸到他面前，眉目间笼着轻愁，或许是殷道衡错觉，烛光下那人眼中晃过片刻的不舍与温情。“借此月光为驸马践行，万望保重自己，平安回来。”

    她松开手，殷道衡似是真的接到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滚烫的，一直烧进了他心里。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殷道衡握住手中虚无的热度，郑重道：“一定。”

    面前冷清的人眸中染了淡笑，转瞬既无，让人怀疑眼花。

    “也希望，上次的问题，驸马能重新考虑，回来时，告诉我其他答案。”

    上次？

    建昭帝见殷道衡神色微变，挑眉道：“想到了？”

    “不，和此事无关，”殷道衡口中发苦，“是……别的事。”

    建昭帝拉长声音：“哦——别的事啊。”

    殷道衡想解释，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得化为一个长长的叹息。

    建昭帝来了兴致，非要他说清楚。“不是朕插手你们夫妻家事哈，”建昭帝正经道：“你也知道太后身体不好，最挂心的就是你们相处融不融洽，生怕当年点错了鸳鸯，害你们一生。你跟我说了，也好让太后安心。”

    “……是中秋那天。”

    “哦——”建昭帝立即心领神会，“是你被赶出屋，整整一个月没能再进门的那次吧。”

    殷道衡沉默下来。

    建昭帝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放心，没有多少人知道，也就是京城里大家随口那么一传，真的没人怀疑你夫纲不振，真的。”

    建昭帝见殷道衡咬牙切齿满面狰狞，忍不住大笑出声。

    其实也只是当时传一传。很多人都关心长公主与长驸马的婚后生活，京城大街小巷常有靠谱不靠谱的闲言碎语。关心两人如何相处的，关心两人房中事的，关心两人子嗣问题的。还有好事的喜欢盯着长公主与驸马的亲人如何来往，譬如媳妇和婆婆谁大，见面是谁给谁行礼。殷道衡赶赴青州时还有人在闲话，说长驸马不在，长公主与那个姓卞的来往频繁，明里暗里摘指长公主不守妇道，与人暗通款曲。

    等到殷道衡持尚方宝剑，以青州知府的人头为肃清乱党之计开路的壮举传回京城之后，关于长公主府的传言渐渐变少了。

    到云和意外遇刺失忆时，殷道衡已经在山东立下了赫赫威名。不止是青州，济南、东昌、济宁、东平及其它直隶州县，即使青州知府之后尚方宝剑再未出鞘，大小官员仍噤若寒蝉，老老实实配合办事，丝毫不敢马虎。雷霆震慑在先，怀柔安抚在后。辨明忠奸庸贤，关的关用的用，先稳时局再收民心。建昭帝在京每日收捷报也颇为心惊，殷道衡所作所为远超过他的预期。

    是以殷道衡被人冠以“皇权血刃”的名头，一点也不夸张。

    这个名号一传开，再也没有人敢道公主府的闲话。

    也只有建昭帝不惧，还敢以此开玩笑。

    “这是好事啊，”建昭帝促狭道：“夫妻之间打情骂俏，感情融洽，多好。”

    殷道衡简直有苦说不出。

    打情骂俏？

    天知道他当时是怎么被赶出门的。

    那天是中秋，白天他回殷府陪了会父母，傍晚与云和入宫陪太后用饭。席间建昭帝怂恿他喝酒，因建昭帝少年时曾迷恋醉酒险些伤了身子，即使如今已经改过，太后也管着建昭帝不许饮酒。但是那天气氛太好，太后松了口，让人将宫中菊花酒烫一壶端上来。

    太后不饮酒，看着三个孩子分着喝了一壶，建昭帝只得了一小杯，剩下的却是被云和喝了大半。回府时云和已是微醺，飘飘然全无平日的清冷优雅，在马车里探了半个身子出去，说是要摘月亮。

    那真是特别美好的一个夜晚，醉酒的长公主像一个顽童，主动来牵他的手，要带他去摘月亮。牵着他的手就不放开，一会嚷着头晕往他怀里栽。靠在他的怀里说不要走路，他说：“那我背您下车？”

    她说：“抱。”

    一个字，让殷道衡的心化成了三月的春水。

    她窝在他怀里，轻轻的软软的一团，头靠在他的胸口，乖极了。

    此夜良宵——殷道衡想。

    事实也如此，她沐浴回来似是稍稍清醒了，不再闹着要带他去摘月亮，却也没反感他摸她的头发……亲上她温软的唇。

    他们躺在床上，两肩之间的距离终于减少了一个枕头的长度。他牵着她的手，鼻尖萦绕着淡淡冷香，心猿意马。

    这时，她突然问：“驸马。”

    “公主？”

    “你喜欢我吗。”

    殷道衡当然说喜欢。

    她又问：“那你喜欢我什么呢。”

    殷道衡思忖许久她现在到底是醒酒了还是醉着，回答什么比较合适。最后觉得，她这醉酒最晚明早也清醒了，现在陈明心意固然能讨一时欢心，但明早清醒之后必然会被厌恶疏远，不是上上之策。

    于是殷道衡说：“公主仪态万千，惊才绝艳，在下倾心不已。”

    她没说话，似是困了，好一会才轻语道：“你喜欢我的诗吗。”

    殷道衡当然说喜欢。

    “那你最喜欢我哪一首诗呢。”

    殷道衡精神一震，自觉讨好到了点子上，当即将长公主传唱天下的几首名篇细细道来，说这几首都颇为精彩，难分伯仲。“这几首都是公主幼年所作，眼界胸怀却不似幼童，可见公主天赋过人。”

    她轻轻说：“确实都是我幼年所作。”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殷道衡说：“公主才情不逊于男子。”

    她笑，说驸马过谦了，随即点了方才说的一首诗，说其中有一个字用的不好，请驸马帮忙换一个。

    就是换这个字，换出了问题。

    殷道衡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换这个字不合韵脚，就被说是“轻视妇人”，最后被赶出了门。

    建昭帝听完，摸着下巴砸吧一会，“所以，你重新考虑的答案是？”

    殷道衡认真道：“换成阳字虽然合意但不合韵脚，不若换成昀字，指昭昭日光。”

    建昭帝：“……”

    殷道衡：“不好吗？”

    建昭帝：“……”朕觉得她不是让你回答这个。



第 6 章
    “昀者，日光也。”云和伸手示意，梨兰上前帮她挽好袖子，铺开宣纸。

    虽然忘了从前的事，但写的字却与从前一样。刚落笔稍觉滞涩，两笔之后便流畅许多。云和写下一个大字，思忖一会，笑道：“驸马这个字换的好。”

    殷道衡显然松了一口气，云和疑惑，问他为何，殷道衡说：“方才我与陛下打赌，陛下说我换了这个字，公主肯定还会生气。”

    “生气？”云和将整首诗重读一遍，不明所以，“不过是斟酌字句罢了，为什么要生气？”

    梨兰在旁笑道：“怎么不会生气，您从前与驸马斟酌字句，若是话不投机，您可是会把驸马赶出去的。”

    云和颇为意外，再问一遍殷道衡，殷道衡也点头说是。

    “怎会？”云和疑惑道：“驸马方才说我‘还会生气’，我从前为换字这种事情生气过？”

    殷道衡便将中秋那天发生的，除开风月旖旎和他心猿意马的内容，跟她讲了一遍。

    梨兰在旁打趣道：“公主有时候就是小孩脾气，那天又喝了酒，这是跟驸马耍娇呢。”

    不得不说，即使大多数时候殷道衡都嫌梨兰嘴快跳脱，怀疑性子冷清的长公主是怎么容忍了这丫头多么多年。但少部分时候，比如说现在，他又喜欢她这个什么话都敢说的性子。

    这话说得，深得他意。

    怕云和恼，殷道衡扯回话题，拿笔在纸上将诗句写下来。正想要就题发挥多聊几句，抬头却见云和神色恍惚，脸色十分难看。

    不只是殷道衡，梨兰注意到也被吓了一跳，“公主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了？”

    云和抬眼定定看着殷道衡，片刻移开视线，神色疏淡，“有些困了。”

    不等殷道衡再说什么，云和垂下眼冷淡道：“我想小睡一会，驸马先去忙吧。”

    莫名其妙收到一张逐客令的殷道衡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说错了，迷迷糊糊被扫地出门，过了一会梨兰又追上来，“公主方才说，驸马为国操劳实在辛苦，还请驸马注意休息。”

    “……代我谢过公主。”殷道衡只好当做是梨兰那句调笑惹恼了云和，暂时放下这件事，留住梨兰问道：“我去青州之后，公主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听说事关云和遇刺原委，梨兰认真起来仔细回忆，“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您走了之后公主起居一如平时，读书练字写诗。偶尔有客人来拜访，殷夫人来过，郭小姐来过，卞公子来过。还有各家来送诗会帖子送腊八节礼的，公主有的见了，有的没见。”

    “出门的话，一是去宫里，二是去项先生处，三是卞公子约公主出门。”

    “卞修平约公主去了哪？”

    “只有一次我们跟着，是去南纸店，卞公子说掌柜收到一刀宋纸，公主感兴趣就去了。不过那纸公主似乎不喜欢，就没有买。卞公子便说请公主喝茶赔罪，在兴荣茶庄喝了茶，遣开我们说了半天的话，公主就回府了。之后两次卞公子约公主出门，都没让我们跟着，所以公主去了哪我们也不清楚。”

    “你没问？”

    “问了，公主不说。”梨兰猛地想起什么，“若说特别的，卞公子约公主出去，回来时公主心情都不太好。也不看书了，就坐在窗边发呆，每次都要神游一个时辰。”

    殷道衡再次在卞修平的名字上重重画下一个圈。

    绝对有问题。

    “还有，腊八那天公主心情也不好，”梨兰朝这个方向一想，发现了许多线索，“白日还好好的，傍晚在宫宴前进宫陪太后和皇上说了会话，之后公主就一直郁郁寡欢。当时皇上太后以为公主心情不好是因为项先生在宫宴上请辞，所以没多问，如今一想，公主早就知道项先生要告老还乡，怎么会到腊八才感伤。”

    殷道衡缓缓皱起眉，若不是梨兰这么说，他也不会发现这点奇怪。

    项先生是云和的老师，当年先帝三顾茅庐将项先生请出山，本意是想请他做太子傅。但作为隐士高人，项先生也有自己的古怪规矩，想当他的学生必须要通过他的三重考验。

    结果，太子没有通过考验，反而是路过上书房，信口一试的云和得了项先生青眼。

    于是长公主聪颖机敏之名再次传于天下，往后十年，云和跟随项先生学习，待项先生亦师亦父。先帝在时曾笑言，不如就让项先生收了卞修平做义子，再将云和下嫁卞修平，坐实了这师父之名。

    庆幸的是长公主与卞修平做了十年师兄妹，没有产生男女之情，甚至有些嫌弃这个师兄，不然今天也就没有殷道衡什么事了。这是题外话，不提也罢。

    梨兰突然击掌道：“对了，腊八那天，项先生给了公主一本书。”

    书？

    殷道衡隐隐觉得这本书也许就是突破口，“书在哪？”

    长公主爱书天下皆知，未出嫁前，先帝在宫中为长公主修藏书阁，鼓励天下藏书人家献书供宫中抄录。出嫁后，云和并没将整座藏书阁都搬走，只是带走了平时自己喜欢的、抄录的副本。

    但即使是这样，公主府的藏书也颇为壮观。

    公主府内有大书房两间，一间在外院，连着厢房，平时也是殷道衡休息做事的地方；一间在内院，云和的藏书都在这里，每到潮湿的季节，晒书收书要动用府上一半的人来帮忙。

    公主府还有一间小书房，由云和所居正房的耳房改成，陈设布置比大书房明快简洁许多，光线也好，云和常在小书房读书练字。

    梨兰先去打探一番，确定云和在内间休息，偷拿了钥匙，带着殷道衡做贼一样溜进了小书房。

    小书房平时上锁，不许人随便进，下人知道长公主敬惜字纸，也不去犯这个忌讳。这次是长公主遇刺事关重大，梨兰又想着万一公主动怒，反正有驸马顶在前面。

    “公主出事之后，再没进过小书房，我也没顾得上，好多天没有人打扫了。”梨兰推开门，挥了挥眼前的尘埃，“您快点，万一待会公主听见，发脾气谁都受不住。”

    殷道衡自然知道，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记住书房内的陈设，想象着云和在这里的行走坐卧。这小书房，连他也没进来过。

    梨兰已经在书桌前翻找起来，“是一本封面上没有字的书，装订的很粗陋，您一见就知道了。”

    按梨兰的描述，那确实应该是一本很显眼的书，在长公主精致的书房里该显得格格不入。然而两人翻找半天，梨兰将所有云和可能放书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殷道衡甚至还在墙上地上寻到两处暗格，却唯独没能找到这本书。

    “梨兰姐姐……”

    梨兰和殷道衡都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扒在门边怯生生的小丫鬟，梨兰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您怎么了，小书房不是……”小丫鬟瞄了一眼殷道衡，没敢提小书房不许人进的规矩，只低下头说：“公主问您呢。”

    “公主醒了？”

    “公主压根就没睡，”小丫鬟惶惶道：“连安神香也让我们撤了，只是坐在床边想事情，听见有动静就让我们来看看……您找什么呢”

    梨兰将她从门口拉走，小声道：“我只是来打扫一下小书房，明白吗。”

    小丫鬟窥了一眼她背后缓缓走出来，冷冷盯着他的驸马，只觉一道寒意扑面而来。小丫鬟低下头，犹犹豫豫道：“可公主要是问起来……”

    “公主若是问你便说，我自会向公主请罪。可公主若不问，你就不要多嘴。”梨兰多年大丫鬟不是白做的，云和宠着她任她跋扈，梨兰在府中积威颇深，连宫中出来的老嬷嬷也不敢在她面前拿乔，何况是主子都不太认识的小丫鬟。

    小丫鬟讷讷道：“记住了。”

    殷道衡看着她们，始终未发一言，直到梨兰打发了小丫鬟才说：“她们很忠心，挺好的。”

    梨兰这时候也来不及得意自己的治家手段，匆匆检查一遍书房里东西没有明显移位的，关门上锁。

    “这件事我会继续去查，”殷道衡低声道：“你真的不知道那本书写的什么吗。”

    梨兰张了张嘴，明显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您不如去寻卞公子吧，卞公子一定知道。”

    殷道衡望着她匆匆回正屋复命，心知她一定还知道更多的细枝末节，只是如今不是盘问的好时候，只好暂时放过。

    一本找不到的书。

    最后的突破口，仍然在卞修平身上。

    殷道衡又叫来乐山，催问寻人进度。

    安神香的味道淡了，屋内药香显得浓郁起来，混着一股清冽竹香，直让梨兰心里发毛。

    她快步赶回来，进屋时小丫鬟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梨兰硬着头皮进屋，见云和坐在桌边，用钗尾拨弄着匣中粉末。

    清冽的竹香便是从这里传来。

    “您怎么把它拿出来了，”梨兰强笑道：“这匣香您不用很久了，一直搁在柜顶上，您看您的手，都沾上灰了。杏儿，怎么还站着，去打水来，给公主……”

    梨兰一低头，见云和正抬眼瞧她，眉眼疏淡，凉的让人心中一颤。

    梨兰不禁失了声。

    主仆两人似是僵持住，半晌，梨兰缓缓蹲下，扶着云和的膝头，涩然道：“您想起来了？”



第 7 章
    朔风呼啸而过，青竹香气缓缓飘散，与药香纠缠，难舍难分。

    “太医说，要你帮我回忆从前的事情，最好给我看特殊意义的物件，或是去有特殊含义的地方。”云和清清淡淡地，却字字都敲在梨兰心上，“你只给我看茶盏花瓶，说这个是什么时候得到的，那个是什么时候打碎又粘起来的，看雪景看花草。”

    “可这个东西，”云和扣上匣子，不轻不重的动静让梨兰手指一颤，“你从来没给我看过。”

    “你还把它藏了起来，”云和手指在匣子上敲了敲，转瞬否定道：“嗯，应该不是你藏的，应该是我让你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的。”

    梨兰抿着唇，云和看着她问：“这是个对我很特殊的东西，对吧。”

    回溯一个时辰，她写下那个昀字，殷道衡笑说从前被她赶出房门的趣事。

    云和本就不信自己会因为一个字不顺耳便大动肝火，断定必是有前因后果让她生了无名火，而且原因不好直说，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借题发挥。

    殷道衡只说了前一半，她就明白了。

    “他喜欢我什么呢？”

    他喜欢你的诗。

    他觉得你幼时写的诗最好。

    “可我现在，已经写不出诗了。”

    云和想，当日将殷道衡赶出门之后，从前那个自己坐在床边，该是怎样的仓皇无措。

    从前的自己有多喜欢殷道衡呢。

    即使忘了记忆，忘了一切详见相识相知相处的细节，醒来见到他的第一眼，听到他的第一句话，她就再一次喜欢上了他。

    而听到那句话的她，就像是是被逼一定要过河的泥菩萨，除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往水里沉，看着自己再也撑不住泥巴外的金塑，看着金光渐渐黯淡下去，什么也做不了。

    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连歇斯底里都不行。

    “我该怎么办呢。”

    去写诗，继续写。

    “你怎么了，”云和看见郭婉怡拧眉坐在她面前，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诗，匠气，功利，媚俗，简直看不入眼。”

    幸而如今她嫁了人，不必再去姑娘们的诗会花社，偶尔有宫宴游春之类的场合，她会提前准备好诗文，装作是当场所作，只为娱乐。她是长公主，太后最宠爱的女儿，皇上最敬重的姐姐，她依旧能获得满堂喝彩，即使有人说长公主不如从前，也会有人为她辩驳：是今日天气不好，景致不好，心情不好，总之不会是长公主不好。

    “我写不出了，”她最终绝望地承认，“我再也写不出从前那样的诗了。”

    登高跌重，即使无人真的敢上来踩她一脚，自尊与自卑也会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想起这些的云和问：“我为什么再也写不出诗了呢。”

    无人应答她，她站在悬崖边，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回声和山谷冷冰冰的风。

    蓦地，谷底的风，托送上来一股冷竹香。

    云和便对小丫鬟说：“把安神香撤了吧，终日闻着烦了，还有其他香料吗。”

    小丫鬟于是说，有檀香、月麟香、杜衡、甘松、苏荷、丁香、沉香，长公主是何许人也，府中香料齐全，连极珍贵的迦南香也有不少，只看云和喜欢。

    云和问她：“有青竹香吗。”

    小丫鬟说：“青竹是冷香，不适合焚用。您从前喜欢放在风轮里，风一吹满室生香。只是现在寒冬腊月，门窗都关着，风轮派不上用场。”

    云和说：“我从前用的青竹香还有吗。”

    小丫鬟说：“被梨兰姐姐搁起来了，您等等，我去找。”

    云和只找到了这香末，但这香有什么特别，小丫鬟说不上来，只能问梨兰。

    梨兰是个好丫头，虽然看着不太稳重，容易激动，但对云和绝对是忠心耿耿。云和没有理由怀疑她的忠心，那么她不拿出这匣显然能刺激她恢复记忆的香末的理由，就十分值得玩味了。

    云和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先帝在时，送您的生辰礼物，”梨兰最终还是扛不住，垂头闷闷地说了，“但这匣香末并非是普通竹香，竹子是在苏州精心挑选，千里迢迢移栽到宫中。母株用来试方，子株在温室里长到最适宜的高度便砍下制香，连续培育了四代，才制出这一匣最好的香末。”

    竹香不难制，但因为竹子的品质与品种不一，制出的香味道也良莠不齐。这匣子香贵就贵在禁宫中搭建的温棚，千里迢迢运来的苏州的土、苏州的水，更贵的是，先帝亲自为这匣香赐名，在生辰那日赏赐给长公主。

    这份荣宠，即使是太子也不能及。

    虽然长公主与太子为一母同胞，虽然大齐立国以来从无立太女之先例，虽然……

    但这世上的事，谁又敢说绝对呢。

    当长公主写的第一篇国策论使得京城三月纸贵，当长公主得先帝特许出入六部畅通无阻，当长公主……

    有人坐不住了。

    去追究到底是哪一个人在太子耳边挑拨离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当太子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长公主今日又得了陛下的称赞，长公主今日又得了陛下的赏赐；听到陛下又对太子的功课不满意，哪位阁老又在背后说太子资质平庸。当太子的耳边无处不是对长公主的称赞，对他的失望，以及一句：“其实太子已经做得不错了，但是还比不得长公主……”时。

    太子早慧，却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先帝和太后发现问题时，太子已因沉迷饮酒，伤了身子。

    长公主匆匆去东宫探病，太子闻到她身上的青竹香，躺在床上紧闭着不肯睁眼。

    太子是个孩子，长公主也只比太子大两岁而已。

    长公主自幼不会哭，她只会去找她的老师，说自己心口喉咙都难受，该怎么办。

    “项先生只给您讲了一段话，”梨兰如今想起还有些埋怨项先生，为什么总喜欢云里雾里故作神秘地旁敲侧击，让公主的心病一直遗留至今天，“项先生问您，何为竹。”

    竹，经冬草也。

    香山居士有言，竹本固、竹性直、竹心空、竹节贞，因以竹似贤。古今文人以竹为四君子之一。

    项先生却说，竹非君子，竹本卑劣。

    竹生高，易联结，如果成片的竹子生长起来，竹叶遮天蔽日，一点阳光也透不过来。竹子下生长的低矮植物见不到阳光，自然要枯死，只余喜阴耐阴植物贴地苟活，如此霸道，何以为君子。

    长公主明白了。

    长公主不再写政论文章，回到书斋，只写诗弄墨而已。

    风月为伴，天地之间广阔无垠，万物风光无穷无尽，长公主却无处入手。

    诗以寄情为上，以抒志为佳。诗词若无思想为骨架，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胭脂浓粉罢了。

    长公主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她却“不敢”写了。

    但她又不能不写。

    如果她不写诗了，父皇和母后还会这么宠爱她吗。

    父皇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几位皇妹同样姿容出众，以她为标榜，刻苦读书。她们的生母都以云和为教子范本，常道“母凭女贵”、“弟凭姊贵”，鞭策皇妹读书，欲与母后争个高低。母后出身不贵，在后宫应付一众嫔妃压力甚大。云和出色，独得圣意，连带弟弟稳坐东宫，母后因此才能在后宫睡得安稳。若云和不再出色，圣意倾斜，若是连累弟弟，母后还会温言相待吗。

    想想在后宫所见几位皇妹的待遇，被父皇夸赞了，她们的生母就奖励给她们新衣裳、首饰头面。若是父皇夸奖了其他人而忽略了其中一个，被忽略的那个就会被生母责骂，甚至用板子打手心、面壁罚站、不给饭吃。

    云和不想失去慈爱的父皇，不想失去温柔的母后。

    那就要失去调皮可爱的弟弟吗。

    她看着再次活泼起来、再次慢慢与她亲近、仍然与她打闹的弟弟，什么都不敢写了。那匣青竹香长公主再也没用过，先帝为这匣香所赐的风雅名字也再不提了，直到先帝去后，她才偶尔拿出来，放到风轮里任风缓缓地吹散，聊做轸念。

    她自缚住手脚，只在几个题材上大做文章，除此之外的诸如借古讽今，谏言朝政，她都不再写了。

    直到她无论如何努力，想写也再写不出了。

    云和摸了摸脸，触手生凉。

    不是说长公主自幼不会哭吗。

    梨兰只说了项先生的话，她不想说的，不敢说的，不能说的，云和通通替她补全。

    所以建昭帝来探望她，才会说不读书也好，不要再写东西了，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

    或许弟弟的这句话，想说很久了吧。

    “公主，您别难过了，”梨兰自己也红着眼睛，却忙着给云和擦泪，“都是项先生胡说的，您别当真。陛下当年只是被奸人挑唆了，先帝与陛下长谈了好多次，陛下真的没有那种心思，您别多想，都是项先生胡猜的。”

    “项先生，”云和按下梨兰的手，轻声问：“我从前如何称呼他？”

    “您叫他老师。”

    “老师现在在何处？”

    “项先生已经回乡了，”梨兰说：“您就是去为他送行，项先生走后，您就在十里亭遇刺了。“

    云和为这巧合怔了怔，“老师离开前，我有向老师请教过什么吗。”

    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云和以身代入，自己已经被这块心病折磨得快疯了，要开解这心病，必得去寻第一个说她有病的人。

    梨兰没有说话。

    云和加重了语气，“梨兰？”

    梨兰抿嘴说：“您不许我跟任何人说。”

    “包括我自己？”

    不包括。

    腊八宫宴那天，梨兰陪着云和去见项先生。项先生递给云和一本书，精瘦的老头笑呵呵地说：“为师给你开一张药方，吃了这服药，你就可以好了。”

    梨兰于是知道，那本找不到了的书，其实是公主的“药”。

    但是不能告诉驸马爷，因为说了那是药方，驸马必然会问公主得了什么病。

    公主的心病，不能告诉任何人。



第 8 章
    腊月里的日光总是冰冷的。树梢上挂着雪，府中小丫鬟打闹时将雪摇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望着天发怔。

    云和散步时见长天澄碧，站住脚望了许久。

    长公主默默伪装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粉饰太平。

    梨兰的眼睛红了半天，不过没人敢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府上来客见了略感诧异，但也没多话。

    “殷夫人？”云和听了这个姓氏便明白来人的身份，“快请进来。”

    梨兰亲自去接人，云和问身边的杏儿：“我从前与殷夫人如何相处？”

    杏儿机灵，先把最紧要的与她说：“您往常见了殷夫人都是先主动行礼，殷夫人会拦住回礼，客套两句就都免了礼。殷夫人尊敬您，您待殷夫人也客气。”

    “您和驸马成婚之后，殷夫人道您喜静，除了该有的礼节之外，不常与公主府来往。”杏儿说：“殷府其他人想与公主府来往，也都被殷夫人拦下，不许他们来扰您。”

    “您待殷夫人也是如此，除了逢年过节或是特殊的日子，您也很少去殷府走动。不过若是殷夫人相请，您也会去，比如之前殷家二小姐的及笄礼。”杏儿说：“平时驸马回殷府，您也没说过什么。”

    “这次您出了意外，殷夫人没有亲自过来，但是第一时间派人来送了药材，留了话说如果梨兰忙不过来，便去殷府叫她过来帮忙。”

    云和听着，稍稍放下了心。听起来她的婆媳关系似乎很和谐，她好像有一个很通情达理的婆婆，婆媳之间互相尊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互不打扰对谁都好。

    待见了殷夫人本人，云和感觉更好了。

    殷家大夫人董氏出身没落世家，和许多家道中落的世家一样，虽然家世不再显贵，但对子女的教养仍保持着高标准严要求。这是世家曾经兴盛的原因，也是世家没落之后，世人仍然看重世家女的原因。

    殷夫人董氏出身不贵，但其待人接物处世风度，堪为宗妇。殷家老太爷当初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在寒门新贵与清流之女之间，毅然为长子求娶董氏长女。

    不过一会，屋外响起脚步声，丫鬟掀起门帘，打头走进一个妇人。身着秋色缎面对襟长袄，罩一件立领披风，脸若银盘，仅看面相便觉端庄干练，是老人最喜欢的大方形象。

    “可是婆母？”

    董氏未解披风先来握云和的手，笑道：“是我，公主不必起来了，快坐下。”

    或许是一路拢着手炉，董氏手心温热，拉着云和坐下后才解下披风交给丫鬟，指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女孩说：“这是家里的姑娘，这个是二姐儿，这个是我娘家的姑娘，叫语桐。”

    两个姑娘上前给云和见礼，两人身高相仿，年岁差不多。穿着都是一样的妃色如意纹宋锦圆领短袄，四季花卉纹下裙，只在头饰的打扮有所出入。殷二小姐簪钗，董表姑娘戴花。两人眉目之间的气质也有不同，殷二小姐温婉柔弱，董姑娘虽也是低着眼，但云和就是觉得她不是性情温顺之人。

    云和免了礼，让她们坐了，董氏见云和的目光在董语桐身上多有停留，微微笑了一下。接过梨兰的茶，温声道：“先前公主闭门拒客，我怕贸然登门给了别人侥幸心思，扰了公主修养，就没急着来探望。如今衡儿回来了，有他去应付那些恼人的东西，我就放心来了。公主身体可好些了？”

    “除了还想不起事儿，其他的都好。”

    云和自己提得，别人未必问得，董氏对云和失忆这件事保持了克制的好奇——反正还可以去问儿子。

    说了几句保重身体云云的客气话，董氏喝了口茶，轻轻咳了一声，终于说到今日登门的真正来意。

    “家里这两个姑娘，二姐儿秋天刚办了及笄礼，语桐比她小几个月，生辰在明年春天。”董氏叹气道：“语桐这孩子命苦，父母挨着去了，也没有靠得上的兄弟，最亲近的是我，奔着我来了，我自然得管她。”

    说来有趣，殷家有三房，三房嫡女庶女加起来有七八个。但董氏开口提“家里的姑娘”，却只含着二姑娘和董语桐这个表姑娘，就像其他人不存在一般。

    “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莫过于婚事。”董氏再叹一口气，“这两个孩子都没给着落，怎能让我不心急。“

    “您如今不记得，先前二姐儿及笄的时候我与您提过一句。二姐儿虽然从小养在我身边，但毕竟是庶出，高嫁未必是好事，我们也不敢高攀。”

    “您看上了？”云和心里明白，既然董氏来跟她提，定然是与她有关，她能说上话的。

    “承恩侯府的三少爷。”董氏说：“她的事不急，有公主帮忙，太后那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意思，之后便是她自己有没有这个命了。从前您事忙，我们只请您牵个线，不敢有再多的请求。如今您身子弱，我们更不好拿这些小事来劳烦您。今天来，一是让二姐儿给您请个安，二是语桐这孩子。”

    董氏对董语桐招手，董语桐站起来，缓缓走到近前下拜，“给公主请安。”

    云和温声让她起来，董氏笑道：“语桐你抬头，给公主看看。”

    云和莫名，给她看什么？

    看脸？董小姐确实好看，方才一直低着头，如今扬起脸才见其真容。虽然称不上惊艳，但也是个标致美人。不像云和冷清如云端月，不像二姑娘温婉如掌上花，董语桐更像……

    云和转过头看了一眼董氏，奇道：“她像婆母。”

    不是长相，而是眉宇间的气质。

    董语桐凤眼半弯，眼如琥珀珠子暗藏灵光，她浅浅一笑，退了回去。

    董氏也笑，含笑问云和：“公主觉得语桐这丫头如何。”

    云和不明所以，说不错。

    董氏便说：“公主瞧着她好，那就好。”

    梨兰站在一旁，猛地沉了脸。

    索性董氏没有再说别的，似乎真的是让云和看看她的侄女长相如何，得了云和一个好字便满意了一般，略坐坐便走了。

    董语桐跟在董氏身后，临出门前忽的转身，朝云和浅浅一福身。

    梨兰的脸啊，阴的像是要下雪一样。

    忍着将人送出门，梨兰冲回正屋，云和还没说话，她就像个炮仗一样炸了，“她们这是什么意思！”

    云和摸摸她，“她们或许没有那个的意思。”

    那董姑娘颇似董氏，眉目间有一股意气，看着不像是甘愿做妾的人。即使人家不得不做妾，有干掉正妻上位的雄心壮志，也不会给自己选公主做主母这种难度的下半生……吧。

    被梨兰一闹，云和自己也有些心虚。

    自大齐立国以来，驸马纳妾并不是没有先例，不过大多都是公主驸马成亲多年，或是两人一直没有子嗣，或是公主下嫁之前驸马已有的妾室。总的来说，大齐公主还是比较强势的，如果公主不同意，驸马休想纳妾或是养外室。宠妾灭妻更是想都不要想，事关皇室尊严，上至太后皇上下至宗亲都盯着你呢。

    不过，公主当然可以不允许驸马纳妾，甚至可以将外边的野花直接掐死，管着驸马不许正眼看别的女人。

    但是。

    有什么意义呢。

    管得住人，管得住心么。

    如果男人注定朝三暮四心猿意马，与其歇斯底里撒泼吵闹，用妒忌狠毒等丑陋形象将夫妻恩情消耗殆尽，不如大方一点，想开一点。先留住人心，再去处理旁支斜出的枝丫——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也都是这么做的。

    云和不认可这种做法——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要留他呢。不过她是公主，就算不嫁人也能一生富贵无忧，其他许多妇人没有她这样的娘家，依靠男人而活，不敢轻言和离。

    云和心虚的是，殷道衡不喜欢她，她却舍不得殷道衡。

    如果纳一个表小姐就能留住殷道衡一辈子……

    梨兰仍在愤愤不平，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嘀嘀咕咕翻老黄历，说来说去不过是京城的那些风言风语，云和早就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反正男人都想三妻四妾，却要女人从一而终，不是东西。”梨兰转过头想要寻求云和的认同，却见云和支颐在发呆，眉间笼着轻愁茫然。

    云和向谷底发问：如果是真的，要留他吗。

    谷底无风，想来即使是从前的她，面对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喜欢和自尊，她有喜欢他喜欢到卑微如斯吗。

    云和忽然轻拍脑门，“嗨，是我想岔了。”

    梨兰问：“公主怎么了？”

    “殷夫人和董小姐其实都不重要，”云和淡淡笑了，“重要的是驸马会纳妾吗。”

    谷底倏忽卷起一道暖风，像是在叫嚣着：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呢。

    他不会。

    云和忽然很恶劣地说：如果他会呢。

    暖风悠悠沉落下去，但仍倔强地说：不会。

    云和也不知道和自己闹别扭有什么意思：如果他会呢。

    那就不要了。

    这是你说的。

    也是你说的。

    来打赌吧。

    云和看着被她一句话点醒，冷静下来的梨兰，微微含笑道：“梨兰你来，帮我想个办法，去驸马那套一句话。”



第 9 章
    “母亲来过了？”

    殷道衡回府时夜已深了，从青州回来之后，他只往殷府报了个平安，多数时间都在公主府和皇宫来回奔波。一来云和现在的状态他不放心，二来公主府确实比殷府清净，他不想在外劳心劳力回家还得应付人情琐事。

    公主府实在是太清净了，他就是晚上不回来都不会有人关心。公主对他的人品特别信任，从不问他深夜而归是去了哪。

    ……听着也是挺凄凉的。

    乐山点上灯，“夫人带着二小姐和表姑娘来的，在公主那略坐坐就走了。”

    “表小姐？”殷道衡喝了口茶，翻着文书问：“哪来的表小姐？”

    “是董家三老爷的女儿，听说是父母都去世了，夫人看着可怜便留她在殷府暂住一段时间。”

    “哦。”殷道衡没放在心上，“有东西吃吗，点心就行。”

    乐山：“嘿嘿。”

    殷道衡：“嗯？”

    乐山凑过来小声道：“您等等，马上就有人送吃食来了。“

    殷道衡：“怎么？”

    “小厨房炖着鸡汤呢，炖了一下午了，老母鸡，肥的很。”乐山挤眉弄眼道：“公主不爱用荤腥，又早就睡下了，您说这鸡汤是给谁的？”

    殷道衡一怔，嘴角忍不住一勾，挥开乐山，喜滋滋道：“那就等着。”

    果然如乐山所料，不过一会便有婢女来敲门，“驸马爷歇下了吗？”

    乐山连忙去开门，一个平时不常见的丫鬟端着托盘，说：“公主吩咐的，给驸马爷备的鸡汤。”

    乐山让她端进去，殷道衡见那一盅冒着热气金灿灿的热汤，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丫鬟笑道：“公主的心意，驸马可要都喝了啊。”

    乐山拉过她，笑说：“这样的心意，若是天天有，那该多好。”

    “会有的，”丫鬟看着殷道衡含笑喝汤，语气意味深长：“公主的心意，可不止这些呢。”

    乐山摸了一块碎银往她手里塞，“好姐姐，你快说说，让咱们爷今晚做个美梦。”

    “公主啊——”丫鬟说：“打算给驸马爷纳小呢。”

    殷道衡差点把嘴里的鸡汤喷出去。

    夜风扇动没有关紧的门板，发出闷闷的响声，乐山却不敢动，看着殷道衡一寸一寸沉下去的脸色，连大气也不敢出。

    殷道衡在公主府里向来宽和待人，是以府中上下尊敬驸马但并不怕他。之前驸马“皇权血刃”之名传开时，府中人还为此打抱不平，认为是外人见不得驸马功劳有意抹黑。

    直到现在，小丫鬟终于明白为何驸马会得到这样的名号。

    仅仅一个放下汤盅的动作，汤盅与托盘相碰发出轻轻的一声，惊得她浑身一颤，腿肚发软。

    在黑脸的驸马和瞪眼的梨兰之间，小丫鬟选择放弃任务。

    “驸……您喝完了？”小丫鬟连盘子也不敢收，贴着博古架僵笑着说：“那您慢慢用，奴婢先回了。”

    “站住。”殷道衡淡淡开口，没什么情绪却将小丫鬟钉在原地不敢动弹，“把话说清楚再走。”

    乐山默默绕到小丫鬟身后，重重将门阖上。

    嘭的一声，吓得小丫鬟浑身一震。

    寒风簌簌，梨兰再次出门望了一眼，只见到游廊上摇曳的点点灯光。

    “这死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梨兰搓了搓手，回屋倒了半杯热茶，趁冷气不注意一口饮尽，茶喝光了，杯子仍有袅袅热烟。

    梨兰为自己研究出的没什么用的新绝活乐了一会，咂吧咂吧被烫的有点疼的时候，想着派出去的小丫头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似是冷的，小丫头的声音哆哆嗦嗦，“梨兰姐姐……”

    梨兰兴冲冲去开了门，“套到了吗……呃。”

    梨兰看着小丫鬟身后的高大身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乐山提着灯，和善地笑道：“梨兰姑娘，请咱们爷进去吧。”

    云和还没睡。

    她这几日除了吃就是睡，白天睡得多晚上睡不着，她又不想喝安神汤，只好慢慢调节作息。

    发现那匣青竹香之后，梨兰又被她逼问出一个有意拖着不告诉她的，可能会刺激到她的地方。

    她的小书房。

    一推开小书房的门，谷底便吹起一股飓风，云和按了按太阳穴，脑海中有许多影影绰绰的画面字句，但她就是想不起来。强行去想虽然不会头疼，但会让她很烦躁。

    小书房里通着地龙，并不冷，云和没有点灯，窝在软榻上，身边散落着纸张书本，凌乱却让她觉得无比舒适安心。

    在还能写出诗的时候，长公主就喜欢这样窝在小书房里，嗅着松油墨香，静静入睡。在她写不出诗之后，这些松油墨香只会让她头痛。

    云和手搭在那本诗经上，不自觉地轻点，等着梨兰来告诉她结果。

    今天的山谷很不平静，有许多杂乱无序的片段被卷上半空，云和想去接，却无一落入她的手。

    你怕吗。

    山谷没有回应。

    云和想，所谓的失忆，真的是因为遇到了刺客吗。

    山谷沉默了，那些飘摇的片段缓缓沉落下去，云和只窥见些许细枝末节，努力去想，又觉得疲惫。

    山谷酝酿着洪流，一如她现在的心绪。

    更漏轻轻响了一声，梨兰还是没有回来。

    云和在黑暗里待了许久，只有山谷为伴，昏昏沉沉快要睡去时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丫鬟们所穿软底棉鞋踏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来人的脚步更沉重，更有力。

    小书房的门被推开，似乎是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在意她的规矩。

    来人的夜视能力应该不错，不然也不会马上发现窝在软榻里小小一团的云和。

    殷道衡坐在软榻边，将人抱了起来。

    云和不知道梨兰那边说了什么，她没有挣扎，依靠在他的怀里，没什么力气地笑道：“驸马还没睡啊。”

    殷道衡没有说话，他拉起榻上的毯子裹在云和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将被裹成了一个毛团子的云和抱在怀里。

    云和差点被他勒断气。

    “驸马，怎么了？”

    殷道衡从背后拥着她，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什么也没说。

    或许是一盏茶，也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山谷的风安宁下来。

    云和问：他是在安慰我吗。

    他是。

    他是不是，其实也很喜欢你。

    山谷没有回答。

    云和心情好了起来，仰过头笑问道：“驸马抱够了？”

    男人在她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烫的她整个耳朵倏忽红了起来，可惜屋中黑暗，没人看得清。

    殷道衡轻声道：“是我的错。”

    “嗯？”

    “我该多花一点时间来陪公主的。”殷道衡察觉她动作，稍稍松了力让她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但并未放开她。

    她什么都不记得，一切人、事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刚学会骑马就要上战场的新兵，不管表现得如何镇定，如何轻松自若，她心里总是惶惶不安的。

    她在怕。

    是他的疏忽。

    “不要多想，什么都不用怕，”他轻轻拍着她，像是哄婴孩入睡一般温柔：“臣在呢。”

    我会一直在。

    云和转过头，伸手摸了摸殷道衡的脸。

    “驸马。”

    “嗯？”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您如果想听，我可以慢慢跟您讲，”他温柔道：“但是现在不行，太晚了，您该休息了。”

    “唔。”

    “我背您回屋吧，在这里睡要着凉的。”

    “抱。”

    殷道衡闭了闭眼，整颗心软的不像话。

    “好。”

    一夜好梦。

    清早殷道衡起身去上朝时云和醒过一次，毕竟窝了一晚上的温暖怀抱突然没了，是个人都要睁开眼睛看看是哪个小贼偷了自己的美梦。

    殷道衡用被子将云和裹好，温声道：“公主继续睡吧，还早呢。”

    云和扑腾两下，敌不过睡意，昏昏睡去。

    “中午我会回殷府用饭，记得跟公主说一声。”

    梨兰在殷道衡面前头都不敢抬一下，声若蚊蝇讷讷道：“是。”

    殷道衡虽然看她不顺眼，但到底这次是云和的主意，梨兰不过是在旁边递了把刀子。总归他不能真的发落梨兰，那就让她怕上一阵，也算解了他这口气。

    上朝的路上，殷道衡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忽得想到——

    云和介意他纳妾，是不是因为……在意他？

    殷道衡想着，啧了一声。

    早知道应该安抚梨兰两句，先把云和的心思套出来。

    同一个早上，董氏起身时丫鬟说乐山来过一趟，道驸马中午回府用饭。董氏听了，连要去给殷老太太请安的糟心都减了一半，便梳头便吩咐丫鬟中午要添哪几个菜，都是殷道衡喜欢吃的。

    打扮完，两个女孩来给她请安，二姑娘与董语桐今日不再做一样打扮。二姑娘仍穿着那件妃色小袄，董语桐换了一件明丽的石榴红，亮眼异常。

    董氏笑问：“怎么不戴花了？”

    董语桐摸了摸鬓发，也笑道：“不是去见长公主，不必收敛了。”

    若是云和在这里，定会为董语桐美目流转间展露的锋芒心惊，若说董氏是历经沧桑的圆滑内敛，董语桐就是初出茅庐，锋芒毕露。

    当然这锋芒指向谁，只有她自己知道。

    董氏打量一番她的打扮，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就这样，让她们好好看看。”

    二姑娘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却抿唇轻轻笑了笑。



第10章
    殷家，簪缨世族，百年世家。

    可惜，兴盛一百年，没落五十年。

    本朝自成祖起便打压世家势力，成祖之后每代帝王未必皆是明君，但在削弱世家这一问题上，从没有过相左之君。

    殷家就是那个从成祖时代被打压到现在的倒霉世家。

    殷道衡出生的时候，殷家只剩一个老太爷在朝，殷家祖宅已被转手三次，何时赎回遥遥无期。宗族因分家支离破碎，殷道衡开蒙时宗学适龄子弟仅有两人，等殷道衡读完三百千，宗学里唯一的玩伴也因分家，离开京城远去江南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被皇权穷追猛打五十年仍然苟延残喘，殷家也算是底蕴深厚了。

    殷道衡是殷家这一辈的长子嫡孙，由于殷道衡的父亲实在不争气，殷老太爷转而对这个长孙予以厚望。殷道衡出生时，老太爷请了道士来为他相命，道士说此子五行齐全，运势极旺，长大后必能位极人臣，光耀门楣。

    别管道士说的是真话还是吉祥话，殷道衡出生以后殷家确有蒸蒸日上的势头，最明显的就是殷道衡的两个叔母先后产子，几年后长房也又添一子。对于世家而言，子嗣繁盛肯定是好事，殷家当年就是因为嫡支子嗣凋零，没有优秀子弟入朝呼应，才被寒门势力排挤出了权力中心。

    殷老太爷就是认识到了子孙入仕的重要性，倾尽全家的资源优先供给孙辈读书。然而，由于殷家宗学没落，最后一位够资格教书的殷家族老与世长辞之后，就算殷老太爷倾尽全力，也不过是聘来一个不得志的老翰林坐堂罢了。

    殷家孙辈，只出了殷道衡这一个凭一己之力考入国子监，一路闯到金銮殿，蟾宫折桂的宝贝疙瘩。

    会试发榜之后，会元他娘——殷家大夫人董氏激动得两次昏厥过去，活像是她中了举似的。若不是殷老太爷下了令不许任何人打扰殷道衡备考殿试，董氏非得如范进中举一样，疯得让整条巷子都知道自己儿子中了会元。

    至于殿试发榜之后，从会元他娘升格为状元他娘的董氏激动成什么样，就不必多提了。

    反正殷家从前住的那条巷子，连更夫的狗都知道殷道衡中了状元。

    大夫人董氏端庄持重一辈子，只在儿子的事情上控制不住自己。

    殷道衡偶尔也会为母亲这点头疼，但连家里的老太爷都因董氏教子有方而对她的狂热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殷道衡也没办法，只安慰自己又不是什么大问题，随她高兴罢了。

    董氏为了给长子寻一个满意的媳妇，从北挑到南，写了两大本记录，颇有皇帝选秀的排场。

    结果殷道衡被点了驸马。

    殷道衡知道母亲其实不太喜欢云和——琼林宴当晚圣旨到家后，他被迫陪着董氏烧掉那两大本闺秀名录，听着她一边哭一边念叨一边用火钳扒拉纸灰。

    别的婆婆可能不喜欢儿媳的脾气，可能不喜欢儿媳的生活习惯，可能不满意儿媳的家世出身。但自己母亲这种，只是因为观察了那么多只赛马准备下注，结果被告知连比赛的资格都没有而不喜欢的情况，殷道衡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母亲也没真的做什么。

    两婆媳保持着相敬不相亲的状态，两人轻松，殷道衡也轻松。

    看看他那些同僚吧，有多少在母亲和媳妇之间做夹心饼的，连建昭帝都不能免俗，经常在宠妃和不喜欢宠妃的太后之间左右为难。

    殷道衡很知足。

    所以相安无事这么久，一出事，殷道衡就很头疼。

    他今日与同僚说中午要早些离开，被他们打趣：“长公主这么盯人？”

    他无奈将家中闹剧说了说，同僚不屑一顾，表示在他经历过的无数婆媳争端中，被逼纳妾还真是最好解决的问题。

    不管怎样，纳妾终归是给男人纳的，男人坚定点管住自己的裤腰带，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同僚说：“你还是驸马呢。只要你摆正态度，伯母和公主就闹不起来，信我！”

    殷道衡便拿着这四字真经回了殷府，先去见老太爷，将此次出门遇到的事情略略讲了。他的亲弟弟明远在旁侍茶，听得入神，问了他许多问题。

    老太爷开始很满意殷明远的求知欲，听到后来却蹙起眉，不耐地打断他：“问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多听你大哥说说山东的人事，往后有大用。”

    殷道衡微微拧眉，没觉得殷明远多问些山东的风土人情有什么问题，可是见明远顺从地低头应是，殷道衡也不好说什么。

    由于种种原因，殷道衡与这个弟弟不算亲厚，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生疏。

    出了老太爷的书房，两人并肩往董氏的院子去，一路安静无言。殷道衡搜肠刮肚说出一句：“你若好奇山东的风物，我那有地方志，回头给你送来。”

    殷明远抬头看看长兄的肩膀，淡淡笑笑：“不必麻烦兄长，送来了，祖父也不会许我看的。”

    “那你便来公主府看，”殷道衡转头望了一眼老太爷的独院，眼神冷淡，“随便找个借口，祖父不会拦你。”

    殷明远意味不明地摇摇头，殷道衡见他这样也不再多说。

    直到他们走到董氏的院子外面，殷道衡听见身后的明远轻轻说：“祖父要我准备明年下场。”

    殷道衡怔了一下，“你明年才十五，现在下场应试，是不是太早了。”

    “就是要早啊，”明远神色平静，微笑低语道：“少年英才，不早些崭露头角怎么行呢。”

    殷道衡拧起了眉，碍于董氏身边的下人已经走了过来，他没再追问。

    殷明远没有一同去给董氏请安的意思，在院外揖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似是与他走上这一路只是为了说这两句话。

    虽然殷家三房还没分家，但在长房，私下里众人还是习惯称殷明远小少爷。董氏身边的心腹嬷嬷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略有伤感道：“夫人刚刚还说起小少爷呢。”

    丫鬟掀起厚重门帘，热气扑面而来，房中花香清淡惬意非常。

    董氏今天明显心情很好，正与庶女侄女说笑。见他进来，两个姑娘都有些拘谨地站起，一个叫大哥，一个叫大表哥。

    殷道衡的视线在打扮明艳夺目的董语桐身上一落，随即移开，淡声说：“我有话要与母亲说，你们先去别处玩一会。”

    庶妹觉得他今天的冷淡有些不同寻常，抬头望了他一眼，被那位董表妹轻碰一下，两人乖乖出门去了。

    董氏是何等人物，觑着儿子板起的脸色转瞬便明白过来，将茶盏推过去似笑非笑道：“语桐第一次见你，是哪里不好，怎么就招来你这张冷脸？”

    殷道衡没接茶，板着脸说：“您自己清楚。”

    董氏忍笑喝了口茶，先顺了顺儿子的毛：“语桐去公主府那天穿的不是这身。”

    看着儿子的表情略有松动，董氏笑道：“你当你娘是什么人，我们就是再糊涂，也不会打扮成这副张扬样子去公主跟前。”

    “也不是打扮给你看的，”董氏哼笑：“你传话说回来用膳的时候，语桐已经打扮好等着和我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殷道衡这才端起茶来，慢慢饮了一口。

    董氏在旁长吁短叹：“儿大不由娘啊，这养了十多年的儿子，转眼就成别人的了。”

    殷道衡最受不了董氏拉长调子念叨他，连忙打断，不悦道：“娘！”

    见他真恼了，董氏敛了笑，正经起来问他：“你觉得语桐如何？”

    “能让您喜欢，定是位好姑娘，”殷道衡说：“但她再好，也与儿子没关系。”

    董氏盯着他的神情，慢慢问道：“那，别人呢。”

    殷道衡斩钉截铁道：“也一样。”

    “你与长公主成婚，以长公主的性情，五年十年怕是也……子嗣艰难。”董氏说：“到时候呢？”

    殷道衡说：“我不是为了子嗣才与长公主成婚的。”

    他确实是琼林宴上被点的驸马，可皇家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若不是他点头，太后皇上也不会强行将一对怨侣绑在一起。

    “宗族呢。”

    “我做了驸马，皇家婿，其实已然算不得是殷家人。”殷道衡语气漠然甚至有几分残忍：“我是公主的驸马，我若有子女，他们先是皇室子弟，然后才是殷家外孙。即使我与旁人生下儿子，那也是公主的庶子，他的身份甚至生死全由公主定夺，殷家没有立场指手画脚。”

    “宗族的延续，长房的香火，”殷道衡冷淡道：“早就不该指望我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殷明远，但他这个长子嫡孙肩头传宗接代的责任，确实已经结结实实推卸到了殷明远身上。

    董氏重重叹了一口气，话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

    “我本想着，若是公主退一步，语桐进公主府……也是好事。”看着儿子再次拧起眉头，董氏气笑了：“行了，我不就是想想吗。”

    殷道衡收敛了冷意，亲手为董氏斟茶，诚恳道：“那便让表妹回家吧，她若无人依靠，我修书一封去请外祖母代为教养。日后她出嫁，我替她添一份嫁妆便是了。”

    董氏笑骂道：“你这时候倒大方了，这话是你说的，日后她出嫁，你添妆少于三千两就别再说是我儿。”

    殷道衡放下了心，听董氏继续道：“也罢，语桐这样好的姑娘，嫁你实在是糟蹋了。”

    “可语桐这孩子，或许还得与你有一段关系。”董氏想起什么，眼中的光暗了暗，低语道：“明远该娶妻了。”



第 11 章
    晚间落了小雪，殷道衡心烦，懒得打伞。进门时肩头落了点点寒雪，招来云和轻轻一个拧眉。

    乐山跟在后面点头哈腰道罪，殷道衡烘散周身冷气才敢坐下，小心赔罪：“回来坐的马车，没有受寒。我想着进府只短短一段路，就没撑伞，下次不会了。”

    乐山退了出去，关上门在廊下哈气搓了搓手，朝一旁的丫鬟耸耸肩。

    杏儿递给他一方丝帕让他擦擦肩头融化的水珠，低笑道：“算啦，公主关心驸马，是好事。”

    乐山想想自家驸马爷在外面不近人情的样子，再想想屋内伏低做小的那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晚膳前殷道衡与云和解释了董语桐的事，他有意添了许多不必要的细枝末节将叙述的时间拉长，果然被留下一同用晚膳。

    驸马的小心机掩藏在一本正经的神情之下，暂时没被人发现，云和不太了解殷家的事情，听完疑惑问道：“娶亲？小叔……今年多大？”

    “明年就十五了。”殷道衡神情微冷，“家里老太爷还想让他明年下场应试。”

    云和虽不记得许多事，但梨兰与她说过殷道衡是两年前那届科举中的状元，成了她的驸马。殷道衡今年二十有二，当时也不过二十，已经是极难得的青年才俊。

    “小叔才十四，是不是太急了？”难不成这位小少爷的才华还能比殷道衡更出众？

    “母亲也不想，可……”殷道衡咽下许多未尽之言，不想将家里的糟心事拿出来令云和烦扰。

    “我与明远亦不亲近，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即使老太爷已管束不了他，殷道衡还是不敢随意插手管明远的事。

    还是得找个时候把殷明远叫来公主府问问。

    因落雪，晚膳后云和没能出去散步，殷道衡今日得闲，若无其事地赖在屋里，一点也没有走的意思。丫鬟们以目示意梨兰，梨兰咂吧咂吧，思及昨日驸马爷的脸色，终是没敢开口。

    反正公主也没赶人嘛。

    云和从小书房随便捡了本闲书来看，殷道衡坐在对面看兵法，谁都没有发觉对方手里的书页已经许久没有翻动。

    云和悄悄偷看对面一眼，男子已经过了意气风发招摇得意的年纪，周身气质深沉如酒又清明如水。着素色常服，低眉阅卷，眉宇间清风霁月，不惹纤尘不惊波澜。

    云和忍不住去想象他少年时是什么样子，那是三元及第的天之骄子，身披荣光，前途坦荡。他在那个年纪时是什么样子，又是因何有了今天这样的稳重性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

    她想知道。

    他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殷道衡抓住她偷看的视线，眼中划过笑意，似风过，似风住。

    云和脸上泛起热意，干脆将看不进去的书放下，再问起昨日没能得到解答的问题：“我与驸马是怎样相识的呢？”

    怎样相识的？

    可能天下人都以为，长公主与驸马的初见是那年琼林宴上。殷道衡却知道，他初见云和是在更早以前。

    初见那年，他还是个寒窗苦读的木讷书生。国子监是天下学子日思夜想的最高学府，能进入国子监的学子大多都是人中龙凤，想要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中出人头地，绝非易事。

    他读书时律己颇严，鸡鸣一声便起，钟鸣漏尽方休。每日上完大课，同窗有的回家自修，有的留院温书。他不喜欢家里的氛围，也没有拼桌共读的至交。国子监外不远处有一个荒僻无人的空院，大概是哪家为了子弟上学方便特意买下，看得出修缮的痕迹，但不知怎么又空置下来。门上没有挂锁，他误入一次之后就常在那里温习功课，也从没见户主来赶他，他便偷偷这样一直待了下去，到宵禁才起身回家。

    直到那年，空院的户主回来了。

    项先生。

    先前说过，那年项先生留在京城做长公主的老师，偶尔指点太子课业。先帝敬重他，在国子监为他挂了个虚职。项先生不愿受束缚，国子监便在墙外为他准备了单独的学屋，只是项先生常在宫中授课，这院子便被空置了。

    那年宫中不知出了什么事，可能是长公主的生辰宴热闹无比，那匣先帝所赐的竹香看红了别人的眼，太子突然染了一场恶疾，又突然地痊愈。外人闲言宫闱秘辛，揣测太子是中了毒，内情如何暂且不论，只说太子痊愈之后，项先生将授课的地点由宫学搬到了宫外。

    只是那时殷道衡并不知道项先生是谁，只觉得这个精瘦的老先生好心又博学，发现他在这里读书，不仅没有赶他，反而还让自己与他的弟子一同学习。偶尔指点他功课，他若有疑问，也会知无不言耐心指点。

    从某种意义上，项先生与他也算有半师之恩，他与卞修平也算有过同窗之谊。

    他便是在那时候见的云和。

    一日他在屋里伏案写文章，卞修平在桌子对面抬起头，活动了下肩膀征求他的意见：“雨停了，开窗透口气？”

    殷道衡正为一条道理与自己辩得昏头脑涨，干脆搁下笔清一清头脑。推开格窗，雨后清凉的气息扑面而入，一道青影坐在西厢的廊下。中规中矩地用学子的头巾包住头发，没有戴首饰，这个距离看不清她低垂的面容，若非身材轮廓，几乎辨别不出男女。

    少女膝上枕着一只花猫，素白纤手轻抚狸奴的皮毛，安静惬意，几可入画。

    他看得直发愣，忽的被卞修平挤开，听他扬声喊：“小祖宗！出去游湖吗！”

    雨过天晴，确是游湖的好时候。小祖宗却没理乖孙子的邀约，将膝上花猫放下地。那花猫依依不舍在她脚边磨蹭，小祖宗抬眸往他们这边望了一眼，转身回了西厢。

    卞修平啧了一声，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似是叹息，殷道衡没听清。

    从那之后殷道衡常常能见到这位被卞修平称为祖宗的少女，东西两厢屋内构造摆设大概相同，她的书桌也在窗边，不过窗前垂了一层薄薄的纱。时节是初夏，只要不下雨，她在书房，白日里他们都开着窗。读书写字疲乏时，他一抬眼就能望见对面窗纱后端坐的身影。

    隔着满院香草花树，雾蒙蒙纱影，遥遥望她一眼。

    冬日天气冷下来，不能时时开着窗，也没了花草遮掩，他能见到她的次数便少了。春日乍暖还寒，冷暖不定。到了春冬两季，他只能说久坐僵硬，借□□动腿脚，骗过满身心眼的卞修平到院中稍稍走走。如果运气好，能遇到她坐在廊下抱着那只花猫神游。

    有时国子监没有早课，他点卯后便来小院。卞修平从不起早，项先生也不早来，这时院里便只有他们二人。他坐在屋里，偷偷将窗支起，将门留处缝隙，竖起耳朵，能听见她在西厢早读，声如珠玉落盘。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那些春秋冬夏，明日晴空，她从诗经读到百家，洋洋盈耳，至今环绕不去。

    那是他苍白乏味的少年时期，横空出现的，最美好的光景。

    他们这么默默相伴着度过了两轮夏秋，却从没说上一句话。

    何况，他要与她说什么呢。

    那时他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男女大防，他这样的窥视已经是僭越。

    不知她身份时不敢说，后来知道了她身份更不敢说。

    好在，没人发觉。或者说，他以为没人发觉。

    少年人满心不可为外人道的青涩心意，现在回想起来，怕是早就被洞若观火的老狐狸和小狐狸察觉了。

    卞修平或许看出了什么，总是用那双狐狸眼笑眯眯地看着他，却从不挑明，欠揍的很。

    教出卞修平这等学生的项先生更是老人精，殷道衡从国子监结业那年，归家前夜去向项先生辞别，项先生说可以解答他心中一问。

    “您为什么这么说？学生并无疑惑。”殷道衡以为项先生说的是课业上的疑问，但他从国子监结业时，离科举只剩三个月，正是学识最广博的时候。

    项先生拍拍他的肩，慈蔼道：“我给你小子指条明路，不必你承认或不认，我说过，你听过，便罢了。”

    殷道衡只好忍着奇怪作揖：“请您赐教。”

    项先生说：“好好去考试，中个状元或是榜眼，探花也凑合，总归一定要榜上有名。琼林宴上作一首好诗，不是没机会的。”

    心思突然被戳穿摊开到阳光下，殷道衡一时无言，苍白填补道：“……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项先生再拍拍他，得道高人般，留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便离开了。

    他离了国子监，回家继续苦读三月，连中三元。

    后来才是琼林宴，长公主的眼中第一次映出他的身影。

    长公主果然从未记住他。

    长公主求学之心人尽皆知，心性坚韧不亚于男子，往书桌前一坐就是一天，鲜少分心，常常要卞修平去讨嫌提醒她放下书卷活动活动。心无旁骛，凡尘琐事皆不入眼，连日日三次来送膳的下人都认不出来，长公主恐怕都不知道院中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但他仍然欢喜。

    琼林宴上长公主读了他的诗，让宫人请他离席，在水榭相见。

    她送了他一根桂枝，先说：“殷生，恭喜。鹏北海，凤朝阳。十年寒窗书牢，从此可以自由了。”

    他三元及第后有许多人来道贺，都不如这样一句自由让他情不自禁红了眼，失态哽咽，“谢公主。”

    她似乎为他的失态愣了愣，半天才犹豫继续道：“殷生如今蟾宫折桂，家中可有为你相看婚事？”

    殷道衡说：“长辈有此想法，然而还是要看学生自己的心意。”

    “那殷公子可有心悦的姑娘？”

    她换了称呼，叫他殷公子，殷道衡心悦的姑娘就坐在面前，他按捺住心中的波澜，沉稳道：“我一心求学，至今尚无倾慕之人。”

    “当真没有？”

    “回公主，没有。”

    水榭之中沉默了许久，云和才问出那句：“殷公子可愿做我的驸马？”

    长公主与殷驸马均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之辈，然而在订下一生婚盟之时，用的却是最普通最直白不过的短句。

    殷道衡说：“我愿意。”

    他们离了水榭，并肩走向灯火鼎盛的大殿，云和说：“我去向母后请旨，殷郎若是反悔，三日内传信与我。”

    殷道衡说：“不会反悔。”

    殷生、殷公子、殷郎，他肖想许久的称呼，在一晚上听了个遍。

    也只听过这一遍。

    后来，长公主唤他——

    “驸马？”

    殷道衡回神，云和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殷道衡看着她，良久说：“公主与我相识，是在琼林宴上，皇上命众学子作诗，公主曾说我那首作的最合心意……公主想再听一遍吗？”

    那是云和对他的初见，却不是他对云和的初见。

    他很想将那些年月的心情都和盘托出，然而如果说出口，无异于告诉云和，他在暗处偷窥了她许多年……

    听起来糟透了。

    没有女人会因此感动吧。

    只会觉得毛骨悚然，后怕又恶心吧。

    会当场收到和离书被打出公主府吧。

    殷道衡默默铺开宣纸，余光见云和走过来看他写字，心想：还是让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吧。



第 12 章
    冬日天亮得晚，雪停了也不见天晴，云盖低低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董氏对妯娌一个好脸都欠奉，回屋遣退丫鬟对心腹怒道：“我看她们真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一个个还开始对衡儿指手画脚了。”

    二姑娘一向不做声，董语桐给姑姑敬茶，心态倒是平稳。

    方才老太太提起大表哥，道大表哥外出回来又升官了，怎么就不知道提携一下家里的叔伯兄弟。道大表哥如今出息了，与家里倒是远了，成天待在公主府，半个月也不回来一趟，怕是早把家里人忘到脑后了。与另两房太太说话，指桑骂槐道姑母无能，连儿媳也辖制不住，生生让儿子被人拐了去，当真无用。

    董语桐听着满心讥诮。

    大表哥栉风沐雨为皇上效力，差事办得好，都让人几乎忘了他的驸马身份，出入谁不低头叫一声殷大人。家里这群懒汉又做了什么，吃着大表哥的俸禄，借着大表哥的威望，饱食终日毫无作为。自己扶不上墙，还怪别人没有提携。

    大表哥为什么成日待在公主府，不愿回殷家，自己心里没点自知之明吗。

    一个老太爷，只知道压着子孙读书，整日念叨着光耀门楣，几乎要魔怔了。大表哥小时候读书出众，连个笑脸都不给，成绩越好越严厉叱骂甚至责打，从不见他有满意的时候。

    大表哥争气，从这个家挣了出去。老太爷又强把董氏的小儿子抱走，逼他读书，自言读书就该受苦，寒冬腊月不许烧炭，酷暑夏日不许打扇。害得二表弟自小体弱多病，几次险些熬不过来，董氏心疼，闹过两回，老太爷恼怒之下竟直接下令不许母子相见。

    直到大表哥三元及第，又尚了公主，彻底打乱了老太爷的计划。老太爷不仅再也辖制不了这个长孙，也再克制不住长媳。只能凭孝义两字拿捏着二表弟，非觉得只有他比兄长更优秀才能为家族争光。

    还有一个老太太。自己出身不好，觉得世家出身的大儿媳倨傲，非但不体谅寡媳艰难，反而动辄便要惹出些事端闹上一闹才舒服。

    另外两位叔母就不必提了，嫉恨董氏手握中馈，从来不去想自己的丈夫儿子分文不进，殷家的祖产早分的干净，公中的钱几乎都是殷道衡的俸禄和补贴。与老太太沆瀣一气，常常给董氏添堵。

    董氏自己都不敢明说想给大表哥纳妾，试探也是小心翼翼的，见公主不高兴，大表哥来问马上就装傻让步。偏偏家里这些人自信自己能比董氏这个亲娘还有面子，连老太爷都这么觉得，动辄以长辈自居，左一个丫鬟又一个侄女的想往大表哥身边塞。

    也就是姑母和大表哥瞒得紧，若换了她，非要让公主知道，公主雷霆震怒，这些人才知道厉害。

    两个姑娘在董氏房里坐着，管事们来禀事取对牌，她们在一旁学着理事。早上那些糟心事渐渐忘了，临近中午，董氏传饭时，嬷嬷忽得慌慌张张来了，“太太不好了，小少爷他病倒了。”

    “怎么回事？”

    嬷嬷擦了擦眼睛，恨道：“是老太爷，前院的人说昨天大少爷回公主府之后，老太爷心里不大痛快。晚上睡不着，就起身去查小少爷的功课，见小少爷已经睡下了，当即大发脾气。打了小少爷十板子，让他跪在书房里抄书，不许下人烧炭也不许下人添衣。还说：‘非要冻一冻他才肯用功’。”

    董氏将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深深呼吸，半天才压下怒火，“请大夫了吗。”

    “老太爷说小少爷是存心与他对着干，故意得病想偷懒，不让人请大夫也不让小少爷休息，非要他将书抄完。咱们的人去了，老太爷也不让看望。”

    “放他娘的狗屁！”

    屋内一静，董氏骂了这一句，眼眶都被心火烧红了，“去公主府请大少爷。”

    董语桐眉头也蹙紧了，这时候，大表哥怕是在上朝……

    殷府的气氛绷得紧紧的，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董氏非要杀进前院把她的小儿子夺回来。

    翘首等了殷道衡半天，嬷嬷匆匆跑进来报信，董氏顾不得她气喘吁吁，问：“大少爷下朝了吗。”

    嬷嬷摇头，董氏身子一晃，嬷嬷连忙扶住她说：“太太宽心，大少爷没下朝，但奴婢见到长公主了。长公主派人去宫中请太医，还让梨兰姑娘过来了。”

    “梨兰？”

    嬷嬷捋顺了气，眉飞色舞道：“梨兰姑娘带了十几个侍卫，说长公主传小少爷觐见，老太爷想拦，梨兰姑娘说：‘老太爷您这三推四阻的，是觉得公主说话不够格，非要传圣旨来才管用？’”

    “老太爷又说小少爷病了，改日再去给公主请安。梨兰姑娘说：‘病了？大夫在哪呢。老太爷您别诳我，明远少爷是驸马的亲兄弟，是公主的亲小叔，总不会病了连大夫都没人给请吧。真病了也不要紧，您瞧我们是带了软轿来的。长公主要见明远少爷，奴才们就是抬也要抬了明远少爷去公主府。’”

    董氏抓着她的胳膊问：“公主将明远接走了？”

    嬷嬷说：“可不是吗，您没见到梨兰姑娘那气势，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老太爷脸都青了，却拿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梨兰带人将小少爷抬走了。”

    董氏松了一口气，合掌念佛，匆匆喊人说：“备车，去公主府。”

    她到内室更衣，嬷嬷为难道：“这样跟老太爷对着干，会不会太明显了。”

    董语桐与二姑娘不想待在府里，也要跟去公主府，正互相整理妆扮。闻言，董语桐这个表姑娘不好摘指，二姑娘开口道：“祖父不顾忌母亲的心情，母亲又何必尊敬祖父的脸面。”

    到了公主府，云和留了人在门口接她们，道夫人不必去给公主见礼，先去见殷明远。董氏顾不得许多，宫中请来的太医也到了，她道了声失礼，让两个女孩代她去给公主告罪，跟着太医匆匆去看望小儿子。

    董语桐略微有些心虚，不过云和似是忘了前次她们上门的事，虽不算热络，也还温和。

    小厨房做了几样女儿家爱吃的甜食用以待客，托她们的福，云和也跟着尝了尝。殷家的事，董语桐不好开口，二姑娘喝了口热茶，将事情经过讲了讲。

    云和听得皱眉，“老太爷从前便是如此吗？老夫人也不劝劝？”

    二姑娘细细道：“祖父仅对大哥和小弟如此。”

    云和轻怔，眼前忽而闪过一个少年人消瘦苍白的模样，不待她细想，那短短的回忆又落下山崖。

    “驸马从前……”

    二姑娘低眼说：“如今都好了。”

    可她越这么说，越让人想象殷道衡从前过得有多不好，加上眼前闪现的应是殷道衡少年时的模样，长公主不悦道：“岂有此理。”

    二姑娘慢慢啜了口茶。

    董氏为母则刚，大儿子有大儿媳，小儿子也接了出来，她便谁的脸面也不顾，谁也不怕了。二姑娘也是一样，她仰仗嫡母而活，婚事全仰仗长兄长嫂，自然和嫡母一条心。

    少顷，董氏回来，眼眶微红，面庞还有未干的泪痕，连声对云和谢道：“太医直说幸好，若是再迟上一两个时辰，非要烧坏脑子了。如今只吃两副药，消了汗便没大碍了。”

    太医开了方子，梨兰开库房去取药材，回来与云和说：“前院多是小厮，伺候人这样精细活交给他们不放心，不如从后院调两个丫鬟去照顾明远少爷？”

    云和一向不管庶务，梨兰只是为了在外人面前给她做脸，听完便点头：“你安排便是了。”

    董氏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看着梨兰调遣小丫鬟，欲言又止。

    云和看出来，“小叔病得厉害，不宜挪动，不如就让小叔在公主府里养上一段时间吧。回头驸马回来，兄弟间说说话也不怕闷。”

    董氏自无不应的道理，歉然道：“那就打扰公主了。”

    心中一块大石落下，董夫人又找回了当家主母的气势，知道殷道衡要傍晚才能归家，她托云和将事情说与殷道衡便不再等。带上两个女孩告辞，杀气腾腾回殷府搅风搅雨去了。

    暮色四合，下人在廊下掌灯，次第连成一长串，将府中各处照亮。

    殷明远醒来时，觉得身上重的很，他睁开眼见身上裹着三层大棉被，费了点劲才把自己从里面拔出来。

    他环顾四周，这显然是间偏房，然而面积并不小，装饰也精巧，低调却奢华。博古香炉袅袅升起氤氲香气，殷明远盯着那香炉盖上镶嵌的松石，确认自己是不在家里了。

    身上发了汗，细棉里衣黏在前胸后背，药味和汗味交织，殷明远习惯了忍受这些不舒适，他只是摸了摸簇新的里衣，神色有些古怪。

    谁给他换的衣裳？

    烧热已经退了大半，发了汗就觉得口干舌燥。他看见桌上放着茶盘，正要下地去倒茶，不想误触了床边放着的摇铃，外间一个小丫鬟马上应声，看得出方才是在干活，进来时还在往另一只手上套镯子。

    “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别再受了风。您有什么吩咐？我叫樱儿，还有一个丫鬟叫小桃，我们是公主派来照顾您的，您有什么吩咐叫我们就行了。您是要喝水吗？您把被子披上我给您倒。您睡着的时候驸马来看过您，现在在后院与公主说话。驸马留了话让您安心住下，养病要紧，看不看书都无妨，殷府那边不必担心，全都有他呢。您饿不饿？灶上热着山药猪骨汤和粥，粥有咸粥和甜粥，小菜有辣的、咸的和酸的，您想用哪种，还是每样给您拼一盘？”

    小丫鬟连珠炮一样的语速让他有些无措，好容易她说完了，殷明远喝口茶润喉，慢慢说：“你去告诉大哥，说我醒了，没什么大碍，明天就能回府，让他和母亲不必为难。再替我谢谢公主，今天晚了，明早我再亲自前去见礼。要咸粥，菜不要酸的。”

    樱儿脆生生应了，叫了小桃进来替她。

    博古香炉袅袅的烟气散在空中，殷明远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给大哥惹麻烦了。



第 13 章
    乐山迈过垂花门，瞧见自家驸马从正院出来，面上笼着寒意，梨兰小步跟在他身后，看着像只神气昂头的小母鸡。

    乐山提着风灯迎上去，笑道：“今天真要谢谢梨兰姑娘了。”

    梨兰嘴上说着本分应当不算什么，实则眉眼带笑，知道自己在驸马爷那的账就此一笔勾销。

    殷道衡没言语，行至外院，殷明远刚刚用过晚膳，丫鬟们正将碗碟撤走。殷道衡扫了一眼残羹冷炙，淡声道：“想吃什么就跟他们说，这不是在家里，不必顾忌。”

    殷明远说：“知道了。”

    兄弟俩坐下，却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这时便看出梨兰的好了，像是没有察觉空气中淡淡的僵硬，她将手里匣子交给小丫鬟打开，热络道：“公主说小公子养病怕是无聊，寻了几本书给小公子。”

    殷明远笑道：“早听闻公主府藏书颇丰，有心一见，奈何课业繁忙，未有机会。还请这位姑娘替我谢过公主。”

    殷道衡说：“叫嫂子。”

    殷明远笑了起来。

    梨兰看着他，却有一瞬间的恍惚。兄弟两个长相有几分相像，然而笑时的气质却迥然不同。驸马爷是山海旷野上的月，而小公子则像天上淡淡的云。

    不，还不确切。

    小公子像谁呢？

    兄弟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说了几句不相干的闲话，殷道衡低头喝茶的时候，殷明远的视线落到黄花梨木几的浮雕上，唇角仍是笑着，眉眼情绪却淡下来，缓缓低眼，啜了一口茶。

    冷风忽然从梨兰的后脑勺刮过，害她打了个激灵。

    她知道了。

    像公主。

    像没有失忆前的那个公主。

    梨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若无其事行礼告退，端着仪态过了垂花门，拔腿飞快跑回正院。不顾小丫鬟的呼喊，急急扑进屋里。

    把云和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

    杏儿忙把软榻边的位置让出来，云和坐起身，梨兰伏在她腿上半天喃喃道：“公主。”

    “嗯？怎么了？”

    梨兰闷闷说：“您现在开心吗。”

    “开心？”云和不明所以，拉她起来，“你也见了殷家的事情，我怎么开心得起来。我方才听杏儿说，驸马从前在家读书到很晚，老太爷竟然说饿着清醒，饱食昏昏非读书之道，不让厨房做宵夜。婆母有心藏点心给驸马，老太爷就派人一天三遍搜检驸马的书房，防贼一样。”

    杏儿连连点头：“我听殷二小姐身边伺候的说，老太爷说贡院苦寒，要驸马从读书时就开始适应，还春寒料峭时就停炭，又不给厚被子盖。年年驸马都要大病一场，二公子也是，年年都要受苦。”

    云和不悦道：“这是什么道理。”

    杏儿：“就是就是。”

    梨兰看着云和拧眉与杏儿说话，半天，傻傻地笑了笑。

    “梨兰姐姐，正说驸马从前吃的苦呢，你笑什么？”

    “我？啊，我笑殷老太爷，你说他脑子是不是……”

    公主嗔她：“不许不敬长辈。”

    “咱们私下这么说，又不传出去……”

    冬雪老青山，云落忧碧水。

    董夫人再带两个姑娘登门时，恰好太后派人送了好些东西来，有给云和与殷道衡的书籍、字画珍玩，有专门给殷明远的药材、文房。也有托云和转交，送给董夫人的燕窝、珠宝绸缎，送给两个姑娘的首饰头面。

    至于殷府其他人，提都未提一句。

    殷二小姐已然定亲，定的人家又是太后母族承恩侯府，得的东西比董语桐贵重许多。董氏拉她到身边戴上太后赏的累丝花钗，她伸手按了按，面露羞意。

    “母后道除夕宫宴，婆母不如把两个姑娘都带进宫给她瞧瞧。”

    二小姐是庶出，本没有资格出席宫宴，董语桐更不必提，八竿子外的亲戚。董氏含笑应是，知道太后这是有意抬举。

    说起除夕宫宴，除夕那日，云和也是要进宫的。

    董氏知道她喜静，又关心儿子，没坐多久就去前院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云和摸着太后送来的雾蓝宫装，衣襟上镶着一枚白色晶石。

    她从前好像在哪本杂书上看过，这样的雾蓝色想染均匀十分不易，不必织绣就价值千金。

    长公主爱好雅致，不喜欢穿大红大紫。

    云和抬头看了看自己床上挂着的那匹樱红的雾影纱。

    真的不喜欢吗。

    谁知道呢。

    梨兰指挥小丫鬟将太后送给驸马的礼物送去前院，衣箱敞开着，梨兰不无遗憾地说：“您的这件宫装还好，驸马的那件有两处没染好，绣娘想用绣花遮掩，反而弄巧成拙了。”

    “驸马的衣裳也是宫中赏的？”

    “只年节这些衣裳是宫中缝制，为的是与您凑一对。”

    云和眨了眨眼。

    梨兰的话匣子比装衣裳的箱子还要大，喋喋不休道：“每年都是送三套出来，绣花都是配套的，您穿哪个颜色驸马就要跟着穿哪个。等会把这件衣裳拿出去寻手艺精湛的老师傅看看还能不能弥补，如果不能补，今年不如让驸马穿朝服吧，反正驸马爷有官职在身，也不算错。”

    “他穿朝服，我穿什么？”

    “您还穿这套宫装啊。”梨兰说：“您从前就嫌朝服繁琐，要穿朝服就要搭配十几斤重的首饰头面。您小时候还问过先皇，先祖是马背上的英豪，为什么打下天下就要用绫罗绸缎自缚腿脚。先皇听了大笑不止，准您在这些场合不必穿朝服‘自缚臂膀’……”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云和全然没听进去梨兰后面不休的回忆。

    她穿宫装，驸马穿朝服？

    那怎么行。

    云和叫她把另外两套宫装拿来瞧瞧。

    “宫里人办差，稳妥为上，年年都是一个样，没什么新鲜。有年送的红黄蓝三色，见您喜欢，往后每年都是送这三个颜色。”

    云和的视线落在另两套衣裳上，蓦地挪不开眼。

    那是一抹极漂亮的红。

    诗人写落日余晖，有的写昏黄，有的写橙红。

    云和只想写红。

    她近乎赞叹地轻轻抚摸上那匹如夕阳般红色的宫装，它艳丽，却不刺眼，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不时迸溅金黄的光。

    它配得起一首诗。

    云和挣扎着将视线移开，相较之下，另一匹甘草黄的就逊色很多。

    灰蒙蒙的，她不喜欢。

    梨兰像是司空见惯她的反应，将三件衣裳叠到一起，“您要是想换的话，不如奴婢送去让驸马来选？”

    说完，梨兰又嘀咕道：“反正驸马肯定选蓝色。”

    “嗯？为什么？”

    “因为您喜欢啊，”梨兰理所当然道：“往年也是，您觉得驸马一个大男人可能不喜欢这么女气的颜色，况且这个颜色显黑，一般人驾驭不住。您就把三件都送去问驸马的喜好，驸马每年都先问您觉得哪个好看，然后跟着您说蓝的好看就穿蓝的。”

    云和眨了眨眼，就在梨兰转身要走的瞬间，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伸手，把那件雾蓝色的拽了下来，然后摆摆手，让她赶紧去。

    梨兰：“……奴婢明白了。”

    目送她出门，云和笑眯眯将衣裳交给杏儿，让她收起来。

    杏儿看不懂：“您到底是喜欢哪个颜色？”

    云和想了想：“我现在喜欢红色。”

    心谷悄悄吹起一股小风，像是在对她说：红色好看。

    他穿红色也好看。

    云和疑惑：我怎么没见过他穿红色？从前穿过？让我看看。

    心谷的回声有些得意洋洋的味道：我才不给你看。

    自己跟自己闹别扭，她真是有出息。

    殷明远和殷道衡在书房看书。

    殷道衡本想让他休息几日，然而殷明远不依，不说理由不做解释，只低着头，沉默而执拗。

    无法，他只好在书房给他添了一张桌子，他看公文，让殷明远在旁读书。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劝他喝口茶，吃点点心。

    殷明远笑问：兄长读书的时候律己严苛，为何现在待我如此？

    殷道衡怔了一刻，失笑道：“待你宽容还不好？”

    殷明远笑而不语，吃了一块拇指大的枣泥糕，又埋头书间。

    乐山先来替梨兰通传过，殷道衡叫她进书房，瞥了一眼托盘上的两色衣裳，疑惑道；“今年宫里只做了这两套？”

    “本有一套蓝的，只是绣娘手艺不好，绣错了样。”

    殷道衡不禁犯了难，踟蹰半晌，殷明远望过来：“年节下的，穿红岂不好？”

    “公主不常穿红，”殷道衡左右对比，有些为难：“可这黄色……着实不大鲜亮。”

    梨兰笑道：“那驸马觉得红色这身如何，若驸马觉得不好也没关系，离除夕还有些时间，可以去外面寻绣娘另裁衣裳。”

    他觉得红色如何，又能如何。

    殷明远低着头，将自己的心情藏在若无其事的神情下，心不在焉落下一个墨字。长公主不喜欢穿红，也不喜欢灰黄色，单单把蓝色的那件衣裳抽出去。生怕人不懂她的心思，就有这么个伶俐的丫头出一个“好主意”。

    宫里赏赐的新衣，两人都不穿，回头皇上太后问起来，长公主要怎么回？

    ——因为驸马觉得不好，所以在外面另制了衣裳。

    长公主穿了喜欢的衣裳，白让大哥当这个不懂事的人。

    好一个聪慧的长公主，好一个贤良的大嫂子。

    殷明远涂掉方才写错的字，站起身走过来，冲梨兰笑道：“我觉得红色这件就很好，让我想起大哥与公主成婚的时候。说起来，打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大哥穿这么亮的红了。“

    梨兰忍不住在心里冲这位小公子竖了个大拇指。

    忒上道。

    殷道衡微微出神，成婚的时候……

    殷明远说那之后再也没见他穿红，他又何尝不是。

    其实长公主穿红，好看极了。

    长公主如今因失忆，从前给人疏淡的隔阂感淡了许多，也常笑了，沾染了人间烟火气。

    ……多好的机会啊。

    不趁机得寸进尺，总觉得亏了。

    蓦然心动。

    反正他又不是要做什么过分的事。

    于是他道貌岸然说：“那不如，今年就穿这件红色的吧？”

    殷明远满意坐回书桌前，梨兰眉开眼笑留下衣裳回去复命，殷道衡拿起公文，悄悄心猿意马。

    各怀鬼胎的三人，心情都很好。



第 14 章
    红衣红裙红盖头，大红灯笼红喜帖。

    秋水银堂对鸳鸯，天风玉宇和凤凰。

    “这盖头盖上，可就再不能掀了。揭盖头见的人不是驸马，不吉利。”

    本朝有女子亲手缝制嫁衣的习俗，虽然大户人家往往会将这项活计交给手艺精湛的绣娘，但新娘子总会象征性的在嫁衣或是盖头绣上几针。

    长公主的嫁衣是按顶格的仪制裁制，极为精致华丽，自然是由最好的织娘、绣娘辛苦，不必长公主自己动手。

    除了盖头。

    长公主的红盖头是自己绣的。

    拿惯了刀笔的手去捏金针银线，谁也不知道长公主私下吃了多少苦。

    或许很多，或许也没那么夸张，毕竟长公主向来灵慧，说不定看一遍就懂了。

    总之最后成品尚可，长公主出嫁的那日也没有满手针眼。

    太后亲手为长公主蒙上盖头，叹道：“我儿啊……”

    长公主坐在床边，察觉手背上低落点点热泪，很快化作冰凉。她探出手，想去触碰母亲的面庞。

    却摸了个空。

    云和惊醒过来。

    安神香的味道幽幽绕指，枕边驸马睡得很沉。

    她没打扰他和在外值夜的杏儿，在床里靠坐，照太医教的方法慢慢按揉眉心、太阳穴。

    天亮就要进宫了，为什么这时候让她做这样的梦。

    母后吗。

    母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心谷空荡荡的，有些失魂落魄的味道。

    云和对太后的印象，只来自梨兰和皇弟的话：她出事之后，太后放下礼佛诸事马上回京；听闻她失忆，太后自己也大病一场。

    她不爱我们吗？

    心谷马上否定了她的猜测，吝啬地扬起些从前相处的片段，却又不让她看真切。

    那你为什么不能回答呢？

    心谷又不回应了，云和轻轻叹了口气，不明白从前自己千回百转的心思。

    身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殷道衡拉起被子裹住她，轻声说：“公主怎么了？别着凉了。”

    他这么一说，云和才觉得确实有些冷。她偷偷往男人那边挪了挪，男人的体温偏高，像个小火炉，见他似是没发现，她就心安理得享受起来。

    “我方才梦见母后了，然而我看不清她的样子。梨兰和我说过母后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那些人人都知道的，别的她都藏在心里，不告诉我。”云和问他：“驸马见过母后吧，现在没人，驸马与我说说吧。”

    她靠得太近，鼻端除了安神香，又多了一股淡淡的香气。殷道衡努力不让自己分心去想这香气是从哪传来，将云和严实裹住，温声道：“臣不敢非议太后娘娘，但公主既然这么说，公主问就是，我尽量回答。”

    “母后性情如何？”

    “太后娘娘性情温和，待人和善。曾为皇后时，御下宽严相济，打理宫务井井有条。先皇曾说，太后娘娘为人很合‘中庸’之道。”

    中正平和，是为中庸。

    作为皇后、太子之母，面对六宫妃嫔、虎视眈眈的宠妃贵姬，如何做到中庸。

    只能是忍之一字了吧。

    端庄贤良、待人和善，隐忍不发，忍到儿子登基，做了太后，才能自在随心。

    听着驸马精妙的言辞技巧，云和有些难过。

    “母后从前，很不容易吧。”

    宫闱之事，哪说得清呢。殷道衡叹道：“说容易，先帝嫔妃众多，子嗣也不少。许多皇子的生母都出身高门，几个月前因热症去世的三皇子，生母出身丞相府，极受先帝宠爱，生前位至贵妃。三皇子刚满月，先帝便破例赐名、封王。但若说不容易……先帝极看重您这个大公主，今上出生，刚满周岁便立做太子，十几年都未动摇。”

    “人人都说，父皇很宠爱我。”

    “是真的，”隔着被子，殷道衡才敢虚虚把人揽在怀里，“不管是先皇还是太后，都很疼爱公主。”

    云和注意到，他特意换了一个词，不说宠爱，而是疼爱。

    这两个词之间细微的差别，实在是意味深长。

    “父皇和母后，都很疼爱我。”

    “是，是的。”他温柔道：“他们都很爱您。”

    我也是，他偷偷地说。

    良久，外面天似乎都要亮了，两人躺下补觉。睡着前，云和轻声问他：“驸马从来都没觉得，我与母后相处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公主说的是？”

    “比如，会故意回避的话题，不想提起的往事……之类。”

    这次换殷道衡沉默，他这一沉默，云和忽然发觉，她并不了解她的枕边人。

    梨兰谈起她从前的事总是吞吞吐吐，说一句藏三句，像是云和遭过什么难一样，甚至给云和一种她希望自己永远失忆下去的错觉。

    而殷道衡就藏的很好，他们似乎只是相敬如宾的一对鸳鸯偶，在琼林宴之前两个人毫不相干。他一心苦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是她不知什么时候见过他，动了心，择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强求于他。他们对互相的过往毫不知情，也毫不关心。

    然而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他为什么会犹豫？

    是她太敏感吗？

    殷道衡伸手掖好被角，风马牛不相及地说起：“有些人觉得，父母应该是无所不能、无所不懂的，应该是完美的、万能的圣人。尤其是还未成人的子女，父母就是心中的天与地。所以父母的举动、言语，哪怕是漫不经心的，都会对子女产生影响，甚至会让子女反复琢磨，刻在心里直到长大。但其实，父母并不是有了孩子，就能一夜之间博览群书通晓古今，看透世间一切道理。父母也会犯错，也会不讲理，也会无缘无故的发脾气。”

    “很多父母与子女之间的隔阂，并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讲和。或是好面子，或是，害怕。害怕提起往事，会再次伤害到对方。”殷道衡慢慢说：“但臣觉得，不破不立，不把伤口撕开彻底除去腐肉，溃疡就永远不会愈合。”

    云和看着他掖被子的那只手，明明只有两个被角，他却掖了半天。

    这不是在勾引她吗？

    云和便理直气壮伸出手握住，“我听说，外面的人叫驸马‘皇权血刃’。”

    她张开他的手，像平时写字先用镇纸划平纸面，手心痒痒的，他分心道：“那些好事的给起的诨名，让公主见笑了。”

    “驸马一定是一柄利刃吧。”心志坚定，好像没有什么能困扰到他，刮骨疗毒，割肉去腐，干脆利落。

    殷道衡未听真切，用另一只手拉上被子，遮住他们交握的手。

    两人都放松了力气，却没有人先抽回手。

    于是就保持这个并不舒适的姿势，直到天明。

    今日除夕，不仅长公主府，全京城的皇亲贵胄、大臣命妇都比往常起得早些。前朝要拜庙祭祀，拜完诸命妇还要到后宫给太后请安，陪坐闲话。午间离宫，晚间有身份的再入宫领宴守岁。

    虽然热闹，但也挺折磨人的。

    也就是云和这般的身份，早膳才敢用八分饱。董氏与两个姑娘早上只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茶水一口也未敢沾。

    天光熹微，长公主府内明烛高挂。因要与公主府车马一同入宫，董氏早早就来了，坐在花厅等候时，董氏叮嘱两个女孩入宫后的忌讳。抬头见长子从内室出来，昏黄烛光散落明红袍袖，不由一怔。

    殷二姑娘掩唇细声细气道：“这是哪家的新郎官迎亲来了。”

    董语桐也抿唇偷笑，殷道衡不理两个黄毛丫头，上前给母亲见礼。

    董氏拍拍二姑娘，忍笑道：“别听二姐儿胡说，娘觉得挺好看的，多喜庆啊。”

    殷道衡若无其事道：“我本也觉得颜色有些艳，但公主说我穿着合适，道我穿这身衣裳‘轩轩若朝霞举’。”

    董氏看着长子眼角眉梢隐隐透出的洋洋得意，牙根发酸，不忍卒视扭过头去。

    殷二姑娘并不是很小声地与董语桐咬耳朵：“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身后侍立的杏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殷道衡任由她们打趣，烛光映着明红衣裳，纱屏旁云和含笑望着他，笑意若灿灿霞光。

    众人起身，寒暄几句出门。殷道衡抢了梨兰的位置，手给云和搭着，借力撑她迈过门槛，同色衣袖交叠，像是鹊桥两端相接。

    殷道衡愉悦地想：今天是个好天气。

    董氏收回目光，只叹这世间姻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无处插手。

    董氏向梨兰招手，董语桐会意让出位置，让梨兰到她身边。“明远这几日如何？”

    梨兰含笑道：“夫人放心，小公子身体已经大安了，如今喝的药是太医开来滋补根本的。”

    董氏不由念佛：“那就好。”

    同车而行，云和与殷道衡都不是多话的人，公主府往宫门前这条路极平坦舒适，连个颠簸都没有。

    若是颠簸一下，意外栽到他怀里，随手摸一摸，想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云和忍不住一惊。

    她原是这么个心思深沉之辈吗？

    正内疚反省，殷道衡从旁拿了一个长条方枕放到她手边，温声说：“马车晃，这也没旁人，公主别端坐了，靠着歇一会吧。”

    云和：“……驸马有心了。”

    合着她从前，好像还真干过这样的事？

    进了宫门，两人暂且分开。

    云和下车换了轿辇与董氏一同往内宫去，至慈宁宫外，刚落轿便有一个年岁稍长的嬷嬷迎上来，“可是长公主到了？太后娘娘正念着您呢。”

    那嬷嬷见云和看她的目光茫然陌生，眼圈突然发红，蓄了热泪，喃喃道：“公主受苦了。”

    梨兰说：“公主，这是卢嬷嬷，是进宫就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儿了。您的奶娘意外过世后，太后就让卢嬷嬷来照顾您。您成婚的时候还说过要带卢嬷嬷出宫养老，只是卢嬷嬷要一辈子留在宫里伺候太后娘娘。”

    云和垂目，握住卢嬷嬷的手，她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只掌心有些温热。

    “外面冷，进去说话吧。”

    “是，是。”卢嬷嬷朝董夫人行过礼，示意小宫女跟上，“梨兰还是年轻，做事不仔细。虽说今天日头好，但早晚冷着呢，该穿件更厚的披风才是。”

    还不到外命妇进宫的时辰，内殿现在坐的是宫中嫔妃，见云和进来，众人话音一停。

    正位上的皇太后鬓边早早染了霜白，看着嫔妃的神色淡淡的，有些倦怠。听宫人禀报，面上顿时闪过喜色，搀着嬷嬷的手竟从座位上走了下来。

    云和上前正欲下拜，被她一把搂入怀中。

    “我儿啊”。

    太后的声音中透着哭腔，云和心头忽然就涌上酸楚，不自觉红了眼眶，只觉得平白生了万般委屈：“母后！”

    见两人如此，旁人哪还能安坐，无不起身陪着面露哀色，慢慢劝解。好半天止住悲意，太后拉着云和上座，这才发现疏忽了董夫人与两个姑娘，忙让人看座，问起家常话来。

    太后称亲家，董夫人并不敢忘形，一一恭谨答了。两个姑娘太后也问了问，赏下些小玩意，虽然不大热络，但比起后面他府的小姐们，也算得上亲切了。

    外命妇入宫，慈宁宫就更热闹了。云和虽然陪坐在太后身边，却始终没能与太后说上一句体己话。座下众人或大胆或隐晦投来的目光，与她们能一眼望透的心思让她十分不适。她只能淡下表情，像传言中的长公主一般，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她好像知道从前的自己为什么总是窝在府里，不常出门了。

    郭婉怡随母亲上前参见，趁太后与母亲说话时，朝云和使了个眼色。



第 15 章
    碧空长风，吹去满怀吵闹浑浊，让人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池上红衣伴倚阑。”郭婉怡慢悠悠走上凉亭，“你不常穿这颜色，看着真让人新鲜。和你那位驸马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云和爱听这话，靠在栏杆边笑道：“若不是梨兰，我都不知你那眼色是什么意思。”

    “装得挺像，”郭婉怡见梨兰眉毛挑起，忙竖掌叫停，“好了，今天不说这个。”

    “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知道你烦，我也烦，打你的旗号，出来透透气。”

    说是透气，也不能在水边吹冷风。有云和在，也不怕在宫中乱走会犯忌讳，两人便顶着暖洋洋的日光顺着宫道慢慢散步。

    “前头就是竹园了。”

    “竹园？”

    “怎么，真不记得，要我给你介绍一遍？”

    梨兰在背后幽幽出声：“回公主的话，竹园是先帝所建，种植着江南运来的上好竹株。”

    明明没有入门，只站在几步之外，云和恍惚闻见一股极浓郁的青竹香气，萦绕在鼻端，让她想要落泪。

    见她这样，郭婉怡的语气软化了许多，低低道：“就当你不记得吧。先皇在世时，你曾与先皇说要将这竹园拆了。你做什么都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说这南方的竹子本就不适合在北方生长，为了让它们能越冬不死，还要搭建暖棚，耗费人力财力，仅为一人之乐，实在不该。”

    “我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郭婉怡笑了，凉凉道：“是，很有道理。”

    “你有什么话就说，阴阳怪气的，当心梨兰气极和你打起来。”

    回头瞥了一眼虎视眈眈盯着她的小丫头，郭婉怡冷哼道：“那就让梨兰来说，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把竹园拆了。”

    梨兰一板一眼说：“自然是公主铭记祖宗艰难，不喜铺张奢靡的缘故。”

    郭婉怡又冷笑，梨兰怒道：“那郭小姐说，还能有什么缘故。”

    云和不理她们拌嘴，望着匾额上的题字，双腿像是灌了铅，就是不敢往里迈上一步。

    好好的园子，她为什么想拆了呢。

    好好的香料，她为什么不敢再用了呢。

    见她不出声，那边两人渐渐也消停了，云和问她们：“那后来，为什么没拆呢。”

    郭婉怡说不出，梨兰仰头哼了一声，大声道：“回公主的话，当时先皇问您，您喜不喜欢这竹园。您说喜欢，先皇便抚掌大笑道：我儿喜欢，便无不可为。”

    云和低下头，慢慢哦了一声。

    眼眶微热，喉咙梗的难受。

    两人忙着斗气，没注意云和起伏的情绪。郭婉怡刺梨兰一句：“可我听说，当时太后也是赞成拆掉竹园的。”

    云和微怔。

    梨兰急道：“太后起初是赞成拆掉竹园，还为此与先皇争辩过。可是后来又与先皇一样，说宫中花钱的地方多了，区区一个小园子不算什么，只要公主喜欢，留下也没什么。”

    郭婉怡正想说什么，云和突然插言：“为什么？为什么后来又说留下了。”

    她语气有些急促，梨兰被她问住，茫然道：“奴婢也不知道，先皇与太后争辩时一向不让人在跟前。只知道他们说完话，太后就转变了态度，大概是先皇说服太后了吧。”

    “那是……什么时候？”

    “时候？奴婢记得，大概是您随项先生从宫学到宫外学习的时候吧。”

    随项先生到宫外学习。

    那就是，太子酗酒伤身卧病在床之事后不久。

    郭婉怡说的一点也不错。

    她知道了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所以要拆掉竹园，这原因难以启齿，所以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母后呢。

    她为什么赞同拆掉竹园。

    是不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母后是不是，也在怪她。

    像是冬日凿冰，鱼浮上水面大口呼吸，以为是生机，下一秒便被捕捞狠狠摔在岸上。头晕目眩，渐渐更加难以呼吸。

    驸马说的对，想要医治溃疡，只有撕开伤口，彻底割除腐肉。妄图通过探寻旧事祛除痼疾，扬扬止沸，饮鸩止渴而已。

    “公主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梨兰一惊一乍道：“是不是出来太久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郭婉怡嘟囔道：“这么早回去，还要坐那听她们废话。”

    云和低声说：“梨兰找人去与母后禀告一声，我们去寻个宫室喝口茶，临散时再回。”

    说是喝口茶，但宫人将她们引到慈宁宫后一处内殿，坐下后听着点滴更漏，闲话几句便觉困意上头。总归郭婉怡和梨兰都说大家都习惯了她不见人影，云和便脱了外裳躺下小憩。

    小憩片刻，好像也做了个零零碎碎的梦，内容记不住，片刻就散去了，但肯定不是个美梦。

    以至于云和睁开眼，见太后坐在榻边慈蔼注视她睡颜时，竟有几分想哭。

    宫女服侍她起身，拿了热帕子给她擦脸，云和从她们手里接过来，捂在脸上深深呼吸，压下心中的忐忑不安。

    再抬起头，她软软叫了一句：“母后。”

    “哎，记得母后吗。”

    云和摇头，太后闭了闭眼，点头叹道：“没事，没事，母后记得你就好。”

    云和拢住她的手，轻声说：“我现在记得母后了。”

    太后含笑道：“总会想起来的，想不起来也不要紧，不必急。来，先用午膳，他们估计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

    “皇帝、道衡，还有你的几个弟弟妹妹。”

    中午算是小家宴，先帝的皇子公主不少，这些年陆续成家，有的已经有了三代。太后喜欢小孩子，叫人抱到跟前逗弄，还要云和来抱一抱。

    “这是月柔的孩子，起了个小名叫鹿儿。你们平时不大往来，这应该是头一次见。”

    月柔长公主比云和小几个月，两人同年成婚，然而如今对方的女儿都五个月了。

    云和手上力气小，殷道衡在旁帮她托住孩子调整抱姿，两人并头看着小儿胖嘟嘟的脸蛋。这孩子讨人喜欢，眯着眼睛朝他们咧嘴笑，啊呀啊呀地叫。

    他们不约而同相视一眼，也笑了。

    太后看在眼里，知道他们和睦，不由安心，更高兴几分，问月柔长公主：“可给孩子请封了？”

    “鹿儿还小，又体弱多病，只怕压不住、养不活，儿臣想着待养过周岁再为她请封郡主。”月柔回过话坐下，发觉身边二驸马正直直盯着倒酒宫女的纤手，那宫女被他盯得脸颊微红，满面春色。

    月柔气恨，碍于场合不好发作，剜了那宫女一眼，吓得她赶紧退下。二驸马扫了兴，嘴角往下一撇，转头与端王说笑起来。

    看看对面抱着孩子与殷道衡小声说话的云和，月柔耷拉下眼皮，用护甲尖轻轻拨着桌布丝绣的海棠花。

    月柔封号有个柔字，然而却不是个温柔的性子。她自小活在这位大皇姐的阴影下，才学相貌风评口碑样样比不上她。到了议亲的时候，云和能琼林宴上点选驸马，她只能在宫里对着册子，托人一个一个去打听。

    不过没关系，成婚后她才知道，对女人家来说，才学好不好根本不重要。那都是闺阁里的把戏，成亲前读书识字无非是图个好名声，为自己谋个好亲事。成亲后，夫婿并不会因为你读书多就视你如珠如宝，吟诗作对与家宅和睦安宁，没有半分关系。

    这个道理，她知道了，她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皇姐，迟早也会领受。

    走着瞧好了。

    下午日头温和，太后准几个皇子公主前去看望太妃们，没有生母可以探望的，或是陪太后看戏，或是去偏殿休息，或是到处闲逛。

    殷道衡本说要陪云和去御花园散步，结果被建昭帝叫走，云和一个人逛什么园子，就在慈宁宫后殿待下，等晚上宫宴再出去露面。

    卢嬷嬷见她坐着无聊，拿了一匣子书来：“这都是公主从前爱看的书，您出宫的时候没有装进箱笼，就被太后留下了。太后去西山礼佛也带着，想您的时候就拿出来翻看。”

    云和打开匣子看了一眼，笑道：“从前爱看的？”

    卢嬷嬷见一本幼学琼林，也有些不好意思，含笑道：“奴婢年纪大了，十几年前的事，好像就在昨天一样。”

    “我也觉得，我儿一眨眼，就长大了。”

    “母后怎么不看戏了？”

    “看来看去就那几出，没意思，”太后在云和身边坐下，“我让人去藏书阁给你寻几本新书来看？”

    云和倒在她怀里，太后笑道：“多大的人了，这么不稳重。”

    话是这么说，搂着云和的手却是一点没松开。

    卢嬷嬷欣慰叹道：“奴婢也好久没见公主和太后撒娇了。”

    话音落下，云和只觉肩膀上的手微松，又再紧紧抱住了她。

    太后低低叹道：“我儿啊，我儿啊……”

    云和拉下她的手，饶是太后养尊处优，也挡不住岁月的侵蚀，手背上遍布细纹。耳边声声叹息，明明没有内容，却让云和眼睛发酸，难受得很。

    “母后……”

    “什么？”

    母后怪我吗。

    云和看着太后略显憔悴的眼睛，嗫嚅片刻，若无其事笑道：“我现在忘了许多事，既然母后不听戏了，我们去到处走走，您与我说说好不好。”

    太后高兴起来，“好，咱们去你以前住的宫殿看看，再去藏书阁走走。你以前最喜欢去藏书阁，一待就是一整天……”

    云和：“好。”

    道理虽好，刮骨去毒，不破不立。然而事到临头还是想着，这样就罢了吧。

    罢了吧。

    她忘了。



第 16 章
    太液池边此刻静的吓人，殷道衡近距离旁观了一场宫闱内斗，垂头不语，错觉自己听见了冰湖解冻的簌簌声响。

    待该打发的打发了，该拖走的拖走了，建昭帝回身与他叹道：“见笑了。”

    殷道衡能说什么，随他继续往前漫步，“恕臣直言，后宫不宁，皆是中宫空虚的缘故。如今太后回宫，皇上也是时候考虑立后之事了。”

    建昭帝揉了揉耳朵，烦道：“母后催我也就罢了，你也来，老学究般的口气。朕是有立后之心，然无可立之人啊。”

    “周阁老有一嫡孙女，年方十六……”

    “你对别人家的女儿挺清楚啊。”

    殷道衡识相闭嘴，免得被他倒打一耙。

    冬日昼短，日光明媚也不过两三个时辰。没了日头外面就冷下来，本说要去看仙鹤，结果仙鹤也懒懒的，不爱动弹。

    “去找母后吧，母后在畅音阁听戏？”

    下人忙去问过，回禀道：“太后与长公主在藏书阁。”

    “哦，她们有话要说，咱们就别过去讨嫌了。”建昭帝不乘辇轿，与殷道衡边散步边说了两件朝上的事，说着说着，建昭帝的声音变得漫不经心起来，指着前路问他:“知道前面是哪吗。”

    “臣不知。”

    “竹园，听说过吗。”

    先皇宠爱长公主的证明之一，他怎么会没听说过。殷道衡不明白他特意提起的用意，转头一瞧，却发现建昭帝望着那边，神色复杂。

    “别看这竹园修的好，可自打它修起来，上头的主子们谁也没进去逛过。”建昭帝涩然笑笑：“皇姐不敢去，母后不敢去，我也不敢去。我们都不去，父皇没办法，也不去了。”

    不敢去？殷道衡微怔，然而建昭帝好像只是心中积压的郁郁过了一个界限，他将过界的吐出来，只为抒发心情，不打算给他解惑。他背起手，又没心没肺地往前走，吩咐御前大太监吉祥：“晚宴给朕备一壶果子酒，大过年的，没酒怎么行。”

    吉祥苦着脸说：“陛下您别为难奴才了，太后娘娘不让咱们给您上酒。”

    “你不说，太后怎么会知道。”

    “就算奴才们不说，也瞒不住啊……”

    殷道衡望了一眼竹园的方向，转身追上他。

    暮色降临，夜宴开场。人间佳节，明烛塔列，绮罗箫鼓，歌舞繁荣。

    殷道衡接了别人的敬酒，再落座发觉身边的云和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喝了一壶。想起上次不过喝了半壶菊花酒便跟他闹着摘月亮，估计长公主的酒量也就是几杯而已。见她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馋酒似的喝个不停，殷道衡哭笑不得，按住她还想添酒的手。

    “公主别喝了，若是醉了，待会就看不清烟花了。”

    长公主看看酒再看看他，忽得弯了眉眼，斜靠在他肩头，“驸马。”

    “哎，”殷道衡轻声答应：“公主醉了？”

    她不答，低头抓住他的袖子，又将自己的袖子抻开，乐呵笑道：“不给我看，我这不也看见了。”

    “公主说什么？”

    “你和她穿过红嫁衣，也得和我穿一回红的，还得让别人都看见，知道咱俩是一对的。”

    殷道衡听不懂她的喃喃自语，叹道：“公主是醉了，梨兰，问问宫人有没有热的雪梨汤。”

    云和：“太甜了，我不喝。”

    无法，殷道衡只好说：“那我陪您出去吹吹风？”

    她没答应，也没有不答应，殷道衡试探着从衣袖底下伸手牵她，她乖乖听话。殷道衡心软得像被日头晒暖的棉花被，起身时正好有人走到席前要敬酒，他含笑推拒，有意无意露出他们交握的手，说：“我们出去透透气，少陪。”

    来人开玩笑作势要拦，却发觉长公主淡淡瞥来一眼，怔愣间，两人已经离席走开了。旁人拍拍他的肩：“发什么呆呢。”

    他讪讪道：“长公主平常很少穿得这么艳啊。”

    不是不知道长公主姿容出色，只是冷美人虽好，久了也就那么回事。难得长公主今日穿得明艳，红衣高髻宝石金簪，竟有了不曾见过的风情。虽然仍是高不可攀的姿态，却从云端明月变成了人间富贵花，让人觉得世上一切的珠玉金石，都是为她而生。

    与他有相同想法的不止一人，很快便有交好的附和：“大驸马真是好福气。”

    “什么福气，外人哪知道公主府里的事。就这位长公主的样子，说不定驸马在府里得睡地上。”

    “说的也是，女人嘛，还是温柔娇弱的才好。”

    “娶公主，那跟入赘有什么区别。”

    “就是就是，别看那位长公主才貌如何，换了我，我可不要。”

    郭婉怡随母亲与别家夫人说话回来，路过他们身边，嫌弃地用帕掩鼻。

    酸死了。

    换了你，死在公主府门前，长公主都未必看你一眼。

    戌末众人随皇上太后登城楼与民同乐，街上花灯通明，天上烟花璀璨。

    云和本与殷道衡站在一起，后来太后唤她，她就松开殷道衡到前面去。

    殷道衡看看自己空下来的手心，遗憾叹气。

    太后一手拉住建昭帝，一手揽住云和，两人依偎在母亲身旁，建昭帝朝云和伸手：“皇姐得给压岁钱。”

    云和拍掉他的手，他瞪起眼睛：“你不敬。”

    太后敲了他一下。

    灯火阑珊，辞别旧岁。

    热闹散场，建昭帝陪着太后目送云和出宫，劝道：“母后今天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太后笑着摇摇头：“心里高兴，就不觉得累了。”

    “殷道衡人不错，待皇姐很好。”

    “我知道，看得出来。”太后长叹道：“我活了这把年纪了，是真心是假意，瞒不过我的。”

    太后忍不住想起两年前给云和与殷道衡赐婚的时候，云和很少求她什么，这一张口，惊得她跌了一把玉如意。既怕云和被什么人哄骗了，又怕云和不懂情爱，只是看上了人家的诗才。

    她问他们从前见过吗，她点头，却不说具体是什么时间地点遇见的。她问云和喜欢殷道衡什么，她不说，但脸颊上的飞红和抿起的唇角是未曾作假的。

    她又问：“你知道成亲意味着什么吗。”

    本以为这个女儿会文绉绉的掉书袋，谁知云和笑起来，有些调皮有些娇俏，“意味着，我可以名正言顺非礼他了？”

    她一时无语，云和笑倒在她怀里，闷闷道：“母后，您放心吧，我知道的。不管以后是好是坏，我都想跟他在一起。”

    太后说不出话了。

    她当然能找出很多劝她慎重的理由，比如殷道衡虽然中了状元，但是家世一般；比如婚姻不是儿戏，要多相处多看，货比三家才能做决定；比如等等等等。

    然而看着云和像世间每一个普通少女遇见心上人那样，面庞发热，眼中不住闪耀晶亮的光，满怀期待全副武装准备向未来横冲直撞……她就心软了。

    她也想像一个普通母亲一样，纵容女儿难得的任性。

    不过最后她问：“你喜欢他，可知他对你之心如何？”

    女儿的嘴角忽然就耷拉下去。

    她奇怪：“你们之前不是见过吗？”

    “我见过他，他……他大概不知道是我，也没看清我长什么样子。”

    “你怎么知道？”

    “卞修平问过他，他亲口说的。”

    回过神来，太后忍不住笑了笑，“情之一字，当局者迷啊。”

    建昭帝警惕道：“您说皇姐可以，就是别往我身上绕。”

    太后抬手给了他一下，儿子捂着额头跟她说笑，她摸摸他的头，忍不住出神。或许是夜深，或许真的是人老了，过去的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她忽然就很想出去走走，不叫人跟着，没几步建昭帝追上来，“夜深了，您要去哪，我陪您吧。”

    “你高兴吗？”

    建昭帝意外：“高兴啊，您怎么这么问？”

    太后缓缓笑道：“高兴就好，不求我儿功德盖世名垂千史，但求我儿无病无灾，笑口常在。”

    建昭帝听得眼眶微热，搀扶着她，故意做小儿姿态：“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没心没肺的，哪有不开心的时候。”

    太后摸摸他单薄的肩颈，微微一叹。

    哪有真的没心没肺的人呢。

    父母总把儿女当小孩，以为他们年纪小就不懂事。

    其实啊，孩子心里都清楚着呢。

    一抬头，不知不觉的，他们竟走到了竹园门外。

    星群闪烁，夜风朔朔。

    太后不说话，建昭帝也沉默下来，强笑道：“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事要忙，叫人抬轿子来，我陪您回慈宁宫吧。”

    太后摇摇头，望着头上先皇亲笔所题的匾额，半晌，迈步走了进去，

    竹园内照顾竹林的宫人没想到太后和皇上会这时候过来，赶紧点灯，手忙脚乱地接驾。

    青石甬路一直蔓延到竹林深处，太后却走不动了。宫人在石凳铺上锦垫，她坐下，听着竹叶萧萧之声，阖眼深深呼吸。

    “昭儿。”

    建昭帝接过侍从手里的披风，在太后身边应声：“母后。”

    “你怪我吗。”

    怎么没怪过呢。

    但……有时从牛角尖里钻出来，只需要有人一个耳光，当头棒喝。建昭帝笑了，将披风给太后披上，温声说：“十几年前我就回答过您了，我不怪您，不怪父皇，也不怪姐姐。”

    太后拍拍他的手，乏累笑道：“好啦，回去吧。”

    同一个问题，她敢问儿子，却不敢去问女儿。

    为他们出入便利，宫人将竹园的门槛拆下放到一边，她看着那紫木门槛，方正完好。

    十几年前，这儿用的是一块红木门槛。

    当年她就是在这儿甩开女儿的手，使云和意外被门槛绊倒，如今肘上还留着一个细小的疤痕。

    而她匆匆离去，都没有亲手扶她起来。

    主子们离去，关上竹园大门，宫人们松了一口气，“收拾收拾，赶紧休息吧，明儿还要上值呢。”

    “你们，把骰子都收起来，今晚不许再玩了。”

    有小太监叫苦：“哎呦，别说今晚，以后我也再不赌了。”

    旁边一个小太监盘腿坐在廊下，帽檐压得低低的，声音不如旁人尖细，吊儿郎当笑道：“哎哎哎，愿赌服输，你还欠我两吊钱呢。”

    “我没钱了，就这条穷命，你要就拿去。”

    “你这条命可不止两吊钱，我拿来还没得给你找零。这样吧，最近不是有个好差事，开春要派人去各位宗亲府上伺候花草吗。”

    “怎么，你想去？”

    “是啊。”

    “切，人人都想去，哪轮得到你。”

    “你干爹不是负责分派人手吗。”

    小太监斜眼打量他，哼道：“就两吊钱？”

    “把你刚才输给我的都还你，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再把这手赌术教给你。”

    “什么条件。”

    “我要去云和长公主府上。”



第 17 章
    回府时辰已经很晚了，分别洗漱更衣，褪去周身烟火气息。殷道衡回到内室时，云和靠在床边就着梨兰的手喝醒酒汤。

    地龙烧的热，她只穿了薄薄的寝衣，被子遮在腰间，淹没玲珑曲线。

    喝罢，梨兰放下碗，怕她着凉，赶紧劝她躺下。

    殷道衡走去床边，梨兰窥他一眼，手脚比平时更麻利几分，赶紧退下。

    识相。

    年下的赏钱可以包厚点。

    云和迷迷糊糊地叫他一声：“驸马。”

    殷道衡看她半梦半醒，偷偷将他的枕头往中间推了推，温声道：“臣在呢，睡吧。”

    云和没再言语，他躺下偏头看她的睡颜，悄悄凑近，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她刚刚沐浴过，身上有淡淡的花水香气，皮肤细腻光滑，让人心猿意马。乌发散落在被上，殷道衡轻轻替她拢好，免得翻身扯到。柔顺的触感从指缝间滑落，见云和没醒，他顺手梳了几下，做贼一样将头发归到枕旁。

    手指缠上一丝长发，他解下来，拈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心满意足。

    殷道衡视线向下，落到她眉眼鼻尖，屏住呼吸，悄悄向下吻去。

    印在她红润的嘴唇。

    片刻即分。

    燥热忽得从脖子席卷至耳根，双颊烫的发疼，他突然害怕自己的心跳声会惊醒云和。他往后撤了撤，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觉得那里像是被烙铁烫过。

    梨兰在窗下小声吩咐丫鬟的声音惊得他一哆嗦，像是偷盗被捉了个现行。

    四下再次寂静下来，殷道衡盯着那微微张开的两瓣红唇好一会，再次屏住呼吸，凑了上去。这次的时间长了一点，云和刚刚喝过醒酒汤，嘴唇上还有微微的湿意。

    醒酒汤是什么味道的？

    鬼使神差的，他就想更过分一点。

    他尝了尝醒酒汤的味道。

    有薄荷，还有冰糖。

    再分开，殷道衡像个偷了糖吃的孩子，美滋滋地凑得更近了些，贴着云和入眠。

    梨兰轻手轻脚吹熄外间的灯烛，光线幽暗，耳畔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云和睁开了眼。

    若是殷道衡没有睡着，发现她发亮的猫眼，怕是要吓得魂都没了。

    为了驸马能长命百岁与她白头到老，长公主决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哪怕她现在耳边呼呼吹着热风，烫得耳根脸颊火烧火燎一般。

    长公主的酒量是个迷。

    云和以为自己酒量不大好，毕竟殷道衡在宫宴前曾叮嘱过她不要多喝。然而当时她心情不大好，就想一醉解千愁。一壶酒下去，她没什么感觉，梨兰面不改色，还问她想喝桂花酿还是青梅酿。倒是驸马面露无奈，像是逮到了捣乱的顽童，满眼都写着“胡闹”。

    之后更是把她的沉默当做醉酒的反应，小心翼翼看着她，就怕她撒酒疯似的。回了府急着让人去准备醒酒茶，云和不想喝，说话又被他当做酒后任性，实在让人无奈。

    没有醉酒，但她着实是困了。宴上被驸马投喂了很多吃食，安静下来，饱食昏昏。

    懒懒闭着眼睛，听着驸马上床，躺下，挪枕头，掖好被子。

    然后额头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天知道长公主殿下用了多大的定力才绷住脸上的神情。

    心谷刮起飓风，云和与她争辩好一阵才决定按兵不动，保护驸马脆弱的胆子。

    头发被轻轻扯动，云和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懒化成了一滩水。

    他停在旁边深深呼吸，颤抖着带着些忐忑和慌乱。

    一向老成持重的驸马，这时像是一只被撬了壳的蚌，露出了柔软的嫩肉。

    云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反正他当她喝醉了，若是这时去占他的便宜，只消明早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他就只能回以满脸无奈，吃下这个哑巴亏。

    心谷赞同：好主意。

    你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吧。

    哼。

    正想行动，云和忽然察觉他又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咦？

    驸马是一位君子。

    发乎情，止于礼。

    他只舔了舔她，就心满意足地躺下入睡。

    云和是一个小人。

    她还想占他的便宜。

    这会酒劲上头，云和睁着似是能在夜里发光的猫眼，盯着驸马一板一眼穿着的寝衣。

    她伸手，悄悄解开了领子上第一颗盘扣。

    第二颗，第三颗。

    云和微微有些恼：下次要跟针线上的人交代，寝衣要做成系带的。

    第四颗扣子在被子下面，云和盯着露出的半个胸膛，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心谷的风声不知不觉也停了许久，她不动，又来催她：继续解啊。

    云和不仅不解了，反还系上了第三颗扣子：凭什么给你看。

    我看和你看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区别你之前不给我看。

    ……算了，再解要露馅了，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云和心满意足靠过去，殷道衡在梦中模模糊糊嘟囔了一句，不自觉地往这边偏了偏头。

    寒风萧萧，这一方床帐内温暖如春。

    正月开始，各家各府开始走亲访友，公主也免不了俗，总有些亲戚要接待、回礼。

    首先就是殷家，毕竟做了人家的媳妇，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到，不然殷道衡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既然要回殷家，殷明远也不得不回去面对老太爷。

    殷道衡为此拧了会眉头，但云和瞧着这位小叔自己却没太多愁容，像是胸有成竹，又像是安静认命。

    去殷家的这日云和还穿那件夕阳红色衣裳，只发髻上戴的首饰不如宫宴那日张扬显眼。老太太房中正热闹，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孩子们笑闹的声音。门口丫鬟禀报，屋内登时一静。

    老太太面上流露出一丝不自在，做惯了被人奉承的老封君，突然来了一个小辈压在头上，谁心里也不会舒服。

    董氏看得出来，勾了勾嘴角。

    平日一个个摘指长公主不与殷府来往，不尽媳妇本分，从没想过若是长公主真来殷府居住，在场所有人都要俯首帖耳小心翼翼，甚至晨昏定省的对象都要换一个。

    云和自然不会真的受老太太的礼，但毕竟身份在那，还是分了老太太半个座。

    老太太佯装慈爱与云和聊了几句家常话，又说：“公主不记得家里这些孩子了吧。”让众人挨个上来见礼。

    云和备了礼物，挨个分下去，座下二夫人托着茶盏与三夫人哼笑道：“我瞧着公主忘了事，倒是比从前好相处了。”

    董氏听见，眼风冷冷扫过来：“你们说什么呢，不如大声点，让我们也听听？”

    三夫人低头喝茶不搭腔，二夫人面上挂不住，不客气道：“还能说什么，不过是说这些孩子。远哥儿在公主府待了那么久，想来身体应该好多了，怎么这大过年的，也不见大嫂接他回来？”

    “读书不分昼夜节日，这是老太爷亲口说过的，”董氏冷笑道：“明远虽不成器，但也还算省心，弟妹还是对清哥儿多上点心吧，今年若是还考不过童生试，就只能请西席来家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了。”

    老太太不悦道：“老二媳妇儿说什么了，就招来你这一番话，清哥儿才多大，如何能与远哥儿比。她说的也不错，远哥儿总在公主府也不是个事，还是早些接回来的好。”

    董氏正要说话，云和听得不高兴，清清淡淡地开口：“老夫人这是怪我了？”

    她一开口，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三夫人强笑道：“公主哪的话，婆母不过是担心远哥儿在公主府做客，扰了公主清净。”

    云和转头看向老太太：“是吗？”

    老太太难道还能反驳不成，云和哦了一声。她说话慢，却没人敢打断，只能听她说：“老夫人原是一番好心，但实在不必为我担忧。公主府占地广大，小叔在前院，扰不到我的清净，我也扰不到他读书的清净。我或许学识浅薄，入不得诸位长辈的眼。但驸马曾连中三元，勉强算是学识渊博，能教导小叔课业。小叔正是读书用功的时候，我认为，还是让小叔继续在公主府读书为上，老夫人觉得呢。”

    殷二姑娘忍不住用帕子掩了掩唇。

    老太太憋闷道：“这，传出去不大好听。”

    换了旁人，自然能听得出老太太话里隐晦的意思，识趣退避。偏偏今日遇上的是云和，自小就没受世俗多少束缚，向来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如何不好听？”

    老太太为难，这让她如何说得出口，于是转向董氏说道：“老大媳妇儿，你跟公主解释。”

    董氏不咸不淡道：“婆母莫怪罪，我也不知有什么不好听的。外头的风言风语从来就没少过，若是在乎这些，咱们也不用活了。”

    “还要与你们祖父商量……”

    “那老夫人便是同意了，”云和不咸不淡吩咐梨兰：“去前院替我跟老太爷道个安，再问问老太爷的意思，若是老太爷点头，麻烦婆母帮小叔收拾下东西，搬去公主府长住吧。”

    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云和恍若不觉，将手里的茶盏交给殷府的丫鬟：“茶冷了。”

    那丫鬟愣愣的，董氏挑起眉梢朝她看来：“换盏茶来都不会？”

    丫鬟连忙去了。

    董氏笑道：“这丫鬟呆呆笨笨的，回头打她手板，公主见笑了。”

    云和：“唔。”

    今日从殷府回来，天色还早，云和在镜前卸妆，听见背后响动，半片衣角从镜前划过。

    殷道衡到屏风后更衣，淡笑道：“今天梨兰好生威风，我替明远谢过公主了。”

    “我不常做这样的事，还怕有不妥之处。”

    殷道衡纵容笑道：“公主随心便好，旁的有臣在呢。”

    云和只剩半边珠钗，鬓发慵懒松堕，偏头望他笑道：“驸马不怕纵得我闯下大祸？”

    驸马爷笑道：“便是臣兜不住，还有皇上、太后呢。”

    梨兰刚要伸手给云和摘下珠钗，见殷道衡从屏风后出来，心思一转，故意呀了一声：“奴婢手上沾了头油，杏儿呢，让她来给公主摘发钗。”

    殷道衡抬眼看看，走过去说：“是把这边的都摘下来？”

    梨兰：“是。”

    云和从镜中望着他，忽得想起一句诗：“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驸马从前为我画过眉吗？”

    殷道衡一怔，犹豫道：“公主平时好像不画眉。”

    不仅不画眉，也不擦脂粉，常着素色衣裙，首饰也是偏淡雅的。过年这几日的盛装打扮才是难得。

    云和：“……哦。”

    心谷与她一同沉默。

    该怪谁呢。



第 18 章
    除了殷府，还有几家公卿府上需要去一趟。云和虽然身份高贵，但谁家府上没有个老祖宗老太君，她是小辈，总不能让对方来公主府拜年。权贵亲族盘根错节，来来去去总是那些人。云和虽然忘了事，但这些次下来京城权贵也认得差不多了。

    有的人云和喜欢，比如各家人精一样的夫人太太，为人圆滑说话好听，处处捧着她，生怕她有一点不顺心。有的人云和淡淡的，比如在她面前和善逢迎，扭头对儿媳丫鬟、对庶出子女又是一副面孔。有的人云和不喜欢，比如各家总有几个不懂事的人，眼中带着轻佻的打量，当她看不出来。

    众生万相，各有不同。

    这日在承恩侯府，恰逢侯府四代嫡孙满月，侯府设宴，几位亲王公主都来捧场。承恩侯老夫人是太后生母、云和与今上的外祖母，只是年事已高，人有些糊涂了。拉着云和的手，旁边人说了几次才认出她：“噢，是云和啊。”

    “来，外祖母有东西要给你。”

    跟老人家进了内室，老夫人口中念念有词翻找什么，她身边的大丫鬟小声跟云和解释：“老夫人怕是又记混年月了。”

    大丫鬟追上她：“您要找什么？”

    “玉痕膏呢，哦，对了，你再去拿一碟松子糖来。”

    老夫人颤颤来握云和的手臂，“来让外祖母看看，还疼不疼了？”

    “什么疼不疼？”

    “手啊。”

    冬日衣裳厚，见老夫人要挽她的袖子，云和干脆将外裳脱下来。谁知摸到里衣的夹棉，老夫人似是清醒了般，疑惑道：“不对啊，现在不是夏天吗。”

    云和翻过裸露的胳膊，发现肘部有一道疤痕。

    是什么时候伤的？

    老夫人盯着那道愈合已久的疤，取来玉痕膏仔细往上涂抹，喃喃道：“都怪你母后，那么大的人了，做事顾前不顾后，这么点小事也想不清楚。”

    “我这道伤和母后有关系吗？”

    说不清老夫人这时是清醒还是糊涂，她呵呵笑着说：“外祖母骂过她了，你父皇也骂她了，让她给咱们云和道歉。我让她出银子，给你买一套绝版的宋书，你收到没有？”

    “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老夫人笑着不接话，放下玉痕膏塞松子糖给她吃。

    过一会，侯世子夫人来请云和，她笑容有些勉强，哄老夫人说：“外面人多起来了，公主要出去露个面，待会再回来与祖母说话。”

    世子夫人给云和使了个眼色，云和怔了怔，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跟她出去了。

    老夫人拿松子糖吃，被大丫鬟劝住。老夫人笑笑，眼睛望着屏风，似是看见一个女孩睁着清明通透的眼睛，坦荡与她笑道：“外祖母，您帮我包一些松子糖，明日我就要回宫。”

    那年宫中太子突然病重，上下都心急万分，皇后联系了自己的母族，让大公主暂时到侯府住一段时间。老夫人以为太子是被人害了，皇后担心大公主也被波及，才急急将大公主送出宫。谁知安置好大公主，老夫人留下陪着大公主出宫的卢嬷嬷问话，卢嬷嬷扛不住盘问，这才艰涩开口：“太子是酗酒过度，伤了身子，原因怕是……对大公主有了心结。”

    “这就是胡说了，太子是太子，公主是公主，有什么可比的。哪有因为姐姐太优秀而弟弟郁郁不欢的道理。”

    “宫中颇多传言，都说……”

    “传言是传言，皇后不去处置那散布流言的祸首，反而迁怒起大公主了？”

    “……娘娘并非是迁怒大公主，只是想让大公主暂且避一避，或许太子就能想开了。”

    “都让大公主避到宫外了，还没有迁怒？”她失望道：“姐弟离心，是她这个母亲做的不好。正是这种时候，更要小心顾忌。让大公主避出来算什么，且不说太子能不能因此想开，你让云和如何作想。太子心里已经有了隔阂，如今又让云和对太子有了隔阂，这岂不是让他们更加疏远？”

    老太太心中焦虑，披衣前去云和暂住的屋子，却发现云和还没有睡。

    她站在碧纱橱后，听那个叫梨兰的侍女小声说：“项先生真是的，有话直说不行吗，非要云里雾里装高深。”

    云和坐在床边，比平时更安静几分。梨兰拿出香料匣子，正要添到风轮里，忽听云和轻轻开口：“收起来。”

    “公主说什么？”

    “把香料，收起来。”

    梨兰不解，但还是扣上了匣子，“那奴婢交给外面的下人，让她们拿去熏衣服？”

    “我说收起来。”云和轻轻、轻轻地说：“以后都不用了。”

    梨兰懵懵退出来，猛地见老夫人站在外面，手抖将香料洒出来一些。

    老夫人示意她噤声，拈起香料闻了闻。

    这青竹香幽幽淡淡的味道，凡是参加过大公主生日宴的命妇，没人会忘记。

    老夫人示意梨兰去做事，默默回房，整夜未眠。

    即使是普通孩子，这年岁也懂事了，何况是大公主与皇太子这两个早慧的孩子。

    他们心里都清楚着呢。

    大公主在侯府暂住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围着她一个人转，老夫人给几个同龄的孩子拨了零花钱，让他们陪大公主到街市上去玩。可那些孩子玩的高兴，却总不见大公主欢颜。

    并不是整日拉着脸扫人的兴，大公主脾气算得上软和，谁叫她都答应，谁去玩她也跟着。脸上总是淡淡笑着，但小孩子装模作样的本事还没修炼到家，老夫人一眼便看得出来，脸上笑着，但眼睛没在笑呢。

    后来她就不强求云和出去玩了，云和不爱动，孩子们也不再去闹她。只有项先生的那位高徒，姓卞的小子，隔三差五上门来折腾云和的宝贝书箱。和卞修平在一起，云和脾气总是很大，像是终于不用对人笑了，更冷了，但也更生动了。

    有一天，云和与卞修平不知去哪玩了，回来云和在台阶上坐着，托腮看着蚂蚁搬家。梨兰那丫头不知去哪，旁边没人伺候，老夫人忙让人给这位宝贝疙瘩拿个垫子坐，云和抬头，对她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心的、不带疲倦的笑。

    老夫人就问她：是出去遇见什么事了吗？

    小丫头竟有些不好意思，托着脸想了想说：“遇见了个挺特别的人。”

    “与外祖母说说？”

    “在国子监遇见了一个学生，他比我大几岁，他的弟弟小一些。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弟弟与母亲吵架，跑出来到国子监找哥哥。结果没说上几句话，哥哥弟弟又吵了起来。弟弟哭着跟哥哥吼：‘是，你读书厉害，所以父亲喜欢你，祖父喜欢你。谁都喜欢你，谁都拿我跟你比。我比不上你，所以母亲不要我，要把我送给祖父养。’”

    老夫人语滞，这不就像是太子和大公主吗。

    “那，哥哥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就看着弟弟在那哭，等他哭得打嗝才开口说：‘饿了吗？’弟弟点头，哥哥就从篮子里给他拿了个馒头。弟弟边打嗝边哭：‘你连咸菜也不给我一口吗？’哥哥又说：‘怕你咸死。’”

    老夫人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是怎么说的？”

    “哥哥说：‘你就是太闲了，才会胡思乱想。把你丢去平民百姓家，种一天地吃不上一个馍馍，看你还会不会有这么多烦恼。我年龄比你长，开蒙比你早，读书比你厉害是应当的，难道我还要因此自责反省吗？父母对子女的喜爱，难道是根据读书多少等价买卖的吗？二房叔母待堂弟如珠如宝，可堂弟至今都读不通三百千，照你说的，这该是什么原因。’”

    大公主早慧，有过目不忘之能，学起话来也惟妙惟肖，老夫人听入神追问：“然后呢？”

    “那哥哥放缓了语气，又说：‘你有进取之心，这很好。但你首先要明白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一味与人攀比，一味照着别人的样子去学。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努力去做，而不是哭哭啼啼畏首畏尾怨天尤人。譬如你想在读书上超过我，就该自己埋头去读书，而不是指望我能停下来迁就你的进度；再如我现在想跟你讲和，就该主动去给你买糖，而不是指望你搭台阶给我。’”

    老夫人咦了一声，大笑起来：“是有意思。”

    说完，像是甩掉了什么包袱，云和站起来拍了拍沾到的尘土，笑道：“所以老师说的不对，改日我非要与他辩一辩。外祖母，您帮我包一些松子糖，我明日就要回宫。”

    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欣慰包了许多点心吃食，还给宫里去了信。

    两个孩子有一个主动想通了，自然是好事。恰好竹园落成，观景甚美，皇上便提议在竹园给两个孩子置桌席面，大人们都别插手，让他们自己沟通。

    皇后放心不下，还是去了竹园外等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两个孩子不知怎么吵了起来，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皇后忙让人开门要去劝和，谁知这一开门反而坏事，太子怔愣片刻，突然红了眼睛闷头就往外跑。大公主追过来，两个孩子在门口拉扯，太子身体尚未痊愈，迎风呛咳，竟昏了过去。

    这下可糟了，皇后心急如焚，急着送太子回宫，也没注意身边是谁，挥手将人甩开。回头发现竟是云和摔在地上，或许是急，或许是气，只吩咐卢嬷嬷留下，便带着太子匆匆走了。

    ——这还是卢嬷嬷为了皇后的颜面修饰过的描述，实际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甩开的是云和的手，就只有皇后自己清楚了。

    当晚云和还是出宫来了侯府，老夫人问明白事情急急来寻她，就见小姑娘垂头任梨兰折腾她的伤处，面色苍白如纸，一颗一颗，麻木似的吃着松子糖。

    还没从一个牛角尖跳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牛角尖。

    老夫人想办法帮忙劝解，皇后也不是没有懊悔想要弥补，至于效果如何，便是各人自己感受了。

    再后来的事老夫人就不太清楚了，云和擦伤的不过是个小伤口，不影响什么。没几天项先生在宫外办学，云和就从侯府搬了出去。再见到大公主，便是世人皆知的月下明珠，清凌凌不染人间烟火气。含笑淡淡，眉眼却没有弧度。

    “哥哥，弟弟。”

    大丫鬟听见，疑惑：“您说哪位少爷呢？”

    老夫人沉浸在回忆里，喃喃道：“若是能再见一次那哥哥就好了。”

    大丫鬟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悬心一生的爱人之类的话本桥段，抿唇偷乐了一会。端着水盆出去交给小丫鬟，顺口问道：“方才世子夫人请公主过去，是出了什么事？”

    小丫鬟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才小声告诉她：“前面出事了，好像是哪家公子酒后失态，议论未出阁的姑娘。殷驸马听不下去，说了他两句。那公子不依不饶，被议论的姑娘的兄长与他打起来，误伤了殷驸马。”



第 19 章
    真是无妄之灾。

    殷道衡方才呵斥那嘴上无德的狂徒没有怕过，被乱剑误伤臂膀，满手黏腻血迹也没有怕过，甚至还有余力应付与他致歉的承恩侯世子。

    然而长公主面沉如水，匆匆进了屋子，四目相对，殷道衡忽然生出自己被捉奸在床般的胆颤与心虚。

    从前有段时间京中陶坊流行，养尊处优惯了的夫人小姐们乍一看粗陶器皿还觉得新鲜，尤其可以自己亲手捏成送与陶坊烧制，算是不错的消遣。他回府时见到，便去陶坊订了些陶土给云和解闷。

    为了这件陶器，长公主构思了三天，关在小书房画了三天图纸，认真得只差命钦天监挑一个良辰吉时才来制坯。长公主在艺术上的造诣颇深，不管是书还是画都是京中一绝，不逊于男子大家。然而……动手能力一般。

    皇宫长大的长公主显然没有玩泥巴的童年经历，谁也不知道长公主最开始打算做一件怎样的陶器，只知道修修改改删删减减，最后烧出来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陶碗罢了。

    梨兰将此碗吹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匠心独运返璞归真，他只能默默点头，不敢露出一丝笑容免得被长公主打出府去。长公主似乎很喜欢这只陶碗，放在多宝阁最显眼的地方，日日让丫鬟拭尘。但没过几天，长公主让梨兰将陶碗拿下来赏玩，忽得面沉如水，说这碗边沿干裂出现了一个缺口。殷道衡与梨兰转圈看了半天，发现那不过是个头发丝大小的裂痕罢了。长公主不听，也不补，只让梨兰把碗拿去摔了，往后再也不提捏陶土的事。

    长公主对待爱物的态度，大抵如此。

    作为驸马，殷道衡一直有“保养”自己的自觉，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有了长公主不能忍受的不完美，也把他丢出去摔了。

    见云和上前，殷道衡忙披衣遮住伤口，“公主别看……”

    云和一把将他的外衣扯了下来。

    殷道衡中衣半解，半边臂膀□□着，仅右上臂缠着白布，这一动弹又有血迹缓缓渗出。

    云和盯着，眼眶慢慢红了。

    殷道衡手忙脚乱，慌忙安慰她：“只看着吓人，其实伤并不重，没伤到筋络骨头，两三天就结痂了。”

    云和视线移过来，静静看着他。

    殷道衡寒毛都立起来了，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僵住不敢动弹，大气也不敢出。

    承恩侯世子左看右看，直觉这气氛不太适合自己待下去，拉着世子夫人退出去了。

    世子夫人回到席上小声与婆母商量：“殷夫人与殷家两位小姐也在席上，要不要一并告知。”

    “道一句招待不周，告诉殷夫人长公主已经去了，就不必她亲自去了。”

    熏香将若有若无的血气彻底遮了过去，云和伸手量了量殷道衡的伤口，约有她一掌长，“好端端的，怎么还耍起刀剑了？这么长的伤口，也是无心之失？”

    “确实是无心之失，”殷道衡无奈道：“罗家公子出身行伍，随身带着剑，方才护妹心切，只想吓一吓那人。是我不自量力想要劝架，撞上了人家的刀口。”

    云和听得恼火，难得语速飞快：“人家要死要活关你什么事，见人家拔剑不躲远些还往前凑，被砍过一次还不记得教训吗。”

    “下次不会了……”殷道衡忽得一怔：“被砍过一次？”

    云和也怔了一下，她完全是脱口而出，这时反而被他问住了。

    隐约觉得这不是能让驸马知道的事，云和竖起眉毛强行扭转话题：“驸马还想要有下次？”

    殷道衡看着她有些心不在焉，好声好气答应：“不会有下次，让公主担心了。”

    什么让她担心，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爱惜吗。

    云和只觉得憋了一口气，出了这场意外，殷道衡的衣裳也破了，只能提前告辞归家。侯夫人包了招待不周的赔礼，由世子与夫人送他们到仪门，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听见消息急急赶出来，呈上一包老夫人吩咐给云和的松子糖。

    马车里，云和闷闷不乐解开纸包，拈了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她不常吃甜食，偶尔吃糖竟觉得太甜，齁得嗓子疼。不待甜味褪去，又有一种难言的苦味从嘴里泛开，云和捂住脑袋，难受地皱起了眉。

    殷道衡顾不得脑袋里的思量，吓得脸都白了，又是道歉又是请罪，很快发现云和似是身体不舒服，赶紧让车旁跟着的乐山换马速去请太医。

    “别去，”云和忍着难受叫住乐山：“我没事，回府。”

    殷道衡拗不过她，“公主是怕皇上太后担心？那便说是为我治伤，不会惊动上面的。”

    云和还是不许，殷道衡只好让乐山回承恩侯府去借那位为他包扎的府医。

    公主府里，下人们按驸马留下的吩咐，每半个时辰将小公子拽出书房活动活动。殷明远听见大门处有吵闹的声音，猜测是长公主从承恩侯府回来了。

    那母亲也一起回来了吧。

    殷明远想让下人去打探，又想起这是公主府。

    虽说是长公主允他在府上暂住，但母亲频频来看望自己，万一露出担心他的神色惹长公主不舒服，大哥夹在中间又要为难。

    还是算了吧，母亲知道分寸，若真有话，托大哥来问就好了。

    殷明远便回屋温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承恩侯府的府医平时只能治个外伤和头疼脑热的小病，涉及长公主失忆引发的头疼，他就无能为力了。

    殷道衡将他送出屋，让乐山去城里医馆寻一位有资历的老郎中来试试。回身见梨兰和一众小丫鬟都退了出来，殷道衡不由问：“怎么出来了？”

    梨兰小声说：“公主想躺下歇会。”

    殷道衡不由叹道：“公主讳疾忌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从前读书时听项先生提起过太后与长公主之间似有心结，因事关“公主”两字，他特意竖起耳朵用力偷听。除夕前夜他与云和说的话，大半都是项先生的原话。

    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他在偷听，项先生最后拉着调子叹道：“这些话呀，也不知道谁能讲给公主听。”

    卞修平笑道：“我啊，除了我，难道还有别人吗？”

    项先生说：“说不定啊。”

    他装模作样读书，其实心思早就不在书上了。

    不过，虽然不知道太后与长公主母女之间有什么过往，但殷道衡觉得项先生的言论还是有些模糊。他是个喜欢走直路的人，所以加了自己私心的一句“不破不立”。

    只是没想到，公主失忆后，与太后的关系好像更别扭了，两人都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会伤到对方一样。

    殷道衡叹气，看看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云和现在不想理人，但自己若是进去卖个可怜，云和大概也不会赶自己。

    想起方才长公主为自己眼圈都红了一瞬，殷道衡心里不由微微泛甜。

    至少现在，他能纳进长公主“爱物”的范围了吧。

    打定主意正要进屋，梨兰却将他拦下，咄咄道：“驸马爷，公主自失忆以来从没有过头疼的症状。上车后奴婢没有跟着伺候，敢问爷一句，车里发生了什么。”

    殷道衡想，不愧是云和宠了十几年的大丫鬟啊。

    梨兰是忠心护主，殷道衡也没恼，仔细回忆：“上车后公主吃了一块糖就开始不舒服，别的就没有了。”

    “糖？什么糖？”

    “侯府老夫人给的一包松子糖。”

    话音刚落，就见梨兰结结实实愣在原地，一瞬间脸色比冷风里的树皮还难看。

    殷道衡冷静下来便察觉端倪，加上之前一次盘问便发觉梨兰有所隐瞒，殷道衡看看紧闭的门扉，衡量片刻，示意梨兰跟他到小书房说话。

    一轮清月挂梢间，清辉皎皎，从不会偏心忽略任何一家的窗台，照彻世间无明烦恼。

    云和放下樱红纱帐，将光线挡在方寸之外，陷在枕席之中，静静任由千缠百绕的琐碎情绪缚身。

    心谷在整理被她窥见的画卷，风声瓮瓮，低落的很。

    你有想过试试吗？刮骨去腐，不破不立。

    我不敢。

    我也不敢。

    云和缩起身体，埋怨自己的懦弱。

    绸缎被划了一道小口，手艺最优秀的绣娘也只能用刺绣遮遮掩掩。遮掩的每一针都会再疼一次，最后获得一匹看似完美的衣料，光鲜亮丽，然而伤痕却永远横亘在那里。不仅依然会疼，这次连伸手去摸都碰不到了。

    人心有了芥蒂，行事就有了顾忌，比如小心翼翼拿笔作诗的长公主，比如小心翼翼平衡子女关系的太后。生怕对方会多想，自己却越想越多，越发束手束脚。

    我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不是不太妥当？我刚才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她是不是又多心误会了？她眼睛红了，是熬夜看书还是偷偷哭过？她脸色憔悴了，是不是又因为我整夜难眠了？她近来身体不好，是不是也有我的缘故？是不是我又有哪句话伤了她的心了？

    等等等等，一场小病，生生拖成了痼疾。

    多羡慕啊。

    云和听着轻轻被推开的房门，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心想：笔直向前，无所畏惧。

    他真好啊。

    云和听见碗盘相碰的声音，浓郁的香气渐渐渗入纱帐。

    鸡丝面，还有荷包蛋。

    云和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腰。

    心谷冷漠制止她的冲动：不能吃。

    那可是他亲手端来的面！

    又不是他亲手做的，不能吃。

    他胳膊受伤了，你还想他亲手下厨，有没有人性了。

    不能吃。

    他要是劝我呢。

    ……

    他要是反复劝我呢。

    ……

    他要是亲手喂我呢。

    那就吃！

    这是你说的。

    云和翻身朝外，故意弄大响动提醒外面的人她醒着。

    至少得让他劝上两次，不，三次。

    记得要满面愁容，做出勉为其难、“我这可是给你面子”的表情。

    几个呼吸之后，屋里的人不仅没有过来，反而坐下来。

    器皿轻轻相撞，云和不可置信地听见了他喝汤的声音。



第 20 章
    鸡脯去筋切条剁茸，加盐、蛋清搅匀上劲。泡发竹荪切片，新鲜时蔬切段，黄瓜皮切细丝，香茹切块。用汤匙挖一勺鸡茸，抹平表面，饰以蔬菜、豆叶、黄瓜皮丝、香菇块，做成各种花形，上笼蒸片刻取出备用。荷包蛋窝于碗底，拉细面煮熟捞出，焯一遍竹荪，再用高汤氽一下倒入碗中。最后将蒸好的鸡茸花样浮到汤面即可。

    公主府小厨房掌厨手艺了得，将一碗普普通通的鸡丝面做出百般花样，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殷道衡吃了半碗面，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回过头去，正好捉到从床帐后探出头、脸上还写着讶异与不可置信的云和。

    “公主醒了？”他挑破荷包蛋的薄薄的表皮，黄澄澄的溏心诱人流淌，“方才离席早，腹中空空。‘人生口腹何足道，往往坐役七尺躯。’让公主见笑了。”

    云和眼睁睁看着他心安理得吃面，平静得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再正常不过？

    在她卧房吃面？

    还不问一句她饿不饿，吃不吃？

    云和盯着渐渐降下去的汤面，显然胳膊受伤并没有影响驸马爷进食的速度，一碗面很快见底，连条黄瓜皮丝都没给她留。

    驸马爷矜贵地擦了擦手，站起身边收拾碗盘边说：“小厨房做点心手艺一般，还不如公主身边的丫鬟，但做汤面手艺还是不错的。譬如这碗鸡茸面，面条筋道，高汤鲜美，用鸡茸造型捏出的花样独出心裁。尤其是碗底窝着的这颗蛋，火候恰到好处，溏心嫩滑，入口即化。公主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诗，记得是……”

    不要再念诗了！

    云和打断他：“驸马只是来吃面的？”

    殷道衡神色自然：“是啊。”

    云和气闷，哦了一声，翻身躺下不再理他。

    让他今晚去睡书房。

    “方才臣还没说完，关于这个汤面，早在周时便有诗云……”

    云和冷漠道：“驸马还有公务要忙，不如先回吧。”

    “只说几句话的功夫，不要紧。就说这个汤面啊，在诗经里也有……”

    云和再翻身，冷冷道：“驸马不必说了，我不想听。”

    听到“我不想听”这四个字，殷道衡看着纱帐里窝着的身影笑了笑，将托盘交给等在门外满脸忐忑的梨兰。再转身回来，念叨道：“好，不说汤面，那臣跟公主说说这个荷包蛋，要怎样煮一颗溏心蛋可是门学问。鸡蛋本身品相如何不是最要紧的，主要是水温，这个水温啊……”

    云和猛地翻身坐起，怀疑她的驸马今天吃错什么东西了。

    殷道衡哦了一声：“看来公主对这个溏心蛋很有兴趣，那臣免不了要卖弄一番了。公主可知水开时是大的水泡在上，还是小的水泡在上，还是小的水泡浮到上面就变成了大水泡，还是……”

    去他的溏心蛋吧，她再也不吃那见鬼的溏心蛋了。

    云和不爽至极，掀开床帐认真道：“我不想听，驸马还是回前院去琢磨怎么煮溏心蛋吧。”

    她甩下纱帐，气呼呼要再躺下，孰知那人竟掀起帐子，泰然自若在床边坐下。

    云和不禁怀疑自己老成守礼的驸马被谁顶替了，殷道衡将纱帐挂到金钩上，转头见她气呼呼皱起的眉头，终是忍俊不禁道：“公主生气了？”

    “驸马何意？”

    “臣想开解公主，所以冒犯了。”殷道衡笑笑，“公主问臣何意，臣便直言相告。但反过来，如果我问公主有何烦恼，公主一定会说无事、无妨、无需担心。臣想知道公主的心思，所以故意激怒公主，让公主试着对臣直抒胸臆。”

    云和只觉当头浇下一瓢热水，驸马拿着细齿木梳，一点点梳顺她炸起的长毛。

    驸马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云和已经在心里打起小呼噜，面上还要绷着表情，听他说：“臣与公主成婚两年有余，外人常以相敬如宾等词称赞臣与公主夫妻平顺和睦，但臣觉得，夫妻之道并非如此。公主对臣，可以更恣意一些。”

    “不仅是夫妻之道，公主对别人，也可以更随心一些。”殷道衡温声说：“比如不想听臣啰嗦，就可以直接说不想听，不必说臣公务繁忙等许多借口。比如想让梨兰做事，可以直接吩咐，不必绕弯子让她去猜公主的心思。再比如……若是公主对旁人有一直想说的话，大可以大胆一些，或许会有意料不到的转机呢。”

    听到最后，云和明白了。

    “驸马方才，是在与梨兰说话？”

    殷道衡没有否认：“梨兰是个好丫头，对公主忠心耿耿，臣也只能逼问出一些细枝末节，妄加揣测而已。若是说错了，还请公主见谅。”

    真是个好丫鬟啊。

    殷道衡是谁。不要看驸马爷在公主府内如何和善可亲，他在府外可没有什么好名声。一次青州之行成就了驸马皇权血刃的威名，逼供诱供，驸马可是其中好手。仅板起脸便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能把府里没见过什么血腥杀伐的小丫鬟吓到腿软，接连做上几天噩梦。

    在这种情况下，梨兰也只是被逼问出一些细枝末节，怎一句忠心耿耿能够概括的。

    好像身边所有人，包括她失忆后，时常被外头流言蜚语气得两眼泪垂的梨兰，都比她更坚强勇敢。

    或许她真的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所以矫情又脆弱？

    云和抿了抿唇，避开她自己的问题，淡笑道：“驸马说夫妻相处之道，可以更随意一些。我觉得，不仅是我要注意，驸马也可以更恣意一些。”

    殷道衡明白过来，含笑道：“臣，不，我都听公主的。那公主现在该对我说什么？”

    “我要吃鸡茸面，和驸马方才一样的。”

    “好，小厨房灶上温着呢，我让梨兰去端来。”

    “驸马早就计划好了？”

    “公主莫怪。”

    “驸马又与我生分了。”

    “是我的错，任公主处罚。”

    “那我要驸马喂我吃。”

    话说出口，云和先闹了个大红脸，马上后悔想要将话收回，谁知殷道衡微微一怔，竟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床帐这方寸之间气氛忽得暧昧了起来，双双别开眼，耳根发烫。

    然而谁都没有开口反言，直到梨兰将面碗端来，殷道衡没让她进屋，自己端了进来。云和下床在桌边坐下，看着他小心地挑起一律面盘在汤匙上，吹凉，再生疏地伸过来喂到她嘴边。

    她吃下，掩着嘴咀嚼，与他四目相对，又不自觉笑起来。

    一碗面吃完，食不知味。

    “方才驸马没说完，如何才能煮出一枚完美的溏心蛋？”

    “等明日我亲自下厨，煮给公主看如何。”

    “驸马难得下厨，只煮一枚蛋未免大材小用吧。”

    “臣会做的菜式不多，再炒一碟鸡蛋，煮一盅莲子粥如何。”

    “那我就等着尝驸马的手艺了。”

    “其实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想问公主来着……”殷道衡与云和散步消食，望着枯树上扑棱翅膀飞走的雀儿，干脆将琐事放到脑后。

    晚间就寝，梨兰铺好床有意无意地提起新年什么都要换新的，被子也绷了新被面，就是这床帐，好久都没换过了。再好的料子反复洗，都不如刚买的时候鲜亮了。

    殷道衡给云和掖好被子，记在心里。

    琢磨着这次买布料还是回家询问一下母亲的意见，免得再闹笑话。睡着前，殷道衡想起：对了，他是想问云和为什么知道他还被人砍过一次。

    按理说，当时云和还不认得他才对。

    劝人坦荡直言，其实他自己都不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人。对爱人，暗藏了多少年的心思至今都不敢流露于外；对家人，一笔烂账至今都没划割清楚。

    像他这种人，也就是说话好听，轮到自己做事的时候就缩手缩脚、一塌糊涂了。

    殷道衡自嘲笑笑，握住身边人的纤手，陷入梦乡。

    云和睁开眼睛，怔怔望着他的侧脸。

    他真好啊。

    我真是喜欢他啊。

    可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呢。

    出身，相貌，还是那已经不存在了的诗才？外表清高自诩实则懦弱不堪的性情？

    回握住他的手，云和紧紧闭上眼睛。

    不管。

    这是我的驸马。

    我的。

    雀儿声叽喳，又是一个双双手臂麻木的清晨。

    正月里的走亲访友、大小宴会，过了正月十五便可渐渐告一段落。

    然而正月十五不是那么容易过的，小孩子高兴晚上可以游灯会，大人们还要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能安生。

    公主府内务有梨兰，外事有驸马，云和无事一身轻，只需要进宫与太后、皇上用一顿团圆饭。饭后小坐一会，太后没有留她，催她出宫与驸马游灯会去。

    殷道衡难得爽约，与殷明远回殷府用饭迟迟未归，乐山来传话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钻进地缝里。

    云和倒是没恼，蹙眉问他：“府里发生什么事了？”

    “驸马爷为了小公子的事情与老太爷争了几句，具体的，爷说等回来亲自向您解释。”乐山小心翼翼地说：“驸马爷请您不必担心，也不必过去，他都能应付。”

    殷府的事，想来她屡屡出面以势压人也不太好，云和便换下出门的衣裳，让小厨房准备宵夜等殷道衡回来。

    谁知这一等，殷道衡竟是彻夜未归。



第 21 章
    殷府，元宵家宴。

    董语桐身穿妃色绣百蝶穿花襦裙，鬓边斜插一支烧蓝凤首衔珠步摇，项下带着八宝璎珞圈。通身打扮富贵大气，比二房那位同龄的嫡姑娘还要耀眼。

    她所到之处，下人纷纷垂头避让，游廊下坐着的殷明远抬眸看她一眼，心想这位表姑娘比他的庶姐还要威风。

    下人们为什么怕她，一是有母亲给她撑腰，二是大家都说这位迟早是家里的少奶奶。

    谁的少奶奶。

    他的。

    见鬼的少奶奶。

    董语桐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笑道：“二表弟。”

    殷明远也微笑道：“董表姐。”

    两人脸上客气而生疏的微笑像是从同一张脸谱扒下来似的。

    “外头冷，二表弟怎么不进屋去坐。”

    “里面人多热闹，不少我一个，我就出来透透气。”

    “二表弟喜静不喜闹？”

    “读书需静心，心不静，什么事都做不好。”

    董语桐笑笑，将手炉给丫鬟，“二表弟顾左右而言他，其实谁不喜欢热闹呢。”

    殷明远目送她昂首挺胸继续往前走，丫鬟掀起门帘，门后马上有人来迎她。彩衣罗裳，笑语欢颜。

    董语桐身边的丫鬟轻轻叫他，将手炉放到他怀里，随后快步跟进屋去。

    明明自己就不喜欢热闹。

    假笑的难看。

    殷明远手悬在暖炉上，问下人：“大哥去哪了？不是要早些回府陪公主游灯市吗。”

    “被老太爷叫走了，如今还没回呢。”

    殷明远心中升起厌烦，起身说：“我去看看。”

    刚到穿堂，顶头遇见乐山脸色不虞匆匆往外走，殷明远拦住他：“这是去哪？大哥呢？”

    乐山忙笑道：“有件东西落了，奴才要回公主府取。爷正和老太爷品茗清谈，哥儿还是别去打扰，回后面陪老夫人、夫人吧。”

    大哥与祖父几年来相看两厌，什么时候能坐下来品茶论道了。

    殷明远只当自己是信了，作势要回，果然乐山松了一口气急急出门去了。待人走了，他从影壁后绕出，直奔老太爷的院子。

    推开守门的奴才，进院正听老太爷一声怒喝：“明远成器对你有什么妨碍，你要这样断他的前程！”

    殷道衡冷声道：“明远今年才十五岁，让他进学读书，去结交些同龄朋友不好吗？何必这么早就让他下场应试。”

    “该读的书他都读过了，再进学不过是虚度时光！少年英才，不早些崭露头角如何能称得上英才！”

    “对您来说什么才叫崭露头角，非得要像我一样连中三元吗？明远若中不了头名，您是不是还要他下届再考一次？”

    “你都能做到，他读书的条件比你更好，倾全家之力供养他一个，为什么不行。一门双状元，这才是光耀门楣、告慰祖宗的……”

    “您想着告慰祖宗，怎么就不能想想善待子孙！”

    殷明远与守门的奴才拉扯，听见这句话几人都愣了一下，听殷道衡怒道：“您已经逼死了父亲，逼死我不成，现在还要逼死明远吗。”

    殷明远彻底愣在了原地。

    父亲？

    他们的父亲，不是意外身亡吗？

    屋里屋外，一时死寂。

    碎瓷声如炸雷响彻在院子上空，老太爷暴跳如雷吼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殷道衡摔门出来，见殷明远被几个下人围着，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下人们连忙松手，殷道衡拉殷明远离开，冷冷道：“待会跟母亲问个安你就回公主府，没事不要再回家。他让你做什么都不必听，我已经托人安排了，等开春你就去国子监读书。”

    殷明远被他拽得踉跄，连声道：“大哥别与祖父起冲突，我无妨的，不过是让我去考试。孝字当头，传出去对大哥的名声……”

    殷道衡忽而止步，转过身看着他，沉声道：“殷明远。”

    “大哥？”

    “你记着，人这一生不仅是读书考功名。”十几岁的孩子，习惯了多虑多思，强行让自己懂事。然而，再聪明也只是孩子，殷明远深深道：“他把你关在家里十几年，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就该是这四方的天。从前没办法，现在我要让你走出去，去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而不是以书为牢，成为谁完成执念的工具。去上学，去和同龄人交朋友，和他们一起去外面玩。像他们一样，到处惹是生非横冲直撞。有自己喜欢的爱好，有自己喜欢的姑娘。”

    殷明远茫然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便听身后下人惊惶喊道：“不好了！老太爷昏过去了！”

    殷道衡转身折返前，吩咐殷明远：“你不要待在府里了，赶紧回公主府，免得他又拿孝道压人。”

    “我先去看看情况，来一个人去请大夫，去通知老夫人。”

    殷明远被人推着懵懵绕过影壁，惊见董语桐站在后面，手里抱着两个手炉，大概是来找他的。

    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听了多少，殷明远只见她朝他笑笑，视线仿若能穿透影壁追逐那人的背影。

    董语桐轻声道：“真好啊。”

    下人们闹哄哄跑来跑去，他们这一方小天地却安静的很，殷明远见她毫不掩饰向往的神情，语塞道：“公主可不是好相与的。”

    董语桐悠悠叹道：“是啊。”

    这么好的人，可惜……

    董语桐将手炉递给他，“走吧，二表弟，别辜负了大表哥的苦心。”

    殷明远茫然道：“我该走吗？”

    “嗯？”

    “一切因我而起，我该让大哥替我挡着，自己溜之大吉吗。”

    董语桐笑笑：“天塌下来时，能有个高个子顶在前面，是很幸福的事。”

    殷明远低头沉默，董语桐看着他，微微垂眼笑道：“个子不够高的时候做逃兵并不可耻。即使做不了什么，有分担重任的心，就足够了。”

    “二表弟，迟早也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的。”董语桐说：“就像大表哥那样。”

    爆竹声唤醒街巷，殷明远看着手里描金镶玉的手炉盖，慢慢嗯了一声。

    正月十六起，各部衙门开门启印，朝上似是出了什么大事，殷道衡忙得脚不沾地。云和虽然好奇元宵发生了什么，但看他晕头转向的样子，也不好催他。

    说好休沐日一起送殷明远去国子监办入学手续，谁知半夜殷道衡又被急召入宫，估计是领了密旨出城去，清早也不见人影。

    云和听多了殷明远在老太爷身边吃不饱穿不暖的过往，又发现他心思敏感、多虑多思，自觉身为长嫂要对这孩子好点。于是收拾妥当带人去了前院，打算亲自送他入学。

    把殷明远吓得够呛。

    云和先问了殷明远身边伺候的人，书童是董氏选来的，跟殷道衡身边的乐山一样，起名叫乐水。粗通文墨，虽然看起来没有乐山机灵，但历练几年大约也差不多。

    殷道衡托人在国子监为他安排了宿舍，行李被褥已经提前装车，云和让乐水打开箱笼看看有什么忘了的。

    “怎么只带了书和纸笔？”

    殷明远反而疑惑：“我为求学，还需要带什么？”

    云和嗔了梨兰一眼，梨兰叫来小丫鬟找东西：“备用的衣裳装上几件，鞋、袜，香料。”

    殷明远忙说不用：“我要香料做什么。”

    梨兰说：“还有洗手洗脚洗脸的胰子，分开放好，还有细棉巾，多带几条。书院苦寒，咱们自己多备些炭。小少爷熬夜读书，还要多带些茶叶，若是和同学拼桌共读……把茶具也带上一套。提神醒脑的清凉膏，防止手脚皲裂的蛇油膏，跌打损伤的狗皮膏药……算了我来，抓紧时间。”

    殷明远无措道：“我只是去读书，半个月就能回家一次。”

    云和温声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都准备好，不必操心琐事，你读书能更安心些。”

    “可祖父说过，享乐非读书正途……”

    云和笑了：“这就算得上享乐了？”

    殷明远看看金堆玉砌富丽堂皇的公主府，陷入沉默。

    国子监外下马的规矩并未成文，是否遵守只看各人。长公主一向尊师重道，由梨兰搀扶在门口下了车。一位监丞迎出来为他们引路，笑说：“若不是长公主如今情况特殊，这国子监的路，是不必我来领的。”

    “我如今忘了许多事，监丞是说我从前常来国子监？”

    “正是，”监丞笑道：“前些日子趁学生归家过年，学里投了许多老鼠药，到处堵老鼠洞。祭酒说若是长公主与卞公子还在，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这些老鼠洞没有一个能瞒过二位的。”

    云和听他说话熟稔，这样的玩笑话也能随便开口，可知她从前确实是国子监的常客，国子监的这些师长也待她亲厚。

    只是与长公主清傲仙姝的风评不大对得上。

    殷明远问：“大哥从前也在国子监求学，公主从未见过大哥？”

    云和略有心虚：“我忘了。”

    但她猜测，恐怕不仅是见过，还偷偷窥视了对方好多次。

    “大哥？”监丞这才想起面前这位少年的身份，“是说衡之吧。”

    衡之是殷道衡的字。云和看着下人将殷明远的箱笼搬进小院，忽而想起这个表字还是项先生给起的，项先生说殷道衡的名字起得大气，表字还是简单些为好。

    嗯？项先生起的？

    云和怔了怔。

    表字一般是由父母或师长所赐，然而驸马与项先生怎么会有师徒之缘，由项先生起表字？

    怀着疑惑，安顿好殷明远，云和本想去项先生曾授课的那个小院看看，却被随行的侍卫告知，暂时去不了。

    “为什么？”

    隔着车帘，侍卫长微微有些尴尬：“因驸马命我们搜寻卞公子的下落，我们认为卞公子若回京，唯一落脚的地方就是那处院子，因此派了十几人在那里埋伏。”吃喝拉撒住都在那里，公主突然要去，也没有时间收拾。

    “卞公子？”这不是云和第一次听说这个人，却是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些微妙的感觉。

    好像见到了一只狐狸，笑眯眯摇着尾巴，嘲笑他们匮乏的想象力。



第 22 章
    殷道衡这一出门，半月不见踪影，仅宫中皇上派吉祥来与云和说了一声，让她不必担心。

    大丈夫志在四方，建功立业，云和怎么能拦。只是府里少了个人，莫名觉得冷清了不少。

    云和终于明白了那些闺阁诗句为何婉转动人。她自己难得提笔作诗两首，先是为自己流畅的才思意外，而后发现这诗句闺怨太浓烈，看得人脸红。不能面世，只能偷偷束之高阁。

    春暖花开，宫中按惯例向各权贵之家赏下鲜花以示恩宠，各位宗亲府上都有花房，里面伺候花草的下人都是宫中派出来的，年年轮换。

    今年换人的那天，恰逢殷夫人董氏上门与云和说起二姑娘的婚事。二姑娘如今在家备嫁，婚期定在春末夏初，届时婚宴希望云和能来捧场。

    “二姐儿虽说是庶出，但她生母是我的陪嫁，生产时艰难，生下她没几天便去了。我原想把她养在身边，结果还没满周岁，我就又怀了远哥儿，只好把她交给另一个姨娘养。那也不是好性儿的人，一心想有自己的孩子，对她淡淡的。后来我把她抱回来，和远哥儿一起养着，就当是自己的孩子。一起养了之后才知道，这姑娘和小子，真的是不一样。”

    云和正听董氏念叨老黄历，谁知她话锋一转，忽然问她：“公主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我？”云和未作多想，脱口而出：“我不喜欢孩子。”

    说罢便见她的婆婆脸色僵了僵，董语桐陪坐在旁边悄悄用帕子掩面。

    淡淡的尴尬弥漫开，半天，董氏干巴巴道：“啊，是吗，也好。”

    具体哪里好，谁也说不上来。

    云和感受了一下董氏的心情，尽力描补道：“也不是……我只是不太喜欢小孩子。”

    云和努力调节气氛：“如果孩子跟养花一样，撒下种子浇点水，一夜就能长大就好了。”

    董氏忍不住说：“这么多下人呢，又不用公主亲自浇水，不，带孩子。如果公主不想带，还有我呢。“

    云和想了想：“可是生孩子也不容易啊，二姐儿的生母不就是难产过世的吗。”

    董氏这才发觉自己开了一个多么不好的头，她离云和坐近些说道：“公主听我说啊，这孩子是一个水到渠成的事情。要先找到一个彼此喜欢的人结为夫妻，彼此情浓，然后播种……”

    云和慢慢睁大了眼睛，梨兰耳根发烫，瞥见那位董表姑娘虽然端正坐着，可一耳侧偏，明显是在很专注的偷听。

    梨兰狠狠咳嗽。

    董氏这才想起屋里还有旁人，忙对董语桐说：“我与公主有些话要说，不如雨桐你先出去逛逛？”

    梨兰：“去看花怎么样，宫里新送来的名贵花种，让杏儿陪表小姐去花房逛逛。”

    云和瞥她一眼：“你怎么不去。”

    梨兰腆着脸笑道：“我还要留下来伺候公主啊。”

    支走董语桐，董氏松了一口气，小声问云和：“公主与衡儿，多久……一次？”

    见云和沉默，董氏颤巍巍问她：“该不会……”

    云和抿紧唇，讷讷道：“婆母不是也说，要彼此情浓才能……”

    董氏努力保持笑容：“我觉得你们感情已经很好了啊。”

    云和羞红了脸，弱弱道：“可能还不够好吧。”

    董氏听在耳中，只觉心里凉凉的。

    “公主，你听我说啊。这个夫妻之事，虽说是水到渠成，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推力……”

    另一头，董语桐被赶出屋，用帕子在脸侧扇了扇。一无所知的杏儿朝她笑道：“奴婢先让人去花房看看，别冲撞了表小姐。”

    董语桐说：“不是宫中的人吗，又没有男人，不碍事的。”主要是婆媳的私房话说不了多久，走马观花看过便得了。

    到了花房，没想到宫人速度很快，已经交接完毕。杏儿一靠近花房便不停打喷嚏，董语桐猜她是对花粉不适，便让她在外面等着。时近中午，人都去吃饭了。只剩一个小太监蹲在盆景间，专注修剪着，一点声音没有，吓了她一跳。

    小太监飞快抬头扫了她一眼，董语桐竟从他的肢体上读出一丝放松。见他帽檐压得低低的，心中不由升起两分警惕，“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叉手打千，“给小姐请安，奴才名叫小平子。”

    “小姐？你在宫中花房做事，应该没见过公主才对，怎么知道我不是公主。”

    小平子嬉笑道：“奴才们不止出自花房一处，小姐又怎知我没见过长公主呢。”

    说得也是。

    董语桐碰了个软钉子，皱眉看着这小太监，总觉得不对劲。

    她又生一计，左右看看，寻到一个含只有嫩芽的花盆，“我来问你，这是什么花，花开了是什么样子。”

    “奴才不知。”

    董语桐扬眉：“你是伺候花木的奴才，连花盆里是什么花也不知道吗？”

    “奴才为何要知道呢，”小平子说：“一朵花刚刚出芽，想开出什么样的花，只有她知道。赏花人何必早早告诉她应该是什么花，应该长成什么样子。若是换了另一个喜好的赏花人，又要拿剪子逼她改变。好好的一朵花，难道必须要顺着别人的心意生长吗。“

    董语桐斥道：“歪理邪说。”

    小平子躬身笑道：“长公主也亲口说过，草木刚发芽，别靠太近，别指点评价，让他长大，春天过去，自有答案。奴才和长公主说的都是花，小姐莫要多心。”

    这太监说话忒毒，非要加上最后一句，字字都往人心里扎。

    董语桐指尖微颤，幸好留在花房外的杏儿瓮声瓮气叫她该回去了，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小平子。”

    “全名叫什么。”

    小平子在花草后望着她，笑而不语。

    董语桐深深看他一眼，抿紧唇狼狈离去。

    小平子坐回他的小板凳，哼起不知名的小曲。

    哎呀哎呀，好险好险。

    婆媳私房话说完，云和好几天做梦都梦见了殷道衡。

    醒来委委屈屈咬着被子，埋怨自己：你不是很能耐吗，就不能把这些话也忘了？

    心谷卷起一阵风，恹恹落下去。

    驸马不在，日子还要继续。

    这日云和收到月柔长公主的帖子，赏花宴，望她赏光。

    “天还冷呢，办什么赏花宴？”

    “算是本朝传统，每年春天举办一回，既为迎春赏花，也为年轻男女展示才艺、制造机会相看。”梨兰解释道；“起初是京中一些勋爵人家轮流来办，后来渐渐成了由公主举办。前些年德合大长公主去世，就轮到您这一辈的长公主们举办。只是您喜静，咱们府上从来没办过。底下的公主又未出嫁开府，只剩一位月柔长公主，连续举办了三年。”

    “这一次有些不同，赏花宴也是为贺莞怡郡主受封。”

    “莞怡郡主，鹿儿？”云和不解：“除夕时不是说要等满周岁再为孩子请封吗，这才一个月，怎么就改了。”

    “听说是公主府出了事，”梨兰小声说：“原本宗正寺册封的流程没有这么快的，是月柔长公主入宫跪求太后赐懿旨才封下来的。”

    “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二驸马养了外室，还生了一个仅比莞怡郡主小两个月的女儿。”梨兰说：“算算日子，应是长公主有孕还没满三个月两人就已经暗通款曲。月柔长公主气急之下，竟将那女子打死了。”

    云和不适地皱起眉：“二驸马呢？”

    “二驸马带着小女儿躲回家始终不敢露面，没过几天被那外室的家人找上门，说他们给外室收尸的时候发现外室死时已经又有了身孕。”梨兰拧眉道：“后来二驸马家中的太夫人就哭天嚎地说长公主杀害了他家的长孙，二驸马又跟长公主大闹一场，最后竟提出要把那外室留下的女儿记到长公主名下。”

    “月柔答应了？”

    “恐怕是答应了才会急着给莞怡郡主请封，不然过些日子风波平息，二驸马把相关人封口，外人不敢打探皇室隐私，听了三言两语就忘到脑后。若是不加以区别，往后这孩子就真成长公主的女儿了。”

    云和听着烦心：“都是造孽。”

    梨兰便收声，整理换季衣裳问：“那公主要去吗。”

    半晌，云和答应：“去看看莞怡吧。”

    既然要去赏花宴，她支开梨兰，把自己关进小书房写诗。

    有了前几天写情诗的流畅，云和完全理解了郭婉怡为什么说她写的诗匠气媚俗。

    她再落笔，完全是在生搬硬凑。

    越写越郁郁，在小书房睡了两夜，到赏花宴那天早起梳妆，她感觉头重脚轻，有些风寒的症状。

    没告诉梨兰，免得她又一惊一乍像她病入膏肓马上要死掉似的，云和面色如常上了马车，前往月柔长公主府。

    一月不见，月柔明显比宫宴那天憔悴许多，眉间有挥之不去的阴郁。云和客套地说了一句保重身体，月柔看着她，冷冷笑笑。

    ……大概是把她当成上门嘲讽的了？

    云和无话可说，恰好董语桐来了，正好与她做个伴。

    “婆母怎么没来？”

    “公主忘了，今天是国子监放学的日子，姑母一大早便去接二表弟了。”

    “我要去看看莞怡，你也别跟着我了，去前面和她们赏花吧。”

    董语桐笑了：“公主忘了，我来不过是露个面，花好不好看，与我没关系的。”

    云和想起来，董氏是想把董语桐嫁给殷明远的。

    可话又不能这么说。

    “如何就不能赏花了，”云和顺手掐了一朵黄澄澄的迎春簪在她鬓边：“一朵花该是什么样子，谁说的也不算。”

    云和推她转身，笑道：“春色这么好，还是去看看吧。如果没有相熟的朋友，就去找郭御史家的女儿，提我就好。你们两个的脾气，应该能投缘。”

    走出几步，董语桐回望消失在花丛后的背影，摘下鬓边的迎春，收到荷包里，叹了口气。

    侍女不解：“公主是好意啊。”

    “是好意。”董语桐轻叹道：“多配啊。”

    “什么相配？”

    董语桐不答，回到花园，还没找到那位姓郭的小姐，就听人窃窃私语：殷驸马来了。

    董语桐偏头朝侍女笑：“瞧，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第 23 章
    两个时辰前，殷道衡回京，入宫复命。

    看在这是亲姐夫的份上，建昭帝先让他到侧殿洗漱更衣，吃点东西再禀事。

    公事说罢，殷道衡整了整神情，道他还有私事要说。

    “私事？”

    “也是家事。”

    建昭帝拿折子撑着下巴，“哦？你也听说月柔长公主的事了？你想跟朕坦白你也有个外室？这可不好办，你知道朕可不会站在你这边。”

    殷道衡满头雾水：“什么外室？”

    建昭帝大笑，“没什么，你说你的。”

    殷道衡斟酌词句，将云和与太后的故事换了人名背景委婉道出。

    建昭帝笑意渐淡，下意识去摸茶碗，被烫了下手，叱骂吉祥当差不用心。吉祥连忙更换，建昭帝视线向下落到指尖，心不在焉道：“啊，是，你知道了啊。”

    “陛下愿意说给臣听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建昭帝慢慢说：“明明是我不要脸，仗着年纪小胡闹，谁知道她在别扭什么。”

    “走吧走吧，先皇山崩都多久了，”建昭帝摆手道：“这事早就了结，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

    他不愿说，还翻脸不认人，把给他卖命的功臣赶出了宫门。

    殷道衡暗叹一声，与乐山说：“今天国子监放假，去接明远一起回府吧。”

    “方才就去问了，小少爷已经被夫人接走了。”

    “那回府。”

    “长公主也不在，到月柔长公主府上参加赏花宴了。”

    殷道衡就来讨嫌了。

    寒暄几句月柔就派人领殷道衡去找云和，回过头听两个贵妇人嬉笑私语：“瞧瞧，谁说人家夫妇不合了。”

    “别看云和长公主平时对人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殷驸马不是照样捧在手心，一刻也离不了，这就巴巴寻来了。”

    “谁说没个笑模样，自打那位失忆之后，我看着好相处多了。”

    “也更招人疼了。”

    月柔沉着脸，咬了咬下唇。

    坐着说了一会话，人来得差不多，就开席观赏歌舞，由各家小姐献艺斗艳。

    云和与殷道衡联袂回来，月柔是主家，坐正位，但云和年纪大，座位仅比月柔偏斜一些。

    云和没在意这些细节，坐下问：“驸马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先宫向皇上回话，听说公主在这儿就过来了。”

    “驸马先回府也没什么，我又不需要人陪，再说，还有语桐呢。”

    “我自己回府不过是看书写字，没别的事做，况且，我想早些见到公主。”

    云和微怔，见他也不好意思地低头倒酒，唇角微扬。

    自从那碗鸡茸面后，他们的关系似是戳破了什么壁障，具体表现就是，他们开始试着说一些听起来很肉麻的话。

    殷道衡将精巧的酒杯放到云和面前，云和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我也想早些见到驸马。”

    “我很想念驸马。”

    “可臣才走了半个月。”

    “驸马刚才说什么？”

    “我错了，当罚。”殷道衡端起酒杯朝她致意，笑着喝了下去。

    云和抿唇笑说：“只喝一杯？”

    “剩下的来日补上，”殷道衡轻声说：“我也很想念公主。”

    上首月柔举杯一饮而尽，抚着胸口努力平稳呼吸。

    宴席上是几碟精致花糕，云和没什么兴趣，再说她注意身材，正餐外不吃点心。奈何殷道衡尝了一个，说味道不错，亲手夹了一个放到她面前。

    那当然就要吃了啊。

    一个不大的糕点，云和吃了半天。殷道衡倒了一杯花茶放到她手边，周围人见了，都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

    殷驸马的动作自然极了，至于长公主，觉得花糕甜腻，端起花茶喝了一口。神色平淡又透着几分理所当然，显然平时就是被驸马伺候惯了的。未成婚的小姑娘偷眼望着才貌都颇为出众的一对璧人，春心萌动，想起桃林后正吟诗作对的心上郎君。更有甚者，已经幻想起了自己日后的生活。

    而只有成了家的人才知道应该羡慕什么，成婚三年未有子嗣，夫妻却依旧和睦恩爱。这样的感情有多难得，看看上座的月柔长公主就知道了。

    月柔长公主看不进去底下的歌舞，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壶空空，侍女劝她：“公主，不能再喝了。”

    她勉强听劝，保持理智直到宴会结束。

    皮笑肉不笑送走无论什么时候都比她强一点的大皇姐，月柔摇摇回屋去看望女儿。

    女儿这几天断断续续烧热，始终不退，哭声跟猫儿似的没力气。如今又是这样，细细弱弱地哭叫，奶娘以为是尿了，解开衣裳却发现郡主身上长了许多小红点。

    仔细一看，奶娘惊惶道：“不好，郡主出痘了。”

    回府的路上，云和按了按太阳穴。

    “公主身体不舒服？”

    “早上起来有些头疼，许是染了风寒，回去喝副药就好了。”

    “公主平时便气血虚弱，乍暖还寒时候容易染疫，公主要注意保暖。”

    驸马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说了注意保暖，当晚便将冬日用的厚被子搬了出来。

    云和哭笑不得，只好依他。

    结果人经不起念叨，第二天云和便发了烧，软绵绵躺在枕席间动弹不得。

    太医开了祛风寒的药，喝下去傍晚就有起色，云和精神好了些，还吃了一碟驸马亲手炒的鸡蛋。

    然而当晚，殷道衡被云和的动静惊醒。她从被子里挣脱出来，浑身烧热，人迷迷糊糊，口中含糊念着什么。寝衣被她蹭到腰上，露出雪白一段纤腰，她还不停伸手抓挠皮肤，难受地□□。

    殷道衡念着非礼勿视，要把她塞回被子里再去叫人请太医。转念他又想：明明他们是夫妻，说什么非礼勿视。

    然而视线落到云和裸露在外的皮肤，殷道衡视线一凝，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赶紧抓住云和乱动的手，仔细看着云和腰上晶亮的水泡，小心翼翼掀起云和的寝衣，发现这并不是单独一个。

    恰云和这时醒了，哑着嗓子问他：“驸马，你在干什么？”

    殷道衡将她的衣角放回原位，关切道：“你出水痘了。”

    “唔。”云和迷迷糊糊的，喃喃道：“还以为你在占我便宜。”

    知道她脑子不清醒，殷道衡哭笑不得，让她忍一忍痒不要乱挠，起身叫梨兰去请太医。

    太医带来一个消息：月柔长公主府上的莞怡郡主也出痘了，云和估计就是在这儿传上的。

    知道了源头就能放心许多，殷道衡扶云和起来，亲手喂她喝药。趁她发烧迷迷糊糊，殷道衡小声说：“平时让你多吃肉你不肯，现在被个小儿传染痘症，你可真是出息。”

    云和喝了一勺苦药，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再低头喝下一勺。

    梨兰挑了几个出过痘的丫鬟进屋伺候，见殷道衡不肯走，梨兰留了个心眼去问放假在家的殷明远：“驸马出过痘吗？”

    殷明远：“没有。”

    于是梨兰生拉硬拽，将驸马爷逐出了房门。

    出痘是很难受的事情，持续不退的烧热，浑身奇痒又不能抓不能蹭，会留疤。

    会留疤这三个字让云和做了两宿噩梦，梦里耳边都是水泡破掉噼里啪啦的声响。

    长公主对完美有如此偏执的一个人啊，怎么受得了身上烙下深深浅浅的黄褐痘痕。

    沮丧时，云和忽然听见一道琴音。

    说实话，弹得并不好。

    但云和还是笑得眉眼弯弯，猜出这生涩的琴音出自何人之手。

    所谓有得必有舍，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驸马爷读书了得，然而在旁的技艺上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云和也取了一把琴，拨了几个琴音，停一会，见那边没有动静，又拨了一次。

    反复几次，对方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弹什么音，他就跟着弹什么。

    高高低低的琴音里，梨兰渐渐萎靡下去，趴在墙根下嚎叫：“主子啊，别弹了，你们有什么话直接让我们转述不好吗。”

    殷明远捂着耳朵看着乐水收拾书箱：“幸好我明天就回学里了。”

    庑房，一个小太监翻了个身，不知从哪摸出两团棉花塞进耳朵，嘟囔道：“腻歪死了。”

    弹够了琴，他们又换筝、笛、琵琶。

    好容易他们对会发声的东西没兴趣了，不等阖府上下松一口气，两个人又写起信来。

    好吧，写信就写信，跑跑腿总比耳朵受摧残强。

    然而没到半天，梨兰和乐山就累倒了。

    梨兰趴在窗外哀哀叫道：“主子啊，您有什么话一口气写完，一张纸写一句话，多费纸啊。”

    杏儿在旁看热闹，笑道：“还费腿，费鞋。”

    云和不理她们，如今她才知道了想见不能见是一种什么心情，也知道了纸上传情到底有什么趣味。

    “浣花溪上如花客，绿阁深藏人不识。留得溪头瑟瑟波，泼成纸上猩猩色。”

    云和裁了深红、浅黄、蓝绿金粉等十种颜色的花笺，每用字迹填满一张，就收到匣子里。

    云和隐约觉得这种交流方式十分熟悉。

    转头瞥见屋中常年放着的一本翻到边角起毛的诗经，云和再翻开看着上面殷道衡在她批注下留下的字迹，心情与失忆后第一次见已大不相同。

    野有蔓草。

    关雎是追求，野有蔓草是邂逅。于千万人中邂逅一个美好的人，一见而心悦，心悦而终老。

    云和总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在她没有失忆之前，驸马就对她“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她把这个问题写在花笺上，只是没有送给驸马，直接收到了匣子里。



第 24 章
    紫禁城，慈宁宫。

    建昭帝陪着太后召太医来询问云和的病情，得知云和这几天情况已经大好，两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太后晚膳多用了半碗粥。

    “您不用担心她啦，”建昭帝与太后笑道：“听说她和殷道衡在府里玩鸿雁传书，可精神了。”

    “不过……”

    “怎么？”

    建昭帝窥着太后的脸色，斟酌道：“之前殷道衡偶然跟我提起一句，说皇姐去承恩侯府上，外祖母拉着皇姐，非要给皇姐吃糖。”

    太后背对着他拨动自鸣钟，半天只给了他一声：“哦？”

    建昭帝不说话了。

    太后叹口气，转过身给了他一下，“还学会试探母后了？”

    建昭帝笑笑，轻声说：“她好像挺在意这件事的。”

    “和你没关系，是母后做错了。”太后垂眼摸了摸他身上的明黄常服，“如今虽说暖和了，但早晚风还是凉的。你要注意身子，别一个个的都来招我心疼。”

    这就是不想再说了，建昭帝应是，母子又说了几句话，建昭帝便回了。

    太后坐回榻上，垂眼看着手指被自鸣钟指针划出的小口，卢嬷嬷端来水盆给她润手，见她伤到，又忙着给她涂药。

    太后止住她的动作：“你去把床头那个装书的匣子拿来。”

    卢嬷嬷那天说这些是云和常看的书，其实并不准确，太后拿起放在最上面的幼学琼林，下面是一本名不经传的游记，包括书的作者也是无名之辈。然而云和在藏书阁偶然翻到了一次这个作者的书，深觉惊艳，叹息几次可惜作者没有其他作品传世。

    云和看书多，没几天就把这点遗憾抛到脑后，追捧其他大家去了。她却记下此事，托人留意。那年有个地方官在整理前朝地方志时恰好发现作者曾在县里养病，四处打听，总算找到了当年邻居的后人，惊喜得知作者在养病期间曾写过一本游记，送给了邻人，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她本打算将这本书送给云和当生辰礼物，结果两个孩子闹得不愉快，她想着别再让儿子觉得厚此薄彼，于是就暂时搁置了这份礼物。

    后来，她犯了错，母亲责怪她处事不周全，让她给云和寻本古书赔礼。

    她当时就想到了这本书，只是……一直没有勇气送出去。

    辇轿慢悠悠行在长长宫道，建昭帝撑着头出神。

    松子糖？

    “……比如你想在读书上超过我，就该自己埋头去读书，而不是指望我能停下来迁就你的进度；再如我现在想跟你讲和，就该主动去给你糖吃，而不是指望你搭台阶给我。”

    “父母对子女的爱，难道是根据读书好坏、多少来决定的吗。”

    而那时他说了什么呢。

    觉得被当成了小孩子，觉得抹不开面子，强词夺理：“对，你大度，你会做好人，就我不懂事！”

    建昭帝掩面，闷闷笑了声。

    母后当时不该开门的。

    门一开，他更觉得面皮臊的发疼，在对方的衬托下自己既顽劣又卑鄙，仗着父母的宠爱肆无忌惮。下意识想逃，可身体不争气，恰好在那时昏了过去，一句道歉，再也没能说出口。

    不，也算说过了。

    只不过她大概没听见。

    那次短暂的晕厥惊动了父皇，他再醒来，母后被劝回宫。父皇坐在他的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说：“看来没什么事，你母后能放心了。”

    他坐起来，沉默半天，支吾开口认错。

    “你错在哪？”父皇问他。

    他将云和的话照搬过来：想在读书上超过皇姐就该自己埋头去读书，而不是听了些流言蜚语就自暴自弃。

    “你皇姐还说了别的吧，怎么你只记住这一句？”

    “还说她要给我糖吃？”他忽然想起来，糖呢？

    “她应该还和你说过，要你先想明白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吧。”

    这话父子可以讨论，但是换到皇帝与太子身上就不大合适了。

    直说我想长大做皇帝？

    醒醒，你老子还活着呢。

    父皇看出他的沉默，怎么会不知他在忌讳什么，失笑摇头：“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是太子，是储君，这天下早晚要交到你手里的。”

    “你们这些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心思都重。你们的母亲也是，和她们脱不了关系。”父皇说：“但也和朕脱不了关系，朕不是一个好丈夫，对你们这些孩子来说，朕也未必是一个好父亲。宠爱一个，必然会冷落其他好几个，想要一碗水端平……可朕也有私心偏好，谈何容易。”

    “你皇姐应该还与你说过一句，父母对子女的爱不是根据读书好坏来衡量的，其实这句话不对。”父皇理直气壮道：“你皇姐读书好，聪明灵慧，朕就是喜欢她，比包括你在内的其他皇子公主都喜欢。”

    他听了这话，差点把自己的脸埋进药碗。

    “那话就是安慰你的，谁不喜欢听话懂事聪明又可爱的孩子，”父皇说：“更何况你皇姐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中宫皇后所出，又是个女儿。宠她什么麻烦事也不用考虑，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他忍不住问：“那我呢？”

    父皇摸了摸他的脑壳，慈爱道：“你刚出生的时候呆呆笨笨的，连哭也不会哭，若不是托生在皇后的肚子里，我大概连名字都懒得给你取。”

    他想起宫中刚刚出生的一位皇弟，果然没有像他或是三皇子一样刚出生就赐了名，想到这，他的心情复杂了许多。

    “怎么样，有了对比，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他不由点点头。

    父皇给了他一巴掌，打在他肩头，害他一个踉跄：“骗你的，傻小子。”

    “好歹等了你十个月，怎么会没想过你的名字，”父皇说：“为人父的，怎么可能对子女一点期望也没有。”

    “从你会翻身的时候就希望你能早点走路，你能走路了又希望你能快点学会跑，你会说话了就希望你能早点开蒙读书，你会写第一个字了就希望你能早些自己写文章。”

    “父母对你的期望，绝对你比感觉到的多得多。”父皇温声说：“父母恨不得子女一出生就是圣人，但是父母总有一天要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子女也只是普通的孩子。”

    “只有父母先放平了心态，子女才能平心接受这个事实，”他听到了或许是这一生对他而言最残酷的事实：“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你皇姐是天才，你永远也追不上她。”

    “不只是你的皇姐，未来你还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称得上天才的人物。能够连中三元金殿对策的少年状元，能够运兵如神预判先机的青年将军，能够翻云覆雨操纵权术的宰辅英才。”父皇平静道：“你要与他们每一个去比，每一个都要去追吗。”

    他感到茫然：“那我该怎么做呢。”

    “还是你皇姐的那个问题，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追着别人的脚步走，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下，还是慢下来，找到自己的路。”

    “天才和普通人的路，是不一样的，他们也有自己要追的目标，也有自己的烦恼。”父皇说：“你错在，把不属于你的压力转到了自己身上。”

    殿内安静下来，他懵懵懂懂看着父皇起身，在果盘里拈了一颗糖塞到他嘴里。

    “当然，我和你母后也有错。”

    “孩子不是蘑菇，往角落洒点水就能长大，安安静静成熟等待收割。他们会哭会闹，会上蹿下跳，会有一大堆麻烦事等我去解决。我还要关心他们的健康，他们脆弱的很，会生病发烧，会半路夭折，还会自己折腾自己，麻烦得很。”

    “你皇姐也不例外，她活得太累了。”父皇摇摇头，不欲多说，“虽说希望她淘气一点，但她淘气起来比你还能折腾，想写诗了就能跑雪地里冻一夜，想看星星就搬□□上房，谁劝也不听。也不知要招一个什么样的驸马才降得住她。”

    父皇要走，他又追问：“父皇年轻的时候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父皇轻慢道：“扳倒太子，当皇帝。”

    见他瞠目结舌，父皇抚掌大笑：“我儿已是太子了，连扳倒父皇做皇帝这点志气都没有吗。”

    “实在想不出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去竹园看看吧。”

    父皇离去后，他披衣推开深红门扉，穿过东宫曲折悠长的回廊。花园莺飞燕舞，花草微风，都在向他致意。他抖落身上的寒气，站在刺眼的阳光下，脱胎换骨，像是死过一场。

    建昭帝回过神，发现辇轿已经停了半天，吉祥正担忧地唤他。

    道中拦路的如嫔平日以诗情最得他喜爱，他懒懒说：“朕正在想一个问题，你若是答得让朕满意，朕就免了你冲撞御驾的罪名。”

    如嫔媚眼如丝，以为他在开玩笑，娇娇怯怯道：“陛下请说。”

    “何为竹？”

    如嫔愣了愣，泛泛而言：“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

    建昭帝摆摆手：“拖下去，禁足三个月。”

    什么是竹呢。

    竹本固，固以树德；竹性直，直以立身；竹心空，空以体道；竹节贞，贞以立志。

    竹之于草木，犹贤之于众庶。

    就像云和与他一样。

    他活的别扭，她活的累。

    等她想起来，他还要与她去讨松子糖。



第 25 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待云和痘症痊愈，几乎一个月过去了。

    春光最好的时候她关在屋子里养病，天天念叨无聊想出去，待病愈，满城飞花草木葱郁的时候她反而不愿出屋了。

    沐浴时云和看着身上免不了落下的痘印，心情郁郁，饶是梨兰说玉痕膏很管用也不行，怎么哄都不得欢颜。

    殷道衡起初没意识到云和心情不好，但接连几天都被赶去前院睡书房，被放假回家的殷明远戳破，这才明悟。私下找了梨兰一问，便明白了缘由。

    寂寥深庭夜雨急，落红缤纷织罗毯。

    驸马爷回府时长公主趴在窗边赏落花，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宫扇，怏怏带着倦意。

    殷道衡没进屋，走到窗边将镂刻梅花的格窗大大支开，解开怀中包袱露出了茶白纱料一角。云和没动弹，懒懒道：“驸马买衣裳了？”

    殷道衡失笑：“前些日子不是说床帐该换了吗，下朝回来路过布庄便进去看了看，这个颜色公主喜欢吗。”

    云和心不在焉道：“嗯，夏天挂着看起来倒是凉爽。”

    梨兰接过去，说了一堆好话，殷道衡打发了她，见四下没有丫鬟盯着，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匣子。

    “这又是什么，难不成驸马连帐上的金钩也一起买了？”

    “是簪子。”殷道衡打开，簪首是用桃粉晶石制成的桃花，还有碧玺制成的绿叶做衬托，十分精美。云和这才有些感兴趣，支起身伸手要接，谁知殷道衡往回撤手，让她扑了个空。

    来不及恼，殷道衡俯下身，将簪子插在她鬓边。因是在家闲居，云和只随意松松绾了下头发。簪子的重量落在发上，插不住，很快滑落。

    云和接住，在掌心细细端详，朝殷道衡笑笑：“驸马有心了，进来歇歇吧。”

    “不急，”他温声说：“臣还有一事要求公主。”

    他又说错了自称，云和抓到把柄还没来得及发落，就见他缓缓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云和听见他说：“无论何时，在臣眼中，公主都是最漂亮的。”

    春风温软，云和恼羞成怒，用簪子戳他一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殷道衡捏了捏他的手，含笑道：“那公主能让臣进屋了吗。”

    “驸马又说错了，当罚。”

    “公主想怎么罚？”

    云和抿了抿唇，边用簪子绾发，边小声说：“你进来，我告诉你。”

    驸马爷于是进屋，顺手关上门，长公主伸手阖上窗，两人在屋里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月柔长公主府送了封信来，说莞怡郡主的痘症也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大家都放下心来。至于月柔长公主与驸马的矛盾，云和进宫跟太后道平安的那日当场撞见。

    月柔长公主来求和离。

    短短一月不见，月柔竟有憔悴了许多，眉宇间阴郁挥之不去，太后沉声道：“你可想好了，即使是天家公主，和离也要受世人非议。往后再嫁，或是莞怡长大，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月柔惨淡笑道：“我知太后是为我好，只是自儿臣识字读书起便受尽世人非议之苦，如今终于看透，世人之言与我有何妨碍。儿臣是天家公主，衣食不愁，何必受人所制，变成一个面目狰狞的怨妇。有我们这样的父母，莞怡往后注定艰难。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人评议，那不如干脆和离，至少给莞怡一个清净的童年。”

    太后无话，只好应允。

    云和在旁听得心有戚戚，太后也长叹遗憾：“她从小心气就高，她说自读书识字起便受世人非议，其实也不错。你们一道开蒙入学，进程却是天差地别，那些自己没读过书反而爱嚼舌头的处处挑事，她心里……也是差不多的缘由，同龄的孩子与你都不亲近，使你自小就没什么朋友。”

    云和想起了建昭帝与郭婉怡。

    悠悠又一叹。

    这边和离，那边新婚。

    殷二姑娘出嫁了，云和与殷道衡为她添了约三千两的嫁妆，送她风光出门。听说殷家女眷还为嫁妆一事撕扯过，但董氏精明能干，绝不会让自己人吃亏，云和只听梨兰提了两句，没放在心上。

    送嫁当日云和与殷道衡并肩望着二姑娘在吹吹打打中出了门，云和有些感慨，去牵殷道衡的手。

    他们成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那样的场面，怎么舍得就忘了呢。

    云和忽然升起了微妙的感觉。

    曾经费尽心思想要抛下一切，然而当真到了忘记的时候，以一种全新、不带任何先入为主情绪的视角来审视自己走过的路，忽然就发现：啊，原来还有这么多值得记住的事啊。

    确实没有那么好，但也没有那么坏。

    长公主或许是因才学出众这四个字获得了拥有的一切，然而当这层光环消失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来敬酒，驸马松开她的手前去应酬，云和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心，如一梦忽醒，卸下心头影影绰绰的屏障。

    驸马常年执笔，指间有硬茧，粗粝的触感在掌心流连不去。

    云和笑了笑。

    近来天气好，梨兰说书房里的书该拿出来晒晒了，于是公主府上下都动起来，帮忙晒书。云和自然不必亲自动手，只看着她们搬书翻书，清扫空出的书房浮尘。

    提前知道要晒书，殷道衡将梨兰叫出去嘱咐了些什么，梨兰应下，回屋却发现自家公主就在窗边，朝她招手：“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梨兰心虚，只好坦白事情经过：“……项先生送您的那本书一直没找到，驸马让我晒书的时候留神。”

    “老师送我的书，”云和恍惚想起来：“哦，药方？”

    她为心病所苦，于是去找第一个说她有病的人开药，老师一如既往故弄玄虚，给了她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

    望着满满占了一院的晒书桌，云和揉了揉太阳穴，觉得不太对。

    以如今她对自己的了解，才不会把那本书放在小书房或是大书房这类一想就能想到的地方。何况梨兰说，驸马连暗格都找到了，也没有发现这本书。

    也不会放在身边。她身边的物件常有人收拾，根本藏不住。前阵子那条充当软尺的布条被梨兰发现，恰好驸马也在，她好容易才想了个借口把他们糊弄过去。但驸马好像还是猜到了用途，虽然没挑破，但沉下脸好半天，私下去厨房不知道吩咐了什么，这几天桌上一半都是荤菜。

    总之她虽是公主府的主人，但想在公主府藏个东西确实是不容易。

    但若是藏到公主府外呢？

    也不大可能，她在城中没有别的宅院，除了项先生曾经授课的那个院子，如今应该也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这书一定还在公主府内，绝没有出大门。

    她坐在榻边，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揣测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会往哪藏东西。

    床上？榻上？箱笼？八宝橱？

    云和的目光忽得在妆台上一顿。

    什么是灯下黑呢，明明就在眼前，却想不到、看不到。

    若说这个屋子里有什么她不常用的东西，就是妆台了吧。长公主不喜浓妆艳抹，很少涂脂抹粉，妆饰也偏向清丽淡雅。但她的首饰又很多，妆台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红木首饰盒，妆台屉子里有许多不同大小的匣子。

    云和下榻坐到妆台前，打开红木首饰盒的第一层，抽出第二层的屉子，第三层。

    看着盒内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云和微微拧眉，将第二层的抽屉抽出来，在隔板背面摸到了纸页的触感。

    自己还真是……

    其实没有多复杂，但硬生生就是让人找不着。

    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把书粘在上面，云和轻轻一揭就取了下来，做贼似的看看屋内有没有人。窗户大开，下人们在院里热火朝天地干活。

    云和想将窗户关上，又觉得这样做太显眼，便若无其事地坐下，神色如平常读书一般。

    杏儿端了花茶与点心送进屋，丝毫没有发觉异常。

    云和深吸一口气，翻开她的药方。

    首页是她的笔迹，小楷，写的是《伤仲永》。

    饶是对这篇文章熟记于心，云和还是忍着心中颤意，一字一句的读了下去。

    良久，翻页。

    云和看着纸页上她留下的字句，坐在窗前久久未动。

    少时，一朵细细的早絮飘入窗子，落到纸页上。云和合上书，原样将它藏回妆盒隔板背面。

    她走出屋，梨兰指挥人忙得嗓子冒烟，云和若无其事朝她微笑，说她想活动下腿脚，散步而已，不必人跟。

    梨兰并未起疑，云和捏着绣海棠镂空竹柄圆扇，穿过游廊，途径海棠花海。她停步望一会儿荼蘼颜色，垂眼淡下笑容，去赴一场好坏未卜的约。

    花房的下人也被调去帮忙搬书搬桌子，园中空空如也，蜂语蝶嬉，春光热闹。

    没见到人，云和竟然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早知自己骨子里是个极懦弱的人，只想维持现状，能不挑破这层过往就不挑破。

    或许是那人还没来呢，云和将要转身回去，忽听背后传来一个极讨人厌的声音：“哎呀，比当初估计的还要早一些。”

    云和面无表情回过身，看着那个穿太监服狐狸眼的东西。

    有些情感，即使是失忆也抹不去。

    比如对父母的眷恋，比如对弟弟的歉疚，比如对驸马的喜欢。

    比如，对师兄的讨厌。

    “别这么看我，”卞修平哼笑道：“好歹我也算是你师兄，为你东躲西藏了几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不想知道我这段时间躲在哪吗？”

    云和沉默地看着他，卞修平并不小声地嘟囔：“难道不是失忆，脑子也跟着坏了？”

    “我叫人了？”

    “别啊，”卞修平搬开一盆兰花让自己能走出来，吊儿郎当笑道：“那小子可凶了，可别让他知道。”

    “谁？驸马？”

    “唔，驸马都叫顺口了？”见她要恼，卞修平忙拿出一封信挡在脸前：“喏，这个，换一张免罪金牌可不可以？”

    信纸封口压了三道火漆印，可见对保管这封信的人充满防备，云和看着自己私印的火漆，犹不放心，警惕道：“你没用什么手段偷偷拆开看过吧。”

    卞修平朝她笑眯眯朝她眨了眨眼睛：“你猜呢。”

    信已到手，云和过河拆桥，冷漠道：“我走了。”

    “记得把我弄出去。”

    “等着。”



第 26 章
    日光西斜，殷道衡回府见下人正在忙碌收书，“还要晒几天？”

    “才晒了三分之一不到，”梨兰回过话迎他进屋倒茶，殷道衡见云和不在便问：“公主呢？”

    “公主在小书房看书。”

    晒书时突然淘到曾经喜欢的书，像是与老朋友久别重逢，看上一天都是很正常的事。云和读书从来不需要人在旁边伺候，也不喜欢有人打扰，谁都没察觉异常。殷道衡再问了一次梨兰有没有找到那本书，梨兰面露为难：“没有，奴婢也问过公主了，公主说她没有印象。”

    殷道衡微微叹气：“卞修平也是，就是找不到人，怕是已经不在京城了。”

    “会不会在宫里？”梨兰琢磨道：“从前项先生在宫中讲学，卞公子有出入宫门的腰牌，若是他入宫后变装成太监在哪个偏僻宫室躲起来……”

    殷道衡脑中掠过一丝模模糊糊的想法，未能捕捉，只否定了梨兰的猜想：“出事之后到处都在找他，若是他曾持腰牌进宫，早就有人发觉了。”

    梨兰也觉得不对：“卞公子的腰牌守门的侍卫都认得，除非是拿了旁人的腰牌，可那个节骨眼上，拿谁家的腰牌入宫都很明显。”

    殷道衡突然问她：“若是拿公主府的牌子呢？”

    若是拿公主府的牌子，不仅守门的侍卫不敢阻拦盘查以免耽误长公主的病情，也不会因有人频繁持腰牌出入宫门而奇怪。就算有入无出，也会当做是与御前派去垂问长公主病情的人一同出宫漏了登记，不会起疑。

    何况那段时间，为了避开监视往宫中传递消息，殷道衡也用过这招偷梁换柱。

    两人对视一眼，梨兰懵懵皱起眉头：“可卞公子从哪来的公主府的牌子呢？”

    云和拆开火漆，取出厚厚一叠信纸。

    看来，她还真的有很多话要和自己说啊。

    “就不写见字如晤等等辞令了，反正你若想见我，抬头照照镜子便是了。”

    写信的语气好像她们是两个人，云和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因缺少了关键记忆和经历，两人的性格也有些微妙的差别，只是共用一具身体，如何能算作同一个人呢。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腊月初五，离先生归隐还有三日，我还有三日的考虑时间。”

    “起初我觉得老师的提议很荒唐，就算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神药，能让人短暂忘却前尘，可我用来做什么呢。该发生的已然发生，仅是遗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神药？云和略微感到无奈，长时间以来的猜测终于有了真凭实据，自己的失忆果然不是因为遇刺撞到头，根本就是自己吃了古古怪怪的药。

    “可是老师与我说，你不必解决，你只需要去看，看过了，问题自然就消弭了。”

    “我不知道老师想让我看什么。”

    “老师说万事有始有终，首尾相应，如今既要结业，第一堂课留下的问题也该解决了。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老师说的是什么。”

    十几年前，项先生为她授课，第一堂课是带她和卞修平亲手布置教室。从拔草开始，扫地除尘，摆放桌椅，不许宫人帮忙。项先生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从那时就可见一斑。布置完毕，两个小孩子累倒，连礼仪形象都顾及不上。项先生笑眯眯在他们面前坐下，说人师就是要为弟子解惑。

    卞修平懒懒道：“先生，您还没开始授课呢，我们哪来的疑惑。”

    “真的没有吗？”项先生说：“你们也是不亚于仲永的天才，读过伤仲永，心中难道就没有过什么困惑吗？”

    “少儿早慧，都会有的困惑。”

    云和看着自己写道：“我曾认为只要书读的够多，通晓古今，便没有什么难题能使我困惑。但你现在也知道了吧，其实是有的。”

    “长公主自幼聪慧过人，七步成诗，十步成文，惊才绝艳名满天下。父皇宠我，母后爱我，皇弟敬我。琼林宴上点选状元做驸马，举案齐眉，和睦平顺。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平顺人生。”

    “可父皇为什么宠我，母后为什么爱我，皇弟为什么敬我。驸马，驸马又是为什么与我举案齐眉？”

    “因为才学出众这四个字吗。”

    云和深深吸了口气，这才鼓起勇气往下读。

    “至于答案，让现在的你来回答吧。忘掉从前的一切，没有先入为主的纠结，由你来看，由你来感受，由你来回答，他们到底是为什么爱我。”

    “关于失忆的原因便写到这里，我与老师打了个赌，我认为这样做没有用，老师却说我会明白的。我知道老师用的是激将法，但既已决定服药，我就不会反悔。赌约由卞修平保留，他是个泼皮无赖，记得不要随便相信他的鬼话。我们估计了一下药效的时间，约定了一个契机，这个契机到了才会将这封信交给你。不过既然你已经拿到了信，再赘述这些就没有必要了。”

    “我觉得要交代你些什么。虽然我曾为他们爱我的原因迷茫过，但我不怀疑他们对我的真心，希望你也不要怀疑。父皇确实宠爱我，甚至为我的将来考虑，还想过给我划一块封地。母后与皇弟在宫中生活不易，习惯了多思多虑。对了，还有驸马。”

    “你一定很想知道驸马的事，可我有些不想告诉你，明明知道我们是一个人，”

    云和仿佛看到自己不情愿地妥协：好吧，好吧，我告诉你。

    长公主与驸马第一次相遇是在国子监，年幼的殷明远来找哥哥哭闹，给了云和启发。云和当时只想：这人真有趣，却没想过要追究他的身份。

    驸马是个很会讲道理的人，说起之乎者也一套一套，好像是个木讷学究，但每次遇见却都能让云和发现他不同的一面。

    比如明明身上只剩几个吃饭的铜子，还答应给弟弟买糖；比如明明没有练过武功，还喜欢凑热闹帮人出头，真是活该被误伤；比如明明不喜欢读书，却是同学之中读书最刻苦用功的。

    是个挺可爱的人。

    后来得知他在项先生的院子读书，云和就换了学子服偷偷去瞧。她坐在廊下，一只狸猫过来蹭她的脚，抱起来摸着猫的皮毛，心想他什么时候能读完，什么时候能出来呢。谁知他突然推开窗，真是吓了她一跳。

    不过躲进屋里，云和才想到：她为什么要躲啊。

    之后时常都能在项先生的小院见到他，他读书很认真，项先生说此子颇有天赋，从前只是被庸人限制在框子里，只需正确的引导便能成才。

    那时的驸马整个人瘦的跟麻杆一样。项先生瞧着他也不是苦寒人家的子弟，不像是吃不起饭，一问才知，原是他的祖父认为读书就该饿着，饱食昏昏就会无心读书。因此不仅不给吃饱，每天出门装两个馒头就是一整天的伙食，连钱也不给，防止他有了钱在外面玩乐虚度光阴。云和看不下去，就让宫人每天送膳食的同时准备一些点心送到东厢。不能直说是给殷公子的，于是就说是给卞修平的。

    私下，云和特意去威胁卞修平不许吃。

    “那些点心好几大碟呢，”卞修平抗议：“我们两个一起吃都未必吃得完。”

    “那等他吃完你再吃。”

    卞修平幽幽看着她，云和毫不心虚。

    谁知这天送点心的宫人换了一个，分不清点心到底是送给谁的，卞修平故意使坏拆她的台。云和见殷道衡也抬起头看过来，只好轻轻拧眉装傻：“我从没见过你，点心？什么点心？”

    卞修平这才长长哦了一声，“她读书专注，从不在意这些小节，这点心，大概是给我的吧。”

    云和只能点头。

    若不是看在他还有些用处，长公主早就和这个师兄反目了。

    后来偶然发现殷道衡会早早来到小院温书，这时项先生与卞修平都不在，云和会提前安放好糕点与花茶。他吃早点时她就在西厢读书，读给他听，双管齐下，不耽误他读书。

    他从国子监结业时来向项先生道别，云和买了一套科考专用的文房做礼物，托卞修平代交，祝他蟾宫折桂。

    卞修平说：“就送这个？太普通了吧。”

    “贵重的礼物他不会收。”

    “呦，你还真了解他？

    惹她翻脸，卞修平又来讨饶：“送东西算什么，好不容易等他到今天。你有什么话，不如我直接去替你问他？”

    “谁等他了，”云和恼怒，过会儿又走回来，扭扭捏捏：“问什么？”

    礼物送出去，卞修平笑眯眯搭住殷道衡的肩：“你知道隔壁那位小祖宗是谁吗。”

    他却说：“隔壁的姑娘？不知道。”

    卞修平扬眉：“不知道？”

    他闷头收拾留在小院的东西，只说：“不知道。”

    卞修平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地笑笑，又问：“行，那我就当你不知道。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

    他将杂物整齐摆进书箱，木讷摇头说：“评论姑娘长相不道德，非君子所为。何况我没怎么看过她的相貌。”

    相伴两年，他连她的样子都没看过。云和听到回复，泄气躺了半天。

    卞修平惯会作妖，整天在她面前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道又有什么鬼主意勾引她上钩。云和懒得理他，整个科举期间一颗心都悬在贡院上空，怕他不顺。

    然后，殷道衡连中三元。琼林宴上，长公主折了一根桂枝，问他愿不愿意做她的驸马。

    “于是，他就成了我的驸马了。”

    云和看着这长长的内容，不由暗叹：驸马可是个正人君子。

    非礼勿视，行得正坐得直。

    反而是她行动鬼祟，游魂一样无处不在，偷窥了人家两年多。

    若是让驸马知道，就算不会与她翻脸，也会觉得她人品有瑕，心中不悦吧。

    还是藏起来，不要让驸马知道。



第 27 章
    得了这封信，云和想了很多，关于皇弟，关于母后，关于驸马。

    虽不至于辗转反侧，但成日心事重重，成宿的睡不着，瞒不过自己的枕边人。

    对了，枕边人。

    云和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驸马从前院书房搬至内室，日日留宿。

    “公主有心事？”

    “算是吧。”天气渐渐热起来，驸马的体温像个火炉，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气，云和也不嫌弃，靠过去安心道：“我最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只是没有一个恰当的时机与驸马分享。”

    “现在不行吗？”

    芙蓉帐暖，按说是夫妻夜话的好时机，云和把玩着驸马的大手，犹豫道：“如果有一个人，一直在背后默默注视、关注着你，驸马会怎么看待这样的人呢。”

    说罢，云和发现驸马的指尖不自觉的一颤。

    云和疑惑回头：“驸马？”

    殷道衡佯装平静道：“怎么突然这么问？公主想起什么了？”

    “唔，”云和也在心虚，没有发现驸马与她如出一辙的情绪，小声说：“比如说，如果有一个人……”

    话未说出口，梨兰突然瞧响屋门，“公主，不好了。”

    语气急促，可知是出了大事，云和与殷道衡对视一眼，顾不得其他，忙起身让她进来说话。

    梨兰话中带着哭腔：“宫中传出消息，太后晚间在太液池边纳凉，起身回宫时突然晕厥，昏迷不醒。”

    匆匆更衣进宫，建昭帝已经等在慈宁宫，太医进进出出，建昭帝安慰云和：“母后无事，只是轻微中暑。”

    “中暑怎么会昏迷不醒？”

    太后悠悠转醒，听见她们对话，轻咳两声笑道：“毕竟上了年纪，小毛病也成大病了。”

    “母后醒了！”

    太医又是一番诊断，云和坐在太后床边握着太后的手，听太医们的语气不像是有大问题，渐渐放下了心。

    太后道她大惊小怪，“没什么事，这么多太医都在呢。宫门快落锁了，早点回去吧。”

    云和摇摇头，出来轻声与殷道衡商议，让殷道衡先回府，她想在宫里留几天陪伴太后。

    殷道衡自无不许，摸了摸云和匆匆挽起的发髻，低声道：“那回去我让人把你用惯的东西送进来。”

    “不必，我就是在宫中长大的，宫中什么也不缺。”

    “至少把你的枕头被褥送过来，”殷道衡说：“你择床，猛地换了地方怕是睡不安稳。”

    云和抿唇虚虚搂住他的腰，“没有驸马，我如何也睡不安稳。”

    虽说这段时间他们互相说肉麻的私房话说得多了，然而这种程度的还是让两人一起红了脸。

    殷道衡左右看看无人，将云和揽向自己，坐实这个拥抱，壮着胆子说：“没有公主，我也睡不安稳。等公主再回去，咱们，咱们……”

    云和埋头在他胸前，声若蚊蝇：“嗯……”

    建昭帝寻人找到这边，辣眼睛一般偏过头，嫌弃道：“不过是进宫住几天，偏让你们演的像是要生离死别一样。”

    明月皎皎，两棵树的影子交叠，紧紧相拥。

    云和洗漱卸妆，见内殿还亮着灯，不由嗔怪道：“您怎么还不休息。”

    “母后不困，等你过来。”太后笑着揽过云和，“方才和驸马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母后听听？”

    云和不由红了脸，太后笑说：“从前我觉得昭儿后宫人多，肯定是他先开花结果，但现在看着，说不定是我的外孙先出生呢。”

    云和讷讷道：“还早着呢。”

    “早啊……不早了，”太后轻叹道：“云和都这么大了，母后也该撒手了。”

    “您别这么说……”

    “从前不觉得，一有个病痛，就真觉得自己老了，”太后不许云和打断，含笑道：“生老病死，命数是天定的。”

    “有些话不早点说了，万一哪天昏过去再也醒不来，就再没有机会开口了。”

    太后掀起被子要下地，云和拦住她：“您要拿什么，叫我就好了。”

    “抽屉里，有个书匣，上次卢嬷嬷拿给你的那个。你拿来，打开。”

    书匣内仍是那本幼学琼林，然而拿开之后，下面放着的竟是一本游记。云和不明所以，翻开扉页看到作者的署名，神色微晃。

    虽非名家之流，但她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

    在哪？对了，这几天府里晒书，梨兰说书架的摆放都是很有讲究的。她从前把喜欢的摆在靠外的位置，一般喜欢的往后摆，没什么感觉的就只能待在书箱里，平时也不翻动，只晒书的时候能见一次天日。

    她从前喜欢的书无非是什么经典子集、诗词歌赋，在这些“正经书”里，十分醒目的夹杂着一本游记。

    那本游记的作者，就是这个名字。

    “我府中好像有这本书，这是誊本？”

    “不是你那本，你翻开看看，”太后温声道：“这是他另一本游记，而且是手稿，前些年有人意外获得。你从前很喜欢这个作者，我就遣人留意着，恰好遇到寻书的人，就献了上来。那年……你外祖母让我给你寻一本古籍道歉，我想古籍晦涩，不如游记让人开心。一直想给你，但是……”

    轻抚泛黄透着陈腐味道的书页，云和转头抢在太后之前笑说：“母后。”

    她挽起寝衣袖子，露出那道陈年的伤疤，轻轻说：“母后给我擦药好吗。”

    殿内安静许久，太后拥住云和，虽是笑着，眼泪却扑簌簌止不住，哽咽道：“好，好。”

    那本游记被压在母女交握的掌下，本就破破烂烂的扉页被揉搓出几道压痕，太后抽出它，轻叹道：“你小时候还说要访遍天下名山大川，要做大齐最出色的女诗人，后来却渐渐不提了。渐渐的，你连诗也不写了。”

    云和微微一颤，恍然道：“您早就发现了吗。”

    “其实，我已经很久都没能写出一首诗了……您会失望吗？”

    太后紧紧抱住她，轻声道：“我以为你是被我伤到，不想再写了，于是给你买书，给你买笔墨纸砚。可你父皇对我说不是，他说……让你歇歇。”

    胸前云和埋首的那块布料传来湿漉漉的热意，太后淡淡笑道：“不写就不写吧，外面的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儿写诗是为自己高兴，不是为了取悦那些韵脚都不明所以的庸人。不求我儿名留青史，不求我儿声名赫赫，但求我儿笑颜常在。”

    “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丢下笔出去玩，我知道我儿还想去游历天下吧。待驸马得闲，让他陪你，你们四处去走走。写不出诗，写些随笔游记也好啊。只要我儿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想去游历天下吗。

    怎么不想呢。

    不然十几年前读过的一本游记，怎么留到今天仍然是她最喜欢的书之一呢。

    云和抬起头，目光对上太后带笑的眼，忍不住沉溺了进去。

    父皇宠她，母后爱她。

    只是因为，她是她。

    没有任何原因，不附任何条件。

    过几日，太后身体好转，移居行宫避暑礼佛。

    云和留在京中没有相送，但隔几日便往行宫送一封信，说说京城的天气和身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殷二小姐嫁入承恩侯府夫妻和睦，与上下相处都不错；譬如承恩侯老夫人最近因暑热也避去乡下田庄暂住；譬如宫中某位妃嫔有孕，说不定明年太后就能抱上长孙；譬如建昭帝最近立后的念头松动了，只是到底看中了哪家姑娘，连她也不透露。

    太后看到这里，不禁提笔给她回信：哀家的长孙有望，外孙呢？

    可想而知，女儿收到这封信定然会红脸，装作没有看到这段话。

    太后笑笑，折起信纸让人送回京中。

    伺候的宫人提醒：“太后，时候不早了，您该歇了。太医重新为您配了安神香，已经添上了。”

    她近来多梦总睡不安稳，底下人心急，又是安神香又是宁神汤的。还因她正在礼佛，要请护国寺的大师来为她解梦。

    解什么梦呢，她的梦没什么寓意，不过是从前的老皇历，在眼前一遍一遍地打转。

    她家世不高，相貌平平，中人之姿而已。但她运气好，先帝做皇子时与她偶遇一面，然后她就嫁进了皇子府。没多久丈夫扳倒太子，又陆续扳倒几个兄弟，登上帝位，封她做皇后。先是生了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儿，极讨先帝喜欢。然后生了一个儿子，还不会说话就立做太子。儿子没费什么力就成了皇帝，她没费什么心思就成了太后。

    顺风顺水，所有的波澜曲折都有丈夫、女儿、儿子替她挡下了。

    她是个很幸运的人，以至于她想向别人说一说心里话，别人都会以为她是在故意炫耀。

    可她确实过得很累。

    先是要从一个小门小户养成的女儿，学着去做一个合格的皇子妃，然后要做一个宽容大度的皇后，而后要做一个不偏不倚睿智开明的母后。其实有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不是不知道他们心思太多活得太累。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连自己都开解不了，怎么去帮他们解开心结。

    先帝鲜少与她说重话，即使她刚做皇子妃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即使她偷偷给妾室使绊子被发现……即使她在子女教养上有偏颇，先帝也只是说：“不能只怪你，朕也有责任。”

    这好吗。

    好吧。

    这可能是很多妇人想也不敢想的丈夫模样。

    是她不满足。

    明明他与妾室们相处的时候不是这样，为什么与她相处时就丝毫见不到那种开怀肆意的笑容或是阴沉恼怒的冷脸。

    他们相敬如宾了一辈子，到了她也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要娶她。

    他仙去前，却含笑与她说，让自己那么苦。

    到底是谁苦，是谁让谁苦。

    自苦矣。

    太后捂住眼睛，这几日做梦都是他的影子，是要去见他了吗。

    你若是泉下有知，你就看着。你死了之后，儿子当皇帝，比你还有韬略。女儿嫁了人，两情相悦，神仙眷侣。

    我当了太后。

    你死了之后，我过得可舒心了。



第 28 章
    今届科举发榜当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状元、榜眼、探花披红游街是惯例，不少人家特意在街边酒楼茶肆定了位置，指着浩荡队伍激励自家子弟用功读书。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当然，也有年轻姑娘定了包厢，三三两两以扇遮面，指指点点。

    殷明远坐在茶楼包厢，不无遗憾：“当初大哥游街的时候，我恰好生了病，没能去看。”

    几人的茶盏都见了底，殷道衡先给母亲与云和续了茶，抬头见有姑娘向下抛荷包，重量不轻，幸好探花郎手疾眼快接住，不然还未入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董氏含笑道：“你大哥那年啊，状元、榜眼、探花都是年轻的俊后生，被掷了许多东西。不知哪家姑娘出手阔绰，一锭三两的金子砸在你大哥肩膀，害你大哥三天没能拿笔。”

    这段逸事云和还是第一次听说，促狭地看了一眼驸马爷，殷道衡咳了一声：“那锭金子和其他的东西都变卖捐去了善堂，没有留着。”

    云和挑眉：“驸马紧张什么？”

    董氏掩了掩唇，摸出一块小金锞子塞给董语桐：“语桐也去瞧瞧探花长得如何？”

    董氏这么说了，董语桐才去窗边望了一眼。那状元是个三四十岁的干瘦病秧子，榜眼是个大肚胖子，对比之下，探花郎那平庸的长相立刻眉清目秀起来。

    董语桐抛下金锞子，失笑道：“怎么大表哥当年都是年轻后生，如今的就是三四十岁的老学生。”

    殷道衡随口解释：“当年今上缺可用之人，故意提拔一些有血气的年轻人。”

    街上看热闹的人不少，游街队伍一步三挪地向前，待这片人流散去，董氏道时候不早，也该回府了。

    云和先回公主府，殷道衡与董氏一行回殷府，有话要与殷老太爷谈。

    由于殷道衡拦着没有让殷明远下场考试，殷老太爷心气不顺，几日身上都不舒服。

    然而事已成定局，下次再考还要等三年，三年之后殷明远羽翼初成，殷老太爷未必还能摆布地了他。

    何况还有殷道衡在呢。

    殷道衡施施然带殷明远回府，说是为老太爷侍疾，实则存着几分为殷老太爷添堵的心理。

    殷老太爷闭门拒客，不见他们。

    两兄弟于是到董氏房中。鲜少有这样与小儿子相处的时候，董氏高兴极了，毫不记得他们刚刚在茶楼已经用过许多茶水点心，坐下之后又是叫人端茶又是上点心。

    罢，殷道衡早就知道，母亲一辈子端庄守礼，只在儿子的事情上控制不住自己。

    若来日殷明远再给她考一个状元回来，母亲怕是会比他当年疯得还要厉害。

    殷明远显然招架不住董氏这样的热情，殷道衡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或许是被老太爷教的，殷明远习惯了多思多虑，别人递给他一块点心他都要在心里转个弯揣测这人的目的动机。而出去上学接触过更多的人，这小子显然正常了许多，面对纯粹的好意，不知所措的神情比从前讨人喜欢多了。

    殷道衡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视线落到一旁陪坐的董语桐身上。

    二姐儿出嫁后，亦步亦趋跟在董氏身后的姑娘就只剩她自己，殷道衡还对第一次见面时她张扬的红衣形象印象深刻，如今却忽然发现她的打扮比从前素净不少。安安静静坐在锦墩上，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礼仪周全，视线却从未落在董氏或殷明远身上。

    她似是在盯着桌上的花发呆。

    说起这盆花，就不得不提最近忽然特别喜欢赏花的长公主。

    云和最近常往花房去，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殷道衡偷偷贿赂梨兰想知道云和是喜欢什么花。梨兰却用一种怪异的神色看着他，犹豫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大概……是牡丹吧。”

    他便托同僚买了一盆“二乔”，同枝花开紫红两色，背地里又背了许多牡丹的诗词典故。谁知带回府，云和虽然很高兴，但并没有流露出他想象中的惊艳与欣赏。

    将花摆到廊下的时候，他听见路过的杏儿奇怪地自言自语：“公主不是不喜欢牡丹吗，连我都知道牡丹是富贵花，公主应该更喜欢莲花菊花之类有品格的花吧。”

    殷道衡面无表情看向梨兰，小丫鬟视线游移，死死跟在云和身边打扇研墨，一步也不离开。

    于是殷道衡又买了一盆十八学士回家，这盆二乔就搬走送给母亲了。

    母亲不知道这花的来历，十分高兴，见枝叶间藏了小花苞，亲手小心翼翼地分株，照料几天，竟真的养活了。

    如今桌上摆的就是这棵细小的花苞，董氏让他们来猜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殷道衡猜还是紫红两色，殷明远猜是红色独一色。董氏被两个儿子哄得笑不合嘴，转头见董语桐望着花出神，冷不丁叫她：“语桐，你猜呢？”

    董语桐突然想起公主府花房那个小太监的话，脱口便说了出来：“一朵花想成出什么样子，只有她知道。何必早早告诉她应该是什么花，应该长成什么样子。让她长大，春天过去，自有……。”

    话未说完董语桐便觉不妥，董氏心情正好的时候她这么说，既煞风景又有在儿郎面前出风头的嫌疑。

    果然董氏微微敛了笑，董语桐忙转口弥补：“可是话又说回来……”

    “这话是谁说的？”

    殷道衡的质问急切又冷凝，众人皆一愣，董语桐对上大表哥审视的目光，手心不自觉就出了层细汗。她张了张嘴，董氏嗔怪长子：“好好的，你凶语桐做什么？”

    殷道衡追问：“是从哪听来的？”

    董语桐想起那个人悠悠淡淡的笑，再看看董氏的脸色，咬了咬唇，垂下眼，终是说了出来。

    殷道衡霍然起身，朝董氏拱了拱手就急急走了出去，董氏来不及追究董语桐，询问神色恍惚似是知晓内情的小儿子：“明远？怎么回事？”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些话……”

    殷明远想起很久之前，他在家受了委屈怕母亲担心不能告诉她，就习惯地钻狗洞跑出去，去国子监找大哥哭诉。

    那天夫子布置了一篇文章，大哥获得了甲等的评分，还被夫子大肆表扬，引以为众生楷模。有两个仅得了丙等的学生被批评后心有不服，又不敢与大哥光明正大比试，恰好遇见到处寻人的殷明远，得知他是殷道衡的弟弟，便故意戏弄他。不仅没有告诉殷明远，殷道衡这时都会在国子监外一个院子读书，还给他指了条瞎道。

    他被引去一片荒草丛生的空院子，一是害怕迷路，二是害怕出来太久被祖父发现挨打，急得大哭。哭声引来以为国子监的夫子，带他出去的路上听他介绍是殷道衡的弟弟，有些惊奇地考教他的学问。

    那些问题是什么殷明远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还记得他答不上来时那位夫子惋惜的目光。

    这时两个青衣学生从旁经过，一个身材颀长，一个面相阴柔。面相阴柔的那个声音婉转动听，像个女孩子，指着一盆吊兰说：“一朵花初出茅庐，想开出什么样的花只有她知道。赏花人何必早早告诉她应该是什么花，应该长成什么样子。即使是同根生，花开并蒂颜色也未必相同，何必照着别人的模样生长。“

    “草木刚发芽，赏花人只需定时浇水施肥给予必需的营养就好，不必靠近，不必指点评价。让他长大，让他盛开，待他争春时，好坏自有答案。先生以为呢？”

    那夫子沉思片刻，朝那学生拱手一拜：“闻道有先后，师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小先生说得极是。”

    说罢夫子又转身向他道歉：“是我短见了，还望小友莫往心里去。改日殷小友考入国子监再来寻我，我必扫榻相迎。”

    如今殷明远入了国子监，却已经记不得那位夫子的模样。至于当年那两位学生，他们说完便离开了，没有留下姓名。

    但是大哥似乎知道他们是谁。

    当日两人离去后不久，从学外折回来拿书，恰好路过这里的大哥从墙后走出。谢过夫子，眉眼蕴着淡淡的笑意揉了揉他的头。虽未明说，但殷明远就是觉得，大哥认识那两人。

    那次迷路太久，他跑出家的事情被祖父发现。他挨了顿家法，狗洞被堵上，从此鲜少离开小院。也因此渐渐与大哥、母亲疏远。

    但他始终记得大哥和那学生的话。

    大哥问他，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学生说，花生同根、花开并蒂也未必相同，何必照着别人的模样生长。

    一直记到今天。

    却没想到那阴柔学生竟是长公主。

    那当时与长公主一起的那人是谁？本应没有外人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一个花房的小太监会知情？

    那人是谁呢。

    殷道衡匆匆回府，山雨欲来的神情将门上几个闲聊的婆子丫鬟吓得两股战战。殷道衡无心理会她们这点小事，先吩咐人到正房瞒住长公主，再命府兵集合将花房包围。

    花房里，阳光沁染了馥郁的花香与草木的气息，晒得整个人骨头都软了。

    卞修平扎紧包袱，听着搜查的脚步渐近，嘟囔道：“真凶啊，一个个都不把我当师兄。”

    但是还没到时候，他还不能被逮住。

    被堵住门也不要紧，这公主府他或许比那小子都熟悉——这可能是那小子为什么看不惯自己的原因之一吧。

    不过有追兵总是麻烦，他在桌上留下一封书信，写明：予殷师弟。

    师弟啊师弟，师兄可是一片用心良苦啊。



第 29 章
    人去楼空。

    看着信封上熟悉的笔迹，习惯上扬的笔锋像极了那位便宜师兄勾起的唇角，透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殷道衡深深呼吸，半天才压下胸膛的怒火，吩咐乐山调府兵各自归位。

    信没急着拆，他需要冷静一会儿，仔细想想某些问题：这些天云和总往花房跑，应该就是与卞修平见面……是云和想起了什么，还是卞修平告诉她了什么？

    怀揣心事回到正房，云和正在尝小厨房新做的点心，见他回来眉眼带笑叫他快坐下尝尝：“梨兰管这个叫状元糕，状元爷尝尝，合不合口味？”

    殷道衡看着云和的笑脸，就在舌尖的问题说不出口，只好低头尝了一口：“……酸的？”

    不仅酸，而且涩，涩中透着苦，咽下之后舌尖苦的发麻。

    “用来做酸角汁的酸角不好，所以是这个味道，”云和笑眯眯地说：“梨兰方才说寒窗苦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能吃下这又酸又苦的，那就是状元爷了。”

    殷道衡淡淡瞥了一眼梨兰：“哦，是吗。梨兰姑娘好见解。”

    他平时只叫梨兰，若是加上姑娘两个字便是他生气了。梨兰心虚缩回头，云和不知道他们私下的恩怨，没有放在心上，笑眯眯道：“那状元爷不吃状元糕了我让他们撤下去。”

    殷道衡在她讶异的目光中又吃了一块。

    酸涩味从舌尖泛开。

    吃这个比醋更酸。

    云和不自觉微蹙眉尖，将茶推到他手边，嗔道：“我开玩笑的，多难吃啊，我吃了一块现在嘴里还发苦，快喝口茶压一压。”

    殷道衡接过来稍稍喝了一口，但他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勉强压下去的酸涩味道又卷土重来。他不动声色按了按放在胸前的信，朝云和笑笑：“我还有些公文要看，很快回来陪公主用晚膳。”

    “不急，方才在茶楼吃了许多点心，晚一点用晚膳也无妨。”

    殷道衡想不出该怎么跟云和交代他围了花房又把卞修平放跑，知道纸包不住火，犹豫半天，他哑然一笑。

    算了，包不住就不包了。

    回到书房拆信，里面是两叠信纸，一叠平整，另一叠却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后又展开，皱巴巴的。

    殷道衡面无表情在两叠信纸间踌躇片刻，猜不透卞修平想打什么哑谜。

    戏弄他？

    殷道衡先展开明显有问题的那叠皱巴巴的信纸，定睛一看，上面竟是云和的笔迹。

    看起来像是练字或写文章丢弃的废纸，揉成一团又被人展平，上面写着：“……恭喜殷生……鹏北海，凤朝阳……十年寒窗书牢，从此可以自由了……”

    “如今蟾宫折桂，家中可有为殷生相看婚事……”

    “殷生可有意中人？”

    “那就罢了……恕我唐突。”

    最后这行字笔锋拖沓无力，软绵绵的，连框架都散了。

    殷道衡反复读了几遍，霍然睁大眼睛：除去最后一句，这就是琼林宴上云和对他说的话！

    他连忙将另几张发皱的信纸展开，上面都是云和的笔迹，将这几段话删删改改，还写着若是他怎么回她要怎么问。有一张整页纸都是云和在斟酌如何问他愿不愿意娶公主、如何问如何答的演练。

    殷道衡怔怔看着，心中有一个念头渐渐凝实，他整个人似是都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欣喜若狂，一半不敢置信。

    将几张纸翻来翻去，直到再也翻不出什么信息，殷道衡珍重地将它们捋平，用书本压好，展开另一叠平整如新的信纸。

    卞修平的字迹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师弟见字……”

    殷道衡一目十行跳过他连篇的废话，直奔自己想看的内容：“……这些纸是我偷偷藏下的，你不要让她知道，不然她会杀了我的。她一直以为你不记得她——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嘴硬否认，我想帮你说话，可那时已经是琼林宴前夕了。”

    “我曾问她为何不直接向太后请旨，皇上太后不会不允。但她断然拒绝，坚持一定要问过你愿意与否才能告知太后。她说你被尊祖父逼迫读书，十年如一日寒窗苦读只为跳出这个囚牢，她怎么能用身份逼你再入藩篱。”

    卞修平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叹：“幸亏你当初没有矜持，当时但凡你退一步，她此生都不会再开口。”

    “不过我想，你也没有想过矜持吧。

    “对吧，夙愿得偿的感觉如何，驸马爷？”

    殷道衡将纸页叩到桌面上，决定饶这厮一命。

    夜幕降临，烛火通明，廊下荼蘼繁花在风中交换切切词句，热闹非凡。

    顺游廊回到正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驱虫烟气，云和靠在窗边看书，影子映在窗纸上，长长摇摇。殷道衡想起那句“十年寒窗书牢终得自由”，忍不住红了眼睛。

    惟愿良宵能与君同，九州五湖四海风月花语，皆入寸尺怀中。

    “驸马回来了？摆饭吧。”

    殷道衡没说话，俯身拥住云和，偏首吻她小巧的耳珠。

    “驸，驸马？”

    梨兰原拿着香料匣子，见此情景猛地合上塞进杏儿手里，招呼屋中众人轻手轻脚退出去。

    才得罪了驸马，还是长点眼色吧。

    云和懵懵被他抱着，耳畔是他沉沉的呼吸声，烫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待屋中人都退下，云和才伸手轻轻推他，似嗔似怨道：“驸马这是做什么……”

    没能推开人，反而更贴紧几分，夏季衣裳单薄，男人皮肤的热度传过来，让人手足无措。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半晌，云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殷道衡的脖子，“谁惹驸马伤心了吗？”

    “没有，”他终于回答：“臣心情很好，只是有些遗憾。”

    驸马自称又变成了臣，云和隐约察觉这种变化的原因总是与她有关，“遗憾？”

    “遗憾臣现在的心情，不能说与现在的公主听，”殷道衡笑道：“等公主想起从前的事了，臣有些话想问公主，又或者，公主现在就能给臣答案？”

    措手不及。

    云和微滞，察觉她的反应，殷道衡心情颇好地在她颈边蹭了蹭：“公主这样的反应，是知道臣想要问什么？”

    云和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公主不想说，那臣换个问法。公主这些天往花房去得勤，是去赏花呢，还是……和什么人会面呢？”

    “驸马怎么……嘶。”云和没有防备，捂住脖颈震惊地看向男人：他咬了她一口！

    殷道衡盯着眼前细细一截白皙的脖颈，他没太用力，只留下浅浅一个牙印，泛起粉盈盈的红。或许是震惊，或许是心虚，或许是被他先发制人模糊重点的手段蒙住，或许是在琢磨反击之策，近在咫尺的侧颜看上去乖巧又无辜。

    这是成婚以来，他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了。

    也只能如此了。

    冲动过后，炽热的温度从天灵盖向下蔓延开，心跳声震耳欲聋穿透耳边不停的嗡鸣声，让他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殷道衡松开手想要后退：“总之等公主恢复记忆以后……”

    云和突然拽住他的前襟，踮脚直直向他撞了过来。

    鼻子相撞，来不及吃痛，唇上忽得落了温热的触感。大脑来不及存储这一吻柔软的记忆，云和启唇，泄愤一样咬向他。

    唇齿相依，云和喃喃道：“驸马想听什么？我现在就告诉驸马好了。”

    反击。

    殷道衡盯着眼前人的面庞，发亮的杏眼，思绪几乎凝固，下意识退了一步：“不，不，不是……”

    他只撤了半步，云和立刻跟上前：“不是什么？驸马问我啊。”

    “不，我……”殷道衡忍不住再退一步，再退一步。

    “驸马问啊，不问吗？那我要问了。”云和步步紧逼，瞄准方才被她咬过的地方，再踮脚往他身上撞去。

    殷道衡被什么东西一绊，重心失衡向后倒去，只来得及接住一样没有站稳的云和，搂住她的腰，跌进碧翠锦裘芙蓉帐内。

    被褥很软，他摔在褥子上，云和摔在他身上。听她一声闷哼，殷道衡忙问：“公主摔疼了吗……”

    余下的话隐没在她的目光中。

    四目相对，殷道衡轻轻问：“公主想问我什么。”

    云和扳住他的肩膀，在他身上扑腾两下往上爬，注视他的面庞，不自觉舔了舔唇。

    像一个讨糖吃的小孩子，直直盯着掌柜手里的糖罐。

    殷道衡也忍不住舔了舔唇。

    云和俯身，殷道衡扶住她的肩膀微微抬头。

    两个小孩子交换彼此的糖罐。

    食髓知味。

    梨兰候在屋外，屋内传来惊呼与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时杏儿不安地在门口转圈，梨兰眼皮都未抬一下，淡声道：“你若是坐不住，就去厨房让他们把菜热一下。”

    杏儿捂住发红的脸颊，支吾地应了一声。

    梨兰看了一眼屋门，自言自语嘟囔道：“饭还是要吃的吧。”

    饭还是要吃的。

    只是用膳时桌上安静极了，两人都没抬头，像是刚刚大吵过一架似的。

    梨兰给两人盛了汤放下，悠悠道：“汤是刚热过的，您们晾一会再喝，免得烫。”

    云和下意识掩了掩红润的嘴唇，殷道衡面不改色抬起头：“梨兰多大了，公主给她许配人家了吗？”

    梨兰噎住，云和嗔她一眼，转过目光与殷道衡对视，云和抿唇笑了笑，低头喝汤。

    “唔。”

    “怎么了？”

    “……烫。”



第 30 章
    翌日是个晴天，热得反常，空气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似是要有一场大雨。

    殷明远温过书便回殷府陪董氏用午膳。

    董氏去了老太太房中还没回来，但提前留了话，他刚坐下丫鬟就端来了好几种果子糕点，满满摆了一桌。

    “母亲今日怎么去了那么久？”

    “过几日是老爷忌辰，大约是要说祭奠的事情。”

    父亲的忌辰。

    殷明远不免想起那天大哥与祖父争吵，脱口而出的一句“逼死了父亲”。

    他自小养在祖父身边，现在回想起来，伺候的下人总是有意无意向他灌输“因为他读书不如大哥，所以父母不要他这样没有出息的孩子”。不管有意无意，不管是谁想要他疏远父母而与自己亲近，百依百顺地听话，总归那些年他对父母是有怨怼的。母亲与大哥还好，相处的时日长了，还能修复回从前。

    但父亲，过世太早，早到他还没能懂事就与世长辞。

    父亲死于意外，因忽然头晕一脚踩空，滚下石阶撞到了头，再也没能醒来。

    为什么会突然头晕呢。

    殷明远想到自己与大哥读书时，老太爷逼他们起早贪黑又不给饭吃，紧紧抿起了唇。

    忽听外面丫鬟一声轻呼：“表小姐来了？”

    “姑母还没回来吗？”

    “还没。小少爷回来了，在屋里呢。”

    “哦？”董语桐顺着支开的窗望过去，与殷明远对上视线，淡淡笑了：“二表弟好。”

    “表姐好。”

    “既然表弟在，我就不进去了。回头姐姐与姑母说一声，就说前日做的衣裳我已经试过了，很合身，不需要再改了。”

    殷明远视线落在董语桐正穿着的衣裳上，水绿色褙子衬得她肤白如玉，窈窕如出水浮萍。

    殷明远脱口道：“见惯了表姐穿红色，如今……啊，是我唐突了。”

    董语桐回过神看看他，含着笑正要说什么，董氏进了院子。见两人隔着窗子说话，目光在董语桐与小儿子身上转过一圈，董氏朝殷明远笑说：“我有些家务事要处理，远哥儿先跟你表姐去园子里走走，待会回来用午膳。”

    董语桐朝董氏欠了欠身，招呼殷明远：“二表弟，走吧。”

    董氏叮嘱道：“天热，你们顺着廊下走，别晒到。”

    “是。”

    走在阴凉处，殷明远浑身不自在，明明董语桐只比他大了一岁零几个月，身边的人却都拿她当大人，拿他当小孩子。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二表弟高吧。”

    殷明远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董语桐含笑瞥他一眼：“不过二表弟的年纪，应该还会再长高的，不必心急。”

    一旁的丫鬟偷偷掩嘴笑了笑，殷明远心中莫名升起不服气，瞪她一眼将她们挥去身后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哼道：“我长不长高，都与表姐没关系。”

    话说出口就发现既孩子气又不礼貌，还未弥补，走在前面的女子头也不回，温声道：“嗯，我知道。”

    殷明远听了这话反而浑身不舒服：“知道什么？表姐难道不是想……”

    殷明远猛地咬住唇。

    他今天是怎么了，说话这么没有章法，一点也不过脑子。

    “想嫁给二表弟？”她停在荷池边，未回头，但殷明远能听出她似笑非笑的笑音：“是啊，我是想嫁给二表弟。”

    殷明远虚虚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搜肠刮肚寻出别的话题来：“表姐今天怎么不和母亲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往后的日子还长，一个屋檐下生活，总要缓和下关系。”董语桐淡淡道：“姑母不再需要人替她说不方便说的话了，我自然也就不必跟着了。”

    过些日子，姑母发现不必再提防老太爷会突然为殷明远定下一位未婚妻，或许也不需要她留在这里了。

    好好的一朵花，难道必须要顺应赏花人的喜好改变，顺着别人的心意生长吗。

    她忽然听见身后那位小表弟闷闷问道：“你只为别人而活吗”

    不然呢。

    董语桐转过身，小表弟满脸严肃如个小老头，她忍不住笑弯了眼：“不然呢。”

    她只是花而已，除了为赏花人喜好而活，还有什么办法呢。

    小表弟皱巴着脸，闷闷问道：“那你自己呢？”

    董语桐她笑起来，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目光宠溺。

    “所以我说，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在前面顶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董语桐微笑道：“前面荷花开得更好，我们去那边看吧。”

    殷明远目送她走远，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卞修平既然好好的现身，留下早已准备好的信，说明云和失忆一事另有隐情，且并没有原先想的那样严重。

    殷道衡隐约猜到些内情，并没有将卞修平现身的消息传与宫内知晓。虽然还没查到卞修平的下落，但终于能放心云和出门了。

    这日雨过天晴，两人相约出城去游湖。

    因为胆怯，因为隐瞒，因为不坦诚，他们从前错过了许多相处的机会。

    好在，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岸柳依依烟波浩渺，一艘画舫内传出生涩断续的笛声，听得附近游船纷纷避让。

    有个被扰了兴致的纨绔子弟站到船头大吼一声，笛声顿止，还了大家清静。

    殷道衡讪讪将笛子放下，“臣不太擅长这个。”

    云和单手支颐，将一颗樱桃递到他嘴边，看他薄唇擦过指尖，云和捻了捻手，笑眯眯道：“驸马进步很大，是偷偷求过师吗？”

    “有一位同僚善音律，指点了臣几句，”殷道衡尴尬道：“但他说，我吹得还不如他家的鹦鹉。”

    “这话有失偏颇，他家的鹦鹉难道会吹笛？”

    她就是在看笑话，殷道衡挫败将笛子收起来，云和咳了一声：“驸马有求学之心，这点肯定比鹦鹉强嘛。”

    殷明远转过身摁住她，泄愤似的吻了下去。

    总算让她忘了吹笛子这回事。

    金灿灿的夕阳洒在水波荡漾的湖面，下船时，四下都是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有的还是未成婚的姑娘，戴着帷帽；有的已经梳了妇人髻，与丈夫并肩而行，巧笑嫣然。

    云和往殷道衡身边靠了靠，突发奇想：“我们也去游一游夜市？”

    殷道衡察觉她的心思，偏头让侍卫们远远混在人群中跟着，轻声笑问：“那臣现在就开始叫公主……夫人？”

    云和勾住他的手，被他握紧，应和道：“夫君？”

    两人相视一笑，走向熙攘的街市。

    有摊贩在路旁圈出一小片空地，零零散散放了许多瓷制、陶制的小摆件，五枚铜钱换十个绳圈，套中就能将东西带走。

    云和看中其中一个猫爪形的小吊坠，换了二十个绳圈，自己丢了五个皆不中，将剩下的交给殷道衡，满脸期待。

    驸马爷丢出十四个，握着手中最后一个绳圈低声埋怨道：“这夜市为什么没有猜灯谜的摊子。”

    云和背着手盯着旁边人的动作，轻哼道：“若是猜灯谜，就不必夫君出手了。”

    殷道衡想想也是这个理。

    他微微俯身要抛出最后一个绳圈，忽听旁边一道清脆的女声说道：“手要再往下沉一些，卸一份力气稍稍往高一点抛。”

    怔愣中下意识遵从这道指使，绳圈脱手，果然中了。

    然而两人都没来得及高兴，转头看向那说话的人。少女年约二八，穿一身火红骑装，腰佩马鞭足蹬小皮靴，英气十足。

    云和确定自己失忆后没有见过这个姑娘，殷道衡皱眉回忆，那姑娘朝两人抱拳行了个男子礼，张口就说：“殷大人可还记得我？”

    云和挑起了眉。

    摊主将猫爪吊坠递过来，云和没有细细端详，收入荷包，微笑看向面前这位姑娘。

    除了在朝上、官署，很少有人叫殷道衡殷大人。尤其是云和在他身边的时候，要么叫大驸马，要么叫殷驸马，也有些人叫长驸马。总之既能认出殷道衡，那么猜出她的身份也不难。

    那么这位姑娘，为什么还要叫殷大人呢？

    殷道衡犹疑道：“姑娘是……”

    “罗怡木，”她说：“罗云杉乃是家兄。”

    殷道衡恍然大悟：“噢，你是云杉的妹妹。”

    进了茶楼坐下，云和等着殷道衡倒茶顺便解释他与罗怡木的渊源，殷道衡习惯地拿起茶壶，罗怡木忙起身接手：“殷大人胳膊上有伤，还是我来吧。”

    云和：嗯？

    殷道衡忽然觉得背后冷嗖嗖的，可这大热天的怎么会觉得冷？

    这是小事，殷道衡暂且放下，向云和说：“上次在承恩侯府，我就是被她的哥哥砍伤的。”

    “我记得驸马被砍伤是因为……”云和视线转过来，含笑道：“是为罗小姐仗义执言？”

    罗怡木将茶碗放到两人面前，爽朗笑道：“我自小习武，家父去世后曾随军上过一段时间战场，因此常被人说三道四。那日的人曾因炫耀骑射被我折了面子，在赏花宴上借酒装疯诋毁我的名声，幸有殷大人为我张目。”

    “应该的，”殷道衡说：“罗将军为国捐躯，罗家兄妹临危受命为国征战，不应受人恶意揣测议论。”

    “可是除了殷大人，京中再无人为我说过话，”罗怡木端起茶碗，郑重道：“小女以茶代酒，敬殷大人。”

    既是功臣之后，云和端起茶，陪着抿了一口。

    只是还没咽下，就听罗怡木又说：“在小女心中，只有殷大人才是真男儿。”

    云和面无表情，再喝了一口茶。

    英雄救美，是吧。



第 31 章
    茶室四面窗户大开，夜风卷来街市嘈杂人声，屋内却安静下来。

    云和慢慢啜着茶不说话，殷道衡察觉她反常的沉默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罗怡木提起茶壶为他们续茶，淡笑道：“其实，我与殷大人还有一段前缘呢。”

    “哦？”云和慢腾腾道：“前缘？”

    殷道衡松开茶盏，慢慢收回手，镇定道：“罗小姐莫要胡说，我怎么不记得与你见过面。”

    罗怡木仿佛没有察觉空气中淡淡的凝滞，仍笑道：“大约是六年前的事了，殷大人胳膊上有一道疤，我记得应该是左臂外侧靠近手肘的位置。”

    云和看了殷道衡一眼。

    驸马爷有如芒刺在背，板起脸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道伤口，也是我兄长砍伤的。”

    大约是六年前，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在兵乱之中早产，血崩而亡。兄长被迫领军上前线，她尚年幼，扮男装随军。战事初平，他们收到朝廷的嘉奖与抚恤，兄长袭爵，许久不见的外祖一家送信要他们回京。

    抵达京城当日恰好遇上当届科举放榜，状元榜眼探花披红游街，城中大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一多，秩序就容易乱，他们兄妹被几个无赖缠上。打量他们是年轻男女，穿着不俗，风尘仆仆不是京城本地人，非说他们的马踩死了他的鸡，讹诈五十两。

    兄长脾气爆，哪会甘心掏钱消灾息事宁人，当场与那无赖争执起来。无赖们自以为人多势众，看出她是个女孩，出言侮辱。路人百姓知道无赖家与衙门有关系，纷纷转头视若不见。

    就在无赖越来越过分，甚至还想动手动脚的时候，围观游街的一个书生突然冒出来为他们仗义执言。那书生穿的簇新青衫，虽然瘦弱，但看他手里提的书箱上打着国子监的徽记，可知不能随便招惹。那无赖欺软怕硬，不敢得罪书生又不甘心就此罢手，几人交换一个眼神，竟然猛地扑上来强抢。

    哥哥拔出父亲留下的剑护身，只是当时武艺不精，反而误伤了想上前助拳的书生。

    罗怡木手持软剑将几个无赖狠狠揍到满地打滚喊她姑奶奶，割了他们的胡子方觉出了这口恶气。闹出这番动静，官差很快赶到将几个无赖带走，兄妹两人这才想起去感谢那位书生。

    可那位书生已经不见人影，方才一直袖手旁观的路人小声说：“已经有人将他送去医馆了。”

    罗怡木白了他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追过去，却见医馆里那书生孤零零坐在马扎上包扎。除了一个喋喋不休“你要多吃点肉”的坐馆先生，并没有看见那位将人送医又垫付了诊金的好心人。

    哥哥上前向那书生道谢，罗怡木刚要跟进去，忽然听见墙外有细微的响动。以为是无赖们贼心不死，她气势汹汹冲出去，却只在墙外发现一个小姑娘。头戴纱帽，扒着门眼巴巴往里望。被她抓了个现行立刻站直身，若无其事扶了扶纱帽，路过似的走了。

    罗怡木回到医馆不由问那书生：“我在外面看见一个女孩，是你认识的人吗？”

    书生想了想：“方才送我来的是个家丁打扮的男子，你说的女孩我应当不认识。”

    “你是国子监的学生？今天是出来看游街的？”罗怡木好奇问道：“你也想考状元？”

    “是。”那书生不知想起什么，很温柔地笑起来：“谁不想考状元呢。”

    坐馆的老大夫哼笑道：“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考了状元，还要娶公主。”

    她莫名觉得刺耳：“谁说考状元就一定要娶公主的。”

    那书生包扎好，谢过药童，起身穿好外衣，闻言又笑：“可我考状元，就是想娶公主。”

    她的哥哥傻乎乎笑道：“我想当大将军，以后也要娶公主。”

    日头正晒，她的傻哥哥就做起梦，叉腰道：“我听说大公主才学最好，但却是个冷美人，不如二公主，听封号就是极温柔的一个人。”

    罗怡木嘟囔道：“你当公主是鸡蛋，两文钱一枚随你挑？”

    书生却看着哥哥，半天嗯了一声，微笑道：“那你加油。”

    哥哥听不出其中深意，自觉受到鼓舞，拍着书生没受伤的另一边肩膀大笑：“不打不相识，我看你是个好人，对我脾气。这样罢，咱们两个拜把子，结为异性兄弟如何。”

    书生垂头收拾方才被撞落在地的书箱，送他就医的人将散落的东西一个不落捡了回来，其他的东西他没有在意，却将一包摔碎的点心珍而又珍地放到书箱最上层。回首看着哥哥，笑意微妙：“拜把子就算了，我想，我们还是做连襟吧。”

    “嗯？”

    “没什么，有缘再见。”

    罗怡木连忙拦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书生不肯留名姓，然而在她和哥哥不停缠磨下，为了脱身，不得不留了自己的姓：殷。

    等人走了，哥哥摸着脑袋疑惑道：“他方才说不做兄弟要和我做连襟是什么意思？”

    罗怡木板着脸，大夫说：“意思是，他喜欢冷美人。”

    哥哥反应过来，乐呵呵说：“他想娶大公主啊。”

    殷姓虽不是个常见的姓氏，但京中姓殷的人也不少。那次回京他们在外祖家住了半年，出了些事情，闹得很不愉快。哥哥便强行带她回了关外继续领兵征战，建立了自己的功业，有了实在的官职权利，才再次踏上京城的土地。

    多年之后，在承恩侯府，罗云杉一眼就将殷道衡认了出来。

    “时隔多年，殷大人风采依旧。”罗怡木望着男子的面容，他背靠月色而坐，较之当年那个青衫书生，眉宇间多了几分贵气与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他又仍是他，分毫未变。

    罗怡木抿了抿唇，喃喃重复了一句：“风采依旧啊。”

    另两人却都没在意她这句话，云和有些怔愣的掰着手指算年月。

    六年前？

    她已经知道自己认识驸马大概就是在六年前，可驸马认识自己竟也是在六年前？

    若是不认识她，以驸马的为人，又怎么会说出那句“做连襟”来？

    云和调转目光，定定落在殷道衡脸上。

    殷道衡僵在原地。

    茶汤悠悠荡起波澜，今春新采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是茶楼的招牌，不输大户人家的私藏。

    罗怡木一口闷尽杯中残茶，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丝毫未变。

    飞蛾扑撞在纱罩上，发出扑簌簌的响声，没过一会儿无力落地。

    她将视线从这颇有隐喻的画面收回，转到云和身上，慢吞吞道：“我听人说，长公主因遇刺，失去了一段记忆？”

    云和礼貌微笑：“是，罗小姐消息灵通。”

    “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长公主这是臊我呢，”罗怡木说：“那长公主也不记得六年前的事了？”

    “自然。”

    “这样啊，”罗怡木勾起唇，悠悠道：“那也就不能知道，当年我在医馆外见到的那个姑娘，是不是长公主了。”

    这次换云和怔住，殷道衡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她，神色渐渐恍然彻悟。

    “罗小姐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是我？”但扪心自问，云和竟隐约觉得她猜的不错。

    如果那人是她，那就是当日她在街上偶遇驸马……不对，说不定不是偶遇。三甲游街，很容易就能猜到驸马会在放课后去看。驸马身上从不带钱，鲜少与同窗出去玩乐，因此没有十分亲密的朋友。驸马极可能独身去看，不会去茶楼，只在路边站站。且是不太拥挤的地方，以便看完热闹能尽快回院继续温书。所以只需要在路口附近等着，总能等到人。见驸马受伤，便让跟随的侍卫将人送到医馆，又不敢亲自露面，只能扒在墙外偷偷地望。

    不过也说不通，人人都知道长公主自小得宠，从不受礼教规矩束缚，那天怎么会头戴纱帽？

    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可她又带着侍卫，不像是独自出门担心安全。

    是不想被驸马认出来？那既已戴了纱帽，为什么不敢现身？她还做过多少这样偷偷窥视的事情？

    罗怡木说：“习武之人对人体骨骼比较熟悉，虽然已经是六年前了，但我直觉长公主的背影很像那个姑娘。”

    云和试图挣扎一下，维护她在驸马面前的形象：“罗小姐没有证据，未必会是我。”

    “哦？”罗怡木拉长语调，不置可否：“是吗。”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忽听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直奔他们所在的茶室而来。罗云杉不顾掌柜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上楼闯进茶室。见罗怡木安然无恙坐着，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转头就不见了……啊，殷兄？这位是……长公主？”

    昏黄烛光映在云和白皙的侧脸，罗云杉愣了愣，在殷道衡一声轻咳中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作揖行礼：“见过长公主，微臣急着寻找家妹，冒犯了。家中有急事，我们先行一步，改日再与殷兄叙旧。”

    罗怡木站起身仍行男子礼，深深看了一眼桌后清俊的男子，转头离去。

    茶室内只剩下云和与殷道衡，茶香淡淡，月华澄澈空明。

    殷道衡在宦海沉浮日久，深知兵贵神速，率先开口抢得主动：“话说起来……”

    他慢慢道：“当日在承恩侯府上，公主也曾脱口而出：‘被砍过一次还不不记得教训吗’。我一直想问，公主是怎么知道我以前因劝架被人误伤过？

    云和沉默看着他。

    被他抢先一步。

    她也想问，六年前他们本该相见不相识，为什么驸马会说出娶公主的话。



第 32 章
    繁星点点，万籁俱寂。

    梨兰关上小书房的门，目送另一位主子去了前院书房，不解地拧起眉，拦了个丫鬟：“你去问问方才跟着的侍卫，公主与驸马是吵架了吗？”

    丫鬟问完回来：“没有吵架，但回来一路上公主与驸马都没说话。”

    梨兰原地转了两圈，犹不解其意，“你去茶房取一壶茶送到前院，顺便看一眼驸马在干什么。”

    丫鬟面露苦色，不大乐意，梨兰催她：“又不是让你去做贼，只看一眼有什么难的。”

    丫鬟拗不过，磨磨蹭蹭地去了又回：“驸马在看信。”

    “信？什么信，公文？”

    “我哪知道啊。”丫鬟嘟囔自己不识字：“公主在小书房做什么呢？”

    “好像也是在读信。”

    他们都在读同一个人给的信。

    殷道衡反复琢磨卞修平在信中给他的暗示。

    云和想起卞修平的欲言又止。

    是不是，他/他早就认得她/他，而且……心悦与她/他？

    夏夜安宁静谧，蝉声都低了下去。

    她出门，他进门。

    视线相撞，像两条平行的路，终于在一点相接。

    回望来路。

    他们还有很远的前程。

    云和忍不住笑了：“驸马还不睡？”

    “……公主也还没睡吗。”

    “唔，驸马要进屋吗。”

    殷道衡牵住她的手，轻轻说：“嗯。”

    梨兰木然看着他们的背影，嘬了嘬牙花。

    两个枕头并在一起，两人第一次同被而眠。

    “所以公主早就认得我了吗。”

    “唔，驸马猜呢？”

    殷道衡不说话，拽着她往怀里搂。

    云和嫌热，不满地嘟囔了两句，但还是在他怀里窝下了。

    “那驸马也早就认得我了吗。”

    “公主也猜猜看啊。”

    云和学他一口咬在他侧颈，殷道衡轻轻嘶了一声，哑哑道：“公主……”

    “……唔，”云和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脸颊滚烫，“驸马定力不行啊。”

    殷道衡闷不做声，再将她拽入怀中，紧紧相贴。

    长公主显然不知道，不能说男人不行。

    ……迟早得让她知道。

    日影勾勾缠缠洒在檀木小几上，今日公主府有客来，梨兰虽不待见这位客人，但还是将特意为云和制来消暑的雪梨莲子汤盛了一盅。

    “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就已经这么熬人了，”屋中放着一座冰釜，风车扇叶慢悠悠将凉气散至殿内各处，云和懒懒摇着扇子，将果盘推到郭婉怡面前：“过几日我要去行宫避暑，你要不要一起去？”

    郭婉怡今天有些反常，进门后异常沉默，用小银叉子扎了一块蜜瓜，心不在焉：“嗯……”

    “怎么了？”云和说：“梨兰跟我说往年你都会跟我一块去，今年你去不成了吗。”

    蜜瓜清脆，郭婉怡闷不做声，身后一个从未谋面的嬷嬷暗中捅了捅她，笑道：“小姐有些中暑，没什么精神。能和长公主一同去行宫避暑，陪伴太后娘娘修行，小姐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云和看了这嬷嬷一眼，总觉得她这话多了些奇怪的成分。

    陪伴太后娘娘修行？

    云和微微垂下目光往旁边一瞥，梨兰会意，笑问：“这位嬷嬷看着眼生，从前怎么没有见过？”

    郭婉怡淡声说：“这是我母亲的配房赵嬷嬷，母亲才将嬷嬷拨来教导我，公主没见过也正常。”

    “既是长辈身边的老人，”云和吩咐梨兰：“请赵嬷嬷去茶房歇息喝茶。”

    赵嬷嬷推辞，但这是长公主的好意，推脱不过，只好跟梨兰去了。

    人被打发走了，郭婉怡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恹恹道：“谢了。”

    “你犯了什么错伯母要派个人教导你？”

    “不是教导，是监视，”郭婉怡厌烦道：“前些天我在家里大闹一场，挨了两个耳光，从那之后身边就是两个老嬷嬷轮换跟着。今天若不是来找你，母亲都不会放我出门。”

    云和坐直身，讶异道：“发生什么事了？”

    郭婉怡抿唇不大想开口，闷闷道：“他们要我嫁人。”

    云和这才想起，郭婉怡只比她小一点，她已成亲三年，郭婉怡却一直待字闺中，连订婚的对象都没有。

    “挑中哪家了，我去替你打探一二？”

    郭婉怡抬眸静静看着她。

    想起方才赵嬷嬷突兀的一句“陪伴太后修行”，云和蓦然醒悟，不免感觉荒诞，搜肠刮肚寻找其他可能：“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还有适龄的儿郎吗。”承恩侯府唯一一位适龄的儿郎，在春末与殷家二小姐成亲。

    “……要你进公主府做妾？”

    郭婉怡嗤笑一声：“怎么，对你来说，他们要我进宫比进公主府做妾还荒唐？”

    云和哑口无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皇上还没有立后的打算。”

    “你可真看得起我，”郭婉怡自嘲笑道：“如今他们想送我进宫都要走你的路子，还敢幻想我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郭御史不是……”清流一派向来清高自诩，以耕读、诗书传家为上品，素来鄙夷依靠儿女裙带关系立足朝堂的人家。宁可低嫁，也不允许女儿做妾侮辱门楣。入宫为妃听起来尊贵，可也是妾室啊。

    “官帽都要保不住了，哪还顾得上清不清浊不浊的。”郭婉怡把蜜瓜戳得千疮百孔，凉凉道：“说起来也有你驸马一份功劳，他真是一把好刀。我爹背地里痛骂他是皇家的狗，出了门还得对他笑脸相迎。啧，皇权血刃，名不虚传。”

    云和却笑不出来。

    沉默良久，云和问：“那，现在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闹也闹过了，没有用。他们现在不敢打我，但有的是手段逼我。”郭婉怡说：“母亲逼我一定要跟你去行宫向太后请安，还要我问你太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们说你才学出众，我也读书颇多，未必不能入太后的眼。”

    “这怎么能一样。”云和哑然，想入宫为妃，太像她，未必是好事。

    梨兰将赵嬷嬷缠住，不让她回来打扰，她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说话。郭婉怡却不想说了，将银叉丢下，麻木起身：“我走了。”

    “等下，再想想，说不定有办法……”

    一贯倔强的女儿咬着唇，拨开杏儿的手走了出去。

    云和默然，看着桌上的蜜瓜失了食欲，摆手让杏儿撤下去。

    晚间降了一场阵雨，风急雨密。殷道衡携满身湿意回府，不敢直接去见云和，在外院书房更衣。

    乐山收整换下的衣裳，随口道：“今天郭小姐来做客了。”

    “哦？”殷道衡没放在心上：“又和梨兰吵架了？”

    “好像是，”乐山说：“郭小姐离开的时候行色匆匆，像是哭了。”

    殷道衡微怔：“梨兰口才见长啊。”

    乐山拿来布巾给他擦拭被打湿的头发，忽然想起：“郭御史最近日子不大好过，郭小姐不会是因这事来公主府的吧。”

    “回头问问公主。公主白日还做了什么？”

    “郭小姐走了之后，公主就去小书房看书，一直没出来。”

    “下次该让梨兰劝一劝，看半个时辰起身活动活动。”

    乐山促狭道：“梨兰去劝，哪有咱们爷亲自去劝有用。公主现在还没出来，小厨房有雪梨莲子汤，驸马爷不如端上一盏，献献殷勤？”

    “不是自己做的，算什么殷勤。”殷道衡挽袖自信道：“不就是炖汤吗，有什么难的。”

    半个时辰后，梨兰守在小书房外看见模样有些狼狈的驸马，疑惑道：“您这是……遇刺了？”

    殷道衡轻咳一声，对镜拭去脸上衣上沾的黑灰，勾勾手指将伤口藏起来，端着托盘示意梨兰：“开门。”

    小书房内有些憋闷，开门关门卷进的夜风摇醒烛火，影子在眼前晃了晃，云和歪躺在榻上抬头怏怏叫他：“驸马？”

    “我炖了雪梨莲子汤，饭前开胃润喉，公主尝尝？”

    云和看着汤盅内混沌黏糊的东西，勉为其难给了驸马一个面子。

    然后她觉得，或许驸马不需要这个面子。

    她勾起驸马的手，揉了揉他手上的刀伤，拉近轻轻亲了亲，温声细语道：“往后驸马不要亲自下厨了。”

    殷道衡拿来两个靠枕，倚在旁边含笑注视着她，“无妨，我喜欢。”

    云和：……算了，他喜欢就好。

    “我以为公主在看书，”殷道衡看了看榻上散落的凌乱纸张，没随意翻动，“是下午郭小姐来说了什么惹公主烦心吗。”

    “算是吧，”云和轻叹道：“郭御史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殷道衡想了想，实话实说：“要不要他的脑袋，全看陛下的心情。”

    “怪不得。”

    “怎么？她来找公主抱怨了？”

    “不是，”云和说：“只是她家人想送她进宫。”

    大概也觉得意外，驸马愣了一会，轻哂道：“我还以为他们想出了什么高明的手段。郭小姐必然不愿吧。”

    “她愿不愿意有谁在意呢，”云和闷闷不乐道：“这不就被逼着来找我了吗。”

    “公主不必心烦，”殷道衡轻笑道：“如今不是选秀的年月，我猜她被逼来找公主，是为了与公主一同去行宫避暑，以便面见太后，走捷径入宫吧。”

    “驸马料事如神。”

    “公主只管带她去，”殷道衡温声说：“只要到了行宫，公主将她身边监视的人扣下，郭家的人就奈何不了她了。”

    “可郭家继续败落下去，总会打她的主意……”

    “不会的，郭家撑不过这个夏天。到那时，郭家只差一根稻草就满船倾覆的时候，郭小姐即使入宫无望，郭家也会捧着她、哄着她、顺着她，再也不敢将她随意许配人家。”

    “为什么？”

    “因为郭小姐与公主是密友，”殷道衡笑道：“而臣耳根子软，最听长公主的枕边风。”



第 33 章
    蝉鸣喑哑，树下举着粘杆的太监满头大汗。

    太后体恤宫人，吩咐行宫膳房赏下避暑的汤饮与加餐。

    梨兰和杏儿轮换去喝绿豆汤，云和在书房给驸马回信——驸马有公务在身，自然无法跟她到行宫享清闲。郭婉怡从家带来的丫鬟嬷嬷被云和扣下，没了束缚的人，郭婉怡渐渐打起精神，与新认识的小姐妹——董语桐去游湖。

    云和喜静不喜动，到了行宫多数时候又都陪在太后身边，临走时想给郭婉怡找个玩伴，于是想到了仍住在殷府的董语桐。两个女孩早在年节各府串门时便互通过姓名，接触之后发现脾气相投，果然成了朋友。

    “……最近常有宗室到行宫向母后请安，几句话未完就又提起立后之事。虽没有明确答复，但我看得出，母后意动矣。”云和有些同情地写道：“驸马近日如果入宫，代我向陛下道一声保重。”

    殷道衡回她：“昨日我回殷府陪母亲用晚膳，母亲提起明远的亲事，道她有手帕交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亲长孙。我听母亲话音，长吁短叹，不停以目视我，可知母亲并非着急明远，而是暗示于我。待秋日公主回京，母亲定然要上门探望公主，公主亦要保重。”

    除了这些，他们还在信里写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云和路见一只花猫，觉得有趣，便将这猫的毛色体态细细描写一番，作《御猫图》一幅，与驸马共赏。比如殷道衡受同僚相邀出门吃酒，觉得酒楼的招牌菜可口，便去询问食材菜谱，细细写给御厨。

    起初信纸只有一两页，后来越写越长，渐渐要写上十几页才算尽兴。太后看不下去，与云和说：“既然这么想念，干脆回京岂不好？”

    云和说不，他们就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

    太后念了声佛，将她赶出门，眼不见为净。

    云和回房拆开今日的信，信封中悠悠飘落一朵桃花，这盛夏时节，也不知驸马是从何寻来。

    云和将桃花夹到诗经桃夭一页，拆信读起来，却渐渐皱起了眉。

    驸马说，最近宫中不大太平。

    驸马毕竟是外臣，能探听到的事情不多，云和便没怎么放在心上——禁宫哪一日是真正太平的。

    谁知宫中的风波愈演愈烈，几日后以如嫔为首的几位嫔妃来到行宫，求见太后。

    行宫不比宫中雕梁画栋富贵大气，但另有一种草木幽深的肃穆庄严。尤其太后礼佛，不重物欲，偏素淡的屋内陈设无端给人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如嫔等人的气势无端就削弱了几分，一字排开跪在太后面前，见太后不说话，装模作样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云和陪坐在一旁，太后看也不看跪着的几人，温声与她说：“那匹玫瑰红的云锦是你外祖家献上来的，我这把年纪穿不得，你拿回去做条裙子，待中秋穿上，一定好看。”

    云和翻看承恩侯府献上的礼物，很明显许多东西都不是给太后而是送给她的，比如艳丽颜色的锦缎，比如各种形状的金箔花钿。云和捡了片莲花状的花钿，对着梨兰端来的镜子贴在眉心，细细端详一番，决定今日将这枚花钿加入信中，让驸马想象她的模样作画一幅。

    不过，驸马会作画吗？

    云和神游天外时，如嫔用帕子掩着唇，膝行两步上前啼哭道：“母后为嫔妾们做主啊。”

    太后的视线终于移了过来，不轻不重道：“又是怎么了。”

    另一个口齿伶俐的嫔妃俯身道：“母后恕罪，嫔妾们不是有意叨扰母后清修，可是事关陛下，嫔妾们实在别无他法啊。”

    旁人帮腔道：“陛下已经已经有两个月未到后宫走动了。”

    太后：“皇帝朝政繁忙也是有的，你们要懂事，自己寻些游戏打发时间。”

    如嫔忙说：“陛下勤于公务，嫔妾们怎敢打扰，可陛下久久不到后宫并非忙于国事，而是，而是……”

    “是什么？”

    如嫔嗫嚅道：“陛下最近常常出宫……与宫外女子幽会。”

    太后低眼慢声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如嫔俯身磕头：“母后明鉴，嫔妾并不敢窥探帝踪，是嫔妾不争气的族弟，出入……那些地方时，偶遇了陛下。”

    云和窥着太后骤然暗沉的脸色，忍不住为自己不争气的弟弟捏了一把汗。

    然而太后并未说什么，只淡淡表示自己知道了，让她们回宫。

    太后的心腹嬷嬷亲自护送娘娘们回宫，并宣读太后懿旨：此次出宫的几位嫔妃搬弄口舌不守宫规，各降三等，罚俸禁足。

    不理会嫔妃们是如何反应，嬷嬷又前去拜见建昭帝，说完事情经过，一板一眼地传达太后的意思：“两天后就是休沐日，太后希望能在行宫见到陛下，听陛下亲口解释。”

    云和收到驸马的信和画，信上叙述了建昭帝当时尴尬又心虚的表情，表达了对建昭帝的同情与隐隐的幸灾乐祸。云和乐呵看着，在回信告诉驸马：“母后吩咐人准备素斋迎接圣驾，这是一场鸿门宴，代我祝陛下安。”

    再打开驸马的信，云和定睛一看，垮下笑意：殷道衡将那片莲花花钿粘在她作的那副御猫图的猫的眉心，在旁添了一首赞美莲花的诗就这么送了回来。

    说不定驸马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很机灵。

    云和磨了磨牙，在回信中添上一笔：“休沐日，我也希望能在行宫见到驸马。”

    郭婉怡游玩的时候微微中了暑气，卧床休息又觉无聊，董语桐替她来找云和借本书消遣。

    梨兰将她带进公主的小书房，董语桐视线在书架上游移，找到郭婉怡想看的诗集，正要请梨兰拿下来，忽而视线一顿。

    “梨兰姑娘，能将这本游记拿下来给我看看吗。”

    “可以啊，”梨兰取下来：“董小姐喜欢看游记？”

    董语桐都没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翻开书页一目十行扫过熟悉的字眼，强笑道：“公主这本游记，是哪里来的？”

    “是太后为公主寻来的，”梨兰以为她喜欢，将作者的另一本游记也找出来给她：“公主年幼时读过这本，很喜欢这个作者的故事，太后便着人留意着。几年前恰巧一位地方官整理地方志发现了线索，从作者故居的邻人手里讨来这本手稿献了上来。”

    “是吗，”董语桐将两本游记放到一起，喃喃道：“真巧啊。”

    “公主最近有别的书读，董小姐喜欢便拿回去慢慢看。”

    董语桐浑浑噩噩走回她与郭婉怡合住的小院，强撑着微笑将诗集交给郭婉怡。回屋放下游记，迟迟不敢翻开。

    半晌，豆大的眼泪止不住掉落。

    视线模糊，她翻开那本手稿，准确地翻到有着稚嫩笔迹的一页。

    那是她年幼时的字迹。

    家中曾也有万贯家财，百卷藏书。父亲不会带孩子，嫌她闹腾，教了她识字便把她丢进书房，自称书中有黄金万两，让她自己去找。她信以为真，挨本翻阅，渐渐却沉溺书海无法自拔。

    她最喜欢读一本游记，父亲说那是祖父的祖父在世时收到的邻居的谢礼。她深深向往手稿中描述的广袤世界，耐不住她追根问底，父亲给她讲了几个似真似假的邻人游历的故事。她听得入神，当时便立下志向：也要学那位邻人遍访天下名川古迹。

    父亲敷衍地答应，为了打发她又给她买了几本游记杂说。

    但她读的最多的还是那本游记，读得多了，几乎能倒背如流。

    后来父亲过世，家中分产，她是在室女，依本朝律法能分到一部分财产。然而律法是律法，现实是现实，她一个年轻女儿面对整个宗族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田产地产被瓜分一空，父亲的藏书被长辈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充入族学，她没能及时将那本游记从父亲的书房偷出，于是就再也没能得见。

    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被女性长辈以保管的名义拿走，只给她留下微薄的首饰碎银和些年头久了的大件家具。

    转过几年，她到了婚龄，族中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情急之下她向外送了许多信，只有殷夫人向她伸出援手，不仅将她接走，还替她向族中讨要她该得的财产。

    不管殷夫人是为何目的厚待与她，她都记得这份恩情，心甘情愿为人刀俎。

    她原是认命了的。

    可天意就是这么巧。

    董语桐掩面伏在案上，泣不成声默默念着：父亲……

    休沐日，晨光微熹，建昭帝与殷道衡联袂前来行宫。

    太后正在做早课，建昭帝今日表现的异常乖巧，不仅没有出声打扰，还让人再搬一个蒲团来，跪在太后身后跟着读经。

    太后睁开眼睛，片刻又了然地合上。

    看这反应，不是惹祸心虚，就是有事相求。

    那日如嫔的话，未必是空穴来风。

    另一边，云和还未起身，殷道衡轻轻掀起纱帐坐在床边，俯身偷了一个吻。

    云和不情愿睁开眼，尚有些迷糊：“驸马？”

    殷道衡拉起丝被盖住她的腹部以免着凉，“公主又熬夜读书了？”

    云和慢吞吞说；“不是读书，是作画。”

    不知她作什么画，几时才睡，如今连眼睛都睁不开。殷道衡见她困极，道时间还早，安抚她继续睡下。

    回头，揪住梨兰问她要画。

    陪着熬了一宿但不能睡懒觉的梨兰顶着眼下两团青影，有些怨念的将画轴找出交给他。

    殷道衡展开一看，让云和画到深夜的，竟是一条大黄狗。

    长公主笔力极佳，寥寥数笔将黄狗垂头丧气的表情勾勒清晰。

    黄狗脑门正中印着一个猫爪印。

    殷道衡看向长公主的画案，黄花梨木仿枯树笔架上挂着一个猫爪吊坠，与书房风雅的风格格格不入。



第 34 章
    早膳传了枸杞山药粥与几道清脆爽口的小菜，宫女摆桌时特意在桌子中央放了一个青瓷葵盘，注入清水盛了一朵碧叶亭亭的荷花。

    用完早膳，云和托着这朵荷花去了小书房，将瓷盘放在桌角，探头瞅了一眼仍是空白的画纸，哼笑道：“驸马不画？”

    殷道衡叹了口气，拉过她坐下，低声说：“臣满心想念公主，忘了下笔。”

    云和嗔道：“今日不作这画，再说什么好听的我也不会放过驸马。”

    “臣不善画艺，”殷道衡无奈：“勉强作画，公主怕是会更生气。”

    云和耍起无赖：“我不管。”

    殷道衡为难看着她，真像一条大狗，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和蔼无奈地看着在他面前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猫，实在没办法，咬住猫的后颈将她叼走。

    “臣不会作画，但可为公主画眉。”

    午间，太后派人来唤云和两人去用素斋，从面色上看不出太后与建昭帝谈了什么，但猜想没有什么大事。太后淡淡的，建昭帝若无其事盯着云和的脸看：“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客气了？”

    云和：“什么？”

    “几日不见而已，”建昭帝托腮道：“朕一来，特意盛妆相迎？”

    云和瞪他一眼，殷道衡默默低下头数瓷器上的釉彩有几种颜色。

    太后看出几分端倪，敲了建昭帝一下，叹道：“往后你能有云和他们两分和睦，我就谢天谢地了。”

    建昭帝诺诺应是，太后又吩咐：“改日让她来行宫暂住一段时间吧。”

    云和不解：“谁？”

    建昭帝：“你弟妹。”

    云和愣了一下，倏忽睁大了猫眼。

    云和的弟妹——建昭帝亲自选中的皇后在两天后由太后懿旨召来行宫，云和特意起了个早去瞧。

    结果令她有些失望。

    不是说这位章小姐有什么不好，只是建昭帝登基多年迟迟不肯立后，云和以为能入他眼的必得是世家贵女，才貌双全、端庄大气、富贵雍容之类。

    然这位章小姐形貌并不算出众，家世平平，父祖三代都没出过四品官。读过书能识数，却只是粗粗读过女训女则之类的书籍，有一些管家的经验，勉强算得上有才德。

    唯一出众的大概就是浑身的气度，沉稳冷静，礼数周全。

    云和送了她一对玉镯做见面礼，再看太后的神色不知怎么有些恍惚，赐下见面礼便让人带她去休息。

    云和担忧太后身体：“您怎么了？”

    太后按了按太阳穴，苦笑摇头：“不过是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我第一次拜见你皇祖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情景。”太后视线透过檀香炉的袅袅青烟，斯人已逝，寻不到落点。她喃喃道：“你皇祖母赏了我一匹锦缎与一套金绣具，这是在考验我的绣工，但我其实不擅长这个。绣了两个荷包，不小心还被扎了手。当时我不懂宫中忌讳，被嬷嬷当场指出绸缎染血不吉，你皇祖母看向我的目光……我当时死的心都有了。”

    “但那天我进宫的时候，你父皇从宫学放课巴巴地跑来给你皇祖母请安，将那个荷包抢过来佩在身上，说：‘儿臣就喜欢这个’。”太后笑了笑：“你皇祖母无话可说，左右当时你父皇还是个不重要的皇子，选个没出息的皇子妃也没什么。”

    云和静静听着，太后话音落下，幽幽叹了口气，低头喝茶。

    忽听宫人禀告：“太后，皇上来了。”

    双双一怔，太后失笑：“瞧瞧，这也巴巴地来了。”

    “我可算是明白你皇祖母当年的心情了，”太后笑着摆摆手：“你去打发了他，告诉他我不想见他。没出息的，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云和便出去将太后的意思说了，建昭帝在太后屋外行礼，朗声道：“儿子不孝，扰母后清净了。”

    云和给他指路：“章小姐住在采薇苑。”

    建昭帝似有意动，窥见云和似笑非笑的神情又义正言辞道：“这成何体统。”

    现在知道体统了？

    若是真遵循体统，你是怎么认识的章小姐？

    云和呵了一声，转身要走，建昭帝连忙拦住她，语气从未有如此谄媚：“阿姐且慢，我带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与一套珍品琉璃杯。”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云和慢声问：“有求于我？”

    “岂会，”建昭帝面不改色：“弟弟孝敬姐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章小姐住在行宫这几日，要我多多照顾？”

    建昭帝厚颜道：“我那还藏有东坡先生的书画，若阿姐还能在母亲面前美言两句……”

    云和：“美言两句？”

    “三四句？”

    “三四句？”

    “多多益善。”

    云和冷嗤，建昭帝追着她伏低做小道：“我知道菁媛家世不好，母后看不入眼，但我是真心喜欢她。皇姐，阿姐……”

    “母后不在意这些，”云和只好提醒他：“你忘了，母后自己的出身也不高。”

    建昭帝若有所思：“那母亲对菁媛……”

    “兴许有几分物伤其类吧，”云和说：“母后更在乎你们的真心。”

    行至水榭，附近玩耍的郭婉怡远远见到仪仗过来，拉起董语桐就往回跑。云和瞥见树木后彩衣闪动，叫来梨兰：“你去与郭小姐说一声，让她带章小姐四处转转。”

    建昭帝连连道谢，进了水榭又亲自为云和倒茶，云和看他这殷勤样子叹道：“看来以后，真不能得罪我这位弟妹了。”

    建昭帝凛然道：“阿姐这是哪的话，都是一家人，何来得罪不得罪的。”

    清风拂水，四面送来淡淡凉意。

    云和想起方才太后回忆的神情，忍不住问建昭帝：“你还记得我们的皇祖母吗。”

    “皇祖母？”建昭帝失笑：“你都没见过，我怎么会见过皇祖母。”

    原是早在云和出生之前便去世了。

    “母后与你说什么了？”

    云和将太后的回忆略略提了提，建昭帝恍然：“父皇从前还做过这种事？”

    “怎么？”

    “你不记得了，小时候我们在母后的坤宁宫玩，不小心撞见他们抱在一起，”建昭帝笑道：“说来也怪他们，要做见不得人的事把人都清开，却忘了咱俩会到处乱跑，吓了他们一跳。”

    “不过那时咱们不知事，你还带我去问父皇他们在干什么，”建昭帝啧了一声：“也就是你去问，若是我去，父皇非打死我不可。”

    云和：“……怕是父皇也有打我的心，只是没下手而已。”

    “说的也是，”建昭帝继续说：“不过父皇还是让咱俩进了屋，他们整理好衣裳给咱们上课，从天地之道讲到男女之道。特意与你强调，除了未来的驸马，不能让别的男孩子抱你，你也不能去抱别的男孩子。”

    “与你说了什么？”

    建昭帝啧道：“让我不要跟女孩子走得太近，摸了人家的手就要对人家负责。”

    “怪不得你后宫那么多人。”

    建昭帝喊冤，不满道：“你还听不听了。”

    “后来话题就转到找驸马与娶太子妃上，父皇划了一堆条条框框，说你以后的驸马必须要符合什么条件，我以后的太子妃一定要出自世家大族如何如何。我就多嘴问了一句：那父皇为什么没有娶世家的女儿，而是娶了母后呢。”

    建昭帝慨然叹道：“我能活这么大没被打死，还真是父皇手下留情了。”

    模模糊糊的，云和渐渐想起了这个场景，她和年幼的建昭帝盘坐在矮几后，父皇和母后并肩坐在对面。闻言父皇一噎，指着建昭帝笑骂道：“点心也塞不住你的嘴。”

    而母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偏头怔怔看着父皇，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父皇扭过头要与母后说什么，对上母后的目光顿了顿，竟躲闪避开，顾左右而言他：“点心还是少吃点……”

    建昭帝说：“人人都说父皇和母后十分恩爱，人人都看得出来，但直到父皇仙去，母后也没能等到他一个爱字。”

    “我待菁媛，”建昭帝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承诺道：“绝不会如此。”

    云和看着他，慢慢扬起笑。

    “菁媛在行宫的日子，就拜托皇姐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等下次说给你听。”

    这个下次，就是秋日了。

    帝后大婚。

    钦天监挑了六个良辰吉日，太后择了最近的一个。虽然筹备的时间颇短，但上下都理解太后急着抱嫡孙的心情。太平盛世，府库充盈，礼部尽心尽力，除了后宫几位还在禁足的娘娘，余人都很高兴。

    云和与太后从行宫回京观礼，婚后第二天两人来向太后敬茶，只看神色便知情浓意和，如胶似漆。

    太后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落下了。

    “拜过祖庙了吗，”太后道：“去给你父皇上柱香，将这喜事也告诉他知道。”

    封后此等大事当然要上告祖先。

    焚香、写祷文、率百官祭拜是白日的事情，晚上建昭帝拉着章皇后和云和又去奉先殿叨扰先皇。

    章皇后有些忐忑不安，建昭帝无谓道：“父皇才不耐烦听那些繁文缛节呢。”

    他在一旁笨手笨脚地点香，章皇后看不下去上前帮忙，云和摆好三个锦垫，注视着先皇的灵牌出神。

    建昭帝撩袍跪下，开始念叨母后如何如何、皇姐如何如何、她和你女婿如何如何，你儿媳如何如何、儿子如何如何，儿子娶了皇后一定会如何如何。

    像极了年末大臣述职，流水账一样做汇报。

    云和以身代入，觉得先皇若泉下有知，一定在不耐烦的掏耳朵，笑骂：死小子，知道朕不喜欢繁文缛节还念叨这么多废话。

    建昭帝说完安静了一刻，朝灵位磕头，轻声道：“请您放心，我们都好着呢。”

    云和俯身磕头，在心中默念：“您放心。”

    走出奉先殿，云和恍若有觉，转头遥望摇曳烛光中先皇的牌位，似是见到男人负手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笑着。



第 35 章
    封后大典不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合，也在无形中影响了庙堂朝野的形势。

    郭婉怡回家后，果然如驸马所料，全家上下再也没人提起过入宫之事，先前闹过的不愉快都像没发生过似的。郭夫人依旧在为郭婉怡择良婿，只是再无独断专行，连出面宴客都要问过郭婉怡愿不愿意。

    董语桐在行宫时从云和这儿借了两本游记，说是没看完，带回殷府慢慢看。

    朝堂暗涛翻涌，驸马又开始早出晚归，动辄几日不见人影。

    明明已经回府却不能朝夕相处，云和只能整理他们来往的信件睹字思人，专门打了一个新的雕花匣子将信件收起来。

    合上这个匣子，又在小书房暗格发现另一个匣子，那里面收着她生痘期间与驸马互传的花笺，云和忍不住翻出来回味。

    是不是在她没有失忆之前，驸马就对她“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了呢？

    她当时将这个问题写在花笺上，收在了匣子里。

    而现在。

    云和拿出这张金粉花笺，发现驸马不知什么时候在下面写了回复。

    就像很久以前他在诗经上向她写回复一样。

    云和抚摸浓淡墨字，仿佛能感受到殷道衡指尖的热度。

    他写：是。

    郭婉怡的婚事兜兜转转还是定下来了，婚期在八月十二，男方是半个熟人——罗怡木的兄长，六年前六年后砍了殷道衡两刀、有些憨憨的少年将军罗云杉。

    云和问她：“是你自己选的？”

    郭婉怡避而不答：“我又不能一辈子不嫁人。”

    然而看着郭婉怡躲闪的目光，云和意味深长的、长长“哦”了一声。

    郭婉怡恨道：“你果然是装失忆的吧。”

    她固执己见，云和也没办法。到亲迎前一日，女方送嫁妆，云和亲自上门给她添妆。即将成亲的郭小姐仍不伪装本姓，不屑一顾道：“你与我是什么亲戚，给我添什么嫁妆。”

    云和将添妆单子拍在她脑门，笑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郭婉怡忽然哑口，心不在焉翻了翻单子，“比目鱼沉香木雕？你倒是送块玉的啊。”

    “玉的梨兰买不起，”云和指了指一旁梗着脖子高昂下巴的小丫鬟，“为了买这块沉香木，她还欠了杏儿半年月钱。”

    郭婉怡看看梨兰，轻嗤道：“小家子气，回头你打发她嫁人，我还她块和田玉的。”

    满室红绸，云和拿了剪子，有些笨拙的剪了一个红喜字。梨兰手巧，三两下剪了一堆吉祥花样。郭婉怡撑头静静看着，忽然说起：“你知不知道从前我很讨厌你。”

    云和笑了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郭婉怡拿了张红纸对折，边剪纸边说：“不仅讨厌你，我也讨厌董语桐。”

    “但是最讨厌的，还是我自己。”

    郭婉怡讨厌装模作样、假惺惺的人，比如她那位自诩清流，又比谁都沽名钓誉的御史父亲。

    但只有同样装模作样的人，才能一眼看穿同类。

    “我来得不巧，”董语桐站在门口笑盈盈道：“下次背后说人坏话，记得关好门窗。”

    “我刚说她是我哪门子亲戚给我添妆，你又来了，”郭婉怡说：“她还好，钱多的没处花，给我就收着。你又没什么钱，难道也是来给我添妆的？”

    “我名下也有两个铺子出息，给你添点小物件还是不在话下的，”董语桐也到桌边坐下，“淘换了两本书，不知你看没看过。”

    “书啊，”郭婉怡拿着剪子，怔愣片刻低落道：“我本想把书房里的书装进嫁妆带走，但父亲不许，只能让我带走一两本。若说家族如今衰败，要留着底蕴以图再起，可父亲的理由又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当初让我读书的，就是他啊，”郭婉怡茫然道：“小时候我不愿读书不愿练字，他用竹尺打我手心逼我去读去写，现在我愿意读书愿意写字，他又不让我读、写了。小时候要我读书明理，现在又说读书陶冶性情便罢了，反而怨我读了太多书走上邪路，不服管教。”

    剪子切割纸张发出细碎的声音，郭婉怡看向云和：“我从前就问过你这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董语桐在红纸上描出双鲤的图案，琢磨在何处下笔，好奇问：“公主当初是如何说的？”

    郭婉怡小的时候，其父郭御史虽有心培养女儿读书写字，支持她在外博得才女的美名，可并不愿意她读太多书。教育郭婉怡写诗只写些花鸟虫鱼就好，不要太出风头，不符合闺训。

    郭婉怡与云和算得上不打不相识，这个问题问旁人无解，她就只能来问云和：逼我读书的是他，不让我读书的也是他；听他的好像不对，不听他的好像也不对，我到底该怎么做？

    云和就问她：你为什么要读书。

    郭婉怡答不出，云和随手拿了一本书问她：喜欢吗？

    记得那本书是当年京城风靡一时的诗集，为诗集作序的名家与郭御史政见不合，所以这本书是郭婉怡在云和的书房偷偷看的。云和说：因为你喜欢、你好奇、你想读，所以你去读。因为你不喜欢、不感兴趣，所以不去读。不是因为谁的命令，也不是因为什么闺训。读书所以明理，明理所以求知，求知所以读书。

    “父母爱子而爱子之慧，与父母见子慧而爱子，是不同的。”云和轻声说：“许多年前，项先生说我有困惑，说的就是我看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她遇到的是前者，先皇爱她、皇弟敬她、母后宠她，而后，才爱她的聪慧。

    但郭婉怡遇到的是后者，父母爱她的聪慧，而后，才爱她这个人。

    “所以与读书多少、读什么书是没有关系的，”云和将红喜字展开，“有的父母会欣慰子女通达明理，有的父母却会因子女明理后不再愚从而恼羞成怒。不只是父母，丈夫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过我听驸马说，小罗将军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她与董语桐一起看向新娘子，见她面色渐红，恼羞成怒丢下剪子，不由大笑。

    云和被撵出门，回程马车里展开郭婉怡剪的红纸。

    一个“朋”字。

    郭婉怡八月十二出嫁，恰好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回门。只看郭婉怡装起名门淑女，慢声细语装腔作势，就知道小罗将军很得她喜欢。

    就是不知憨憨摸着脑壳给她挑鱼刺的小罗将军，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她的真面目。

    中秋月圆，殷府。

    殷明远回家过节，用过近几年来算是最和睦的一顿家宴，小酌几杯有些上头。董氏嗔怪将他带回房中，非要他喝过醒酒汤再走。

    董语桐将茶碗放到小几左上角，殷明远愣愣盯着她一会才开口：“表姐。”

    董语桐微笑说：“表弟。”

    殷明远哎哎应声，端起滚烫的茶试也没试就灌了一大口，被烫得叫出声。

    董氏从内间更衣出来，见此情景微不可查拧了拧眉。董语桐收回手，低眉顺眼道安退下。

    语桐是娘家的姑娘，虽说亲缘远了些，但无所谓。明远有他大哥与大嫂，不需要一个强力媳妇支持仕途。何况没有靠山，正好免去了日后的婆媳争端。

    董氏越想越觉得合适，看着蔫巴巴含着凉水在口中的小儿子，下意识问出来：“远哥儿喜欢表姐吗？”

    殷明远顿了顿，含着水不说话。

    可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董氏点点头，自言自语规划起成婚要做的事：首先要给董家去信，然后要合八字，先告诉横儿和公主再告诉家里人，免得他们又上蹿下跳起胖的心思……

    殷明远咕咚一声咽下水，突然问：“表姐她同意吗。”

    董氏不假思索道：“她当然同意。”

    兴许是方才烫的一下醒了酒，殷明远清晰道：“母亲能不能先让我问一问表姐。”

    “有什么可问的。”董氏说：“婚姻大事，自然是长辈做主，难道还需要听你们的吗。”

    “那母亲何必要问我喜不喜欢表姐呢，不是小辈们的意见不重要，是母亲认为表姐的心思不重要吧。”殷明远直言道：“异地处之，祖父不顾我的心情强逼我读书的时候，母亲和大哥都很不高兴吧”

    董氏不悦：“这有什么可比的。”

    殷明远却坚持：“母亲，请让我我一问表姐再做决定。”

    董语桐没想到殷明远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请殷明远坐下，看着他犹带酡红的脸色，温声说：“表弟醉了，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殷明远知道自己醉了。

    可有些话，不是醉着，很难开口。

    见他坚持，董语桐玩笑的语气也隐隐透出几分认真：“表弟想听我说实话吗。”

    “表姐想说什么都好。”

    “不管真话还是假话，我都会说我不愿意。”董语桐微笑道：“如果说假话，我会说表弟之前十几年为老太爷威逼所苦，我又怎么会用同样的方式逼迫表弟呢。”

    “不是逼迫……”

    “如果说实话，那就是我不愿意，”董语桐说：“我不愿意嫁给表弟。”

    殷明远嘴唇蠕动，声若蚊蝇：“为什么？”

    董语桐想了很长时间。

    “我从前不知喜欢是什么感觉，也觉得这种情感永远不会落到我身上。我见过许多夫妻，一时欢愉，后半生相互折磨。我若嫁人，会做一个好妻子，但也仅此而已了。”董语桐说：“现在我知道了，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为了一时的热忱，什么都不顾，飞蛾扑火般投入整个后半生。如果一定要嫁人，我宁愿嫁给这短暂的热爱，而不是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

    “……表姐有喜欢的人了？”殷明远艰难道：“表姐还喜欢我大哥？”

    “嗯？自然不是，我惜命，而且没有那么傻。”说罢董语桐又否定道：“不，我可能更傻一点。我明知与他不可能，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话都没说上几句。我幻想出一轮水中明月，便将真心付了出去。”

    “不可能？”

    “啊，他不是个男人。”

    “不是男人？表姐喜欢女孩子？”

    “嗯？也不是，”董语桐笑道：“算了不说这些了，我说不清，你也听不懂。天儿晚了，表弟想问的话问完了，回去早点歇着吧。”

    让他早点歇着，董语桐自己却压着裙面站了起来，殷明远不解：“表姐要去哪？不必送我了。”

    “我去向姑母请罪，辜负了她这些日子的栽培与照顾。”

    殷明远怔愣无言，醉意中再多的言辞都成了空，舌头打结，他只能拦着门，有些着急地追问：“表姐去找了母亲，就只能回董家了。”

    “未必要回董家，”董语桐耐心道：“我愿自立女户，绾发自梳，终身不嫁。”

    “表姐不嫁人……日后要做什么？”

    “现在也没想好，若是姑母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给我一笔小钱，我可能去置片地，开个铺子。”董语桐说：“我小时候看过一本游记，向往走遍天下。后来家里大概是为了打点关系，将那本游记上贡给官员了。说来也巧，前不久在长公主的书房看见，我觉得这是上天对我的暗示。”

    “或许未来我经商小有成就，能随商队四处看看，我就满足了。”董语桐眼中映着满月清辉，说着千难万险的话，眼睛却闪闪发亮，“我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打听到他年老之后可能会从当差的地方放出来归乡，若是上天待我宽容，或许我还能与他再见一面。”

    “游历天下？”殷明远想起自己在公主府，在大哥的书房偷偷读的那些地方志，想起自己做过一个个关于广袤山河的梦，脱口道：“……那表姐，愿不愿意与我一起。”

    皎皎空中孤月轮，曾照古今花前人。

    沉默半晌，董语桐无奈道：“这下，我真要以死向姑母谢罪了。”

    殷明远合上半扇门扉，不让她出来。

    “表弟？”

    殷明远伸手在两人头上比了比，董语桐不明所以：“怎么？”

    “我的个子，已经比表姐高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一双小儿女跪在董氏面前将她气了个仰倒的时候，公主府里，云和在写信。

    写给一个时辰后的自己。

    “……卞修平说，服下解药会昏睡一个时辰左右，记忆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待再醒来，就能恢复往昔了。”

    “我瞒着驸马，寻了个借口把他赶去前院。”

    “也不算是借口吧，那也是一年前，你曾问过驸马的问题。”

    上一个中秋之夜，她把殷道衡赶出了房门，只因他没有回答上来她的问题。

    驸马喜欢我什么呢？

    云和打算再问一遍。

    “非要他写出个八百字，才能让他进门。“

    他若回答的好，就给他一个奖励。

    云和捂着微红的脸，将一本避火图放到信纸下面。

    尝爱清虚良夜，此时情切，任他明月下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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