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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
作者：吓我一跳

万相宜怀不上孩子，眼瞅着要离婚。

尹小航当记者，存天理灭人欲，误入家庭伦理剧……

2020年6月23日完结。

【冷文作者第4本】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尹小航,万相宜 ┃ 配角：马炯炯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女主一笔烂账，男主飘在天上。

立意：

===第1章 第1章===

万相宜坐在方凳上，她对面是神色寡淡的女医生，身后围着一众待看诊的患者。

    妇产科近十个诊室，大多数是妇科，产科诊室只有两个。

    最年半年，她辗转这一楼层，对缴费窗口、自助机、护士站、开水间等了如指掌，却终于没能跨妇科，走进产科。

    半年前，她蜜月回来，自己用试纸测出双杠。

    怀孕简直太容易了！连去医院验血都省了！她鲁莽又成竹在胸，觉得身为女性，自己无疑是一块好地，只消三个月后去医院建个卡，9个月后去医院生个产，她的神圣使命就完成了。

    第一次怀孕，一边忍着头晕、胃胀的不适，一边享受“我怀孕了”这种奇妙的心境，时不时玩尿测中队长。

    快两个月，各种孕期反应减弱，连晨尿测出的红杠也变浅，她才预感不妙，那是她第一次来这家医院。

    当值的小医生说：“直接做B超吧，按照末次月经推算，孕11周，不用憋尿都能看见了。”

    万相宜出入B超室3次：没尿不行，尿少不行，最后一次B超医生嫌她尿太多，让她尿掉一半，再回来检查……

    尿掉一半留一半，这违背生理的事情她居然做到了。

    饶是如此，结果却仍是一栗暴击。B超单上写着：宫内见卵黄囊，未见心管博动。

    一周后复查，连卵黄囊都萎缩了，医生说：“你住院吧，你这都三个月了，门诊不能做。”

    清宫原本是个小手术，医院却建议加个宫腔镜，说宫腔镜下清宫，可以看清子宫内部情况，加1000块，全麻，全程无痛。

    出院后57天，她再次面对医生，尽可能准确地描述自己的症状：“手术后57天，一直没来月经，昨天早上有强烈的要来月经的感觉，怕冷，小腹坠胀，昨天晚上8点，突然小腹剧痛，不对，不是小腹，是外阴和□□中间那段肌肉……”

    医生盯着化验单，皱了皱眉。

    “我以为是拉肚子，但是坐马桶上什么都没拉出来。后来疼过劲儿了，我才睡着。”

    频繁出入妇科，医生也算半个熟人。经过半年历练，当着其他患者的面，万相宜描述自己的症状时，没有丝毫的难为情。

    女孩变成女人，终归是个浪漫桥段。

    女人走出妇产科，才是革命现实主义题材。

    医生静默良久方自言自语：“会不会黏连了？”

    ※※※※※※※

    一周后，万相宜如约就诊。

    这次，她丈夫也跟来了。

    医生特地让万相宜把她丈夫也请进诊室，特地清了场、关了门，详细说明手术原理及注意事项。

    黏连，其实就是子宫内膜纤维化，通常是生育或流产导致子宫内膜基底层受损，子宫闭塞，症状是月经量少、月经失调甚至闭经，进而导致不孕不育。

    “你们两个没孩子。”医生看着万相宜丈夫。

    年轻的男人神情肃穆，医生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不想听到，又不得不面对的。

    “怀过几次？”医生低头执笔，等待夫妇应答，她好写在病例里。

    “怀过一次，半年前。”万相宜不止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医生没再发问：“2个月前胎停清宫。”边说边写，只见笔端游走，划出长长的一段乱码。

    万相宜的丈夫说：“当时还做了宫腔镜，手术报告上说子宫里面好好的……”边说边夺过万相宜手里那一摞报告单，在里面翻找。

    医生停笔，有点反感他这过激的情绪和动作：“宫腔镜？清宫为什么要做宫腔镜？瞎搞。你现在这症状才理应做宫腔镜好不好？”

    患者夫妻无言对视。

    过去的一周，万相宜查过资料，看了宫腔镜下子宫黏连剥离的视频，子宫里面丝丝絮絮，白茫茫，金属器械在里面捣来捣去，妄图理出头绪来。

    有句话很应景：剪不断，理还乱。情景格外可怖，令人作呕。

    她查到的信息，与医生说的话不谋而合：“宫腔镜进入子宫，会把外界细菌带进去，反而加大了感染风险。清宫就老老实实清宫……”医生及时打住，清宫手术不是在本院做的，她也无意DISS同行。

    万相宜丈夫收敛了情绪：“医生，那如果确诊了黏连，治疗多久可以要孩子？”

    “黏连很顽固，剥离后再次黏连的概率很高，所以怀孕的最佳机会，是剥离后半年内。”医生在扫过万相宜和她丈夫的脸，“你是疤痕体质吗？”

    万相宜摇摇头。

    “肉皮子合吗？手划伤了容易留疤？”

    万相宜再次摇头。

    “那就不必太担心，这是个小手术，门诊就可以做。我之所以没给你上宫腔镜，也是基于……”

    医生目光移向二人身后，门开了一尺宽，有个女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站在二人身后，一字不落地听着。

    这段问诊时间较长，又有外人进来，门外不时有人探头探脑。

    “在外面等好吗？”医生提高音量。

    来人是个小姑娘，透着股机灵劲儿，闻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稍退后两步。

    医生继续说道：“我觉得你这个，宫腔黏连的可能性不大，才一次流产，又在不久之前，很可能只是宫颈黏连。”

    万相宜提起一口气，她早已对周遭环境毫不关心，这句话给她提供了一次喘息机会。

    “如果是宫颈黏连，手术过程就会打开，术后吃三个月雌孕激素，确保你按时来月经，防止再次黏连——你怎么还没出去？不是告诉你在外面等吗？”医生语气不善。

    就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骚动，旁听的女孩似被吸引，顶着三个人的目光退出了诊室。

    “关门！”

    医生缓和语气，看着万相宜说：“如果打开后，看见陈旧经血，就可以确诊为黏连。但也有例外，看不到血。因为你的血项显示已经来过月经了，所以我要跟你说明。”

    万相宜点头。

    医生最后说：“术后2个月禁止同房。”她看向万相宜丈夫，这眼神让万相宜觉得，医生此刻是在帮自己。

    这一天，万相宜在门诊做了“宫颈宫腔联合探查术”。

    门诊的手术室不大，陈设和普通的妇科检查室差不多，从换鞋脱衣服，到走出手术室，全程不超过半小时。

    直到走出医院，万相宜也没能拼凑出完整记忆。

    全程没用麻药，她记得医生站在手术床边，拉紧她的手，告诫她会疼一阵子。

    实施手术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医生，准备工作很漫长，她把金属器械们搬来移去，叮当作响。

    手术前半程，年长医生和中年医生在聊天。

    一个说：“外面又在闹。”

    另一个说：“是啊，断断续续有快一个月了吧？”

    一个说：“有了，这帮家属都不用上班。”

    另一个说：“所以说，我就不愿意来门诊，摊上这种事，麻烦。”

    一个说：“还是在病房好。”

    另一个说：“对，清静。”

    除了以上对话，万相宜的确听到手术室外一阵嘈杂，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金属器械呈螺旋状拧紧，嘎吱——嘎吱——嘎吱——随即冰冷的金属贴附上来，钝痛紧紧攫住她。

    她抽搐一下，医生立刻抓紧她的手：“别动！忍一下，很快就好。”

    两个医生同时低头，看向万相宜自己看不到的部分。

    “有血吗？”

    “没有啊！”

    “这是不是？”

    “……”

    两个医生说话时，万相宜感觉额头像是装了一块冰，冷冷的疼。自那以后，她毫不怀疑女人的子宫和大脑是相通的。

    万相宜走出手术室，茫然迎来许多目光。

    手术室门前的候诊区此刻聚了很多人，为首的是个光头凸腹中年男，左右有男有女，看不出有什么血缘关系。

    “还敢来这看病？这家医院杀人。”不知谁对万相宜说。

    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机，像是对着万相宜拍照，医生及时跟上来：“别拍了，都让一让，我们这有手术呢。”

    万相宜艰难挪步，她丈夫终于挤出人群，跟了上来。

    走出医院，万相宜才认出拍照的女孩——正是赖在诊室不走，光明正大地偷听病情的人。

===第2章 第2章===

医院门口有一家麦当劳。

    万相宜扎个马尾，素面朝天。入秋渐凉，她备了件厚实的长开衫毛衣，裹紧衣襟，和丈夫一起站在马路边打车。

    有出租车驶达，刚放下客人，万相宜刚想招手，就有别人冲上前去拉开车门。

    医院门前本来就堵，空车不愿意驶进来，出租车很抢手。

    丈夫在低头看手机，又向马路尽头张望，大概叫不到车。

    万相宜瑟缩着丈夫打了招呼，想找个暖和地方等，转身走向麦当劳。

    店里很热闹。

    点单的顾客一直排到门口，背景音乐和快餐特有的程式化香味弥漫。

    万相宜身体并无大碍，脑子却是空的。医生做了术后处置，塞了大量的医用纱布，当时觉得闷闷的疼，现在是木木的胀。

    她本来也打算点东西，却行尸走肉一般站到队尾，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该找个位子坐下。

    放眼望去，没有空桌。离门最近的地方摆了一张四人桌，只坐了一个人。

    万相宜缓慢地移步过去，在陌生食客的对角线位置坐下。她脸色灰败，情绪低落，旁若无人。

    同桌食客面前并无食物，坐姿松散，眼神警觉，竖握着手机，时不时扫一眼远处的长条桌。

    万相宜落座时，桌子轻晃了一下。只在这一刻，那食客受到惊扰，握手机的手抬高一点，手肘离开桌面。

    远处的长条桌，坐了满满一桌子人。他们桌上也没有食物，有几个水杯，还有一个卷起的横幅。

    这伙人神色诡异，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向外了望，像是在密谋什么。

    坐下才发现座椅有点凉，万相宜想点杯热饮驱寒，又懒得起身。

    对面的食客明明无事可做，却聚精会神。

    手机不停有电话呼入，他频频按下红色键拒拒接，直到远处长条桌上一阵骚动，相继离开，他才一一回复电话。

    餐厅并不安静，万相宜也无意偷听，电话里的人在急切地叙述，接电话的人却没有留神听。

    透过玻璃窗，他目送那伙人四散离去，才对电话做出回应。

    女孩说：“本来一直没人出面，他们拉起横幅，在横幅底下盘腿坐着，拿出保温杯喝水。把手术室的门都挡了。”

    这位说：“你现在在哪呢？”

    女孩说：“我跟着他们呢。”

    “……”这位下意识看向窗外。

    电话里又说：“后来来了一些保安，又来了一个院方的人，把带头的人领走了。我跟着他们上了7楼，我现在就在他们办公室门口。师兄，你要不要来？”

    这位说：“你回家吧。”

    女孩兴致受到了打击：“现在吗？他们还没谈完……家属还没出来呢。”

    这位道：“不是什么家属。”

    “啊？”

    这位再次习惯性看向窗外——万相宜的丈夫，终于拦截到一辆出租车，已经拉开车门，正焦急地看向麦当劳，准备拨电话。

    这位对电话说：“你——”他停下来，扭头看向万相宜，想把窗外人的信号传递给她。

    万相宜不解其意，却不得不唤回精神，看向这位陌生人。

    他保持通话：“你——你别再跟了，没结果。”

    万相宜心中疑惑，目光却移不开——她看到一张脸，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万事万物皆新鲜，既无挂碍又无波澜。

    他说：“你别再跟了，没结果。”语气里有七分的公事公办，还有三分是师长教诲。

    直至万相宜电话响起，她才低头看——再看向窗外，丈夫站在一辆出租车边，正扶着车门，握着电话。

    此时，对面的人已经坐正，电话也在收尾：“对，不用了……具体的明天上班再说……听我的吧，稿子不用写了……好，注意安全。”

    ※※※※※※※

    万相宜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她出生于三线城市普通家庭，父母没有高官厚禄，供她和弟弟读书都很勉强。

    在她记忆里，父母的感情称不上好，爸爸爱明面上指手画脚，妈妈就背地里碎嘴叨唠，高考前的一年半载，许是顾忌万相宜学业，又或许他二人吵疲了，倒不怎么绊嘴，除非必要的沟通，连日常闲话也少了。

    好在万相宜争气，平时模考成绩平平，高考却超常发挥，被一所颇有些名气的以工科见长的大学录取。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暑假，身为长女的万相宜才初次体会到生身父母的些许宠溺。

    那年夏天，她爸特地去了那家经营服装、鞋帽、五金、床品、劳保用品的市场，在修表换电池兼售卖的摊位，给她挑了一块手表，送她作升学礼物，多年后，那块方形手表金属链褪色，款式也早已过时，万相宜却一直留着。

    万相宜记得，高考放榜后，她妈在家里仍旧话少，在楼下话却多起来。突然不用附和别人，也不用低眉顺眼，提起万相宜的高考分数，她总是叉着腰，用腹腔发声，声音直往上顶，生怕别人听不到：“我们家那个，平时真的不显，年初家长会，老师提了一堆人名，根本没提她。我回家还跟她爸说，咱孩子没别的优点，就是省心。当时我记得壮壮妈——是不是啊壮壮妈！”

    那个壮壮妈本想低调溜过，不想被万相宜妈妈逮个正着，只好咬着牙根凑过来，听万相宜妈妈继续演讲：“壮壮妈当时还说，你以为老师不点你名是好事吗？老师点名的，有两类学生。一类是成绩好的，有望冲击清华、北大，起码是名校一本的，还有一类，是班级里拖后腿的，让家长帮着管教管教。那些点不到名的，肯定是不上不下、推又推不动的，不起带头作用，也干扰不到别人，这类孩子就是自生自灭的。”

    楼下聚了一堆妇人，把万相宜妈围在中间。“原话我记不清了，大致是这个意思，对不对啊，壮壮他妈？”

    壮壮妈只是讪讪的。

    两家是邻居，那家孩子比万相宜小一届，开学高三，俩孩子原本成绩都不出众。现在万相宜咸鱼翻身，壮壮妈就更心虚了。

    人家闺女打了一场翻身仗，分数摆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攥着。自家儿子第一步还没迈出去，高三一年枪林弹雨，像万相宜一般逆袭的可能性能有多大呢？

    “也，也不一定。你家相宜肯用功……”

    有刚凑过来的，不了解基本情况，就问万相宜妈：“你家闺女考了多少分啊？”

    她妈压根不屑于重复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一道送分题，她早已讲过多次，只笑而不语，自然有人替她回答，个个语气充满艳羡。

    家里的气氛也稍有缓解。

    弟弟比她小四岁，开学读初三，正是叛逆年纪，一向沉默的爸爸拿捏着轻重，偶尔说几句：“得学你姐，先考上你姐的高中。”

    妈妈对儿子向来是“拇指教育”，容不下半点微辞，因为楼下邻居讨论万相宜时说过：“毕竟是老大，要是老二，你的福气可就更大了！”言外之意当妈的又怎能不懂，这话像一堆漂浮物，堵在万相宜她妈的泄洪口，让她的快意流淌得不那么舒畅。

    所以，爸爸对儿子试探性的教育，妈妈也没有出言阻拦。

    所谓人逢喜事，那个暑假，向来深居简出的万相宜被同学叫出去几次。

    也是在那个暑假，万相宜认识了马明，后来成了她的丈夫。

    马明跟万相宜是高中同学，同级不同班，上学期间或许打过照面儿，但绝无交集。高中毕业的暑假才认识，万相宜知道马明家不是本地的，是学校接收的复读生，带点外地口音。

    后来，二人在同一所城市读大学，马明经常找万相宜玩。

    大三尾巴，万相宜搬新宿舍。那个阶段，很多女生有了稳定交往对象，寝室里只有两个女孩单身，另一个单身的女孩对万相宜说：“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缺个男朋友。”

    马明偶然得知万相宜搬家，没有二话，弄来一辆人力板车，大包小裹、跑上跑下、不遗余力，不仅搬了万相宜的家，还把她单身室友的家也一并搬了。

    唬得室友对万相宜挤眉弄眼。

    此后，两人交往更加密切，似乎除了成为情侣，再无他路可走。

    大学毕业后，两人一度因工作分隔两地。后来万相宜争取到一个机会，调至集团旗下另一家单位，终于结束异地恋，感情步入正轨。

    如果说机缘，这便是。

    万相宜对此深信不疑。她夫妻二人，是初恋修成正果，前半生，她从未对其他男人产生过绮念，也从未想过，除了生离死别，还有什么会将他们分开。

    只需稍加追溯：从暧昧到恋爱，从异地到团聚，从单身到二人世界、再到婚姻，你来我往，年深日久，彼此早已渗入对方重要的人生阶段，成为厚重的故事。

    上次胎停流产后，丈夫马明对她有些怨言。埋怨的重点集中在两点：

    第一点，早期发现怀孕，没有立即去医院验血。如果验血结果显示孕酮低，可以口服补充孕酮的药物，把孕酮补上来，两三个月后稳定了再停药，就不会有后续种种。

    这件事万相宜也是事后才知道，还是她亲口告诉马明的。当然，医生也说了，导致胎停的原因太多，无从判定，可毕竟靠补孕酮度过危险期的不在少数。

    第二点，清宫术后出院，医生开了几样药，万相宜说大部分是补药，就没吃。丈夫说，他清楚记得，那张药方里不只有补药，还有消炎药，如果当时吃了消炎药，就不会因黏连再次手术。

    这样较起真儿来，万相宜也拿不准。她也不能空口白牙一口咬定，医生开的药全是补药，没有消炎药。马明拿这个说事，她也无从反驳。

    生育这件事情上，对就是对，对是顺理成章的。错可就不一定延伸到哪，但错的根源，一定是女方的——这便千百年来的东方文明积淀。

    从医院回到家，万相宜严格遵医嘱服药，再也不敢有半点马虎。她用手机定了闹钟，每天分秒不差地吃人工雌孕激素。

    这种药包装便与众不同，钟表盘一般，药粒排布成一个圈，一共21颗，医生说，每天要定时吃，一天都不能落下，吃完停药，就会来月经，如果停药月经还不来，或者有其他不适，就要立即来医院。

    自怀孕以来，除了测出双杠的志得意满，此后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万相宜强打精神坚持工作，怀着虔诚之心按时吃药，心中念叨的却是：已经这么坏了，不可能更坏了。

===第3章 第3章===

自由散慢，杂乱无章。早上9点，门可罗雀。这是报社办公室的常态。

    十几个工位的大开间，有效工位仅半数，有的工位连办公电脑都没有，报纸、杂志随意堆放，保洁只管公共区域，结果是，无人区灰尘越积越厚，整洁的空间越来越小。

    实习生比较准时，她环顾办公室，以为没人，就近坐到门口的工位，等人来方便打招呼。

    刚坐下，就听到角落转椅响，露出一张小姑娘的脸，更早到的那个看上去挺机灵。

    “呀！你怎么比我还早？”

    “我也刚到。”她边说边起身，从电脑显示器前局促的空间拎起包，努力不碰到三面摇摇欲坠的往期报刊，把包抱在胸前，绕过工位，走过来。

    “昨天怎么样？你不是跟那个……尹记者去医院了？”提到尹记者，她下巴朝那个脏乱差的工位努了努。

    “去是去了。”

    “怎么样？有收获吗？”

    “有是有了。”

    “……你的意思是，有但是？”

    晚到的把价值不菲的随身小包往桌上一搁：“但是，他没让我写稿。”小姑娘不懂收敛情绪，失落都写在脸上。

    “我可奉劝你机灵点啊，前天听两个记者闲聊，说实习生一个比一个懒。说带出去采访，回来都不写稿，还得他们自己写。”

    对方语气坦然：“没有啊！我想写啊，是他明确告诉我，不用写稿了。”

    “为什么呀？”

    “他也没细说，待会他来，我要不要再问问他？”

    另一人突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侧面问问呢？尹记者肯带你，肯定是受人之托。你一打听不就明白了。”

    “不……不是啊，刚好当时我没事，他匆匆进来扫一眼，问谁闲着，见我在低头玩手机，就说你跟我走吧。”

    先到的小姑娘细品品，觉得她这话可信。才略酸地说：“那你也太幸运了！程度堪比下楼倒垃圾碰到明星。你真不知道哇？尹记者是这报社的标竿式人物。”

    传统媒体失势，虽说七八年前就初见端倪，但在一线城市，真正呈萎顿气象，也就这一两年的事。

    业内资深人士，有人做起了自媒体，有人凭借关系人脉干起副业，报纸的广告效果和收益每况愈下，实习记者被吸纳进来，充当免费或廉价劳工，传统新闻的权威性受到挑战。

    “我看他……年纪也不大呀。”

    “年纪不大，名气不小。尹小航你没听说过？”

    “……”耳熟，在什么地方听过。

    “哎呀！”八卦没达到预期效果，先到的姑娘恨铁不成钢。“你们新闻实务没讲过？天桥丐帮调查记，想起来没？”

    “啊！啊！啊！”报社记者不坐班，空旷的办公室任由俩实习生祸害。“讲过讲过啊！是他？不可能吧？叫尹小航！对对对，叫尹小航……不可能是一个人吧，我看过照片，那人很邋遢啊……”

    “不邋遢怎么卧底啊？”

    “年纪也……”

    “他写那篇报道时跟我们年纪差不多吧，再说，人家现在也没有多老！”

    “太魔幻了！我我我……你让我缓缓……”别看她“师兄”“师兄”地叫，可心里明白，自己跟尹小航真不熟。实习期间并没有固定记者带她，只能见缝插针，干的多是些打字、校对的工作，外出采访不多，跟尹小航搭伴还是第一次，就是去医院妇产科采访医闹。

    好在姑娘嘴甜，一路上碎步紧随其后：“师兄，咱们怎么走？”“师兄，我需要带什么？”

    尹小航几乎没正经看过她，只在拉手刹时，嘱咐她可以拍照录音，但别暴露身份。“因为咱们要去妇产科，你是女孩，更方便一点。”

    撞见真神，不认真神。她亦步亦趋跟着采访，却拼不出伊小航的完整五官，只好打开搜索软件：“不行，我要找找那张照片，怎么可能……”又不解地对同伴说：“可是，他真的很……”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他就是很有型啊！他完全不像……文风那么老炼，脸又那么小……他是个文化人啊！”

    爆料者连说了几句：“我知道啊！我知道啊！”正想说下去，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姑娘连忙噤声。

    尹小航到得晚。

    早晚需要穿外套的时节，他只穿了件黑色半袖。刚把电脑包搁下，就踅过去跟人聊天。

    他的办公桌，乱到再无插针之处。尹小航视而不见，仿佛那些故纸、旧书、胡乱粘贴的便签、应急记下的号码，都是前世遗物，与他无关。

    几个男记者聊到某明星，说红之前见过，脾气特别好，合影签名都配合，尹小航偶尔搭句话，小实习生想问昨天采访的事，尝试几次没插上话。

    聊到该明星整容时，有记者还翻出之前的合影，说当时那样挺好的，颧骨高，但是有辨识度。

    尹小航扫了一眼，没再附和。

    实习生终于插空叫“师兄”。

    叫到第三声，师兄才回头，两秒后“噢”了一声，终于有了热络表情，退出群聊，带她走回自己工位。

    接下来的谈话很简略，因为接下来要开会，尹小航拣要紧的说，实习生心态发生变化，面对他，脑子里的信息横七竖八地插入，活像商业街烤串店装签子的垃圾筒。

    她只有点头的份，也不知在认同什么，可能是尹小航的话，还可能是她脑中蹦出的信号。

    他就尹小航，写丐帮深度报道那个尹小航；

    他好年轻啊，几年前那张胡子拉撒的照片怎么回事？

    这位因早起没完全清醒的记者，下颌的线条简单利落，胡须刮得彻底，皮肤下泛青；

    听说他当年真当了两个月乞丐，腿还受过伤——尹小航双腿张开撑地，双肘支在大腿上，这个姿势好舒展。

    这个距离，算人际交往的亲密距离了吧——实习生走神了。

    他在看我……他在说什么？

    “懂我的意思了？”尹小航问得轻飘飘，其实懂不懂他并不Care。

    实习生频频点头，有点心浮气躁。

    “嗯？嗯嗯嗯！”懂是懂，你想表达的很简单，医疗事故类新闻，采了难写，写了难发，发了麻烦。但也不虚此行，收集了一些资料，以后可能有用。

    实习生想：但是你不是昨天的你，你不是昨天的尹小航，你是当年被搬上课堂的“知名校友”了，你这样坐在我面前，跟我说话，还看我，这场面太庞杂、太刺激。

    远处聊八卦的记者听闻一二，边走过边说：“又带坏实习生……走了走了！开会去了！”

    尹小航白他一眼：“你带坏还是我带坏。”起身跟走了。

===第4章 第4章===

婚后的第二个春节，万相宜和马明没回长辈家过年。

    他二人2013年结婚，婚前有过约定，轮流回双方父母家过年。第一年回了万相宜家，按照约定，今年该回马明家。

    春节前，万相宜心中已有打算，火车票提前订好，行李也打好包。不想临行前一天收到婆婆信息，语气客套委婉：“相宜，一年了你们工作都挺辛苦，过年你们好好歇歇，就不用回来了。”

    万相宜问马明，马明说行程早跟家里通过气，当时他妈没表示异议。

    万相宜回复信息，说春节假期长，回家也是休息，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一早就上火车。

    婆婆再回信息，语气就失了柔和：“不用回来了，我和你爸都挺好的，你们把自己的事安排明白比什么都强。”

    万相宜把信息展示给马明看，马明眼神躲闪，不愿多谈。

    万相宜来了执拗劲儿，回复了一个疑问句：“为什么？”

    婆婆没再回复。

    春节回家过年的事就此黄了。

    万相宜父母这边，因为早有沟通，怕临时改变计划回自己家，徒增长辈的猜忌和担忧，也没再多言。

    二人守着空城，过了个冷清的春节。

    节后某一天，万相宜在单位突然接到婆婆的电话，人已经到了家门口，让万相宜回去一趟，给她开门。

    她嘴上应承下来，心里却不高兴。往家赶的路上给马明打了电话，说咱妈来了你知道吗？她起码提前打声招呼，这样说来就来，站在我家门口打电话，让我回去开门，搞得我措手不及。

    马明的反应没有万相宜强烈，除了意外，还替自己亲妈解释一番，说老人就这样，想到哪做到哪，坐了那么久火车，让她在门口等咱俩下班也不合适，你就辛苦一趟，把钥匙给送过去。

    让万相宜不高兴是送钥匙这件事吗？当然不是。她觉得马明在故意搅浑水，可事情迫在眉睫，心不静，脑子乱，一时也掰扯不明白。

    婆婆带的东西比她本人体积还大，有海参、驴肉、甲鱼、榛蘑、乌鸡蛋……万相宜扫了一眼，能做个十全大补汤。

    婆婆说来就来，却没说什么时候走。

    万相宜按下不悦，试探着与婆婆相处，大事倒是没有，小事却总是硌硌棱棱的，并不自在。

    饮食上倒是用心，昨天甲鱼汤、今天驴皮汤、后天海参汤……餐桌上没一个家常菜，食材个个很贵，可吃起来从舌头到胃都陌生。

    餐桌上，婆婆总是盯着马明和万相宜，他们吃下这些珍馐稀罕物，还要扛着婆婆的欲言又止。

    天长日久，万相宜再迟钝也有了知觉。

    婆婆此行的意图很明显，春节吃的闭门羹，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于是，万相宜闭气喝下一口浮满香菜末的驴皮汤后，扬起嘴角对婆婆说：“妈，我预约了专家号，这周三去医院看看。”

    婆婆等了这么多天，总算等来这句话，连忙说：“好好，这多好！你们平时工作都忙，可再忙也别耽误这事。年纪越大越不好怀，趁着年轻，查出什么小毛病赶紧治，我跟你爸早也是这个意思……马明能请下来假吗？”

    马明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全听了去。

    回应得十分刻意：“嗯？能，能。”

    婆婆又说：“明天什么时间？我都可以。”

    马明嚼着米饭：“妈，不用您跟去。”

    婆婆笑眯眯地说：“我去溜达溜达，平时也没地方玩，医院我还没去过呢，我去散散心。”

    医院有什么好散心的？万相宜看向马明，马明继续装无辜。

    还是那家综合性医院，还是那位熟悉的医生。

    万相宜走进诊室，婆婆紧随其后。

    医生认识万相宜，对她身后那位打扮不入时的老太太说：“您是多少号？在外面等。”

    婆婆好不容易跟来，怎肯出去，跟医生打马虎眼，脚步不停：“啊？”

    医生说：“没叫到你的号，在外面等。”

    婆婆两步窜上前去：“我跟她一起的。”

    万相宜只好说：“医生，这是我婆婆，陪我一起来的。”

    医生接诊万相宜有一段时间，对她的情况比较熟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略过医患二人都知道的过往病史，直接问万相宜：“怎么不好？”

    万相宜说：“准备要小孩了，但之前……”

    医生打断她说：“之前怎么样不作数。”女医生语气不大友善，大约跟婆婆继续旁听有关系。

    医生继续说：“你今年多大？”

    万相宜答：“27。”

    医生说：“才27岁，年纪不大，可以正常备孕。”

    婆婆插嘴道：“她之前怀过，没站住……”

    医生抢白道：“胚胎发育不好，自然选择终止妊娠的情况，现在很普遍，不是什么大事。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没有什么不适宜怀孕的因素。”

    婆婆追问道：“那以后再怀，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

    “这个我跟她说过了。”她低着看挂号单，“万相宜。”

    万相宜看她，医生正色道：“我不敢给你保证，谁都不敢给你保证。有人再怀孕，顺顺利利生下来，还有人再怀孕还保不住，但后者是少数——你现在月经周期正常吗？”

    婆婆和医生一起看向万相宜。

    “基本正常，前后差个两三天。”

    “那没关系。”

    “就是，月经量变少了。”婆婆竖起眼睛。

    万相宜说话慢，医生却是个急性子。

    大概医生也想尽快结束问诊，万相宜能明显感觉到，婆婆的存在让医生不悦：“能这样就不错了！”这句只对万相宜说，言外之意，她之前流产清宫后，还发生过黏连，现在好不容易黏连治好，月经周期正常，站在医生的角度，万相宜也算幸运的了。

    医生的建议是放松心情备孕，不要有心理负担。

    马明等在候诊区，搭着腿玩手机游戏。

    婆婆跟着万相宜出来，万相宜神色正常，婆婆倒显得忧心忡忡。

    万相宜站在马明面前，等了几秒钟，马明才收了游戏，问怎么样。

    万相宜把医生的话复述一番，身后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没等万相宜说完，婆婆赌了一股大气，一扭头，朝诊室跑去。

    小夫妻谁也没回过神来。

    诊室里，秩序已经被心急的患者打乱了。

    医生面前围了好几个人，有拿着检查结果的，有让医生开药的，还有过号让医生补看的。

    妇科诊室常有八卦，当天出入那间诊室的人，都对那个咄咄逼人的老太太印象深刻。

    老太太穿了两件翻领，两个领子摞在一起翻在外面，她手里提个无纺布袋，印着中国工商银行的LOGO，挤进人群说：“大夫，你给我个痛快话，万相宜到底能不能生？”

    一时间，诊室寂静一片。

    引来众人注意，婆婆索性敞开来说：“都结婚几年了，搁我们那年代，三年抱俩，我们地里活都不耽误。”

    婆婆目光巡视一周，在人群中找认同。

    “现在倒好，忙忙忙，忙工作，上个医院，一拖拖半年。当初我就说，先别急着结婚，肚子大了再结，省多少麻烦？”

    婆婆演讲期间，医生还给一个患者开了检查单。

    “你们说是不是？”

    有个患者打断她：“阿姨，我们这看病呢。您有事没事？”

    婆婆说：“我有事，我怎么没事！我就是问问大夫，我儿媳妇到底能不能生？别早知道自己有病，连哄带骗地嫁过来，我们老马家可不能没后。好草好料供着，两年没个动静。我就说，小毛病我们出钱给治，我们家认了，别是有问题不能生，或者结婚前偷偷摸摸早把子宫搞坏了……”

    医生厉声道：“这位阿姨，请你出去。”

    患者也有人气不过：“您还是出去吧。”

    婆婆也激动得身体发抖，也不知道冲谁：“我说错了吗？时代变了，这帮孩子可了不得，我们那时候，订了婚过了彩礼都不在男方家里住的……”

    ※※※※※※※

    尹小航今天也来了医院。

    报社组织职工体检，他避开同事集中体检的时段，一个人来的。

    尹小航在意的事情不多，挖新闻写报道是一项，体检是另外一项。

    每年体检，于他而言，都是一次历劫重生。采编部里跑社会新闻的，尽是些乳臭未干的壮劳力，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飞檐走壁一蹦八个高儿，谁也不把体检当回事儿，尹小航受家庭影响，从小就把体检搞得很隆重。

    他早早到体检科报道，按照体检单所列项目，一项一项逐一检完，照例加了几项，交了体检单，吃了医院体检套餐里的早饭。

    临走想起来，这家医院还有一桩遗留命题——医闹。早先搜集了一些资料，年前带着实习生来过一次，线索逐渐明晰起来，有几个熟面孔，在其他科室也闹过，年前在妇产科闹得最凶，因为妇产科纠纷最多，也特别容易抓住把柄，那几个人大有驻扎之势。

    要说这几个人在一年之内，几个弟妹、侄媳妇、外甥女连续因为生产遭遇不测，这不符合常理，他们在网上造势、在医院惹事，缺的就是尹小航这样的人，记住他们的脸，把事件串联起来。

    尹小航转道去了妇产科。

    候诊区人来人往，女性大多神色愁苦或焦虑，只有挺起肚子的女人顾盼生辉，随时准备与其他孕妇交谈。

    零星有几位男士，都是患者家属。

    看来今日一切如常，并无要紧事可挖。

    尹小航来过此地。上次就坐在这个位子，当时号称患者家属的一帮人堵在手术室门口，他还偷拍了一些镜头。

    想到这，他方才想起实习生跟他说过，她也拍了一些照片，录了几段视频。

    实习生的实习期早结束了，幸好二人加了微信。尹小航找到实习生微信，略过五白一绿的聊天记录，开门见山地问她要视频。

    女孩子秒回：师兄，稍等。

    这小姑娘叫希月，半年前实习就结束了，倒是没和尹小航断了联系，主动发来的信息不少，时而请教问题，时而询问近况，尹小航的回复极尽简洁，能一句话结束的，绝不多发一句。

    对待泛泛之交，他用惯了这种模式，实习生在他这里，并没获得任何特殊待遇。

    有段时间没联系，希月倒没生疏，叮叮当当发来数条信息，有照片、有视频。

    尹小航发去一个“拱手抱拳”的表情，实习生回复：“还有一些随便录的，可能跟那次采访无关，也要发给您吗？”

    有关无关，当然要尹小航自己来判定，他答“要”。

    叮叮当当，又发来两段视频。

    尹小航打算再等一会，顺便浏览实习生发来的资料。

    最后两段视频是在诊室里，画面有规律地起伏，想必录的人把手机插在胸前口袋里，镜头向外，带上了呼吸的节奏。

    一男一女背对镜头，医生面对镜头，医生正在说话，夹杂着几个医学术语，一男一女虽然没回应，可神色虔诚又紧张。

    医生对着镜头说：“你怎么还没出去？”让实习生在外面等。

    只在这一瞬间，这一男一女才转过头来——很普通的一对夫妇，女的面色晦暗，男的神色不耐。

    画面一晃，实习生被赶了出来。

    视频结束，尹小航有隐隐的熟悉感，重播一遍，还是没消除这种熟悉感。

    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入行早，大三就发了几篇大稿。干过诸多出格的事，当乞丐卧底只是其中一件，所以三教九流见得多了，走马灯一样，这种熟悉感，肯定是某个场合见过，又肯定是无关紧要的场合。

    他坐二排，他前面坐着一位男士，显然是患者家属。

    他锁了手机，准备起身时，才发现视频里的背影，与前排男士的背影很像。一瞬间找到熟悉感的缘由，既是凑巧，也在情理之中。

    妇产科的患者，一两年之内，频繁出入医院都不稀奇。

    赶巧，女的也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太太。

    这一男一女正是视频里的人，老太太尹小航没见过，可她心里的戏都写在了脸上。

    尹小航坐下没动……

    马明的妈妈、万相宜的婆婆年纪不小，身体却不错。

    她顶着一头半白半黑的短发，没烫也没染，发丝又干又硬，发尾翘曲。里外两件衣服颜色不同，两件翻领叠在一起，颜色搭得尴尬，浑身上下都写着“热爱家务”和“为家庭贡献一生”。

    从她闪身进入诊室，一坐一立的两夫妻就开始不安和无措。

    诊室里吵闹声音愈演愈烈，候诊区有好事之人，好奇地踅到门口探头探脑，神色各异。

    尹小航也在看热闹，他眼里却只有这对夫妻。

    万相宜定在原地。她眼睛看着马明，耳朵却把诊室里的喧嚷听得一清二楚。周遭皆在骚动，唯独这对夫妻，静得仿佛蜡像。

    马明在玩手机游戏。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着圈，可尹小航看得出来，他也在听，听得跟万相宜同样仔细。

    很快有目光投到他们身上——先看万相宜，再看马明，再回到万相宜。

    显然，有人意识到老太太控诉的对象就在下场。

    万相宜小声说：“你别玩了。”

    马明不作声，似乎玩得更加专注。

    万相宜上前一步，用脚尖触马明的脚踝。她没想用力，马明也没料到她会用力，肢体接触时，二人都吓了一跳。

    马明把腿弹开，皱眉怒目相向。

    “我让你别玩了！”万相宜的本意，仍旧是压低声音，可马明身后的尹小航听得一清二楚。

    “干嘛？”马明终于收了手机，色厉内荏。

    诊室里起了争执，有患者在回应。

    “你管一管啊。”万相宜小声说。

    马明看向诊室方向：“我怎么管？我管不了。想说什么是她的事，再说，老人家就想表达怎么了？人家心里就这么想的，我管得了她说，也管不了她想。”

    万相宜被噎住。

    “万相宜，你跟我怎么都行，我让着你，你娇气、你任性，我都能忍。可你别忘了，不是只有咱们两个过日子，你得接受别人对你的看法和意见。”

    女的眼睛红了。

    尹小航别过脸去，不再盯着她。

    万相宜长吁一口气，抬眼望向天花板，勉勉强强把眼泪蓄住，转身挤过人群离开。

    想采的没采到，因缘际会，看了一出缩减版的狗血家庭伦理剧。尹小航走出妇产科，春日迟迟，万物复苏，已婚未育的小媳妇已不知去向。

===第5章 第5章===

母子二人坐进快餐店，马老太太的气还没消，面对亲生儿子，反倒更加理直气壮。

    马老太太侧身而坐，连个正脸都不给马明。“她什么意思？一声不响走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想听还是装听不见啊？”

    马明捏着菜单坐在对面：“没有。她不是想赶紧回家做饭嘛。”

    老太太岂是这么好糊弄的：“回家做饭，那你还给我吃这个？”拿鼻尖点着马明手里的新品菜单。

    轮到马明取餐，他把餐盘里的汉堡、鸡块、可乐一样样拿出来，摆在马老太太身前的桌上，老太太一扭身：“我不吃那玩艺儿！你别给我！”

    “特地给您买的。”

    “我不吃！”

    “您不饿呀？”

    “不！饿！气都气饱了！”

    “嘿嘿，那我吃了啊。”

    儿子捧着汉堡，一口咬出个大月牙，母亲又转过身来：“看把你饿的，《养生堂》的专家说了，少吃这类快餐，有激素……”

    马明只想安安静静吃个垃圾食品，当妈的没给机会，她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母子独处机会。

    “小明，我当初跟你说什么来着。”见马明只顾咀嚼，不作回应，妈妈追问道：“你还记得不？”

    马明囫囵点头。

    “我那时候说，让她先怀孕再结婚，你听我的了吗？”

    马明推过来一盒麦乐鸡：“行了妈，你吃这个。”

    “要按我说的，也没有现在这麻烦。她当时年轻，怀孕肯定比现在容易，就算不怀孕，结不结婚也是我们说了算，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上。而且，她在D市已经工作一段时间了，为单位做了贡献，就算怀孕单位也没话说。”

    马明其实不想听这些，他嘴里的东西都嚼不出味道了。他妈的观点，几乎都有漏洞，当然不能全盘接收，可只有一点，他不能否认：他妈真真切切替他着想。

    仅凭这一点，他就不能质疑和反抗。

    “你也老大不小了，要熬到40岁才当爹吗？我跟你爸结婚就晚，生你也晚，我们的切身体验，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廖雪生，你的同班同学，人家孩子都幼儿园中班了，前阵子碰到他妈，跟我一顿夸她大孙子，我都接不上话。”

    餐桌旁有个小女孩经过，三四岁，头上扎了五颜六色的发圈，马明妈妈目光跟了一路，回过头来说：“儿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媳妇到底是什么病？”

    这个问题马明早就回答过。“不是说过了嘛，没有病——小毛病都治好了。”

    老太太提高音量：“治好了咋还不怀孕？”

    马明叹口气：“妈，万相宜跟你说，你不信，我能理解；我跟你说，你还不信，非要亲自问问大夫，今天您来也来了，问也问了，大夫的话你还不信吗？”

    老太太认死理儿：“怀孕我才信，不怀孕就是有病。就你心眼儿实，傻，人家有病也不告诉你，上一个就没保住……”

    马明无言以对。当妈的觉得掐准了儿子的脉：“马明，我明确告诉你，我们是一定要抱孙子的，你回去跟万相宜说，我们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你们都多大了？你们结婚几年了？真不能再耗下去了，到时候不用我说，你爸要越过我直接跟你们说了。”

    “说什么？说什么呀妈，你把话说清楚。”

    马老太太不再搭腔，哼了一声。

    ※※※※※※※

    生育是婚姻的衍生品，但不是婚姻的必然。

    孩子是爱情的附赠，没有孩子，爱情依旧是爱情。

    这是万相宜的观念。

    这个观念的颠覆，不是因为某个单独事件，或始于某个时间节点，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水滴风蚀，蚁穴终溃千里之堤。

    万相宜先到家，规规矩矩做好了饭，等婆婆和丈夫回来。

    独处的时间里，她做好心理建设，下定决心以平和心态面对亲人，至于婆婆在医院那番言论，她不打算追究，她想的是，婆婆也是女人，她在表达自己的情绪，表达总比压抑好。

    当晚无话。婆婆让儿子买火车票，买第二天的车次，越早越好。车票买好，万相宜觉得再无话可说，就洗漱先进了卧室。

    马明特地把她叫回客厅，婆婆端坐沙发，夫妻二人分侍两侧。

    婆婆说：“我明天就回去了。走之前，我得把话说了。这也是你爸的意思，他没到场，我替他说。”

    马明形容委顿，想必料到亲妈要说什么。

    婆婆粗着嗓子，提高音量说：“再给你们半年时间，如果还不怀孕，就谁也别耽误谁了。”

    语毕，万相宜扭头盯着地面，马明窝着脑袋盯着双脚，婆婆叹口气，冷眼盯着万相宜。

    也正是从这一天起，万相宜脑中有了问号。

    生育是婚姻的衍生品，但不是婚姻的必然——是这样吗？

    孩子是爱情的附赠，没有孩子，爱情依旧是爱情——是这样吗？

    说到底，婚姻也是一种社会关系，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类的“合作”，合作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是赚钱吃火锅？是北欧七日游？是互相买蛋糕庆祝生日？是后半生惯性的赞许与补赞许？显然都不是。

    婚姻的终极目的，是繁衍。

    说到底，婚姻是物种繁衍的需要，是基因延续的需要，

    这道题，并不是要你判断对错，只是一道单项选择题，如果简单，简直是送分的。

    万相宜2013年结婚，虽然客观上，她的婚姻刚满一年，可婚前早有夫妻之实，在公婆眼里，从大学恋爱起，她每一天、每个月、每一年都有怀孕的可能，而这个可能，就在长辈的期盼中一次次落空，蹉跎成各自的一块心病，至今7年，病入膏肓。

    万相宜由内到外都是标准的理工女。高中读理科班，大学读高分子专业，目前在一家央企做技术员。

    工作需要，她经常穿着灰蓝色制服出入车间，近视镜是紫红框小镜片的过时款式，戴了三四年，五金件都氧化了，用习惯了，也没打算换。

    头发倒是黑长直，疏于打理，无心插柳，发质倒是意外的好。她夏天扎马尾，冬天把额顶的那一半扎起来，另一半散着。对，就是80年代小镇中学老师的发型。

    赶上单位活动，需要着正装的场合，她就穿单位发的一套：直筒西裤和白衬衫，白衬衫也穿得规规矩矩，扣得严严实实，从来不会揶进裤子显出腰身，下摆打结更不可能。西装上衣就是老土的两粒扣款式，虽然也是量体裁制，可毕竟团体制服，肩膀和腰身都有很大余量。这身行头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身份，她藏身于单位各年龄层的大姐、阿姨中间，很有安全感。

    “那人谁啊？”车间里，两个天蓝色制服的工人凑到一起，对不远处着便服的女生指指点点。

    “你说谁呀？”

    小工人觑眼仔细看。“那不是你们组的产品吗？”

    “对呀！谁负责这个产品就是谁呗。”

    “……相宜姐？”小工人带着试探语气，继续觑眼辨认。“卧槽！真是相宜姐……不对啊，她多大啊？”

    “跟你有关系吗？哎？你去哪儿？”边说边追上去。

    “车间里不让穿便装。我要去举报她。”

    后者追上去猛地拍他肩膀：“敢举报我弄死你。”

    今天是周末，万相宜接到领导电话，周一有个发布会，单位临时决定，让万相宜参加发布会并汇报项目进度。

    为了掌握最新进度，她没换工作服，直接杀到车间，跟现场工人沟通进度和技术问题。

    浅蓝色修身牛仔裤和平底鞋，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装扮，可牛仔裤稍微约束了她身体的曲线，加上马尾和双肩包，看背影，就有了藏不住的青春气。也难怪熟悉她的车间工人要多看几眼。

    她拿了产品实物，还要来了最新检测结果，拿到光线好的地方，专注地拍照片、记录数据。

    凑上来的男生还没走，递上另一个试验件：“相宜姐，这个也要拍照吗？”他随手拿的，纯属没话找话。

    万相宜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她正在看细节。扫了一眼说：“这个不需要——等一下，这是第三件？”

    工人懵懂地点点头。

    万相宜眼睛一亮：“需要！需要！用它做对比，刚好能证明这次工艺改进的成果。”

    工人弯腰把产品放在地上，还是那个光线最好的位置。万相宜俯下身来，下巴几乎贴着地面，用手机认真构图，拍了两张。抬眼对年轻的工人说：“你是怎么想到的？谢谢！”

    厂里的工人年纪都不大，整日闷在车间里，社交圈子有限，除了班组的同事，就是技术科的技术员。万相宜对他一笑，他那点机灵劲儿荡然无存，脸都红了。

===第6章 第6章===

尹小航还不算正式记者。从性质上讲，他跟报社走马灯般轮换的实习生一样，都是“临时工”。

    尹小航今年7月才毕业。虽说他早修满了学分，可入学时说好的学分制，执行起来却打了折扣。更多人因为学分没修满，延迟毕业，校方毫不含糊。对尹小航这样，大三就修满学分、无课可上的，学校却没给个痛快。学院给的答复是：尹小航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过稀有，没办法单独为他颁发毕业证和学位证，学校让他随大流儿，等大四跟同届一起毕业。

    没毕业，他也没闲着。这几年跑新闻、写稿子的热情有增无减，早成了这家报纸新闻版“一霸”，两年前还有人带，没多久受大环境影响，老记者们热情减退，他反倒冒出来，成了挑梁的。

    深度报道和特稿最难，也是他最爱往里钻的。因此，也就有那么一个半个，被学校找出来，当作范文，和80年代、90年代的报告文学放在一起，给学生们讲解。他也因此小有名气，母校的教授还邀请他回去上新闻实务课，只是他对出名和赚钱都没大兴趣，给拒绝了。

    他喜欢调查、挖新闻，除此之外，能够调动他情绪的，恐怕只有紫竹桥下那家饺子馆停业和营业。

    尹小航外貌能唬住一片，私底下过的日子却很糙。

    住在紫竹桥边一间50几平的老房子里，厨房基本闲置，卧室也是书房，客厅的一半摆满了鞋。

    对了，能够调动他情绪的，要再加上一项：鞋。

    按说做记者的，通讯录里人不少，微信群也是乌乌泱泱，可尹小航几乎没什么社交，除了采访写稿必要的会面，他极少社交。

    这个年代，记者光环暗然失色，相应的，也少了把这个职业当事业的人。所以说，尹小航的专注成就了他。

    数字化时代，越来越多的职业被机器取代，新闻生产也成了流水线作业。政府机关会把各家媒体跑本条线的记者召集到一个群里，有活动、事件、新闻点统一通知，想去现场采访的记者群里报名，不想去现场的，去邮箱里取新闻通稿，按照各自的思路攒好，发出来。尹小航每天面对的，大致就是这样的工作。刀口舔血的刺激，总是可遇而不可求。

    比如科技部在媒体群里发了通知，有个专业门类很刁钻的发布会，规模不大，专业性很强，请媒体报名参加。尹小航的日程撞了，就没报名。

    发布会前一晚，群里又发通知，某位院士行程有变，发布会改期，凑巧第二天下午尹小航有空，他决定去看看。

    会场布置得很传统，前排摆了席卡，那位私人行程影响到发布会召开时间的院士名字赫然在列，媒体席在专家席后两排，有几个其他媒体的记者已经到了，尹小航跟人打招呼，对方顺手递过一张会议流程单。

    会议开始前，尹小航到会场外转了一圈，这类发布会，对记者而言毫无新鲜感，各路发言要么专业性太强，要么没有燃爆点，大多数记者，要么发个温吞的消息，要么自己稍加变通，找一个通俗的能引起读者兴趣的点。

    从会议流程单上，尹小航看不出新意。

    他边琢磨边走，到了走廊尽头刚想折回，却听到有人在讲话，情绪略激动。

    “本来是上午，我想着上午做报告，下午做检查，都不耽误。没想到罗院士改签了。”

    ……

    “约好了下午，只能取消了，下个月再做吧。我们这，领导点名让我做报告，上午跟他请假了，没批。”

    ……

    “没说。他是男的，你让我怎么说那么具体？再说，即便我说了，他也未必能听得懂吧。”

    ……

    “你一定要这样说我吗？”听得出来，她在控制急躁，极力温言软语，“我没有不积极，你听我说，我，没，有，不积极。之前哪一次检查，我不是积极配合的？是，造影我一直抗拒，那是因为……我不是逃避……可都说很疼，马明，检查不是你做，疼也不是你疼，你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我？今天我确实不能撂挑子……”

    ……

    中间停顿的时候久了一些，虽然听不到对方的回应，尹小航也能感觉到，这通电话不甚愉快。从这边的语气联想，那边应该更加疾言厉色。

    尹小航刚想离开，又听到女人说：“是吗？原来你是这样想的。”语气似乎平静了，可听起来却透着绝望。“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我有一个疑问：世人那么多没孩子的夫妻，难道就没有过一辈子的？我们就不能做那样的夫妻吗？”

    之后再无声息。

    过一会，楼梯间的门被打开，门的回弹力很大，那个年轻女人用尽浑身力气，才打开1/3，她从门缝挤进来，人几乎是脱力状态，眼睛也是红的。

    她的目光被头发遮住，明知道门内有人，却不予理会，或者仅仅是驼鸟心态，听没听到、听到多少权且当作与自己无关。

    女子穿了白衬衫和西裤，衬衫毫无设计感，收腰潦草，腰身空空荡荡，下摆又过长。西裤就是普通的直筒裤，这一身，只怕火锅店的大堂经理都不想穿。

    好在此女并无蛮憨之气，六神无主拂袖而去，也显得楚楚可怜。尹小航暗自后悔偷听人家打电话。

    意料之中，直至发布会结束，尹小航再没见到那女子。

    会议流程落入窠臼，嘉宾发言乏善可陈。如果就此发稿，必定过目即忘，尹小航决定采两个人。

    他把会议流程单扫两遍，用铅笔勾出两个人名，去找发布会的媒体联络人。

    联络人积极响应，带他找到其中一个，聊了几句，还互换了联系方式。再找第二个人，却遍寻不到。

    联络人走到几个人面前，先跟领导模样的打了招呼，然后问：“你们万工呢？”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她有事，先走了。您找她有事？”

    尹小航记得这个眼镜男，他刚才做了报告，按照会议既定流程，做报告的本应该是万相宜。

    联络人把尹小航让出来：“这位是时报的记者，想进一步了解这个项目里面，你们单位负责部分的研发过程。”

    戴眼镜的男士身穿制服，和万相宜的一样，白衫黑裤，表情却显得稚嫩。原本跃跃欲试，想延续讲台上的风光，在领导面前再露一次脸。

    尹小航问：“刚才您在报告里面说，关键部件搞了几次工艺攻关？”

    “是的。三四次吧……四次。对。”

    “我想知道，前一次攻关历时多久？我看到两代产品的数据，似乎有几项参数变化很大。”

    “对。”

    “关于这几项参数的改进过程，您能跟我说说吗？”

    年轻的技术员被问住，记者问到了技术，而且如此细致，他没有想到。心下慌乱，眼望领导。

    领导解围道：“这样吧，我们的技术负责人刚走，她……临时有事。”又向下属示意：“我们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您，您会后联系他。”

    尹小航用手机记下了万相宜的号码。

    ※※※※※※※

===第7章 第7章===

输卵管造影属于介入性检查，要把闭合的子宫口打开，把造影液推进子宫，持续加压，再推进两侧的输卵管，拍片子记录显影形状，进而判断输卵管是否畅通。

    这不是常规的不孕不育检查项目，针对有过流产史或多年不孕且备孕心态迫切的人，医生才会开这项检查。

    万相宜躺在妇科检查床上。

    最近两年，她睡过了无数张检查床，仅容一人身位，上半身略倾斜，屁.股下垫了一次性卫生垫，两腿分开搭在支架上。

    套路早已熟悉，小检查脱下一条裤腿，大检查脱光光。检查医生见多识广，通常不会有特殊反应，丑陋和尴尬都是患者一个人的。

    护士要给万相宜做阴.道冲洗。

    造影检查通常在月经结束一周内，之前要化验白带常规，万相宜连续三个月的白带常规都不合格，医生说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就让她先做阴.道冲洗，再做造影。

    护士健谈，边操作边说自己是易孕体质，稍不留神就会怀孕，最近两年连续做掉两个，再也不敢侥幸不戴套了。

    万相宜忍住心理的尴尬与身体的不适，发自内心地羡慕人家。

    接下来的造影检查在射线室。

    又是下.身全部脱光，躺下任人宰割的姿势。

    中年女医生手法很利落，拿了一根软管，埋头摆弄一阵，然后告诉万相宜：“我要推药了。可能有一点疼，要忍一下，特别疼的话，要马上告诉我。”

    射线室空荡荡，四周都是墙，没有窗，只有医生和万相宜两个人。

    身下的床虽然加了软垫，可刚接触还是很凉。医生的手偶尔碰触她的腿，才有瞬间的暖意。

    医生开始推药，万相宜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软管流入她的子宫，越流越多，子宫闷闷的、胀胀的，像身体里多了个冰砣子。

    医生边加压边观察，见患者反应没有异常，继续加药。

    脏器反应迟钝，近三十年来，万相宜第一次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凉意囤积，进而有了分支，一左一右，伸出细微的触脚，滑向骨盆两侧，由下至上缓缓攀行。

    医生一再确认，万相宜没有无法忍受的痛，于是拍了第一张片子，在外面等一会儿，又进去站立拍了第二张片子。

    检查结果居然是好的：双侧输卵管通畅。

    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回家正常备孕，可以来医院监测排卵。”末了又说：“关键还是要放松心情。”

    事后，马明仔细看了造影片子，再也没说什么。

    要孩子这件事，万相宜走得坎坷，以为终极检查做完，总该有人给她指条明路，不想绕了一个圈，回到原点。

    在射线室外等待二次拍片时，遇到一个病友。那女孩瘦骨嶙峋，眼睛大大的，比万相宜还大两岁。她说已经决定要做试管，但是做试管是有条件的，她需要证明自己双侧输卵管堵塞。

    这个检查她两年前就做过，现在要做试管，医生要求她再做一次。她双手护着肚子，还在忍受余痛：“结果肯定不好，我疼出一身虚汗，刚才医生就说了，我两侧都是堵的……就是重新受一遍罪。”

    受病友启发，万相宜打好腹稿，给婆婆打了一通电话。

    她的本意是想安慰婆婆，把最新检查结果告诉她，让婆婆看到她所做的努力。

    可非但没达到预期效果，而且，在她说了一句话之后，谈话的氛围急转直下，成了让所有人堵心怄火的争吵。

    万相宜先是汇报近况：检查结果很好，输卵管通畅，医生建议继续备孕。

    婆婆没有任何表示。

    万相宜听见公公插话，于是开了免提，马明也守着电话。

    婆婆说：“你爸的意思是，什么时候能怀孕？你说这些，我们不关心。”

    万相宜与马明对视，两人一时被堵得没话。

    万相宜想起同做造影检查的病友，急中生智说：“妈，我跟马明商量好了，上半年如果还不行，下半年我就去妇产医院做试管。”

    电话那头嘀咕了几句，婆婆突然提高音量：“你说什么？做试管？你们还想做试管？”

    老人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我告诉你，万相宜，你想都不要想！试管是什么人家做的？我们家几代本本分分，我们怎么了，轮到要做试管婴儿？”

    公公也粗声粗气地说道：“你告诉她，谁让她做试管，她就给谁做去！我们是正经人家，我们接受不了。”

    两位老人的话，夫妻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此刻已经没有万相宜说话的份，她没想到“试管”两个字引起老人这么强烈的反感，本来是报喜与表忠，看马明父母的反应，仿佛因为她一个人，陷马氏家族于不忠不义。

    婆婆到底换了个“温和”说辞：“你爸不同意你们做试管，他说试管婴儿养大了也让人瞧不起，抬不起头来。”

    万相宜不解地看向马明，马明也被这番话炸晕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没有转寰余地。马明挂断电话前，婆婆情绪丝毫没有平复，再三强调：“我坚决反对！不能做试管！我不同意你们做试管！”

    ※※※※※※※

===第8章 第8章===

2015年春节前，尹小航的邻居退租了。年底最动荡，有人选择自此离开一线城市，回到家乡过个安稳的春节，选择一个竞争不那么激烈、房子不那么贵的城市重新开始。

    这间房的房客退租的事，中介跟尹小航说了，也说年前很难再找到新房客，只好等来年，趁机再涨一波房租。

    尹小航向来不计较，没再过问，房子就一直空着。

    没想到两天后，中介又打来电话，有人想租那间房，对方提出要求，最好房主本人出面，核验房产证、签订租赁合同。

    尹小航与中介合作多年，只想怎么省事怎么来。中介取得了尹小航充分的信任，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面签搪塞过去，很快送来房客签过字的合同。

    尹小航当着中介的面，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也没细看，就签上自己的名字。

    中介提醒他说：“哥，合同您留一份，另一份由我转交。合同上有房客电话，您最好记下来，方便有事联系。”

    尹小航漫不经心：“你联系就行了，我只管联系你。”还是下意识把号码输入手机。

    中介最喜欢这样的业主：事少，省心。

    待尹小航输完11个数字，号码下方赫然出现一个人名——是他手机里存过的号码。

    尹小航轻咳一声，再次翻到合同的签署页，乙方签名处，笔体潇洒肆意，颇有男性的豪放不羁，清晰明了：万相宜。

    紫竹桥四六不靠，尹小航在此居住多年，兴衰成败，这地方都是“随大流儿”的，既没有经历中关村的崛起与没落，也没有串联五道口的梦想与执着。

    高架桥切断断视野、隔离人心，周边要么是小饭馆，要么是深宅大院。这样一来，看场电影都要走很远。

    尹小航把共享单车停进院子，关锁，四下张望，有点迟疑。

    这地方他小时候常来，××区文化宫。

    以前四周无遮无拦，门前就是一个小丁字路口。

    今天却不同，三面都在施工，所谓的“院子”，其实是被施工的蓝色铁皮墙围住。上面贴了新鲜的A4纸告示：“施工中，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门口摆了易拉宝，是少儿英语培训和跆拳道班的广告，广告纸已经初褪色，两侧翘曲，想必太古界怎么样。

    从室外进入室内，光线忽然暗下来，尹小航适应之后，找到售票窗口。还有一个保洁阿姨，靠在墙上玩手机。两人都漫不经心，有种老国企基层员工从40岁开始盼退休的淡定。

    尹小航想了想，朝唯一一台取票机走去。

    他用手机买了票，在取票机刷出票，转身想上二楼。

    保洁阿姨拿手机一指：“那边儿上楼。”

    看来从他进来开始，她就留意到他了。

    电影院在二层，仅有两个观影厅。尹小航说了句谢谢，转身上楼。踏在水泥面凹陷的台阶上，又听见阿姨说：“你差点儿就包场儿了。”

    他掐着点儿进去的，厅里已经关灯，屏幕镜头切换，晃人眼，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趟。

    电影已经开演，落座前，他迅速前后扫一眼——好像真的没人。

    大周末上午，这么冷门的影院，又是这么小众的电影，估计也没人看。

    这片子他再熟悉不过，镜头里的一个场景，他亲眼见过，那个主人公，还亲口跟他说过话。

    这是个纪录片，用镜头记录了经历过日军侵华战争的“慰安妇”，幸存者都是近百岁的老人，出镜的还有志愿者，都是关心这一群体、为她们发声、替他们记录的人。

    这电影没有噱头，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解说，全是长镜头和同期声。

    开篇第一个镜头，是中国西北某村庄的小山坡，刚下了一层薄雪，不远处有一小撮村民，着孝服，在举行下葬仪式。

    镜头很长，也很安静。

    尹小航听到有人在吸鼻子。他小幅度地巡视一圈，没看到人。

    他想：难怪保洁阿姨说他“差点儿”包场，想必有人在他之前进来。

    这是其中一位老人的葬礼，之后是其他人，一共22位。

    尹小航认识这部纪录片的一位主创，还参与了一部分拍摄，他早知道电影的内容，也看过部分粗剪画面，但初次坐在电影院里看，还是有些震惊。

    观众的反应，也是他震惊的原因之一。

    从他落座开始，另一位观众就开始抽泣。他一直没看到人，可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人先是吸鼻子，鼻子完全堵住，开始用嘴呼吸，然后是哽咽，然后是翻包——抽出纸巾——擤鼻涕……尽管压抑着，可这种哭的程度，还是震惊到了尹小航。

    她循环往复地抽纸巾——擦眼泪——擤鼻涕，虽然刻意控制，可受情绪支配，喉咙发出的声音变成喘息，节奏越来越急促。

    尹小航确定是个女人。

    他也难过，可这个女人情绪过于丰富，他的情绪受到影响，有点出戏，仿佛误入灵堂。

    影片后半部分，有一位老人，会唱韩国童谣，她用苍老的声音唱，一字一句真真切切，她说小时候的事，大部分都不记得，只记得这首歌。还记得妈妈带着她跟弟弟逃跑，跟上与妈妈走散了。

    近几年，韩国的亲人终于与老人取得联系，想让她回去看看。她说不回去了，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这里就是我的家乡。她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但这么多年一直照顾她。

    演到这段，黑暗里的女人哭得更伤心，尹小航不得不倾身向前看，他只看到一个头顶。

    还有一位老人爱猫，她养了几只猫，经常跟猫亲切地说话，她对采访她的人说：“你们不要打仗，要好好相处。”直到电影结束，画面上出现很多人的名字，是资助这部电影拍摄和宣发的人员名单，黑底白字，洋洋洒洒，滚动了三分多钟。

    没等名单滚动完，影厅的灯突然亮了。一个工作人员出现在楼梯下方，尹小航走向他，他却好奇地打量观众席，尹小航知道他在看什么，也随他看过去——好像这样就更加理直气壮一点。

    一个年轻的女人，刚刚经历了持续的、强烈的悲痛，此刻正目光呆滞地看着屏幕。

    她头发很茂密，长势也很野蛮，很显然，上一次修剪在很久很久以前，头帘很长了，为了方便大哭，她把头帘从中间分开，稀里糊涂地揶进两侧耳朵，露出浮肿的眼睛。

    她哭得太专注、太用力，连卧蚕、鼻头、颧骨都是肿的，嘴唇也红肿起来，这副样子，任谁都不敢接近。

    尹小航走出影院，来时锁好的共享单车还停在原地，他扫开车，跨坐在上面，迟疑了一下，没见有人出来。

    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是一串电话号码——万相宜。这么一会的迟疑，他无意识地调出了这个号码，吓了自己一跳，连忙锁了屏，骑车出门时，最后看了影院大门一眼。

===第9章 第9章===

万相宜扎扎实实地哭过几次。都找没人的地方，都是情之所至。

    哭过之后，如常上班下班，极力保持情绪稳定，出入小区与保安打招呼，收发快递对快递员和气，对卖菜阿姨也乐呵呵。

    她心中明明白白，往后要独自生活了，要么面对众生，要么面对本心，再无可以骄横、耍赖的对象。虽然在此之前，与马明共同生活的年月里，她也无骄横、耍赖的劣迹。可明天还长，未来太久，早上了这一课也好，早一天收余恨、免娇嗔、早悟兰因。

    万相宜与马明分开得草率。两人原本如磁铁的两极，年深日久，磁性消减，可也没有非分不可的因素。生孩子的事，与其说是隔阂，毋宁说是颠覆，改变了两人的磁极属性，让原本休戚与共的夫妻，像两个阳极一般弹开了。

    万相宜很快找到房子，这住处离她工作单位并不近，她只是某天下午请了假，走出厂区，站在公交车站，上了第一辆驶来的公交车，坐到终点前一站——大部分人都在这站下了车。她在公交车站附近找了中介，接待他的中介说，刚好有一个房子，房客刚退租，她随中介看了看房，就定下了。

    隔了一个春节。期间，除非必要，万相宜没有主动联系马明。她也没告诉自己父母实情，只说单位忙，这个春节不回家了。

    除了那两次情绪放纵，她克己自律，一日三餐定时定量，跟着菜谱和视频，做了很多道工序复杂的菜，没请保洁，独自把新家的边边角角收拾干净，还买了新床品，力争有些新气象。

    原本只想找个地方，空旷、安静、黑暗，放空地待上两个小时。没想到选了部催泪于无形的片子。电影一开篇，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一帧帧、一幕幕、一句句、一声声，都是别人的故事，她的心却随之颠来倒去。视野内没有外人，她索性哭了个痛快。

    第二次，是在医院门口。她去找主治医生，取最后一个检查报告。她自己看过报告，与医生的结论一致：检查结果并无异常，数值都在合格范围内。

    医生并不知道她的近况，退回报告时说：“你别在我这看了，毕竟我这是妇科，你去××妇产医院，那有个生殖中心，我同学在那当主任。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我提前跟她打声招呼，你也不用挂号，去了直接提我名字。”

    万相宜没想好回拒的话，只顾点头。

    医生见她犹豫，又说：“你自己考虑，我只是建议。你在我这也看了有段时间了。”

    妇科和产科挨着，从诊室出来，万相宜要走过几个产科门诊，那条走廊两侧摆了椅子，绿色是普通座椅，橙色是孕妇专座，无论是绿椅还是橙椅，都坐满了孕妇。

    怀孕的女人，身上散发的热度都不一样，有种目中无人的泰然，还有的现世安稳的友好，产科门诊开着门，里面挂的布帘是粉色的，门口有个体重称，有个孕妇刚从上面下来，步态笨重地从诊室出来，对等在门外的老公说：“我不能再吃啦！”

    老公问：“涨了多少？”

    孕妇红光满面，又惭愧又骄傲：“快5斤。”

    老公虚扶着她的腰：“没事，今天晚上这顿不算，你不是想吃酱猪蹄吗？明天再控制。”

    “讨厌，那不行……吧。”

    “怎么不行，不是你想吃，是我儿子想吃。”

    万相宜跟在他们身后，来往穿梭的，孕妇居多，个个挺着Q弹的肚子，昭示着身份。

    她突然记起，流产后做完小月子，马明陪着她来医院复查。当时二人都心怀憧憬，认为磨难已经过去。也是这样在孕妇丛林穿梭，马明开玩笑说：“是不是受到360无死角的暴击？”

    万相宜琢磨一会，才解其意。

    马明又安慰道：“没事儿，媳妇儿，从妇科到产科，只有几米远。咱们一定能够实现这一历史性跨越，我相信你。”

    窝在电梯角落里，这些话、这些场景不受控制地蹦出来。她突然乏力，想要找个地方靠一下。

    走出医院，世界终于恢复了秩序，她像是孤身抗过一波敌人的凶残进攻，身体透支得厉害，蹲在一个垃圾筒边，旁若无人地捂住脸哭了起来。

    ※※※※※※※

    伴随孤单而来的，是自在。

    起初，万相宜这样安慰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觉得这并非安慰，而是事实。

    比如净水器。

    她跟马明一起生活时，在厨房装了净水器，号称几重过滤，用起水来更安心。可这安心，自婆婆踏进家门起，就变成了糟心。

    婆婆一口咬定净水器浪费水，她把净水器的下水管从水槽的下水管里□□，又攒了几个塑料水桶，把那根管子单独插进塑料水桶里，让过滤后的水流进水桶里。

    经过一轮测试，她得出无可辩驳的结论：净水器让3/4的水白白流光了。她接了3桶废水，才净化出一桶饮用水。

    婆婆说：“过滤剩下的水，不做饭、不喝，但是可以洗衣服、冲马桶。算下来，一年能省很多水钱。”

    于是，净水器就成了临时装置，下水管裸露在外，用时插进临时的塑料水桶里，待取完需要的净化水，再把下水管□□，塑料桶里的水留作他用。

    万相宜也不知道，这操作到底能省出多少水钱，只知道厨房里隔三差五跑水。净水器的下水管很细，塑料水桶一旦装满了水，涓涓细流就会无声地溢满地。而净水器工作起来需要二三十分钟，人不可能时刻用眼睛盯着。

    这样一来，每周都有两三次，要么是婆婆，要么是万相宜，蹲在厨房地上，用抹布把积水清理掉。这个工作费时费力，在万相宜看来，完全是无用之功。

    独居的好处，就是可以把净水器的下水管装好，用水时，随手扳开开关，再也不用弯腰换桶、把桶提到卫生间、抱起桶来冲马桶，或者在制水时守着下水管，否则就要蹲在地上清理脏水。

    “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在上班路上，万相宜脑中咕嘟咕嘟冒出这句话来，此刻放在自己身上，十分贴切，十分醒神。

    她今天有一项工作，是接待几个记者。

    党群处组织几个记者实地采访，点名要万相宜参加，还说可能有录像，让她穿职业一点。

    记者们先到了，万相宜赶到先上个厕所，在卫生间里碰到党群处的小姑娘，她负责这次采访的组织联络。

    小姑娘眼前一亮：“呀！相宜姐姐，您今天不一样哎。”上下打量一巡，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她：“真棒，您终于抛弃工服了！”

    万相宜百无聊赖之际，孤身一人逛街，买了件春季新款，肉粉色飘带衬衫。她觉得这个颜色不是很乍眼，比较沉稳，印花也淡雅。

    她在外面搭了西装，被小姑娘一说，万相宜有点不自在。

    “不过……”小姑娘从包里换出一支口红：“来，姐姐，稍微点缀一下，这个色号跟你的衬衫太搭了，薄涂就很杀。”

    万相宜没化妆，这是她多年来上班的常态。唇上多了浅浅的颜色，她允许自己在镜子前愣怔片刻。

    有人进卫生间，扫了她两眼，二人在镜子里对视，那女人万相宜不熟，可眼神分明是意外，她只好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党群处事先准备了新闻通稿，稿件充斥“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怕苦不怕累”“汗水浇铸”“生生不息”这样的字眼，记者们显然不满意。

    尹小航面前也摆着一份新闻通稿，他在听其他记者提问。

    新闻稿件要想“抓人”，一定不能出现陈辞滥调，所谓的“爆点”也不是华丽辞藻堆砌出来的，要扎进读者心里，就要有事件，要尽量用数据、用动词、用反转、用悬念。

    这种“爹味宣誓”和“妈味通稿”，记者们见得多了。

    轮到万相宜，她先解释了几个技术问题。尹小航之前想问她的技术问题，被其他记者问了出来，万相宜做了专业解释，提问记者不大明白，万相宜又通俗地解释一番：

    “举个例子，一个苹果，新鲜的，熟透了，你把它放在桌上，两天不会变质。但是如果你咬上一口，放在桌上，隔天早上再看，被咬掉的区域会怎么样？表面会变黄，这是常温常压环境。我们的材料，在高温高压环境下，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有些变化是肉眼可见的，有些变化是看不出来的。是同样的道理。”

    正事话题聊完，总要聊点花边。“你们这个项目组里，单身的多吗？

    党群处的小姑娘抢着发言：“多。不仅这个项目组，我们单位相对闭塞，优质的单身同事很多，我们工会经常组织与外单位的联谊。”

    有同事插嘴：“好像还没和媒体联谊过呢。”

    气氛放松，双方都笑了。

    刚才的记者又问：“像万工这样，年纪轻轻的技术负责人，怕也没时间谈恋爱吧？”

    万相宜不擅长应付这些，笑着说：“所以我结婚了。”

    党群处的人说：“万工是家庭事业双丰收。”

    尹小航莫名羞愧，好像偶然知道的一些事情，搁在此情此景之下，十分道德败坏。

    采访临近尾声，尹小航跟党群处的人说：“我有个提议，想让更多普通人看得懂，就要加一些生活化的环节，前段时间流行开包……”

    虽说是工厂，可年轻人在网络上看到的都差不多，在场的诸位都有点兴奋，党群处的姑娘说：“这个，我要问问当事人意见。”

    男同事并不反感，只是觉得记者这种要求很怪，把包里的私人物品展示出来，算什么宣传手段呢？

    已经有人把包放在桌上：“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我包里真没啥稀奇的。”

    党群处的人挨个询问，问到万相宜时，她小声说：“我还有报告要写，这样吧，你跟我去拿包，用完了再给我送回去。”语毕离席。

    走出门外，有人追了出来。

    党群处的小姑娘眼观六路：“尹记者，我陪万工去拿包。”

    万相宜跟着回身，看到一个骨架突出的少年。

    少年走近，她才发现他个子满高，之所以坐在人群里不显，是因为他没把自己定义成主角。

    尹小航摘下细边框眼镜，低头对小姑娘说：“方便留个电话吗？”

    小姑娘心想：您明明有我的电话啊，找我要啊，犯得着追出来吗？

    尹小航继续说：“我怕后续还有技术细节，需要请教。”这句话显然是对万相宜说的。

    万相宜以为这场对话与己无关。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眼前的这一男一女更有交流的可能性。

    闪闪发光。她脑袋里蹦出这么一个词。眼前的少年，闪闪发光。

    他低头说话，发梢遮住眼角，让人想尖叫。果然，党群处的小姑娘就换了种方式尖叫出声：“尹记者，要不您也开我的包吧？”

    尹小航似乎没理解她的话。他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拨出去，马上挂断：“这是我的手机号，尹小航，时报的。”

    万相宜手机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她秉公处置：“时报的？尹——”

    “尹小航。尹，伊字去掉单人旁。”

    其实上次发布会后，尹小航给万相宜打过电话，对方没接，也没回电。

    ※※※※※※※

===第10章 第10章===

万相宜借出差之机，独自回了趟大学。

    刚好马明打来电话，问家里的水卡放在哪，三言两语得知她出差回了母校，四个小时后，马明出现在校园门口。

    万相宜早已回到酒店，接起马明电话时，语气温吞。

    “突然出来，怎么跟你爸妈交待？”

    “为什么要跟他们交待。”自两人开始往崩了谈，马明就变得消极和委顿——起码在万相宜看来是。

    万相宜能够理解他的抗拒和不甘，二人把最美好的年华交付彼此，求学、求职、求生存，人生中变数最多、挑战最大的几年，扎扎实实地相互帮衬过、温暖，见证了对方的窘迫，也分享了对方的成长。

    事已至此，表面上是万相宜先放弃，深层次却是马明的不笃定。二人关系的破裂，如果一定要归因的话，万相宜宁愿扛在自己肩上。

    她不愿意看到马明的不体面，说到离婚的原因，是女方生不出孩子，还是男方坚持要生个孩子，似乎半斤八两。

    但马明还是暗暗跟自己较劲，这种较劲的成分不大，或许只占他情绪的1%，可万相宜看在眼里。

    一方面她希望他坦然接受她的归因，另一方面，也微感欣慰，毕竟当年瞪着铜铃般大的一双眼选的男人，如果连这1%都没有，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为什么要跟他们交待。”这是多硬的一句话，事到如今，马明起码在嘴上可以痛快一下吧。

    万相宜说已经回到宾馆，马明问：“欣园吗？”

    “不是。”她说了个笼统的位置。

    “为什么不住欣园？”欣园是校办企业，他们恋爱时，这家宾馆还叫“欣园招待所”，如今早已鸟枪换炮，唤作“欣园宾馆”了。

    马明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欣园宾馆”的灯箱招牌，红色楷体，泯然众人。

    “不是。”万相宜不愿再多说。

    大四那年，两人赶上宿舍门禁，万相宜带马明入住欣园招待所，初次“破戒”。

    句句是坑，句句是雷，谈话难以为继。“我去找你吧。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万相宜明明拒绝了，可马明还是来了。她报了个笼统位置，就是不想再有龃龉，马明知道万相宜的出差住宿标准，照着这个标准找到第二家，不知用什么方法问出了房间号。

    马明提着啤酒和熟食，有万相宜最爱吃的卤鹌鹑蛋。二人正襟危坐，相敬如宾地吃起宵夜。马明酒下得有点猛，万相宜只吃了几颗鹌鹑蛋。

    肚子里没热乎东西，凉酒下肚，热泪上涌。因为再无其他方向与出路，马明说起了车轱辘话，问那边还缺什么，让万相宜别见外，缺什么跟他说，说他永远是她的后盾，跟她父母一样，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这样气氛沉郁的谈话，此前有过几次。万相宜再次被迫带入旧情绪，几次想抽离，又没法无视马明的真情实感。

    好在手机发出提示音，加好友申请：我是时报记者尹小航。

    万相宜通过验证，认真加了备注。

    马明说：“真的别见外，缺什么跟我说，把你一个人……我，我也难受……”

    他忍了忍，继续咀嚼，没等嚼碎吸了吸鼻子，把东西囫囵咽了下去。

    万相宜有点不忍看。

    手机提示音又响，尹小航发来一段文字，是新闻稿里的一段，里面有万相宜的名字。

    紧接着又发来一段话：“请您过目，如无不妥，我们就这样刊登。”

    这道题超纲了，万相宜只是奉党群处之命出席。可她还是认真读了一遍节选的内容，文从字顺，引用了她的话，没有夸张渲染。

    她回复：“我读了，没有不妥当的地方，谢谢。”

    想了想又说：“不过，还请与党群处的老师联络。他们负责宣传。”

    马明给自己倒酒，他用的房间里配备的纸杯，已经被酒浸得软趴趴，他手指力道重，捏了两下，没捏起来，有点起脾气。

    尹小航回复了个打响指的表情，指间冒出一个OK。

    公事公办的语气之外，终于有了点……情绪。

    万相宜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回到谈话中，却不记不起马明上一句说了什么。

    “又是项目组的人找你？”

    “不是——反正是工作上的事。”看到被他揉搓到失去筋骨的纸杯，万相宜说：“别喝了吧。”

    这句话让马明心暖：“你心里是不是怪我爸妈？”

    “还真没有。”事态发展至此，能怪到人家头上吗？还是怪自己更坦然一点：“我连你都不怪。”

    马明突然把胳膊搭在万相宜肩膀上，上半身的重量都移过来：“我还没跟他们说，协议也没让他们看见，万相宜，我不敢跟你保证，你等我消息，反正咱们还没换证，法律上……”

    万相宜手机提示音又响，她躲避马明口腔散出的酒气，按亮屏幕，还是那个尹小航，这次是一张照片，左下角是她的水饺包，边角有轻微磨损，包里的东西四散铺开，摆在照片正中的，是一把千分尺。

    那东西构造并不复杂，但是体积不小，银光闪闪，是个实心铁砣子。照片的焦点就在它身上。

    尹小航说：“还有这张照片，也要上报。”

    马明半靠在她身上，她没有办法打字，只好奋力把他推开，醉酒的人黏得很，垂着头再靠过来，刚好看到手机屏幕。

    万相宜说：“这有什么好上报的？”

    “很真实，很有趣。”

    马明把脸贴近她的手机屏幕，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想把手机移开，马明抓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身后，手机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贴过来。

    这当然是万相宜最不想做的事，过去的岁月里，二人的鱼水交欢有多隆重、多亲密、多熟悉、多引人入胜，此刻的温习就有多尴尬。

    万相宜躲着马明黏腻的吻，还是躲不过他头发里熟悉的气息，几番来往，马明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抽泣起来。

    相交多年，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哭。

    第一次，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万相宜心软了。

    有始有终，回到原点，画上句号。

    她以为要忍受更久，好在马明状态不佳，三下五除二就交待了。

    同样的人，同一个程序，引发的个人感受如此不同。马明庞大的身躯蜷缩着入睡，她却睁着眼想：这件事一度是焦灼、是刺激、是期待、是飘飘欲仙、是隐密的情感催化剂。从什么时候起，性变成任务？要数着日子做、照着曲线做、还要期待着结果做……

    马明睡前强撑着意识含混地说：“你今天，是不是，易孕期？”

    万相宜没听清。

    他又翻身滚过来，用他认为更清晰的吐字说：“排卵期。是不是——排卵期。”

    “万念俱灰”这个词，用在此处最为合适。

    她想起手术医生的话：“术后2个月禁止同房。”

    艰辛备孕时，连续数月监测排卵，医生看着报告说：“明天晚上同房，后天再补一次。为了保证精子质量和活力，不建议每天做。”

    往事历历在目，回首尽是仓惶。

    她下地关灯，顺便拾起手机，那个小记者又有新消息，他说：“我第一次见包里装这个，男女都算上。”

    万相宜没理。

    ※※※※※※※

    晚上7:30的饺子馆，搭上“热气腾腾”“欢乐祥和”这样的词，一点都不过分。

    吧台侧面靠墙这桌，是尹小航最喜欢的。

    这家饺子馆像是民宅改造，隐约可以看出2室1厅的格局，他坐在“客厅”里，远离入户门。

    门上挂了塑料门帘，挂得久了，被人扒拉来扒拉去，中间几条已经氧化变黄。

    今天客满，尹小航捏着油腻的塑封菜单，眼睛盯着门口，他在等人。

    门咣当一响，他就认出是万相宜。

    万相宜走进陌生的饺子馆，目不斜视，直奔吧台。

    这种偶遇似乎有点多，不过也不意外，紫竹桥供应晚饭的小饭馆就这几家，饺子更是别无他号。

    万相宜点了三两水饺，同一种馅。因为对菜单不熟悉，她问店员一两有几个，店员说6个，她说那来三两吧，打包。

    尹小航没躲没藏，也没盯着她看。他这桌离吧台最近，通常要打包带走的顾客，等待煮饺子时会坐过来。

    他想：坐过来的话，是主动打招呼，还是等她认出自己？

    店里人声嘈杂，她没动地方，付款后，靠着吧台，看里面的几样凉拌菜。

    没过多久，水饺打包好，她提着袋子径直走了出去。

    尹小航目送她与一个壮汉错身，挑帘、出门。

    壮汉两大步走近，边走边举手示意，尹小航还看着门口。直到壮汉坐下，尹小航才意识到他等的人到了，叫了声“师父”。

    桌上摆了一盘陈醋菠菜花生米，尹小航等人时拣了边上几粒。他把菜单递给师父，又从靠墙的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筷头朝向自己搭在盘沿儿上，规规矩矩摆在壮汉面前。

    于帅说：“认识？”

    尹小航：“谁？”

    “刚出门那女的。”

    “好像……在哪见过。”想到微信聊的那几句，又觉得自己撒了谎，莫名心虚。

    俩人点了两盘水饺，服务员给提来4瓶啤酒。

    于帅边开酒瓶边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91年的，怎么了？”

    “也难怪。”他给徒弟倒上酒，“现在小年轻都不兴结婚了，一逼婚就说自己交际圈子小，能不小吗，不是泡吧的，就是吃外卖的。”

    尹小航：“师父，这是被逼婚了？”

    “我要是有你这张脸，我……你跟我交个实底儿，这些年你咋回事？广告部说你什么，你想知道吗？”

    尹小航长得并不粉嫩，除了球鞋讲究一点，也不穿潮牌，基本款挂在身上，不甚讲究，但看着挺顺眼。

    当初刚来报社实习，于帅以为他是玩票儿来的，没怎么搭理他。后来看了他写的稿子，才品出点味儿来，这小伙子长得放荡不羁，骨子里却极有韧劲儿和主见。

    于帅膀大腰圆，络腮胡刮得不勤，头发也懒得剪，跑活总被当成电视台的摄像，普罗大众的观念里，这个体格子与摄像机才是绝配。

    可人家是如假包换的文字记者，笔杆子硬，又精通见微知著的细腻，这是于帅的特长，尹小航的很多理念都是他教的，很多主意都是跟他碰撞出来的。

    饺子馆是他二人的据点。

    尹小航对外人有多冷淡，对于帅就有多热情。其实，尹小航今天遇到了件堵心的事。

===第11章 第11章===

尹小航有篇小稿子，今天见报了，可尹小航宁可不发。

    起因是有人打报社热线，举报城南某敬老院给老人吃死猪肉，刚好尹小航在附近，就被派去采访。

    他跑了一趟敬老院，跟几个老人、厨师都聊了聊，还见到了院长，基本掌握了情况：猪是敬老院养的，莫名其妙死了一只，本来养猪也是为了自给自足，扔掉了可惜，卖又卖不掉，就留着自己吃了。

    被举报了，记者来了，院长也觉得无辜：“不光给老人们吃，我们自己也吃。”他把尹小航带到后厨，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生肉，“您看，我们就这一个食堂，食堂的、行政的、后勤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我，都在这个食堂吃饭。”

    “那猪肉是我们一起吃的，吃两天了，您看，我这不也好好的。”

    尹小航回到报社，交了篇稿，题为《××敬老院养猪种菜自给自足》，领导看了标题就说不行，尹小航说了在敬老院的亲眼所见，他觉得举报的内容没有错，但内容不全面，报道出来不能误导读者。

    领导听了尹小航的话，也有点摇摆不定，说那就先不发。

    结果今天，这条消息见报了，标题是《××敬老院死猪肉给老人吃》。

    他在走廊里走出一阵风，把报纸握成一个大蝴蝶结，要去找编辑理论，被于帅按住了。

    于帅叫他来吃饺子，就是借机安抚他的情绪。

    提起这事，尹小航还有点生气，于帅说报纸是要营造一些惊悚效果的，在当今社会大环境下，报社还有意营造这种惊悚效果，你应该感到庆幸。

    尹小航说：“可他们一改，就变味儿了。”

    于帅又劝他几句，话锋一转问道：“那敬老院的菜园子大吗？”

    “也就一间房那么大面积，城郊自己开荒种地……你问这干吗？”

    于帅说：“赶明个你去我那块地看看。”

    于帅也是本地人，做了半辈子记者，到了不上不下的年纪，就有点不思进取。他在郊区弄了块地，春天没少往那边跑。

    “都种什么了？”

    于帅眼睛放光：“种什么？你就跟我说，你想吃什么？”神态颇为得意，“我一点化肥没搁，从几公里外的养鸡场拉了一车鸡粪，嗯！那小味儿，正。”

    此刻的师父，尹小航无法理解。这种兴奋点，他可能永远不会有，就算有，也永远不可能是鸡粪。

    于帅倒是很坦荡：“我跟你说，我每个周末过去，我都不想回来。等我那生菜、胡萝卜长出来，谁都没有我自在。”

    尹小航把最后一个饺子塞嘴里：“唔！还不够完美。”他为了说下句，饺子没嚼碎就咽了：“我还缺个嫂子。”

    “滚你妈蛋！”于帅拿筷头抽他脸，尹小航后仰身躲了一下。

    于帅稍正色道：“小老弟，当初你哥教你认真，你如今学得比我还好。可从今天起，我得给你上一堂新课——”

    他举杯：“职场、情场都一样，认真你就输了。”

    “在适当的时候，就要把那些高尚字眼儿放下来，钓钓鱼、种种菜。你忘了我跟你讲的？就前几年的事，《镜报》总编辑被免职，就因为他们一个首席写了一篇关于某省疫苗的报道，连带着整个部门被解散，部门人员集体待岗，整个单位对外封口。舆论监督，也有人监督你，站在领导的角度讲，总要制造槽点，槽点从哪出？肯定是在无关痛痒的地方。”

    “比如？”

    比如，敬老院。

    ※※※※※※※

    走廊的感应灯有问题，要坏不坏，跺脚的声音根本感应不到，只能冲它大声呐喊。

    万相宜搬来时就这样，冬去春来，也没人修。

    她前几次还努力几次，直到把它吼亮，只是在空旷的走廊大吼，就算别人听不见也可能把自己吓出病来，她索性不较劲，打开手机手电筒，观察那个线路复杂、灰尘很厚的电表箱。

    这房子尹小航住了十几年，别说感应灯坏了，就算眼睛瞎了，也能摸着走回家。

    他借着三楼的光慢悠悠地爬上四楼，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才意识到楼道里有人。

    4层一共三户，尹小航家在中间，户型面积最小，西侧住着一对退休老夫妻，此刻，在尹小航和老夫妻两户中间的墙边，似乎有一个人。

    万相宜穿着宽大白T，光腿，黑发散在肩上，正弯腰把头探进电表箱里，用手机专注地照来照去。

    酒壮怂人胆，尹小航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飘忽的身影略作推理。

    手心里的几把钥匙晃来晃去，互相碰撞，眼见那个人影一僵，随即直起身来，电表箱的门被撞得嘎吱一声，一束刺眼的光笼罩过来。

    尹小航轻咳一声，拿小臂挡住脸：“干嘛的？”

    万相宜鼓起勇气：“谁！”色厉内荏，一秒破功。

    “应该我问你吧？你在我家门口干嘛？”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看样貌——光源不稳，只能看个大概——是个身形灵动的年轻男人。

    “哦……您是402的邻居？”

    “我住这。”尹小航仍旧半遮面，拿指节敲了敲门，“怎么了？”

    万相宜才醒悟，将手机照向身前地面：“我住403，那个……家里突然停电了，我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尹小航把钥匙插进锁孔，顿了顿，走过来：“我看看。”

    万相宜身后是电表箱的门，生锈变形，开合都很艰难。黑暗中，她忘了门的存在，后退时手肘撞到门上，手臂袭来一阵酸麻。

    尹小航靠过来，接过她的手机，探身往里看。

    三个电表并列，下面是几十个电闸开关，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他也有点发懵。

    他又从头到尾排查一遍，只有一个开关好像是断开状态，他把它扳了上去。

    这个动作之后，两人都就着手机微弱的光，呆呆地看着那排开关。

    万相宜说：“然后呢？”

    尹小航说：“然后，你回家试试，有电就是修好了，如果没电，你再出来告诉我。”

    白影撤出狭小空间，尹小航觉得空气不那么稀薄了。

    他握着邻居的手机，心中暗想，妈的，初中物理都教些什么，连总闸长什么样都不讲。

    403的门开了，室内灯亮了，白影闪身出来，这次脚步轻快许多。万相宜边走向尹小航，边说：“好了好了，家里有电了。”

    门里的光让走廊亮了一点，尹小航背着光，把手机还给她，迅速拧开自家门，闪身进去。

    万相宜正在关电表箱，那门几乎拧成菱形，关不严。她急忙对邻居说：“那个……谢谢你啊……就，谢谢。”边说边砸门。

    本来想加个称谓，小伙子？大妈才喜欢叫小伙子；帅哥？太轻佻不真诚；小哥？人家又不是送快递的。

    话音刚落，402的门已经合上了。

===第12章 第12章===

刚脱掉秋裤的季节，最适宜户外运动。

    小区旁边有个篮球场，周六打球的人不少，很多住在附近的学生。

    尹小航打了一下午篮球，T恤前胸后背湿了个透，洇出两个倒三角形。他一手夹球，一手提一桶量贩装可乐，用仅存的力气上楼。

    走廊里有人在寒喧。

    有人站在401门口：“别客气，阿姨，早就该过来打招呼。”

    401阿姨：“这多不好意思，你说说。谢谢了，刚出锅的，还冒热气呢。您等等，姑娘，我把盘子腾出来。”

    阿姨把洗好的盘子还给万相宜：“没事过来坐！”

    万相宜一回身，刚好看见大汗淋漓的尹小航。

    “怎么是你？你来找……你就是……”

    尹小航不打算答腔。

    他想，眼下这个场合相认，应该不那么尴尬。

    可能有意无意知道万相宜太多事，他怀有暗戳戳的期待。

    “哎呀！”万相宜把盘子抱在怀里，“您还记得我吗？尹记者。我是四厂的，您去过我们那采访。”

    尹小航也腾不出手来，他刚掉了90%血，额头、脸颊、脖子都附着一层层汗，泛着油光，还没从球场厮杀的氛围切换回来。

    他尽量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上次断电，也是您帮我修的，我还没机会谢您。啊……原来我有您的电话，您是时报的，对吧？”

    如此积极、热情、开朗，与尹小航暗访印象大相径庭，也不知哪个是真，让人无所适从：“对。”

    “您等一下！”说完，万相宜抱着盘子回家了。

    尹小航回到自己家，刚把球和可乐放下，就听见敲门声。

    万相宜给邻居准备了同样的礼物：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她新手包完、亲自煮好，她此刻长发挽在脑后，有一络刘海沾了点干面粉，指甲是本色，也有面粉痕迹。

    尹小航接过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给我们分了，你吃什么？”

    “锅里还有。还包了好多，不够再煮。”

    “非常感谢……万工。”勉强用这个称谓吧。

    “别叫万工了，这么叫，我老觉得你要采访我。叫万姐吧。”

    “……”尹小航叫不出口。

    事后尹小航回想，大概从这时起，或者更早，他就找不到适合的称谓。

    拜万姐所赐，那个周六，尹小航在酣畅淋漓运动后，不用苦等外卖，不用吃来路不明的油和味道浓烈的调料，吃上了一顿刚出锅的、家常味的饺子，流出的汗被可乐填补，口腔、食道、肠胃被饺子填充，万分妥帖自在。

    自那之后，邻里之间碰面多了一点，万相宜总是很热情，与尹小航此前所见判若两人。每次偶遇她都是独自一人，没见过那位“姐夫”。

    有一天傍晚，尹小航收工回家，远远就看见万相宜。

    她穿了件长及脚踝的淡青色连衣裙，绑了低低的马尾，在收发室门口挺显眼。

    门卫是个40多岁的大叔，正与万相宜拉扯，站在她身后，想要帮她捧起地上的东西。万相宜是婉拒的姿态，手臂遮挡无效，就整个身体侧过来，想独自捧起地上的东西。

    尹小航加快脚步，走近来看。

    地上是个快递纸盒，捆扎的胶带印着网上超市的LOGO，看样子不轻。

    尹小航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嘿，这是啥东西？”最近有点浮夸，以往人设不是这样。

    保安和万相宜都停了手。

    万相宜如蒙大赦：“尹记者。你回来了，这么巧，太好了……”

    保安讪讪收了手，他知道尹小航是小区业主，给自己找了台阶下：“那正好，您跟她住得近，就不用我扛上楼了，正好我这也走不开。”

    尹小航没理保安，把纸箱搬起来，他没想到箱子这么重。

    小区收发室代收快递，万相宜刚抱出收发室就抱不动了，放在地上歇口的气，这才有保安热情地伸出援手。

    他两手抬着箱子，憋着气猛走出十几米，停下来，把腿架在花坛边上，把箱子搁在膝盖上喘气。

    万相宜追上来，连声道谢。

    尹小航有点无奈：“你这买的什么呀？”

    万相宜：“大米。”这位邻居怎么看都不像扛大米的，有点不忍心。

    尹小航没再说什么，再运一口气，搬起箱子疾步往家走。

    进了楼道，他就着楼梯扶手再歇一气，万相宜按了电梯说：“已经很感谢了，快到家了，我自己来吧。”

    尹小航一路负重，身体正由内向外发散热量，呼吸也有点粗，他一条腿搭在台阶上，一只手臂被移开，半抱着纸箱趴在扶手上。

    万相宜冲过来，从他怀里抠纸箱。

    小记者不攻也不守，把自己当成物件。

    纸箱被她抱起，朝电梯门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勉强把大米箱子斜着放回扶手上。电梯没有运行，楼层数显是黑的，刚才那下也白按了。

    万相宜叫声嘀咕：“我今天这点子，电梯，好像，没开。”这下好了，两人一步之遥，都靠着扶手喘气。

    回家只有一个选择，爬楼梯。“你……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

    “那个满减活动……算下来……这样买比较划算……”万相宜枕着纸箱，居高临下看。

    这小记者长得不错，不是浓眉大眼高鼻梁那种画报美男，冷眼看去，五官并不出众，有些身高优势，属于十字路口擦肩而过的“路人帅”。万一你把持不住，看他第二眼，就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咦？再看还更出众一些。

    这些年来，尹小航常被熟人夸奖，记者生涯中，偶有机缘见上第二面的人，也会突然变得亲近起来。

    这项靠脸吃饭的技能，不出道算是白瞎了。

    此刻，万相宜很感激小记者，帮忙搬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没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凭本能的好奇云提问。

    如果把尹小航换成那位热情的保安大哥，此刻的谈话内容大概率如下：

    “这哪是女人干的活，你男朋友（老公）呢？”

    如果万相宜诚实，就要答：“我没有男朋友（老公）。我单身。”

    那样的话，话题会进一步失控：

    “你今年多大？”“你想找啥样的？”“你在哪工作？收入多少？”“我二婶的弟弟有个儿子……属虎……介绍你俩认识一下……”

    当然，万相宜可以扯谎。她可以说：“他出差了。”“他下班晚。”“他肩膀受伤了不能提重物。”若非必要，谁愿意开口编造事实呢。

    尹小航之所以难得，就难得在不窥探、不好奇、不随口刺探，坦坦荡荡，不让人为难。

    “你高中是在本地读的吗？”万相宜一放松，思绪弥散，反倒问出唐突的话。

    尹小航知道自己被看了。“对。渠中。”

    “哦……”万相宜没想到人家答得这么利落。“我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像我们高中一个……校友。”

    “你班同学？”

    “不是。同届别的班的，我不熟。”

    不熟，没说过话，可长相却印在脑子里，名字也知道，因为班里女生总提。仅万相宜知道的，明里暗里追过他的，没有十个也有半打。

    万相宜之所以有印象，一来总有女生对她咬耳朵指给她看，二来都毕业几年了，还有人发毕业合照，校草被圈出来，就此引发一番讨论。

    万相宜把尹小航跟中学人物联系起来，倒不是无端的。他身上有股“少年气”，是学生时代记忆里才有的。

    像放学路上转角看到背影的男孩，或者白衬衫，或者双肩包，或者同款校服，或者宽松的运动短裤，是一种熟悉感和亲切感。

    尹小航重复一句：“不熟。”

    “不过，听说他现在长残了。我高中同桌，当年迷他迷得不行，年前在饭局碰上了，偷拍照片发给我看。”万相宜再次打量尹小航，很难想象，这种男生也有长残的一天，双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颧骨下多出两砣肉，像胖头鱼的两腮，发际线上移，额头的油光刺眼……

    大概表情暴露心中所想，尹小航拒绝当临摹对象，夺过纸盒一鼓作气：“走吧。”

    尹小航并不好奇，相反，机缘巧合，他知道的太多，导致他潜意识里觉得危险。像读一部悬疑小说，你知道了所有剧情伏笔，导致在你眼里，作者所有的巧思都成了“抖机灵”。

    万相宜先进门，尹小航放下包裹，直身环视：

    这房子的格局没变化，沙发和窗帘换了，圆形小茶几底下有一台电子称，女生喜欢的造型。

    他环视地面，又打开鞋柜，没有大码拖鞋。

    万相宜从厨房出来：“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

    尹小航径直走去卫生间：“我洗个手。”

    地面没有杂物，洗漱用品集中摆放在置物架上，洗发水不是量贩装。

    镜子下方有个小平台，本来可以摆放香皂、梳子等小物件，经历了几任房客，已经倾斜了，上面什么都没有。

    洗面奶和护肤品三四瓶，尹小航扫了一眼，没有黑色、蓝色包装。

    最关键的，一根日式简约牙刷，孤零零倒放在牙缸里。

    他不紧不慢地洗手，最终也不知道洗没洗干净。

    万相宜在厨房喊：“把水喝了再走。”

    餐桌角上摆了一杯水。

    万相宜从厨房探出头来：“有洁癖？洗手用这么长时间。快把水喝了，我兑成温水了。”

    尹小航走到桌边喝水，发现地上的纸盒已经拆开了，门欠了条缝，最后进门的是他，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关严。

    万相宜又钻进厨房里。

    她什么都没做，可尹小航分明感受到：她在逐客。

    这房子是她一个人住。尹小航早有预感，今天算是得到了验证。不是对方亲口承认，而是种种蛛丝马迹指向这个结论。

    这个结论浮出水面时，他有种快感，就像当年打入天桥丐帮内部，把他们的组织、运作、发展脉络一一摸清，手握重磅素材，开始写稿时一样。

    可一杯水还没喝完，他又觉得愧疚。

    不是社会热点，无关国计民生，这次只是一个个体，她的家庭、感情和身体状况，甚至连至亲、朋友都无法分享的隐疾。

    他在行窃，凭借信息的不对等获取他人隐私。说不定还利用了记者的职业身份，和这张容易让人产生信任的脸。

    尹小航预感，她不会从厨房出来，更不会与他畅谈，与其说是戒备，不如说是隔阂。

    万相宜在伪装。她真实的身份只有两个：接受采访时的项目专家、技术大拿，求医问诊时的不孕不育症患者。其余的时间里，她都在伪装。

    伪装时，她与一切人和事都是隔绝的，她说的话也不足为信。或许她说的是事实，比如说尹小航长得像她高中同学，可这话是无意义的，谈话的对象也是无意义的。

    尹小航猜想，躲在卫生间里的万相宜在等待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跟她道别。

    她在维持必要的礼貌，内心却在驱逐。

    尹小航放下水杯：“姐，我走了。”

    万相宜终于从厨房出来，面带微笑：“好吧。那你回去休息。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弄上楼。”

    尹小航走到门口：“总有办法。”他有莫的挫败感，不知为什么。

    ※※※※※※※

===第13章 第13章===

分居之后，再谈离婚，万相宜的心理障碍小了很多。除了一套按揭房、一辆家用型代步车，二人并无其他共同财产。

    车子万相宜用不上，房子首付是二人攒的，马明提出补偿一笔钱给万相宜，房子留给他。

    钱的事，万相宜并未计较。马明说他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虽然不足当年首付款的一半，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马明说先付一小部分，剩下的年底前付清，万相宜同意了。

    本来是一拍两散，互不相欠。万相宜却不得不回马家一趟。

    她有几份个人证书，搬家时忘了拿走，还有一副耳环，是她姥姥在弥留之际留给万相宜的，那副耳环生金打造，最简单的圆环造型，是早过了时的东西，但对万相宜很重要。

    万相宜事先跟马明打好招呼，如果他父母不在家，她就取了东西把钥匙锁在家里。马明说，他爸妈要出门，大概率家里没人。

    不见最好，万相宜想。

    证件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很快找到。可是装耳环的首饰盒不见了。

    首饰盒是她结婚时朋友送的，里面除了那对祖上传下来的耳环，还有她结婚时买的几样金首饰。

    首饰盒不在原来的地方，她正一筹莫展，公婆回来了。

    老夫妻一看到万相宜，俱是一愣，双方都不知道该保持怎样的亲密程度才算得体。

    万相宜说：“妈，我回来拿几样东西。”

    老太太状似洒脱：“行。你拿吧。”转身要走不走，左顾右盼。

    老头更是一言不发，站在墙拐角后面，露出半个额头一只眼睛，阴鸷地看着。

    万相宜说：“妈，我有个首饰盒，您给放哪了？”

    婆婆厉声道：“我没动你的东西。”

    万相宜心想：这样子多好，何必装客套呢。

    她说：“首饰盒就是我的东西，我朋友送我的。另外，里面还有一副耳环，我妈家祖传的，也是我姥姥的遗物，我今天来，就是来拿这几样东西。”

    “什么耳环，没见过。”

    “那麻烦您告诉我首饰盒在哪，我自己找。”

    马明的爸爸突然在墙后面说：“我家的东西不许你动！”

    万相宜踱到客厅中央，她在书柜最顶层看到了原木色的首饰盒：“妈，首饰盒就在那，请您帮忙拿下来。”万相宜心想：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与他们对话，自此之后，江湖浩渺，永不再见。她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您把您家里的东西挑出来，我只拿我的耳环。”

    老夫妻不作声，她又补充道：“那是我结婚前，我姥姥送我的。”说到这里，一阵莫名的心酸涌出来，她想起姥姥说过的话：“我是活不到我外孙结婚喽。”

    婆婆走到餐桌边，想要搬凳子。公公突然嗡声嗡气吼道：“不许给她！把我们家坑成什么样子！今天有我在，你一根毛都带不走！”

    万相宜心一沉，她听清马父的话，才意识到自己在马家是这样的存在。

    婆婆僵在原地。

    万相宜深吸一口气，给马明打电话。男人在关键时刻都是没用的，马明没接电话。

    万相宜不想，也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走出马家。她回身正视马家老头：“您说说，我怎么坑马家了？”

    婆婆插话了：“万相宜，明摆着的事，你别逼我们说白了。”

    “好啊，就说白了吧。我怎么坑马家了？来，叔叔说说。”

    她这一改口，老头也没客气了：“你害我马家无后！”他气得发抖，是真的发抖，看样子这句话憋了很多年。

    绕来绕去，还是这个死结，绕不过去。

    这么多年来，万相宜活得像只惊鸽子。如今枪口对着她，出了这个门，就要相忘到江湖了，这时候哑巴，就永远说不出话。

    “目前看来，马家确实无后。可您信也好，不信也罢，这真不是我害的，有医院的检查报告为证。打从现在起，我也不背这个黑锅了，你们找个能为马家延续香火的吧。”

    这话老头子哪听得进去：“有病！就是你有病！当初媥我们结婚，你爸妈肯定知道你有病，一家人合起伙来骗我们！耽误我们这么多年……”

    万相宜一口气淤在胸口，声调也不自觉提高了：“我有什么病？”

    婆婆也叉起腰帮腔：“没病为什么不怀孕？”

    “我没怀过吗？”

    “怀了也生不出来！就是你有病！”老对子气得在地上转圈圈，“骗子，骗了明明，骗了我们全家这么多年！”

    万相宜气得眼眶发热，婆婆还安慰老伴儿：“老头子，你别跟她生气。我让她走。”转头对万相宜张了张嘴。

    万相宜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首饰盒，听到马父着魔一般，瞪着她吼：“没教养，什么玩艺儿，骗子，没病为什么要做试管？哪个正经人家做试管？骗子，坑了我们家这么多年，还有脸回来拿东西……”

    她一句都不想多说，转身走出前夫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突然轻快起来，她的胸腔也通透了，刚才在房间里，她总闻到一股异味，倒也不是臭味，是一个家庭因有的气味，充沛在整个房子里。

    她跟马明生活的时候，家里没有这种气味，这是一个原生家庭的气味，说不上来自某种烹饪习惯，还是某种常吃食物，还是某个人的身体深处。

    她刚刚进门时，就闻到这种气味，她想，那里彻底成了马明的家，马明原生家庭的领地。而自己无法融入，也彻底获得了解脱。

    悲观地说，是被驱逐。换个角度想，是重新获得自由。失去还是得到？幸运还是不幸？眼下谁也说不清，这一步既然迈出去了，索性就往前走。

    ※※※※※※※

===第14章 第14章===

万相宜凭本能往前走。

    她意识到步速过快，就刻意放慢脚步，意识到呼吸过浅，就努力打乱节奏，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来。

    她第一次跟自己说话，把心中所想逐字逐句念出来：

    不生气，不能生气，生气伤自己，治病要花自己的钱，遭罪没人替。

    不生气，不能生气，生气伤自己，治病要花自己的钱，遭罪没人替。

    她把这话反复念了几遍，居然朗朗上口。

    从马明家走出来的路，万相宜走了几年，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熟悉的路。

    沿途有个小广场，装了健身器材，明黄、深蓝，十分显眼。傍晚总有人遛娃，更晚一点，还有两队人跳广场舞。

    万相宜走到这里，“不生气”的咒语已经念过10遍，打断她的是一个小女娃。

    女娃刚会走路，裤子很鼓，里面穿了纸尿裤。她坐在“太空步”器材其中一个脚托上，正试图下来。

    旁边没有大人，脚托还在前后晃动，她探下一只脚……万相宜远远看着，她担心小女孩刚下来，还没走远，那只脚托刚好荡过来，撞到她的脸。

    这个突发情况，突然打断了她“不生气”的咒语。

    还好，小女孩双脚落地，身体摇晃着，幸运地躲过了荡过来的脚托。

    万相宜松了一口气。

    几米外有个小亭子，小女孩的奶奶从那跑过来。

    万相宜突然觉得乏力，一步也不想走。回身坐到广场边的长椅上，她想歇歇。

    长椅对面是一个布告栏，过了一年春节，布告栏的内容早换了。现在展示的是社区活动照片。

    读书日、义诊、棋牌比赛之类，有几张照片全是年轻人，万相宜凑过去看，是相亲活动。

    大概是“男女对坐三分钟”的模式，彼此有兴趣的，留下联系方式，没兴趣继续轮换。

    万相宜在长椅的末端，看见了熟人——马明。

    照片没有刻意构图，活动组织者站在长椅一端，对着长椅拍过去，因此，马明的大部分被挡住。

    可万相宜认出了他，他手上戴的那块表，还是万相宜去法国出差买的。

    马明对面坐了个女孩——也是大部分被挡住，可那是个女孩，这点总没有错。

    万相宜看照片介绍，时间是去年夏天。

    家家开始做晚饭，烟火气更重，广场人多了些。有刚下班的妈妈张开双臂，人群里有孩子朝她跑去。

    她按亮手机，想把照片翻拍下来，可手指僵直颤抖，努力几次，没能打开相机。

    纸尿裤小孩站得不稳，跑得倒快。不知何时跑到长椅边，去掏长椅下的塑料垃圾。

    奶奶追过来，双手插进腋下，把小女孩拎起来，抬头刚好跟万相宜对上眼。

    是个年轻的奶奶，以前见过，有点面熟。

    万相宜笑了笑：“小宝宝精力旺盛，能跑了更难带。”

    奶奶惯会诉苦：“可不是么，我都快追不上她了。”

    万相宜仍看向布告栏，自言自语道：“换了……”

    奶奶果然知情：“早换了，都换几茬了。年前是防火，年后就换了这个。”

    万相宜再次凑过去，这次她手不再抖，翻拍了那张边角翘曲的照片。

    奶奶说：“社区搞的，老人给子女报名。”

    万相宜说：“怪不得……有趣。”

    ※※※※※※※

    万相宜回家路上买了一根下水管。

    卫生间水管总漏水，洗漱台下面的柜子不敢放手纸和毛巾，早该修了。

    她提着新买的下水管，急匆匆走到楼下，突然停下来。

    她想：修下水管不急，我还没吃饭，我饿了，我要先吃饭。

    想到这，提着东西调头就走……走出几米远，再次停下来，把水管搭在肩上，掏出手机拨号。

    等待对方应答时，她想：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时机。我先吃饱饭，顺便把事情了结了吧。

    尹小航今天下班算早，停车时就隐隐怀着期待。

    磨磨蹭蹭下了车，往前一瞄，视线里果真有人。

    万相宜轻装简行，只是手上提了根管子，不伦不类。

    她个子并不矮，人也并不瘦弱，可走起路来飘飘摇摇，像一阵风。尹小航想到87版《红楼梦》，里面的女人走起路来，脚尖藏在裙褶里，只见裙边摇曳，像戏曲里旦角“跑圆场”，有个词叫“步步生莲”。

    尹小航紧走几步，按照这个速度，她刚好会在楼门口“偶遇”自己。

    没想到万相宜停了下来。她一停下来，风停了，万物消声，时间静止。尹小航也不敢造次，他也跟着停下来，等待时间重新启动。

    十几秒后，万相宜找回意识，立马转身往外走。这次走得更坚决，赴死一般。

    尹小航很克制，他觉得侧身跳进草坪太跌份儿。他想：等你一看见我，我就跟你打招呼，顺理成章。

    最近是怎么了？明明经历过生死攸关的大场面，却老是在这些细节里翻船。

    他眼见万相宜把水管搭上肩膀。样子甚是勇武，如果手中不是软管，而是德国G26自动□□，她大概要扣动扳机，尹小航无疑在她射程之内。

    还好，万相宜肩膀扛着水管，打了个简短的电话。

    然后继续前进，目中无人。

    尹小航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她大步流星地“穿过”自己。

    眼看她跑圆场一般，腾云驾雾地飘远，尹小航张了张嘴：“嗳！嗳！”

    为了治疗应激性失语症，他狠狠地跺了跺脚，紧跑两步追上去——他这股倔劲不知哪来的。

    万相宜回头看。

    “去哪儿啊你？”表情是：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万相宜眨了眨眼，男孩这张脸，搁在童话故事里，能唤醒起码五个沉睡的公主吧。

    “哦，你，下班了？”

    对方没有情绪，连基本的客套也无。尹小航只好重新问道：“你去哪啊？”

    “我，去办点事。”

    这话说了跟没说似的，有水平。

    天都快黑了，扛个水管，去办什么事呢？

    而且，你这样说，作为一个主动示好的帅邻居，我该接什么好呢？

    谈话的节奏被破坏了，万相宜没走，尹小航想：等我说再见吗？

    “哦，对了。帮我把这个带上去。”说着摘下肩膀上的水管。

    万相宜拐进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跟热情的经纪人说，用下电脑，打印一份文件。

    这种房产中介可以免费打印、复印，免费喝水，下雨天还可以借伞。

    协议早已备好。是万相宜起草的，马明看过电子版，几乎未提出修改意见。她做事认真，连排版都很规范。

    事情搁置了几个月，倒不是心存幻想，还期待转机，是万相宜自己想把节奏拉长，以作缓冲。

    离约定时间还早，她先到达西餐厅，认认真真吃了份沙朗牛排，特地留了一块最大的牛肉，最后一口吃，抹了满身黑胡椒汁。

    她脑中有些混乱想法，最终成形的，却只有一点：男性及其家族看重你的生育功能，这是事实。以此为事实推断，如果你没完成繁衍使命，自然会被舍弃、被取代，这是正常逻辑。但你还是你自己，你被父母投喂，接受学校教育，经历成长，被选拔、被挑剔、被推到阵前。

    你活了近三十年，你是智慧生物，你有学识、有经验、有社会属性，子宫只是你的诸多器官之一，你的大脑在转、心脏在跳、血液在流，你还有漫长的后半生。

    所以，别人因为子宫否定你，因为他们只看到你的子宫。你自己要知道，你还有更多，你有能力输出更多，所以，你要珍视自己。

===第15章 第15章===

马明准时到了。

    万相宜拿出协议，调转方向，放在他面前：“我已经签过字了。”

    那协议装在链家的纸袋里，万相宜想要掏出来，被马明制止：“别。我不想在这签字。”

    “也行。我本来想快递给你，又觉得那样……不合适。”她本来想说，快递给你嫌太慢。又怕万一马明反问为什么突然“嫌慢”。

    马明接过纸袋，顺手抄起菜单，一页一页和翻过去。

    万相宜把后事一并安排：“你签好字，把协议和其他证件一并带上，明天下午2点去办吧。我明天上午走不开。”

    马明逐页看菜单，面无表情道：“行。”

    “那我走了。”

    “你吃晚饭了吗？”

    “我吃过了。”

    “我还没吃呢，接了电话就往这赶。”

    万相宜听出些许怨气，心想罢了罢了，不要计较罢。

    马明点了餐，等餐时各自无话，万相宜突然想起还有件事：“对了，我那对金耳环，被你妈搁起来了，她不让我翻，本来是个小东西，也不值几个钱，但是我姥姥留给我的，麻烦你找出来，明天带给我。”

    “什么耳环？”

    “很小的一对，金的，简单的圆环，在首饰盒最底层。”

    马明：“行。我找到给你拍照确认一下。”

    说话间，侍应上餐，马明用刀叉划了几下，十分别扭，就换了勺子，把头埋下去，眉毛胡子一并铲起来吃。

    她20岁认识马明，如今29岁了。这样面对面吃饭，早数不清多少次。

    酸甜苦辣尝遍，筵席终是散了。

    万相宜想，别再计较，无论有话无话，这顿饭还是吃个完满。与马明父母的争吵，布告栏里相亲的马明，都无需重提，不再追究了吧。

    餐厅里播放美式音乐，马明嘴里塞满食物，奋力咀嚼，额头血管在皮下时隐时现。他嚼着嚼着，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万相宜一眼，眼角有些发红。

    那一瞬的感伤早已过去，万相宜在平静等待。

    马明放下勺子：“有一回加班，就去年春天，我那大半个月没按时回过家，你记得吧？”

    万相宜觉得他有话要说。“有印象。”两人一穷二白成家，好在他们都务实，本本分分地工作，马明能干出现在的成绩，跟他肯吃苦、肯加班分不开。

    “光我们加班没有用，得采购把物料配套好。我就拉着采购部的孙凯。孙凯，你知道吧？”

    “知道。后来当采购部部长了吧。”孙凯，比马明小四岁，前年年底刚生了儿子，升级做了爸爸。

    “我也知道，那段时间大家都累，谁也不想加班。但我们是最后一道工序，前面耽误的工期，都得在我们那抢回来。孙凯不按时备货，我们没法赶工。”

    在初次怀孕之前，万相宜和马明经常聊各自的工作。后来话题重心转移，直至出现鸿沟，再无沟通的可能，也无沟通的必要。

    对马明的工作和同事，万相宜有基本的了解。

    马明拿叉子扎盘子里的西兰花：“逼急了，他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

    见他表情凝重，万相宜觉得后面才是重点。

    马明不吭气，叉子用力扎了几下，都没扎中，最后一下，西兰花滑走，叉子当啷倒下，马明颓然道：“他说他要回家抱儿子。”语毕深深地低下头，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

    沉默了好一会，他平静下来，又侧过脸去，看窗外流离夜色。

    万相宜见他压抑已久，那件事想必对他触动很大。心中生出些怜悯，又觉得这种怜悯一无是处，要么一起解决问题，要么分头解决问题，仅凭感情的余温，维系不了夫妇两全。

    她想了想说：“往后都会好的。”

    马明正视她，撤销了一切防御，只以与她共度数载的配偶身份，无奈与窘迫，无力与挫败，怜惜与不舍，千种万般，皆尽于此。

    万相宜29岁，恋爱、结婚，还算步步踩在点儿上。

    万万没想到，半道出了故障翻了车，导致前功尽弃，彻底被取消比赛资格。

    这件事，她话里话外跟父母透露过，赶巧弟弟万相佑谈了对象，父母的注意力没在她这。

    两天后，万相宜才想起来，新买的下水管还没装。

    当时她坐在别人的车里。

    车主是万相宜公司的合作方，当天去厂里谈事。到了下班时间，他开车出厂区，刚好看见步行走出大门的万相宜。

    万相宜脱了工服，换上长袖连衣裙。那裙子是低调的灰蓝色，垂感不错，斜裁的裙摆长度及裸，合作方从她身侧超车，乍一眼没认出来，车子开出去，后视镜里再看一眼，才停下车。

    那经理提出载她一程，搁以往她会婉拒，但这次痛快答应了。

    到了小区门口，万相宜想下车，经理热情非常，说哪有把女士放路边的，执意送到楼下。

    路越行越窄，楼门口几乎是条人行步道，经理还真是言必出行必果，车子驶到无路可走，方停下来。

    万相宜一路拦阻无效，这经理恶作剧似的，把车开到无路可走，嘴上还跟她逗贫，导致万相宜乐不可支地下了车。

    出于礼貌，她看着车子倒出小路，才挥手道别。

    立于此处，方才记起签离婚协议那天，在这里碰到那个记者邻居，把新买的下水管托付给他。

    听说离婚这件事，“后坐力”很强，伤痛会持续加重，她这几天还算正常，目前脚步轻快、头脑清醒，只想趁着疼痛来袭前，把家里水管修好。

    心里边盘算，边敲响邻居家的门。

    第三声余犹存，门就打开了。尹小航衣冠整束，站在门里，手里掐着那根水管子。

    “咦？我就碰碰运气，还以为你不在家。”

    尹小航打量万相宜，她刚刚在楼下下车，弯腰与车里人说笑，又驻足半日目送那辆车离开，他都看在眼里。

    此刻看她五官，眉眼发散，一副好欺负的面相，人虽瘦了些，显得寡淡无欲，却不再是当年那样困窘无望。

    “来拿东西？”尹小航明知故问。

    万相宜接过水管：“对，谢谢。那你忙吧。”

    她转身走出几步，尹小航手扶门把手，探出头来说：“那个……换这种水管需要专业工具，你有吗？”

    万相宜已经在开门：“啊？不是用手拧就可以吗？需要什么工具？”

    尹小航心说我就知道，不是有人载你回来吗，怎么不让他帮你修水管。

    “就是……”他叫不出工具名字，不过工具他准备了，“对了，拆水管之前，要把水的总阀门关掉，不然要跑水。”

    “总阀门。嗯。总阀门在哪？”万相宜已经打开门，两人各自扶着门，谈话有始无终。

===第16章 第16章===

尹小航缩回门里，很快回来，手里拎个工具箱，看样子挺新的。

    “你居然有？”

    尹小航被让进屋，提着工具箱环顾：“哪根管子啊？”

    万相宜打开卫生间水槽下面的柜门：“这根下水管。不过，我也不确定是水管漏，还是接头漏，反正柜子里面经常积水。”

    尹小航蹲下去看。

    他手上那套工具相当专业，万相宜忍不住又说：“想不到尹记者家里会有这个。”记者没理她。

    尹小航伸手去探，不得要领，嘴上说：“一个人住久了，练成了全能选手。”以前说一个房东半个水暖工，水啊、电啊、桌椅柜门啊，哪出了毛病，房客都会给你打电话。房东就得提着锤子、钳子上门。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占有资源的人拥有绝对话语权，房东就一句：爱住住，不住滚。

    房客与房东之间，话语权一边倒。所以新时代房东，是不需要配工具箱的。

    没买房时，万相宜跟马明换了几个住处，早领教了本地房东的强势和中介的狡猾，尹小航的话，她理解成了别的。

    她表示认同：“那倒是。尹记者，你在这住多久了？”

    他略假思索：“好几年了。”

    “那你见过房东吗？”

    “啊？”尹小航再次探手去摸，摸完翻手看，捻着指腹的灰。

    万相宜说：“我的意思是，可能咱俩是同一个房东。我那个房东很神秘，签合同都没露面。据中介说，他有很多套房，光这楼里就好几套，根本不需要上班，完全可以世界各地想去哪就去哪。”

    尹小航皱了皱眉，盯着下水管点了点头，心想小袁的嘴，大海的水。

    在万相宜眼里，尹小航点头是表示认同：“世界和地想去哪就去哪。那也没啥意思，你说是不是。”

    其实尹小航一筹莫展，他的功夫都在嘴上，或者说，在笔上。让他说、让他写，都不在话下。但会修水管这个谎，他真的扯不圆。

    他腿蹲麻了，扶着水槽起身。万相宜靠着门问他：“你住了这么久，到底见过那个土豪房东没有？”

    尹小航避无可避，看她一眼瞥开眼去，一字一顿地说：“还，真，没有。”

    好在手机收到信息，尹小航看了一眼，走向厨房，打开一扇橱柜门，里面纵横交错几根管子，一根管子上有一个圆形阀门，他拧了几下，对万相宜说：“试试还有水没。”

    万相宜在卫生间答：“没水了。”

    他重新回到卫生间，万相宜倚在门边，努力侧身给他让出身位。

    尹小航扳了几下水龙头，又蹲下去，握住旧的下水管晃动几下，打开工具箱，里面的工具错落摆放，他随手拿起一个大的，在手里掂了掂，对万相宜说：“你出去等吧，一会就好。”

    “我帮你吧。搭把手。”

    尹小航握着工具说：“不用，你在这反倒碍事。”

    待万相宜退出去，尹小航关上卫生间的门，看了看敞开的柜子，又看了看摊在地上的工具箱，觉得自己像没有复习就拿到考卷的学生。

    他打开搜索软件，输入“如何更换水管”，随便点开几个链接，没一个耐心看完，他心下烦躁，叮叮当当敲了几下，发现水管与水槽的接头松动了，他就动用工具，边拧边撬，哗啦一声，水管和水槽分离了。

    万相宜迅速开门进来：“哇！拆下来啦？”旧水管散发的味道不大好闻，她见尹小航表情凝重，鼻尖渗出汗来，就去抓他手臂：“先出来，休息一下喝口水。”

    尹小航甩胳膊挣脱了：“脏，我身上脏，你你别碰。”觉得自己有点凶，又说：“你出去等一下，你站这更乱了。”心里乱。

    旧水管拆下来了，可金属螺帽、大小垫片散落一地。

    现在更困难的是把它们装回去。

    他再次调出微信界面，发信息给最近的联系人——中介小袁，边以边暗骂自己没出处，发个信息比考试作弊还紧张，好在小袁及时回复：“行，哥，我马上过去。”

    万相宜坐在桌旁喝水，见尹小航悠闲地走出卫生间。“怎么？缺什么东西？”

    尹小航走到桌边，见桌上两个杯子。瓷杯是万相宜在用，玻璃杯里几片嫩叶，水似乎已经温了。

    “有点饿了。”

    万相宜立刻放下杯子：“我本来打算修完水管带你出去吃饭。要不我们叫外卖吧，很快就到，你先休息一下。”

    确实到了晚饭时间。

    尹小航说：“有家清真餐饮，煨牛肉特别地道。”

    万相宜忙问：“叫什么名字，我来搜。”

    “不过，他家的菜装塑料餐盒里，味道就变了。”

    现在的年轻人注重生活质量，在吃上，这记者好像确实比万相宜讲究一些。万相宜说：“那咱们现在去吃？”

    “我活干到一半。我以前都去店里买，自己带盘子，装盘子里端回来吃。姐你要是累就算了，我也不是非吃不可。”

    尹小航回想起来，这好像是第二次叫姐，叫完自己心中一凛，觉得得不偿失。

    万相宜去厨房，拿出一个砂锅来：“姐去买。正好我也想尝尝，这附近好吃的店还没认全。”

    不舒服×2。

    尹小航按下不爽：“出门右转，第二个路口左转，一百米就到了。”

    万相宜去穿鞋，尹小航跟上去说：“你回来前，水管肯定能修好。”眼神有一瞬间的狡黠和躲闪，可惜万相宜并未留意。

    ※※※※※※※

===第17章 第17章===

按照尹小航的指引，万相宜找到那家清真菜馆，打包了煨牛肉，又搭了两样菜。

    回来敲门，听到里面应到：“来啦！”然后是清晰的脚步声。

    尹小航其实在踱步，在万相宜家小客厅里，他已经转了无数圈。

    装个水管，对中介小袁来说，还真个不是难事。这么多年下来，小区经他手出租的房子，没有100套也有50套，水电管线、开修安锁、网络燃气，都不在话下。

    来给房客修水管，中介小袁不是第一次。但受业主尹小航之托，而且业主本人递工具、打下手，还是头一回。

    新水管装好，尹小航急吼吼打开总水阀，试了水，就半请半推把小袁关到了门外。他说：“你快走，剩下的我来。”

    中介小袁被推得连迈下两级楼梯，又被尹小航叫住：“这事别乱讲。你们中介圈子我了解，什么事传进你们耳朵里，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在你这不行，你给我守好了，就你一个人知道，别人要是知道了，就肯定是你说的。”

    小袁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哥您放心，烂在肚子里。”还做了一个大口吞咽的动作。

    尹小航听到敲门，先蹿回卫生间，扯着嗓子喊了声“来啦”，才大大咧咧来开门。

    万相宜说：“这家店好像真的不错……先别弄了，洗个手，趁热吃饭。”食物的香味隐隐散出来。

    尹小航衣服上喷了些水渍，两手虚擎着，哪都不想沾。

    万相宜见他这样，猜测八成水管修得没进展，可人家毕竟是帮忙，询问就像是责备。

    在万相宜的印象里，尹小航这年纪的小孩，又是个记者，大概率是个豆瓣青年，十指不沾阳春水，主动请缨帮邻居修水管，可能是因为……寂寞吧。

    总不能打消他的积极性。

    万相宜把食物拿去厨房，砂锅里装了煨牛肉，其他几样菜仍旧是塑料餐盒装着，她把菜逐个装进盘子里，米饭也倒进碗里，看起来更像出自自家厨房。

    尹小航喊道：“这杯水是给我的吗？”

    万相宜见他正站在桌边，面前那杯茶是她出门前倒的，早凉了。“是你的，等我给你兑点热的吧。”

    “不用，我渴了。”他就站在水杯前，原本两手摊开，现在两手并拢，用两个手腕关节去夹水杯。

    他当然夹不稳，夹起一寸高，又小心放下，抬眼看万相宜。

    她果然走过来：“要不你先洗手吧？”

    “已经修好了，我就手清理一下……”说完清了清嗓子，仍旧看那杯水，“我手脏……”

    万相宜大约受到某种暗示，端起水杯，举到他面前。

    站得近才发现，尹小航比她高出不少。只不过他经常休闲装扮，躯干和四肢都只见骨不见肉，加上脸小……反正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如果保持社交距离，还不能形成压迫感。

    尹小航没犹豫，微微弯腰，凑近水杯。

    杯子里的水不满，显然喝不到。他轻轻“唔”了一声，斜眼看她。

    万相宜会意，把杯口缓缓倾斜，同时别开脸去，想赶走刚才那个眼神。

    因为她的心沉了一下，没等浮上来，又沉了一下。

    咚！

    咚！

    从来没有被人弯腰斜眼看过？倒也不可能。只是理工女对文艺男免疫，如果他只是个文科学生，打篮球、听音乐，不主动示好，不表达善意，这个眼神就可以无视。如果他没有早入职场，还是个记者——这个职业对万相宜来说，稍显神秘——她也不会生出没由来的信赖感。如果他没有逞能做维修，又撒娇要水喝，她根本不会无视距离感，有弱智又出格的举动。

    反正万相宜的手僵着，有那么一段记忆的真空，大脑白茫茫一片。

    因为杯子角度问题，尹小航只喝到一口。

    他直起身来，看着别处无奈地笑了笑：“举高一点，倒多一点。”说完再次弯腰，弯了更大角度，把嘴凑过去等着。

    这次万相宜没看他，只把杯口送过去。

    她听到水被大口吞咽的声音，喉结滚动的声音，还有，人类没有戒备、想要亲近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是没人冒犯她。

    她把这股细若游丝的火气贯注在手上，尹小航被迫吞了两大口水，杯子几乎见底。

    杯子被草率地搁回桌上，万相宜身体里有股热气蒸腾，迫切想大口呼气，忍了忍，还是用手在胸前空扇了两下。

    夏至将至，鸟飞虫鸣，室内物件色彩尽失，几欲变成暗淡的黑白空间，又静得出奇。

    尹小航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掩去嘴角上扬的动作，转身回去卫生间整理。

    万相宜沉着脸按亮客厅的灯。

===第18章 第18章===

赶上厂里事情多，她所在的研发中心不断接到新任务，她手头同事有三个项目在推进，不用刻意，就能将日程填满。

    这天为了赶报告，又没能按时下班，领导提包进来，说报告不急在今晚，让万相宜跟他走，马上去见一个人。

    他们这个领域，顶级的检测设备厂家在荷兰，是个家族企业，领导也是刚听说，这家荷兰公司中国区的技术负责人就在本市，明天一早就飞走。

    厂里现有的检测设备和检测手段比较老旧，对研发中心来说，上新设备是迟早的事，早买早享受。领导早有这个意思，想先从技术层面了解一些。

    可这位技术负责人行事低调，商务好约，技术难遇。这次机会难得，领导才把握机会，带万相宜去探底。

    对方下榻的酒店就在本市著名的外国人活动区域，三人对这一带都不熟悉，就约在酒店一层的咖啡厅。

    好在这位技术负责人是位外籍亚裔女性，五十岁左右，叫Luna。

    万相宜工作中会用到英文文件，因此交谈起来倒也可以应付。

    正事谈完，三人在酒店门口告别，Luna说想买助眠药，不知附近哪里有卖。

    这地段灯红酒绿，寸土寸金，万相宜也不知去哪买，不过她查了手机地图，马路对面胡同里有家药房，她决定带Luna女士步行过去。

    马路对面就是一家酒吧。

    门前的客人三五成群，聚集了进去，又有顾客源源不断地涌来。

    酒吧营业高峰期还没到，昼伏夜出的人们，瞪起铜铃般的眼，踩着小鹿般欢快的步伐，迎接暗夜的狂欢。

    药房虽小，好在是找到了。

    Luna买了药，两人原路返回时，发现酒吧门口气氛异常。

    有人站在门口打电话，还有人弯腰咳嗽，更多的路人驻足观望，马路上车流拥堵，连马路对面都站满了人。

    万相宜手机响，领导打来电话，让她们不要逗留，赶紧过马路，他就在酒店门口。

    万相宜嘴里问，出什么事了，刚刚还好好的。

    没等领导回答，她的眼睛就找到了答案。

    酒吧二层窗户隐约冒出白烟。

    应该是有起火点，火势还未蔓延，有人刚刚报警，有人率先从里面跑出来，被呛得涕泪横流。

    酒吧里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门外的看客更多。很多人在拍照录视频，跑出来的人也没走，他们需要几分钟消化这件事。

    万相宜挂断领导电话，逆人流而行，把Luna送到酒店门口，这几步路花了点时间，因为没有人为她们让路。

    领导要去酒店地库取车，万相宜朝地库出口方向走，她要在那里上车，同时要判断离开这里的最佳路线。

    火灾现场的情况瞬息万变。

    二楼多个窗户滚出浓烟，烟由白色变成灰色，又变成黑色。有人躺在酒吧门口，有人在施救，情势变得紧急，人头攒动，混乱异常。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声音，人群里有人喊：“散开！散开！”

    人们将手机举到头顶，静立如松，对那个急切的吆喝无动于衷。

    有个逃生的人被扶到墙边，艰难呼吸，看样子总算缓了过来。扶他的人离开他，试图从脚下开始疏散人群。

    他所过之处，人群暂时散开，又在他身后合拢，收效甚微。

    又有着保安制服的人加入，更多地人喊：“散开！让消防车进来！”

    那个年轻人走上马路，此时，马路已然成了观景台，车子的缝隙里都站满了人，他敲开最近的车窗，跟司机说了什么，又拨开人群去说服前面的车……

    几辆车开始缓慢移动，还有车的按响喇叭，喝退周边的人。

    在此期间，远处的消防车急切又执著地响着。

    万相宜一开始没认出他来，直到车流整体复苏，他从远处返回，指挥沿途的人疏散时，她才意识到，穿了印花衬衫的人是尹小航，她的邻居。

    真个出人意料！

    她想追过去，有个酒店的门童拍她肩膀，向停车场出口示意，领导的车停在那里。手机在响，她接起领导的电话，说主任我不跟您车走了，我看见一个人，好像是我朋友。领导问是不是对面的人，有没有受伤，是否需要帮忙。

    万相宜说没有受伤，不用帮忙，您先走吧。

    领导的车堵住了出口，他嘱咐带她朋友赶快离开，到家报平安，也来不及多说，驱车离开了。

    万相宜这才扎进人群去找尹小航。

    浓烟向上，楼里有些异响，门口有急救中心的担架，不知道他们的车是怎么开过来的。

    哪里还有尹小航的影子。

    万相宜拨了电话，没有人接，意料之中。也变相说明他还没离开。

    疏散已经初见成效，车流动了，人流稀了，消防车的声音近了，但火势也甚嚣尘上。

    她不敢横冲直撞制造混乱，只好远远地张望，还是刚才那个门童，凑上来问：“有认识人？”

    万相宜点点头。

    “你什么人？”

    万相宜看他一眼：“我朋友。就是刚才那个指挥交通的，穿花衬衫，个子挺高的……你看见他了吗？”

    “刚才看见了。”隔了一会又问：“他来这啊？”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他挺沉着的。是个见过大场面的。哎？你朋友来这边干吗？”

    万相宜哪有空唠家常。

    她刚想走远，又听那门童说：“这可是本市最有名的同性恋酒吧。”

    万相宜已经走出几步，脑子突然短路，停下脚步。

    门童一副诸事了然、见怪不怪的表情，酒吧的招牌挂在高处，只是断了电，“归宿”二字黯然失色。

    消防车终于近了，现场迅速拉起警戒线，穿制服的人掌握局面，让人安心。

    云梯架起来后，火势很快得到控制，紧接着有消防员进入火场。

    万相宜终于找到了尹小航。他是被消防员拖出来的。

    万相宜弯腰钻过警戒线，她腿有点软，只好跪下来，走完最后两步。

    打眼一看，尹小航四肢健全，神智清醒，只是不停咳嗽、喘气，她松了一口气，边咳边跟消防员说什么。

    近一些看，他眼睛是红的，头发有些白色的灰，手臂到手背有大面积的擦伤——也可能是烫伤，红的。整个人像是饿了三天或跑了十公里，处处透着疲惫。

    万相宜叫他名字，他缓缓转过头来，有种末日重逢之感：“你，你怎么来了？”思维有点慢，这种偶遇的冲击满大的。

    “我在附近办事，刚才看见你……”

    尹小航拍了拍消防员手臂，消防员忙着应付其他棘手问题，迅速离开了。

    尹小航龇牙咧嘴：“扶我去那边。”十几米外有个几个圆石头墩儿，那边人少一些。

    万相宜想上前扶他，可腿有点软。

    尹小航趔趄一下，她凭本能一扑，刚好抓到他手臂那片擦伤。

    不仅如此，人也半靠在尹小航身上，也不知道谁扶谁。

    “你受伤了？”换成尹小航紧张起来。

    手臂的疼痛同时袭来。

    “没有没有。我就是，腿软，我马上就好……”

    尹小航：“……”

    ※※※※※※※

    混乱持续了一会，明火大概被扑灭了，浓烟还未散去。

    尹小航自己走着坐进救护车。同车还有一个年轻男士，伤得较重，口鼻捂了氧气罩，两个急救人员一直在忙乎他。

    做完几项检查，又填了几个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已经过了午夜。

    万相宜全程陪同。

    手臂和手背是擦伤，他跟医生说说烟往下压，他看不清楼梯，把两级当成一级迈下去，踩空了。好在这是他浑身上下最重的伤，医生做了处置。

    有一块头发焦了，毛发的糊味如影相随，他还跟护士调侃：“小时候看过杀猪吗？烤猪毛就是这个味儿。”

    护士乐不可支，尹小航怡然看向身旁的万相宜。

    没人的时候，尹小航让万相宜把床头摇起来，靠着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对方说已经到家了，还问他怎么这么晚，是不是转场去别处玩了。尹小航应付几句，没说自己。

    第二个电话，他语气变粗了，说往后咱俩拆伙，我再也不给你擦屁股了，简直是赌命。对方在电话里几番露骨吹捧，什么职业素养，什么找别人也不放心，连“天份”这种字眼都用上了。

    挂断之前少不了安慰几句，说别人跑几百个活，也赶不上一次火灾。又问他有事没有，尹小航说遗嘱还没立，暂时死不了。

    万相宜用水把几层纸巾打湿，递到他手上，他一边讲电话，一边胡乱在脸上抹。火场被烟呛得脸都花了。

    挂了电话握着湿嗒嗒的纸巾，发现万相宜坐在对面，似乎听去不少。

    将近夜里十点，护士进来说，伤不重的可以走了。自愿，也可以留院观察。

    在这之前，有两个已经走了。剩下的人纷纷起身，没人想在这里过夜。

    护士发给每人一张纸，让家属签字，并留下电话号码。万相宜替尹小航签完，递给护士，护士迟疑一下：“尹小航，尹小航你等会儿。”把纸退给万相宜，“这个你先拿着。”

    她收了其他人签字的纸，出门前对万相宜说：“那个谁，你，跟我来一下。”

    万相宜迟疑地站起来。

    护士：“对，就你，尹小航家属。”

    病房里乱哄哄的，尹小航抽出万相宜手里的纸：“你在这等着。”随护士走出病房。

    ……

    自打坐上出租车，尹小航就一直在手机上写稿，一会打字，一会语音输入：起火点在二楼。疑因电器短路所致。至少1人重伤昏迷，9人轻伤。火灾发生时，路过车辆减速行驶，群众聚集围观，造成消防通道堵塞，原本3分钟的车程，消防车至少30分钟才靠近着火点。

    尹小航头倚着车窗，专注地编辑。他手臂外侧涂了药，泛着光泽，显得皮肉更加新鲜粉嫩，消毒水几乎涂满整条手臂，看着都疼，可他手指翻飞，浑然不觉。

    快到家时，他终于把稿件发了出去。轻轻活动手腕，突然龇牙利嘴，像是疼得厉害。

    两人都坐在后排，万相宜倚着另一侧窗户，二人中间隔着一条东非大裂谷。

    沿途商铺次第关灯，卷帘门如同一只只阖上的眼，城市难掩困倦。

    万相宜窝在后座，早卸去与外商会面时的精干铠甲。

    尹小航移坐后排中间，费力地抬起右腿，越过中间的凸起，小心搁在万相宜那侧。他小心仰头舒展身体，几乎占满整个后排。

    他用指尖点万相宜膝盖：“有照片吗？”

    “什么照片？”

    “当然是着火的照片，你没拍吗？”

    “我干吗要拍着火的照片？”她把重音放在“我”上，“我跑还来不及。”

    尹小航牵牵嘴角：“那算了，让他们自己找去。”

    刚才还是专注写稿、很难接近的样子。现在放松下来，四仰八叉，万相宜不得不收敛四肢，生怕碰到他的伤。

    其实她心中疑虑重重。从走出医院，坐上出租车开始，她就在想，先问哪个好？

    几个问题此起彼伏，小泡泡一样，从洞洞里冒出来，又被她一个个抡破。

    尹小航写完稿，她的好奇心也回落了。

    她只剩下一个问题含在嘴里，扭头看他时，发现尹小航正在闭目养神。

    快到家了，也不必问了吧。

    “有话要问我？”

    万相宜被吓了一跳，尹小航明明闭着眼睛。

    她决定坦然一点：“有啊。”

    尹小航睁开眼，等着她发问。

    “……”万相宜提着一口气，与他对视，心里一乱，气就泄了。

    他用膝盖碰她：“问啊！”

    万相宜一惊，他身体一蜷，“噢”了一声，不知牵到哪处伤。

    艰难地侧过身来：“要不我来问你。为什么没跑？着火的时候。”

    “我看见你了。”

    “想看我怎么葬身火海？”

    “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在疏散人群，还指挥交通——你到底是谁？”

    尹小航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虽然万相宜没有半句夸赞，可他觉得挺受用。

    “后来怎么又进去了？别告诉我为了采访。”

    “还真是为了采访。”尹小航重新坐正，虽然说的话也是实情，却显然是部分实情。“闻到烟味时，同伴去了卫生间，我自己先跑出来，担心他有事。”

    “是你的采访对象？”鬼才相信。

    说到这尹小航就有点怨气，苦笑道：“嗯……算是，吧。”

    这个话题结束。

    万相宜换个问题：“走之前，护士找你说什么？”

    尹小航：“说只有直系亲属才能签字，直系亲属，或患者本人。我说你不是我的直系亲属，她让我本人重新签字。”

    “就说这些？”

    “现在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你又不是我的直系亲属。”他回归四仰八叉地说。

    ※※※※※※※

===第19章 第 19 章===

“师兄！师兄！”

    声音很甜腻, 尹小航没想到叫的是自己。他停下来前后看看，没见熟人。

    他请人吃饭，自己却迟到了。万相宜刚发来信息, 已经到了商场楼上那家餐厅。

    尹小航打算忽略, 继续往前走。这次声音来自头顶：“师兄！我在这儿呢！”

    商场中厅新开了一家蹦床公园, 蹦床的床垫垒得高，尹小航刚才没往上看。

    一个汗津津的女孩, 扒着防护网：“师兄！果然是你！我在那边就看着像你。”

    姑娘很瘦，紧身运动裤、彩色袜子，睫毛膏有点花，口红色号很醒目，乍一眼看去, 头的比例很大。

    “师兄你来逛街？”

    尹小航木然点头, 同时在大脑中搜索, 记忆里有几个人这么叫他。

    “没认出来呀？”姑娘蹦得热气腾腾：“我啊！希月啊，去年在时报实习, 你带过我啊！”

    尹小航记起这个人了，报社实习生，算起来还是校友, 原来她叫希月。

    希月以为他还没想起来：“月壮壮，就是我啊。”被逼无奈, 她报了微信名。

    尹小航赶紧切换熟人模式：“你来这玩啊？”

    “是啊！听说这玩艺儿减压。”

    这两天有桩十年前的旧案被媒体翻出来，在网上引发热议，微博上的声讨铺天盖地, 翻出这桩旧案的是一家号称“专注时政与思想”的媒体，几篇文章中，有几篇署名就是“希月”。

    尹小航只是没把作者跟当年的实习生联系起来。

    “那你继续蹦吧。好好减压。”尹小航不打算再逗留。

    “师兄，你来买东西吗？我不蹦了……要不你等我一下，我陪您买东西，顺便……”

    尹小航：“谢谢，我约了人谈事，现在已经迟到了。随时打电话吧。”

    这个希月，确实是尹小航的微信好友。她实习结束后，尹小航微信找她要过采访资料，除此之外，再无接触。

    聊天更没有，连点赞之交都谈不上。

    看来她进了另一家媒体，而且刚出了一个爆款，眼下正在风口浪尖，怪不得要减压。

    网络时代就是这样，你觉得信息是你自主选择的，实际上，是大众替你选择的，是大数据硬塞给你的。

    万相宜坐在窗边，正低头看手机，尹小航敲了敲窗，看见她手机上醒目的标题：《10年前，13岁的她以性侵罪把全家送进监狱，然后失踪了……》

    好像还没入夏，可餐厅里冷气很足，万相宜把头发挽了一个髻，松松的，露出额头和脖子。尹小航走过去，坐在她同侧，目光在她后背滞留了一小下，她穿了一件后V领藏蓝色连衣裙，那片肌肤有大半年没晒过太阳。

    万相宜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尹小航面前：“气死我了。你们记者就写这种东西？”

    尹小航心想：得，无妄之灾。正主在楼下蹦床减压，无辜的我在楼上挨训。

    “怎么了啊？”他伤好了，请万相宜吃饭，说是感谢她那天送他去医院。

    看来万相宜认真研究了这个新闻，言辞看似客观恳切，却句句夹带私货，强行输出作者的态度和倾向。

    看尹小航不甚介意，以为他没关注这条新闻，指着手机说：“有个女孩叫唐蓝蓝，东北农村的，10年前被多人……□□，都是认识的人，血缘关系，有她亲爹，她亲叔叔、亲爷爷，还有姑父、村主任，学校的老师……一共，十几个人吧，有的不止一次。而且她妈妈知情，还纵容别人□□她。”

    尹小航落座，妥妥地把手机放下，认真听万相宜说。

    “然后，她爸、她妈和其他□□犯被判了刑，这个女孩隐姓埋名，到别处生活了。现在，当初被判刑的人，有一部分刑满释放了，重点来了，媒体替这些人翻案，说他们当年是被冤枉的，说这个女孩撒谎，把亲人送进监狱，呼吁大家把这个唐蓝蓝找出来。”

    服务生送来菜单，尹小航递给万相宜：“点菜了吗？”

    她气呼呼地说：“没有。”

    尹小航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把你气够呛。是个很有代表性的读者。”

    “不是，你们媒体有权这么做吗？这个××新闻，号召全国人民人肉十年前被性侵的女孩，这不是侵犯隐私吗？”

    尹小航翻开菜单，诚恳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万相宜用手指点了点菜单上的照片：“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啊？”

    尹小航对服务生说：“过会叫你。”然后认真看万相宜的脸。

    她的眉毛好像修剪过，五官依旧清淡，成为“愤怒的网友”后，似乎略多了点主张，不再如一年前那般愁云惨雾。

    “那我问你，如果当事人没被性侵过呢？”

    “那她就可以被人肉吗？”

    “那要是找不到她，我这个牢不是白坐了吗？”他故意站队。

    “你坐牢，是因为你违法啊。”

    “我现在出来了，我就是要证明我没违法啊。”

    “你怎么证明？”

    “我要人肉我女儿来证明啊！”他也用指尖点菜单，点得比万相宜还大力。

    对方意识到他在抬杠，翻了个白眼。

    “要不先点菜，等菜的时候，你再训我们？”

    万相宜意识到，自己也受到了网络意见的影响，尹小航也不是原作者，气消了大半：“你伤好全了？”

    “就那样呗。”他穿黑色短袖T，毫不介意手臂伤口裸露在外，周围的结痂掉了，新长出的皮肤嫩一些、白一些。

    中间还有两处结痂，万相宜凑过去看，尹小航顿时屏息僵住。

    万相宜用手指触到第二处结痂，抬眼看尹小航僵硬的脸，赶紧撒开手：怎么了？疼？”

    尹小航长舒一口气，看她眼睛，又马上弹开，去看菜单：“不是疼，是很痒。”

    点完菜，尹小航给她杯子里添满大麦茶：“你看你哦，刚才满嘴你们媒体，你们记者，其实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点着手机屏幕，手机已经自动锁屏了。

    “这篇文章是时报发的吗？是我写的吗？”

    万相宜冷静下来，自知理亏，又不甘弱：“就跟你没有一点关系吗？”

    尹小航张了张嘴，他有点心虚。

    万相宜又想到什么:“而且，持有这个观点的，不止这一篇文章，还有别人的，你看看——”万相宜重新解锁手机，“这个，看这作者的名，应该还是个女的，希月。网友找到她的微博了，她现居然在涨粉，不过都是私信骂她的。”

    尹小航：“你也去骂人家了？”

    “那倒没有。”万相宜喝了口大麦茶，依旧意难平。

    “想听听我的观点吗？”

    “你说啊。”

    “这个事件，我们业内也在讨论。说到底，要反思媒体与司法之间的复杂关系。媒体不是法院，我们要挖掘事实真相，追求社会公平正义，靠的是媒体人自律。媒体有话语权，现在不光大众媒体，连自媒体、公众号都有很大影响力，在这个群体里，从业人员素养参差不齐，不排除有人为了利益、为了博关注，宣扬一些极端观点和偏激态度。”

    “就没有人管管吗？”

    “你放心，没有手拷脚镣，但他消耗的是公信力，公信力没有了，往后也就不能端这碗饭了。”

    万相宜将信将疑。

    “回头我劝劝她，能删除最好。”

    “你劝劝她？你去她微博劝她吗？”

    尹小航及时打住：“你今天情绪这么亢奋呢？”

    “还不是被你们那篇乱带节奏的文章气的。”

    “好了，好了。伤才刚好，又被你审判半天，骂得我都想改行了。”

    见万相宜不说话，他继续说：“最近有什么电影，吃完饭去看，也给你减减压。”

    万相宜没多想：“好电影得碰。我的年度最佳已经有了，我敢肯定，今年不会有超越它的。”

    尹小航喝了口水：“哪个啊？”

    “几个月前上映的一部纪录片。应该早下线了。”

    尹小航停顿一会，没说话。

    吃完饭，尹小航带万相宜去地下停车场取车。

    万相宜只喝了一杯水果味的酒，尹小航推荐的，说几乎没有度数，跟饮料差不多，但是比饮料飒一些。

    可是万相宜脸颊发红，心跳也不大正常。

    尹小航为她打开车门，就在这时，一辆甲壳虫急刹车停在尹小航的车子前面，希月下车走过来。

    都说藏蓝色显得大方知性，万相宜扶着车门，觉得自己站得还算稳，可脸颊上的潮红就很出戏。

    希月还是那身运动装：“师兄，你这事谈得够久的。”

    既然是冲着尹小航来的，那我就没必要应付。万相宜想坐进车里，又怕一动重心不稳，显出醉态来。

    “这位姐姐你好。”希月打量她。

    虽然希月腿细得像麻竿，带LOGO战包也在车里，可这人见过世面，压得住阵。

    在尹小航眼里，这也是块当记者的料。在记者群体里，女性有独特优势，只可惜急功近利，剑走偏锋。

    万相宜点头致意，左右扶着，低头钻进车里。

    希月上前关上车门，低头凑近玻璃，又看了万相宜一眼，才抬头对尹小航说：“师兄你好忙，我一直把您当榜样，想听您说说。”

    尹小航做出个“请”的手势：“不敢当，不敢当。”把她从车的缝隙里逼出来，又走过去打开甲壳虫驾驶门：“快走吧。后面来车了。”

    后面的车明明离得很远。

    希月坐进车里，目的没达到，连正题都没切入，就这么被堵回来。

    尹小航替她关门前说：“那个稿子我看了，反响够大。”

    这话分怎么听，是褒是贬，希月也分辨不清。

    尹小航颇为诚恳地说：“你要是问我，我的建议是，能删就删。不过我也知道，这由不得你，而且网络有记忆，那就别作回应，热度过了再看看吧。”

    ※※※※※※※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涉及自媒体时代著名的新闻事件。

    愿当事人安好。

===第20章 第 20 章===

酒量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

    上大学时, 万相宜也喝过几次酒，跟要好的寝室同学。

    喝时好好的，走出饭馆, 被风一吹, 顿时头晕目眩, 酩酊大醉，连吐好几棵树, 被扶回宿舍，闭着眼睛跟舍友说很多胡话。

    自那之后，她知道自己什么酒量，也知道喝醉了什么德行。话很密，会说些肉麻的话, 跟演电影似的。

    大学里那次大醉,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跟舍友说话，挨个喊名字, 对人家说“我爱你”，平日里关系也不是十分要好，但万相宜一醉, 就把人都当好人，毫无戒备, 跟人交心。

    这些年她很少喝酒，跟前夫马明也没敞开喝过。

    此刻，万相宜坐在车里, 看尹小航手扶甲壳虫车顶，伏身下去，跟希月说了什么。

    她试着关好车门，用手把胸前的衣服提起、放下，提起、放下，地库里空气不流通，白天的温度都闷在里面，无处可散。

    等甲壳虫开走，尹小航信步走向自己的车。

    万相宜再次试探脸颊温度，没有回落态势。她靠回椅背，草草将过去2小时的经历过了一遍，所言所行历历在目，并无出格，这才放下心来。

    尹小航坐进车里。

    万相宜想：一瓶加了微量酒精的汽水而已，酒不是当年的酒，我也不是当年的我，肯定不会轻易被放倒。从现在起，到进屋前，我只说必要的话，只做必要的事，就万无一失。

    对。

    她再次肯定自己，差点脱口而出。

    又在心里默默推演一番，将必要的话、必要的动作罗列，连钥匙放在包包的哪个夹层里都算计好了。

    回过神来，车子已驶出地库，待汇入马路的车流。

    “还行吗？”尹小航在看她。

    不看还好，被这么一看，万相宜只觉皮肤腾的一下又升温。

    “什么？”她很想用自己的手背冰敷一下。

    “我说安全带。”尹小航很有耐性地说

    车里的安全带提示音一直在响，只是这一秒才钻进万相宜耳朵。

    她郑重地点点头，平稳地扭转身，去够安全带。

    如果是常坐的车，系安全带可以是下意识操作，如探囊取物一般。

    可这是别人的车。

    万相宜试了两次，没摸到安全带。只好更大幅度地转身，两手攀住安全带，死死地攥在手里，顺着安全带往下摸，摸到带头，再一寸一寸地扯过去……

    她已经全神贯注了，可在尹小航看来，每个动作都很……滑稽。

    汇入车流后，路况良好。

    安全带也扣得妥妥的。

    尹小航替她松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说：“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万相宜把左侧头发抓下来，遮住脸：“没多少。”

    “那一小瓶你也没喝光吧，还剩下不少，我记得。”

    万相宜目视前方：“对。”随即把右侧头发缠在脖子上，歪头看着尹小航，笑着说：“早知道就喝光了。”

    尹小航看到一双热情洋溢的眼，像遥远的恒星毁灭前的极致璀璨。

    他忙正视前言，暗叹一口气，认真开车。

    路上车少，有辆小跑车轰着油门超过他们，万相宜睁着朦胧醉的眼，一路追着看：“狗日的，超它。”

    说完轻拍一下尹小航的方向盘：“超它！”

    始料未及的突发状况。尹小航手中一紧，下意识握紧方向盘。

    “别动！姐姐，别动！”

    这人莫不是借酒装疯吧，现在是把潜在人格释放出来了？

    万相宜靠回座椅，被司机警告，她克制了一下。

    克制的结果是，她决定不再跟司机说话。

    沉默了一会，尹小航听到她小声说：“真好。”

    她找了个舒适姿势，窝在座椅里，面向窗外的夜色，又小声说一句：“真好。”

    “什么真好？”尹小航跟醉酒的人对话。

    “夏天的晚上。”

    “还有呢？”

    “车。”

    “还有呢？”

    “……”万相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尹小航接着问：“菜好不好？”

    “菜好。”

    “酒好不好？”

    “酒好。”她突然咯咯笑出声：“别再问了，我不能再跟你说话了。”她又克制了一下。

    “说嘛，说话不好嘛？”

    “那要看说什么吧。”

    “看来你说过很多不好的话。”

    “嗯。”万相宜闭了闭眼，“也听了很多，不好的话。多得我现在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洗洗耳朵。你知道吗，记者小朋友，韩国历史上有个皇帝，每当听不到好的话，就要立即洗洗耳朵。”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心很硬、命很长。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初听了那么多不好的话，当时为什么不洗洗耳朵，导致现在，那些话还是会自动播放……”

    尹小航当然不能问：比如？哪些话？

    他说：“今天，听到不好的话了吗？”

    万相宜摆弄包包提手上一个银色小吊牌：“没有哎，所以，真好。”这话相当原始和淳朴。

    “好像今天的话都是我说的哦。”

    万相宜突然撒开手中玩物，倾身过来，笑眯眯地小声说道：“你好。”

    尹小航心脏有一秒失速，忙握紧方向盘道：“你坐好！”

    两人一同下车，一同上楼，各自掏钥匙，开自家房门。

    万相宜已经散去大半酒气，步伐稳健，掏出钥匙只用了一秒。

    锁舌撤出的声音干脆利落，门开了。头顶上出现一只手，扶住欠开一条缝的门。

    廊灯还是没有修好，万相宜对笼罩她的一团黑暗说：“怎么？要来我家接着喝吗？”

    她已经不那么醉了，明明不是精致的人，打扮也很随意，为什么身上有来路不明的香味？

    在尹小航听来，此刻的万相宜，已经变成包装妥帖的万相宜。

    车里的她，大概是理智闸门被酒精冲开一条缝，未经驯化的兽性探头探脑。

    她说：“要来我家接着喝吗？”是严丝合缝的戒备式调侃。

    尹小航却不接招。

    他扶着门说：“不用，就在这里说。”

    万相宜说：“可是……我要上厕所。”

    “憋着。”

    “我知道你很多事……”他突然不知从何说起。“不是你包里装着奇怪的尺，这种事。不止于这种事。”

    他觉得先爆哪个点都特别突兀，特别的不礼貌，违背人际交往原则。“我在医院看见过你，和你老公，还有你老公的妈妈。而且不止一次，总是能碰上，时间上，远远早于你搬来这里。总之就是……我很抱歉。”

    万相宜轻声叹气，不知他听到没有。

    尹小航突然不说话了。心里两种情绪交织，一面觉得畅快，一面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万相宜用了些力，拉开门：“我要进去了。真的要上厕所。”

    她一脚迈进门，回头拍拍尹小航肩膀：“没事。”

    万相宜拍他肩膀，他莫名反感，有种被误解又无从解释的烦闷。

    “我想说的是……”

    “刚才说，要你来我家接着喝，是开玩笑的。现在么，倒真想跟你再喝一轮了。没关系，来日方长。”

===第21章 第 21 章===

万相宜朋友圈转发《记录》的影评, 有些零星评论，有一条是尹小航的，万相宜挨个回复。

    她刚回复完所有评论, 尹小航私聊问她, 是不是真的很喜欢这部电影, 万相宜答是，还说虽然今年还没过完, 这部电影已经是她年度榜单第一名。

    尹小航说认识一个义工，每年都要去探望影片里的一位老人。去年他也跟义工一起去了，今年还会去。

    万相宜颇意外。

    他又说，之前约过一次，那个朋友因为有事, 没能成行。

    万相宜问在哪, 尹小航说某省某县。一线城市的人, 大多数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尹小航补充道：“几乎没有路的山里, 让人心无杂念的地方。”

    万相宜对诸事皆有好奇心。

    尹小航语气很平淡，万兴反倒有点兴奋。

    三说两说，万相宜被说动了, 真的告了假，跟尹小航一起坐上南下列车。

    下了火车还要换乘大巴、小巴, 尹小航轻车熟路，在小巴的终点站下了车，南方雨季提前, 小巴车屁股早糊了好几层泥巴，在他二人面前绝尘而去。

    尹小航的同伴从西安过来，现在还在路上，尹小航跟万相宜步行进村时是下午一点，太阳正毒。

    村口有一条河，河道很宽，绝大部分是干河床，长满蒲草样的植物，村庄镶嵌在茶田里，茶田覆在起伏的地表，像粗线毛衣的纹理，随山势漫不经心地打起褶皱。

    他们沿着村路一直走。天气太热，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躲在门廊里，探出头来，目光追随着鲜少出现的陌生人。

    被晒得无精打采的土狗，象征性地叫了一声。

    路过一家食杂店，货品种类极少，原本鲜艳的包装被太阳晒褪了色，散乱堆在门口的小货架上。

    尹小航买了两瓶水，递给万相宜一瓶，老板是个大口吞烟的瘦男人，他问尹小航是谁家的亲戚，尹小航说来看陈阿婆的。

    老板抽出烟蒂一阵猛咳：“你们是志愿者？”尹小航点了点头，老板边咳边摆手，好不容易稳住咳，皱着眉头说：“人没了。”又忍着咳说，“你们来之前没联系一下？”

    他说话口音很重，尹小航和万相宜对视一眼，忙强调：“陈阿婆，住在山上那家。”

    “知道知道，这几年你们来过好几次，就是她家嘛！”

    尹小航当然不认识他，可在当地人眼里，来看陈阿婆的，都是一类人，统称“你们”。

    万相宜眼看尹小航怔住，不知作何回应。她继续问道：“那她，阿婆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就上个礼拜嘛，刚烧过头七。”接着问尹小航：“你们还要上去她家吗？”

    尹小航忍住遗憾和唏嘘，看着面前的村路：“要去，走吧。”

    陈阿婆独自住在村庄尽头，院子很大，院墙很矮，年久失修，有些石头悬悬欲坠。

    院子没有门，只有一个墙的缺口。

    二人在缺口前停住，放眼望去，山体浓重的绿意倾泄而下，草木茂盛，肆无忌惮地溢进院子，院子摆了些家什，想是阿婆生前用的。

    万相宜觉得眼熟，脚下的位置，大概是影片的机位之一。

    两人站立良久，才发现家里并非空无一人，有个妇人一直在，她穿了件棕绿色上衣，蹲在院子角落里，处理一些植物。

    因为她一直没动，尹小航和万相宜也一直没说话，所以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彼此的存在。

    “你们找谁？”妇人放下捆扎的植物，站起身来。

    “我是……陈阿婆的朋友，去年来看过她。”

    “噢。”妇人蹲下继续劳作，过了好长时间，才说：“过来吧。”

    两人走进院子，妇人也没抬头：“我把这些弄完，你们进去坐。”

    尹小航说：“不进去了。我们顺路过来，想看看她，进了村才知道……”

    妇人放下手里活计，起身拍打身上的草梗，没怎么打量二人，却对尹小航说：“去年是你吧？带着相机又照相又录像的。”说着带他们往屋里走。

    尹小航答：“那是我朋友。他也来了，还在路上，晚一些到。”

    房间很暗，靠墙摆放一张窄窄的木头床，妇人指着床说：“你们坐吧。”

    床单是条纹的，洗得褪了色，是是陈阿婆生前用的——老人去年就睡在这张床上。

    妇人拉了条板凳，坐在她们旁边，三人一时无话，万相宜没什么存在感。

    过了会，妇人说：“她这两年吃得很少，前一天自己点火，煮了一锅小米粥，吃完早早躺下了。我家小孩跑来玩，看见的。”

    两人沉默。

    “听说第二天下午有人来，她还躺在床上，人好好的，也不怎么说话，一直到晚上……反正没有痛苦，走得很安详。”

    尹小航问：“后事是谁办的？”

    万相宜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已经流下眼泪。

    “当晚村里来人，隔天就下葬了，没有子女，也没停三天。”妇人对尹小航说：“我去年就见过你们，我老公是她亲戚，她对我们晚辈很好，对我孩子也很好，我老公就总说，做人嘛不能忘了这些的……”

    尹小航低下头，看不清万相宜的脸，她的手轻抚着床单。

    妇人接着说：“她这一辈子，不容易的。”

    太阳从西侧的小窗照进来，屋子里明亮一些。妇人走到窗边，拿起包装完整的衣物，有盒装的秋衣秋裤套装：“这些都是你们送来的东西，她都没有用过。”

    ※※※※※※※

    尹小航的同伴傍晚才到。

    村里没有民宿。之前他们来拍陈阿婆，住在一个村民家，这次又原路找过去。

    西安来的同伴脸圆圆的，黑框眼镜也圆圆的，看上去年纪比尹小航还小，长相没有攻击性，是很容易获得他人好感的类型。

    他们站在院子里，他跟男主人一起抽烟，尹小航没抽烟，跟他们说些闲话。

    主人一家已经吃过晚饭，女主人要重起炉灶，为他们三人做顿晚饭。她熟悉地跑来跑去，一会屋里一会屋外，在菜地边缘拔了两棵菜，万相宜不认识，主动问要不要帮忙洗，妇人和气地扫她一眼说：“哪能让你伸手呢。”

    女主人手脚麻利，嘴也没闲着，边干活边跟万相宜聊天。说自己显老：“前几年那个谁，袁××来，我们都看见了，人家的脸，一个褶都没有，她比我还大两岁呢。”

    她说的人，是个歌唱家，老一辈人的偶像，前些几经常出现在春节联欢晚会上。

    万相宜说：“都一样，明星全指着脸，肯定要保养。普通人要是两个月晒太阳、不吹风，天天往脸上涂这涂那，也显年轻。”

    女主人说：“我这辈子，怕是没那个福气了。还想着再干两年，给儿子娶媳妇呢。”看了看男人那边，又用体几的语气说：“我家是低保户，我儿子有残疾，我跟她爸不干，不给他攒点，往后他怎么办呢？”

    女主人说话很直，看人也很直。万相宜发现，这里的人都是这样。

    “哪像你哦，命好生在城里，不用像我们泥土里打滚，男朋友心善，人又长得好。”她边翻菜锅边看着万相宜笑，语气理所当然。

    万相宜下意识看向聊天的三人，隔这么远，尹小航应该听不到。可她还是连忙撇清：“不是的……再说，怎么才算命好，我还羡慕你呢。”

    一家三口，一日三餐。

    昭然若揭的苦和累，总好过隐秘伤痛和遗憾。

    晚饭都是唾手可得的食材，大锅明火，朴素实在，都是粮食蔬菜的本味。

    万相宜真心实意地吃了两碗饭。

    她和女主人先吃完，各自回屋休息，剩下三个男人。

    男主人劝酒，聊的都是些琐事，心底无私，酒也喝得痛快。

    ……

    睡着之后，万相宜被敲门声惊醒。

    准确地说，不是敲门，是试探性地推门，门耸动两下，插销不牢，嘎吱作响。

    她身体虽沉，精神却警觉起来。

    乡下的夜不掺假，眼前的黑浓得化不开，闷闷的。

    她费了好大劲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同时听到门外人说：“都说了别闹。”

    “真锁了呀，嫂子生气了呀？”

    对方再次压低声音：“别瞎JB叫，滚回去睡觉。”

    “滚就滚，我这就滚，我也锁门。你爱睡哪睡哪……”

    黑暗里，万相宜听觉敏锐，她听到杂沓的脚步声渐弱。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刺耳的巨响——铝盆砸在地上，又被踢到，村子深处的狗被惊醒，接二连三地狂吠。

    这是一间闲置的房子，中厅堆放了一些杂物，东西两间被当作卧室。万相宜住在西侧房间，他听到狗叫了一阵子，东侧房间再无声音。

    此时早已没了睡意，她重新躺回床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不到9:00，山里的夜果然是隆重又漫长。

    她给尹小航发消息：没事了吧？

    马上收到回复：没事。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吵醒你了？

    万相宜想说，奔丧来的，推杯换盏、纸醉金迷、鸡飞狗跳的，总归不合适。

    尹小航等了足够久，才收到万相宜的回复：没有，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的更新在23:30，说是入V套路，咱也不懂，冷文作者卑微求生法则。

    以后恢复每天19:00.

    尹小航的外形，是我脑补拓印了某位当红小生（好想让他来演）

===第22章 第 22 章===

尹小航等了足够久, 才收到万相宜的回复：没有，晚安。

    他在东屋地上走来走去，收到信息忍不住挑起门帘, 往西边看去, 意料之中黑漆漆的视野, 隐约一扇紧闭的门。

    “睡不着哇，姐姐。”他手指翻飞, 像是下定决心割肉清仓。

    尹小航回头看，同伴还是被拖上床的姿势，头拱开枕头，埋进去，睡得很香。

    他轻轻开门, 小心翼翼跨过中厅地面的脸盆杂物, 推门出去。

    他已经很小心, 铝盆还是□□一声，老旧的木门接茬发出抗议。

    万相宜坐在窄床上, 她确定是尹小航，只是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又过了一会儿，尹小航发来消息：没睡就出来坐坐。

    院子角落一小块菜地, 用一尺高的矮墙隔开。矮墙边有一把破旧的藤椅，尹小航坐在矮墙上拍藤椅的照片, 发给万相宜。

    过了一会，房门嘎吱一响，万相宜闪身出来。

    已经入夏了, 只是山里的夜还是凉的，膝盖以下潮气很明显。

    外面比屋里亮，星星零星几颗，在流动的云背后时隐时现。

    万相宜走过去，坐到尹小航身边的矮墙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似乎这沉默刚刚好，无需打破。

    这户人家地势稍高，可以看见邻居家屋顶，两户人家中间是茂盛的植物，在夜里呈现铁青色。

    “我没说错吧？”

    “什么？”

    “这地方。让人心里安静。”

    万相宜没说话，算是默认。

    “明天什么安排？”万相宜问。

    “去上坟。”

    “哦。用带什么东西吗？比如香啊纸啊之类。”

    尹小航没有考虑此类细枝末节：“想带的话，路上买。明天会路过那家小商店。”

    “你见过阿婆？”

    “我当然见过。我跟顿顿——”尹小航朝房子方向看一眼，“我们在这住过一阵子。”

    “她什么样？”

    尹小航看着铁青色的树冠：“挺瘦的，关节突出，本来该有肌肉的地方，一点肌肉都没有。腰弯着，走不了太远的路，走路的时候也弯着腰。”

    万相宜稍微挪了挪，矮墙不平，她坐得不舒服。

    尹小航指着藤椅说：“你坐这吧。”又担心万相宜没看见他手的指示，扯了扯她肩膀的衣服。

    万相宜依言走过去，他又说“等等”，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铺在藤椅上：“还是不要着凉，要多注意。”

    等万相宜躺上去，他坐近一点，继续说道：“村里人都说她不理人，可她对顿顿和我还好。拍着床要我们坐，还拿烟给我们。”

    “她抽烟？”

    “抽。饭量很小，可烟抽挺凶的。”

    “她一直一个人住？”

    “最近几年应该是，之前不知道。村委会的人每年都来看看，八一建军节、春节之类。不过，村里人挺照顾她的，几家邻居当她是长辈，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动.乱年代被打成什么派，又遭一波罪，渐渐的都不说了。”

    万相宜躺在藤椅上，后背垫着尹小航的薄外套，眼前是高高低低几层云，高处的云流动得慢，低处的云流动得快，肉眼适应了，就能分辨出云隙间偶尔露头的星星。

    她尽量保持不动，让藤椅不发出异响。

    “……这样的一生。”

    尹小航继续说：“邻居说，她以前爱说话，越来越不怎么跟人讲话，跟小狗啊鸡啊说话，自言自语，去年我们来时，她几乎不开口。你问她，偶尔说几句，也不是答你的问话。但是，她好像把我错认成别人，大声对我说：又回来啦！学校停课啦？邻居家有个男孩，早几年月底回来，过了周末回学校。这几年外出读大学，就不怎么回来了。”

    尹小航打开话闸，也陷入回忆。

    “我走的那天，她本来也是不说话，坐在门里的小板凳上。我们跟她说，阿婆，我们走啦，您保重身体，明年还来看您。她歪头晒太阳，像没听见一样。我就去拉她的手，她像一下子被激活了，眼睛亮起来，对我说：要走啦？回去读书吧！好好读书！”

    尹小航的叙述告一段落，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沉默了，像两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歇脚的客栈，各自安歇，话题终止。

    夜又沉下去一层，连村里的狗都睡沉了。

    万相宜说：“累了吧？越说越精神。要不咱们回去吧，明天要去上坟，别起太晚。”

    说着挣扎起身，藤椅发出嘎吱声，夜里听来让人于心不忍。

    万相宜站起来，随手提起藤椅上的衣服，抖了抖，递给尹小航。

    他没接。

    她就那样举着，身体缩了一下，用另一只手紧了紧衣领。

    尹小航说：“这就散了吗？”

    “……明天还要早起。”

    尹小航起身接过衣服，搭在她肩上。“什么都推到明天，明天肯定会来吗。”

    陈阿婆的故去，是他二人一起面对的，因此，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是矫情。

    尹小航说：“时间肯定是有限的，只是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大限在哪。所以，现在可能就是唯一机会。”

    “年纪轻轻这么悲观的吗？”万相宜不以为然，她在努力调适氛围，却也没走。

    “这不是悲观。”尹小航也不想把这绵密、融洽的夜色搅到尴尬。“听过那个故事吗？有个叫苏格拉底的人，让弟子们走过麦田，挑选出最大的麦穗。有个条件，只许前进，不许后退。弟子们总觉得有更大的麦穗在后面，挑挑拣拣，很多人一直走到麦田尽头，都两手空空。”

    院子不平，有小圆石头冒出来，尹小航踩住一颗碾来碾去，感受石头的弧度，脚心有酸胀的感觉。

    “故事懂，道理参不透。你想说，我们都会错失最大的麦穗？”

    “我想说，我就是那个最大的。”

    “噗……”万相宜扭过头去，慌乱中理了理刘海。

    尹小航终止跟小石头的对抗，绕她半周，夺过她手里的衣服，歪着脖子看她：“你想哪去了？龌龊。”

    万相宜继续整理刘海，也不知道想整成啥样。

    尹小航伸手阻止：“说句话啊……问你呢。”

    尴尬已经在蔓延了。

    好在万相宜及时调整：“嗯。照这个速率，你还可以收割很多。”

    尹小航保持歪头的姿势不动，品了品她的意思，颇为无奈地退后两步：“我就知道，你们都这么想。”

    万相宜：“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

    “所以你们都错。”他似有点恼，“枉我带你来这个地方。”

    “好吧好吧，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我们都被你的脸蛋儿骗了，就是觉得，这么一张脸，不用主动也会有很多机会找上来。”

    尹小航冷哼一声：“看跟谁比吧。比你那个前夫倒是绰绰有余。”

    “……”万相宜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五官，跟黑暗中尹小航的轮廓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可她此时不便附和。

    “还有他做的那些事……”他小声嘀咕，万相宜没听清：“什么？”

    他字正腔圆地说：“渣。潜在的渣，放眼望去阳关道，一步下去满脚血。”

    万相宜无奈道：“你知道很多，但是还不够多。别这样说他吧。”

    这评价有点过，毕竟前夫有前夫的苦衷。

    万相宜嘴上维护，心里却觉得过瘾，她从没做过道德判断，可有人替她做了，并且完全站在她这一边。

    尹小航在黑暗里挥挥手：“跑题了。说真的，你要不试试我？”他觉得身体深处有细微的战栗，这感觉一度出现过，在他帮万相宜修水管那天，她喂他水喝的时候。

    万相宜提了提气，没等话出口，尹小航又说：“我知道，你才刚恢复单身，总觉得前面会有更好的……或者，你有更明确的标准……”

    “不，不是。哪有更好的？我遇到的、可选的，都摆在那了，以他为基准线。我很……很高兴你愿意带我来，来看阿婆，这么好的地方……”

    “但是呢？你要说但是了吧？”尹小航向前一步，二人相对而立，距离半米。

    夜黑风高，乌云拂上星星的眼，使他们不见人间悲苦哀怨。

    “但是，我才刚结束一段不愉快的婚姻呀。嘴里的苦、胃里的苦、浑身毛孔里的苦都还没散，我还在反思自己呢，哪错了，往后怎么避免，这些。”

    “所以，你还要消遣我多久？我提议来看阿婆，我还拐弯抹角地提，没想到你一口答应。你……这种旅行，在你眼里，就没有一点戒备，你当我是导游吗？”

    “那个么……”万相宜被迫停顿，稍加措辞。

    “你等等，让我先说。你这个，无非两种可能，一种当我未成年，认定什么都不会发生——你才比我大几岁？”他急于否定，又恨恨地看着万相宜，“还有一种可能，你觉得睡一下也无所谓，你是白嫖来的，下了火车两不相欠。万相宜，你是哪一种？”

    尹小航喜欢直白，拒绝还是接受，索性在这更深露重的山野村庄里说清楚。

    “一定要归因的话，可能是，第一种吧……”

    这个答案让尹小航异常沮丧，他狠狠地撸了把头发：“你，你这种人，你刚刚还说，我脸蛋儿能骗人，机会很多……你自己想想，你矛盾不矛盾。”

    万相宜见他一副受到重创的样子，想再逗逗他：“噢……这么说你不是第一种？”

    “我当然不是第一种——现在说的不是我，问题是你……”

    “那你就是第二种。带姐姐来荒郊野岭，下了火车两不相欠？”

    尹小航咬紧牙根说：“想多了，你回不去，把你卖进山里，先拿铁链拴三个月，逃跑就是一顿毒打。”后面还有一句，给弟兄两个做饭生孩子。

    这玩笑开不得，他气得呼哧呼哧，生生闭嘴。

    万相宜：“算了，还是第一种吧。我原以为你，不，近，女，色。”

    尹小航气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嗯？”

    “你救火受伤那次，那个酒吧，在线上线下都很有名……”

    尹小航拧眉，待他消化了万相宜的意思，就显得颇为无奈：“我是替人办事啊。而且，我那天当着你的面打过电话，就是替他办事啊。”

    “这种，不是轻易不能公开吗，我以为你在掩饰啊。”

===第23章 第 23 章===

顿顿醒来, 发现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紧挨着墙。

    霸占床主体的另有其人。

    要不是顿顿叫他，他都不确定自己睡着过。

    尹小航不情愿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有人在活动, 想必屋主已经起床了。

    “几点了？”看顿顿的精气神儿，是该出发了。

    他凌晨回到房间, 把熟睡的顿顿推开，自己找了舒服的睡姿，却一直没睡着。

    西厢房里很快安静了，黎明前的黑暗降临，只剩下他一个心跳浮浮的壮劳力为全村守夜。

    他换了好几个睡姿, 甚至坐起身, 把鼾声修长绵软的顿顿翻了个身, 重新躺下，还是睡不着。

    他以为要睁眼到天亮了, 却甘之如饴，视死如归。

    顿顿告诉他时间，起身出去洗漱, 在院子里跟屋主说话，再回来时, 尹小航还没起床，连姿势都没变：侧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拢在胸前, 眼神空洞。

    顿顿凑过来低声说：“我昨天晚上把人吵到啦？我这酒喝的，没帮上忙，倒误事儿了吧？”

    尹小航瞟他一眼，一不小心，眼角漾出些笑。

    顿顿退后几步，意外又不屑：“不是哥，别冲我来。你这个春心萌动的样子我真的吃不下。”

    尹小航理也不理，走到门边，掀起门帘一角，往西屋怯怯一望，自言自语道：“还没起呢。”

    忽然，万相宜的背影冒出来，门外铝盆、瓷盘叮当作响，她在整理地上的杂物。

    尹小航措手不及，下意识开门出去帮忙。

    尹小航订了辆客货两用车，司机是本村人，把车停到马路边，他们三人步行去阿婆坟上祭拜。

    太阳已经升起，田陇边的小路几乎被杂草占满，路的另一侧就是那条河床开阔的河。

    小路紧挨着河，有十几米高的陡坡。这地方时旱时涝，这条河时宽时窄，却也釜底抽薪般，把河岸冲刷得不成样子。现如今虽然也长了些植被，塌方的痕迹却还在。

    尹小航走在前面开杂草，万相宜走在中间，和断后的顿顿相谈甚欢。

    说西安小吃，又是糊辣汤，又是宽面，又是羊肉泡馍。

    前方有一处陡坡翻着新土，生生把小路咬下一口，尹小航停下来，右手向后，把万相宜截停：“看路，看路。”

    万相宜刹车不及时，身体贴了上来，右手被抓住。

    尹小航用手臂的力量把人往左别，左手从背后探过去，捏起那个细细的手腕：“你走这边。”

    小路窄到只容一人通过，手腕被扯过去，人也没移动多少，她反而走得更别扭了。

    万相宜突然不说话了，又别扭地前进几米，走过塌方段，尹小航感觉左手中一空，那只手滑走了。

    陈阿婆的坟孤零零的，在草莽间静默，翻着新鲜的土。

    他们只准备了最简约的祭品：征得屋主的同意，折了墙根的一朵向日葵，配上几条牵牛花藤，又加了几枝沿途摘得到的野花，拼成一束。

    万相宜把花束放在坟前，退后几步。

    顿顿把烟递给尹小航，尹小航点着第一根，手法极不熟练，咳着把烟送到坟前。余下两根由顿顿来点。

    阿婆的坟朝西，建在一处缓坡上。太阳升起老高，三个年轻人背对太阳，立成一排，把影子投在坟莹上，同时沉默了一会。

    顿顿开口说：“阿婆。我们又来了。我们不给你烧纸了……”

    他们站立的地面，有纸灰被踏在泥土里的痕迹，下葬的时候想必有人烧过纸。

    三个人都穿着平底鞋，山里露重，鞋湿了大半，刚刚走过泥泞，万相宜的帆布鞋头还沾着青草叶子。

    顿顿说：“就抽棵烟吧！哦，对了，这姑娘您不认识，她在电影里看到您了，特别喜欢您，就想说来看看您。”

    顿顿和尹小航正一左一右看着她，万相宜小声说：“应该早来的。”

    三人从墓地回来，还走的那条路。太阳简洁明了地普照，一来一回，草上的露水早干了。

    本地司机送他们到镇上的小火车站，顿顿下车告别。车子继续开往市里，尹小航带万相宜去坐城际大巴。

    二人并排坐在后座，车里有点闷热，司机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昨晚睡得少，早上又走了山路，万相宜在车窗嗒嗒乱撞的声音里睡着了。

    刚迷糊过去，感觉脚踝被温热的指腹碰触，接着脚跟一凉，睁开眼，尹小航正在帮她脱鞋。

    车子仍在行驶，车窗玻璃仍旧在颠簸中发出嗒嗒声。

    她按下心中慌乱，坐正，把脚抽出来，脚趾暗暗勾住帆布鞋。

    尹小航：“把你弄醒了。穿湿鞋对身体不好，你要不自己脱下来？”

    万相宜提上鞋，胡乱系上鞋带，往侧面靠了靠，心中有些微懊恼，心想怎么就睡着。

    “不用。你鞋不是也湿了。”

    一直穿在脚上不觉得，刚才脱到一半，再穿回来，脚掌接触鞋底，确实湿凉不适。

    “怎么着，你要帮我脱鞋吗？”万相宜紧靠着车门，后座2/3的空间都是他的。他一条腿越过后排中间的横梁，支在另一侧，这姿势像坐保姆车，只缺一个提着保温杯的小助理。

    车子是破旧了点，但气场不能输。

    万相宜死活不接茬，尹小航只好自己找台阶下。

    当天是周六，尹小航提议多留半日，晚上住在市区，周日一早再返京。“住村里遭罪，你今晚可以洗个热水澡。”

    被万相宜一口回绝。

    打那往后，尹小航肉眼可见地变得沉默。

    过安检，他殷勤地帮忙，把万相宜的行李放上传送带，检票时跟站务人员说谢谢，知礼守节，就是不怎么理万相宜。

    火车刚开动，他就开始玩游戏，手指狠狠地在屏幕上画圈圈，万相宜看他几次，他眼也不抬，她也只好靠窗阖眼休息。

    经停站，有乘客上下车，车子再次发动时，列车员巡视车厢，检查行李架。穿修身制服的女列车员站在尹小航身旁的过道，伸手去够，有个背包带子垂下来，她想把它塞回去。

    踮脚试了两次，高度差一点点。

    尹小航起身帮忙，把带子归位后，没有立刻坐下来，回身问：“这样可以了吗？”

    列车员也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被这样温柔地询问，自己倒像乘客了。她的目光黏在尹小航脸上：“可以可以。”同时迅速整理了制服下摆，刚刚手臂上举，衣服不大平整。

    尹小航落座：“要这么规范吗？”

    姑娘抿嘴笑：“我们有规定的。”

    “应该给你配个助手，要高个的，听话的。”

    姑娘一直看着他：“哪有助手啊，我就是我自己的助手……”

    尹小航没再说话，姑娘道了谢，转身走了。

    万相宜早醒了——很可能一直没睡。尹小航递过她的水杯：“喝点，应该不烫了。”

    万相宜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放下杯子时，见尹小航已经坐正了：“所以是有什么问题？”

    他凑近一些，放低音量：“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万相宜出于本能回应：“我有什么问题？”

    “你问题大了。”

    俩人各自沉默，尹小航数了数，起码能说出三点。

    万相宜心想：没错。但是你明知道我有问题……

    “你身体有问题，你手长刺了，脚上也长了。你心理也有问题，别人面对我，都想多看一眼，多说一句，你就完全不是，你就想着公事公办。”

    万相宜看向窗外：“我没有，我都随你来看阿婆了。”

    “你跟我出来，是因为你当我是……”

    他及时打住，万相宜也是这个意思，及时转过脸来警告他。

    “我知道，你有顾虑，我们又没做违法的事。我也不懂什么套路、PUA，我觉得跟你一起比较……刺激。”

    这是个让万相宜困惑的词。

    困惑而羞愧。

    她低声说：“你别说了。”

    晚餐时间到了，车厢广播推销盒饭。尹小航问万相宜吃不吃，万相宜说算了，下了火车请他吃饭。

    尹小航说好，明天早上他回请。

    两人再次对视，这人时而真诚时而狡黠。

    车厢是密闭空间，不消半个小时，万相宜就坐不住了。

    首当其冲的是泡面味，然后是塑封盒加热的味、卤鸡爪味、哈尔滨红肠味、即食火锅味。

    她走到车厢连接处，随手关上身后的门。

    列车驶入平原，提了速。万相宜亲眼看着太阳隐退，地平线上楼体树影被拉得老长，一一扫过她的眼睛。

    尹小航跟出来，两人错身分别靠在车门两侧的墙上。

    斑驳树影掠过万相宜身后的墙，变化多端，可尹小航还是发现她皱着眉。

    “生理性反胃？你这样我太挫败了。”

    “又不是对你，车厢的泡面味。”

    “就是说，感觉还行？对我。”尹小航靠着墙，身体前倾，双手环胸。

    “岂止是还行，简直是——你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刺激。”她看着窗外，“刺激到不真实。”她回头看他，头发散着起了静电，有几绺粘在身后的墙上。

    “我这个年纪，离了婚，没有显赫的家庭，没有雄厚的资产，没有过硬的本领，没有惊人的美貌，连化妆都不大会，碰到你，你说刺不刺激？”

    “我没看出来我刺激到你了。”

    “那是因为我打心眼儿里就没信。你们搞文字工作的，跟画家、音乐家一样，追逐情绪，也臣服于情绪。我这种埋头于生计的工薪阶层，任何时候，脑子里都有一道公式，在域值内，成立。在域值外，不要妄想。”

    “什么公式，掏出来让我看看。”说话平等移过来，作势伸手要掐万相宜下巴。

    万相宜躲开了，他也没敢真掐。

    偶尔有人走过，接水或者上厕所。这次走过的人迟疑了一下，是刚才那个列车员，万相宜感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仔细地“印”了一下。

    等她走后，万相宜说：“而且我是结过婚的人，越是失败，越是看重契约。”那一眼让她不自在了。“我总觉得，你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么冷血？”

    “是理智哦。”刚刚尹小航移过来，两人离得近了，她忍不住打量。

    窗外的光线弱了，过道里有一盏灯，由上至下照到他的额头和鼻梁，投下的阴影都没有松懈和累赘。

    长得真不错——万相宜想。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这个结论。

    尹小航不知怎么想通了：“行。赶着看吧。明天早上吃什么？”

    “不是应该先问待会下车吃什么吗？”

    “那个我不管，你说了算。”

    估计车厢里的异味散得差不多了，万相宜起身往回走。

    尹小航脚底一滑，一只脚斜插过去，堵住她的去路。

    他越是捣乱，万相宜越要冷静。她木然伸腿迈过去，尹小航扯住她一侧肩膀，把她按在墙上，用了点力气。

    万相宜感受到他的手指陷进自己肩膀，松开后整个人欺过来。

    尹小航离开墙壁，站直了，两腿中间是万相宜的一条腿，留给她的空间有限，她一口气悬着，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距离，彼此触手可及。

    僵持一小会儿，万相宜狼狈地逃了。

    作者有话要说：预收《大白梨》求收藏～

    这本作者会放弃发泄式写作，照顾到读者的感受，适度甜。

===第24章 第 24 章===

第二天早上, 尹小航就吃了闭门羹。

    说好了一起吃早饭，尹小航请，他也兑现了。

    提着热乎乎的豆浆、油条, 去敲万相宜家门, 万万没想到, 才过了一夜，就被放了大鸽子。

    尹小航买油条时, 太阳还没出来。这家早点很火，油锅支在门外，店主娴熟地把油条翻个个儿，捞出来，等油控干净, 用竹夹子把每根油条装进长条形纸袋。

    尹小航拿到油条时, 身后已经排起长队, 他偏执地认为，早下锅的油条, 油更干净。

    他小跑回家，提着食物敲门，三遍无人应。

    他单手掏出手机, 刚想打电话，万相宜的信息先进来了。

    万相宜说：“抱歉, 不能一起吃早饭了。”

    尹小航：“单位有急事？吃完了再去，我送你。”

    万相宜：“不了。我已经走了。”紧跟着又发一条：“有点事，真的很抱歉。”

    房间里, 万相宜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凝神细听，敲门声没再响起，确定尹小航已经离开，她才放下手机，十指绞紧。

    凌晨三点半，她醒来一次，感觉胃里空荡荡的难受，随手一抚，左侧肋骨下方明显的凹陷，饥饿感十分明显，导致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再不进食就要打摆子。

    走了几天，冰箱里没吃的，幸好翻出一包苏打夹心饼，吃下一大半，才又睡过去。

    早上醒来，坐在马桶上，越想越觉得饿得没道理，追溯一番，姨妈确实早该来，具体拖期多久，也没个准数。

    以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数着日子记姨妈。有几个月吃人工雌孕激素，姨妈28天很准时，有几个月监测排卵，从姨妈晚的第一天起，就忐忑地验晨尿。还有几个月，姨妈结束就自己用试纸监测排卵，还把监测结果夹在日记本里，标上日期，根据红杠的颜色变化确定同房日期。排卵试纸颜色会逐渐加深，排卵前后最深，之后回落。

    一个月下来，排卵试纸摆满一页，钢琴键一样。

    然而，多方努力后，仍旧没能如愿。

    验孕试纸用过多少？万相宜根本记不清。

    她只记得验孕试纸有一截白板，检测后会有一条红杠，那是对照线；如果没怀孕，就只有kw这一条杠；如果怀孕，会有显示另一条红杠，就是传说中的“双杠”。

    她曾经把试纸拿到灯下、阳光下，以白纸为背景，变幻各种角度，死死盯住，反复地看，翻来覆去地看……

    白板始终是白板。

    直至最后，她放弃时，第二条决定人生走向的红线也没再出现。

    搬家时，洗漱包里还剩下几根试纸，应该没扔。

    她翻出一根来，找个水瓶盖子，熟练操作一番，就走出卫生间。

    当时是早上6:30。

    洗漱、穿衣后，她才想起那根试纸。

    她拿着那根试纸走出卫生间时，是早上6:50。

    茶几上有一本书，她把试纸放在书上，已无暇顾及试纸沾了自己的尿。

    两道杠。第二道杠比标志线还红，紫红紫红的。

    万相宜仿佛刚吃了一根千年老参，手心、脚心发热，四肢无处安放，想放声高歌，《山路十八弯》也不在话下。

    她在小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远远地看那根试纸。不是白板，也不是“意念灰”，就是两道杠，赤裸裸，明晃晃，第二道杠紫红紫红的。

    敲门声响，万相宜打了一个激灵，又坐回沙发上。

    她不敢动，也不敢应。

    这个早上，她的身体被掏空了，大脑被强制关机，周身血液和水分都被风干，只剩下一颗心脏，在干巴巴地跳。

    一滴眼泪也没有，她根本不想哭，当然，也不想笑。

    她只是，亢奋。

    在她放弃妄念时，转机却出现了。

    她的子宫，她的卵巢，她的激素、她的卵子、她的生殖系统合起伙来，跟她开了个冷漠的玩笑。

    那根验孕试纸，她看了无数次，她要再看一次，因为每看一次，她的灵魂就兴奋一次：

    哇！你怀孕了！

    哇！原来你可以！

    哇！你这女人真了不起！

    敲门声持续响，她根本不想理会。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给门外的尹小航的发微信，冷静又机智地打发了他。

    然后，她翻出那包试纸，挑出排卵试纸，与验孕试纸核对。

    身为曾经的备孕专家，她知道排卵试纸很容易显示两道杠，人能说明正在排卵期。她要排除这种可能——误将排卵试纸当成验孕试纸。

    排除了。

    就是验孕试纸，两道杠，她怀孕了，可能。

    她又拿出几根试纸，同时再验一次。

    这次她没有离开卫生间，眼看几根试纸同时变红——对照线变红，测试线也变红，几根同时变红。

    这次身体里水分回归，她抹了两滴眼泪。

    ※※※※※※※

    人类的意识和感觉相辅相成。在测出双杠之前，万相宜没有任何不适症状，测出双杠之后，立刻感觉身体乏力，心慌气短，嘴发苦，头发沉，五脏六腑不舒服，说不清道不明。

    她当天跟厂里告了假，下午就穿上平底鞋去了医院。

    万相宜轻车熟路地挂了产科，手里捏着挂号单，坐在产科诊室门口，呆呆地等待叫号。

    工作日的下午，妇产科没什么患者，为她做宫颈黏连手术的妇科医生走出诊室，送走一个熟人，回诊室的路上看见万相宜。

    医生立刻停下来：“你怎么来了？”紧接着马上问：“你怀孕了？”

    医生很直接，万相宜听到医生说出“怀孕”这个词，似乎这个事实被进一步确认。

    医生拿过万相宜手中的挂号单：“跟我来吧。”

    因为熟悉，医生询问几句，迅速开了验血单，万相宜马不停蹄去验血，20分钟后，医生飞速夺过她手里的检查结果，扫了一眼：“你怀孕了。万相宜。”

    万相宜胸中涌出一股暖流，不合时宜，又情真意切。

    医生的下一句话，又让万相宜忐忑起来。

    医生说：“你孕酮低。”她表情凝重，态度谨慎。

    万相宜凑过去看，是一个临界数值，在正常范围内，靠近下限。

    医生再次翻开病历，查看刚刚记下的末次月经日期，按着玻璃板下的日历推算一番，再次确定：你孕酮低。

    医生给万相宜开了口服孕酮药，还开了外用孕酮药，除此之外，给她写了假条，先写建议休假两周，想了想，把“两周”划掉，又写了一个月。

    医生的建议是：“一定一定要注意休息，按时用药，哪儿不好随时来医院。”

    诊断结论是：先兆流产。

    万相宜不敢大意，挪着小碎步打车回家。

    回到楼上，傻愣愣地看着窗外，夕阳抹平了光天化日下的生离死别、竞争冲突，给傍晚加了滤镜，众生平等，欢乐祥和。

    她看到一手蒯着书包、一手拉着孙女的老人，才意识到学校都放学了，各单位快下班了，一天过去了，而她连午饭都没吃。

    她心里蒙着一层雾。虽然测出双杠、验血的结果、医生的诊断，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可事实越是清楚，迷惘就越是强烈。

    她刚掏出手机，想订个外卖填饱肚子，就收到尹小航发来的4条信息。

    “事情办完了吗？”

    “你现在在哪？”

    “我去接你一起吃饭。”

    “事还没说。”

    万相宜看着手机里的文字，回想尹小航的样子。

    虽然是个高大的人，可事非逼不得已，他似乎不想走到聚光灯下、人群中间，不想博取更多关注。

    可一旦他与你建立了联系，你就会打消芥蒂，省略人际交往初期的试探，坦坦荡荡地对他。

    因为他的眼神就是坦坦荡荡，说话也诚诚恳恳。

    两人的关系，在短时间内发展至此，正是这个原因。

    万相宜的妈妈常说：“谁也挣不过命。”万相宜打小儿接受的无神论教育，她为父母那一代的虚弱遗憾，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用“命”这种怪异理论来定义自己的遭遇。

    可眼下的境遇，再也没有比“命”更合理的解释。

    她回应了尹小航最后一条：“什么事？”

    尹小航：“正经事。”

    又追加一条：“别吓我，我好怕。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

    万相宜没再回复。

    她知道自己这样特别可恨，特别不厚道，好像自己这辈子随身携带的退让和隐忍都用光了，她再也掏不出存货，跟这个坦荡的大男孩做等价交换。

    不过，她订了一份煨牛肉——修水管那次，两人一起吃的那家。

    作者有话要说：急发，未校对，明天捉虫，不必重看。

    劝退ROUND2：

    邓退预警应该放在上一章。

    不过看之前的评论，有人已经猜到了。

    离异带球，没眼看的女主，感觉不舒适的读者，可以就此打住了。

    等我写出甜文来，咱们江湖再相见。

===第25章 第 25 章===

之后几天, 尹小航每次提出见面，都被万相宜简短拒绝，净是些“硬”理由。

    她跟厂里告了长假, 把假条拍了照片, 发给领导。男领导约略知道些她的情况, 也不好多说什么，准她安心休假, 身体要紧。

    她换了一家医院，找了位陌生医生，咨询打胎的事。

    在新医院又验了一次血，医生说HCG翻倍了，孕酮值也提高了, 情况良好, 让她11周以后来建卡。

    万相宜说, 她想咨询一下，如果这一胎不要的话……

    医生挂下脸来, 像个懵错答案的算命先生，自己天花乱坠说了半天姻缘，结果人家想问财运。

    医生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拍：“不要就预约手术。”

    万相宜重复一句：“手术？”

    医生：“对, 不在我这约，去2号诊室, 门诊手术，人不多的话今天就能做。”说完看向门口，要喊下一位患者。

    万相宜连忙说：“医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知道，如果这胎不要的话，以后怀孕会不会有影响？”

    医生的瞪大眼睛，万相宜看到最大面积的白眼仁：“会。”沉默一会又说：“人工终止妊娠对身体的伤害是很大的。你还没孩子吧？”

    “没有。”

    “怀过孕？”医生翻她的病历。“你怀过孕，胎停，清宫……这是什么？宫腔黏连？”

    万相宜纠正：“是宫颈黏连。”

    “确定是宫颈黏连吗？等等，这是什么……未，见，陈旧经血……”医生耐心尽失：“反正你问我，我就明确告诉你，会有影响。影响到什么程度，谁家医生也不能给你打包票。照你的病史看，你能怀孕就算万幸，分析你可能是炎性体质，黏连复发的概率也很高。你自己考虑清楚。”

    万相宜立刻说：“那我不……那我要。”

    医生已经不再看她，盯着电脑屏幕叫下一位患者。

    万相宜起身，医生又在她身后说：“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怀了的，哭着喊着找我要做掉；怀上有问题的，我们建议她拿掉，又哭着喊着说要保胎；后面怀不上了，再哭着喊着找我们帮帮她。我见得太多了，真的，有时候我们医生也很无力。”

    万相宜回身看着她。

    陌生的医生冲她摆摆手：“你自己决定吧。”

    这次从医院回来，万相宜的孕反应加重了。

    进屋脱鞋时，腿都在发抖，虚得像刚降生的小绵羊。

    她扶着墙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等待接听的时间里，一段时间里的千种情绪、万般滋味瞬间涌上心头。

    万家妈妈第二天就来了。

    她托人从乡下买了土鸡蛋，扛了两袋小米，把随身包挂在脖子上，自己下了火车换乘公交来的。

    万相宜结婚后，万妈妈只去过两次她跟马明的家，离婚后这个新住所，万妈妈还是第一次来。

    巧的是，尹小航跟万妈妈一起上楼，眼看她脚步扎实、目光坚毅，负重爬了几层楼，居然一口气没歇，直接去敲万相宜家门。

    尹小航放慢掏钥匙开门的动作，在门口故作停留，眼角余光看到隔壁门打开，万妈妈进去，自始至终没看到万相宜一根毫毛。

    虽然母女长得不像，尹小航还是猜到来人是万相宜妈妈。结合她近日的冷漠和推托，估计家里真有什么事，大概暂时顾不上他这边。

    抽离出来看，似乎自己过于急切，没见过女人似的，没有策略，不得章法。

    这么一想，就给自己找了辙，咽下那点哀怨，重整心情，投入工作。

    其实记者的日常并不跌宕起伏，尤其是近年来的舆论导向，没有那么多社会阴暗面，就算真有，也不是一个执笔者能力所及。

    日常跑跑新闻，读者眼里的新鲜事，在记者眼里早就不新鲜了。他们还要绞尽脑汁挑出那个点，刺激读者眼球，激发读者兴趣。

    没过几天，尹小航在跟一个推介会，要素搜集得差不多，他准备开溜。

    猫腰走到会场后门，被一个摄像跘住了脚。那大哥电视台的，早几年摄像都是跟记者搭伴，后来电视台失势，规矩也就放开了。这人经常自己跑新闻，既当摄像师，又当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一来二去，在圈中出了名。

    摄像大哥跟尹小航说了一件事。

    电视台有一档节目，点评典型案件，或用法律角度解读社会关注度高的事件。想做一期唐蓝蓝案，请尹小航做嘉宾。

    尹小航说他没上过电视。摄像大哥说就要没上过电视的，这事本来也不是电视台捅出来的，就要纸质媒体视角。

    尹小航说捅出这事的媒体他知道，甚至写稿的人他都认识，他出镜说什么？

    摄像大哥半开玩笑说，随便你说什么，摸着你的良心说就行。还说法律专家已经找好了，还请了一个妇女权益保障的民间组织负责人，就缺一个媒体代表，就是尹小航。

    话说到这，尹小航心理还是抗拒的。

    “为什么就是我呀？”他加重了“就是”二字发音，还朝门里指了指，“这里面都是你要找的人。”

    摄像大哥原本只是一提，没有把握能叫动他，可几番推拒下来，他反倒有了几分胜算。

    以往尹小航万事不过心，今天就有点不一样。

    摄像大哥说：“人家编导跟我说了，让找个上镜好看的。”他把两手一摊，“可毕竟还是要表态，光好看，信嘴胡咧咧也不行，你说是不是？”

    尹小航没作声，想了一会问：“什么时候播？”

    摄像心想这事儿成了！

    “兄弟，还没录呢，你问我什么时候播”

    “那什么时候录？”

    “就这周，可能下午或者晚上，编导定了提前通知你。”

    ※※※※※※※

    万相宜躺在床上。她一整天没走出家门，因为不需要出门，她只用清水洗了脸，连护肤步骤都没有。

    午后有一阵子挺热，她开了窗，她妈妈喊她两次，让她把窗关上，她纹丝未动。

    被子是起床时叠好的，因为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她把被子睡成一个窝，穿着浅蓝色条纹睡裤，蜷在上面，各自颓废，满目和谐。

    万妈妈走进来，看她一眼，把窗户关上了。

    母女二人刚刚绊过嘴，一僵持，就过了晚饭时间。

    万妈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说：“木耳拌好了，你说想吃辣的，我放了点辣椒，你出来尝尝。”

    万相宜在餐桌旁坐下，万妈妈跟过来。

    桌上放了一大碗凉拌木耳，玻璃碗底的汤汁肉眼可见，红色绿色的鲜辣椒，切成细段，点缀在泡发充分的黑木耳中间。

    万相宜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就皱起眉。

    万妈妈问：“还行吗？”

    她强迫自己咀嚼几下，勉强咽下去：“行。”

    “味道不够重的话……”

    “不是。跟我想的不一样，下午那会儿特别想吃，现在不想吃了。”

    万妈妈一听，也有点急：“我就是按以前那么拌的呀。”

    万相宜把筷子搁下，软趴趴地旋去沙发上：“搁那儿吧妈，我一会再吃。”

    又觉得晾着就妈不好，边调电视边补充一句：“你也过来歇会儿。”

    万妈妈扭身进了厨房。

    放假头几天，厂里还有人找她。她突然休假，项目的技术层面由她全权负责，其他同事接不上，就总要打电话问她。

    部门领导也给她打电话，礼节性慰问后，让她把手上的活暂时交给小吴。小吴是去年刚招的技术员，做事灵光，也有眼力见，之前厂里参加发布会，万相宜在电话里与前夫吵架，中途退场，顶上来面对记者的，也是那位小吴。

    除了厂里的人，与她保持联系的，只有尹小航。

    几天前，尹小航就跟万相宜说，让她看今晚7:40某台的节目。万相宜当时答应了，播出日期临近，尹小航提醒得也愈发频繁。

    心中波澜趋缓，面对尹小航的热情，万相宜虽然只是平淡回应，未有逾距，可她却隐隐贪恋这种联系。

    因为她知道，这种联系即将割裂，她注定要与世隔绝一段时间，至于尹小航，可能是永久的割裂。

    万相宜调到尹小航指定的频道，正在播放新闻，画面和字句入眼不走心，她在回想下午的不愉快。

    她午觉睡得不实，梦得乱七八糟，万妈妈听到她哑着嗓子喊，像是跟谁吵架。

    叫了几次，当时醒过来，翻身又睡过去，继续做那个让她义愤填膺的梦。

    万妈妈亲眼见她边睡边飙眼泪，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等她彻底醒来，万妈妈就说：“想好了？这真的不是小事。”

    关于孩子的去留，母女二人商量过，万妈也打电话回家，征求过万爸的意见。

    说到底，这个决定还是万相宜主导。

    她明确表示：要把孩子生下来。

    生下来，万相宜就成了单亲妈妈，离异女性本就是弱势群体，单亲妈妈是这个群体中的“更弱群体”。

    万相宜说，她知道会很苦，她有心理预期，她愿意承担。

    医学昌明，如果想拿掉这个孩子，有很多方法。

    每当万妈妈动摇时，她就抛出医生的话：这胎不要，再怀孕会很麻烦。下次能不能怀得上，能不能生出来，谁家医生也不敢打包票。“我是炎性体质，很多小姑娘清宫几次都没事，稍不留神就怀孕，我就一次就出了问题。医生说不要也可以，那就打定主意，永远也不要孩子了。”

    她这么一说，万妈妈只有叹气的份儿。

===第26章 第 26 章===

在万妈妈眼里, 这个女儿从小省心，没怎么生过病，要不是小学一次集体食物中毒, 都没挂过水。读书也不用大人督促, 在学校老实巴交, 不招灾不惹祸，回家放下书包就写作业, 搁哪都放心。婚事也没用大人操心，闺女在最适宜的时间，自己谈了恋爱，女婿也是本分人。闺女的后半生，本来是肉眼可见的平淡与平安。

    没想到, 这才不到一年, 形势急转直下。

    30岁离了婚, 刚离婚又怀了孕，现在又铁了心, 要把孩子生下来。

    步步是坎儿，每一口气都眼瞅着捣腾不过来。

    这天下午，看到万相宜睡相, 可见心里也不安生，当妈的也跟着拧着劲儿, 她就试探地说：“马明还不知道吧？”

    万相宜本来病秧秧的，眉毛都不想抬，听闻这句腾地跳起来：“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你毕竟没经历过, 养孩子那是多大的事啊，哪能光喊口号，妈是过来人，妈是替你着想……”

    万相宜就猜到有人会动这个念头，只是亲妈率先说了出来，说不定亲妈跟亲爹已经商量过了。

    万相宜的成长环境，有几分代表性。三四线小城，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实行，但政策允许头胎女孩的家庭生二胎，万相佑是合法降生的。

    万相宜父母都没读过大学，万父初中辍学，万母初中毕业，半斤八两。

    随着年岁增长，父母的沟通越来越少，二人分别把心思投在孩子身上。女儿万相宜是无心插柳，儿子万相佑则是众望所归。

    女儿上大学后，父母全神贯注地盯儿子，万相佑自费读了重点高中，吃穿用度规格都有提高，万父万母在老大高考得中时威风了一把，尝到了甜头，心想本没指望这块云彩下雨，现在轮到老二，又是个男孩，必须深耕细作，起码跟万相宜考个同规格的大学，再使一把劲儿，不说清华北大，次一档的重点大学挑一个，做父母的才算得偿夙愿。

    万相宜的成长历程里，父母的关爱，在她高考后那几个月出现峰值，等她上了大学、住了校，这种关爱迅速回落。毕业、就业、结婚，此后的种种人生节点，她都自顾自力求周全，不给家里添麻烦。

    前几年弟弟万相佑也已毕业，父母没什么能量，扑腾了几份工作，终于安定下来，在老家省会上班，周末回家很便利，跟父母也走得近一些。

    简而言之，万相宜怀孕，万母来照顾，是母女二人时隔多年突然的亲近。

    这么多年来，万相宜早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她与父母之间，除了家常会话，也极少有触及灵魂的深谈——不，是根本没有。

    听闻母亲的话，她按下陡然升起的愤懑，决心耐住性子，跟妈妈抽丝剥茧地谈一谈。

    “妈，你是替我着想，我也是替我着想，咱俩立场是一致。”

    “本来离了就离了，离手离脚的，再找也不是没可能。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把孩子生下来，他们家不闻不问，白擎一个大孙子，你拖拉个孩子，后半生……”

    “妈，我跟他们家没关系了，你醒醒。现在跟过去不一样，过去是寡妇挨欺负，现在社会宽容，单亲妈妈有生存空间。是，比别人苦，也就苦这几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万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也不知演些什么。“我就不明白你别的哪门子劲。你跟马明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没孩子嘛，现在孩子有了，离婚的原因不存在了。”

    万相宜盯着电视，思忖要不要摊开来说。

    万妈陷入臆想：“马明人也不错，你再找，还能找到比他好的？真按你的思路，再找也隔着一层，万一人家也带个孩子，到那时候，各人顾着各人的孩子。都藏着心眼儿。”

    “按你的意思，我要挺着肚子求马家复婚？你看，我能怀孕，你别找别人了，求求你还跟我过吧？”

    “倒也不用你求这个求那个，他们家要知道你怀孕，乐不得圆回去，尤其你再怀个男孩……”

    万相宜突然坐正：“妈，说什么呢？你这是替我着想的立场吗？我才是你女儿，你这话说的，好像马明他妈。”

    “你是我女儿，可你俩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孩子，也是事实，哪家能容忍？我不是替老马家说话，人家跟你耗了这么多年，也算仁义。”

    万相宜把电视音量调小，扭过身来，咂摸亲妈说的这番话，似有所悟：“妈，我好像明白了。如果小佑娶了媳妇，几年没要小孩，你跟我爸也要劝他们离婚？”

    万母避开女儿质问的目光：“劝不劝离，那得另说。反正我们肯定要有孙子。”

    万相宜眯眼看亲妈：“要是小佑两口子不想要呢？”

    “为啥不想要啊？那他们为啥不想要啊？一辈一辈都这么过来的……退一万步，没有孙子，孙女也行，这话是我说的，你爸还不一定认呢。”

    “我爸还可能坚决要孙子呗？”万相宜没动气，可她觉得荒谬可笑。

    万母的表情是：怎么还会有人不坚决吗？这个世界怎么了？你的脑子怎么了？“你们吵吵的那个丁克，那都不是长久之计，没孩子，热乎劲儿一过去，早晚得离——行，不说别的，你现在多好，肚子争气，晚上的药吃了吗？我给你倒水？”

    电视节目开始了。

    万母把水和药递过来。

    主持人介绍嘉宾，一个高校社会学教授，一个律师，一个资深媒体人，都有名有姓的，那个资深媒体人就是尹小航。

    万相宜吃了药，喝光了半杯水，看着电视里的尹小航。

    他今天穿了黑色衬衫，像是全新的，衣领笔直平整，手腕处有轻微的褶皱，泛着温润的光，头发好像也打理过。

    镜头给他时，他从高脚椅上站起来，颔首垂着肩膀打招呼，又轻松坐上去。

    切回全景镜头时，女主持人那双离地的高跟鞋，和尹小航单腿撑地的随意坐姿形成鲜明对比。

    万母起身收杯子，眼睛粘着电视说：“讲案子，请个明星来干什么？”

    万相宜随口答：“花瓶。不看我换台啦？”

    “别！别换台，看呢。”

    节目先是介绍案情，通报法院审查的最终结果。接下来是嘉宾发言，主持人再抛出几个问题，嘉宾从社会学、法律、媒体角度解读。

    尹小航说：“在这个案件中，媒体起到很大作用，一是推动11年后再审，二是引起社会公众广泛关注。新闻媒体和司法机构有个共同目的，是追求真相，推动社会公平正义的实现。而新闻媒体与司法机构的区别在于，泛媒体时代，自媒体、社交媒体空前繁荣，态度和观点泛滥，事实反倒被弱化了。”

    万妈坐近一点，把万相宜的脚搭在自己腿上：“这明星叫啥？看着眼熟。”

    新一轮发言里，尹小航又说：“传统媒体从业人员受过专业教育，自媒体的职业伦理弱一些，但是乱相总会得到治理，一方面来自法律、法规的完善，一另面来自社会公众对网络信息的自发选择。媒体的德行跟人品一样，哗众取宠可以获得一时的流量，操守和品行才会获得最终的公信力。”

    万母说：“这人是记者吧，明星说不出这样话。”

    嘉宾尹小航说：“我有个朋友，普通受众，她就这件事与我探讨过，她有很清晰的逻辑，从女性角度、从个人隐私角度，我觉得时代在发展，女性意识在觉醒，受害者有罪论早被越来越多的人识破，案件的审判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

    万相宜手机连续响了几声，她拿起来看。

    尹小航问：

    “看了吗？”

    “我的表现怎么样？”

    “快结束了，你在干吗？”

    万相宜回复：“还在看。”主持人在总结发言，荧屏侧面已经显示赞助商广告。

    万相宜微信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等了一会，没有信息进来，她觉得不妥，正在确认屏幕上方的字，对方突然发起了语音通话。

    当着万母的面，万相宜稳稳地穿上拖鞋，走回卧室接起。

    “在家是吗？”

    “嗯，在家。”

    “我也在家。离你好近。”

    “嗯。”万相宜脑中浮现节目里的黑衬衫。

    两厢沉默。

    尹小航说：“你那件棘手的事情还没办完，是吗？”

    “还没。”怕是没有办完的那天，她忍住叹气。

    尹小航却扎扎实实叹了口气。“偶尔，我是说也不能一直崩着弦，要放松一下。出来吃个烤串儿啥的。”

    大排档的旺季来了，家家都做起了小龙虾，桌椅都摆到门口，营业到凌晨2点。

    万相宜没接话茬。

    尹小航问：“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我跑跑腿还行。你请假到哪天啊？”

    “你怎么知道我请假了？”

    尹小航语态很放松，也很笃定：“想知道就知道了呗。”

    万相宜心想，还是要说明白，含混着过不去，而且越快越好。

    ※※※※※※※

===第27章 第 27 章===

出门前, 万相宜在全身镜前驻足。

    她特地选了条质地柔软的牛仔裤，怕勒到肚子，没想到腰间空空荡荡。

    休假结束, 征询过医生意见, 她可以上班了, 补孕酮的药也停了。

    医学角度，她已度过危险期, 各种早孕症状也在逐渐消退。

    今天，她主动约了尹小航。

    尹小航摩拳擦掌，说带她去个地方。

    坐在尹小航车上，万相宜听尹小航打电话，说现在就过去。

    对方说为什么非得今天, 他不在本市, 被派去珠海参加航展了。

    尹小航说挑的就是你不在。又跟师傅于帅要了定位, 于帅说到了找谁谁，钥匙在他那。

    万相宜想说别那么麻烦, 其实她更想让尹小航马上停车，她只有一句话，说完就可以下车, 就此相忘于江湖。

    可面对尹小航，她总想顺着他, 就今天，最后一天，顺着他吧。

    于帅的地在南郊。要过一条河, 跑一段高速。

    下了高速七拐八拐，穿过一片人工林，就到了。

    尹小航说他来过一次，两周前，当时大棚里的西红柿还是青的，今天来正好熟透。

    还说隔壁就是村里最大的鱼塘，钓上来的鱼称重收钱，免加工费。

    尹小航说到兴奋处，张嘴就来：“田园生活，自给自足，要啥有啥，晚上住这儿都行。”

    院子不大，门也窄，尹小航勉强把车停进去，万相宜下车一看，真正的田园生活不假。

    除了泊车的地方，小院没有平坦处。

    远处是塑料大棚，各种蔬菜瓜果见缝插针种在各处，墙根长出几株玉米，像是掉的玉米粒，没人刻意打理。

    有人给尹小航送钥匙，说于帅跟他打过招呼。

    那人又问尹小航中午怎么吃？

    尹小航说和上次一样，看钓上来什么鱼，再决定清蒸还是红烧。

    小屋里有张单人床，上面摊了件干活穿的迷彩服，脏的。

    圆桌和椅子倒还干净，居然是实木的。桌上搁了一把绿色的塑料打火机。

    两人刚落座，垂钓园老板就拿来两个小塑料盆。

    尹小航接过来，带万相宜去摘瓜果。

    垂钓园老板替于帅打理他的世外桃源，于帅按季度付他些费用。

    虽然栅栏残破、家用简陋，可蔬果打理得倒好。

    走进大棚，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与此同时，新鲜的农家粪肥味钻进鼻孔，万相宜退了出去，稍加适应，才重新进来。

    尹小航笑起来：“我上次进来也这样，我比你缓的时间还长呢，适应就好，呆会吃到嘴里，你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西红柿果然丰收。

    他们摘了西红柿，大的、小的、红的、黄的。又在大棚外采了两个青椒。

    两人各捧着一小盆瓜果，绕到房子后面。

    那里有条路，也算不上路，就是个田梗。尹小航走在前面，从田梗绕过去，就是鱼塘老板家。

    一只黑乎乎的卷毛歪嘴小狗窜出来，拦住去路，吠得异常凶残。尹小航吓得蹲起马步，双臂张开，护在万相宜前面。

    万相宜站在他身后，看他肩颈连接处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随手拆下一根栅栏，朝小狗一挥，那狗子吱的一声尖叫，像被棒子打了一样，跑远了。

    尹小航惊魂未定，诧异地看着万相宜：“上，上次来，明明是拴着的。其实它不咬人，没吓到你吧？”

    万相宜把棒子插回栅栏，拂拂手上的灰：“吓多了就习惯了。”

    鱼塘四周有收起的遮阳伞，有一把撑开了，下面摆了两个马扎，鱼竿、鱼食俱全。

    鱼塘边上有所房子，老板从房里出来，喝斥那只小狗。

    万相宜去伞下坐着，尹小航去房子前面的水龙头下洗瓜果。

    老板走到伞下，跟万相宜说几句闲话，问她是否也是于帅的朋友，说那只小狗是城里人养的，有名品种，泰迪，嘴巴被车碾过，估计是这个原因，才被主人遗弃，他抱回来看家护院。

    歪嘴刚才还乍乍乎乎的，这会儿欢快地跟过来，在伞下东闻闻西嗅嗅。

    鱼钩下塘时，还没到正午。伞下有风，还不太热。

    万相宜坐着马扎，眼睛和尹小航看向同一方向，鱼塘水面平静，鱼线落水处有些许涟漪。

    万相宜想：就是现在吧。

    她拍了拍尹小航肩膀。尹小航专注地盯着水面，男生容易出汗，他刚刚跑前跑后，才坐定，灰色T恤领口有点汗湿。

    “你之前说的那事，我想了想，不行。”

    尹小航头都没回，怕惊了鱼，随口一问：“怎么不行？”

    万相宜盯着水面，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话题没有终结，却又奇异中断，尹小航终于回过头来，他额角也出了汗，亮晶晶的：“什么事？我之前说的哪件事？”

    万相宜没说话，看着他。

    尹小航皱了皱眉，扭过头去，中箭一般，右手突然抚胸口：“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万相宜狠了狠心：“对。”

    尹小航再次扭过身来，用手指万相宜怀里的小西红柿：“我得补补。”

    万相宜把盆送过去，他也不伸手拿，看一眼盆，看一眼她。

    一阵风吹过，说不出伞下是冷是热。

    万相宜突然沉下脸来，把小塑料盆不轻不重地放下，起身离开。

    歪嘴小狗刚委身于伞的阴影里，刚进入混沌状态，就被脚步声惊醒，追出两步，又折回来，再看过去，进退维谷，无所适从。

    尹小航看她走远，重新坐正，表情凝重，水面平静如初。

    正午时分，终于有一条大鱼上钩。之前上钩了几条小鱼，尹小航把它们放归鱼塘，把这条大的交给老板。

    路过厨房，闻到新熟米饭的香味，还有酱油爆锅的咸香。

    他从田垄原路返回，进屋时，万相宜孤零零地坐在桌边。

    房子虽小，却冬暖夏凉。桌上新铺了薄薄的塑料布，很平整，她大概花了耐心整理。

    尹小航一进来，屋子就满了。“鱼好了就开饭。”

    他兴致不减。

    那个绿色的塑料打火机搁在桌布上，他拿起来把玩。“我跟老板说了，在这边吃。又来了两拨钓鱼的，那边不清净。”

    万相宜见他发根发亮，额头微微发红，可见外面够晒。“热吧？外面。”

    “还行……”想了想又说，“心有点凉。”

    两人眼神碰了一下，又各自看向别处，居然都笑了。

    一个是抱歉，一个是自嘲。

    万相宜没让沉默维持太久，吐字清晰地说：“我怀孕了。”

    尹小航还在把玩打火机，他用拇指和中指掐住机身，让打火机旋转，头尾交替磕桌面。

    万相宜见他没反应，索性继续说：“就是这么回事儿。以为不会怀……前阵子闭关，也是因为这事。”

    “你妈也是为这事来的吧？”尹小航语气平缓。

    万相宜低头不看他，听到他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是暖流还是绞紧，酸涩却浮上眼眶。“对。”

    尹小航继续转打火机：“刚见你时觉得你瘦了挺多，脸色也不好，想问来着。”

    “前阵子比较难受。”万相宜想，还是不要寒喧了吧，我为什么要附和你说这个。

    “现在呢？今天这么热，这地方也不大方便，你还好吧？”尹小航关切地看着她。

    万相宜接受了他的目光：“我没事。就是，跟你说这个，好尴尬。但是，又觉得必须要当面说。”万相宜捂住脑门，用力闭了闭眼睛。

    “没事，没事。那咱们吃完饭，早点回城吧？”

    “好。”

    鱼塘老板娘进来得很是时候，她端来电饭褒内胆，装了大半锅米饭。

    紧接着，鱼和几样家常菜也被端进来。

    食材就是于帅地里摘的，鱼也不是什么高端做法，鱼身上洒了细碎的小葱段，半浸在汤汁里，很有食欲。

    老板问喝什么，尹小航说：“就白开水吧。”老板走到门口，他把人叫住，又朝人家摆摆手说：“没事了。”

    寻常人家，平淡餐食。

    尹小航任由情绪低落下来，看着热气腾腾的蛋花豆苗汤说：“好想喝酒啊。”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心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万相宜正在盛饭，铲饭的动作停下来，眼圈红了。

    她把碗放到尹小航面前：“尹小航，我真的很抱歉。”对面的人马上调整情绪：“干吗？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啊，从哪个角度看，都不需要。”

    万相宜哭了，这个事实让他坐立难安，慌忙伸手去拢她的头发：“别，我皮糙肉厚，真的没关系。你坐好，我来盛饭。说到底，今天出来就是……就是，总之，不要有心理负担，回去时要开开心心的。”

    两人达成默契，各自努力调整情绪，认真地吃了顿午饭。

    万相宜破天荒吃了好多鱼肉，其他菜和汤也很对胃口。

    这条鱼半小时前还是活的，尹小航讲怎么把它钓上来的，写作能力强的人，讲故事自然吸引人。

    又讲了采编部发生过的趣事，有几个记者关系好，各自有外号，尹小航说出几个外号，让万相宜猜哪个是于帅的，万相宜没见过于帅，尹小航把于帅的外貌描述出来。外号跟长相反差很大，长相是膀大腰圆的络腮胡，外号是紫竹桥赛金花。

    吃着饭聊着天，万相宜都快忘了自己的新身份。

===第28章 第 28 章===

躲过当头烈日, 二人准备返城。尹小航却接到于帅电话，说海南的活提前结，已经到机场了, 晚上7点就能到。

    尹小航边接电话, 边看万相宜把座椅调整到舒适角度, 对于帅说：“我们已经出来了，你那些小西红柿都熟透了, 不摘都烂了，我们运回城里帮你消化消化。”

    于帅说：“随便！我不藏着揶着，我听说了，你带个姑娘来的，这么着急走, 要么是长得丑拿不出手, 要么是不愿意给我看见。”

    尹小航启车前最后说：“都不对, 违法的，别人家的姑娘, 不能给你看。”然后果断挂断。

    路上无话，万相宜昏睡过去，醒来副驾的遮光板展开, 身上还搭了件薄外套。

    车子已经驶进城，但不是她熟悉的路。

    尹小航似乎一路都很清醒：“醒了？真能睡, 睡了一路，都打呼噜了。”

    万相宜窘的不行：“真打呼噜了？”

    “嗯，还张着嘴, 还流口水，还说梦话呢。”

    说话间，车子停在路边，这是一条河堤路，远处有“汛期请绕行”的警示牌。

    路紧挨着河，另一侧是绿化带，有人在蹓大型犬。

    太阳西沉，把人影和树影拉得老长。

    “外面不太热了，你要下车吗？还是，醒醒再下去？”

    万相宜说：“待会儿再下。”

    河堤路的尽头是一个高速公路收费站，也是城里城外的分界线。

    那头便是跌宕起伏的厮杀，这头便还保有荒郊野外的闲适。

    尹小航说：“我本来攒了好多话，想今天跟你说的。虽然面对此刻的你，说什么都是徒劳，可我还是想说。不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只是为了说出来，你也不要有负担，就当听故事，在过去很多年里，都没有人知道。”

    他低头摆弄手机，万相宜连续收到几条消息。

    她打开看，是每一年的体检报告。

    体检时间很固定，体检项目也很多，报告末尾是医生结论，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建议。

    “看出什么来了？”

    万相宜翻看个大概：“嗯，很健康。”

    “是吧？所以，健康是好事，你的事……”他看向万相宜的腹部，那里现在还看不出异常来。

    尹小航说：“你的事，也是好事。是……缘分。”

    河堤斜坡罩了铁丝网，像是防汛设施。夕阳铺在上面，也斜照着车前盖，视野里暖暖的。

    “我原本以为我们才是缘分。拜托你稍微表示一点好奇吧，据我所知，在我这个年纪，还没有像我这样，兢兢业业、准时准点做体检的。”

    万相宜问：“那你是为什么？”

    尹小航扭头看着她，拍了拍大腿说：“好吧，虽然现在告诉你我也得不到半分好处。我家里，好多人是同一种病去世的，我大伯、我小叔、我爸，都是。我爷爷去世早，当年医学不发达，虽然没有定性，据长辈说，症状也是一样。”

    万相宜谨慎地问：“遗传？”

    “也不是100%遗传，大概率。然后是我姐，走的时候29岁，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三年。我家里的男性都是消化系统癌症，我姐是卵巢癌。”

    万相宜表情凝重，尹小航盯着她的腹部说：“不该说这些是不是？尤其是，当着孩子的面？”

    万相宜却调侃不起来。

    “我爸妈在我姐查出病后，火速追加了一胎，就是我。91年，我姐去世，我出生。当时我妈54岁了，因为是高龄产妇还上了电视新闻。”

    尹小航靠在椅背上：“我出生没多久，我爸就查出病来，很快就走了。”

    “那你妈妈……”

    “在养老照料中心。年轻时博闻强记，行事雷厉风行。年轻时，家里变故频出，里里外外她一手打理。现在反过来了，脑子糊涂，还任性。”

    二人赶在晚饭前回来。

    尹小航跟万相宜再三确认：她身体没有不舒服，一切都很好，才放她下车。

    万相宜到家后，编辑了几句话，反复删改，最后只留下四个字，发了出去：我到家了。

    尹小航只看了一遍，锁了屏。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吧，还有一章，19:10。

===第29章 第 29 章===

尹小航本来没有多难过。他又不是情窦初开, 当记者这些年，专场面上的套路、人性里的艰涩见多了，他早学会用30%专心应付, 用30%掏心掏肺, 剩下那40%接纳和理解。

    说来也怪, 农家乐回来后，他再也没见到万相宜。

    万相宜打点行装, 重新上班，朝九晚五，行踪也不神秘。可尹小航日程排得满，一天跑好几个活，又多几次留连灯酒夜市, 回家灯都不必开, 写东写西, 一墙之隔，倒也做了陌路。

    一天, 尹小航在楼下碰到两个熟人。一对母子下了车，边确认楼号边走进楼门。

    女的头发半白，衣着朴素, 穿了条像睡裤的裤子。男的正当年，是那种童年中规中矩, 成年小有所成，时而沾沾自喜，时而迷茫无措的准中年男。

    他们跟着尹小航进了电梯。

    当妈的没头没尾地说：“呆会你少说话, 咱先摸摸情况。”

    儿子说：“我就说，你们别掺和，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你要是争点气，我们今天也不用在这儿。”

    “行了行了，别说了。”儿子很容易不耐烦，问他妈：“几楼啊？”

    老太太伸手按楼层键，发现那个数字已经变红了。母子二人就没再说话。

    马明错后半步站，他看了尹小航一眼，尹小航感觉到了，算是男人之间的戒备。

    出了电梯，尹小航开门，马明和马母从他身后走过，去敲万相宜家门，马明又看了他一眼。

    尹小航叫了外卖，等晚餐的时间里，他什么都没坐，连空调都没开，躺在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

    就这么一个回合，他就意识到，自己底层的情绪是多么糟糕，这些天来，又是多么努力地欺瞒自己、粉饰太平。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送餐小哥敲门，他打开门时，发现这个回合还没结束。

    马明跟马母还站在楼道里。马母在跟同楼层另一家的阿姨聊天。

    尹小航见送餐员要走，忙拦住说您先别走我要确认一下。在他确认的时间里，他和送餐员听到了一样的话。

    “对，那个是亲家。”

    邻居说：“怪不得，最近才见她，之前都是姑娘自己，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呀，他们俩早结婚啦，我儿子工作忙，老在外地，所以你总见不着他，这不，亲家打电话，说儿媳妇可能怀孕了，我就说，工作先放放，赶紧回来看看。”

    邻居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是怀孕了，前天见她，还那么瘦呢，也没留意肚子……噢呦，好事，好事，这下够你们两老的忙了，得多吃鱼，把腥味去净……”

    马母不知哪根线断了，底气就不那么足：“啊？您说没看见肚子啊？”

    “没看见啊……噢，我们就楼下碰上，打了声招呼，一晃儿就过去了。再说，您儿媳妇本来就瘦，您也不是不知道。”

    马母挤出满脸皱纹，笑得很勉强。

    母子二人进电梯，门刚要阖上，被一只NIKE隔开，尹小航还是刚才那身，耳朵里塞着耳机，手上提着半袋垃圾。

    电梯下行，马明说：“妈，您别多说话，这也不是急的事。”

    马母跟亲儿子也不掩饰了：“我能不急吗我！都是她妈说的，也没见实证，人邻居都说肚子没大起来，不知道他们家又耍什么把戏……这大张旗鼓地来了，又说没在家，连门都没进去，把人当猴耍。”

    “不是说了加班嘛。”

    “这话你也信？我要是她，肚子一有货，别说加班，我连班都不上！就你心眼儿实，跟她耗了这么多年，把自己都给耽误了。”

    马明别过脸去，干抹了一把：“行了行了，别说了！”又提高音量，陡然发起脾气来：“都说了，别说了！”

    第二天傍晚，以楼下方寸之地为背影，上演了一出人间杂剧，出场人物更多，关系更复杂，感情层次也更丰富。

    尹小航又“无意间”当了唯一观众，其实楼下熙熙攘攘很多人，不过，只有他一个人看得明白。

    马明还穿着昨天那身，歪着鼻孔走出楼门，儿子马明唯唯诺诺，跟在身后。

    老太太在先往东走几步，又折回来往西，这才第二次来，心里不爽利，方向也不辨了。

    “说我岁数别白长了，说过的话别忘了——这叫什么话？啊？”

    马明低头不语，怀里抱着中药，用牛皮纸包的，一小包一小包，绑成串串。

    “我为了谁？只要你好，让我怎的都行，我委屈我认了。”老太太绞着手指，应该在楼上窝了一口气，鼻孔一一翕一合。

    “本来就是，您就不该……带中药来。”马明想说，您就不该来。转念一想，他现在能左右得了谁呢？谁还参考他的意见呢。

    “我这是名医，一号难求的，500块加的号，那个大夫说了，喝他的药，保证万无一失。你这媳妇找的，离了婚一点没改，还是那么任性，她冲我可以，这是给孩子的保胎药！她凭什么给扔出来！那是我们马家后！”

    这栋楼西侧外墙装了个篮筐，篮下一小片空地，有车就是停车场，没车就是篮球场。

    傍晚刚好没太阳，尹小航穿了件旧汗衫，跟几个小孩投篮，有一个小男孩牙还没长齐，一笑露个大洞，十次投篮有八次砸不到篮圈。

    马明说：“人家也没说别的，就说不需要。您说这药多贵，她说贵的话别浪费了，让您拿回家分着喝……”

    “分着喝！这是保胎药，让我们分着喝！这不是打你脸吗？你这老爷们儿白当的，让人家这么损，连个屁都不放。”

    马明苦笑，他背心的领口湿了一圈，可见刚才的气氛让他多紧张。“不喝不喝，她让喝我就得喝啊！我宁可扔掉也不喝。”

    说着朝垃圾筒走，作势要扔。

    老太太气得跺脚：“你敢扔试试！500块钱挂的号，我跟你爸早起4点去排队！我们为了谁……唉！”

    马明就近把药放在长椅上：“您先坐这，我去开车。”

    老太太没死心：“不行，我得再上去一趟，刚才没看清楚。”

    “妈，别上去了，都算我头上行嘛？”

    “你以为我上去跟她闹吗？你妈没有那么蠢，我告诉你。刚才我为啥没回嘴？”老太太迎着夕阳，脸恢复了些血色：“你妈知道轻重，一切为了孩子，我不能气到她肚子里的我孙子。这个局面，我挨她几句损怎么了？她打我一顿我也认，绝不还手。”

    这会儿楼间有太阳的地方还是挺热，母子二人一坐一立，都无视阴晴冷暖，马明说：“这事，也确实……不怪她。当初离婚，也是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这会儿往我身上推？我拿绳捆着你俩去办离婚了？我拿刀架着你签字了？再说，她当时确实生不出来，我给你报名相亲，你自己不也去了吗？”

    尹小航站在墙根喝水，一口水没咽利索，呛出来流了一下巴。

    老太太想到什么，又马上消了气：“儿子，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她肚子真的……”

    马明无声点点头。

    老太太笑得牙龈都翻出来了，自己跟自己击了一掌：“我就说么，我还怕看错了。”

    马明拿手给亲妈扇风，表情颇玩味：“瘦归瘦，她以前腰上没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那个……她好像穿了不带胸托的——哎呀，这个您别管了，我觉得怀孕这个您别再疑神疑鬼。”

    马母抱起那嘟噜中药，像抱起大胖孙子：“不过，你说的日子，你可记准了？”

    “怎么可能，就是那天。”

    马母使劲儿颠儿了一下，差点双脚离地：“那就对！要那么算的话，就是咱们老马家的。不过，这事儿你爸那肯定过不去，等孩子出生，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我早打听好了，现在连根头发都能做亲子鉴定。”

    “哎哟我的妈呀，您算计的我都害怕。”

    “我为了谁呀？”老太太佯装嗔怒，步伐突然轻盈起来，少女一般。

    太阳斜落下去，篮筐的影子被楼体的阴影笼罩，尹小航扔掉水瓶，搓了搓手，大概是身上的汗开始蒸发，他觉出一丝凉意。

    刚转身要上楼，迎面又走过来两个熟人。

    万母背个双肩包，提个手提包，走在前面，万相宜紧随其后。

    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带子一松一紧，像是临时决定的出行。

    万相宜：“还说没生气，都买好下周四的票了，这会儿非要走。”

    万母：“你别跟着了，回去吧。”

    “我能不跟着嘛，得有余票才能改签啊，你自己到火车站，没有票了怎么办？”

    万母丝毫没有减速：“没票我就睡那，坐明天第一趟车。”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楼前小路，万相宜握着手机，手指上套着钥匙，下半身是条宽松收腿的裤子，不大像外出装扮。

    “看看，还说没生气。该生气的是我吧？”

    万母闻言，顿时站定，额头隐隐浮出抬头纹，不再掩饰怒气：“你哪来的理直气壮，从小是懂事，没让我跟你爸操心，长大来这么一出，要不是我跟你婆婆说，你打算瞒一辈子？离婚也就算了，咱也不是头一个，但是，离了婚白给人生孩子，这事亲戚邻居问起来，你让我怎么说？你红口白牙一句话，自己生的自己养，你嘴上痛快了，你不替我跟你爸想想？”

    “所以你跟他们说，是指望我重新做回马家媳妇？”

    “错。不是指望，是他们求着你。你没看你婆婆的态度？你一句接一句的怼，她没敢回嘴吧？还有马明，虽然没说话，眼睛可没离开过你。”

    万母眼里重新闪现首战告捷的得意。

    万相宜想起马明探究的目光，黏黏腻腻，又暗含期许，她刚看一眼，胃里就像顶着块钢板，十二分绝望。

    可母亲眼里的得意，更让她绝望。

    她把攥着母亲手腕的手撒开：“算了妈。这件事，你有你的理解，我有我的理解，可这是我的事，你能让我按照我的想法办吗？起码，要给谁打电话，要说什么，事先跟我商量一下行吗？”

    万母眉毛竖起倒八字：“这件事，我百分之二百不支持你。我做我的，反正电话我也打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你嫌我多事，我现在就走。”可能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又叹了口气：“你弟弟那还一屁眼子官司，我待到下礼拜，心里也不干净。还不如早点回去。”

    “万相佑那，不是刚确诊怀孕，说一切正常嘛。”

    “不得张罗结婚啊，怎么也得先见见她父母吧，早做准备，比你晚不了几个月，等显了怀再办婚礼，好看哪？”

    万相宜有点听明白了。她妈没生气，不对，她妈有点生气，因为她前脚赶走前夫和前婆婆，后脚就数落了她妈。

    她她妈现在火急火燎去火车站，并不是气万相宜数落她，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回家，因为家里有了新情况——万相佑的女朋友怀孕了。

    万相佑前天打来电话，说女朋友小晴怀孕了。万相宜立刻给她妈订了下周的票，还安慰她妈，说自己状况越来越好，孕中期自己可以。

    万母铁了心要走，万相宜见状也不再勉强。

    二人走到小区门口，刚想过马路去坐公交车，一辆车缓缓停下，车窗摇下，是尹小航。

    他还穿刚才打篮球那一身，问她们去哪，可以送她们一程。

    作者有话要说：劝退ROUND3

===第30章 第 30 章===

把万母送进站, 万相宜让尹小航去办他的事，她打车回家。

    尹小航无论如何也不肯把她扔下，毕竟特殊时期, 出了事他就是千古罪人, 再说火车站不好打车。

    许久不见, 他越是粉饰太平，越怕万相宜不自在, 索性坦白说：“咱俩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老实说，我对你只有一点儿气，看见你就感觉不到了，再怎么说也算……朋友吧？”

    最后还是尹小航载万相宜回家。

    原本担心独处尴尬，实际上并没有。

    一路上, 尹小航都在听万相宜讲电话。

    先是万母, 后是万相宜厂里的同事。

    万母真是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火车刚开动, 就启动了新议题：借钱。

    万母说：“本来不着急，你弟弟自己也说, 先攒点钱，明后年付个首付买个期房。谁能想到，他对象处了半年怀孕了, 这就得马上张罗结婚。这都是被事儿赶着的，不瞒你说, 接完你弟电话，我这两天晚上就没睡过整觉。”

    万相宜说：“不至于的，妈。你回去问问我弟啥意思, 他也成年了，也该他拿主意。”

    万母连忙说：“问他啥意思？不用我问，他已经说了。谁知道是不是俩人捏咕好了，看上一套新房，是现房，都装修好的，叫啥尾盘，说买了床和家电就能住进去。”

    万相宜试探地问：“多大啊？”

    “哎哟，那我可没问。说有三个卧室。还说连我跟你爸的屋都留出来了，我们住过去也宽绰。小晴说一步到位，孩子长大也不用换房子了。”

    万相宜说：“那起码得有一百二十平吧，还精装修现房……”尹小航驾驶间隙跟她对视一眼。

    万母说：“你弟弟说，就剩这最后一套，还有一家也在谈，谁先交订金就卖给谁。这家房子是大品牌，不愁卖，还让我问你，说你肯定知道，叫万科。”

    对万相佑的游说能力和眼光，万相宜是实打实的佩服。“万科谁不知道哇，价钱也贵不少吧？”

    万母层层推进：“你弟弟说了，小晴也同意按揭。就是这首付……咱们家这片儿，早两年就吵吵拆，最近又没动静了，要是早拆了，就不用跟你张口了……”

    万家拆迁的事，一直是街坊邻居一厢情愿，没有官方说辞。现在可好，万相佑给定好了时间节点，拆迁不拆迁，孩子都得按时出生。

    万相宜问：“你们差多少啊？”

    万母细品女儿的语气，犹豫一下，把事先算好的数，调换了顺序说：“原先我想少贷点，首付多交些，往后你弟弟还贷款不那么累。你爸说量力而行，也给他点压力，要不然，万相佑老长不大似的……”听着万相宜没表态，就缓缓报出数来：“首付54万，万相佑自己凑了4万，咱家能拿出差不多30万，你……你也不容易，我们都知道……你量力而为吧，有就多出，没有就15万，剩下的找他姑问问。”

    万相宜倒吸一口凉气。

    万母听这头没言语，又担心给女儿添堵：“姑娘，你别跟家里着急上火，你也怀着孕，出多出少都行，我让万相佑给你写个借条。”

    “妈，你让万相佑给我写借条，难道我还得给他算利息啊？关键是十五万，谁也不能在兜里揣着，是吧？你得让我想想。”

    万母：“好好，你想，你想。反正你就这么一个弟弟。”

    万相宜忍不住呛声道：“幸亏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知女莫若母，万母开口就有十足把握，她把最艰难的部分说完，又说：“你在大城市，用钱的地方多，咱家一旦拆迁，我立刻把钱还你。”万母理所当然认定，这对女儿来说是个利好的承诺。

    万相宜肚子揣了小火炉，一思考就冒汗。她用手在脖子周围扇了扇，尹小航适时调低空调，又拿手在出风口试了试，确认冷风没有直吹。

    万相宜借机理了理思路：“妈，您这账算得不对吧。第一，给万相佑买房，合着他就出个零头，剩下都是我们凑的。第二……”

    万母想抢白：“那不是，他还小嘛，才毕业几年啊……”

    万相宜又争回话语权，音量不小：“第二，老家拆迁，那钱是不理应有我一份啊？本该分给我的钱，你们拿来还之前欠我的，合着我还是亏啊？”

    万母支吾不成话。

    万相宜头一次跟万母拉开距离，平等对话：“我不要归我不要，那钱也应该留给你们，不然房子拆了，你俩睡露天地、喝西北风呀？”

    “我跟你爸怎么都能对付。只要你跟万相佑好……”

    万相宜叹了口气：“行了妈，我知道你的意思。容我想想……我晚上给你回信儿……你先容我想想……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二通电话来自单位。这边刚挂，那边就打进来。

    “万姐，我要替你出差了。”对方开口就说。

    “出差？替我？我没接到通知啊。”

    打电话的是项目组里的后辈，一年前刚入职，名校研究生。这个男孩子有过人之处，待人接物机灵，嘴勤腿勤，在木讷基调的科研部门，更容易被关注到。

    此前，在一些公开场合，他跟在领导身后及时补位，展示了良好的沟通、衔接能力。

    “您当然没接到通知了。主任通知我了。他说您现在不便长期出差，这次让我去。”

    万相宜明白了。“哦。这样啊。这次确实需要长期，因为是驻场试验，也是难得的机会，你还没亲历过驻场试验呢吧？”

    尹小航把车停在路边，下车买喝的，两杯柠檬茶，一杯冰的留给自己，把常温的递给万相宜。

    电话里，那个后辈还在抱怨。说从来没去过外场，听说昼夜温差特大，手机信号也不好，日用品也买不到，最近的超市在50公里外……

    对这个人，尹小航有点印象。此前采访过一次发布会，他是万相宜部门的，万相宜中途退场，他露过面。

    电话里的语气是一样的，尹小航认得出来。

    万相宜只好安慰他，说生活条件是差了点，但一个项目的外场试验，不是谁都有机会参与的，是你对这个项目历程的回顾和总结，也是你个人种种技术设想的验证。一个人技术方面的成长靠什么？靠的就是大项目的历练。

    那人还说，明明谁谁比他早介入这个项目，主任为什么不派他去。

    万相宜说：“其他人应该羡慕你，我也羡慕，去不了真的很遗憾。”

    她手上拿着水，因为讲电话，还没喝上一口。

    尹小航替她不耐烦，冲她使了个眼色。

    万相宜又说：“而且，如果试验成功，顺利结项了，你可以代表咱们项目组做汇报，也是荣誉。”

    不知哪句说动了他，电话终于挂断了。

    尹小航明知故问：“这人谁啊？”

    “组里年轻的技术员，人很聪明，就是不大想吃苦，你们年轻人的通病。”她终于喝上一大口水，杯中水面下降五分之一。

    尹小航记得那个男生，稍显瘦弱，穿了和万相宜同样的制服。“混仕途的吧？叫什么？”

    “做技术的，叫吴起。对了，这次外场试验，顺利的话，我们要交付首件产品了。到时候党群部肯定要大做文章，还得请你们去。”

    尹小航边发动车边说：“应该不是我去了吧。”

    “为什么？”如此消极的应答，万相宜还不适应。

    “我跟报社申请了，换人跟你们。”车子刚提速，呼啦一下，两侧的路灯全亮了，尹小航借着光扭头看万相宜：“我总得回避一下，你。”

    原来是这种状况。万相宜呐呐道：“也不用吧，到那个时候，大概率，接受采访的也不是我。你刚刚也听到了，外场试验，很重要的一环，交给别人做了。”

    红灯，车子缓缓停在斑马线前。

    “舍不得？主动跟领导申请一下呢？”

    “那也没必要。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工作氛围，犯不着拼啊冲啊闯啊，搏斗啊。我要真去了外场，人家以为我多大野心似的。再说，性别使然，我在职场注定有这么一遭。”

    “那倒是。就是听你的口气有点不甘心。”

    万相宜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就先顾这头吧。你看我眼下也是一地鸡毛。”

    后车鸣笛，尹小航下意识踩下油门：“其实这类采访挺无趣的，我也早就想换。”

    “你换哪去？”

    尹小航没有回答。

    在楼下，尹小航抬起手刹。从这个角度，刚好看到楼侧的篮筐，打球的孩子早散了，路灯架得很低，离地两米高，小帐篷一般，勉强在黑暗中撑起锥形光柱。

    “要不要吃个便饭再上楼？”

    万相宜已经摘下安全带：“不了。”突然想起什么，又说：“要不跟我回去，我妈包了好多包子，冻在冰箱里，蒸一下就可以吃。”她怀孕之后饮食讲究，没怎么在外面吃。

    楼前小路空荡荡，尹小航说：“那算了，不跟宝宝抢。”

    万相宜穿着随意，双手握着手机，工工整整地放在大腿上：“那你晚饭怎么办？”

    尹小航确实没想好。“你就别操心我了，我左右都是一个人……你自己的事，多花点心思，别都当成好人，各有各的立场……”

    万相宜笑笑：“我知道。”

    “还笑。”尹小航把头扭向窗外，左手拄着窗沿，拇指顶着牙齿。

    过会儿又说：“有事叫我。别见外。再怎么说也是……”

    身手敏捷的孕妇早已拉开车门，一只脚扎地，回身等他把话说完。

    尹小航在心里扇自己一个嘴巴，摆摆手，示意她下车。

    万相宜问他不一起上楼吗，他说他要等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无FUCK说？

===第31章 第 31 章===

尹小航再次见到万相宜, 是两个月后。

    他下了火车直接打车来，到厂门口时，已经过了约定的媒体统一进厂时间, 只好给党群部的联系人打电话, 那人又联系门卫, 出示身份证，办理临时出入证, 又耽搁了十五分钟。

    厂区很大，8月末的午后，他要顶着大太阳，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达目的地。

    走到半路, 一辆甲壳虫鸣笛, 希月向他招手, 她比尹小航迟到得更严重。

    二人下车，从停车场走向楼门口, 希月麻利地掏出遮阳伞，举高一些移过来，把尹小航也罩在阴影里。

    前天夜里, 江苏某县一家化工厂发生爆炸，尹小航被派去采访。希月也有同事去, 听闻尹小航刚从现场回来，就聊起事故情况。

    “连伤亡人数支支吾吾。”

    “听说有家幼儿园就在边上？”

    “一公里以外，附近居民说有孩子受了轻伤。”

    “听说当地舆.情.监.控很厉害？”这种消息只在媒体圈子传播。

    尹小航如实答：“都厉害。响应也及时, 监控也厉害。从南京、泰州等附近城市紧急调配了消防救援队，把外地来的记者都关在一家星级酒店里，禁止私自外出，吃喝管够，让等官方消息。”

    希月有耳闻：“真没人到过现场？”

    “当然有。”尹小航波澜不惊。

    希月略一思量，像是为了确定什么，问道：“那你怎么回来了？”

    “任务差不多完成了，不回来干吗？在酒店里打麻将吗？”

    希月撇撇嘴：“我听到的可不止打麻将，不是还有……陪酒吗？”

    尹小航及时打住，不再多言：“哦？陪谁呀？就我这酒量。”

    希月明知他打马虎眼，刚好走进楼门，冷气扫过二人，浑身舒爽，她用肩膀撞了尹小航一下，对方轻笑着挨了。

    再一抬头，刚好看见万相宜从对面楼梯走下来。

    她穿一条及膝的连衣裙，V领A字型，面料质感不错，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绑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平底船鞋，脚步轻快。

    整个人简约利落，步伐稳健，不像六个月的孕妇。

    尹小航目光追随她，她却只扫来一眼，连招呼都没打，匆匆拐进一楼走廊。

    希月按下电梯上行键，脑中两个概念同时冒出来：刚才那女的眼熟，以前见过；尹小航不高兴了。

    这次宣传活动，主题就是某产品研制成功，刚刚完成外场试验，将交付某集团。

    希月引师兄尹小航落座时，交付方领导正在讲话，说“里程碑意义”“前瞻性”“深度合作的诚意”云云。

    紧接着，记者被带到交付现场，产品被置于LED背景之前、红毯之上，甲乙双方大BOSS做简短发言，在产品前握手，身后站了一排人，尹小航看到西装革履的吴起，他旁边是个中年男人，二人偶有交流，大概是万相宜部门主任。

    二人脸色不大自然。

    不是面对大场面的紧张，而是纠结、心虚和不自在，又要怀着此种情绪面对大场面。

    结合进门看到的万相宜，尹小航脑中缓缓打出一个“？”

    一小时前，会场和交付现场还空荡荡。

    研发中心的领导、同事容装整饬，到达现场。

    交付仪式由总经办负责，媒体公关由党群部负责，做技术的人，在这种活动上要甘当背景墙。

    万相宜本也是抱着这种心态来的。

    主任做了安排，交付仪式后会有采访，万相宜和吴起负责解答技术问题。

    项目到了这个阶段，技术问题关注度肯定不高，项目历程中的关键数据都在万相宜脑袋里，稳妥起见，她随手翻阅摆在现场的检测数据。

    外场试验的数据是吴起提供的。

    因为是关键数据，摞在交付文件的最上层。

    这组数据不对。

    某一关键检测项目，外场试验时做了三次检测，三次检测数据万相宜都看过，由于产品精度高，从检测数据中选出最优值作为检测结果，在行内是允许的。

    万相宜清楚地记得，可作为交付依据的那组数据里，有两个值是有偏离的，超出了合格域。这种情况，甲方可以接收，但乙方要在交付后解决，称作交付保留项目。

    但是当时在现场，万相宜看到的检测数据里，那两个偏离数据消失了。

    显示的是合格值，不是偏离值。

    她拿着检查报告，把主任拉到无人处，小声汇报了情况。

    主任亲自确认一遍，喊人群中的吴起。他正跟总经办的女同事插科打诨，带着功成名就的情况。

    主任问吴起，这组数据为什么与原值不一样。

    吴起扫一眼万相宜，态度诚恳地面对主任：“主任，是我手动改的。”

    主任没想到他如此坦诚，而且情绪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做了个“摔”的动作，把检测数据不轻不重地送到他怀里：“改过来，就用原始数据。”和万相宜对视一眼又道：“不可以这样。被查出来要被拒收，那就是大乱子，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吴起面露难色，语气倒很稳：“主任，万姐，我不止改了这一份，我把整套交付文件都改了。”这套文件只是放在交付仪式上做展示用，另有一套完整的工艺文件，要随产品一起交付。工艺文件上每个步骤都有乙方检验章、甲方跟产记录，还有公章。

    主任不信：“工艺文件上……”

    “对，都改了。”

    “流程检验章呢？你怎么弄的？”

    吴起答得倒是老实：“甲方跟产的不是在谈恋爱嘛，外场试验时，他也不是每天去现场，因为现场手机信号不好。他的章就搁在桌上……”

    万相宜听得心惊：“设备上的检测记录呢？”

    吴起：“那个没办法，好在设备是我们自己的，又不随产品交付。”

    主任抬手看了眼手表，吴起捕捉到了，他掂着手上这份文件：“现在要改过去，也只能改手上这一份文件，5分钟就搞定。可是这样，反倒和交付文件不一致了。”

    总经理亲临现场，说了句什么，远处的人群在鼓掌。

    三人同时被吸引过去。

    吴起凑近一些，对主任说：“而且，这个检测做了三次，另外两次，这两个值都是合格的。如果把三次检测结果综合起来，二比一，也应该是合格的。”

    万相宜颇为无奈地看向别处。

    主任压低声音愤愤道：“那能一样嘛？！”

    当然不一样。为什么不用另外两组数据，就因为另外两组数据偏离更多。

    现场突然响起背景音乐，有人在试麦，主任说了句什么，被噪音埋没，他背过身去，冲吴起摆摆手，没再看万相宜。

    吴起得了指令，迅速把检测报告送回展台，脚步轻快。

    交付仪式结束，记者分头采访，电视台的女记者采访总经理，高光时刻，总经理妙语连珠。

    尹小航却没上前。他远远地看，研发中心主任和吴起被记者团团围住。

    至于万相宜，只进门时打个照面，之后再没出现。

    主任悄悄退出人群，拨了电话，无人接听。他握着电话陷入混沌的思考时，万相宜终于出现了。

    她也握着电话：“主任，您找我？”

    “你去哪了啊？不是让你留下来等采访嘛。”

    “我这不是来了。”

    尹小航离得远，二人对话一半靠听一半靠猜。

    主任斟酌用词，又缓缓说了两句，被万相宜打断，她说：“我都明白，您放心，我会配合的。”

    主任抬起手来，想拍她肩膀，又意识到她身怀六甲，这个肢体动作不合适。只好停在半空，指了指吴起的方向：“去吧。”

    万相宜走出几步，他又追上来说：“咱们做技术的，同时也做下属，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替领导撑这个场面。”

    万相宜默默走到吴起身后，吴起正向记者描述外场试验遇到的困难，叙述很是生动，面前的记者频频点头。

    万相宜站姿笔挺，默默听着，保持嘴角上扬。

    过了一会，终于有个女记者留意到她，在她的脸、肚子、平底鞋之间来回确认：“您好。我上次见过您……”

    党群处有人介绍：“这位是产品的技术负责人。”

    吴起也回过身来：“万姐，您终于来了。”他凑过来小声说：“没人问到数据，都对故事感兴趣。”语气颇有几分得意。

    万相宜打起精神应付了几个问题。

    她发言时，尹小航走到人群外围，那里有个工作梯，他坐上高处。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和耳后，那里露出一小块皮肤，大概很少扎起头发，那块皮肤很白。

    万相宜说：“因为是新工艺，我们累计做了23次工艺试验。”说完看向吴起，吴起点头。

    万相宜说：“性能方面，我能保证的是，它一定比传统工艺稳定性、耐受性好。至于好到什么程度，要等待客户使用的反馈。”吴起表示认同：“对，交付是一个句号，也是一个开始。”

    万相宜说：“我负责技术不假，但在整个项目中，我只做了占比极小的工作，这里面，有总经理的大力支持，各部门的通力协作，还有吴工他们这些敢拼、能闯的人，以及我们主任……咦，主任呢？”

    万相宜四下张望，这才看到工作梯上的尹小航。

    尹小航朝他摆摆手，等其他人看过来时，他又装作冷眼旁观。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黏了一两秒，才看向别处。

    这种公然的心照不宣，让尹小航颇为受用。万相宜后面说了什么，他一概不再入耳。

===第32章 第 32 章===

尹小航读书时, 班级男女比例1:5，他占尽性别优势。

    当上记者后，因为脸长得干净, 个别角度又神似刚出道的某科班男演员, 拿这张脸也破了许多门禁。

    为了证明自己的成就不是轻飘飘获得, 他喜欢用强和碰硬。

    同样，他也喜欢揣摩那些用强和碰硬的人。

    此刻, 万相宜站在人群里，气度妥帖，言语周全，经历过的屈辱和艰辛，没有一丝一毫外泄。

    她也还是真诚, 没有打官腔, 也没有背通稿, 没有一句冠冕堂皇的成语。

    尹小航觉得她在闪光。

    而且，这个闪光点只对他一人可见。

    他感觉到, 她今天似乎遇到些挫折，如果在一年前，这些挫折会一字不落地写在脸上。

    可现在她没有。说到尽兴处, 她还会举起右手，做个爬升的手势, 同时头和身体微微倾向另一侧，发尾轻轻甩开。

    终于答完记者最后一个提问，她倾身微笑, 双手合十表示谢意，完美退场。

    嘴角垂下来，眼角也垂下来，快步离场。

    尹小航一步迈下两级台阶，从另一侧追出去。

    走廊里，万相宜脚步笃实，夕阳透过窗户，打在她身上，身姿轮廓曼妙，看上去是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孕妇。

    在尹小航眼里，又是懦弱又是倔强，很熟悉，又难接近。

    “怎么了嘛？”他终于追了上去。

    万相宜不作声。

    “你走慢点哎，我是为你好，你这样哪像个孕妇。”

    万相宜终于放慢脚步，也到了办公室门口。

    刚才说话有些多，又站在堆里，她鼻翼出了细汗，微微发亮。

    靠近一看，确定她是在生气无疑。

    办公室是个开间，四个工位相对，像小时候用纸折成的“东南西北”。万相宜回到靠窗座位。

    裙子剪裁不错，又是没弹性的面料，坐下来时，肚子才显出来。

    尹小航宾至如归，去角落打开空调，又找出两个纸杯，接了两杯温水。

    “大杀四方啊你？”他把水递过来。

    万相宜气喘匀一些：“我哪有。”

    “一开始，我以为你看见我跟女记者打情骂俏，不高兴了。”尹小航喝口水，稍作停顿。

    见她没反应，又叹口气说：“肯定不是。那我就想，那个吴起抢了你的风头，你替他做了嫁衣，人家不仅穿了你的嫁人，还坐了你的轿子……”

    万相宜十分不屑：“我就那么肤浅？”

    尹小航坐在相邻工位，他长腿撑地，蜘蛛一船，把椅子划过来，把头搭在工位中间竖起的挡板上：“到底怎么了嘛？”

    冷气发挥作用，万相宜情绪也平复了。

    她盯着尹小航，对方感觉到她在摇摆和决策，没想到她说出来的话是：“以官方消息为准。”

    尹小航低下头，几乎用额头撞桌面：“你跟我，提官方？咱俩是官方关系吗？”

    万相宜问：“你怎么来这了？”

    “我来采访啊。”

    “那还不是官方？”

    “你给我爆个料，我还能写咋的？”

    “保不齐。”

    尹小航备受打击，起身绕四个工位走一圈：“我真是白对你好了，我化工厂爆炸都不跟了，我……”

    他又凑过来，手肘拄着桌面，长腿无处安放，支出去老远：“你情绪稳定，宝宝才健康。你这股憋屈劲儿，哎哟，我看着都难受。”

    “我哪憋屈了？我刚才，跟他们说话时，我表现出来了？”

    “嗯。”

    万相宜有点慌。

    “你表现出来了，不过他们都没看见，只有我看见了。”

    万相宜盯着他的眼睛，他轻咳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你放心，都特别好。最担心的人还不是我，是那个吴起和你主任吧。”

    万相宜起身提包：“当记者真屈才了你。”

    “去哪？”

    “下班——你不走吗？”

    “我……我不走留下来干嘛？”

    “不是打情骂俏来的吗？”

    尹小航急忙跟出去，靠在门框看她锁门：“那是……朋友。在我们报社实习过，你应该有印象……”

    万相宜越走越快：“啊！好烦，刚才提问怎么没有你，这会儿话这么多，我看你回去怎么写稿。”

    “直接回家吗？”尹小航下意识掏车钥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开车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这章本来应该昨晚19:00发。

    日期设置错了嘤嘤嘤

===第33章 第 33 章===

一个月后, 微博隐约有些消息。

    有个粉丝几百的微博用户，发声质疑某产品的检验报告“太完美以至于像假的”，所指产品正是万相宜公司一个月前交付的。

    此人PO了检验报告的照片, 像是随手拍的, 几个关键数据用红线圈出来, 圈中的一个正是吴起篡改的。

    原PO是个微博老用户，七年前注册, 一年也没几条更新，内容都跟这个产品的客户有关，像是客户公司的员工。

    人家原本只是“就数论数”，说这个产品精度，美国××公司和丹麦××公司各自努力了十几年, 都没达到, 却让中国的××公司轻描淡写地实现了。公司名字用了代称。

    微博常年被明星八卦霸占, 此等艰涩内容，没人关注, 必然石沉大海。

    没想到被某媒体官微转发，还@了产品的甲方和乙方。

    此事传到万相宜耳朵里，已经不新鲜了。工厂的官微由党群处运营, 结果自然是：不否认、不解释、不回应。不是工厂危机公关手段多高明，而是没有危机公关——压根儿没人理。

    管理层也是当作谈资, 说给主任听的。

    轮到发季度奖金，主任签字时想起这件事，把吴起和万相宜叫来说了。

    主任这次表明了立场：“这样的事, 绝不能再发生。我也知道，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属于行业内幕，但我们不能随大流。咱们这是央属大厂，又是研发部门，往大了说，是给未来定基调的，会影响到整个行业。往小了说，产品是组装起来运行的，不是高校科研课题，咱们交的是产品，不是论文。”说最后几句时，主任看着吴起。

    “但是，”他话锋一转，“也应该庆幸，咱们顺利交了差，没给公司抹黑。微博虽然有人质疑，好在普通网友看不懂，也就插不上话。这事就咱们就范围知道，别再扩散了。”主任看万相宜，万相宜捧着7个月的肚子，面色冷静。

    她知道，吴起也在看她。

    接下来，主任说奖金的事。

    谈话结束前，万相宜总觉得可以说两句，否则不上不下，吊着难受。

    她说：“主任，最近天热，我有点脑供血不足。这个项目后期，多亏了吴起他们几个，我建议奖金分配予以考虑。另外，交付仪式场面很大，媒体也来了不少，还真有记者疑神疑鬼。”

    吴起刚才蔫蔫的，听闻这话眼睛又亮了：“好像是吧，万姐。我看有个记者追着你问。”

    万相宜抚着肚子站起来：“是有人问。可我再孕傻，也不能把家丑往外扬。那个假数值我发现了，只跟主任您说过，除了当事人，就是咱们俩。”当事人指吴起。

    “只是民间有高手，真要有较真儿的人，咱们是心虚的。所以要想心坦然，就要一直老实、诚恳。”

    整个九月都很热。

    万相宜肚子大了，躺下不是扭到这就是硌到那，老也找不到合适的入睡姿势。

    小便也频，刚睡熟又要起床上厕所。

    所以白天说话、办事就懒得拐弯儿。

    万母走后，万相宜自己住。她尽量不加班，偶有应酬，能推便推。除了频繁孕检、酷暑热浪和偶尔冒出来嘘寒问暖的马明，她的日子倒也清爽自在。

    下班后，她去市场买菜。

    其实超市更近一些，冷气也足，她嫌超市人多，菜不新鲜，还是喜欢来菜市场。

    月份大了，她不敢提重物，学退休阿姨，拖了个两轮的小拉车。

    菜市场里，万相宜很醒目。她把头发挽成髻，有些碎发散出来，贴在额头和脖子上，微微汗湿。

    连衣裙接近亚麻原色，带些微清爽的蓝。要不是装菜的小拉车破坏美感，几乎可以拍个田园风写真。

    万相宜正反思，白天面对吴起和主任，说那番话似乎过了。吴起虽然没有反驳，可心里会怎么想？

    活是我干的，你又没参与，事后来挑毛病？

    只怕嘴上不说，心里会这么想。

    万相宜走到熟悉的摊位前，买了新鲜的小黄瓜和空心菜。

    菜摊老板送了一把小葱，随意搭几句话：“这热天啥时候过去啊。”

    “往年就到十月一。”

    “立秋会好些吧。”

    “立秋会好些。当天就有凉风，可神了。”

    万相宜接过小葱，葱白上有泥，她不想放进黄瓜袋子。

    犹豫一下，还是扯下一个小塑料袋，仔细装好。

    菜摊女老板看她动作说：“家里还没回来人？”

    万相宜笑笑。

    “我卖菜这么多年，就没见过第二个。您满市场找找，你这月份大了啊，这地又滑，空气又不好……”

    “我还喜欢逛呢。”她整理好拖车，抬头还是笑的。

    女性的同理心什么时候最强烈？就是生育后看到其他女性步你后尘。

    女性之间的悲悯、友善如何被轻易激发？就是亲身体验生育、养育之苦，再转身看到前赴后继的新妈妈。

    对万相宜而言，怀孕是初体验。

    决定托举这个新生命，凭的只是一腔孤勇。

    对菜摊女老板而言，这种经历才更扎实、更具体、更鲜活。

    这种体验非亲历不可。

    没怀孕的，无法理解看到双杠的心情。

    月份小的，不能领会胎动带来的刺激。

    没进产房的，无论如何不知何为阵痛。

    没喂过娃的，也无从知晓夜奶、胀奶、背奶、孩子吐奶的糟心。

    万相宜领会了对方的好意，可她不想诉苦，也没法示弱，只好轻描淡写。

    人类想要掩饰，神明就会再次强调。

    在卖鱼的档口，万相宜遇到另一个孕妇。同小区的邻居，比万相宜小几岁，两人在同一家医院建档，又一起上医院组织的孕期课。

    对方很热情地打了招呼。

    她手上举个小风扇，老板用刀削鱼鳞时，她又吹风又捂嘴，拉着万相宜想躲远一点。

    看到万相宜拉着拖车，又对旁边的年轻男士说：“你搭把手啊！”语气颇为娇软。

    万相宜婉拒了对方老公的好意。

    等他们走远，鱼老板问万相宜要哪条时，万相宜木怔怔地没反应。

    最后小声说：“不要了。谢谢。”拖着小车走向不显眼的侧门。

    刚才，她分明看到那位准爸爸回头看她，还看到准妈妈慌忙掐他手臂。

    听到女的说：“你够了！我不是让你悄悄看嘛。”

    男的说：“悄什么悄，我又没做亏心事。”

    女的诡秘地问：“漂亮吗？你们男人的眼光。”

    男的嘴上说：“很一般啊……”说着又想回头。

    女的粉锤相加：“你给我老实点。不漂亮你还要多看。”

    男的说：“当了小三，怀了孕，还怕人看呀？”

    女的继续吹小风扇：“谁说是小三啊！”说着加快速度往前走。

    男的跟在后面：“不是你说的，从来没见过她老公嘛。产检都是一个人。”

    “那我也没说是小三啊。”

    “那是啥？你每次产检我没陪着……一次都不出现，肯定见不得光……”

    在正门口，有个小伙子与小夫妻擦肩而过，逆人流跑到鱼摊前。

    鱼老板手持捞鱼网问：“来条大的？”

    小伙子半天不说话。

    鱼老板抬头一看，就知道这位不是主顾。

    小伙子一身运动装，汗流浃背。手上掐着半瓶水，无名指上套着一串钥匙。

    最关键的，他眼睛根本没看鱼，正四下张望。

    正是那种从来不进菜市场的人。

    中介小袁约尹小航签合同。他边打篮球边等小袁电话，小袁电话一直没打来，他就打过去，小袁在菜市场门口扦裤脚，要再等一会。尹小航就自己找过来。

    合同在店里，要等裤脚扦完，二人一同回店。

    尹小航百无聊赖，在市场门口几个摊位瞎溜达，听到小三传闻，看到人影一闪，好像万相宜。

    鱼摊身后的门外别有洞天。

    所有摊位的生鲜都在这卸货，地面污水横流，鱼内脏、死虾蟹、渗出污水的黑色袋子堆满垃圾筒外。

    夕阳下蒸腾出别样的味道，说不出是腥是鲜还是臭。

    尹小航大步跨过脏污，总算在市场背面找到万相宜。

    她站在阴影里，手紧握着拖车，正努力换气。

    看见来人，万相宜无惊无喜。

    “你来买菜？”她有气无力地问。

    肺里都是臭虾味，尹小航也在努力换气。“过来办事。”

    “办完了吗？”

    “还，还没有。”

    万相宜抬腿就走：“别跟着我。”

    手上的拖车一滞，被尹小航夺去。“刚好顺路，我也正要回家。”

    “你不是没办完事吗？”

    “妈的，被放鸽子。”说着随万相宜往前走。当着她的面拨出电话：“喂！我不等你了，这地方太臭，熏死人了……改天你送到我家里。再约时间吧。对，提前定，我肯定不等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不会撩的男主……

===第34章 第 34 章===

走出菜市场, 过了马路，就有了树荫。

    打完电话，尹小航落后了。

    万相宜听到拖车轮子响, 耳边突然有风。

    尹小航拿出一把塑料小扇子, 追上来在她耳边扇。

    万相宜挥手赶走。

    他又绕到另一侧, 继续扇。

    万相宜赶蚊子一般，越走越快。

    尹小航两大步跨到她身前, 截住去路，继续迎面扇。

    白色的塑料小扇子，上面印着“某某养生馆”“卵巢保养体验”“69元送汗蒸或艾灸”，菜市场门口商家发的。

    尹小航指着路边的长椅说：“您歇会儿。拜托您演得像点，哪有孕妇这样走路的。”

    万相宜看着长椅, 没动。

    尹小航没话找话：“今天下班挺早？”

    提到下班, 万相宜又想起白天的事。主任明面上说奖金, 实际上是封口；表面上说造假不对，实际上不惩罚就是纵容；表面上批评了弄虚作假的吴起, 实际上怀疑并警告了万相宜。

    或许孕期敏感，她就是感到到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而这委屈，又跟交付仪式当天尾随她而去的尹小航有直接关系。

    吴起说了：记者追着她问。

    吴起亲眼看见的, 确实是事实，她百口莫辩。

    唯一庆幸的, 就是这个料不是尹小航爆的。

    “坐那，歇会儿。”尹小航把菜车拖到长椅边。

    见万相宜不动又软语道：“是我惹你了吗？”

    万相宜小腿发胀，终于走过去坐下来。

    “有那种卖菜的APP, 可以把菜洗干净，送到你家里。省得你每天跑菜市场，天气这么热。”

    “也不是每天。我可以一次买好几天的菜。”

    “你干脆改名得了。姓万，叫万事不求人。”

    万相宜心想：这种揶揄和刚才被认作小三相比，简直是绝妙反讽。

    “过去没少求人，你越低三下四，人家越趾高气昂。”

    尹小航知道她指什么。

    “我不是说那个。买菜、产检，这些总要有人陪你吧？”

    树阴下，万相宜脑子清醒些。

    “你听见了？”

    尹小航倒是很坦诚。“啊，从头听到尾。你又不跟人解释。”

    “我解释人家会信吗？解释完不是更像小三？此地无银三百两？”

    尹小航无力反驳。

    他扭头看万相宜。她坐在长椅上、树阴下，明明肚子占据身体相当比重，却丝毫不显得突兀。

    她四肢依旧纤细，脸型也没变，侧面看，似乎还清减了些。

    她与这个异军突起的肚子相处得不错，行走随身，一点也不累赘。

    这大半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半年前，她在尹小航眼里，就是表面风平浪静，内里缝缝补补，麻糟糟一片。

    半年后，她表面还是风平浪静，只是境遇跌宕，颠三倒四，说不清是绝处缝生，还是新一重地狱。左右都是缝缝补补，麻糟糟一片。

    可内忧外患，比之前更加睁不开眼，她却神色清明，任由四面八方射来明枪暗箭。

    现在连小三的名声也有了。

    尹小航把玩手中钥匙，下很大决心似的：“说真的。你去找他吧。让他陪你产检。这也是他应尽的义务。”

    万相宜从侧面看着他。

    反正就是穿光板T恤也好看的年纪。万相宜心想：年轻。

    尹小航沉迷于自己的语言逻辑。

    万相宜继续观察他：侧颜利落。像是把11亿人的侧面影像叠加，综合出来的标准影像。

    只是他此刻思考引发些许情绪，嘴角略紧绷，额角的头发随着轻轻抖动。

    “反正只能是……站在朋友的立场……就应该说这些。”

    万相宜根本没花心思接收他的信息。他说第一句时，她就决定自动屏蔽了。万母已经说过一万次，里外都是这个意思。

    她放纵神游，看他的身体：大腿骨很长，小腿骨也很长，两相叠加，总是无处安放。

    她居然生出熟悉感来，想想又不记得之前什么时候观察过。

    搁在动物界，体型庞大、身材矫健、正值盛年又未经世故，怕是早被雌性野兽推倒。

    越想越跑偏。万相宜看向他的小腿，很奇怪，他脸和手臂皮肤清透，小腿上腿毛却重，向下延伸到踝关节。

    如果没有高帮球鞋，大概能看到脚面、脚趾关节上长长的毛发。

    待她回过神来，尹小航正看着她说：“如果不是担心这些，我根本就不会劝你。”

    “啊。”万相宜连忙移开目光。心想越发不着调了，都说孕期两个极端，要么清心寡欲，要么需求无度，看来自己是后者。

    尹小航突然转过来，一手搭椅背，一手撑在万相宜腿侧：“你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是逞强的时候吗？”

    万相宜看着他，心想，说我逞强呢，我逞强了吗。

    尹小航越说越急：“我就问你，临产怎么办？自己叫救护车？”

    “提前住院就好了。在医院最安全。”

    “意外情况呢？需要直系亲属签字，你昏迷。”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我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我要是真昏迷了，马明也没用，他早不是直系亲属了，跟你一样的。”

    尹小航竟无语凝噎。

    万相宜又缓缓道：“如果他在场，他爸他妈肯定在场，咱们试想一下，我昏迷，他有权签字，医生问保大还是保小，你觉得他会怎么回答？假设啊，假设他犹豫不决，他妈会怎么建议？”

    尹小航气得仰过身去，双手架着椅背，看天。

    半晌坐起身来：“你妈什么时候来？让她来。你知道吗，我有一天做梦，梦见你敲门——不是在这，在陈阿婆的村子，你瘦得不成样子……你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肚子还不鼓起来。”

    这个梦有点恐怖，尹小航眼里的恐惧，万相宜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她稳住心神，抓起他的手腕。

    手臂很沉，搁在动物界，也是一条让雌性趋之若鹜的手臂。

    她把尹小航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胃的下方，弧度渐起处。

    尹小航的手很热，手腕内侧有汩汩血流，他轻轻按在麻质布料上面，一动也不敢动。

    万相宜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轻柔地说道：“看吧，他就在这儿。你不要替我担心。”

    尹小航整个人僵在那，感觉自己眼睛有点热，脸也有点热。

    “什么感觉？”万相宜问。

    “硬硬的。像……像篮球。”他小声说。

    万相宜一把扯开他的手：“滚你妹的，你才像篮球，你脑子里只有篮球。”

    尹小航收回那只手，暂时无处安放，笑着掩饰尴尬。

    万相宜说：“我的人生可预见的是一本烂账，我都不担心，我每天只想好的，不想坏的。你这么年轻，这么……这么健康，腿这么长，篮球打得又好，工作也好，性格也好，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万一你担心的事，一辈子都不发生，你不是浪费了几十年情绪，那才亏死了。”

    “那万一发生了呢？”尹小航像是抬杠。

    “那你也赚到了。”万相宜站起身，去抚他的头：“听我的，每天吃好喝好，好好睡觉。”

    两人信步往回走，还是尹小航拖着菜车。

    万相宜突然想起那件事，她打开微博：“对了，这个××新闻你知道吗？”

    尹小航凑过去看，正是希月就职的媒体。

    “知道。怎么了？”

    万相宜把产品质量遭到质疑，××新闻恨事不大，各种转发、各种@的事情说了一遍，索性又把自己跟主任和吴起的交锋讲一遍。

    尹小航略作思索：“所以，是真的有猫腻？我那天就觉得不对，问你还不说。”

    “现在告诉你，要是微博上再有爆料，就肯定是你说的。”

    尹小航睁大眼睛：“给我挖坑是吧？早问你怎么不说啊？那天你要告诉我，看我不炒翻天，我让它上热搜你信不信？我们报社借机吸一波粉，我再拿一笔可观的稿费。”

    “稿费分我吗？不分我可不同意。”

    二人边走边说笑，在楼门口站定，双双噤声。

    马明站在楼下。

===第35章 第 35 章===

三人站定, 二比一。

    马明单肩背个公文包，估计下班赶过来的。

    “可算回来了，等你半天了。我上楼敲门, 邻居阿姨说你下楼买菜了。买个菜怎么这么长时间……”他之前一直没看尹小航, 说到这句时, 斜眼看他一眼，“天这么热, 本来孕妇体温就高……”

    他没有要跟尹小航打招呼的意思，边说边移开眼，往前迈步。

    万相宜无悲无喜，面色沉静：“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看你晚饭吃什么。”说着去拉尹小航手里的拖车。

    万相宜阻拦不及，尹小航手松了劲儿, 马明喜提拖车。

    “不是让你每天都要吃鱼吗？怎么没有鱼。”他往拖车里看, 边看边碎碎念。

    万相宜确实打算买鱼, 被邻居的闲言碎语打断了。可她没有义务向此人解释。

    她伸手扯过拖车：“我上楼了。我挺好的，你也看到了, 回家跟你妈说，让她放心。”

    马明嘴里小声嘟囔一句，又转过脸来调整好表情：“都这时候了, 能不能别置气。你妈不管你，我妈想管你, 你嫌她事多，你想自己清静。也行！”马明加重语气，显然来了脾气。“人家把吃的做好了, 大老远的给你送来，你连收都不收。人也六十多岁了，万相宜，你尊老爱幼的基本修养哪去了？”

    眼看就吵起来，尹小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万相宜把拖车撒了手：“有点长进行吗？马明。你才装了不到十秒。不是来看我的吗？看我吃没吃鱼，骂我没修养，堵着门口骂孕妇，你是别人花钱雇来的？”

    马明气得扯自己衬衫领口，一时想回击，又怕越吵越掰。

    他奋力调整情绪时，万相宜把拖车重新递给尹小航：“帮我提一下。”转身进楼门。

    一个是孕妇，一个要负重，腿脚都不如马明。

    马明追上楼梯，换了副嘴脸，好声好气地揽过菜车：“谢谢，我来拿——您是邻居吧？”

    楼道里空气不流通，他靠近时，尹小航闻到浓重的烟味，混着高温天气里男性分泌的油味、汗味，惹人身心不悦。

    尹小航心想，现在是要当作初次见面吗？

    “对，同一楼层的。”

    万相宜走在前面，非常不喜欢此二人商务性寒喧。她停在楼梯拐弯处：“这是尹小航，一直挺照顾我的。这楼邻居都很好。”

    又对尹小航说：“这我前夫。”

    二人互道“您好”，继续爬楼。

    马明见万相宜态度缓和，只好继续活跃气氛：“尹……哥们儿，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文字工作，跑跑腿啥的。”尹小航轻描淡写。

    马明散开话题：“这小区现在什么价？您是租的还是买的？”

    尹小航头都没抬，只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不清楚。”

    马明说：“我们还想问问价，把她住的这间买下来。本来我们现在住的小区新一些，总价低，还贷压力也小。这边房子旧，又是个套间，孩子大了就不够住了。但是她说喜欢这边，我想就依着她吧，离老人远一点，矛盾也少。”

    万相宜嘀咕一句：“吹牛逼。”

    尹小航听得清清楚楚。他觉得马明也听到了。

    但是这次，马明展示了足量的修养，他继续温言软语，对万相宜说：“我妈就怕你缺营养。”

    “你妈那是怕孩子缺营养。”

    “做的菜不都是给你的？”

    “她倒是想直接喂给孩子。”

    “毕竟有人给你做……你收下多好。”

    “我收不下。王八汤太腥了，开盖儿给我撂一跟头。”

    马明不说话了。

    他把拖车提到万相宜家门口，等万相宜开门。

    尹小航跟过来，想说句再见。

    万相宜不急着找钥匙，也没给尹小航说话机会：“你开诚布公地回答我，你妈做的王八汤，你喝得下吗？”

    “那不是……有营养吗。”

    “还有驴皮汤。驴皮沉在底下，香菜叶浮在上面，有一尺厚。中间不是汤，是白水。我没要，你妈拿回去了吧？你喝光了吗？”

    马明无法回答。

    万相宜说：“我理解你们，我现在怀孕，你们觉得，你们有义务给孩子补充营养。但理解归理解，你不能强求我窝窝囊囊地照顾你们全家情绪，喝怪味王八吃驴皮，只为了让你爸妈安心。第一，法律上我跟你解除了婚姻关系，我没有义务；第二，我自己的肚子，我比谁都在意合理膳食，生一个健康宝宝；第三，你们一家三个成年人，应该知道分寸界线，不强求别人遵照自己的意愿做事，不打扰别人，不给别人造成困扰，这是社交基本原则。比如你今天这样，突然造访，上来就兴师问罪，我就要费些力气，稳定情绪，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比如你妈送怪味菜来，也是一样。”

    万相宜慢条斯理。这番话，她像是上楼这一路就想好的。

    马明闷声不语，样子很是窘迫。

    万相宜故意忽略尹小航的存在，继续说：“你今天来了，我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话都摊开了说。我决定要这个孩子，想尊重这个生命，也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不存在拿它挽回婚姻、要挟你家、制造混乱。更不是想借此证明自己，扳回一局。你能明白吗？”

    廊灯开着，马明无处遁形。他突然对在场的外人生出敌意，这种时刻，哪个男人愿意被围观？

    他勉强组织语言：“谁家没矛盾，有不吵架的夫妻吗？我承认，我们有裂痕、有问题，可你现在怀孕了，我在努力修复裂痕、解决问题，我爸我妈也是，我相信你爸你妈——如果他们真心实意为你好——也会支持我们。你只要退回一小步，真的就这一小步，往后都听你的，孩子出生后，一家五口，完完整整的……就当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尹小航放弃告别，默默退回自家门前，掏钥匙开门。

    万相宜冷哼一声，“一家五口”这个词，从马明嘴里说出来，她丝毫不意外。没有人做出改变，无论离没离婚，不管怀没怀孕，马明还是琥珀一般千年万年如一的马明。

    她不想再与这滚刀肉纠缠：“不如这样，你听听我的建议。”她大大方方地喊那位邻居：“没事小航，你不用回避，我们都不觉得难为情，你一走，反倒让气氛尴尬了。”

    尹小航只好松开手，站在自家门口不动。

    万相宜说：“马明，我给你指条明路。一年前，不，一年半以前，当时咱俩还没离婚，你参加小区组织的相亲，那种形式就很好。我知道得晚，不然早和你离婚了，也方便你早播种、早收获。”

    尹小航没控制住，转头看了马明一眼，马明也刚好在看他。这下尴尬指数爆表了，马明的脸充了血，像个熟透的茄子。

    他把羞愧全部转化为怒气，气喘如牛。

    万相宜抚着肚子，从容依旧：“你肯定会有一家五口的。那里面肯定没我。你就接受新的缘分吧，就当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马明转身锤门，铁门发出一声巨响。尹小航警觉地凑过来。

    万相宜边掏钥匙边说：“你还不走吗？难道不是来骂我，是来揍我的？”

    “你！”马明咬牙蹦出一个字。

    尹小航站到他二人中间，挡住万相宜半个身子。

    万相宜轻轻拨开他，把门打开：“还是说，你想进来看我做饭？没买你的份儿啊。”

    她就那么进去，缓缓关了门，把两个男人晾在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问个事儿啊，是不是只爱看男女主互动？职业啊、社会背景啊、科学知识啊这些，完全不care哦？

    如果是这样，就简单了。

    科学知识我还要翻书妈耶。

===第36章 第 36 章===

没过几天, 小袁送来合同，尹小航签完，小袁支支吾吾不肯走。尹小航还要交稿, 哪有多余精力关照小袁心事, 小袁提出请他吃饭, 也被他拒绝了。

    小袁无奈终于开口：“哥，您对我的服务哪里不满意？”

    尹小航被他一质问, 思考一下，自己哪里冷落他了。“哪有什么不满意？”

    小袁说：“我听说有人要买您隔壁的房子，您没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我哪里做得不好，您可以指出来……”

    “没有啊。”尹小航马上想起万相宜那档子事。“谁跟你说要买？”

    “没人跟我说。不是跟我说的, 是跟我同事问来着。”

    应尹小航要求, 小袁描述了顾客样貌：30多岁一男的, 看样子不像投资，说老婆怀孕了, 以前房子住不开，要再买一套。

    小袁说：“几天前一个傍晚，他自己进我们店里问的。我同事给他推荐大户型, 他说不要，就要您隔壁那套。还让我同事联系房主, 问价格。”

    尹小航听明白了。

    “我同事让我问您——您真要卖？”

    尹小航像是真有考虑：“他出多少钱啊？”

    “跟顾客说了，小区同户型总价在480万。”

    “他出全款吗？”

    小袁摸不清尹小航心思：“哥，别开玩笑, 哪有全款买的。他肯定是贷款。”

    “那他首付能出多少？”

    小袁更迷惑了：“他让我们先问价，我这不是问您吗？那人不看别的房，就看上您这个了。”

    尹小航说：“第一，我的电话只许你有。”

    小袁眼睛一亮，心里豁亮极了：“暧！好咧！一点问题没有！”他要的就是这句话，这就资源，就算客户是别的中介介绍的，提成也是他拿得多。

    “第二，问他能拿出多少钱来。”

    “那您是……价格合适就出手？”

    “我不卖。我就单纯想知道，他肯出多少钱。听明白了吗？”

    字面意思，小袁听懂了，狂点头：“明白明白！”

    第二天，马明又来了。这次是敲万相宜家门。

    尹小航到家八点半了，他正在敲，看样子早就来了，意志很坚决的样子。

    边敲边说话：“你不接电话，不开门，我就在这说。我完全可以多来几次，多说几次，都没关系。”

    “你心里不痛快，骂我、打我，我也都受着。我真都想明白了。”

    马明越说越溜，干脆连门都不敲了。

    “我想明白了，过去我跟你交流得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支持你、心疼你。咱爸咱妈说你，我也不替你解释。咱俩性子都倔，我也没太让着你，才走到今天这步。”

    “太不容易了。当年咱俩异地，老见不着面，又没什么钱，那时候多不容易，都挺过来了，谁也没二心。这两年刚好一点，没那么难了……”

    “你提要求吧，我都满足你。你只要把肚子里的宝宝照顾好，剩下的我来。咱妈说了，那个首饰盒里的东西，全都是你的。只要你不计较过去，她给你下跪都愿意。她还说，不管男孩女孩，她都尽心照看，请不请月嫂听你的，她把钱都准备好了。咱爸说了，孩子起名不能含糊，他找专业的，先起三个男孩的名，一个女孩的名，备用……”

    “对了对了，不说那些。关键是咱俩，你要上班我就车接车送，你要请假就请，咱不在乎那点工资。就是，千万别坐公交车，挤一下碰一下的，犯不上。”

    “你早点休息，我待到九点再走……”

    尹小航听得心里松一阵紧一阵，也不晓得隔壁的万相宜在哭还是在笑。

    两天后的早上，尹小航出门，看见万相宜家门前堆着东西，还杵着两个人。

    马明和马母程门立雪。脚边是装海鲜的包装盒，大大小小摞在一起。

    等万相宜开门，一老一少点头哈腰，捧着海鲜盒子从门缝挤进去，马母毕恭毕敬地说：“我把鲜虾放冷藏里，你晚上回来做。剩下的放冷冻。”

    马明说：“咱妈说她做的你不爱吃，就买来让你自己做，但是不要放鸡精和辣椒。”

    马母说：“对对，还想吃啥，都跟妈说。我白天闲着也是闲着，都能给你买。”

    万相宜说我要上班了得锁门。

    马明说我送你。

    万相宜说我叫车了，在楼下等着。

    马明立刻去按电梯，说那你先走，我替你锁门。还嘱咐马母：“妈，把垃圾带上。”

    此种情形持续了几天，气氛彻底被烘托起来，连隔壁阿姨在电梯里碰到尹小航，都不吐不快欲言又止。

    万相宜和尹小航单独碰面时，只能拼命找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万相宜找到尹小航，她要上最后一节孕期课，授课内容需要，要求有一人陪同。

    上课地点离小区不远，她叫来尹小航帮忙。进了教室才发现，陪孕妇同前来的多半是准爸爸。

    万相宜第一次带人来，授课老师没见过她家属，加上这个男人长得不错，连孕妇们也交头接耳。

    有熟悉的孕妇借故搭话，万相宜大大方方地介绍：他是我弟弟。

    尹小航低眉顺眼，拎包提鞋，不在话下。

    这堂课有干货，请了产科专家讲解分娩技巧，拉马泽呼吸法。万相宜听得认真，还记了笔记。

    还讲了照顾孕妇的常识，比如孕妇腿抽筋怎么帮忙按摩。老师现场演示，陪同的人现场模仿。万相宜坐在瑜伽垫上，双腿伸直，尹小航跟老师学，一手按住小腿，一手握住脚掌，反方向推。

    夏末的某个上午，教室开着窗，风撩开窗帘，吹进来。尹小航半跪在万相宜面前，十分生疏地照做，二人都没理会个别人的目光，相视而笑。

    后半节课讲数胎动和陪产，万相宜就带着尹小航出来了。

    万相宜上厕所，尹小航提包在走廊尽头等。等她走过来，尹小航问接下来去哪，万相宜说：“没地方去。”

    两人就在窗前站着。

    隔着纱窗，又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清脆的爽意，明明风里什么都没有，却像是裹携了风干的黄叶，互相刮擦、碰撞，仿佛听得到咬薯片的咔嚓声。

    风里的湿气让步了。

    万相宜双手前后抚摸自己的肚子：“这阵风好爽快，是不是快立秋了？对呀！今天就是立秋。”

    她极目远眺。高层视野好，空气能见度高，城郊的山脉依稀可辨。电视塔紧邻公园，明明在几公里外，看上去近在眼前。

    她最近食欲好，尤其喜欢奶酪、千层、热巧克力这类高糖食物。虽然是素颜，皮肤却光洁清透。

    尹小航想起朋友圈里发：“好像真是立秋。”

    万相宜眯起眼，放松双臂，让风尽情掠过她的身体和发肤：“唔。舒服。真好。”

    尹小航与她比肩而立，二人分享满窗的风：“这是最后一课了？”

    “嗯。”其实不上也行，不带同伴也行。万相宜觉得可以享用这这时刻，既不孤单，又不喧嚷。

    “还好是最后一课。再有只怕不能陪你了。”

    “嗯？”万相宜睁开眼。

    尹小航把手机揣进裤子口袋，双肘搭在窗台上：“我的驻外采访申请，终于批了。”

    万相宜重复一遍，还是没能完全理解：“驻外，采访。”

    尹小航说：“早就想去。前年去过一次，那次呆的时间短，加上时局混乱，没能深入战区。没挖出什么深度，挺遗憾的。”

    “这次？”

    “这次跟那边政府军和新闻处联系，安全系数高些，再不去就真没机会了。”

    “去哪啊？”万相宜终于问出想问的。

    “叙利亚。”

    这下二人彻底沉默了。

    过了一会，尹小航伸手把窗户关上：“别吹了，差不多了。”

    隔着一层玻璃，窗然仍旧碧空如洗。

    万相宜问：“什么时候动身？”

    尹小航看着她的脚尖：“还没定。手上的工作要移交一下。其实只要不是个新手，这玩艺儿也没啥可移交的。政府和国企，十个活里九个是开会，所谓的活动也就是拉通稿，都没什么新意。”

    “你不是干得挺好的？非要去那么乱的地方。”

    “身体安逸了，心里乱。只有身处混乱，才能让心真正安静下来。其实早该去，就是……”尹小航不再说话。

    万相宜回过神来：“家里有什么事，我可以照应一下。”

    尹小航看了看她的肚子，虽然不显，可毕竟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嗯。就……帮我看家，路过我门口时，十次有一次想想我。”

    两人步行回小区。

    路上，万相宜突然想起来问：“家里老人呢？”

    “我走之前去看看。我妈那边，一般没什么事。”

    刚拐进小路，尹小航突然停住脚步。

    太阳移到头顶，人的影子只在脚边晕开，尹小航侧身，对万相宜说：“你先走吧。”

    万相宜一顿：“你……有事？”

    对方没说话，下巴朝远处努了努。

    马明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头发打绺，额头冒油，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

    当晚，师傅于帅睡得正香，被徒弟尹小航的电话吵醒，对方显然喝大了，舌头直楞楞的，开门见山地说：“哥，我也想生个孩子。”

===第37章 第 37 章===

万相宜提前住进了医院。

    最后一次产检, 医生说有宫缩，问了预产期，就给办了住院手续。

    她躺上病床, 才给各方致电。让马明去家里取待产包, 给万母订火车票, 让她当天会上火车。

    待产包到了，万母到了, 万事俱备，肚子却安如磐石。万相宜戴着医院派发的患者手环，在产科病房傻吃猛睡三天之久。

    第三天上午，她实在躺不住，踱到楼下溜达。

    赶巧是周一, 从住院部向门诊望去, 人流湍急。

    深冬将至, 医院门诊正门挂了厚厚的塑料门帘，没有人通过时, 塑料片会自动并排吸附，抵挡严寒。

    人流高峰，门帘就没合上过, 被人推来搡去，边缘都磨黑了。

    万相宜在病号服里面穿了加绒打底裤, 上身套了羽绒服，加上闲云野鹤的身份，她成了格格不入的存在。

    门诊大厅更是熙来攘往, 自助机和收费窗口黑压压的全是人，想必空气不会好，她朝里望了一眼，打算避开人流，从门诊楼另一侧绕回去。

    她在人流中预判缝隙时，好像看到了熟人。

    那个人戴了黑色口罩，帽檐压得低，加上厚厚的外套，根本看不清五官。可那分明就是尹小航！

    尹小航不会出现在这儿。

    尹小航不会推着轮椅，轮椅上还坐着个老太太。

    尹小航也不会穿这么厚的外套，反正那件深米色户外羽绒服，万相宜从没见他穿过。

    可身形和走路姿势分明就是他！

    万相宜迟疑一下，那一老一少就随人流冲破塑料门帘，进了门诊楼。

    大约一个月前，尹小航敲开万相宜家门，送来冰鲜带鱼，说是单位福利，自己马上出国，没机会吃。

    驻外的事，因为叙利亚政局动荡，没能立刻成行。尹小航这么说，大约行程是定了。

    十几天前，万相宜发微信给尹小航，对方没有回复。

    她想，大概人上了飞机，或者已经到了国外，不便使用微信。她即将临盆，各方面都吃力，也没有精力顾及其他。

    万相宜追进门诊，放眼望去，都是仓皇、焦急、无助的脸孔，那个酷似尹小航的背影早消失了。

    她心里更加失落，躲开人群回了病房。

    ※※※※※※※

    应尹母强烈要求，尹小航戴了口罩、穿了厚外套才下车。

    尹小航的妈妈不像80岁。

    确切地说，是身体抵达耄耋之年，灵魂却在逆生长。主要表征是眼神——80岁的老人，眼神清澈而空洞，像坐在婴儿车里的宝宝，对世间一切保持好奇。

    虽已满头银发，却冬日里不常外出，肤色显出柔弱的苍白。

    尹小航推着轮椅，进入门诊大厅没有迟疑，直奔电梯而去。

    身形和气质加持，虽然戴了口罩，却引得两个妙龄少女频频回头，以为偶遇了某个小明星。

    尹小航径直推老太太上七楼，拐了两个弯，熟门熟路进了一个房间。

    医生见家属来了，把准备好的文件递过来：《手术风险知情同意书》《麻醉告知单》，林林总总。

    医生坐在尹母对面，拿着一支笔，把文件中的要点一一复述，同时将文件中的语句底下划线。边讲边划，边看尹小航母子。

    他二人频频点头。

    尹小航表情无悲无喜，尹母倒是神色凝重，也不知理解了多少。

    最后，尹母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

    ※※※※※※※

    有个常识，说假如把疼痛分为十级，肝癌晚期的疼痛是第九级，分娩疼痛是第十级。

    万相宜用了7小时，亲历了疼痛升到满级，而且全程清醒。

    因为提前住院，她跟医生混个半熟，住院第四天，一切指标正常，宫缩一直有，只是不加剧。问医生怎么办，医生说实在不行你明天先出院吧。

    万相宜走到门口，医生又迟疑一下，说：“其实这个时候，可以刺激一下乳.头。”

    万相宜睁大眼睛，医生点点头，表示：没错，就是字面意思。

    第五天醒来，她想到医生的话，就把手探进去，试着自己按压两下。

    没想到腹痛突然明显了。

    万母赶到时，万相宜已经无法坐卧，只能在地上走来走去。

    疼痛来袭时，她就双腿直立，把上半身搭在床上，把头埋进胳膊里，疼得浑身发抖。

    当时是早上8点。

    马明和马家二老也相继赶到。

    趁着阵痛间隙，万母喂了她两口包子，疼起来根本咽不下去，干脆不吃了，忍过一阵剧痛，弯腰进产房。

    护士司空见惯，给万相宜做了内诊，说：“你今天白天就要生了。”

    万相宜挤出一声：“啊？”已经疼出一身汗。

    护士说：“好事。白天医生都在，没事的。跟我来！”

    她跟着护士进入另一个房间，此起彼伏的惨叫从相邻几间屋子传出来。

    护士指示她躺在一张床上，告诉她：“疼得无法忍受就喊我。”

    说完转身走了。

    屋子连灯都没开，可能另有几张床，都是空的。

    万相宜躺在床上，视线里是正方形拼接的天花板、横七竖八的输液杆，外加一个时钟。

    此时的疼痛尚可忍受，入院当天，医生传授了拉玛泽呼吸法，此时尝试用起来，一半是技巧，一半是本能，可与这疼痛拼个平手。

    11:38——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她看了一眼挂歪的时钟。这时，她已经无法在阵痛时屏住呼吸，而不得不发出低沉的□□。

    还是那个护士，来给她做了内检。然后问她能不能自己走。

    万相宜被护士推了一把，才得以起床，走进另一个房间。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产房，刚才那间只是待产室。

    屋子里有人在叫，来往有几个医护人员。

    她的全副精力都用在应付疼痛上，根本认不清周遭环境，还是听护士的话，把下身脱光，躺在产床上。

    走来两个护士，在她身上忙活一阵，连了几根线和几根管子。

    有个护士给她□□清洗消毒，然后把她的两只手抓起来，放在扶手上说：“感觉到疼就用力，跟拉大便一样。医生跟你讲了吧？要呼吸配合。”

    万相宜大声应答，连着一声克制的惨叫。

    护士走前说：“不能叫出来，省点力气。加油，你的产程不会太长。”

    从这一刻起，她就忘了时间。

    佐证她精神存活的只有一波波袭来的阵痛。

    刚才是三分钟一次，现在变一分钟内轮回。

    她的灵魂浮在疼痛的周而复始里，把时间、空间、温度、声音都屏蔽了。

    不知过了多久，来了几个医护人员，有一个她认识，就是昨天让她刺激乳.头的女医生。

    她认清万相宜后颇为诧异：“啊？你要生啦？”又问身边护士几点进来的。

    万相宜吸剩喘气，无法回应。

    女大夫身手团了团她的肚子，嘴里念叨：“有点不正，坐球了吗？”

    万相宜听不懂这个词。

    护士代答：“没有。”

    这大夫也是神通广大，不知怎么摸出一本书来，翻到某一页，举到万相宜面前，指给她看：“看，三小时内都是正常的哦，你才多久，要坚持。”

    过了一会儿，又有白衣人进来，检查她身上的各种管子和线，见万相宜上衣领口湿了一大片，就帮她换了个姿势：侧卧，一条腿膝盖顶着床。

    这样忍过几个阵痛周期，胎心监控突然报警，白衣人就让她恢复先前姿势。

    这次护士没有离开。

    疼痛漫山遍野，万相宜在一浪高过一浪、永无止境的疼痛中想：我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疼痛又频又密，她觉得臀部连着腰都麻木了，腹中的宝宝像个异物，牢牢把住身体的关卡，与子宫收缩对抗，并无恶意，但即将置两个生命于死地。

    胎心监控频频报警，与宫缩同步。

    万相宜突然怕了。

    肥心监控报警，就是宝宝发出的求救信号。但阵痛来时，她又无法控制自己不用力，这个不受她的意志控制，而是受神经系统和生物本能控制。

    她使出最大力气喊护士：“我实在，生不出来，我没关系，你们帮我……”她想说“你们帮我把孩子拿出来”，但宫缩更紧，她只好大喊出声，也分不是大喊还是大哭。

    护士终于一改先前无动于衷的态度，跑出去打了个电话。

    紧接着，那位熟悉的医生跑进来，连白大褂都没穿。

    她身后跟来一票人，有男有女，有穿白衣的，有穿便服的。

    穿白衣的护士东一个西一个，在准备什么东西，医生戴上手套和口罩。

    有人说：“别用力了。别用力了。”

    万相宜听得清清楚楚，可她无法控制。

    下半身被盖了东西，万相宜自己看不见。

    但她能看见那群着便装的人：他们一字排开，双后背后，站在床尾、医生身后。

    事后万相宜才想明白，他们是前来观摩的医学院学生。

    医生在她身体上划了一刀。

    这一刀下去，万相宜发出史前巨兽般的惨叫。

    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像自己喉咙发出的，像来自某种山野猛兽。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略松动，似乎疼痛减轻了。

    然后，有个热乎乎、有弹性的东西被拖出她的身体，这一刻，万物重获新生，百鸟争鸣，转世为神，飘飘欲仙。

    她的身体不复存在，疼痛也就不复存在，只留意念飘飘荡荡：我解脱了！

    世界出奇安静。

    这安静长达五分钟？十分钟？还是更久？

    事后查看手术记录，写着5分钟。

    这5分钟里，医生、护士、前来观摩的学生，风、雷、电、冰、火、雨都是静止的。

    万相宜看不到，也听不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在这安静里享受，也只在这5分钟里，忘却人间疾苦、万千世态。

    5分钟后，马炯炯发出第一声嚎哭。

    自此，医生、护士重新活泛起来，要这个、递那个、报数字、做记录。风、雷、电、冰、火、雨，世间万物灵动如初。

    除了大脑，万相宜是没有知觉的。

    可大脑里像是有东西在绞动，又有东西被拖出来，这次是液体或膏状物。

    她听到一个女声说：“胎盘完整。”

    又听人说：“缝合吧。”

    有人说：“再忍一下噢，这个产妇很配合，给你侧切的伤口缝合。”

    这次十分难忍。

    护士挤挤茬茬站立床两侧，把她的腿按得死死的。她两次腿抽筋，要求活动一下，时间变得万分漫长。

    她觉得缝合用了起码30分钟。

    护士们退出去前，又检查了她身上的管子和线，还给她吊了一瓶水。告诉她观察半小时就可以出产房了。

    医生走过来说：“万相宜，看看你的孩子。”

    她这才想起来问：“男孩女孩？”

    医生说：“女孩。”

    与此同时，万相宜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热腾腾、粘乎乎的东西贴过来，在她脸颊上熨烫一下。医生说：“亲一亲。多漂亮的小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总被读者抢台词……

    马炯炯：妈妈，我为什么叫马炯炯？

    尹小航：因为你亮呗。

    马炯炯：谁要你插嘴。

===第38章 第 38 章===

刚出生的婴儿, 胃容量只有乒乓球大小。一开始，马炯炯吃得很少，只是进餐频繁, 把血槽亏空的万相宜折腾够呛。

    到了凌晨, 万相宜迎来人生第一次乳阵, 这种奇异的感觉把她从梦中惊醒，本以为奶多是好事, 却没料想到，虽然宝宝吃奶和乳阵同步，可她吃得少，她产得多，奶水囤积, 一发不可收拾。

    凌晨5点, 万相宜已经无法侧躺, 更不能平躺，只好拖着困倦又虚弱的身体半坐半靠在床上, 盼望天快点亮起来，护士早点上班，医生早点查房, 因为她乳.房要爆炸了。

    即便胸部已经胀得发硬，乳阵还是会来。像源头活水, 从腋下、颈部、肋骨，从四面八方开闸，热血一般, 同时涌向两个乳.房，所过之处酸酸麻麻，像被突然灌注了有温度的不明液体。这感觉持续2到3秒，然后回落。

    熬到走廊里有动静，她终于可以求救，轻手轻脚下床，拦住一个路过的护士说：“护士，帮帮我，有没有药？我的奶胀得不行。”

    她还直不起腰来，说话时想必脸色难看，遵照护士指示，她解开衣服，护士在她胸上轻轻按一下，万相宜疼得差点蹦起来。

    护士说：“嗯！确实挺严重的。这个没有办法，让宝宝多吃。”

    万相宜说：“她已经很努力在吃了。”

    护士继续摇头：“没有办法。医生也会这么说。反正不管用什么办法，要把奶排出来，不然要乳腺炎的，那就更麻烦了。我看你已经有发热的苗头了。”

    万相宜拖着残躯回病床。

    睡在陪护床上的万母醒了，问什么情况，万相宜就说奶胀得受不了。

    连护士都说没办法，万母也没了主意，给她浸了热毛巾，敷上试试能否缓解。

    天亮后，同室产妇家属说，可以请催乳师按摩。他老婆前几天刚生完，也请了催乳师，不过不是因为胀奶，是催乳。

    万相宜将信将疑，照着家属递来的名片打过去。

    催乳师做的就是这家医院的生意，接了电话说，她今天9点有个活，正往医院赶。万相宜需要的话，她可以打车过来，先给她按。

    万相宜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说：“那拜托了，我来付打车费。”

    这种体无完肤的人生至暗时刻，万相宜脑子难免一抽，报错了楼号。

    孩子被推出去洗澡还是检查，万母追着孩子出去了。

    催乳师找错了楼，发现不是产科病房，又打电话，折腾几番，万相宜只好拐出去迎接。

    好在两幢楼有空中走廊连接。万相宜穿棉衣棉裤，毛线帽、大围巾，包裹严实，只露两只眼睛，空中走廊那端迎接她的救星。

    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一直看着她。

    那老人家满头银发，脸上浮现一些游离神色，眼神呢，与其说空洞，不如说空灵。

    最关键的是，她似乎无所事事。在空中走廊的路口，她操作轮椅转了大半圈，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万相宜身上。

    万相宜伛偻着腰，正和催乳师通电话。

    远远看见一个脚步利落的中年女人，边讲电话边走过来，万相宜认定是她，如蒙大赦，抓下围巾向远处狂招手。

    两人接上头，万相宜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感觉自己有救了。

    一辆轮椅突然冲过来，银发老太太紧紧拽住万相宜棉袄下摆：“小宇。”

    万相宜扒拉她一下，没扒拉开。

    她又跟催乳师说：“我说错了，是B座。那边……”

    说着往廊桥方向走，身体一用力，把老太太跟轮椅都带走了。

    老太太又叫：“小宇。”

    万相宜低头看。

    看似普通的老太太，什么地方又有点不普通。头发全白，偶尔有几根杂色，也不是黑色，而是深褐色。随着头的轮廓微微显出大波浪，是精心烫过，还不是街边快剪的水平。

    最奇妙的是，她眼神里有内容。欲哭欲笑，大悲大喜，都蕴在眼底。看万相宜时，像久别偶遇、失散重逢。

    老太太等着万相宜认出她来，交织着万般委屈、苦涩和喜悦。

    “奶奶，您家里人呢？”

    “……”老太太不说话，只仰头盯着她的脸。

    “您认错人了。”她胸怀两颗定时炸弹，再不走要爆炸了。

    “……”她还是眉眼带笑，伸手抚她棉袄衣袖。

    催乳师用了点力气，把万相宜拉走了。

    ※※※※※※※

    尹小航被推出手术室时，尹母不知去向。

    护士喊“3床家属”，无人应答。只好把尹小航推回病房，再合力把他移到病床上。

    穿刺活检手术是局部麻醉，尹小航麻药劲还没过，动弹不得，可神智还清醒。讲完术后注意事项，医护人员都退了出去。

    尹小航光着上身，盖着薄被，望着天棚苦笑：这当妈的心真够大，进手术室前，千叮咛万嘱咐，在门口守着，在门口守着，不超过1小时就出来。当时答应的妥妥的，点头如捣蒜，出来人就不见了。

    如果他能走能跑也就罢了。现在是刚做完活检，大小也是个手术，没人照料也就罢了，还要担心老母亲的安危。

    尹小航知道妈妈的情况，清醒的时候多，糊涂的时候少。所以也不大担心，估计没走远。

    他心里盘算着，按呼叫铃叫个护士来，帮忙给他妈打个电话。

    老太太的确没走远。

    她驾着轮椅驶过空中走廊，拐进产科，挨个推开病房门，探头探脑张望一番。

    找到第八个房间时，赶上医生查房结束，她的轮椅结结实实堵住大家的路。

    医生问：“您是几床家属？”

    老太太神色笃定：“我找小宇！小宇！”

    催乳师正在按摩。

    刚才被查房医生打断，刚重新拣起来，又被找小宇的老太太打断了。

    产科病房注重私密性，围着床装了三面帘子，万相宜坦胸露乳，帘子拉得紧紧的。

    这催乳师水平不白给。她手上动作轻缓，才按几分钟，就把“充水气球”一般鼓涨的奶给放了出来。万相宜原本深呼都疼，现在终于看到了曙光。

    左侧刚按完一轮，准备按右侧，就听到门口有人找小宇。

    催乳师停下手上动作，看万相宜。

    万相宜把帘子撩开一条缝：“我跟她说吧。”

    催乳师把她盖好，只露出头，老太太看到她，在床尾怯生生地问：“小宇，你又怎么了？”像是很多糟糕记忆涌上来，她眉头皱着，双手互绞。

    万相宜说：“奶奶，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小宇。出门找护士，让护士把您送回去吧。”

    “你不是小宇？那你是谁？”她费了些力气，从轮椅里站起来，扶着床沿往前走。

    “我是……”万相宜顿住，也不知如何作答。

    老太太执著地盯着她看，同时等待她的答案。

    催乳师说：“八成是那楼住院的病人。叫护士吧。”

    说话间，孩子回来了。

    护士推着婴儿车，万母跟在后面，边走边跟孩子说话：“我宝洗白白了，洗得好舒服呀，快给妈妈看看。”

    婴儿车被轮椅挡住，推不进来。

    万相宜从帘子缝里伸出手来：“我在这儿呢，妈，催乳师正给按摩。”

    老太太又扶着床边走回去，颤颤地坐回轮椅。谈话被打断，自己又没受到足够重视，她把不悦表情做到满格，冷漠又傲气地看向婴儿车。

    马炯炯正绕着一只手玩。指节被羊水泡了九个月，像小动物幼崽的标本。

    老太太吓了一跳。

    提高音量道：“小宇，这是谁的孩子？”

    万母一看苗头不对，连忙把孩子抱在怀里。

    万相宜态度还好：“就是我生的呀。”

    催乳师从帘子底下钻出来：“老太太，告诉你认错人了，人家不叫小宇，你找的人在那个楼呢。刚才就跟你说，你还不信。”

    老太太惊恐地看看孩子，看看万相宜，再看看孩子，再看看万相宜。像是明白了，就像是没明白。但是眼泪漾出眼眶，把下眼睑的横向皱纹都打湿了。

    “你不是小宇，小宇不能生孩子。你病好了？能生孩子了。”说着像小孩子一样擦眼泪：“你病好了。你病好了。”

    说完抹起眼泪。

    这么一来，一屋子人都不知所措了。

    老太太边哭边说说：“我小宇，我小宇病好了，谁说治不好了……”突然止住哭，变成笑脸，看着一屋子说人：“谢谢你们。”

    然后驾轮椅往外走，了无牵挂地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戏呢？？？”——来自今天的作者对当年的作者的灵魂拷问。

===第39章 第 39 章===

万相宜月子末尾, 尹小航登门拜访。

    自打万相宜出院，家里就热闹起来。

    不止多了马炯炯一个，姥姥和奶奶24小时常驻, 爷爷白天在, 爸爸下班来。

    小套间里人来人往, 育儿的物件填满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

    尹小航早有心理准备，进门还是一惊。

    他给宝宝带了礼物, 托移居国外的女同学买的婴儿用品。林林总总、五颜六色一大包。

    万母在厨房煲汤，前婆婆端了茶来，借机坐下，听万相宜和尹小航说话。

    屋里暖气烧得足，万相宜只穿一套磨毛家居服, 看上去圆润了一点点, 因为要喂奶, 她每天汤汤水水不断。

    尹小航看着她的头发说：“怎么换发型了？”

    万相宜执行了“月子里不洗头”的陈规陋习，沿发际线一周, 把头发加股编进去，梳成只有半股的辫子，绕头一周。

    被尹小航一问, 万相宜恨不得坐远一点，怕他闻到怪味。“没。没洗头。这样省事儿。”

    前婆婆在场, 尹小航规规矩矩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又仔细洗了手，看了一眼马炯炯。

    孩子被放在万相宜床中央, 睡得正香。

    尹小航看清了孩子的五官，穿着和尚服，肉嘟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像谁。

    又看床头柜上摆了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盖着红布，底下露出墨绿色。他出于好奇走近，伸手去揭红布，被万相宜制止。

    尹小航：“宝宝用的东西？”

    万相宜不置可否。

    “让我猜猜。电熨斗？”

    万相宜苦笑。

    尹小航退回来，压低声音问：“大礼？”

    万相宜点点头。

    “金镶玉？”

    “……很接近了。算了，答案稍后揭晓。”

    尹小航往外走，床尾明晃晃地贴着一幅画。尹小航来过万相宜家，当时没这么多东西，也肯定没有这幅画。

    一看就是长辈的画风和审美。

    类似年画的笔法，但不是年画的喜庆颜色。深一些的鎏金底色，上面画着几个穿肚兜、扎冲天辫子的胖娃娃，三三两两在嬉闹，手里拿着花叶、莲蓬。

    虽然神态各异，却都有着共同点：醒目地露着小JJ。

    画的上方印着四个繁体大字：“五子夺莲”。

    尹小航看着画，似有些不愉快，又回头看一眼熟睡的马炯炯，转身离开了。

    万相宜的前婆婆礼数周全，送尹小航时说：“在这吃了饭再走吧。”尹小航当然拒绝，前婆婆又追着人家说：“等哪天我儿子在，请你过来喝酒。邻里邻居的，都别客气。”

    事后，尹小航给万相宜发信息，说也给她准备了礼物。

    然后发来一个微信名片，让万相宜加那个理发师，万相宜可以预约一次美发服务。他说已经办好卡，充了钱，她去只要报尹小航的手机号就行。

    再联系自己一个月没洗的头，简直佩服尹小航的独辟蹊径。

    在尹小航的追问下，万相宜终于告诉他，床头柜上的东西是什么。

    “爷爷送孙女的礼物。玉玺。”

    尹小航发来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

    万相宜早已波澜不惊：“对，家里有王位要继承。”

    带孩子就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前婆婆和现妈妈性格迥异，现如今为了一个目标共处一室，表面的客套和深海暗流层出不穷。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这个关系如此玄妙的女人。

    马炯炯倒成了最省心的一个。

    她是最无争的，却是最容易引发争斗的。

    马炯炯尿几次，就要洗几次屁股。每次洗屁股，都有一套复杂的程序。

    在这套复杂程序里，总有前婆婆的解说辞。

    “女孩子就是难带。”

    “我们宝贝要是带把儿就好了，尿我手上我都乐意，尿你妈脸上你妈都乐意，是不是亲家？”

    “有JJ和没JJ就是不一样，有JJ省老了事儿了，我们老家马明同学，生了个男孩，人家奶奶怎么带孩子，天天掐个纸杯，看孩子JJ鼓起来，立刻拿纸杯一接，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连尿布都不用洗。”

    这话万母也不爱听，何况万相宜。

    可万相宜反驳几次，前婆婆不痛不痒，下次马炯炯尿尿继续说。

    反反复复那几句。

    除此之外，细到擦尿的手纸最多三截、厕所的纸篓不满不许倒、给万相宜做的汤不准放盐、洗孩子衣服的水一定要留下来冲厕所……种种规范、制度，都被前婆婆潜移默化地固定下来。

    前婆婆一般不跟万相宜说，怕惹她不高兴，再回了奶。

    但万母做什么家务，她都要在一旁监工。

    不得不说，前婆婆在照比没有“前”字头衔前，还是有很大改观。

    她不再发脾气，也确实勤勤恳恳地劳作，只是嘴也停不下来。

    万母偷偷跟万相宜说：“我跟你婆婆换班吧。她白天我晚上，或者她晚上我白天，我被她念叨得偏头疼。”

    下次又说：“要不我走了吧，你出了月子也能搭把手。”

    在万相宜看来，前婆婆是全情投入，自家妈是心不在焉。

    马炯炯出生第31天，万相宜终于洗了个热水澡。

    万妈妈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跟万相宜说：“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火车票提前订了，明天出发。万母跟万相宜商量，能不能改到今天，她下午就想走。

    听那意思，现在就想下楼堵车，直奔火车站，一秒也不想在万相宜家呆了。

    万相宜好说歹说，把亲妈留到第二天，又亲自把她送到火车站。

    在侯车室，万母给家里打完电话，终于腾出空来，跟万相宜说：“姑娘，你忍吧。女人这辈子，没有一帆风顺的。”

    这大概就是亲妈掏心窝子的话了。

    “出一家、进一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现在你孩子也生了，既要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过日子没有碟子不碰碗的，说到底，原本夫妻就是比半路夫妻强。”

    万相宜30天来沉湎于孩子的屎尿屁，没功夫思索人生走向问题。

    经亲妈一提醒，万相宜想起一个旧话题。

    “妈，我倒是发现，有一点，你和我爸，跟马明父母是一样的。就是我以前问我爸的，假定我不是你们女儿，是万相佑的媳妇小晴，如果我不能生孩子，你们也铁定会让我们离婚的。”

    万母毫不迟疑地答道：“那对呀。”

    万相宜冷静地点头：“就这一点，你们跟马明父母是一样的。”

    万母说：“不只是我们，天下父母都一样。”

    检票广播响起，万相宜洒脱地站起来说：“行了，我知道了。您检票吧。”

    万母提着行李，万相宜跟她并排，随着人流往前挪步。

    万母说：“你忍吧。姑娘。你当妈了，也不是小孩了，马明他妈再多不好，她是孩子亲奶奶，肯定不会对孩子不好。要是没有她，你雇保姆，那得多少钱一个月？再说，你放心吗？电视上给孩子吃安眠药的、扇孩子耳光的还少吗？”

    万相宜打断她：“我知道。我知道了妈。我还有一个问题，要是产假结束，马明他妈走了，马炯炯没人带，你还会来吗？”

    万母大力甩开她的手：“我可不来！”又缓了缓语气说：“孩子是马家的，我来算什么？再说，那时候你弟妹小晴也要生了，就我走这一个月，还不知道她营养够不够，净爱吃烤串儿、烤冷面这些，孩子营养能跟上嘛。”

    ※※※※※※※

    产假里，万相宜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自称ATLAS的HR。这家公司与万相宜所在工厂有多年合同，万相宜认识几个A公司的人。

    HR提到一个人，正是万相宜接触过的A公司中层，对方开门见山，问万相宜要不要来A公司工作。

    万相宜如实相告：正在休产假。

    HR问：“那产假结束有没有跳槽的想法？”还说只要万相宜同意到A公司就职，产假结束就可以入职，产假期间薪水照发。

    听上去诚意满满。

    HR还说，万相宜认识的那个人已经升任公司副总，全面负责A公司的研发和技术，副总看中万相宜的资历，点名要将她收在麾下。

    万相宜不为所动。一来对单位有感情，二来也不想重新适应环境。

    产假最后一个月，马母反倒焦躁起来。

    只要孩子睡着，或万相宜闲着，她就要凑过来：“你要上班，孩子的奶怎么办？”

    “马明吃我的奶吃到两岁多。母乳太重要的，你看，马明到现在也不怎么生病。你这才喂几个月？”

    “你自己想想，为了上班，把孩子的健康耽误了，一辈子的事，你值得不值得。”

    “有了孩子，就不能太自私。你本来奶就不大足，上班一折腾，奶肯定更少。”

    “你自己考虑，要不在你单位附近租个房子，你上午、下午各回来喂一趟。实在不行我辛苦点，把孩子抱到你单位吃，吃完了我再抱回来。”

    马母话多。不回应时说得多，一回应说得更多。

    而且，有些人天生与你气场不合，她说的每句话，你都不认同，你如果反驳，就成了顶撞。你如果不反驳，就要默默消化那些菱角突兀的话。

===第40章 第 40 章===

万相宜与马明的妈, 就是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

    万相宜说：“妈，我奶很足。孩子吃不完还差点得乳腺炎，您忘了吗。”

    马母就说：“我看她吃完老吧叽嘴, 明明就是没吃饱。”

    万相宜说：“再说, 有条件不上班, 喂奶到2岁的，毕竟是少数。”

    马母就说：“钱少有钱少的养法。我们那时候, 兄弟姐妹7个，不也都长大了吗？”

    万相宜说：“您去我单位喂奶肯定不行。办公室没有喂奶的地方，再说也没有先例。”

    马母就说：“那就租房子，你2小时回来喂一次。”

    万相宜说：“我来解决，您别操心了。”

    马母越说越急：“你怎么解决？你还有半个月就上班了, 要搬家也得租房了吧？什么事不得早做打算？哪天你一走, 孩子在家饿得直哭, 怎么办？”

    万相宜按下性子说：“我背奶。在单位用吸奶器把奶泵出来，下班带回来, 放冰箱里，您第二天烫好了给马炯炯喝。现在职场妈妈都这么做。”

    马母一听更急了：“能行吗？吸出来卫生吗？往前天越来越热，你上午吸的奶, 晚上拿回来不臭了吗？”

    万相宜又跟她解释冰袋的作用。

    说一千道一万，马母还是不认同, 结论就是你们年轻人自私。

    虽然言语凌虐一天不停，毕竟万相宜还是需要马母的实际行动——帮忙照顾马炯炯。

    天造地设的两人，别别扭扭地度过产假, 万相宜终于上班了。

    复工前几天没有实质工作，她产假前负责的项目，要么已经结项，要么交由他人接手。

    几天后，主任把她叫去，说质量组缺人手，让她先过去帮忙。

    万相宜没多想就答应了。

    质量组节奏缓一点，压力也不大。她想着刚休完产假，也给自己一个过渡期，先适应一下。

    质量组负责各项目工序检验和文件归档。当然，跟项目研发相比，质量组的重要程度也大打折扣。

    万相宜虽然没做过，流程却都熟悉。她站在复印机前，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扫描1份、复印3份，然后装订成册，再与其他文件一并放入项目档案里。

    她身前身后摞满文件，纸页锋利，她的手被划了好几道小口子。

    赶巧有个年轻的技术员来，问万相宜要质量报告。

    万相宜说那个还没开始整理，原计划明天再午做。

    技术员就说吴工急着要看。

    万相宜说：“吴工急着要看，你现在找我要，我也没有。我只能把手头的事先搁下，下午开始整理。快的话，下班前能做好。”

    技术员样子颇为难，说这个情况，他只能跟吴工解释一下。

    为了尽快交差，万相宜中午在食堂扒了几口饭，赶紧回卫生间挤奶。

    开放式办公室，中午有人休息，她没有办法操作吸奶器，还影响别人休息，于是只能在卫生间解决。

    好在卫生间有一个废弃的座便，她复工第一天就把小格间打扫干净，当作自己的吸奶室。

    质量组办公室设在车间旁边，声音嘈杂，就算中午不作业，卫生间也是人来人往。吸奶器发出间断的蜂鸣声，进出卫生间的人就会诧异。不明就理的小姑娘就会一惊一乍：“什么声音？”

    小格间没有电源，她只能用电池泵奶。电量损耗很快，超过三次就吸力不足，她又要经常更换电池。

    这些还不算，最大的不便还是卫生问题。

    泵奶前和泵奶后各清洗一次，要用开水烫。万相宜要去开水间接好热水，再走回洗漱台清洗。泵奶器有各种小零件，她抓满两手，每个都要仔仔细细洗干净、烫好。

    这样的操作，每天要重复三次。上午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

    离下班还有1小时，万相宜烫完泵奶器的全套零件，收拾停当，刚想离开，听到卫生间里有人说话。

    “咦？你看到万姐了吗？”问话的是质量组的小姑娘。

    “没呀，怎么了。”

    “都找她呢。吴工急着要质量报告，催了万姐一天也没搞好。”压低声音说：“被告到主任那儿了。”

    卫生间有回声，万相宜在门外的洗漱台听得一清二楚。

    “那主任怎么说？”

    “主任让我帮她干，今天务必交给吴工。哎呀，我真是躺枪，本来想下班做头发呢。”

    另一个人说：“得，你也别做头发了。吴工现在可是厂里的红人，听说总经理器重，连总经办的人都要敬他三分，咱们主任能有啥办法。”

    “我看他就是恃宠而骄，万姐怎么招惹他了？正常都是一周后要，为啥这次这么急？他还给组长打电话，让管管工作纪律，说质量组的人一天上八遍厕所，躲在厕所不出来，磨洋工。”

    万相宜不想再听，默默离开。

    工作上诸事不顺，万相宜上了一股火。天气热起来，她也病倒了。

    先是有感冒症状，感冒好后，咳嗽一直不好，小便时火烧火燎的疼，大量喝水也不管用。

    万母白天照顾马炯炯，晚上要回家。

    万相宜白天上班，下班就往家跑，接班照顾孩子。

    净是些磨人心性的工作，她也脱不开身，没有时间去医院，只能在下班路过药店里，买了药来吃。

    她咨询了药剂师，说自己在喂奶，特地买了哺乳期可以服用的药。又仔细研读了说明书，确实没有哺乳期妇女禁服字样。

    回到家后，她就当着马母的面，把药吃了。

    马母当时没说什么。

    第二天下班，万相宜洗好手、换好家居服，马母一反常态，没有要走的意思。

    捱了一会问：“你把包打开，我看看你吃的什么药。”

    万相宜不以为意：“前几天感冒了，有点炎症，我拿药顶一顶。”

    “我昨天晚上就看你吃，今天扔垃圾还看见了装药的包装，你到底吃的什么药？你现在喂奶呢，能随便吃药吗？”

    万相宜说：“我没有随便吃药啊，我问了卖药的，说不影响喂奶，说明书我也看了，确实没有影响，我才吃的。”

    “你信卖药的，卖药的是医生吗？手机里天天发，妈妈吃药喂奶，孩子长大耳朵听不见，各种畸形的，你这当妈的到底长没长心啊？”

    万相宜心想，原来是担心这个。“妈，要不这样，我明天去医院开点药，让医生开，我吃医生开的，这样咱们都放心。您看行吗？”

    “是药三分毒！喂奶就不该吃药！当妈的，连这点常识都不懂。你跟我实话实说，你到底怎么了？至于吃药吗？小小不然的感冒，喝点热水挺过去，不就行了吗？你给我说，说不出来药你就别吃了。”

    万相宜心下一沉，也不伪装了：“上呼吸道感染，尿路感染，尿频，小便的时候特别疼。”

    马母气势还是架着，有点接不上话：“……这么严重吗？”

    “不严重我也不能吃药。要不我这几天不喂奶了，等病好了再喂？”

    “你说不喂就不喂？你回奶了怎么办？咱楼上那女的发烧，她怕传染孩子，赶紧吃药，才给停了两天奶，烧退了又接着喂了。”

    万相宜语气不善：“别人有病，先吃药治病，奶可以不喂，人家做得特别对。我有病，连药都不能吃，就得带着病坚持喂奶，是这样吗？”

    马母说不过她，早已不想控制情绪，振臂一挥尖声道：“没见过你这样的妈！你自己掂量掂量，哪边轻哪边重！”

    “我自己看着办吧，您就别管了。”

    “我不想管！你以为我想管吗？你要是不喂奶，爱去哪去哪，爱吃啥吃啥！我好心当我害你！我告诉你，万相宜，明天我要看你还吃这药，我……我就不管了，你找别人看孩子。”

    马炯炯被吵醒了。

    万相宜把她抱起来，她摇头晃脑往万相宜怀里钻，找奶吃。

    万相宜被马母一激，也不顾忌后果了。她把孩子拢在怀里，下意思晃着说：“妈，我就知道我生病了，我就得吃药。孩子这么大，不是非我的奶不可，您平时不也给她添奶粉吗？再说，我身体有炎症，产的奶能好吗？孩子吃了能健康吗？”

    马母被说没电了。

    两人虽然都在气头上，但万相宜这番话，戳中了马老太太的点。她大概突然意识到：万相宜产的奶有炎症，孩子吃了肯定不好。

    两人当下都不说话了。

    此种情势下，万相宜当然没办法再喂奶，她把孩子放下，去冲奶粉。

    把奶瓶塞到马炯炯嘴里，看着她咕咚咕咚往下咽时，突然悲从中来。

    她想的是：马母心里只有孩子，为了让孩子吃母乳，我连生病都不能吃药。做奶奶的就是这个逻辑，一丝一毫没有考虑到身为母亲的她，而且毫不掩饰，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再联想生孩子前后，自己亲妈的态度，几颗眼泪接连掉了下来。

    万母不再纠缠吃药还是喂奶抉择，恶狠狠地对万相宜说：“你哭什么？你觉得自己委屈呗？”

    万相宜没看她：“跟您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现在就我在场，你哭给谁看？这事说出去，让街坊邻居评评理，告到法院我都有理。马明要知道，他也得生你的气。当初我就说，你先别上班，趁年轻，赶紧再生一个……”

    万相宜猛地转过头来，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

    马母语气倒是四平八稳，她大概终于找到说这番话的时机：“赶紧再生一个。过几年岁数大了，怀孕更难，趁我现在身体还行，有精力管。再说你跟马明的关系……”

    老太太口干舌燥，拽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他一来你就没好脸儿，要不是他……你们还有机会，实在不行试管婴儿也行，怎么也得有个男孩，我跟马明他爸都是这个意思。”

    这番争吵，让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精疲力竭。

    “试管婴儿”这个话题，早在婚内就引发过激烈争吵。当时电话里的那些话，万相宜还倒背如流。那个阶段，万相宜在认真治疗所谓的“不孕不育”，她跟马明真的有咨询过试管婴儿，为了让马家二老安心，她把打算一五一十地交待了：最坏的打算，就是试管婴儿。

    马家二老原地爆炸，还抛出屌炸天的神佛逻辑：试管婴儿长大了让人看不起。

    正所谓“往事不要再提”，现如今马母重新拣起这个杀伤力巨强的字眼，居然没有丝毫迟疑。

    万相宜浑身血液倒流、筋脉紧绞，完全丧失逻辑。她无瑕顾及马母这前后矛盾的浑蛋逻辑，只专注于争吵。

    两人的争吵以两句话终结。

    万相宜说：“我不会生二胎，就算生，也绝不可能跟马明生。”

    马母嘶吼道：“不生二胎就给我滚！！！”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戏在明天。

===第41章 第 41 章===

6月初, 物业修剪小区草坪。

    刚下过一场雨，割草机所过之处，植物的残枝败叶散发出香味, 对青草而言, 明明是死亡, 却传递给人盎然生机。

    一个银发老太太，穿戴整齐, 不知什么时候起，站在一旁看。

    割草师傅穿了厚厚的胶质背带连体裤，助手也系了胶质围裙，因为割草机转速高，飞起的草棍、石子就像武器, 打在腿上就是一块淤青。

    工作人员赶了她几次, 老太太不答应也不反驳, 满不在乎。

    割草机割到哪，她就跟到哪。不能站太久, 就找个墙头、长椅坐着看。

    机器停下来时，工作人员跟她搭话。看她既不像下楼溜弯儿的，也不像下楼买菜的, 就问她下楼干吗？

    老太太答：“等我儿子。”

    “你儿子去哪了？”

    “不知道。”

    “你住哪楼啊？”

    “我不住这小区。”

    “那你是来找儿子的？儿子住这儿？”

    “嗯。”

    “他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他住几号楼啊？”“给你儿子打电话了吗？”“他手机号多少？”

    老太太一概答不上来。

    物业师傅好心，看老太太有点糊涂, 走路也不便利，就把她带到物业办公室来。

    正午太阳地儿，老太太被人半掺半架着, 走进物业办公室，还不大乐意。“你们把我弄这来，我儿子回来，我看不到他了。”

    物业办公室里，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负责日常事务，统一着制服，藏篮色铅笔裙配白衬衫。

    有人找出纸杯，给老太太接了水，老太太气呼呼的，水也不喝。

    姑娘问她有没有手机，给儿子打个电话，重复了好几遍，她才掏出手机——居然是最新型号的苹果手机。

    姑娘用老太太手机给儿子打了电话，对方再三确认，才相信是真的。嘱咐物业一定看住老太太，别让她离开物业办公室，自己马上就赶回来。

    万相宜回来时，尹小航还没到。

    她也穿着制服，跟别人的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鞋没有鞋跟，是简约的黑色平底船鞋。

    她还不知道正在发生的异常情况，大步流星走到服务台后面，那里有个工位，上面摆了一台型号老旧的显示器，三台电话占去桌面的2/3。

    万相宜走得又热又渴，抄起水杯想喝，又忍了忍，走去饮水机，兑了点热水。

    她仰头喝水时，刚才接待老太太的小姑娘往外走，手里攥着一把遮阳伞，边走边说：“万姐，你回来了，那我去转楼。”

    万相宜嘴里含着水，对她点点头。

    要出门的姑娘又说：“对了，这有个业主家属，要在这等儿子回来。刚跟她儿子通过电话，一会来接，这之前别让她乱跑。”

    万相宜看过去。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也在认真看她。

    工作日的正午，没什么人来办事，她身边的椅子都是空的。

    同事已经走出门，又折返回来，小声对万相宜说：“岁数大了，糊涂。刚才跟着绿化工人来着。”

    两人同时认出对方。

    老太太灿然一笑：“小宇。”

    ※※※※※※※

    尹小航赶到物业时，老太太在里间沙发里睡得正沉。门口立着一台电风扇，远远地吹着。

    里间门开着，尹小航隔着服务台，目光穿过门，先看到老太太白发。

    其他姑娘抢先说了句“您好”，他才扫过去，看到统一着装的万相宜。

    万相宜站起来，两人相顾无言。

    二十几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室，算上睡觉的老太太、尹小航自己，也才五个人。

    没有乱箭般剌来的话筒，没有照相机、摄像机，没有一言九鼎的大人物，尹小航见过多少大场面，此刻却失态了。

    他没回应其他人的接待。

    万相宜朝他招手。他绕过服务台，走到里间门口。

    老太太还在酣睡。

    万相宜站到他旁边，小声说：“在小区里转悠，得亏我们同事爱搭话，听说是来找儿子，就给带这儿来了。”

    尹小航见母亲无恙，就退出里间。

    万相宜说：“她说我是小宇。我生马炯炯那几天，在医院遇到过她。我还想说，不会这么巧……”她越说越迟疑，好像用巧合解释，也有点牵强。

    刚才说“您好”的小姑娘，强势插话进来：“万姐，你们认识？”

    嘴上问万相宜，眼睛却在打量尹小航。

    环境过于嘈杂，尹小航耐住性子对姑娘说：“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先不叫醒她了，麻烦你们再帮我看会儿？”

    姑娘糯糯地说：“没问题呀。可是……”

    尹小航说：“万姐跟我有点事。不走远。”

    说完万相宜就被牵了出去。

    旁边是几家商铺，有宠物店、洗衣房、玉石汗蒸馆。他们就近找了张长椅，万相宜坐下后，尹小航再次打量着她说：“这身衣服怎么回事？”

    “工作服啊。”

    “你换工作了？从……换到小区物业？”

    万相宜脑中的疑问更多。“你为什么没走？”

    “先说你的事。”万相宜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她越是这样，尹小航越急。

    “马明他妈走了，孩子没人管，我就换个离家近的工作。”

    尹小航：“你自己觉得这解释合理吗？”

    “上一份工作，也不太顺心。因为我是产后复出，原来的岗位没有了，只能干点边缘工作，被使唤来使唤去的。”

    尹小航抓住重点问：“被谁使唤来使唤去？”

    万相宜就不说话了。

    “是不是那个……”他一气之下想不起名字，“报告作假还倒打一耙那小子？”

    万相宜不擅长建立敌对关系：“也……没有。”

    尹小航扭身看向别处，咬牙切齿地说：“小崽子。”

    各自沉默一会儿，尹小航又扭过身来，语气温软一点：“那就安心在家带马炯炯啊。能找这么个工作，也算别出心裁了！”

    “那样我要抑郁的。我请了个育儿嫂，平时她看着，跟物业这边的经理讲好了，批准我每天两次、每次半小时回去喂奶。我走路2分钟都用不上。而且，这边工作氛围挺好的，除了个别刁蛮的业主，同事之间很照顾，你刚才也看到了。”

    “你妈不肯过来，把孩子送回去呢？”

    “舍不得。想来想去，还是带在自己身边，每天能看到她。再说我弟妹也刚生，我妈也确实弄不过来两个。”

    万相宜想起他要出国的事：“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之前微信问你，你也没回复。”

    尹小航当时正准备做进一步检查，因为体检结果有异常。这事他跟谁都没说，连于帅都不知道。出国的事也自然推迟了。

    “反正人生就是各种凑巧，在哪都能遇见。”万相宜津津乐道与万相宜母亲的偶遇。

    “对了，我生马炯炯时，在医院就认识阿姨了！她当时……她为什么也在医院？”

    尹小航顿时忆起当天的事，把已知信息拼凑到一起，故事就完整了。他低头苦笑：“我妈是不是叫你小宇？”

    “对呀！追着我叫。我当时正……我刚生完，急着做按摩，她都追到我病房了……”

    尹小航冷笑一声：“亲儿子刚出手术室，麻醉劲儿还没过，我妈跑去别人病房……”

    万相宜凑近尹小航，郑重看他的脸：“你，做手术？”

    “良性的。”

    万相宜下意识把手搭在他腿上。“良性的？”

    尹小航安慰般点头：“良性的。体检说肺部有小阴影，就是做个检查，确认一下。”

    万相宜涌起莫名心酸。她一下子想起来，在医院广场看到尹小航，戴着口罩，推着轮椅，行色镇定，又很孤独。

    “你自己去做手术……毕竟是那种手术，哪有一个人去的？我当时还发微信问你。”

    换成万相宜有怨气。

    “不是一个人啊，我妈跟着呢。我进手术室前她还在呢，跟她说别走远，一会就好，出来人就没影儿了。我麻药劲儿还没过，就呼叫护士帮忙找人，她可倒好，在医院里撩妹，认闺女。”

    两人都各自往轻松了说。

    尹小航解释道：“尹小宇，我姐。我跟你说过……”

    万相宜点头：“我记得。”

    有人往物业方向走。尹小航说：“你先回去工作吧。我把我妈送回去，晚上来找你。”最后一句，他说得轻轻的。

    明明收敛了，控制了，把关系拿捏在规矩之内。却总在某个时刻功亏一篑。

    尹小航说完话，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第42章 第 42 章===

尹小航本来有些气。老太太的敬老院收费不低, 食宿条件很好，康复设备齐全，照料机制也健全, 没想到管理上出纰漏。入住的老人分为两类：一类行动自如, 生活能够自理, 这类老人可自由进出，刷卡即可；一类行动受限, 生活不能自理。这类老人需家属申请才可以外出。

    尹家老太太属于后者。

    回敬老院的路上，尹小航盘问尹母，到底怎么出来的。

    尹母这几年，岁数长起来，胆子也大起来, 去年带几个老头老太太玩火, 把银杏树叶堆在院子中央, 点着了，火苗都窜起多高, 要不是工作人员制止，他们还要围着火堆跳舞。

    这回越狱，也不是什么精妙构思和离奇情节。

    她没有出入卡, 但楼下一姓耿的老头有。耿先生知道她儿子要出国，她清醒的时候游说本领极强, 跟人说，虽然儿子刚看望过她，可知道儿子没上飞机, 就想再见一面。“咱们做父母的，只有孩子在眼前，才能安心。”

    越狱当天，尹老太太跟耿老头说，跟儿子约好了见面，儿子行程紧，没空绕道来接她，叫了车在养老院门口等，借耿老头的卡，滴了一下，马上出发。其实是她自己打车到小区。

    尹小航无奈：“您提前打个电话，我去不就行了。”

    尹老太太嘴撅老高：“不喜欢。我这辈子，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往后更少。”她看向窗外，不知何时涨了云，天空风云变幻，颇有大片儿即视感。

    “只能待在那地方，坐牢一样。我不喜欢。”老太太碎碎念。

    尹小航许久没说话。

    尹小航的记忆里，妈妈没有年轻过。他父母都生于建国前，如果姐姐尹小宇还活着，大概跟尹小航同学的父母年纪差不多。

    尹母是名副其实的“高龄产妇”，54岁剖宫产。尹小航小时候对她的记忆不多。长大以后听别人说，自己的母亲年轻时杀伐决断，早年做生意，攒下些小钱，丈夫、长女相继去世，她一边抚养幼子，一边赚钱养家，收益分散投资。

    尹小航渐渐长大，她的体力、脑力迅速衰退，却显露出返退行人格，心智越来越像小孩子，浪漫又娇气，想法天马行空，清醒的时候又极具领导气质，在敬老院里划拉几个老头老太太，像逼近青春期的小太妹。

    “早就说让你跟我一起住，你又不愿意。”

    尹老太一扭脸：“才不呢。你得找对象，看你孤儿寡母的，姑娘吓跑了。”

    把老太太送回房，尹小航出门吓一跳。天黑得不像话，明明才下午4点多，天黑得跟包公似的，空气里一股湿嗒嗒的雨腥味。

    果然，尹小航刚摸黑钻进车里，第一滴雨掉在前玻璃上，炸出巴掌大一块水渍，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雨。

    路况不好，他没提前打电话。

    开着双闪，把雨刷速度调到最大，随着车流专注而缓慢地移动，到小区将近晚上8点。

    他坐在车里，给万相宜拨了两通电话，无人接听。

    雨势减弱，刚才是疾风骤雨，现在变成持续的大雨，黑云铺满天际，压在人的头顶，源源不断掠过城市上空。

    尹小航看了眼手表，先回家取了行李，又把车开到物业门前，跟刚才一样，没打雨伞，跑几步进去。

    办公室里很冷清，只有一个姑娘守着电话，门口有些雨水足迹，还没来得及清理。

    姑娘刚好接了个电话，她对电话里的人说：“我们有人过去了，就在您那幢楼里，是，我们了解情况……3单元已经打电话了，这位业主，我理解您的心情，现在物业的人都在处理这类事情，您不是唯一一家……我？我走不开，我去就没人接电话了。我们已经跟经理汇报了，咱们先排水，具体的赔偿方案一定会有，再怎么也得等到明天，您说呢？要不这样，我给在3单元的同事打电话，或者劳烦您去找一下……”

    姑娘连接了两个类似电话，终于腾出空来招呼尹小航。

    “万姐没下班，她……您找她有什么事？”姑娘似乎不是为了窥探，单纯想引开话题。

    尹小航说：“我晚上的飞机。来跟她告个别。”顺便请她吃顿饭，谢谢她帮我照顾我妈。“也谢谢您白天帮忙——打她电话没人接。”

    姑娘见他彬彬有礼，也不再掩饰紧张情绪：“不太巧，今天有个特殊情况，雨太大，好几个一楼和地下室都淹了，万姐被……”她突然打住。

    尹小航：“？”

    姑娘一甩手：“你去5幢找吧，她应该还在那。刚才接到业主投诉，她跟一个保安结伴去处理，刚才保安一个人回来了，说万姐被扣那了，那业主不是流氓就是黑社会，说拿万姐当人质，今天必须把赔偿金额定下来，不在就不放人。我们经理派人去交涉了……”

    尹小航打断她：“5幢3单元是吧？”

    姑娘点点头，尹小航转身就走。

    ※※※※※※※

    业主五大三粗，眉毛很淡，眼皮很肿，眼球藏在耷拉的眼皮下，露出细长一条凶光，门牙中间有道缝。

    万相宜正冒大雨巡楼，刚好在5幢附近，物业同事打来电话，让她去3单元门口等。因为业主语气不善，物业特地派了保安队队长，正在赶去5幢3单元的路上。

    两人会合后才去敲门。出来的就是这么个业主。

    小区地势偏低，建楼时考虑不周，挖了负一层，与一楼共同出售，还附赠小院。使用面积大了，还可以种菜养花，这种户型颇受老年人欢迎。

    那业主举手投足都透着匪气，万相宜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舌在门牙缝里翻飞，就知道今天很难收场。

    当然，物业的工作最能体现三六九等，天天水电煤气下水道，万相宜也见识过一些。

    业主说：“别站门口啊，都给我进来！”

    屋里还有一对老人，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满是怨念地看着万相宜和保安队长。

    地下室情况确实糟糕。地面是黄泥汤，乍一眼也不知道深浅。电视背影墙正往外渗水，楼梯成了小型瀑布，也不知道没在水里的还有几级。

    彪悍业主说：“你们看到了吧？我俩月前刚装修，圣象地板！圣象地板！！”他指着地面的黄汤，恶狠狠地说。

    “来来来，你们再跟我进来！”保安队长走在前面，他走到楼梯可见的最后一级，迟疑了一下，不清楚水下是楼梯还是地面。

    彪悍业主拍了他肩膀一下，用了力气：“这时候心疼你鞋？心疼个JB！”保安队长白挨了一下，也没办法。

    在业主的指导下，物业二人走进一个空房间，这屋地上的水浅些，墙角都淤泥。

    房间里只有一把塑料凳。

    业主一指：“来！坐！”谁都没坐。

    业主走到门口，对站在楼梯上的二老喊：“爸妈，你俩上去，该干嘛干嘛！”

    说完嘭的一声把门一关，拿脚勾过塑料凳，一腿扎在上面，挠着腿毛上的泥巴说：“来来，既然人来了，别白来一趟，把账算清楚，该赔多少钱，写个字据，不然你们出不了这个门！”

    保安队长见势不妙，掏出手机，要打电话：“你跟我们说没用，我们负责拍照、录像，把情况记录下来……”

    业主横眉冷对：“拍照录像用得着你们？我早留好证据了。”然后对着万相宜说：“你手上不是拿着本和笔呢嘛？留着喘气儿？赶快记下来，给我算个数。”

    万相宜说：“这位业主，咱们现在最急的是先排水，把损失降到最小，赔偿的事，等水退了再说。我们物业干了这么多年，又不会跑，您说呢？”

    业主强撑起眼皮，眼里的贼光一闪，才留意万相宜的长相。

    物业工作人员统一着装，她没穿丝袜，铅笔裙遮不住膝盖，小腿上溅了污水和泥点，鞋还陷在淤泥里。

    业主没立刻回应，先上下打量她。“你是新来的……领导？”

    保安队长接过来说：“对，咱们还是先解决实际问题。我们都不是领导，但就算领导在，也得先排水再清查损失。”

    万相宜说：“是物业的责任，我们不会往外推。我看您也是干大事的人，这不是您一家的事，前楼有一家，家具都漂起来了，我们会汇总情况，妥善处理的。”她对保安队长说：“咱们先拍照吧。”

    她刚想打开手机，被业主一把夺去：“拍个JB拍！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今天让你俩赶上了，那没办法，不赔钱就别想出这个门儿。姑娘，有一点说得特别对——”

    他甩下凳子上的腿，朝她迈近两步：“我就是个干——大——事的。”他故意强调“大”字，“要不呆会你试试？”

    万相宜心脏一紧，双脚相继往后挪了半公分，又强迫自己站定，边解锁手机边说：“您有事说事。这事就算报警，也得是这么处理。”

    她刚打开手机相机，就被业主夺了去。“少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们。”他捏着万相宜手机，挥着手臂说：“你们往西边这片儿打听打听，我刺儿头怕过警察吗？”

    保安队长跟过来：“咱可不能动手啊，你要这样性质就变了。”

    “你吓唬谁呢？我动手了吗？”他冲万相宜咧嘴，皮笑肉不笑，黏黏乎乎地说：“我动手了吗？姑娘？要不这样，你俩留下一个，那个回去找你们领导，让他拿钱来赎人。”

    保安队长说：“行！我在这儿，万姐先走。”

    业主翘着下巴听着：“别呀！你留下顶什么事啊？你这一身狐臭味。她留下，还能陪我唠唠嗑儿。”看万相宜的时候，又是黏黏乎乎的语气。

    说话间，万相宜手机又响了。刚才似乎响过一遍，谈话正焦灼，谁也没留意。

    万相宜怕是保姆打来的，对保安说：“你去吧，跟经理商量一下。”她估计业主不会放他走，因为女的更好控制，另外，她见此人嘴上抖得凶，这种人，只要言语上不受刺激，反倒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最让她焦心的还是孩子。刚才那通电话，很可能是保姆打来的。

    就算不是保姆打来的，也快到了下班时间，她要回家接替保姆照顾马炯炯。

    她身处地下室，雨拍打大地的声音恒定而持久，轰着她的脑门儿，没有减弱的迹象。加上渗水的滴嗒声和扑鼻而来的潮气，更加让人心烦。

    外面下着雨，单就体力而言，她跑都跑不快。来物业工作时间又短，人头不熟悉，办理效率也没有那个保安队长高。

    眼下这局势，也只好以退为进。

    ※※※※※※※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评论，上一章和上上章

    简直精神分裂

    感谢读者的包容，我也不会说啥漂亮话，给你们劈个叉吧

===第43章 第 43 章===

尹小航赶到5幢3单元, 见门开着，就冲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对老夫妻，都在地上踱步。见又有人来, 有些错愕, 老太太以为又是物业的人, 含着敌意朝楼梯一指：“楼下呢！去看看吧。”

    地面水位略有回落，可能刚有人清理, 也可能雨变小了。

    尹小航巡声过去，空房间里站着好几个人，堵在门口的还是牙缝男。

    万相宜站在最远处，没参与交涉，样子有些放空和游离。全场只她一人面壁而坐, 对眼下的争执充耳不闻。

    有个领导代表物业跟业主交涉：“我们都记下了, 包括您隔壁, 还有其他一楼业主的诉求，我们都会记录在案。但这需要一个过程, 保险公司也要评估，您让我们现在点钱，属实困难。”

    “点钱困难, 谁点钱不困难？你们收物业费的时候，可一点没考虑我们的困难。这样吧, 我也不是要闹，你给我核个总数出来，打个欠条。”

    “您这又绕回去了, 现在没办法核呀。”

    “怎么没办法核？我多少钱买的，不都告诉你了吗？”

    “你告诉我……我们要定损，也要等天晴以后……”

    牙缝男振臂一挥：“那就等！咱们一起等！”他嗓音变得厉，情绪已经几起几伏。

    经理身边还站着两个物业的人，皆无良策。

    牙缝男说：“我反正耗得起！合着泡的不是你家家具，耗到明天，太阳出来，你们还得给我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妈有心脏病，咱们都耗着吧。”

    突然有人说：“耗到明天，那肯定超过十二小时了，那就是非法拘禁罪。”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着尹小航。

    “还没到12小时？不足以构成犯罪，那也是非法限制他人身自由，行政拘留，十天以上，十五天以下，看情节轻重了。”

    万相宜站起身，隔着人群看向他。

    尹小航拨开众人，走到她面前，见她神色疲惫，还穿着白天那一身，小腿上的泥巴已经干了。

    “受伤了没？”

    一屋子人里，只有尹小航刚加入战斗，头脑清醒，思路清晰。

    万相宜把身体倾斜过来，额头挨着他肩膀，摇了摇头。

    尹小航顿时生出并肩作战的勇气：“腿上的泥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推过你？拉过你？”

    他嘴上问万相宜，眼睛却看向其他人。

    牙缝男：“你谁呀？我这业主维权呢，这是我家，又他妈不是黑社会。”

    经理突然回过味儿来：“对！你把我员工锁屋里怎么算？”

    牙缝男见对方人多势众，生怕自己落了下风：“我，我没锁，我跟她谈心联络感情。谁让你们来晚了，你要早点来，不就没这事儿了吗？”

    尹小航见此人说话四六不靠，再纠缠也没好话，低头问万相宜：“还有你事儿吗？”

    不等万相宜答，握住她的手腕说：“没事我们走。”

    牙缝男把圆肚子扭了个方向，灵活地堵住门：“谁让你走的？怎么我家是城门啊，你说进就进，说走就走？”

    尹小航：“不让走是吗？你们都看见了？”他回头看物业经理，经理对万相宜点头：“你走你的，这里我们解决。”

    从楼里出来，万相宜的手腕还被握着。

    雨已经小了，草地喝饱了水，脚踩下去扑叽扑叽，水从墙体渗出来，沿着坡路往下流。

    二人就着昏暗的路灯，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段。

    万相宜突然停下来：“我手机，还在那人手里。”

    尹小航四下看了看，最近的是一个配电房，有窄窄的雨搭，他指向那边说：“站那等着我，别乱跑。”

    云团向北移云，天反倒亮了些。天地间都是腥气，小区地势有高低，积水从万相宜脚底缓缓向坡下流淌，流向5幢方向。

    没过多久，尹小航闪身出来，溯水流而上。他鞋已经湿了大半，没怎么躲水，大跨步过来，窜进雨搭下，把手机递给万相宜。

    两人站着，他看下手表。

    万相宜问：“那边情况怎么样？”

    尹小航没回答，只说了句：“先回办公室吧。”天色暗，万相宜也看不清他脸色。

    物业七点下班，今天遇到强降雨，处理了几起突发情况，留守的姑娘还没走。

    见万相宜进来，她急忙起身道：“万姐，你可回来了！你家阿姨找不到你，电话打这儿来了。”

    万相宜心头绞紧：“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处理纠纷，被扣下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放心，孩子没事，她说等你，反正外面雨这么大，她也出不去，可以等雨小了再走。”

    万相宜拔腿就走。

    尹小航落后两步跟出去，但没追上去。

    物业公司门口也是水流成河，刚才被困，鞋一直半湿半干，被体温烘着，现在重新被雨打湿，感觉更凉，凉气一路上蹿，快要凉进心里。

    走了几步，意识到尹小航没跟上来，她才回身找人。

    两人都站在雨里，隔着针阵般的雨幕，尹小航挤出一个笑脸：“快回去吧。”很勉强。

    “你呢？”万相宜疑惑。

    “本来想跟你吃顿饭……打电话你也不接。”他又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十点多的飞机。”

    万相宜瞪大眼睛，走近一些。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尹小航说：“进屋先把头发擦干，喝点热水。感冒了传染给马炯炯更麻烦。”

    万相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自己没意思到，眼里已经蓄满泪水。

    尹小航又说：“我不陪你上去了，孩子太小，见了也记不住。”

    缓了半分钟，万相宜才说：“你妈说你要出国，就是今天吗？”

    “嗯。”

    万相宜走回来，二人相隔一尺。鼻子完全堵住，她猛吸两口气。侧低头，单手捂住额头，借抚头发之机沾掉眼泪。

    尹小航居高临下，只看到她额前的头发颤颤的，细碎的水珠发出微弱的光。

    他把双手在身体两侧蹭了蹭，强制归位，说：“还是得有个人，这样的事，往后再发生怎么办？”

    万相宜闷不作声。

    他又说：“马明呢？他在也是好的。”

    万相宜抬起头来，顾不上满脸雨水和眼泪：“你……”

    电话突然响了。

    物业经理来电，警察已经介入，让万相宜去录口供。不在办公室，在三楼库房。

    二人谈话到此为止。

    万相宜强撑精神，给家里保姆打了电话，说半小时后肯定回去。

    尹小航问要不要陪，她说自己处理，让他赶去机场，不必担心。

    万相宜见尹小航去车里取行李，自己也转身上楼。

    人都聚在三楼库房，里面果然有三个穿警服的，牙缝男也在，气势大不如前。

    保安队长正在接受问询，万相宜站在外围，还没有人留意她。也好，她脑子还乱着。

    门开着，尹小航出现在门口，推着拉竿箱。

    才分别几分钟，万相宜恍如隔世。她走出来，与他站在门外阴影里，小声问：“飞机还来得及吗？”

    尹小航见她恢复几分生气，半真半假地说：“我叫了出租车，2公里外赶过来。”

    “哦……这次要走多久？”

    “看情况，两个月要的。”

    “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

    两人同时说，又同时打住。尹小航说：“跟院方说过了，肯定不会再发生今天的情况。如果实在有需要，或者突发情况，你帮我照看一下。”

    有个警察从厕所出来，走进库房时，看了二人一眼。

    尹小航继续说：“亲近人说的话她才听。”

    那个警察进去后，屋里马上有人喊万相宜。

    万相宜朝屋里应了一声，脚却没动，看回尹小航。

    “那我走了。”

    万相宜点点头。

===第44章 第 44 章===

警察问, 万相宜答。

    简单的问题，她答是、对、没有。

    复杂的问题，她一概答不上来, 警察只好重复问。

    “从你同事走, 到他们返回来, 这段时间里，他跟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警察第三次问完, 又是一阵安静。

    万相宜说：“抱歉，我出去一下。”

    她拨开众人，跑到电梯口，将下行键按亮。电梯在21层，还在上行。

    她的心悬在半空, 狠狠跺脚, 朝楼梯间跑去。楼梯间开了半扇门, 她冲进去时，感应灯还没亮, 她凭感觉迈步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跑下几级后, 才掌握楼梯深度……

    她喘得厉害，心跳也异常剧烈, 像铁锤吊车，左摇右摆，又缓又重。

    她跑到缓步台, 感应灯突然亮了。与此同时，三楼楼梯间门后响起手机铃声。

    出租车司机来电，把二人拉回凡间。

    尹小航接起，连说两声好，就把手机挂断了。

    楼梯两端，一上一下，二人终于又见面。因为灯亮了，世间万物皆无处遁形，尹小航一直看着她，她也无处遁形。

    尹小航站在关闭的那扇门后，手搭着拉竿箱扶手。

    她像泅渡之人，刚刚靠岸，出水的那一刻，身体沉重异常。大口喘气，扶着楼梯，缓步上楼。

    尹小航站在门后，一动也没动。中途万相宜脚绊了一下，慌忙扶稳。

    只在这一瞬，尹小航的手迅速松开拉竿，又沉住气，重新握住。

    他的心也在跳。像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拍球，整个躯体产生共振。

    万相宜爬上最后一级，趔趄一下，尹小航躯体里那个皮球倏忽跃起，穿过敞开的窗，飞向万丈云海。

    他无意识微微张开双臂……

    万相宜却停住了。刚刚好，停在二人体温交叠处，呼吸相闻，心跳同频。

    感应灯又熄灭了。

    半明半暗，半真半假，半阴半晴。

    万相宜喘着说：“你车来了？”

    尹小航心里暗骂了个脏字，把手机揣进衣兜里。

    “那快走吧。”万相宜退出黑暗，意欲走出楼梯间。

    手腕突然被攫住，尹小航缓缓收力，她被拉回黑暗里。

    他眼睛热热的，像要溢出岩浆来：“有什么要说的？”

    两人仿佛身处敌战区的间谍，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最小声音传递信息。

    万相宜屏住一口气，才没呼喊出声。

    她无声地将手臂往外抽，想摆脱他，脚步杂乱，衣物窸窣作响。

    尹小航无视她的挣扎，死死掐住她的小臂，纹丝未动。

    相比手臂的疼痛，那只手传递的热度更难忍，她面前有个太阳，几秒内就可以把她吸进去，化为虚无。

    尹小航化身如来佛祖，四平八稳的声音直接穿透她的鼓膜：“说啊……”

    这不是臆想的高温，是他呼出的热气。

    万相宜吭哧一声，使出蛮力，终于摆脱钳制，逃了出去。

    她走出楼梯间，走进持久的光明地带，才找回呼吸，恨恨地去接电梯下行键。

    她知道自己头发凌乱，脸颊发烫，心跳得毫无章法，连带着四肢都在微微发抖。她只有强自镇定。

    拉竿箱轮子滚过地面，发出低调的声响。这代表箱子装了很多东西，本身也便宜。还代表尹小航追了出来。

    尹小航追了出来，在她身旁站定，眼睛看向别处，腮部肌肉在皮下虬结。

    万相宜不敢抬头看，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只敢浅浅的，憋得胸腔发痛。

    她手中无措，只好再点下行按键——明明那里已经亮起。

    电梯停在高层，下降缓慢。因为无话可说，她连按五次，最后两次都是双击。

    尹小航长叹一口气：“敢不敢看我一眼？嗯？”

    万相宜面前掠过一只手，脸被轻轻拂过去，她只好抬眼看。

    昭然若揭，众生皆为见证。

    虽然一再压抑和躲闪，可她眼里渗出的东西再清楚明白不过。像大雪过后，一只肥硕的兔子跑过。

    尹小航一碰到她的目光便呼吸一滞，皱起眉头。怜惜驱赶，恨意四散。

    他冷笑一声：“你装得累不累？”欺身过来，“我都替你累。”低下头来，“真的……”

    “真的”二字，被他自己吞入腹中，又用万相宜的唇堵住。

    万相宜懵了。

    她像一株植物，只管仰面站着，迎接阳光雨露。

    尹小航从未尝过此等人间美味。他吻过一个回合，撇开脸去，大大缓过一口气，又转头吻下来。

    这次吻得更加用力，万相宜的头被迫后仰。

    她清醒过来，想顺势挣脱，身体跟着后仰，尹小航哪里肯放过，五指发力，嵌进她的下巴和脸颊，她的嘴被迫嘟起，被人更深地吻下去。

    脑袋里像是装了充气泵，哭嗤、哭嗤、哭嗤……像有人狠狠地充气。回过神来，又似乎是心跳，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对方的。

    三下五除二，万相宜就完全失守，尹小航把她抵在墙上，手绕过肩膀，扣住她的后脑勺，身体把她完全罩住，细细品尝……

    叮——电梯门开了。

    二人俱是一凛，万相宜趁机推了一把，把自己推远一点。

    尹小航还沉浸其中，伸手想替她擦嘴角。被万相宜一手挥开。

    电梯里有只小鹿狗，率先发现异样，跟敢死队一样狂吠起来。

    有个卷发阿姨手上提着一袋垃圾，探头往外看：“上不上，小伙子。”

    尹小航把心一横，将拉竿箱拽进电梯。

    出租车等在楼下，他放好行李，坐进后座。

    积水路段很多，司机开得仔细，车像行在水上，有乘风破浪的感觉。广播在播报路况，哪里积水严重，哪里有车抛锚，都是他熟悉的地名。

    城市被大雨狠命冲刷过，像被抛过光。

    关于目的地，他做了大量功课，有些影像留在脑子里，残破的楼体、灰败的街景、空洞的窗，如绝望之人的眼睛。

    街景与灯光映在积水上，被浊浪得支离破碎。即便今天这样大的雨，城市一刻也没停止运转。

    车照样驶上马路，人照样走上街头，远行的人照样奔向目的地。

    尹小航握着手机，一路无话，任由窗外的光影一一扫过他的脸。

    广播放了一首老歌：

    除非是你的温柔

    不做别的追求

    除非是你跟我走

    没有别的等候

    我的黑夜比白天多

    不要太早离开我

    世界已经太寂寞

    我不要这样过

    他按亮屏幕，没有信息，仍旧没有信息。

    她大概还在跟警察交涉？回家了？要照顾孩子吧，洗奶瓶啊换衣服啊哄睡啊这些。

    最后疲惫地洗漱就寝，在他上飞机前，不会再联系他了吧？

    尹小航无法接受。

    他发出一条信息：“完事了吗？”

    随即锁屏，他在措辞。

    手机立刻震动起来，他举起来看，是于帅，亦师亦友亦同事的于帅来电。

    他接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干吗？”

    “过安检了吗？”于帅知道他的起飞时候，掐点打的电话。

    “还没有。”

    于帅听到车辆鸣笛：“你丫还没到机场？”

    “……哥。”

    前段时间做癌症筛查的事，他连于帅也没告诉。跟单位找了别的借口，推迟了驻外时间。于帅：“怕了？怕不早说，换我去啊，咱单位挤出这笔经费容易吗？要不你还回来跑会，上午一个会，下午一个会，改他们那些狗屁不通的新闻通稿……”

    尹小航：“啧！行了行了，你快挂了吧你，再打我误机了。”

    于帅还想说，尹小航掐灭了电话。

    再看微信，果然有一条未读。

    万相宜回复说：“回来了，刚收拾完。”

    她跟阿姨交接完，给了阿姨打车钱，又转身忙马炯炯。

    把孩子的几件小衣服泡水盆里，转身洗奶瓶和装米糊的碗。阿姨喂完了宝宝，但是腾不出手来洗餐具，她一一洗完，用开水烫好，又随手整理了床头、地上的杂物。

    再把卫生间门打开，正对着卫生间铺好爬爬垫，护栏装好，把马炯炯放进去。

    挑五颜六色的玩具，随手扔几件进去。她才进卫生间放水、脱衣服。

    她很久没有四平八稳地洗过澡，都是“战斗澡”，先把头发淋湿，打上洗发水，开始冲身体，身上冲完再把头发上的泡沫冲掉。赶紧擦干，穿衣服。

    这个过程中，还要跟女儿互动。每隔两秒看她一眼，嘴也不能闲着，咦咦呀呀跟孩子说话。

    趁着孩子没闹，赶紧把盆里几件小衣服搓干净，这才算安定下来。

    她把孩子抱回床上，准备喂奶哄睡，才发现自己晚饭还没吃。

    哺乳期食量大，饿着肯定不行。今天实在疲惫，她边回复尹小航的微信，边琢磨冰箱里还有什么吃的，可以迅速加热，填饱肚子。

    孩子没吃几口就睡熟了。

    她关上灯，轻手轻脚走去厨房，尹小航的信息又来了。

    他说：“我不想淡下去了，我想亲你。”

    第二条：“就要可以亲的关系。”

    厨台上有半杯水，万相宜喝到一半，呛了一下，靠着冰箱门，缓了一会，重新看一遍尹小航发来的消息。

    第三条：“马上进安检。”

    万相宜不假思索地回：“我看你是要疯。”

    没有马上回复。

    检票口已经排起长队，尹小航排到队尾，看了眼手机，马上弯下腰去，原地转了一圈，一筹莫展。

    检票机嘟嘟响，队伍向前移动，他调出万相宜电话号码，随着人流前进，又心烦意乱地切回微信。

    这情势下，他同时失去了语言和文字表达的能力。

    万相宜忘了饥饿，握着手机躺回马炯炯身边，直到稀里糊涂睡着，再没收到消息。

===第45章 第 45 章===

尹小航的第一站是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

    中东地区像地球的一个陈年顽疾, 战乱频仍，教派林立，动荡势必造成权势真空, 美国、俄罗斯等外部势力乘虚而入, 站在各自立场插手当地事务。所以要到大马士革, 不仅要有通关文牒，还要带上足够的勇气。

    转机两次, 才到达大马士革国际机场。

    他在当地酒店与一个同伴会合。那人是中新社驻中东记者，对当地情况比较熟悉，除了叙利亚，还去过土耳其和约旦。

    为了这次行程，两人此前有过充分的沟通, 不过都是通过网络或者电话, 这是二人初次见面。

    酒店外就是商业街。人员密度、繁华程度不亚于国内一线城市, 异域人士在这里随处可见。

    同伴带他吃晚饭，居然是烤鸡啤酒。世界各地的炸鸡做法大同小异, 要不是满眼中东建筑和中东人，他都误以为自己在度假。

    当晚，他跟同伴穿过商业街, 从餐厅回到酒店。

    尹小航很兴奋，这兴奋劲儿, 打飞机落地开始，直到吃饭、扫街，一直没有消退。

    他第一次来战后城市, 确切地说，是战争中的城市。

    同伴对他的兴奋冷眼旁观，冷静地告诉他两点：一，炮火就在八公里外，你眼前看到的和平是假象。是当地人怀着对生活的期许和向往，努力营造的和平氛围而已。二，离开大马士革，你会看到战争带来的真正的荒凉。即将经历的，会让你的心理发生变化，对大快朵颐、斤斤计较、荒废时间的自己感到愧疚，对苦难中的人感到抱歉。

    尹小航对同伴的劝诫置若罔闻。他忍不住打量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的脸，男子都有深邃的五官，女子都有堪称完美的脸型轮廓。

    他在每家商铺门前逗留，不放过跟商铺老板交流的任何机会。

    同伴年长一些，跟在后面，帮他拍照。

    大马士革的落日闻名于世，在战乱前是这座城市的“卖点”。虽然炮火摧毁了很多人的家，也使大马士革的旅游业遭受重创，但落日并未因此褪色。

    夕阳余晖穿过那扇□□风格拱门，尹小航在门前被人叫住。

    西亚年轻女孩的五官，显得大气而圆润。这个女孩没有包裹得密不透风，她用英语跟尹小航打了声招呼。

    尹小航回头看，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年长些的女人对尹小航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懂。

    年轻女孩会说英语，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游客。

    同伴正举着摄像机：“Yes，he is.”

    女孩介绍道：“She is   We are froTurkey.”

    尹小航报了国籍。

    双方互道姓名，女孩又问他instagra号。

    寒喧一番后，女孩妈妈说：“Maybe you could et her in Turkey next ti.”

    同伴把这一幕录了像。

    回到宾馆，躺在床上，尹小航仍有恍惚感。说好的战争、苦难、贫弱、敌意，都没有如期出现。他甚至觉得，如果以后的每天都这样度过，未来这两个月大概要荒废了。

    他打开社交软件。

    万相宜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我看你是要疯。”

    辗转换乘，他再无心境深入探讨，话题就此搁置。

    尹小航估算时间，此刻大概是中国午夜，万相宜应该揽着马炯炯在熟睡。

    他编辑：平安到达想你

    又迅速删除了最后两个字，发了出去。

    也没寄希望对方能回复。

    ※※※※※※※

    接下来，同伴所说一一应验。

    在生于和平年代的尹小航眼里，叙利亚的糟糕没有底，在你所看到的景象里，你觉得已经是最糟糕，马上，下一个城市就会刷新你的下限。

    阿勒颇比大马士革还不如，大马士革是偶尔断水断电，阿勒颇没有统一的供电系统，每个社区配发一个小型发电机——这里是指有人的社区。

    怎么判断有没有人住呢？看玻璃。有玻璃的屋子，就是有人住的。有的人在战势不那么紧张后返回家乡，如果房子没被炸毁，就装上玻璃，重新生活进去。

    尹小航走在石头瓦砾的丛林里，很难重拾刚落地时的欢快情绪。

    相反，当地人却怡然自得。

    尹小航的同伴是摄影记者。他说战争爆发以来，互联网上可见的照片，几乎都来自西方，当然，国内几大新闻社也有。可毕竟是每天都在变化的战争和城市，与此相对应的照片和记录是不是太少了？

    这也是一再往返此地的原因。

    尹小航已经度过萌新阶段。他拿到的是叙利亚官方颁发的通行证，因为整个国家复杂的势力割据，他能去的地方非常有限，只有政府军占领区。即便如此，还要遭遇警察和政府工作人员的盘问，采访和拍照受到极大限制。

    每走到一处，都是大片废弃的城市。就像行走于连绵的雪山，眼睛疲劳，心理疲劳，产生无边的倦怠感。

    同伴告诉他，拍下第一张照片时，你觉得你为人类、为21世纪的历史做出了重要的贡献。接下来，拍下一百张、一千张照片时，你觉得自己拍的都是垃圾。

    因为废墟大同小异、无边无际。

    在这个氛围里，尹小航愈发对人感兴趣。

    在阿勒颇狭窄的街道，他跟两个小男孩打招呼。在当地，越是小孩子，目光越清澈透亮。

    他随两个小孩走进小巷深处，孩子们用他听不懂的阿拉伯语指路，为他们指引其中一个孩子曾经的家。

    被炸毁的灰白土墙、钢筋悬悬欲坠，那个孩子的家，似乎与他这些天看到的废墟并无两样。可能只有对家有记忆的人，才能踩着砖头瓦块找到这里。

    按照国内身高估算，两个孩子都不超过十岁，站在无法回归的家园门前，他们还不会酝酿伤感。

    尹小航的共情共感也发挥不出来。

    虽然语言不通，可情绪是共通的。两个孩子全程都在展示：你们看这就是我以前的家，现在成了这样，厉不厉害？前面是谁谁的家，连墙都没有了，是不是更厉害？

    分别时，他们与两个孩子合影，他们也是大大方方的。

    孩子也好，大人也罢，他们在战乱中生活了7年，他们习惯了失去，习惯了当下，反倒生出乐观来。

    仍旧有小商贩在谋生，贩卖颜色鲜艳的当地水果，留在当地的人，夫妻、父子、兄弟，都欣然接受当下的生活。

    尹小航问他们会不会害怕，孩子们毫不犹豫地摇头，大人们说：“还能怎么样，只要还活着，生活就得继续。”

    拉卡，是被战争破坏得更为彻底的城市。因为下水管设施遭到破坏，拉卡的所有马路都成了沼泽。在那里，尹小航第一次看到被制服的反政府武装人员。

    他们排成一排蹲在地上，不远处是持枪的政府军守卫。那天是晚上，远处有一盏很亮的灯，照着中间那一排人，场面一度很混乱，有着便装的人走来走去，还有小孩在哭。

    尹小航明明站得很远，却置身这种混乱之中，来往穿梭的人影在他眼前晃为晃去。

    那是他到达叙利亚的第几天？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只对那个混乱的场景印象深刻，周遭的混乱钻进他的心里，让他不禁想问：我是谁？我在哪？

    当晚回到住处——称为“住处”略显勉强。那是一家停业的酒店，据酒店老板介绍，已经停业很久。

    形势最严峻的时候，炸弹就在酒店前面的那条街炸开。

    但是那家酒店的老板没有走，他把家人送走了，自己留下，守着这幢幸免于难的房子。

    听说他们是记者，老板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带他们看了楼上楼下的好几个房间。

    战争爆发前，这家酒店在当地非常有名，接待过各地的名人。老板提到几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一位，是著名的悬疑小说作家。

    老板说，那部著名小说的前两章，就是在其中一个房间时完成的。

    详情不可考证，但酒店曾经的辉煌可见一斑。

    他们问老板，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因为眼下做不了生意，留下来没有意义。

    老板表达的大致意思是：如果我走了，对这个酒店，我就再也无能为力了。我现在留下来，只要我站在这里，无论哪一天，无论哪一方再占领这里，我面对他们时，说不定会有办法，或许能有一丝转机。

    当晚没有通电。在黑暗的酒店房间里，尹小航蘸着辣酱吃了一张饼。那酱和饼都是当地产的，饼的味道满好，酱的味道有点怪。

    然后，他躺好，把一条旧毛毯盖在身上，掏出手机来。手机还有电，如果不用的话，还可以撑到天亮。

    回想探照灯下被俘的反政府武装人员、荷枪实弹的士兵，还有酒店老板说的一番话，他打开相册，将这几天随手拍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他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色彩明快的冰淇淋车玩具，旁边有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玩具是实的，小手拍虚了。

    几天前，有网络的时候，尹小航在万相宜的朋友圈下载了这张照片。

    发这张照片时，她说：“十分需要你的陪伴。”

    作者有话要说：读了《三联生活周刊》某一期，“寻路叙利亚”封面故事。

===第46章 第 46 章===

保姆是山西人, 50岁不到，平日里话不多，闷声干活, 对孩子倒有耐心。

    万相宜上班前, 会把孩子一天的辅食洗好、备好, 保姆只需要加热一下，喂给马炯炯吃。家里的卫生, 万相宜休班时自己打扫，饭也自己做，方便时连保姆的饭也带出来。

    所以，保姆实际工作量不大。她只需要在万相宜上班时，照顾马炯炯的吃喝拉撒。

    而万相宜这份工作最大的优势, 就是最大程度缩短了离家的时间。因此, 有一两次, 物业没能按时下班，保姆也心平气和地晚走了。

    当然, 万相宜也没把保姆当“下人”使唤。下大雨业主闹那次，万相宜事后给保姆补贴了打车费，连端午节都包了红包。

    她总觉得, 人家是来帮她的。这个年纪，孤身一人, 远道而来，必是有故事和难处的。

    所以保姆向她辞工，她也没有微辞。保姆说, 老乡给介绍了一家，工资差不多，但是可以24小时住家。

    来一线城市做保姆的，绝大多数是外地人。她们也有一个小圈子，介绍工作、互通有无。她们也挑东家，同样的工资，自然是住家保姆优先。她们对住宿条件没有要求，只需要在储物间、阳台搭张行军床，随身物品也不多。最关键是省去了租房开销，也省去往返交通费。

    她们这一行干久了，其实谈不上与东家的感情。说到底，我付出劳动，你支付费用，我为了生计，你为了解放双手，各取所需。

    马炯炯的保姆，算是尽到本分，而且也不多事的类型。她与万相宜相处，一直以来也都和和气气。可遇到更优厚的待遇，她还是会义无反顾。

    毕竟省钱就是赚钱，她可以退掉城中村那间小房子，无需穿着睡衣蓬头垢面去公厕倒尿盆，省下的房租相当于涨了工资。

    万相宜一没法提供住宿，二不能给她涨工资。所以她只好任由保姆提出Deadline，做到月底。

    马炯炯出生以来，万相宜就没安生过。

    产假里，前夫、前婆婆闹了番，复工后，被调岗被挤兑到辞职，好不容易安定了几个月，对她而言无异于福星的保姆又要离开。

    她对这种精神上的颠沛流离麻木了。

    好在马炯炯长势喜人。刚生出来皱巴巴的，肿眼泡、塌鼻梁，像个浮肿的老太太。渐渐的，腮帮充盈起来，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被胶原蛋白托起来，回归原位，当妈的这才发现，原来那只是眼袋。

    马炯炯胃口特别好，给啥吃啥；睡眠特别好，倒头就睡。无形中给万相宜减轻了不少工作量。

    尤其是半岁后，万相宜不必每分每秒与她交流，她可以握着一个纸盒、一把勺子、一张纸寻思半天，眼神冷静而专注，像是面对了不得的哲学问题。

    等万相宜忙完，回过神来，马炯炯还会举着手里的东西向妈妈炫耀，新生的两颗下牙泡在亮晶晶的口水里，样子颇得意。

    保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要多管齐下，迅速抉择。

    她能想到的办法，一个是另寻保姆，一个是请万母来帮忙，还有一个，肯定是下下策，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求助于马明和前婆婆。

    前两个思路，她都立即付诸实践。

    上一个保姆，是她生马炯炯时，同病房的一个产妇推荐的。那个产妇的朋友孩子大了，不再需要，才辗转介绍到万相宜家里来。

    这种凑巧的事，怎么可能天天有？

    她去小区的家政公司问了，那经理满口答应，说手上合适的人很多，话里话外要求加工资。

    恰巧那段时间网上爆出两条新闻，都跟无良保姆有关，一个保姆把轮椅上的老人脖子和树绑在一起，一个保姆嫌孩子哭闹给孩子喂安眠药。

    万相宜本没存太大的希望，从家政公司出来，又被稀释得所剩无几。

    与此同时，万相宜给万母打电话。

    万相佑和小晴的儿子早产，在保温箱里呆了一个月，出院后，全家人更是加倍呵护。

    家庭群里，聊的都是侄子吃喝拉撒，发的都是侄子照片。

    万相宜打好腹稿，给万母打了电话。起头还是要聊孩子，万母说这孙子硬实，俯卧抬头，能抬好久，实在累到撑不住了才哭。

    完了还问万相宜，马炯炯这么大时，是不是也这样。

    万相宜说那倒没有，马炯炯小时候极不喜欢翻身，翻过去立刻哭，脸憋通红。

    万母说：“还得是小子，丫头怎么也不行。”

    万相宜懒得再捧，直接问她妈，能不能来带孩子。为了不被一口拒绝，她提议时，还带了必不可少的缓冲：保姆突然辞职，她一时难找到合适的育儿嫂，只能求她妈过来，照顾马炯炯一段时间。等她找到合适的育儿嫂，再放她妈回去。

    万母的反应却毫无缓冲：“我可不去。我去了我孙子怎么办？”

    一句话把万相宜噎住，她再无法继续陈述处境之艰难。

    母女俩同时卡住，电话两头都是尴尬的沉默。

    万母终于意识到自己语气生硬，沉默过后，放低音量说：“主要是，我去你那，小佑和小晴怎么想？”

    “小晴不是还在休产假吗？”万相宜声音平平，情绪低迷。

    “她休假不假，可她一个人也弄不了孩子。要是一天两天的，还能让她妈过来搭把手，时间一长，就算小晴不说，人家娘家也得有意见。毕竟是我们万家的孩子。”

    万相宜想说：我还是你们万家的孩子，马炯炯也是万家的外孙女。

    话到嘴边又作罢。

    “妈，要不……我出钱，您给他们找个育儿嫂。毕竟有小晴在呢，孩子总归不会被慢待。”

    万母讷讷的：“花钱不花钱先不说，也不放心啊。毕竟就这一个……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弱……”

    万相宜心中的第二条路，眼看也被堵死了。

    电话里换成男声：“相宜，你妈没说明白，你的难处爸知道，你妈也知道。”

    万母在一旁插嘴：“你知道什么？当初就劝过她，嘴皮子都磨破了，她听吗？现在倒好，把自己搭里还不够……”

    爸爸呵斥一声：“你行了啊！”又对万相宜说：“这样吧，相宜，我外孙女大一点，比小佑家的好带，你把她送回来，我们两个一起带，带多久都行，省得你再找保姆，我听说保姆也有坏心眼儿的，你上班没时间，完全交给保姆属实也不放心。你把马炯炯送回来，你心里塌塌实实的，你看这样行不行？”

    挂了电话的当晚，万父又发来私信，大包大揽地说：“你就信我的吧！把马炯炯送回来，我们带你还不放心吗。”

    马炯炯已经睡熟了。

    她蜷着身体，大概是她在子宫里的初始姿势。头发天生稀少，发丝又细又黄，显得额头很大。此刻睡出一头汗，几颗大汗珠子密密布排在额角，万相宜伸手抹一把，热腾腾湿漉漉。

    她没回父亲的信息。

    如此这般，就别无选择了。

    月底前，保姆仍上工。有一天万相宜下班回来，保姆交接完，走之前跟她说：“今天抱马炯炯在楼下乘凉，孩子奶奶又来了。”

    请了保姆后，马明他妈来过几次，净挑万相宜不在时，放下东西就走。

    摸清了保姆和孩子的作息时间后，就掐点儿在小区林阴路等她们。

    万相宜答应一声，不置可否。

    保姆说：“我看奶奶也是真的关心孩子，给孩子拿来两个肚兜，一针一线手工缝的。她看马炯炯的眼神，那真的是亲人才有。本来你们家里的事，我不该插嘴，可我见过孩子她爸爸，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毕竟是血缘，我要是有这么个孙女，我也肯定不在外面干，肯定回家，天天抱在怀里。亲奶奶最可靠，你说呢？”

    万相宜木然点头，她已别无选择。

    没过几天，万相宜上班时接到保姆电话，说马明和马母来了，给孩子买了好多东西，她请他们帮忙提上楼。

    万相宜不置可否。

    等她下班回到家，果然马明和马母还没走。

    马母匍匐在地，逗孩子玩，孩子周围摆了好几个小碗，分别装着水果、米糊、肉泥。

    这次再见万相宜，马母态度大有改观，当着保姆的面，低眉顺眼，自觉跟保姆同时离开。

    扒着门缝冲马炯炯挥手：“宝宝早点睡，别闹你妈，你妈上班很辛苦。奶奶明天再来看你……”关门前又看万相宜眼色。

    马明走得晚，前夫前妻简单交流一番。

    马明说：“妈想孩子。你也看见了。”

    他说：“他们平时不舍得吃穿，在嘴头食上省了一辈子，给孩子买，一点也不心疼。什么深海鳕鱼、牛油果，只要卖货的说对孩子好，多贵都掏钱。她也这把年纪了，除了马炯炯，也没别的念想，你也体谅一下。”

    最后一句话，勾起万相宜记忆里的种种。

    很奇怪。身陷其中时，她觉得光怪陆离，肮脏难忍。抽身出来后，那些感触迅速钝化。像身体深处的伤口，当年草率处置，如今表面平平整整，内里盘根错节，被筋膜、错位的组织裹覆，成了一块死疖，疼也不疼，痒也不痒，血也不流了。

    跳脱出来看，马明、马母、马父都是合理的存在。理念不合才是芸芸众生之常态，他们只是与你不同，不同是错吗？显然不是。

    况且，眼下一关接着一关。普天之下，再找不出比马母更合适的人来照顾马炯炯。

    这一次，马明和马母都没再耍手腕，诚诚恳恳地请缨。

    倒是正中万相宜下怀。

    摆在她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断奶，把马炯炯送回老家，由自己父母抚养，或者继续喂奶，把马炯炯留在身边，让马母接替保姆，代为照顾。

    她没怎么挣扎，选择了后者。

    马明太想促成此事，情绪掩饰得不好，关于上次闹掰的前因后果，马母肯定跟他说过，而且说了不只一次。借此机会，索性再提出来。他说：“她的想法是她的，我的想法是我的。她不能代表我。”

    对陈年旧伤，万相宜真心实意想埋葬，根本不想翻出来辩论。看马明左右支绌，心中暗笑：你的想法是什么，我根本不关心。事情发生的当时，你如果出面做和事佬，或许我还对你有三分敬意。虽然这敬意也阻挡不了“树倒猢狲散”的结局。陈年旧案，你又翻出来，把自己摆在法官位置，评判谁对谁不对，就有点不知荣辱、不知进退了。

    马明温和地列数完马母的“罪状”，又对万相宜说：“你委屈，我知道。但你喂奶期间吃药，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妈说一声呢？”

    万相宜本想轰他走，想不到身为永远的前夫，马明还能精准找到她的逆鳞，她走到门口，平静地说：“两点。第一，我生病吃药，为什么要提前跟你妈说？她是医生吗？第二，我提前跟她说了，她就会同意我吃药吗？事后她知道了，不是勒令我停药给孩子喂奶吗？”

    马明像被无形的绳子牵着，往门口走：“你最终不是没听她的吗？”

    万相宜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出去。“我不听她的有错吗？”说完立刻关门，咣当一声。

    前婆婆与保姆顺利交接后，三个女人开始磨合着生活。

    省了保姆费，不用万相宜操心，冰箱里就有了充足食物，不管马母是什么出发点，万相宜都是受益的。

    当月发工资，万相宜给了马母3000元现金，说是马炯炯的营养费。

    事后查看银行卡余额，却惊觉积蓄见了底。

    过去几年，她的收入稳中有升，小夫妻不买奢侈品，除了买房外，基本没为钱犯过愁。

    离婚后，变成一人收入、二人开支。能力范围内，她还想给马炯炯用点好的，再加上房租是定向支出，想省也省不了，别人跳槽为了高薪，她跳槽却是退而求其次。

    原本在物业工作也是权宜之计，现在结束过渡、回归正轨变得迫在眉睫。

    无论如何，眼下这关得先扛过去。

    她给中介小袁打电话，问房租能否宽限几日。

    小袁当然做不了主，在一线城市，掌握资源的人掌握生杀大权。

    小袁给房主留言，不回复。给房主打电话，不接听。

===第47章 第 47 章===

最近几天, 尹小航和中新社的同伴一直在路上奔波，贪吃蛇一般，根据能力范围内拿到的通行证, 迂回于叙利亚的各城市之间。

    因为常态化的战争, 叙利亚和它的邻国伊拉克虽然是版图上的两个国境线清晰的国家, 但实际走起来你会发现，两个国家的领土已经支离破碎, 出国、进关需要些许运气。

    尹小航从同伴这里，摸索出一些通关门道。政府军颁发的签证，只能在政府军占领区通行，却不能去库尔德武装地区。同样，库尔德颁发了自己的签证, 也不被政府军认可。

    所以要辗转和周旋。

    尹小航过了兴奋期后, 搭乘各种交通工具, 游走于各城市间的灰败旷野，就难掩心理上的疲态。

    他们本来还想去好几个地方, 但尹小航的同伴，那位中新社记者接到临时任务，需要改变行程。这样一来, 后续行程要么终止，要么尹小航独自完成。

    原计划2个月的行程, 他们已经完成过半。最近两天，二人都在路上奔波，当天凌晨四点被叫醒, 搭上一辆卡车，白天只吃了一顿饭，到达又一座只有星星在发光的废墟城市。

    在叙利亚的一个多月，两个男人同吃同睡，初次见面却成了故交好友。一个月下来，尹小航发现两个人脖子上用来挡风沙的围巾是同款，偶尔吃到一顿食物充足的晚饭，二人把酒言欢，尹小航的酒量也小有长进，偶尔爆出脏口，竞也与同伴如出一辙。

    原计划要去的几个地方，在地图上是黑洞一般的存在，连外媒的报道也鲜少涉及。军事形势更为复杂，对外媒的态度也不友好，甚至有敌意。

    当晚，同伴劝尹小航，不如跟他一起收工。原因是行程过大半，赶上了反政府武装战败的时间节点，收获颇丰，所见所得足以撑起他们要做的深度报道，单位交派的任务完成了。

    再深入下去才是以身犯险，有价值的信息不会太多，要考虑性价比。

    此刻，两人的感受是相同的：又兴奋又疲惫。

    同伴说：“咱们这一路，碰到多少国际一线记者？美联社的、路透社的，有多少拍完、录完、写完留下来的？我们对战争的悲悯，并不能改变战争的苦难。就算你真心实意爱上这里，留下来，也并不能改变它，更不能改变你自己。”

    看出尹小航的犹豫，他笑言道：“是不是觉得愧疚？觉得如果不是现在走，或许还能多做一点？我头一次来也有这种想法。你放心，这世界的各个角落，遍布与此处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你想象中脆弱，个个比你坚强。他们已经在炮火下过了七年，不管时局变好还是变坏，他们还会过下去。”

    没有晚饭，两人在一盏小蓄电灯下，分享了一个沙丁鱼罐头，尹小航咂摸着随身带的怪味啤酒说：“我先跟你回阿勒颇。”

    同伴举起易拉罐：“这就对了。”

    “送你走，我休整一下，顺便补点资料。”尹小航略失神地说：“总觉得，这么回去，这辈子不可能再来了。”

    同伴把易拉罐捏得咔咔响：“屌！你应该这么想，这么走下去，这辈子就回不来了。炸鸡啊、啤酒啊、烤羊腰子啊，都他吗没了。”他又补充道：“媳妇也给别人睡了。”

    尹小航扯了扯嘴角。

    翌日清晨，在阿勒颇，尹小航送走了同伴。

    同伴上车前对尹小航说：“我先回去吃碗炸酱面，太他吗馋了。你回来一定找我。”

    行程取消了，他卸下心理包袱。有了房间、有了床、胃里有了食物，加上不紧不慢的雨，他终于可以蒙头大睡。

    醒来天色晦暗不明。他只想喝口甜味饲料，浑浑噩噩走下二楼。

    走到户外才问自己：“我这是在哪？”

    楼下是条弯曲的陌生马路，空空荡荡，东张西望，不见一人。这里是另一个国家，此刻他孤身一人，眼前尽是废墟，龇牙咧嘴的建筑尸体，他身后的楼房被炸掉一半，另一半被打扫出来，留宿旅客。

    远处似有灯光，仿佛随时要被厚重的雨云压灭。

    尹小航脑中突然冒出一句话：“梦里不知身是客”。

    雨已停，天却更暗，想必已是傍晚。

    可乐或许有，不远处的灯光可能是一家杂货铺，可但他已经不想再挪步。

    他掏出烟来，在空旷的马路边点燃。诸神与世人都离他太远，他浮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似乎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写过的文章，甚至他这个人，都没了意义。

    一个月来，见过的人虽奔波流离，却各有轨道。着白袍的当地人、梳长辫子的女兵、带着各国国籍的记者、守护残破酒店的店主，唯独此刻的他，被遗弃在这宇宙洪荒，失重而清醒，不问来处，不知归期。

    尹小航突然想起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居家的温暖的光，色彩明快的冰淇淋车玩具，虚晃的胖乎乎的小手。以及某人同步发出的那句话：十分需要你的陪伴。

    他想起万相宜，这次是扎扎实实地想。

    她喂他水喝。

    她穿着宽大白色T恤，披头散发，就着手机的手电筒弯腰察看电表箱。

    她走进那家饺子馆，打包了一份水饺。

    她坐在他的车上，赞美夜色说：“真好。”

    她在浓重的黑暗里，推开乡下旧屋的门，朝他走来。

    ……

    想到这些，世界就安静了。飘浮就飘浮吧，下雨就下雨吧，天黑就黑吧，空旷就空旷吧，来就来吧，走就走吧，生就生吧，死就死吧。

    ※※※※※※※

    天还没有全黑，尹小航抽完一根烟，沿着路朝灯光的方向走。前方是所谓的“商圈”，可能会看见人，说不定还能买到可乐。

    越往前走越觉得熟悉，他初到阿勒颇时，走过这狭窄的街道。还有两个小男孩主动请缨，带他参观了他们曾经的家。

    微弱的灯光就在不远处，灯光下有了颜色，影影绰绰，可能是货品的彩色包装。

    今天的行人格外少些，刚下过雨，天又黑了，有人溜着墙走，迅速拐进小巷，鬼影一般，连脚步声也无。

    突然，尹小航眼前一晃，脑中炸响。

    他凭本能护住头，扑到湿漉漉的墙角。待他抬起头来，十米外的路中间多了一个土堆，烟尘四起，对面废弃的楼再次坍塌，杂货铺的灯也灭了。

    世界却安静得出奇。

    额顶胀痛，耳朵深处发热，好在身体四肢活动自如。他意识到发生了爆炸，赶紧往小巷里跑，可身体不听使唤，动作幅度很少。

    他听到持续的尖锐啸叫，以为来自天空某处，过了一会才发现，是自己的耳鸣。耳鸣渐渐消退的同时，身体的平衡感才恢复，他终于可以跑进小巷。

    身体某处不大自在，他已无暇顾及。扶着残垣断壁又走了一段，听力才完全恢复。远处似有脚步，更清晰的是孩子的哭声。

    尹小航靠在墙边，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拍照，却对上一双乌黑油亮的眼睛——是个小男孩。

    小男孩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警觉地环顾四周。

    这地方孩子长得差不多，他不确定是不是之前碰到那个。

    突然又是一声爆炸，因为听力还没完全恢复，声音没有完全传进耳朵，可脚下的震得更厉害。

    他挣扎着起身，冲过去用身体罩住那个孩子……时间静止一般。

    等他恢复知觉，小男孩低声问他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可眼神是关切的，他顺着孩子的手指，看到自己肩膀黑乎乎一片，黏黏腻腻，不像是雨水。

    小孩重复一句简短的话，尹小航还是听不懂，小孩就伸手拉他。他跟着小孩七拐八拐，顺着瓦砾堆的空隙走进一堵墙的后面。

    这是小男孩的“家”，尹小航上次来过。

    只不过上次来是白天，这次来是晚上，雨刚停，街上正遭遇炸弹袭击，他通过辨认男孩的五官，才认出这所房子。

    那个孩子跑到黑暗里翻找。

    肩膀疼痛袭来，尹小航上半身有一半是木的。他斜倚墙角坐下，透过空洞的窗框，看远处地平线一明一暗，像诡异无声的闪电。

    那孩子回来，怀里抱个罐子。

    尹小航脱掉衣袖，露出肩膀。孩子把手伸进罐子，抓出一把灰色白粉末，抹在他肩膀的伤口上。

    第一把粉末马上被血染透了。

    伤口由肩膀向后延伸至肩胛骨，血流得多，好在没有弹片等异物可能是砖石瓦砬所致。

    尹小航转动身体，让肩背对着窗口的光，孩子又抹了几层药，终于把鲜血糊住了。

    尹小航问他：“这是什么药？”切换英语又问一遍，两遍都得到同样的回答。

    他问孩子：“你还好吧？受伤没有？”孩子听懂了，摇头。他样子生龙活虎，反倒衬得尹小航的惶惑不同寻常。

    尹小航问：“你的朋友呢？上次，带我们来这的，另一个孩子。”

    孩子也在发问：“你的朋友呢？”他记得那天是两个人。

    尹小航问：“你住在哪？”这里显然不能常住。

    孩子也在发问：“你住在哪？”

    尹小航调出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国内街景，给他看。指指自己：“我要回去了，CHINA。”

    孩子看看照片，又指指他的肩膀。

    他说：“没事了，很快就会好。”又指着孩子手上残余的粉末：“你的药很管用。”

    尹小航走到门口——那原本有一道门，迟疑一下，回头问他：“你爸妈呢？我可以送你，咱们一起走。”

    孩子站在原地，指指自己的肩膀，又指指怀里的药罐。说了句话，像是告别。

    尹小航左手抬不起来，仅用右手举起手机，潦草地地拍下一张照片：灰黑底色，一个孩子的轮廓印在窗上，窗外是浑浊的天，通往广袤的废墟。

    ※※※※※※※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我最想写的部分。

    作者是不是没救了？

===第48章 第 48 章===

自那次严重的内涝后, 城市再也没下过雨。

    气温持续走高，空气也越来越乌突。城市像个公共澡堂子，人味蒸腾在水气里, 夜里地温还未散尽, 白天太阳无死角炙烤, 如此月余。

    万相宜热得烦燥。

    晚上8:00，她刚关掉空调, 马上有汗在在两个肩胛骨间聚集，爬虫一样，向下溜。她边听电话边走向阳台，那里也热，起码空气是流动的。

    马明正在客厅看电视。一手握着遥控器, 方便随时换台, 一手执蒲扇一把, 毫无规律地偶尔煽动一下。

    蒲扇底下是马炯炯。她倒安之若素，睡得像一滩烂泥。

    见万相宜走去阳台接电话, 马明忙解开裤带，挺身脱下外裤，扔到一边, 又把T恤下摆掀起，露出久不见天光的白肚皮, 平角内裤上沿露出几根卷曲毛发。

    油烟机轰鸣，马母正在厨房忙活。平时这个时间，她已经回到自己家了。今天马明提前打电话, 买了几样海鲜送过来，这会儿，她正给三个大人做晚饭。

    万相宜小声说：“爸，您这是干什么？一码归一码。”

    万爸也压低声音：“这钱你妈还不知道，工资涨了点，补了上半年的，你先拿去应急。”

    “我妈问你怎么说啊？”

    “等她问再说。家里好对付，你那边更难，先把房租续上再说。”

    这语气倒是莫名熟悉。在万相宜的记忆里，爸爸的存在感很弱。有一年她月经初潮，不久后一个周日晚上，她爸把一卷钱塞进她收拾好的书包里。

    万相宜说生活费妈妈给过了。

    爸爸说：“我知道，你长大了，兜里要有点活动钱，保不齐什么时候要用。”

    十几年后，没想到又是爸爸的几句话，让她的心软下来。

    电话里，万爸说：“你妈没法跟小佑开口，你弟弟赚钱不管钱，他们刚买了房，孩子又刚出生，你那十五万，他们一下子肯定还不上。”

    “爸……”她隔着玻璃移门看一眼客厅，“没说马上还十五万，你们帮小佑我也没意见，可你们总得让他知道实际情况，对吧？咱们不是财阀家庭，他也不是富二代。我反复跟我妈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妈呢，让我找马明要钱……我妈怎么不想想，那十五万就是马明的钱……”

    一提她妈，她又激动起来。弟弟万相佑买房结婚，万母出面，借走了万相宜的离婚补偿金十五万。最近手头紧，她想让弟弟先还点，想不到万母先反弹，三言两语又扯出马明来……

    等电话收了线，转头发现马炯炯不在沙发上，马明也不在沙发上。

    仔细一找，马炯炯滚到了地上，夹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里，像只胖□□，撅着腚、撑着圆圆的脑袋，正酝酿大哭。

    小孩像被激怒的河豚，五官整个皱巴巴的，额头和眉毛都红了，嚎哭马上就要盖过电视机音量。

    万相宜抱起孩子，发现马明和马母都聚在门口，看向门外。

    ※※※※※※※

    尹小尹的行李箱上挂满行李牌，辗转多国，又在中东地区颠沛流离，箱子伤痕累累。

    他走到自家门口，心浮气躁地摸了半天钥匙，又泄了气，推着行李箱走去隔壁。

    回来的路上，他回复了中介小袁：可以。

    他早换掉沾了血的上衣，也住过24小时热水的酒店，避开伤口洗了澡，刮了胡子，可此刻的他，还是难掩旅途风尘。

    从机场到家的路上，他计划好了：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下楼买些生活用品，如果时间允许，再理个发。

    可摸钥匙的一瞬间，他把计划全推翻了。

    他走到万相宜家门口。走廊里闷热，氧气稀薄，一路回来，一阵冷气一阵热浪，他的衣服潮乎乎的，汗又渗出来，把布料吸住，不大好受。

    屋里好像有声音，又好像没有。感应灯不灵，他在黑暗里敲门，然后，停在黑暗里等待。

    热浪充斥楼道，人在走动时还好，一旦静止，热浪马上反扑。

    门开了。

    尹小航同时听到声音，看到光亮。屋里亮着灯，油烟机呜呜响，有加热食物的味道，还开着电视机。

    开门的是老太太，还拿着一双筷子。

    尹小航愣住了，像是走错门，闯入一个陌生人家——夏夜里普通市民家庭模板。

    缓了一会，他才问万相宜在家吗。

    这时，又有一个人走过来，马明把马母挡在身后，问有什么事。

    马明只穿着平角内裤，上衣撩到胸口，俨然带着戒备的领地主人。

    尹小航重复：我找万相宜。他懊恼不已，不该找上门来，或者，来之前起码打个电话。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同时出来。万相宜抱着马炯炯。

    马炯炯的婴儿肥正处于鼎盛时期，万相宜单手抱着有些吃力，她拨开马明，当下也愣住了。

    孩子早就不疼了，只是习惯地干嚎，看到陌生人，额头抵着妈妈下巴，斜眼偷瞄过来。

    与脑中臆想的重逢相去甚远。

    尹小航：“我……”他该说什么呢？

    万相宜：“你回来啦？刚下飞机？”她看到了他的行李箱，重新抬眼打量她，眼神与马炯炯如出一辙。

    “我回来了，就……过来打个招呼。”长时间没说话，他嗓音有点怪。

    万相宜拉着马明退后两步：“进来吧——家里有点乱。”

    错愕之后，马母也恢复了热情：“进来坐，你还没吃饭吧？刚好一起吃点。”

    尹小航没再捕捉到万相宜的目光，他忙拒绝道：“不进去了，我这就回家。我……”

    他突然推倒箱子，打开翻找，边找边说：“我给孩子带了礼物。”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

    他又出了一身汗，任由行李箱敞着口，喘着粗气重新走上前去。

    马母回到厨房，万相宜正走回客厅放下孩子，门里只剩下马明一人。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把上衣捋下来。刚好挡住入口，看着尹小航递来礼物，没有伸手接。

    两个男人瞬间被冰冻起来。

    尹小航把礼物袋子挂在门把手上，从容地转身走了。

    ※※※※※※※

    尹小航回到自己家，在沙发边缘坐下去，一步也不愿多走。

    没有开灯，行李也敞着口，躺在地中央。

    久无人住，屋子有股怪味，沉沉的。

    他整个人也沉沉的，一直吊着的那口仙气散了，身体在下坠，要坠进黑暗里，万劫不复。手机亮了几次，他都不予理会。

    不知坐了多久。仿佛睡了，又好像没有，胸腔里那股酸涩，在他睁眼的刹那，变得更加清晰。

    他被告知：没有人与你同行。他孤身一人在沙漠里行走，他知道：没有人与我同行。他不需要水，也不需要食物，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该去往何处。

    天上有外形怪异的直升机飞过，飞得很低，发出巨响，哐哐哐……他甚至看得见飞行员被风搅乱的头发，他向他挥手，没有回应。

    他睁开眼后仔细分辨，想探究这酸涩的来源，到底是清醒时种下的因，还是昏睡时遭遇的果。

    老半天才听到敲门声。

    门外是万相宜，她换了条印花长裙，头发依旧挽着，手里端着一碗面。

    面有些烫，她掐着碗的上沿，双手奉上。

    “太好了，我还怕你睡着了。”她看他的装束：“你……没睡吧？”

    尹小航：“啊……没有。”

    “那正好，吃完了再睡。”她把碗递近一些，尹小航还是没有接。

    热度迅速传导到碗沿，万相宜撤下一只手，甩了甩，又马上换另一只。

    尹小航闻到碗里的香味，侧身让出路来，万相宜疾步走进来，把碗重重地放到桌上。

    万相宜两手在裙摆上蹭了几下，回身走去门口开灯，尹小航抢先一步，按下开关，顺势一挥手，把门关上了。

    她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屋子里的空气似乎流动起来、鲜活起来。

    尹小航看见初摆一荡，万相宜闪身进厨房，找出一双筷子，打开水龙头，却发现没水。

    走出来问：“你把水闸关了？”

    尹小航接过筷子：“不用洗。”

    他坐下来，看到碗里丰富的配菜。起码有三只虾，还有新鲜的贝肉，汤汁浓郁，几片菜叶子青翠正当时。

    不是没钱交房租吗？

    他抬起头来看她。

    万相宜故意低下头，理了理认领，换了轻松的口气说：“国外伙食不好吗？”

    尹小航没接茬，低头吃面。

    见她挪动脚步，忙吞下一口热面问：“你干吗？”

    “帮你开窗通风。你吃你的吧。”

    她走去阳台，开窗，又走去厨房，开窗。等她走回来，路过桌边，尹小航不早不晚把自己对面的椅子踢出来：“坐。”

    “我得回去了，孩子等我。”嘴上这么说，还是坐下来。

    尹小航见她落座，重新夹起一大口面：“急什么，家里不是有人么。”语毕收声，筷子停在当空。

    万相宜说：“我回去他们才能走。”

    尹小航放下筷子，低头抬眼瞧她，眼皮发红。

    过了一会，再夹起面时，指尖微微发抖，他无法克制，只好再次放下筷子。

    他吃出一层薄汗，三下五除二脱掉短袖衬衫，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

===第49章 第 49 章===

见他吃兴正浓, 万相宜原本起身要走，换个角度，却刚好看见他肩膀后侧的伤。

    伤口被医生处理过, 包扎得很专业, 纱布上仅渗出一点点浅棕色药液。

    “哪来的伤？”

    尹小航不理她, 用力吸面，大口喝汤。

    “你不是记者吗？不是去采访的吗？他们为什么朝你开枪？”她语气有点急。

    尹小航嘴里含着面, 含混地说：“吃完了告诉你。”他很享受这种关切。

    他的皮肤被晒黑了，头发也长，鬓角毛毛躁躁的，弓身吃面的样子，没有半分文雅。抬臂时, 背心和纱布下的肌肉蠕动, 完全不像个执笔的书生。

    伤口对他的胃口丝毫没有影响, 看他快要吃完，万相宜问：“这次回来, 还要再去吗？”

    尹小航喝下一口汤，抹一把脸颊的汗：“还去干吗？”

    她叹口气问：“到底怎么受的伤啊？”

    万相宜不答反问：“是不是你回去，他们就走了？”

    “奶奶帮忙看孩子, 她爸来接奶奶的。我回去他们就走。”

    “那你赶紧回去吧。”说着端起空碗，起身送她到门口。

    万相宜去接碗, 正常人会松开手，同时去开门，可尹小航不是正常人。

    他不撒手, 两人各执面碗一端，小小争夺一番。

    万相宜笑：“吃了我的面，连碗也不想放过？”转身自己去开门。

    她不熟悉门锁，试着左右各拧一下旋钮，门没开。

    就在这时，尹小航把碗放在置物架上，抬手时按灭了灯。

    “嗳？灯怎么……”

    黑暗里，男人身体靠近，热量在空气中传递，火山熔岩一般。

    她自动噤了声，双□□替后退，靠在了门上。

    二人没有任何身体接触，可她知道，他离她很近很近。

    她听见他在头顶说：“累，休息一下。别说话。”

    就是那种面对很熟悉、很亲近的人时，很自在的语气。发声不怎么用力，慵懒的调调，在她听来，却像头顶炸雷，字字力透骨髓，麻到脚尖。

    万相宜就真的不说话了。

    她微微侧头，抑制着呼吸，却感觉头顶有呼吸越来越重，让她头皮发麻。

    离婚以来，她一直挣扎于职场，挣扎于家务，挣扎于温饱，全然无暇顾及性别和生理，鲜肉明星一茬接着一茬，她一个都认不出，更别提意.淫与幻想。

    偶然看到什么，视觉刺激传导至大脑，生出妄念，也仅止于思维脱缰片刻，但是这一刻，她感到恐惧。

    黑暗里，尹小航一言不发，喘气却越来越重，一声声，一轮轮，像大洋中心的暗流旋涡，在海岸掀起涛天巨浪，滚滚而来。

    两个黑影垂手伫立，一个压抑，一个恐惧，各自克制着感受对方。

    万相宜心跳得不成样子，像用吊锤猛砸，呼吸也乱了，又不敢发出声音。

    眼前是他肩上的绑带，她忘乎所以，想要用指尖抚上去。

    可能仅止于想，也可能付诸实践，黑暗里僵持几分钟后，尹小航突然屏住呼吸，万相宜听到锁咔嗒一声，她下意识弹离那扇门，尹小航顺势退后，撩开门缝，门外光线堂而皇之地闯进来。

    “你快走吧。”他别过身去，清了清嗓子，万相宜看不到他的脸，耳根似乎红了。

    两人都畅爽地呼吸几口，万相宜：“嗳？”

    他背身指着置物架上的碗说：“你快走吧。”

    突然转过身来，胸脯起伏：“我马上要洗澡，你不走，要留下来帮忙吗？”

    万相宜哪还有理智细品他的话，抓过碗夺门而出。

    ※※※※※※※

    作者有话要说：让大家失望了吗？

    乖乖留下评论，你将看到下一章哦……

===第50章 第 50 章===

第二天, 万相宜有个面试。

    她提前40分钟到达，写字楼里冷气足，卫生间的香氛也贵, 她把包放到洗漱台上, 对着镜子运气几秒, 才开始整理自己。

    先把脸上的汗擦干，额头和鼻翼用吸油纸, 再补上一层粉。这种鬼天气不适合面试，尤其是出了地铁再上天桥，她的底妆所剩无几。

    就地取材，只能走自然路线了。轻描几笔眉，用睫毛膏刷两下——真的只刷两下, 以免显得黏腻厚重, 再把头发整理好。

    做这些时, 有人进出卫生间，冲水、洗手、斜眼打量她, 她都不以为意，眉毛刷握得稳准狠。

    她打定主意复出，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试, 形形色色的卫生间都见过了，在火车站厕所里泵过奶, 她早练出来了。

    等旁人离开，她从大包里翻出两片溢乳垫，再洗一次手, 撕掉背胶，从衣领伸进去，迅速抽出旧的，换上新的，动作干净利落。

    那个大包简直是她的锦囊。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双高跟鞋，纯黑色，跟高7厘米，踩上它，藏青色连衣裙才有了生气。

    她把脱下的袜子塞进运动鞋，一起装回包里。最后把两片用过的溢乳垫扔进垃圾筒，“扑通”一声。

    面试开头很顺利。这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几十个工位，只坐了三五个人。

    落地窗可以看到楼下的过街天桥、远处的公园。万相宜猜，三个小时后，还能看见楼宇间的城市落日。

    接待她的是个办事伶俐的小姑娘。早看过简历，筛中了她，是看中她的行业背景，这家公司要做行业内的资源整合，万相宜的前东家在业内的名声还算响亮。

    小姑娘说，在正式面见领导前，要与人事经理见一面。

    这家公司刚装修完，地面铺了灰色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万相宜跟着她走，她肩上的包很重，坠得身体微微倾斜。

    小姑娘年资不深，没有僵硬的职场扑克脸，她回头看一眼说：“您怎么背这么大一包啊？”

    问题就出在这个包上。

    人事经理是单独的办公室，万相宜走进来，小姑娘退出去。她把包放在脚边，坐下。

    对面端坐一个女人，比万相宜大不了几岁，黑色刘海，黑色西服外套，比较骨感，整个人看上去干干的，也没有笑模样。

    一硬一软，一老一新，两个女人的气场不大对盘。

    果然，没聊几句，就谈到了家庭问题。万相宜如实相告：离异，有一个孩子。

    对方问孩子多大，她说快九个月。

    对方问孩子谁帮忙带，她说前夫的妈妈。

    对方迟疑一下，拿笔尖和笔帽轮流点着桌面问：“冒昧问一句……您还在喂奶吧？”黑曈、黑眼线、黑刘海，射来一道探究和求证的目光。

    前几个问题都问得流畅自然，只这句小心谨慎，她也自觉唐突了。

    万相宜说是的。不是第一次参加面试，却是第一次回答是否还在喂奶。

    对方轻轻扔下笔，身体靠回椅子，换了胜利者的眼神说：“是吧，我看出来了。”

    之后是一番推心置腹：我也是职场妈妈，我孩子快三岁了，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我很理解你的处境。我一看你的包，就知道你在哺乳期。

    可万相宜没有感觉到被理解。她觉得对方在炫技，把个人的生育经验用在招聘识人，还当作大杀器，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别扭。

    对方又说：“准备喂到什么时候？”又故作体己状，压低声音问道：“近期打算断奶吗？”

    万相宜说没打算断奶。她没打算回击，毕竟职场也是买方市场，她只是懒得言语周旋。

    “啊！”对方恢复了有距离感的表情，“也是，母乳越久，孩子免疫力越强。我儿子吃我的奶吃到2岁呢。”

    从人事经理办公室出来，她被告知可以离开了。“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这句话她听到不只一次了。

    ※※※※※※※

    在回去的出租车里，万相宜接到尹小航的电话。

    “在，在，在外面。”她边讲电话，边脱掉高跟鞋，单手装进袋子，放回包里，赤脚踩在帆布鞋上。

    那边语速缓慢，带着探究，又不便多问。

    尹小航没上班，他在倒时差，刚结束驻外，最近一周都没有工作。

    他刚走出理发店，鬓角和脖颈没了累赘的头发，出汗也清清爽爽。上身是件旧的运动T恤，正身是短裤和拖鞋，慵懒的语气与外形浑然天成。

    他买了两支雪糕，拆开一支，一口咬去一半，另一支掐在手里，拐进物业办公室。

    当值的姑娘有一个认识他，说万姐不在，今天换班了。

    他就走出来，找个有树阴的矮墙头，叨着雪糕柄给万相宜打电话。

    两人都尽量显得自然，避免尴尬。

    万相宜说你很闲吗？我跑了一天，晒得冒油，还要从城东赶回去，带孩子打疫苗。

    尹小航主动揽下这项工作。说要不我把孩子送到社区医院，省得你再折腾，你直接打车到医院，还能节省时间。

    马母接到万相宜电话，声称不放心，也跟来了。而且，奶奶一路都自己抱着马炯炯，只肯让尹小航拎包。

    赶上小学放学，通往社区医院的最后八百米堵得水泄不通。万相宜包里装着吸奶器、高跟鞋、溢乳垫等杂七杂八的东西，火急火燎地走在路上，又接到尹小航的电话。

    这次，他语气有点急。

    “到哪了？”

    “路上，堵车了，我下车走呢……”

    “还有多久？”

    万相宜仔细听，没有马炯炯的哭声，她放下心来：“在排号吗？排到了就打，她不会闹得很厉害。我马上就到。”

    尹小航：“倒不是那个。就是……你要么快点来，要么就别来了。”

    他用手肘拄着窗台，探身往窗外看。

    马炯炯坐在他对面，肉乎乎一坨，把绿色的塑料椅填得满满当当，正把玩尹小航的钥匙串儿。

    预防保健科在二楼，一侧依次是注射室、视力检查室、感统训练室、母婴室、生长发育检查室，走廊另一侧是一排窗。

    墙是嫩绿底色，画满大象小鸟，给人温馨舒缓的感觉。

    但是，真正舒缓的只有马炯炯，连尹小航都在强撑。

    他缩了下脖子，收回视线，对电话里的万相宜说：“算了，你还是别来了。针已经打完了，孩子跟我在一起，医生让观察30分钟，十分钟以后，我就可以带她回去了。”

    那串钥匙上面有个钥匙扣，马炯炯专注地啃，口水流得下巴、手、钥匙上都是。尹小航伸手去扯，孩子紧紧抓着，嘴巴追过去，连尹小航的手一起啃。

    “嗳！你别咬我啊……”马炯炯无视他的警告，他向下扯，马炯炯就向下啃，他低估了小孩身体的柔韧性，马炯炯的大脑袋扣在两腿之间，按住他的手和那串钥匙不放。

    万相宜走得心烦气躁，尹小航电话又支支吾吾，她愈发担心他搞不定小孩，就说：“你们呆那别动，我拐个弯就到了。”

    手上湿湿滑滑，全是马炯炯的口水，心也莫名颤了颤。这是他与马炯炯的首次独处。

    十五分钟前，马母还在，马明也在。他们打完疫苗，医生让在门外坐会，半个小时没有异常就可以走了。

    马明是马母叫来的，尹小航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反正马明来了，来势汹汹。

    马明刚到，就拿过尹小航手上的问诊单，看了看说：“行了，你回去吧。”

    马母把马炯炯搂得紧紧的：“我刚才就让他走，一个大小伙子，哪会管孩子啊，万相宜让他来的。”说着开始抖腿，“爸爸来喽！有爸爸在，宝宝打针也不怕喽！”怀里的马炯炯也跟着抖起来。

    马明再次投来不友好的目光。

    尹小航受人之托，阴差阳错又对这对母女有些了解，他内心笃定：自己才是今天打疫苗行动的直接责任人，把孩子交给万相宜，他今天才算完成任务。

    在三人的围观下，马炯炯挨了一针，她憨憨地喊了两嗓子，眼泪都没流出眼眶就干涸了。

    马母像只老母鸡一样，全程把孩子捂在自己怀里，走出注射室，刚好撞见今天的灵魂人物。

    尹小航不认识，马炯炯不在乎，马母后知后觉，是因为马明受到了暴击。

    马明像被雷劈了一样。

    另外三人已落座，才发现马明僵在当场，对面的女孩胸脯起伏，难以自持，两人都没开口。

    马母腾出一只手，在旁边的凳子上抹两下，召唤自己的儿子：“明，过来坐这儿！”马明没理，马母才觉出异常来。

    马明含胸驼背地对女孩说：“你怎么追这儿来了？”

    女孩压抑着说：“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

    尹小航听得一清二楚，他轻咳一声，很想吹声口哨。

    马明鬓角都被打湿了，电光火石间，出了很多汗。大概此生从未在儿科注射室前受到此种程度的关注，他怒从心中起，又不敢表露出来：“出去说！”同时迈开步子。

    女孩跟进两步，又停下来：“你别再骗我！”

===第51章 第 51 章===

这是灵魂人物离尹小航最近的时刻, 他迅速打量，迅速给出结论：如果不是万相宜的女儿的爸爸如此精神涣散不堪一击，他绝对不会对这个女孩感兴趣。

    姑娘年纪不大, 起码比万相宜小很多, 听口音是城市周边地区的, 化了妆，眉头画得过于刻板, 眼影在眼尾有残留。想是匆匆赶来，没有补妆。

    这种程度，不如不化。

    女孩穿着普通，斜背个PU质地、红心装饰的链条包。走过去时，手握紧包链, 完全是临阵状态。

    尹小航扫过她的背影, 中跟凉鞋, 鞋跟金闪闪，砸在地上的脚步声很廉价。个子不高, 倒是不胖，但身体比例不好，丝毫没有轻盈灵动的体态。

    还有关键一点支撑尹小航的结论：她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 没有潇洒随意的散碎头发，用发网包了起来, 还扎了个深紫色的蝴蝶结。

    服务员。

    临时请假出来的，没来得及彻底换装的，服务员。

    服务员对马明说：“你别再骗我！”语气很是痛心疾首, 可见马明哄她的手段也是有限。

    尹小航轻咳一声，心想，比较有意思了。

    “灵魂人物”随马明下楼，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一眼老太太，似有所顿悟，也不知道对谁说：“上周就该来，都推迟四天了。”

    等尹小航回过味来，马明他妈已尾随下楼，剩下马炯炯和他四目相对。

    社区医院楼下是个小院子，兼作停车场。马明把姑娘带到墙根，马母想上去打招呼，被马明制止，只好站在三米开外。

    两侧楼体拢音，尹小航听得比马母还清楚。

    姑娘说：“你别不理我，你一不理我，我就很害怕。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怎么过来了……”

    马明：“没不理你呀，前天还见到了，不是打招呼了吗。那你也没必要跟踪到这来啊！”

    “前天有好几个会服在，你那是跟大家打招呼，就像不认识我一样。你越这样我越害怕，发微信也不回。”

    马明：“不是忙嘛。正想着下班回你微信呢。”不合时宜的谈话让他内心煎熬，又不得不放软语气。

    姑娘说：“有这么忙的？你妈妈给人当保姆，你翘班过来接？又不是自家孩子。”

    马明没有反驳，姑娘陈述的，正是他传达给她的“事实”。他低下头，猜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姑娘又说：“你不是说不会怀孕吗，后来经理还问我，会议室是不是没有打扫，椅子怎么是歪的……”

    马明凑过来，意味深长地说：“就是那次吗？”

    姑娘只叹气不回答。

    马明抹了一把脸，上下打量她一遍问：“真的没来？”

    姑娘一跺脚一扭身，露出娇羞的憨态：“就是没有嘛。我很准的，都是提前，就推迟过1次，那个月吃泄药减肥来着，晚了2天就来了。”她越说口音越重，说明心里急。

    马明四下张望一番，虚护住她的腰：“走，车里坐着说。”

    姑娘见他态度缓和，试探地动用几分撒娇：“你不是说，不会怀孕嘛……还说真怀了你的就结婚，让你妈既得儿媳又得孙子，双喜临门……”

    马明早拉开车门，姑娘硬要在坐进去前把话说完，马明很想按头把她塞进车里。

    老太太听得心潮起伏，按捺不住也走过来。

    马明绕过车头，正准备坐进车里，当头撞见万相宜。

    确实是“撞”，刚好拦住对方去路，近在咫尺。

    二楼窗台探出两个人头，尹小航比当事人还尴尬，一只手夹着胖妞，另一只手无处安放，只好一下下捋马炯炯胸口。

    马炯炯盘在尹小航身上，姿势窘迫，烦不胜烦，持续扒拉尹小航的手：莫挨老子。

    以她的阅历和眼界，还看不懂这出人间大戏，但她看到了妈妈。

    她叫了声“妈妈”，口腔口水过于丰富，还吹了个泡泡。明明声音很小，万相宜却下意识抬头，看到楼上的包厢雅座。

    终于免去寒喧，她径直上楼。

    注射观察期早过了，三人下楼。万相宜抱着马炯炯，尹小航提着她和马炯炯的包，俩包都挺沉，走过停车场、走出医院前，俩人都没说话。

    回到家，万相宜无逢切换到带娃模式，先打开空调，又给马炯炯擦洗脸和手，再给尹小航倒水……

    尹小航看不下去，和马炯炯并排坐到爬爬垫上说：“你别弄了，自己先洗个澡。”

    万相宜状态一定非常狼狈，只是被一口仙气吊着，听从尹小航的建议去洗澡，她想洗快一点，早点给马炯炯喂奶。

    上班以来，她的产奶量在减少。奶水也会受饮食、情绪、身体状态，还有孩子需求的影响，孩子加了辅食，不再完全依赖她的奶，上班又有几次脱不开身，没办法及时泵奶，身体系统认定“有奶没人吃=奶水过盛”，就不那么积极产奶了。

    这样一来，万相宜身为“奶牛”的价值感在降低。

    洗澡时，手臂无意间碰到，涨得像两块岩石，乳腺管扩张到极限，撑得乳.房不再圆润。

    她想到面试她的女人，外形干瘪，神情阴暗，她说：“近期打算断奶吗？”“我儿子吃我的奶吃到两岁呢。”

    万相宜暗骂一句，操。

    此刻，她很需要马炯炯帮她释放身体的压力。

    等她穿妥当、捂严实，故作镇定地走出来时，马炯炯已经睡着了。

    尹小航席地而坐，马炯炯像个半瘪的充气气球，搭在他腿上，睡出不少汗，头发都打了绺儿。

    尹小航这身打扮，倒十分适合打地铺看电视。电视机在回放足球比赛，尹小航握着遥控器，极尽所能为马炯炯提供舒适空间，自己身体半仰，靠着沙发。

    万相宜无奈，只好从她的大包里取出吸奶器，进卫生间再折腾一通，把奶吸出来放进冰箱。

    等她再出来时，尹小航还是保持先前姿势。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轻轻托起马炯炯，放到沙发上，随手扯过毛毯，盖上肚子。

    尹小航坐着没动。他闻到奇妙的气息——温热的奶香，非但没有被洗发水的工业香气盖过，反倒缓缓附着，占据他的颅脑内壁。

    像被下了盅。

    万相宜递给他一杯水，他才回过神来，拍拍身旁的垫子：“坐。”

    等人家真的坐过来，他又矛盾了，既想让她坐近，又害怕闻到奶香。毕竟马炯炯就睡在一旁，那香味是属于她的。

    电视机在回放体育节目，两个评论员在对侃：

    “上半场有几个长传，球员耗费了大量体能去拼抢，导致后续控球能力下降……”

    “换个角度想，对叙利亚这个国家，不失为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

    “您这话倒不失为安慰剂。不过，这次输球再次印证了，中国男足的战术亟待调整，管理模式是更深层次的原因。”

    在万相宜看来，尹小航在努力集中精力看球。“又输了？”

    尹小航马上看她一眼：“啊？”又马上扭过头去：“哦。回放。比赛是之前的。”

    两个解说员有一丢丢眼熟，她回想起这个节目上次播时，马明边看边说：“个傻逼，连个叙利亚都踢不过。叙利亚是什么国家啊？都炸得缺胳膊断退的，好不容易凑齐11个人全活人组队，结果你们连他们都踢不过，酒囊饭袋，傻逼！”

    她猛然想起来：“叙利来，这不是……”她看向尹小航。

    尹小航点点头。这是他熟知的领域，虽然已经为这个国家写下数万字的报道，可他仍觉不够。他倒出来的只有一杯，精雕细琢，完美配比。他脑子里还装着一桶，甚至不止于此，还有一眼泉，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关于这场比赛，国内流传一条假消息，你知道吗？”

    万相宜摇头，身心终于放松下来，她可以认真倾听。

    尹小航说：“说为庆祝赢球，叙利亚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决定停火48小时。”

    万相宜品了品：“像是真的呢……”

    “没有来源的消息。那个时间段，反倒有一个消息是真实的，美俄已经暂停停火协议双边谈判。”

    万相宜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好消息？”

    “坏消息呀。有个城市叫阿勒颇……”他停顿一下，想到默片一般的爆炸画面，“那个城市的人口比首都大马士革还多，是古代丝绸之路的最西端，内战打了几年，房子都被炸了几个来回，会因为一场足球赛出现转机吗。”

    “可电视里说，叙利亚的球迷很狂热。”

    “他们大概觉得，打仗和看球是可以并行的，毕竟这么多年，战争从未停止过，生活也在继续，他们的生活里，不可能只有打仗这一件事。再者，赢球成了久违的一种胜利，暂时忘记打打杀杀，狂欢一下，喘息一下，补偿一下一去不返的快乐，不然就只剩下苦了。”

    二人各有所思，没再讨论下去。

    尹小航这一身宽宽大大，放松随意地后仰，沉默也没有尴尬。

    太阳落山了，窗外传来锅铲碰撞声、小孩嬉闹声、广场舞喇叭试音声。

    万相宜侧身，刚好看到他的肩膀：“你是因为受伤才提前回来的？”

    尹小航眼望天蓬，吸了吸鼻子，认真答道：“不是。”

    那么，我是因为什么提前回来的呢？因为不再向往宽广无垠？因为厌倦？因为胃里装了再多的异国食物，也无法抵销对中国味道的依赖？因为谁？

    万相宜倾身过去，抬手扒他的衣领：“让我看一眼。”

    尹小航像被点燃引信的二踢脚，蹭的一下逃开了。

    逃到一米外，带着些微气喘道：“你……你干吗？”

    万相宜愕然，这爆发力，好身手。“想看看你这儿……”她指指自己肩膀：“伤口怎么样了？”

    “好了，本来就没什么事，回来之前就没事了。”他清了清嗓子，心说我他妈这是怎么了。

    万相宜略过这一节，问道：“刚才在医院，孩子爸爸跟奶奶在研究什么？”

    她留意了，因为场面实在诡异。

    她又补充一句：“那女的谁呀？”

    “你在意？”尹小航惊魂甫定，心里又拧巴起来，“干吗不直接问他们？”

    “在意。这关系到，我要不到重新找保姆。”

    尹小航沉默以对。他看了一整出儿，以记者的职业敏感和推理能力，口述实录3000字不成问题。可面对万相宜，他那颗八卦的心无处安放。

    只有闭嘴。

    万相宜叹气：“看来得重新想办法了。”她扭头，握了握马炯炯的脚丫子。

    又是一段沉默。天色迅速转暗，像有一棵恣意生长的大树，荫蔽整个城市，枝叶层层叠叠地生出来，迅速挡住了光，把夏夜的热气捂在城市里。

    尹小航把电视音量调小，看着画面说：“那件事，你还没答复我。”

    他坐沙发扶手上，双腿撑地，脚尖对着万相宜，脸却朝向电视。

    “哪件事？”她用拇指拨动马炯炯的大脚趾，小孩子趾甲薄，像小刀刃一样。

    等她回头，尹小航正在看着她。

    在陈阿婆村里那个晚上，他问：“你要不试试我？”

    那次旅行返城的火车上，他说：“我觉得跟你一起比较……刺激。”

    尹小航看着她，让她自己悟。

    出国前，他跟她道别好，发来消息：

    “我不想淡下去了，我想亲你。”

    “就要可以亲的关系。”

    就是那件事。

    万相宜草草打了个腹稿，正色道：“小航，你跟我弟弟一样大，你们同岁。可你跟他很不一样，他在我老家省会成了家，养孩子、还房贷，过几年升个职，再要个二胎，一辈子能望到头。”

    她的眼神里有艳羡：“你呢？你做的事，可以写进书里；你去的地方，我们一辈子也不能去；你说出的话，会成为有影响力的观点。我们到老到死，都是追不上你的。”

    尹小航不爱听这些：“你以为我愿意？我扒不得做你弟弟——我是说，一辈子能望到头。”他懊恼。

    万相宜苦笑：“我才是，一辈子能望到头。眼下就想多赚点钱，想把孩子养大……我这就是火坑，真的。”

    尹小航抢白道：“钱不是问题。”他看向马炯炯，“她更不是问题。火坑不火坑的……”

    “那你到底图什么？你看着现在的我……”她低下头，举起双手，虚无地呈现一切现状，“你还和当初一样，觉得刺激吗？”

    这是吵起来了，没名没份的，却吵得各自心里翻江倒海。

    万相宜一直代着头，自曝不堪让她十分难堪。

    尹小航又憋闷又不忍心，赌气走向门口。

    万相宜平复情绪追过来，见他已经穿上鞋。“吃了饭再走，我去煮面。”

    尹小航头也没回。

===第52章 第 52 章===

W酒店开业, 尹小航终于见到了旧相识——叙利亚的同伴，中新社记者李强强。

    W酒店驻地是一座塔式高层，曾经是城市的地标。原本也是一家酒店, 近几年经营举步维艰, 所谓“破屋又遭连夜雨”, 今年元宵夜着了一场大火，原酒店彻底关张, 后被某集团收购，筹备半年后，重打鼓另开张，更名W酒店。

    请柬印刷精良，措辞拿腔作调, 什么“恭请”, 什么“为盼”, 还印了三种语言：中文、英文、阿拉伯文，尹小航不care礼数, 草草确认了时间、地点。

    到了酒店大堂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活动的隆重程度。环境以“中东主题”进行了布置，建筑、陈设、餐具、工作人员的服饰, 处处彰显文化特色。

    等见到李强强，他更加觉得自己轻慢了。这位在叙利亚卡车上长发过耳、围着女士围巾防风沙的糙汉子, 今天穿了一套面料上乘的西装。

    尹小航是浅蓝色牛仔长裤，里面是修身白T，敞怀穿一件白衬衫。

    他俩一见面, 先互嘲一番。

    李强强说他动了刀，看脸起码年轻十岁那种。他问李强强这套西服多少钱租的，呆会别坐下，省得坐皱了，人家要他赔钱。

    他二人不是普通客人，酒店与电台合作，邀请李强强和尹小航做一期电台直播节目，他们要在节目里介绍中东见闻、讲述采访经历、展示地域文化和人文风貌。

    回国后，尹小航特地注册一个微博小号，发一些驻外期间的照片和零散文字。他想起来就发点，也不连贯，粉丝不过千。

    因为他和李强强的大号互关了，有过几次互动，就有人顺藤摸过来，评论区零星几个留言，都是迷妹语气，尹小航觉得挺那什么，从来不回复。

    W酒店的庆典活动，分几大板块同时进行。

    电台访谈节目被安排在酒店28层小型演播厅。李、尹二人到时，主持人和工作人员已经就绪，酒店的对接人也在。

    酒店的对接人见缝插针，推介他们这次活动的创意：“刚刚咱们进来时，大堂的陈设，二位已经看到了。为了突出中东主题，我们借鉴了因巴尔酒店——当地著名的五星级酒店的建筑风格和装修风格，李先生、尹先生，您二位也是专家，觉得怎么样？”

    李强强轻飘飘地点头：“嗯……嗯！预算不少吧？”

    尹小航知道他疲于应付，又不想亏心作答，心中暗笑。

    对接人滔滔不绝：“电台特别节目是我们的活动之一，我们还有中东电影展和画展，晚宴也主打中东风情。对了，我们W酒店的管理也是一大特色，因为女职工占比较大，我们为员工设置了保育部，接收学龄前孩子，孩子可以跟父母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这也是我们W酒店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这次尹小航挑眉看他一眼。

    W酒店负一层，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工位排布得很密，来往的人个个面目模糊、脚步匆匆。

    这是酒店的保障部，有几个职员刚回来，跑到饮水机前接水。维修部的两个男人跟她们进来，提着没用上的话筒、折叠椅、桌布，问她们放在哪。

    有个姑娘边晃动手中的纸杯，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她抬起头：“就放那吧，门后面。谢谢孙大爷——我给你们接杯水吧？”

    “下回吧。你们这刚报修一个门锁，对讲机刚哇啦完，我这就得上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们几个小姑娘，别光看人家长得好，跟我闺女似的，我一直跟她说，男人外表不重要……”

    另一个姑娘说：“没光看外表呀，就这个——”她指向同事的手机，“是个记者呢，高级知识分子，哎呀！我就喜欢斯文型，对书卷气的男人没有免疫力……”

    保障部和维修部各出几个人，刚刚布置完28层的小型演播厅。

    在酒店行业，这两个都是“不见光”的部门，保障部的职员如果没在客房部历练过，没面对过顾客，那升职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工作量极大，稍有懈怠就要加班，没什么人情可讲。

    维修部就更是。水啊电啊，门啊窗啊，疏通马桶啊，所以维修部以大叔为主。

    大叔摇头想离开，突然停下来冲屋子里喊：“对了，你们刚谁报的门锁维修？哪个房间？现在直接告诉我，省得我再对讲机哇啦。”

    角落里站起一个女人，年纪稍大一些，气质不像久居阴暗角落，面目平和许多，跟一点就炸的保障部老员工不一样。

    她说：“孙师傅，是我报的。房间号是2126。”

    穿灰蓝色工作服的人看过来，顿了顿：“啊……你报的啊……你新来的吧？”

    虽然被叫“孙大爷”，可人家没有老成大爷。饮水机旁的俩姑娘一口一个孙大爷，他突然有点反感。又听俩姑娘之一说：“对呀，孙大爷，这是我们部门新招的。往后您多照顾照顾。”他们三人都是“着火”前酒店的老员工。

    那师傅眼睛没离开万相宜，嘴上应付道：“好说，好说。”

    俩姑娘继续在饮水机前人肉搜索：“是他的微博吗？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啊，看这里，工作证上有名字，强强，跟刚才的嘉宾名单一样吧？微博认证也是啊……”

    “这简直就是两个人嘛。野人啊，不洗头发吗？”

    “对比刚才的西装杀，风格切换是有点……猝不及防。我又不怎么可了。”

    “我刚才就想说，熟男一看就是有家室的，还是满世界跑，把孩子扔给老婆不闻不问那种。是吧万姐？我还是坚定地站那个嫩的。”

    “那个嫩的更不行，那种长相的男生，肯定喜欢又高又瘦的大美女。等等！他@的谁？我看看……果然是他！”

    她俩点进尹小航的微博，里面内容不多，有些照片跟李强强发的一样，二人有些互动。

    俩姑娘兴奋地击掌。

    万相宜刚刚被Cue，探头看过来。她俩敛声，悄悄走到角落，顺藤摸到的“瓜”给万相宜看。

    视频里，夕阳暖黄，大地冷黄，有个五官深邃的年轻女孩很大方地跟一个亚洲面孔打招呼，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壮硕的中年女人。女孩说了句什么，亚洲男孩没答话，话外音说“Yes，he is.”女孩又说：“She is   We are froTurkey.”

    亚洲男孩子看了镜头一眼，说他们来自中国。

    万相宜终于看清了尹小航的脸。

    女孩很主动，问他instagra号，女孩妈妈还邀请尹小航去土耳其。

    镜头外的同伴对这场面喜闻乐见。

    当时的尹小航更瘦一些，皮肤也被晒得又红又黑，努力克制腼腆，礼貌地回应对女孩的热情。

    万相宜问：“今天请的人是他？”

    “对呀，真人太有光芒了，人群里无法忽视那种。”

    另一个说：“还有西装大叔，各有各的味道，万姐你没上去，太遗憾了。”

    万相宜点头：“怪不得。咱们这次活动主打中东风情吧，请他倒再合适不过。”

    姑娘听得迷惑：“万姐，万姐，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她们的办公室在地下一层，上下班走员工通道，电梯也是员工专用，从早到晚，见不到太阳，也碰不到顾客，自然看不到大手笔的“中东主题”。

    万相宜敲击键盘，解锁电脑屏幕：“我就不看了，我这年纪佛系了，看到好男人会难过。”

    姑娘不理解：“洗洗眼睛也是好的啊，万姐，您是来的时间短，跟年纪没关系，地下工作做久了，就想见见太阳，天天看对门的师傅们，就想闻闻新鲜男人的味，解解馋。”

    有人往这边看，万相宜压低声音说：“下不去嘴，就还是不要闻。”她的逻辑姑娘们岂能懂，“当然，你们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第53章 第 53 章===

虽说是电台节目, 节目形式也不只是声音一种，现场有小型观众席，开通了网络直播, 还有摄影师拍片, 酒店还请来记者采访。小演播室满满当当。

    尹小航跟李强强二人被放在灯下炙烤, 二人都不是表演型人格，倒不是怯场, 只是不大擅长制造节目效果，节目做到一半，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二人才找到感觉，侃侃而谈。

    万相宜接到维修部电话, 门锁修好了, 需要保障部派人去验收签字。

    万相宜正准备出门, 又被同事叫住，说演播室需要一个随身话筒, 让万相宜带上去。

    万相宜四下一看，最想干这活的两个姑娘都不在，索性回不知道话筒在哪, 同事手指门后，孙师傅放下的那堆东西上面刚好有几个话筒。

    同事握着电话说：“安排人送去了, 马上。”

    万相宜万般无奈，心思虚浮，随手抓起一个话筒上楼。

    2126房间的锁修好了, 孙师傅还没走，等着万相宜来验收。万相宜试完锁，在维修单上签了字，跟孙师傅一起往回走。

    路过演播室，门开着一条缝，她握着随身麦，定了定神，犹豫先打电话联系，还是直接进去。

    刚好有人开门，万相宜侧了侧身，同时出于本能，还是往里瞄了一眼。

    近处全是人的背影，有立有坐，中间是一小块空地，粗线细线摊在地上，两侧全是摄像机架，远处是一片惨白，强光笼罩着三个人，晃眼到模糊。

    出来的人穿着酒店制服，见万相宜手里拿着话筒，伸手就抓。

    市场部和保障部的制服是不一样的，市场部的气场和保障部也不一样。

    那男的年纪不大，抓过话筒转身就走，非但没个谢字，还抛一下句话：“拿个话筒这么费劲，保障部能保障个啥。”

    万相宜对陌生人的贬损早已免疫，挨句骂换来不跟尹小航碰面，物超所值。

    她卸下心理包袱，心里轻飘飘的，去追维修师傅，脑中却是强光下那一片白茫茫，某人被光照得五官惨淡。

    “嗳嗳！嗳！你回来！”万相宜回头，还是那个□□□□的市场部职员。“我让你走了吗？调试好了没问题你再走。”同时把随身麦往前一送。

    扬声器是收音机一样的小盒子，围在腰间，一根线连着话筒，别在领口。这东西万相宜没用过，她看原本缠在扬声器上的线被解开了，猜测这位也不会调试。

    她进入直播间。

    现场很安静，她在人群外站定，那人走进去，跟他的上司耳语，上司溜边过去，跟主持人耳语。

    主持人对观众说：“刚才提到中东人的舞蹈，两位恐怕是全市——不，秦岭淮河以北，唯二亲眼见过的。我们换个麦，能不能现场教教大家？”

    又不是综艺明星，俩嘉宾放不开是肯定的。主持人惯会制造节目效果，男人的羞涩也是看点之一。

    推辞不过，李强强走出来，眼疾手快的助手狠狠地对万相宜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后背被推一下，万相宜握着“小蜜蜂”冲了出来。

    她已在脑中模拟一番，大致清楚步骤。先把扩音器固定在腰上，带子两端是子母卡扣，合起来会发出“咔嗒”一声。

    她两手各执一端，低头弯腰，从李强强正面围过去。百密一疏，她忽略了中年壮汉的腰围，带子长度不够。

    李强强低声说：“谢谢，我自己来。”手顺着带子摸到身后的卡扣——没办法，短了就是短了。

    现场有瞬间真空。

    直播没有停，观众看着，主持人和尹小航也看着。

    主持人意识到冷场，试图与尹小航交谈以夺回焦点，对方却被穿麦的两人牢牢吸引。

    万相宜被光晃着眼，又被周遭目光催促，哪还有精神顾及嘉宾席，空怀一颗赴死之心。

    她收回扬声器，凭感觉将一侧带子调到足够长，在自己腰间围一下，顺利听到“咔嗒”一声，再解开，站到李强强身侧，把带子绕过他的腰，稳狠地扣紧，长度刚刚好。

    又把话筒递给李强强，他自己别到衬衫领口。

    全场看来，她镇定极了。反正是无脸人，没有身份，不出乱子就好。

    李强强低头看扬声器，开关没开，话筒没声音。

    万相宜也随他去看，开关在哪？

    市场部那人冲出来，伸手按下一个开关，还是没声音。他怒到极点，又不好发作，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万相宜说：“没电！！你干的什么活？？”

    李强强无辜地替人辩白：“不会不会，那个可能不是开关，我看看……”

    恶人再发恶语，无视嘉宾在场：“还站着干嘛？快去换一个啊！”

    旁边伸出一只手，尹小航凑过来，谁也没看，低头捏着扬声器说：“我到过中东好几个国家。过去，大家有一个刻板印象，认为中东的女性社会地位极低，戴面纱，依附于男性。”

    他看李强强：“实际上，我们此行见到很多女兵。”

    李强强点头。

    他摘下李强强身上的扬声器，又把话筒捏在自己手上：“她们和男人一样，穿军装，背着□□。她们也会跳舞，什么时候？你们猜？”

    尹小航站姿随意，捏着扬声器，把话筒凑近下巴：“占领一个城市的时候。”

    观众被他吸引。

    李强强说：“对，可能第二天，对方还会打回来，但是她们还是要庆祝。”

    尹小航说：“她们把车停在路边，把枪摆成一排，在夕阳下站好队，手拉着手，像这样——”

    她隔着李强强，把万相宜拉到身边。

    万相宜内心已乱作一团，此刻便是面目模糊的职员，是洪流中的一片枯叶，任由他拉着。

    尹小航说的场景，李强强记得，他也靠过来，三人紧紧地并排而立。

    尹小航与他对视一眼，腿同时抬起落下，以同样的节奏微微下蹲，再站直，上身始终松驰，随着腿的动作晃动。

    他用一只手捏着扬声器又牵着万相宜的手，迫使她随他的节奏晃动身体，几下之后，节奏基本同步，尹小航才看过来，李强强也跟着看过来，万相宜的脸红得不像话。

    她别无出路，只能忘我配合。

    闪光灯开始频繁地闪，尹小航看看万相宜，再看看李强强，更加松弛和惬意。他说：“对，就是这样，我们看到的，没有剧场，没有舞台，只有黄沙和天际线，四五个姑娘，穿着迷彩军装，这样庆祝胜利。”

    示范结束，主持人请他们回座位，万相宜留在他尹小航身边，等他的随身麦。

    刚刚过去的几分钟，早有人留意这个酒店服务员。同样的制服短裙，被她穿出不大顺从的气质。好像可以独立表达，有坚强意志。基层员工里，她年纪不小，面对喝斥也没什么怨言，有点不在乎，却也不反抗。

    站在尹小航身边，虽然身份有别，却有几分登对。

    尹小航说：“你等等。”朝人群示意，市场部的两个人猫着腰跑过来。

    尹小航把麦递给其中一个：“用完了谢谢。”

    那人再次猫腰，接过东西。

    尹小航说：“你刚刚不该对她那样说话。”

    那人的笑容卡在脸上。

    “你让我们都很尴尬。”说完看另一个人——活动的对接人，那人的领导。

    对接人忙点头，对万相宜说：“谢谢，谢谢支持市场部的活动。”他的下属也改了表情，在旁边猛鞠躬。

    出风头要适可而止，她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尹小航也没在乎旁人目光，跟在她身后出门：“恭喜恭喜，新工作哈？”

    万相宜只好停下来：“我已经没办法在你面前做人了。”

    尹小航猜中了她来这工作的原因：“马炯炯跟你一起下班？”

    “嗯。这边有员工托管。”

    尹小航还想问些别的，有人经过，他只好说：“打电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的评论，我都会看。

    也不大容易被评论带跑偏。

    所以好的坏的都可以说。

    最近新来几位小天使，每章留评，感谢！毕竟没榜没流量的，能找来是缘分。

    还有前几章露过面的，最近消失了，请你们快肥来……

    还有几位常驻评论员，追到现在的，有些评论真的说到了我心里，感谢理解，理解最难得！辛苦了，捶背，捶腿，小拳头转起来，卟

===第54章 第 54 章===

日进斗金的人, 才有更多自由时间可供支配。酒店的负一层员工，跟车间的流水线工人一样，从早到晚都是规定动作。

    万相宜的工作之一, 是为客房的ni吧补充商品, 客房部每天清点ni吧售罄和遗失的商品, 列出清单，交给万相宜, 万相宜负责走流程，把部长签字的清单拿到库房，按照清单取货，再用平板车运到楼上，补充进ni吧里。

    她这个岗位, 人员流动性最大。她的前任刚离职, 经小区物业经理介绍, 因为可以托管孩子，刚好符合她的要求, 简单的入职体检后，就来上班了。

    为什么这个岗位留不住人？受夹板气。Mini吧里没什么要紧东西，无非是薯条、糖果、洗护旅行装这些小物件, 有的顾客吃了、用了，退房时会照单付费, 也有的顾客不会。

    有人在退房时不愿意等，会在前台一直催一直催，赶飞机啊投诉你啊, 前台抗不住，就给退了。有时赶上扎堆退房，人手有限，确实没有办法挨个房间检查，也就不计较了。

    上百个客房，每天算下来，都有一定比例的非正常损耗。万相宜根据客房部提供的清单，将正常销售和非正常损耗分开，找保障部签字，每天上午，部长签字前都要批判一通。先说万相宜管控不严，再说客房部工作不力，最后扭扭捏捏签了，甩出来时还要说：“明天如果还是这个比例，我是坚决不会签字的！明天早会上，我也要提醒客房部部长！”

    之前试营业一段时间，万相宜早摸清了个中玄机。自家部长所谓的“提醒”，其实就是吵架。据说酒店每天的早会都是一片混战，保障部部长也算乱世枭雄，一边跟客房部吵，一边跟维修部吵，要义就是推锅和防止背锅。

    前任离职，估计也是这个原因。整个流程里，有万相宜的责任吗？没有。但她每天要理清单，要签字，要挨骂。不挨骂流程就走不下去，清单到不了库房，就领不到物资，就给不到客房。

    还有一点，酒店管理层级清晰，壁垒森严，升职无望。

    今天，万相宜刚拿到部长签字，推了平板车，乘员工电梯下到负二层。

    如果地狱有十八层，那负二层离人间很近了。

    这层没有办公区，很少人来。地面没有铺瓷砖，水泥持续散发气味，潮气与霉菌分庭抗礼。

    万相宜撒开平板车，用力去推那扇大铁门。铁门锈迹斑斑，扶手好像汽车方向盘，因为常有人摸，还是光滑的。

    扶手太高，她推得费力，只将一扇门推开一米宽，拖着平板车进去，前面还有一段长长的走廊，被铁门一挡，光线更加昏暗。

    库房入口有门禁，门禁卡不是所有职工都有，她和库管才有，座位是空的，库管此刻不在。

    每天打交道，已经有默契。她自己去架子上取货，自己核对数量，三联单据可以补签字。

    都是些小物件，不值什么钱，犯不上互相防着。

    与其他活相比，她很享受库房取货。这里地广人稀，不需要仰人鼻息，没人盯着她干活，没有级别高的、资历老的挤兑来挤兑去。

    库房足有300平米，她面前是几排货架，楼层举架高，货架也很高，像宜家的提货区。

    不常用的摆在高层，常用的放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万相宜将板车推进最后一条过道，那排架子上是卫生纸、吹风机、棉签、一次性牙具、零食和洗护用品。她对这排货架再熟悉不过。

    她对照提货单，将物品逐类摆上板车，有那么一瞬，好像听到脚步声，她以为库管回来了，手上的活没停。

    最后一排货架与墙有半米宽的间隙，这层有管道，埋在距离地面2米高的墙体里，货架没办法紧靠墙，留出的空隙放了些杂物，产品泡沫包装、空纸盒箱等。

    万相宜把腾出来的纸盒压扁，准备放在空隙里，看空隙里东西攒了不少，犹豫要不要清理。

    库管还没进来。门没锁，她探头看向门口，没有人，但是门外灯在闪。

    那盏感应灯有毛病，感应很敏感，轻微声音就会开，但亮度不稳，一闪一闪。

    此刻，那盏灯就在闪。

    万相宜进来有一阵，灯早该灭了。她没作他想，喊了一声库管名字：“圆圆？”没人应，她就继续专注地干活。

    手机频繁震动，她打开看，工作群里开了锅，她点开新消息第一条：

    “上面什么情况啊？保安来我们保障组了。”

    “稀客，我也看见了。”

    “问问维修组的人。”

    “不会又着火吧，这才开业第二天，是要闹哪样啊。”

    “闭上你的乌鸦嘴！电工说了，一切正常，他们刚从楼上下来。”

    “不对吧？那为啥孙大爷六神无主的？”

    “他外套不见了。”

    “？？？”

    群外又有新消息，组内一个同事发来的：

    “万姐万姐，你在哪啊？回来吃瓜！”

    “可靠消息，房扫被偷拍了。”

    “顾客里有个记者，房扫没经验，被人家拍了好多。”

    “客房部报告时，记者已经溜了，安保部在查呢，那个阿姨还的懵的（捂嘴笑）”

    两边的信息，万相宜结合起来，总算理出脉络。

    她刚想回复，隔着一排货架，晃过一个人影，挺高大的，肯定不是库管圆圆。

    她只反应两秒，淡定按灭手机，揣进兜里，随手抓到一把泥瓦工用的刮刀，缓步往架子尽头走。

    这是离她最近的凶器，不知谁扔在旧纸盒上。

    她想好了，不求伤人，但求自保。不管他是谁，扔出去吓他一下，再夺路逃跑。

    她绕到架子尽头，那个人影也在逼近。这里是库房角落，平时最安全，此刻最危险。

    她几乎是闭起眼睛扔出去的。

    刮刀是薄薄的金属，掉在地上理应有声音，万相宜没听到，她想：扎到人身上了。好了好了，不，坏了坏了。

    她伤到人了？

    心一虚，连忙睁眼。

    一个人影托着刮刀，站在她面前。尹小航还是昨天那一身，外面多了一件维修组的工作服。那衣服灰突突的，穿他身上，居然肩背服帖，松紧得宜，衬得人颇挺拔。

    他再三确认，最后无奈地说：“怎么哪都有你啊？”

    万相宜一颗心还悬在嗓子眼儿，小声说：“这话该我问你吧？”再次打量他：“是你吧？受伤了没？”

    说着把他往角落里拉。

    尹小航由她拉着，走到货架的阴影里。“不是我，是我师傅……内事儿逼。”W酒店邀请尹小航参加开业活动，附赠一晚套房住宿，这事于帅一听说，立马来了精神，当晚跑去酒店，跟尹小航共享人世繁华，醒来就要暗访偷拍。

    尹小航本不想掺和。据于帅说，这酒店的前身就被曝光过，虽然换了出资人，原班人马还在，一抓一个准儿。

    尹小航让他换个时间，用自己的身份证开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别拉他下水。于帅把煎蛋对折塞进嘴里，酱油顺着嘴丫子往下淌：“那不行，我身份证被拉黑了。”

    噢！这厮是惯犯，之前爆过星级酒店“一块抹布擦所有”的料，被酒店行业集体封杀了。

    但是话说回来，老记者就是老记者 ，一捞全是干货。

    本来可以功成身退，临了被发现，先礼后兵要检查他手机相册，还要搜身。

    尹小航早放弃独善其身，趁乱接过于帅递来的U盘，现在倒好，几番斡旋后，于帅堂而皇之走出酒店，他只能抱头鼠窜。

    万相宜身体轻飘飘的，意念却有千斤重。她有持久的耐力和韧性，却缺乏应急策略和行动力。

    “那他呢？”

    “他走了啊。”尹小航毫语气不急不徐，仿佛偷鸡摸狗的是旁人。

    “那你呢？”

    “……我来看看你。”

    万相宜仰头看他，尹小航靠在货架上，微微侧头，还伸手扶正了万相宜身后货架标签。这人没一句实话。

    “你怎么下来的？那电梯……”

    “这衣服兜里有张员工卡。”尹小航言语带笑，看不出一丝惶恐。

    电话里，仍有信息源源不断地进来，虽然眼下岁月静好，事态已经不可控，崩盘是迟早的事，可能是半小时后，可能就在下一秒。

    万相宜又怕又急：“安保部都被惊动了，刚刚去了负一层。”她把手机擎到他面前：“工作群都炸锅了。”

    尹小航思索几秒，正色几分道：“是吗……看来我得走了。”他仰头环顾库房，上半身凑近她说：“这地方不错。”

    万相宜不解。

    尹小航跨过平板车，从最后一条过道往外走，还不忘回头说一句：“让你搬这么重的东西，你这工作有另辟蹊径了，这帮孙子！”

    “你回来！”情急之下，万相宜也试图跨过平板车，人家跨得轻松，她却卡住了，身体歪了一下，几样东西散落地上。

    尹小航果然停下，万相宜趔趄着跑过来，一把抓住他手臂：“你去哪？外面都在找你！”

    “……”尹小航任由她攥着，定了定神说：“总不能在你面前被抓……好没面子。”

    “好没面子”说得细声细气，跟姑娘家家似的。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把她扯起来。

    铁门发出撞击声，好像有人经过，手里的钥匙甩在上面。

    两人俱是一凛。

    紧接着，感应灯又忽闪起来——有人来了！

===第55章 第 55 章===

两人对视一下, 万相宜眼中波光粼粼，她既无措又坚毅。

    手臂上的力道加重，尹小航由她拉着, 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声音躲到货架后面——头顶是管道, 一侧是货架, 一侧是墙，脚下是废旧纸箱。

    纸箱有的完好, 有的被拆开压扁，根本不是稳定架构，说不定哪个掉下来，在空旷的库房发出巨响。

    万相宜尽量避开杂物，她把尹小航按在货架一侧。

    有人哼着歌回来了, 还是热播的仙侠剧主题曲。库管圆圆发现门是开的, 库房一侧灯是亮的, 随口叫了一声：“万姐？”这个时间段，只有万姐会来交单子领货。

    她坐回座位继续哼歌, 脱掉脚上的中跟鞋。又叫一声：“万姐？”叫完之后没再哼歌，等着回应。

    高高的货架挡住光线，狭小的空间里, 万相宜死死按住尹小航两个肘关节，他只能背靠货架, 规规矩矩地站着。

    圆圆叫第二声，万相宜额头被碰了一下，她抬头, 尹小航正用眼神说话：答应啊！

    万相宜快哭了。

    她调匀呼吸，稍作酝酿，答了句：“嗳！”

    没压住颤音，尹小航无奈地别过头。

    库管是酒店里压力最小的岗位，当然，工资也最低。圆圆个子矮矮的，一头自然卷，喜欢烤串、炸串、麻辣烫、酸辣粉、螺蛳粉和水果，工资刚够房租和买这些吃食，她很知足。

    刚来上班的万相宜，受了一圈白眼和挤兑，有对手戏的这些人里，圆圆对她还不错。

    圆圆没察觉异常，她随口一问：“要我帮忙吗？”

    这次万相宜马上答：“不用。就快好了。”

    紧接着，听到手机外放的广告声，圆圆大概要开始追剧了。

    缝隙里，两人都松了口气。万相宜身体跟着放松下来，手上力道松了，额头低着尹小航肩膀，她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圆圆回来了，他们错过了最佳逃跑时间。

    保安已经找到负一层，再下一层是迟早的事。

    虽说此处隐蔽，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何况这么一个大活人，一点警觉性和紧张感都没有，怎么从叙利亚活着回来的？怎么去传销组织当卧底？怎么采访的丐帮？

    办法还得她来想，毕竟这是她的主场，起码地形熟悉。她叹了口气。

    说来也玄，也不知叹气扰动了气流，还是脚跟碰到什么，杂物堆最上层的纸盒滚下来一个……

    扑通嘡嘡嘡……滚出老远，停在过道中间。

    她更紧地贴上来，与此同时，尹小航赶紧箍紧她的腰。

    圆圆那边，剧情还在推进。“我幼时吞下陨丹，不解世间情爱，辜负了凤凰你……”背景音乐就是圆圆刚才哼的那一首。

    这边的两个人，都不那么好过。

    一个被箍得难受，又不敢挣扎，胸腹相贴，对方的体温和呼吸起伏都传递过来，她有点喘不过气。

    另一个就更加尴尬，当记者这几年，再凶险的处境也能做出清醒判断，这么个小场面却翻了船，还翻得彻彻底底。

    他只好屏住呼吸，可他封印了自己，却没法封印万相宜，温香软玉，起伏有致的活体，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被放大500倍，核聚变一般，穿透他的身体，占领他的大脑，把他的心抛向万米高空，燃成灰烬、冻成冰晶，再洋洋洒洒落回大地。

    思维涣散不成体系，他想咳嗽一声，借声音找回自己，又只好忍着。

    身体不知何处变成热源，他被炙烤、被煎熬。对他来说，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难克制，除非灵魂抽离，放弃这具肉身，让它和怀里的那那具揉在一起。

    万相宜集中精神，在思索“金蝉脱壳”的良策，并未在意狭小空间里对方的反应。

    她又热又憋，只好抽出双手，去撑尹小航身后的货架，撑出一点空间来，让呼吸自由一点。

    不想如此轻轻一撑，又有异样感觉——异物感，非同一般。

    两人瞬间被定格，以万相宜的阅历，怎会不知当下形势，她努力向后退，踩在纸盒上，身后的杂物堆嘎吱作响，结界被打破，她红着脸踩着杂物走出夹缝，装模作样拿起清单，继续清点货物。

    留下尹小航弓起腰背，等待自己渐渐冷却……

    万相宜稀里糊涂核对一遍货物，又挑了些大纸盒，码好装上车。

    尹小航下意识伸手帮她，二人在下五除二，把平板车装得满满，眼前出现一支口罩，万相宜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戴上。”

    圆圆侧伸往这边看：“跟我说话呢？万姐？”

    万相宜拿着单子往外走：“不是，跟他。”她边走边说：“刚好遇到一个，维修部新来的小孩，被我抓壮丁了——我们把架子后面的纸箱都清理了。”

    尹小航一听，明白了自己的身份，赶紧戴上口罩，推着平板车，远远跟在她后面。

    门口，万相宜随意把清单递过去：“点一下。”

    圆圆清点货物时，他识相地把旧纸盒抱在怀里，完美地挡住脸。

    过大铁门时，两人一起推车，一寸一寸地挪，万相宜凑近小声说：“你一直往前走，尽头有一部电梯，可以下负三层，出去就是停车场，通外面……但是也有保安。”

    过了铁门，再走十几米就是二人下来的电梯，万相宜要乘那部，两人一起推着车，小步捣腾这十几米。

    尹小航把头偏过来：“我可能走不了了。”

    万相宜语气很疾，又不敢大声：“你不是有员工卡吗？刷卡就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一念之间定成败，蹉跎一秒，不定带来多大的麻烦。她嗓音微微发抖，扶手也被她握得更紧。

    尹小航在车轮隆隆的噪音里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想待在你身边。”

    “什么？”

    “我是说，我走了，你会不会有麻烦？”

    “你不走，我才会有麻烦。”万相宜恨死他此刻的优柔寡断。

    说话间，到了上行电梯门口。

    万相宜手背一热，低头看，竟是尹小航的手覆上来，她驻足，用又低又疾的语气说：“求你了，快走，别回头。”

    手背紧了一下，尹小航终于留给她一个背影。

===第56章 第 56 章===

尹小航早就醒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只有精英和咸鱼才有资格赖床。

    这几天，必须到场的采访, 他都委托别人去, 有两篇大稿, 素材攒了一大堆，早该动笔, 他也没写一个字。

    回国好几个礼拜了，他还是找不回状态，心里空，像时差永远倒不回来似的。

    刚醒有一阵生理反应，他等平复下来, 上个厕所, 又回到床上, 看窗帘奋力抵御阳光，太阳越来越强势, 像有一股力，要把窗帘掀起来。他把头埋进枕头里……

    没有缘由地想起，她给人绑麦克风, 双臂围在李强强的腰上，试着扣上扣子……下一秒, 货架背面的狭小空间里，她紧贴着他，因为紧张而短促地呼吸, 身体如温热的流水……

    被子着火了吗？这么热？

    地球要撞向太阳了吗？这么热？

    窗帘被晒化了吗？这么热？

    尹小航调整姿势，侧身弓背，抬起膝盖，让贴身衣物绷得不那么紧，用齿缝大力吸气：“咝……”

    可大脑不肯停……她坐在他车里，看到超过他们的跑车，拍了他的方向盘说：“狗日的，超它。”明明只喝了几口水果味的酒，却带着十足的醉态。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咸鱼总是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他不得不再次调整腿的姿势，心里叹道：“妈的，性感。”

    这样躺下去，什么都不做，简直是煎熬。

    但是起床又无事可做。

    就在这时，中介小袁及时来电，救了这条咸鱼。

    房产中介都是带点口音的，小袁也不例外。他虽然年纪不大，因为入行早，处处透着妥帖和周全，尤其面对尹小航这样的业主。

    “哥，您那房，能让别人看吗？”

    尹小航坐起来，抻了一把裤.裆，清一清嗓子道：“怎么？”

    小袁显然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有人想买，不止一个客户，人家提出想看看房。您那房现在不是出租呢嘛，我们想带看，租客能给开门吗？”

    尹小航一听就明白了：“小袁，是我没表达清楚吗？不是让你卖给……那个客户嘛！”

    “马哥是吧？”

    小袁礼数过于周全，“马哥”叫得尹小航火大。“就他！我记得，我只让你问他买不买。”

    “是的尹先生，哥，我理解您的意思，我也问了，前期沟通都挺好的，那个客户也有意向……因为您报价低，明显低于市场价，但是最近……”小袁也是混江湖的，房产不同于其他商品，一套房相当于普通人一辈子赚的钱，巨额财富面前，人性和品行纤毫毕现，小袁能理解尹小航的字面意思，却不解深层原因。

    但他敏锐察觉，刚才他哪句话说错了，尹小航不大高兴。连忙改口称“那个客户”。

    “最近怎么了？”这个尹小航倒是感兴趣。

    “最近那个客户，家里有事，买房意愿不强烈了。”他顿了顿，“这期间我打电话，可能被同事听到了，再有客户来，他们就把这房推出去，这价格肯定疯抢啊！我发誓，我都没挂到内网上，但也不停地有客户问我，有同事问我。”

    家时有事。尹小航大致知道是什么事。

    此人百分百当得起“前夫”称谓，行事冷静、理智，只看利益，不看情份。买房的目的是孩子，不买房的目的也是孩子，他只要自己的孩子。

    尹小航不想听小袁解释，中介的嘴，大海的水，他倒是想利用这一点，多掌握一些信息。

    “那个客户，家里有什么事？”

    面对金主，小袁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婆怀孕了，在保胎呢，不过话也没说死，说再等等看。”

    “等什么？”

    “等……看保胎成不成功吧。我跟他说，现在房子一天一个价，如果肯定要买，那就要早订。”

    “呵呵。”尹小航冷笑。

    小袁继续说道：“他说，如果生出来是儿子，钱当然要用来养儿子，又不是没房子住。”

    尹小航顿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袁：“搞不懂，我以为现在的租客跟他是……”

    小袁觉得自己交待得足够详细，适时打住，回归他的正题：“所以我说哥，第一，我建议您报价抬高点，别人都市场价上浮10万以上，给客户留出讲价空间，我知道，您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不需要我理解，我也愿您低价卖，早成交，我拿佣金，但您真亏啊。第二，我建议您不卖，现在租金也在涨，而且国家调控，以后很可能出台房产税和限购政策，您卖了就买不回来……”

    尹小航打断他：“小袁，小袁，我问你，你们有没有那种服务？就是把房子过户给她，前房主全程不用露面，她也永远不知道前房主是谁？”

    小袁：“哥，您是说赠予？”

    “重点是匿名，赠予。”

    小袁把头发卷成好多问号：“……哥您这什么意图？我们没做过这项业务，不过，我可以帮您问问。就算赠予，也要赠予方和受赠方共同到房产局过户，吧……要的就是实名，怎么匿名呢？”

    越说越玄幻。身为资深房产中介，小袁业务能力过硬，对片区了如指掌，却参不透人心。

    他哼叽半天，问出一句话，导致尹小航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的问题是：“不是哥，你干啥亏心事了？”

    尹小航挂断电话的同时，敲门声响起。

    他打开门，马炯炯额头抵着万相宜下巴，歪着大脸在看他。

    万相宜说：“太好了！你在家。”

    从睡到醒，一大早心里嘴上全是她，此刻她站在面前，活的，尹小航一时切换不过来。

    “那个……你一会要出去？”她努力显得不那么急切。

    “不出去。”尹小航答得干脆。

    “太好了！”她把马炯炯掂了掂，这坨肉又实又沉，万相宜靠精神强撑，否则要被压垮。

    尹小航侧身：“进来说吧。”

    万相宜走进来，站在门口，把马炯炯放下，长舒了一口气。

    马炯炯对椅子感兴趣，踉跄两步，扶住椅子。

    万相宜说：“本来约的后天，我跟物业同事说好了，把马炯炯送她那，我半天就回来。今早突然来消息，公司高管来华，两轮面试并作一轮，问我上午能不能赶到。”

    万相宜真个打起了精神，浑身毛孔都是张开的，有种出征前的状态。尹小航看在眼里：“那你怎么说？”

    “能啊！怎么不能？我总不能跟金主说，要带孩子不能见面吧。”

    俩人同时看向马炯炯。

    孩子才不管亲妈急不急，她正专注地啃椅子边缘，边啃边抹，把口水均匀地摊开……

    尹小航盯着马炯炯的小腿，那里有一块青色胎记，被皮下脂肪撑走了形，白白的，圆圆的，弯弯的一截。

    他说：“万一我不在，你是打算抱着孩子去面试？”看她怎么答。

    “那不会。我那物业同事今天上班，你要是不在家，我就抱物业去，那地方肯定有人。”说完消失在门口。

    又留下风马牛不相及的二人独处。

    尹小航蹲下看孩子，琢磨自家椅子什么味道，马炯炯伸出胖手，给他展示莹亮润泽的口水，尹小航下意识躲了躲。

    过了一会，万相宜又来敲门，手里端着两个碗，碗里是打散的鸡蛋。

    “这碗是你的，有葱花。那碗是她的，别弄混了，她那碗没放盐。先把水烧开，隔水蒸8分钟，你俩中午先吃这个。”说完把碗放下，又从肩上摘下一个儿童水壶：“这是她的水。把她放到平的地方，别让她碰电就行。”

    万相宜换了装扮，头发还是半干的，衬衫下摆扎进西装半裙里，有种蓄势待发的利落。

    尹小航说：“我开车送你吧？”

    她一摆手：“不用，我打车。”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她把五指叉开，插进头发里，抖动几下散发水汽。“你说面试？噢，那个不用。是之前接触过的公司，我们这行，圈子就那么大，面试说什么不重要，人家看重你之前做过什么……”她边捋头发边往外走，“就是上次着火，同性恋酒吧遇到你那次，我就是去那边见这家公司的人——等回来再跟你细说，你俩在家等我。”

    万相宜的尾音消失在楼道里，尹小航关了门，回头一看，马炯炯不见了。

    “嘿！小孩！”这称呼奇奇怪怪。

    好在马炯炯从桌子底下、椅子缝里钻了出来，眯着眼睛看他。

    满眼陌生和不屑，好像在说：你是谁呀，喊什么喊，你慌毛啊？

    尹小航立马反思，自己刚才都喊破音了，真是没出息。

    他指指沙发：“你来这边玩，好吗？”

    马炯炯盯着他。

    “别看我啊，看那！软软的，特别舒服。”沙发沐浴在晨光里。

    马炯炯还是盯着他。

    尹小航：“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那个啊……你上次打针，我还陪着你呢。”他再次蹲下身来，努力促成平等沟通的空间构想。

    马炯炯决定不跟他寒喧，她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旁若无人地巡视，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扫地机器人上，她家里没这东西。

===第57章 第 57 章===

尹小航今天有事, 于帅约他吃饭，时间地点都没定死。鉴于马炯炯这个不速之客，他只好给于帅打电话取消, 没说具体原因。

    于帅心情大好, 他的稿子昨天发, W酒店今天就上了热搜。从早上到现在，排名一路飙升。

    师父说别呀, 你有正事没正事，你要是见岳父岳母，我立马消失。你要是狗扯羊皮的事，就陪师父喝点，我酒都准备好了。

    尹小航跟于帅本质上是一种人, 爱刨根问底, 爱较真儿, 只对自己在意的事执着。这种性格，容易出稿子, 当记者再合适不过。

    尹小航说那你来我家吧，把酒带来，再看着买点菜。

    马炯炯正追着扫地机器人跑, 摔倒了再站起来，连滚带爬。尹小航说：“我现在出不去……对了, 碰到小孩玩具，就带一个回来。”

    将近中午，于帅提着酒和菜, 来找尹小航。

    一进门，吧嗒一声，下巴掉在了地上。

    一个圆脸、短腿的小孩，一对肿眼泡小眼睛，只见黑眼仁儿，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尹小航和马炯炯脸上穿针引线，眼看绣出一幅《清明上河图》。

    尹小航：“行了行了，快进来，进来说。”说着接过他手里的熟食、卤味，还有酒。

    徒弟去厨房找盘子，把袋子里的卤鹌鹑蛋、凉拌肚丝装进盘子里，于帅跟过去，好奇心要胀出胸膛：“行啊，几天不见，儿子都这么大了？”

    “人家是姑娘。”

    “姑娘好，姑娘好……哪弄的？”

    尹小航塞给他一个开瓶器：“先把酒醒上。”

    于帅不动。这人长得大，从头到脚哪都大，盛年已过，少了灵动，多了沉稳，属于坐下略有肚子，站着又看不出来的。站在尹小航旁边，更显得这个徒弟稚嫩。

    尹小航拿手肘别他一下，觉得这个问题糊弄不过去，只好如实说：“邻居家的孩子，她妈有急事，就把孩子搁我这了。”

    于帅的脸上气象万千：

    你就因为这个，取消我的饭局？

    他妈有急事，他爸呢？

    为什么放你家？怎么不放别人家？

    尹小航懒得跟他磨牙，让他去清理茶几。

    于帅问清理茶几干吗？不在餐桌吃？

    尹小航说没有那么高的椅子，孩子够不到餐桌。

    酒菜摆好后，尹小航从厨房端出两碗鸡蛋羹，一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放，摆在马炯炯面前，一碗掺了细碎的葱花，摆在自己面前。

    这是整桌唯一的热菜。

    于帅正低头逗弄马炯炯，看到鸡蛋羹：“手艺不错呀！”全桌一扫，只他面前没有：“我那碗呢？”

    尹小航往马炯炯的鸡蛋羹里搁一把钢勺：“你没有。”

    再往自己的鸡蛋羹里搁一把钢勺，抬头说：“我可以给你尝一口。”

    这顿饭吃得热闹。

    马炯炯虽然跟他俩都不熟，却牢牢占据C位。师徒二人嘴上聊着工作上的人和事，眼睛却全程盯紧这个小孩。

    尹小航对小孩无感，甚至有点恐惧。在他眼里，马炯炯不算人类，只能算有意识的无骨鸡爪，还是肥鸡爪，骨头细细的软软的，藏在肉里，动不动就流口水，动不动就啃东西，还用坦荡无邪的黑眼仁盯着你，你的心思稍有一点拐弯，就要把揪出来，游街示众。

    于帅就不同，他到了喜欢孩子的年纪。实话实说，马炯炯也不是橱窗广告里的孩子，她有点虚胖，无论是坐是立，看上去就是一堆肉。大眼睛、长睫毛一概没有，肿眼泡把眼睛压迫成一条缝儿，头发也稀楞楞的，打眼看不出是个女孩。

    于帅跟她说话，她只会哼哼呀呀的，变成于帅自言自语：

    “你自己会吃吗？”

    “你看我这是什么？”他拿起一支鸡爪：“jī zhuā zi，来，跟我读，jī zhuā zi！”

    马炯炯：“*%…￥#@！^#@”

    于帅：“唉！对喽！Jī zhuā zi，tē biē hāo chī。”

    马炯炯伸手去抢，于帅把鸡爪子收回自己怀里：“你不能吃，胖子不能吃。”

    尹小航不甘寂寞：“来！小孩儿！你吃这个！像我这样——”

    拿起自己的钢勺，挖一口鸡蛋羹：“来，像我这样，啊呜……”他表演得太做作，钢勺掉到茶几上，发出当啷一声。

    马炯炯乐了。她也举起自己的勺子，当啷一声，扔到茶几上。两个男人都被吓一大跳。

    马炯炯却嘎嘎嘎嘎笑个不停。

    小孩觉得好玩，循环往复地把勺子举起来——扔下去，举起来——扔下去，尹小航想阻止，他们反应越大，她笑得越响。

    等她笑得前仰后合时，尹小航随手拍下一张照片，给万相宜发了过去。

    看看时间，不回复也很正常。

    闹归闹，小孩把一碗鸡蛋羹全吃了。不知什么时候，靠着于帅的腿睡着了。

    48

    一个老记者，一个小记者，聊起圈子里的人和事，没完没了。

    到后来菜也不吃了，思维碰撞处，提杯碰一下，话题下酒，倒也尽兴。

    于帅是单身，尹小航也是单身，至于单身的原因，就没有深入切磋过。单就年纪来说，尹小航单身也算正常，于帅就有点另类，但圈子本身包罗万象，工作性质也让他们见多识广，可接受一切“不正常”。

    尹小航从旁人嘴里隐约知道，于帅结过婚，至于怎么回归单身，配偶去向，都不得而知。共事多年，协作的默契、彼此的赏识、额外的亲近，这些都有，但关于婚姻和感情，于帅没有正面谈过，连侧面提及都没有。

    有个词用在这里最合适：讳莫如深。

    尹小航被于帅诟病的，倒不是未婚、单身这些事实，而是他不近女色——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整天耷拉着眼皮工作，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除了球鞋烧钱，也没见他眼红过名表、好车，衣服尽穿旧的，实在非淘汰不可，同款再买一沓。

    早些年记者收入还可以，社会地位也高，于帅不说家底多殷实，满足中年单身汉的开销没有问题。

    尹小航这一波就惨了。传统媒体七零八落，基本工资没多少，稿费积分各种算下来，月收入抵不过小网红的一晚直播。

    于帅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有别的收入，报社这份工作只当营生，毕竟是个平台，自己也有些旧相识和业内口碑。尹小航他就有些看不懂，很专注，也很有热情，钱多钱少的，似乎并不在乎。平时不紧不慢，对人不卑不亢，达官显示也好，妙龄少女也罢，在他眼里众生平等，没有身份差别、性别优待。

    于帅知道他是独生子，来过他家，就见到这间旧房子，也没见过他家人，知道他有妈妈，没跟他住在一起，好像住在养老照料中心。

    他还替尹小航收过快递，见到过一份捐赠证明，捐赠数额不算小，也没详细问过。

    这么多年来，各自没在对方身边见过异性，也没就此深入聊过，玩笑倒是开了不少。

    酒精在血管里流窜，于帅靠在沙发上，身体往下滑了滑，双臂展开，愈发放松。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搭到什么东西，毛茸茸的。

    马炯炯睡熟后，尹小航把她托起，放到沙发上。此刻，她稀楞楞的头发支出来，发梢轻轻挽住于帅的手指，细细的、痒痒的，烟笼寒水月笼沙。

    这孩子的长相，你说多萌、多可爱，也是没有。因为头发过于稀疏，又灰不灰棕不棕的，打眼就能看到头皮，像个心眼儿没长全的憨和尚，不，憨尼姑——不，还是憨和尚，没什么性别指向性。

    于帅的手指动了动，头发被他捻在手里。

    他身体又往一侧滑了滑，头探过去，看到她头发根部、头皮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大汗珠子，额角的汗珠已经流下来，水淋淋一片。

    他看了一眼空调：“是不是太热了？满头大汗。”

    尹小航绕着茶几走过去，随手在茶几上揪了几张纸巾，蹲到马炯炯旁边，握着纸巾，举棋不定。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怕她醒。

    于帅从沙发另一侧凑过来，接过纸巾，小声说道：“我来。”

    他一手撑着沙发背，把纸巾层层展开，再规整地叠加在一起，轻轻按在马炯炯头上——汗珠子最密的区域。

    掌心温热，小孩子体温高。

    待纸巾吸了汗水，再拿起来，细心对折，重新按上去……

    尹小航看着他的动作：仅靠一支胳膊吊着，重心偏离，核心肌群压力很大，庞然大物，却干起了拈针绣花的细活。

    还偏着头，怕酒气喷到孩子头上。

    尹小航不假思索地说：“这么喜欢小孩呀，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于帅瞪他一眼，继续给马炯炯擦汗，用纸团边缘干爽的部分，轻轻蹭马炯炯的额角，然后龇牙咧嘴地坐正，手心握着纸团，如释重负地说：“我倒是想，没那个功能。”

    尹小航没动，看着马炯炯，她丝毫没受惊扰，两只肉着手举过头顶，头发打绺儿，像个弃置不用的鸟窝。“结婚啊，又不是让你亲自生。”

    于帅又“吱儿”一口酒：“我跟谁结。”放下酒杯，没有情绪起伏，又像是叹了口气。

    尹小航觉得后背有点凉，这角度空调风能吹到。他走回卧室，空手出来，又走去卫生间，拿出一条新毛巾，在孩子的脚和肚子之间犹豫一下，最终盖在肚子上。

    于帅接着说：“我的事先放放，你怎么回事？”

    尹小航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我回来就听说了，老方说是个挺本分的姑娘，还说你对人家言听计从。”

    尹小航反问：“老方是谁？”刚问完就明白了，还能是谁？见过他跟姑娘出双入对的人，并且跟于帅交待的人，定是那鱼塘老板，只是尹小航今天才知道那人姓方。

    于帅：“你怎么不否认啊？老方是谁不重要，姑娘是谁才是你应该告诉我的。”他举起杯来，示意尹小航碰杯。

    尹小航翻了个白眼，没照做。

    于帅自己喝了一口：“怎么了？那个没行？”

    尹小航浑身上下哪都没动，轻轻嗯了一声。

    于帅心中一震，这反应在他意料之外，外行怎么说的？“字越少，事越大”，看来尹小航根本不是心如止水，他就是能装。

    于帅试探地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你晚上住那都行。平时多干脆果断的人，怎么遇到这事就怂了？再者说，平时多下下钩，鱼啊虾啊多钓钓，这也是练手，这年头，女朋友又不是包分配的，好的都有人抢，不好的白给你又不要。”他看看熟睡的马炯炯：“老婆孩子，怎么都值得努力一下、争取一下。”语气意味深长。

    这会儿尹小航不想跟师父斗嘴，他给于帅倒酒，红酒早喝完了，已经换成白的。

    倒完顺势凑过来，两个手肘支在膝盖上，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哥，你说我是怎么回事？我就觉得她好。”

    于帅差点蹦起来，心已经弹起来了，只是近200斤的肉身迫于地心引力，还瘫在沙发上。

    酒喝透了，尹小航变得很想表达：“也谈不上多好看，就是，顺眼——不对，也好看，比那些学校里的、没结婚的都好看。就是，她也不跟你套近乎，你就老是期待看见她……”

    于帅酒杯都端起来了，听他这么一说，又放下了，酒星子嘣得哪都是：“我操，别人媳妇啊？”

    尹小航倒是很平静：“后来不是了。”

    于帅皱起眉头，一时难以相信，一身正气的尹小航，还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你把人撬黄了？”他问归问，却也不是兴师问罪的语气，他对尹小航是有偏爱的，这种偏爱使他无法用道德大旗加以声讨，况且，他也不信小徒儿能做此等腌臜事。

    果然，尹小航说：“不是。”

    “怎么不是？你带着人家去钓鱼，你还……你还……”于帅掌握的信息有限，除了老方跟他说的，还什么？还不上来，早知道就让老方多说点儿。

    尹小航：“没你想的那么龌龊，她不是那样的人。”

    于帅的表情莫可言状，看着尹小航，像看着纯种边境牧羊犬迅速长成二哈。

    “你的意思是，你看上个有夫之妇，那女的当时就没看上你……”

    尹小航点头。

    “后来，人家离婚了，还是没看上你……”

    尹小航往嘴里推了一口酒。“他给我包过饺子，还给我煮过面。”

    “面里下药了？”于帅突然意识到什么，“你申请驻外，跟这女的有关吧？走之前就神神秘秘的，我说小航，我一直觉得你挺精的，小事有条理，大事不慌乱，年轻的孩子里，难得的有勇有谋……”

    他把后半句含着，看尹小航。“现眼了。”

    尹小航顺着他说：“是，我也觉得我挺精的……但是哥，我小时候，我家阿姨也总给我煮面，后来阿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就离开了我家。我妈是那种脑子特别灵光、动手能力特差的人，她也给我做过饭，都没留下什么印象……”

    “你就因为一碗面……啊？”

    “也不是。”尹小航眼皮很重，事情本身不复杂，加上他本人的处境和想法，就有些庞杂，找不到表达的入口：“以前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知来处不知归期，要留下好的东西，不要留下怨念。这也是我做记者的初衷。后来……”

    于帅认真在听。

    “后来，就觉得该抓牢，一天也好，一年也罢，抓牢活着的时间，放任去享受，和喜欢的人说话，对喜欢的人好。”

    说完这番话，两人都沉默了。于帅给尹小航倒酒，两人隔空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第58章 第 58 章===

万相宜敲门。

    她站在门外, 明明听到屋里有声音，敲完再听，安静如鸡, 还是头顶有老鹰盘旋的鸡。

    隔了一会, 她再敲门, 同时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门开了。门里站个彪形大汉，三十大几岁, 头发疏于修剪，胡子拉碴，嘴巴紧闭，额头泛红，喘气有点粗。

    有酒气, 不知来自此人, 还是来自屋内。

    万相宜还是上午的装束, 白衬衫扎进西装半裙，高跟鞋穿了小半天, 走路不多，可脚底也跟踩了钢板似的，又僵又胀。这两年没有机会和场合, 都没穿过高跟鞋。

    “你好……尹小航在家吗？”她神色也有疲惫，但被兴奋烘着, 看上去不吃不喝可以再待机24小时。

    屋里传出尹小航的声音：“在，在……我，我在家儿呢。”

    门口的两人同时往里看, 尹小航正紧急整理桌子，两手指缝夹满了空酒瓶，人虽然站着，好像随时要跌坐下去。

    他转了大半圈，最后把酒瓶放在沙发上，这样没有声音，不会惊扰睡着的孩子：“她睡着了……”

    沙发另一侧，马炯炯睡成个“大”字，腰间搭了条毛巾。

    于帅见此情势，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孩子吃的鸡蛋羹，吃饱了睡着的。”

    万相宜进退维谷，只好应道：“哦，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

    尹小航终于凑过来，他和于帅并立，努力让自己显得清醒持重，可于帅状态显然比他要好。

    “这是我……同事，来找我……”

    于帅早看明白了，世间巧合皆天定，眼前人是心上人。

    “我来找他吃饭，本来想出去吃，家里有孩子，就……我们等孩子睡了才喝了点酒——您是他邻居？”

    万相宜：“是，上午突然有事必须出去，还好……小航在家，就把孩子寄存在这儿了，把你们的计划都打乱了吧？”他目光移向尹小航。

    尹小航正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还是于帅说话：“哪有什么计划，是孩子陪我们玩。”这话巧妙，又有几分真诚。

    万相宜见尹小航有醉态，可也不方便使唤于帅，想了想还是对尹小航说：“帮我抱出来吧，我就不进去了。”

    尹小航还是没动，没说话。

    于帅说：“要不你进来吧——你还没吃饭吧？”心下更加确定，刚才还口吐莲花的人，现在跟个哑巴似的。

    万相宜探头往里看，茶几一带仍旧凌乱。

    尹小航终于开口了：“你先回去，她睡的好好的，先别折腾她，等醒了我给你抱回去。”

    万相宜没说话，她有点犹豫，生人面前，她既不想表现关系有多亲近，又觉得现在抱走孩子，就是刻意生分，尹小航能感觉到。况且她也确实需要稍微休整一下。

    万相宜走后，尹小航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跑进卫生间洗脸。

    于帅跟过来，倚着门观察他。

    冷水一激，他清醒不少，抬头看镜子，也通过镜子跟于帅对视。

    于帅了解于心，几次想开口，又偃旗息鼓。

    “他妈的有话快说！”

    于帅还是开不了口，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

    尹小航一抹脸：“不说拉倒。”走到门口，生生被那堵肉墙给弹了回来。

    于帅抬着下巴说：“我反对这门亲事。”

    ※※※※※※※

    万相宜只有四天时间，四天之后，正式入职。

    入职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边边角角，大路通天，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把马炯炯安顿好。

    她给万母打了电话，母女都回避了此前云遮雾罩的不快，把眼下的现实问题摊开来说。

    女儿要重返职场，职位、薪水都比航云四厂高出一个大台阶，万母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况且跟万相佑比起来，万相宜也是实打实的省心，这回，当妈的再不能袖手旁观。

    万相宜说：“妈，我一有机会就回去，也就刚入职这段时间忙，等我稳定下来，打听这边情况，私立幼儿园用不上三周岁，两岁就接收……”

    万母打断她：“行了，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别说一个月、一年，就一辈子我们也会管的，这毕竟是你家，你走到哪，都是我的孩子……”万母把自己说哽咽了，万相宜也跟着心酸起来。

    “你爸说了，他就小佑跟你这么俩孩子，一辈子下来，什么也没攒下，你们就是他的财富。小佑的孩子、你的孩子就是他的全部希望。你给他发那些孩子的照片，他都翻烂了，孩子在我们这，你就放心。”

    临了，万母问：“你的新工作，在咱们省有分厂吗？”

    她妈为什么问这个，万相宜也没搞清楚：“妈，这个是外资企业，生产厂不在中国境内，中国就设个……办事处。”

    “那咱们省有办事处吗？”

    “一般这种办事处吧，总部都设在北京、上海、广州，或者与主营业务密切相关的城市，咱们省没有。”

    万母若有所思：“哦。管它呢，等你回来再说吧。”

    即将迎来人生第一次大迁徙，马炯炯本人毫不知情，她在摆弄一顶新帽子，万相宜在面试第二天买给她的。

    当天，除了跟家里联络，万相宜还给女儿未来的异地生活采购了些生活用品，玩具、辅食都买了双份，还给万相佑家孩子准备了一份特别礼物，蓝白色的机械战警，可遥控、会说话的。

    帽子是顺手买的，走之前，她要带马炯炯郊游。

    她抱着马炯炯采买时，尹小航联系她，问昨天面试的情况。

    她当时顾不上，又觉得尹小航并非随口一问，是实打实的关切，就说哪天跟他细说。

    尹小航问哪天，一下把她问住了。

    只好说今天会很晚，明天要带孩子去郊游，后天……

    “后天也不行。”后天母女二人上火车。

    尹小航立即说明天他没事，可以陪她们去，完了还补充一句：“你们方便的话。”

    万相宜哪能说不方便呢。

    隔天早上，尹小航来敲门，满头汗。

    万相宜问他为什么热成这样，他含糊地答：“都弄好了。”

    三人下楼，尹小航把郊游的东西放进后备箱，万相宜抱着马炯炯走向副驾驶，被他叫住：“这边儿，这边儿。”

    说着打开后排左侧车门，一手扶车门，弯腰展臂：“女王专属座位。”

    马炯炯跟万相宜一起探头去看。

    是一个儿童安全座椅，鹅黄色，两侧是卡通熊造型，已经安装妥当。

    万相宜抱着孩子，愣了愣神儿。

    这一幕让她受到不小冲击，定在那里，任凭心里的酸涩潮水般涌上来。

    尹小航没发觉。

    鲜亮的颜色成功引起了马炯炯的注意。她倾身向前，靠重力往下扑。

    尹小航把她抱过去，嘴里边念叨着哄孩子的话，边把她绑在座椅上。

    安全带扣发出“咔嗒”一声，很有质感，一听就不是便宜货。

    尹小航关上车门，万相宜才稳下来问：“哪来的？”

    尹小航边坐进驾驶座边说：“买的呗——上车。”他这才发现她不大对劲。

    导航设置好目的地，把车开出小区，尹小航才说：“以后出行机会多了，得有个安全座椅，抱在怀里大人孩子都不安全，也不舒服，她热你也热。”

    万相宜回头看，座椅的角度调成微微的仰角，孩子被“装”进去，很妥帖，马炯炯脚丫子一尥一尥的，样子很享受。

    安全座椅是尹小航听说要郊游，当机立断去商场里买的，这是个联名款，摆在最醒目的位置，他没犹豫就买下了。

    万相宜不怎么愉悦，尹小航看出来了。他试探地说：“这款头枕可调节的，能用到12岁呢。”

    “多少钱？”万相宜平静地问。

    这个话题算是过不去了。

    尹小航专注并道，驶上正轨后，万相宜又问：“多少钱？我转给你。”这次她转过头来，目不斜视，等他回答。

    尹小航的心情，恰如一颗扁圆石头，带着转速飞出去，在水面上踏出一串儿欢快的水花，渐渐失了动力，左摆一下，右摆一下，瞬间沉入河底。

    他撑着笑意看她一眼：“怎么了嘛？要算这么清楚。又，没送房子没送地，哄小孩的东西。”

    他都这么说了，万相宜无法再执着于此。

    只是两人情绪就此变异，一个千头万绪，一个莫名委屈。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处城郊公园，天高地阔，中间一个挺大的人工湖，湖边有绿道、树林和儿童游乐设施。

    马炯炯一路睡到目的地，他们租了一辆带篷子的三轮自行车，绕湖骑了大半圈，在水边的树林里搭起帐篷。

    尹小航干了所有出力的活，万相宜只负责铺餐垫、摆上事先洗净、切好的水果。

    最后，帐篷四角用铁钉固定，尹小航把它们踩进土里，已经出了一身汗。

    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回头看时，万相宜正出神地盯着马炯炯看。

    马炯炯戴了一顶新帽子，帽沿是蓝白相间的细格，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稀疏的头发，这样看来更像个女孩。

    万相宜坐在餐垫另一角，她今天穿了宽松的白色上衣和亚麻原色裙子，手提草编包放在旁边。

    餐垫是蓝白色大格子，跟孩子的帽子颜色呼应。

    周围还有几个帐篷，帐篷们自觉地保持距离，人们在吃东西、聊天，小孩子们叽叽喳喳乱跑乱叫。

    马炯炯虽然没跟着跑，可她眼睛不够用，东瞧瞧西看看，心已经飞了，根本没留意万相宜凝固在她身上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的微博：晋江吓我一跳

    提前勾搭一下

    嗯

    不一定

    但是也说不准

===第59章 第 59 章===

尹小航去河边洗手, 看到花花绿绿的水枪，买了一支小的。

    老板问他：“要不要水桶？这枪肚子里的水，几下就喷完了, 得总跑河边来灌水。”

    尹小航觉得有道理, 又买了个小水桶。

    水桶是红色, 水枪是绿色，饱和度都很高, 尹小航灌满水，一手提桶，一手拿枪，从远处走来。

    他从阳光下走进树阴里，把水枪递给马炯炯, 别的小孩拿了这个, 她早看见了, 自己手里突然也有，立即专注地研究起来。

    万相宜递过来一杯水, 提前组织好语言：“天太热，让你跟着受罪。”

    尹小航拧开瓶盖：“这地方不错啊，那边有烧烤区, 提供炉子和炭，下次可以来烤串儿。”

    他坐在餐垫边缘, 举起水瓶，仰头大口吞咽几口，瓶子角度有点大, 水漾出来，沿着嘴角——脖子流下去，他呛了一下，边咳边擦衣服上的水。

    马炯炯拿水枪指着他，嘎嘎嘎乐得不成样子。

    万相宜赶紧低下头。

    “有这么好笑吗？要不我再给您喝一个，老佛爷？”

    马炯炯继续拿枪指着他。

    万相宜说：“那个——刚才，是我有情绪，不该冲你。”

    尹小航扭身看她，两人隔着一个餐垫，中间摆了些水果、零食。

    万相宜说：“座椅的事，我不是埋怨你买它，要真那样，我也太不识好歹了。”

    尹小航扯扯嘴角：“继续。”

    “啊……我也不是想还你钱，不是钱的事。”

    尹小航接过马炯炯的水枪，把装水的装置卸下来，口朝上按进小水桶里。“唔，继续。”

    水桶里咕嘟咕嘟冒泡泡，马炯炯兴奋地扶着尹小航站起来。

    “是因为……”万相宜叹了口气。

    尹小航把水枪灌满，朝两米远的地面扣动扳机，一根细亮的水柱窜出去。

    他把水枪还给马炯炯，沿着餐垫边缘凑近一点，满怀期待地看着万相宜。

    万相宜顿时有种结界被打破的紧迫感：“怎么了？”

    “没怎么，难得听你说，你呀我啊的，就想多听几句，你说什么不重要。”

    明明还有半米距离，尹小航不往前凑了，他不想让她不自在。

    W酒店事件后，他非常努力、非常刻意地跟她保持——e全距离。

    万相宜调整思路：“你不是问我面试的事吗？挺顺利，下周一上班。”

    看万相宜面试结束的状态，尹小航预感会不错，但是，周一上班？那眼前这个活物怎么办？

    他回头看马炯炯。

    小孩还没鼓捣明白，水枪在她手里就是一堆废铁，不对，废塑料。

    万相宜也看着女儿：“让她回姥姥家，我爸妈帮看一段时间。”然后看向远处的河岸：“我决定了。”

    尹小航低下头：“真的很对不起她。”

    万相宜干脆地说：“那也没办法。”

    “我是说我。”

    “你道什么歉？”我排第一个，后面还有一串人呢，轮也轮不到你。

    尹小航拿了一颗草莓，细心地扯掉根部的绿叶，喂给马炯炯。

    傻憨憨只顾着玩水枪，看也没看一眼，咬去一小半。

    剩下半颗被尹小航塞进自己嘴里，没带半点犹豫。

    万相宜心中又是一滞。

    尹小航转身，跪在餐垫上，面对万相宜说：“我是直接原因吧。要不是我，酒店的工作，你很可能干下去。”

    “干下去是好事吗？对我来说？”显然不是，万相宜比谁都清楚，尹小航也知道。

    “起码对宝贝是好事吧。”尹小航知道，酒店有育儿场所，如果万相宜不离职，她和女儿能维持较长时间的朝夕相处。

    万相宜想得透彻：“未必。长远来看，对谁都不好。我自己比谁都清楚，物业也好，酒店也好，都是权宜之计，是没办法的办法，先解决眼下的生计，再谋长远。这个过程中，一定要有牺牲的，我做出了牺牲，她也要做一点。”她突然叫女儿名字：“对不对？马炯炯？”

    小孩突然拿枪指着她，万相宜和尹小航同时拿手去挡，下意识动作，可惜没有水柱喷出来。

    大人一慌，小孩就乐。马炯炯又嘎嘎嘎乐得前仰后合。

    有个小孩把飞机挂在了树上，家长被叫来解围。那种飞机玩具一尺多长，质量很轻，随风摇曳，那个爸爸把小孩的鞋脱下来，往树梢上扔，扔了几次都没砸中。

    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鞋子抛起来一次，底下“”一声，马炯炯跟着学：“！！”

    万相宜看着想乐。

    尹小航突然侧身躺过来，手肘拄着餐垫，支着头，仰望着万相宜说：“新工作比酒店好是吗？”

    那还用说，他这是明知故问。

    万相宜倒是很客观：“看什么标准。”

    他连忙追问：“那什么标准？”

    “对我来说，是原来的行业范畴，没太出圈儿，资历和人脉都刚好用得上——这个标准……”

    “好。”尹小航毫不掩饰眼中的期待。

    “对方看中的是我的专业背景，之前做过几个项目，刚好和他们要大力发展的技术方向重合……”

    “好。”尹小航猛点头。

    “当然，拿别的标准衡量，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

    “好的地方说完了？”

    万相宜想了想，自己也想笑：“倒是还有一点好……给钱多。”

    尹小航兴奋地把头埋在餐垫里，对万相宜竖起大拇指。

    一切都刚刚好，郊区公园，陌生人群，大人孩子都很闲适，风也舒服。

    万相宜鬼使神差伸出手，五指张开，伸进尹小航的头发里，拨弄两下。她是先有动作，后有意识，等她有了意识，想收手时，手已经被尹小航握住。

    尹小航轻轻握住她的手掌，拇指在她手心小幅度摩挲，些许温热缓缓传递过来。

    万相宜听见他说：“苟富贵勿相忘啊，姐姐。”

    下一秒，一道水柱袭来，命中万相宜的前胸和尹小航的后背。被冷水一激，尹小航慌忙起身，努力抖掉衣服上的水，万相宜也忙不迭整理自己。

    马炯炯自学成才，终于学会用水枪。

    她开始疯狂扫射，明明还走不稳，居然跑了两步，帐篷周围成了她的战场，活脱脱一幅人类灾难大片。

    马炯炯人生第一次郊游，尽兴而归。

    回程的车上，她一坐上鹅黄色安全座椅就睡了，还打起了小呼噜。两个大人得以继续未聊完的话题。

    “你不是说，用别的标准衡量，新工作也不好嘛，是什么标准？”

    虽说“隔行如隔山”，面对尹小航，万相宜却不觉得鸡同鸭讲。大概得益于他记者的职业素养，提问恰到好处，流露出适度的兴趣，又不让人有被窥探的尴尬。

    万相宜说：“虽说是注重技术革新的企业，可研发和生产都在荷兰，又是家族企业，在亚洲的工作重点是销售，他们用我，也是为销售服务。”

    “这样不好吗？”

    “技术支持和技术咨询，要求你的技术足够前沿、足够过硬。我之前那个航云四厂，虽说是机构庞大、程序繁杂的国企，可它给你充足的时间、物料、机会来试验，成熟的技术不在文献里，也不在图纸上，是用一次次失败堆出来的。”

    “以后没有了？”

    “肯定的啊。不仅仅是没有了，还要吃老本儿；不仅仅是吃老本儿，还要浮夸的包装，否则凭什么把设备卖给客户？按这个标准衡量，肯定是不好的呀。实体工业讲究一个‘实’，技术是实实在在的，跟你们搞文字……工作的不一样。数据必须是中立的。”

    “我们搞文字游戏的——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万相宜停顿片刻：“我没说。”

    两人都沉默一会，期间只有马炯炯轻微的、坦然的、平缓的呼噜声。

    然后两人都笑了。

    尹小航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打断你一下啊。文字组合到一起，可能带有感□□彩和个人偏见，但事实不会。我们搞文字……工作呢……”他又想笑，“终极目标是还原事实。这也是一门技术，也是非常考验人的技术。”

    两人驱车回城，时间和场景都与脑中记忆重合。

    上一次，也是夏天傍晚，也是这辆车，也是这两个人，从于帅的菜园子回城。

    万相宜刚怀孕，并且决定赴汤蹈火生下孩子，才有了今天车里的“多余人”马炯炯。

    那一次，尹小航刚刚接收这个消息，眼见二人的关系即将就此疏远，因为孕早期没由来的虚弱和疲惫，万相宜在车上睡着了。

    那天，尹小航把车子停在路边，那是一条沿河堤修建的路，他把不为外人道的家庭情况，一五一十跟万相宜说了。

    两相比较，此刻的温馨和谐尤为珍贵。

    万相宜看着他，他却说：“画外音结束，你继续。”

    “刚才说到哪了？啊对，他们用我，是在消耗我，消耗我的技术，消耗我的人脉，还要令我让渡诚信底线，在消耗的同时，又不大可能及时让我得到充实和提高，从这些角度来看，都是不好的。”

    “噢！还有一个，我忘了说，以后要各地跑，搞不好还要出国，肯定还有应酬……会比较累。”

    “跟带孩子比呢，哪个累？”

    万相宜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我还是选工作。”

    二人又笑。

    车开得轻快，游鱼一般，汇入进城车流。

    尹小航又问了个颇有水平的问题：“那诸多不好的因素里，如果你可以规避一个，你想规避哪一个？”

    她想了想：“……诚信吧。我很怕说假话，也不擅长，尤其是技术造假。”

    尹小航想起航云四厂的产品交付仪式，有员工篡改了检测数据，万相宜当众甩了脸子，差点连她领导的面子也驳了。

    “那他们为什么录用你呀？”

    “可能……看我像个狠人吧。”

    “噗……”尹小航脑中浮出一个表情：

    你说得话很有道理，看不出什么装逼的成分.jpg

    万相宜说：“Luna推荐的。Luna是前任亚洲区技术负责人，等我接班，她就卸任了。”

    尹小航想问，她为什么推荐你，不推荐航云四厂那些装逼犯，看工作性质，似乎擅长数据造假的男生更合适一些。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上次在那个……什么归宿酒吧，着火那次，你见的就是这家公司的人？”

    “嗯。可能就是运气。其实，之前也有其他公司找到我，那家名头更响亮一些，听说我在休产假，就不了了之了。这个也是机缘巧合，我该出山了。”

    车子开进小区，城市要下班了，完美避开了晚高峰。

    车停稳，二人同时往后看，马炯炯居然还没醒。

    两人转头刚好对视，额头挨着额头，尹小航先坐正向前看，开口唯唯诺诺的：“你刚才说，你向来真诚？”

    “我是说，技术上。”她有点心虚，只好反问：“怎么了？”

    “以后，生活上呢？”

    “生活上就……尽量呗。”

    尹小航解开安全带，万相宜还看着他，对话明显没有结束。

    他却轻轻扳开车门，最后看她一眼：“行，我记住了。”

    当天，万相宜继续回家收拾东西，尹小航把马肉坨坨抗上楼，回了自己家。

    本来打算第二天送母女二人去火车站，万相宜拒绝了，她说打车去就好，想多跟马炯炯单独待着。

===第60章 第 60 章===

万相宜和马炯炯受到了热烈欢迎, 连弟弟一家都从省会回来了。

    这是马炯炯和万其文的初次见面。万其文早产，虽然差了一岁，可生日也没差太远。把两个孩子摆在一起, 马炯炯是虚胖, 憨一些, 万其文胖得实，动作比姐姐灵巧。

    当天晚饭, 马家气氛很是高涨。

    最高兴是是万爸爸，这是姥爷与外孙女的初次见面，他坐在桌旁，把两个孩子分别放在两个腿上，左看看, 右看看, 像看两个传家宝。

    万妈妈做了一桌菜。她与万相宜仍有隐隐的隔阂, 虽然母女暂时达成了共识，母亲在电话里的表态也足够窝心, 真到了面对面，万相宜还是拘着，万妈妈还是客套。

    她给小晴夹菜, 想了想，又夹了一筷子, 放进万相宜碗里，也没看她。

    看着马炯炯时，倒释放出隔辈人的狂热来。

    这是一次难得的团聚, 万相宜很少回来，万相佑跟小晴在省会，万妈妈从万其文出生就负责照顾，形影不离孙子，倒是万爸被冷落在家。

    夏日昼长，晚饭后到睡觉前，大家各行其事。

    万爸抱着马炯炯下楼溜弯儿，万相佑窝沙发一角打游戏，万妈给万其文洗澡，万相宜和小晴坐客厅吃水果。

    万其文还不大会说话，脱光光坐在澡盆里，兴奋地拍水，水溅得满地都是。万妈妈给他戴洗头帽、抹沐浴露、抹洗发水、冲洗擦干……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小晴坐在客厅，只在儿子出浴时看了一眼：“妈，怎么又穿这个短裤啊，换那条，浅蓝色那条，那条棉麻的，睡觉穿透气。上衣也换了吧，我放一起了，都在那个包里，你找找。”

    万妈妈抱着万其文，嘴上念叨着儿歌童谣，去包里找衣服换。

    这边，小晴凑过来：“姐，明天干啥去？”

    实话实说，万相宜跟这个弟妹也没见过几面，有金钱的关系，有礼物的关系，还有小晴自身性格的关系，倒不显得生疏。

    “明天……没什么事啊。”

    小晴笑咪咪地说：“那明天跟我们走？”

    “干吗去？”席间谈到了，万相佑和小晴明天回省城，万其文留下来。

    小晴又凑近一些，在万相宜面前狠狠地眨了两下眼睛：“怎么样？我这个睫毛做的？”

    “啊……挺生动。”万相宜临时改了个形容词，她想说挺好，又觉得太过敷衍。

    “是不是？她们做得不错，我带你去，给你也做一个。”她邀请得很真诚。

    在此之前，万相宜一直以为小晴化了妆，眼线之类的，她凑近一眨眼，万相宜才看清楚，不是眼线，是假睫毛。

    “我……”万相宜不想去。她没种过假睫毛，一来没有心思捣腾那些，二来觉得很难弄得浑然天成，弄不好让人有距离感。再者，她后天就要走，还剩下最后一天，她想跟女儿待在一起。

    小晴以为她不好意思一口答应，拿肩膀撞她一下，诡秘地说：“行了姐，我来安排。”

    万相宜又想拒绝，小晴递来一块西瓜：“姐，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没想明白那伙的。生孩子怎么了？当妈怎么了？就放弃女人身份了？该美还得美，一刻也不能放松，知道吗？我问你，你平时用面膜吗？”

    “偶尔，也做。”

    “保养怎么能偶尔呢？必须是持续的。我看你皮肤底子挺好的，就是有点黑眼圈……我是想通了，我省着钱，不给自己花，就迟早有人替我花。我不花自己脸上，万相佑就可能花别的女人脸上……反正我不能苦着，我还打算办个年卡……”

    万相宜不知所云，完全是迫于弟妹的气势而频频点头。

    “对了姐，她们家有体验次卡，我带你体验体验去……”

    万妈妈抱着孙子走过来，孩子出水芙蓉一般，清清爽爽，她自己的衣服却皱巴巴的一身汗。

    她想放下孩子，预备了一次，又箍紧孩子，先手扶着沙发，自己先缓缓坐下，这样腰不吃力。

    万相宜起身接过孩子：“你歇会吧妈。”

    小晴还是没动。

    万妈妈“哎哟”一声坐下，马上问：“你们俩核计什么呢？”

    小晴说：“没什么，就说当妈不容易。”

    万妈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们现在算享福。你姐好不容易回来一回，就待这么两天，哪都别去……相宜明天得陪我去见舅姥姥。”

    小晴嘴直：“妈，万相佑姨姥姥还活着哪？”姨姥姥是姥姥的妹妹。

    万妈妈没理她：“定的明天下午三点，咱们得早点到。”这个时间，吃的哪门子饭，八线小城的社交规则，万相宜也搞不懂。

    见万相宜没起疑，万妈妈起身趴窗台往下看：“你爸怎么来不回来？个东西不知道怎么得瑟好，太阳落山以后，都不把孩子往外抱，小孩眼睛尖，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

    赴姨姥姥的饭局，万相宜想把马炯炯带上，万妈妈死活不同意，硬把孩子留在家，万爸一拖二，万妈眼都不带眨的。

    在门口等时，万妈左看右看，特地腾出手来，把万相宜裙子腰带收紧一些。嘴上说的是：“小佑说了，算上年底奖金，能凑小几万，先还上一部分。”

    万妈主动提还钱，这也是历史性时刻。

    “我没让他跟你说，是想着年底万一再有个变数，他刚出校门，一下子又要还房贷又要养孩子，小晴的花钱道儿道儿你也见识了，别把他压垮了。”

    万相宜没说话，她开口就两难，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万母说：“你也不容易，我知道。但你毕竟在大城市，怎么也比小佑强，你是姐姐，就多担待些……”

    万相宜心说，我在大城市怎么就比小佑强了？大城市马路上拣钱，还是吃住不花钱啊？我是姐姐，姐姐怎么就要多担待了？

    “行，有多少还多少，我也没给他规定时间。”想了想又说：“我这个姐姐能量有限，有你跟我爸照应小佑，我也不怎么担心。”

    万母没挑出这话里的毛病，可心里有股劲儿，也说不上拧在哪了，吞不下也吐不出来。

    万母决定放弃抵抗。“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知道吗？搁这往后，一年一年可快了我跟你说。还好马炯炯是个丫头，我跟你爸身体也还行，你呢，也稍微收拾一下，我还就不信了，离了马家我闺女就没人要……”

    光顾着说话，姨姥姥杵到了眼前，后面还跟个人，万相宜不认识。

    三人门口相认，叽哩哇啦叙旧，无非是几年没见啦，小宜都长这么大啦，您家我大姐还在汽配城吗，前年在哪见到谁谁谁啦，也显老啦……

    落座之后，姨姥姥和万母的注意力就全转移了——那男的中等身材，大30几岁，五官长得还算周正，只是身上那件半拉链细格半袖衫显得过于老成。

    万相宜心里哇凉一片。她早料到她妈要搞事情，如果提前说，万相宜横挡竖挡也一定要拒绝，但是眼下这局面，姨姥姥确实是亲的，长辈的情分不好驳，只好静观其变。

    菜单拿上来，姨姥姥让那男人点菜。那男人倒有几分礼数，先问两位年长的女人有没有忌口，都说没有，就对万相宜说：“你不怎么回来，本地菜还吃得惯吗？”

    万相宜点头：“我喜欢吃。”

    “那就行了，有你这话，我看看……”说着翻开菜单，调转90度，这样二人都能看到，“蕨菜怎么样？正是吃蕨菜的时候。”

    万相宜答好。

    又翻过几页，指着一个菜说：“这个就算了，这个你们那比老家做得好。”是万相宜工作城市的风味。

    姨姥姥跟万母说：“看看吧，我就说年轻人有共同语言，用不着咱们操心。”

    万母频频点头。

    姨姥姥默认万相宜欣然接受此次相亲，并且依她的思维惯性和万母的态度，认定万相宜饥不择食。而她，就是天命红线老儿，做的是积福报攒人品的大好事。

    万母对那个男人说：“你也别光顾着我们，也点自己爱吃的。是——鲍对吧？鲍先生，我姨说，你也在×市呆过？”

    鲍先生抬头答：“对。这两年也总去，店在××区。”她说的是个郊区。

    鲍先生又转头问万相宜：“可能离你比较远？”

    “是……挺远的。”

    鲍先生说：“×市大一点的家装市场都在郊区，这几年房地产不好，连带着建材生意也难做，就保留了××区的店，在本省投放的精力更大一些。”

    有效信息都在这番话里，他确保三个女人都听了去。

    万相宜心里一阵紧一阵松，这位鲍先生看她时，她尤其难受。

    姨姥忙着补充信息：“你是说可以在×市定居吧？”

    “也行。那边的房租着呢，也在×区，就是……最近一段时间本省的店事儿多，多跑跑。”

    “那个……鲍先生。”万母眼里的滤镜越来越厚，见不得自家女儿闷葫芦似的。“我就直说哈，说完我们就走，你俩坐着慢慢吃。”

    万相宜给她一个莫可言状的表情，她妈无视。

    “我看自家孩子，哪哪都好，差点运气。她当年高考，是那一届的黑马，在咱们县里也轰动一时。人太耿直，不会拐弯儿，宁可自己吃亏受罪……有个女儿，都跟你说了哈？”

    鲍先生点头，又看了万相宜一眼。

    “孩子我们管，绝不给她添负担。鲍先生您今年有四十吗？”

    “我三十七。”

    万相宜心想，妈，您这么说话，也只有我爸忍你。

    “三十七。那你们聊，哈，相宜。老姨，咱们走，站前超市这两天搞活动。”

    姨姥姥还意犹未尽，心有不甘地被万母拉走了。

===第61章 第 61 章===

万母这番毫无逻辑、指向不明的话, 让本来还算正常的气氛彻底冷场。

    桌上的菜都没怎么动，万相宜生平第一次相亲，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尴尬得吃不下饭”。

    她按亮手机, 看了眼时间, 同时看到微信有新消息, 她按捺住没去看。

    鲍先生问：“你是县高毕业的吗？”

    万相宜说是，没再反问他, 感觉不可能同校，就算他读过县高，可能也大她好几届。

    再者，长辈一走，她也不想继续扮演。本来就是一出闹剧, 她一龙套演员拿了主角剧本, 心中惦记着马炯炯, 明天回×市后又不知是怎样的江湖混战。

    鲍先生这边，要不废一兵一卒打发了最好, 他偏偏又周全得体。

    “你是对我不满意，还是根本不想找哇？”他给万相宜盛了一碗汤，边说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啊？”画风突变, 这位鲍先生这么直接的吗？好吧，咱们就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吧。“是, 被我妈哄来的。”

    “我就说么！”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看来我的判断还挺准。”

    万相宜也放松下来，这些年的阅历, 让她不怎么怯场，目的导向，定向打击，只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花心思、动感情。

    至于这位鲍先生，想来社会经验不会比她少，所谓脆弱的自卑那种东西，可能早被磨出了老茧。

    “那你呢？也差不多吧？”万相宜反问，同时平视他，像看个半熟不熟的朋友。

    “我不是。”他也坦然起来，但是收敛了攻击性。

    鲍先生说：“我是真的想找。”

    万相宜被噎了一下，提前领略了报价谈判的感觉。

    鲍先生说：“我好像能理解你的心态，一个人挺好的，结婚干吗呢？尤其是这种摊开来谈的，我也没那么养眼。我抖胆啊，说得不对你包涵。”

    这人够真诚，心理足够强大，才能开得起这种玩笑吧。

    万相宜斟酌辞句时，鲍先生又喝了一大口汤。她发现他眉间有两道深纹，经常皱眉的人才有，肤色不白，腕上戴了一块表，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能让人记住的特征。

    鲍先生说：“没事儿啊，你吃点。我看你……也没必要减肥。这个，这个小饼不错，有小时候的味道，你尝尝。”

    他把一盘小饼挪到她面前，万相宜用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还真是不错。

    鲍先生：“你吃着啊，不要有心理负担，咱也不是强买强卖，要在×市因为别的遇到了，我也能请你吃顿饭，你说是不？”

    万相宜倒是笑得不勉强。

    鲍先生转头看了一圈，扫到吧台后面的酒柜，停顿了下，还是转过头来：“那什么，反正来都来了，我还是介绍一下。你别介意哈，我对顾客就这样，职业病，回头你留着我电话，万一有事可以打，不买东西也可以打。”

    万相宜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我吧，一个人过了好多年。结婚还挺早的，27岁，婚前她就病了，婚后就一直在治病，没挺过两年……”

    万相宜颇意外，她放下手里的小饼，手机震动，不知是信息还是电话，她也没理。

    “后面就觉得，没钱不行，就开始玩儿命赚钱，有几年什么赚钱多，我就干什么。”

    万相宜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再找一个人，也不冲突啊。”

    “也没那心思，其实有再多钱也换不回她的命，可当年钻牛角尖，觉得起码不用受那么多罪。后来想找了，你们又都看脸了。”

    “也没有都看脸吧。”

    “不是，不是说你。”鲍先生也笑。“就是那种年纪小点，衣服松松的，眼睛放光的小男孩，女孩的眼睛都追着那样的，我就彻底被剩下了。”

    万相宜有一瞬间失神，电话又震动，她怕是马炯炯闹妖，就把屏幕翻过来看：尹小航

    她又把屏幕扣了回去。

    鲍先生问：“有事？”

    “没，没事。”

    他说：“那吃好了再走。”语气带了点温柔。

    万相宜继续吃东西，他继续说：“我还不喜欢闹喳喳的，我自己读书不好，就想着跟有学历的人在一起。你们管这叫什么？补偿心理吧？”

    万相宜又笑笑。

    这出戏的后半段，万相宜没用怎么演。这位鲍先生堪称高手，外形不出众，张口能让人不讨厌，这也是相当的本事。

    在饭店门口，眼瞅着要分别，鲍先生说：“想看你把我的手机号存好。”

    万相宜想说，介绍人肯定有你的手机号。

    对方抢先说：“我亲自给你，我今天才算完成任务。打不打在你，打个商量？”

    万相宜用最原始的方式，掏出手机，输入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输入过程一度被打断，手机有电话进来，万相宜怀着朴实的敬意，老老实实地输入完整，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

    鲍先生执意送她回家，她说离家不远，走路回就行。“那就……再见？”

    万相宜笑笑。

    “要不我也记下你的电话吧，我马上也要去×市。”

    万相宜莞尔：“我姨姥姥有我电话。”

    对方终于干脆一次：“那行！”

    ※※※※※※※

    万相宜回到家，再三克制，还是没忍住，跟万母吵了一架。

    母女两代人对同一事实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万相宜顺从惯了，没怎么硬碰硬，这次的分歧，不止于观念，她无法忍受行为受到干涉。

    万母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才出此“诈骗相亲”的下策。

    万相宜一到家，万母就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紧接着数落万相宜不打扮，嘴不甜，脸太臭，还非要万相宜说些细节：男方说了什么呀？你说了什么呀？问万相宜男方×市的房子多少平米，有没有嫌弃她带个孩子……

    万相宜本想一句话打发了：互相留了电话。就这一句，生动具体，又万分真实。

    万母不依不饶，话扯远了，又提到前夫马明，说什么你现在的困境都是你自找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此这些。

    万相宜自认冷静克制，可架不住万母的情绪化和神逻辑，两人在客厅里缠斗一番，都气得不轻，一个红眼走了，一个坐在原地抹眼泪。

    万相宜本想回来喂奶。

    马炯炯眼看十个月了，母乳早不是她的主食，万相宜奶量大不如前，喂得不如之前频繁，几乎不再需要泵奶，马炯炯也早把母乳当饮料喝。

    因为吵了架，母乳也不能喂了。

    万其文跟爷爷奶奶一屋，把另一屋留给万相宜母女。马炯炯可能白天睡足了，异常精神，手机播放儿歌不行，非要万相宜给她讲，讲了三个故事还没睡，在床上滚来滚去……

    屋里关了灯，父母那屋没了动静，窗外景色很陌生。万相宜身心倦怠，可她也不想睡，总觉得这一天太快，跟没过似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把马炯炯揽过来，手臂从孩子的大腿搭过去，手刚好放在孩子的屁.股上，穿了纸尿裤，肉嘟嘟的。这是她们都习惯的睡姿。

    孩子出生以来，母女没有分开过，每一夜入睡前都是这个姿势，万相宜夜里要醒来好几次，给她盖被子，把空间尽可能多地让给她，隔天早上，自己经常悬在床边。

    万相宜脑中混乱，想到这些说：“马炯炯，妈妈明天就走了，明天晚上你自己睡，好不好？”

    “……”

    “妈妈要去工作，你跟姥姥姥爷玩，好不好？”

    “……”

    “饿了找姥姥，疼了找姥爷，他们都会帮你，不要跟弟弟抢玩具，好不好？”

    孩子闭着眼睛哼哼，看来真的要睡了。

    万相宜轻轻抚她后背，徐徐说道：“妈妈犯了一个错误……我明明恨的是别人，怨的是别人，因为只有你陪着我，妈妈就把这些恨和怨放到你的身上。”

    她叹了口气，用嘴唇贴了贴孩子额头：“妈妈今天才想明白，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最爱你，以后再也不怨你了……”

    她心里盘算着，入职顺利的话，两周后就回来看孩子。

    想到入职的事，才想起白天一堆信息，她拿出手机来看，要紧的不要紧的一一处理。

    看到未接来电时，发现最近一通电话是尹小航打来的，状态居然是已接听，为什么是已接听？他说什么了？

    顾不得许多，孩子睡了，回信息过去。

    对方回得倒快，第一句是：“还回来吗？”

    万相宜：“回呀。”

    “哦”

    隔了一会，万相宜问：“就这事儿啊？”

    “我记得你说明天回，问你车次，本来想去接你。”

    万相宜把车次发过去。

    尹小航回了三个字：“早点睡”

    收了手机就起身要回家。

    他左右各坐了一长串人，见他要走，马上有人阻止。

    这是个聚会，有本报社的，也有别家的，有曾经供职时报后跳槽别家的，还有沾亲带故的同学、校友。

    下午有个新闻出版局的培训，于帅和尹小航都参加了，其他单位的人，也有不少熟识的，连希月也去了。

    培训结束，小范围商量吃饭，结果牵肠挂肚来了这么多人。

    尹小航下午没联系上万相宜，最后一通电话，可能万相宜误按了接听键，听到些奇奇怪怪的对话，感觉嗓子眼儿里有块乌云，堵得难受，别人一叫，也就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快快快，我自己都嫌慢了，拿小鞭子抽自己……

===第62章 第 62 章===

他一侧是希月, 一侧是于帅。

    希月见他起身，没给他让，倒把杯举起来, 说了句什么, 不让她走的意思。

    尹小航又转向另一侧, 于帅下意识偏开腿：“怎么个意思？尿尿是吗？”

    尹小航双手合十，夹着手机, 跟大家作揖告别。

    众人不允，于帅的下一个人挥手让他坐下。

    尹小航去叙利亚的事，圈里不少人知道。刚才正聊的，就是于帅和他的搭档、中新社记者李强强合写的文章。

    如今时政新闻影响力远不及娱乐新闻，更通俗地说, 娱乐八卦。中东更是国内媒体的“盲点”, 尹小航和李强强采集了详实的资料, 加上两人独到的眼界和笔触，见微知著, 以最小的成本最大程度展示了叙利亚的图景和中东地区的政治生态。

    相当于撕开了一个口子。

    公开影响不好说，圈里算是红了。

    希月想继续这个话题：“师兄，我看你微博最近涨粉啊。”

    从叙利亚回来后, 他想起来就发一条，一些照片和简短的文字, 本来没啥，可照片强烈的地域特色和独特风格，在国内社交媒体花花绿绿的大背景下, 就显得□□炸了。

    有些粉丝是顺着李强强爬来的，有的是……不知道怎么找来的。

    “没注意啊。”尹小航心思没在这。

    于帅凑过来问：“有急事？”

    “没，困了想早点睡。”

    “才他妈几点？！”于帅往后靠，胳膊搭他肩膀上：“你好这口啊？被管着舒服？”

    尹小航就知道他想歪了：“没人管我，人都没在×市。”

    于帅顿时迷失了。尹小航把他胳膊扒拉下去，搭上他的肩膀说：“明天回来，我去接一下。”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可跟你说，小航，上次说过的，不是玩笑话，这事不是儿戏，交朋友没所谓，过日子要慎重，现在生活成本多高啊，养家糊口可不是一句话，我看你的状态，就有点忧心，别头脑一热，选了最难的路走。”

    尹小航嘀咕一句：“往后谁养谁还不一定呢！”

    “哈？”

    “你来我家那天，刚面试回来，周一上班。具体收入我没好意思问，反正，咱俩稿费加起来……”尹小航摇了摇头。

    于帅被吊足了胃口：“哈？你不是说酒店上班，帮你解围的是她吧？”

    “还他吗好意思说，不是你作天作地要暗访，我能落到她手里吗？不是你把她扯起来，人家能丢了工作吗？”俩人聊到尽兴处，音量控制不住，希月在小酌，坐得很正，反倒远处的人看过来。

    尹小航陷入沉思：“不过……倒是难得的……也挺好。嘿。”

    希月忍不住凑过来：“师兄，师叔，你们说谁呢，我认识吗？”希月混迹这个圈子，可谓如鱼得水，完美践行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高超技艺。

    她这么一插话，倒引来于帅端详她，不紧不慢地调出脑中那个形象，对尹小航说：“不过对哈，那个气质，不像服务行业的。”

    什么服.务.行.业……尹小航做了个表情：不堪入目.jpg。

    于帅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她可不像在酒店工作的。”

    尹小航盯着自己膝盖，嗯了一声：“以前航云四厂的技术骨干，比较低调而已，论文啊专利啊这些，都不在话下，那个厂给航.天做配套，有几个出圈儿的项目，她都有参与。后来……酒店临时落个脚儿。”

    尹小航难得愿意说这么多，语气也不像开玩笑，于帅消化了他提供的信息，又恢复调侃语气：“那你悬了，就咱这点稿费，好像真的耍不起威风。”

    尹小航始终蛮认真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变卖祖产，了此残生。”

    “卖了你住哪？”

    尹小航：“卖不住的啊。”

    “花光了呢？”

    “那就再卖一套呗！”

    于帅：“操！”

    ※※※※※※※

    尹小航接到万相宜，她情绪不高，两人也没有聊太多。分别时，万相宜说：“可能要忙一阵子了。”

    让尹小航没想到的是，这“一阵子”虽然不长，动荡却不小。

    一周后，尹小航站在万相宜家里，一切有生活气息的大件、小件都消失了，屋子空空荡荡，显得大了不少。

    她搬走前彻底打扫过，可能请了保洁，卧室墙角连个玩具零件都没留下。

    人一走，茶就凉。尹小航闻到空置房间的味，还有那么一丝一缕，她用的某种洗化品味，可能确实有，也可能只是他的幻觉。

    他站在房子中央，莫名生出强烈的凄凉感，夹杂着怨恨、愤怒、不被承认和重视的失落，还有恐惧。

    他明知道没有什么好怕的，可还是怕。怕到身体有虚脱感，像被弃于垃圾筒边的毛绒玩具，发声装置坏掉了，电池也早失效了。

    吴起站在他旁边。他对上一个租客的文明退租很满意，通常情况下，退租的人才不会打扫卫生，看房的人和新房客才会计较。

    身为资深房产经纪，他会建议房主在出租或出售前彻底做一次保洁，走进房子的人，会有个第一印象，这个很重要，有人会因为房间整洁、空气清新而愿意多付几万到十几万的房款。干净整洁的房子，也会比更快租出去。

    在一线城市，早租出去2天，保洁费就出来了。

    “那个房客很讲究呀，哥，咱都不用请保洁了，我现在就拍照，回去就挂网上。”

    尹小航不说话。

    “哥，咱挂多少钱啊？还这个价钱租呗？”

    尹小航嗯了一声，不像是回应，倒像是让他闭嘴。他走去窗边，拉开窗户，空气湿湿凉凉的，有腥味，看来晚间有场大雨。

    小袁十分敬业地拍照，走到墙角，背紧靠着墙，把手机举到与脸平齐，各个角度拍了好几张。

    他又走去卫生间和厨房，抄了水表和电表的字数。

    尹小航临窗沉默一会，回头对穿插走位的小袁说：“小袁，你的事完了吗？”

    小袁见他谈兴不高，不像是普通的情绪起伏，想探究又觉得关系没到那个份儿上。

    只好说：“完了。房客没时间，委托我把水电燃气结了，她押金我还没退，等她退给我，我跟你一起结噢哥。”

    尹小航再次掏出手机，刚才掏了几次，一方面没想好该怎么说，一方面有小袁在，讲电话也不方便，都放了回去。

    他紧攥着手机说：“行了，你走吧。”

    他听见小袁轻轻关上门，门外立刻传来说话声。

    好像有人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万相宜呢？”又改口道：“麻烦问一下，这家人呢？”

    小袁跟他也算老相识，俩人很快认出彼此。小袁说：“房客退租了呀，哥，你不知道？”

    马母立刻凑过来追问道：“孩子去哪了？”

    小袁一脸无辜：“这……我就不知道了。”

    “妈你别着急，我再给她打个电话。”——这是马明的声音。

    老太太往哪一站都在理：“怎么说退房就退房啊，我这买的活虾，这可怎么办？带回去肯定死了啊。”

    小袁心想：这房客也是神通广大，社会关系够复杂的，说走就走，连片云彩都没留下，这么两天工夫，惹得一个像破产，一个像丢了孩子，还有一个主动送虾都没人要。

    思路卡到这儿，突然意识到，想卖房的就在屋里，想买房的就在门口，这单生意要不要再试着促成一下？

    个中关系，他啥也不知道，可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他，屋子里的业主才是他的真命天子，立场要坚定，屁股不能歪。据他直觉判断，业主此刻定不想卖房，也定不想见到这俩人。

    “二位，这房子你们租吗？租的话，我让您进屋看一眼，不租我就锁门了。”

    话音刚落，马明的电话自动挂断了，他嘀咕一句：“还是不接电话。”

    马母不死心，小袁这么一说，反倒提醒她了，猫腰挤过去看，小袁一手扶着门把手说：“水电费还欠着呢，我也联系不上房主，刚好你们在，要不你们帮忙结一下？”

    老太太闻言立刻退了回去。

    小袁把门锁上了。

    一室安静，山雨欲来。尹小航终于拨出电话……

    “喂？”万相宜居然迅速接起，她语调轻快，像是正赶赴什么大场面。

    背景嘈杂，有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

    尹小航一听到她的声音，顿时像一级警戒的河豚被扎了个小眼儿，满腔情绪徐徐渗出。

    一时间，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万相宜把手机移开距离，看了眼屏幕，信号满格，来电的确实是尹小航，只是对方没出声。

    她又把手机移到耳边，低低地叫了声“小航。”

    飞机刚落地。新疆跟祖国东部时差满大，上飞机时艳阳高照，下飞艳阳高照，仿佛飞机上度过的时间是万相宜臆想出来的。

    入职不到十天，这是她的第三次出差。

    入职当天最稳当，在办公室安顿下来，第二天就去了哈尔滨，在哈尔滨逗留两晚一整天，周五直奔天津，天津的事处理完，当天赶回。

    周六休整，收拾东西，周日就把家搬了。

    按照公司规定，万相宜的职务有住房待遇。房子是公司长租的，是一处两居室公寓，坐落在江北岸。

    她的前任Luna离职，房子已经清空，万适宜入职当天就拿到了钥匙。

    房子离公司不远，视野开阔，天气好时，能看到江对岸的高楼林立，能听到轮渡启航鸣笛声。

    她图省事，把家里各种的东西按位置装箱、打包，搬到新家，再按按照箱子上的标识摆放：厨房的放厨房，卫生间的放卫生间，书直接放到书架旁，床铺好。

    孩子的东西本来有很多，她不作细想，直接断舍离。凡是以后用不到的，一律扔掉，以后用得到的就少多了。

    效率奇高地完成搬家，《红楼梦》里的一句话突然冒出来：质本洁来还洁去。

    周一上班，她给小袁打了电话，说最近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退房，就按合同约定的，房租可以算到月底，退租的一应杂事请小袁代劳，押金多退少补，请小袁代联系房东。

    尹小航对着满窗风雨，此前毛毛躁躁的心，听到万相宜一声“小航”又安定下来。

    他本来想质问：“你搬家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况且你搬离的是我的房子。

    脱口而出的是：“你在哪啊？”语气还挺绵软，他都想抽自己。

    万相宜说：“乌鲁木齐。飞机刚落地。”她刚取了行李，跟另外两个同事随着人流往外走。

    “……你出差了？”

    “啊，从上周到现在，就没怎么在家里待。”万相宜示意同事先走，她拖着行李靠边停下来。

    通道一侧是倾斜的、巨大的落地窗，朝向停机坪，此刻，她乘坐的飞机停在最近处，远处有一架徐徐正滑行，接驳车、行李车在对比之下如同玩具一般，走动的人渺小得可忽略不计。

    阳光无比刺眼，空气杂质少，地势又高，视野辽阔。这样的景象让人不得不承认：天地才是主宰，人类只是寄居。

    尹小航哦了一声：“特别想见你，新疆的话就算了。”

    万相宜无声地笑了笑。为了乘坐飞机更和自在，她穿了条浅灰色运动裤，卫衣围在腰间，在窗外景致的映衬下，讲电话的姿态很放松，身后人流汹涌，时不时有人回望一眼。

    “回去找你吧。今天没安排事，到酒店就行。明天一早就要开会。”

    “那你哪天回来？”

    “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走。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航班。”

    “用接吗？”

    “这次不用，公司有统一安排。”

    尹小航灵机一动，玩了个小心机：“那你一回来就敲我家门，我在家等你。”

    人流已经稀疏了，万相宜汇进去，本来这通电话可以结束了，尹小航提醒了她：“对了，我搬家了。忘记跟你说。”

    一滴水落在窗台外沿，迅速散开变成浅灰色。尹小航往楼下看，原本闲散的人开始骚动，纷纷准备躲雨。

    “搬到哪了啊？”其实他最想问这句。

    “公司宿舍。”

    “你们公司还有宿舍？在哪啊？”

    “离公司不远。省了路上时间，还省了房租钱，是不是挺好？”

    “挺好。”个屁。

    “这次搬家挺仓促的，上周末没碰到人，就没跟你说。”她左右看看，又低声说道：“这公司的人个个屁股装了计时器似的，语速一个比一个快，说完话马上从你眼前闪走，恨不得一分钟掰两瓣儿过，我这几天都在适应。”

    这也算是对搬家没有知会的补充解释。

    尹小航说：“那你别太累啊。”

    “跟我一起出差的同事说，习惯就好了。几家的事赶一起了，我又刚来……回去找你，咱俩吃个散伙饭。”

    楼下的柳树摇头晃脑撕扯着自己，像《清深深雨濛濛》里可云发疯。更大的雨点闯进来，砸在窗台上，尹小航身上几处同时一凉。

    他下意识关上窗子。

    “喂？我得挂了啊，同事电话进来了。”

    尹小航掐灭了电话。

    ※※※※※※※

===第63章 第 63 章===

万相宜知道迟早要碰面,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航云四厂决定要上一套检测设备，在万相宜公司和ATLAS之间犹豫不决。

    商务找到万相宜，眼里放光：“都几年了, 隔三差五问问问, 我以为这块云彩肯定不会下雨呢, 没想到一来就是暴风骤雨。Carol，我准备给他们推荐顶配的, 你觉得怎么样？”

    Carol是万相宜入职当天临时起的英文名，外企兴这个，只是对这个新名字，自己还不大熟悉，有时候被叫要反应两秒。

    航云四厂有个检测中心, 可以胜任厂内大多数检测任务, 万相宜此前供职的研发中心有些检测要送到外面去做。

    她在的时候, 主任就琢磨着上套检测设备，厂里分管领导口头表示支持, 技术更新是迟早的事，早买早享受，他们不买, 检测中心也会买。但是检测中心的业务定位不够高精尖，要等他们买早凉了, 研发中心想掌握主动权。

    商务来问，也是探万相宜的底，都知道航云四厂是她的老东家, 对老东家的这项业务，她能起什么作用？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能起多大作用？微不足道还是拔山扛鼎？

    Carol品出了商务的意思，环境强迫她适应眼下的节奏，语气可以温柔，但气势不能丢。

    “航云四厂是我的前雇主，我对他们还算比较了解。研发中心是比较有创新精神的部门，他们来买，我倒不意外。我对他们的业务比较熟悉，技术需求跟我们的产品也比较匹配，但是，也不能忽略一点：ATLAS名气更大，售后服务也更全面一些。”

    商务见万相宜没拍胸脯，有点摸不着她的道儿。

    万相宜说：“我的建议是，第一，咱们从技术细节出发；第二，尽早接触，提前渗透。”

    于是，万相宜从新疆回来，椅子还没坐热，就到了航云四厂。

    她本来跟尹小航约好了时间，航云四厂的事是临时插进来的，到了下班时间，事还没谈完，尹小航把车开到厂外，厂门口有警卫把守，他坐在车里等。

    有辆车驶出厂门，在尹小航车前停下，万相宜下车，朝尹小航的车走来。

    也才几天没见，她好像瘦了一点。最近几次见面，每次都比上次瘦点。

    再往前追溯，他刚从叙利亚回来见到的万相宜，可比现在圆润很多。人虽然瘦，可略显现出干脆、利落的劲儿，相比之下，为了照顾孩子胡乱打工的她，简直是迷乱、困惑又自我催眠。

    工作关系，尹小航会结识很多半生不熟的女生，除了高矮胖瘦，也会留意她们的笑容、举止、神态。可让他惴惴不安的，只有万相宜一个。

    万相宜穿了条牛仔裤，上身是件花衬衫，比较宽松看不出身体曲线，脚踝露出一截，几步路走得明显比以往快。

    他想起她在电话里说，要适应新公司的节奏。

    她坐进车里，就把马尾松开，这样可以放松地靠着座椅头枕。车里开了冷气，她略享受了一会，没说话。

    看她的样子有点累，可能还没从工作里切换出来，他也暂时没说话。

    尹小航的车子刚要驶出停车位，就被另一辆车拦住去路，开车的人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最终熄了火，下车走过来。

    “嘿！还真是你！我紧赶慢赶追出来，吕经理说你走了。”吕经理是万相宜公司的商务。

    “主任。”万相宜把头从头枕上“拔”起来，笑着说：“您也下班啦？”

    “下班啦，哪有非加不可的班……”尹小航已经把车窗摇下来，车外的热浪鱼贯而入。

    主任弯下腰下，边说边往车里看，尹小航冲他点点头。

    主任显然经历了小幅心理波动：第一波段，不认识的年轻人。他又看回万相宜。第二波段，这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第二次看尹小航。第三波段，他和万相宜啥关系？

    主任是做技术出身，现在做的也技术工作，这类人不大会隐藏心理活动，心思都写在脸上，字幕一样，尹小航全都读了去。

    主任说：“走，吃个饭去？”

    尹小航心里咯噔一下。

    万相宜进入航云四厂就跟着主任干，开始干点边边角角的杂活，主任看她悟性不错，又肯吃苦，也是真心带她，才有了后来的独挡一面。

    师徒情谊在，万相宜被生育问题拖累，为维系婚姻耗尽精力，身为直男上司，主任不大能感同身受，但内心是惋惜的。

    包括她被挤兑到离职，虽然主任没有明说，但他爱才、惜才的心，万相宜是明了的。

    包括现在，主任只说“吃个饭”，万相宜也能听出画外音，为她的新工作高兴，为她耽误的这两年惋惜，为当年没能留住她抱歉，还有不吐不快的技术交流……

    “啊……主任，我晚上还有事。”

    主任把手搭在车顶，弯腰看着尹小航说：“要不，一起？”

    尹小航那股犟劲儿上来：“好啊，您定地方，我跟着您车。”

    主任被小噎了一下。根据他的经验，这种情况，一般人会说“不了不了，你们吃你们的”，这小伙子没把自己当外人。

    航云四厂周围没什么情调，大小餐饮为迎合四厂职工的需求，纷纷以量取胜。

    一路开过去，招牌都是大碗菜，大盘鸡，大鹅炖铁锅……

    尹小航专注驾车，跟在主任车后。万相宜看他两次，终于说：“要不你先回去吧？”

    尹小航赌气说：“我不。”

    过了一会，没听万相宜说话，却感觉她一直在盯着自己，就趁等红灯的间歇看过去——

    两人都变了样子，说不上哪变了，反正跟上次见面不一样。

    这么一对视，他才捕捉到，万相宜眼里熟悉的、不常流露的亲昵。

    只在这类时刻，尹小航才能感受到，二人关系的“进步”。因为万相宜没说“不好意思呀，让你等这么久”，也没说“实在抱歉，我一再爽约”，也没解释为什么因为主任放他鸽子。

    表面上该不爽还是不爽，心里却有一丝熨帖。尹小航你谁都别怪，这就是你自找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行。也不对，哪有什么地狱？万姐姐难搞，你一开始就知道，简直处处碰壁，步步撞墙，可你就有这股韧劲，不是吗？

    容易的有啊，那些看你一眼转过身去尖叫的，你要吗？

    “咕噜噜，咕噜……”谁的肚子在叫。

    俩人同时按向自己的肚子，又同时看向对方。

    “是你吗？”

    “是你吧？”

    尹小航说：“饿成这样？”

    万相宜说：“没有啊，我。”

    俩人又同时别开脸，忍住笑。

    尹小航说：“好吧，就当是我吧。我都饿成这样了，你就别撵我走了。你跟人下馆子，我要回家吃盖饭，想想好不甘心。”

    席间，尹小航没怎么说话，主要是主任跟万相宜聊，零零碎碎听到一些，中心有个项目搞砸了，吴起脱不了干系，谁提了职，谁跳槽走了……吕经理跟主任早就认识，万相宜这个职位的含金量，主任不可能不知道。他也在理性分析利弊，哪哪都挺好，只是脱离了技术一线。

    尹小航负责分汤、倒水，勤勤恳恳，谈话多半插不进去嘴，被冷落也没觉得多失落。因为落座时，万相宜是这么介绍他的：

    “主任，这是我朋友，尹小航。很有实力的记者，去过中东采访。”主任说看他眼熟，万相宜说来咱们厂采访过。

    这句介绍的副作用是，尹小航自己吃得很少，说得也很少，忙乎得倒挺欢。

    座位是两排沙发。没事的时候，他就半侧着身，低头玩手机，肩膀靠着沙发背，手臂自然垂在万相宜身后。

    最后，主任和万相宜聊起技术问题，尹小航就彻底听不懂了。他起身出来，在餐厅外面转。

    这地方是个综合性商场，或者说，原本是综合性商场的定位，经受了市场的洗礼，很多品牌撤店，只剩下餐馆和儿童培训机构活了下来。

    二层中厅有几个花花绿绿的机器，尹小航溜达过去，有自助K歌的，有投币的游戏机，还有抓娃娃机。

    万相宜跟主任告别后，给他打电话，他正专注地调节夹子的位子，已经记不清第几次投币了。

    “二楼，我在二楼。”他语气带着惊呼，万相宜同时听到孩子们的惊呼，跟他同样节奏。

    她上了二楼，看见中厅围了一圈人，这萧条的商场店员比顾客都多，万相宜一眼就看到尹小航，被一群孩子围着。

    很显然，刚才那局一无所获，他又开了一局。

    尹小航手握着圆头方向杆，双腿微曲，整个身体都紧绷着，眼睛死死盯住悬在上面的三齿夹子。

    有近十个人在围观，主要是孩子，有胆大的凑到近前，指挥他：“再往右一点，过了过了……”

    他还征求人家意思：“行了吗？”

    接下来要按下大大的圆键，夹子才会落下来。他手悬在圆键上举棋不定，那个孩子大喊：“快超时了！我来帮你！”

    说着一掌拍下去——“啪！”

    一群人集体伸长脖子，看三齿夹子下落……

===第64章 第 64 章===

一群人集体伸长脖子, 看三齿夹子下落……

    “啊啊！”

    “行了行了！”

    “快快快！”

    夹子抓住一个小玩偶，只有两个齿受力，眼看下一秒就要掉, 却在众人的呼喊声里, 一路移到方型下落口边缘。

    如果玩偶掉进方型口, 就会滑到出口，归顾客所有。但是这种机器心机很深, 三齿夹停下时，狠狠地顿了一下，把玩偶抖了回去。

    “嗨！！”

    “我操。”

    “这都第几把了？”

    尹小航不理他们，冷漠地准备开启下一局。

    万相宜走近才发现，他左手捧着一个盒子, 小半盒都是币。

    旁边有一对小情侣, 男的咬着女的耳朵说：“等这傻逼走了咱们接, 一抓一个准儿，他就是个分母。”

    女孩盯着尹小航的手, 点了点头。

    机器一阵呜哩哇啦的幼稚音乐，新一局开始了。全场的焦点都在移动的夹子上，只有那个女孩盯着尹小航的手, 万相宜顺着她看过去——真是一只好看的手，虽然玩着弱智游戏, 丝毫不妨碍它被欣赏。

    尹小航的手指节有点突出，如果手指不够长，这种指节就显得局促, 但他手生得好，从手腕到指尖一气呵成，指节成了恰当的停顿，像竹子的水墨画，清清冷冷，似断似续。

    万相宜走过去，和尹小航并肩而立，挡住了小情侣的视线。

    尹小航一晃神儿，夹子自作主张落了下去。

    “吃完了？”

    “嗯。”万相宜看那个落下的夹子，瞎子一般没谱儿。

    “你们主任呢？”

    “走了。”

    尹小航说：“那咱们也走吧。”说着把手上的盒子塞进离他最近的小孩怀里，拉着万相宜挤出人群。

    万相宜被他推着走：“哎？你不把币退掉吗？”

    “不用。”

    “那都是钱啊！”

    尹小航往后看一眼：“给他们玩吧。”

    说话间走到下午电梯口，他撤后一步，让出空间，让万相宜先迈上去：“我都无聊死了，他们陪我玩那么久呢。”

    扶梯下行，万相宜站在下两级台阶，她退后一级，缩短二人高度差：“玩得开心吗？”

    尹小航皱皱鼻子：“那东西是不是骗小孩的？要我说，根本抓不上来。”

    万相宜小声说：“是你抓不上来吧。”

    “是谁都抓不上来。”

    电梯还没把他们送到一楼，就听到二楼爆发一阵欢呼，好像有人成功了。

    尹小航惶惑地看万相宜，她扭过头去，忍着笑。

    下了扶梯，两人走了两步，尹小航突然回头，冲楼上喊道：“嘿！我说能不能低调点，我不要面子的吗？”

    万相宜拉他走，觉得好笑，又忍不住说：“知道你刚才玩，为什么那么多人围观吗？”

    尹小航颇有戒备地看她：“为……什么啊？”因为我好看？

    万相宜说：“那机器可以设定——我听说的哈，应该是很简单的程序，抓几次会抓到一个。他们看你抓了那么多次空的，明显下一局抓中的概率就很高……”

    尹小航边走边琢磨她的话，差点撞关闭的玻璃门上，万相宜拉他一把，才进了旋转门。

    直到坐进车里，车子驶离停车场，尹小航才慎之又慎地说：“是真的吗？你刚才说的概率。”

    万相宜：“不然旁边还有几台机器，为什么大家都围着你？”

    尹小航不说话了，像在认真开车。

    这个画面，如果放在动画片里，主人公一定要狠狠叹口气，吐出一朵云来。

    万相宜没少坐这辆车，这次却觉出些许新鲜和陌生。

    其实在航云四厂门口上车时，她就看到后座的安全座椅，鹅黄色，非常显眼，和这辆车的内饰风格十分不搭调。

    其实最近几天，大脑的转速超负荷，她已经无力接收更多信息，更不要想着处理。可这抹鹅黄色，一直盘亘在她脑海里，按不下去，也推不出去。

    时间不早了，回城的路还很长。尹小航要送她回新住处，再自己回家。

    万相宜白天说了太多话，窝在座椅里，想起什么，懒懒地看尹小航搭在档位上的手。

    尹小航这车有年头了，早些年的日系B级车，车身是圆润的流线形，手动档，车况还挺好，他一直也没想着换。

    尹小航问：“明天还要早起吗？”

    “正常上班。”

    “还要出差吗？”

    “应该不用。”说完又叹口气道：“不过也不好说。我行李都没掏出来，入职十天，比我以前半年出差都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资本主义压榨剩余劳动力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尹小航笑，抬手在她肩膀轻捏了一下：“待会帮你按按。”

    万相宜没有动，她在感受那只手。

    刚才抓娃娃，后来握汽车档位，现在在抓她的肩膀。

    尹小航只捏了两下，就收了手。像一部长达2小时的电影，视频平台只给试看5分钟。

    她把头歪向一边，轻轻向后仰。车靠背是个人形，她躺在“人”的肩膀上，肩膀的僵硬稍有缓解。“再出去两次，我行李箱的轮子都要飞了。”

    尹小航扫她两眼，两次都迅速回看路面：“明天下班陪你买个新的。假如，你不出差的话。”

    没收到回应，他第三次扫向她，她正仰头看他。

    尹小航把车速降下来：“别看了嘿，再看我要停车了。”

    万相宜笑眯眯的，五指张开，插.进耳后的头发里，把头发拨到座椅后面：“尹小航，我发现你老气横秋的。”她又看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抓娃娃，你以前没玩过？”

    他反问：“你玩过？”

    “80后都玩过吧，应该。”万相宜是80后，尹小航是90后。

    “不知道，反正没有80后带我玩过。”想了一会又说：“不对呀，那么多孩子跟我一起玩，说明我还年轻，你凭啥说我老气横秋？”

    “孩子们想占你便宜啊，顺便看你笑话，你忘了我说的概率问题？”她想起那对小情侣说的话，忍俊不禁。

    尹小航不接受，又无力反驳。

    万相宜：“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多大？不会是穿越……”

    “我妈37年的，你说我多大？你今天还真提醒我了，我真没什么同龄朋友，上大学时，他们搞那套把戏，我一样也不感兴趣，除了打篮球，社团活动之类的，我一概离远远的，他们弹个吉他，演个话剧，摆个心形烛阵追女孩，我都觉得……没什么劲。”

    “没跟女孩抓过娃娃？”

    “没有。”

    “没跟女孩看过电影？”

    “没有——哎不对，一群人一起去过，一对一的没有……”他吸了口气，歪头又想了想，严谨地说：“一对一、坐在一起看电影，没有。”

    这种补充过于具象化，万相宜忍不住想，一对一看电影，还不坐在一起，这是多么古早的革命同志相处方式。

    尹小航脑袋里蹦出一个小人儿，替他答道：看过啊，整个放映厅里只有两个人，那个人哭得稀里哗啦，哭出一个洞，我就掉下去了，至今也没爬上来……

    尹小航抓住机会问：“要再一起看一次吗？坐一起那种。”

    “两个老气横秋的人吗？”

    “……对。”两人目光再次交错，万相宜捂住眼睛，又在抿嘴偷笑。

    车开到临江的桥上，万相宜开始指路。

    尹小航拐过一个弯，感觉快到了，莫名有点心急。

    开口像在辩解：“我爸我妈都是建国前生人，我在他们身边长大，相当于别的孩子被爷爷奶奶带大吧？生活习惯、作派都是。你小时候被搭过裤子吗？”

    万相宜：“什么？”

    “搭裤子，把我白天穿的裤子搭在床头，裤腰压在枕头上面，裤腿耷拉下去。”

    “为什么？”

    “是吧，你肯定没经历过。小孩眼窝发青、做噩梦，大人说是吓到了。吓到了怎么办呢？不打针不吃药，晚上小孩睡时就给他搭裤子，不严重搭一天，严重搭三天，保准好。”

    “……改天给我闺女试试。这，灵吗？”

    “不知道，反正我小时候这么过的。我想说的是，我跟你的成长环境不一样啊，加上我妈那样……我不老气横秋才怪呢。”

    万相宜不说话了。

    尹小航往路的尽头看了看：“是不是快到了？”

    万相宜看路旁建筑，没有熟悉的：“还早呢。”

    “直走吗？”

    “……啊对。”万相宜还在思考他刚才说的话。

    确认了路线，尹小航又说：“加上我家的病史，不敢撩女孩啊，不敢谈恋爱啊，连同性朋友走得近点都怕，不想有死党，怕又多惹一个人伤心……这么多年，也就跟于帅——上次跟我一起带孩子那个——聊得多点，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只跟老气横秋的人谈得来。”

    于帅算“老气横秋”吗？他是看不出年龄吧。万相宜对于帅的印象并不坏，倒是在人人假面、个个包装的年代，他活得挺真实，这个部分跟尹小航挺像的。“你……是不是过于……谨慎了？”

    “医生也说有遗传概率。这个跟娃娃机可不一样，人为设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车再往前开，路灯变稀了。尹小航努力适应渐暗的路况，无意识地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行至水尽处，坐看云起时。

    前面是江畔步道，江水映着隔岸建筑的光，一池碎影。

    尹小航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所以，万姐，明天下班见面吧，吃饭、买东西、看电影，干什么都行。”

    车开得有点久，身体有点僵。他把双手放在大腿上来回搓，停下来，扭头看万相宜，声音轻得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好不好？”

    光线暗得恰如其分，淡化了色彩，只剩下黑白灰。万相宜眼里闪过一点光，她点头，眼里的光就跟着闪，像是活的，头点两下，光闪两下。

    尹小航坐正，大力呼出一口气，腮都鼓了起来，双手又在大腿搓了两下，突然扭身欺过来，亲在万相宜唇上。

    第一轮只贴了几秒，没有其他身体接触。

    马上嫌不够，又对抗着安全带的阻力，使劲儿又凑近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换了个角度亲了下去。

    一个没抓过娃娃的直男，还讲究什么技巧，跟上次一样，全凭气势和本能。

    这股气势如此迅猛，对方立刻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也是，呼出的气流也是。第二轮被迫结束，他退回去猛地解开安全带，回来用手掌托住她的整个后脑勺，蹭来蹭去、闻来闻去、亲来亲去，所有感观都沉浸其中……连指缝间都是她浓密的头发，刺激满点。

    此消彼长，凹陷处被对方填满，冷的变暖，软的变硬。层层风化的积年硬壳，瞬间被对方的无形引信点燃，绚烂的烟花在各自脑海炸裂……

    尹小航上半身几乎是悬空的，最终不敌地心引力，败下阵来。

    万相宜十分窘迫，分开的瞬间才意识到，顶灯是亮着的，什么时候亮起来的？不知道。

    她连忙把他扶起来、推过去。其实仅凭她一人力气，也推不动这个迷乱中的成年人，尹小航也在渐渐恢复理智。

    万相宜很想四下张望，最后只装作若无其事。只下意识扫了一眼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

    她嘴唇肯定是红的，明明没有哭，眼里却蓄满泪水，心脏咚咚咚的，气都喘不匀。

    丢人丢大了。她想。

    头顶的灯终于灭了，简直莫名其妙。

    之后的几分钟，俩人在黑暗里都没说话。夜里起了风，江水拍岸，发出坦荡的、规律的响声。尹小航说：“好像……走错路了。”

===第65章 第 65 章===

“复出”后的每一天, 都如同过山车一般。

    第二天中午，几个同事外出吃饭，有个行政的小姑娘敲门, 探头说：“Carol姐姐, 楼下好像有人找你。”

    万相宜没多想：“是快递吗？”

    小姑娘紧紧鼻子：“e…是个女孩, 没穿快递员的衣服，跟大厅保安交涉, 我听她提到了你的名字。”

    万相宜没往心里去。

    下午会歇，前台等在门口，万相宜一出来就被拉到一边，说大厦物业打来电话，有人想见她。

    “物业的人想见我？”

    “不是。物业替别人打的电话, 说今天一定要见到你, 等到下班也没关系。”

    “谁呀, 怎么不打我手机。”

    “物业说叫马——马——马有神，马炯炯！我想起来了。”

    销售部老大刚好出来, 向万相宜点头致意。

    万相宜心想，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类来找我麻烦了, 来的都是神啊鬼啊的。她对前台说：“要是再接到电话，就说让他等着, 我开完会就下去。”完了还不忘跟前台客气：“谢啦。”

    她今天没安排商务外出，穿了条散摆裙，平底船鞋, 上半身是件凉爽质地的针织半袖，半露出锁骨。这身装束，下班省得换衣服。

    她大步走出去，半是飒爽，半是摇曳。

    下半场会议结束，她径直去乘电梯下楼，轻装简行，手里只握着手机。

    今天除了工作电话，没有陌生号码打来，快递都由前台代收了，那这个神还是鬼，就肯定来者不善。

    知道她名字，知道她公司，人也已经找来，甚至提了马炯炯，还会拿不到她的手机号吗？

    在这个城市里，她没有亲近的同学，也没什么朋友，老老实实工作，赚点小钱糊口，素衣白食，别提什么仇家。

    唯一能出妖蛾子的，就是前夫一家。前夫一家三口，前公公社恐基本不出门，只在家里当霸王，前婆婆倒是没深没浅，可她不会这么没底气地迂回，马明不至于，马炯炯是他亲生的。

    最让她膈应的，还是这人提了马炯炯。事关马炯炯，万相宜就真没什么可怕的，如果能为女孩的成长和人身安全扫除障碍，她凭本能干出什么事来，连自己都不敢想。

    她会歇时给家里打了电话，马炯炯在睡午觉，没什么异常。

    前几天她跟马明通过电话，把马炯炯的去向告诉了他。又带出换工作的事和搬家的事，她也没什么隐瞒。

    当天万母就告诉她，马明给她转了2000块钱，说是孩子的伙食费，还说带孩子辛苦，让万相宜爸妈多费心。

    万相宜想也没想，立即把钱还给了马明。

    这几件事，她边走边在脑子里过，到了大厅却没找到目标。

    大厦内部职工有出入证，刷卡进出。会客需要内部职工下楼下领，找她的人估计就是这么被拦下的。

    她出了闸机，迈着大步直奔前台。旁边有几个茶座，有个女孩注视了她一路，几乎同步站起身来。

    “你找我啊？”万相宜不认识她。

    这会儿大厅里没什么人，两人面对面站着，万相宜是动态的，端庄挺拔，又是主场，虽然敌暗我明，却没有一丝怯懦。

    那位姑娘有点木木的。那股子找麻烦的劲头，都耗费在漫长的等待上，加上跟前台交涉颇费了番口舌，此刻打好的腹稿已经烟消云散。

    “找我有什么事？”万相宜努力保持风度，其实心里奔腾过一只草泥马，我欠你奶茶钱了？我给你网店差评了？还是我抢了你男朋友？

    那姑娘梗在那里，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这让她更愤怒。什么深仇大恨？玩80年代“去你单位闹”“让你身败名裂”那一套？我有时间跟你玩吗？听见我兜里的人民币被撕碎的声音了吗？

    她喜怒不形于色，看那姑娘眉头画得方方正正，像戴了幅硬壳面具，心想如果真是冲马炯炯来的，我还真要小心应对。

    “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认识吗？”

    姑娘横下一条心说：“关于马明。”

    此言一出，万相宜满腔怒火被浇熄一半。

    此前，她承认自己有点失控，没用什么逻辑，简单撸了一遍，感觉这事跟马家有关。她像个落水的蝴蝶，舍去半条命，用了几年时间，才脱离马家那个臭泥塘，日子刚有起色，又要被强迫一次次看回放。

    假如那姑娘说的是“关于马炯炯”，她可能会抡巴掌过去，不为什么，就是想打人。

    但是那姑娘说“关于马明”，马明与她无关。

    谢天谢地。

    她随姑娘走出大厦，拐进胡同里一家快餐店。半午不晌的，店里没人，菜单上其他饮品成分可疑，她点了两杯柠檬水，一杯冰的，一杯温的。

    温的给对方，她或许不能喝凉的，因为她穿着长卫裤和平底鞋，眉毛修得如同刀刻，很可能是许久以来第一次出门。

    有点像，不确定。几个月前马炯炯打疫苗，那天她有一个面试，请尹小航帮忙。那天她赶到社区医院时，马明也在，有个女孩跟他在一起。

    事后尹小航语焉不详，她也没追问。但是马母就此消失，马明也消停至今，推动事件发展的灵魂人物，可能就是那个女孩，只可惜模样没记住，要不第一眼认出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这女孩年纪不大，虽然情绪不稳，脸色憔悴，胶原蛋白却还很充盈。她被自己的情绪顶着，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万相宜只好等着，整理头发时，腕上一条链子一闪，垂来荡去的，是一颗泛粉的小珍珠。

    女孩说：“你，你跟马明什么关系？”

    万相宜扯扯嘴角：“姑娘，你跟马明什么关系？”她心里想，前夫真是人间小确幸，老强行给她加戏，今天她是女八号，狠毒原配。

    女孩又噎住了，半天冒出一句：“他说过他喜欢我。”

    万相宜端起柠檬水杯，跟桌上另一个杯子轻轻碰一下：“是吗，咱俩一样。”喝了一口。“这话他也跟我说过。”

    “你们早离婚了，我知道。我找你，是想告诉你，你，不要再骗他的钱。”

    万相宜慌忙放下水杯，嘴张成O字。看看窗外，秋老虎赖着不走，马路上没什么人。大厦像个核聚变装置，把财富、智慧、血肉之躯容纳进去，高速运转，留给这条小街的是个傲慢的阴影。

    她没怎么意外：“姑娘，你是，看见他给我家里转钱了吧？你能找到这来，想必也对我有些了解，我把钱还他了，都没过夜，你稍微一查就能知道，也不用大动干戈地跑来找我。”

    万相宜憋屈太久，对马明的怨、对过去的不甘，本想转化成不屑，烧成骨灰撒进大海，就此了结。但没想到主动送上门一个，还是个战五渣，她就很难不把积怨转移。

    她会也开完了，浮生闲来无事，不虐一下心有不甘。

    “那你跟我保证，以后都不要他的钱。你敢保证吗？”姑娘仍旧气哼哼的。

    万相宜手机响，她扣在桌上没有接。

    “你怎么老是抓不住重点，你跑来找我要保证，不如看紧马明的工资卡。”

    “厚颜无耻，你凭什么花他的钱？你……你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本来没有关系，不是挺好的。你一来就有关系了。马明不知道你来找我吧？”

    “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我，知，道！”

    这姑娘终于找回了初心，这句话，是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的。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啪！

    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万相宜一看，是一张医院出具的检查报告。这玩艺她前两年看多了，自己扫一眼就能开处方。

    姑娘说：“我第一次流产，医生就让做这个检查，他说自己没大毛病，就是精子活动率低，戒烟，多锻炼就会好，说不需要做这个检查。”

    她说“第一次”，万相宜迟疑一下，生怕自己听错了。

    姑娘又说：“这次又流了，医生说一定要做，说什么……反正挺严重的，他就做了，我刚取到结果——”她看着桌上的检查单说。“染色体异常，天生的，你是第二个看到报告的，他还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趾高气昂的？”

    万相宜低头细看，检查单被对折好几次，拆痕纵横交错，可见姑娘内心多么纠结。结论是几行字，有一串数字，46下面做了特殊标注，剩下是“核型描述”“XY”之类，大部分看不懂。

    姑娘冷笑一声：“所以心虚的应该是你吧，我来找你，我是不怕的，马明知道我也不怕。”

    万相宜思来想去，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应该心虚。

    姑娘更理直气壮了：“你这么有心机，马明到现在都不知道吧？跟别人生了孩子，为了占马家的便宜，就让子姓马，你也是费尽苦心了。”她一下一下拍着桌上的检查单，“凭什么我跟他过苦日子，他替你养孩子？还供你穿着戴着，凭什么？”

    姑娘已经涕泪横流，双手捂脸，又激动又委屈，小声呜呜呜地哭，在座位缩成一团。

    她在哭声的停顿里说：“我为他一次又一次流产，马明他妈买一只鸽子炖一大锅汤，恨不得让我喝一礼拜……呜呜呜……”

    万相宜见她一时半刻很难平静，想到她的遭遇，又有点不忍。这样看来，她也是受害者，这笔账也不该算到她头上。

    强弱之势太明显，她只能由对抗转为安慰：“要不你喝点水吧。”

    姑娘不管不顾地哭，也不知道听不听得到。

    万相宜想了想又说：“你看我今天过得挺好，是挺好，可是姑娘，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那不是几千块钱、几万块钱的事，那是……”她停下来，想找到适合的表述方式。又觉得她自己也描述不清楚，即便描述出来，面前这位姑娘的状态和心智，恐怕也心不懂。

    那是什么呢？那是尊严扫地，价值感丧失，感情观解体，是没了归宿无傍无依。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枉活了三十年。

    女孩哭声引来店员侧目，她抽出两张纸，递过去：“擦一擦。你还没出小月子吧？这样哭眼睛会坏，以后见风流泪。你也不应该自己去医院，又跑来找我，身体是自己的，得自己珍惜。”

    姑娘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说话都是鼻音，感觉鼻子有三斤重。“第一次养了两周，这一次，马明他妈说，不流血就算好了。”

    万相宜翻了个白眼：“这得听医生的吧，你妈妈怎么说啊？”

    “他们还不知道。”姑娘脸色本来就不好，哭完全脸都浮肿起来，像吃了毒蘑菇。

    万相宜见姑娘情绪略有好转，起身说：“抱歉，我先打个电话。”

    她拨出电话，走到店外，等待对方接听。

    尹小航立刻接起来，语气很爽朗：“刚才在忙吧？”

    “嗯，有点事，还没处理完。”

    “……不是吧，意思是要加班？”主马路的鸣笛声越来越响，晚高峰马上要来了。

    “恐怕会点晚。要不我改天再找你？”听筒里也有鸣笛声，尹小航在开车。

    他有点失落：“那你看吧，万一早结束就给我打电话。”

    “那你去哪啊？”

    “去找乐子啊！”女朋友这么忙。

    “那你……注意安全。”

    万相宜回到店里，姑娘卸去敌意看着她，她刚才站在窗外打电话，就一直被姑娘注视着，她知道。

    万相宜把桌上的检查单推过去：“这个你收好。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调出手机里马炯炯的照片，这张是几个月前，婴儿肥最明显的时期。小孩额头的肉很厚，因为头发过于细软稀疏，发际线不明显，显得脑门儿很大，她穿着一件亚麻原色连体衣，被万相宜一逗，笑得前仰后合。眉眼一点不像万相宜，倒是很像马明。

    姑娘看到照片，呼吸又急促起来，浮肿的眼里又流出眼泪，万相宜赶紧又扯了几张纸递过去。

    照片里的马炯炯有五分像马明，这种视觉冲击让她无法再狡辩。

    万相宜也跟着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万相宜不喜欢这张照片。明明马炯炯圆滚滚，笑得像尊大肚佛，明明是她亲自生亲自养的，曾经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就因为太像马明，她每次回看都迅速翻过。

    “我还有事，你……再坐会儿？”附近的学校快放学了，这家店的主要顾客是沉重。

    姑娘猛地握住她的手：“我，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我怎么回答你？应该由我来回答吗？

    “第一，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姑娘眉尾、鼻翼都是纸屑，真是很无助的样子。听万相宜这么一说，眼看又要开闸。

    “第二，离婚之后我才知道怀孕，马炯炯不是什么砝码，你们尽管冲我来，不要扯上她。”

    姑娘点头，又摇头。

    “第三……”万相宜狠不下心来，又觉得自己多说一句都要被马家扎小人儿。“那个染色体异常，肯定不是百分之百不孕不育。”

    姑娘坚定地说：“但是我连续流产就是因为他！”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医生说就是！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染色体异常会导致生化、胎停、畸形、早产，生出健康宝宝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六，不是，六，六分之一。”

    被陌生人约架，又看她情真意切地哭鼻子，万相宜损耗也很大。她被六分之一这个数据绕进去，此刻非常想念马炯炯，马炯炯是那个六分之一哦？那还真顽强呢。

    眼看太阳要落山，她用软件约了一辆车，刚好车到了。

    万相宜说：“第四，晚上气温低，我叫了车送你回马明家。”她站起身来：“你看我也不容易，离婚后到处租房住，现在也买不起房，好不容易找份工作，女人当男人使，我还得回去搬砖。赚的钱大部分给孩子花了，自己什么都舍不得买，连这个——”她扬了扬手，手链上的小珍珠又闪一下：“都是假的，塑料的。”

    “我这么穷，这么累，都没要马明的钱，你还觉得我占你们家便宜吗？你还要找我麻烦吗？”

    万相宜看眼窗外说：“咱们各有各的麻烦，谁也别为难谁——车来了。”

    她指给姑娘看：“就这一回，我把话说开了，你也哭够了，把眼泪擦干，回去吧。”

    姑娘一步三回头，钻进出租车，看得出来，她想示好，最终什么都没说。

    很多公司都下班了，万相宜逆着人流回公司，今天的工作还没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不会在一起就结束的，毕竟还要虐一下，搞不好还会BE，啊哈哈哈哈

    ——没见过这么破罐子破摔的作者吓我一跳

===第66章 第 66 章===

处理完当天的事, 从公司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多。商场、超市关门，酒吧、歌厅开始上人。

    江面上黑黢黢的, 江风裹挟着湿气, 像锋利的小刀片, 刮过她的小腿。

    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 她一个闪念，报了搬家前的地名。

    她坐在后排，抱着腿给尹小航发信息，问他在哪，毕竟这个时间, 在家老老实实洗漱就寝的, 恐怕只有老人和孩子。

    “在哪呢？”

    “什么时候回家？”

    等了一会儿, 没回应。

    出租车驶到小区门口，她还没暖和过来, 她穿少了，白天不觉得，夜里属实扛不住。

    门房亮着灯, 她跟司机说等一会，狠心拨了尹小航的电话, 大概率是不在家，或者没人接，如果是这两种情况, 她就让司机直接开回去，不用下车吹冷风了。

    待机音响了很久，马上要自动挂断时，突然接通了。

    那边声音喑哑，不像装的：“你忙完了？”

    “嗯，我下班了。”

    尹小航打了个哈欠。

    万相宜试探地问：“你在家？”

    他好像仍旧闭着眼睛，被子盖住半张脸，很享受此刻的对话：“等会儿，容我想想，我在哪儿……刚才还做梦呢，梦见在中东，非让我看一个战俘，我说我怕看不住，手里的枪也不会用……”

    万相宜咯咯咯地笑，尹小航醒来50%，反问她：“你到家啦？”

    万相宜带着笑说：“我在你家楼下。”

    那家伙根本没信：“还是我在你家楼下更靠谱儿一点。”

    万相宜保持通话，跟司机说：“师傅，打票，现金还是手机？”

    司机说：“都行。”

    万相宜往窗外看，此刻下车，穿着小裙子跑进小区，需要一些勇气。

    尹小航瞬间就不困了，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听到听筒里的风声，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凝神谛听，没有那么快，门外还很安静。赶紧开灯，钻出被窝，把被子掀起来，绕着床走了两个直角边，想了想，又把被子归位，四角抻平。

    站在地上套了条运动裤，单腿跳了好几下，险些被自己的裤腿绊倒，上衣脱下来时窝成一团，皱巴巴的，他放弃了，从衣柜里掏出件干净的套上。走出卧室时，特地揩了揩眼角，确保没有分泌物。

    敲门声响时，他正撑着裤腰看自己内裤，明明敲门声很微弱，像只有两人懂的暗语，却吓得他突然松手，裤腰弹回来，疼得他哎哟一声。

    人瞬间移动到门口，摇摇头，嘴里说的是：“不会不会，太快了。”他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话，大脑擅自启动了自动翻译功能。

    他一开门，万相宜就跳着脚跑进来，边搓胳膊边说：“好冷，好冷。”

    尹小航见她头发被风吹乱了，薄纱裙没什么御寒能力，脚腕子都是红的，带进来一阵冷空气。他没有反应时间，刚才的注意力又在别处，就不知该作何反应。

    万相宜跑到沙发上，缩进沙发角落，两腿蜷起，拿个抱枕盖住腿，恨不得整个人钻进抱枕底下。

    尹小航走进卧室，很快出来，抱出了自己床上的被子。被单是上周刚换的，深灰色，没有任何花纹。

    他把被子堆在万相宜周围，把她围在中间，只露出一个头。她还在由内而外地打冷战，嘴唇有点发紫，脸上也没有血色。

    两人合作折腾被子时，手臂接触了一下，凉凉的，尹小航退后把手插进裤兜里：“傻吗？穿这么少出来。”

    “不是，白天挺热的啊。”

    “穿得漂亮多发钱吗？”

    “那倒不会。你吃完饭了？”她在被子里抱腿坐着部。

    “废话，鸽子也要吃饭啊。”说完叹口气，打开手机问：“想吃什么我现在就订。”

    “你家里有红糖吗？”

    “……”

    “生姜呢？”

    “……”

    “挂面总有吧，鸡蛋？”

    “提前说啊，我开个小超市都行。”难养啊，招架不住啊……怎么回事？心里老是冒出奇怪的句子。

    他把手机递过去：“自己选，我先去烧水。”

    尹小航又回卧室，拿出一套灰白格子睡衣，包装还没拆，用棉麻绳系成十字捆着。“待会换上这套，我没穿过，家里没有准备……”

    万相宜正低头加购，看了一眼睡衣，“哦”了一声，眼睛又移回手机。

    尹小航白不好意思了，又站远一点，看着她的头顶说：“我明天出去买。”万相宜没理他。

    他进厨房烧上水，出来时，刚好万相宜选好订单，递给他，他付了款。

    接下来是等外卖的时间，二人无事可做。

    尹小航也坐进沙发，离她一米远，坐姿很规矩，样子不怎么放松——主客身份互换了。

    她今天从头到尾、由里到外透着反常，他怎么会感觉不到？！

    像是想要求证什么，故意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故意摧毁撑在二人之间的距离感，故意让他意外让他心疼，让他疲于应付。

    “来之前一直在工作？”

    万相宜头靠着沙发，“嗯”了一声，身体回暖，人有点懒洋洋的。

    “白天呢？也一直在工作？”

    “嗯……老是有突发的事……”突发的事才最糟心，现如今，工作反倒成了避难所。

    “那是突发的事，让你来找我的吗？”尹小航眼神透出一丝狡黠，看样子，万相宜不是向他求助，事实上，以他对万相宜的了解，也没有什么事非他出面不可。

    她的突然造访，绝对不是出于想念，或对亲密关系的依赖。

    万相宜裹紧小被子看着他，意思就是，你说是就是，我也没想反驳，但你如果细问，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尹小航本想跟她对视，扛到她回应为止。

    可惜没撑过五秒钟，他就怂了。身体前倾，双手捂住眼睛，像玩捉迷藏游戏的小男孩：“啊……别这样姐姐，别这样。”无奈地笑起来，“我他妈的……”

    万相宜从“火山口”伸出一只手，勾勾食指轻轻说：“你过来。”

    尹小航又警觉地坐正。

    “你坐近一些啊！”她看他也想笑，“你这样，好像你才是深夜造访的客人。”

    尹小航挪近了十公分，听到她说：“就是觉得好冷，没地方去，不想自己待着，马炯炯又不在，没有必须保护的人，就只能来你这了。”

    “我这是……你没有别的选择才来的地方？”

    万相宜纠正他：“是唯一的选择啊。要么不选，要么选。”

    尹小航品咂她的话，想说我理应高兴对不对，可我却不怎么高兴，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选项是永久的，选了退不了。”他梳理好自己的逻辑，漂亮地回击了一个球。

    他眼里有热度，万相宜怎会感觉不到？她避开他的视线，佯装起身说：“那我还是不选了，我……走了。”

    边说边站起身，提着裙子抬腿往被子外面迈。

    尹小航也跟着站起来，她脚踩着沙发，比尹小航高出一点，腿被被子绊住，试了几次只迈出一条腿。

    尹小航笑着扑过来，把她推进沙发里，万相宜对抗不过，低呼一声倒进被子里，笑着说：“啊！强买……”

    “就强买强卖了，怎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种规矩……”

    万相宜狼狈地被他抱着，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被，可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长裙褪了上去，他边笑边与他“对抗”，没有力气收回腿。

    她腿动了动，蹭到他上衣袖口的纹路。“不老实就……”尹小航慌乱地扯出被子，想盖住她的腿，同时隔在自己身前，越急越找不到被子的头绪，只好胡乱裹了，又抓过一个抱枕，隔在二人中间。把头地埋进去，混乱地喘气。

    万相宜困在被子里，只有头和手可以动弹，笑过劲儿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发现他肩膀出奇地热，起伏也特别明显，他把头埋进抱枕和被子的空隙里，气喘如牛。

    这个运动量，完全不至于。

    本来是他开始闹的，但是中途专注于别的，只剩下她在继续这个玩笑。

    今天她算不虚此行。白天经历的事，像个锋利的武器造成的伤口，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当时不疼，也不流血。等她解决完，又处理完手头的俗事，那个伤口的存在感就强烈了。

    原来马明身体有问题，原来马炯炯是六分之一，原来她是被利用的，彻头彻尾就是成就他人、绵延子嗣的工具。怀马炯炯之前，她做过那么多检查，把身体里与生育有关的零件拆开，一个一个排查，从器官到内分泌，从西医到中医，甚至求神拜佛，刀山火海，到头来皆成空。

    即便如此，自己的亲生父母，至今没有放弃让她跟马明破镜重圆的幻想，在他们眼里，原配夫妻、从一而终仍是女人成功的唯一标准。

    马明爱的是妻子的身份，不是她本人。马家想挽回的是孩子母亲的身份，也不是她本人。往深里想，自己父母爱的是“家庭完整”的女儿，也是一个身份，不是她本人。她呢？她爱马炯炯吗？她把她绑在身上，替她筹谋未来，是爱吗？她没有得到过爱，就产不出那么多的爱。她对马炯炯，更多的是责任，所以每当马炯炯的眉眼、神态像亲生父亲时，她都恨不得把她推出门外，让她自生自灭。

    她回想孩子小时，饿了哭闹，水刚烧开，要凉到45度才可以冲奶，可孩子等不了，就一声接一声地哭。那时，她看到孩子的额头和眉眼，就想一枕头砸过去，让她就此背过气去，从这世上消失。

    她左右支绌这两年，有几次狂躁情绪发作，对无辜的马炯炯尖叫、哭喊，母女两人一起哭，她崩溃得比孩子还厉害。

    所以她心里空荡荡。半生走来，她被很多人否定，也否定了很多人。一次又一次推翻自己的人生选择，一步又一步迈进更深的泥淖，她需要有人对她说：

    你冷不冷？递过衣服来。

    你累不累？安抚她入睡。

    你怕不怕？伸手抱紧她。

    她需要向自己证明，有人爱过她，不是爱她妻子、母亲、女儿的身份，而是实实在在地爱她这个人：认同她的观点、了解她的喜好、关心她的冷暖、对她感兴趣、陪她说话。

    所以当晚，她才像鬼打墙一般，走到尹小航家里来。

    现在，她的期待一一应验，甚至超过预期。

    尹小航从被子里抬起头来，因为努力对抗身体反应，鬓角被汗水打湿了，呼吸局促，眼神慌乱，好不容易才聚焦在她脸上，像刚从蒸锅里端出来的，热气腾腾。

    万相宜伸手去摸他的鬓发，他偏过头躲开了，咬牙说：“别闹……我警告你了！”

    眼里是粘稠的怨气。

    尹小航手机响了，他订的东西到了门外。这又是另一个故事，名为“外卖员拯救世界”。

===第67章 第 67 章===

尹小航开门迎快递, 万相宜拿起男式睡衣，往卫生间走。

    尹小航：“你要洗澡吗？”

    万相宜：“我……换睡衣。”

    他指了指沙发：“就在那换吧，都有窗帘, 没事……我去厨房。”

    万相宜裹着大棉被, 迅速换上睡衣, 去厨房看。

    尹小航把姜丝切得跟薯条似的，边切还边说：“晚上吃姜不好, 我给你少放点姜，多放点红糖。”

    锅里的水已经滚沸，万相宜看他把薯条——不对，姜丝放进去。像完成一道大餐似的，拍拍手：“红糖姜茶, 马上就好。”

    万相宜倚着门看他。

    尹小航：“你都饿过劲儿了吧？”

    万相宜：“你也困过劲儿了吧？”

    尹小航看着翻滚的姜丝说了句：“你穿挺好看的。”

    衣服宽宽大大, 还带着折痕, 万相宜把裤脚卷了两道，衣袖卷了两道, 衣摆过长，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任由它垂着。

    她这会儿身体暖和过来, 面色也和缓些，不像刚进门的肃杀。

    尹小航关火：“我买来一直没穿……看来……”

    万相宜拿过两个碗：“为啥没穿？”

    尹小航凑过来低声说。“有点娘。摆在店里看不出来, 拿回来才发现。”

    “哪有！这不就是格纹，比较显干净。”她提起宽大的袖子，像折好的水袖, 露出一小截骨感的手腕。

    “还是你穿好看。以后都给你穿。”他看着翻滚的红糖水。

    万相宜袖手旁观，指挥他煮挂面。他对自己家厨房也不熟悉，开个油烟机，把一排按钮挨个按一遍，鸡蛋打飞一个，蛋花翻飞，又自作主张放了几片西红柿、几片青菜叶子，端上来的面起码视觉上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时间将近十一点。

    “趁热吃，吃饱了就别折腾了，睡这儿吧。”他边摆碗筷边说。万相宜也听得漫不经心，低头唆面，不回应。

    “好像有点淡啊，你尝尝。”

    尹小航尝了一口，是淡了。“我去拿盐。”

    “不要放盐，把酱油拿来。”盐不足以提味，这个时候要酱油才行，浓油赤酱，才配得上这隆重的夜晚。

    尹小航面露难色。

    “我就知道你这没酱油，我刚才买了一瓶，大概沉底儿了，你去袋子里翻翻。”

    尹小航煮的面肯定没有多好吃，跟他从叙利亚回来那天，万相宜端来那碗差远了。可毕竟是热气腾腾的碳水，两人都吃挺香。

    “马家又有什么事？”尹小航见她筷子一顿。

    “没有。”

    “那就好。所以，你是单纯为了看我才来的？”

    万相宜正低头喝烫，翻起眼睛来看，他还带着笑意。

    她含着一大口汤，抬起头来，咕噜一声，把汤咽下去，有根面条没吸进去，跟着溢出的汤一起沾在下巴上。

    刚想伸舌头舔，尹小航迅速用拇指擦了去，他右手仍握着筷子，左手拇指托着那段面条，想递纸给她，下意识把那根面条连拇指送进自己嘴里，还咂了一下。

    ……万相宜心里稀里哗啦的。刚才还想：差不多得了，你期望的都看到了，再多就过了。这会子又变成：就今天吧，来都来了。

    她仔细擦了擦嘴，边擦边想了想说：“上半年你带马炯炯打疫苗，我不是去晚了嘛。”

    尹小航对自己刚才的动作全无意识：“果然是马家又搞事？”打疫苗那天，他印象深刻。马母全程防着他，后来还把马明叫去了。

    “我到时，有个女孩，跟马明在一起……”

    尹小航脑子炸出一颗小小的爆迷花：“服务员？”

    “谁？”万相宜以为自己听错了。

    尹小航沿着这条逻辑线往前推：服务员——当时怀孕了——万相宜深夜造访——各种反常——还提到她——服务员挺着大肚子找前妻宣誓主权了？

    “噢，不知道。”万相宜盯着他，小记者有个优点，不八卦，不搬弄是非，不信谣不传谣。

    大概在直男群体里，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毕竟他不是普通直男，是不戴眼镜清爽阳光、戴上眼镜斯文败类的直男，是穿上短裤篮球鞋露出腿毛让人想入非非的直男，是对异性心怀善意、对困境无所畏惧、对物欲享乐不感兴趣的直男。

    诸多特质融为一体，就让她进退两难。

    万相宜决定了：“就是，今天白天，听说了一些事，有点想马炯炯。”

    尹小航心想：看来我猜对了。就是受了这个刺激。

    万相宜叹口气：“往前翻翻，觉得自己对孩子不够好。”

    “那你不是尽力了嘛。”他也算见证了，正因为处境艰难，她的做法就更无可指摘。

    “往后看呢，又注定错过一段，不能陪她成长。”

    尹小航说：“你多回去看看她……”完了又咬着筷子小声说：“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万相宜拍了拍茶几：“小航，你家里有酒吗？”

    不知为什么，尹小航的客人都喜欢在茶几上吃饭。

    尹小航稍一琢磨：“你刚才没买吗？”

    “啊？没有吗？”她环顾客厅。

    “你连酱油都想到了，就没想到酒吗？”他用手支着脸，意味深长地看她。

    万相宜：“……”俩人不在一个频道。

    她的内心一直在摇摆，想法一直在变，订外卖的当时，买酱油在计划内，买酒不在。

    生孩子之后，她基本没喝过酒。那个当时，她只想吃碗面，安安稳稳的，热气腾腾的。

    她也知道自己酒品不怎么样，酒后无德说的就是她。在小记者面前还失态过，尹小航不可能忘。

    此情此景，她提出喝酒，就是奔着万劫不复去了。这一点她清楚，尹小航也发现了。

    他起身捡碗：“酒有，今天不能给你喝。”像是有点生气。

    他去了趟厨房，回来脸还冷冰冰的，边擦茶几边说：“哪天你一心一意冲着我来，才给你喝酒。”

    万相宜想帮忙，又插不上手。眼睛追着他的手，在茶几上抹来抹去。

    他再去厨房，大概洗了手，出来时手在衣摆蹭了几下，弯腰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隔着茶几抛给万相宜，像是有了更加坚决的态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刚才弯腰，运动裤和上衣裂开缝隙，露出一截腰来，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画面，万相宜却看得清清楚楚，那里是有起伏的，脊椎骨弯曲撑起皮肉，两侧凹陷又缓缓充实，偏瘦，是一截精瘦肉。

    万相宜脑中一声尖叫：“啊！”

    尹小航仍是一张冷漠脸：“今晚你就睡这儿，冷了开空调。”

    “那你呢？”

    “我当然睡床。今天太晚了，又冷，你也别洗澡了，从现在起，老老实实待在沙发上，躺好，我关灯。”

    万相宜没什么条件可讲，乖乖躺好，灯灭了，尹小航的脚步消失在卧室里。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头顶着沙发靠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手感完全不一样，想必是。

    手机响。

    这么晚，谁会发信息来？她对抗困意打开看了……

    尹小航：

    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推倒的

    Easyboy

    晚安，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后台一看，已经更新这么多章了！

    对我来说，每一本，最难的都是开篇5万字，吭嗤吭嗤，打一句Backspace半句。

    目前在码最后5万字，就特别爽，门一锁，灯一关，键盘咔嗒咔嗒，文字指间流淌，不断溜儿。

    其实也在纠结，下一本，到底是迎合市场研究读者喜好呢？还是无视流量与收益自娱自乐呢？

    毕竟我一年只能写一本啊！e…

    感谢投雷的诸位，破费了，感谢评论区的陪伴，我写文3年了，你们是见证者。

===第68章 第 68 章===

万相宜公司楼下新开一家健身房。开在写字楼里, 赚的就是白领的钱。开业之初，也是各种促销。什么年卡优惠，什么私教体验课, 什么体脂含量测量……

    把马炯炯送走之前, 万相宜没时间运动。现在如果不出差、不加班, 空下来的时间就有点迷茫。

    她断奶之后自然瘦了，只是常感疲惫没精神, 前两年消耗很大，现在的工作压力也不小。

    健身房开在一楼，朝向大厦入口一侧装了落地玻璃，有天中午路过，音乐震得人肝颤, 隔看玻璃往里看, 正在上一节团体课。

    三排学员撑在各自的瑜伽垫上, 与音乐同步做各种动作。女学员很多，健身服刻意露出紧致的腰部背部, 臀腿线条醒目，万相宜一个女的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马上有课程顾问拉她进去，三说两说推销她办了张年卡。她想：以后中午, 我也要穿紧身衣，混进这群人里甩汗。

    又过了几天, 尹小航来接她，早到了一会儿，她正在体验私教课, 回复说马上结束，让他在车里等。

    尹小航下车溜达，也是被这种全景体验式活广告吸引，走了进来。

    课程顾问看谁都像客户，给他介绍课程表，拉着他参观各区域，路过照片墙，有金牌教练谁谁谁，还有学员的胖瘦对比照。

    课程顾问随手一指：“他就是照片的谁谁谁，正在上一对一私教课。”说完继续往前走，尹小航却停在了门口。

    万相宜做完运动完，正在拉伸，教练辅助。

    两人都背对着他，教练的身材已经不能用魁梧来形容，是浑身的肌肉都按比例放大过，像行走的人体标本。尹小航觉得，他不光胸大屁.股大，只怕连舌根的肌肉都比常人发达，跟人接吻，能一口吸出对方脑仁儿那种。

    在“人体标本”的遮挡下，万相宜只露出边边角角。

    “腿放松，疼的话告诉我。”教练说。

    “嗯。”这是万相宜的声音，她匍匐在垫子上，教练握住她的脚尖，把她的小腿弯起来，一点点施力。

    “大腿肌肉有感觉吗？”

    万相宜答：“有。”

    教练换另一条腿，又重复同样的动作。边做边说：“这样拉伸完就好了，不然明天睡醒腿会很疼。”完了换下一个动作。

    万相宜翻身时，看到门口好像站个人。

    教练不由不说，抄起她一条腿，向她脸的方向折过去，还是那句话“肌肉有感觉吗？”

    万相宜忍着不适说：“还好。”

    “你柔韧性还满好的。”说着加大力道，万相宜“啊”了一声。

    这一声虽然很轻，却在克制中脱口而出。“有感觉了是不是？”听教练的语气，像是终于有了成就感。“我要再用点力，疼就告诉我。”说着缓缓施力……

    “啊……啊……疼疼。”情真意切。

    教练缓缓收手，站到她左边：“咱们换另一侧。”

    他一闪身，尹小航就无处藏身了，她自己也是。

    躺在垫子上的女人，头发散乱、两颊酡红，额前和鬓角的头发都湿了。

    她刚想跟尹小航打招呼，教练又抄起她另一条腿，“膝盖别弯，像刚才那样。”教练专注地纠正姿势，直接往下按。

    “啊……等一下教练，等一下。”

    教练没理他，帮她保持全腿拉伸的姿势。万相宜挣扎着指指门口，教练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松开手。

    万相宜从垫子上爬起来，偶尔突击锻炼，她有点脱力，可精神状态不错：“你……什么时候到的？”

    “看你半天了。”尹小航说这话时，扫了一眼教练。“干吗这么拼啊？”万相宜走到近前，他看着她脖子上汗湿的头发。

    “结束了。教练说拉伸了明天才不会疼。”

    教练摊手：“基本结束了，还剩下一条腿。”

    尹小航说：“那……我等你。”

    万相宜重新躺到垫子上，教练允许尹小航进来，对万相宜说：“专注点儿，半分钟就行。”

    “啊……”尹小航低头看她，她呼吸不匀，表情很专注。

    “7——8——9……”教练开始计时。数了一会儿，又加了点力。

    这次万相宜只哼了一声，连发声再换气。尹小航把目光移开，不知看哪合适。

    直到万相宜洗澡换好衣服，坐进车里，尹小航都没缓过来。

    他干搓了几把脸，扭头看她：“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万相宜做出十足无奈的表情：“谁拉伸不疼啊？教练说了，不疼没效果啊。”

    尹小航无奈苦笑，手架着窗沿拄着额头，小声嘀咕一句：“坏人啊。”想了想当时场面，又认真道：“那个教练是你自己选的？”

    “什么啊？这堂是体验课，教练是随机分配的。”

    尹小航回忆那个人体标本，他的每个动作、每时每刻，都关注着自己身上的肌肉，想让哪块抖就让哪块抖，跟你说话，也不像受大脑支配，而是肌肉支配声带发声。

    “以后呢——以后也不准选他。”

    万相宜想笑：“还以为你想说以后不准健身呢。”

    “那不至于，健身是好事，凡是对你好的事，我都支持。”

    他这么一说，万相宜就不说话了。本来约好去看电影，健身的事一闹，两人都懒洋洋的，万相宜是体力受损，尹小航是脑力受损。

    万相宜开始翻包，掏出一个小长条纸盒，递给他。

    “啥东西？”

    去你家煮面那天，我就发现你嘴唇起皮了，冬天要备一支。

    尹小航接过去，翻转一圈，也没看出个名堂来。“这不是你们女的用的东西吗？”

    “这是没有颜色的，不信你试试。”

    “不会用啊，要不你替我试试？”

    万相宜刚在健身房洗过澡，只涂了护肤品，没化妆。她又在包里翻，拿出一支润唇膏来，外壳颜色和尹小航手里的纸盒一样。

    随手翻下副驾座位上方的镜子，对着涂了两下，上下嘴唇合起来抿了抿，又把唇膏装回包里。动作行云流水。

    尹小航闻到一丝清甜香味，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冲窗外笑了笑：“是特地买来送我的吗？”又把身体倾斜过来，凑近小声问：“口味一样吗？”

    万相宜打算无视他的暧昧：“不一样。你那个没味道。”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一个甜橙味，一个无味，买一送一。”

    “那是买你的送我的，还是买我的送你的啊？”

    “有区别么？”

    “有区别。”他停顿一下，理直气壮地说：“我要甜味的。”

    万相宜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支我用了啊。”

    “没事，我不介意……实在不行，你的给我用一次。”

    “你认真的？”她掏出自己那支，放到他摊开的掌心里。“就这一次啊！”

    尹小航看着掌心说：“不会用啊。”说着拔开盖子，从唇膏出口往里看。

    万相宜斜眼看他，心想又在耍什么把戏。

    果然，他递过唇膏，把脸也凑过来说：“你帮我涂。”

    这个城市很奇怪，夏天很长，冬天也很长，秋天和春天却一带而过。就比如现在，已经下过几场秋雨，气温也直逼零度，可树叶就是不肯黄，也不肯落，再耗几天就会有雪，几乎从夏天直接过渡到冬天。

    两人都穿着单衣，万相宜刚运动完，还洗过热水澡，没觉得太冷。尹小航就只能死撑着。

    万相宜推开他的头，让他靠着自己座椅，扭开唇膏，他下意识想舔嘴唇，被万相宜眼疾手快地制止，伸手掐住他的下巴说：“别舔……放松。”

    唇膏在他上下唇各扫一个来回，嘴角轻轻带过，嘴唇中间重一些。

    他又闻到了清甜的香味，并不浓烈，只有不刻意去闻时才感受得到。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再涂就太厚了……万相宜掐着他的下巴，单手把唇膏扭回去，眼睛没离开他的嘴唇……

    尹小航在盯着她，虽然她没往上看，可她知道。

    她还知道，该收手了，但是……这个下巴，看上去平滑清爽，指腹的触感却是粗粝的，暗藏着萌发的胡茬，假如轻轻摩挲，轻微的针刺感会由指尖传导到身体里，然后，触摸者会心脏骤停身亡。

    万相宜收回手，借机握了握拳。

    随后就是冷场，俩人都没话说。为避开某人目光，万相宜一遍又一遍地整理头发，借机用手背扫过自己的脸颊，烫得反常，想贴在玻璃上降降温。

    尹小航在舔嘴唇，除了小学文艺汇演，他好像没用过唇膏，有生之年，嘴唇也没被这样看过，或许有，但也没这么举步维艰。

    我太难了！尹小航对自己说。

    碰面前，原本有个看电影的计划，碰面后万事万物化为虚无。

    这个规律适用于与万相宜相关的一切一切。

    已婚、不孕不育、怀孕、单亲妈妈……一个又一个坑，尹小航都义无反顾地跳进去了。

    他只剩一个底线，要誓死守住的，他想要她一个态度。亲眼看她在自己脑门儿上盖个戳儿，证明他是不一样的，跟前夫不一样，跟其他男人不一样，不是条件相当的适婚男人，不是随随便便的恋爱对象，不是一时兴起的临时决定，是个必然，是不可替代的、无法更改的宿命。

    就为了这个，他辛苦极了。

    “为什么对我好？”他恢复了冷静，趁她脸红心乱时发问。

===第69章 第 69 章===

“为什么对我好？”

    “什么啊？”万相宜还无法直视他。

    他拍她手臂, 示意她看，冲她抿了抿下嘴唇。刚才还起皮，这会儿润泽得不像话, 像马炯炯的嘴唇一样鲜嫩。

    万相宜狠狠闭了闭眼, 心里咋出一个词：“妖孽。”

    尹小航问：“跟别人你也这样？”

    “没有……肯定没有啊。”

    “对谁都没有？”

    万相宜认真想了想：“对谁都没有。”

    “那是为什么？”他又轻拍她手臂, 试图让她集中精力，“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万相宜把问题想简单了：“作为回报吧, 回报你刚才说的话。”

    尹小航皱眉。

    “你说，凡是对我好的事，你都支持。”

    尹小航当然不买账：“万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对别人说什么无动于衷，唯行动论, 只看别人对你做了什么, 我才能放心。”

    “你看, 你还说对我不放心？”

    尹小航盯了她一会，颇为疲惫地说：“嗯, 越来越不放心。完全不顾念旧情，说搬家就搬家，说出差就出差, 说爽约就爽约，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今天又认识了大肌肉教练，又是陪练又拉伸, 哼哼哈哈的不知道有多爽。”

    万相宜趴在车前笑个不停。

    “全让我说中了是不是？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吃人不吐骨头。”

    “我没有呀！”万相宜抬起头来，心想我吃谁不骨头了？我想吃也要有人肯让我吃。跟他刚一对视，又歪过身去憋不住笑。

    尹小航也跟着笑。

    万相宜笑够了，坐正定了定神，对尹小航说：“我刚刚说真的。尹记者，你的那句话，我活到快三十岁，从来没听到过。”她看他，“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但细想万相宜的成长环境，能说这句话的人，又确实可以一一排除。

    万相宜系好安全带：“开车吧，边走边说。”

    尹小航依言行事：“去哪啊？”

    “去哪都行。”

    尹小航打开手机导航，大致扫了一眼路线，驱车上路。

    万相宜脑中刷过几件事，想拣浅显的说。

    “我上高中住校，高一那年，我得了腮腺炎，你得过腮腺炎吗？”

    “没有吧，类似水痘？”

    “嗯，传染病。开始是腮帮子发酸，先肿起一侧，然后是两侧全肿，一直肿到脖子，我以为是普通感冒，发了高烧才去校卫生室，确定是腮腺炎，班主任让我回家休息几天。”

    如果不是讲述需要，万相宜从不刻意回忆。高中教学楼一楼有个收发室，负责收发报纸，还有一部固定电话。

    当时手机还没普及，当天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带她进去，让她用那部固定电话联系家里。她妈妈接的电话，有点意外，因为上周刚回家过了周末。

    万相宜说了自己的病，她妈迟疑了一会，问学校医务室有没有给她开药，她说开了，两种药，其中一种是退烧的。

    她妈说：“那就行了，你自己注意点儿。”语气里加了句号，眼看就要挂电话。

    女班主任还站在她旁边，关切地看着。她赶紧说：“诶妈……我们老师说，让我回家休息几天。”当时收发室里4个人，除了班主任，还有一个眼熟的老师在收信，收发室大爷无事可做，也在凝神谛听她讲电话。

    万相宜闭了闭眼，强行掐断了回忆，继续对尹小航说道：“我妈不让。怕我回去传染给我弟弟。万相佑当时上初一，不住校。”她扭头看了尹小航一眼，笑了一下。

    尹小航：“哦。然后呢？”

    “然后就不回了呗。那之后两天，体温时高时低，我都强撑着上课，一节课也没落下……”

    高一那年万相宜还没长开，干瘪的身体撑着宽大的校服，她握着电话，眼睛只盯着面前方寸之地，唯唯诺诺地答应。

    挂了电话，用尽量平整的语气说：“老师，我不想回家休息，我怕落下课。”

    车里，尹小航问：“班主任同意呀？”

    “老师没跟班上其他同学说，我当时是齐耳短发，刚好挡住肿大的腮帮子，现在想想，那个发型救了我。”

    尹小航心里涌起酸楚，又不想表现出来。心想这样的母女关系，才造就了时刻与人撑开距离的万相宜。“你弟弟现在怎么样？”

    “在老家省会，过得挺好的，去年刚结婚，孩子跟马炯炯差不多大。”

    “噢，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弟弟买房，万相宜出了钱，弟弟家的孩子是奶奶在带。这样一串联，事情经过就完整了。

    “还有……诶，咱们去哪儿啊？”

    车子正行驶在跨江大桥上，尹小航向右掰灯，停靠在应急车道。

    “没事，你说，还有什么？”他拉下手刹。

    “还有，高三一整年，我的月经都不正常。有几个月压根儿不来，有时候来一点点，黑色的。可能是睡眠不足，可能是营养不良，可能是压力太大。”

    “没去医院？”

    “我自己偷偷去学校附近的药店，买了一盒乌鸡白凤丸。吃药那个月好一点，后来又不行。”

    尹小航嘴上说：“真够能扛事的你。”心里却想，人成年后的行为，多半来源于过往经历，尤其是幼年经历，这话一点不假。他认识的万相宜，之所以对婚姻、对马家、对自己和孩子有那样的态度和行为，多半也源自这些经历。

    他心里已经知道答案，还是问万相宜：“你爸妈不知道？”

    “我没跟他们说。我爸一个男的，我当然不愿意开口。我妈呢，一门心思照顾初三的弟弟，补脑啊补习啊什么的，我说与不说，都不会有差别。再加上，当时真的年幼无知，不来月经不肚子疼，我还觉得挺方便的。”

    车子开了双闪，尹小航心底有一层绵密的酸楚，却不是为自己。他隔窗看着旷远的江面说：“有点闷，下去透透气？”说着打开车门锁。

    万相宜没动：“我还没说完。”她语气缓缓的，“离婚前，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怀不上孩子，我以为是自己高三那年落下的病根儿……医院的检查越是正常，我越是怀疑，直到最后决定离婚，几乎是抱着负罪的态度挺身而出。”她长长舒了口气，看了尹小航一眼。

    两人下车走到桥边，比肩临江。

    江风灌进袖管、衣领，穿过发根，把人吹个通透。万相宜裹紧外套，看浑浊江水被风掀起潮汐般的浪。

    她伸直脖子，让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身后，露出全脸来：“现在你信了？”

    “信什么？”

    信没有人说过：凡是对你好的事，我都支持。

    大桥阻断了风的去路，江风和江水一道，带着奔腾的气势烈烈作响。天地玄黄，四野八荒，都只有渐变的灰色与黑色。眼看天色暗下云，连风都裹挟着灰色。

    尹小航转身背对江面，靠近一些，把万相宜揽进怀里，捉住她胡乱翻飞的头发，一并捆住，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怀里只有她微弱的体温，耳畔只有狂野呼啸的风。

    悬索桥的筋梁次第排开，向江对岸延伸，带着一条光带，拦在奔流涌动、不舍昼夜的水系上，天地混沌，桥上二人凝成一个小黑点，从过往车辆的视野里一扫而过……

===第70章 第 70 章===

万相宜加盟后, 参与的几项业务进展顺利，老客户出了几档子事，有工期问题, 有技术问题, 都得到了妥善解决, 那段时间，万相宜脚不沾地的出差, 总算没有白费力气，客户反馈不错，还特地提了万相宜的名字。

    再加上航云四厂突然有了采购意向，这单要是成了，成交额可观, 商务那边已经卯上劲儿, 硬是把万相宜看作成败的关键因素。

    万相宜已多次表示, 老东家的项目，她一定会尽力而为。与竞争对手ATLAS的产品相比, 我们对技术层面有细致的了解，算是占了先机，但售后服务体系和后续技术支持是ATLAS的强项, 这是这是业内公认，也是我们的短板。

    她的建议是, 要注重项目“落地”后的技术支持，毕竟检测设备的耗材售价不菲，这部分收益不容小觑, 再者，一个活跃客户带来的持续市场影响力，远远大于开发新客户然后丢在一边，再开发新客户。

    说白一点，这就是“业界口碑”。

    万相宜说：“我从工厂出来的，知道他们的无奈。百万、千万的设备，做了充分调研，反复论证，机器到了厂里，还是与实际需求不匹配。一方面，设备是好设备，技术是好技术，钱也是真金白银花出去；另一方面，工人培训不到位，初期使用难免不顺手，加上工期等原因，最后找个角落堆起来，盖个油布防止落灰。产品线上还是尺子、小型仪表加人工。”

    万相宜说：“行业圈子很少，相当于线下的‘大众点评网’搁置的设备，是一个无法抹去的‘差评’，变相引导着其他客户的消费。”

    “万工的建议是，我们要替客户培养使用设备的人？”商务总监接过万相宜的话。

    万相宜点点头：“需要能驾驭现场的人，把传统生产线、老旧工艺和新设备、前沿技术结合起来。如果我们有合适的人，以驻厂代表身份，带动客户把我们的设备真正‘运转’起来，一来省去售后的投诉和拉锯，二来后续销售也水到渠成。”

    有其他人附和，商务总监若有所思。

    散会后，万相宜起身刚想离开，发现桌子尽头的商务总监正看着她。那个男人也没防备，陡然被发现，起身清了清嗓子说：“万工，您给我提供了很好的思路，这个方向，我觉得有必要深入研究，改天单独谈谈？”

    万相宜来公司不久，精力主要放在外联上，没太关注公司内部人和事。她记得有人说过，商务部去年换帅，新总监是个外籍华人。她拿捏着嘴角角度：“我也是一点浅见，理论上的，不见得立竿见影。”

    “别这样说，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方便的话，我们边吃饭边谈？”

    万相宜立刻答：“方便，我办公室有茶，我们可以边喝茶边谈。”

    说完转身离开，走出会议室还想：“怪不得商务部同事这两天打了鸡血一样，总监亲自坐镇了。”那位总监不常来，之前或许碰过面，没打过交道。举手投足皆是洋范儿，得多喝茶中和一下，毕竟在中国做市场。

    航云四厂激光定位系统招标，万相宜公司应标，同时应标的还有ATLAS等3家公司。

    开标当天，商务总监带队，万相宜随行，加上另外两个同事，皆着正装，颇有严阵以待的气势。

    万相宜环顾会场。ATLAS自不必提，业界翘楚，此等场面见得多了，志在必得。另外两家万相宜不熟悉。

    主任和吴起都来了，招标交由厂办统一组织，航云四厂组建了专家团队，要对应标单位综合打分。

    到了答辩环节，技术参数是绕不开的问题。各家都提交了材料，万相宜对自家材料里的数据了如指掌，她不用照着念。

    针对测量精度，她报出数字。

    专家组普遍年纪偏大，有个满头白发的男人打断她，把眼镜推到额头，再次跟她确认测量精度。

    万相宜淡定地答：“对。”

    一时间，会场上纸张翻飞，哗啦作响。连商务总监都忍不住翻看自己记录在本上的数据。

    ATLAS报过精度，远远高于万相宜报的数，差了两个小数点。

    作为全场为数不多的女性，她被几道目光同时锁定，主任也在看她。

    她把浅米色羊绒衫的袖子卷起，拢了拢头发，露出一颗微闪的耳坠，她揣摩了场合，今天开标，特地选了这身装束，能令自己情绪舒缓，在一众黑色蓝色的男士中，既不会轻佻，也不会过于老成持重。

    她看着那位白发专家说：“我们这款产品的精度，是基于航云四厂的实际需要。我们有精度更高的产品，能达到5米内0.0001，10米内0.003，可我们觉得，这款产品更适合航云四厂的研发中心。”

    她环顾专家席：“想必在座的专家都了解，研发中心不是批生产部门，注重的是工艺改进和实验。我们这款产品，不仅针对成品的激光检测，它有很重要的功能，是制造过程的监控和校准。比如A产品有三个组件，A1由研发中心研制，A2由2车间提供，A3由外协厂提供。最终，三个组件要在研发中心完成组装……”

    白发专家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假如我们2车间的组件有超差，在可控范围内，可以不必拒收？”

    万相宜对这位老者有印象，以前去2车间取件碰到过他，也穿着厂服，跟今天一样。

    “对，在组装完成前，可以根据A1、A2、A3组件的实测数据，进行组装前的校准。我们的激光定位系统，既是检测今年，也是制造依据，用它在组装前进行校准和拟合，就避免了因为对零组件和产品整体采用同样精度的测量标准，而导致零组件报废。”

    另一位专家说：“小姑娘，你的意思是，打个数字马虎眼，把不合格的组件装上去，变成合格产品？”

    这个发问的人年轻一些，看样子是高学历学术派。

    万相宜：“可能我的表述让您误会了，完全不是这样的，不存在马虎眼，0.0001也好，0.01也好，数字是激光测量得来的，不是凭空捏造的，是可靠的依据，这点请您放心。所以刚刚这位师傅质询，我的精度也是实的，我没有包装和掩饰。”

    白发专家点了点头。他已经觉得万相宜面熟，听到她喊他“师傅”，顿时又多了几分亲近感。

    航云四厂是老国企，在这种单位里，“师傅”这个称呼，是绝对的尊称，是对长者、对经验丰富的人、对车钳铆电焊各工种的能工巧匠的最高称谓。厂里年长的人，尤其是技能满点又没走仕途的老工匠，“师傅”对他们来说，是至高荣誉。

    主任又在看她，他旁边的吴起低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继续说道：“我们的设备，是基于现有测量数据，在零件、组件状态下，对偏差的接纳和包容。是对制造工序的验证和校准，至于组装后的成品，那就真的落子无悔了。”

    售后部分由商务总监阐述，他提到了驻厂技术支持，还看了万相宜一眼。

    万相宜心想，商务就是商务，没影儿的事，说得跟真的似的。据她所知，公司客户遍布中国各地，韩国日本也没有驻厂技术支持一说。商务能就技术插几嘴，也是临场发挥，现学现卖。

    开标结束，万相宜随同事往外走，有个下属问商务总监，刚才说的驻厂人员是不是真的，商务总监耸耸肩：“这要看Carol的意思。”

    万相宜心想，公司把销售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向来是销售指哪其他部门跟着打哪儿，哪里轮到看我的意思。嘴上却说：“我也想补充人手，自己少奔波一些，但只是个人意愿，不作数呢。还是看商务部的需要，我们毕竟只是协同。”

    当天商量吃饭，万相宜推说事情还悬着，自己心里没底，没跟他们一起吃。

    一个月后，商务传来消息，万相宜公司中标航云四厂激光定位系统，成交额还不小。

    投标后，万相宜没再与主任联系，一来为了避嫌，二来也怕主任为难，她不想让这成关系变了味儿。

    中标后，她才给主任打了电话。这一次商务极力怂恿，让万相宜牵线，把老主任、分管厂长叫出来，一起吃个饭。

    这种程度吃个饭，已经是最低配的公关，万相宜不出面，商务也能促成。于是，万相宜约了老主任，双方皆欣然赴约。

    席间，宾主相谈甚欢，接下来是签合同、定交货期、技术支持的细节，不用太耗费心神。

    商务总监在酒桌上宣布了一件事：万相宜的提议，他与总部沟通后，被采纳了。要给技术部补充人力，给万相宜招聘两个人，专门负责新客户售后的技术支持，期限视产品和技术难度而定，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这两个人对万相宜负责。

    入职时，万相宜的岗位是独立于各部门的，虽然待遇不错，可没有人手，她还是孤军奋战，很多工作受制于商务部和其他部门。

    商务总监当众宣布了这一消息，航云这边，厂长、主任都投来赞许的目光，公司这边更是气氛高涨。一直没喝酒的万相宜，心知此番扛不过去，只好给自己倒了红酒。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把双方都安置好，气氛烘托起来，她就要借机撤退。再贵的酒、再好的菜、再隆重的场合，她都没办法融入。

    这大概是生了孩子之后，她心理上的重大变化之一。除了工作必须，她没有结识新朋友的意愿，也没有聚众狂欢的想法，她只想在天黑时躺在床上，只想跟熟悉的人说话，只想留更多的时间给自己——假如孩子在身边，那就是给孩子。

    尹小航在等她。他们约好一起吃饭，尹小航家楼下的饺子馆。

    尹小航问她，不是应酬要吃饭吗？还能吃得下饺子？

    万相宜偷偷拍了桌上的酒菜发过去，紧接着跟了一条：一桌塑料美食

    商务总监这消息一出，这顿饭变成了万相宜的庆功宴。有人认可，有人佩服，有人赞许，有人祝贺，有人带着施予者的坦然等着她感谢。

    她心知腾挪不过，举起杯来敬了商务总监一杯。

    没给自己喘息机会，又举起杯来敬了众人一杯。

    在酒色上头之前，她提起包和外套，跟大家告辞，说家里有事，这次不能陪大家。

    语毕匆匆离席，商务总监一句“让司机送你”被她关在门里。

    不想门口立着毕恭毕敬的吴起，双手垂在身前，手里握着车钥匙。

    万相宜不能久留，她得在酒精流窜之前把自己安置好，边点头示意，边往前走。

    吴起却追上来：“万姐，万总。”

    万相宜不得已驻足。

    “万总，咱们公司在招人是吗？”

    万相宜脑子还能正常运转：“没有吧，我没听说确切消息唉。”

    “那刚才我听……”他又改口说：“姐，要是以后您需要帮手，您多想着老弟。”

    万相宜心想，这是在门外站了挺长时间。吴起话说得这么白，她也干脆一点：“怎么？对航云四厂不满意？还是对研发中心不满意？”

    “不是不是，怎么会呢，就是……干到退休，充其量也就被人叫个师傅，迟早要跳出舒适区，晚跳不如早跳，您才是我的职业向导。”

    万相宜笑笑，准备离开。

    吴起又压低声音，在她身后说：“万总，您电话没换吧？回头给您打电话。”

    ※※※※※※※

    作者有话要说：祝看文愉快，感恩。

===第71章 第 71 章===

万相宜在马路边站定。

    她没跟尹小航定时间, 吃饭的地方离尹小航家挺远，原本也没打算让他开车来接。

    她今天穿得少，冷风从小腿往上窜, 食道至胃渐渐发热, 冷包裹着热, 在她身体里互相推搡着，不分出胜负誓不罢休。

    胃突然翻腾两下, 酸气上涌，她用力吞咽，压了下去。四肢冰冷，胸腔里却活跃起来，她觉得病要来了。

    赶巧来了辆出租车, 她等乘客下车, 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问她去哪, 她集中精力思考片刻，报了江北岸自己家地址。

    上班以来, 她身体一直过载，体力、精力消耗得厉害，一直也没缓过来。

    精神上, 急于融入新工作，又要适应与航云四厂迥异的公司氛围, 又想着拼尽全力证明自己的价值。毕竟Luna比她经验丰富得多，她是接了人家的班。

    □□上，像货物一样, 被各种交通工具运输到大江南北，没有散慢地停留过，都是疾来疾走。吃最多的是高铁站快餐和飞机餐。

    身体的抗议来势汹汹，她让司机把车内暖风开到最大，勉力打起精力，给尹小航拨了通电话。

    那边语气喜洋洋的：“完事了？”

    万相宜打起精神，努力用正常的语气说：“还没有。今天……恐怕脱不开身，可能要很晚。”

    “哦……那……”尹小航打开手机免提，把手机端在方向盘下方，这条路有摄像头。

    他想问，那你一会结束怎么回家？他可以接她的。

    万相宜虚弱得厉害，强打起精神说：“你赶紧吃饭吧，我改天再去你家楼下吃饺子。”

    尹小航听她那边没有杂乱人声，随口问道：“你还在吃饭吗？”

    “对。”胃又痉挛一下，她说：“我先挂了。”

    尹小航驶离环路，再拐一个弯就到万相宜吃饭的餐厅，因为这痛电话，他放慢了车速。

    刚好有辆出租车拐出来，路灯明晃晃的，副驾驶看得清清楚楚，她蜷缩在座位上，手肘无意识地抵着胃，神色凝重，像目的明确地赶赴什么地方。

    尹小航把车停在路边，过了一会，又重新启动车子，开到餐厅的停车场。

    即便他要原路返回，也只能开到这条路上调头。

    有2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抽烟，尹小航认识其中一个——万相宜的老领导，航云四厂研发中心主任。

    两人凑一起抽烟说话，半支烟的工夫，有个小伙子跑出来，正是吴起。他殷勤地说：“主任，×总找您呢，又开了瓶白的。”

    主任不敢怠慢，掐了烟跟了进去。

    ※※※※※※※

    当晚，万相宜胃疼到半夜，吃了两片达喜，翻来覆去，直到体温升起来，才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隔天醒来，发现凌晨发来信息的，不是尹小航，是商务总监。

    她跟公司告了病假，准备安安静静地发个烧，等烧退了再起床。没想到，刚请完病假，商务总监的慰问又来了。

    问她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去医院。

    万相宜应付完，他又说：“本来上午想开会，你没在就改期了。”

    又问她是感冒还是胃病，引申到饮食习惯，进而聊到自己下厨，还发来他做的黑椒牛柳，展示厨艺。

    手机上聊天，对方的意图会通过文字和表情渗透过来，万相宜没有积极回应，有几次故意隔段时间才回复，内容无非是“好的”“厉害”“还没想过”之类的。

    但对方回复得及时，回看时，聊天断断续续，从上午持续到午饭后。公司核心部门的领导，边处理公务边聊微信，边吃饭边聊微信，这事就显得不合常理。

    下午，万相宜睡足了，精神恢复一些，起床活动。

    她给自己煮了粥，水稻的香味从蒸气口散出来时，万相宜翻看手机，最近一条还是商务总监的。

    尹小航沉了下去，最后一条还是万相宜发的：塑料美食

    第三天，万相宜到公司，那种隐约的不适感觉被放大了，她在公司系统里点开商务总监的虚拟名片，头像是张证件照，跟真人相比，变化不大。

    她回想他的长相，怎么也记不起五官特征，没有办法跟证件照相互印证。

    大约就是：40左右、保养得当、衣着讲究、 一路甩开同龄人、浑然天成一股傲气的社会精英形象。

    万相宜回忆茶水间、洗手间的八卦，仿佛听过，此人老婆孩子在国外，他跟万相宜一样，住在公司提供的公寓里。

    思路被桌上电话打断，她接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把公司系统的个人名片叉掉。

    又是他。

    请她去他办公室坐坐，还承诺亲自给她煮咖啡。

    万相宜边走边把自己武装好，她心想：什么门前是非多，她好不容易才爬出来，不能掉进第二个泥坑。

    商务总监办公室比她大，她刚一进去就闻到咖啡香味。万相宜坐他对面，隔着桌子，是正正好好谈公事的布局。

    对方侃侃而谈，有些话题是工作，有些跟工作没半点关系，顺着昨天聊的厨艺扯到江浙、西北、潮汕风味。

    万相宜留意他的手，两手十指空空，没戴戒指。

    她心想：泥坑。

    提到俄罗斯一个什么交响乐团，春节前要来演出，问她有没有听过。

    又提到西安，公司客户有西安的，他说：“下次出差我申请带上你。”

    万相宜心想您可算了吧，别在我这花费心思了，嘴上说：“看实际需要吧，一般不是新客户，也不需要我。”

    “不想出差？那就抓紧招两个人进来，帮你分摊分摊，偏远地方让他们去跑。我待会就找副总去说。”

    反正东拉西扯，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

    最后，万相宜放下咖啡，说要接电话，才得以脱身。

    这事儿就没个完，快下班时，总监部门一个商务专员来，说总监和副总商定，今晚请几家老客户吃饭，请万工出席。

    商务说都是老客户，刚好本地有个研讨会，他们从各地赶来开会，机会难得，总监和副总都让万相宜露个面，说他们只认识Luna，这次算是把接力棒递给万相宜。

    严丝合缝，万相宜推也推不掉。

    ※※※※※※※

    作者有话要说：肾已经虚了，但还是要加更一章，20:10

===第72章 第 72 章===

外地客户来本市, 又有乙方招待，这势头就奔着失控去的。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 转场到酒吧。

    一行十几人, 操着各地口音, 浩浩荡荡走去半开放的包间。公司这边有副总和商务总监，还有商务部几男几女, 几个女孩酒量好又不怯场，把气氛烘托得不错。

    万相宜不得已也沾了几口酒，早已灵魂出窍，她掬着笑容跟着，心里万马奔腾。

    尹小航跟于帅到得早, 他俩就是奔着喝酒来的。两人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 已经喝到微醺。

    因为计划就是喝酒, 尹小航接到于帅后把车送回家，二人在楼下饺子馆吃的, 又打车来的这里。

    不谈工作时，尹小航有点闷。即便跟于帅这么熟的关系，也不怎么爱吐槽和诉苦。

    两人走得近, 更多是职业理念的互相认同和欣赏。

    共事这几年，于帅是报社里跟尹小航走得最近的, 也是对他的私生活了解得最多的，实际上，这种了解也乏善可陈。

    “我就不上楼了吧。”于帅下车前说。

    “我也不上楼。”尹小航倒车入位, 下车直奔小区外的饺子馆。

    于帅跟上去：“你真不用上楼？”

    “我上楼干啥我上楼？”

    “……”于帅想说啥，被他一反问，又被噎得没话了。

    此刻，二人守着各自面前的酒杯，于帅又忍不住了。

    “怎么了？谈得不顺利？”

    尹小航本能反驳：“谁说的？！”

    “那是……突然面对双重身份，有点招架不住？”于帅刚坐进尹小航的车，就发现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那东西存在感太强，鹅黄色，360度吸引着他的目光。

    尹小航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他这会儿又看，酒吧里人声嘈杂，他特地按亮屏幕，又看到它自动熄灭。

    于帅说：“我说什么来着？你小子，这股冲劲儿我是服气，凭着这股冲劲儿，挖新闻写报道，谁也干不过你。可你要想过日子，就得接地气儿。”

    “你说我不接地气儿？”又是一记反问，还把重音放在“我”上。

    这次于帅生扛着：“啊！”

    尹小航捂着杯口，低头苦笑。

    抬头又盯着死气沉沉的手机看，要是眼睛能调节力的角度和强度，手机怕是要被拧出水来。

    吧台修成弧形，他俩占据弧形一端，稍稍侧身，能看到酒吧全景。

    于帅不忍看他闷着自己：“我就说吧，你那么多房子那么多地，把职业当爱好，玩票儿式工作的人，脸蛋和身材也男女通吃，就不能正常点儿？处个对象结个婚？”

    “说你自己呢？”

    “我……我操。”又被噎了一回。

    尹小航抿一口酒，晃着杯里的冰块说：“我这不正处着呢么。”

    于帅凑过来：“奔着结婚去那种？”说完表情莫可名状，显然是联想到车里那个鹅黄色座椅。

    尹小航又看手机屏幕，像盯着黑洞一般：“反正我是。”完了又咬着牙说：“不知道别人是不是。”

    于帅四下看看，此时此地，满目荒凉，满场狂欢，只有眼前这个小徒弟，无视周遭纸醉金迷，守着一颗干枯豆子，盼着它长出叶子、开出花来。

    尹小航按亮手机，移了个位置：“这地方是不是信号不好？你手机有信号吗？”

    于帅拿出自己手机，鼓捣两下，盯着屏幕。

    尹小航手机突然亮了，酒杯从半尺高处跌落桌上，他整个人扑向手机，看到屏幕上明晃晃的于帅二字。

    “操！”

    于帅一脸正经：“我给你试试信号。”

    尹小航把手机揣进兜里：“算了，我是肯定不会主动找她的。”

    于帅心里暗骂一句：好他妈纯真啊！嘴上问：“吵架了？”

    “还真，没有。”

    “那为什么？”

    “看不透。师父，你说怎么有这样的人？对别人傻乎乎的，任人欺负，对我就不交心——也不能说不交心……时好时坏。”

    于帅回想那个肿眼泡的胖女娃，还有她精神矍铄的妈，试探性给出结论：“有顾虑呗，或者……”

    “或者什么？”尹小航无法忍受他的停顿。

    于帅说：“或者，有备胎。”

    尹小航眉毛要炸开了：“谁？”

    “没准儿就是你。”

    ※※※※※※※

    近几年这类酒吧少了，能存活下来，必有过人之处，有好酒，但定价不低。

    本来再陪个半场，做东的留下一两个照应和结账，其余人可以撤了，毕竟接下来的项目不方便被太多人见证。

    商务部两个年轻女孩找准火候，纷纷起身告辞，其余闲杂人等也识相地离席，万相宜混在人群里长舒一口气。

    酒保突然推来一个生日蛋糕，客户里有人过生日。

    这一整晚，万相宜看了好多张脸，听了好多句话，到了这种又黑又吵的环境里，一个也对不上号。

    有个男人被围在中间，因为身材魁梧，万相宜大致可以确定是西安客户。

    萤火虫一般六神无主的灯也被关了，大家伙围着西北大汉唱了一首生日歌，重新开灯，外围的人散走，万相宜跟着走出包间，又被人拉了回去。

    她怔怔的，花了几秒时间，辨认出商务总监的脸，他到她耳边喊：“点名要你切蛋糕呢。”

    万相宜被一股力量扯回去，隔着蛋糕站到西北大汉对面，早有人递过刀，她将蛋糕上一处刀痕反向延长，又划成十字——米字。

    边切边听有人说：“万工是你们公司的宝贝，漂亮，业务能力又强。”

    又有人调侃：“×总，您是想说业务能力强，又漂亮吧？”

    众人笑。有道目光盯着她，她感觉得到，也懒得抬头确认。

    她把蛋糕均匀地切好，铲起带奶油造型的一块，端起来——西北大汉姓啥来的？

    商务总监简直是个机灵鬼，马上替她说道：“来来，请樊总笑纳。”

    万相宜用尽最后的耐性笑着说道：“祝樊总生日快乐。”

    众人立即跟着起哄。

    她心想，今天也算送佛送到西了，以后长点心眼儿，离商务的人越远越那。

    与此同时，手腕被不轻不重地握住，她掌上托着纸盘，上面装着蛋糕，用力挣脱也行，只是蛋糕肯定会掉下来，就更收不了场。

    又听寿星操着陕西口音说：“谢谢宝贝。”紧接着，一道暗影罩过来，西北大汉伸长手臂，在她右脸抹了一下。

    奶油没什么重量，不凉也不热，等她反应过来，周遭几个男人笑得震山响，引发了抹奶油乱战。

    她被商务总监拯救出来，脸已经黑成锅底。

    两人走出包间，一个衣着挺阔的商务男士，一个神色不悦的娇俏女孩，难免引来外人侧目。

    “土包子喝点洋酒找不着北了，以为他家窑洞呢！”

    “上次喝多了搂着我脖子哭的就是他。”

    “仗着手里有科研经费，要星星要月亮的，数他嗓门儿最大……这儿，这儿还有。”他递过纸巾。

    万相宜左脸颊的奶油被她当场擦掉了，别人不知有意无意，又把奶油抹到她的肩膀、脖子，连头发上都有。

    她一手挽着大衣、提着包，另一手也沾了奶油，她接过总监递来的纸巾，仍固执重复擦拭，脸颊和脖子都擦红了。

    他们走到到角落，停下来，这里不是出口。

    总监说：“我可能还要晚一会，得把这帮孙子安顿好。要不你等我送你？”

    万相宜没说话，低头摆弄手机。

    她拨了尹小航的手机号，嘟嘟嘟。仔细一看，没有信号——是真的没有信号。

    总监见她头发上还有奶油，伸手去摘，万相宜扭头躲开了，抗拒得很明显。

    总监：“我不是……是你……”

    万相宜收起手机：“领导，要不您把我调过去得了，公关专员，我酒量不行，别的地方找补一下？”

    总监见她强抑怒火，低声说：“明天，对不起，明天我向你诚恳道歉。”边说边往前凑，万相宜想走，路线被他堵死了。

    就在这时，有人在总监身后一声暴喝：“再找不到你我们要报警啦！”

    万相宜抬头一看：认识的人，高大威猛，胡子拉碴，正是于帅。

    总监被他一喊，本来没有作恶，莫名心虚起来。

    两人风格相去甚远，根本没有可比性。但是，在酒吧角落里，以种方式相遇，就必然剑拔弩张。

    一个飞来飞去的international文化人，一个走街串巷的local文化人，沉默对视三秒，也是互相鄙视的三秒。

    总监问万相宜：“认识？”

    万相宜走过去，站在于帅同侧：“这是我哥。”

    于帅入了戏，假装无视总监的存在：“打电话怎么不接呀？”

    “……信号不好。”万相宜错愕，答案倒是真的。

    总监对于帅说：“既然……那就拜托您……”

    于帅眼皮也没抬：“你甭管了。”

    总监又对万相宜说：“明天上班我找你。”

    万相宜走在于帅前面：“公事会上说吧。”

    从吧台到角落是一条线，尹小航站在这条线的中间，手无寸铁，盯着走来的二人，吧台后，酒保盯着尹小航。

    于帅跟过来问：“结账了吗？”

    尹小航没理他。

    于帅抬手拍拍他的脸：“我问你，酒钱结了吗？”

    尹小航皱眉看他，十分不友好地答：“没有。”

    “靠！”于帅走向吧台，“你俩走吧。我……我再喝点儿。”

    ※※※※※※※

===第73章 第 73 章===

万相宜刚被于帅解了围, 又马上见到尹小航，安全感瞬间回归。

    她凑上前来：“原来于帅是跟你来的！我刚打你电话没打通。”

    尹小航站姿很僵，后背绷着。

    万相宜又说：“你们……在谈事情吗？我工作结束了, 正要回家。”

    第一句话没得到回应, 第二句她特地凑近, 提高音量说的。

    第二句也没得到回应。

    万相宜开始穿外套……

    尹小航回头看吧台，于帅已经自斟自饮起来, 二人隔空对视，于帅冲他举了举杯，神态颇为得意。

    万相宜边穿衣服边想起一件事：这两天来，尹小航没主动联系她。他们的微信对话还停留在吃饺子爽约的那一晚。

    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可这两天又是生病发烧, 又是被客户摸手, 她的精力不够顾及这些。

    刚才的确试图联系他, 手机也确实没信号。

    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纠缠在一起，穿好衣服后, 她已经接受了尹小航的疏离，并且决定搁置，暂不处理, 放任他的情绪，也放任自己的消沉。

    “那你们继续谈吧, 我先走了。”说完绕过他就走，也不等他回应。

    尹小航尾随她出来。地面结了薄冰，万相宜迈第一步就滑了一下, 赶紧稳住，慢慢走到路边。

    尹小航没跟太紧，站在她身旁一米远，伸手帮她拦车，边等车边看她。

    万相宜此刻不想让人看，尤其不想让他看。刚才跟人闹龃龉，他肯定看见了，也不知道从哪开始看的，看去多少。反正于帅出面解围，肯定不是受他指使，更大的可能是他冷眼旁观，说不定还阻挠了于帅。

    现在又跟出来，想干吗呢？看我头发上的奶油结冰吗？

    暂时没有车，尹小航绕到她另一侧，站在上风口，依旧冷着脸说：“我也没开车。”

    万相宜看着马路说：“所以你回去吧。车来了。”

    有辆出租车反方向行驶，见到他俩鸣了喇叭，万相宜适时抬起手，出租车亮起左转灯，停在路口等待调头，尹小航转头看万相宜说：“我的意思是，我也没开车，可以送你回去。”

    出租车停在二人面前，万相宜抢先拉开车门：“别了，我自己可以。你连外套都没穿。”最后一句是抬眼看着他说的。

    尹小航这才觉得腹背透心凉，外套搭在吧台椅子上了，还好手机带着。

    等万相宜坐进去，他拉住车门，紧跟着钻了进去。

    ※※※※※※※

    两人挨得紧，万相宜觉得自己身上五味杂陈，有酒味、烟味、奶油味，还有老男人身上的祖国各地风味。

    可能两人都喝了酒的缘故，她闻不到尹小航身上任何异味，只有些异常的温度，从二人轻轻贴着的腿传递过来。

    此刻，此微的温暖也是也的毒药，她挪进左侧座位。

    尹小航也调整了坐姿，坐进车里就是这个姿势，车子开出一段，他一直没动过。

    万相宜把包放在他俩中间，动作随意，表情凝重。

    尹小航看看包，看看她，在黑暗里抿了抿嘴。

    再开口就换了个语气：“刚才在给谁打电话？”这是今晚的沟通里，听起来最亲切的一句。

    万相宜正撕扯自己的头发。“给你啊。”

    尹小航提起手机：“我没接到啊。”不像是解释，像在抵赖。

    “可能没信号吧。”

    “我有信号啊……”他心里给这句加了三个感叹号，嘴上却平静得很。我有信号啊，于帅测试过啊，他能打通啊，为什么你就打不通啊。

    “那可能我的问题。”万相宜没当回事儿。

    尹小航猛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她，眼窝有点发热，还好车里黑，只他自己知道。

    万相宜很烦躁，奶油粘在头发上，冷热交替，扯得头皮疼，越扯越乱。

    尹小航尽量用平和的语调郑重地问：“你有什么问题？”

    “我是说，我手机的问题。”

    尹小航做了两个深呼吸，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尹小航睁开眼，打起精神问：“现在有信号了吗？”

    “啊？”

    “有了是吧？”他把手机放在两腿之间，低头输入，然后抬头看万相宜。

    进来一条信息。她低头看，就那么几个字，看了挺长时间，又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怎么回事？心情已经不那么糟糕了。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她瞬间就沉没了，被这句话卷进情绪深处，想闭起眼睛就此沉沦…她太久没有听过这么直白的情话，从不孕不育到离婚，从独自抚养女儿到看人白眼赚钱，她已经放弃了幻想。

    她否定了自己的前半生，也否定了亲密关系的可能，她不想再撕开口子、露出筋骨皮肉，去爱一个人，因此对尹小航，她一直是戒备的。

    尹小航先下车，抱着膀子猛跑，万相宜赶到楼下时，他已经在门口开始折返跑：“我操，门禁森严啊，冻死我了，快开门。”

    万相宜开门，放他先进去按电梯，她跟过来问：“你外套呢？”

    明明没那么冷了，他还在原地小跑：“让于帅帮我收了。”

    万相宜忍俊不禁。

    在电梯里，尹小航问：“你今晚又喝酒了？”活像只警觉的兔子。

    万相宜看他时，他已移到电梯另一角。“啊。”她只当是非题作答，其实只喝了几口，不得不喝那种，早就醒酒了。

    万相宜搬家后，尹小航第一次来。

    这公寓当年小有名气，地理位置好，房价居高不下。

    万相宜打开门，尹小航刚迈进一只脚，就看到窗外的江面和江对岸的亮化工程。

    警觉的兔子停住脚步。

    万相宜开灯，放下包，脱外套……回头对他说：“进来呀……噢，旁边柜子里有鞋。”

    边说边走过来，把粘了奶油的头发拧了几下，不知用什么固定住，发尾在头顶散开。

    她亲自打开柜子，找出一双一次性拖鞋。“Luna留下的。”

    尹小航没接，咽了口唾沫说：“那我……走了。”

    万相宜瞪大眼睛，惊讶又无辜的样子：“你要去哪？”

    “本来也是想……就送你回来。”他刚看过时间，相当、挺、非常晚了。

    “哦……”万相宜斜倚着墙，手里依旧拿着拖鞋，看着她。

    眼睛里无悲无喜，没有私心和杂念，就那么看着他。

    尹小航被施了魔法一般，收回门外那条腿，把她围在自己和墙中间。

    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关门的力道不大，只有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尹小航心中一凛，问道：“你什么意思？”因为离得近，他压低声音，赫然发现自己的嗓音是哑的。

    在万相宜听来，几乎是耳语，还挺……性感。

    她的双臂从他身体两侧绕过去，又是无声无息的，像盛夏的藤蔓，在暴雨后，悄无声息地攀附在古树上。

    尹小航呼吸一滞。

    她在他的腰肌上轻抚一个来回，像个熟练的演奏家，在正式演奏随手前试音。

    “还冷吗？”她也放低音量，以匹配他的耳语。

    警觉的兔子瞬间爆炸了，又瞬间重组成另一只兔子——发.情的兔子。

    万相宜紧闭双眼，感觉自己的头像个紫皮萝卜，被连根拔起，前一秒还挽得好好的头发，散得像暴雨过后的萝卜樱子。

    她脸上糊满口水，可能是他的，可能是她自己的。气也喘不上来，身体被绞紧、扭转，脖子划过一阵刺痛，不知是他的指甲还是牙齿。

    她有种感觉，自己筋骨、血肉，都要像棉花糖一般，被撕扯揉烂，被变异的兔子吞进肚子。

    她差点沿着墙仰倒，“哎呀”一声，又被提回来。也是这一声，按下“疯狂兔子”的暂停键，尹小航埋在她颈窝里，粗重地呼气——吸气——呼气——呼气，闷闷地说：“哪来的甜味儿？”

    万相宜被迫扬着头，这人一靠近，显得体型异常庞大，顶着她气管，把脸都憋红了。

    她喉咙痒，又咳不出来，头被拱起被迫后仰，脑子里那些旖旎心思，在如此窘迫的情境之下依旧此起彼伏。

    他又往侧面延伸，探头嗦了嗦，抱紧她的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问你呢，哪来的甜味儿？”

    前所未有的刺激。

    万相宜说不出话来，只好拍拍他的背，连拍几下，他才回过神来，解除二人之间的“负压”状态。

    尹小航拨开她的乱发，想看她的眼睛。可视线却被别处吸引，嘴被啃红了，向唇外延伸，不知道是残留的口红还是咬痕，脸颊、脖子也有。

    “我……脖子扭了一下。”万相宜也不会说人话了，几个字说得黏黏糊糊，到底是经验丰富了，撒娇技能满点。

    尹小航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胸前，努力抑制呼吸里的声带震动：“是那个唇膏吗？甜的。”

    “不是啦。”万相宜撑开他，想摸摸脖子。

    “那是什么？”

    “是……奶油吧。今天吃饭的客户，有个人过生日。”

    尹小航浑身的劲儿都松了。

    万相宜没有立刻察觉，边揉脖子边抓头发，头发上也有奶油，保不齐还有烟味儿。

    尹小航松开支在墙上的手问：“是跟你说话那个人？”

    “不是他，是……”

    尹小航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万相宜终于意识到他的情绪，暗骂自己一句，连忙转移话题：“我先洗一下……他们闹来着，每个人都被抹了奶油。”

    转身拿了浴巾还是内衣之类，进卫生间前，又察言观色，对尹小航说道：“你把鞋换了，这屋是地热，脚底下暖。”

===第74章 第 74 章===

洗完澡, 万相宜边擦头发边开门，尹小航近在咫尺。

    他鞋也没换，还是刚才那副样子, 靠在卫生间对面的墙上, 表情很紧绷, 完全是战时状态。

    万相宜凑过去，踮脚亲他的嘴角……他一动不动, 眼睛半闭着。

    她又把半湿的浴巾丢在地上，手臂像刚才那般，绕过他的腰侧，停留在他脊背，上下临摹两下。

    尹小航猛的“咝”一声, 身体再次绷紧, 按住她的手臂。屏息静气地说：“等一下！”

    有人不战而降, 有人拼死一搏，宁愿战死杀场。尹小航是后者, 他早说过，他不是那么容易推倒的。

    “人就是这样，越是缺少什么, 越要强调什么。”万相宜莫名想到这句话。

    “等什么啊？”又是黏黏糊糊的语气。这招她现学现卖，没在别人身上实践过, 但对付尹小航绰绰有余。

    她穿了睡袍，遮住里面的肉粉色吊带睡衣，这是她的暗器, 效果未经验证，却是她能力的极限。

    穿它之前心理挣扎得厉害，倒不是怕失败，就是觉得跳脱出来看，马炯炯她妈作得厉害。

    她是香的，不是奶油的甜腻，也不是花香的妖娆，是木调的香，像两省交界破败的寺庙，走出一个担着空水筒的小尼姑，小尼姑从小打坐、念经，不理凡俗事，也永远不看男人一眼。

    尹小航吸了吸鼻子。

    她脚跟落回地面，手也收回来，尹小航又觉得空落落难以忍受，扳着她的肩膀，猛地转了一个圈，二人位置对调。

    他弯下上身，跟她贴了贴额头，突然狠狠捏着她的肩膀，把她抵到墙上。从头到脚，从发梢到指尖，都是刻板的、紧绷的。

    他双臂撑在她肩膀后面的墙上，低下头，鼓起腮，在他面前大口呼吸几下，抬起头来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万相宜后背贴着墙壁，凉凉的，这个眼神让她无法敷衍作答，只好别过脸去。

    尹小航：“我说过吧？”想了想又自嘲道：“哈，我没说过。那就现在说，我不是……我不是跟人睡过还能……”他别开眼去，吞咽一口，“还能退回去，还能谈笑风生的人。你要是想那样，你找错了，我……”我可以走。

    最后这句，并没有十足底气，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呀……”万相宜伸出手，试图摸他的脸。

    被他扭头甩开了。“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回家见别的男人，你知道你还爽约撒谎不知去向，你知道你还不拒绝别人的殷勤，你把这些当作常态，做这些的同时，还惦记着跟我睡。

    万相宜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尹小航鞋上，自己低头看着，脚丫子上还带着水珠，她用脚碰了碰尹小航小腿：“嗳，我有点冷呢。”

    他追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这种画面：她的睡袍长及膝盖，小腿裸露在外，她用小腿蹭着他的牛仔裤，脚踝突出的骨头上还挂着两颗水珠……

    尹小航低声说：“操！”

    然后双臂渐渐垂落，收拢，任由万相宜攀着他……

    万相宜踩着他的脚面，刚够到他的下巴，她停在那里不动了，呼吸温热轻浅，喷在他的喉结上。

    有异物隔在两人中间。

    没有悬念，没有反转，万相宜大获全胜。

    尹小航猛的收拢手臂，把她揉进自己怀里，紧接着把人向上提——抱紧——再向上提，像负重的人防止怀里的重物掉下去，往上掂了两下。

    非常舒爽，非常紧密，非常解馋。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尹小航满足地“嗯嗯”两声。

    万相宜双脚离地，姿态窘迫，上次被人这样抱着，还是25年前。她手肘硌在他肩窝，怕压疼他，轻轻抬了下胳膊。

    “别动！别动！”他声音埋在她的睡袍里，闷闷的。

    万相宜亲了一下他的耳根，小声说：“要不我先下来？”

    “不要。”他怕勒得太紧，她不舒服，稍稍松了点劲儿，喘着问：“在哪？床。”

    万相宜强忍住笑：“我还是下来吧。”

    “不要！”尹小航马上答。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滚到床上。事已至此，所有繁文缛节都省了，随时一触即发。

    万相宜被抵到床边，眼看要掉下去，尹小航百忙之中把她捞回来，支起手肘看着她说：“姐姐，不许笑我。”声音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亮晶晶的一双眼。

    万相宜捧着他脸，半是命令半是温柔：“去关灯。”

    尹小航猛虎下山一般，窜下床、扑灭灯，在黑暗里，窸窸窣窣脱掉自己的衣服……对尹小航来说，此刻既是起点，也是终点，是幻梦成真，也是征程和冒险。

    最后的对话耗光了二人仅存的理智。

    尹小航问：“你这有那个吗？”

    万相宜被身体的本能推来荡去，停顿简直太难忍受，她急吼吼地反问：“哪个？”

    “就那什么……我要不要下楼买？”

    万相宜翻身掌握主动权，边摸索边说：“不用了……”

    ※※※※※※※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原版啊各位。

===第75章 第75章===

平安夜刚好是周五。尹小航去报社开会, 下午三点多走出时报大楼，看着街上的景象有点恍惚。

    晚高峰提前了，沿街店面的橱窗全部装点一新, 彩灯提前亮了起来, 路口有个嘻哈风的年轻小伙子, 头上戴了圣诞老人帽，怀里捧着包装好的单支玫瑰, 地上放着一箱苹果，一颗颗用礼品纸包装好……

    城市渐渐进入深冬，气温就像平缓的海滩，往海里走，你感受不到脚下的坡度, 水位却缓缓升上来。深沉凝重的冷, 浇不熄人们过节的热情。

    他有三天没见万相宜。也不是, 其实第一天早上，他亲眼目送万相宜走出江北的家。他因为没有外套, 只能等到商场开门，给专柜打电话，买了件外套, 闪送过来。他离开时已经中午了。

    回到自己家，觉得时间差不多, 又给万相宜打电话，她说要跟总部那边开视频会议，当天下班会很晚。

    她不想让万相宜看出, 他因为某件事的强烈刺激，已经魂不守舍，生活无法自理，只好淡淡地说：“那你忙，我明天去找你。”

    第二天一早，尹小航的信息就到了，就问她几点下班。

    万相宜刚拿到一份检测报告，数据自相矛盾，时间紧迫，她要从报告里分析出，到底是产品的问题还是检测方法的问题。

    她拿起手机看一眼，扣在桌上，继续看报告。过会又把手机翻过来，认真回复道：

    还不知道呢，这才刚上班吖

    对方回复了一个字：

    哦

    跟一个表情：

    对手指.jpg

    没等万相宜回复，尹小航凝心聚力，把几个工作群翻一遍，又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洗漱穿戴，出门前又发信息：

    今天上午去博物馆跑活，下午约了家政平台创始人采访。

    万相宜马上回了个软件自带的表情：奋斗

    过了好一会，尹小航又收到她的消息：明天下班想吃饺子。

    尹小航把车开回楼下，明明时间还早，他也不想上楼，径直去了饺子馆。

    饺子馆挂了军绿色的对开棉门帘，每个进出的食客都要用手扒一下，帘子两侧各有一个半圆，发黑发亮。

    店里还没什么人，门口的桌子有两个人对坐，一个穿蓝色，一个望黄色，都在低头摆弄手机，是等待接单的外卖员。

    角落里的吧台依旧乱七八糟的，收款码、共享充电器、瓶起子那些东西乱放，老板从吧台后面露出头来，见是他忙打招呼：“呦！今儿下班早哈？”

    “哦……是不太早了？”

    “正好清静。过会儿就该上人了，不出一小时，一准儿满——要什么馅儿的？”

    尹小航没有走过来，他站在棉门帘里，想了想说：“嗯……过会儿再点，还有一个人。”

    老板一猫腰缩回去：“行嘞。”

    他站在饺子馆门口，避着冷风抽了颗烟。他没有烟瘾，以前一包烟放包里，十天半月想不起来抽一棵，这包是车里找到的，也不知多久前放的，鬼使神差被他拿了出来。

    今天过节。他想起来了，怪不得前几天部门群发知道，说适当弱化圣诞节的报道，提倡宣传传统节日和传统文化。

    今天是平安夜。马路上，车明显比平时多了，精心打扮的女孩也多了。他想到戴着圣诞老人帽卖苹果的嘻哈少年。

    家附近没有花店。

    再回头一看，饺子馆的棉门帘挺乍眼。

    万相宜赶到时，饺子馆的上座率只有五成。她穿了件修身长款羊毛大衣，尹小航没见过，走到近前才认出她来。

    “你也刚到吗？怎么不进去等？”说着朝门口走。

    尹小航拉住她：“……”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忘了要说什么。

    “怎么了？没位子？”她往店里看，隔着窗子就能看到空位，起码三个以上。

    “不是。今天过节。”

    万相宜恍然大悟：“噢！我说一路怎么这么堵，圣诞节对吧？”

    “是平安夜。”

    “……所以，你不想吃饺子？想吃西餐？”

    “我也是刚意识到……以前一个人，也不关注节日啊什么的……”他差点结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整：“我们今天好像不该吃这个，是不是吃点好的，隆重点？”

    两人站在饺子馆门口说话，进店的人和出来的人都不免扫一眼，万相宜决定直来直去：“现在换地儿，哪哪都要排队吧。再说我也饿了，你不饿吗？”

    尹小航也有点饿。

    “主要是，我想吃这个饺子，好久没吃了，都没这家好吃。”她早看透了他的心思。

    万相宜挑起厚重的棉门帘，进去，尹小航赶紧跟进去。

    两人点了好几样馅，等饺子下锅时，万相宜抻着脖子环顾四周。

    万相宜刚搬来时，有一天下班来买饺子，打包回家当晚饭。那天尹小航和于帅也在，刚好坐在同一个位置。

    那一天，尹小航坐在店里等于帅，他亲眼看着万相宜进来，提着饺子出去，那时候俩人还没搭上话。

    店里还卖凉菜、自制卤味。后厨煮饺子的香味散出来，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老是不见笑模样，来往穿梭，手脚麻利，端着脏碗和盘子，路过时大声提醒食客：“把烟掐了！”食客也不着恼。

    尹小航在调酱，两个小碟，先倒醋，再倒酱油，各一半。他把小碟推到万相宜面前，万相宜还在打量各路食客。

    突然小腿一热。

    两人相对而坐，尹小航把椅子往前挪，两腿往前探，在桌子底下夹住万相宜的小腿。

    万相宜腿没动，隔着桌子看尹小航的脸，他在故作淡定。其实他想拉她的手，在门外就想拉，从见面到现在，一直没机会，万相宜脱掉大衣，手肘支着头，老是看别人桌上的菜，没看他。

    她再次环顾四周，确定二人的流氓行径没被发现，才放松下来，从桌上的盘子里拿出半头蒜，砸到尹小航面前：“先吃点垫底儿。”

    尹小航十分抗拒：“我不吃。”

    万相宜又拣出一个单瓣蒜，认真的剥起来：“你不吃我吃。”

    尹小航一把夺去：“你也不准吃。”说完马上扭开头，有点不好意思。

    就不该来这吃饺子，还他妈这么多人。不对，就不该先吃饭，先干点别的……啊啊啊……我在想什么。

    饺子端上来后，万相宜就毫无顾忌地吃起来，跟个吃播网红似的，吃一个点评一句，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味儿最正，黄瓜馅没吃到比这个更好吃的……

    尹小航兴味盎然地看着，自己嘴里的饺子都嚼不出味儿来。

    “够吃吗？再来一盘？”

    “够了，够了……你别闹好吗！”刚吃下一半，几个盘子里都剩下不少。

    尹小航夹着她的腿轻轻晃了晃：“怎么这么好养呢，别替我省钱好吗？”

    隔壁桌在的拼酒，一个大肚汉子举杯站着，同桌人在起哄。

    万相宜夹起一个饺子，欲放在尹小航面前的小碟里。尹小航趁她筷子下落前张开嘴，她一狠心把饺子送进他嘴里。

    可筷子却怎么都收不回来，尹小航含着饺子，死死咬住她的筷子。

    两人在喧嚷声中无声较力，最后万相宜伸另一只手，推他脑门儿，才把筷子收回来。

    “吃完去哪？”饺子馆气氛很欢乐，似乎跟平安夜没什么关系。

    万相宜快吃饱了，不假思索地说：“看电影吧。”

    “好！”尹小航迅速掏出手机，准备买票。翻来翻去，14公里外的电影院，午夜场都是满的。

    “没票，满场，这什么垃圾片，刚才明明有余票，点进来就没了……”

    万相宜凑过来看一眼：“对了对了刚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那就算了，回家吧。”

    万相宜说完，认真地给饺子蘸酱油，尹小航却沉默了。

    她咽下饺子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像赌气。

    两人桌下的腿仍旧交缠着，各自找到了舒适又放松的姿态，她之所以反思自己的语气，是感觉尹小航的腿动了动，不那么放松了。

    对哦，尹小航很敏感，毕竟两人还不够熟——不是不够了解，是不够适应眼下的关系，她不能一概大而化之。

    “我的意思是，平安夜，看电影的人肯定很多，说不定都提前几天甚至一周预订的，咱们也不一定非挤今天看。我是这个意思，小航。”她真的操碎了心，哄马炯炯都没这么累，想到这又忍不住想乐。

    可这次她想错了，尹小航没有误会她，也没有过度敏感，他只是脑子卡了壳，在她说“回家吧”的时候。

    回家？回哪个家？

    回我家方便，出门过马路就是，但是东西在车里。

    回你家也行，现在开车过江，算上堵车一小时差不多。

    同理，东西在车里，我得记着拿上。

    记着拿上，然后上楼，你家的床在哪个方位来着？

    对了对了，这次要拉开窗帘，我喜欢窗外的江景，也喜欢在夜色里看着你……

    今天更早一些，在时报门口，看到卖玫瑰花的嘻哈男孩时，他转身拐进便利店，买了某盒生活必需品。

    现在，那个小盒躺在前排座位中间的储物箱里，他下车前放进去的，那个当时，脑子里的某些场景第一百次涌出来，天女散花一般，按也按不住。

    第一次，简直傻到不行，想到每一个环节，都想喊“咔”重来一次。

    果然任何一项技能都需要勤加练习，凭他的悟性，第二次肯定、必须、务必要有很大进步。

    就是因为想到这些，他放下东西的同时，才拿出烟来，想抽一根。

===第76章 第 76 章===

“我想到一个地方！”

    宇宙洪荒, 万事万物，都有它自己的逻辑和走向，不以区区小记者的意志为转移。

    出了饺子馆, 万相宜直接右转, 与尹小航家背道而驰。

    尹小航站在原地, 苦恼又无奈地说：“去哪都行，咱们得先回去开车啊。”

    万相宜倒退着走：“别开车了, 这顿吃太多了，走走路，消化消化。”

    尹小航追上去：“饭后锻炼吗？”

    “主要是看电影。”

    尹小航暂时放下车的事、车里东西的事，以及那些混乱交杂的妄念，想了想说：“倒是有家电影院……不知道拆没拆啊。”

    万相宜说：“我说的是文化宫, 里面可以看电影。”

    尹小航别开视线说：“哦……我说的也是那家。”

    区文化宫, 前年就被铁皮墙围住, 一直在施工，不知是修缮还是重建。尹小航上个月路过, 铁皮还在，都褪色了，不确定电影院还开不开。

    早在相识之前, 二人在那看过同一场电影，后来机缘巧合, 各自走进对方视线，也跟那场电影有些关系。

    只不过，前年的万相宜, 看的是别人的故事，哭的是自己的处境，她扎扎实实地哭满整场，浑然不觉她在看别人的故事，有人在看她。

    “你知道那家电影院？很难找的，从外面看根本不像电影院。”

    尹小航决定一笔带过：“我就在这片长大的啊，你要知道。”

    电影院竟然在营业，自动售票机还在，少儿英语培训班还在，跆拳道班也在，易拉宝也在，这地方被时间遗弃了吗？

    步行过来走了近50分钟，虽然气温很低，两人都活动开了，并不觉得冷。尹小航走到售票窗口，还是那个售票员，唯一变化的是衣服，她穿了羽绒马甲。

    售票员正在用手机追剧，看到他们二人有点意外。她抬起手，在半空停留好一会，生生等剧中人把对白说完，才按下暂停键。

    “最后一场，七点四十的，看吗？”连态度都没变，40岁开始盼退休的老国企基层员工。

    “看，看。”尹小航跟万相宜对视一眼，他们连演什么电影都不清楚，只是肩挨着肩，一起凑在窗口看里面的售票员。

    “还有票吗？”尹小航问。

    售票员没理他，继续问：“挨着坐？”

    尹小航没听清楚。

    售票员也懒得重复，眼珠横向移动，看万相宜。

    万相宜说：“行，可以。”

    眼珠横向移回去，这次仔细看了尹小航的脸。

    “坐中间还是坐最后一排？”

    这次尹小航听清了，万相宜也听清了，俩人稍微尴尬一下，都没说话。

    “啪！”售票员敲了回车键，“五十六。”说完低头整理，随手捻来两张票，递到窗台上。

    尹小航掏出手机：“扫码……”

    售票员立刻把票缩了回去：“现金，给我现金，只收现金。”

    万相宜赶紧低头找：“有，有现金。”她递过一百块钱。

    售票员接过去，找零的钱过了一遍手，刷刷刷，动作还挺娴熟，连同电影票一起递出来。

    这回态度缓和些：“要是平时，就让你们去机器上买了，今天过节，机器也一样价。”

    尹小航：“哦，谢谢。”

    万相宜也受宠若惊，跟着道谢。

    售票员又说：“你们再晚来一会，我就下班了，最后一场电影七点四十，我八点下班。”

    尹小航跟万相宜又是千恩万谢。

    俩人转身上楼，刚迈两级台阶，万相宜指尖一热，尹小航拉了她的手，捏了捏，又放开了。

    跟上次来一样，楼梯也很黑。

    他俩在昏暗的灯光中对视一眼，尹小航说：“吓的我……”

    “噗。”万相宜笑，边笑边小声说：“你不是这片长大的吗？”

    “是啊，一点面子都不给。”

    俩人一起笑。

    万相宜拿出票，在黑暗里瞪大眼睛，脸都要贴上了：“几号厅啊？”

    尹小航一把薅走：“别看了，就一个厅。”

    “你又知道了？”

    “你不是来过吗？”

    “我是来过，但我……你怎么知道我来过？”

    尹小航拿着票赶快往前走：“你自己说的，你来过。”

    “我……我说之前，你怎么知道我来过？”万相宜追过去。

    “你说之前我不知道，你说了我就知道了。”他走到影厅门口，有个中年女人接过票，尹小航抬头一看，正是前年那个保洁阿姨。

    这电影院简直神奇。

    厅里的观众不足1/3，集中在屏幕正前方、观众席中间，一小撮儿。

    尹小航牵着万相宜的手，径直往后走，从后往前看，最后一排靠墙座位有人，就拐进第二排，第二排也坐了几对，尹小航始终没撒手，牵着万相宜，从过道缝隙挤过去，一直走到墙边。

    他把万相宜让过去，让她靠墙坐，自己坐在她旁边。

    落座后，又把二人外套放在旁边空座，收起中间扶手，他做这些时一声不响，万相宜帮不上忙，也插不上话。

    没有零食，也没有水，俩人都把这事忘了。厅里有人带了油炸食品，可能是炸鸡、炸薯条、炸鱿鱼圈，空气里弥漫着油爆的香味。还好电影马上开演，灯暗了下来。

    电影是某知名演员投拍的，里面全是熟面孔，只是情节论斤称，尽是些大路货的梗，也不怕观众看着尴尬。

    开演十几分钟，万相宜就决定放弃了，强行搞笑太要命。

    也有笑点低的观众，黑暗空间传出零星的笑声，万相宜就在这稀稀啦啦的笑声里，睡着了——你没看错，是睡着了。

    尹小航也没看电影，他像中了邪，流氓念头此起彼伏，只希望电影快快结束，最好突然停电什么的。

    万相宜没那么多内心戏，她吃饱饱的，又走了一段路，身体由内而外温暖踏实，此刻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睡过去最合适。

    见她打瞌睡直点头，尹小航把屁股往前挪，沉下肩膀，把她的头拨过来，转头的一瞬间，看见后排两个人影正在纠缠，比电影刺激多了，他慌忙坐正。

    万相宜睡了一整场。她被尹小航叫醒前，恍惚感觉嘴唇被轻轻触碰过，睁开眼看屏幕，全体演员正在跳舞，印度歌舞式的结尾，字幕缓缓升起……

    尹小航说：“先醒醒，省得一会出去感冒了。”

    万相宜回忆嘴唇的触感，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没有口水，也没有口水的味道。

    尹小航本来在看她，突然别过脸去，假意咳嗽一声。

    观众成双成对地退场，尹小航拉着万相宜，出了文化宫，直接钻进一辆停着的出租车里，司机报了尹小航的手机尾号，尹小航说：“对。”

    “还不到十点，走回去就行了，干嘛打车？”司机的手机开着导航，她看到短短的绿色路线。

    尹小航捏了捏她的手，捏得有点狠。

    “电影有意思吗？”她睡着前，他醒着，她醒来时，他还醒着，他肯定认真看了。

    尹小航揉捏着她的指尖，看着前面：“你说呢？”电影没意思，看电影挺有意思，终于知道电影院怎么回事了。

    “你要困就再睡会儿。”

    万相宜看导航，绿色的路缩短了1/3，终点是尹小航家：“快到了呀！”

    “怕你睡不够啊！太能睡了，刚开演就睡，快俩小时，电影都结束了，怎么叫都不醒……”

    万相宜倒没觉得不好意思。“你叫我很久吗？”

    “……”尹小航又沉默了，他有难言之隐，亲一下就有反应，还在电影散场时，实在不够稳重。

    到了楼下，尹小航把钥匙塞给万相宜：“你先上楼。”

    “那你呢？”

    “我有点事……我去车里看看。”

    万相宜脑袋里飘出一个大问号：“车怎么了？”

    尹小航拉开单元门，拢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去：“我马上，回家等我。”

    从单元门到停车场，有一小片草坪，人行步道需要拐一个小弯，多走三五步，尹小航一脚跨进草坪，踩着枯草和残雪大步走过去……

    他拿到车里的东西，站在自家门口才冷静下来，站了一会儿把呼吸捣腾匀。万相宜进去了，门留了一条缝，渗出灯光。

    听到脚步声，万相宜说：“我把水烧上了。”

    尹小航巡声走进卫生间，她正在洗手，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身上是白衬衫和西裤，想是白天工作需要。

    万相宜问：“这个是洗脸的吗？”

    洗手台上有一套牙具，还有一瓶男士洗面奶。万相宜挽起衬衫袖子，往手心里挤一点，准备洗脸。

    尹小航不作声，她扭头看他一眼：“你不热吗？”他连外套都没脱。

    她低头洗脸，听到厨房水壶“啪嗒”一声，停止冲洗脸上的泡沫：“水好像开了。”说完继续洗脸。

    尹小航转身出去，又很快回来，依旧靠着门。

    万相宜已经洗完脸，正四下找毛巾。

    尹小航伸手摘下毛巾：“有新的，你要吗？”

    万相宜拿走他手里的毛巾：“哪那么多事儿。”

    她把毛巾从眼前移开，赫然发现，自己被围住了。尹小航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双手扶着她两侧的台面，脸藏在她肩膀后面。

    她悄悄吸了口气。

    “万相宜。你是不是不爱我？”

    “……啊？”

    尹小航抬起头，两人身体没有实质接触，只在镜子里对望。

    “我想了三天，老是想那种事……都没心思工作了。”

    万相宜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不准笑！求求你不准笑。”他双臂微微收拢，身体前移，轻轻拥住她，头拱着她的耳侧，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个事实，他没有夸张，甚至用了保守的描述。可说出来却异常艰难，他酝酿了好几次，勇气都快用光了。

    万相宜小心翼翼地原地转圈，回身面对他：“哪种事？”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尹小航别过头去，叹了口气，忍住不去亲她，他下定决心把话说完。

    “我都想好了，你今天要是还不出来，我就去你家楼下蹲着，蹲到你回来为止。”

    万相宜把脸埋在他胸前，笑得一颤一颤。“那我要是不让你上楼呢？”

    “那我就把你抓上车，拉到野地里、小树林里、亮粉灯的小旅馆里……”

    万相宜边笑边抱住他的脖子。

    “真的，我他妈早就绷不住了，你看不出来吗？”

    “有这么夸张？”她偏过头去亲了一下，甭管哪，先亲一下。

    尹小航捏着她的脖子，把她扯开一点距离，低头直勾勾地看着她说：“万相宜，我是不是变态了？”他眼睛红红的，强努着意志说，“以前也不这样。”

    万相宜背对着洗漱台，被他一扯，身体重心向后，只好揪住他的衣领。

    “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什么？”操，嗓子都哑了。

    万相宜说：“野地里，还是小树林里，还是小旅馆里——哦！亮、粉、灯、的、小、旅、馆。”

    “……”尹小航发不出声音，因为万相宜手撑着洗漱台，身体向前挺了挺，小声呢喃道：“我选车里。”

    尹小航一下子把她扑倒在洗漱台上，牙缸和牙刷被带倒，水渍淋得哪哪都是。

    这么一来，两人都不够稳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洗漱台解锁成功

===第77章 第 77 章===

没羞没臊地做了一回, 没有起承转合，在万相宜的感染下，尹小航也草草收场。万相宜衬衫还穿在身上, 尹小航自始至终也没顾得上脱掉外套。

    事后洗完澡, 整理凌乱的卫生间时, 万相宜盯着洗漱台上的小方盒子问：“哪来的？”

    尹小航脸上泛着罕见的红润，不知是洗澡被热水烫的, 还是那之前的运动所致。

    “买的。”

    万相宜拿起小盒子，里外上下翻着看：“什么时候买的？”两枚装，刚才用掉一个，还剩下一个。

    尹小航一把抓走：“别看了，你又不是没见过。”说着把她往外推：“先去睡, 我把地擦一下。”

    万相宜被推出门：“算了吧……”

    “一分钟就好, 我怕你夜里上厕所滑倒。”

    尹小航刚一转身, 万相宜又探进头来，她还穿着尹小航那套格纹睡衣：“嗳！我还睡沙发吗？”

    尹小航佯怒, 作势要追出去，万相宜赶紧把门关上了。

    尹小航家里没有什么温馨陈设，卧室一角有个圆形小桌子, 桌子上面和四周的地上都摞满了书，万相宜踮着脚迈过去, 睡到靠窗那侧的床上。

    陌生的气息——陈旧的油墨味，老房子装修建材的味，还有一点尹小航身上的味。她把自己埋进被子, 只露出两只眼睛，却怎么也没有困意，连闭上眼睛都有些为难。

    尹小航进来时，以为她睡了，上床前随手关上了灯。

    她听到床褥窸窣作响，身下的床颠簸一下，尹小航探身过来。万相宜连忙闭紧眼睛。

    好在他只注视片刻，就回身躺下，过了一会，侧过身来，左手在在被子底下划拉，摸到她的左手。

    那只手抖了一下，迅速抽走，完全是万相宜的条件反射。

    尹小航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明明没睡，骗得了谁。”

    “几点了？我怎么一点都不困。”

    “十一点吧。你当然不困，你刚睡了整整俩小时！”

    “你困了吧，赶紧睡吧。”

    “嗯。”尹小航答应得挺痛快，固执地探过手来，握住万相宜的手，准备保持这个姿势入睡。

    这次万相宜没有抗拒……

    过了几分钟，万相宜轻轻叹了口气。

    尹小航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了？”语气里似有点困倦。

    万相宜仰面看着灯的轮廓：“我怎么有点罪恶感？”

    尹小航立刻就不困了，警觉地说：“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我好像不该这样。”

    尹小航留意到，她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他把她的手拿出来，放到自己脖子上，侧头吻了一下她的手腕：“哪样啊？你今天可做了好几样，不该哪样啊？”

    “……”万相宜没说话。

    “万姐，你以前吧，老有一种‘舍弃自己，成全他人’的悲壮，我也不知道你这种气质怎么来的……”

    “我有吗？”

    “有。”尹小航想到一些事，非常肯定地说。“而且写在脸上，非常明显，藏都藏不住。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看上去鲁莽又单纯，就好像鼻子上有根绳子……”

    万相宜翻身侧躺，与他相对：“尹记者，那个人是我吗？”她郑重说“我”。

    “我当时就想，一旦有人抓住了那根绳子，就能随心所欲地支配你，你会无条件跟着人家走。”

    万相宜有一阵子没说话。隔了一会问：“你说的是什么时候？开我的包发现千分尺的时候？”有一次，尹小航去航云四厂采访，万相宜还在研发中心，因为怀不成孕，跟马家闹僵，独自搬出来，已经动了离婚的念头。

    当时临场发挥，要打开随身包，看看厂妹（其实是理工技术女）的包里装些什么。

    尹小航小声说：“记性真好。比那更早的时候。”

    比那更早，她独自在文化宫电影院哭着看记录片；比那更早，她以患者身份看不孕不育，被前婆婆当众羞辱，前夫隐形；比那更早，她在妇科门诊做完子宫探查术，虚弱地走进麦当劳，坐在尹小航对面。

    “比那更早”是什么时候，万相宜没有细想。

    尹小航的这个比喻砸中了她，像杂乱的拼图，找到了其中关键的一块，沿着这个脉络，上下左右四散开去，渐渐显出全景来。

    “那……那现在呢？”

    “我想说的就是现在。那个时候，你活在别人的评价体系里，割肉献祭式的，结果好吗？”

    尹小航很少在她面前表达观点，这种务虚的谈话是第一次，还是在这么尴尬的场合。

    “现在你说，你好像不该这样。我能理解为，是你授权他人在投反对票吗？”

    万相宜在思索：“嗯……我就是不想让别人困扰。”

    尹小航说：“有一个源自拉丁文的哲学概念，叫‘天赋人权’，说人具有天生的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和财产的权利。你呢，我分析，可能是成长经历，或家庭教育，把你的这个意识剥夺了。”

    “所以，我现在是个残废吗？”

    尹小航想了想：“倒不是残废，是被过度驯化了。万姐，把那根绳子剪断吧，驴起来！”

    万相宜要甩开他的手：“你才是驴！”

    他顺着她的手爬过来，在黑暗里笑着说：“这样吧，我给你两个名额，往后余生里，你只要不让两个人困扰就行。”

    万相宜刚想说话，尹小航又说：“一个名额内定了——就是我。另一个是谁，你自己考虑。”

    万相宜往床边上躲，把被子裹在身上，把他挡在外面。

    “考虑好了吗？只剩一个名额了啊！”他凑过来，盯着她，万相宜移不开眼，脑海里冒出三个字：傻白甜。

    她抽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怜惜意味小声说：“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有小航浪。

    ……

    这次的条件太优越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套得套。

    尹小航窜过去，抄起床头的小盒子，立刻窜回来，急切地撕开。万相宜闷在被子里说：“你怎么把它拿回来了？你安的什么心……”

    尹小航怕她笑场，两指尖掐着那东西，伏下身又亲过去，把她后面的话和笑声都吞了，借此机会，也把自己的急切传递过去，以正风气。

    这么一折腾，谁也睡不成了……

    万相宜生怕天亮起来，她起码要有几个小时睡眠，才能保证白天的工作。

    却换成尹小航异常清醒：“万姐，我还有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万相宜将睡不睡，以为有什么把柄，打算蒙混过去：“醒了再说，我得睡了……”再不睡天要亮了。

    尹小航把一只胳膊一条腿搭在她身上，八爪鱼似的：“就一句——马炯炯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万相宜闭着眼：“啊？？？”

    尹小航凑过去，和她头挨着头，小声说：“生过孩子的人，还这么敏感吗？叫魂儿叫魂儿，叫得我魂儿都飞了。”

    ※※※※※※※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为这一本没有老粉了，原来还有，欣慰。

===第78章 第 78 章===

“来我办公室坐坐？”商务总监把打分表递给工作人员, 绕过桌角拦住万相宜去路。

    “有事呀总监？”万相宜隆重地看了眼腕表，“下午要随车去天津交货，滨海区的订单, 您忘了？”她语气轻缓。

    总监“呦！那得赶紧吃饭, 对面那家轻食怎么样？”他不让路。

    有个人路过, 凑过来说：“总监，去那家不就是吃草吗？还死贵的, 总监请客吗？”

    “对呀，我请，要一起吗？”他抬手抓抓头发，环顾整个会议室，腕上一闪, 不知是手表还是袖扣, “还有吗？都去。”

    远处有人冲他笑笑, 无人响应。

    商务总监与万相宜关系匪浅。这剧情是他自导自演的，他凭一己之力营造这个氛围, 私下接触不成，只能公开化。

    “走。”再无人应，他忽略刚才那个没眼力见的, 拉开门请万相宜先走，相当于昭告天下。

    万相宜走出门：“不巧呀总监, 我订了外卖。”

    总监紧随其后，走到她办公室门口，这地方没外人：“我又得罪你了吗？上次的事, 我发信息道歉了呀。”

    万相宜刚想开口，总监又说：“别说你没看见。你只是不想回复。”完了又说：“走嘛，吃了这顿饭，我才认定你接受我的道歉啊。”

    “Lydia提过想吃那家，要不你去问问她？”Lydia是财务部的，已婚，两个孩子的妈妈。

    “你说谁？”商务总监脸色微变，维持着表面热情问。

    万相宜笑一笑，往财务部办公室看一眼，转身进去，关门前又看看他，眼里依旧带着笑。

    入职之前，万相宜就告诫自己，尽心尽力做事，不参与其他纷争。

    实际操作起来，就分不那么清。比如这位商务总监，把持着公司重要部门，万相宜的工作60%与商务部有关，两人都需要对方支持，就眼下的形势看，万相宜需要得更迫切一些，毕竟她在公司资历尚浅，正面评价多多益善。

    抛开私德不谈，总监的能力和业绩也是实实在在的，对她的支持也是实实在在的，比如帮她申请到2个助手，今天的招聘就包涵这两个岗位。

    万相宜以前没遇到过这种局面。航云四厂的关系简单多了，老主任把她当徒弟。

    这个困境她没法跟别人说。公司里没有人对她劝诫或发出预警，人人吃瓜，个个乐见其成，在他们眼里，好像不是有违人伦道德的新鲜事，连个卧槽都不值。

    她打从心底厌恶，又不能撕破脸。

    好不容易打探到“茶水间消息”，商务总监跟财务部的Lydia……她只听到只言片语，没有细节，没有实锤。

    被逼无奈，又急于反击，她只好盲狙一次。

    好像成功了。

    她回到办公室，心里有点小雀跃，杀伤力大小未知，但命中了。

    看来人还是不能太出世，要入世、要八卦、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多增加些没用的知识。

    她这间办公室朝向不大好，只能看见江畔的建筑群。她走到窗前，看窗外的混沌，明明有点饿，却不大想动。

    门被敲了两下，马上被推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的人看不清楚，后面的人是商务总监。

    前面人的脸被一个巨大的纸袋挡住，有多大呢？那个人双手环抱纸袋中部，袋子底端快拖到地上。袋子上有些花花绿绿的图案，最醒目的字是：零食大礼包。

    袋子动了动，露出吴起的脸来。

    吴起上午来参加面试，现在还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

    他说：“万姐，这是您的快递。我出门时刚好赶上快递送件，就帮您抱进来。”

    他把纸袋放在角落，万相宜也好奇，跟过去看。“谢谢，谢谢。我以为你走了呢。”

    商务总监也跟进来。

    三人各有所想，只好都看着纸袋，一人高的纸袋表示很尴尬。

    “万姐，您这间办公室真不错。”吴起先移开目光。

    “你中午就吃这个？”总监也移开目光。

    万相宜没理那两位，专注地低着看快递单上的信息：寄件人是网红零食店，收件人是自己。

    她猜到是谁干的，所有男人都经不起推敲，养养眼还好，深入了解就会发现，其实心智都不健全。

    为什么买零食大礼包？还这么大个？还寄到公司？几个意思？

    不过此刻也算时机，她找出剪刀，把纸袋划开，三人同时探头往里看。

    零食，各种零食，几十袋。

    小鱿鱼、小黄鱼、小螃蟹，葡萄干、大红枣、开心果，鸭脖子、薯片、辣条……辣条居然有好几种，条形的片状的，厚的薄的……

    万相宜随便抓起几袋，递给吴起和总监：“刚好你们在，一起尝尝。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吴起想说别的，他好不容易等来送快递的机会，能跟万相宜搭上话，不想轻易放弃。

    总监接过零食，仍然觉得匪夷所思，看了看产品标识：“你喜欢这种？”

    万相宜还在袋子里扒拉：“对呀，就比较……过瘾。”

    一时间没想到那个词，尹小航说什么来着？刺激，对刺激。

    她又掏出两袋，递到吴起手里，吴起机械地说了声谢谢。见商务总监一时半刻不会走，万相宜跟他说话又比较随意，认定他俩关系不错，就开口道：“姐，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万相宜朝门口看了看，到了下班时间，门外有人声，都准备去吃饭。

    万相宜说：“我觉得，你的状态很稳定，展示得挺好的。”

    吴起眼睛一亮：“那我有希望吗？”他已经跟人事打探过了，这个岗位只招两人，今天有10人参加面试。

    万相宜说：“总监不是外人，这个岗位也是他帮忙争取的，他比我更了解公司，他也好，我也好，都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她看了总监一眼，“而且权重很低。”

    她成功把焦点引向总监，吴起看向他：“谢谢总监，这是我梦想的公司，您跟万姐都是我梦想成为的人。”

    总监倒不怯于这样的场面：“我们都仰仗万工，你以后……如果有机会就多向万姐学学……她也是我梦想成为的人。”说完用斜眼看向万相宜。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翻白眼，万相宜笑着，低头小口嗦零食。

    门外有人问：“总监呢？买单的人得走前面呀。”

    总监手机又震动，他第三次无视，凑近万相宜说：“走吧，都在等你，别跟我说你中午吃这个。”他看着她手里的零食，不屑又嫌弃。

    “谢谢了。等这阵子忙完我请您。帮了这么大忙。”

    总监没了脾气，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吴起，吴起忙说：“万姐，要不您去吃饭吧，我也该走了。其实，我就是想跟您说……这些年在航云四厂，我也看透了，早晚得脱离那个愚昧、腐朽的体制。万姐，您的选择是对的，优秀的人不可能一直与傻逼为伍。”

    万相宜看他一眼问：“你说谁呀？”

    “从上到下，从技术部到车间……”他说到这，显然有点激动。“抱残守缺，坚持原则，效率低下……越干越穷。”

    万相宜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番话还是诧异了。

    “万姐，当年您在质量组……我也是没有办法，工期压着……领导指名找你要文件，可能就是看不惯你……我是实在顶不住……”

    万相宜笑着问：“哪个领导呀？”

    “啊？”

    “指名找我要文件的，是哪个领导？”

    吴起把心一横：“就是×××和×××。”

    他连名带姓地供出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老主任的名字，另一个是项目部领导。

    那个项目部领导行事一板一眼，也是个急性子，万相宜跟他没有过节。至于老主任，万相宜自问一百次，一百次都是同样的答案：绝对不会。

    吴起这人是聪明，但是太聪明；是自信，但是太自信；是灵活，但是太灵活。

    这样的人往往发展得不错，就冲他现在，气都不捣一口就卖了航云四厂的领导，还能脸不红心。为了得到这个职位，自我催眠到把当年挤兑万相宜的桩桩件件都忘了，都是别人的错，都是体制的错，众人皆醉，我与万姐独醒，我们一起挣大钱。

    沟通的前提是坦诚，这个道理吴起至今不懂。

    万相宜说：“吴起，你很聪明，航云四厂的氛围，更适合下笨工夫的人。你如果毕业就来这家公司，真的不可限量。但我喜欢航云四厂，你口中愚昧、腐朽的体制，我还挺怀念的。我走过的路，我不能颠覆它。”

    吴启想要解释，心里翻腾着不知怎么说好。

    万相宜看看门说：“我得把零食给大家分一分——祝你成功！”

    她刚才拍了零食大礼包的照片，给尹小航发过去。

    尹小航回复了一张照片：靠墙席地而坐，画面里是他的膝盖和笔记本电脑。

    万相宜问：“吃饭了吗？”

    ——“在等盒饭。”

    ——“领完盒饭可以收工了？”

    ——“下午还有。”哭的表情。

    ——“要这么卖命吗？”

    ——“不然拿什么养你？”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还有闺女。”

===第79章 第 79 章===

尹小航最近精力十足, 跑会跑得勤，写稿写得快，他师父于帅卷起当天报纸, 敲敲他的头：“打鸡血了江北名伎？”

    尹小航低头看稿费明细。

    “还用看吗？四天出三个大稿, 你还给别人留活路吗？”说完又敲他一下。

    尹小航吸吸鼻子：“我闻到了嫉妒味儿……走吧, 吃饭去，赛金花。”

    “吃什么啊？”师徒二人往外走。

    尹小航说：“吃你最喜欢的, 饺子。”

    “操，我现在明确告诉你，别拿稿费少当幌子，你跑西山那个活，还有信业地产, 可不是稿费的事, 得把车马费算上。少拿饺子打发我, 我告诉你，这回就不！可！能！”

    俩人坐进车里, 尹小航启动车：“再给你加盘酱牛肉。”

    于帅稍怂：“行吧。”

    这就算下班了，下午三点，师徒二人心情不错, 开车直奔饺子馆。

    尹小航还有一个变化，时不时看眼手机。

    他和万相宜白天不怎么联系, 一旦见了面，才会各自放下手机，不停地聊天。

    有一点和以前不一样, 白天两人都忙，虽然不会你来我往地聊天，想起来就发条信息，假如不是要紧事，也不等着回复。对方什么时候看到了，就回一条。

    这样一样，白天明明没聊几句，却好像一直保持沟通。再见面时，就可以续上白天的内容，展开聊下去。

    这一阵子，万相宜没发来信息，最近一条还是尹小航发的：“不然拿什么养你，还有闺女。”

    饺子还没上，于帅隔着小桌看他，看得挺仔细，尹小航胡子刮得挺利落，发型也没乱，被一个男人这么盯着，就想抽回去：“眼珠子疼不疼？”

    于帅移开眼，粗着嗓子喊道：“服务员！来盘酱牛肉！”

    那边问：“大盘小盘？”

    “大盘的啊！”

    尹小航一直盯着手机。

    于帅：“等电话啊？”

    “没事。”隔一会又说：“今天周五，她有可能过来。”

    “那你等她啊，跟我这吃什么饺子？！”

    “她基本上到这都很晚，也没精力做饭，我们也偶尔来吃饺子。”他每说一句，思绪都会扯远一些，于帅听着那腻腻歪歪的语气，差点质壁分离。

    仔细一想，这话信息量挺大的。到这很晚，不做饭，吃饺子，然后呢？

    “然后呢？”于帅问出口。

    尹小航：“然后……”回过神来反问：“然不然后的，干你屁事？”他的态度表明一切，这叫什么？甘之如饴。

    于帅夹了一筷子酱牛肉，三片一起猛嚼。

    服务员送来一小瓶白酒，于帅边拧瓶盖边问：“你缺钱啊？”语气极尽自然。

    “你看出来了？”

    酒瓶子停在酒杯上方：“操！这么干脆，我还寻思半天，没问出口。”

    “问吧，还想知道啥？”

    于帅看着他的酒杯：“你要吗？”

    “先倒上。”他把酒杯递过去。

    于帅给他倒了半杯。“别的都知道了，不用问了。”放下酒瓶笑着说：“全写脸上了。”

    尹小航抹了把你，顺便把笑容也抹平了，努力控制表情说：“真的吗？有字吗？”

    饺子上来一盘。

    “嗯。俩字儿。”

    “滚。”

    吃了几个饺子，于帅问：“说说吧，怎么突然对赚钱这么上心了？缺钱了？”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应该通过劳动实现自我价值。往外跑跑，发发稿子，赚来的钱有斤有两的，心里舒坦。”

    于帅心说有斤有两的也就那点斤两。不过他更想问问别的：“你不包租公吗，我听那个希月说才知道，你可有不少房子。”

    “我没跟你说过吗？”尹小航倒真无辜。

    于帅：“跟女人就什么都招了，跟我这藏着揶着。”

    “租金倒是常有，我也真的花不了多少，把老娘的养老钱、救命钱都留出来了，但是最近觉得，我自己有点尸位素餐。”

    于帅不假思索地说：“跟你亲处这对象有关吧？她对你有要求？”

    “真没有，从来没提过，她就不是那种人。倒是我，对自己有要求了，我以前总想着，这辈子不管是长是短，眼睛一闭、手一撒，钱财物欲就都消散了，只要我走在我妈后头，就没什么好牵挂的。”

    于帅喝了口白酒，默默听着。

    “但是现在……”

    于帅放下酒杯：“我明白了。”

    尹小航接着说：“我得替她们娘俩打算了。”这些想法，一直闷在自己心里，今天可算找到个能懂的人，他得把散乱的心思聚拢起来，诉诸语言，让人听到。

    “再者，她前几年挺不容易，好不容易缓过来，现在工作特别用心、特别努力，一比就显得我挺完蛋的。”

    “所以你就想这么个招儿？赚稿费？”

    “不然呢？”

    于帅：“你手里不是攥着牌呢嘛，时报都他妈要黄了，你还靠它赚钱。”

    一句话把尹小航怼没电了。

    时报要黄了，这是事实，可尹小航没怎么想过这事。报纸从十年前开始走下坡路，时报算是逆势而为，在颓势初见端倪时成立。

    这小十年来，多少报纸由盛转衰，多少报纸停刊转型，时报还守着这方寸之地。

    新闻载体的更迭，信息渠道的多样化，社会的多元化，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的变化，都预示着报纸的消亡。

    “我手里……什么牌呀？我可是正经人家……”

    于帅啧了一声：“得亏你是富二代，要不然，就你这智商，早被卖去青楼了。”

    他把筷子撂下，挺正经地说：“早就想问你，赶巧儿你也动了心思……我那块地，明年想扩建，给一个线上平台供货，现在就缺两样，一个是钱，一个是人。”

    尹小航琢磨一会：“一没钱，二人没，你扩建个屁啊。”

    “种植这块我行，物流啊配送啊售后啊宣传啊这些，我不行。”

    “无公害吗？”

    “肯定啊，就叶上全是虫子眼儿的小白菜，丑了巴叽的胡萝卜，坑坑瘪瘪的土豆。”

    尹小航：“就你现在那地儿？”

    “啊。鱼塘那边我也给它包下来……”

    “不行。”尹小航往后一靠。

    “？”于帅心想，拉个投资就这么难，我话还没说完。

    “你那地儿太远，我住那不现实，主要她……人家在江北CBD上班，我总不能让她和白菜土豆坐一辆车。”

    于帅盯着他脑门：“我又看见那俩字了。”

    尹小航：“反正不行。”

    “人不行还是钱不行？”

    “人不行。”

    “那钱呢？”

    “钱行。”

    万相宜来电话，今天下班早一点，可以过来找尹小航。

    于帅又跟尹小航交待一些细节，成本构成、盈利周期、风险这些。他说：“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做线上平台的是×××投资的，那部分不用我们操心，我们只管线下。”

    尹小航说：“我是这么想的啊，平台是趋势，线下实体虽然没有那么大利润，可我们也算实业，不做东家做西家。”

    “你这是安慰我？”

    “算是吧。”

    “靠，那要是赔了呢？”

    “赔就赔呗。到时候把闺女送你家，你给我们养着就行了。”

    于帅想到马炯炯，觉得养这么个闺女也不错。

    尹小航仍旧用调侃的语气说：“师父，不要有负担，真的。这点钱我卖套房子就有了，多一套房少一套房，也不影响我们一家老小的生活质量。”他今天可算过足了嘴瘾，一会闺女一会娘俩一会老小的。

    于帅还想说什么，尹小航说：“但是有一样，我得跟她商量，只要她点头，我立刻跟中介说卖房，年后资金肯定到位。”

    于帅喝挺好，尹小航帮他叫了辆车，看他坐进去，扶着车门说：“师父，以后这种事，尽早跟我说，我这几天为点车马费，脸皮都不要了，尊严也不要了，我在你这才找回来。”

    吃饭的钱是于帅付的。他坚持要付，尹小航也没坚持，眼看他扫码对不准，又担心他点错金额。

    于帅反倒劝起他来：“小子，你回去再想想。我总觉着你这事儿，有点悬，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要不你还是别赌了。”

===第80章 第 80 章===

万相宜提了一个小旅行包, 下宽上窄，里面装的婴儿钙片、小衣服、小棉鞋、儿童绘本这些, 都是给马炯炯买的。

    她向车子走来时，尹小航绕过车身，把旅行包放进后备箱里, 万相宜觉出哪里不一样，待两人坐回车里, 万相宜问：“你洗车了？”

    “啊。”他从后视镜观察路况, 将车驶出停车位。

    “你……还换了身衣服？”

    尹小航继续：“啊。”

    万相宜皱眉看他。刚才放包时她就发现了，他穿了件黑衬衫，衣领平平整整, 精纺面料，织法细密，泛着微微光感。

    万相宜看向后座, 座位上堆了一件黑色厚外套。

    “行吗？我随便找了一件。”

    万相宜坐正，没说话。

    尹小航憋不住，自己坦白道：“去你家, 就……不想看上去太随意。”

    这本是句平常话，万相宜心下微恸，却忍不住看过来。“这件衬衫是……”

    “眼熟吗？”这件黑衬衫，他穿不超过三次。其中最物尽其用的一次, 就是以嘉宾身份上电视节目。那个节目万相宜看了，当时二人关系摇摇欲坠，尹小航腆着脸让她看的。

    万相宜明明有点感动, 嘴上却说：“看来你想置我于死地。”

    “怎么呢？万姐姐？”

    “你是不是对我老家有什么误解？在我家楼下，你穿这身一下车，立刻传遍全小区，不出俩小时，我小学班主任就能知道。”

    尹小航也知道她在开玩笑：“那不是挺好？”

    “挺好？你猜他们会怎么说？一种可能，老万家大闺女发达了，赚俩臭钱，包个小白脸，带回来显摆。”

    尹小航笑，腾出手来整整衣领：“不敢当不敢当。”

    “另一种可能，租的，1500块包食宿那种。”

    尹小航嘿嘿笑道：“我可不是这个价……不过你老家人挺开放的啊，连这个都知道。”

    “不是有某音短视频嘛，天下没有新鲜事。”

    车里开了暖风，这城市下雪存不住，残雪堆在马路两侧的树根处，要化不化的，尹小航车开得轻快，街景嗖嗖地窜过去。

    回家的旅程头一次欢快起来，万相宜心中泛起暖意，生活并没有万劫不复，她忍不住感慨。

    马炯炯的生日是12月9号，万相宜工作实在脱不开身，女儿的第一个生日被她眼睁睁错过了。

    现在元旦刚过，万象始更新，她终于抽出一个周末，回老家给马炯炯补过生日。

    还有一个原因，她要出差，不是几天时间，而是按月算。

    这次出差是商务部安排的，公司的大客户参与一个卫星发射项目，虽然只参与一个小组件的研发，但对检测技术要求高，甲方爸爸要求乙方派一个技术人员，全程提供技术支持，地点在山西省某市的卫星发射中心，时间从1月上旬开始，到卫星发射成功为止，中间跨了一个春节。

    尹小航对万相宜这次出差十分抵触，问怎么这么久，万相宜说这种项目哪有短期的。

    又问你出差了家里别的工作怎么办，万相宜说快年底了其他任务都没有这个重要，也没有这个急，就算有，她也可以远程解决，大不了从山西飞过去，再飞回山西。

    尹小航最后问，不是给你补充人力吗，万相宜说招人也要碰运气，暂时没有合适的，她假如松松口，就能把吴起招进来，但是后患无穷。

    尹小航就没话说了，问是你一个人去吗？万相宜说前期是她一个人，发射时会有仪式，比较隆重，各组件供应商都会到场，还有更大的领导露面。

    出差的日子定了，她只有三天时间，回家看孩子。尹小航提出陪她回去，她同意了，这也是早商量过的。

    上午出发，傍晚到达。

    在万相宜的指挥下，尹小航停车入位，解开安全带后，突然静止：“我有点紧张怎么回事？”

    万相宜忙着下车、取行、李上楼，一只脚迈下地，才听懂他的话，回身看着他。

    他伸出手来：“快，给我点能量。”

    万相宜把手递过去，他握住她的四根手指，攥了攥，小声说：“你跟他们说我的情况了吗？”

    “什么情况？”

    “就基本情况，主要是……家庭情况、身体情况，这些。”

    万相宜：“没说。”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颇为苦恼的样子：“那我来说吧？”

    万相宜想赶快上楼：“说什么啊说，人都摆在这儿了，他们自己不会看啊？”其实，万相宜隐隐有些期待，她不是刻意带尹小航回来显摆，但人真的站在父母面前，不轰动也轰动了。

    上次回来被迫相亲，她其实耿耿于怀。只不过前半生被“关照”笼罩着，父母也好，亲戚也好，个个打着关照的名义可怜着她，令她迟迟无法觉醒。

    这次回来，她起码不用被迫接受扶贫式社交，想到这点，心里就很痛快。尤其是，她马上要见到马炯炯，她混乱人生的见证，一坨肉的智慧生物。

    尹小航穿上外套，和她一起去后备箱拿行李。

    他一手提着万相宜的旅行包，一手是两个礼盒，天擦黑了，万相宜没看清是什么。

    她想帮忙提一件，尹小航没撒手：“你走前面，我跟着你就行。”

    万相宜指着礼盒问：“什么啊？你……什么时候买的？”

    尹小航：“我总不能空手吧？第一次登门。”

    万相宜想了好几句话，最后说出口的是：“我提醒你，你这样我妈很容易给你包红包。”

    尹小航站在万家客厅，两老都有点手足无措。家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掐着点儿做的。

    四个大人各自调整好心态，万相宜做了最简略的介绍：“这是尹小航，我朋友。”万母接过礼物，万父回屋拿酒，尹小航去洗手，万相宜略过这些细枝末节，径直钻进卧室，去找马炯炯。

    两个孩子在玩。马炯炯头发被剪了，和万其文一样发型，应该是万爸爸在家剪的。

    冬天屋里暖，她穿着上下不成套的秋衣秋裤，坐在地垫上摆积木。

    “马炯炯！”

    万相宜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有点差声儿。

    小孩抬头看她一眼，继续摆积木。

    万相宜讪讪的，走去卫生间洗手。

    万母听到，在厨房大声喊：“马炯炯，你看谁回来了？”

    马炯炯再次抬头，门口的人没了，她继续摆积木。

    尹小航刚洗完手，迎面撞见万相宜，见她脸色不大好，像在强忍着。他也走去卧室，靠在刚才万相宜靠过的门边：“喂！忙乎什么呢？”

    马炯炯终于动了，她一撅屁.股站起来，居然哪都没扶，尹小航吓一跳，紧接着见她朝门口走过来……

    “嚯！几天不见，你可以呀！”

    打眼看，马炯炯没变胖，可变结实了，脚底板的肉还有点宣，走路不大稳，还是平安无虞地走近。

    “啊！这这这。”她拉起尹小航的手往回走，尹小航在垫子边上坐下来。

    “这这这。”她指着自己摆的积木。

    “这是什么呀？你摆的什么呀？”马炯炯摆了一长串儿，万其文摆了一座小塔。

    “桥。”万其文替她说。

    马炯炯“呀”了一声表示否定，把一块积木塞进尹小航手里：“火。”

    尹小航没听懂。

    “车。”

    她又说道。

    万其文也把手上的积木递给他。

    万相宜洗好手，走进来时，正看到一位黑衬衫男士，坐在五颜六色的爬爬垫上，跟俩孩子玩积木。

    他面前的“建筑”已经初具规模，像个古罗马斗兽场。

    万相宜走过来，坐在他和马炯炯中间，她拿手撸了一把女儿的头发，马炯炯没反应。

    尹小航察言观色，故意不接马炯炯递过来的积木：“马炯炯，给她！”

    万相宜伸出手来。马炯炯绕过她的手，执意要给尹小航。

    他觉得万相宜马上要哭了。

    好在万母拿腔拿调地喊道：“开饭啦！两个大宝也来！”

    老中青三代六人，规规矩矩地吃了顿饭。万相宜发现，马炯炯吃饭变厉害了，不用等着大人喂，用拿匕首的姿势拿着勺子，喂自己吃。

    再看万其文，姿势一样。

    万相宜想喂她都插不上手，只好不停给她的小盘子加菜。

    一顿饭吃完，万爸爸跟尹小航坐回沙发，两个孩子围着茶几玩，万母把万相宜叫去厨房，眼睛贼溜溜地问：“晚上怎么睡？”

    家里只有两个房间。

    万相宜反应倒是挺平淡的：“我跟孩子睡，尹小航住宾馆。”

    万母停下手上动作，下意识按下水龙头，看女儿。万相宜正接着水流洗碗，干搓了几下，看着马母的脸色：“怎么了？”

    马母：“哼！”

    万相宜收拾完，尹小航要走，她走到门口拿二人衣服：“我送你过去。”

    万爸爸跟过来：“你陪孩子吧，我去。”

    “你知道去哪吗？”

    “就你说那家宾馆。”

    万相宜把外套递给尹小航，尹小航冲她点点头。看来怎么住的问题，他俩坐沙发上试探性地得出结论了。

===第81章 第 81 章===

当晚, 万相宜正式接手马炯炯。带两个孩子洗澡，不停地跟马炯炯说话, 分开几个月，马炯炯语言能力、行动能力突飞猛进，虽然说不出因为所以成串儿的话, 可蹦出来的都是要害词。

    万相宜先给马炯炯洗，洗干净拎出来, 递给万母, 要把澡盆里的水倒掉，万母说：“你干吗？万其文还没洗呢。”

    万相宜说：“不用换水吗？”

    万母说：“换什么水！浪费！我都是先洗外孙，再洗孙子, 一锅出儿。”

    万相宜犹豫一下，把万其文放进去。

    马炯炯在姥姥怀里说：“浪费！”

    万其文在澡盆里说：“哈哈哈。”

    马炯炯又说：“浪费！”

    万其文又说：“哈哈哈！”

    在次卧，万母和万相宜合作, 帮马炯炯换好衣服，马炯炯才和万相宜亲近起来，她踩着万相宜的腿, 搂着万相宜脖子，指着姥姥说：“你走！”

    万母佯装生气：“你让我走？我走了你都活不下去，你信不信？”

    马炯炯一点不退让，搂着妈妈脖子说：“你走！”

    万相宜被香香的小胳膊勒着, 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

    ※※※※※※※

    第二天，万相宜、尹小航带马炯炯出游。没让老人跟着，也没带万其文。

    八线城市, 没什么娱乐项目，只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

    年关将至，大小商铺个个披红挂绿，万相宜指挥尹小航停车，尹小航拉开车门问：“停这儿行吗？”

    “什么行吗？”马炯炯戴了新帽子，围了新围巾，肿眼泡把眼睛挤成一条线，胖虫子一样粘在万相宜身上。

    “不会被贴条吗？”

    万相宜把孩子递给他：“谁来贴条？只要你不停公安局门口——不，停公安局门口也不会被贴条，我们这是城乡结合部啊。”

    “那也不收停车费？”

    “谁来收费？”

    尹小航举着马炯炯，在她脸蛋子上“叭叽”一口说：“就这么爽！”

    马炯炯的表情：发生了什么？

    万相宜担心尹小航冷，她从小在这长大，早适应了冬天的气温，孩子穿得多不用管，只有尹小航挺像个走红毯的。

    三人往河边走，迎面走来的人里，有10%的回头率。有对母女，都穿着貂皮大衣，离大老远就往这边看，错身时，毫不避讳看了个180度。

    错身之后，尹小航问万相宜：“我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你自己觉得冷？还是……”

    “我自己倒是不冷，被他们看得挺冷。”

    万相宜心想，虽然你上过刀山下过火海，还是没见识过乡民□□裸的眼神。

    尹小航掂了掂起马炯炯：“哎！他们那种毛毛衣服，是不是特别暖和？”

    万相宜说：“听说是，也特别贵。”

    马炯炯说：“贵！”

    尹小航冲马炯炯说：“贵才好呢！得给你妈买一件，这样别人就不看我了……”

    尹小航没见过这样的河。

    河面是一整块冰，像陆地一样，有的地方有积雪，有的地方没有，就是半透明的冰，一眼望不透，厚度未知。

    他们走到滨河步道，把马炯炯放下来，一人拉着孩子一只手，临河远眺。

    河面有行人，有机动力，被人为走出一条冬天才有的路。上游和下游被围成两个冰上游乐场。

    围栏里有些游乐项目，大人孩子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尹小航问：“咱们去玩哪个？”

    万相宜没想玩，眼前这景象她从小就看，没什么新鲜感。

    小时候的冰期更长，游乐设施更简陋，都是家里大人用木方、铁皮做的冰车、冰驴，冰陀螺。

    现在的冰上游乐场俨然一个小商圈，有卖热饮的，卖烤地瓜的，卖彩色汽球的，还有卖冰爬犁的。

    上游的规模大些，分成两半，一半是滑冰场，大些的孩子学滑冰，有人授课。另一半是小孩子的游乐场。

    马炯炯盯着那边看，尹小航抱起她：“走！就去那个吧。”

    所谓的围栏，其实就是堆起来的雪。尹小航站在入口，探头往里看，有个五六岁的孩子滑出来，抱了一下他的腿，瞬间溜远了，吓得他赶紧护住马炯炯的头，把重心往下移。

    脚底下就是冰，入口人来人往，冰本来就不平，还掺着雪粒，挺滑的。

    万相宜跟上来：“走啊！不是要玩嘛？”

    尹小航还愣着：“怎么没有卖票的？”

    万相宜接过马炯炯放在地上，滑着往前走：“租冰车才花钱，大河冻的冰，你买什么票啊！”

    尹小航追上去，挽过她的手臂说：“你家真不错啊万姐！”

    刚才有雪墙隔着，一旦置身冰场，喧嚣扑面而来。

    万相宜没想到，尹小航居然和马炯炯露出同样的表情。

    “他屁股底下坐着什么？手上拿着什么？”

    “冲过来了冲过来啊！”

    “小姐姐好快啊！”

    “这是什么东西？立在冰上，还要拿鞭子抽？”

    “哇哇哇！雪橇不用是用狗拉吗？怎么用人？”

    “不好不好他要摔倒了……”

    这些是儿童马炯炯和成年人尹小航同步的心理活动，他们没说出来，但是都写在脸上。

    相反，他们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连呼吸都很平稳，完全被眼前景象震慑了。

    万相宜一手拉着马炯炯，一手拉着尹小航，沿着冰场边缘往里走，躲着那些横冲直撞的孩子。

    走到冰场一角，尹小航才说话：“我想玩那个！”

    说完撒开万相宜的手，朝租冰车的大爷走去。

    他拖回一辆两人座的冰车，像两个小板凳，用铁架子连在一起，两条平行的铁条接触冰面。

    马炯炯用实际行动对他表示了肯定，挣脱万相宜的手，朝那辆豪华冰车走去。

    尹小航手里拿着两根铁扦子，一头是木头手柄，一头尖尖的，戳在冰面上，反向的力推着冰车前进，原理很简单。

    他坐后座，马炯炯坐前座，笑嘻嘻地看着万相宜：“记得拍照啊！”

    万相宜不放心：“你玩过这个吗？”

    “怎么可能玩过！我小时候见过，蹲在上面滑的，从没见过坐着滑的，比这个差远了。”

    “那你小心点啊……”她是真的有点担心。

    尹小航：“动作要领是什？要不你给我讲讲。”

    不远处就是来往的孩子呗，笑闹声，尖叫声，大人的喝斥声，铁扦子凿在冰面上的碰撞声，金属或木头滑过冰面的沙沙声，风声，或许还有冰层下潺潺的流水声。

    角落里不见阳光，人少一些，万相宜拣关键的说：“扦子别扎她脚，也别扎自己脚。速度别太快，有人冲过来别慌，他们会躲着你……别往人多地方滑……还有……”

    尹小航和马炯炯都没了耐心，扦子点冰面，缓缓滑了出去。

    不一会就滑远了，万相宜只见一个大黑点，一个小黄点，两个点位移不变，在人群中穿梭——她给马炯炯买的帽子是鹅黄色。

    过一会，两人朝她滑过来，万相宜连忙打开手机镜头，录下他们滑过来的镜头。

    马炯炯裹在厚厚的棉服里，低声喊着：“呜——”

    尹小航比她还兴奋，高声喊着：“呜——”

    短短一个来回，尹小航已经掌握了驾驭冰车的技巧。他们绕着万相宜滑了两圈，又朝远处滑去，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最后一圈，他居然赢了一对父子。对手爸爸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见尹小航已经停车，对手孩子看了看马炯炯，用本地话对尹小航说：“再比一次！最后一圈！”

    尹小航摆摆手，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

    马炯炯没玩够，万相宜把她抱下来，她就坐回去，再抱下来，她再坐回去。

    尹小航弯腰边喘气边说：“行啦女王，我开不动啦！我身上都出汗啦我……”

    说完抬头看万相宜：“要不换个司机？”

    万相宜见他额头发亮，真的出汗了，又担心他和孩子感冒，就说：“下来吧，马炯炯，下次再玩。”

    马炯炯无动于衷。

    尹小航一咬牙说：“得咧！再跑两圈儿！”说着又坐上去。

    万相宜说：“算了，玩冰车逞什么能，不是还有下次嘛。”

    尹小航看着马炯炯后脑勺：“就这次吧，下次马炯炯就长大了，哪现在还不一样呢。”他看着万相宜说：“我就是有点冻手，身上特别热，手又特别冷。”

    万相宜定神一看，果然他两只手都是红的，刚才冰车跑着，两个人都热气腾腾的，没注意手的事。

    她蹲下来，一手扶着马炯炯，一手握了握他的手背，冰冰凉。

    她脱下自己的毛线手套：“你戴上。”

    “不会撑坏了吧？”手套是旧的，万母手工织的，万相宜读书时戴的，出门前万母硬塞给她。

    “手套重要还是手重要啊？就是用来保护手的嘛。”她把扦子接过来，看他把红色的手套戴上。

    这次尹小航坐前座，万相宜抱着马炯炯坐后座，三人同乘，风驰电掣，在冰场绕了一圈又一圈。

    坐上来她才理解，为什么马炯炯那么兴奋，尹小航开得很稳，耳畔有风烈烈作响，冰面阻力可忽略不计，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里，有种纵横江海、驰骋天地的感觉。

===第82章 第 82 章===

三人逛了一整天, 回家吃晚饭。饭后依旧是母女时间，马炯炯的记忆实现了无缝对接, 再也不肯跟妈妈分开，狗皮膏药似的，万相宜上厕所都要抱着她。

    明天一早就要走, 很可能是马炯炯醒来之前，所以留给母女的时间不多。尹小航就想早点回宾馆, 万母却拦下他：“别走了, 到家了，还住什么宾馆。你今晚就睡这儿……”她看了看狗皮膏药，“孩子跟我们睡。”

    这种试探手段并不高明, 连万爸都有点尴尬，尹小航当然不从。

    走之前，尹小航硬把马炯炯从万相宜身上“撕”下来, 在客厅里举下放下，转了几个圈儿，马炯炯乐不可支, 笑得快没气了。

    万其文看得眼馋，觉得这两天自己十分受冷落。

    一夜无话。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马炯炯睡得正沉, 万相宜亲了亲她肥厚的脑门儿，把心一横出了门。

    尹小航车还没到，万母跟下来, 陪她等着。这次回来，万母很想跟她说些体几话，万相宜对她也是感激的，毕竟马炯炯是姥姥带着，还同时带着孙子，搁谁身上都不是轻松工作。可两人都扎不进对方心里，终究等于没有交流。

    万母趁着尹小航没到，赶紧说：“我琢磨着，你找个稳妥的。”

    万相宜没说话。

    万母又说：“这个你降不住。你看着好，别人也看着好。”

    万相宜说：“我知道了。”

    万母不死心：“我看他对孩子倒是挺上心的，要么是喜欢小孩，要么就是装的。要真是装的，这装得也太像了……”

    “人家有必要装吗？他对孩子好，我对他也好呀，这种是相互的。”

    万母撇撇嘴：“你呀，就擎等着吃亏吧！”

    万相宜拉下脸来，决定不再说话。

    尹小航打来电话，说正在退房，还要过会到。万母就又拎出一个话题来：“咱这片儿快拆了。”

    万相宜没往心里去：“不是早就吵吵着拆嘛，我上大学时就喊拆，这都多少年了。”

    “这回是真的，街道的人来走访了。”她见万相宜不大感兴趣，兀自说：“拆完能给个房子，还能给一笔钱，估计小几十万。我跟你爸是这么想的——房子我们得住，眼下能动，先不去小佑那。钱呢，先把你那笔还上，剩下的……”

    万相宜竖起耳朵听。

    “剩下的给我们养老，往后你爸和我到小佑家，也不能空着手去……”

    万相宜眨眨眼，合着跟自己没关系。

    她刚跟女儿分开，强忍着伤感，万母这么一说，伤感瞬间转化成怒气。“妈，您要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就不用跟我说。你自己都安排好了，我还有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吗？”

    “你看看你，这不跟你商量呢嘛！”

    “跟我商量，好，那我的意见是：我借小佑的钱，是我俩之间的事。房子拆迁的钱，是你跟我爸的事。这俩事别往一块扯。万相佑该还钱还钱，我不要或者暂时不要，那是我的事。这房子拆迁，按照政策，子女有没有份？你们留着养老，我没意见，是政策规定只给儿子不给女儿？还是你们想只给儿子不给女儿？说清楚，我也不是非得争。”

    万母一时顶不上话，心想这女儿自打离婚，就变了人性，她的迷魂阵圈不住她了。

    万相宜又缓下语气说：“妈，你跟我爸帮我的，我都记着，我让马炯炯也记着。可是这么多年……”

    她突然被涌起的感伤攫住，停顿好一会才说：“从我记事起，读书方面，生活方面，你们好好想想，你们一碗水端平了吗？”最后几个字，她咬着牙说的。

    万母外强中干地反驳道：“我们……我们哪点儿对不住你？你，你也不听我们的，这路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她指着眼前的马路大声说。

    万相宜睁大眼睛往天上瞪，尽己所能容纳溢出的眼泪。“妈，这么些年，我一直觉得，他们那样对我很正常，他们挑剔我，是因为我不好……我一门心思想着，把自己揉捏成他们喜欢的形状，装进他们的家里……”

    那辆异地牌照的旧车出现了，尹小航的面目还看不清，赶在车子驶近之前，万相宜加快语速说：“现在我才想明白，人生有千万种活法、千万个形状，我根本不用讨好我爸妈，更不用讨好别人爸妈，我谁都不用讨好，我本可以活得跟万相佑一样。”

    她走向马路边，觉得话还没说透，又回头看着万母说：“我现在才知道——现在。”

    万母怯怯的，不敢上前，眼看着女儿横起小臂，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像十几岁的小女儿。然后打开车门，钻进车里。

    尹小航向万母方向看，想下车打个招呼再走，万相宜说了什么，他只好发动车子，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开走了。

    车里有香味，万相宜回身找到一袋油炸糕，刚出锅的，还烫手呢。袋子里还有豆浆和锅贴饼，都是热的。

    她边吸鼻子边大口吃油炸糕，舔着手指的油问：“你怎么知道这家好吃？”

    尹小航故意没看她，早知道她眼睛红着、鼻子堵着，一直忍着才没继续哭。“就他家人最多呀！”

    万相宜边吃边说：“对！好多年了，我上高中就有，那时候一块钱两个，现在呢？”

    尹小航边开车边说：“好像，两块钱一个？你喝点豆浆，别噎着。”

    一个油炸糕，很快被万相宜吃完了。她拿起第二个，递到尹小航嘴边：“凉了就不好吃了。”

    尹小航咬了一口，由衷发出赞叹：“味道真不错！你跟他要个配方，咱们回去开个分店吧？”

    尹小航几大口吃掉一个，万相宜要喂他喝豆浆，他让她插好吸管放在杯座上，他自己会喝。

    车子驶上高速，两人早饭也吃完了。万相宜侧过脸去，看远处积雪斑驳的秃山。

    尹小航说：“等你出差结束，咱们再回来一次。”

    万相宜没回头，仍旧看着外面。

    尹小航又说：“等她再大点，你工作也过了动荡阶段，就把她接回来。”过会又道：找个幼儿园，咱们两个都可以接送。”她仍旧沉默，他又说：“会越来越好的，姐姐。”

    万相宜转过身来，半侧着身，看着他，眼底还有点红。

    这种品相的男生，整天往返幼儿园接孩子，有点浪费。

    万相宜心想：造孽。嘴上同时说：“造孽。”

    她这种眼神，尹小航意料之中地想到别处，眼睛盯着前方，突破那层羞涩的硬壳说：“到家不会太晚……我去你那吧？”

    万相宜想起她妈刚才的话：要么是喜欢小孩，要么就是装的。

    “小航，我有个问题，你喜欢小孩吗？”

    “说实话吗？现在是严肃谈话时间？”

    万相宜下意识咬着下唇……

    尹小航面无表情：“不喜欢。”

    万相宜被噎住，万万没想到，刚起个头，他就把天聊死了。

    尹小航接着说：“我不喜欢小孩，但我喜欢马炯炯。”

    “因为我吗？”厚脸皮的万相宜问道。

    “因为你我才认识她，但不是因为你我才喜欢她，知道我喜欢她什么吗？”

    万相宜支着头，看向他，一副“看你还能说出花来”的样子。

    “她有种钝感，神经不像其他孩子那么敏感，放哪都舒舒服服的，带她打针的时候，给她一串钥匙，她能摆弄半天，不骄不躁。也贪玩，可她不挑剔、不计较，嘴也壮，给啥吃啥，睡觉也好，你面试那次，她吃饱自己睡着了，把我和于帅看呆了，真的，看她睡觉也是享受，我能看半天。”

    万相宜噗嗤一声乐了：“说的跟优点似的。”

    “哪样不是优点？你说。”

    万相宜伸出手，按在档位上，覆着他的手说：“谢谢，你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我女儿这么好。”

    尹小航手没动，眼睛也没看她：“别动手动脚啊，开高速呢。”

    太阳移到头顶，他们拐进服务区，吃了点小吃垫肚子，再上车时，尹小航提了一瓶蓝罐红牛，加强型。

    万相宜说：“没必要吧？可以换我开，你休息一下。”

    “你上次开车是什么时候？”

    万相宜答不上来，尹小航说：“还是我来吧，你眯一会儿。”

    二人重新上路开了一段，见万相宜歪着头、闭着眼，尹小航试探地问：“睡着啦？”

    万相宜嗯了一声。

    对方再无声息，过了一会，听到尹小航说：“我看你家滨河路那边有楼盘在卖？要不咱们买一套？”

    万相宜没答腔。

    他也没指望她回应，继续说，像是说给自己的。“我想好了，你家那地方不错，适合养老。等我报社黄了，你退休了，马炯炯出国读书了，我就跟你回家，咱们就住在那条河边。”

    他喝了一口加强型红牛，说：“夏天我去河边钓鱼，提回家给你做。冬天冰场开了，咱俩就去滑冰。看身体状况吧，我可能要拄拐杖，到时候你得扶着我。”

    他看她一眼，万相宜的脸暴露在阳光下，眼睑闭得紧紧的。尹小航帮她打开遮阳板。

    “那时候，广场上晒太阳的老头里，肯定有你同学。我得时不时跟他们吹吹牛逼，你怎么对我死心塌地，当年怎么疯狂倒追我，我怎么力排众议选择的你……我得把他们都比下去。”

    “咱们别把马炯炯绑在身边，放她出去，让她自己闯。别看她现在像个男孩，女大十八变，你的基因会渐渐显现出来，你想啊，长得漂亮，又豁达，再读个名校……”

    “我会努力，尽量走在你后面，不然把你一个人留在老家，我不放心。不过假如，我是说万一，我没活过你，你就投靠你弟弟吧，毕竟有血缘关系在……但钱还是要攥在自己手上……”

    他自说自话老半天，恍然感觉哪里不对，扭头看见万相宜依旧紧闭着眼，睫毛湿了，一绺一绺的。

    他说：“你睡吧，我不说了。”

    万相宜眼睛依旧没睁开，抿嘴笑着说：“有一点我不同意。你要是没活过我，我把你埋了，转身就去广场，在晒太阳的老头里挑一个顺眼的，带回家去……”

    尹小航厉声道：“不行！”

    “那时候也由不得你。”

    “我从棺材里爬回去，倒要看看你俩能干啥。”

    万相宜笑得身体一颤一颤，睁开眼说：“还能干啥，打扑克吧我估计。”

    “不行！打扑克也不行！”

    万相宜笑得愈发厉害，最后双手捂住脸，顺便抹了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快写完了，肯定不会坑，争取6月完结，7月作者出去浪。

===第83章 第 83 章===

万相宜走后, 于帅又找到尹小航，这次拿了材料来, 有投资回报分析，有行业竞争情况，有投资协议。

    尹小航读书时就立志做记者, 如愿干了几年，虽然见识和阅历长了, 对投资啊、赚钱啊、金融啊、线上经济啊这些, 却没有系统知识。

    他做记者，也没有计较稿费，单纯喜欢这份走南闯北的工作, 其他方面倒很淡然。

    于帅对尹小航说，他又拉来另一笔投资，这样一来, 启动资金的问题解决了，年后就要大干一场。

    另一个人尹小航也认识，最早涉足B2C的教父级人物, 某线上商城的创始人。

    这天晚上，在三环枢纽地带的咖啡馆，于帅做牵线人，把尹小航介绍给教父。三人当场敲定了一些细节, 教父人物完全隐入幕后，经营的事交由于帅和尹小航打理。

    真到了卖房子的时候，反对声音了大的, 不是尹母，不是万相宜，居然是中介小袁。

    “哥你知不知道，现在市场啥样？房子撂在那，你啥都不用干，眼见着它一年一个价，你做啥生意，能有这个收益？在涨幅面前，你收的房租都是小钱！”

    “再说了，哥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政府限购，本地人名下房产不能超过2处，多少外地人熬五年，交五年社保、五年个税，才能熬出一个购房资格！你今天卖了，你就永远少一套房，再也买不回来了！祖祖辈辈积攒的财富就葬送在你手上……”

    小袁是真急了，跟尹小航也不客套了。“我要为了赚佣金，我一句也不劝你。”

    相比之下，尹母的意见就差了许多诚意，她说儿子你自己决定，赚了赔了不就是钱嘛，身体最重要，幸福最重要。

    万相宜本没有发言权，可尹小航找她商量，她也不好敷衍。

    她已经驻扎发射中心，每天穿着客户的蓝色工服，蹬着平底鞋，在操作梯上爬上爬下。

    她接起电话，让尹小航稍等，爬下操作梯，走到厂房拐角，摘下手套，才把电话重新放回耳边，切换了语境说：“怎么了嘛，这时间打电话。”

    “你又要加班吗？”

    “啊？已经下班了吗？”她移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离下班还有一小会儿。

    尹小航也切换了语境，他刚才跟于帅和教父聊了挺久，现在就不想绷着那根弦儿：“你那边，怎么是铁楼梯？”

    万相宜有点惊讶，尹小航的表述之精准，真不愧为紫竹桥名记。她重复一句：“铁楼梯，那是总装型架啊。”

    “所以你刚才真的在爬那个架子？”

    万相宜到这第一天，就把工作环境拍了照片，发给他看了。照片里有总装型架，客户为这次卫星发射提供一个辅助配件，因为是涉密产品，她打了码，但是型架看得清楚。

    “用不用这么辛苦啊？你只是乙方的乙方，设备的技术支持而已啊。”

    万相宜从铁门缝隙往年看，厂区外荒草萋萋，这地方一年只有冬夏两季，眼下正是漫长的冬天。

    “我争取按时下班，按时吃饭。”

    “反正就别再瘦了，省点力气留给我……”他呐呐地说：“不然老喊累……”

    万相宜身体一紧，扭头看向工人们。好在离得远，他们什么都听不见。

    她清清嗓子：“注意素质啊，天还没黑呢。”

    电话里传出尹小航吃吃的笑声。

    万相宜到这儿才发现，这次卫星发射项目，航云四厂也有参与，而且正是她当年负责的项目。她离职后，吴起接手，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到最后，现在的技术负责人万相宜不认识，只知道是航云四厂派过来的，他们在项目会上碰过面。

    因为是自己跟过的项目，而且经历了项目初期艰难的研发过程，现在产品要上天了，她有种失落和荣耀交杂的情绪，难以尽述。

    尹小航谈了场艰苦的恋爱。百转千回后，好不容易坐实了名分，就要忍受长达月余的异地恋，心理上、生理上都非常委屈。

    万相宜感觉得到，所以电话也打得久一些。

    尹小航跟万相宜说了投资的事，因为是于帅，万相宜也没意见。

    “就是……有一个问题。”

    万相宜以为他钱没筹够，没想到他说：“我房子多卖了一套，因为限购，想买也买不回来了。”

    万相宜：“……啊？”对这种高来高去的话题，万相宜有点插不上嘴。

    尹小航按下性子解释道：“本来卖两套才能凑够启动资金，就先卖了套间，又卖了个两居。结果现在房价不错，我把手头的理财啊、股票啊一拢，发现那个小套间不用卖，只用卖两居的钱加上这些，就够给于帅的了。”

    “等等。”万相宜按了按额头，“你卖了你住的这套？那你住哪？”

    “没有啊。我卖的是你住的那个小套间……”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干脆把心一横：“就是那个小套间不该卖。现在中介跟买主交涉，给他补点钱，买主同意把房退了，问题是，我没有购房资格了，买不回来。”

    “……”万相宜接不上话，她大脑运转速度有限，没能把几个信息结合起来。

    “中介说，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喂？喂？”

    “我听着呢，你不用这么喊。”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

    “你先别说话。你刚才说，你把我住的那个房子卖了？你有权利卖那个房子？”

    “我……有啊。”

    万相宜叹了口气。

    “喛喛喛，姐姐，你别生气啊，我……我那会儿不是……惦记你嘛，我也不能免你房租啊，那你还不一脚把我踹飞了啊……”

    万相宜一字一顿地说：“尹小航，你先别说话，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他小声说：“男朋友。”声波掺进些杂音，更显得他唯唯诺诺。

    “不是，有你这么干的吗？暗戳戳收我的房租，水电煤气一分也不差。”

    “那不是……都是小袁干的啊！再说，你那时候也不肯跟我……那啥啊……”

    这会儿早过了下班时间，工人往外走，有人喊了她一声，万相宜冲他们招招手，扭过头来，捂着些窃喜，强压着语气说：“那现在呢？”

    “现在，你也不稀罕住了啊。”他刚才有点怕，现在听出门道来，知道万相宜并没有生气。

    万相宜说：“看来我低估了男朋友的财务状况。”

    “嗯。”尹小航也不想反驳。他切回正题：“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这是背景。实际情况是，我想把房子买回来，万事俱备，只差没有购房资格。”

    万相宜想翻白眼，心想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加减法算不明白。“问问于帅呢，事是他惹的。”

    “我不能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再说了，他没有你稳当，万一他明天结婚了，我打房产官司都必输无疑。”

    万相宜虽然职业生涯履遭重创，但是社保和纳税没断过，她是有购房资格的，只是没有购房资金。

    尹小航直说：“要不你买了吧。”

    “我没钱买……”

    “钱我借你。”

    “不借。”

    “你往后慢慢还我呗，我只收你银行定期的利息。”

    万相宜不敢轻易回应了，她吸了吸鼻子，才反应过来，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个。

    “房子过户给你后，你可以转到我名下，走赠予还是遗产继承，这个不受购房资格限制，回头我问问中介小袁。”

    万相宜还是没说话。

    不知他身在何处，背景很安静，有清亮的回声。他意识到万相宜的心理变化，沉下这口气问：“有负担了？”

    “嗯……有一点儿。”她如实答。

    尹小航轻轻叹了口气。

    陪她回家那次，她是有负担的，他看出来了，只是没求证过，她也没主动表达。

    这次他一问，她就承认了。

    尹小航空有一副好皮囊，青春期没干过出格的事，成年后戴了紧箍咒，也没正经处过对象。

    从学校到报社，走得近的只有于帅，粗人一个，江湖手腕学了不少，高官、明星、摊主、乞丐，三教九流都见识过，却没攒下与女人相处的经验与技巧。

    对万相宜，他全凭本能。

    从开始到现在，说话很鲁莽，做事很直接，脑子里有匹野马，扯着根道义的缰绳，要不是有它勒着，也就到不了现在。

    外人眼里他那些优越条件、加分项，在万相宜这一个也没利用上。好在磕磕绊绊，总算在对方心里有了一席之地，他也渐渐找到点自信，能发现她情绪里的疙疙瘩瘩。

    这也算进步吧。

    他不再勉强：“是不该吃饭了？”这个电话打了挺久，工人们早走了，厂房里只剩万相宜一个。

    “嗯，还好，不太饿。”

    “去食堂吧，再晚菜都没了。这事儿先搁下，不打紧。”

    “那我……”

    “你晚上几点睡？能视频吗？”

    “能吧。”俩人习惯微信和电话联系，还真没连过视频。

    “……那晚上吧。”万相宜多少有点意外，她边打电话边往外走，以为可以挂断了，又听尹小航说：“说定了啊？”

    这种事也要郑重承诺？

    “好好。”

    电话那边又说：“想你呢……”她呼吸一滞，又听他肯定地说：“挺想的。”狠心又道：“特别想。”

===第84章 第 84 章===

大概是受天气影响, 这次发射日期推迟了，客户的工期也相应延后, 万相宜要在这里过春节。

    这个卫星发射中心海拔高，地势平坦，人烟稀少。漫长的冬天里, 万相宜整天跟客户的设备、产品和数据打资产，往返于厂区和住处, 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项目收尾阶段, 她可以不必每天在厂房盯着，会赶在午后阳光最好时，走出厂区, 步行回到住处。

    发射站四周是荒野。只有一条笔直的路，从农田中间穿过，路两旁种着白杨, 是那种树干笔直插入云霄的品种。

    万相宜从没见过这么直的路，仿佛没有终点，路的终点和两侧对称的树在视野尽头汇成一个小黑点。

    深冬里, 万相宜裹着素色的围巾、帽子，从一颗颗树下走过。远远看去，树是一棵挨着一棵的，走起来才知道, 树的间距很远，树干也很粗，像高档成衣的走线, 把地平线上下的景致连接起来。

    地平线上是干枯的冬日蓝色，地平线下是干枯的大地色，她成了一个渺小的点缀，游走在缝线的纹路里。

    假如没有过大城市的生活体验，大概欣赏不到这景致的美。一路上，她只碰到一辆军绿色的军车，冲她鸣了一声喇叭，还遇到一辆驴车，车上装了易于储藏的冬日菜蔬，驴也冲她叫了一声。

    她随手拍了几张照片，赶在气温骤降前回到住处，随便选了一张，发给尹小航。

    尹小航问她，回来的行程定了没有，她说了延期的事。

    “你也要跟着延期吗？”

    “理论上讲，我的工作可以收尾了，产品检测完，相当于出具了合格证，我留下就没意义了。”

    “实际上呢？”尹小航问得挺详细。

    “实际上，真正精彩的是后半断，客户只配套一个小部件，厂里高层也要赶来，不止这一家，其他协作厂家也会派人来，我们公司不会放过这个加微信的机会。”

    “你们公司谁去？”

    “商务总监肯定要来，至于高层谁会来，我就不知道了。”

    “你要跟他们一起回吗？”

    “这个，要听公司安排。都知道是大事，可事越大，边缘小人物越靠不得近前。过两天客户产品运去组装，就再也见不到了，等发射前转场，管控得更严，只怕门都不让进了。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只能远远地看到小光点，还不如家里直播看得清楚呢。”

    尹小航：“哦”

    他回应得很敷衍，没表现丝毫对久别重逢的期待。

    只叮嘱她，行程定了一定告诉他。

    ※※※※※※※

    商务总监提前来了，还是跟老主任一起出现的。

    当着老主任的面，商务总监对万相宜是礼貌加赞赏，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冒昧和失礼。

    航云四厂也有协作项目，加上他毕业于国内航天名校，校友啊同门啊遇到不少，听万相宜说要走，想也没想就说：“别走哇，苦了这么些天，还差这几天？起码看完转场再走。”

    万相宜说算了，那时候出入证都拿不到。的确，像她这种外协厂的供应商，就是神经末梢的末梢，如果没有充分理由，是断然拿不到出入证的。

    主任啧了一声：“有我在，还能让你卡在门外？”航云四厂跟抓总单位有多年合作，起码脸是熟的，多办一张万相宜的出入证，应该不成问题。

    这话正中商务总监下怀，他没有合适理由留万相宜，倒是主任替他说了话。

    主任说：“再说了，这次多接触些人，对你以后的工作也有好处。”这倒是大实话，连商务总监都羡慕了：“万工，听到主任的话了吧，他是真心为你好。”

    主任的话，在万相宜心里有份量，她也确实想见证一次卫星了射，这是难得的机会。

    主任提议当晚吃烤肉，说万相宜这阶段辛苦，总吃食堂，看脸色就知道缺肉。商务总监连忙附和：“带我一个，我请客。”

    这几天，各路大咖陆续到了，万相宜只好打消离开的念头，跟在总监身后，看他递名片、加微信。

    因为有主任在，还和他们住同一个宾馆，倒是一起吃了好几顿饭，每顿饭都会认识新人，渐渐打成一片。

    托主任的福，万相宜和总监都亲见了转场。白色的庞然大物，嫩笋一般，平躺在特制的板车上，被缓缓地运到发射场，板车后面有人自发跟着，穿着航天制服。主任告诉万相宜，这些人是参与制造的团队，也是对卫星感情最深的人，他们把卫星当成自己的孩子，有个老前辈说，他参与制造的每一颗星，转场时他都要跟着，就为了多看卫星一眼，像是送自己的孩子。

    万相宜颇受动容，主任又说：“你也应该跟着。这里面也有你的心血。”

    万相宜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主任说的是什么。她离职前参与的一个项目，现在已经被组装在卫星上，当时还是研发阶段，初始工艺都是她和设计磨出来的。

    主任看着远去的白笋说：“小万，你现在拿着几倍的薪水，我替你高兴，可我有时候也想，你要是不走，用不了几年，你也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白笋身后，那些制服上有航天LOGO的工作人员还在目送他们的孩子。

    ※※※※※※※

    尹小航最近比较消停。

    万相宜坐在小饭馆里，点了一碗疙瘩汤，服务员扯过边缘卷翘的塑封菜单，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一碗疙瘩汤！”语气颇有点不满。

    这家小饭馆就在宾馆旁边，空间不大，就几张桌子。顾客多半是宾馆出来的，都是冲着这次发射任务来的，却不是核心技术人员。

    晚饭时间，不停有人进来，食客绝大多数都是男性，点的酒菜多，万相宜占了一张四人桌，只点一碗疙瘩汤，这可能是服务员不满的根源。

    看完转场，发射日程就近了，假如她再等一周，就能亲眼看见火箭发射，但是她已心生退意。

    转场当天，主任对她说的话，她一直搁在心里，你是一出没演到谢幕的戏，虽然她走到更大的舞台，拿到更可观的票房，但那个小剧场里，目光炽热的观众，最终没能为她鼓掌。

    空空荡荡的圆满，丝丝缕缕的遗憾。

    她跟总监提出要返城，总监找不到更恰当的理由挽留，就说让她空出半天，带她去最近的景点转转，晚上带她吃点好的。

    万相宜躲他还来不及，当然不想与他同游。推说不想奔波，独自在宾馆房间耗了一下午，感觉饿了才出来觅食。

    等上菜时，她打开软件与尹小航的聊天界面，他发最后一句话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多：“我知道了，起码后天前你不可能离开。”

    f

    她的疙瘩汤终于上了。她想着赶快吃饱离开，给店家腾地方。这餐馆季节性更强，没有发射任务，肯定没生意，真正赚钱也就年前年后的几个月，也不怪一碗疙瘩汤遭人冷眼。

    她贴边舀起一勺，味道还不错，食材的本味就是最好的调味。刚想喝第二口，手机收到消息，尹小航问：“晚饭就这么对付？”

    她回复说这边太冷，不想动，就近吃点热乎的。

    尹小航就没声了。

    万相宜身后，刚进来那桌有人喊：“服务员，茶水给续上！要热水啊！”

    服务员没影儿，那人自己提着小铝壶，嘎吱嘎吱走到吧台，把暖水瓶的水倒进水壶里。

    往回走时，往万相宜这桌扫了一眼，她没看清人，只看到牛仔裤和运动鞋，清清爽爽的白色板鞋，不大符合厂区技术人员的风格。

    那人走回去就说：“我说你这人，眼光够毒的，还真是个姑娘！”

    同桌的人说：“来这种地方看姑娘，打一成语。”

    有人说：“舍近求远。”

    有人说：“饥不择食。”引来一阵哄笑。

    续茶的男子又说：“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还挺清秀的。”

    划拳攀酒，吆五喝六，后面那桌又说了什么，万相宜听不清。

    她专注喝了两大口，想赶快离开此地。

    尹小航又发来消息：“吃点肉吧，吃肉才不冷。”

    万相宜没回，直接放下手机。

    一碗疙瘩汤喝到一半，服务员端上一盘烤羊排，孜然刚洒上去，渗出的油滋滋冒泡。

    万相宜叫住她：“你上错了，不是我点的。”

    小姑娘依旧没有好脸色：“就是你的。”说完转身走了。

    万相宜小幅度四下张望，这段时间跟产，加上主任和总监的引见，认识了不少人，在这碰上也不稀奇，大致扫了一圈，没有人认领好人好事。

    她拿起手机，尹小航连续发来两句：

    “趁热吃。”

    “吃完了再说。”

    万相宜心荡了一下，探头往窗外看。小饭馆建在马路边，门前就是那条笔直的公路，天色已晚，玻璃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她坐下来，有种莫名的悸动，虽然可能性微乎其乎，可她感觉尹小航此刻能看见她。

    她拿起手机，起身往外走，哪怕门外是无边的旷远的暗夜，她也要确认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加了最后一句，尹小航说的话。回去看啊，一定要看。

    画龙点睛的一句，作者把自己蠢哭了。

===第85章 第 85 章===

她刚起身, 就听到刚才那桌人说：“喛喛！还没喝呢，怎么钻桌子底下……”

    万相宜没顾上看, 就迎面撞上一个人。商务总监刚进门，万相宜就扑进他怀里，他到哪都穿着衬衫西裤, 资本主义式风流倜傥，与酒馆气象隔隔不入。

    他扶稳万相宜说：“我远远看着就像你, 你刚才往外看, 发现我了？”

    万相宜愣在原地。

    总监引她走回餐桌，边走边说：“我刚才去敲你房间门，没人应, 以为你睡着了，也没敢打电话。”

    他坐万相宜对面，看着桌上食物说：“胃口不错？”

    “不是……”万相宜全然不想解释, 就那么愣着。

    总监招呼服务员，送来一个大海碗，跟装疙瘩汤的碗一样。

    他自己动手, 分出一半疙瘩汤，放到自己面前：“看着不错。女生可以多吃点羊肉，又不长胖，尤其这个味道, 回去肯定找不到。”

    万相宜魂不守舍地坐着，看他从桌上筷笼里拿出一把勺子，吃起疙瘩汤。

    总监说：“本来想去市里那家有名的清真菜馆, 你不想去，就取消了。整好儿，我也想来点素的，这两天有点积食。”

    总监拣起一块羊排，递给万相宜，她眼睛里全然没有，羊排递过来的同时，她扭头张望。

    总监拿勺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有同伴啊？”

    万相宜眼神聚焦在他脸上，滞后两秒，摇了摇头。

    总监挑挑眉，释然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你在等人。”说完，勺子搅着疙瘩汤，等她再次否认。

    她却低头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没有新消息，万相宜发过去：“你在哪？”

    没有回复。

    总监提了几个话题，都没勾起万相宜的谈兴。这顿饭的后半程，两人都闷闷的，万相宜专注地啃羊排，啃完还毫不顾忌地舔手指。

    荒野小馆，菜量大，一菜一汤，喂饱了两个人。

    这顿饭当然是总监结账，服务员看着空碗空盘说：“一碗疙瘩汤？”

    万相宜说：“还有这个。”

    服务员问：“一起结吗？”边说边往万相宜身后瞟。

    万相宜有点疑问，总监说：“对。”

    ※※※※※※※

    万相宜出差以来，尹小航已经摸清她的生活轨迹。

    同行的有几家媒体，车停在宾馆门口，电视台的摄像提议行李放前台，先去吃点热乎的，大家一致同意，设备比较娇贵，就带着进了饭馆。

    几乎刚坐定，尹小航就看见了她。

    想想这世间巧合，无外乎两种，一种是不管怎样都会相见，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机缘。

    万相宜背对他们，坐在一张四人桌前。她一人孤孤零零，桌面干干净净。

    店里唯一的服务员给她端上一碗疙瘩汤，碗口很大，热气腾腾。

    万相宜旁边的椅子搭了她的厚外套，还有一件厂区制服。她头发长了些，拢了个低低的马尾，浅米色线衫，没有项链耳环那些首饰，背影显得很沉静，也很孤单。

    满屋酒色财气、吆五喝六，她也不为所动，专心品尝疙瘩汤。

    尹小航这桌有五个人，加了把椅子，五个成年男子，坐得有点紧，他们的外形和声音都被泛化，成了路人。

    这次采访是他特地申请的。几个同行约好，乘坐同一航班，他事先探过万相宜口风，以确保不会扑空。

    他一路都盘算着，以什么形式出现在她面前，没想到脚刚沾地，就由不得他了。

    同行们点菜、谈笑、甚至调侃他，他都没在意。他只管专注地看着她，元神归位、隔世重逢。

    碍于外人在场，他才没有直接走过去。毕竟两人都带着工作任务，同行的记者又个个是人精，他不能自作主张公开关系。

    他遮遮掩掩地吃东西，品不出味道，又不得不搭几句话，把同行的人当作隐身衣，眼睁睁看万相宜跟着总监走出去……

    他开了一个标间，回去安顿好，冲了个热水澡，时间将近晚上八点，城市里熙熙攘攘，发射中心已经入睡。

    尹小航的千般想法、万种方案，最后只剩一条，给万相宜发消息，言简意赅：

    ——我在东山宾馆703

    ——？？？

    尹小航坐在床角，发完消息后仰面躺下，双脚搭着地，看到回复后举着手机，侧身，像虫子一样蠕动两下，蜷起双腿，盯着手机屏幕。

    紧接着进来的是电话。

    他盯着“万相宜”三个字，没接，等到电话自动挂断，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接下来是或长或短的等待，安静到极致，纯净到极致。

    那些漫长的、孤单的岁月，那些无序的、慌张的过往，都得到了安抚，即将出现的一个人，抵销了曾经的无望，他可以享受这种等待，长久也好，短暂也罢，甘之如饴。

    敲门声响，他坐起身，盯着门，听它响了第二遍，才走过去。

    万相宜站在门外，换了浅米色卫衣：“刚才在楼下吃饭，是不是你？”

    “嗯。”他在门里应道。走廊光线暗，他又挡住室内光线，看不清万相宜的脸。

    万相宜深吸口气，捂住脑门扭过脸。她很激动，已经说不出话来。

    尹小航侧身的同时，她转过脸来道：“不是一个人来的？来采访吗？”她想起饭馆里那群人。

    尹小航：“算是吧。”

    万相宜的一颗心，随着他的话飘飘荡荡，脑中所有的意象都被搅散，好几句话翻滚着，一句也说不出来。“怎么不提前说，刚才也没，我都准备回去了，还好……”

    尹小航伸出手，一把拖她进去，门被关紧，两人顺势抱在一起，都没话说了。

    他终于闻到熟悉的气息，像空置的瓶子瞬间被细沙填满，沉下来，定下来，再也不用随波逐流。

    他弓起背，抱她原地转两圈，然后把她抵在墙上，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万相宜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呼出的热气透过衣物，轻轻浅浅。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这个姿势保持了好一会儿。

    身体稍分开后，尹小航歪头看她，万相宜眼睛是红的，低头不给他的看。

    他凑近她耳边说：“应该的，别太感动。”嘴唇翕动时，有意无意碰触她的耳廓、下巴、脖子，万相宜侧过脸来，主动亲他，手臂同时攀上他的肩膀，这下把他给点燃了……

    触感过于另类，以至于每次感觉都不一样，他沉醉于此，两人互相探索，把对方当作新得的玩具。

    不得己停下来喘息时，尹小航故意释放些体重，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扛着，沉着嗓子说：“羊肉味儿。”

    万相宜身体一僵，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什么啊？”

    他带着笑意说：“烤羊排味儿……”

    万相宜赶忙捂住嘴，推不开他，就努力撤出他的包围圈。

    “我，我刷个牙……”

    “没有啊，我瞎说的哎！”

    万相宜还是溜进卫生间，房间陈设都一样，她找到一次性牙刷，又拧开小牙膏盖子，反过来在封口上戳个洞，挤了点牙膏上去。她做得太专注，尹小航倚着门，无奈地看着：“别用这个，等我给你拿我的吧。”

    万相宜充耳不闻，专注地刷起牙。

    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着她，对着镜子里的万相宜说：“你累不累？烤羊排是我给你点的，我还会嫌弃你吗？”这种时刻，就想粘在对方身上。

    万相宜艰难地刷完牙，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抿了下嘴唇：“应该没有了。”

    尹小航在她唇上啄一下：“要不咱们先聊会天？”

    万相宜：“烤羊排这么倒胃口吗？”

    “倒不是。就是……我想告诉你，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哦。”万相宜品品他的话，假作了然，拂开他往外走，“我知道了。”

    他手臂伸过去，撑着洗漱台，截住她的去路：“干吗？”

    “不是要聊天吗？出去聊天。”

    尹小航皱了皱眉，手没放开，她也没动，双手撑着身体两侧的洗漱台，挺了挺腰，抬眼看他。

    尹小航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突然捞起她的双膝，把她掀翻在洗漱台上。

    ……

    作者有话要说：请低调，低调。

===第86章 第 86 章===

这一次做得潦草, 万相宜的上衣还缠在身上，七扭八歪的, 事后尹小航帮她整理，越帮越乱，万相宜推开他：“你歇着, 我自己来。”

    尹小航放了手，嘴上却说：“我不累呀。”声线又干又哑, 还没恢复正常。

    万相宜听他这样说话, 心里不免再次感叹：尤物啊！妖精啊！

    刚才那场面，除了力道和节奏，最让她着迷的还是他的声音。他在中途问她的感受：“疼了？”“这样呢？”, 得到授意和首肯，他就屏息静气，让身体成为主宰。

    最终释放时, 他舒服地哼哼两声，迷乱的、享受的，充满了爱意和餍足, 像情之所至的咒语，将她身心都融化，得道飞升。

    万相宜整理衣服时，尹小航发现她大腿外侧一片红, 大概是台沿硌的，他察看一翻，确定无大碍后问：“抱你回床休息？”说完又轻轻吻她。

    万相宜稍稍躲开些：“不用抱了吧, 我又没受伤。”她手上沾了他鬓发的汗，穿衣服时随意蹭在自己衣服上。

    尹小航追着他，嗅她肩颈间的气息，吃吃地笑。

    万相宜轻轻推他：“你回床休息，我冲个澡。”她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扭过脸去，“去吧。”

    尹小航眨眨眼，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最后笑着说：“那好吧，这次你自己洗。”

    万相宜推他往外走：“这才一个多月，你脑子里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尹小航出门，万相宜刚想上锁，他又探进头来：“对了，先别锁门，用我的浴巾，我这就拿给你。”

    ※※※※※※※

    万相宜洗澡出来，仍旧穿着自己的衣服，只是文胸沾了汗，没办法上身。

    尹小航正靠在床着玩手机，大灯关了，只留两盏台灯。

    她走过来时，他视线被吸引，一路追随着她，待她坐到床边，又看回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他放下手机，展开右臂，搭在身侧的枕头上：“过来这样靠着，特别舒服。”

    万相宜依言行事。

    待她找到最舒适的姿势，与他并肩半躺半坐，他就翻过身来，再次把头埋进她的颈窝，缓缓地用力地吸气，闷闷地说：“想你了。”

    万相宜脖子痒，缩了一下咯咯笑着说：“狗鼻子吗？这么喜欢闻？”

    尹小航也不反驳，一副懒怠姿态，仿佛政见啊是非啊人类啊都与他没关系。过一会抬起头来，伸出舌头，夸张地呼气吸气：“哈哈——哈哈——哈哈——”学小狗。

    万相宜没忍住，边笑边凑过去，他额头亲了一下。

    尹小航突然说：“你自己知道吗？闺女小的时候，你身上有股奶味儿……”他偶然闻到过，简直有致幻作用，特别……让人着迷。

    “哺乳期产奶呀，当然有奶味儿。”万相宜没跟人说过，可她挺怀念喂奶那个感觉，可能因为女性天性。

    尹小航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没说话，把枕头整理一下，和她并排仰面躺着。

    “怎么了？你好像挺遗憾似的。”

    尹小航：“我觉得特别好闻——不许你说我变态——我是真觉得，可惜那时候……”

    “那时候怎么？”

    “啊？没什么……”见万相宜要起身，他伸出另一条自由的胳膊安抚她。

    “你还说你不变态？”

    “我那不是变态，我那是——”他把她眼前的头发拨向头顶，后面的字轻轻吐出来，“……你。”他说得含糊，故意让她听不清楚。

    他侧身，把压在万相宜颈下的手臂抽出来，支着自己的头，两人相距一迟远，在昏暗的灯光中面对面。

    两人挺长时间没说话，最后那两个字，虽然音量小，语音模糊，却恰好点着两人穴位，一时间，两人都木木的。

    过了一会，万相宜轻声说：“我知道。”

    尹小航扛着隐隐的羞涩，语气稍微疏离一些说：“万相宜，你知道吗？刚才在楼下吃饭，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我都有点不敢认你。”

    “才一个多月，又不是没联系，有那么夸张？”

    “就是脑子里的你，和现实里的你，没办法重合。你有那种感觉吗？就是心心念念的好事，一旦发生，你会觉得是个幻象。”

    万相宜点点头。

    尹小航理解为万相宜有过这种体验。“有过？”他轻轻叹气，“我从来不敢奢望，也从没体会过梦想成真。”

    万相宜伸手扶他的脸颊，顺过去，挼他的头发，指缝感受到发根的湿意，凉凉的，他刚才出了不少汗。

    尹小航拿下她的手攥住：“除了你。除了刚才在楼下，看见你。”

    万相宜心软成一滩，怕是再难聚成冷硬的一块。她叫了声小航。

    尹小航又说：“我本来想走过去，又有些害怕，我当时想，假如我不认识你，我们只是恰巧走进同一个饭馆而已，那个时刻，我看到你的背影，看你一个人坐在桌前等餐，我也会爱上你。”

    他攥着她的手送到嘴边，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

    床铺发出窸窣声，万相宜费力地凑近，亲了他的嘴角，努力酝酿想表达的内容，看到他眼里闪着光，只好放弃，又亲了亲他。

    尹小航是真的经不住撩，翻身压住她，胡乱狠狠啃了一口问：“我带了吃的来，先做还是先吃？”

    万相宜没料到还有后续安排，而且还是二选一，不，最终她两样都得选。

    她放肆笑道：“还说来找我不是为了这个，我真的信了。”

    尹小航弹簧一样坐起来，拧着想要证明什么似的，走到墙边打开行李，一样一样往外的掏。

    盒装的卤鸭锁骨、卤猪肝，袋装的泡芙，还有一小盒提拉米苏蛋糕，这家卤味万相宜买过，推荐给他说特别好吃。西点是另一家，相隔十万八千里，万相宜提过名字，又不是连锁店，不知道尹小航怎么找到的。

    “来吧，先吃。”他把吃的摆在床尾的桌上，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到床上，仗着身高腿长，倒也够得着。

    万相宜先吃了一个泡芙。难为他带上飞机，没压到没挤到，个个品相完好，咬下一口，奶油从孔洞里渗出来，不干不腻，刚刚好。

    尹小航看她吃完，起身说：“你等我一会儿，我下楼买点东西。”

    万相宜正想尝尝卤味，手停在当空问：“你知道哪有卖的吗？”

    尹小航走到门口，回身问：“你指什么？”

    万相宜：“……”这么急吼吼的去买，不是套套还能是什么？想当然得出的结论，没多想就说出来了。

    尹小航握着门把手，低头忍着笑：“我说的是酒……”他冷着脸问：“跟你理解的一样吗？”

    “噢……那……”万相宜尴尬到嘴里的泡芙都没味儿了，“那你快去吧。”

    尹小航叹了口气，了然地笑着说：“等着我。”

    “嗯。”

    “给我开门。”

    “嗯。”

    尹小航提了啤酒回来，很厚的方型塑料袋装着，一袋6听。万相宜问：“怎么买这么多？喝不了。”

    他边脱衣服边说：“又不是灌你酒，要待到上天以后呢，这几天慢慢喝呗。”去洗了个手，回来坐回刚才的位置，拿出一听，把拉环周围擦干净，打开放到她面前：“你少喝点，能喝多少是多少，剩下的留给我。”

    不怎么太搭的几样食物，甜的甜，咸的咸，俩人却吃挺香。

    万相宜问他，眼看过年了，他跑出来，留他妈妈一个人过年会不会不好。尹小航说没关系，妈妈跟几个老人约好了，在看护中心过年。

    前几年春节，他会把妈妈接回来，一起生活几天再送回去。但是最近两年，尹母习惯了老地方，回家反倒不习惯了。

    尹小航走之前去看了她，老太太挺洒脱的，去叙利亚都没哭天抹泪，国内出个差，就跟玩似的。

    老太太思维不大连贯，集中精神跟尹小航说了几句就放空了。坐长椅看着对面一个小回廊，上面爬满葡萄藤，夏天肯定绿油油密不透风，现在只剩下枯藤，像破败的网。

    尹小航起身：“我送你回屋吧？”

    她也不理。

    他伸手架她胳膊，她躲着不让。

    尹小航说：“那我走了啊妈，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老太太歪着头，还在盯着葡萄藤。

    尹小航转身走了几步，他妈却说：“给小宇打电话，她也该来了。”

    老太太惯爱胡言乱语，尹小航已经习惯了，这件事他不会跟万相宜说。万相宜问到他妈，他就说：“等完了事回去，我再去看看她。”

    万相宜又问他，报社为什么派他来。尹小航说有人跟这条线，是他想来，问了人家，刚好那人也想回老家过春节，他有过接触也不算陌生，就换成他了。

    这才把前因后果聊明白，也算正经吃个饭、聊个天了。

    “刚才，我是一个人在楼下吃饭的，总监路过看到我，才进去的。”

    她小口慢酌，不知不觉喝下小半听，还没醉意，但也不敢再多喝。

    尹小航专注地啃卤味：“……嗯。”啤酒已经转移到他面前，他用没沾上油的手拿起啤酒，喝之下停下：“然后呢？”

    万相宜看着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仰头喝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放下啤酒，很刻意地点点头。

    “啥意思嘛？”万相宜觉得他有点介意，怕他故意不表现出来。

    “那人是你领导吗？”

    “不算领导，是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很有话语权的，提议啊要求啊上面一般都会满足。”

    “那他想干吗？”

    “想证明自己的魅力吧。传言他早结婚了，而且……”

    尹小航抢白道：“那他要是没结婚，你想干吗？”

    “我……我没想干吗啊，我干我的活，不想受影响。上次招待客户——就于帅解围那次。”她说到这突然打住，想起那天可不止这这一件事，当晚还发生了别的，尹小航也有参与，开山之作，不可描述。

    “啊，那次怎么了？”两人对视，想必他也想到了别处。

    万相宜驱散乱入的记忆说：“后来派我出差，就是他要求的。这人心思琢磨不透，也不知是真的需要驻扎这么久，还是没顺着他意给我下马威呢。”

    尹小航握着啤酒想了一会说：“早知道这样，刚才我就出现了。”

    “你想干吗？跟人打一架吗？”

    “宣誓一下主权。”

    万相宜抿嘴笑道：“没必要吧，外企这种事很常见，以前在航云四厂也会听到谁跟谁的风言风语，只不过现在更露骨一些，好像这种公司里，打扮光鲜点，招蜂引蝶的，是变相证明自己的精力旺盛，更有能力。”

    “所以你试过了吗？”

    “啊？”

    “谁更有能力？”这孩子学坏了，荤话说来就来。

    “……”她拿起一个泡芙，迅速塞进他的嘴里：“闭嘴吧。”

    尹小航张嘴接了，边嚼边笑，咽下去后收起笑脸，神色凝重起来说：“万相宜，我奉劝你一句。”

    “啊？”心想果然是介意了，头一次使用了“奉劝”这种外交辞令。

    尹小航清了清嗓子：“你尽管去比较，但是我奉劝你，这种事要看趋势。”

    万相宜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像他那种类型，我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强弩之末。你得选成，长，型。”

    万相宜愣了半晌，绷着表情说：“你可以再直白点……”

    他：“听不懂？”

    “……听不懂。”她费了好多力气才忍住笑。

    尹小航一字一顿地说：“我在说男人的能力。”

    万相宜想把啤酒全扬到他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是19:00

===第87章 第 87 章===

吃完东西, 万相宜坐着没动，看尹小航收拾剩下的食物, 湿纸巾擦了桌面，把空易拉罐、鸭骨头、包装盒装进袋子系紧，扔进垃圾筒里。

    尹小航做完这些, 边朝卫生间走边说：“我再洗一下。”万相宜没回应，他停在卫生间门口回头问：“要走？”

    万相宜摇摇头，并没有迟疑。

    “今晚就睡这儿吧？”

    万相宜点点头, 这一点似乎没有过争议。

    “那……怎么了？”

    “待会再说，你先洗漱吧。”

    ※※※※※※※

    万相宜睡着了。她确实有话要说, 而且这这番心思百转千回, 这次是难得的机会。奈何口腹之欲和其他欲得到满足, 身心的舒适和安全成了最好的安眠剂。

    她在卡在时间的某个界限醒来，好像刚入睡, 又好像沉睡了很久。她翻身就看到尹小航睡在另一张床上, 侧身面朝她, 没有盖被子, 很乖地蜷着腿。

    她挪到床边，同样姿势侧卧, 轻轻唤了声：“小航。”

    尹小航哼了一声。

    “怎么不盖被子。”

    他又哼了一声。

    她此刻心软绵绵的，想也没想，单脚尖扎地，撑过两张床中间的空地，跟他挤着, 沿着床边躺下。

    他下意识让出点空间，发现是她，顺势把身体往下挪，脸贴着她胃，胳膊半搭半抱，各自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热气喷在她的怀里，不像刚才那么平缓沉静，他醒了。万相宜胳膊向下，停在他的脖子上，指腹轻轻划着他脑后的头发。

    她常用这个姿势抱马炯炯，孩子习惯了这个姿势，会很快入睡。只不过同样的姿势，此刻手下不是孩子的腰，是尹小航的脖子。

    他突然闷着说：“不是有话要说吗，我一直等着呢。”

    “不说也行，睡吧。”

    “说吧，不说也睡不着了。”

    “怪我咯？”

    他在她怀里吃吃地笑，手臂收紧，整个脸往她怀里贴了贴，有点痒，她缩了缩。

    万相宜挠着他颈后的发根说：“我就只有几句话。”

    尹小航嗯了一声，像被撸得很舒服的猫。

    “我有点羞愧，很羞愧，跟你在一起。”

    怀里的人突然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一样。

    她刚想问你听到了没有，尹小航钻出来，在黑暗里仰头看着她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所以有时候明明很想你，也要克制，明明很感动，也要伪装。不敢安心享受这种关系。你能明白吗？”

    尹小航又往上挪了挪：“不能完全明白，但是……行吧。”

    “马炯炯的爸爸，在我的的开机程序里，已经默认了那种配置。我把他的缺点，他父母的缺点、我们组建的家庭的缺点都一并接受着，所以到现在，我也没有办法完全跳脱出来，客观评价那场失败。”

    “能不说别人吗？说说我，你呀我呀的，我爱听这个。”

    “你太好了，是更高的配置——我想说的是这个。我好像说过，我高中有个校草，上届下届，同年级的，好多女孩喜欢他，你和他长得像。当年，女同学们总议论他，我被迫发表意见，我只能表达不屑。就是那种翻白眼，跟她们说哪好啊，没发现啊，也就那样啊，不挖鼻孔吗？拉屎是香的吗？那样的话。”

    尹小航枕上她的胳膊说：“我基本上，不挖鼻孔。”

    万相宜不想笑场。“然后我现在，恬不知耻地跟你……”

    “怎么样？把话说完。”

    “跟你在一起。”

    尹小航追问道：“是哪种在一起？是临时起意在一起，还是想长长久久在一起？”

    “……”万相宜伸手划拉，扫到他的手机，按亮说：“我想知道现在几点了。”

    尹小航在黑暗里夺过那点亮光，按熄在床上：“快说。一至关键时刻你就卡壳。”

    “当然是……是想好好在一起，但是……”

    她话没说话，嘴就被堵住了，尹小航早就蓄势待发，两人都是很舒服的姿势，所以这个吻很从容，轻轻柔柔，由浅入深，他第一次没有冒进，掌握节奏，涓涓细流。

    沉默了多久，就吻了多久。万相宜稍稍推开他，喘匀了说道：“但是，我也很羞愧，很害怕。”

    “羞愧我能理解，你刚才说了。无非是对待校草的心态，不想放下身段跪舔。那也无所谓，我跪舔你的时候，你态度倨傲点，找补回来，我是无所谓。害怕是因为什么？”

    “害怕你会变，害怕你眼前没了热情，没了滤镜，用其他人的眼光审视我，用世俗的价值观定义我。”

    “就这个？”

    “还有，害怕我不能让你更好。你也知道，我是别人的妈妈，这个身份永远排在第一，我不忍把你拉进来，对你是限制和捆绑，别人会这样认为。”

    “你也会这样认为？”

    万相宜没犹豫：“对。”

    尹小航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搓。“孩子这个，我真没法跟你唱高调，毕竟不我亲生的，合则来不合则少来。”

    “但是上次，你去我家，你对马炯炯的态度，就就让我……”

    “我那是礼貌啊，你总不能让我爱搭不理吧。”

    “还有对我爸妈也是一样……”

    “我是去做客，况且他俩对我挺感兴趣的，我就是人来疯，想借机表现表现，刷点好感，毕竟我要娶他们的女儿。”

    万相宜顿住，感觉他这番话里有一个词闪了一下，细去品又找不到了。

    “总之小航，我就是很矛盾，不能捧出一颗红心来回应你……”

    “以前就算了，我不计较，以后你克服一下，再犯毛病就想想今天你自己说的话。”他摆出教训她的语气。

    “背后也是一团乱……”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哪有一团乱，我眼见你手起刀落，杀伐决断，把一手滥牌拍到桌上，转身就走，输是输了，但懂得止损，这也是大智慧。”

    她冷笑一声：“你说的人是谁？我吗？”

    尹小航眼前就是她的卫衣拉链头，他缓缓往下拉，边拉边说：“说的就是我万姐姐，长得好看，身体又软……”他把拉链拉到底，扯了两下，底端连在一起，没扯开。

    他随随便便就放弃了，又凑过去亲。

    这次摆明了拉开架势，要隆重地来一场。

    万相宜吊在床边，身体一侧被压着，神经中枢麻痹，脊椎一侧发麻，从脖子一路麻到尾骨，通电一般。

    她揪着卫衣扭头躲开他，喘着气说：“不困吗？”

    尹小航忙着解她的排扣：“困也忍着，几句话说这么久，天都要亮了。”

    赶在她掉下床之前，尹小航捞了一把，把她斜甩到床中央，顺便扯掉挂在她身上的卫衣，万相宜赶紧蜷起来，双臂环在身前：“冷，冷呢。”

    他附上来，吻她肩膀外侧那个凸起的小骨头，一路向下，沿着手臂和身体的缝隙吻下去……

    黑夜浓得化不开，此时此刻，睁眼或合眼都没分别，只有皮肤而触感和气流的震动是真切的。

    尹小航主意打定，要掌握局面，可没想到姐姐如此不耐，才第一回合就箍紧了他的脖子。他摸到她的两只手腕，反扣在床上，一不留神，手劲儿松了，万相宜双手重获自由，使出力气推他两下，四脚绵软，哪有力气。

    没办法，她只能探到他的脖子，用手扼住，屏息向后推，尹小航顺势仰面躺下，看她的黑暗中的轮廓费力地保持平衡，反客为主，占据有力地形……

    ……

    上面的人神智涣散，他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轮廓问：“姐姐，我是谁？”

    尹小航还是加了措施。那番谈话具体时间不可考，但是他们一直清醒着，直到天亮。

    虽然万相宜一直没机会说话，小航却话密得很，他把节奏拿捏得死死的，在舒缓的动作中哑着嗓子问：“姐姐，我是谁？”

    “……”

    “你怕什么？”

    “……”

    “还装吗？”

    “……”

    “装得有劲吗？”

    ……

    万相宜睡了一上午，电话响了两次，都被尹小航掐灭了。

    她醒来时，窗帘依旧合着，根本分不清上午下午，早上晚上。

    身体像被人掏空了，塞进一团棉花，蓬松柔软，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她蹑手蹑脚下床，翻出昨天晚上吃剩的蛋糕，挖了两大勺吞下去，才稍微恢复些生气。

    正想继续吃，听到床上的人说：“给我留一口。”

    万相宜一慌，撒开手里的东西，侧身护住身体，蛋糕掉在地上。

    尹小航埋在被子里笑，笑够了露出两只眼睛：“羞愧？”

    万相宜皱眉。

    “你自己说的啊，不会忘了吧？昨天晚上，我被你吵醒，你爬到我的床上，拉着我说……”

    作者有话要说：求一波评论……替我女主说点啥吧。

===第88章 第 88 章===

发射中心总控制室, 晚上8:00，场地还很空旷。

    大屏幕亮着, 与整面墙同宽，显得屏幕正前方的发言席很渺小。

    对面是三排席位，每个席位摆放一台电脑, 席位前还没什么人，有人把带航天LOGO的制服搭在椅子上。

    大屏幕上方显示“任务代号”“北京时间”“起飞时时”等……还有几个图表和卫星实时画面。

    大屏幕底色是天蓝色，三排电脑屏幕是天蓝色, 制服也是天蓝色，整个空间横平竖直, 庄严肃穆, 发射时间在两小时后。

    现场有工作人员走动, 大多身着蓝色制服，只有几个人着便装, 摄影记者在调试设备, 还有两人围着架子调整直播视角, 尹小航单肩背着相机, 把笔记本摊在自己腿上，媒体的工作区域在最后一排。

    等他们准备就绪, 不再低语，控制室呈现出异常的安静。

    约摸过了半小时，陆续有人走进来，有白发长者，有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还有领导模样的人，互相推让着进来，低语几句落座。

    进来的人被尹小航过了一遍筛子，终于看到了万相宜。她胸前挂着通行证，穿着航天LOGO制服，通行证是尹小航帮她申请的，制服是主任给的。

    七拼八凑的行头，才得以现身此地。

    连主任都谨小慎微，她跟在主任身后，自然努力做隐形人。

    她很激动。虽然离发射还有一个多小时，虽然她只参与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虽然成败荣辱都与她无关，可她还是很激动。

    席位最后一排，有个白发男人，回头跟老主任对口形打招呼，万相宜跟着主任一起点头致意，看到那人的容颜，还是有些诧异，头发白了60%，看脸也就四十多岁。

    主任与她耳语几句，坐在靠近侧门的折叠椅上。坐下好一会，她才想起什么，小幅度地回头张望，尹小航正低头在本上写字。

    手机和笔记本不允许带进控制室，两人相隔二十几米，根本不存在心电感应，尹小航写得很专注。

    来这几天，他陆续做了几个前期报道，但今晚才是大头。他要把已有信息和资料都攒好了，只等最后的发射结果，添加进去就可以发。报社也开了社交媒体账号，被时代裹挟着，谁也不能抱着铅字纸张独善其身。

    越是官方消息，时效越重要。

    尹小航低着头，写下几个数字，又翻到前面几页比对。媒体席的其他人在闲坐，因为没有手机可刷，只好环顾操控席和大屏幕。

    尹小航依旧惹眼，虽然他窝在座位，低着头，看不清脸，可一眼扫过去，目光还是会滞留在他身上。此刻没人注意她，索性多看一会，只看头的侧面和后脑勺，也觉得优秀。

    优秀，有些是一眼就能看到的，有些需要细品，只有万相宜知道。

    她的脑电波紊乱，终于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尹小航身后的摄像放下搭在膝盖上的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引他往侧门方向看。

    万相宜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坐正，眼角余光看到摄像问他什么，尹小航笑了下，低头默认。

    九点左右，气氛渐渐紧张起来。工作人员全部就位，个个正襟危坐，有人用显示器旁的电话与外场沟通。

    整个控制室亮如白昼，大屏出现几个模块，有外场实况，有曲线图，还有标示了坐标的世界地图。

    紧接着，扬声器传出沙哑又稳健的男声，尹小航忍不住伸长脖子，去找声音来源。无奈前排的几十号人各有各的忙，看不出谁在说话。

    然后是各系统汇报数据、进程，听到最多的是“准备就绪”，除些之外，全场再无杂音。

    “五、四、三、二……”沙哑的男声开始倒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屏幕的正中央，大白笋盖了个红戳儿，婷婷立于黑暗之中。

    沙哑的男声消失了，大屏幕上，按秒计时的数字仍在变化，实况却静止如画。

    这个时刻，全世界像被冻结了，没有人发出声音，没有人。

    终于，屏幕上火箭底座浓烟四起，翻滚着向四面八方散去，大白笋轻微晃动一下，被唤醒一般，缓缓浮起，基座喷出越来越大的火光，向无穷的黑暗驶去，一往无前。

    扬声器里再次发出声音，汇报了一些数据，转瞬之间，大白笋升上高空，幻化成白色的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颗闪耀上升的流星。

    发射台的设施切割了画面，火箭升空后，其实实况初步已经没什么看头。可这是万相宜生平初见，她几乎丧失了呼吸能力、语言能力，在众人开始骚动时，仍旧盯着空空如也的画面……

    控制室渐渐有人走动，有人离席，有人从后排往前凑。

    身后有人往前走，主任也跟着起身，走到工作区的外围，座位上有人站有人坐，有人挤进到他们中间，彼此没有交流，各自盯着大屏幕。

    长者和男性居多，大家的表情，看得出是兴奋，但暂时还找不出合适的表达方式，满屋子是沉默的人和无处安放的情绪。

    万相宜没往前走，她只是原地起立，看看这些兴奋的人的背影。

    无措的乱象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人男人走到大屏幕前，话筒里发出气流，他掏出一张稿纸读到：“各位领导，同志们：根据航天指挥中心报告，火箭飞行正常，××号已经进入正轨……太阳帆板展开正常……现在我宣布，××号空间试验室发射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场内终于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前排的人们露出更坦荡的笑容，有人击掌，有人长舒口气，更多人起身离开工作区……

    万相宜独自站在角落，听到“圆满成功”，看到抚掌击节，看这些推崇逻辑的人被情绪攻略，装作克制淡定，又无措地想要表达，她涌起莫名情绪，眼泪浮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尹小航在忙。

    总师只有十分钟时间接受采访，刚才对着大屏幕的镜头，此刻全对着他，还有话筒、录音笔……

    尹小航忙着核实几个关键信息，再把总师的发言精髓加进去，他才算完成任务。

    横平竖直的工作区，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现在尽是斜放的椅子、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实况画面一动不动，可能就是一动不动，可能已经停止了直播。

    尹小航转身时，眼角余光扫到她，觉得哪里不对，又多看一眼。

    她穿着航天制服，可能是男款小码，不大合身，双手都缩在袖子里，一只袖口有斑斑点点的深色，好像湿了。

    扎了个低马尾，额头两侧有些散发，忍着持续涌起的情绪，置身世外又旁若无人。

    此时的万相宜，尹小航看不透，也不可能完全理解，但她的样子，无法忽略地定格。

    尹小航走出控制室，在会客间整理稿件，跟报社沟通。

    新媒体部有人在加班，等着尹小航发回消息，社交媒体即刻审核发布。

    他做完自己该做的，等待家里审核时，给万相宜发了条消息：

    “等我”

    发完才意识到，万相宜此刻看不到，她的手机也存在控制室外的保管箱里。

    发射中心准备了宵夜，后勤连夜赶制了饺子，算一个简约的庆功宴。

    尹小航处理完工作，回到控制室，发现万相宜不在了，剩下两个工作人员在关电脑、拔电源、摆正桌椅。

    其他记者去了食堂，他也随后赶去，边走边查看手机，信号不好，时有时无，还没收到万相宜的消息。

    食堂里人声鼎沸，大家终于学会释放成功的喜悦，到处是人声，到处是笑脸，到处是饺子的香味。

    他环顾食堂，先看见了同行摄影设备，堆在角落里，几个熟人都坐在角落那桌，一人面前一个餐盘，里面满坑满谷的饺子。

    他刚想走过去，手机响了，电视台的伙计：“我看见你了，你听我说啊，你往2点钟方向看……看到了吗？”

    尹小航答：“好了。”刚想挂机，又听那伙计压低声音说：“你做好心理准备，这边儿有点情况。”

    “嗯？”能有啥情况？蹭个庆功宴，记者带着嘴就行，还需要准备什么？

    伙计说：“你擎好吧，你就淡定点，别的随机应变吧。”

    尹小航狐疑，穿过杯盘和人影，到了近前才发现，这桌不光是几个记者，还有万相宜和她主任。

    她坐在里面，挨着主任，几个记者同行坐在外面，双方似乎已经建立了友好关系，桌上的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盘水果，摆盘内容一致，估计是记者这边哪个社交达人干的。

    有家行业报的年轻记者，属于系统内单位，认识主任，跟社会媒体不熟，他坐在万相宜旁边，跟他俩说话。

    社会媒体这边没有白给的，又有个机灵鬼站起来：“我去拿点喝的。”对万相宜说：“您要什么？果汁还是碳酸饮料？他们这可乐雪碧都有。”

    记者们到哪都宾至如归，没有见外的，这会儿把自己当主人，把万相宜当客人招待了。

    万相宜说：“……谢谢，我喝果汁吧。”

===第89章 第 89 章===

刚刚发射成功, 食堂一派欢乐祥和，除了主任她谁都不认识, 也谁都不戒备。

    说完刚想低头，对方身后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尹小航提前观察过, 已掌握当下局面。

    那记者一回身，刚好和尹小航对脸儿：“我操！你可来了！”边说边冲他挤眼睛，其他人皆有所感, 尹记者到发射中心第一天，就在小饭馆里直勾勾地盯人看, 现在发射成功, 任务结束, 在庆功宴上，又遇到姑娘, 同行刻意选了这桌坐, 就为了续写花边故事。

    万相宜对尹小航笑了下, 其实脸上没做表情, 只是眼睛笑了下，怕被人发现, 又迅速低下头。

    主任记性倒好，尹小航跟同行勾肩搭背，刚想挤着坐下，主任抻长脖子喊道：“尹记者！是尹记者吧？”

    万相宜和尹小航都愣怔片刻。

    三人一起吃过饭，主任博闻强记, 尹小航又不是路人脸，怎么会不记得？

    主任拉过身边的椅子，移动面前的杯盘边说：“来来来，你坐里面，快进来。”

    主任移远一个座位，屁.股刚搭着椅子，还没坐实，又虚架着身子扭头问万相宜：“是……是……你们，是他吧？”

    万相宜一副认命的表情，点了点头。也把自己的杯盘挪了挪，留出一人餐位。

    记者们面面相觑，纷纷再次扫过尹小航和万相宜，提眉挤眼，互相交流：

    卧槽！什么情况？

    他们认识。

    岂止认识，对方的朋友都认识他。

    我们被利用了？

    我看不是被利用，是瞎操心了。

    卧槽这什么走向？

    ……

    尹小航说：“我去拿吃的。”没再看万相宜，把手里的本子、笔连同手机递过去，主任接了，放在他刚腾出的位子上。

    核心人物走开，气氛顿时沉闷起来。记者们半生不熟的，只想逗逗闷子，要说窥探尹小航私生活，还真有点放不开。

    主任低声问万相宜：“他跟着你来的？”

    万相宜凑近说：“他来采访。”

    “你的入场证是他办的？”

    万相宜点点头，没再多问。

    对面的人也在窃窃私语，不时有人看过来，万相宜没回避，相视报以微笑。

    尹小航端了餐盘往回走，主任赶在他走近之前，又问万相宜：“他就是你新处的对象？”

    万相宜品了品“对象”这个词，没正面回答，不过也算给了肯定答复。她说：“只有家里人知道，同事朋友都没公开。”

    话音刚落，尹小航挤回来，动作随意地放下餐盘，对全桌人说：“新上了牛肉馅饺子，看着不错。”

    对方投来几束目光，有哀怨，有好奇，有探询，还有人单纯为了看戏。

    他把餐盘左移：“主任，您尝尝。”

    主任推辞：“我这好几种馅，都吃不完，你吃啊，你辛苦，我们都吃一阵儿了，你快吃啊，快吃。”

    对面有人说：“小航！给我一个尝尝。”

    中间隔着距离，尹小航纹丝不动：“要吃自己拿去。”

    对方拿筷子指着他，嘴里迂回两句骂人话，终究没说出口。

    尹小航不理他们的哄笑，把餐盘推向右侧：“给你吃我这个。”

    万相宜迟疑没动。

    尹小航就把她盘里半凉饺子挑出来，放到自己盘里，再把冒着热气的转移到她盘里。

    虽然一桌人各吃各的，可这番操作，谁都没无视。

    去取饮品的人回来，手上一个托盘，上面好几杯喝的，傻愣愣地僵住了。

    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中央：“来来来，大家自取。美女，您自取……”

    尹小航拿起一杯果汁，放到万相宜面前。“谢了哈，老任。”

    被叫“老任”的人，大概是一桌年纪最小的，也数他最绷不住：“不是啊小航哥，我就取个饮料的工夫，我错过了什么啊？”

    其他人不会问，但不代表其他人不想知道。

    主任也撂下筷子，对这个问题表示期待。

    其他桌在欢呼，干杯，食堂有几台电视，在回放火箭发射的画面。

    尹小航刚才猛吃了几个饺子，这会儿坐在万相宜身边，胃也暖了，心也安了，他对老任说：“你先吃，吃饱喝足了再说。”

    万相宜面前有两块小点心，尹小航夹起一块，一口吞下。

    老任看得触目惊心，调转方向对万相宜说：“美女姐姐，我不问他了，我问您得了。您是……谁呀？”话的末尾，眼睛还是瞟向尹小航。

    万相宜放下筷子，有点为难地看着尹小航。撒谎是她的雷点，连隐瞒都会不自在，更别说打太极了。

    尹小航不想让她有片刻尴尬，放下筷子坐正说：“行吧，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突然转向主任一边：“这位是航云四厂的主任，C12材料领域专家，技术大拿。”

    系统内的记者补充道：“这次任务有一项技术是他们的，首次应用在卫星上。”这句彻底把主题带偏了。

    尹小航又对他的同伴们说：“她是主任的徒弟。”

    ……

    ……

    双方沉默对峙，尹小航渐渐绷不住，低头酝酿几秒，抬起头眼尾藏不住笑，稳住声音说：“我女朋友。”

    桌子那头有敲盘子的、有跺脚的、有碰杯的、还有欢呼的。

    有个年长的说：“小航，你今天总算有点人样了，我们闻到了人味儿，以前……”

    有人接着说：“以前简直是畜牲，雌雄同体。”

    “哈哈哈哈。”

    “没错没错。”

    “酒色财气一样不沾，想搞定你都找不到缝儿。”

    被称作“老任”的对万相宜说：“嫂子，嫂子，我跟你说，我刚上班时，别人就跟我说，时报写特稿的尹小航有特殊的那啥……我一直以为他是呢。”

    尹小航一副任嘲的姿态。万相宜没作任何表示，就成了舆论焦点。

    有人比较淡定，边吃边说：“耍我们，明明奔媳妇来的，下车第一顿饭还装不认识，鬼鬼崇崇地偷看。你小子。”

    尹小航说：“那不是她不知道我要来，想制造个惊喜嘛。”

    桌上一片哗然。

    有人指着他说：“你等着，我这就送你上热搜，把你那中东号炸了……”

    尹小航心情坦荡荡，带走一个同行，二人取回酒杯和啤酒，给一桌人一一倒上，先和主任碰杯，没看万相宜，只弯腰在桌下握了一下万相宜的手，起身说：“借这里的酒敬大家……”万相宜跟着站起来，旁边的系统内记者跟着叫嫂子，递过一满杯啤酒。

    他本意是给万相宜的，被尹小航伸手接过去，他端着两杯带霜浮沫的酒：“这些年，感谢大家的关心和照顾，以前卢哥老婆总打电话催他回家，徐磊片子都不剪了，摔了鼠标专心跟女朋友吵架，你们以我为不羡慕吗？现在……”他看万相宜，示意她靠近些，“现在，我也落地了，觉得很踏实，很幸福。”

    万相宜伸手去接他右手的酒杯，他拿远一些，看着桌上的果汁说：“你就喝这个。”

    又对主任说：“主任，您是万相宜的师傅，以后就是我师傅，请您做个见证，我敬大家——”

    对面有人不干了：“小航，你打算怎么喝呀？”

    尹小航说：“她的我来喝。”

    大家又起哄。

    主任说：“我这徒弟家是外地的，父母在老家，我就是他在这儿的家长，各位记者走得远、见得多，也能看出来，她老实人一个……”

    对面有人说：“我们小航也老实人一个！”

    主任说：“对，两个老实人，两个有潜力、有才华的人，我抖胆代表一下大家，在座各位都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的。”

    说完率先干了自己的酒。

    众人一起举杯，尹小航因为要喝两杯，落在最后，在众人的起哄笑闹中喝至滴酒不剩，落座时侧头看，万相宜也正在看他。

===第90章 第 90 章===

江北写字楼, 有个男生敲门进来，个子矮, 人也瘦弱，脸上的学生气还未褪尽，有长江下游男性的务实和精干：“万工, 我把数据资料准备好了，下午就出发。”

    万相宜问：“机票买好了吗？”

    他答：“坐高铁，票已经买好了, 算下来时间差不多，火车更方便, 不用往城外跑。”

    万相宜说：“辛苦。那边情况随时沟通吧。”

    公司为万相宜配备的人力到位了, 多了两个人, 万相宜不用拖着行李满世界跑。

    这是其中一个，某低调的理工名校毕业, 说话办事没那么花哨, 这也是万相宜看重的一点。

    她起身走到窗边, 虽然不是最佳视角, 但春意已经打破隆冬的垄断，惨灰的底色浮起绿意, 远看很明显，近看又没有。

    那些无止境下坠的绝望，似乎已被悄然化解，绝处逢生，春和景明。

    手机屏幕亮起“尹小航”, 她接起的同时切换语气：“怎么？计划有变吗？”约好晚上去吃苍蝇馆子，顺便陪尹小航理个发。

    尹小航挺正经的语气：“有变啊，突然要去外地，贵州，支教的事，听说还在山里……”

    “啊……哪天走啊？”

    “今天下午的飞机。”

    “……那你要不要先理个发，再上飞机？你头发确实长了……”

    尹小航说：“我现在去机场的话，时间还挺充足的，刚好路过你那，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万相宜心想，时间充足我信，路过我这就太牵强了吧？机场在东北，我这是正南。

    心里美滋滋，看破不说破：“要啊要啊，想吃什么？我提前订位。”

    “不想去店里吃，社恐，你请我吃披萨吧，车里就能解决。”

    万相宜：“是就想吃披萨，还是时间不够啊？”

    “也是就想吃披萨，也是时间不够。我万姐说什么都对。”他那边有杂音，像是在开车。

    “好吧，我来订餐，你稳当点，我等你电话。”

    公司有几个微信群，是专门约饭的。这种饭群昭示着某些隐秘的私交，只是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微小差别，暗含接纳和排斥，彼此心照不宣。

    万相宜在当天约午饭的群里说，中午有事不吃饭了。

    马上有人问：“万姐，是要健身？昨天不是刚练过。”

    万相宜答不健身，约了人。

    底下冒出沉思的表情，有人问：“万姐，好久不见零食大礼包，是换人了吗？”

    万相宜也不藏着揶着：“老夫老妻，不吃零食了。”

    总监能看到群聊，但他没说话。

    尹小航刚到停车场，万相宜就提着披萨外卖，迅速钻进车里。

    她还穿着单西服、高跟鞋，随时准备开会似的。

    尹小航打量她说：“这么急着见我？”

    万相宜忙着打开披萨包装，听他调侃，停下来说：“到底是谁急着见谁？赶飞机的可不是我。”

    尹小航笑着看她忙乎：“啊……也是哦。”

    万相宜打开披萨盒子，放在两个座位中间，又把饮品、小食摆在前挡风玻璃下方，往薯条里挤蕃茄酱……

    尹小航伸手去抓披萨，被万姐喝止：“你洗手了吗你？”

    “啊？还要去楼里洗手吗？”

    万相宜抬了抬左侧手肘：“我兜里有湿纸巾。”

    尹小航掏出纸巾擦手，扯出一块披萨，先递到万相宜嘴边。

    她刚挤好蕃茄酱，手上沾了酱汁，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尹小航就着她咬的小缺口咬下去。

    他在吃东西方面，真的一点都不讲究，马炯炯剩下的，万相宜剩下的，眼都不眨张嘴就咬。

    万相宜想到这些，动作迟缓，手还悬在半空。

    尹小航正大口咀嚼披萨，突然伸出另一只手，虏过她的手，把番茄酱连同手指都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两下，还咂摸一声。

    万相宜惊了，赶紧抽回手，拿出湿纸巾麻木地蹭。

    指尖还有他舌头的温度，奇妙的触感……

    “别擦了，我都给你舔干净了，至于那么嫌弃么？”

    万相宜四下看看，中午的停车场没人，可他俩这样坐在车里，吃着聊着，也挺显眼的。

    万相宜开始吃披萨，又听他说：“快吃，吃完还有事儿。”

    他咀嚼得急切，像是真有什么事在催着赶着。

    “还有什么事儿啊？不是要去机场吗？”

    “……”尹小航专注吃饭，闭口不言。

    尹小航先吃完，为万相宜又是端水又是擦手，伺侯一溜儿说：“吃完了吗？吃完了跟我走。”

    万相宜打算整理垃圾，他说不要管，把她从车里拉出来，直奔最近的电梯间。

    电梯上行，两人占据对角线，尹小航看着她映在电梯墙上麻面的影子说：“我侦察好了，从这上楼就是酒店。”

    酒。

    店。

    这厮在满足人类私欲方面，可谓思维缜密、滴水不漏。

    万相宜一听这话就有点腿软，去贵州肯定要大几天，他急吼吼地约饭，她并不意外，自己也想见他。

    她甚至想好，分别前要亲他一下，好好看看他垂下的眼角，好好摸摸他的头发。

    可刚吃饱饭就要睡觉，还大张旗鼓的，完全在她的计划之外。

    尹小航盯着电梯数显，刚才那句话石沉大海，他是一点不意外。

    他早打算好，要是万相宜想跑，他是不惜动用武力的。

    好在他看向她时，万相宜迅速移开眼睛，扶额面壁，轻轻叹了口气。

    她穿了高跟鞋，加上对角线的距离，有效缓解了以往对视的压迫感。

    尹小航长了一双狗眼，眼睛不大，内眼角和外眼角下垂，眼皮内双，只有向下看时，才有显明的小双眼皮。

    反正这双眼，搁哪张脸上，都成就不了旷世美男。

    可他脸小，脸上没肉，就显得眼睛特别有神，哪怕此刻这种眼神，万相宜也看不出一丝淫邪。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对视，他都让你觉得可信赖，血性、忠诚、正义这些字眼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万相宜怕了这种对视。

    午休时间，一个年轻男人，穿浅米色风衣，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一个年轻女人，穿黑色西服、小高跟鞋，谨小慎微地跟在后面。

    酒店前台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对尹小航说：“有房间，休息还是过夜？”

    尹小航没听清楚，追问了一句。

    万相宜窘得直冒汗。

    前台又解释一遍，尹小航说：“就小时房吧，要有江景的。”

    前台面对电脑简单操作一番：“顾客请您二位出示身份证。”

    尹小航掏出身份证，易如反掌。

    等了一会，另一张身份证还没递过来，前台和尹小航一起看过去，万相宜强自镇定：“登记一个人的身份证行吗？”

    “抱歉，我们规定所有入住的顾客都要登记。”

    这回剩下一男一女干瞪眼。

    尹小航的身份证还放在台面上，万相宜抓在手里，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尹小航赶紧跟上。

    电梯里，又是对角线，尹小航像个霜打的茄子，万相宜尴尬得透不过气，拿身份证扇着小风降温，扇半天才还给尹小航。

    “下次这种事不要带上我，我老脸让你丢光了。”

    “那谁让你不带身份证……”

    “怪我咯？谁中午吃顿饭带着身份证啊？”

    “你心虚什么啊？”

    停车场有回音，万相宜高跟鞋砸在地上，“刚”“刚”作响，突然停下脚步：“我不应该心虚吗？我要在这片混呢，大兄弟，以后地铁口、咖啡店、健身房都有可能碰上……”

    尹小航觉得她的尴尬不无道理，也就不那么沮丧了。他打开车子后门，率先坐进车里，探出头来对万相宜说：“来，坐会儿，平静平静，压压惊……”

    万相宜没多想，跟着坐进去，脑子里循环播放开房未遂的场景，这茬儿怎么也过不去，她边想边缩脚，把鞋跟脱下来，脚尖勾着鞋尖，轻轻晃着，缓解脚掌的压力。

    俩人沉默一会，尹小航突然弯下腰，他身高腿长，这么一动就侵占了更多空间，上一秒，万相宜疑惑地让出空间，下一秒，两只脚就被他捧起来，搭在自己腿上，鞋被他撸掉了。

    “喛？干吗呀……”脚被架起来，身体自然向后仰。

    尹小航说：“帮你按按省得脚疼。”边说边揉她的脚掌，姿势还挺专业。

    两人拉了两句家常，尹小航说：“那两盆吊兰，我昨天浇了水，你这两天不用管。”

    “嗯……”

    “我把马炯炯的专座放家里了，床底塞不下，你先放那别管，我回来想办法举到高处。”

    “嗯……”

    “我下周就能回来。”说完叹了口气，手上动作也停了。

    万相宜觉得约会该结束了：“那我回……”刚想抽回腿，尹小航狠狠一提，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空间局促，万相宜头撞到车顶，呼咕咚一声，两人同时伸手去揉，尹小航草草揉了两下，就把她的头按下来，探寻她的唇。

    这个姿势，万相宜居高临下，被无端赋予了掌握力，她侧头躲了两次，尹小航都没亲实，她又发挥自主性，在他下颌骨蹭来蹭去。

    她最喜欢他那里，骨相突兀，有雄性的力量感，又不至于太招摇。皮肤基底冒出胡茬，又尖又细又锐，蹭上去麻麻痒痒的，让人心震肝颤，流连忘返。

===第91章 第91章===

没几个来回, 男人的呼吸就变粗了。他箍着她的脖子往下压，狠狠地啃咬, 揪到散在颈间的头发，万相宜头皮疼，人才清醒一点。

    她挣扎两下, 按住衬衫领口，防止他再解下去，巡视几个车窗：“好了, 好了，这里不行, 会有人……”

    尹小航抵在她身前, 含混地说：“看不见……”

    “刚才还有一个保安走过去……”她浑身紧绷。

    尹小航稍松开一些, 耐住性子解释道：“车窗贴了膜，你看外面一清二楚, 外面只能看到黑色。”

    两人极近距离对视一眼, 万相宜顿时销声, 无力反驳——那双狗眼睛。

    这种事越是始于压抑, 越难半途而废。

    两人都迷乱起来，万相宜觉得腰围一紧, 有只手要探进去，力道有点失控。

    她把唇移到他耳边，小声说：“别……这衣服容易皱，我下午还要开会……”

    他说：“脱掉。”边说边绕到腰前……俩人姿势别别扭扭，试了两次解不开, 尹小航架起她，让她跪在座位上，喘着粗气说：“这什么扣……”

    什么扣？万相宜熟悉的扣。她稍作停顿，一下子就解开了，然后顺着他的力，坐下，挪了两次……尹小航等不了，欺身过来，万相宜挣扎着说：“等一下等一下——”说着提起西裤，稍微抻平，搭在前座靠背上。

    尹小航哭笑不得：“姐姐，我已经……救命啊！”

    万相宜故意放慢进步：“谁让你临时抱佛脚的。”

    这世上有很多美妙的事，都只存在于别人的描述里。比如旅行日志，比如试吃感受，比如车里……

    万相宜不算高，可被叠来拆去的，不是撞到头就是别到腿……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最后，还是万相宜喊了暂停，把自己前胸一侧的衣服一层层归位，命令他道：“你坐过去。”

    尹小航乖乖坐回后排左侧，刚才锁骨疼了一下，万相宜把衬衫最顶端的钮也扣上，重新整理了西服上衣，骑过来说：“别碰我，我上衣也不能皱。”

    尹小航半眯着眼，看眼前西装革履的女人试探着……

    这是尹小航的初次体验，他空有一身力量，却因浮于真空，只能徒劳地喘气，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喉咙里发出了肆意的嗯嗯啊啊，又加重了这个真空幻觉……

    他们的车停在角落，有辆车驶过，拐弯时车灯一晃，万相宜停下，尹小航哪里耐得住，挣脱她的手，让她归位……

    二人整理衣装时，车窗已糊上一层水雾，尹小航早已穿戴整齐，看她团在座位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她边扎头发边说：“不行，我有点气闷。”

    “等你呢，你好了我才敢开门。”

    她上下又确认一遍：“我好了吧？”

    尹小航伸出手，帮她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要不你下午请假吧……你这个样子回去，真是处处可疑。”

    “哪里可疑？”

    尹小航低头笑。

    万相宜想到事情经过，半嗔半怒说道：“今天的事，我记你一笔。”

    “记吧，记住了……”

    “下次不许这样。”

    “嗯……”俩人没在一个频道，两个思路，“下次还是要试试江景房。”

    万相宜打开车门，呼吸了两口地下车库的浑浊空气，他的话显然没入她耳。

    他也下车，绕过车尾，站在她一米开外说：“那我先走了。车子你不敢开就停在这。你先在车里坐一会，刷刷手机，听听音乐，平静平静。”

    “我现在看上去……”我现在很不平静吗？她虽然是反问，却也不免心虚。

    尹小航故意扭头偷笑，回过头来说：“没有没有。只有我能看出来。”

    说完打开后备箱，取出行李，递过车钥匙，万相宜接过去，他反手握住她的食指说：“刚做过还想你，这可怎么办。”

    “……”

    当晚，万相宜独自回家，看到叶片肥厚、色泽饱满的吊兰，看到角落里的鹅黄色的儿童安全座椅，本来心里又明又苏。

    待到洗完澡，擦镜子的水汽时，才发现自己脖子侧面、锁骨上方一小块紫斑，不疼不痒，她一下午都没发现，还敞着衬衫领口开会，跑了好几个部门，尤其不忍回忆的是，总监递给她咖啡时，显然眼神不大流畅。

    越想越气，就把尹小航前面的好抵销了，拍了脖子的照片发给他，等他下了飞机刚一回应，就一个电话打过去，狠狠数落他一顿，尹小航全程没有辩解，态度却并不诚恳：哦，是吗，没人问你吧，下次还敢。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就只能这样。

    请感受我的脑电波，biubiubiu

===第92章 第 92 章===

正式进入春天, 万相宜江边的家里人丁兴旺。

    马炯炯回来了，姥姥也跟来了。万母说孩子老见不着妈, 长大跟妈不亲了，特地过来住个十天半月，把断掉的母女感情续上。正好这边春天早, 等这边热起来，再带孩子回老家，又能享受一段春光。

    万母这样说, 万相宜自然没有不乐意的。至于其他原因，万相宜懒得想, 也懒得问。她妈这一来, 就不能带万其文了, 按万母之前的说辞，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思来想去, 只有一种可能：万母跟万相佑和小晴闹了不愉快, 故意闪他们一下。

    无非是鸡毛蒜皮婆婆妈妈, 万相宜坚决不问，就让万母自己憋着, 左右她是拣了个便宜，马炯炯回来了。

    马小胖瘦了，之前胖得虚，像浮肿，这回变化挺大, 从头到脚变结实了，脚底板的肉垫也不见了，渐渐显出足弓，不穿袜子不穿鞋，大脚丫子bia叽bia叽，在屋里跑来跑去。

    工作上，万相宜的时间宽裕些，出差尽量不走远，不长驻，多留出时间来陪女儿。

    万母还是抱怨。抱怨这边没有农贸市场，超市的菜都用塑料袋装着，两根黄瓜装一袋，两个苹果装一袋，样子是好看，价格贵得离谱。抱怨马家没良心，拿孩子拖累着万相宜，又火速娶了别人。抱怨马炯炯太重，前段时间抱多了，手腕子一直疼。进而抱怨万父指望不上，洗碗都洗不干净，害她哄睡了孩子重洗一遍。

    不抱怨的时候也有，一种情况是万相宜取了现金交给她，她说买菜用不了这么多，上次给的还没花完，万相宜就说用不了带回去，这边太大你没处逛，回去到繁荣商场，买双舒服的鞋，再买身衣服，你不是喜欢金镯子嘛，把你那条手链回炉，添点钱打个可心的镯子。

    万相宜猜着她的心思，码着边沿儿说：“你来我这儿，也没享到轻福，还是天天做饭带孩子，回去要还是来时那一身，小佑和小晴怎么想我这姐姐？你花这钱就是替我涨脸。”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叫尹小航来吃饭。去外面吃不行，叫外卖也不行，就得她亲自下厨，让尹小航来家里吃。万母不偏不向，给马小胖夹一筷子，给尹小航夹一筷子，完了看尹小航吃，还要问：“是不是酱油放多了？咸还是淡？”

    尹小航当然要夸，不咸不淡，很入味，火候刚刚好。

    万母就说：“好吃啊？那我明天再去买，后天晚上还做。明天晚上就吃点粗粮调剂一下，玉米面饼，掺点白面，一点也不刮嗓子，万相宜她爸能吃四个。小航，明天晚上你来啊？”

    万相宜替尹小航解围：“妈，他明天不一定有时间，再说城东城西的，搞不好还堵车，就为了你这饼？”

    “我这饼怎么了？不值当？”又对小航说：“我走了你没处吃去。”

    尹小航倒不怕折腾，来者不拒，三天两头往江边跑。

    吃饭说话费嘴，陪马炯炯玩费腿，每晚从万相宜家出来，都有“下班”的感觉。

    自打马炯炯回来，尹小航就给她起了外号，马汉山。马汉山词汇量还不够大，但丝毫不影响她表达，站在门里看尹小航穿鞋：“明天跟我玩多多的时间。”这是不想让他走。

    尹小航边穿鞋边说：“行！玩多多的时间！马汉山，让你妈送送行不？”

    万相宜也在穿鞋，马炯炯伸出食指，指着她的脑门儿说：“跟你玩少少的时间。”

    万相宜：“凭什么呀？你是我老板呀？”

    马汉山听到一个新词：“老板？”

    尹小航蹲下来跟她解释：“老板就是雇主，你帮他干活，他给你钱花——这就是老板。”

    马汉山听不懂，但她把这个词收了，点头道：“老板。”

    两人乘电梯下楼，尹小航靠着轿箱墙壁，头抵着墙角，有点脱力的样子，看视频广告。

    万相宜说：“能别倚着嘛，有油，别蹭衣服上。”

    尹小航站正，又朝另一方向倚过去：“这边没有油。”

    见他这样，万相宜心一软：“明天别过来了，跟加班似的，打个球啊，聚个餐啊，好好歇歇。”

    尹小航没直接应承，反问道：“我看上去很累吗？”

    “最近采访的活多？”

    “倒也没有。”

    “那还是……我妈那个人，反正老人定型了，我也不指望改变她，我就是想跟你说，不用事事顺着她，我们的任何事都不取决于她，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俩人走到车边，尹小航停住，“但是老人，该尊重还得尊重，这也是应该的。”

    “适当尊重，不能惯着。老人和小孩都一样。”万相宜说得挺正经。

    尹小航：“那我明天不过来了。”

    “嗯。”万相宜没表现一丝留恋，“回去早点睡，你脸色不好。”

    尹小航让她上车，要带她兜一圈儿。万相宜坐进车里，尹小航问：“那我俩的事取决于谁呀？”

    话题已经揭过去了，她反应了一下：“嗯？噢……”

    车子驶出小区，万相宜说：“取决于你。”

    尹小航听着像笑话：“哈？取决于我？”

    “对，只要你不作妖儿，我保证没事儿。”

    “我作过妖儿吗？”

    “以前是没有，以后不一定，长得妖里妖气的，花样也多，谁知道以后干出啥事来。”

    几句话把尹小航噎住，他想了几句反驳的话，都觉得没有力度，反驳的时效过了，又不甘心咽下这口恶气，只好狠狠道：“你给我下车！嫌我花样多就别坐我的车！闺女说了，让我跟你玩少少的时间，现在时间到了，你下车……下车……”

    ※※※※※※※

    周末，尹万相约逛购物中心。

    万母嫌天热，提议把孩子留在家里，由她照看，想让他俩单独相处。

    尹小航大包大揽，把马炯炯也带上了。安全座椅重新装好，三人直奔购物中心。

    万相宜原本没打算逛，可她自打年前出差，至今没进过商场，各大品牌橱窗，在她眼里都是新款，跟过几家店，嘴上说算了不进了，眼睛还是挪不开。

    购物中心有露天滑梯，大人孩子叽叽喳喳，像爬满了猴子的小型花果山。马炯炯挣脱万相宜的手，头也不回冲进造型怪异的滑梯里。

    尹小航说他来看孩子，让她安心去逛。

    滑梯是开放式，孩子在上面跑，推来搡去，家长们都在外围盯着，唯恐走神找不到孩子。

    万相宜陪她滑了两个来回，交由尹小航看顾，自己去逛专柜。

    一逛起来，时间就刹不住，本打算逛半小时，再看时间过去五十分钟了。

    等她走出专柜，又找不到露天滑梯，购物中心分好几个区，只顾着逛，回去的路都忘了。

    她边走边问，终于找到滑梯，上面没有马炯炯，外围没有尹小航。满眼都是陌生的孩子，大的小的，男孩女孩，哭的笑的，家长也是神色各异，有木然刷手机的，有过度保护追着孩子跑的，有拍照录像的……

    万相宜一个愰神儿，被孩子撞了一下，跟上来一个家长，眼睛盯着孩子，嘴上却数落她：“你看着点啊！这全是孩子！”

    她围着滑梯转了三圈，没找到那一大一小，定了定神才想起打电话。

    尹小航立刻接了，背景非常安静，他闲适地说：“你逛完啦？”

    万相宜立刻问：“孩子呢？”

    “在这儿呢啊！”

    “在哪儿呢你们？我在滑梯这找了半天。”她意识到了自己语气生硬。

    “就在二楼……你从滑梯旁边的楼梯上来，往右看，有家卖甜品的，门口有只兔子……”

    马炯炯接话把儿：“大兔子，大兔子。”

    万相宜找到兔子店，落座时有点脱力，她明知道不会出什么事，可找不到马炯炯时，心里还是一片茫然。

    满眼的孩子，满耳的童声，周遭全是陌生人，没人理会六神无主的她。

    马炯炯正在吃冰淇淋，手握着底托，头转着圈舔，吃得满嘴满手都是。

    尹小航坐在她对面，二人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印着店里食物，五颜六色的。

    万相宜说：“滑梯那没找到你们，我腿都软了。”

    尹小航把那张五颜六色的纸推给她：“是吓软的还是逛街累软的呀？”

    万相宜冷下脸下看他，他自知失言，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她越玩越野，在滑梯上逆行，把别的孩子堵一长串儿，我再不把她带走，就只能跟别的家长打一架了。”

    万相宜知道马炯炯什么德行，这事她干得出来。可她那股慌乱劲儿还没过去，语气里带着埋怨：“那你俩去哪，起码告诉我一声呀，我找到后来都怕了。”

    “我也想啊，她跟个大蜘蛛似的，在我怀里乱踢蹬，不肯走，我好不容易哄她进来，刚想给你打电话——你吃什么？跟马炯炯一样？”

    万相宜长舒一口气：“不吃，气都气饱了。”

    万相宜把孩子撂在滑梯上时，跟尹小航说半小时就回来。可她逛起来忘了时间，又迷了路，找到滑梯再找孩子，已经一小时开外了。

    尹小航当然不会跟她质证，眼见两人都不说话，就要冷场了。

    为缓和气氛，他对马炯炯说：“妈妈担心你了，快给妈妈吃一口。”

    马炯炯充耳不闻，继续拧着脖子舔冰淇淋，舔完bia叽嘴，啧啧作响。

    终于，她意识到亲妈的注视，用左手在冰淇淋冠上抓了一把——毫无顾忌地抓了一把，抓到满手黏腻，往万相宜嘴里送。

    万相宜大吼一声：“有你这么吃的吗？！我不要！你也别吃了！又凉又甜的！什么好东西！”

    马炯炯被吓呆了。

===第93章 第93章===

马炯炯在亭子中央, 表演了一段歌舞串烧，成功晋级敬老院之花。

    亭子里坐了一圈老人, 连坐在轮椅上、围着塑料口水兜的爷爷都动动手指，权作为他鼓掌。

    其实马汉三跳得不咋地，腰眼儿僵硬, 像个大木偶，歌也唱稀碎，前一句是韩国口水歌, 后一句是RAP，接下来是少年组合成名曲, 胜在感情投入, 动作在开大合, 全然没把观众放在眼里。

    尹母依旧风姿绰约、遗世独立，连鼓掌动作都很优雅。

    她本来想把尹小航、万相宜、马炯炯带到清净地方, 可清醒劲儿过去了, 有别的老人路过, 她就主动介绍, 指着马炯炯说：“这是小宇。”

    “呦！小宇呀！”别的老人没戴假牙，口齿不清, 见了孩子就凑过来，一边看很像父母的俩大人，一边逗弄孩子。

    人越聚越多，结果马炯炯就在亭子里开了个唱。

    初夏清晨，太阳还没发力, 亭子被葡萄藤的新叶次第覆盖，仿佛被施了魔法，罩在下方的人都无忧无虑。

    尹小航好心提醒：“妈，那你看她是谁？”他指指万相宜。

    尹母握着马炯炯的手，看了万相宜一眼，扭过头去不说话。

    尹小航凑上前，指着自己说：“妈，那我呢？我是谁？”

    尹母白他一眼，又看万相宜。

    马炯炯提醒道：“他是尹小航。”

    尹母说：“我知道。”

    旁边的老头说：“你别问她，你问啥她都说知道，从来不认错，错了也没错。你们这么多人来看她，她心里高兴，嘴上也不说。”

    尹母直勾勾地看着万相宜，本想拍手，忘了还握着马炯炯的手，啪的一声，拍在孩子手背上：“我知道了！你是小宇！”

    把马炯炯吓一跳，回头看她妈。

    尹母颤巍巍起身，一手拉起一个：“走走，这里不好，人太多，我带小宇回屋。”

    尹小航追出亭子，眼睁睁看着万相宜架着老母亲，老母亲提着马炯炯，往楼里走了。

    他闲庭信步，跟在后面，进了屋也没人理他，又默默退出去，站在走廊窗前看风景。

    马母让万相宜坐在她的床上，摸她的头发，边摸边说：“头发越来越厚了……”

    万相宜观察屋内陈设，硬件设施比较好，床单也干净，应该有人定期换洗，尹母精神依旧不错，只是走路稍显吃力，不如去年夏天。

    万相宜说：“阿姨，我知道小宇，您有小宇，还有小航，您这辈子很棒了。”

    老太太拉开床头抽屉，马炯炯跟过去，踮着脚张着嘴往里看。

    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前半本写满了清秀的小字，她从夹页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用塑料袋包着，她一层层小心翼翼打开，托在掌心里，递给万相宜。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几岁的样子，眉眼像老太太，也像尹小航，很有神，嘴和下巴比较陌生，估计来自父系遗传。

    万相宜小心拈起照片，仔细端详。

    当年的证件照，能看出个子不矮，穿的衬衫翻领稍大，是几十年前的款式，看容貌和穿戴，想必来自富庶家庭。

    “小宇真好看。”

    马炯炯正玩一个腕式血压仪，也凑过来扒她的手，万相宜没让她碰。

    老太太说：“91年就没了，才29岁……那病太快了，头发一抓一把，我的小宇吃了苦头，我恨不能替了她。”

    万相宜拿过老太太手里的塑料袋，沿着折痕，把照片原样包起来。

    老太太把照片放好：“只要我还记着，她就永远是我的孩子，我不怕死，那边有我的小宇。”

    万相宜摩挲她的手背：“你还有小航呢，他也需要你。”

    尹小航听到自己名字，隔着敞开的门回过身来，对老少三人笑了笑。

    尹老太太反握住她的手说：“小宇，你是姐姐，你照顾他。”

    有股热流漫过胸腔，眼泪瞬间涌出眼眶，万相宜不假思索地说：“好啊……”

    后半段，马炯炯开启话痨模式。她抱着老太太的小腿说：“奶奶，你有喉结吗？”

    老太太说：“我年轻时候有，现在老了……”

    老太太回答得煞有介事，万相宜听得懵。

    马炯炯：“我有两个喉结，尹小航有一个喉结，你没有喉结。”

    万相宜担心她智商过载，决定纠正她：“马炯炯，成年男人才有喉结，女人没有喉结，小孩也没有喉结。”

    马炯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爬上床，举起两只脚，摸着脚踝外侧的骨头说：“一，二。”

    然后又轻盈地下床，弯腰在尹老太太的脚脖子找一圈，老人皮肤皱，还有斑点，她指着皮肤下突起的骨头说：“你也有喉结。”

    回程车里，提起马炯炯的喉结理论，尹小航说马炯炯问他，他为她科普的。

    “你说她有两个喉结？”

    “我可没说。是她自己找到的。”尹小航回答得挺谨慎。

    万相宜猜测当时的对话很是生动，尹小航没细讲，过了一会叹了口气道：“她的观察力真的好强。”

    ※※※※※※※

    尹小航把车开进江北公寓小区，没等到楼下，万相宜手机响起来。

    她语气很平静：“不是让你七点半来接吗？”

    那边说什么，尹小航听不清楚。

    又听万相宜说：“你现在接走，孩子还没吃饭呢。”

    挂断电话叹了口气，跟尹小航说：“她爸来接了。”

    马炯炯坐着黄座儿，泰然自若地问：“啊？你说我爸爸吗？”

    孩子回来一趟，怎么也要见见爸爸，这事无可厚非，尹小航也料到了，只是不知道孩子父母已经约好，现在就要接走。

    万相宜看着车后视镜说：“来了。”

    马母在前小跑，马明在后紧跟，两人神色都挺急。到近前来，马母双手拢成望远镜，换了两个车窗往里看，虽然她啥都看不着，可车里人却看得清清楚楚，表情、皱纹、眼神……

    万相宜别开眼，对这家人，她有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不适。

    万相宜说：“等我一下。”然后下车。

    尹小航紧跟着下车，留马炯炯在车里，她已经看到了奶奶和爸爸。

    马明说：“门卫死活不让进，这不，车还停在外面呢。”瞥到尹小航走近，又夹着嗓子问：“你们去哪了啊？”语气里有点埋怨。

    算起来有一年没见了。马明虽然没有显著的老相，可他眼睑变松、眼角下垂，像老树皮，输送浆液的功能还在，只是结痂和硬化了，眼神也完全变了。

    马母在他身后，怯怯地叫了声：“相宜啊。”

    万相宜说：“我妈做饭了，是让她吃完再走……”

    马明马上问：“妈来了？”

    万相宜坚持说完自己的话：“还是现在带走？”

    马母问：“孩子呢？家里也做饭了，回去就能吃，爷爷在家等着，也没吃饭呢。”

    万相宜让他们等一下，钻进后排座，关上车门，对马炯炯说：“爸爸和奶奶来接你了，你今晚是吃姥姥做的饭，还是去爸爸家吃奶奶做的饭？”

    马炯炯往车外看一眼：“我无所谓。”

    这小话甩的。

    “那现在跟爸爸走？”

    马炯炯没提出异议。

    万相宜解开座椅安全带，把她抱出来，马母一把搂进怀里，嘴里吆喝些什么，像哄月子里的孩子。

    万相宜跟马明交待一些事项，马炯炯不挑食，别给她吃太甜，晚上睡前要漱口，睡觉不能开空调，正常早饭后拉屎，白天基本不睡……

    马明的注意力也被孩子吸引去大半，只顾点头。

    万相宜说：“我要出差两到三天，晚上就走，回来去接她。”

    马明忙应承：“你回来打电话，我给你送回来。”

    万相宜凑近一些，对马明说：“她现在什么都懂，有的能说出来，有的说不出来，但是心里明白。这几天你跟紧点，别让她听到有的没的。”言外之意，让现妻安分点。

    也不知道马明是否理解，皱眉道：“你放心吧，没有的事儿。”

    万相宜又把马炯炯从马母怀里抢回来，轻声慢语地说：“妈妈出差两天，姥姥一直在，尹小航也在，要是想回来就跟爸爸说，爸爸会给妈妈打电话。随时，听懂没？”

    马炯炯搂着她的脖子问：“出差是什么？”

    万相宜把孩子塞回马母怀里：“走吧。”

    马母给马明使了个眼色，马明说：“你跟我来，有东西要给你。”

    万相宜问什么东西，马明指着小区门口说：“在车里。”

    尹小航当然听到了，她回头对他说：“你先上楼，你们先吃。”

    马明抱着孩子坐回主驾，马母从副驾拿出一个长方形首饰盒，那东西是万相宜的，她当然认识。

    马母推到她怀里：“这都是你的东西，我们一样也没动，也没让别人动……”

    万相宜打开看，里面有几样首饰：她结婚时买的素戒，金项链，还有一把银如意、一个小金锁，马母说：“这是给孩子的，一直搁这里边，今天一起给你。”

    万相宜掀起第一层，底层有个塑料子母袋，里面装着一对金耳环，色泽钝而润，是姥姥弥留之际传给她的老物件。

    离婚时，她为了这对耳环去过马家，东西没拿到，还跟前公公前婆婆大吵一架，出门就抓到了马明婚内相亲的实锤。

    这对耳环，仿佛一个引信、一个线索，把她的私人记忆串连起来。

    幼年记忆里，珍爱她姥姥、忽略她的父母，成年后，自己选择的丈夫、艰辛又无望的备孕经历、以传宗接代为第一要义的公婆、被评价后被舍弃，马炯炯出生后，职场失意差点全职的妈妈、触底反弹为生计奔波……

    此刻，耳环完好，就在她眼前。她曾经奋力挣扎、极力挽回，却两手空空。等她狠心与过往割裂，换个逻辑重新生活时，东西就回来了。

    她拿出那个小子母袋，握在手里，把首饰盒合上，递给马母：“这些不是我的，您拿回去吧。”

    马母哪里肯收：“这都是你的，还有给孩子的，你都拿着。我今天给你，是真心实意的，就没想着收回去……”

    万相宜说：“算了，这些东西，我也没用。”

    “怎么没用？金的银的，都是钱，钱怎么会没用？”

    万相宜不再与她推让，拉开车门，把东西放到座位上。“耳环是我的，我姥姥的遗物……”她在手里捻了捻：“我还是谢谢您。”

    马母脸上挂不住，那些事，甚至吵架的内容，想必她也没忘。“当初我没注意，真不知道有这个东西，你也没说明白……不是，是我没听清楚，我以为……反正事已至此，相宜你别记恨我，你大度一些……”

    万相宜多一句也不想听，隔空跟马炯炯摆摆手——这车膜质量差，里外都看得清——义无反顾地走了。

    郭德纲说过：不明白任何情况就劝你一定要大度的人，这种人你要离他远一点，因为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

    现在世道更坏了，不仅对前因后果一清二楚，而且主导、策划、手刃你的人，也回来劝你大度了。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告罄。

    我争取日更，但是话不敢说太满，假如停更一天，会提前评论区请假。

    不会坑的，这点请放心。

    感谢追更、留评、投雷的各位，某种程度上，这个故事是你们写的，感恩。

===第94章 第 94 章===

万相宜在高铁上接到马明电话, 质问她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内容是说孩子发烧, 形式却并不单一，像是攒足了一股劲儿，终于找到机会发泄。

    万相宜沥去他话里的情绪, 询问孩子的详细情况。

    马炯炯发烧了，按照马明的说法，孩子交到他手上就在烧, 几个后小时严重了，现在是39度。

    流鼻涕吗？不流。

    精神状态好吗？不好。

    万相宜问孩子晚饭吃了什么, 马明已经无法就事论事, 立刻反问：“你们白天给她吃了什么？”接着说孩子烧成这样, 肯定不是晚饭的事儿，你这么问, 分明就是想甩锅, 你想怎么浪那是你的事, 我不干涉, 也不想看，但你不能自私到毁了孩子……

    这都哪儿跟哪儿？

    万相宜并不怒, 她只是急。孩子发烧她始料未及，现在鞭长莫及，只能提供建议。

    她让马明给马炯炯多喂些水，退烧药不能给美林，马炯炯吃美林拉肚子, 要用退热栓，塞肛.门里，晚上别睡太实，隔三四个小时再测测体温……

    没等她讲完，就听到马明那边一阵惊呼和嘶吼，马母的声音掺进来，混杂着马父的咒骂，紧接着，马明挂断了电话。

    万相宜已经离开高铁座位，走到车厢连接处，她此行去河北某市，倒是不远，午夜就能住进当地宾馆，第二天有工作安排。

    她意识到，马炯炯的问题的确棘手，眼看火车穿行在无边暗夜，渐行渐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马明的电话，马明一概不接。

    约莫过了半小时，马明回电话，语气冷冰冰的：“万相宜你在哪呢？”

    万相宜说我在火车上，正在出差啊。

    马明冷哼一声：“意思就是，现在回不来呗？”

    万相宜解释道：“火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到站，我没办法赶到。孩子怎么样了？刚才是怎么了？”

    马明：“行，别跟我废话了，你爱去哪就去哪，爱跟谁就跟谁，反正我告诉你，孩子晕过去一次，高烧惊厥，全家人都来医院了，肯定要住院了。”

    说完直接挂断。

    万相宜再打仍旧不接，发信息问细节，石沉大海，万相宜想到有种病叫川畸病，也是持续高烧，临床诊断很难，担心马炯炯中招，就再发信息，让马明查看孩子的嘴唇有没有异常发红或皲裂，这是川畸病的特有症状，普通感冒发烧不会。

    万相宜连番信息轰炸，马明都没回应，她坐立难安，也疾言厉色起来：

    哪家医院？

    孩子在哪家医院？

    马明，这是孩子的事，你分清楚，我问你孩子在哪家医院？

    这次马明回复了，告诉她医院名字，就是她生孩子那家。

    万相宜买了返程票，下了火车，换个站台，坐上返程车。

    前半夜焦心忧虑，后半夜想睡会，却总是在现实和梦境之间沉浮切换，下了火车异常疲惫。

    马明家把戏多，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这次关乎马炯炯，她可以对马家的所有行为、态度洞若观火，唯独马炯炯不行。

    马炯炯的事，就是最高级别危险等级，不能取舍和犹豫。所以马明半阴半阳的态度，半真半假的陈述，半是威胁半是恐吓的手段，她都不挂心，她只要马炯炯的安稳。

    很少有人乘坐这趟“红眼列车”，她到时太阳还没升起，打车很顺利，一路也顺畅。

    她在出租车上安顿好工作，关于孩子生病、她连夜赶回的事，她想告诉母亲，念头一起就放弃了，等见到孩子再说不迟，自己掌握的情况也有限，告诉母亲只是多一个人忧心。

    又想到尹小航，时间尚早，他应该在睡觉，惊动他又势必打乱他的工作计划，况且他一旦出现，只能加剧马明的气急败坏，对马炯炯的病情无益，想想这乌烟瘴气还是自己面对。

    去儿科病房问，没有叫马炯炯的患者，她又跑去急诊，一间间诊室找过去，没有，也没见到马家人的影子。

    她去导医台问，身披绶带的小年青说自己刚上班，如果是夜里来的，可以去发热门诊看看，万相宜依言又去。

    穿过门诊大厅时，自助机刚开，每台机器前都排了长队，她穿针引线，插空通行，有人轻唤她名字，大厅熙熙攘攘，她以为幻听。

    再往前走，被人拉住胳膊，回头一看，是尹小航！

    他说：“我在这儿呢！”语气泰然，人山人海不再惶恐，就像看到一颗定心丸。

    万相宜却是十二分意外，过去的一夜，她备受煎熬，只知用腿走路、用嘴问话，见不到马炯炯，她就不会清醒。

    此刻，尹小航站在她面前，和此前数次一样，未经彩排，没有约定。

    他们才刚分开12小时，他该起床上班，她该在另一个城市，走进别人的工厂，面对一些产品和数据。可现在，他们同时出现在医院的门诊大厅。

    万相宜问：“你怎么在这儿？”

    尹小航眼神里的明朗暗下去，他四下看看，把她带到墙角，有台取号机屏幕上贴着“机器故障”，他们站在后面，那里人少一些，说话也拢音。

    “我……”她没有精力细说，只好简略答道：“马炯炯发高烧，晕过去了，昨晚连夜送来，我出差取消了。”

    简短对话期间，尹小航已经看清她的紧绷和疲惫：“取消了？你就没走？还是……”

    “我都到地方了，没出站，换个火车回来的。”

    尹小航没说话，眼神略显落寞，还是打起精神问：“马炯炯现在在哪？醒过来没？”

    万相宜话越说越快：“我只知道她在医院，她爸昨天晚上跟我说，孩子烧得厉害，问我能不能回来，后来又说送医院了，只说在这家医院，别的都没说。”万相宜捂着额头看向别处，神情急切又沮丧，缓缓靠向墙，“儿科住院处没有，急诊也没有，我刚从急诊过来。”

    尹小航思索片刻，语气沉静地问：“他知道你回来吗？你早上给她爸打电话了吗？”

    万相宜还没转过弯儿：“啊？他从昨天晚上就不接电话。”

    尹小航很平和：“现在打给他。”

    万相宜没动。

    尹小航拿起她的手机，尝试解锁……对着解锁键盘想半天，他根本不知道密码。

    最后还是万相宜自己拨通了马明电话。

    有人商量出主意，万相宜六神有了主：“马明，马炯炯在哪个病房？”

    那头愣了，没说话。

    “我问你，马炯炯在哪个病房？”

    “你不是出差吗？我告诉你你能回来咋滴？”

    “我回来了，现在就在四院，我现在要见马炯炯。”

    “……”那边不说话了，一阵尴尬。

    对方说了什么，尹小航听不到，但万相宜的话，他是一字没落下。

    对方沉默时，万相宜与他对视，虽然电话里没有有效信息，但听马明的语气，马炯炯应该病情稳定，她把这个信息用眼神传递给尹小航。

    马明吭嗤半天，终于给了句话：“你先来家里吧。”

    “我去你家干吗？”离婚后，万相宜尽量断绝与马家一切往来，名字都不想听，何况去他家。“马炯炯在家？你不是说她在四院住院吗？”

    马明色厉内荏，像个被扎了一针的恶魔气球：“你来了再说吧。”

    挂断电话，万相宜长舒一口气。

    站在尹小航的视角，不费力气就识破了马明，马炯炯发烧是真的，住院是假的，马明只是气不过，不惜以马炯炯当挡箭牌，给万相宜一个下马威，让她起急冒火，让她坐立难安、心神不宁、东奔西走。

    马明想必没料到万相宜能杀个回马枪，他只想让她抱憾、愧疚。

    万相宜垂着肩，有气无力地说：“说马炯炯在家呢，让我去他家。”心理松懈了，只剩下疲惫。

    尹小航叹了口气，看向自助机前越排越长的队伍，回头对她说：“咱以后，能不能机灵点？别让人牵着鼻子走。”

    “我有点怀疑了。”

    “怀疑就留个心眼儿，你这么急三忙四地往回赶，又是晚上，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什么事呢？他们家不心疼你，自己也不心疼自己吗？”

    万相宜扯扯嘴角，苦笑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衣摆。

    这是个认错的动作，尹小航心里微微泛酸。

    他说：“不是有我呢嘛，往后就算不是我，你也找个人商量吧……”

    她手里是防晒服的布料，捻起来砂砂的，薄而不塌，尹小航今天一身运动打扮，运动鞋和宽松短裤，上身就是这件长袖防晒服，拉链拉到顶。

    她突然想起来问：“对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还不是因为马炯炯。”尹小航没迟疑，迅速答道。

    “你怎么知道她住院？”

    尹小航拉着她往外走：“快去打车吧，你要堵在路上，说不定马炯炯又转院了。”

    万相宜被她扯出去，塞进出租车里，车窗开着，尹小航弯下身，看着她说：“这次不能陪你，我还有点事……”

    “嗯。你忙你的。”一旦心里有了底，也就不惧马家的牛鬼蛇神了。

    车子启动后，万相宜从反光镜看，尹小航原地站了一会，举起手机来，看了眼时间。

    一念之间，万相宜想让司机停车，她不想离他越来越远，可心里惦记着马炯炯，这想法一闪而过。

===第95章 第 95 章===

马家的门一打开, 万相宜就看到了马炯炯。她额头贴了退热贴，正在地上跳舞, 背景音乐是东北口音RAP，掺着粤语歌词，完美地平衡了节奏感和幽默感, 马炯炯边跳边唱，乐不可支。

    万相宜看到鲜活生动的女儿，身体里的发动机突然停摆, 五脏六腑突然变得沉重，她一步也迈不动, 孤零零地站着, 除了那个两尺高的小人, 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

    开门的是马明的妻子，两人有过交锋, 甚至是深谈, 她也知道万相宜要来, 因为并没有显著的敌意。

    马明出现在客厅, 装作听到敲门声，不知是谁, 特地出来查看。万相宜对他的表演毫无兴趣。

    马母倒还淡定：“是相宜，进来吧进来吧。”然后对马炯炯说：“你看看谁来了？妈妈听说你发烧，连夜赶回来了，全家人围着你转，你快看呀！”

    紧接着是一声咳嗽, 明明没病却要咳嗽一声以示威严，马父背着手走出来，停在客厅C位，斜眼往门外看，小劲儿拿得足足的，哼一声，叹一口气，扭头转身退了回去。

    总而言之，一家四个大人，个个臊眉搭眼。只有马炯炯活灵活现，边跳边扭走向万相宜，隔着门槛尬舞，瞅那架势，只要音乐不停，她就会一直跳下去。

    万相宜把马炯炯提起来，抱在怀里试了试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点，退热贴已经不凉了，显然是几个小时前贴上去的。

    万相宜看着马明说：“把孩子水壶给我。”马炯炯有个小水壶，她自己喝水用，走哪都带着。

    马明取了水壶递过来，万相宜接过水壶说：“我从四院过来的，问遍了，昨天晚上，没有叫马炯炯的住院。”

    马明抵着身后的目光低声说：“我不那么说，你能回来吗？”

    好像他能把声音拦住似的。

    万相宜把水壶斜挂在马炯炯肩上，她手有点发抖，是真的动了气，又不想让马明看出来。

    马明用更低的声音说：“再者说，昨天晚上确实烧得挺严重。”

    万相宜深吸两口气，转身就走。

    再逗留一秒，她就会发出尖厉的声音，说出难听的话，如果屋里的三个大人顶嘴，她不介意1V4跟他们大吵一架。

    “到底住院没有？”

    “那为什么撒谎？为什么？”

    “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为什么要扯上孩子？”

    “你们办的是人事吗？”

    这些话在她心里盘旋，每盘旋一圈，就繁衍出一串咒骂，她如果不加控制，这些话就会脱口而出，她可以夹着孩子、跳着脚，在马家门口骂一天一夜，但她不想做到那份儿上。

    她转身前，丢给马明一个眼神，饱含诧异与悲悯。

    回到自己家，万相宜把事情经过跟万母说了，万母没拘着，把马明从头到脚骂了个遍：“真没看出来，马明办事这么差劲，心眼这么坏，能把事做到这份儿上，我当初还满心希望你们复合……”

    马炯炯又听到新词汇：“姥姥，复合是什么？”

    姥姥咬牙切齿地说：“复合个屁！我们值得更好的，就算没有更好的，我们就这么过，照样把孩子养大，培养成才，让马家吃屎去吧。”

    马炯炯乐得前仰后合：“复合个屁！吃屎去吧！哈哈哈哈！”小孩在一个阶段内，就喜欢屎尿屁的梗，一句话里捞出两个，跟捡了大便宜似的。

    傍晚尹小航来了。祖孙三人已经吃过饭，万母备菜充足，热饭热菜端上桌，尹小航强打精神恭维几句，却不像往常那般大快朵颐。

    万相宜摆脱马炯炯，坐到他对面，见他米饭只挖了一个小坑，菜也没吃几口：“在外面吃过了？”

    “没有啊。”

    “我妈菜做咸了？”说着夺过他的筷子，夹了一口，味道如常。

    “姐姐。”尹小航有气无力地唤她，“我今天晚上能住这儿吗？”

    “你想住就住啊！今天去哪采访了？看你很累的样子。”

    尹小航盯着她：“是不是，我多吃点饭，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不累了？”

    万相宜：“一般这种话，都是我跟马炯炯说的，怎么？你还要我喂你吗？”

    “那还是算了，闺女会笑话我。”

    马炯炯骑个汽球，两条结实的小腿扎地，看到尹小航大口嚼饭的样子，吃吃地笑。笑过了问：“尹小航，什么是复合？”

    尹小航吞下饭：“复合就是……谁要复合？”

    “姥姥说的。”

    尹小航马上去看万相宜，万相宜赶紧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是我妈气不过，嫌马明一家不大气……”好像还是说不通，她唤马炯炯：“你姥姥怎么说的？你重复一遍。”

    马炯炯学姥姥的语气说：“复合个屁！吃屎去吧！”

    万相宜一副坦然的表情：看吧，刚好是相反的意思。

    当着万相宜的面，他努力装作对食物感兴趣，好歹吃下半碗饭，就说吃饱了。

    万母过来拣碗：“呦！怎么还剩饭了？”

    “今天不太饿，阿姨放那，我明天吃。”

    两人没离开餐桌，万相宜感觉他有心事，就想找些蛛丝马迹：“你刚才从哪来的？”

    “从家。”

    “从哪回的家？”

    “从哪……什么意思？”

    “早上咱俩在医院门口分开，你去了哪儿？不是说有事吗？”

    “啊，噢。有点事，事办完了回的家。”

    “还换了衣服？”万适宜早发现了，他从里到外都不是早上的。

    “嗯。”

    “还洗了澡？”现在天气热，外出回家洗个澡也不奇怪。

    万相宜用目光临摹他的脸颊，沿着下颌骨往下，尹小航突然偏过头，侧过身，靠回椅子。

    马炯炯回来后，两人没有机会单独相处，一直过着吃斋念佛的日子。

    过了一会，尹小航幽幽地说：“万相宜，马明不行。”他侧身靠着椅子，像是认真思考过：“我不会让你走那条路，除非我死了。”

    语气倒是挺平淡，可不像开玩笑，这番话特地小声说的，避开了复读机马炯炯。

    “不过……换个角度想，你也找不到比马明对孩子更好的人。”

    隔着餐桌这番对话，让万相宜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什么意思啊你，有人要求你比马明对孩子更好了吗？”

    尹小航根本没想安抚她的情绪：“这不是你要求、我努力就能办到的事，我也确实做不到。”

    这句话让万相宜失语。她想了想，认定他这番话源于马明在马炯炯发烧事件上的恶行恶状，以及自己的软弱和顺从。

    马炯炯蹦远了，在跟姥姥搭话，万相宜说：“小航，你是不是觉得，我又一次被马明耍，取消出差，寝食难安，连夜赶回，都是因为马明作天作地的一番扯谎？事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默默忍了，被马家欺负成了习惯，以前这样，现在这样，以后还会这样？”

    尹小航扬扬眉：“差不多，就是眼看你被支配，还欣然接受，就像……像一只被绳拴久的狗，明明绳子已经解开，你还是只会绕着绳子的半径跑。”

    万相宜顾不得纠正他这不恰当的比喻。“其实不是那样。我不是被他们支配，是被孩子支配。马明说的话，我没有傻到不加分辨，我只是选择不加分辨。所以我看到马炯炯站在他们家客厅跳舞，头上粘着退热贴，活蹦乱跳的，没有混身插满管子，没有抽搐昏迷，没有住院，我的恨就散了，这是结果导向。至于马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不在意，我的孩子好好的，这就行了。”

    尹小航身重体乏，不甚认同地笑道：“这会儿说得头头是道，在医院啥样？要不是我提醒你，整个医院要被你哭着跑遍了。”

    万相宜拄着下巴说道：“是，我承认，我离不开你。”

    尹小航扭过头去，留给万相宜一个后脑勺，过了一会木然起身，往门口走。

    “你……要走吗？”

    万母听到动静，也跑出来问：“要走了吗小航？”

    万相宜心想，刚刚还说要留宿，现在又要走，还说了一堆怪话，下意识说：“要不我陪你回去吧。”

    马炯炯跑出来，不大高兴：“还没玩钻山洞的游戏呢。”

    这是他俩研发的游戏，一人手脚着地，身体弯成拱门，另一人从“山洞”底下钻过去。通常是尹小航演山洞，马炯炯演钻山洞的火车，偶尔马炯炯也会当“山洞”，尹小航当然钻不过去，每到这时孩子就笑作一团。

    尹小航穿好鞋，顺势蹲下来，对马炯炯说：“改天吧，改天钻山洞，玩多多的时间。”

    马炯炯问：“改天是什么？”

    万相宜说：“改天就是换个时间，今天不行，今天尹小航累了。”

    马炯炯歪头想了想：“那你快点改天，姥姥装衣服了。”万母在收拾行李，过几天要带马炯炯回老家。

    半个小时后，尹小航去而复返，递给万相宜一个面包店的袋子。他买了热狗和小蛋糕，都是马炯炯爱吃的，却没有要进屋的意思，说自己路过蛋糕店，闭店前一小时打八折，想起马炯炯爱吃，就买了几样回来。

    万相宜问：“要我送你吗？”

    他不假思索地点头。

    万相宜叮嘱母亲只给她只一个、剩下的放冰箱、吃完刷牙……絮絮叨叨地出门，跟在尹小航身后。

    那家面包店在小区外，有一段距离，就算尹小航没开车，也不用走那么远去打车，他总是一副清澈明朗的样子，今天是少有的心事重重。

===第96章 第 96 章===

尹小航病了。

    没有症状, 连个先兆都没有。

    前阵子出差，除了贵州还去了海南、安徽和周边几个城市, 报社组织例行体检允许员工自主选择时间，半年内完成即可，他想掐着最后节点去。

    近来真的很好, 吃得好，睡得好，“睡”得也好, 生活突然变得鲜活热闹，每天都有好事发生, 有人陪伴, 也陪伴别人, 生活的空隙被填满，赶着出门采访, 赶着回家吃饭, 赶着接人送人跟孩子玩, 写稿也不那么乏味了。

    上个月采访一个人, 那人做成人用品生意，以前搞批发, 现在线上开店，线下铺自助贩售机，比较冷门的行业，尹小航觉得有趣才写。

    稿子发表后，于帅特地打电话来, 说他“写飘了”，这个“飘”是夸奖，意思是自然流畅，不卡顿，还说有细节了，眼睛能抓到烟火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个晦暗的底色，渐渐被生机覆盖，尹小航没料到，这生机只是幻象，某一天突然被点破，点破的人正是马炯炯。

    马炯炯跟尹小航玩，俩人在地上仰面平躺，马炯炯一扭头就能看到他侧脸的起伏，额头紧致平缓，鼻梁舒展巍峨，下巴流畅内敛，像山峦剪影，也像涓涓细流，脖颈奔流到锁骨，坦荡自在，鬼斧神工。

    马炯炯没见过喉结，或许见过，可都没尹小航的漂亮，她就没留下印象。“这是什么？”马炯炯伸出手指，勾勒他脖子的线条。

    “这是我是喉结啊。”

    “喉结，是什么？”马炯炯语言发育早，常用的开场白是两个疑问句：

    这是什么？

    为什么？

    第二句可以循环往复，直问到对方哑口无言。

    尹小航说：“喉结就是……喉结。”他一时词穷。

    果然，马炯炯的套路只有一招：“为什么？”

    尹小航由她摸，皮肤覆着骨头，手感滑而不滞，还带着温度，马炯炯的表情莫可名状。

    尹小航逗她：“你有喉结吗？”

    她收回手，从自己的头顶往下摸，除了肉还是肉，一直摸到脚，终于找到一块突起的骨头——脚踝。她举起另一只脚，把自己的第二个喉结指给尹小航。

    尹小航顿时笑翻在地。

    马炯炯的“喉结”小，尹小航的喉结大，她还是喜欢摸大的。于是又伸手去摸，在喉结旁边摸到一个硬块。

    马炯炯：“这是什么？”

    尹小航抱着马炯炯跑去照镜子，端端正正地站着看不出来，稍微扭头或仰头才能看到，尹小航自己摸了摸，跟镜子里的马炯炯对视，学她的语气说：“是啊，这是什么？”

    ※※※※※※※

    尹小航跟谁都没说，中间去敬老院看了老太太，马炯炯现场炫技，还表演了一段单口相声，说的就是喉结。

    直到万相宜出差，他才挂了号做检查。没想到在门诊也能碰上，当时当场，五味杂陈，心中翻滚的滋味简直无法细品。

    因为预约了专家号，他没取消。那天，万相宜一脸憔悴，为马炯炯悬着心，也没发现他的异常，他把万相宜送走，自己回去继续等叫号。

    当天做了超声检查，拿着检查单给医生看，那医生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没对检查结果下结论，只是详细询问了情况：包块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身体有没有不适症状、个人饮食习惯等等，当时就开了两项其他检查，让尹小航去预约。

    新开的检查当天不能做，做完了又要等结果，这样又过去几天，但尹小航已经有预感，结果不会太好，手术是免不了了。

    他很矛盾，想时刻待在有人声、有人影的地方，想跟人说话，哪怕是最浅显的话题，菜新鲜不新鲜，雨后清爽不清爽。又想屏蔽所有，把自己关在四壁无窗的房子里，最好连灯都不要开，把时间、日期、年份都作模糊处理。

    马炯炯跟他搭话，万相宜跟他搭话，万妈妈跟他搭话，他都渴望回应，可他身体里那根中梁砥柱塌了，说话没了底气，发声就很累，思维也极易涣散，稍不留神就前言不搭后语。

    尹小航坐进车里，万相宜也拉开车门坐进去，也不像有话要说。

    他以为她想跟他多待一会儿：“坐一会儿？”

    万相宜说：“开车吧，今晚让马炯炯跟姥姥睡。”

    尹小航眼里却没有惊喜，他胸腔里像有团棉花，被这话一踩，塌下一个深坑，又缓缓复原。他刻意隐瞒，也费了很大力气伪装，可她还是感觉到了他的诉求，他需要她。

    万相宜说：“我跟你睡。”

    搁平时，尹小航的荤话会立刻跟上，这次却没有，他看着仪表盘显示的时间说：“还是算了，你坐会儿就上去吧。”

    万相宜没再说话，扭过身想要抱他。虽然两人都坐着，可高度还是有差距，她斜着过来，下巴只能搭到他的肩膀。

    尹小航非常配合地靠过来，把肩膀展开，手臂绕到身后，轻拍两下她的背。

    “真的不用吗？”

    “不用。过几天马炯炯就要走了，你还是陪着她。”

    万相宜身上没有确切的香味，可他闻起来就是很熟悉、很安心。

    万相宜轻轻摩挲他的肩膀和肩以下的手臂：“我不是孩子奴，我想得明白，孩子是什么？孩子生命里的过客。你多陪她一天，少陪她一天，她都一样会长大。”

    尹小航把她摆正，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的额头搭在她的肩上，当然没有搭实，虚搭着。

    窗外有车经过，一瞬间光影流动，乾坤腾挪，眼前的恍惚让万相宜闭了会眼。

    她又说：“也不是不爱她，有多爱她，就要更多地爱自己。把自己装满，才能倒进她的杯里，让她看到妈妈爱自己，也有余力爱别人，同时也被别人爱，是个独立的个体，她才能安心地长大，安心地远走高飞，也变成独立的人。”

    尹小航转了转头，在她脖颈间扎得更深，小声说：“我万姐变厉害了。你说得对，谁也不要成为谁的累赘。”

    他语气越来越低，像是困倦来袭：“万相宜，你有没有遗憾？”

    “有吧，很多。取悦自己的事，做得太少。”

    “比如呢？”

    “比如陈阿婆那个记录片，我是公映了才看到，如果我早一点关注，我也会参与众筹，会早一些认识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被人拉着聊天了，没写完，我也不想聊，我真是个孤僻的人啊。

===第97章 第 97 章===

万相宜继续说道：会见到陈阿婆本人, 说不定，还会早一些认识你。”

    尹小航想到她漫长的犹豫和闪躲, 不禁失笑：“早一些认识我，然后呢？更久地冷落我？”

    “你呢？你的遗憾是什么？”

    尹小航直起身来，同时撤回手臂, 看着窗外说：“我没有遗憾。以前没有，以后只要你好好的，我也不会有遗憾。”

    他长舒一口气：“本来今天想做件事, 但是我累了，我决定留到明天再做。”明天必须做, 手术势在必行, 肯定越早越好。

    万相宜盯着他, 他的语气和神态不容她往歪处想：“那我回去了，你专心开车, 到家就别玩了, 直接睡觉吧。”

    第三天, 万母被紧急召回。之前万相宜爸爸去水库钓鱼, 陡坡泥泞，脚底滑了一下, 当时没太在意，当晚到家疼得厉害，第二天肿得像气球，深紫浅灰，样子挺吓人。去医院拍片子, 骨膜撕裂性损伤，生活不能自理。

    万相宜在上班，万母给她打电话，商量马炯炯的去留问题。结论是：先不带她回，先让万母专心照顾万爸，过阵子万爸好一些，万相宜亲自送回去。

    万相宜火速联系一家看护班，接收三岁以上的孩子，私营机构没那么严格，把马炯炯的情况一说，老板就同意了，当天是周五，周一送去。

    万相宜上班走不开，自然还是拜托尹小航送站。

    尹小航把马母送走，载着马炯炯转到市里最大的购物中心，闲逛一气，最后把她送进淘气堡。

    这家淘气堡也气派，游乐设施一应俱全，大得没边儿，马炯炯一进去就乐不思蜀。

    尹小航坐在家长等候区，别的家长都在玩手机，他却在看时间，一次又一次看时间，终于狠下心拨通了电话：“喂，马炯炯在我这儿。”

    这句台词通常是绑匪说的。他觉得怪异，只好接下一句：“你最好过来接她一下，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走。”

    马明早听出他的声音，故意拿着腔调问：“你谁啊？”

    “我尹小航。”

    “我跟你不熟，你让万相宜给我打电话。”

    “她在开会，我联系不到她，才联系的你。我们现在在春熙路的枫塘国际，四层淘气堡，我30分钟内必须走，你得赶快过来。”

    马明还想叽歪，尹小航说：“我只能等你30分钟，你到不到我都得走，你要是半小时以后到，就找售票处的工作人员。我挂了。”

    他不给对方机会，直接挂断电话，调到飞行模式。

    话虽然说得很溜，可手心还是渗出汗来。他把臂搭在长桌上，埋下头去冷静片刻，抬头在花花绿绿的软性游乐设施里找马炯炯。

    孩子听到召唤跑过来，尹小航把水杯打开，隔着杯子喂她水，她叨着吸管狂吸，吸管的流量已经不能满足她的吞咽速度。

    马炯炯刚玩一会就满头大汗，头发打成粗绺儿，贴在大脑门儿上。尹小航探进上半身，拿手帮她抹汗，把头发往后捋，露出宽大的额头，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上亲了两口。

    “马炯炯，你会记得我吧？”

    马炯炯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周遭都是孩子的吵闹，她对同龄人更感兴趣。

    尹小航怕她跑远，抓着她的肩膀说：“一会爸爸来接你，你认识爸爸吧？就是肚子有点鼓起来那个。”

    马炯炯似懂非懂：“爸爸要来吗？”

    “嗯。你跟爸爸走。”

    “那你呢？”

    “……”尹小航憋了口气低下头，再抬头时故作平淡地说：“我也在，我一直都在。”他手一直抓着孩子肩膀，意识到用力过猛，稍稍松一松，可还是没有放开她。

    马炯炯刚才在玩小车，精致的小车没有轮子，只有造型各异的塑料壳子，孩子打开门，坐进去，用脚撑地，带动小车跑来跑去。

    马炯炯听到尹小航叫，只好放弃正在驾驶的小车，那辆车是黑白相间的警车造型，在场中很惹眼，已经被别的孩子盯上了。

    尹小航没撒手，马炯炯眼看小警车即将易主，身体下意识往那边挣了两次。

    尹小航还是不肯散手，嘴唇有点颤抖，眼周有点红，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马炯炯终于挣脱了，尹小航看着她的背影说：“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会一直记得你，你是这世上我最爱的孩子。”

    尹小航四下张望，看到醒目位置摆放的一套乐高玩具店，他大步走过去，指定要那款，迅速付了钱，提着玩具回来。

    又把马炯炯的水壶拿上，连玩具一起交给售票处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

    马炯炯大意警车，有个小男孩把警车开走了，她不哭也不抢，就跟在小警车后面，男孩开到哪，她就跟到哪。

    她跟得过于专注，不会发现盯着她的那双眼睛。

    尹小航绕过淘气堡，上了观光电梯，电梯上行，他隔着玻璃俯视淘气堡，出了电梯，又沿着栏杆走，就近坐在饮品吧，密切关注着楼下淘气堡出口的售票处。

    马明出现前，他都保持着那个姿势。

    马明跑得急，情绪也不稳定，陌生的环境，他里里外外撒么，马炯炯的身影就在视野里，他就是看不见。

    最后终于找到了，吼了两嗓子，马炯炯没有马上过来，他就穿着鞋要硬闯淘气堡。

    在门口，售票处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他方才想起尹小航的话，没好气地跟工作人员解释几句，被迫脱掉鞋，跑进去抱出了马炯炯。

    尹小航居高临下看双方交接完毕，马明抱着孩子，提着玩具和水壶，最后撒么一圈儿，像是对眼中所见皆恨之入骨，连枫塘国际也要投诉似的，含恨而去。

    尹小航回到紫竹桥自己家，关闭手机飞行模式，给自己接了杯水，等待随时可能呼入的电话。

    果然，没过多久，万相宜来电。

    她用释然的语气说：“天哪，你终于接电话了！”

    “下午有个活，信号屏蔽了。”

    “你……你还好吧？”尹小航的答复，变相验证了马明的话，马明的叙述她一句也没信。

    “没事啊，为什么这么问？”尹小航依旧故作轻松。他席地而坐，靠在沙发上，灯也没开，盯着空洞的窗。

    “一下午没联系上你，马明说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接孩子，还说……”

    “还说什么？”

    “……他满嘴跑火车，我太了解他了。”

    尹小航问道：“孩子呢？”

    “还在那边，义正言辞地数落你也数落我。”

    “都数落什么了？”

    “就是说……说你不靠谱，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去接，把孩子丢在儿童乐园自己走了。说我不负责任，把孩子随随便便交给别人。他那种人，你越解释他越来劲……”万相宜叹了口气。

    想必她把难听的话过滤掉了，尹小航认定马明不会这么温和。

    万相宜说：“我知道你肯定遇到突发状况……”

    “还真没有。”尹小航牙根紧咬，顿了顿又说：“就是有个活，一时半刻完不了，就给马明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挺长时间。尹小航攥紧电话，无声地闭紧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给我打过电话吗？你跟马明说你打过，但是我手机……”

    尹小航冷冷地说：“那你信我还是信马明？”

    万相宜再次沉默，最后小声说：“我没有你的未接来电。”她声音有点颤。

    “对。我没打。我跟马明说我打了，就是为了让他来接孩子。”

    万相宜深吸一口气，要不是熟悉的声线，她都情绪那头不是尹小航。“好了好了，没事了小航，我打电话给你，也是担心你有到什么突发状况，你平安就好。我们明天再说……”

    她只是随口说明天，尹小航却抢白道：“明天不行，明天我出差。对了，忘了跟你说，我要出差一段时间，一周两周都有可能。”

    “……这样啊，明天就走吗？”

    尹小航咬着嘴唇，狠狠答道：“嗯。”

    “哦……马明说，你还给孩子买了玩具。”

    “不用谢。”他务必怼到底，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倒是他，该多尽些养育义务。毕竟亲生父亲，做得还不如我这个外人。”

    这话万相宜接不住了。

    尹小航继续说道：“我想了挺久，虽然不是马炯炯的错，她也可爱，可我不大希望有她插在你我之间——我表述得不准确，我不能接受有她插在你我之间。”

    万相宜那边很安静，她的声音也很沉稳：“你想了挺久，挺久是多久？”

    “不是某个时间点，突然冒出的想法。是那个感觉一直都在，之前之所以没跟你说，是因为与它相比，我们之间有更大的鸿沟需要跨越，现在才发现，那是一根刺，虽然没有扎，也不疼，可它隔在那，把我隔离在你们的血缘关系之外，甚至连马明都被她隔在你们那边。”

    “所以你今天就把她扔在商场里？”万相宜无法用这个幼稚的逻辑说服自己。

    尹小航叫她名字，叫完再次屏息，挨过心里钝钝的疼：“万相宜……上次在商场滑梯，你找不到我们，你的脸色，你说的话，还记得吗？你前夫骗你孩子住院，你连夜赶回，旁若无人地穿梭在医院里，还记得吗？你的宽容和谅解，只对他们，你对我有过一丁点吗？”

    万相宜不说话了，她可能在哭。他想要一鼓作气把话说绝，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我出差一段时间，我还会思考，但凡事情有转机，我都会主动联系你的，你不要再找我了。”

    后来，万相宜又说了什么，电话如何挂断，他都记不清了。

    电话滑落在地，尹小航疲惫不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撑起来，瘫到沙发上，就那样俯卧着，一动不动。

    桌上的水早凉了。

    孤星伴月，月亮透过窗，覆了层薄纱在他身上，这是人间仅存的善意。

    作者有话要说：我改名了，叫“铁石心肠”

===第98章 第 98 章===

要做手术的事, 尹小航只告诉于帅一个人。

    虽然那天晚上，踏进小航家门的, 跟他关系都不错，可其他人都抱着混热闹、维持社交圈的心态。毕竟尹小航的家看不出资产雄厚，但论起在媒体圈的声望, 老的小的都要敬他三分，何况登堂入室的机会，之前从来没有过。

    聚餐由于帅一手操持。订了海底捞外卖, 这家火锅店要说味道多好倒也没有，可工作人员真是绝了。包装妥妥当当, 锅给你架上, 锅底放好, 水加满，还体贴地告诉你先下什么后下什么。

    这种聚餐, 吃在其次, 大家在极尽所能地闹, 除了于帅, 还有三男一女，六个人吃到满地狼籍。

    厨房里, 于帅扒开包装盒、脏碗筷，拧开水龙头洗水果，尹小航走进来，对凌乱环境视而不见，专注地看他洗水果。

    于帅说：“要不我把他们带走吧？你也别收拾了, 早点睡。”

    “干嘛呀？这才几点？”

    “你床位不是排上了吗？”

    “那手术也不是当天做，还要做检查呢。”

    俩人低声说话，客厅里吵吵闹闹的，肯定听不见。

    “还没跟老太太说？”

    “先不说，当天直接拉去签字，签完字就送走。就是——只能是你送了。”

    “咋的，你还要给我油钱啊？”

    尹小航发出简短的笑声，却没笑模样：“非得亲属签字，本人不行，这规定该废了。”

    于帅想了想：“要不说成家立业呢，成家跟立业一样重要，不，比立业还重要。自古以来，男女组建家庭，代代血缘承继，这才是人类社会基本结构，可没说同事或朋友。”

    葡萄洗好了，放在一边，尹小航弯腰搬西瓜，于帅推开他说：“行了我来。”

    他把西瓜扔水池里，咣当一声，开大水流冲两下，搬出来放操作台上，跟尹小航说“给我洗个盘子。”

    尹小航照做。

    端着盘子接他切好的西瓜，突然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谁？”

    尹小航默认他知道：“要不你把她收了得了。”

    “别他吗扯淡。”

    “我把隔壁那间小房子留给她，她自己也能挣，你赚翻了。”

    于帅冷哼道：“下了手术台你就不这么说了。”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你这病我知道，最坏最坏的结果，5年后再做一次手术，反正死不了，没准儿比我还长寿呢。不过我看哪，你是太单纯，她平白无故得套房，这才哪到哪？人就没影了吧？”

    “这就是我想要达到的效果。”

    “你嘴硬第一，缺心眼也第一。就看吧，借这个机会，也让你看清人性。”

    尹小航把西瓜端出去，于帅把葡萄端出去。

    客厅已经乱作一团。斗地主拼的是心态，唯一的女生是希月，也数她心态最强悍，赢的糖最多。有个男记者输光了，提出给她发红包，她说我不要你红包，你再输就按我指示做一个动作。

    男的把心一横，说好。

    于帅继续收拾卫生，尹小航站在她身后看，兴味盎然。

    等于帅把垃圾装满两袋，往门口走时，那男的不负众望，又输了局。

    希月翻了两个白眼，睫毛膏经受住了考验，夜里十点多还根根分明。她说：“你脱件衣服吧。”

    引来一阵哄笑。

    那男的却扭捏起来，有人跺脚，有人拍手，惊天动地的。

    于帅打算把垃圾放门口，走时带下去。打开门感应灯也没亮，却见门边有个人影，把壮汉吓一哆嗦，差点把垃圾袋甩过去。

    万相宜站在那。

    马炯炯已经入驻看护班，她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饭吃饭，马炯炯白天大概玩累了，洗完澡在床上滚两个来回，再看就睡着了。

    她睡着就不会醒，一觉到天亮。卧室还装了摄像头，随时可以用手机看。

    想到这，她翻身下床，打车直奔尹小航家。

    自那天后，谁也没再联系谁。尹小航放了狠话，真真假假，却句句戳中万相宜的心。

    他清楚她的软肋，句句切中要害。万相宜强打精神，应付每天的工作，那些话却时不时蹦出来，心脏像个沙袋，吊着，被人用木锤抡，钝钝的疼，闷闷的疼。

    她扛着，忍着，没有给他打电话。她知道单纯的文字和语言无济于事，她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让他把那些话重复一遍。

    并且，即便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她也不想相信。事到如今，她选择无耻地死缠烂打。

    她上楼前刚看过监控，孩子正熟睡，都没翻过身。

    她列了好几个版本的大纲，打算当着尹小航的面，随机应变选择最适合的那一个。

    可她没想到，尹小航家里有人，还不止一两个。站在门外听到吵闹声，有男有女。

    她一鼓作气来的，尹小航在家开Party，让她“再而衰”，没有勇气敲门。

    于帅战战兢兢地咳嗽一声，感应灯亮了，这才看清万相宜的脸。

    七尺男儿慌了，下意识往屋里看，希月正被众人簇拥，看着输家表演，尹小航站在她身后。

    于帅冲尹小航使眼色，他根本看不见，只好正视万相宜说：“他在家呢，快进来吧。”心里却想，救星来了。

    万相宜却客套起来：“有客人我就不进去了……”

    “有事进来说……有事？”万相宜手里捏着手机，否则真是两手空空，连包都没背。

    有事，但这个场面肯定办不成事。“我在楼下等他，不急你们玩，于哥你跟他说一声。”语毕转身走了。

    于帅搓着手回来，把尹小航拽到一边说：“人来了，我一开门就站在门口，等你呢。”

    尹小航懵着：“谁？”

    于帅不答腔，直直地看着他。

    尹小航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大步往门口走。于帅喊住他说：“已经下楼了，不肯进来，说在楼下等你。快去吧！”

    尹小航梗着脖子转身，谁也不看，坐到最远处的沙发里说：“让她等吧，等几次就死心了。”嘴上虽然这么说，手还是不听使唤，按亮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于帅假模假式：“要不，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去吧。”

    尹小航咬着牙根说：“你少管嫌事，让她等，我不下去就是了。”

    说话间窗外一闪，像有辆火车从天际驶过，闷雷响成一串儿。

    有个男的握着牌抻着脖子往外看：“不好！还是来了！报的午后有雷暴，一下午又闷又热，连个雨点都没掉。”

    旁人说：“下吧，这种雨下完，明天能凉爽不少。”

    他最后一句话被新一阵雷声盖过，从楼群缝隙往远处看，黑云翻滚，时不时裂开口子，露出电光，像科幻片的末日场景。

    于帅踱去窗边，往楼下看，嘴里念叨着：“没人了没人了，咱们现在跑下楼，或许还来得及坐进车里。喛我说你们，要不要冲下去？”

    希月盯着手里的牌：“这种雨就一阵儿，现在下去，没准正挨头上，坐车里雨也停了。”

    于帅真没看见人。他站在客厅窗前，把视野角度开到最大，扫视一番，没找到人。

    可能走了。

    尹小航拘着身体，手握成拳，明明坐着，像准备起跑似的。看着让人心疼，想到人在门口晃了一下，机会转瞬即逝，暗暗替自己的傻徒弟叹了口气。

    这俩人为啥崩，尹小航没说过。不过师徒感应告诉他，百分之百因为尹小航的病。

    于帅是块老树皮，可再糙的人也能看出尹小航的沦陷。

    他假装随意走去厨房，站在小阳台往楼下看。

    这个窗是凸出来的，能看到三个方向，果然，一棵树下有个人影，能辨认出万相宜的浅色牛仔裤。

    他连忙跑回客厅，看着徒弟，却不知该说什么。

    其他人仍旧吵吵闹闹，尹小航全不入耳，瞪着他说：“别看了！它下它的，咱们玩咱们的。”本来很洒脱的一句话，却被他字字咬了重音。

    风裹携来一股腥气，眼看一块低云移过来，与其他云块翻滚融合，一部分分崩离析，大雨如注。

    有个词叫“风云际会”，雨声由远及近，比雷声更具体，像被老师用教鞭抽打脑门儿。

    于帅朝厨房努嘴：“好像是她，我看着像。”

    尹小航噌的窜起来，往厨房跑，嘴里狠狠地说：“不可能，真是傻透了！”

    万相宜站在树下。大雨点砸下来，扑哧扑哧的，越来越密，她已经避不可避了。

    雷声惊动了车的警报装置，几辆车接连响起来，想走也没可能了，这么大的雨，上哪打车去。

    她站的位置，抬头能看到尹小航家窗户，户户亮着灯，也分不晴到底哪扇窗是他家的。

    几分钟后，她就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往里挪，又想到“打雷不要站在树下”的科学知识。

    从头到脚湿了个透，风一次迅速带走体温，去哪躲也没意义了。

    尹小航走进厨房就没再出来。

    于帅审时度势，对大家说：“最后一把啊，该收了。”

    输家说：“收了也走不了啊。”输的总是不甘心。

    别人说：“再玩下去，你想剩几件啊？”

    一伙人出门，尹小航跟着。有个人对他说：“垃圾我扔，你就别送了，明天上午咱俩住建委还见呢。噢……你请假了是吧？”

    尹小航分雨伞，手里留了一把小的。出了楼门，众人作鸟兽散，他撑开伞，抓过希月搂住肩膀冲进雨里。

    希月受宠若惊，在雨幕里走出挺远，才想起来说：“师兄，咱们好像走反了，我车在那边……”说着想回头。

    尹小航扳住她的肩膀，压低伞盖说：“走这边近，我自己家小区，还能走反吗？”

    从树底下看，伞下的两个人姿势很是亲密。

    尹小航带着她绕了大半圈，把她送进车里，又收了伞，拉开后门扔进去：“留给你下车用。”

    希月赶忙问：“那你怎么办？”声音闷在车里，尹小航懒得解释，权作听不见，转身跑进雨里。

===第99章 第 99 章===

雨实在大, 地面一尺都是溅起的水雾，路面、草坪变成一片汪洋。

    尹小航大步往回走, 没遮没拦的，他专注脚下，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懒得挡头上的雨。

    走到树下，步速未停，抓起万相宜胳膊, 朝车的方向走。

    万相宜站得腿麻，树下草坪早被踩秃了, 晴天一踩冒烟儿, 现在一片泥泞。牛仔裤的裤兜以下都是湿的, 溅了雨水和泥，重量翻了几倍, 沉沉的往下坠。

    她想说话, 尹小航没给她机会, 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车里。

    雨声很大, 视线也不好，尹小航成功利用这些隐藏了情绪。

    车门一关, 噪音立刻变小，他启动车子，打开空调暖风，手在出风口等着，风变暖才停下来。

    两个人都很惨, 尹小航的头发紧贴着头皮，被雨水冲出一个平滑光亮的刘海，要不是五官杰出，颜值肯定掉下及格线。万相宜头发在滴水，流得背上、座位上都是，她把发尾托在手里，直直地只坐座椅的三分之一，不知所措。

    尹小航找出一包纸，丢在她面前的平台上。万相宜抽出两张擦头发，纸刚沾到头发就化了。

    尹小航往后座看，车里没有毛巾，两手空空转过身来，也有种无措感。“于帅说，你找我有事？”他又试了试暖风。

    “其实没有事。”她扯出更多纸来，沾了水沉甸甸的，握在手里。“你不找我，我就的你。”

    她转头看他，尹小航马上别开眼，打开车灯说：“我送你回去。”

    万相宜没有异议。

    回程雨开始变小，路上的车都开着双闪，尹小航小心应付路况，方向盘上手的竹节一般，刚被雨水洗过，更加清爽好看。

    这个时间，她应该陪孩子入睡。“马炯炯没回来？”

    “睡着了，今天睡得早。”

    尹小航皱眉看她：“睡着了你把她一个人扔家里？”

    “用监控看过了，还睡着呢，醒不了。”

    尹小航没再说话，油门踩得深了一点。

    后半程车里暖了，雨也小了，通过一个桥洞，尹小航与前车保持十几米距离，看前车劈开的水浪八字形散开。

    万相宜忍不住说：“要不咱们调头找别的路吧？别熄火了。”

    “没事。只要排气管别倒灌。”水浪散开，再涌回，拍在车身上。

    通过桥洞，车里两人都松了口气。

    万相宜说：“谁跟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

    万相宜步步紧逼：“你不是出差了吗？”

    “推迟了。”

    “推迟到哪天？去哪？去干吗？”

    尹小航看她冷笑：“来劲了是不是？”

    “总不能由着你来。”万相宜平静地说。“我反思过了，你未经我允许，把孩子交给马明，我假装不生气，是我的不对。”

    “那正确的做法是什么？骂我一顿？”

    “正确的做法是，搞清楚你为什么那么做。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搞清楚。”

    尹小航装作满不在乎：“为什么，当天我就已经说了。”

    “你那天说的，跟你以前说的，完全不一样。逻辑上讲，必然有一个是假的。”

    “就不能是想法变了，都是真的。”逻辑上也讲得通。

    万相宜盯着他，他任凭她盯着，心里想着：你能在我脸上看清楚算我输。

    她说的却是：“我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我没变。”

    尹小航不敢看她。

    “过几天我把马炯炯送回去，我爸腿受伤了，正好回去看看他。”

    “怎么伤的？严重不？”尹小航马上问。

    万相宜品着他的语气：“钓鱼把脚崴了。”

    “哦……”他每说一句都可能后悔。

    “我可能要在家多待几天，你出你的差……我就是想告诉你，什么一根刺，什么血缘关系，在我眼里都是记者的虚招，我只认逻辑。逻辑上不通，我不会认的。我不止对孩子和前夫有宽容和谅解，对你也有，对你我是无条件的。”

    车驶进停车场，万相宜说这番话时，尹小航正在倒车，倒了几次，都不合适，最后歪歪斜斜地停下，面无表情地看她，明明心里软作一团，面上却不能显。

    江边也成了泽国。雨已经停了，无人经过，楼前一汪积水连成平平整整的镜面，尹小航在前面走，毫无顾忌地踏着水，镜面顿时破碎，万相宜跟在后。

    单元门前有几级楼梯，下面的积水尤其严重，有人垫了块残破的水泥板，有50公分见方，一人站绰绰有余。

    尹小航迈上去，回身朝万相宜伸出手。他本想扶她站上来，同时自己一条腿迈向台阶。

    没想到万相宜动作比他快，搭上一只脚，借尹小航手上的力，另一只脚也跟上来，这样重心就向外倾斜，如果没有尹小航拉着，她就要被迫退回水里。

    尹小航只能踩住石板边缘，把中间的立足之地让给她，手拉手、肩并肩地让两人靠在一起。

    两人衣服都是湿的，此刻却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方寸之间，谁也不想离开谁。

    他们一直沉默，直到积水恢复成一片镜面。

    尹小航问：“马炯炯哪天走？”

    万相宜说了日期。

    “车票买好了？”

    “嗯。就是下午2点那趟高铁。”

    按照惯例，尹小航一定会送她们，这次他无法承诺，那天他身在何处还未可知。

    两人重心紧挨着，即便没有拥抱，万相宜说的话，也羽毛一样拂过她的胸膛。万相宜说：“那家电影院要拆了，我上次路过，明天最后一天营业。”

    本是不相干的事实，尹小航却品出些许暗喻，伸出一只手，轻轻揽过她的背，把她的话捂在怀里再久一点。

    万相宜说：“我还……随手买了两张票。要是明天你不出差的话……我把票码发给你。出差也没关系，以后还有更好的影院，更好的电影，可以一起看。”

    尹小航问：“很喜欢那个电影院？”

    “喜欢在那看的第一部电影，震憾。还喜欢我们一起过的平安夜。那地方提示我，往后一次委屈也不要忍受，一点遗憾也不要留下。”

    起了一阵小风，打在湿衣服上，不大舒服，万相宜双臂拢过来，搭着他的腰。

    尹小航叹了口气。“上去吧，这会儿凉了。”说着把她轻轻推开。

    她没再贪恋，转身前说：“那你也赶紧回家，记得把头发弄干，洗完头也要吹干再睡。”

    尹小航犹犹豫豫地喊了她一声：“姐姐……”自从身体出现异常，他脑中积攒了很多问题，有些可以跟于帅探讨，却不能问当事人万相宜——至少现在不能问。

    “看来我注定留一个遗憾了。”说点别的，随便蒙混过去。

    “什么遗憾？”

    “就是……”他清了清嗓子，“要在有江景的大落地窗前，玩耍一次。”

    “你，你……”万相宜没接住。=0987654321·7fh/=“看来我只能找别人了。”尹小航做出惆怅的样子，朝她摆手告别。

    万相宜已经打开单元门，扶着门把手说：“你想找谁？啊？刚才那个女同事？你打伞护着的那个？”万相宜知道他是玩笑，“行啊，我先把你腿打折，锁在家里，再去报社扯她头发，我这种离异妇女最不怕丢人，看别人怕不怕了。”

    尹小航忍不住笑，赶紧转身走了。

    ※※※※※※※

    万相宜开了个小差，提前下班，准备看完电影去接孩子。

    当天晚上，她把票码发给了尹小航，两人都没再说话。今天没见到人，独自走进影厅，占据一排座位，也没感觉多失落——说不定真出差了。

    这次来，真正看出了破土动工的迹象。门前有个废弃的小花坛，已经被清理，马路边停了一辆叉车，车轮上的泥土还是新鲜的。

    灯光暗下，照例播放几则广告，然后是片头，观众一阵骚动。

    其实观众不到十人，有人喊：“放错片子了？”也没人理。有两个人走了出去，剩下的人窃窃私语一番，就安静下来。

    开篇第一个镜头，是中国西b坡，刚下了一层薄雪，看上去肃杀阴冷，不远处有一小撮村民，着孝服，在举行下葬仪式。

    镜头很长，也很安静。万相宜看到这个画面时已经泪流满面。她很熟悉，算起来，这部电影上映是两年前，她刚从前夫家搬出来，租了尹小航的房，满目的陌生和慌乱，找不到一块踏实的立足之地，也不知该如何度过往后余生。

    最后一场电影，不足十个观众。有人弱弱抗议一番，有人出去，又有人进来，随着画面切换，剧情推进，观众终于归于沉寂。

    她又看见那位朝鲜老人，用苍老的声音唱朝鲜童谣，慢慢悠悠的，却踏着节奏，她说小时候的事，清楚记得跟妈妈走散的场景，当时妈妈还抱着弟弟。

    她又看见养猫的老人，她对着镜头说：“你们不要打仗，要好好相处。”

    她又看见陈阿婆，原来她的名字很好听。天人永隔的人，无缘得见的人，在这个电影院里一次次出现，与隔着时空的人们交流、碰面。

    这一次，万相宜发现，老人们都很漂亮，她们的皱纹，她们沧桑的嗓音，她们伛偻的身体，她们静静地坐着间或眨眼，每一幕都很美。

    她又断断续续哭了整场。

    电影结束，片尾滚动播放众筹名单，这次，万相宜站起身，盯着满屏的黑底白字，在某一行里，他找到了尹小航，四平八稳的三个字，整整齐齐地站在队伍里，想拍照已经晚了。

    电影开场后，万相宜手机静音了，散场时，她拿出手机，发现尹小航的新消息：

    别哭了

    也别回头，姐姐

    我得走了

    看时间是演出过半时发的，万相宜在人流中停下脚步，拨出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第100章 第 100 章===

站厅第一次广播“开始检票”, 万相宜就站到闸机前排队。

    孩子是个分水岭，搁在几年前, 她一定稳坐候车席，等大部队都过了闸机，工作人员喊话才肯走过去。

    她第一个检票, 第一个到站台，马炯炯走在前面，母女二人赶第一波上车。

    她找到座位、安顿好行李和孩子时, 窗外才出现旅客的大部队，各种拉竿箱轮子滚过地面, 发出或深或浅的隆隆声, 脚步声也乱作一团。

    杂乱人声迅速漫进车厢, 她已有条不紊地整理妥当，“扑”的一声把吸管插进酸奶罐, 递给马炯炯。

    小孩并不买账, 一扭头躲开了, 似乎对窗外更感兴趣。

    几分钟后, 站台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重复着车次信息, 催促零星晚到的乘客，他们无一例外地从窗前飞奔而过。

    马炯炯专注地盯着窗外，喊了几次妈妈，万相宜对她闹腾的个性习以为常，并不理会, 直到前排乘客也看向窗外——

    火车即将关门，站台基本是空的。那只皮卡丘有一人高，还是鲜黄色，就显得特别惹眼。

    他样子也有点急，可惜身形笨拙，走不快。终于他靠列车，逐个窗户找过来。

    人偶的头很大，视野肯定不好，他每看一眼就要扭动整个身体，配上它的小短腿，动作很滑稽。

    鲜黄色的皮卡丘从马炯炯窗前走过去，孩子伸长脖子追着看，拿小胖手拍窗户，努力吸引它的注意。

    好在它又很快退回来，小步捣腾着往后挪，因为站台哨响了，要发车了，哨音在警示人们站在黄线以外，远离列车。

    相邻站台有乘客候车，他们缓缓举起手机，冲它拍照，可惜皮卡丘一直面朝这列火车，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皮卡丘停在那里，有乘客探过来拍照，他也没动。

    万相宜把头转向车厢，埋下头，深吸一口气，头发把她的脸遮去大半。

    马炯炯很兴奋，她脱掉鞋子，站上座椅，双手和脸都贴着玻璃，鼻头都扁了：“妈妈，妈妈，它是我的礼物吗？”

    站务人员拿着喇叭喊话，叫他站远一点，语气很疾，边喊边跑过来，他却一动未动。

    列车震动一下，缓缓开动了。万相宜偷偷扭头看时，那只鲜黄色的皮卡丘已经被站务人员驱逐。

    马炯炯眼前景物移动，速度越来越快，那抹黄色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马炯炯又问：“妈妈，妈妈，我的礼物呢？”

    车内广播响起，播报终点站及到站时间，伴以温馨的音乐，营造出小小的温馨世界。

    万相宜一直低着头，马炯炯终于离开车窗，凑近拨开她的头发，由下至上找她的脸：“妈妈，你怎么了？”

    “你喝酸奶吧，别跟我说话。”

    “妈妈，我刚刚看见我的礼物了。”

    万相宜把手机解锁，塞进她怀里：“你自己看汽车玩具吧。妈妈需要休息一下。”

    好在其他乘客各行其事，没在在意她的情绪变化。

    万相宜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刚才是胸腔钝痛，现在是脑仁儿疼。

    手机信号不好，马炯炯的视频卡住了，中间的小圈在转。她自言自语：“卡住了。”

    万相宜拿回手机，微信问尹小航：“你在哪？”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

    马炯炯说：“妈妈，刚刚那个礼物，是尹小航送我的。”

    这个名字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她毫无防备，心中又是恸。

    “你怎么知道是尹小航？”

    马炯炯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万相宜被孩子噎住。

    话唠马炯炯又说：“妈妈，尹小航把高兴装在礼物里，都给我们了。妈妈，现在你高兴吗？”

    ※※※※※※※

    尹小航被驱逐，他把自己身躯费力地塞进直梯，走出车站女被几个小女生拉着合影。

    好不容易摆脱了，走到麦当劳，在室外餐桌旁脱下皮卡丘的头。

    这东西一点不透气，活脱脱一个人体塑料大棚，太阳一晒，热气都闷在里面，他仗着这几天住院伙食好，身板结实，才没被撂倒。

    他摘下头，又解开上半身，把手抽出来看手机。

    刚才万相宜问了，问他在哪，他没法回，一切都可按下不表，明早手术结束再说。

    刚想收起手机，电话进来了，是一串座机号，护士站打来的，问他在哪，他说出来转转，护士说明天一早手术，现在怎么能往外跑，让他赶紧回去。“再说医院有规定，住院患者是不允许擅自离开病房的，下楼都不行，极特殊情况要跟值班医生汇报。”最后让他赶紧回来，半个小时内到护士站报道，不然会再给他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在半小时内出现在护士面前。

    “小哥哥，小哥哥。”

    有个小女生怯怯地喊他，人就坐在桌子斜对角，似乎在等他挂断电话。

    “啊？”是刚才拉他拍照的，几个女生之一。再往她身后看，另外几个女生都站在麦当劳门外，密切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小女生支支吾吾的：“我，我是，我不是跟踪你，我也是来这等人……”

    “哦。你好……再见啊。”尹小航想起身，皮卡丘的头垂在他背上，把他身体往后扯，他起了一下，没起来。

    小女生问：“你生病了啊？”他腕上有个绿色手环，上面有姓名、床位等信息，是医院发的。

    “是啊，我现在要赶回医院做手术，你能帮我个忙吗？”

    小女生欣赏答应：“行！您说。”

    “帮我把这玩艺儿脱下来。”

    “好咧！”她凑过来帮他托着皮卡丘的头，他才得以站起身，门口几个女生也过来帮忙，才把他从笨重的壳里“剥”出来。

    尹小航走去路边拦出租车，又回来抱他蜕下的皮。

    几个女生盯着他的身材看，也有人对他腕上的手环指指点点，最先搭讪的女生说：“小哥哥，方便留个微信吗？”

    尹小航把皮卡丘的皮放进出租车后备箱，冲她们举了举手腕：“谢谢，女儿不让我加陌生人。”

    ※※※※※※※

    手术的事，都由于帅操持。

    尹小航查了资料，问了医生，面对这病也不再如临深渊。与其他身体肿瘤相比，它进展缓慢，恶性程度较低，术后局部复发者也可再次手术。

    加上于帅属于粗放型护理，来无影去无踪，还时不时打个岔：“咱俩可没借条，你要过去了，这笔债可就抹了，我肯定黑不提白不提。”

    “明天疼了就叫啊，千万别忍着，找准方向，她保准能听见。”

    “我可不管接尿啊，我对尿过敏。”

    这种气氛下，直到进了手术室，尹小航都没紧张起来。

    虽然打了麻药，没有痛感，可他感受还是清晰的。身体不相干的部分被蓝色布挡住，几个医生围着他，边在他脖子上动刀边聊微博热搜。

    要不是说不出话，他都想参与讨论了。

    肿块取出来，送去做病理。有个医生对他说：“等会吧，病理结果出来才能缝合。”

    反正就是告知，也不管他是否回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还有发言权。

    等待病理结果的这段时间，尹小航的脖子就是敞开的，皮开肉绽。有个年轻医生拍了拍他的膝盖，对另一个说：“这个身材比例，能做个标准的人类标本。”

    另一个说：“肌肉线条也好。”

    皮开肉绽的尹小航：“……”

    过了一会，一个小厮推门进来，扬起手里的检查单说：“出结果了，是恶性。”

    尹小航皮开肉绽地想：“我谢谢您了。”

    医生们顿时又围过来，各司其职，继续手术后半部分……

    手术没出乱子，脖子切口被缝合，等麻醉劲儿过了，尹小航被推回病房。医生交待术后注意事项，于帅办事粗糙，这事倒听得仔细。

    其实尹小航当时已经有了意识，只是不想睁眼，处于深度睡眠缓缓浮上来的状态。按照医生要求，术后要保持6小时清醒，不能睡过去，再渴也不能喝水，可以用棉签沾水涂嘴唇。

    术后第一天，口口声声尿过敏的于帅没来，倒派来一位护工阿姨。当天可以洗漱，这位阿姨是个麻利的，三下五除二把尹小航扒了个精光，里里外外擦了个遍，连小兄弟也享受了同等待遇。

    术后第二天，医生查房，主治大夫在尹小航病床停留不足五秒，笑咪咪地问候一下，马上被别的患者叫走了。不受重视说明手术确实很成功，病情不严重。当天开始进食，吞咽困难，吃流食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当天于帅办理出院手续。

===第101章 第 101 章===

尹小航虽然入了股, 可菜园子却是第一次来——以金主身份。

    其实，菜园子还在老地方, 鱼塘也在，只规模扩大了，改了个名字, 叫果蔬基地。

    于帅把他从医院拉出来，不放心他自己回家，直接拉到这儿来。当年尹小航和万相宜吃饭的小房子还在, 其中一间有员工住，另一间已经整理好, 留给尹小航暂时落脚。

    屋里摆了一张铁架子床, 床单被罩新换过, 挺俗艳的大花图案。没有空调，但是有台挺新的电风扇。

    出来迎接的正是鱼塘老板老方。老方殷勤地安置东西, 于帅跟他说话挺随便的, 看来他是果蔬基地的得力管家。

    于帅说：“三餐都有人做, 给你加双筷子的事儿, 你不来他们也得开伙。老方知道你是病号，菜都按你的标准炒, 少油少盐，要啥有啥。住的条件差点，但空气好，这边也没那么热，就没安空调。”

    老方说：“午饭已经好了, 就等你们回来呢。”

    等老方走了，于帅说：“这里起码有人气，比你一个人在家强。毕竟是个大手术，肯定伤了元气，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更不好。”

    小土狗还在，一直在叫，叫声还不一样，有时是对陌生人的警戒，有时是对主人的撒娇。

    虽然菜园子改成果蔬基地，可毕竟是个农事场所，风刮过来，一阵是茂盛的草木味，一阵是糞肥味，还有鱼塘水流动的水的腥气。

    尹小航没提别的要求，让于帅去他家，拿了几本书来。

    术后一周拆线，还是于帅陪他去医院。伤口恢复良好，拆线比较简单，护士把缝线从肉里扯出来时，有种麻麻痒痒涩涩的感觉。

    于帅在旁边看着，尹小航的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两轮，都被他挂断了。

    拆完线又见医生，这次没那么多注意事项，医生说尹小航的甲状腺肿瘤是最常的一种，不用化疗，想化疗医生也不同意，因为没有用。但是要终身服药，药也特别便宜，几百块钱够吃一年。还说尹小航得的是“幸福癌”，术后与健康人无异。

    尹小航把于帅撵出去，关上门问医生：“我还想问您，我这病跟遗传有关吗？”

    医生在电脑上翻看他的病历，边看边说：“哦，有家族病史，父亲……尹小宇是谁？”

    “是我姐姐。”

    “通常认为不是遗传因素导致，但不排除孩子受母体影响。”

    “我母亲没有这方面疾病。”

    “目前主要归因于人体微量元素缺乏和饮食、睡眠等，有些不确定的因素，只能理解为个体的差异性。”

    尹小航有个最迫切的问题：“一定要等五年，后才确定不会复发吗？”

    医生认真看了看他：“定期做检查。年轻的患者也有很多，我给建议就是这个。五年内复发的也有，五年后复发的也有，活到□□十岁因为别的病去世的也有，没必要给自己设个五年期，定期检查最重要。再一个，把心理负担卸下去。”

    于帅揣着两人手机，坐在门外。两个手机同时响，不同的同事打来的。

    于帅接听自己电话，同事在那头说：“看群了吗？翟叔出事了。”

    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医院，哪有机会看群。

    翟叔是时报的老摄影记者，凭兴趣干了几十年，换过好几家媒体，比尹小航和于帅资格都老。

    同事说，老翟在去四川采访，在距离宜宾市某山区遇到暴雨和山体滑坡，同行5人，3人幸免于难，老翟和另一个人下落不明。

    回去的车上，两人恍惚又唏嘘。于帅开车，尹小航坐副驾，不停地刷微博消息和微信群，把最新消息报给于帅听。

    有人传来现场救援的照片，圈中已经有人发悼念文字，师傅二人一直揪着心，他们与这位翟叔在职业方面彼此认同，互相敬重。

    事出突然，尹小航专注地刷新消息，打来的电话一概没回，一直刷到手机没电。

    于帅问：“送你回家还是去菜地？”

    尹小航毕竟年轻，身体复原迅速，今天听了医生的话，心情也明朗不少：“这才伺候我几天啊？就要赶我走了。”

    那间小平房，他已经住习惯了。吃喝有人管，俗事不操心。

    于帅听明白了，直接往菜地开。“长本事了，不是脖子被豁个大口子了，老方两口子伺候得挺好呗？”

    确实伺候得挺好，尹小航想继续放空些日子，有些事，不能光靠计划，一口气计划个十年，执行起来肯定有偏差，要一边往前走，一边调整方向。

    他这一场病，觉得往后日子都是拣来的，不能叫“劫后余生”，应该叫“重生”。心态变了，取舍和选择也变了。

    这几天他跟那只黑色卷毛的歪嘴小狗混熟了，他走到哪狗跟到哪，已经唯尹小航马首是瞻，对其他人都应付了事。

    车刚开进院子，卷毛小黑就屁颠屁颠跑过来，尹小航下车，小黑绕着他欢快地蹦跶，让他有种儿孙绕膝的感觉。

    于帅要停车，又要帮尹小航拿东西，落后半拍。手忙脚乱时，自己手机响起来，他以为还是同事说老翟的事，看到来电名字，顿时愣了神儿。

    尹小航已经被狗接走了，于帅喊他一声，尹小航回头看，他又没说出什么来。

    他想告诉尹小航：上午你手机一直响，是那个谁，我给按了。想到尹小航手机没电，此时“那个谁”正在他手机上，就觉得说不明白，干脆先接起电话。

    万相宜：“我是万相宜。”

    于帅心想，我知道是你。

    她急切地问：“你能联系到尹小航吗？”

    于帅看着那个帅气的癌症患者的背影：“……”

    “他是不是出事了？”

    于帅更懵圈了。这是知道了？语气这么急切，这么确切，显然是知道不少了。

    他早想探探万相宜的底，这不机会来了：“你都听说什么了？”

    “我联系不上他。上午还能打通电话，一直没人接，现在打不通了，关机了。”

    “你……找他有事？”

    “他在四川啊！！！”万相宜越说越急，声音有点哽咽，听的人自动帮她加了三个感叹号。

    于帅慢悠悠地说：“噢……”显然，她看到四川的新闻了，新闻上说，四川宜宾某县遭遇40年不遇特大暴雨，引发山体滑坡，截至当是上午10点，搜救出遇难人员9人，仍有26人失联，失联人员中，有去当地贫困山区采访悬崖小学的《新闻周刊》《时报》记者。目前搜救工作正在进行中，谁谁谁做出批示……

    万相宜问：“你知道他去四川采访的事吗？”

    “我我，我不知道啊。”于帅居然结巴了。

    “你们报社有最新消息吗？有人今天联系过尹小航吗？”

    她是真的担心，于帅于心不忍，又不想和盘托出：“你别急啊，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去四川采访的是他？”

    “他上周跟我说的，说在出差，已经到四川了。”

    到个屁四川，一直在床上躺着，屎尿都得人接。于帅朝小平房看一眼，人已经进去了。

    他说：“这样啊，你先挂电话，我马上问社里，问完给你回电话。不会有事，他身体素质那么好。”

    万相宜心想，一直以为于帅外表粗糙心思细腻，今天这番表现完全颠覆了，这不叫心思细腻，这叫缺心眼儿啊。身体素质再好，跑得过山体滑坡吗？

    于帅进屋时，尹小航正在吹风扇，颇为享受。

    他走上前，把插头拔了，尹小航顿时感觉皮肤表面烧了起来。

    “我问你，你做手术这一周，跟万相宜怎么说的？”

    这个名字不能提，一提就烦燥。“怎么了？”

    “是不是说你出差了？”

    尹小航低下头。

    于帅凑过去，想抬他下巴，突然想到脖子刚拆线，强迫自己收手：“说去四川出差？”

    尹小航突然抬起头：“她以为……她问你了？”

    于帅扬了扬手机：“我怎么回她呀？怎么蒙这么准呢？31个省呢，你非说四川。”

    尹小航盯着于帅手中电话，使劲儿看，像能盯出钱来：“她打电话问你了？”

    “人给你打电话啦！上午就打了，你正在拆线，我没接，后来那么多人打电话，你都没回，再后来你电话就没电了。”

    尹小航在地上转了一圈，重新插上插头，回到风扇前，闭起眼睛。

    于帅：“怎么个意思？”

    尹小航闭着眼睛说：“不见。”

    “不想见就不见，起码给人回个电话吧，我听着挺急的，都要哭了。”

    “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尹小航依旧闭着眼，把风扇扭到最大风速，把表情都吹僵了。

    于帅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也有点不忍。

    尹小航是什么样的人，于帅太知道了，他之前对那段关系有多看重，现在就有多惋惜。他不会告诉她：“我生病了，你不许因此抛下我。”永远不会，这是他人格的反面，为本人所不齿。

    两人正各自叹息，万相宜的电话又来了。于帅见尹小航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干脆打开免提。

    “于帅哥。”她比刚才冷静一些，这声叫得挺顺耳。尹小航顿时起身关掉电风扇，想走近些，又克制住了。

    万相宜说“我订了飞成都的机票，麻烦你把小航出差的具体地点告诉我。”

    于帅问：“你现在在哪？”

    “在老家火车站，马上赶回去，机票是今天晚上的。您问报社了吗？单位能联系到他吗？”

    于帅暗自惊叹于万相宜的行动力，跟尹小航对视时，眼神带着责备：都是你造的孽啊！

    于帅只能安抚她：“你听我说啊，万相宜你听我说。尹小航跟同事在一起呢，他手机没电了，确实打不通，我们同事说，他们很安全，宜宾的事没影响到他们。”

    “啊……是那个同事亲口说的？”

    “对呀，我们刚通电话，那个同事叫……”他看着尹小航，随便报了个采编部记者的名字。尹小航别开脸去。

    那边没有马上说话，但是有喘气声，气息不匀。

    于帅向尹小航示意，他先摇摇头，又闭起眼，冲于帅点点头，示意他处理。

    于帅说：“那个，你听我的，把飞机票退掉，好吧？下了火车直接回家，我保证，尹小航今晚会给你打电话。”

    尹小航垂下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第102章 第 102 章===

傍晚天气好, 远山轮廓隐约可见，太阳将沉未沉时, 远处有一层薄薄的瓦楞云，蜂蜜色。

    老万两口子商量，把餐桌搬到小平房门口, 晚餐在户外吃。

    几个雇工住在附近，相继收工下班，老万媳妇穿梭在厨房和餐桌之间, 端上热腾腾的食物，老万拿着张纸, 跟于帅核对当天的出货。

    尹小航独自走到菜园拐角, 小黑紧随其后。

    园子外面有条水沟, 看不见水，习水植物长势茂盛, 有只野鸟扑起飞, 把他俩都吓一跳, 小黑很不友好地叫起来。

    尹小航本想拨电话, 被他吵得停下来。

    于帅在远处喊：“小黑！小黑！”担心小黑不回来，走去餐桌, 从某个盘子里挑个东西，朝小黑举起来，小黑尥起蹶子飞奔过去。

    尹小航方才得了安宁，拨通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是杂沓的跑步声, 还有车站广播声。

    “你才出站？”

    万相宜在在人流里，一时找不到安静地方，只好提高音量：“刚下火车。你在哪？”

    “还在……成都。”

    他语气挺平静，听到他的声音，万相宜松口气，可还是想发泄一下：“新闻说宜宾山体滑坡，有个时报记者失踪，我上午到现在，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你不是不接就是关机……”

    “上午有事，没办法接电话，后来是没电了……于帅都跟我说了。”

    “你成都？你那天气怎么样？”

    “一直下小雨。”尹小航查过成都的天气预报。

    万相宜长舒一口气，生硬又决绝地说：“行吧，我挂了。”

    什么？就这？挂了？

    “那个！你原计划是今天回来？爸爸的腿没事了？”

    “要不是你，我会再留几天。这个新闻真的把我吓死了，赶着回来给你收尸……”

    “……”嘴下留情啊姐姐。

    “我挂了，出站要验票。”

    尹小航忙说：“好的好的，你先验票，我过会再打给你，注意安全……”刚说前四个字，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桌上，于帅在他脸上看到四个字：意犹未尽。

    这顿饭稍微隆重了些，多做了两个菜，都是就地取材，新鲜原味，大盘大碗盛的，很有食欲。

    其他人面前都有酒杯，于帅给他倒了西瓜汁。

    边倒边观察他的神色，尹小航抗拒被解读：“干嘛？”

    “打完电话了？”

    “嗯。”

    “顺气儿了？”

    尹小航喝了一小口果汁：“本来也没不顺。”

    老万媳妇提杯：“小老板，恭喜你康复，这几天照顾不周，你们多包涵。”

    于帅说：“怎么不周了？还得怎么周啊？都把他捂白了，养胖了。”也举起杯来：“这段时间我们老往医院跑，老万和嫂子受累了。”

    老万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两口子都是当地人，之前经营鱼塘，好一年坏一年，钱都花在女儿身上，现在跟着于帅干，收入比之前多，也稳定不少，两人挺知足，也因为他俩，菜园子才有了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于帅说：“我听那边说，App已经覆盖3个区了，分销点这两天销量还不错，开始见着回头钱儿了。”

    老万说：“喜事！这也是喜事！这么多喜事，咱们得干一杯。”

    ※※※※※※※

    两天后，还是没有老翟的消息，搜救工作接近尾声，挖掘机进场，清理被堵塞的县道。

    老翟因公殉职，报社挺重视，抚恤金啊，追悼会啊，工作群里都在讨论。

    又过了一个周末，周一上午，于帅载着尹小航去参加了老翟的追悼会。因为没找到遗体，遗体告别仪式只能对着照片行礼。

    老翟拍了一辈子照片，最后展示给世人的，是一张开怀大笑的黑白照。

    回菜园的路上，两人都没什么谈兴。报社这几年不景气，这是共识，正因如此，坚守下来并且用心做的，都在惺惺相惜。老翟以这样的方式告别媒体行业，身为同僚，两人不可能不受触动。

    回到菜园，尹小航就脱下黑衬衫，去地里干活。

    油麦菜长势喜人，尹小航蹲在绿油油的菜畦里清理杂草。

    于帅走过来，故意咳嗽一声，他刚好回头，于帅早准备好手机，对着他的脸捏了一张。

    挺大一张脸，有棱有角的，表情随意自在，阳光从他头顶披散下来，像戴了个草帽。

    于帅低头按屏幕，边按边说：“嗯，行了，哪像刚做完大手术的。”

    尹小航：“你干吗……你……别发朋友圈啊。”

    “不发，还是……你希望我发？”

    尹小航瞪他一眼，继续拔草，草根带破土皮，翻出湿润的新土，散出泥土特有的香味。

    于帅早看出他情绪不对，隔着一个田垄蹲下：“别弄了，让他们弄呗。”

    尹小航不说话，手上动作没停。

    于帅继续说：“你伤口还没长平呢，汗浸着不好，我说真的。”他把小航手里的草夺下来，扔到地头，“你有事说事呗。”

    尹小航两手空空，翻转看着手掌的泥说：“哥，我怎么办？”这句话没头没尾，充满无奈。

    于帅却对答如流：“你先别想怎么办，你先告诉我，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他额头出一层薄汗：“这两天没动静了。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也不问我出差回来没有。她是不是生气了？”

    于帅反问道：“她不该生气吗？”

    “哥，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像上次那样，开免提……”

    于帅起身，故意撑着膝盖弯腰停顿一会，避免头晕：“我不打。”

    “操，求你办点事……”

    “你进手术室前，不是还想托孤给我呢嘛，怪尴尬的。”

    尹小航跟着起身。于帅看着他说：“我劝你死了那条心吧，就你这身子骨，再瘫五年，就算没病，那方面能力也会减退，还是少在女人身上花心思，省着点劲儿，写写稿种种菜，等着自己变成黑白照片儿吧，跟老翟一样。”

    尹小航咬牙切齿，也没找到最有杀伤力的骂人话。

    于帅往远走，回头说：“你不是问我怎么办吗？你过来。”

    尹小航嘴里骂骂咧咧地跟过去。

    平房窗前摆了一个破沙发，破归破，坐进去还挺舒服的。于帅翘起二郎腿：“我有个条件，事成之后，你让马炯炯认我做干爹。”

    尹小航：“我说了不算，这得问马炯炯本人意见。”

    二人同时想起那个单眼皮、肿眼泡的胖孩子。

    于帅说：“你不反对就行。”

    尹小航当然乐意：“那要看你给我出的什么主意。”

    ※※※※※※※

    万相宜下班，在小区门口被三个人拦住，让她扫码下载App。

    “我们的菜是产地直送，用最原始的方法种的，没有转基因，没有农药。”

    “您下这个App，跟淘宝、京东一样用法，菜品有问题，我们全单免单，没有废话。特别适合您这样的上班族，没时间去菜市场挑挑拣拣的。下班前下单，到家刚好送到，我们附近有分销点，20分钟送到。”

    万相宜架不住人家的热情，下载了App，推销员又说：“您今晚家里有菜吗？首单有优惠，满减、换购，特别划算，比菜市场便宜，下单后还送券……”

    万相宜忙了一天，本想煮碗面对付一顿，听人家一说，又觉得应该买点新鲜蔬菜，随便选了几样，下了单。

    尹小航就在分销点，已经驻扎两天了，于帅派他来的，美其名曰熟悉全线业务，其实无事可做，只能溜边儿站，陪人聊天，倒是把负责分拣和装袋的两个小姑娘哄得挺开心。

    机器吐出单据，上面有订货信息、价格、送货地址。装袋的女孩说：“又一个金润的，我看看……”

    金润在这片区属于高端小区，这两天金润的订单不少，只是要等到特定的某一单，希望还很渺茫。

    尹小航等着她念几楼几号，她却迟迟没声音，只好自己走过去，拿过单据看，盯着看了挺长时间，跟不认字似的。

    姑娘要拿过去绑在包装袋上，他死死攥住不撒手。

    有人过来取货，尹小航才把单据交出去，跟着取货的人说：“我跟你一起。”

    二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老板说：“送点山竹，再送盒草莓，再送个西瓜。算我的订单，一回我回来付款。

    二老板说：“你载着我，我拿着菜。”

    二老板说：“骑快点，对对，从前面路口拐，逆行一小段过去过去”。

    到了楼下，被堵在单元门外，等楼里有人出来，尹小航拉住门说：

    “给她打个电话。”送货员依言行事，电话里对顾客说，十分钟后到门口，请她开门拿一下。

    二老板说：“把你的绿马甲脱下来，头盔也给我，你走吧。”

    尹小航穿好马甲，戴好头盔，鬼鬼崇崇地迅速上楼。

    这里他太熟悉，电梯里的广告换了，其他都是老样子。眼看数显变化，突然有点近乡情怯，他忍了忍情绪，快步走到万相宜家门口，把蔬菜水果两个袋子放到地上，心里紧张，下手重了，西瓜跌到地上，险些摔裂。

    尹小航敲了敲门，闪身躲进楼梯间。

    楼梯间鲜少有人用，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也有空置建筑的气味。他呼吸着陈年空气，渐渐沉静下来。

    他对楼梯间是有记忆的，去叙利亚前跟万相宜告别，她当时在物业上班，有业主闹事，警察都来了，一片混乱。可她还是冲进楼梯间，急切地想追他。

    此时此刻，想到那场告别，别有一番滋味。

    万相宜当年有多冷，现在就有多热。那一天大概是个界碑，在那之前，她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从不示人。在那之后，冰层渐渐消解，露出弱点，也露出锋芒。

    尹小航凝神谛听，门从里面打开了，门里有人说话，有人探出头来，嘴里念叨：“没人啊！你确定有人敲门？”

    是个男人。

    尹小航呼吸一滞，被点了穴道般的麻木和僵硬，从手指、脚趾漫延开来。

    屋里有人说：“有人敲门，是真的。而且刚才快递打电话了，说十分钟到门口。”

    说话的是万相宜。

    尹小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她下班了，她在屋里，她下了单买了菜，让一个男人出来取——她家里有个男人。

    她这几天都没主动联系他。他拆线那天，她误以为他在四川出事，火烧火燎订机票，确定他安然无恙方才作罢。这才过去几天？她就带男人回家了。

    尹小航想：那个家里，绿萝都是我养的。餐桌外侧的座位一直是我在坐，还有那扇临江的窗户，晚上回来，不开灯，能看到江水的蜿蜒走势，那也是我的。

    这才过了几天啊！

===第103章 第 103 章===

这才过了几天啊！

    “噢！在这儿呢。哎哟！西瓜都滚出来了, 现在这人也太不负责任了，撂地上就跑了。”

    万相宜的声音近了, 大概走到了门口：“咦？送错了？我没买西瓜啊。”

    两人嘀咕着，门被关上了。

    尹小航使劲回忆那两句话，万相宜的声音, 万相宜的语气。

    那男的年纪不大，声音不熟悉，应该不是尹小航见过的人。二人很熟, 交谈没有过分客套。

    两人一起买菜，一起做饭, 一起吃饭啊。

    吃完饭呢？

    尹小航不愿意想了。

    他等那阵麻木和僵硬过去, 缓缓走下一层, 乘上电梯。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 他下意识走出去, 跟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那男的身上有香水味, 左腕上有只表，香水和表都有点熟悉。

    还有其他人走进电梯, 高级男子却停下脚步，目光追着尹小航说：“哎！这不是……”

    还好尹小航穿着马甲、戴着头盔，他决定不予理会，快步走远。

    电梯里的女士说：“快上啊，总监。”

    尹小航在小区里晃, 看到总监上楼，他心情略有舒缓。万相宜请人来做客，请的是一群人，并不是某个人，而且有男有女。

    可屋中男子不客套的语气，还是让他不舒服。总监也在被邀请之列，也让他不舒服。

    小区外有家面包店，店里有几个座位，他在那消磨个把小时，又逛进超市，把马甲和头盔寄存，再回到小区，时间是九点刚过。

    他找个光线暗的地方站定，拨通了万相宜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喂？”背景有人声，她好像走到安静处，还关上了门。

    她说：“小航。”

    这声小航让他没法呼吸，没法思考。

    尹小航直白地说：“我来看看你。你现在方便下楼吗？”

    “你在楼下？你出差回来了？”

    尹小航说：“我到楼下了，你出门左转，就能看到我。”

    “我……你要不要上来？几个同事来这吃饭，还没走，不过快了。”

    万相宜的话，层层递进，让他心里舒坦。他不假思索地说：“我不急，你招待好同事，等他们走了你再下来，我等你。”

    好久没动用这么大浓度的温柔。

    又过了二十分钟，几个人走出楼门，有说有笑。万相宜最后走出来，她头发挽在脑后，穿了一件棉麻背心裙，风把裙摆吹得鼓鼓的，站在台阶上向他们挥手告别。

    等客人上车，车子相继驶出小区，她才向左侧张望，尹小航没动，期待她能发现他。

    决定要见她，尹小航就理了发，现在是紧贴头皮的寸头，身上是黑色T恤和黑色短裤，只有脸是白的。

    万相宜走下台阶，走向他。

    “你回来了？”两人垂手伫立，相距一米。

    “嗯。我回来了。”

    光线不好，万相宜感觉他某些异样，又说不具体，最后归结为发型。

    “你剪头发了？”这是她见过的他史上最短的头发。

    “嗯。剪头发了。”

    “你们那位同事，被派到宜宾的，后来没事了吗？”

    “已经开完追思会了。”

    “哦……是你认识的人？”

    “关系还不错的。”

    万相宜点头，转头迎风，把额前的头发扭转，揶进挽起的头发里。

    再次看他，似乎再无话可说，但谁都不想走，就那么站着。

    “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尹小航故作轻松。

    “那……我上楼了？”

    “……”尹小航直勾勾地盯着她，没说话。

    万相宜试探地问：“你最近，都挺好的？”

    “嗯。都挺好的。”就是想你，快疯了。

    他心里想：求求你，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再多说几句吧。

    没等来万相宜的话，再冷场下去怕她要走，只好硬着头皮问：“闺女还挺好的？”

    万相宜似乎轻笑一声，看向远处，轻轻点头：“马炯炯挺好。谢谢你。”

    完了完了，这下撞到冰山了，他为什么要提马炯炯！那是他闹分手的武器，他怎么腆脸提？

    果然，万相宜说：“不上楼了吗？那我回去了。”说着退后两步。

    尹小航把心一横，走出阴影，追上前去，拉住她的小臂。

    万相宜回头看他，眼神挺凌厉的。

    他把她拉回阴影里，让她站在深处，自己站外围，堵住她的去路

    万相宜仍旧看着他，凝视。他莫名窘迫，只好低下头。手还死死箍着她的手臂，一刻也没放松。

    风拂过万相宜的头发，露出额头和眉眼，她开口道：“小航你今天不该来，来了又不说话，和你多待一刻，我的心就多空一块。”

    他抬头看她，她忍着眼泪，克制着冷静地说：“我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了。如果告诉我没有，我也会安于没有，以孩子的母亲、公司的同事、面目模糊的陌生人，这些身份活着。”

    尹小航没由来生出一种悲伤，她口中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但是，明明发生了，他们是对方眼中的珍宝，是另一个身份的存在。

    万相宜说：“看到那个新闻，我太害怕了，我在家一分钟也呆不下去，我一路都在想：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我可以不要你……”

    尹小航凑近，扳着她的肩膀往怀里带。

    她挣扎两下，忍着哭腔说：“我可以不再见你，不管你什么理由、什么苦衷，我都不怪你，只要你活着——我心里就这么点念想了。”

    尹小航无视她的挣扎，捧起她的脸，埋头去蹭她的眼泪，眼窝、脸颊、嘴角……在她唇上轻轻点吮。

    两人都闭着眼，感受对方的呼吸，像重回大海的鱼。

    尹小航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声音低沉嘶哑：“我已经两天晚上没睡好觉了，昨天晚上几乎一宿没睡，太想听你的声音，太想见你。”他重重呼吸，揉捏她的肩膀，又重新捧起她的脸，在她腮上用力啄一口，再把她按回自己怀里说：“我他妈要死了。万相宜。”

    两人抱了一会，万相宜撑开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问：“所以是什么情况？你还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眼下还不想让她看到伤口，他特地穿了领口较高的黑色T恤，眉眼清澈，鼻梁高挺，足以吸引她的目光。

    他看她一眼，她就不再发问了。叹了口气，重新偎在他怀里。

    尹小航说：“我承认，我是傻逼。我假扮快递员去给你送菜……”

    “哈？”万相宜十分吃惊，“刚才是你吗？菜还装错了？”

    “那是赠送的。”

    万相宜根本不信：“赠送的比买的都贵？谁家生意这么做啊？”

    尹小航毫不犹豫地出卖了队友：“于帅家的。”

    “呵！有病吧你，直接送来不好？”

    他回想几小时前的事：“我听到你屋里有人，还是个男的。当时就想冲进去，拿刀把他给剁了。不过也要感谢他，不然我也想不到直接把你叫出来。”

    两人在暗处说话，东一句西一句，临别前，万相宜问：“你说我女儿是一根刺，我到现在还没原谅你。”

    “不是吧？你不是说，只要我活着，你都不怪我吗？”

    “那是你活在我的视野之外，现在你主动找上门来，我就得替马炯炯讨个公道。”

===第104章 第 104 章===

马明他妈苍老了很多, 不到七十，坐姿却很委顿, 让人下意识想去扶她。

    万相宜当然不会扶，她对她充满戒备。老太太斜挎一个紫红色包，洗刷得挺干净, 装得鼓鼓的。全身上下的衣服也是干净的，想必刚从衣柜拿出来，折痕还在。

    她把自己面前的小蛋糕推给万相宜：“你都吃了吧, 太甜我吃不了。”

    套餐含咖啡和小蛋糕，店里也不卖别的。老太太上午给万相宜打电话, 说路过她上班的地方, 让她出来, 有点事跟她说。

    大中午的，太阳底下根本没人, 万相宜就近找了这个地方。

    老太太的干净衣服, 腋下已经被汗打湿了一大片。端起咖啡, 抿了一口, 表情挺痛苦的，想是喝不惯。

    她坐在万相宜对面, 紫红色包还挎着，搁在腿上。她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有厚度，目测一万或者更多，伸直胳膊, 放到万相宜面前。

    “什么钱啊？这是。”

    “给我孙女的。我自己的退休工资攒的，跟别人都没关系。”

    “您给她也用不上，她现在花不了几个钱。”

    “花不花是她的事，我毕竟是奶奶。再说，你妈也不容易，她一个人管俩孩子。”

    “我妈那边，我心里有数。再说眼看上幼儿园了，越来越好了。”说着站起身，把钱往她包里塞。

    “你别跟我犟。”老太太双手护着包，“别让人看着，快收起来！你现在不用给她存着，这钱不是给你的。”

    好说歹说，钱就是还不回去。

    老太太说：“万相宜，我是当妈的，你现在也是当妈的，过去那些事，我希望你能谅解我。”

    谈完钱，该谈感情了。万相宜根本不想听这些，但是她没打断。

    “你们这个年代，跟我们那时候，真的不一样了。”两个女人同一屋檐下生活，却从没谈过心事。

    马母说：“我们那时候，一旦有了孩子，心里眼里就全是孩子，上班也没心思，孩子的脸在眼前晃，到点赶紧跑回家。马明小时候，吃我奶吃了整整两年，儿子永远是第一位的，别的都靠边儿。”

    马母思维跳脱出来：“首先我就没把自己当人看，不能怪别人。就这么一辈子……头一回怀孕，不知道轻重，在车间搬工件，流产了。第二回注意了，都显怀了……”

    “马明是您第二个孩子啊？”

    马母狠狠地说：“不是！”她满脸愁苦，回避了很多年，想都不敢想，更别提说出来。“都显怀了，托关系照B超，说是女孩。”

    “当时你爸——马明他爸就说不能要，生出来就绝后了，我没主意，他们家也说做掉，下一个肯定是小子，问谁都这么说……他爸陪我去的，护士领着我往里面走，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越走越慢，我也不知道我看他干啥，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就是想他把我叫住……”

    “那个瘪犊子一直坐那，耷拉着脑袋。我到现在还记着！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的，一滩肉和血，有形状的，我都看见了，不知道是胳膊还是腿……”老太太拄着桌面，两个手掌各捂住一侧眼睛，嘴唇抽搐着，眼泪从指缝渗出来。

    万相宜抽出纸巾放到桌上。

    “我们那辈人，都觉得就应该这样，我们一辈子没想明白，也不愿意去想，其实就是，不敢想。”

    老太太哭了一小会儿，拿纸巾在脸上画圈儿，纸都被她揉碎了，沾在眼角、眉毛上。“现在回过味儿来，都是我为别人，有人为过我吗？我在马家就是工具，操心劳力，从来没被关心过、尊重过，马明被她媳妇挤兑，为了哄媳妇开心，连他也能挤兑我。我这辈子到头儿了，再多活一天，我就得为自己。”

    马母跟万相宜这发了一通牢骚，咖啡没喝，蛋糕没吃，起身告辞。

    万相宜追出去时，她已经走过马路，走得挺快，没有一丝犹豫。

    万相宜收了前婆婆一万块钱，又听了那些话，心里挺不是滋味。她想，自己真是活菩萨，以身试法的先驱，马家女人的救世主，自己吃尽苦头，好不容易幸免于难，还要听那个家庭里其他女人的抱怨和呼救。

    相比而言，她还是更喜欢尹小航他妈。不是更喜欢，是最喜欢。

    于是，她独自去了趟养老看护中心。

    很多养老机构都是死气沉沉，这里却还好。绿化带修剪得整齐，草坪上也没有杂草，尹家妈妈在这里很有影响力，她跟前台申请会见，有个老头听见了，马上对后院说：“宝芝呢？快找她去，她女儿来看她了。”

    万相宜这才知道，尹小航的妈妈叫宝芝。

    宝芝带她穿过回廊，别的老人打招呼，她还趾高气昂爱理不理。走到没人地方，她靠近挽着万相宜说：“别理他们，连叫你三声，你都不要答应。叫第四声才可以答应，话人才能叫四声五声更多声，鬼只能叫三声。”

    万相宜听得毛骨悚然，猜测这会儿老太太正糊涂着。

    回到她的双人间，她拉开床头抽屉，捧出几样东西，有棒棒糖、巧克力，还有一对粉色发卡。

    摆在床上让万相宜挑着吃。

    指着发卡说：“这个特别难买，我找了好久。你小时候有一对，我去广州买的，别人家孩子都没有，有个小孩特别坏，让你埋进沙子里，等长出新的来，送给她。你还记得不？”

    万相宜摇头。

    “结果可倒好，没长出新的，旧的也找着了。把你哭的呦！沙子堆翻了个遍……”

    老太太把一对发卡放进她手心：这对你收好了，谁要都别给。

    万相宜答应了。

    “你怎么自己先来了，没等小航病好了一起？”

    万相宜心想，他是有病，心理疾病，一时半会好不了。看尹母时，又感觉她此刻是清醒的。

    她试探地问：“小航的病……还没好？”

    “哪那么快啊，要养很长时间呢。”

    万相宜问：“他养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那个大胡子来接我，让我给他签字，签了字医院才给治病呢。我去签完字，他就把我送回来了，说病好了来看我。”

    万相宜小心翼翼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万相宜哪还坐得住，耐住性子陪尹母聊些闲话，当着她的面，把那对粉色发卡收在包的夹层，哄到她满意，才离开看护中心。

    打车直奔尹小航家，敲门没人应，扑了个空。

    她想打给尹小航，犹豫一下，打给了于帅，单刀直入问他尹小航现在在哪。

    于帅见她这气势，也不再与她周旋，坦言尹小航在菜园子，并依万相宜所言，把定位发了过来。

    万相宜打车直奔菜园子。

===第105章 第 105 章===

于帅料想事情不妙, 把定位钉在主干道和岔道的交叉路口，他自己把车停在那里等。

    于帅把万相宜请进车里, 见她脸色凝重，就开诚布公地说：“你先说你知道的，剩下的我来补充。”

    万相宜说突然有一天, 尹小航把孩子丢在游乐场，让她爸爸去接。我替他开脱，他一点也不辩解, 还说因为孩子的存在，他跟我之间的隔阂永远存在。扯出孩子和前夫的事, 本身就是想搞事情。

    再后来就玩消失, 不主动联系我, 我去找他，就要说出差要走很久。

    然后是四川记者遇难的事, 你都知道。

    于帅叹口气：“也就是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万相宜说：“他妈妈说他生病了, 我今天才知道。”

    于帅三言两语把尹小航的事说了。“起初觉得这病挺可怕的, 生死未卜，就不想扯你进来。后来手术挺顺利, 实际情况比想象中好太多，他又没办法圆回去。反正就是，先前以为自己要死了，要死不留念想，你懂吧？现在看来, 一时半刻又死不了，心里惦记你，又不敢放下包袱去找你，毕竟也是癌症患者，我也理解他，他太难了。”

    万相宜只问了两个细节：第一，手术做了多久？第二，出院这些日子谁在照顾他？

    然后就一路沉默着，被于帅拉进了菜园子。

    万相宜第二次来这里，对小平房和鱼塘都有印象，她四下张望，没看到尹小航，就回身问于帅：“他住哪间？”

    于帅指了指尹小航的屋子，她一言不发走进去。

    尹小航正在钓鱼。前阵子养病，把自己养白了。这阵子钓鱼，又把自己晒黑了。

    他坐在一把晒褪色的遮阳蓬底下，左右各支一根鱼竿，小黑趴在他脚边，睡得像个破抹布。

    于帅小跑着过来，地动山摇的，小黑象征性抬了抬尾巴，算打了招呼。

    “把你闲出屁来了，鱼都要把你的竿吃了。”

    尹小航的寸头太夺人眼球，天然去雕饰。“你怎么又回来了？”

    于帅刚才说有事要出去一下。

    “来找你了，人现在在你屋里。”

    尹小航表情微变：“谁？”边问边站起来。

    “你知道是谁，问个屁问。”

    尹小航一站起来，小黑也醒了，懒洋洋的原地转了两圈。

    “她，她知道多少啊？”

    于帅转身：“我有义务替你瞒着吗？再说这事不怪我，你妈告诉她的。”

    尹小航脸抽动一下，像被蜜蜂蜇了似的。

    尹小航进屋时，万相宜正坐在桌边，桌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讲阿拉伯国家宗教文化的，她一手按在上面，拿拇指拨动纸页。

    他听到她说：“把门关上。”

    他回手关了门。

    “把衣服脱了。”

    “……啊？”

    她走上前，把他衣服领口往下扒。动作轻柔，不容质疑。

    角度问题，一时看不清啥。尹小航护住脖子，动作幅度很小，用了万相宜刚好无法对抗的力，边躲边往后退到墙边：“这么奔放？大老远来扒我衣服。”

    小平房南北通透，现在南窗北窗都开着，过堂风很是凉快。

    万相宜挣不过他，无奈地站在地中央，深重地喘气，马上要哭的样子。

    她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尹，小，航……”盯着他的脸，把自己眼睛都盯红了。

    难怪最近觉得他变了，哪哪都不一样，说又说不具体。这一身黑，加上利落的寸头，真是搁哪哪灵。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万相宜在航云四厂，被采访“开包”那次，他戴个细边框眼镜，坐在人群里不显眼的位置，眼神冷静自持又轻飘飘，谁都不入眼。

    与那个尹小航相比，此刻的变化太大了，气质堪称震撼。黑寸发，黑T恤，黑眉黑眼仁，还是冷静自持，但是人落了地，尝过人世冷暖，藏起玩世不恭，扎扎实实的样子。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气，气得死去活来，她一甩脸跑去开门，尹小航见势不妙，扑过来阻止，低头小声说道：“别别别，有话就在这说，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有话，我今天出了这个门，就永远永远不会主动联系你，你也不要再找我了。”他借用了尹小航手术前拒绝她的话。

    尹小航哪能放她走，两人较了会力，也都没用尽全力，万相宜担心他的手术刀口，怕不小心扯到撞到，要的只是个架势，以最后，尹小航差不多把她拢在怀里。

    万相宜在他怀里抹了几次眼泪，有的用手抹了，有的蹭在他的黑T恤上。边哭边说：

    “尹小航你跟我耍把戏。”

    “没有没有。”

    “我在你眼里就值这么点事儿？”

    “不是不是。”

    “你故意让我难受。”

    “这个真没有。”

    “还是你就是想借机摆脱我？”

    “这个真不是。”

    万相宜极少胡搅蛮缠，这几句话全无逻辑。尹小航只能无条件安抚，轻轻拍她的背，好像这样能把她的气捋顺似的。

    她说：“给我看看。”眼泪汪汪又硬气无比。

    尹小航非常为难：“先别看了，我自己都不看。”

    “不给看我走了。”

    “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万相宜：“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坐那。”她指着床。

    他乖顺地坐在床上，按照她说的，没动也没说话，看万相宜在地上走来走去。

    “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瞒着我做手术，是你认定我会不要你。”她盯着他的眼睛：“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吗？”

    尹小航见她气急败坏，反倒特别舒坦。“也……有吧。”

    “那是我吗？？？”

    尹小航低下头，看着后窗外近在咫尺的绿意：“那我要是治不好呢，器官切得七零八落，缠绵病榻呢？”他看她，眼里满是温柔和庆幸，他能平静地说出这个假设，是因为事实上没有发生。有那么一个阶段，他怕得要死，怕像自己像父亲、姐姐一样，决绝离世，留耄耋老母亲在世上被人欺负。也怕万相宜坚忍地陪伴，看他脸色灰败，形容枯槁，渐渐失去生气。

    万相宜一直在用愤怒掩盖心疼，他怎样去检查，怎样被推进手术室，怎样闭起眼睛任人医生割开皮肉，怎样面对“恶性”的病理结果，他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而她，连他的伤疤都没看到。

    听到尹小航平静地假设，她心疼再也无处遁形，狠狠地抹了两下眼泪：“如果生病要死的是我，你会不要我吗？你会吗？”

    尹小航败下阵来。

    他让她哭了一会，等她情绪释放得差不多，才开口，这回态度又软糯又暧昧：“那要是，我真死了呢？”

    这回万相宜不哭了，杨着脸说：“那我就回老家，去广场找个有退休金的老头，把他榨干。”

    这话有歧义，她说完才发现，已经收不回去了。尹小航要笑不笑地捂住脸。

    尹小航带她在菜园子里逛，所过之处是整片整片的油麦菜、生菜、韭菜。

    万相宜边走边教训他：“我说过，对你我有无条件的宽容和谅解。对我隐瞒病情，要跟我分手，这些我都不怪你，翻篇儿了。但是有一条，往后你得诚心诚意地对我。”

    她停下来，面对他：“我活了半辈子，在别人的谎言里栽了不少跟头，按理说，我应该长记性了，别轻易交付真心。我自己也没想到，在你这，我一点长进都没有。”

    尹小航讷讷的：“我难受死了，忍住不跟你说，也不见你，还不如让我死在手术室里。”

    他们刻意避开人，只有小黑屁颠儿屁颠儿跟着。“可是，我怎么告诉你呢？说我得了绝症，相当于道德绑架你，感情威胁你，以你的性格，肯定不能走，那样的话，我就不知道你是因为感情还是因为道义。”

    “所以你就搬出马炯炯来？她又有什么错，错都是大人犯下的。”

    太阳西斜，照在鱼塘灰绿色的水面上，偶尔有小鱼打泡，一圈圈氤氲开。尹小航拉起她的手，两人一起看向水面：“我好像能活满久的，医生说了，定期复查，就算复发了，也可以再切，这种类型的肿瘤不大可能全身扩散。我往后都对马炯炯好，这件事，你别告诉她，行不行？”

    两人又走回小平房，于帅坐在窗前的破沙发里，明明没看他们俩，却已经态度不结果。

    万相宜不想让于帅听到，小声问：“你怎么打算的？”

    “我复原了还回报社上班，这边赚了就赚了，赔了就赔了，有于帅撑着，最晚明年……把孩子接回来，咱们就……”

    万相宜打断他：“我问的不是这个。”

    “不是问打算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我问你打算在这住多久？”

    “啊……”这个他真没打算过，一直得过且过。

    “我一会就回家。你要是喜欢这……”

    尹小航马上说：“我这就收拾行李。”然后冲于帅喊道：“喛！吃完饭你送我俩一趟！”

    两人还拉着手，于帅大脑里飘过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第106章 第 106 章===

尹小航复查, 万相宜陪着。

    这次复查完，他的病假期限就到了, 万相宜问医生：“需不需要再休两周？”

    医生对尹小航印象很深刻，跟于帅也挺熟的，万相宜却是第一次见, 没给好脸色：“还休上瘾了？我的权限就是一个月，从今天起，正常工作, 正常生活，唯一需要注意的是, 不要搬运重物, 超市买东西, 太重的也别让他提着，会加重颈部负担, 听懂了？”

    万相宜点头。

    “在哪上班？”医生低头说的, 万相宜没听懂, 追问一句。

    医生抬头说：“不在工地上班吧？”他看尹小航, 模样和气度都不像，不可能。

    “不是干重体力活的, 正常工作，别熬夜。听懂了？”

    “听懂了听懂了。”万相宜格外虚心，“那饮食方面呢？少吃辛辣少喝酒——也不是不能喝，什么东西别过量就行。”

    俩人起身要走，医生有点迟疑, 对尹小航说：“手术住院那几天就你自己，一个朋友跟着，都以为你没……反正都结束了，别再把自己当病人。”

    从诊室出来，万相宜心理又起了变化，掩藏不住，挂在脸上一些。尹小航只当没看见，边走边说：“还打车走吧，不能开车真不方便。”

    手术完这段时间，因脖子活动不便，医生不许他开车，这次医生说了，可以开车，但要避免长途驾驶，开自己熟悉的路没问题。

    万相宜没理，他继续说：“你今天不用回公司了吧？去于帅那吃火锅去？路上买点肉。”

    等电梯的人太多，他挽着她从步行梯下楼，下到半层，万相宜还别扭着，把他的手甩开了。

    候诊的人很多，楼梯间也有人，有的拿纸盒垫着坐在台阶上，有的靠着暖气片低头刷手机。

    他们走过时，刷手机的男人抬起头来，一时惊诧，眼神又瞬间灰暗下去。

    下层楼梯口，有个矮个子女人喊：“老公！”

    一个老公，一个老婆，中间夹着尹小航和万相宜，彼此都不能装看不见。

    马明跟在尹万二人身后，从楼梯上下来，站在妻子旁边，低头问：“怎么说的？”

    妻子递过两张纸：“去交费。”

    马明低声问：“怎么说的？”很关切，以至于不介意“熟人”在场。

    楼梯间刮着来路不明的热风，马明媳妇的碎发黏在脸上，没答马明的问题，倒是上前一步，拦住了万相宜。

    “咦？这么巧，你们也来……”她目光不受控制，往下扫万相宜的肚子。

    万相宜忙说：“我们来做体检。”

    “是孕前体检吗？”她跟万相宜有过一番深谈，说话直通通的。

    “不是，每年的例行体检。”万相宜平淡回应。

    尹小航眼神飘向旁边，这种尴尬的友好不要也罢。

    马明同样不想加入群聊，他接过单子说：“我去交钱。”转身走了，不知作何感想，没理前妻。

    马明媳妇没等来万相宜提问，只好把她拉到角落里，小声说：“我这回这个稳，快三个月了。”她捂着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

    万相宜扬了扬眉：“是吗？恭喜恭喜，这就太好了。”

    新孕妇滔滔不绝：“从知道怀孕开始，就在床上躺着，第二个月翻身都不敢使劲儿。要不是来做检查，我连门都不出，马明也不让我做家务，都是他做饭。”

    “应该的，应该的，你比他辛苦。”万相宜觉得交流得差不多了，马明显然不想她知道得太多，待会回来不得不面对，也够难受的。“那我们先走了，你多保重。”

    尹小航远远地点了点头，与她汇合下楼，仍旧挽起万相宜胳膊。

    马明媳妇喊道：“喛！喛！你等一下。”她急得没称呼，也没顾忌尹小航在场：“你知道马明他妈在哪吗？”

    万相宜：“？”

    “她有没有找过你？”

    还真有，万相宜坦言：“在公司附近见过一面，还给了我女儿一万块钱。”

    “啊……”谈钱不免伤感情。新孕妇说：“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万相宜：“？”

    “不声不响地走了，让马明不要找她，说往后都要为自己活。年纪越大越任性，都为自己活，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万相宜心中不免唏嘘，拿捏着尺度说：“就见过那一面，她也没说有什么打算，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那一万块钱，我也没花，一直在家里放着，还想有机会还给她本人……”

    正说话间，马明回来了，额头汗津津的，手里捏着黄色票据：“怎么站这儿了？人来人往的。”眼睛瞟着尹小航。

    他们站在楼梯上，的确挡了路。

    万相宜手臂紧了紧，对马明媳妇说：“走了，再见。”

    ※※※※※※※

    9月份，马炯炯正式上幼儿园，不是公立幼儿园，没有严格卡在三周岁。在幼儿园门口，三人合影留念。

    送完孩子，万相宜还要赶去上班，穿了米色套装，尹小航的工作性质，对着装没有硬性要求，可他还是换上九分西裤加立领白衬衫，本来挺普通的衣服，穿他身上别样骚气，在送孩子的家长里挺惹眼的。

    照完相，马炯炯被老师收编，尹小航开车去采访地，万相宜自己打车去上班。

    万相佑媳妇小晴怀了二胎，有先兆流产症状，万母又被征用，没办法既照顾卧床的儿媳妇，又照顾马炯和万其文。

    万相宜把孩子接回来，一则给母亲减负，二则让她赶早适应集体生活。

    午休时，尹小航发来三人合影，一张原图，一张P过，马炯炯怀里抱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5800天。

    尹小航下周要出差，前面有几次出差的活，尹小航都推了，怕万相宜担心，这次某矿权案有重大进展，涉及东北某县和市里领导，有沉冤得雪的意味，几年前尹小航跟过这个案子，这次很想亲临现场。

    万相宜打电话过去，尹小航说，这周五去于帅那吃火锅，还有个人也去，此人万相宜还见过，之前W酒店搞活动，跟尹小航一起做直播的驻外记者，李强强。

    开学前几天，他们二人都在幼儿园汇合，接上马炯炯，回万相宜家吃饭，尹小航再回自己家。

    周五下午，尹小航完活早，自己去接了马炯炯，又去公司接了万相宜，三人一起赶往菜园子。

    车上，万相宜问要不要买东西，尹小航说不用。她知道师徒关系非比寻常，可三个人六手空空，只带了三张嘴去吃，就算老万夫妻人好，自己也过意不去。

    “酒水饮料呢？”万相宜想着好歹别空手。

    “不用。”

    “牛肉羊肉呢？我知道有一家清真的，肉质特别好，我同事推荐的，稍微拐一下，也不远。”

    尹小航不为所动。“人去就行了，吃他是给他面子。”

    “是亲徒弟吗？这么说你师父。”

    “吃啊喝都别计较。回头我还得贡献一把大的呢。”

    万相宜马上反应过来：“要你追加投资啊？”

    “前期就是烧钱，那个大金主倒是愿意掏钱，可于帅想稍微平衡一下，不想给他太多的话语权和决定权。”他看一眼万相宜：“你说咱还投吗？听你的。要是不投，我就拐个弯儿买肉去。”

    万相宜不无担心，核心问题不是投资与否：“问题是，你哪来的钱啊？”

    “卖套房不就有了！再说，上次多卖那套，钱还在卡上趴着，你要说投，我就把那钱用上，你要说不投，咱就买肉去。”

    万相宜没好意思问，马炯炯脸皮胆子：“尹小航，你有几套房啊？”

    她坐后排安全座椅，看着后视镜问的。

    尹小航看了万相宜一眼：“这么说吧，一年卖一套，差不多能撑到退休。”

    马炯炯：“退休是什么？”

    万相宜皱眉看他。尹小航诚恳地说：“这得感谢我妈，她年轻时敢想敢干，做买卖有天赋，最后生意不做了，房子剩下了，顶账房、拆迁房来者不拒，我姥爷那个两进的院子，她们兄弟姐妹都有份儿，别人要钱，她就要房。”

    万相宜小声感叹道：“我怎么找的你。”

    尹小航说：“十几年前，房价刚涨点，我妈把一部分房抵押了，用贷款付的首付，以我的名义又买了几套，再把抵押的房出租，租金还房贷。”

    万相宜听得目瞪口呆：“都说你们本地人壕，你们都这样，让我们外地人怎么活？生存空间就是这么被挤压的。”

    “不挤压，往后都是你的。你愿意上班就上班，不愿意上班就吃软饭。其实，我手术前怕病得很重，把你和闺女的住处都安排好了，她上学也方便。”

    提到这个，两个大人都戚戚然。

    马炯炯适时插话：“妈妈，我也要吃软饭，跟尹小航一起吃。”

    尹小航解释道：“我说的是你妈吃软饭，不是我吃软饭。”

    孩子：“可是，海盗船长的妈妈说，你吃软饭。”

    万相宜回头：“海盗船长？”马炯炯点头。

    她刚问出口就明白了。班上有个小朋友在治疗眼睛，一只眼被遮住，马炯炯叫人家海盗船长。

    “他妈妈怎么说的？”万相宜看尹小航一眼。

    马炯炯学话惟妙惟肖：“他妈妈说：看！又是他来接，长得好，年纪也小，又不加班，像是个吃软饭的。”

    两个大人同时笑出来，这一路，每次聊到这个梗都要笑一阵。

    作者有话要说：《连理》快结束了，我的第四本，即将鸟么悄儿地完结。

    三次元里，尹小航的某些特质或许存在于个别人身上，但完完整整的尹小航是不存在的，对，不存在。

    故事里，要心存希望，故事外，要放弃幻想。

    写这本的初衷，是想给万相宜配个男人，中和她的苦，解救她的难。万相宜是存在的，可能就是你的同学、同事、邻居、孩子班上同学的妈妈……

    就写作体验而言，最舒服的阶段，是他们撇开芥蒂，坦诚交往，解锁各种姿势。看来我还是个低俗（不是）下流（不是）的作者。写作期间也有疲软，我在微博吐槽过。

    晋江的审查越来越严，这本却一章也没被锁，我的潜意识在归顺，感谢不杀之恩。

    读者可能不知道，晋江要上榜才有曝光，才有流量和收益。没榜还能一本正经完结的，靠的是两大杀器：一是冷文作者的钢铁意志，二是读者不离不弃地留评。

    一就不提了，我很强悍，我自己知道就行。

    二还是要表扬一下。感觉你们在哄着我，很温柔，很耐心。完结后我会想念你们的，微博@晋江吓我一跳 可以勾搭。

    今日双更，下章完结。

    江湖再见！

===第107章 第 107 章===

李强强到得早, 跟于帅在聊着，俩人是通过尹小航认识的, 碰过面，照理说不熟，可聊得可欢了。

    老万媳妇给他俩的分工是扒蒜、摘小葱、洗木耳、洗油菜, 俩人唠得热火朝天，蒜瓣被李强强摆了地图，油菜叶被于帅摔来摔去, 都揉烂了。

    毕竟老板，老万媳妇也不敢数落。

    核着尹万马三人到得最晚。

    小平房外有个露天水龙头, 万相宜直奔那, 帮忙洗菜。尹小航拉着马炯炯, 直奔国际局势论坛。

    马炯炯先憨憨地叫了声：“干爸。”于帅扔下油菜叶子，赶紧掏兜数钱。尹小航对李强强说：“这个叫大爷——你大爷。”

    马炯炯跟上：“你大爷。”

    李强强：“哎！我怎么听着像骂我。”看着尹小航问：“这就是……”

    尹小航：“对。她妈妈在那边呢。”

    李强强往水龙头那边看, 万相宜还是上班打扮, 薄羊毛料的西裤, 衬衫袖子撸到手肘以上, 正蹲下身，掐着一棵生菜根, 在水龙头底下冲，下面用盆接着，动作挺麻利，居然没有水溅出来。

    阅人无数的驻外记者想了想，才把W酒店受尽白眼的小职员和当下这人揉到一处。也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个人。

    见到尹小航，小黑又跑过来亲热，在他脚底下摇头晃尾，马炯炯来过两次，跟它不熟，但也不怕它。

    于帅从小平房拿出一根冰棒，其实就是冻成两截的甜水，还是加了色素的，递给马炯炯：“你给了它这个，就能成为它最好的朋友。”

    马炯炯接过冰棒，小黑就跟着她跑了。

    老万媳妇忍无可忍，终于凑过来，把蒜头和小葱收走了，边收边说：“你们好好聊天，这些东西碍事。”

    三个男人终于幡然醒悟，纷纷起身找活干……

    炭火铜锅摆好，肉类、菌类、青菜码了一桌子，酒杯倒满，老万在桌子两侧各点一盘蚊香。

    夏末秋初，城南阡陌，人对心，酒对口，有种人生无需奋斗的错觉。

    于帅讲他的卖菜生意，进账都是一位数两位数，刨开成本、损耗和分销成本，没剩下啥，支出却是五位数六位数，撑到盈利遥遥无期。

    李强强说：“跟当年办报一样，印刷成本、发行成本、内容成本，相当于天天年年办流水席，给全村人免费吃，吃到大家习惯了你这口，才会有广告收益，达到收支平衡就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万相宜找不到马炯炯，尹小航给她倒了杯啤酒，让她先吃，自己去找。

    在小平房侧面，马炯炯靠墙坐着，眯眼晒太阳，小黑偎在她旁边。棒冰被掰成两半，一半小黑叨着，一半马炯炯叨着。

    尹小航吓得不轻，跑过去小声说：“这是给狗吃的，你不能吃。”

    马炯炯吸一口，把外包装吸瘪，咂了咂嘴说：“但是我喜欢吃啊，葡萄味的。”

    她那半已经吃了不少，小黑嘴笨，只能用舌头舔，所以剩得比较多。

    尹小航伸出手，小声说：“快别吃了，给我，明天给你买冰淇淋。”

    马炯炯满脸写着不高兴，还是把冰棒交出来。尹小航接过一看，葡萄的颜色都变浅了，吸进去的都是色素。

    他把剩下的冰块挤出来，喂给小黑吃，没留神马炯炯跑了出去。

    小孩做足了腔调，边跑边叫：“干爸……”尾音融入哭腔，情绪表达十分到位。

    桌上的大人都被她吸引：“怎么了？这是？”

    马炯炯说：“我就想吃那个葡萄味的，结果尹小航不让，他给小黑吃了，哎呀哎呀……”

    只有万相宜听懂了。

    干爸急马炯炯之所急，耐心地问：“你想吃什么啊？尹小航把什么给小黑吃了啊？”

    “就是那个葡萄味的，凉凉的，哎呀哎呀……”她自己心里明白，无奈词汇量有限，哭也是真真假假。

    尹小航淡定地回座，马炯炯已经把冰棒忘在脑后，专心吃起大家给她夹的菜：涮羊肉、涮大虾、涮毛肚……

    万相宜看他一眼：“怎么去了那么久？”

    “看了会小黑。”

    “小黑吃了多少？”

    “啊？”

    “我问你，小黑吃了多少，才能算出来马炯炯吃了多少。”她小声说的，大人小孩都听不见。

    尹小航也小声说：“没多少，也就四，四分之一。”

    两个人隔着马炯炯对视，尹小航判断出万相宜没生气，他也就坦然一点。

    李强强发现只有尹小航没喝酒，就让他倒掉杯里的果汁，少喝点红酒。

    尹小航拒绝了，没有丝毫犹豫，于帅也没帮腔。

    席间又聊到中东局势。李强强说叙利亚的内战从2011年打到现在，虽说现在真主党从叙利亚境内撤走了部分武装，局势已经有好转，可那个国家的人已经在战火中生活了十年，外在的影响，比如经济、科技、教育，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内在的影响，是每个国民的心理创伤，尤其是在这十年成长起来的孩子，他们对生活的憧憬，对世界的认知，都已经定格在战火里，陪伴他们一生，这些是不可逆的。

    尹小航想起那个救他的小男孩，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以后会怎么样。他举杯敬大家，心想，李强强有知遇之恩，于帅有师徒之情，万相宜又没生气，他此刻真是太幸福了。

    当然，这些都是内心独白，不会说出口的。

    马炯炯一直在吃，却精准掌握了核心思想，她踮起脚，把杯尽力举高说：“世界和平。”

    大人们都跟着说：“世界和平。”

    ※※※※※※※

    吃完饭，尹小航开车，先送李强强，再送万相宜母女。

    李强强说：“你这一年变化挺明显，要是再有那样的机会，你不会去了吧？”说的是叙利亚。

    尹小航的答案出乎意料：“骨子里是这样的，可能还是会去，她们支持我……”他从镜子里往后看，万相宜只象征性喝了点酒，就有就飘飘然。

    尹小航说：“只不过，更珍惜这条命，不能随随便便客死他乡。”

    李强强下车后，尹小航加大油门，后排两人都昏昏欲睡。

    万相宜却被一通电话吵醒。母女俩沟通还是有障碍，万母是填鸭式的：“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跟我们说？还得邻居告诉我。他现在身体怎么样？”是说尹小航生病的事。

    “已经没事了，妈，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哪个邻居这么快言快语，你以后离他们远点，再说邻居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能捂得住，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马明他妈前阵子回来一趟，气不过吧，可算逮着一件事，借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你这孩子，小时候本本分分，没用我操心，这两年怎么一步一个坎儿！”

    “哪有什么坎儿，小航现在好着呢，我们刚吃完火锅，下周他还要出差去东北。”

    “啊？还出差？那身体能行吗？不去不行吗？”

    “妈，就是因为身体没问题才出差的。”万相宜跟尹小航对视，都很无奈。

    万相宜的话成功地安抚了妈妈。她还是说：“反正……生病这种事，又不是他自己愿意的，你可不能生出二心，你得把他伺候好，把你的脾气也改一改，多说多表达，可不能像上次那样。”

    提到“上次”，万相宜就不爱听了，好像“上次”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打断万母：“妈，我问你啊，尹小航和马明，二选一，你选哪个？”

    “我当然选小航。”

    “我也一样。所以上次是对的，这次也没错。”

    万母完败，言语上占不到上风，总是高调出击、一溃千里，这种局面并不是今天才有。

    她说：“我托人从山里买了两根野生人参，已经寄走了，你收到记得开包通风。”

    万相宜：“哈？那东西有什么用？”

    “五脏六腑都补，尤其补元气，反正老多功效了，还能延年举益寿。你给他炖汤喝，炖完汤那根参也别扔掉，吃进肚子里，大大有好处！吃完了告诉我，我再给你淘澄。受了这么大罪，不补怎么行？”

    “噢……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你也上点心，现在马炯炯也大了，我跟你爸还能动，趁着年纪还不太大，赶紧给尹小航生个孩子，有了孩子关系才稳定。”

    万相宜边听边把音量调小，希望尹小航没听见。

    “你不用跟我犟，女的老得可快了，再过五年你再试试，你皮都松了，自己都不爱看，他呢？还是正当年。”

    万相宜发现，她跟她妈只在某个瞬间处于同一频道，其他时间都是各说各话，各走各路。槽点太多，真要一一驳倒，也需花费些精力，干脆置之不理。

    等她挂了电话，尹小航问：“咱妈说啥了？”

    万相宜睡意全无：“让我好好伺候你。”

    “还说啥了？”

    “给你寄了人参，让你补补，嫌你太虚了。”

    “最后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差不多那意思吧。”

    “没说别的？”

    “没有。”

    尹小航拉长音：“噢——”

    尹小航抱马炯炯上楼，这孩子睡得软丢当，跟没骨头似的，抓不上手，只好扛在肩上。

    万相宜扯住尹小航的衣角，紧随其后。她其实并没达到“醉”的程度，只是平衡能力略有偏差，自己懒得校正。

    “马炯炯，醒醒，咱们到家了，你该洗澡了。”万相宜在后面念叨，看尹小航把孩子放床上，小孩翻子个身，屁股一撅，胳膊一甩，又睡了过去。

    尹小航无奈地看她：“还洗澡吗？”

    “算了，擦一擦吧，我来。”

    她拿来浸过热水的毛巾，尹小航接过去：“还是我来吧。”

    尹小航帮孩子擦脸、擦手和脚，万相宜扶着门框看了一会说：“那我去洗漱了？这身衣服板得慌。”

    “快去吧，这不用你。”

    万相宜洗完澡出来，换了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短裤，她习惯性走向卧室，发现马炯炯睡成“大”字，占据床的中央，床头灯开着，灯头被压得很低，光照不到她的脸。

    她退出来，看向门口，尹小航的鞋还在。

    客厅没有开灯，借用飘窗外的光线，可以大致看清室内陈设，尹小航坐在飘窗上，在窗的边缘制造一个剪影。

    万相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足尖对足尖，挺对称的。

    “酒醒了？”

    “本来也没醉。”她刚洗过澡，脸颊发红，额头排出细密的汗，在这种光线下，都变成深深浅浅的灰，沙画一般。

    沿江两侧各有一条步道，用特殊造型的路灯装饰，蜿蜒伸向远方，有些地方被建筑挡住，时断时续，与远处跨江大桥的夜灯勉强连接。

    这地段寸土寸金，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好在客厅也很大，之前马母来住，就用客厅的沙发床。

    “我给你倒点水吧？”刚洗过澡，尹小航她猜会渴。

    “也不用……”尹小航走下飘窗，从她身边路过时，她拽住他的胳膊，尹小航脚步没停，从手臂到手腕再到手指在她掌中滑过。

    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屋内有片刻光亮。尹小航端来两杯水，各泡了一片鲜柠檬。“来，解酒解腻。”

    “你明天什么时候出发？”万相宜还记得他要出差的事。

    “什么时候都行，后天也行，周一也行。”他挨着她坐下，“往里点儿。”

    “哦……”万相宜一口气喝下去半杯，打了个嗝。

    尹小航笑：“还说不渴。”自己也喝下一口。

    两人大腿挨着，万相宜侧身看他，夜色在他脖子上打了高光，从下巴到喉结，到锁骨，是一条流畅的线，他吞咽时，喉结滚动，喉结以下锁骨以上，是那条横向的疤。

    万相宜扭转身来，扶墙半跪，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

    “啊，痒……”

    “疼不疼？”她目光向上，看着他的眼睛。

    “都说了是痒。”

    万相宜伸出拇指在他锁骨上划了遍，没碰伤疤，尹小航按住她的的手，抓起来亲了亲。

    沿着手腕缓缓向下，亲到她的手肘内侧，她想抽回手，被他拉着不放，眼睛半闭着说：“咱妈的人参什么时候到？”

    “今天才寄出，怎么了？”

    她半跪着，飘窗窗台是硬的，跪不实，手又被他架着。尹小航稍一用力，就把她推到玻璃上，欺身过去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还挺用力的。

    边说边捧起她的脸，额头顶着额头说：“等不及了。”说完逼近，由浅入深地吻她……柠檬味的。

    背靠透明的玻璃，窗外是无声流淌的江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万相宜的心缩成一团，没办法迎合他。

    她勉强偏过头，争取说句话的时间：“去沙发上吧。”

    “不要！”这人已经失去理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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