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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手调香 作者：风荷游月

    闻香识美人关键字：主角：宋瑜 ┃宋家世代制香，久而久之，宋瑜身上就染上了独有的香气，这不仅让她从小备受他人妒忌，还给她惹来了霍川这个心机深沉、双目失明的落拓公子！

    本以为一别之后，他们可以不再相见，可谁知，他却对她穷追不舍。

    城外花圃中，他缠着她学调香；温泉别院里，他收留她病重的父亲；花朝月夜，他对她坦露身世之谜。不经意间，他用不容拒绝的温柔，叩开了她的心门。

    然而，嫁入霍府仅仅是故事的开始，一盒香粉不仅帮他赢来了复明的机会，也让他实现了心中的夙愿。原来，错牵的红线，也能牵出一世良缘。

    只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当初双目失明的他却总能在人群中找到自己呢？

    1醉花阴

    宝相庄严的佛像前，蒲团上跪坐的姑娘摇摇欲坠，蝉鬓鬅鬙。头上簪花如意步摇随着她的动作相互碰撞，璎珞跳荡飘拂，灵动轻盈。

    差不多跪满了半个时辰，宋瑜睁开惺忪睡眼，水眸潋滟。她缓缓抬起头，这才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杏眼桃腮，螓首蛾眉，气质清绝无双。

    左右两个丫鬟上来搀她，细心地给她揉着膝头，“姑娘累了，不如回厢房歇会子吧。”

    宋瑜懒洋洋地扶着澹衫，抿了抿头上沉重低鬟髻，下意识觑了觑大殿门口，生怕方才偷懒的模样被阿母身边的人瞧见。她此番来是为宋家和谢家祈福的，哪知昨日沐浴折腾得太晚，今早醒来仍有些怏怏，这才在佛祖面前失礼。

    宋瑜心怀惕惕地朝前头拜了一拜，低喃了两句“罪过罪过”。

    *

    天靖元年一月末，孟春的天气阴晴不定。早上出来时还阳光普照，暖意融融；一路人马才到山顶便落起了大雨，瓢泼缠绵，将人困在这寺庙之中。

    雨幕倾盆，远山飘渺笼在一层薄雾之间，今晚大抵要在山上过夜了。

    山路湿滑难行，车马行走很是不便，稍有不甚人仰马翻，得不偿失。龚夫人跟寺里的主持沟通罢了，腾出几间空房来，几位主子人各一间，下人们凑合着住在通铺。

    宋瑜斜倚着熏笼昏昏欲睡，一到这天气就睡不醒似的，蔫蔫的浑身打不起精神。

    来时路上免不了受凉，澹衫上前给她递了碗姜汤，“这是借了寺里灶房煮的，姑娘喝点儿省得染上风寒。”

    屋外雨水打在檐下叮咚作响，一阵比一阵急切，打落了一地银杏嫩叶。

    薄罗放下支起的窗牖，笑嘻嘻道：“这雨下的真及时，谢家郎君估计还在山脚下候着呢，可惜咱们姑娘却不能下去了。”

    话音刚落便被宋瑜一个白角梳砸中了脑袋，“谁说我要去见他了？”

    纤指前儿才染的蔻丹，十个指甲盖儿如桃花瓣瓣，嵌在细嫩葱削的玉指上，视之心驰神往。她眼睑微抬，樱唇抿起略带了些愠意，粉颊含香，妆脸如花。她是养在深闺的可人儿，哪能跟底下丫鬟随意谈论男人，是以才恼羞成怒地斥了一句。

    薄罗揉了揉被砸疼的脑门，吐了吐舌头古灵精怪：“是是是，姑娘才不跟那些个臭男人一样，心急火燎的。”

    姜汤喝完身上果真暖和不少，饶是如此澹衫仍旧不放心，又准备了一桶香汤为宋瑜净身。她手臂搭着巾栉，走到薄罗身旁点了点她的额头，“少说两句，休得编排姑娘的不是。”

    她比薄罗大一岁，着事较为稳重，是照顾宋瑜起居的一把好手。

    这谢家郎君说的便是谢昌，此番宋瑜来山上祈福烧香也有他一半原因。谢家与宋家早年关系密切，生意上时常走动，两家为了巩固关系，便联了一门娃娃亲。宋瑜是宋家大妇龚夫人所出，谢昌是谢家唯一的嫡子，再合适不过的亲事，门当户对，两家都甚为满意。

    宋瑜今年元宵才及笄，再有一年便要嫁到谢家去。龚夫人为了两家婚姻顺利，特意挑了个日子来山上礼佛，向佛祖祈福。

    一同前往的还有谭家三姑娘谭绮兰，就安顿在宋瑜斜对面房间里。不过两人素来不对盘，不提也罢。

    宋家门禁颇严，等闲不得出去，更何况宋瑜这样冰肌玉骨的美人儿。

    但凡一出门，翌日必定惹来无数登门求亲的人家，简直要将宋府的门槛儿踏破。是以宋瑜鲜少见外人，与谢昌也只见过三面，对他印象仅停留在爽朗清举，玉树临风的外表上。

    薄罗那番话不是无凭无据，盖因今早今早上山一直是谢昌在前头开路，宋瑜坐在车舆中只能觑见一个英挺笔直的背影。下车时他便在一旁立着，目光落在宋瑜身上，其中倾慕意味不言而喻。

    丫鬟掩唇轻笑，一直到龚夫人咳嗽一声，他才收回视线道了句“懋声告辞”。

    懋声是他的字，宋瑜是第一次知道。

    宋瑜趴在浴桶边沿，歪着脑袋努力想谢郎君的模样。确实是个龙章凤姿的人才，如同耶耶时常称赞的那般。

    浴汤是用兰草、泽兰煮的，带着浓郁香味晕染了整个内室。

    薄罗伺候到一半被母亲身边的人叫了出去，宋瑜乐得一人安静，倚倒在浴桶中眯眼小憩。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凉风吹醒，掀开眼帘一看竟见窗户大敞。这么下去非得受寒不可，奈何喊了两声都没人进来，左右洗的差不多，她便披上衣服亲自上去关窗。

    脚下是现铺的羊绒毯子，屋里地龙烤得室内温暖，宋瑜赤脚踩上也不觉得冷。

    不知是否打盹儿冻着了，目下头脑昏昏涨涨，浑身泛起不正常的热度。她按捏了两下额角，毫无见效，手扶在窗户上半天未能放下。她试着又唤了两声薄罗，可惜依旧没人应答，这丫头，关键时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关上窗后非但不见好，愈加头昏脑涨，甚至脚下绵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无。她勉力撑着墙壁，恍惚间似乎听到屋外有人的谈话，声音既不是薄罗也不是澹衫，而是谭绮兰。

    她正在同另一人说话：“里面两个丫鬟都支开了，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响应她的是一道陌生的男音，森然一笑，猥亵无礼。

    两人脚步声愈加靠近，方向正是她的房间无疑。宋瑜只觉从头到脚无一不冷，编贝紧咬，柔荑不由自主捏握成拳。

    谭绮兰与宋瑜从小一块儿长大，按理说应当顺理成章地成为闺中蜜友，金兰之交。可惜并不，谭绮兰对她厌恶到了骨子里，两人私底下见面必要阴阳怪气地挑刺，从不对盘。

    起初宋瑜很是纳罕，她并未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何至于两人关系就成了这般？

    后来一次宋老爷寿宴，宴请了平常生意往来较为密切的商人。其中有谭家和谢家，那时她才知道谭绮兰是谢昌表姑的女儿，两人青梅竹马。谭绮兰对她和对谢昌可谓天壤之别，原来这姑娘思慕谢家郎君已久，求而不得，却被宋瑜轻而易举地得到。

    难怪今次上山非要跟着来，原来打的是这样龌龊主意。

    思及此，宋瑜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下午喝的那碗姜汤，想必正是被人下了手脚，否则她身体也不会如此。

    悄然无声地退到门边，趁着两人没转到正门时，宋瑜快速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她不能走太远，否则便会被察觉，走投无路之时见隔壁房间门窗紧闭，屋内昏昧。她料定无人，咬牙推门而入，迅速地阖上直棂门。

    门一开一合之间，有馥馥香气随着傍晚晚风吹入屋中，沁人心脾，为这昏沉死寂的房间添了一抹生机。

    地板分明是暖的，然而屋里寂静过了头，死气沉沉，让人毛骨悚然。

    宋瑜顾不上这些，才一会儿的工夫头脑便混沌不清，整个人仿佛燃烧了起来。她才从浴桶出来，身上仅着了一件轻薄罗衫，被薄汗浸湿。脚下蹬着绣鞋，连袜子都没来得急穿，模样颇有些狼狈。

    眼睛适应了周遭环境后，只能大约看到房间的轮廓，布局与她的房间相同，只不过左右对称罢了。她轻车熟路地穿过落地罩走入内室，身子一软便倒在朱漆罗汉床上，冷热交叠更替，难受非常。

    一室昏暗，隔绝了外界的雨水嘈杂，是以云头履缓慢踩在地板的声音分外清晰。

    “女人？”一道压低的嗓音疑惑出声。

    无人应答，却能听见短促清浅的呼吸，鼻息间尽是馥郁芬芳。

    宋瑜听闻此声，她仍旧保留一点薄弱的意识，身子僵硬下意识要逃开，然而手脚却不听使唤。她虚软得不像话，使不上丁点儿力气。这屋里有男人，她不能刚出龙潭便入虎穴。

    打从房间进人开始，霍川便已察觉。

    他没有出声，浅淡幽香越离越近，她在他身前走过，旁若无人地爬到了床上。霍川逼近床头，眼睛落在她缩在的角落毫无感情：“出去。”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他正欲伸手将对方提起，触手所及的正是一处绵软肌肤。

    他能感觉到手下人猛地一缩，那处明显比别的地方不同，待反应过来时室内已然寂静许久。霍川的声音更阴冷了些：“哪来的女人！”

    宋瑜恍若未闻，她现在根本动弹不得，双目紧阖，口中不住地喃喃：“叫阿母来，我要阿母…”

    天知道她阿母是谁，又怎的出现在这里！

    霍川拽住她胳膊，透过薄衫依稀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他始知不对劲，抬起手背碰了碰她额头，果真烫得惊人。况且她口中还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一听便是神志不清。

    霍川正欲转身唤人，被宋瑜霍地握住了手。他的手冰凉，放在额头上分外舒服，虽是隔靴搔痒，但聊胜于无。

    握着他的双手柔软馨香，霍川有一刹那的怔楞。

    正是这一下的迟疑，他胸膛便贴上一具婀娜温软的娇躯，耳畔是她呼出的灼热温度，呵气如兰。一袭淡香将他包围，有别于一般女子的香味，幽似玉蕊，更胜丁香。

    2玉仙妆

    眼前是氤氤氲氲的薄雾，仿若置身于虚无梦境之中，她不受控制地前行，触不及尽头。

    燥热感并未消褪，灼烧得人口干舌燥，她痛苦地嘤咛一声，黛眉蹙起身体蜷缩，无助得像一头迷失的羔羊。

    放佛被一头巨大的野兽压着，动一动手指都成困难，酸疼疲乏。宋瑜缓缓抬了抬眼睑，映着窗外初露的熹微，水眸迷迷瞪瞪不知所措。定睛一看面前是一睹月白的墙，敞露的领口中能觑见麦色的胸膛，昨晚光景鱼贯而入，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在脑海回放。

    她匆忙躲入了一间房，本以为房内无人，谁曾想…记忆到男人出现后戛然而止，彼时宋瑜脑子不断告诫自己要逃离，偏偏手脚不停使唤。

    那眼下，他们该不是…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寸肌寸理，精致面庞煞白，禁不住栗栗颤抖。

    半个身子都被他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更可怕的是宋瑜的双手竟然环着他脖颈。稍一抬头便能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五官深邃，剑眉低压。纤长浓密的睫毛打下一圈阴影，长久处在黑暗中皮肤较白，唇极薄，鼻梁高挺，一看便知不是好对付的人。

    宋瑜连忙收回手臂，慌忙要从他怀中逃出，后退时才觉察他的手臂横在自己腰上。登时脸上一热，又羞又恼欲给他一巴掌，又怕把人惊醒届时更不好收场。她强忍着将人推翻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退至角落，踉踉跄跄地翻到床下。

    越是惶惶越是手忙脚乱，宋瑜半天没能穿上鞋子。脚腕一截莹润似玉的肌肤裸露在外，她胡乱整理了两下衣裳，好在都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趁着屋外一片青黛，她趿着绣鞋便要往外走。

    没走两步心犹不甘，折身紧紧盯着床上熟睡的人。

    这人坏了她的清白，即便昨晚她被人下了药，他也不该趁人之危。宋瑜心中已将他与小人划上等号，纤长十指不受控制地放在他脖颈上，隔空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最终没能下得去手，宋瑜气急败坏地扯下床上帷幔，揉成团扔在他脸上，方才解气。

    直棂门阖上的声音微弱，在寂寂清晨微不可闻。那恬淡幽香也随之消逝，房中恢复平静。

    罗汉床上身姿颀长的男人抬手拿下脸上薄纱，缓缓坐起身倚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脖子。

    这时候宋瑜自然不敢回房间，薄罗澹衫下落不明，她怕谭绮兰与那男人在房里等候。若真到了那时候，即便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她的名声便就此毁了。

    别说嫁人，恐怕整个陇州的人都拿她指指点点。宋瑜冷得打了个颤，绝不能让这等事发生。

    这时候天色尚早，山顶晨曦微露，后院客房里没人起床。

    龚夫人的房间在东南边距离她不远，宋瑜紧了紧身上罗衫，快步走去。山上清晨很有些凉意，才到门口便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通红的鼻子推开门，翻身关上门，桌上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露华百英还未起床伺候。

    龚夫人躺在床榻上睡熟，一看到她宋瑜满腔委屈涌上心头。泪花儿泛上眼睫，宋瑜瘪瘪嘴踢掉鞋子钻进她怀中，双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阿母，阿母…”

    龚夫人被她的动静吵醒，睁开眼便对上宋瑜盈盈泪眼，心中一抽忙坐起来问道：“这是怎的了？大清早的，澹衫薄罗没在身旁？”说着便要唤人，被宋瑜拦了下来，任凭龚夫人怎么问就是不开口，真个极坏了人。

    “莫不是做噩梦了？”龚夫人将她鬓发别在耳后，哄孩子般抚了抚她的后背，放柔了声音。

    宋瑜这才瓮声瓮气地嗯了声，始终抱着她不肯撒手，涕泪蹭了她一身。

    龚夫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末了又觉好笑，拿绢帕给她拭去脸上泪花，宠溺地一点她鼻尖，“多大的人了，做个梦也能吓成这模样，不怕人笑话。”

    她从小就爱撒娇，龚夫人对此见怪不怪，只暗暗有些忧愁。

    这般娇气，若是嫁到了谢家，不知对方家庭能否像宋家这样惯着她。所幸谢昌看模样对她委实上心，大抵不会委屈她，龚夫人这才稍稍放心。

    在龚夫人怀里腻歪了一会儿，窗外已天光大亮，宋瑜哭的眼眶红红，好不可怜。

    她孩子气般地道：“女儿想马上回家。”

    也不知道那男人醒了没，她可不想再见面，最好下山之后天南海北再无瓜葛。

    露华端了铜盂进来，百英手执巾栉胰子，见到宋瑜面露异色，欠身行了个礼：“姑娘也在。”

    两人将东西放在一旁架子上，露华弯腰给龚夫人套上鞋袜，百英举起湖色梅兰竹菊暗纹比甲服侍她穿上。龚夫人回头看了宋瑜一眼，她纤细身板斜倚在床头眼巴巴地觑着人，直直看到人心坎儿里去。

    “待会儿我去同主持辞别，用罢早饭就回去。”龚夫人安抚她。

    宋瑜跪坐在床沿揪住她衣缘不放，神情带了点急切：“我说现在回，阿母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龚夫人只当她是在闹脾气，“你这孩子怎的恁不懂事，人家留咱们过夜，怎能不告而别？”

    说罢便去梳洗打理了，得空才觑一眼宋瑜，见她仍旧保持刚才姿势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知看向何处。想着许是语气太重，便柔声哄道：“你先回自个儿房间，阿母去见慧静主持一面就好，早点可以再马车上吃，都及笄了不可再使小性子。”

    闻言宋瑜回神，大眼睛汇聚了千万星芒，“那阿母要快去快回。”

    龚夫人颔首，临到门口仍旧不放心，嘱托露华亲自送她回房。宋瑜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露华身后出门，各朝一个方向走去。

    有露华在一切就好解决的多了，转过廊庑远远望去，有几个身影聚在她房间门口。

    澹衫薄罗面带焦虑，尤其薄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绕得人心烦。她俩身旁还有一人，谭绮兰虽陪着一块儿着急，但脸上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涂了口脂的朱唇不着痕迹地挑起，目光往房内一扫而过，别有深意。

    “姑娘！”

    薄罗惊喜的声音将她唤醒，打眼望去廊庑尽头款款走来的，不是宋瑜是谁？

    她穿着净面妆花罗衫，低鬟髻已有松散，懒懒地绾在脑后，耳畔几缕碎发随着晨风拂动。分明是该狼狈窘迫的，但她却走的无比从容，秋波入鬓，袅娜娉婷，确实对得起陇州第一美人的称号。

    说起这第一美人，宋瑜真是哭笑不得。

    那些纨绔公子哥儿日子过得太清闲，突发奇想要将城里大家闺秀挨个排序。其中不乏见过宋瑜模样的，一致认为首位她当之无愧。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认了这回事。

    以至于有些人没见过她，想当然地猜忌这是一种噱头，宋家女郎其实丑陋不堪，貌似无盐。

    起初宋瑜听罢心头赌气，这些人可真无聊，拿人容貌说三道四！

    再后来就不当回事了，爱怎么传怎么传，反正那些人都没她好看。如此一想，甚为平衡。

    目下谭绮兰直勾勾地睃向她，试图从她身上探寻一星半点的异样，可惜没能如愿。

    她在几步外停下，面带愠色地指责两人，“昨儿一晚上没见人，也不知道去哪儿偷闲了！害得我跟前没人伺候，唯有到阿母房里打扰。”

    谭绮兰惊异出声：“你去了伯母房间？”

    说罢看一眼她身边露华，这是龚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看来她说的不假，心中虽不甘心，唯有讪讪住口。

    澹衫薄罗忙欠身认错，“是婢子不该，疏忽了姑娘。”

    薄罗生怕宋瑜怪罪，忙不迭补上一句解释：“昨日傍晚婢子和澹衫被大妇身旁的人叫去，途中被人冲撞了下，醒来便已天光大亮了。”这丫头缺心眼儿，感激地觑了谭绮兰一眼，“若是谭女郎到来，恐怕要到日上三竿才见醒。”

    闻言谭绮兰面色稍变，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我房中丫鬟睡迟了，去时见她俩也在呼呼大睡，便一道叫醒了。”

    宋瑜露出恍然，示意两人起来。

    薄罗手中提着食盒，时候长了胳膊泛酸，便推门而入将东西一碟碟摆放在圆桌上。

    寺里早饭都清淡，但花样挺多。有素包子和馒头，小米南瓜粥熬得稠浓，颜色金黄鲜艳。另有玉米饼、萝卜糕和豆腐脑，一看便是香火旺盛，这里和尚伙食都不错。

    宋瑜停在门槛边，偏头朝谭绮兰嫣然一笑，“绮兰也进来吧，难为你大清早去叫唤丫鬟，身旁却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既然早早地来了我这儿，想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说，你我相识多年，何必客气。”

    谭绮兰藏在广袖下的手捏握成拳，面上却一派淡定，冷哼一声很是不屑，“我不过顺路罢了，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说罢恨恨剜了她一眼，三步并做两步往自己屋里走回。

    宋瑜目送着她远去，虽然恼恨她昨日所作所为，但目前没有确凿证据，暂时不能拿她如何。这姑娘从小骄纵任性，以为旁人都该顺着她颜色行事，做事愈加没有分寸，不教训教训行事只会更过分。

    经此一事，宋瑜对她不得不多长了个心眼儿。

    宋瑜心里装着事，匆匆吃完早点洗净双手，命薄罗澹衫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那厢阿母大概已经回来，她片刻不想耽误，奈何穿的是昨晚那身衣裳，头发也没打理，这样回家还不得把宋家老小吓坏。宋瑜唯有奈着性子让澹衫绾了个翻荷髻，戴青虫簪。许是没休息好，眼底有层薄薄的青色，便以珍珠粉掩盖之。

    她平常少上妆粉，反而不如她本来的颜色，好在澹衫有随时携带的习惯。

    换了湖蓝捻金织花缎褙子，下穿葱白综裙，宋瑜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行至门边陡然停下，只听隔壁房间传出开门声，声音虽小，但落在她耳中格外清晰。宋瑜头皮一紧，登时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杵在门边一动不动。

    “姑娘怎么不走了？”方才还催得紧，这会儿怎么跟定住了似的。

    宋瑜被薄罗唤回神，赶忙退回来要关门。手才扶上直棂门，一抬头便见门边透出个鸦青云纹衣摆。

    脚步沉稳，缓缓走入宋瑜视线。

    颀长挺拔的身姿，冷峻阴沉的面容，是宋瑜刻在脑海里、唯恐避之不及的一个人。她慌忙低头，因为恐惧，甚至没看见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的仆从。

    他目不斜视，宋瑜心中祈祷就这样不要回头地大步往前走吧…

    天不如人愿，他仿佛听见了宋瑜心中所想，堪堪停在门口。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乌黑瞳仁深邃无光，直直落在宋瑜身上。

    3满庭芳

    云头履在眼前停住，不再动作。

    宋瑜紧盯着脚底下的一寸光阴，朝阳映下的影子打在脚尖，半响都没从门前掠过。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门板，连澹衫都察觉到她的异样：“姑娘是否哪里不舒服？婢子瞧着您脸色不大好。”

    她声音轻柔关怀，只字不差地落进了霍川耳中。

    霍川表情并无太大变化，他眼里连一丝光彩也无，死气沉沉的，可惜了一双乾乾朗目。

    仆从亦对他忽然停步不解，试探着唤了句：“郎君？”

    与此同时宋瑜鼓起勇气，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朝他看去，在对上他双目时猛然一怔。脑子里盘桓的说辞烟消云散，近乎失礼地盯着他的眼睛，屏息凝神。直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才恍然大悟。

    那一眼平静无澜，连眼珠子都未曾转动一下。没有摄魂夺魄的力量，却能将人卷入深渊。

    待人走得远了，她身子一软跌坐在绣墩上，这才惊觉后背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他、他的眼睛…

    澹衫在一旁不断唤她，已有隐隐焦急之色。宋瑜从极度紧张中回神，霍地站起身走到门外，“快走，这地方与我相冲，半刻也待不下去了。”

    澹衫与薄罗面面相觑，不明白姑娘怎的忽然变了个人。来不及多想，快步跟上宋瑜脚步。

    途中路过霍川房间，宋瑜脚下生风快步走过，里面似乎关着魑魅魍魉。

    经过一天雨水洗礼，山间青松翠柏呈现勃勃生机，道路两旁花草青翠欲滴，露珠晶莹，春意盎然。

    一众人等已在寺庙门口候着，宋瑜大老远便觑见了龚夫人，没到跟前就欢喜地唤“阿母”。

    为此龚夫人不止一次嫌她没规矩，总是这般冒冒失失，哪有点闺秀的样子？话到嘴边囫囵吞了下去，念在她今早可怜巴巴的份上，就不在人前给她难堪了。

    嗔了她一眼，旋即往身后道：“懋声带了人接应，咱们一行多为女眷，携着东西路上多有不便，难为他有这份心思。”言语里不无赞赏欣慰。

    循着龚夫人的目光看去，宋瑜这才觑见几步开外的柏树下立着一个高挺身影。打眼望去，他穿一袭玄青实地纱金补行衣，腰绶玉青带，气宇轩昂，丰神飘洒。

    谢昌朝她微微抱拳，礼节周到。搁在平常宋瑜或许会心驰神往，眼下心绪正乱，只低头应了个礼就朝龚夫人走去。

    谢昌眼里掠过一抹失望，旋即面色如常地指挥谢家仆从接应。男人脚程快，有他们帮忙委实轻松许多，薄罗一股脑儿地将行礼全压在了对方仆从身上。原本也没多少东西，他们打的不是常住主意，被迫才在此逗留一夜。

    雨水足足下了整夜，山路湿滑难行，做轿子是万万不能的，唯有徒步下山。

    宋瑜提着综裙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摔个大马趴。澹衫扶着她手臂绕过泥潭，前后逡巡一遍疑惑道：“怎么不见谭家女郎？”

    一路上都没见着谭绮兰，难怪觉得安静许多。

    宋瑜摇了摇头，“大抵提前回去了，有母亲安顿，不愁她会出事。”

    说着她也往后看了看，恰好对上谢昌凝视的目光。宋瑜微楞，尚未作出反应对方已回以浅笑，坦荡从容，好像偷看的人不是他似的。

    十五岁正是关窍将开未开的年纪，宋瑜还当被他冒犯了，这回倒是毫不客气地转头，心里暗暗骂了句登徒子。转念一想这人是她日后夫主，朝夕相对的体己人…宋瑜脚下踉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竟是那个男人俊朗阴翳的面容。

    “姑娘没事罢？”澹衫忙将她扶稳，细细查看一番并无大碍。

    宋瑜怔怔，心慌意乱地摒除脑内画面，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她得赶紧回家查证一件事，出嫁的大姐偶尔会说些夫妻相处之道与她听，耳濡目染多少有所了解。可她早晨起来除了酸痛并无其他，身子干爽，衣裳完整。

    露华在前头等候：“姑娘，夫人让澹衫过去一趟，有要事叮嘱她听。”

    宋瑜并未放在心上，点点头就放她去了。阿母教导她的丫鬟是常有的事，只是在山间让人有些意外罢了。

    哪知不多时薄罗也被一同叫去，她身边连个照应的丫鬟都没，宋瑜欲阻止时已来不及。

    眼睁睁地瞅着薄罗朝她嬉笑，暧昧眼神不断在她和谢昌之间偷瞟。这丫头比宋瑜大一岁，成日里机灵古怪，该知道的一点不少。

    龚夫人有意让两人独处，左右一年后就要嫁去谢家，不如趁此机会好好相与。

    不知何时两人竟走在了最后，宋瑜埋怨地睇向前方人影，举步便要追上前去。饶是她不清楚龚夫人的打算，薄罗的眼神也足以让她明白透彻，她不是不待见谢家郎君，只不过姑娘家总归面子薄。统共没见过几次面的人，又是与她指腹为婚的夫婿，说要独处起来哪是那样容易？

    步子走得急难免磕磕盼盼，她打小娇生惯养何曾走过山路，眼看要栽倒在地，被身后一只手臂稳稳地捞住。

    手下玉臂纤细玲珑，隔着衣料散发出浅淡馨香。这是她独有的香味，谢昌敛眸看她，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强忍下心中悸动，松手退至一旁，“懋声冒犯了。”

    宋瑜嗯了一声算作答应，没走两步折身道了句：“谢谢。”眉眼间尽是委屈不愿，龚夫人将她一人留在最末，虽知晓此事与他无关，仍旧忍不住对他撒气。

    谢昌如何看不懂她情绪，凡事强求不得，他还有的是时间。“三娘仔细脚下，我送你到前面去。”

    宋瑜在宋家排行数三，上有一兄一姊，亲属见了都亲昵地唤一声三娘。只不过从他口中道出便别有一番滋味，宋瑜登时红透了耳根，没敢再看他一眼只顾闷着头往前走。

    龚夫人既然有意撮合两人，便是做足了万全准备。片刻的工夫前头已看不见人，未料想他们走得这样快。宋瑜追了一会儿未能如愿，只得悻悻放弃，她不熟悉下山的路，唯有一路默默无声地跟在谢昌身后。

    没走多远谢昌便会回头看她，直到她跟上才继续前行，逐渐放缓速度迁就她。

    两人行至半山腰，道路愈加狭隘有如羊肠，零星铺着几块碎石头，上面生满苔藓，稍有不甚便会滑到跌落。山坡下面是一弯小溪，溪流湍急，水面上涨不少，掉进去很有几分危险。

    谢昌紧了紧眉，回头见宋瑜已经跟上，正思忖如何让她平安走过，“我去前面叫人来…”

    “我能走。”宋瑜从路上收回目光，抿唇一脸倔强，“阿母把我一人留下，定是对我极放心的。”

    说到底还在生气，谢昌好笑地挑起唇角，这姑娘心眼儿可真小。

    谁知她才踏出第一步，便被脚下的青苔滑了一跤，若不是谢昌及时扶稳，恐怕目下已经被溪水冲走了。宋瑜心有余悸地后退半步，微微喘息不知所措地看向谢昌，这会儿倒像个收起浑身倒刺的小绵羊，真心诚意地道了声谢。

    谢昌情不自禁地要碰她的脑袋，最终抑制下这股冲动，在她跟前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

    宋瑜仍旧不从，为难地看了看前方，“你叫阿母身边的人来，我在这儿等着。”

    谢昌笑出声来，索性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这里处于山腰，时常有野兽毒蛇出没，三娘确定要一人留下？”

    他是故意吓唬宋瑜的，山下就是一座村庄，村民时常上山打猎，即便有猛兽业已被捕捉干净。况且山上有人烧香，僧人怎会不管，这座山再安全不过。偏偏遇上宋瑜这个没心眼儿的，她竟然信了。

    两人从山里出来时已是申末，山顶一片霞蔚云蒸，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山脚下停着宋府马车，早早便来此地等候。龚夫人被露华扶着，远远觑见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她微微蹙眉，怎的一点进展也无？白瞎了她特意安排的天时地利人和。

    待走到跟前才看清宋瑜衣摆被露水浸湿，额前几缕碎发，白璧无暇的脸上花猫般印了一道泥浆。可把龚夫人吓一大跳，连连带到跟前仔细打量，“这是逃难来的不成？怎么半天的工夫就成了这副模样。”

    一壁说一壁朝谢昌看去，其中责备意味不言而喻。“懋声告诉伯母，这是怎么回事？”

    谢昌目光落在宋瑜身上，歉疚中带着无可奈何，“是懋声无用，没能照顾好三娘，路上滑了一跤。”

    他撒谎了，事情分明不是这样。

    宋瑜扭头对上他星眸，不满地皱了皱眉。

    4杏花天

    澹衫拿绢帕细心拭去宋瑜脸上污痕，这才看到除了脸上，她手背也有一处明显划伤。像是被利器碎石蹭破了皮，莹白肌肤上红红一片，澹衫心疼地执起她腕子查看，被宋瑜眼疾手快地背到身后。

    她眨着大眼左顾右盼，状似无意地警告：“不许告诉阿母。”

    倒不是特意隐瞒，只是龚夫人知道必定小题大做，宋瑜不想让她忧心罢了。

    不远处谢昌自然捕捉到这一幕，眼里愧疚更甚。若是能够，他宁愿替她受伤。

    他们在那条小径上确实差点出事，宋瑜的手碰在了石壁上，当时她一声不吭，事后才知道伤的不轻。谢昌要替她查看，宋瑜红着一双眼睛端是不肯，她心中大约仍在赌气，脱口而出：“男女有别，谢郎君请自重。”

    谢昌被她气笑，语气难免有些重：“我跟你早已定亲，明年你就要嫁到我家来，难道如今连看一眼伤口都不行？”

    宋瑜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反而耳朵率先红了，敛下长睫转身就走，“我知道了。”

    她没仔细路下，一脚踩进泥潭里，溅了一裙摆的泥水，脸上也不能幸免。运气差到极致宋瑜反倒不生气了，她胡乱抹一把脸侧的泥，扑哧一声啼笑皆非地看向谢昌，伸手到他跟前，“不是什么大伤，回去上点药就好了，小时候我跟大兄偷偷爬墙摔下来一次，彼时躺在床上三天没能动弹，可比这严重得多。”

    她总算打开了话匣子，谢昌心中欢愉，嘴角弧度上扬，勾出个爽朗笑意，“我家中有专治跌打擦伤的药酒，明日就送到宋府去。”

    说罢怕她出言拒绝，走到溪边掬了捧水给她洗净伤口，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若是给他的友人看到，定要好好戏弄一番。谢家大郎弱冠之年，早早地便要踏入婚姻坟墓，从此为家庭生计奔波操劳，断送了自己的红颜路，成为若干人种最稀疏平常的那一类。

    那又如何？谢昌挑唇如是想，若是能将她娶回家，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他希望与她平平淡淡地白头偕老，成为阿母阿耶那样共度一生的夫妇。更何况有他在，决计不会让她吃半点苦头。

    马车共两辆，宋瑜跟两个丫鬟坐在后面，粗布帘子一放下她便倒在了妆花引枕上。

    一不留神碰到手背伤口，疼得龇牙倒吸一口气。“累死人了，阿母可真放心把我跟谢昌留在最后，万一他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我连逃跑都没去处。”

    薄罗正在给她清理伤口，车上没准备，只有先拿绢帕凑合着包扎了下。闻声眉头舒展，弯起眸子揶揄，“夫人是放心谢郎君的品行才会如此，依我看夫人实在明智得很，姑娘没瞧见方才谢郎君的眼睛一直没从您身上移开，帘子都放下了还…”

    话音未落便被宋瑜捂住了嘴，她已经臊得脸颊通红，水眸泛起粼粼微波，“谁教你的乱嚼舌根？”

    薄罗吐了吐舌头，“府里三五不时有婆子丫鬟围聚，婢子好奇就上前凑了回热闹。”

    说得可跟委婉，恐怕不止一回。

    宋瑜也不戳穿，嗔了她一眼重新倚在引枕上，“日后不可再这么说了，否则就罚你对院里杏花树说话，没我允许不能停。”

    薄罗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画面，登时脸色一变，膝行上前讨好地给宋瑜捏手捶腿，“姑娘行行好，我可不想被全府上的人当傻子。”

    这下不止宋瑜，连澹衫也笑出声来，以自作孽不可活的眼神乜她一眼，摇了摇头。

    夜幕低垂，一行人总算赶在关城门前回来，远远便能觑见宋小郎站在府门口。

    身旁仆从不知跟他说了什么，被他拿拳头狠狠砸了两下。宋琛与宋瑜是一母同胞的嫡子，只比宋瑜小了一岁，仗着比宋瑜高了半个头便嘚瑟不已，终日以兄长自居，为此被耶耶打了好几回。

    他虽然爱欺负宋瑜，但心底里对她是真正亲近，半大的少年了还总腆着脸对她撒娇，幼稚得要命。宋瑜有时招架不住便叫他“宋撑撑快滚”，说他吃饱了撑的，每当此时宋琛便拿脸狠狠地蹭她的，像一只未被驯服的山猫。

    目下那张清隽俊秀的脸就在前方，他正笑眯眯地同谢昌说话，老远就能听见他在邀对方留下吃饭。可惜晚间有宵禁，谢昌不能久留，同宋琛和龚夫人辞别后便勒马离去，临了忍不住往宋瑜所在看了一眼。

    那含笑一眼如沐春风，清朗俊逸，转瞬即逝。

    宋瑜抽回思绪，踩着脚凳下车，一抬头宋琛已经站在她跟前，兴趣盎然地问：“山上好玩吗？烧香拜佛时可有替我祈福？”

    宋瑜理了理裙摆才抬头，故意笑得明媚，“你在想什么呢？当然没有了。”

    他两人的相处之道与旁的姊弟不同，旁人都是相亲相爱相互扶持的，她和宋琛却以互相打击为乐趣。十几年来如此成为习惯，稀罕的是感情甚笃。

    宋琛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真个不孝女。”

    此话正好落入龚夫人耳中，少不了又是一顿骂，耳提面命：“胡闹，不得对你阿姐无礼。”

    宋琛眼疾手快地逃开，顽劣一笑，“阿母快进府吧，阿耶和大兄在正堂里候着，特意等你们回来一起用饭。”

    宋家长子宋珏是姨娘秦氏所出，今年二十有三。宋老爷再不服老，也得承认身体大不如前，是以泰半家业都交予宋珏接管。宋珏是个头脑聪明、精明果敢的后辈，将宋家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为此秦氏在府里走路腰杆子都直了不少。

    宋琛年纪小，玩性又大，对那些算数账本丝毫不敢兴趣。即便宋老爷有心培养他，最后也无疾而终，只能安慰自己时候未到，强求不来。龚夫人较宋老爷严厉得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珏独占家业，届时想从他手中收回可不容易，那孩子心机深沉，根本不是宋琛能比拟的。

    她目下对宋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限制了他出府的次数，不许他同往日结交的狐朋狗友来往。宋琛反抗过几次，均被府里仆从扛着回来了。他在家里闷了三五天，得知龚夫人和宋瑜要回来后，便迫不及待地到门口接应。

    不能出去，看看外面的蓝天白云也好啊。

    翌日谢府果然送来了药膏，是宋琛大大方方拿给她的，“听说你手上磕伤了？姐夫差人送来了药膏，他对你可真上心。”

    宋瑜正在房间试香，屋里月季蔷薇兰花各种香料混杂，香得呛人。她却恍若未觉，从小闻着业已习惯，偏头见宋琛在窗口站着探头探脑，还当他有什么要紧事，便招呼薄罗把人唤了进来。

    白瓷罐儿在桌上搁着分外惹眼，眼前浮现谢昌专注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宋瑜打开涂在手背上，清凉止疼，果真比她用过的药都好。待澹衫将药膏收起，她才想起来问：“谁是你姐夫？”

    “容我想想。”他斜倚在桌旁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似乎是谢家的嫡长子，名为谢昌，容貌风采都稍逊我一筹，不过已是人中龙凤。哦，昨儿个还送你跟阿母回来的…”

    话没说完被宋瑜拿软香糕堵住了嘴，本想让他住口，哪知话越来越多。“你快闭嘴。”

    宋琛嚼了两口吞下，还想要说什么，被房中香味呛得打了个大喷嚏。他揉揉鼻子一脸嫌弃，“你这儿还是十年如一日地难闻，试香在香坊里做不就好了，非弄得家里乌烟瘴气。”

    他可真烦，宋瑜亲自把人哄到门边，末了还不忘嘱咐一句：“你记得捎信给大姐，让她抽空回家一趟。”

    大姐年初才嫁去邻城，对方家庭是做瓷器生意的，日子虽不如宋家锦衣玉食，但也算衣食无忧。并且她是大妇，听阿母讲男方待她极好，几乎不让她干重活，如此说来不算委屈她。

    从山上回来当晚，宋瑜坐在浴桶里仔细查看了身上，并无丝毫异样。她知道的不多，都是大姐宋璎给普及的。阿姐说圆房后身体会有不适，可究竟怎么不适法却没明说…

    宋瑜百思不得其解，好不容易把宋璎盼来，已是七八天之后的事了。

    待宋璎跟宋家二老见罢礼，她便命薄罗请人过来。

    姑娘家说时常聚在一起说私房话，不足为奇，薄罗甚至体贴地为两人阖上菱花门。

    宋璎生得漂亮温婉，性子柔和，虽跟宋瑜不是一母所出，但待她一直亲昵。这会儿见她巴巴地瞅来，不由一笑：“这是怎么了？”

    实话实说宋瑜可开不了口，她干脆采取迂回婉转策略，“前天我跟阿母一道去大隆寺上香了。”

    见宋璎没反应，便瘪瘪嘴补充一句：“说是要为宋谢两家祈福，非要把我拉上，是谢昌为我们开的路。”

    宋璎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抿唇一笑捏了捏她手心，“你跟谢家的婚事是早就订下来的，再有不久便要完婚了，日后万不可再说这种话。”

    “可是阿姐…”宋瑜反握住她，神情苦恼，“我没成过亲，自然害怕。听人说洞房之夜要、要做那事…她们说疼得很，是真的吗？”

    她前半句惹人发笑，后半句便让人难以回答了。

    饶是两人关系好，宋璎也免不了脸上一热，“这、这教人怎么说！”

    “那阿姐当时呢？”宋瑜眨了眨盈盈水眸，满含希冀，眼睛漂亮得像点缀了千万星辉，“疼不疼？”

    宋璎脸如火烧，得知她是真烦恼，不好拂了她的意。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敢贴在她耳边喁喁细语：“这得看男人的本事…彼时我在床上躺了两天，连路都走不成…”

    5平康里

    宋瑜没料到得来这么个答案。

    她非但走路好好的，而且一口气下青武山不费劲。宋璎又说若两人真的圆房，私.处会有感觉…宋瑜将她的话来回斟酌思考，如此说来她还是清白身子？

    思及此心境陡然开阔，情不自禁绽出轻松笑意。只然而还没高兴多时，又想到那个男人沉睡的面容…如果他对她什么都没做，那、那她的药性是如何解的？

    她虽养在深闺，但从宋琛那儿多少了解一些。那种药出自平康里，需要男女行房才能纾解，谭绮兰既然有这药，便与那地方脱不了干系。宋瑜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她险些害得自己身败名裂，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至于那个男人，只消一想起他平静冰冷的眼睛，她便惶惶不安。没发生关系最好，最好，再也不相见。

    宋璎家中有生意需要照拂，跟前离不开人，是以当日就得回去。饶是宋瑜想留她住下，软磨硬泡一番依然得送她离开。依依不舍地望着走远的车舆，青石台阶下宋瑜立在石狮旁，远眺头顶穹隆，一时惘惘。

    春风拂面，吹散了她身上淡雅清香，身后传来宋琛懒洋洋的声音：“自打从大隆寺回来你便不大对劲，莫不是被佛祖洗了脑子？”

    正门是他近来走动最多的地方，跟守门的仆从打成一片，真像个被困在金丝笼里无能为力的雀鸟。

    宋琛并非不爱念书，他脑子灵活得紧，晦涩深奥的文章一读便懂，融会贯通，很有领悟能力。可惜幼时被龚夫人逼得紧了，教他念书的夫子严厉苛刻，非打即骂，旁人做的坏事却冤枉到他头上。

    彼时他心高气傲，哪能忍受这般侮辱，一怒之下冲撞了夫子。宋老爷得知后泼天大怒，将他狠训一通，宋琛心中不甘，从此学业便不大上心，渐次荒废。他被外边结交的纨绔子弟带坏了，终日不务正业。

    宋瑜皱了皱眉，“你这样对佛祖不敬，小心死后下阿鼻大地狱。”

    年关将过便说死啊活的，她可真下得去口。宋琛连连呸了两声，将她拉到卷杀斗拱下来，避开风口：“后日阿耶有意让我跟大兄出一趟门，去年冬天制作香料的成本准备不足，损失不少生意。这才入春便要到人家花圃里去，若是能谈成这笔交易，往后新鲜花瓣都不用愁了。”

    宋瑜点点头，这事儿她是知道的，整个冬天耶耶都一脸愁容，过年那几日才露出笑颜。“你是该跟着一块儿去，家里生意总要开始着手打理的，总不能日日蹲在院门口过活。”

    宋琛跳脚，“我都半个月没出门了！”

    简直快要憋死人了！他看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再看一眼门口杵着的两个仆从，烦躁地拂了拂袖襕，大步往正院走去。立在垂花门前踅身看她，“我同阿耶说了，到时你陪我一块儿去。”

    宋瑜拾阶而上，仰头面露不解，“我去做什么？”

    两人之间相隔一个台阶，宋琛又比她高出一截，他满意地拍了拍宋瑜头顶，“你对香料天生敏感，能分清种类良莠。再说了女人对女人最为了解，姑娘家最爱什么香味儿，你可比我和大兄了解得多。”

    合着宋瑜那天没什么要紧事，出去散散心也好，她思量片刻便颔首应下。

    让薄罗调查的事隐约有了眉目，谭绮兰确实跟平康里的人有接触。

    宋瑜将那晚的事粗略跟两人提了，只不过隐瞒了进错房间一事，她只说在龚夫人那躲避一夜。薄罗和澹衫从她八岁起便在跟前伺候，她对两人较为信任，叮嘱二人对此守口如瓶。薄罗听罢义愤填膺，狠啐一口：“婢子一直就觉得谭女郎心眼狭隘，爱找咱们姑娘麻烦，未料想是这般阴狠毒辣之人！”

    就连澹衫都忍不住嗟叹：“人心难测。”

    薄罗手段多，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出府一趟都能跟打听出近来陇州发生的大事。眼下她拿了一封信递到跟前，“那平康里的老妈子是个守财奴，起初矢口否认，后来拿点钱贿赂便什么都说了，这封信便是谭女郎同她暗通的。”

    信上火漆已被拆封，宋瑜打开细读了一遍，挑唇一笑，眼里不无讥诮，“这信里的内容若是公诸于世，足以让谭绮兰的名声毁于一旦。”

    她命澹衫将信放在妆奁底下，时候不早，收拾一番便要跟宋琛前往花圃。

    澹衫心怀疑惑，藏得不露痕迹后抬眸问道：“姑娘为何不把信中内容流传出去？她上次事情没成功，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不如先发制人。”

    宋瑜正在挑出门的衣裳，“正是因为她不会善罢甘休，我才需要拿捏住她的命脉，若她再生是非，这封信的内容可就不止咱们三人知道了。”

    宋瑜从未想过要饶恕谭绮兰，女子名节尤其重要，她竟当儿戏一般害人。旁的或许还好说，偏偏这回踩着了宋瑜的七寸，别看她平时娇娇弱弱，在龚夫人那样睿智强势的女人身边长大，总归不会太懦弱。

    天气仍有些凉，宋瑜穿杏色大袖轻罗衫，束高腰，她本就是个纤细长条子，如此打扮更显得亭亭玉立。石榴红披帛衬着莹然如玉的瓜子脸，颜色举世无双，碧青妙目光华流转，顾盼生辉。

    薄罗给她略修眉毛，对着鸾凤和鸣镜由衷称赞：“将来谁能跟咱们姑娘作配，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数她最油嘴滑舌，赞美的话宋瑜从小听得多了，目下多少有些麻木。

    宝髻松松挽就，头戴勾云金翠花钿，看一眼时候差不多，便往大门走去。他们是去谈生意的，人多了反而添麻烦，况且有大兄和宋琛在场不怕出事，宋瑜便将薄罗澹衫留在家中，独自坐上前往花圃的车辇。

    花圃位于城外向西三四里的地方，共有十来亩，举目望去一片汪洋花海。孟春时节百花盛开，美不胜收，簇拥成团煞是喜人。

    宋瑜立在辇车上望向前方，被眼前美景震慑，从不知道城外还有如此境地。

    “还不下来？”宋琛行到她跟前伸手相迎。

    宋瑜讷讷地扶稳他手臂，踩着脚垫下车，“我怎么从没来过这地方？”

    宋琛笑她傻，“这是前年才培育的花圃，别说是你，连我都第一回来！”

    她环顾一圈不见宋珏，门口有两三仆从伫立，看模样是打理园子的人。前头有一个而立之年面目慈祥的管事引路，宋瑜一壁走一壁低头看月季，这花圃打理得有条不紊，分门别类，难怪远远看来花枝繁盛。

    几人走了一段路她才想起来问：“大兄呢？”

    管事笑容亲切，“宋郎君与我家园主是旧识，方才已前往小院叙旧了。女郎莫着急，他们议完事后便到。”

    宋瑜循着他视线看去，果见花圃东南角另僻了一间院落，门前清冷，与园里争奇斗艳的光景截然不同，看着甚为孤僻。宋珏常年出外，广交各路友人，两人相识并未引起注意。管家领他们到前方堂屋小坐，面前各放一盏花茶，茶味清冽飘香，是此处的特色。

    宋瑜端起豆彩绘花枝茶杯小啜，果真与平常喝的不同，忍不住又多喝了两口。

    昨晚大风，吹落不少花骨朵儿，管家急着去打理，便让一名仆陪伴在堂屋门口，愧疚连连地退了出去。宋琛对此不以为意，挥手让他忙自己的。

    “这地方看着挺奇怪。”宋琛环顾屋内一周，负手立于八仙桌前一脸凝重。

    宋瑜偏头，一门心思全在茶上，随口敷衍了句：“哪里奇怪？”

    宋琛向前两步，摸了摸桌子，“这屋里桌角弧度圆滑，像是刻意磨平的样子，不仅桌椅，几乎所有尖锐的角落都如此。而且既然种花，屋中大都会摆放盆栽，可惜我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他顺手敲了敲条案，“桌上没有烛台，这就更奇怪了，谁家夜里不点灯？所以我猜测…”

    宋瑜端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水洒在襦裙几许。

    “我出去收拾。”她连忙起身，顾不得宋琛疑惑目光，匆匆步出屋内。

    她立于廊下，举起袖襕碰了碰额角才发现惊出一身冷汗。不会这样巧的，一定是她想得多了，宋瑜如是安慰道。

    她低头掸去身上水珠，平复罢心情正欲踅身进屋，一抬眸便看见远处行来的二人。

    一个风姿清举，英武俊朗，正是她的大兄宋珏无疑。而宋珏身旁…那人穿墨色圆领袍，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给人感觉阴霾冷鸷，他手中持一紫檀拐杖，正缓缓往堂屋走来。

    宋瑜心坠谷底，宋珏已经看见她，她无处躲避。

    6玲珑意

    原野惠风畅畅，天朗气清，宋瑜雕塑般杵在檐下，风吹得手脚冰凉。

    披帛从她粉颈前轻柔拂过，搔得脸颊酥酥麻麻，她蹙眉按下锦帛战战兢兢地立于一旁，声如蚊吶：“大兄。”

    她对宋珏虽不亲昵，但也从未如此忐忑过。宋瑜尽量维持镇定，不去看他身旁的人，低眉敛眸，可惜紧紧交握的双手出卖了她。

    宋珏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手上，颔首应下，侧身向她举荐身边霍川：“这是成淮兄，先前于永安因缘结识，不日前才到陇州，是花圃的园主。”说罢又向霍川介绍她，“这是家中三妹，对各类香料过目不忘，今日带她一同出来是为此事。”

    宋瑜长睫毛微颤，掩住了灵动水眸中的慌乱。

    她不敢说话，生怕对方认出自己来。他是个瞎子，理应认不出才是，也不知那晚她发出声音没，万一听出了她的声音可不得了…宋瑜悄悄抬眸觑他，近看五官更为精细，融融日光下冷意彻骨，他黝黑深沉的眸子凝聚一处，听闻宋珏所言薄唇微挑。

    正是这一笑让宋瑜头皮发麻，但闻他问：“令妹家中排行第三？”

    宋珏笑着解释：“确实数三，不过三妹称呼于此无关，是幼时叫惯了的乳名。”

    姑娘家乳名大都娇娇悄悄，鲜少有人叫三妹，娇憨之中别有一番旖旎滋味，这是宋瑜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她不知霍川是否想起什么，唯恐他出言刁难，万幸他只问了这一句，便淡声有礼道：“幸会。”

    宋瑜抿唇含糊应了声，搁在平时是极无礼的，可她真个怕极了。他们那样亲密无间地贴着睡了一夜，饶是什么都没做，她也是被玷污了清白…霍川大抵没认出她，对她的无礼不以为意，与宋珏并行走入堂屋。

    她在门边愣愣地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僵硬缓和了些，头顶着青天白日，才长长吁一口气。

    总算活过来了，他没认出自己，果真如他所说的一般，幸甚至哉。

    他们谈生意宋瑜是插不上话的，她借衣裳泼湿为由留在廊外。

    花圃里的小院很别致，称不上雕梁画栋，却彩绘精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宋瑜碰了碰廊下圆柱，指腹不见丝毫灰尘，想来家主是个颇干净洁癖的人。她目所能及是一片茫茫花海，颜色艳丽，争相绽放，不由得心神往之。

    若是能住在这地方，不知该多么妙趣。

    然一想到霍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便浑身一抖，连忙摒除这荒唐想法。

    衣裳早已荫干，宋瑜却不想进屋。里面不时传来大兄沉稳的声音和宋琛难听的鸭嗓子，间或夹杂着一两句平静淡漠嗓音，声音不大，姿态十足。宋瑜在大隆寺没听过他说话，如今细听之下觉得他音色十分特别，低沉悦耳，仿若潺潺淌过溪石的流水，最终汇入心扉。

    相比之下宋琛逊色不少，他最近处于变声期，一开口便犹如一把杀猪刀，听得人心肝俱颤。

    胡思乱想之际，管事推着把木雕轮椅走来，到她跟前笑问道：“女郎因何不入屋中？”

    宋瑜手被在身后紧紧捏着绣金衣缘，随意扯谎，“方才有些气闷，便出来透透气。”

    “可是身子不舒服？”这位管家对人很是关怀，闻言便要招人去请郎中，被宋瑜赶忙制止，他便又道：“稍后家主与令兄弟要一同前往花圃，女郎正好一起跟着，院中花开正盛，看一眼想必便会忘了身体不适。”

    宋瑜想拒绝，奈何招架不住对方盛情邀请，管事不待她开口便笑呵呵地入了堂屋。

    她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真疼。

    堂屋条案旁，霍川端坐在八仙椅上，正与宋珏商议花瓣供应数量与价格。宋珏有意长期来往，日后宋家所需鲜花都由此地负责，给的价格亦算公道，只不过开的条件略精明了些。

    与此同时，他要求花圃日后只做宋家生意，互往互利。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可霍川凭什么答应他？他价钱确实比旁人高，难道仅凭这一点，便想拉拢他为宋家卖命？

    霍川细细摩挲云纹扶手，“林翡欲拿什么来说服我？”

    宋珏料定他不会轻易同意，两人认识多年他依然是这副清冷模样，凡事以自身利益为先，从不情感用事。正因为如此，才是生意场上最理想的伙伴。

    屋中静了片刻，管事推着轮椅到霍川跟前，打破僵局。他起身坐到轮椅之上，乌黑瞳仁凝望前方，“不如先到园里查看一番，林翡再决定是否要与我合作，省得生意谈成了，你却对我园里培育的品种不满意。”

    闻言管事忍不住插话，“家主无需谦虚，我却觉得今日园里花香尤甚，不知是否昨夜刮风缘故，连廊檐下都是馥馥香气。”

    霍川挑唇一笑，不置可否。

    宋珏、宋琛紧跟着起身，“也好，那便先去园里看看罢。”

    几人相携走出内室，宋瑜正坐在围栏上心烦意乱地抠指甲蔻丹，葱削的白腻手指被她折腾得指尖通红。她正专心致志地对抗一根倒刺，抬眸见几人已经出来，心虚之下忙跳起身，恰好撕破了手指，疼得她长吸一口气。

    还是管家待人亲切和蔼，“女郎的身子可是爽利了些？”

    宋瑜忙不迭点头，刚要开口便觑见坐于轮椅的霍川，他姿态从容，一派闲散，当即噤声。

    “既是好了，便一同前往圃园吧，近看簇拥的花朵能使人心旷神怡。”管家似乎没看见她满脸的不情愿，眯眼笑着十分热情。

    直到他推着霍川走远了，宋瑜才踱步到宋琛身边，拽了拽他袖子细声道：“若是没事，你同大兄支会一声，就说我先回去了。”

    宋琛奇怪地睨了她一眼，从进屋开始她便不大对劲，跟后头有鬼讨债似的，坐立难安。“车辇早早地便回去了，申时才来迎接，你目下打算徒步走回去不成？”

    这里距离陇州城门三里地，说远不远，说短不短。只是沿途荒山野地，她一个姑娘家孑然上路，难保不会遇上歹人。此举行不通，宋瑜唯有认命地跟在几人身后，精气神儿都蔫蔫的。

    “可是大兄刚才在外面说你了？”宋琛思忖道，自问自答：“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她生母是那个样子，怪不得别人。此番你是阿耶亲自同意前来的，还指望你为我们指点一二，你若是回去了，这比生意该如何谈成？”

    宋瑜摇摇头，“与大兄无关。”

    宋珏从小便与他们不大亲近，与他的的性格有关，他从小便比旁人稳重老成，不轻易与底下弟妹玩闹；更与他的生母秦氏脱不了干系。秦氏不地道，手伸的比别人都长，因着生了长子便更加肆意妄为，一门心思要宋珏独揽家业。自打宋珏接受宋家泰半生意后，她便如日中天，不可一世，连在嫡妻龚夫人面前都未曾收敛。

    无怪乎龚夫人忌惮她，盖因她着实气人。偏偏独子宋琛不争气，打骂不听，可谓教人操碎了心。

    花圃分花类分别栽种，他们停在一簇簇月季前，颜色多样，粉白黄红，各有姿色。鲜红的花瓣碾碎提炼，加入油脂可做成胭脂，带有自然的芬芳，是闺中女子最喜爱的粉黛妆点。白色可混入少许掺入妆粉中，有清香更能养颜，亦卖得很好。

    宋家不单单做香料生意，更有胭脂口脂妆粉等女子喜爱的脂粉，但凡提起宋家，无不矢口称赞，是明晃晃的金招牌。其中不乏宋瑜的功劳，她打小喜爱这些东西，三两岁时便爬上龚夫人的梳妆台，对里面玩意儿爱不释手。

    她半蹲在月季花前，重瓣层叠，卷出美丽的弧度。凉风袭来，花香袭人。香味之中又夹杂着别具一格的馨雅，对于常年育花的人来说，这味道难以忘怀。

    璧人立于广袤原野之中，与周遭盛景浑然一体，纤细娉婷，袅娜翩跹。广袖被风拂起，从袖筒中传来郁郁芳香，竟比周围花香更胜一筹。粉白黛黑，施芳泽只。如此盛景，如此盛情，身旁几个谈话的人不知何时已停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各有深意。

    “宋女郎似乎对香料颇有研究？”霍川沉吟许久，低声询问。

    宋瑜一听他声音便肝颤，掐碎了手下鲜艳花瓣，汁水溢上指尖。她低声佯装被风灌入喉中，微微咳嗽，“略懂一二，不敢自夸。”

    霍川面色无异，仿佛真的不认得她一般，“正好我这里有一种香，香味奇特，不知是何种材料所制，能否请教女郎指点？”

    宋瑜颔首，“自然可以。”

    霍川挥开管事，转动轮椅朝东南角院而去，“既是如此，女郎便请随我前来。”往前推送一段距离，并未听见身后脚步，他停住解释，“那香料是偶然所得，未能得知其中用料，不便曝露人前，还请见谅。”

    他既是这么说了，宋瑜便没理由再推脱。

    况且宋家是以香料营生，她看后有利无弊，在宋珏和宋琛的双重目光，她只好一步一挪艰难地跟上前头的人。

    角院距离花圃有些距离，宋瑜恨不得这段路没有尽头才好，如此她便不必面对霍川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那眼睛之下，明知他看不见，依然会有无所遁训的错觉。

    院里铺着青石小路，两道栽种杏花玉兰，更有各种银杉柏树。比起住人的家，这里更像个原始丛林，宋瑜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前头霍川越走越慢，好似在故意等她接近一般。

    他在一处太湖石旁停下，脚边是一方小池塘，里面游鱼灵动，眨眼消失不见。

    正待宋瑜琢磨他怎么不走了时，霍川从大袖中拿出一个秋香色绣鸳鸯戏水的香囊，丝线垂落，从他掌中蓦然跃动，“三妹，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香料？”

    7平地起

    宋瑜要被他吓死了。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动作一滞，粉白拳头紧紧攒起，死死地盯着前头坐在轮椅上的背影。那香囊是她去大隆寺所佩，回家后才发觉不见了，本以为下山时遗落某处，哪曾想竟落在他手中！

    里面装的是最普通茉莉花，宋瑜平常少戴佩香囊，去寺庙进香那次是心血来潮，如今悔恨不迭。她不敢深究霍川话里的意思，牙关紧咬，许久才吐露一句：“这种香囊街上随处可见，园主既然经营偌大花圃，想必比我了解得更透彻。”

    霍川重又收回手中，转动轮椅与她迎面，漆黑漂亮的眸子毫无光泽，语调依旧波澜不惊，“我只知其中有茉莉、素馨，另有一味便无从得知，今日三妹前来，不如能否为我解惑？”

    宋瑜急匆匆打断他的话：“我与园主今日才相识，叫三妹恐怕不大合适。”

    道路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宋瑜一步不稳被硌得脚底生疼。她注视着霍川脚下的地面，大抵只有路造成这样他才能辨别方向，如此一想便对他生出几分心疼。好端端的妙人儿，偏偏失去了眼睛，若是双目健全，该是多么风华绝代的人杰。

    然而霍川下一句话，便打消了她全部怜悯。

    他当着宋瑜的面，将香囊不急不缓地放回袖子中，“我与林翡认识多年，感情甚笃，说起来算你半个兄长，如此称呼并不越矩。”

    宋瑜没见过如此光明正大厚颜无耻的人，她将霍川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难免脸颊燥热。那是她的香佩，他居然理所当然地贴身安放，随身携带。他头顶是蓊郁树木，余晖透过枝叶洒在他脚边，形成一圈圈的光晕，却照不亮他周身的雾霾。

    宋瑜抿唇紧紧盯着他，嗓音因紧张变得干涩，“园主像方才那般称呼女郎便可，毕竟男女有别，以免落人口实。”

    语毕她清楚地看到霍川嘴角微微上挑，虽是极浅的弧度，却被时刻注意他的宋瑜捕捉到。那笑容太过短暂，以至于她尚未品味其中意境，他已经恢复镇静模样。两人之间不过十来步距离，却隔得那样远。

    宋瑜心中悬着的大石堵在嗓子眼儿，再跟他独处多一分半刻都是煎熬，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去。“若是园主仅为此事，宋瑜未必能帮得上忙，万分歉疚，改日再会。”

    场面话说得十分好听，她语气里却无半点惭愧之意，说是改日，不知能否等到那一天到来。

    甚至不等霍川开口，她便迅速缘原路折返。

    “三妹为何撒谎，你身上香味分明与这香囊类似。”他饶有趣味地开口，果真听到脚步声霍然止住了，他几乎能想象一个姑娘惊惶失措的模样。“还是说，你并不愿意帮我？”

    宋瑜定在原地，只恨自己走得太慢，她已在心中将霍川千刀万剐，却不得不与之周旋，“这种香佩我也戴过，身上染上香味不足为奇。里面除了茉莉素馨，还添加了些许晚香玉和兰草，香味自然独特了些。”

    宋瑜是个实心眼儿的，时值如今况味，她都没往自己体香上联想。许是一开始便被霍川掌握了局势，只顾得否认东西不是她的，却忘了相隔这么远，她根本闻不到香囊香味。既然闻不到，又如何能仅凭一眼确定里面内容？

    她头头是道的辩解着实可爱，让人禁不住联想那晚楚楚可怜的哀求。

    声音绵软娇糯，像迷途的羔羊一般不断唤着“阿母”，嘤咛婉转，不似她今日刻意伪装的干涩沙哑。霍川推着轮椅前行一段距离，忽而另起话题，“我可以答应你大兄的要求，日后只做宋家生意。”

    宋瑜不知两人谈话内容，甫一听见颇为意外，她不懂宋珏的打算，是以缄默不语。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霍川摆弄腰上穗子，“宋家必须将制作香料的方法教给我。”

    宋瑜想也不想，“不行。”

    若是给他知道了，万一他传播出去如何是好？宋家最主要的便是香料，可以置放在绣枕、香袋和熏笼之中，用处繁多，门庭若市。之所以生意好，盖因宋瑜成分把握得十分精准，物尽其用，从未出现纰漏，旁的香坊都模仿不来。

    告诉他还得了？宋瑜攒紧了眉头，极不赞同。

    霍川沉吟少顷，松口道：“我只需要一种能放置枕头中的香料，有助人安眠效果。未必与宋家有关，你大可不必担心砸了招牌。”

    静了许久，宋瑜才缓声道：“这我无法做主，你得同我大兄商量。”

    他若一开始咬定宋家牌子还好说，无非要给宋家泼脏水。可既然与宋家无关，为何要大费周章地与她斡旋？街上随意找一家香铺都能实现，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宋瑜亟欲与他拜托干系，这下连客套都省了，“无事我便告辞了。”

    她步子显然比来时慌乱沉重，霍川低声谢道：“有劳三妹。”

    宋瑜反而走得更快了，对他避如蛇蝎。

    什么三妹？谁准他叫三妹了！

    宋瑜三步并作两步走出角院，面对着满园姹紫嫣红，内心积郁无处宣泄。再看日头差不多申时，她径直走向花圃大门等候家中车辇。

    这地方她一刻不想逗留，霍川的话言犹在耳，她禁不住对着当头暖阳打了个寒颤。

    他是否认出她了，是以才旁敲侧击地试探？

    整一炷香的工夫，宋瑜对这问题苦思冥想，毫无头绪。对方太过狡猾，三两句便将她绕了进去，她根本不是对手。她对此一无所知，还当自个儿回答得甚妙，实则破绽百出。

    宋琛出来时便见她表情极其凝重地盯着远处，小老头儿似的，“你何时出来的？我和大兄还当你被霍园主吃了，在里面寻你好长一段时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琛不过一句玩笑话，却叫宋瑜连连摇头，“我出来好大一会儿了，里面花香太甚，一时扛不住便避到了门口来。”

    宋琛上前仔细打量她，“你平常不是最喜那些香味？这会儿怎么就受不住了。”

    他对宋瑜充盈乱七八糟花香的房间记忆尤深，每次进去都要被熏得半死，她却习以为常无动于衷。不怪宋琛起疑，端是宋瑜今日举止奇怪，从寺庙回来一直如此，仿佛刻意逃避何事，又在刻意隐瞒。

    宋瑜哑口无言，正着急该如何解释时，宋珏由管事陪同从里面缓步走出。

    听两人对话这比生意想必谈成了，管事眉眼笑纹堆叠，一直目送宋家车辇将他们接走。大约过了小半里路，回头一看他还在那儿站着。

    “大兄答应他的条件了？”宋瑜按捺不住问道。

    宋珏颔首，“成淮兄的要求并不过分，世间香料何其多，我们只需给他无足轻重的一种便可。”

    闻言宋瑜便不再说话，放在膝头的手掌不禁攥起，隐隐腾升股不大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宋珏下一句便是：“我方才细细想过，旁人研究香料不如你透彻，都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固守成规，且与宋家脱不了干系。你懂得多，平常在家闲来无事，倒可以为成淮兄指教一番。”

    宋瑜这下无论如何坐不住了，“我不。”

    说罢察觉自己失态，对上宋珏疑惑目光解释道：“我有婚约在身，他又尚未成家，孤男寡女待做一处难保不让人说闲话。此事唯恐不妥，请大兄另寻他人。”

    她的话有道理，宋珏沉默，想起院内霍川曾对他说的话，俄而又道：“我会给你指派仆从丫鬟，只要你行为规矩，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回头我与阿耶提一句，你不必操心，只当在香坊教人一样。”

    话止于此，她再有三头六臂也推脱不得，简直连想哭的心情都有了。

    车辇一路回到宋府门口，薄罗澹衫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姑娘回来忙上前摆设脚凳，牵引着她走下车。

    姑娘看着与平常大不相同，怏怏不乐，无精打采。澹衫关怀的话到了嘴边，见她已经从眼前走过，便咽下去随在身后，朝薄罗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仔细伺候。

    宋瑜一回屋便躺倒在弥勒榻上，任凭谁说话都只闷闷地回个“嗯”或“哦”，有时烦了索性一翻身谁也不理。这可把澹衫急坏了，不是说好出去散散心的，怎么散成了这副模样？

    前院有人把薄罗叫去，她一个人在屋里无可奈何，眼看交戌时了，仍是不见她丝毫动静。

    不多时薄罗从前头回来，手中捏着个帖子，“都这么晚了谢家还送信，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姑娘快来看看吧。”

    宋瑜动了动，这才从榻上坐起身，微垂着头，眼眶儿红红的，睫羽上甚至凝结着水珠。

    “姑娘怎么了，是谁欺负你？”薄罗大惊，澹衫忙去准备热水巾栉给她敷面。

    宋瑜声音低低的，赌气一般：“一个瞎子。”

    说罢不再回应薄罗疑问，抽走了她手中请帖。请帖确实出自谢家，上面的笔迹流畅自然，带着几分飘逸洒然，字如其人。

    8艳歌行

    宋瑜将帖子扔在朱漆螺钿小几，手咬指甲抱着引枕缩在一旁，面容苦恼。

    这个月底是谢昌生辰，他邀请宋瑜去城外别院一聚，是为庆祝。当然不止她一人，信上列举了到场的人物，大都是高门大户、富贵显荣人家的子嗣。另有几位女眷，宋瑜在上面看到了谭绮兰的名字。

    宋瑜并不想去，她素来厌烦人多的地方，何况谭绮兰还在，她何必要给自己寻不痛快。这正是她郁结所在，一不留神咬断了指甲，她伸手让澹衫给重新修剪，心不在焉。

    “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宋瑜手撑着下巴，低头询问澹衫意见。

    澹衫给她重新磨平了指甲，一道将十个指头修剪得圆润齐整，她指甲是用凤仙花染的。丹红如玉，手指纤长，配着翠衫罗裙，仿佛嫩绿枝叶中抽出的牡丹花蕊。澹衫端详一番，心中赞叹，姑娘身上无一处不好，哪哪儿都精致。她若是谢家郎君，想必也会倾心爱慕，想尽法子地讨好追求。

    澹衫中规中矩地答：“上回谢郎君在山上帮了咱们一次，姑娘毕竟承了人家的情。婢子认为不如借着他生辰的机会，了表一下心意。况且人家请帖都送到门上来了，若是不去，恐怕两家面子会不大好看。”

    她一番话说到宋瑜心坎儿里去，宋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她额头，“你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澹衫抿唇一笑，拿帕子给她拭干净玉指，“距离月底只剩五天了，姑娘还是琢磨送谢郎君什么寿礼比较合适罢。”

    宋瑜重新躺回弥勒榻上，送礼物是件麻烦事，不能失了身份还得让对方满意。她脑中一团浆糊，霍川的问题尚未解决，又要分心应付谢昌寿宴。她按了按眉心一脸疲乏，瞅一眼窗外夜色，翻身指使薄罗打水洗漱，“时候还早，明日再议。”

    大兄没说要她何时教霍川制香，宋瑜便私心地逃避此事，届时她随时指派个人代替，蒙混过关未尝不可。打定主意后，宋瑜心中畅快许多，劳累一天夜里睡得格外香。

    谢家别院在城外西南不远，车辇只需两刻钟便到。

    不到辰时便有谢家的马车停在门口，彼时宋瑜正在床上酣睡，被澹衫叫醒后颇为不满。她有严重的起床气，很能刁难人，平常丫鬟都不敢吵醒她，这类活自然而然便落在了大丫鬟澹衫身上。

    顶着宋瑜怨念深沉的目光，澹衫细心周到地给她穿上绣鞋，带到梳妆镜前耐心解释：“谢家的人已经来了，姑娘今日是去做客的，万不能让人久等。”

    她从花梨木绣墩上霍地站起，“我还没洗脸呢！”

    言下之意便是再急也得等着，薄罗端着铜盆搁在架子上，洁白巾子拧干净后递给她，宋瑜接过敷在脸颊。热气腾腾的滋味能消除困乏，她舒服地哼了一声，又掬水洗了两三遍，心情这才愉悦一些。

    她用盐水洗牙，镜子里的姑娘皓齿亮白，弯眸笑时会露出两排白牙，娇俏动人。

    宋瑜不喜着粉黛，奈何今日场合不同，只好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澹衫摆弄。澹衫拿绵扑给她略施了薄薄一层珍珠粉，扑上绣绛紫牡丹缠枝纹，像极了在她脸上绽放一朵朵瑰丽花瓣。澹衫手巧，脂粉在她手中巧妙地成了衬托宋瑜的工具，颊边打了极淡一层石榴花染成的胭脂，自然明艳。佳人肤色皎洁，如丝如玉，白皙透红，堪称国色无双。

    八鬟髻梳时十分费劲，薄罗和另几个丫鬟在一旁打下手，最后澹衫给她戴上玉叶金蝉簪子，眨眼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时辰。澹衫一壁给她换上罗衫长裙，一壁往屋外探看：“谢家人估计要等急了，姑娘请随我出门。”

    宋瑜檀口微张，不满地努努唇，“谁教他们来这样早，事先又没支会我一声，实在怪不到我头上。”走到门边发觉忘记一事，提起裙摆转身步入屋中，不多时手中捧着个紫漆镂雕云纹盒子，里面正是送给谢昌的寿礼。

    薄罗打听到谢家大郎钟爱笔墨文书，且常与账本打交道，宋瑜便费尽心思地弄来这样东西。盒里装着龟伏荷叶端砚，叩击无声，发墨而不坏笔，是为稀世珍品。宋瑜得到它费了好大一笔工夫，与五叔宋郇苦口婆心地哀求一番，他才同意转手，如今想来都佩服自己毅力。

    五叔家藏着许多珍贵古玩宝物，宋瑜闲来无事便去开开眼界，总算让她遇到个合眼缘的。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这是她对谢昌为数不多的印象。

    马车载着她往城外驶去，宋瑜在车内看不到周遭景致，她怀中抱着朱漆盒子昏昏欲睡。才入梦乡便到别院门口，她脸色很有些不悦，澹衫心道不好，姑娘一日之内被吵醒两回，心情定不佳。

    她搀扶宋瑜下车时，低头在她耳侧悄声：“姑娘记得你同谢郎君的关系。”

    宋瑜一掀眼睑便看见台阶上立着的人，圆领袍服帖地罩在身上，人如玉树，笑容清朗。他朝这边看来，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唇边噙着显而易见的微笑，不再招呼旁人，举步走到宋瑜面前几步开外。

    这是她未来的夫主，她怎么可能忘记。一年后她便会嫁去谢家，从此以他为天。

    “生怕三娘忘记请帖，适才早早地去宋家迎接，不知是否扰了你安眠？”虽然两人有婚约在身，但谢昌待她依然进退有度，举止守礼，品行惹人称赞。目下招呼家仆牵走马车，另外安顿她带来的随侍。

    宋瑜大清早睡不够，积怨良久，将盒子递到他面前一脸真诚，“谢郎君若是真觉得歉疚，便收下这寿礼，为我随便寻个房间补眠罢。”

    见到她来已是莫大欢喜，未料想她会准备礼物。再听她后半句话，谢昌不由自主笑意更深，他的蔷薇花浑身带刺，“午宴还需一个时辰，稍后我命人带你去房间小憩。”

    眼前是她盈盈玉立的身姿，月貌花容，谢昌顿了顿，眸中微动，“三娘送我礼物，我十分开心。”

    他眉眼诚挚，不似说笑。门口还有几个谢昌的朋友，衣着华贵，正津津有味地朝这边看。宋瑜脸上蓦地一热，抿唇轻嗯一声，“谢郎君不必客气。”

    盒子沉甸甸地放在手心，他看着宋瑜随仆从远去的身影，朗声一笑，无比舒畅。

    今日收到礼物何其多，唯有她的最让人期待。谢昌打开朱漆盒子，见里面静静地卧着一方端砚，石料上层，是难寻的珍品。不等他盖上盒子，门前看热闹的几人已经凑到跟前，笑容暧昧地冲他挤了挤眼睛。

    “宋家三娘何其美貌，我若是懋声，定也待她一心一意，哪还顾得上外边的庸脂俗粉！”其中一个穿青莲直裰的男子坦言道，是在场大都数男子的心声。

    谢昌不为所动，拍了拍男子肩膀，“何兄不如先把自家后宅管安宁了，再来打旁的主意。”

    何适是陇州出了名的惧内，他家婆娘凶悍得很，似乎还闹过去平康里捉人的笑话。为此闲来饭后，大都爱拿他取乐，这男子也不生气，只哀叹一声“吾命苦矣”便作罢。

    宋瑜房间隔壁就是谭绮兰，管家得知两家来往密切，自作主张认为两人关系不错，便给她们安排在了一起。

    谭绮兰无礼的眼光将她上下逡巡一遍，眼中嫉恨更甚，“尚未成亲便公然来往，不知廉耻！”

    她身旁的两个丫鬟也是一脸跋扈，果真随了主人的嚣张模样。

    宋瑜一只脚已经迈入门槛，闻言不着痕迹地踏进屋中，“好歹我与谢昌有婚约在身，你有什么？”

    说罢果听身后怒不可遏地“你”了一声，她踅身弯眸一笑，命澹衫当面阖上菱花门。

    “几日不见，依旧如此没教养。”薄罗摇头晃脑地感慨，在一旁给宋瑜剥了瓣橘子递上。

    宋瑜就着她手吃下，甜酸汁水溢了满口，心有戚戚焉，“对付这种人，你得比她更嚣张才行。”

    她吃完整颗橘子便倒在榻上浅眠，却已不大困了，迷迷糊糊地等到午宴开始。

    澹衫给她略作修整，理了理鬅鬙发髻，便一同前往前院堂屋。到后打眼一瞧，人果真不少，男女分各一桌，多是年轻俊美的模样。泰半男性将目光落在宋瑜身上，无不艳羡谢昌好福气，有幸娶得如此姿色。

    谢昌将宋瑜引到一处落座，回去后难免遭受众男客揶揄。他反而坦然一笑，不以为意。

    在座的姑娘家宋瑜看着都颇面生，她们三两个围在一块儿说话，却没人搭理宋瑜。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也只匆匆一瞥便收回，眼神如出一辙，厌恶嫉妒。

    宋瑜听不得周围嘈杂，只觉得身边好似围了几十只雀鸟，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如试试这杯茶？能解乏醒神，养身裨益。”与她相隔两人，探出一个梳双环髻的脑袋，对方浅笑倩兮，娇俏活泼。

    宋瑜略微一怔，将茶杯捧在手中，隔着道了声谢，“不知女郎如何称呼？”

    她杏眼儿弯起，很是热情，“我姓霍，名菁菁。”

    宋瑜心里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总觉得有几分熟悉。正要开口介绍自己，她已经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你是宋瑜。”

    宋瑜面露困惑，对方却显然不打算解释，她便也不再多言。

    抿一口杯中香茶，龙井清香鲜醇，并茉莉花香，清雅幽香。这独特的味道宋瑜只喝过一次，记忆犹新，那地方她根本不敢去第二次。

    9宝钗分

    花圃的茉莉龙井，这儿怎么会有？

    宋瑜不由得偏头看霍菁菁，但对方正跟周遭姐妹打成一片，无暇顾及这边。她脸蛋称不上顶漂亮，但一双笑眼儿很能俘获人心，再加上性格讨喜，让宋瑜一下子便对她产生好感。

    她看着比宋瑜还小一岁，蓬勃朝气，声音清脆，很难教人不喜欢。

    盖因家庭缘故，宋瑜从小接触的女郎不多，唯一最熟悉的谭绮兰对她厌恶至极。旁的姑娘也都不与她交心，幼时每每参与宴席，人家都三三两两聚成一团，嬉笑玩闹，却独独将她遗漏在侧。除了阿姐宋璎，宋瑜心底是很渴望能有一两闺中蜜友，烦恼说与她听，欢愉共与她享，再惬意不过。

    她捧着花茶细细地品，越喝越觉得不大对劲，心中多念了几遍霍菁菁的名字…

    忽而面色稍变，下意识地往左边觑去，恰好对上霍菁菁迎来视线。她眸子清澈明亮，璀璨如星，冲宋瑜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好些了吗？”

    宋瑜讷讷点头，很难将她与霍川联系在一起，两人性格迥异，模样也大不相像。难道真是亲属？

    鲜少有姑娘对她示好，尽管猜测她可能跟霍川有关系，宋瑜仍旧狠不下心拒绝，“好多了，多谢女郎。”

    “别女郎女郎的，听着真生分，你叫我菁菁就是了。”她自来熟地跟人换了位子，坐到宋瑜左手边，亲昵地攀着她手臂，“我该如何称呼你？咱俩看起来差不多大，你有小名吗？”

    宋瑜没被人如此熟络地对待过，不习惯地僵了僵，却没表现排斥，她点点头，“三妹。”

    闻言霍菁菁扑哧一声笑了，笑声铜铃一般轻灵悦耳，“这是什么小名，任谁都可以占你便宜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宋瑜想起霍川自然而然地那声“三妹”，敛眸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察觉她不快，霍菁菁适时地转了话题。宋瑜比她虚长一岁，她最终决定称呼为“阿瑜”，亲切又温馨。

    宴后谢昌另有打算，孟春时节百花盛开，花团锦簇。

    他本欲在后院亭榭设赏花会，招呼众人回房略作修整，申时再聚。待人散得所剩无几时，折屏后转出来一名仆从模样的人，他附在谢昌耳边低语两句。

    听罢谢昌沉吟片刻，“这是霍家女郎的主意？”

    仆从颔首应是，“女郎说那地方景致好，一眼望去花海茫茫，能一边赏景一边设宴，女眷还可以放纸鸢。那地方距离别院不远，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院中虽好，毕竟范围有限，霍女郎的点子委实不错。谢昌往折屏看去，挡住了另一桌的光景，若是地方广阔，他和她是否能多一些独处的机会？

    “让人下去支会各宾客，临时改了场所，向各位致歉，一个时辰后马车会在门口等候。”谢昌手背在身后，低声吩咐。

    庭院里恰好是宋瑜离去的背影，她跟霍菁菁走得极近，侧颜含笑，雅淡动人。

    纤细玲珑的身姿袅娜前行，像雪峰上点缀的一株红梅，动人心魄的美丽，放佛隔了千万山峦一样遥远。

    从他记事时起，记忆里边一直有她的存在。

    十岁给祖父贺寿，她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精致得像菩萨身边的小童女。她手中紧揪着宋伯父的衣摆，寸步不离。澄净双眸落在院外玩闹的小丫头身上，歆羡渴望，却一言不发。

    十三岁两家联姻，她才七八岁，根本不知成亲是怎么回事。两人目光相撞，她懂事有礼地回以浅笑，正逢换牙阶段，牙床空空如也，颇有几分滑稽，却让他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十七岁他已懂情.事，睡梦中惊醒眼前全是她的画面，娇憨的美好的，久久挥之不去。

    她越长越出众，一现身便吸引了所有人视线。尽管两人有婚约，他仍旧感觉抓不住她，何时能将她真真切切地娶回家，才算圆满。

    他等了她十几年，最后一年尤其漫长。

    澹衫敏锐地捕捉到，自打姑娘从宴席回来后，心情很是不错，连薄罗喂她吃橘子嘴角都在上翘。

    “姑娘何事如此开心？”薄罗兴致盎然。

    宋瑜从榻上坐起来，环顾四周一圈没什么贵重物品，“家里的熏香还有吗，上回新调的山石榴花胭脂我还存留一些，你放在哪儿了？回家后找出来，我有用处。”

    难得见她露出小女儿情态，澹衫搁下手中活计，“姑娘怎么忽而提起此事？”

    “我今日在宴上认识了一个朋友。”她仰头看去，眉眼里皆是温润笑意，言语稚气，“我想把好东西留给她。”

    澹衫问是谁，她思索一番似乎只知道对方姓名，家世门第一无所知。

    不过这不阻挡宋瑜的好心情，就连仆从通知下午临时改地方时，她也没放在心上。若是她细心听了，不难察觉异样。

    直到申时别院门口，同乘的车辇有五六个姑娘，霍菁菁拉着她谈天说地，一路上便没停歇过。宋瑜听得认真，一点没觉得她吵，两人才认识半天，大有相逢恨晚的架势。

    一行人停在处草坪，前方是空旷的草原野地，身后是参天大树，密林丛生。不远处有一条淙淙溪流，流水清澈，水击溪石，叮咚作响。触目所及一片广阔，晴空万里，眺望远处万紫千红，是一处面积不小的花圃。

    霍菁菁指给宋瑜看，“那处花圃是我大兄所开，距离此地不远，里面种了许多各种各样花朵，如今正值开花的时候，一定漂亮极了。若不是怕今日时候太晚，一定要带你前去看看。”

    说罢偏头一看，见宋瑜手脚僵硬地立在原处，紧紧盯着远方一动不动，似是极力掩饰内心恐惧。

    她伸手在宋瑜面前摇了摇，“想什么呢？”

    宋瑜醒神，惘惘然注视着她，“那、那里是你大兄开的？”

    虽然猜到两人有关系，但未曾想竟是兄妹，宋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难受陈杂。她一面不想与霍川牵扯半点关系，一面舍不得霍菁菁这个朋友，内心挣扎，敛眸不知如何是好。

    霍菁菁嗯了一声，声音悠远，“不过大兄跟我不是一母所生，他…”

    她欲言又止，宋瑜怀揣心事，并未注意到她异常。

    谢家东西准备得很齐全，公子哥儿们席地而坐，薄毡上摆着骰子酒坛等物，潇洒恣意。姑娘家每人都得了一只纸鸢，远处笑声不绝于耳，步伐轻盈，踏在青葱草地上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蝶，赏心悦目。

    谢昌递给宋瑜一个比翼双飞的纸鸢，“怎么不同她们一起玩？”

    霍菁菁是个人来疯，早跟别人跑远了，把她一个人留在此地。宋瑜也想过去，可惜拉不下脸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放的纸鸢都飞不起来。”

    “这有什么，我帮你就是了。”谢昌拉了拉手中棉线，足够结实，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他抬头一看佳人早已面颊红透，禁不住心头悸动，生怕唐突了她，“三娘不必在意，他们并无恶意。”

    四周无高山丘陵，清风拂起他衣袍，英姿飒飒，手臂一伸一扬之间便见两只依偎的比翼鸟腾升半空。她跟在谢昌身后，目光追随着天上纸鸢，粉面带笑，偏头笑意盈盈地询问：“你可以教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笑颜，谢昌微一滞，将棉线放到她跟前，“三娘来试试。”

    宋瑜正要伸手去接，只听身后传来重物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她回头看去，谭绮兰面色憎恶地立在两人几步远。地上正是她摔在地上的酒坛子，酒水洒了一地，浓郁酒香四溢，醉人香气迅速弥散。

    她手中端着一杯酒，大约是准备拿给谢昌的，目下双目圆睁，不由分说地尽数泼在宋瑜身上。

    饶是宋瑜躲得快，也不免被泼湿半边身子。

    谢昌蹙眉训斥，“绮兰，你怎可如此失礼？”

    谭绮兰气急败坏，“她勾引你，是她不知礼！”

    此处动静很快引来众人目光，霍菁菁见三人剑拔弩张，忙扔下手中纸鸢走到跟前，见宋瑜身上狼狈，惊诧一声掏出绢帕给她擦拭。“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个模样？”

    宋瑜直视谭绮兰，缓缓摇了摇头，“谭姑娘手滑了，一时没拿稳酒碗。”

    手滑能滑到人身上去？这话搁谁身上都不信，她声音清浅，夹杂着春风传入所有人耳中。

    霍菁菁狠狠剜了对面一眼，带着宋瑜走出人堆，“我带你去清洗。”

    途经谢昌身边，他情不自禁地扣住宋瑜手臂，让她受了委屈，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好过。“绮兰有错，改日我带人去宋府赔礼，三娘万勿生气。”

    比翼鸟掉落在远处草地，成了无人问津的玩意儿。

    宋瑜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言不由衷，“我没生气。”

    说罢便与霍菁菁一道离开，好好的一场踏春行，最后不欢而散，全因谭绮兰一人嫉妒。

    霍菁菁带着她前往林中溪流，宋瑜薄衫湿涔涔地贴在肩头，很是难受。

    一路都有酒香从她身上飘散，霍菁菁比她还气恼，“谭绮兰实在过分，她当旁人都跟她一样下作！”

    宋瑜蹲在岸边掬水，心头一阵气闷，谭绮兰当面让她受辱，她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狠狠地拍击一下水面，水花溅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再一看已然红了眼眶。霍菁菁往旁边一看，霍地站起急急道一句“我去那边方便”，宋瑜吸了吸鼻子轻嗯，只当她不会走远，哪想转眼便消失不见。

    宋瑜在水边蹲了许久，粉拳放在膝头紧紧攒起，谭绮兰折辱她，她也一定不要让对方好过。那封信要以最适合的机会面世，让她悔不当初。

    约莫过了半柱香，仍旧不见霍菁菁有回来的趋势。她洗干净绢帕拭了拭眼角，正欲起身寻找，转身的刹那浑身一僵，一脚踩空险些跌落溪中。

    霍川立在她几步开外，林中树木遮挡了他周围光阴，他一身漆黑直裰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不知何时到来的，又立在她身后多久，似是听到宋瑜慌乱的声响，他手持拐杖向前探索两步，面无表情。

    “三妹为何哭？”

    第10章 声声慢

    溪边石头上生满苔藓，宋瑜一不留神半只脚踩入水中，濡湿了半只高缦履。

    冰凉溪水漫过脚腕，使她从最初的震惊中醒神，直勾勾地盯着樟树下的霍川。每当看到这张脸，她便想起大隆寺惊心动魄的一夜，她没办法坦然面对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他为何出现，宋瑜理了理慌乱思绪，刚哭过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鼻音：“我不是三妹，郎君认错人了。”

    闻言霍川反而笑了，他双眼狭长，严肃时凝结冰霜，舒展眉眼却像寒窗外傲然绽放的红蜡，洗净铅华。“虽然你身上酒味浓厚，但依然不足以混淆我的判断。”

    宋瑜从未见他笑过，一时痴痴地看怔了。许久才从他话里品出滋味来，低头嗅了嗅身上味道，除了酒味还是酒味，他是怎么确定的？

    她偏头看往霍菁菁离去方向，过去恁久不见回来，该不是偷偷回去了吧？

    宋瑜悄无声息地脚步一转，做出随时离去的趋势。“我只是偶然来此地游玩，目下要去寻找一人，请郎君借路。”

    霍川一动未动，面不改色，“可是要找菁菁？不必去了，我已经命人送她回家。”

    才悄悄迈出一步，旋即怔楞原地，宋瑜错愕地睃向他。将事情前后联系一块，不难得出她被出卖的结论，宋瑜编贝紧咬，“是你让她接近我的？”

    霍川看不到她，低笑一声，“这不是承认了吗？”

    察觉落入对方圈套为时已晚，宋瑜愤愤然从他身旁绕过，既挫败又气恼。她用心结交的朋友，竟是旁人的计谋，她被当傻子一般玩得团团转。临时改场地想必也是因为他，虽不知霍菁菁作何用意，但仍旧教她失望。

    大抵真动了气，她途经身边时有微弱气流，霍川凭着直觉攒紧她手腕，“三妹还没告诉我，为何一人藏起来哭？”

    宋瑜好不容易消停的眼泪再次滑落，恐惧伤心委屈，一股脑儿地全涌上心头，没法止住。她拼命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另一只手背拭去脸上泪水，倔强道：“我没哭，霍郎君此举不妥，请你松手。”

    若说这一刻她心情沉恸，下一瞬便全被惊诧取代。

    霍川循着声音碰到她面颊，曲起食指勾起她眼角泪珠，声音耐人寻味：“那这是什么，三妹见到我所出的冷汗吗？”

    宋瑜眼眸圆睁，对上他漆黑深沉的瞳仁，里面倒影出自己不可置信的面容。她向后退了两步，狠狠挥开霍川的手，惊魂未定，“放肆！”

    她力气不大，打在手心像被小猫挠了一下。娇斥中带着颤音，听着非但没有气势，反而可怜兮兮地更让人想欺负。霍川心念微动，踅身走出密林，远处有三两名仆从等候，“你大兄让我好生照顾你，如今你受了委屈，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这副模样回去难免不让家人担心，你先同我去花圃，收拾干净了再回去。”

    宋瑜紧随在后，“我不去花圃，你直接送我回家就是，我自会同阿母解释！”

    霍川脚步未停，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转眼便走到树林尽头，外面是谢府的车辇，已经走得仅剩两辆。

    车辇旁立着一高一低两人，郎才女貌，装容不俗。

    谭绮兰早已被众人用目光谴责了遍，这会儿正憋闷非常。她好声好气地同谢昌解释，偏偏他不为所动，立在车旁定定看向林中。谭绮兰任性地踢了他小腿一脚，谢昌蹙眉终于同她说了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只见谭绮兰更加气愤，走近了看才知泪眼通红。

    谢昌车辆旁停着另一辆，霍川对二人不闻不问，由仆从牵引走向车辇，坐在车壁外。

    静了片刻不闻宋瑜有任何举动，他面对前方，“还不上来？”

    宋瑜脚步定在原地，左右为难。

    早在她出来时谢昌便已察觉，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千言万语。谢昌没有忽视霍川存在，他走到宋瑜身旁为她披上外衣，野地有风，她衣裳潮湿容易着凉，“三娘别怕，我这就送你回去。”他看向霍川，抱拳生疏有礼，“敢问阁下是？”

    不待霍川回答，身后谭绮兰依然愤愤插话：“孤男寡女，私会丛林能有什么好事！”

    言罢不只是谢昌，连霍川都攒紧了眉峰。

    “送表姑娘回去，将她今日一言一行只字不差地转述姨母，让她在家好生反省！”谢昌再无耐心教导，将她交给一旁丫鬟仆从。丫鬟不敢不从，忙上前劝说。

    霍川将手杖放在一旁，不咸不淡道：“谭老爷君子品行，世人称赞。未曾想女儿竟是如此市井姿态，丑陋如泼妇，实在令人咋舌惋惜。”

    一番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中，谭绮兰暴跳如雷，“哪来的山野村夫，竟敢数落我！”

    “谭家营生的吊兰，泰半都是从我花圃入手的，不知女郎可否满意？”话里不无威胁，果听那处蓦然噤声，霍川嘴角噙着讥诮弧度，“三妹，过来。”

    听闻这句三妹，谢昌原本戒备的心略松一口气。

    他叫宋瑜三妹，那便是宋瑜的兄长？虽然先前从未见过，但或许是旁系亲属，如此一想谢昌神情益发诚恳，为自己方才的揣摩所不齿，“在下谢懋声，是三娘未婚夫婿。请兄长放心将她交给我，稍后我便送她安然无恙回府。”

    未婚夫婿？霍川若有所思地咀嚼这四个字，少顷淡声：“不必，我正要去宋府一趟，不劳烦谢郎君。”

    说罢命仆从扶宋瑜上车，宋瑜怎会让他们近身，乖乖地踩着脚凳上了车辇，临了忍不住向谢昌看去。他屹然立在路旁，英姿勃发，二十岁的少年郎俊逸不凡，看她的眼神盈满愧疚，令人于心不忍。

    宋瑜忍不住道：“郎君请回，今次一事我并未放在心上，扰了你的寿宴，该惭愧的是我。”

    谢昌眼里燃起光辉，胸腔复又跳动，她不怪他，他何其欢喜。他弯唇咧出爽朗笑意，“此事错不在你，三娘若真愧疚，不若改日陪我再过一回生辰。”

    宋瑜怔忡，正思索该不该答应，车辇已缓缓前行，她身形摇晃，堪堪稳住。

    外面有两名仆从驾车，宋瑜缩在角落勉力减少存在感，这人一点不懂得避嫌，两人共乘一车就不怕惹人闲话？

    车厢内粗布帘子掀起，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星星点点光辉洒入车壁，落在霍川头顶上，形成一圈圈柔软的光晕，将他整个人镀了层莹润白光。他的眼睛阖起，倚靠在车闭上看似与常人无异，精致五官在日光下透出病态孱弱，只有宋瑜知道他本性阴暗难缠。

    “你有婚约？”他蓦地出声询问。

    宋瑜缓缓颔首，不大愿意搭理他，盼望车辇快些到家。

    上车不久她便发现，车辇所行道路不是回花圃，而是回宋府的方向。他虽未表态，但多少还能听进人话，这点让宋瑜欣慰不少。

    看不到她的动作，霍川声音略有严厉，“说话。”

    他阴沉的面容配上冷鸷口吻，着实吓人。宋瑜才对他消除一点惧怕，如今重回原点，“有，从我五岁时便定下的。”

    音落一片死寂，不多时霍川挑唇，语出惊人：“三妹上回为何不问我，哪里得来的香囊？”

    宋瑜倏忽抬头，心跳骤然加快。

    料定了她不会回答，在她猝不及防之时，霍川又道：“大隆寺那夜，三妹当真以为我全然不知？”

    宋瑜面色煞白，矢口否认：“你胡说什么，我陪阿母进香，从未见到过你！”

    “那你何必惧怕我？”霍川睁开眼，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可惜看不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似笑非笑，自问自答：“三妹可知我为何认出你？盖因你身上的味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顿了顿，“你既已是我的人，如何嫁去谢家？”

    宋瑜闭了闭眼，面如死灰，紧紧扣住身下竹席有如救命稻草一般，“我问过阿姐了…阿姐说我仍旧完璧！”

    霍川低笑，“完璧？那你当身上的药是如何解的？”

    他步步紧逼，宋瑜渐次往车厢门口移动，逼不得已便跳车以死明志。她一脸严肃，“难道不是你有解药？”

    这话彻底取悦了霍川，但闻他朗声一笑，残忍道：“那物没有解药，唯有男女行房方可化解。”

    宋瑜脑中一翁，浑身冰冷。

    “我确实没动你。”他反而坦荡荡地承认，让宋瑜燃起希望，下一瞬又将她打入深渊，“三妹，你莫非不知，男人有很多种方法让女人快乐吗？”

    第11章 意难平

    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石，连带着宋瑜的心也一道沉浮，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方法？”

    霍川唇边笑意意味深长，拿拐杖确定宋瑜所在方位，起身缓缓覆在她身前，以手撑住小窗，温热呼吸洒在她耳畔。宋瑜原本欲躲，被他另一手扣住肩膀，稍微一动两人便相贴更紧，恼羞成怒地瞪向他。

    然霍川接下来的话，足以让她惊愕难堪。粉白脸蛋霎然染成红霞，红得几欲滴血，羞恼得不假思索将人推开，这一下用足了所有力道，霍川狠狠撞在朱漆小几上。他目不视物，踉跄两步跌坐在地，模样颇有几分狼狈。

    小绵羊发起怒来，倒有几分威力。他并不急着坐起，手在胸口一脸沉思。

    宋瑜呼吸渐沉，渐次佝偻下纤瘦背脊，紧紧地攒住胸口衣襟，“你说谎…你为何要碰我，为何要趁人之危…你在说谎…”

    说到一半泪珠滚滚而落，滚烫眼泪砸在手背，一簌簌泣不成声。她逃避了许久的现实，倏忽被他揭露在外，好似被人赤身裸体地曝露街头，无地自容。若是没有那一夜，她依旧是冰清玉洁的身子，只需在家中待嫁便是。现今她不复清白，再无法与谢家联姻，无颜再面对谢家郎君，传出去更会败坏宋家名声。

    想得越深便越加绝望，宋瑜哭得蜷缩一团，瑟瑟发抖。透过朦胧泪眼觑见霍川仍旧坐在地上，捺不住心中恨意，将手边数得尽的物什尽数砸在他身上，语带哽咽：“都是你，你太无耻，你为何要出现！”

    霍川招架不住被砸了满怀，额角袭上疼痛，他抬手触及一片濡湿。

    他额头被竹节杯砸破，沁出血珠，宋瑜心中虽恨，但未曾想过伤害他。旋即怔楞，停下动作避于一旁，掀开布帘朝外道：“停车，我要下车！”

    仆从往车内瞅一眼，早听里头动静不小，岂料自家园主业已受伤，他面露豫色：“姑娘，前头才到城门，在这处下车不安全。”

    宋瑜抿唇一脸固执，“我现在就下。”

    那仆从不敢不从，正要在路边停下车辇，霍川淡声发话，“继续前行。”

    仆从连忙抽了一下马背，调转车头往城门口驶去。

    宋瑜既气又恼，她对霍川恨之入骨，避如蛇蝎，顾不得马车尚在前行，走出车厢一纵身便跃出门外。仆从哪曾想她如此大胆，赶忙停车向后查看，便见她摔疼了脚腕，扶着小腿缓慢站起，看也不看车辇一眼踉跄前行。

    仆从惘惘地征询霍川意见：“园主…”

    霍川向他伸出一手，晦暗难辨的光线看不出情绪，“扶我出去。”

    仆从打帘弯腰进车厢，近看才见他额头伤口一直往外冒血，从眼角到下颔流了长长一道，惊诧非常：“园主，您的伤口是否该处理一下？”

    “不妨事，先扶我出去。”霍川已经露出不耐，那仆从便不再多言，惕惕然将他扶出车外。

    马车前行一段距离追上宋瑜，前头不远便是城门，陇州是个大城市，商贸往来络绎不绝，热闹繁荣。其中数一数二的大商户便包含了宋谢两家，在此地颇具名望，宋家几乎垄断了全陇州的香料生意，更在大越多半城镇都有生意，许多商贩争相与其合作，可谓家喻户晓。而谢家便以瓷器营生，从越窑烧制的瓷具上色丰富，造型精美，人蜂拥买之。

    两家关系素来交好，小辈定亲后更加密切，宋瑜跟谢昌虽不常见，但时常能从耶耶口中听到赞许他的话。道他后生可畏，年少有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这人却与她无缘，宋瑜心中不无怅惘，更多的是惶恐不安，她该如何开口教阿母退亲，她该如何解释这事…

    “三妹。”霍川立于车头，因着看不见她，面对的方向出了偏差。他神情冷鸷，一派严肃。

    宋瑜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脚下不稳难免趔趄，只觉脚腕一阵钻心的疼痛，宋瑜按捺不住冷吸一口气。正因这一声让霍川掌握她所在，两人之间相隔不远，他走到宋瑜身边不容置喙地扣住她手腕，将人从地上提起，“你问我为何出现？这话应当问你自己，为何闯进我房间？”

    宋瑜没见过他这般冷厉模样，以往虽不易接近，但总会伪装出几分虚假笑意。目下连伪装都省去了，对待她丝毫不留情面，“或者你更愿意失身给他人？宋家嫡女果真有骨气，你放心，既然我碰了你，便会对你负责，改日我便去宋府登门提亲。”

    若说方才还害怕，如今她只剩下惊悚，不可置信地盯着霍川阴沉面容。

    她有婚约，他要如何提亲？难不成说破两人关系，让她从此声名狼藉？

    宋瑜真害怕他，他就像扎在心头的一根毒针，动辄令人尸骨无存。她怎敢跟他牵扯半点关系，宋瑜后退一步掰开他手掌，敛眸声音虽小，但十足坚定，“不需要，此事我自会解决，不敢劳烦园主。”

    说罢踅身走向城门，将一人一车留在远处。

    霍川胸腔翻滚着一股怒意，从未见过如此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面上不显，实则暗潮涌动，周身阴冷。再加上他额头沁血，莹莹白光下衬得脸更加苍白，茕茕独立，不只是宋瑜看了害怕，连仆从都不敢靠近。仆从兀自缩在马车上腹诽，这可真是陇州年度情感恩怨大戏。他有幸见识，一定要烂在肚子里，打死不说。

    霍川握着拐杖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敲了敲地面，在远处唤了声仆从名字。

    仆从哎一声上前扶他，被他阴晴不定地挥开，“不必扶，只管引路便是！”

    “是是。”仆从似已习惯他的坏脾气，好声好气地同他指明方向，待上车后正欲掉头回花圃。想了想回头询问：“园主是否要去医馆，先给头上伤口止血？”

    车内寂静，良久听里面传来一声，“进城。”

    仆从以为他同意医治，痛快地应下便要前行。却听霍川补充道：“去宋家。”

    心中不免疑惑，人都走远了，还去宋家做什么？仆从看一眼远处愈加渺小的身影，认命地驾车迎上。

    城内鱼龙混杂，她那副模样进去难免不会出事。霍川的马车一直不疾不徐跟在宋瑜身后，直到她安全进府才离开，转进了街头一家医馆。

    宋瑜回家后没回自己院落，反而去了龚夫人居所。

    她身上的酒水早已干涸，远远闻去像酩酊大醉一般，濡湿的鞋履沾上淤泥，连裙摆也被尘土覆盖。龚夫人见过险些晕厥，丫鬟上前扶她坐在榻上，她缓了缓神才惊慌地将宋瑜叫到跟前，“不是去参加懋声寿宴了，怎么弄成这幅模样回来？”

    宋瑜一见她便又忍不住要哭，眼泪就跟流不完似的，扑在她胸口哽咽哭诉，“阿母，我们跟谢家退亲吧…我不能嫁给谢昌了…”

    她说不能，而非不愿。

    龚夫人心疼地给她抚了抚后背，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忍不住责备起谢昌来，“傻三妹，这亲事是你祖父定下来的，岂能说退便退？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尽管告诉阿母，阿母寻人去为你做主。”

    宋瑜摇头，一壁哭泣一壁为他解释，“不是，与他无关…是我想退亲，是我不好…”

    闻言龚夫人心疼更甚，这谢家大郎定是把三妹欺负惨了，都到了这地步还在为他说话。平常看着知礼守礼的孩子，怎的背地里如此气人，这才半天工夫，非但没照顾好三妹，还让她这般狼狈地回家？

    思及此便招呼人去询问，一问之下才知她竟是孤身一人回来！

    龚夫人大怒，“这懋声着实过分！改日定要好好说教一番！”

    宋瑜见她错怪了人，忙不迭要解释，奈何龚夫人根本不停，还不由分说地安慰她：“三妹，阿母知你心中有气，懋声或许是一时糊涂，他待你一片真心我同你耶耶都看得出来。这门亲事是万万不能退的，否则你祖父在天之灵都不答应。你先回去歇息，改日阿母为你讨回公道。”

    宋瑜张了张口，说不出半句话来，心乱如麻。

    澹衫薄罗听闻风声，从宋瑜院落匆匆赶来，见她神情怏怏，不敢多言，给她披上褙子扶出门去。

    一路薄罗吞吞吐吐，多次想开口探寻，但都被澹衫以眼神制止。

    姑娘眼下情绪不佳，她们也不便多言，回屋置备热水收拾妥帖。宋瑜重新换了件衣裳，只简单净面后便倒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盯着床顶，一翻身索性闭目睡去。

    龚夫人果然说到做到，几日后谢昌带人上门赔礼，被未来泰水着着实实地晾了两个时辰。

    第12章 重山院

    彼时宋瑜正在当缩头乌龟，躲在自己的重山院闭不见客。

    她思考了足三天，如何让阿母同意退亲，思来想去没得出完整的结论。唯一能让阿母站在她这边的，便是她主动道明真相。

    宋瑜打定注意要找龚夫人，尚未出门便迎头撞上疾步前来的宋琛。

    “你急哄哄的去哪儿？”他后退两步立在门外，早听阿母说她近几日心情不佳，让他不要来打扰。眼看都已过去好几日，正牌姐夫带着赔礼致歉，被阿母不闻不问两个时辰，他身为小舅子，无论如何该有点表示才是？

    宋瑜无暇与他周旋，将人拨开走入廊庑，后头紧跟着澹衫薄罗。她头也不回地道：“去找阿母。”

    宋琛哎一声跟在后头，一壁走一壁同她问话：“找阿母做什么，你知道前头谁来吗？”

    抄手游廊外淅沥下着小雨，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没停，打在檐上发出沉闷声响，一如宋瑜此刻低落的心情。她缓缓停下脚步，思及那日踏春行谢昌说过的话，不大确定地猜测：“是谢家的人？”

    宋琛回以一个“还算聪明”的眼神，咧嘴一笑颇为得意，“这回不同，是姐夫亲自登门。”

    宋瑜眉头微蹙，自觉现在无脸见他，定了定神举步继续往龚夫人大院去。

    没走几步又被拦下，宋瑜这回不大耐心了，“又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宋琛不无暧昧地笑了笑，似乎对他俩的事了如指掌，“你们小两口闹别扭，被阿母知道了，阿母能轻易放过他吗？如今人家正眼巴巴地在正堂候着，从辰时到巳时，眼看着便用午饭了，连主人的面都没见着！”

    龚夫人误会了当日情由，以为他给宋瑜受委屈，招待不周，现如今仍未消气，端是要挫一挫他的锐气。可宋瑜心里明白，此事与谢昌无关，这里面最无辜的便是他了，凡事尽职尽责，到头来仍旧不落好。

    宋瑜对他满怀愧疚，加上她稍后要同龚夫人说的话，更加觉得对不起谢昌。

    “你先去堂屋接待他，待会儿我便让阿母过去。”这是宋瑜所能想的万全之策，她将宋琛打发走，禁不住加快步伐前去主院。

    广霖院内一派安宁，宋瑜提起裙摆迈入门槛，便见龚夫人闲适地坐在八仙椅上品茗，时不时接一两句丫鬟的对话，好似完全不知前院有客。

    宋瑜哭笑不得，她一直知道阿母待自己好，是以才不敢说破大隆寺一事，盖因事情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不愿将事情闹大，哪知早已超出她掌控范围，霍川前几日举措委实吓坏了她，是以思量许久忍不住求助。

    龚夫人放下墨彩小盖钟，“三妹怎么来了，情绪可有见好？”

    宋瑜摇头，又赶忙颔首，“好多了，让阿母费心，是女儿不孝。”

    “这有什么。”龚夫人将她拉到跟前，左右查看一番才算放心，让她坐在一旁椅子上，“日后再被人欺负，可不能一人憋在心中，告诉阿母，阿母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一番话说得宋瑜心头一热，泪水盈眶，差些又控制不住。她瘪瘪嘴解释道：“这事真的不怨谢郎君，阿母错怪人了，您怎么能不见他呢？若是让谢家知道了，定要责怪咱们失礼的。”

    龚夫人一拢眉，“我是他将来泰水，还不能给他点颜色瞧瞧了？让他日后长点心眼儿，我宋家的闺女可不是能随意欺辱的！”说罢忍不住替宋瑜担心，拍了拍她手背语重心长，“在家这般，日后你嫁去谢家，可得凡事多走点心，婆家比不得娘家，再没人待你像亲人这般包容。”

    这便是宋瑜来的目的，拐弯抹角许久终于引上正途，宋瑜左右看了看身边丫鬟，示意她们全部退下，“我跟阿母有体己话要说，你们没听见吩咐都不许进来。”

    龚夫人不知她所为何意，宠溺一笑，“这是有小秘密了？”

    宋瑜笑不出来，待人全部散去后，她将龚夫人扶到内室罗汉榻上，脱去笏头履整个人缩进龚夫人怀中，双手紧紧环住她腰肢，声音清浅，“阿母，我上回同你说退亲的事，你还记得吗？”

    龚夫人看着她乌黑发顶，只当她仍在耍小孩子脾气，给她顺了顺稠密乌发耐心解释：“阿母知道你心中有气，不过我上回也同你说了，这门亲事是两家长辈订的，婚书至今仍由你耶耶保管。如今你祖父不在了，他老人家临走前都念叨着此事，岂是你说退便能退的？”

    音落许久不闻她出声，龚夫人松一口气，“我今日不是在给你出气吗？懋声他是好孩子…”

    宋瑜鼓足勇气打断她的话，“可是阿母…我的清白不在了。”

    说这话时她舌头都在打颤，抱着龚夫人的手紧了又紧，纤弱身子情不自禁地颤抖，长睫毛掩盖住眼睛光彩，说罢死死咬住下颔。她生怕龚夫人受大刺激，室内无声，寂静良久，她被一双僵硬的手推出怀抱，迎头撞上龚夫人震惊双目。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傻话！”迅速拔高的声音响彻内室，宋瑜缩了缩肩膀，牢牢握住龚夫人的手，殷殷目光恳切地望向她，水眸泛上一层水雾，“阿母不要生气，三妹是被人陷害的…”

    宋瑜垂眸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明，其中省去她进错房间一事，更隐瞒了霍川的存在。她道洗澡时被谭绮兰带来的男人玷污了，虽然事后逃脱，已不再是清白之身。若是婚后被谢家得知，终究是要撕破脸的，不如事先挑明。

    听罢龚夫人的脸色可谓难看至极，宋家与谢谭两家交好，她待谭绮兰亲切热情，岂料这姑娘背地里竟做出此等腌臜事。

    龚夫人敏锐地捕捉到宋瑜话里漏洞，她道不确定是否失身，也就是说…事情仍有转圜余地？

    宋家有一名资历颇深的婆子，是当年宫廷里送出来的，龚夫人命人将其请来。婆子带宋瑜去折屏后检查身子，起初宋瑜不愿，龚夫人好言好语地哄着才让她同意。

    期间龚夫人在外室等候心急如焚，将各种结果都想了一遍。若三妹当真被人糟蹋，那可如何是好…非但不能嫁给谢家，反而连婚配都成问题，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打小她捧在手心疼的闺女，难道最终要落得凄惨下场？

    思及此兀自掏出绢帕抹起泪来，对谭家愈加恼恨。

    早年谭家落魄时，可权杖着宋邺的扶持才有如今地位。目下他家境殷实，竟唆使女儿谋害三妹！亏她一心一意地对待谭家女郎，道是养了条白眼狼都不为过。

    所幸婆子出来后附在她耳边道了句话，听罢龚夫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她长出一口气，三妹仍旧是处.子身，可谓不幸之中万幸。

    这婆子来宋家几十年，口风甚严，不愁她将事情道出去。龚夫人又命人给了一笔打赏，算作封口费，便遣她去忙自己的了。

    转入折屏后，宋瑜正侧身躺在短榻上，像刚出生的小猫一般蜷缩一团。

    龚夫人看后心疼，手扶在她肩膀上语气轻柔，生怕吓着了她，“方才刘婆子同我说了，我家三妹好好的，是块没有瑕疵的美玉。那些事就别再想了，在家里好好调养几天，万不可再提退亲的事。”

    她手心一下一下地婆娑，能让人心情安定。宋瑜翻了个身缓缓坐起身，湿漉漉的眼眸睇向她，“可是我被那样…也不妨事吗？谢昌他不介意吗？”

    说到底还是要退亲，龚夫人不由得冷下脸，“没人会知道这事，只消你不再提及。谭家那边我会处理，你耶耶身体不中用了，但威严不减当年。”

    宋瑜垂眸，“可我不想嫁了…”

    她恁不听劝，饶是龚夫人疼她也难免动怒，“陇州泰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你二人婚约，如今你说不嫁，是打算身败名裂不成？你可知退过亲的女子是何下场，你想教阿母伤透心不成？”

    宋瑜哑然，她只顾自己任性，却没想此举势必给家族蒙羞。阿母说的对，是她太过自私。

    龚夫人到底心疼她，命人送她回重山院休息，又新添了两名丫鬟近身伺候。澹衫薄罗没能照顾好她，龚夫人本欲将二人杖责一顿赶出府外，后来是宋瑜求情，才只罚跪她们一宿，另扣了三个月月钱。

    龚夫人前去堂屋接待谢昌，将他晾了两个多时辰，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留他一道用午饭。

    宋瑜自然没去，她在院里另开小灶，草草打发了一餐。

    阿母说让她好好休息，她便以受惊为由在院里躲了大半月。宋珏本打算请她去花圃教霍川调香，奈何她将自己关得紧，只得临时另遣他人。

    第13章 需尽欢

    家主身体每况愈下，日日缠绵床榻，每当宋瑜前去探望都能闻见浓浓药香。她心疼耶耶身体，几年前还好好的，不知怎的一场大病便成如此。

    幼时阿耶带她去永安城的场景历历在目，阿耶忙着谈生意对她照顾不周，傍晚回来便给她买好吃的杏酪。宋家主对外人严厉，对家人却十分亲切和蔼，甚至不惜放下面子同孩子玩闹。龚夫人道他是老顽童，他却一点不放在心上，一笑而过。

    宋瑜觉得杏酪最好吃的点心，至今都对那味道念念不忘，可惜再没吃到过儿时的滋味。

    罗汉床上宋邺背靠妆花大迎枕，朱漆小几上摆着葡萄荔枝，另有一碗黑乎乎腥苦的药。宋瑜端着青花望月瓷碗一口一口喂他吃药，他如今连抬手的力气都无，愈发消瘦嶙峋，眼窝深陷，全无当年意气风发模样，宋瑜看了很是心疼，握着勺柄的手微颤，抿唇勉力抑制情绪，不愿在阿耶面前露出丝毫脆弱。

    “你阿母都同我说了。”宋邺颤颤巍巍的手碰了碰她头发，眼神一如既往地慈爱，只不过声音嘶哑低沉，“让三妹受委屈了，阿耶定会为你做主的。”

    宋瑜放下药碗捧住他双手，贴在脸侧细声，“三妹不觉得委屈，只要耶耶身体康健，我便比什么都高兴。”

    她不想让阿耶知道这事，他只需安心养病就好，无奈龚夫人不经意说漏了嘴，招架不住唯有如实禀明。宋瑜鼻子泛酸，她阿耶正值不惑之年，本该如日中天，偏偏被被这场没来由的病魔魇住，请了无数郎中都莫可奈何。

    宋邺自知时日无多，虚弱一笑向小几伸手，像多年前那样送了颗葡萄到宋瑜嘴边，“我不中用了，日后府中的事全得仰仗你阿母。”言罢又一阵愁苦，颇为疲惫，“你幼弟不入流，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你身为嫡姐理应多劝他一些，引他早日步入征途，接手宋家生意。”

    他气虚，话没两句便喘息不止，咳嗽连连。宋瑜忙坐起给他端茶顺背，龚夫人在外间偷偷拭泪，闻声也慌忙进入内室，吩咐丫鬟去请郎中来。

    “耶耶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养好了，三妹再来叨扰您。”手下背脊骨头分明，连带着宋瑜的心也跟着发颤，这是曾经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胸怀，如今只剩干柴瘦骨。她眨去眼里泪水，却控制不住声音呜咽，“耶耶快些好起来吧…”

    一席话听得人心酸不已，宋邺何尝不愿意早日见好，可惜终日泡在药罐子里，竟不见丝毫成效。抽丝剥茧一般，他的身子很快便被熬得一干二净。

    宋邺怕她和龚夫人伤心，勉强回以一笑安慰道：“上回抓的药似乎有效，目下快吃完了，三妹抽空去城南街道帮阿耶取一回药吧。是三妹取来的，我吃后定能很快见好。”

    他是为了支开宋瑜，不想她见到自己油尽灯枯的模样，这才编了个谎话。

    这句话能唬住宋瑜，却骗不了龚夫人。她日日陪伴身旁，岂能不知他身体状况？当即再也忍不住放声恸哭，拿绢帕掩住口鼻，呜咽不休。

    “阿母别哭，我这就去为耶耶取药！”宋瑜是个没心眼儿的，坐起来便往外疾走，连丫鬟都没顾上。

    内室龚夫人泣不成声，“你何苦这样哄她…若是日后知道了，不知该怎么难过…”

    宋邺松一口气，就着丫鬟端来的水杯润了润喉，苦涩笑，“能让她高兴一日，便是一日。”

    出广霖院的路上恰巧碰见宋珏，他一袭绛紫宽袍更添神采，正大步往她这边走来。

    宋瑜对他多少有些敬畏，现下有要紧事便顾不得那些虚礼，匆匆同他行礼道了句“大兄”便错身而过。

    “你身子好些了？”宋珏在身后蓦然出声。

    宋瑜只得停下步伐，耐着性子回应，“好许多了，多谢大兄关怀。”

    说话时她只侧了半个身子，脚尖不由自主地往外转，端是一副要走的模样。高缦履藏在群儒下时隐时现，只露出个小巧的足尖，踩在青石地板上踟蹰不决。

    宋珏权当没察觉她心急如焚，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婆娑腰间翡翠玉佩，声音沉缓有力，“前几日你身体不适，花圃那边催得紧，我另寻了香坊一名师傅前往。时候得知霍园主对其十分不满，要求另换他人。”

    本以为这事便重新掀了一页，没想他旧事重提，宋瑜不解其意，潜意识地觉得不是好事。她身后跟着澹衫薄罗，两人影壁前跪了一夜，翌日膝头子都是青紫的，走路踉踉跄跄直打弯儿。

    她刻意不着痕迹地往薄罗身前退，她退薄罗也跟着往后挪，脚下没注意一脚踩在路牙子上，两腿一软便倒了下去。宋瑜和澹衫忙不迭将她扶起，掸了掸身上泥土，顺道数落一两句：“怎的恁不小心，眼睛长着是为了好看不成？”

    薄罗瘪瘪嘴，“分明是…”被宋瑜一瞪便噤声，她掌心磕在地上划破了，留下一道长口子，索性张口含住将血珠吸回肚子里，就此堵住了嘴。

    宋瑜心中赞她机智，后退一步对宋珏规规矩矩道：“我受阿耶所托去外面拿药，薄罗手上又受伤，还请大兄见谅。至于教授调香一事，香坊不乏有能力者，大兄不愁找不到满意的人。”

    说罢在宋珏目光下坦然离去，澹衫随在她身后，薄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小小身影迎着早晨朝阳，好似踩着晨曦款款走来。可惜背道而驰，只能越走越远。

    宋家主寻宋珏是为谭家一事，他听罢异常气恼，直骂谭家忘恩负义！待气消后决定与谭家渐次断绝生意往来，适才谭家的人才来过，是近来打算做一笔较大的生意，奈何资金不足，特意寻宋家求助的。

    宋邺如今看到他家的人便厌恶，想到自己那乖巧懂事的三妹，再同他家的谭绮兰一比较，云泥之别。他恹恹地挥手另对方先回，此事再做商议，话里委婉，可宋家主何曾这样冷淡过？谭家人思量再三，终于品出了宋家不乐意帮助的结论。

    才从宋家出来，谭家管事便匆匆让人备马车往城西赶去。

    他一路惴惴，宋家为何忽然转变态度？失去了这个大靠山，日后仅凭他们一家之力，生意场上可不大好过。正因为如此，谭家才迫切地需要与霍川达成共识，得到他的保证，毕竟他家的吊兰可全凭他做主。

    谭管事到城西时正值午时，晌午日头不强烈，他却出了一脑袋汗。他由仆从引领着步入堂屋，屋内无人，让他再次稍作等候。谭义芳心急如焚，哪能坐得住，将仆从端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甚至没品出是何滋味便疾步往一侧耳房走去。

    直棂门虚掩，他轻叩两声便推门而出。

    “霍园主，冒昧打扰，实在有急事相商。”谭义芳道了句虚话，一抬头便猛地愣住。

    此处与堂屋不同，屋内无光，只在头顶凿了扇天窗，晦涩暗昧的光线透进屋中，阴沉不明。霍川正坐在紫藤圈椅上，眼睛覆白纱布，下颔微紧状似不愉。尚未等谭义芳做出反应，已有盏山水茶杯迎面袭来，他险险躲过，才干的脑门相继冒出冷汗。

    霍川脸色沉郁，心情不佳，“滚。”

    茶杯砸在直棂门上破碎一地，屋内难以视物，谭义芳稍不留神便扎一鞋底，他忍着痛解释：“今次是我冒犯，事出紧急情非得已，霍园主请见谅，听我细细解释。”

    霍川没出声，他身旁暗处立着以为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开口一把好嗓子替他解了围：“先去正堂候着吧，没见这处正忙着？”

    饶是谭义芳心急，此刻也不得不听从，他震慑于霍川的威严之下，惶惶退出房门。

    室内回归平静，霍川解下眼前一圈圈白布，眼皮子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光，然而睁开眼依旧一片漆黑。他无神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将纱布随手扔在地上，静坐片刻拾起拐杖便往正堂踱去。

    身后替他医治的男子于心不忍，“成淮，有朝一日我定能保你眼睛痊愈。”

    霍川脚步未停，“这一日需要多久？十年或是几十年，我看不如便一辈子瞎着。”

    说罢自暴自弃地往外走，他这双眼睛从八年前失明，若能医好早已好了，何苦蹉跎至今。门外是循声而来的管事，将他扶出门槛领往堂屋，廊庑下试探地问道：“园主可知谭家此行所为何事？”

    “能为何事？无非是谭家那点吊兰生意。”霍川讥诮，“莽撞冒失，跟谭家女郎倒是如出一辙。”

    言罢顿了顿，“稍后准备一辆车辇，送段郎中回医馆。”

    管家迭声应下，转眼两人已走入正堂，迎面是谭义芳讪讪赔笑。

    第14章 五香豆

    堂屋谭义芳已恭候多时，他是谭家数十年的老管事，跟着谭老爷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可惜人品不如谭老爷，偷奸耍滑，张口便跟吃了猪油似的，将人哄得服服帖帖。

    霍川不吃他这一套，仿佛没听见他讨好话语，坐在条案旁的八仙椅上理了理织金云纹袖襕，“谭管事行事如此匆忙，不知何事紧急？”

    管事命人送茶水来，君山银针竖悬下沉，清香甘醇。

    谭义芳方才茶水喝得多了，目下看见禁不住双腿一紧，避开视线恭维道：“不知园主有事，方才冒犯请您见谅。此次前往是为两家生意，先前谭家吊兰都是出自霍家园圃，价格公道种类上层，是为佳品。家主此次有意将其做大，如今只苦恼余钱不足，前几日已经收下对方定金，若是未能如期送往，恐怕要赔偿大数额的违金。”

    霍川不紧不慢啖了一口，“宋家钱不足，找我有何用？”

    他的态度与先前天壤之别，谭管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觍颜道：“只求您能宽限些时日，宋家先运送一批吊兰过去，待事成之后一笔付清。谭家与您合作多年，是何品行您再清楚不过，定不会做出过河拆桥的行当来。”

    音落霍川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其中讽刺意味不言而喻，“谭家此次要做的是永安城生意？”

    “是是。”他一笑谭义芳便头皮发麻，顾不及想他为何得知，如实相告，“是永安庐阳侯府。”

    说罢许久不见对方反应，他悄悄抬眼乜去，霍川缓缓婆娑茶杯浮雕，眼睛定在一处缓缓：“谭家厚望，然恕霍某不能宽恕。”

    谭义芳怔楞，旋即不能置信地恳求，“园主，您是知道的…”

    霍川不留情面地打断他话，“谭家为何不去请求宋家，我记得两家素来交好，谭家有难，他家岂会坐视不理？”

    一句话说到谭义芳心坎儿里去，他愤愤然叹了口气，话里不无怨怼，“宋家这回端是打算作壁上观，我才从宋家出来，宋老爷对此不闻不问，可谓教人心寒不已。”

    霍川饶有趣味，“宋家都置你谭家于不顾了，我又有何立场帮助？”

    他与谭家本就来往不多，花圃大都是管事料理，只不过机缘巧合与谭老爷会过几次面。两人意趣相投，能谈得上话，是以才对谭老爷印象深刻。但前后两次与谭家人接触，印象实在说不上好，甚至心中生出厌烦。

    话语决绝，谭义芳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平常的好口才在他这成了摆设，瞠目结舌。

    不怪谭管事无能，盖因霍川面无表情着实吓人，他脾性古怪，阴晴不定。旁人都能从眼睛看出情绪，奈何他是个瞎子，眼里并无丝毫光彩，深沉乌黑的瞳仁有如深渊，不遗余力地将人席卷而入。

    再加上耳房那一幕，他大抵是在治眼睛，突如其来的茶杯吓得人肝胆俱颤，再也不敢造次。

    谭义芳慌神的工夫，霍川已经起身招呼管事，“送客。”

    此行无疾而终，谭义芳心有不甘，他不出面帮助，谭家势必要赔偿大部分违金。这是个棘手问题，谭家哪来这么多闲置的钱，届时势必要典当泰半家业…他斗胆拦住霍川去路，“霍园主，不看僧面看佛面，您跟家主交情深厚，岂能对此坐视不理，眼睁睁地看着谭家落难？”

    管事来不及提点，霍川便险些撞到他身上去，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谭管事何必给我扣高帽，此言霍某承受不起，请另寻高明。”

    他话里透出不耐烦，谭义芳纠缠不得，唯有一步三回头地随在管事身后离去。

    廊庑下立着一颀长清瘦身姿，是方才在耳房为霍川治眼睛的男子。

    霍川察觉他的存在，停步随口问了句：“怎么还没走？”

    男子斜倚在廊柱下，遥遥眺望园圃门口，随口答应了句：“等车辇来接我。”

    他便是霍川口中的段郎中，字怀清，与霍川相识数十年，至交好友。他是个闲散性子，整日东奔西走，四处游历，前不久才在陇州安定下来，开了个不大出名的医馆，整日以专治疑难杂症为乐。

    段怀清的医术称不上精湛，他是这方面的鬼才，专挑旁人不敢下手的偏方医治，效果往往事半功倍。然而是把双刃剑，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以平常人家不敢冒此风险，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去请他，死马当作活马医。

    霍川相信他，不只因为两人关系匪浅，而是他见多识广，经验富足，走访大江南北颇有见地，比其他庸医强上多倍。

    “堂屋无人，你可以去里面等候。”霍川从他身侧行过，善意提点。

    段怀清懒怠地收回视线，落在他手中拐杖上，“你不如便同一道去城里走走，我医馆新进了几种药材，对你眼睛或许有用。”

    霍川只嗯了一声，“改日叫人送来便是。”

    这副坦荡荡理所当然的口气教人听了真个不痛快，段怀清双手环绕挑眉看他，不由好笑，“我是郎中，可不是你贴身婢子。”

    语毕两人皆一滞，段怀清自知说错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换话题，“听闻宋家近来教你调香，结果如何？”

    霍川冷声一哼尤为不满，“手脚粗糙，毫无眼色，我前日已打发他回去。”

    宋家临时换人，他焉能不知其中缘由，泰半是宋瑜不愿意前往，临时找人推脱了。他想起马车里宋瑜无助哭泣的颤音，软弱可怜，甚至他靠近时都能察觉她不由自主的颤抖。她这样怕他，怎肯再有瓜葛？

    霍川驻足思量片刻，“陪我去宋家香坊一趟。”

    他额上留下的疤痕未褪，全是她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能一笔勾销。

    她不肯前来，他便去见她。

    段怀清不知他跟宋瑜牵扯，虽疑惑但也痛快答应。

    自打霍川开这个花圃便鲜少踏出过，大有归隐田园的架势。听闻平康里引入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他还没顾得上前往，岂能错过。霍川以往便不爱招惹这些莺歌燕舞，双目失明后更是未曾涉足。他身为好友，总归要带霍川领略一番其中销.魂，段怀清如是想到。

    车辇从城门入，径直驶往城南街巷，段怀清打帘向外嘱咐：“先回医馆一趟，我有事叮嘱。”

    霍川正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并未将他的话搁置在心。

    街上人流熙熙，不少卖早点的小店尚未收摊，包子烙饼各种香味传入鼻息，十足勾人胃口。车辇停在一处墙外，段怀清动作利落地下车，快步往医馆门口行去。

    此时门口人烟稀薄，小学徒怀里抱着一兜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个喷香的大肉包，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段怀清上去给了他一顿爆栗，并骂了句“净知道吃”。后头两人进屋，再说何事便听不大清了，霍川耳中充斥着街道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在他昏昏欲睡之时，后头似乎又有车辇行来，与他这辆并肩停靠。

    大约是哪家的姑娘来抓药，他听见其中丫鬟叽喳不休，目的正是段怀清的医馆。原本未放在心上，然粗布帘子被清风拂起，不远处传来一种极其浅淡的香气，不似旁的姑娘身上那般刺鼻，是淡雅夹杂着玉蕊清香。这种气味他只在一人身上闻到过，终身不忘。

    霍川睁开眼，在香味渐次远离后，他手扶住一旁拐杖走下车。

    车外仆从作势搀扶，被他挥手留下，他只询问了医馆位置便独自前往。

    医馆内大抵只有她在拿药，小学徒热情洋溢，刚被训完这会儿倒十足活力。按药方给她抓了各三大包，并叮嘱煎煮时辰仔细交到宋瑜手上。

    薄罗到一旁交付药钱，宋瑜从袖筒里拿出钱袋递给她，一回头看到门口伫立的身影，倏忽睁大眼，浑身僵直，连钱袋掉在地上都惘惘不知。薄罗正纳闷，循着她视线往门口看去，是一个穿鸦青直裰的男人，模样倒是生得顶好看，再往上瞧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是个瞎子。

    薄罗觉得这人颇为熟悉，奈何想不起在哪见过，只当小姐一时失态，从地上拾起钱袋唤了两句。

    从未想过会在此地遇见他，宋瑜脑子一团乱絮，六神无主。

    忽而想起那日在车中他斩钉截铁的一句，“你身上的味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想也不想地打翻一旁桌上搁置的五香豆沫，登时豆香四溢，身后小学徒目瞪口呆。这是他的早饭，还没顾得上吃两口，眼看着被人糟蹋在地，痛心疾首。

    宋瑜小声地向他致歉，“我一时不查，实在抱歉，一会儿便重新买一碗赔你。”

    她分明是故意的，哪有丁点儿失手的意思，小学徒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睁眼说瞎话的人。他低嗯了一声，很不情愿。

    宋瑜自以为声音很低，实则一字不差地落入霍川耳中。

    第15章 山穷处

    豆沫咸香扑鼻而来，盖过宋瑜身上恬淡香气。

    霍川来过此处几次，小学徒对他有几分印象，从柜台后走出将他领往屋后，“霍园主是来找郎中的，他正在后头…”

    两人从身前走过，宋瑜紧握着薄罗的手后退两步，慌忙低头佯装不认识。薄罗被她抓在伤口，禁不住长嘶一口气，委屈地抱怨了声，“姑娘，您弄疼婢子了…”

    都怪宋瑜平日里将两人宠得无法无天，这会儿竟然敢抱怨起她来。薄罗被她狠狠一瞪立即噤声，不知哪儿说错了，瘪瘪嘴识趣地不再多言。

    霍川毫无预兆停住，吓得宋瑜心漏跳一阵，他不知有意无意地转头，“这是什么味道？”

    小学徒往宋瑜所在看了一眼，其中埋怨不言而喻，他不大高兴地回答，“是隔着两道街头卖的五香豆沫，生意极好，园主得空可以去试一试。”

    霍川不再发问，举步转入镂雕圆光罩内，别有深意道：“挺香。”

    待人进屋后，宋瑜抓起薄罗便往外走，澹衫已经付罢药钱，见她行色匆匆不由纳闷。

    “姑娘不等那郎中一道回府了，方才不是说得好好的，请他去府里为家主诊断？”澹衫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板作为补偿，踅身随在宋瑜身后。

    她们进来时恰逢段郎中回来，宋瑜听耶耶称赞过他几句，便想顺道将他请回府中为阿耶治病。听闻他行踪不定，这次赶巧遇见，实属不易。怎奈霍川忽然出现，将她一颗心搅得七上八下，顾不得段郎中便率先离去。

    宋瑜停在医馆门口，思量片刻叮嘱澹衫，“你同里面人支会一声，就说我有急事先行离去，请他稍后到宋府来。”

    澹衫听话地折返，不多时出来眉头微拧，径直往路边停靠的车辇走去。

    她打帘弯腰而入，宋瑜正襟危坐，不待她坐稳便招呼车夫启程。澹衫扶着车壁堪堪坐稳，自然注意到姑娘不大对劲，还以为她是担心家主身体所致。

    “姑娘，我怎么瞧着方才医馆那人十分眼熟呢？”她疑惑地念叨。

    宋瑜立即矢口否认，“莫不是你看错了，我可从未见过他！”

    澹衫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大隆寺那回不过匆匆一次照面，她想不起是正常的。上回花圃她和薄罗没陪同，谢昌的生辰亦没参与，更不知宋瑜身处如何的水深火热之中。

    唯有宋瑜一路惴惴，既是上回已说的清清楚楚，他便不会再来纠缠。

    那么此次，不过巧合？

    阿母找人给她验身查看，证明她仍旧完璧之身。然而宋瑜始终心怀芥蒂，她终究还是被人玷污过，做不到坦然无恙地面对谢昌。她倚靠着车壁胡思乱想，面前不时浮现霍川被她砸中额角的模样，即便狼狈也面不改色。

    分明是他过分在先，却让宋瑜陡升一种欺负人的罪恶感。

    瞎子便了不起吗？她才一点儿不愧疚，宋瑜愤愤然想到。

    车辇停在宋府门口，宋瑜打发澹衫去煎药，她则跟薄罗前去探望宋邺病情。

    广霖院来往丫鬟脸色都不大好，想必才被龚夫人训罢一顿，各个面如菜色。病人照顾久了无论谁都不会好过，宋邺卧病在床好几年，丫鬟换了一批又一批，仍旧不能如意。龚夫人嫌她们毛手毛脚，不能尽心，为此不知训斥多少回。

    龚夫人对宋邺一心一意，可谓十分难得。两人同住一处，两人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可见深厚。

    与另外两位姨娘不同，秦氏忌讳这病查不出病根，能避则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来探望。而许氏更是无足轻重，她在府中本就存在感不大，日日在院里闭门不出。

    宋瑜走入内室见宋珏仍在，立在罗汉床旁悉心听取家主教诲。其中隐约能听到“宋琛”、“家业”几字，大抵是在交代他教导宋琛，兄弟二人和睦友善。宋珏一一听取，表情恳切，不无认真。

    可惜宋琛这个不争气的，目下不知跑哪儿撒野去了，都十四岁的人了，仍旧如此不开窍。

    宋珏偏头迎上宋瑜目光，弯唇诚挚道：“三妹回来了。”

    宋瑜不大自在地低嗯一声，低头从他身前走到家主床前，握着他的手柔声：“我方才将郎中请来了，稍后便到，让他为耶耶治病。您称赞他是万里挑一的奇才，定能保证您痊愈。”

    宋邺不忍拂她的兴，点头道了句好，“我三妹最是孝顺。”

    然而段郎中何曾没有为他诊断过，偏方杂方都试了一遍，身子仍旧是这副模样，怨不得别人。他唯一心疼的便是龚夫人，若是自个儿离去后，留她一人主持大局，这些年来没能一心待她，另她吃了不少苦头。

    家主握了握宋瑜手掌，“同你大兄一道退下吧，我跟你阿母有些话要说。”

    宋瑜乖巧地颔首，她在父母跟前素来听话。身后是宋珏沉缓有力的脚步，因着霍川的缘故，连带着也有些怕他。

    两人前后迈出门槛，宋瑜松快脚步蓦然停住，她往后一瞧欲盖弥彰：“我去小院给阿耶煎药，先行大兄一步。”

    说罢提起襦裙便走上廊庑，披帛随着她动作划出一道长长弧度，远处看去仿佛青鸟一般。她步子轻盈，眨眼转出抄手游廊，往一旁小院而去。

    煎药真不是个容易活，宋瑜在一旁插科打诨还好说，若真动起真格来，便招至澹衫薄罗二人一通嫌弃。

    最后索性搬了个杌子在墙角晒太阳，她仰头盯着头顶苍穹，暖融融的日光洒在人身上，不一会儿便泛起瞌睡。待到澹衫唤醒她时已过去大半个时辰，薄罗手中托盘放着一碗黑褐药汁，“姑娘快别睡了，这是给家主的药。”

    宋瑜困顿了揉了揉双眼，一脸惺忪迷糊，一双妙目不知所措地盯着你，简直要将人的心都看化了。

    她接过薄罗递来托盘，终于清醒了些，一壁往广霖院走一壁问：“段郎中来了吗？”

    薄罗点点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宋瑜身后，“听说已经来了好大一会儿，目下正在给家主诊治。”

    闻言宋瑜略松一口气，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抬脚迈入正室门槛，她打眼往前面一瞧，步子陡然收住。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家中遇见霍川。

    他端坐在八仙椅上，一旁正有丫鬟伺候奉茶，一派坦然，并无不适。

    宋瑜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

    丫鬟循声望来，欠身行礼解释道：“禀姑娘，这是段郎中的友人，同家主有要事相商，便先在此恭候。”

    宋瑜头皮发麻，这是她家，他是知道自己身份的，饶是想掩藏也毫无办法。

    谁都知道宋家统共两个闺女，一个远嫁他方，一个待字闺中。果不其然，霍川放下手中茶盏，向她这边偏头，明知故问：“三妹也在？”

    他这声三妹叫得实在自然，甚至连周遭丫鬟都没反应过来不妥。当着众人面不好发作，宋瑜低嗯一声将托盘握得更紧，转身逃进了内室，心如擂鼓。

    段怀清到来已久，正为宋邺的病症愁眉不展，这病他从未见识过，真个无从下手。

    宋瑜强自镇定心绪，上前关心宋邺病况，“我耶耶身体如何？”

    段怀清闻声抬头，撞进一双盈盈秋瞳中，殷切期盼。这姑娘生了极好的模样，杏脸桃腮，芳颜皎皎，他察觉失态，低咳一声道明了家主病情。

    宋瑜越听眉头攒得越紧，有些话不便当面询问，她生怕耶耶听了伤心。

    因才开了几贴新药，目前并未有新的进展，段怀清只叮嘱了平常饮食作息要注意的事宜，便提起药箱准备离去。宋瑜同他一并退出，命澹衫给付诊金，正欲询问清楚病况，走出内室便见段怀清并未立即离去。

    他在霍川身旁停下，低头与他细声道了两句，只见霍川微微颔首，状似沉思。

    抬眸见宋瑜杵在落地罩下，他扬眉一问，“女郎还有何事？”

    宋瑜一肚子话硬生生咽回去，问得颇为失礼，“郎中，要…留下吗？”

    段怀清宽容一笑，向她引荐一旁霍川，“这是好友成淮，他眼睛不便，今日来找宋老爷，回去需得留人为他引路。”

    说罢复又道：“女郎但说无妨。”

    宋瑜可算领教一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垂眸悄悄看霍川，只见他以手支颐，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笑意。

    明知他看不到，宋瑜仍旧无地自容。

    他在看她笑话，思及此更是一句话说不出。

    在她窘迫难堪之际，霍川先一步起身朝她走来，“不必了，我们认识。”

    段怀清十足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对方是养在深闺的宋家嫡女，他哪来的机会认识？况且对方一副怕极了他，明显不欲与他多纠缠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认识，更像是…孽缘多一些。

    第16章 见倾心

    这是她家，身旁有十数双眼睛盯着，宋瑜下意识后退半步，“没什么事了…我先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尚未走出内室便被身后人唤住，他一声“三妹”便将宋瑜的脚步定住。内室尚有阿母阿耶，宋瑜猜想他不能拿自己如何，是以站住脚步，恭谦有礼道：“霍园主有事？”

    霍川弯唇，“上回我说的事，不知你考虑得如何？”

    宋瑜失色，惊诧不已地瞪大眸子，未料想他竟在大庭广众提及此事。“有劳园主费心，阿母已替我解决。”

    霍川静了片刻，“上回我受伤未愈，三妹索性趁此机会一并付了诊金。”

    语气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地向她讨要药钱，不只是宋瑜，连段怀清都讶异地挑高了眉毛。今次为了他医治眼睛，委实注意到额角一块小伤口，不大深，才褪去痂印生出新肉，不过小拇指甲盖儿大小，根本不足一提。

    成淮何曾如此斤斤计较了？他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饶有趣味。

    经他提及宋瑜才往他脸上看去，惭愧之中留有几分顽固，内室阿母阿耶声音清浅，谈话内容依稀可辨。她不禁放低嗓音，抿唇稍显无措，“上回一事是我失手无意为之，心有愧疚，诊金定会替园主垫付，若有需要，稍后我再命人送赔礼给您，园主大量，此事不如便一笔勾销。”

    宋瑜这句话完全客套，哪想他竟十足干脆地应了下来，“此话不错，待我同令尊议完事，便请三妹携带赔礼而来，我在正堂等候。”

    竟还有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宋瑜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脸瞧，似要将人皮肤灼烧个窟窿来。

    可惜他坦坦荡荡，丝毫不觉有愧，恰巧此时内室走出个丫鬟，“家主请霍园主进屋详谈。”

    霍川从宋瑜身前走过，自然察觉到黏在他身上的视线，驻足一语双关，“三妹若再逃避，我不会就此罢休。”

    旁人都以为他说的是药钱这事，唯有宋瑜将他其中威胁听得明明白白。

    她是生出过躲避的念头，毕竟两人关系尴尬，她又是待嫁之身，无论如何都不该走得太近。怎奈这人逼迫得紧，如今竟然寻到她家中，宋瑜头一回对人生出莫大恐惧。好似他能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你乖乖跳入。

    回过神后霍川已由丫鬟牵引进入内室，她攒紧了拳头，举步迫不及待地离开此地。

    廊庑下段怀清远远将她唤住，他从内室追来，停在宋瑜几步开外，瞟一眼她身后澹衫薄罗，“不知可否与女郎借一步说话？”

    从头到尾都被霍川攫取注意，宋瑜甚至没来得及打量这位年轻郎中，这才看见他面如冠玉，风采翩翩。想到他与霍川关系，宋瑜下意识地排斥，眉心微微拧起不大愉快，“郎中有何事直说便是。”

    段怀清面露为难，他可真个冤枉，无端端被殃及，落了个同流合污的罪名。他抱拳微微一礼，“实在冒昧，斗胆请问女郎家中排行数几？”

    宋瑜合紧牙关，许久才缓缓道：“数三。”

    原来如此，霍川与她大兄有几分交情，叫一声三妹也不为过。段怀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顿了顿又问：“不知女郎与成淮因何…”

    耐着性子陪他已是仁至义尽，若不是看在他为家父医治的份上，宋瑜根本不乐意与他周旋。她耐心耗尽，统统显示在脸上，樱唇不满地微微撅起，“我同他毫无关系，只是偶一回路过不小心砸伤了他，郎中请勿多心。”

    这歪曲现实的本领确实高超，段怀清笑了笑，眉眼舒展，知她不愿多说便不强人所难，“有劳女郎。”

    宋瑜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道了声“再会”便踅身走在游廊下，姿态从容，赏心悦目。

    早就听闻宋家嫡女貌美，是世间难求的绝色，见之倾心。早先他听罢不信，再加上另有传言说她貌丑无盐，便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噱头罢了。哪知今日一见大开眼界，商贾之家竟能养出如此娇贵的女儿来，果真称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霍川来寻宋主确实有事，是为调香一事。

    甫入内室便一阵浓郁药香，常年重病使得宋邺无法下床迎接，由丫鬟扶起虚弱地靠在迎枕上，模样清瘦。宋瑜以前并未见过他模样，都是同宋珏交涉，算起来两人是头一回相见。他恭谦有礼，立在床榻前拱手，“宋主身体康健。”

    宋邺无力一笑，虚扶他臂膀请他起来，“何来的康健一说，能否挨得到明年三妹嫁人都是个问题。”

    霍川一滞，这便是她口中的解决？仍旧嫁去谢家？

    他眉峰霎时压低，萃了冷峻寒意，“此次成淮拜访便有一半是为此事，家主可否记得上回我与长子协约？花圃日后只做宋家生意，同时宋家也要协助我习得制香。”

    宋邺艰难地点了点头，示意丫鬟为他赐座，“此事宋珏同我说过，我还道你提的要求过于简单，反而吃亏。”

    霍川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他坐在紫檀五开光绣墩上，拐杖贴身放置，“并不吃亏，上回林翡为我指派了一人，奈何粗手粗脚不能成事。我一气之下将人打发了回去，还请宋家见谅。”

    宋珏给他派去的人是香坊受人尊敬的师傅，无论制香还是调香都十足有把握，到他这里便成了毫无本事。其中内情大抵只有花圃管事心照不宣，千方百计地挑人毛病，能为了什么？还不是最初要求的人没能如意。

    此中缘由宋邺自然不知，他颇为惭愧，“让园主见效，我再换一个懂事理的过去，应该说宋家请您勿见谅才是。”

    霍川不动声色，“实不相瞒，成淮对宋女郎很是欣赏，听闻她幼时便能识得各种香料药草名字，过目不忘，头头是道。目下香坊经营的几种熏香多是出自她手，此中人才，若是能请到女郎再好不过。”

    闻言宋邺面露难色，他低咳几声，急促气短，苍白的脸逐渐泛起红潮。丫鬟忙上前为他递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喝了两口，这才见好。

    宋邺摆了摆手示意人下去，复对霍川道：“并非我不愿，三妹明年此时便要嫁去谢家，而园主又尚未成家，制香不是一天两的工夫，长期待做一处难免不引人闲话。为了三妹名誉考虑，此事恐怕不能答应霍园主。”

    霍川早已料到他会拒绝，是以并未失望，反而关怀起宋邺病情来，“听闻您这病已有数年，不知近来可否见好？”

    他话题转得快，宋邺是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饶是如此仍旧未能将他看透。

    这个年轻人深沉冷静，睿智果决，宋邺对上他漆黑瞳仁，遗憾地摇了摇头。“段郎中为我开了些药，是比旁人的管用些，但作用不大，想来已是穷途末路，不奢望再有转圜。”

    霍川静置片刻，“不瞒宋主，我在陇州西处有一处住宅，那里邻近花圃，地广人稀，一碧万顷，是个养病的好去处。”语末拇指缓缓婆娑拐杖云纹，不疾不徐，“并且院中有一泉池，池水温热，泡之能祛乏清毒，对身体有利无弊，若您日日用之，想来不日身体便能大好。”

    他开的条件着实诱人，宋邺走访大江南北，岂能不知温泉一说。他常年卧病在床，凡事都需得人照料，虽嘴上不说，心里定比任何人都期盼病愈，奈何现实一次次给予重击，到如今只得认命。

    霍川虽看不到他神情，但知他必定心动，遂一笑继续道：“若是您在，宋女郎前往探病便是情有可原，况且少不了府中家仆，恰能堵住众人闲言碎语。”

    凡事不能逼得太紧，他点到为止即可，是以起身坦言：“此乃成淮的一个提议，结果如何仍由您决定。”

    从广霖院出来，段怀清一壁引路一壁兴致盎然地追问：“你同宋女郎究竟何种关系，相识数年，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本事！”

    霍川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任他一人胡乱臆测，到正堂门口才拿拐杖指了指廊庑，“你留在此处。”

    段怀清诧怪不已，“我为何不能进去？”

    霍川举步迈过门槛，留给他一句，“乌烟瘴气。”

    言罢人已步入屋中，屋内寂静无声，并无丫鬟存在痕迹。然而他知道宋瑜就在屋中，此刻正端坐在八仙椅上，身上异香无法掩盖。他才从充满药味的屋里出来，再闻这馨雅淡香，顿时心旷神怡，步伐也不禁放慢了些。

    不想见他？恐怕这回更由不得她做主，宋邺久病多年，怎舍错过丝毫痊愈机会，思量再三，终究答应了他。

    第17章 惊鸿赋

    宋瑜粉拳紧握放在膝头，眼睫下垂，掩盖住水眸里的急促不安。

    她知道霍川进屋，抬头觑了眼便飞快地低头，浑身战栗更甚，若不是想跟他说清楚道明白，恐怕此时早已逃离。她特意支开屋内丫鬟，留下两名静候在外，稍有动静便会唤人，强自镇定情绪与他对视。

    方才回重山院后，澹衫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姑娘，婢子想起那人是谁了。”

    宋瑜心下咯噔，佯装若无其事，“是谁？”

    “便是在大隆寺遇见的那个。”澹衫直言不讳，并未往深处想，“那人看着好生可怕，姑娘怎会同他扯上关系？”

    宋瑜对她所言不无赞成，撒谎本事炉火纯青，“是上回参加谢郎君寿宴，回来时路上偶遇的，当时我失手伤到了他，未曾想他怀恨至今。”

    三言两语便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她不知道哪学来的怪毛病，从小偏爱撒谎，做错事从不说真话。为此宋邺惩罚她不知多少回，仍旧未果，至今还是没能改正。

    澹衫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她了然感慨，“好没气量的男人。”

    宋瑜几乎忍不住频频颔首，她不止一次说过不愿与他牵扯，两人日后最好毫无瓜葛。可这人恍若未闻，三番两次地来寻她麻烦，不知作何居心。就连今日跟耶耶议事都不忘讨债，宋瑜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合适物什作为赔礼，她索性拿了祛疤良药给他，是专门为女子制作的，里面糅杂了玫瑰等花瓣，伴有奇香。

    霍川不知她手持何物，起初闻到香味还当她身上熏香，只觉不如她本来气味。

    当宋瑜将一盒药膏搁在他手边时，霍川面色沉沉，“你方才说，这是什么？”

    原来他非但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使，难怪先前数次听不懂她话里排斥。宋瑜后退两步立在八仙桌前，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宋家新出的祛疤良药，效果绝佳，许多姑娘求之不得，如今送给园主。”

    霍川许久没再说话，他脸上表情绝对称不上好看，冷峻面容沉着平静，“多谢三妹好意。”

    虽是道谢的话，但听不出丝毫诚意。

    宋瑜也不是真要他感谢，对此不以为意。她瞟一眼霍川，目光在门口转了一圈，这才鼓起勇气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上回在城外或许我没说清楚，我清白不在了，或生或死都跟您毫无瓜葛。园主不必为此强要负责，我…您跟宋家有生意来往，我无权过问，但请您切勿在人前提及此事。”

    她一口气说完耗尽全部勇气，说罢悄悄睁眼觑霍川反应，因着惧怕双眼湿漉漉的泛着水光，贝齿紧张地咬着下唇。

    可惜瞧不出霍川是何反应，他低声沉吟，良久缓缓：“不知三妹口中此事，是指何事？”

    他明知故问，宋瑜毫无办法。

    尚未涉世的小绵羊，娇娇贵贵地养在深闺中，哪里见识过这样强势有手段的人。她根本不是霍川对手，当即嗫喏在旁，看似急哭了都道不出一句话来。

    霍川从位上起身，踱步向宋瑜方向走来，“莫非是指大隆寺你擅闯我房间一事？”

    宋瑜睁大眼，意欲躲避时他已竖在跟前，修长挺拔的身姿笼罩了她一方天地。面前阴影逐渐逼近，她越退越后，最终走投无路抵在条案上。

    她手撑着条案警惕地看向前方，手指碰到灯台，旋即想也不想地握在手中，准备在他无礼时出手迎击。没等霍川走到跟前，她便先扛不住地呼唤丫鬟，声音娇软带着哭腔，好不可怜。

    可惜外边未有丝毫动静，留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不知去往何方，正院连个仆从也无。宋瑜登时绝望，低声放软语气，带着恳求而不自知，“我以为房里没人，我不是故意闯进的…”

    霍川不为所动，他离宋瑜越发地近，“你闯了我房间，对我主动献身，事后却指责我卑鄙无耻？天底下何曾有这种道理，我对你负责成了错，对你仁慈更不应该，早知如此，不如便在那夜为你破.身！”

    宋瑜哪里听过这般狂妄粗糙的话，她气急攻心，举着烛台便要往霍川身上砸去。

    岂料手臂在半空拦下，他紧握着她的小臂，两人身子挨得更加近了，他薄唇微挑口不择言，“还记得那晚你做过什么吗？我从未见过那般热情的大家闺秀，可惜不能为外人道也。”

    明知她被下药还这样说，分明故意气她。

    这招非常见效，宋瑜恼羞成怒，意图挣开他桎梏，“你本来就看不见！”

    “也是。”霍川嘲弄，握着她的手松了松，颇为意兴阑珊，“陇州传言宋家小女容貌惊人，天姿绝色当之无愧，又有言道实则面貌丑陋粗鄙，为怕谢家悔婚才编的谎话。”他娓娓道来，言罢话锋一转，“三妹，你认为是哪一种？”

    流言是去年年末才传开的，彼时宋瑜正值及笄，从前藏的严严实实，不得已曝露在众人面前，顿时艳惊四方。从此便有人散播宋二女郎如何倾城如何倾国，直将人吹嘘得天花乱坠，是故物极必反，同时说宋瑜貌丑的言论不胫而走。

    搁在以前霍川根本不去在意这些八卦言语，然而自打知道宋瑜身份后，有关她的消息便鱼贯而入。其中关于她是美是丑的言论各占一半，霍川手中仍圈着她莹白皓腕，鼻息是她独一无二的恬淡清香，唇畔别有深意一笑。

    如此妙人，怎会无盐？

    偏偏宋瑜被他吓傻了，仰头情不自禁地后退躲避，泪花在眼眶地打转，声音颤颤：“后一种才是真的，是以我才闭门不出，生怕为宋家丢人。”

    霍川低笑出声，总算松开她坐回八仙椅上，像是当真信了她的话，“当真这么丑？”

    宋瑜想了想认真点头，“惨绝人寰。”

    他以手支颐，姿态闲散地淡声道：“不碍事，正好我瞎。”

    宋瑜哑口无言，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看霍川的眼神除却恐惧又添了几分探究，看疯子似地看他。

    堂屋外两个丫鬟不知被段怀清骗去何方，他坐在廊庑之下，侧耳倾听屋内动静。可惜两人声音不高，只能听出似在争执，详细内容无从而知，他抚平衣摆仰头望向头顶穹隆，斜倚在廊柱下阖目小憩。

    屋内两人沉寂多时，宋瑜对他无可奈何，“园主究竟有何目的？”

    她自认说得清楚明白，却总被他不着痕迹地绕回来，再大的耐心都消失殆尽。她都走投无路承认自己丑陋了，他怎么依旧冥顽不灵？

    霍川手扶云纹扶手，“同谢家退亲，嫁给我。”

    语气平淡无奇，他素来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决定后的事任谁都难以撼动。他碰过她，理应对她有所负责，况且她早已是他的人，这是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执念，同他从小生活环境有关，是他家庭所致。

    宋瑜霍然睁大眼，下意识连连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便忙出声反驳，“我不嫁给你！”

    先不说她跟谢家的婚姻能否结成，光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她同他说一句话便吓得要死了，嫁给他还怎么得了？日后生活有多水深火热，可想而知。

    霍川失笑，“那你跟谢家，莫非不怕我说穿？”

    彼时那事只有三人知晓，她自然不会害自己，而谭绮兰以为她去龚夫人房间，是以才躲过一夜。唯一不能掌控的霍川…宋瑜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目下被他提醒，当即一张小脸惨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她半响不出声，霍川手臂放松靠在椅背，这么不经吓，宋家究竟怎么养出如此娇贵的妙人儿？

    “我可以不说。”霍川沉吟，状似为难，“不过，三妹得同意教我制香才是。事成之后，我不会再寻你麻烦。”

    宋瑜脱口便要反驳，“我不…”

    制香得两人从早到晚待做一处，她又不是疯了，非要自掘坟墓？

    不待她说完，霍川打断，“令尊久病，城外别院更适合他病愈，我方才已同他提及此事。你若是不放心，可多携带几个丫鬟，我不会拿你如何。”

    原来他寻耶耶是为这事，宋瑜还当是谈生意，她拢起眉心，“我阿耶不会同意的！”

    天真模样让霍川好笑地扬起唇角，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美梦，“令尊已然点头。”说罢故意一顿，感受宋瑜情绪变化，“三妹，你难道不愿他身体早日康复，与你阿母共享天伦？”

    宋瑜很为难，抿唇由衷，“想。”

    霍川起身，今日所行目的俱已达到，他是时候告辞，“后日我便命人迎接令尊，请三妹也一并前往。”

    宋瑜蹙眉总觉得不大对劲，见他走出门槛才恍然，“我阿耶去养病，同我去有何关系！”

    可惜人已转身，霍川衣袍消失在廊庑，她撑着八仙桌后悔不迭。

    第18章 鹧鸪天

    车辇在段郎中医馆停靠，时值晌午，日头明晃晃地耀目。

    街上行人稀疏，酒家饭馆宾客满棚，间或有伙计招呼声夹杂，好不热闹。陇州繁荣程度仅次于永安城，两地相隔数百公里，车马仅需两三天行程。多年前霍川从陇州迁居永安，前年又从永安回来陇州，其中波折艰难，大抵只有他自个儿清楚。

    段怀清是他幼时玩伴，两人情同手足，交情匪浅，自然知道他家中情况。

    正因为霍川生在那样家庭中，才造就了如今阴晴不定，冷鸷古怪的性格。他生母是江南小商贾的女儿，家境普通，性格温婉纯良，与父亲外出经商时偶遇霍郎君，一见倾心。在陇州的那段时间，两人情愫暗生，互许终生。

    及至谈婚论嫁时，才知对方在永安城早已娶妻，并且打的是在陇州另起家宅偷养外室的主意。霍川外祖父勃然大怒，差点没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奈何霍川母亲爱惨了对方，鬼迷心窍竟然同意他的安排，甚至不惜与家里断绝往来，也要同他生活在一块。

    他们确实有过一段幸福安逸的日子，两年后霍川一两岁，霍郎君无法抛却永安城一切名利，不得已应诏回京。霍川母亲痴痴苦等，等了五年终于盼来一封书信，命人接他母子回府。

    霍川母亲想的简单，她一个外室，本就无入府资格，更何况是门第高深的侯府。即便领进门也是最低等的身份，又怎会专门派人迎接？果不其然，他母子二人在永安城吃尽苦头，被刁难折磨不说，连每日温饱都成问题。可怕的是那个许下海誓山盟的人，反抗过后终究屈服于现实中，霍郎君虽然不舍，但毫无办法。

    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待了六年，霍川母亲身体渐次孱弱，每日郁郁寡欢，过世时仅三十岁。母亲一走他更无地位，旁人任谁都能欺负，饶是每天小心翼翼，依旧不甚被人推落楼阁，醒来时便是一片漆黑。

    他受伤时无人照应，导致伤口恶化溃脓，眼睛更未及时用药，一拖便拖成了不治之症。

    那大抵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时期，他痛恨这深府大院里的一切东西，包括他无能的父亲。不久他便被嫡母逐出府内，左右不过是个低贱的外室子，连族谱都不能写入，还有谁会在乎他的死活？

    他眼睛才瞎不到半月，凡事都无法适应，自然无法回去陇州，唯有逗留永安城。

    日子过得颇为困苦，霍川至今想来，都不知当初是如何坚持走完的。他前年才回来陇州，一晃多年，对永安城可谓深恶痛绝。他幼时同母亲住的宅院仍在，只不过家仆早已离散，只有一个老管事还在每天打水浇花，便是他如今花圃的管事。

    霍川将那院子转手，在城外建了座小花圃，聊以营生。

    母亲忌日前一日他特意去山上寺庙进香，心情积郁，正立在支起的窗户前冥思，忽而直棂门被撞开，馨香雅致扑鼻而来。

    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女人敬谢不敏。

    大隆寺那夜是意外，当宋瑜娇软的身躯贴上来时，他脑子里空无一物，全是她芬芳诱人的香气。正因为痛恨，所以他从不允许自己步父亲后尘。

    霍川倚靠在车壁中，阖起双目剑眉低压，耳边是段怀清喋喋不休，他对宋瑜的模样津津乐道：“传言果真不虚，恐怕圣人后宫都未必有人及得上她的好颜色，举手投足都摄魂夺魄，你是如何跟人扯上关系的？”

    他念叨了一路，听得霍川耳朵几乎快起茧子。

    霍川淡淡，不答反道：“她声称自己丑陋无比。”

    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勾唇，在宋瑜义正言辞地道出这话时，他便知她在撒谎。一时兴起陪她斡旋，想到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便失笑。

    谢昌将她当宝贝似的疼着，谢家的人都不是傻子，她若真丑，怎会连一点异议也无？

    段怀清半响没出声，末了顿悟，“定是你将人吓着了！”

    霍川一动未动，手抚着腰间玉佩不置可否。

    一路上段怀清将宋瑜容貌从头到尾描述了遍，玲珑身段，纤纤玉足，明眸皓齿，艳若桃李。脑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她的模样，配上一双湿漉漉的泪眼，可怜巴巴地立在远处望着他，霍川停滞片刻，徐徐缓声：“菁菁近日已到达陇州。”

    段怀清声音果真消失，他眼睛惊喜一闪而过，迫不及待询问：“何时来的，目下在哪儿？”

    霍川漫不经心，“有半个月了，大抵在谢家借住。”

    说罢粗布帘子被掀起，一阵风过段怀清已然下车，“改日再见。”

    若不是他废话多，这会儿霍川估计早已回到花圃。他对霍菁菁有意众所周知，可惜霍菁菁看不上他，嫌他一身药草味儿十分难闻。

    霍菁菁是正头嫡室所出，是唯一对霍川真心实意的亲人。在霍川离府后暗地里帮他许多次，事后被夫人得知，曾经罚她三个月不得出府。她尽一切绵薄之力协助霍川，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热心善良，难怪段怀清这样骄傲的人上心。

    谢家主母跟霍菁菁母亲早年是闺中蜜友，霍菁菁在他家借住情有可原，她活泼讨喜，谢主母十分钟意。

    两天光景眨眼便过，宋家大门辰时便停了两辆车辇，是霍川命人来接。

    那地方宋珏昨日去查看过，果真是个山清水秀之地，院里有温水活泉，确实有助于宋邺身体康复。一家人商量后一致认为不妨一试，至于三妹…

    宋瑜自然不愿意，为此跟前闹了好些回。耶耶治病她不反对，可是为何非得拉她下水？

    香坊随意找一人都能胜任，那霍川分明就是另有所图，她可不傻。两人待做一处她说话都利索，何谈调香？

    龚夫人也是此意，出了那事三妹对男人戒备实属正常，理应在家里好生静养才是。无奈宋邺已经答应人家，岂能言而无信，思量再三给宋瑜另添四个丫鬟，两名仆从跟随。送到门口见她含着两包泪眼，于心不忍碰了碰她脸颊，“不如我叫宋琛陪你一块儿？”

    宋瑜连连颔首，有宋琛在总好过她一人。可龚夫人命人寻遍了宋府也没见人，不知跑哪儿撒野去了，登时气急，“待他回来看不好生收拾！”

    骂罢将宋瑜拉到怀里，心疼不已，“只去一日，权当陪你阿耶了，三妹不必害怕，还有恁多人跟着。若是不愿意明日我便接你回来，有何委屈同你阿耶说，千万别在心里闷着。”

    宋瑜听话地颔首，心里仍旧不愿，“阿母，我不想去…”

    龚夫人好生哄了一会儿，眼瞅日头逐渐高升，再耽误不得。她松开宋瑜去前面宋邺车辇，榻上铺着褥子引枕，车内有两个丫鬟伺候，其中一个是她的大丫鬟露华，唯有如此才能安心。

    她坐到跟前一时哽咽，欲语泪先流，最终泣不能声。

    宋邺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回去吧，耽搁的时候太久，对方怕是担忧。”

    龚夫人哪能舍，拉着他说了好一番叮嘱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下车去。他身体本就不适宜舟车劳顿，此去不知是多久，若是想念只得去霍川别院探望。

    两辆车辇前后离去，龚夫人在大门伫立许久，才同宋珏踅身进院。

    道路平稳，甚少颠簸，宋瑜缩在一隅心中惴惴，恨不得立时跳下车去回家。

    越接近别院她一颗心便跳得越遽，牙关紧咬，纤白手指头牢牢攒着膝头襦裙。她真真切切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一思及霍川阴沉毒辣的面容便心怀畏惧，连一旁丫鬟都察觉她的不适，细心关怀，“姑娘可是身子不爽利，需不需要停车休息？”

    宋瑜摇摇头，“我只想回家。”

    出声的丫鬟与身旁人面面相觑，回家可使不得，别院未到，哪有不告而别的道理？

    到底是澹衫了解她，给她倒了杯茶缓缓神，拿过她双手轻柔按捏掌心，“眼看就到了，姑娘且忍着点，小郎君或许明日便来与您作伴，姑娘还有我们在，不会出事的。”

    宋瑜对上她双目，少顷默默垂下头去低嗯一声，不再使性子。

    别院就在跟前，门口有管事恭候许久。见得车辇热情地上来迎接，小心谨慎地将宋老爷送到专门准备的厢房中。宋瑜的房间距离他不远，稍微有事出声便能听见，她这才放心了一些。

    房中布置干净，想必在他们来之前已打扫过，丫鬟只需稍微打点便即可。

    宋瑜一整天心绪不宁，去看过阿耶后便留在自己屋中，颇有视死如归的意思。不过霍川只让人领宋邺去温泉试了一回，始终没现身，直到夜幕低垂都没在，管事说他在花圃有事。

    宋瑜长松一口气，宽衣洗漱后躺在床榻，平安无事地度过一夜。

    第19章 长天色

    窗外雨声不断，细密雨水打在窗牖上溅出雨花，空气中透出一丝凉意。

    薄罗上前将窗户阖上，幸亏此行准备了厚衣服，没想到这么早就用上了。她将宋瑜从床上唤起，洗漱用具一应备齐，她呵了口气给宋瑜披上褙子，“今儿天冷，姑娘多穿些，仔细着凉。”

    宋瑜昨夜迷迷瞪瞪许久才睡着，头栽在枕头里耍赖不肯起，再加上外头天凉，阴翳无光，用来睡觉再适合不过，“再让我躺一会儿，你快出去。”

    薄罗无可奈何，“这可不早了，霍园主的人正在外面候着呢。”

    一听霍川名字她下意识瑟缩，捞起锦被蒙头盖紧。她当然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况且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教人制香，霍川让人接应是情理之中，她心中虽如是告诫，却仍旧生出抵触。

    薄罗在床边好言好语相劝，她总算从被子底下探出脑袋，“我能先去看看阿耶吗？”

    昨日阿耶试了温泉，她心里装事一直没能探看，惦念了一夜，不知他身体好些没，是否见效。一壁说一壁穿上高缦履，换上织金短襦石榴裙，梳低鬟髻，猫眼翡翠簪斜插，端是明媚动人。

    澹衫欲给她眉心贴花钿，被她伸手拦住了，“贴了不舒服。”

    薄罗往外间瞅一眼，惶恐至极，“姑娘可千万别问我，婢子怎敢做您的主？管事就在外头坐着，您说一声他大抵会答应。”

    转出折屏果见管事立于紫檀圈椅旁，见宋瑜出来抱拳行礼，面上一如既往和蔼笑容，“女郎请随我前往。”

    他姓陈，旁人都尊称一声陈伯，对霍川忠心耿耿。是以霍川并未避讳过他，与宋瑜的事他隐约猜到几分，又是欣慰又是担忧。霍川二十有三，至今尚未成家，陈管事暗暗为他着急。目下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可惜已有婚约在身。

    他怎么看宋瑜都觉得中意，知书达理，乖巧懂事，又生得漂亮…如若配他家园主，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一声长叹，连宋瑜说什么都没听清，醒过神后人已翩然远去。

    *

    宋瑜脚步松快地来到耶耶房前，掸去身上水珠避免带入潮气，她将薄罗澹衫两人留在门口，独自迈入。人未到声先至，此处只有她和宋邺两人相伴，语气难免带了几分依赖，“耶耶，你身体可有好些，那温泉有用吗？”

    她转入内室，在看清室内伫立的人后蓦然噤声，湿重的空气上空盘旋着她的清脆嗓音。

    床榻前坐着一人，玄青云纹直裰下摆濡湿水痕，鞋子也沾了不少泥土，一看便是今早才匆匆赶回来的。霍川手边放着热茶，正不知跟宋邺商量何事，在她出声时便已停下，喝了口茶不动声色。

    温泉才泡了一次根本瞧不出效果，只是宋邺像是比昨日精神了些，他并未指责宋瑜莽撞冒失，反而将人带到跟前为她引荐，“三妹，这位便是霍园主，他不止一次在我跟前称赞你，道你心灵手巧。你大兄为他指派的人都不满意，只相中了你，说起来也是你二人缘分。”

    闻言宋瑜原本僵硬的一张脸，更是连笑都没法笑出来了。宋邺本是无心之谈，更有调解气氛的因素，可惜正好戳在宋瑜痛处，她简直哭笑不得。

    有霍川在，宋瑜很不自在，她想同阿耶说几句体己话，碍于旁人在场开不了口。盼着他识趣地离开，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好没眼色的人，宋瑜不满地瘪瘪嘴，有父亲在底气足了不少。

    病人需得静养，宋瑜不能长时间逗留，她询问了宋邺身体状况，又不放心地叮嘱几句才肯罢休。一转头霍川已经起身，外室有仆从上前牵引，领着他走出屋外，“宋女郎若无别事，不如便一同前往跨院。”

    宋瑜手中一哆嗦，药碗差些摔在地上，她戚戚焉放在床头桌几上，细如蚊吶地嗯了一声。

    阿耶的药吃完了，该说的话都已表达清楚，她没有再留下的理由。看着霍川离去的身影，咬紧牙关从罗汉床上坐起，同宋邺道了声别，“我明日再来看耶耶。”

    宋邺安抚一笑，“去吧。”

    丫鬟将他用罢的药碗收拾出去，门外澹衫薄罗搓了搓手背跟上她，不知谁打了一声喷嚏。

    廊庑另一头有两个身影徐徐远去，正是霍川跟那名仆从。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宋瑜故意放慢脚步，仿佛这样便永远不会走近。抄手游廊外雨水不断，有愈加紧密的趋势，粉白花瓣落了一地，碾碎在湿润土壤中。

    西跨院转眼便道，转过一道月亮门，此处更像花圃里霍川的院落。草木丛生，花团锦簇，混杂着雨水汇聚成一道小流从脚下穿行而过，泥土混合着花香，不失为一种妙趣。

    澹衫为她撑起双环油纸伞，提着襦裙一步步避开水洼，好不容易来到檐下，两人身上各湿了半边。澹衫急忙抽出绢帕为她拭去水珠，这种天气稍微不甚便寒气侵体，容易染病。她通薄罗交代一声便回去娶衣裳，薄罗收起油伞放在门口，痛快地应下。

    内室无人，仆从说霍川正在耳房中，宋瑜踅身走近，在门口顿了顿轻叩两声。

    门内无声，她等了片刻推门而入，迎面扑来各种花瓣香料的气息，刺鼻呛人。宋瑜禁不住连声咳嗽，紧张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这香味跟她家里不同，更像是放置许久发酵的味道，又甜又腻。

    从熏笼中散发出浓郁香味，黑漆桌几摆放各种熏香，混杂无序。

    霍川的袍子大抵是才从上面取下的，隔着数步远都能闻到上面檀香，他面不改色地披在身上。正要去侧前方翘头案，从门口传来屡屡幽香，与屋里古怪香味明显不同，是宋瑜身上独有的气味。

    她正要说话，旋即拿绢帕掩住口鼻不住地咳嗽，想必受不了里面气味，站在门口举步艰难。宋瑜眼眶儿泛红，不明白这人如何忍受得住，就连薄罗都立在廊下不愿意进去。

    屋中摆设他都清楚，霍川轻车熟路地来到桌案前，“站着做什么？昨晚太过安逸，还没睡醒？”

    话里不难听出嘲弄，大清早的仿佛吃了火药桶子，宋瑜不情不愿地踱步到他跟前，“园主想学何种香料？”

    霍川眼底一圈淡色乌青，昨夜彻夜未眠，目下心情很不大好。他在翘头案站了一会儿，困倦袭来，“市面上普通熏香即可。”

    他踅身要走进内室，足下一直杌子绊住脚，宋瑜来不及提醒，他已身子前倾似要栽倒在地。屋里没有仆从，薄罗对屋里香味敏感，此时正在廊下希冀澹衫赶来。宋瑜犹豫再三，终究不忍心眼睁睁看他摔倒，快步上前伸手要扶，没想他自己撑着窗棂稳住身形。

    霍川感知到她动作，嘴角噙着笑意，“三妹既然想帮我，不如就扶我进屋。”

    宋瑜手臂僵在半空，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连连摇头，眼神追悔莫及，“园主误会，我不过举手之劳，要是入你房间恐怕不妥。”

    窗户未关，细雨斜斜打在人身上。他身上衣裳都没来得急换，衣袍鞋履上都是泥水，遭到宋瑜拒绝后并无多言，撑着拐杖独自进屋。

    宋瑜立在博古架前一人惘惘，不多时里面传来瓷器破碎声响，像是多个茶具一块儿打碎，连续不断。她踟蹰片刻，终究扛不住心中好奇进去查看，入目所及一片狼藉，茶水洒落一地，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瓷。她目光往上移，看到霍川胸膛后脸蓦地通红，转身便要往外走。

    霍川在她身后喝了一声，“回来！”

    宋瑜足下未停，“我什么都没看见，园主不要抓我！”

    没见过胆小成这样的，霍川嗤笑出声，声音放缓了些不再吓她，“我的手受伤了，你去外头柜子上取药膏来。”

    宋瑜脚步一顿，慌张逃出内室。她想去外头唤薄罗来，可是廊下无人，这丫头不知去向何处，院里连个仆从也无。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里面霍川催促得紧，想到方才看见他手上流血，宋瑜翻出药膏硬着头皮送到屋中。

    霍川已经罩上外袍，因脚下都是瓷片，他仍保持原来姿势立在桌旁。听闻宋瑜动静，自然而然地伸手，“扶我到榻上。”

    宋瑜十分不愿，“我告诉你如何走就是了。”

    言罢霍川不语，俄而缓缓：“三妹想让谢家知道你我关系？”

    宋瑜贝齿咬住下唇，默默地伸出一条胳膊，“你随我走。”

    她在心头将霍川骂了不止千百遍，骂完还得乖乖给他挑走手心细小瓷片，上药包扎。屋里下人跟集体商量好似的，全然不见踪影，她待会儿定要好好教训澹衫薄罗一顿，宋瑜愤懑地想着。

    第20章 调笑令

    霍川的手十分好看，白皙修长，骨节铮铮。他是个爱洁成癖的人，每个手指甲都修剪得干净漂亮，宋瑜看了他的手再看自己，丹蔻褪去，露出粉嫩的颜色。虽也好看，却怎么都不如他的精致。

    一个男人长得处处完美，真是让姑娘们无地自容。

    宋瑜看得出神，不留情碰到他手心伤口，尖锐瓷片刺入皮肉中，他冷不丁抽一口气，“你这是狭私报复？”

    他蓦然动作，吓得宋瑜后退半步时刻戒备，紧盯着他一举一动。哪知他只是动了动手，摸索着挑去手中碎瓷，摊开手掌递到她跟前，“上药。”半响没听见她动静，手肘撑着螺钿朱漆桌几，忽而绽出一抹笑来，“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他鲜少露出这般真心诚意的笑，以往不是阴沉便是嘲讽，笑得人忐忑不安。窗牖斜雨打在宋瑜脸颊，冰凉穿透肌肤，她从怔楞中回神，踅身走去关窗，欲盖弥彰，“我没有害怕。”

    分明连话语里都透着紧张，还要口是心非，霍川保持着方才姿势等她收起支窗，手上药膏才上了一半，特意等她继续。宋瑜认命地挪到他跟前，他手心泰半都是小伤口，唯有一道划得较深，不住地流血。

    宋瑜药膏抹了好几层总算止住，纱布一圈圈缠在他掌中，动作轻柔地打了个结。她手指细腻光滑，一下下碰在霍川掌心，像猫爪子挠在心头上，偏偏不敢多做逗留，甫一处理好便毫不留恋地退开。

    周围萦绕的淡香逐渐散去，霍川意兴阑珊地以手支颐，“三妹，你认为我为何非你不可？”

    刚才宋邺那番话两人都在场，听得清清楚楚。彼时宋瑜还在心中暗叹阿耶识人不清，被人骗了都不自知，未料想他倒先发制人。

    地上零星散落着茶具瓷片，宋瑜犹在苦恼如何收拾，听闻这句猛然抬头，“园主莫非不是觉得我心灵手巧，蕙质兰心？”

    竟会拿宋邺的话来噎他，看来是不那么惧怕了。霍川哑然失笑，“那你骗你父亲的话。”

    他坦荡荡地承认，反而让宋瑜无话可说，左右该做的她已仁至义尽，再留在房中多有不便。事情到了如今地步，追究原因毫无意义，她再挣扎都是徒劳，索性安安分分地接受，同他保持距离就是。

    宋瑜道了句“哦”便退出内室，甚至不等他把话说完，“我是来教园主制香的，旁的事情一概不管。您若是身子不适，我去叫仆从来。”

    她没走两步，霍川低哑嗓音便在身后传来，“香料一事不急，事有变故，推辞几天未尝不可。”

    宋瑜霍然停步，这是何意？他千方百计地把她骗来，难道是只为了这一遭苦肉计？

    她攒紧眉头欲追根问底，一回头便见他起身举步，云头履下是一块棱角朝上的瓷片，如此扎下去必定刺穿脚掌，痛不欲生。情急之中只顾着道一声“当心”，快步上前将他重新扶回榻上，“地上一片狼藉，你怎么乱走？”

    话里不无嗔怪意味，一出口自个儿大吃一惊。睫毛轻颤，缓缓低眸看清两人姿势，她的手正搀扶着霍川胳膊，两人身子挨得极近，旁人看去定是极其暧昧。宋瑜好似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地松开他，保持适当距离。

    “我去找人收拾地板。”她慌不择路地逃出房间，立在檐下才惊觉一身冷汗，耳朵滚烫。

    屋内霍川若无其事收回长腿，唇边噙笑。

    薄罗澹衫姗姗来迟，少不得被宋瑜一通数落，拿个衣服拿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害得她一人孤立无援。

    “婢子不是故意的，是那管家现身，道有事请我们帮忙。”澹衫低头立在跟前，手臂上还搭着她的织金番莲纹褙子，老老实实地认错，“管家说这里有人伺候，哪知是我二人疏忽，还请姑娘轻罚。”

    外头的雨缠绵不断，她身上多处被淋得潮湿，唯有身前的褙子没有见水。宋瑜本就心软，见她这样哪还舍得惩罚，让两人进屋避开冷风，“陈管事叫你们前去何事？阿母另送的几个丫鬟呢，为何不见她们？”

    薄罗见她不生气了，这才大着胆子跳到跟前，小人得志地朝外面吐了吐舌头，“那几个懒骨头，能指望她们做什么？姑娘不知道，她们私底下可没少偷懒不干事，场面话说的好听，真正做起事来可不如我和澹衫。”

    抹黑别人的同时顺道把自己也夸了一把，真不失机智。澹衫点了点她脑门，“在姑娘面前嚼这些闲话做什么。”

    宋瑜却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薄罗说的是真的？”

    那丫头嘴上不把门，说的话通常是空穴来风，并不可靠，相较之下她更相信澹衫多一些。

    然而此刻澹衫也说，“禀姑娘，她虽然说的不靠谱，但确有其事。”

    难 怪今早醒来只有她二人在跟前伺候，夜里起风也不见人关窗，她冻得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龚夫人送来的四个丫鬟原本在广霖院伺候，以前是当家主母在 跟前镇压着，不敢有任何懈怠，做事勤勤恳恳。眼下忽然被转到霍川别院，没人时刻监督，自然也跟着松懈下来，对宋瑜的事不大上心。

    都说二姑娘心地善良，待底下人都和善，是以便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

    气得薄罗破口大骂：“家主在这治病，她们还真当自己是来享福的！”

    宋瑜听罢很是不满，她对人好是一回事，底下人不将她放在眼里又是另一回事，“改日回去同阿母说一声，请她小惩大诫一番，以儆效尤。”

    薄罗连连颔首，恨不得立时将几人赶回府上去。

    澹衫环顾屋子一圈，给她披上褙子后疑惑道：“怎么不见霍园主，今早急哄哄地便让人请，目下人呢？”

    宋瑜下意识瞅一眼内室，这才想起里面还没收拾，便跟两人说清来龙去脉，省去她给霍川包扎那段。两人听罢深表同情，二话不说便一个去外头请人，一个进内室打扫。

    澹衫在立在落地罩下问了声，半响才得到霍川回应，“进。”

    耳房原本不大，却被他打通当做临时下榻，屋里摆放一张罗汉床，平常可供人休息小憩。他正半卧在榻上，双目阖起委实累极，“地上收拾干净便出去，不得碰乱屋里所有摆设。”

    澹衫对他升起的丁点儿怜悯之心霎时烟消云散，空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皮子，实则内心狂妄无礼又自大，实在不讨喜。不多时薄罗领人进来，仆从两名立在门外，另一个跟着进屋，正是上回送霍川和宋瑜回城的车夫。

    他是霍川身边小厮，名叫明朗，也是跟在霍川身边许多年的人。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瓷器收拢，一并带到屋外处理。地板从里到外都洒扫一遍，总算恢复整洁，宋瑜便让他们趁此机会把外间也一并拾掇。

    在他们忙碌的工夫屋外雨水见停，头顶一片碧空，万里无云，澄净如练。

    宋瑜撑开窗户透气，熏笼袅袅腾升烟雾，将她裹在一层飘渺薄雾之间，檀香暂时掩盖了她原本气味，相携涌出窗牖四处弥散。

    此举动辄用去大半个时辰，屋内始终寂静无声，霍川想必睡得昏沉。她再没有留下的理由，正欲带着薄罗澹衫离去，折屏内忽而传来一声动静，接着便是霍川不悦的质问：“宋瑜？”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念自己名字，宋瑜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怔怔应道：“园主何事？”

    里面再无声响，就在宋瑜准备再次离去之际，霍川衣冠端正，身披氅衣走出落地罩。

    他碰了碰翘头案，比早晨整洁许多，空气也清新不少，不难猜出屋子被人清扫过，“熏香放在何处，我不是说了不得乱动一切摆设？”

    他只说了内室不能乱动，何曾说过外间也一样。一片好意最终却不落好，宋瑜偷偷低哼，“在您左手边的柜子里，园主若是不满意再自己摆回来便是。”

    言罢领着丫鬟便往外走，被霍川及时唤住：“三妹。”

    几日不见她脾气见涨，似乎不如头几回那样怕他了，竟敢顶嘴。

    宋瑜心下咯噔，强装镇定，“还有何事？”

    身后两个丫鬟不傻，自然察觉他们之间古怪气氛。姑娘的小名是只有父母兄姊才能叫的，霍园主为何也叫三妹？

    霍川立在原地不动，“旁人都离开，三妹留下。”

    澹衫一脸为难，“可是…”

    她们走了，屋里只剩下姑娘和园主，她们又不傻，传出去叫姑娘如何做人？况且这霍园主怎么回事，有何事非得两人才能说？

    宋瑜更是千百个不愿，跟着澹衫一道往门口退，“我要去看耶耶。”

    然而没退几步便撞在直棂门上，她扭头一看门已阖上，明朗将澹衫薄罗两人架出屋外，门口仆从贴心地为他们关上门。

    宋瑜睁大眼，不解其意，难道只因为她乱动了屋子摆设，所以他要教训她？

    可霍川只是欺身靠近她，声线残留着刚睡醒时的慵懒，抬手轻轻松松将她桎梏在门上。宋瑜目光正好落在他胸口，思及方才那一幕，登时红霞遍布。

    霍川俯身贴在她耳畔，“我这里有一个退亲的好方法，不知三妹是否愿意尝试？”

    宋瑜抬头，一脸不解。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澹衫弱声恳求，“园主请放过我家姑娘，谢郎君马上便到了…”

    第21章 心头好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澹衫薄罗被两个仆从拦住，始终不能进入门内半步。

    她们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这便是霍川要的效果，他想让别人看到宋瑜跟他共处一室，他想让宋瑜身败名裂。思及此宋瑜从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偏头愣愣地看霍川的侧脸，背光使他五官晦暗朦胧，分明是极漂亮的一张脸，却总能给人感觉蛇一般的阴狠毒辣。

    宋瑜一只手被他桎梏，一手背在身后悄悄扶在门上，准备随时逃离。

    然而她才转身便被霍川扣住肩膀，反身压在门板上，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连喘息时胸口的起伏都能感受到。“早晨宋家传来口声，道是小郎君与谢家郎君午时一同前来别院，这还是宋老爷亲口告诉我的。三妹，如果他们看到我跟你关系亲密，你猜谢昌会如何？”

    宋瑜何曾跟男人这般亲近过，寺庙那夜是个意外，她醒来后便慌张逃跑了，根本不知道被男人控制是这样的恐惧。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不疾不徐地闯入耳朵，低沉嗓音暧昧缠绵，将宋瑜包裹在一张紧密的大网中。宋瑜急红了双眸，泪水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淌落，身子缩成一团挣扎着要开门，“园主为何不能放过我？我同你素不相识，更未招惹过你，本就是无意中牵扯到一块，何必…”

    后面的话再说不下去，她的腰被霍川伸手揽住，轻松向后一带，两人之间可谓紧密无间，身下的变化更是感知的清清楚楚。

    宋瑜脸红更甚，恼羞成怒，再顾不得其他不住地挣扎，“你放开我，我再也不要教你调香了…我要同阿耶说、说你是无赖的登徒子！”

    从没在她面前说过粗鄙的话，宋瑜自然不知如何骂人，想来想去只会一个登徒子，却软绵绵的一丝威力也无。她更不知道越动后果只会越严重，霍川制住她乱动，哑声道：“我给你机会过问，你为何不问？”

    宋瑜脑中混沌有如浆糊，许久才想起他是指上药时那句“非你不可”，咬碎一口银牙恨恨问道：“为何？”

    霍川弯唇，“现在晚了。”

    屋外澹衫二人声音渐次远离，不多时去而复返，同行的似乎还有宋琛和谢昌。

    大老远便能听见宋琛难听的鸭嗓子，一面头也不回地往前头一面问薄罗，“你拦我做什么，莫非我阿姐不在这里？”

    宋瑜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儿，若是让谢昌知道她…非但两家婚事不保，连宋家名声都要跟着败坏。她挣扎未果，额头抵着门上浮雕绝望道：“园主说过不会动我，你言而无信…”

    霍川顿住，掌控她的力道松了些许，方才一番动作使得手心伤口裂开，濡湿了白纱布。他拉开直棂门，日光顿时泄了满室，着凉屋内一切阴霾。“你说的对，我言而无信。将你骗来别院就是为了欺负你，三妹目下才看清，未免有些晚了。”

    宋瑜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放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奈何他面上毫无波澜，看不出丝毫说笑的痕迹，宋瑜后知后觉地一阵心惊，慌忙逃出屋内。她立在门口仍旧心有余悸，霍川的一言一行在她心底扎了根，轻易不得拔除，又畏又惧。

    几步远外她的丫鬟正绞尽脑汁阻拦两人，一回眸见她孤零零立在廊下，连忙来到跟前关怀：“姑娘没事吧？那霍…”

    薄罗话未说完被澹衫狠狠拧了一下，她不着痕迹地示意谢昌方向，平复了口气：“姑娘要婢子做的事都办妥了，不知霍园主还有何吩咐？正巧小郎君来看您，时值午时，不如就此休息片刻团聚一番。”

    宋瑜脸上泪痕未干，这副模样落在两人眼中难免起疑。

    就连宋琛这个傻子都知道不对劲，他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宋瑜跟前，“不是说调香，怎么把眼泪调出来了？难道是霍园主嫌你笨手笨脚数落你了？”

    说着疑惑地往屋内看去，举步便要往里走，被宋瑜眼疾手快地拦住，目露祈求地摇摇头。

    “是我受不了里面香味，被熏得流泪，这才提前出来的。”她哀哀解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谢昌身上。

    他眉心紧蹙，担心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如多日前英姿俊朗，黛蓝直裰将他衬得益发伟岸出众。距离上回生辰见面已有多日，宋瑜曾答应为他再补过一回，因故不了了之，至今仍未实现。

    谢昌紧紧盯着她哭红的双目，纤长睫毛上沾着泪珠，颤巍巍地挂在上头将落未落。他想上前询问关怀，却又怕唐突了佳人，只能按捺心中冲动温文抱拳：“今日去宋府拜访，偶然得知颜玉要前来别院探看宋老爷，便不请自来了，唐突之处请三娘见谅。”

    宋瑜抿唇轻轻颔首，敛眸躲避他的注视，“你来看我耶耶，我该觉得高兴，何至于怪罪。”

    分明是订罢亲的人了，却要你来我往好不客气，连宋琛都看不过眼，“谁不知道姐夫真正想看的，还不是你！”

    宋瑜哪知他会在大庭广总说这话，还理所当然地唤人姐夫，霎时红透耳根，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

    余光落在身旁谢昌身上，他清俊眉眼里漾出浅浅笑意，但笑不语。

    晓雨初霁，城外山庄一片清新，湿润的泥土芬芳使人心旷神怡。天空洗过一般晴朗蔚蓝，草绿成荫，蓊蓊郁郁。

    他们既然是来看宋老爷的，便不能忘了正经事，寒暄几句举步欲走，却见耳房内缓缓走出一人。

    云纹拐杖碰到门槛，霍川镇定自若地走出，“三妹教我调香未果，怎可不告而别？”

    他赫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颀长身姿挺拔笔直，加上那张面无表情的阴鸷面容，十足的强势。宋瑜一见他便下意识往宋琛身后躲，这是无心之举，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被谢昌敏锐地捕捉。

    谢昌跟他打过一次照面，彼时还以为他是宋瑜的旁系兄长，目下看来却似乎不那么回事。

    来时路上宋琛已然全盘托出，他阿姐是来教人制香的，这个人是花圃的园主，跟宋家有密切的生意往来。那么上回他却载着宋瑜回府，两人共乘一车？

    “你怎么知道我阿姐小名？”这是宋琛第一次见他，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眼睛上，意识到此举无礼，摸着后脑勺疑惑出声。

    女子闺名何其重要，谢昌身为未婚夫都没直呼过，更惘论幼时乳名。他倒好，才相处了半天便亲昵地唤阿姐小名，这人未免太自来熟了一些？

    他才问完便被宋瑜在身后狠狠拧了一把腰间软肉，没见过这么不识眼色的，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川不以为意，“从林翡口中得知，自觉十分妙趣，便自作主张地唤上了。”

    言罢知道宋瑜躲他，故意问道：“似乎从未过问女郎意见，不知是否介意？”

    若真叫她回答，宋瑜定然是介意，非常介意的。可是他方才举措委实吓住了她，生怕他一有不满做出更过分的事情，长睫毛掩住水眸慌乱，不言不语。

    她 畏缩无辜的模样落在谢昌眼底，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端倪，宋瑜与他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再联想她方才的泪眼朦胧，澹衫薄罗的慌张失措，以及那声熟稔亲切 的三妹…谢昌剑眉压低，脸色顿时沉下，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宋瑜身子，“园主与三娘非亲非故，如此称呼实在唐突了些。加之三娘待字闺中，前来别院本就 多有不妥，请园主注意男女之别。”

    霍川低笑一声，不无讥诮。

    笑声让宋瑜没来由地不安，果不其然，他下句话便是，“谢郎君饱读诗书，应当知道一首关雎。男未婚女未嫁，我追求心上人有何不妥？”

    宋瑜攒紧襦裙，仿似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轰得她六神无主。

    一旁宋琛都瞠目结舌，错愕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逡巡，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昌亦是微微怔忡，未料想他承认得坦坦荡荡，“此话不妥，宋谢两年早已定亲多年，虽未嫁娶，但三娘已算半个谢家人。”

    霍川意味深远地哦了一声，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松，语出惊人：“既没成亲，便不算谢家人。何况这门亲事早晚要退，三妹与我…”

    他越说越过分，宋瑜攒着衣裙的手早已捏握成全，浑身禁不住地战栗，既恨又怒。

    “住口！”她忍无可忍地颤声呵斥，同时落定的还有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盈盈秋瞳再无懦弱，定定地看向他不退不缩，她下足了力道，手心都震得略有发麻，却倔强得紧。“请园主自重。”

    不一会儿霍川脸上便泛上鲜红掌印，他不是没想过惹怒宋瑜，只是没想到小绵羊被逼到绝处会如此反击。

    宋瑜黛眉拧起，从未有过的果决干脆，“稍后我会同阿耶解说，我留在此处确实不便，只能另择他人。若是园主依然不满，两家生意不如就此作罢，没必要为难我一介女流。”

    临走时看着他眼睛，“希望日后再无瓜葛。”

    她说到做到，当天中午便从别院离开，甚至连午饭都没来得及用，一刻不都想在此地多留。

    谢昌亲自将她扶上车辇，末了深深觑一眼身后.庭院。

    第22章 雨霖铃

    宋琛一路上都有些欲言又止。

    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宋瑜身后，三两步跨过青石台阶，一不留神踩到水洼中，泥水溅了自己一身不说，连前头的宋瑜都不能幸免。

    总算让宋瑜停下，她垂眸怔怔地盯着鞋头，一声不吭。先头在别院那段对话没有避讳丫鬟，薄罗澹衫听得惘惘，至今大气不敢出一声，目下慌了神似地给她拭去裙摆泥水。她们不日前才被龚夫人惩戒罚跪，那滋味儿记忆犹新，姑娘若再出事她们也脱不了干系…

    宋琛随手掸了掸衣裳，拧眉跨到她跟前，“你跟那人怎么回事？”

    半响没等到宋瑜回答，眼见她转身便要回重山院，情急之中握住她小臂，神情难得肃穆，“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你倒是说话！”

    宋瑜挣了挣没能挣脱，不知不觉间宋琛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她陡然想起霍川方才对她所作所为。下意识便要举手，被一只宽厚手掌拦在半空，抬眸是谢昌一本正经的面容。

    “三娘。”他旋即松开，这一路始终默默无闻地跟在她身后，星眸凝望着她不移分寸，“颜玉是担心你受了委屈。”

    其实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想，宋瑜现下情况不得不让人担心。她跟霍川之间定然发生何事，只是她不愿意说，便不好逼她。

    思及霍川那番猖狂的话，谢昌垂下广袖下的手紧了又紧，神色更加沉郁了些。

    宋瑜目光闪烁，那些事情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她编贝紧咬，端是不肯多说一句话。

    谢昌始终不躲不闪地回视她，包容恳切，“三娘…”

    “我们退亲吧。”宋瑜脱口而出，这句话盘旋在口中许久总算道出，不顾他惊诧视线自顾自地解释，“今日一事你也看到了，我跟旁人纠缠不清，他对我…我同阿母说过此事，她不能同意，或许由谢家来提比较容易…”

    “我也不同意。”不待她把话说完谢昌便匆匆打断，仿佛要坚定心中所想，重复一遍，“我不同意。”

    宋瑜不听他的，这回吃了秤砣铁了心，踅身便往广霖院，“我再请求阿母。”

    她提起襦裙便往正院去，足下生风，全无平日贤淑端庄模样，从未有过的慌张决绝。沥青道路铺平坦湿滑，她稍有不甚便要滑倒，多次踉跄险险稳住，看得身后谢昌心惊胆战。

    谢昌多次唤她名字，她恍若未闻，最终停在一颗银杏树下，缓缓蹲下扶住脚腕，呼吸短促。

    走近了才发觉她是崴了脚，泪珠子一串串滴落在地，与脚下水洼混为一体。

    她声音低低的，瓮声瓮气，“是我配不上你。”

    谢昌一言不发将她从地上抱起，不顾她挣扎步伐沉稳地走到一旁廊庑，就近将她放在石阶上。动作轻柔地给她褪去笏头履，只见脚腕迅速肿起，他握着稍微转了转试探道：“疼吗？”

    宋瑜诚实地点头，见他认真地替自己查看脚伤，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询问了宋瑜院子方向正欲送她回去，被她又气又急地推开：“我都要跟你退亲了，你不要管我！”

    谢昌抬头看她，依然无比坚决，“我说了不同意。三娘，从十三岁定亲开始，我便只认定了你。无论你如何说，我都不会同意退亲。”

    宋瑜张口辩解，“可是我…”

    他蹲在她跟前，眉宇间尽是怜惜，“他说的不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是你的错，只怪我没能护好你，该愧疚的是我，与你无关。”

    天 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他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真心诚意地跟她致歉。分明他才是最无辜的人，分明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却用广阔的胸襟包容她融化她。宋瑜 好不容易消停的眼泪再次落下，这次哭得又凶又急，似乎要将连日来的委屈都哭诉出来，可怜无助：“你不要那么好，谁教你对我这么好…我、我最烦了…”

    谢昌无声地笑，拇指拭去她脸颊汹涌泪水，眼里满是宠溺，“那我要对谁好？”

    宋瑜哭得哽咽，一抽一抽别提有多可人疼，想也不想地便道：“谭绮兰。”

    宋瑜嘴上不说，其实搁在心里始终膈应，永远无法原谅她所作所为。只不过近来她安分不少，不再来跟前找存在感。听闻谭家生意失利，阖府上下气氛沉重压抑，大抵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提起谭绮兰，虽谈不上吃醋，但终究是在意的。谢昌心中蓦然欢喜，总是轻易被她牵动情绪，眼巴巴地解释：“我同她一块长大，你是知道的，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他的目光过于灼热，宋瑜招架不住别过头去，少顷才轻轻“哦”了一声。

    回府一事难免要被龚夫人知道，宋琛这个大嘴巴，什么事都瞒不住。

    隔天龚夫人便来到她院里，拉着她坐在弥勒榻上殷殷关怀，“听说那霍园主对你不规矩？”

    宋瑜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不想将事情闹大，况且耶耶还在他府上治病，“阿母别听他胡言乱语，是我跟他起了争执，他失控训斥了我两句，落在旁人眼里这才引起误会。”

    龚夫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末了不放心地拍了拍她手背叮嘱，“有事便同你阿母阿耶说，别搁在心头一人承受，我们总能为你做主的。”

    说罢见宋瑜乖巧，忍不住又添了句，“不过霍园主我见过一回，倒不像是那般孟浪狂徒，行为举止颇为周到大气，如此说来许是你阿弟看错了。”

    宋瑜默不作声，心道人不可貌相，她不止一次被霍川外表博得同情，到头来后悔的还是自个儿。

    反正打定主意不再与他牵扯，宋瑜回来前跟宋邺提及此事，他也是赞同。原本让宋瑜来别院宋邺便多有后悔，何况谢昌在场，他甚至没多异议就同意了。

    正是因为父母娇宠，宋瑜头一次在人前受恁大委屈，自然对霍川愈加抗拒。

    他明目张胆地欺负她，非但不觉有愧，反而大方承认，想想就令人憎恶。

    此后多日宋瑜都没去过别院一次，有两回想去探望阿耶都忍住了。她让宋琛替自己带话，问候阿耶康健，端是对霍川避如蛇蝎。

    饶是如此仍旧每日提心吊胆，他那日所说一字不差地烙在宋瑜耳中，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要来家里提亲。什么心上人，宋瑜当他胡说八道，谁对待心上人是极尽所能地欺负恐吓？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们统共见不了几回面，更没说几句话，何谈上心？

    在她好不容易放宽心时，却等来了谢家的人。

    谢昌亲自带人登门拜访，彼时宋瑜正在院内晒太阳，趴在榻上懒洋洋地打盹儿。宋琛急哄哄地将她捞起来，“快随我到前院去！”

    宋瑜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被人叫醒心情很差，当即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你赶着投胎呀？”

    宋琛神秘一笑，贼兮兮地，“姐夫来了，你知道他为了何事吗？”

    自打从别院回来宋瑜再没见过他，那日在廊下情绪失控，每每想起都觉得十分失态，不好意思面对他。她微微抿唇，目光左顾右盼，“我如何得知？”

    宋琛不说，只让她到前院去。起初宋瑜不愿，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多大的人了撒起娇来让人招架不住，遂弯腰穿鞋同他一并前往正堂。

    一前一后走到廊庑，宋瑜尚未进屋便听得里面一句：“伯母若是同意，懋声想将婚事提前到今年端午前后。”

    宋瑜脚步蓦地顿住，直到身旁宋琛大着嗓门问：“怎么不进去？”

    这下可好，屋里泰半人都将目光落在门口。她没法只得缓缓挪步，款款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句话出自谢昌，她下意识便往左下方位子看去，果然对上他双目。

    她连忙错开，与宋琛一并前头八仙椅坐着的龚夫人行礼，“三妹失礼，请阿母莫要怪罪。”

    龚夫人正思忖该如何告诉她，目下有个机会，便顺水推舟将她招呼到身旁，“方才懋声说的你也听见了，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按理说这话不该问她，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便是，但宋家把女儿宠坏了，唯恐她有一点不如意，真真是捧在手心里一般。

    宋瑜仿佛接了个烫手山芋，她不排斥谢昌，但对他也无男女之情，最多便是欣赏与好感。他是个君子，与霍川的卑鄙可恶不同…宋瑜赫然心惊，她想那个人做什么？

    她不说话，龚夫人权当默认了，“我看拖到明年是有些晚了，加上你耶耶身子状况益渐下降，不如早早将婚事办了…”

    话音未落，从院里便跌跌撞撞跑进一名仆从，是先前指派到城外别院伺候宋邺的。

    他粗喘了几口气便急急道：“老爷，老爷不行了！”

    第23章 春料峭

    一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将正堂几人轰得不能言语。

    良久谢昌起身攒眉道：“发生何事？一五一十讲述清楚。”

    仆从也是慌了神，他马不停蹄地从别院赶来，气喘吁吁舌头都不能捋直。谢昌的话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俯跪在堂屋中央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老 爷这几日原本恢复得不粗，气色日益见好，更能下床走动半个时辰。霍园主今日新引进了几种颜色的菊花，便邀请老爷一同前往院中观看。起初老爷精神奕奕，与园 主畅谈甚欢，不知因何忽然晕倒院中，甚至浑身抽搐痉挛不能止。园主请了郎中查看，却无论如何查不出病因，目下老爷依旧处在昏迷中，气息渐弱。”

    他一口气说完，龚夫人从震惊中回神，连忙命人准备马车前往城外别院，片刻不容耽搁。

    宋瑜紧随在龚夫人身后，此时再顾不得与霍川的纠葛，她阿耶身体要紧。不知缘何听闻仆从那番叙述，脑海里第一反应竟是霍川从中作梗…

    并不排除这个原因，宋瑜登上车辇后一直在盘旋思考，他那人阴晴不定，起初为什么要提议帮助阿耶？他并不是那样热心肠的人，定是有其他原因。

    思及此对他厌恶更甚，命薄罗回去取她的湖色缠枝莲纹褙子。那是刚用宋瑜窖藏的香料熏过的衣裳，足足在地底下窨制了一个月，用甲香、丁香、沉香等香料，其中香味旖旎，经久不绝。

    薄罗快速来回，并细心地给宋瑜披上，一转头谢昌正站在后头，循得她目光微微一笑，便俯身走入后头一辆车辇，看方向也是前往城外别院的。她疑惑出声，“谢郎君也要去吗？”

    她们已经落后龚夫人有段距离，宋瑜命车夫加紧速度，眉心焦虑，根本没工夫搭理她，随口应付了句：“宋琛呢？”

    平常不见人不要紧，在阿耶病重的关头他若再不出现，便是真真正正的不孝。

    好在澹衫懂事，将薄罗拽到一旁去，“小郎君在后头那辆车上，方才谢郎君支会人去寻他，这才见赶到。”

    宋瑜抿唇嗯了一声，谢昌委实考虑的周到，嘴上虽不说，但心底到底感激他。

    袖子下交握的双手忐忑不安，只消一想到阿耶要出事便再无法淡定。近几年阿耶虽病重，但她都怀揣着能治愈的希望，有朝一日耶耶定会像往年那般身体康健，为他们遮风挡雨。可现今他若真的…

    宋瑜竟不敢再想，不住地敦促车夫再快些，一路扬起尘沙无数，总算在别院门口赶上。

    龚夫人正踩着脚凳下车，脚步虚软险些栽倒，百英眼疾手快地将她扶稳，一双眼睛哭得红红：“夫人…”

    龚夫人恍若未闻，径直往院里赶去，模样不得不让人担心。

    宋瑜在身后看得心中发酸，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门口有宋府的仆从接应，各个面如蜡色，将几人引往宋邺所居住的厢房。

    多日不曾涉足，屋中充盈药味，床头段怀清在查看宋邺病况，前后四五名丫鬟忙前忙后地照顾，却不见宋瑜带来的那四名丫鬟。宋瑜离开时没捎上她们，让她们留在别院伺候阿耶，现在看来却不知躲在哪儿偷闲了。

    榻上阿耶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大抵方才十分痛苦，五官有些扭曲紧绷，看得人心头一恸。

    龚夫人走近床头，平日里再坚强也禁不住失声痛哭，“前儿见还好好的，怎么这就…”

    段怀清起身一礼，又朝她身后宋瑜、宋琛一一招呼，“目下宋老爷已稳定下来，短期并无大碍，需得静养才是，烦请几位稳定情绪，让我一心为其诊断。”

    闻言龚夫人渐次止声，泪水却禁不住无声往下落，她拿绢帕掩了掩眼角，“家主究竟罹患何病，郎中可否如实告知？”

    “并非我不愿，实乃不知。”段怀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脸愁苦，“他脉象浮软，五脏六腑呈衰竭之势，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先前那几日精神充沛，或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

    言罢室内鸦雀无声，宋瑜只觉头脑一空，再无他物。

    枉论龚夫人同他多年夫妻情怀，怎能接受如此打击，当即身子一软便往地上倒去。宋琛唤了声“阿母”快步上前扶住她，她却双目紧阖已然昏迷。

    宋瑜忙让百英收拾偏房，供龚夫人休息。她的阿耶病倒了，若是阿母也出什么好歹，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撑不下去的。宋琛不成器，从未指望过他，一下子所有重担全落在了宋瑜身上。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丫鬟收拾屋子，扶龚夫人入内；又指派堂屋丫鬟去拿药煎药，谁留在跟前伺候谁出去办事，井井有条。

    大兄宋珏近几日出门办事，宋瑜已有许多日未曾见过他。听阿母说大兄近来进账数额不对，他在瞒着家主做事，然而真正查起来却毫无头绪，龚夫人为此整日心绪不宁。

    宋瑜坐在耶耶跟前，握住他枯瘦的手贴在颊畔，喁喁低语：“阿耶怎么舍得离开我们…”

    丫鬟送来药碗，宋瑜伸手去接，仰头却对上谢昌担忧视线，她微微怔忡，回以感激一笑：“这里有我在跟前就好，你带着宋琛下去休息吧。”

    左右宋琛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他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宋邺不言不语。

    谢昌颔首，意欲将他带离，他却一动不动，不知何时红了眼睛，狠狠一拳砸在房中梁柱上。宋瑜担心他惊扰了阿耶，连推带搡地将人赶出屋外，对上他困兽般挣扎的双目时，终于忍不住将人抱住。

    她踮起脚尖正好在他耳畔，无助低语：“宋琛，你要争气。”

    话里包含无数心酸，宋琛难得一次没有反感，许久才缓缓地嗯了一声。

    给宋邺喂罢药后，宋瑜又陪在身旁许久。

    半个时辰后龚夫人转醒，她让出位子给阿母，另嘱托了两句才不放心地出去。阿耶身体不便经常移动，只能暂居在别院，如此她每日都得前来照看。宋瑜不怕奔波，只怕与霍川打照面。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苦恼，走出厢房便赫然顿住。

    屋外立着一人，正是宋瑜最不想见到的那个。看模样他也刚来，鸦青道袍服帖地罩在身上，云头履往前迈了一步意欲进屋。

    霍川察觉到前头有人，浓郁芬芳扑鼻而来，他只当是宋府丫鬟，蹙了蹙眉便暂退一旁。

    宋瑜知他没认出自己，不由得加快脚步从门槛越过，擦身而过之时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儿上。眼瞅着便要走过，身旁的人却霍地伸手拽住她腕子，使她再前进不得。

    霍川的声音仿若从寒潭深处传来，分明淙淙如清泉般动人，却让人觉得冰冷彻骨，“三妹，我知道是你。”

    她身上熏香很好地覆盖了原本体香，若不是两人近身，他根本觉察不出。这香味虽馥馥好闻，但过于浓烈，不如宋瑜身上原本的浅淡雅致。

    宋瑜身子僵硬，被他握住的手腕瑟瑟颤抖，上回他给的恐惧尚未消弭，求助的目光下意识便转到澹衫身上。

    好在澹衫聪慧，不着痕迹地挪到她身后拘谨有礼道：“园主认错人了，婢子是澹衫。”

    她说的煞有其事，若不是宋瑜身处其中，几乎忍不住就要相信。她提心吊胆，紧紧盯着霍川，只见他似是相信了，握着自己的手缓缓放开力道。

    宋瑜禁不住松一口气，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庆幸，便清楚看见霍川嘴边挑起一抹讥诮，重新覆住她手腕往一旁带去。宋瑜惊恐至极，伸手便要向身后丫鬟求救，他不能视物却走得极顺畅，前头有一名仆从引路，霍川一直将她带往厢房左耳房的墙根处。

    薄罗澹衫正欲求救，被他冷声威胁：“宋邺病情目下受不得刺激，稍有不甚便命丧黄泉，你们莫非不想救他？”

    此话正中宋瑜软肋，她陡然失了所有力气，浑身虚软地靠在红墙之上，朝左右为难地二人摇了摇头。她不信霍川能拿自己如何，阿母还在房中，宋琛和谢昌还在院里…

    “去叫宋琛来！”她扬声道。

    两人得令，忙踅身寻人。墙外立着霍川的人，她们根本近不得身，若是寻来小郎君事情或许顺利。姑娘被他擒住，这人的阴沉冷厉她们都见识过，后果不堪设想。

    霍川与她挨得很近，精准地攫住她下颔沉声一笑，“听说谢昌也来了，三妹就不怕被他看见？”

    宋瑜哪能想到那么多，能摆脱他才是正经。

    然而不待宋瑜回答，他便沉吟出声，“看见也好，让谢家主动提出退亲，从此担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一壁说一壁摩挲她粉嫩唇瓣，俯身吻了下去，呼吸间满是她恬淡馨香。

    第24章 嚼舌根

    柔软樱唇一如印象中的美好，霍川竟有些舍不得放开，直到被宋瑜一口咬在下唇上。

    宋瑜怎么也推他不开，两只手被他桎梏着无法动弹，满腔怒意无处宣泄，唯有又急又恼地狠狠咬他。霍川稍微离开，下唇沁出血珠，血腥味儿在口腔晕开，他非但没松开宋瑜，反而故意贴在她唇瓣印出一朵瑰丽血花。

    吻完后心满意足地放开她，“谢昌来的晚了。”

    宋瑜与他无法沟通，忍无可忍地将他一把推开，用手背拭去他的血迹，直言不讳：“我阿耶的病跟你有无关系？”

    自打上回她被逼到绝路反击，便不再深深地畏惧他了，虽然说话有些紧张，但起码不再哆嗦。

    远处抄手游廊传来纷沓脚步声，旁人或许听不到，但霍川五感除却眼睛都比旁人更敏锐一些。他退开半步，“我既然请宋老爷来治病，又何必在自己家中加害他，岂不是掩耳盗铃？”

    今日宋邺在院中昏倒实属意外，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霍川当即便命人去请段怀清来，再晚些便无力回天。这些天她一直躲着，霍川知道那日将她吓坏了，可是她越挣扎他便越控制不住想欺负。娇娇软软的，连哭起来都很可爱。

    霍川在侯府居住多年，高门大院里的女人不是懦弱便是狠毒，趋炎附势，曲意逢迎。未曾想还能养出她这样单纯的姑娘，情绪不懂得隐藏，憎恶害怕都直接反应出来，无比真实。唯一遗憾是不能看到她的表情，都道宋家女郎漂亮，究竟是何种极致的美？

    他的话不无道理，宋瑜是关心则乱，他若想害阿耶，接到家中无非是多此一举，旁人一定都怀疑他。何况段怀清以前也曾为阿耶治病，他的医德有目共睹，不会与霍川狼狈为奸。

    思及段怀清那一番话，宋瑜心情陡然低沉，“园主若是无事，我还要回去照看阿耶。”

    她贴着墙角走出，意外地是霍川竟然没有阻拦，他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宋瑜快走两步避开一段距离，外面日头明晃晃照在头顶，下意识伸手遮挡。

    指缝间觑见不远处匆匆醒来的丫鬟，后头跟着宋琛和谢昌，还有一个宋瑜十分不愿意见到的人…

    澹衫薄罗上前细心查看，一脸戒备地朝她身后看了看，“姑娘没事罢，霍园主可有为难你？”

    话音刚落霍川便从墙根缓缓走出，一旁仆从低头扶着他手臂引路，他就立在宋瑜几步开外。脚步顿了顿，踅身欲走。

    宋瑜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谢昌面容紧绷，他身后一脸跃跃欲试、兴致盎然的正是谭绮兰。

    正思忖该如何解释这场面，谭绮兰便按捺不住恶语相向：“上一回我便觉着你们之间有猫腻，没想到果真被我料对了！青天白日的，真个下作！”

    才说完便被谢昌一把拉到身后，“你住口。”

    抬头果见宋瑜脸色不悦，紧抿唇瓣，细一看她樱唇略有红肿，不必想都知道怎么回事。登时心中震怒，顾不得什么君子礼仪，他上前几步板正霍川肩膀，举起一拳便砸到他身上：“卑鄙！”

    霍川反应不及，被他一拳砸中嘴角，身子一仰摔在身后墙上。

    众人哪能想到平日温和的谢昌忽然暴怒，连忙上前阻拦。仆从扬声唤人，手忙脚乱地将霍川扶稳，只见他嘴角迅速泛起青紫，更有斑驳血迹。举起袖子打算给他擦拭，被霍川伸手挥退。

    霍川面色下沉，挑唇嘲讽，“谢郎君此话怎讲？”

    此话问的巧妙，谢昌怎么也不会在众人面前说出实情。但霍川三番五次败坏宋瑜清白，实在可恶，忍不住上前要再补一拳，被周遭围上来的仆从拦住。

    他两人起争执，其余人都看得惘惘，宋瑜睁大眼不知所措。

    唯有谭绮兰在后头蠢蠢欲动，探出头来唯恐天下不乱，“能怎么讲？谁知道你们二人躲在此处做什么腌臜事，难怪我谢哥哥生气，要我说跟宋家定亲简直丢人！”

    宋瑜最近过了一段太平日子，几乎要忘了这人是多么不讨喜，难听的话脱口而出，一点也不像闺阁里的姑娘。

    不只是她，连宋琛都听不进去，掳起袖子就要上前：“这臭娘们欠收拾！”

    霍川眉峰萃了寒意，凝结一层冰霜，旋即舒展眉宇不无揶揄，“若论卑鄙，谁能及得上谭家女郎？”

    谭绮兰皱眉不解，“你说什么，不许乱说话！”

    他不答反问：“女郎知道平康里吗？”

    言罢谭绮兰脸色煞白，一改方才嚣张气焰，仿佛瞬间被人扼住了喉咙，磕磕巴巴地否认：“那、那样肮脏的地方…我才不知道…”

    无非是不打自招，霍川岂会同她一般见识，权当她是跳梁小丑罢了。

    然而却引来宋瑜端详目光，她深感疑惑地睇向霍川。听他话中内容，似乎知道谭绮兰所做作为，可他是如何得知？

    其实霍川事后让人查过，彼时寺庙一事事出蹊跷。犹记同行的还有谭绮兰，只不过翌日她先行离去了。再后来因缘巧合见过一面，她态度跋扈嚣张，霍川对那日前因后果多少有了猜测。随后便让人去查谭绮兰最近行踪，果真跟平康里的人有过接触，只可惜的证据被人提前要走了。

    谢昌并未将两人对话放在心上，只是后悔将谭绮兰带来此地。

    实非谢昌本意，而是她今日去宋府寻人未果，听家仆解释便巴巴地赶到别院来。她跟宋瑜向来不对付，目下谭家受难，宋家袖手旁观，她愈发口无遮拦，私认为一切全是宋家过错。

    谢昌让人先带她回去，留下只能作乱。

    临行时谭绮兰途经宋瑜跟前，狠狠朝她瞪了一眼：“你不配嫁给我谢哥哥。”

    宋瑜不理会她，倒是宋琛忍不住嗤笑，“要不然你嫁？”

    两人目光相撞，刀光剑影，谁都不肯退让，末了谭绮兰冷哼一声愤恨离开。

    宋瑜本以为霍川会将大隆寺的事说出来，是以才没工夫搭理谭绮兰，待人走后才惊觉手心一片冰凉，冒出细密的汗珠。

    抬头迎上谢昌复杂视线，她禁不住瑟缩，正欲开口解释，他却抢先：“我认识许多悬壶济世的医者，若是宋老爷愿意，随时可以送往谢家诊治。”

    宋瑜张口讷讷，“可是阿耶已然受不得颠簸…不能再转换地方了。”

    言罢谢昌好似忽然气馁了一般，看着宋瑜的眼神满是哀戚，“三娘，我也可以帮助你。”

    宋瑜有一瞬间的不忍，他为自己出拳，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边，种种举措令人感激。左右为难之下，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以后每次来看阿耶，都会跟宋琛一起，形影不离。”

    这话何尝不是说给霍川听的，宋瑜悄悄往一旁看去，只见他嘴上血痕已经擦拭干净，闻言稍抬了抬头，冷嘲热讽：“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

    说罢面无表情地缘路折返，表情更显阴鸷。

    宋瑜怔忡，长睫毛微微颤动，缓缓敛下遮住了水眸里的光彩。她后退半步微微一礼，“我去里面照顾阿耶，郎君和宋琛可先行离去。”

    不待人反应过来，她便转身离去。

    谢昌凝望着她背影，到口的话囫囵吞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原本以为谭绮兰只是一个小插曲，没想第二天她便出乎所有人意料。

    陇州大清早便流传开了消息，说宋家嫡女既与谢家定亲，又与多个男人纠缠不清。先是大隆寺夜半不在房中，再是终日与花圃园主来往，更被人亲眼撞破，实在不堪。

    流言蜚语泰半是女人口口相传的，其中不乏有嫉妒宋瑜容貌的，目下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自然要可劲儿地拉下水。是以不出半日，整个陇州便知道宋家女郎“闺中不检”。

    那些话传的实在难听，薄罗听罢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立时去街上跟人打一架：“呸，无凭无据的竟能这么诬陷人！仔细一个个嚼烂了舌根子！”

    宋瑜哪能不生气，不必想便知道是谁传出的流言。

    昨日谭绮兰离去心有不甘，以她的为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宋家让她家不好过，她是打定主意要拉宋家下水，不能在生意上动手脚，败坏宋瑜的名声绰绰有余。她道旁人下作，又有谁能比得上她？

    宋瑜想起被她压在抽屉底下的信封，起身拿出看了看，忽有仆从来报：“有人求见姑娘。”

    来人是花圃的陈管事，宋瑜颇有些讶异。

    管事仍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笑模样，开门见山：“女郎手中是否有一封至关重要的书信？”

    宋瑜更行惊诧，那封信目下就在她手上，管事想必也看见了，只笑眯眯地不再拐弯抹角：“不瞒女郎，此行是园主吩咐我来的。他让我拿这封书信回去，陇州的风言风语，他自会替您摒除。”

    第25章 好事近

    这封信是在她手中，可霍川又从何得知？

    宋瑜始终对他心怀戒备，没法相信，“他为何要帮我，如今外面都传开了，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陈管事只笑笑，不答反问：“姑娘打算如何让信里内容面世？”

    倒是问住了宋瑜，她确实没深入思考过，只想着找个人散播出去便是了。至于找谁…她觑一眼薄罗，这姑娘手段多，人又灵活，堪当此任。

    管家放佛能看破她心中所想，徐徐解释：“姑娘若是淌了这趟浑水，日后不难被人追根溯源查到自个儿身上。不如交给我家园主来处理，他不会害了您的。”

    宋瑜仍是那句话：“他为何要帮我？”

    按理说霍川巴不得她声名狼藉，如此谢家便有正经由头退亲，正好顺遂他心意。宋瑜没法相信他，手中攒着信纸捏出皱褶，挣扎犹豫。

    若是不给她个满意答案，她势必不会轻易相信。陈管事轻声喟叹，“园主对您的心意，姑娘当真感受不到吗？”

    宋瑜登时懵住，“你胡说什么！”

    心意包含千万种，若说霍川对她是捉弄欺辱的心意，宋瑜或许还能相信，可是偏偏这管家说：“他从未对旁的姑娘这般上心过。”

    宋瑜吓坏了，忙让人将他送出府，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不出两日陇州流言便换了一种光景，有人亲眼目睹谭绮兰出入烟尘之地，与里面的婆子纠缠不休。

    原来行为不检的并非宋女郎，那些空穴来风的话无非是人有心为之，刻意要诬陷她。

    又有人道谭女郎跟她素来水火不容，谭绮兰几次三番口出恶言，都是宋瑜默默忍下的。两人之间起了口角，谭女郎气愤不过，是以才编造出这样谎言欺瞒众人，混淆视听。

    那些豪门商贾之家的是非，百姓素来津津乐道，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自然成了茶余饭后的消遣。听说谭绮兰听罢气得震天，扬言要将说闲话的人揪出来拔了舌根，毒辣言语令人心悸。

    第二日陈管事又来求见宋瑜，笑意融融：“女郎可否愿意将书信交给我了？”

    宋瑜不再如上一回那般抵触，说到底他们帮了她，城内流言蜚语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泰半的人都在帮她说话，道是谭绮兰心狠手辣。她命薄罗回去取信，问出心中所想，“你告诉我，为何知道我手里有这封信？”

    管事越看她越觉得喜欢，一门心思要撮合两人，“园主命人打探过，平康里的婆子说被人要走了，再追问对方模样，不难得出是您身边人的结论。”

    薄罗古灵精怪，模样又生得好，走在人堆儿里分外扎眼，无怪乎那婆子印象深刻。

    书信转交到管事手上，宋瑜忍不住询问：“他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

    这个“他”指谁大家心知肚明，陈管事笑眯眯地东西收在袖筒里，“园主不过想伸手拉姑娘一把，他不是您想的那种人。若是真想让您跟谢家退亲，多的是正经手段。”

    感情还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宋瑜瘪瘪嘴目送人远去，脸上明摆着不信他胡诌。

    就在陇州人为谭绮兰是否接触平康里吵得不可开交时，一封她与老妈子暗通的书信横空出现，信里内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谭绮兰便被不堪的言语淹没，再无名声可言。

    盖因这次是有确凿物证，即便想挽救也无力回天，任谁都知道谭家女郎自甘堕落，与那肮脏的地方来往，还拿了一瓶催情药物。

    原本近来谭家便事事都不如意，一场生意险些赔干了所有积蓄，外头更是负债累累，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再加上谭绮兰这出事，更是家门不幸，流年不利，为此谭老爷一蹶不振，在床上躺了十来日没能起来。

    谭绮兰咬牙切齿，她直觉是宋瑜将自己逼到绝境，可是却又查不出任何与她有关的蛛丝马迹。不甘心作罢，按捺不住到谢家拜访谢家主母，即是她的姨母。

    谢 家主母从小便将她视若己出，喜欢得紧，出了这事自然痛心，不住地数落谭绮兰一时糊涂。谭绮兰顺势匐跪在脚踏上，挤出几颗泪珠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伏在谢主 母身上哭诉：“绮兰是被人冤枉的，我从未涉足那种地方…又、又怎么能拿那东西…都是宋瑜要害我，她巴不得我身败名裂…您要替我做主…”

    谢主母拧眉深思，到底没全信她的话：“宋瑜看着不像那样心机深沉的人，可是你得罪了谁？”

    谭绮兰继续哭闹不休，一口咬定是宋瑜所作所为：“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对我怀恨已久！”

    说罢便将寺庙进香一事添油加醋地说了，说宋瑜在寺庙与人私通，恰巧被她撞见，从此便对她心怀芥蒂。与她私通的人正好是城外花圃园主霍川，两人在别院经常来往，被谢昌撞见多回，饶是如此仍旧不曾收敛，“姨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询问谢哥哥。”

    她见谢主母心有动摇，忙推波助澜：“依我看这样的人，即便成亲了也不会遵守妇德！岂不让谢家蒙羞，姨母不如趁早退了这门亲事罢！”

    谢主母抿唇一笑，只当她小丫头不懂事，“这门亲事哪是那么好退的，当年宋家对谢家有恩，两家祖父才订的娃娃亲。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再说退亲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谭绮兰先回去，容她再做思量。

    近来店里似乎出了乱子，近几日谢昌都面露沉郁，瞧着比往昔憔悴不少。

    他按了按眉心坐在黄梨木圈椅上，已经有两天不眠不休，目下很是困乏，“母亲寻我来是有要紧事？”

    谢主母心疼他，亲自给他递了杯龙井到手上，坐在条案旁一本正经地问：“听说你前几日去看望宋老爷子了，他身体可好？”

    谢昌喝了一口，免不了要想起那日不愉快，剑眉紧蹙：“不大好，伯父身体状况日益变差。我正要同父亲提及此事，家中有不少名贵药材，改日可登门送往。”

    谢主母自然同意，再三踟蹰终于认不出出声询问：“你那日去，见着宋女郎没？”

    小一辈的姑娘里，她最喜欢的便是宋家的这个姑娘。人长得精致漂亮不说，礼节是一等一的好，懂事贴心，温婉可人。她不止一次为自家儿子高兴，能娶得这样妙人儿。她当然也看得出来谢昌对人家上心，三五不时便要巴巴地往宋家跑一趟，满心满意地都是未过门的媳妇儿。

    谢昌颔首，“她去照顾宋伯父了。”

    说罢便不再多言，若是搁在往常定能滔滔不绝，此举颇有些反常。

    谢主母试探地问：“绮兰方才来了，说她跟霍家园主有染，可是实话？”

    言罢谢昌一沉，“母亲不是不知，她的话能有几句是真？您切莫听信谗言，此事我自有主张。”

    他起身走到门口，这几日事情冗杂，连连出事，使得他精神紧绷，连带着话语也不由得尖锐。他踅身向后看去，对上谢主母关怀视线，勉力舒展眉宇，“城内流言我已让人压制下去，最近让绮兰安分些，不是所有言语都是空穴来风。她若再如此，我不会再帮第二次。”

    到底是一家人，顾念着亲人情分，谢昌回房休息不多时，便有商铺里的人匆匆赶来。

    这几日商铺出了大事，店里的伙计失手打死了人，目下正在闹官司。

    那人在店里买了一对青瓷缠枝灵芝纹落地花瓶，回去后竟发现瓶口有瑕疵，便送回店中理论。那店里伙计也是火爆脾气，非要说是对方自己磕坏的，两人一言不合扭打一团，伙计失手将人推在花瓶上，撞破脑袋当场没了气息。

    人命关天的大事，岂能善罢甘休。好巧不巧死者正是霍家花圃的仆从，买的花瓶正是要摆在霍家别院，目下已经报了官，伙计前两日被关进了地牢，任谁都不能探视。

    此事非同小可，真正内情被谢昌刻意隐瞒了，大家只知道是口角之争，失手杀人，没有往谢家瓷器上面想。然而纸包不住火，大抵不出几日城内百姓便俱已知晓，为此谢昌才焦头烂额。

    并不是没有解决方法，只是谢昌不愿意往深处想。

    他不愿意，不代表谢家二老也不愿意。连日来看着唯一的儿子愁眉不展，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翌日驱车赶往城外花圃。

    他二人道明来意，“那仆从的身后事谢家定不会亏待了他，每月送去银两给他的妻子儿女，再有别的要求霍园主都可以提，只求您宽宏大量…”

    霍川端坐在八仙椅上，手边是一盏冒着腾腾热气的洞庭君山，他支起下颔若有所思：“那名仆从跟在我身边有三五年，是个孤儿，并未娶妻生子，若要息事宁人并非难事。”

    他调整了姿势，牵起唇角缓缓道：“我可以不再追究，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第26章 万重山

    有要求就好,代表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老爷做了个请讲的手势，“园主但说无妨。”

    霍川薄唇轻启,“这要求并不难,只需你们同宋家退亲便是。”

    他说的轻巧，甫一说完这话便见二老怔在原处,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不着边际的要求。是以谢老爷听罢面露为难之色,“这，恐怕…”

    霍川并不着急，他啖了口茶不咸不淡道：“如若不然，谢家郎君恐怕也逃脱不了干系…届时锒铛入狱的，可不只是一个伙计那般简单。”

    谢家二老面面相觑，各自神色复杂。

    一方面不愿意谢昌为此悔了前途，更牵连自家生意；另一方向又舍不得宋瑜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儿,若是由他家提出退亲，宋家必定恼恨非常，两家多年关系一朝破裂，吃亏的还是谢家。

    霍川不急于一时，放下茶杯有意无意提点：“谢家与宋家多年交情，此事若不及时解决，恐怕还会牵连宋家。谢老爷是个明事理的人，应当不用我说才是。”

    他说的不错，但霍川何时同宋家关系这样好了？他们两家退亲了，对他有何好处？

    最终还是谢老爷出言委婉：“请容我与内子回去思量一番。”

    说罢与谢主母对视一眼，相携离去。

    早知他们不会轻易答应，霍川颔首，起身命人送客。

    宋瑜这几日心思都在父亲身上，城内流言四起时，为了避嫌她不得不留在家中，哪儿都不能去。目下好不容易平定下来，她便忍不住前往别院探看阿耶，如她所言，一同陪伴的还有宋琛。

    宋邺近来气色见好，想必调养得不错，宋瑜到的时候他正倚靠在引枕上喝药。

    宋瑜心里装事，勉强露出笑意，“阿耶还好吗？可有不适？”

    陇州的传言似乎没进到宋邺耳朵里，他笑着拍了拍宋瑜的手，又朝身后宋琛睇去一眼，“大好了，难为你二人时常记得来看我。”顿了顿似乎想到何事，又往门口看去，“怎的不见你大兄？”

    自打他搬到别院来，便鲜少见到宋珏探望，上回他病重晕厥，宋珏都没能过来一次。到底是他大儿子，素来行事稳重孝顺，从未有如此反常的时候，宋邺免不了起疑。

    这几日宋瑜对大兄的行踪掌握不定，不知他在忙些什么，整日见不得人影。不想让耶耶担心，她才临时编了个谎言：“大兄近来去外行商了，短期内没法回来。耶耶不必担心，他在外头不会出事的。”

    闻言宋邺这才放心下来，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精神不济。宋瑜担心累坏了他，不敢过多逗留，拉着宋琛从屋里离开。

    他们一并行在廊庑下，宋琛难得心事重重的模样，罕见地没有耍贫嘴。

    加上宋瑜也怏怏不乐，两人一路沉默，廊下有人朝他们走来，近了才看清正是陈管事。他朝宋瑜微微抱拳，“园主请女郎前往堂屋一趟。”

    不待宋瑜回答，宋琛已经侧身挡在她跟前，横眉冷目：“去做什么，他还嫌将我阿姐害得不够吗？”

    管事天生一副笑模样，面对他的刁难也不生气，“只是说两句话罢了，不会为难女郎。”

    宋琛双手环抱替阿姐回答，“不去。”

    他是个极其护短的人，亲眼目睹了两回宋瑜被霍川欺负，从此便对那人一点好感也无。阿耶在他府上治病实乃逼不得已，如若不然他定不会让宋瑜踏入这里一步。城里的流言蜚语他都听了，有人在他跟前说宋瑜闲话，被他二话不说揍了回去，从此再没人敢道一句是非。

    宋琛态度坚定，竖在宋瑜跟前端是不肯退让半步，让陈管事很为难。

    到底他帮过自己，宋瑜想着是要道一声谢，便扯了扯前头阿弟衣缘，同他打商量，“不如你同我一起？”

    宋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脑壳坏了，那人有什么好见的？”

    宋瑜没办法，只有贴着他耳畔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并说此事多亏霍川帮忙，她才能全身而退。听罢宋琛颜色果然缓和了些，只不过态度仍然坚决：“若是他再对你动手动脚，我可不会再客气。”

    话虽是对这宋瑜说的，但眼睛一直盯着陈管事，陈管事讪讪，为他们引路前往。

    霍川才治罢眼睛，眼前覆了一层白纱布，就在偏厅候着他们。

    白瓷灯下他的五官略显柔和了些，大抵是纱布掩盖了凌厉的眉眼，看起来竟不如平常那样咄咄逼人。他懒怠地半躺在弥勒榻上，侧脸精致无暇，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香料，他正逐个试味。

    听闻脚步声便停下动作，向来人方向侧了侧头，不甚满意地蹙眉：“我只请了宋瑜一人。”

    宋琛早看他不顺眼，模样嚣张地杵在跟前，仰头睥睨着他，“若是你又欺负我阿姐怎么办，我岂会让你如意？”说罢反应过来对方根本看不见，遂撒气般往一旁绣墩狠狠坐下，“你们谈，不必在意我。”

    说的轻巧，他这么个大活人就在旁边，谁能忽略？

    宋瑜站在离他两步开外，一句话在喉咙里千回百转，“家父连日叨扰贵府，心中过意不去。另外上回的事多谢园主相助，只希望您不要将此事告知阿耶，以免他忧思过度，身体承受不住。”

    霍川将面前香料一推，仆从为几人各倒了一杯茶，他模棱两可道：“三妹若真过意不去，不如替我做一件事。”

    宋瑜那番话实属客气，没想到他自然而然地就当真了，登时愕住，“何事？”

    霍川并不多言，“日后你便知道了。”

    如此便是已然定下，宋瑜连反驳的机会也无，硬生生落进了他设的圈套，抿唇不大痛快。

    谁知道他叫宋瑜来就是为了这事，让人想借题发挥也没机会。霍川眼睛才上过药，目下很有些困倦，招呼陈管事送客。

    宋瑜知道从屋里出来都有些惘惘，总觉得有不大好的预感，她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回头看一眼身后，神色复杂地同宋琛一道离去。

    宋府门口停着另外两辆车辇，才回到府上宋瑜便直觉不大对劲，府中上下安静得厉害。

    她原本打算回重山院，但见正堂似乎不大平静，便与宋琛相携前往。尚未走近便听龚夫人隐忍怒意的声音：“谢家可是想明白了？”

    不知里面人说了什么，她才迈入门槛便见龚夫人恨恨一颔首，“好、好，真个教我刮目相看！从此以往两家便再无来往，来人，送客！”

    正堂里坐着的正是谢家主母，她见过几回，弯唇正欲对人报以笑意，便被龚夫人冷声喝住：“三妹，过来！”

    宋瑜不明所以地走到跟前，只见谢主母目露惭愧地看向她，被一旁丫鬟请出门外。

    与她一块来的还有十几抬赔礼，龚夫人看见便来气，全命人送了回去。坐在八仙椅上久久不能言语，扶着胸口震怒不止，宋瑜在一旁看得焦急，一壁为她顺气一壁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阿母你倒是说一声！”

    龚夫人紧握着她的手，不由分手地将她揽到怀中，连日来的打击终究再也扛不住，埋在她颈窝恸哭出声：“我苦命的三妹…”

    宋瑜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安抚龚夫人，“阿母你别哭，究竟出了何事你倒是说呀…”

    她一哭宋瑜不多时也红了眼眶，两人登时抱做一团。宋瑜两眼泪汪汪地觑着宋琛，把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耐心全无抓着一个丫鬟便问：“方才谢家的人来做什么？”

    那丫鬟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住，战战兢兢地口述：“是、是来退亲的…”

    宋瑜一颗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似乎没能听明白这句话，偏头泪眼朦胧，傻乎乎地问：“是跟我退亲吗？”

    丫鬟艰难地颔首，“是谢家亲口提出来的…”

    话未说完便被宋琛厉声打断，“胡言乱语，谢昌怎么可能舍得退亲！”

    丫鬟委屈地垂下头，不情不愿地接了句“是真的”。

    龚夫人心情渐次平定，拿绢帕拭了拭眼角泪水，将方才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谢家当真是来退亲的，并且态度端是坚决，宁愿担上不仁不义的骂名也执意如此。龚夫人问了缘由，她也只说两家不合适，连个正经由头都没给出，难怪龚夫人如此气愤。

    宋瑜听后不知作何感想，她怔怔地盯着一处出神，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并不多难过。

    龚夫人心疼她，让她回房休息，“我三妹这样好，日后求亲的人多的是，何必在乎他一家。”

    宋瑜颔首，听话地回了重山院，一路上宋琛都跟着她：“我不信姐夫是这样的人。”

    他似乎比宋瑜受的打击还大，说罢便踅身跑开了，没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宋瑜没心思留意他，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脚步虚浮地走回正室。薄罗澹衫都担心她，但见她除了不说话，似乎一切都正常，闷头将自己盖在被褥中，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后外头一片霞光，照得室内金黄昏昧，她胸口堵得发慌，说不上是何滋味。

    她确实对谢昌没有男女之情，可这些日子里却是生出不少好感。他不是喜欢自己的吗，为何说退亲就退亲了？是不是知道她跟霍川有染，所以才嫌弃她了？

    她自己胡思乱想一通，摸了摸眼睛并无泪水，只觉得干涩。看一眼窗牖外云蒸霞蔚，外头是丫鬟小心翼翼说话声，她自个儿船上鞋履走下床榻，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走出外边。

    澹衫正在摆弄晚饭，尚在苦恼如何叫醒她，偏头一惊，“姑娘醒了，是否饿了？您中午便没吃饭，婢子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样可口的菜，您看合不合心意？”

    桌上摆的泰半都是宋瑜爱吃的，她此刻正觉得口中寡淡，松子鱼金黄酥脆，外面浇了一层浓稠汤汁，看得人食指大动。薄罗拿巾栉给她擦拭了双手，她举箸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门口便蓦地闯进来一人。

    宋琛火急火燎地走到她跟前，拽着她便往外走：“你跟我来！”

    宋瑜一筷子鱼肉掉在桌上，心疼得不得了。她踉踉跄跄跟上宋琛步伐，后头是薄罗澹衫着急地追赶，“郎君要带姑娘去哪？”

    宋琛这人，说风就是雨的，毫不客气地扭头对后头几人道：“别跟来！”

    几人追也不不是，留也不是，立在门外左右为难，直到两人消失在游廊尽头。

    宋瑜被他拽的手腕子生疼，估计已经红了一圈儿，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得。

    看方向是去要去后门，可这时候去后门做什么？他半天跑的不见踪影，便是为了此事？

    眼瞅着后门就在跟前，宋琛总算放慢了脚步，松开她的手示意前方：“你有什么疑惑，一并问了吧。”

    宋瑜莫名其妙地睃向他，“外面有谁？”

    然而他却不肯多言，只守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打定主意要让宋瑜过去，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

    宋瑜拗不过他，一步步谨慎地走往后门。木门年久失修，两侧是半人高的草丛，她推开虚掩的门，看清外面立着的人后赫然愣住。

    谢昌就立在几步开外，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他身后是一道小河沟，岸上栽种几株青翠绿柳，柳枝垂在水中漾起涟漪，他一袭月白色的袍子更衬得人如碧树，面如冠玉，就这么静静地凝望着宋瑜。

    几日不见他形容疲惫憔悴，眼底一片浅淡青黑，他朝宋瑜轻道了声：“三娘。”

    话语透着浓重的哀痛与不甘，却又只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见到他这模样，宋瑜心中再多的怨气陡然烟消云散，不知缘何竟对他心疼起来。

    宋瑜没走上前，只站在门外与他对话：“谢郎君不是才同我退亲，目下又为何要寻来？”

    两 人之间好似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壑，她不上前，他只能放低姿态迁就。退亲何曾是他的意思，自打父母从花圃回来后便忽然转换态度，权衡过后执意要与宋家退 婚。不知霍川同两人说了什么，但大致内容可以想见，无论他如何反抗都毫无作用，能挽救谢家的唯有这一条出路，却是霍川给的。

    宋瑜同他退亲了，再也不是他的…或许不出多久她便要嫁给别人，思及此便满心悲痛，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姑娘，最后却只能拱手让人。

    谢昌垂眸轻笑，这才发现他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我怕有些话目下不说，日后便再无机会了。”

    宋瑜盯着他看得发怔，“你说。”

    没想谢昌忽然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视线。宋瑜面露赧色，双手背在身后交握，眼睛四下游移，很是心虚。

    她 穿着白绫对襟短衫，底下是一条湖绿色织金花鸟纹马面裙。灵动的一双妙目顾盼生辉，长长的睫毛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张开翅膀便能飞到他的心头，将他整个胸腔都 占据。她樱唇微微抿起，让人想起别院里被霍川吻过的模样。谢昌眸色一黯，饶是这样渴望，都狠不下心强迫她，他大抵真的不如那人。

    他勉强牵起唇角，一张口才发觉声音涩哑：“三娘还记得大隆寺时，你我二人被抛下一事吗？”

    宋瑜不解地乜向他，“自然记得。”

    那是她正经头一回与他接触，彼时还对他心生抗拒，处处刁难他，如今想想实在不应该。

    “原 本下山的路另有一条，但我却选了艰涩难行的小道，目的只为了与你多接触一些。”他坦言，对上宋瑜诧异的目光，俄而缓缓，“后来我生辰临时改了地方，也是因 为你，我想通你多些机会相处。一直觉得还有的是时间，甚至一辈子能够慢慢陪你，可惜最终打错了算盘，你我始终无缘。”

    他背着她下山，教她放纸鸢，最终也没能留住她。

    宋瑜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告白，可惜这个人却跟她再无瓜葛。再多的情意只能埋藏心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谢昌靠近她，控制不住地想与她亲近，最后却停在她身前，“三娘上回说要重新陪我过生辰，此话还作数吗？”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难为他还心心念念地记着，可是他们两人已经没关系了，若再来往…哪有这种道理？

    谢家退亲，两家难堪，阿母今日气急，必定不许她再跟谢昌有牵扯。然而一对上谢昌那双戚戚双目，平日的光彩全被哀恸取代，她于心不忍：“作数，只是得让宋琛作陪，不能让旁人知晓。”

    谢昌面露愉悦，已是莫大欢喜，“到时候我让人接你，一定教你学会放纸鸢。”

    宋瑜被他感染，情不自禁地跟着点头，绽出一抹盈盈浅笑。

    迎面吹来晚风，脸上冰凉，宋瑜抬手摸了摸才发觉濡湿一片。她眨了眨眼并未觉得酸胀，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正掏出绢帕擦拭眼睛时，宋琛从一旁蹦到她跟前，“你们两人说了什么？”

    宋瑜抬眼打量他，“是你请他过来的？”

    他底气不足地摸了摸鼻子，旋即注意到宋瑜湿漉漉的双眸，“怎么哭了，如今婚都退了，你还舍不得吗？”

    宋瑜气急败坏地将他推开，只道他多管闲事，“你叫他来做什么，日后见面徒增尴尬！事情都到了这地步，何必多此一举？”

    说罢走上台阶，快步往重山院走去。

    宋琛疾走两步拦在她跟前，一脸戒备，“你要去哪儿？”

    宋瑜故意恐吓她：“告诉阿母，让她教训你。”

    果真见效，他是再怕龚夫人不过，连忙好声好气地恳求，“我是为了谁？还不是想问个清楚，怕你伤心难过，这才想着讨一个公道。”他竖起手指对天发誓，“可不是我叫谢昌过来的，他非要见你一面，我顾念着往日姐夫情分便帮了他一把。”

    说罢见宋瑜不为所动，她敛低了眸子似被触到痛处，“你们说清楚了吗，他家为何要退亲？”

    宋瑜仔细想了想，谢昌好像并未提及此事。只是言语之间透出不得已的苦衷，她摇摇头，“没有。”

    面前宋琛顿时泄气，不是没问过谢昌，然而他对此守口如瓶，半点口风都未曾透露。

    第二日两家退亲的消息便在陇州传遍了，引起轩然大波。

    宋家谢家的亲事百姓无不知晓，各个翘首以盼希望两家联姻，毕竟双方都是陇州出了名的人物，郎才女貌，很是登对。然而一夕之间谢家便退亲了，此中内情无从得知。

    结合前阵子的谣传，有人猜测是谢家不满宋瑜道德败坏，然而谁都知道那是有人恶意中伤…再一想谭绮兰从中作梗，而谭家与谢家素来交好，便有人散播此事泰半归功于谭家女郎。

    谭绮兰本就名声狼藉，目下更是没人敢同她来往，往昔登门求亲的人家全撤了聘礼，再无媒婆敢上门说亲。

    宋瑜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好品德，长辈都喜爱她知书达理，听话懂事，是以自然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然而谭绮兰不然，她行为刁钻任性，旁人早已隐忍多时，不落井下石便不错了，更别提有人帮她。

    这场退亲大都指责的是谢家，道他家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宋老爷子尚卧病在床，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要撇清关系。众人纷纷同情起宋瑜来，好好的一个姑娘便被这样糟蹋了。

    然而嘴上义愤填膺，其实大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个中滋味只有自个儿清楚。

    宋瑜整日闭门不出，将外界一切言论摒弃在外，本以为日子便这么平平静静地流淌，却忘了有人对她觊觎已久。

    忽然有一日薄罗破门而入，神情颇为着急，喘了好几口气都没能把话说清楚。

    “姑娘，霍、霍家来人提亲了！”

    第27章 事多磨

    熏笼袅袅升起氤氲沉香,澹衫手里拿着的大红丹凤朝阳披风掉落在地，她忙向宋瑜看去。

    宋瑜正仰躺在短榻上,怀中抱着妆花引枕,脸上敷了一层自制的香粉。她平常在闺中无趣，就喜爱摆动这些姑娘家的玩意儿。

    官粉、密陀僧和银朱、麝香等药物研磨成粉,以蛋白调之,放入瓷瓶中以蜜封。蒸熟晒干，再成粉，用清水调和即可敷面，可使皮肤光泽、面如桃花。

    闻言她蓦地睁开眼,从榻上一跃而起,“你说什么？”

    她脸上敷得惨白惨白,配上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委实吓人，好在底下丫鬟都看习惯了，此刻也不觉得有何异样。

    薄罗一口气饮下茶水，这回说清楚了：“霍园主上门提亲了！”

    宋瑜浑身一哆嗦，快速地躺回榻上，用毛毡裹的严严实实，底下瓮声瓮气：“就说我命不久矣。”

    薄罗澹衫在一旁哭笑不得，这哪是能胡说的，郎中来瞧还不一眼就看出来了。

    宋瑜静了一会儿，紊乱心绪平定下来，也觉得这主意不大靠谱。她招呼薄罗去打一盆清水，将脸上香粉清洗干净，随意拾起地上披风盖在身上，快步往前头正堂赶去。

    最近阿母因谢家退亲一事身体不大好，连着多日都在房中静养。她嘱托宋瑜暂时不要将此事告知家主，生怕他刺激过大加重病情。大兄宋珏前几日回到家中，仍是一如既往地忙碌，他开始教导宋琛行商之道，两人早出晚归，偌大的院子里竟然只剩下宋瑜一人，好不冷清。

    好在宋琛开始争气，不再似以往那般吊儿郎当，顽劣不驯。大抵那日耶耶晕厥对他的打击过大，再加上谢家退亲，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那般，眉眼之间沉稳许多。

    宋瑜快步走在廊庑下，堂屋谈话声断断续续，似乎是大兄的声音，他今日恰巧留在家中。生怕宋珏擅自做主答应下来，宋瑜三两步迈过门槛，人未到声先至：“不行！”

    话音刚落，堂屋众人纷纷向她投以目光。她扫视室内一眼，宋珏坐在右下方，对边是正襟危坐的霍川。她走到屋子中间，此刻将那些女戒女训全抛之脑后，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遍：“我不同意。”

    迎头便是宋珏复杂目光，她不畏不惧地回视，端是豁出去了。若真要嫁给那个阴晴不定的人…她余光瞥一眼左边霍川，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屋里静了片刻，霍川忽而低笑出声，看似愉悦，“三妹忘了答应我的事吗？”

    宋瑜怔楞，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上，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园主前几日帮我，我确实心怀感激，只这一个要求实在强人所难…前日我才被退亲，实在没有旁的心思…我、我不能跟你定亲。”

    言罢恳求地看向宋珏，都说长兄如父，这时候只有他能说得上话。虽说两人平日不大亲，但到底是兄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入火坑，“阿耶尚未病愈，阿母又倒下了，大兄…我想陪在他们身边…”

    宋珏沉吟两声，起身朝霍川抱拳，“成淮兄也听见了，宋家有苦衷，此事不如日后再做商议。”

    虽明知他看不见，但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宋珏待人一向彬彬有礼，真心实意，这便是他在商场游刃有余的原因。

    霍川眼上的药膏一共要敷半个月，目下仍旧缠着纱布，更加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见他下颔微微绷起，旋即挑唇：“即是说除了这一条件，旁的你都同意？”

    宋瑜是个一根筋，旋即点头，“是。”

    答应完没多久便后悔了，他狡诈得很，若是再提些强人所难的要求，那该如何是好？索性他只问了问，没再继续纠缠，起身将一旁拐杖拿在手中，“三妹别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宋瑜巴不得他早些走，退到一旁给他让路，眼看着他跟陈管事越走越远，心中一颗大石总算放下。

    宋珏多看了她一眼，命仆从前往送客，见她仍站在原地恍恍惚惚：“你同成淮兄究竟有何渊源？”

    上回在花圃他以为两人头一回见面，如今想来不尽然。从那时起两人之间气氛便不大对劲，宋瑜见到他浑身不对劲，想来在那之前已然认识。可三妹从小便鲜少出门，养在深闺中，怎会认识他？又为何谢家才退亲，他便上门求亲？

    宋瑜被他忽地一问才醒神，明显十分抵触这个问题，“并无任何渊源，只是在大隆寺见过一面。”

    她话说的真假参半，却是一时半刻挑不出任何毛病。

    宋珏难得有一天清闲下来，思及许久未能探看父亲，便让人着手准备车辇，“你可要一同前往？”

    宋瑜连连摇头，她害怕再遇见霍川，只让大兄代为问候，她改日再去。

    在宋珏转身欲走时，急走两步跟在他身后，殷殷切切：“下回若是他再提亲，大兄能不能不要答应？”

    檐下少女显得很是局促不安，手放在半空似乎想抓着他的袖缘，思量再三终究放下，她从小便没对他撒过娇。如若不是谢家忽然退亲，她跟谢昌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精致的一双碧人儿，谢昌定能好好待她，可惜始终两人有缘无分。

    宋珏收回思绪，听不出情绪地道了句：“三妹应将目光放得广些，懋声虽好，到底是谢家无情在先。”

    前些日子他才回来便听见了陇州的风言风语，回到家后才知众人所说都是真的，不是不怒，但事情已成定局，只能被迫接受。他私底下差人查过缘由，结果更是出乎意料，盖因如此才对宋瑜和霍川两人之间关系更为好奇。

    宋瑜琢磨了半天才知道大兄在安慰她，抬眸宋珏已经走远，她抿唇敛下长睫，不言不语。

    院外白玉蕊落了一地，其中一瓣飘进窗牖，落在翘头案上。

    宋瑜正托腮望着外面景象，花瓣贴在她额头，她拈下放在眼前打量，百无聊赖地看了又看。忽而偏头对一旁不断来回走动，强调存在感的薄罗道：“你要说什么便说了，省得把自己憋坏了。”

    薄罗尴尬地立在原处，她自打早上从外头回来便这副模样，欲言又止，问她何事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宋瑜本想忽略，但她实在碍眼得紧，脸上明明白白写了四个字“我有话说”，让人想不管都难。

    “我、我今早出门听见外头有人说…”她平常都牙尖嘴利的，极少有吞吞吐吐的时候，“谢家的铺子闹出了人命，谢家是为了不连累宋家，这才退亲的…”

    白色花瓣被她的指甲掐出汁水，宋瑜艳红的丹蔻泛上水色，她面上却怔怔出神。

    嘴上虽不说，但心里终究是在意的。这关乎姑娘家的面子名声，谢家那么随意便提了退亲，好似将两家约定看得极其重要的宋家成了笑话。

    “你说清楚。”宋瑜手扶着桌案边角，一派认真。

    薄 罗便将今日在街上打听的尽数说了出来：“是好些天前的事情了，谢家瓷器铺子有人闹事，店里伙计失手伤人，再去看时已经断气了。死的那个是霍家花圃里的仆 从，目下那伙计已经送往官府处置，据说他在牢狱里一口咬定是谢家指使…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好些天都没人敢去他那儿进货，也不知如今解决了没有。”

    宋瑜一门心思都在她一句话上，前因后果甚至都没听明白，“你说死的是谁的仆从？”

    薄罗便又道了一遍，“霍家。”

    宋瑜如坠谷底，周身都是黑茫茫一片，从脚底泛上冰冷寒意，很快便游遍全身。

    薄罗没注意到她变化，自顾自地解说：“没想到里面竟有这样的内情，原先真是错怪了谢家…可他们怎能不商量便自做主张呢，闹得两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罢见宋瑜没有反应，盯着一出出神，她以为是自己说话触到姑娘痛处，忙不迭改口：“无论如何都太过分了，谢家活该如此！”

    她才说完，宋瑜便从绣墩上霍地站起，“宋珏呢？”

    薄罗很快想了想，“一早便跟着大郎君出门了，看模样不到傍晚不会回来。”

    闻言宋瑜顿住脚步，抠着手指甲上丹蔻心烦意乱，眉头蹙得紧紧思考心事。她想见谢昌一面，想问清楚其中内情，虽已无法挽回，但起码不能不明不白…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此事跟霍川有无关系。

    然而没有宋珏，她根本无从见面，思量再三唯有写了封书信让人送去。

    信里内容十分精简，是她权衡再三才决定的：“听闻城内风语，只想知道是否属实。”

    落款时想了又想，在底下写上一行娟秀小字，宋家三娘。

    薄罗细心漆封，送出府外。她的门路多，一张巧嘴能说会道，不出多时便将事情办妥。当天下午有人送来回信，她眼巴巴地送到宋瑜跟前，一脸邀功。

    宋瑜打开看，一个“是”字蓦然出现眼前，使得她半响没能回过神来。

    再往下看还有一句话：“家父曾寻访霍家，对方只提了这一要求。谢家如今正逢多难时期，借用宋家名声，理由实牵强了些，请念在多年情分上再帮一回。”

    宋瑜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谢家不愿牵连宋家一事，这方法确实好，将谢家从舆论泥沼中一把拉了出来。事到如今她才知道怎么回事，将信封放在烛火上，不一会儿便烧得干净。

    别院伺候宋邺的下人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得知两人退亲消息后，宋邺先是气得昏厥，醒来后泼天震怒，扬言要到谢家去一问究竟。

    他脾气犟起来谁也拦不住，然而搁在以往便算了，如今他这个身体如何走得出去。仆从没办法，唯有去宋府搬来救兵。

    宋瑜往别院去时满脑子都是谢昌信里内容，混乱有如浆糊，又担心阿耶身体承受不住，不住地催促车夫再快些。她不用一炷香便到了别院，此时宋邺正坐在床榻上咳嗽，“叫谢荣芳来，叫他摸着良心站到我跟前！”

    谢荣芳便是谢昌生父的字，从有印象开始，她就没加过阿耶生恁大的气。顾不得许多走上前，拨开丫鬟为他顺气，“如今婚事都退了，耶耶还生这气做什么？女儿并不是非谢昌不可，天底下那么多龙章凤姿的人杰，何必拘泥于一家呢？”

    事到如今拐弯抹角不起作用，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怕宋邺气坏了身体，只有好言好语地劝说，做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希冀他能消消气。其实说的何尝不是安慰自己，谢昌不要她了，她一定得嫁得更好，不能让旁人看笑话。

    可惜宋邺不听劝，他反而将宋瑜摁在榻上，“你在这坐着，阿耶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说着便要往外走，可他身体哪承受得住，没两步便气喘吁吁。宋瑜上前将他扶稳，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哀哀恳求，“阿耶去做什么…事情都到了这地步，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唯一期盼的便是您同阿母身体康健，您能早日病愈，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念想了。”

    宋邺总算被她劝住，不再执意去找谢家，他停下来心疼地碰了碰宋瑜头发，“三妹…”

    他的手臂枯瘦毫无力量，却能让人感到温暖，眼窝深深凹陷，早已不复往昔丰神飘洒的模样。他陷入浓重的自责中，“是阿耶无用…让我的三妹受委屈了，都是我无用…”

    宋瑜鼻子一算，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哭，硬生生逼回了眼眶，双目酸酸涨涨的一片通红。

    “不是阿耶的错…”

    她将宋邺扶回床榻上，待他情绪稳定后才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为了不使他太气愤，便将那段谢家不愿连累宋家也一并说出，虽不知其中有多少真假，但总归宋邺心情平复许多。

    宋邺听罢她的口述，“此事若两家齐心未必不能解决，你说谢家是为我们考虑，可怎会如此愚昧？”

    他虽然在床上卧病多年，追根究底还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脑子比谁都灵活精明，一个问题便将宋瑜堵得哑口无言。

    尚未想清楚该如何补救，他又问道：“既然是霍园主的人，好好商谈一番也会有结果，为何非要走到如斯境地？”

    霍川看着可不像那样通情达理的人，才在心中夸罢他，下一瞬便老糊涂了…

    宋瑜在心中喟叹，又不能告诉他实情。若是得知此中内情泰半是霍川作梗，他不知会如何伤心失望，阿耶是再受不得半点情绪波折，宋瑜好不容易将他哄睡下，怀揣着心事退出室内。

    在宋邺跟前说漏嘴的丫鬟正是先前伺候宋瑜的，龚夫人给她指派的四名丫鬟其一。

    先前薄罗抱怨她们懒散，本想着回宋府后再处置，没想到事情一件接一件竟忘得干净。阿母不在，她便将四人叫到跟前，逐个清理门户。

    担心在院内吵醒阿耶，宋瑜特意选了稍远的堂屋。底下跪了一排四个丫鬟，起初以为宋瑜好说话，各个心不在焉地讨饶，在听到宋瑜要将每人杖责十棍，逐出府内时，一个个花容失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女郎并非心慈手软，而与龚夫人一样手段严明。

    “姑娘息怒，婢子知错了…请万不要将婢子赶出去…”其中一个膝行向前，试图向宋瑜求饶。

    然而宋瑜这回吃了秤砣铁了心，让底下仆从拉几人出去，就在庭院行罚。

    其中一个穿蓝缎碎花短衫的丫鬟忽然上前，挣脱仆从来到宋瑜跟前，“姑娘不能将婢子逐出府去，婢子还要每日为霍园主换药！”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宋瑜一跳，她下意识地向后微倾，蹙眉一本正经地问：“换药？”

    提到此事那丫鬟仿佛骄傲了些，“园主的眼睛需要上药，便特意挑了我每日换药，道婢子心细手巧，是以才一直留着。”

    宋瑜却觉好笑，樱红娇嫩唇瓣不自觉地弯起，“你是宋府的人，签的是宋家的卖身契，同那霍园主有何关系？他还能保住你不成？”

    真个自以为是，宋瑜不欲与她多说，挥手便示意仆从将人带走。

    那丫鬟却拼了命的挣扎，疯了似的口中喃喃不休，“姑娘不能赶我走…”

    她被带到门口，余光里瞥见前来的人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伸手向前期期艾艾：“园主，园主救婢子一命！”

    仆从在前头为霍川引路，他偏头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那仆从便在他耳旁娓娓道来。

    前因后果说明白后，人已经走到堂屋门口。

    “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丫鬟，一并处置了罢。”霍川根本不理会她的求救，举步踏入门槛，攒眉不以为意道。

    那丫鬟陡然煞白了一张脸，浑身虚软地被人带了下去。

    霍川兀自走到屋中，在宋瑜对面坐下。

    宋瑜起身便走，左右事情已经解决完毕，没两步按捺不住回头冷嘲热讽：“霍园主好有情趣，连我府里的丫鬟都不放过。”

    霍川哑然失笑，“我府上丫鬟极少，陈管事到你父亲跟前借了一位。见她心灵手巧便一直用着，没曾想惹怒了三妹，下回此事定先与你商量。”

    哪来的下次？

    宋瑜确实生气，她恨恨瞪了对方半天，发觉他根本看不见。

    她分明想走，但又忍不住想一问究竟，踟蹰原地许久质问出声：“谢家的事，是不是你故意为之？”

    霍川徐徐：“不知三妹所指何事？”

    宋瑜抿唇极力压制心头恼怒，“那伙计与人争执闹出人命，是你刻意安排的吗？事后再向谢家提条件，逼迫他们退亲？”

    音落室内一片沉寂，许久未有任何声音。

    霍川面无表情，他抚着腰上穗子的手微微一顿，少顷声音平静无澜道：“三妹未免太看得起我。”

    其实话一出口宋瑜便后悔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谁会随便拿这个开玩笑？

    她暗自捏紧了拳头给自己鼓劲儿，“可是你趁人之危。”

    从她这个方向只能看到霍川半个侧脸，下颔光洁弧度完美，薄唇露出讥诮，神情很有几分阴鸷：“我的人平白无故死了，谢家来求我网开一面，我为何要答应？”他唇瓣一启一合，清冽好听的声音道出无情无义的话。

    宋瑜竟一时没能反驳，“可、可是你…”

    霍川抬头，循声面对她的方向，“可是如何？不该提出让你两家退亲，还是不该上门提亲？”

    他起身缓缓朝宋瑜走来，一步步将她逼得无处可逃，总能根据她身上香味精准地寻到她方向，“三妹，你当我是为何？”

    宋瑜后背抵着室内一根梁柱，不知不觉便退到此处。她是个软骨头，没坚持多久便扛不住了，全无方才理直气壮的模样，软软糯糯：“我不会嫁给你的…我就是去山上剃发出家，也好过嫁给你…”

    原来这就是她的心里话，霍川陡然阴沉，擒住她手腕盛气凌人，“由不得你。”

    外头薄罗澹衫听闻动静，跑到跟前来寻人，见宋瑜被霍川极近地桎梏在怀中，登时面色尴尬，停在远处踟蹰不前。“姑、姑娘…园主请松开我们姑娘…”

    霍川意兴阑珊地松了手，经此一事她必定又逃得无影无踪，索性先说明白：“三妹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宋瑜摇头不迭，“忘了。”

    “那目下想起来了。”霍川挑唇，饶有趣味，“不日我要到永安城一趟，请三妹一同前往。”

    说罢扶着拐杖走出堂屋，留下宋瑜一人心如死灰，“我不去”三个字在口中盘旋许久，最终也没胆子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留言好少啦…大家是不是都抛弃我了…_(:зゝ∠)_

    接下来主要发展两人感情，霍三三要怎么才能让小鱼改观呢~~

    【题外话：之前看到有个菇凉说男主是小三，难怪叫霍川，笑死我惹哈哈哈哈哈，这个名字简直太贴切！于是顺手就把名字用上了…】

    做了这么久的死，亲妈表示也很为难啊摊手…

    宋瑜：我…我不要跟他一起去，趴地大哭。

    霍川：哦？

    宋瑜：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要求了，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呜呜…

    霍川：那就成亲吧。

    宋瑜：…我、我去。

    霍川：乖。

    第28章 不必怕

    远处乌云压境,天边昏沉暗昧,带着潮湿浓厚的潮湿气味,即将有一场大雨倾盆而落。申末本不算晚,此刻却蓦地阴暗下来，仿佛夜幕即将降临一般。

    宋瑜尚未从霍川那番话里醒神,饶是如今她已退亲，也不能轻易跟个男人出远门。她蹙紧眉头,霍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做什么非要带上她,她一点也不想去。

    仆从已经前往准备车辇，若不及时回去，恐怕便要赶上这一场大雨。

    她让薄罗去敦促，不住焦急地往外探看。然而没等来车辇，却得到宋老爷犯病的噩耗。

    穹窿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眨眼间便落下雨幕，沉重的雨珠密集地打在地面上溅起尘埃，一场雨下得又急又猛烈。彼时她正撑着一把双环蜻蜓戏水的油纸伞往门口走，高缦履濡湿了鞋底，湿湿的很难受，她正撅嘴不满地提着裙摆一步步往前走，“这什么破天气…”

    仆从一溜烟从她身旁跑过，对门房里的下人急切惶恐道：“快去请段郎中来，快！老爷又病发了！”

    宋瑜就在他后头，一字不差听得清清楚楚，手蓦地失去力气，油伞从她头顶跌落在地，孤零零地转了两圈躺在水洼中。她被疾风骤雨浇得浑身湿透，头脑陡然清醒，顾不得浑身湿透踅身便往宋邺的房间跑去。

    澹衫拾起地上油伞跟在她后头，着急地唤了声“姑娘”，她却恍若未闻，步子快得追不上。

    若是淋出病来怎么好，府里已经倒下来了两个，姑娘可千万不要再出事！澹衫紧跟在她身后，暴雨和着冷风裹在身上，阻挡了她和薄罗的步伐，待到两人赶到时宋瑜已经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傻了一般立在床头，看着床上面色狰狞痛苦的家主，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地跟着干着急，“阿耶怎么样…很难受吗，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去一旁倒被水给宋邺，却因为双手颤抖没能拿稳，五色釉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破碎。她顾不得许多，听闻床榻宋邺呻.吟声更强烈了一些，忙跪倒在跟前紧握着他双手，“段郎中马上就来了…阿耶再撑着点，一会儿就到了…”

    可是宋邺怎么忍得住，他脸上五官已然扭曲，紧紧揪着领口衣襟痛苦不堪，浑身不住地抽搐。宋瑜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根本握不住他双手，只觉得手背一片濡湿，愣了愣才知道是自己泪水，不知不觉脸上布满泪痕，眼前光景都变得影影绰绰。

    转身试图求救，恍惚间似乎看到霍川的身影。他脚步沉稳果决，渐次朝自己走来，不知为何竟让人莫名心安。

    宋瑜此刻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不待他走到跟前便软声恳求：“你救救我阿耶…”

    霍川哪里懂得医术，他是听到仆从说宋老爷病发，并且比上一回更严重，这才片刻没耽搁赶来的。谁知道宋瑜还没走，两人之前堂屋闹得不愉快，霍川仍对她一肚子恼火，听闻这声可怜兮兮的求助登时气消了大半。

    他从袖筒里掏出个白瓷瓶，是上回段怀清留下的，“这里面有药丸，给令尊喂下。”顿了顿又道：“是怀清根据病情炼制的，能暂时压制他的病情。”

    宋瑜听话地倒出一颗黑褐色的药丸送入宋邺口中，又给他喂下一口水。起初宋邺仍旧挣扎，不多时渐次平静下来，面色也缓和许多，虽仍旧难受，但却不再似方才那般痛不欲生。他额头沁出许多汗珠，神智不大清楚，朦朦胧胧地能叫出宋瑜的名字，声音虚弱沙哑：“三妹…”

    宋瑜细心给他擦拭汗水，点头嗯了一声，却克制不住泪如雨下，一双水眸哭得又红又肿。她分明不想让宋邺担心，但只消想到阿耶每日承受着怎样剧痛，便心疼得难以抑制。

    屋外是轰隆的雷鸣混合着骤雨打在屋檐的声音，室内夹杂着潮湿的气息，仿佛还有雨水的清新，近在身旁。

    霍川蓦然出声：“你淋雨了？”

    他这么一说宋邺才着眼打量宋瑜，他眼前雾蒙蒙一片，只能看到宋瑜发髻鬅鬆，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身上衣裳皱巴巴地挂着。不仅如此，就连握着自己的小手都冰冰凉凉，他脸色猛地沉下，“快回去换身衣裳！”

    宋瑜委屈地瘪瘪嘴，没有挪动分毫：“我想陪着阿耶，等段郎中来了再走。”

    宋邺再怎么疼她，这方便确实很坚持，容不得她有半点任性。将目光投向霍川，张了张口：“劳烦霍园主…”

    话一出口霍川便会意，招呼宋瑜的丫鬟上来将她带走，“给女郎换身干净衣裳，再煮一锅姜茶。”

    宋瑜着实有些冷了，起身想向霍川道一声谢，话未出口便对着人家打了个喷嚏。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再不情愿也得承认，霍川方才救了阿耶，她心怀感激：“多谢园主，近日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阿耶住在府上，又时常需要治病，霍川能够帮到这份上，已实属不易。

    霍川面无表情拭了拭脸，声音比外边天气还冷：“不必，下去吧。”

    宋瑜这人说缺心眼儿，确实是那么回事。

    前一刻还怕得要命，霍川只递给了她一瓶子药，转眼便对人另眼相看了。她低头系上短衫衣结，再一想霍川逼迫自己的场景，登时便将那一点儿感激强压回心底，老老实实地穿起衣服来。

    不过片刻的工夫屋外已经漆黑一片，搁在平常才到傍晚，此时却黑沉沉得吓人。加上丝毫不见停的雨声，时而有震耳的雷声，仿若从头顶炸开一般。她忍不住瑟缩了下肩膀，从小便害怕打雷，有一回甚至深更半夜躲进龚夫人床上，紧紧环着她不肯撒手。

    她打算再去看望耶耶一趟，游廊昏昧。澹衫手持烛台走在前头，可惜雨势太大，不一会儿便被吹熄。廊下竟然连盏灯笼也无，宋瑜仅凭一点微弱月光走到宋邺门口。

    里头点着烛火，宋邺已经在内室睡下，外头是霍川和段怀清在谈话。不知是何内容，模样都有几分严肃， 段怀清偏头见到她略略压抑，“宋女郎也在？”

    两人对话戛然而止，霍川面对着她不言不语，倒教人好不自在。

    宋瑜举步走入内室，逃难似地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阿耶。”

    身后是段怀清带笑的声音：“令尊已经睡下，目下需要休息，请女郎不要惊扰了他。”

    果真如他所说，宋邺身上盖着绸被睡得昏沉，脸色比刚才平和许多，只是略显得苍白。宋瑜拿起巾栉给他擦拭一遍额头双手，动作轻柔地重新放回被子里。她没让丫鬟跟进来，立在床头又看了一会儿，才神情蔫蔫地从里面出来。

    段怀清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外头只剩下霍川一人，似乎在等仆从前来接应。

    她以为霍川看不见自己，脚步轻缓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头，一只鞋履才迈出门槛，便听霍川不疾不徐的声音道：“三妹的房间似乎跟我顺路？”

    宋瑜僵在远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抿唇不大情愿道：“是…”

    霍川已经起身朝她走来，“那便一道走，明朗不知去向何处，劳烦三妹送我回屋。”

    说得理所当然，压根儿没询问宋瑜是否情愿。宋瑜眼睁睁地看他走来，分明心里很是排斥，但又憋不住提醒：“前头有门槛。”

    霍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心情总算愉悦了些：“多谢。”

    莫名其妙地两人便并肩走在廊庑下，后头是捧着烛台的澹衫两人。宋瑜尽量往一旁避开，然而走廊统共那么大点儿地方，她又能避到哪去。

    薄罗在后头时不时提醒霍川注意脚下，或是转弯或是上台阶，雨声夹杂着她一声声清脆的嗓音，显得院中更为寂静。宋瑜正低头专心地盯着鞋头，耳畔倏忽炸开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经久不绝。

    宋瑜整个人忽然停住，下一瞬已经蹲下缩成一团，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窝里，双手捂紧耳朵瑟瑟发抖。

    霍川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她的停下，却又看不到究竟是何状况。联想方才状况很快得出结论：“怕打雷？”

    她 从小就这点毛病，无论澹衫怎么哄都没用，直到雷声过去还在不住地颤抖。她抬起一张煞白的小脸，漆黑的夜色倏忽被划破一道刺目白光，瞬间亮如白昼。霍川精致 冷傲的脸就在前方，他眼前的纱布仍未除去，照得脸色更加苍白，这一幕落在宋瑜眼中更为吓人，她险些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这反应正好证实了霍川的猜想，他嘴角翘起了嘲讽的弧度，伸手递到宋瑜跟前：“正好你替我引路，我为你壮胆。”

    宋瑜傻乎乎地盯着面前手指修长的大掌，正在犹豫之际，天空很应景地又响起一声惊雷，她来不及多想纤手已经被握在霍川手心。

    霍川平常看着阴沉冰冷，但是手掌却温热柔软，宋瑜被他整个包在掌心，走了许久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澹衫薄罗走在后头，心思复杂地盯着两人交握双手，面面相觑不知作何感想。

    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牵起手了？宋瑜试图挣了挣没有挣脱，脸上一热，偏头不解地看向霍川侧脸。

    他却十分坦然自若，不多时停下蹙眉道了句：“看路。”

    宋瑜“哦”了一声别开视线，故作淡定走在前头。

    她自然不可能送霍川回房，途中遇见偷懒回来的明朗，他惕惕然将霍川接了回去，并诚恳地朝宋瑜道了声谢。

    霍川居住的跨院距离宋瑜稍远，她十分痛快地将人交出去，急切甩脱这块烫手山芋。明朗盯着两人的手，挠了挠脸颊哂笑，“有劳姑娘。”

    霍川看不出是何情绪，甚至没对宋瑜道一句别，便与明朗消失在游廊下。

    因为临时一场雨将宋瑜困在别院，她暂居的房间还是上回那间，屋中摆设与离开前一模一样。她傍晚淋了一场雨，头脑昏沉沉地难受，脸颊烧得难受。她方才以为是面对霍川所致，目下想来大抵是受了风寒的缘故。

    澹衫端来的姜茶她只喝了两口，浑身虚乏无力，才一会儿的工夫便已头重脚轻。

    宋瑜瘫倒在弥勒榻上，褪去鞋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我想洗澡了。”

    虽然换了衣裳，但身上仍旧黏腻腻的难受，再加上不住地打冷颤，这会儿分外想洗个热乎乎的暖水澡。澹衫自然不愿意，她现在已经着凉，万一再加重病情如何是好。段郎中早已回去，若要治病只能等到明早…

    好说歹说才让宋瑜打消这个念头，她不大高兴地缩在锦被里。盖了一层被子仍旧觉得冷，便让澹衫取来柜子里所有锦被，一共四张全叠在自个儿身上。她虽然娇气，但好歹懂得照顾自己身体，睡前又喝了两碗姜茶，沉沉睡去。

    夜里一声雷鸣将她从梦中惊醒，窗外漆黑如墨，看模样才两更天。雨势不如白天急了，但雷声一声接一声不断，她紧紧攒着被子双目紧阖，整个人只缩在床榻一角，小小的一团根本不占地方。她长睫毛沾上水珠，手指被捏的泛白，纤细的身子不住打颤。

    屋外睡着澹衫薄罗，她绵绵地唤了两声，根本无人应答，想来都已睡熟。她正准备下地，耳边却轰隆又响起一声，陡然重新躺回床榻上。一打雷她脑子里便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魑魅魍魉一只只从窗户进来，停在她的床前…

    宋瑜余光瞥见窗口似乎真有影子飘过，她屏住呼吸，夜色中一双水眸熠熠生辉，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然而她似乎看错了，屋外并无何物，只有一声响过一声的惊雷。

    她后背冒出冷汗，整个晚上便在惊恐害怕中度过。醒来时脑门全是汗，她被厚厚四层被子捂得透不过气，一口气掀开下床，脚下一软跌坐在脚踏上。她的病情似乎一点不见好，反而有愈加严重的趋势，头疼欲裂。

    别院东跨院有一温泉，宋瑜觊觎多时。

    彼时碍于是被耶耶治病的，便一直搁在心头不敢打主意。如今她是病人，有任性的资格，昨晚出了一身冷汗热汗，实在难受得紧。软磨硬泡一番总算让澹衫颔首，去前头支会霍园主一声。

    澹衫去而复返：“明朗去问了，园主道姑娘可随意使用。”

    宋瑜十分欢喜，询问了方位便让澹衫陪同前往。东跨院只筑了四面宽广的围墙，后来上方又重建了屋顶，院中只它一处建筑，很有些孤傲的味道。走到跟前澹衫才想起忘了拿换洗衣裳，拍了拍脑门一副懊恼模样：“婢子这就回去取。”

    宋瑜不以为意点点头，推门而入。

    落地罩将室内前后隔开，外边是是大理石铺的地板，光洁冰凉，能映出人影。折屏后头热气氤氲，袅袅娜娜腾起白雾，蒸腾而来，她一壁往里面走一壁稀罕地四处环顾，待走到折屏后才看见温池中尚有另外一人。

    缭绕薄雾后面是霍川好整以暇的脸，他抵着浴池，手肘撑在岸上淡声询问：“不是说在外头候着？”

    原来是把她当别人了，宋瑜口中吐出一口浊气，浆糊般的脑子竟还能转过弯来，想着应该马上离开。然而她伤寒未愈，手脚都有些乏力，一不留神碰到身旁屏风，引来不小的动静。

    霍川这才察觉异样，底下仆从向来不会这样冒失，他从温泉中站起身，一袭袅袅淡香迎来，他话语一滞，“三妹？”

    宋瑜脱口而出：“不是我！”

    自然引来霍川低沉笑声，他重新坐回泉池中，一改方才沉郁之色，“三妹来做什么，与我共浴吗？”

    他刚才起得突然，宋瑜猝不及防看到不该看的。精壮结实的胸膛，顺着腰线往下…她脸如火烧，不敢再往下多想，磕磕巴巴地反驳，“我不知里面有人…这就出去…”

    说罢手忙脚乱地退出内室，恰巧澹衫取了衣物回来，闷头便往里面去，被宋瑜眼疾手快地拦在屋外。

    “姑娘为何不进去？”澹衫怀里抱着她的衣裳，一脸不解。

    这叫宋瑜如何解释，她脸上浮起红晕，声音细如蚊呐：“有人在里头。”

    澹衫顿时恍然，不多时霍川镇定自若地从里面走出，她看宋瑜的眼神更加微妙了些。

    偏偏霍川有意无意经过她身旁，善意提点，“三妹可以进去了。”

    一句话让宋瑜顿时更加难堪，无地自容，她踅身便往外走，愈加胆肥：“不洗了，谁知道里头水还是否干净。”

    霍川沉下脸，“今日府中一概不提供热水。”

    霎时将宋瑜回去擦洗的念头打消，她没有犹豫便停下脚步，转头将信将疑：“真的吗？”

    霍川毫不留情破灭她丁点儿希冀，甚至说得煞有其事，“昨日暴雨，目下干柴紧缺，只能供做饭煎药使用。”

    她怎么忍受得住再不洗澡，觉得自己浑身都臭烘烘的，她立在原处踟蹰良久，许久才抬头轻声问道：“里面的水是活泉吗？”

    感情还是嫌弃他脏，霍川故意挑唇：“我们之间做过更亲密的事，三妹又何必拘泥于此？”

    宋瑜恨不得堵住他的嘴，最终落荒而逃，不愿意再面对霍川片刻。

    宋瑜的风寒足足四五天才见好，其中一日过于严重，她脸上烧得通红，嘴里喃喃胡言乱语。

    看得薄罗澹衫心疼，麻烦了段还清许多回，以至于段怀清索性就在别院住下了，方便随意查看两个病人状况。

    近几日宋邺病况不大稳定，宋瑜虽脑子糊涂，但好歹有些清醒的意识。底下经手的丫鬟她都不放心，总想着凡事亲力亲为。加上担心宋府的龚夫人，自打谢家退亲后她便一病不起，宋瑜头两苦恼，以至于小小风寒拖了多日才好。

    她斗胆将霍川那瓶药丸要了过来，就近摆在床头桌几上，以便宋邺病发，底下丫鬟可及时救急。

    期间霍川来看望她一回，她浑身上下写满排斥，索性躲在被褥里佯装睡熟。

    霍川就坐在紫檀无开光绣墩上，他的声音透过被子徐徐传来，声音淙淙仿佛流动的清泉，“再有七日便要出发去永安，届时我去宋府接你。”

    宋瑜默默地不吭声，在底下摇了摇头。

    霍川虽看不见，却能听到她不同寻常的急促呼吸声，他扬起一抹笑故意道：“三妹将那丫鬟逐出了府，目下我连能换药的人都找不到，你说该如何是好？”

    闻言宋瑜悄悄地露出眸子觑他，他许是清晨才换的药，纱布缠得比以往随意又粗糙，看着有随时掉落的可能。

    不待宋瑜回答，他已然开口：“待你病好之后，不如…”

    宋瑜再装不下去了，她几乎能猜到霍川后半句话，赶忙装出才睡醒的模样打断他言语：“霍园主怎么在这儿？”

    霍川顿了顿，“三妹，替我换药。”

    哪曾想他如此不好糊弄，宋瑜哀呜一声往后缩，直到后背抵着床板才敢出言拒绝：“我不会，我从未做过这等事，园主不如另寻他人。”

    说着想到外面做事的两个丫鬟，眼巴巴地提议：“澹衫心细，若是园主不嫌弃，我可以忍痛割爱几日。”

    她一颗脑袋挂在脖子上晕晕乎乎，只觉得一头乱絮，可她生病了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不大惧怕霍川了。

    恍惚间只看到霍川静置许久，似乎起身做到她床沿，宋瑜阖上双目自我安慰，定是看错了。

    然后许久过后他依然没走，甚至伸手碰了碰宋瑜额头。宋瑜下意识往后缩，他的手便落在光洁如玉的颈窝。

    宋瑜连忙捂得严严实实，乖巧中带着商量的口吻：“我生病了。”

    第29章 及时雨

    第二十九章及时雨

    短短几日，屋中充盈了她的气息。从锦被底下传出馨香,潮湿中带着丝丝暖意融入心底,霍川心里蓦地一软。

    他低嗯一声退开了些,恰逢澹衫端着药从外头进来。如今已能淡然习惯他接近自家姑娘，澹衫只朝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上前将宋瑜扶起半坐床头，后头细心地垫着金银丝大迎枕，“姑娘来吃药了。”

    话虽是对宋瑜说的，但眼睛却时不时瞥向霍川,希望他能腾挪开位子。然而这位没有丝毫自觉,半响一动未动,澹衫没办法只能出声提醒：“园主,请让婢子给姑娘喂药…”

    霍川放在床沿的指尖微动,许久才起身换了地方。

    他方才在想什么，居然有些惋惜…

    宋瑜忍着苦味将药一饮而尽，脸蛋顿时皱成小包子，伏在床沿不断地干呕，模样颇痛苦。

    她幼时身体弱，需要每日喝药调养，整整半年几乎都泡在药缸子里，此后每每喝药都仿佛要她的命。澹衫给她喂了一颗蜜枣，她含在口中眯起双眸，有气无力地仰躺在床上叹息：“我想回家。”

    雨水已经下了足有五天，天都要被下破了一道口子，期间大雨小雨不断，淅淅沥沥却从未停过。她让人给家里捎去书信，将别院情况一一述说，请阿母和大兄放心。听闻龚夫人已大好，身子日益康健，曾想来别院探看一遭，碍于天气原因只得作罢。

    充满思念之情的四个字自然被霍川听到，他不作任何反应，却又坐着不走，实在尴尬得紧。

    澹衫被明朗叫了出去，屋里仅剩下宋瑜和他两人，瞅一眼外边昏沉天色，索性闭眼假寐。

    昏昏欲睡之时，察觉床上动了动，她忽而警惕地睁开眼觑向霍川，果见他起身向自己走来。宋瑜霎时间清醒，紧紧地盯着他一举一动，然而他只坐在床头杌子上，不知作何用意。

    许久他仍旧未有动静，宋瑜头疼得厉害，不多时便打起瞌睡，半梦半醒之际忽听他问：“为何不愿意嫁给我？”

    他逆着烛光，影子投在宋瑜身上，轮廓朦胧，周身镀了一层温润祥和的光。只可惜脸上表情太过冷淡，时常给人以咄咄逼人的感觉。

    宋瑜真想假装睡着，可惜她的手肘无意间碰在身后墙壁上，疼得呜咽一声，“你为什么非得娶我…”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毫无感情的两人，此前根本无任何交集，为何仅凭那一夜就非她不可了？

    霍川沉吟片刻，“我不娶你，还有谁能娶？”

    宋瑜低头揉了揉磕疼的地方，哼哼唧唧不说话，心中却想着多了去了。

    她好歹是宋家的嫡女，即便因为退亲坏了名声，只要招赘，也有数不清的人盼着上门。可惜她没敢说，换了种委婉说辞：“阿母告诉我，那样算不得圆房…你不必、不必因…”

    “三妹知道什么叫圆房吗？”霍川陡然打断她的话，起身朝她的方向逐渐逼近。半个身子悬在她头顶上空，稍微俯身便能碰到她的额头。

    温热缠绵的气息萦绕在宋瑜周围，她屏住呼吸一把蒙住头顶，瓮声瓮气地从被褥底下开口：“我不想知道。”

    霍川的手扶着床榻雕花，“洞房花烛那夜我再教你。”

    宋瑜脸颊蓦地通红，不知是否因为风寒的缘故，她胸口胀胀的喘不过气来，抿唇默不作声。

    她抗拒得太明显，霍川脸上逐渐染上阴郁，却听身后忽地一声：“想得倒美！”

    这一声听在宋瑜耳中宛若天籁，她惊喜地探出头来，果见宋琛气势汹汹地立在屋内。他衣摆鞋履业已渐湿，大抵是路上行的匆忙，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气便要走近宋瑜床头：“你信上说生病了，是怎么回事？”

    他尚未近身，已被霍川的手拐横在跟前。宋琛偏头怒目而视，“园主这是何意？”

    霍川不为所动，“换身衣裳再来。”

    宋琛低头一看，果然淋湿了大半，再一想阿姐目下着了凉，不能感染丝毫寒气。他今日出门出得急，从香坊回府便直奔别院，更别提会带换洗衣裳，“我难道要去外头晾干？”

    霍川不悦，唤来仆从领他到段还清房中，给他寻了件干爽衣裳替换，这才允他靠近宋瑜。

    夜里宋琛自然要留下，他就近安排在段怀清隔壁房间。

    临行时朝霍川乜去一眼，仍旧没忘记他刚才的话：“我阿姐不可能嫁给你！”

    霍川只略挑了眉，不以为意。

    他却不肯作罢，方才在外头吃过晚饭，现下底气很有些足，“待到谢家的问题解决后，谢昌会再次登门求亲，两家最好能重修旧好，如此哪还有你的机会！”

    说他缺心眼其实也不为过，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便是无力回天，没法弥补的了。何曾听过退亲再求亲这种荒唐事，难为他想的出来，饶是谢家肯拉下脸，宋家也断不会同意。

    当他家娇生惯养的闺女是什么，任人摆布吗？

    是以霍川并未将他一番话放在心上，他想知道的只有宋瑜的答案，可惜她却避而不谈。

    明朗在前头引路，正欲送他回西跨院，却见一名仆心急火燎地从外闯入，伏倒在他跟前请罪：“园主息怒，西跨院卧房墙壁坍塌，雨水灌入屋中，目下已然无法住人。”

    霍川沉声：“为何坍塌，请人处理了吗？”

    仆从一点头，却仍旧不改愁苦之色，“已经去唤人了，只怕一时半刻解决不好，只能委屈您今晚另择住处了。”

    他们谈话时正在廊庑，里头宋瑜行将入睡，闻言宋琛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扬长而去。

    霍川手扶着云纹拐杖，今夜约莫子时起风，旋即雷鸣交加，会有骤雨降落。他抬了下唇角，往前行去，“前头不是有间空房，今晚凑合住一夜未尝不可。”

    明朗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领着他去，将里头大致打点一番。屋里被褥一应齐全，只床榻桌椅略积了层灰，他拿扫帚扫了遍利索地铺床，勉强住一夜不成问题。

    果真不出他所料，三更将至，天上便轰隆一声巨响，随后电闪雷鸣，大雨紧跟着来临。

    宋瑜正睡得熟，被一声惊雷从梦中吵醒，尚未回过神发生何事，便一阵又一阵地响彻耳际。她神智实属不大清醒，下意识以为在家，弯腰穿鞋准备去龚夫人房中避难。然而不待她穿稳，因惊惧不安，如离弦的箭一般来到门口，没注意前方猛地磕在门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这里跟宋府重山院布局全然不同，她是在霍川的别院。

    宋瑜这才意识到不妥，她欲去偏房寻找澹衫薄罗，然而里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两人睡在后院罩房。雷声不住地打响，不时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明暗交替，直棂门上倒映着她的身影，愈加吓人。

    宋瑜蹲在地上久久没能起来，她眼里盈满泪水，纤细薄弱的身板不住颤抖，无助而不安。

    前头房屋传来隐隐光亮，是烛火燃烧的昏昧光线，宋瑜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外头。虽不大明亮，却能将她整个心窝照亮，顾不得那里住着谁便推门前往。

    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一头栽在廊柱上，在她身后紧跟着数道惊雷，她急切地推门而入，甚至没多想为何房门虚掩。屋内一灯如豆，被外头冷风吹得摇摇曳曳，以至于屋内光线乍明乍暗。

    宋瑜脑子里一团乱絮，她烧得糊涂，只能看见床上有个人影躺着，眯起眼睛无论如何看不清楚是谁。她被外头雷声慑住，一张脸在暗黄烛光在煞白，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床榻方向走去，甚至连如何躺上去的都无从得知。

    她已经知道他是谁，霍川清冷孤傲的脸近在眼前，眉头舒展平静地躺在身侧，清隽精致的五官褪去锋芒阴鸷，意外地好看。

    宋瑜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伸手小心翼翼地揪住他的衣裳，自觉地钻进被子里，低头轻抵着他的胸口，将他当做唯一的依靠。她身子轻颤，长睫毛不安地乱动，一点点往霍川身边靠近。

    此时屋外巨雷震耳，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自然而然地畏在霍川怀中。

    霍川翻身，顺手将她揽进怀中。

    雷雨下了一夜，翌日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惠风畅畅。

    山掩黛色，晨曦微露，熹微光芒从窗户透入，落在床榻上一脸震惊的宋瑜身上。她是被渴醒的，开口欲唤丫鬟递水，一伸手却碰到了一张硬朗坚韧的脸。

    她当然记得昨晚如何跑到这里来，正因为如此，才造就如此尴尬难堪的光景。本以为这样的事发生一次便够了，却没想两个月后她重蹈覆辙…两人几乎紧贴，尤其她双手牢牢环住霍川，甚是亲密。

    霍川的手放在她腰侧，她僵硬地松手，试图拿开他的大掌。许是昨晚睡得踏实，目下头脑益发清醒，她一点点从霍川怀抱退出，自觉十分顺利。

    正欲下床偷跑时，下意识回头查看，却见霍川挑起唇角，毫无预兆地开口：“去哪？”

    宋瑜霎时僵硬，讷讷地说不出话，好似做坏事被人捉了现成。

    他缓缓坐起身，懒怠地倚着床头问：“莫非三妹仍想拿床帏扔我，随之逃跑？”

    宋瑜檀口微张，不无诧异。她没想到那次他竟然醒着，顿时无地自庴，脸上腾地烧红，“我…”

    中衣经过一夜折腾，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衣襟领口露出他白皙肌肤，宋瑜不自在地别开眼。

    她也不知道昨晚如何想的，分明如此怕他，心底里排斥他，却不自觉地从他身上寻求慰藉。雷声一遍遍打响，她便挨得他越紧，她告诉自己是打雷的缘故，却又不能全然信服。

    偷跑未果，宋瑜一点点往床沿移动。起码她得先离开此处才是，万一丫鬟起来没看见人，她又跟霍川躺在一处，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偏偏霍川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三妹如何解释昨晚的事？你口口声声道不愿嫁给我，夜里却偷偷摸摸到我床上来，莫非我看着像那样随便之人？”

    宋瑜讪讪，“我并非故意的…是昨夜打雷，才不得已跑到此处来…我不知你在…”

    一句话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端是日后再无来往的意思。霍川大清早的脸色难看，积郁在心，岂会让她顺遂：“不知我在，以为是谁？若床上躺的明朗，你也照上无误吗？”

    这倒是问住了她，宋瑜认真思索一番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好诚实的回答，霍川攒紧她手腕，稍微使力便令她倒在身下，俯身压低，“你是不是傻子？”

    他下颔蹦起，薄唇不悦地抿起，面容阴鸷，严丝合缝地将宋瑜桎梏着。

    大清早一些反应便特别明显，宋瑜不说话，脸却愈加红了起来。她不安地扭动身子，意图从他手中挣脱，奈何人小力不足，反而弄巧成拙…

    霍川低哼一声将她松开，却没松开她手，反而扬声唤了一句明朗。

    宋瑜愕住，不多时明朗从外间匆匆赶来。他看见宋瑜却不露惊讶，仿佛早有预料，老老实实地低头，“园主有何吩咐？”

    “宋女郎夜半惧怕，误闯了我的房间，另她的丫鬟来寻人。”霍川平静无澜道。

    明朗应了声是便退下，临了忍不住觑一眼万念俱灰的宋瑜。

    不待澹衫薄罗来她已经推开霍川，慌乱之间碰掉了他头上纱布，紧阖的眸子赫然曝露眼前。

    大抵是上药的缘故，眼窝一圈紫黑，残留着捣碎成泥的深绿色药物。他动作一滞，因此更能让宋瑜轻易逃脱。

    这药需得每日替换，如今还剩下三天，不知是否见效，合着他已不大抱希望。然而身旁无声，宋瑜连呼吸都微弱许多，不难想象出愧疚无措的模样。她的心思这般好猜，一颗玲珑心干净剔透，难能可贵。

    霍川抬手捂住双目，被外头阳光打在脸上，他模样尤其难受，语气冷然：“关窗。”

    宋瑜紧盯着他，心中委实惭愧，是以二话不说踅身便去阖上窗户。立在房中踟蹰良久，正欲开口道“无事我便走了”，他却斜倚着床头不容置喙道：“床头有药，过来替我换上。”

    药和纱布是方才明朗一并拿来的，以便待会儿给他换上，未曾想根本用不着自己。

    宋瑜左右为难，她一点也不想接近霍川，可他的纱布又是她碰掉的…立在原处天人交战，她看一眼床上形单影只的人，最终喟叹一声走上前。

    分明自己也是病人，伤寒才愈，不得已又要伺候旁人。

    她坐在床沿用巾栉一点点洗去霍川眼睛残留的药渣，臼中是清晨新制的药膏，宋瑜取了一些涂在他眼窝四周。柔软的指腹触在脸上，身前是她清淡的玉蕊花香，乖巧得不像话，霍川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动，忍不住想将她揽到怀里。

    宋瑜说从未给人上过药是假的，以前宋琛不学无术，时常跟外头不三不四的人斗殴，回来便是满身满脸的伤。他不敢让龚夫人知道，便偷偷跑到宋瑜房中，求她帮忙隐瞒。宋瑜看不过眼，便顺势给上药，故意弄疼他以作教训。

    如今她可不敢对霍川如此，动作前所未有的细心谨慎，纱布从后头绕到前方，在身后为他打上一结。手尚未来得及收回，便被霍川蓦地握住，她惊了惊往后一缩，没能如愿。

    霍川正欲开口，便听屋中一声怒喝：“放开我阿姐！”

    真个煞风景，霍川脸色阴郁地偏头质问：“谁准他进来的？”

    屋中横眉竖目立着的除了宋琛能有何人，他赶早前往宋瑜房中，哪知里头空无一人，她的丫鬟也是一副焦急模样。恰逢仆从赶来，说明了宋瑜所在，听得宋琛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脚步一转便来到此处。

    明朗低着头，“是宋郎君硬闯进来的。”

    宋瑜已经趁乱挣开了霍川，她拦住气势汹汹的宋琛，连拖带拽地将人带出屋外。她不愿乱上加乱，一言不发地带着他便往回走。

    外头不少积水，天空一碧如洗，野外空气尤其清新爽朗，她却无心感受。

    宋琛在她身旁一脸愤慨：“你拦着我做什么，为何不让我好好教训他一番！”

    宋瑜这才出声，“让人准备车辇，我们这就回家。”

    可惜宋琛不服气，想欺负她阿姐哪是那么容易的。转念一想，登时气冲斗牛，“你昨晚跟他睡做一处？”

    见宋瑜不出声，俨然默认，他踅身便要回去找霍川理论，“我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宋瑜手忙脚乱地将人拦住，许久才憋出一句：“是我找他的。”

    一时寂静，宋琛难以置信地高声：“你说什么？”

    她只好硬着头皮解释，“昨夜打雷，我睡迷糊了便跑到他房里去了。”

    她害怕打雷这事阖府上下不无知晓，小时候有一次还哭着跑到他床上，模样别提多可怜。宋琛不由得仰天长喟，痛心疾首地看着宋瑜，末了狠狠一咬牙，走在她前头。

    既然天气放晴，宋瑜又病愈，便再无留下的理由。

    一大早她和宋琛去跟耶耶道别，差人支会霍川一声，便乘上车辇回城内宋府。

    宋瑜一路被一道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来自她对面的宋琛。起初她坐立不安，渐次麻木下来，不以为意地打脸观看路边景色。青葱草木，翠绿松柏，再前面便是城门，熙攘来往人流络绎不绝。

    不多时回到家中，她自然要去广霖院探看阿母一番。

    龚夫人近几日气色逐渐恢复，前几日因担心宋瑜在别院过得不好，见人回来才放心。将宋瑜拉到跟前前后查看一番，“前几日说受寒了，如今可是好了？手怎的恁冰凉，快到屋中暖一暖。”

    说着让丫鬟去准备汤婆子，这时候哪还用得着，宋瑜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阿母给我捂捂就好了。”

    她这模样教人如何拒绝，龚夫人嗔了她一眼，“还是一样爱娇。”

    嘴上虽这么说，但却足下未停，将她带往内室榻上，兜住她冷冰冰的双手捏了捏，“你阿耶近来如何？”

    宋瑜的心情刹那低落，眉眼低敛如是回答：“段郎中每日都去诊断，可惜效果不大。我这几日想了许多，阿耶的病症难解，或许要另寻高人。”她想起谢昌曾经的话，抿了下唇道：“可惜我认识的人不多，只能让宋琛或大兄去办。”

    龚夫人想了想，颔首十分同意她的决定。

    回去后宋瑜便将此事同宋琛说了，并有意无意提点一句：“谢郎君似乎认识许多杏林高手。”

    宋琛聪慧，顿时便明白她的意思，起身似有十足把握，“交给我便是。”

    眼见他这就要走，宋瑜忙拽住他的衣摆，支支吾吾许久才道出一句：“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宋琛眸色转深，少顷轻一颔首，转身而出。

    宋瑜有诸多顾虑，既然已经退亲了本就该不再有联系，省得教人误会。宋琛同他关系好，这种事并不难开口，只是不知他如今是否还愿意帮助…

    不出两日宋琛便带来消息，谢昌得知他来意后，并未多言，转身便命人准备笔纸，写书信给从前结识的几位医者。起初他便意欲帮忙，然而未经允许不敢擅自做主，目下两家断绝联系，他更没立场帮忙。宋琛的出现恰到好处，使他心中稍慰。

    更何况从宋琛口中得知，这时宋瑜的意思。她还记着他，如此便好。

    “姐夫叫我无需客气，日后有要求尽管开口便是。”说罢才发觉叫错了称呼，如今哪里还是姐夫，他的姐夫恐怕要换人了。

    宋琛见她没反应，改口又贼兮兮道了句：“谢昌叫我带句话给你。”

    宋瑜趴在短榻上抬头，她刚午休睡醒，蔫蔫地问道：“什么话？”

    “说是你答应他的事。”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凑到跟前嬉皮笑脸，“特意邀你花朝节一同出行。”顿了顿好奇道：“阿姐，你究竟答应了他什么？”

    宋瑜眨了眨眸子，愣愣地盯着他。

    若不是宋琛提起，她几乎要忘了这一件事。花朝节就在三日之后，那日街上万千花灯，热闹纷繁，平常姑娘只有这一日才得以出门。

    街上有许多好玩有趣的事物，姑娘们对这种事总是充满热情与希冀，指不定能遇到命定情郎。从此两人一生相守，携手此生。

    宋瑜也对这节日颇为期待，然而目下她只会问一句：“你也去吗？”

    宋琛立即回以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他去做什么！还不够碍眼的！

    第30章

    花朝节前一日便有姑娘按捺不住，添脂购粉。香坊铺子围满了大家姑娘的丫鬟,胭粉口脂,眉黛熏香，缺一不可。

    宋瑜脑子灵活,便仿照自己身体的香味制了一种熏香,取名为美人意，是用丁香、玉蕊加白檀等物研制成末,以白蜜炼制,放在熏笼中薰衣物,香味便能进入衣中使其芬芳。香味自然,淡雅恬淡,一时之间姑娘争相买之。

    盖因宋瑜除了貌美之外，更伴随淡淡幽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事情。每逢出门身后便余香不绝，是以霍川才能轻而易举地认出她。搁在以前宋瑜或许觉得欣喜，可如今…她宁愿没有这香味，也不要跟霍川有牵连。

    前 一日她特意用兰草煎香汤沐浴，气味芬香，更能祛除不详。丫鬟都在外头伺候，她从浴桶中随意披了件水蓝色薄衫便出来，湿漉漉地长发披在身后，她坐在一旁短榻 上，双脚踩在杌子上擦拭干净。取过螺钿桌几上摆放的黄丹粉末，一点点仔细擦拭在足底阻滞内，不多时洗去，脚上会有香气，效果十分好。

    宋瑜的手脚都保养得极好，她是个很注重肌肤的人，极小的瑕疵都难以忍受。是以手如葱削，白净细嫩，连指甲盖儿都是双眼皮的；她的双足白皙小巧，脚腕尤其生得漂亮，再往上是光洁如玉的小腿，匀称修长，薄罗每每看到都要歆羡许久。

    她用手碰了碰胸前愈发鼓涨涨的两团，下一瞬脸颊通红收回手，盈盈水眸水波流转，不好意思再多看一眼。哪里近来总是疼，里头仿佛有硬块似的，她稍微一碰便涨疼难受。

    曾经有一回羞红脸问过阿母，那时才十三，龚夫人满目的笑，“这是姑娘都要经历的事，说明我家三妹正在逐步长成真正的女人。”

    目下两年过去，已经长成了傲人的弧度，白白嫩嫩的像两个水晶包子…宋瑜拿过一旁的衣裳逐步穿上，抿了下唇，待脸上热度褪去后才唤外头丫鬟进来收拾。

    翌日花朝节一早便有人家将裁剪的红帛挂在花枝上，东西街道两旁摆着各样花朵，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这种日子姑娘家总是特别重视，早早地便起床梳洗，坐在镜前施脂布粉，怀揣一颗悸悸女儿心。

    宋瑜亦不懒散，卯时便依依不舍地从榻上坐起来，却不是为了装扮。她一壁打哈欠一壁让澹衫伺候穿衣，泼墨长发懒怠地披在身后，不放心地去千舟院叫醒宋琛。

    上回她问了宋琛意见，没曾想他竟然一口回绝，宋瑜好说歹说才让他勉强颔首。

    三日过去生怕他要反悔，底下仆从不敢拦她，由着她进到内室。宋瑜将人一把从床上捞起来，摇了摇提醒道：“快去起床穿衣裳。”

    宋琛勉强睁开眼，眼白占了一大半，吓得宋瑜猛地松了手，他便又软绵绵地倒回被褥中。

    叫了许多遍他都不醒，后来宋瑜气急，索性在他脸上左右抽了一耳刮子，他这才捂着脸惊叫：“你打我做什么，不去了！”

    其实宋瑜用的力道不大，是他大惊小怪，也是，哪有人敢这样打他。龚夫人对他几近溺爱，外头公子哥儿各个上赶着巴结他，素来只有他嚣张霸道的份儿。

    宋瑜杵在床头睥睨，“你当真不去？”

    他也是有脾气的，冷哼一声骄傲道：“不去。”

    “哦。”宋瑜认真地点了点头，视线一扫落在被子下方，她眼里促狭一闪而过，抬手指了指那处，“那我就告诉府上所有人，你今日尿床了。”

    宋琛有一瞬间的沉默，循着宋瑜所指看去，果见掀开的被子中间躺着一滩水印，并且时间不久。

    他脸上蓦然通红，恼羞成怒地冲宋瑜恶狠狠道了声“滚”。

    旋即见宋瑜一动不动，端是要他给出答案，他咬牙切齿地补了句：“我去。”

    如此才乖，宋瑜心满意足地从他房间退出。

    回到房中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宋瑜只略施粉黛，对镜描了描眉。

    青色直眉，美目媔只。

    换上对襟齐胸红褥白粉桃花裙，鲜艳娇嫩的颜色更加衬得面若桃李。翻荷髻高梳，头戴玉蝉金雀三层簪，一颦一笑让人错不开眼。

    她提着裙摆迈出门槛，宋琛已经在外头等候，见到她不满地撇撇嘴：“一大早将我叫醒，自个儿却折腾恁久。”

    此次他们出去事先告知了龚夫人，却隐瞒了跟谢昌同行的事实，若是她知道真相定要责备。哪有被人退亲了还上赶着倒贴的，可是宋瑜只一想到谢昌爽朗希冀的面容，便狠不下心拒绝。

    如此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她这次一定要跟他说清楚。几人约在城外庙会见面，宋瑜立在青石台阶上，透过层层人群，一眼便望着大门外屹立挺拔的身影，她暗自捏了捏拳头下决心。

    谢昌身旁另站着一个娇俏身影，从远处看穿着天青双绕曲裾，看着端庄，但她却一刻不得闲地走动。她忽地一回头，便对上宋瑜的视线，惊讶喜悦一并出现，眨眼便挤到跟前握住宋瑜的手。

    原来是霍菁菁，算起来自打郊外那事后，她们便一直没有相见的机会。

    “没想到谢大哥约的人是你！”她亲昵地挽着宋瑜，笑靥融融，全无一点尴尬，仿佛上回算计自己的不是她。“阿瑜，我若是早知道，一定二话不说就来了。方才还觉得无趣，目下你来了可真好，咱们可以好好说话。”

    她最近一直借住在谢家，没有回永安城的打算。一来没有父母管辖，乐得自在；二来…她想到段怀清骄傲冷清的脸，不由得轻哼。

    若说宋瑜心底没有介怀是假的，那日霍菁菁一声不响地便走了，留下自己一人面对霍川，教她一颗温热的跌入寒潭。然而面对她的热情，宋瑜却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低头嗯了一声，很是矛盾。

    谢昌随后来到几人跟前，目光自然而然被宋瑜攫住，她无论立在何处都是最出色的，周遭一切霎时成了陪衬。他朝宋瑜微微抱拳，又对身侧宋琛道：“今日逛庙会的人多，稍后我们一同行走，切莫被人群冲散了。”

    不得不说霍川想的周到，他怕自己尴尬，便携带霍菁菁一同前往。四人结伴，总好过两人处处拘谨。

    前头有人祭拜花神，跟前排了好长的队伍，每人焚以三支香，模样虔诚。

    香炉中青烟袅袅腾升，盘旋半空经久不绝。霍菁菁拉着她要去凑热闹，然而人群攒动，宋瑜实在不大愿意。她最红没能拗过，挤到跟前一人取了三支，心怀惕惕地祭拜鞠躬。

    出来后见有卖百花面具的，宋瑜驻足观望片刻，便上前买了一具。

    面具只有上半块，做工简单，白底红梅。从颊畔抽出一支枝条舒展的梅花，红得艳丽，却又白的极致，同她这身衣裳很搭配，宋瑜一时心动便买了下来。

    随后她发现这面具委实是有好处的，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她走在人多的地方便覆上面具。以免显得不合群，甚至给霍菁菁几人一人买了一具，花样各不相同，除了霍菁菁对其爱不释手，其他两个男人都只拿在手上，并无要戴的意思。

    “这是娘们儿才喜欢的玩意儿。”宋琛如是评价。

    谢昌只一笑，不置可否。

    霍菁菁偏头觑他一眼，才半天的工夫两人已然混熟，说话并无顾忌，弯起眉眼笑眯眯地：“我们本来就是娘们儿。”

    宋琛竟无法反驳。

    夜幕徐徐降临，天上零星挂着几颗星子，月色迷蒙。街上亮起不少灯火，热闹程度不输白日，久违的夜景就在眼前，一时让人看花了眼。

    宋琛跟个闲不住的性子，这点跟霍菁菁倒很是相似，两人一拍即合，不多时便抛下宋瑜、谢昌到前头热闹的地方玩去了。

    宋瑜唤了两声未果，怏怏不乐地折返：“不如我们去前头找一找。”

    谢昌却不为所动，看着她提议，“不远处有放花神灯的，三娘可否愿意一同前去？”

    说实话宋瑜还从未跟异性同过花朝节，以往都是有薄罗澹衫陪同，今日本以为有宋琛在，便放她们两人自个儿玩去了，现在想来委实失误。她看一眼宋琛离去的方向，面露犹豫，旋即微一颔首：“嗯。”

    正好她有些话要说，索性趁此机会道个清楚。

    庙会后头便有一处空地，紧随着一弯河流，岸上垂柳茵茵，不少才子佳人汇聚此地。三五站做一团，清俊公子不住地打量身旁精心打扮的姑娘，脸上泛着腼腆笑意，被周围几人哄而笑之。

    宋瑜被他们气氛感染，不自觉地唇角带笑，去一旁买了两只花灯，递到一盏到谢昌跟前。

    他们头顶是摇摇曳曳不断上升的花灯，烛光明亮，飞得高了仿佛就是天上的星辰，密密麻麻挂了满天。她水眸微弯，恰似高悬的月牙儿，指着天上对谢昌道，“我们也试试。”

    谢昌岂会拂她的意，便问了借了火折子递到她手上，“三娘会放吗？”

    宋瑜以前玩过一次，是宋琛带着他一块放的，她信心十足地抿了下唇：“不成问题。”

    事实是花灯才从她手中脱离，在空中飘了不过半刻，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火苗扑腾了几下俄而熄灭。

    宋瑜沮丧地盯着脚底下摔坏的花灯，蹲下来查看，“怎么会放不起来呢？”

    谢昌便给她分析，“三娘方才手没拿稳，里头灯芯偏了，如此便会导致花灯失去平衡，这才会掉下来。”

    宋瑜仰头认真地听着，从地上站起来重燃斗志，兴趣盎然地跑开：“我再去买一个试试。”

    才走半步便被谢昌叫住，他把手里花灯递了过来：“就用我这个吧，算我们两人一起放的。”

    宋瑜紧盯着他，一时找不出拒绝的话，唯有从他手中接过。照他的方法重新点燃烛火，期间她手中一滑险些打翻，被谢昌眼里手快地拖住。他略有冰凉的手指碰到宋瑜手背，怔了怔旋即退开，指腹仍旧留有她的温度。

    宋瑜心念微转，面上却无动于衷，好似并未在意。她成功地将花神灯放到空中，看着那点光芒渐次遥远，最终成为头上众多星星中的一颗，再也无法分辨。

    “三娘。”谢昌忽然出声唤她。

    宋瑜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她的双眸在夜里更加明亮，熠熠生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谢昌一颗心柔软的不可思议，仿佛有一个角落充盈又落空，总是患得患失。

    他多想得到她，可惜近在眼前时，又被人硬生生地夺走。昨日家中一切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此事全因两人口角冲突，与谢家并无关系。

    而霍川确实如他所言，再无追究此事，甚至审案那日，请人出面证明死者生前脾气古怪，很不稳定，有精神失常的迹象，可将泰半过错归到此人身上。然而谢家仆从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判处牢狱之刑五年，剥夺其全部积蓄。

    谢昌看进她的眼睛，禁不住放轻了声音：“若是我家中再上门提亲，你会同意吗？”

    他将这想法跟父母说过，起初谢老爷极力反对，甚至骂他糊涂。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说出去叫谢家还有何颜面立足陇州，这不是自己打脸吗！

    倒是谢主母不做表示，她原本就喜欢宋瑜这姑娘，当初退亲惋惜了好几天。若是真能让两家重修旧好，是再适合不过，什么面子一类哪有个懂事乖巧的儿媳妇重要。更主要的是儿子喜欢，她将谢昌情意看在眼里，每每想起便忍不住替两人惋惜，甚至后悔当初的决断是否错了。

    她也想过给谢昌另寻一门亲事，或许他见了旁的姑娘便能忘却宋瑜。然而若真有这么简单便好了，他根本连对方一面都不见，即便见了也是生疏客气得过分，绝不主动开口，真能教人气死。

    起初谭绮兰是个不错的选择，若是和谭家结亲便是亲上加亲。然而近来谭家负债累累，自身难保，再加上谭绮兰名声十足不好，令人爱莫能助。她虽喜欢谭绮兰，但这回只能说她咎由自取，谢主母虽懦弱，但心如明镜，断不会让儿子掉入火坑。

    是以这事便一直拖着，成了谢主母的一桩心事。

    万千花灯下，宋瑜许久没出声，她原本以为这事宋琛的臆想，没曾想竟然是他的意思。

    同意吗，宋家会同意吗？

    依照阿母好强的性子，定然不会答应的，阿耶就更不必说了。那么她呢，她是如何想的？

    宋瑜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能再嫁给你了。”

    话音刚落，谢昌眼里的光彩陡然黯沉，一点点跌入无底深渊。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满是绝望与无助，他声音涩涩：“为何？”

    究其原因宋瑜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她不喜欢谢昌，这不是她要找的人，勉强凑在一块儿不会幸福。以前她是没法选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她成了自由身，竟然变得贪心起来。

    宋瑜盯着自己脚尖，双手背在身后细声：“我能不能不说？”

    谢昌敛眸掩去眼里的失望，他看着宋瑜的头顶许久，末了抬起唇角无力道：“你讨厌我？”

    宋瑜连忙抬头，摇了两下道：“怎么会呢。”

    不讨厌，也不喜欢，他大抵就是这样中立的存在。谢昌得出这个结论后不无哀戚，旋即一想他该觉得知足，起码她不排斥他，会让他更好过一些。

    可是宋瑜下一句话便将他重新打入谷底：“我们如今已无关系，今日出门与你见面已是不合礼数。日后或许我都不会出来了，谢郎君日后还会有许多个生辰，我就一并全祝福你吧。”

    这句话是宋瑜酝酿了许久的，斟酌着如何说才能得体又表达全面，她一口气说完，悄悄抬眼看谢昌脸色。

    便见他静静地不做声，泥塑一般立在跟前，许久才找回声音：“三娘不知道吗，祝福的话不能一次全说了，日后对方的道路便会变得坎坷。”

    “还有这种说法，那怎么办？”宋瑜显然不知道还有这层意思，手足无措地想要收回刚才的话，“那我不说了，日后有机会再说…”

    谢昌挑起唇角，积郁的心情顿时开阔许多，“嗯，日后多的是机会。”

    宋瑜简单的脑子品不出那么多弯弯绕，她还当谢昌在安慰自己，点头跟在他身后离开庙会，去前头寻找宋琛、霍菁菁两人。

    这才一会儿的工夫他俩怀里便各抱了一堆东西，有吃的零嘴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此时宋琛倒不嫌弃面具娘气了，斜斜地挂在脸上咧着嘴笑，将一包苏包梅递到宋瑜跟前，“这是打赏你的。”

    宋瑜捏了一块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儿溢满口腔，将她方才愧疚心情一扫而空。她大方地请谢昌吃，谢昌摇摇头道：“我不能吃甜食。”

    她便不再勉强，与霍菁菁一路分食。

    几人走得累了便到路旁一间茶楼稍做休息，外头灯火通明，街道人流熙攘，来来往往。茶楼里自然人也多，几乎桌子全都坐人，找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两张各剩两个位子的。

    霍菁菁热络地拉着宋瑜到靠窗户那张坐下，恰巧这里两个也是女郎，她朝另外两人挥挥手：“你们去那儿做，我同阿瑜要说悄悄话。”

    宋瑜毫无办法，被她拖着坐下，无可奈何。

    伙计上前询问需要什么茶点，霍菁菁熟悉点了一壶毛尖和几碟点心，他痛快地哎了一声便退下。

    霍菁菁将买来的东西一一点清楚，从里面取出来一个檀木雕花的盒子，里面是一支鸳鸯双翠簪，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放到宋瑜跟前，这还没完，相继还有珠钏手镯，胭脂口粉，价钱不等，在宋瑜面前堆成小山。

    末了她放下最后一个缠枝鸾凤袖珍铜镜，弯起眸子大方道：“送给你。”

    宋瑜被她这一番举措弄懵了，讷讷地盯着面前物什，再将目光转回她笑意盈盈的小脸上，“为何要送我这些？”

    她却回答得坦然：“向你赔罪呀，阿瑜，不要生我的气了。”

    宋瑜好半响没能说上话来。

    她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百般滋味萦绕心头。她确实在生霍菁菁的气，然而一直以为只是她自己的事，未料想她早有所察觉。非但如此，还将此事搁在心上，她特意买了礼物赔罪，宋瑜所有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这世上除了亲人外，还有人这样照顾自己的情绪。

    宋瑜对上霍菁菁一双含笑杏眼儿，被她感染了愉悦情绪，情不自禁抿起唇角：“好。”

    两人关系好的如此自然，她们矛盾划开后，关系似乎比先前更亲密了一些。尤其霍菁菁挽着她手臂不肯松手，大吐苦水：“上回我才不是故意跑开的，是二兄让人接我回去，我没来得及跟你道别，不得已只能先走了。”

    宋瑜想问那一切都是霍川计划的吗，然而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她问不问都没有区别。

    她们这边聊得乐融融，宋琛与谢昌也是一番畅谈。泰半时候都是宋琛在滔滔不绝，谢昌在一旁耐心聆听，时而颔首表示赞同，跟宋瑜一样。

    他们两个都是太安静的人，有时过于被动，反而不大合适。

    宋瑜出神之际，身旁霍菁菁疏忽停止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宋瑜循着她目光看去，也是一愣。

    因路两旁都点着灯，檐下更有花灯悬挂，使得街道光线通明，能清楚地看到发生何事。

    路中间的人一袭青莲柿蒂纹道袍，身侧跟着一名仆从，他面前是一位富家模样的姑娘。姑娘身后的丫鬟推了他一把，说了什么听不大清，只能看到他似乎握住了人家的手。

    霍川攒紧眉头，一脸阴郁。这人跟三妹身上的味道一样，但她却不是三妹。

    作者有话要说：霍三三的花朝节。

    早上睡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三妹，心情不太好。

    换药的时候，明朗笨手笨脚没有三妹包扎的好，心情更差。

    晚上洗澡的时候，想到这几天都见不到三妹，心情非常差。

    他重新穿上衣服，“明朗，出门。”

    第31章 永安行

    大街上擅自抓人家姑娘的手,这举措与登徒子无异。

    他以为对方是宋瑜,盖因她身上香味是宋瑜特有的恬淡，没有多想便将人拦了下来。目下才回味过来，她的手腕不如三妹细致光洁，骨骼不如三妹纤细，甚至连声音都不似三妹清甜软糯。

    霍川赫然松手，面无表情地道了声：“抱歉,我认错人了。”

    他头上的纱布已经卸下，双眼却依旧没有任何光泽，漆黑有如一潭死寂的湖水，深不可测。只能感受到周围明亮的光,却看不见任何物什，他早应该习惯才是，八年过去，眼里再无任何色彩。

    今早段怀清为他拆去纱布，满怀希冀地问他：“能否看见一点东西？”

    霍川静了许久，说不失望烦躁是假的，他握起拳头狠狠砸在一旁八仙桌上。墨彩小盖钟弹跳了下，溢出的茶水洒在桌面，发出瓷器碰撞的声音。

    不必说也知道怎么回事，段怀清目露愧疚，随后忍不住骂道：“侯府里那婆娘真个害人不浅！”

    他口中所说的婆娘便是霍川父亲的嫡妻，庐阳侯夫人。

    当年霍川眼睛失明泰半有她的原因，他是为何从楼梯上跌落众人心知肚明。在他卧病床榻时，阖府上下不闻不问，更别提有人送来伤药。眼睛失明了更好，如此便对她的嫡子霍继诚构不成威胁，虽说他原本在侯府便毫无地位。

    如今时过境迁，谁也想不到霍继诚被一场大病夺取生命。庐阳侯惧内，统共就只有那么一个儿子，霍家香火不旺，如此一来便无人世袭他的爵位。听闻庐阳侯有意将霍川重新接回府中，他几乎可以预见侯府天翻地覆的光景。

    那位侯夫人定然不会允许他的存在，一个外室生的儿子哪有这种资格，能分到家产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还想要继承爵位？简直痴人说梦！

    霍川对这些并无兴趣，他只需静观其变便是。

    再几日便是他所谓大兄的下葬之日，他那日要到永安城一趟。虽然极力排斥，有些事却不得不面对。

    街上人物行色匆匆，鲜少有人注意他们这一角落。

    被轻薄的姑娘后退一步握住腕子，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就着昏昧的灯光看清他的面容，俊美中带着冷冽的气度，眉峰低压，看似极其不悦。器宇轩昂，俊逸不凡。

    她一刹那羞红了双颊，身旁丫鬟还在低声咒骂，被她挥手拦下。

    “不知郎君是要找什么人…”她怯怯地问道，抬眼悄悄打量霍川的表情。

    然而霍川对她的问话恍若未闻，恰在此时他身旁又走过一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巧的是她身上也是用这种熏香，霍川若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是太过愚蠢。

    他从姑娘身侧绕过，没回答她的话。

    没走两步便听见后头一声急急的“阿兄”，他脚步微顿。

    霍菁菁重茶楼冲出，顾不上后头僵硬的宋瑜，三两步来到霍川跟前惊喜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也是来逛庙会的吗？”

    倒是没料到会遇见她，霍川颔首，只是声音情绪起伏波澜不大，他心情称不上好：“闲来无事，便到街上走动一番。”

    霍菁菁没多追问，倒是看一眼身后尴尬难堪的姑娘，小声悄悄问：“阿兄方才与那姑娘发生了何事？”

    “认错了人。”霍川不欲在此多做纠缠，言简意赅道。

    敏锐地察觉他的不痛快，霍菁菁弯起杏眼，清脆热情地邀请：“我们就在前头喝茶，阿兄要过坐一坐吗？”

    她见霍川似要拒绝，率先凑近了笑眯眯地低声：“阿瑜也在。”

    这个阿瑜指的谁，他岂会不知。正因为上回霍菁菁不告而别，此后再见她便不住地在霍川耳边念叨，“阿瑜定要怪死我了”，“阿瑜不跟我玩了该如何是好”，“阿瑜是我见过最单纯的姑娘”诸如此类。

    霍川扶着拐杖的手交叠，不动声色地挑起唇角，心底仿佛有一块豁然开朗，“去也无妨。”

    自打霍菁菁出去后，宋瑜便一人在位子上坐立难安。与她们同坐的两个姑娘早已吃完茶翩翩离去了，她目光落在窗外两人身上，搁在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地交握，冒出细细汗珠。

    待看到霍菁菁领着他往这边走来时，一颗心沉沉地坠入谷底，求助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宋琛身上。

    他虽不靠谱，但关键时刻好歹能给宋瑜一些依靠。

    然而目下他正跟谢昌谈得忘我，根本没注意宋瑜目光。倒是谢昌偏头与她对视，翘起唇角笑了笑，她便不好意思再看，默默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不多时霍菁菁引着一人来到茶楼，迈过门槛直直地朝她这边走来。宋瑜对霍菁菁可谓又气又恨，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跟她道歉承诺，转眼就又领着霍川过来，真是…真是教人气愤！

    偏偏霍菁菁毫无这种自觉，她走到跟前眨了眨眼睛，笑靥灿灿：“阿瑜，这是我二兄，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既是缘分，不如就坐一起喝喝茶再走。”

    宋瑜缄默不语，埋怨的眼神睃向她，模样真是委屈得不行。

    霍菁菁自觉将她出卖，挽着她手臂嘿嘿一笑，并肩坐下讨好道：“我许久没同二兄说话了，只是坐一会儿而已…”

    霍川在她对面落座，“怎么，三妹不欢迎我？”

    宋瑜默默地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到，正欲开口解释，见他眼睛纱布已然拆卸。然而看模样似乎不大好，当即话语哽在嗓子眼儿，仿佛压了块石头一般难受。

    他的双眼狭长，长眉入鬓，凝了世间万千光华。若是痊愈，该是一双多么风华绝代的眼睛，明亮煜煜，盛气凌人，同他的人一样强势不容忽视。

    这厢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宋琛已经眼尖地瞅到这边光景，当即噌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川。他甩开袍子气势汹汹地来到这桌，在霍川身旁毫不客气地坐下，开门见山道：“你为何在这？”

    霍菁菁提起吊壶给他倒了一杯清茶，抬眼扫过去凉凉问道：“这是我兄长，为何不能在此？”

    宋琛不是好说话的，他冷哼一声：“他对我阿姐图谋不轨，我岂能坐视不管。”

    他的动静很大，谢昌循着望来，自然看到端坐在宋瑜对面的霍川。他眸光微动，转而渐沉，坐在原处驻足观望，一时不知是否要前去。

    霍川握着杯子转了转，没有跟宋琛周旋的心思，“宋小郎君说的对，我确实对她图谋不轨。”

    此话落地，在场三人皆吃惊，尤其宋琛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没料到他竟然承认的如此干脆。

    宋瑜一颗心惴惴不安，大庭广众下，四面都是人，他说话能不能收敛一下？

    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指不定又要编排什么是非。

    说完他不欲解释，反而更加坦荡地朝宋瑜道：“我知道有一处灯火盛美，不知三妹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宋瑜摇头不迭，时值戌时，她若再不回家恐怕会露出端倪，引来龚夫人怀疑。“我不…”

    “三娘。”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一声温和沉缓的声音响起，她下意识回头，谢昌业已从他的位子上坐起。他唇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星目对上宋瑜疑惑视线，“我有话同你说，可否另借一步。”

    他不像说笑，或许当真有正经事。宋瑜正要点头答应，已有一个嗓音替她回答：“这位莫不是谢郎君？”

    霍川以手支颐，眉眼低敛，看不出眼里情绪。他唇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明知故问。

    谢昌垂眸看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对他委实没有好脾气。

    他对三妹居心不良，逼迫自己与三妹退亲，又时刻在算计谢家与宋家，委实是个狠戾的角色。只因谢主母与庐阳侯夫人有些关系，是当年闺中好友，是以对他的身世多少有些了解。

    外室生子，生母病逝，被侯夫人逐出府外，流落街头。至于他是如何熬过那段日子，成为如今霍家花圃的园主，其中历程便不得而知。但经历那样的事，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有如今成就，确实不容小觑。

    然而从小的好教养使谢昌没法不回答，他低声：“正是。”

    霍川曲起手指轻叩桌面，清隽的五官精致无暇，似笑非笑地问道：“我记得谢郎君才同三妹退亲不久，怎的如今又走在一处？”

    谢昌面色微变，他看一眼宋瑜，不想令她为难，便浅淡一笑：“我与三娘无缘，此生无缘做夫妻，好歹能成为朋友。朋友出行，有何不可？”

    坦坦荡荡，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霍川手指顿在半空，旋即轻轻落在桌上，“好一句朋友。”

    明朗在身后暗暗捏了把汗，园主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最为吓人。越是平静越是代表他内心汹涌，酝酿着滔天的怒意，他将情绪藏的太深，轻易不会外露，即便有时笑着也不是真正的高兴。

    茶楼宾客络绎不绝，行到他们身边总会忍不住侧头打量。几人之间气氛着实奇怪，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宋瑜不知为何从脚底窜起一股凉意，尤其看到霍川不怒自威地面容，她心里愈加没底。挣扎不多时，便妥协对谢昌道：“郎君有何事，便在此说了吧，此处并无外人。”

    这么说并不是为了霍川，而是她认为方才已经说的足够清楚。他们不再是一个月前未婚夫妻的关系，应当懂得避嫌才是。她怎么会不清楚谢昌的情意，可即便清楚又能如何…

    谢昌眼里的一簇光芒瞬间被碾灭，他低声道：“是上回颜玉请托我的事，我前几日联系了永安城一位妙手回春、口碑颇丰的郎中，他脾气古怪，但凭一封书信无法请得动，是以恐怕得亲自动身前往永安才行。”

    原来他一直记着这事，宋瑜上回想起他，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毕竟如今两家毫无关系，他大可不必帮助，没曾想他如此上心，怎能教人不感激？

    宋瑜一喜，期期艾艾道：“交给我，我可以去请他。”

    谢昌颔首，确有此意，“不过你对永安城不熟悉，或许不能轻易找对地方。届时我命一人为你带路，并取我的信物给你，如此应当可行。”

    宋瑜点点头，真心诚意地道谢：“多谢郎君，有劳你为此费心了。”

    谢昌轻笑道，“三娘不必客气，宋伯父于家中有恩，这是我分内之事。”

    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连霍菁菁都插不上一句话，双手托腮看他们你来我往地客气，忍不住往自家兄长方向睇去一眼。果见霍川面色沉沉，头顶一片阴霾，她轻声喟叹摇了摇头，不是她不肯帮忙，而是阿兄的情路委实坎坷波折啊。

    彼时他骗自己接近宋瑜时，曾问过他：“阿兄为何要这么做，你看上人家姑娘了？”

    犹记霍川彼时思量许久，才得出一个结论：“她对我始乱终弃，我不能放过她。”

    起初霍菁菁不信，后来看到宋瑜本人更加否定他的话，只当他在说笑。目下逡巡一圈，似乎果真那么回事，宋瑜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与旁人相谈甚欢，独独将他排斥在外。看来他二兄是真碰上钉子了，霍菁菁哀叹。

    天色不早，是时候陆续离场。

    宋瑜与宋琛回府，谢昌顺路前去送两人。霍菁菁便跟着霍川离去，她今晚不再住谢家，暂时在城外别院落脚，明日一早赶回永安城去。

    永安庐阳侯府出了大事，她不是不知道，而是有意逃避。

    如今已经逃了整一个月，再过几日就是大兄下葬的日子，她无论如何都得回去。阿母已经写书信催促了好几回，阿母只剩下她一个女儿，府里还有两个姨娘生的姐姐。她跟她们亲昵不起来，学不来她们的心眼子。唯有跟大兄最亲，毕竟两人一母同胞，从小一块儿长大。

    得知大兄猝然离世的消息，她有好几天没能缓过劲来。正是因为不敢相信，是以才一直没回永安。她在逃避，以为这样大兄就仍旧活着，她害怕回去之后看到的只是一棺灵柩，再见不到大兄和煦的笑容。

    她的思绪陡然低落，全无方才活泼模样，“二兄打算何时回去？父亲在家中等了你许久。”

    霍川在茶楼门口立了少顷，直到宋瑜的车辇远去，他才任由明朗扶着上车。车内霍菁菁端坐，听闻这个问题他挑唇讥诮一笑，“我去不去有何关系，那里何时有过我的位子？”

    霍菁菁听了难过，饶是彼时她还小，仍旧清清楚楚地记得阿母是如何残忍待他的。后来他母亲逝世，竟连个可以葬身的地方都无，当家主母不发话，没有一人愿意趟这浑水。

    她才七八岁，拿出自己的攒下来的小钱借给霍川，让他安葬了母亲。

    从那之后，霍川才偶尔会跟她说话，此前一直视为无物。

    “阿兄不要这么说。”她往里面坐了坐，低垂着头满怀歉疚，“父亲心里一直认可你的，只是当初我阿母太偏激，他没得办法才妥协…我一直想替他们补偿你，如今家中这样…父亲心里定也不好受，他没了一个儿子，你若是再不理会他…”

    霍川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从来不是霍家的子嗣。”

    当初他走投无路，霍家可从未出手帮过一回，哪个不是作壁上观，事不关己？唯有一个小姑娘同情他，三五不时便拿偷偷攒下来的钱接济他。

    霍川不止一回告诉她此事与她无关，让她不必过于自责，然而她却始终无法释然。既然是侯夫人所作所为，便与她脱不了干系，那是她的生母，她怎能不管，眼睁睁地看着她造孽。

    庐阳侯这几年身体不济，再生是没可能的了，只有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霍川忍不住冷笑，但凡他有一丁点骨气，都不该再踏入那地方一步。然而如今情况不同，霍川转念一想，忽而挑唇轻笑，意味深长。

    霍菁菁抬眸恰好看到他笑模样，以为他是同意了，“阿兄何时回去？”

    “三日之后。”他故意要拖到最后一日，霍川低声。

    霍菁菁遗憾地叹了口气，她必须得明日回去，如此一来便不能与霍川同行，“阿兄路上小心，记得带多几个仆从。”

    霍川应下，沉吟片刻才道：“明日你回去，同他说我要另外带上一人。”

    霍菁菁眨了眨眼，“何人？”

    这个“他”指的便是庐阳侯，霍川从不叫他父亲，盖因他实在没有资格为人父。

    外头人群渐次散去，唯有天上还飘着一盏盏花神灯，璀璨生辉。车辇行在城外的小径，路途清寂，是以霍川平静无澜的声音在夜里分外突兀：“他的儿媳妇。”

    霍菁菁倏忽睁大了杏眸。

    庐阳侯的儿媳妇此时正在正堂承受龚夫人的苛责，规规矩矩地跪在前头低头认错，手边是一同被惩罚的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

    不知是哪个仆从告密，他们今晚行程被阿母得知，一待两人回来便让他们下跪，一言不发。

    看得出龚夫人确实生气，并且气得不轻。宋瑜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察觉事态不对便瘪瘪嘴做出一副知错的模样，可怜巴巴地讨好：“阿母不要生气…我们下回再不出去了，再也不瞒着您…”

    龚夫人放下茶杯，乜她一眼仍旧不动容，“三妹，你可知今晚的事被旁人看见，他们会如何说你？”

    宋瑜缄默不语，能怎么说呢，来来回回就那些罪名，连个新鲜说辞都无。

    不过她今晚倒也聪明一回，一到人多的地方便自觉戴上梅花面具。并且满大街都是她调制的熏香香味，旁人看见只以为谢昌跟个姑娘出行，断没有理由猜到她身上。

    见她不说话，龚夫人还当她是真的悔过。

    到底是捧在手心里疼的闺女，无论怎么错都不舍得打骂，她让宋瑜从地上起来，点着她额头恨铁不成钢地嗔了句：“你呀你，究竟是有没有心？”

    宋瑜知她消气了，笑着贴上去撒娇：“自然有了，全在阿母和阿耶身上。”

    宋琛鄙夷地觑了一眼她，此等卖身求荣的行径他才不屑，是以没人喊他起来，他一直在地上跪着。

    许久龚夫人似才想起他，往他睇去一眼，“你可知错了？”

    宋琛咬咬牙，“儿知错。”

    若说怪罪，龚夫人将泰半过错都归到宋琛身上。怪他心思不正，带坏了宋瑜，多时才轻叹一声：“你也起来罢。”

    疼爱归疼爱，但该说的却一点不少。

    龚夫人教训他们日后不得再发生今日之事，更不得与谢昌再有任何牵扯。

    宋瑜皆应下，却不敢说她才求人家帮了忙，过不几日要到永安城去一趟。

    她该如何让龚夫人同意？阿母定不会让她抛头露面，可若是不去，阿耶的病情便毫无进展，她不能坐视不理。

    及至二月十九，这一日是霍川口中出发的日子，宋瑜仍旧毫无头绪。

    谢昌早命人送来了图纸和信物，上面将郎中的居所画的清晰详细，一目了然。信物是一个小瓷瓶，瓶子里有几颗黑色药丸，看着并无特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木盒，盒子是棵大人参，看模样不下百年，宋瑜拿在手里一时说不出是何情绪。

    他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只为了她能请动那名郎中，宋瑜心里沉甸甸的，连薄罗唤了两声没听见。

    “姑娘，大门外来了车辇，是霍园主的人。”薄罗试探地开口，“东西都准备齐全了，您要出去吗？”

    她拾掇下心情，“阿母呢？”

    薄罗蔫蔫，“夫人在堂屋把守着呢。”

    宋瑜想了想，举步走出重山院，一壁走一壁坚决道：“我去同阿母说，这事为了耶耶，断不能轻易放弃。”

    她信誓旦旦地来到前院，果见龚夫人在堂屋八仙椅上坐着，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神情颇有几分复杂深沉。宋瑜的豪言壮语登时烟消云散，她嗫喏地唤了声：“阿母。”

    龚夫人打眼一瞧，将她唤来跟前一本正经地问：“你何时同庐阳侯府的人扯上了关系？”

    宋瑜怔忡，余光瞥见信上落款正是侯府霍三姑娘。她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好在脑子转的快，立马答道：“是上回谢郎君生辰认识的，她与我很是投缘。前几日花朝节也有她在，阿母，怎么了？”

    她实话实说，并无任何撒谎痕迹。龚夫人将书信递给她，“这姑娘邀请你到永安侯府住几天。”

    宋瑜接过细看，字迹娟秀，话语之间透着几分灵动活泼，委实是霍菁菁的口吻无二。

    可她从未跟自己提及此事，为何忽然会忽然邀请自己？

    再一想门外听着的车辇，宋瑜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霍菁菁是他妹妹，帮他一回不足为奇。

    门外车马确实是侯府无异，龚夫人登时无话可说，良久道：“去吧，侯府不比家中，到了那处记得万事谨慎，出了差错可没人替你兜着担着。”

    宋瑜低嗯一声，这些话从小到大她说了许多遍，以至于宋瑜每每到别人府上做客，举止得体，无不赞叹。

    她让薄罗澹衫回屋收拾东西，同龚夫人依依不舍地道别后，这才登上去永安的车辇。

    车辆共两乘，丫鬟被安置在后头，她踩着脚凳上了前面一辆。本以为车内无人，谁想一打开帘子便看见里头坐的人。

    车内光线昏昧，阳光从缝隙穿行而入，恰好照亮了霍川半张脸。

    他似在车内小憩，斜倚着车壁姿态闲适懒怠，宋瑜在外头却步，正欲下去跟丫鬟同乘一车，便听他缓缓开口，低沉嗓音带着才睡醒的朦胧，不容抗拒：“进来。”

    宋瑜犹豫好片刻，霍川却等得不耐烦，确定她的方向后，伸手将她从外头带入车厢。

    粗布帘子随即轻飘飘地落下，宋瑜面颊烧红。因步下趔趄，是以她半个身子都偎在霍川怀中，偏偏他手臂牢固坚硬，没法挣脱。

    车轱辘徐徐转动，已然出发。宋瑜手足无措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仍旧坚持：“路途遥远，我跟园主同乘一车唯恐不妥…”

    固执守礼的模样严肃极了，却让人更加想欺负。她的手放在霍川胸口，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霍川顺势将她环住，非但不松开反而愈加过分：“哪里不妥？三妹连人都是我的，同我乘车反而胆怯了？”

    这下宋瑜无论如何承受不住，慌张从他怀里逃出，寻了个角落缩着，“我、我才不是你的！”

    霍川不疾不徐地接话：“早晚而已。”

    第32章 隔墙耳

    第三十二章

    路途颠簸,林中树叶飒飒作响,时值正午，天上日头暖融融地照着车顶，安逸的气氛使人倦怠。偶有一阵风吹来,树荫蓊郁,卷起车中布帘,露出宋瑜百无聊赖的面容。

    她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下颔枕着臂弯，怏怏不乐地盯着外头不断倒退的风景。

    今早忙着应付阿母，她连早点都没顾得上吃,目下已经行驶了两三个时辰，肚里早已空空。宋瑜悄悄瞥一眼身后闭目养神的霍川，他保持这姿势已经多时,不知是假寐或是熟睡。

    恰在此时，宋瑜肚子十分应景地响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捂着。

    路上口粮全由澹衫拿着，车辇目前没有休息的意思，她更不会开口提及。再这么下去可是要饿坏的，宋瑜记起明朗似乎说过桌几底下有干粮糕点，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黑漆小几上。

    她往前探了探，并未见霍川有任何反应，便松一口气照明朗所说，拿出里面油纸包着的食物。诱人香味扑鼻而来，是东街街尾的李家千层馒头和寻康桥底下的雪花糕，搁在平常宋瑜或许不以为意，现在却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馒头白得像雪，里面蓬松有如千层，嚼在口中有淡淡甜味，可惜有些冷了，宋瑜不无遗憾地想着。她咬一口觑一眼对面霍川，经过一上午的相处，他并未有任何越轨的行为，让宋瑜渐次放下心来。

    她一口气吃了两个馒头和几块雪花糕，期间还为自己倒了一杯花茶润喉，模样倒是惬意。

    总算填饱肚子，宋瑜正默默地要将食物放回原处，抬眼无意间撞见霍川睁开的双眸，漆黑似墨，深不可测。她手下动作蓦然僵住，一时竟有种做贼心虚的错觉，碍于吃了人家东西，她抿抿唇十分有礼貌地问：“你饿了吗？”

    真会反客为主，霍川抬了抬唇角，“我卯时未到便去宋府接你，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三妹以为呢？”

    早在宋瑜叫响第一声时他便听见了，他一直没睡，只是睁不睁眼都一样，索性阖目冥思。是以自然知道她跟个小老鼠似的犹豫不决，偷偷摸摸地拿出油纸包摊开，吃东西的动静很小，不时会有灼灼目光睃来。

    宋瑜很为难，她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挣扎许久重新打开油纸包，从里面挑了个馒头递到他跟前，“那你吃吧。”

    伴随着千层馒头的甜香，还有从她袖筒里传来的馥馥清香，霍川并不接：“在哪里？”

    宋瑜晃了晃，偏头解释：“就在你面前。”

    面前这个方向委实抽象，霍川拿了两次仍旧不准确，宋瑜心急之下便握住他的手，将馒头放入他掌心，满含同情：“给你，就在这儿。”

    说罢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交握的手，霍川指节分明，坚毅硬朗，同她的柔软灵活不同。手心忽然一片灼热，宋瑜连忙松开，面色通红地退到一旁。

    车内温度被阳光照得温热，有愈加升高的趋势，闷闷的透不过起来。

    宋瑜双手托腮定定地盯着霍川一举一动，盈盈水眸眨了眨，直到脸上温度渐次消退。他吃东西的动作不慢，却又不像宋琛那样狼吞虎咽，闲适懒散，怡然自得。他下颔随着咀嚼上下动作，喉结微微滑动，宋瑜往上看他的眼睛，长睫毛微微下敛，甚至比她的还要浓密…

    “好看吗？”霍川蓦然出声。

    宋瑜吓一大跳，偷看被人抓了现成，她心虚地别开视线狡辩：“我没有看你。”

    这姑娘不打自招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霍川禁不住弯起唇角，忍不住想逗弄她：“三妹，我脸上有屑渣吗？”

    宋瑜真的认真看了一遍，“有。”说罢指着他嘴角一处好心道：“在这。”

    他明知故问：“何处？”

    那么明显的地方，只消宋瑜提醒他便该知道，可是他笨得很，指了许多次都没有对。宋瑜着急地拿出绢帕，起身便要为他擦拭，弯腰时霍地停住，脑子忽然开窍一般又重新坐回去，“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也不明显。”

    她是个傻子，险些又被骗了。他就是故意捉弄她，想要看她出糗闹笑话，她才不上当。

    宋瑜翻遍了全身才从瘪瘪的荷包里找出两枚铜钱，她放在桌上怯怯道：“这是方才吃你食物的钱，若是不够我等会让澹衫拿给你。”

    她可算明白了何为囊中羞涩，果然是吃人的嘴软，她现在连说话都底气不足，辗转许久才从那两个铜板上收回手。

    霍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想不到她连这点钱都要计较。分得如此清楚，是不想跟他扯上半点关系吗？

    想得美，他冷哼一声，言语刻薄：“馒头两文一个，算上糕点茶水共十二文。小本生意，盖不赊账。”

    宋瑜檀口微张，头一反应竟然是好贵。她摆了摆手意图解释：“不是赊账，只是钱袋不在我身上…”

    霍川眉梢微抬，“利息一刻钟翻一番。”

    不愧是奸诈的商人，连这点钱都算的清清楚楚，不容有半点吃亏。可是这却为难了宋瑜，他们统共要行四五个时辰，傍晚赶到下一个城镇才能停歇，这期间得有多少刻钟…宋瑜一时间居然算不清账，她面露苦恼，“可以便宜点吗？明朗说这里有干粮，我饿了能够随意吃。”

    霍川丝毫不将她的恳求放在心上，言语淡淡：“那你为何要付给我钱？”

    宋瑜半响没能反驳，全然被他绕乱了逻辑，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文钱收回钱袋里，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我不付了。”

    如此才乖，霍川低嗯一声，继续靠着车壁假寐。

    这下宋瑜学聪明了，知道他没有睡着，便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车中。时而观看路边风景，时而掰着手指头自娱自乐，就是不看霍川。

    夜色将至，头顶一弯残月遥遥挂在天上，周围几颗璀璨星子忽明忽暗。月色朦胧，客栈门前两盏灯笼高悬，经过长年风吹雨淋已有破损，昏昧灯光足以照亮门前山水客栈四个大字。

    宋瑜坐了一天马车十分劳累，腰酸背痛，浑身都不得劲。她在车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霍川却自在得睡了整一下午，差距明显让宋瑜很不平衡，下车后忿忿不平地朝他瞪去一眼。

    霍川恍若未觉，明朗要了两间上房三间中房，今晚便在此凑合过一宿。

    霍川与宋瑜人各一间，明朗和陈管事一间，澹衫薄罗一间，剩下两名车夫一间。宋瑜这回再不敢说什么还钱的事，房费便让他一并出了吧，她绝口不提。

    晚饭尚未来得及用，几人先卸下包袱到楼上稍作休息，再下楼一道用饭。

    房中布置很是干净雅洁，窗户正对着客栈庭院，没有街道那般嘈杂。宋瑜一头倒在床榻上便不愿再起，揉了揉酸疼的胳膊对丫鬟抱怨：“霍园主虐待我。”

    闻言薄罗大惊小怪地走上前，十分有眼力见儿地给她捏背揉肩，“姑娘何出此言，园主瞧着不像是那种人…”

    确实不像，他所有的坏水都藏在肚子里了，宋瑜哼哼两声翻了个身，蒙头将自己整个盖住，不再多言。

    不多时明朗便前来敲门，道是可以下去用饭了。

    宋瑜从床上一跃而起，她中午才吃了两个甜馒头，根本一点儿也不满足。顾不得对霍川的诸多微词，吃饭要紧，她拿巾栉洗了洗脸便一同下楼。

    楼下霍川已在等候，他身旁站着陈管事，宋瑜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悄悄抬眼往他看去。

    霍 川毫无反应，桌上已经摆着几碟家常菜，简单寡淡，只有中间一盘野鸡卷露出荤腥。陈管事替他盛饭，就近摆放在他面前，又递上一双筷子，“园主请用。”说罢朝 宋瑜看去，“姑娘也吃吧，今日路上赶得急了，一直没停歇，想必你们都早该饿了。盖因两地距离远，若不加紧行程，今晚恐怕要露宿野外。”

    宋瑜是个很好说话的，当即摇了摇头表示：“管事不必自责，我们路上吃了东西，目下并不是太饿。”

    音落只听霍川扯起唇角嗤笑一声，其中讽刺不言而喻，宋瑜脸上腾地就红了，恼羞成怒地嗔了他一眼。

    他端起米饭吃了一口，由管家在旁为其布菜，其中多次夹偏了地方，宋瑜强忍着才能不发出声音提醒。野鸡卷味道很好，肉质鲜嫩，外表裹的一层鸡蛋皮金黄酥脆，她不由得连吃好几个。

    霍川却面无表情地出声：“少吃些，明日你便说不出话了。”

    宋瑜低头觑了觑筷子上夹的肉卷，反应半响才明白他是同自己说话，故意跟他唱反调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口中脆脆作响。果然看到对面霍川脸色赫然沉下，不识好歹，他不再多言。

    虽如此，但宋瑜还是很在意喉咙声线的，上楼便让澹衫烧了热茶端来，她连着饮了三大杯润喉，这才罢休。

    房间里备有浴桶，饶是清洗得干净，宋瑜仍旧不大愿意使用。但扛不住浑身的僵硬疲乏，她便让薄罗打一盆热水来，把衣服脱了个精光，躲在折屏后头将浑身上下擦拭一遍。

    洗澡可以凑合，但滋润保护肌肤是必不可少的。她随手披了件薄衫，赤脚走出屏风来到床榻，从桌几上的包袱里取出个檀木圆盒。澹衫薄罗两人就在外头等候，见她出来紧随上前，“姑娘要捏肩了？”

    圆盒子里是她自制的汉香白玉膏，里头是用白檀香、丁香和木香等多种香研磨成粉，再用白蜜调和，制成膏状盛在盒中。每日敷在身上揉捏一遍，使其进入肌肤，久而久之便可使身上散发香气而无汗味。

    旁人都羡慕她自带体香，实则是积年累月的坚持所致，她保持这习惯已约莫十年，无怪乎身上香味袭人，馨香袅娜。这跟她所卖的熏香不同，那种香只是熏在衣服上，时间长了便会淡去，并且不如她的自然。

    她躺倒在床榻上，褪去身上薄薄一层纱衣，露出光洁如玉的后背。她的蝴蝶骨精致漂亮，背部就像一块光泽美玉，连身为女人的薄罗见了都要赞不绝口：“看了姑娘身子这么多年，还是每一回都被诱惑住。”

    宋瑜抿唇笑她不正经，然而头一低便看到胸前两团细腻的肉，饱满圆挺，被她的双臂挤出弧度，连自己看了都羞怯不已。她别开头恰好对上薄罗促狭目光，一张俏脸更行通红，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许看。”

    薄罗撇撇嘴不以为然，“姑娘生的这么美，做什么怕给人看？”

    说罢不怀好意地一笑，凑到她身前故意道：“不给我看，总归是要给别人看的…可对方若是霍园主，姑娘不就吃大亏了。您那么好，他知道吗？洞房花烛夜该怎么办，日后穿戴给谁看？”

    她一壁说一壁倒了些药膏在手上，细细涂在宋瑜后背上，力道适中地按捏。说着看一眼身旁澹衫，似乎在寻求支持，“澹衫姐，我说的对吗？”

    澹衫难得没嫌弃她，“此话不错。”

    她们两人倒自顾自地讨论上了，全然没过问宋瑜意见。她挣了挣作势要从床上起来，捂住她们两人的嘴，“不许胡说，谁说我要嫁给他了！”说罢惊觉胸口一凉，她低头一看连忙挡住，支支吾吾：“他说我丑陋，我、我还嫌他瞎呢…”

    山水客栈是附近最好的一间，环境清净，室内打扫得干净，店内掌柜伙计都无比热情。唯一有一点不大好，便是墙壁隔音效果非常糟糕。

    宋瑜的房间跟霍川只有一墙之隔，是以她这边的谈话声，在隔壁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霍川正坐在床榻与陈管事交谈，明朗在一旁站着，“园主这次回京，那位夫人定不会善罢甘休…当年妙夫人病逝，尸骨未寒便被她们…”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盖因隔壁房间对话声传来，是薄罗垂涎的咋呼声：“不公平，姑娘年纪比婢子小，这儿却比婢子还大…”

    话里内容旖旎，禁不住让人浮想联翩，明亮霎时便从脖子红到耳根，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连一旁陈管事也是面是窘迫，姑娘家的私房话可真个教人招架不住。再低头觑一眼园主，他的眼里看不出神采，只下颔微微绷起不大愉悦：“继续说。”

    他们说话是刻意放低了声音的，是以宋瑜她们不大能听见。

    明朗唯有继续，但话里已明显不大镇定，“若是园主能让妙夫人被侯府承认，也算是还她公道…”

    话音未落，那边厢薄罗已经蠢蠢欲动地开口：“姑娘…让我摸一摸好吗？”

    紧随而至的宋瑜娇声低斥：“你不是也有吗？”

    薄罗看一眼自己的，再看宋瑜胸前两个傲人雪峰，很是遗憾：“可是没有姑娘的那么圆那么白…”

    真是够了，不待她把话说完，霍川已经阖上双目冷声吩咐：“出去。”

    陈管事和明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告辞，关门离去。

    明朗是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子，听了那话自然会心中激荡，以至于路过宋瑜房门口时忍不住侧目观望，心想园主真是好福气，能慢慢消受如此美人恩。他还没感慨完，便被陈管事带着离开了，耳提面命，“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明朗岂敢跟园主抢姑娘，最多在心里羡慕一番罢了。

    霍川仍旧保持方才姿势坐在床沿，脸色铁青，沉郁难看。

    那话连他听了都忍不住联想，更惘论明朗是个毛头小子。他一壁容不得旁人觊觎三妹，一壁又因丫鬟的话不能镇定自若。

    上回她欺骗自己容貌丑陋，他将计就计没有说破，没曾想她如此斤斤计较记到如今。

    宋瑜就在隔壁，她的丫鬟在为她揉捏身体，时而能听到她娇俏的嗔怪声和舒服惬意的哼声，无疑对霍川是最大的折磨。他索性仰躺在床上，闭目欲睡，然而白天在车上睡得多了，现下一丝困意也无。

    墙壁里面交谈声喁喁不绝，他听到其中一个丫鬟忽然问了句：“姑娘，您是喜欢谢郎君多一些，还是霍园主多一些？”

    霍川仅有的一星半点睡意，因这句话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边宋瑜浑身上下都敷了一遍，身子清爽舒适，一天的疲惫总算有所缓解。她瞪圆了水眸，这叫什么问题，“我哪个都不喜欢。”

    薄罗不依，非要她从中选选择一个：“若是两个摆在一块，您觉得哪个更为中意？”

    澹衫在收拾残局，闻言禁不住低笑，任由她缠着姑娘胡闹。

    宋瑜当真有模有样地思索一番，她身上披着薄衫，将身子线条勾勒得若隐若现，魅惑诱人，偏一双眼睛透澈清湛，纯真无暇。“若真能叫我选…谢郎君温和有礼，待人也认真细心，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儿…自然是选做夫君的不二人选。”

    薄罗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末了心有戚戚地抛出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番话只字不差地落入霍川耳中，外头月光从窗户中穿透，照在他阴鸷不悦的脸上。

    他冷声一哼，翻身睡去。

    经过一晚的休息，翌日宋瑜精神奕奕地出现在楼下，容光焕发，瞧着更加动人了几分。

    不过她似乎察觉不妥，从她出现明朗便一直躲避她的目光，陈管事也是隐约尴尬，唯有霍川周身散发寒意，头顶一圈阴翳雾霾，“早饭不必吃了，目下就出发。”

    宋瑜不晓得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求助的目光望向澹衫，她可不想再饿一天肚子。

    澹衫会意，匆匆去厨房打包了几样包子点心搁在她手中，“姑娘一会儿在路上吃，若是有事可随时吩咐婢子。”

    宋瑜这才不情不愿地登上车辇，她扫一眼霍川，十分识趣地选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包子是雪菜豆角的，另外还有一些软香糕米糕之类的点心，宋瑜这回无需顾忌，丝毫没有昨天的心虚之感。

    她吃饱喝足便容易瞌睡，虽然昨晚睡得好，可扛不住马车路上无趣。再加上旁边一言不发的霍川，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官道虽平坦，但总归会有颠簸的时候，宋瑜动了动选了个舒服姿势，顺势就倒在了霍川手边。

    霍川手指稍微一动便能碰到她脸蛋，光滑柔嫩，纤长浓密的睫毛碰上他手指，像把小刷子一下下挠在心头。积郁了一晚上的怒意无处发泄，霍川看似平静地靠在车壁上，他莫非不够认真细心，不够温和有礼？

    脑中是她昨晚称赞谢昌的话，霍川愈加烦闷，在她脸上碰了碰，忍不住捏住她挺翘的鼻子解气。宋瑜半响没能呼出气来，咪呜一声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霍川这才松手，“想得美。”

    她只能嫁给他了，旁人谁都不行。

    宋瑜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逸，梦里有人一会儿咬她鼻子，一会儿要挠她脸颊，很不太平。

    她迷迷瞪瞪地从梦中醒来，面前一堵鸦青色的墙壁，身上甚或有些温暖。再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墙壁，而是霍川的衣裳，她竟然躺在他腿上！

    宋瑜登时便被吓醒了，瞌睡虫一哄而散，她霍地直起身一脸端正，抬眸端详霍川脸色。

    他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如早上那般阴郁，抬手揉了揉肩膀淡声询问：“如何，三妹睡的舒服吗？”

    宋瑜还以为是自己睡着了不老实，不知不觉便爬到了他腿上，脸颊浮上红晕，抿唇很是惭愧：“我不是故意的，平常我睡觉都很老实，今日不知怎么…”

    霍川动作顿了顿，嘴角一扯，“三妹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此间我一动未动，你难道没什么要说的？”

    宋瑜很客气：“谢谢你。”

    未料想话才说完，霍川便停下动作，表情堪比寒冬腊月一般阴寒冷冽。他偏头转向宋瑜的方向，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她的倒影，宋瑜下意识一哆嗦，不知是哪句话说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坚持日更六千第六天，求鼓励求表扬~

    自大自信自傲的霍园主吃醋了~~小鱼棒棒哒，就是不夸奖他~

    霍川；我也可以很温柔体贴，认真细心。

    谢昌：呵呵。

    第33章 杏仁茶

    一行人行了整两天,除了夜晚住宿泰半时间都在马车度过,好端端的人硬生生闷出病来。

    尤其霍川还对她很不友善，一直拿那张阴沉沉的脸面对她，让宋瑜更加不敢同他说话。偏偏车里只有他们两人，饶是宋瑜这样不爱热闹的人也扛不住，至今仍未想明白是哪句话招惹他生气。

    好不容易快到永安城,明朗说今日傍晚便能进城,她才长长松一口气。

    中午他们就近停歇在路边,宋瑜迫不及待地从车辇跃下，直接朝后头澹衫薄罗的马车走去，恨不得逃得霍川远远的。明朗心情复杂地觑了一眼帘内，对园主略有同情。

    这都两天了…怎么一丝丝进展也无。

    宋瑜抱着丫鬟寻求慰藉，一壁诉苦一壁埋怨地觑一眼霍川马车，模样惹人怜爱。听得薄罗忿忿不平，好似他当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澹衫在一旁铺好地毡，取来食盒摆放在地，禁不住嗔了薄罗一眼，“少耍贫嘴，快来帮忙。”

    薄罗吐了吐舌头走上前，将食盒里食物一碟碟摆放整齐。里面有主食和点心，是从上一个城镇带出来的，都是合宋瑜口味的东西。相比之下霍川那边便不怎么好了，都是些粗糙的男人，随手包几个馒头烧饼便了事了，哪里有她们精致。

    是以明朗时不时向这边投来目光，眼里的渴望不加掩饰。薄罗对他视若无睹，霍川待她家姑娘不好，连带着明朗也不招人待见。

    中间甚至摆着一盘干蒸鸭，香味顺着清风飘到明朗鼻中，简直让人没法忍受。他捏了两下大腿才克制住没凑过去，低头看一眼手里白面馒头，往嘴里狠狠送去一口嚼了嚼，愈发清淡。

    澹衫细心，甚至给宋瑜装了一盅百合粉。放了几个时辰虽说有些凉，但甜香滋味仍在。

    宋瑜吃了两口一扫方才郁卒心情，眯起眸子满足地叹息，“马上就到永安城了，我要吃那儿的杏酪，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味道变了没。”

    她记得永安城的杏酪，是因为幼时宋邺谈生意带她去过一回，彼时她才七八岁。阿耶不能时常陪她，但每天回来都会为她带一碗杏酪，宋瑜好似每天都在期盼中度过，不知是为那一碗杏酪或是为了父爱。

    多年过去，她仍旧对那味道念念不忘，若是能再吃一回是再圆满不过。

    澹衫夹了一块连鱼豆腐到她碟中，“姑娘还记得那地方在哪吗？”

    宋瑜偏头想了想，半响垂下眼睫，眼里熠熠生辉的眸光渐次淡去，连鲜香的豆腐都变得寡淡无味，“那是阿耶买的，我也不清楚究竟在何处。”

    那可难办了，永安城这般大，要到哪条街上寻找呢？

    难得时间不紧迫，用完饭后澹衫薄罗去后头的溪边清洗碗碟，宋瑜便立在路边前后翻看谢昌给的图纸。上面地形一目了然，从城门进入，转入西大街行走到一间铁匠铺，再往东步行数百步是一间锦绣阁，后头便是医馆。

    位子这样偏僻，难怪他说不好找。宋瑜已经将图纸熟记在心，暗自盘算该如何说服那位医者，她觑一眼远处嶙峋山涧，眉目不展。

    明朗啃了两个馒头意犹未尽，试图去后头溪水里补两条鱼解馋，顺道将陈管事一并带去。两名车夫不知在哪里溜达，空荡荡的路边仅剩宋瑜和霍川两人。起初宋瑜并未察觉，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她才偏头看去。

    霍川低咳不休，但身旁没人照顾，他一时寻不着茶杯在何处。

    宋瑜将图纸收回袖筒，静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抿了下唇上前倒杯茶递到他跟前，默不作声退到一旁。

    他喝过水后果真好了许多，咳嗽渐缓。宋瑜以为他不知道是自己，怡然自得地观看景色。

    霍川就势倚靠在身后樟树上，闭目缓了缓道：“三妹，在你心中，何为温和有礼？”

    那一晚说过的话宋瑜早已忘了，他却一直记到如今。

    宋瑜怔了怔不明所以，“反正不是园主这样的。”

    霍川脸色登时一变，不再理她。

    申末抵达永安城，一路上霍川都没跟她说清此行目的。宋瑜只当他是为了商场生意，是故当车辇停靠在庐阳侯府门口时，她才惊愕地睁圆了双目。

    门口有仆从接应，搁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待遇，其中内情霍川焉能不知，禁不住心中冷笑。

    明朗引他往前走了两步，他忽地顿住询问身后：“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宋瑜在他身后踟蹰不前，抬头望着头顶的辉宏匾额，庐阳侯三个大字沉稳洒脱，遒劲有力。前方是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头威武石狮，台阶下的阀阅已有好些年头，高墙大院，令人望而生畏。

    来之前她便觉得霍菁菁那封信有蹊跷，她道自己是侯府千金，可她从未跟自己表明身份。宋瑜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但都被否决了，只当她是为了骗自己出来而编造的身份。毕竟侯府的姑娘，怎能随意抛头露面，并且没有丝毫架子。

    可如今猜测成真，霍菁菁是侯府三姑娘，她唤霍川为阿兄，那霍川便是…

    宋瑜冷不丁抽一口冷气，没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府内一片寂静，仆从皆穿缟素，隐约还能听见灵堂里传来的沉重梵音。她双脚定在原地，更是没法踏入半步，“我要去找柳医师…我看不如，改日…”

    霍川蹙紧眉头，不容她有任何争辩：“过来。”

    他越是强势，宋瑜便越是抗拒。凭什么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一路上他都没给自己好脸色，到了永安城还要欺负她？憋闷了好些天的委屈一触即发，宋瑜忍不住后退两步，“我不去。”

    澹衫薄罗早在下车时便愣住了，尤其薄罗直直地盯着侯府大门久久不能回神，张口惊叹。

    她一直都是泥捏的性子，鲜少有出言反抗的时候，更别提态度如此坚决，是以霍川好半响没出声。他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语气禁不住更强硬几分：“三妹，你忘了答应我何事？”

    宋瑜忙不迭摇头，“我答应陪你来永安城，如今已经到了，园主不要强人所难！”

    何况院子里一看便是才出丧事，非亲非故，她去了只会惹人不待见。霍川的意思她大抵能猜到一些，正因为如此才更加抗拒。她连丁点儿准备也无，耶耶的病情尚未有任何好转，目下她实在没有别的心思…

    霍川放佛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在她行动之前已经吩咐明朗：“将宋女郎带来！”

    所幸宋瑜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在他出声的同时踅身逃跑，不信他能当街抓人。明朗尚未行动，便看见宋瑜提着襦裙远远躲开，特意立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口，一脸倔强地盯着这边。

    明朗面露难色，处于两难之地，“园主，您将宋女郎吓跑了…”

    霍川紧紧握着手中紫檀拐杖，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一路上都乖巧听话，几乎让霍川忘了她虽是小绵羊，但也有反抗的时候。她表面千依百顺，实则内心千般不愿，关键时刻出人意料。

    真是个善于伪装的姑娘…霍川下颔紧绷，情绪很差。

    澹衫薄罗紧随在她身后，都是一脸复杂，素来话唠的薄罗此刻成了哑巴，半天不吭声。

    她两手空空走在宋瑜身侧，方才走的急忘了带行李，只有腰上随身挂了个钱袋子。不只是她，连澹衫琢磨了许久都没想通：“霍园主怎么会是侯府的人…他莫非是庐阳侯的子嗣？”

    宋瑜更是无从得知，她脑子全是混沌，理不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霍川若真是庐阳侯之子，那他为何只身一人定居陇州？他的眼睛是为何瞎的，府里去世的人是谁？

    想得脑仁发疼都没得出任何结论，宋瑜偏头正欲同澹衫说话，猝不及防对上一位男子探寻目光。其中不乏惊艳和兴趣，她这才有所警觉，低头觑一眼身上衣裳，红襦白牡丹束胸裙，她甚至脂粉未施，着实称不上艳丽…

    然而不止那位男子，街上泰半人目光都被她引来。以往在陇州未有所觉，盖因众人道听途说业已习惯，初来乍到永安城，她的容貌实在引人垂涎。

    宋瑜心中不安，让薄罗澹衫守在两侧，顾不得寻找那名柳医师，先寻好客栈安顿才是正经。

    薄罗身上拿着钱袋，数额不多但足以撑上几日，剩下多半银钱都放在另一个包裹里，然而那个包裹却落在车辇上。澹衫手里提了个包袱，里面是宋瑜这几日换洗的衣裳和一些护肤药膏，这对宋瑜来说再重要不过，甚于金钱。

    东大街看着相对安全清净，宋瑜便挑了一间地段热闹的客栈，要了两个房间。客栈外头恰好对着闹市，来往商贩行人络绎不绝，间或有议价争执声传来，以往宋瑜会觉得嘈杂烦闷，目下却觉得再动听不过。

    正因为吵闹才足够安全，否则地位偏僻，她连求助都毫无办法。

    在客栈里换了身不大显眼的衣裳，宋瑜这才走出客栈，按照谢昌图纸所画前去寻人。

    毕竟天子脚下，永安城委实比陇州繁荣昌盛得多，街道两旁的铺子宾客盈门，陈列这种稀奇玩意儿，更有许多不曾见过的女子脂粉。宋瑜看得心痒，若不是有要事在身，一定进去好好研究一番。

    她穿过了两条街道，在西街一个偏僻角落寻到那位名为柳荀的医者。

    此处虽不好找，但前来治病的患者却一点不少。外头长凳几乎坐满了人，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在招呼众人，端茶递水很是亲切。

    宋瑜走上前去问询：“请问柳荀柳郎中可是在此？”

    小童子停下手里动作，偏头看她：“师父在里面替人诊病，请女郎稍等。”

    宋瑜没有办法，只得与外头的人一块等候。

    足足过去一个时辰才轮得上她，宋瑜随着小童子走入内室，折屏后头坐着一位年迈的老者，约莫有六七十，须发发白。宋瑜拿出谢昌为她写的书信，连同一棵百年人参一并送上去：“冒昧拜访，请柳老先生见谅，实乃家父病重不愈，特来求助于您。”

    柳荀将那封信读完，默声不语地掳了掳花白胡须，随即又打开檀木盒子，仍旧未有动容。他低声喟叹，这才徐徐出声：“你的来意懋声都已在信中说明，并非我不愿意，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宋瑜目露疑惑，“老先生此言何意？”

    一旁的小童子将东西归置齐整，忍不住接话道：“师父前些年染上风寒，腿脚很不便利，怕是没法同女郎走恁长的路。”

    宋瑜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坐在交椅上，自觉这个眼神十分不礼，连忙收回敛眸道：“回程路上有车辇搭乘，定不会委屈了老先生…”言罢微微一顿，软声带了些恳求，“家父已卧榻多年，走投无路，唯有您能救治…”

    闻言柳郎中笑了笑，“小姑娘，天下之大，能人异士何其多，你怎么知道唯有我能救你父亲呢？”

    宋瑜是个活络的人，眸子转了转很快道：“因为谢郎君道您悬壶济世，是个不可多得好医者。方才我在外头见到不少疑难杂症，您能医治他们，必定也能救我父亲。”

    柳荀略有松动，“如你所言，我若是同你前往陇州，那些病人可就没人诊治了。他们之中不乏有患急病者，没人帮助一样会丧命，我若是救了你阿耶，便要舍弃他们许多人，女郎认为如何？”

    医馆不大，能替人治病的郎中统共就他一人，小童子不过负责抓药收取诊金，尚未出师。

    难道偌大的永安城仅这一家医馆？宋瑜断然不信，但又不能出言反驳，她为难地看向柳郎中，“我若是能寻来一人到医馆帮忙，老先生可愿随我回陇州？”

    柳荀向她看来，笑容和蔼：“懋声三日内给我寄了两封书信，这孩子多年未与我联系，无论如何我都得给他几分面子才是。”

    这便是答应了，宋瑜心里一轻，绽出笑意：“多谢老先生。”

    后头还有人在等候，她不好做多耽搁，告辞离去。

    回去路上步子明显松快了些，她本以为老先生会很难请，未料想是个如此通情达理之人。说书人道医术高超的郎中都有怪癖，不近人情，看来并不尽然。

    然而转念一想，却又犯了难。她该到哪里寻一个懂医术的人帮忙呢，难不成去别的医馆撬墙角？

    此举并非行不通，宋瑜思忖一路，在一家脂粉铺子前停住脚步。

    不必想也知道姑娘此刻心里想的什么，澹衫尚未来得及出声阻拦，她已然举步迈入店内。

    满目琳琅，除了胭脂水粉外还有一些发簪花钿，宋瑜一个个挨个看过，爱不释手。她手底下这盒梨花玉容粉看似很好，有淡淡梨花香味，听闻店家说用后能使皮肤娇嫩，面容姣好。她一时心动便买了下来，另外还有香身白玉散，白牙散，满载而归。

    店家热情，另送了她一支簪花步摇，宋瑜笑眯眯地接过道了声谢。

    从店里出来后，与宋瑜的愉悦形成反差，澹衫在后头愁眉不展。她摸了摸瘪下去一半的钱袋，开始琢磨日后几天该如何度过，依照姑娘这样散财如流水的速度，不出两日她们便要打道回陇州了。

    她的苦恼宋瑜全然不知，正欲回到客栈尝试一番方才所买，便见楼下大堂遇见一位熟人。

    霍菁菁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旁，特意等她似的，见她回来便一跃而起来到她跟前。不顾宋瑜反应挽住她的手，语气抱怨，“阿瑜，我信上不是说了请你到我家来，你为何不去？”

    她才从家里出来，眼圈红红，一副才哭过的模样。然而她哭不是为了宋瑜，而是大兄暴病过世所带来的打击。

    这几天家中阴气沉沉，每人都心情沉重，她更是悲恸。

    无论霍菁菁多么不愿意面对，她的大兄都走了，再也不能疼她爱她，在她做错事时替她隐瞒…思及此霍菁菁鼻子一酸，又要落泪，可她不想在宋瑜面前哭，是故忍得双眼通红，看着惹人心疼。

    宋瑜不知其中内情，对她隐瞒身份本有几分怪罪，目下她一哭便没辙了，掏出绢帕手足无措地递到跟前，“你别哭呀…我都没怪你三番两次地骗我，你哭什么？”

    两个模样俏丽的姑娘立在楼下难免引人注目，宋瑜顾不得其他，带着她便到路上客房去。

    甫一进入屋中霍菁菁便忍不住放声大哭，扑倒在宋瑜身上哭得心酸，一面哭一面口齿不清地述说：“阿瑜…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怕你跟我疏远…我大兄走了，日后再也没有人跟我亲近了…”

    宋瑜无助地看向澹衫，原来今日在侯府门前所见的白事…是她的兄长。

    她抿了下唇，不知该如何安慰，替她拭去脸上泪水，“你还有霍园主，他也会疼你的…”

    谁知话音刚落，霍菁菁反倒哭得愈加伤心，她摇摇头解释：“不一样…二兄跟大兄不一样，二兄他只恨我们…他从来没将我当过家人…”

    霍菁菁平日里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如明镜。她一些事情看得很是透彻，即便霍川肯接受她，也从没拿她当过妹妹，只是感激她当年出手相助罢了。霍川的心是冷的，怎么都没法捂热，她早在多年前就知道了。

    可惜宋瑜不能明白，她下意识咦了一声颇为不解，“为什么恨你们？”

    霍菁菁蓦地噤声，抽抽噎噎不再多言。她接过宋瑜手里绢帕，好不容易止住泪水，一双杏眸却哭得红肿。

    大抵里面有什么内情，她不说宋瑜便不好多问，唯有让澹衫去准备茶水。

    客 栈里没什么好茶，味道不如自己家的清香。宋瑜给两人各倒一杯，想了想出言解释：“庐阳侯府正在办丧事，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一个外人去了总归诸多不便，只 会自找麻烦。再说此前没有同你父母支会，怕是会唐突他们，若是改日做足了准备再去也是不迟。更何况我另有事情在身，住在侯府恐怕处处受限，不能随心所 欲…菁菁，你若真是为我好，就别强迫我去。”

    侯府的事情她不愿意往深了想，但隐约能猜到一些。霍川对那里很是排斥，越到永安城越加明显，他甚至对庐阳侯府厌恶至极。再加上霍菁菁那一句话，她大抵知道霍川在府中地位尴尬，不受待见。

    那他带自己前去的用意…宋瑜连忙摒除脑内荒唐念头，啜了口茶强自镇定心神。

    她话说到这份上，霍菁菁自然不好做多勉强，“那你住在这儿安全吗，可否要我命两个仆从来保护你？”

    宋瑜思量再三，点了点头。

    这正是宋瑜担忧的，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若是碰到歹人可一点招架之力也无。霍菁菁的帮助对她来说很是及时，她自然不会拒绝。

    “那我傍晚便命人过来，在此期间你还是别出门了，就在客栈待着比较安全。”霍菁菁不放心地叮嘱。

    宋瑜捏了捏她手心，转头让薄罗去准备一盆冷水，最好掺杂些许冰块。

    霍菁菁问她做什么，她便没好气地道：“给你敷眼睛消肿，省得回去后旁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你。”

    不多时薄罗端着铜盂进来，臂弯上搭了一块巾栉。

    宋瑜让霍菁菁躺在床榻上，将巾栉蘸湿后拧干，折叠整齐后盖在她眼睛上。“别动，一会儿便好了。”

    霍菁菁嗯了一声，这些天她哭得太多，眼睛确实干涩难受。难道有歇息的时候，索性阖目小憩一番。

    醒来后眼上巾栉已经除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的东西敷在脸上。她碰了一碰，是调成糊状的香粉，有浅浅的丁香花味，清凉舒服。

    霍菁菁起身环顾室内，宋瑜正坐在桌后研究香粉成分，察觉到她醒后起身走来，“我给你脸上涂了一层香粉，能够护肤悦色。你这几日哭得太多，对脸上颜色委实不大好…我一时手痒，便没忍住自作主张了。”

    霍菁菁摆了摆手，“不碍事，我却觉得舒服得紧，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的。”

    宋瑜算了算时间，便让她到一边洗净脸上粉末。果真比原来要滋润清爽许多，霍菁菁心情也跟着好转，拉着宋瑜的手不肯松开：“阿瑜，你懂得可真多。若是二兄能早日娶你进门便好了，这样我便日日都向你讨教这些…”

    宋瑜笑容僵住，婉拒她道：“日后再说。”

    送走了霍菁菁后，宋瑜也有些疲乏，躺在床榻休息。因晚上要试一试新入的白玉散，宋瑜便命薄罗澹衫二人清洗浴桶，里外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前两日路上颠簸，舟车劳顿尚未调整过来，一觉便睡到暮色昏沉。睁开眼窗外一片暗昧，天边残留了些许暗红霞光，照得室内昏昏沉沉。

    宋瑜唤了两声，无人应答，她唯有亲自下床到桌边点亮烛灯。

    果真不见澹衫薄罗的影子，这两人不知去向何处，她正欲下楼寻找，直棂门已被推开。薄罗神情古怪地提着一个食盒走入，后头紧随着澹衫，见宋瑜已经起床忙到跟前，“姑娘何时醒的？方才我们下去你还睡着，便没点灯，可是让您害怕了？”

    宋瑜点点头，确实心有余悸，“你们下去做什么？”

    澹衫阖上门折身道：“是霍女郎送来的两个仆从，说是能暂护姑娘安全，目下已经安顿好了，就隔着几个房间。咱们若是有事，高声呼唤他们便能听见。”

    原来是为此事，宋瑜心下了然，不由得对霍菁菁多了几分感激。

    她偏头注意到薄罗手里提的食盒，“这是什么？”

    薄罗将其放上圆桌，神情复杂地看了澹衫，末了认命地叹息道：“这是霍园主一并送来的，说是要亲手交给姑娘。”

    听闻霍川名字，宋瑜脸色稍变，下意识便将食盒推开，“我不要。”

    薄罗好言好语地请求，“姑娘先看看吧。”

    说着替她打开盒盖，好歹送到跟前来了，若是看都不看一眼，那该多么可惜。

    然而她看清食盒内容后霎时愣住，里面只摆着一个青瓷釉绘兰草的小碗，碗里是宋瑜心心念念许久的杏酪。

    第34章

    宋瑜一怔，眼睁睁地看着薄罗从食盒里端出杏酪,她讷讷道：“姑娘,这是…”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吃杏酪？宋瑜记得从未在他跟前说过。

    脑中忽地掠过昨日城郊路边，她随口一提小时候吃过的杏酪。那时他在不远处坐着，本以为并未听见她们谈话，没想到竟然记在心上。

    宋瑜心中微动,重新坐在桌后,内心挣扎一番终于拿起瓷勺舀了一口,敛眸缓缓送入口中。

    味道很甜,跟她小时候吃的大不相同。

    宋瑜一口咽下，遗憾地放下勺子闷闷道：“不好吃。”

    她记得小时候吃的是清甜香润，而这个味道虽也不错，却是甜得颇为腻人。她不想浪费食物，勉强多吃了两口才悻悻地放下勺子，遗憾地道：“跟我以前吃的不一样…”

    薄罗好奇出声：“哪里不一样？”

    宋瑜顺势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瘪嘴不满道：“太甜了。”

    薄罗将信将疑地吃下一口，果真甜得发腻，却正好对她胃口。她眨了眨眼睛讨好道：“姑娘若是不吃就给婢子吧，我就爱吃甜的。”

    宋瑜求之不得，索性将整个勺子都塞到她手里，甚至不忘嘱咐：“一定要吃干净。”

    说罢忍不住倒了杯茶冲淡口中甜味，顺道瞅一眼窗外，暮色四合，皓月当空，是个洗澡睡觉的好时候。她跃跃欲试地拿出白天买的几样东西，桶里已经备好热水，她竖起屏风隔开独立的空间。

    白玉散果真比她以往用的要好，洗完之后浑身舒爽解乏，肌肤水嫩光洁。她拭干净头发从屏风后头走出，只见室内唯有澹衫一人收拾行囊，随口问了句：“薄罗呢？”

    澹衫放下手中动作，到一旁铜盂洗干净手来到她身后，执起她乌黑长发细细梳顺，“方才说是有事便去楼下了，或许一会儿就上来。”

    宋瑜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她看着镜中模糊人影，托腮认真思考：“澹衫，你说霍园主为何要送我杏酪？”

    澹衫抿唇一笑，“能为什么，还不是要讨好姑娘。”

    宋瑜的头发多，一手根本握不过来，只能分两拨疏通。她的头发稠密乌黑，泼墨一般既柔又顺，有时梳着梳着她便倒在镜前睡着了。

    宋瑜一点也不觉得霍川是为了讨好自己，他若是有这份心思，便不会待她那样凶了。

    思及侯府门前他蛮不讲理的模样，宋瑜低低地哼了一声，就算是为了讨好自己，她也绝对不会接受。

    没想到澹衫一语成谶，翌日宋瑜才从床上悠悠转醒，便听见薄罗悄悄推门而入的声音。

    她眯起眼睛觑一眼天色，窗外一片青黛，晨光熹微，看模样连卯时都未到，她醒这么早做什么？

    宋瑜在床上翻了两圈，再无睡意，只好穿鞋走到外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你去哪儿？”

    薄罗心里有鬼，被她的声音吓一大跳，后退两步惊悚地看着落地罩下的宋瑜，“姑娘、姑娘起这么早？”

    她越是神神秘秘便越惹人好奇，宋瑜咦了一声来到她跟前，指着她手里食盒问：“这是什么？”

    薄罗眼看隐瞒不住，认命地将东西双手奉到她面前，低头认错一般：“姑娘看了就知道了。”

    原本想给她一个惊喜，哪想她破天荒地起这么早。这下可好，惊喜成了惊吓。

    宋瑜照她所说打开食盒，里面的东西跟昨晚一样，仍旧是一碗杏酪，看模样应该不是同一家。

    她抬头一本正经：“谁拿给你的？”

    薄罗委屈地对了对手指，关键时刻还是姑娘要紧，是以很干脆地将对方出卖：“明朗。”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说这是园主的意思，姑娘不是怀念小时候的味道？永安统共有六十五家卖杏酪的，挨个找总能找到。”

    宋瑜目下已经不知是该哭该笑，她是想吃杏酪不错，可是却从未想过这样折腾…六十五家，一天三顿也得二十天才能吃完。

    她想到一事，困惑地向薄罗乜去，“你何时跟明朗走的这么近了？”

    薄罗霎时脸上一红，拿食盒盖挡住脸，“姑娘不要问我这个，我也不知道。”

    宋瑜忍不住扑哧一笑，配合地端起杏酪吃了一口。她一壁吃一壁不怀好意地轻哦，水眸潋滟不怀好意，“原来你昨晚下去是要见他。”她佯装生气低声一哼，“好你个薄罗，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将我出卖。”

    薄罗顿时慌神，竖起三个手指头发誓，“姑娘可别冤枉我，我对您一心一意！明朗算什么，连您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如！”

    这话说得宋瑜很是满意，连带着杏酪也可口不少。她早起正好有些饿了，是以一口气便能吃完。

    薄罗凑在一旁希冀地问：“如何，跟姑娘以前吃的一样吗？”

    宋瑜想了想，点头又摇头，“很好吃，但依然不是我小时候吃的味道。”

    她顿时泄气，这可太难找了。

    薄罗只是负责拿给宋瑜，真正苦的还是明朗。

    每天城南城北地跑，就是为了去买一碗味道相同的杏酪。他一连跑了好些天，整个人都憔悴不少，好在园主体谅他，让他今后不必再去了。

    自打回到侯府便一直不得闲，昨日霍家长子才出殡，侯夫人对园主百般刁难。今日好不容易得空，霍川便来到宋瑜暂住的客栈。

    彼时宋瑜正在才从外面回来，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郎中能代替柳荀，为此苦恼多日。

    门外响起叩门声，她还以为是店内伙计，打开门后才看清外头立着的霍川。

    她黛眉拢起，不知他是如何寻到此处，“园主来有何事？”

    霍川长眉舒展，唇瓣微微上扬，“三妹不请我到里面坐一坐？”

    好歹宋瑜吃了三天他送的杏酪，实在拉不下脸将人赶出去，唯有退到一旁礼遇道：“…请进。”

    他身旁跟着明朗，将他带到桌旁坐下，宋瑜这才看见他手中除了拐杖外，还有一个朱漆食盒。不必想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一连三天，宋瑜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偏偏霍川将其放在桌上，“过来，试一试这个。这家店是多年的老招牌，应当就是你口中那家。”

    澹衫薄罗齐齐看向她，宋瑜脚步沉重地走上前，硬着头皮坐到对面。

    瓷碗里杏酪确实是久违的香味，她咦了一声，一改方才的排斥之感，低头吃了一口。

    房内寂静许久，霍川手臂放在圆桌上，以为她不满意，蹙眉问道：“不是？”

    宋瑜头摇得像拨浪鼓，糯声带着哭腔，“是的，一模一样。”

    真个没出息，吃一碗杏酪便能感动成这样，霍川不无嫌弃地想。但又忍不住想碰碰她，给她擦拭眼泪，可惜两人之间离得远，他不知她在何处。

    宋瑜吃得底朝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园主在何处买的？”

    霍川挑唇，“真想知道？”

    宋瑜很好被收买的，当即清脆地嗯了一声。

    “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人。”他要求道。

    宋瑜定住，还没来得及反应，明朗已经带着薄罗澹衫离开房间，甚至体贴地为两人合上门。

    宋瑜唤了一声正欲追出去，霍川却已然从位子上起身，循着她声音伸手，将人往怀里一带。

    娇娇软软的身子就在怀中，霍川重新坐回绣墩，抬手抚上她的唇瓣细细婆娑，给她拭去嘴角粉末。

    第35章 美人娇

    客栈里正是吃饭的时候,明朗在底下找了一张桌子点菜,左右园主短期内是不成事的,他们不如在此先吃一顿。

    薄罗毫不客气地推搡他一把,俏脸恼得通红,“你做什么拉我们出来,我家姑娘还在里头呢！”

    大堂来往的都是宾客,她不敢大声说出,刻意压低了嗓音。

    明朗坐在长凳上神色坦然，“怕什么，我家园主也在里头。”

    正是因为霍川在，是以她们才担心！

    霍川对待小姐的行径她们可是从头到尾看得明白,哪次不是硬生生的逼迫,她们小姐好说话,总是被欺负。思及此，两人禁不住往路上送去一眼，然而宋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她们无法窥得里面场景。

    若是靠近了，大抵能听见宋瑜细声嘤咛的抗拒声。

    她被霍川的大掌桎梏着，整个身子都被他揽在怀中，偏偏他的手指还不老实，在宋瑜的脸颊上游移。光洁滑嫩的脸蛋渐次烧红，她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尤其是一个蛮不讲理的男人。

    宋瑜意欲反抗，尚未来得及从他双腿跳下，已经被一手他扣住后脑勺，一手扶住腰肢重新揽了回去。他的力道很大，宋瑜根本挣扎不过。

    “园主为何送我杏酪，难道就是为了强迫我吗？”她说得义正言辞，澄澈的一双妙目眨了眨，模样别提有多严肃，“若真是如此，薄罗吃的比我还多…”

    霍川禁不住低声一笑，想到她漂亮的小脸一本正经，便愈发爱不释手。

    她的皮肤又软又嫩，呼吸之间有浅淡幽香，连耳垂都小巧得不可思议。霍川用手将她五官查阅了一遍，试图在脑海勾勒出她的模样，可惜都不尽然。他心中不无遗憾，眉峰压低佯装不悦，“你都给丫鬟吃了？”

    宋瑜这才恍然说漏了嘴，她抿唇辩解：“我觉得不好吃，恰巧薄罗又喜爱甜食…”

    她心底仍是下意识排斥他的，对他的畏惧尚未消除，能够坦然面对面与他说话实属不易，更何况整个人都被他抱着。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惶惶不安。上回他在庐阳侯府门口那样对她，她的心中还有气呢，怎能如此轻易就被收买。

    霍川只嗯了一声，瞧不出情绪。

    宋瑜禁不住低头觑他表情，便见他浓密的睫毛下一圈青紫阴影，脸色很是疲惫。方才一直没敢正眼看他，是以目下才有所察觉。

    似是为了印证她心中所想一般，下一瞬他已然低头埋进宋瑜的颈窝。只可惜手上的力道并未退却，甚至解恨般紧了紧，握得她一疼，下意识便呜咽出声“不要”。

    声音绵软娇怯，听得人于心不忍，霍川立即松了力道，但口中仍是不肯放过，“你不去侯府的原因菁菁都同我说了，这些都不是问题，几日后我将一切都安顿好，便请人接你过去。”

    她那句“我不去”言犹在耳，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让人一点办法也无。霍川愈发阴沉，一想到便胸口发堵，郁卒烦闷。

    宋瑜双眸湿漉漉的，瘪瘪嘴不满地问：“为何一定要我去？”

    霍川偏头轻咬了咬她的脖子，细皮嫩肉的仿佛稍微一碰便能出血，“三妹当真想知道？”

    在他牙齿碰上皮肤的时候宋瑜便浑身一僵，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回流，生怕他一个狠心将自己咬死了。然而他却出人意料地住口，反而在牙印上反复玩弄，使得宋瑜从惊悚到惊诧，头皮发麻却又不知如何拒绝。

    她悔恨不迭地摇头，“不、不想知道…”

    能有什么原因，还不是她猜想的那般。霍川这么问，反而坐实了宋瑜的猜测，如此一来她更加不能同意。

    房间内许久无声，霍川目下不强迫她，不代表日后会如她所愿，不急于这一时。

    在宋瑜昏昏欲睡之时，埋首在她脖颈的脑袋终于抬起，霍川嗓音懒怠疲乏：“床在哪儿？”

    宋瑜登时警觉，一言不发。

    似是猜到她那点儿歪心思，霍川挑唇讥诮，“我只想睡一觉，三妹无需多想。”

    他看起来是真的累了，方才若不是宋瑜不自在地动了动，他或许会就此睡下去。可宋瑜却想不明白，“园主为何不回自己家睡？”

    霍川蹙眉，不大耐烦地解释：“太远。”

    他口中的家是陇州城外别院，而宋瑜以为的却是庐阳侯府，她登时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从未见过懒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宋瑜作势从他腿上下去，却被霍川一把按住，“告诉我方向就是了。”

    纤细玲珑的身子，原本也没多少重量，抱在怀里软绵绵的，他甚至有些舍不得松开。

    宋瑜不大满意地哦了一声，便同他说明了床榻方位，未料想他居然打横抱起自己就朝那处走去。好几次险些撞在桌椅柜子上，可谓惊心动魄，来到床头宋瑜才察觉不对劲，待后悔时已经来不及。

    霍川索性将她一并抱在床榻，双目阖起不忘提醒：“三妹近来在找一名郎中？”

    宋瑜意欲拨开他放在腰上的手，奈何他手臂铁钳般搬不动，猝不及防被他一下带到胸前。两人挨得极近，身子相贴，她的面前就是霍川玄青衣袍。

    宋瑜勉力稳住心神，回答得镇定自若，“是。”

    霍川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好像真的累极，“找到了吗？”

    宋瑜敛眸，闷闷不乐：“尚未找到，那些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照顾，根本无暇顾忌其他。即便有也是江湖郎中，全然不可靠。”

    她傻得很，根本没想到霍川为何知道此事，晕乎乎地便全盘托出了。

    饶是她一直在外住着，也始终逃不过霍川的眼线。保护她周全的那两个仆从便是霍川任命的，她有任何举动都随时向霍川汇报，她以为自己躲藏的很好，其实一举一动都被知道得清清楚楚。

    霍川下颔正好抵着她的额头，低沉的嗓音慵懒缓缓：“我可以帮你找。”

    宋瑜眼神熠熠生辉，“当真？”

    “当真。”霍川已经在沉睡边沿，仍旧不忘警告她，“待着别动，我便帮你。”

    旋即再无声音，只有他愈加平静的呼吸声。

    宋瑜静了静不敢有任何反应，她忍不住抬眸观察霍川模样，只见他眉头不展，即便睡着了也依旧冷峻。唇瓣微抿，好似睡得多么不安稳，宋瑜抬手想要给他扶平眉头，手抬到半空蓦然停住。

    他叫她不要动，那她不动就是了。

    霍川这一觉睡得颇为沉稳，醒来后已经暮色四合，寂静漆黑的房间只他一人，怀里哪还有宋瑜的温度。

    他登时眉头一拧，冷声唤道：“三妹！”

    这样平静冷寂的环境像极了他才失明的时候，寂寥偏僻的小院，即便他死了恐怕都无人知晓。

    霍川扶着床头起身，五指泛起青筋几乎将木板捏坏，他目不视物，根本无从下手。

    耳中忽地响起开门关门声，宋瑜身上香味随着夜风吹拂到他跟前，霍川戒备的情绪陡然放松，然而声音却冷鸷苛责：“不是让你别动，你去哪儿了？”

    宋瑜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哪有人刚睡醒这么大的起床气，简直比她还可怕，“你方才说梦话了，口干舌燥的，我便去楼下煮了一壶茶。”

    说着给他倒了一杯，顿了顿放到嘴边吹凉了些，这才递到他跟前，“喝吗？”

    霍川伸手接住，茶水略凉，他却一饮而尽，看样子当真渴了。

    宋瑜很高兴，她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旋即又倒了一杯端来，跟照顾小孩子似的。

    霍川喝完后她仍旧一动不动，忽而想起一事，黛眉拧成一个疙瘩踟蹰不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有事要说”。

    霍川扯了扯唇角轻笑，“何事？”

    屋中窗户没关，被外头夜风吹打得吱呀作响。月色迷蒙，被缭绕云朵遮挡大半光辉，孤零零挂在夜空，照亮他们这一间狭隘的房屋。

    宋瑜双手背在身后攒紧衣角，不知该不该说，犹豫多时扛不住细声道：“你方才叫我阿母了。”

    霍川身子不着痕迹地僵了僵。

    她抿唇，低头看自己的笏头履继续道：“你还哭了…”

    霍川的脸色突变，他沉下脸面无表情道：“你听错了。”

    宋瑜看他的目光发生了变化，道不清是何滋味儿。她怎么可能听错了，他抱着她说了许多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宋瑜听得很不明白，却没来由地对他心疼起来。

    方才下楼除了煮茶外，宋瑜另让薄罗去买了一盒药膏，盖因宋瑜在他手背上看到了烫伤。是新烫的伤口，手背一片通红，一看便知不轻。她是鬼迷了心窍，才会想要对他好，只是一碗杏仁酪，便将她收买了吗？她都忍不住唾弃自己。

    宋瑜在他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距离，她将药膏方才床头桌几上，“你的手若不及时搽药，不出几日便会感染溃脓的。”

    说着将他的手从袖筒里拿出来，左右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握个小手也不算什么。

    她心一横如是想到，取来药膏倒了一些在他手背，拿手指细细晕开，动作轻柔体贴。她的手指温热，力道适中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冰凉，消除不少疼痛。

    霍川许久未动，只觉得心头一处正在缓慢地坍塌，柔软得不像话。

    她跟个小绵羊似的坐在身边，乖巧善良，让人忍不住想欺负，想…娇宠她。思及此，霍川反而愉悦地笑出声来，狭长的眸子泛上笑意，唇瓣上扬，“三妹，你这么乖，是想讨好我吗？”

    宋瑜吓得一抖，险些没将他的手扔出去，“园主想多了。”

    她只是瞧着他可怜，困了都没地方睡觉，手受伤了也没人管…宋瑜抿了下唇，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药膏不多时已然上好，宋瑜将瓷瓶递到他手中，“你回去后每日三回上药，不日便能痊愈。”

    霍川若有所思接过药瓶，在宋瑜起身时拉住她手腕，“去哪？”

    宋瑜回头睇去一眼，又觑了觑窗外夜色，“天色已晚，园主不打算回去吗？”

    未料想他竟然坦荡荡地答道：“在这住一晚未尝不可。”

    这可让宋瑜犯了难，他若是要住下，那自己住哪里？她想了想劝解道：“你若不回去，同家里人说了吗？你阿母…侯夫人不担心吗？”

    话音刚落，便见霍川脸色倏忽沉下，阴寒冷冽：“她不是我母亲。”

    宋瑜偏头，不解地觑着他。

    第36章 为了你

    不是他的母亲…这么说,他跟菁菁不是一母所出？

    侯府里头的事情可真复杂麻烦,宋瑜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潜意识觉得不会太简单,可霍川的态度却让她望而生畏,他不愿意说,那她不打听就是了,巴不得与他不牵扯半点关系。

    明朗在外头小心翼翼地敲门，“园主，时候不早了，今日是回去…还是就住下？”

    霍川脸色有所缓和,但仍旧擒着宋瑜的手腕不放，“今晚就不回去了。”

    明朗在外头静了静,“那我去问掌柜开一间房？”

    谁知霍川却理所当然地拒绝：“不必，我就住这里。”他看不到宋瑜陡然睁大的双目,旋即又改口：“开两间上房，你将自己安顿好，另一间空下。”

    他此次出来不排除有侯府的眼线，起码掩人耳目的工作应当做好。宋瑜是他的，在此之前自然得为她的声誉着想，若是让那位得知他跟宋瑜不清不白地住了一夜，吃亏的只会是这只小绵羊。

    宋瑜岂能让他如愿，当即掰开他手指便往后退，“你不要住我这里，我这儿床太小，睡不下。”

    霍川唇角的弧度耐人寻味，“那方才我们是如何睡的？”

    宋瑜登时哑口无言，她出去便要寻找丫鬟。既然他不肯走，那这间房就让给他，她再去别的地方睡就是。

    直棂门紧紧地阖上，她推了两下纹丝不动，门被人从外头落锁了！

    一定是明朗做的好事，这个狗腿子…她扬声呼唤澹衫薄罗，可是没有一人回应。殊不知在她被霍川桎梏的时候，两人已经双双倒在隔壁床上，目下仍在昏迷。

    宋瑜急红了双目，她不想一整晚都跟霍川待在同一处，这对她简直是莫大的折磨。

    方才妥协是因为他看着疲惫，没有任何威胁，她的心稀里糊涂就软了，反应过来后为时已晚。她现在悔恨不已，不应该放他进来的，她在这上面吃的亏还少吗？

    外头无人，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鲜少有人走动，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应。她心急如焚，长睫毛楚楚可怜地颤了颤，下一瞬便着急地落下泪来，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落，她无声地抽噎，教人看了如何不心疼。

    抬眸便见霍川向她这边走来，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是你让明朗锁门的，你让他打开！”

    胆子可真不小，竟然敢命令他了。

    霍川却敏锐地察觉到另一点不同，伸手触到她湿润的脸颊，“哭了？”

    宋瑜排斥地躲开他的手，振振有词，“方才我跟园主同处一间房已实属不妥，如若晚上再待做一处必定惹人闲话。孤男寡女，被有心看到必定会大做文章，届时对你我都不好…”

    分明是一番有理有据的话，可惜从她口中说出来，尤其鼻音中还带着哭腔，根本不足为惧。甚至她泪水有收不住的趋势，汹涌有如江流，她的身子紧紧贴着门板，恨不得能有穿墙隐身的本领。

    霍川上前将她逼在身前，眉头攒得很紧，显然一门心思都在她的眼泪上，“哭什么？方才不是好好的，同我待在一起就这样难受？”

    他不问还好，一问宋瑜便哭得愈发厉害了，呜呜咽咽连话都说不清楚，“我不要…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们不合适…”

    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打颤，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恐惧与无助交织，她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一壁哭一壁摇头。

    霍川面色沉了沉，很认真地思考她的问题，“哪里不合适，我是鬼不成？”

    宋瑜多想点头，在她眼里他委实跟魑魅魍魉无异，甚至比那更可怕。她原本好好的，本以为很快就能将他送走，哪知一道锁落下，将她那丁点儿希冀打得破灭，情绪霎时崩溃，想收都收不住。

    眼看她哭起来没有尽头，哭得霍川心里头发堵，却又想不出法子哄她，只会低声：“不许哭！”

    这话有些见效，宋瑜被他冷厉的声音喝住，睁圆了双目不可置信地将人盯着。没等霍川松一口气，下一瞬她便呜哇放声，不住地拿手背拭去脸上滚滚而落的泪珠，模样别提多么可怜。

    美人不愧是美人，连哭都如此赏心悦目。只不过霍川看不到她的模样，只觉得她哭声令人心焦，连带着心情都烦闷几分。威胁无用，他束手无策，只能放缓声音：“三妹，不许哭了。”

    宋瑜不听，或许说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想出去。

    霍川真个一点办法也无，没有丝毫预兆地问她：“你知道我阿母是谁吗？”

    他当真是豁出去了，为了哄她连最后一点底线也没有了。此话果然吸引了宋瑜些许注意，她哭声渐低，不解地望着他。

    霍川停顿许久，粗粝拇指细心地给她拭去脸上泪痕，哑声干涩道：“我阿母死了，她不是侯府的人。”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事，包括段怀清认识他许多年，他都从未在他面前，剖开心腹地对他说这些。可是面对宋瑜，他却很有倾诉的欲.望，或许心里早已将她默认，是以才可以什么事都同她说。

    她这么懂事乖巧，一定也能理解他。

    宋瑜被他这两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果真忘了哭泣，睁着水汪汪的泪眼一脸困惑。既然不是侯府的人，为何他又是庐阳侯子嗣呢？

    她的脑子这么简单，霍川焉能猜不到她心中所想，他酝酿了许久，终于知道该从何说起：“我母亲是江南一名小商贾的女儿，认识庐阳侯的时候尚未及笄。”

    霍川从未喊过那人父亲，盖因在他心中他不配为人父，他只是一个懦夫，连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的懦夫。

    “我母亲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在京城有了家室。”霍川的手放在她脸颊上，低头抵着她头顶，声音遥远低沉，“后来他一离开就是五年，母亲带我一同上京寻他，彼时他还是庐阳侯府的世子…三妹，你知道外室生子是什么下场吗？留在府中会是何种待遇？”

    说罢忍不住扯起唇角嘲讽，那些日子他不必说，宋瑜便能猜到是何种阴暗残酷。

    多年前陇州也有一个商人在外有娶了外室，被正妻知道后下场很不好过。真正可怜的还是女人，阿母曾经当反面教材同她说过，彼时她还小，具体事情记不大清了，却是将那份警惕深深地烙在心底。

    宋瑜耳畔是他呼出的清浅气息，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浑身低落的情绪。

    起初宋瑜只当他是顽劣不堪的天之骄子，跟宋琛一样无法无天，未料想其中竟有诸多波折。她的哽咽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他推心置腹地跟自己说这些，宋瑜不知要拿何种情怀面对他。

    过了许久才讷讷地问了句：“那你为何要再回来？”

    霍川在陇州的花圃做得很好，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有其他生意，大抵比永安城惬意得多。

    他轻飘飘地一语带过，恐怕其中内情并不简单。他究竟在侯府遭受何种待遇不得而知，而宋瑜也总算明白，霍菁菁那句“大兄跟二兄不一样，二兄他只恨我们”是何种意思。

    霍川直起身，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为了你。”

    第37章 侯夫人

    怎么会是为了她，同她有什么关系？

    宋瑜再傻,也不会信他这句话,只当他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她一手推开霍川一手扶门，依旧牢牢地被人从外头锁着，她的心情颇有些绝望,“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我并不想知道。”

    这是他的身世，一旦知道两人便再也没法划清关系…宋瑜方才早已把眼泪流干,仅剩下惘惘思绪摇摆不定，既恨他自作主张同自己说这些,又禁不住可怜他的遭遇。

    霍川顺势后退两步,“我想让你知道。”

    一句话堵得宋瑜无法反驳，她抬眸对上霍川漆黑双目,抿唇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那你倒是说一说，如何为了我？”

    霍川垂眸，抬手抚了抚手背烫伤，这是他昨日新添的伤口。搁在以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过如今他却没法继续忍气吞声…可惜这些事情不能与宋瑜说，她应该是干净无暇的，不能拿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教坏她。

    见他答不上话来，宋瑜更加坚定心中所想，“园主再不开门，我便要喊人了。”

    同他待一两个时辰尚能忍受，横竖在来陇州的马车里便是这样的。可若是两人独处一夜，宋瑜心里没底，不认为两人关系到了如此亲昵的程度。

    霍川伸手正好碰到一旁的桌椅，顺势就坐了下去，“三妹找我没用，房门不是我锁的，你该找明朗才是。”

    宋瑜撅嘴不开心，明朗若是没有他的吩咐，哪敢擅自做主将园主锁里头？偏生他还一副无辜的模样，教人看了心头来气，“我肚子饿了。”她理直气壮地要求。

    霍川淡声：“饿着。”

    怎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连做坏事都做得如此理直气壮，宋瑜对他才生气的怜悯霎时被压在心底，她怒气冲冲地拍了两下门：“澹衫，薄罗！”

    不多时传来明朗试探的声音：“姑娘有何吩咐？”

    没料到明朗竟然就在门外候着，宋瑜愈加气愤，她方才喊了那么多声他都不作反应，这人可真有忍耐！他还勾搭她的薄罗，想得美！

    宋瑜将方才要求又说了一遍，他寂静半响扬声问了句：“园主要吃什么？”

    这是在拐弯抹角地询问他意见，若不是隔着一道门，宋瑜真不愿意放过他。抿唇不悦地看向霍川，便见他低头想了想，“全听宋女郎意见，将门打开罢。”

    这样好说话，几乎让宋瑜很不适应，门外少顷传来门锁转动声，旋即被人从外头打开，露出明朗讪讪笑脸。宋瑜气鼓鼓地瞪着他，忍了又忍放出一句狠话：“我再也不让薄罗接近你了。”

    明朗默默地将门锁收回身后，为难地觑向她：“女郎不要为难小人…”

    言下之意便是，这是霍园主的主意，同我无关。

    只不过宋瑜才不听他解释，同流合污也是重罪，她踅身便走到隔壁房间。她的两个丫鬟正倒在床上蒙头大睡，宋瑜上前掀开床褥将两人唤醒，愈发多了几分无奈，“快别睡了，当心我罚你们再跪一宿！”

    怎能有对主子如此不上心的丫鬟，几次三番被人支开，留下她一人孤军作战，上回龚夫人罚了两人委实应该。

    二人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床榻上坐起。面前立着横眉竖目的宋瑜，登时反应过来何事，霍地坐起规规矩矩地立在跟前，惶恐不安：“婢子知错，请姑娘轻罚！”

    她们对方才事情概无印象，只记得被明朗带出房间后，正欲折返拯救宋瑜，脑子却越来越沉重…再一醒来就是眼下，宋瑜气急败坏地嗔向她们。

    两人自知有错，低头惭愧地走在宋瑜身后。

    来到宋瑜房间，偏头往里面一觑，便见霍川坦然自若地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几道菜式。

    宋瑜脚步微顿，不曾想到他还没走，扶着门板心思复杂地看向里头。屋里点亮烛灯，室内光线昏昧，他就坐在圆桌后头，面无表情地咀嚼明朗夹到碗里的食物。精致的下颔的上下动作，他不慌不忙地吃饭，似乎没有察觉宋瑜的存在。

    就在她正欲默默退出时，他赫然开口：“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宋瑜愕然，这人总是毫无预兆地出声，将人吓一大跳。她思量片刻，举步在他对面坐下，这才发觉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是特意为她留下的。

    宋瑜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味道，抬眸往对面睇去。他要吃的菜式全是明朗负责夹取，他本是这样骄傲的人，能够忍受如此对待，想必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得他不得已屈服。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由始至终都没开口交谈。

    宋瑜心里装着事，她惊觉自己对霍川的情绪发生变化…譬如看到他如此模样，会忍不住想为他夹菜，她一定是个滥好人，宋瑜暗暗唾弃自己。

    饭后霍川不强迫她，明朗另找掌柜开了两间房，他们就在那里睡了一夜。早晨醒来时人已不在，宋瑜长长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怅惘。

    她恍惚地坐在镜前，任由薄罗给她绾出低鬟髻，心思不知神游去了几天外。

    脑海里一会儿是霍川对他诉说身世的低落，一会儿是他强迫自己时可恶的模样，他怎能如此过分，对她打一张同情牌。宋瑜情不自禁地捏起了拳头，不管他有什么歪心思，她都坚决不会让他得逞。

    她才不同情他，宋瑜虽这样告诫自己，但耳畔接连不断响起他那句沉重缠绵的一句“为了你”。

    宋瑜呜呼一声倒在桌前，头深深地埋进臂弯中，黛眉拧起，苦恼不堪。

    薄罗正准备给她戴发簪，险些一失手划伤她肌肤，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姑娘怎么了，是不是霍园主昨日对你说了什么？”

    自打昨晚她们醒后，姑娘的反应便很不对劲，焦躁不安，一直到今早仍旧如此。

    宋瑜趴着摇了摇头，旋即想了想又点头，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出：“他对我说了许多，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后来薄罗再问说了什么，她便绝口不提，一人苦闷。

    虽然霍川说了要帮她寻找郎中，但经过昨晚那番对谈，她不敢再指望对方。

    若是能早些找到，她便能早日回去陇州，将他对她说话忘得干干净净，决计不会再回来永安城。宋瑜决定下来后，连着问询了三日，依旧未有所获，起初的昂扬斗志也被打磨得一干二净。

    不是永安城没郎中，而是旁人都有自己的医馆要打理。况且一听是为那柳荀做事，各个都摇头不迭。他是京城出了名的好医术，连诊治的病人都比旁人严重，稍有不甚出了差池，那可是一条人命，谁也担待不起。

    宋瑜沮丧地回来客栈，没曾想澹衫的脸色比她更难过，“你这是怎么了？”

    澹衫将瘪瘪的钱袋子递到她跟前，摊开一看里面只剩下两锭碎银，根本不足以维持多久，也有其是宋瑜这样花钱如流水的速度。她寻找郎中是认真不假，但在街上看到喜爱的物什也决计不会含糊，短短几日光景已经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澹衫瞅一眼床头桌几上摆放的胭脂水粉和珠翠玉簪，唏嘘不已，“姑娘多的是这些东西，为何非得买下来…”

    宋瑜生怕她将这些扔出去，连忙跑上前护在身后，“可是我忍不住…它们多漂亮呀，再有多少都不嫌多。”

    澹衫低声叹息，连同为女人的她都不能理解姑娘，可见姑娘这方面有多么执着。

    她将那两锭银子系好，严肃地道：“这些钱可不能再让您挥霍了，就由婢子先保管着吧。”

    宋瑜乖巧地点头，她也不想无功而返，是以很好说话。

    可惜饶是省吃俭用，三个人除了吃饭还要支付房钱，根本撑不了多久。尤其翌日澹衫看着桌上新添的眉黛，头疼地在一旁坐下，“姑娘这是…”

    宋瑜一副认错的表情乖乖地坐在跟前，低头搅弄手指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前几天画眉的眉黛颜色不好，恰巧今日看见这个…忍不住一时心动，就买了下来。”

    这下可好，她们明日就得准备回陇州了，再待下去说不定连车夫都请不起，三个人得沿途一路走回去。

    犹在苦恼之际，门被人从外头叩响，薄罗上前打开门，外头站着的正是一脸笑意盈盈的霍菁菁。

    看模样她心情比早前好了许多，气色也有好转，她环顾一圈只见三张愁苦的脸对着自己，禁不住摸了摸脸颊尴尬道：“怎么，不欢迎我？”

    宋瑜上前将她留住，摇了摇头解释道：“怎么会，你来了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你们是？”她面露不解，低头觑一眼桌上被扒拉到一旁的眉黛，再看一看旁边剩下的几枚铜板，当即有些了然。

    正欲开口说话，宋瑜已经悄悄伸手掩住铜板，抿了抿唇囊肿羞涩，“我们明日就回陇州了，若是可以，能不能请你…”

    她话音未落，霍菁菁已经笑眯眯地答道：“自然可以。”

    宋瑜一愣，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谁想她竟然拉着宋瑜的手一脸希冀，自顾自地开口：“你若是去我家住再好不过，府里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每日闷着真个无趣。”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决定之后立即便要她们收拾东西。恰好天色未晚，此时前往再适合不过，她只需同母亲说一声便是。

    这可让宋瑜愣住了，她本意是想让霍菁菁借些钱而已，未料想她是如此热情。

    她一回头的工夫，霍菁菁已经将床上两个包袱提了过来，原本就没多少东西，她们的行礼泰半遗落在霍川的车辇中。“还有什么要拿的？我一会儿便让那两个仆从回去，顺带支会阿母一声，让人给你收拾出来房间。”

    说着她便往外走，忽地想起一事折返，在宋瑜耳边低声叮咛：“我阿母比较严肃，她若是对你凶了你不必害怕，她对谁都是那样的。”

    说 着安抚似地捏了捏宋瑜的手心，便去寻找那两名仆从，另他其中一人回去安顿，另一人陪同她们回府。宋瑜正在出神的光景，她已经将一切都打点好，将包袱随手交 给仆从，牵着宋瑜的手便往外走，“阿瑜，我阿母若是见了你肯定也喜欢的。你那么好看，对胭脂水粉懂的又多，我阿母对那些保养之术最为有兴趣，指不定日后你 比我还讨她喜欢。”

    宋瑜踉跄两下站稳，脑海里勾勒出侯夫人的模样，威严肃穆。因为霍川的缘故，她对这位夫人多少有几分畏惧，盖因霍川话里掩盖不住对她的恨意。她心思很敏捷，不难听出。

    再一次站在庐阳侯府门前，宋瑜已无当初震惊，剩下的只是深深的敬畏和好奇。

    究竟是何种地方，能让霍川如此憎恨？

    她被霍菁菁带着走入府中，踩着青石台阶缓缓走入，转过浮雕松竹梅岁寒三友影壁，垂花门两侧是横穿整个侯府的抄手游廊，入目庭院蓊郁高洁，一派庄重。来往丫鬟见着霍菁菁低头行礼，规规矩矩地唤了声“二姑娘”。

    霍菁菁边走边对她解说：“阿母今日去外头上香了，约莫到傍晚才回来。你就同我住在一起，宜归院还有许多空屋子，目下已经收拾出来一间，你若是有住得不得意的地方，一定要同我说，不必客气。”

    路边栽种不少松竹，气节高雅，霍菁菁说是她父亲亲手栽种，可见庐阳侯是个有些品性的人。但又为何会做出那等腌臜事情来，宋瑜偏头端看青翠竹林，屹立挺直的躯干立于风中，竹叶婆娑飒飒作响。

    宜归院在前头不远，转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只差三两步的距离，却在走廊前头遇见了霍川。

    他正跟陈管事往这边走啦，不得已跟着霍菁菁一道停下，宋瑜眼神飘忽不定，心虚紊乱。

    待人走到跟前，霍菁菁低头唤了句“二兄”。

    霍川颔首本欲直接走过，然而闻到一抹暗香后忽地停步，他转了方向面对两人，“你去见她了？”

    宋瑜就在霍菁菁身旁立着，她没出声，霍川便以为是她身上香味染给了霍菁菁。

    两人对视一眼，霍菁菁眸子狡黠地转了转，对陈管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许出声：“见了，并且还提起二兄了。”

    霍川饶有趣味地挑起唇角，反而不急着赶路，“提我什么？”

    他不知是真不知或是作假，宋瑜手心冒出细细的汗，见到他便一颗心七上八下，比打翻了五味瓶还要古怪。他的脸在日光下白皙如玉，眉目如画，丰神俊朗。大约是心情好，褪去了一身的阴冷，罕见地给人和煦温润之感。

    霍菁菁挽着宋瑜的手，故意说给他听，“道大兄一表人才，又待阿瑜认真体贴，是个不可多得好郎君。”

    她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日益见涨，宋瑜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捂她的嘴，紧紧盯着霍川观察他反应。

    果不其然他嘴边弧度愈发明显，敛眸低声一笑，浓密睫毛掩去眼眸光华，“她也这么说，觉得我认真体贴？”

    霍菁菁不知其中代表何意，点头脆声一嗯，旋即又问：“二兄去往何处？”

    霍川心情比方才明朗许多，他举步继续前行，若是平常必定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去见庐阳侯。”

    说着人已离开，留下霍菁菁被宋瑜狠狠一拧。

    她何时说过那番话了，宋瑜恼羞成怒地嗔了霍菁菁一眼。任凭霍菁菁说了许多讨好的话，她都无动于衷。

    来到宜归院，她的房间就近安顿在左耳房，距离霍菁菁的卧房不远。

    甫一坐下宋瑜便将头别往一边，不愿意看霍菁菁期期艾艾的模样，“好阿瑜，是我错了，不该拿你说笑。可你看方才二兄难得有如此高兴的时候，全是因为你，你莫非不觉得很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宋瑜怔怔，只消一想到霍川镀了一层暖光的侧脸，便禁不住心头悸动，好似有一处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没有任何根据。

    她摇了摇头，“下回不许再这么说了。”

    霍菁菁竖起手指头发誓，“一定。”

    嘴上虽这么说，但过不了多久肯定又将宋瑜出卖，她的脾性宋瑜已经摸得清楚。无奈地喟叹一声，一点办法也无。

    霍菁菁心中疑惑，二兄百般心思地要讨好她，但两人关系始终不得进展，连她一个外人都禁不住为两人着急。府中本就人丁稀薄，能跟她说得上话的更没几个，姨娘生的那两位姑娘手段高明，她懒得同她们计较。只有宋瑜性子同她最合得来，若是能成为一家人再好不过。

    侯夫人申末才从外头回来，彼时宋瑜正在给霍菁菁敷脸，她跟着宋瑜学会了许多保养身子的方法，正是乐此不疲的时候。

    听闻丫鬟来报赶忙跳下床榻洗脸，匆忙换了身衣裳便带着宋瑜前往正堂，“我阿母最不喜欢等人，否则她会觉得旁人对她不敬重。”

    说罢脚下生风，不多时已经来到正堂，宋瑜拖着走了一段路，目下有些喘不过起来。两人一道在廊庑顺了顺气，这才缓缓步入门槛。

    宋瑜始终低垂着头，紧随在霍菁菁身后入屋，待她问礼后微微欠身，礼节周到地问了声：“见过侯夫人，夫人身体康健。”

    官帽椅上方端坐着一位不苟言笑的夫人，她发髻高梳，模样颇为精神。虽年过四十，皮肤仍旧光润，容貌姣好，墨绿色牡丹纹大袖衫将她衬托得庄重贵气。果真如霍菁菁所说的那般，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她方才已经听人说了，二姑娘带回来一名商贾之女，便是那远近闻名的宋家。

    宋家的名声她略有耳闻，盖因近来用的脂粉便是出自他家，用着委实比别处顺手一些。她不假掩饰地打量下方宋瑜，模样标致，明眸皓齿，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再加上端庄守礼，私心里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陆夫人放下茶盏，淡声唤两人起身，“我说近来菁菁为何总不着家，原是到外头寻你去了。”她顿了顿，轻飘飘地往宋瑜睃去一眼，“如此正好，省得总日抛头露面的，外头毕竟不如府里安全。”

    这一眼看得宋瑜心里激灵，琢磨不清她究竟何意。

    她是怪罪自己带坏了霍菁菁，还是旁敲侧击地提点她？

    宋瑜悻悻一笑，在霍菁菁身旁落座。这位侯夫人哪是不好相处，简直是太难对付，她才见了一面便心有戚戚，更别提未来几日都要在侯府度过。

    她头一回生出了退缩的念头，若不是霍菁菁在一旁为她打气，她大抵真会出乱子。

    陆夫人询问了她的家世情况，甚至连家中几口人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宋瑜沉住气一一回答。

    然而紧随而至的问题却让宋瑜犯了难，她沉吟半响，“听闻宋家与谢家多年前便定下亲事，不知女郎何时同懋声完婚？”

    陆夫人与谢主母是旧识，知道两家的事情不足为奇，可是这叫宋瑜该如何回答？

    她早被谢家退亲了，说出来总归有些尴尬…她黛眉微微蹙起，正欲开口之际，便听外头有一仆从来报：“侯爷回来了。”

    说罢一顿，看了眼前头陆夫人支支吾吾道：“还有，还有二郎君也在。”

    语毕果见陆夫人脸色突变，她握着云纹扶手的手紧了紧，丹蔻抵在朱漆木头上，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庐阳侯的意思她不是不清楚，只不过一时半刻无法接受，她的儿子才过世，便要有另一人代替他的位子。

    况且那人是她素来瞧不上眼的…想起记忆中那张温婉柔和的脸，她禁不住牙关紧咬，起身迎人。

    第38章 藏书阁

    堂屋寂静,甚或能听见自己不安的呼吸声。宋瑜两手交握,忐忑不安地放于身前。

    她余光恰好能瞥见侯夫人阴沉的面容,心思千回百转,忍不住揣度其中内情。唯有霍菁菁一脸坦荡,甚至露出笑靥，“一会儿我便为你引荐阿耶。”

    宋瑜抿唇颔首，一颗心仍旧惴惴，没想到会在此处与霍川相见。

    方才在游廊下他一低头的笑脸印在心头，宋瑜不是没觉得他好看过，但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美。恰好阳光温柔，他竟比画上的人还要美上几分，浑身都沐浴在暖融融的金光下,毫无预兆地闯入心头。

    只是夸了他两句便这般高兴，真个容易满足。他嘲笑宋瑜没出息，而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外头庭院缓缓走来两人，前头身穿绛紫云纹圆领袍的男子气度不凡，虽年过不惑，仍旧精神奕奕。五官俊朗，能瞧出年轻时的影子，眉眼之间与霍川有几分相似，不过他满是温和，同霍川萃了狠戾的模样不尽相同。

    两人前后进屋，庐阳侯霍元荣首先注意到一旁相貌出众的姑娘。他到宝座跟前坐下，挥手示意几人不必拘礼，偏头好奇地询问宋瑜：“这位女郎是？”

    宋瑜行到堂屋中央行礼，垂眸缓声：“民女宋瑜，家住陇州，受菁菁邀请来侯府借住两日。见过庐阳侯，侯爷身体康健。”

    她声音不高，轻轻浅浅地落入众人耳中，听得人身心舒畅。只有霍川端茶的动作略微一滞，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她怎会在此处，是霍菁菁带她回来的？

    这么说，晌午在廊庑碰头，她应当在场才是。思及此，霍川不露声色地啖了口茶，在心里狠记霍菁菁一笔。

    前头庐阳侯却对宋瑜十分满意，世间竟还有如此倾城之资，恐怕连天子后宫都及不上她的颜色。一时忘记正经事，思忖一番继续询问：“宋瑜，你同陇州宋邺是何关系？”

    宋瑜敛眸，只能看到他的一双云头履，“回侯爷，那是家父。”

    霍元荣却嫌她过于拘谨，摆了摆手安抚道：“不必如此客气，女郎是菁菁请来的客人，便是我侯府座上宾。况且令尊名声早有耳闻，是陇州远近闻名的大商人，早年我到陇州去过一趟，同令尊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他目下可好？”

    这庐阳侯看着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并且和善热情，宋瑜想不通他当年是何种懦弱。眼眸悄悄转动，果见霍川一张脸煞是难看，她匆匆收回目光颔首答道：“家父近几年染上怪病，已卧榻多年，至今未见起色。承蒙侯爷关怀，民女此番前来永安城便是为了家父寻访名医。”

    闻言不只是庐阳侯，连侯夫人陆瑶的脸色有有所松动。古往今来，孝顺的儿女总是讨人喜欢，更何况为了父亲千里迢迢从陇州来到永安，更是教人赞叹。

    “可是寻到了？”庐阳侯命下人添茶倒水，端是热忱，“若是没头绪，我这儿也有几位郎中，不知能否帮得上忙？”

    即便宋瑜真没找到人，也没胆子向他寻求帮助，本就不是太熟络的关系，怎能将人的寒暄当真。她抿唇，做足了感激与敬畏之情，“多谢侯爷费心，已经寻到了。”

    庐阳侯点点头，连日来诸事繁多使他面露疲惫，此次回来本打算同侯夫人商议将霍川写入族谱，并立其为世子一事。霍川的身份尴尬，本没权利继承爵位，然而如今情况特殊，他已写奏折请封天子，今日前去便是与霍川一同觐见。

    陆瑶在诞下霍菁菁时身子出血严重，险些母女二人都保不住，后来身子是调养好了，可惜再不能生育。另外两个姨娘肚子又不争气，霍继诚走过，爵位无人继承，他便想到了多年前离开的霍川…

    彼时庐阳侯根基不稳，许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是以只能委屈了霍川母子。他心里到底怀揣愧疚，如今想要弥补人却已经不在，只留给他一个儿子。

    唯一遗憾的便是霍川眼睛不便，需得想个法子根治。

    庐阳侯夫妇留在正堂，宋瑜同霍菁菁一道离开，后头跟着步履从容的霍川。

    他们正好顺路，待要走入月亮门时，霍川在身后将她唤住：“合适的郎中已经找好，已经命他前往柳老先生的医馆帮忙，三妹不必再为此事操劳。”

    宋瑜这些天几乎将整个永安城跑了一遍，每日回去客栈上楼都不利索，她虽不说，但心里头到底焦急。闻言霍地顿住，眸中微动，“多谢园主费心，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必逗留京城，待明日打点好一切即可请柳先生一道回陇州。”

    霍川不疾不徐地出声：“不必，我已命人护送他先行离去，现下想必正在路上。”

    宋瑜不无诧异，未料想他的动作如此快，让人一点反应也无。可柳荀都走了，她来京城的目的已然达到，还有何理由留下？

    况且阿耶的身体很不稳定，一日没在跟前照顾，她便一日不得安心。

    阿母年纪大了不能经常走动，大兄忙于家中生意，宋琛更是个不靠谱的，思来想去竟无一人能靠得住。手底下的丫鬟经过她上回惩戒安分许多，在宋邺跟前伺候也益发上心，让宋瑜慰藉不少，是以才能稍微放心来到永安城。

    算上路上耽搁的时间，她已经离开有十来日，宋瑜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回去的心情益发坚定。

    宜归院正室，她将打算说与霍菁菁听，“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出行，若是能够…我想明日便回去陇州，留在侯府总归给你们添麻烦。况且我放心不下阿耶…菁菁，日后倘若再有机会，我必定会来侯府看你。”

    今晚如若没有霍菁菁相助，恐怕她连住的地方都没着落，宋瑜对她心怀感激，却又不得不做出决定。

    霍菁菁虽颇不舍，但到底不能强留人家，失落地嗯了一声握紧她双手，“明早我便让人准备车辇，你回去路上当心，可要我任命两个仆从保护你？”

    宋瑜一想摇了摇头，不必这样麻烦，“我们走的是官道，应当是安全的。并且路上还有薄罗澹衫在，你不必为我担心。”

    两人又天南海北地说了一番话，霍菁菁拉着她依依不舍，本以为她能住上几日，哪知才一晚上便要走了。她让丫鬟去替宋瑜收拾东西，自个儿占着宋瑜不放，外头有仆从捏了一封信进来，道是要送给宋女郎的。

    宋瑜起身接过查看，上面落款竟然是陇州宋家。

    仆从解释：“这封信原本送到客栈去了，那掌柜得知女郎晌午搬来侯府，便差人送了过来。”

    宋瑜在客栈时曾往家中寄过书信，关怀阿耶身子并顺道报了平安，是以龚夫人才知道她住处。而恰巧客栈掌柜知道霍菁菁身份，便猜测宋瑜是住到侯府来了，事实正是如此。

    这封信大抵是给她的回信，宋瑜忙不迭打开，仔细阅了一遍上头内容。

    前头是说宋邺近来病情稳定，没有再出现病发的情况，在段郎中的诊治下渐次好转。宋瑜看后不由得心头一轻，连日来的波折顿时不算什么，为了她阿耶何事都是值得。

    再往下便不大对劲…宋瑜一张俏脸从白到红，一时间转换了好几种色彩，她读完信后复杂地收入袖中，抿唇说不上来的古怪。

    霍菁菁好奇地觑着她，“信中说了什么，怎么你不大对劲？”

    宋瑜慌张地摇了摇头，手扶着脸颊等热度逐渐消退，她站起来往外走，“我回去看她们收拾得如何，你早些休息。”

    说罢举步便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盖因归家心切，翌日天微凉宋瑜便起身穿戴，收拾妥当后去侯夫人的院落辞别。

    她的礼数是龚夫人手把手教的，自然比旁人更懂得分寸。她时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大越待人用过早膳后才去。

    丫鬟为她引路，院里气氛很是凝重，丫鬟大都表情僵硬，不敢有任何轻浮举动。她尚未来到正室跟前，便能听到里头强烈的争执声。

    她 正踟蹰是否该进入，便听一声刺耳的瓷器破碎声传来，接二连三，并伴随侯夫人的高声斥责：“当初你在外头两头大便算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竟还想将人 接到府上来，你可曾有将我放在眼里过？你想让那个贱人入侯府大门，可结果呢？如今你还想让她儿子成为世子，你怎么不掂量一番他有无那资格！”

    宋瑜抬到半空的脚步赫然停住，她再傻也知道所指何人。一声贱人颇为刺耳，她登时忍不住攒眉。

    同她争吵的正是庐阳侯，好端端的一顿早膳因为提及霍川，闹得不可开交。

    他在陆瑶的压迫下过了许多年，自觉窝囊憋屈，早已想过反抗，此事恰好是一个火引子。她不愿意让霍川成为世子，那他便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成淮如何没资格，他哪点儿比不得继诚？若非当年那事毁了眼睛，指不定是如何出色的人杰！”

    丫鬟想必早已习惯两人争执，不急着领她进屋，反而在廊庑等候，“姑娘若是有事，不如稍后再进去。”

    可看两人争吵的程度，似乎短时间内不能解决。宋瑜正在苦恼时候，忽而听得这么一句，登时所有心神全部凝聚一处，认真地听着两人对话。

    侯夫人冷声一笑，“那是他的命数，命中注定与这侯府无缘！”

    庐阳侯气得在屋中来回打转，当年真相他并非不知，只可惜待知道后为时已晚，霍川的眼睛业已失明。他抬手叩响桌面，厉声责问：“命数？夫人当真说得出这二字，彼时将他从阁楼推下的丫鬟是谁指使，又是谁命令府里仆人一概不准照顾他，更别提请郎中诊治？”

    这是两人头一回说开此事，平常都是自欺欺人地掩饰着，谁也不说破。如今真是要撕破脸了，侯夫人脸色稍便，禁不住捏紧了拳头。别以为她不知道，霍元荣如此反常是为了谁。

    饶是两人没有感情，好歹也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他竟仍对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念念不忘…这教她如何忍受得了，对其益发恨之入骨。

    陆夫人勉力稳定心神，已无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恢复端庄肃穆，“侯爷说的不错，确实是我。”

    两人在里头暗藏汹涌，外头听的宋瑜也是惊愕不已。

    她从未细想过霍川失明的原因，就连霍川对她道明身世时也未曾往这方面想过，目下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竟是如此震撼。她盯着前头菱花门一动不动，许久才从惊诧中回神，却是神情惘惘，不能自已。

    她不止一次遗憾过霍川的双目若是完好，该是何等冠绝风华的模样。他原本应当是十分骄傲的人，硬生生被剥夺了视物的权利，又从小在这等坏境中成长，难免养成阴晴不定的性子。

    正在她抬手欲叩门时，里头再次响起庐阳侯的声音：“夫人实话同我说，凌童的死与你有无干系？”

    屋内许久无声，侯夫人静静将他望着，一言不发。

    庐阳侯疲倦地坐在绣墩上，“罢了，我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举。”

    声音幽幽，饱含怅惘。

    丫鬟从外头进屋禀告：“侯爷，夫人，宋女郎前来求见。”

    庐阳侯收敛起悲恸情绪，坐直身子问道：“所为何事？”

    丫鬟垂眸答：“似是女郎今日便要离去，特来辞别。”

    闻言庐阳侯一愣，便让她带人进来。昨日不是说要逗留几日，怎的今天便要匆匆离去？他待宋瑜热心，全看在当年宋家生意的面子上。宋家脂粉不止在民间受众广泛，甚至连宫廷女眷都在使用，若是能同他家打好关系，只会利大于弊。

    他请宋瑜落座，又是一副和善模样，仿佛方才争执的另有其人，“女郎何故走得如此匆忙？我看菁菁很喜欢你，不妨再多住几日。”

    宋瑜摇头婉拒，“侯爷有所不知，家父身前没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底下丫鬟经手又马虎，始终不如自己伺候的周到。此行我出来半月有余，郎中已经寻好，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说着禁不住往侯夫人瞧去，便见她正襟危坐，目光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心头一慌，连忙收回目光垂下头去。

    既然如此庐阳侯便不好强留，意思着说了几句话便请丫鬟送她回去。由始至终侯夫人都没说一句话，却目光未移地将她看着，几乎让宋瑜错以为她知道自己头偷听。

    辞别两人，宋瑜立在廊庑长长松一口气，然而胸口却一点不觉轻松，反而愈发沉重起来。

    侯夫人的话就在耳边，她一路胡思乱想，若不是丫鬟出言提醒，险些一头栽进园圃中。回到宜归院不见霍菁菁，听闻她正在自己房中，便顺道折返屋中。

    到了门口才知里头不仅霍菁菁一人，另有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

    早在宋瑜来之前霍川已然在此等候，他不知宋瑜今日离去，是以当霍菁菁竟此事说与他听时，他多时不出声。

    霍菁菁托腮一脸惆怅：“二兄何时能拿下阿瑜，为我找一个好嫂子？”

    霍川沉声，“不会许久。”

    他本有十足的把握，然而她却忽然离去，打乱了他原来计划。霍川以手支颐，敛眸沉思，她此行离去，两人要好些日子不得见面。这边他的事情尚未处理，大约还要三两个月的工夫，他得想个法子让她留下。

    “昨日阿瑜收到一封家书，不知为何脸色古怪，大约是家里出了何事，是以才如此急着回去。”霍菁菁为他添茶，坐回去捧着杯子小口啜饮。

    霍川指尖微顿，并不接话，待她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之后，才状似随口一问：“她的房间在何处？”

    霍菁菁很好说话地起身，“我带你过去。”

    在她心里已经将宋瑜默认为二嫂，是以霍川走动她房间再正常不过。若是别的深闺姑娘，此举委实很不妥当，她可真是将宋瑜出卖得一干二净。

    房里两个丫鬟正在布置，她们已经将行礼打点清楚，只等着宋瑜回来便可回程。

    看见霍川时着实惊讶不小，惕惕然将人请入屋中，“霍园主所为何事？姑娘去向庐阳侯辞别了，一会儿才能回来。”

    霍川就坐在交椅上，“那我便等着。”

    他手边恰好是昨日宋瑜收到的家书，回屋后便随手放在八仙桌上了。因被茶杯盖着，是以不大显眼，薄罗澹衫两人在屋里走动多回都没发觉。

    霍川抬手习惯性地碰茶杯，指尖触到一个纸质物品，他顿了顿吩咐二人：“茶水凉了，去煮些新茶来。”

    语气就跟使唤自家丫鬟一般顺手，澹衫薄罗被支开，他不着痕迹地将那封信放入袖筒，就连霍菁菁都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当宋瑜从庐阳侯那处回来，看到的便是霍菁菁与霍川畅谈的光景。

    其实泰半时候都是霍菁菁在自说自乐，她喋喋不休几乎将这几日吃喝住行全盘托出，而霍川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给予一两句回应，她便愈加兴奋。

    宋瑜立在门槛外头许久，里面两人尚未注意到她存在，这间屋子自打宋瑜住过后，便一直留有淡淡香味。她怔怔地盯着霍川的眼睛，狭长漂亮，可惜漆黑瞳仁空洞黯淡。他睁眼时总有抹不掉的阴狠之气，阖目时则变得安静平和。这样一双妙目，却再也看不到万千色彩，四时好景。

    她心里头一块空落落的，原本对他怀揣着一颗畏惧之心，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可如今不受控制地想靠近他，想对他好，用宋琛的话说，她一定是脑壳坏掉了。

    霍菁菁眼光一转觑到门外的她，“阿瑜，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进屋？”

    宋瑜收敛心神，不露破绽地迈过门槛，“我才回来，见你们谈的融洽便没打扰。”她在霍菁菁身旁坐下，对面便是霍川。她始终没勇气对他说话，是以只能偏头问霍菁菁，“你们有事情找我？”

    霍菁菁掩唇偷笑，指了指对面那位，“不是我，是二兄找你。”

    宋瑜循着她目光看去，霍川牵动唇角问道：“听说三妹今日要回陇州？”

    她颔首，因始终感激他的帮助，实话实说：“郎中已经寻好，我便没有留下的理由。况且阿耶病况未愈，我放心不下…”话语微顿，她抿下唇由衷道：“此事多谢园主相助，宋瑜感激不尽。”

    霍川低笑，别有深意道：“三妹若真想谢我，不如就答应我一事。”

    他提的要求素来没什么好事，这方面宋瑜可是吃过大亏，当即警惕地坐直身子，一声不吭。

    屋里寂静片刻，霍川大抵能猜到她那点儿小心思，“你不必担心，我只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上回他也这么说，去一个地方，结果就来了永安城。若不是要为阿耶寻找郎中，她真不知此行会变得如何。

    好在霍川接着又道：“去陪我见庐阳侯一面。”

    宋瑜缓缓放松戒备，“我方才已经去向庐阳侯辞行了，再去…”

    霍川不为动容，“三妹只需答应我便是。”

    宋瑜毫无办法，他提的要求不过分，并且帮了自己这么大忙，按理说不该拒绝…可总有不大好的预感，她捏了捏拳头，认命道：“好。”

    侯府有一个角院专门藏书，庐阳侯是个爱书成痴的人，名家典藏，前朝旧遗，如数家珍。藏书阁旁边是他的书房，他一天时间几乎都在这里度过。

    霍川带宋瑜来此时，他正在书阁里翻阅一本泛黄的卷宗，阁楼里点着一盏昏昧的光，灯油几乎快要燃尽，他却恍若未觉。若不是听到两人近在跟前的脚步声，恐怕根本察觉不到二人存在。

    似是没料到霍川会主动前来，他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放下书卷，“你…”目光转到身边宋瑜身上，他疑惑出声，“宋女郎还未走？”

    明明才跟人道别，转眼就巴巴地过来，宋瑜多少有些不自在，抿唇一笑。

    她不知霍川带自己来为了何事，尽管心里头困惑，却又忍不住纵容。

    正在慌神的档口，垂在身侧的手被霍川不容抗拒地握住，他手心温热，大掌能将宋瑜小手整个包住。宋瑜惊恐地睁圆双目，这是在庐阳侯跟前，他未免太大胆了一些！

    果不其然，庐阳侯视线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不无诧异，他滞了滞，“你们这是…”

    然而霍川的目的便是要让他知道，“侯爷不是有意让我继承爵位吗？我只这一个要求，同宋家求亲。”

    他要宋瑜嫁给他，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霍元荣想弥补他，可惜他却对这爵位无一丝兴趣，他回来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母亲，另一个便是宋瑜。

    庐阳侯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措手不及，前一刻还是陇州宋家女郎，下一瞬便要成为他儿媳妇。并不是觉得宋瑜不适合，他对霍川心怀愧歉，多少要求都会考虑，只然而：“继诚才走不久，若是立即置办喜事恐怕不妥…”

    霍川不动声色：“那就百天之后。”

    家中出丧，百天之内不得有喜事，这是霍川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两人商讨，丝毫没将宋瑜放在心上，她仍旧处于极度震撼之中。霍川跟着胡闹便是了，连庐阳侯都是这副德性，她忽然对未来的日子颇有些绝望…原来他叫自己来是这个目的，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宋瑜气恼地挣开他手掌，对他的怜悯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腔怒意，“霍园主来提亲，也得需要宋家同意才是。”

    她想的简单了，届时提亲的并非霍川，而是整个庐阳侯府。这是何等风光的事，若宋家依旧拒绝，那便是不识好歹。

    可惜宋瑜没想到这一层，她归家心切，仍旧不忘同庐阳侯施礼，踅身快步走出藏书阁。

    宋瑜乘上回程的车辇后，霍菁菁蔫蔫地回去宜归院，只觉得清寂许多。

    她自然不知道宋瑜是被吓走的，罪魁祸首便是她家二兄。

    霍川此刻正在屋中，将宋瑜那封信递给明朗，“念一遍。”

    这封信到底也没让宋瑜察觉，她以为早已收拾起来，哪种却落在霍川手中。

    明朗拆开信封，他跟着霍川多少认识一些字。前头无外乎是家中近况，千篇一律。

    读到后半段他略微一滞，抬头戚戚地觑了霍川一眼，“…昨日城南林家前来提亲，林家郎君相貌堂堂，品行端正。若是三妹并无异议，阿母便为你做此决定。”

    他一面说一面观察霍川反应，果见他脸色愈加阴沉，十分难看。

    霍川本以为自己能等三个月，如今看来是一天都不能再等。

    第39章 情意浓

    深春时候天气逐渐转暖,白絮纷纷扬扬，粉白牡丹争相绽放,美不胜收。

    宋瑜回来陇州已有三两天，几乎日日都来别院照看阿耶。柳荀不愧为杏林高手，阿耶的病情在他的诊治下大有好转,短短几日光景,下床已然不成问题。

    为此宋家对他颇为感激，就连龚夫人都亲自前来拜谢。因柳老先生是霍川安顿的人，是以他就暂居在城外别院,他一行人前来登门，是从未有过的热闹。往常此处只住霍川一人，他不常回来，自打宋邺移居后，倒是愈发地有人气了。

    屋内宋邺夫妻在同柳荀交谈，宋瑜待在里头碍手碍脚，索性同宋琛一道出来外头。

    院里姚黄魏紫争奇斗艳，花香袭人，宋瑜想起出发前阿母说的事情，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道林家郎君委实不错，家境殷实，不出意外这门亲事便就此定下了。

    宋瑜深知此事无法逃避，她更不能反抗，只是多少有些抗拒。林家郎君她连面都没见过，当真便要生活一辈子？

    一阵凉风扑面袭来，拂乱了她耳边鬓发，搔弄得脸颊发痒。宋瑜举手别到耳后，披帛随着她动作扬起，远处看去窈窕身姿越显轻盈，端是万花丛中的娇葩嫩蕊。

    宋琛顿在地上拨弄花瓣，无所事事地打探：“你同那霍园主一道去永安城，就没发生点什么？”

    宋瑜被问得脸上一热，只因想起两人途中朝夕相处的时光，还有那晚客栈中他的无礼。她转身假装观看墙上缠绕蜿蜒的地锦，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他回到家中，我在客栈居住，能发生何事？”

    宋琛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手一用劲儿便将整个花骨朵扯了下来，娇艳欲滴的花瓣上晨露摇摇欲坠，他毫不客气地反问：“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点道理连我都懂，搁在眼前的娇花他能会不采？”

    好一番直白的话，说的宋瑜根本没法反驳。

    宋琛近来一直跟着大兄四处奔波，重新拾起荒废多年的书卷，说话愈发文绉绉起来，透着骨子文人酸味儿。

    宋瑜嫌弃他装模作样，高缦履微抬踢起一块碎石头，精准无误地砸中他的小腿，“这些话你不许在阿母阿耶面前说。”

    宋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探头探脑不怀好意地问：“这么说，便是有了？”

    头顶烈阳炽热，连院里空气都变得烦闷，宋瑜脸上不受控制地腾起红晕，映在白玉般的双颊分外明显。不消她有任何表示，宋琛便了若指掌，他低哼一声揉了揉小腿，“不是我刻薄，我是当真觉得这人同你不合适。”

    他这还不刻薄？每回遇见人家都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凶神恶煞的，幸亏霍川看不见。

    宋瑜下意识竟然帮霍川说话，连自个儿都吃惊不小。思及霍川在庐阳侯面前那番话，她至今都有些怔忡，他真要来宋家提亲？若他来后，她已经同林家定亲了呢？

    说不上来对他什么感情，宋瑜身上似乎被他打上多处烙印，任何无足轻重的小事都能同他扯上关系。这一趟永安性确实将她改变许多，霍川的一言一行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他阴鸷跋扈的背后，是阳光下笑容温润的翩翩公子。

    他的身世是宋瑜无法想象的悲戚凄苦，那样环境下成长的人，难怪脾性会这样阴沉古怪。

    宋琛见她形容消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怎么，你当真被他勾去了魂魄？阿母已经操心你接下来的婚事了，指不定过两日便要同林家定亲，你究竟怎么想的？”

    宋瑜回神，挥开他的手，“阿母让我后日见他一面，若是满意，这事就定了…”

    她会满意吗？她对那林家郎君没有任何感想，哪怕见面恐怕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宋琛摇头晃脑，头头是道：“我先前见过一回，确实是百里挑一的模样，只可惜不如谢昌。”他低叹一声不无遗憾，“我还是觉得你同谢昌最为般配。”

    他才多大，就这般操心宋瑜的婚事，对此似乎十分热衷。先前谢昌便是如此，他千方百计地撮合两人，可惜最后无疾而终。目下同谢家退亲了，他凡事都打探得清楚明白，事无巨细地分析给宋瑜听，前所未有的贴心。

    宋瑜作势捂他的嘴，“这话也不许再说了，若是被阿母听到，仔细你身上的皮。”

    自打谢家提出退亲后，龚夫人便再听不得谢家半点消息，每每此时总会恼怒非常，气息不顺。两家关系一直僵硬，直到龚夫人得知柳荀是谢昌介绍的郎中后，才有所好转，但面对他仍旧没好脸色。

    宋琛悻悻住口，往内室觑去一眼。只见里头和乐融融，阿母阿耶对视一笑，好不密切。

    多久没有这样高兴的时候。

    丫鬟在堂屋里特意竖起一道屏风，隔断内外视线，却能听得到两边谈话声。

    今日阿母特意将林家郎君请到府上，为的便是让宋瑜一探究竟。这已经是对她最大的纵容，旁的人家姑娘哪有这种待遇，可见宋邺夫妇对其有多溺爱。

    宋瑜特意搬了杌子坐在屏风后头，面前绣墩上摆着晶莹剔透的葡萄。她端是看热闹的心态，一壁剥皮一壁竖起耳朵仔细听外头谈话。

    阿母请林画堂入屋，令丫鬟端茶递水，伺候周到。宋瑜瞧不见他的模样，只能听见他彬彬有礼的问候，不够硬朗，声音也不好听。宋瑜下意识便拿他同霍川做比较，连自己都没发觉，她自顾自唏嘘，不一会儿大盘葡萄很快见底。

    龚夫人试了一口洞庭君山，抬眼笑容亲切，“不知郎君看上我们三妹哪一处？”

    总算聊到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宋瑜接过澹衫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命人撤走跟前水果，双手托腮全神贯注地听着。

    外头林画堂对答如流：“三娘温婉纯良，性子随和，又知书达理，孝敬长辈。不仅貌美，又有如此品行，委实世间难寻，若是错过恐怕画堂会遗憾一世。”

    说得真是好听，可宋瑜偏偏没听出任何诚意，没来由地对他处处看不顺眼。

    其实他答的不错，两人素未谋面，只能凭借口口相传得知对方消息。说得话又恰到好处，举止有礼，龚夫人瞧着是挺满意，唯有宋瑜对人颇苛刻。

    她实在听不下去，起身准备回屋，却一不留神碰倒了身前绣墩，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此声自然传到外头去，林画堂疑惑出声，抬头向青松翠柏折屏看去。

    龚夫人抬手无力地揉了揉眉心，这孩子真是太不争气，净会给她寻麻烦。事已至此，再解释反而欲盖弥彰，索性将宋瑜唤出来见上一面：“谁在里头？”

    声音从容，不见丝毫窘迫。

    宋瑜定了定身，结果旁边丫鬟手里的托盘，里头是她吃剩下的葡萄。她抿抿唇索性剪了一小串，低头认错般走出屏风，“阿母，是我。”

    两人伪装得天衣无缝，若不是丫鬟参与其中，恐怕也要被蒙混过去。

    她踱步走到龚夫人跟前，献宝似的托着一串紫葡萄，颗颗圆润饱满，煞为诱人，“这是清晨别院里送来的葡萄，清甜多汁，我便想送来给阿母尝尝。没想到阿母在会客，一时不查才碰倒了绣墩儿，阿母不要责怪我。”

    说着露出腼腆笑意，水眸弯起好似一弯月牙儿。语气诚恳，乖巧懂事，教人不忍责备。

    龚夫人无可奈何地嗔她一眼，顺水推舟向她介绍，“这是城南书画阁的郎君林画堂，前几日便是他登门求亲。今日恰逢你在，不如先见上一面。”

    宋瑜抬眸朝林画堂看去，不出所料对上一双惊艳眸子，他怔怔然盯着宋瑜，看痴了一般。

    向来只听旁人传言宋女郎貌美，世间绝色，但从未目睹芳容。今日一见，果真名副其实。她一颦一笑都包含万千风情，举手投足间有种娇憨，却使她显得平易近人，益发可爱。

    少顷察觉失态，低咳一声掩去眼里神情，林画堂起身施礼，“画堂见过三娘…”只说这句好像不大妥当，然而他嗓子堵住一般再说不出其他话来，禁不住暗骂自己愚笨，连脑门都急出汗来。

    宋瑜仍旧瞧不上他，无非又是个看模样说话的肤浅之人。若是有一日她年老色衰，不知会是何种下场…似乎想的多了，她目光再回到林画堂身上，展颜一笑：“方才失礼，让郎君见笑了。”

    林画堂并不以为意，若非如此他怎有机会见她，一切都是缘分罢了。

    他越想越觉得满意，好似明日便能成亲一般，又陪着龚夫人说了半柱香的话，期间目光间或落在宋瑜身上。宋瑜全程低着头，他以为是害羞，是以回去时心情可谓畅快愉悦，有七八成把握能将宋瑜娶进家门。

    然而一待他走后，宋瑜便央求龚夫人：“阿母行行好…我不愿意嫁给他。”

    龚夫人却对林画堂颇为满意，掰开宋瑜手腕将她仔细看一遍，“我瞧着林郎君倒是不错，会说话又懂得为人处世，况且林家生意需要咱们照拂，你嫁过去后不会受委屈。”

    宋瑜只不住摇头，期期艾艾，“我不愿意…”

    她心里头着了魔似的，控制不住地想起另一张骄傲自大的面容，无论是他狂妄或是温和，都给宋瑜留下极深的印象。他分明对她很过分，从未对她有过好脸色，可她就是不断地拿林画堂同他比较，越比越心寒。

    林画堂未必处处不如他，但宋瑜心里的秤砣已然有失公正。意识到这点，她心乱如麻，更是惶恐不安。

    她这么怎么了，被欺负还能上瘾不成？

    自打上回意识到一个事实后，宋瑜已足有三日没出门见人。

    她一天里泰半时候都将自己裹紧被子里，闷闷不乐，连丫鬟问起都绝口不提。澹衫以为她生病了，请了郎中前来查看，短短几日光景，她便形容憔悴倦怠。吓得澹衫以为她得了不治之病，郎中诊治之后才知并无大碍，不过是忧思过度罢了。

    “姑娘究竟怎么了，何事让您如此忧愁？”澹衫给她穿上鞋袜，扶她到镜前梳发穿衣。

    宋瑜已经好些天没看见外头太阳，委实憋闷过头了。她梳洗穿戴完毕，便想去别院一趟，一来可以看望阿耶，二来去城外更能散心。

    她踏上出府的车辇，将宋琛一把推到外头，“你跟着大兄出去。”

    宋琛跟她打的一样主意，实在不想东奔西走，便借着看望父亲的借口偷闲。他的这点儿小心思很快被宋瑜识破，毫不留情地撇下他离开，独留他在门口气得跳脚。

    一炷香后车辇在别院门口停稳，薄罗上来搀扶她走下车头，“姑娘仔细脚下。”

    宋瑜倒没她想的娇弱，没有脚凳索性攀着她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浑身的重量好似随着这一跳烟消云散，她眉眼弯起朝前头一笑，含笑模样动人俏丽。

    正欲提起裙摆进门，余光瞥见远处有一辆车马驶来，一路扬起沙尘无数。宋瑜怔在原地，直到车辇停在她前头，看清从里面走下来的人后，她才后退一步惶惶不安。

    京城事情尚未解决，他原本无从脱身，然而只要想起那封信里内容，便控制不住地要赶回陇州来。

    若是宋瑜当真同旁人定亲，他前头所做的一切皆成幻影。

    明朗下车后首先瞧见台阶上立着的娉婷身姿，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抬起小臂为霍川引路。

    霍川因有事在身，步伐紧凑，“去见宋老爷。”

    前头几步远便是宋瑜，她这才回过神来一般，拽着两个丫鬟躲到一旁。他也是来找阿耶的，那她只能等会儿再去，省得两人碰头又惹尴尬。

    可他不是在侯府好端端的，偏又回来做什么？

    宋瑜正在思量，便见前方已经走出几步的身子停下，使得她心跳骤然加快。果不其然，霍川踅身往她这边缓缓行来，因身后有风，是以她的香味能轻易传入他的鼻息。

    霍川一顿，“三妹。”

    宋瑜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她忘了这人的鼻子很灵敏，每一回都精准无误地认出她来，除却侯府那回。她让薄罗澹衫并排而站，躲到两人身后，天真以为如此便能不被发觉。

    霍川仍旧未走，低眸沉吟片刻，“你身上香囊掉了，可是这个？”

    宋瑜好骗的很，当真探出头来，果见他手上静静躺着一个织金锦绣香囊，模样颇有几分熟悉。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今日究竟有无佩戴，想到跟前查看究竟，但又怕被他识破，手指交缠十分纠结。

    许久，她低声闷闷地说：“不是我的…”

    霍川扯起唇角，情不自禁地一笑，“确实不是你的，这是我拾到的。”

    这个香囊还是上回宋瑜遗落大隆寺的那个，宋瑜一直没敢问他要回来，再加上平时鲜少佩戴，是以便不曾放在心，目下想不起来实属正常。她若是知道这个香囊他一直留着，并且随身携带，不知会是何种情绪。

    澹衫薄罗都是极有眼色的人，依照霍园主这穷追不舍的架势，再加上他背后的侯府势力，不出几日姑娘便是他囊中之物。两人相视一眼，十分默契地转到宋瑜身后，不愿意做两人之间的绊脚石。

    得到宋瑜回应，霍川心情明显松快许多，他明知故问：“三妹来看望令尊？听闻今日他身体大好，实在是再好不过。”

    宋瑜双手绞着绢帕，粉唇抿了一下如实回答：“应当多谢园主才是，待家父痊愈之后，此中恩情必定不会忘记。”

    霍川朝她走了一步，话里有话：“你若是想报恩，多的是方法。”

    他笑了笑，继续道：“三妹不如考虑以身相许如何？”

    真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宋瑜警惕地觑着他，言辞更是一本正经，“园主说话请放端正，阿母已经为我定下亲事，此话说来甚为不妥。”

    音落便被霍川猛地擒住手腕，他上前一步逼问：“定下亲事？是那林家？”

    他变脸的速度堪称迅速，前一刻还光风霁月，下一瞬便是阴云密布。手腕子被他握得生疼，宋瑜呜咽一声，攒眉唤痛，却丝毫不见他松手。

    她愚钝的脑瓜子转了转，这才想起来问：“你如何得知？”

    这么说便是承认了，霍川的脸色愈发难看，阴沉好似立刻会落下疾风骤雨，“我不过迟来了几日，你便已经同别人定亲了。三妹，你当真一点不把我放在心上？”

    宋瑜愣愣地看着他，口不能言。

    她要怎么说，他那样逼迫她，教她如何对他生气好感？况且他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说得他心里好像有她似的…宋瑜说跟林家定亲全是谎话，目的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没想他竟反应如此激烈。

    从她这里得不到反应，霍川便松开她，唤了声明朗到跟前：“带路。”

    明朗是他心腹，跟前伺候了许多年，自然知道他此刻心思，是以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到宋邺房门前。宋瑜在原处望着他背影，因他那一番话带来冲击太大，以至于仿佛从心头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热风交杂着呼啸灌入。

    霍川来到时，宋邺正由丫鬟伺候着吃药，如今他已能自己动手端药，不必旁人一口一口地喂着。今日他精神头儿不错，打眼乜见霍川到来，忙要起身相迎：“成淮何时回来的？”

    原本宋邺唤他霍园主，但因两人之间差了一个辈分，听着总有几分别扭，霍川便请他改口称自己为成淮。经过这一段时日的叨扰，让宋邺对他益加看重，常常在龚夫人面前称赞他年轻有为，更生一副热心肠。

    其实他哪里热心，不过是因为宋瑜才想帮助。可惜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心情难免郁卒，“方才回来，在院内碰见了宋女郎，同她说了两句话。”

    宋邺疑惑出声，作势便要起来往外头看去，“怎么不见她人来？”

    霍川眉梢微抬，心如明镜。这时候她必定不会前来，巴不得躲得远远的，霍川一阵气闷，言语之间带了几分讥诮：“大抵是女儿情态，今非昔比，女郎同林家定下亲事，与我待做一室唯恐不妥。”

    嘴上说的好听，实则心里煎熬，偏偏还要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霍川抿了下唇，脸色渐次转阴。

    他一番变化没能让宋邺察觉，宋邺哦了一声了然，因早已将他归为自己人，是以便没避讳：“我同内子确实有这个打算，前些日子特意见了对方一面。各方面瞧着都好，是个能托付的人，可惜三妹瞧不上人家，是以这事才一直搁浅。”

    霍川扶着桌几的手微滞，他面无表情，回味宋邺方才那一番话，旋即挑唇道：“此事急不得，终身大事，应当慎重考虑。”

    宋邺尤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不知想起何时，重重地叹一口气。

    若无意外，便是林家郎君无疑。

    在这要紧关头，偏偏又出差错。不是宋家出事，而是那林家传出流言，林家郎君生性残暴，喜爱虐打婢女。前几日无缘无故失踪的丫鬟，便是被他残害致死，尸首至今仍未找见。

    听闻此事龚夫人心中膈应，瞧着人模人样的孩子，怎的背地里是这样品行？好在尚未同他家定亲，否则若是三妹嫁过去，该是何等的悲苦。

    宋瑜才及笄，年纪不大，按理说婚事本不必着急。可龚夫人就是为此操心不已，三妹条件这样好，断不能委屈了她…算来算去，还是谢昌最合适，一想到这个她便气恼，低头不住按捏眉心。

    正苦恼之际，前头有丫鬟来报，道是霍园主邀请她道别院一趟。

    看模样非同小可，龚夫人还以为宋邺身体又出了偏颇，忙不迭起身出府，匆匆赶往别院。

    待到屋中才知是她多虑了，宋邺气色尚佳，正斜靠在迎枕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心情似乎颇好。龚夫人坐在床头，他举起袖子为她拭了拭汗珠，“做什么急哄哄的，路上摔着了怎么办？”

    龚夫人嗔他一眼，霍川还在一旁站着，多大了还如此不正经。“还当你又发病了，你说我是为何？”

    见他没事这才放心，边说边问：“既然没事，你二人寻我来是为何？”

    宋邺眸中含笑，许久没这样高兴过，“让成淮同你说。”

    真个稀罕，好像两人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般，龚夫人偏头觑向霍川：“这是…”

    霍川一直立在床头，这才从阴影处走出，在她的惊诧目光中撩起长跑，双膝下跪。

    “请夫人将宋瑜许配成淮，若幸成佳偶，必定此生不辜负她。”

    作者有话要说：送个小剧场：

    大家都知道了吧，宋琛他就是个隐藏姐控…

    有一天宋瑜挑选夫婿，宋琛拉着她到一边窃窃私语：我觉得这人跟你不合适，这个品行不端正，那个模样生得不好…还是谢昌最好。

    霍川听到后，若有所思：如此甚好，祝你二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宋琛：…哪里不对？

    第40章 求亲路

    言辞坚定,铿锵有力，与他平常形象大为不符。

    龚夫人因他突如其来的举措大吃一惊,在听清他话后更为诧异，硬是好半响没能回过神。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模样不似说笑,这才平静思绪轻声问道：“园主快请起…不知成淮，看上我们三妹何处？”

    不怪龚夫人这样问，盖因霍川平日从未表现出对宋瑜的好感。两人鲜少接触,即便碰面也是远远隔着众人，根本没有谈话机会。毫无交集的两人，怎的说求亲就求亲了？

    若说他是为了三妹容貌也不大像…龚夫人看向他黝黑双眸,心情复杂。

    霍川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想了想认真道：“三妹纯真良善，待人一片赤诚，又知书达理，温婉可人。不瞒夫人，成淮已倾慕宋瑜多时，一直藏匿心头。此次从永安城回来便是为了这事，宋老爷不能颠簸，唯有请夫人前来别院。今日您二人在场，恳请二老同意这门亲事。”

    他夸宋瑜时没有丝毫停顿，若是宋瑜在场，恐怕吃惊得合不拢嘴。平常待她这样恶劣，竟然还会称赞她，真是稀罕。

    龚夫人与宋邺对上一眼，从他眼里看出了隐隐笑意，想来他早已知道，并且十分乐见其成。可她却犯起难来，身为母亲到底想得更为周到些，这霍川虽各方面都出众，方才那一番话诚挚恳切，教人挑不出毛病…然而说到底，终归是个瞎子，三妹若是嫁给他能美满吗？

    龚夫人揉了揉眉心，“你…你待我考虑考虑。”

    说是考虑，不过是推辞的手段罢了。

    霍 川静了静没有出声，反而宋邺不大愿意，他动了动离龚夫人近了些，揽住她肩头安抚道：“后生可畏，假以时日，成淮必定能一番大事。方才我听他所说，对三妹的 情意确实不假，夫人尽管放心，只消你我还在，断然不会让三妹受丁点儿委屈。”说罢偏头，笑眯眯地征询霍川：“成淮，你说是也不是？”

    霍川敛眸表态：“二老放心，我既然决定娶三妹，便是为了疼她宠她。”

    这话无疑让龚夫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松了口气，语气不如方才那般僵硬，“只不过…园主的眼睛可有想过诊治，若一直如此，总归一些事情不大方便。”

    不只是日常生活，就连闺中情趣都有很大障碍…龚夫人没明说，但三人心知肚明。

    霍川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如实告知：“实不相瞒，成淮双目已经失明七八余载，期间请过多个郎中诊治，都无疾而终。如今仍旧有用药，但都效用不大，能不能医好委实未知。但即便好不了，也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刚失明那段时间确实很不适应，从绚丽多彩的世界被打入万丈深渊，周围寒冷彻骨，阴寒漆黑。无论走哪都免不了磕磕碰碰，他有时脾气暴躁，双拳垂在墙壁上血肉模糊，愤恨不已。

    沉淀多年之后，他的性子早已好转许多。只不过饶是如此，仍旧将小绵羊吓得避之不及。

    龚夫人有所松动，“不知成淮父母居住何处…”

    霍川噤声，良久才道：“家母已过世多年。”

    龚夫人面露惋惜，正欲说些事情缓和气氛，便听他顿了顿又道：“家父现居永安城。”

    这是他头一回承认庐阳侯的父亲身份，只是为了后面的话语做铺垫。

    他知道这话必定会对两人造成不小的冲击，然而没有办法，为了顺利定亲他只能坦诚相告：“他现居永安城，是当今天子亲封的庐阳侯。”

    宋邺虽居住陇州，但因常年走南闯北，是以对外头景况颇有了解。

    霍元荣的祖父曾是协助天子登基的一等功臣，先帝待他不薄，特封庐阳侯，加官进爵。两代袭爵下来，霍元荣的名声他有所耳闻。

    这是从未想到霍川竟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两人都是霍姓，但性格千差万别。再加上霍川一直居住陇州，更是从未提起永安状况，是以他便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偶尔觉得这位年轻后辈谈吐不凡，气质显贵，未曾想竟然是霍元荣之子。

    宋邺忽地想起一事，十年前他到永安城去过一趟，那回正好带着宋瑜，他有笔生意同对方洽谈。对方是个雅商，同彼时仍旧是世子的霍元荣交情深厚，因此两人打过一回照面。

    多年过去，那日光景历历在目，宋邺至今想来仍旧唏嘘不已。

    是在雅商家中后院，恰逢霍元荣携带家眷前来拜访，犹记得里头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小小年纪已有将来非同一般的风范，他三个大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却教他迎刃而解。

    宋邺将记忆中的少年与他对上号，眼里光彩一闪而过，“既然如此，当年在叶家后院道出‘博观约取，厚积薄发’者，想必便是霍园主了？”

    霍川神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宋老爷所说大抵是庐阳侯嫡子霍继诚，他长我三岁，一直出类拔萃。”

    宋邺哦了一声，兴趣不减，“确实出色，彼时我年过而立，竟不如十几岁的少年郎见解独到。事后每每想来都觉惭愧，不知令兄近况如何？”

    窗明几净，光线从窗棂上方穿行而入，落在地板上打出光影，硬生生割裂出一暗一明两个地方。霍川的面容隐在暗处，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山涧潺潺传出，“已于一月前病逝。”

    说是病逝，其实缘何病情并不清楚，只是夜半忽然晕厥倒地，待试探时已察觉不到呼吸。

    这场意外来得既迅又猛，教人毫无招架之力。侯夫人为此大哭三天三夜，险些哭坏了一双眼睛，听闻哭声悲恸，不绝于耳。她难过是应该的，苦心积虑多年，一朝成为镜花水月，怎能让人甘心。

    她对霍继诚是有母子之情的，只是抵不过那点权势诱惑罢了。

    宋邺听罢更行惋惜，若他在世，必定是人中龙凤。可惜天妒英才，早早年纪便被夺去生命，注定与这世间无缘。

    霍川将他身世避重就轻地交代清楚，其中隐去了他母亲尴尬的外室身份，和她们在侯府所受的诸多苦难。是以宋邺夫妇便理解为他生母不得宠，被侯夫人百般刁难，最后郁郁而终。

    如今侯府人丁稀薄，仅剩他一个子嗣，如此说来世子之位非他莫属。

    龚夫人不无动心，世子将来是要继承庐阳侯衣钵的，若是三妹嫁去，日后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这是他们商贾人家穷极一生都无法求得的容光，非但如此，更是狠狠打了那些看热闹人的脸。

    自打三妹被退亲后，便一直有人传言道宋家再难寻得好姑爷，各个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若是三妹嫁到侯府中去，定能好好扳回局面，让那些个目光短浅的人刮目相看。

    可是听霍川所言，现今侯夫人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依照三妹那样单纯没心眼儿的性子，嫁过去铁定是受欺负的命。她舍不得将三妹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可人儿，知冷知热的小棉袄，怎能平白无故送去让人欺压。

    两相权衡之下，龚夫人十分难做抉择。

    回到宋府之后，龚夫人斜倚着弥勒沉思许久。

    霍川再三保证不会让宋瑜受委屈，可她始终不能放心，同宋邺商议后决定此事先暂定下来，待日后侯府来人再做定夺。不出意外，宋瑜便要嫁到侯府中去，她有些恍惚，好似一切发生在梦中。

    直到露华来跟前道：“夫人，二姑娘来了。”

    她话音刚落，宋瑜便提着襦裙走到她跟前，笑意吟吟，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喜事。宋瑜自动自觉地坐到榻上，攀附着龚夫人的臂弯，“阿母，你今日去了何处？”

    宋瑜下午就来找过她一回，可惜那时她不在府上，丫鬟道她被旁人请走了，倒没说是城外霍川的别院。宋瑜有些事想同她说，因难以启齿唯有旁敲侧击地问候。

    然而龚夫人心中有事，没能察觉她的反常，轻叹了一口气不打算瞒她：“是成淮请我去的。”

    宋瑜两颊笑意顿时僵住，成淮是谁的字她自然清楚，可阿母何时同他这样熟稔了？

    她茫然地觑向龚夫人，等着解释。

    龚夫人抬手碰了碰她发髻，缜发如云，面若桃李，她的三妹真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可惜总是要嫁出去的，她心中愁绪万千，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酝酿许久，开了多次头，她终于缓缓道出：“他请我到别院中去，你阿耶也在，提了你们两个的亲事。”

    霎时仿佛有一道重雷打在宋瑜头顶，将她轰得四肢僵硬，口不能言，只能呆愣愣地看向龚夫人。

    这副痴呆模样倒是教龚夫人看笑了，一扫方才愁云惨淡的心绪，爱怜地点了点她眉心，“做什么这副表情？你不中意人家？”

    何止是不中意，简直太不中意！

    宋瑜醒过神后头摇得像拨浪鼓，手脚并用地攀着龚夫人央求：“阿母，我的好阿母，你同意了吗？”

    端是一脸不愿意。

    第41章 金蝉计

    龚夫人确实有所动摇,霍川不仅家世相貌好，更是再三保证会待三妹周全。原本她就瞧着霍川不错,如今他这样推心置腹交代一切，很难教人不动摇，经过深思熟虑一番之后点了点头。

    目下宋瑜这样倒叫她好笑起来，怎的怕成这幅模样,又不是要将她推入火坑。

    龚夫人将霍川答应待她好的话转述了一遍,宋瑜瞪大了眼眸显然不信，“他说不会让我受委屈,会疼我宠我？”

    真个吓死人了，以前怎么没看出他还有这本事，最能给她受委屈的人便是他了,其他还有谁？

    宋瑜难以想象霍川一本正经说这些话的场景,自己想着想着，便乐不可支地倒在龚夫人怀中，抬起熠熠生辉的水眸向她看去，“那阿母答应了吗？”

    她这点儿小女儿情态如何能逃过龚夫人双眼，虽不知两人何时有了牵扯，但既然如此已成定局，她同夫君都乐见其成。捏了捏宋瑜挺翘的鼻尖，龚夫人难掩笑意，“能不答应吗，人家是将来的庐阳侯世子，届时若拿侯府身份压着咱们，可是阖府上下都吃不了兜着走。”

    对方是霍川，他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宋瑜心有戚戚地皱了皱眉鼻子，看不惯他霸道蛮横的模样。

    龚 夫人只当两人存在误会，既是要定亲了最好能化解恩怨，省得日后嫁过去后成为隔阂。她将露华叫来跟前询问过几日行程，并无大事，便顺了顺宋瑜的头发柔声道： “后日咱们去看望你阿耶，顺道安排你同成淮见上一面。左右你一个女儿家，天天往他家中去也不大稳妥，嫁过去便是两全其美。”

    她见宋瑜仍旧撅嘴，将她翘起的唇角按下去正色道：“别不愿意，有何过不去的一并说开，日后凑在一处才能好好过日子。”

    宋瑜眼巴巴地望着她，妥协地哦了一声。

    少顷才想起她此番前来另有别事，连忙摇头不迭，“后日不成，后日戏园里来了新的戏班子，我想去看一看…”

    越说到后面越心虚，她几乎是低着头小声地将一句话说完。方才来时期期艾艾便是为了此事，龚夫人素来不允许她随意出府，更别提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她只跟宋琛去过一回，宋琛对此兴趣缺缺，她却听得津津有味。

    龚夫人淡淡地睃她一眼，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不能去。”

    宋瑜哀戚地唤了声“阿母”，仍旧没使她动容，末了瘪瘪嘴不情不愿地退开，“好嘛，不去便不去了。”

    这才是阿母的乖女儿，龚夫人满意地捶了捶膝头，苦口婆心：“阿母总归不会害了你的。”

    如此说来便是她想反抗也无法，宋瑜蔫蔫地垂下肩膀。想到阿母转述霍川的那几句话，莫名地竟有些希冀起来，他说会待她好，究竟是真心话还是为了敷衍阿母？

    梨园春新来的戏班子听闻是京城来的，有宋瑜最欢喜的《牡丹亭》，她心心念念许多日。

    姑娘家都爱看这些，她更加不例外，可惜还没求得龚夫人同意，便只得硬生生地打消。两日光阴稍纵即逝，跟以往去城外别院不同，这回似乎格外地庄重。

    以至于薄罗特意将她大袖衫拿在熏笼上熏香，被宋瑜眼疾手快地制止，“熏这个做什么？”

    薄罗顺势拿下来给她试穿，衣裳染上恬淡香味，“这味道跟姑娘身上的相同，并不冲突，闻着清新醒神，园主定然喜欢。”

    惹来宋瑜一通瞪视，“谁要他喜欢。”

    薄罗掩唇吃吃地笑，姑娘分明心里头已经住了霍园主，偏偏自个儿又不承认。她们底下人看得清楚明白，却又不能点破，唯有悠悠叹一声：“是是，园主喜欢姑娘便够了，他可是在夫人面前下了毒誓要待你好的。”

    那日她和澹衫也在，自然将这番话听入耳中，没想到居然会拿来调笑宋瑜，这可真了不得。

    宋瑜剜她一眼，恼羞成怒：“闭嘴，不许再说。”

    薄罗察觉说得过了，捂着嘴老老实实退到一旁，“婢子知错，请姑娘莫要动怒。”

    两辆车辇前后来到别院，门前已有人在等候。

    台阶上立着个俊挺硬朗的身影，五官精细，仿若寒潭里的一块羊脂玉，冰冷孤傲。他身旁依旧站着明朗，在前头恭迎龚夫人，一并往堂屋走去。

    宋瑜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盯着他背影出神。饶是她苦思冥想，也得不出个确凿结论，当真喜欢他吗？如若不然，心里头欢欣雀跃又是为何？可他们之间分明只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壑，霍川离得她很远，远的过分。

    她在后头胡思乱想，霍川更在前面心不在焉。从一开始便没得到宋瑜任何反应，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是以猜不出她是何心情。

    如今她同龚夫人一道过来，那便是代表同意了？

    将两人领入正堂后，有仆从添茶递水，龚夫人啖了两口花茶徐徐道：“我去看望家主，三妹便有劳园主招待了。”

    为了不使他们拘谨，原本想留露华下来探看情况，想了想最终作罢，只留下澹衫薄罗二人。临走前语重心长地道了句：“三妹胆子小，还望园主多担待。”

    霍川起身恭迎，“夫人放心。”

    稳重脚步声渐次远离，消失在廊庑尽头。堂屋仅剩下宋瑜和霍川两人，另外有明朗和几个丫鬟，气氛顿时沉静下来，颇有几分尴尬。

    宋瑜默不作声地抿着茶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霍川要如何开口。

    他以前可劲儿地欺负她，不止一次惹得她落泪，忽然有一日却说要疼她宠她，搁在谁身上都不相信。就凭他那阴沉古怪的性子，宋瑜真想不出他温柔时是何模样，连自己都觉得别扭，忍不住扑哧低笑出声。

    霍川眉梢微扬，自然没错过她这一声，出口第一句话却是对明朗说的：“你们下去。”

    宋瑜顿时警惕地坐直身子，最害怕跟他独处，“薄罗、澹衫要留下陪我，园主有事无需避讳她们。”

    反正她们从头见证到尾，该不该知道的都已了然，何必多此一举。

    霍川与她想的不同，支开下人有些话才好开口，他沉声冷厉：“下去。”

    不容置喙的一句话听得人浑身一抖，两个丫鬟为难地看了看姑娘，便见她嘴角的笑意渐渐下垂，勾出一个比哭还酸涩的弧度，“你还说…”

    会待她好，会疼爱她。

    这才一炷香不到的工夫，便原形毕露。宋瑜暗骂自己是个傻子，他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澹衫不忍让姑娘为难，拉着薄罗退出门外，回身对她安抚：“婢子就在外头站着，姑娘若是有事可随时吩咐。”

    宋瑜也不知将两人对话听进去没有，低垂着脑袋不言不语。

    明朗随之退下，堂屋转瞬只余他二人。

    霍川不是没听见她那声控诉，却并未放在心上。他们面对面而坐，隔得太远根本无从掌控，霍川拇指从杯沿细细婆娑而过，“我的意思，想必龚夫人都已同你说了？”

    何止是说了，简直一字不落。

    起初宋瑜不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还当是阿母为了劝她故意编织的谎言，后来说服自己信了。目下看来，泰半是阿母对她撒谎…霍川哪有半点改变的意思，他依旧阴沉冷鸷，情绪不定。

    宋瑜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嗯，抬眸从霍川脸上逐一扫过，“园主当真要娶我？您身份尊贵，我不过是市井民女，只怕会降低您的身份。”

    霍川却从她口中听出了拒绝的意思，原本就对她的态度十分没信心。侯府藏书阁她那番坚决的话犹在耳畔，他胸腔一窒，起身询问：“你在何处？”

    端是要教训她的模样，宋瑜泰半身子缩在紫檀交椅中，惶恐地睁大了一双水眸缄默不语。

    她不说，霍川只能循着她身上香味寻找。从她甫一走下车辇便有袭人芬芳传来，比以往浓烈一些，大抵是她在衣服上熏了香，更容易辨认。

    是以宋瑜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跟前，待察觉不对意欲逃开时，为时已晚。霍川将她整个人困在圈椅中，俯身凑到她粉颈闻了闻，“令尊令堂都已同意这门亲事，不出几日永安城便有人前来提亲，届时可容不得三妹再问这个问题。”

    他温热呼吸洒在宋瑜颈窝，烫得她下意识瑟缩，往一旁躲去眨了眨眼睛道：“可是…侯夫人必定不会同意的…”

    霍川握在她腰上的手掌一僵，少顷冷声：“不必管她。”

    宋瑜又找借口：“可、可是，我还没考虑好…”

    两人一靠近她便头皮发麻，惴惴不安，长此以往要如何相处？她没来由地怕他，尤其他冷着一张脸时，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霍川恨不得一口咬在她娇嫩的脖子上，再拖下去他可一点耐心也没有，“那就不必考虑。”

    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宋瑜欲哭无泪。她目下手脚发软，使不上半点力气，更别提将他推开。宋瑜软绵绵地呜咽一声，泪眼婆娑地道了句：“你让我出去一趟。”

    她光滑细嫩的脸蛋贴着他，冰冰凉凉，霍川禁不住偏头轻咬一口，“去做什么？”这才想到刚才或许将她吓着了，是以声音刻意放低一些，“三妹，你总觉得我欺负你，可你何曾见我欺负过旁人…”

    这是大实话，除却宋瑜之外，霍川确实对其他姑娘熟视无睹…这么说不大对，他原本就没法“视”。霍川没跟任何姑娘有过牵扯，唯一的那点耐心都给了她，可她偏偏不稀罕。

    宋瑜听不出他有丝毫认错的意思，压低的声音反而似极了威胁，阴森森地响在耳畔。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

    说罢继而软声殷殷切切：“我想出去，是因为我…我…”

    人都有那么点儿急事，生得漂亮也不例外。霍川唇角翘起顿时了然，以为她懂了自己意思，起身将人松开：“去吧。”

    宋瑜扶着八仙桌颤巍巍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处了堂屋。

    不多时她再回来，特意挑了张离霍川最远的椅子坐下，一声不吭。

    霍川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坐过来。”

    她一动未动。

    原以为方才那般话说完，她总该有所表示，未料想依旧是榆木疙瘩的扮相。霍川心中来气，握紧了云纹扶手，“你总这样躲着我，成亲之后能躲到哪里？”

    他心气不顺，“三妹，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执意娶你？大隆寺那夜发生的事，你忘了，我可都记着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敞开的直棂门里卷起一道和煦春风，夹杂着院中牡丹馨香，更有宋瑜身上淡淡幽香。

    霍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色霍地一变，难看至极：“你不是三妹。”

    音落，对面的人惊慌失措，险些打碎手边山水茶杯，哪里想到那么快便被拆穿。

    她身上确实跟宋瑜的香味相同，但只是熏香的味道罢了，跟宋瑜终究有些差别。

    第42章 喜欢你

    “宋瑜呢？”

    他定在原处,冷声质问。

    前头交椅上坐的正是薄罗无疑,她身上披着宋瑜方才所穿的大袖衫，那香味也是来自其中。薄罗手指交缠不知所措，方才姑娘出去后二话不说将她拉到角落，褪下衣裳给她穿上，并神秘兮兮地交代：“好萝萝,你就替我一会儿,只消你不说话，他不会察觉的。”

    薄罗霎时睁大了双眼,“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您要去哪儿？若是被夫人知晓，只怕我的一层皮都要没了！”

    霍川又不是傻子,她若是不说话莫非不会显得更可疑？这种鸡肋的法子,也就姑娘才能想得出。

    宋瑜一时半刻顾不得许多，她若是再跟霍川待做一处，恐怕命不久矣…她好言好语劝说：“城里今日新来的戏班子要唱牡丹亭，我想过去瞧一瞧。若是被阿母知道，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说罢携着澹衫一道，幸亏来之前另带了一件秋香色褙子，她穿上后禁不住往堂屋觑一眼。霍川就在里头，阿母阿耶同意了两人婚事又如何，她一样可以逃跑…宋瑜抿了下唇，赌气般吐了吐舌头，“教你凶我。”

    前一刻跟阿母说话时还好好的，一面对她便恢复趾高气昂，真当她是好欺负的？宋瑜巴不得给他些教训，他越生气越好，如此她心里才平衡一些。

    宋瑜果真做到了，霍川不只生气，更是泼天震怒。

    不过转眼的工夫便偷梁换柱，她可真有能耐！为什么要跑，他又吓着她了？

    霍川握得手指骨节突起，恨不得立时将她擒回来好好教训一番。方才她说有急事，伪装得可真像，几乎让人忘了这姑娘撒谎成性的坏毛病。

    他脸上阴云密布，看得薄罗心中发怵，手脚都不知该摆往何处，壮着胆子跟他协商：“园主，此事是我家姑娘不对在先…但您总这么吓唬她，委实不是个办法。您在夫人面前说一套，在姑娘面前却做另一套，那些说要待我家姑娘好的话，莫非全是敷衍不成？”

    这时候她伶牙俐齿的好处便发挥了出来，虽为害怕，战战兢兢好歹将话囫囵说全了，若是搁在别人身上，指不定如何受惊。她一壁说一壁仔细观察霍川表情，以防稍有变动，她便夺门而出。

    霍川蹙眉，不欲同她多言：“我哪里待她不好？”

    瞧 瞧，多么理直气壮，难怪姑娘会被吓得逃跑了。薄罗不满地撇撇嘴，对他此言颇不赞同：“园主所谓的好是如何定义的？我们姑娘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半点苦没有吃 过，更别提有人给她使脸色，是夫人老爷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是到了您这儿，便是想如何欺负便如何欺负，根本没问过她是否愿意，是否委屈。”

    一番长篇大论，霍川只听见了前后两句，本欲走出屋子的脚步顿住，眉峰好似萃了寒意：“照你所说，宋瑜是因我欺负她，才不愿嫁给我？”

    总算有所顿悟，她这半天没有白讲，薄罗欣慰地颔首：“正是如此，园主应该多疼一疼人，细声软语地哄着，多笑一笑，否则凶神恶煞的哪有姑娘中意。”

    霍川冷声一笑，并不大赞同她的话，细声软语那种腔调他恐怕这辈子都学不来。

    多疼一疼她倒是可以，原本她就是可人疼的软模样，等娶到手后再关起门来欺负也不迟。

    车辇就在府外候着，宋瑜足下生风迈入车厢，甚至嫌澹衫动作慢反手拉她一把。

    澹衫始终不能放心，若是被龚夫人知道她纵容姑娘，伙同薄罗一块狼狈为奸，势必不会有好下场。这回可不是跪一晚上便能罢休的，光是霍园主那关便不好过，她心中惴惴，素来沉稳的脸上出现裂隙。

    车辇缓缓启程，车夫以为她要回府，三言两语便被糊弄过去，目下正往城内驶去。

    宋瑜老神在在地坐在车中，禁不住打帘往后头瞥去一眼，大门风平浪静，薄罗大抵没露出什么破绽。她松一口气，说是为了去听戏，有泰半原因是想逃避霍川罢了。她得给自己时间好好想想，究竟要如何打算。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车辇停在梨园春门口，戏曲临近开场，观众大都已入场，零星剩下三两个孩子进进出出，打打闹闹经过宋瑜脚边。她提着裙摆拾步而上，正欲进去却被门口仆从拦下，“女郎请出示请柬。”

    宋瑜被拦下，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她只来过一次，从不知道进这地方还要请柬。

    原本也是不需要的，盖因城南成衣铺的掌柜为了给七十老母贺寿，特意包下了整个场子，没有请柬不得入内。宋瑜这下傻眼了，千方百计从别院跑出来，哪知戏没听成，半路便被人拦了下来。

    她本欲与仆从通融两句，便见对方横眉竖目一副不好沟通的模样，只得悻悻作罢。她垂头丧气正欲折返，视线中却出现了一双皂靴，月白色的长袍缘底绣金云纹，不张扬却贵雅十足。她循着往上看去，羊脂玉光泽无暇，配在来人身上更应了那句话，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果真是谢昌无疑，他身后是家中随从，大抵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两人皆是一怔。

    多日不见他似有消瘦，但仍旧清俊爽朗，看着宋瑜的双眸有璀璨光辉。他嘴角上扬勾出浅淡弧度，眸中却难掩惊喜，“三娘也受邀前来听戏？”

    宋瑜下意识点头，末了又摇头不迭，遗憾地往门口仆从睇去一眼，眼神怨念：“我是想听戏，可惜没有请柬不得入内，目下正打算回去。”

    闻言谢昌一笑，“这个不成问题。”

    言罢走到那两人跟前，不知同他们说了什么，只见仆从脸上明显有所松动，旋即看向宋瑜敞开大门：“既然是谢郎君的朋友，女郎请进。”

    态度与方才天壤之别，让宋瑜吃惊地睁圆了双目，模样憨憨傻傻，瞧着有趣。

    谢昌禁不住低笑，“三娘不是要听戏，若是再不进去，可就开场了。”

    她这才回神，跌跌撞撞地跟在谢昌身后进去，戏园大堂已经坐满了人，楼上雅间更有不少家眷。到底是寿宴，一眼望去年纪都比宋瑜大上好几十，她倒成了最娇嫩的那抹颜色。

    谢 昌是代父亲前来的，谢老爷半月前出门在外，不能及时赶回，唯有让他代替前来贺寿。他的位子原本在二楼雅间，观戏角度选的极好，台上情况一目了然，可惜周围 必定环了一圈的人。他低头觑一眼止不住欢喜雀跃的宋瑜一眼，就近在大堂挑了个无人的位子，“此处视野好，三娘不如就坐在这里。”

    戏曲已经开场，他们两个站着分外扎眼，宋瑜一看确实只剩下这一个好位置，便没多推辞地坐了下来。身后澹衫不着痕迹地地拽了拽她袖子，宋瑜不解其意，待到谢昌一并落座后，她才后知后觉不妥。

    台上丽娘与书生梦中幽会，互诉衷肠，其中缱绻缠绵不言而喻。

    宋瑜却如坐针毡，好端端的一出戏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大对劲。她心心念念许久，今日得以实现，却因身旁坐着谢昌而心不在焉。

    直到现在才暗骂自己愚笨，为何稀里糊涂地就跟他入了园子，还一道听如此情意绵绵的戏曲。宋瑜偏头悄悄觑他，便见他神色自然，恍若未觉，倒像是自己多想了。

    谢昌察觉他视线，噙着笑意望进她双眸，“三娘为何屡屡看我？”

    偷看被人抓了现成，宋瑜脸色蓦地通红，手足无措地摆了摆手，“我是见你听的认真，本以为只有女子爱听这出戏，未料想谢郎君也喜欢。”

    谢昌垂眸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哪里喜欢，由始至终都没听进去台上唱了什么内容，思绪早已神游去了几天外。身边萦绕着她恬淡幽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偏偏她还时不时偷看他，乌溜溜的双眸小心翼翼地，做贼心虚的模样教人忍不住心中发笑，却又更添怜惜。

    宋瑜自觉没趣，索性将全部注意集中在台上，认真听了一会儿被内容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少了她的注视，谢昌不无失落，意兴阑珊地抬眸望了眼楼上。

    成衣铺李掌柜的母亲在楼上贺寿，众人举杯尽欢，其乐融融，煞是热闹。有人低头觑见他，正欲下楼叫他上去，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该人疑惑地摸了摸脑袋，见他神态坚定，只得作罢。

    不知不觉过去大半个时辰，宋瑜听得有些累了，恰巧这一出已然结束，她得空正欲去外头休息一番。外头惠风畅畅，暖风徐徐，她活络了两下眺望门外。

    澹衫试探地问了句：“姑娘，咱们何时回去？”

    时值晌午，姑娘或许没事，她可是担惊受怕，龚夫人定然不会轻饶了她和薄罗。宋瑜到底知道分寸，况且里头还有谢昌，她始终拘谨尴尬，不如趁旁人说闲话前离去。

    打定主意之后，宋瑜提起襦裙往外走，“那就走吧，直接回宋府。”

    行将离去，便见谢昌从大堂内走出，既然打了照面便得寒暄两句，否则实属无礼。宋瑜弯唇勉强一笑，同他辞别：“不瞒郎君，我这回是偷偷跑出来的，必须得趁阿母察觉前回去，目下不能再逗留了。”

    谢昌眼神渐次黯淡，却又没资格出言挽留，“城中混杂，可需要我送三娘回去？”

    



第31章


    宋瑜摇摇头，“外头有家中车辇，多谢郎君好意。”

    说着敛眸抿了下唇，不知该如何道别，索性踅身便走。

    却被谢昌一声“三娘”唤住脚步，她顿了顿不解地回头，“郎君还有何事？”

    两人正在堂外一隅，此处来往人少，颇为清净，她轻轻浅浅的声音袭上谢昌心头，愈加不舍。谢昌眸色复杂，踟蹰良久终是忍不住问：“听闻宋家要同霍家定亲…可是真的？”

    陇州之中，舆论盛行，富贵豪门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二日便会传遍整条街道。是以宋家与霍家定亲的消息才短短两日，便不胫而走，已有人像模像样地传开了宋瑜与霍川轰烈凄婉的爱情故事。

    原本宋邺住在城外别院，宋瑜三天两头过去探看，被有心人拿来编派。只是当时宋邺病重，大家只觉得宋瑜一片孝心，再加上彼时她跟谢昌有婚约在身，众人并未多想，是以这流言还没传开便被扼杀。

    如今前后联系一番…此中似乎颇有内情，可惜猜来猜去都不对。

    谢昌问她这个问题，确实出乎宋瑜意料，她思忖一番，末了认命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无论她多么不愿意，阿母要为她定亲这事却是不可避免的。没成亲之前她尚可以使小性子，若真嫁给霍川之后，被困在高门大院中，她怕是再无任性的资格。如此想来，甚为悲戚。

    音落谢昌仅剩的丁点儿希冀灰飞烟灭，半响才能吐出一句：“如此，甚好…”

    谢主母为他说了好几门亲事，他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看每一个都忍不住同宋瑜做比较，硬生生气得谢主母好些天不理他。可是他如何愿意，满心满意地都是她的身影，再也装不下其他姑娘。

    在宋瑜临走前最后问了句：“三娘，暂且不说如今，你的心里可否有过我？”

    又是这个问题，为何都要问她这个，宋瑜黛眉苦恼地拧成一个疙瘩。

    答案自然是没有，她一直只敬佩欣赏他，并未有过男女之情。可是在这场景说出来着实狠心，她踟蹰不决，正要下决心婉拒，便被身后一个阴沉嗓音抢去。

    “没有，她心里从来只是我。”

    霍川就立在两人几步开外，大抵是才过来，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明朗，不见薄罗踪影。

    他薄唇抿起不悦的弧度，下颔紧绷，精致面容阴云密布，周身笼罩着阴沉沉的雾霭。不待宋瑜出言反驳，他复又开口，毫不客气：“谢郎君素来君子品行，让人敬佩，今日举动岂不自毁名声？”

    谢昌蹙眉，他不说倒好，一张口着实让人生气。“彼时园主强迫三娘时，可有考虑过她的名声？”

    这两人先前还掩饰得很好，今日不知怎么，一见面便剑拔弩张，烟硝弥漫。

    霍川厉声：“是以我才要娶她，三妹如何，不劳费心。”

    说罢冷冷唤了句“宋瑜”，他以往都是带着调侃叫她三妹，很少有这样吓人的时候。宋瑜浑身僵在原地，条件反射问了句：“园主如何寻来的？”

    她还好意思问，她的那点儿小心思不必猜便能知道得一清二楚。霍川由明朗扶着走出梨园春，面无表情地抛出一句：“令堂在别院等你，还有你的好丫鬟，去的晚了恐怕她性命不保。”

    闻言宋瑜一怔，深知他不是威胁，阿母当真有可能做出此事。

    当即心慌意乱坐上回程车辇，急匆匆赶到正堂一看，却见里头空空如也。别说薄罗，连龚夫人的影子也无。

    霍川紧随其后，她脱口而出：“我阿母呢？”

    说完见他毫无反应，这才惊觉上当受骗。只见他形容阴冷，面色冷鸷得吓人，宋瑜心下咯噔，转身便要往外逃。终究晚了一步，被霍川先一步扣住手腕，抵在了直棂门上。

    他积压了一路的怒意顷刻爆发，几乎忍不住扣住她的脖子狠狠教训，她这样气人，逃跑就算了，还跟谢昌在一起…霍川一手扶住她腰肢，一手桎梏她双手，低嗯一声：“听戏，牡丹亭？”

    宋瑜头皮发麻，抬眸向澹衫求助，可惜澹衫如何能撼动他，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明朗阻拦。她登时绝望，呜咽两声解释：“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罢了…”

    霍川此刻却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两人一听戏的场景，越想越折磨。握住她双手的力道骤然松开，宋瑜惊喜之余正欲逃开，下一瞬便被他捧住脑袋吻了下来。

    蛮不讲理地在她口中肆虐，将宋瑜吻得毫无招架之力。她发出猫咪一般细细的抗拒声，却被他揽得更紧，从来不知道两人还能这么亲近，更是当着丫鬟仆从的面，她羞耻地阖上双目，脸如火烧。

    霍川许久都没将她松开，直到她软到在怀，小手无助地攒紧他的衣襟。虽放开她娇软唇瓣，却不依不饶地在她滑嫩脸蛋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足矣让宋瑜疼得嗷呜一声。

    最近霍川特别喜欢咬她，以至于他每露出牙齿，宋瑜便下意识哆嗦。

    她再无一点颜面，在丫鬟跟前被他这样对待，简直恨不得挖个洞跳进去。白皙的小脸蛋染上红霞，唇瓣被吻得红肿，她低敛眼眸，长睫毛一颤一颤好不可怜。

    霍川咄咄逼人：“可是散得痛快，想得明白了？”

    宋瑜悄悄抬眼乜他，旋即低头一言不发。

    她的抗拒如此明显，霍川怎会感觉不到，他握着宋瑜腰肢的手紧了又紧，直到宋瑜软绵绵地喊了一声疼。

    如此乖巧，教人忍不住疼惜。可只要想起她跟谢昌待在一块的画面，便很不痛快。

    她是因为巧合，还是本就为了见他？

    一想到后者，霍川更行不快，“侯府的人后日便道，届时会去宋家下聘，三妹，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再逃避。”

    宋瑜怎会不知，她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我知道。”

    霍川一股无名火起，“你是存心要气我…”

    说着说着她便难过地落下泪来，晶莹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濡湿了霍川的手掌：“你对我凶，还不准我害怕吗？若是我日后嫁给你，每天活在担惊受怕中，岂不是没法过日子了？”

    她瘪瘪嘴说得极其委屈，这句话在心中憋闷多时，索性摊开了说。

    霍川忽然想起她的丫鬟那一番话，道姑娘都是要哄的，不能摆脸色，更不能凶她。

    是以他沉淀良久，将一番怒意强压心头，打算骗她成亲之后再好好算账。多久没有待人这样耐心过，霍川贴着她湿漉漉的脸颊，“我一直是这样的表情，不是凶你。”顿了顿又道：“我对令堂所说更是真话，你只管嫁给我，一概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宋瑜愣愣的，头一回听他说这些好听的话，攒着他的衣襟甚至忘记松开，“可是…万、万一你日后反悔怎么办…”

    霍川哑然，关键时刻她头脑倒是清醒得很，“君子一言九鼎。”

    宋瑜的一颗心渐渐放了回去，大抵被他千差万别的待遇弄懵了，脱口而出：“你才不是君子…”

    在她心中，君子是像谢昌那样的，举止合乎礼，更不会强人所难。

    只是这番心里剖白她只能对自己说，万万不敢告诉霍川，否则他定又要发怒。

    盖因只这一句，他便赫然变了脸色，“那三妹意欲如何，可要我立字据起誓？”

    宋瑜不再多言，心中却想着若能如此再好不过。他的话委实不能相信，才说完那番话不到一炷香，又恢复老模样。

    她许久不出声，霍川便让明朗准备笔墨纸砚，就近铺在八仙桌上。他的眼睛虽看不见了，但写字还是能够。他一手压着宣纸一角，一手提起羊毫笔写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失明丝毫对他不造成困扰。

    写完递到宋瑜跟前，宋瑜才知高估了他，好写字叠在一团，她分辨许久才看懂究竟何字。

    尚未从纸上内容回过神来，她吃惊地檀口微张，瞬间脸上布满红霞。似乎嫌她不够窘迫一般，霍川伸手将她揽到怀中，贴着她耳畔低语：“我喜欢你…三妹，我喜欢你。”

    宋瑜因他呵气，半个身子都麻木了，再听清他话里内容后，更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心如擂鼓。

    门外蓦地传来一声轻咳，宋瑜往身后看去，便见龚夫人协同露华一并站在屋外。龚夫人眼中既有促狭又不赞同，不知看了多久。她张了张口无从辩解，手忙脚乱地推开霍川，低着头站到一旁，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第43章 豆蔻汤

    平平静静长到这么大,喜欢宋瑜的人不少，但是光明正大同她表明的,霍川倒是头一个。

    那声“我喜欢你”言犹在耳,冲荡着她的心神，久久消失不去。宋瑜踱到龚夫人身旁，不敢与她对视,眼神飘忽不定地游移，“话都说完了…阿母,咱们回去吧。”

    龚夫人看了眼一副认错模样的宋瑜,睇向霍川,话语波澜不惊：“虽说成淮与三妹的婚事行将定下,但终究尚未嫁娶…”她左右瞥了眼澹衫和明朗,“为了你们名声考虑,应当注意些言行。”

    后辈人的情爱一事她管不着，爱如何腻歪便如何腻歪，然而也得分一下场合。像方才那般，下人就在一旁看着，他肆无忌惮地调戏宋瑜，龚夫人到底有些不满意。

    霍川双手垂在身侧，眼睑低敛倒模样颇有几分诚恳：“夫人说的是极，是成淮欠缺考虑。”

    原来他在阿母跟前这样好说话，宋瑜禁不住多看两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好一张小人得志的嘴脸。龚夫人看到后自觉好笑，既然霍川已然知错，她一改方才严肃，和颜悦色地问道：“听家主说，庐阳侯后日便能到？”

    霍川微一颔首，“确是。”

    庐阳侯是代表侯府来提亲的，将两人婚事定下，挑选良辰吉日。然而侯府才办过白事，至少得等百天之后才能办喜事，是以他和宋瑜成亲需得再等两月。霍川将此事同龚夫人说起，两个月不算太长，龚夫人十分能够理解。

    当务之急便是将日子定下来，将宋瑜烙上他的记号才能安心，省得她一转眼便又无影无踪。

    龚夫人点了点头，“那届时我便在府中恭候。”

    说罢想起宋邺身体好转迅速，对他感激尤甚，由衷道了句：“这些日子多亏成淮操劳。”

    霍川不以为意地挑唇，“夫人不必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况且若非如此，他根本无从接近宋瑜，更惘论有今日提亲的机会。要是宋邺出了意外，宋瑜守孝三年，可比目下两个月要难熬得多。

    合着他不就便要成为上门女婿，龚夫人一想果真舒坦许多，日后多的是机会报答此恩情，不急于一时。她又向霍川征询了两句，转身正准备离去，忽地想起一事：“成亲之后，不知成淮打算留在陇州，或是移居永安城？”

    霍川静了静，坦言道：“短期之内必须留在永安。夫人若不是放心不下三妹，可时常前去探看。”

    永安城距离陇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来回车程六七天，去一次便要小半月。说不舍得是假的，原本宋璎已经嫁得很远了，未料想三妹却是更远。她心头滋味万千，尚未嫁出去便已经开始不舍得，若真到了那一日该如何是好。

    霍川成为庐阳侯世子后，日后便是正经侯爷，她的三妹可算争气，嫁得风风光光。

    从别院回来后宋瑜跟换了个人似的，魂不守舍，同她说话也不答应，唤了好几声才恍然。

    “阿母说什么？”

    龚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剜她一眼，不过被个男人说了句甜言蜜语，便被轻易地收买了。真个没出息，前一天还对人家排斥得不得了，转眼便一颗心地遗漏在他身上。龚夫人含辛茹苦将她养大，可不是为了让她被个男人轻易拿捏，回头势必要教她一些手段，万不能这么缺心眼儿下去。

    然而她目下大抵听不进去，便摇了摇头作罢，另外想起一事，“方才听仆从说你出去过，怎么回事？”

    宋瑜讪讪地挠了挠脸颊，果真还是被她知道了，“我有东西不甚遗落在路上，是以才出去寻找。”

    刚才她回来寻不到薄罗，还当她被霍川如何虐待了，吓了好大一跳。

    事后才知霍川并未重罚她，只让她在外头等候而已。原来他并非狠毒之人，也有心胸宽广的时候，宋瑜仿佛对他重新认识。

    龚夫人没有怀疑她话里真假，恰好走入垂花门，步入抄手游廊两人便要分道而行，便对她招呼了一声：“回去歇息吧，今日就不必过去用晚饭了。”

    以前宋邺康健的时候，家里人每晚都要在一块吃饭，后来他渐次下不来床，主院只剩下龚夫人一人，她更是雷打不动地过去陪着阿母。有时宋琛也会去，但龚夫人念叨他的时候多了，他便不高兴，逐渐减少了次数。

    今日宋瑜着实有些累了，并且她有心事，是以乖乖地应下：“我明早再去陪着阿母。”

    龚夫人笑了笑，她有这份孝心最是让人欣慰，转念一想又将人唤住：“三妹。”

    宋瑜驻足，偏头眉眼弯弯，“嗯？”

    龚夫人直言不讳：“你同成淮…你两人何时有的牵连？”

    宋瑜大为窘迫，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出一句：“是大兄同他谈生意的时候，在城外花圃见过一面。”

    若说有牵连，早在大隆寺便丝丝缕缕缠绕不清，可惜她若是如实禀明，阿母必定会气昏不可。她所言不算假话，直到花圃两人才算真正认识，有了生平第一次谈话。

    闻言龚夫人面色稍霁，“竟是这么早。”

    她还当此回两人一道去永安城，路上发生何事，霍川才想对她负责。如此说来倒是多虑，她一颗心稍稍放下，能忍这么久，或许对三妹委实真心。

    她叮嘱宋瑜：“近来城内关于你二人的风言风语较多，为了避嫌成亲前你们最好别再相见。合着没剩多少时间，你不如回去学习缝制嫁衣，省得教人看去笑话…”说罢禁不住数落她，“白长了双巧手，竟连这些都不会。”

    说得宋瑜无地自容，手指头搅在一块儿讷讷抱怨：“阿母别这么说人家。”

    她羞愧，因为龚夫人嫌她不会女红，更因为她说起婚事。没剩多少时间…她居然要为了霍川缝制嫁衣，居然当真要嫁给他了。搁在几天前都是不得了的事，怎的忽然之间变了副光景？

    龚夫人叫她自个儿记在心上，又另外叮嘱她的丫鬟几句。

    毕竟霍川能跟她会面，同丫鬟脱不了干系，定是她们照顾不周所致。是以澹衫薄罗心怀惕惕地听着，不敢有丝毫马虎。好在龚夫人这次宽宏大量，没惩罚她们，让两人长长松一口气。

    嫁衣早在年前便缝制好，彼时是为了同谢昌的婚事，如今不到半年，便换作另外一人。

    届时宋瑜只需往上头挑两针即可，若真教她缝制一套衣裳，可比要了她的命还痛苦。她才拿起针线笸箩，便被刺到拇指指腹，血珠儿汩汩冒出，她连忙送入口中，顿时弥漫了一嘴的血腥味儿。

    恰在此时有丫鬟来报：“姑娘，庐阳侯和侯夫人来了。”

    龚夫人亲自出门迎接，另外还有多日不曾露面的宋邺。他身子骨比往日利索许多，走动两步不成问题，只会站久了会面色发白气息短促。

    龚夫人不让宋瑜过去，就让她在重山院等着，她只能凭借丫鬟给的消息，揣摩前头况味。

    听闻庐阳侯聘礼足足下了一百零八抬，从陇州城门绵延不断地送入，气派浩大，将不知情的路人看得瞠目结舌。陇州百姓只知道定亲的是霍家，却不知霍园主原来是京城贵胄，那些说宋瑜嫁得不如谢家的人，霎时全噤声不言。

    那丫鬟神秘兮兮地解释：“听说是霍园主的意思。”

    今日定亲霍川也在，自打上回一别，宋瑜便再没见过他。统共才两天，却仿佛过去许久。

    宋瑜足不出户在家思索两天，才得出一个结论。她将澹衫唤到跟前，澹衫年纪略长她一些，行事又比较稳重，她没有说知心话的好友，是以凡事都愿意与她诉说：“我大抵…是喜欢霍川的。”

    



第32章


    澹衫莞尔，还当姑娘一本正经所为何事，原来为情所困，“姑娘何出此言？”

    她苦恼地捧着小脸，坐在窗牖前观望院中银杏，“我这两天心里老想着他，吃饭想着睡觉想着…以前分明躲他都来不及，虽然现在也害怕，但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音落澹衫忍不住扑哧一笑，姑娘这句话若是让霍园主听见，指不定会如何高兴。这是着着实实把心遗落在人家身上，她还恍若未知，“姑娘怎的忽然就对园主改观了，以往不是畏惧他畏惧得紧吗？”

    不说还好，一说宋瑜便又要脸红。她将脸埋在臂弯中，露出红红的小巧耳朵，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我是、我是怕他板着脸…可是只要他一笑，我便一点辙都没有了。”

    她现在只要想起庐阳侯府那次，霍川在廊下温润的笑脸，便禁不住怦然心动。

    他说了成亲后会待她好，她愿意相信他一次。

    澹衫眸中泛柔，她纤细的身影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润润光芒，鬓角毛茸茸的头发被风吹乱，看得人心中发软。园主若能履行承诺再好不过，毕竟姑娘嫁的不是一般人家，更有个不好应付的侯夫人…她禁不住对姑娘的未来担忧起来，姑娘这么单纯的性子，说实话与侯府环境格格不入。

    园主执意要将她带进那种地方，日后若对姑娘薄情，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重山院喁喁低语不断，前院堂屋亦是一派和乐。

    此等大事宋邺怎能不在场，是以同霍川一并前来。许是因着喜事的缘故，他气色润泽，与一个月前病重的模样天壤之别。

    庐阳侯与侯夫人上座，请人算了霍川与宋瑜的八字，选定四月十六为良辰吉日。

    庐阳侯早年与宋邺见过一面，见面后免不了要叙一番旧。他平易近人，一般簪缨世族对商贾多少有些鄙夷，他却丝毫不端架子，与宋邺畅谈愉快。反倒身旁穿青莲色对襟褂子的侯夫人面无表情，从头到尾未置一词，瞧着不大亲近。

    侯 夫人如何能高兴得起来，她的儿子才过世不到一月，便要着手置办旁人的婚事，她心里无论如何不会好过。她抬眸觑一眼下方端坐的霍川，心中冷哼，敛眸收回目光 时恰好对上龚夫人探寻视线。她顿了一顿，破天荒地眉头舒展，露出浅淡笑意，“宋瑜这姑娘我见过一回，上回她到永安城为宋老爷求医，孝心感动我同侯爷。她举 止进退皆有理数，我还时常在侯爷面前称赞，一定是夫人教导有方，瞧着真令人喜欢。”

    她不开口，众人便难以揣度她的心思，目下她一句话将母女两人都夸了一番，倒教人吃惊。霍元荣本不打算带她前来，毕竟路途遥远，她又不是霍川生母，见面徒增尴尬。可她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同行，霍元荣只得松口。

    龚夫人抿唇一笑，不卑不亢：“夫人谬赞，三妹被家中宠过了头，日后恐会给您添麻烦。”

    “我倒不怕麻烦，侯府人丁稀薄，只盼着她能早日为家中添丁，使我和侯爷膝下有儿孙环绕。”陆瑶说罢垂眸弯唇，“不过我倒有一事不解，三妹早年不是同谢家定亲，怎的说退就退了？”

    堂屋一静，气氛很是微妙。她故意提起这事，上回在宋瑜那儿没问出结果，如今搬到明面上来，用意明显。

    宋瑜被谢家退亲虽不是万恶不赦的大事，却多少有些难堪，不适宜现下场合谈起。

    庐阳侯低咳一声，正欲出言缓解尴尬，便听下方霍川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彼时谢家店中出事，为此惹上官司，唯恐连累宋家只得提出退亲，说起来倒是重情重义。”

    一句话轻轻松松将罪过全推到对方身上，并且为谢家扣了顶高帽子，陆瑶无言以对，冷觑了他一眼。

    庐阳侯顺势接过话来：“重情重义，委实重情重义。”

    气氛这才有所缓和，龚夫人抿唇一笑，避开此事绝口不提。

    时值午时，宋家欲留二人用饭，庐阳侯夫妇婉拒道不便久留，当天便乘上车辇赶回京城。宋家家眷一道在门外恭送，待人远去后才折返回府，至此这门亲事才算就此定下。

    霍川尚未离去，立在廊下待宋邺夫妻近前，还没开口便被龚夫人截住话头，她语气不无严峻：“成淮，记着你说过的话。”

    今日一见，才知这侯夫人端是不好对付，轻松一句话便将人拿捏住。若是换做三妹那个没心眼儿的，指不定结果如何。

    她瞧得出陆瑶对这场亲事甚为不满，至于原因为何，不得而知。

    宋瑜在院里干着急，只能凭借丫鬟只言片语猜测，她多想去前头看一看，可惜阿母说了不准。

    是以一待人走后，便迫不及待地感到前院。彼时侯府的人将走，堂屋门口立着阿母和霍川，两人似在说什么要紧事，各个一脸严肃。

    宋瑜的脚步赫然定住，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川。

    他依旧是这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薄唇一启一合，饶是跟阿母说话都不带任何情绪。宋瑜头一回细细打量他好看的五官，长眉入斌，鼻梁挺直，下颔精致，无一处不完美。她的小女儿情态上来，踟蹰原地，怯于上前。

    龚夫人先一步瞧见她身影，偷偷摸摸地立在太湖石旁，生怕旁人不知她心虚。当即好笑，停止与霍川对话，遥遥看着她一言不发。

    霍川敏锐地察觉她的异常，停声静候。

    因宋瑜就在两人几步开外，是以她身上香味幽幽传来，少顷霍川便明白怎么回事。他不由自主挑起笑意，短短两日未见，分外想念她。

    龚夫人竖起眉毛，话语里却无一丝责备，甚至带着宠溺纵容：“谁教你出来了？没羞没臊的，当心日后被夫家笑话。”

    宋瑜从太湖石后头挪出来，搅着绢帕撅嘴不甚满意。她只不过心中着急罢了，阿母怎么能当面这样说她，想着悄悄抬眸往霍川睇去。

    他似笑非笑，一改方才冷淡，不知是嘲笑她急切还是别的。

    宋瑜正欲反驳，便听他沉声缓缓道了句：“不会。”

    她被头顶阳光晃花了眼，两颊红扑扑的霎是可人，再待下去恐怕心就会从嗓子眼儿跳出来，她后退一步逃难般地：“谨遵阿母教诲，我这就回去。”

    言罢提起襦裙踅身便走，石榴裙绽放，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翩然离去，却将人心头搅乱一圈涟漪。真是走的毫不留情，霍川唇角笑意敛去，不满地沉下了脸。

    他这样想她，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一说话，她就走得这样迫不及待，真是让人生气。

    这才只是两天而已，当龚夫人提出两人最好未来两个月都不再相见时，他登时脸黑，不容有任何商量：“不行。”

    没想到龚夫人在这方面更是坚持，“成淮莫非愿意看到三妹名声败坏？如今城内多的是你二人传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况且婚前会面本就不妥当，左右不过两个月，熬过了很快便过去。”

    霍川眸中漆黑，并不接话。

    龚夫人改了策略，柔声劝慰：“就当是为三妹着想，常言道一日三秋，不过短短两个月，届时再见面，只会增添你两人感情而已。”

    霍川顿了顿，置疑道：“夫人所言属实？”

    见他模样松动，龚夫人又道：“自然属实，我是过来人，看得多了便有所参悟。”她扫了眼宋瑜离去的方向，“三妹脑子笨，不需要对她使那些复杂手段，只要你待她真心诚意…”

    霍川不笨，他听懂了龚夫人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不对她使手段就能抓住她的心，若是使一些手段…霍川若有所思，殊不知他的理解与龚夫人大相径庭。

    从定亲到成亲，日子说到底有些急促，是以宋府着力操办婚礼，上下忙做一团，唯有宋瑜一个闲人每日百无聊赖。

    她已有好些日子不得出门，每日唯一要做的，便是傍晚那场香浴。

    这是龚夫人的意思，眼瞅着距离出嫁只剩下小半月，她只需将自己养得白嫩香软即可。宋瑜原本就极其重视身子包养，是以对此毫无微词，甚至乐此不疲。

    她仰躺在浴桶之中，乌黑如墨的头发散在身后，水藻一般浮在水中，挡去了大半旖旎美景。澹衫在一旁为她添热水，一壁试探水温一壁温柔地笑：“日子过得真快，眨眼便要两个月了。”

    水温适中，宋瑜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点了下头。

    她也觉得快，好像定亲的事才在昨日，她本以为会很难熬，未料想一点也不，她甚至惬意得紧。豆蔻汤香气袅袅，侵入她细腻肌肤中，粉雕玉琢的脸蛋被蒸得通红，浑身舒服得仿佛要化在水中不愿出来。

    她咪呜一声转了个身，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纤长睫毛挂着水珠，微微一抖从脸颊滑落，美得人心头一颤。薄罗给她擦拭头发的手一僵，屏息凝神，“姑娘别这么看人，婢子快要受不住了。”

    说罢装模作样地仰头捂着鼻子，惹来宋瑜一阵轻笑，掬了捧水往她身上泼去，“油嘴滑舌！”

    她躲避不及，被泼湿了衣裳，一脸苦瓜相：“婢子说的分明是实话。”

    旋即就将不愉快抛之脑后，腆着笑脸凑到宋瑜跟前：“等到洞房花烛夜，霍园主必定会爱不释手。”

    她刻意加重了后面四个字，笑容璨璨，好不讨打。

    宋瑜捂着脸躲进水中，这些日子不时有人跟她说夫妻房事，搁在以前她从不知道，忽然之间颇有些不能接受。只消一想到两人要做那事，她就羞愧不能自已…她已有一个半月没见过霍川，居然会有些想他。

    沐浴完毕穿戴衣裳，抬头看了眼外头天色，才微微露出霞光，时候尚早。

    宋瑜坐在镜前擦拭头发，对着双凤缠枝镜摆弄各种表情，看得底下丫鬟忍俊不禁。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孩子脾性，一点没有待嫁姑娘的稳重。

    她手臂酸涩，悻悻放下巾栉起身，正欲去榻上躺着，便见前院下人匆匆来到跟前，扑通跪倒她身前，“不好了，姑娘…姑娘请随小人到别院一趟，老爷情况瞧着不大好！”

    宋瑜心头一窒，随手披了件褙子，攒眉走到他跟前，“怎么回事，我阿耶怎么了？”

    那仆从只一个劲儿地重复：“怕是又病发了，请姑娘随小人走一遭…”

    宋瑜心中焦急，根本没思考他话里真假，举步便往外走，“近来不是一直好好的，为何会忽然发病？”

    若是仔细分辨，能听出仆从话里漏洞。宋邺病发为何独独来通报她，况且还有别院马车迎接，难道没人告知龚夫人？

    澹衫薄罗匆匆跟着她来到府外，门口停着一辆车辇，车夫正是明朗。

    她俩一个打帘，一个扶着宋瑜踏入车厢，正欲一道进去，却被明朗拦在外头。

    只听里面宋瑜轻声一呀，再无声音。

    第44章 喜盈门

    强硬的力道将宋瑜拉入车内,她足下趔趄堪堪栽到一个温暖怀抱中。

    纤腰被一双手臂顺势勾住,她的脸颊挨着对方脖颈，两人胸口相贴。她霎时羞臊不已,两手挡在身前意欲将人推开，却奈何力量悬殊,根本撼不动他分毫。

    霍川低沉悦耳的声音响在头顶：“别动，我只抱一会儿。”

    果真是他，他也太大胆了一些，在家门口就敢做出这等事来…况且，还是以她阿耶的名义！

    宋瑜又气又恼，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她丝毫不将霍川的警告放在心上，攀着他肩膀便要挣脱。男女终究不一样,她一番动作非但不起作用，反而使两人挨的更紧，她甚至感觉到霍川扶着她的手掌愈加滚烫。

    宋瑜羞得抬不起头，期期艾艾：“你放开我…”

    小绵羊般婉转软糯的声音，甜得仿佛蜜罐子里浸过，教人益发放不开手。纤细玲珑的身子微颤，她许是才洗浴，浑身散发着湿漉漉的潮气，白芷和兰草香味混杂，馥郁清香，将缠绕的两人笼罩。半干的头发贴着霍川脸侧，冰冰凉凉，禁不住低头嗅了满鼻香味。

    “以往未曾察觉，三妹的头发真教人爱不释手。”霍川掬了一捧，神态认真，似乎并未听见宋瑜要求。

    他修长五指穿插发丝之中游走，搔得宋瑜头皮发麻，嘤咛一声不大满意：“我阿耶，我阿耶当真病发了吗？亦或是你骗我？”

    宋瑜对此心心念念，虽已料到七八层，但到底不能彻底放心，生怕一个疏忽耽误宋邺治病…她目下已经放弃挣扎，左右逃脱不得，看模样澹衫薄罗已被拦在外头，没人能够求救。

    反正他说了只抱一下，那就抱一下好了，宋瑜闭了闭眼，如是劝慰自己。

    可惜她身子却僵硬得紧，抱着一点儿也不软绵绵，霍川不满地皱起眉头，“放松些，又不是抱了根木头。”

    顿了顿回答她，面不改色：“自然是骗你的。”

    好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宋瑜额头抵着他肩膀，偏头悄悄觑一眼他。心中道了句道貌岸然，她卫道士一般义正言辞：“阿母同我说，让我们成亲前都不要再见面，对两个人都好。你…你今日来若是被她知道，阿母一定不会放过你。”

    声音一娇，连威胁的话听着都恁无魄力，霍川弯起唇角故意哦了一声，仍旧保持抱着她的姿势，掀开布帘对外头明朗道：“依照女郎意思，去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何曾说过这话！宋瑜情急之中便去伸手捂他的嘴，霍川倒也不挣扎，由着她放肆，只是弯起的眉眼泄露了他此刻思绪。

    手心是他呼出的灼热气息，一直传到四肢百骸再汇聚心口，宋瑜迅速收回手，甚至嫌弃地在他肩头布料擦拭两下，“我没说要去…”

    话音未落，车辇已经缓缓启程，她因着惯性往身后一倒，脑袋恰好磕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下一瞬便捂着后脑勺弯下腰，攒眉唤痛，霍川没见过这么笨的，坐马车也能伤到自己：“怎么，不愿意同我待在一处，特意以死明志？”

    嘴上虽刻薄地嘲讽，但手却放到她脑后揉搓起来。末了距离太远，索性将她整个人重新抱在腿上，大掌垫在她脑后揉了揉，“三妹还是这么坐着安全些。”

    他瞧着没几两肉，身上却结实得很，宋瑜这回学乖了，不再乱动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中。小手攀附着他的衣襟，仰起头问道：“你今日叫我出来为什么？”

    明朗确实挑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城外，来到霍川的花圃之中。

    许久没来这儿，彼时漫山遍野开遍的花朵早已掉落，剩下绿意盎然的青翠草地，间或种着一些晚春开花的品种。反正霍川不久便要回去永安城，此处无人照看，他已直接转手给宋家，由宋珏负责看管，每年只需给他抽成便可。

    霍川抱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掌，沉声肃容：“许久未见，三妹莫非没有什么同我说的？”

    两个月于他来说着实煎熬，头一开始的那几点更为严重，恨不得将她日日栓在裤腰带上。时间长了倒也习惯，只是对她益加想念，不见还好，今日会面勾出他压抑了多日的情怀，一发不可收拾。

    克制不住地想碰触她，亲近她，同她说话。

    宋瑜认真地思索半响，“我能下车吗？”

    音落果见霍川沉下脸来，冷冽之中透着丝丝寒意，薄唇抿出个不悦的弧度，“你不想我？”

    两人从头到尾都未说到一块儿过，鸡同鸭讲，使得宋瑜很是无力。她兀自喟叹，要说想他，委实有那么一点儿，但决计不会说出来。

    轻盈身段被他轻松掌控，玲珑身子抱了满怀，真正的温香软玉，若是能听她倾述情意再好不过。可惜只能是霍川想多了，宋瑜小脑袋晃了两晃，“我每天有许多事情，没有时间想别的。”

    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仍旧不尽人意。她哪里忙了，见天嫌在家中无所事事，连宋琛都看不过去。

    闻言霍川微一停顿，凝了冰霜的坚毅面容瞧着不大高兴，捧着宋瑜的脸凑到跟前，张口便要咬她。宋瑜眼疾手快地挡住，被他咬在掌心，瘪瘪嘴委屈地控诉：“不要咬我，我怕疼。”

    霍川哑声苛责：“我这么想你，你竟不想我！”

    颇含了些咬牙切齿的以为，简直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宋瑜惘惘，好似一瞬间被人捧到云朵上，飘飘忽忽摸不清方向。微风拂来，吹乱她鬓角，却使人心旷神怡，唇角勾起盈盈笑意，“哦，可是你用阿耶来骗我…”

    不待她说完，霍川已经截住她话头，情绪不明地开口：“你阿耶没事，我有事。”

    



第33章


    宋瑜直起身认真将他逡巡一边，浑身上下都好好的，气色润泽，手脚利索，哪里像有事的样子？她不信，偏头疑惑出声：“你哪里有事？”

    霍川不再言语，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嗓音愈发干涩低哑，“并无大碍，等成亲那日就好了。”

    醍醐灌顶般让宋瑜明白过来，他哪里有事，分明是起了色心！

    “放肆！”宋瑜登时恼羞成怒，脱口而出。

    她人虽娇弱，关键时刻力气倒是十足，挣开他一跃而起逃到车厢外头。入目一片辽阔，远处碧空与草地连成一片，背后是绵延起伏的山丘，山顶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她踩着脚凳走下车辇，心情渐次平静，耳根子却仍旧发红。

    连日来不少人在她耳边说起夫妻情事，或有意或无意，耳濡目染她当然知道许多。方才霍川说那番话时，分明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本以为他是清心寡欲的，目下看来阿母所言不虚，男人都是一样劣根性。

    宋瑜想起阿母教他掌握男人的手段，偏头觑一眼垂下的布帘，忽闪的长睫毛上是一双潋滟水眸，仿佛承载了整个湖畔的春色盛景。她不再回头，提群往前头走去，车辇外面候着明朗，不见她的丫鬟。

    宋瑜目下很不待见他，从他面前行过特意恶狠狠地瞪视：“澹衫薄罗呢？”

    明朗是奉命行事，他对霍川尤为忠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小人给她们安顿了地方，稍后送女郎回去时便一并接了她们。”

    宋府门前她们察觉端倪，意图解救宋瑜，奈何有明朗拦着，况且事情闹得大了不好收场。明朗再三保证会平安将宋瑜送回府，她们才悻悻作罢，眼下正在一间茶肆落脚。

    宋瑜气恼得很，没见过这么自以为是的！

    她想走，可惜路途遥远，凭借双腿之力说不过去。她灼灼视线几乎要将布帘烧出窟窿来，少顷霍川从里头掀开帘子，明朗见状连忙上前抬臂借力。

    霍川不紧不慢地来到宋瑜跟前，丝毫不见窘迫，“三妹，你看这里景致好吗？”

    早在下车之前她便看了一遍，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她生气归生气，但还是诚恳地颔首：“好。”

    言罢一顿，想起他根本看不到，悄悄斜去一眼，见他面色如常。

    然而霍川的下一句话却让她陡然消气，甚至升起难以自禁的酸涩：“我在陇州居住两年，从未见过此处光景。旁人都道这里景致美，是个宜居的好地方…此次回去永安城，若是我的眼睛治好了，我们便回来陇州，在此处定居。”

    宋瑜愕然睁大眼，听庐阳侯的意思，他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怎能说回来就回来？届时他抛得开一身功名利禄，锦绣前程吗？

    还是说，他本就不是为了那个位子？

    宋瑜琢磨不透，惶惶地盯着他。

    半响无声，霍川往前走了一步，只能看见他晦暗不明的侧脸，“你猜的不错，我确实不在乎世子之位。”

    宋瑜抿唇，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正待霍川要解释之际，她眼巴巴地盼着，远处却霍然传来一声怒喝：“驾，再快些！”

    远处尘沙弥漫，骏马奔腾，上面一脸凶神恶煞的正是宋琛无疑。

    他长吁一声勒马喊停，堪堪停在两人跟前，尘土呛得人连连后退。他扫了宋瑜一眼，不悦的目光停在霍川身上，疾言厉色：“你带我阿姐来这里做什么？”

    他三番五次扰乱两人好事，没见过这般没眼力见儿的，霍川语调颇为清冷：“宋小郎君终日游手好闲，如今又充当起三妹的贴身侍从了？”

    宋琛冷哼，对他讽刺不以为意，“这是我阿姐，我护着她实属情理之中。倒是霍园主，婚期还有半个月，你此举恐怕大为不妥。”

    褪去平日伪装，霍川对待宋琛丝毫不显客气，他屡屡破坏两人独处，端的可恶得很。

    见他静默，宋琛得意洋洋一笑，火上浇油：“若是我将今日一事回禀阿母，阿母必定会慎重考虑将阿姐嫁于你。”

    说罢朝宋瑜递去一只手，“阿母方才寻不见你，快随我回去。”

    宋瑜信以为真，提群上前正欲伸手，身后霍川面无表情地唤住她：“宋瑜！”

    他面上不显，听语气多半是动怒了。宋瑜左右为难，她不想将事情闹大，更不愿使双方为难，唯有软声劝说：“园主不要为难我，我今日随你出来已经犯错，若是让阿母知道一错再错，定没有好果子吃。”

    宋琛受不得她磨磨蹭蹭，没耐心地握住她手腕往上一提，眨眼她人已落在身前。短短两个月，宋琛身量迅速拔高，力气也强壮许多，提起宋瑜丝毫不费劲儿。双手从她腰侧环过，握紧缰绳狠狠一挥，扬尘而去。

    原处霍川一动未动，头顶阴翳，阴沉至极。

    她居然说一错再错，同他在一起难道就是犯错？走得这样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他神情阴鸷，招呼明朗过来：“回去。”

    不急，只剩下半个月而已。成亲之后，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哪去。

    回去之后顺道接了澹衫薄罗，龚夫人知道她偷偷出门，却不知她是跟霍川一道，饶是如此仍旧将她好一通数落。城中言行好不容易淡去，她只需安安心心待嫁便是，这节骨眼儿可别再生是非。

    宋琛嘴上虽花样多，但到底足够厚道，没有将霍川和盘托出。

    他立在一旁不屑地撇撇嘴，心底对这门亲事多的是不赞同，觉得宋瑜简直羊入虎口。那霍川一看便是不好应付的，阿姐被他牢牢拿捏住了，日后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这些话他只在心里腹诽罢了，真到成亲那日，依然挂满笑意抱拳迎宾。

    小半月光景眨眼便过，及至四月十六那日，傧相赞礼，鼓乐齐鸣。

    宋瑜天未亮便被从床上捞了起来，迷迷瞪瞪见直棂窗外一片漆黑，转身便要倒回床榻，“不着急。”

    可把澹衫吓死了，婆子丫鬟候了一屋，只能她起床便能行事。花轿不一会儿便到，这可耽误不得，总算将她扶稳，龚夫人已经从外头步入室内。

    “怎么才见醒？”龚夫人蹙眉不满道，将宋瑜摇摇欲睡的身子扶稳，无奈地敲了敲她脑门，“还要不要嫁人了，快些动作，一会儿还要给你开脸。”

    宋瑜揉揉眼睛懒洋洋地嗯一声，澹衫给她穿好鞋歪。她手边无意碰到一本泛黄书册，偏头迷糊看去，瞧准上面内容后蓦地一窘，拽着枕头严严实实遮住，霎时全惊醒了。

    书本是昨日龚夫人傍晚交给她的，共有三本，叫她自己拿着好好揣摩。

    一干丫鬟全被屏退，神秘兮兮地勾起了宋瑜好奇。她随手翻开一本瞧了瞧，顿时脸如红烧，手忙脚乱地将书册塞回给龚夫人：“阿、阿母给我这些做什么，我用不着！”

    龚夫人掩唇一笑，“傻三妹，谁说用不着？洞房花烛那夜，你还打算分房睡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瑜确实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要分房睡吗？倒也不至于，毕竟成亲之后是不可避免的，可要真做这些事…宋瑜低头觑一眼画本子，那些人物交缠相连，在她眼里淫.秽不堪，难道她也要跟霍川这样亲密？

    宋瑜一想起便羞臊不已，她不敢多看，“我没打算分房睡…可是，可是一定要做这事吗？”

    她觉得搂搂抱抱已经足矣，再多便是亲吻，原来两人竟还能以这样亲密的方式结合一起。

    前几天听旁人讲都是抽象的，全凭想象，姑娘家总爱往浪漫美好的方向想。目下忽然如此巨像化…她有些接受不能。

    龚夫人严肃起来，思想工作要做好，这点可容不得马虎，“一定要。三妹，你记着，男人的感情会被岁月打磨圆润，若是不能孕育一儿半女，无论成淮如何爱你，日后你都终究都难以在侯府那种地方立足。”她顿了顿又道：“日后你便知道，唯有孩子才是女人最可靠的保障。”

    闻言宋瑜不再吭声，她竟然觉得悲哀…好像她嫁过去便是为了生孩子，她蔫蔫地应了。

    柔软的外表下有一颗坚毅的心，她并不赞同阿母的说法，她平时看着好欺负，关键时刻却能十分果决。

    镜内照出一张明媚娇俏的面容，妆容精致，美貌不可方物。

    龚夫人已经给她开过脸，纤白娇容愈发像一块莹润美玉，光洁无瑕。眉心贴的花钿振翅欲飞，如此祸国殃民的容貌，说到底竟不知是福是祸。她一直居住陇州倒好，注意的人不多，如今宜居京城，天子脚下多是地位显赫的贵胄，只希望三妹不要太引人注意的好。

    红艳艳的嫁衣罩在她身上，她虽纤细，但足够撑得起这身繁冗衣裳。红绸遮住视线，外头花轿已然到达，婆子扶着她上彩舆，恭恭敬敬。

    及至此时宋瑜才醒过神来，她是真真切切要嫁人了，再也回不得阿母身旁，不能对着父母撒娇任性。她难过得要落下泪来，握着龚夫人的手不肯松开，泪珠儿一串串楼下，濡湿了红头绣鞋，“阿母，阿母…我想你了…”

    这可不行，还没嫁出去便成这幅模样，日后该如何了得。

    龚夫人岂能好受，抱着她亦是哭出声来，顾不得一旁随性的家眷宾客，与她说了好些叮咛的话，宋瑜都一一点头记下。母女依依不舍一番，宋瑜被催着上彩舆，一点点松开龚夫人的手，盖头底下的小脸哭得凄怆。

    因两地相隔远，是以她只能先到永安城，再由侯府前去迎接。

    出城又进程，路上辗转四五日，终于抵达永安城。天色将晚，他们只得在一处客栈下塔，翌日清晨庐阳侯府的人前来迎亲。

    暮色四合，宋瑜连日舟车劳顿，身子骨早就受不住，虚乏地倚在床头，“我不想嫁了…”

    越接近明日，她这种心情便越发强烈。想要退缩，总觉得前头等待自己的是万丈深渊，一旦踏入便万劫不复。况且她想家人想得紧，临行那日阿耶特特从别院前来，可惜都没能顾得上跟他说几句话。

    宋瑜只记得他欣慰喜悦的笑容，他大抵十分高兴的。如是一想宋瑜反倒看开了些，只要阿耶阿母高兴就好，她再不敢奢求不多了。

    第二日清早，楼底下熙熙攘攘围了许多人，迎亲的车舆足足排到街尾，颇为隆重。

    宋瑜装点完毕由澹衫扶着下楼，此次出嫁阿母给她另添了四个丫鬟近身伺候，可宋瑜用惯了她和薄罗，旁人反倒不如意。

    坐上彩舆，她手心捏出细细汗珠。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她胸腔里火热地跳动起来，一路惴惴不安。出嫁的姑娘或许泰半都是这种心情，羞怯又害怕，忍不住退缩，但到了这种时候，哪里还容得了她逃脱？

    彩舆在庐阳侯府门口停下，由一个年轻俊俏的姑娘掀起轿帘，恭谦地将她扶下轿子。

    侯府外早已聚满了人，人潮涌动，宾客争相道喜。宋瑜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双鞋履纷至沓来，许久人群之中走出一双皂靴，沉稳地停在宋瑜跟前。

    这人是谁不言而喻，他递了红绸到她手上，牵着她往门内走去。

    一步步配合她的步子，走得不疾不徐，不至于让她狼狈。跨过火盆等一系列俗礼，才得以进入正堂。

    堂前一派喜庆，天地桌两侧的官帽椅上端坐着庐阳侯夫妇。

    霍元荣眼角笑出褶皱，喜悦之情不加掩饰，倒是一旁的陆氏面上起伏不大，直勾勾地觑着下方两人。她到底也没给两人难堪，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代表的是整个侯府名声，她不至于如此愚蠢。

    吉时到，龙凤花烛点燃，鞭炮齐鸣，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司仪吆喝一声，宋瑜双手搁在蒲团上拜天地高堂，待到夫妻对拜时，她迟疑了一下。没等她有任何反应，霍川已经不着痕迹按住她的手，使了一些力道。

    宋瑜堪堪醒神，跟着他恍惚一拜。

    如此才算完毕，她被送入两人新房，只需等待霍川便是。

    第45章 红幔帐

    虽然霍川身份尴尬,但依旧有许多官员前来贺喜。来往傧相络绎不绝,前院热闹不凡，都想借此机会与庐阳侯攀附关系。

    前二十年从未听过霍川的名字,在嫡子霍继诚过世之后忽然从天而降，对外称是庶子，其中真情又有谁猜不到。他的身份众人心照不宣,却都讳莫如深，面色如常地上前敬酒恭贺,寒暄道喜，谈笑风生。

    霍川因为眼睛缘故不能应酬酒席,只在周围两桌走动一番，象征性地敬了几杯酒。

    众人见他模样不免诧异，到底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很快从震惊中回神，面色如常地赔笑端酒。待人离开后禁不住同身旁官员嘀咕，“这位的眼睛…”

    身旁那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这才心有余悸地住口。

    霍川离开不远，明朗担忧地觑了他一眼，只见他脸上无波无谰，似乎没听见两人对话。

    少顷他坐回座位，低头询问：“方才敬酒的那二人是谁？”

    在座泰半官员他素未谋面，半生不熟的关系，却要勉强挂着笑脸应付，着实累得很。是以霍川只撑了一刻钟，便耐心尽失，薄唇抿着不大愉快，脸上凝了一层寒霜，以至于不少举杯的人瞧着他都望而却步。

    果然还是听见了，明朗低叹一声：“小人亦不清楚，待婚宴结束后再去问一问。”

    霍川低嗯，他方才虽喝得不多，但头脑已有几分昏沉，晕晕乎乎地不大清醒。他不嗜酒，是以酒量向来不深，饶是如此仍有热情的人向他敬酒恭贺，说了几句早生贵子永结同心的好话，霍川一时高兴，便举杯一饮而尽。

    喜房门窗贴大红双喜字，彩纸剪得精妙绝伦。屋内布置一派喜庆，条案上摆放五谷，壶门床榻四角挑红罗幔帐，宽敞的大床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穿大红喜服的姑娘。

    宋瑜如坐针毡，前头的热闹喧嚣似乎与她并无关系，屋里头候着她的丫鬟和府里的一个婆子，饶是她坐得浑身酸疼也不敢移动分毫。从清早到现在便没吃过东西，目下肚子饿得厉害，她悄悄地捂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多时外头传来声响，只听婆子低唤了一声“郎君”，皂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次靠近。

    宋瑜混沌的思绪陡然清醒过来，只觉得肠胃痉挛，搅在一块儿般地疼痛。盖头下的小脸皱得像苦瓜，手足无措加上心慌意乱，使得霍川走到她跟前都恍若未觉。

    婆子递上一柄玉如意，“请郎君揭头纱。”

    声音平平缓缓，毫无波澜，似乎对霍川的情况了若指掌。

    霍川接过玉如意，循着方向面对新娘子，却一动未动。他唇角翘起，许久缓缓：“三妹。”

    宋瑜心口一窒，不知他此举何意。

    俄而他低沉的声音水一般流淌，潺潺涓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夫主。”

    下一瞬喜帕掉落，眼前骤然涌入光线，宋瑜恍惚抬头，对上他漆黑幽深的双眸，猛然一顿。

    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俊极无俦，身上喜庆的红色添了几分明艳。褪去锋芒毕露的尖锐刻薄，只剩下温润美好的颜色，他看着漂亮得不像话。可惜她能看见他，他却不能看到她的颜色，宋瑜头一回觉得遗憾，好不公平。

    新嫁娘露出花容月貌，连一旁婆子看了都要惋惜，如此精致的一双碧人儿，可惜了可惜。

    接着便是喝合卺酒了，霍川吩咐了声：“都出去。”

    话是对着丫鬟婆子说的，明朗也不例外。他一步三回头地行至门口，知道这种时候不好有人打扰，是以没多言语。倒是那个婆子一脸为难，她是侯府多年的老仆妇，在下人面前有些声望，“这…郎君，恐怕不大妥当…”

    霍川偏头，“有何不妥？”

    婆子惕惕然看了他一眼，又觑了觑床榻一脸不知所措的宋瑜，“夫人交代过，郎君的眼睛不便，需得寸步不离地在跟前伺候。”

    



第34章


    果真是陆氏身边的人，闻言霍川反倒笑了，阴森森透着几分寒意，“如此说来，我跟妻子行房，你也得在旁观看？”

    话说得太直白，连宋瑜都忍不住红透了脸。若真如此，那这侯夫人的手也伸得太长了些。

    谁知婆子非但不走，反而低头答道：“按照规矩，确实应该如此。”

    好个不识好歹的人，也不看看今日什么日子，非要触人霉头！

    霍川的脸色陡然阴沉，声音冷冽不容置喙：“滚出去！”

    他前一刻还是笑模样，眨眼便变得面目可怖，别说宋瑜，连那婆子都被喝住。曾听过这位新入府的郎君不好伺候，目下一看果真如此，他是将来世子，婆子不敢真正惹怒了他，道了声是便恭敬退下。

    屋内恢复宁静，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顷刻间只剩下他和宋瑜二人。

    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支开下人，宋瑜傻乎乎地坐在床头，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没了丫鬟，难不成要她伺候他？

    未料想霍川正有此意，成亲只差最后一步，他顺势在宋瑜身旁坐下，手里是两杯合卺酒。宋瑜正要伸手去接，谁知他却没有递给自己的意思，独自饮下一杯，“你…”

    阿母曾经教过她，合卺酒是两人相互挽着手臂喝的，他怎么一个人就解决了？

    霍川听到她困惑的一声，挑唇解释：“三妹，我教你另一种喝酒的方法。”

    宋瑜偏头，好骗得很，“什么方法？”

    话音刚落，便见他饮下另一杯酒，不疾不徐地将空杯子放在一旁桌几。一手捧住宋瑜的脑袋，一手婆娑她粉嫩唇瓣，在她猝不及防之时，俯身吻了上来。

    宋瑜下意识呜咽一声，烈酒顺着他口腔渡了过来，辛辣的滋味溢满口中，她攒起眉尖十分不好受。酒从喉咙滑过，一路灼烧到她的心扉，被霍川搅弄得措手不及。

    他喂罢酒后却舍不得离去，在她唇上辗转缠绵，与她纠缠不休。粗粝拇指在她细嫩的脸蛋上拂过，唇舌的力道禁不住更强烈了些，想将她吞吃入腹，想再不放过她。她入了霍家的门，从此便一辈子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下可好，她再也没地方躲藏。

    日后他们天天都在一起，即便她再不甘愿也没办法。多好，他等候许久，终于等到这日。

    宋瑜承受不住他的孟浪，嘤咛一声做出抗拒的姿态，娇声婉转，惹人怜爱。霍川终于离开，却是抵着她的额头，“方才吓着你了？”

    宋瑜被他吻得气息不顺，愈发不好意思看他，水眸柔柔泛出潋滟光泽。半响才知道他是指呵斥仆妇一事，缓缓摇头细声：“没有，我都习惯了。”

    他又不是没对她凶过，板起脸来比刚才可怕的多，她都硬生生承受了过来。不过他却从未如此柔声细语地说过话，宋瑜一时不大习惯，心中却丝丝缕缕渗出蜜来，抿起粉唇弯出一个浅浅弧度。

    然而听在霍川耳中却多了几分埋怨，他不禁好笑，一低头就能咬住她挺翘的鼻头，“觉得委屈了？”

    要说委屈，确实算不上。这门亲事原本就是她高嫁，霍川的身份摆在这里，整个宋家都跟着沾光。可是…虽然他力道很轻，但宋瑜依旧被咬得一惊，下意识便要退开，奈何被他牢牢掌控着脑袋，动弹不得。

    察觉她的抗拒，霍川非但不放开，反而愈加放肆。

    宋瑜长睫毛一颤一颤，刷子似地扫在他脸颊上，使人心痒难耐。

    案上点燃龙凤巨烛，室内光线昏昧氤氲，映照着床榻交缠的两个人影，灯芯摇曳，暧昧不明。

    宋瑜一颗心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大隆寺那夜是个例外，她几乎昏死过去，全然不知发生何事。然而现在不同，她盯着头顶重重叠叠的幔帐，大抵霍川给她的感觉过于强势，她第一反应竟是逃跑。

    可惜才碰到床榻边沿，便被整个逮了回去，霍川压着她低嗯，“跑什么？我都没嫌弃你丑陋，你反倒嫌弃我瞎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宋瑜欲哭无泪，脑子全然懵住，“我才不丑…”

    她确实不丑，她是陇州出了名的美人，人长得标致不说，周身上下无一处不完美。霍川是故意拿这件事揶揄她，手下是她因挣扎而露出的莹润细腕，光洁嫩滑，纤细无骨，仿佛稍微一碰便要破碎。

    霍川不放开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是什么模样？我娶了妻子，至今却没见过她。三妹，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模样？”

    不知是因为他的近在耳畔的呼吸，或是因为他泰半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宋瑜有些喘不上起。

    怎么有这样的人！说好了不欺负她，可是才成亲不久便这样戏弄，教她无地自容。

    宋瑜将脸整个埋入身下绣百子千孙锦被中，声音极低，“她…她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比你好看得多了。”

    头顶是霍川低哑的笑声，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我若是生得好看，三妹为何不看我？”

    宋瑜悄悄露出一双妙目，侧头往后看去，谁想一回头便是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精致无暇，黑黝黝的瞳仁深沉有如寒潭。她连忙收回视线，勉强稳住思绪，“光线不好…我、我看不大清。”

    好蹩脚的谎话，霍川这才起身将她放开，因方才喝了酒的缘故，整个人与往常不大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宋瑜又说不上来。没了桎梏，她迅速坐起身缩在角落，心知今晚必定逃不过，是以很有些视死如归。

    霍川眯起眸子平添几分魅惑，人生得好看，无论如何都赏心悦目。他张开双手懒怠道：“替我更衣。”

    大红喜袍穿在他身上，俊逸挺拔，宋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就是将下人全部支开的下场，他眼睛不便，洗漱更衣全得交给她。宋瑜虽不满，仍旧磨磨蹭蹭地走下床榻，拧干净巾栉递到他跟前，“你先洗一洗脸。”

    她动作很慢，天真以为如此便能逃过最后那事。

    霍川却不伸手接，她没得办法，本想将巾栉整个甩他脸上，但一对上他空洞无光的眼眸，便霎时软下心来。她耐着性子一点点给他洗脸擦手，末了还要为他更衣。

    从来都是被人伺候的，宋瑜何曾做过这种事情，况且一靠近他，便想到他强硬的手段…

    宋瑜脸色通红，纤白柔荑解下一颗颗盘扣，手指头止不住地颤抖，笨得让人于心不忍。霍川不再折腾她，亲自动手褪下外袍，露出里头白绫中衣。

    他一伸手便将宋瑜捞到怀里，“还记得我纸上写过什么吗？”

    宋瑜撞入他怀中，不明所以地眨了眨大眼。原来他是指别院那次，立字据一事，宋瑜如何不记得，那张纸她放在妆奁中一并带来了永安城。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宋瑜吾妻，倾心相待，携手白头。”

    那时候两人婚事八字都没一撇，他便坦荡荡地往她身上扣了“吾妻”的称呼，实在是不要脸，难怪宋瑜当时就红霞遍布。

    宋瑜不吭声，他不悦地沉下脸，以为她忘记了，便逐字逐句复述一遍，“这回可记住了？”

    宋瑜固执地摇了摇头，故意同他唱反调，“没记住。”

    便见霍川危险地眯起眸子，搂着她腰腹的手紧了又紧，旋即天翻地覆，将她压在床头。

    直棂窗半开半阖，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间或撞击在窗棂发出轻微声响，很快便被室内声音淹没。

    宋瑜咬着粉嫩樱唇，黛眉可怜兮兮地蹙起，疼痛中夹杂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她不住地摇头讨饶，霍川全都置若罔闻，几乎浑身的力气都使在她身上，教人承受不住。好像一路沉沉浮浮，被抛至云端又狠狠坠落，恍惚之间似乎听到霍川低哑的声音，“宋瑜…”

    他贴着她的耳畔，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宋瑜力不从心，根本没法回答，哽咽着摇头，“够了，够了呀…”

    他不是从来不近女色吗，怎的这种事情却做的如此熟悉？况且目不视物，却能精准地寻到位子，这究竟是什么本领？

    宋瑜晕乎乎地胡思乱想，被他得知分心后，着实狠狠地惩罚了一顿。

    平常不能欺负她，自然得在别的地方讨回来。霍川寻着她唇瓣细细吻啄，将她所有的呜咽啜泣吞入腹中。真是喜欢她到了骨子里，娇娇的软软的，周围萦绕的都是她恬淡馨香，此时尤甚。

    一直过了许久，宋瑜几近昏迷之际，被他再一次唤醒，再也禁不住低泣出声，他才肯罢休。

    她往后退了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极了，想去洗澡，可是却软绵绵地无力动弹。

    霍川将她揽入怀中，头埋入她散落的发丝中，哑声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可惜宋瑜累极，咪呜一声蹭了蹭他的胸膛，转瞬便沉沉睡去。

    成亲一天都没吃东西，宋瑜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噜作响，有痉挛抽搐的趋势，她捧着肚子翻了个身，迷迷瞪瞪睁开双眸。

    入目是一片莹润似玉的胸膛，昨晚光景鱼贯而入，两人亲密无间的场面映入脑海，她登时双颊红成一片，迅速闭目假寐。可惜迟了，霍川已然察觉她的动静，更把她肚子打鼓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手掌自然地探入，“昨天可有吃东西？”

    宋瑜刷地睁开眸子，连连往后退去，直到挨着床沿，“没有，只有早上出门时吃了一块豌豆糕。”

    吃得少就算了，还要被迫与他折腾一整夜，难怪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也无。手臂腿脚更是酸软得很，她稍微一动便察觉不妥，粉雕玉琢的脸颊比身下锦褥还红，简直能滴出血来。

    外头天色尚早，院内被青黛色掩映，薄雾蒙蒙，晨曦微露。

    霍川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不喜她离得如此远，冷声命令：“过来。”

    这回宋瑜无论如何不敢听从，以为他又要…强撑着坐起身，在丫鬟到来之前穿好中衣，她将衣裳扔给霍川，别过头羞赧道：“你快穿上。”

    霍川丝毫不见慌张，因宋瑜身子不便，便没让她帮忙。然而凭借他一己之力却又不能成事，是以在澹衫薄罗到来时，见到的便是宋瑜手忙脚乱给他穿衣裳的场景。

    两人都是黄花闺女，当即尴尬地低下头去，“姑娘，郎君…卯时到了，可要婢子伺候？”

    宋瑜被人看了正着，恼羞成怒，当即将自己裹在被褥中瓮声瓮气道：“不起了，不起了。”

    引来霍川低笑，宋瑜只当他在嘲笑自己，不满地哼了一声一动不动，蝉蛹似地包得严严实实。

    霍川亦不勉强，他不习惯丫鬟近身伺候，便让人找来明朗。

    恰好明朗早已在外头候着，闻声进屋。床榻红纱幔帐垂落，掩去其中盛景，霍川穿戴洗漱完毕，宋瑜仍旧没起，“去准备些早饭来，尽快。”

    明朗应声退下，踅身步出正室。

    成亲第二日本是要到正堂敬茶见公婆的，然而洞房花烛夜，难免睡得晚些，无伤大雅。是以庐阳侯特准两人可以晚去半个时辰，不急过于着急。

    宋瑜恍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不能由着她任性，赶忙从床上坐起，招呼丫鬟起床梳洗。

    奈何身子太不争气，脚才沾地便轻飘飘地落在脚踏上，澹衫薄罗忙上前搀扶。两人多少知道昨夜发生何事，“姑娘可还能走路，不如婢子去前头说明情况，改日再去…”

    宋瑜摇摇头，“这可怎么行，那是多大的不敬。”

    这里非比宋府，出嫁前阿母一遍遍敲警钟，叮嘱她凡事小心，处处谨慎。

    室内动静传入外头，霍川走到跟前，二话不说将她抱起走到室外。澹衫在后头寸步不离地提醒，看得心惊胆颤，他终于平安地将姑娘放在绣墩上。

    “先吃些东西缓一缓，不急着过去。”霍川的手放在桌面，碰到一个绘兰草青瓷碗，里面盛着香蕈鸡粥。他端起来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凉再递到宋瑜面前，挑唇意味深远：“昨日累着你了。”

    他掌握的方向不对，瓷勺正对着宋瑜的鼻头，她瘪瘪嘴虽为嫌弃，但也抬头乖乖地吃了下去。

    她吃一口，霍川便喂一口，不一会儿整碗鸡粥便见了底。

    宋瑜本就胃口不大，再加上昨日饿过头了，目下已经有七八分饱。她满足地舔了舔嘴角，“我吃饱了。”

    她的胃是鸟儿大小不成？

    昨日抱着便觉得手臂腰肢细得紧，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断，对此霍川很不满意，让丫鬟往她面前碟子里添了几块糕饼，“将这些吃完。”

    宋瑜哪还吃得下，她摇头不迭，“不要了，太多了。”

    这种求饶讨好的声音，免不了让人想起昨夜光景，她也是这样糯声恳求，可惜没有效用。霍川噙着笑意，以手支颐笑了笑，“三妹想让我喂你吗？”

    他的喂法跟平常人不一样，宋瑜可不敢领教第二次。况且有丫鬟在场，里头定有侯夫人的人，她不想成亲第二天便被另眼相待，连声拒绝：“多谢园主好意，我自己就行。”

    霍川蹙眉，“你叫我什么？”

    宋瑜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习惯了如此叫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少顷她恍然大悟，两人都成亲拜堂了，再这么叫实在不妥。只不过要她唤出那两个字，实在有些困难，她抿唇不语。

    眼瞅着霍川脸色越来越差，她才细如蚊呐：“夫君。”

    霍川面容稍霁，仍旧很不痛快，“大声一些，我听不见。”

    真是典型的得寸进尺，宋瑜鼓起脸颊瞪他，反正他也瞧不见，是以一时间气氛很有些微妙。两人僵持不下，许久她才泄气般豁出去道：“夫君。”

    底下丫鬟吃吃地笑，唯有她红了一张俏脸。

    偏偏霍川还理所当然地回了句：“嗯。”

    只是嘴角渐次上扬，那弧度想掩藏都没有办法。

    第46章 鸳鸯扣

    仲夏时候,清晨阳光不炽烈，畅风透过槛窗绡纱徐徐吹入，沁人心脾的惬意蔓延至身体各个角落。雾散云开，露出浅金色的第一缕阳光,掠过屋顶鸱吻，斜斜照入忘机庭的正室。

    宋瑜吃饱喝足,浑身力气充盈全身，除却酸疼之外走路倒无大问题。她接过澹衫递来的巾栉擦了擦手，偏头见霍川业已整饬完毕,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向门外，“少顷无论陆氏同你说什么,你全不必放心上。”

    初来乍到第一天,总要立些规矩威严的，何况侯夫人这样不甘示弱的脾性。早在多年前霍川便已将她脾性摸清，彼时她对付霍川母子二人不遗余力，心狠手辣，时至今日不见收敛，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霍川对她的恨意直刻入骨髓，每回见她却掩饰得不动声色，他不过在等一个机会罢了。她对待母亲的所作所为，迟早有一日报应到自己身上。

    宋瑜担心他抛下自己先走，三两步并上去，“我知道的，你等一等我。”

    



第35章


    侯府她统共来过一次，住不到一日便匆匆离去，是以里头结构摸不清楚。院内比宋瑜广阔气派得多，犄角旮旯固然不少，走廊千回百转蜿蜒延伸，轻易寻不得路。

    霍川有意放慢脚步等她，待她行到身旁十分自然地包住她小手，“像别院那样，你在前头为我引路。”

    身后有丫鬟紧随，除了澹衫薄罗还有府里丫鬟，宋瑜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双手，抿抿唇没挣扎。

    早晨她才起床，昨日的婆子便来到屋中，用意显然。

    紫檀漆木盘上搁置着一方白缎，澹衫手捧着递到婆子跟前。那婆子低头乜去一眼，不悲不喜的样子，她是代替侯夫人来验收的。常年跟在陆氏身旁，连性格都随她，随时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她走到宋瑜身旁弯身行礼，“奶奶慢用，前头命我来传话，您昨日劳累，不急着到前院见礼，侯爷和夫人等候片刻无伤大雅。”

    话虽如此，可她怎么好让长辈在前头等候？

    这侯夫人真个好手段，轻轻松松一句话便足以让她无地自容。宋瑜原本低垂的头霍然抬起，静静地盯着婆子半响，颔首应道：“劳烦你替我传话，不敢让二老久候，我这就前去。”

    那婆子露出惶惶神色，连忙行礼，“奶奶折煞老奴了，岂能劳烦，老奴这就去回禀。”

    说罢才一路退至门外，捧着那方印有她血迹的绸缎。

    她没有害羞的工夫，低头将藤萝饼几口吃完。不知前头有何荆棘等候，她才来第一天还是别整特例了，免得落人话柄，日后被拿来取笑。

    因起得早，算上吃早饭的时间，他们去的其实不算迟。是陆氏时辰算得早了些，刻意在正堂提早等候。

    廊下两人并肩而行，宋瑜一壁走一壁端看府内景致，将那些标志性摆设牢记在心，免得出了差错闹笑话。可惜她高估了自己，才转一个弯便全忘了，只记得他们方才走过一道月亮门。

    霍川知她身体不适，是以并不着急，皂靴一步步踩上青石台阶，沉稳而缓慢。

    如此宋瑜只好跟着他放慢脚步，她牵群上台阶，两人一路无话。盖因她极不自在，两人之间忽然变得亲密无间，好不适应…正胡思乱想之际，便听霍川迟疑着问道：“你身子可利索了些？”

    宋瑜的脸登时红成一片，所幸他声音不大，只有离得最近的澹衫薄罗听见了。

    怎么会利索？她每走一步便十分艰涩难受，完全是强撑着走完这段路，泰半力气凭借他身上。说到底是怪谁，若不是他昨晚不知节制，能造成这般光景？

    宋瑜愤愤然瞪视他，灼灼视线教人无法忽视，霍川不着痕迹地牵了牵唇，“待敬过茶后，便放你好好休息。”

    不让她休息还能怎么？宋瑜禁不住心中腹诽，她撅嘴抠了抠霍川手心，故意加快步伐往堂屋走去。

    霍川一路从容不迫地随她前行，及至堂屋门前才松开两人的手。一下子少了软嫩的触感，他竟很有些不舍。

    四方天地条案两旁各置两把官帽椅，霍元荣和陆氏端坐两旁。底下是一脸跃跃欲试的霍菁菁，身旁是年纪与她相差无几的两个姑娘。大抵是妾室所生，模样堪称中上，并不打眼。几人对面坐着个模样婉约的少妇，大约才二十上下，肤色略苍白，同堂屋内喜气洋洋的气氛格格不入。

    霍川与宋瑜相携入屋，宋瑜两手按在身侧，低头恭恭敬敬地问候了句：“见过父亲父母。儿媳失礼，让二老在此等候，实属不该。”

    陆氏将目光移到她身上，声音饱含肃穆：“既知我同侯爷在此等候，为何又姗姗来迟？”

    方才分明是她说可以晚到一个时辰的，宋瑜在心里不满地辩白，面上仍旧诚挚。她手指交缠，倒真像是为难局促的模样，正欲开口解释，一旁霍川已然替她答话：“目下辰时未到，应当不算晚才是。虽说侯府人丁稀薄，但二老此举不免过于急切了些。”

    他从不称呼侯夫人为母亲，如同不叫庐阳侯为父亲一般。以往没认祖归宗尚且可以接受，如今既然住回侯府，便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言罢不等陆氏有任何反应，他已抱拳弯下腰去：“成淮拜见二老，愿父亲母亲身体康健。”

    虽说问候得晚了，但他胜在态度恭谦，一句话将陆氏出口的训斥堵在嗓子眼儿，训不出口十分憋闷。她握了握云纹扶手，决心不同两个毛头孩子计较，左右她有更重要的一张牌…

    思及此往下方少妇方向睇去一眼，眸光微动，势在必得。

    婆子捧着茶托到宋瑜跟前，上面并排摆着两盏墨彩小盖钟，宋瑜拿了左边一碗上前递给庐阳侯，“父亲请用茶。”

    庐阳侯笑眯眯地接过：“好好。”

    他跟霍川长得并大相似，只有嘴唇相仿。霍川的模样泰半遗传自她母亲，如玉般雕琢的五官，晶莹剔透，白璧无暇。当年霍元荣便是对她一见倾心，从此念念不忘，才会不顾家中正室在外兼祧。

    十来年过去，他虽增涨了不少果敢威严，但仍旧改不了骨子里的懦弱无能。他对陆氏，虽有爱情，但大多被岁月打磨得消失殆尽。更多的是年轻时观念不和，争执吵闹留下的偏见，再加上陆氏将他挚爱残害致死，这道坎儿无论如何过不去。

    他目下凭借一腔愧疚要对霍川好，想弥补多年前过错，可惜为时已晚。霍川不感激他，霍川的生母更是再也看不到。

    说到底是个可怜人，富贵显赫又如何，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是以才有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宋瑜一点也不同情他，无非是自作自受，像她阿耶和阿母那样多好，一生一世携手相伴。

    喝罢儿媳茶后，他又递了宋瑜一封红包，语重心长地道：“希望我含饴弄孙那一日，不会来得太晚。”

    宋瑜只觉得这封红包沉甸甸的，她慎重的捧在手中，不知该作何回答。

    早在两人迈入堂屋时霍菁菁的目光便围绕这他俩转，滴溜溜地聪慧狡黠，目下见宋瑜尴尬，禁不住俏皮地出言缓和：“耶耶，你说得太直白了，嫂嫂脸都红了！”

    音落笑嘻嘻邀功似地看向宋瑜，便见她红霞更甚，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去端另一杯茶。

    这声嫂嫂叫得实在顺口，霍菁菁道庐阳侯说得直白，她何曾不是如此。难为宋瑜一张薄面皮，一个早上不知被调戏了多少回，好在承受能力较强，没有因此而脸上充血。

    相较之下陆氏不好应付得多，她面无表情地接过宋瑜递来的茶，“听闻你们昨日将徐嬷嬷支开了？”

    宋瑜心下咯噔，不知她此刻提起此事为何，“是有此事。”

    她摸不准陆氏什么意思，是以只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悄悄抬眼打量她的神色。只见她神色如常，并未有苛责的趋势。

    未等宋瑜松气，她继续缓缓：“徐嬷嬷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行事规矩有经验，昨日我特意送去是想帮你二人一把。毕竟有些事不明白的，都可以向她询问…罢了，我本想着将她送予你使唤，既然你不中意，那便日后再说。”

    谁稀罕一个木头成天杵在跟前？

    别人不好说，宋瑜是头一个不愿意的，她可不想以后也变成这副模样，低头静静应了声“是”。不送到她跟前再好不过，宋瑜巴不得不再看见她，涂添堵心。

    侯夫人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嗯，将儿媳茶一饮而尽，效仿庐阳侯给她递了封红包，“我另外准备了一份礼物，少顷命人给你送去。”

    宋瑜敛下眸子，先拜谢起来：“多谢母亲费心，儿媳感激万分。”

    “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客气。”侯夫人将她从地上扶起，倒真有些和乐融融的模样。

    尤其这句话说得颇为入耳，听得一旁庐阳侯连连点头，“对，是一家人。儿媳委实客气了些，在我们面前尽管放松便是，大可不必如此。”

    宋瑜抿唇一笑，做的恰到好处：“是，儿媳省得。”

    话虽如此，谁敢真正做到放松，宋瑜由始至终便提着心肝，惴惴不能放下。

    龚夫人转了方向，目光落在下方那名少妇身上：“老夫人在山上法音寺念佛，连你二人婚事没赶得上参与。府中香火本就不旺盛，诚哥儿走的急，留下琴音一人孀居。她便是你的嫂子，理应向她敬一杯茶。”

    一番话多种况味，宋瑜才知道侯府除了侯夫人之外，更有一个老夫人。自打霍继诚过世之后，她便一心向佛，更是不管家中情况如何。她只知道霍继诚去时年轻，不知他尚有一妻，难怪入门时只觉得少面容悲戚，神情恹恹，与旁人都不相同。

    细想之下更是可以理解，任谁死了丈夫都不会好受，更何况是如此年纪…大越民风比以往开放许多，民间女子穿衣打扮愈加开放，婚嫁逐渐自由，并非不可改嫁。然而她既已嫁入侯府，便注定与旁人不尽相同。

    这侯府门面，注定她只能将一辈子的光阴葬送于此。

    宋瑜循着龚夫人目光睇去，对上一双柔和平静的眸子，她怔忡须臾，应了声是便踅身走去。

    墨彩小盖钟递到她手上，宋瑜觉察她手指冰凉，“嫂嫂请用茶。”

    陈 琴音对她弯了弯唇，看着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她象征性地饮了两口，将茶搁置在八仙桌上，拿起桌上一个檀木雕花的方盒。打开后里头是一对鎏金银钗，玉燕栖于枝 头之上，造型别致，“这是我陪嫁中最喜爱的一件饰物，挑来挑去没有比它更合心的，如今便转增于你。倒希望你同二弟生活和睦，同这燕子一般惜春惜福，和和美 美。”

    宋瑜惕惕然接过，“多谢嫂嫂，这礼物贵重，让宋瑜受宠若惊。”

    她瞧着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其中真假又有几分。燕子虽报春，但更有另一种蕴意，那便是对人事更替，失态变迁的不甘与惋惜，她在暗自表达什么？

    心中辗转千百回，也猜不透她内心想法。宋瑜抬眸看她，便见她笑容淡淡，“早听说陇州有位出了名的美人儿，纤细明媚，是旁人无法比拟的绝色。今日一看，果真名不副实，比起我来，这银钗戴在你身上或许更有价值。”

    她所言非虚，堂屋四个姑娘，另有好几名丫鬟，大都颜色姣好，各有千秋。然而自从宋瑜前来，只消往中间一站，不必说话亦不必张望，轻松便将她们压了下去，顿失光彩。

    白玉双脸，仿佛月光雪色一般通透无暇。粉面含羞带怯，是属于新嫁娘才有的甜涩，微红粉腮，一笑妆来。樱唇一点桃花般，瞧着漂亮得不像话。若是搁在天子宫中，想必都没有几人能与她攀比。

    宋瑜便不多推辞，目光下垂不经意落到她手上。她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放在小腹，是下意识的防护，心中疑惑，正欲开口便被陆氏截去了话头，“见你二人相处融洽，我便放心了些。琴音近来情绪欠佳，宋瑜得空便多去陪她一些。”

    宋瑜尚未从她话中品出什么滋味儿，她便已全盘托出，“月前郎中诊断出她有两个月身孕，彼时诚哥儿已经…苦了这孩子，生来便是个没有父亲疼爱的。我年纪大了，同你们说不到一块儿，今日见你和琴音相处得来，不如便多劝慰开解她，毕竟心情着实对身子有影响。”

    嫂嫂怀着身孕，宋瑜下意识便去看她的肚子，才三个月根本不显怀，加上她骨骼纤细，是以与常人没有两样。

    侯府要添新人了，怎能不教人高兴，饶是宋瑜这个半生不熟的新娘子，也禁不住翘起嘴角，“恭喜嫂嫂，嫂嫂定要将自己照顾好，孩子才能平安长大。”

    陈琴音涩涩牵了牵唇，“承弟妹吉言…”

    后面应当还有一句，但她却半响都没说出来，余音在梁柱上萦绕几圈，飘渺散去。

    她如何不希望孩子健康平安，奈何他生下来便注定是坎坷的命盘。没有父亲是其次，若是个女儿倒好，是儿子便不大容易了…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陆氏得知她有身孕后，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怎能不欢喜，这孩子是侯府嫡室嫡孙，身份正经，继承爵位理所当然，岂是一个外室能争的？

    哪怕暂时让霍川入府，将他写入霍家族谱，都不能真正承认他的身份。

    陆氏指甲不自觉掐进了肉里，却不觉得疼。她先前不讲此事公开，是怕有人借机对陈琴音不利。如今开诚布公的交代清楚，便是给众人敲了警钟，表明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此时再想加害陈琴音便不大容易，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

    可她委实想多了，宋瑜对她小心之心尤为不屑，那好歹是一个小生命。他们再丧心病狂，也不会残害一个未成形的婴孩。

    堂屋另外两个庶出姑娘没机会插话，倒是霍菁菁活络得很。她见气氛有些尴尬，便起身将宋瑜拉到跟前，“阿瑜，你快过来我这里瞧瞧，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说着献宝似地将一对金翠嵌珍珠耳坠捧到她跟前，一看便是价值不菲，这姑娘败家的本事与宋瑜不相上下，“我觉得这耳坠配你再合适不过，这是前年生辰宴上李尚书家女郎送我的，我因喜欢便一直收藏着，见到它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你。”

    盒内红绸上铺着一对盈盈润润的耳坠，光泽柔和，确实是极品。霍菁菁是真心诚意地待她好，上回花朝节也是，她莫名其妙地买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至今都在柜子里搁着，特意辟出一处存放。

    宋瑜禁不住心头一热，拉着她的手嗯了一嗯，“待会儿你同我回忘机庭，我也有东西送你。”

    说罢不忘另外两名女郎，偏头笑吟吟地望向她们，“二位也一并前去吧。我虽未见过你们，但进了一家门便是一家人，因辈分略长你们些，姑且做大自称为姊。不知两位妹妹芳名？”

    进了一家门，便是一家人，好暖心的一句话，丝毫不见做作之态。

    不止庐阳侯面露满意之色，连霍川都露出和悦神态。

    女儿家打交道他插不上话，是以只坐在一旁听她软声谈话。到如今才知她还有如此镇定沉着的一面，平常在他面前却只会撒娇…霍川想起她在怀里娇憨情态，难免有些不耐，这敬茶也忒长了一些。

    那两位姑娘分别是妾室李氏和赵氏所出，稍长的那位看着更圆滑一些，穿石青色对襟大袖，起身朝宋瑜盈盈一礼，“楚兰拜见嫂嫂。嫂嫂初来乍到，却将我和素兰记在心上，使我二人受宠若惊…”

    说罢她身旁的姑娘也起身行礼，但是却不如霍楚兰会说话。她生了副尖锐刻薄的嘴脸，让人瞧着不大舒服，尤其抬眼瞧你的那一瞬，眼里好似藏了许多诡谲，“多谢嫂嫂。”

    宋瑜微蹙起眉，虽为不适但也勉强应下，“…不必。”

    这一番敬茶总算结束，因新婚燕尔，侯夫人特准她未来十天不必见礼，在屋中好生养着。

    大抵是见她走路姿势艰涩，都是女人，对此颇能理解。只是十天委实多了一些，不知是不是不待见她，正好如了宋瑜心意，她扭捏了一阵便应下。

    “偏厅有两位姨娘候着，你等下前去见一面便是，日后有个印象。”侯夫人同她交代。

    妾室是上不得这种台面的，更别提有资格喝她亲手递奉的茶水。待恭送庐阳侯夫妇离去后，宋瑜便前往偏厅会面两位姨娘。她们等的时候太久，目下俱已昏昏欲睡，见她来了恍然惊醒，起身见礼。

    从模样上大约能看出是谁的母亲，穿鹅黄衫的这位便是楚兰之母李氏，宝蓝挑线裙子的便是素云之母赵氏。

    两人被头顶侯夫人压制多年，早已没了初入府时的傲骨矜贵，只剩下戚戚恭敬。

    宋瑜跟两人随意寒暄了两句，她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叫她做这事着实有些为难。是以没说几句话便要冷场，她顺势起身离开，外头霍川静静地坐在八仙椅等候，另外还有霍菁菁没头没脑地探看。

    她见宋瑜出来，热情地挽着宋瑜手臂喋喋不休，“楚兰和素云先回去了，道是傍晚再去忘机庭。这样正好，我可以同你单独说一些话，你嫁来我家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安排的地方？”

    她一壁说一壁带着宋瑜往外走，全然忘记身后还有一人。

    便见霍川的脸色愈发阴沉，两人一早上没能亲近也就算了，偏偏此刻又插.进一个没眼力见儿的霍菁菁。没人为他引路，明朗唯有上前托起他小臂，“郎君是否一并走？”

    前头霍菁菁与宋瑜已经到廊庑，他不悦地抿了下唇，“叫宋瑜回来。”

    明朗微楞，但见他没有玩笑的意思，便诺诺应了声是，摸着脑袋不明所以地走向外头

    槛窗下传来喁喁谈话声，是明朗同宋瑜对话的声音，间或夹杂着霍菁菁的咋呼声：“你陪着二兄不就是了，非要阿瑜去做什么！我还有话同她说呢！”

    霍川重新坐回八仙椅上，冷冷地哼了一声，表情阴寒，尤其不满。

    不多时宋瑜折身重回堂屋，便见他坐在椅子上，恰好处于背光一面，脸上表情被阴影掩盖，微垂着头模样不清。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在霍川跟前立定：“为何不走？”

    霍川两手交握放在膝头，“没人扶着，走不动。”

    该走不动的是她吧？何况以前不都是明朗扶着？

    到如今她都腿脚酸软，还要耐着性子由他折腾。宋瑜撅嘴不想跟他说话，踅身正欲离去时，被他牵住了手。

    第47章 忘机庭

    宋瑜是当真打着不管他的主意,无奈冰凉手指轻轻扣住她手腕，她挣了两下竟没能挣脱。

    



第36章


    霍川顺势极其自然地于她十指相扣，起身立到她身旁，“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说一句，你以后就是我的眼睛么？”

    他的手掌结实硬朗，与宋瑜绵软的纤手不同，酥麻的触感从相贴的指缝中传便全身,奇异的感觉汇入心头。宋瑜下意识收缩，尚未动作便被他这句话震撼得口不能言，这是哪儿跟哪儿，谁要说这么肉麻兮兮的话？

    她无意间嫌弃地咦了一声,身子一抖,细微的声响被霍川敏锐地察觉，便见他行将转晴的脸上出现一抹翳色。

    宋瑜是个很灵活的人，见他露出不高兴，自然要顺着他一些，“我不当你的眼睛，因为我是你的小棉袄。彼时我贴父母的心，目下嫁到侯府来，只好贴你们霍家人的心了。”

    此话不假，她很实在，既然已经嫁给霍川便准备同他过一生一世。哪怕目前并不能完全接受他，但心里也会告诫自己，劝服自己。

    这句话果真让霍川高兴不少，他举步往外走，“不必管其他人，只贴我一个人的心足矣。”

    宋瑜真想对他傲慢自大的背影吐一吐舌头，怎奈抬眼往门口一睃，便见霍菁菁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木讷讷地觑着他俩。待捕捉到宋瑜探来视线，装腔作势地扶着门框倒像一旁，发出受不了的声音。

    不晓得她在门口听了多久，宋瑜有些窘迫地看着她，抿唇颇有些埋怨的意味。

    霍菁菁拿绢帕掩唇，朝他俩摆了摆手，“不必在意我，你们两个新婚燕尔，我可以理解。”

    霍川蹙眉，毫不客气地询问：“你怎么还没走？”

    她不是一般的没眼力见儿，到了如此境地都没打算离去，反而挽住宋瑜另一边手臂，“我原本就有话同阿瑜说，是二兄你横插一脚。”

    说罢摇了摇头长吁短叹，“虽然我知道你舍不得阿瑜，但总要分给我一些时间，哪能一天到晚腻在一起呢？”

    说罢笑吟吟地向宋瑜寻求支持，“阿瑜，我说的对不对？”

    两边都不好得罪，宋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打定主意不回答这个问题，殊不知迟疑便酿成大错，霍川面无表情地松开她的手，冷声唤来明朗：“回忘机庭。”

    忘机庭是他们两人的院落，起初宋瑜不明白何意，怎么起了个如此六根清净的名字。后来霍川对她解释才明白，顾名思义，忘机便是忘却心机，回归本性的意思。宋瑜禁不住对他有些另眼相待，阴寒的外表下藏了颗赤子之心，真是个怪人。

    不容她多想，霍菁菁已经搀着她往外走，“今日你没见着祖母，她在山上待了月余，是个极和蔼可亲的人。不知祖母何时才能回来，你若是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前去。”

    宋瑜脚步微微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跟上去，“我才入侯府，还有许多规矩学习，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祖母既然在寺庙留宿，必定是涂个清净，不乐意被人打扰的。”

    霍菁菁歪着脑袋想了想，“你说的也对。”

    转 过一道月亮门，不知不觉两人便已到达忘机庭门口。转入浮雕万马奔腾影壁，便见院内桐树旁摆着一张弥勒榻，榻上斜躺着一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懒怠地乘凉。临 近晌午，日头渐烈，头顶蓊郁树叶在地上打下一片阴影，碎金一般的光影稀疏打在他身上，整个人身上都镀了一层朦胧的光。

    霍川半张脸被阴影遮挡，他薄唇微微抿着，饶是如此都好看得令人心悸。身旁明朗不停地摇着蒲扇，头顶冒出一圈细密汗珠，他随手擦了一把抹在身上，继续老老实实地摇扇子。

    霍川今日无事，日后几日都没甚大事。盖因众人都知他才大婚，只消不是重要的事都酌情往后推延。诚如霍菁菁说的那样，新婚燕尔，大家都能理解的。

    世子之位需要请封天子，加上他身份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办起事来总归不大容易。况且大越法律有规定，外室生子即便得到家族承认，最多只能获得极少一部分财产，并无继承爵位的资格。

    是以霍川若要堂堂正正地封为世子，需得先将他的母亲纳入侯府才是。

    可惜他的母亲唐氏，早在十多年前便离世了。

    仲夏的天气委实燥热难耐，宋瑜只穿薄衫都禁不住香汗涔涔，尤其看他这副惬意模样便益发地热了，下意识以手做扇。她没有树荫遮凉，是以举步与霍菁菁一并进入堂屋。

    霍菁菁一路叽喳不休，清脆的嗓音很有特色，霍川一定能听到她声音才是。

    然而两人从他身旁走过，非但没引起他任何反应，他反而抬手遮住眼睛，下颔绷起露出不悦。

    宋瑜也是有脾气的，方才他在堂屋无缘无故对自己甩脸子，眼下又对自己不理不睬…只有他会发怒吗，她心里也不痛快着呢！

    在宋府哪个不是言听计从地哄着他，就连宋琛那个处处与她唱反调的，关键时刻都知道护着她。唯有他，一次次对自己发脾气还不觉愧疚，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着实使人恼怒。

    宋瑜三两步上前来到他跟前，夺过明朗手中的蒲扇，末了觉得不解气，又踢了他的小腿一脚，拔腿便走。走了一半觉得有事忘了做，踅身重回他跟前，仰头重重地从鼻子里出一口气：“哼！”

    霍川盖在双眼上的手总算放下，稍微一动宋瑜便已跑远，这个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

    她脚步声渐次远去，霍川低落的心情豁然开朗，垂眸翘起唇角，轻轻地呵笑一声。

    “傻。”

    连明朗都被宋瑜方才那一番举措惊呆了，愣愣地立定没能回神，手上空空如也，蒲扇早已被她夺了去。

    闷热夏风十分应景地从树下穿过，头顶蝉鸣不绝，听久了有种别样的安逸。

    明朗连忙表态，“小人再去另找一把。”

    天气如此燥热，若是没有蒲扇打风，实在熬不过去。霍川不置可否，重新躺回榻上闭目养神，明朗几步便走远了。

    侯府老夫人年过六十，因常年吃斋念佛的缘故，身子仍旧硬朗精神。

    是个十分和蔼亲切的老人，尤其疼爱霍菁菁和霍继诚这对兄妹，可想而知嫡孙逝世对她打击多大。她尚未从悲恸中缓过劲来，便得知霍川要回来的消息，一时间百感交集，索性到法音寺静养去了。

    多年前他母子二人来到永安，在侯府受尽折辱，这些事情她虽没参与，但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的。由是对霍川这孩子既惭愧又陌生，多年过去，有些事情她早已想通，不知该拿何脸面面对霍川，索性躲起来眼不见为净。

    大约是山上过于清净，一个月过去都不见她有回来的趋势，庐阳侯命人前去递了好几回话，她都未有任何回应。

    这些话霍菁菁是不可能对宋瑜说的，她虽看着没心没肺，关键时刻却知道轻重缓急。这侯府里的许多事情都不能让宋瑜知道，否则二兄不会放过她。

    是以她一直拉着宋瑜闲扯，从西大街的成衣铺子到东大街的脂粉店，几乎将整条永安街的光景都与她叙述一遍。宋瑜身子不舒服，勉强撑着给庐阳侯夫妇敬茶已属不易，如今还要耐着性子听她唠叨。

    所幸两人关系无需顾忌许多，宋瑜随性地趴在美人榻上。澹衫薄罗给她按捏肩背，她偏头懒洋洋地听着，偶尔符合一声。

    薄衫轻透，合着是在自己房中，稍微扭动露出肩头也无人在意。霍菁菁原本坐在花梨木五开光绣墩上，目光偶尔朝她睇去一眼，谈话声戛然而止。

    她眯起眸子端看宋瑜圆润小巧的肩头，指着一处不怀好意地问：“阿瑜，这是什么？”

    宋瑜下意识咦了一声，因在身后瞧不清楚，但看她贼兮兮的模样已能猜出七八分。昨晚霍川非要她趴在床上，这姿势委实怪异得很，况且五感异常强烈…她啜泣着求饶，却一点用都没有，霍川执着地在她肩膀及蝴蝶骨落下多处吻痕。

    宋瑜二话不说规整衣裳，从榻上坐起面红耳赤：“你、你若是没事就回去…我想休息会儿。”

    霍菁菁眯起眼笑，她是故意打趣宋瑜的。

    她虽比宋瑜小一岁，尚未及笄，但因性子开朗缘故，对男女之事多少知道一些。她弯起手指刮了刮脸颊，“羞羞。”

    再说下去宋瑜的脸当真要成煮熟的虾子了，她举起榻上引枕往霍菁菁身上砸去，“快别说了！”

    霍菁菁眼疾手快地躲开，她没事，却听身后一声闷哼。

    两人齐齐往后看去，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清早堂屋的楚兰素云。宋瑜连忙从榻上坐起来，嗔了霍菁菁一眼关切问道：“没事吧？怎么来了也不让人说一声，我和菁菁正玩闹呢，没想误伤了你们。”

    说着走到跟前，被砸中的是素云。她低头揉了揉额角，少顷低声道：“素云无事，多谢嫂嫂关怀。”

    引枕虽缝制得柔软，但砸在身上保不准疼痛，宋瑜不放心，直到她再三保证没大碍才作罢。

    澹衫从内室捧出来一个朱漆木盒子，是宋瑜从家中特意带来的。她知道府中有女眷，是以挑了铺子里几样卖的好的胭脂水粉，还有一种她自制的七香玉容散，洗脸融于水中，能使皮肤光洁细嫩。

    姑娘家没有不爱这些东西，何况是陇州第一美人的心头好。两人果然露出喜色，连一向淡薄的素云也主动朝她道谢，放佛迫不及待要回去一试。

    宋瑜不善于应付人，说了几句便怏怏地泛起困来，她实在找不着话题了…可这两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霍楚兰偏头看向院中，“方才来时见二兄睡在外头，屋内更为荫凉，为何不到屋里来？”

    宋瑜还惦记着两人置气的事，悄悄掐了掐虎口勉强打起精神，“他大抵喜欢伴着蝉鸣睡觉，不必在意。”

    霍楚兰哂笑，自知说错了话，便不在这上头纠缠，聪明地换了旁的话题。

    可惜宋瑜困倦得很，她不能在两人跟前打呵欠，是以忍得眼眶泛红。霍楚兰向她问了些保养身子的问题，“嫂嫂身上香味好独特，不知用的什么熏香？”

    宋瑜端坐起身子，虎口早已被她掐出道道指甲痕迹，“平常用过兰草白芷熏香，不过并不常用。”

    本以为话题就此便结束了，谁知她锲而不舍地问：“兰草闻着似乎不是嫂嫂身上这香味，您这香味恬淡适中，不知嫂嫂能否指教一二，好让我回去也照着调一调？”

    宋瑜着实被问得烦了，连霍菁菁都看出她的不耐，起身正欲帮着解释，便见门口竖了一道修长英挺的身影。他背着光，显得格外挺拔，正是霍川无疑。

    “她不熏香，是本身便带有的异香。”

    霍川由明朗引着，旁若无人地走到宋瑜身旁坐下，面上无波无谰，出口的话却是刻薄不留情面，“四姑娘无需强求，这香味与她最为适合，旁人用了反倒东施效颦。你目下用的熏香倒是不错，同你气质相符。”

    他不咸不淡一句话惹得霍楚兰无地自容。本就没什么感情，再加上霍川的性子，是以他说起话来根本不考虑旁人感受。

    宋瑜抿唇觑他一眼，说得头头是道，其中内情谁知道呢…明面儿上是夸她，不过是怕别人熏了这种香味，他就认不出来了罢？

    霍楚兰低头绞了绞绢帕，“嫂嫂真是个妙人儿，连身上香味都是自带的。楚兰方才失礼，让嫂嫂见笑了。”

    总不能把话说得太难堪，否则日后没法相处。霍川才将人打击过，宋瑜给她留了一些面子，“我见你对这些很有兴趣，改日若调出了新香料，便让人送一些给你。”说罢她歉意一笑，“不过我目下真有些乏了，若是并无别事，不如便各自散去吧。”

    霍菁菁率先起身，朝她眨了眨眼睛，“嫂嫂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陪你。”

    说罢领着她的丫鬟离去，临走前着意瞧了楚兰素云一眼。她一走，两人也随之起身告辞。

    逐客令下的足够明显，若再赖着不走，那便是真个愚钝了。

    屋内总算清净下来，宋瑜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向内室，她目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方才疲于应付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聒噪，好在总算将她们打发去了。半个身子都倚在澹衫身上，她闷闷地交代：“烧一桶热水，待我睡醒之后想洗澡。”

    大中午的洗澡，说起来委屈怪异，但她真个受不了了。

    昨晚到现在身上一直都极不自在，黏黏腻腻。末了不忘瞪一眼罪魁祸首，霍川端坐在八仙椅上，坦然自若地品着香茗。

    澹衫不无为难，“临近午时，姑娘是否吃过饭再睡？”

    宋瑜摇摇头，“不吃了，没胃口。”

    然而她话音刚落，霍川便已吩咐：“去布置饭菜，吃过后才能休息。”

    理所应当的口气委实惹人讨厌，宋瑜还在与他置气，忽听他自作主张安排自己行为，当即不满地瞪圆了眼睛。但见他平平淡淡，无一丝商量的余地，宋瑜的气焰逐渐弱了下来…当丫鬟端着食盒布菜时，她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就当是感激他方才帮助自己好了，宋瑜安慰道。

    宋瑜心情不佳，是以吃得不多，没两口便停箸转向内室床榻。

    临走前忍不住悄悄看了眼霍川，便见他神色如常，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去留。她抿了下唇，倒在竹簟上茫然地盯了会儿床帐，不多时昏昏睡去。

    分明昨日很累，这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梦里颠沛流离，光怪陆离。她是被梦中场景惊醒的，醒来后已然傍晚，直棂窗外红光掩映，云蒸霞蔚。

    床头有两个丫鬟候着，是阿母给她另添的陪嫁，分别唤团絮和燕阁，都是活络灵巧的人。团絮见她转醒忙递上茶水，宋瑜就着喝了两口润喉，她黝黑眸子滴溜溜盯着琉璃小插屏，好似要将其看透。

    插屏后头确实有人，是段怀清在给霍川开药方，不时传来低低絮语，难怪惹得宋瑜好奇。

    她推开茶杯，穿好鞋履缓步走去，踩在地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两日一次，先尝试一番…若是见效我便继续为你医治。”段怀清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他前日才抵达永安城，在城内一家医馆当值。

    陇州已无牵挂，宋邺经由柳荀老先生诊治后，身子日益好转，他很是放心。他本就是四处游历的性子，没有定居的地方，在永安逗留一段时间未尝不可。更何况…他想起霍菁菁娇俏的面容，往霍川跟前凑了凑，“菁菁在府上吗？”

    霍川蹙眉，毫不犹豫：“不在。”

    他是什么人霍川再清楚不过，心气浮躁，居无定所，根本不适合霍菁菁。虽关系不大亲，但霍川始终是为她考虑的。

    段怀清不满地直起身，寒心地摇了摇头，余光瞥见外头立着的宋瑜，笑道：“嫂夫人醒了。”

    两人谈话内容她不好插话，是以便立在一旁观望片刻，未料想被抓个正着。

    宋瑜对他客气一颔首，目光落在一旁散落的药材上，便知他此行目的。她与段怀清不熟，只寒暄了两句便退开，不打搅他们治眼睛。

    人刚醒总有几分混沌，宋瑜立在堂屋喝了两杯茶后才逐渐清醒。

    将段怀清送走后，有下人陆续往内室添热水。宋瑜还当是给她置备的洗澡水，当即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转过一道描金牡丹折屏，便见霍川立在跟前，正由明朗伺候着脱衣裳。

    外袍才解下两颗盘扣，她脸上一红忙往后退，可惜为时已晚。

    霍川已经察觉她的存在，他面无表情地唤道：“过来。”

    起初宋瑜不知他在唤自己，又往外走了一步，旋即霍川平静毫无起伏地念道：“三妹。”

    若要排个不怒自威第一人，非他莫属。

    宋瑜泄气般停住，转身无可奈何地问道：“园主要洗浴，唤我过去做什么？我不过是闯错地方罢了。”

    可气的是明朗在霍川出声时便已离去，留下她独自面对这尴尬场面。

    情急之下竟然又唤出园主二字，霍川沉下脸。

    没了人手帮忙，他唯有亲手解扣子，修长匀称的手指上下动作，很快便褪下鸦青色长袍。“你不是也要沐浴？不妨同我一起。”

    



第37章


    好不要脸，谁稀罕同他一起洗。

    宋瑜往浴桶乜去一眼，瘪瘪嘴实话实说：“你洗的是药浴，同我的不一样。”

    霍川脱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少顷低声道，“确实不一样。”

    他露出白皙精壮的胸膛，宋瑜目光禁不住被他吸引过去，诱人的曲线一直延伸到身下中裤。眼见他有继续脱的趋势，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宋瑜仍旧下意识背过身去，“若是无事…我就先出去了。”

    霍川并没像她想的那般，而是举步来到她身后，抬手揽着她肩膀带入怀中，“为何生气？”

    她鼓起脸颊，“因为不高兴。”

    霍川抿了下唇，耐着性子继续问：“为何不高兴？”

    本以为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指责，谁知她憋了许久，居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楚兰身上是什么气质？”

    霍川一顿，没明白她是何意。

    回顾今日对话，霍川不过说了两句话，他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终于恍然大悟。他揽着宋瑜的手臂收紧了些，凑到她耳旁低低地笑，“我也不知道。”

    宋瑜明显不信，“那你还说什么…”

    “随口说的。”霍川咬着她的耳垂，听到她呼痛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旁人什么香味我管不着，我只记着三妹的。”

    宋瑜敛眸拧了拧他手臂，“我还是生气。”

    霍川扬眉，自然知道她是因何而气，但叫他如何开口？难不成说吃一个小姑娘的醋？

    霍川静默片刻，极低地叹了声：“我错了。”

    第48章 音缈阁

    药浴足有一个时辰,宋瑜自然不可能全程在旁，她遂退至内室。

    忘机庭原本没几位丫鬟，除却宋瑜从家中带来的外，剩下六名便是陆氏送来的，另外还有两个看门的婆子。瞧着倒是挺会来事，做事也伶俐，没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

    霍川药浴完毕后她再去洗浴,浸在热气腾腾的热水中，宋瑜趴在桶沿闭幕眼神,总算舒服不少。浑身惬意舒展，疼痛消褪不少，使得她都不愿意出来，直到澹衫在外头催促,她才慢慢吞吞地从里头出来。

    随手披了件轻薄纱衣，光脚踩在洁净木质地板上，她转出折屏往内室走去。

    床榻上懒怠地躺着一人，霍川松松垮垮地披着件玄青氅衣，更衬得皮肤白皙如玉，衣带未系，露出光洁的胸膛。宋瑜只看了一眼便默默移开视线，床榻被人占去，她只好屈坐一旁绣墩上，双脚踩着脚踏涂抹黄丹红玉膏。

    从脚趾到小腿，一点点划开细心地涂抹均匀，可使皮肤滋润软滑，红白鲜洁。青葱十指才用水木樨染的蔻丹，红艳夺目，放在细白小腿上颜色鲜明。

    大抵是香味太过浓郁，霍川抬手碰了碰眼睛上覆着的巾栉，“什么东西？”

    宋瑜抬眸扫他一眼，复而低头，“黄丹磨成的粉，加鸡子清跟杏仁粉调和的，涂在身上很有效用。”

    他方才老老实实认罢错后，宋瑜决定原谅他一回。毕竟仔细想一想，能从他口中听到“我错了”三个字，委实是不容易。

    阿母常常告诫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谨记在心。

    音落只听霍川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手往外探了探恰好碰到宋瑜肩膀，再往上便是她娇嫩的脸颊，毫不留情地捏了捏，“我的三妹将自己养得这么好，是特意为了我吗？”

    宋瑜黛眉轻颦，避开他的手咪呜一声，“我从小就这样，早已成为习惯，你少往脸上贴金。”

    仔细说起来，她也不清楚何时开始，对自己皮肤格外重视。幼时旁人夸她生得好，她会沾沾自喜，后来便逐渐在意起来…她揉了揉被捏疼的脸，不满地朝霍川瞪去一眼，自作多情就算了，还非要将她拉下水。

    霍川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翻起刚才的旧账来，“叫我一声。”

    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宋瑜穿好鞋袜正欲起身，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为何叫你？”

    他不言语，端是没得商量的口吻。窗外月朗星稀，廊下灯光昏昧，昆虫鸣叫不绝于耳，愈发衬得室内寂静沉默。

    澹衫薄罗已经烧了准备在室外等候，准备伺候两人洗漱。宋瑜因才洗过头发，发尾滴答的水珠浸湿了后背，隐约透出精致的蝴蝶骨。她不想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是以想了想便顺从他意，“霍成淮。”

    这是宋瑜头一回叫他名字，带着试探和商量的语气，轻轻浅浅，吐气如兰。

    平常的名字从她口中唤出，竟然格外好听。

    霍川眉峰压低，情绪不明，“出嫁时你阿母莫非没教过，不能直呼夫主姓名？”

    宋瑜极其认真地思索一番，“没有。”

    是以霍川脸色益发难看了些，他重新躺回床榻上，巾栉早已被拿了下来。宋瑜这才看清里头裹着药渣，大抵是段怀清给他开的药方子，他却随手扔在脚踏上，“过来，我眼睛有些疼。”

    宋瑜一动不动，十分怀疑他话里真实性。

    方才还好端端地同她说话，怎的突然就疼了起来？然而除了这一声，他再无任何声音，好似真的痛极。宋瑜不敢让他真正出事，是以没多犹豫便走上跟前，立在床头端详他模样。眼窝一圈青紫，还残留着一些褐色药渣，睫毛被水渍打湿倦怠地垂下，看着竟可怜得很。

    宋瑜拾起地上巾栉清洗干净，给他重新覆上双眼，却猛地被握住手腕——

    霍川疏忽睁开双目，刹那间让人有种错觉，宋瑜几乎以为他看见了自己！她惊愕地张了张口，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脚下趔趄，毫无防备地跌入霍川的胸膛。

    她下颔恰巧撞在霍川骨头上，上下牙齿咬在舌尖上，登时口中便溢满腥味。她眼眶泛起一圈红色，头顶是霍川冷淡提醒：“既然你阿母没说过，那便由我告诉你。女子出嫁后只能唤对方夫主，旁的一概不准。”

    音落许久没得到宋瑜回应，他禁不住握了握柔韧腰肢，“可是听明白了？”

    斯须宋瑜低声抱怨：“我咬着舌头了…”

    有时恼怒了，霍川恨不得将她狠揍一顿，可是听着她可怜巴巴的语气，终究舍不得动手。

    两人气息交缠，霍川将她紧紧压在身下，一遍遍啃噬她粉嫩的唇瓣，从里到外。

    手渐次变得不规矩，宋瑜却无力挣扎，被他索求得头昏目眩。她身子止不住颤抖，试图躲开却无能为力，霍川不住地追逐她被咬伤的舌尖，统共那么点地方，她能躲到哪里去？宋瑜从来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能如此近，仿佛互相融在对方的骨血中。

    她嘤咛一声，修长脖子仰出漂亮的弧度，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仿佛稍微一捏便能要她的命。霍川从她锁骨一路向上，停在她唇瓣上，这才将人放开故意问道：“还疼吗？”

    宋瑜一双水眸朦胧，氤氲着薄薄一层情.欲之色，格外动人。确实是不怎么疼了，盖因她全部心神都被霍川攫住，带往另一个世界。

    说到底不就是想让她唤一声夫君，宋瑜抿唇别开头，她才不上当。

    得不到她的回应，又瞧不见她的神色，霍川的手掌放在她脆弱的脖子上，“只要日后别再让我听见园主二字，其他都随你。”

    宋瑜诧怪地咦了一声，原来他是介意这个？

    这个要求着实容易办到，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往里头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好吧。”

    感情还是勉强了？霍川平躺在她身旁，想起白日光景，“还记得他们口中的太夫人吗？她兴许没几日便会回来。”

    宋瑜登时紧张起来，一改方才松懈模样，跽身在角落瞪圆了双眼，“不是说还得好些天？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

    她大惊小怪的模样委实可笑，霍川禁不住起了逗弄之心，“自然是回来见你的。”

    宋瑜果真好骗，闻言更加忐忑，独自在床榻坐立难安。若不是外头灯光熄灭，丫鬟泰半休息了，她或许真会从床跳起来做准备，“何时回来？我是否需要做些什么，菁菁说她不难相处，可…可我还是不放心，她还说过侯夫人不难相处呢，你笑什么？”

    起 初霍川只是不着痕迹地翘起唇角，后来拿弧度越来越大，轻易便被宋瑜捕捉。他无需掩饰，放肆地低笑出声，没见过这样可笑又可爱得令人心疼的姑娘，“你怕她做 什么，成亲那日她既然没回来，便是对着门亲事不大重视。既然不重视，更不会刁难你，她常年吃斋念佛，是个清心寡欲之人，你只需顺着她的脾气说话便无大 碍。”

    他难得有说这么长安慰人的时候，可惜宋瑜仍旧不能安心，心情比见公婆还要沉重几分。大概因为先前见过庐阳侯夫妇，心中早已做好准备…然而这个太夫人不同，她没见过，仅凭想象勾勒她的模样，越想越不能心安。

    宋瑜重复问道：“太夫人何时回来？”

    霍川将她拦在怀中安抚，“大约四五日。”

    从法音寺到永安城路上需耽搁一两日，再收拾三两日，算下来正如霍川说的那般。宋瑜睁眼盯着他下颔，似乎要看出窟窿来。

    成亲头三日过去，霍川便有些繁忙开来。

    今日端王府设宴，他也在受邀之列，辰初便已出门。彼时宋瑜仍在梦中睡得死沉，双手扒拉着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霍川轻手轻脚地将她拿开，饶是如此仍旧惊醒了她。

    宋瑜揉着眼睛钝钝地睁开眼，话语带着浓重鼻音，“你去哪儿？”

    明朗在外头候着，以备随时待命。请函前两天便下来了，端王是个爱猫成痴的人，府里一只名贵白猫诞下四子，浑身雪白无一丝杂色，特意为此设宴邀请京中权贵前往，有意相赠。

    不知为何瞧着宋瑜这娇憨的模样，霍川便想起端王府的猫来，可是有他的这一只可爱？

    霍川揉了揉她的头顶，“去王爷府走一遭。”

    宋瑜迷迷瞪瞪地哦一声，大清早的很不清醒，旋即又重新倒回簟子上。

    耳边似乎听到霍川问了一句，“三妹，你想不想养猫？”

    宋瑜翻了个身，咕哝道：“想。”

    此后如何她便再无印象了，盖因已昏睡过去。一直到辰末被澹衫唤醒，见床榻仅她一人，才想起早晨与霍川的对话。

    新婚三日是该歇息够了，她借着身体不适为由在忘机庭过了三天清闲日子，但有些事情总归逃不掉的。她一壁穿衣服一壁问：“大嫂住在哪个院子？”

    给她整理袖缘的是府里丫鬟，名唤霞衣，平常瞧着心灵手巧，没出过大过错。目下她动作未停，脸上有些微笑意，“在西南方的音缈阁中，少夫人可要前去？”

    宋瑜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意思。她怀着身孕，不方便来忘机庭说话，那便由自己过去，况且侯夫人还说过让两人相互照应，总得有个照应的样子。

    用过早饭宋瑜在内室捣腾一通，将上回送给楚兰素云的香粉另备了一份，送去当作见礼。

    路上她随口问了一句：“太夫人何时回来？”

    今日澹衫薄罗不当值，是霞衣和另外一个丫鬟陪伴，名字太绕口了，她一时竟唤不上来。到底伺候了三天，宋瑜不好意思询问，是以泰半事情都吩咐的霞衣。

    “大抵就这两日，少夫人若是在意，不妨趁早准备一番。”霞衣搀着她上阶石，垂头恭恭敬敬答道。

    宋瑜也有此意，她始终不能如霍川所说，做不到坦然处之。可说起来，究竟要准备什么？

    她浑无头绪，应当送一份礼物才是，胭脂水粉固然不合适，旁的又拿不出手。宋瑜苦恼极了，打算从音缈阁回去后再好好准备。

    音缈阁与忘机庭很有一段距离，这道门转过那道门，让宋瑜好一通记。最后实在给绕得晕了，索性放弃。反正有丫鬟引路，时间长了总能记住，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她安慰自己道。

    旁人院子里都栽种花草树木，品种繁多，而甫一进入音缈阁，入目便是一坪土壤种着草药。品种许多都不认识，旁边还有个小丫鬟在打理，抬头见着宋瑜连忙站起，脏兮兮的双手羞怯地背到身后，懦懦地打了声招呼：“二、二少夫人。”

    少顷醒神咋呼一声，恍然大悟的模样：“婢子这就进去通传！”

    说罢便火急火燎地跑了，没见过这么迷糊的，宋瑜禁不住笑，大嫂跟前伺候的人怎的恁有意思。院里另有其他扫洒下人，见着她均恭敬地行礼，宋瑜款步步入正室，便见陈琴音正从内室走出。

    两人迎头相撞，宋瑜推开半步施施然唤了声嫂嫂：“嫂嫂如今身子非比寻常，快别出来了。前几日我偷懒一直没来看您，还望您心里不要怪罪于我。”

    她说话时眸中含笑，目光真诚，再加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教人如何怪罪得起来？

    陈琴音抿唇，踅身往屋内走去，坐在一方交椅上，“你同二弟才大婚，肯定有诸多不适应，我也经历过这样的事，自然能够理解。”

    不过短短几日，她瞧着益发苍白了一些，身子纤弱轻飘飘的，好似风一吹便摇摇欲坠。不是说有身子的人要好好养着，她为何跟旁人不同？三个月根本不显怀，大袖衫罩在她身上很是宽松，根本瞧不见肚子曲线。

    宋瑜忽地想起一事，在她身旁坐下气馁道：“我今日原本带了薄礼打算赠送嫂嫂，仔细一想似乎不妥当，便不拿出来献丑了。”

    谈话间已有丫鬟送来热茶，味道与平常喝的不同，宋瑜端着饮了一口，便苦得咋舌不已，“这茶的味道好奇怪。”

    两 人喝的不同，陈琴音是普通茶水，她笑了笑解释：“这里头加了苦丁，能够清热败火。这几日天气热，喝些苦丁茶对身体有好处。”她才有身孕几个月，不适宜此 茶，是以便没喝。说罢想起宋瑜方才的话，“不知弟妹带了什么好东西，前儿楚兰素云到我这里来，说了你不少好话，想来定是被你收买了。如此倒让我更加好奇起 来。”

    宋瑜仍旧喝不惯这味道，叫人另换了一杯，“是我从家中带的脂粉香粉，都是我平常用过觉着很好的。可惜方才仔细一想，其中不乏有沉香的成分，我听旁人说这物对身怀六甲的女子不好。若真如此，断然不敢害了您。”

    想必陈琴音也知晓，她甚至没多看宋瑜带来的盒子一眼。室内早已撤去沉香檀香等熏香，她才诊断出三月不到的身子，很不稳定，凡事都得小心。

    见状宋瑜颇为受伤，将檀木盒子交给霞衣拿下去，转而另起话题，“我瞧方才嫂嫂模样，似乎对医药颇有研究，连院中都种着药草之类，莫非嫂嫂还精通医术？”

    “精通不敢当，不过略知一二罢了。”陈琴音拿绢帕沾了沾嘴角水渍，朝她睇来一眼，清清冷冷的瞧不出清晰，“早年家中出售药材，我跟着父亲便学到一些，平常小病小热拿来应付一番倒是可以，不敢卖弄。”

    宋瑜对这些倒是有兴趣得紧，一连问了许多问题，端是要回去效仿的架势。

    陈琴音瞧着好笑，便毫无隐瞒地说与她听，甚至命人拿来笔纸分门别类地写下来，名字功效习性，让宋瑜连连称叹。

    鲜活明艳的娇嫩脸庞，与侯府的所有人不尽相同，是让人艳羡的活力。陈琴音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晦涩难辨。

    端王府后花园设宴款待众人，亭台楼宇，雕梁画栋，入目望去整个府邸美不胜收。

    京中有言道端王骄奢淫逸，放荡形骸，其实不尽然。八个字里头除却淫一字，另外七个他全占了。端王是个极其追求完美的人，稍有一点瑕疵都入不了他的眼，是以当他看到霍川出现眼前时，眸光很有几分复杂。

    他邀请的人不多，八角亭内正好凑一桌，都是京城有名有望，平常有来往的人家。

    端王今年二十有八，身高八尺，风采翩翩，仍旧未立正妃，府上倒有一名侧妃两位庶妃。天子有意立国母嫡妹姬氏为正妃，却被他屡屡寻借口拒绝，他不将成家立业放心上就算了，偏偏迷上了养猫这一闲事，真教人头疼。

    光是后院便养了十来只，各个姿态曼妙，步履轻盈地在花丛中穿梭。霍川虽看不到，但却能听见不少猫叫，缠绵悱恻，此起彼伏，听得他眉头从未舒展。

    委实太吵了，还是他家小绵羊的叫声听着悦耳。

    



第38章


    偏 偏端王怀里还抱着一只，便是才生育的那只母猫。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毛色雪白顺滑，姿态慵懒地在腿上卧着，几乎不搭理众人，偶尔高兴了便低叫一声，听着没什 么力气。端王对它简直爱不释手，手掌从被毛轻轻拂过，抬眸觑了霍川一眼，“成淮前几日大婚，本王为了这小家伙错过了喜宴。听闻新妇是陇州出了名的美人，成 淮兄好福气。”

    一般人应该问一句模样如何，是否属实，当真美吗？他倒好，先是恭贺一番，再问陇州有无什么妙趣的猫，从头到尾对新娘子的容貌半点兴趣也无。

    霍川对这些未曾上心，但倒有所耳闻：“城内刘家养了一只猫，眼睛颜色会随着日光发生变化，早晨柳绿，到了傍晚便渐次转为靛蓝，很是稀罕。”

    闻言端王果真来了兴趣，当即便命人去打听，心情大为不错，“成淮莫非也喜爱猫？我这儿刚下了几只小崽，不舍得送人，正准备自己养着。品种纯正，你若是喜欢便拿去一只养着。”

    恰恰相反，霍川一点对猫一点兴趣也无，只觉得这东西骄傲又难养。他是个耐心极差的人，仅剩的一点点全给了宋瑜，再无心思应付旁人。

    他思量片刻，“多谢王爷。”

    既然宋瑜喜欢，用来讨她欢心未尝不可。

    端王身旁是位年轻的太子少傅，身穿月白长袍，模样俊朗。令尊是中书省尚书，他姓高字祁谦，同端王关系最为要好。

    高祁谦随手拨拉了两下猫耳朵，惨遭嫌弃，他将目光放在霍川身上，状似随口提起，“庐阳侯近来可好？月前我到侯府拜见他，见他仍旧不能释怀，形容哀戚。”

    两人在霍继诚出殡时有过一面之缘，婚宴上也说过两句话，但因两人都是凉薄的性子，是以仍旧属于点头之交。

    霍川捏着山水茶杯微一转，敛眸不疾不徐道：“已大好，有劳少傅挂念。”

    高祁谦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那便好，改日我再到府上拜访。”

    一桌人饮酒说乐，侃侃而谈，霍川不胜酒力，十分明智地缄默退出战局。一席酒散，众人意兴阑珊地离去，端王仍旧留有几分清醒，朝他示意，“成淮，你留下。”

    霍川脚步微顿，复又坐回石墩上，对面是醉醺醺倚靠在亭柱在的高祁谦。

    临近午时，宋瑜在音缈阁待了好些时候，是时候离去。

    不知为何她跟陈琴音很谈得来，霍菁菁常道大嫂是个寡淡的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去。可宋瑜竟稀奇地跟她很有话说，陈琴音说得少，泰半时候是她喋喋不休。不过半日的工夫，宋瑜便对她好感大增。

    正欲离去之时，前头忽然有丫鬟通报：“太夫人回来了！”

    宋瑜顿时慌了阵脚，怎么如此突然？不是说还要再三两日？

    陈琴音也是茫然，但她比宋瑜镇静得多，拾掇一番便携宋瑜前往正堂。“先到前头去，你不必惊慌，只管与平时一样便是。”

    宋瑜讷讷地点头，跟在她身后踱步。说是不慌，可她眼下心情依然惴惴，手心捏出汗来，脑子一团浆糊。

    从音缈阁到前院有一阵距离，走游廊底下会快一些，但免不了要上石阶。

    宋瑜与陈琴音错了半个身子，她因紧张一直半垂着脑袋，是以余光很清楚地觑见身后丫鬟的动作。那是她带来的丫鬟，不是霞衣，名字记不大清楚了。

    台阶共有七八级，两人正欲往下行去，便见她伸手在陈琴音身后轻推一把。动作很小心，况且有霞衣在一旁挡着，若不是她这个方向独特，或许真会看不到。

    陈琴音身子前倾，足下趔趄踏空一阶，眼瞅着便要栽倒。

    台阶虽不高，但这么直挺挺地摔下去依然严重，尤其她还怀着身孕。宋瑜登时错愕不已，伸手拉她时已经来不及，没顾得上多想在空中转了个身，结结实实地垫在陈琴音身下。

    她的头碰到栏杆上，发出沉闷一声响。起初身上没有感觉，渐次疼痛传遍全身，尤其背部火辣辣地难以忍受，小腿也疼得很。

    身上是惊魂未定的陈琴音，她从宋瑜身上坐起。摔下来时虽极力护着肚子，更有宋瑜在底下垫着，仍旧隐隐作痛。

    丫鬟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生怕她肚子又任何不测。那里面可是霍家长子唯一的子嗣，侯夫人极为重视，若是出了差错她们担待不得！

    丫鬟忙做一团，赶忙去请大夫，另有一个到前院通报。

    再看宋瑜，额上无伤，倒是地板渐渐有血迹渗出。霞衣吓坏了，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唤了两声，可她已然昏死过去，毫无反应。精致漂亮的小脸变得苍白，双目紧阖，长睫毛怏怏地垂落。

    第49章 糖雪球

    正堂固然是没法去了,先将人送回屋里是正经。

    丫鬟们片刻不敢耽误,纵然她们有十条命，也承担不起陈琴音肚子里的那位祖宗。几人七手八脚地将陈琴音送回音缈阁,并叫了府中有经验的婆子来照顾，忙做一团。

    霞衣将宋瑜扶起,方才不知她伤在何处，目下碰到她的后脑勺，掌心粘稠猩红。她睁大眼急急唤了声“少夫人”，可惜宋瑜早已昏死过去,无法给她回应。原本从台阶摔下来不至于造成重伤,偏巧她撞在鹅颈栏杆上,导致头部受创。

    与霞衣同行的丫鬟名唤蝉玉,没料到宋瑜竟然会舍身相救，登时立在远处有些怔忡。直到霞衣吩咐，她才惶惶然将宋瑜从地上扶起，架着送回忘机庭。

    堂屋太夫人才回来，端坐太师椅上正询问两个儿媳下落，便有丫鬟来哭着通报：“夫人，太夫人，出大事了！”

    言罢被陆氏狠狠一瞪，她认得出这丫鬟是陈琴音身边的人，“冒冒失失成何体统，琴音平常没教你规矩不成？”

    搁在平常那丫鬟被如此训斥恐怕早已腿软，目下顾不得许多，扑通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大少夫人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正昏迷着，情况恐有不妙…”

    前头坐着老态龙钟，发丝银白的妇人正是太夫人无疑，她瞧着比陆氏和蔼些，面目慈悲。闻声焦急地杵了杵云纹拐杖，“怎么回事？好端端地为何摔了，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怎的恁不当心？”

    那丫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具体如何她也不清楚，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二少夫人已然躺在大少夫人身下。她正欲解释，陆氏与太夫人便起身赶往音缈阁，神色紧张。

    陆氏一壁走一壁皱着眉头问：“可否着人去请了郎中？”

    丫鬟亦步亦趋地跟上，低头惴惴不安，“已经让人去请了，另外还叫了几个婆子来帮忙。”

    陈琴音若是出事，定然逃不掉她的责任。以侯夫人对孩子的重视程度，她势必没有好果子吃…思及此不由得益发担忧，祈祷大少夫人最好母子平安。

    她们赶到音缈阁时郎中尚未到，床榻静静地躺着一人，由于受惊过度，脸上更无血色。陈琴音睁眼愣愣地盯着床顶帷幔，仍旧心有余悸。她方才悠悠转醒，小腹阵阵疼痛，好在不如刚才剧烈了。

    陆氏和太夫人来到跟前，着实关切一番，又担心说得太多使她累着，便将丫鬟叫到跟前询问情况。那丫鬟走在后头，根本没觑见怎么个情况，哪说得出来。

    恰好此时郎中到来，覆上一方绢帕打在细腕上把脉，道是受惊过度，动了胎气，日后多加调养并无大碍。话音将落众人皆松一口气，郎中去一旁开药方，丫鬟跟着他去拿药，内室仅剩陈琴音、陆氏和太夫人三人。

    陆氏坐在床头绣墩上，严肃地问道：“你实话跟我说，究竟是怎么摔的？”

    陈琴音倚靠着引枕，头微微下垂瞧着不大精神，静默许久才缓缓：“有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

    虽然力道极轻，但她却感受到一双手碰在身后，恰好她一只脚悬空，没踩稳便摔了下来。彼时离她最近的便是宋瑜，是以不可能是她，更何况她还救了自己一命。那便只能是丫鬟，两人身后是宋瑜的丫鬟霞衣和蝉玉，她不确定是哪一个。

    当陈琴音将想法说与陆氏后，她脸色蓦地沉了下来，“你说那丫鬟是新妇的人？”

    陈琴音颔首，旋即料想她必定误会了，是以虚弱地解释：“我从石阶上摔倒时，是她舍身相救挡在我身下的，是以我才能平安地躺在这儿。母亲应当将此事查清楚，不要误会了她。”

    闻言陆氏面色稍霁，同她说了几句贴心的话，这才起身离去。

    陈琴音欲跽身相送，被太夫人拦住了，“既然身子不好，就应当好生养着才是。不必送了，我们自会离去。”

    陈琴音抬头，很有几分愧疚，“祖母回来孙媳竟没能前去恭迎，实在不孝…”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权衡之下自然是她的身子要紧，是以太夫人没有怪罪，只劝她好生照顾自己，安心养胎，莫再出什么差错。

    两人从音缈阁出来便前去忘机庭，顺道看望宋瑜伤势。

    宋瑜的情况比陈琴音严重些，她至今昏迷未醒，血倒是止住了，可是一张小脸惨白惨白，了无生气的模样。澹衫正在给她包扎伤口，白绫绕了一圈又一圈，泪水止不住往下落。

    才一早上的工夫，怎的就伤成了这个模样，原本就不大聪明，目下又摔着了头…她心疼宋瑜，这侯府果真是不适合她，霞衣说是姑娘救了陈琴音，可个中原因又有谁知？

    太夫人坐在床头长须短叹，“这孩子真个热心肠，为了救琴音把自个儿伤成这模样…”

    方才音缈阁谈话她都清楚，是以益发对宋瑜起了怜爱之心。她委实愧对霍川不假，对二人有别样的情怀，本以为霍川回府是为讨回当年所受苦难…见着宋瑜后便打消了这猜想，她看着如此纯善，霍川大抵爱惨了她，才会不顾一切将她娶入家门。

    陆氏将今早陪伴宋瑜的两人唤道跟前，“两位少夫人出事时，你二人就在身旁？”

    蝉玉低垂着头做出畏惧模样，霞衣据实以答：“回夫人，确实是我和蝉玉伺候。”

    内室宋瑜在休息，郎中开了几幅内服外用的药便离去。为不吵着她，陆氏便移到正室审问二人，她面目严肃，使人畏惧，闻言狠狠一斥：“大胆！”

    霞衣蝉玉慌张下跪，禁不住浑身哆嗦，心知定然逃脱不了干系，遂迭声求饶。

    便听侯夫人的话响在头顶，“大少夫人失足，你两人离得最近。她亲口同我说有人作祟，不知是你们其中哪一个？若是诚实交代，兴许我会酌情处置！”

    谁知两人皆摇头，霞衣茫然地觑了蝉玉一眼，眉头微微拢起。然而她惶恐模样不像作假，两人一起生活多年，她是什么脾性自己再清楚不过，谨小慎微，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事。

    陆氏问不出所以然，着实有些气恼，“霍家子嗣岂容你们这些腌臜之人惦记！”

    说罢唤了一声来人，三五名仆从候在门外，陆氏便命他们将霞衣蝉玉带下去，“各打三十板子，只消还剩一口气，不得手软！”

    她们虽为丫鬟，但到底是皮娇肉嫩的姑娘，平常人受二十板子便吃不住了了，三十大板简直去了人半条命！

    霞衣再镇定此刻也忍不住哭着求饶，可惜侯夫人吃了秤砣铁了心，端是不肯轻饶两人。以免哭声吵着宋瑜，便吩咐仆从将她们带走，在前院行家法。

    走时不忘吩咐其他人：“将二少夫人照顾好，出了任何差错，你们的下落便同她们一样。”

    众人惕惕然颔首应是，待到人走后对待宋瑜益发上心起来。

    脸上潮湿不断，好像有一片乌云专门在她头顶下雨，宋瑜摸了摸脸颊，放到嘴里一尝却是咸的。

    她缓缓睁开眼才知是梦境，头疼欲裂，尤其脑后更是剧痛。看清面前的人后，哪里是下雨，分明是澹衫在她跟前一个劲儿地哭泣！

    澹衫手里端着才煎好的药碗，怎么唤她都不醒，愈发悲从中来，是以才哭得收不住。她举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关切地问道：“姑娘可算醒了，身上有无不舒服的？这是郎中开的药，趁热快喝了吧。”

    宋瑜一双大眼睛无力地眨了眨，声音干涩绵软，“我可能是摔得厉害了，身上哪儿都疼。实在没有力气抬手，不如你喂我吧。”

    见状澹衫又要落泪，她怕宋瑜看了心烦，硬生生给忍了回去，“好，好，婢子喂您。”

    一勺一勺地送入宋瑜嘴边，她口中无味，被腥苦的味道一刺激顿时精神不少。攒眉咋舌，总算将一碗药吃得干干净净。

    吃罢药后才想起来问：“大嫂如何，孩子无事吧？”

    澹衫颔首，“母子平安，姑娘别担心。”

    她这才放下心来，想起无意间看的一幕，“今早陪我的两个丫鬟，除了霞衣外，另一个唤什么名字？她现在人呢？”

    澹衫以为她是担心两人下落，是以老老实实道：“是蝉玉吧，她们两人都被侯夫人带去前院了。各打了三十板子，不知情况如何。”语气不无担忧。

    宋瑜不再言语，她想跟陆氏说明情况，但深觉情况不简单。蝉玉一个丫鬟，怎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情，必定是有人在后头指使。蝉玉是她身边的人，说出去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她，好在她救了陈琴音，打消了这种说头。

    日薄西山，暮色将临，外头红霞映天，她竟然昏迷了两三个时辰。她目下不能下床，澹衫便坐在床头陪她说话，期间薄罗又给她换了一回药。伤口不大深，流的血却不少，以至于宋瑜红润的脸蛋变得苍白，瞧着楚楚可怜。

    宋瑜没什么精神，泰半时间都是薄罗逗趣引她高兴，可惜她一笑便牵扯伤口，龇牙咧嘴地喊疼。澹衫将薄罗哄了出去，才到正室便见一人从外头回来，沉稳地迈过门槛。

    霍川面上没多少表情，瞧不出喜怒哀乐。后头明朗怀里捧着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小奶猫，几乎还没有他巴掌，毛色纯白，尚未开眼。

    澹衫薄罗连忙退至一旁，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心怀惴惴不知该如何开口。

    霍川确实不知宋瑜出事，行至内室门口停住，从明朗手中接过那只小猫，转头问丫鬟：“宋瑜可在屋内？”

    毛茸茸的一团，放在手心痒痒的，霍川很不适应这种触感。屋子里安静的有些不对头，丫鬟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霍川还以为宋瑜不在，是以才如此询问。

    澹衫低头欲同他说明情况：“姑娘才醒，回禀郎君…”

    不待她说完，霍川便打断：“你们不必进去伺候。”

    内室情况他早已熟识，凭借对家具摆放的记忆，不必人领也能走动。音落打开琉璃帘子，举步往内室走去。

    药碗虽被丫鬟收走，但仍旧留有淡淡药味，同室内恬淡馨香格格不入。

    霍川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低唤了一声“三妹”。

    早在他回来时宋瑜便已听见外头动静，她想起身，奈何后背和小腿疼得动弹不得，只能作罢。她怔怔地盯着霍川的身影，只是一天没见，却仿佛过了许多个春秋。宋瑜鼻头酸涩，这才发觉竟然有些想他。

    她受了伤，头一个想跟他哭诉，想向他寻求安慰。

    目光一转落到霍川掌心，是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小猫，只会发出微弱的叫声。宋瑜眸子一亮，难怪他今早离开问她想不想养猫，本以为是自己做的梦罢了，没曾想竟是真的。

    他小心翼翼托着的模样着实好笑，宋瑜禁不住弯起眉眼，“这是送给我的？”

    霍川来到床头坐下，将她两手放到腿上，颇有些迫不及待地把小猫放在她手心，“端王家的母猫下了四子小猫，便送了我一只。你看着养就是了。”

    宋瑜盯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抿唇嗯了一嗯，实话实说：“我想抱一抱你，可是不能张开手，你能抱抱我吗？”

    她不能张开手，是因为肩胛酸疼，霍川却以为她手里有小猫的缘故。难得她如此乖巧地请求，毫不掩饰对他的依赖，霍川心中好似被胀满了一般，毫不犹豫地将她揽入怀中，“我才离开一天，三妹便想我了？”

    伤口被他碰到，宋瑜低低地哼了一声，埋首在他颈窝中点了点头，“有一点想，不是很多。”

    霍川禁不住低笑出声，抱着她益发紧了些。

    宋瑜担心他压坏了怀里小猫，没一会儿便将人推开。她把小猫放在锦被上，那么小一点儿，到了陌生环境惧怕不安，不住地低声咪呜，可怜兮兮地让人心疼。

    霍川这才想起刚才闻到的药味，“是你喝药？”

    宋瑜知道瞒不住，是以乖乖说是。

    



第39章


    旋即手掌便被他握住，力道强硬得不容抗拒，他脸色骤然转变，“为何喝药，是不是…”

    宋瑜哪知他想歪了，被他捏在擦破皮的地方，摇头不迭，“不是，不是。”

    手下的身子一个劲儿打颤，霍川如何感觉不出，他始知不对劲，霍然放轻了力道细细婆娑她的手背，眉头越皱越紧，“手怎么回事，为何受伤了？”

    宋瑜瘪瘪嘴，忍不住跟他倾述，“不小心摔着了。”

    果见霍川顿时沉下脸，既是到了喝药的程度，可见摔的不轻。他才离开了几个时辰，怎的就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霍川顿了顿，“还伤了何处？”

    宋瑜不说话，只拉着他的手碰了碰腰背和小腿，霍川脸色益发阴沉难看。直到他碰到宋瑜头顶白绫，终究忍不住冷声唤来人，浑身笼罩着阴霾，教人心悸。

    澹衫薄罗跪倒在地，终究还是没躲过这滔天怒火，很有些视死如归。

    霍川将床头药碗扫落一地，厉声质问：“你们是废物不成？好端端的人竟然照顾成这样，留着何用！”

    他很少跟下人发火，平常严厉虽严厉，但大都属于心平气和。眼下确实是震怒，恨不得将一个个斩了泄愤，若不是宋瑜抱着他臂弯求情，或许他真会如此。

    这事本就跟澹衫薄罗无关，宋瑜知道如何讨好他，软声恳求，“不关她们事…你不要生气，我什么都同你说。”

    见霍川抿着薄唇，不为所动。她挥手示意两人退下，薄罗澹衫惴惴不安地退出内室，额头惊出薄汗。

    宋瑜埋首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夫君，夫君…”

    杀手锏果真见效，霍川顿时便略有动容，手掌怜惜地放在她头上，声音仍旧冷厉，“同她们无关，那是谁的原因？”

    呼吸之间都是他冷冽干净的气味，宋瑜有些舍不得离开，若是被他一辈子这样抱着也好。她今天格外爱撒娇，或许一受伤便显得脆弱，不由自主地想依赖他，“是府里名叫蝉玉的丫鬟，我今日去看大嫂，身边只带了她和霞衣两人。”

    宋瑜将所见情形一五一十地交代完毕，包括她如何救了陈琴音，说完话里很有几分得意：“我方才问了澹衫，她说大嫂母子平安。”

    听在霍川耳中却忍不住生气，旁人是平安了，可她呢？浑身上下哪一处是好的？

    气恼得想教训她，然而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真要下起手来又于心不忍。心软得一塌糊涂，没见过这么傻的，“下回若再出这种事，只管让旁人去救，你不必去管。”

    听罢宋瑜不乐意了，她做了好事怎的还得了教训，“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大嫂摔倒？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是你们霍家唯一的子嗣，出了差错我可担待不起…”

    “谁说是唯一的子嗣？”霍川捏了捏她脸颊，也只有这处是完整的，因心中有气，是以力道便没控制，“我同你会有许多孩子，他们都姓霍。”

    宋瑜羞赧不已，怪他把话说得太直白，偏头一口咬住他手指头，“那是你的孩子，不是大嫂的，自然不一样。”

    柔软的舌头无意间扫过指腹，霍川微微一僵，旋即面色如常地抽出手，“快些养好身体。”

    另外又补充一句：“这几日哪里都不许去，音缈阁我会让人去慰问，你无需管。”

    宋瑜即便想去也是有心无力，遂听话地点点头，反正她刚得了一只小猫咪，兴趣大得很。

    方才顾着说话没有理它，才一会儿的工夫便埋在爪子里睡着了。小小的一团捧在手心，简直要将人的心都暖化了，宋瑜低头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我从来没养过猫，不知该怎么照顾。”

    霍川对此很随意，在他眼里就是一只畜生，哪里还至于起名字。

    不过宋瑜对此乐此不疲，他便随口敷衍道：“我明日让人到王爷府问一声，再告诉你如何养合适。至于名字，你看着起就是了。”

    宋瑜对他态度很不满意，撅嘴哼了哼，“那我叫它成淮好了。”

    果不其然，霍川薄唇一抿，不悦道：“换一个。”

    宋瑜嬉笑，执意要跟他唱反调，“川川。”

    霍川扯起唇角，阴晴不定地开口“你从未如此亲近地叫过我。”

    唯一的一次还是上回，她被逼到无路可退时，不情不愿地唤了一声“霍成淮”。想不到从她口中听到这二字，竟是托一只猫的福。

    宋瑜起名字很认真，来来回回不下十几个，最终决定唤做糖雪球。

    盖因这只小猫缩成一团的模样，白白软软的像极了糖雪球，宋瑜对它简直爱不释手。

    用过晚饭宋瑜又睡了过去，与她紧紧挨着的是糖雪球。原本宋瑜担心压坏了它，想给它在地上铺一个小窝，奈何实在舍不得。好在她受了伤不能乱动，是以退开一些隔着距离，这才放心入睡。

    霍川在正室将今日情况了解之后，命人去唤蝉玉前来。她今日才被杖责一顿，根本下不得床，几乎匍匐着被带到跟前。

    霍川端坐在太师椅上，开门见山：“何人指使你？”

    她后背到腰部一块血肉模糊，只马虎上了一些药，却效用不大。今日陆氏该问的都问了，她端是一个字不肯透漏，要紧牙关只字不提。回去后连霞衣都禁不住怀疑，试探地问她几句话，她缄默不言。

    就连面对霍川不怒而威的面容，亦是一派镇定，“没有人指使，是婢子一时鬼迷了心窍。”

    无论如何问都是这一句回答，霍川登时大怒，“既然如此，那便一并斩去双手，看日后如何为祸侯府！”

    这才从她眼里看到惊惧，很快忍了回去，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第50章 单相思

    他素来不是心地慈善之人,平常不轻易惩罚下人，是因为没触到他的逆鳞。如今那逆鳞不仅碰了，还落得一身伤，断是无论如何没法忍受。

    堂屋鸦雀无声，无人敢上前动作。盖因府内从未有过如此重的惩罚，着实残忍了一些,连侯夫人都只是杖责三十…砍去双手,仆从面面相觑,一时琢磨不出这位郎主是气话或是其他。

    不见下人动作,霍川眉峰萃上寒意,踱步到蝉玉身前两步远，“想明白了吗，谁指使你？”

    蝉玉两手指甲深深抠进肉中，她浑身颤抖，咬着牙矢口否认：“无人指使…是蝉玉一人所为。”

    霍川双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捏握成拳，阖目冷声：“带下去，斩了双手。”

    断然不是开玩笑的口吻，仆从不敢不从，上前将形容绝望的蝉玉从地上拖起，带往后院。在忘机庭恐会吵醒熟睡的宋瑜，夜已转深，前院更加不合适。只听后院传来一声惨烈的呼声，旋即很快被人掩住，再无声音。

    经历方才那一幕，底下丫鬟对霍川颇有些惧怕，他浑身上下阴气沉沉，仿佛从地下来的罗刹。生怕一不留神惹他不痛快，下场就如同蝉玉一样。

    有知道内情的，除了同情之外，最多的便是认为她自作自受。该是活腻了不成，好好的竟去加害侯府两位少夫人，若是大少夫人肚子里的遗腹子有任何意外，饶是她死一百次都不够。

    底下丫鬟伺候完洗漱便退下，屋内只留了一盏昏昧白瓷灯，光线氤氲照着床上小小身影。宋瑜缩成一团睡得正憨，忽然觉得床榻塌陷一块，接着她便被一双手臂环住。她恍然惊醒，下意识推开霍川胸膛，“我的糖雪球！”

    霍川的脸有些黑，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宋瑜没看到身旁的小猫，神智陡然清醒。还以为是被霍川压在身下，她面色发白哆哆嗦嗦将霍川推开一些，仍旧没看见，“你、你是不是把我的糖雪球压着了…”

    说话囔囔的，大抵是才睡醒的缘故，着急得连眼泪都要憋出来了。她才得到的玩意儿，怎的一个晚上不到就遭受不测？

    霍川被她推到床沿，只差半寸就能掉到床下。直到宋瑜实在担忧得不行，他才缓缓：“它在地上，丫鬟另搭了一个窝。”

    闻言宋瑜半坐起身往床外看去，果见地板上用织金薄褥围了一个小小的床铺，恰好够糖雪球睡。目下它正舒服惬意地窝在里头，小爪子懒洋洋地搭在眼睛上，睡得安详。

    宋瑜这才松一口气，重新躺回去，撅嘴埋怨，“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我方才真以为你把它压死了。”

    言罢这才察觉两人之间仿似隔了一条沟壑，是她情急之中所作所为。宋瑜声音越来越小，讷讷地盯着霍川，不见他有任何动作，连面上表情都淡淡的。她以为霍川生气了，忙扑到他怀里认错：“是我不好，错怪你了。”

    真是个活络的姑娘，难怪讨人喜欢。

    然而霍川却牵起唇角冷嘲热讽，“白天不是还浑身都疼，到了晚上怎么浑身都是力气？”

    宋瑜被他说得窘迫难耐，其实身上还是很疼的，可是方才特殊情况，便一时没工夫管疼不疼的问题。现在理智回位，她哀哀地唤了一声，“疼，手臂疼头也疼…你给我揉揉好不好？揉揉就不疼了。”

    霍川低声冷笑，“疼是活该。”

    看她下回还敢不敢这样多管闲事了，分明自己没那个本领，却还要充英雄。受伤了也好，吃一堑才能长一智，霍川虽忍不住嫌弃她，但却听话地给她揉捏起了手臂，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

    宋瑜惬意地眯了眯眼睛，往他怀里拱得更深了一些，“你方才做了什么？外头吵吵嚷嚷的。”

    再动便真的要掉下去了，霍川抱着她往床榻里面移了移。两人之间免不了要起摩擦，绵软的身子毫无缝隙贴着他，幽如兰草的气息身前，霍川免不了起了不该有的反应…可怜洞房花烛夜太过火，他先前顾念着宋瑜的身体便有所收敛，如今过去好些天，尝过甜头之后哪里忍得下去。

    他的手碰到宋瑜头顶覆着的白绫，刚腾升起的那点儿旖旎念头顿时消散。先养伤吧，养好了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霍川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哑着嗓音艰涩道：“有个丫鬟做错了事，教训她一两句罢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是以宋瑜了然地哦了一声，没多追问。她困意再次袭来，倦怠地打了个哈欠，“今日太夫人回来了。”

    霍川顿了一顿，“我知道。”

    她 一连打了三个哈欠，眼睛挤出泪花，无赖地在霍川胸膛蹭了蹭，“可我非但没去看她，还劳烦她老人家亲自跑一趟，心里很过意不起。不如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再一 道过去请安？”她脑袋瓜转了转，模样认真，“今日见了一面，太夫人瞧着挺和善的，同我说了一些暖心的话，很像我的祖母。”

    霍川低低地嗯了一声，只消她高兴，怎么都好。“待你伤好了再说，明日我先过去一趟。”

    宋瑜这才心满意足地嗯了嗯，就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翌日起来身上轻松不少，许是昨日擦的伤药有用，头也不那般疼了。宋瑜摸了摸脑袋从床上坐起，不远处有两个丫鬟端着水盆巾栉，不知等候了多久。

    瞧一眼外头太阳，旭日当空，天空一碧如洗。看模样早已过去辰时，她竟一觉睡到现在！

    丫鬟见她起床，恭恭敬敬上前伺候梳洗，态度比以往都端正许多。她们两个模样有些陌生，不像是前头当值的丫鬟，颇有些笨手笨脚的。偏偏又怕宋瑜有任何不满，忐忐忑忑，弄巧成拙。

    宋瑜不耐烦地从两人手里夺过巾栉，用自己调的玉容散洗干净脸，睫毛挂着水珠问道：“园…郎主呢？”

    其中一位穿鹅黄粗布衫的丫鬟诚惶诚恐，好似宋瑜下一刻便会将她处死似的，“郎君一早起床，目下大抵去了太夫人的院子。”

    她颤抖的幅度太大，连宋瑜都免不了怀疑，“你抖什么？我又没怪你，怎的就吓成这样？”

    原来昨日霍川处置蝉玉时，恰好轮她俩在外头当值，亲眼目睹了一切，对霍川心狠手辣的段数惶恐至极。因前头缺人伺候，便临时将她俩调到跟前来，没曾想是个恁胆小的，宋瑜才问了一句便扑通跪在地上。

    她一跪旁边那个也扛不住了，两个连胜讨饶：“姑娘不要斩婢子的手，婢子虽笨手笨脚，但好歹有些用处…”

    端是急得语无伦次，声泪俱下地为自己求情。

    这倒把宋瑜弄糊涂了，她捧着巾栉擦了擦脸，好奇地踱步到两人跟前走一遭，“我怎么听不明白，我为何要斩你们的手？你们的手比旁人好看不成？”

    “不不…”两个丫鬟摇头不迭，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婢子是怕姑娘告诉郎君，若是如此婢子恐怕…”

    宋瑜听着越来越困惑了，她立在两人跟前，缓缓俯身盯着二人眼睛，“从头到尾说一遍。”

    一会儿斩手一会儿霍川的，委实将她绕糊涂了，宋瑜大清早没那么好的耐心，她的起床气几年如一日地严重。两个丫鬟见她模样严肃，虽为害怕，但好歹战战兢兢地将昨日事情叙述了一遍。

    宋瑜越听越沉默，她睫羽微微下垂，掩住了眼里流转的光华，“蝉玉目下在何处？”

    丫鬟低着头道：“在后罩房歇着，昨日被夫人打了一顿，如今又没了双手…整个人只剩下半条命，奄奄一息地在床上卧着。”

    宋瑜直起身，头一回模样清冷地睥睨二人，抿唇一字一句道：“日后休要再让我听到你们编派郎君是非，他是怎样的人由不得你们置喙。蝉玉意图谋害大少夫人，是她自食恶果，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她平常是那样好说话的人，一言一行地温婉柔和，鲜少训斥下人。这个侯府真个是非之地，才来多久便硬生生将人换了副模样。宋瑜不无悲戚，大抵昨日摔着了头，从此将她摔清醒了，想事情不如以往那般简单了。

    蝉玉是她身边的人，旁人不会认为一个丫鬟有如此大的胆子，有一个怀疑的便是她的主子。有人意图陷害她，宋瑜想遍了阖府上下所有人，最终却被逐个排除，毫无头绪。

    陆氏自然不可能，她分外在意陈琴音肚子里的遗腹子，只等着生个孙儿翻盘。即便想嫁祸于她，也断然不敢冒此风险…两位姨娘不无嫌疑，但仔细一想又没任何动机。宋瑜想的头疼，果真不能高估了自己，她索性放弃，等霍川回来后解决。

    两个丫鬟还在地上跪着，宋瑜抿唇盯了片刻，“日后你们二人不必在跟前伺候了，回到原本职位去。”她脚步转了转，偏头问道：“薄罗澹衫呢？”

    丫鬟俯低惕惕，“今日不轮两位姐姐当值，现在应该在后罩房照顾蝉玉…姑娘若是需要，婢子这就将她们请来。”

    宋瑜颔首，唯有她们两个最懂得她的喜好，也能同她说得上话。毕竟在跟前伺候了十来年，岂能没有默契。

    她本欲将两人唤来跟前，闻言忽然改了念头，“不必，正好我也去后罩房一趟。”

    丫鬟抬眸，面露诧异。

    宋瑜说到做到，穿戴完毕便雷厉风行地走出忘机庭。丫鬟亦步亦趋地跟上，她身上伤未好，可不能再出意外。

    “少夫人腿上未愈，还是在床上歇着较好，万一落下了病根…”鹅黄色半袖衫的丫鬟一脸担忧，好似宋瑜走的不是平地，而是山峦起伏的峻岭。

    宋瑜确实走的有些费劲儿，好在小腿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每走一步便有刺刺的疼痛。她索性让两个丫鬟一人一边搀扶着，步履缓慢地走向丫鬟居住的后罩房。

    如此执意过去，不是为了看望蝉玉，只是想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罢了。毕竟她当日举措落在自己眼里，是没法狡辩的。何况听说她平常是个腼腆温和的姑娘，究竟出了何事才会一时鬼迷心窍？

    宋瑜若是不亲自盘问，恐怕这几日都没法定神，时刻将此事挂念在心。

    后罩房距离忘机庭有些距离，她走两步歇一歇，花了一炷香时间才走到。蝉玉的房间在东边数第五间，直棂门虚掩，窗户半撑起，有细微的话语声从里头传出。

    宋瑜从直棂窗走过，偏头乜见澹衫正在给蝉玉换药。两个手腕下空无一物，血肉模糊，不断有血从白纱布下浸出，她看得头一悸，下意识别开头去。

    蝉玉往昔红润的脸蛋毫无血色，额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嘴唇发白。她方才从昏迷中转醒，钻心的疼痛从两手传编全身，她静静地倚靠在被褥上，了无生气。

    几人从窗外看到宋瑜身影，谈话声戛然而止，直到她出现在门外。薄罗连忙站起，手里还端着药膏，磕磕巴巴勉强把话说囫囵，“姑娘怎么来了，您身上不是还有伤？这地方晦气，您别进来…”

    可惜话说得晚了，宋瑜已然在她震惊目光从迈过门槛，说到底心里总归有那么点不舒服，“我若是不来，怎么知道你们在这儿做好人？”说罢往蝉玉睇去一眼，尽量不去看她双手，只见她模样虚弱，果真如两个丫鬟所说，一只脚都迈进了鬼门关里。

    



第40章


    蝉玉接触到她视线，一言不发地转开目光，不肯与她做多接触。

    澹衫薄罗被她说得臊得慌，匆匆缠好纱布，认错般地立在跟前，“婢子也是瞧着她可怜，昨日发生那样的事…却没一人照顾…”

    她们不知道宋瑜受伤泰半是蝉玉的原因，只当她是被殃及的池鱼，如同霞衣一般。霍川的怒火发泄到她身上，平白无故便丢了一双手，别说日后生活成不成问题，恐怕连活下去都困难。

    最无辜的恐怕就是霞衣，此刻正在隔壁屋子躺着。她早晨才换罢药，发了一整夜高烧，混混沌沌的清早才睡去。

    宋瑜将几人都支了下去，她有些话想单独问问蝉玉。

    澹衫薄罗和另外两个丫鬟退去，均在门外守着。宋瑜距离床头有两步远，静默许久才一本正经地问：“昨日你推大嫂的举动我都看见了，旁的我都不问，只想知道你为何这么做？”

    蝉玉面色微诧，她以为自己做的足够小心，未料想仍旧落入宋瑜眼中。

    她是府里资历较深的丫鬟，进入侯府时十岁，目下已经有十三年，是老姑娘了。可惜不知怎的，明明有机会也不肯嫁人，偏要守着忘机庭不肯离开。

    她一改方才轻松，脸上顿时升起警惕淡漠表情，对宋瑜问题避而不谈，“反正我命不久矣，说再多都无用，二少夫人觉着如何便是如何吧。”

    这叫什么回答？哪有人这么敷衍的。

    宋瑜很不高兴，她偏不信世上有这么倔的人，“你是单纯地想害大嫂，或是意欲陷害我？”

    闻声她竟然扯起唇角艰难地笑了笑，眼神不无嘲讽，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二少夫人好天真，我若真想陷害你，又怎么会告诉你？”

    宋瑜被人鄙视了，她抿了抿唇佯装听不见，“这么说就是想陷害给我了，有人指使你吗？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可是无论再怎么问，她都缄默不言，反而低头渐渐笑出声来。声音由低到高，笑得人毛骨悚然，宋瑜下意识后退半步，头皮发麻地看着她。

    蝉玉已经不大正常了，一日之内变故太大，打击颇多，早已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

    她霍地抬起头来，眼眶泛着血丝，模样狰狞，“他究竟看上了你哪里？”

    宋瑜被她这句话唬住，怔怔地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说话没头没脑的，“他”所指何人？宋瑜恍恍惚惚，仿佛又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间错愕不已，竟然忘记了喊人。

    便是这一瞬间的出神，蝉玉拼尽全力从床上跳起，疯了似地将宋瑜扑倒在地。她举着失去手掌的双臂伸到宋瑜跟前，分明发出了笑声，可是泪水却不断从眼眶滚落，灼热的温度滴到宋瑜脸颊上，几乎要将她烫伤。

    到此蝉玉近乎癫狂，却又清醒得很，“你既不聪慧也不睿智，只有一张脸蛋生得漂亮，难道这就是原因？可怜我白白等了十来年，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宋瑜抬手拭去她的泪珠，被她一番话震得惘惘，哪里想得到其中曲折如此…匪夷所思。

    她一圈圈咬开纱布，渐次露出里头血淋淋的断腕，“二少夫人可要看一看？这是、这便是他的所作所为…”

    宋瑜面色煞白，哪里直面过如此血腥残忍的场面，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惊慌失措地推开蝉玉，“滚开，我不看！”

    残破的身子原本就没多少力量，更没有抵抗能力，方才宋瑜是被吓傻了，才一直没反抗。蝉玉被她推到一旁，头部撞在条案腿上，边沿的烛台掉落在地。原本灯油便燃得差不多，露出里头尖锐的烛签，她往前迎凑，转眼便没了声息。

    屋外听得里面动静，澹衫薄罗推开直棂门闯入，见得里头光景霎时止步。

    宋瑜呆愣地坐在地上，白绫短襦上星星点点的血痕，她一脸惊魂未定。蝉玉倒在她脚边，姿势扭曲怪异，面色却异常安详。

    两人回神后赶忙将宋瑜扶了起来，澹衫面色复杂地看了眼地上，“姑娘别怕，咱们先退出去，稍后再请人处理…”

    宋瑜脚下踉跄两步，堪堪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无意间瞥到蝉玉曝露在外的双手。从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控制不住掩唇，踅身走出屋外，几乎要将胆汁呕出来。

    薄罗担忧地给她顺气，忍不住瞧了眼内室，“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才一会儿的工夫，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本以为蝉玉这模样掀不起大风大浪，岂料仍是想得简单了。宋瑜被她吓得不轻，握着薄罗的手不住地颤抖，“把她埋了…越远越好，我…我没想到…”

    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一张小脸被吓得苍白。除了蝉玉双手给的刺激外，还有她的那番话…实在太出乎意料了，两重的打击，她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薄罗想问究竟发生何事，然而见她这样，忍了又忍才没问出口。澹衫已经命人去支会前院，陆氏会着人处理此事，左右不过是个犯了事的丫鬟，死了都没人在意。

    屋外宋瑜缓了许久终于好转，只是精神头仍旧恍惚。她目下迫不得已地离开此处，再也不愿意涉足一步。

    宋瑜回到忘机庭坐立难安，脑子里回荡的都是蝉玉那几句话，来来回回魔咒一般。她让人准备热水，浑身上下都搓洗一通，直到身子都搓红了才肯罢休。然而躺在床上，仍旧觉得身上都是血腥味儿…外头阳光强烈，燥热难耐，她却如坠冰窖。

    迷迷糊糊地躺在美人榻上，隐约似乎听见霍川回来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跟前。

    霍川才从太夫人那回来，严肃之色尚未褪去。明朗将他送到内室门口便退下，守规矩得很。

    霍川退下玄青圆领袍，换了身简便长衫随意披着，“三妹？”

    屋里有她的香味，但却听不见任何声音，难免让人起疑。

    宋瑜黑黝黝的双眸紧紧盯着他，长睫毛一闪一闪，她嗯了一声发出声音。直到霍川走到跟前，她才张开双手主动抱住他的腰，一言不发。

    这两天她似乎益发粘人，霍川乐见其成，唇角抿起弧度低声问道：“怎么了？”

    宋瑜缓缓松开他，仰起头问道：“以前蝉玉伺候过你，对不对？”

    霍川抬起的手微一顿，旋即放在她肩膀，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

    第51章 琉璃猫

    十年前霍川母亲唐氏撒手离世,那段日子霍川悲痛欲绝，却又不得不隐忍着,在这侯府之中寻求一丝立足之地。

    他的母亲不能白死,他要为她争取最后的尊严与地位，不能就此罢休。

    彼时他和唐氏也住在忘机庭,但只是个破旧不堪的小院子,地位更是偏僻,无人问津。忘机庭是后来重建时霍川改的，十年前它甚至连名字也无,却几乎承载了霍川整个幼年时期。

    蝉玉行将入府,她怯懦沉默,不懂得讨好人,是以上头管事都不大喜欢,便将她指派到忘机庭做事。霍川跟前唯一伺候的人便是她，但因他性情古怪，几乎没同她说过几句话，寥寥几句吩咐了事。

    那时整个侯府都围绕着霍继诚一人转，他年少有为，聪慧不凡，一出世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相比之下，偏僻院落里的霍川反而显得愈加不堪，他是那样骄傲自负的人，如何能忍气吞声？

    不止一次试图在庐阳侯面前锋芒毕露，事后却屡屡被侯夫人暗中加害。没有唐氏护着他，他常常遍体鳞伤，霍川说到底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不懂得何为收敛，是以日子很不好过。

    身旁无人，唯有蝉玉肯给他上药包扎，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地劝他，“你做什么非要同他比？原本身份就差了一截子，更应当安分才是。”

    霍川断然听不进去，抿唇一言不发。

    便是在这种朝夕相处中，蝉玉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他虽身份低微，不被侯府认同，但到底生得俊朗明润，有如一块蒙尘的美玉。少年稚嫩的脸庞逐渐长开，出现坚毅冰冷的棱角，也更为精致漂亮。

    两人年龄相仿，蝉玉动心是自然的。可惜只有她一厢情愿，霍川从未将她放在心上过…她甚至破罐子破摔，夜晚独自进入霍川房中，只着了一件轻透衣裳，被霍川得知骂了声“滚”赶出去。

    蝉玉愈加不甘，凭什么伺候他两年，他却正眼都没瞧过自己？凭什么他可以这样侮辱自己？

    恰巧侯夫人身边的人寻她，交代她做一件事情。蝉玉犹豫良久，终究没忍住心动，如若他受伤后没了骄傲的资本，是否会安安心心地同她在一起？

    是以才有了日后那一出，霍川被人硬生生从阁楼推了下来。看似是他站不稳，实则有人在身后推波助澜，那人是谁不言而喻。蝉玉没想到的是，他非但受伤了，更是因此双目失明。

    然而究竟是好或不好？他看不见了，羽翼尚未丰满便被折断，虽为残酷，但蝉玉并不后悔。

    此后他果真哪儿都去不了，府里无人照应，原本侯夫人也命令不准给他拿药。但蝉玉曾偷偷给他送药，全是治疗皮外伤的，眼睛的事她绝口不提。

    可惜霍川并不领情，他如何不知怎么回事。他怪不得任何人，一切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天真无知。

    宋瑜仰着头看了许久，只见他脸色沉沉，下颔绷起没有开口的趋势。悻悻然松开，跽身往后退了退，“那就是真的了。”

    她一想起后罩房糜烂的光景，便止不住浑身哆嗦，“我去见了蝉玉，她同我说了些话…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说罢蔫蔫地耷拉下脑袋，闭眼不愿去想她最后倒下的模样，可是始终在脑海挥之不去。面前是一团猩红色，血腥味扑鼻而来，教人看了心头发悸。那画面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短期内无法摒除，唯有自己慢慢消化。

    霍川声音清冷，“她同你说了什么？”

    不难听出话里有一些紧张，不是心虚，只是难免有人搬弄是非，引人误会。彼时他放过了蝉玉，没想时隔多年，她又使了同样的手段。两人之间没有旧情，更无须顾念，况且这次伤的是宋瑜，他从不介意让别人见识到阴狠毒辣的一面。

    前院丫鬟许多，他们新婚没几日，霍川起初并不知蝉玉仍在。毕竟多年过去，理应许了人家才是。是昨日宋瑜出事，猛一听到这个名字，才觉得异常熟悉。

    宋瑜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眸中碧波微漾，身子止不住发颤，“她要我看…那双手…”

    霍川沉默，坐在塌沿伸手欲抱她，纤细脆弱的身子没有挣扎，乖巧地蜷缩在他怀里。这才察觉她浑身都战战兢兢，霍川大约能想到是怎么回事，脸上冷冽阴鸷，手上动作却格外温柔。他找到她的双目，手掌轻轻盖上，“别害怕，三妹。别怕，忘记她。”

    宋瑜摇摇头，她没法忘记，“她喜欢你，大约喜欢了许久，所以才那么厌恨我…可是、可是我哪里错了…”

    她确实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不聪慧不睿智，就不能嫁给霍川吗？婚姻原本就不是这么衡量的，感情更不能，两情相悦已是莫大的不易，何必纠缠旁枝末节。

    霍川下颔抵在她头顶，缄默许久，冷声开口：“同你没关系，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声音过于冷漠，宋瑜忍不住掰开他手掌，露出一双疑惑的水眸，“你们究竟有何渊源？”

    潜意识里觉得霍川不想提起此事，但她耐不住好奇，想一探究竟。

    霍川并非不愿意说，只是多说无益，何必给她徒增烦恼。更何在他认为，蝉玉根本不足一提。

    既然宋瑜这么问了，他漆黑的眸子缓缓睁开，眼前是没有尽头的深渊，他在此处徘徊多年，此刻娓娓道来。

    霍川的话不多，三言两语便将一件事交代清楚。说到他受伤一事，更是一笔带过。

    他说时轻松，甚至带着难以言喻的嘲讽，可听在宋瑜耳里只觉得心疼。那么光芒万丈的一个人，忽然变被拉入了深渊，从此世界再无光彩，被迫活在阴暗的角落，该是何等残忍。

    宋瑜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询问：“所以你要报复侯夫人，报复侯府？”

    室内丫鬟都被屏退了，静悄悄的只有他两人。宋瑜表情严肃，明知答案是肯定的，仍旧想问个清楚。

    他究竟是如何打算的，自己竟全然不知。

    霍川不欲多言，嗯了一嗯倒在美人榻上，作势休憩。

    宋瑜心里装着事，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况且早上起得晚，这才午时不到…睡什么睡？她僵硬着身子被霍川揽入怀中，直勾勾地盯着他坚毅的下颔，胡思乱想。

    若真如此，他要如何做？侯府出事对他一点好处也无，何况她呢…她也是手段之一吗？

    她在怀中不安分地动来动去，霍川哪能睡得着，烦躁地揉了揉她头顶，“同你没有关系。”

    宋瑜猛地顿住，不明白他为何轻易便能猜到自己心中所想。

    然而下一瞬，霍川阴测测的声音便传来，“不过三妹，你若是做了辜负我的事，下场一定也不好过。”

    宋瑜抖了一抖，没有出声。

    旋即被他翻身压在身下，霍川的呼吸近在咫尺，端是要将她逼到绝境的架势，“听见了？”

    他重量不轻，宋瑜被他压得喘不上气，呜咽一声摇摇头，“听到了，你快起来。”

    不知他是哪儿不对劲，好端端的提起这档子事。盖因宋瑜今天不打对劲，大抵是被蝉玉刺激了，对他分明是亲昵的，却莫名有种疏离之感。霍川心中陡然生出不安，迫切地需要她保证。

    然而听不到想要的话，霍川没打算放过她。

    宋瑜无可奈何，“我不会的，我最怕死了。”

    音落霍川毫不留情地嗤笑，大概是觉着她傻，“谁说让你死了？”

    宋瑜睁开紧闭的双目，拘谨不安地觑向他，“那你…方才还说…”

    下场不好过，在宋瑜眼里与死亡无异。她道行尚浅，跟霍川耍心眼儿只能是吃亏的份儿。

    霍川想了想，他断然是不会看着宋瑜送死的。要惩治她的方法有许多，不过他只对一种有兴趣。

    侯夫人下令将蝉玉埋在城外一处后山，侯府泰半下人埋葬于此。一草席一个坑，无人送行，草草了却残生。

    澹衫薄罗知晓是她害了宋瑜后，脸上神色说不出的复杂惭愧，尤其得知她死前恫吓宋瑜，更是羞愧难当。薄罗跪在她跟前，低着头认错：“是婢子不该，让姑娘陷入那等境地…更不该，滥做好人…”

    澹衫跪在她身旁，“婢子有错，请姑娘责罚。”

    宋瑜顺了顺糖雪球被毛，短短一日它已经跟宋瑜混熟，待在她怀里安逸得紧。

    说不怪罪是假的，再不小惩大诫一番，恐怕她二人便再不将宋瑜放在眼里了。宋瑜低敛下眸，念在往昔主仆情分上，“去佛堂前跪两个时辰，我会找人看着你们。另外这月的工钱扣半，去吧。”

    澹衫薄罗没有二话，惕惕然道了声是便退下。比起上回跪了一宿，这惩罚算得上轻的，姑娘已经待她们算好了。

    桌上菜式逐次撤去，宋瑜却一口也没动，她现在一点胃口也无，能忍住不反胃实属不易。

    糖雪球还小，吃不得肉一类的食物，恰好府中后院养着一只母羊，刚下过小羊崽。是以宋瑜便每日吩咐人挤一些羊奶送来，糖雪球约莫饿了，便喝得精光。它小小的身体窝在宋瑜手心，吃饱喝足懒洋洋地休息。

    宋瑜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它，实在忍不住了便会戳一戳它的小肚子。力道很轻，它极低地咪呜一声，仍旧没有睁眼。

    霍川有事出去了，顺道去端王府询问如何养猫，大约到傍晚才回来。

    



第41章


    宋瑜一个人跟猫玩得乐此不疲，反正她是伤患，没人会趁这时候寻她麻烦。期间侯夫人和太夫人分别来了一趟，都知道了早上的事。虽不知里头情意多少，但宋瑜仍旧做出一副感动模样。

    她将亲眼目睹蝉玉推搡陈琴音的事情说了，太夫人听罢唏嘘不已，“真个家门不幸…”

    宋瑜低头抿了下唇，她没告诉两人原因，不想惹是生非。

    偏偏侯夫人十分精明，决计不会轻易罢休，“那蝉玉是个胆小怕事的姑娘，因在府中时候长，我对她有几分印象。无人指使断不敢轻易做出此事，想必这背后定然还有一人。”

    宋瑜霍地抬头，对上她意味深长的视线，心头一窒。

    她将霍川害了还不够，如今还打算嫁祸到自己头上吗？宋瑜脸上瞧不出情绪，她迎着陆氏视线坦然一笑，“若真如此，定要将那人找出来，不能让大嫂平白受惊。”

    陆氏微一滞，神情淡淡，“说的极是，不过如今死如对证，要找起来恐怕不大容易。”

    宋瑜没有接话，她现在开口，等于把此事揽到自己身上。可她实在没那精力管旁的事，索性皱着眉头低声呻.吟，果不其然，太夫人的注意转到她身上，“可是头疼？你这孩子也真实在，结结实实地摔在头上，恐怕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

    说罢便要命人唤郎中，被宋瑜拦住：“不妨事的，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可能有些累了。”

    此举果然见效，太夫人头一回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同你母亲这就走，你好生休息。听说早晨出了事，这才赶来看看你。”

    宋瑜颔首，乖巧十足，“谢谢太夫人关怀，孙媳定会早日康复，届时再去看您。”

    侯夫人虽有不甘，但太夫人已经发话，便不能强留。末了她淡淡觑一眼宋瑜，其中意味令人捉摸不透，“伤好后去琴音那儿一趟，她感念你救命恩情，常常挂在嘴边念叨。”

    宋瑜惕惕然道了声是，目送两人离去。

    糖雪球还不会走路，据说才生下来四五天，四肢没有力气，软绵绵地倒在锦褥中。

    宋瑜不敢给它洗澡，但又担心它身上生虱子，是以只让它在自己小窝里闹腾。薄罗扒开看了看，回眸笑着说：“姑娘，这是只公猫！”

    她和澹衫佛堂前跪了两个时辰，原本蔫蔫的毫无生气，走路都不利索。休息一会儿她便恢复活力了，只有澹衫膝头青紫一片，站都站不起来。人和人果真是有差异的，宋瑜不无感慨。

    恰巧霍川从外头回来，正值午饭时间，外头桌上摆满菜式，汤都凉了宋瑜也没动筷。她晌午便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薄罗劝了许多次就是没胃口。目下正兴趣盎然地喂糖雪球喝羊奶，它白绒绒的小爪子动了动，被宋瑜调皮地轻捏住，上下一晃。

    果然糖雪球生气了，翻了个身不再理它，也不再吃东西。宋瑜这下慌了，她只是想跟它示好而已，何必生气呢？

    宋瑜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的脑袋，不知该如何是好。府里有养过小猫的，都说才出生不久的小猫离开母亲很难成活，她为此忧虑不已，对它益发上心。以前家里没养过这种小动物，因为阿母对动物皮毛过敏，稍微近身便浑身发痒。

    宋瑜幼时不知道何为过敏，偷偷捡了一只巴儿狗回来。因为跟着阿耶出门，路上看见它被人遗弃，很是可怜，便悄悄地藏在衣服底下带回家中。

    养了三五天，宋瑜给它洗澡梳毛，同吃同睡，关系一下子亲密不少。彼时宋瑜才七八岁，对一切小动物都有莫大的好奇，连宋琛都不舍得让他碰。后来一日龚夫人到她房中小坐，仅仅两句话的工夫。

    因为空气中残存着巴儿狗的毛发，龚夫人尚未走出房间，便浑身泛起红斑，止不住发痒。

    宋瑜彼时吓坏了，以为阿母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哭啼不休。此后不必龚夫人说，她自个儿就乖乖地把巴儿狗送人了，送人那日哭得惊天动地。她舍不得，可是没办法，阿母和小狗她只能选一个。

    一直到今日这愿望才得以实现，她自然尽心尽力地照顾，兴趣全被糖雪球吸引过去，连霍川走到跟前都忽然不觉。

    直到不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下人说你今天没吃饭？”

    宋瑜蹲在地上，怀里抱着糖雪球，仰望他的姿势格外累人。后来乖巧地点了点头，负隅顽抗，“我不是很饿，可能是早晨吃得多了。而且…一点胃口也没有。”

    未说出口的那半句，她不愿提起，每提一遍便要回想一遍，胃里翻江倒海。

    霍川不听她解释，让丫鬟抱走她怀里的糖雪球，踅身往外走，“吃过饭才能同它玩，否则我便将它送人。”

    说着人已到了外室，饭菜凉了，只有让下人重新热一遍。

    宋瑜踱步跟在他身后，瘪瘪嘴不大高兴，好像心爱的玩意儿被人抢走了。转念一想霍川今日出门目的，眼眸熠熠生辉，凑到他跟前好言好语地询问：“你帮我问到了吗？糖雪球该怎么养？他们都说我养不活的，我才不信，糖雪球一定能健健康康长大。”

    霍川举箸，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八宝肉放入口中，“忘了。”

    其实何曾忘记，端王见他对此上心，还以为遇到了知己，特意为他写了一章养猫日常方法，乐意至极。霍川怎么可能告诉他不是自己养，而是媳妇要养，这种牵线搭桥的事情，少做为妙。

    上回霍川所说眼睛会随着日光变化的猫，端王已经命人去寻了，并承诺找到后定会好好感激他一番。霍川本欲婉拒，事后想想不失为联络的好机会，是以便暂时应了下来。

    宋瑜把他的话当真了，顿时希冀的小脸蔫了下来，哼哼唧唧坐到一旁，“算了，你一点也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霍川禁不住挑唇，存了逗弄她的心思，“三妹不吃饭，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能照顾一只猫？”

    早晨的事吓着她了，霍川能够理解，但不吃饭是万万行不通的。何况看她的架势，似乎有将自己饿上三天三夜的趋势，若是他不回来，她就打算这样耗着？霍川听到丫鬟禀报不无生气，原本就受着伤，不吃饭哪能行。

    宋瑜气鼓鼓地瞪着他，心里道了许多遍他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多等一天便多一分危险，万一糖雪球抗不过今晚呢？

    只见霍川将一碗白米饭推到她跟前，眼瞅着就要掉到桌下，宋瑜眼疾手快地扶稳。他徐徐道：“将这吃完，我便遣人再问一趟。”

    但见还有商量的余地，宋瑜虽不满，唯有照做。

    饭桌中央绘兰草白瓷盆中是红红的剁椒鱼，宋瑜只扫了一眼便胃口尽失。她目下看不得这种颜色鲜明的菜式，命人撤了下去，专心致志地扒拉面前那碗米饭。

    她双颊撑得鼓鼓囊囊，小松鼠一般，迫不及待地将霍川吩咐的吃完。抬眸觑一眼他，只见他不疾不徐地用饭，两人姿态千差万别，相形见绌。他即便双目失明，也抹煞不掉骨子里拿骄矜贵气的本性，举手投足都令人唏嘘惊叹。

    宋瑜看得怔怔，直到霍川停箸问道：“吃完了？”

    宋瑜连忙将口中米饭咽下去，闷闷地回了一嗯。

    霍川缓缓从袖筒里掏出折叠整齐的宣纸，一手摁着滑到她跟前，“这里头是一些养猫的技巧和方法，还有忌讳事项，你照做便是。”

    他语气平坦无澜，但嘴角却是上扬，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如此宠溺。

    宋瑜眸色登时发亮，他说忘了原来是骗自己的，惊喜地打开匆匆浏览一遍，十分满意。禁不住扑到他怀中笑弯了眉眼，斗胆在他下颔上轻轻碰了碰，“多谢夫君。”

    霍川敛眸，顺势握住她腰肢，看来此行十分值当。

    此后几天宋瑜沉浸在养猫大业中，励志要将糖雪球养得白白胖胖，康康健健。

    可惜她分了太多的精力给糖雪球，以至于无暇顾及霍川，时常将他忘在脑后，连说话都敷衍居多。两人好不容易独处一会儿，她怀里便卧着一只猫，那天晚饭她的主动，倒成了唯一的亲昵。

    霍川自然很不痛快，不止一次想将糖雪球提走送人。

    他的举动尚未来得及实施，端王府已经派人送来请柬。昨日端王寻着那只稀罕的猫，给它起了个十分贴切的名字，琉璃。猫的双眼确实跟琉璃一般，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端王爱不释手，每天最常做的便是在太阳底下观察它的眼睛，如此痴迷境界，也算世间少有。

    今日他便迫不及待地邀请霍川前去，邀请他就算了，偏偏请柬上还写着宋瑜的名字。

    端王上回成亲没能前往，今次为了表示感谢，特意补送了一份贺礼给两人。恰好想到新娘子国色天香的容貌，便顺道一起邀来，权当举办一场家宴。

    霍川捏着这封请柬，眉头微蹙，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

    若是可以，他只想将宋瑜养在闺阁中，只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看见。

    然而明朗十分贴心地将日期也念了出来，五月二十五，就在后日。

    第52章 如梦令

    身上擦过药后黏糊糊一片,宋瑜索性脱得只剩下抹胸半坐在弥勒榻上。左右房中无旁人，天气十分闷热,她一壁摇着蒲扇一壁乖乖地等候。澹衫正在给她缠头上白绫,伤口总算结痂，不出四五日便能大好。

    糖雪球缩在她脚边,睡容惬意。宋瑜碰了碰小腿那块青紫，已无大碍，只是映着她白腻细润的肌肤,颇有些触目惊心罢了。

    她长叹一声抱紧了怀中软枕,抬眸觑一眼窗外。左右是没法躲过的,她拖了两天，总要到大嫂那儿看望一遭。

    午时行将过去，蓊郁繁茂的梧桐在地上投下一片阴翳,零星几圈光晕摇摇晃晃，热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头顶烈日炙烤一方，从忘机庭到音缈阁的路程，足以使她出一身细汗。衣裳已经穿得很凉快了，再轻薄便不能蔽体了，饶是如此都让人没法忍受。

    永安城的夏天比陇州热得实在，白天热晚上凉，她初来乍到适应不住，已经有风寒的趋势。说话声音囔囔的，夜里间或咳嗽两声，她被霍川逼着吃了两回药，情况有些好转。

    音缈阁情况也不见多好，下人各个蔫头耷脑，连圃园里的药草都跟人一样没精神。

    仍是上回那个小丫鬟，其他人得空都偷闲去了，唯有她尽心尽力地捧着个水壶，一点点给药草浇水。她余光瞥见宋瑜，连忙丢下手中活计，“二少夫人来了，快里面请。”

    态度比上回热情许多，大抵是宋瑜救了陈琴音的缘故，这小丫鬟是个忠心耿耿的，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

    她一边引着宋瑜往正室走，一边热心地解释：“二少夫人来得真巧，方才二女郎也来了，目下想必正在屋内说话呢。”

    宋瑜目露好奇，这两日都没见霍菁菁，听说也不在府里，不知何时的回来的。两人正在内室，那丫鬟只领她到门口便退下去忙自己的，丫鬟泰半都被支开了，只留下两个陈琴音的贴身丫鬟。

    丫鬟看到她面色微变，正在犹豫是否该近前通报的档口，她已然来到琉璃帘子下。

    帘内隐约有两个朦胧人影，陈琴音仍旧卧榻在床，霍菁菁立在床头。两人之间气氛很有些奇怪，宋瑜本欲打帘进入，但这情况似乎不便打扰，便踟蹰了一瞬。

    霍菁菁的声音微有些低，仿佛刻意不让外人听见。宋瑜今日穿的衣裳与身旁青花海水云龙纹落地瓶颇有几分相似，是以两人都没注意外头有人。“大嫂，你本可不必如此。”

    陈琴音放在腿上的拳头微微攒紧，她面色平常，语调淡漠，“我自有分寸，菁菁今日来的时间够长了。你才回来，身子定然疲惫，不如好好休息一番。”

    霍菁菁对她逐客令置若罔闻，神情罕见的严肃，“我并不见得多累，倒是你…这样做对你一点好处也无，你何必害人害己？阿瑜单纯得很，她若是知道后必定伤心难过。”

    夏日午后本就寂静非常，屋内只有两人谈话的声音，宋瑜在外头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脑子混混沌沌的，大概知道两人所说何事，可是又困惑不解。不是蝉玉一人所为吗，因何又跟大嫂扯上关系？

    陈琴音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帘子，颤声些微尖锐：“我顾不得许多，或许同她是无关系…但，谁能保证跟霍川无关？继诚的死，难道真同他一点关系也无？”

    宋瑜听得怔怔，脑袋里嗡嗡作响。

    霍继诚的死跟霍川有关系？若当日之事是大嫂谋划的，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大约是想先嫁祸自己，再牵扯霍川，最坏的结果便是玉石俱焚。

    里头霍菁菁急了，极力辩解，“二兄性情虽古怪，但不是那样的人…”

    宋瑜没法再听下去，将手里捧的食盒转交到丫鬟手上，三两步走出内室，心绪紊乱。

    澹衫薄罗见她出来得早，不由得好奇。然而她脸色煞白，心神不宁，便没有多嘴询问，“姑娘这就回去？”

    宋瑜恍若未闻，独自走在廊庑下，拾步上台阶时没注意脚下，险些被绊倒。薄罗眼疾手快地将她扶稳，欲言又止。

    霍川当真是那样的人吗？

    原本霍继诚的死便十分突然，白天好端端的说话，夜晚便猝然晕厥，郎中来时已无声息。

    霍川委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待人亦不和善，心地更加称不上善良，可他真会谋害兄长吗？

    宋瑜惘惘的，眼睛盯着外头梧桐树默不作声。她已经一个人呆坐了大半个时辰，任谁来叫都无动于衷，外头仿佛传来霍菁菁的声音，她转了转脑袋，若有所思。

    脑海里不止一次回放蝉玉死前的模样，血肉模糊的双手，透出森森白骨…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恰好被进来的霍菁菁看到。

    “是不是生病了？这几天天气怪异，陇州又是个暖和的地方，难免会不适应。若是有何不妥千万及时请郎中，拖成了大病可不好。”霍菁菁热络地在她身旁坐下，她换了身鹅黄半臂，语调一改方才沉重。

    世上真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关心你，宋瑜不无感动地点了点头，“请郎中看过了，吃了两服药已大好。”

    她知道这个侯府所有腌臜事，全部藏在心底不说，依然是明媚干净的模样。宋瑜想问她一些事情，奈何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譬如她如何知道是大嫂所为，又如何笃定霍川没有谋害霍继诚？

    到嘴的话囫囵咽了下去，她既然瞒着自己，便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前一个问题尚且容易回答，后一个问题，宋瑜总觉得不该由旁人口中道出，她想亲口问一问霍川。

    “那就好。”霍菁菁眯眼笑了笑，总觉得气色比往常红润一些，俏丽动人，“方才我先去看了大嫂，听说你为了救她把自己都摔伤了。我这几日没在府上，是以没能及时来看你，阿瑜你不会怪我吧？”

    宋瑜摇摇头，转念一想忍不住好奇，“你去了何处，母亲没阻拦？”

    音落霍菁菁脸色泛上红晕，罕见地扭捏起来，她别开视线左顾右盼，“还不是段怀清那个江湖郎中，仗着自己跟端王有点关系，便借机把我邀请过去！”

    宋瑜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见别人，而是会情郎去了。早就察觉他俩关系不简单，宋瑜暂时忘却烦恼，眉眼藏不住的笑意，“你同他是如何认识的？以前在陇州，他似乎千里迢迢便是为了寻你。”

    姑娘家心里都藏了一颗蠢蠢欲动的心，端看是否挖掘罢了。宋瑜早已与霍菁菁交心，对她的事情免不了爱掺和一脚，况且这是何等的大事，霍菁菁藏得越严实，便越让人想知道。

    霍菁菁尴尬无措地摸了摸脸颊，试图转移话题，“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头还疼不疼，二兄去向何处？”

    宋瑜认真想了想，“伤口是不疼了，就是淤青下不去。他今早出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哪知宋瑜虽好骗，但却异常固执，不住地追问究竟何事。后来霍菁菁招架不住，便将两人过往老老实实地交代一遍。

    原 来是一对冤家，早在霍川没有离开侯府时便认识了。彼时段怀清同霍川关系好，更对他遭遇感同身受，是以对侯府中人愈发憎恶。有一回出门在外，霍菁菁上前跟霍 川说话，被段怀清不问青红皂白地赶了出去。从此这渊源便结下了，见一次吵一次，可悲的是段怀清吵着吵着对人家生出了不该有的情分，而霍菁菁是一如既往地讨 厌他。

    听罢宋瑜禁不住扑哧一笑，心里头对段怀清同情起来。招惹霍菁菁就算了，偏偏还喜欢上人家，真是自作自受。

    霍菁菁被她笑得无地自容，“他还说要来府上提亲，可是他目下居无定所，四处游荡…别说答应，阿母必定把他赶出去不可。”

    她托腮不无惆怅，心里终究是有段怀清的，否则也不会任性地跟他出去了。可惜两人注定坎坷，她眨了眨眼睛羡慕地看向宋瑜，“还是你好，二兄轻易便把你娶回来了，一不留神便白头偕老。”

    宋瑜怔了怔，她从不觉得自己多幸运，相反还波折得很…从霍菁菁口中道出，她不由得正视了一下自己前半生，虽然过程出了大差错，但殊途同归。

    霍菁菁一见糖雪球便喜欢上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半天工夫便已跟人家混熟。

    她想借回去养几天，可宋瑜舍不得，她自己养着都得小心翼翼，霍菁菁粗心大意的更不能放心了。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待糖雪球成活后，再给她抱去玩两天。

    霍菁菁欢喜得紧，抱着宋瑜不住地喊“好阿瑜”，心满意足地离去。

    



第42章


    她才走不久霍川便回来，因明日要去端王府上，总不能空手而去，是该好好准备一番。听闻端王有侧妃庶妃，女人家喜爱的东西无非那几样，宋瑜无需为此费神，明日挑几样压箱底带去便是。

    霍川拿胰子净手，宋瑜捧着巾栉给他擦拭干净。因心里装事，是以动作十分慢吞吞，恨不得每个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霍川腾出一只手摸上她的脸颊，不留情面地捏了捏，“有话直说。”

    宋瑜这才憋出一句，“方才菁菁过来了，知道明天端王设宴一事…她让我问一问你，可否一同前往？”

    还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霍川的手顺势往下，握住了她的小拳头，“明日让人提前去说一声便是，不成问题。”

    宋瑜讷讷地哦了一声，带着他到一旁换上便服。自打霍菁菁离开后她便精神恍惚，一直想起陈琴音的话，以至于扣错了好几个扣子，终于被霍川握住手腕，“三妹，你究竟想说什么？”

    宋瑜抬眸，他的眼睛有如平静深潭，没有任何情绪，“霍继诚…他，怎么死的？”

    霍川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他动作本就迟缓，需要用手摸索，是以这一停顿并不明显，“郎中来瞧过，大抵是心脏有问题。”

    说着若无其事地牵过宋瑜的手，放在他胸襟，“再扣一遍。”

    宋瑜听话地一个个重新扣好，可惜脑子钝钝的，仍旧不能真正放心，“当真跟你没关系吗？”

    若说方才霍川只是脸色微变，这回是当真愠怒，风雨欲来，“三妹此话何意？”

    宋瑜慌神，下意识后退半步，然而她的手被霍川握着，又能真正退到哪去？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她微垂着头，心里又堵又闷，不大愿意去看他的表情。

    说到底她仍旧怀疑他，对他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宋瑜挣了挣，这回轻易地便挣脱了。

    霍川松开她转身，末了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话？”

    宋瑜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只能觑见他的皁皮靴和衣摆。

    霍川是当真怒了，拂袖离去，“三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问我？”

    宋瑜许久没抬头，笏头履被一点点润湿。

    第53章 山嶙峋

    五月二十五这日天气很不太平,从早上起便阴风阵阵，乌云压境。分明是辰时,却好似夜幕降临一般,昏昏沉沉，一如宋瑜的心情。

    一行人坐上车辇前往端王府,宋瑜特特把糖雪球也带上了。它那么小，离开母亲定然很不好过。宋瑜想让她趁此机会跟母亲相处，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车辇共两乘，宋瑜无视前头那辆,脚步一转跟霍菁菁上了同一辆车辇。霍川一脚踩在脚凳上,冷若冰霜,“叫少夫人过来。”

    自从昨日她便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更别说有认错的意思。

    仆从应声，到宋瑜跟前说了几句话，只见对方不为所动，弯腰打帘入了车厢。仆从一脸为难，唯有如实跟霍川交代：“少夫人道想跟二女郎说说话。”

    霍川面无表情，少顷进入马车，只留下一句话，“那就等她说好了再启程。”

    仆从和明朗面面相觑，还能这么着？

    若是再不出发，赶到端王府可就是午时了，届时误了时辰不说，更是对端王极大的不敬。郎君为何说得如此轻松？

    仆从将这句话转达给了宋瑜，“少夫人行行好，别为难小人…”

    宋瑜到底是个有分寸的人，不跟那疯子一般见识。她其实跟霍菁菁本就没什么要说的，只是存着一口气罢了。

    登上前头的车辇，她坐在一隅对霍川视若无睹。他在那闭目养神，宋瑜便逗弄糖雪球，学着它发出咪呜咪呜的声音，细细软软，异常可爱。

    霍川的手臂猝不及防一动，抬手捏了捏眉心，吓得宋瑜下意识一缩，便听他哑声：“三妹。”

    恰在此时外头车夫勒紧绳子，在外头道：“郎君，少夫人，端王府到了。”

    宋瑜嗯了一嗯，毫不犹豫地掀开布帘走下马车。澹衫接过她怀里糖雪球，扶着她下车，“姑娘慢一些。”

    抬头正好觑见缓步踱出的霍川，脸上阴云密布，面色骇人。

    天公不作美，原本端王爷设宴在王府后花园，迫于天气原因，只好临时改成一座八角亭。

    他们到时亭内已有几人站着，其中一位气质儒雅，身姿颀长，含笑模样很是亲切儒雅。另有两位不如他出色，约莫二十五上下，想必是端王故交，关系瞧着甚为亲密。

    那位气质出众的青年笑道，不无惊艳：“这位想必便是侯府少夫人了，果真如外头说的那般清绝无双，姿容倾国，成淮兄好福气。”

    另外两位亦是矢口称赞，毫不吝惜赞美之言。宋瑜抿唇笑容有礼，端庄大方，总算知道了这几人的身份。儒雅的这位是当朝太子少傅高祁谦，另两位分别是中书侍郎陈光和王府侍卫统领许盛。

    宋瑜笑着一一颔首，她终归是同别人不一样的，美得干净澄澈，不掺一点杂质，浑然天成。螓首蛾眉，杏脸桃腮，是一种大气磅礴的美，仿佛旁人一切都从成了点缀，唯有她是最耀目的明珠。

    高祁谦回过神，不胜唏嘘，世间竟还有如此美人，不枉此行。

    闷热了许久的天气总算透出一丝凉意，展目望去府里果真饲养着不少猫。颜色各异，各有姿态，却有骄傲十足，同她怀里的糖雪球全然不同。糖雪球才一点点，行将学会下地走路，四肢软绵绵地没有力气，走起来跌跌撞撞。

    八角亭傍湖而建，湖边栽种荷花，如今尚未到开花时节，只露出白白嫩嫩的花苞，随着微风左右曳动。

    不多时端王爷携几位妃子到来，远远瞧着似乎心情大好，朗朗笑声一直传到众人耳中。

    王爷侧妃身子不适，只携带两名庶妃前来，容貌均为中上，但胜在气质绝佳。女眷施施然见礼，丫鬟送上准备好的见面礼，其中一位穿茜红葡萄纹大袖衫的妃子笑了笑，“让妹妹费心了，我这里也准备了一份薄礼，妹妹同霍郎君佳偶天成。”

    说着便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檀木浮雕的盒子，宋瑜接过自然又是一番谢。

    宋瑜下意识偏头觑了霍川一眼，便见他正在同端王说话，全然没注意这边。宋瑜抿了抿唇，心生不满。

    端王是带着琉璃一道来的，这只奇异的猫一来便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它的眼睛流光溢彩，像极了颜色多变的琉璃，可惜这会儿日光被乌云遮住，没法观看其中盛景。

    高祁谦稀罕地摇了摇折扇，“如此罕有的猫，那主人是如何愿意送给王爷的？”

    端王朗声一笑，端是桀骜不羁，“起初那家人很不愿意，但是一听是霍郎君介绍的，登时便改了注意，只要求本王好好照顾。”他边说边拍了拍霍川肩膀，满怀感激，“说起来，还多亏了成淮的功劳。”

    霍川形容一顿，随口问道：“那家人贵姓？”

    端王思忖片刻，恍然大悟，“谢，姓谢！”

    闻言他没再出声，捏着茶杯若有所思。另一边宋瑜微微怔忡，盖因端王的话使她想起一件事情，模模糊糊地嵌在脑海中，想不起来又挥之不去。在她出神的档子，糖雪球从她怀里跳了出去，踉跄了下爬起来继续前行。

    因宋瑜本就蹲着，是以它摔得不多严重，只是它要去哪儿？

    才一会儿的工夫便要跑远，宋瑜跟两位庶妃支会了一声，牵裙跟上糖雪球的步伐。它知道后头有人跟着，是以跑得愈加仓促，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回。宋瑜在后头看了心疼，生怕它一不留神磕着碰着，是以便放慢了脚步跟在它身后。

    糖雪球似乎在找什么，一路左顾右盼，咪呜咪呜地叫着，声音戚戚。

    那边有霍菁菁陪着两位庶妃，她并不操心，反正对所谓的家宴也没多大兴趣。更因心中赌气，索性跟着它闲庭信步。

    王府大得很，丫鬟见到都停下打一声招呼，她慢吞吞地跟在糖雪球身后，倒要看它究竟去向何处。可惜走了大半个院子，也没见它有停下的趋势，反而天色越发沉重阴翳，转眼便有豆大的雨水滴落。

    宋瑜碰了碰脸颊，湿润冰凉，她上前将糖雪球抱在怀中，准备找地方避雨。

    然而糖雪球仿似瞧见了什么，声音欢喜地叫出声来，小爪子不住地往前伸够。宋瑜纳罕地抬头，便见前方树下有一只雪白漂亮的母猫，怀里躲着另外三只小猫。

    雨势渐急，倾盆而落，八角亭下众人唯有转移地方，前往正堂。

    丫鬟在亭外举着伞恭候，头顶轰地炸开一声惊雷，只听霍菁菁小声地道：“阿瑜还没回来呢…”

    霍川攒眉起身，“她去哪了？”

    其中一位庶妃帮着解释，“方才她的小猫跑了，妹妹上前追去。王府建得大，再不回来想必迷路了，郎君不必担心，命下人寻去便是。”

    耳边雷鸣一声接着一声，霍川让明朗撑伞，对端王恭谦道：“内子无礼，请王爷见谅，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端王十分好说话，挥了挥手示意他尽管去，然而觑一眼他双目，“成淮可否需要我另安排几个人手？”

    说话间霍川已经步下台阶，“多谢王爷，我一人即可。”

    他向霍菁菁询问了宋瑜离去的方向，便顺着道路寻去。沉重雨珠打在油纸伞上叮咚作响，底下不时有水洼，明朗便提醒他绕过。两人沿路寻了片刻，没有任何宋瑜踪迹，连明朗都免不了着急，“不如问一问府上下人？”

    霍川没出声，他便当做默认了。明朗把伞交给霍川，独自一人闯入雨幕，没走几步便被淋了湿透。

    恰巧廊下行来一个丫鬟，他将人拦住问了两句话，没有结果。

    回过头来霍川已然不见踪影，他唤了两声“郎君”，可惜无人回应。

    霍川原本立在原处，然而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细微的猫叫声，像极了宋瑜养的糖雪球。

    他便循着声音走去，眼睛看不见总归有诸多不便，没有明朗提醒，稍不留神便踩进水坑。溅湿了衣摆不打紧，反而脚下一滑身子前倾，行将跌倒在地的瞬间，霍川迅速伸手扶住一旁假山。

    石头嶙峋，手心被锋利一面刺入，他蹙了蹙眉，继续前行。只是油纸伞在方才掉落，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他衣衫尽湿。

    猫叫声渐次接近，就在这假山底下。

    霍川立在一处半人高的入口，手扶着洞壁缓缓蹲下身，水珠不断地顺着俊逸脸庞滴下，他朝里面伸出手，“宋瑜？”

    第54章 建平镇

    伴随他话音落下的,是一道骤然降落的闪电。

    映照了霍川半张面容,明润光洁的脸庞紧绷着,眉峰压得极低，一双眸子漆黑如墨。他身上业已湿透,袍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伸出的手掌有被磨破的红痕。模样分明是狼狈的,却又让人觉得无比从容，仿佛他在做的事情极为平常。

    宋瑜确实躲在假山底下，此刻正呆愣愣地盯着洞口，怀里是躁动不安的糖雪球。她身边是一只母猫和三只小猫,均是一脸警惕,毛发被微微打湿,更有晶莹的水珠。

    外头雨还在不停地下,宋瑜下意识地向他伸手，耳旁蓦地传来雷声轰鸣——她心中惊惧，才触到的指尖猛地缩回，可惜已被霍川紧紧握住。

    宋瑜往后跌坐，却因惯性被霍川牢牢压倒在地。糖雪球早已趁机从两人中间溜走，寻找它母亲去了。

    耳畔是他轻轻浅浅的呼吸，宋瑜抬手无措地推了推他，毫无反应。

    良久霍川缓过劲来，撑起身子捏住她下颔，抿唇不悦地问：“你在做什么？”

    宋瑜被迫看向他俊逸脸庞，他身上散发的潮气不断传染给自己，脸上头发上的水珠滴到自己脸上，冰凉却又灼热。宋瑜紧紧盯着他面容，声音不自觉有些发软，“下雨了…糖雪球的母亲非要往这里跑，我没办法…”

    假山内别有洞天，空间足以容纳三五人，是以霍川压着宋瑜毫不费力。外头雨声绵绵不断，里头却寂静得紧，是以霍川冷厉的声音分外清晰，“宋瑜，你是不是傻子？”

    宋瑜默不作声，她当然不是。

    彼时霍川也问过她同样的话，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纵容，哪有今日这般严厉苛刻。宋瑜登时便有些委屈，凭什么他能这样理所当然地凶自己？两人之间的地位一定要如此分明？

    霍川低头毫不客气地咬住她脸颊，果真是气急了，留下一排红红牙印。

    他压抑着低声责骂：“傻子。”

    如若不傻，怎能瞧不出他对她的心意？怎能瞧不出他有多愤怒？

    不需要她有多聪明，足够全心全意相信他足矣，关键时候不闹脾气足矣。霍川真个恼极了她，咬完却又觉得不舍，细心的舐过那排牙印，将她的恐惧颤抖一点点抚平，耐心地像对才出生的羊羔。

    宋瑜委实被他问得有些害怕，连自己都情不自禁地认真思考起来，她当真这么傻吗？

    不至于吧，阿母还时常夸她聪慧机灵。

    可是霍川不止一次地说她傻，难道真这么严重？正在她惘惘不知所措，又有些愤怒的时候，霍川忽然蹦出一句：“不是我。”

    宋瑜握住他的衣裳又松开，一双水润明眸不解地眨了眨，不多时眨出泪花。

    她大概明白了霍川所讲何事，鼻子泛起酸涩，眼前的光景渐次模糊。她有些看不清霍川模样，别开头咕哝了句：“你那时这样好好同我说话，不就好了？”

    偏偏一张脸阴沉得吓人，让她根本不开口，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惹人误会。

    宋瑜吸了吸鼻子，囔囔地带着哭腔，“我不是要怀疑你，我只是没法安心…你别凶我，我虽然傻，但还是有脾气的。”

    说罢当真闭紧嘴巴不再说话，眼神坚定地盯着假山一隅。

    霍川无奈地扯了扯唇角，话都说到这份上，便没有退缩的余地。况且他确实说过日后都不凶她这种话，但真要做起来哪那么容易，他天生便一副恶人面相，更是急躁果决的脾性，稍不留神便能吓着她。

    被他咬的地方仍旧有些疼，宋瑜抬手碰了碰，还在没有破皮。余光瞥见他手上的掌心，大抵是被粗粝的石头划伤，红红一片渗出血丝，他浑不在意。

    外头大雨没有减小的趋势，逐渐积深的雨水顺着洞口流入，一直到宋瑜背部。霍川起身将她抱在怀中，贴着她耳畔故意缓缓：“那三妹要如何原谅我？”

    两人成亲第一夜，霍川便发觉她左耳异常敏感。只消在她耳旁说话，半边身子都会软绵绵地发麻，毫无招架之力。

    那晚他故意在宋瑜左耳边喘息，低低的气息吹拂过耳朵，宋瑜简直要被他折磨得昏死过去。敏感的身子被一遍遍挑逗，饶是她低声啼哭都无用，如同现在这般，霍川坏心眼地戏弄她，她却身子发软无力。

    宋瑜打了个激灵，搓了搓身上泛起的疙瘩，意欲起身离开他的怀抱，“我不知道。”

    霍川却按着她不肯撒手，依旧是在她的左耳边呢喃，“霍继诚过世时我正在陇州，彼时在忙着料理你阿耶的病情，是三日后才知道的，根本没机会动手脚。”

    



第43章


    说话便说话，偏偏他故意放得缓慢，一句话拉得极长。宋瑜精神紧绷，待他说完已然全无抵抗的能力。身子酸酸软软，更是想起羞臊难当的画面，她抬手捂住耳朵，“那大嫂为何怀疑你，说得煞有其事？”

    霍川直身腰背，抬眸若有所思，“原来是她。”

    话音将落宋瑜悔恨地捂住嘴，霍川说得不错，她果真是个傻子，怎么轻易就把人供出来了。饶是后悔也毫无办法，宋瑜松开手攀住他袖子，怏怏地垂下眼睫毛，“昨天我去音缈阁看望大嫂，听见了她跟菁菁谈话…原来蝉玉竟然是她指使的，她为何要这么做？”

    霍川静了静，外头忽然传来明朗唤声，他握着宋瑜的手起身，“大约是走投无路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言罢他若无其事地道：“领我出去。”

    宋瑜想想好像有些明白，年纪轻轻便成了孀居少妇，夫主更留下一位遗腹子。生下来便是不太平的开始，侯夫人虎视眈眈，她几乎能料想前途坎坷。与其生来受苦，不如趁早了结在腹中，她是抱着这种想法，却没想中途被人奋不顾身地救了。

    外头明朗拾起霍川掉落的油纸伞，举目四望，便见宋瑜牵着霍川小心翼翼地从假山底下出来。两人模样难免狼狈，尤其身后还跟着一排小猫崽，情景颇有些好笑，却又异常地协调。

    统共只有一把伞，明朗递给他俩打着，独自走在两人身后。

    宋瑜一手抱着糖雪球一手牵着霍川，根本腾不出手打伞。是以霍川接过伞柄，顺势将宋瑜搂在怀中。伞沿其实很大，他和明朗两个男人打着绰绰有余，可霍川偏要将她抱得如此近，不留一丝空隙。

    霍川哪里都生得精细，唯有一双手微微有些粗粝，起着薄弱的茧子。宋瑜尽量避开他掌心受伤的地方，牵着他四根手指头前行。

    霍川毫无预兆地问：“好了吗？”

    宋瑜怔怔，不明其意地嗯了一声，仰头只能看到他下颔流畅的弧度。

    霍川便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原谅我了吗？”

    宋瑜收回视线，看向湖中栽种的菡萏，“没有。”

    她平白无故受了委屈，这回断不能稀里糊涂地便原谅他。否则有一便有二，日后他更不将自己放在心上，动辄打骂，那该如何是好？

    宋瑜定下决心，脚步益发地快了。

    两人来到正堂已是一炷香后的事情，盖因身上湿透，唯有到一旁换身干净衣裳。宋瑜跟其中一位庶妃身量相差无几，便随着她到了院子换衣裳。

    松花色织金蝴蝶纹大袖衫穿在身上，显得身姿益发纤长娉婷，更是尊贵十足。宋瑜鲜少穿如此张扬的衣裳，偶尔一次竟意外地好看，十分适合她。同样的衣裳穿在不同人身上，效果也有几分区别，庶妃脸色僵了一僵，旋即面色如常地领着她回到正堂。

    霍川换了端王的便服，瞧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袖口略短了一些。

    端王笑道：“成淮便先凑合着吧。”

    宋瑜和庶妃进来后，他稍稍抬眸，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稍纵即逝。是不掺杂任何情怀的赞叹，这端王果真如同外头说的一般，对女人提不起兴趣。宋瑜对他的妃子颇有些同情，猫都比自己珍贵，一定很受挫吧。

    宋瑜弯眸轻笑，偏头对上一道灼灼视线，微一滞，同对方颔首示意。对方似乎是侯府侍卫总管，名叫许盛，宋瑜不着痕迹地别开目光，与霍菁菁谈话。

    合着今日家宴是办不成了，天气实在不赶巧。众人便在正堂摆了小宴，端王带头小酌几杯，直到未时才肯放人回去。

    霍川本就不胜酒力，两杯下肚轻易被人撂倒。

    他身子斜斜地倚靠在宋瑜身上，白皙脸蛋泛红，喉咙地咕哝了句不大清楚的话。宋瑜偏头，眼前正好是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心中犹有不甘，反正他现在是睡着的，遂壮着胆子学他咬了一口。

    岂料霍川没有征兆地偏头，堵住她樱唇，顺势将人摁倒在榻上，认认真真地吻噬起来。

    他口中带着灼热的酒气，几乎要将宋瑜燃烧殆尽。毫不客气地肆虐闯荡，极其强烈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分不清他究竟是醉着抑或清醒，将宋瑜吻得七荤八素。他意犹未尽地轻咬宋瑜唇瓣，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专心致志。

    宋瑜悄悄睁开眼打量他，双目阖起，每一根眼睫毛地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不安分地解开衣带，从一侧探入握住宋瑜纤弱腰肢，手心滚烫的温度瞬间便传染给了她。宋瑜恍然醒神，匆匆阻止他继续往上探索的动作，“不行，这、这是马车！”

    霍川没听清，在她耳边不解地嗯了一声，下一瞬已然握住她柔软的胸脯，兀自低笑，“三妹…好软。”

    宋瑜一张脸烧得通红，没见过这么耍流氓的，偏偏他说话的气息洒在耳边，宋瑜软了半个身子，撼动不了他分毫。他手上动作不安分就罢了，宋瑜咬着他肩头隐忍，未料想他竟然低下头去…

    宋瑜呜咽一声摇头抗拒，她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外头是驾车的仆从，传到侯夫人耳中一定会被耳提面命。难怪说女人都是水做的，稍微一碰便几欲融化，宋瑜眼睛湿润，恍惚间似乎听到霍川问了句：“原谅我，三妹？”

    怎么会有这样狡猾的人！

    宋瑜愤恨不平，原来他是故意的，如此一来更加不能轻易原谅他了。宋瑜倔强地摇摇头，贝齿紧咬十分坚决，“不要，我在生气。”

    音落霍川睁开眼眸，着力咬在最脆弱的那处，用牙齿缓慢地碾磨。宋瑜果真收不住，细细地叫出声来，小猫一样挠在人心头。她又惊又惧，疼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愉悦，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羞怯地咬住手背不再发声。

    霍川将她逗弄了一遍，酒已醒得差不多，不远处便是庐阳侯府。缓缓将她松开，平息了心虚才道：“想回陇州吗？”

    宋瑜退避一旁快速整理好衣裳，难眼睛不住地瞪他，听闻此言动作微顿，很快点了点头，“想。”

    他不再出声，舒展双腿倚靠在车壁上，两手交叠，不动声色。宋瑜焉能猜不出他是何意，不就是想让她原谅他，他才肯带自己回去？

    车辇停在侯府门口，宋瑜率先走下马车，澹衫薄罗早已在门口等候，目下忙围上来伺候。

    原本成亲后便要回家省亲的，但是两地距离远，是以延后几日也无大碍。

    宋瑜确实是想家了，这些天她越难过，便越想龚夫人的疼爱，和家人的关怀，就连宋琛那张面目可憎的脸都变得亲切起来。

    丫鬟拿了药膏要给霍川上药，他攒眉避开，十分厌恶旁碰触，“宋瑜呢？”

    丫鬟面色尴尬，如实相告，“少夫人在里头逗糖雪球…”

    从一回来她便不说话，做足了要冷战的准备。霍川冷声一笑，面色沉沉，“请少夫人来，若再不来，就一辈子别想回去陇州。”

    宋瑜抱着糖雪球立在落地罩下，正好听见这一句，她急匆匆地辩驳：“为何！”

    霍川受伤的手摊开放在膝头，另一手支颐，好整以暇地开口：“因为我不答应。”

    真是要气死人…宋瑜将糖雪球塞到澹衫手中，牵裙上前。其实她没跟糖雪球玩什么，泰半时候都是在想心事，看着它发呆罢了。既然霍川如是开口，她义愤填膺地夺过丫鬟手里巾栉，不就是上个药而已，反正也不止一回。

    宋瑜若要做什么，便是极其认真的。她将霍川的伤口清洗干净，挑出里头细小的砂砾，旋即再上药。

    她正认真做着这些时，霍川在她头顶问道：“糖雪球好玩吗？”

    宋瑜动作微顿，不解地看了看他，只见他仍是方才那副模样，眉宇之间不大愉悦，甚至有些阴沉。

    她低头随口应付了句：“嗯。”

    霍川张了张口，明显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直到宋瑜给他上完药，他顺势倒在宋瑜肩头，深深地瞧不见脸上表情，“我们过两天就回陇州，作为条件，你原谅我。”

    宋瑜没有反应。

    他抬手按在宋瑜头顶，烦躁地拨拉两下，语气不善，“日后不凶你了，有事一定同你好好说。”

    过了好半刻，宋瑜才小声地“哦”了一声。

    回陇州省亲的日子定在六月初三，宋瑜每日掰着手指头盼那日到来。

    庐阳侯近来不断地给霍川找郎中，迫切希望治好他的眼睛，很有些急功近利。反而霍川对此事平平淡淡不以为意，必要时刻配合一番，瞧不出喜怒哀乐。

    郎中的法子不知有无效用，他是因为尝试得多了，是以才不抱任何希望。这些郎中口碑都不错，却对霍川的眼睛束手无策，一来时候确实常了，二来寻不出病因。庐阳侯备感失望地将那些人送了回去，各付了一些诊金。

    上回宋瑜半路退缩，将食盒转交给了丫鬟，没几日陈琴音身子无大碍了，便亲自前来道谢。

    宋瑜见到她颇为惊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大抵是恨霍川的，面上却伪装得很好，这种人让宋瑜敬谢不敏。

    然而面子工夫却要做足，她将人请入屋中，伺候茶水。“嫂子身怀六甲，理应我去看你才是，却要劳烦你走此一遭，实在惭愧。”

    陈琴音淡笑，“不妨事，郎中也说了让我常走动，对肚里孩子好。”

    她比前几日瞧着红润了些，气色也好。说罢真心诚意地对宋瑜一笑，像寒冬腊月里绽开的一株梅花，“那日的事多亏了弟妹，我心里感激，若是没有你…”

    不知其中多少真情实意，宋瑜轻易不敢揣摩，她跟着一笑，“大嫂不必放在心上，搁在旁人身上想必也会如此。毕竟你身子珍贵，万万不能出了差池。”

    陈琴音笑容淡去，她勉强撑起唇角，“这侯府中，又有多少人真正盼着他降生…”

    宋瑜默声，这好像不是她能随意接口的话。她敛了敛心神，温婉有礼，“大嫂说的什么话，侯爷和夫人，还有太夫人必定是十分期待的。府里人丁本不就不旺，大嫂若是能添个一儿半女，该是莫大的喜事。”

    闻言陈琴音这才正视她来，瞧着纤细柔弱的姑娘，骨子里似乎有无尽的力量，固执坚强。

    她分明不适合侯府，却要强迫自己适应其中，已经做得格外好了。陈琴音对她并不厌恶，相反的还很感激敬佩，末了牵唇，“怎么不见成淮，听闻这几日侯爷四处找人为他医治双眼，不知结果如何？”

    宋瑜微顿，抿唇低声：“他有事不在府中。”

    旋即看了眼陈琴音，手指不自觉地搅弄，“寻了许多郎中，但都没有办法，恐怕医好的几率不大。”

    这几日跟霍川在一起，她也被感染了那份豁达，对此很是看得开。他自个儿都不介意了，她跟着瞎操心也无济于事。索性顺其自然，前面几年都顺顺当当地过来了，日后也不成问题。

    陈琴音微沉吟，少顷舒展眉心，“其实我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我家在梁州建平镇，那里世代以医药营生。其中一个老先生专门给人医治眼睛，对此很有研究，若是你们得空，可以前去看看。”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桃木坠子，“这是老先生幼时送我的吊坠，你们拿着他便会认得。”

    宋瑜接过时有些恍惚，想了想仍旧忍不住问：“大嫂为何要帮我们？”

    那日听她所言，语气憎恨，本以为她是恨极了霍川，可今日态度为何急转直下？

    陈琴音起身，是时候告辞，她走到门边顿住，“就当是感谢弟妹救我一命。”

    说罢踅身离去，一如来时那样匆忙。

    宋瑜捧着桃木坠子惘惘，她走到内室，美人榻上躺着一人。

    霍川双手枕在脑后，漆黑的眸子睁着，仿佛在看头顶梁柱，可他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听到宋瑜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道：“愣着做什么？”

    宋瑜慢吞吞地走到跟前，将手掌送到他跟前，末了想起他看不见，便将坠子放入他手中，“大嫂给了我这个。”

    霍川面无表情，方才两人谈话就在外头，他如何听不到？

    只是有些意外罢了，他反手握住宋瑜将她带到怀中，抵着她头顶挑唇，“我的三妹真有本领。”

    宋瑜被他说得一愣，原本没打算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这么一说反倒教人不好意思起来。

    “那你去吗？”宋瑜攒着他的袖缘问道。

    霍川沉吟片刻，“待我将侯府事情处理完，便同你一起去。”

    若真有此等高人，不妨再相信一次。他的三妹长如何模样，若是看不到委实可惜。

    宋瑜动了动，欲言又止。

    日子转眼进入六月，没几日便要回陇州省亲。侯府无论如何不能失了面子，是以庐阳侯命人准备了回礼，金钏发簪，布料玉器，无不珍品，给足了宋家面子。

    马车缓缓驶出永安城，因前一日才下罢雨，路上十分不平整。车轱辘不甚陷入泥坑中，正好是承载物品的车辇，重量不轻，马儿筋疲力竭仍旧没能拉出来。

    远处渐次驶来另一辆车辇，瞧着他们似要帮助，便在路边停下。

    第55章 桃木坠

    前面车辇已经行出段距离,察觉后面出了意外，不得已折返。

    宋瑜打帘往外看，与对面下来的人打了照面。来人一身宝蓝缂丝长袍,风姿儒雅，气度翩翩,恰是谢昌无疑。

    有些意外会在此处遇见他，宋瑜怔楞之余，更多的是疑惑。车辇是从永安城驶出来的，这么说，他也去了永安？

    非但如此，车夫解下棕色骏马带到载货的车辇跟前,协助他们将车轱辘从泥坑中拯救出来。这种时候若不下去道谢,委实说不过去,她隔着几人的距离远远施礼，“未料想会在此处遇见，多谢郎君相助。”

    谢昌更为诧异，旋即朗朗一笑，“举手之劳，三娘不必客气。”

    端王养的那只琉璃确实是谢家不错，谢昌便是为了此事来永安城，顺道游览一番罢了。没想到这世界竟如此小，能在最后一天遇见宋瑜，他胸腔溢满惊喜。想到琉璃，再看前方亭亭玉立的姑娘，免不了心中怅惘。

    帘内的人听到了熟悉声音，霍川眉头微蹙，抬手轻叩门板，悠远低沉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有劳谢郎君，改日再登门拜访。”

    言下之意便是可以启程了，霍川说话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分明是道谢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平淡得紧，教人霎时接不上话。

    谢昌并未在意，对这紧闭的帘子抱了抱拳，“拜访倒是不必，二位想必也是回陇州？既然同行，路上理应互相照应。”

    霍川低声，意味深远，“自然。”

    重新踏上车辇，走上官道之后便顺利了许多，没有再出意外。

    只不过…宋瑜觑一眼身旁霍川，自打谢昌出现他便一直沉着脸。宋瑜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拇指轻细地摩挲她的虎口，教人毛骨悚然。偏偏他一言不发，黝黑深邃的眸子一动不动，不知想些什么。

    宋瑜被他这举措弄得心中惊惧，莫名地想抽出手来，可又怕惹他不快。遂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点了点他手背，“你在生气吗？”

    霍川眼珠子动了动，身子索性往车壁上倾倒，懒怠地闭上双目，反而将宋瑜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宋瑜因他举措莫名其妙，壮着胆子又问：“为何生气？”

    



第44章


    音落眼前一黑，她便被摁在了霍川胸口，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掌控住她的脑袋。宋瑜看不到他的表情，许久才听他道：“我没生气。”

    宋瑜自当不信，眸子滴溜溜地转了圈，主动环住他腰身蹭了蹭，“你可以同我说，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她的头顶碰在霍川下颔，缜发如云，搔得人心痒难耐。霍川禁不住抬手制住她动作，声音却含着几分笑意，“你要如何帮我？”

    连他为何烦闷都不清楚，却敢扬言要帮助他，这姑娘真个天真。霍川的手顺着她脸颊滑落，低头在她脸颊咬了一口，力道很轻，一点儿也不疼。

    宋瑜认真一想，确实没什么好法子，言语坦诚，“我还没想好。”

    霍川抿了下唇，不再逗她。

    傍晚经过永安城最近一处小镇，一行人准备下榻，便寻了个相对干净的客栈。

    可巧的是他们才要罢房间，伙计领着上楼去，外头谢家的车辇便停在门口。谢昌同仆从一并入内，抬眸不经意对上她的目光，坦然一笑。启唇一张一合说了二字，宋瑜怔了怔颔首，连忙收回目光拾步上前。

    他说的“幸会”二字，分明极其普通，客气有礼，可宋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澹衫铺好床褥，又将桌椅擦拭一遍，见宋瑜立在落地罩下一脸严肃，黛眉拧起若有所思，“姑娘是否觉得哪里不满？方才便一直忧心忡忡的模样。”

    宋瑜堪堪回神，摇了摇头，“你同薄罗收拾好便退下吧，路上颠簸累了一天，好好休息明日才能赶路。”

    澹衫颔首应是，“姑娘可应付得过来？”

    宋瑜下意识往霍川睇去一眼，只是伺候他洗漱并非难事，“不必担心。”

    正好如了薄罗心意，她方才业已困乏得不行。将行礼收拾完毕，衣裳叠放整齐放于床头，她讨好地笑道，“姑娘如此善良，定当长命百岁！”

    宋瑜被她滑稽的模样逗笑，心里积郁消散了些，“滑头。”

    两人退出房间，顿时安静不少。

    霍川正在外头同陈管事谈话，此处通往梁州，需要十日路程，不妨顺道去请陈琴音口中的老郎中。桃木坠子在宋瑜身上，霍川正欲踅身取来，忽闻前方一阵脚步声，楼梯年月已久，踩在上头嘎吱作响。

    他们的房间临近楼梯，不多时几人便走到跟前，在他跟前停住。

    一道温润嗓音彬彬有礼，“不知园主也住此处，倒显得这镇子有些小了。”

    “镇子不小。”霍川唇角挑起讥诮，手臂扶在栏杆上，话里有话，“是谢郎君偏爱此处罢了。”

    至于究竟偏爱这家客栈，还是偏爱客栈里的人，不得而知。

    谢昌微顿，从容不迫地笑了笑，“或许是。”

    说罢道别，擦身而过，房间在走廊尽头。

    等了许久霍川才从外头进来，陈管事将他送到门口便离开。

    直棂门紧闭，霍川立在门口未动，宋瑜从内室走出，上前将他引到绣墩旁坐下。正欲开口询问他是否吃饭，便听他问：“陈氏交予你的坠子可带在身上？”

    一行人在路上随意吃了几口干粮，宋瑜没什么胃口，便想问他意见。

    闻言在袖子里找了找，她记得一直带在身上，然而却没找到。便回屋翻找行囊，在妆奁盒子里找到，递到霍川手中好奇道：“你要它做什么，莫非打算现在去请郎中？”

    霍川收起答是，末了再去动作。

    宋瑜本以为他着急要，哪想他一点不放在心上。他按捏了两下眉心，以手支颐，若有所思，“三妹知道谢昌住在此处？”

    桌上摆放茶壶，宋瑜倒了一杯放他手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险些被他这句话问得呛住。她老老实实地点头，“方才谢郎君进来时，我恰巧看见了。”

    原来他的反常是因为此事，宋瑜抿唇翘了翘，虽说不应该，但心里总归有几分高兴。她今日总是口渴，不知不觉三两杯茶水下肚，被霍川按住手腕，“别再喝了，一会当心闹肚子。”

    说着扬声唤来伙计，让他重新置备热茶，伙计连连应是。

    宋瑜悄悄打量他，冷淡凉薄的一张脸，面无表情，似乎没有缓和的迹象。她托腮认真地端详他眉眼，嫩唇翘起弧度，“你不必担心，我同他没有说话，更不会再有交集。我既然嫁给你了，自然知道拿捏分寸的。”

    霍川眉头一紧，“你所做的这些，只是因为嫁给了我？”

    宋瑜不明白哪里说错了，前前后后想一遍也没觉得哪里不妥，“难道还有别的？”

    她还不如不说，霍川俊颜转瞬阴沉，他捏着面前茶杯。

    正好伙计重新送来热茶，笑脸热情洋溢，正准备询问霍川是否需要添茶。便见他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周身阴气沉沉，面上分明没有任何表情，却硬生生教人畏惧。他讪讪地收回手，朝宋瑜笑得比哭还难看，连忙退了出去。

    饶是宋瑜早已习惯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此刻也难免生出逃跑的念头，多想跟着伙计一并退下，他简直太难伺候。

    两人之间沉默好片刻，宋瑜终究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霍川的袖缘，“我想下楼去…”

    茶水喝多了，总有不得已的时候。

    她羞于启齿，偏偏霍川偏头，“去做什么？”

    宋瑜说不出口，两人才成亲没多久，仍旧保留着女儿家的羞怯。然而霍川一副不说清楚便别想下去的架势，她不得已拿起霍川手掌，脸蛋红红地写下两个字。

    霍川唇瓣微不可查地弯了弯，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害羞又娇俏的模样，反握住她的小手，“我陪你下去。”

    这种事怎能教他陪着，宋瑜原本只打算寻找澹衫薄罗而已。她摇头不迭，“我很快回来。”

    霍川已经起身，不容置喙，“走吧。”

    论固执宋瑜肯定拗不过他，况且她懂得见好就收，难得气氛缓和了一些，这种时候自然应该选择顺从。她向人询问了位置，便跟霍川一道前往客栈后院，院子里多是犄角旮旯，好不容易才能找到。

    宋瑜让霍川在远处等候，她不放心地叮嘱：“不许乱走。”

    口气与教导孩子无异，霍川俯身在她唇上印了一下，“快去。”

    宋瑜捧着红扑扑的小脸，快步往那处走去。潋滟水眸左顾右盼，刻意记住四周方位，确信无人后才敢进去。饶是如此，等她出来后仍旧走错了方向。

    方才霍川是在廊下等候的，然而这里只有一道月亮门，门内是幽深庭院，哪里有霍川身影？

    她踱步上前，四处走了一圈仍旧毫无头绪，禁不住心中焦急，加快步伐。

    转过一堵红墙，对面迎头撞来一人，她踉跄两步站稳，抬眸从对方眼里看到诧异。

    宋瑜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低头勉力稳定心神，“谢郎君可否看见我家夫君？”

    第56章 行香子

    在此处偶遇委实稀罕,盖因平常人不会来后院，况且此处偏僻,宋瑜免不了目露疑惑。

    谢昌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她眼里怀着希冀,双手不安地攒着织金石榴裙，一看便是迷路了。她明亮眸子不安地四下环顾,谢昌眉眼泛起柔色,“我方才去马厩看了一趟,并未遇见霍园主。”

    宋瑜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转身便要离去,仍旧不忘回以感激一笑,“多谢郎君告知。”

    此次一别，不知何日能再相见。

    多日前她嫁往永安城,谢昌其实在场，但他没勇气到前院恭贺，是以只在府外静静地观望。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她身穿大红喜服，销金盖头掩去了她的容貌，谢昌却能想象出是何等的美艳。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那原本是为他置备的喜服，最后却成全了另一个男人。

    谢昌亲眼看着她恸哭，看着她踏入车舆，渐行渐远，却无能为力。

    终究没能留住她，同时间无关。

    谢昌垂眸自嘲一笑，饶是过去这么久了，那日光景却历历在目，钝钝地捶打着他胸膛。本以为这辈子都再无见面的机会，然而上天终是垂怜他。一再的巧合叠加一起，大抵便是命中注定。

    若真是难以言说的缘分，那他断然不能轻易放开她。思及此，谢昌慌忙握住宋瑜手腕，“三娘！”

    突如其来的动作惹得宋瑜一惊，第一反应便是甩开，她攒眉退开两步，“请郎君自重。”

    同样的话她也对霍川说过，彼时是霍川将她逼得急了，心生绝望。目下对于谢昌，他向来是温润柔和的，从不曾想他会做出如此唐突的举动，宋瑜从他眼里看到愧歉，顿时怒意烟消云散。

    说不定是真有急事？她是否反应过于激烈了，宋瑜自我怀疑，“谢郎君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谢昌紧盯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生怕是被嫌弃了，好在她眼里并无厌恶。澄净的一双妙目盈满不安和焦虑，此刻送她回去才是明智之举，可惜谢昌这一回不想再当正人君子，他宁愿卑鄙一回，也要将话说清楚。

    自然焦急，宋瑜如何能不焦急，她离开的时间太久，依照霍川的性子一定会失去耐心。

    他一个瞎子，随处走动可比宋瑜麻烦多了！

    谢昌要说的话全在嘴边，他掩唇轻咳，“端王新得来的那只猫，三娘知道吗？”

    宋瑜不明所以，好端端的同琉璃有何关系？她点了点头，“前几日去王府见过一面，确实很漂亮。”转念一想原本是他家的，笑中蕴含几分不解，“那样珍奇的猫，你就轻易送出去？”

    谢昌不答反问：“三娘对它当真一点印象也无？”

    这可真把宋瑜问住了，她对琉璃并无印象。如此独一无二的动物，理应记忆深刻才是，宋瑜思忖片刻老实摇头，“莫非我以前见过它？”

    确实见过，是谢昌亲自抱到她面前的。

    那时宋瑜才十二，两家做客，谢昌将她领到后院一处墙角。茂盛草丛底下卧着一只懒洋洋的小猫，它正睡着，是以宋瑜没能看到它流光溢彩的瞳仁。

    谢昌曾经问她是否愿意抱回去养，宋瑜爱不释手地摸了许久，摸了捏着它柔软的耳朵遗憾道：“阿母不能养这些小动物…”

    少年明亮的眸子有瞬间黯淡，旋即咧嘴爽朗一笑，“没关系，那便由我来养。何时你想见它，只管来我家便是。”

    闻言宋瑜干脆地嗯一声，眸子弯起有如明月，“好！”

    明明已经约定好了，她却一次都没来过。

    那本来就是为她养的，若是她看不到，又有何意义？是以当端王府来人时，谢昌没多思考便同意了。庐阳侯府与端王府交好，宋瑜或许能够看到，他不奢望她能记起，只消她能看一眼，便算得上功德圆满。

    谢昌凝望着宋瑜，弯起唇角，“看样子，三娘确实没想起来。”

    宋瑜委实不记得这么回事，准确地说忘得一干二净。她讪讪地碰了下脸颊，心虚地别开视线，“我还当你那时说笑的…况且阿母本就管得严，我轻易不能出府…”

    听他叙完来龙去脉，说不惭愧是假的，失约这种事本就不应该，况且还是好几年。宋瑜脚尖在地上尴尬地转了转，她当时为什么不去呢？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家中确实管得教严，二是她从谢昌眼里看到了热烈。

    彼时虽小，但旁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多少能悟出些什么。她本就怯懦胆小，面对这种事无从应付，唯有逃避。

    谢昌一直记在心上，他究竟对她放入了多少情意？

    宋瑜不能深思，她会愈加愧疚。“对不起，我应当让人跟你说一声…不过事情过去已久，琉璃已经是端王的爱宠…那些事情，谢郎君不如早点忘记…”

    既然话已说开，不如趁此机会说个清楚，不能误了他的前程。

    侯府跟谢家偶尔有来往，宋瑜多少能听见一些消息。譬如谢昌至今尚未定亲，谢家主母给他寻了几门好姻缘，却都被他拒绝。他年纪不小了，再不早日定下来恐怕真会耽误终生。

    虽说不全是她的原因，但总归因她所致，宋瑜想劝一劝他，“你…”

    才吐出一个字，便被谢昌示意噤声，他竖起指头挡在她唇边，笑容如沐春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三娘，我不想听。”

    宋瑜睁大眼，两人之间做这姿势实在有些亲昵，她手背贴在脸颊上，踅身便走，“我要去找夫君了。”

    走得匆忙，没看见谢昌眼里渐次升起的落寞。

    宋瑜一个人在后院绕了许久，只因她走反了方向。

    廊庑下远远地立着一人，斜斜地倚在廊柱下，低头蹙眉。霍川背脊挺直，身姿颀长，旖旎霞光打在他侧脸上，是无比诱人的光景。

    宋瑜快步上前牵起他的手，老老实实地认错，“我方才走错路了，这才耽搁许久。”

    霍川罕见地没发脾气，握起她的手正欲离去，忽听身后另有一道脚步声。他眉梢微抬，“这是？”

    谢昌抱拳，“我从马厩回来，路上偶遇三娘，得知她迷路便顺道为她引路。”

    话音落下，果见霍川不悦地抿了下唇，一改轻松神色，表情多了几分狠戾冷鸷。

    宋瑜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莫非这段时间都同他在一起？

    原本是不打算让他送的，宋瑜为难地看了看两人，可是她真个绕不出这院子，唯有放下身段让谢昌领路。果真惹霍川不高兴了，她小心翼翼地挠了两下霍川手心，软软的声音满是讨好，“我们回去好不好？”

    霍川将她纤手握紧，毫无预兆地带到怀中，俯身在她脸上轻咬了一口，末了再暧昧地舐牙印，“好慢。”

    宋瑜脸色蓦然通红，他怎能当着旁人的面做这些！

    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羞怯，她捂着脸想推开他，奈何撼动不了他分毫。宋瑜几乎不敢抬头，更不敢看谢昌此时是何种表情，只能听到霍川低沉的嗓音潺潺流动，“多谢郎君将三妹送回来。”

    许久才听到谢昌艰涩，“不必。”

    两人是夫妻，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谢昌望着离去的两人，纤细玲珑的身姿正抬头埋怨地说话，脸上是未褪的红晕。他失落地坐在栏杆上，抬手盖住酸涩的双目，他不能再想，胸口涨得发疼。

    宋瑜喋喋不休地抱怨了一路，霍川都没给任何反应。

    



第45章


    屋中掌灯，氤氲暗昧的灯光照亮一方天地，宋瑜撅嘴十分不满，“你下回不能再这样…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才说完便被霍川压在直棂门上，一手擒住她一只细腕，铺天盖地的怒意汹涌而至。宋瑜正在插门，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尚未品出个中滋味，便听他在耳边逐字逐句询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宋瑜努力缩了缩肩膀，纤长睫毛不安地颤了颤，“没说什么，就是向他问路而已…”

    分明是在说谎，支支吾吾底气不足，她的心思太好猜，根本不必细究。霍川另一手钳住她的下颔，嗓音低缓清冷，“我要听实话。”

    近在咫尺的距离，面前萦绕的是他的气息，宋瑜抗拒地呜咽一声，“真的没什么。”

    若是将实情告诉他，他这么小心眼儿，一定更不会放过自己，不如隐瞒的好。宋瑜心里打着小算盘，可惜霍川不是能轻易被糊弄的，他语气无波无谰，“三妹，不如我们现在回永安城如何？”

    他又威胁！

    宋瑜气馁地瞪了他一眼，明知道她想回家，想见阿母阿耶，他还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过分！

    无奈生杀大权在他手上，宋瑜毫无办法，她敛眸避重就轻地招出：“幼时他养了一只猫，问我是否还记得，就是端王府上的琉璃。”

    不必想也知道那猫的来历，必定是他们两人才有的记忆，说不定还是牵扯不清的情分。霍川漆黑眸子酝酿着滔天怒意，那是他永远无法插足的地方，更加没法磨灭，无能为力促使他更加烦闷。

    宋瑜被他吻住唇瓣，无能为力地承受他赋予的一切。

    客栈的隔音效果十分不好，上一回霍川已经领教。可是这回他偏要故意折磨宋瑜，手下是她细腻光滑的肌肤，他贴着她脸颊善意提醒，“三妹记得小声一些，否则隔壁房间会听到。”

    起初宋瑜没明白过来，直到他强势地进入，她咬着手背强忍着不发出声音，这才顿悟。

    可是哪里容得她控制，霍川蛮不讲理地进占掠夺，她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若说新婚之夜他顾忌她是第一次，那这回便是毫不留情地占有。

    四肢百骸都是他给予的汹涌浪潮，宋瑜下意识攀附住他肩膀，张开小口狠狠咬住，发出可怜兮兮的嘤咛声。耳畔全是他低哑嗓音，“忘记他…三妹，只记住我。”

    宋瑜哪里还有工夫思考其他，泛着泪花的眼眸朦朦胧胧，她轻轻摇头，“停下…快停下…”

    做这种事时她不喜欢出声，偏偏霍川总诱哄她，“我喜欢听。”

    那也不行，他刚才还说隔壁能够听见…隔壁似乎住着陈管事和明朗，宋瑜一想到明日他们看自己的眼光，顿觉无脸见人，埋在霍川颈窝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

    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细细软软地求饶，只会让人更想欺负。

    当然只有他能欺负，这是他的三妹，任谁都无法觊觎。

    虽然两人伪装得很好，但是宋瑜仍旧从陈管事眼里看到了尴尬。

    她窘迫地钻入车辇，顾不上浑身酸疼，只想找个地方躲藏。霍川疯了似的将她折腾到半夜，直到现在她都没缓过来，更不敢接触众人目光。

    她愤恨地等着镇定自若的霍川，凭什么只有他若无其事？脸皮这么厚，难怪不讨人喜欢！

    好在他有点自觉，将宋瑜抱在怀中按捏手脚，得空再占些小便宜。宋瑜捂着嘴不肯让他得逞，盯着他看了少顷，缓缓放下双手，学着在他下颔咬了一口，瘪瘪嘴很是嫌弃，“咸的。”

    一点也不好吃，为何他却总喜欢咬自己？

    霍川禁不住笑，“三妹是香的。”

    极其正常的一句话被他说得暧昧，宋瑜胸口仿佛有东西在冲撞，一下一下跳个不停。她专心致志地看着霍川的脸，连唇边上扬的弧度都不放过，末了敛眸轻声，“我不好吃。”

    霍川握住她纤手，十指交缠，“此话怎讲？”

    她的手太小了，与霍川的摆在一块对比明显，不费力便能轻易包住。

    宋瑜霍地抬眸，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她眉眼弯弯脆声道：“因为你身上的味道传染给我，让我也变得难闻起来。”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霍川笑得饶有趣味，“我的味道是如何传染给你的？”

    宋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默默地不再吱声，低头认真地摆弄他的手指头，假装听不懂。

    陇州与她离开时并无不同，仍旧是繁冗昌盛，熙攘热闹。

    侯府与谢家的车辇一前一后进城，在东大街分为两路。车辇在宋府门口停住，因事先命人支会过，是以宋邺和龚夫人早已在堂屋等候，底下分别端坐着宋珏和宋琛。

    到底是自己家，宋瑜迫不及待地迈过门槛，连礼数都忘了扑倒在龚夫人怀中，“阿母，你想我了吗？我好想你！”

    身旁是精神十足的宋邺，面目祥和地觑着宋瑜撒娇，嘴上却责备：“都是嫁人的姑娘了，怎的还如此冒失？”

    说罢看向紧随而至的霍川，未等他说话，霍川已经掀开长袍行礼，“成淮拜见岳丈岳母。”

    宋邺抬起他的手臂，“不必多礼，路上颠簸想必累极，先坐下。”

    下人将他引到一旁交椅坐下，正好对着宋琛。大半月不见，他似乎又长了不少，眉目之间多了几分英气成熟，只是看霍川的眼神仍旧不顺眼。

    宋瑜赖在龚夫人身边不肯离去，索性让丫鬟搬来杌子，就近坐在她腿边，有许多话要说。

    龚夫人无奈地弹了弹她的眉心，“成何体统？快坐到成淮身边去。”

    宋瑜固执地摇摇头，“我想跟阿母说话，阿母别赶我走好不好？”

    模样殷切，教人不忍再斥责，龚夫人愧歉地觑一眼霍川，“三妹从小便爱黏人，成淮别放在心上。”

    幼时宋瑜没有玩伴，便屈尊降贵地跟宋琛混在一处，两人年纪本就相差不大，是以很能玩到一块。可惜宋琛不想跟姑娘一起，简直降低了他的档次，是以屡屡找借口躲避，不止一次说宋瑜像饴糖一样黏人。

    听罢霍川不以为意地挑唇，“三妹想家了，理应同您亲近一些。”

    爱黏人？霍川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水，君山银针甘醇清冽，回味无穷。他怎么从不知道宋瑜还有黏人的习惯，还是说，只对他例外？

    难得一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堂屋气氛和乐融融。

    宋邺的身体已无大碍，早已从城外别院搬了出来，目下住在宋府。他身子康健是莫大的喜事，宋瑜说一定要好好感谢老郎中，怎奈对方已经回到永安城去了。

    一家人共此吃了一顿饭，陈管事和明朗都在外面，宋瑜体贴地给霍川布置好碗筷，给他夹菜到碗里，托腮笑眯眯地将人看着：“好吃吗？”

    蘑菇煨鸡香味十足，霍川顿了顿，吞入腹中，“嗯。”

    其实他不吃菌类，无论是哪种做法都不吃，宋瑜从未察觉过。霍川听着她同龚夫人谈话声，喝一口茶冲淡口中味道，不动声色地用饭。

    两人之间似乎相处得极好，龚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宋瑜尚未回来之前，她总时不时担心，毕竟当初宋瑜分外不情愿，婚后相处不知如何。

    如今看他二人融洽再好不过，只不过…依照三妹这个迟钝的性子，有些事不得不提点，否则真个要急死人。

    家宴散去，宋瑜跟龚夫人去了西厢房，霍川留在正堂陪同宋邺谈话。宋琛是个闲不住的，早不知道去哪了，另外留下的还有大兄宋珏。

    宋瑜跽身坐在美人榻上，捧着颗桃子咬了一口，大眼睛随着龚夫人骨碌碌地转，“阿母为何不坐下？”

    龚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额头，“你这孩子，究竟有没有心？”

    宋瑜偏头疑惑不解，摸着胸口，“自然有了，还在这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屋里下人业已被支开，全部留在外头候着，龚夫人坐在她身旁，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问：“你同成淮，两人进展到何种程度？”

    这话教人怎么回答，宋瑜低头吃桃，避而不答。

    偏偏阿母不肯罢休，简直为他们操碎了心，“你老实同阿母说…你们，圆房了吗？”

    不怪她这样怀疑，盖因宋瑜木木讷讷的，很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来。

    宋瑜脸颊比手里桃子还红，她闷闷地颔首，细如蚊呐：“圆房了。”

    一颗定心丸吃下肚，龚夫人顺了顺胸口，总算好受了些。她正视宋瑜躲闪的双目，不无认真，“你如今对成淮是何种感觉？”

    宋瑜水眸眨了又眨，诚实道：“我喜欢他…”

    既然是喜欢，怎的还一点不把人家放在心上？龚夫人简直要被噎死，好在成淮足够大度，没有同她一般计较。其实龚夫人不知道，霍川哪里是不计较，他的心眼还没针尖大，他只是想放着待会儿再教训罢了。

    这事怪不着宋瑜，她不知道喜欢是何种感觉，更不懂得如何经营这份情感。先前霍川处处欺负她逼迫她，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他是强势的，偶尔露出脆弱的一面转瞬即逝，宋瑜根本捕捉不着。

    龚夫人便将她今日过失一一指明，“你将人家晾着怎么行？日后你夫妻二人一条心，凡事都该为对方着想。他眼睛不好，你更应该照顾着，万不能再这样粗心大意。”

    宋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要如何对他好呢？”

    龚夫人敲了敲她的脑门，无可奈何，“这些事应当你自己去琢磨，我说再多都无用。”

    好难懂的话，宋瑜黛眉苦恼地拧成一团，听话地点头。

    从西厢房出来她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脚步沉甸甸地。

    堂屋的对话早已谈完，霍川一人独坐其中，姿态闲适地品茶，大抵是在等她。

    宋瑜上前来到他跟前，满脑子都是阿母的话，尚未开口已被他抢先，“三妹。”

    宋瑜紧张地握了握裙子，轻轻地嗯一声。

    少顷，霍川徐徐开口：“我不吃蘑菇。”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宋瑜怔楞，她不解何意，转念想起刚才吃饭时的光景，这才恍然大悟。她抿起唇角，伸手将霍川从位子上拉起来，“那我日后不给你夹了。”

    想了想补充道：“你喜欢吃什么，都要告诉我。”

    原来待他好是这种感觉，一点也不难。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龚夫人神助攻了一把…小鱼总算要学着对串串好了…

    宋琛：不喜欢吃蘑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没想歪真的。

    霍川：滚。

    第57章 宋五叔

    听阿母说过两日姨母一家会来,正好能见上一面。

    姨母龚盈嫁得远,逢年过节才有机会团聚，宋瑜对她虽不大熟悉,但印象一直很好。姨母是个和蔼亲切的人,还有一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儿，名叫林霜。宋瑜对她性格不大了解，但似乎很容易害羞,有一回宋瑜同她对视,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她便匆忙移开目光，红透了一张脸。

    今次宋瑜回家省亲,泰半家眷都前来恭贺探看,或是说些经验之谈，或是询问她婚后事。

    宋瑜被问得招架不住，频频往霍川那边看。他似乎察觉到宋瑜的窘迫，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小手，对三姑六婆耐心道：“三妹身体不适，多谢诸位关怀，我先带她下去休息，失陪。”

    说着当真就这么将人带走了，眼瞅着他要撞到屏风上去，宋瑜连忙出言提醒。

    一出内室，两人立场瞬间转换，宋瑜所幸反握住他，轻车熟路地将人带往后院的凉亭中。

    凉风吹拂鬓角，带来淡淡荷香。凉亭建在一座假山之上，站在此处可以俯瞰阖府风光，底下是一方池塘，稀稀疏疏躺着几朵绽放荷花。鱼儿灵活地游过，激起层层涟漪，转瞬消失不见。

    丫鬟识趣地在亭子底下等候，不去打扰二人的好时光。

    宋瑜松开霍川，手肘撑在栏杆上眺望远处，同他徐徐叙述：“我幼时最怕的便是面对一群亲戚，那时小，又一个人习惯了，忽地蹦出这么多人，我一个都没记住。”说着自己傻乎乎地笑出声来，恬淡馨香萦绕在她身上，“方才多谢你替我解围，否则我真说不下去了。”

    决定要待他好之后，宋瑜发现轻易便能对他敞开心扉。积郁在心头许久的东西，都能说给他听，反正他也不发表意见，是个很好的倾述对象。

    霍川抬手在她脸上狠拧了一下，口吻严厉，“不必对我说谢。”

    她讷讷地哦一声，摸着被捏疼的地方抿了抿唇，同他打商量，“你能不能别捏我？我觉得自己的脸近来变大不少。”

    霍川沉沉低笑，“已经够丑了，不在乎更丑一点。”

    这叫什么话！宋瑜气鼓鼓地瞪着他，没有姑娘家愿意被人说丑的，偏偏他屡教不改。宋瑜恨不得上前挠他的脸，可惜没这个胆子，默默地别开头义正言辞，“我很好看，一点也不丑。你再这么说我要生气了。”

    霍川眉梢微扬，不置可否。

    此话又勾起宋瑜的伤心事，她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太好看了，其他小姑娘都不爱跟我玩耍。”

    她说霍川脸皮厚，其实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霍川终究没忍住嗤笑一声，爱怜不已地揉了揉她的头顶，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为何不跟你玩？你抢了她们心上人？”

    说罢面前浮现谢昌温润如玉的面容，他不悦地皱了皱眉，改口道：“不必理会她们。”

    宋瑜却认真了，她回以往事的模样颇为惆怅，眼睑下敛不大高兴，“起初是同我一起玩的，不过只是因为我能调香罢了。她们得了香料心满意足地回去，却没有人真心诚意地同我交心。背地里说我不是生得好看，只是会折腾自己而已。”

    彼时她多么渴望有个能说话的朋友，可是大家逐渐疏远她，直到再无交集。宋瑜很困惑，她至今都想不明白，究竟她哪里做得不对？

    身旁消沉的情绪过于明显，霍川想忽视都不能，他顿了顿，“三妹知道我在侯府过的日子吗？”

    这是他第一次坦言提起往事，宋瑜顿时忘了伤悲，下意识点头，少顷捏起他袖缘小声道：“你若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第46章


    声音太小，也不知霍川听到没有。他一只手臂闲适地撑在栏杆上，微微俯下身子，声音更加贴近宋瑜，“我刚入府时七岁，事事稀奇，处处稀罕。原本真将那里当做日后的家，后来才知多可笑。”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风声，带来湿润的潮气，更有阵阵荷花香味。

    “我不能在外人面前露面，更不能有所表现。”霍川深不见底的眸子中仿佛承载满园风光，静静地有溪水流淌，“一回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尚未逃脱便得了教训，三九天的池塘寒冷彻骨，险些要了我的命。”

    宋瑜盯着底下的池水，仿佛能感受他话里内容。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述说，其实真相一定更加教人绝望。

    耳畔是他低沉嗓音，宋瑜眼里湿漉漉的，她抬手拭了拭，“那我比你幸福多了，我从没被这么欺负过。”

    霍川撑着下颔，偏头转向她的方向。

    只听宋瑜吸了吸鼻子，语气更行坚定，“不过你放心，日后有我在，定不再让你受欺负。”

    霍川微怔，“为何？”

    宋瑜大胆地抱住他的腰侧，小脑袋埋入他的胸膛，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因为我们是夫妻，荣辱与共。我要保护你，待你好。”

    她分明比自己弱小纤细，还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霍川应该嘲笑她的，不知为何心底一片潮湿，软得一塌糊涂。心里头全被她的声音填满了，是她温柔的力量，霍川抬手将她搂得紧了些，埋首在她浓密乌发中，“这是你说的，三妹要记得这句话。”

    宋瑜点点头，她向来说到做到，况且这不是一时冲动。好在脑瓜子转得快，很快想起来交换条件，“那你日后也不能再欺负我。”

    霍川翘起唇角，“好，我不在外头欺负你。”

    宋瑜想了想似乎没什么不对，小心眼儿地勾起他的小拇指，擅自盖了个章，“说话算数。”

    不在外头欺负，也就是说可以在屋里随意欺负，反正霍川只对屋里欺负有兴趣，这条件他一点不吃亏。

    宋瑜全然不知他的算盘，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分外聪明。时间临近晌午，是该聚在一起吃饭了，是以她领着霍川回到正堂，步子松快许多。

    行将走到廊庑下，便见有一人迟迟才来。

    此人坐在轮椅之中，由仆从推送缓缓行到堂屋门口。他身穿绛紫云纹衣袍，三十上下，形容略微消瘦，模样与宋邺有几分相似。

    宋瑜目露惊喜，松开霍川三两步上前，亲昵地唤了声“五叔”。

    方才还说要对他好呢，转眼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难怪霍川脸色不好。

    被称作五叔的人名唤宋郇，起初宋瑜送给谢昌的笔砚，便是从他那里得来的。这位五叔不爱同人打交道，平常很难得才能见他一面。旁人都道他脾气古怪，不好相处，可是宋瑜却不以为然。

    宋瑜从小就喜欢这位叔父，三五不时便到他府上小坐一番。宋郇也不嫌她烦，每次都很耐心地招待。

    从宋瑜有印象时起，五叔便是坐在轮椅上的，他双腿不能行走，似乎是早年一场意外所致。

    今日家中可谓热闹，宋瑜欢喜地问：“五叔何时想起过来了？”

    上回她出家宋郇没能前往，腿上发作不能见人，以至于错过了小侄女的婚事。

    宋郇抬眸往她身后睇去一眼，笑了笑收回目光，“小侄女出嫁我没能前往，如今你回来，自然要过来见一面。”

    宋瑜弯起眸子，本想走到身后为他推送轮椅，手还没触到椅背，便听身后一声“三妹”。她恍然惊醒，蓦地收回手去，朝宋郇一笑：“我听阿耶说了，当时五叔腿上复发，根本没法前来。我一点也没怪你，因为五叔让人送来贺礼，证明你心里是记得我的。”

    说罢退到身后，将霍川带到他跟前，“五叔，这是我的夫君霍成淮。”

    说罢笑眯眯地向霍川介绍，“这是我五叔。”

    对方身份是长辈，但年纪却没差多少。霍川面无表情地揖礼，声音平淡，“成淮见过五叔。”

    这是宋郇第一次见他模样，原本小侄女要嫁给谢家郎君。他见过谢昌几面，委实没话说，谁想中途出了变故，多年姻缘一朝生变。他细细打量霍川，面不改色对上他空洞黯淡的双目，“常听大兄说起你，今日总算见得上面，到屋里一聚吧。”

    关于霍川的情况，他多少有些耳闻，因两人从未相处过，是以他不好予以置评。不过看宋瑜似乎很喜欢他，那再好不过。

    屋里泰半人物已经落座，男女各分一桌。宋瑜身旁就是龚夫人，接着是婶母姨母，她一眼望去没几个熟稔。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便默默地低头吃自己的。

    然而这场家宴的主角便是她，无论如何是躲不过的，不时有人询问她成亲后如何，夫妻关系如何，婆媳关系如何，有无身孕云云。宋瑜不免觉得好笑，她才成亲不满一个月，哪有那么快的速度？

    转念一想都是在关心她，况且是长辈，她便默默地忍了回去。

    龚夫人同众人摆了摆手，“三妹初为人妇不久，问得露骨免不了害羞。今日就此作罢了，忙碌一早大都饿了，不如先用饭。”

    这才堵住了悠悠众口，宋瑜感激地觑向龚夫人，被她狠狠剜了一眼。

    屏风对面隐隐传来杯盏碰击声，宋瑜往那处乜去，不由自主地担心起霍川来。

    他是碰不得酒的，最多两杯便神志不清，宋瑜领教过不止一回。她想过去劝说，但又不合礼数，支起下颔苦恼地蹙起眉头。

    阿耶和五叔最为嗜酒，两人凑在一块定会喝得昏天暗地，少不了要拉霍川作陪。他那点酒量，哪够那两人折腾的？

    宋瑜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今日霍川与宋郇初见，推拒不得，尚未开席便被灌了两杯绍兴酒。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面前杯盏很快被斟满，身旁宋邺兴致高涨：“来，成淮，今日你要好好陪我喝几杯！”

    饭桌上不胜酒力，说出去简直奇耻大辱。况且是岳丈相邀，没有理由拒绝。

    宋邺举着杯子在他跟前，霍川在杯沿下微一碰，一饮而尽。

    对面是宋琛鄙夷的目光，这酒量也着实太差了点…他夹了几颗花生米送入口中，偏头朝身后仆从低语两句，对方应是退开。

    不多时那仆从转到女眷这桌，借着添茶的工夫同宋瑜说了句话，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宋瑜手下动作微顿，就知道不该放任不管，否则一会儿出事了真个丢人。

    待那仆从悄然离去，宋瑜焦虑不宁地坐在原处，捧着肚子朝龚夫人耳语。

    龚夫人奇怪地觑她一眼，“三妹确定？”

    宋瑜戚戚颔首，配上一张煞白的小脸确实可信。龚夫人旋即松口，“快去收拾，叫个丫鬟陪着。”

    宋瑜得以离席，缓慢地踱出内室。

    在场的诸位都女人，大约能猜到几分，是以掩唇没有询问。直到宋瑜出来正堂，倚靠着廊柱垂眸，对一旁丫鬟道：“等一等。”

    另一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兴致正浓。

    仆从上前对宋邺道：“三女郎身子不适，提前回去了。”

    闻言宋邺放下茶盏，拧起眉头正色，“可否请了郎中？”

    仆从又道：“听闻并无大碍，女郎目下已经回重山院歇息去了。”

    他话音将落，另一边霍川便撑着圆桌起身，他唤来陈管事领路，同众人请辞，“我去看一看，失陪之处，请岳丈见谅。”

    新婚的小两口，如何腻歪都不为过。宋邺很是通情达理，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去吧，顺道替我问一问三妹情况如何，若是严重切莫忘记请郎中。”

    霍川颔首道是，缓步走出正堂。

    他喝得不少，目下脚步有些虚乏，头脑沉甸甸地难受，被外头凉风一吹清醒不少。

    宋瑜就在不远处的廊庑下，见他出来弯目一笑，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总算出来了，我还当你醉倒在里面了呢。”

    霍川没有放松，她身体不适，不敢再压着她，是以勉力稳定脚步。“你身子可否好些了？”

    宋瑜诚实地摇一摇头，“我没事，方才是骗他们的。”

    拿自己的身体随意玩笑，霍川蹙眉很是不满。然而走了两步，泰半重量都叠加在她身上，才恍然顿悟。她是为了替自己解围，才特意说谎？

    思及此，霍川抵住她的额头，灼热呼吸喷洒在她颊畔，“三妹。”

    宋瑜走得很吃力，她哪里扛得动他的重量，几乎都要被他压垮了。奈何重山院还有很远，她不得不咬牙坚持，“嗯？”

    霍川静了许久，才低声呢喃：“我很高兴…”

    宋瑜脚步一滞，偏头恰好迎上他双眸，两人之间挨得极近，睫毛扫在脸上痒痒的分外酥麻。她偏头故意问：“为什么？”

    他估计是醉得严重，搁在平常决计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宋瑜抿起唇角，一时间十分想逗弄他。原来他神志不清的时候这样可爱，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简直跟白天判若两人。

    霍川一壁往前移动一壁继续道：“你能为我着想，我很高兴…我大抵，是真离不开你了…”

    宋瑜嘴角的弧度愈发嚣张，她偏要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末了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声。重山院近在眼前，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穹隆，声音绵软：“那你求求我，我就不离开。”

    好半响霍川没出声，她低头看去，下颔紧紧绷着，分明还有神智，只是不想开口罢了。

    果真不能希冀霍川太多，哪怕他醉酒也骄傲得很，宋瑜不满地瘪瘪嘴，将他送回屋中。

    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人，这个时候话总是特别多。宋瑜纳闷地给他擦拭额头细汗，丫鬟在煮醒酒汤，稍后便送来。

    宋瑜以往怎么没发觉，他不设防备时很好欺负。特意贴在他唇边偷听他说话，可惜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她学着捏了捏霍川脸庞，“你说，当时为何非要娶我？”

    这是宋瑜心里头一直困惑的事，两人当初根本没有交集，更没说过几回话，何故他就非自己不可？宋瑜好几次想问出口，碍于惧怕他威严，每回都囫囵咽了回去。

    目下霍川神智恍惚，勾起了她的小心思，这才脱口而出。

    霍川抬手覆在额上，眉头蹙起不大舒服，却还是听话地如实相告：“胆小怕事，很好掌控…”

    起初宋瑜没听清，低下头去便听到这么八个字，顿时不满地撅起嘴。这叫什么答案？他在养宠物不成？

    她不依不饶又问：“现在呢，你对我是何感觉？”

    霍川只觉得头顶有一只嘈杂的雀鸟，想赶走它却无能为力。朦胧中仿佛听到宋瑜的声音，她问了什么？霍川思量许久，缓缓吐出一个字。

    宋瑜脸色蓦然通红，惊慌失措地离开床头，捧着烧红的脸颊愣愣将他觑着。

    恰好丫鬟端着醒酒汤进屋，险些被她撞上，“姑娘当心！”

    宋瑜退开半步，从丫鬟手里接过青釉瓷碗，重新回去喂他喝下。霍川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下，宋瑜禁不住分神端详他模样，连自己看呆了都不自知。

    酒醒之后，霍川概不承认自己说过那样的话。神色淡淡，无波无谰，“三妹听错了。”

    宋瑜故意哼一声，“分明没听错！”

    她一字一句地将霍川的话复述了遍，关于她“胆小怕事，很好掌控”这个霍川没否认，事实确实如此。然而下一句，他抬手将宋瑜捞到跟前，贴在她耳边愉悦地笑了笑，“真的听错了，我还说了另外一句。”

    说着，在宋瑜怔忡之际，他启唇：“是我爱你，三妹，你没听到吗？”

    宋瑜登时就忘记反应，四肢僵硬，半个身子软绵绵地失去力气。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目下被他清清楚楚地重复一遍，简直心如擂鼓。

    她眨了眨眼，“听到了…”

    真个笨死了，霍川挫败地弹了弹她的眉心，对她无辙。

    姨母家距离陇州有七八天的行程，后日傍晚才堪堪赶到。

    宋瑜到堂屋迎接，去时人已经到齐，下方端坐的妇人便是姨母无疑。她穿着竖领红色竖领斜襟琵琶秀长衫，四合如意云纹端庄大气，她见到宋瑜很是亲切，欢喜地握着她双手感慨：“许久未见，益发地漂亮了。”

    宋瑜腼腆一笑，“姨母也一点没变，瞧着还是那么年轻。”

    她最会说话，难怪讨长辈喜欢。龚氏身旁坐着的便是她姨父，身宽体胖，很是富态，亦是和蔼可亲的模样。宋瑜携着霍川一一见礼，引荐他们认识后才落座。

    对面坐着的是个脸蛋红红的姑娘，微垂着头，接触到她目光慌忙移开。少顷缓慢地转了回来，糯糯唤了声：“阿姐。”

    她比宋瑜小两个月，穿着樱色牡丹芙蓉罗裙，生得娇俏可人。

    宋瑜以前没机会同她接触，只记得她叫林霜，是姨母家唯一的姑娘。

    起初她还纳罕，最近没甚节日，姨母为何千里迢迢赶到陇州来？听两家长辈谈话，才隐约摸出点头绪来。

    原来姨母此次前来是为林霜的婚事，对方便是谢家郎君，谢昌。

    两家前些日子闹得极僵，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谢家更不敢再向宋家提亲。然而龚夫人是真个中意谢昌，他对宋邺的病情极为上心，三五不时送来良药补品，大为裨益。后来得知老郎中是由他引荐的，对他的怒意顿时消弭。

    听闻他尚未定亲，连说几门亲事都不满意，猜想当初退亲或许另有隐情。但这么好的孩子万不能耽误，想起妹妹家的姑娘至今待字闺中，忍不住为两人牵线搭桥。

    摸清来龙去脉，宋瑜悄悄抬头打量对面姑娘。她想必也知道其中缘由，头深深地埋着不肯抬起，两个小拳头紧紧地捏着放在膝上。

    宋瑜跟谢昌订过亲，林霜想必清楚此事。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但多少有些尴尬。

    宋瑜别开视线，若她真能跟谢昌凑成一对，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第58章 大隆寺

    借着去山上进香的工夫,顺道让两人让两人认识一番。龚夫人用心良苦,平日养在深闺的姑娘，哪有机会接触旁人,说出去败坏名声。

    宋瑜对大隆寺有很深的阴影，她跟霍川便是在那里认识的,听到消息连连摇头。“阿母同姨母去吧,我在家中留着。”

    



第47章


    她下意识地逃避那处,总觉得有些不顺利。

    林霜就坐在她的对面，不经意与她对上眼神,心虚地匆匆错开。她才来一天，何曾做过亏心事,怎的就怯懦成这样？

    龚夫人对她此言有些不满，“你出嫁前我曾在菩萨面前上香许愿,希望你万事顺利，如今理应去还愿才是。你若是不去，如何说得过去？”

    姨母也跟着劝说，道她一人留在府中没甚意思，倒不如外出散心。谈话间似乎宋琛也去，他这么爱凑热闹，一定不会放过。

    宋瑜没办法只得应下，回去后再同霍川商议，不知他是否愿意前往。

    怀揣心事同龚夫人告辞，宋瑜走在廊下胡思乱想。身后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她回头对上一双焦虑双眸，林霜在她几步开外霍地停住，欲言又止。

    宋瑜偏头，“你有话同我说？”

    屋内阿母尚在同姨母谈话，她贸贸然闯出来，必定是有要事。宋瑜便到院中一处凉亭坐下，支起下颔眼巴巴地瞅着她，“你要同我说何事？”

    林霜跟了她一路，只字不语。闻声抬手挡住红透的脸颊，水汪汪的眸子里全是窘迫拘谨，声音很轻柔，“阿姐想必知道…我这次来所为何事…”

    有丫鬟在场她说不出话，是以宋瑜便将薄罗澹衫支开，命她二人拿些茶点来。合着天色还早，日头尚未西斜，坐在此处乘凉未尝不可。

    宋瑜诚恳地点点头，招呼她坐下，仰着头看人委实好累，“自然知道，阿母早同我说过。”

    她捏着面前茶杯，急切地看向宋瑜，语无伦次，“你不觉得别扭吗…毕竟你，你和…”

    说到一半自己先低下头去，她紧咬着下唇，说不出口。

    见她一副要哭的模样，宋瑜反而慌张起来，掏出绢帕递到她跟前，“为何我会觉得别扭？我同谢郎君是订过亲，但那都是过去的事，目下我嫁给霍川，已同谢昌没有任何瓜葛。他要娶妻生子，天经地义之事，哪里轮得到我来管？”

    林霜默默地接过绣鸳鸯戏水的锦帕，拭了拭眼角泪珠，“大概不是这样，是我的问题…我生怕你生气，觉得我横刀夺爱…”

    宋瑜忍俊不禁，险些捂着肚子笑倒一旁。

    哪来的横刀夺爱一说？别说她对谢昌没有男女之情，就算有也再无可能，她若是嫁去谢家，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嫡妻。林霜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因为我不爱谢昌，是以不算横刀夺爱。”宋瑜水眸湿漉漉的，唇角弯起的模样分外好看，她如实相告。

    林霜攒着袖缘，她声音不稳：“可是谢郎君喜欢你。我先前见过他一面，他眼里只有你。”

    宋瑜怔怔，不知从何作答。

    她何曾不知道谢昌的情意，然而喜欢又能如何？她以前给不了他什么，如今更是不能，两人之间只能拉开距离，直到再无瓜葛。

    林霜鼓起勇气，语出惊人：“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这么说…因为，因为我要夺走谢郎君了。”

    她蓦地从位子上站起来，“阿姐不要怪我。”

    烈日在她身后，照亮她脸上柔和的轮廓，连细小的绒发都看得清楚。今日之前她留给宋瑜的印象还是胆小怯懦，如今仿佛是勇往直前的将士，瞬间英武伟岸。

    宋瑜捧着双颊，定定地将她看着，直到看得她越来越没底气，脸颊红透。

    林霜转过身去，“我、我是否太过自以为是…若是日后被谢家拒婚，阿姐就当我没说过这番话…”

    说过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宋瑜放佛才认识她一般，饶有趣味地“哦”了一声，缓步走出凉亭。

    本以为霍川对这类事情没有兴致，未料想他竟懒洋洋地应了声“好”。

    宋瑜大为不解，还当自己听错了，“那地方好没意思，无论上山下山都不方便，你为何要去？”

    他偏头若有所思，“你不是要去？”

    宋瑜被堵得哑口无言，反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了。她跽身退居一旁，忽而想起一事，“彼时你也在大隆寺中，你有何事要上香许愿吗？”

    霍川揉了揉眉心，这些天总休息得不好，颇为头痛，“为我母亲祈福，愿她在天上安稳。”

    宋瑜始知提到了他的伤心事，抿抿唇不敢开口，转而想起花园的事，她兴致盎然地转述霍川：“我一直以为他们没有交集，想不到林霜竟对谢昌…”

    话音未落，便被霍川握着小臂带到怀中，脸颊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宋瑜困惑地眨了眨眼，莫非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霍川的大掌落在她头顶，他嗓音低沉：“那是他们的事，同你无关。”

    他对不关心的人，从来都是采取作壁上观的态度，置身事外。这并不见得不好，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可惜宋瑜不大赞成他的说法，“怎么与我无关呢？林霜是我表妹，我应当为她着想才是。”

    半响无声，她抬眸看去，霍川已然阖目睡去。

    宋瑜无奈地捶了捶他的胸膛，小拳头忿忿不平，“说不过我就装睡！”

    被霍川霍地握住，他唇角隐隐有几分笑意，拇指细细婆娑她滑腻的手背，“嗯，说不过。”

    尽管看过无数遍这张脸，宋瑜仍旧会被他诱惑。他比宋瑜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五官精雕细刻，没有一处瑕疵。宋瑜往上挪了挪，埋首在他颈窝，闷闷出声：“不公平，我能看得见你，你却看不见我。”

    她以前不在乎霍川眼睛是否能够康复，目下却希望他能复明，心里偷偷想着他看到自己后的反应。会不会惊讶？万一他喜欢清秀一些的姑娘怎么办？

    胡思乱想之余，猝不及防被霍川压在身下，额头相抵，他懒怠的声音就在头顶，“陈管事已经带回来消息，那位老郎中愿意为我诊治。从陇州过行程只有五天，我们可以过去一趟，若真有痊愈的可能，便先将眼睛治好了再回永安。”

    宋瑜眼睛骤然明亮，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霍川的眼睫毛，凝视着他幽深无光的瞳仁，“好，待林霜的事情定下后我们就回去。”顿了顿不大确定，“你同庐阳侯说过吗？侯府的事情耽搁了怎么办。”

    霍川眼睫轻颤，她的小手碰得人心痒难耐，“已经命人支会，这点你无须费心。”

    那就再好不过，宋瑜原本就是个懒散性子，如今霍川事事为她打点好，她再乐意不过。能有这样清闲的日子，泰半是他的缘故，宋瑜如何不清楚，是以对他更加感激。

    霍川说过不必道谢，那就换另一种方式。她头一回攀上霍川的肩颈，敛眸小心翼翼地附上一吻，盖因头一回主动，不知该如何是好，是以轻咬了下他的下唇，“我想让你看见我…”

    她知道自己颜色好，女为悦己者容，这话一点不假。

    霍川替她继续这个吻，捧着她脸颊缠绵悱恻，声音略有沙哑，“三妹很漂亮，这是真的？”

    宋瑜别过头去，气得不想理他，“假的！”

    说罢静置片刻，悄悄抬眼打量他，便见他唇边噙着若有似若笑意，赏心悦目。

    上山这日天朗气清，惠风畅畅，一大早便让人心情愉悦。

    宋家一行人排场不小，车辇三五乘，缓缓行往山上寺庙。山路难行，车辇更是不易，是以到半山腰时便要弃车步行。随行的多是女眷丫鬟，没走两步便气喘吁吁，到了大隆寺门口已然精疲力竭。

    起初是宋瑜给霍川引路，后半段她几乎半个身子都倚在霍川身上，端是不肯再多走半步。

    两人已经落后众人好大一截去，前面明朗在为两人带路。霍川在她面前蹲下身，平静道：“上来。”

    宋瑜惘惘，“那怎么行？你背着我更加不好走路…”

    她所站的地方只能看到霍川半张侧脸，坚毅硬朗的弧度，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你替我直路就是。”

    再磨蹭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山顶。末了宋瑜妥协，慢慢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双手紧紧环住他肩颈，“你若是累了，一定要让我下来。”

    霍川没有言语，靠着她指路一路来到寺庙门口。

    路上许多次踩不稳，吓得宋瑜将他越抱越紧。如今从他背上下来，这才看到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顿时心疼不已，踮起脚尖为他擦拭。

    宋家一行人早已前往殿前，宋瑜牵着他往里头行去。

    一壁走一壁不忘喋喋不休地数落：“你累了应当告诉我的，我歇一会儿就能走了…虽然我也愿意让你背着，可是总不能将你累着…”

    “三妹。”霍川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对话，“我是男人。”

    宋瑜顿时噤声，直勾勾地盯着他，半响抿起唇角，眼含笑意。

    她正欲开口，余光瞥见阿母和姨母从大殿内走出，身后随着林霜和宋家仆从。另外仍有一人立在最后，身量却最是突兀，月白织金的袍子衬得愈发风姿清举。

    第59章 小花猫

    两人目光相撞，宋瑜下意识便避开。上回他在客栈跟自己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固执的人,大抵从未了解过他。宋瑜称不上辜负他,但对他总怀揣几分愧疚，随着见他的次数日益叠加。

    林霜在姨母身旁立着,悄悄打量他的模样，目光转而落到宋瑜身上。在两人身上逡巡后，变得复杂。

    好在龚夫人替宋瑜解围,让丫鬟领着她到佛堂内：“怎么才来？快到里头去为菩萨进香，我同你姨母到一旁茶室稍作休息。”

    她不知道霍川背了宋瑜一路,还当两人在路上耽搁了时间。她们上来委实是累了,方才小和尚来通传,说是主持在隔壁茶室静候两位夫人，为二人讲解佛法经书，顺道煮茶解乏。如此做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只剩下林霜和谢昌两人，是个不错的相处机会。

    龚夫人一心要将两人凑做一对，姨母龚盈也对他颇为满意，是个极好的良婿选择，自家姑娘若是能嫁给他再好不过。只可惜他虽对林霜温和有礼，目光却坦然疏离，没有丝毫波折，一看便知对林霜没有情意。

    目下她循着谢昌的眼神看往前往，宋瑜正惴惴不安地半缩在霍川身后，“我这就去。”

    说着与龚夫人行了个礼，侧身迈入身后殿内，由始至终没往谢昌那处睇去一眼。

    龚盈感慨地叹了口气，谢昌心里装的是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惜这俩人早已缘分尽失，是再无可能的了。她偏头收回目光，同龚夫人笑道：“咱们过去吧。”

    转头对向一脸不安的林霜，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的手心，“这外头精致不错，让谢郎君带你去看一看。”

    林霜轻轻颔首，“阿母慢走，姨母慢走。”

    目送着两人远去，她始终不敢回头看谢昌的表情。她是喜欢他不错，可是方才他眼里的落寞那么明显，教人根本无法忽视。他的眼里没有自己，不知要使多大的劲儿，才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林霜手心捏出汗来，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虫蚁乱动，“我…”

    哪知两人同时开口，谢昌语调平静道：“府上仆从仍在寺外等候，我先去安顿他们。女郎若是等不及，可以同龚夫人一道进屋听佛。”

    他这是要赶自己走，林霜很快便顿悟过来，她慌张转身摆了摆手，“我不着急，我能…”话未说完这才察觉过于主动了，当即脸上泛起一片红晕，霞光染了整张秀气小脸，连忙解释：“正好我也想到外头转转，殿内香火太重，目下头脑有些晕眩，去外头走一走更好。”

    谢昌来的比她们早半个时辰，谢主母因事不能前往，却是对此分外热衷。宋家能够不计前嫌地与他们交好，甚至操心起谢昌的婚事来，这让她再高兴不过。是以谢昌不愿意来时，是她好说歹说才劝来的，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娶妻生子，守着那丁点儿回忆过日子吧？

    谢昌没有办法，只能前往。

    他静静地看着跟前玲珑的姑娘，她算不上多漂亮，却是清秀小巧。她低头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因为害羞变成微微粉嫩色，双手不安地搅在身后。

    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谢昌对她有几分印象，有一回过节她随着父母来谢家送贺礼，偶尔回头她便匆忙别开，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起初谢昌还当她手脚不干净，谁知道天性如此，得知真相后谢昌哭笑不得。

    他对她没有任何情感，若真要硬生生地凑做一对，无疑不会有好结果。

    谢昌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既然她如此坚持，那便不能直言拒绝，无可奈何唯有妥协：“女郎在此等候片刻，我安顿好下人便回来。”

    林霜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眸中隐隐有光芒攒动。

    外面总算安静了些，宋瑜从蒲团上直起身子，一直竖着耳朵注意外头状况。

    她拜了三拜，闭目喃喃道了几句话。偏头见霍川已然站定，正在一旁等候她，“天色已晚，只能明早再回去，若是累了便让人置备房间休息。”

    宋瑜并不大累，她一直伏在霍川肩头，根本没出力。倒是霍川一直背着她，到这会儿必定承受不住，是以乖巧地点头，“我并不太累，你若是累了就休息。”

    两人同步走出殿内，霍川嗯了一摁，确实有些疲惫。不过这事需得与主持商量，他年年来此，同主持有几分交情，腾出一间房并不难。不过目下他正在跟龚夫人交谈，霍川让她在廊庑等候，由陈管事带领着往茶室而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宋瑜出神地望着头顶碧空，山顶风光果真比山下好了不知多少倍。一望无际，晴空万里，连视野都广阔不少。

    她正感慨之际，便见前头匆匆跑到一人，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停在跟前。

    姑娘家哪能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宋瑜给林霜顺了顺叫她慢慢说，“发生何事了？何必如此惊慌？”

    林霜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跺了跺脚指着东边道：“我在那里瞧见一个陷阱，里头掉进去一只兔子，正被困着出不来了！”

    还当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宋瑜见霍川一时半刻没有出现的架势，索性同她一并前往。

    林霜说的陷阱是在寺庙外一处较远的距离，约莫有半里地远，也不知她一个人怎会绕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四处都是高大的樟树，遮天蔽日，挡住了落日的余晖，四处颇有几分冷清。

    这地方是山底下村民时常捕猎的地方，挖陷阱也是为了捕捉猎物。宋瑜外头粗略看了看，陷阱约莫有大半丈高，宽度亦十分可观，应该是准备捕捉较大的动物。目下里头静静地卧了只灰兔子，恹恹地一动不动，十之八.九是受伤了。

    林霜指了指里头，“谢郎君去安排下人，我一个人没意思便四处走动。无意间便发现了这里，它看着好可怜的模样…若是不救上来大抵就死了，阿姐，我们一起将它救上来吧？”

    恰巧宋瑜也是个极其喜爱动物的，不必林霜开口她已然准备行动。奈何洞底太深，根本没办法将兔子救上来。她甚至折了枝条去试，皆无疾而终。

    宋 瑜挫败地半跪在一旁，俯身去看洞底情况。恰巧她抓握的那块土地略有松动，扑簌簌往下滑落，宋瑜身子失去平衡，尚未稳住身子便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额头撞在 一处土块上，疼得不行。下一瞬脚腕传来钻心的疼痛，她转了转身子，抬头望头顶一方狭隘的天地，顿觉人生实在太过昏暗。

    洞沿露出林霜小小的脑袋，她惊慌失措地唤宋瑜的名字，“阿姐你没事吧？怎的就掉下去了，可否摔着何处？”

    除却脚腕和额头之外，身上只有几处摩擦伤痕，她也想知道为何就掉下来了，怎的如此不走运！

    “我没事，只是扭伤了脚…”她话未说完，只觉得小腿下面毛茸茸地一团，慌忙退至一旁，果然是被她压住的那只灰兔子。宋瑜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怀中，爱怜地蹭了蹭它身上的毛发，“不怕不怕，我这就救你出去。”

    说着试图站起身，奈何高估了自己，尚未站稳便传来剧烈刺痛。宋瑜低呜一声重新蹲了回去，抬起湿润双眸往外看去，“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林霜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方才本来想抓住她的，奈何还没伸手她便扑通栽了进去，看得林霜目瞪口呆。她试着往里头够了够，“阿姐，你抓着我的手试一试，我将你拉上来。”

    



第48章


    两人都属娇小，林霜即便拼命往下伸也够不到她，宋瑜缓缓站起身子，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强忍着脚腕疼痛，“万一将你也拉下来怎么办？”

    这话一点不假，林霜使劲了力气，脸蛋涨得通红也无能为力。偏偏宋瑜疼得厉害，她眨了眨眼便掉下一串泪珠，用另一只手慌张抹去。因手上泥土揉进目中，她连眼睛都没法睁开，“等一等…”

    顷刻间泪如雨下，她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既无助又焦虑。

    一双眼睛揉得通红，脸上挂着泪痕和泥土，精致漂亮的小脸顿时像一只小花猫。偏偏两只眼睛通红，跟她怀里的兔子如出一辙。

    这场面分明很喜感，林霜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她只觉得阿姐好可怜好让人心疼。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山里虽常有村民捕猎，但时不时仍旧会有野兽出没，届时只会更加危险。

    她站起身安抚宋瑜：“我去找人救你，阿姐在这等我！”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一个法子，宋瑜默默地颔首，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洞口。

    这里头阴暗又潮湿，方才有人在还好，如今安静下来很有几分恐怖。宋瑜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兔子，脸颊埋在它肉呼呼的身体上，勉力劝慰自己平静心神。

    小兔子的腿受伤了，跟她一样不能动弹。或许是掉下来的时候摔怀了腿，目下正以奇怪的姿势蜷曲着，宋瑜不敢碰它那个地方，等获救之后再请郎中为它查看。她闷闷地盯着头顶蓊郁的树叶，橘红色的霞光穿透叶子斑驳打在洞内，偶有飒飒风响，吹得宋瑜神经一紧。

    起初稍有风吹草动，宋瑜都以为是林霜回来了，然而等了又等，已然没人前来救她。

    日头渐次西斜，不多时便消失在远处。天色愈加昏暗，夜里山上十分阴冷，她若是在此度过一夜…宋瑜怕的不是这个，她最怕有野兽出没，到那时她可以一点招架之力也无…

    越想便越觉得恐惧，宋瑜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勉力减少存在感。

    她试着动了动，踩着洞内凹凸的石块上去，奈何脚腕实在有心无力。她脱下鞋袜看了看，既红又肿，更有隐隐淤青，难怪疼的这般厉害，想必是脱臼了。

    默默地穿上鞋袜，她心里将霍川埋怨了千百遍…那么久了，莫非没发现她失踪吗？怎的还没来救她？

    山上越来越黑，宋瑜心里的恐惧更为严重，她擦去眼里泪水，瘪瘪嘴骂了声“笨死了”。

    第60章 新雨后

    恍惚中仿佛坠入了寒潭之中，浑身冰冷彻骨,感受不到丁点儿温度。她下意识抱紧身子,脑袋深深地埋在膝头,分外想念家中温暖的锦被。

    不知过去多久,只能听到山里冷风呼啸,寂静无声。她脸上泪痕干涸,脚腕早已失去知觉，额上肿起好大一块,碰了碰并未流血,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宋瑜顺了顺怀里兔子毛发，失落地喃喃：“怎么还是没人救我？该不是把我忘了吧…”

    鸱鸮的叫声就在头顶,宋瑜抬头看去，迷蒙的月光照亮了头顶葱郁树叶，隐约似乎有个黑影立在树梢。她缩了缩肩膀，只觉得愈发恐惧，一想到很可能会在此处过夜，心霎时凉了半截。

    万一明日后日都没人发现她，她该怎么办？宋瑜不敢往下想，否则会先把自个儿吓死。

    林霜说了要找人救她，可是过去恁的久了，依然没有回来。她是忘了或是别的，该不是故意不来救自己的？

    此处偏僻，寻常人上山不会走这条路，是以很少会有人能发现。除非明日猎户过来，将她从洞里面救出来。宋瑜几乎不敢碰受伤的脚腕，月至中天，她已经不大抱希望了。

    殊不知大隆寺早已乱作一团，众人为了寻她闹出很大动静，甚至出动了寺里弟子。

    这都过去恁长时候一点消息也无，龚夫人不无担忧，宋瑜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胆小又怯懦，若是一个人在外面这么长时间，必定会吓坏。她从小便被娇养着，半点苦头也没吃过，怎的跟大隆寺处处不对付？

    底下寻人的仆从一点消息也无，饶是谢昌这样耐心的人都免不了焦虑，更何况是霍川。

    交椅上的人面色冷鸷，浑身怒意滔天，任谁都不敢靠近。霍川手中紧握着墨彩小盖钟，下一瞬狠狠扔在明朗身上，掉在地上碎成一片，“废物！”

    他眼睛不方便，即便去寻人也毫无办法，只能交给底下仆从。然而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依然没有半点消息，不过是一座山头罢了，却让他们难为至此！

    半刻都不能耽误下去，时间越长，宋瑜的危险也就越大。他起身往外，声音冷冽地吩咐：“再想寺中多借一些人手，今晚不找到人不得休息。”

    明朗被泼了一身热茶，手背烫得通红却不敢有任何怨言。他跟上霍川步伐，惕惕然应了声是，旋即露出难色。以霍川现在的情况，自然是留在寺内较为方便，否则两个都出了事，他们该寻找哪一个？

    可惜这话他说不出口，朝陈管事悄悄睇去一个眼色。陈管事不动声色地引在霍川跟前，“郎主若真要去寻人，便由我来领路吧。”说罢偏头吩咐明朗：“愣着做什么？方才郎主吩咐的事情没听见？”

    明朗恍然大悟，踅身便走。

    龚夫人因焦虑心虚不宁，目下正在偏厅休息。霍川同陈管事外出寻人，目下殿内只剩下谢昌和林霜二人，顿时清净不少。

    有人在时谢昌不能露出焦急之色，目下无人，举步便要往外走去。行将迈过门槛，衣袖便被身后伸出的小手紧紧握住：“我…我知道宋瑜在何处…”

    谢昌顿住，双目陡然变得严肃，“此话何意？”

    然而林霜不肯多言，走在他跟前带路，默不作声。她走的道路偏僻，从寺庙的后门出去，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一条，盖因前来上香的施主均不知后门。她轻而易举地找到，往山后东南方走去，没有丝毫迟疑，一看便知来过。

    谢昌对她多留了个心眼儿，一壁走一壁认真地记路，直到她停在一颗枝干扭曲的樟树下，低头细如蚊呐：“前面再走不远便是阿姐掉落的地方，你快去将她救出来。”

    来不及想她为何清楚，谢昌顺着她所言前行，果真看到一个不浅的陷阱。月光稀薄，能看到里头静静地坐着一人，不吵不闹的分外乖巧，头挨在墙壁上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能睡得着！谢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山上气温骤然下降，她在这里睡着必定会染上风寒。思及此，将月白长袍脱下扔在草地，他跳入洞中，“懋声失礼了。”

    一直以来高估紧张，使得宋瑜睡得十分昏沉。仿佛有人碰到她脚上伤处，她疼得嘤咛一声，旋即身子一轻便被人抱了起来。

    眼睑有如千斤重，她困乏地睁了睁眼，聚精会神地盯了许久，才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她下意识推开谢昌，向后退缩：“你、怎么是你…”言罢才察觉此言着实失礼，抿唇低声：“多谢郎君救命之恩，宋瑜感激不尽。”

    被外头的凉风一吹，顿时清醒许多。身上披着谢昌的外袍，宋瑜从未想过救自己的会是他，直到睡着前还在不断地抱怨，他是如何找到的？

    冷静之后，才感受到脚腕处传来的疼痛，她呜咽一声蹲下.身去，拧眉苦兮兮地皱着一张小脸。确实是太疼了，比街上卖的千层馒头肿得还要厉害，教人实在没法忍受。

    谢昌敏锐地察觉她的不妥，上前扶住她手臂，“脚受伤了，还能走吗？”

    宋瑜拖着前行两步，编贝紧咬极其固执，即便不能也得走回去。她不愿意依靠谢昌，两人之间本就千丝万缕拉扯不清，若再添上一笔，那会更加混乱。可惜高估了自己，她停在树旁额头浸汗，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

    不知何时谢昌蹲在她跟前，平静温和的声音融化在寂寂夜色中，“三娘，我可以背你。”

    宋瑜权当没听见，踉踉跄跄绕过他继续前行。她眼睫垂落，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这是两码事，我不能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真是个狠心的姑娘，她柔软羞怯的外表下，是一颗坚韧果决的心。谢昌从一开始便没走进过，至今仍在外头徘徊。

    他心有不甘，怔怔地盯着她的背影。那根本算不得走路，半响才挪动一块地方，走得极为艰难。谢昌三两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寺庙方向走去。

    宋瑜猝不及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急红了双目：“放我下来！”

    他怎的能这么做，若是给人看见，她还要不要名声了！

    虽说寺里都是僧人，可传出去也不大好，更何况还有不断搜寻她的下人。任凭宋瑜如何挣扎，他端是没有放松力道，手臂坚定地抱着她的身子，步履从容来到大隆寺后门。

    此处偏僻，鲜少有人活动，是以一路没人看见他们。

    谢昌这才将她放下，动作呵护备至，对她视如珍宝。然而宋瑜气坏了，颤着手便要打他，“你、你怎能…”

    分明察觉到她动作，谢昌躲也不躲，“若是能让三娘消气，懋声愿意承受这一掌。”

    宋瑜终究下不去手，她是非分明，知道谢昌是为她好。可是怎么能，怎么能…他有无考虑过自己的名节？

    眼眶泪珠滚滚而落，她一双眼睛都哭肿了，真个可怜得不得了。

    旁人哭时涕泗横流，模样难看，唯有她梨花带雨，让人瞧了心疼。谢昌眸色转深，愧歉地将她望着，着急地解释：“我方才太过急切，冒犯了你…是我不对，三娘别再哭了，我心里何曾好受？”

    宋瑜哪里管他好不好受，自个儿先哭痛快了再说，简直要将满肚子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今晚她受了太多惊吓，早已超过承受范围，能忍到如今实属不易。

    她脸上混合着泥土与泪水，脏兮兮的不说，身上更是狼藉不堪。小小的身子披着谢昌宽大的外袍，衬得她身量益发娇小。

    谢昌俯身拭去她眼里泪水，见不得她哭得如此伤心，“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寻到你。”

    宋瑜囔囔地：“同你有什么关系…”

    原本就同他无关，他凡事都爱揽在自己身上。上一回在城外别院也是，他分明是最无辜的那个，却还要跟宋瑜道歉，愧疚自己没保护好她。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滥好人，宋瑜对他既气又无奈，恨不得将他狠狠骂醒。

    前头传来仆从的声音，似乎要来此处找她。宋瑜慌忙回神，将衣裳脱下来送还给谢昌，急忙道了声谢，牵裙便要往前头走去。她失踪恁久，必定让阿母担心了，她得早些回去才是。

    旋即想到一事，霍地停住问道：“谢郎君是如何寻到我的？”

    谢昌臂上搭着那件衣裳，深思惘惘，“是林女郎告诉我的。”

    果真是林霜，她为何迟迟不救自己，反而将地方告诉谢昌？宋瑜百思不得其解，容不得她多想，迎头便遇见宋府家仆，“姑娘！”

    宋瑜抬眸，便见几人惊喜地冲上前来。

    今晚出了太多事，委实累极。宋瑜洗净脸后缩在龚夫人怀中，原本要与她诉苦，话才说到一半便沉沉睡去。

    龚夫人心疼地顺了顺她的乌发，询问一旁下人：“是谢昌找到三妹的？”

    丫鬟低头答是，“听闻姑娘回来时还挂着泪痕，后头紧跟着谢家郎君。”

    外头搜寻的仆从大都已经回来，唯有霍川仍就在外，目下已经派人前往支会。龚夫人肃容，“吩咐底下人，今晚见到的事一概不许说出去，否则后果严重。”

    露华晓得其中利害，不敢有任何马虎，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便退下。

    不多时外头传来声响，是霍川同陈管事从外头回来。他来到龚夫人身前，不必出声便知道三妹一定在，盖因屋里萦绕着她浅淡香味，更伴随着泥土清香。她失踪了一晚上，目下总算平安无恙地回来，霍川的脸色总算有所和缓。

    龚夫人将宋瑜交到他怀中，有些事情总归要提点一二，“成淮可知三妹是如何回来的？”

    既然这么问，断不会简单，霍川微微蹙眉，脑海里惊鸿掠影般出现一人的名字。

    果不出他所料，龚夫人徐徐：“是谢家郎君。”

    他面不改色地将三妹抱在怀中，鼻息间尽是馥馥清香，是她独特的气味。大抵真是累极，饶是如此都没能惊醒她，她不安地在怀里动了动，继而沉沉睡去。

    霍川不动声色，“他是如何找到三妹的？”

    龚夫人摇摇头，“这点我不甚清楚，不过方才听三妹说，她是掉进猎户挖的陷阱中了，那地方很有些偏远。”

    龚夫人告诉他此事没别的意思，只想让他多留几分心眼，日后莫让谢昌做出出格的事情。谢昌对三妹的心思，她虽清楚但无能为力，她的三妹只有一个，许了一人，没法顾全另一人。

    然而此话搁在霍川这里便显得尤为刺耳，他步履从容地抱着宋瑜回客房，一路上经由陈管事提点，勉强称得上顺利。直棂门阖上，丫鬟要从他怀里接过宋瑜，均被他的面无表情吓退。

    霍川将宋瑜放在弥勒榻上，弯起食指轻碰她的脸颊，拭了拭味道果真有些咸。

    她方才哭过，因何而哭？

    霍川没法不介意，原本他就是从谢昌手中将三妹抢走的，两人之间的过往一概不知。本以为谢昌行将定亲，未料想他并未有此意，依然对宋瑜怀有执念。

    真个阴魂不散，霍川不悦地沉下脸，为宋瑜掖好被角走出室内。

    明朗在外头待命，听到吩咐连忙走入，“郎君何事？”

    霍川立在原处，“到谢郎君下榻之处一趟。”

    有些事情必须及时说清，不能容他再抱有丝毫希冀，更不能让他再觊觎宋瑜。

    谢昌的房间距离不远，天边逐渐泛出微微鱼肚白，晓日初升，廊下几盏灯笼光线昏昧，全然派不上用场。

    房门从里头霍然拉开，谢昌正要往外走，见到他些微惊讶，旋即面色如常，“园主有事？”

    两人鞋底都沾着湿润的泥土，唯一的区别是霍川云头履被露水沾湿，连袍角都是清晰可见的水痕。他走的路比谢昌多，几乎找遍了整座山头，确实有经过那个陷阱。彼时宋瑜已经被谢昌救出，他迟了一步。

    霍川缓缓松开扶着陈管事的手，眼眸微敛，瞧着风平浪静的模样，实则蕴含着滔天怒意。

    他握着拐杖的手微紧，手掌骨节突出，蕴含力量，“谢郎君应当知道我要说何事。”廊下地板杵着一根木棍，有随时破损的可能，他的嗓音缓慢危险，“宋瑜胆小怕事，经不起莫须有的罪名。你若真为她好，便从此销声匿迹，再不要招惹她。”

    谢昌听得意欲发笑，他抬头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到嘴边却成了一抹苦涩的弧度，“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你说的不错，我心里放不下她，大抵这一辈子都没法放下她。”

    音落脖颈一紧，他被提着衣襟带往霍川跟前，面前是一张阴鸷冷冽的面容。霍川唇瓣挑起，不容抗拒：“那是你的事，无论你藏着掖着，都不能再造成她的困扰。”

    说罢将他松开，语气平淡，仿佛方才威胁的另有其人，“谢郎君好自为之。”

    霍川踅身欲走，被谢昌从身后唤住。

    他从屋内抱出一直毛色灰白的兔子，浑身吃得胖乎乎有如肉球，后肢一条腿缠着纱布，是方才谢昌为它粗略包扎的。一直到宋瑜离开洞口，怀里都紧紧地抱着这只兔子，这是她今晚唯一的依靠，全凭它才能撑过来。

    “这兔子是她的。”谢昌缓声，听不出是何情绪。

    霍川一动未动，陈管事见气氛僵硬，这才代为收下。

    直到走出老远，他才试探着问道：“郎主，这只兔子该如何处置？”

    霍川连半点迟疑也无：“扔了。”

    他对小动物当真一点同情心也无，没说“吃了”已属不易。永安侯府养的糖雪球已让他耐心尽失，宋瑜对它关怀备至，前所未有的周到体贴，碍眼得紧。

    闻言陈管事更加为难，怀里这只兔子身上带伤，委实狠不下心扔掉。况且听谢郎君所言，是宋姑娘千方百计救出来的，若她醒后得知此事，不知该如何难过。

    是以待霍川进屋后，陈管事左右为难，只得先命丫鬟将其抱走。

    



第49章


    室内笼罩在清晨薄曦之中，莹润细白的光芒洒在宋瑜身上。她被阳光耀得刺目，不满地哼唧一声翻了个身，复而睡去。脑袋深深地埋在被褥之中，露出头顶毛茸茸的头发，她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昨晚一经回来，她在龚夫人怀里诉苦，没来得及打理已然睡去。

    昨晚将来龙去脉跟龚夫人道清，其中包括林霜找人求救一事，她闷闷的不大高兴：“我在洞底等了许久，没有一个人来。”

    她几乎等得绝望，原来林霜不是出事，更没有迷路，她只是佯装不知情。

    这举措实在太傻了一些，迟早会东窗事发，她怎能做得如此明显？龚夫人想起当时林霜缄默的模样，安抚地拍了拍宋瑜后背，“你放心，阿母明日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宋瑜并不想要什么公道，她只想知道林霜心中如何想的。

    梦中是光怪陆离的景象，险象迭生，她仿佛被困在一处幽暗密室之中，四周碰壁，寻不到出路。脚下蓄满积水，不断上涨，不多时便将她整个淹没，宋瑜不住地挣扎，奈何毫无效用。

    耳旁忽地响起一声沉稳坚定的声音：“三妹。”

    是霍川的声音，她等待大半夜，终于将他盼来。宋瑜在梦中委屈得哭出声来，她呢喃抱怨：“你为何才来…”

    话音将落，她从梦中惊醒，眼前果然是霍川的面容。

    宋瑜想也不想地攀上他脖颈，深深地埋在他胸膛不满地责备：“你为何不来救我？”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霍川顺势收紧手臂，“再没有下一次，三妹乖，不许哭了。”

    原来宋瑜方才被梦魇住，口中喃喃不休地说着梦话，模样很是痛苦。霍川一直陪在她身旁，自然感受得出她的绝望，直到她不安地低唤救命，这才出声将她叫醒。

    宋瑜额头上有一个不小的包，她稍微离开一些，不敢碰到，“我的头撞到了…还有…”

    经过一夜，她的脚腕肿得比馒头还高，更泛着吓人的青紫，与周围白腻皮肤对比明显。睡着了不觉得，目下想起依然很疼，她起身碰了碰那处，可怜巴巴地朝霍川道：“我的脚扭伤了，好疼。”

    昨晚已经很龚夫人说过，可惜山上没有懂医术的郎中，没人得帮得上忙。唯有让她先忍耐一夜，今日下山后再诊治。然而拖得时间长了危险极大，或许对留下病根，造成日后行走不便。

    霍川早已察觉她脚腕受伤，连夜让人下山请专治跌打骨伤的郎中，这会儿理应到了。

    果不其然，少顷明朗领着一位刚过而立的郎中前来，据说是这一带出了名妙手回春。治疗脚伤难免要褪去鞋袜，只见宋瑜白皙精致的脚踝肿起老高，瞧着可怖。霍川攒眉，让他手下垫一块布再行动。

    这要求不过分，郎中很好说话，按他所言照做，三两下便将宋瑜扭伤的脚腕正回原位。

    宋瑜疼得牙关紧咬，低低地呜咽两声，像是小动物的叫声。

    霍川就坐在她身旁，将她带到怀中安抚，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已经好了，不必怕。”

    因耽误了时候，避免日后留下遗症，最好未来三日都不要下床走动。郎中另外留下一小瓶外敷的药物，收取诊金后便退下。

    澹衫蹲在脚边为她上药，动作轻柔，尽量避免弄疼了她。

    宋瑜睫羽上沾着泪珠，她抬手拭去，湿漉漉的眸子觑向霍川。偏偏脑门上还有一个硕大的圆包鼓起，颇为滑稽。

    霍川碰上她的脑门，动作极轻，“疼吗？”

    宋瑜点头不迭，生怕他不知道，连忙补充了一句：“好疼好疼。”

    第61章 啼莺序

    室内凉风和煦,山涧清风徐徐,沁人心脾的清凉。半开的窗户被吹得嘎吱作响，偏头便能觑见山顶绮丽风光,清晨白露凝在草叶中，晶莹剔透的露珠折射出莹润日光,更显得生机勃勃。

    院中央有一颗年代久远的梧桐树,枝干粗壮,四人合抱。繁茂枝叶在地上投下一片蓊郁，树下静悄悄走过一个小和尚,往窗户内打量一眼，旋即匆匆走过。树叶婆娑,飒飒声不绝于耳，旭日东升,逐渐融化了满园清寂。

    那声绵软娇糯的哭诉言犹在耳，宋瑜不是故意撒娇的，她只是想让霍川知道自己受了苦，脱口而出，不排除有夸大其词的因素。一个晚上过去，早已不如刚开始那般疼痛，只是肿胀仍未消褪。

    丫鬟正欲上前为她涂药，在半空被霍川拦截，“我来。”

    音落被丫鬟疑惑地觑了一眼，但见他镇定自若，不像是在说笑。丫鬟犹豫不决地将药膏递到霍川手中，仍旧不忘叮嘱：“郎主若是不方便，尽管放心交给婢子…”

    无人回应，她讪讪地退出内室，临了担心地回头。只见宋瑜兴致盎然地盯着他动作，熠熠生辉的眸子璀璨如星，满含希冀。对面霍川打开白瓷瓶，往手心倒了一些药膏，试探着碰向宋瑜的额头。

    起初他没找准方向，于是宋瑜握着他手腕放在额头，“你轻一些，别弄疼我了。”

    肌肤相贴，果真鼓起好大一包，霍川眉头越皱越紧，在伤口周围动作轻缓地为她搽药，“为何会孤身一人前往后山？”

    药膏涂在脑门清清凉凉，尤其被风拂过的瞬间，宋瑜惬意地眯起眸子。没等她高兴多时，便因霍川无波无谰的一句话哑口无言，她收起嘴角弧度，低头一副乖乖认错模样：“林霜说那里有一只兔子受伤了，我救它时不慎掉入洞中…”

    说罢恍然记起还有一只兔子！她忽然抬头，狠狠地撞上霍川手掌，疼得冷吸一口气，“我的兔子呢？灰色的胖乎乎的！”

    霍川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不清楚。”一壁说一壁给她按揉脑门伤口，语气和动作判若两人。

    宋瑜哪里肯依，她千方百计救回来的，怎能说不见就不见。说着不顾一切地下床寻找兔子，全然忘记郎中叮嘱过的话，“一定在谢昌那里，我去要回来…”

    她脸色一变，默默地捂着嘴巴退到一旁，掩耳盗铃：“我什么也没说。”

    本以为霍川知道跟谢昌扯上关系必定恼火，岂料他面无表情地放回瓶子，“他救了你？”

    宋瑜下意识摇头，很快诚恳地颔首，“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当时我睡着了…醒来便看见他。”自然而然省去了被谢昌强行抱回一事，她万万不敢让霍川知道。他那样的怪脾气，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宋瑜很快想起林霜，她实在漏洞百出，“林霜说要寻人来救我，可惜我等了许久都没来。当时你们让人寻找我的时候，听说她也在场？”

    若真如此，那她的心思委实叵测。

    林霜中意谢昌，然而宋瑜现在嫁给霍川，根本对她构不成威胁，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宋瑜歪着脑袋拼命地想，黝黑瞳仁一转，定定地盯着面无表情的霍川。

    彼时场面混乱，他又是个瞎子，哪有功夫注意旁人情况，一颗心都挂在她心上。是以霍川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没在意。”

    不知为何他沉默寡言的模样，让宋瑜越看越欢喜。暂且将林霜的事情搁置一旁，她倾身，手掌撑着弥勒榻凑到他跟前，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侧脸，光滑细腻的皮肤相贴，陡然生出一种别样的触感。

    宋瑜粲然一笑，眸子弯如月眼儿，“虽然你不准我道谢，可我还是想谢谢你。”

    薄罗那个口风不实的丫鬟，凡事早已说与她听。他竟然为了找她，走遍了整座山头。

    他待自己温和耐心，这点宋瑜都能感受得到，他虽不说，却是世上最温柔的力量。不管他对旁人多么残忍冷厉，对她终究是好的，知道这点已经足矣。

    霍川焉能察觉不出她话里深意，抬手放在她头顶，唇瓣挑起，“三妹打算拿什么感谢我？”

    霎时打消了宋瑜所有的感动，多么正常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便有别样的暧昧。宋瑜禁不住想歪了，脸蛋红得能滴出血来，“我只是随口感谢一下，你不必当真！”

    霍川缓缓嗯了一声，刻意拉长的声线让宋瑜无地自容，好似她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没办法再与他多待一刻，宋瑜慌不择路地跳下短榻，顾不得唤来丫鬟，三两下蹬上笏头履便冲向屋外，去寻找她的灰兔子。全然不知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多可爱，尚未起身便被霍川猛地捞了回去，他不悦的声音响在头顶，“大夫说你不能下地，你想变成瘸子？”

    宋瑜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她默默地缩回去，“我忘记了…”

    外面丫鬟听到动静前来，她只能在屋内好好休养。至于今日下山一事，唯有再做商议。

    霍川唤来明朗，对她不放心地叮嘱，“别再乱动。”

    宋瑜撅嘴不高兴地点头，她真是太丢人了。

    待人离去后，室内一片清寂，她懒洋洋地躺在榻上，盯着头顶屋梁。忽地想起一事，偏头询问丫鬟，“我的兔子呢？”

    明朗引着霍川来到室外，待再听不到内室动静，才吩咐他道：“去问一问林女郎昨日做了何事，在下山之前，时刻注意她的动向。”

    明朗疑惑出声：“郎主注意她做什么？”

    霍川手扶着雕栏若有所思，“昨日宋瑜出事大抵同她有干系，我不打算放过她。”

    方才宋瑜提起此事，霍川虽未置一词，但一直搁在心上。

    宋瑜脑瓜子简单，不代表他也跟着一样傻。那林霜明摆着便是故意将她引过去，待她一人困在洞中后，再若无其事地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救她，只有宋瑜这个傻子才会苦苦等候。

    昨晚霍川虽没在意场中何人，但离开时听到有人低唤一声“谢郎君”。寺里众人都在焦躁地寻人，她分明知道其中内情，却一直袖手旁观，到底是何种心态，需得进一步查证才知。

    霍川交代完事情，顿了顿问道：“那只兔子扔了吗？”

    明朗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老老实实地道：“陈管事没舍得扔，就交给姑娘手底下的丫鬟了。”

    也就是说，目下很可能已经落入宋瑜手中。想到家中的糖雪球，再有那只来路不明的兔子，霍川不高兴地抿了下唇。

    明朗所言不虚，不多时薄罗怀里抱着一只灰兔子回来。

    薄罗将它放在小几上，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可惜兔子后腿受伤，蔫蔫地卧在桌上一动不动，更是对她手里的食物没有兴趣。

    宋瑜眼睛骤然明亮，欣喜地将它抱起来，只见它腿上伤口已经包扎好，被人拿木板固定住了。“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本领，居然会给动物治伤？”她偏头惊奇地询问薄罗。

    薄罗连连摆手，擅自邀功这等事她可做不出，“姑娘误会了，这不是我包扎的…陈管事给我时它便是这样，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帮忙。”

    这 位好心人不是旁人，正是住在不远处的谢昌。他将宋瑜从洞里救出后，她怀中便一只紧紧地抱着这只兔子，后来到了后院被逼急了，才将兔子放在地上同他好好理 论。末了她把话说完，却把这家伙忘了，谢昌顺道捡回去给它包扎。他不精通医术，但关于常识问题多少知道些，总比置之不理要好。

    宋瑜还当是陈管事找人医治的，心情愉悦地逗弄它一会儿，奈何它一直没有反应，更别说活蹦乱跳。教人难免着急起来，宋瑜正欲命人询问，龚夫人已然前来看她。

    说也奇怪，从她回来到现在，阿母和姨母都来了，唯独不见林霜踪影。她泰半是故意为之，只是不知源于心虚霍是其他。

    此地果真与宋瑜相冲，再待下去难保不会再出事。龚夫人原本想让她在寺里静养几天，跟主持沟通一番便是，宋瑜闻言摇头不迭，“我不想待着这里，我想回去养伤…阿母，别让我留下好不好？”

    龚夫人本欲斥责她不懂事，然而被她眼巴巴地望着，水眸含着希冀与恳求，偏偏说不出一句狠心的话来，“如今你不能下地行走，该如何下山？”

    宋瑜偏头认真琢磨一会儿，确实是个大问题。她不好再让霍川背着自己，若他是健全人便好了，那就可以毫无愧疚地使唤他…宋瑜遗憾地撑着下颔，眼神恹恹地盯着屋外。

    是以一直到晌午，她沉浸在惆怅中无法自拔时。

    得知霍川已然命人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的消息后，错愕地怔在原处久久没能回神。

    她妙目困惑，“可是我不能走路…”

    霍川不动声色地在她榻前蹲下，声音沉稳：“我背你。”

    宽阔的后背就在眼前，他不知怎么想的，上山一次就够了，下山更加危险，他怎能说的如此轻松？

    宋瑜揉了揉眼睛，顿时觉得无比酸涩。

    第62章 糯米团

    饶是宋瑜再任性,都不会让霍川背第二次。

    这种回忆有一次就好,她不能难为他，否则会无比愧疚。宋瑜俯身脸颊贴在他的后背,少顷直起身懂事道：“我可以在寺里多待几天，等脚伤完全好了再回去。”

    行礼都收拾好了,下人俱已在外头等候,这时候再留下是说不通的。何况陈管事已经同主持说好，反复无常总归不大好。

    霍川本就觉得无所谓,他身体比宋瑜硬朗,只要有人在前头引路，背她下山毫无问题。然而宋瑜连连摇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我不要你背我。”

    教人一点辙都没有，好在此时明朗从外头进来，说是借到一架肩舆，统共仅能容纳一人。肩舆是上一任主持出行不便所用，出家人讲究慈悲为怀。左右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既然女施主腿脚不便，借去一用也无妨。

    是以宋瑜如愿以偿地坐在其中，里头铺着厚厚的毛毡，路途虽有颠簸，但一直甚为平坦。前后两名仆从为她开路，宋瑜坐在上头悠然自得，仰头对着霍川傻笑。

    霍川看不到她表情，是以不知她此刻娇憨模样，随口问道：“若是腿疼便告诉我。”

    下山的道路不大容易行走，偶有陡峭逼仄的道路，仆从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造成任何不测。宋瑜低头看脚下山涧，湍急河流汹涌而过，水花溅到她脸颊，冰凉透彻，为灼热的夏日晌午添了几分惬意。

    她正欲回头叮嘱霍川小心，回眸恰好对上迎头走来的林霜。

    一日不见，心境却隔了万水千山。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第一反应便是心虚地避开，不敢同她对视。尽管距离稍远，但宋瑜依然察觉到她眼眶泛红，饱含嗔怨。

    林霜从后头走来，快步经过宋瑜身旁，因道路狭隘她脚步踉跄险些栽倒，跌落水潭。直到一行人踏上平地，她心有余悸地松一口气，挣扎一番来到宋瑜跟前，诚恳道：“阿姐，那天我是故意的。对不起。”

    宋瑜疑惑地向她睇去一眼，未料想她会坦白得如此大方，“你是故意引我去外面，还是故意不找人救我？”

    这两点宋瑜同样介意，林霜那天信誓旦旦地说要抢走谢昌，宋瑜对她心生敬佩。哪知她居然会使出这样低劣的手段，登不上台面，宋瑜对她的印象顿时一落千丈。

    周围都是仆从丫鬟，后头是逐渐走近的霍川，林霜低头捏着袖缘，声音透出紧张：“起初是真的想救兔子，然而从你掉入洞中之后，我才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昨日她匆匆从洞口离开，确实打的是救人的主意。然而行到寺内后院，听到两个丫鬟在对话，她们手里捧着宋瑜的行礼，看模样是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

    其中穿杏黄色比甲的对另一位头头是道：“我看谢郎君不会轻易同意这门亲事。”

    另一个饶有兴趣，“此话如何讲？”

    杏黄比甲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音正色道：“他对女郎纠缠不清，若真能轻而易举地放弃，何必又苦苦等候恁久？姑娘不知拒绝他多少回，他都恍若未闻，端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正因如此，才使林一颗火热的心渐次冷静下来。她不愿意轻易放手，若真能让谢昌回心转意，哪怕使一些小手段也在所不惜。是以她故意没有告知众人宋瑜下落，末了告知谢昌方位，为的就是让他对宋瑜死心。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得不偿失。

    宋家后面紧跟着谢家仆从，两拨人徐徐从山上下来。

    大抵谢昌同她说了什么，她才会红着眼眶回来。宋瑜并不打算接受她的道歉，毕竟她才是罪魁祸首，害得自己在那孤僻阴森的地方呆了好几个时辰。“原本你告诉我喜欢谢昌，我觉得你十分坦诚，本欲助你一臂之力。目下我对你很生气，不打算帮你，你自己量力而行。”

    



第50章


    说罢不再看她一眼，倦怠地盯着前方，一脸厌弃。

    宋瑜颇为任性，做事说话泰半不假思索，情绪都表现在脸上，时常让人招架不住。这是她幼时没有玩伴的主要原因，这样娇气骄傲的小姑娘，谁愿意同她一起玩？碰伤了算谁的？

    行至半山腰有车辇等候，总算可以轻松一些，众人早已精疲力竭。唯有宋瑜意犹未尽地离开肩舆，这是她头一回乘坐，很感兴趣。若非不得不还给大隆寺，她真想带回家去。

    车厢中宋瑜伸展双腿，后背顺势倚靠在霍川怀中，不安分地摆了个舒服姿势，“我好像把林霜伤害到了，不过我不后悔。”说罢好似做了坏事一般，拿起霍川的手掌蒙住双目，怏怏不乐。

    两人谈话时霍川并未听到，隐约听见谢昌的名字，不悦地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宋瑜睁开眼，从他指缝中觑得外头光景，粗布帘子被风拂起，秀丽风景若隐若现，让人不由得心神俱安。她将两人谈话娓娓道来，包括林霜的豪言壮语，还有她的所作所为。

    霍 川对此乐见其成，林霜若是能拿下谢昌再好不过，如此他便不会三五不时出现在两人跟前，省得碍眼。不过这是两码事，林霜总归上海了宋瑜，这点不能否认。他手 里捏着主持赠送的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旋即套在宋瑜手腕，“记得随时戴着它，这是上一任主持亲自开过光的，能保你平安。”

    其实霍川并不相信怪力乱神，不过关乎宋瑜，信上一次无伤大雅。

    手腕冰冰凉凉，宋瑜低头看去，佛珠打上蜜蜡，光泽莹润。宋瑜愕住，吃惊地檀口微张，半响没能回神。这种珠子尤为珍贵，不能碰撞亦不能沾水，比人还要娇气，他竟然轻而易举地便送给自己？

    宋瑜捏了捏他的掌心，神色严肃，“你同主持到底是何关系，为何他待你这么好？”

    宋家帮助大隆寺修葺寺庙，主持待他们都没这般热心，霍川究竟如何办到的？宋瑜一本正经，隐隐含着几分醋意，惹人发笑。

    霍川抬手轻捏她的鼻尖，“三妹吃醋了？”

    每次他想要碰触宋瑜，为了辨别，指尖总是从她脸上缓缓滑过。酥酥麻麻的触感仿佛虫蚁噬咬，宋瑜下意识便一哆嗦，别过头去铿锵有力，“我才不会吃和尚的醋。”

    霍川低笑，“早年我时常到此处来，同主持论佛说禅，久而久之便相熟起来。”

    宋瑜偏头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想不到他还有这般本领，期期艾艾地问：“你们都谈些什么，辩赢过吗？”

    霍川摇摇头，“从未。”

    彼时他才从永安城回来，心中积郁难平，许多事情不能看开，绕进了死胡同。他找主持解惑，说是辩论不如说是他单方面强词夺理，根本听不进任何人劝说。

    闻言宋瑜环住他腰身，脸颊贴在他胸膛乖巧道：“没事，我又不嫌弃你输。”

    霍川哭笑不得。

    在家中静养四五日，总算能下地走路。

    宋瑜活蹦乱跳地在地上走了几步，腿脚灵便，没有留下任何遗症。她在室内憋闷了许久，迫不及待地要到外头晒太阳，蹦蹦跳跳地别提多高兴。

    从大隆寺带回来的灰兔子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算肯吃东西，瞧着比前几日还胖了不少。宋瑜半蹲着喂它吃胡萝卜，它两颗门牙一动一动吃得津津有味，宋瑜好奇地盯着它的眼睛，一人一兔相处融洽。

    宋瑜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糯米团子”，跟它形象十分符合。

    糖雪球和糯米团子，怎么都是食物的名字…霍川无可奈何，恐怕家中要另添一只吃白食的。

    果不其然，宋瑜举着糯米团子到他跟前，仰头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将它带回永安好吗？”

    霍川想也不想，“不好。”

    养一只已经是他最大的容忍限度，若是再添一个…恐怕宋瑜全部心神都要被这两只东西分去。霍川抿了下唇，他看不到面前场景，宋瑜抱着灰兔子，两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他，“求求你了，我想照顾它。”

    说罢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印上一吻，讨好地道：“好夫君，求求你了。”

    霍川抬手盖住双目，脸上无所动容，好半响才低低地嗯一声，“只此一次。”

    就知道一定是这么个结果，澹衫薄罗四目相对，会心一笑。霍郎主向来招架不住姑娘撒娇，这次也不例外。不知情的人会觉得姑娘被霍川管得死死，殊不知宋瑜才是人生赢家，她只要一句话，霍川便轻易动摇。

    姨母和林霜前日回去的，当时宋瑜躺在床上没法下地，是以没能前去送行，正合她意。

    否则两人若是见面，免不了会有尴尬，不如就此离去。

    听闻谢家没有同意定亲，其中缘由众人心照不宣，龚夫人不无遗憾。她已经极尽所能地撮合两人，只能怪他们没有缘分。

    在陇州逗留得太久，是时候离去。他们原本打算先去建平镇一趟，看霍川眼睛有无痊愈可能。然而永安城忽然传来书信，道是请封世子的折子下来了，皇上已经批准。正巧赶上太后大寿，在宫中设宴，便邀请霍川前往宫中一趟，时候在下月初八。

    第63章 宫廷宴

    沿途风和日丽,畅通无阻地回到永安城。

    三伏天日头剧烈，浑身水汽都被蒸干了似的,让人蔫蔫地打不起精神。树上蝉鸣不断，路上热气蒸腾而上,稍微一动便是一身的水。客栈里不能洗澡，好不容易挨到回府，两人先去跟庐阳侯和侯夫人见礼。

    大抵早已等候他们多时,陆氏表情很是不悦,睇来严厉一眼。

    宋瑜心里苦,车辇速度又不是他们能掌控的，这点事情何止于此？她浑身黏腻难受,没有说话的心情，好在都是霍川同庐阳侯谈话。他现在是侯府世子,身份不同往昔，日后偌大的侯府都由他一人掌控。

    宋瑜心思惘惘，不知神游到了几天外。这么说她就是未来侯夫人？思及此，宋瑜看一眼前头正襟危坐的陆氏，她才不要变作那个样子。

    丫鬟送来清茶，饶是她口渴难耐，也不能一饮而尽，必须耐着性子细品。宋瑜敛眸小口啜饮，一壁喝一壁听霍川说话，似乎在谈太后寿宴一事。下月初八距离今日还有十来日，送礼一事不能马虎，需得好好商议。

    另外除了封霍川为世子外，更是将霍川的生母唐氏写入五服制内，正正经经地成为侯府中人。如此总算了却霍川一桩心事，唐氏生前受了诸多苦难，这是她应得的。正因为如此，陆氏才摆脸色给他们看，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会愤怒难平。

    彼时身份低下的商家女，又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她要拿捏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毫不费力。如今人死了好几年，儿子忽然为其平反，并且代替嫡长子成为侯府世子，她多年苦心经营成为泡影，委实是个打击。

    陆 氏当年对待唐氏的手段，霍川仍旧记忆犹新，他的母亲身上时常带伤，无论手脚，甚至肩胛腰侧，无一例外。尽管唐氏隐瞒得很好，但总有暴露的时候，霍川得知后 愤怒非常，不顾一切地寻找陆氏评理。人是见到了，却是几个仆从按在地上，十来岁的孩子被人拳打脚踢，家常便饭。

    这并算不得什么，母子两人住在偏僻院落，厨房时常忘记送饭菜过来，即便有业已隔夜。

    难得有新鲜饭菜，是用碎肉和苋菜捏成的丸子…包括他刚失明时，送来的饭菜大都不干不净，从此霍川再不吃这类食物，如同不吃菌类一般。

    这个侯府腌臜手段很多，难怪他厌恶至此，如若不然断不会再涉足一步。强行将宋瑜留在此处，对她而言确实有些残忍。她什么都不知道，心思单纯，若是不保护好很可能尸骨无存，是以霍川才益发对她上心。

    其实宋瑜说傻也并不太傻，她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犯过的错再不会重复。何况被龚夫人耳濡目染，她不算懦弱，该果决时毫不拖泥带水，一点不留情面。霍川是例外，她从未遇到过这样蛮不讲理的人，无从应付，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掌控。

    说到底宋瑜本性依然娇怯柔和，只消不触到她底线，凡事都好商量。譬如林霜那晚所作所为，是真让宋瑜生气了，才会至今都没原谅她。再譬如先前的谭绮兰，她心思歹毒，宋瑜亦不打算对她手下留情。听闻她如今声名狼藉，根本没人愿意上门求亲，时至今日婚事渺茫。

    不过一分神的工夫，对面两人已经说完。她恭送二老离去，领着霍川回忘机庭。

    “皇上为何特意指明见你？”她牵引着霍川手臂，一路缓缓穿过廊庑，步下石阶，转过一道月亮门，“我可以去吗？”

    从方才开始宋瑜便在琢磨这个问题，印象中霍川跟皇室从未有过交集，此举难保不让人多想。再加上霍川身份尴尬，若是那些皇孙贵胄借机欺负他怎么办？他眼睛又不好使，没人在旁边帮着怎么行？

    好在霍川没做停顿，两人从影壁后面走出，“听闻可以携带家眷，届时陆氏和太夫人都会去，你身为侯门新妇理应一并前往。”

    宋瑜这才放心，她步伐松快走入院内，一改方才郁郁寡欢神态。

    灰兔子被人从车辇上抱了回来，目下正跟糖雪球窝在一处。几乎半个月不见，糖雪球长大了不少，它险些不认识宋瑜，伸着小小的爪子便要抓她。宋瑜跟它了一会儿终于熟稔，它发出尖细的喵呜声，惹人怜爱。

    宋瑜蹲在地上认真地为两只介绍对方，并叮嘱一猫一兔好好相处，这才放心地让它们玩耍。

    奈何糯米团子生得比糖雪球粗壮，稍不留神便将糖雪球压在身下。糖雪球那么小一点儿，被它压着连影子都看不见，宋瑜气坏了，指着它教训了好大一通。

    跟个兔子也能较真，霍川讥讽地嗤笑出声，耳边是宋瑜义正言辞的警告与命令。

    回程路上因时间紧急，他们一路鲜少停歇，加紧进程总算提前抵达永安城。因此一行人路上都没休息好过，他尚且如此，宋瑜更是疲惫不堪，难为她还有心情在那逗弄小动物。

    霍川平躺在床榻上，想到几日后特殊的日子，心情颇有些沉重。恍惚间听到屏风后头传来哗哗水声，伴随着幽幽暗香，在室内沉浮飘荡，萦绕不绝。他本以为是梦中光景，不多时身边床榻陷下去一块，那香味更加明显了一些，清香雅致，这辈子都没法忘记。

    翻身将宋瑜揽入怀中，霍川埋首她墨发中低语，“洗澡了？”

    不愧是水为肚肠，花为玉肌的姑娘，浑身上下都娇得不像话。因为怕热只穿了单薄青衫，因此更方便霍川触碰，入手一片光滑湿润，让人禁不住心驰神往。

    宋瑜嫌弃地将他推远一些，皱了皱挺翘的小鼻子，“你身上臭烘烘的，不要碰我。”

    两人都好些天没洗澡，对方再清楚不过。对于这方面宋瑜有轻微洁癖，执着得很，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她这么说霍川倒不乐意了，冷着脸紧握她纤细腰肢，“当真不能碰？”

    宋瑜固执已见，瘪瘪嘴委屈地控诉，“你身上好脏。”

    当晚宋瑜便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霍川着着实实将她碰了一遍，从内到外。直到后来宋瑜招架不住，低泣求饶，为白日说过的话后悔不迭。

    偏偏他一壁动一壁坚持问道：“三妹，我哪里脏？”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贴着她的耳畔质问。

    宋瑜被他折腾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别过头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他动作愈发激烈，宋瑜觉得浑身上下都要坏掉了，她摇了摇头哀求：“好脏，哪里都脏…我才洗的澡，你不要这样…”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姑娘，这种时候还提洗澡的事情，是存心要惹他不痛快。霍川看不到她哭泣的模样，只能低头吻去她脸上泪珠。有时会碰到她的鼻子，霍川便一口轻咬下去，能听到她闷闷的声音，非常好玩。

    她不止身体保养得好，连那处也娇嫩得紧，一用强便不住地收缩，好似在撒娇一般。霍川伏在她身上，仍旧舍不得离去，“三妹…”

    宋瑜缓缓松开紧咬的手背，透过朦胧泪眼得以觑见他可恶模样。此时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蛮横的面容，索性闭目假寐，管他叫谁的名字。

    近几日霍川很有几分奇怪，同他说话也不搭理，凝着一张脸难以捉摸。他时常面无表情地静坐，神情肃穆，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例如此时，霍川仿佛全然没注意自己到来，按捏两下眉心，阖目假寐。

    宋瑜不解地端着一盘荔枝坐在绣墩上，边剥皮边偷偷打量他模样。白嫩多汁的果肉脱壳而出，宋瑜送到他嘴边，“吃荔枝吗？”

    本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仍旧自觉地张口，让宋瑜顺利地送入口中。霍川咀嚼两下，吐出一枚核儿，“今日几号？”

    宋瑜歪头思索片刻，“五月二十八。”

    距离太后寿宴还有十天，宋瑜以为他是担心入宫一事，才会如此心神恍惚。转念一想又不尽然，霍川何曾为这些事浪费过心神？不是不想问他，只是他浑身散发着拒绝靠近的气息，宋瑜刻不想自讨没趣。

    未料想在她胡思乱想的档口，霍川已然坦白：“下月初一是我母亲忌日，三妹可否愿意陪我前去看望？”

    宋瑜剥荔枝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眸对上霍川漆黑双目，眨巴了两下，“好。”

    霍川的母亲，宋瑜从未见过她是何模样，应当是个极其温婉柔和的人。宋瑜免不了抱有几分好奇，然而又不住地为其伤悲，她最美好的年华葬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非如此，她应当活得更久。

    彼时陆氏下令将她葬在极其偏远的山腰，草草了事。后来霍川将墓修葺过，位子不能轻易挪动，是以仍旧在那座山上。

    宋瑜跟着霍川去的时候，半山腰清冷孤寂，远远地便瞧见墓前立着一人。

    高大的身影，因年纪的缘故稍微佝偻，相比同龄人仍旧挺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碑上名字，不知在此站了多久，眼里有微微血丝。这个看似硬朗康健的男人，一夜之间仿佛憔悴许多。

    庐阳侯蹲下身一点点婆娑碑上名字，心中无限悔痛。当年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受人欺凌，待到醒悟时为时已晚，她撒手人寰，留给他无尽折磨。

    宋瑜驻足不前，怔怔地望着前方身影。霍川察觉她反常，蹙眉留意片刻，脸色陡然阴沉。

    往年他来的比此时稍晚，是以一直不知霍元荣也会到来。他挑唇划出嘲讽的弧度，确实阴冷至极。生前不懂得如何珍惜，死后再来又有何用，他的母亲一样是怀着悔恨离去，这点永远不能改变。

    他缓步上前，宋瑜见状连忙给他引路。

    两人一路走到霍元荣身后，他似有察觉，低头拿衣袖沾了沾眼睛，这才回身看来。“新妇也来了。”他勉强平定心绪，仍能看出哭泣的痕迹。

    宋瑜低头颔首，此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唯有不着痕迹地扯了扯霍川袖缘，“我陪夫君来看母亲…”

    霍元荣点了点头，禁不住朝霍川睇去一眼，然而他面色沉郁，不置一词。

    霍元荣收回目光，略有落寞，“我先回去，同你母亲好好说说话。这地方太偏远，难得才有人来。”说罢举步便要，形容萧索。

    偌大的山腰仅剩下他们两人，未免使人打扰，仆从留在远处，没有同他们一道前来。这山上荒芜，百姓鲜少前往，更不会有劫匪一类，是个被人遗弃的荒山。

    自打霍元荣走后，霍川便一言不发。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燃烧的灰烬扑面而来，落在他的睫羽上。

    宋瑜跽身在地，同霍川一道叩首。她头一回拜见霍川的母亲，思量该说些什么才好，然而尚未开口，便被霍川提着离开地面，“走了。”

    宋瑜疑惑出声，回眸看墓上碑文，应当是霍川逐字逐句刻上去的，就跟他的人一样冰冷无情。前后才来了不到半刻钟，如此回去是否太过草率？

    宋瑜频频回头，孤零零的山上就立着这么一座墓，瞧着着实过于冷清。

    府里的马车就在不远处等候，两人乘上车辇打道回府。一路上霍川始终没有开口，宋瑜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赌气跟着不说话。

    一直回到忘机庭内室，他握着宋瑜的手带入怀中，嗓音低哑：“三妹，我从未将他当做父亲。”

    宋瑜抬眸盯着室内丫鬟，以眼神示意她们离去，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不声不响。她心中喟叹，从一开始便知道霍川将这地方恨入了骨子里，想想实属情理之中。若换做是她，必定也如此。

    旁的事情她都能猜到，唯一没料到庐阳侯对唐氏用情至深。起初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没把人放在心上，然而如今更加不能让人理解。既然深爱着，当初为何又不闻不问？想必泰半源于懦弱，宋瑜攒眉，替唐氏赶到不值当。

    转眼便到初八，太后六十大寿，皇上在承明宫前设宴，盛邀朝中文武官爵前来贺寿。

    宋瑜既然要去，断然不能失了面子。从昨晚开始便精心准备，以百花煎汤香浴，愈发香气悠远，沁人心扉。她既然不打扮也是身娇肉嫩的可人儿，这么一动作，霍川当即便冷声：“若再如此，明日你就不必去了。”

    宋瑜哪里肯依，在他怀里好一通撒娇才让他肯松口。

    哪个姑娘家不愿意拾掇自己，她也不例外。虽然口中答应霍川一切从简，但是仍旧一早便起来，坐在双凤铜镜前修眉绾发。微红粉腮，宜妆笑来，当真是国色无双的颜色。唇瓣一点殷如桃花，嫣然一笑，娇面更胜芙蓉。

    



第51章


    樱色苏绣梅花对襟衫罩在身上，绣金白纱裙曳地，窈窕身姿袅娜翩跹，当之无愧的陇州美人。她梳着翻荷髻，头戴猫眼翡翠镀金杏花簪，娇颜如玉，美得摄人心魄。

    薄罗偷偷觑一眼一旁等候的霍川，附在宋瑜耳边小声道：“若是郎主见到您这样，必定不愿意带您出门。”

    宋瑜敲了敲她的脑门，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就你话多！”

    时候差不多，是该出门。听下人说庐阳侯夫妇和太夫人业已准备完毕，她不能让长辈等候，由丫鬟扶着牵裙迈过门槛，“别忘了我准备的东西。”

    她 指的是一个花梨木浮雕方盒，里头是宋瑜送给太后的寿礼。庐阳侯有所准备，她小一辈自然也不能落下，虽然一家人一份足矣，但这是宋瑜一番心意。她精心准备了 半个月调制而成的香料，煎香汤沐浴，能使人精神焕发，气血十足。用得时候长了更使皮肤嫩滑，抗除皱纹，是太后这个年纪最适当的用品。

    两人在侯府门前等候片刻，太夫人同庐阳侯夫妇一并前来，一家人说了两句话便各自上车，前往宫中。

    宋瑜到了车上才知道紧张，从未去过深宫内院，她自然害怕。偏头见霍川神色一派自然，全无焦灼模样，不由得教人佩服。

    车辇一路和缓，宋瑜正百无聊赖地托腮出神，忽听霍川低声：“三妹，下回你若再打扮成这副模样，日后都不必出门了。”

    宋瑜大惊，不可思议地回望他，险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理应看不见才是，宋瑜的动作也十分谨慎小心，避免惊动他，哪知饶是如此仍旧被他察觉。霍川脸色不大好，握着她小臂带到跟前，抬手欲拭去她脸上脂粉。奈何宫廷转眼便到，弄花了她的脸更加不好收拾，只得作罢。

    大清早起来她便没有停歇，霍川听觉比旁人敏锐，是以薄罗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他耳中。还说一切从简？这个小骗子。

    宋瑜掩唇的手慢慢放下，她不服气地狡辩：“可是我本来就好看，不打扮也好看，这是没办法的事。”

    多会强词夺理的姑娘，霍川硬生生给她气笑，俯身探上她唇瓣，狠狠地咬了一口。

    承明殿前搭着戏台子，摆设桌椅席位，宫女内侍往来穿梭，均规矩有礼。

    已有不少朝中重臣到场，另有几位王爷皇子，相熟的便立在一旁谈笑风生，借机攀谈示好。其中不乏熟悉面孔，是端王和少傅高祁谦，端王身旁立着一身玄色衣袍的侍卫统领许盛。

    庐阳侯在前同几位王爷皇子一一见礼，侧身将霍川介绍给众人：“这是犬子霍成淮，诸位应当头一回见面。”说罢替霍川介绍在场众人，除了端王之外，其他几位王爷名号绕口，宋瑜听得头晕脑胀，根本记不住。

    其中一个年纪瞧着比庐阳侯还大，他目光落在侯夫人身后的宋瑜身上，慈目一笑：“这位是菁菁？几年不见，益发亭亭玉立了。”

    一句话将众人目光全引到宋瑜身上，她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是以从一开始便勉力减少存在感，饶是如此仍旧被人察觉。她低头敛眸，正欲出声解释，霍川已然为她开口：“王爷误会了，这是内子宋瑜，菁菁今日身子不便没能前来。”

    说是身体不适，其实霍菁菁跟段怀清出去了，谎称是外出游历。为此险些没把侯夫人气死，她本欲趁此机会让霍菁菁露面，或许能寻到一门合适夫婿。哪知那丫头不争气，风头全被宋瑜抢了去，思及此，她不免松一口气。也可以说好在霍菁菁没来，否则根本比不过宋瑜容貌。

    话音刚落，几人恍然大悟：“听闻前些日子侯府大喜，想来便是此事。”

    说着纷纷道喜，说是改日送上贺礼。原本事情至此就算揭过去，偏偏一位穿宝蓝织金衣袍的皇子开口：“都说世子娶了陇州第一美人，姿容无双，何不抬头示人？”

    这话委实有些唐突，宋瑜不悦地攒眉，这人好生无礼。静了片刻，霍川沉声：“内子性怯，请六皇子见谅。”

    有了台阶下，宋瑜低头行礼，声音拿捏得软糯绵软：“请六皇子见谅。”好似真个怕极了的模样。

    姑娘家怕羞是常有的事，何况才嫁人不久，根本不值得计较。六皇子没再出声，直到前面尖细嗓音高唤“皇上驾到”，几人踅身前去恭候。

    六皇子举步前往，离开时往宋瑜方向睇去一眼，恰巧对上她一双潋滟妙目，在八角灯笼的映照下璀璨明亮，熠熠生辉。

    饶是她低着头，仍旧能看出容貌不俗。身段袅娜，身上香味十分独特，不知是哪家的香料。如今抬起头来，周遭顿时黯淡无光，只剩下她沉鱼落雁之容。那双眼睛中的惊慌一闪而过，旋即抿了下唇似有不悦，顿时生动不少。

    宋瑜哪里想六皇子会忽然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双目，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躲闪开。脑海里留下他唇角若有似无笑意，教人心头难安。

    第64章 十二姬

    皇家齐聚一堂，圣人比想象中和善得多,笑起来慈眉善目。与生俱来的威仪神态,举手投足的尊贵气息,教人心生敬畏。相较之下卫皇后便不大容易相与,不苟言笑，目不斜视。

    今 日主角是圣人嫡母陈太后,她虽有六十，但瞧着精神很好。笑时眼角褶子给她添了几分慈祥，韵味十足，年轻时必定是艳冠群芳的美人。王爷皇子分别上前贺寿呈递 寿礼，并送上祝词。尤其六王杨勤很会说话,将陈太后哄得眉开眼笑,一看便知他平时很得长辈宠爱，是个会来事的。

    旋即才是庐阳侯上前，为了此次寿宴，他特地去昆仑山请来南极仙翁，以期太后万寿无疆。陈太后让宫婢收下，为他赐座，目光一转落到后头一对新人身上，“这便是庐阳侯世子了？听闻前不久才大婚，哀家这儿准备了一份贺礼，稍后命人送上。”

    霍川与宋瑜谢礼，宋瑜将手中捧着的檀木盒交到宫人手中，“这是家中自制的香料，取名为笑兰香，其中以兰草、白芷、枸杞等研磨而制，加蜂蜜调和封存，煎汤沐浴能使眼色常驻，延年益寿，养血裨益。特此送于太后，区区小礼请您笑纳。”

    寿宴上送的寿礼无外乎那几样，年年如此玩不出新花样，陈太后早已失去兴致。倒是头一回收到这种东西，她没直接让宫婢收起来，反而放在鼻下轻闻，颇感兴趣。入鼻一阵恬淡幽香，清新舒爽，她弯唇轻笑，“宋氏真个七窍玲珑心，恐怕为此费了不少功夫吧？”

    宋瑜摇头，抿唇谦和，“家中便是以此营生，并不为难，多谢太后体恤。”

    宋家不是簪缨世家，而是商贾门户，虽是陇州一带的富商，家财万贯，但身份到底比不得做官尊贵。宋瑜的身份陈太后多少有所耳闻，本以为商贾之家教不出大家闺秀，未料想宋氏非但貌美惊人，谈吐举止皆不俗，不由得对其刮目。

    陈太后对她多了几分好感，笑也更加亲和，“既是模样生得好，何不抬头让哀家看看，究竟是何等的漂亮。”

    方才一直低着头，目下太后开口，宋瑜不得不抬起头来，对上前方宝座上富贵端庄的妇人。她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叹，转瞬消失不见。

    陈太后眸色一沉，声音多了几分沉重，“委实绝色。”

    不止是她，连一旁圣人的目光都被攫去，毫不掩饰地注视。生得如此好看，若非已嫁为人妇，恐怕势必引起大乱。陈太后不由得松一口气，“刚才你一直扶着庐阳侯世子，可见鹣鲽情深。侯府素来子嗣单薄，如今你嫁入府中，理应帮着开枝散叶才是。”

    众人面前说这番话，自然让人无地自容。宋瑜面色绯红，无从应答，所幸霍川出声替她解围：“多谢太后箴言，成淮谨记在心。”

    然而说了还不如不说，待到坐在位上，宋瑜窘迫地嗔他一眼，其中埋怨意味不言而喻。

    道完祝词，便是台柱子唱曲，没有宋瑜爱听的那两曲，盖因不适合今日场合。

    寿宴说到底是一群人的吃吃喝喝，对方身份尊贵，不能尽兴开怀，很是拘谨。宋瑜坐得不耐烦挪动两下，一抬头便迎上一道漆黑目光，是六王杨勤。

    宋瑜不知哪里招惹到他，对方放佛跟她杠上了似的，时不时轻飘飘地睇来一眼。若是让太后或是卫皇后看见，她定然没有好果子吃，给她扣上一个魅惑皇子的罪名。宋瑜躲避不能，耐心尽失，斗起胆子回瞪一眼，很快别开视线，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

    分明给人感觉温婉贤淑，谁知是个浑身竖刺的小刺猬，同她给人的形象大相径庭。杨勤不免对她升起兴趣，被瞪了一眼非但不觉恼怒，反而大大方方地端详起她模样来。

    一双妙目顾盼生辉，同旁人说话时眉眼微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再将目光落到霍川身上，这么美的姑娘，配上一个瞎子，着实可惜。

    杨勤禁不住连连摇头，不住地惋惜，被身旁九弟杨敖看到，“六兄，你在叹什么？”

    杨敖小他三岁，是珍贵妃所出，是个机灵的主儿，鬼点子多得很，顽劣不堪。

    杨勤夹了颗花生米送入口中，收回目光浅笑，酒樽中是他模糊的倒影，“看见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罢了。”

    一 句话便让杨敖顿时明白，他不着痕迹地往一旁侧目，恰好宋瑜弯目轻笑，顿时好似绽开了满园春色，艳绝无双。杨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快意地拭了拭嘴角，“说 实话小弟也觉得可惜，不过人家业已成亲，只得作罢。”说罢嘿嘿一笑，不忘溜须拍马，“否则只要六兄一句话，何愁不是你的？”

    四周无人，二兄三兄到一旁歇息，杨勤故意问道：“我若现在就想得到她呢？”

    杨敖思量片刻，“如此也很简单。”说着在他耳边附和几声，他脑瓜子转的快，旁门左道的主意信手拈来。

    音落朝杨勤会心一笑，“六兄觉得如何？”

    杨勤朗声大笑，“馊主意！”

    话虽如此，却不无赞同，朝宋瑜方向睇去一眼。她已经察觉到这边频频注视，眉头微蹙不大愉悦，却不对上他的目光，端是躲避到底。

    宫宴临近尾声，宋瑜长出一口气，这煎熬总算到了头。

    她全然不知那两人打算，迫不及待地跟在霍川身旁出宫廷，踏上回程车辇。唯一让她舒心的是六王没再寻她麻烦，虽不时地往她那边看，好在没人在意，旁人对多以为是巧合，否则宋瑜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

    想到六王张扬跋扈的面容，宋瑜心绪不宁。平常总能说个不停，目下一路一言不发，明摆着有古怪。

    直到回到侯府，宋瑜惘惘然欲起身下车，被霍川猛地拽住胳膊带回原处，她下意识发出惊呼。外头丫鬟以为她出何意外，正欲上前探看，被霍川喝住：“下去！我同少夫人有话要说。”

    丫鬟在帘外驻足，打帘的手惊魂未定的放下，道了句“婢子知错”便走下马车，不敢近前一步。

    宋瑜猝不及防地坐倒，后背撞在车壁上颇为疼痛，她低唤一声疼：“不是到府上了，为何不下去？”

    霍川仍未将她松开，另一手支着车窗，头微微向她偏来，神色平静，“宴上发生何事？”

    一语中的，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直指要害。果真心思敏锐得很，将宋瑜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饶是想在他面前隐瞒都毫无办法。

    宋瑜抿唇掰了掰他的手掌，抿唇顾左右而言他：“你松开些，我的手好疼，一会儿便紫了。”

    霍川确实松开一些，不过凭她的力道仍旧没法挣脱。

    车厢沉寂许久，霍川好整以暇地噙着冷厉笑意，他徐徐脱口：“三妹，我眼睛虽瞎，但并不是傻子。”

    宋瑜这才知晓瞒不住，她也不打算有所隐瞒，只是这种事情终究不好说出口。何况霍川这样小心眼，听了难保不会多想，万一原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情，是她误会了怎么办？

    思来想去，宋瑜酝酿少顷，“宴上六王恰巧坐在对面，大抵是我多虑了，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不对劲。”

    音落下意识打量霍川表情，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握着宋瑜手腕的手顺势转为十指相扣。看不出是何情绪，他沉声道：“你是如何回应的？”

    提起这个宋瑜颇为自豪，见他有要下车的趋势，一壁引他走下车辇一壁翘着鼻子骄傲道：“我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全当不知道了。”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这是最傻的一种行为，视而不见，只会引起对方兴致罢了。

    霍川顿时沉下脸，真不知该夸奖她机灵或是愚笨，可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又不忍苛责。偏偏宋瑜是个没眼力见儿的，非要凑到他跟前博取赞扬，“我还瞪了他一眼，那个人真是讨厌！”

    私底下如何说都可以，目下他们仍在院中，人多口杂，话不好乱说。好在旁人泰半不知他们谈论何人，否则这句话足以让她获罪。霍川抬手碰上她脸颊，毫不留情地捏了捏，粉嫩的脸蛋几乎能掐出水来，“下回在心里骂他就是，不可在明面上说出来。”

    宋瑜后知后觉地掩唇，眸子骨碌碌环顾左右，丫鬟并无反应，不知她方才所指何人。“我知道了。”

    她早被霍川捏习惯了，一时间竟然忘记反抗，捂着脸颊喃喃：“早知道我就不去了。”说完补充一句：“若不是为了你，我才不去。”

    霍川胸腔发涨，轻易被她一句话填满。

    若不是担心霍川受人欺负，她才不高兴浪费这时间，还不如在家中舒服地泡个澡，替自己保养身子。京中贵胄泰半教养极好，即便见到霍川惊诧，也不会显露在脸上，待他仍旧恭谦有礼，宋瑜是瞎操心了。

    听闻册封世子的圣旨明日便到，由圣人亲拟，可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宦官捏着尖细的嗓音将信上内容宣读完毕，霍川抬起手臂不卑不亢：“霍成淮接旨。”

    底下跪倒众人面色各异，尤其陆氏脸上不显，蔻丹却紧紧地攒进肉里，眉眼低敛。大少夫人陈琴音神情黯淡，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难免落寞。

    唯有庐阳侯面露喜色，命下人给宦官送了些好处。那宦官也实在，一壁收入袖筒一壁掬笑，“庐阳侯何必同小人客气，这是小人分内之事。”

    庐阳侯拍了拍他肩膀，“应该的，应该的。”

    待宦官离去后，庐阳侯早已在堂屋备好酒席，请一家人落座，饮酒庆祝。奈何霍川不会喝酒，他意欲推拒，然而此等喜事怎能拒绝，便被强行携着前往。宋瑜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霍川反握住她小手，原本沉郁的面容忽地绽开一抹笑，“何出此言？”

    大庭广众，前后都是随行的丫鬟，几步开外便是庐阳侯夫妇，一并行在廊下。宋瑜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她摇了摇头跟上霍川步伐，“你不许喝多了，否则我可不管你。”

    这可不是霍川能够控制的，入了酒桌，有些事情便身不由己。不过他会尽量控制，是以将宋瑜不着痕迹地牵到身旁，“届时劳烦夫人多加照顾。”

    宋瑜抿了下唇，脸上热热的，这是他头一回唤自己夫人，颇有些新鲜。

    除却庐阳侯夫妇和陈琴音外，外出多日的霍菁菁业已回到府上，一路上全是她叽叽喳喳的笑闹。她声音清脆，是以不让人觉得吵闹。另有妾生的两位女郎，相比霍菁菁显得拘谨许多，话也经过多般斟酌。

    一席人落座，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外头又有人来。今儿个侯府真个热闹，合该都选在今天上门。

    来人自称是六王府上管事，滚刀肉一般的人物，开口便跟抹了猪油似的：“恭贺庐阳侯世子双喜盈门，我家六王为表心意，特此送上四位美姬，请世子笑纳。”

    宋瑜这才注意到他后头，立着四个花容月貌的姑娘，明眸皓齿，体态美好。大抵有胡人的血统，五官生得很是立体，蜜色皮肤，一笑嫣然。宋瑜瞬间便不痛快起来，这六王存的什么心思？光明正大地送姬妾来，当她不存在吗？

    她下意识便去瞧霍川反应，在看到他的刹那，怒气顿时烟消云散，闷闷地消散在空中。

    生得再漂亮又有何用，霍川一样看不到。

    霍川面上淡淡，起身道谢：“多谢六王好意，不过我并无此打算，还望贵府收回…”

    话 未说完，对方管事一笑，“世子此言不妥，昨日宴上太后道侯府人丁不旺，希望您为府上开枝散叶。此话我家主子一直记着，这不转天就给您送人来了。”说着觍颜 朝庐阳侯问道：“侯爷您说如何，主子一番心意，若是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小人也不好交代。人我送到了，该如何处置由世子看着办，这样可好？”

    六王是众多皇子中最为受宠的一个，庐阳侯自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是以替霍川应下，“那就留下吧，左右府上不差这几人。”

    对方哎一声，将其他附赠的贺礼一并送来，这才缓缓离去。

    有了六王开头，接下来侯府便热闹开来。不断有人朝中府中送贺礼，其中不乏昨日见的几位王爷皇子，另有朝中群臣，或是跟庐阳侯交好的其他世家望族。珍馐玉器，名贵古玩，美人姬妾，堪称应有尽有，前所未有的热闹。

    事后宋瑜清点一番，玉器共十二件，名画共八幅，美姬十二名，其他另有稀奇玩件六种。

    有人送礼她自然高兴不过，不过想到那几个女郎，便撅嘴不快，“你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堂屋人俱已散去，离去时霍菁菁朝她吐了吐舌头，端是看热闹的态度，气得宋瑜险些不想理她。除了六王送的四名外，还有七王九王凑热闹，不知这些人安的什么心思，就是见不得旁人恩爱！

    霍川素来对此不感兴趣，以手支颐倦怠道：“全交给夫人处置。”

    宋瑜双手背在身后，她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第65章

    十二人暂时安顿在侯府西北角阁楼中,宋瑜曾去看过一趟,将人一直晾着也不是办法。

    一排闭月羞花的姑娘在她跟前行礼，名字挨个报下来,宋瑜只记住首尾两个，双燕和明照。都是从小便开始培养的，规矩礼数得体得很，宋瑜不发话没有一人敢起身，恭谦地垂头,大气也没有出一声。

    



第52章


    宋瑜不是不讲理的人,让她们一并起身,“你们其中谁对调香有见地？”

    此话问得莫名其妙,一干人等面面相觑,不明其意。饶是如此仍有三四个往前半步，恭恭敬敬道：“婢子有些经验。”

    宋瑜让薄罗上去记下她们名字，笑着解释：“我本家制香，新开了一家香坊铺子，目下正缺人。既然你们送给庐阳侯世子，夫君将你们交给我处置，那我便不客气了，明日便命人送你们几个到陇州去。到了那处有人接待，不会亏待你们。”

    那四人霎时愣住，哪曾想这位少夫人打的是这个主意。其中一位意欲辩驳：“少夫人，我们是来服侍世子的…”

    宋瑜对上她双目，偏头反问：“谁同意过？”

    她缓步踱到对方跟前，忽地弯眸一笑，甜美的笑容里是毫不客气的话：“如果我不发话，你们连下等的丫鬟都不是，只能在此处消磨岁月。若要让你选一个，你觉得去陇州好，还是留在此处好？”

    她的话不无道理，若当真如她所说，没有接近世子的机会，还不如到外头开天辟地。说不定还能为自己谋取生路，寻得另一门好亲事。

    送走四个，另外还剩下八个，仍旧太多。宋瑜苦恼地攒起眉头，不知该如何处置，留在府中不是不可，只是始终不放心。万一哪个心思灵活的，制造意外同霍川生米煮成熟饭，那她该如何是好？

    只消一想到霍川要纳妾，宋瑜心里便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以前也没觉得多喜欢他，甚至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要相见。可是相处时间长了，他对自己的好渗透在一点一滴中，便益发地离不开了。虽然有时依旧恶劣顽固，但宋瑜掌握了诀窍，只要撒娇他便有所松动，好哄得很。

    这样的人，若要跟旁人分享，宋瑜决计做不到。她没有那般宽宏大量，这点没法跟阿母相比，在这方面，她小心眼儿得很。

    八名美姬若要遣散并非不可，只是需得过一段时间，否则被那几王知道，面子上过不去。恰逢九王今次春闱殿试成绩突出，在府上设宴庆祝，礼尚往来，宋瑜便将六王的那四名美姬挑了两名送去。

    可以想见届时两人脸上五彩斑斓的表情，这种女人本就是玩物，互相送人也没甚大不了的。

    六王将酒樽美酒一饮而尽，偏头问身后仆从：“本王送的四个女人，都教她送人了？”

    那仆从见他脸上没有不悦，这才敢继续道：“两名送往陇州调香，另两名现在九王府上。”

    真是胆大得很，简直毫不将他放在眼里。杨勤朗笑，分不清喜怒，“听闻后日平康坊有诗词奏唱，热闹得很，九弟在那似乎有一个红颜知己。”

    仆从低头，“郎君的意思是…”

    杨勤弯起食指在桌上轻叩，旋即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去一趟也无妨。此等的好机会，怎能忘了庐阳侯世子，不若叫他一同前往。”

    仆从闻言应是，“小人这就让人前往邀请。”

    府中近来甚是太平，那几名美姬安分守己，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倒让人放心不少。

    霍菁菁三五不时便跑到忘机庭来，不是为了看宋瑜，而是跟糖雪球和糯米团子玩耍。她对两只小东西痴迷的程度更甚宋瑜，得空便来逗弄，俨然已经将这里当成自己院子，来去自如。

    宋瑜倒不觉得有什么，两人玩总比一人要好，只是霍川近来脸色不大好。

    盖因宋瑜分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怀里除了糖雪球便是糯米团，几乎没有霍川的位子。经常弄得一身猫毛兔毛，脏兮兮地回屋，浑不在意。

    霍川才从外头回来，正从明朗手中接过巾栉净手，听到宋瑜动静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

    外面日头大得很，饶是躲在树荫下，仍旧将宋瑜脸蛋晒得红扑扑。她是个怪人，怎么晒都不黑，红一红翌日照样恢复白皙，不知羡煞多少人。宋瑜乖乖立着让丫鬟拭汗，顺道接过澹衫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余光正好乜见霍川不悦的面容。

    她将茶杯塞回澹衫手中，走到霍川跟前张开手臂，糯声甜甜：“抱抱。”

    说她笨也不尽然，知道在霍川生气时讨好，知道怎么往人心尖儿上戳。她见霍川没有动静，便大胆地扑在他怀中，不顾丫鬟在场，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今天六王府设宴，我便将从那几个姑娘中挑了两个送去，你舍得吗？”

    搁在以前她可不好意思这么做，如今被霍川养得胆子越来越肥，全然不顾丫鬟暧昧眼光。

    霍川手掌放在她圆润的肩头，“我不是说了全凭你处置？三妹就算全送出去，我也没有意见。”

    这话实在太讨人喜欢，宋瑜满意地松开手，准备去一旁洗澡，便被他霍地重新带回怀中。

    “不过，三妹也该跟我商量商量，何时将那两只畜生送走？”霍川眉峰低压，端是不快。

    宋瑜大惊：“糖雪球和糯米团子不送人！”

    瞧瞧，名字已经叫得这般熟稔，仿佛这么做会要了她的命一般。越是如此，便越让霍川决心它们不能留，否则他在她心中的一席之地，很快便被抢占。

    霍川若有所思，“听说兔肉味道不错。”

    宋瑜急了，上前攀住他衣袖正欲恳求，便见堂屋来了一个仆从，并捎带话来：“六王府上来人邀请，道是后日请郎君去平康坊一趟，有事相谈。”

    平康坊那种地方，连宋瑜都清楚，她还遣薄罗去打听过谭绮兰下落。

    那里头莺歌燕舞，是男人最爱寻欢作乐的地方。宋瑜登时拉下脸来，这六王究竟有完没完？

    霍川闻言，面不改色地携着宋瑜往内室走，一壁走一壁不疾不徐回应：“让他回去回禀六王，我一个瞎子，去那地方实属浪费。谢过六王好意，不如改日换个地方再议。”

    第66章 天拂晓

    天将拂晓,忘机庭掩映在一片青黛中,寂静安宁。

    仆从行动迟缓,仍带着几分清晨的迷瞪,有个小丫鬟偏头觑见影壁后头人影,吓得捂住嘴巴险些惊叫出声。待对方走近了，才看清模样，她上前说几句话，对方便立在庭院中等候。

    约莫过去太半个时辰，内室宋瑜才幽幽醒转。她半眯起眸子尚未清醒，下意识便去摇身边霍川,然而扑了个空,霍川早已不知何时离去。

    丫鬟上前伺候穿衣，她透过支起的窗户看到院里人影,“谁在外面站着？”

    丫鬟低头整理袖缘，抬头扫了眼窗外轻声道：“是藤阁的女郎明照，天未亮便在外头等着了，叫她到屋里坐也不肯，非得在外头站着。”说罢瞧一眼宋瑜，见她没别的表情，大着胆子抱怨，“还不是作给旁人看的，咱们少夫人哪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

    宋瑜顿了顿，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她等了多长时候？”

    “快一个时辰了。”丫鬟如实道。

    宋瑜蹙眉，“也就是说，郎君走时也看到她了？”

    丫鬟不说话，答案可想而知。霍川平常出门在卯时二三刻，如今已经将近辰时，两人免不了相遇。

    宋瑜不紧不慢地洗漱，随意绾了个简单发髻，“他说了什么？”

    霞衣进得内室，恰巧听见这句话，放下手中铜盂笑道：“郎君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叫她别吵醒您。”

    宋瑜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赖床，被旁人唤醒会有很大的起床气。有一回她冲着霍川发了很大的火，彼时两人才成亲没几日，霍川着实没料到小绵羊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彼时宋瑜将软枕结结实实地摔到他身上，红着眼睛道：“不要吵我！”

    霍川一手扶着雕栏，一手抓住绣枕，“你打算睡到何时？”

    宋瑜气呼呼地重新躺回去，捞起床褥蒙住脑袋，坚定地回答：“冬眠！”

    正值三伏天，日头火辣辣地炙烤大地，她居然有脸说出这种话来，连霍川都半响没能言语。那是霍川头一回见识她的起床气，从此再没大清早将她吵醒，任她睡到日上三竿。

    说不感动是假的，宋瑜看到铜镜里的姑娘抿唇笑开，她踅身走向正室，“叫她进来说话，让底下人看见还以为我多么不近人情。一大清早就过来，想必有什么要紧事情，难为她能等上这久。”

    桌上已经备好早饭，是宋瑜常吃的那几样。丫鬟下去请人进来，她便徒手捏了块萝卜糕送入口中，撑的脸颊鼓囊囊，睁眼正好瞥见明照步入屋中。

    她匆匆嚼了两口吞下，接过澹衫手中的巾栉拭手，“听下人说你卯时就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在外头等了许久，可否吃过早点？”

    明照是宋瑜难得记住的名字，她模样在十几个美人中并不出众，却因一份沉着气质让人过目不忘。今日衣着不染纤尘，款款醒来环佩叮咚，教人眼前一亮。

    宋瑜让人添置一副碗筷，“若是没有便同我一并用饭吧。”

    明照本欲推拒，想了想在她对面坐下，掬着不敢动作。不过宋瑜没工夫招待她，方才那番话已经礼数备至，她低头自顾自喝粥，先填饱肚子才是要紧。

    不多时明照按捺不住，霞衣给她盛的香蕈鸡粥一口未动，她抿唇状似随口一提，“方才世子走时特意叮嘱了奴，不得吵醒少夫人，世子对您真是上心，教人艳羡。”

    宋瑜咬一口芝麻球，抬眸觑见澹衫正抱着糖雪球往外走。平常都是它和糯米团子在院内喂食，目下宋瑜将她唤住，亲自将糖雪球抱在怀中，食指伸到它脖颈逗弄，“饿不饿？吃饭吗？”

    这是刻意忽略明照的话，仿似没听到一般。

    明照尴尬地噤声，好在被人调.教得人，这种时候都能做到坦然自若，若无其事地跟宋瑜商讨起养猫来。糖雪球长大不少，脾性也随之增长，根本不愿意让明照碰，缩在宋瑜怀中不悦地喵呜一声。

    宋瑜一直在等她开口，耐心快要消失殆尽，总算听到她切入正题，“姑娘应当知道我原来身份…”

    说着一顿，欲言又止。其实宋瑜并不清楚她的来历，只知道是九王赠送的，家世身份一概没有兴趣。既然她这么说了，似乎很有内情，宋瑜索性沉默不言，静候她开口。

    果不其然，她继而徐徐：“我幼时家道中落，被歹人卖入平康坊的一家妓馆中。里头冯四娘教我琴棋书画，待我极好，后来九王出重金将我赎回府中。我虽跟了九王，但一直感念四娘恩情，明日是我生辰，不知能否恳求少夫人开恩，让我出府见她一面？”

    宋瑜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她言辞恳切，提的要求更不过分，略微思量便松口道：“这不是难事，明日你出门前同我说一声，我指派个仆从与你同行，天黑前回来便是。”

    闻言明照露出喜色，道谢不迭：“多谢少夫人。”

    宋瑜正舀了一口粥喂猫，动作稍顿洒出一些，她偏头觑一眼明照感激的面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不必。”

    九王既然愿意花重金为她赎身，便是中意极了她，为何又肯轻易送人？

    宋瑜兀自在心头揣摩，面上如常，极其自然地同她谈话。明照看得出来她不欲多言，这么些年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差，简单问候几句便识趣地退下，规矩得很。

    霞衣出言感慨：“听说那地方管教严得很，旁人巴不得逃离，没想到这位女郎好不容易脱离刀山火海，还眼巴巴地盼着回去。”

    这句话正好说在宋瑜心坎儿上，她方才犹豫便是为此。从没听过平康里还有感念鸨母恩情的，她倒是个例外，教人唏嘘。

    傍晚霍川从外头回来，宋瑜将此事说与他听，“她在外头等了许久，没想到是这样重情义的人。”

    霍川若有所思，蹙眉道：“明日让一人跟着她前往。”

    宋瑜正有此意，“我已经安排人了，是正堂一位家仆，名叫章从。”

    她想的这样周到，让霍川很有几分意外，动作顿住将她揽入怀中。这几日出门时候多，总有许多事情应付，时常不能同她待做一处，她非但没有怨言，还将后宅打理得面面俱到，如何不让人心生怜惜？

    陆氏被挫去锐气，这几日很是萎顿，已经许久没有动静。太夫人又是不闻世事的，整日吃斋念佛，是以偌大的侯府泰半事情都压到她一人身上。陆氏虽未扬言将生杀大权交予她，但有许多事她没法逃避，譬如前几日送的贺礼，无论清点还是记录，或是送人处置，凡事都得她操心。

    以往在宋府，宋瑜亲眼见龚夫人料理这些事情，彼时她只觉得好奇。目下担子搁在自个儿身上，着实有几分不习惯。

    “三妹，你想留在侯府吗？”霍川一本正经地问。

    宋瑜偏头，觉得他问得好奇怪，“目下我没得选择，只能留在此处，倒没觉得哪里不妥。若有一日教我选择，我定然愿意回陇州多一些。”

    果真如此，霍川碰了碰她的额头，“我跟你一样。”

    宋瑜心里装着另外一事，退开半步严肃地问：“明日你还出去吗？”

    霍川掀眸，如实道：“是要出去。”

    言罢，被她惴惴不安地拽住衣裳，急急地声音响在耳边，“是、是不是去平康坊？”她心里牢牢实实地记得此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不要去。”

    这是她头一回疾言厉色地命令霍川行事，却不让人厌烦，相反乐在其中。

    霍川唇角噙笑，“三妹放心，我不会去。”

    他出门是为另外一事，庐阳侯有意为他在朝中谋取一官半职，奈何因眼疾一事有诸多不便。庐阳侯不知从何处得知建平镇那位郎中，已经着手命人请来，不惜一切愿为霍川治好眼睛。

    闻言宋瑜叮嘱：“那你早些回来。”

    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断不会做出无理取闹的事。

    翌日清晨床榻动静，宋瑜霍地睁开双目，果真是霍川起床的声音。

    她亲自替他穿衣洗漱，目送他出门，临行前往霍川怀里钻去，贴着他下颔香了一下，糯糯道：“我等你一同用晚饭。”

    馥馥馨香抱了满怀，霍川低头擒住她粉嫩唇瓣，将她声音吞入腹中。这是送上门来的小绵羊，如何有放过的道理？

    底下丫鬟自发自觉地低下头去，虽然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但有些害羞的仍旧忍不住脸红。这俩人是日益恩爱了，全然不顾下人在场，真是要逼死他们这些没有配对的。

    霍川在她唇上辗转片刻，意犹未尽地将人松开，“好。”

    宋瑜面色绯红地抿了下唇，妙目仿似含了一泓春水，她下意识看地底下人反应。踅身一溜烟跑回屋中，不敢再听他说一句话。

    霍川离开不久，明照紧接着到来。

    她穿的衣裳同昨日颜色差不多，样式也大同小异，极为素雅。走到宋瑜跟前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少夫人。”

    宋瑜颔首，不愿意同她多言。便让章从跟她一并前往，这才放她出门。

    第67章 言无信

    霍菁菁与前人撞了满怀，她连连后退数步,看清来人面容后一怔：“你是何人？”

    明照施施然行礼：“奴唤明照,是九王赠于世子的姬妾。”

    那日猛地来了许多人,霍菁菁勉勉强强记住几个,对她没甚印象。此后更没到阁楼里去过,不认识她实属正常。

    闻言霍菁菁恍然，抱臂没有让路的打算，冷眼睇她绕路一旁,“二兄尚未将你收房,我阿母也没这个打算,女郎先别急着称自己为妾，省得让我二嫂听了不痛快。”

    明照脚步顿住,低头应了声“奴知错”,快步离开忘机庭，远远看去仿佛受了委屈似的。

    



第53章


    霍菁菁才不管明照情绪，举步迈入庭中廊庑。她同宋瑜是一条船上的，凡事都为她考虑，没有女人愿意与旁人分享丈夫，谁都不例外。

    行将迈入门槛，宋瑜正准备回去睡回笼觉，丫鬟通传说四女郎来了。她折身回到正室，与霍菁菁正面相迎，“怎么这副表情？活生生欠了你几百两银子一般。”

    不怪宋瑜诧异，盖因霍菁菁一脸凝重，露出不愉。她从来都是笑意盈盈，鲜少有这样阴沉的模样，是以宋瑜霎时间被她吓了好大一跳。

    霍菁菁上前握住宋瑜双手，“方才离去的人，阿瑜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吗？你要仔细她们。”

    宋瑜点点头，旋即又摇头，带着她到内室矮榻上坐下，“统共七八个人，我并不清楚她们各自来历，改日再命人调查一番。刚才离去的那个唤作明照，是平康坊出来的身份，因感念鸨母恩情是以想回去一趟。”

    闻言霍菁菁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对她的说辞极为不信，“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居然还有人愿意回去。”

    宋瑜也对这点颇为纳罕，准备待章从回来再一问究竟。

    霍菁菁环顾四周，不见霍川人影，“二兄呢？”

    他一早就出门了，目下能找到才是怪事。宋瑜教下人准备糕点茶水，转头道：“他今日有事，约莫落日前回来。”

    玫瑰酥清甜可口，嚼在口中甚至能吃到花瓣。宋瑜的生活素来讲究，吃的东西也是千挑万选，茯苓制粉，合欢花熬粥，何首乌养发，样样都是她亲力亲为。难怪养成如今冰肌玉骨的模样，不是没有原因的。

    霍 菁菁也想过学她这样，可惜性子懒惰，难以坚持不说，一样样下来早已没了耐心，只能作罢。她艳羡不已，该说的还是要说，“阿瑜，我同你关系好，是以这些事情 从不想瞒你。方才我从阿母那里出来，她有意为二兄纳几房妾室，就在阁楼的那几名女郎中挑选。道是为了延续霍家香火，开枝散叶。”

    霍家子嗣委实稀薄，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京城名门望族，哪个不是子女环绕，膝下成群，唯有庐阳侯统共就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英年早逝。

    宋瑜怔怔地说不出话，入口的点心索然无味。虽早已猜到这一日会到来，未料想来的竟如此快，陈太后的话反倒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任谁都能拿这个做借口，她根本无法辩驳。

    她垂眸盯着塌沿，抬手揉了揉眼睛，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人心疼，“我虽然知道这是常事，可还是不愿意。”

    想独占一个人，大抵是她的奢望。可她不能任由此事发生，思及此，宋瑜紧紧地捏起拳头，必须得在陆氏有所行动前，寻个缘由将阁楼的那些女郎都打发出去。

    霍菁菁掏出绢帕给她点了点眼角，为怕她想不开，索性拿自己的事情做开导，“你可比我幸福多了，起码能够跟大兄相守白头。我却只能嫁给不喜欢的人，面对一个陌生人，日后不知该是怎样的水深火热。”

    语气过于沉重，引起宋瑜重视，“这话什么意思？母亲不同意你和段郎君婚事，要将你嫁做旁人不成？”

    霍菁菁苦笑一颔首，说不出的落寞，“她命人跟踪我，发现了我同段怀清的事，叫我把他的身份据实以报。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却嫌弃他的家世，教我从此以后断绝来往，并有意将我许给七王。”

    上 回陈太后寿宴她没参加，是以没见过七王模样。宋瑜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此人信息，隐约中记得是个身姿高挑，极为爱笑之人，同九王长得七八分相似。若能嫁去给七 王当正妃，确实比跟着段怀清东奔西走要好，宋瑜将这个念头搁在心中，没有同霍菁菁讲出。她对段怀清情有独钟，断然不会再多看旁人一眼。

    宋瑜只得安慰她，“母亲只是那么一说，事情如何尚未定下来，你若再争取一番，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霍 菁菁恹恹地摇头，很有几分绝望，是宋瑜从未见过的模样。她素来都是朝气蓬勃，笑时仿佛漫山花开，能融入旁人心扉，与目下截然不同。“你不了解阿母，她决定 的事情旁人休想改变，说再多都无用。若不是我时常出门，给她留下个坏印象，事情或许不会步入僵局，我真是自掘坟墓。”

    说罢懊恼地捶了两下脑袋，力道不轻。宋瑜连忙拦住她的手，这么聪明的脑子捶坏了怎么办？

    她不懂得如何劝说，这种事旁人说再多都无用，只能自个儿独自消化。“段郎君可否知道此事？”

    霍菁菁顿了顿，微一摇头，“我尚未来得及告诉他。”

    这姑娘总想凡事独自扛着，她那么瘦弱的肩膀，如何能独当一面？宋瑜对段怀清不免多了几分怨怼，嘴上说着喜欢霍菁菁，却从未想过给她安定的生活，成日东奔西走，让她夹在中间难做人。

    宋瑜叹一口气，扶着霍菁菁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对上她双目：“你若真喜欢，想同他在一起，便将此事说与他听，两人一道解决。解决得来便做夫妻，解决不了便一拍两散，日后你好好做侯府娘子，遵从母亲意见，嫁给七王。”

    霍菁菁被她一番话说得愣住，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方法，一直都在刻意逃避。目下被她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反倒觉得一身轻松，横竖不过逃不过两个结果，看开了一切都好。

    她正欲开口，便见宋瑜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跟前，一脸紧张地压低声音：“你同他…没有做什么吧？”

    半响霍菁菁才反应过来何事，她虽是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但多少知道一些男女情.事，登时面红耳赤，慌张地退开寸许，“你、你说什么呢！我还不至于那般寡廉鲜耻，这种事情我有分寸的！”

    宋瑜松一口气，若真姑娘真傻到轻易交付自己，那便只能跟段怀清相与。否则新婚之夜露出破绽，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此后半生坎坷没人能帮得上忙。她庆幸地握紧霍菁菁的手，好在段怀清还有良知，不知那等无耻之人。

    被宋瑜开解一番，霍菁菁心中好过许多，大约已经有了决定。从忘机庭离去时，她朝宋瑜弯眸一笑，笑靥灿烂，“阿瑜，你也得管好二兄才是。他生得那副模样，注定有许多桃花劫。”

    宋瑜知道她是玩笑话，毫不客气地将人哄了出去，“你先顾着自己才是正经，哪有闲工夫操心别人。”

    她笑嘻嘻地离去，总算恢复往常活力，不再自怨自艾。

    跟明照一起前行的仆从到申末才回来，立在宋瑜跟前回禀今日行程。

    “明 照女郎到平康坊的一家妓馆中，从东边数第五六家，那里鸨母名叫冯四娘。女郎进去后同她说了许多话，两人感情瞧着甚笃，不像是假话。里头统共十来个女人，上 得了台面的四五个，隔间有人在寻欢作乐，听着甚为热闹。”章从是个老实人，不说假话，将里头场景一一描述，事无巨细。

    可惜宋瑜对里头有什么人丝毫不感兴趣，她只要知道明照一人情况足矣，“目下她人呢，可是回去了？”

    章从摇摇头，“回来路上有家卖点心的铺子，名叫白果堂，明照女郎进去一会儿，提了些点心回来。回来府上恰巧遇到侯夫人底下丫鬟，便一道送过去了。”

    真是个懂得揆时度势的人，她这么急切地巴结陆氏，想必是听到了陆氏要为霍川纳妾的风声。宋瑜抿了下唇，不得不对她重视起来，从小在平康坊长大的姑娘，心思能单纯到哪里去。

    黑黝黝的眸子微转，宋瑜招呼来霞衣，“去到医馆中为我抓几幅药来，治气虚，缓腹泻。”

    霞衣立时紧张起来，“少夫人身子不爽利，可否严重？”

    宋瑜摇了摇头，抬起璨璨小脸朝她一笑，“我没事，只是白果堂的点心，你只管去拿药便是。”

    两人对话霞衣自然听到，她会心一笑，躬身应是。

    日前她被侯夫人杖责二十家棍，心里委屈又怨愤，是宋瑜亲自过去给她送药，并另指派一人照顾。霞衣彼时分外感动，此后对宋瑜更加一心一意，为她是从。

    待霞衣下去后，章从仍旧站在原地不动。按理说他应当回去才是，可他毫无此意。

    宋瑜不得不出言提醒，“若无他事，你可以退下了。”

    章从抬头看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哑声：“尚有一事，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瑜本欲踅身回内室，听闻此言唯有定住脚步，好奇地看向他，“但说无妨。”

    他这才娓娓道来，与刚才说话不同，这回分外迟缓，仿佛一面说一面斟酌：“我随明照女郎从平康坊出来，恰好看到对面行来一群人…其中有世子身影，他们一并进入一间正房，鸨母进去接待…”

    宋瑜听得惘惘，好半响没能回神，“你…你确定没看错？”

    章从摇了摇头，“小人原本也以为看错了，可那人身量模样都与世子一般无二。何况他身旁有一人引路，正是常伴左右的陈管事。”

    宋瑜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八仙桌勉力站稳身子，揉捏两下眉心，“他们进去多久，有请姑娘吗？”

    “去了多久小人不得而知，我不便久留，唯有跟明照女郎一并出来。”章从欲言又止，“不过倒是看到有几个女人鱼贯而入，衣着打扮均非良家。”

    也是，去了那地方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不叫女人作陪简直说不过去。

    宋瑜想了想又问：“他察觉到你了吗？”

    章从答否，“小人在正堂做事，陈管事大抵对小人没有印象。何况我们之间有些距离，理应没有察觉。”

    问过了，头脑一片紊乱，宋瑜挥挥手示意他出去，惘然若失地坐在八仙椅上。

    澹衫不好开口，这种事情旁人说了只会觉得讽刺，她示意薄罗噤声，下去准备了一些宋瑜爱吃的点心摆在一旁。宋瑜抱膝踞坐，抬眸不知所措地看着澹衫，伸出小手抓住她衣摆，“他说了不去的，为何言而无信？”

    澹衫心疼得不得了，想抱住她却又怕于理不合，眼眶一红就要掉下泪来，“姑娘别难过，说不定郎君是有要事，不得已才跟着他们去的。”

    宋瑜眨了眨眼睛，心中憋闷难受，迫切地想找人倾诉。

    她方才劝慰过霍菁菁，真个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一搁在自己身上她便乱了分寸，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心思有如一团乱絮，理不清楚。她见澹衫落泪，反而觉得好笑，“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澹衫哽咽：“婢子是替姑娘难过，婢子跟了您许多年，您的情绪便是我的情绪。目下您这样，教我如何好过？”

    宋瑜掏出绢帕递到她跟前，极其无奈，“看见你这样，我就哭不出来了。”

    她起身走回内室，倒在弥勒榻上，脸蛋深深地埋入绣花软枕。说不定真如澹衫所说，霍川是不得已才去的，他没告诉自己是不想她担心，她应当相信他才是。

    饶是这么想，宋瑜整个下午都处于魂不守舍状态。

    旁人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霞衣去抓了药回来，问她如何处置。她在榻上躺了两三个时辰，翻身懒洋洋道：“煎成药，随便倒在哪个旮旯里，别让旁人看到。”

    霞衣应是，忍不住跟宋瑜汇报：“少夫人真是聪明，婢子去抓药的事传入侯夫人耳中，听闻她登时便变了脸色，让人把那包点心处理了。还着人询问少夫人情况，婢子已将人打发了回去。”

    年纪越大越注意身子康健，陆氏亦如此，是以才会如此重视。

    宋瑜蔫蔫地应一声，不见丝毫喜色，仿佛真生病了一般。

    霞衣摸不着头脑，章从回禀情况时她不在旁，不知发生何事。澹衫怕扰着宋瑜休息，便将她一并拉了出去，在外头守着，留下宋瑜安静一会儿。

    原本说好要回来一起用晚饭，可惜夜幕降临，皎洁月亮越升越高，都不见霍川回来。

    宋瑜不知要跟谁赌气，一动不动地坐在圆桌后头，面前摆着的菜式早已凉透，她偏偏要等着。任凭丫鬟如何劝说，她托腮固执地回应：“我说了要等他回来吃饭，他不回来，我也不吃。我倒要看看，他何时才肯回。”

    底下丫鬟毫无办法，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盼着郎君快些回府。

    第68章 打盹儿

    再如何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澹衫担心她饿坏了身子,不住地规劝：“姑娘先紧着自己,婢子让人把菜拿去热一遍，您别因为生气而苦了自己。”

    饭菜一盘盘撤下去,再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宋瑜一点食欲也没有,她起身走回内室,“我不是因为生气，我只是觉得人应该言而有信。今日累得很，都早些休息吧。”

    澹衫亦步亦趋地跟上,“若是郎君回来…”

    宋瑜头也不回，“不管。”

    她心情差得很,根本没工夫为霍川考虑。他爱去哪儿便去哪儿，她再也不要管。

    洗漱完毕正欲躺下，便听外头传来动静，似乎有陈管事的声音。廊下灯笼悬挂，昏昧光想忽明忽暗，夜已至深，月光皎洁。细细喁语从门外传来，好似在叮嘱丫鬟行事，听不到霍川声音。

    宋瑜踩着脚踏，目光定定地盯着十二扇折屏，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头光景。她从薄罗手里接过墨绿织金褙子，随意披在身后，缓步往外室踱去。

    迎面陈管事正引着霍川行往内室，他松一口气，“少夫人，郎君回来了。”说着将霍川交给宋瑜，闪烁其词，“若无别事，小人这就退下。”

    霍川的手臂抬在半空，宋瑜伸手接过，目送着陈管事离去，她将人缓缓引入内室。

    空气中有醇厚酒香，他今晚大抵喝了不少酒，眉头紧锁，面色煞白。呼吸之间都是浓郁酒气，同时还有淡淡脂粉熏香，不是宋瑜身上的味道，她从不用这等低劣的香料。

    伺候霍川盥洗，接过丫鬟手中递来的巾栉，宋瑜并未动作，“你为何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会同我一道吃晚饭的？”

    霍川阖紧双目，头疼脑涨，抬手揉捏两下眉心，“因事情耽搁了，没能及时回来。”

    一壁说一壁倒在宋瑜颈窝，他灼热的气息洒在宋瑜肌肤上，烫得人心绪不宁。宋瑜静静地任由他倚靠，眼睛放在梅兰竹菊落地罩上，“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里。”霍川几乎没有迟疑，他混沌的脑子转了转，忽地想起一事，“你没吃饭？”

    他非但不遵守约定，还骗了自己，宋瑜原本说服自己要信任他，目下却恍如坠入冰窖中，浑身冰冷难受。她下意识一激灵，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距离，“没有。”

    霍川蹙眉，以为她是因自己回来得迟而闹脾气，“正好我也没有，我们一道吃饭。”

    说罢握住宋瑜纤手，让底下丫鬟去热饭菜。他步履沉重，几乎泰半重量都压在宋瑜身上，身子不听使唤，但是脑子清醒得紧。这就是他厌恶喝酒的原因，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能一醉解千愁，反而越喝越清醒，身体的每一处感受都清清楚楚，尤为难受。

    宋瑜立在原地不动，眼里的光芒渐次黯淡，她鼻子发酸，涨涨得很难受，声音像极了刚出生的小动物：“你不要骗我。”

    霍川微顿，没有她扶着根本走不出内室，“什么？”

    宋瑜挣开他的手，手背蹭了蹭脸颊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满脸。她低声抽泣，很无助：“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我不喜欢。”

    不仅如此，他还说话不作数，还欺骗她。他怎么能这样可恶，早上出门时还说得好好的，一眨眼就变了副模样，阿母说得果真不错，男人都是一样的劣根性。家里得再好，都比不过外头偷来的，他们图的就是新鲜劲儿。

    她嫁给了他，早已不新鲜了。所以他对她失去了兴趣，要去找旁人了吗？

    宋瑜不无悲戚，她勉力忍着不哭出声来，可心里就是无限委屈。成亲前信誓旦旦要对她好，成亲后完全换做另一幅模样，真个可恶得紧。

    霍川脸色稍便，旋即沉下来冷声，“谁同你说了什么？”

    宋瑜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哭音，绵软的声音拉得又长又糯，教人听了心肝儿一软，“今日章从陪明照去平康坊，回来时看到你跟六王他们一道进去。你分明说了不去的，目下出尔反尔，你根本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更没将我放在心上。”

    她哭得肩头一颤一颤，梨花带雨地，稚气的模样放佛还是个孩子。她手背拭去嘴角泪痕，呜咽不已，哭得打起嗝儿来，“早知道你有这种心思，我就不将那几个女郎送人了。应当早日为你纳妾才是，我还沾沾自喜以为做了好事，你心里应当在骂我才是，怪我多管闲事…”

    这是哪儿跟哪儿，她越说越过分，谁说的要纳妾？

    霍川本就头疼难受，目下更加胸闷，饶是看不到她的眼泪，仍旧能使他焦灼无奈。索性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大掌按着她的小脑瓜，“三妹，我没有纳妾的打算，我只要你一人足矣。”

    小 小的身板儿纤细玲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怀里不住地颤抖。灼热滚烫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霍川从来没心疼过谁，只想好好疼她一人。“我今日同六王出 去，是为仕途。庐阳侯有意推举我为尚书令，不过这官不好当，六王特意带圣人话来，警戒我一些事情。他特意选在平康坊，旁的地方一概不去。”

    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不愿意告诉宋瑜，就是怕她胡思乱想。然而她终究还是知道了，霍川沉下脸，不知是谁在她耳边嚼舌根。

    宋瑜从他怀里探出头，一双眼睛哭得红红，不大相信他的话，“你们还叫了姑娘，你没有抱她们吗？”

    霍川不悦地压低眉峰，扣住宋瑜肩膀，“没有。”

    就算没有，宋瑜心里仍旧不痛快，若是自己不问，他大抵打算一直瞒着。如此这般，这件事就是他心里的秘密，她没法触碰的角落，那多可悲。宋瑜一旦像这样，便止不住的伤心难过，她离开霍川几步，“我不饿，不想吃饭，你自己去吃吧。”

    



第54章


    他自己吃有什么意思？若不是为了她，他早已躺下休息。霍川上前两步，没有捞到宋瑜手腕，“那收拾一番，我们睡觉。”

    宋瑜固执地摇摇头，“我今晚跟澹衫睡在偏房，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话音刚落，果见霍川的脸上赫然布满阴霾，他的手举在半空，沉郁地抿了下唇，“宋瑜。”

    澹衫挡在两人中间，一脸为难。姑娘跟郎君闹矛盾，为何要牵扯到她身上？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站着。正欲开口，便被宋瑜拧了一下腰间软肉，登时噤声不语。

    宋瑜说到做到，当晚果真没回内室，在偏房跟澹衫挤了一夜。

    底下丫鬟根本不敢看郎君阴鸷的面容，霍川被她如此一折腾，酒醒了大半。任由如何威逼利诱宋瑜都不肯回去，夜已至深，霍川一人独自躺在偌大床榻上。凉风透过窗绡吹入慢幌中，身边蓦然少了一人，显得益发空空荡荡。

    没有宋瑜娇娇软软的身子入怀，更闻不到她身上恬淡香味，习惯了每晚她抱着他撒娇入睡，一时间竟很不习惯。过去一炷香时间，仍旧毫无睡意，他欲到偏房将人逮回来，忽地想起宋瑜嫌恶的话语。

    霍川低声唤来明朗，“准备一桶热水。”

    明朗在外头打盹儿，困倦得紧，“郎君要热水做什么？”

    霍川一壁解一带，一壁面无表情地道：“洗浴。”

    第69章 风雨骤

    澹衫岂能让姑娘跟她挤在一处,床榻让给宋瑜睡,她到外头矮榻上迁就一宿。

    夜里仿佛听见哗啦水声,还当是自个儿耳鸣听错了，翻身复又睡去。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疼，矮榻又窄又硬,她脖子都没法动弹。薄罗连忙将她从矮榻上捞起来,扶着她左看右看,“澹衫姐该不是落枕了？”

    澹衫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去看姑娘醒了没。”

    昨夜睡得昏昏沉沉，处于半梦半醒状态间，她一直在留意偏房内情况。由始至终都没发出半点声音,大抵是哭累了,宋瑜睡得很沉。

    槛窗透出薄薄曦光，窗外两只鸟儿鸣唱，喳喳作响，稍有声响便扑棱翅膀飞离。润白光芒照在床榻人儿上，粉雕玉琢的脸蛋笼罩在一层光晕中，朦胧不清。宋瑜早已清醒，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床顶，眼睛很有些干涩胀痛，她昨晚是哭着入睡的。

    心头依旧堵得很，薄罗的声音响在耳边：“姑娘可要起床？厨房做了您喜爱吃的水晶饺子，搁凉了便不好吃了。”

    宋瑜黝黑瞳仁转了转，落在薄罗堆满笑意的脸上，她慢慢坐起身，“是我爱吃的虾仁馅儿吗？”

    无论再怎么难过，都抵不过饿肚子事大。昨夜为了跟霍川置气，满满一桌子饭菜她动都没动，饿了一宿，目下早已经扛不住。漂亮的眼睛肿得老高，甚至还有血丝，她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宋瑜甫一坐在铜镜前边惊呆了。

    “快拿冰块来！”她最爱美的，岂能容忍自己这副模样见人，当即顾不得其他，先挽救双眼要紧。

    薄罗给她戴上最后一支碧玉簪，转身纷纷低下丫鬟行事，“姑娘别着急，一定能消肿的。”

    不 多时丫鬟捧着冰块前来，拿巾栉兜着。宋瑜老老实实地躺在榻上，冰袋整个贴在她双目上，冻得人浑身一哆嗦。虽是盛夏，但清早仍有几分凉意，她只觉呼出的气息 都是冰冷的。末了实在承受不住，又让丫鬟准备熟鸡蛋，剥壳之后在眼眶来回滚动。如此折腾大半个时辰，总算有所好转。

    宋瑜将鸡蛋黄捏碎喂给糖雪球，摸着它越来越长的被毛感慨，“日后再也不哭了，受苦的还是自己。”

    糖雪球听不懂她说话，倒是吃得十分悠然自得。她喂养的两只动物，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糖雪球不足月时，羊奶吃习惯了，目下仍旧断不掉。糯米团子圆圆滚滚，只吃时令蔬菜，稍微不新鲜的碰都不碰，更不吃胡萝卜。

    这是谁惯的臭毛病！宋瑜愤愤然喷了碰它的耳朵，撅嘴抱怨道：“你们要对我好一些，可不能欺骗我。”

    原来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究竟该说她心眼儿小，还是原则坚定？那就是她的底线，霍川无意触犯了，总要为此付出些代价。他虽然解释了，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总归处理得不妥当。

    为何不立即告诉她，夜深不能准时回家，为何不让人支会一声？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某些方面，这姑娘真个执拗得很。

    喂完猫后起身，被面前一声不响的人吓一大跳，连连后退数步险些惊叫出声。

    霍川扶着门框立在门外，面无表情道：“你可以哭，只在我面前哭。”

    他将她方才的话都听进去了，宋瑜脸上陡然变得不自在起来，别开视线硬声道：“我不哭。”

    不愿与她在这话题上做纠缠，霍川往前走了两步，没有任何支撑物，他一步步走得极为缓慢。“我昨晚说了，去平康坊非我所愿。三妹，你究竟在气什么？”

    室内气氛微妙，送霍川到跟前的丫鬟僵在门外，举步踟蹰，不敢上前。

    宋瑜恼他脑子愚笨，平日里瞧着挺聪明的人，这种时候竟然不知她为何生气？脸颊气鼓鼓地，她一把拍开他伸来的手，“平康坊好玩吗？姑娘漂不漂亮，有我好看吗？”

    霍川掀唇，“三妹，我看不到。”

    宋瑜猛地一噎，对上他黑黝黝毫无神彩的双目，不知为何心中发虚。她强迫自己不能心软，瘪瘪嘴哦一声：“那一定很香。”

    “没有。”霍川摇摇头，唇角噙笑，“彼时我心里想着你，没有注意旁人如何。”

    搁在几个月前，要他说一句情话比要他的命还难。他一定想不到，几个月后翻天覆地，甜言蜜语信手拈来。不是变得多么滑头，而是对象是她，所有的话语脱口而出，全是他的心里话。

    宋瑜不相信，男人花天酒地的时候，哪里还记得你是何模样？她从霍川身旁绕过，留下一句波澜不惊的话：“我不喜欢你拿我那些人比较。”

    难怪说女人难伺候，要比较的是她，说不喜欢的也是她，教人一点办法也无。

    霍川低头揉了揉眉心，宿醉整夜，清晨起来尤为头疼。若是以前宋瑜必定会准备醒酒汤，亲手喂他喝下，那样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他的小绵羊竖起浑身的刺，根本容不得他接近，后果严重。

    目下后悔也没有用，霍川让丫鬟唤来明朗，“查到了？”

    明朗恭恭敬敬地揖礼，将调查一事一五一十述说：“那明照确实是从冯四娘家中出来的，两人关系不假，不过没她所说那般亲近。九王为其赎身之后，六王似乎也有来往，在昨日出门之前，明照似乎收到了府外一封信件。”

    霍川若有所思，“信呢？”

    不知明朗用了什么手段，将信件内容给霍川背了一遍，果真是要她特此跑一趟平康坊，使挑拨离间之计。六王不会轻易罢休，后面应当还有动作，霍川赫然变脸，表情骇人得紧，“时刻注意阁楼动向，不得任何人出入，寻个时机一并打发出去。”

    明朗应了声是，见他没别的吩咐，“郎君可要到外头吃早点？”

    霍川起身，俊颜冷若冰霜：“少夫人也不例外，近来不要让她轻易离府。若有急事，时刻禀告于我。”

    六王打的什么主意，同为男人，他如何能猜不到？

    不得不说这方法委实拙劣了些，霍川岂会让他轻易得逞。外头是宋瑜喂兔子的咂舌声，她的心情比刚醒时好转许多，果然吃饱了就没有烦恼。

    日至晌午，宋瑜捧着本江湖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屋里闷热，外头偶尔会有徐徐凉风，索性搬张短榻在树荫底下乘凉。旁边隔着她最爱吃的杏酪，拿冰块镇过，清凉沁甜，看书累了吃一口，再惬意不过。

    手底下卧着白绒绒的糖雪球，它耳朵一动一动，搔得宋瑜手臂发痒。灰兔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抵是在墙角啃食杂草，难怪最近越吃越胖。

    正看到精彩处，忽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宋瑜露出一双水眸往影壁看去，明照正款款往这边行来。树底下她的嘴角蓦然下垂，不大高兴见到她，可又不能摆出副不欢迎的嘴脸，否则旁人要说她小肚鸡肠。

    宋瑜从榻上坐起，直到她行至跟前，直言不讳：“听说近几日阁楼被封了，女郎为何还能出来？”

    明 照避重就轻，笑容淡淡：“听闻前日少夫人身子不爽利，还差人去外头抓药。奴心里挂念，一直不能安心，就趁着今日来看望您，希望少夫人不要怪罪我不请自 来。”说着从袖筒中逃出一个白口红肚瓷瓶，“我常爱闹肚子，这是特意请人配置的药丸，少夫人若不嫌弃就拿去用，效用非常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宋瑜让薄罗接过瓶子，弯唇一笑，“多谢女郎一番好意，我早已好得差不多了。盖因百果堂里点心不干净，听章从说女郎也吃了，不知你是否有事？”

    明照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我没吃多少，并无大碍，让少夫人费心了。”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一番，每说一句话都得斟酌许久，宋瑜头脑疲乏，琢磨起如何开脱。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的人尚未解决，转头便见月亮门外行来众人，走在前头的除了陆氏之外，还有太夫人。

    宋瑜顿感头疼，她撒了一个谎，却要用无数个谎言圆谎。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干人已经来到跟前，她从矮榻上站起，礼数备至地低头，“母亲，祖母。”

    早在几人到跟前时，明照已经自发自觉地后退两步，低头轻声见礼，没引起太大关注。

    陆氏立在宋瑜两步开外，“前日听闻你气虚腹泻，目下可有见好？”话中虽关心，可面上并无多少表情，不知其中包含多少真情实意。

    宋瑜惕惕然低下头去，“让母亲为我费心，实在是不应该。每日用药，如今已经好许多。”外头炎热，总不能一直站着说话，她热着不打紧，可不能让二位长辈有任何闪失，“祖母、母亲一同进屋说话吧，外面太阳大，着实太热。”

    短短一程路，两人头脑已经冒出细密汗珠，夏天真是教人爱不起来，任谁都盼着秋天到来。几人渐次进入屋中，丫鬟准备了冰镇酸枣汤，喝着爽口解渴，是宋瑜每日不可或缺的佳酿。

    太夫人和蔼可亲，她是真关心宋瑜病情，仍旧不要放心要请郎中查看。宋瑜好说歹说才将她拦住，打消了她的念头。原本就是装病，请郎中来岂不全都露馅了，她心有余悸地喝茶压惊。

    陆氏表情起伏不大，象征性地关怀两句，便再无他话。

    她朝外头看去，目光恰好落在树下人影上，“那是谁？”

    炎炎烈日下定定地站着一人，穿杏黄色的衣裳，清淡素雅，气质绝佳。丫鬟禀告说是阁楼里的明照女郎，她出声道：“叫她进来。”

    宋瑜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既然是陆氏的要求，她便不能反驳，只能看着丫鬟将明照带上。

    “身旁一人也无，你独自在那站着做什么？”陆氏啖一口茶，饶有兴趣追问。

    明照受宠若惊地抬头，回答得很有几分小心翼翼，“方才奴在跟少夫人说话，没有少夫人吩咐，不敢轻易离去。本想着待夫人与太夫人离开后，再向少夫人请示，若是有碍事的地方，奴这就换一个地方等候。”

    这话说得真教人可笑，宋瑜抿唇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好人全叫她做了，自己反倒成了睚眦必报的那个，她可真会做人。

    果不其然，陆氏不赞同地觑她一眼，“新妇日后是要掌管整个侯府的，凡事应当有个衡量。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若要计较，以后必定会事事累极，得不偿失。”

    宋 瑜从明照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陆氏，欲言又止做出一副为难模样，“母亲有所不知，夫君昨日吩咐阁楼里一概不许人出入。明照女郎关怀我病情前来探望，但又 怕被夫君责罚，是以请求我为她多说两句好话。我方才没来得及答应，您和祖母便过来了，目下既然您这么说，那此事我便不再管了，全交给夫君处置。本来府中既 有规定，便不能轻易破例，否则往后哪能在下人面前树立威严。”说罢偏头朝明照盈盈一笑，露出莹润细白的一排贝齿，“女郎不必担心，夫君鲜少重罚，顶多小惩 大诫，不会伤及筋骨。正好我这儿有药，你先准备着。”

    她从薄罗手里接过瓷瓶，物归原主，“我这儿顾不得你，女郎早点回去，否则时间长了对你更加不利。”

    明照大抵没想过她会反击，看着温温润润的极好说话，仿佛能够任人搓圆捏扁，未料想骨子里竟如此果决刚烈。她不像表面上看的那样，明照霎时对她刮目相看，“多谢少夫人，奴这就回去。”

    她是对看门的仆从略施恩惠，才得以出来。阁楼里管得尤其紧张，她收不到外界任何消息，九王的信封大抵全被拦截，杳无音讯。

    她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瓷瓶，加紧步伐往阁楼赶回。

    霍菁菁说的不错，陆氏确实有为霍川纳妾的心思，同陈太后所言相差无几。

    可陈太后是为他二人和睦着想，要她和霍川早生贵子，唯有他们非要扭曲那层意思，弄出个纳妾的幺蛾子来。

    陆氏没说几句就将话题引到这方面来，全然不顾宋瑜是个尚未病愈的“病人”。

    “你 同二郎成亲也有一段时候了，肚子里可否有动静？”陆氏试探问道，视线从宋瑜小腹一扫而过，“侯府子嗣单薄，新妇是个懂事理的人，理应明白我同侯爷的心情。 大房那里只有继诚留下的遗腹子，二郎目下正值年轻，纳妾是常事。此事我同他旁敲侧击过，他并未同意，你身为正妻，不如规劝他一些，让他听从我和侯爷的意 思，多纳几房妾室。”

    宋瑜听得惘惘，叫她劝说自己的夫君纳妾，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霍川不愿意，她更加不想。

    不是没有为难，宋瑜抬眸迎上陆氏目光，言辞恳切，“母亲是知道夫君脾气的，他一旦决定的事情，旁人说再多都无用。您劝他都毫无办法，我又怎能劝得动？不如待夫君回来之后，再同他好好商议一番，这事搁在我一人身上，恐怕我无法胜任…”

    陆氏慢悠悠地抬头，眼神平淡，“旁人说不得，你难道是旁人不成？你是他正经嫡妻，应当摆正自己的身份！”

    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宋瑜心中很是不快。她低下头去，手指一点点拂过群上织金百花裙襕，做出个认错的模样，其实心思早已不知飞去几天外。

    那 番话有些严厉，太夫人忍不住出声为她说话：“小两口才成亲没几日，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在新妇面前提纳妾委实残忍了些。此事不应着急，水到渠成，顺其自然 才是。”说着看向陆氏，攒眉不赞同，“继诚母亲，你也别太过严厉，何事不能心平气和地说？非要吵得人战战兢兢。”

    陆氏颔首应是， 她对太夫人不得不尊重，平复心神换了副口气，“是我操之过急了，新妇不必将我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她顿了顿，仍旧十分坚定，“不过我方才说的事，你最好跟 二郎提一提，将这问题放在心上。我瞧着方才那位女郎便不错，几位王送的女郎，不能总将人搁着，从中挑选一两位不无不可。”

    一直搁着确实不是办法，宋瑜想了想道：“我会同夫君提的，不过答应与否全凭他一人主意，母亲切莫因此怪罪我身上。”

    她关键时候一点不傻，懂得为自己想好退路。

    陆氏朝她睇去一眼，话里有话：“新妇尽力便是，二郎的脾气连侯爷都没办法，这才想让你出面。你若是没办法，那阖府上下便没人能说得动他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饶是宋瑜想拒绝都不能。

    临行前太夫人拍了拍她手背，其中意味深远，耐人寻味。

    目送两人离去，她重新坐回交椅中，深觉无力。她目下正与霍川置气中，由她开口纳妾，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这两日都没看到霍菁菁身影，自打上回她跟自己诉罢苦后，便一直没出现。不知是同段怀清商量对策，或是躲起来疗伤去了。

    府内有一座湖心亭，水中养着各色锦鲤，从外头山上引入活泉，水质清冽澄澈，一眼便能望得见底。宋瑜立在亭子里，软香糕捏碎投入湖中，看着鱼儿蜂拥而抢，她支着下颔惆怅：“阁楼里女郎的身份都查清楚了？”

    薄罗捧着一个册子递到跟前，“都在这上面写着，姑娘请过目。”

    宋瑜瞥一眼，提不起兴致，便叫薄罗挨个念给她听。其中身家清明的统共三两个，剩下的都是跟明照一般无二的出身，教人不敢恭维。里头有一个双燕是家道中落，幼时被歹人卖给牙婆子，后来被九王所救，才免除险恶遭遇。

    “把家世清白的都遣散回去，给她们一些银两度日，寻个好人家过日子。”宋瑜语出惊人。

    薄罗起初很是诧异，旋即恍然大悟，眨了眨眼分外灵动，“婢子醒得了，姑娘真是聪明。”

    良家姑娘不容小觑，甚至比平康坊出身的女郎更具威胁，一旦心动，便是一生一世的事。不像那些女郎，一时兴起，逢场作戏，对方心里都一清二楚。

    一块软香糕喂完，宋瑜拍了拍手站起来，“郎君何时回来？”

    她摇摇头正欲开口，便见远处有人过来。行到跟前是一个小丫鬟，“少夫人，郎君正往这里来。”

    看模样是才回府，得知她在此处才眼巴巴地过来。没片刻柳荫底下转出两个人影，是霍川和明朗。

    他穿着玄青衣袍束大带，挺拔坚毅的身形，目不视物，步子却迈得沉稳从容。俊逸的面容在阳光下变得柔和，如若不是面无表情，会显得更俊俏一些。他总给人阴郁冰冷的感觉，拒人于千里之外，生人勿近。

    待他行到跟前，宋瑜下意识便要牵他上台阶，手硬生生地停在半空，她忘了自己正生气。

    尚未来得及收回，便被霍川精准地握住手腕，他平静道：“为何不扶我？”

    宋瑜惊诧地睁圆双目，他怎的知道自己伸手了？还掌握得如此准确，这人当真是瞎子吗？

    



第55章


    她挣了两下试图收回，“我头脑发疼，正准备回屋休息。”

    他才刚来，她便要走，这是刻意同他过不去？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两天，横竖都该消气了，这姑娘竟然还不打算原谅他！

    其实宋瑜没这个意思，她是真头疼，院子里地热得很，晒得人头脑昏昏沉沉。

    可 惜霍川不准备放过她，握着她手腕子没有松动的架势，白腻的肌肤迅速泛红泛青。宋瑜哀声唤了声疼，她更行气恼，索性开门见山，将陆氏今日交代一事表述清楚： “阁楼里还有三位女郎，侯夫人有意为你纳妾，为霍家开枝散叶，打算在其中挑选一两位给你收房。你若是愿意，我没别的意见。”

    音落沉寂许久，她的头越埋越低，及至最后甚至带着几分哀戚。

    霍川表情凝聚疾风骤雨，声音冷厉：“你没意见？”

    第70章

    怎会没意见,她意见大得很。

    宋瑜倔强地瞪着他,这人是个傻子，不知道她在说气话。

    两人气氛僵持不下,底下仆从丫鬟意欲劝说,却无从开口。郎君脸色难看得紧，没人敢靠近。这两人已经别扭了好些天，谁都不肯低头,才闹成目下化解不开的僵局。

    霍川铁了心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压低嗓音复又问道：“三妹，你当真没意见？”

    宋瑜另一手放在他手背，缓缓抽身而出。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踅身看向冷若冰霜的霍川,“方才那话是假的,我有意见。不过打从你去平康坊开始，便同我没多大关系了，左右是你的事情，由你来决定。”

    她才说第一句话时，霍川面色稍有缓和，谁知越说越教人气恼。底下丫鬟无不胆战心惊，郎君的脸色更行骇人，祈求少夫人别再火上浇油…

    可惜她们的希望落空了，宋瑜忽地想起一事，“今日阁楼里的明照女郎来慰问我病情，目下阁楼被封，想来她后果不会好过。你若是对她有恻隐之心，便去看望一趟，顺道了却庐阳侯一桩心事。”

    所谓心事，便是收房纳妾，她居然还没打消这个念头？

    霍川握着拐杖的手指泛白，骨节突出，恨不得手下是她纤细的脖颈。好个没良心的姑娘，他一颗心全在她身上，她却一门心思将他往外推。

    脚步声渐次远去，一声声好似踏在他心尖儿上，霍川阖上双目，下颔紧紧绷着。

    丫鬟泰半都随着宋瑜离去，湖心亭仅剩下他和明朗二人，寂静得很。从一开始他身边便是这样荒凉，无人靠近，直到宋瑜出现，仿佛润色了他整个生命。分明是懦弱的胆小的脾性，她对他避如蛇蝎，他却不住地想靠近她，甚至不惜手段使她嫁给自己。

    她有澄澈干净的玲珑心，同她待在一块儿惬意舒适。尤其欺负她的时候，听着娇娇软软的求饶声，会有别样的满足感。久而久之对她益发上心，不舍得再让她哭，见不得她难过，甚至宠她一世都无妨。

    这次去平康坊委实是他考虑不周，霍川思忖片刻，折身缓步走下石阶。

    明朗忙不迭上前，脑子里全是宋瑜最后一句话，“郎君可要去阁楼一趟，看望明照女郎？”

    霍川顿住，偏头冷声：“你去看？”

    明朗霎时噤声，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可惜他触到了霍川霉头，霍川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你到阁楼一趟，将里头剩下的人都遣散出去。若是没地方去，便送回平康坊。既然感念其中恩情，那便一直留在里头，就说我成全她。”

    明朗闻言微楞，郎君做起事情来真个杀伐果决，不给人留丁点儿遐想余地。

    “待送您回忘机庭，我便去处理。”明朗自作自受，不敢有丝毫怨言。

    他跟在霍川身旁多年，岂能不了解他的性子。没有兴趣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显得多余…他对旁人很没耐心，更没有多余的同情。即便真逼着郎君纳妾，他也不会跟她们有任何瓜葛，逃不过独守空房的后果。

    明朗低头觑一眼霍川修长手指，这双手碰过的女人屈指可数，唐氏一个，宋瑜是另一个。

    建平镇的老郎中年事已高，腿脚很不利索，路上车辇不便走得太快，是以拖到今日才来。

    陈琴音同他好些年未见，得知庐阳侯将他请来，早早地便守在正堂等候。一直到日上三竿，才听见府外橐橐马蹄声，不多时由仆从扶着一位须发发白的老人行来。

    陈氏三两步来到跟前，百感交集，眼眶迅速泛红：“阿翁…”

    她自从嫁给霍继诚后，因老家偏远，只归宁时回过一次，是在两年前。她对家乡的思念溢于言表，一直没能有机会回去。目前有孕在身，更不能路途颠簸，她肚子逐渐显怀，比平常人要大上一些。陆氏说怀的是孪生儿，是以更加重视。

    老郎中姓田，旁人都称呼他为田老丈，或是敬称田老先生。田老先生今年已有七十七高龄，走路虽不便，但精神头儿瞧着很好。他笑眯眯地来到陈琴音跟前，不无感慨：“长大了，如今都要为人母亲了。”

    陈琴音下意识摸了摸小腹，笑着将他引到屋内，“阿翁许久没见我了，一见面便取笑我。”

    不多时庐阳侯赶到，同田老先生好一番关切问候，命下人收拾一间空房，供老郎中晚上留宿。早在老郎中到来之前，庐阳侯已经将人家生平打听得清清楚楚，事无巨细。他确实是位妙手春堂的郎中，专攻眼疾，很有独到见解，在他手底下的病患鲜少有不愈的。

    眼下终于将人千里迢迢地请来了，岂能不重视？

    庐阳侯陪着同田老先生说了几句话，将霍川的情况同他表述清楚，“至今已有八年，请了多少郎中都无用。”说罢惆怅地叹一口气，眉头不展。

    田老先生哦一声，“不知二郎君因何失明？”

    庐阳侯顿了顿，眼中一闪而过的惭愧，“失足从阁楼上跌落，大抵摔着了脑子，没能及时救治，才导致这般情况。”

    闻言老先生心中已有定夺，他撑着扶手起身，“请侯爷先带我去看一看，如此我才好对症下药。”

    陈琴音上前将他扶稳，她自个儿都是需要照顾的身子，可见对老郎中重视程度。

    建平镇不大，镇上的人彼此相熟，来往密切。她从小便爱走街串巷，是个闲不住的脾性，没大没小地同田老先生玩闹。旁人都指责她不懂事，唯有田老先生笑着包容她，陈琴音后来随着年纪益发矜持，却从不疏远同田老先生的关系。她从小没有阿翁，便将他视为阿翁。

    打从霍继诚过世后，她的日子便一夜之间坠入深渊，毫无光彩可言。她变得日益沉默，少言寡语，被郎中诊断怀有身孕，她丝毫不觉任何高兴。这孩子是可悲的身份，注定没有父亲疼爱，成为祖母争权夺势的工具，倒不如不生。

    正因如此，她才一时糊涂，险些犯下大错。那是她的亲生骨血，若是没有宋瑜挺身相助，她势必保不住孩子。她一壁感激宋瑜，一壁将怨恨迁怒霍川，深知他无辜，故意做出挑拨离间的行径。

    事后始终过意不去，这才为两人指路建平镇，给他们提供一线希望。

    她是真的感谢宋瑜，这侯府里头，大抵不会再有如此热心肠的姑娘。

    尚未走近，便能感觉到忘机庭古怪的气氛。

    压抑沉默，丫鬟行事小心翼翼，稍有动作便忐忑不安地望向屋内，生怕被怒火波及。没有一人说话，安静得过分，偌大的庭院只有蝉鸣不绝，风声骤起。

    陈琴音扶着田老先生走出松竹梅岁寒三友影壁，环顾四周面露疑惑：“怎的了无生气。”

    搁在平常，一定能看到宋瑜欢快地逗弄宠物的场景。她喜欢跟动物玩，大老远便能听见清脆绵软的笑声，令人心旷神怡。目下只看见一只灰兔子卧在墙角，懒洋洋地咀嚼草根，长耳朵一动一动。

    庐阳侯也察觉不妥，尚未走到正室便唤人：“成淮，新妇？”

    少顷从折屏后头转出一人，宋瑜未料想庐阳侯突然来临，忍不住好奇：“方才不知父亲到访，没能及时相迎，实在不该。不知父亲来忘机庭，所为何事？”

    她眼眶儿红红的，像是才哭过一般。片刻屏风后头缓缓行出一人，霍川出现在众人视线，他下颔微抬，“若无别事，我这里忙得很。”

    古往今来，可没有哪个儿子跟老子这样说话。饶是庐阳侯这样好脾气的，在外人面前也没法忍受如此不敬，当即便要责骂，“你当我是为了谁！”

    霍川没有退让的意思，眼瞅着两人要起争执，被田老先生出言相劝。他是见多识广的老人，对待年轻人脾气好得很，“侯爷莫动肝火，世子年轻气盛，说话难免有不当之处，需得耐心引导。”

    说罢朝霍川睇去，视线落在他空洞黝黑的双目上，若有所思地拈了拈胡须，“老夫是建平镇郎中，特来永安为世子医治双眼。不知世子可否愿意配合我？”

    霍川面上淡淡的，“郎中有几成把握？”

    对方年龄辈分都比他长出许多，他这样同人说话实属不敬，少不得又被庐阳侯一通训斥。田老先生不以为然地笑笑，“七八成。方才已经听令尊说过，你双目失明多年，若没有胡乱医治，痊愈的可能应当不低。”

    他说得很有把握一般，宋瑜眼睛骤然一亮，对老先生抱有很大期待。

    方才在屋中，她看了看手腕子淤青，禁不住悲从中来，忍哭忍得双眼通红。她承认自己没出息，眼泪不值钱，可就是扛不住心中烦闷。

    虽说在跟霍川置气，但听闻他有痊愈的可能，还是禁不住替他高兴。

    她掩唇挡住上扬的嘴角，默默缩在一旁不出声，耳朵却竖得老高，专心致志地听几人对话。

    田老先生为霍川诊脉，又翻看他双眼，哪里都正常得很，没有问题。如此一来，很大可能是伤到了脑子。他又将霍川领到廊下，盯着他面上一举一动，“可否能感觉到光亮？”

    光影重叠，打在眼皮上暖意融融，霍川顿了顿，“有一些。”

    老郎中点点头，折身回屋，“日后都不必吃药，从明日起我为你针疗。”说罢捶了捶肩膀，“舟车劳顿的我也累了，不知能否先做休息？”

    话是朝着庐阳侯问的，庐阳侯自然没有二话，当即便亲自领他去客房安顿。

    宋瑜立在门槛，学着田老先生动作，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霍川毫无反应，他往前走了两步，直到差点撞上来，宋瑜才做贼一般收回手。

    若他真的复明，该当如何？

    习惯了他看不到自己，宋瑜有些没法想象。虽如此，但心里仍旧替他高兴，原本他就是健全的人，被残忍剥夺了视物的权利，目下到了该还给他的时候。

    霍川被人扶着，这仆从粗手粗脚，又毫无眼色，害得他多次险些绊倒。扬声唤了句宋瑜，没得到任何反应，他不悦地抿了下唇。

    远处传来明朗声音，步子匆忙，跌跌撞撞。

    第71章 艾草叶

    明朗附在霍川耳边，窸窣语声不断传到宋瑜耳中，隐约含有“明照女郎”四个字。

    宋瑜登时撅嘴,意欲上前推开明朗，便见霍川离开寸许,毫无商量余地，“既然要寻死,何必又将她救下来？倒不如成全她一程。”

    原来方才明朗为霍川办事，将里头女郎都遣散回去。她们虽有怨言，但不敢忤逆世子意思，唯有明照往房梁上搭起白绫，踢翻绣墩便挂了上去。明朗看得目瞪口呆，岂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面前寻死,当即让人将她救下来。好在救助及时,目下正在床榻躺着，明朗不知该如何安置。

    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不知被多少深闺怨妇玩过，早已玩不出新花样。霍川听后只觉得心烦,“若是不严重，便送回平康坊修养。”

    明朗面露难色，“她正昏迷着，不知何时才能醒。”

    霍川言简意赅，“那就等她醒了送走。”

    话止于此，说再多都无用，明朗心中已有衡量，向霍川应了个是便退下。落地罩下碰见宋瑜，他唤一声“少夫人”退至一旁，趁早远离这是非之地。

    两人对话宋瑜自然听见了，她直言不讳：“你对阁楼做了什么？”

    霍川倚靠着榻围，懒洋洋地支着身体，朝宋瑜方向偏头看来，“如同三妹听到的那般，里头的人业已遣散。我不会纳妾，只想同你耗下去。你目下不原谅我无妨，横竖还有很多时间。”

    好一番自大猖狂的话，宋瑜上前两步，俯身伸出一指戳他脸颊。

    被霍川猛地握住手掌，“做什么？”

    宋瑜淡定地收回手，目光移向别处，“看你脸皮多厚罢了。”

    她义正言辞的话惹得霍川低笑，同他方才冷厉天壤之别。他大抵只会对宋瑜笑得这般坦诚，仿佛彼时廊下见到的昙花一现，从此嵌在心头，这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霍川抬手放在鼻下，指尖残留着她的幽香，许久没有好好闻过，分外想念。内室无人，他放缓口气道：“三妹，今日原谅我好吗？”

    他何曾这样跟人说话多，放下全部架子，拱手将骄傲尊严捧到她跟前，只为博得她松口。

    宋瑜其实早已不大气了，他从不瞒她，将前因后果解释得清清楚楚，更承诺日后再不去那腌臜地方。她捧着两边脸颊，试图掩盖不断上扬的唇角，正欲开口说好，便被外头突如其来的丫鬟打断。

    那丫鬟是霍菁菁身边的人，平常都是她贴身伺候，如今只有她一人，难免惹人奇怪。

    她面色慌张，从外室膝行到她跟前，仿佛有很要紧的事情。宋瑜顾不得许多，同她一并走出内室，“发生何事？你慢慢说，不要着急。”

    全然不知身后霍川陡然沉下的脸，他从矮榻上坐直身子，手指弯起细细婆娑檀木小几桌角，风雨欲来。

    丫鬟急得掉下泪来，战战兢兢说不出完整的话，吞吞吐吐，教人看了真是急死。

    “四娘子同少夫人最为交好，私房话也都说给您听…婢子想着，她的事您大抵都清楚…婢子不敢去找夫人，只有过来求助于您…四娘子昨日一整夜都没回来，不知下落，万一出了好歹…”她一壁说一壁低声啜泣，纤瘦的肩头不住颤抖。

    朦朦胧胧总算听懂了大概，宋瑜黛眉攒起，一脸凝重。

    霍菁菁泰半是去找段怀清了，可她至今都没回来，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好过。尚未出阁的姑娘，同男人相处一夜，说出去这名声便全毁了。若是另一种，她被人歹人劫持，后果更加严重…

    每回霍菁菁跟宋瑜谈知心话，都没避讳过她。这丫鬟名字似乎唤作锦竹，霍菁菁同段怀清的事她都知晓，是以这回才越过夫人和太夫人，直接寻找宋瑜。若是让陆氏知道霍菁菁跟段怀清还有来往，那是打断腿都不为过的。

    为着霍菁菁的闺誉考虑，此事不能声张，宋瑜让几个口风牢靠的人出府打听段怀清下落，一旦有消息立时回禀。她让锦竹先回去，以免打草惊蛇，“若是菁菁回来，你来支会我一声。若到了傍晚依旧不回，也要支会我一声。”

    锦竹应下，对宋瑜心怀感激地离去。

    永安城治安尚严，夜里不能轻易走动，霍菁菁不会不知。宋瑜面色沉沉，此事非同小可，必要时候还是要交给陆氏处置。想到霍菁菁那张明媚灿烂的小脸，宋瑜无可奈何地喟叹，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姑娘。

    一个时辰后仆从回来，向宋瑜回禀：“段郎君似乎并不知四娘子失踪一事，闻言已经外出寻人。”

    宋瑜气急：“他怎会不知道，菁菁不是去找他妈？”说罢霍地从椅子上坐起，“叫他不得大肆宣扬！”

    仆从考虑得周到，早已同段怀清说过此事。

    眼瞅着纸包不住火，直到暮色西陲都没有霍菁菁消息。宋瑜举步就要往正院走，打算将此事通知陆氏，奈何没走两步，不远处丫鬟行来，递给她一张折叠工整的字条，“我在七王府上，阿瑜救我。”

    宋瑜来回翻看，字迹确实是霍菁菁的不错，一撇一捺尤为工整。

    可是她为何在七王府上，难道这两日都在那儿？陆氏知道吗，或者说本就是她的主意？

    不得而知，宋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近来事情真是紊乱繁杂，让她没个休息时候。既然得知霍菁菁下落，她心中便安定许多。七王应当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对霍菁菁如何，目下天色已晚，明日她再遣人过去赔罪。

    



第56章


    脑内神经紧绷一整天，忽地松下来，宋瑜浑身疲乏。

    草草用过晚饭，洗漱完毕躺在床榻便不愿意再动。她早已将原谅霍川的事抛掷脑后，只想好好睡一觉，懒洋洋地缩成一团，惬意得紧。

    是以霍川等候一天，终于等来她空闲，“三妹。”

    他在塌沿坐下，那里陷下去一块。许久没听见动静，唯有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霍川躺上床榻，抬手碰到她小巧的鼻头，毫不留情地下手捏住，使她喘不过气。宋瑜嘤咛一声，似控诉似哀怨，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霍川积郁在心，哪能像她睡得这般顺畅？

    不过总归有一个好处，他环住宋瑜纤细腰肢，牢牢地锁在怀中。温香软玉在怀，他低头埋入宋瑜泼墨长发中，馥馥香味，溢满胸腔。

    翌日卯时，田老先生尚未到忘机庭来，便传来话说需要艾叶。

    宋瑜昨夜睡得大好，一早起来精气神十足。她是从霍川怀里醒来的，四肢地紧紧地攀附在他身上，宋瑜忙不迭撒手，下床穿好鞋袜，“哪里有艾叶，我去拿。”

    澹衫负责传话，给她披上杏色褙子，“听闻大少夫人院里栽种，婢子同您一道去。”

    宋瑜瞥一眼床榻人影，低头应一声。

    大嫂院里种了许多药草，泰半都说不上名字。起初宋瑜只觉得好奇，没想到真能派上大用处。她对陈琴音笑得真诚，“若是夫君眼疾好了，头一个便应该来感谢大嫂。”

    陈琴音尚未梳洗，随意披了件月白长衫，柔柔弱弱地扶着门框站立，朝她回以一笑，“快去吧，别让世子等急了。”

    从音缈阁出来，宋瑜步伐松快，唇边抑制不住地挂着笑意。

    老郎中一会儿便到，她想在一旁看着，看他如何医治，看他如何复明。霍川若是能痊愈，她希望是他看到的第一人。

    才走入忘机庭正室，她蓦地停步，内室有女子饮泣声。

    声音是压抑着说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宋瑜潋滟大眼下意识往内室觑去，透过层层珠帘，能看见明照跽身在脚踏上，朝霍川哀声恳求。

    她的手紧紧地攒着霍川衣摆，泪如雨下。霍川的脸恰好被屏风遮挡，看不清他是何表情。

    宋瑜心头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闷闷地不上不下。

    只能看到霍川抽出衣袖，旋即明照在匍匐在地，深深稽首。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入宋瑜耳中：“奴只想陪在世子身边，饶是无名无分也愿意。”

    宋瑜再听不下去，一把掀开帘子，将艾叶一股脑儿地全扔在明照跟前。艾草粘连泥土，土壤溅在她素色衣衫上，分外狼狈。

    她头一回有发火的念头，大抵没见过这样死缠烂打的，“听说平康坊教人读书识字，难道女郎是个例外？”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明照莫名其妙，她抿了下唇，“不知少夫人此言何意。”

    宋瑜气得脸颊鼓鼓，暂且抛开阿母的管教，“那你为何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

    明照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脸上火辣辣地，无异于煽耳光来得屈辱。她本以为来霍川跟前恳求两句，他便会收回成命，让她破例留下。哪知自己想得天真，他根本不是个好说话的。不仅如此，连宋瑜她都没法应付。

    院内传来动静，是田老先生到来。从震怒中缓缓冷静下来，宋瑜想也没想便要出去，她难得意气用事一回，倒自个儿先不自在起来了。

    起初霍川着实不耐烦，不知哪个丫鬟放明照进来的，在耳边哭哭啼啼聒噪得很。

    谁想中途杀出个宋瑜，两句话将对方堵得哑口无言。霍川面色稍霁，她到底是在乎他的，否则也不会反应如此大。“三妹，你留下陪我。”

    宋瑜头也不回，“我不。”

    她要去寻找霍菁菁下落，她现在不大想看见他。

    第72章 离山计

    来之前九王特意叮嘱过，说世子喜爱性子绵软的姑娘，同他说话要软声细语,实在没辙便低声饮泣，他最吃这一套。明照按照九王说的做了，努力伪装出一副纯善无辜的模样,连哭声都仿照宋瑜而来。

    后果非但无效,反而弄巧成拙。霍川毫不留情地道了句“滚”,厌恶地抽回衣袂,若她胆敢有下一步举动，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简单。

    治眼疾固然重要，起码先将家宅料理清楚。霍川让田老先生在外室等候，他把明朗唤来：“今日前头哪位丫鬟当值？给她算清本月工钱,日后都不必出现在侯府中，教她自谋生路。”

    说罢他起身，准备往外走,“宋瑜去向何处？叫她回来。”

    明朗一壁答应一壁留心窗外情况,宋瑜沿着鹅卵石路往前走，逐渐转出月亮门，消失在他眼中。她身后紧紧跟随着两个丫鬟，一高一低步履匆忙，薄罗回眸忿忿不平地瞪了窗户一眼，恰好撞见明朗目光。

    薄罗其实想瞪明照，接触到明朗眼睛时略微一滞，旋即朝他吐了吐舌头，跟随宋瑜离去。

    眼下还有个更棘手的需要处理，明朗低头觑向依旧跪着的明照女郎，该如何安顿她好呢？

    “少夫人应当不会走远，郎君您看…”明朗为难地开口，提醒霍川。

    霍川嫌恶地皱起眉头，不给人留一点遐想余地，“若她不愿意回平康坊，那便送回给九王。”

    言罢明照脸色蓦地一白，她没有完成分内之事，九王定不会轻易放过她。若再回去，岂不是自寻死路？她摇头不迭，为自己谋求退路，“奴愿意回…平康坊。”

    她惕惕然朝霍川看去，希冀能得到回应，然而霍川未置一词，握着拐杖一步步行往外室。

    田老天生等候多时，耐心仍旧好得很，饶有兴趣地观望内室动静。他的两位小童子将银针一遍遍擦拭干净，他笑眯眯地问：“郎君可是准备好了？”

    霍川足下微顿，朝他微一行礼，“让先生久候，不过我目下还有一事要紧。”

    所谓的要紧事，便是将宋瑜追回来。府里统共那么大，她若是在府内游荡还好，一旦跑出府外，那便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眼睛不便，将门外仆从唤来跟前，“少夫人去往何处？”

    仆从只能看到宋瑜走出忘机庭，其余一概不知。行将摇头，见他脸色不悦，忙出声道：“小人这就去寻找。”

    明照被带走后，内室总算回归清净，一改方才烦杂光景。

    霍川端坐在矮榻上，等候仆从消息。不多时仆从来回禀，道是宋瑜同两个丫鬟一并出府了。

    他拳头恨恨地抵着榻板，阴鸷得吓人，“可知去往何处？”

    仆从想了想摇头：“小人是听门房口述的，并不知少夫人去向何处。”

    这下可好，连人去哪儿了都不知道。霍川起身欲走，被田老先生按住肩膀，“世子的眼疾若是再拖下去，可是连老夫都无能为力。”

    话中不无威胁成分，饶是田老先生如此好的耐心，也不能让他继续耽误时间。寻找媳妇儿固然重要，治眼睛也是必不可少的，再说了他一个瞎子能帮得上什么忙？倒不如安安心心地留下艾灸。

    霍川眼睑微垂，“大约多长时候，这双眼睛才能见好？”

    田老先生松开他，拈着花白胡须摇摇头，“这个老夫可不敢保证，若是世子配合得好，少则一个月，多则小半年。”

    霍川偏头吩咐明朗召集府中仆从，外出寻人，不得声张，就说府上丢了重要东西。他复又坐回榻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膝头，仰头问道：“若连先生都没能医好我，是否这双眼睛便没救了？”

    这话问得很有几分绝对，不过历时多年，霍川早已没有信心。他已眼睛不在乎能不能好，这次愿意相信田老郎中，全凭宋瑜的面子。彼时陈琴音送来桃木吊坠，宋瑜话里的惊喜不是作假。

    若真能看到，今日他便不会留在内室毫无办法，只能让仆从外出寻人。他应当亲自将她抓回来，看着她的眼睛同她解释清楚，而不是眼前一团漆黑。

    田老先生是个谦虚的人，笑着摇摇头，“天底下能人异士多得很，我一个老头子岂敢妄言。世子愿意相信老夫，已是老夫的荣幸。”

    霍川端坐在矮榻上，浑身松懈，“昨日是我冒犯了先生，请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艾草点燃的香气在屋中弥散，烟雾缭绕。施针时屋内不得有人打扰，是以丫鬟业已遣离，只留下田郎中的两位童子在旁打下手。

    车辇停在街道尽头，宋瑜一腔热血霎时冷静下来。

    她是气糊涂了，全然不知自己做什么。若是传到外人口中，她独身一人前往七王府上，不止是她的名声，连霍菁菁都要声败名裂。她懊恼地捏了捏拳头，将昨日那封书信递给澹衫，“让路边寻一人帮忙，将这书信交给七王，请他放菁菁出来，改日府上再登门赔罪。”

    澹衫应下，打帘下车。车辇停的地方不大显眼，前方拐角就是七王府，距离近得很。

    宋瑜倚靠着车壁沉思，这才琢磨出一点不对劲的意思。霍菁菁出事，为何独独向她求救？何况她已为人妇，行事需要瞻前顾后，霍菁菁应当不会这般冒失才对。细一想那封信笔迹潦草，是模仿霍菁菁而来，想来是故意引诱她过去。

    七王为何要引她过去，她从未跟此人有过交集。宋瑜越想越混乱，脑袋倚靠在车壁上，双眸瞟向帘外，黛眉轻颦苦恼得紧。

    余光瞥见远处有人行来，她下意识便缩回脑袋，紧紧地捂着布帘两角，外人不能窥视车厢内情况。那两人衣着光鲜，不像是普通路人，模样很有几分熟悉，宋瑜在脑海里搜索两人名字，直到外头一声“六兄”，她恍然大悟。

    原来是陈太后寿宴时举止唐突的六王和九王，宋瑜警惕地坐直身子，没曾想会在此处相遇。

    九王唤罢六兄，露出好奇之色，“圣人有意为七兄指婚，听这意思，大抵就是府上那位？”

    杨勤把玩着腰间玉佩，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车厢，勾着唇角若有所思，“若无意外，应当如此。”说罢淡淡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有何不可？庐阳侯府上的小娘子，委实非庸脂俗粉能比。”

    话中有话，引得九王杨翎促狭一笑，“六兄是对…”

    杨勤朗声一笑，不置可否。

    直到两人渐次远去，宋瑜浑身僵硬，神情肃穆。

    他们是从七王府上出来的，也就是直到霍菁菁在里头。未出阁的姑娘，岂能随意到男方家中去，就算是圣人指婚也不能苟同。若他们将此事说出去，霍菁菁该如何自处？

    宋瑜等得心急如焚，生怕对方府上不肯放人。好在一炷香后，澹衫领着霍菁菁从一旁后门走出，没人瞧见，扶着她上车辇。

    宋瑜难得对她横眉竖目，“你怎么会在七王府上？那封信是你写的？”

    霍菁菁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形容憔悴。她鲜少有这样的时候，蔫蔫得一声不吭，跟往常大相径庭，抱着宋瑜的胳膊不肯撒手。

    到嘴边的责备又囫囵咽了下去，宋瑜不知她遭受何事，怎的完全变了一人？

    她抬起霍菁菁的脸颊，攒眉问道：“是七王对你无礼，或是发生何事？你这副模样回家，母亲定要责怪我的！”

    霍菁菁这才嗫喏，话未说完整，张口便哭起来。悲声恸哭，泪珠儿扑簌簌往下落，模样凄怆，是宋瑜从未见过的模样。她连忙逃出绢帕给霍菁菁拭泪，手足无措，“是不是我语气太重了，你这个样子，怎能不教人担心？”

    霍菁菁涕泗横流，趴在宋瑜肩头蹭了蹭，哽咽道：“我再也不要跟段怀清有来往了！”

    宋瑜听得惘惘，无可奈何地瞅一眼肩上，这两人的事她知之甚少。目下霍菁菁没头没脑的一句，更是让她困惑。“所以你就去找七王？”

    霍菁菁摇摇头，老实交代，“是我路上无意撞见他，他见我哭得太可怜，避免被人看笑话，这才接我到府上去的。”

    这就奇怪了，宋瑜正色，“那你为何向我求救？”

    霍静静吸了吸鼻子，一双大眼睛哭得通红，“我正想问你，阿瑜，你是不是招惹了六王？那封信是他临摹我的字所写，方才你差人来寻找我，我才知道此事，幸亏你没有贸然前往…”

    昨日霍菁菁被接到七王府，恰逢六王和九王也在。傍晚她悲恸过度，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是以没来得及向家中支会。所幸七王是个明白人，让人给庐阳侯夫妇交代平安，使二老放心。

    陆氏乐见其成，忘记告诉底下丫鬟，是以锦竹才以为霍菁菁失踪了，心急火燎地向宋瑜求助。造成今日闹剧，霍菁菁有泰半责任。

    宋瑜哭笑不得，原来她是瞎操心一场。那封信是六王为了引她过来，不知他作何居心，宋瑜只庆幸没有前往，而是将车辇停在此处。

    她到外头转了一圈，心思已然平静下来。让车夫调转方向，回往庐阳侯府。

    第73章 关心乱

    一经回庐阳侯府，陆氏便将霍菁菁唤了过去,所为何事众人心知肚明。

    霍菁菁不愿意，企图拉宋瑜作陪。她若独自一人前往，必定会被陆氏问东问西,招架不住。若是能够选择,宋瑜最不愿意面对陆氏的,当即摇头不迭，“你自个儿解决，可千万别牵扯上我。”

    霍菁菁蔫头耷脑地,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我若是能解决得了，便不会想尽法子逃避了…”

    她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宋瑜一个外人更加不好插手。若是让侯夫人知道她出馊主意，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宋瑜忽地想起一事，“今日你是自己回来的，同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端是将两人撇的干干净净,平日里的姐妹情意薄弱得紧，霍菁菁咬牙怪她没良心，宋瑜不以为然地笑，“同惹是生非的罪名比起来，没良心算得上什么？”

    霍菁菁恼得掐她，宋瑜连忙躲闪。

    两人打闹之际险些撞见后头的人，霍菁菁躲避一旁，偏头看清来人面容，霎时一怔。再将目光睇往她身后行礼，挑唇了然一笑，“二兄总算想通了，要将你们全部遣散出去？”

    险些被她撞到的人，正是明照无疑。她回阁楼收拾行礼，简直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彼时被九王赎身时分光无比，目下重新回去，落得这般下场，必定要被冯四娘家中的女郎嘲笑死。

    她如今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便是宋瑜无疑，别开视线维持最后一点尊严，“日前多谢少夫人照顾，是明照无能，没资格陪在世子身旁。”

    话说得滴水不漏，偏偏霍菁菁看她不痛快，鸡蛋里挑骨头，“不是你无能，是我二兄身旁根本没你的位子。饶是你再有能耐，都没资格。”

    对 于不待见的人，霍菁菁锋利得紧，从不拐弯抹角。明照霎时脸上一白，抿唇不甘地回视，意欲反驳。话未出口便被霍菁菁抬手挡住，她心情不痛快，正想找个人出 气，明照好巧不巧地撞在刀口上，“你不服气？不过我说的是事实，一个平康坊出身的女人也想进我霍家的门？不如再重新改造一世。”

    几人立在门口石阶下，周围有不少门房婢仆，将他们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免不了露出讥讽。明照何曾受过这等侮辱，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忍不住反唇相讥：“奴是九王送来的，女郎这么说，不是在打九王脸面吗？”

    霍菁菁掀唇，倒没见过这个给自己长脸的，“你也有资格当九王的脸面？”

    平常不觉得，这姑娘说起话来真个伤人，宋瑜总算知道她朋友不多的原因。好在两人关系好，宋瑜此刻无比庆幸没有得罪过她，否则轮到自己被这样说，一定承受不住。

    明照噤声，再说不出反驳的话，途经宋瑜身边，忿忿不平地乜她一眼。

    宋瑜抬眸，对上她视线，展颜粲然一笑，“前阵子明照女郎说感念冯四娘恩情，没几日便要回到她身边。世事真个无常，可见老天还是很待见你的，成全你一个念想。”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会往人心尖儿上捅刀子。明照哑口无言，咬牙随着仆从离府，往平康坊而去。

    



第57章


    送走霍菁菁，宋瑜顿了顿，脚步一转回去忘机庭。

    今日田老先生会被霍川治疗双眼，她冲动之下离去，不知目下情况如何。她虽消气，但就这样回去委实没出息了点。宋瑜绕着庭院走了两圈，时至日中，田老郎中从室内缓缓踱出。

    她忙不迭上前，眼巴巴地询问：“他…我夫君的眼睛如何，老先生能保他痊愈吗？”

    老郎中拈着胡须，目光落在远方，意味深远地回道：“不好说。”

    话音刚落，被宋瑜拦住去路。只见她黛眉倒竖，不大满意地这个回答，“什么叫不好说，先生能否给我一个确切答复？”

    她着急得很，简直比自己生病还要上心。

    田老先生笑了笑，从她身侧绕过，“夫人不如自己去询问世子。”

    说罢举步离去，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宋瑜不明所以地盯着他背影半响，她怎么好当面询问，她还跟霍川生着气呢。

    就在她踟蹰犹豫之时，明朗从内室出来，见到她没有丝毫惊讶。“少夫人，郎君请您进去。”

    这么说她方才跟郎中的对话，他们都听见了，宋瑜蓦地捂住双颊，羞愧得不行。她后退两步摇摇头，黑黝黝的水眸左顾右盼，“我不进去，菁菁找我还有别事…”

    音落举步便走，全然不给明朗反应的时间。裙襕绣金百鸟纹随着清风拂动，在她脚腕绽放，仿若生了翅膀一般，眨眼便消失无踪。

    明朗怔怔的，人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跑，这下该如何跟郎君交代？

    过去片刻，霍川低声询问：“三妹呢？”

    他头上才做罢艾灸，感觉同以往没什么不同，只是神智清醒不少。方才得知宋瑜回来，尚未来得及询问她去向何处，她便一溜烟儿地逃了。

    得到明朗回答，霍川握着云纹扶手紧了又紧，“她说去哪了？”

    明朗愈发惭愧，“是四女郎处。”

    宋瑜牵裙上台阶，回头见无人追赶，这才松一口气。

    薄罗澹衫气喘吁吁地跟上，“姑娘，您躲什么？”

    说好的要去霍菁菁那儿，她却在半道转了方向，停在上回的湖心亭处。她脑子忽然开窍，若是霍川知道她去向，必定会让人去寻她，如此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不知道，其实不止早已入了虎口，更是被吃得一干二净。只有她一个傻子，还在做无谓的挣扎。宋瑜恹恹地坐下歇息，托腮沉思，“我就是觉得太丢人了，我明明在跟他置气，还巴巴地希望他好，他一定在心里笑话我。”

    薄罗一点儿不给她面子，扑哧笑出声来，“您关心郎君眼睛，他高兴还来不及，哪会笑您！”

    宋瑜脸颊埋在膝窝，摇摇头嘟囔，“因为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脸上臊得很，偏偏晌午的风又闷热，将她脸蛋吹得更行通红。如此一来，宋瑜更不愿意回去，出来一上午早该饿了，她捂着肚子垂涎湖中锦鲤。

    从湖面收回目光，抬眸便见远处晃过仆从的身影，她心中警惕，连忙唤薄罗澹衫起来。可惜仍旧迟了一步，霍川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面色冷峻，不怒而威。

    脚下仿佛生根一般，她化成了一尊泥塑，愣愣地看着他走到跟前。

    宋瑜恍然惊醒，抬手挡住脸颊，“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别过来！”

    霍川眉峰拢起，浑身笼罩着一层阴霾，他眸子漆黑，一声不响的立在宋瑜跟前，很是吓人。他往前一步，故意逼问：“我目下过来了，三妹能拿我如何？”

    宋瑜下意识后退半步，想了想确实拿他没辙，顿时气馁地踅身离开：“那我走就是了。”

    没走两步，被霍川猛地唤住：“究竟我该怎么做，三妹才能原谅我？”

    他失去耐心，不愿意再同她玩躲猫猫的游戏，分外想念她乖巧的模样。平日里温温顺顺的小绵羊，发起怒来分外难哄，他委实招架不来。

    宋瑜张了张口，要怎么说她不生气了，她只是过不去心头的坎儿。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档口，霍川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原本就在湖边，岸上生着苔藓，难免湿滑。霍川脚步不稳，一不留神失去重心，只见眼前扬起水花，他伴随着落水声一并消失不见。

    宋瑜吓坏了，连忙到岸边找寻他踪影。她不会凫水，只能向边上仆从求助：“你们快下去救他呀，别愣着！”

    仆从仿佛各个都跟傻了一般，立在岸边一动不动。

    湖面半响没有动静，更不见霍川露出踪影。宋瑜眼眶儿都急红了，泪珠一颗颗滚落脸颊，这些人都是靠不住的！她顾不得脱去鞋袜，颤颤巍巍便要下水救人，“我没说不原谅你，更没说要你落水啊…”

    就在她下水前一刻，湖面忽地探出一个身影，霍川安稳地立在水中，水面只到他腰间。

    他唇角带着笑意，在融融日光下分外明亮。纤长的睫毛沾着水珠，晶莹剔透的珠子沿着光滑下颔滑落，尽管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依旧漂亮得教人心动。

    霍川嗓音仿佛穿透层叠山峦，直直地敲击在宋瑜心底：“三妹，都道关心则乱。如此说来，你究竟该多么关心我？”

    作者有话要说：二弟怕被大家揍，于是提前跑了…

    于是我是大哥，给大家说声对不起，鞠躬…

    作者为了表示歉意，想给大家发个红包，泥萌觉得好不好，反正不是我的钱…_(:з」∠)_

    霍川：我还在水里待着呢。

    宋瑜：（痛心疾首）我就说一个个怎么不帮忙，原来都在看我笑话！

    霍川：…怪谁蠢。

    宋瑜：（恼羞成怒）怪我咯！

    第74章 幺蛾子

    宋瑜呆愣愣地看了他半响，唇瓣嗫喏,事实摆在眼前，饶是她不想承认都没法。

    总算知道仆从为何毫无反应，盖因他们知道湖畔深浅,刻意要看她笑话！只有她一个人傻乎乎地着急,宋瑜朝身后睇去一眼，澹衫薄罗连忙心虚地别开，低头不敢对上她埋怨视线。

    她恼羞成怒,霍川讨厌的脸就在跟前，她想也没想地将人推开：“我是怕你踩着湖里的鱼,那是我养了好些天的！”

    霍川猝不及防,重新跌回水中,湖水溅了满身。手心鱼儿灵活地游过，鱼尾扫在皮肤上，痒痒的不大舒服。

    这次仆从不能坐视不理，连忙上前将世子从水里捞上来。他浑身都湿透了，衣衫挂在身上不成体统,虽是盛夏，但依旧可能着凉。是以连忙将人送回忘机庭，“郎君随小人来，给您换身干净衣裳。”

    何况霍川才艾灸过，更加不能受凉。片刻耽误不得，明朗脱下外袍裹在霍川身上，眉头皱起不无担忧。

    霍川脚步未动，“少夫人呢？”

    明朗看一眼远处，无可奈何地答道：“少夫人方才离开了。”

    霍川一滞，旋即不动声色地褪下濡湿的外袍，举步走往忘机庭。唯有下颔绷得紧紧，昭示着他的不愉快。

    他的情况自己最清楚，田老先生离开时便说过，近期不能碰受冻受凉，否则功亏一篑。他起初本不愿这么做，未免太失格调了，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上演苦肉计。然而宋瑜不理他，他登时没工夫想其他，身子一倾已然栽入水中。

    几乎在同一瞬，他便听到了宋瑜向家仆求救的声音。这姑娘真是…傻得教人说不出话，她不会凫水，还准备下水救他，丫鬟拦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霍川步下微顿，迫切地想见到她，“她又去哪儿了？”

    方才宋瑜推开霍川后，转眼便消失在众人眼中。连带着消失的还有她两个丫鬟，明朗老实地摇摇头，“小人不知。”说着引着他来到内室。从柜子中找出一件替换衣裳，明朗不是没伺候过霍川穿衣，是以动作很是熟练。

    白皙如玉的胸膛，精壮结实的腰线，宋瑜才从屏风转出，便看到如此香艳一幕。她手里端着姜茶，一看便是才匆匆煮好的，见状将托盘放在一旁条案上，“你一会儿把姜茶喝了，正好厨房还剩下一些，我顺道一块端来了。”

    一番话漏洞百出，她情急之下竟连谎话都不会说。哪有人平白无事溜达到厨房去的，更顺手拿来一碗姜茶，还腾腾冒着热气？

    明朗扣上最后一颗盘扣，识趣地退出内室，顺道叮嘱底下丫鬟不得入内。

    宋瑜想跟着他一并离去，奈何霍川问了句：“茶呢？”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宋瑜认命地将姜茶递到他跟前，“给。”等了半响都不见他伸手接，宋瑜抿了下唇，不容抗拒地放在他手中，“我叫丫鬟进来。”

    被霍川霍地拽住手腕，因动作突兀，姜汁洒了些许出来，染湿了他的衣裳。宋瑜痛心疾首，忍不住数落，“你别动，这茶烫得很。”

    说罢去拿一旁的绢帕，给他拭干净水渍。嘴上说着不在乎的话，动作却温柔的不像话，霍川心境开阔，忍不住挑唇笑道：“原来三妹方才离去，是去给我准备姜茶了。”

    他头发还是湿的，湿漉漉地滴着水，男人到底不如女人心细，明朗根本不懂得如何照顾人。宋瑜因言一顿，将巾栉整个覆在他头上，编贝咬着粉嫩的唇瓣，“我现在对你做的这些，不代表我不生气了。你方才戏弄我的事，我都还记着。”

    那怎么能叫戏弄，霍川顺势低下头，让她更方面擦拭湿发，“我若不是那样做，三妹会愿意同我说话吗？”

    宋瑜很认真地想了想，“不会。”

    两人一坐一立，霍川鲜少有低头的时候，目下他安安静静地在自己面前，任由她对他胡作非为。室内窗户大开，宋瑜准备前去放下窗户，被他蓦地唤住：“你去哪？”

    宋瑜动作快，霍川本欲擒住她，奈何握在空气中。不过眨眼的工夫，他便变了副脸色，方才还和颜悦色，眼下已经阴云密布。这人变脸着实快了些，宋瑜将支起的窗户放下，重新回到他跟前，“你很怕我走？”

    话音刚落，便被霍川猛地揽入怀中，鼻子撞在他胸口，出口的惊叫化成一声可怜的呜咽。霍川的手臂将她箍得腰肢生疼，挣了挣非但未果，反而被他搂得更紧。若他方才承认了，宋瑜原本想说：“你求我，我就不走。”

    目下她没机会说了，盖因霍川在她颈窝低声，“你若敢走，我便断了你的手脚，让你想逃都没法。”

    宋瑜浑身一哆嗦，这人是不是有病！

    事实证明霍川确实有病，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的，正常人哪有他这么阴暗顽固。他从小生长的地方，造就了如今他扭曲的性子。宋瑜忽然前途渺茫，她几乎能预见将来自己坐在轮椅的光景，下意识便要挣扎而出：“你若真这样做，我就一辈子都不同你说话！”

    果真把她吓着了，怀里纤细的身子不住战栗，脱口的话带着几分颤音，她的威胁没有丝毫气势。霍川没有放开她，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三妹不是想知道我眼睛如何？”

    彼时她在廊庑同田老先生说话，声音虽不大，但是霍川却都听得见。她问得急切，像一只焦躁的小绵羊，霍川在脑海里勾勒她团团转的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

    宋瑜被分散了注意力，脸颊迅速腾起红晕，“现在不想知道了。”

    霍川不受她印象，自顾自地回答：“今日艾灸做得很顺利，郎中道不出一个月便能痊愈。他特意叮嘱不能受凉，然而今日我落入水中，功亏一篑。或许需要调养小半年，又或许以后都不能好了。”

    宋瑜蓦地睁大眼，顿时懊恼得不行。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便不会跌入水中，更不会加重眼疾…她眼里迅速泛起泪花，眼睫毛一眨便扑簌簌滚落脸颊，颤巍巍地哽咽：“那怎么办，还能挽回吗…”

    滚烫的水珠滴在霍川手背，他手指一僵，面色如常地安抚：“大抵喝碗姜汤还能补救罢。”

    闻言宋瑜这才想起来桌几上还搁着一碗姜茶，用手背拭了拭温度早已凉透，她起身让丫环重新热一热。端到霍川跟前，水汪汪的大眼定定将他觑着，“那你快喝了，不要落下病根。”

    心头因为她这句话，暖融融地膨胀起来，霍川还要装得不动声色，“我方才落入水里，目下浑身都不得力，拿不动碗。”

    宋瑜没有多想，提起袖子拭去脸上泪花，起身便往外走，“我去叫丫鬟来喂你。”

    若他需要的是丫鬟，还费心机同她周转什么！霍川气得肝疼，恨不得撬开她脑子看看里头装了些什么，莫不是稻草吧，钝成这个样子还有救吗？

    他将姜茶一饮而尽，空碗递到宋瑜跟前，冷声道：“不必叫了。”

    宋瑜惊奇不已，“你不是没力气？”

    那是骗她的话，只想让她喂他吃药而已。霍川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阖目倒在矮榻上，挫败得紧。他的三妹这么笨，得想一个法子，能不能变得聪明一些。

    内室一片狼藉，有他换下来衣裳，还有随手扔在地上的巾栉，丫鬟收拾干净又退下。

    宋瑜在旁边干站半响，不明白他无端端又发什么脾气，该生气的难道不是她？她攒紧眉头，莫名其妙地离开内室，留下霍川一人独处。

    这次落水后果严重，第二天霍川便发起热来。

    宋瑜一口气给他叠了三床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田老先生说你最近不适宜艾灸，待病好之后再重新治疗。上一回的针灸作废了，你快养好身子，别再做出什么幺蛾子。”

    霍川烧得头目不清，却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幺蛾子？”

    她来永安不久，倒将永安话学了个十成十。霍川被宋瑜强行灌下一碗药汁，额上沁汗，光洁如玉的脸颊呈现病态的白，人长得漂亮就是好，连生病都教人心疼不已。宋瑜不服气得很，拿绢帕给他拭去额头汗珠，“郎中说了，出汗就能好，你多出些汗。”

    “这种出汗方式我不喜欢。”霍川低声道，握住宋瑜在头顶的手腕，“我喜欢另一种方式。”

    起初宋瑜没听明白，傻乎乎地任由他握着。没片刻反应过来，脸上有如烧熟的虾子，她惊慌失措地抽出手，“你、你闭嘴！”

    底下还有丫鬟在，他就这样口无遮拦，以为旁人都跟他一样没羞没臊吗！

    宋瑜眼神躲闪，一偏头恰好对上薄罗揶揄的目光，她登时更加羞赧，起身便要离开。奈何被霍川紧紧攒住手腕，没法动弹。

    霍川若无其事地婆娑她手心，困倦袭来，声音带着几分浓浓睡意，“三妹，我从未笑话你。”

    宋瑜一怔，不解其意。

    旋即他又徐徐，“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这话听着太熟悉了，宋瑜下意识睇向澹衫薄罗，只见薄罗心虚地低下头去。她心下了然，果真是被这丫头出卖了。

    其实怪不着薄罗，她心里为宋瑜好，生怕两人有罅隙，便将宋瑜的心思告诉明朗。明朗转述给霍川，他才得以知道。

    第75章 美如画

    霍川病了两天才见好，他病起来没有平常的锋芒，看着格外温顺。再加上身子虚弱,就由宋瑜顺理成章地照顾他,每日喂他喝药吃饭，傍晚再伺候他洗漱更衣。

    连自个儿都需要的旁人照顾的宋瑜,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可谓无微不至。宋瑜不想使他落下病根，毕竟他受凉,泰半是因为自己。为此她特意去请教了田老先生，该如何照顾人,老先生一一同她讲述，她都记在心上。

    霍川夜里咳嗽得很厉害，恰巧昨日陆氏送了不少白果过来，宋瑜便让下人去壳做白果粥。这时候不到白果成熟的季节，是去年贮藏留下的，能够驱寒治咳，很适合霍川目下食用。白粥薏仁莲子粥放了冰糖，清甜可口。

    



第58章


    宋瑜正在想心思，思绪飘远，忘了继续喂他，被霍川攒眉唤了声名字，这才惘惘回神。她舀了一勺送到霍川口中，低头心神不宁，“听父亲说，后日七王会到府上来。”

    霍川嗯一声，此事庐阳侯已经同他说过，是以见怪不怪。“菁菁是到了订婚的年纪，七王品行端正，为人谦和，应当是位良婿。”

    未料想他语气竟如此淡然，宋瑜诧异不解，“可菁菁中意的是段怀清，你并非不知…”

    前几日霍菁菁留宿七王府，事后宋瑜曾将此事告知霍川，并向他询问两人之间情况。奈何霍川非但不知，反而思忖，“他们两人原本就不登对，菁菁同他在一块只会受苦，倒不如趁早分离。”

    如此说来，从一开始霍川便不看好两人，如今状况他乐见其成。男人与女人想的不一样，宋瑜认为霍菁菁对七王没有感情，一门心思都在段怀清身上，即便嫁给七王也不会幸福，徒增煎熬罢了。

    宋瑜将瓷碗交给底下丫鬟，她坐在杌子上，仰头才能看见霍川的脸，“你最近同段郎君联系过吗，我总觉得他应当给菁菁一个交代。”

    霍川讥诮地掀唇，“他回去陇州了。”

    段怀清自知没脸面对霍川，早在两日前边已离开永安城，回到陇州。离开前他曾见过霍川一次，同他深深揖礼，“扪心自问，我对你没有愧疚。只是想请你帮我带一句话给菁菁。”

    彼时宋瑜去跟田老先生讨教经验了，是以不知段怀清到来。室内只有两个伺候的丫鬟，业已被遣散出去。自打经过上回明照一事，霍川怒意波及到底下丫鬟身上，对婢仆严加整饬，这些人才老实下来，做事益发勤勤恳恳。

    霍川略抬了下眉，不置一词。

    这个人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他对菁菁的情意不假，可惜没有足够的担当，不是良婿人选。他能够千里迢迢从陇州追来永安城，却不能给霍菁菁安定的生活，四海为家，东奔西走，若日后仍旧如此，不止是霍菁菁，根本没有姑娘愿意跟他受苦。

    段怀清斜倚在槛窗旁，眼神寂寥地盯着脚下一片光影，斑驳的日光从他肩头洒落在地板，为他添了几分落寞。“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回来，哪怕她已为人妇，我也依旧等她。”

    霍川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他舒展双腿，手臂悠闲地搭着螺钿梨木桌几，掀唇缓缓吐出：“滚。”

    他虽没将霍菁菁当做妹妹，但心底里依旧为她好。

    霍菁菁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应当被更加珍惜对待，他做不到，那就换做旁人。

    宋瑜自然不知道他跟段怀清这一番对话，否则一定会拍手叫好。她虽没见过七王，但经过上回一事，这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

    懂得分寸，做事沉稳，霍菁菁若能敞开心扉接受他，委实是门不错的亲事，甚至是霍家高攀了。可惜霍菁菁对人家不上心，明日七王就到府上来了，前天晚上她还跑到忘机庭来，借着探看霍川的缘由，同糖雪球玩闹。

    糖雪球经过一个月的精心喂养，相比刚抱养回来时巴掌大一点儿，长大不少。毛色更加润泽，脾气也大得很，不熟悉的人根本不让碰触。它耳朵后面有一团棕黑色毛发，很好分辨，母猫生的七只小崽各有不同，宋瑜总觉得她的糖雪球是最漂亮的。

    糯米团子体型比它大了不少，却害怕这只小猫。糖雪球一竖起尾巴发出不悦的喵呜，它便默默地退到一旁，不声不响地吞食菜叶子。

    这么没出息！宋瑜都为它不齿，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胆子才一点点。

    霍菁菁看得发笑，指着哪只灰兔子嘲讽宋瑜：“阿瑜，糯米团子同你好像，糖雪球就是我二兄！”

    这叫什么比喻，宋瑜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我才不是…”

    话未说完，蓦地噤声。只因她看见面前场景，糖雪球渐次平静下来，安详地卧在树荫底下酣睡，糯米团子朝那边看一眼，缓缓地蹦过去在它身旁趴下，一并午睡。

    好像…确实挺像那么回事？脑子一产生这个想法，她忙不迭摇头打消，错觉，一定是错觉。

    当晚宋瑜躺在霍川身旁，耳边全是霍菁菁的那句话。她睡不着，在怀里不住地扭动，惹得霍川也毫无睡意，“三妹想做些别的？”

    他病的这几天力不从心，只能老老实实地抱着娇人儿睡觉。好不容易酝酿出几分睡意，娇软的身子在怀里磨蹭，他身上温度渐次升高，握着宋瑜的腰肢哑声询问，别有深意。

    宋瑜连连摇头，为分散他的注意力，只好将霍菁菁的话全盘托出，“你觉得像吗？”

    霍川低笑出声，在宁静的夜中分外清晰。他的声音本就好听，像涓涓流淌而过的溪水，听得人耳朵分外舒服，“她说错了，我才是那只兔子。”

    宋瑜好奇地仰起脸，一双水眸明亮澄澈，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为何？”

    只觉得霍川搂着她的力道紧了紧，两人身子相贴，隔着中单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他唇瓣贴着宋瑜的额头，惆怅感言：“从来都是我追逐着你，三妹何曾主动靠近我一步？”

    两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强迫。她在霍川心中的位子越重，霍川便越在意她的想法，是否还恨他，是否还畏惧他？他虽强硬，总归有不安的时候。霍川白天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目下是晚上，他睡糊涂了，头脑也不清醒。

    闻言宋瑜掀开眼帘，长睫毛轻轻滑过他的下颔，退开一些距离仔细端详他的模样。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吻上霍川唇瓣，脸颊不由自主地飞红，学着他的动作撬开唇齿，在他口中辗转周旋，擒住他舌尖细细舔舐。

    小动物一般柔顺的气息，身子发颤，带着几分不熟练。霍川从怔楞中回神，抬手扣住她脑袋，反客为主。他果真比宋瑜熟练得多，三两下便将她吻得毫无招架之力，呼吸不顺地软倒在他怀中。

    情到浓时不得不分开，霍川离开她一些距离，嗓音黯哑：“我风寒未好，会传染给你。”

    宋瑜仍在为刚才事情害羞，红着脸低下头，“嗯。”

    静了片刻，她低声嗫喏，“方才是我靠近你的。”

    霍川阖上双目，唇瓣挑起又垂下，许久才笑着道了句：“我知道。”

    世子和少夫人总算和好了，阴霾的日子过去，底下一众婢仆重新迎来明媚的朝阳。

    两人闹别扭的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心中惴惴，生怕一不留神出错，被世子狠狠地惩戒一顿。他们每日提心吊胆，不敢出任何差错，目下世子虽不笑，但明显觉察得出心情很好，不由得让人松一口气。

    今日七王会来府上，说是为了公事，其实大伙儿心知肚明，不过是为了看霍菁菁罢了。

    陆氏一早起来就在准备，为霍菁菁梳妆打扮，施以脂粉。凡事都讲究得很，不能显得过于隆重，又不能看着太随便，简直要将霍菁菁折磨得够够的。

    她将篦子往铜镜前一拍，黛眉攒起道：“他是来见阿耶的，又不是见我的，我着急什么？”

    陆氏瞪她一眼，示意底下丫鬟继续给她绾发，“见不见虽不一定，但七王要召见你呢？到时再打扮必定来不及了，必须得早做准备。”

    霍菁菁苦笑不得，大清早便被摁在绣墩上坐了两个时辰，她困倦得很。一待陆氏离去，便重新倒回床榻上，抱着软枕沉沉入睡。

    同七王一并来的还有六王，这倒让人好生稀罕。庐阳侯虽诧异，但礼数备至地请人进来，端茶添水。说是论事，是为近来朝中空缺，霍川就职尚书令一事。朝中不少臣子反对，毕竟霍川的眼睛摆在那儿，教人无话可说。

    话至一半六王放下墨彩小盖钟，“听闻世子前几日不甚落水，染上风寒。本王便带了一些药材过来，正好为世子进补养生，但愿他早日康复。”说罢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不知世子病况如何，可否严重？”

    他一边说，一边有仆从递来药草盒子。里头是珍贵的赤芝，庐阳侯命人妥善收好，“已经好大半了，六王一片心意，我这就去唤犬子出来。”

    杨勤跟着起身，若无其事地摆摆手，“无妨，本王亲自过去。这个时候世子应当在艾灸，不好打搅了他。”

    他竟然连霍川艾灸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庐阳侯难免对他多生一副心眼儿。

    按理说霍川对他构不成威胁，他却分外注意霍川的举动，又是为何？既然他已开口，七王没有推拒的意思，庐阳侯唯有让下人开路，带着他们到忘机庭去。

    府中后院本不应该让人参观，但七王别有心思，希冀能预见霍菁菁，是以便默许了此举。六王杨勤款步走在前头，绕过一处湖心亭，前头便是忘机庭。

    尚未走近，便能听见影壁后头绵软娇糯的声音：“不能这样喂食，糖雪球不能消化…”

    声音含着几分急切，大抵是在斥责下人。

    几人从影壁转出，便见桐树底下立着一个穿樱色牡丹莲花襦裙的姑娘，她从丫鬟手中夺过一只雪白的猫咪，樱唇撅起很有几分不满。活灵活现的美人儿，比身后蔷薇还要艳丽的颜色，像是一幅隽永完美的画卷，美得教人怦然心动。

    她抬眸，看见前方几个身影，黝黑瞳仁落在六王身上，蓦地一僵。

    第76章 银杏果

    屋里田老先生在施针,没有她落脚的地方，宋瑜在一旁立了会儿,便准备到院子里乘凉。

    谁知看到一个丫鬟在喂糖雪球吃芙蓉糕，平常吃一点儿还好，但吃得多了便不好消化。宋瑜连忙上前阻止，嗔怪了丫鬟两句。那丫鬟不懂得照顾宠物，见糖雪球生得可爱，才忍不住喂食,未料想被宋瑜抓个正着。

    她低头认错不迭,半响不见宋瑜有任何反应,悄悄乜向前方。便见少夫人模样怔怔，仿佛只在一瞬间,她又恢复如常,“下回别这样了，否则我便扣你工钱。”

    说罢她往前走去，院子门口立着几人,最前头的是庐阳侯。旁边两位男子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正是六王和七王。

    宋瑜先朝庐阳侯一礼，“父亲。”再转向两人，敛眸不卑不亢，极为平静，“不知六王、七王来临，有失远迎。”

    虽伪装得很淡定，但宋瑜捏在一起的双手却微微用力，手心冒出细密汗珠，身子紧绷。他们突然到访，宋瑜全无准备。本以为只是七王来访，未料想六王杨勤也跟着到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杨勤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双手，旋即淡淡收回，“听闻世子近来身体抱恙，每日艾灸治疗，既然我同七弟来了，便顺道来看看成淮情况。”

    他叫霍川为成淮，其实两人根本没甚交集。霍川与他不是同道中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各自为着礼数，不得不相与罢了。

    一路上没有看到霍菁菁，七王兴致不大高涨，含蓄一笑道：“七兄说的不错，不知世子情况如何？”

    宋瑜没办法，只好为两人引路。到了内室想起田老先生叮嘱，便驻足解释：“目下夫君正在艾灸，郎中叮嘱不能半途而退，是以劳烦二位在此等候，稍后夫君便出来。”

    内室寂静无声，隔着一道檀木牡丹折屏的距离，听不到里头动静。宋瑜命丫鬟进来备茶，六王和七王落座后，由庐阳侯陪着寒暄。顾念着里头情况，是以说话声音不大，涵养极好。

    泰半时候都是庐阳侯同六王对谈，七王杨廷心不在焉的模样，时不时便将目光睇往院外，好似在等候人来。宋瑜不大清楚他跟霍菁菁的事，这时候只能猜到七八分，他泰半是在等霍菁菁，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真是个痴心的人，宋瑜不无感慨，眸光一转正巧对上杨勤似笑非笑的目光。她微微怔忡，旋即低头佯装喝茶，霎时变得忐忑不安。

    自打上回七王府一事后，宋瑜便对他格外谨慎。这人居心不良，嚣张跋扈的一张脸，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种人最招惹不得。宋瑜想一想又觉得心安，反正她已经嫁为人妇，是霍家的儿媳，饶是他再有能耐，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思及此，紧张的心情不由得平复一些，她捧着茶杯默默地啜饮。殊不知小动作全然落入对面的人眼中，无论蹙眉或是轻松，她一双水眸总是飘忽不定地盯着鞋头，眼睛骨碌碌地转，左顾右盼。

    不多时田老先生从里头出来，后头童子提着药箱，道是可以进去探看了。

    宋 瑜同老先生见礼，这才引领众人到内室去。从落地罩下走过，霍川正斜靠在梨木榻围上，头微垂，睫毛倦怠地垂落，贴在光洁如玉的皮肤上。室内窗户关得严丝合 缝，透不进风。条案上燃着两只红烛，照亮了他侧脸的弧度，坚毅冷峻，昏昧光线给他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添了几分柔和。

    宋瑜在他身后垫了张大迎枕，扶正他的身子，在他耳边低声：“六王和七王来了。”

    霍川没有睡着，不过有些疲倦罢了。闻言缓缓掀眸，漆黑如墨的眸子，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蕴含着摄魂夺魄的力量。他偏头朝内室门口，弯唇勾出一抹笑，“二位王好兴致，一番心意，成淮在此谢过。只是我目下不能下床，没法见礼，还望二位见谅，。”

    庐阳侯怪他姿态放得太高，正欲上前斥责，然而见他模样虚弱，六王七王脸上并无怒意，想了想又作罢，换做一副委婉口气，“七王为你带了补品，又特意前来看你，你坐在上头一动不动，成何体统？”

    话音将落，便听六王杨廷温和道：“不妨事，世子是病患，岂能一概而论。我同六兄亲来必定有所打扰，只看一看便离去。”

    霍川敛眸若有所思，没有将庐阳侯的话放在心上，依旧故我。

    这个六王同其他几位都不一样，是个通情达理的，宋瑜对他投以一眼，刮目相看。

    原本两人就不是为了探看霍川而来，各怀心事，话没说两句便告辞离去。碍于礼数，宋瑜不得不送两人离去，她从头到尾都躲避着六王目光，面上看着不动声色，其实心里不安得很。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应付。

    庐阳侯走在前头，同七王谈笑风生，剩下六王缓步踱在身后。宋瑜刻意与他拉开距离，好在身后还有丫鬟跟着，能使她心情安定。

    廊庑尽头转出一个身影，穿绯色罗裙，俏丽活泼，面上挂着笑意步伐松快地迎面走来。杨廷比宋瑜更快注意她，眸子蓦然放出光彩，视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宋瑜注意着六王一举一动，他果真对霍菁菁分外上心，虽面上伪装得很好，但唇角的笑意怎么都抹不去。

    霍菁菁眼尖，见到他微一顿，踅身便要绕路。她眼下没法面对杨廷，心思乱得很，看见他只会更加心烦，是以选择避而不见。正因为如此，杨廷才借着议事的机会，来庐阳侯府企图见她一面。

    眼瞅着她要离去，杨廷停止与庐阳侯对话，定定地朝前方看去。少顷果真没忍住，急切地庐阳侯一礼，“敢问侯爷，我可否去同菁菁说几句话？”

    两人的亲事是府上默认的，他在乎霍菁菁，庐阳侯再高兴不过，当即点头，“我在正堂等候，七王尽管去便是。只是菁菁这孩子脾气倔得很，恐怕会给您带来不少麻烦。”

    杨廷展颜一笑，“不妨事，本王乐意至极。”

    说罢便紧随着霍菁菁离去方向，三两步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他一走，前头只剩下庐阳侯，偏偏他没注意后头情况，举步转出月亮门。

    宋瑜越走越慢，抬头看了看头顶银杏叶，心情低落得很。何为流年不利，这便是活生生的写照。

    怎奈七王没走几步，在门前停住，广阔后背硬朗挺拔，皂靴一转，缓缓面向宋瑜。

    宋瑜一颗心如坠深渊，勉力维持面上笑意，“六王为何不走？”她眉眼柔和，娇俏动人的脸蛋，被阳光照得泛红。

    杨勤盯着她看了少许，忽而朗笑出声，“世子夫人很怕本王，为何？”

    没见过有人这样直白，宋瑜霎时愣住，看病人似地看着他。他居然还好意思问为何，盖因他举止唐突，毫无礼数可言，怎能教人不心生戒备？

    心中虽这么想，宋瑜却徐徐低下头去，“我不过一介民妇，畏惧六王威严再正常不过。”

    杨勤不相信，仔细将她端详片刻，果真瞧不出丝毫破绽。要么她所言非虚，要么就是胆子极小，杨勤益发感兴趣，“你在宫宴上，可瞧不出丝毫畏惧模样，还瞪了本王两眼，那难道不是你吗？”

    这么久远的事情，难为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见此人心眼有如针尖大小。宋瑜捏了捏手心，抿唇解释：“那是眼睛进了沙子，若有得罪六王的地往，还请您宽恕。”

    杨勤挑眉好笑地看着她，好蹩脚的谎言，“本王不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只想同世子夫人解释一番，我对你并无恶意，不过欣赏罢了。日后若再有见面机会，希望能够好好相处。”

    说着举步离去，前头庐阳侯见两人未跟上，还以为将他们落下了，连忙缘路折返。见到七王上前，“可是发生何事？”

    杨勤摇摇头，往身后看一眼，“并无别事，只是同世子夫人说了两句话，本王向她询问世子病情。”

    谁要跟他好好相处，宋瑜抿唇很是不悦，可惜不能当场反驳。

    好不容易将人送出大门，宋瑜头也不回地离去，端是一刻不愿意逗留。她步子迈得急，拾阶而下时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好在被澹衫稳稳扶住。“姑娘一直心神不宁的，究竟何事？”

    宋瑜不言不语，一路面无表情地回到内室。霍川经过一早上针灸，早已躺在榻上沉睡。她不好意思打搅他，便躺在他身旁，缩着身子只占了一小块地方，水眸一眨不眨地将他觑着，瘪瘪嘴控诉：“我讨厌七王。”

    不多时，霍川启唇询问：“为何？”

    他不是睡着了，怎的又忽然清醒！宋瑜身子后退，险些从榻上摔下去，情急之中拽住他的袖缘，葱白的纤指捏住他玄青衣角，“你怎么不睡？”

    霍川面色不变，语气明显强硬几分，“为何？”

    摆明了一幅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的架势。宋瑜敛眸，老老实实地交代：“他说话无礼，我听着很忐忑。”

    不必多说，霍川便明白其中意思。登时反手握住宋瑜手掌，将她带往自己怀中，抬手碰上她微抿的唇瓣，“不要同他来往，更别同他说话。若再有一次，三妹，我真会说到做到。”

    



第59章


    宋瑜想了半天，才明白他所指何事…难不成真要断她手脚，一辈子困在这侯府之中？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恐惧地望向霍川，“这事并非我的过错，你真舍得如此待我？”

    霍川心中一软，将她带往怀中，贴着耳畔耳语：“六王的事情交给我解决，你无需担心。我不舍得这样对你，但对他可不一定。”

    可对方是皇后最疼爱的第六子，他若真这么做了，必定会惹来杀身之祸。何况也太残忍了些…宋瑜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袖子，抬眸期期艾艾，“我不会再同他来往的，你不要吓我。”

    霍川阖目，似有沉思。

    艾灸做了好些天，霍川的眼睛不见丝毫气色，甚至不如第一日的效果。

    起初田老先生以为是受凉影响，可仔细一想又不全是那么回事。他放下银针，为霍川诊脉，眉头不展极为严肃，“不应该…”

    低头瞥见桌几摆放的薏仁粳米粥，询问一旁丫鬟：“世子近来都食用些什么？”

    丫鬟将这几日的菜式一一报上，准确得很。听罢田老郎中掳了掳胡须，并没有什么异常，那这情况该如何解释？

    他将目光重新放在粥碗中，捏着勺柄舀了舀，里头露出四五颗饱满的银杏果。他脸色霍地一变，厉声质问：“世子每日吃的粥，都放了这种果子？”

    丫鬟探头，旋即点了点，“都会放几颗，近来世子咳得厉害，这东西能治咳，便没断过。”

    哪知田老先生头一回如此严肃，“日后不得再用此物！”

    白果本身带一些毒性，煮熟了吃没什么，众人都没放在心上。却不知这东西跟一种药物掺杂食用，会造成眼内充血，对双目十分不利。前日霍川落水，由田老郎中开药，里面便有这种药物。

    第77章

    这侯府哪一桩事，能逃得过侯夫人双眼。别看这两日她消停得很，却一直关注忘机庭一举一动。霍川落水开药，不多时便传入她耳中，甚至连药方都清清楚楚。前几日田老先生叮嘱霍川不必吃药,她没机会下手,目下因落水受寒,反倒给了她一个机会。

    幼 时有一回，霍川跟长子霍继诚起了争执，两人身上均负伤。男孩子总有打闹的时候，搁在普通人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陆氏却誓不罢休,将霍川狠狠数落一 顿。非但如此,给他送的药更是寥寥可数。霍川身前有好几个青印子，积血淤青，用了陆氏送来的药并不见好，反而浑身都起了红疹子。

    没几日好好的皮肤便一片狼藉，一道道的似是血檩子,可把唐氏吓坏了。唐氏苦求陆氏许久，才得外出为霍川买药，原本只是小伤，足足拖了一个多月才见好。

    目下故技重施，霍川反应平静得多，他垂眸许久，平静无澜地吩咐丫鬟：“将侯夫人送来的东西，无论白果或是其他，一并扔出后门。此后若仍有人送来东西，全权交给少夫人处置，我的膳食也由少夫人经手，若再发生此等事，你们都不必平安出府了。”

    言罢，那不经吓的小丫鬟扑通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请求原谅，“婢子知错，求世子…”短短片刻功夫，额头上便浮起一片红，口中仍旧喃喃不休。

    霍川听了心烦，蹙眉叫她下去，留下田老先生商议此事。

    内室动静引起宋瑜关注，她眼睁睁地瞅着一个小丫鬟哭哭啼啼地退出房间，到她跟前行礼，眨眼便跑开了。宋瑜放下糖雪球，不明所以地到内室查看情况，便见室内两人皆面色严肃，不知发生何事。

    她不敢轻易开口，目光落在桌几一口未动的白果粥上，“是不是那丫鬟伺候的不好？你还喝粥吗，我再让人去热一热。”

    话自然是问向霍川的，霍川抬手揉了揉眉心，难怪近两日总觉得双目胀痛。他挥手示意宋瑜过来，直到察觉她坐在塌沿，伸手将她小手包在掌心，“三妹，日后不止侯夫人，无论谁送的东西都不要轻易使用。锁在库房中，先同我报备一遍，若无问题才可放心。”

    宋瑜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不妥，“怎么了？莫非是…”

    田老先生便将方才诊断出的情况一五一十说出，“世子这两日艾灸毫无见效，同侯夫人送来的白果有泰半关系。此物同老夫开的一味药相悖，二者相遇会对眼睛产生不利，致使双目充血，不能视物，请少夫人多加防备。”

    宋瑜难免诧异，从未想过陆氏送来的东西有问题，转念一想又行得通，那位从来见不得霍川好，实属正常。如此一想，心中愤慨不已，霍地站起来便要去找人评理，“她是故意为之？真是不过分至极，明知你近日在治眼睛…”

    尚未走出两步，便被霍川唤住，“三妹过去又能如何？无凭无据，她未必不会反过来斥责你。你坐下，我告诉你该如何做。”

    宋瑜被他哄了回来，仍旧气愤难平，嘴巴翘得能挂酱油瓶，“我替你生气，想同她理论。”

    都道人心是肉长的，这位侯夫人难道跟旁人不一样？她虽不是霍川生母，好歹算做长辈，如此处心积虑地对霍川不利，良心上过得去吗？她实在想不通，一壁气恼一壁为霍川心疼，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婆娑他双眼，眸中泛红，“郎中说充血了，你疼不疼？我给你呼一呼。”

    以前无论她磕着绊着，阿母总会心疼地给她吹起，温热柔软的风吹到伤口上，不一会儿便止疼了。她拿霍川当小孩子看，霍川反握住她双手，无可奈何地低笑出声，“有些疼。”

    宋瑜低头凝视他双目，正欲呼气，余光瞥见一旁端坐的田老先生，登时面红耳赤地推开，“你同郎中还有话要说，我先出去。”

    说罢不等他有所反应，便慌张起身，逃离内室。

    田老先生看得津津有味，双手揣在袖筒里笑眯眯道：“世子同少夫人鹣鲽情深，让人艳羡。”

    七老八十了还这么好管闲事，霍川不大愿意理他，懒洋洋地应一声转移话题，“若从今日起我不再食用白果，可有恢复的可能性？”

    田老先生从袖筒里掏出双手，拿巾栉擦洗干净后翻看他眼睑，“需得再观望两天，这两日切莫再食用任何药物，只要积血下去了，便无大碍。”

    霍川若有所思的颔首，思及陆氏所作所为，脸色不由得益发阴沉了些。

    侯夫人送的白果还剩下许多，宋瑜一并让人清理出来，此事她不愿意姑息，否则只会让人肆无忌惮。

    方才霍川指点了她两句，她已大约清明，便唤来澹衫，“将这些白果全处置了，将事情闹大一些，切记别失了分寸。传入庐阳侯耳中，就说霍川眼睛形势不大明朗，需得再做观察。”

    澹衫跟在她身边多年，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当即便了然应下，转身吩咐底下丫鬟行事。她见宋瑜忧心忡忡，近来天气热得很，便命人送来冰镇的冰糖雪梨，“姑娘别太担心，世子吉人自有天相，这个坎儿一定能过去的。”

    冰凉沁甜的梨汤入口，甜丝丝地荡在心头，果真让人心虚平复许多。宋瑜向室内睇去一眼，“嗯。”

    澹衫做事她素来放心，这丫鬟稳重牢靠，从没教她失望过。当天傍晚便听底下人碎嘴子，道侯爷同侯夫人起了争执，侯爷泼天震怒，将陆氏狠狠指责一通。陆氏岂会示弱，两人互不相让，连累不少婢仆，惹得正院人心惶惶，说话都不敢高声。

    庐阳侯霍元荣原本就对陆氏心怀芥蒂，存有怨怼，表面风平浪静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他始终怪她，对唐氏的死无法释怀。偏偏陆氏是个好强的人，从不在他跟前示弱，多年感情早已被磨灭殆尽，谁也不待见谁。

    宋瑜从澹衫口中听闻此言，正是晚饭时候，她捧着乌梅浆解渴，偏头询问霍川：“你早料到如此？”

    霍川双目缠白绫，覆着田老先生开的药膏，与白果的毒素相互中和。他停箸，不置可否，“三妹，在侯府生存，你应当比旁人多长几幅心眼。”

    顿了顿觉得此举实在难为她，哑然失笑，“罢了，你好好站我身后即可，旁的都交给我处置。”

    没有姑娘听到这句话不心动的，宋瑜眸子璀璨发亮，少顷抿了下唇，“我能做很多事情。”

    霍川不答反问：“做什么，给我呼呼吗？”

    这人讨厌得紧，宋瑜恼羞成怒地捶他手臂，埋怨地瞪他一眼。末了将一碗杏酪推到他跟前，口是心非：“我吃不动了，你替我多吃几口。”

    她怎么可能吃不动，让她连吃两碗都面不改色，盖因近来见他瘦得厉害，千方百计地想给他养回来。霍川亦不挑明，由她喂着勉强吃了两口，别开头不无嫌弃，“难吃得很。”

    这 种入口即溶，香软嫩滑的东西他素来不喜，总觉着入口不知何物。时候长了，宋瑜才知道这人吃饭有多挑剔，菌类不吃，酥酪不吃，更不吃膻味浓郁的羊肉…他的 口味偏清淡，让习惯甜酸味道的宋瑜很不适应，好长一段时间她不服气，硬逼着霍川跟自己同食，他居然没发表不满。

    “那你觉得什么好吃？”宋瑜放下瓷碗，托腮一本正经地问。

    霍川没回答她，待丫鬟撤去碗碟，屋内只剩下贴身丫鬟时，他才缓声：“自然是三妹。”

    宋瑜脸颊烧得红红，小声骂他不要脸。

    她忘了霍川是极其记仇的人，晚上洗漱完毕，被他压在床榻百般索取时，哭得连声音都唤不出。低声娇啼，婉转动听，教人欲罢不能。两人好些天没有亲近过，霍川兴致高涨得很，低头覆在她胸口，咬得她那里生疼，浑身都泛起薄薄一层淡粉色。

    凝脂般的肌肤，触手光洁软嫩，爱不释手。霍川眼睛虽不便利，身子却似有无穷的精力，掐着宋瑜纤细的腰肢不断送入，直到她呜咽求饶，声如儿啼：“不要了…夫君，不要了…”

    只有在这时候，她才很乖巧地唤他一声夫君，听着教人格外想欺负。宋瑜俯卧他肩头，露出编贝牙齿咬在他肩头，泪水顺着脸颊流入他颈窝。霍川手掌捧住她的小脑袋，低头寻找她嗫喏唇瓣，不容抗拒地擒住，细细啃噬。

    这一晚上许多次，宋瑜几乎瘫软在他身上，直到最后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呜咽不断讨饶。

    霍川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乌黑柔顺的长发，泼墨一般覆在两人身上。除了她身上香味，霍川最喜欢的便是她一头青丝，缜发如云，素颈如玉，“三妹，同我说些话。”

    宋瑜疲惫得很，翻身躲避他的碰触，咪呜一声，“不要…好累了…”

    话音将落，便觉身后传来动静，她身子一僵，不必想都知道怎么回事。当即可怜兮兮地服软，“我同你说话，你别再…”

    可惜晚了，霍川的手指灵活得很，情绪迭起，带她去往云端。宋瑜双眼湿漉漉的，实在经受不住更多折磨，握着霍川的手腕细声嘤咛，“放过我吧，明日还要早起…去看望大嫂，你…你快住手…”

    这种时候还能想起其他，只会惹来霍川不快。伸手将她捞到身前，这般年纪的男子总有无穷精力，能折腾得很。

    直到宋瑜阖目昏倒在他怀中，他才意犹未尽地作罢。霍川低头嗅了满鼻芬芳，心思沉重。

    陈琴音目前已有六个月身孕，肚子愈发突出。因侯夫人重视，最近鲜少见她出现，出行都得万分小心。

    宋瑜好几日没见她，便准备前往音缈阁探看一番，顺道感谢她帮忙，寻来田老郎中诊治。

    可惜霍川不加节制，使得她辰时还昏睡在床榻，霍川离开时特意叮嘱不许打扰她。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不时发出闷闷的咕哝声，她不起，便没有丫鬟敢上前唤醒。宋瑜一直睡到临近午时，四肢酸疼，她拢着锦被缓缓坐起身，觑一眼窗外光景，傻愣愣地问：“什么时辰？”

    薄罗惭愧地低下头去，“姑娘，已经快午时了。”

    宋瑜后悔难当，连忙让丫鬟准备洗漱穿衣，“不是同你说过，今天要去音缈阁一趟，为何不叫醒我？”

    甫一沾地，她便软绵绵地倒了下来，需得被丫鬟扶着才能勉强站稳。不必想也知道是霍川吩咐，果不其然，薄罗低声：“是郎君交代不能吵醒姑娘…”

    她面颊酡红，强自镇定用罢早饭，这才往音缈阁而去。

    陈琴音起来多时，她目下需要多加走动，日后才能顺利产下麟儿。是以宋瑜到时便见她在院内，挺着肚子缓缓踱步。瞧着比前一阵儿丰腴许多，肚子也更大了些，倒像是怀胎八月的模样。若真是双生子，可谓是侯府天大的喜事。

    宋瑜上前同她见礼，两人寒暄一番转入室内。

    丫鬟奉茶，宋瑜低头抿了一口，这才切入正题，“大嫂，昨日的事想必你已听说，不知你作何感想？”

    她不会拐弯抹角，说话素来开门见山，正因为如此，让陈琴音好半响没反应过来。俄而她正了正色，让两旁丫鬟都退下，“我知道弟妹担心何事，不过此事我委实不知。母亲的手段你应当清楚，她要做的事情，根本无需旁人劝说。我只能提点你一句，万事提防，切莫引火烧身。”

    这个道理宋瑜何曾不知，她没问出个所以然，显得很气馁，“是我过于急切，有冒犯大嫂的地方，望您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说罢才想起来怀中楠木盒子，里头都是上等补品，包括上回七王送的那棵赤芝。霍川不适应大补，她便拿来做顺水人情，给陈氏补身子了。

    陈琴音让下人妥善安放，想起一事，“不久便是乞巧节，弟妹可有打算？”

    乞巧节那日习俗多得很，不少闺阁娘子出府游乐，拜织女，晒衣裳，吃巧过，城内城外好不热闹。宋瑜敛眸，脸上露出赧色，“我想去城外拜一拜织女，菁菁愿意陪我前往。若是灵验…再好不过。”

    未出阁的姑娘拜织女，是为求个好郎君。宋瑜已为人妇，无非是想求得子嗣，陈琴音会心一笑，“这是好事，看来今年府上有得热闹了。”

    宋瑜脸皮子薄，经不起人调笑，脸大红扑扑地低头。一直从音缈阁出来，她都心虚惘惘，下意识碰了碰平坦的小腹。每当看见大嫂鼓起的肚子，她便羡慕不已，那里头孕育着自己的骨血，日后能培养成龙章凤姿的人杰。

    她同霍川做那事的次数不少，怎的就是没动静呢？宋瑜不无苦恼，是以才想借着乞巧节的机会，去向织女拜一拜，诉说心愿。

    她没通霍川提起此事，一来不好意思，二来怕他多想…及至乞巧节那日，特意起了大早。

    霍川：三妹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了？

    宋瑜：我可什么都没说…

    …

    小鱼啊，阿月保不住你啦，晚上让串串证明给你看吧…别再昏过去了（苦口婆心）

    第78章 拜织女

    霍菁菁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天未亮便早早收拾妥当,来到忘机庭等候。

    旁的姑娘或许是为求姻缘,她纯粹是为了凑热闹。她是没心没肺的性子,顾影自怜几天就够了,眨眼便又恢复活力,好似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上回七王来找她,不知两人说了什么,走时七王一副消沉模样,教人看了于心不忍。

    宋瑜收拾妥帖，单丝花笼裙随着步伐摇曳,衬得人身姿越显纤细袅娜。她抿了抿鬓上头发,偏头劝说霍川：“有菁菁陪着,不会出大事的，你不如就留在家中吧？万一再出何事…”

    她担心霍川眼睛不便，街上人多,总有照顾不周全的时候。若是他出了意外，那可如何是好？况且风寒才见好,不能吹风，连田老先生都不建议他出去，他偏偏不听，让宋瑜伤透了脑筋。

    婢仆已然伺候他穿好衣裳，霍川从明朗手中接过拐杖，头上还有未摘除的纱布，“不妨事。今日得空，索性出门走走。”

    这几日他一直留在府中治眼睛，大抵是闷坏了。其实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他一直将宋瑜的话放在心上，若六王杨勤真存有心思，定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给旁人可乘之机，这种事他素来做不到。

    是以才不顾宋瑜阻拦，执意前往。宋瑜拿他没法，不日前已经立秋，早晨天气很有几分清凉，便给他多添了件氅衣，这才准许他出门。

    被霍菁菁觑见，免不了笑话一番，“二兄二嫂如此缠绵，真教人看了羡慕。”

    底下丫鬟备好早点，面片汤配奶饽饽，还有几碟精致点心。几人一罢用过早饭，这才从府中出门。门口停着一辆车辇，从庐阳侯府到城外织女庙有一段距离，走路太花费时间，还是乘车方便。

    原本人就不多，宋瑜和霍菁菁再加上三四个丫鬟，一辆车绰绰有余。目下多了个霍川，倒显得车厢狭隘许多，逼仄拘谨。盖因霍川不动声色地往榻上一坐，饶是他不开口，都散发着没法忽视的气场。

    丫鬟各个低着头不敢凝视，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霍菁菁见车内气氛尴尬，便拉着宋瑜说笑，话才开口一半便被霍川蹙眉制止：“吵得很。”

    这人太不会活络气氛了，宋瑜抬手掩住霍川口鼻，笑着朝霍菁菁解释：“他是病人，你多担待一些。这几日艾灸闷得很，习惯了清净，猛一出来大抵很不习惯。”

    话音将落，霍川便枕在了她的肩窝，倦怠地闭目小憩。

    霍菁菁倒没放在心上，只是看他二人很是歆羡。或许想到了自个儿遭遇，眼里蒙了一层落寞，恹恹地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二兄同段怀清见过面吗…”许久她才低声询问，语气满含希冀，却又不敢太大声。

    霍川握着宋瑜的手指滞了滞，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冷声开口：“没有。”

    至于段怀清那句话，说了等同没说，只会给人徒增烦恼罢了。若是让霍菁菁知道，这姑娘或许会等他一辈子也不一定。若真如此，不如趁早断了她的念头，早日寻一门好夫婿，过和乐日子。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霍菁菁手指头搅在一块儿，很快释然一笑，“如果二兄见到他，就帮我转告一声。我同他有缘无分，目下过得很好。早知今日，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他。”

    霍川挑唇，几不可闻地嗯一声。

    



第60章


    车辇很快行到城外织女庙，因前头人太过，只能停靠在路边一处空地。几人踩着脚凳下车，抬眸觑见前方光景，不由得唏嘘。姑娘家都选在这时候出门，三五结伴，来向织女祈福求姻缘，热闹得紧。

    宋瑜瞠目，哪里想得到会有这么多人。以前她没参与过这种场合，她同谢家定亲，轮不到求姻缘这回事，这次是头一回见识。不禁握紧霍川手掌，生怕将他挤丢了，“你跟着我，别走散了。”

    俨然将霍川当孩童般对待，霍川面无表情地反握住她手掌，低唤一声明朗。

    明朗和另两名仆从在前头开路，为两人留出一条道路，一路走得畅通无阻。一直到织女像跟前，有人递给她三支点燃的香，宋瑜惕惕然接过，面朝尊像虔诚地拜了三拜，放入眼前方鼎中。

    从人群出来，霍川才想起来询问：“你方才许的什么愿望？”

    宋瑜一直没告诉他此次前来的目的，刚才听一旁姑娘说悄悄话，霍川才意识到这是拜织女，许愿祈福。他大约猜到怎么回事，唇角噙着抹浅淡笑意，行在宋瑜前方，故意如是问道。

    宋瑜垂眸躲闪，抿唇难以开口：“是…是为我们…”

    她眼珠子四处游移，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忽地视线定住，往边上乜去，左顾右盼，不见霍菁菁身影。她霍地立定，踮起脚尖眺望织女像，依旧没寻见霍菁菁身影。难怪觉得身边安静许多，原来竟将她落下了！

    此处人多，又是城外，走丢了难免发生危险。宋瑜看了好几眼都没找到人，急切地攀住霍川手臂，“菁菁不见了，这怎么办？快叫人去找找。”

    霍川比她冷静得多，低声吩咐明朗缘原路折返，带着两个仆从回去寻人。一同丢失的还有霍菁菁一个丫鬟，两人均无踪影。宋瑜便跟霍川在原地等候，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等候明朗消息。

    面前的姑娘换了好几拨，仍旧没看见霍菁菁。宋瑜心中腾起不安，该不是被歹人劫去了？

    这可不是小事，若是丢了姑娘家最重要的名节，这辈子可就毁了。宋瑜心急如焚，偏头瞥见远处一道人影，身形跟霍菁菁很有几分相似。因隔得远，只能看见她转入一道砖墙后，好似在同人说话。

    宋瑜来不及多想，举步便要过去，“我去那边看看，澹衫同我一道去。薄罗守着世子…”说罢低头觑向霍川，“我一会儿就回来。”

    霍川尚未开口，她便匆匆离去。

    墙后安静得很，听不到丝毫声响，宋瑜越走近便越谨慎。她让澹衫在后头跟着，稍有动静便回去告诉霍川，不得打草惊蛇。

    然而行将转过墙壁，迎面便撞上一睹人墙，绛紫色锦缎衣袍，腰绶玉带，模样华贵，不似普通人家。再往上看，是五官分明的一张俊脸，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姿态桀骜不驯，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宋瑜。

    宋瑜蓦地后退两步，朝墙外澹衫不着痕迹地睇去一眼。两人之间默契得很，她立即会意，转身便要回去求助。奈何没走两步便被六王的人拦住，举步艰难。

    杨勤双手环抱，懒洋洋地倚着墙壁睨她一眼，“世子夫人知道本王再次，特意来幽会本王吗？”

    好不要脸的人，宋瑜低下头去，眼神里默默透出不屑，语气谦卑得很：“不知六王在此，只因家中四妹走失，唯恐她被歹人所害。方才我觑见她在此处，这才前来寻找，若冒昧惊扰了六王，还请您见谅。”

    来一场庙会也能预见她，该说是缘分或是孽缘？杨勤若有所地拈了拈手指头，抬头朝远处睇去：“你没看错，令妹确实在这儿。不过七弟有话同她说，夫人还是别去打扰的好，让他二人把话说开了，日后才好相处。”

    循 着他目光看去，织女庙后头有一小片樟木林，果然有两人一前一后地立着，正是霍菁菁和七王杨廷无疑。因距离隔得远，听不清两人说话，但气氛恰似和睦。宋瑜稍 微放心，退开两步：“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打扰，请您转告七王一声，事情谈完后，劳烦将菁菁送回织女庙前，车辇就在那儿等候。”

    说罢道了一谢，踅身便走。只觉得手臂一紧，杨勤大掌勾住她臂弯，“夫人走得如此急，同本王就没有话说？”

    这话实在唐突了，若说以前他还有顾虑，目下四处无人，真个猖狂得紧。

    宋瑜露出不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黑瞳，“请六王自重。我已为人妇，是霍家儿媳，六王不顾念自个儿名声，我却要为自己考虑一番。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断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义正言辞的模样，配上精致白腻的小脸，教人忍不住更想逗弄。想剥开她厚重的外壳，看清她内心生动活泼的芯子，像那日梧桐树下的惊鸿一瞥，令他至今念念不忘。

    杨勤松开她手臂，俯身挨近她绷着的俏脸，“本王对你做什么了？世子夫人如此急着摆脱关系，莫不是因为心虚？”音落果见宋瑜沉下脸，抿唇瞪着他，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他更觉好笑，当真轻笑出声，“这么漂亮的一张脸，配给世子委实可惜了。”

    他抬手，情不自禁地想碰碰她的脸颊，尚未触及那细腻的皮肤，便被她躲闪了去。

    宋瑜身后立着一人，高挑颀长的身姿，神色冷峻，语气平静：“配我一个瞎子是有些可惜。”他抬手扶上宋瑜肩头，身后立着一脸担忧的澹衫，“不过，还请六王打消不该有的心思。否则让圣人得知，恐怕对您多有影响。”

    未料想霍川忽然现身，杨勤脸上诧异一闪而过，很快换上从容模样，“方才只是一场玩笑罢了，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霍川并不答话，临行前道了句话，让杨勤顿时面上无光，霍地变色。

    第79章 酸口儿

    “事后请七王将舍妹送回府上,另外，”霍川由宋瑜引路，沿路折返,声音低沉且清晰。“内子腼腆，同六王不是一路人,男女有别,请六王言语放尊重一些，这句不是玩笑。”

    分明是请求的话，由他口中说出来却不觉低微,平静无澜的语气,不卑不亢。

    他故意拿杨勤的话噎回去，使得对方无话可说。直到人远远地走开了，才看见杨勤抬眸，睇去深沉一眼。

    方才六王的人拦着澹衫，因庙中人多，被她趁乱逃了出去,片刻不敢耽搁地请来霍川。

    宋瑜小步踱在后头，脑袋耷拉着，很有些郁郁寡欢。她抬眼打量霍川神情，奈何只能觑见一道流畅的下颔弧线，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手指头被他紧握着，宋瑜抿抿唇，快步跟上。

    前去寻人的仆从陆续回来，车辇停靠在路旁，等待七王将霍菁菁送回。来往行人越来越多，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摩肩接踵，泰半是芳华正盛的姑娘。大抵是这边气氛不好，不时引来几道视线，疑惑地落在二人身上。

    丫鬟拿来脚凳，宋瑜同霍川进入车内等候。车夫驶到一处安静地方，没有熙来人往的嘈杂声，难得清幽。

    宋瑜瞧着霍川不像生气的模样，但他却不发一语，教人心里惶惶的，不得安宁。她凑到跟前，在他手心小心翼翼地挠了两下，“我不知六王为何会在那里，更不知他会那般无礼…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音落，没等到霍川任何回应，她难免心慌。却又无从解释，贝齿咬着唇瓣不知所措，水眸无辜地睁着。

    他一定是怒极了，所以才不愿意搭理她。宋瑜缓缓松开他的手指，指缝间缱绻缠绵了他的温度，带着些依依不舍。

    然而还没完全松开，便被霍川重新包在掌中，他启唇低声：“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宋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心头沁过甜丝丝的蜜浆。她往前凑了凑，依偎在他胸口老实交代，“我见他在那，原本要走，他却扬言是我心虚。真是自大得很…”

    外头传来动静，隐约是霍菁菁的声音。她声音一顿，打帘往外看去，果见车外立着两人。

    七王如沐春风，带着温和笑意，两人大抵谈的很融洽。他抬眸见宋瑜出来，抱拳施礼，“听六兄所言，方才让二位担心了，实属不该。”

    宋瑜举目望去，不见六王踪影，这才缓缓松一口气。“无妨，七王快请起，只要菁菁平安无事就好。”

    大约心中有愧，霍菁菁分外听话地立在一旁。一双灵动的眸子落在杨廷身上，转而笑吟吟地挪开。

    因霍菁菁在，一路上宋瑜没能跟霍川说几句话。

    刚才的事尚未解决，不上不下地吊在嗓子眼儿，很是难受。总算回到侯府，她忙不迭从车上下来，在抄手游廊同霍菁菁辞别。

    说宋瑜是傻子，有些时候她还有点眼力见儿。比如这回，她没问霍菁菁同七王谈了什么，只问她为何忽然消失。霍菁菁同她一五一十说了，罕见地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原来七王杨廷早知她今日出门，特此去织女庙等候。

    至 于六王为何在场…霍菁菁正色，“听闻他心思诡异得很，旁人都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今次乞巧节也是，其他几位王都避之不及，唯有他愿意巴巴地跟来…他可是 对你说了什么？”说罢一顿，往霍川方向瞧了瞧，压低嗓音：“我总觉得他对你心思不轨，二兄必定也有所察觉，你万事小心。”

    宋瑜一愕，“你如何看出来的？”

    连霍菁菁都能看出来，可见六王举动有多明显。他从未避人耳目，指不定今天在织女庙上的事情已经被人看见了，若是被散播出去…宋瑜脸色苍白，对杨勤更加恼恨了些，真后悔没当场推开他，使得他有可乘之机。

    霍菁菁认真地想了想，“上回他跟七王特意到内院来，不可能全无目的…我原本只是怀疑，今日才敢确定。”她挨近了些，贴在宋瑜耳边，“阿瑜，你自求多福吧。我二兄小心眼儿的很，这事被他知道，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罢朝她安抚一笑，踅身便走。

    宋瑜怔怔地盯着她背影，半响没回过神来。直到回身看不见霍川人影，暂且撇开别的心思，她牵裙跟上，眼下还是讨好霍川要紧。

    院子里悄无声息，宋瑜迈过门槛，便看见霍川端坐在八仙椅上，丫鬟正战战兢兢地为他添茶。他不必说话，只要摆出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就能让人心惊胆战。室内笼罩着一层阴霾，没人敢开口说话，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以前他这样，宋瑜也跟这些婢仆一样，断然不敢跟他说话。然而目下不一样，她一步步走到霍川跟前，接过丫鬟手里的吊壶，给他重新添满一杯茶水。小丫鬟眼泪汪汪，感激涕零正欲道谢，被她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茶水推到霍川手边，他指尖微动，眉峰压低，“太凉。”

    宋瑜低头抿了一口，温度正好，哪里凉了？她不说话，退出去让丫鬟煮一壶新茶，并交代好温度时候，一个都不能偏差。待到茶重新上来，霍川只拿手背拭了拭，仍旧不喝。

    就在宋瑜以为他又挑剔时，他却开口：“三妹，你今日去进香，许了什么愿望？”

    宋瑜蓦地僵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一直没出声，霍川没有说穿，她便以为伪装得很好。其实从她进屋时霍川便知道了，她身上的淡香时刻伴随着她，闻了好几个月，再熟悉不过。偏偏宋瑜很迟钝，想了许久才明白哪儿出问题，登时懊恼得紧。

    她乐在其中，不厌其烦地为霍川换茶，希冀此举能消除他一些火气。

    “你身上带香，跟旁人不同。”霍川以手支颐，若有所思，“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

    本以为他早已将这茬忘了，哪知旧事重提，宋瑜抬手捧住烧红的双颊，这种事情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织女庙前他这么问，因霍菁菁突然失踪而搪塞过去，现在她要怎么解决呢？

    没等她想到个周全的解释，霍川已经替她开口：“早生贵子，为霍家开枝散叶？”

    宋瑜脸上酡红，一直延伸到耳根处，她立在原地手足无措，“你如何知道的？”

    这么简单的心思，委实太好猜了些。霍川积郁许久的浊气顿时消散，伸手将她拽到怀中，擒住她精巧的下颔，“这种事情拜织女没用，你应当同我说。”

    织女庙前往来女眷颇多，许的愿望无非是那几个，多听几遍耳朵都能起茧子。摒除几个不大可能的，霍川随口一猜，果真与宋瑜许的愿望相差无几。

    哪有人能如此镇定自若地说出这种话，他是嫌宋瑜不够窘迫，特意要让她难堪！

    宋瑜只觉得浑身都似烧着了一般，从他怀中跳开，远远地离得有好几步远，“这种事情要顺其自然，强求不来的。”

    话虽如此，当晚宋瑜还是没逃脱霍川桎梏，他甚至拿她的话噎她。

    “三妹，我若每日如此强求，他仍会不来吗？”低沉黯哑的声音响在耳畔，好似擂鼓一般撞在宋瑜心扉，直到她说不出一句话。

    葱白十指紧紧攒着被单，她终于明白白日霍川为何轻易放过她了…盖因所有的怒气，都留在了晚上发泄。

    自打乞巧节过去，一直风平浪静。没发生宋瑜担心的事，更没人拿她和六王做由头，四处散播谣言，让她放心不少。

    或许是日子过得太安逸，她每日都倦怠得很，懒洋洋地蜷在美人榻上小憩，同霍菁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屋里头田老先生在为霍川艾灸，听说近来大有起色，约莫不出一个月便能痊愈。

    甫一听闻这消息，宋瑜欢欣雀跃，简直比自己复明还要高兴。

    “听说六王近来不大好。”霍菁菁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模样鬼祟，生怕被人听了去。

    好些天没听过这名字，宋瑜怔忡片刻，“嗯？”

    话题跳跃得有些大，难怪她一时反应不过来。霍菁菁支开底下丫鬟，将自己知道的全跟她抖搂出来，“好像是与朝中言官来往密切，说了不该说的话，被圣人下令禁足了。杨廷虽不跟我说，但我约莫能猜到几分，近来太子失势，朝堂上一日之内波诡云谲，应当会发生大变化。”

    宋瑜对这些事并不上心，听罢最多唏嘘两声。细一品没什么滋味，反而觉得晌午才吃的饭，目下又饿了。

    瞅一眼天色，距离落日还有大半个时辰，便让薄罗准备几碟点心，在晚饭前垫垫肚子。

    霍菁菁说到一半没人附和，意兴阑珊地住了口，转而叮嘱宋瑜越显圆润的小脸。同前几日有明显的差别，气色红润，尖细的下颔多了些肉。嫩生生的脸蛋儿，仿佛一掐便能滴出水来，教人看了挪不开眼。

    丫鬟端来几碟糕点，都是这几日宋瑜偏爱吃的。她以前喜欢甜腻的酥酪，忽地转换口味，更爱酸口儿的苏包梅一类。

    第80章 迷糊虫

    软白点心卷着乌梅肉,霍菁菁尝了一块，正欲夸口称赞，便听宋瑜抱怨了句：“太甜了。”

    霍菁菁将信将疑地多吃了两口,糖分 适中，以往府上糕点都是这样做的,倒没觉得哪里不妥。然而看宋瑜模样不似有假,只当她忽然转变口味，便没放在心上，同她讲起一件趣事,“我院子里有一颗李 树,果子还没成熟,又青又小。昨日有个贪嘴的小丫鬟忍不住馋，便摘了两个偷吃，结果牙都要被酸倒了…”

    想起那小丫鬟龇牙咧嘴的模样,霍菁菁便忍不住笑倒一旁。这么青,怎么能入口呢！

    她笑得过分，随意歪倒在美人榻上,姿态不雅。若是被陆氏瞧见，定要狠狠耳提面命一番，都要出阁的姑娘了，还是这样没规矩！

    整个院子里只能听见霍菁菁清脆的笑声，她抬手拭去眼角泪花，迎面对上宋瑜亮晶晶的眸子。稍微怔忡，摸着双颊忐忑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笑得太放肆？”

    宋瑜拨浪鼓一样摇摇头，满腹心思都被她的话勾去，“那棵李树的果子，你送我一些好吗？”

    音落，霍菁菁换了副不可思议的面容，“好是好，不过阿瑜，你…要它做什么？”

    尚未吃到李子，但一想到酸脆的果肉，宋瑜便忍不住垂涎。她跽身坐回榻上，给两人各添一杯茶水，“自然是吃的，还能泡茶，制成果脯，用处可大着呢。”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那李子尚未成熟，能好吃到哪儿去？霍菁菁只消一想到那酸涩味道，便忍不住打个激灵，她才不愿意吃。

    再有一刻钟，霍川今日的艾灸便结束了。

    时候长了，霍菁菁便摸出规律来。每回二兄结束艾灸，宋瑜总会上前照顾，两人再温存小半个时辰。她是最不愿意插足的，掐准时辰准备离去，“替我向二兄问候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宋瑜忙扯住她衣缘，“我一会儿让丫鬟去拿，别忘了我那李子！”

    边说边指派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另有两个仆从，浩浩荡荡地跟着霍菁菁回去了。

    霍菁菁见她认真，一点没含糊地应下，拍了拍胸脯担保：“包在我身上。”

    原本那棵李子树长的不是地方，来来往往走动都需要绕开，很是不便。霍菁菁打算年底让人移了，目下既然宋瑜喜欢吃李子，那就再多留几年，未尝不可。

    丫鬟在树下拿笸箩接着，一颗颗青涩的果子落在上头，眨眼便铺了一层。

    霍菁菁忍不住好奇，挑了一颗咬开，酸涩汁液溢满口腔，她顿时皱成一张包子脸。院子角落另外栽种了几颗柿子树，目下正是成熟的时候，霍菁菁便一道让他们摘回去，顺道也给音缈阁送去不少。

    目送两个丫鬟离去，霍菁菁仰头看了看半边光秃秃的李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想不起来。

    诚如宋瑜所说，李子有许多用途，煮熟捣碎制成酱，或者煮茶或者做点心，滋味都很好。

    听到丫鬟回来的消息，宋瑜扔下巾栉便往外去，立在满满一筐李子跟前，顿觉心满意足。她让丫鬟挑选个大饱满的洗干净，霍川在一旁闭目养神，她便时不时地吃一个，面不改色。虽然酸涩，但不知怎么的，最近就是喜欢这个味道。

    

    霍川才作罢艾灸，脑子钝得很，“什么味道？”

    丝丝缕缕的酸味儿，饶是想忽视都不能。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仿佛小老鼠一般，不必想也知道怎么回事。

    宋瑜黑黝黝的眸子一转，忽然起了坏心思。她俯身贴住霍川唇瓣，往他口中送去一块李子肉，没等霍川反应过来便匆匆离开，讨巧卖乖地问：“好吃吗？”

    唇上残留着她温软的气息，霍川不动声色地嚼碎咽下，给予中肯评价：“太酸。”

    未等宋瑜开口，他便扣着她的脑袋，唇齿相抵，缠绵悱恻。津液交换，霍川指腹婆娑，意犹未尽道：“不过这样更好吃。”

    宋瑜抿唇，潋滟水眸仿佛涵了一泓秋水，全无方才镇定模样。

    两人相处得久了，面对霍川偶尔不着边际的话，虽然习惯，但仍旧招架不住。她别开头，想起今日霍菁菁说的话，“听说六王被圣人禁足了，你知道吗？”

    霍川面上无波无谰，“谁同你说的？”

    宋瑜想了想，大方地将霍菁菁出卖，索性将她今日说的话，从头到尾叙述了遍。她一边说一边摆弄霍川的手指头，两人手掌相差甚大，对比明显，“我知道你跟他们没来往，但我还是希望你处事小心一些，这种要紧关头，还是明哲保身最重要。”

    听闻圣人最忌讳兄弟相残，更反感底下儿子觊觎皇位，一旦露出这种苗头，下场定然不好过。太子无用，底下几位王虎视眈眈，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却各怀心思。所谓兄友弟恭的表象，不过是装样子罢了。

    若想上位，拉拢人脉是必不可少的，庐阳侯府便成了一块香饽饽。霍家先祖为大越开国功臣，名望颇丰，在朝中影响至今，不容小觑。是以明里暗里向霍川示好的不少，不过他以眼睛不便为由，一一推拒了。

    这些事情宋瑜全然不知，方才的话全凭臆测，哪知真教她说到了点子上。

    霍川翘起唇角，贴着她滑腻的脸颊，“我知道。”

    话里真假掺半，宋瑜不放心地睨他一眼，没再说话。

    秋意渐浓，院里叶子枯黄脱落，气温一天天冷起来。永安城比陇州冷得快，听说不用多久便要用上炉子了，宋瑜是最怕冷的，每到这时候都开始担忧，漫长的冬季该如何挨过去。

    她情不自禁往霍川怀里迎凑，脑袋抵着他的下颔蹭了蹭，“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回陇州吗？”

    这是成亲前霍川说的话，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两人尚未成亲，霍川将她骗到城外，亲口说要在那里另起宅院，做日后养老的地方。

    起初宋瑜不放在心上，目下却是无限向往。

    霍川微顿，“回。”

    不几日，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宋瑜的变化，唯有她自己浑浑噩噩，不明状况。

    澹衫原本想请郎中查看，但又怕是自己错觉，到时候白高兴一场，可不尴尬。今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等田老先生艾灸完毕，却被霍川捷足先登。

    霍川不为别的，只觉得宋瑜这几日吃得实在有些多，旁人一天最多三顿，她却四五顿打底。非但如此，还嗜睡得紧，像个睡不醒的小迷糊虫。

    该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霍川将此事记在心上，是以便让田郎中留下为其诊脉，查看究竟。

    田老郎中细细观察脉象，眉头渐次展开，少顷开怀一笑，“世子无需太过担忧，少夫人不是大病，只是如今是两人分量，吃得难免比以往多些。”

    一席话说愣了室内所有人，尤其宋瑜眸子圆睁，一副惊慌失措模样。

    “至于嗜睡，更是正常不过…由脉象来看，少夫人怀有身孕不足两月，不大稳定，应当好生调养。”田老郎中拈了拈胡须，一句句交代清楚，末了笑呵呵地向两人道一声：“恭喜世子，恭喜世子夫人。”

    宋瑜下意识往霍川看去，便见他一动未动，仿佛怔住一般。

    前不久拜织女，还希望能早日有孕，没曾想这么快就…两人都猝不及防，宋瑜反应的快，将丫鬟记下注意事项，谨记郎中叮嘱。想了想又叫了两个丫鬟，一个去正院通知陆氏，一个去告知太夫人。总是要让她们知道的，倒不如做得漂亮些，免得落下话柄。

    “难怪我总爱吃酸的…”目送着丫鬟退出，宋瑜偏头自言自语。

    话音未落，从身后一双手环住她腰肢，轻轻地将她带到怀中。霍川俯下身，贴着她脸颊细细密密地咬下来，一直埋首到她颈窝，才嗓音低哑道：“三妹。”

    宋瑜敛下睫羽，乖巧地任由他抱着，嗓音轻快地嗯一声。

    霍川没有说话，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其中缱绻，饱含深意。大抵是怕勒坏了她，霍川松开了些，手掌放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是这里吗？”

    时间太短，根本什么都感受不出，然而宋瑜仿佛能察觉肚子生命一般，抿唇点点头，“嗯。”

    她回身抱住霍川，小小的身子都缩在他怀中，弯起眸子笑意盈盈，满心的欢喜，“拜织女果真是有用的！”

    霍川眉宇舒展，唇瓣翘起一抹弧度，眼里切切实实地充盈笑意。同他以往笑的时候不同，不给人凌厉的压迫感，反而如沐春风，温柔和煦。

    霎时间覆盖了满院萧瑟，光华流转，宋瑜怔忡地将他望着。

    一时间脑子想的竟然是，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好在他不爱笑，否则那还得了，这得多拈花惹草？

    陆氏和太夫人得知消息，当天下午便赶来探看。

    尤其太夫人高兴得很，指派了一位可靠的婆子近身伺候。宋瑜身边都是不经事的丫鬟，对这种事没经验，出了事更不知道。这位婆子是太夫人身边使唤的，用着比旁人放心。

    第81章 头两月

    宋瑜被一群人簇拥着慰问，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平日里鲜少见面的两位姨娘都来了，送来好些名贵补品,对她温声软语地关怀。倒是陆氏脸上不见得多高兴，平平淡淡地说了两句话,让她好生照顾身子,没坐多时便离去了。

    上回白果一事，庐阳侯着实冷落她好长时候。然而却不能名正言顺地惩罚，她不承认,没人敢说是她蓄意为之。饶是如此，其中实情庐阳侯心如明镜，对陆氏愈加心寒。他已经好些天没去正院看陆氏,这几天都歇在书房或是妾室那儿。

    这些事情都是薄罗说与宋瑜听的，底下丫鬟闲来无事最爱碎嘴，这毛病怎么也改不掉。

    难怪两位姨娘看着气色大好，脸上堆满笑意,对宋瑜嘘寒问暖。宋瑜险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将一干人等送离，她长吁一口气：“我心里怎么有些发虚。”

    这句话被霍川听见，他方才一直在外室等候，行将走入便听她对身旁丫鬟抱怨。

    暮色降临，阖府将息。霍川由下人伺候着换下外袍，偏头问她：“有何心虚？”

    现在不比以前，宋瑜是府上最金贵的身子，谁见到都要小心翼翼。是以不能再让她伺候更衣洗漱，奈何底下人经手都不满意，霍川抿了下唇，虽为不满，却忍了下去。

    太夫人留下的徐婆子做事尽心尽力，提点一干丫鬟该注意何事，不该做何事，认真得紧。就连宋瑜走得快了，都要被她劝阻：“少夫人不宜走得太快。”

    很受限制，宋瑜不快地撅嘴，双脚却听话地放缓步伐。她缓步走到霍川跟前，一如既往地拧干净巾栉，描画着他的轮廓细细擦拭，“别人对我太好，我就是心虚。”

    说罢握住他双手，踅身便往床榻上走。今儿个事情发生得太突兀，她尚未完全消化过来，总觉得有许多事情要说。胸口里胀满情绪，迫不及待地要同他分享，“我肚子现在平坦得很，到时候也会跟大嫂一样吗？”

    两人一并躺在床榻，丫鬟都退在外室当值。只留下一盏昏昧的烛灯，氤氲了两人缠绵身影。

    宋瑜不老实，一个劲儿地往霍川怀里钻，总想离他更近一些。

    霍川唇角带笑，抬手碰了碰她稠密缜发，“自然会。”

    大抵心情好，他比往常有耐心得多，面对宋玉更加柔和。连下人都察觉了他的变化，纷纷腹诽，少夫人果真是世子的良药。

    宋瑜想了想，摇摇头自我否定，“应当不一样，都说大嫂怀的是双生儿，肚子比一般人都大。”她仰起头，兴致盎然地问道：“你喜欢男孩或是女孩？”

    若真叫霍川选择，他大抵喜欢女孩多一些。最好同宋瑜一样，绵软的娇俏的，让人疼到骨子里。不过细一想，又没什么不同，“只要是三妹的，我都喜欢。”

    这才是最好的答案，宋瑜心满意足地嗯一声，“我也一样。”

    初为人母，多少有些忐忑。她自己都是需要照顾的脾性，却要开始照顾另一个。这个跟糖雪球和糯米团子都不同，是她用骨血孕育出来的，同她有一辈子的牵扯。宋瑜抬手碰了碰小腹，她一定要好好养育他，日后成为出色的人杰。

    前一晚庐阳侯外出，翌日回府才得知宋瑜有身孕的消息。

    尚未进屋，便朗声笑道：“好，好！我霍家不愁无人了。”

    这话说来不大妥当，陈琴音身怀六甲，岂能说后继无人？不过庐阳侯正在兴头上，说错一两句话，仆从哪敢上前纠正，便笑着含糊过去。

    霍元荣不放心，请郎中给宋瑜再诊断一遍，确实有了一个半月身孕。他心情畅快，多给宋瑜指派了两名仆从，若是有想吃的，尽管指使他们去寻。这才是最实在的关照，宋瑜近来胃口刁钻得紧，教一干下人好生为难。

    她尚未到孕吐时候，胃口出其地好，却也挑剔得很。前一刻想吃牛头煲，下一刻便要吃东市街坊的三鲜鲙丝，偏偏这两样都不容易得到。

    宋瑜吃不到便要闹脾气，她生气时跟旁人不一样，不会大吵大闹宣泄，只会独自坐着生闷气。任谁说话都不理，闷闷地瞪着一处，有时气得严重了，眼泪不知不觉便爬满双颊。此事被霍川知道后，重重地惩戒了婢仆一顿，以至于那日忘机庭气氛压抑得紧，人心惶惶。

    事后她再要吃什么，底下人都尽力办到，不敢有丁点儿含糊。是以庐阳侯此举，着实让婢仆松一口气。

    因为吃不到东西而哭，宋瑜也觉得挺没出息的…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情绪起伏波动很大，稍微有点变化便容易触动，敏感得很。起初她犹会不安，直到徐婆告诉她这是正常状况，才渐次放下心来。

    她脾气不好，本以为霍川会失去耐心，对她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未料想他竟一反常态，对宋瑜益发上心，几乎有求必应。

    无理取闹的次数多了，不见他一次厌烦。宋瑜惴惴不安，“你难道要等十月之后，一道同我算账？”

    霍川低笑出声，“算什么帐？”

    他平常待她多不好，才让她忐忑成这样？这姑娘不懂得隐藏情绪，心思表露无遗，是好事也是坏事。

    霍川知道她近来身子特殊，需要多加宽容对待，便没同她一般见识。何况宋瑜折腾的都是小事，稍微哄一哄便过去了，不足一提。听婆子说这只是开始，过不多久她便开始孕吐，那才是最头疼的。

    此话不假，宋瑜孕期行将两个月，闻不得半点荤腥，食不下咽。她吃得少，才养起来的圆脸很快消瘦下去，露出尖尖的下颔。夜里难受得睡不着，明明肚子空无一物，却还是不住地想吐，丫鬟便整夜地在旁伺候，不敢有任何懈怠。

    偏偏这时候霍川开始忙起来，他的眼睛才见好，便要早出晚归。晚上回来还要应付宋瑜，不得安寝，宋瑜为此很是愧疚。

    避免打扰霍川休息，每到后半夜，她便悄悄地挪到偏房去。两个房间隔得远，无论她如何折腾都吵不到那边。

    “姑娘，这么吐下去也不是办法…”澹衫捧着巾栉，满怀忧愁地道。

    宋瑜接过拭了拭嘴角，恹恹地倚靠在迎枕上，“都说这是必须经受的。旁人都能挨得住，我为何不行？”

    她犯起倔来谁也管不住，澹衫唯有住口，往内室方向遥遥睇去一眼。

    若是让世子知道，姑娘偷偷换了床榻，定是要生气的。

    第82章 苏州府

    霍川虽不说，但宋瑜多少知晓一些事情。他近来跟四王走得很近，还是明朗无意间说漏嘴的。

    太子日前被废,朝堂上发生大动荡。太子、六王和四王都是卫皇后所出，目下六王被禁足,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都放在了四王身上。四王为人谦和，并不出众,这次为表决心,更是主动请离京城,彻查苏州府贪污案，远离是非。

    圣人允其命，择日出发。四王清廉恭谦,敛尽锋芒,瞧着碌碌无为,实则养精蓄锐。

    博观约取，厚积薄发。说的不是旁人,正是这位不甚出色的四王。

    彼时宋邺听见这句话，不是出自霍继诚口中,而是霍川。那时霍川与四王初识，有感而发的一句话被宋邺听见，霍川便谎冒了霍继诚的身份，没曾想被他一直记在心中。

    霍川与四王的渊源，说起来已有许多年。两人都极力隐藏自己，偶一次相遇，意趣相投，一见如故。

    只不过他们鲜少来往，连宋瑜都不知两人还有这层关系。是以从薄罗口中得知此事，分外惊讶，“他今日又去四王府上了？”

    薄罗略一颔首，为她端来桂圆红枣米糊，“听明朗是这么说的。姑娘吃了这个吧，今儿个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清晨宋瑜起来先吐了两遭，胃里是吐得干净了，可是东西却没吃几口。晌午也如此，眼看着俏脸又小了一圈，丫鬟婆子跟着干着急。卯足了劲儿给她准备清淡开胃的食材，她却吃不进去。

    宋瑜自然知道如此下去不行，由丫鬟喂着喝了两口，入口清甜软糯。搁在以前她再喜欢不过，如今却不喜，推开摇摇头，“我胃里难受得很，好像有东西涨着，根本吃不下去。”

    话才说完，伏在塌沿又要反胃。丫鬟连忙上前照顾，却因没见过这等状况，一个个束手无策。吐了半响却没吐出什么，倒是把黄胆汁都吐出来了，徐婆子让她倚靠着榻围，拿姜片让她含着，“这是婢子家的土方法，少夫人试一试。”

    宋瑜真个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她们摆弄。含了满嘴的生姜味，原本就心情郁卒得很，一辣便轻易流下泪来。她越哭越觉得委屈，不一会儿泪水盈满脸颊，吐出口中姜片。因这两日吐得厉害，嗓子有些干哑：“早知道是这样辛苦，我便不如不要拜织女了…”

    这等话哪能轻易说出来，澹衫连忙求她，“姑娘，咱们千万别说这种话…若是让小郎君听见，定是要伤心难过的…”

    宋瑜是一时气话，哪会真这么想。她哭得岔了气儿，哽咽着摸了摸肚子：“可我还是想要他的。”

    澹衫偏头看向徐婆子，见她面色无异，这才松口气。

    徐婆子虽每日都在宋瑜跟前伺候，但每晚还是会回去太夫人院落，将每日情况禀告给她听。澹衫生怕她在太夫人面前搬弄是非，说些对宋瑜不利的话，但好在这位婆子看着是位明事理的人，对宋瑜也尽心尽力，没有生出大是非。

    哭够了，宋瑜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一双水眸通红，满怀希冀地将薄罗望着，“那你知道他今晚何时回来吗？”

    这几日霍川回来的都晚，晚饭都没跟她一块用，一直到宋瑜要就寝了，他才迟迟而归。

    夜里不好意思打扰他安眠，宋瑜都老老实实地在偏房睡着，已经好些天没同他说知心话。她最是需要人关怀照顾的时候，可惜他没能在身旁陪着，宋瑜很乖巧地不吵不闹，但仍旧忍不住想念。

    湿漉漉的双眸，澄澈干净的视线将她望着，薄罗为难地低下头去，“这…婢子也不知。”

    宋瑜不高兴地鼓起脸颊，“你怎么不知道，明朗没同你说吗？”

    薄罗同明朗的关系，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知道并不说破。眼下被宋瑜一句话点出，薄罗的脸腾地烧红，“他…他他为何要同我说这些？”连连摆手，摇头不迭，“求姑娘不要取笑婢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否认，宋瑜瘪瘪嘴，“你不要骗我，我还准备为你两人操办喜事的。”

    说罢，也不看薄罗手足无措的模样，低头埋进妆花引枕中，瓮瓮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我想他了，想见他。”

    分明每天都见，可还是止不住满心满意地思念。

    不知大嫂是否也如此，如若是，她一定比大嫂幸福得多。因为大嫂再也见不到夫君，她却还有霍川。

    二更时霍川才回府，比前几日都晚。廊庑掌灯，清净寂寥，室内光线氤氲，一灯如豆。

    他在四王府上用过晚饭，一壁洗漱一壁听下人汇报今日宋瑜情况。得知她几乎没有进食，登时又气又心疼，忍不住将气撒到下人身上，“她不吃，你们就没法子？难道在一旁干站着？”

    婢仆战战兢兢，不敢出言辩解。世子许久没有这样骇人的时候，凌厉口吻有如刀刃，在众人心头剜过。

    内室宋瑜已经洗漱休息，她极难入睡，且睡得很不安稳。

    霍川不想吵醒了她，示意让人都下去，“今日当值者，一律去找陈管事领罚。”说罢踅身欲进屋，被一个丫鬟唤住。

    澹衫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没沉住气，“恕婢子多嘴，世子下回若是依然晚归，能否差人递一句话？”

    霍川驻足，“为何？”

    他声音冷淡，面无表情，要对着这样一张脸说话，很难不心生畏惧。每到此时，澹衫就分外敬佩宋瑜。

    澹衫往内室睇去一眼，不无惆怅道：“姑娘才睡下，此前一直在等您回来用饭。您迟迟不归，她便不肯休息，方才实在熬不住，这才被哄着睡下。姑娘身子不比以往，夫人不在跟前，又没人贴心，心里定然不好过…”说着放佛能感受到宋瑜的心境，语带哽咽。

    许久没得到回应，澹衫不安地抬头，恰好霍川举步入内室，“你不必进来。”

    室内摆设他熟门熟路，一步步走到床榻前，俯身便能闻到宋瑜恬淡的幽香。自从有身孕之后，这香味好像日益浓厚了些，馨香馥馥，沁人心脾。

    大约是察觉到人来，宋瑜稚气地揉了揉鼻子，翻身继续睡去。

    床榻轻陷，她被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动作轻柔，俨然对待稀世珍宝。霍川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挨着她脸颊低唤了声：“三妹。”

    宋瑜唔一声，脸颊被发丝搔弄得发痒，仍未清醒。

    那么小的一团，分明就在他怀中，好像仍旧不够。霍川包住她的手掌，沿着她手心细纹一路婆娑，“日后我不回来，你大可不必等我。”

    这些天委实冷落了她，霍川心知肚明，奈何脱不开身。四王那里琐事繁多，苏州府贪污案毫无头绪，若再这么下去，定然要前往苏州府一趟亲自查看。

    宋瑜听不见他的话，睡得安稳。短短几日工夫，她便将自己瘦成这模样，前几天摸着还软乎乎的有肉，今儿怎么如此硌人？霍川蹙眉，将她手臂从上到下捏一遍，果真瘦了一圈。

    强忍下将她拎起来吃饭的冲动，霍川阖目，日后一定要好好喂着，一定。

    梦里举目四望，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物，众生百态，唯独没有他最想见的一人。

    霍川惊醒，怀中空无一物，床榻上并无宋瑜踪影。他霍地坐起，哑声唤来下人，“少夫人呢？”

    丫鬟恭恭敬敬地答：“少夫人在偏房睡着。”

    一颗心重新放回肚子里，霍川问了时辰，披上外衣由丫鬟带往偏房。夜里宋瑜忍不住干呕，不想打扰霍川，便在偏房下榻，清晨忘了回去。直到察觉她切切实实存在，霍川才有如失而复得，将她揽在怀中。

    宋瑜惘惘的，尚未清醒过来，睁着迷迷糊糊的大眼睛小声解释：“你白天累得很，我只是不想打扰你。”

    她这样懂事，益发教他不能放手。霍川偏头在她脸颊上咬一口，“我今日不外出。”说罢正色，面容严肃，“以后不得再睡此处。”

    宋瑜注意力全在他上半句话中，眸子赫然晶亮，熠熠生辉，“当真？”

    亲眼看着霍川颔首，她低头勾住他的小指头，孩子气地盖上印章，“太好了。”

    总算有跟他说话的机会，这些天肚子里的变化，宋瑜都想一一说给他听。她越来越依赖霍川，明知道不是好事，仍旧没法改正。大约跟孩子有关系，过去这一阵儿就好了，如是一想，心安理得许多。

    霍川听的分外耐心，足足两个时辰，抱着她一动未动。

    若不是到了吃饭时间，宋瑜定然会一直说下去，“我好像变得唠叨了。”

    霍川挑唇笑道：“是有一些。”

    不过没什么不好，只要对他一人唠叨足矣。

    宋瑜仍旧吃不进去饭，但因霍川在身旁，被他硬逼着吃了两碗鸡粥，肚子撑得鼓鼓。丫鬟婆子见了都十分高兴，有世子在果真有办法，少夫人连害喜的次数都少了。

    此后几日宋瑜心情都很好，盖因霍川每日晚归都会差人递来口信，并勒令她好好吃饭。

    天气愈发清冷，屋里开始燃起炉子，身上衣裳也换做秋装。宋瑜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时候，去探看了陈琴音一次。两人在一起总有许多话说，宋瑜现下十分能体谅她，可谓惺惺相惜。有疑惑的地方便向她询问，陈琴音比她多了几个月经验，总是没有错的。

    她跟陈琴音来往密切，以至于霍菁菁都有些吃醋，“阿瑜都不跟我说话了。”

    宋瑜为此反省了一回，此后照旧前往音缈阁。今日去那儿，恰逢陆氏也在，一时间气氛很有些尴尬。宋瑜坐蓐针毡，想了无数种开脱的由头。

    陈琴音看出她的窘迫，为她说话：“弟妹身体不宜久坐，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瑜登时无限感激，正欲起身同陆氏辞别，便见她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睃了眼，“先别着急走，我有话问你。”

    宋瑜无可奈何，只得重新坐下，“母亲请讲。”

    静了许久，陆氏复又开口，“四王近日要前往苏州府，霍川可否跟你说起何时动身？”

    宋瑜只觉得脑子一翁，手指握紧了云纹扶手，“母亲说什么？”

    她惊诧的模样不似有假，看来霍川是真没跟她提过此事。陆氏旋即挑唇讥诮，“真是一个个都是傻子，他非要同那没本事的四王混在一块儿，你却丝毫不知情。圣人旨意早已下来，估摸就在这两日。”

    近年苏州府贪污一事愈加严重，朝廷上拨下来赈灾的银两，逐层扣除下来，百姓只能分到几个铜板。圣人得知此事，震怒非常，势要将此事查个究竟。此事牵连的官员多，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接管。旁人都避之不及的事情，唯有四王主动接管，难怪被说成傻子。

    若是做得好了，再好不过。若是做得不好，圣人迁怒不止，连底下官员都对他怀恨在心，得不偿失。

    里头内情宋瑜不知，她只知道霍川要出远门。苏州府距离永安城千里远，来回水路要走一个月，再加上路途耽搁…宋瑜掰着手指头数，他们要有好几个月不能见面。

    第83章 双生儿

    浑浑噩噩的回答忘机庭，连丫鬟问她话也恍若未闻。宋瑜从音缈阁回来便是这副木讷模样,呆愣愣地坐在熏炉前,看着香烟袅袅蒸腾而出。可把澹衫吓坏了,方才是霞衣跟着她出去的,不过才一会儿光景，怎的就成了这副模样？

    连忙把霞衣拉到一旁询问,待到得知实情后才恍然大悟，旋即又是惆怅。

    世子要出远门了，并非不行…而是,姑娘如今正是要紧时候,一定舍不得分离。偏偏还要离开两个月恁久,教人怎么忍受得住？

    何况此事世子只字未提,姑娘还是从侯夫人口中得知,可想而知,打击颇大。澹衫体谅她心情,便没让人上前打扰，给她披了件藕色绣金褙子挡风，“这儿正是风口，姑娘到里头坐着吧，当心着凉了。”

    宋瑜恍惚掀睫，仿佛这才察觉到她的存在，白嫩粉嫩的手指头攒紧衣缘，“我想一个人。”

    言下之意便是请你离开，澹衫无言以对，无奈劝哄不动，唯有走到一旁阖上窗户，躬身礼退。室内寂静无声，宋瑜眨了眨眼睛，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从最初的震惊回神，目下她已经渐渐平静。霍川要去苏州府她自然能理解，只是不解他为何从不说起此事…若是今日陆氏不告诉她，恐怕她便一直被蒙在鼓里。她最介意的还是这个，为何不同她说呢？她看着像那般不通情达理的人吗？

    手背被一团绒毛触及，柔软得不可思议，宋瑜偏头看去，见糖雪球正仰着脑袋看她，一双猫瞳炯而有神。顿时心生爱怜，宋瑜将它抱入怀中，一人一猫顺势倒入柔软氍毹上，贴着脸颊蹭了蹭它的脑袋，“为何不告诉我？”

    糖雪球自然不可能给她回答，她便瞪着它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末了觉得自己实在无聊，扑哧笑出声来，一双妙目弯如天上明月，染上皎皎光华。心里头忽地畅快许多，不说便不说，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何时。

    自个儿想通之后，宋瑜又同糖雪球嬉闹了一会儿，这才命人传膳。她心里头堵着一口气，是以吃得格外多，喝了两碗碧玉莲藕烫，又吃了一碗米饭。今日菜式清淡爽口，有她喜欢的凉拌西芹，为此特意夸了厨子好几句。

    今日霍川回来得早，天将入暮他便回府了。

    宋瑜同往常一样笑吟吟地迎接他，为他更换衣裳。霍川未有所觉，将她揽到怀中咬了一口，“吃饭了吗？”

    他早早料理完琐事赶回来，就是想同她一道用膳，偏偏宋瑜点点头乖巧道：“我以为你回来得晚，便先吃过了。”

    霍川顿了顿，薄唇抿成一条线。虽然高兴她懂得照顾自己，但难免觉得几分遗憾，末了只微微颔首，低嗯一声。盥洗完毕坐在圆桌后头，由明朗伺候着举箸。

    本以为她会上前帮忙，毕竟这几天宋瑜都非常爱黏人，简直要将以前冷落他的一并补回来。并非不好，简直好得很，可惜她没有如霍川想的一般，为他夹菜布菜，而是跟糖雪球玩做一团。

    耳边是她跟糖雪球哝哝说话的声音，轻细软糯，隐隐含着几分笑意，好似完全不在意他。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霍川停箸，眉头不着痕迹地攒起。

    过两日去苏州府，他尚未来得及跟宋瑜说。不是刻意隐瞒，盖因没找到开口的机会。本欲将她一起带往苏州府，奈何她现在身子不宜长途颠簸，只能留在府中安心养胎。此行非去不可，他揉捏两下眉心，十分头疼。

    霍川行将开口，但见她难得心情愉悦，忍了忍终究没说出口。

    宋瑜怎知他心中所想，给了他一晚上的时间，他竟然只言未语。失望在所难免，睡前愣愣地盯着霍川看了许久，伸手钻进他怀中闷声道：“抱抱。”

    霍川积郁整晚，目下表情有所缓和，“你今日又去音缈阁了？”

    倦怠疲惫地点了点头，宋瑜露出迷瞪的一双瞳眸，“大嫂的肚子越来越大，好像快生了。”

    陈琴音目下已有七个多月身孕，行走愈发不便，每日留守音缈阁中。宋瑜担心她闷得慌，是以常常过去陪她说话解闷，两人情感迅速升温，聊起孩子的话题便收不住。

    霍川心不在焉，“我…”

    话语一顿，宋瑜的呼吸便得均匀绵长，俨然是睡着了的状态。他无可奈何地掀了掀唇，在她脸上恨恨捏了下，“小迷糊虫。”

    一连两日，霍川都没开口跟她提远行一事。

    宋瑜等得失了耐心，气得不想再搭理他。以至于当晚霍川将她叫来，一本正经地同她提起此事时，她反而淡淡地应一声“哦”。

    这叫什么反应？霍川不悦地蹙眉，“我约莫要走两个月。”

    宋瑜心里重重地哼一声，面上却不咸不淡，掀眸定定地将他看着。若是霍川能看见，必定知道她在赌气，奈何他看不见，只能听见她不以为意地询问：“明天就要走吗？”

    霍川下颔绷得僵直，旋即缓缓点了下。两人之间再无反应，寂静无声，霍川情不自禁攒紧了她的腕子，冷厉地唤了声：“宋瑜！”

    他没控制力道，握得宋瑜皓腕生疼，“你叫我做什么？我不是好端端的在这儿？”

    委实是他急切了些，霍川阖目平复情绪，松开她一些，“你没有话同我说？”

    当然有，多得她不知从何说起。宋瑜认真地想，可是好多话都不能说，最后只能化作一句：“一路顺风，路上小心，我会想你的。”

    最后一句尚且叫人满意，但她反应着实过于平静，让霍川甚为不安。

    依照她的性子，难道不该吃惊地问为何？他本欲一五一十解释给她听，即便她不懂，也可以将朝廷形势分析与她，未料想她不哭不闹，乖巧得不像话，难免教人意外。

    霍川抱着她静坐许久，“我会早日回来。”

    宋瑜垂下浓密睫羽，在粉妆玉琢的脸蛋上打下一圈阴影，她没回应。

    第二日霍川卯时未到便起床，收拾洗漱，临行前伫立在床头，俯身唤醒宋瑜。

    “我走了。”他低头抵着宋瑜眉心，哑着嗓音。

    宋瑜睡得迷迷瞪瞪，脑子木木的没转过来，困顿地眯起双眸。这才反应过来他今日便要走了，一别两月，禁不住悲从中来，抬手环住他脖颈依依不舍，“一定要早日回来，每天都想我。”

    昨晚被她冷落的那点儿阴翳顿时烟消云散，霍川擒着笑意，“好。”

    忍不住同她温存片刻，直到再也不能推迟，才放开她躺回去。明朗在一旁引路，他走两步踅身，此时分外迫切希望眼睛复明，能够多看她一眼。最终在明朗的催促声中，才举步重新走出忘机庭。

    霍川离开的头几日，好似过得分外难熬。宋瑜每天都掰着指头算日子，过去多少天，距离两月还剩下多少天，熟记于心。

    她每日无所事事，除了数日子便是养胎，过得分外惬意。挨过害喜的这段时间，她胃口大开，将前阵子掉的肉再次养了回来。白嫩的小脸蛋益发红润，水眸流转，顾盼生辉。渐次褪去少女的青涩稚嫩，添了几分柔和母性，仿若拂尘的明珠，璀璨生辉。

    在霍川回来之前，侯府发生一件大事。

    那便是陈琴音临盆了，折腾一天一宿，终于诞下一男一女两名婴孩。彼时宋瑜在外头候着，听陈氏撕心裂肺的痛呼声，情不自禁联想到自己身上。她近来显怀不少，肚子圆滚滚的大起来，甚至能感受到些微的动静…若是足月后，也会这样痛苦吗？

    里头稳婆在为陈琴音接生，外面一干人等只能跟着干着急。这种时候，大嫂最想见的人应当是霍继诚才是，可是他再也不能出现。

    一旦有身孕后，宋瑜多愁善感得很，尤其霍川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对陈琴音简直感同身受。一想到自己临盆时孤立无援，远在异乡，没有阿母阿耶陪伴，夫君也不在身旁，心头便涌上一阵悲怆。

    直到屋里传来婴孩啼哭，泪盈于眶，眼睛一眨便落下泪来。

    好在两个孩子都健康得很，庐阳侯为两人拟了名字，男孩名为霍钟，女孩名为霍毓，意为钟灵毓秀。大嫂给两人起了简单易懂的小名，平平安安。这两个孩子生来坎坷，能够一生平安，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宋瑜总算有了新的盼头，每天用完饭便往音缈阁去，同平平安安玩闹。他们还太小，只知道睡觉，饶是如此宋瑜都欢喜得不行，恨不得抱在怀里不撒手。大嫂的孩子她尚且喜欢成这样，若是换成自己的，定然要疼到骨子里去。

    眼瞅着离两个月没几天，宋瑜满怀希冀，盼着霍川早日回来。可惜一直到两月又过几天，依然没等到霍川回来的消息。她每天都指派丫鬟到门口守候，一有消息忘机庭便能知道，可惜等了十来天，等不到霍川回来。

    庐阳侯写信让人送去苏州府，目前尚未得到回应。宋瑜心虚难宁，担忧霍川是在苏州府出事，才不能回来。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月。

    第84章 建安候

    从苏州府寄来家书，由旁人代笔,上头说明案件缠身,近期无法归家。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近况,却对霍川近期行事一笔带过,许是因为不便声张。上头没有提到宋瑜一句话，更没说何时回来，寥寥数语，简洁明朗。

    说不失望是假的，宋瑜将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三两遍，都没找着有关自己的话语。她泄气地将信纸扔回桌面上，气呼呼地埋怨，“还说要想我，都是假的。”

    这都三个月过去了，杳无音讯！好不容易盼来一封家书，奈何没有丝毫有用的消息,连字迹都是别人的。

    她气坏了,樱粉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乌瞳直勾勾地盯着南方：“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回来了！”说罢哼一哼，起身走回忘机庭，迈过门槛犹不消气，折身回屋将信纸当中撕两半，再撕两半，就着通臂巨烛点燃殆尽。

    门外霍菁菁将她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撑着门框哑然失笑，“你是在跟二兄生气，还是跟自己生气？”

    说实话，她也觉得霍川此举委实过分了些。怎能这般敷衍呢，好歹问候一下宋瑜状况，她现在怀有身孕，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难道他就不担心？

    正堂内宋瑜背对着门口，头微微耷拉着，看不见她表情，只能看到她抬手拭了拭眼睛。霍菁菁敛去笑意，上前试图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开口，“阿瑜…”

    宋瑜始终没回头，眼前视线模糊朦胧，浓密睫羽覆盖住眼里光华，晶莹剔透的珠子挂在眼角，一颗颗顺着下颔滴落。她许久才止住哭泣，强自镇定，“我没有事，就是有一些难过。”

    许久转身，她面对霍菁菁展开娇靥，“正好这些天府里无事，我们抽空出去走一走吧？”

    她 约莫一个月没有出府，自从大嫂喜得麟儿，几乎每日宋瑜都跟两个婴孩缠腻一块。安安最是活泼好动，同她分外亲昵，虽然才一个月大，但看见她便会露出璨璨笑 意，一双眼睛弯如月牙儿，瞧着颇喜人。这两个孩子，简直要将人的心都融化了去，白白腻腻的一团，肉呼呼的，抱在怀里便舍不得松手。

    闻言霍菁菁骤然来了精神，她也是闲不住的性子，“前几日建安候府送来请柬，建安候夫人在府中设家宴，邀请母亲前往。你若是愿意，后天我们一并去？”

    届时应当不少高门贵女到到场，宋瑜思量片刻，欣然同意，“好。”

    左右在家中闲着无事，出去散散心情也好。她目下丰润许多，但因前阵子太瘦，胖起来也不见多突兀，跟以往相差无几。纤长玲珑的身子，腹部微微隆起弧度，是最美的模样。她本就纤细，骨骼小巧，现在这样正正好，太瘦了反而显得弱不禁风，教人心疼。

    浴 桶里花瓣泡了一层，软软地漂浮其中，蒸出沁人芬芳。宋瑜惬意地仰躺其中，阖目懒洋洋地小憩。听人说怀孕期间皮肤会变差，是以她从来不敢放松，闲来无事便钻 研保养肌肤的方子，有些香料她如今不能使用，便让底下丫鬟帮着尝试。由是五个月之后，细白水嫩的皮肤非但没变差，反而益渐腻滑细致，连带着一干丫鬟都沾光 不少。

    热水将甜馨芳香从骨髓里蒸出来，连宋瑜自个儿都能闻到身上散发的香味，她睁开湿润乌瞳，皱起鼻子嗅了嗅。确实是变得越来越浓郁，用薄罗的话说，来年开春就能招引蝴蝶了，这样下去还得了？

    她攒眉苦恼，无奈没有法子，只能任其发展下去。若生的是个闺女，会不会也同她一样？

    宋瑜好奇地摸了摸肚子，圆鼓鼓的肚皮像个绣球，静静地住着她的孩子。她抿唇唤丫鬟递来衣裳，男女都好，她都一样疼爱。只是按照侯夫人的意思，最好一举得男？

    陆氏来过忘机庭几趟，都是匆匆来去，脸色平淡，同面对陈琴音时天差地别。她应当痛恨极了宋瑜，连带着不喜欢她的孩子，盖因她视线每落在宋瑜肚子上时，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目光让宋瑜心惊，不由得对她怀揣警惕。好在她并未作出出格的举动，饶是如此，宋瑜仍然不敢放心。

    去建安侯府这天，出门前还好好的，一群人行将踏入车辇，便纷纷扬扬地飘起细密雪花。

    澹衫连忙回府取来大红彩绣缠枝牡丹斗篷，一溜烟地回到车厢，“待会儿冷了姑娘便披上，可千万别冻着。”

    原本见今日天气晴朗，宋瑜穿的不多，明润粉白小脸略施粉黛，娇颜耀目，杵在人堆儿里便是最扎眼的绝色。她眉心贴着梅花钿，殷红如血滴一般的颜色，衬得脸蛋更加皎洁白皙，粉唇微翘，芳颜动人。

    到建安侯府时天色尚早，一行女眷便在梅园歇脚，赏梅看雪，闲谈煮茶，分外闲适。

    陈 琴音难得出门一趟，这是她的两个孩子降生以来，头一回在众人跟前路面。双生儿实属罕见，何况两个又生得粉雕玉琢，无论是姑娘家或是妇人都喜爱得紧，簇拥一 块争着要抱。平平早了安安一刻钟出生，却比平平娇气得多，不一会儿便哭哭啼啼要找阿母。安安是个自来熟，逢人便露出笑脸，真个非常讨喜。

    亭子里不少人将陈琴音围在其中，宋瑜跟霍菁菁逃到一旁，掩唇偷笑，“不知大嫂可否招架得住。”

    答 案是一定招架不住，陈琴音是个寡淡性子，哪能应付得来众人。好在有陆氏打圆场，从中斡旋，是以场面还算和谐。她们命妇聊的话题，宋瑜都说不上话，然而未出 阁小姑娘的闺房蜜话，她也参与不进。有几人来跟宋瑜打过招呼，同她寒暄两句，慰问过肚子情况后便散去，她喟声一叹，唯有跟霍菁菁呆在一旁。

    园里梅花开得正盛，白雪纷纷扬扬，有渐渐下大的趋势。鹅毛一般纷飞如絮，有几片落在宋瑜脸颊，冰冰凉凉，旋即便化开了。红白相融，成了园里艳丽至极的光景，梅花正盛，傲雪绽放。

    她忽地觉得有些冷，便让澹衫取来斗篷披上，走出八角亭对霍菁菁道：“我们去旁处走走。”

    霍菁菁立即跟上，“你走慢一些，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情况。”

    她跟个老婆子似的絮絮叨叨，宋瑜听了好笑，忍不住点一点她额头，“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走得从容，你何时也这么唠叨了？”

    后头有丫鬟在，同陆氏和建安候夫人说一声，便取了手炉跟上。

    霍菁菁捂着额头嗔她一眼，咕哝抱怨，“如今二兄不在，我自然要替他照看着你。”

    音落见宋瑜一阵怔忡，方知自己说错话，悔不当初，可惜没法收回。她快一步走在前头，出声转移宋瑜思绪，“你知道吗，再往前走绕过一道院门，那里头梅花开得更好，颜色也多，是男眷饮酒作乐的地方。”

    此行庐阳侯不在，宋瑜以为只有姑娘家，未料想还有男宾客在。她见霍菁菁一脸忸怩，俏脸儿洇上红粉色，比园里的梅花更行娇艳，顿时心知肚明，“该不是你的好郎君也在？”

    月初她跟七王的婚事定了下来，由圣人亲自拟旨，卫皇后挑选良辰吉日，一干事情完毕，婚礼初定在来年腊月。板上钉钉的事，她最终竟然跟七王走到一起，与段怀清有缘无分，多么巧妙的事情，姻缘一事谁都说不准。

    霍菁菁脸颊更红了，摇摇头矢口否认：“他在不在，同我有什么关系！”

    依照规矩，成亲前两人都不得再相见，算算日子还有将近一年，可算是苦了两个人。霍菁菁平常表现得没什么，吃喝玩乐痛快得很，就是不知七王那边情况如何。

    脚下落了薄薄一层雪花，尚未积起便已融化，她需得走得小心翼翼，才能不滑倒。雪渐次下得密集，凉席袭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梅林深处。入目是一片荒芜的白，飘渺朦胧，透出淡淡红色，挡住视线，只能看见几步开外的光景。

    宋瑜带上帽子，白绒绒的狐毛簇拥着精致面颊，一双水晶般的眸子迷惘地抬起，仰头看头顶天穹。已然看不清天上况味，模糊成团，雪花像筛糠一样扑簌簌落下来，落在她纤长睫毛上，眨了两下才缓缓融化。

    前头已经无路，再走便到了对面院子，虽然很想看那里梅花盛景，奈何于理不合，只能遗憾离去。宋瑜拢了拢身上斗篷，朝霍菁菁催促，“快回去吧，待会儿雪更大，便走不动了。”

    说罢见她一动不动，傻乎乎地盯着前头，脸蛋不知是不是冻得，两抹红晕久久未褪。少顷仿似才听见宋瑜的话，惊慌失措地应一声，匆匆别开视线，“这就走。”

    宋瑜不禁纳闷，循着她视线偏头看去，果见不远处立着一位宝蓝华服的男子，痴痴怔怔。隔着雪幕看不清表情，但依稀能辩出是七王模样，气度不凡，姿容尊贵。

    难怪霍菁菁如此，宋瑜恍然大悟。可怜了两人，约莫有一个月没见面，这会儿必定思念极了对方。难得有一次见面机会，倒不如让他们好好说一说话，宋瑜格外有眼力见儿，悄悄退到一旁，替两人做起把风的行当。

    他们现在在建安侯府，虽然已订婚，若被人看见添油加醋传成私会，终归不大好。好在此处僻静，等闲人不会前来，是以无需太过担心。

    宋瑜躲在一处檐下，掸去肩上雪花，捧着冰凉的双颊暖一暖，张口呼出一团白雾。

    “真冷。”忽地有人出声，将宋瑜吓了好大一跳。

    是一个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磁音，穿透冷气钝钝地闯入宋瑜耳中，在这雪天显得尤为突兀。宋瑜循声看去，便见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人，高大挺拔的身姿，浅紫绣金衣袍，她只及他肩头，两相对比之下她益发渺小。

    看清此人面容后，宋瑜连连推开数步，妙目圆睁，很是警惕，“你为何在此？”

    音落才反应过来失了礼数，轻咳一声勉强补上，“见过六王。”

    杨勤双手负在身后，下颔扬起的弧度坚毅完美，唇瓣挑起勾出浅淡笑意，桀骜轻薄，带着些漫不经心。眸子一转落在宋瑜身上，好整以暇地反问：“本王就在此，是你贸贸然闯了过来，竟然还敢反问本王？”

    他并无玩笑意思，让宋瑜信了七八分，顿时气势便弱上一层。她唇瓣嗫喏，小脸涨得通红，半响才憋出一句：“哦。”

    一壁说一壁四处乱看，眸子滴溜溜地逡巡，好似在找寻何人。杨勤将她的心思猜了七八分，收回目光凉凉道：“不必找了，方才你来时两个丫鬟便跟丢了，目下不知在哪儿转着。”

    宋瑜错愕不已，这么说这儿就他们两人？若是被人看见，可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的，宋瑜连忙收敛心思，敛衽一礼，“既是如此，不打扰六王雅兴，民妇这就离开。”

    “不着急。”杨勤出言挽留，他仍旧注视前方，想到方才所见…顿了顿问道：“几个月了？”

    宋瑜一怔，俄而明白过来，“已有五月。”

    她小巧的身子缩在斗篷中，掩去泰半身形，极不明显。他竟然一眼就能看出，委实出人意料，又或许是早已知道，刻意如此问道。

    第85章 春又来

    此人心思诡谲，宋瑜不得不对他多长一个心眼儿。从一开始他便诸般算计，她防不胜防,此刻忽然出现,不只是否也在他计划之中。思及此,宋瑜想要离开的心情更加迫切,笏头履微微一转，“多谢六王关怀，母亲尚在亭中等候，不便久留，日后再见。”

    说 是日后,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但场面话要说得圆滑，才能有机会摆脱。宋瑜眼波流转，莹润的水光在瞳仁深处泛滥,像漾着一蓑小舟飘飘荡荡。她分明着急得 不行，却要佯装一副镇定模样，交缠的手指将她的心思出卖,樱粉唇瓣不由自主地抿起，竟比园内梅花还要艳丽几分。

    几月未见，她似乎更加精致漂亮了些，俏生生地立在跟前，粉团子一般。娇嫩脸颊白得晶莹透明，仿佛伸手一掐便能出水，长睫毛一抖，泄出璀璨星辉。闭目呼吸之间有馥馥芬香，像茉莉又似玉蕊，清淡幽恬。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呛人，与她浑然一体，从骨髓里渐渐透出的诱人香味。

    分明将为人母，她看着仍旧跟未出阁的小姑娘一般，娇俏稚嫩，瞳眸清澈。杨勤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动，忽地想触碰她，“就这么不待见本王？”

    被人一语说中心思，宋瑜稍微窘迫，旋即恢复如常，“民妇不敢，只因不想让母亲担心罢了。”

    能把谎言说得面不改色不失为一种本领，杨勤毫不客气地嘲笑，“你的小姑子尚且在园中，你若这么回去，岂不是在昭告众人，她正跟七弟在一块？”

    眼看着她小脸变得僵硬，杨勤心中大快，“别急着走，本王有事想同你说一说。”

    宋瑜微抿了下唇，虽然十分想离开，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委实有理。霍菁菁与七王久未相见，那种刻骨的思念她最清楚不过，是以不忍心此时将两人分离。暗自忖度一番，宋瑜贝齿一咬：“六王请讲。”

    反正这会儿雪下的正急，几步开外根本看不清状况，陆氏只会以为她跟霍菁菁避雪去了。倒是跟来的丫鬟，宋瑜颇为头疼，怎么就能跟丢呢，这得眼神多不好使？

    鹅毛雪花飘在檐下，风一吹卷在两人周围，萦绕缠绵，带着丝丝凉意。

    杨勤反而不急着开口了，垂眸若有所思地端详她，直到将宋瑜看得浑身不自在，才启唇缓缓：“庐阳侯世子可否说何时回京？”

    未料想他问及霍川的事，宋瑜猝不及防仰头，警惕地将他望着，“六王此言何意？”

    几乎瞬间，她竖起浑身的倒刺，仿佛随时备战的刺猬，一双潋滟水眸写满戒备。平常看着弱弱小小的姑娘，这种时候倒是坚强的很，杨勤扬起唇角，分外有意思。

    “看来是没有。”他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大约一个姿势站得累了，挪步斜斜倚靠着廊柱，“苏州府贪污案涉及面广，其中牵连朝中许多重臣，可不是那么好查的。稍微出了偏差，他跟四兄下场都不好过。”

    语气不无嘲讽，好似在谈论两个榆木脑袋的傻子。他敛下眼睑，轻飘飘地睃向宋瑜，只见她表情严肃，娇颜绷得僵直，似乎对他的话很不满意。那庐阳侯世子失去一双眼睛，却换来如斯妙人儿，一点也不吃亏。

    宋瑜没反应，应该说不想理他。

    杨勤自讨没趣，顿了顿不着边际道：“我尚未娶妻。”

    他 虽二十好几，家中有一侧一庶二妃，但正位却始终无人。圣人有意将建安候夫人嫡女许他为妻，是以今次他才会出现于此。那位女郎他见过一面，模样生得漂亮动 人，举止蹁跹，进退守礼，可惜始终不能入他的眼。他将对方的毛病从头到脚挑了一遍，额头太宽，鼻翼太大，嘴唇太厚，下颔不够精致，除此之外，沉闷无趣，迂 腐守旧，总之身上无一处顺眼。

    若要娶妻，应当还是娶灵动慧黠的，稍微逗弄便原形毕露，可爱乖巧，听话懂事。他抬眼看面前气鼓鼓的 姑娘，圆眸深处蕴含着怒意，显然不痛快到了极致，却又不得不忍耐。他牵唇露出笑意，觉得她怎么看怎么讨喜，“若是一年半载的世子仍旧未归，夫人不如改嫁本 王为妻，如何？”

    宋瑜霍地睁大眼，看傻子似地看着他，“六王是在说笑？”

    永安城虽民风开放，弃妇另嫁是为常事，但他轻描淡写地从口中说出来，实在匪夷所思。她同霍川夫妻感情好好的，同他根本没见过几回面，为何要改嫁给他？若是让阿母阿耶知道了，还不得打断她的腿？

    杨勤摇摇头，俊颜似笑非笑，“本王虽然骗过许多人，但这句却是真的。正妃一位，若是夫人愿意，本王随时可以为你腾出来。”

    宋 瑜被他这番话吓得不轻，直觉他应当是脑子坏掉了，不由得目光转为怜悯。她不假思索地拒绝，头头是道地同他解释，“我既然已经嫁给世子为妻，便一心一意要同 他过一辈子。他若是一年不回来我便等上一年，他若一辈子不回来我便永远等下去，没有改嫁的道理，请六王莫要再说出这等荒唐话。”

    她就这点好，一旦坚定了心中所想，便毫不拖泥带水，果决干净。杨勤被拒绝得毫无转寰余地，外头鹅毛飞絮乱舞，迷乱人眼，廊下岑寂宁静，许久无声。

    杨勤哂然一笑，让目光投向远处，“看来本王是一点机会都没了。”

    宋瑜肯定地颔首，“愿六王早日觅得良配，共携白首。”

    言讫，牵群步下青石玉阶，走入漫天纷扬的雪景之中，很快同周遭盛景融为一体，渐次模糊不见。

    杨勤伫立的姿态一动未动，直到肩头落满雪花，他才微微抬了下眉，整顿衣裳重新步入梅园。

    从建安侯府回来后，宋瑜脑子里不时回旋六王的那句话。

    虽然从未想过同意，但姑娘家总归有些优越感和虚荣感，宋瑜抿唇得意地翘起，她的风采果真没有褪减。从那之后又过去两个月，霍川仍旧没有回来的消息。她托腮伏在窗外，冬天行将过去，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一片春暖花开的景象。

    霍川再不回来，她便真的带着孩子改嫁算了。宋瑜赌气地想，从一开始的思念转为怨怼，她心中早已忿忿不平。不是没有怨的，在她心里头堆积成山，奈何又不能跟任何说起，她只能独自消化。

    肚子一日日大起来，行走很不便利，她发呆的时候日益增多，有时来人连唤好几声都恍若未闻。好在精神头儿算足，不至于让人担忧。

    宋瑜三天两头便要去一趟音缈阁，看望大嫂的两个孩子。三四个月的婴孩好玩得很，安安握着她的手指头便不肯松开，粉粉嫩嫩的一团，连心都要软成一片。可惜陆氏不太喜欢宋瑜接近他们，每回看见宋瑜同平平安安玩闹，她便登时冷下脸来，严厉得很。

    以至于宋瑜去的次数减少许多，不敢明目张胆地同两个孩子玩，趁陆氏不在时才悄悄地过去。她知道陆氏是什么意思，或许是怕她对两人不利，伤害两个孩子。可她哪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疼爱他们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伤害？

    好几天没见，宋瑜心里头痒痒，便趁陆氏外出，邀请陈琴音携带平平安安前往花园。如今正值生机勃勃的时节，树梢生出嫩芽，百花盛放，草长莺飞。褪去冬日单调萧索的白色，园内红妆绿意，染就一副绝妙景象，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宋瑜爱怜地亲了这个抱抱那个，最后挨着平平的脸蹭了又蹭，嫩生生的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光滑柔嫩。她亲昵地唤了两声霍钟的名字，这个小家伙儿行将睡醒，脾气大得很，谁都不愿意搭理。他半空中虚握了两下小拳头，别开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这性子，也不知是像谁了。”宋瑜好笑地逗了逗他的脖子，无可奈何。她如今怀胎七月，凡事都得小心翼翼，原本不该抱孩子，奈何众人都拗不过她。丫鬟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发生丁点儿意外。

    陈琴音眸中光泽晦涩黯淡，明灭闪现，“同他阿耶一模一样。”

    情知说错话，宋瑜霎时缄口不言，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她正欲转移话题，便见前头一片喧闹，远远行来一人，原来是陆氏外出回府了。

    两拨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宋瑜怀中尚且抱着霍钟，同陈琴音一道上前见礼，“母亲。”

    尚未走到跟前，陆氏便瞧见宋瑜怀中抱着襁褓，她收敛起面容，细眉不悦地攒起。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怀里霍钟忽地放声哭泣，声音响亮，划破院内平静的氛围，哇哇声不绝于耳，教人听了心碎。

    宋瑜招架不住，哦哦哄了两声，他仍旧哭得撕心裂肺，豆大的泪珠儿顺着小脸滑落，没见过起床气这么大的。她一点辙都没有，正欲交给陈琴音诱哄，便见前方丫鬟受到陆氏指使，快步朝自己行来。

    丫鬟步履匆忙，“少夫人请交给婢子…”

    一壁说一壁从宋瑜怀里夺过襁褓，她行走急切，带着凌厉的春风。由于脚下没刹住力道，肩膀将宋瑜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霍钟抱走。

    宋瑜原本就忐忑得很，足下不稳倒退半步，恰好绊在石阶上。她倏忽睁大眼，身子一倾便重重摔了下去，腰侧恰好磕在台阶边沿。

    钻心的疼痛从腹中袭来，耳畔似乎听见大嫂焦急的呼唤…宋瑜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双手牢牢地护着肚子，她疼得不得了，脑子里却只能想到孩子。不知是疼的或是其他，泪珠簌簌落下颊边，她抬头望陆氏方向睇去一眼，只见她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救我的孩子…”她下意识攒紧旁人衣袂，话才说完，便眼前一黑。

    忘机庭来往进进出出，稳婆请了三四个，依旧束手无策。

    血水一盆盆端出来，澹衫薄罗急得哭红了双眼，恨不得代替宋瑜承受痛苦。她们姑娘平日万事谨慎，不敢出任何意外，怎的才去院内转了一圈，便成了这副模样？

    陪同的丫鬟将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她们对陆氏心中有恨，但此时却无可奈何。若是世子在便好了，若是世子在…定不会让姑娘承受这种委屈。可是这时候，他为何偏偏不在？

    外头候着陆氏和太夫人，陈琴音自责地落在位上，一言不发。霍菁菁得知后赶来，在室内焦急地来回踱步，脸颊干了又湿，“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好不容易盼到一位稳婆出来，她却摇摇头道：“少夫人胎位不正，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恐怕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住一个…”

    霍菁菁吃惊地瞠圆双目，“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你…”

    婆子显然在征询陆氏和太夫人意见，一脸为难相。

    死一般的寂静，许久只听陆氏开口：“那就尽量保住孩子。”

    霍菁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这叫什么话，难道不要阿瑜了吗…难道二兄回来，就看不到阿瑜了吗？

    第86章 三千丝

    稳婆来回看了看众人,行将进屋之际，太夫人霍地站起，神情肃穆，“少夫人和孩子,都得保住！”

    她素来是心平气和的性子，跟下人说话都温言细语的,鲜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言罢见稳婆愣愣地杵在原地,着急地催促她一声,“还不进去帮忙？”

    说罢放不下心，由丫鬟搀扶着步入内室。她年长有经验,府中好几个孩子都是她看着出生的,这种时候或许能帮得上忙。行至落地罩下顿住，回头向陆氏睃去,“新妇这孩子我瞧着欢喜，你若是不情愿,日后便由我看着她。”

    陆氏面上一窒，指甲紧紧嵌入掌心。

    太夫人发话,无人敢有二话。室内一干稳婆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势必保住小世子和少夫人。原本胎位不正已是大麻烦，目下又早产，更加危险。

    床榻上人儿早已昏迷，宋瑜只觉得置身黑暗中，四周雾茫茫一片，没有尽头，没有光亮。她浑身疼得不得了，仿佛天塌下来压在她身上，骨头几乎被碾得粉碎，尤其腹部针锥一般的疼。

    眼 皮子似有千斤重，耳边不时传来呼唤声，吵吵嚷嚷的，全是陌生的声音。她艰难地掀了掀眼睫，朦胧间只能觑见面前模糊人影，太夫人坐在床头给她鼓劲儿，其余全 是不认识的面孔。乌溜溜的眸子转了转，她没看见想见的那人…宋瑜失望地敛下长睫，为什么还不回来？她都这么痛了，为何他还不回来。

    对霍川的一点点思念越积越多，最终汇聚成冰川河流，涛涛流入江海。思念转化为怨恨，在她心头膨胀腐烂，将她整个人吞噬。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不要他了，再也不等了。

    稳婆不住在耳边鼓励她使劲儿，呼吸吐纳，可是她使不上半点儿力气…宋瑜惘惘地想，是不是就这样了？

    脑海中画面一转，是她昏倒时看的最后一眼。陆氏的冷漠，是她将自己害到如此地步…放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捏紧，宋瑜下颔绷得僵硬，下唇死死咬出细细血珠，她多么不甘心，多么不想让陆氏称心如意。

    她听从稳婆的话，将所有力气都留在肚子上…手边不知抓着谁的手臂，真个痛极了，鲜红的蔻丹掐入对方手臂肉中，却没听见对方叫唤一声。眼角溢出颗颗滚烫泪珠，泪水朦胧了视线，她呜咽出声，细细的犹如猫叫。

    身子好像在云端之间沉沉浮浮，虚无缥缈，毫无立足之地。宋瑜的力气被全然抽离，她握紧的拳头渐次松开，面前景象扭曲变幻，光怪陆离。她再也撑不住了，浑浑噩噩地阖上双目。

    忘机庭上下所有人忙碌一天一宿，直到晨曦微露，晓日初升，才听稳婆欢喜地唤了一声。

    “生了，是个男娃娃！”

    少 顷，只听室内传来微弱的哭声，不大高，却足以让所有人松一口气。孩子不足月便降生，身子自然虚弱，是以得好生照看。积郁在正室屋顶的霾雾终将散去，呈现天 朗气清之色，然而稳婆下一句话，却让众人心头一凛，“少夫人昏迷不醒，此胎将她全部精力耗尽，目下身子虚弱得紧…得谨慎看顾。”

    霍菁菁不住地往内室探头探脑，恨不得立时冲进去查看情况，“那我二嫂何时会醒转？”

    稳婆言辞闪烁，在霍菁菁的再三逼问下，才老老实实道：“这个老奴亦说不清楚…少夫人几乎去了半条命，能不能醒，还是问题…”

    一句话说得众人霍然僵住，连带着陈琴音，都是一副悲恸的表情。

    她们寸步不离地守在外头一宿，甚至暗自为宋瑜祈祷，期望她母子平安，就是怕发生这种意外。昨晚那等心惊胆战的场景，至今都让人心有余悸，宋瑜若能逃过此劫，便是她福大命大。

    内室恢复平静，丫鬟将满室狼藉收拾干净，只留下贴身伺候的澹衫照顾。外头的人都回去歇息了，唯有霍菁菁不愿意离去，她步履轻轻地踏在毛毯上，驻足在几步开外端详宋瑜面容。

    门窗关得严丝合缝，虽已孟春，室内仍旧燃着火炉，熏得室内暖意融融。床榻上静静地躺着一人，她被剧痛折腾了一整夜，目下总算觉得好受一些。眉目舒展，面容恬静，可惜苍白好似雪间梨花，唇瓣毫无血色，了无生机。

    霍菁菁低唤一声“阿瑜”，无人应答。她心里头又愧又谦，今日阿母那一句话，教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好。阿母素来不待见宋瑜，这点她隐约知晓，但又不解原因…若真如阿母所说，今日只保住了孩子，那宋瑜怎么办？

    陆氏所言让她惭愧，是以才眼巴巴地守着她，希望她平安无事。可是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器娃娃，不会动，再也醒不来。

    她不由自主地发起慌来，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

    丫鬟劝她回去休息，毕竟一夜没有休息，身子必然扛不住。霍菁菁本欲摇头，但她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不如让宋瑜清静清静。末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目眶有隐隐泪光闪烁，饱含愧歉。

    春雨绵绵，编织成细密的网，斜斜洒入廊庑，拂落一地玉蕊花瓣。风骤起，挟着潮湿的泥土芬芳扑入鼻息，满园春色掩映在阴雨蒙蒙之中，一如人沉寂的心情。臂上掐痕淡去许多，澹衫合起伞骨立于檐下，静静望着外头雨景，待回头神时，双目已然湿润。

    宋瑜仍旧不见醒，无论灌喂多少参品补药，她都不曾有任何反应。小世子身体有些虚弱，确实很健康，太夫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宋瑜没醒的这段时间，都是她带在跟前照顾，宝贝得很。

    郎中来看过，道是气虚哀恸所致，她积郁在心，又面临早产，身体大伤，恐怕一年半载修养不好。问及何时会醒，他却含含糊糊说不出所以然，看这情况，或许三两天，或许一直醒不来。

    澹衫抬袖揩去眼角泪花，她吸了吸鼻子步入室内。薄罗正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铜盂巾栉，看模样是才给宋瑜擦拭过身子。宋瑜才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小脸蛋苍白得不像话，跟前几日的红润天差地别。

    两 人默默地服侍，谁都没说一句话，彼此之间默契配合。桌上摆着才煎好的汤药，澹衫一勺勺喂宋瑜喝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沾去嘴角药汁。宋瑜陷入昏迷的这段时间乖 得很，喂她吃药便喝，喂她粥羹亦不抗拒，饶是如此仍旧很快消瘦，单薄的身子骨儿笼罩在白底粉花的衫中，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人儿。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澹衫捧着碗行将起身，外头传来慌乱匆忙的脚步声。不多时薄罗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眼底惊喜不加掩饰，“前头传来话说，世子回来了！”

    余音袅袅，缠绕在内室上空。大抵是等得过了头，反而毫无欣喜之色，只是深深的错愕与怨恨，她一个丫鬟尚且如此，姑娘又该如何？

    澹衫携着薄罗匆匆走出室外，听她娓娓道来。

    原来世子此次回来得突然，毫无预兆，从未支会过任何人，连庐阳侯都措手不及。目下应当在正室说话，少顷便会回到忘机庭来，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语气满是期盼。“咱们姑娘受了这么多委屈…”

    一定要讨回来，一定不能白白受了。

    出乎她们意料的早，松竹梅影壁后头缓步踱出一人，同半年前相比，似乎有些不同。他穿着玄青绣金云纹长袍，足蹬皂靴，丰神飘洒，俊美无俦，眉宇之间隐有几分迫切和疲惫。他身后跟着明朗，风尘仆仆地朝院内行来，直到行至跟前…薄罗行礼，眸中泛着疑惑，哪里不一样？

    霍川在门前停住，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袖筒中的手掌微微收紧，弧度完美的下颔绷着。几乎不必人开口，他已然举步前往内室。

    外头薄罗与澹衫面面相觑，踟蹰不前。

    明朗尚且纳闷她们为何不到跟前伺候，反而各个面如死灰，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他兴冲冲地跟二人报喜：“世子的…”

    床榻上静静卧着一个小人，三千青丝垂压在身后，衬得她身量益发娇小。

    霍川瞳眸深处映上她的身影，暗光流转，一步步走近，不错眼地将她看着。带着些自己都不察觉的紧张，他屏息凝神，缓缓靠近床榻。那是他的三妹，他常常在脑海勾勒她的画像，想象她是何等的模样。眼睛，鼻子，唇瓣…无论如何，一定是他最欢喜的一张脸。

    掀开重重帷幔，终于露出里头小小的杏仁脸…肤白胜雪，纤长睫毛倦倦地垂落眼睑，秀挺的鼻子，花瓣般的樱唇，尖细的下颔…哪怕睡着了，都美到了极致，无暇剔透的五官，挑不出一丝毛病。霍川抬手抚上她的唇瓣，一遍遍地婆娑，是他在黑暗中描绘了千百遍的模样…

    满腔满心的情愫破茧而出，化作蝴蝶振翅飞出胸膛，几乎将他整个掩埋。霍川俯身，忍不住同她耳鬓厮磨，“三妹…”

    他唤了好几遍，然而床榻上的人仍旧毫无反应。她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唇瓣不见血色，根本不是睡着的模样，霍川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将她细细打量一遍…身躯赫然僵住，视线牢牢地锁在她小腹上，那里本该有他们七个月的孩子，如今却是平坦。

    室内气氛骤然冷沉下来，死一般的沉寂，旋即卷起阴风阵阵，仿似酝酿着一张疾风骤雨。

    第87章 羽化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常年听觉异于常人,霍川轻易便能察觉。他松开宋瑜纤弱无骨的小手，替她掖上锦被,偏头往身侧睇去一眼，声音仿似从冰山席卷而来,冷冽严寒：“怎么回事？”

    他漆黑的眸子转动，牢牢定在来人身上。深不可测的乌瞳掩藏着滔天怒意,使人不寒而栗。

    饶是听明朗解释过，薄罗这会儿依旧忍不住颤栗。她哆哆嗦嗦放下一碗山药薏米粥，躬身立于一旁，话未出口，人已哽咽，“姑娘已经昏迷好些天了,郎中说，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霍川放在床沿的手青筋泛起，脸色阴鸷难看。

    薄罗拭了拭脸上水痕，这么些天早已哭花了双眼，她一壁哭诉，一壁将事情娓娓道来。

    从宋瑜为何小产，到胎位不正性命难保。只觉得房间气氛静得让人不安，只有薄罗轻细颤抖的声音，直到她说出陆氏那句“保住孩子”，忽地从脚下泛起一股冷意。她噤声朝霍川看去，只见他周身萦绕着重重霾气，眉宇低压，阴冷至极。

    “郎中道姑娘气血大伤，目下.身子虚得很…需得好好静养，即便醒了，也得调养一年半载才能好…”她拭了拭眼角，怜惜地朝床榻看去一眼，“若不是太夫人相救，恐怕姑娘…”

    她有句话一直没敢说出口，宋瑜等了您许久，痛苦时喊的都是您的名字，彼时您在哪儿？

    可是看霍川这副狂怒的模样，给她十个胆子也说不出这句。她正欲上前喂宋瑜吃粥，霍川收敛起浑身戾气，“你出去。”

    薄罗不敢有二话，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薏米粥熬成糊状，不必嚼便能咽下去，最适合宋瑜现在的情况。面对她时，霍川总会有无限柔情，他抚弄着她精巧的耳垂，凝视她皎月般细致的面容，“三妹，睡了这么多天，该醒醒了。”

    床 上人儿毫无动静，了无生气的模样让人恐惧，多怕她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醒来。脑海中一旦闪过这个念头，霍川便难以抑制地焦躁暴怒，心尖儿仿佛被钝器缓 缓割裂，疼得不能呼吸。这是他的三妹，他没能好好保护她，让她吃了这样的苦头，哪怕她醒来，怨他恨她都无妨，只要她醒来。

    霍川一 勺勺喂她吃粥，始终不错过她脸上分毫，似乎被她攫住全部心神，不舍得漏看半分。泰半时候她都咽不下去，霍川便耐心地为她揩去嘴角水渍，好不容易一碗粥见了 底，他情不自禁地俯身衔住她粉白唇瓣，一遍遍辗转婆娑，呼吸之间全是她幽幽淡香。她一直都是灵巧慧黠的，难得有如此安静躺在身下的时候，霍川抵着她额头轻 声，“你不是在等我回来？如今我回来了，你为何睡着？”

    她闭着双目，扇子似的一排睫毛静静覆盖眼里光华，安静得不像话。

    霍川眸中锋芒一闪而过，他来回婆娑宋瑜花瓣般的唇瓣，嗓音里透着凌厉之气，“三妹，你今日受的，我都会帮你讨回来。”

    他起身走向室外，外头候着一干婢仆，因没有吩咐，不敢到内室伺候。他们没照顾好宋瑜，害得她出了这种事，自然各个惴惴不安。要知道世子心狠手辣，他的手段果决狠戾，毫不留情，他们这些下人根本招架不住。

    以前双目失明时，已经教人畏惧得紧。目下他双眸深沉，行走从容不迫，更有股凛冽寒风。同面对宋瑜时全然不同，他面若凝霜，毫无表情地来到众人跟前。

    不必说话，底下便呼啦啦跪了几排，“请世子息怒，婢子愿意受罪…”

    他敛眸睃向下人，“少夫人出事时，是谁在跟前伺候？”

    言讫，底下声音停滞片刻，有个丫鬟缓缓出声：“是、是婢子和霞衣姐…”

    今日不轮霞衣当值，此时她应当在后罩房歇息。霍川收回目光，往门口行去，“眼睁睁地看着她出事，你们失职无用。各杖责二十棍子，离开侯府。”他顿住，余下一道修长身影，“院内其余人在门口跪着，何时少夫人醒来，何时你们再起来。”

    明朗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余下一干婢仆惕惕然不知所措，回过神后依言照做。

    澹衫和薄罗也免不了罚，她们罚得心甘情愿。霍川稍后另外遣来两个丫鬟两名婆子，是太夫人身旁的人，近身伺候宋瑜。

    得知霍川回来，可谓有人欢喜有人忧。相比于庐阳侯的喜悦，陆氏一直不予表态。

    此次回来他立了大功，圣人龙心大悦，给了四王不少赏赐，连带着霍川也风光无限。太子之位，重臣官宦心知肚明，若无意外便落在四王头上。届时身边最受益的，自然是与他最亲近的几人。

    这 几日朝中腥风血雨，波诡云谲。圣人卧榻在床，对于朝中事务有心无力，自从四王回来后，大部分便转手给他处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再加上今日查出疾病缘 由，圣人喝的茶中含有一味药，时间长了能使人心肺衰竭，死于无形。那茶正是六王供奉的金坛雀舌，圣人得知，泼天震怒，当即下令将他拿下，关押在牢狱之中等 候审讯。

    不久的将来，大越便要易主，是四王杨复的天下。

    饶是陆氏这种妇人，也懂得揣摩时势，更何况朝中圆滑的官员，更是将四王捧如天上明月，无人能及。四王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而他身边的霍川，自然也有不少人来巴结。

    难怪庐阳侯一路上合不拢嘴，从正堂回来便一直笑眯眯地，“有出息，有出息。”

    陆氏随在他身后不置一词，表情称不上好看，更多的是不甘。多年前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孩子，如今一跃而起，成为人中龙凤，连带着他的母亲也沾光，她心中积郁难平，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一脸郁卒。

    前 头家仆来传话，道是建安候邀请霍元荣到府上一趟，闻言他整了整衣裳，临行前想起一事踅身交代：“前阵子新妇一事我听母亲说了，你对唐氏的怨恨不必发泄到她 身上，如今人早已没了，再气都是徒劳。新妇为何小产，你心里头清楚，此事我不好追究…不过如今成淮回来，他应当不会轻易罢休，他目前是四王身边红人，连 我都未必劝得动。如果他要对你做出何事，你便自求多福，别得罪了他。”

    陆氏眸中闪过不可思议，旋即轻嘲，“我名义上是他的母亲，他无凭无据，能拿我如何？”

    庐阳侯转头看向她，这个同他纠缠了半生的女人，岁月在她脸上凿下痕迹，留下浅淡细纹。她刻薄刁蛮，尖酸任性，正因为如此年轻时他才分外厌恶，只钟爱温软柔和的唐氏，可惜是他无能，没能保住心中爱人。

    时过境迁，她依旧没有任何改变，肆意妄为，自以为是。他双手负在身后，举步朝外走，“当年你无凭无据，不照样将他母子折磨得没有退路？”

    一报终有一报，陆氏有所感应，蓦然僵住，直勾勾地盯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

    少顷跌坐回八仙椅中，颤抖地扶住云纹扶手，死死地抠着花梨木，表情因愤怒变得狰狞。底下丫鬟都不敢靠近，不多时有个小丫头冒冒失失地来到门口，躬身行礼，“夫人，世子来了…”

    话音未落，视线中映入一双皁皮靴，再是玄青衣摆，霍川缓缓走入她的视线。方才他没去正堂，直接回的忘机庭，是以陆氏尚未见过他。

    陆氏抬头，接触到一双黝黑深邃的双眸，顿时浑身僵硬，瞪圆双目仿佛见鬼了似的。

    霍川不必人搀扶，更无需拐杖，他一步步走到正室中央，平静无澜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她。他没有落座，坦然地立于陆氏跟前，“夫人大抵没想过，我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当年霍川的眼睛找了很多人医治，未曾见效，同她当年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她深信不疑，霍川的眼睛这辈子都好不了，是以才有恃无恐。未料想他远行一趟，非但立下大功，更是治好了双目，这教她更加不能接受。

    强自平定思绪，陆氏深吸一口气，勾出个平静弧度，“这话好笑，你眼睛好不好，同我有何干系？”言罢眉头一紧，话语严厉，“放肆，有你这样同长辈说话的？”

    若说以前，霍川压下心头怨恨，或许会对她恭敬一些。眼下却连伪装都不需要，他眸中锋利，不怒自威的架势让人望而生畏。霍川薄唇掀起，讥诮不加掩饰，“夫人竟敢自诩长辈，我可从未见过，将自己儿媳推入火坑的长辈。”

    言罢眉峰一凛，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鸷冷气，他一动不动的将陆氏看着，“所幸宋瑜无事，若她出了意外，夫人如今便不是在此安坐着。”

    陆氏眉心一跳，强自镇定，“你这话何意，莫非你还能拿我如何？”

    左右已经撕破脸来，他们之间有好大一笔账等着来清。霍川冷声讥诮，展袍坐于椅中，“苏州府贪污案一事，结果尚在处理中，其中牵连朝中大小官员数十名。若我没记错的话，陆侍郎在职兢兢业业，但不善言辞，圣人对其态度不喜，若是我将他的名字顺口一提，结果将会如何？”

    语毕，果见陆氏脸色煞白，全无方才镇定之色，她霍地从坐中站起，因气愤而身形微颤，“你、竟然搬弄是非…”

    霍川薄唇掀起，眸中却凝成一层冰霜，淡淡地觑向她，“做了那么多事，夫人还想全身而退？”

    他素来不是好人，更没跟善良一词沾边，旁人招惹了他，他必千百倍奉还。以前没有动作，盖因不合时机罢了，隐藏蛰伏许多年，她触碰了他最敏感的逆鳞，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陆氏眸中惧意一闪而过，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霍川，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心里惦记宋瑜情况，霍川起身淡声：“后院有一处别院清净安宁，夫人年事已高，难免糊涂，不如去那处静养几日。”

    陆氏厉声，带着难以言喻的尖锐，“何时轮到你决定我的去处？”

    那处没人照顾，荒芜破败不说，跟前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若她真去了那处，恐怕如何死的都没人知晓。

    霍川回眸，不见丝毫情绪，“或者夫人想让陆侍郎去？”

    话里头威胁再明显不过，陆家子嗣泰半在朝为官，大大小小不下十人。陆侍郎是陆氏的父亲，年过六十，陆氏虽无理取闹，但对父亲多少有情感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入狱。更何况还有她的叔父兄弟，恐怕届时都逃不过他的手段…

    陆氏张了张口，哑声无言，只能看着霍川离去，眼里渐次染上恨意。

    从正院回来，霍川直接回到忘机庭。庭外跪了老老实实地跪了三排婢仆，见到他回来连头都不敢抬，规规矩矩地唤了声“世子”。

    霍川没有应答，举步迈入内室。然而同他离开时一样，窗外余晖落入室内，洒在床上纤细身影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光辉，整个人隐匿在晦涩不明的光中，身形朦胧，仿佛即将羽化归去。

    作者有话要说：霍小串：爹，我还没出来呢…

    霍川：等你娘醒了我再收拾你。

    第88章 柳梢头

    有一瞬间的心悸,霍川心疼得无以复加,缓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贴着她颊畔耳鬓厮磨。她那样脆弱，稍微一碰便要离他远去,霍川几乎不敢使太大力道，恨不得将她揉碎在胸口。

    霍川阖目，近乎地贪婪地汲取她身上芬芳，“三妹,我听了你的话,每日都在想你。你也应当听我的话，快些醒来。”

    从 前往苏州府到回来永安城,他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她。这姑娘对他的影响力过大,到了不客忽视的地步。他也以为两个月内便能回府，未料想那几日陡升变故，有人意 图杀人灭口。彼时他同四王在书房洽谈商议,有人破窗而入，他行动不便，被人刺入左胸，索性没有伤及心脉，调养半月后渐次好转。四王左臂受伤，伤口不深，没 甚大碍。却因这场刺杀更坚定了四王查个水落石出的信念，是以霍川伤势未好，便跟着他四处辗转斡旋，一拖便过去了两个月。

    他不想让宋瑜担忧，是以便没写家书寄回。更是压制了对她的思念，一旦执笔写下书信，满腔情绪难以抑制，他会克制不住地赶回永安城见她。

    然而终究没保护好她，是他的失责。她原本好端端的一人，活泼乖巧，笑时软糯甜美似在撒娇，目下却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无血色，神力虚弱。霍川将她绵软小手纳入掌心，一遍遍地沿着她手心纹路婆娑，放在唇边不住地细吻啃咬，面露悔色。

    是他不应该，才将她害成如今模样。丫鬟说她已经昏睡了四五日，郎中瞧了说无可奈何，这种情况不知要延续到何时。

    霍川起身，眉峰低压，厉声吩咐：“去将城中有声誉的郎中全部请来，务必将少夫人唤醒！”

    他不能徒劳地等下去，否则会在宋瑜面前失控。他一天都等不及，更何况宋瑜等了数月。

    新来的丫鬟闻言，忙应一声踅身走向屋外。半个时辰后陆续请来多个郎中，都是永安城被百姓赞颂的好医者，路上他们已然得知情况，目下正簇拥在床榻边沿，交头接耳商量对策。

    床沿坐着神情阴沉的霍川，帷幔遮掩，他们只能觑见一个朦胧身影。

    一个郎中斗胆上前，“敢问世子，可否让老夫为夫人扶脉…”

    霍川抬眼淡淡地觑他，深邃的眸子蕴含着千沟万壑，深不见底。那里头看似无波无谰，实则席卷着疾风骤雨，毫无感情的一眼，却看得郎中禁不住颤栗。他启唇问道：“你能治好她？”

    郎中擦了把额头汗珠，虚虚应道：“不敢保证，但定当尽力而为…”

    从帷幔中探出一只莹润无暇的皓腕，白皙剔透，是雪一般的苍白，足以见得手的主人有多虚弱。腕上垫着一方绢帕，他不敢耽搁，并起食中二指放上去，脉象虚软得紧，轻飘飘的难以察觉，他禁不住蹙起眉头，斟酌不语。

    抬头看一眼霍川表情，他一双视线全在宋瑜身上，并不急着催促郎中开口。大抵是清楚病人情况，郎中松一口气，正欲开口，却听他目不转睛地说：“我要她三天之内醒来，若醒不来，你们的医馆也别准备开了。”

    郎中心下咯噔，眼前这人的身份他们自当清楚，万万不敢得罪。可、可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同其余人面面相觑，目光相接之下无奈得出结论：“我们自当尽力。”

    三天时间是有些短，但凭喝药着实悬得很，所幸其中一人善于针灸。银针刺入她周身几处大穴，刺激气血游走，活络血脉。再以补药喂之，剩下的便是听天由命。一同忙活下来，已然天黑，丫鬟这才将数位郎中送走。

    宋瑜的气息确实比早晨平稳许多，期间霍川一直在旁守着她，暮色四合，恍然惊觉一天没有用膳。丫鬟备好菜肴在正室等候，霍川在桌旁坐下，举箸停滞片刻，忽然出声：“孩子呢？”

    丫鬟怔忡不已，一天了都没听世子提过孩子一次，还当他是忘了小世子的存在。连忙应道：“小世子目下由太夫人带着，此时应当已经睡下了。”

    霍川低头思忖片刻，起身离席，“照顾好少夫人，我去看一看他。”

    说罢唤来明朗，一并前往太夫人院落。

    已经到掌灯时分，廊庑内烛光闪烁，在地上投下两道身影。月色迷蒙，夜间凉风袭来，袭来浅淡桃花香味。

    这时候太夫人行将用过晚膳，正欲去佛堂抄写经书，前脚才迈出门槛，便看见霍川从影壁后头走出。她今日从丫鬟口中听闻他回来的事，正准备明日带着孩子看他，没想到他倒先来了。

    待人至跟前，太夫人惊诧不已，“你的眼睛…”

    霍川朝她一礼，言简意赅：“治好了。”他向室内看去，“近日来多谢祖母照顾孩子，不知他目下何处？”

    太夫人往偏房睇去一眼，眼泛慈光，“方才困了，便由乳娘抱回房间睡着。你是该看看，这孩子睡眠浅得很，别吵醒他。”

    偏房内只留下一盏昏昧烛光，霍川举步行去，推门入屋。转过一道十二扇牡丹折屏，只见铺着百子千孙毯子上躺着一个小小身影，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得可怜的脸蛋。他未足月便降生，比一般孩子小了不少，是以更显得孱弱。

    旁 边有两个婆子伺候，见着他俩忙道了声世子，退至一旁等候吩咐，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霍川坐在床头绣墩上，静静地端详他的五官，这么小的一个人儿，是宋瑜送 给他的宝贝。也是他，将宋瑜折磨成如今模样。尚未见到他时，霍川对他存有怨恨，然而一看到他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便只剩下满腔喜爱与疼惜，想将他抱在怀中， 却又生怕惊醒了他。

    他的鼻子小巧挺翘，似极了宋瑜。唇瓣略薄，眉毛黑浓，有他的影子。精巧可爱的小脸，睫毛紧紧地闭着，跟他阿母一样沉睡着。霍川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目光泛柔，“都是你这小家伙，将你阿母折磨成那样。”

    他听不见霍川的话，兀自睡的沉沉。露出紧握的小拳头蹭了蹭脸颊，霍川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绵软无骨的小手，太小了，他几乎不敢用力，轻轻地放回被褥中，替他掖盖严实。

    从太夫人院落回来，已经月至中天，他回到忘机庭，明朗上前禀告：“郎君，外头跪着的丫鬟有几个晕过去了。”

    霍川脚步未停，连眉梢都没抬一下，“唤醒了继续跪。”

    他将怒意都撒在下人身上，忽地想起一事，眼眸深沉，“那天将宋瑜撞倒的丫鬟，可是问到了？”

    两人一并行入正室，明朗低头道：“问到了，是位名唤秋菱的丫鬟。”

    霍川掀眸，其中冷光泛滥，仿佛出鞘的利刃一般锐利，“将她带往别院，在陆氏面前斩去手脚，同陆氏放在一处。”

    起初陆氏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等庐阳侯回来后在他面前哭诉，指责霍川放肆无礼。岂料庐阳侯对此不置一词，只淡淡地扔下一句，“因果循环。”

    可把陆氏气坏了，将屋里东西都摔个干净。后来霍川果真说到做到，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陆家已经生了变故，有两个宗室兄弟锒铛入狱。她深知霍川会说到做到，当日傍晚由正院搬往别院，将他恨得咬牙切齿。

    可气的是庐阳侯对此竟然一句话都不说，连太夫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没有一人为她说话。听闻陆氏当晚便气出病来，险些晕厥在别院之中，然而霍川吩咐过，侯夫人需要在院中静养，任何人不得上前打扰，是以没人敢进去照顾，更别说请来郎中。

    那位名唤秋菱的丫鬟从被窝里拉扯出来，尚未反应过来何事，已经被两个仆从一左一右架往别院。她白天听闻了几句风声，自然知道此处何地，顿时心中清明，脸色惨白。正欲挣脱，已经被人按在地上，月色之下泛起银光，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侯府上空盘旋着凄厉惨叫，旋即被人掩住口鼻，顿时无声，惊起树上几只老鸱，扑腾展翅飞去。

    霍川在宋瑜身旁躺下，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为她掩住双耳。

    她比他离开是瘦的不是一星半点，纤细单薄的身子仿佛只剩下骨头，一摧便倒。大约只有她在怀中时，才是真正的安定，像漂泊许久终于停靠的港湾，有她的地方便是柔软的梦乡。

    两日过去，郎中每日都为她针灸治疗，虽有起色，但仍未见宋瑜转醒。

    这日清晨霍川下床，洗漱更衣后，绞干净巾栉为她擦拭脸颊双手。以往都是她服侍他，如今立场调换，便由他照顾她，偏偏他还心甘情愿。

    稀薄日光透过窗牖绡纱，细碎斑驳的阳光投在床榻，霍川的身影挡住泰半光芒。他执起宋瑜小手，清晰无比地看到她眉头微微一颦，旋即紧阖的浓密长睫抖了抖，慢慢掀开眼睑。

    宋瑜只觉得睡了许久，睡得脑子都有些木木的。面前视线渐渐聚拢，她看到了霍川的脸。

    起初她以为是在梦中，但睡得久了，身上酸疼无一不提醒她是在现实。她蹙眉凝视面前的脸，看了许久，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第89章 意难求

    内室气氛古怪得可怕,屋顶上方盘旋着一股阴郁之气,简直比隆冬腊月的风雪还要冰冷骇人。盖因宋瑜醒来之后,对霍川视若无睹，连一句话都未曾跟他说过,仿似不存在此人一般。

    丫鬟得知她醒来情况,赶忙请来郎中查看，准备粥羹汤药伺候。在外头跪了两天两夜的婢仆膝盖肿得老高,一个个站都站不稳，合手祈祷感天谢地。

    郎中道虽然人已醒来，但身体仍旧虚弱得很，需得严加照料,不得有任何懈怠。另外又开了几幅调养安神的方子,每日煎三次服用，连着喝上一个月不得间断。丫鬟一一记在心上，让仆从跟随大夫回去取药。

    伺候宋瑜吃粥的丫鬟是个生面孔，她背靠着妆花大迎枕,苍白透明的小脸虚乏无力，长睫倦怠地垂落。她勉强吞咽一口莲子百合粥，抬眸环顾四周疑惑地问：“澹衫薄罗呢？”

    丫鬟是新来的，大约知道她问的是院外跪的人，悄悄打量一眼脸黑如锅底的世子，斟酌用词，“方才在院外…目下应当在后罩房歇着，明日姑娘便能见到了。”

    宋瑜点点头，忽地想起一事，抬手紧揪着她的衣袂，“我的孩子呢？”

    那场梦靥至今在她脑内无法磨灭，那样深刻的疼痛，如今回想都让人禁不住颤栗。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去的，只记得最后意识昏迷，好像灵魂都脱离了身体之外，于半睡半醒之间沉浮不定。

    思及陆氏阴狠的面庞，宋瑜心下蓦地害怕，脸上露出恐惧…万一她要对孩子不利，那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全无防备之力。

    所幸丫鬟露出安抚的笑，同她徐徐解释：“小世子如今由太夫人带在身旁，少夫人请放心。这时候应当醒着，若您想见小世子，一会儿婢子便给您抱来。”

    宋瑜长出一口气，担忧之色渐次消褪，乖觉地点点头期盼道：“我现在就想见他，你路上小心一些，另外叫一个丫鬟一块去。替我给太夫人传句话，就道我十分感谢祖母，这几天给她添麻烦了，改日一定去给她请安。”

    丫鬟笑着应下，喂她吃完一碗粥才离去。

    才起身便被唤住，宋瑜不太确定地问：“我昏睡了多久？”

    丫鬟算一算，“有六七天了。”她笑道，“才几天的工夫，少夫人便瘦了一大圈，如今可要好好养回来。世子才回府便日夜在您床前候着，今儿您可算醒来，真个太好了。”

    闻言宋瑜没有反应，她只弯唇浅笑，“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眨眨眼睛，是个十分欢快的性子，“婢子楚娟。”

    宋瑜没再说话，她便不再多言，笑嘻嘻地退下。临走前将门窗阖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毕竟宋瑜产后不久，不能着凉。室内烧着热烘烘的地龙，四角各放着暖炉，初春的天气偶尔会有些微凉意，底下人丝毫没有疏忽，这几日伺候可谓尽心尽力。

    丫鬟业已退下，室内仅剩下宋瑜与霍川两人。霍川就坐在床尾绣墩上，眸中光彩从最初的惊喜转为平静，甚或夹杂着几丝愠怒，阴晴不定地看着宋瑜。他双目视线太过灼热，教人想忽视也没法。

    宋瑜无意间对上他视线，有一瞬间的怔忡，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里头不再是空洞麻木，而带着流转的光华，黑眸深邃，窅窅翳翳。心中霍地闪过一个念头，掩在被褥底下的手指绞在一块，宋瑜翻身躺下，只露出个黑压压的后脑勺，没让人看见她脸上表情。

    惊愕诧异全吞进肚子里，宋瑜阖上双目，编贝牙齿紧紧地咬着，分不清是愤怒或是怨恨。

    霍川一直等着她开口，然而半刻钟过去，她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动都未曾动过。

    “三妹。”终于他按捺不住，起身向她走去，在床沿坐下。可惜连唤两声，宋瑜都毫无反应，霍川不禁眉头深蹙，拨开她脸颊乌亮发丝，露出白净细嫩的脸蛋。

    她沉睡的侧脸安静祥和，卷翘的睫毛更显纤长，鼻子挺翘，樱唇粉白，饶是睡着了都不悦地颦起黛眉。一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霍川勾起手指轻刮她的鼻尖，俯身在她唇上烙下一吻，末了觉得不够，逐渐加深了这个吻，同她旖旎缠绵。

    好不容易盼到她醒来，然而她对自己视而不见，霍川既恼又恨。哪怕她任性发怒都好，就是不该这样冷漠，霍川情不自禁咬了下她的下唇，这才眷恋不舍地松开。

    室外传来丫鬟声音，少顷楚娟抱着小世子出现在房中，她扬起笑脸，“夫人，婢子将…”

    抬头见宋瑜似乎睡着，连忙放低声音，轻手轻脚地走到跟前。正欲将小世子交到霍川怀中，宋瑜已然缓缓睁开双目，她视线牢牢地盯着楚娟手臂，想要坐起，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扶我起来，让我看一看他。”

    楚娟只觉得霍川周身迸出阴沉气息，她不知怎么回事，少夫人哪句话惹得世子不快？

    尚未想通怎么回事，霍川已然将宋瑜扶起，双目燃烧着滔天怒火，恨不得将她生吞入腹。这姑娘分明醒着，他吻她时却毫无反应，居然装得这么镇定？眼下丫鬟一来，她便清醒了，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霍川手掌不由自主地收紧，握疼了宋瑜的肩膀，她眉心深蹙，倾身避开他的桎梏，张开双手对楚娟道：“给我。”

    楚娟小心谨慎地将襁褓放入宋瑜怀中，笑道：“小世子跟您心意相通，这才刚来，便眉开眼笑了。”

    怀 中小人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打量她的模样，小脸露出笑模样，模样讨喜可爱得紧。大抵是骨血想通，他在宋瑜怀中不吵不闹，十分乖巧，才一会儿的工夫， 便让宋瑜爱怜不已。她低头贴着他滑腻的脸蛋，心头全被这个小团子胀满了，他这么小，是她费劲心血痛苦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是她身上的一块肉。

    宋 瑜没有保护好他，导致他比一般婴孩都要虚弱，是以需要更缜密细心的照顾。看着看着便眼眶湿润，宋瑜仿佛爱不够他，对着他唤了一遍又一遍“团团”。这是宋瑜 早就在心里想好的乳名，希望他能长得白胖健康，更有另一种意思，那边是团团圆圆。彼时她同霍川分离许久，自然期盼一家团圆，和乐美满。

    孩子的大名尚未决定，庐阳侯在等霍川回来，让他亲自为儿子起名。

    团团的眼睛一转，落在宋瑜身后的霍川身上，大概是觉着这人生得可怕，没看两眼便哽咽出声，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有收不住的趋势。宋瑜便挡住他的视线，抱着他哦哦哄了哄，不着痕迹地挪开霍川一些距离，“团团不哭，有阿母在，不怕不怕。”

    好不容易将他哄安静了，这孩子连睡着了都委屈地憋着嘴，可见方才被吓的不轻。宋瑜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鼻子，“娇气包。”

    她身子还虚，不能跟孩子玩得太久，楚娟原本在一旁老老实实地站着，接触到霍川睇来目光，十分机灵地上前接过襁褓，“少夫人累了，不如休息一会儿。正好是午膳时间，小世子也该饿了，婢子带他回去找乳娘，傍晚再给您抱回来。”

    宋瑜确实有些疲乏，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双眼睛黏在团团身上，“我何时能自己带他？”

    “这…”楚娟为难地踌躇，这事可不归她管，她只负责听命行事…眼睛往世子身上觑去，言下之意便是“此事少夫人应当过问世子”。

    霍川低声：“你如今不适宜过度操劳，待一个月后将身子养好了，再考虑将孩子接回来。”

    他的话有道理，宋瑜也很清楚自己现在情况，不能过多强求。然而难免会有失落，她眼睁睁地看着团团被抱离内室，心里头仿佛被剥落一块肉，空落落地难受。

    一天过去，宋瑜始终没打理霍川一句话。傍晚她跟团团玩了一会儿，晚膳多吃了几口，气色开始好转。她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眉眼弯弯，连糖雪球和糯米团子都被她逐个抱过，唯独对霍川不理不睬。

    宋瑜记得当日推搡自己的丫鬟，本欲将她拿来询问，今日薄罗却告诉那丫鬟已经死了。原来是当日被人砍去手脚，失血过多无人救治，疼痛加绝望，第二天早上便睁着眼睛断气了。据说是死在陆氏跟前，满室满屋的血腥味儿，硬生生把陆氏逼得神志不清，近乎疯癫。

    至于是谁的命令，宋瑜往外室乜去…他居然有本事让陆氏自愿住到那个地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着实让人唏嘘。可是宋瑜一点也不同情她，怪只怪她自己作恶多端，如今因果循环，怨不得别人。

    宋 瑜斜倚着床榻，薄罗拿桃木篦子一下下给她梳顺头发，泼墨乌发顺滑光亮，一把根本握不住。她才知道没醒的时候，院内婢仆在外头跪了两天两夜，全是霍川的命 令。他只知道怪罪别人，宋瑜气闷地想，难道他言而无信，一离开就是五个月，难道没错吗？非但如此，连封家书都未曾给她写过。

    想到那双眼睛…宋瑜不免心悸，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他竟然复明了，不知何时的事…

    这么要紧的事，他竟然连说都没跟她说过。这天底下，要论最过分，除了霍川再无二人。

    思及此，宋瑜对他更怨恨了一些，一点也不想理他，全当他不存在。可才这样想，便见霍川从屏风后面走出，脸色难看至极，紧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近，那眼神似乎要将她整个吞噬，卷入他眼里的狂风浪潮中。

    “这是什么？”他将一个东西扔到床褥上，冷声质问。

    那是一个精致昂贵的翡翠扳指，通透明润，宋瑜正纳闷，隐约看见上头刻着一个“六”字。她大致能猜到这是谁的东西，可是六王的扳指为何会在她这？

    原 来是上回梅园一见，杨勤趁宋瑜离去时将这枚扳指放在她斗篷帽子里，深知当面赠送她必定不会接受，是以才出此下策。回来后宋瑜一直没有察觉，那个斗篷由下人 收着，如今天气转暖，再也穿不着，丫鬟便想将冬天的衣物收拾起来。无意间抖出这枚扳指，一看便是男人所戴，还当是世子遗失的，便去交给了霍川。

    霍川从不佩戴此物，上头的字深深灼伤了他的眼，浑身散发着阴鸷戾气。

    第90章 别离久

    空气凝滞，气氛僵硬。

    宋瑜盯着扳指看了许久，忽地浑身疲惫,她缩了缩身子，重新钻回锦缎被褥中。那里似乎是她软弱的外壳，虽然不够坚硬,但足够厚实沉闷,她躲在里面，再也不愿意看霍川一眼。

    熟料她的反应引得霍川更加震怒,上前捞住她莹润皓腕,俯身压在她跟前,将她桎梏在床头和胸膛的一方天地，阴森开口：“为何不说话,为何会留着他的东西？”

    从 口中说出那个人,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恨不得立时将对方开膛破肚,刮骨断肠。他离开小半年，有太多不能获知的因素,那个人给她送过扳指，还送了什么？他不 在这些天，他们见过多少回面，说过多少句话？思及此，霍川胸腔上下起伏，怒意在心头翻滚澎湃，全然控制不住自己。

    宋瑜抬头，对上他冷若冰霜的黑眸，一言不发。这双眼睛里终于有她的倒影，深不见底的瞳仁能摄魂夺魄，将人的整副心神都掠夺而去。

    他失而复明，同她预料的一点也不一样，这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没有柔情蜜意，没有缠绵悱恻，只是滔天怒火。他回来了，只口不提在苏州府的经历，甚至不说眼睛为何忽然治好，他只知道猜测她，怀疑她，都不心疼她。

    她不说话，霍川便以为她要默认，一时间怒意更甚，不管不顾地攒紧了手中纤细凝脂，逼问道：“你同他还有联系？”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没有把握好力道，很快宋瑜的手腕周围便浮起一圈红痕，白腻无暇的肌肤好像精致的琉璃娃娃，一碰即碎。霍川眸色渐深，里头困着一头汹涌猛兽，如今终于破闸而出，重见天日。

    惹恼了他，谁都没有好下场。六王目下虽在牢狱中关着，圣人正在气头上，但卫皇后疼爱他，已经为他求情好几次。用不了多久圣人平静下来，查清事情缘由，便会放六王出来…但四王决不允许此事发生。

    霍川眯起双眸，狠戾一闪而过。

    大抵是他身上的气息太可怕，宋瑜水眸凝起薄薄一层雾气，她勉力睁着潋滟大眼，近乎倔强地将他看着。手腕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她拼命挣了两下，未能如愿挣脱，反而被掌握得更紧，白皙玉肌泛上青紫淤痕，煞为凄惨。

    “三妹，你应当知道，我不喜欢你跟任何男人有联系…”霍川阴气沉沉地开口，腾出一手钳住她精致的下颔，抬起她白玉小脸，逐字逐句地在她面前警告。

    然 而话音才落，动作便蓦然一僵。掉落在他手背上的液体滚烫灼热，像是滴在心尖儿上的油蜡，一滴接着一滴，簌簌不绝。霍川抬眸凝视宋瑜泪水盈盈的小脸，晶莹水 珠不住地从她眼角溢出，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本就虚弱苍白的娇颜，如今哭得不声不响，更显得楚楚可怜，不堪一击。

    霍川呼吸一窒，心如刀绞，意欲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泪水模糊了视线，面前朦胧氤氲，雾气缭绕挡住了霍川那张讨厌的脸。宋瑜长睫颤了颤，眨下的泪珠顺着精致面颊滑落，她又细又软道：“我的手好疼…”

    旋即，霍川松开手中柔若无骨的玉腕，只见上面印了一圈触目惊心的淤痕，衬着别处细致娇嫩的皮肤，模样可怖。他瞳孔一缩，拇指细细的婆娑被他握疼的地方，分明心头积郁着一团浊气，却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宋瑜颤着小手往回缩，明显是在躲避他。她瘪瘪嘴委屈兮兮地开口：“我讨厌你。”

    霍川身形僵住，方才翻腾的怒火早已被她的泪水浇熄，樱红娇嫩的唇瓣吐出软绵绵的控诉，一下子将他推得老远。

    宋瑜声音哽咽，说话带着囔囔鼻音，她垂下纤长睫羽，“我跟六王没有联系，更不知道那个扳指从何而来。我同他只在建安侯府见过一面…”想到杨勤那番狂言浪语，她心思复杂，“只说了几句话，此后一直没有联系。”

    她低头说话，看也不看霍川。说完便躲进被子里，蒙住小脑袋，露出头顶乌压压绸缎似的长发，不再搭理人。

    两天来她头一回愿意跟他说话，却是被他逼得无可奈何。若是此时霍川轻易罢休，短期内她必定不会原谅他，更别想让他亲近。

    将那枚翡翠扳指扫落，霍川偏头支开室内丫鬟，上床掀开被褥，将宋瑜纤细娇躯揽入怀中，贴着她鬓发哑声：“我弄疼你了？”

    宋瑜咬着下唇，睫毛一抖，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耳边是霍川灼热的呼吸，偏偏是在她最敏感的左耳，呼吸吐纳之间，她半边身子无力地酥软，卧在他怀中任他予取予求。奈何宋瑜不说话，霍川的行为便更加放肆，非要逼她面对着他，“这些天你生我的气，如今可是气消了？”

    不问还好，一问宋瑜便益发觉得委屈，鼻头染上酸意。对身后的人有多怨恨，此刻就有多难过，她试图掰开他铁钳般紧紧箍劳的双臂，“你放开我…”

    语 气里不无厌恶烦闷，霍川眉头深蹙，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深深凝睇她朦胧泪眼，俯身吻噬她的粉唇。宋瑜偏头避开，盈满目眶的晶莹水珠再次夺眶，一滴滴融入鬓发 之中，濡湿了身下床单。她脸颊带着未干的湿意，无声哭泣的模样教人看了心碎，霍川只觉心头仿似被人牢牢地攒着，疼痛苦闷。

    霍川撑在她身侧，抬手为她仔细拭去眼角泪珠，不断涌出的泪水被他不厌其烦地抹去，末了叹息般在她湿漉漉的双眸印下一吻，动作轻柔，宛如对待稀世珍宝，这是他的最珍贵的宝贝。他害得她伤心，他愿意耐心地哄她疼她，甘之若饴。

    起初只是绵软饮泣，渐次心头的委屈伤心膨胀，泛滥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宋瑜环住他脖颈放声哭泣，泪水不断流入他的颈窝，渗入他的骨血之中，缓缓汇入心扉。

    霍川抱住她消瘦玲珑的身段，一遍又一遍地诱哄她，再哭下去他的心就要碎了。走时还圆润有致的身体，如今只剩下那么小一点，都是因为他的疏忽，才导致她受到伤害。

    积攒了那么久的悲伤怨怼，哪是一时半刻能消弭的，宋瑜埋首在他胸口不断地说“我讨厌你”，缠缠绵绵，萦绕不断。分明是嗔怪的话，却让霍川陡升一种错觉，哪怕她就这样说一辈子，只要软绵绵地在他怀中撒娇，未尝不可。

    霍川吻在她小巧的鼻尖，叹息般轻喟一声：“我错了。”

    不该走了小半年，一封家书都没有留给她。不该言而无信，两个月期至却没有回来。不该将她放在这处侯府之中，让她受伤心碎。不该对她乱发脾气，不该怀疑她质问她…不该，只要是让她伤心难过的，都不应该。

    渐渐哭得累了，宋瑜乖乖地缩在他怀中，垂着脑袋吸了吸鼻子，形容凄怆，模样可怜。

    她提起袖子揉了揉眼睛，拭去眼里泪水，稚气得跟个赌气的孩子。一双潋滟大眼哭得红肿，跟个小兔子一般，偏偏这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霍川，旋即不由分说地盖住他的双眼：“你不要看我，我不喜欢你看着我。”

    说是不喜欢，其实不习惯罢了…那双眼里盛载了太多柔情宠溺，仿佛要将她融化其中。宋瑜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灼热露骨的视线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好像整个人都赤身*地站在他面前…看得心头慌乱，没法好好同他说话。

    宋瑜低下头去，抿唇缓缓道出事实：“你的眼睛治好了…”

    霍川任由她捂着双目，闻言轻扬起唇角，低嗯一声。

    以前他目不视物，宋瑜在他跟前做什么表情都无所谓，反正他也看不见。然而目下不同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娇怯羞赧，梨花带雨。她漂亮的不可思议的时刻，只能在他面前绽放。

    霍川对她解释：“回来途中遇见四处游医的田老郎中，他为我查看了眼睛，重新诊治一个月，效果奇佳。刚复明的那几日，因不能长久视物，是以路上又耽搁了几日…”他等不及眼睛完全好，便长途跋涉地回到永安城，只为早早见到她。

    霍川拿下盖住双目的纤手，幽幽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从眉心到下颔，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

    “我的三妹一点也不丑。”

    第91章 结局章

    旭日东升，屋外艳阳高照，春风和煦吹拂柳枝,飘摇柳絮从槛窗飘入室内，染就一室温柔。

    霍川垂眸专注地看着怀里姑娘，她睡意正酣,娇嫩的脸蛋近在咫尺,被阳光一照近乎透明。禁不住低头轻咬一口，意犹未尽地舔吻，大清早便扰得她不能安宁。如若不是她目下气虚体弱,霍川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半年未见，他有多想她，只有自己知道。

    昨 晚宋瑜哭得厉害,哄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哭泣，趴在他胸口小声哽咽，发出小动物一般呜呜咽咽的声音。目下她双眼浮起红肿,瞧着颇有几分滑稽，霍川将她一张小脸 吻了个遍，最后停在她紧阖的眼睑上。她长而翘的睫毛微微一颤，只觉得脸上湿润温热，不舒服地颦起黛眉，缓缓睁开双目。

    面前是霍川带笑的俊颜，宋瑜终于知道方才一直在脸上作祟的是什么…这人好变态，她脸上都是他的…宋瑜俏脸泛起潮红，抬手嫌恶地擦了擦脸颊，将霍川推开一些距离，“走开啦。”

    可惜声音太娇太软，听着反而像是撒娇，让霍川浑身从头酥到脚。他衔住宋瑜樱唇亲吻一通，直到将她吻得气息不顺，娇声抗拒，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松开。

    内室传来暧昧声响，本欲进屋伺候的丫鬟全都停在外头，面面相觑，脸色通红。里头的声音，饶是她们不经事，也应当知道是怎么回事。

    宋瑜苍白的小脸染上薄薄一层霞红，她偏头避开霍川亲吻，不大愿意让他轻易糊弄过去，“你说了两个月就回来的，为何迟了这么久？”

    滚烫的吻落在粉颈，霍川环住她娇软身躯，贴着她耳畔低声解释。将一路上行踪细细说与她听，向她解释为何迟归，为何不写书信，甚至连胸口受伤都没有隐瞒。闻言宋瑜面上闪过担忧，小手贴着他心口位置，轻声询问：“这里吗？”

    霍川覆上她纤纤柔荑，言简意赅地将当时场景描述一番。如今疼痛褪去，只留下一道浅色疤痕，他凝睇宋瑜泪眼朦胧的小脸，“早已经不疼了，不必害怕。”

    他将她当成了脆弱的菟丝花，其实她哪里害怕，只是替他心疼。这么深的伤口，他轻描淡写几句话掠过去了，可是宋瑜知道，当时情况必定十分险恶。那处伤口距离心脏很近，稍微偏差便能要了他的命，他竟然还不以为意，这让宋瑜有些生气。

    她恨恨地在伤口处推了一把，连带着积攒下来的怨气和怒意，“你以后若再这样，我便一辈子都不理你。”

    霍川蹙眉，佯装一副痛极模样，将她的小拳头牢牢固定在心口，“这怎么行？”

    宋瑜本欲再开口，大抵是胸口积着一口闷气，她忽地觉得头脑发晕，身子绵软无力倾倒，险些撞在床头楠木上。霍川心下一惊，眼疾手快地将她稳稳捞住，便见她唇色发白，眉心拧起，低声短促地喘息。

    郎中来瞧过，道她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加上身子虚弱，按照日前开的药方好好调养便是，并无大碍。霍川这才放下心来，将她小手纳入掌心，爱怜地不断揉捏婆娑。

    宋瑜蜷缩在锦被中，倦怠地垂着眼睑，水眸半开半阖，长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一颤一颤，挠在霍川心头，教他心碎酥软。霍川不敢再动她，只在她耳边不住地说：“再过几日，等你身子稳定一些，我们便回去陇州。”

    一直黯淡无光的眸子终于有了神彩，宋瑜慢悠悠地转动乌瞳，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吗？”

    霍川颔首，这回一定说到做到，再也不会让她苦苦等候。“此事我已经同四王提过，他已然同意。届时世子之位会落在大嫂的孩子头上，永安庐阳侯府，同我们再无关系。”

    宋瑜露出喜悦神色，旋即换做担心，“可是…有那么容易吗？陆氏…她现在如何？”

    这是几天来宋瑜刻意回避的话题，她知道霍川对其出手了，也知道陆氏现在下场不好过。可是她一点也不想插手阻止，这是她仅有的半点私心。宋瑜怨恨陆氏，事到如今，全是她一人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霍川眉宇之间升起煞气，周身有如裹上一层冰霜，“当年她对我母亲所作所为，如今我便悉数还给她。”

    陆氏居住在侯府一间偏僻院落，对外声称修身养性，实则迫于无奈。再加上进来她神智有些不清醒，将前去探看的丫鬟一个个打了出来，口中喃喃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庐阳侯去看过几回，见她模样疯癫，摇摇头便离去了，任由她胡闹。

    尽管消息封锁的严实，但仍然有风声传出府外，道是庐阳侯夫人心中装着亏心事，被一个断手断脚的丫鬟吓疯了。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永安城上下都知道此事，连圣人都有所耳闻。

    庐阳侯没办法，便将她锁在别院中，没有吩咐不得放出来。原本好好的人，不到半个月便转换了副模样，同先前天壤之别，不得不引人唏嘘。

    非但如此，夜半时分时常有凄厉呼声从别院传来，先是厉声哭喊，渐次转为哀婉泣声，听得人毛骨悚然，一整夜都没得安宁。起初庐阳侯为她请郎中诊治过几次，谁知白天稍有好转，夜间便又恢复疯癫模样，久而久之便放弃为她医治，指派个丫鬟在跟前伺候，任其自生自灭。

    宋瑜听后不语，天道循环，她一点也不为陆氏同情。

    几 乎阖府都认为陆氏没救了，只有一人不愿接受此事。霍菁菁天大早便来忘机庭，不由分说地跪在宋瑜跟前，泣不成声，“阿瑜，我知道阿母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 但是求求你，能不能劝说二兄就此收手…阿母这些天来遭受的，已经足以偿还她的罪孽…二兄若是心中仍旧有恨，我愿意替阿母承受一切…”

    宋瑜被她举措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起来，奈何她固执地跪在远处，泪眼汪汪地觑着宋瑜，“我求求你，阿瑜…求求二兄…”她说话语无伦次，但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怎么都伪装不了。

    宋 瑜虽隐约猜到陆氏今日情况跟霍川有关，但从未往深处想过，如今被霍菁菁一语道破，反而慢慢地镇定下来。她跽身在霍菁菁跟前，提起绢帕为她拭去脸上泪水， “可是菁菁，是她将我害得小产。”她顿了顿，“我和团团，差一点就从这世上消失了。非但如此，她还逼死了霍川的生母…”

    霍菁菁无声凝噎，她在宋瑜跟前哭成了泪人儿，“对不起…阿瑜，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一遍遍地道歉，为陆氏所作所为道歉。

    对不起，明知她过分，还要来你面前求情。

    对不起，可她是我的阿母。

    待送走霍菁菁，宋瑜独坐床榻思量许久，连身旁有人走近都未曾发觉。

    经过这阵子的调养，她的身体比前一阵好了许久，能够下床略作走动。但因才生过孩子，不能到院内活动，依然被困在室内这一方天地。霍川不允许她迈出房门一步，甚至吩咐底下丫鬟牢牢地看紧她，以至于她足足半个月没有踏出房门，着实被闷坏了。

    霍川从身后环住她的身子，在纤腰处揉捏了把，满意地勾起唇角。总算养回来一些肉，抱着不再硌手，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见她蔫蔫地耷拉着脑袋，霍川还当她憋闷无趣，呵气在她耳鬓，“三妹再忍一忍，旁人坐月子都得一个月，不让你出去，是为你好。否则早早年老色衰，落下病根，届时受苦受累的还是你。”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但是宋瑜苦闷的不是这个，而是霍菁菁的那番话。她翻身回抱住霍川，将霍菁菁今日来的目的一五一十告诉他，说完埋首在他胸口瓮声瓮气，“你若是无法原谅她，我不会阻止你的。”

    霍川许久未动，只是将她环的愈发的紧，埋首在她浓密乌发中，汲取她身上芬芳气息。

    他未置一词，宋瑜以为他没听进去，直到过几日霍菁菁来找她，哭着不住对她道谢。宋瑜这才知晓，长长松出一口气来。

    圣人崩殂，举国悲痛欲绝。四王御极，天下大赦。一夕之间天下易主，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

    这些宋瑜都不会知道，她只着眼于面前视物。当圣人旨意宣读完毕，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旧心思惘惘。霍川解甲归田，霍钟继承世子爵位，不只是她，陈琴音更为震惊。她手中牵着初学会走路的孩子，久久不能醒神，许久才掩唇忍不住低泣。

    这边尚未平静，那边忽地有仆从惊慌失措地通报：“夫人、夫人自缢了！”

    闻言众人皆一惊，霍菁菁最先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跟着下人往别院赶去。在看到面前人影时，忍不住扑倒在陆氏身上悲声恸哭，不住地唤她阿母。可惜发现得晚了，人早已没了气息，无力回天。

    霍川伸手掩在宋瑜眼前，“别看。”

    宋瑜身形微微发颤，许久才抖着声音轻嗯一声。

    耳边是霍菁菁嚎啕哭声，她同霍川一并退出屋外，抬头觑一眼头顶苍穹。晴朗碧空，万里无云，春风拂面，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好不容易挨过一个月，宋瑜总算能到外头走动，也如愿以偿地将团团接到忘机庭居住。

    母子俩没能好好相处，宋瑜自然要好好同他亲昵一番。好在小家伙对她不陌生，意外地亲近她，每回看到她便咧开嘴笑，可爱的小脸绽出笑意，别提多讨人喜欢。偏偏他不喜欢霍川，每回霍川一靠近便忍不住哭，哭得霍川脸黑如锅底。

    这是他的儿子，霍川曾试着面目祥和地逗弄他，怎知才翘起嘴角，团团便闭上眼睛哇地哭出声来。

    宋瑜戚戚焉后退了些，眼里分明写着“你别靠近我儿子”。

    霍川忽觉头疼得很，夜里不止一次地缠着宋瑜，贴着她耳鬓厮磨，将她折磨得连连求饶。

    他哑声恳求：“三妹，再给我生个闺女…”

    最好软软的，娇娇的，同宋瑜一样。一个儿子不够，最好再多生几个，他会将小家伙教养成人中龙凤，铁骨铮铮，学会保护他的阿母。

    宋瑜哽咽出声：“这又不是我的决定的…”

    霍川哑声低笑，“没关系，我们回去陇州，有很多时间。”

    最 近他已经着手回陇州的事情，永安城再无留恋的地方，他只想同她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彼时在陇州城外看中的那块地方已经签下地契，院落正在筹备修建中，不久 他们就能住进去。那里有绵延起伏的山脉，一望无际的草地，春天花圃开出娇艳欲滴的花朵，呼吸之间全是馥馥芳香。

    霍川深嗅宋瑜颈间香味，将她揽得更紧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伙伴的地雷嘿嘿~抱住明明妈，抱住夏歌么么哒~

    夏歌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1-29 10:32:58

    明明妈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1-29 10:29:53

    完结啦~\(≧▽≦)/~

    感谢一直陪伴我走下来的小天使们，感谢你们~~

    最后一章了都出来冒个泡吧，为了表示感谢，每个留言都送一个红包o(*////▽////*)o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对阿月说~从来没有收到过长评，不知道有没有姑娘愿意给阿月写长评~

    番外会写串串小鱼在陇州的日子，还有生闺女的事情~

    还有谢昌霍菁菁六王的番外，这么一想番外好多啊…_(:з」∠)_没关系我都慢慢写，尽量满足都能写完~

    第92章 番外一

    陇州行（番外一）

    车辇缓缓驶入陇州城门,熟悉的街道映入眼帘,宋瑜迫不及待地掀起布帘,目不转定地盯着路旁胭脂水粉铺子。络绎不绝的行人来往穿梭，此起彼伏地吆喝声传入耳中,为这城镇添了不少生机,一切都与她离开时没有变化,陇州还是那个繁华热闹的城镇,是宋瑜从小长大的地方。

    一路上团团受不得车马颠簸,原本三五天便能到的距离，硬生生被拉长了十来日。目下他正可怜巴巴地躺在阿母怀中,连睡觉都不安稳。虽然是儿子,但这小家伙娇气得很,脾气大更难伺候，一刻都离不开宋瑜,这让霍川对他很不满。

    霍川为他取了名字,霍钧。

    霍川将团团接过去,弯起食指勾了勾他小小的鼻子，“我的儿子，就该有雷霆万钧之势。”

    如今霍钧已经不甚怕他，至少不再动不动就啼哭。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尚未能听懂此话何意，见霍川翘着唇角，也跟着咯咯地笑。他的模样已经长开，眉眼之间的气势同霍川简直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便是性格比霍川活泼得多，爱笑爱闹，一刻也不得消停。

    太夫人将他爱到了骨子里，得知团团要跟着他们一同回陇州，当晚便抱着团团哭出声来。小孩子最能感受长辈情绪，太夫人的泪水落在他嫩颊上，他也眨巴眨巴地流出泪来，却是哭得安安静静地。

    小家伙聪明得惊人，最会察言观色，气氛稍不对劲便收敛情绪，睁着无辜的打眼觑向人，直看得人心都软得一半，哪里还舍得对他生气。

    若是阿母看到了，一定也非常喜爱他。宋瑜坐在一隅抿唇浅笑，面前一大一小坐着两人，是再珍贵不过的画面。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如今就在她对面，霍川敛眸同团团说话，团团小拳头紧紧地握着他的指头，咿咿呀呀地回应，长睫毛忽闪忽闪别提多认真。

    宋瑜身体行将有好转，不像头一月那般动不动便昏倒，饶是如此霍川仍旧不准她过多地同团团玩闹，免得累坏身子。可是团团舍不得她，没在霍川怀里待多久，便不安分起来，哭闹着要宋瑜抱抱…

    车辇停在一座府邸门口，外头早已候着一干婢仆。最前头立着个俊朗隽秀的人影，身穿织金柿蒂窠缠枝莲纹长袍，浓眉星目，身姿颀长，正是宋琛无疑。不过一年工夫，当初的少年蜕变成英挺的男人，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眉宇之间全无彼时稚气模样。

    宋瑜立在他跟前，由于怔忡许久没说上话来，万分感慨地将他看着，岁月走得真个匆忙。

    宋琛俯身盯着澹衫怀中的团团，咧嘴绽出一笑，偏头询问宋瑜：“阿姐，他叫什么名字？”

    霍川缓缓行来，“霍钧。”

    这两人素来不对付，果然霍川一出生宋琛便不说话了，眼神交流之下暗流涌动，你来我往。奈何团团太可爱，宋琛忍不住张开双臂揽他入怀，小心翼翼的模样颇为滑稽，“小家伙，我是你舅舅。”

    团团好奇地同他对视，意外地不哭不闹。大约跟宋琛很合得来，这让霍川看了很不痛快，黝黑瞳仁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宋琛对上他视线，震惊地瞠圆双目，抖着嗓音问了句：“你的眼睛？”

    霍川对他视若无睹，径直从他身旁走过，面不改色。

    外表看着是成熟了，但骨子仍旧无比幼稚…这是霍川见到他后唯一的印象，手中牵着宋瑜的柔荑，随着仆从往正堂走去。

    宋瑜回眸朝宋琛绽出一笑，招呼澹衫薄罗照顾好团团，“你们看着点儿，别让他欺负团团。”

    宋琛一脸不忿地随在身后，食指逗了逗团团白嫩的小脸蛋，故意说与前面两人听，“我怎么会欺负你呢，舅舅疼你还来不及，是吧？”

    霍川冷声一笑，分外讥诮。

    因两地相隔甚远，是以宋瑜有身孕那阵子，只有宋夫人前往永安城看过她一回，并带了好些亲手缝制的婴孩衣裳。宋邺身体不适，不宜长途奔波，已有约莫一年没见过宝贝闺女，自然分外想念。

    眼下见他二人入得堂屋，连忙起身相迎，母女想见，泪眼婆娑。宋瑜一到龚夫人跟前便如同闺中少女，缠着她任性撒娇，全无为人母亲端庄贤淑的模样。龚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往后觑见宋琛抱着襁褓，激动地上前两步，从怀中接过孩子，“团团，团团…快让阿婆看看。”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继承了宋瑜和霍川的全部优点，生得十分漂亮。宋瑜在书信中提过他的小名，这是龚夫人和宋邺头一回见着孩子，难掩欣喜，两人甚至忘了招待宋瑜和霍川，只顾着坐在一旁逗弄霍钧。

    丫鬟端来香茗，宋瑜偏头对霍川眉眼弯弯，“我阿母阿耶太高兴了，连你复明了都没察觉。”

    那话里，幸灾乐祸意味十足，仿佛在说“你真没存在感”。

    霍川面无表情地扬了扬眉梢，对此不以为然。城外修建的别院尚未竣工，大约还有一个月时间，期间他们需得暂时居住在宋府。可把宋瑜高兴坏了，她许久没回家，巴不得同家人好好亲近。

    过了一炷香，两位老人才从团团身上收回目光，注意到霍川行动自如，眸中黝黑有神，顿时惊愕不已。宋瑜便将过程大致地同他们说了，闻言龚夫人掩唇低泣，“好，好…这就好…”

    她一直为三妹的婚事感到不安，霍川双目失明，凡事必定有诸多困扰，不知宋瑜能否应付得来。如今他重见光明，又为了宋瑜放弃爵位，一心同她在陇州定居，可见他对三妹用心良苦。一个男人甘愿为你做到如此，除了爱得深切，还能有别的原因？

    城外的花圃仍旧在，霍川没回来之前，是交给大兄宋珏打理的。如今他回来了，宋家生意日益昌兴，宋珏正愁没时间管理，索性重新交还给他。

    不久前阿耶给大兄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世代书香门第的小娘子，听说知书达理，温婉懂事。以前同大兄也说过几家姑娘，奈何都被他拒绝了，如今这年纪实在是拖不得，宋邺便自作主张将婚事订了下来，就在今年年底。

    大兄的心事素来难以揣摩，宋瑜听罢唏嘘一阵，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她双眸熠熠，泛着粼粼微光，“我想去花圃看一看。”

    目下深春，争执牡丹开放的好时候，姚黄魏紫国色天香，若是错过了必定十分可惜。

    城外花圃距离宋府不远，若是车辇行得平稳一些应当无爱，霍川想了想宋瑜身体情况，旋即才颔首应下。正好别院已经修建得差不多，处于收尾阶段，可以顺道带她前去看看，有哪些缺少的东西还来得及补上。

    翌日宋瑜带着团团一并前往，花圃被宋珏打理得很好，牡丹芍药争奇斗艳，极目眺望一片花海，花香扑鼻而来。丫鬟抱着团团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宋瑜徜徉其中，披帛在身后遥遥飘飞，落雪梅花襦裙随风拂动，绽出极其艳丽清绝的弧度。

    她蹲身在一株大胡红跟前，面如月光雪色，白皙剔透，粉唇微翘，偏头正在同澹衫说话。一双潋滟水眸弯如月牙，娇软笑声透过徐徐清风传来，宛如铜铃一般悦耳。她起身接过澹衫怀中襁褓，低头挨着团团轻蹭，翩跹身影立在红粉娇葩之中，世间竟真有如此绝色，美艳不可方物。

    霍川站在不远处，凝视着宋瑜的眼神渐次转深，一瞬间心痒难耐，十分想将她收拢在掌中。他的三妹太美，最好只能他一人看见。

    原本说好要去别院看一趟的，但是不知为何霍川忽然改了主意，吩咐车夫直接回府。

    宋瑜纳闷不已，这才出来不久，怎的就要回去了？她不解地睃向霍川，只见他目光深邃，一动不动地回望自己。

    她瘪瘪嘴抱怨：“你答应我，要去别院一趟的。”

    霍川垂眸凝睇她怀中团团，眉头不由自主地收拢，若不是这小家伙在，他早已将宋瑜纳入怀中。“过几日就建好了，届时再带你去。”

    宋瑜不情不愿地哦一声，怏怏地缩回去同团团玩，显然是不尽兴。

    然而一回到府中，她便没心思想这些了。霍川吩咐丫鬟将团团送给龚夫人带着，他掩上直棂门，不由分说地将宋瑜抱往床榻。

    宋瑜下意识环住他脖颈，惊诧地睁大双眸，“你做什么呢？”

    霍川撑在她上方，擒着笑无比淡然地道：“白日宣淫。”

    “…”

    宋瑜脸色腾地通红，怎么有人如此不要脸！她斥责的话梗在嗓子眼儿，尚未出口已然被他堵住。

    唇舌纠缠，早在花圃时候，霍川便想狠狠擒住这双粉嫩唇瓣，肆意掠夺。

    外头天光大亮，宋瑜实在没法接受白天…她无力抵在霍川胸口，摇头试图劝说：“不要，有人在外面…”

    丫鬟都在外室候着，发出丁点儿声音都能听见。若被他得逞，以后她还怎么面对下人？

    话才说完，便忍不住呜咽一声，手指紧紧地抓住霍川的手臂。身体被涨得难受，她嫌他动作粗鲁，后来没忍住低声啜泣。长睫沾着泪珠，可怜兮兮地躺在他怀中，只会让人更想欺负。

    自从复明之后，霍川最喜欢看到的，便是宋瑜在床笫之间细声娇吟的模样。他对她上了瘾，一次次欲罢不能，直到夜幕降临，才放任她倦倦地休息。

    宋瑜浑身疲乏地缩在角落，生怕他再次…好在霍川只是给她穿上衣服，将她揽在怀中，手拿食物一口一口地喂着。宋瑜脸蛋红红，奈何挣脱不得，只好任由他为所欲为。泄恨一般狠狠咬下一口萝卜糕，撑得小脸颊鼓鼓地像个小松鼠，长睫毛颤巍巍地上下忽闪，可爱得不得了。

    霍川垂眸看着，忽然来了兴致，故意捏着她脸颊玩弄，“三妹，你知不知道自己像什么？”

    宋瑜两手并用推开他的手臂，拼命嚼了两下吞入腹中，“不知道。”

    好乖，霍川轻笑，“像偷油吃的小老鼠。”

    宋瑜立时皱起眉头，不满地反驳：“我才不像，老鼠那么脏，才不是我这样的！”

    “嗯。”霍川若有所思地应道，又舀了一勺红豆莲子羹送到她嘴边，“我的三妹漂亮多了。”

    这才像话，宋瑜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口，眯起眸子十分赞同他的话，连带着对他的恼意也消褪许多。她正要再次再吃第二口，却被霍川抱着面向他，被迫仰头迎接他的吮吻…呜，她还没有吃饱。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甜点来辣，小萌物们自行食取~~

    下一个番外是小包子的，关于生闺女嘿嘿…

    昨天说了一声，没想到真的有两个姑娘给我写长评了！！呜呜呜超级开心，谢谢泡泡和夏歌！阿月不能赠送积分，否则可以送好多好多积分TAT，但是没关系我还可以送红包，明天起来送大大的红包给你们！3里面满满的都是我的爱意！

    每天更新一个番外，时间大概都是晚上11点左右。如果太晚就早点睡觉哦，明天早上再来看o(*////▽////*)o

    不要熬夜，熬夜伤身，阿月会心疼哒~~

    93 番外二

    山水乐（番外二）

    搬到城外别院的第二个年头,宋瑜终于诞下第二子,却不是霍川日思夜想的小闺女。

    连团团都期待地对着宋瑜的肚子喊了几个月的阿妹，结果稳婆笑眯眯地道喜：“恭喜郎君，又添麟儿。”

    霍川面色复杂地睇一眼襁褓,接过看了一眼便交给龚夫人抱着，他举步到里屋瞧看宋瑜。这回没有头一次生产困难,饶是如此仍旧将她折腾得不轻,宋瑜虚弱地躺在床榻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在碰自己头发。

    她艰难地掀起眼睑，只见霍川眉心深蹙，将她的手紧紧地纳入掌心,“为何这副表情？”

    方才生下孩子没来得及看,她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是以并不知是男是女。不过看他的表情…应当又是儿子吧？思及此,宋瑜摇摇头委屈道：“我不要再生了。”

    太疼了,当时生团团的时候要了她半条命,当时宋瑜便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受孕。奈何拗不过霍川日日索求，最后仍是有了第二胎…她当时想，若是个闺女也不错，如此便能圆满了。

    可、可又是个儿子？那她岂不是还要再生？宋瑜浑身疼痛不堪，欲哭无泪，“我不要…”

    她目□体虚弱，实在不适宜想这些有的没的，霍川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先好好休息。”

    旁人家生个儿子可是莫大的欢喜，唯有霍川一门心思只想要闺女。他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连带着给小郎君起名字都分外敷衍，待宋瑜醒后同她商量，“不如就叫钰，霍钰。”

    经过几日调养，宋瑜已经能坐起同他说话，“为何，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霍川无波无谰，“只想到了这个字。”

    霍家小一辈都从金字，霍钟和霍钧，一时之间想不到旁字，霍川懒得动心思，索性随口取了一个。闻言宋瑜不无悲戚，她怜惜地将霍钰抱在怀中，心疼地哄道：“苒苒不哭，阿耶不疼你，还有阿母呢。”

    苒苒是宋瑜给起的小名，他出生时正值盛夏，草木蓊郁，枝繁叶茂。光阴荏苒，匆匆两年便过去了，是宋瑜对他康健成长的期盼。苒苒同他大兄不一样，从小便是一副老成严肃模样，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他比同龄孩子都成熟，人家玩泥巴斗蛐蛐的时候，他便将朱子家训、增广贤文倒背如流。霍钰不爱说话，常常独自一坐便是一天。有时霍钧过去找他一块玩，他都摇摇头拒绝了，端是自律得很。

    这个性子，不知是不是跟小时候的遭遇有关系…宋瑜不得不多想，盖因霍钰才出生时委实不受阿耶和大兄的待见，霍川在他面前比较正经，是一副严父的形象。而霍钧则时不时要欺负他，久而久之他便不轻易上当受骗了。

    如今他才三四岁，霍钧六岁，两人性格可谓天差地别。

    宋瑜身子不好，原本霍川是不打算再让她有身孕的，这辈子想养个闺女的念想，也只能就此作罢。奈何过程了出了偏差，半年前郎中诊断出已有两月身孕，如今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两个小家伙看她的眼神也期盼得紧。

    霍钧呼噜噜喝完一碗滑蛋鸡肉粥，从绣墩上跳下来到宋瑜跟前，贴在她肚子上倾听，“阿母，妹妹今天踢你了吗？”

    他黑眸熠熠生辉，笑是嘴角有两个酒窝，颇为喜人。宋瑜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鼻子，“别听你阿耶胡说，无论是弟弟或是妹妹，你同苒苒都得好好保护他，知道吗？”

    霍钧痛快地颔首，想了想补充一句，“若是妹妹的话，我一定会更加疼她的！”

    宋瑜禁不住好笑，这两个孩子，被霍川洗脑得彻底，连苒苒这个凡事不以为意的性子，也侧过头来插嘴，“我也是。”

    他小身板端端正正地坐在绣墩上，伸长了胳膊才能够得着前面的菜肴。丫鬟试图帮他布菜，被他一本正经地拒绝了，“我自己来。”

    这孩子连吃饭都慢条斯理的，不像霍钧三两口便扒光了碗里的白米饭。宋瑜不止一次地想，霍钰究竟是遗传了谁的性子，跟霍川不像，跟她更不像。若不是眉目之间有她的影子，宋瑜几乎要以为当年稳婆抱错了孩子。

    霍钰用过膳，站到宋瑜的另一边，“阿母，今天夫子夸奖我，说我字写得好。”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得宣纸，只有这时候他才会露出腼腆笑意，眉心舒展，精致漂亮的小脸带着希冀，老老实实地立在一旁等待表扬。宋瑜展开仔细地看，笔迹流畅，虽不够遒劲，但已是他这个年纪难以达到的高度，宋瑜惊喜地捏了捏他的小脸，不无欣慰，“苒苒好厉害，比你阿兄强多了，你阿兄只会顽皮闯祸。”

    这话说得霍钧不高兴了，他气鼓鼓地撅起小嘴，“阿母胡说，我这几天都很乖，没有闯祸。”

    霍钧同宋琛小时候有些像，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学一会儿便想着到院里玩闹。别院婢仆都招架不住他，时常被他整得叫苦不迭，偏偏他又聪明得很，学堂里的知识看一遍便能记熟，让人想斥责都找不出理由。

    比起学习知识，霍钧更喜欢玩弄兵器，不止一次哀求霍川给他寻找一位武学师父，但因迟迟没有满意人选，是以这事便一直耽搁着。两个小家伙一人一边围绕在宋瑜两侧，你一言我一语，身旁霍川毫无插话余地，他以手支颐凝视这俩人，眉心深蹙很有几分不快。

    最后索性上前提溜起两人后衣领，将两人移到门外，“你们阿母身体虚弱，不能说太多话。都回自己房间去，将夫子布置的功课写完了再拿来检查。”

    霍钧和霍钰依依不舍地盯着屋内，霍钧甚至抱着霍川的腿仰头哀求，“耶耶，我还有话对妹妹说…”

    霍川丝毫不为所动，示意丫鬟上前将他俩抱走，“等妹妹出生后再说。”

    好不容易将两个小祖宗送走，霍川折身回屋，将宋瑜揽入怀中，大掌放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今日听话吗？”

    宋瑜无可奈何地拨开他的手，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不要总是误导他们两个，万一到时候生的不是闺女，团团和苒苒会失望的。”

    霍川倒是一派笃定，“三妹，我有预感，这次定会是闺女。”

    他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男人的预感向来不准，宋瑜瘪瘪嘴没放在心上。然而真应了他这句话，三个月后宋瑜临盆，果然产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霍钧和霍钰稀罕得不得了，纷纷围在床畔叫妹妹，没一会儿便将小娃娃亲的满脸口水。小女娃被这俩人的热情吓坏了，闭着眼睛放声啼哭，宋瑜赶紧叫他们住口，“妹妹太小了，你们可不能欺负她。”

    霍钧连连点头，等了六七年总算盼来可爱软嫩的阿妹，自然是满心欢喜。他一壁保证一壁退开几步远，顺道将霍钰也一并拉过去，就差没举起双手保证，“阿母放心，我同苒苒会疼妹妹的。”

    说罢眼巴巴地将小女娃看着，就连妹妹哭都觉得好可爱…他忽地抬头，“妹妹的乳名能让我来起吗？”

    宋瑜讶异地咦一声，“你要起什么名字？”

    霍钧笑眯眯地：“乐乐。”言讫他头头是道地解释，“今日夫子教了我们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妹妹从好远的地方千辛万苦过来，我也很高兴！”

    室内一静，霍钰平静无澜地纠正：“那个字念悦。”

    这个弟弟真不可爱，以后阿妹一定不能跟苒苒一样，霍钧反驳，“悦即乐也，这两个字是同一个意思。”

    



第68章


    看他俩斗嘴实在有意思，尤其霍钰板着小脸义正言辞地纠错，怎么看怎么逗趣。宋瑜坐月子的这几天很没意思，幸好还有两个小家伙陪在跟前说话，倒也不觉得吵闹。于是小闺女的乳名便就此定下了，愿她能一世长乐。

    夜里霍川将她牢牢地锁在身前，从她耳后逐渐吻到粉颈，“谢谢你，三妹。”

    此生终于美满，费尽心机得到她，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宋瑜难耐地轻唔出声，只觉得胸口涨得很，以前从未有过这种状况。盖因她生团团和苒苒时身子虚弱，如今经过几年的调养，肌肤透出健康的晶莹粉色，气色大好，连带着胸脯也丰腴不少…乐乐由乳母带着，等闲用不着她…宋瑜没经过这种情况，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苦闷地皱起眉头，是不是生病了？

    两人久未亲热，霍川原本放在她腰侧的手渐渐往上滑去，来到圆挺的胸口…渗出的汁液濡湿了他的指尖，再一看宋瑜为难赧然的小表情，他顿时明白过来。扶正宋瑜的肩膀将她压在身下，眸中泛着促狭的光，“难受吗？”

    宋瑜琢磨着反正都给他生过三个孩子了，也不该有所隐瞒，是以老老实实地颔首，眨巴着水眸烦恼道：“涨涨的，为什么？”

    这种事情还真不好解释，但霍川可以身体力行地帮她排忧解惑，“我有一个方法，三妹愿意尝试吗？”

    宋瑜全然不知他打的是何主意，娇憨地点点头。

    下一瞬霍川便解开她中衣，手中莹润白皙的肌肤光滑细腻，比以前圆挺了不少，其中泰半是他的功劳。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是，他便俯身含住，引来宋瑜惊声娇吟。不顾她反抗擒住她双手，霍川开始细细品尝她的味道。

    乐乐继承了宋瑜的美貌，小小年纪便漂亮的不像话，仿佛菩萨坐旁的小童女般精致，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同她说话。霍川宠她简直无法无天，霍钧霍钰没一个敢欺负她，当然他们也不舍得。

    小姑娘活泼好动，嘴巴更是甜得很，“阿耶最喜欢阿母，我也最喜欢阿母！”

    宋瑜抿唇一笑，摸着她高高翘起的丱发，“那耶耶和大兄二兄呢？”

    乐乐手脚并用地爬到宋瑜腿上，搂着她脖子吧唧亲一口，小脸蛋盈满甜甜笑意，“他们喜欢乐乐就好啦！”

    再也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宋瑜爱怜不已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鬼灵精。”

    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霍川就算了，霍钧霍钰那两个小子，简直活脱脱爱妹成痴，对她言听计从。

    好在没有将她宠坏，这小丫头听话懂事，很难不教人喜欢。宋瑜抬头，恰好对上霍川迎来视线，他走上前来将乐乐抱在怀中，“乖，别累着你阿母。”

    说罢俯身在宋瑜颊畔落下一吻，黝黑深沉的眸子含笑，定定地将她看着。

    乐乐捂着眼睛哎呀一声：“羞羞！”

    94 缘分浅（番外三）

    阴雨绵绵，斜风将雨丝卷入檐下，深秋的天气带着冰凉刺骨的寒意。

    廊下立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模样生得娇俏可人,粉嫩脸颊被冻得通红,一张口便有白雾呵出。厚重的斗篷压在她小小身子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她面露苦恼,似乎透过雨幕在眺望远处。

    丫鬟上得前来,往她手中递了个手炉，“女郎快别在这站着了，仔细冻坏身子，快到屋里来暖暖。”说罢睇一眼庭院，自言自语道：“今年天气真个诡异,尚未立冬便这么冷了…”

    霍菁菁捧着手炉,暖意顿时通过双手传遍全身，她仿似被人从梦中点醒,“这雨何时停？”

    干净明亮的眸子，透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无暇，声音清脆悦耳，比黄鹂的声音还要好听。

    丫鬟将她带往屋中，掸去她肩上沾染的水珠，“婢子不敢轻易下定论，不过看这模样，起码也得下到晚上吧。”

    要到晚上…二兄离开时身无分文，更没几件御寒的衣物，这种天气，他会不会冻着？霍菁菁露出担忧神色，丝毫不懂得掩藏情绪。因心情不佳，连晚膳都没吃几口，她一直立在窗边凝望，希冀能早些雨停。

    偏偏一直到了深夜，雨势才渐渐缓和，彼时她早已躺在床榻睡去。丫鬟轻手轻脚地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退到屋外守候。

    经过一夜雨水洗礼，天气放晴，一碧如洗。熹微晨光透过绡纱闯入室内，带着雨后丝丝凉意，霍菁菁悠悠转醒，睁了睁眼才慢慢清醒。她盯着窗户片刻，不等丫鬟近前伺候，便赤着脚来到窗边，“太好了，雨停了！”

    丫鬟闻声赶来，连忙给这位小祖宗穿上绣鞋，“女郎今日怎的起这么早？”

    霍菁菁笑眯眯地回望她，小脸灿烂明媚，“我今日想出府一趟。”

    她素来说一不二，下定决心后，心急火燎地穿戴衣裳，匆匆洗漱完毕便要到正院去。原本陆氏不同意她独自外出，但熬不过她苦苦哀求，便指派了四名仆从随身跟着，这才放心她出门。

    霍家车辇停在一处客栈门前，店内伙计热情地上前招呼，霍菁菁一溜烟地从车上下来，稚嫩的嗓音如实道：“我是来找人的。”

    她怀中抱着一个大包裹，里头全是御寒衣物，是从大兄那里偷来的…思及此，小脸通红，霍菁菁吩咐仆从在外头等候，只带了个贴身的丫鬟一同走进客栈。

    柜台比她的人还高，霍菁菁踮起脚尖才能露出一双大眼睛，“我能问一问，霍川住在哪间房吗？”

    掌柜翻了翻簿子，见这小姑娘讨喜得很，并不像是来找茬的，便如实将霍川住处告诉她。

    得到答案后，霍菁菁笑着道一声谢谢，便噔噔噔地步上楼梯。她得赶紧把衣服拿给二兄，昨晚那场雨必定把他冻坏了…她一壁想着一壁埋头前行，面前忽地映入一双皂靴，她来不及躲避直直撞了上去，因惯性连连后退数步。

    怀里包袱掉落在地，她蹲身拾起，抬头跟对方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蓦地噤声，她怔怔地盯着面前一脸倨傲的少年。对方约莫十五六岁，俯视她的眼神分外冷漠，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绕过她目中无人地往楼下走去。

    霍菁菁是家里捧着长大的小姑娘，如何受过这种待遇，登时恼羞成怒地鼓起脸颊，瞪向他的背影。这人好无礼，虽然是她撞上去的，但他不会躲开吗？何况她都道歉了，他竟然装作听不见！

    走直棂门上叩响三声，霍菁菁推门而入，“二兄？”

    室内静得很，她环顾一圈视线落在窗边，霍川正仰躺在弥勒榻上，蜷着一条腿模样倦怠。阳光镀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心底，连带着方圆数丈之内，都是一股冰寒气息。

    她的这位二兄素来难以接近，拒人于千里之外，以前如此，自从双目失明之后更加严重。霍菁菁往里走了几步，可是她还是想帮助他，因为唐姨对她很温柔，如今唐姨没了，她这么难过，二兄一定会更加难过。

    霍菁菁近到霍川身前，眨巴着杏眸唤了两声二兄，将厚重的包裹放在他身侧，“我给你带了几身衣裳，都是冬天穿的，如今天气越发的冷了，很容易染病的。”说罢往袖筒里掏了掏，神秘兮兮地拿出个小荷包，“这是我攒下来的一些钱，你先用着，若是不够我下回再拿来。你去找好的郎中，一定有人能治好你的眼睛的！”

    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少顷他放下手臂，睁开空洞无光的双眸，偏头对着霍菁菁，“没有下回了，日后你不准再来。”

    霍菁菁抿起粉唇，眨巴眨巴双眸，“可是我答应过唐姨，要好好照顾二兄的…”

    说来好笑，唐氏临终时曾对霍菁菁恳求，要她日后照顾霍川。她比霍川足足小了七八岁，按理说怎么都轮不到她照顾…但唐氏端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向小姑娘求助。霍菁菁年纪虽小，但心地善良，责任感又强，不得不说委实将唐氏的遗愿遵守得很好。

    提及唐氏，霍川的脸色陡然沉下，他不为所动，“不必。”

    说罢摸过塌沿檀木拐杖，起身便要离去，奈何他才失明不久，凡事都没适应过来，小腿撞在一旁五开光绣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客栈房门被推开，这幕恰好落入来人眼中，身穿白衣长袍的少年快步走上前来，横亘在两人中间，“你是何人？”

    霍菁菁瞠圆双目，这不正是方才她撞到的人吗？她被突如其来的少年吓退两步，小身板才及他胸膛，尚未来得及出声解释，已然被对方截住话头，“你是霍家的人？”

    霍菁菁颔首，“庐阳侯是我阿耶。”

    客栈外头停着霍家车辇，再联想到她来的目的，少年厌恶地拢起眉尖，毫不客气，“滚。”

    方才失礼便算了，霍菁菁自认大度不跟他斤斤计较，目下他居然叫她滚…这种侮辱她可从没受过，当即气恼地反驳，“你又是谁，为何出现在我二兄房中？”

    少年根本不屑同她说话，他是霍川至交好友，如今见霍川落得这份田地，自然对霍家的人憎恶至极。眼前这个小姑娘，他可谓一点好感也无，指不定是那位侯夫人指派来的…他们将霍川害得如此还不够？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烟硝弥漫，霍菁菁虽人小身短，但气势上一点不输给他。她爬到绣墩上踮起脚尖，努力睥睨此人，“我才不滚，我从来都是用走的，只有你才动不动就滚！”

    对方显然被她的话气急，一时间忘了对方只是个小丫头片子，“你…”

    “怀清。”霍川出言阻止，声音平静，“她是我妹妹。”

    段怀清面露诧异，顿时忘了与霍菁菁生气。霍川从不承认与侯府中人有任何关系，目下竟然说这小姑娘是他的妹妹…即是说，她与那些人不同？

    面前是霍菁菁得意洋洋的笑脸，他悻悻地别开视线，“哦。”

    从此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霍菁菁对此人越看越不顺眼，从未给过他好脸色。起初段怀清对她心存愧疚，百般忍让，毕竟没必要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但慢慢地忍无可忍，两人一见面便火药味十足，两看两相厌。

    段怀清怎么都没想过，自己会栽在这个稚嫩的小姑娘手中。

    五年时间眨眼便过去，当年的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越发让人移不开目光。

    霍菁菁从十二岁时便开始抽长身条，如今长到十四岁，已然是个聘婷袅娜的大姑娘了。她不再经常外出面见霍川，反而规规矩矩地留守闺阁中。二兄在城内有了自己的生意，再也不是当初走投无路的那样，不需要她随时接济了。

    脑海中段怀清的脸一闪而过，她下意识颦起黛眉，这个人最近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姑娘家都爱记仇，霍菁菁也不例外，彼时他那厌弃的表情深刻在她心底，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不过最近他似乎对她越发地好了…霍菁菁疑惑地托腮，这是为何？难不成他良心发现了？

    再次遇到段怀清时，是在陇州花圃。二兄在城外购置一块空地，用来经营花圃生意，霍菁菁自然要前往看一趟。

    花圃尚未建成，只规划出一个大致范围，霍菁菁对此向往不已，几乎能看得见日后盛景。

    她稀罕不已，四处走走看看，身后始终有一人不远不近地跟着。终于再也没法忽视，霍菁菁回头不客气地质问：“你做什么老跟着我？”

    少女眉眼竖起，乌溜溜的双眸不满地嗔向他，像不听话的野猫挠在手心，酥□□痒。几年前还是个小不点儿，怎的一眨眼便长这么大了？

    段怀清目光落在她身上，掩唇低咳一声：“我有话要对你说。”

    霍菁菁一点也不给他面子，踅身径自往前走，“我不想跟你说话。”

    眼见她果真越走越远，少女曼妙身姿蹦蹦跳跳，一步一步仿似踩在他心尖。段怀清上前两步，凝望着她的背影，脱口而出：“菁菁，我喜欢你。”

    霍菁菁身形一顿，立在原地许久没能动弹。

    95 缘分浅（番外四）

    一句话在心头缠绕多年,他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段怀清一动不动地看着霍菁菁背影，缓步走上前去，立在她身后几步开外，“我一直…”

    忽而有风袭来，他的声音卷在习习清风中,直直灌入霍菁菁耳中。

    有些害怕他接下来说的话,霍菁菁转身打断他：“我不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过于坚决，简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段怀清怔楞原地,眼里光彩逐渐浇熄,似乎仍旧不甘心,“为何？”

    霍菁菁眺望他身后二兄所在之地,远处天地连成一线，碧空白云，景致苍茫。她垂下头去,心中极不安定，连自己都不知是怎么想的,“你…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从未想过这等事…况且，你不该讨厌我吗？”

    他们一见面便是争执斗嘴，鲜少有消停的时候。霍菁菁一直以为段怀清憎恶自己，如同幼时厉声叫她滚一样，他们应当是那样的关系才对…可是他竟然说喜欢她？真个太诡异了，以至于她好半响脑子都是木木的。

    段怀清别开视线，“我也以为会如此…”

    然而感情一事，谁都说不准。他同她争吵不休，两人时常争得面红耳赤，正因为如此，他的视线才总落在她身上，任谁都不能再入得眼中。他几乎看着她长大，从稚嫩的小不点成为楚楚动人的姑娘，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地凿在他心头，难以磨灭。

    看穿她意欲躲避的态度，段怀清上前握住她纤手，“我同你说这些没有旁的意思，只不过想告诉你罢了。菁菁，我不敢奢望你能等我，但为了你，会竭尽所能地让庐阳侯接受我。”

    霍菁菁檀口微张，一时间竟忘了甩开他的手，只觉天旋地转，好像天和地都对换了位置。她难道撞邪了不成？

    从来倨傲自大的段怀清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出乎意料地没有队她冷言冷语，倒教人不习惯起来。

    霍菁菁蹙眉挣开，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段怀清气结，“你！”

    好好一番浓情蜜意被她破坏殆尽，段怀清胸口怒起，目光狠厉恨不得要将她吞吃入腹。

    戚戚焉后退半步，霍菁菁绕开他往花圃门口行去，脚下生风跑的飞快。

    门口霍川正在同管事谈话，并未注意到两人况味，听闻她声响，随口问了句段怀清情况。哪知霍菁菁竟担忧地回道：“二兄，他的脑子坏了，你快带他去看郎中。”

    情急之下竟忘了段怀清本身边是郎中，他家中世代为医，早年熟读医术，专门为人诊治疑难杂症。小病小灾根本难不倒他，反而霍菁菁自己不大正常，不知是跑得过于匆忙还是其他，她心如擂鼓，许久未能平静。

    胸膛底下剧烈地跳动，她回头觑一眼身后，不等段怀清走上前来，便踩着脚凳登上车辇，“回永安城。”

    她来去匆忙，连霍川都察觉异样，可是她却不准备解释，“改日花圃建好了，我再来看二兄。”

    说罢命令车夫立即离去，片刻多待不得。车轱辘缓缓推移，碾碎一地秋日枫叶。

    若说此前霍菁菁是不待见段怀清，目下却是实实在在地躲着他。

    他不止一次以霍川的名义递来书信，邀请霍菁菁到府外相聚，都被她识破，结果无疾而终。霍菁菁尚未整理好心情面见他，只觉得心头一团乱絮，她还是不经事的小姑娘，从未体会过情爱滋味，是以被段怀清的孟浪吓得不轻。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她是那么讨厌他的呀。

    从半月前霍菁菁回到永安城后，段怀清没两日便追随而至。起初是书信，后来他索性立在府外等候…若不是丫鬟告知，她根本不知此事。

    小丫鬟才从外头回来，怀里抱着今年冬季新进的布料，准备给女郎做几身新衣裳。一壁走往内室走一壁纳罕不已，“听说已经站了两天了，也不知是哪里的傻子，怎么撵都不走…若是明日侯爷回来看见，指不定会如何处置他。”

    霍菁菁好奇地偏过头，“此话何意？”

    丫鬟便将方才所见细细道来，“女郎有所不知，府外这两日一直有个男人候着…模样倒是生得挺俊俏，但模样看着痴痴愣愣的，问他找谁也不回答。”

    这话无疑在霍菁菁心头激起涟漪，她脑海中闪现出段怀清身影…旋即摇摇头打消此想法，不会是他的，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地步。尽管如此安慰自己，但仍旧忍不住胡思乱想，自从听到丫鬟那番话后，便独倚床前坐立难安。

    阿耶阿母明日便回来，届时他若仍旧不走，肯定会被当做图谋不轨的歹人押送官府…霍菁菁气恼地咬咬牙，终究没忍住披上褙子，举步走向府外。

    门房见得她来，终于寻着主心骨一般上前，“女郎，您看看…这人怎么都撵不走…”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前石狮旁斜斜倚靠着一个颀长身影，他垂眸抱臂，不知在思考何事。大半张脸被阳光照得模糊不清，只觉得浑身镀了一层浅金柔光。他听闻动静，缓缓抬起头来，对上霍菁菁咄咄逼人的视线，掀唇扯出一抹笑意，“你终于肯出来了。”

    事到如今，霍菁菁哭笑不得，三两步上前拧住他腰间软肉，“你在这儿等什么，还不承认脑子坏了？”

    段怀清低头对上她视线，直言不讳：“自然是等你。”

    那眼里神彩过于灼热，比头顶的日头更加夺目，仿佛能直直映射入人心底，将整颗心炙烤的暖意融融。

    霍菁菁抿唇，“等我做什么？”

    他变得无比专注，“我托人递的书信，你为何从未回我？”

    细数一下，每日一封，至今已有十七封。他可真有耐心，平时里游手好闲，大抵工夫都花在如何讨姑娘家欢心了。霍菁菁不无唾弃地想，明知故问：“信上没有署名，我怎的知道是你？”

    段怀清噤声，顿时气馁无比，他以为她会知道，他以为他们心意相通，毕竟她是这么聪明的姑娘。

    静默许久，他艰涩道：“如今你知道是我了，那愿意同我出来吗？”

    他迟疑地抬眸，便见眼前的小姑娘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眉目渐渐弯起，一如天上皎月，明媚耀目。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一瞬变得无比漫长，在段怀清沉寂的心湖投下一枚巨石，溅起潋滟水花无数。

    自从那日起，两人关系便发生了变化，好似密封在坛子中逐渐发酵的酒酿，漫长而隐秘。

    霍菁菁不再躲着他，如同往常那般一块笑闹拌嘴，但是心里头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段怀清看她的眼神起了变化。不再是冰冷淡漠，而是深沉柔和，似乎在看难以寻觅的珍宝一般，有时甚至许久都不能移开视线。

    霍菁菁顺手从路边摊贩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撅嘴扣在他脸上，“不许再看了。”

    面具下的面容略有慌乱，段怀清移开视线，待回过神时佳人已然远去。他掏出银钱买下面具，快步追上她。

    垂眸只见霍菁菁的娇颜染上薄薄红晕，低垂的眼睑掩去眸中微光，粉唇抿成一条直线，闷头只顾往前走。段怀清心头一松，含笑看着她羞赧模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大掌从袖中伸出，缓缓裹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段怀清偏头几乎不敢看她表情，“我知道有一处羊汤十分好喝，我们去试一试。”

    霍菁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双手，向后缩了缩没能挣开，抬眸只能看见他微微泛红的侧脸，忍不住微微一笑，“好啊。”

    霍菁菁十五岁时，陆氏已经张罗着要给她寻觅良婿。然而永安城举目望去，门当户对的几家并无适龄人选，这是她真心疼爱的闺女，将来夫婿自然也要是万里挑一的好。

    此事陆氏同她话里话外说过几回，都被霍菁菁心不在焉地打发了。她想告诉阿母，她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待她十分好…可是看着陆氏的脸，终究说不出这句话来。殊不知欲言又止的模样引起陆氏注意，虽未当场询问，但多少留了个心眼。

    以至于下回同段怀清私会，轻而易举便被陆氏的人捉了现成，回府后面对陆氏的质问，霍菁菁扛不住便据实以报。陆氏勃然大怒，狠狠训斥了她一顿，甚至责令她下跪祠堂一整夜。

    霍菁菁打小何曾受过这样苦楚，到了第二天早上便染上风寒，足足在床榻躺了四五天。

    这几日她没收到段怀清任何消息，神智昏昏沉沉，忽冷忽热，痛苦得紧。事后她便学乖了，打算最近听话一些，先让陆氏消气，再寻机会慢慢软化她。陆氏费尽心机让她同七王单独相处，好端端的一行人出行，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

    霍菁菁偏头看一眼身旁的人，他模样端正，举止守礼，委实是个不错的良婿人选。可偏偏，就是走不进她的心里，盖因她心中早已被另一人装满。

    七王唇边擒笑，“女郎家住何方，本王送你回去。”

    霍菁菁连连摆手，“不敢劳烦七王，府上距离此处很近，没几步便到了。”

    今日街上有集会，路道两旁尽是来往行人，摊贩从街头延续到了结尾，熙熙攘攘。两人之间不得不走得很近，七王抬手为她挡住人流，调换位子将她护在内侧。

    杨廷执意要送她回去，霍菁菁拒绝不得，唯有应下。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是有多么刺眼。

    96 番外五

    缘分浅（番外五）

    因陆氏阻拦,霍菁菁与段怀清许久未见。往常他都会传递书信给她,可是这回不知怎的，许久都没有音讯。霍菁菁还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得空偷溜出府看望他,怎知回应她的，是他冷漠的态度。

    同当年不一样,这回他少言寡语,硬生生将她推出心头。无论霍菁菁说什么，他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屈膝仰躺在短榻上,手臂挡住他双眸,只露出半张脸来,根本瞧不见是何表情。

    霍菁菁蓦地有些心慌，推搡他两下气呼呼道：“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段怀清似乎才回神,坐起身怔忡看着她，答非所问：“菁菁，你可有喜欢过我？”

    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毫无预兆地问出这个问题。霍菁菁横眉竖目，叉腰立在他跟前，“你说呢？”

    若是不喜欢他，为何愿意同他天南地北地走？若是不喜欢他，为何对他事事上心，他稍微不对劲她便担心的要命？她没有吃饱了撑的，她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意。

    然而段怀清竟然说：“我不知道。”

    霍菁菁惊诧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不认识的人。

    他怎能说出这种话来，他同二兄待的时间长了，也变成了瞎子吗？他说不知道，让她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整个人置身于冰窖之中，从心底透出凉意，冷得她瑟瑟发抖。

    许久，他又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当初接纳我，只是被我缠得烦了。”

    他轻飘飘一句话，便抹煞了霍菁菁两年来的坚持，她所有的付出瞬间成了笑话。分明过分的是他，却说得他才是受害人一般。怒意滚滚而来，她被冲昏了头脑，气恼地执起榻上引枕狠狠扔在他身上，“你说的对，我不喜欢你，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如今阿母为我定亲了，对方是当朝七王，我同他会好好的，比跟你在一块好得多！”

    说罢失望地瞪他一眼，转身离去。

    段怀清怔忡许久，将引枕从地上拾起，脑海里回荡的全是她方才的话。

    竟然定亲了，他们竟然定亲了…拳头不由自主地握起，举起又落下，砸得塌沿微微颤动。段怀清抬手覆住双目，想到日前陆氏前来所说的话。

    “菁菁是我和侯爷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幼娇生惯养，若是同你在一起，你能给她什么？珍馐玉馔或是绫罗绸缎？她从小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从未受过丁点儿委屈，你可有想过她跟你在一起会受苦受累？居无定所，漂泊无依，你若真个心疼她，便不要让她过这种生活。”

    明知对方是来给他下马威，但段怀清不得不将陆氏的话放在心上。如今他确实不能让菁菁过上舒心生活，他只是个普通郎中，依靠诊金吃饭。陆氏有一句话说对了，他当真喜欢霍菁菁，是以他不想让她跟自己吃苦受累。

    段怀清凝望着霍菁菁离去方向，只消一想到她要同别人成亲，便心如刀绞。

    街巷人生鼎沸，吆喝不断，喧闹声响始终进不去霍菁菁耳中。她漫步目的地走在街上，形单影只，仿佛成了最孤寂的一人。前面摊贩在卖各种面具，青面獠牙的鬼怪赫然浮现眼前，使她忽地想起跟段怀清走过这条街的光景。

    眼睛酸涩难受，霍菁菁低头揉一揉，再也没忍住落下泪来。她分明不想哭的，但心里实在堵得难受…他怎么能说不知道呢，她是那么，那么…

    眼泪来得汹涌，她索性停下来痛哭一场。周遭人怎么看她都不管了，霍菁菁只知道若不将苦闷宣泄出来，她一定会憋出病的。不知哭了多久，她打算歇一歇再继续，抬头却见面前站了个人，正一动不动地凝视她。

    他逆着光，身上轮廓镀上朝霞余晖，散发出浅金色的柔光，使得他面目神情很是柔和。他穿着宝蓝锦袍，清隽俊朗，长身玉立，不知站着看了多久。此人正是七王杨廷无疑，霍菁菁顿时愣住，手忙脚乱地拭去脸颊泪水，“七、七王。”

    哭得惨兮兮的一张小脸，双眼通红有如兔子，蓦地让人心中一软。

    杨廷朝她伸出手，“此处是闹市，被人看见多有不妥，女郎随我前来。”

    霍菁菁同他相处不多，心中多少有些芥蒂，“七王要带我去何处？”

    “我府上就在附近，你这副模样回去，难免会让庐阳侯担心，不如先到我府上略作休整，晚上我再命人送你回去。”他看出了霍菁菁的戒备，弯唇一笑，“女郎放心，本王虽同你有婚约，但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霍菁菁脸上蓦地一红，不好再做推迟，想一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她在大街上不顾形象地大哭，若是传到阿母口中，一定会被她狠狠训斥一通。她起身追上杨廷步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七王怎么会在这里？”

    杨廷足下微顿，“顺路罢了。”

    七王府邸距离此处确实不远，不多时便到了。杨廷待她分外体贴，命丫鬟给她打水清洗，去街上成衣铺买了新衣裳，又留她一道用晚膳。霍菁菁失落的心情平静不少，大抵是白天哭得厉害，本打算傍晚回府的，奈何困倦疲惫，才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她摸了摸身下床铺，并不是家中睡惯的床，她竟然还在七王府！

    霍菁菁慌慌张张地穿上鞋袜，她足夜未归，阿耶阿母必定十分担心，得赶紧回去才是。丫鬟奉命伺候她穿衣洗漱，霍菁菁行将走到门边，便见廊庑尽头行来一人。

    待人杨廷来到跟前，她行礼感激道：“昨夜多谢七王留宿，不过彻夜无归，家中定会担心，改日再来府上道谢，目下我得赶紧回去…”说罢焦急地看一眼院外，脚尖微转，要离开的意思不言而喻。

    杨廷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并未出言点破，“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已托人给庐阳侯府送去书信，替你报了平安。”

    霍菁菁怔怔然回头，心中松一口气，诚心实意道：“多谢七王。”

    杨廷摇摇头，“不必总叫我七王，日后我唤你菁菁，你便叫我七郎或者秦风，如何？”

    秦风是他的字，若真叫这个，两人之间似乎十分暧昧…霍菁菁思量再三，点点头道：“七郎。”

    对她的乖巧十分满意，杨廷已经让人在正堂布置好早膳，便一道邀她入席。霍菁菁起初推拒，但对方帮了她许多，再拒绝很是过意不去，便老老实实地落座。

    席间她一直埋头吃饭，仿佛在刻意躲避何事，偶尔抬头一回，撞上杨廷端详的目光，她猝不及防地呛住，猛然咳嗽起来。杨廷让丫鬟添置茶水，亲手递到她手中，“本王吓着你了？”

    霍菁菁摇摇头，“是我吃得太急了…”

    倒还挺诚实，杨廷促狭地弯唇，待她咳嗽渐缓，想了想忍不住问道：“昨日我一直想问，是什么事让你哭得如此上心，不知可否告诉本王，让我替你分忧解惑？”

    霍菁菁最怕他问这个，方才便是为了躲避这个问题。她低头缄默不言，许久仰头希冀道：“我能不能不说？”

    杨廷顿了顿，笑着坐回原处：“是本王唐突了。”

    用过膳后他命人备好车辇，将霍菁菁送回侯府门口，端是无微不至。陆氏得知霍菁菁是在七王府上过夜，高兴不已，哪里还顾得上怪她，尚未进屋便拉着她问东问西。霍菁菁心乱如麻，随口应付几句便回了自己院中。

    段怀清似乎真跟她断了联系，过去三五天没有消息，那天她孤身一人回去，他竟然毫不关怀过问。霍菁菁等得心凉，心里头那点儿侥幸支离破碎，她没忍住让丫鬟给他递去书信，却杳无音讯。

    直到一个月后从二兄口中得知，段怀清早已回陇州去了。她呆愣在原地，宛如置身冰天雪地中，寒意一直从脚底渗入心底，冷得她止不住发颤。

    他连走了都没跟她说一声，看来是真打算放弃了，可怜她还傻乎乎地等着，期盼他回头的那天。霍菁菁转身离开忘机庭，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多谢二兄…”

    段怀清托霍川带的那句话，他没有告诉霍菁菁，人都已经离去了，做什么还扰乱她的心思？如此正好，她才能安安心心嫁给七王，日后同段怀清再无瓜葛。

    从一开始觉得配不上你的人，到最后都不会配得上你。

    此事给了霍菁菁很大的打击，她足足有三个月没能从伤痛中走出，终日恍恍惚惚，有时跟她说话都听不见。她不愿意说，杨廷便从不过问，经常带她外出散心。陆氏对此乐见其成，并未阻拦两人，甚至时常给两人制造机会。

    起初霍菁菁不大愿意同他在一起，毕竟才遭受挫败，难以再接受他人…然而七王不同，他陪在她身边，在她需要时出现，进退有礼，从未做过越矩的事情。霍菁菁渐渐发现这人的好，对他十分感激。

    第97章 番外六

    缘分浅（番外六）

    窗外梨花开得正盛,洒落一地白色花瓣，犹如落雪一般纷纷扬扬。

    花香袭人，随风卷入茶肆二楼,将室内渲染得幽香芬芳。霍菁菁本不想出来,阿瑜才生了个粉嫩的小团子,因着不足月,比一般婴孩都要孱弱瘦小,更加惹人怜爱。目下正由太夫人带着，以往霍菁菁不常到太夫人的院子，如今却是每日一去。

    前两日二兄才从苏州府回来,阿瑜这回铁了心不原谅他,忘机庭一片阴气沉沉,霍菁菁这几日都不敢靠近,省得殃及池鱼。七王托人送来请柬，霍菁菁尚未来得及拒绝,陆氏已经替她答应下来。

    两人同坐一间茶肆，楼下有说书的先生抑扬顿挫,可惜霍菁菁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团团可爱的小脸蛋，想着想着唇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杨廷回过头时，便见她盈着笑意，“何事如此高兴？”

    霍菁菁托腮回望，“想我家的小侄儿，才出生没几天，招人喜欢得很。”

    闻言杨廷正视她，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

    听书途中霍菁菁始终心不在焉，关键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旁人会心一笑，她却在思考旁事。故事告一段落，底下听书的人渐次散去，杨廷起身道：“我们也回去吧。”

    霍菁菁堪堪回神，这几日阿瑜身子太弱，她一会儿该买些补品给她。兴许二兄高兴了，还会让团团同她住两天。如此一想，顿觉开怀，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廷身后，趁他结账的工夫溜上街巷。

    路对面有家卖药材的铺子，霍菁菁进去说明来意，对方给她指明店内名贵补药，她正欲掏出钱袋付钱，身旁却有一只手快她一步，“请帮我全部包起来。”

    霍菁菁诧异地回头，对上杨廷含笑双眸，尚未开口，他已然出声责备，“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一通找。”

    方才她出来得急切，没有支会他一声。杨廷结过账后，再回头已经不见霍菁菁身影，若不是店内伙计告知，两人怕是就此错过了。他并不过问她买这写补药做什么，只任劳任怨地帮她提着，始终在她前方一段距离。

    霍菁菁盯着他背影片刻，疾走两步追上杨廷，“其实这是给我阿嫂买的，她前几日小产，目□子虚得很，我想让她早一些好。”

    杨廷偏头看她，眼睛深处藏着几分愉悦，“为何同我解释？”

    这算哪门子解释，他也太好满足了一些，霍菁菁不以为意地瘪瘪嘴，避开他灼热的注视。视线中霍地撞入一人，一袭铅白长袍，身形瘦长，清隽倨傲。霍菁菁僵住，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柔风吹拂，眼睛酸胀得厉害，差一点抑制不住唤出那个名字。

    待那人转过头，她才蓦然醒神，不过是认错了人。两人虽气质相近，但模样截然不同。

    霍菁菁低垂下头，心头积郁难受，是以没看到杨廷深不可测的目光。

    车辇没有如她想的那般停在侯府门口，而是停在城门口一处绿荫柳树下。

    霍菁菁打帘而出，意外地环顾四周，“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杨廷先她一步下车，立在车下仰望她，眉宇平和，“菁菁，你若真个放不下他，本王便特例准你回去看他一回。不过也只有这么一次，下不为例。”

    霍菁菁呆愣原处，唇瓣嗫喏，好半响没能说上话来，“你，你说什么呢…”

    见谁？她何时说过要去见她？

    殊不知方才她痴痴愣愣的模样，早已落入杨廷眼中。他们二人的往事，杨廷如何不知晓，这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她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她放不下那个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是以才极尽所能地待她好，希冀她有朝一日能忘记那人。然而时至今日，她依然对那个人念念不忘，他岂能甘心？

    杨廷扬唇浅笑，示意车夫赶往陇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只有这一趟让她彻底死心，她才会安安分分地接纳他…他准许她回陇州，但对退亲一事只字不提，这大对是他最后的底下，唯有这点绝无可能。

    车夫扬鞭启程，霍菁菁足下踉跄，两手下意识扶稳车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原地杨廷。

    他为何要这么做，他难道不怕她一走了之？

    在街上看到那人的瞬间，霍菁菁心中当真产生过动摇，盖因她始终有一事无法介怀，如鲠在喉。她想亲口问问他，为何当初不告而别，为何对她不理不睬？当初他说的那些话，莫非是心血来潮？

    然而这一瞬间，她却觉得这些毫无意义，问了又能如何？还能回到那时候吗？

    犹如醍醐灌顶，霍菁菁忙招呼车夫停车，“我不去陇州，我要回去！”

    这是七王府上的下人，他只受命于杨廷一人，此刻仿佛没听见霍菁菁急切的命令一般，仍旧继续赶路。霍菁菁心急如焚，冲动地夺过他的缰绳，使劲往后拽去。马儿受到惊吓，发出一声嘶吼，扬起前蹄不受控制地奔跑。

    霍菁菁本就未站稳，被它这么一折腾，路过弯道时被狠狠甩了下来。身子滑出几丈远，直至撞到一颗樟木才停止，后背一片火辣辣地疼，霍菁菁长嘶一口气，手脚都有擦伤的痕迹，真是祸不单行。她连抬手都成了问题，更别提能独自站起来。

    远处杨廷觑见动静，连忙来到跟前，拖着她肩膀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别动，让我看看。”

    霍菁菁长嘶一口气，忍不住嘤咛出声：“疼疼…”

    闻言杨廷的动作更加轻柔，眉宇拧成一团，心急如焚，对远处车夫命令：“快去请郎中！”

    车夫行将稳住马车，心有余悸，闻言不敢有片刻耽搁，驾马往城中驶去。

    霍菁菁目下不能移动，眼中含了一包泪，长睫一颤滚滚落在泪来。委实太疼了，后背仿佛不是自个儿的，疼得她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直到郎中到来，杨廷一直稳稳扶着她，大掌握着她小手，“没事，菁菁，没事的…都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回去，等你好了之后我任你处置，你看这样如何…”

    霍菁菁泪眼朦胧，细语凝噎：“你为什么自作主张，谁说我要回去了…我根本不想…”

    那段日子过去就过去了，她始终要摆脱过去，朝前行走的。方才那一摔，好似将她以前的执着尽数摔了出来，心中豁然开朗，前尘往事如烟消逝。那些情爱纠葛，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梦境，虚无而飘渺。

    杨廷怀中抱着她，埋首在她缜密发中，“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不该自以为是。”

    霍菁菁轻嗯，没有反驳。

    不多时郎中赶来，被车夫心急火燎地催促前行，查看过霍菁菁伤势后将她挪至车厢中，转移到城内医馆诊治。伤势不轻，整片雪背覆满青紫，更有多处刮伤，除此之外手臂和小腿也有淤痕，好在都是皮外伤，修养半个月便无大碍。

    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可把霍菁菁闷得够呛。期间七王杨廷时常来看她，甚至每日都来，陆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封住了底下婢仆的口，是以没有碎言碎语传到外头。

    有杨廷配她解闷，日子倒不是那么难过了。他懂得许多奇闻怪事，言语诙谐，将霍菁菁逗得笑声不止，转眼已然能够下床走动了。

    两人婚期将至，本不应该想见，但这次霍菁菁受了伤，霍家便破例让他们私下见一面，以解相思之苦。如今霍菁菁伤好了，杨廷也没理由再天天来，只等着半个月后迎娶美娇娘便是。

    杨廷含笑凝视她：“半个月实在太久了。”

    霍菁菁抬手推他：“你快走吧，天天来这里，若是给人知道会笑话的！”

    闻言杨廷哦一声，扬起眉梢，“我来看自个儿媳妇，有何好笑话的？”

    话音刚落，霍菁菁脸颊蓦地烧红，一直红透耳根，平日里的机灵今儿全然派不上用场：“谁、谁是你媳妇了…不要脸！”

    杨廷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逼得太紧总归不好，可又实在爱怜她，恨不得立时将她娶回府中。最红忍住了，只抬手碰了碰她头顶，“这半月里好好休息，别再伤着自己。”

    霍菁菁低头不语，许久才轻轻地嗯了嗯。

    杨廷离去后，霍菁菁才惊觉日子过的乏味，待嫁闺中的滋味实在不好，险些将人闷出病来。她本欲寻找宋瑜说话，奈何二兄才回来，两人正在浓情蜜意，鹣鲽情深，根本没她插足的地方。上回她去过一趟，没多久便招架不住霍川的视线，自动自觉地告辞离去，从此再不敢轻易踏入忘机庭。

    眼瞅着婚期没剩下几天，府里上下一派忙碌，唯有她一个人闲人，终日无所事事。

    今日丫鬟递来一封书信，神秘兮兮地：“这是婢子方才出门时，有人交给婢子手中的，道是请女郎务必亲自打开。”

    霍菁菁纳闷地接过，是谁给她寄信？

    展开信纸，看到上头笔迹之后，霍菁菁浑身一震，待读完信中内容，她依然恢复平静。面无表情地走到条案跟前，就着烛光引燃信纸，一会儿的工夫便烧成灰烬。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平静，如今再看到那人的书信，只剩下好笑。

    他邀她去外头一聚，可他为何不想想，他们如今还能见面吗？

    大婚那日，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七王府上人马早已在门外等候，霍菁菁身披嫁衣，头顶销金盖头，被婆子牵着坐上肩舆。透过红绡能看见前方影影绰绰的身影，他骑着高头骏马，沉稳英武，就是这副身躯，日后是为她遮风挡雨的港湾。

    霍菁菁手中捧着两个苹果，抿唇含笑，小女儿娇态毕露无疑。

    迎亲队伍浩浩汤汤停在七王府，傧相赞礼，蜂拥而至。鞭炮齐鸣，喧闹沸腾，红绸两端牵着一对璧人。七王今日着大红喜袍，神采飞扬，仪表堂堂，眉宇间皆是喜色。等候多时，终于抱得美人归，哪能不高兴。

    行将转身入正堂，余光瞥见门外一道视线分外灼人，他不经意地回望，便见远处立着一人，白衫长身，形容憔悴。他形容恍惚，仿佛感受不到周遭事物，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人。若是离得近了，兴许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气氛，双拳在袖中紧握，疼痛得几欲麻木。

    杨廷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牵引着霍菁菁往正堂走去，再没往那边睇去一眼。

    两人逐渐远去，段怀清心中一空，似有东西从他心尖儿上剥离，他下意识往前伸手，奈何什么都抓不住。他的菁菁与别人成亲了，是他亲手推给那人的，天知道他有多么痛苦悔恨。

    段怀清失神地望着王府大门，府内的喜庆热闹，愈发衬得他孤单寂寥。

    前几日他写那封信，是因为他后悔了当初的决定，他想极近所能地挽留她。虽然卑鄙，但依旧义无反顾地做了。他愿意为了她定居一处，从此只守着她，可惜终究晚了…他等候了一天一夜，她依旧没有前往。

    也是，她怎么会去呢…当初他离开得那般突然，她一定恨极了他…只消这样一想，段怀清心口便疼得无法遏制。那原本是他的菁菁，今后却成了别人的妻子。

    一番礼毕，新人被送入喜房。门口有一干人等着凑热闹，霍菁菁忽然便有些羞赧，小手攒着裙襕生出紧张，心口乱跳。

    直到喜帕被玉如意挑起，循着袍裾往上，对上杨廷灼灼含笑视线，她陡然慌乱，复低下头去。

    杨廷在她身旁坐下，执起她一缕乌发同自己束成一髻，“结发同心，白首偕老。”

    他抬头，认真地看向霍菁菁，眼前的姑娘比以往更加美艳，娇靥略施粉黛，让人移不开目光。“菁菁，我想同你白首偕老。”

    他不顾众人在场，说出这等旖旎缠绵的话来，少不得引起一阵哄笑。

    今晚时候特殊，无需顾忌太过礼节，许多宗室兄弟趁机调侃揶揄，听得霍菁菁脸蛋儿通红，像是洇开的胭脂一般。然而杨廷却恍若未闻，一双星目定定看向她，只等她的答案。

    霍菁菁敛下眼睫，轻声应允：“我也…”

    不待她将话说完，杨廷便捧着她娇嫩粉颊，俯身吻上她唇瓣，轻柔珍重。

    或许明日永安城便会传开了，七王爱妻如命，有人会为此笑话他胸无广志，但又能如何？

    他得到了最珍贵的宝贝，已然足矣。

    第98章 番外七

    忆少年（番外七）

    阿翁大寿那日，来了许多宾客友人前来贺寿，同行家眷中有不少小姑娘小郎君。谢昌从小便人缘好,他只需静静地立在一旁,便有不少人围绕在他身旁嬉闹。那么多人中，他偏偏记住了最安静的那一个。

    小姑娘寸步不离地跟在宋家主身后，悄悄探出小脑袋观察周围环境，她梳着简单的丱发,没有多余的点缀，却精致得像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一双澄净水眸滴溜溜地转,好奇又羡慕地落在孩子堆里,大眼睛里写满渴望，分明想同他们一块玩耍，却又不敢上前。

    谢昌不知为何只注意到她,两人视线相撞,她腼腆地回以一笑。她才四五岁的模样，在谢昌眼里无疑是个小丫头片子,奈何那笑容太过明亮耀眼，以至于他久久没能回神。

    一旁林家小郎君见他失神，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嘿嘿一笑，“看什么呢？方才宋家的小丫头很可爱吧？”

    谢昌从小被授以君子之道，小小年纪已熟读孔孟论学，即便真觉得那个小姑娘可爱，也不会跟别人议论纷纷。他别开视线，少顷重新转回头，“方才的人是宋家家主？”

    林小郎君点点头，“正是。”

    谢昌虽不语，但已在心中默默记住这个姓氏。不知为何他总想到小姑娘怯懦灵动的双目，当时很想上前同她攀谈，但她已然跟着宋邺离去。

    寿宴上他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小身影，可惜未能如愿。小姑娘跟凭空消失了似的，再没出现过他的视线中。谢昌不无失望，无意间从阿翁口中得知，宋家小娘子途中身体不适，宋邺已经提前请辞回府。

    方才还好端端的模样，怎的说生病就病了？谢昌担忧地看向门口，连自己都不知为何对头一回见面的小丫头如此上心。

    此后谢昌一直没能跟那个小姑娘见上面，两家来往虽密切，但都是上一辈的关系，他们这些后辈鲜少走动。偏偏对方又是个不爱玩闹的性子，极少出席各种宴会，即便谢昌想见她，也无从见面。

    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阿母要到宋府一趟，同宋家主母似有事情相商。自然而然带他一同前往，谢昌乐意至极，虽然不曾表露，但心中始终雀跃欢愉的。

    一行人来到宋府正堂，堂内宋家主和龚夫人早已等候，见得他们到场极为欢迎。谢昌没看到想见的人，同长辈一一见礼后便端坐在位子上。他年纪虽小，但礼数备至，宋邺看后不住地点头称赞，“谢小郎君日后必定有大作为。”

    谢主母掩帕轻笑，“宋老爷过奖了，哪里比得上府上小郎，天资聪颖，机敏过人。”

    这话让龚夫人十分受用，她但笑不语，目光落在谢昌身上，不无赞赏。打从他们刚进来，她便看见了这个沉着有礼的孩子，他身上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气概，将来必定是万里挑一的人杰。

    谢昌知道他们在谈论自己，是以低头坐在交椅中，并不多言。

    后头有些话是他不能听的，龚夫人朝外头招了招手，便见外头婆子领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走了进来，“懋声想必还没见过宋琛，来瞧瞧，今日总算有机会认识认识。”说着便互相介绍了二人，龚夫人把宋琛肉呼呼的小手放在谢昌手心，“琛儿，表兄难得来一次，你领着他到咱们府里逛一逛可好？”

    宋琛年纪虽小，但豪情万丈，“好！”

    说罢便迫不及待地拽着谢昌往外走，婆子赶忙在后头跟上，他手短腿短，跑起来难免跌跌撞撞，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好了。好在谢昌一路照拂着他，没让他出意外。说是让宋琛领着他到府里逛，可他一个小不点儿能知道什么呢，还不是带着谢昌瞎转悠。

    谁说瞎转不好呢，眼前那个忙碌的身影，不正是他这阵子心心念念的小丫头。

    年少不懂情滋味，只能称得上好感和兴趣罢了，他莫名地想接近她，想同她说些话，仅此而已。

    宋琛欢快地跑上前去，两条小短腿飞快：“阿姐，阿姐！”

    前方的小姑娘立于紫藤花架中，正提着吊壶给花瓣浇水，底下围绕了一圈的丫鬟，生怕她有丝毫闪失。花瓣簇拥着她粉妆玉琢的小脸，粲然一笑竟比紫藤花还要灿烂，皎皎如日月，小小年纪便漂亮得不像话。

    宋瑜顺着竹梯攀爬而下，看着朝她冲来的小身影，“宋撑撑，你慢一些！”

    宋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她面前，宋瑜连忙上前将他接个满怀。宋琛兴冲冲地指向身后，经过方才的相处，他已经跟谢昌关系处得很好，“阿姐，这是我才认识的表兄！他第一次来咱们府上，阿母叫我带他到处逛一逛！”

    宋瑜抿唇轻笑，对他分外宠溺，“那你逛到我的院子来做什么？”

    原来这是她的院落，谢昌往四周看了看，四处都栽种着各色花朵。天气才转入春，百花争艳，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傲然绽放，整个院中花香袭人，像一座天然香料阁楼，沁人心脾。

    宋瑜将目光转向他身上，偏头想了想，总觉得有几分眼熟。那天寿宴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她记不住是正常的，然而谢昌仍是有些惋惜。

    他走上前彬彬有礼地介绍：“我叫谢昌，是谢家长子。冒昧闯入你的院子，实在有失礼数。”语气包含愧疚，说着便要退出去。

    宋瑜只比宋琛大了一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哪里懂得男女有别。然而她性格腼腆，不好意思主动留人，翕了翕唇小声道：“不是你的错，是弟弟带你来的，你不用自责。”

    宋琛连连点头，他对谢昌一见如故，舍不得谢昌就这么走了。他三两步上前拽住谢昌的手掌，扬起天真笑脸，“表兄别走，我们一道去后院玩吧？阿姐在那里种了很多奇怪的花草，你一定都没见过！”

    这话可把宋瑜惹急了，着急地叮嘱他：“你可别给我踩坏了！”

    那都是她悉心照料的，辛辛苦苦一点点养大，好不容易才有了成活的苗头。若是因为宋琛儿功亏一篑，她绝对不会轻饶他！

    宋琛顽皮地吐了吐舌头，继而耍赖搬摇着谢昌的手臂，“去吧去吧，表兄跟我去看看吧！”

    谢昌看看他，再看看气鼓鼓的宋瑜，笑道：“那就去吧。”

    最终宋瑜还是不放心，将吊壶交给一旁丫鬟保管，牵裙便跟了上去。

    此后谢昌虽来过宋府，但却很少再见到宋瑜。听闻她一心钻研香料，常常在屋里一待便是一天，连宋琛都几天才见她一次。然而她真个聪明，年纪虽小，却调制出受人喜爱的香料，并自己取名为玉上香。

    此香料一经贩售，便被诸位富商女眷一扫而空，用过之后赞不绝口。当得知玉上香是一个不足七岁的小丫鬟所调时，无不面露惊诧，简直匪夷所思。从此宋瑜的名声不胫而走，谁人都知道宋家的小娘子是个宝贝，懂得为她阿耶赚得盆满钵满。

    她变得遥不可及，当年后院的一场嬉闹，仿佛成了他梦中幻境一般。谢昌再没见过她，他虽跟宋琛的关系好，但总不能见天往宋府里跑。他去的次数本就不多，偏偏每回去时，都无缘同她相见。

    是以当谢主母说出要为他和宋瑜定亲时，他恍惚一整日，飘飘然如在云中。

    原来两家早已有此心思，当年他去宋府，两家频繁来往时，双方便已决定为他和宋瑜定下婚事。难怪宋邺对他越看越满意，称赞之词不绝于口，他还傻愣愣地烦恼着，两人以后没机会见面了怎么办…

    定亲那日再次来到宋府，谢昌总算如愿以偿地见到她。她比三年前身条抽长了些，虽仍是副孩童模样，但已能预见日后倾城姿色。彼时粉嘟嘟的脸蛋长开，五官精致玲珑，拼凑出一张无暇完美的面庞。她朝他一笑，上牙床空空如也，模样很是滑稽，但又可爱得要命。

    宋瑜最近正逢换牙期，上头俩门牙都掉光光了，是以她一说话便漏风，咬字不清。为此宋琛没少嘲笑她，是以他不止一次被宋瑜胖揍。

    方才还惊艳四方的小美人儿，一下子变成单纯的丫头片子，霎时亲近不少。

    谢昌回以一笑，目光一直没从她无忧无虑的脸上移开。她大抵不清楚定亲为何物，表情不见丝毫变化，对他更不见尴尬之色，私底下同宋琛玩做一团。若是她知道怎么回事，便不会这样轻松了。

    两家定亲之后，谢昌更少有机会见宋瑜一面。

    更何况随着两人年龄增大，许多事情都不方便。她长成了艳压群芳的美人，国色无双；他是举止有度，进退守礼的翩翩君子，就算他们在外头偶然相遇，他也得压下心头激荡，若无其事地同她攀谈。

    唯有他自己知道每晚都在数日子，距离他们的婚期还剩下多久。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娶回家，这些年攒下来很多话，他想一句句说给她听。

    氤氲夜色，前方有个影影绰绰的背影，身段袅娜，一点点向他靠近。待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他日思夜想的面孔，清丽皎洁的脸蛋，澄澈潋滟的双目…她轻启粉唇，吐出软糯绵软的声音：“谢郎君…”

    身上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而出，谢昌霍然睁开双目，睁眼盯着床头帷帐。待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后，抬手掩住双目，顿觉再无脸面对宋瑜。

    他竟然在梦里肖想她，还对她…

    他那样喜欢她，喜欢到舍不得对她做任何事，仿佛是对她的亵渎。他想将她捧在手心里，日日都宠着她。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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