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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神日
　　作者：付一钱
　　文案：
　　他从2018年魂穿到1999年的异国少年白村业身上，这个新世界人口超过百亿。
　　灵魂互换，死而复生，记忆改写，上传大脑，重置世界……这一切的混乱将把两个世界引向2012的末日。
　　当然，地球好好的。
　　只是人类纪元的终结。
　　内容标签： 网王 综漫 科幻 黑篮
　　搜索关键字：主角：业 ┃ 配角：迹部，安卡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拿了反派剧本的主角灭世成神
　　立意：半个关于世界和时空的故事，半个关于人心和命运的故事


第1章 穿越之初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时就确定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你终于醒了，答应妈妈，以后不要往外跑，乖乖吃药。”面前的女人如是说。
　　尴尬的是她日语说得太快，他没听懂。
　　他们似乎是这具身体的父母，对他从始至终的沉默表现得十分自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当然没法让自己回到原本的国家和原本的身体。好在他之前有点日语基础，装聋作哑期间他对比这栋房子中仅有的一部日文版《圣经》和他记忆中的英文原文、听收音机自学字词和语法，总算解决了一部分语言问题，逐渐弄清状况。
　　现在他的名字叫白村业。
　　白村所处的身体年少体弱，大概十四五，随父母搬来这栋与世隔绝的别墅静心养病，接触不到会产生辐射的电子产品，只有拼图、积木和油画用具，一切商品都没有外包装和说明书，因此他来了一周都不知道外面具体什么时代，还要每天吃药。
　　吃的药主要是利培酮和奥氮平，用于治疗自闭症，这应该就是他们不奇怪他不开口的原因。
　　他们会轮班去公司，总有一人留下照看他。这对夫妻似乎合伙经营着一家生物制药公司。
　　不被允许出门，白村便探索这栋房子，这才发现自己遗漏了一名家庭成员。
　　一条年老的大黑狗，名叫猫猫，狗如其名，它总钻进床或沙发底下，不到饭不点出来。
　　有一点奇怪的是，这栋足有三层占地面积不小的房子里没有尖锐物品，甚至没有镜子和玻璃制品。
　　窗户是安全玻璃或钢化玻璃，贴着窗纸，微微透光而不漏风景，隔绝紫外线。家具和墙纸都是崭新，他的病和精神状态危险到了这种程度？
　　卧室的衣柜里有校服，银灰色西装式制服，佩有校徽，原身上的学校不差。
　　经常留在房子里的是妈妈，她积极地对白村说话，时不时取他一点血，她以为白村看不懂那些测试的缩写和数据指标，故不避讳，让他发现这具身体比想象中的健康一点。
　　问题在于有精神疾病的不是他，却受到这样几近禁锢的保护，于是白村选了个时机，抱着校服，走到妈妈旁边。
　　“小业，”她拿着血检报告，回头现出一张典雅温和的面孔，“你想去冰帝了吗？”
　　她随手把报告放到一边，看着白村怀里的校服，眼光流露出担忧和犹豫。
　　“你明白吧，妈妈想保护你。”她双手放在白村肩上，直视他，“等过几天转学手续办下来好不好？”
　　这口气好像原身在冰帝这所学校发生了什么，白村不声不响的转身上楼。
　　对这具不知全貌的年幼身体和随之而来的完美父母，他目前还没有实感。
　　吃饭吃药时间实际是不固定的，他是通过天色黑亮频率判断他已经来了将近半个月。
　　期间气温有所上升，窗隙透进室内的风有股甜甜的花信味，有时降雨还有泥土腥气，几乎没听到过车声人声，鸟鸣也不多，这里可能是城市近郊。
　　收音机只能收到几个讲解圣经的频道，他试图组装信号接收器，他的身体状况不会连这点辐射都受不了。虽然最近他睡眠越来越长，半梦半醒间总听到妈妈跟他说话，似乎在引导他回忆以前发生的事。
　　他没记忆，继续装聋作哑，爸爸极少回来，她显得很焦虑。整栋房子里没有足够让他组成信号接收器的材料，他感到房子里的时空孤立于宇宙之外。
　　白村把要吃的药销毁了一部分，趁妈妈进了书房的当，继续挂着讲经的收音机练听力，和猫猫结伴在房子里游荡，听每一扇窗子窗隙的风声。
　　“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白村停在一楼一扇不起眼的狭小窗边，在这没有听到风声，这扇窗好像很久以前就从外面被封死了，身后猫猫打了个喷嚏。
　　他捧起蹲在那边窗下墙根的猫猫的脸，捻起它鼻尖的那一点粉末。
　　质感像是香灰，可这里只有圣经，耶稣不吃香火。
　　二十分钟后白村从墙壁与地板相接缝隙里抠出了纸花的残片。
　　这里曾摆过灵枢花圈。
　　白村四下嗅嗅听听，在楼梯后拐角后的死角，落满灰尘的一方墙壁前，收音机声音变了调，他关了，耳朵贴在上面细听。
　　呼吸声？经咒声？又像风在管道中激荡……
　　一阵密集的哒哒声，猫猫忽地窜进了一旁走廊的客房里。
　　门庭传来响动，爸爸回来了。
　　等妈妈在厨房用绞肉机做香肠，爸爸独自坐在那看报纸时，白村凑过去。
　　看到交流障碍的儿子主动来找自己，他并不表现得欣慰。
　　白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笔，写下一句歪歪扭扭的话：“这栋房子里发生过什么。”
　　白村先生一脸莫名，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故作不知的笑道：“发生过什么？”
　　白村低头刷刷写下，亮给他。
　　“死过人。”
　　一时间他的脸色变得尴尬又难看。
　　“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白村不错眼地盯着他看，他额际沁出薄汗，眼睛避开白村，把报纸哗嚓一抖举在面前，徒留攥着报纸的发白指节在外面。
　　白村视线转移至厨房，妈妈还在忙晚饭，爸爸难得回来吃晚饭，她也没话跟他说。
　　唯一的儿子患自闭症，他们夫妻俩的关系倒挺真实的。
　　白村把纸笔揣兜里，去找猫猫。
　　猫猫虽已年老，但体格庞大，他以为自己拖不动这条大狗，钻进床底想撬它出来，但出乎意料的挺轻松。
　　他蹬着它毛绒绒的脊背看刚发现的夹在床脚与墙之间的半页日历，上面不仅有猫猫陈旧的牙印和口水，还有标注的冰帝开学日期。
　　他觉得这没有年份的半页正是他在过的这个月，也许是他太想定位时间。从来都是人需要时间，没有时间需要人。
　　“小业。”
　　妈妈在叫他。
　　“小业！”
　　他把半页日历和纸花残片藏一块，出去迎上妈妈温柔而无奈的笑脸：“我想有些事既然你想知道，就还是得告诉你。前段时间你爷爷去世了，寿终正寝……”
　　她转过头，低低地说。
　　“但爸爸还是很伤心，你喜欢爷爷，听到消息直接晕了过去，我们就商量换换环境，带你搬来这，简单办了葬礼停灵几天，瞒着你是不想你难过，现在看你恢复的不错了，妈妈才敢跟你说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拿这件事问爸爸了，他会不好受的。”
　　白村眯起眼睛，在她看过来时拿出纸笔，画出冰帝的校徽。
　　她抱了抱白村：“多陪陪妈妈，学校晚些去不急，你可能是忘了，学校没什么好的，你想想你以前在那……”
　　她不说了，白村不再坚持。
　　以前白村也未曾普通的在学校学习，对校园生活没抱什么幻想，他只好奇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让这对夫妇胆战心惊。
　　接下来两天白村不再试图和他们交涉出去的事，披着雨衣和猫猫一起钻各个沙发底和床底。
　　从一楼开始，两天下来进行到三楼，在一间门廊较窄的客房，白村趴在床底下，赞许地揉搓一边的猫猫。
　　他面前床腿内侧布满了猫猫的牙印和咬痕，不同于其他床腿的是这些牙印新旧不一，旧的至少有十年八年。
　　白村脱掉雨衣抱着狗，双手从它耳朵撸到尾巴尖毛。
　　“你一直住在这。”
　　从楼梯向下看客厅做家务的妈妈，他用流畅的日语说。
　　“他们就未必了。”


第2章 笼中之囚
　　这是个怎样的时代，白村大体能从自称是他父母的穿着和家具样式看出来，甚至已经能从他熟悉的油画颜料材质猜个大概，九十年代末。
　　原身明显多年学画，画室柜子里堆满用过的画框，家中却找不到一幅作品。
　　白村看着自己执笔的手，纤瘦细弱，不见天日的苍白。一直吃着来路不明的药，体力应该很成问题。
　　逃出这栋房子不难，问题在他父母为什么不愿意让他出这个门，外面有什么？未知才是无解。
　　这栋房子毕竟是存在于世上的，与世隔绝的只有他这个突然被抛来的游魂，白村站在大厅中央，环视四周，一定有被忽略的东西。
　　灯，窗，墙，天花板的边角，经典的构图和布局，这些是看得到的，遍布这栋房子的除了空气还有一样东西：水管和电缆。
　　还好是九十年代，不是完全埋墙式施工，可以靠肉眼观察走势。
　　只是这样也有发现，不仅户型相似，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水路电路布局和画廊出奇一致，那么这里应该也像画廊一样有地下一层。
　　白村想起听到过的奇怪风声，现在想来是排气管道，收音机信号曾在那里受到干扰。
　　书房门以前是不锁的，从他提出这房子里死过人后就锁了。
　　白村嘴里叼着从小玩具里卸下来的弹簧抻成的铁丝，先用刀削过的坚固塑料条探进锁孔，随后按手感缠铁丝，开了锁。
　　按规律今晚爸爸会回来，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端详着最近一份他的血检报告。
　　白村悄无声息的走到她身后，看到数据，这具身体的基础数值似乎以稳定的趋势越来越强健了。
　　“妈妈。”
　　她愣住，诧异至极，慌乱地将血检报告扣放到茶几上才准备回身，白村则瞅准她回头的刹那，扶着她的脖子让手中注射器的针头刺入她的颈动脉……她睡了过去。
　　天色逐渐昏暗，钥匙在锁孔内搅动，像往常那样，门张开了一道缝，他侧身从中入内，关上反锁。
　　“怎么不开灯？”
　　窗由窗纸茧裹着，天稍阴，室内出奇黑，他想换鞋都看不清，于是伸手摸门口灯的开关。
　　按上开关的瞬间他手掌刺痛，没出几秒他呼吸加快，口舌发麻，倒地抽搐。
　　门边的窗旁，白村撕开了窗纸的一角，这泄露进来的一线世界也是被打了折扣的。
　　他去摘下开关上粘的图钉，收进口袋，以免猫猫碰到，毕竟钉尖抹的氰‘化钾只需50mg就可以让它猝死。
　　女人醒了，她被绑在椅子上。
　　她眼前首先呈现四个飘忽颤动的光点，待清醒了些，原来那是几盏惨白光线的壁灯，这里罗列着各种化学药品和检测仪器。
　　“这是哪？怎么回事？”
　　听到男人的声音她很快回想起来，自己被白村注射了什么昏了过去，想必他也中了招。
　　“闭嘴，接下来你无论如何都不许开口。”
　　男人不再挣扎呼救，她开始思考此时此刻他们的处境。
　　这到底是哪？难道他们已经不在房子里了吗？她疑虑重重，那孩子怎么回事？
　　只有四个光点的漆黑空间有了开口，轻若于无的脚步声逐级向下，她突然懂了，这是房子隐藏的地下室。
　　清扫整修这栋房子时她亲自监督，这段时间也待在这栋房子里，竟没发现这里。
　　拖动椅子的声音，接着白村出现在她视野，将椅子安放在他们正面距离一步远处，他本人则走到男人跟前。
　　她方才看清男人打着点滴，而白村帮他把加了亚硝酸钠的葡萄糖溶液的点滴速度调慢了些。
　　缓解毒性是必要的，让他完全恢复健康则太过危险了。
　　这间实验室由这栋房子最初主人修建，从书房得到的资料来看，白村夫人是一名生物化学家。白村发现这里时一切都还在运转，除此之外有趣的东西数不胜数，包括管制药品和实验室的监控，虽然网络线路被阻隔了，白村也能通过内部线路在隔壁不用露面，通过监控显示屏听他的父母聊了些什么，可惜他们足够警惕。
　　白村走到他们面前落座，将漆黑皮革封皮，烫金书名的圣经置于膝上。
　　“一个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凡擅自闯入之人，必被火与闪电击中。”
　　听闻白村开口，他们都讶异的看过去，但对他说的那句话，男人的表情分外不解，女人也一脸不知所谓。
　　“你们不是我的父母。”
　　绑人的绳子是白村撕了自己衣柜里数件价值不菲的衬衫搓成的，应该不会让这两位陌生人太难受。
　　“你在说什么？小业，别开这种玩笑！”
　　她心里几乎确定暴露了。
　　家具换了个遍，除了三楼门廊狭窄的那间房不好搬，她以为对付一个孩子已经足够谨慎了。
　　“这栋房子里死过的人不是我爷爷，而是我真正的父母吧。”
　　原来那个谎还是没圆过去，她心里责怪男人失职没用。
　　书房文件之中还有遗产拍卖及继承的内容，原身父母刚死不久。
　　“你的生物制药公司早在两月前就变卖了资产，”他倾向紧抿着嘴的男人，“每天上的是什么班呢？”
　　男人眼光瞟了眼女人，又马上低下头。
　　“为什么料定我没有昏迷前的记忆？”
　　他们不说话。
　　“所以自闭症是真的吧。”
　　依旧沉默。
　　“做个猜想，你们把这里布置得让我即使有记忆都会觉得陌生，并非意在骗我，而是我醒前就搬空家具，撕破墙纸，撬开地板，清洗掉某种痕迹，或要找什么东西，找真的白村夫妇的秘密，实在找不到了，便寄希望于我，顺势重新布置这栋房子，给我用药，混淆我的感知，套我的话。”
　　白村自顾自说。
　　“你们采集我的血样和身体数据，我想我是有价值的，我们这家人到底拥有什么，让你们如此煞费苦心？”
　　白村走过去，蹲在他俩中间，左右的看他们惨白灯光映照下能剧面具似的脸。
　　“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呃……”比耐心，白村不缺时间，倒是他们近期有些着急，似乎临近开学让这两个大人焦虑了。他往后拖了椅子，坐在他们三步外，翻开圣经，从创世纪开始。
　　女人看上去经验丰富，打定主意缄口不言，但男人已经动摇了。


第3章 错误走向
　　实验室的监控器主机没有任何记录，除却地下一层也没有在地上安装摄像头。
　　所以地面传来动静，白村要么静观其变，要么主动迎客。
　　他没对门做隐蔽，如果不主动现身，难保通往地下一层的门不被发现。既然擅自入室，想必来者不善，听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如果这些人和他的「父母」是一伙的事情就棘手了。
　　当他与来人照面时，不由感叹，好的不灵坏的灵。
　　其中一人押白村在一楼餐厅桌边的椅子上，另一人隔着餐桌坐在他对面，摘掉口罩，露出一张与扮演他母亲的女人尤为相似的脸，指尖转着把左轮手’枪。
　　白村纳闷，这个时空的日本不禁枪？
　　“小朋友，你妈妈在哪啊？”
　　即便如此，总有办法脱身……白村悲观的深海中偶尔也会有几条盲目乐观的鱼游弋。
　　“据我所知，她这个时间一定待在这栋房子里。”
　　她在遇袭之际那么短时间内是怎么通风报信了？总不能是心灵感应。
　　“藤冈，你没评没据说她出事了，我都不信。”白村身后的男人说，“没想到双胞胎之间真有心灵感应。”
　　“呃……”
　　“这的固定住户只剩你一个，你肯定知道我姐姐去哪了。”被叫做藤冈的人将枪握在手里，枪口对准白村，“说不定就是你绑架了她。”
　　另一人闻言乐了两声。凭这手无寸铁的年幼体格，他们甚至懒得绑他的手。
　　白村往椅背一靠，歪头盯着藤冈，不说话。
　　“这样，我们玩个游戏。”
　　他的眼神并不像是智力低下，死亡威吓对聪明孩子是最有效的。
　　藤冈退出手’枪布满精致花纹的弹仓，倒出五颗子弹，留一颗在里面，拨动转轮，随机合拢弹仓，他兴致勃勃玩心大发，将枪扔在桌面中央。
　　“来赌命吧！”
　　“呃……”此时此刻，怎么想事情走向都失控了。
　　生命的去留就像敲打在牌桌上的骰子的一面般随机。
　　白村伸手拿起它。型号和产地感觉与应当有的重量不同，想着，他将枪对准自己太阳穴，眼睛则细致入微的观察藤冈的面部肌肉和瞳孔扩缩。
　　尚未扣动扳机他就知道这发是空弹。
　　弹仓上有花纹，藤冈怎么可能不注意那颗致命的铁疙瘩在哪。
　　扣下，果然是空的。
　　倒是藤冈惊奇于白村的镇定。
　　“小朋友你知道你拿着什么吧。”
　　白村摆出一副天真的样子，又对准自己脑袋，扣动扳机，仍是空的。
　　“很好，”藤冈察觉到不妙，“把它还我。”
　　身后男人站在他左侧，白村把枪换到右手，让距其较近的手空出来，然后以一成不变的神情，再度用枪抵住太阳穴。
　　藤冈瞳孔震颤了一下。这是了。
　　白村猛地扭身扳过身后之人头颅，拗着他脖子，枪抵在这颗脑袋坚硬的天灵盖上。
　　“你要想好！”藤冈站了起来，循循善诱，“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你能凭借出其不意挟持他，射杀他之后你又该怎么办？”
　　白村迟疑的逐渐放开拗着他脖子的手臂。
　　可是被枪顶着脑袋的人能清晰的感知到持枪人的高度警惕和扳机的一触即发，一动不敢动。
　　“我主动退出去，你慢慢放开……”藤冈提议。
　　他讨论当下，白村在意的是之后，他们不止四个人，自然就不止六个人八个人。这次他们是擅自来的，如果他们睁着眼睛出这个门，他失去控制的消息传出去，后果可以设想。
　　白村借桌面掩护取出那枚图钉，按进臂下他棕色的眼睛里。
　　拇指擦过眼眶陷进一片柔软的胶体中，不费什么力气，耳畔响彻惨叫时白村却觉得有些失力，这样的感觉仅不到一秒，他揽这人脖颈的手对藤冈开了枪，声如惊雷，正中左胸。
　　结束了。白村忽然觉得像在玩糟糕的单机游戏，还走了错误的剧情，但没关系，地上的尸体三秒后便会刷新。
　　时间分秒过去，它们依旧在那，暖色调的光线照亮了蔓延出而的血泊。
　　猫猫颠颠跑出来，摇着尾巴在白村脚边打转、蹭歪。
　　白村迟滞的眨了眨略微酸涩的眼睛，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把脸埋进它的一身软毛里，念道：“和撒拿，和撒拿……”
　　清理完血迹已是深夜，尸体装袋，堆进浴缸。他回到地下室。女人睡了似的窝在椅子里，男人向女人另一侧呈挣扎姿势一动不动。
　　白村近前查看，男人已经死了近一小时。
　　他去开了大灯，发现给男人打的点滴管上有牙印和被咬出的破口。
　　10毫升以上的空气随点滴进入人体就会有生命危险，在血管中形成气栓，继而造成脑梗阻或心肌梗塞，猝死，只要咬破点滴的胶管向里面吹气，一切发生的都很快。
　　是白村的疏忽，没认识到她的决断力。
　　女人睁开眼。
　　“我听到枪声，是谁死了？”
　　“你弟弟。”
　　她的反应好像她的胞弟只是晕了过去。
　　“还没处理尸体？”
　　“嗯。”
　　“全球都爆发了一种名为茵陈的病毒，外界遍布有毒的空气，而未成年人感染率最高。”她开口，“一旦出去吸了室外高浓度的毒气或者暴露在穿透过毒气的阳光里，轻则昏迷，就像你那时醒来一样，重则脑死，或者毙命。所以我才阻止你出去，你吃的药也是缓解毒气的。”
　　白村想到，浴缸里她弟弟的口罩落在餐桌上了。
　　“为什么决定说了。”
　　“你不信？”
　　“为什么。”
　　“不信没关系，”她扯出笑，“想知道——”
　　白村偏头叹了口气。抄过一旁实验桌上的试管磕碎，挥手割开了她的颈动脉。
　　避开喷涌的鲜血，他倚在实验桌边，静默地等她的血流尽，白村洗拖布时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换种方式，或者事先铺块塑料布，他盯着昏暗中地面上的暗红色，突然踢开水桶，找来化学式C8H7N3O2的黄色晶体粉末，倒了半罐到拖布上，不管那滩新鲜血迹，而去拖其余整个实验室地面。
　　关灯后，通往门口的实验室走廊出现了一道迤逦的蓝色银河，直至右边仪器环抱的空地，地板上呈现出一片不小的荧光湖泊。
　　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第一现场还是第二现场，按这个出血量如果是一个人的，此人必死无疑。
　　真正的白村夫妇体面的停灵办了葬礼，大概率不会在这个秘密的地方失血而死。
　　此处应该秘密到除了白村夫妇无人知晓，那么杀人或伤人的可能是白村夫妇，而被弄进这里的被害者……
　　原身看到了那一幕造成心理创伤，毕竟原身的自闭症如果是天生且程度不轻的话，不可能上得了正常中学，就算不是自闭症，他患病的时期和原因也很值得琢磨，要想弄清楚得去学校找线索。
　　白村不去，因为没那么好奇。
　　作者有话说：
　　和撒拿，圣经用语，赞美上帝时的欢呼之声；
　　一颗名为茵陈的熊熊燃烧的灾星坠入三分之一的江河和泉眼，让三分之一的水变苦，喝了苦水的人纷纷死去——启示录


第4章 灵魂互换
　　浴缸放血剁开，高压锅煮，用制作香肠的小型碎肉机，把东西冲进下水道。
　　完成后白村没法吃饭，他不吃饭身体上没有负面影响，猫猫的狗粮告罄，不吃饭让它狂躁。
　　几天漫长的善后，临近日历上的开学日。
　　她的鬼话白村没有不信，也说不上信，世界的本貌他能慢慢通过采集窗缝的空气进行基础实验，做好防护探索外界，或者继续组装信号接收器，但他完全没意向开始。
　　房子里没了陌生人，猫猫不再往角落空隙里钻了，它跑进地下，不知从哪翻出个蓝色玻璃珠，光艳清澈，没有一点能吃的样子，但它吞了。
　　白村想给它抠出来，它不肯。白村在大厅抓到它，正扒狗嘴看食道，门铃响了。
　　门锁那伙人搞坏了，他不予理会，接着扒狗嘴。
　　门外的人也发现了门锁坏了，很是礼貌的说了句「冒犯打扰了」。
　　这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到来，轻而易举的证明了这世界平常的很，不存在什么茵陈。
　　来人于正门当中逆光而立，看到掰着狗嘴的白村愣了愣，接着懒散而略带傲慢的开口。
　　“本大爷名字是迹部景吾，代你监护人来接你。”
　　白村尚且没注意他说什么。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被困在这栋房子近一个月不得踏出一步，没看到过一块完整的天空，不曾感受自由的风。房子外没有毒气、危险、随这个人的到来展开的一切是花园，草地，铁门，林木，远山，旭日。
　　空气流动，光线涌入，时间奔涌。
　　迹部皱起眉头。
　　“怎么不说话？”
　　一手抱着狗的白村指了指耳朵，摇头。
　　“你听不见？”
　　迹部来之前，也就是半小时前，简单了解了下他的情况，他先天没有这种缺陷。
　　如果是后天因素，那件发生在迹部忙于赛事期间的事性质恶劣竟到这种程度？
　　总之先想办法交流，迹部刚拿出笔，就见白村直勾勾盯着他身后。
　　迹部回头一望，除了司机和司机开来的豪车没有值得注意的，白村却神色愈发凝重的看着他身后门外的某处。
　　迹部走出门外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
　　“砰！”
　　门在迹部背后关上了。
　　迹部气得要死，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推开那扇锁不上的门，又不能不负责任一走了之，于是抽出胸前衣兜的手帕，在背面写了字顺门缝塞进去。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动静，迹部转身离开。
　　白村扫了眼，手帕上留了电话号码，还有四个字：滚去上学。
　　给即将饿疯的猫猫煲骨头汤时白村随手烧了。
　　自到来他的思绪始终保持着一种溃散纷乱又不断重建的状态，终于在这栋房子内达成了平衡，可是门外的规则……
　　他还没脱离原世界过去带给他的不安定感，和此世界的虚幻感。
　　问题都出在白村自身，不是现在的自身也是过去的自身，甚至未来的自身。
　　……
　　昨天夜里猫猫叫个不停，惊躁异常。
　　也许白日里的来人惊到了它，少年在时如果不是白村拦着，它铁定愣往上凑。
　　直到天亮它都谨慎的在房子里转圈，在画室门口徘徊。白村则整夜都在画室里。它看到三角架上的白村和他的工程愣了半分钟。
　　白村涂了整一面墙的红色和橙色，外行也能看得出画工不赖，是蔓延的火焰。
　　画告一段落，通了宵的白村回头就见猫猫瞪眼睛瞅自己。
　　白村爬下脚手架，它尾巴垂着，后退不动，那双毛茸茸的黑眼睛仿佛在深思。
　　白村从玩具堆里抓出一把棋子撒在它跟前，它正不知所措，白村把棋子摆成一行字：你是谁？
　　它抬头，兽瞳里映出白村的面容。
　　白村首次从一双不避讳的眼睛里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
　　是张圣洁无邪的脸，因年幼有些雌雄莫辨。
　　他顾不上疑问白村怎么知道的，指挥刚适应不久的狗爪子推动棋子，摆成「迹部」。
　　白村摇头。
　　他居然没记住本大爷名字……不知是否由于用狗脑子思考，迹部思路慢了很多，半晌摆了四个字：滚去上学。
　　这回白村懂了。
　　联系自身的情况，白村猜测那名昨天来的少年的意识现在在猫猫身体里。
　　想着白村立刻站起来，离开了画室。
　　迹部原地等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等？
　　他跑出去，一道亮光打进室内，那道身影正站在窗台上撕下大片窗纸。
　　白村已穿上冰帝校服，怀里抱着书本，跳下窗台推开正厅大门。
　　他使用四肢跟上，看到白村把本子亮给他，上面写着：“带路。”
　　“呃……”他居然还是哑巴？
　　冰帝开学日，距开学典礼两小时。
　　学生会会长室里，藏蓝中长发戴无框眼镜的少年刚去晃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迹部，姿容端丽的长发少女就紧张的阻止了他，名牌表明少年姓忍足，少女姓涉谷。此刻他俩齐齐盯着门口不请自来的白村。
　　白村弯腰伸手放在狗眼睛上，尽管不知道做什么，迹部还是闭上了。
　　然后迹部听到脚步声和击打的闷响，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白村近在眼前的正脸，腹部后知后觉的一阵巨痛。
　　情况特殊，迹部不追究，他作为学生会长得准备开学典礼的演讲。
　　“喂！”涉谷看不过眼，“怎么也用不着动手吧。”
　　猫猫好像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似的欢蹦乱跳，白村听若未闻的捧着猫猫狗头揉搓。
　　“他耳朵听不见。”迹部边改稿子边向替他解释，“我不介意，你也包容点。”
　　“残疾就能为所欲为吗？”忍足不认同，“他的残疾又不是我们造成的。”
　　“没准是我们。”
　　“呃……”
　　“具体原因不清楚，稍后再查，现在要紧的是这条狗。”
　　“狗又怎么了？”
　　迹部何时行事这么难以捉摸了。
　　迹部看着白村。白村拿出镇定剂给猫猫扎了一针。
　　迹部带着本子过去，蹲在他右侧，写：“这么做的原理是什么？你都知道什么？”
　　白村接过笔，垫在迷糊的猫猫身上写：“你睡过去，意识到了它身上，你醒了，它也回来了，我设想它睡过去，你意识与身体的状态应该是稳固的。”
　　迹部居然接受了这离奇设定：“可是它睡过去也有可能附身我。”
　　“你的身体醒时它的意识没在你身体里，它的意识可能没法支配你的身体。”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能这样理所当然的猜测？”
　　“我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那以后？”
　　“用适宜剂量，保持它连续睡眠。”
　　“这么对它没关系吗？”
　　“除了我以外没人把它看得比你重，保护它就必须优先保全你的利益。”
　　迹部不得不承认，如果白村假设成立，他未必不会想安排它安乐死一劳永逸，即便人道的考量，这也只是一条老得快死的狗。不过眼前它有这样的主人。
　　能用理性规划感性的限度，某种意义上挺无情的。
　　“就算你近期失去听力，又没失去语言能力，为什么不说话？”
　　写完迹部把笔递给白村。
　　“为了修行。”
　　“什么修行？”
　　“只说有意义的话的修行。”
　　“呃……”所以跟我说话没有意义？
　　暴力又恶舌的怪胎。
　　迹部捂着隐隐发痛的腹部。


第5章 校园一日
　　开学典礼结束正常上课，迹部安排白村先回班级。白村顺势应下。
　　他的监护权落到了谁的手里，迹部跟猫猫互换的原因。这有太多要了解的。
　　趁典礼未结束白村去办公室翻了学生花名册和资料，找到了班级和父母联系方式。回班，因为不清楚自己座位在哪，他倚坐在教室后窗台上，看着从礼堂涌出的人群流向教学楼。
　　“你还敢来上学？”
　　不觉得对方在说自己，白村没回头。
　　“被无视了……”她朝白村走过去，“你果然是对女生不感兴趣的变态！”
　　这回白村明白是对自己说的了。
　　不过正常来讲，变态应该是对女生尤其感兴趣的人。
　　“你回来还继续做迹部会长的跟踪狂吗？”她质问。
　　这段时间班级人几乎到齐了，好事的在围观，短发女生又大声问了一遍。
　　周围人起哄，那女生冷笑着。
　　座位都有人迹，没有他的桌椅。
　　白村不做任何反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她这么卖力是会获得什么？这双眼睛还很清澈，面孔稚嫩，她是否或多或少有所自觉。
　　她被看的莫名其妙，同时心里竟逐渐不安起来，好像自己在那镇定的目光里不受控制的一寸一寸缩小。
　　上课铃响，她回神，无言的和其它学生回座，老师进了教室，看到了白村没座位，但全然不管。
　　下课白村去了校长室，想在迹部察觉之前把退学办了，没想到迹部就在校长室。
　　迹部把他揪到走廊，从兜里拿出个小小的黑色的耳机样的东西。
　　还纠结这个年代助听器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先进，白村脑袋就被迹部双手扳过来，耳朵塞进了助听器。
　　“能听见了吧？”
　　“呃……”
　　“需要调适吗？”
　　迹部不强迫白村说话，领他去食堂。有饭吃白村没什么可抱怨的，除了助听器声太大可能会让他真的聋了。以及很多学生看到迹部让自己跟在后面，后续估计会很麻烦。
　　吃饭时，白村向桌对面的迹部亮出本子：“监护人？”
　　迹部切着他的午餐：“迹部崇宏。”
　　“认识？”
　　“据本大爷所知，”不知迹部怎么从他的简写领会的意思，“我父亲和你父母不认识。”
　　“蛤？”
　　“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成了你监护人。”
　　迹部甚至怀疑他是私生子还是什么。
　　“猫猫安全送到你家了吗？”白村写。
　　“嗯。”学校规定不准带大型犬一类宠物，迹部忍不住问，“怎么给狗起这么个名字？”
　　白村很快吃完饭，答应迹部去上课，然后扯了助听器去校图书馆。
　　这个世界生物科技方面的发展程度十九世纪末就跟他的世界二十一世纪初差不多了，近代以前的历史相同，分水岭在一个世纪前，所有资料都对此做了模糊处理。
　　听到放学铃响，白村去了网球部。他上次见这种众人嘶声尖叫的场面还是在火场。
　　网球部放文书资料的地方，白村翻到了迹部的，偷到数据走出不远就碰到了人，是上午的短发女生。
　　为免生事端，白村躲在浓荫的树后，只见她笑着跟在一名女生身后说些什么。
　　待近了，白村发现前面的是上午学生会室的涉谷。而短发女生与其说是巴结，不如说是单纯的憧憬并崇拜着她。
　　涉谷很少回她话，嘴角下撇，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
　　“你当上学生会副主席，跟迹部的距离更近了呢。”
　　听到这，她半睁不睁的眼睛方才转了转。
　　“可是那家伙又是怎么回事？”短发女生起劲的说，“眼神不木愣愣的了，脸上的口子也没有了，我明明看他们划得可深了……”
　　说话声渐远。白村听了，她说的大概是原主，实施霸凌者不止一人，有主谋有帮凶，但原主的自闭症不是结果，是诱因。
　　这群被繁衍下来的人类存在不过十余年，身体、智力、认识尚且不完全乃至残缺，能耐更是仅有欺凌更弱者而已。
　　“你怎么没戴助听器？”
　　白村回头看到运动过后的迹部。他眼眸海蓝，右眼角的泪痣更为其添色不少，金发飞扬，意气风发。
　　人与人确乎有本质上的等级。从跟踪、被欺凌到回家疗养，迹部至始至终都不认识白村业，他有足够不顾琐屑和其他人的理由。
　　无论如何迹部都没错，白村觉得自己会厌恶这种人，但没有厌恶之情涌现。
　　白村拿出助听器戴上，坐上迹部的私家专车。
　　头抵在平稳的车窗上，沿途街景繁复密集，拥堵涌动的车辆，戴着口罩来来往往目光冷漠的人。
　　这个东京的人口至少是他认识的那个东京的三倍，猜想是由于生物科技发达带动医药产业，让世界全面提早迎来了人口大爆炸。
　　迹部出现后再没有疑似那伙人的踪影，白村夫妇不知怎么为他找到了迹部先生作为保护人，所以那对假夫妻才在临近开学日前如此焦虑，因为开学日迹部氏的庇护就到了。
　　如此一来，白村夫妇知道将会降临的灾祸，而迹部先生受其所托也应该有所了解。白村或许得想办法见上他一面。
　　受过那么过分的欺凌，白村业身上为什么没有伤痕，如果归功于医疗技术，这个世界为何会和他的原世界产生这种分歧？
　　房子内地下室的血迹还没找到主人，房子外又来诸多谜团。
　　落日余晖从茶色车窗透进来，今天将要落幕，明天又当如何……
　　不过不必为明天忧虑，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迹部跟管家交代了些什么，很快晚餐时，英伦风长餐桌边白村收到了支符合这个时代的翻盖按键式手机，已经存了迹部号码。
　　“医生半小时后到，配合检查。”
　　白村比划手势问狗。
　　“上一次注射镇定剂间隔喂过了。”迹部放下餐具，用餐巾象征性的点点根本没脏的嘴角，“等医生检查完叫管家带你去。”
　　现在说没病大概来不及了，白村依照安排配合医生进行抽血检查和心理测验。
　　“结果如何？”
　　迹部忙完自己的事过来问一声。
　　“身体没有异常，心理可能是高功能自闭症，生活可以自理，但会有交流障碍和理解障碍，一般不会变得聋哑，也许是情绪波动和心理压力造成，疏导理想的话短期会好。”
　　迹部若有所思的让管家送走医生，白村蒙混过关，跟着管家想去看狗。
　　迹部宅没养过宠物，猫猫暂时被安置在了温室花房，花房里开着不应季的玫瑰。
　　月季丛旁的水池边，白村看到猫猫。它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轻微的呼吸起伏和湿润的鼻头，就像死了一样。
　　他蹲在它身边，它身上散发出熟悉的衰老气息。片刻，他拿出迹部给的手机，给白天学生会看到的白村夫人的号码发短信。本不抱希望，竟然收到了回复。
　　“你是谁？我是代为保管白村夫妇遗物的白村夫人旧友，阿笠比吕志。”
　　“白村业。”
　　“你好了？！”
　　他也知道原身的病，白村想，是个重大线索。
　　对方直接打过来了，白村接起。
　　“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
　　“也对，过去很久了。你应该在新监护人家了，我人在神奈川的研究所，一时抽不出空看你，我先把遗物邮给你吧。”
　　“你是研究什么的？”
　　“我原本修的工科博士，但行业不景气，又修了热门的生物科学专业，才认识了你母亲。现在在神奈川研究生物脑神经临床方面的东西。”
　　“他们究竟怎么死的？”
　　“就是车祸，不要不信了。虽然我很遗憾，当时她还怀着身孕……但总要向前看。”
　　白村本还有问的，听到花房外有动静，便不再开口。
　　次日清晨收到包裹，零零碎碎的一小包，里面有张半焦的全家福，三人的脸还清晰可见，貌似很幸福。
　　小包下面是个箱子，其中是阿笠博士借他的器械。
　　迹部打着校服领带下楼，刚坐下端起红茶，就见白村把本子递过来。
　　整整五页题目。
　　与其说请教题目，不如说就是让他做。
　　迹部勤奋做题的时候觉得有个弟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作为做题的交换，白村答应好好上课，然后扭头逃课去了图书馆，借了书出正门时迎面遇见的少年眼镜片折射的光晃了他一下，让他注意到昨天学生会室见过这人。
　　忍足探寻的目光扫过白村和他借的书，关于脑外科和生物化学，忍足都不知道他们学校图书馆里这么专业的书。
　　白村出图书馆后专往僻静地走，竟听到少年少女的声声斥骂，他走过去。
　　跟着涉谷的那个女生正将另一个女生往凹凸不平的墙上推搡。旁边几个男生看着。
　　“白村业到底怎么搭上的迹部会长你不知道？你以前跟他关系不是很好吗？”
　　白村咳了声，吸引他们注意。
　　“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她敷衍的说。
　　白村歪头，显然不想装作信了。她向后转头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第6章 全校发言
　　忍足缺席了部活，没有事先报备。迹部觉得事出反常，没等电话问他，他倒来了电话，让迹部到医院去一趟，和白村有关。
　　东京综合医院，外科门外椅子上，白村坐在那，歪着头，额上顶个冰袋，头发遮了大部分面庞。
　　“谁干的？”
　　白村指了指急诊室。
　　这时忍足过来，迹部不知道他们怎么搅和一起去了。
　　“看见几个同学气势汹汹的，于是跟上去看看。”忍足说，“够嚣张的，还是在校内，一开始三个人，没打过他，那三人又叫来了几个，全军覆没，现在都在里头包扎。”
　　“等等，”迹部有点混乱，“谁赢了？”
　　“他。”
　　不仅迹部纳闷，白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身体能力越来越强。看来假扮他母亲的人手里体检和血液化验报告的数据没错，且有可能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迹部对事件细节虽有疑问，却也不做饶舌，直接让管家来付医药费。
　　晚间迹部临要睡觉时门被敲响。
　　开门迎面不见人脸，只有写着一句话的本子。
　　“请让我在你房间睡。”
　　“为什么？”
　　本子翻了一页：“不会打扰你。”
　　迹部拿开他的本子：“所以为什么？”
　　白村拿出手机要打字，迹部从他手里抽走了。
　　白村伸手去要，迹部哪个都不给。
　　“要么说为什么，要么回去。”
　　白村不动声色瞥了眼门口视线死角处的仪器，是用于记录睡眠时脑神经活动的。
　　他就杵在门口，放挺，赌迹部对他也有要探查的东西。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终于，迹部还他东西，侧身让门。
　　白村低头走进去，忽然感觉耳朵里的助听器被扯掉了，他回头，迹部已反手关上门，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混血的高眉骨和深邃的双眼，让他凝视着人时有股压迫感。
　　他晃了晃小小的助听器：“好奇。”
　　白村神情不变，望了望迹部的房间，一如整座宅子富丽堂皇的风格，华丽非凡，唯书桌旁和网球相关的东西显露了些青春少年的痕迹。
　　忽然白村感到迹部站在自己身后，右耳里被塞进了留有一点他体温的助听器。
　　迹部握网球拍磨出茧的手指擦过白村耳廓，温热的气息笼罩着他右耳。
　　“传言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助听器原是开的，现在关了。
　　白村皱了皱鼻子，就安之若素的在迹部迫近范围和他审视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用手机打字：
　　“刷牙了吗？”
　　“呃……”迹部刷牙的时候反应过来，这跟他初登白村宅被忽悠出门是不是同一招？
　　无论真假，原因都是白村不愿意听见。
　　迹部熄了灯，警醒到半夜，还是抵不住睡意，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醒了一下，房间内不见人。
　　迹部躺回床上，摸到枕边的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在哪？”
　　“衣柜。”
　　“蛤？”
　　“存在精神力。”
　　跳跃式的话题。
　　“而且大抵表现为智力。你能支配狗的身体，狗无法支配你的身体，这也许就是原因。”
　　“哦。”
　　“读过《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吗？”
　　“嗯。”
　　“假如它像阿尔吉侬一样智力提高，你愿意让它用你的身体吗？”
　　看到迹部回的「可以」二字，白村扣过手机。
　　礼堂召开了一次全年级大会。
　　主要宣布学生会的人事变动和一些活动安排，包括筹备夏日学园祭等事宜。
　　礼堂角落，白村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胸前别学生会会长标牌的迹部。
　　“待会是需要你说话的时候。”
　　白村把助听器调至静音，指了指卫生间准备跑路，迹部一把将其扳过来，捏着他下巴颏将静音调过来。
　　“本大爷专门留出时间给你澄清传言，暴力事件的事不用你说，本大爷亲自发言，照着念就行。”
　　说着迹部拿给他发言稿。
　　“别再搞什么意义修行那一套了，没意义的话你不说，没意义的拳头你倒是乐于挥。再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没意义的话。”
　　迹部本以为还要费好一番口舌，没想到白村接过了发言稿。
　　他不知道白村这次听话，是当做未来的赔罪。
　　稿子措辞准确，内容合宜，不卑不亢，白村念完，迹部再上去软硬兼施的说几句，这事就过去了，以后也不会有学生对他怎么样。
　　“我作为学生会会长，要考虑校内风气和大多数学生的感受，你受的欺凌的确过分，但早就难以追查始作俑者，总不能向全校师生宣战。”
　　白村缓缓眨了眨眼，看起来像接受了。
　　时间一到，迹部把他推上台。
　　白村走上礼堂高台，低头看看发言稿，又看看台下乌压压的满堂学生。
　　“下午好。我有一些要澄清的事。”
　　白村读了开头，目光所及，座位密集，攒动的人头令人头皮发麻，一张张不同的脸仰起，露出同样的漠然表情，哂笑、轻蔑、厌恶。
　　白村静静地把发言稿揉成一团，忽然觉得自己将要做的事也没那么对不起迹部。
　　“其实我HIV阳性。”
　　他扳过讲台上的麦克风，让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请碰过我血的人尽早检查一下比较好。”
　　一片死寂中，他慢条斯理地看了迹部一眼，那眼神无甚情绪，然而迹部明白了他的意思：主要加害者不是很好找吗？那些面色突变慌张离场的就是。
　　“艾滋和同性恋捆绑就是个笑话。你们厌恶我，凡是针对我的不利言论，无论多离谱都信，是大脑里的感性骟了理性吗？”白村观察了台下众人反应，“奉劝诸位别做这种阉人。”
　　寂静而后是全场哗然。
　　迹部发现，白村只是表面冒失，实际还是看过迹部拟的发言稿了，因为他每句话都反着稿子来。
　　比如现在，他用行动逐一反驳了迹部的说辞，就是能向全校师生宣战，而且只需要三句。可能对他来说，所谓意义在于有无攻击性？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白村闪开扔过来的一只鞋，“后会有期，志残身坚的虐待狂们。”
　　台下全体学生再一次沸腾。霎时间喧嚣声简直要掀翻棚顶，唯独迹部不仅笑得出来，还乐不可支。
　　白村走下台时，迹部正上台，他噙着奇异的笑意，在白村走过他的刹那，他伸出手臂揽过白村，吻了他。
　　大概两秒，嘴唇。
　　这两秒显得十分漫长，白村能听到台下此起彼伏的吸气、咒骂、东西落地之类表示震惊的声音。
　　忍足虽然不忍直视，倒不觉得震惊。毕竟迹部外国长大的，心情好的时候女孩跟他表白，他会吻对方脸颊，现在这状况，可能他心情特别好吧。
　　回程的车上，白村向一座之隔的迹部举起本子。
　　“蛤？”
　　“如果我不以身试法的澄清事实，之后你把艾滋阴性报告登在报纸上都没人信。”
　　“蛤？？”
　　“我知道艾滋的传播方式，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证明。”迹部再次准确读出白村的问题。“而且你住本大爷家，传出去本大爷风评受害。”
　　白村嘴唇贴着本子，鼻子抵住本子边缘，再没了动作。
　　“我的处理方式确实有失偏颇。”
　　良久，迹部忽然说。
　　“让受害者装无事发生简单，让加害者后悔难，你没错，是我们的失职和懈怠。所以今天本大爷站在你这边。”
　　迹部自称的转换令人捉摸不透。
　　“只是跟全校作对而已，我可以跟你站在世界的反面，只要你是对的。”
　　想必意义也不在于攻击性，而在于正确与否。


第7章 应当搞钱
　　白村傍晚去花房看猫猫时，迹部已在那。
　　迹部皱着眉头抚摸着老狗毛燥的黑毛，眼神竟有些不忍。白村怀疑他在打安乐死的主意，在玫瑰丛后等他走了才走出来。
　　猫猫就躺在那，挣扎着要掀起眼皮，想恢复清醒而不得，这种感觉白村在初来乍到被督促吃药时有过，现在又降临到了它身上。
　　深夜，迹部睡不着，发现白村发来邮件。
　　“白天礼堂的事，谢谢。”
　　“下次道谢亲口说。”
　　迹部回，几分钟后问。
　　“为什么睡在衣柜里？”
　　“你说愿意让猫猫用你的身体是真的？”
　　“虽然会不舒服，但现在因为不知名原因由我剥夺了它清醒的自由，感觉也不好。”
　　因为年轻，涉世未深，所以迹部在花房会用那种眼神看它，甚至因此夜不能寐。
　　“如果可以恢复猫猫的自由，”迹部习惯了那条狗奇怪的名字，“我没理由阻止。”
　　白村再没回信。
　　迹部原想跟他商量怎样穿插开时间，让猫猫能清醒活动的事也无从开口了。明天再说也一样。
　　次日清晨，白村不见了。
　　据目击者说他凌晨提着行李扛着狗跑了。
　　迹部发邮件给他：“你带狗去哪？做什么？”
　　“努力让你履行诺言。”白村回。
　　如果迹部没理解错，像白村提过的阿尔吉侬一样，他将会通过现实手段提高那条狗的智力，让它能够支配迹部的身体。
　　然而迹部不觉得凭白村能做到科幻小说里的事，任他异想天开吧。
　　管家查到白村乘上了去往神奈川的电车，那里有白村夫人的旧友在。
　　迹部猜测也许白村自知因一时冲动，在冰帝待不下去，于是跑到母亲旧友那里借住。
　　迹部想了想，准备给他办理转学，筛选能接收自闭症并照顾一点的学校。
　　……
　　白村在神奈川下车，这里的人口不知为何略显稀疏。
　　他赶往联络好的阿笠博士的研究所。
　　科幻小说是对未来的想象和预测，完全有可能实现，没有把握他不会徒然付出精力去做。况且弄清这种现象对他有帮助。
　　一个人的思维转移到另一具身体，白村原本设想自己与现有这具身体的脑构造完全一致。或者他精神错乱，幻想自己是另一个人穿越而来。这些猜测均无佐证。
　　放眼现在，他之前所学和这个世界学的，一旦投入高强度研究就显得捉襟见肘，只能一边辅助阿笠博士，一边现学。
　　研究进展缓慢，这个世界信息和IT业远落后于生物技术，提高智力不能像白村的时代预想的在大脑中植入芯片，走的是古典又费劲的路子——通过外科手术改造大脑。
　　生物大脑的新皮质由单一微新皮层单元形成的神经回路组成，新皮质包含人之所以为人的功能来源，牵涉记忆、理智、感知，新皮质的运作机理方面业界已初有研究成果，接触了阿笠博士后白村才发现不止自己动过这念头，不过少有看好这方面前景的人投资，亦或苦于硬件中途败退，硬件则是计算机。
　　很多地方白村笔算都比这个时代的计算机效率高。分析动物和人新皮层单元异同、计算神经元和电信号的连接和传导等，要用有限的智力去规划一个人工大脑，近乎不可能。
　　目前需添置硬件，而且时间不够，这个项目想看见成效，当务之急是钱。
　　迹部氏倒是顶有钱，白村一点不考虑跟迹部商量，掌握了迹部的作息规律，控制猫猫清醒的时间，错开了互换。
　　白村过得很忙不多想别的，阿笠博士却觉得这孩子太不对劲。
　　突然表现出的学术水平能解释为遗传自母亲的天才，研究的方向和目的能理解为陪伴的需要，想让狗成为自己平等的朋友，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精力旺盛不用休息，也至少需要一样以上可以做的事和在乎的东西。
　　阿笠博士送白村了张画展的邀请函，希望他去放松一下神经。
　　左右白村这两天向有望投资者发出去的预约都没下落，看这家画廊的定位，应该是个名流云集的地方。白村去了，常去阿笠博士那的小孩和他寄宿一家的父女也在。
　　随后莫名发生了凶杀案，警方封锁了现场。
　　远处本来在四处故作风雅的观赏、游走交际的人们，有的围观现场，有的长吁短叹焦虑不安。白村在看一幅画，忽然耳朵捕捉到被掩盖在芜杂谈话声下的极远处角落里的对话。
　　“好久没见藤冈那小子了。”
　　有个中年男人提到了熟悉的姓氏。
　　“怎么，广津你想他了？”
　　听这个人说的日语口音，他应该是中国人。让白村想到阿笠博士透漏的，白村先生没亲戚，白村夫人有个弟弟留在中国。
　　对话的两人在移动，白村循声走近了，嗅到他们身上不干净的气味，混杂着药品、体味、枪油和血。
　　“好像……”
　　声音被尸体旁人群的骚动盖过，后面只听那个叫广津的日本人说。
　　“不知道。跟她姐姐的隐秘工作不一样，整天四处奔走的人失踪近一周，也许是死了。”
　　“他们怕被你怀疑到头上，”另一个人用胖胖的手指搔了下下巴，磕磕绊绊颠三倒四的说，“所以「公司」表现出合作意向……”
　　广津趁无人看管准备点烟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不懂。”
　　“我可以当你们的翻译。”
　　白村用日语说完，又用中文说了一遍。
　　二人诧异的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这是大人的事。”广津厌烦的皱眉，勉强应付道。
　　“也可以是警察的事。”
　　他们背靠挂着艺术品的半圆凹墙，白村倚在左边，眼神示意右边封锁线内依稀可见的警察制服。
　　“我猜你们身上带的某些东西，跟那些大人不太能谈得来吧。”
　　被突如其来的命案困在画廊，自工作以来他们就没见过这么多活的警察在身边走来走去，对陌生少年的介入，他们什么有用的都不会说，正好白村也不是真的来给他们当翻译的。
　　他们中说日语的隶属当地黑’道，主要做地下赌场和非法走私，说中文的从事的也不是合法产业，这个年代还没严打，就十分有远见的开始拓展海外业务。
　　鉴于研究所和诸多成果都在当地，白村更倾向于前者，反正他只需要钱，谁的钱都是钱。
　　有不少黑’道喜欢用名画洗钱，白村跟他们聊不缺话题。
　　“听起来你们不太会做账，那样洗钱并不安全。”
　　“最近这些年才规范起来嘛。”
　　他们三个蹲在角落，广津抽着烟，习惯性的把烟盒往右边送。
　　“你懂那个？”
　　“我以前专给长辈做这类的账。”白村接了。
　　“黑’道世家？”蹲在白村右面的人用中文问。
　　“还没问您高姓大名。”
　　“鄙姓李，我们公司准备在这设立分部，派我来联络联络生意。”
　　白村借火把烟点起来：“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干，比较杂。”
　　“公司不止你一个来日本吧，你的日语水平明显不是负责联络的。”
　　“小朋友，”李笑眯眯的问，“你觉得我负责什么？”
　　“善后。”
　　清道夫才不用担心语言不通，他们两人明显刚收工。
　　白村话音刚落，听不懂那两个字的广津也猜出了意思，顿时气氛微妙，向外望望，还全是警察。
　　“同行？”
　　“算不上。”白村把烟碾在地上，给他们递了两张名片，“我做脑神经方面的科研。”
　　李看懂了上面的英文缩写：“跟我们干的行当风马牛不相及啊。”
　　“不能这么说。”白村用日语回道，“你们之所以做这种不文明的工作，是因为总有不识趣的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广津无奈的笑：“给脏活收尾哪文明得起来？”
　　看出来他们也不是多享受这份工作。
　　“比如，删去或者改写人的记忆。”
　　“那能做到吗？”
　　“完全有可能，只可惜没人能看到这方面的巨大前景。”
　　“有空来玩。”广津递上自己的名片，“上面有我们公司地址。”
　　广津称之为公司是没错的，他们是合法经营的，倒是李的「公司」显得十分神秘了。
　　那边找到了凶手，警方在解开封锁，陆续撤离，广津和李寻机溜了。
　　所有人都走了，可能嫌晦气，连画廊工作人员也不再活动，清洁工在擦拭地面。
　　没人来撵，白村坐在矮凳上看一幅画。
　　画廊来了客。脚步犹豫，对现状十分不解。
　　“那个，打扰一下，”清朗的少年声音。“请问发生了什么？”
　　“死了人。”
　　“你在看什么？”比起已经结束了的命案，他更好奇，“你知道这只是个画框吧？”
　　“我大概是个画好装裱完，只留画框的油画爱好者。”
　　“怎么是疑问的语气？”他笑了，“作为美术爱好者我也没见过那样的人。”
　　“也许我突然对画的一切都不满意，就毁了。”
　　“真奇怪，你关于自己的每句话都很不确定，像是在猜测以前的自己一样。”
　　他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以为白村是在不切实际的胡言乱语，反而沉思起来。
　　“我们的存在，依托的不过是一种一以贯之的连续性，上一秒的我和下一秒的我的相似相续，连绵不断……我之前还读不懂，这时竟想到了。”
　　“这个说法建立在生命是密不可分的整体。”
　　“不是整体又是什么？你信二元论么。如果按二元论，灵魂延续、身体停滞是借尸还魂；而身体延续、灵魂断层是植物人，自我的承接还挺容易出错的。你纠结的是哪部分？”
　　“灵魂的那部分。”白村说，“如果灵魂是由多重元素组成的，比如本能、智力、记忆、认知和意志……当灵魂离开原来的身体，会留下什么，又会带走什么？”
　　“换作从前我是不明白，现在也不怎么明白。你死过吗？”他无意等白村回答，“我几乎是死过。”
　　“活着好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
　　“我叫幸村，你叫什么名字？”
　　“正因为素昧平生。”
　　“知道了。”幸村有点可惜，“有机会下次再见。”
　　幸村发现从始至终这人目光都没挪来一眼，即便下次见也认不出吧。


第8章 误入歧途
　　迹部尚未睁开沉重的眼皮，先动了动手确认自己在哪个身体。
　　首次打破生活节奏，推掉社团和学生会事务在傍晚睡觉，他如愿睁开动物的眼睛，看到与人类视野截然不同的黑暗景色，和正忙着什么的白村。
　　窗帘不透一丝光，他操纵四足站起来，挣脱身上贴的电极片和连着的导管。伴随一声脆响，白村朝这边举起什么。
　　迹部良久反应过来，是枪械上膛的声音。
　　“迹部？”
　　他哼了一声。
　　理解他不是很想叫，白村找出一张摩斯电码对照表放到他爪下。
　　他原本想问的，即使不在上膛声中忘却了，也在敲摩斯码的过程中消磨掉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准备回去。”白村继续收拾要拿的资料。
　　不出先前所料，本地黑’道只付了定金糊弄他，进入财务工作后他基本被监视了起来。白村有足够的能力把账做得很漂亮，只是预感达不成目的。所以把账做成了空中楼阁，顺带联系了老乡。对方上头挺乐意花钱并出力扳倒它，作为首次来开分公司的下马威。面对伊塔洛一定会到的报复，白村得尽快跑路。
　　“手术需要人类脑科专家，我准备把你转往东京的医院。”
　　“手术？”
　　“安排在半个月后，将会持续八到十二小时，尽管风险都在它身上，最好还是找到技术足够又能合作风险这类项目的东京医院。”
　　“我帮你。”
　　白村停下动作看他。
　　“没理由阻止，不代表不会帮你。”
　　尽管白村能做到这种程度怎么想都出离常理……爪子顿了顿，他忽然敲下一个问题。
　　“它为什么只跟我换不跟你换？”
　　“跟我换？”
　　“你不是说你跟它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白村不说话。
　　迹部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
　　直到转到东京综合医院都没发生过互换。
　　实际手术操作十分符合预期，只是猫猫老了，开颅手术的折腾加上术后感染的风险，无限期留院观察。
　　迹部之前答应得那么痛快，现如今科幻小说一样的东西就躺在病床上，心情还是难以言喻。他扣下了白村的圣经看看。他依稀里的小时候母亲教他念过里面的篇章　　“它醒后能聪明到什么程度？”
　　“呃……”
　　“还哑了？”
　　“动物的思维方式和人类有差异，它在术前进行过调整和训练，在术中被以人类的标准改造。”白村放下刀叉回答，“理想的话，他醒后便能理解人类的思维模式。如果他保持了一部分过往的自我，就寄希望于他学会把思维表达转换成人类的形式。”
　　迹部注意到，白村中间改它为他了。
　　“他有可能普通聪明，也可能成为超级天才。”
　　迹部点点头。
　　“对了，你下午去帝光中学报到。”
　　白村懒得多问。
　　“下午我要去医院。”
　　“那就明天。本大爷亲自送你。”
　　“呃……”迹部扫了眼他餐盘：“你对吃的没偏好吗？”
　　“曾经有。”
　　“寄人篱下不敢挑食？”
　　“是。”
　　“呃……”白村去取了猫猫的X光片。
　　他记得猫猫曾吞下一枚蓝珠，之后没排泄出来。
　　猫猫的事暂且平息，一时间白村失去了任何应付迹部或其他什么人的心情，刚才他把自己在迹部宅的个人物品扔了，就算搬离了。白村夫妇的遗产随便由谁保管，与他无关。
　　看重一条不属于自己的狗，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童年，没有真正的名字，就连记忆也由近及远的渐渐淡化、消失。
　　也许他该恐慌，或者松口气。他都没有。
　　走廊光线阴惨，白村往前走了几步，借左前方病房门口的光看片子。
　　蓝珠理应在它身体某处，但哪里都没有。
　　“最好不要到右前方的病房去，那是个特殊实验项目。”
　　病房内，忍足停下话头，朝背后门口望去。
　　“在看什么？幸村。”
　　“没什么，大概看错了。”
　　忍足看了眼表，站起来：“不打扰你休息了。”
　　“书不拿？”
　　“你无聊可以看看，”忍足摆摆手，“祝早日康复。”
　　……
　　车停帝光门口，白村被扔下来。
　　进了校园大门后他也不找教室，无所事事乱逛，沿着楼边走，被转角突然冲出来的人撞了满怀。
　　鼻子承接头槌没有不出血的道理。仰头血会流到喉咙，于止血无益只能喝个饱，白村身子前倾，试图让血不滴到新校服上，分神看了眼跑掉的少年。
　　棕发，瘦弱惊慌，像被狼追着的兔子，白村隐约觉得他气味有异，转眼又冲出来个人，将白村对校服的苦心摧毁殆尽。
　　这位本也不想管白村，还准备说两句风凉话。
　　白村抬头看了他一眼。由于头发疏于修剪，捂着鼻子突出了眉眼。他一时目眩神迷，连忙去扶：“你怎么穿着男式校服？”
　　“呃……”这人是视力障碍还是智力障碍。
　　“我叫灰崎祥吾，你也是新转来的？”灰崎兀自殷切起来，“我带你去洗洗吧，学妹。”
　　“呃……”白村被带去了体育场旁的露天水龙头清洗。
　　血只流了三滴，他从水池抬头时，透过球场人影和铁网看到了两个人。
　　一人戴着墨镜口罩鸭舌帽，另一人没拉紧的旅行包里露出《圣经》一角，和他那本十分相似。
　　“赤司……”灰崎忽的蹲在水池后。
　　他分散了白村注意力，再不见那二人。
　　过后灰崎自顾自谈起了篮球。白村打量着他的体格和肌肉，忽然问：
　　“你缺钱吗？”
　　灰崎愣了一下，与对其性别认识差异的错愕同时而来的是恼羞成怒。
　　“你说什么！”
　　刚才如果是情绪主导的霸凌，就不会有那种窘迫和焦虑的神色。所以是目的性强的霸凌，不是劫色，那就是劫财了。
　　“兼职。”
　　他把染上血污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甩甩头。
　　“你看我像脚踏实地赚钱的那类人吗？”
　　“是投机取巧的轻松工作。”
　　他示意灰崎跟上时已走出老远，灰崎来不及多想，脚已随他迈步出去。
　　现在是上课时间，校门已经关了。他们翻’墙出去，倒了两班公车。坐到最后一站，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灰崎都在莫名其妙的和自己置气，一言不发。
　　下车往西走了将近半里，沿途街道像是蒙上了一层奇异的阴翳，天光照进来都变的暗淡。
　　行人与其他地方的不同。外表自然没太大差别，在于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他们说着各式各样的话，他的和他们的口中吐出的语言明明发音相同，却仿佛成了两样。街道房屋衰败，还有种别样的繁荣和暗涌的生命力。
　　被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新奇俘获，灰崎无心其他。
　　白村走在前边，指给灰琦一栋歪斜低矮单元楼的窗户，让他在门附近等着，只要不是「蛾摩拉」这个词，无论里面什么动静都不要理，等到房间有人离开就算任务结束。
　　灰崎去了。两个小时后回来：“楼道里灰尘太大，有点吵。”
　　回程上，灰崎比来时的沉默更多了些欲言又止。
　　某一站乘客蜂拥而上，公车里挤挤攘攘，在他以为最不能说话之时，白村说：“除了我的事都可以问。”
　　“每个兼职都这么远吗？”
　　“可以安排附近的活。”
　　“我有课。”
　　“薪水按每单的抽成。”
　　听他说出像是不逃课的全勤学生的话，白村知道他心里退缩了。
　　“以你中学学历，一般成绩，有体力无能力……”
　　“就只能做皮条客么！”灰崎压声打断他。
　　白村本想说这是保障性工作者人身安全的安保工作，再一想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你自己做决定。”
　　他把这次的钱结给灰崎，公车靠站，他下车。
　　他的不争辩和递钱的动作，在灰崎看来，像是受了胆量的考验一样。白村回头望灰暗的车窗，在车开前的两秒里明确他是无论如何也会做了。


第9章 有效沟通
　　猫猫没有清醒的迹象。迹部的网球社团最近进入了赛季，他专心带领队伍，顾不上白村。
　　白村偶尔去帝光，因为灰崎抱着多余的担心不肯透露自己的其余去处。每天问些不知所谓又自相矛盾的问题，他居然担心客户爱上自己多于警察找上自己。
　　而且他既接受工作，又时不时上课参加篮球社团逃避。
　　白村来到篮球部的体育馆门口，阴凉的馆内诸多部员正在满身热汗的训练。
　　“同学。”
　　一名结束了阶段训练的金发少年朝白村走过来。
　　“你有事吗？”
　　“等人。”
　　“在等谁？”他友善而阳光的笑问。
　　“灰崎。”
　　“他刚退部了。”
　　白村就要走，又被叫住。
　　“哎，你本校的，我怎么没见过你？”金发少年保持着他略带距离感的亲切微笑，“只是随便问问，你还认识灰崎，按理我们该见过。”
　　现在装聋作哑迟了，白村准备快速结束对话：“你没见过我是你的问题，别拿来问我。”
　　他一下子笑了：“好吧好吧，我真诚点。我的目的主要在于认识你。”
　　“为什么？”
　　“占卜说我未来会和你相处一段时间。”
　　白村走了。身后他拉长声音说：“我没开玩笑……”
　　白村在垃圾焚烧处找见了灰崎。
　　“退出说一声就好，别接了单还放鸽子。”
　　灰崎烧完了篮球队服，皱眉望向他。
　　“有没有劳工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之类的？”
　　“没有。”
　　“如果我要泄密呢？封口费多少？”
　　谈话气氛本来很平常，白村不想说吓人的话。灰崎在这沉默中看出某种并不轻松的意味。
　　“你至今出现在同学眼前的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不过你在校园中有些知名度和负面的风言风语。”白村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灰崎以为他感兴趣，“有传言说你被电影剧组看中了，居然没人传你经营黑’道……你不问我家里发生了什么？”
　　白村摇头。
　　“不问我为什么退部？”
　　依旧摇头。
　　灰崎狠狠踹了一脚垃圾箱。
　　“全都这样！自顾自……”
　　“没人愿意了解一个没有价值的人。”白村走前说。
　　这话像兜头一盆凉水，让灰崎从头凉进骨子。
　　社团活动似乎结束了，垃圾焚烧处外的回廊，白村身边走过三三两两学生，他们谈笑打闹。他正以物色发展对象的眼光观察他们，一名红发少年找了过来。
　　“我叫赤司。”
　　他冷冷的介绍道，双颊微红，身体散发少年人的热气，然而运动过后的状态并不显得他很健康，那双红色的瞳仁给人精神不安定的感觉。
　　“请跟我到校董室去一下。”
　　说着赤司走在前面引路。
　　“找你很久了，你真是很难请也很难找。”
　　赤司把他送到便走了，他独自待在校董室等，习惯性的四处搜寻，在玻璃柜子里的一堆毕业照中，白村看到了熟面孔——那对双胞胎。
　　李和广津提到后，白村也寻机问过，他们只偶尔接到灭口或清理现场的委托，当顺他们给的联络方式找过去时，零星线索痕迹都不剩。双胞胎失踪至今，只要他们上线脑子清醒，这种结果再正常不过。
　　门外有动静，他把相片原样放回。
　　西装兜不住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容颜完美的青年男人。白村认出后者，是背包里有圣经的人身边的。
　　他们对白村的存在视而不见，聊着资金、摄影器材之类。白村见没什么事，便准备走了。
　　“白村业，”青年男人带着笑意问，“是吗？”
　　白村向他侧身，静听下文。
　　“瞧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校董说，“这位敦贺莲先生，应该没人没看过他的戏吧！”
　　“呃……”白村几步迈出去，带上门。
　　敦贺追了出来。他步子不停。
　　“这么受不得怠慢？”
　　他瞥来一眼，敦贺从那眼神里读不出恼怒，只有种淡薄的嘲笑，让他准备的话都没了价值。
　　“关键消息得传达到，”敦贺把写有号码和地址的卡片递过去，“电影试镜，有空来看看。”
　　白村接了，视线扫过墙角，似乎在找什么。敦贺看在眼里。
　　料想如果有个垃圾桶，他肯定随手放进去了。这位小同学真擅长不动声色的让人难堪。
　　下楼时没遇见垃圾桶，白村找了个男厕扔了。
　　听到细微的声音，他关了水龙头，等在洗手台边。果然几分钟后，唯一紧闭的厕门解锁，从里面推开，露出一颗怯生生的四处张望的头。
　　“你叫什么？”
　　他看到白村被门框遮了大半的身影，惊吓中跌了出来，又默默爬起。
　　“乙坂宇。”
　　“躲什么？”
　　乙坂好像受到警察盘问的贼一样，畏畏缩缩，犹犹豫豫。
　　“躲几个高年级学长。”
　　“为什么？”
　　“他们有事要我办。”
　　“你不愿意？”
　　“嗯。”
　　乙坂说话跟挤牙膏似的，白村仍保持着耐心。
　　“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他们想约奈绪出去，我和奈绪小时候是邻居，现在是同桌，所以要我帮忙。”
　　“然后？”
　　“还是邻居的时候，我们两家大人不知道为什么闹翻了，我和她也不说话了，然后她家搬走，这学期分班到一块才再见面……所以我帮不了他们！”
　　“帮得了就会帮了？”
　　乙坂脸憋的通红。
　　“喜欢她？”
　　乙坂一声不吱。
　　“二年C班的莉奈绪。”
　　“你知道她？”
　　“如果睡到她，你还喜欢她吗？”
　　反应了好一会儿，血冲上了乙坂的脸：“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白村准备走，乙坂突然壮着胆子拉住他。
　　“那个……”他过于紧张，甚至忽略了白村不耐烦的神情，“请收我为小弟！”
　　终究有人传他经营黑’道了，白村看了看乙坂的脸：“明天在附近车站等我。”
　　乙坂意外的松开手，愣在原地。
　　帝光校门外停着一辆引人注目的车。
　　当迹部的管家从那里面出来，白村摸出助听器塞进耳朵。
　　管家打开车后门，迹部也在，白村坐进去，车子启动。
　　“你现在住哪？”
　　白村入学帝光一周，迹部收到了校方寄来的出勤率表，家中本就罕见的白村的生活痕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根据管家的叙述，迹部肯定了猜想：白村不是凭空无故失踪，而是离家出走，又一次。
　　白村回答了，听到地址，迹部皱眉。
　　“西区那种地方……”
　　上车的时候白村以为会是个短暂的谈话，再不济也该有离开的自由。
　　“停车。”
　　无人理睬。
　　白村望了望窗外飞闪而过的风景，摘下助听器给迹部。
　　迹部不明所以的接了，然后就见他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司机紧急停车，迹部从后车窗看到白村在他们身后十余米处，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跳车对身体的伤害比想象中的重。
　　如果不是有事，白村是比较有耐心的。
　　在神奈川白村获得了公司派来拓展业务的领头的一点赏识，听说白村去东京避事，他便把这边的一点要死不活的产业交给了白村。
　　确定猫猫短时间内醒不来之后，白村一直在忙这事。如灰崎所体会到的，这桩生意不合法、经营混乱，且残忍恶劣。
　　初有成色，又起事端。
　　“刚来几天的小子，凳子都没坐热就他妈立些婆婆妈妈的规矩。”
　　刚迈入脏乱狭窄的屋子，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炸雷般响起，冲着别人，却是专门说给白村听的。
　　“不用药怎么制住她们？三天就得跑五个！”
　　另一个高壮的西欧男人在劝他冷静，其他几人围在桌边抽烟打牌，幸灾乐祸的瞄着那边的冲突。白村扫视他们身后的角落，新来那批女孩都在。他随即转向闹事者，这人不是最不服他的，却是首个出头的。
　　在门外就能听见震耳的嘲讽，灰崎先前觉得自己来晚了，现在也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里面那人说的话让他停下了。
　　“不仅弄个什么几把的顾客黑名单，打不得骂不得，接客还专人接送，定期体检，你怎么不送她们念大学？老子今天就是要把针打进她们胳膊里，我看你怎样！”
　　灰崎听了，一方面对她们之前的处境止不住的恐惧，一方面惊异于白村；他不是没有同理心，享受刺激，满足掌控欲的那类人。
　　报警是灰崎打消了无数次的念头，听说以前不是没被警察抓过，公司都买通了。
　　偷偷放了她们？
　　治标不治本。那个叫利亚姆申的西欧男人用蹩脚英语给灰崎好心解答过。
　　那些女孩大多是被父母亲戚卖来的，无依无靠，没什么生存技能。在这个人口高度膨胀的社会，一个个人类变得再贱不过。她们离开这里，有些社会福利机构比这里还肮脏，最终只能重操旧业。
　　灰崎紧绷身体贴着墙壁，正出神，里面突然爆发一阵女孩压抑的惊叫和男人起哄的欢呼，桌椅、骨头移位和身体重重坠地的声音，接着是怒吼声，乱七八糟的起哄声在颤抖的哀嚎和惨烈的尖叫响起后变为死寂。
　　在这超乎常理的静寂中，灰崎看见白村走出门，下楼梯时用什么碎布头擦手，布头擦了一下子血，那双手却并无伤痕。
　　灰崎没敢进去看，后来他问起利亚姆告诉他，那人被掰断了手指撕烂了嘴，还被凳子腿碾碎了蛋，那人经常在新人送来时抢着试货。


第10章 车站之约
　　如果灰崎知道的早点，肯定跟白村提的心思都不敢起。
　　当时白村在和他们打牌。他们做的工作与灰崎不同，同样有很多空闲。随着客户范围的拓展，部分安保工作由客人来做。这些牌桌上的面孔逐渐增加。白村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在忙什么，偶尔来参与他们的赌局，在牌桌上开小会，提点谁，斥责谁，声明或纠正什么事。年纪在西区不成问题，各个帮会讨生活的孩子不计其数。
　　灰崎告诉白村，他想走正路，预备努力学习。
　　白村并不废话就放他走。
　　灰崎担心白村不日就会将他灭口，踌躇着不走。直到来了访客，他才离开。
　　访客还在门外时，白村就从他步伐的规律认出了他，迹部宅的总管家。
　　身着讲究燕尾服，气度儒雅的老人进门之前，白村从没过多注意周身这一切。
　　四周挨挤着的墙壁和发潮变色的墙皮，脚边看不出原色的地砖上的痰渍，手下牌桌歪斜油污的桌布，这人的到来似乎成了迹部宅的侵占，用他的存在冲撞这儿的气氛。
　　“少爷请您回去。”
　　旁边的利亚姆申突然推出所有手牌，说了句俄语，虽然语言不通，还是惹恼了对过的南美人，他用重口音的日语说了句什么，于是另一边的日本人便不耐烦的给他解释。旁若无人又乱七八糟的说话声里，白村把嘴里的半根烟碾灭，身体偏过去些。
　　“让我问清你离家的理由。如果你不回，要问清你不回的原因。”
　　“那么我回去的理由呢？”
　　“少爷坚持。”
　　白村接着打牌，霍普耐心静等，一局结束，白村赢了几个钱，堆在桌角。
　　“这儿和那儿有区别么。”
　　“高雅之所与下九流之地。”
　　“以及？”
　　“少爷关心你。”
　　“净是我不需要的东西。”
　　白村边抓牌边慢腾腾的说。
　　“关心倒是个新鲜概念，但是怎么会他关心我，就让我待在他高雅的房子里？”
　　“既然都没有区别，那么你为何抗拒回去，执意留在这。”
　　“我待在我应该在的地方。”
　　“你讨厌少爷的优越和骄傲？”
　　“我的行事与他何干。”
　　“那么你认同你现在做的事？”
　　管家对他做的略有耳闻。
　　“我正在做且应该做，不代表我认同。”
　　“既然做又不认同？”他的语气似乎在问这怎么可能。
　　“你显然不觉得让我回去是对的。”
　　“你的作为令人费解，而且危险。”
　　的确，昨天他废了一个人，他感到有必要。刚来这个世界不久他杀了几个人，也感到有必要。没有愧疚亦或愉悦，只是事情得这样处理。
　　他想问管家觉得危及的对象是自己还是他们，他则越来越难以分辨所谓正常与反常的界限了，不过那会偏离话题。
　　“然而你还是来了，这是你正在做且应该做的，不代表你认同。”
　　管家无言。
　　白村打出最后一张牌，输了几个钱，利亚姆申等人高兴的把桌子锤得震响。
　　“帝光那孩子不行。”
　　搭景的片场，敦贺莲直接告诉导演椅上的佐木结论。
　　“怎么？近看长得不好吗？”
　　“不，”敦贺怔了下，回想时才奇怪自己当时居然对那种外貌没产生太多印象，“但是谈话时更让人注意的是他的某种，完全掩盖了长相的精神特质……我总感觉，他平常的表象下有十分混乱东西，反正不合适。”
　　“更心动了。”佐木嘀咕。
　　“什么？”
　　“我说，那再找找。”
　　……
　　车站的约定乙坂不敢不去。
　　白村以前从来没见过乙坂，却比乙坂自己都清楚他的善良和软弱，连他忐忑得颤抖的问「我们去哪？」的时机都能料到，使用他都不需要武力和恐吓。
　　“去冰帝。有事请你帮忙。”
　　但乙坂也有出人意料的时候。
　　“你为什么加入黑’道？”他看着脚下的地面，问完自己也吓到了，结结巴巴的解释，“那个，就是说……”
　　“为了获取知情权。”
　　电车到了，携带着一股灰尘味儿的冷风，白村走上去，乙坂跟着他，坐在他斜对面。
　　“那……是什么事？”
　　他不敢接近自己，言语上却又探究自己，白村看他，他缩了缩身子。
　　一旦相处，对方总是和自己以为的不尽相同。
　　“我父母春假出车祸死了。”
　　“我，父母也分居好多年。”
　　“车祸和遗体有问题。”
　　“啊？”乙坂瞠目结舌。
　　白村后仰身体，望隔着车窗更显得灰的天。
　　光线转亮，乙坂小心地抬头，车窗是连贯宽阔的长条形，框着冰冷流动的城市风景，他的侧影就悬在框的一角，梗住了一块风景，像河流中的一块怪石。
　　“如果我能帮上忙，一定全力以赴。”乙坂小声说。
　　白村不明白为什么他能用那么不确定的态度说那么坚定的话。
　　回程乙坂拿着一把教职工办公室的糖，坐在与白村同侧隔一人的位置。
　　白村连冰帝门都没进，他在那太出名了，所以白村看中乙坂，他温吞柔顺的长相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通过乙坂磕磕绊绊的复述，白村知道了原主那时的状态并不是自闭，而是靠本能和某种燃料驱动的空壳，唯独受迹部吸引，以致行为失当。
　　以及，原主被教师集体无视是由于白村先生的恳求。
　　“你手上拿的什么？”
　　乙坂匆匆看了看他，天光渐暗，他原是剪影的面貌清晰的显露出来。现在他像河流。
　　白村随手递过去，乙坂双手接过。是出演电影要签的合同。
　　“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
　　白村在校门口等时，遇到个声称自己是的导演的人。
　　真假不重要，白村在意的是自己在去帝光那天见过他，当时他背包里的圣经和白村的一样。
　　白村从阿笠博士那了解到白村先生是无神论者，白村夫人信佛，按理家里不会有圣经。书是那对假夫妇带来的。查书的ISBN编号无果，大概是私人印刷厂装订的，发行量不会大。其他圣经所有者和书的来源是极有价值的线索。
　　建立联系，以便调查，反正白村之后势必会毁约。
　　乙坂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整件事毫无理由，突然又怪异。但他对此没有意见，愿意听他的话。
　　乙坂算是白村在帝光收的第二个小弟，尽管这个小弟没有多少实际用处。
　　次日依旧和乙坂等电车。
　　白村忽然发觉命运的有趣：曾为混子不良的灰崎要离开去考学，懦弱老实的好学生这会儿要跟着他学坏。
　　“怎么找上我？”
　　乙坂紧张的摸摸脖子，扯扯衣角。
　　“不想让他们再纠缠奈绪，我得变强。”
　　车已开来了，车厢擦着柔滑的铁轨嘶嘶长鸣，白村却不动身，看着它徐徐启动。
　　意识到自己夸下海口，乙坂无地自容，低头等十分钟后的下一班车。
　　交代了任务，白村待在报亭看报，不期然看见欧洲方面和韩国合作启动新的科研项目，翻面是某宗教著名教徒婚讯，换了杂志又是敦贺莲的脸，正撂下，乙坂出来了，还跟着那天被人欺凌的女孩。
　　她越过乙坂冲白村来，要说话又扭捏，终于憋出一句：“你变了。”
　　“嗯。”
　　“我过两天要去领圣餐，会帮你祈祷，让你别再犯春假前的呆病，也别执着于那些天灾人祸……”她不自然的微笑。
　　“他们还为难你吗？”
　　“没有。”她这会儿才真心笑了，“涉谷学姐特别有心，她根据宣传部在礼堂的录像，把那些反应不对的学生揪出来教训，有的甚至劝退了。”
　　“涉谷？”
　　“对啊。大家心服口服，她操办起学园祭，雷厉风行的，”她敬佩不已的连连点头，“我之前误会了……”
　　欺凌她的女生是涉谷的跟班，那天她们的情态，分明显示涉谷是霸凌主使。白村若有所思，她后面说了好些话都一味应付了过去。
　　“午休要过了，我回去上课啦。”她笑容淡下来，看看白村，还是笑了，“转学挺好，帝光对吧？最好还要再转。你不信教。后会有期。”
　　她谢过了乙坂，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进校门前还喊说会为他祈祷。
　　一旁乙坂闲得把手指甲咬秃了，从报亭买了创口贴，才跟白村坐返程电车。
　　车程不长，也不短，乙坂小心地开口：“我听加奈同学说，放假那天，几个男同学把你拖到空教室，用刀把你……这是最过分的一次，伤口深可见骨，她不明白为什么都能报警了，你一点反应没有。”
　　“那时候意识在别处，没在那里。”
　　白村平和的态度让乙坂忽略了内容，只顾气愤。
　　“后来怎么能不追究呢？”
　　“我父亲想要息事宁人。”
　　“他不生气吗？”
　　白村微微歪头。
　　也许白村先生知道那只是个空壳。


第11章 向前两步
　　“加奈同学是不是喜欢你啊。”
　　“你打听事倒是很有余么。”
　　乙坂以为白村说自己多嘴多舌，嘴抿起来，脸红透了。
　　“你要找到处世方法，”白村说，“在你那条路上，而不是我的。”
　　脸热还未消，乙坂眼眶也有些热意。他心里责怪自己太容易感动。
　　即将靠站，乙坂想起自己上次在那个站台，为自己冲动与白村建立联系而后悔，满心都是未来的惨淡。没想到白村过去短短半年经历了霸凌和父母去世，重建了生活。
　　车站候车的人群中，有个浅灰长卷发的女孩，是莉奈绪，她看起来神不思属，低头望着臂间的购物袋；同她并排的中年男人从驼背垂下去的两条胳膊，一条勾着公文包，一条提着生日蛋糕。
　　待车缓速停站，奈绪忽地说了句什么，转身匆匆往商业街走。
　　乘客上车，他们下车，中年男人一动不动杵在那，白村望奈绪背影，有种怪异感。
　　到底日语不是母语，白村只弄明白她嘴角上翘不是由于发音，而是冷笑。
　　“我们明天还会见面吗？”乙坂问。
　　冰帝的线索大概到此为止了，白村尚未开口，一班车轻捷地沿着轨道滑来。他兜里电话震动，阿笠博士打来的。
　　大概过了这趟，旁边男人等的班次就要来了，乙坂猜测，要不他不会上前两步。
　　蛋糕的样式很可爱，像是给孩子的，可现在天还早，特意为孩子生日请了假吧。
　　漫无边际的想法不过瞬间之间，只见电车被浓黑的影子托送而来，那人朝日头烈烈的天看看，叹了一声：“下一班？”又迈出两大步，直扑下站台。
　　奶油被碾过没有声音，公文包大概破了，纸张四散，卷着血珠，被过车的风一股脑地掷上站台。乙坂没回过神来，脸被一张凑巧的纸划了个口子。白村接着电话，顺便踩住半本文件，反问：“没有家族精神病史？”
　　乙坂张着嘴，猛地把头扭过去，而他视线里，闲聊着的白村的瞳仁漆黑如镜，映照出一个空洞、疏离而孤独的世界，任何探索触到这个世界的边缘都将破碎；那凝固的纯黑色不是最坚固的，却最隔绝的。
　　人聚拢起来，热闹杂浊，乙坂挤出人群，慌不择路地逃了。
　　超出体力的消耗让他近乎缺氧窒息，停下时，他大口喘气，头脑热得发烧，强烈的体会到人的奇怪和无常：
　　想法转变不过两句话一瞬间的事，碾成血泥不过一辆车两步路的距离。
　　乙坂是不会回来了。
　　白村其实挺喜欢乙坂的眼神。一无所求，竭力想弄懂一点什么，怯怯的透明的。
　　他蹲身从脚底捡起踩着的纸，跳下停运的月台，对面人也不少，他便踩着沙沙的碎石子路沿铁轨走，中天遥遥一粒太阳蒸净了水汽，无云可遮。
　　纸白村看完一张扔一张，上面盖的公章样式变换了，不过名字还是曾在白村父亲名下的那家公司。
　　文件显示的项目是白村清去年签下的，也是最后一个。只看项目表面是普通的功能性祛疤及医用药品研发，白村慧以研究员身份参与，怀孕后从科研岗位上退下来，居处正是白村醒来的近郊宅子。
　　无人处白村爬上台子，穿过绿化带。
　　方才阿笠博士问白村研究进展，偶然间说白村慧之所以静养其实是因为她精神出了问题，夜游、情绪淡漠、伴随暴力行为。没有一片玻璃和锐物的宅子关的是她。
　　白村氏没有精神病史，白村慧原籍竹原氏，其弟不知去向已久。
　　那么在此期间，白村清这个唯一健全的人在做什么？他越发难以把原主的状态简单归于精神疾病。
　　今天众目睽睽之下自杀的男人，问下一班，本该后退，然而又往前走，第二脚踩空时，他眼里多少有些意外，白村隔着乙坂看见了。
　　他像是身体背叛了意愿，使得意志与行动相悖，向后的步子往前迈了，是典型的大脑支配功能障碍，和竹原慧的症状类似。
　　无论是神经问题还是精神问题，竹原慧与今天那人共同参与的项目都十分耐人寻味。
　　当晚医院来了消息，猫猫情况恶化，已脑死亡。
　　白村去时迹部也在，专职这个病房的护士拿来了猫猫最近的身体数据。
　　白村接受这个结果。
　　它太老了，手术带来的负担可以抵消所有实验正面的效果。衰老是死亡的猎犬。
　　还穿着运动服的迹部倚靠在苍白近蓝的墙壁上，他抱臂静静观望着，却不那么置身事外，仿佛与这房间里的事物有互相牵动的线。
　　当白村走到他面前，那线一一绷紧了。
　　“赛季结束了？”
　　迹部摇头。
　　“听管家说了？”
　　迹部点头，湛蓝的眼睛注视着他，坦然，审慎，骄傲。
　　他一句话不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出现在这，告诉白村的却比以往更多。
　　他管白村和狗的事，与白村无干。对他和狗尽责，为的只是让自己晚上睡得好。
　　白村转身走到病床边。
　　他也理解不了迹部。
　　为何人能这样理所当然？“我”就是一切理由，心无杂念，安则为之，自己的意志就是生活本身。
　　次日迎来的是气温再度攀高的秋日。
　　白村先去了学校，然后抽空去了片场。
　　早自习前，奈绪身边的座位是空的，她说乙坂奶奶帮他请了病假。
　　片场工作人员在搭建法庭。
　　人员的密集和活动程度使得现场比外界闷热得多，佐木导演依旧罩着宽大的夹克，对着器材沉着脸。敦贺站在不远处翻剧本，穿着残留颜料污迹的旧西服，手指夹着笔，专注从容的态度与颓废的衣装全然不符。
　　助理走过来在附到敦贺耳边，他才夹起本子盖上笔帽，顺助理指的看向白村，接着紧抿的嘴角在瞥过佐木后莫可奈何的松开了，朝白村走来。
　　“看来我们要共事了。”敦贺礼貌微笑，“欢迎。”
　　“剧组会用到圣经吗？”
　　“我可以带你慢慢熟悉剧组。这是你的剧本大纲和演员的清单，”敦贺从手里的剧本抽出装订好的打印纸塞到白村手里，只做前辈应做的引导和讲解，“有问题我会为你解答，你也可以去找带你来的佐木。”
　　“你的厌恶也藏得很浅。”
　　白村平淡的评价，读着的册子，去找佐木。
　　留敦贺在原地，从最初的措不及防和被拆穿的尴尬中缓解出来，他不解，即使把刚才他的脸录下来逐帧分析，演技也没有破绽，但是被看穿了。他快步追过去，助理见势不对过来拦他。
　　敦贺停住，冲着白村距离不远的背影问：“哪里出了破绽？”
　　白村正听佐木讲角色，不回头的指了指脚尖和嘴角。
　　敦贺会意，是脚尖朝向和语气措辞。他前段时间一直在拍电视剧，近景带不到全身，不现场收声，后期配音，片刻怠懒技巧就都落下了。佐木没发现的问题却被他指了出来，一番理所应当是敦贺莲，二番西条高人，扮演主人公宿敌岸幸一，白村扮演其弟岸存二。他略过一些文字，看到某配角是黄濑凉太。
　　所以那时候黄濑那么说，但明白这点并无助益，他的角色在单子末尾，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钢琴家的龃龉并不是主要冲突，关键在于一个人得以跨越阶层，接触上流社会受到荼毒，心性逐步扭曲堕落，最终毁灭。”佐木滔滔不绝，“岸存二是出身优越的坏种，毫无道德观罪恶感、浪漫奔放的少年艺术家，是将主人公引向毁灭之路的诱惑者和催命符，所以你要发掘你无意识的恶和性魅力。”
　　“为什么不找女演员？”
　　“这是气质大过演技的角色，必须未成年。”
　　“为什么不找少女？”
　　“背德感。”佐木边扇风边甩下外套，“另外历史传统向来是女性担当诱惑者，所以要颠覆，要让人们正视诱惑本身。”
　　她汗湿的背心贴在身躯上，身高与敦贺平齐的佐木显示出她的女性特质，强壮而线条柔缓的背部隐约露出黑色的纹身，是个变体的基督教符号。她忽然瞪着突出的眼睛，几乎要盯进白村皮里：“读过尼采没？超人理论……超验主义？圣经？”
　　“圣经。”
　　“岸存二对宗教感兴趣，但不仅限于基督教，而且是个反基督者。”
　　“这有吗？”
　　“啥？”
　　“圣经。”
　　“如果是道具，在……那。”
　　佐木手指扭了半圈，最终指向一个陈放道具堆满杂物的角落。
　　东西找到了，白村捧在手里细看，柔软的皮面，烫金字，划痕和边缘的污迹，烟草、汗液和腐旧的气味……这本和他被迹部收缴的是同一本。
　　佐木一问三不知，白村看出来她在装傻，不再勉强。但是她要勉强白村。
　　“你站这给敦贺搭戏。”佐木招手叫场务来，到布景内把位置指给白村，“摄影期间你的电话和其它通讯工具交给场务保管。”
　　白村站到佐木指定的地方，然后佐木和站在被告席的敦贺比比划划的讲戏。
　　“这是毁了你人生的人，你悲剧的终点，要多恨有多恨。”
　　说着他们齐齐看向白村，白村回视。
　　“看见了吗？”佐木怒气冲冲的指他，“这个人就是用这种毫无悔意的眼神看你堕入深渊的！”


第12章 惑业苦始
　　许久未踏入迹部宅，管家齐整的头发又见花白，身板依然提拔的撑起那身总管家专属的燕尾服，迈着稳重的步伐，引白村穿过大片露天网球场的绿地，去到花房旁的室内球场。
　　进入建筑旁密集的槐树阴影后便凉爽了，树上有不知名的幼鸟鸣叫。
　　“这次来是问你圣经。”
　　白村朝球网走去，虽是冲迹部说，眼睛却注视着网球场另一边的涉谷。
　　她穿着明黄的运动短裙，黑发高束，皮肤湿润，跳跃挥臂，散发着鲜活的生命热力。
　　“本大爷收着呢，怎么了？”
　　“肯定没收好吧。”涉谷囫囵一把额头的汗，紧握球拍盯着球，“学园祭邀请函的设计图你都放忘了。”
　　“你们什么时候成一国的了，”迹部几近认真的发去一球，“副会长？”
　　她微微翘起唇角，狠狠把球击回去。
　　涉谷现在的位置通常是忍足的。她与迹部的关系似乎从他搬离后就飞速转好。
　　白村挨着网柱席地而坐，等他们结束。
　　他在和加奈同学沟通后查了涉谷。
　　涉谷氏从事生物科技机械设备及投资，涉谷夫妇为新教徒，涉谷照是其母的私生女，然而相当受其父宠爱。
　　突然，湿润清凉的触感袭面而来，他让湿毛巾蒙住了脸，此前他也不觉得热不可耐。水滴到他从片场带来的复印纸上。
　　他扯下毛巾，涉谷不知何时走了。跟前迹部嘴里含着淡盐水，从白村手里抽走纸。
　　“话剧？”
　　“电影。”
　　迹部把日程表悬在他眼前：“你都看了？”
　　将近一半是情’欲戏，这种戏又有一半是和男主角的。白村怀疑自己拿错剧本，发讯息多方确认，没错。
　　“没看清楚就接了？”
　　“圣经在哪？”
　　“给忍足了。”迹部随口回答后又回到这件事上，“往常怎没见你这么草率。”
　　好似打开了许久积压杂物的舱门，迹部突然清晰的记起他在全校大会上的所作所为，而自己的出格却变得陌生了。
　　“不把大众和社会主流风气放在眼里，也该看管好自己的身体和隐私。”
　　白村不表示什么。
　　迹部熟悉他的这种应对，他认真聆听你的话，不反驳，不打扰，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对他能产生什么影响。
　　白村在执勤人员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敲响斜对面病房。
　　病床和地板的尽头是处于手术恢复期的幸村，他所坐的轮椅挨着窗沿。
　　圣经被忍足随手放在了幸村这，又被随后来探病的佐木拿走，说是道具需要。
　　幸村很配合。白村问到他的佐木的关系，他合起膝上的画集。
　　夕阳在另一边，因此只能看到逐渐暗淡的风景和蚂蚁似的人来去。
　　“你应该认识我。”幸村那双罕见的蓝紫色瞳仁凌光湛湛，充满探究，“这次也不告诉我名字？”
　　“白村业。”
　　“佐木是我父亲那边的远亲。”
　　幸村挪开视线，重新打开画集。
　　“能拜托你件事吗？佐木和我家的关系有点复杂，有些事我不好追究。”
　　“什么事？”
　　佐木对圣经的来源语焉不详，不想被人知道幸村认识她，怕的就是发生这种对话吧。
　　“我的邻居三重家有两个女儿。可我明明记得是三个，她曾教我画画和色彩基础知识，我对美术的爱好因她而起，结果佐木来我家待了几天后，她就消失了。我不记得她的名字，家人不愿多说，只说我那时候太小，认错了人。我不知道佐木对这件事有没有了解，请你帮我确认。”
　　“如果她存在？”
　　“印象里她和现在的我差不多大，十二年……”幸村指头在画册上划了几个数字，“有二十七八了。”
　　幸村想找的人，年龄和假扮白村夫人的那人骨龄一致。
　　白村在处理旧宅尸体时记录了各项体征，她身上有和佐木相同的纹身。
　　日头隐没，绽放着暗黄光芒的路灯驱散了一团团雾蓝色的天光。医院外不远处，灰扑扑的公交站牌上本来积了一层疏松的落叶，让干燥的风吹落了些。
　　银发的漂亮男人一屁股坐在白村旁边，候车亭窄窄的棚子在他身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灰崎的档案还保留吗？”矢代没见白村反应，“明白了。”不吩咐就是维持原状。
　　“相木家居那边？”
　　“他们承认近郊白村宅内现有的那批新家具是旗下产品，那批不小的批订单他们本来就赖不掉。不过依旧说什么签了协定，不肯告知买方的报销单位。”矢代冷的不住抖脚，“这家公司涉黑，背后的半田组最近和我们有些生意和地段上的冲突。”
　　“查个人。原姓三重，女性，出生地神奈川，出生年份1971左右，往佐木兰的方向查。”
　　公车驶来，矢代起身跳上车：“这班。”
　　白村跟上，空座不多，他坐在一名挎着菜兜的女士身旁。矢代坐过一站便下了车。
　　“这么晚出来买菜吗？”白村问邻座女士。
　　“下庭回家。”她笑着回，“法庭附近菜市场比较便宜，是我最近发现最好的事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我老公的公司不肯赔丧葬补助金，因为他是派遣员工，不是正是员工。”她见他没不耐烦，继续说，“他单位告诉我合同是以人力资源公司的名义，劳务派遣员工出事由他们负责，他们又告诉我什么合同款项没有，让我去找他单位，自杀保险也不赔钱。我晕头转向，就把他们全告了，反正我有时间，法院旁边的菜便宜。”
　　间隔均匀、样式统一的路灯伫立在大路两侧，橘色的光影流过环线公车宽阔的地板，仿佛周而复始的放映一场单调古朴的老电影。
　　“自从他进了这家公司就有些行为反常，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我早该察觉的，但我什么都不懂。”她十分平静，少有悲伤。
　　车停靠，播报声响，还有三站是终点。她走到车门前，跟他微笑道谢。
　　其他人陆续下车，白村独自坐到终点站。
　　司机敞着车门匆匆下车去吃饭，为跑下一程做准备。
　　白村留在车上，拿出迹部给的手机。他褪下后盖，电池扔进相应分类的垃圾桶。手机放在地上，一脚踏碎。
　　他蹲身在碎片中挑拣，发现了一个纽扣大的装置。收拾好残骸，将那装置塞进座椅缝隙。
　　果然，离身后的东西再回来就不可靠了。
　　“他有自己长得很美的自觉，更清楚这种美对人起的作用，这对他而言微不足道，只会让他更加蔑视众人。”房间布置成画室模样，佐木坐在半身雕像头上跟白村强调，“你只要放松一些，自然一些就好。”
　　场务过来，白村上交手机。佐木状似不经意的问：“换新的了？”
　　第一场是白村的独角戏，敦贺在另一个场景。两个场景由佐木和副导演AB组同时拍。
　　白村需要装作身后有人在的边画边念独白，诸如：
　　“六欲、七情、八苦、贪嗔痴，乃至你我都只是自神肺中吐出的一团烟雾。神要撇开自身，于是创造了世界。”
　　“世界不过是梦幻，是神的虚构；一个神性的不满足者吹出的彩色烟雾。我们尽可以为所欲为！”
　　“为自己创造自由，也包括一种对义务的神圣否定。”
　　这边结束，佐木去B组。那边在拍床戏，已经清好场了，只剩下十多个必要的演职人员和敦贺的女友最上恭子。
　　问题出在光线。佐木不满意灯光扫过来的角度，然后觉得灯光颜色差点意思，接着她认为光扫过来时要有人的影子一并投过来……布景的墙壁、服装的配色和女演员的皮肤——摇镜加上女演员的七秒特写，成片至多三十秒的戏，她拍了五个小时。
　　结束不是因为她满意了，而是她饿了。
　　过了两天白村去看，她还在拍那场戏。
　　不得不说，第一条和第一百条呈现出的东西果然不一样。
　　演员真正的情绪成了浑然天成的戏。厌倦、疲惫和生无可恋然而强自驱动身体、竭力表现得享受的颓废恨世状态，普通的在镜头前没法表现得这么淋漓尽致。
　　初次合作床戏的尴尬荡然无存，双方都足够自暴自弃，乃至终于足够放荡。
　　这种张力让同为演员的恭子惊叹，佐木喊停时她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手，黄濑跟着起哄鼓掌，带动之下，在场演职人员掌声雷动。
　　女演员脸红了，继而羞愤交加的大哭，恭子手忙脚乱的从旁安慰。
　　“灰崎成绩进步很大。”
　　白村回头，见是黄濑。
　　“干嘛一脸事不关己？在帝光你总跟他一块么。”黄濑说，“不过他好像不知道奖学金名额都是内定的。”
　　“然后？”
　　“闹去了校董那，他们空口承诺了什么，安抚住他，下次考试他就被抓作弊，开除了事。”


第13章 应许之地
　　敦贺放空的待在角落，白村拿了张名片给他。最近他们在拓展业务。
　　“她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导演，”敦贺接了，“也是最会折磨演员的。”
　　没过多会儿，佐木叫他们去另一个布景准备下场对手戏。敦贺的职业精神再次占了上风。
　　画架画布林立的空间充满乙烯颜料的气味，佐木左闪右晃，亲身示范走位。敦贺注意的听，白村无聊，拿了敦贺剧本往后翻。
　　【……玉木感到耳边轰鸣，岸存二竟鼓励他参赛，设计令他失信于业界权威的组委会。断绝了他的艺术生命，这与断绝了他仅剩的人生有什么区别？】
　　白村放下剧本，这剧情他从未在纸上见过，但非常熟悉。
　　“你把画布扯下来烧掉，然后他挨近你——”
　　白村做暂停手势打断佐木，佐木以为或许他有疑问，或者要准备什么，但她心里明白不是。因为白村转身走向摄影器材时，带有一种无可回避的警告意味，就像响尾蛇会发出响声。
　　佐木就和众人看见白村随手抄起一把折叠椅，砸了摄影机，砸了收音设备，扔了椅子，出了片场。
　　显然，他被惹毛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佐木自以为知道，因为追踪装置。所以她也不知道。
　　……
　　不宽的一条大道，里里外外全是半田组的人。
　　矢代带着情报等在这，找了个半田组的借火，也分给对方一支，共同用细细烟卷的一萤火星对抗清寒异常的夜晚。
　　白村单刀赴会之前交代，三小时后没动静就不用等了，顺便回去通知其他人联系总部另派老大。
　　期限的一半时间，矢代见白村平平常常的走出来，但又有什么不同。
　　矢代活动冻僵的身体跟在白村身后，听见白村颇为感叹的说：“规则一时是不会变了。”
　　白村从上衣内左侧抽出几张浸了些许血的表格和文件。
　　“你用心些往上爬吧，不然只会成为别人逞勇斗狠的牺牲品。”
　　“你受伤了？”
　　矢代就觉得他步态不对，果然是伤了哪里。他伸出手去，白村冲那边扬了扬头。
　　“说的是他们。”
　　远处开来几辆半田组的大车，上面载满就医的伤员。
　　白村还从对方手里拿到了本是用来击溃他心理防线的资料：领养登记表的复印件。
　　迹部先生领养的程序是在白村夫妇死后完成的，但不是在那时候开始的。
　　文件落款日期是二月份，春假前不久，变卖公司期间，那时他们就在和迹部先生走过继程序，好像预知了事故发生。
　　帝光有滕冈姐弟的毕业照，但白村没查到她毕业后的去向，故要探明究竟就必须深挖帝光，然而帝光的背后除了赤司氏，还有迹部崇宏。
　　这件事前前后后，迹部崇宏参与得未免太多了，此事之前，他与白村氏竹原氏全无干系，动机若不是人，那就是物了。
　　迹部夫妇常年定居欧洲，涉足政坛。而矢代这次带来的情报就是白村氏的神秘项目，合作的投资是欧洲资本。
　　滕冈他们控制白村业，避讳迹部氏，白村先生因此在此前从无与迹部崇宏相交的情况下倾向他，不止一股势力纠结在这件事里。
　　白村有必要与迹部崇宏一谈。
　　而他此次赴鸿门宴得到的另一关键消息，即是迹部崇宏今晚将秘密回国。
　　密林围抱的庄园大大小小建筑灯火通明，有种异样的忙碌氛围。
　　迹部崇宏回国，是送迹部母亲的遗体。
　　闻讯赶来的亲友已来的七七八八，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的衣服，露出参加葬礼应该露出的表情，低低交谈，眼角觑向一处，迹部崇宏的所在。
　　那是个高大严肃的中年男人，姿态磊落，正俯身与管家交代什么，尊重而礼仪周到。
　　当迹部崇宏的背影投在厅门上时，涉谷同其父母正巧下车。涉谷夫妇与他寒暄起来。
　　管家已经在安排迹部崇宏的返程了。白村逐步靠近厅门，不经意间与涉谷望向迹部的视线交错。她与父亲附耳低语，随即回了车上。
　　她在躲自己。不过不重要，眼下真相在迹部崇宏身上，这么想着，白村的脚尖却挪往涉谷曾望的方向。
　　心不在焉的接受一位位长辈的安抚和劝慰，迹部频频望向灵堂正中的遗像，仿佛确认或者检查什么。
　　“赛季结束了？”
　　声音是白村的，迹部眨眨眼，定定看了看他，良久才明白他问了什么，于是点头。
　　“赢了吗？”
　　“输了。”
　　“还有来年。”
　　迹部无奈笑了笑，又觉得不合宜，便不笑了，转回眼光，仿佛记忆或者回忆什么。
　　来客接连不断，迹部需要给吊谒祭拜的客人握手鞠躬回礼，他站了一个晚上，又站了一个上午。
　　白村没有名义陪同在前，曾经的房间他仍可用，便也没有离开。他刚获得了半田组的默许，对正扩张的组织上下正是关键时期，于是一方面写书信给总部报告，一方面用通讯设备给组里下达命令，并处理收到的反馈，其中正有他交代要查的三重的下落。
　　白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盘影碟。
　　在迹部宅找影碟机有点难度，管家佣人都在忙，他把机器搬回房间，修整一番连好线路，启动播放。
　　趁着这会儿，他掀起上衣，解开缠着的布，露出右腹的伤口。
　　刀刺进去翻转半周后，立时用烧红的铁烫封了。没出多少血，大概伤到了内脏，但他感觉还好。
　　影碟放完。滕冈在帝光有中学毕业照，神奈川的三重没有双胞胎弟弟，白村本就对她们是同一人不抱期望，不过佐木和三重奈美的故事足够精彩。
　　正午气温回升，酷热难当，在和一名记者握手后，迹部爆发了。
　　他的反应不算过激，在场众人只是默不吭声的看着他恼怒的大步走出了灵堂。
　　管家抽不开身去追，叫来了白村，告诉他，他的学籍将从帝光调回冰帝。
　　显然是迹部崇宏的意思，印证了白村的猜想，他的位置比想象中的重要。
　　以及迹部对一切都不知情，不然就不会安排他转学。
　　露天网球场墙边的槐树树干曲折，枝叶茂盛，阳光被其丝丝缕缕的筛到凹凸不平墙面上。一只球砸进凹处，弹向空中，被拍网截住。
　　“你还好吗？”
　　迹部比影碟机好找。
　　“能有什么事，本大爷六岁回国之后再没见过她。”迹部反复把球打到墙上同一个凹处，力度一次次加重，“是那个人大言不惭，让人火大……还有这鬼天气！”
　　境随心转，球偏飞到了树上，卡在了枝叉间。迹部不在乎丢球，但担心球留在那会惊扰球旁边的鸟巢。
　　他夹着网球拍子熟练地爬上树，白村在底下仰望他用拍子把球捅下去，然后看了那窝嗷嗷待哺却等不到母燕的幼鸟许久。
　　晚饭后客人基本安顿完毕，傍晚时迹部敲开白村房门，一言不发的给白村一张光碟，进去坐在铺着地毯的地上，背倚着床，只直直盯着漆黑的屏幕。
　　白村不问，关好门，打开影碟机放进光碟，与他相隔半米并排坐着。
　　她生命的最后被录了下来，不少人有，碍于迹部崇宏没人敢传播。
　　那名记者试图以此巴结迹部，但选择的时机不合宜，提出的瞬间迹部便愤怒不已，对这个人，也是对父亲。
　　人一周前就死了，但迹部崇宏出于某些考虑选择压消息、冷处理。送回故土后只象征性的设置灵堂，低调送葬。甚至，母亲的信仰让她不喜欢火葬，可是回来的只有一个装着骨灰的盒子。
　　手持设备录的画面模糊摇晃，距离很远，调不准焦点，勉强能看到楼顶披头散发的女人。
　　经过漫长混乱的移动和诸多的杂音，镜头靠近了，又被拍摄者扔在某处，画面横斜过来。
　　她往下倾身，似乎底下开始聚集起人，她英语夹杂日语，朝下面大喊：“你们觉得你们很自由吗？我不想被压缩了，我不接受这种支配！”她双手伸向天空，“我见到神了，真神！舍弃这血肉筋络的囚牢，顺着神给我的路，就可以去往应许之地……”
　　拍摄者劝道：“冷静，冷静！想想你的家人，他们在等你回去！”
　　她先是僵硬，表情缓和了，接着浑身一软。
　　“对不起，小景，对不起……”
　　她佝偻着缓缓向下倒去，仿佛源自身体深处的痛苦提醒了她，也坚定了她，让她不断向下、向下。
　　“只是，我的国不属这世界。”


第14章 平行世界
　　“你有想过这是第几次了吗？”
　　“什么第几次？”
　　“世界。”
　　“世界？”
　　“就像游戏一样。没有顺利通关的主人公多次回到存档点，整个世界随之重启，直到打败大恶魔通关。”
　　“可是世界只有一个，游戏有那么多。”
　　“未必哦。”
　　“反正如果世界是游戏，我肯定是主角。”
　　与他在花圃录蜜蜂声音的母亲摇头了，笑颜辉映着玫瑰，说。
　　“世界不是游戏，谁都不是主角。”
　　不……是父亲说的，更不是同一场对话。
　　像一碟没摆好的冷盘忽然端到正餐餐桌上，这段回忆突兀的在迹部脑海闪现出来。上帝视角，缘由和发生地模糊，先后顺序混乱，一切都不确定，不过母亲肯定是笑着的。
　　她总是笑。即使不大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迹部也记得她的笑容。他凭着这单薄的记忆反复确认遗像上的女人的脸。
　　然而现在，尽管屏幕里的人面目模糊，他不敢倒回细看。
　　从播放伊始白村便留意迹部。
　　迹部一刻没有另看他处，可又一动不动好似神游天外，画面定格许久之后，他手肘拄着床，要撑起身来，要离开这随便去哪总之不在这，这样的打算做了很久，他实际上没动。身体失于控制，可耻的手脚发软。
　　“她去另一个世界了。”白村说，“也许对她来说，那里比这里好些。”
　　“你不在乎谁死，你也不在乎我。”在迹部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和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瞬间，仿佛条件反射的自我防卫，伤人的话脱口而出，“说些假惺惺的套话，我有什么你急需的利用价值？还是我的反应给你乐趣了？”
　　白村平静地看着他。
　　由于通宵和疲劳，他衣着头发没了往常的一丝不苟，眼下略微浮现青黑，但某种情绪使他冷蓝的眼眸害了热病似的闪着光，虚弱之中又有坚冰在凝结。
　　“迹部。”
　　听到白村念自己名字，迹部顿了顿，感到不能再继续下去，接下来应该做的是道歉……至少别多说一个字的离开。
　　但是，一股积聚压抑许久的冲动，或许平常看来它不起眼，此刻无可阻挡的涌了上来，眼前之人提醒的语气顷刻间变成了更进一步的挑衅。他抓着白村的肩将其按倒在地。
　　“记得吗？”
　　本是侧对他的白村被扭转了身体，后脑磕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你的狗现在躺在医院病房里，已经脑死亡了，随时都会断气。我原本以为你父母去世所以把狗当做全部精神寄托，结果你只是郑重其事的拿它玩而已，又是科研又是手术，你难道没发现脑改造是多可怕又异常过分的事吗？真正脑子有什么毛病的是你吧？”
　　一开始还是出于某种飘忽的情绪宣泄，而话说到这，他已沉浸在真实的愤恨里了。
　　这种情绪转移也不过是逃避，潜意识明白这点，他的厌弃之情更深，态度便更恶。
　　“你根本不在乎，你从始至终都不信我，几乎辜负了我所有的好意，你是冷血动物，不！机器人比较贴切，什么都感觉不到，麻木不仁，没有感情回馈中枢——”
　　话音戛然而止，迹部发现白村身下墨蓝的地毯洇红了大片，他腰间右侧衣物黑色的布料呈现出湿濡的深色。
　　“这是怎么……？”
　　迹部如梦初醒，实际没有气味，他却似乎闻到了血腥味，也想起了白村的遭遇。人总是惯于放大自己的痛苦，忽视他人的不幸。气力和理智重新回归，他迅速撤身：“我去叫医生。”
　　白村则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叹息，然而不是叹息。伸手拽住了正退却的迹部的袖子。
　　“很多时候语言不是用来坦白，而是用来掩盖思想的。”
　　由于疏忽修剪，他的头发长得被压在身下，粘着了鲜血坠在背后，当他攀着迹部手臂微微起身时便露出了完整的脸。
　　迹部还是首次认真凝视眼前这沉默且显眼，却没法让人注意外貌的人。
　　他正坐起，迹部环住他的肩。
　　“我不久前做了场大梦。”
　　迹部听见他无波无澜的说，举止间对自己先前的口无遮拦全然不介意。
　　“内容淡忘了，醒来后我成了我，从本常的情感中解脱出来。梦里的我已成遥远的过去，留在只有过去的世界了。”
　　意识所投射到的身体大概只能容下配合这个身体的「我」。
　　“不过我还记得狗的事我欠你人情。”
　　“你真不擅长安慰人。”
　　迹部半跪着抱扶他起身，去找医生。
　　风在苍穹与大地之间呼啸不休，那声响的变化有着奇异的韵律，令人联想到潮汐，仿佛亘古如此，万物都将为其让道，世界随之摇晃，只有这座城堡，这个房间，风扣住整栋房子，贴着墙壁不得寸进。
　　他睡得很沉，末日般的黑暗给了他死一样安沉的睡眠。
　　醒来时仍是深夜，白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有种死而复生般的怅惘。摸了摸已妥帖包扎过的伤口，他下床去迹部房间。
　　房门是关的白村便走；房门开着，迹部坐在卧房地板当中，金发如蓬草，睡衣上挂着枯黄的落叶，跟前摆着一团泥块一样的东西。
　　白村走近看清，是个被风吹落摔散了的鸟巢。悄无声息，没有生命。
　　“怎么醒了？”
　　“魇着了。一醒来就感到衰弱无力，连一根手指都没法挪动，但是思绪灵活，意志清明，感官也还中用。”迹部喃喃道，“闻到的味道很熟悉，对当时的我非常熟悉，我以为是我房间里的玫瑰花香，可是气味给我的感觉不是很正面，仔细回想，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迹部浑身冰凉却浑然不觉：“你伤怎么样了？不疼吗？”
　　白村摇头，在进他房间之前是不疼。
　　“不可能不疼，有的人这辈子都受不了这么严重的伤。”
　　此前有意避而不谈，现在他竟正面提出了。
　　“你该知道那不是闹着玩的，真的会死，你才几岁？”
　　“我不是你看到的人。”白村在他对面席地而坐，“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你在说梦话吗？”
　　“互换的情况我的确经历过。我和白村业换了，但有时空差，我不知道他在哪，这个世界的我明年出生。”
　　迹部顺着问：“那另一个世界的你……”
　　“死了。所以只换了一次。”
　　突然一下子，谜面自动呈现了答案。他面前的是一个还魂的死者。
　　“你过去什么样？”
　　“去看电影吧。”
　　“你参演的那部？”
　　“一部分和剧情里的差不多，我在电影里演我的反派。”
　　还用上了电影剧情，果然是在唬他。
　　无所谓迹部信不信，白村都不管不顾的告诉他一切。
　　“你知道我一直在追查他们的车祸吗？”
　　他决定要查明一切，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迷信科学，也不迷信理性，他只需要目标。
　　“白村清和竹原慧死亡当天就入殓火化成了灰，事故车次日被垃圾场处理干净，警方第三天结案。车祸不是偶然，我怀疑你父亲。最差的情况，他一手造成他们的车祸；最好的情况，他对他们的车祸袖手旁观。”
　　迹部静默良久。
　　车祸，收养，白村搬走……一桩桩一件件连因成果，因为自己父亲。回想自己白天还拿他不回应自己的好意说事……
　　幸好没有一盏灯开着，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色。
　　“白天他走的时候你在哪？”
　　迹部有印象父亲走了，没注意时间。
　　“在你旁边。”
　　“那你应该知道他在哪，当时管家正沸沸扬扬的安排他走。”
　　“耳聋，没听见。”
　　迹部简直怀疑自己年龄倒退了，倒退到能被这种谎话哄骗过去的年纪，随随便便就会脸红，情绪忽高忽低，爱恨变化无常。
　　此时此地。迹部穷尽目力，只能从泛蓝的黑夜中汲取到他大概的身形轮廓，而闭上眼睛，眼前却有他清晰的面孔，前所未有的体会到了他那种需要理解的美。
　　有好几次，迹部伸出手，以为自己碰到了他，实际上没动。
　　迹部把对他的感觉与面对死亡的感觉混在了一起。
　　就像把幼时居处的玫瑰芳馨与母亲和童年的气味等同起来，一并刻入此后的生命，成为灵魂的水印。


第15章 七十英尺
　　大概什么远亲赶到，门厅和走廊亮起了灯，长形的橘光将房内冷玫色的地毯染成暖色。他听到遥远的恸哭声，然后是白村站起向门走动的衣服綷縩声，从关合中的门缝钻进来的冷空气冲淡了伤药气味，哭声消失了，熟悉的玫瑰香气再次逐渐占领整个房间。
　　以地板那条细亮的短线分割，门内外的死亡完全是两样东西。迹部静静盯着那道亮光上的两团阴影发了会儿愣，直到那两团影子伸长、交替移动，伤药味若隐若现，才明白过来他还在门内，以及他的步态是多么值得称赞。
　　一瞬间迹部忆起白天他若无其事躺在血泊里的样子。不容多想，他已经如履平地的穿过黑暗的房间去开了床头灯，收拾了地板上的鸟窝，确认迹部不想出去招待客人，就像个安抚小孩的大人似的，让迹部去换衣睡觉。
　　迹部躺在床上，不仅不觉得他这是出于成熟的自然流露，反而认为他是由于刚才的谎言在刻意照顾自己。转眼又看见他爬进衣柜。欧式的柜子高耸坚固，两扇柜门他关了半扇，上了插销。
　　“床够大。”
　　没有回音，迹部把床头灯调暗了，侧身面对柜子，拿出手机发消息给他，发现号码已停用。
　　视野里除了幽灵一样漂浮的衣服没有以外的东西，大概只有从开着的半扇柜门张望才能看进那片黑暗。
　　“给你的手机呢？”
　　“扔了。”
　　“呃……”迹部问，“为什么不睡床？”
　　“不想挨着你。”
　　“你是不是上辈子也是个孤儿？”
　　从他伸出的中指，迹部可以想象他在里面是什么姿势：背靠着由插销阻挡的坚实的柜门，蜷起腿，脚尖抵着或者脚跟蹬着柜子后壁。
　　如果他耷拉着头，胸膛靠在腿上，我的衣摆就会落在他后颈，迹部想，如果他的背笔直的靠在柜门上，他的脸或者鼻尖大概会若有若无的蹭过我的衣袖。
　　迹部没问他为什么留下，因为回答不重要，即使双方想法有出入，意义也是一样的。
　　凝望着他很快缩回了手的位置，迹部关了灯。
　　“明天记得留下联系方式。”
　　次日，白村走了，联系方式由管家转交，是一只信鸽。
　　他该知道关于白村的事是不能等到明天的。
　　……
　　忍足听闻消息已是两天后的周一，想象不出经历重大变故后的迹部该是何种模样，他还以为开学迹部不会来冰帝了。
　　但迹部来了，早课前忍足去看了一眼。他一如往常，只是变得沉默了，容易愣神，精神状态与其说是消沉，不如说是迷惘，仿佛时时进入回忆，到了另一维度中思索，仿佛被惊雷所震慑后重新看待雨云。
　　等到午休，忍足在下课时间前一秒推开椅子，踩着铃声走出教室，穿过渐涌而出的人群，走到迹部的班级。
　　迹部午休时间总是学习，现在同样。
　　迹部前桌是涉谷，她正整理书本，和忍足打了招呼，与同学去吃饭。
　　“去食堂吗？”
　　忍足抬腿沉身，倒坐上涉谷的椅子，这是以往等迹部的位置，也是和以往相同的问题。
　　“管家送饭来。”
　　“什么好吃的？”
　　“烤乳鸽。”
　　“哦。”
　　忍足抽出随身携带的单词本挂在迹部桌膛的挂钩上，扭着脖子，额头杵着桌沿看，耳边是迹部鲜少停顿的写字声，有时头发被他习题册翻过的纸页刮动。
　　下午在社团更衣室，忍足像要补足中午的疏忽一样观察迹部。
　　迹部对着狭长的白漆铁柜，定定凝视窄门上条形码似的隔栅，机械的脱下校服换运动服，直到手以惯性的行动把它关上，目光依旧停留其上，仿佛不能想象光在里面的形态。
　　忍足倚着门框，忽然说了句什么。
　　迹部回神：“嗯？”
　　“队员在等了。”
　　网球训练按部就班的结束，忍足和迹部提议打一场半场友谊赛，球队经理涉谷计分。
　　他们几乎是在互相喂球，涉谷坐在场边，膝上敞着记录本，鞋尖戳蹭着露天场地的假草皮。忽然忍足提到白村，她抬起头。
　　“白村业的学籍又转回来了，他能捱得过毕业吗？”
　　“他成绩不差。”
　　“听说他在帝光很少出勤，作风也不太好。”
　　“别轻信谣传吧。”涉谷插嘴。
　　忍足目光掠过涉谷，继续说：“就大家所见，他在冰帝没正常几天，一会儿是僵尸一样的跟踪狂，一会儿装聋作哑，后期打架不说还公然挑衅辱骂全体师生，是个非常神经质的人，就算父母没离世，他大概也会是这样，教育失败的孩子。”
　　涉谷站了起来，记录本掉在地上，她两只手臂互相紧紧按着，身体略微颤抖。
　　“有必要这么说他吗？！”
　　她的爆发让忍足错失一球，看过去的时候，她的背影已很远，手肘在脸边短暂的探进探出摆动了几下，没入建筑的拐角和下落日头的霞光中。
　　静默片刻，忍足转向迹部。
　　“你去追啊。”
　　“你怎么不去。”迹部莫名其妙，手上已开了球，“说吧，你试探她干什么？”
　　“也许我弄错了。”忍足耐人寻味地瞟他一眼，“我帝光的朋友说转到那的一个女孩是涉谷从前的跟班，她说霸凌白村的主导者是涉谷。”
　　“她是被涉谷整治的同学之一，有可能心怀怨恨。”
　　“也是。”
　　但如果他们说的是事实，难以想象她的心机和伪善。
　　而且忍足迷惑于涉谷的反应，多少有些过了。
　　“话说回来，你家里怎么样？白村回去了吗？”
　　就算不熟识，忍足通过网球裹挟的情绪也能捕捉到迹部的不自在。
　　“他都干什么了？”
　　“放鸽子。”
　　“呃……”估计关系有所改善，还是生疏。
　　就像迹部立刻知道忍足在试探涉谷一样，忍足也了解迹部，比迹部以为的更了解些。
　　迹部有仰慕者、巴结者、点头之交和说得上五分钟话的朋友。如果把划定标准提高一些，再不算自己，其实迹部没朋友。
　　他有诸多意趣爱好，从不看重交际，因为永远是别人费心和他维持关系，他根本没体会过平等的人际来往。
　　这次冰帝同学大多知道迹部家发生了什么，可是没人敢在迹部面前现眼，哪怕安慰都是多余。
　　所以打从一开始忍足就料定迹部收服不了他的新弟弟。他孤傲惯了。
　　所谓孤傲，就是迹部即使知道也不觉得没朋友是件孤独的事，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性格特质，不全由家境或经历。
　　如果他没钱，这种孤傲会让他吃尽苦头；但他有钱，他的孤傲则让他受尽荣宠。
　　“我今早才知道你家的事。”
　　“因为你父母吧。”
　　“是啊。赛季期间的成绩一出来我爸差点动手，我妈看我学习像看犯人一样……当然，我没在炫耀我父母活着的事实。我是说有些人活着也只是徒劳无益的重复。”
　　忍足用无所谓的口气抱怨。
　　“网球到高中就适可而止，一到周末，通讯工具和任何交际统统断绝，我空闲时间必须一刻不停的学习，直到打败近十年日本激增人口带来的百万备考生，考上东大医学部，以优秀成绩毕业，从实习医生一路提拔，继承医院，延续五代医生世家的传承，和我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祖祖辈辈完成一样的人生。”
　　说到这忍足失了一球，他走出场外拿新球，抬高的声音平添了些讽刺意味。
　　“即使天崩地裂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这个医生世家也要延续下去。”
　　“既然不想被安排，”迹部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白村式的破釜沉舟对策，即离家出走，没有半分可行性，于是话也就不上不下的断在这。
　　“没有，我完全能忍受并接受他们的安排。”忍足重新开球，“只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好了。”
　　“这样有意义？”
　　忍足摇头微笑：“父母终究是在为我考虑。网球偶尔也能打一打。”
　　他的目光随从球拍上青鸟般飞驰而去的小球移动，它被迹部的网拍截住，飞还回来，凭借预测和听觉，他跑向球的落点，而目光停留在七十英尺开外，注意的看着迹部，看他翘起的发梢，他充满汗意的起伏的胸膛和持拍向左微微倾身的活跃飘逸的反击姿态。
　　这就是意义。无论何种生活，只要能维持住这七十英尺的距离，忍足就能忍受。
　　“我还是觉得你该去追你未来的家人。”
　　“少开这种玩笑。”
　　“你竟然不知道？”
　　迹部打回的球没过网，忍足不敢卖关子。
　　“你爹跟她家订婚了，虽没正式公布，圈子里都传开了。”
　　“他要娶我同学？”
　　“是你。”
　　忍足颠着球拍，嘴角挂着风凉的笑意。
　　“你和涉谷。”


第16章 解决问题
　　长夜尽头，黎明时分，忙碌消弭后短暂浅睡一觉的管家四处巡视。
　　宴会厅后方的长廊回荡起他规律步伐的回声，一扇一扇飘窗，一列一列白墙，泛着朦胧灰色的松林连绵铺展开去，却只能被断断续续的看见。
　　晨雾的凉气中有股酒味，本该上锁的厨房内传出清脆的杯瓶相撞声，他以恒定的仪态调转方向，不快一步，不慢一分。
　　厨房室内采光极佳，无需电灯，管家透过老花镜片分毫不差的把倚着酒架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然而对方不在乎被抓到，正托举着红酒瓶，闭一只眼，另一只眼对着瓶口，低斜的瓶底瞄准着窗，他半满的望远镜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你得回冰帝上学。”
　　白村微微放下了酒瓶。
　　“少爷会和涉谷氏订婚。”
　　徐徐冒头的太阳破除半明半暗的天光，使暗红的酒液显出带有幽紫的金色，他专注的注视着这一幕，悠悠将瓶中剩余喝完。
　　管家走到他对面，语调平静刻板：“我了解少爷，任何影响都只是一时，他终归会负起责任。”
　　白村像刚发现他一样：“哦。”
　　他盯着白村，目光洞察，又暗含压制。
　　“你知道你以前未见过，以后也不可能见到的是什么？”
　　白村不退不避的与他对视，眼睛却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你生命的本貌。你是一件套着燕尾服的燕尾服，就是有百年寿命也只活过一天。”白村把酒瓶扔进垃圾桶，掀开推拉窗，“你或许了解他，可你忽视自己对另一个灵魂起的作用。”
　　管家不苟言笑的老迈面孔松动了：“你似乎很愿意跟我说话。”
　　“我不讨厌老人。”
　　他利落的从二楼翻下去，身影没入林中，大抵是要截道往西去。
　　天大亮，陆陆续续出现上工的人，前厅，后堂，园中，管家沿日复一日走过的路线检视完毕，依序完成整个庄园的大小事务，今天便同他已有生命的每一天一样结束。
　　傍晚太阳沉入远方的天际，迹部比往常回的早，为了找管家踏入了从未去过的盥衣室。
　　“订婚这事最后知道竟然是我？”
　　管家扬手让熨衣服的女仆关门出去。
　　“您未来会懂的。”
　　“要联姻他怎么不自己上？反正他老婆都死了。”
　　“慎言，少爷。”
　　老人低沉的叱责无波澜的紧接着迹部的尾音。
　　他从来不打断或对主人家高声说话，只是这样就能显出十足的威严。迹部恍惚看见迹部崇宏的影子在老人身上升起、膨胀，铺天盖地的压过来。
　　迹部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回到书房；站在管家所布置的书桌前；旁边书架上摆着的书，是父亲每月寄来的。
　　迹部曾对书中那些身不由己的角色们嗤之以鼻，满心以为怎么至于，怎么就无从反抗……
　　那只鸽子按他的吩咐养在钢琴左边的角落，在简朴美观的木笼子徒劳的扇动翅膀。
　　他把笼子提到窗前，笼门卡着打不开。卸掉底托，没能成功。被外界动荡惊扰的鸽子扑腾不止，将食水扬得四处都是，粪便从尾羽下甩出来。
　　他扔了笼子，惊奇且幻灭的发现，能优雅华丽的解决的问题几乎没有。
　　……
　　车开进院子时，白村从后座的颠簸感到大门的坑得填。他对来接应的人指了指厂房钢丝网和汽油桶之间的水泥袋。
　　“那个啊，凯文可能给忙忘了。”田田说完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我去拿账。”
　　白村随她进去，穿过冷清的车间，进到一间耳室，里面高高低低的摞着箱子，他推开箱后隐蔽的侧门，露出楼梯。
　　人都在楼上，正吃早饭，见他来纷纷停嘴打招呼。左边的偏门小屋飘出的肉汤香味在光线极差的室内像一条明了的线。她则从不知何处抱出一大摞账本：“这个季度的，我整理过了。”
　　他们给腾了地方，白村仔细翻看，无需借木板和铁栅缝隙透过的光，同时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话；一个声音压过另一个声音，一种语言截断另一种语言。
　　“你成人自考成绩出了没。”
　　“没呢，过两天的。”田田端来汤，脱下围裙叠好。
　　“还是得有文凭，我户籍又没弄上，”他让屁股底下的凳子两腿着地，后仰看桌椅另一头，“新生意没有销路，非得做单大的才能打开市场……没有头绪。”
　　“人头生意不好做，我就好做了？”那人被看得暴躁，“有可靠消息说这个据点暴露了，货没地方转移，只能先放辛西娅冷库，我那是军火又不是带鱼！”
　　一道声音插进来：“马上搬回来吧，可以开工了。”随之而来的是风尘仆仆的一男一女。
　　“上头公司在警视厅运作了？”
　　“不，问题是我们解决的。”
　　刚进门的矢代大力抖搂外套，还没吃完的几人连忙把汤锅盖上。
　　“准确的说是我自己。”女人补充说。
　　“什么味儿？”捂着汤锅那人问，“你们谁踩着屎了？”
　　“准确的说是辛西娅自己。”矢代不无恶意的补充。
　　“抄近道只能走西大街，那儿一年到头都是帮派火拼留下的坑坑角角和残肢。”
　　辛西娅打开水龙头，把脚抬到水槽上，撸起裤管，让水流冲刷她鹰爪形的金属义肢，单刃的右肢抠刮脚底倒钩，发出金铁碰撞的脆响，水流变成了红色，一团团腐烂的组织在水槽里打转。
　　她从中挑起耳朵形状的一团，作势要扔进汤里，闹了一阵。矢代看完热闹想起正事，从门外拖回个麻袋，还在动。
　　“叛徒怎么处置？”
　　他们看向白村。
　　“刷鞋真麻烦。”辛西娅对着另一只脚发愁，“幸亏我只穿一只鞋。”
　　白村从账目中抬头，看向田田，于是她提议：“大卸八块？”
　　辛西娅立刻说：“可以，只要你帮我刷鞋。”
　　“那算了吧。”
　　最终众人投票决定把头弄下来，劈两半，一半放在组里警示成员，一半寄给他交接的警察。
　　“寄什么快递？”
　　“你去送一趟。”
　　“大家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报销个快递钱不过分吧。”
　　“那个警察离异带女儿，别送他家里，容易吓着孩子。”
　　完毕，白村合上帐，叫利亚姆申出去单独谈谈。
　　什么事利亚姆申心知肚明，用日语夹着俄语叽里咕噜辩解。白村不插嘴，只踹倒他，脚踩在他脖子上。
　　开始利亚姆申温驯的礼让他，当被侮辱地踩在脚下，他太阳穴爆起青筋，决意掀翻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个子。然而他动弹不得，终于明白过来白村以前靠的不单是格斗技巧。
　　如果白村想，自己将被这股不合自然常规的巨力碾烂血肉，骨头嵌进水泥地里。他用日语说出了那个名字：“灰崎祥吾。”
　　后面便是什么灰崎母亲重病和他的音乐梦想，白村一律听而不闻：“缺的钱我会以你的名义补上，待会儿去所有人面前坦诚领罚。五个小时后把灰崎带到这，别留痕迹。”
　　“你要杀了那孩子？！”
　　“取决于你。”
　　利亚姆申瞪大眼睛。
　　“要么今晚用你们的骨头垫平大门口的坑，要么你现在去把坑填平。”
　　白村抬腿，利亚姆申领受了他的好意，爬起来去和水泥。
　　为此白村特意回楼上说了一声，大门水泥填好后都绕着点走。


第17章 死亡预感
　　敦贺头发梳得雪亮，深灰条纹西装，正如一名真正的钢琴家似的护理双手。
　　器材实际损毁并不严重，日程耽误不多。佐木联系不上白村，但不知怎么他一声不响找到了新拍摄地点。佐木带着盒饭跟他单独到无人的杂物室，不知和白村谈好了什么，出来便安排他去换戏服上妆，扔了空饭盒又笑嘻嘻冲这边招手，敦贺的脸色并不使佐木有丝毫不自在。她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油嘴：“临时改下计划，加上你被岸存二注意到并挑衅的部分。”
　　“那场戏我没准备。”
　　“你是专业的。”
　　“拍不出效果谁负责？”敦贺笑问，表情和语气完全两样。分不清他是实在厌恶还是受角色影响。
　　“好好体会和保存你现在这种情绪，拿到镜头前用。”
　　“为什么一定要白村？”
　　“「因为太难找一个对他无感的人。他学佛修心，为人处世的原则是不生是非，更难找一个他厌恶的人。」刚刚白村问起我是这么说的。”佐木按着他的肩膀，“全部取决于你，你是主角。”
　　“导演！”
　　化妆师突然插话，佐木便和他走开了几步，敦贺在嘈杂中隐约听见，化妆师修鬓角的时候剪子扎破了白村的耳朵。
　　“你也不是粗心大意的人。”
　　这人是佐木剧组的常用化妆师，技艺十分出色，但时常神经过敏。
　　“那孩子他，他身上没有味道。”
　　“哈？”
　　“一般人皮肤都会有最低限度的油脂气味、汗酸味，婴儿都会有奶腥味。”
　　佐木无语。
　　“我好不容易想从头发开始，一紧张剪子扎到他，他也没嘶一声躲一下，他让我害怕，挨近了我就感觉窒息。”
　　听到这，敦贺的助理提醒他西条进组，他得去打个招呼。
　　为了不轧戏，西条推迟入组，尽快短期内完成大量推不掉的工作。一想到其他人为这部戏付出的努力，敦贺对白村的厌恶更甚。
　　消息传到佐木这，正好打发化妆师去西条那以示重视。
　　化妆师拎箱从白村那往旁边挪十步就到了正跟敦贺寒暄的西条身边，侧头还能看到一个胖胖的女化妆师百无禁忌地在那孩子脸上鼓捣。
　　白村兀自擦耳垂的血，没太在意头上换了人。
　　滕冈京子，他跟佐木用三重奈美换来的名字。
　　佐木听到「三重奈美」后的茫然，仿佛白村用另一种语言说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商户奖券。
　　但这个奖券是幸村邻居家的孩子的名字，佐木鼓动她离家出走，用以她为主角的真实虐杀片兑换的第一桶金，改头换面成了小众文艺片导演，转型商业片，名利双收。
　　如今这个过期奖券仅让她赔付了十分之一的秘密。
　　她背上的纹身是和曾经的恋人滕冈京子一起纹的。
　　看到影碟，她终究记起来了，毕竟这是她执导的的首部作品。
　　白村对正义和她心路历程不感兴趣，她对自己的往事兴致还不如白村，把饭吃完才开口。
　　“我已经有些年头没见到她了。认识到确定关系再到分手整个过程其实很短，那时候她似乎入了什么教，整天说什么茵陈星辰上帝，纹身也是她选的。我还要问圣经怎么在你手上？我一眼就看出这是她……算了。”她明明白白的标价她的把柄和她知道的情报，“我姑且把事情交代到这，别的可以商量，不拍不行。”
　　嚼着饭说那话时，她的神情显示，为此她是不怕下地狱的。
　　“这是怎么弄的？”化妆师用梳子分发缝时发现了什么。
　　白村抬眼，正面的镜子里，她极力把一道前粗后细的向发际后延伸的浅疤指给他，很不起眼。
　　看来冰帝那群人差点把白村业的头骨剥出来。
　　他查过，即使这个医药发达世界，不留疤的产品也不存在，然而镜中的脸仿佛从未被切割过。
　　白村夺过头上化妆师的剪子，掀开衣摆剪掉绷带。
　　纱布下面是平滑的皮肤。伤口不留痕迹的痊愈了，甚至没有色差。
　　“玩伤者游戏？”她调侃，“不过纱布上干硬的血浆颜色淡了。”
　　血——
　　烫封的伤口没怎么流血，痊愈速度正常；撕裂后血浸透了大半块地毯，十二小时内完全痊愈。
　　刚被划破的耳垂正渗血，白村手指揩了些，送到舌尖，没味道。
　　化妆师都完工后，事先背过剧本的西条在和佐木熟悉走位，敦贺坐在西条位置上睇视白村。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敦贺拿出白村给的名片，刚拿到时他还以为是冷玩笑，“我认识的人死于这个号码背后的公司。”
　　白村无动于衷。这张名片依旧在他手上，没被交给警察，足以证明他和他认识的人背景也不干净。
　　“我不是没见过你这种孩子。恶劣的成长环境和极其有限的资源使得生存和道德水火不容，漠视生命才是这个时代的基本准则。所以无关你的人品，”敦贺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但他确信白村听得见，“我厌恶的是你存在的方式，全凭生存理性而行事的冷血生物。”
　　在厌恶的前提下，他的任何所作所为都会加剧这份厌恶。白村起身，走到敦贺身侧，从他放在棕色桌面的手掌下抽走名片。
　　“随您的便。”
　　斜对面病房门半敞着，行李箱大狗似的蹲伏在床脚，幸村身着常服立在窗前，四周空无一人。这层楼不允许随便进出。
　　在楼梯口捧着花束接幸村出院的人很多。
　　“你说的人不存在。”白村说。
　　“我知道了。”幸村的背影晃动了一下，健步走到床边，提起行李箱，“祝你健康。”
　　白村让开门，没回应。
　　他现在的身体健康得过头，凡事过犹不及，祝福随时会浮现出它诅咒的一面。
　　昨晚猫猫的生命体征大幅度变化，波动时间与迹部的梦境时间吻合，白村设想的没错，发生了互换。
　　迹部用猫猫的大脑能够思考甚至回忆、感受。白村坐在它身边，抚摸它没有光泽的皮毛，它的衰老气息伴随着胸腔的微弱起伏散发出来，它醒不来，身体是主要问题。
　　白村闭上眼睛不再看它，却不能不呼吸，他渐渐发觉它衰老气味的某个成分加强了，萎缩，腐朽，浸物无声，和他对自己体内最后感知到的气味很像，这大概是，死亡的预感。
　　太阳被乌云逐至天际，趁天尚未全黑，白村从医院去往冰帝，学籍处需要他的签字。
　　这个时间在校门口不该撞见的迹部校服略微不整，带着思忖的神情走着，没有注意到白村。他在烦恼，也许因为订婚。
　　蓦地，在短暂的瞬间白村知道了他想的什么。这种熟悉的思想从这个陌生世界的人心里出现，折返给白村，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希望我不是真如此刻我以为的那样不由自主，那意味着拥有一切的我实际一无所有。”他在想，“今天结束，会是我第几次无视生活的难堪的真相？”
　　此时，距离猫猫遇刺死亡还有三分钟。


第18章 死而复生
　　他签字时工作人员在整理作废学籍，其中有加奈。
　　“她去领圣餐了，回家了。”工作人员如是解释。
　　白村蹲在学籍室外的走廊，干热空气骤然变得湿冷，楼前稠密的树林在深秋褪去了大半叶子，细枝密杈交织在一起，在网球场的绿地映衬下像绕成一团的黑发。
　　他等来了矢代的两条消息：
　　“领圣餐是普遍的宗教行为，自愿成为祭品，将血奉献给其他教徒，将此世生命奉献给神，以求永世生命。问这种路人皆知的常识性问题，难道是想我了？”
　　“刚接到消息，猫猫于东京综合医院遇刺，失血而亡。”
　　在院方按协议处理掉尸体前白村打算去一趟。
　　他沿走廊走，途经一间化学实验室，里面有些动静。
　　门没关严，涉谷正沿着实验台走来走去，折返到头时，她侧过身，盯着药品柜，气息深重而颤抖，大颗大颗的泪从眼眶涌出来，她哭，却不伤心，两只手僵僵的伸在两边，张不是，握不是，好像拿自己的情绪全无办法。
　　终于她挪开眼，左手掏出美工刀，推出刀片捋起右边袖子。
　　白村推门进来，涉谷一个激灵，刀掉了。她要越过他离开，被其轻轻拦下。
　　“怎么？”她若无其事的问。
　　“谢谢。”
　　“如果说霸凌的事，他们的行为违反校规，我不过履行职责。”她用袖子抹了把脸，揣起手扭头问，“还有事吗？”
　　白村把手伸到她手边，她犹豫片刻，任其带她靠到实验台边。
　　左手撑着，涉谷不客气地坐上不矮的桌台，白村从旁边架子上拿了酒精棉，俯首用迹部那顺来的伤药给她处理伤口。
　　疤有新有旧，最旧不过一月，在紧实的手臂上垂直于血管，琴键般均匀排列，臂弯处最新一道的深度足以显示她没有自杀的意思，而是冷静的自残。
　　“你长高了。”
　　白村抬头，正见她敛下眼睫，心思不露分毫。
　　“我没长高，还胖了。”
　　他不想开口，又觉得不合适：“很健康，很匀称。”
　　“真的？”她笑问。
　　“其实我不怀疑你的诚实，就是想让你再夸几句。”
　　“真的。你的灵魂是只五彩斑斓的鸟，硕大活跃，只有这具年轻强健躯体关得住。”
　　“你夸人的方式真奇怪。”
　　她瞅着他拿出纱布在自己手臂上一圈圈缠，恍惚了，手意图抚上他曾被划破过的左脸。她及时住手，道了句谢，匆匆走了。
　　也许互换不是偶然事件。
　　望着她的背影白村思索，她本和原主没有交情，突然为白村业出头，以惩治之名远离曾经的朋友，并开始自残，她看自己，心疼胜过心虚，眼神像……加奈。
　　一周前的上午加奈活着，身心统一，神态自如。而当天下午和迹部打网球的涉谷已经变了。
　　白村走到涉谷盯着的药品柜，他也从中看这个自己。
　　互换的规则难以捉摸，原主可能到他的世界，也可能到这个世界的他身上。即使他明年出生，具有时间差、空间差的互换并非全无可能。
　　比如未来的加奈与过去的涉谷发生互换。
　　假设加奈知道了什么，在互换的时间节点领圣餐，永远成为涉谷。可她不知道，那个女孩的人生没有超出寻常的地方，知道也没有那样的胆色。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估计是涉谷回来取落下的美工刀。
　　他走到门口，看到门底的阴影，他侧身贴墙，伴随着闷响，门把的位置瞬间开了硬币大的洞。
　　他没带枪，犹豫之间听见走廊同侧学籍室的门开了，那个工作人员烦躁的喊话戛然而止，伴随窗玻璃破洞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可以想见，穿过那人脑门的子弹来自相隔一个网球场的对楼。
　　白村回身打开药品柜，几样化学试剂混在一起配出药品的难度比爆炸高得多，同时他看向这间屋子外面光秃高大的樱树。
　　抻开的纱布两端，一端系于门把，一段粘在呈托最后一种参与爆炸试剂的玻璃隔板上。拉开窗，向下望，三楼倒还好，问题在那辆满载荷枪实弹男人的车。
　　门轴有了转动的趋势，他踩上窗沿跃向所能及的最粗的树干。
　　咔嚓！
　　踩空后他抓住断掉树干的茬口作为缓冲，跃向下方的树干，冲力使这根也断了。此时他距离那辆车不到两米，车里的人有所察觉，同时爆炸发生，人体组织同热浪冲出窗户；雨点冲破云层。
　　他跳到车顶前一秒，驾驶座窗户半降着，他们刚解开校门口保安一再要求他们扣的安全带，把枪从驾驶座窗户伸出来。
　　不确定哪只脚先落到车顶，两条腿一样疼，他俯身握住驾驶座伸出的枪管，手心血肉模糊但不妨碍施力扭断其手腕，把自己的手指塞进扳机，调转枪口。后座的人在车顶开的弹洞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他因此没有浪费子弹。
　　后面来了一辆相同的车，方五十米就架出了枪。他翻下车，艰难地挤进车门，没时间掉头，他看着后视镜调整方向倒车，油门踩到底，子弹的飒飒声终止于他所在车的车尾将其撞出十数米之际。
　　他抬头，感到脸上尽是湿热。弃车后补枪，扯了死人的外套罩在头上，雨渐大了，夹着雪倾盆而下。学校各路没有学生，远处安保人员向他离开的那里跑。他查看手机里的消息，多处据点遭到报复性袭击，现已平复。对方主要是冲白村来的。
　　斩尽杀绝是这行的传统，白村到了对楼，那个枪手的确在天台，死的。
　　观察了一番，确定了他们的主顾。白村加入公司的敲门砖，伊塔洛的报复总算到了。有仇必报也是这行的传统。
　　这位枪手显然不是自然死亡，他是被手臂勒固颈骨错位而死。
　　如果有什么关于那个帮了白村的人的线索，也被雨雪冲没了。
　　白村往回走，又两步拐了回来，鼻尖凑到尸体脖子上，捕捉到一点血的气味。
　　警车在在接他的车远离校门后驶去。厂子门口的坑本来用水泥填平了，现在它凹凸不平，里面还有只靴子。
　　露天空地上并排摆着三个人的尸体，两个是敌人，有一只脚没穿鞋的是利亚姆申，灰崎浑身湿透的站在他头顶。雨水在他们身边集结成泥红色的水泊。
　　白村径直走进厂子，与拿着两把伞的田田擦肩而过。
　　田田给灰崎一把伞，他不接。
　　“又不是你害的。”
　　他挥手打掉伞：“你懂什么！”
　　“你爹走人后，债明明都是你姐在还，你妈也是你姐日日夜夜边打工边照顾。查你消费记录，你没了零花钱，在学校勒索同学，从这挣的和跟利亚姆申偷的钱全撒在游戏厅和歌厅了。家庭完好就叛逆，崩溃就以之为耻，逃避现实，你的人生比你以为的好懂。”
　　田田把伞捡起来撑开，伞柄塞进他手里。
　　这回灰崎握住了。
　　这会儿白村带人出来，他们兴致高昂，跃跃欲试。
　　“其他据点人手集结好了。”
　　“干吧！”
　　矢代附在白村耳边：“感觉他们老大和你有点什么，没事吗？”
　　白村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忘记了所有重要的事，但他和他儿子觉得他手指漂亮，于是一人收藏了一根他还略微记得。
　　“无关紧要。”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见到这样一双完整的手，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田田也检查了自己背着的、挎着的和揣着的枪，跟上他们前，她跟灰崎说：“找半田组复仇，一起来。”
　　是不是半田组无所谓，社团上下都觉得是，而且想干架。
　　灰崎一声不吭的追了上去。
　　“唉……满身狗血。”
　　护士反手摔上地下停尸间的门，把裹着白布的狗尸推下台阶，不知哪里受了压迫，血飞喷而出。她打了个寒颤。
　　“占着床位和医疗资源，一般人的命还比不上条狗……不过也因为是那种人的狗才受到报复死了。”
　　为了壮胆不停自言自语很蠢，不过勉强算有效。
　　“烧了数不尽的钞票和资源不还是死了。”
　　她把沾满血的床单拖布扔进火盆，点火。
　　“这段时间只照顾它一个是最轻松、业余时间最多的了，清闲日子就要没了。”
　　她正从柜底拖出大瓶的化尸药品，忽然听到弹珠落地的声音，以及呼吸……不，是哈气声。
　　她身后，血迹斑驳的白布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耶稣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
　　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复活。
　　——约翰福音6：52-53


第19章 黑狗之眼
　　雨下至半夜，雪化在雨里，天上的太阳如同浮在白茫茫冻湖折射的一束光，照不透地上人工湖面飘荡的浓雾。
　　由秋入冬的一夜，两天前还把人蒸出一身汗的气温降至冰点，湖边的垂柳秃枝镀了层银霜。
　　单衣干结着血迹，白村却不觉得冷，他脚边是堆叠成丘的枪支财物，搬上车之前他们得把尸体集中到木质结构的日式别墅内淋汽油。
　　这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多余人口的确是乌合之众，穷凶极恶的强盗，朴素的认为抢劫就得杀人，杀人就得放火。
　　矢代递给白村一条热毛巾。
　　面部没有刺痛感，恢复的速度比想象的快，白村边擦脸，边摸索耳垂上细细的血痂；猜想出血量与痊愈速度成正比。
　　“医院发来了紧急消息，您最好亲自去一趟。”
　　矢代接过深浅不一的红色毛巾，团成团扔进冲天而起的烈焰里。
　　护士开停尸间的门，白村低头查看了崭新的鞋底，未干的头发垂落下来，冰冷地贴在脸上。
　　空气不流通的空旷房间内里充斥着烟尘灼烧味。
　　黑狗老化的身体状况完全逆转，披着被子，蹲坐在摆放着食盆的床上，定定看着接近自己的人，鼻子不自觉地抽动。
　　那狗眼里的高傲神气让白村若有所觉，听到背后的动静，他回头，迹部站在门口。
　　他站立的姿态略显别扭和无所适从，脸上满含笑容。
　　换了。迹部从没这么笑过。
　　猫猫是白村家从小养到大的，他看着白村业出生，照顾陪伴他长大，对现状的困惑逐渐散去，他向白村走去，习惯性地伸出了舌头——
　　哐啷！
　　真正的迹部爪子一抬，食盆被掀翻在地。
　　接着黑狗便欢乐的扑向白村，糊了他一脸口水。
　　醒来之初就掌握了互换的主动权，普通聪明和超级天才，猫猫属后者。
　　白村抱着大孩子一样，一手托着猫猫屁股，一手囫囵他背部厚实的皮毛，偏头躲避他乱抡的舌头，询问护士：“看护他的一直只有你吗？”
　　护士无措地点头。
　　“有监控吗？”
　　这个时代没普及监控，而且监控的视野和画质都十分有限。
　　护士摇头，白村发现她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但没追究。护士走前关严了门。
　　死而复生，撇去其发生的原因，白村直观认识到这个世界是怎样一个程度。灵魂互换都显得不那么离奇了。
　　“白村业也死过。”白村宅地下室的大滩血迹只能是他的。
　　迹部整个人是懵的。
　　“我来之前，白村业是身体复生而没有灵魂主宰的状态，是较为合理的解释。”
　　猫猫在白村怀里兴奋的乱拱，尾巴像密集的鼓点一样拍打他。白村心不在焉地四处环顾。
　　“就算不计较你……不计较白村业怎么死的，”迹部顺着白村的思路迟疑地说，“他作为僵尸为什么会尾随我？”
　　“长时间以来猫猫只和你换，你找找自己原因吧。”
　　“呃……”猫猫把头迈进白村怀里，啪嗒啪嗒掉眼泪。白村搜寻的目光锁定在角落，那里有一点星星烁烁的光芒。
　　“反正灵魂互换也好，死而复生也罢，肯定有什么引子诱因。”
　　笃定的说完这话，迹部感觉自己疯了，整个世界都疯了。
　　照这样下去，平行世界也存在，母亲的死还跟这有关……等等，白村不应该是对此最好奇的人吗？
　　他父亲可能害死了白村父母，他母亲可能自杀去往白村来自的世界。他却可以如此若无其事。
　　他不是白村业，但不是的话他查车祸的一系列举动都没有了立足点，而且回想起来，他哪会是那种主动安慰别人的人。
　　他真的不是白村业？
　　无论是不是，他都在针对他父亲的嫌疑彻查白村夫妇的死。
　　所以，你怎么知道白村不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你？为了对付你父亲而拉拢你，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从那角落起身的白村回头，把迹部带有微妙起疑的神情看在眼里。
　　人心很好预测，就算他唇齿缄默，指尖也喋喋不休。
　　猫猫不住呜咽，白村抬起他的脸，细细擦去他的泪：“你不会再回到那片黑暗里了。”
　　所谓脑死亡，不是猫猫意识的消散，而是意识和身体的联系被割裂。
　　守灵夜那晚迹部的梦魇是猫猫几个月来的日常，迹部意识到了。
　　出了医院，迹部叫住白村。
　　“我替你联系他。”
　　“谁？”
　　“迹部崇宏。”
　　“不必。”
　　白村与迹部分道而行，迹部则怔在原地。
　　短短两个字，迹部听出了别样的东西。这般冷意，算得上他颇为重大的情绪外露了吧。
　　迹部回想，守灵夜那晚他们的界限确实存在而又透明。他完美的保持着令自己舒适的距离。如果那是他有意为之，他不仅夜能视物，还明了人心。他那晚说的全是真话。
　　出医院的一路他隐而不发，直到自己开口，还硬问了谁，让迹部有机会别那么表露借他父母的事发难，掣肘父亲取消婚约的主意。
　　可惜聪明总来得晚一步。
　　冰帝校内发生的事故并未见报，警察活动的和封锁的区域只有露天网球场周边，课业照常，受影响的只有网球部和学园祭。
　　错过这个时间，往后就是期末考，学园祭推迟到明年。
　　午休时忍足来迹部班级，迹部照旧在做题，只不过有些瞌睡，阖着眼睛，笔尖停在一串鬼画符的末端。
　　“去食堂吗？”
　　迹部清醒，睁眼看到忍足笑眯眯的脸，又低头。
　　“我写的？”
　　“大爷您也有睡糊涂的时候啊。”
　　受限于场地，社团活动暂时封停，迹部早早回去，从藏书库翻到了摩斯码的书。
　　中午他在习题册上画的杠杠点点转译过来是：抱歉擅自借用你的身体留言，我想借你的眼睛，我也会借你我的，同意请在太阳落山时躺在床上。这是一次满足好奇心的尝试，请放心。
　　中午猫猫用了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却不知所去，和他们最初互换的状况颠倒了过来。
　　不过，这礼貌的用词，体贴的挑选午休时间，委婉的请求许可。那个新生的智慧生命对这个将将展现在自己眼前的世界好奇心强烈，智力窜高速度惊人，以正确的方式迅猛的成长。
　　约定时间迹部照做了。
　　不是互换，而是视觉共享。
　　猫猫不能操纵他的身体，他们的意识并不互通，却通过对方的视野看东西。
　　其他感官仍停留在卧室，唯有眼睛；迹部曾数次通过这双眼睛观察世界，色彩只有黑白，没有远近感，近视得厉害，这双眼睛如今被白村背在背上，看他买了前往神奈川的轻轨，走进人潮涌动的车站。
　　在视野里，人与人与环境的边界是模糊的。这些人影不分彼此粘着在一起，而白村如此清晰分明，穿行其中，如同水蜘蛛轻柔地滑过混沌的水面。
　　他就坐后视野挪移，近在其颈边。他抱着它，迹部没有被抱着的感觉，仿佛身处绝对安静的全黑影院忘我地观看第一视角的无声黑白影片。
　　影片的绝对主演低埋着头，贴在它毛茸茸的胸前，只见其发顶，竟让迹部某一瞬间感到胸怀充盈。
　　既然不是白村业，为什么这条狗是特别的？迹部思考这个问题。
　　接站的人是一名没见过的老者，身宽体胖，穿着白大褂，像是学术研究者。那人的脸忽地充斥画面，眼睛片下目光火热无比。
　　他们的交流在他是无声的。
　　白村乘上阿笠博士的车，方才拿出一打资料；有关白村夫妇的车祸。
　　案件主办警察受贿，追踪其账户，行贿者正是那名跳电车的公司社员，死无对证，计划周密。
　　问题在于这发生在变卖公司期间，那名员工尚在白村父亲手下工作。
　　他们下车，目的地是一座寺院。
　　极低的视野不受控制的游移，七拐八绕，被白村牵着到了存放骨灰的灵牌前。
　　博士上了香，白村立在一旁，忽然上前打开了骨灰盒盖，手指碾了一点。
　　“他们实际是怎么死的？”白村将其复归原位，“这根本不是人骨。”
　　“我不知情。”博士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车祸发生前一段时间，我亲眼看着你父亲为变卖公司和托孤奔走，你可能不相信，他一点都不慌乱，人前人后他都有条不紊，从容无畏。我跟他最后一面，当时我是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讲了个冷到不行的笑话：一天，绿豆走在路上，被绊倒了，就变成了红豆。第二天，还是那个绿豆，他走在路上，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了……因为他想当红豆。”
　　笑着笑着，博士悲伤起来，控制下来情绪后说：
　　“无论如何，总之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的尸骨无存的毁灭，再伪造成意外。别查了。时候到了你总会知道，不知道便不知道，世上没有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过得那么清楚会很累的。”
　　看到白村轻轻点头，迹部明了，白村夫妇和猫猫，两件事在某一阶段算是结束了。


第20章 保持站立
　　迹部站在将各色玫瑰尽收眼底的玻璃长廊正中。
　　手中的纸条上有行歪歪扭扭的日文：私自借用身体，万分抱歉。落款是他从借用到离开的时间。
　　迹部头一次换进狗的身体，对着突然变成黑白的扭曲世界震悚了很久，回来后自己都为这个彩色世界目眩神迷，所以能理解他用人眼看到彩色世界多么不可思议。
　　或许可以和他做个协议。
　　猫猫是脑改造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案例。
　　他用了一周熟练掌握人类语言。接着学完了相关科学理论，加入了研究，继续白村搁置已久的项目。
　　他精力旺盛，投注进去的热情燃烧不尽。除了每天溜弯，他从不浪费时间去做与理想无关的事。
　　“我觉得灵魂互换的成立意味着单独个体意识的分离与交汇，客体的脑不变，我们双方在使用对方身体却得不到对方的任何记忆，连新身体行动的经验也难以驾轻就熟，只有自己的记忆和经验。这表明记忆、经验和知识、思维一样是个体意识，也就是所谓灵魂的重要组成，而且它是可以全盘转移的。”
　　他调整声带发出的话音。
　　“我们族群一些重要深刻的记忆和经验会遗传给后代。研究记忆和经验信息如何刻入基因和表达，逆推过去，便能将灵魂信息化、质化。探索到人工录入、传输种种记忆、经验、意识信息的方法。”
　　这种技术的提出和实现注定喜忧参半，前路不可预期。
　　“想象一下，将知识通过信息转换成某种质。动物和人的质有排异，暂不考虑。用最优的质改造每个人的脑，消除全世界的无知、贪婪、杀戮和战争，那将是怎样世界！”
　　实验室机器的闪光映在他的黑眼里，呈现出动物特有的反光。
　　无论哪种光都有些刺眼。
　　猫猫没有未开智的混沌时期记忆，只有一些单纯的感情残留，而他开始认识这个世界，对世界暗面的广度和深度的探索远远不够。
　　“那种技术对这个充满失衡的人类世界不是好事。”
　　“假如将情感和知识一同提纯呢？”他毫不受打击，这双眼睛属于一个迅速成长为巨人的孩子。“博爱、仁慈、怜悯、互助……共享这些高尚的感情。”
　　“那负面情绪呢？”
　　“我明白那些让人不幸福，却能产生良性影响。不过有些则是不必要的，比如绝望和无价值感。仇恨一类情绪则可以稀释，或者加上抑制机制。”
　　白村并不同他就此争论。
　　按逻辑来说既然能设计大脑，那么脑的秘密就无所遁形了，但没有，白村只会且只能设计这一个。
　　应该构建的框架自然而然的浮现，好像不是创造了它，而是发现了它，它要借他的手出现。
　　“那个……”
　　“嗯？”
　　“早上也散步半个小时吧。”
　　“你刚刚以为我走神的时候，”白村扭过他的狗脸，“去了哪？”
　　猫猫目光坚定：“我一直在这。”
　　他疯狂摇尾巴以表忠心，未等震颤的狗胆稍稍平复，又听他说：“总觉得你和迹部有我不知道的联系。”
　　如果猫猫是只猫，这时候尾巴肯定炸开了。
　　研究所附近海边的日出时分人很少。
　　海面褪去黑色，显出深紫，猫猫在无人的沙滩上撒欢打滚。远远的有个女人朝他们喊。
　　白村第一反应是佐木，猫猫醒了之后东京的一切就那么丢下了，佐木应该很抓狂。
　　然而迎面走来的是辛西娅，铁刃的手臂卡在轮椅的椅架间推着。轮椅上的男人盖着毯子，撑着脸看海。
　　“我来出差，顺便把人带来。”她给白村一枚钥匙，“走了。”
　　由于义肢总陷进沙子，跑步的姿势有些瘸。沿海岸一队训练的少年沿海岸保持着队列匀速跑来。她往旁边绕，栽歪了一下，被人及时扶住。
　　圆日破开海面，辛西娅散开的红发落在少年拉着自己的手臂上，她抬头看清了对方：“谢了。”
　　对方却不松手，把她看了又看。
　　海边人多了起来，白村把狗拴在轮椅上，过去听见辛西娅回答：“初次见面就问年龄，你这孩子真失礼。”
　　幸村松手，说她像一个他儿时见过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肯定更失礼。听到狗吠，他转眼看去。是白村。视线下移。
　　“陪长辈散步吗？”
　　“我舅舅竹原智。”
　　竹原仰头扫白村一眼，露出意味莫名的笑：“外甥的朋友，真高兴见到你……”他冲幸村聚过来的队员招手，“孩子们都吃了吗？”
　　孩子们诚实摇头。
　　“那我请客，想吃什么吃什么！”
　　这人热情过头，有些可疑，禁不住再三邀请，他甚至拿残疾搏同情。白村也不置可否，最终去了非常贵的地段的非常贵的餐厅。
　　直到鞋子大的龙虾端上桌，众人欢呼，东道主竹原侃侃而谈，幸村还对这发展莫名其妙，刚想问白村，就见他牵着狗走了。
　　他追上去，看到白村把卡留在前台用以付账。
　　“你舅舅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他时日无多了。”
　　遛狗时间也过了。
　　半田组旗下博’彩业的利润很可观，一朝倒台，各路闻腥而来的乱七八糟的团体都需要解决。
　　落日时分再来，摊子铺得更大了，白村进房间后费了点眼力才看着人在哪。发现白村回来的人只有无心玩闹监管每个队员的幸村和忍足。
　　“我从楼下路过。”忍足解释，“不过丸井认出我喊了几句，你舅说什么都要带上我们。”
　　“你和，”越过忍足，白村看到正听微醺的竹原说话的红发少年，“赤司？”
　　“冬假了嘛，他带篮球队参加冬季杯，我则是逃家来玩，跟着他们蹭吃蹭住。你不会以为我只有迹部一个朋友？”
　　白村盯着竹原。那张疲态尽显的脸被酒精熏得通红，不住大笑狂饮。
　　他走过去拍拍竹原。
　　“正好我想去趟厕所，外甥。”
　　白村便把他推进残障人士专用隔间，从里面拴上门。
　　“早上你留我一个在这，不就认定我跑不了吗？”
　　他掀开毯子，露出他被和轮椅连在一起的铁丝捆得极紧的双腿，从毯子遮着的轮椅边摘下便袋清空。
　　“跟过来是为了羞辱我？”
　　白村把辛西娅给的钥匙抛给他。他解了锁，得以把陷进肉里的铁丝摘出来，并小心翼翼的叉开腿，一把将便袋连同裆里的管子薅出来。
　　“真没想到会栽在你手里。我伊塔洛活了四十来年，唯独你我一点都看不明白。”
　　回去后他让白村把时钟摘来，嚼着东西端详钟面许久：“这个点。”然后砸了钟，接着狂饮。
　　富丽堂皇的餐厅后背隔一条街的巷子有群脏兮兮的孩子，白村跟他们消磨了几个小时。
　　他们就地取材地玩一种游戏，房与房之间和街沿排水沟等犄角旮旯里总有枪杀的尸体，掏到弹头多者优胜，胜者对接下来的打弹子游戏有主导权。
　　掏弹头白村输的很惨，而打弹子游戏里他在没有先决优势情况下逆袭，用一颗蓝珠赢了几十颗。
　　猫猫复活现场发现的这颗和他早先吞下去的色泽相同，这颗大些。
　　“破玻璃珠子不值钱，”赢了掏弹头的孩子酸他，“再好看再多也没用。”
　　白村估摸时间到了要跑，那孩子又跳脚：“你站住！再玩一局看我不把你蓝珠子赢来！”
　　回餐厅的路上他随手把所有珠子都扔了墙角。
　　伊塔洛孤身一人待在杯盘狼藉的房间里，白村开门，他朝门口转动轮椅。及至后门外一条幽暗的巷子内，他撑着轮椅站起来。
　　“用什么？”
　　他抽下自己的皮带，套上脖子：“我喜欢低血氧的感觉。”
　　“站着？”
　　“站着。”
　　他站得笔直。白村收紧皮带。
　　“我就知道你还没回家，珠子丢没？”
　　掏弹头优胜那孩子得意地站在黑暗的巷口张望，对黑暗中的人影说。
　　“我看的一个漫画里的设定，特别的珠子是开启天罚的钥匙。”
　　白村略微回首：“有没有设定是流血越多，伤口愈合越快？”
　　“受伤也会疼吗？”
　　“不。”感到手下趋近极限的抽动，他绞得更紧。
　　“那是缺少了什么呢？”
　　白村放松肩膀，扬手接了他抛来的东西。是蓝珠。那孩子已跑没影了。


第21章 关于乙坂
　　“晚上好。”
　　灰崎走进巷子，踏扁了轮椅。区别于其它剃光头的善后同行，他梳了脏辫，还染黑了头发。
　　“我想了很久，”他戴上手套，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离开的白村背影说，“黑’道报复怎么会针对一条实验用的狗？”
　　他的发问成功让白村停步。
　　“除非它的存在对你很重要并被有意宣扬出去。”
　　看趋势大概三言两语说不完，白村点起支烟。
　　“不忍杀也不忍其活的狗，就让上天和敌人决定它的命运。”灰崎利落地整理着尸体，“话说社团对半田组的仇恨从何而来的？行动结束后我四处了解了下，一开始只是利益冲突，自你单刀赴宴后，大矛盾解决了，怨气和负面情绪反而增多，摩擦中你的处理似乎有些煽动性……一旦出事，对积怨已久的半田组的屠杀都势在必行。”
　　浓度极高的黑暗中，烟雾缕缕上升，白村望巷外灯红酒绿的大厦，只是让烟燃着。
　　“在完全掌握事态的情况下，放任也是一种控制。那天也不是季度末，你早上去查那片辖区的账，揪出利亚姆申，让他遇袭当晚带我去。他能接触到资金流，比较照顾我，我们需要钱。你看在眼里。”
　　“再往前，那时候我退出你二话不说就同意，是料到，不，安排了我的今天。”
　　“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计谋，你玩弄人的命运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灰崎收拾完了尸体。
　　次日去海滩散步前，辛西娅来了研究所。
　　“任务还有一周截止。”
　　猫猫从墙角冒头，白村招手，他颠颠冲进白村怀里。
　　一旦发现白村不见他就循着气味到处找，为了让他安心研究白村几乎一天到晚陪他待在研究所。
　　“矢代只有你随叫随到，把他叫来。”
　　杀手一行辛西娅是数一数二的，一般的情报收集也得心应手，居然需要向来不对付的矢代帮忙。
　　“给的目标线索太抽象了。不然怎么会要矢代那个天天乱搞的淫’魔来。一个地址，一张模棱两可的人像，明确特征是尾椎位置的印记，”她想不出词形容，手指比划圆圈，“形状……三个圈圈一块。”
　　白村模糊闪过粗糙松弛、伴有久坐而生湿疹的皮肤。
　　“三叶草。”
　　“没错。”她拿出画像，“长这样。”
　　猫猫跟着白村看了。
　　“有不错的中国画功底。是个年轻男性。”
　　听白村说完，猫猫又盯了那张图片整整十秒，也许画的是个人。
　　“帮我留意一下。”
　　辛西娅撂下话，走出研究所，突然折返回来，把一块东西扔到白村面前。
　　“我潜入目标地址的工厂，在最深处有个地方弄得跟你们研究所似的，还以为里面有啥呢，结果都这玩意。”
　　猫猫鼻子比眼睛先认出了那是什么，不禁伏在地上。
　　“创口贴是冰帝门口报亭自有的，我想他可能是你同学。”
　　辛西娅这回走得利落。
　　有冷冻痕迹的男性指骨，切口整齐，创口贴下指甲啃破了。
　　“什么工厂？”
　　“拆尸。”
　　“采石吗？”
　　“出生率和死亡率奇高，不过人口始终维持在一个高点。人活着就会伤残生病，虽然医疗技术的上限极高，但医疗资源也极有限，去年的数据是七成普通民众负担不起正规医院。”白村边发讯息边解释，“有需求就有生意，器官和人体已经不是什么不可多得的东西了。”伊塔洛就是靠批发人体起家。
　　“不是所有人都能复生吗？”
　　白村摇头。照询问来的号码打过去。
　　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人们竟然没有降低生育意愿，像病毒一样疯狂繁殖，然后疯狂死去。
　　“乙坂回过学校吗？”
　　接起来的是奈绪，她不问缘由直接回答。
　　“回来了，又走了。去领圣餐。”
　　“你为什么不做了？”
　　“已经离职九个月了，现在问……”
　　因为她自身条件好，白村最初接手生意前社团就只为她对接个别优质客人，时间自由，他并不清楚具体状况。
　　“差点被父母发现，勉强圆了谎，他们不放心，给我找了心理医生，吃药一段时间后不想用那种方式疏解心情了。”奈绪声音略带忧郁，“明年我就要出国念高中了，给自己一个崭新的开始。”
　　不知何故，电车那件事后，白村总有些在意，乙坂也好，奈绪也好。
　　“你有乙坂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
　　猫猫开始试图把视野扩展到更深远的人类社会中，于是决定跟着白村观察世界。
　　白村查询青少年篮球赛事场馆及日期，找到帝光的队伍，进而找到了赤司。
　　一早雪下的很大，猫猫趟着雪走，腹部的长毛纠结成了一团雪疙瘩，进了暖气充足的篮球场馆，到哪都留下水迹。
　　尽管没考虑辛西娅的建议，白村去得巧，赤司在更衣室，他没印记。
　　“乙坂退学了。联系方式比完赛我帮你问问。”
　　“有劳。”
　　事实上白村犯不着麻烦他。
　　帝光的学生领圣餐后，遗体在一座根基不浅的拆尸工厂被发现，搞不好是组织性的，帝光是其货源地。赤司是否真的一无所知。
　　场内尚未开赛，观众席半满。
　　他们在更衣室外碰见了送慰劳品的忍足。
　　忍足蹲身戳戳猫猫鼻子，把盒子里的点心分他一块。
　　猫猫眼神请求白村许可后才用牙小心地衔过来。
　　忍足揉揉它的头，抬头看白村，稍微有些偏题的想，这种光线下的他这个角度，有种古典油画的柔润完美。
　　“上次见面没来得及说，你在跟迹部置气吗？”
　　是因为对不上视线，没了那种不敢直视的氛围。
　　“你哥他——”
　　“我目前是孤儿。”白村打断他的调侃，“还有，请不要背后论道人。”
　　“那当你的面论道你呢。”
　　“为什么？”
　　“不觉得用另一双眼睛重新发现自己很有趣么。”
　　忍足又给猫猫一块，猫猫不吃，他站起来，识趣的走了。
　　馆内人声鼎沸，即将开赛，赤司已与队友开始热身。
　　白村找了个位置等比赛结束，从赤司那问到电话。
　　乙坂没有私人手机，电话是座机号码，白村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乙坂奶奶。乙坂母亲出走，父亲重新组建家庭，葬礼没办，知道的人也不多，骨灰埋了。
　　骨灰大概和白村夫妇的一样。
　　猫猫跟着白村往外走，脑海残留着在球场上活跃着的青春的人。他们同族同龄的少年不为人知的死了，掀起的波澜只吹落了一片雪花。
　　雪幕下猫猫黑乎乎的毛披上了一层白绒，白村几乎看不清他。
　　“喂！”
　　白村顿足，是从场馆追出来的幸村。
　　“没有你电话，还担心不能在这遇见你呢。我们商议好了轮流请你吃饭，聊表谢意。”
　　“不必。”
　　白村继续往前。
　　“你每天都要吃饭没错吧？那么吃谁的饭都没区别。”幸村大步赶上与他并肩，“挑你方便的时间。”
　　“哦。”
　　“你舅舅安好吗？”
　　“死了。”
　　“逝者安息。”
　　同出生一样，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死亡罢了，幸村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
　　“正是饭点，想吃什么？”
　　白村就近走进一家面馆，随便点单。猫猫在门口抖搂身上的雪，舔毛。
　　在面端来前，幸村注意到他过长的头发，在手腕上摸到妹妹的粉色头绳，起身上前，拢起他的头发，触手冰凉，还有化了雪水的潮湿，若隐若现的银丝不知是水光还是白发。
　　他坐回原位，撑着脸欣赏自己的手艺。
　　面端了上来，白村埋头吃。
　　“家里有病人是什么感觉？”幸村凝视他被热汤的蒸汽模糊了的侧脸。
　　他是病的那个。这种健康状况还顽固地追求网球梦想，每每意识到都有些愧疚。
　　当然，不是自怨自艾，反正无论怎样他都会这么活下去，打下去，赢下去。
　　“感觉还行。”
　　幸村一怔：“还行？”
　　白村隐约记得被褶皱干枯的手紧握的感觉。
　　“被需要着。”
　　那是谁呢？
　　忘了。
　　值得记忆的渐渐淡去，反倒是些不知所谓的东西轻易刻进了深处。也许太深刻的记忆对大脑有害。


第22章 真假难辨
　　被安慰到了。
　　幸村低头盯着面汤上的浮油。
　　“我认为沉默的人是诚实的。所以你说那个姐姐不存在，我立刻信了。”
　　提到这件事幸村自己都觉得突然。
　　“关于她的记忆对你很重要吗？”
　　“怎么说呢，关于她的事全部发生在童年一个夏天，我病情反复，在医院进进出出，她是医院以外有限的时间里一段特别的记忆。”
　　白村吃掉最后一根面条，放下筷子，喝光面汤。
　　“多谢款待。”
　　沉默不等同于诚实，也可能是说谎成性的人为了少说点谎。
　　“你想见她吗？”
　　“为什么撒谎说她不存在？”幸村反应了一下，“佐木那里有什么隐情让你不得不隐瞒？”
　　“为了省事。”
　　“呃……”
　　“想见吗？”
　　他没有动作，盯着白村。
　　“你眼睛，瞳仁颜色变淡了。我对色彩很敏感，不会看错。”
　　白村眨眨眼，从兜里掏出蓝珠给幸村。
　　出院那天猫猫死亡前夕，幸村看见的蓝色针剂，也许和这东西有什么联系。
　　“好像在哪见过。”幸村果然有印象，“和迹部的眼睛一样。”
　　白村默默拿回蓝珠。幸村有趣的观察他，意有所指的问：“你会迷恋上某个人吗？”
　　然而白村令他失望的不为所动。
　　“如果有这个必要，会的。”
　　“凡事根据必要性就没法活了。”幸村见他牵狗绳离开，叹了口气，“她在哪？”
　　离家不远处的临海公园，堤坝上的女性身影自然而然的让幸村忆起四肢纤细，有着白净温婉面容少女。
　　“那个让我不舒服的病，肯定是坏事，爸爸妈妈为什么还天天对我笑呢？”
　　“经历了坏事却表现出和以往一样的积极情绪，是想忽略坏事的发生，避免坏情绪扩散。这表明他们珍惜这个把坏事加诸到他们身上的世界。”
　　“为什么这么坏的世界还要珍惜？”
　　“因为你。你还在这个世界里。”
　　这段对话在他记忆的深刻程度和她及腰的红发一样。
　　眼前所见是短发的成年女性，相貌没怎么变，以前是羊的驯美，如今是狼的峻美。
　　“为什么在海边装作不认识我？”
　　辛西娅双手插兜，耸耸肩膀。
　　幸村笑了笑，忘了也正常。
　　“想问什么就问。”
　　“当年佐木兰——”
　　“是我非要跟她走的。”
　　正午的日头逐渐偏斜下来，礁石不动，海面不动。
　　“你后悔过吗？”
　　“一瞬一次都没。”
　　她揣兜的手抽出来，敲敲腿发出铿锵声。
　　“离开那个家的代价是一只手臂和一条腿，实在太值了。最爽的是再没人敢对这双腿吹流氓哨了。”
　　“我印象里你父母……”
　　“你是邻居家孩子，我爸怎么可能让外人知道他诱’奸女儿。”
　　幸村闭上嘴。
　　“我妈沉浸在当年的芭蕾舞演员事业巅峰和丈夫童话般的相遇和结合。”她踮起脚眺望海平面，语气淡然，“隐退舞台、被无限度出轨、身材走样……统统忘掉，吃药把自己弄成白痴药物成瘾也要忘掉，相敬如宾，是一对模范夫妻呢。”
　　“你有……别的选择。”
　　“嫁人吗？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投身婚姻无异于卖身为奴。”
　　幸村再次无言以对。
　　辛西娅望向远方的眼睛眨了眨，仰头，悠长的呼气在寒冷空气中弥散。
　　他想问的还有很多，但率先得到了比预想中沉重得多的答案，陷入尴尬的僵局。
　　不知何时，幸村离开了。她久久立在原地，保持头颅的角度和眼角不明显的泪光，发自肺腑叹道：“我真该继续演员之路。”
　　“更适合当编剧。”四周无人，矢代的声音从她上肢中传出来，“把我的家庭背景改编得合情合理，还巧妙地掩盖了穷酸气息。”
　　“毕竟，那种人家的小孩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就是存在没有任何阴影天生渴望危险的恶女。”辛西娅语调突然上扬，“话说回来，你又让打铁工往我义肢里装多余的东西！”
　　打铁工，社团成员对某机械修理及义肢制造者的爱称。
　　“情报即是生命。”
　　矢代不咸不淡的避重就轻。
　　“被继父强’奸过变得不和男人做就会死的全世界就你一个了吧。”辛西娅把上衣一扒，冲着义肢说，“果然色批都是一伙的，回去我要把你俩脑壳削掉脑仁拌一块！”
　　“老大，辛西娅就位了。”矢代当没听见。
　　白村同猫猫回研究所，正碰上矢代赶来。
　　“我来的路上通过关系网了解到，工厂前段时间死了个管理者，高层处于变动的混乱中。”矢代边说边用研究所的地砖磕鞋底泥，“然而厂子上头保护伞是何方神圣隐藏得滴水不漏，像做好被查准备了一样，肯定是辛西娅打草惊蛇。”
　　“查厂子高层干啥？”辛西娅咬牙切齿，“目标是尾椎有胎记的年轻男性，你去站街都比较有效。”
　　“啊，那一度是我的理想职业。”
　　“呃……”白村估摸着里面猫猫常规复查快结束了：“散了吧。”
　　辛西娅从义肢里找出了装置，干脆利落的下线。
　　社团扩张太过迅速，白村打算过段时间整顿。
　　他不咸不淡的提醒矢代。
　　“别再招惹组里人。”
　　矢代看样子听进去了。
　　“辛西娅的事我没头绪。”
　　“从伊塔洛和赤司氏着手。”
　　“是。”
　　发现白村头发扎起来了，矢代偏身后仰看他后脑勺，淡淡评价道：
　　“老大，你意外的和粉色很配呢，感觉会成为我的新性’癖。”
　　“呃……”猫猫复查出来就见实验室一团乱，白村正在整理打包一沓沓文件。猫猫问：“你信神吗？”
　　“不尽然。”
　　跟着白村到了门卫处，猫猫眼看着他填地址，原来要寄到国外。
　　“脑改造实现精神控制的理论绝对是可行的，只是未经验证，没关系吗？”
　　“交给他们去实践。”
　　总部那边对白村之前胡诌的超能力尤其感兴趣，他只好尽力应付了。
　　“你信科学吗？”
　　“不尽然。”
　　经常观察白村工作，猫猫认得那个地址，是白村社团上属公司。
　　“你经营那些是为了我吗？”
　　“不全是。”
　　他们返回，往博士单独工作室去。
　　“我的问题基本解决了，你答应了博士不再追查真相，对金钱权力也不热衷，为什么还费心维持社团呢？”
　　“不热衷，但需要。”
　　“你没法再复生了。”
　　“维持就是最保守的做法，一旦退出，对人对己都是万劫不复。与其被整个社团发展的巨大惯性推向未知，不如我领着社团有方向的前进。”
　　“去向哪里？”
　　“真相。”
　　“不是放弃了么。”
　　“放弃被线索牵着走。”
　　工作室灯暗着，白村敲门，门是开的，里面没人。
　　“到了足够高的位置，真相自会袒露尊容，且势必丑的惊人。”
　　“真奇怪你总是做最差的打算，却不沮丧挫败，不仅如此，连振奋快乐也没有，你的情绪是一片空白。你被编辑过基因吗？”
　　“对人的基因编辑是禁区。”
　　猫猫跳起来用爪子开灯，耳朵竖起，博士回来了。
　　“看我从库房找到了什么！”
　　阿笠博士抱着一箱叮铃咣啷的东西踹开门，兴冲冲地放到白村面前。
　　“你小时候在我这玩过一段时间，这些你还记得吗？”
　　白村翻了翻，小鼓小火车图画本识字卡片，底下是个蛋糕。
　　“生日快乐。”
　　博士把蛋糕拿出来插上蜡烛点燃。
　　在他慈祥的下，白村一脸感动地吹了蜡烛，闭上眼睛读秒。
　　猫猫不太懂人类习俗。
　　翻着箱子里的东西，白村拿起被黑墨汁浸了一半的识字卡片，上面是中文：“这个？”
　　“你妈妈是中国人，你的画艺是她教的……”
　　阿笠博士打开了话匣子。白村打开了图画本，猫猫凑过去看了。
　　孩子的习作还好懂些，示范的画作简直和辛西娅拿来的师出同源。
　　白村把箱子搬回房间，撕下那页和画像细细对比。
　　极具特色的人物画笔法，其相似远超巧合的程度。
　　如果是模仿，那个委托人给出的任务和线索是想将他引到某扇门前；如果出自同一人之手，竹原慧也许没死，也许同原主一样复生了；而原主所有的画只剩画框，也许有着这个原因。
　　有必要弄清委托人是谁。
　　手机铃响，白村拉开抽屉，从十多个里挑出亮着屏幕的那个。
　　“伊塔洛原姓矶贝，和赤司征臣妻子同姓，深挖了一下，果然是一族的。”矢代汇报，“他和赤司征臣儿子行踪轨迹有重合。”
　　伊塔洛被交给白村处决那天他们接触过。
　　“顺带一提，那个工厂管理同时还是帝光的董事，我们杀的。”
　　敦贺说认识的人被他们杀了，白村想到，就是他吧。
　　“越来越棘手了，辛西娅都回东京放弃了。”
　　“优先查委托人身份吧。”
　　“查匿名委托人实在有违职业道德。”
　　矢代良久没有声音，接着震惊又不乏敬佩的骂道：
　　“就在刚刚，那疯女人抵达东京，去撬了打铁工的天灵盖。”


第23章 记忆偏差
　　“她现在快到神奈川了。”
　　矢代那边伴随着公共场合的杂音，似乎在移动中。
　　“既然要打破职业道德，那我就连委托杀帝光董事的人一块查了。”
　　“行事注意点。”白村叮嘱，“北川跟这边谈不太妥。”
　　挂了这通，电话接二连三的亮起来，白村边处理边查看猫猫的复查结果，术后至今大脑增加质量、神经元数量和脑化指数已长久稳定在一个数值。
　　猫猫需要的睡眠时间很少，常常吃过晚饭后彻夜研究。白村则集中在黄昏至深夜时期处理每日常规事务。
　　“矢代在吗？”
　　辛西娅忽然从窗子翻进来，白村写信不理她。
　　“我感到烦恼认真提出的意见总被当玩笑，逼得我成了个言出必行的人。”
　　没找到人，她叉腰站在屋子当中静了静。
　　“任务期过，我会找洛伦佐领罚。”有规定组员之间禁止内斗。
　　“什么罚？”白村笔尖不辍，“不过是同僚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爱您。”她感慨的捂住胸口，视线移向电视屏幕，“在看我的片子啊。”
　　“上次只看了个片头。”即将播到结局，白村封好信，抬头，“还以为是虐杀片。”
　　“的确容易让人误会，”
　　作为女主演的辛西娅当然知道。
　　“其实是苦艾会内部领圣餐的宗教指导片。”
　　白村抬头，剧情进行到最后，祭坛上的年轻女孩被剖开了肚腹。
　　“这场戏是我让佐木加的。作为手术地点，环境还不错，拿刀的人真是医生，打的局麻，感觉也就那样。”
　　白村不予置评，只听着。
　　面对任何人任何事，他都不觉得有问题。因此她才在一见之下决定跳槽来。
　　“旺盛的繁殖欲让我反感，而且月经什么的对工作很不利。最主要的，我预感我会是个好母亲。”她解释，“不是开玩笑，我非常懂对一个孩子什么是最好的，他一出生我准会不计代价的拱手献上我的一切……这不是非常恐怖吗？只要我还揣着子宫就注定是半截的生命，让脐带把我的生命输送给未知的东西。”
　　她顿住，精钢的脚尖剐蹭地面，面容也显出某种矿质的坚硬光泽。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不叫自由受缚。”
　　翻窗出去时，她顺手拉上了窗帘，窗帘杆一侧啷当的铁环叮铃地响了。
　　完成应做，检查待做事项，洗漱，白村使身体陷入床被。
　　自由……
　　这个词在他近乎放空的脑海里游荡。
　　室内无亮，窗帘密不透光，一片洞洞的黑，气味的成分是固定的，习惯后变得可忽略了，声音的变化在一定范围，这是个安心的时刻。
　　可以听见缓慢的脚步声，恍惚轻飘，但难以不在静夜中显得响亮。
　　猫猫溜进白村房间，跃上床，刨了刨自己选中的那块地方，挨压着人的腿，团团地睡下。
　　床因重量而下陷，弹簧因重压而沉吟，男人的手压上白村的脸，月光化为黑潮，拇指戳进他的左耳，其余四指扣着他右下颌骨，他整张脸变为手印的形状，大脑缺氧。
　　唯独，他可以清清楚楚的听见剥夺自己呼吸之人的呼吸声：急促粗重，接着放轻，平稳安定下来。与之相对的，那只手在坚定地收紧，挤压他的口鼻。
　　生命被人捏在手里，死亡在自己以外的人的呼吸之间。
　　记忆可以消失，记忆中的情绪不会轻易跟着消失。
　　他厌恶人的呼吸声。
　　养父透过他看到了某个人，某个他狂热爱恋、病态服从并可为之献祭一切的人；而他这个赝品正在走形，呈现出一个独立个体的样子。
　　终于意识到自己冒不起重新培养人手风险的养父挪开了手，去拉严窗帘，拖着干枯的影子离开。自由了的弹簧颤悠着。
　　白村睁眼，又闭上，无声地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曾经自由对他来说是顺畅的呼吸。眼下似乎获得了。
　　腿边的重量沉沉实实，室内笼罩着灰蒙蒙的光，忽然大亮，他的意识猛醒，眼周肌肉却不动，视野是透红的遍布细微血管的眼皮，室内飘荡着灼烧的烟草和男士古龙水气味。
　　“你抽了多少？我爸要心疼死了。”
　　说带有日本口音的中文的青年男人，他知道自己认识。
　　“雪茄剪在这，你居然是咬开的。”
　　即便睁开眼，依旧像是隔着红色的纱幕，影影绰绰的。这时他模糊觉出自己口齿间咀嚼着茄衣。
　　“即使他夸了你的手，你怎么敢坐在他的位置上糟蹋他的珍藏？除非你把手剁下来送他。”
　　他看着自己的行动，摸不透自己的心理，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你要这个？”
　　他扬手接了抛来的雪茄剪，起身将它立在椅子上，小指杵进中间的圆环里，一条腿支撑重心，用另一条腿的膝盖抵着它。
　　“喂喂，你不会真要……”
　　一霎转移重心，红幕变厚。他没有感觉，但他看到自己在抽动、摇晃，抬膝，将下一根手指送入红色的圆环中。
　　他听到自己说：“也送你，这样我可以贪心一点吧？”
　　他醒时，猫猫也悠悠苏醒过来，舒展身体，前爪伸到了他胸前。
　　不是噩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他的记忆回来了点。
　　“弄错了。”
　　“呃？”猫猫迷迷瞪瞪地仰脑袋看他。
　　不是他们出于恶趣味夺走了他的手指，而是他以某种目的主动迎和他们的恶趣味，跟他们交换了条件。
　　养父一度在他的记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对其反感犹在，而且转嫁到了见到的第一个前世的熟人身上。
　　“你该给自己另取个名字。”
　　猫猫舔毛的舌头耷拉下来。
　　“为什么？”
　　“吃其他人给的食物之前，你为什么看我的脸色？”
　　“因为你是我主人。”
　　他作为狗时的阶级观念和忠诚已经刻入灵魂。
　　“你带着智力醒来之后就不是了，你是你生命的主人。”
　　“那么之前我是什么？”
　　“生命的奴隶。”
　　“照这样说，你父母死之后也该换名字。照人类社会权力结构看，子女是父母的奴隶，妻子是丈夫的奴隶。”
　　“继续学习吧。”
　　他目前不再是狗，也未能成人，徒有智力没有智慧。
　　“你知道什么是自由吗？”
　　“我对人类的语言文化不了解，给不出答案。”
　　晨间散步白村把猫猫送去了宠物店洗澡剪毛，和他约好了中午接他，白村则去了当地的社团据点，昨晚的回信如期而至。
　　“赌场的接管，纵线尚未打通，不算什么大问题，必要时会联系您；和其它产业的横向接应很顺当，然而我们大幅度的活动招了某些人的眼。”
　　“神奈川警署接到了针对性的举报，三重警部对前黑’道头目伊塔洛的死亡立案追查，我们在警署的运作阻止不了，当然凭他们的执行力和在基层的形象，找到的目击证人也只有一个玩弹子的小屁孩而已。”
　　有个电话响了，白村接起来撂在一边，继续看附注：其上属机关与赤司氏来往密切。
　　“请你吃饭，有要求要提哦。”
　　“嗯。”
　　白村半听不听地应声，思忖着说不定能挖到迹部崇宏与赤司氏龃龉的原因。
　　“他来问过你。”
　　电话里幸村忽然说。
　　“还找了你舅舅请客当天相关的每个人，说什么附近发生命案、取证程序。你有线索提供可以去找他。”
　　幸村将辛西娅的胡编乱造信以为真，对三重警部产生了抵触：“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没说。”
　　付款的账户有专人处理，不会露出马脚，而以当天在场的其他人对白村的了解完全不足为患。除了忍足和赤司。
　　刚刚幸村是不是说今天忍足，明天赤司请他吃饭？
　　白村捡起个手机，正要联系忍足，来电显示陌生号码，接起。
　　“举报人是我，我是佐木兰，有头疼吧？”
　　“呃……”
　　“回来拍戏，那事就给你掩护得干干净净——以上。”


第24章 新的名字
　　昨天积了厚雪，清晨散步回来时太阳刚与海平面平齐，室外却在融雪，暗天上的日头只有淡淡的轮廓。
　　白村越过宠物店滴水成帘的房檐，店内正播放宠物纪录片。
　　洗净后猫猫的毛被剃短，头顶盘踞着手术留下的长疤。他的伤口能和白村一样愈合，复生前留下的疤没有消失。
　　猫猫垂着尾巴，趴在镜子旁，偷眼看笼子里其他的动物。
　　白村给他拴上绳，他安静地着，到了无人街道，白村说：“你昨晚不在实验室。”
　　说话时他的全部努力都放在语言的转达和发音上，没法像犬吠和哞叫那样传达情绪。
　　“从前不曾怀疑过的东西，忽然想不通了。”
　　白村刚想问，瞥见远处斜倚着路灯柱的矢代，他着打哈欠，指尖烟卷烧了半截，额角贴了创可贴。
　　“不得不承认辛西娅还挺明事理的，我道歉她就停手了。”
　　这么说着，他在前面领路。
　　“她的委托是通过我们新建立的网站，对方做的干净，查不到IP地址。我找到了杀帝光校董那单生意的中间人，他应该是不明白谁抓了他，问了半晚没收获。”
　　一间临时样板房，地板铺了塑料布，正中是把椅子，上面绑了个蒙着眼睛的人。
　　矢代用鞋尖把塑料布折的一角展开，碾蹭掉旁边地板一点血迹。
　　“地方是擅自借用的，为了控制知情人数不能让善后的……”
　　白村瞥过一眼，矢代立即噤声。
　　他那一眼没有任何含义，只是提醒了矢代，多余解释没有必要。
　　矢代退出门外，房间隔音果然很好，不过几分钟，白村牵着狗出来。
　　“问出什么了？”
　　“和你问到的一样，真话。”
　　建立交易信任时，真正的委托人给他来过一通电话，声音是不满十岁的男孩，可能用了变声器，矢代不信。
　　“到底怎么判断话的真假？”
　　“谎言是闻起来有些刺鼻的薄荷般清新的酸味；实话像早晨刚醒时的口气，不好闻但挺自然。”
　　“呃……”矢代沉默了下，“您慢走，人我就看着放了。”
　　白村领猫猫往商业街走的路上拨通了佐木电话：“给我敦贺的号码。”
　　佐木刚发出一个音节，被挂断了。
　　不过在她看来这算白村的妥协。
　　白村打给敦贺，接的是本人。
　　“关于你朋友的死，你都知道什么？”
　　“你终于要回来了？剧组为了推后你的戏——”
　　“你都知道什么？”
　　敦贺似乎在那边做了一个忍耐的深呼吸。
　　“他的投资出了点问题，去神奈川出差被杀，没有遗嘱，遗物他家人领走了。”
　　“出差前有没有奇怪的行为或话？”
　　“没。”
　　“请认真回忆。”
　　敦贺似乎远离电话做了两个深呼吸。
　　“走之前的周末他没去教堂做礼拜，往常都会和家人一起去。”
　　“还有么。”
　　“你查他的死——”
　　“还有么。”
　　“呃……”对面没了声音良久。
　　“荷鲁斯和……奎师那？偶然见他画在本上研究，再就是他提过「耶利米」，跟苦艾会明面上的教宗一个名号。”
　　说完敦贺自认仁至义尽，不打招呼地终止了通话。
　　白村揣起手机，带着猫猫步入一条稍显偏僻的美食街。
　　耶利米，奎师那，荷鲁斯。
　　这三位分别是：圣经中「主所设立的」先知、印度教的始源神祇和古埃及的复仇之神。
　　“随时都会再冷起来的。”
　　忍足迟白村一步到约定地点，带着厚外套，他看了看身后的烧烤店和狗肉馆，不懂白村为什么约在这。
　　“吃啥？”
　　“等等。”
　　“等啥？”
　　“忍足院长的秘书。”
　　忍足一愣，纳闷不已：“你出卖我干嘛？”
　　说时迟，车已驶来，停在他们眼前，忍足看到驾驶座的熟面孔。
　　“我绝对要跟迹部告你状。”
　　本来过几天也要回的，忍足主动坐了进去。
　　“回去吧。”
　　白村低头对猫猫说。
　　猫猫望着狗肉馆的店门，闭着气，为了不让鼻子闻到。
　　距离研究所不远的一条马路，不见行人，只有车辆飞驰而过，白村感到牵着的链子传来阻力。他身后猫猫愣愣地张着嘴，没有眼白的眼睛本已年老浑浊，出现白斑，复生后变得清澈明亮。
　　“我的族群被你们分门别类的饲养食用、阉割囚禁、近亲繁殖以培育具有遗传病的畸形。你们和我们的差距不可逾越，矛盾不可调和，我知道的，但这其实跟你我没太大关系。尽管你让我成为实验品，但也让我拥有了智慧。我一直感恩你，依赖你，听从你，视你为我生命的主人。”
　　他的声音粗哑变调，如同处于变声期的少年。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开始有点讨厌你了？”
　　白村不做声。
　　“如果你不是我的主人，你是我的亲人吗？”
　　白村摇头。
　　“我们是朋友吗？”
　　依旧摇头。
　　猫猫深深垂下头，用爪子从脖子上扒下狗链，只留下项圈。
　　“安卡。”他端正的坐在原地，“以后叫我安卡。”
　　白村收起链子，往前走，他不再跟来。
　　……
　　“虽然锁定了这个帮派，能追踪到的人隔天就不见了，管理层一个都摸不着。三重警部，刚开始调查就说这种丧气话不好意思，却是事实，你们查到最后对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打击。”
　　三重摘下警帽，用手掌囫囵自己发茬刚硬的寸头，一副还用你说的神情望着课长办公室的绿植。
　　“没注册暴力团就没在政府监视下，没根基渊源和地区基础，由贱业者、无业游民、战争孤儿和非法移民聚集而成的乌合之众，连个名字都没有。以东京西区为中心讯速崛起，成员分工极其明确，而且罕见的有不少女性；涉猎广泛，行事利落，帮派纪律甚至说的上严明，或许有境外势力扶持。”
　　“课长，归根结底是我们的失职，不然哪会让什么东西钻这么大空子？自己做不好就别怪敌人狡猾。”三重喃喃，“出生在帮派附近，没有户籍、教育、就业，救济金和社会福利更是没有影的事，靠着帮派吃一口饭，加入帮派再自然不过。这个帮派血腥手段只针对同行，被他们夺下并取得控制的地盘，治安还变好了，不可谓不讽刺。”
　　课长也苦笑：“靠这种社团解决底层温饱；靠宗教维持社会最低限度的安定，不参与帮派的民众全在苦艾会了。”
　　“那个苦艾会完全是邪’教。”
　　“没办法，人太多了，咱们的工资都一再削减，退休当前我养老金还悬着，真正盆满钵满的就上面那么一撮人，放干十个耶稣的血都救不了现今世界这个局面，真不知道该怪谁，谁在做好事……话说回来，按理为自家人找场子这种事赤司氏态度不会这么暧昧，或许这个社团动不得，举报这案子的没安好心。三重警部啊，人生如戏，别那么认真，弄得没戏唱就不好了。”
　　“我可是个正派角色，我得入戏。”
　　“你确定你选对了角色？有考虑过你妻子和几个女儿吗？没有，也不敢面对。”至今不敢让任何人提奈美的出走。
　　三重戴上警帽，要抻开脸上的褶子似的抹了把脸。
　　“我忙去了。”
　　夜里疾风大盛，雨雪倾盆，窗被夹着雪絮的雨滴打得噼啪响，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刮得窗帘杆的铁环叮当。
　　白村第三回 看时间，半开的门外像黑绒被洗褪了色，灰黑的汁水漫进房间。
　　待第一缕光线令黑暗退还它所吞没的物什本色，白村按往常散步时间起身出门。
　　不知何时，安卡趴伏于研究所外，一身泥水和脏雪。
　　“复生以来第一次，有些过去的场景闪过我的大脑，还有过去的感情。”他缓缓站起，抖擞身体，“如同你在我复生后和迹部说的那样，你果真不是我原来的主人，尽管你们看起来、闻起来一模一样。”
　　白村从兜里掏出狗链，蹲身捧起他脏兮兮的毛脸。
　　“中午我要去蹭饭，你来么。”
　　“当然。”安卡微微摇了摇尾巴，“我饿了，什么都想吃，”他补充，“除了狗肉。”
　　“在此之前你得再洗个澡。”
　　单独的封闭空间，白村踩点到时赤司已经点了半桌子菜，他外侧还有一名年轻男子背对门坐着，正伸筷去桌子另一面，上衣随筷子短去一截，尾椎上方，有个淡红色的三叶草形胎记。
　　白村目光转向赤司：“他是？”
　　“叫我耶利米就好。”
　　他侧过来嚼着东西的脸，含糊不清的回答。
　　与此同时，白村彻底想起了那双枯老干皱的手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古埃及神话中，荷鲁斯鹰头人身，手持沃斯（能量）手杖与安卡（生命）符号，为冥王欧西里斯与生命女神伊西斯之子。父为力量与战争之神赛特所杀，荷鲁斯付出左眼的代价为父复仇，又付出右眼复活父亲。因此荷鲁斯之眼有牺牲、重生、保护之意。


第25章 真相不真
　　“我看了你前天的篮球赛。”
　　白村于赤司对面落座。
　　“戏弄队友的朋友所在的弱旅，帝光简直风度尽失，毫无竞技精神。”
　　“呃……”
　　“个子小心胸还窄，既然自认是强者，就该善良点。”
　　“一来就无端挑衅？”赤司反问。“你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指责我？”
　　耶利米仍吃得起劲。
　　“虽然我不喜欢人类，有灭绝人类的方法我绝对会试试，但我不会因此恶待任何一个人。”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白村忽然笑了，带着无恶意的恶劣，惹人发毛。
　　“那么信奉弱肉强食怎么不去原始丛林？站在人类的赛场上，与人斗争，就遵守文明社会的道德。”
　　“呃……”气走赤司后，耶利米嚼东西的腮帮子不动了，擦擦手，整理衣服，眼睛带着动物般残缺着什么似的呆滞。
　　赤司大概不知道什么。白村展开餐巾，拿起筷子夹骨头给听愣了的安卡。
　　安卡叼着骨头偷眼看他，刚才他出言嘲讽，语带笑意，只为气人而并不具备攻击性，像变了个人。
　　一旦把身体灵魂分开看待这个人，就会发现他完全是以这具身体为容器，大脑当指令的操作系统，人格乃至灵魂当源代码调试，几乎不露出半点人的愚弱，连这种有意识的「不露」都没有紧绷的刻意。
　　“竹原，不，”白村说，“舅舅你依旧姓糸吧？”
　　竹原氏移民改姓之前姓糸，姐姐糸惠，弟弟糸智。
　　白村对这个生僻姓氏的记忆一旦回来便格外清晰，毕竟是伺候了十年的人。
　　眼前的人与他照顾的那位老人饮食习惯、胎记形状和位置完全相同。
　　“没想到你能认出我。”
　　白村勉强也算有了不被糊弄的资本，耶利米并不否认。
　　“是我不请自来，你倒为与我单独谈话为难赤司，让我回去如何向他赔罪呢？”
　　“躯体和灵魂年龄不匹配的异常在这似乎挺常见？”
　　“算是吧……看来也是时候了。”耶利米思量着。“你肯定想知道你父母和你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拿出一颗蓝珠。与白村的小些。
　　“你应该见过伊西斯项目下的荷鲁斯溶血后残留的结晶。”
　　白村不打算顺着他的思路走：“我是怎么死的？”
　　耶利米露出与面孔违和的惆怅，将蓝珠抛进桌上装着苏打水的玻璃杯中，小小的硬质圆珠飘雪般沉底，没有发出声音，显示出与质量不符的密度。
　　“你不记得？”
　　“关于我的记忆，你明明不需要问的。”
　　耶利米仿佛听不懂白村的话外之意：“你是被刺中心脏，失血过多死的。”
　　“被谁？”
　　耶利米迟迟不语。
　　“怀着孕接触药物实验影响了你母亲的精神，她在那栋老宅休养时，失手杀了你。”他艰难的说下去，“你父母为了救回你，擅自拿了药。当时我在国外，如果他们被项目合作方追责的时候我在的话，也不至……”
　　“荷鲁斯怎么用？”
　　他不带感情的发问，耶利米怔愣了下。
　　“第三期是在死亡前后，注射或外用。”
　　“具体区间？”
　　“前后六小时内。”
　　“当时母亲已退出实验，父亲不参与研发工作，逼死他们的项目合作方还是让他们在六小时内偷取了药剂？”白村端起排骨盘子，弯腰放到桌下安卡面前的地板上，“我和它复生的状态也十分不同。”
　　耶利米眼睛随他动作望向那条安生啃骨头的黑狗。他在勘寻自己说辞中的漏洞。
　　“原本姐姐是想养猫的，结果你父亲在买猫的路上看中了它，兴冲冲抱回来，姐姐本来就自我又固执，那时候她还怀着你，情绪更加敏感，闹了好久才留下，取名猫猫。终究是渐渐喜欢上了。”他跳下椅子揉搓它，“我也很喜欢这孩子。”
　　安卡温顺地啃骨头。
　　“姐姐在参与研究时就偷藏了第三期荷鲁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更不知道她是怎么疯到杀了你，还能清醒过来给你用药。你虽然活了过来，却丢了魂。”
　　安卡感到背上的手加重了力道。
　　“她受不了刺激，自欺欺人的每天把你送去学校，幻想你在往常的环境中能变回之前的样子……最终暑假前，你从学校带回来的是一条几乎纵贯左脸的刀口。”
　　白村抚上额头，指尖伸进发际，疤仍在那。
　　“项目官方声称是祛疤研究，荷鲁斯的确有那样的作用，你父亲为了安抚你母亲，使用了半成的第六期荷鲁斯，外用后你的脸恢复如初，同时陷入了昏迷。我想他们会选择赴死，更多的是因为有愧于你……”
　　“他们真正的骨灰在哪。”
　　“你发现了啊。”数次试图煽情未果，耶利米起身拿起玻璃杯，蓝珠随水纹波荡，“沾染、盗用试验品者，以及像你母亲那样深受药剂影响的人，遗体必须交由项目合作方处理。”
　　“你们给它用的是？”
　　“第六期成品。”
　　“荷鲁斯外用、注射都会留下结晶？”
　　“对。”
　　“老宅只有一枚蓝珠。”
　　“小东西容易丢。”
　　“即使这么重要？”
　　“百般重视不敌一瞬粗心。我不想原谅你父亲看顾我姐姐不周的粗心，但谁让我当时也没在。”
　　“所以舅舅对我负起了责任，”白村面无表情地用感激的语气说，“派人假扮我父母照顾我。”
　　“我不确定你的状态，你的精神能否承担，会不会极端的以为父母的死都是你的错，接受不了自己死过一次，你母亲的病有一定遗传几率。所以不如在那栋老宅里为你维持一个乌托邦，结果是我杞人忧天，我的人都死在你的手上了，不过不怪你。”耶利米叹道，“何况我这样子，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就在暗中看你能走到哪步。”
　　“苦艾会……”
　　他甫一开口，耶利米稚嫩的脸上微含笑意，仿佛他的发问都在预料中。
　　“算了。”
　　白村用餐巾给安卡擦了嘴，拴好狗链。
　　“诶？”
　　“来日方长。”
　　安卡跟随白村手势从耶利米手下溜走。
　　挖掘相关记忆，从中提炼信息，要比听他一面之词可靠得多。
　　画廊的财政仅仅盈亏相持，但每半年都有笔固定的资金投入。
　　最奇怪就是那位老人的存在，养父奉养着他，照近郊白村宅格局全盘复刻仿建画廊，包括地下室，似乎也是为他，严密监控他，从不许他出现在人前；收集整理大量情报，却不从任一渠道发出，令自己固定某一时间念给他听。
　　养父对老人抱有复杂的感情，他忠于某人，那人给予他财力支持。
　　走廊传来四蹄奔跑的声音，安卡叼着满满当当的文件夹，压抑不住激动地撞门进来。
　　“研究大脑皮层神经元承载信息的转录时有了发现。”
　　把文件甩到白村桌前，他空出嘴，扒着白村膝盖磕磕绊绊地说。
　　“通过基因编辑制作靶向灭活或减毒病毒，定向侵入神经系统，改造脑细胞提升智力。”
　　“脑改造后，如果不是荷鲁斯我绝对没有足够的生命力熬过去，更别提恢复健康。”
　　“外科手术和细胞工程这两种方法有相同的技术难点，后者相比手术更加安全快捷，不过也是对神经系统的破坏远大于改造，得明确调整方向让它发挥更精细的效用，需要更多的临床试验。”
　　“你已经触及到违禁边缘了。”白村不得不泼他冷水，“对人的细胞工程和基因编辑是违法的。”
　　“对其他动物呢？”
　　“你想要制造出和你一样的……”
　　“不可以么。”
　　“你在追求什么？”
　　“你又在追求什么呢？”安卡平静地反问，“你得到真相了，还不放弃调查。”
　　“他的说辞是没有太大漏洞。”
　　白村仔细翻看他带来的文件，心算需要的资金。
　　“他一直监视我，从老宅内到老宅外，你被刺死的那次袭击，他提前发现了，没有向我透漏，给你注射了荷鲁斯静观其变。所以为我考虑的部分可以视作谎言。为竹原慧考虑的部分，据我调查，竹原一家移民来的钱，是卖掉糸智所得。”
　　“啊……”
　　安卡忽然想起。
　　“我小时候在老宅见过他。他很高大，散发着成年雄性的睾酮素味儿。”
　　“这个世界99年，糸智本该是48岁；另一个世界，99年糸知78岁。”
　　“眼下他十八岁。”安卡说，“正好相差三十年。”
　　“设想两个时空里，”白村拿出支票簿填数，“每个时空都存在两个甚至三个糸，同一时空里的糸感官互通。”
　　对养父做指示和财力支持的那人是青年的糸，老年的糸被当做情报输送站是他的示意。
　　“这可能吗？如果真是那样，他怎么做到的……”
　　白村递去，安卡衔过。
　　“支票还找凯文签字？”
　　“不然找迹部么。”
　　“呃……”辛西娅接到的委托是关键之笔，有人在引导白村踏进真相，不知为何。
　　这一切最终都会有解释。
　　白村俯身，捏着安卡退却的下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眼睛望进他瞳仁的深处。
　　“你在听吧，迹部，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第26章 强弱之分
　　迹部告诉猫猫，身体他随时都能用，只要别给他弄出太大乱子。
　　开始在休息时共享视觉，后来迹部行走坐卧都能自如地用猫猫的眼睛和耳朵，猫猫也能用他的；他们仿佛拥有了另一个自己、相隔千里的另一套感官。
　　从猫猫共享来视觉听觉，迹部能感受到他澄明的精神世界。
　　婚约的事他早就懒得管了。根本没人在乎的婚约，就他一个人烦恼，有些尴尬。
　　而无忧无虑的猫猫不是客观上没有烦恼，是主观上不在意。
　　他的存在不为人知，实验室专门配给他辅助操作的专员，知情人都签过保密协议。
　　人类和犬类，没有任一方是他的归属，他回不到犬类中去，也不可能被人类完全接纳，养大他的人类全都离开了，只剩一个不知所谓的借尸还魂者。他和人类主导的世界的唯一联系……或许还能算上自己？
　　随着共享和转换愈发频繁，迹部明显感觉到他在逃避什么，快乐在减弱。
　　猫猫共享来的视野中总有白村的身影。
　　整个冬天，迹部观察他，尝试弄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把他归纳起来。结果观察得越多越混乱。
　　今年深冬的气候同近几年的一样诡异。不知何时异常成了正常，没有人类适应不了的气候。
　　上个月海外寄来了母亲的遗物，一些信件和私人物品，除此之外，还有父亲每月固定寄来的一本书。
　　“纪伯伦的《先知》，伯父挑书品味一如既往的好。”
　　忍足手指略过一本本精装书籍，停在惠特曼左侧，将《先知》放进去。
　　“你真的会看？”
　　“嗯。”
　　“全都看完了？”
　　“嗯。”
　　“就这么接受了他的布置？”
　　“又没一本是他写的。”
　　“这倒是。”
　　“你比预计回来得早。”
　　“托你可爱弟弟的福。”
　　忍足刚要借题发挥，就听迹部说：“他那人向来莫名其妙，如果有地狱的话，他肯定下到最底层。”
　　“不至于，”忍足笑着摇头，“地狱还是我这样的比较适合去。”
　　迹部翻看信件的手顿住。
　　“看小说看漫画，我一贯是没有到实在看不下去的程度，就看下去。白村业被霸凌的时候也是。”忍足面朝书架，指尖一下一下敲在书脊硬壳上，“目之所见，没有到实在看不下去的程度就任其自然……”他声音随意、轻蔑，好似在谈论别人，“我这种「机灵」的人生观，怎么看都十分卑怯。”
　　迹部不予置评。
　　“都说恶行的旁观者更可恨，但我觉得还好。”忍足从书架上爬起来，坐进一把椅子，无目的地巡视天花板上巴洛克风格的花纹，“我们差不多也是弱者，拥有的东西没一样是牢固的，尽最大的努力也只能让自己不去伤害更弱者。”
　　“没有绝对的弱者。”
　　迹部按日期整理好书信，逐件放进盒子，淡淡说道。
　　“所谓弱者，都是些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具备的力量的人。”
　　忍足往下滑，瘫躺在椅子里，目光定在木笼里正在饮水的鸽子的红脚爪上，沉默了。
　　此时，白村刚问出「你在听吧？」。
　　无论多少次，无需任何科技设备辅助就能听到、看到自身空间以外东西的感觉都很奇妙。
　　那双黎黑的眼睛近在面前逼视着自己。
　　幸好隔得很远，他更好奇白村想说什么。
　　“刚开始安卡意识不在，你才能用这双眼睛看，最近似乎不用了。”
　　迹部还想过暴露了白村会怎样，给予警告，甚至做出可怕的事。但目前白村看起来心平气和，一点都不介意。
　　瞥了眼忍足，迹部继续整理。
　　“白村业复生到我来的那段时间里，他的精神不知何故完全不能控制身体，所以表现得像行尸走肉。和安卡先前用不了你身体不同，他应该是精神韧度不够。”
　　“照我的研究成果，”迹部可能会混乱，安卡开口解释，“精神力可以划分为强度和韧度，简单说来就是聪明且脆弱和愚笨且顽强的区别。”
　　“当前的我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做停留，无法回味和沉浸其中。”白村说，“就像金鱼的记忆，一直产生但没有持续性，存留不住。不同于金鱼的是，我能记住情绪。”
　　把浓烈多彩的情绪作为一种失色的黑白照存档在记忆相册里，他可以随时翻看，如同浏览资料一样。
　　“对不起。”白村又说。
　　迹部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盒子啪地合上。
　　“你应该听见了，事情与你父亲关联不大，他接受了我父母的托孤，是我们的恩人。”
　　得知父母为他而死时他毫无表示，一点也没被感动，但他说「我们」。
　　上次不欢而散，白村选择这样隔空道歉，是为了避免尴尬么？
　　“虽然我不觉得你父亲动机有多高尚，大概率存在着某种利益交换。”
　　……说句稍微中听的话这人都得浑身起疹子。
　　“怎么？”
　　忍足被关合声唤回神，转眼就见迹部忽然笑了。
　　“想起了件特别的事。”
　　“特别好？”
　　迹部抿嘴角，收住表情。
　　“特别怪。”
　　辛西娅的任务失败后，买凶者并未试图收回订金，线索断了。
　　她留下过了个业务繁忙的圣诞，年节前夕以放年假为由跑了。
　　新年前夜，研究所的人纷纷放假，安卡的助手休假，他能做的过于有限，只好窝在他的小沙发里，看闹哄哄的人们走来走去，把屋子布置得跟民俗书上的节日图片一样。
　　“听说刺死我的人是你安排的。”
　　安卡头也不抬，问走到身边的白村。
　　谁告诉他的？有什么居心？白村猜得到。安卡自己查证推理出来，声称是道听途说。这孩子学会绕弯子了。
　　“我一早猜测地下室的血迹是白村业的，只是闻着不像，也想不到这具身体真的死过，直到我发现我身体伤口的愈合速度可以让我近乎不死。”
　　白村坐到安卡让开的地方，反手把他搂进怀里，用只有他听得清的音量说。
　　“你根本挺不过手术，但是你麻烦缠身。如果苦艾会和我的复生有关，以他们对我一贯的怀柔策略，应该也能救回你。”
　　“我睁开眼以后，明里暗里苦艾会的监视就没断过，所以不用安排，只要利用伊塔洛就好。凭他和赤司氏的关系，以及从赤司氏的帝光毕业的苦艾会成员，暗中看着我的苦艾会的某决策者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那时耶利米让社团杀帝光校董，一方面是出于他的苦艾会的未知布局，铲除异己，另一方面是在跟我打招呼吧，倒是我反应迟钝了。”
　　按拆尸工厂高层变动，和进一步的调查来看，苦艾会和利益紧密的赤司氏穿的也不是一条裤子。
　　“耶利米、荷鲁斯有了答案，奎师那不难猜。”安卡叹气，终于放松趴在白村腿上，“苦艾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宗教熏陶下长大的学生们，在教会背景的学校每月去「领圣餐」，活下来的进了苦艾会。
　　苦艾会内部依旧需要「领圣餐」，而后领过圣餐的都由帝光校董的拆尸工厂供应人体给奎师那：一个以改造躯体为主旨，以人体实验为手段的地下项目。同用神话人物为名，必定跟研发荷鲁斯的伊西斯项目存在某种联系。
　　“以苦艾会在社会和上层政治的影响，它巴结的是谁？”
　　触犯法律践踏生命而肆无忌惮，无法想象这些项目的后台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
　　安卡没等到白村回音，挂着访客牌子的凯文款步而来，魁梧的身躯侧后方跟着名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亚久津仁，我在带的。”
　　凯文用下巴跟白村示意身后的年轻人。
　　他长得俊俏，表情很臭，透着股凶悍。
　　“被三重辉送进监狱的人可以不用担心了，他们依照你的指示在狱中发展和培养组员，很有干劲……这次来是确认资助的贫困街区有没有删减。”
　　白村接过他递来的地图，在安卡肚子上展开：“没有。”接着嘱咐，“送年货的时候带上传单，态度真诚的告诉他们户口不是问题，让小孩上学，好好看传单上的社区学校入学条件和补助规则。”
　　“我们不是黑’道吗？”亚久津问。
　　“新人少插嘴。”凯文回头瞪他。
　　“探访牺牲和入狱者的家属，你亲自去。”
　　“东京那边有田田，不会出差错。”凯文点头，又皱眉，“组员家属特殊关照还能理解，为个名声还关照养老院孤儿院之类的，搭出去一个季度营收。”
　　白村不解释别的：“今年就按我的主张，明年组内投票。”
　　如果整顿成功，他的主张就将是来年投票结果。
　　尽管听起来不合理，现下的社团成员们比起做慈善，宁愿数倍于这个数目的钱都让白村拿去挥霍了。
　　白村此举让他们很不舒服，仿佛跟他们划分开了界限，折损他们的面子，跟他们吃喝嫖赌沆瀣一气才是对他们的认可和喜爱。
　　另外，他们不信也不屑平等，他们喜欢不平等；无论是高人一等，享受别人享受不到的东西，还是低人一等，做别人的奴才听从安排。总之只有白村挥霍，他们才能上行下效，心安理得的挥霍。他和他们才是团结一致的集体。


第27章 人的理由
　　新年当天状况很多，有些组员自以为是，弄巧成拙，差点引发暴动。
　　因为耶利米，白村已决定延后回东京，如今看社团内问题的程度，不得不提前了。
　　终于在午夜之前回到研究所。研究所灯火通明，欢歌笑语。安卡独自待在昏暗房间的角落，项圈松在一边，睁着眼睛，什么也不做。
　　白村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他一会儿，他无动于衷，白村撑着地板坐下，歪身到他脸前。
　　“为什么不去跟他们一起？”
　　窗外突然出现类似炮响的动静，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遮盖了月亮的厚实云层下，金色的火星四溅。
　　“你和他们去玩吧。”
　　安卡趴在地上，眉峰朝窗的方向耸动了一下，终究仍把脸埋在毛茸茸的手臂间一动不动。
　　白村干脆躺到地板上，向他蜷过身，额头抵着他的，目光寻到他恹恹的眼睛。
　　“咱俩出去玩好不好？”
　　“你忘了我说讨厌你了么。”
　　“人有时候就要和讨厌的人一块儿玩。”
　　“我又不是人。”
　　“你在研究人。”
　　星辰寥落的天空坠着一团团沉甸甸的积雨云，树林仿佛受气氛所迫似的的静立不动、大气不敢出，偶尔在濒临窒息边缘小心翼翼地起伏。
　　月亮残留在云外的光晕不足以照亮路面，但这对安卡的眼睛不成问题，白村亦如履平地。
　　他们安静地并排走着，为了不栓狗链，专去无人偏僻的地方。
　　天是冷的，接近地面的空气却是热的，泥塘散发出宜人的湿润凉气，一条小路从他们所行的大路前方分去，劈开干枯杂乱的草窠，通往泥塘。
　　安卡稳重的步子忽然迟疑了下来，随即加快了，跑上小路，飞一般地轻快，哗的一声钻进了泥塘。
　　白村跟了过去，在岸边看他在里面扑腾打滚，扑咬飞虫，驱逐因温暖气候提前苏醒的青蛙，那种野性和快乐是他刚醒时短暂有过的，现在他仿佛变回原来的样子，做着一样的事，白村丝毫感觉不到他曾经的那种无忧和喜乐，甚至相反，他在发泄苦闷。
　　“安卡。”白村唤他。
　　安卡猛地停住，静立良久，毛发因泥水而纠结，如同一尊初具雏形的泥塑，直到白村又唤了声，安卡全身一抖擞，突然拖泥带浆地朝白村飞奔而来。
　　眼见他跳跃着，一路四渐着泥点子，白村满脸写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最好不要，也是以这种无奈感情张开双臂，跟这条大泥狗抱了个满怀。
　　白村没有试图招架他十几米助跑带来的冲击力，任其自然的后退、屈膝，最终栽倒，压倒大片枯草。
　　风起，树林边醉酒似的摇晃，边发出深呼吸般的声音，近在耳边的枯草沙沙响动，仿佛畏惧得战栗。安卡身上温暖的泥逐渐变凉，腻浆浆地流溢于皮肤上，带着水藻、腐殖质和黑暗深冬的纯净气味儿，一点点两栖动物和哺乳动物的忧郁的腥气。
　　白村感到水岸特有的潮气侵袭着他的后背，头发被草缠住，他便不急于动弹，给伏在自己胸前的安卡摘下嘴角的泥块，捋顺沾满泥浆的眼毛。
　　安卡将下巴杵进他锁骨之间，鼻尖与他下巴相触：“你为什么不剪头发？”
　　白村不想说，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白村业长发的样子他明明从未见过，却是他所熟悉的，或许他忘了自己见过，总觉得就应该这样。他经常产生这种感觉，也许不足为信。
　　“你为什么不喜欢研究所的人？”
　　“是他们不喜欢我。我太聪明了。”
　　他用鼻子出气，喷得白村脖子痒痒。
　　“我聪明得像人，他们喜欢我爱我；我聪明得超过人，他们怕我恨我。无论我有着怎样的灵魂，在外面不戴那个奴隶标志就会立刻被抓起来，然后杀死。”
　　“大多数人类还是喜欢狗的，甚至就像喜欢女人一样。”
　　“人类用狗做脏话，像对女人一样。”安卡闭上了眼睛，“喜欢但不尊重，对吧？”
　　“的确。”
　　“我了解了很多……之前我不知道姓名的重要，直到读了你们的历史，雄性居然以宗族姓氏制割裂剥夺了雌性对生命的天然传承。”
　　他的眼睛没再睁开，轻言细语，仿若梦呓。
　　“你我的族群都有阶级，阶级是为了高效的生存，一开始是这样的。后来你们却越来越以此为乐了，同时又一口一个平等。就像你们一开始性’交是为了繁衍，后来把繁衍和性感分割开来，一边享受淫乐，一边又一口一个肮脏。”
　　“你们的发展史就是一部屠杀史。”
　　“反正在我野兽的观念里，你们是反自然的，明明拥有大把星球资源，奴役了许多物种，还要把同族弱者贬为奴隶，再自以为是的解放他们；对担负繁衍重任的雌性极尽打压，难以想象我若我的族群要取得基本权力，将变为什么光景。”
　　他掀起眼皮，有流光闪动在那双没有眼白的灵气的眼睛里。
　　“在宠物店我和他们交流，他们一点都听不懂，即使是简单的内容也一知半解。但他们很快活，跟人讨食，嗅闻异性，脑袋空空，原地打转。旁边的人笑呵呵地、高高在上地看着，他把一只幼崽放到自己头上，任其作威作福，我忽然想到古罗马的农神节，奴隶主在那天任凭奴隶狂欢，并十分愉快地反过来服侍他们。”
　　“想来一旦我让这些「奴隶」拥有智识，明了现状，势必会让他们同我一起痛苦，剥夺了他们的快乐。”
　　“崇高的意义上，快乐并不为生命所必须，更何况奴隶的快乐，然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不要崇高，只要快乐。这是我最怕的，他们变得跟人类别无二致。”
　　“所以提升智力的实验，我姑且放弃了，继续提取灵魂，这样改造品格，世界才会变好，其他的事才有可能。你们老说更好的世界依靠教育，依我看，教育的普及不仅有限，教育本身的作用同样太过有限。”
　　“啊……”白村没有话说，安卡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明明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人类，却净在说人类坏话。”
　　“我发现人类是有记忆传承的。”
　　他开始说好话找补。
　　“不同的是，我们族群的记忆传承无条件的附在基因里传递后每个后代，而你们的传承在口口相传、纸笔记录的历史中，因此要正确地获得这份传承的全部有着苛刻的条件，需要系统的高强度学习。另一方面，你们这种方式完全合理，这份传承太大了，和我们那微薄的传承天壤之别，那是没法附在基因里的，是属于极少数拥有学习之力和理解之心的人的专属财富。”
　　“获得传承的正统的完整人少之又少，没有获得传承的偏狭的残缺人四处横行。可能这就是人世深邃又糟糕的原因之一吧。”
　　“人也不过是动物。”
　　白村开口了。
　　“比较不同的是人存在某种超脱时间和世界的可能性。”
　　“所以你们的志怪奇谭里妖精都想成为人……”
　　“如果你需要我的意见，安卡，不要去当人，想都不要想。”
　　白村左手顺着头发找到打结的部分，慢慢地摸索着与他纠缠的那根干枯细弱的草。
　　“你如果不把鸽子放在眼里，就不要把人放在眼里。人的可能性大，局限性也大。”
　　“好矛盾。”
　　“成为人倒不如直接去成为那个可能性。”他右手抽出腰间别着的短刀，在左手的辅助下探进乱结中，“你已获得了人类的传承，大可以把人类当做登向无尽的垫脚石。”
　　他是真心的，没在说反话，安卡感觉得到。
　　身为人类居然提出这种建议，算是种别样的傲慢么？
　　安卡看到他调转刀刃，割断了自己的头发，轻柔地拂开那根杂草。
　　大概世间万物在白村眼里的优先级和一般人类大不相同。
　　“我觉得我重新开始喜欢你了。”
　　云层随大气流动移动、变薄，不得不由月光突破，黑夜变为暗蓝，城市方向的天空，人造的星辰窜起，炸开。
　　“那么我们是朋友了。”
　　风越来越大，白村用不知何时留在手腕上的粉皮筋草草扎了头发，托着安卡的屁股站起身，稳稳抱着他往回走。


第28章 去与不去
　　“我在心里认定这辈子不回那个家，你叫我去我也一点都不打算去。”
　　辛西娅推开窗，手一撑翻进来，张口就说。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一觉醒来就上路了。我去的路上车抛锚，终于修好了车，大风天刮倒了棵老树，砸到的车辆造成堵塞，不得不绕路。等我到了，你新派去的人大概就跟三重辉说完事了，但我仍然绕路来神奈川，不急也不缓，路上没打听过他们谈完了没，到了才问，正正好好。”
　　白村刚从床底拖出行李箱，辛西娅总能挑准他难得的清闲时候串门。
　　“我告诉他，赤司氏态度已经彻底向我方倾斜，我们争取到了你的上司和不少同事……反正我俩稀里糊涂地达成了共识。最后还聊了会儿别的。”
　　“他问我为什么，也不说什么为什么。”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了。世界是粪坑，善人早早脱身，恶人永陷泥沼，我有段时间还认为恶人都是活太久的善人，我说。你不在其中，这个肮脏的世界配不上你。你猜他说什么？”
　　辛西娅兴致高昂地问白村。
　　白村收拾行李中配合了一下：“什么？”
　　“他说得了吧，像你说的世界是粪坑，你当活着的谁不拉屎？”
　　“最后我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你坚持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我会让你成为烈士。”
　　“就算他没误会我在放狠话，也该拒绝的，但他居然说世事无常，我感谢你的好意，尽量今生不再见你。”
　　白村低头看了眼表，辛西娅又坐到了窗沿，刮擦着翘起的墙皮，要走不走的样子。
　　“我们怎么生你这么个女儿——他从来没这么问过。跟大多数因为不理解而质疑责难的人不同，他不理解，所以他不质疑。”
　　她后脑抵着窗棂，蓬松的红发像一团火烧在玻璃上。
　　“虽然你也值得探究，我对你的兴趣却远不及他，对我的这个创造者。”
　　她扭身用义肢肘部拄着曲起的膝盖，如同柔荑撑着脸颊，她用刀背抬着下巴。
　　“你感受过这种好奇么？时常遗忘，而一旦被挑拨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好奇心得到一定满足后不得寸进，久而久之就忘了，然后再想起来，周而复始。这个过程并不难熬，因为一到难熬的部分，内在驱使你的东西就停歇下来，仿佛他不重要，可是总会想起来，整个一生都与之纠缠，甚至你偶尔觉得你所有选择都关乎它，存在的意义就在弄懂于它。同时你也知道，你根本弄不懂。”
　　收拾妥当的白村望了望她，刀尖尚残留着墙灰，刀的凹槽里残留干红的污迹。
　　“它造价不低，打铁工跟我抱怨你无端浪费。”
　　“打铁工都吝啬到不愿意用好料子给自己补脑壳。”辛西娅含混过关，“对了，有件事求你。”
　　白村看着她。
　　“能不能，帮佐木拍完电影。”
　　“她求到你这了？”
　　“不是，我跟她自片子拍完就没联系了。您不乐意就当没这事，也不是完全没事，她举报给社团招一身骚，但神奈川上线也是她牵的头……违约金给她打过去，她明明可以换人。”辛西娅跳窗离开时嘟囔，“在莫名其妙的点上钻牛角尖，那副自顾自的死德行。”
　　安卡在外刨门，白村开门给他套上狗链，一同前往车站。
　　比起专车接送，还是公共交通比较好，即时上车，完全随机，掩护众多。
　　忍足发现迹部气味变了，身上气味变得很淡。虽然之前的也不特别明显，只是沾带的熏香。
　　在漫长的观察中迹部发现白村的嗅觉古怪而又极其灵敏。
　　白村回来前几天，迹部想了想，就停了一切织物平时的熏香，使用味道尽量轻的洗涤剂和柔顺剂，用日晒代替樟脑丸。
　　事出突然，没能开辟晾晒的场地，仆佣们便看准好天气，在名贵的树木间拉了绳子，拖着沉积的和半干的巾被、餐布、窗帘和地毯，像向日葵一样追逐日影，到处拉起织物的幕布。
　　看到数目和展开面积如此惊人的织物，管家用了一周才算明白它们都是源自什么需要。
　　整个庄园的气味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平衡，从土地长出来的香气首次压倒了从瓶子喷出来的香气。
　　具体的忍足不清楚，让迹部开始做出这种改变的人物却不难猜。
　　忍足隐约感觉迹部的自尊，是类似于在主人还没回来的家里做客一样维持着体面，无论做什么都甩脱不去那种仿佛等待着什么的氛围。耐心长久，并不急切，从容有余，坚信有谁应该为自己而到来，而他自身的归处在很远的地方。
　　大概他的孤傲和对迹部崇宏的避之不及，就是从这种氛围里长出来的叛逆之物。
　　白村业一个外来者、刚和他联结亲缘关系的同龄人，反倒被他无意识地当成了「主人」，不过这不代表他会为其所驯服。
　　“白村毫无敬畏，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想干什么谁也阻拦不住。”
　　教室无人，忍足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你随时可能被他杀掉，只要他起了这个念头。”
　　忍足跟白村没有深交，但他能理解很多不可理解之事。
　　迹部对他的警告持保留意见，可每每直接间接看到白村，心里都相信他是对的。
　　这场对话的前一天和后一天，也是白村回来的前一天和后一天。迹部接连三晚做了凶杀、尸首和大火的梦，而且这些阴湿的梦里始终弥漫着经过暴晒的织物气味。迹部于是不去了。
　　……
　　佐木举着接引并应援牌子，对下车的白村笑脸相迎。
　　事实上从她开始制作这牌子到列车进站，心里就没停止过对他的咒骂。
　　他曾经调查某事，现在已没了动静，手上的情报失效，不然她也不会冒险举报。
　　未成年人签的合同，没有监护人补签效力有限，不然佐木早闹上法庭了。查了白村监护人，她惹不起。白村本人也颇具威胁性。而且拍电影也不是人往那一杵就完事了，需要他出力尽心。通过砸场那次看得出，电影本身对他不仅没有吸引力，还会招致他的抗拒。
　　事不关己的是白村，迫切需要白村并且快被拖死了的是她。
　　能给出的还没一件是他想要的，敦贺跟他还不对付。
　　通过各方消息推测白村这两天回来，她昨天等到今天，不动地方的蹲守到现在。这会儿见着人，想奔过去，腿却不听使唤，正担心让他跑了，却见他牵着狗朝这边走来。
　　“多长时间拍完？”
　　佐木热泪盈眶。
　　“最多两周。”
　　“结束后别再让这个圈子的事找上我。”
　　“我想办法。”佐木坚定地举起三跟手指，“我保证。”
　　这回白村竟十分听从安排，她从一开始受宠若惊，到后来蹬鼻子上脸，虽不像对其他给自己拍摄电影的牲口一样呼来喝去，但也一点都不客气。
　　剧组众人起初也惊异于佐木对好不容易请回来的白村的和颜悦色，结果没过三天她原形毕露，他们才安心。
　　敦贺一早看出那是佐木被慑服后短暂的良心发现，他看不透的是白村，不明白他之前那通突兀的电话，不明白他回来干嘛，更不明白他是什么又究竟把自己当做什么。
　　他在片场待的时间极其有限，掐着时间来了就做，做完便走，有时候需要他等，于是他坐在别人让他所在的位置。
　　片场是个人来人往忙碌不休的地方，人们把一个道具挪到另一个场景，把一台设备搬到另一个机位，而他像一台被人遗忘于角落的待机的机器，从未有等待时会有的无聊的小动作。
　　敦贺越是长久的看他，心里越是平静，空洞的平静，回过头来，反而令他恼怒焦虑。
　　时不时的，他们都必须在布景里镜头前相处，敦贺就眼睁睁的看着眼前之人换了灵魂，任凭某个不知由谁编撰的灵魂占据身体，这时的他自由、放纵，以负面的方式将生命力发挥到极致。
　　“难道不是我让邪恶站起来行走在上帝的世界？”
　　他可以边演绎大段晦涩的念白，边像个艺术家一样在画布上涂抹颜料，最终画出的成品会让人觉得，那就是一个行事肆无忌惮到了癫狂地步的天才画家的手笔。
　　“很多时候，我会放松对身体的缰，让灵魂跟着它，看着它究竟要往哪去，去到何种地步。”
　　弄不清演绎的哪里特别，舞台剧式的台词经他口说出，浮夸的动作由他做出，竟呈现出了某种纪实的质感，如此浑然天成，方才令人们理解了佐木的坚持，的确男角色说出来比较好，其表现出的意志更贴近雄性的邪恶。
　　佐木一定要等白村是有原因的，然而这个原因里没有敦贺。
　　以他目前表现出来的天赋，甚至无需努力，只需一点机遇就能登上行业顶峰。
　　“看起来和未成年拍这种戏危险的是敦贺，不过他名气大，所以被抵制的肯定是你跟我，通过公关，承担后果的就只会是你。”
　　敦贺不经意间听见佐木对白村说。
　　“拍好这场戏，未来你肯定如愿被封杀。”
　　然而他在想方设法终结演艺生命。
　　上天会玩笑一般的把才能赐给并不需要它的人，即使这个人需要，天赋轻而易举就能扼杀他的进取心，很自然，对此不忍的往往是努力而天赋平平的。
　　敦贺不会管这个闲事。


第29章 什么幸福
　　佐木抹了把因极度不满的愤怒而涨红的脸，离开布置成画室的摄影棚前撂下话：
　　“你们继续对戏，排演的动作可以不到位，但必须视线相交、有问有答，不许念台词。”
　　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不同以往的态度令敦贺明白这次最好听话。
　　“你拍完这场就杀青了。”
　　“嗯。”
　　“之后有什么安排？要庆祝吗？”
　　“不。”
　　白村配合又不配合，敦贺只能没话找话。
　　“你和剧组里的人交上朋友了吗？”
　　“没。”
　　“呃……”敦贺伏在上方，注意到他右臂下的侧肋有淤青，本该受诱惑的情节，他却对身下这个人怀着对孩子一样的怜悯。
　　“你呢？”
　　“从前认识的不算，不认识的现在我基本都能说上话。”
　　“其中会去你婚礼的有多少？”
　　“也许三四个。”
　　“葬礼呢？”
　　“大概都会去的。”
　　“十年后的忌日？”
　　“至少恭子会去。”
　　“一百年忌日？”
　　“如果我做的足够好，我不认识的人会去。”
　　“这里认识的人呢？”
　　“呃……”敦贺后撤，怜悯心一扫而光。
　　“你想告诉我结识他们是在浪费生命？”
　　“不是我想，而是你想。”
　　他甚至在白村按照剧本分镜逐渐眯起的眼里看出某种笑意，近似于嘲讽。
　　“看重生命珍惜时间经营人生有什么不对？”
　　“时间是生命的表象，执着于自我即是着相，纠结生命的用处则离本质越来越远了。”
　　“什么本质？什么表象？生命的用处即生命的意义，不去纠结，一切都无意义，那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出生死途，登菩提岸，岸即大乘终焉；一实之理，如如平等，无彼此之别，谓之不二。悟入此理，谓之入不二法门。存二，即背一。”
　　“你在说什么？”
　　他抬起脸，从敦贺手肘下扯出自己的头发。
　　恍惚一瞬间，敦贺以为他成了岸存二本人，在念玉木知而自己不知的台词。
　　“你从来不敢好好看佛法吧。”
　　尽管敦贺无言以对，也不想承认。
　　白村坐起身。在满地凌乱的画布中，按导演要求的与敦贺对视。
　　“请问——”
　　他好奇而玩味地勾起嘴角。
　　“人对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基于性吸引之上的爱情，是建立亲密关系的最快方法，彰显被爱的能力，获得独一份的肯定和被需要的价值感。这种认同是必要的吗？”
　　“对获得幸福是必要的。”
　　敦贺眼见着那笑容在扩大。
　　“那么你能满足于何种程度的幸福？”
　　“幸福之内包括什么？”
　　“幸福以外再无其他？”
　　佐木何时返回，何时宣布正式开始，敦贺毫无印象，只是听他说岸存二的词，便接上，情绪在不明朗的情况下随滚烂的台词倾泻而出，肢体在熟悉的引导下完全可控，自然得仿佛重复一支毕生在跳的舞蹈。
　　过去他在摄影机的包围下将玉木披在自己身上，藏起自己成为玉木，当下，他和玉木都不存在，只剩下动物般的欲望、报复心和抛却一切不再考虑的愿望。
　　忽然合拢的场记牌炸响，如同铡断了一节坚固的时间的触须。他看到白村捡起脱了数十次的上衣，给了满面笑容的佐木一盘磁带。
　　“把这个音乐用进电影里，随便用在哪。”
　　佐木扫了一眼磁带上的字：“利亚姆申是谁？”
　　没有回答。门开了又关。
　　黄濑原本已杀青，由于白村回归，新增了补拍戏份。
　　他发现给人以独来独往印象的白村，实际上独自一人的时候不多，只是他们没有存在感，偶尔同闲杂人等混进来悄悄与白村耳语、给他东西等。
　　有一次黄濑见到了灰崎。
　　他改变不小，黄濑差点没认出来。他来送信件，完后黄濑跟着他拐进一家苍蝇馆子，听到他与一个名叫亚久津的面相凶恶的年轻人喝酒谈话，其中混杂着许多黑话、外国人名和烟灰。
　　“我单是转达田田的话，”灰崎说，“你本来也不适合财会部，你先去街头跟着邵，他跟凯文不一样，不护短，如果他被抓了或去见凯文了，那天意表明你也不适合这类粉剂生意，你就去武斗部找洛伦佐吧，收不收你看他心情。”
　　“凯文死了，也不该把他的位置给CC。”亚久津闷闷地说。
　　“给她怎么了？”
　　虽是同龄，灰崎一副前辈提点后辈的样子，充斥着社会成人的腻味儿。
　　“你有潜力，但你目前的表现不足以对组内的人事调动指指点点，况且这只是开始，看样子老大要展开清洗……”
　　“总之灰崎涉黑，看他对白村的态度，大概白村是他上级。”
　　黄濑说完，望着藤椅中看书的少女。
　　“补拍的戏份也没了，我还死皮赖脸在剧组待着会显得奇怪吧。”
　　热气难消，涉谷倒扣了书，两手捏着衣领兜风：“那就不去。”
　　“你到底要我监视白村干嘛？他这次回来你甚至禁止我和他搭话。”
　　涉谷笑眯眯说：“当然是因为我爱他。”
　　“不信。你们女生总口是心非。”黄濑说，“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跟我嘴里没句准话了？”
　　“女生口是心非，知道为什么吗。”
　　“还有为什么？因为害羞。”
　　“在西方中世纪，你问一个女孩是天主教信徒吗，她信不信都答是，不然就是女巫，就要被架起来烧死；在古中国，你问一个女孩喜欢那个男孩吗，她喜欢不喜欢都要摇头，点头就是荡’妇，就要被装进猪笼里沉河。”
　　她弹去裙子上花树摇落下的碎屑，眺望着无云的日空。
　　“所以你问一个女孩的心意的时候，最好看看旁边有没有火把和猪笼。如果没有，不是你没看见，而是真正没有，那才是因为纯真的害羞。”
　　“哦。”
　　黄濑思路跟着飘走，忘了开始的话题，现在则彻底无话可说，陷入模糊的苦恼中。
　　仿佛刚才的对话被烈日蒸发了，涉谷问：“他们戏拍的怎样？”
　　“就那样。”
　　片刻，黄濑啊了一声。
　　“白村杀青那场……”
　　涉谷摆正身子，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平常拍的都是导演分镜设计好的，每逢重头戏，那个控制狂导演一手秒表，一手便携望远镜，就连床戏，怎么解扣子，头朝那边偏，嘴唇落在哪几个地方几秒……亏他们亲热得起来。唯独那场戏，正式开拍后没多会儿导演就念叨不对劲，让我们都出去。我们在外面等半天，最后导演也出来了，四台机子都开着，留莲前辈和白村两个在里面。一小时后导演进去，不一会儿白村出来，大家以为他上厕所，结果他换衣服走了，再没回来。”
　　“诶？”涉谷感兴趣的歪头，“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传言都扯淡的很。剩下的戏莲前辈如有神助的拍完了，只字不提发生了什么，胶卷在导演手里，她亲自剪。有人问，她说等着看成片。后期阶段的制作以她的苛刻程度，半年都算少的了。”
　　“导演是叫佐木兰？”
　　“嗯，那女人可凶了，有她在我都不想去莲前辈的婚礼了。”
　　“婚礼取消了。”
　　一周后的同一位置，黄濑端着茶杯吹着，冷不丁说。
　　“双方都是名演员，压着消息，有说是因为白村，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不知多热闹。我忍不住问了莲前辈，他说：「我可能做错了」。”这显然是半句话。黄濑顿了顿，“我觉得他后悔了，那么相爱，多遗憾呐。”
　　“茶不热么。”涉谷咬着冰可乐的吸管，“我觉得他没有。”
　　“你是嫉妒了？”
　　“嫉妒啥？”
　　“莲前辈的爱情。”
　　“爱情很好，婚姻也很好，再好不过了。”涉谷小小打了个嗝，抱着可乐歪在椅背上，“我厌恶的是以爱恋和激情为缘由的婚姻。”
　　“听懂了，不大明白。”
　　“如果是所谓的真爱，让政府和法律掺和进来干嘛呢？”
　　“那是……嗯……”
　　“需要条文规范的明明是劳工合同、商业契约和权利让渡协议。所以说一个交易，弄得跟爱情的象征似的，太虚伪了让人不爽。”
　　一入夏便是持续半月的高温，从来不看天气预报的迹部都开始关心起明天是否降温。
　　次日本该是阴雨，仆佣挑起窗帘，露出偶尔漏一线阳光的阴天。窗外柳絮漫天，庄园里没那么多柳树，即使有，园丁也该打了药。迹部看了半晌，才发现随风旋转飘荡的很少是柳絮。
　　轻盈的柳絮中裹着滞重下坠的雪，团团地落地，化成一滩湿迹。
　　也许与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有隐秘联系，迹部这一天触尽了霉头，拆封新书被书页割了食指，在学校被房檐的冰瘤砸伤了额头，白村依旧缺勤。
　　比较好的是鸽子吃了兽医两服药，未全好，但吃食了。
　　从早到晚，雪从小下到大，积了将近半米厚，温和流动的风随着光线隐没愈发愤怒，鼓动从天而降的雪又从地面溯洄天空，那暴烈的劲道仿佛是天与地在对垒。
　　园中各处灯的照射范围不足十步，无法通车，门房看到一个风雪中靠近的人影，辨认了半天，通知管家，管家去找迹部。
　　会客厅壁炉旁的地板上混着雪粒的水迹映照出燃得极旺的火，一双从单薄袖管伸出来的手围在火旁，不是为了取暖，因为毯子和热茶被他放置一边，他不冷，只是为了感受火的热力。
　　“安卡不见了。”白村收回手。
　　迹部见他瞥了自己一眼，忽然感到碰伤的额角有些发痒，不由得撕开了贴着的医用敷料边缘的一角。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踪，但是最久的一次。”
　　“是吗？他已经好久没和我换了。”
　　“他住处的监控电路冻坏了，留有少量血迹，不知发生了什么。”
　　迹部没理由再不明白他的来意了。
　　“你想我和他换一下，确定他的位置。”
　　他边说边轻微的点头，指尖沿额头的敷料边缘，落到眼角的泪痣上，与睫毛的暗影交汇。
　　“我凭什么这么做。”


第30章 特殊体质
　　由于社团变动，白村经常转移居处，安卡被安置在一个有实验设施的隐蔽住所，信得过的部下轮流为他提供生活资料和实验需要。
　　忙过一阵，白村发现安卡很少回来了。
　　三月初春时安卡的常规检查一切正常，然而他脸面的黑毛开始泛白，红棕瞳仁变为浅金，并且伴有轻微耳鸣。
　　门廊常备新鲜食水，大门处装了监控，黑白的画面里他动作迟缓，专心做事的时间越来越少，在静卧了一天一夜后，他开始频繁外出，隔三差五回来。
　　更换的食物有记录，之前碳水剩得多，肉都会吃光，现在相反，表明他消化系统的退化；回来的次数逐渐变少，他的身体在不可逆转地走下坡路。
　　迹部问过安卡的异样，他在最后一次共享中留下过只言片语：我大概能理解复活后那段时间的白村了。身体衰弱后，偶尔就会……如何形容？身不由己，不顺心，我又不是我的感觉，身体忽视甚至愚弄我的意志。
　　迹部考虑过告诉白村，但白村不来，搁置至今已无需转达。
　　这个忙迹部任何时候都乐意帮，但是当白村久违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此请求，他却没法一口答应。
　　但凡白村进门后客套的问候一句「你额头怎么了？」，迹部都不会给那种回答。虽然问候也只是假装在乎。假装都不肯。
　　“请和他换一阵子。”
　　白村躬身，黑发越过他的肩簌簌滑落，拨动了水中的火影。
　　迹部嗅到一股未散的外界寒气和松树的清香。他盯了白村的头顶一会儿。
　　“我早就不能主导交换了。”
　　白村直起腰，眼睫垂着。
　　“他精神没那么强韧了，你应该能换过去。”
　　迹部没听完，转身走了。白鸽从他消失的门中飞来。
　　它扑扇着翅膀绕枝形吊灯飞了一圈，落在壁炉上，上方的矮梁有它的食碗。
　　见到自己送出的白鸽，白村就此停步，转而望壁炉中的火，火渐渐燃尽了，红玉似的碳变得灰白，午夜仆佣来添柴并擦净了地面，走时关严了四方的门。
　　待白村见证火的再次垂危时，天际已然泛白。迹部大步走进门，他面色不好，没精打采，鸽子扑棱棱飞到他肩上，他瞅也不瞅，跟白村甩过一张城市地图，径直走向窗边。微亮的天光中可以看出雪小了，夹杂着雨，边下边化。鸽子调整脚步待在迹部肩上。
　　白村打开，蓝墨水跨过折痕，圈出了城区外围最大贫民窟附近的垃圾场，流浪狗的聚集地。
　　“找到了带回我这里。”
　　迹部话音未落，听到白村走动的声音。
　　他倦怠地偏眼，身体随之倾斜，鸽子蹬着他肩膀飞走，掠过白村头侧，翅尖羽毛刮卷起一缕头发。
　　“为了找安卡向你嘘寒问暖，你知道这不是我会做的，你会感到不尊重。”
　　他出神地看着白村黑发中闪着的丝缕银光，忽然发觉自己这人其实挺难搞的，葬礼的时候白村表现得关心，他生气，现在白村不刻意来关心，他也不爽。如果他是白村，未必能容忍到这种程度。
　　不知不觉白村离他已很近了，他没躲，眼看着白村撕下他额头的敷贴，然后咬破手指，把血往伤处一抹。
　　刺痛之下迹部皱眉，把头扭开然后听见他说：
　　“我闻到了。”
　　闻到了大雪之下整个庄园的改变。
　　极端天气学校紧急停课，迹部回卧室，对着镜子一再确认，额头没有实质性的变化，只是破皮的地方似乎有血浮在上面，既不凝成痂，也不能被洗掉。
　　迹部双手推开会客厅的门，壁炉中的火生得旺旺的，满溢着，几乎冒出来，烧得这么旺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会客厅地板上分布着成片的水泊，如同一泊泊血，不断有死掉的鸽子从那浅浅的水泊下浮上来。火舌中于从壁炉中探出头试探，接着肆无忌惮地夺框而出，掠过水面，在水面上无根地燃烧，整个世界充斥着烧焦羽毛的气味。橙红的火中有银丝游弋，僵死的鸽子们忽地越出火海，用烧焦的甚至带火的翅膀腾飞起来。
　　哐当的开关门，那声音近在耳边，迹部便醒了。
　　了无困意却依旧乏，眼睛睁不开，他忘了探寻那声音是怎么回事，走进洗漱间打算洗把脸清醒一下，一扭头，浴缸里，僵硬的黑色大狗泡在温水中，额头上偌大的一个方形窟窿，血液红蛇一般钻进水里，纱巾一般舒展扩散开来。
　　白村就在在浴缸中抱着它，双手轮换搓它的四肢。
　　迹部告诉他：“已经没救了。”
　　白村不吭声。看不过眼，迹部上前把他从浴缸里拽出来，顺手扯了条浴巾，扭头往门外去。
　　待回头时，他本来拿着的浴巾变成了鸽子尸体，而他握着的手变成了蹄爪，连着黑狗的整个仿佛被剥下的皮囊，一路淌着血。
　　他认定白村躲进皮子里了，掀起狗皮钻进去找，被裹紧喘不过气，额头仿佛塌陷下去了一般的疼……
　　迹部睁眼，鸽子不知何时飞了进来，正在窗台上踱步。
　　他有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整夜的互换尝试似乎让精神起了一些变化，有什么东西多出来了。
　　管家敲门，说白村回来了，带着狗。迹部点头以示了解，等管家离开，他躺回床上，蒙上被子，额头隐隐作痛。
　　本来他就对自己的迁就感到恼火，但终究是挽救安卡的性命。现下他后知后觉的对自己要求白村把带到这感到后悔，这样好像他很关心他们一样，明明早就没必要的联系了，简直是没事找事，自作多情。
　　可如果不去，那他的要求就多了一层莫名其妙的意味。几分钟后迹部带着睡眠不足的烦躁钻出被子。外面已经不下了，仆佣在扫雪，扬的漫天雪沙。
　　看安卡的第一眼，迹部没认出那是什么。
　　仿佛一块厚重破烂的斑驳地毯，因为毛色，还有打绺的毛发末梢的雪块和黑泥，温室水池旁的白瓷砖上遍布泥水，它一动不动，看不出哪是哪，也看不出死活。
　　白村跪在它身旁，用短刀剃毛，露出身上的豁口，迹部这才发现泥印里外有深红的血污。
　　“这儿正好有兽医……”
　　白村反手在胳膊横划了一刀，用血抹安卡的伤口。
　　安卡的伤口一滴不漏地吞下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迹部摸了摸额头，原来白村是这个用意，可是对自己没有效果。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白村给安卡剪掉打结的毛团，用灌溉玫瑰的水管清洗他。
　　“因为他不是人，是我的造物。”
　　迹部沉默了一下。
　　“在你原来的世界……你怎么死的？”
　　“寿终正寝。”
　　“活了多久？”
　　“十八年。”
　　“不是八十？”
　　“够长了。”
　　白村可能是自杀。为什么自杀？迹部暂且问不出。
　　“荷鲁斯对你是无效的。”
　　白村把水池台阶冲净，水管放一边，用毛巾包住安卡搂在怀里，抬头看迹部。
　　“而且复生后全由身体的状态期间白村业被你吸引，到了令人误会为迷恋的程度，你身上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迹部重点不在此：“身体的吸引听起来有点恶心。”
　　“灵魂的共鸣？”
　　“更恶心了。”
　　白村感到怀中安卡的动态：“你先出去。”
　　迹部抱臂站着不动：“喂，给本大爷客气点。”
　　“把真诚的想法和需求直接传达给您，就是我迷恋您的方式。”
　　“也没让你说敬语和官话，有意磕碜我吗？”
　　“起床气？”
　　“才不是。”
　　迹部持续烦躁。
　　“本大爷去睡觉。”
　　走出几步，又气势汹汹的回来。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气人，你有种本领，就是完全顺着对方说，也能用措辞和言外之意惹火对方，你自己有意识吗？”迹部完全组织好了语言，“就像你问我起床气那种一本正经的好奇发问，好像就是嘲笑人，使人难堪。”
　　“我有意识，我是故意的。”
　　“你……”
　　迹部错愕。
　　“你还是再变成聋哑人吧。”


第31章 死局何解
　　安卡鼻端萦绕着浓郁花香，意识逐渐清明，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身处迹部宅的温室，温室透明的玻璃在雪的辉映中呈现出冷蓝的色调，棚顶惨白的金属横梁延伸、弯折下扣，状若被分食殆尽的鲸鱼骨架。
　　而白村正抱着自己，注视着玫瑰丛掩映的门的方向，门外有脚步声远去。
　　“哪里不舒服？”
　　没有责问和疑问，只是一声问候，安卡眼眶发热，喉咙被烫了一样，盯着虚空。
　　“我活不多久了。”
　　许久不说，安卡慢慢矫正过来发音。
　　“荷鲁斯还是脑改？”
　　“荷鲁斯。”
　　安卡抬头望向他。自然他比获得智慧不满一年的生命更清楚世界的规则，荷鲁斯的奇效，势必是建立在透支的基础上。
　　“为人类研制的药，不适配其他物种再正常不过。你没事，不会变成我这样。”
　　安卡目光垂落，看到他发梢的几根白发。应该不会有事的。
　　“我记起来了……”
　　他顺从了那种脆弱时无可避免的倾诉欲，还有仿佛刚刚远游归来的分享欲。
　　“记忆慢慢从生命伊始开始回归，我的母亲和两个兄弟，哥哥病死了，我没感到延续不断的悲伤，我的情感是易于变化的，我的时间是循环刷新的——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没有时间的概念，也就没有时间禁锢，没有在当下回首过去和展望未来徒劳，每一刻都是永恒。”
　　“但是我的智慧把我那每一个永恒的「当下」串联成链、集结成网，构成了「过去」，我开始无休无止地沉浸在回忆里，往事在我脑中不断盘桓，属于人类的时间的锁链也开始我体内循环，让我的骨头变得沉重、血变得粘稠涩滞……我理解你那天说的局限性了。如果人们体味过我曾拥有过的「永恒的当下」，再回到人类的时间思维中去，准会窒息而死。”
　　“我们的族群传承并不逊于你们的，它不止我现下知道的这些，只是被我丢失了，我的大脑太人类了，所幸我在渐渐找回。”
　　白村在流浪狗聚集地找到的他，他腹部有同类撕咬的伤。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每当我用狗的喉咙说人类的语言，我都……我觉得我受骗了，这不是我该来的世界，现下的我不是我应有的存在形态。就连现在，我都是用人类的语言试图向创造我的人类描述我灵魂深处最幽微的感受……”
　　“可是骗我的是谁呢？你吗？每当想到这都让我感到愧疚，毕竟无论如何你都给了我新的生命和智慧，我不能因此责怪你。可是，这生命和智慧究竟是何种东西？你创造我的目的是什么？这和我存在的终极意义有关，我想破脑袋，问题的答案都不过是「没有目的」「练个手」。”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虚无和孤独……可也只有这时，我才被动的发觉我那飘忽不确定的自我的存在，为何得到智慧是这么悲伤的事？我每天从睡眠的无意识中清醒过来都忍不住想：我现在思考着，我活着，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为什么不结束这一切？”
　　白村能做的和需要做的只有一声不吭地听着。
　　“智慧生命善于思考的悲哀也许就在此，为过去所阻碍，无济于事而因此不能的后悔。后悔获得智慧是精神软弱的表现。”
　　“人类的思维在我脑中占了很大部分，我越来越不能理解我的族群了，当我全心去了解我的族群，我又与这个人类主导的世界格格不入，陷进一个几乎无法调和的死局里。”
　　“我的自我存在和整个世界都是无解的死局，我手足无措地站在这个死局中央，满怀期待又茫然无知，勉力四下环顾，却只有死一般的黑暗……”
　　安卡哭了，刚复生时他也这样在白村怀里哭过，不过彼时远没有此时哭的压抑绝望。
　　有份学生会的材料要给涉谷，迹部来到她班级的那层走廊，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白村来上学了。趴在自己搬来的桌椅上睡觉，偶尔睡麻了换个姿势。他周围很安静，反而走廊尽是对他的议论。
　　迹部放弃原来的路线，穿过密集的视线，径直来到他跟前，他闷头睡在手臂里，不短的头发耷拉下桌边。迹部喊了他的全名，没有反应，迹部退后一步，一脚把他桌子踹了个栽歪。
　　原本还有些谈话声的教室鸦雀无声。
　　白村放下手臂，过了片刻，慢慢抬起头，受到了阻碍。
　　他头发粘在桌子上，胶水已经干了。
　　白村趴回桌子上：“什么事。”
　　迹部辨认出是白胶，叫一个同学去拿热水，然后转头：“本大爷还想问你，你来干嘛？”
　　“学习知识。”
　　“呃……”想到安卡还在温室，经历着某种变故，迹部似乎明白了。
　　“你有时间不如一直陪着他。”
　　白村摇了摇头。
　　“我的存在只会提醒他……你能给他的安慰远胜于我。”
　　“为什么这么觉得？”
　　白村依旧摇头。
　　“你是睡得多死啊……”
　　白村的鞋带和前面的桌腿绑在一起。
　　这群人实在幼稚，既想欺负人，又不敢过分。
　　白村伸了伸手，挪了挪脚，够不到放弃了。迹部叹了口气，蹲在桌脚前给他解开，做完这一切他微微扭头，他们看似都在做自己的事，眼睛不在这边。教室内仍没有一点声音。
　　热水拿来了，迹部拎着他后脖领揪起他，用水浇胶，把人从桌子上撕下来。
　　“你就打算默默忍受？”
　　白村身体仰在椅背上不动，眼睛瞟向教室中的某人：“打算回头杀他全家来着。”显然是开玩笑的。
　　他怎么知道是那人干的？察觉了却不阻止？迹部忽然又觉得问这些没意义——这可能就是白村的心情吧。迹部恍然，他没在忍受，而是完全无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村虽然正常说话，甚至开些玩笑，可他当哑巴时给人的感觉也没这么安静，仿佛身体里的能量减少了，像安卡一样。
　　或许不一样，他是在自觉的俭省能量。安卡的变故波及到了他，又或许一开始就息息相关，事到如今迹部才想起那件事：白村和安卡都死过一次。
　　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迹部并不真正清楚，目前超出寻常的一切有某种层面的关联，又缺少什么把它们串起来。抛去那些，迹部感到对于安卡，自己得做点什么。
　　迹部低头看了一眼要拿给涉谷的舞台剧剧本。
　　越没事做就越不想做事，最终陷入愤愤的百无聊赖，安卡的困境不全在能量的消减，还在于精神的萎靡不振，得做点什么才有可能振作起来。
　　“人物表现出得到了不该知道的信息，前面没有铺垫，还以为逻辑崩坏了，看到中段才发现是暗线。”
　　“听起来似乎是个有趣的剧本。”
　　敦贺目光从拜帖移到自顾自说着什么的涉谷身上。他近期基本不会客，如果不是收到这么用心正式的拜帖，以及对那个曾经抱过的小孩长成什么样产生了好奇。
　　“我父母从没有碰过这方面的投资，听说我要投资影视，觉得我是一时头脑发热，让我咨询一下认识的从业者好死心。但我听了你说的更感兴趣了，反正只是玩玩。”
　　“要获得乐趣，事情反而困难。”
　　“如果我说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一个人呢？”
　　“也好啊。”敦贺自然无所谓，但她想要自己问下去，“那是谁呢？”
　　“他和我是同级生。”她的语气让敦贺不禁以为这个人是自己认识的，她在诱导他猜，“一度转到帝光。”
　　“白村业。”
　　敦贺第一反应是她来打探取消婚礼的事，然而细想，她应该是为了白村。
　　对那种人产生好感……他没对此多嘴，这个年纪的孩子，劝不住的。他用指腹碾磨着拜帖淡绿色的边缘，纸张厚实，具有令人舒适的粗糙感，钢笔水的痕迹在上面顺滑的舒展。
　　忽然他指尖颤抖了一下。他帝光那朋友画在本上，但其实他是写在本子里夹着的纸上，纸张厚实、粗糙，也有着淡绿色的边缘。
　　那到底是不是他的笔迹？话说回来，他笔迹什么样自己并不清楚。回忆从没有这么不可靠过，敦贺竟记不清朋友手里有没有拿笔，何况纸上的字迹。
　　“很在意？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啊，”意识到自己愣了很久，敦贺摇头，“一些早已有的疑虑被放大了，一切都只因我自己。”
　　纸是一样的不能说明什么，朋友和涉谷氏此前没有来往，但就算那是她的纸也不能说明什么，能够说明问题的只有上面是她的笔迹。
　　他隐约知道朋友的投资和赤司氏有关，而赤司氏和苦艾会在朋友死后那段时间由于某种龃龉濒临反目，也许，矛盾的源头正同朋友的死有关。
　　“对了，我要出演学校舞台剧的女主角，改编自瓦格纳的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去年秋学园祭推迟到现在，忍足剧本改的拖拖拉拉，成品读着还行，就是感觉不好演，不知道怎么在台词里注入感情。”
　　“那我推荐……”
　　无论如何，不关他的事。


第32章 理所当然
　　安卡感到自己愈发嗜睡了，才刚醒来眼皮又睁不开了，他强打起精神听迹部说话，「学园祭」「不伦恋」之类的字词从耳边泛泛流过，他勉强捕捉到最后一句。
　　“你替我出演吧。”
　　安卡有些精神了。
　　显然他是出于好心。不过借人类的身体登上人类的舞台，获得人类观众的认同会让他宽心……安卡太累了，以至做不出能让迹部看出来的表情。也幸好是这样，因为安卡的表情不会好。
　　他打从心底更认同白村说的：不要去当人类，想都不要想。
　　白村认为自己不必，白村自身同样欠缺普遍的人性，也许因为前世的遗留，也许因为荷鲁斯的改造，而白村有必要变得更加人类，履行活着的职能，用应当的态度做事，给出合适的反应。
　　在看到映射前世经历的剧本时，他砸了片场，这和要求把利亚姆申的音乐放进电影里是同样的理由，他的理性判断有些事用适度的感性做比较好，可能一开始有些偏差，不得要领，但和演戏一样，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不过他演的是自己，但他似乎并不把周围的人们当观众。
　　那演给谁呢？安卡猜，也是自己？
　　“到时会有不少观众，因为是压轴节目。”
　　“我不会演戏，”安卡分心回答，“何况还是关于爱情的。”
　　“我以为这种感情在自然界中是共同的。”
　　止疼片的效用本就几近于无，安卡能感到疼痛即将再度涌回头颅，本疲于开口，为了转移注意力只好多说些话。
　　“绝育之前我有过发情，嗅到雌性的瞬间感到战栗和快乐，那应该不是爱，我不明白什么才是，这不奇怪，部分人类照样终其一生也体会不到。难道你知道什么是爱？”
　　“爱要强壮你，也要折剪你，你对爱的理解伤害到自己，并心甘情愿地流血。”
　　“爱对你的所为，使你知晓你内心的秘密，而那认知会化作你生命内在的一部分，成为存在之心的一片碎屑。”
　　“爱，既不给予，也不索取，既不占有，也不被占有，仅仅满足于自己而已。除了实现自我，别无所求。”
　　“当我爱时，神不在我心里，我在神的心里。剧本台词，改自纪伯伦的《论爱》。”
　　安卡入迷地回味那几句话。
　　“人类听闻、观看故事，乃至编撰、演绎故事，历史以来对故事的狂热，对虚构人生的着迷，”安卡近乎喃喃自语的问，“沉浸在故事里，是在现实中寻找虚拟，逃避现实自我，还是试图在虚拟中寻找现实，发现并构建真我呢？”
　　“参不参演？”
　　迹部愿意担当男主让涉谷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最早定下我演女主。还是说你的事吧。”涉谷拨开路前面的柳枝，甩在后面黄濑的身上，“感觉你这次来有什么心事。”
　　“佐木导演生日，我带了礼物去找她，敦贺莲前辈正跟她一起剪片子，他们说，”黄濑叹了口气，“说我是个单纯的人，喜憎分明，有股自我中心的天真之类的。”
　　“不算坏话。”
　　“重点是我为试镜准备了半个月，跟组两个月，后期补拍半个月，我前后三个月的努力在正片里只剩五分钟。”黄濑揪着后脑的头发，“他们说我本职是模特，第一次跨界电影做的够好了，可是白村业也是第一次，他的戏没被大剪。我对电影并不热衷……可是不太甘心。”
　　涉谷拍掉胳膊上的蚊子，远着树丛走到人造湖停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面包。
　　“你是怎么见到佐木兰的，听说她剪片子绝不随便让人打扰。”
　　“是么，没听说。”黄濑从她那掰了半块，搓成屑洒向金红的游鱼，“我问了副导演，她就说帮我安排。”
　　“那不是容易的事，她为什么帮你？”
　　“我可爱。”
　　“还有？”
　　“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别人给你优待才是正常的吗？”
　　喂剩一点，涉谷塞进了自己嘴里。
　　“所有努力都得有相称的回报？”
　　黄濑笑了笑，试图将之视为闲聊。
　　“你总在教训我。”他说着，觉得自己的脸很僵硬，“显得你比我懂的更多，要不要我提醒你比我晚出生几个月，而且你完全不懂行。”
　　涉谷把面包渣子抖进水池。
　　“刚才没吃饱，我回去再吃一顿。”
　　看着她走，黄濑有种落败感，心绪更乱了，原计划回学校，没心情刷那个出勤率。他出了涉谷家，在街上闲逛。
　　工作日工作时间的公园空无一人，他在秋千上荡悠，各种想法、回忆和揣测在脑中乱跑，跑过了就没了，一时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烦恼。
　　几个人喧哗的声音由远及近，穿得像无业游民加上白日醉酒，黄濑当没看见，一个人晃了过来，另两个跟了来。
　　“时尚杂志上的人！”
　　明明没有招惹他们，黄濑烦躁的站起来——
　　一辆疾驰而来的摩托轰地停在他不远处。
　　“黄濑凉太？”
　　灰崎掀起头盔，露出一头脏辫，和下颌骨上刚刺好尚且发红的刺青，那三人见状，都当只是路过。
　　“他们这种人就这样，整天喝个烂醉四处找茬。”灰崎熄火下车，“最近干嘛呢？”
　　黄濑闷闷的坐下，继续荡悠着秋千。
　　“工作。”
　　“哦，当艺人。”
　　“你呢？”
　　本来是不好问的事，黄濑注意力不集中下意识反问过去了。
　　“工作。”灰崎眯着眼睛，“跟着一个前景不明的新会社创业。”
　　“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黄濑忽然对别人的帮助是件挺珍贵的事有所意识。
　　“不用。怪别扭的，”灰崎搓着下巴回想，“用我上司的话说，没有人真的为你得到帮助而开心，都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良好。”
　　“但也不能不算帮了我。”
　　“你来这干嘛？”
　　“不知道，乱走的。”
　　“咋了。”
　　“呃……”
　　“你咋了？”
　　听出灰崎没别的意思，原想随意糊弄过去的黄濑哽住了，断断续续的说：“我不是，我应该的那样，不是一直以来自以为的那么明事理，受人欢迎。”说完他有些尴尬。
　　“你才发现。”灰崎一脸不敢置信，“还真有为全世界的喜爱活着的人，我可太好奇你过的是多简单的人生了。”
　　“呃……”果然被嘲笑了。
　　“你不承认，不愿意，又能怎么办？”灰崎语气淡淡。“我是不懂，大家都想做好人，是怕付出代价吧。做糟糕的人不对，但不觉得代价可怕的话，有什么不好的……哎，想那么多干嘛。”
　　“遇上了就会想，你工作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吗？”
　　“想啊，想休假去喝个烂醉，找像你这样公子哥的茬。”
　　“你这是去干嘛？”
　　“查一个人的行踪。”
　　“谁？”
　　“你不认识。”
　　黄濑用脚停下秋千。
　　“那可未必，说来听听。”
　　……
　　“他去年三月四月的行程探听不到。”灰崎向白村汇报工作，“消息渠道方面尽量不做苦艾会的打算，社团各路人该做的努力都做了，没触及核心消息，知情人应该极为有限。其中有个参与不深但知情甚多的人，赤司征十郎，我们接触不到。”
　　“确定他知道？”
　　“确定。”
　　见白村对着一把齿疏的毛刷点头，灰崎松了口气。
　　“做完这个任务终于能休假了。”
　　白村结好账，看着灰崎拿出手机，咬下手套，给酒友群发约酒邮件，嘴里嘟囔：“还做艺人，连你们的演技都不如……”
　　“分下组比较好。”
　　白村没头没尾的这么一说，让灰崎有些发懵，直到晚间收到黄濑应许的回信。
　　群发的时候不分组，确实容易点错人。


第33章 爱情魔药
　　迹部半睡半醒地待在安卡身体里，共享那个身体的视听，任白村在这个身体上揉搓出泡沫。
　　剧本会开在空舞蹈教室，网球部的人围坐成一个圈对台词，安卡背对着门，面对着三面镜子墙，涉谷坐在他对面。
　　“第一勇士特里斯坦在与敌国康沃尔交战时身受毒剑，战后由侍卫护送，伪装身份接近康沃尔医术闻名的公主伊索尔德，医治期间互生情愫，无奈别离。”剧情梗概念到一半忍足嫌名字长，“再次相见，特里领兵替国王迎亲伊尔，回国的船上，伊尔多次要见特里，特里避而不见，于是侍女给他们下了爱情魔药，他们终于坦诚以待，然而私会终究败露，特里与国王近卫对决身死，与伊尔阴阳相隔。”
　　念完他看了眼手机消息。
　　“有同学反映剧名长又拗口，我也觉得，而且都改的面目全非了，就更名为《魔药》。正好刚才美术部制作海报的同学问我，大家一起想句放在海报上的宣传语吧。”
　　忍足旁边向日说：“这句台词挺好：什么是爱情魔药？他与她对视的一个神情。”
　　“因为魔药这种外力相爱是不是太生硬了，为什么不改了，反而做剧名？”有人发问。
　　“造成全剧最重大转折的魔药，正是对这出经典剧目解构的突破点。”忍足回。
　　“你仔细看就知道，忍足这家伙改得对瓦格纳十分不敬。”有人拆台。
　　“这部歌剧本来就是瓦格纳在迷恋一位有夫之妇时的意淫之作。”有人偏题，“分明是拿魔药做色胆的幌子。”
　　七嘴八舌不一会儿就离题万里，涉谷清了清嗓子：“无关魔药，是人之意愿本身所致——怎么样？”
　　感觉是「拿魔药做色胆幌子」的委婉版本……众人看向迹部。
　　“可以。”
　　迹部捧着剧本，头也不抬。
　　“开始对词吧。”
　　“等等还有件事。”忍足举手，“男主侍卫是我，女主侍女原本从文艺部借了位学姐，她临时有事不来了。”
　　“不重要，抽签吧。”
　　“我不觉得不重要。”迹部说。
　　“除了第二幕台词多点，其余时间她只是移动背景板。”
　　“男女主与他们的近臣互为表里，男女主想做而不敢做的，都是由他们促成的，他们是男女主心愿的实现者，更是男女主趋于毁灭的推动者，是男女主深层感性外化和直观的体现。”
　　“可是侍卫软弱畏威，侍女意气用事，完全是男女主的反面。”
　　“揭去那层浓烈爱情的遮羞布，单看他们的行为，事实未必是那样。”
　　涉谷用卷起的剧本有节奏的敲打地面。
　　“特里隐藏身份接近伊尔，从开始就是欺骗，病愈即走，又是有意辜负，他有千万种方法留在伊尔身边，若说他是为了忠诚不得不走，康沃尔送公主来和亲，他在迎亲回国的路上，没跟魔药抵挡一回合，同已是君主未婚妻的伊尔沉沦爱欲。最后事情败露，他和君主近臣决斗送死，逃避面对，把半毁的忠诚和激情的残骸留给伊尔一个人。向来只负半吊子责任的第一勇士，讽刺至极。”
　　“而伊尔，表面上理性周全，以大局为重，可以直面一切，却唯独不敢重视自己的感情，特里逃避现实，她则逃避自我。”
　　忍足身边的向日悄声。
　　“是这样吗？”
　　“是……吧。”
　　“侍女选角怎么办？”
　　“会后再议。”迹部回，“侍女的台词由涉谷暂且。”
　　涉谷向来很好，其余的人让真正的迹部不愿多听，有的棒读，有的漫不经心，有的过于绘声绘色。
　　而那个迹部，一开始声音有些许僵硬生涩，不过很快适应了节奏。便带有了些戏剧性的感情色彩，轻巧又精准，带动着其他人投入进去。
　　于迹部在镜中所见，他那兴趣聊聊的高傲姿态，日常的随意中带有非正式的认真，迹部没有感到被扮演的违和，仿佛人格分离，那是一个具有戏剧热情和艺术感染力的自己。
　　洗完了，白村用吹风机一片片掀起粗糙斑白的毛发，迹部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创造出了什么？
　　白村回以询问的眼神。他摇了摇头。
　　掌握不好这身体的声带，他也从未做过努力，他大概能感到安卡说人类语言的违和，跟身份被触动的尊严受损。
　　“你到底有什么事？”他用爪子敲摩斯码。
　　因为上次把赤司气的不轻，他不见白村，所幸忍足是赤司的朋友。巧的是，忍足在神奈川被白村的出卖过。
　　就知道他趁自己在的时候洗澡，目的没「安卡怕水」那么简单。迹部嘲笑他四处树敌，不怀好意地提了个主意：赤司受邀会来冰帝学园祭，舞台剧缺人，你补了这个缺，作为编剧和策划忍足会感谢你，赤司看的开心，也会原谅你。
　　结果白村答应了。
　　想了半天迹部想通了，白村可能考虑着可以在舞台上照应安卡，也可能是玩笑着答应的，他总不能真的去反串侍女。
　　……
　　黄濑给了灰崎一顶棉线帽子，让他去学园祭的时候戴，掩盖住惹眼的发型。
　　“这玩意儿不符合我的审美。”灰崎反复强调。
　　当天他戴着来了，不是向黄濑妥协，而是它实在太暖和了。
　　“看到白村业了吗？”
　　黄濑闻声回头，见是迹部，摇摇头：“找他做什么？”
　　迹部记得这人是帝光的，和白村同剧组。
　　“他答应出演舞台剧马上就要开幕。”
　　“电影下个月入秋上映，他就要成明星了还演学校舞台剧，演的啥？”
　　“公主的侍女。”
　　“临阵脱逃了呗。”黄濑笑不可遏，决心待会儿一定要去看，“要我我不干。”
　　没时间多说，迹部继续去找人。
　　黄濑鞋带开了，顺手把手机递给旁边灰崎，蹲身系鞋带。
　　“你经纪人发了几十条消息催你去试镜，这么着急，”屏幕上的消息映入灰崎眼底，“肯定是个很好的机会。”
　　“是很好。”
　　“那你还跟我在这逛大街？”
　　“我要学好会跟你玩？”
　　“哇，好伤人。”
　　“总比你和你朋友一唱一和套我话强。”
　　“呃……”黄濑表现得对什么都兴致高昂，灰崎随他东游西逛。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了十来分钟，灰崎忽然用胳膊肘拐了黄濑一个趔趄。
　　“干嘛？”黄濑不爽。
　　“走。”
　　“走什么？”
　　“去试镜。”
　　“不去。”
　　灰崎看了眼小摊上的表，往冰帝大门去。
　　“我骑车送你，走吧。”
　　看着他在前面走，黄濑跟在后面，隐隐有种得胜感，心里又一阵被落下似的难过。
　　他迟早会长到无理取闹不会让人觉得可爱的时候，那时候再不学好，又有谁会来一胳膊肘把他拐回正轨？
　　迹部一路遇见诸多熟人，立海大的，青学的，没人见到白村。
　　天将黑了，四下亮起彩灯，整个校园从早到现在一直热闹着，班级和社团开的各式小摊，游逛着的年轻学生，天气冷得不像夏天，而他们带来的热力不断升腾，夏天正在其中。
　　学生会筹办的本次学园祭大获成功，迹部却事不关己。从剧本会开始，安卡就以他的身份顺手代办了相关事务。
　　教学楼后有片漂亮的香樟林，幽暗僻静得仿佛与教学楼另一面成两个世界，日前的大雪使得香樟掉光了叶子半死不活，不过清香犹存，今天闻起来有点奇怪。
　　迹部循着气味儿，在一棵树上找到了白村。奇怪的是越靠近越闻不到了，只余香樟木的清香，让人不禁怀疑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味道。
　　他在光秃的高枝上坐着，仰头眺望某处，一身黑衣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你哪去了？”
　　“社团有事。”
　　白村回答，仿佛迹部能找到他十分自然。
　　“怎么了？”他似乎有点不对劲。
　　断掉的肋骨扎出来了……不，那是中午，已经痊愈了。可那种受伤的感觉重新出现了。不该痛的。
　　“没事。”
　　“那你快点去剧场，我也该把身体给安卡了。”
　　与原剧目相同的三幕剧，压缩了男女主相识、暧昧和试探的第一幕，把篇幅重头放在戏剧冲突更大的迎亲一幕，着重展现期间人物各自的挣扎。
　　特里听从了侍卫的规劝，不见伊尔，伊尔觉得自己的情感、心灵和人格受到了背叛，身为公主的尊严受到了践踏，坚持要见他讨个说法。与君主未来的王后避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特里对她唇中即将吐出的决绝话语感到畏惧和痛心，意欲逃避，故而不见。
　　侍女不忍公主受此煎熬，从侍卫那偷来国王赏赐给他的爱情魔药……当初第一次彩排到这，演国王近卫的向日发现了盲点。
　　魔药是国王赐的，魔药的存在是侍卫主动透漏给侍女的，让人不禁猜测这整件事都是国王的套，为的就是让战功赫赫的特里犯错。
　　“特里不仅一无所知，最后怀着对君主的愧疚死于近卫剑下，公主更加郁愤，”涉谷接口玩笑道，“特里什么都不想，总受摆布，伊尔又想的太多，一直在生气。所以这又是个「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故事。”


第34章 舞台落幕
　　白村勉强把自己塞进缀满荷叶边的戏服，厚重假发挡了大半张脸，举着道具火把上台，追光打在脚边，他抬高声线独白道：
　　“从远古时代人们就从未停止对火的迷恋，爱情正是暴烈的火，席卷一切，把投身其中的人焚烧殆尽。然而爱情分明是世界上最被高估的情感，就其实质而言简直是荒谬，因为它源于人们内在的混乱。”
　　再次请求会见，再次遭拒，不同的是这次她偷了魔药，下在送往特里房间的酒中，也下在公主的安神茶里。
　　“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人们闭上眼睛，失去自我感觉，沉入数小时的时间空洞之中，然后醒过来，找回与从前相同的自我，重新接起那生命之绳？”
　　公主喝了茶沉沉睡着。
　　“公主啊，望你的爱人同你一样幸福，荆棘将为你们燕尔生出豆蔻，流溢着蜜露。”
　　接下来是涉谷和安卡的主场，白村回到后台待命，布景道具之间有缝隙，能看到他们极佳的表现。
　　剧情并不好演。原作是爱情的萌发、彷徨和忧患，热情赞颂了纯挚的爱情，改编则在其中加入了阴谋和怀疑的杂质，最后男女主虽然对彼此完全敞开自己的灵魂，但已失去热情，乃至灰心，经历了爱情的残酷和令人失望的一面，注定将以十分尴尬的姿态面对死别。
　　“在痛苦中诞生，在疾病中长大，在腐朽中死去，人者，无非是其不幸之总和而已，你以为有朝一日不幸会感到厌倦，可是到那时，时间又变成了你的不幸。”
　　负了致命伤的特里凭剑而立。
　　“活着就是看过去如奔向大海的水流，视将来如裹尸布，而命运，它将把我带往何处……是否会收纳我那尸体的冷灰？”
　　“是的，我正在死去，但求你想念，我的生命不过是一口气。”
　　伊尔泪流满面的向特里持剑的伸出手，出乎意料的是，本该就此倒下的迹部蓦地转身，走向舞台深处：
　　“我的生命，不过是黑暗中的一瞬间，是这巨大世界的微小偶然……”
　　涉谷愣住，剧本上没有这句台词。
　　他倒下后就该是她的离场独白，接着落幕。
　　“是从空间和时间上流过的一粒尘埃，同亿万的尘埃一样，悬浮在死局与困境交织的现实之网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了戏剧的腔调，但没有人出离这出戏剧。
　　“我们从形成便依靠另一具躯体供养、献祭，一出生就是某人的孩子，成长过程中又成了某人的友人、生徒、伴侣、长辈，不断建立复杂的关系，把自己层层束缚住，生欲、爱欲、食欲……”
　　涉谷悄然退场，安抚其他工作人员，说这是他们偷偷排演的惊喜。
　　白村隔着树丛背景与他面对面，他的面孔浸在黑暗中，周身有种异常平静的氛围，一如毁灭性灾难前的死寂。
　　“最终身体是牢笼，思想也是；发光的灵魂会受制于尘土的外壳，他人的凝视会改变你的眼光。成长过程中形成的主观经验，给思想都套上了伦理、责任、普世价值的枷锁，自由——纯粹的自由，简直成了开天辟地的神一般飘渺难寻的存在。”
　　目前的身体进不去剧场，迹部便在剧场外的树林中打盹，默算着时间到了，里面竟没有丝毫动静，他才发觉不对溜进剧场。
　　一个人的声音在静得离奇的剧场中回荡，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系在了舞台上，没人注意到他在墙边行进。
　　迹部看到了那个舞台中央的人，他挺直地静立在灯光即将不及的灰暗处，迹部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自己，毕竟没有谁能亲眼看到自己完全的背影，而且明明那人使用着自己的喉咙，声音却仿佛从虚空中发出。
　　“我们本该自由。自由是自然的概念，人类脱离了自然，受引诱吃智慧认识之果的刹那就将成其毁灭……到此为止了！知善恶后树道德，意识自此上了枷，成了比躯体还顽固的囚笼，成了这被基因、环境甚至天意决定了、明知所有的一切被设定好了还要屈从的可悲生物，我想成为自由身，而为此要挣脱掉的东西，居然正是我自身的碎片……世界是谎言！自我是更大的谎言！生命即是谎言的温床！”
　　“对生命的歌颂已然愚不可及，对死亡的歌颂更是滑稽不堪！我活着，仍未死，身处无法穷尽的外物之中，这永恒稳固的大地令我厌惧，这天空和百步之外的海一样深而透远得令我欲呕，我感到被宇宙视若无物的恐怖，还有郁结于胸无可平息的忿怒——”
　　“时间和命运两个反复无常的暴君，它们要安乐死我！”
　　灯光大亮，迹部感到头和内脏扩散开来一阵剧痛，合眼再睁眼，疼痛消失了，他发现自己沐浴在灯光当中，幕布徐徐落下，隔绝了身后的如雷掌声。
　　穿着戏服的其他人围了过来，涉谷含泪走过来，抬起双臂抱了抱他，幕布再次升起，她和另一边的人拉起迹部的手，鞠躬感谢掌声不断的观众席。
　　谢幕的人中没有白村，他不在台上，迹部目光寻到台下自己原本所在的位置，安卡也消失了。
　　医院整个空间，无机质的基础气味、化学药水的冷味儿、生物代谢和旧物的臭气、生产的腥气、死亡的香味、溃烂般的病气和死人活人的味儿，层次分明的组成了这个由过去发酵而来的丰富的气味王国。
　　他侧躺在病床上，用覆盖着打绺毛发的虚弱的胸廓把空气吸进肺里，眼睛疲惫的半阖着，如同刚与浑身烈焰的猛兽缠斗过，肉眼不可见的灼伤让他的肢体时不时地弹跳、战栗。
　　迹部参加舞台剧庆功聚会来晚了，赶到安卡病房，远远看到白村在那，望着病房里面，没有表情。迹部走到近前，白村带上门，从他手里接过纸条。上面是赤司的字迹，不是为了这个迹部不会这种情况还有心情参加庆功聚会。
　　“去哪？”
　　“拿荷鲁斯。”
　　照安卡情况，荷鲁斯的确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但他要从哪儿拿？耶利米那？
　　白村不会讲人情，他们的亲缘关系也没有用。而他想方设法获取耶利米行程，只能是为了掌握让耶利米不得不给的筹码。
　　“你会惹上麻烦的。”
　　白村看着迹部，意思不言自明：这还不够麻烦吗？
　　“死而复生这种项目，里面不可能只一个赤司财团，也不可能几个财团而已，政府的参与只是程度问题，”迹部顿了一下，“再者就是多少个国家的政府的问题。”
　　迹部的劝告白村听了，深以为然，但完全不在意。
　　耶利米在日本的势力范围固然大，但这里对他不很重要，他的主场在有信仰基础的美洲，过去一年的行程显示，关于姐姐在日本弄的荷鲁斯他一直观望，无论发生什么都无动于衷，直到白村复生，其中一个他来了日本，派人将白村严密监管起来……耶利米真正感兴趣的是荷鲁斯。
　　“你有三个自我，每个相差三十岁。”
　　白村也是了解了苦艾会发展历程才知道这不算秘密，耶利米就是靠着「三位一体」的神迹获得了广大信众的拥簇。
　　“我很好奇你长的到三十九岁吗？”
　　耶利米只是笑，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咖啡厅回荡。
　　“另一个三十九岁的你已经活过的年纪，神还会大方的赐给你吗？假设不会，每个你至多能活三十年，那么最晚从你创立苦艾会的84年算起，你神迹的「三位一体」已有十六年，你最多剩十四年可活。”白村说，“我猜你不仅知道自己的死期，还可能知道自己的死法。”
　　画廊里终老的糸智被严禁外出，封锁其存在，专作为情报中转。
　　“比起其中一个你死了对其他的你有什么影响，”
　　翻遍有关耶利米的一切文字、影像的记录，他显示神迹的方法是同时出现在两地，从未有两个他同台面对面。
　　“我更想知道任意两个你近距离——”
　　“你想要什么？”
　　直接是最有效的，除此之外的其他应对，都会让这个不可预测的人采取行动，他太清楚自己手里的牌和能取得的筹码，与之相对的，耶利米想不出怎么阻止他。
　　“荷鲁斯。”
　　“最新的？”
　　“安卡需要的你比我清楚。”
　　“哦也是。”
　　耶利米迟缓的眨着眼睛，不自觉地一个劲儿往咖啡里加糖，似乎在装傻。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他和其他的他之间情报流转不是很顺畅。
　　年龄意味着身体状态，即使稳定环境中的同一个人，不同年龄的个性、记忆，乃至于口味，都不可能完全一致。
　　“你还知道什么？”
　　“有人知道的比我多。”
　　耶利米表情有点耐人寻味。
　　从工厂出事到帝光校董身死到他与赤司氏濒临反目，他确实觉得整件事中存在一个暗中推手，既不贪图利益，也不恨意强烈歇斯底里，而是一种视情况而定，目的性强的针对。
　　“先不管它。”耶利米把咖啡倒进冰桶，抬起脸，“你，知道你和小业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吗？”
　　本已站起身的白村望向他，耶利米用手在冰桶里拨弄冰块。
　　“那孩子有正常人的气质，非常人类。”
　　白村瞥了眼黑色玻璃钢桌面中自己的倒影。
　　“其实这么多活体试验做下来，最确定的就是复生会造成记忆缺失和情绪障碍。但不是完全不可逆，少部分试验品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调试后，适应了药性，记忆回归，但不是以建立的方式规规整整的回去，而是杂七碎八、真真假假的，他们就此陷入混乱，度过一段身体和精神上都不短暂的痛苦时期，然后暴毙而亡……啊，我没想引起你焦虑。”
　　他忽然抽手出来，向白村摇摆双手，冰桶随他的动作翻倒，混着咖啡液的褐色的水和冰块倾斜而出，泼洒在地上，将黯淡的阳光折射得极刺眼。
　　“我现在弄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偶尔会做出让自己意外的事，陷入一种陌生的精神状态，连带对自己的界定都不确定了起来……所以经常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把冻红的手拿到面前。
　　“千万别在意，你们是特别的，跟那些浪费珍贵资源的失败试验品不一样。”


第35章 离开的人
　　晚秋的空气有种特别的能量，成熟混杂着衰败。
　　今夏异常的雪在叶子尚绿时便将其攫取而去，这个世界的秋天没有落叶，夏天没有蝉鸣。
　　白村手插在衣袋里，不免若有若无的碰触到荷鲁斯的玻璃管。他拐过街角，敦贺迎面朝他走来，他看起来在外面被风吹了有阵子。
　　他一把提白村的衣领：“我告诉你的只是一个可能、假想，你不该跟他说，那种人宁杀错不放过，涉谷照会死的不明不白！”
　　与手上攥着的这个人面对面，敦贺在那双浅棕的眼睛里看不到自己。
　　“你今天是偶然路过？”白村顺着他的力道凑过脸去，“不是。”
　　敦贺信不过白村，如果他真的在乎涉谷死活，一开始就不该告诉白村。
　　敦贺松了手，一再后退。
　　其实不用白村告诉他，他有多自相矛盾。
　　多年前他害死过朋友。
　　说年轻时不懂事太过轻巧了，但就是这样，那之后他回国发展演艺事业，担当起自己的人生，变得成熟。
　　遇见恭子后，爱情改写了一切，他的生活有了新貌，过往阴霾皆成烟云，灰暗褪去，创伤愈合。
　　而白村的出现和存在本身，是一盆冷水。
　　白村的名片、他从神奈川的那通来电，疑点接连浮上来，记忆中朋友的那些蹊跷言行愈发不容忽视，敦贺明明注意到了，没有多做过问，任凭他死在异乡，因为临近婚礼，他不想徒生事端。
　　透过现在串联过往审视自己，其实他只是变得麻木了……爱情到底能够改写什么？
　　一旦意识到了，此类想法盘旋不下，他再也没法正视恭子。仿佛她成了自我心理安慰的工具，正如利用学佛读经来抚平情绪，他利用她创造爱情，来遮盖粉饰生活的龌蹉本貌，创伤只是表面愈合了，内里空洞依旧。
　　过去镇定持久的散发影响，甚至令人不自觉想要重蹈覆辙：再度让认识的人，本可以好好活着的人，因自己的疏忽而死。
　　当事情可以更糟的时候，就这么把它推向更糟，会获得奇异的堕落的快感……杀青半年，敦贺才感同身受的理解了玉木的选择。
　　在打压和不可超越的父辈阴影下成长起来，无法获得肯定，对自我感到不确定，导致青少年时铸下大错，从此开启了错误触发错误的连锁反应，他曾想用热爱的事业或爱一个人来终止，终止了就能获得幸福。但是，他没有天赋。无论演技的还是爱人的天赋他都没有，所以那只是暂时的中止，而且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想要的不是幸福，他想要的是确定。
　　继续连锁反应，回到熟悉的模式上，终于有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了：他正在毁掉自己的人生。
　　所幸这样的崩塌足以填补任何空洞。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忽明忽暗，迹部无聊地看着座椅影子一会儿凝实，一会儿淡入光亮的地面。
　　这是安卡入院的第二天，迹部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傍晚来这，不过时机正好，白村花了点时间对荷鲁斯进行了鉴定，正是这时候赶来。
　　白村越过他进了病房，不一会儿又走到他面前，递给迹部一张，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日文：
　　“我离开了，勿念。”
　　安卡不想让人找他，但他状况不容乐观，极可能一去不回。
　　迹部尝试换到安卡身体里，没能成功，安卡把自己锁起来了。
　　白村上了迹部的车，一如往常安静地望着车窗外，即使路上堵了两个小时。
　　迹部看自己的手，看书，看他看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盯着白村侧脸看了一会儿，街道霓虹灯给他的眉睫染了紫红色，略微上翘的眼角、鼻头润泽的光和自然下垂的嘴角……迹部挪开视线。
　　夜色让车窗成了镜子，车子启动时，迹部身边的车窗上面照见了一点白村的影子，时不时流过的街灯让那影子淡去、又凝实。
　　白村下车去了温室，把安卡的各类用品捡进垃圾袋，一件一件的，好像在捕捉安卡飘渺的生活碎屑，又好像那是一堆失去使用者的遗物。
　　电影入秋上映，上映之后状况百出，黄濑没大关注，反正火烧不到他身上，他通过了角色试镜，顺利敲定了合同，专心为新戏做准备。
　　当偶然看到灰崎戴着那顶已经变得灰扑扑的帽子出现在经纪公司附近，黄濑才发觉自从学园祭后，灰崎和他好像没联系过了。
　　既然碰上了，他热情地喊住灰崎。
　　“吃了吗？话说白村真的失踪了？不想说没关系，我也不是非要知道。敦贺前辈和最上恭子婚礼照常举行，我一点都不意外，他俩天生一对，走不散的。”
　　黄濑发觉灰崎完全不搭话，伸手揪揪他的帽子。
　　“我家里还有好多，懒得洗就扔了管我要。”
　　“我还有事。”
　　黄濑隐约有所感觉。
　　“忙完一起去喝酒吧。”
　　灰崎眼睛看着黄濑旁边，唇边有丝无恶意的讽笑，良久他开口。
　　“我还有事。”
　　黄濑收起笑容，有些迷茫。
　　他分明从两句「我还有事」听出了同一个意思：再也不见。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朝灰崎离开的方向走，走变为跑，跑到岔路，两面看看，灰崎已不知去向。他挑了一条路跑过去，恰是没有灰崎的那条。
　　电影迹部没去看，他也去不了，分级不允许。虽然近几年的社会风气招致影视作品的分级名存实亡，当曾经的尺度成为生活的日常，荧屏的保守毫无意义。
　　市面上很快有盗版碟片流通，连身边的同学都在讨论。他们当然认出了白村，却又把银幕上的和学校里的白村分的很清。
　　总之岸存二成了流行。大家模仿他的动作，脱口而出他的台词，甚至宣扬他的价值观。迹部只觉得中二病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上映后不久，佐木终究惹上了官司。
　　事实上的风气越是烂，保护未成年越是政治正确，环境再包容，影片涉及的诱’奸未成年和虐杀记录片一样，默许市面流通，但不能登上主流荧屏。
　　电影下映，正版影碟遥遥无期，大量盗版被查封。
　　然而到了冬天，它奇迹般的解禁了，重新上映，同时发售正版碟片。
　　佐木为此费尽心机。
　　事情当然没有到此结束，她得把宣传搞起来，两个主演，西条存在感不高，一直低调免受官司波及；敦贺解禁前后都是半隐退状态；白村杀青后更是连影都抓不着。
　　实际上无需她操心，被禁过就是这片子最大的卖点，这桩官司就是最火热的话题。
　　一时间好似全世界只有这部电影一样，而争议的风暴中心正是白村业。对这位仿佛不存在于荧屏之外的神秘少年，公众的好奇心无限膨胀。
　　在这个风口上，寒假前一周，忍足拿着当天的报纸找到正吃早餐的迹部面前。
　　头版标题：白村业在冰帝遭遇校园暴力，现已下落不明。
　　的确白村消失许久了。
　　校园暴力、失踪，没一句假话，可联系起来……
　　迹部眼看着事情朝无法预测、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总有种魔幻之感。
　　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与白村业素昧平生，仅仅一部电影的时间便狂热地爱上了他，高喊着要为他伸张正义。
　　不过三天，冰帝学生遇袭的既遂未遂案件已有五起，学校不得不宣布提前放假，此举使得学校成了众矢之的，事件愈演愈烈。
　　忍足那天早上来后迹部便留他住下了，冰帝师生现在根本出不了门。
　　“刊登报道的是官方报纸。好些细节不是本校学生绝对不会知道，估计有人匿名投稿，说不定还附上了证据，报社查证之后就刊登了。”
　　“某种意义上，挺公平的。”
　　忍足明白迹部的意思。他们在隔绝了社会的校门里，在未成年学生身份掩护下，施加给个人的霸凌，由整个社会施加给了他们。
　　“遇袭的那几个人没对白村怎样。”
　　“在霸凌事件中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倒也是。压新闻来不及了，看样子学校准备冷处理，可是放任只会让事情持续发酵下去，它已经远超我们应该承担的代价了，总得做点什么。”
　　“果然自身利益受损才能让人行动起来。”
　　“呃……”忍足语塞。今天的迹部格外精于嘲讽。
　　迹部自己也发现了，稍微积极起来：“首先拿出证据证明白村的失踪和冰帝无关。”
　　“那得去找白村。”
　　“让他出面解救霸凌过他的人们？”
　　“呃……”当天下午，几家小报同时刊登了几个主要施暴者的肖像。
　　“这果然是白村的报复吧？”
　　“不可能。”
　　“不是受害者还能是施暴者自己？”
　　“去年涉谷整治过那几个人，全校都知道是谁。再者，白村从没把自己当成过受害者。”
　　“会不会是涉谷？记不记得我说白村坏话她的反应？”
　　“她给白村出过头了。”
　　“可能觉得不够。”
　　“他们交情有那么深？”
　　“也许她被白村迷倒了。”忍足嘀咕，“平时看不出来，他还真上镜。”
　　迹部盯他一眼。
　　“就不能出于正义感吗？”
　　涉谷包裹得极严实，抱臂出现在书房门口，像个站起来的枕头。
　　“我就只有喜欢谁才为谁出头？”
　　忍足尴尬地笑笑。
　　她身后跟着管家，迹部没得到她来的消息。往常只有家人回来管家才不通报。
　　管家把探听来的消息告诉迹部，基本和忍足猜的一样。
　　“所以是你……”忍足试探地问。
　　“不是。我还想你们也许知道什么。”涉谷像拆包装一样解下自己的外衣，“你们有没有想过爆料者的动机。”
　　“吃饱了撑的。”
　　“时机巧妙，手段正当。”涉谷不理忍足。“肯定是利用白村的热度，有计划冲着冰帝来的。”
　　迹部想起白村几经辗转的学籍，或许有人想切断白村和冰帝的联系，冲着冰帝也冲着白村，一箭双雕。
　　接下来的两天里校方试图澄清谣言，迹部观望着谁是真正的受益者，同时打听到了白村的社团那里。
　　他们没再见过他，也没有再听到过他的声音，社团内部事务一应通过邮件书信处理，必要时由矢代出面。
　　两天后，被传出画像的其中一人自杀了。


第36章 回来的人
　　“合着就这心理素质？”
　　迹部宅地方多的是，涉谷也留下住了。
　　“威风凛凛的伤害人的时候，就要做好承受同样伤害的准备，他难道从没想过同样的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不仅是个软蛋，还是个蠢货。”
　　忍足听不下去了：“人都死了。”
　　“下了地狱也是个死软蛋死蠢货。”
　　除了难听，忍足指不出涉谷哪里错了。
　　“没事了我回去了。”
　　“怎么就没事了，死了人这事不是大了吗？”
　　“哪边死人哪边占理，闹大了反而好办，高潮之后便是退潮，没我们事了。”
　　涉谷潇洒离去，穿着来时的衣服，背影更像长条的枕头。
　　忍足还拿不准回不回去，却看到迹部对着响起信息提示音的手机失神。
　　遇袭后送进重症监护室的一名同学没有心跳了。
　　短短五天，两死四伤。没有受益者。
　　迹部忍不住想，如果他及时发现，白村不会遭受那么严重的霸凌，如果一开始就整治学校的风气……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傲慢，竟然觉得只要他一个人决定改变，一切就会有所不同。
　　正如涉谷所说，此事成了彻底的社会事件，各方机构介入，调查原委，安抚舆论，查办披露个人信息的媒体，管制冰帝周边滞留人群。白村失踪没有被官方辟谣，也没有被立案。经过一阵波澜后，事情发展逐渐趋于平淡，没人管谁是始作俑者。
　　这个世界不缺人，每天有百人千人死去，千人万人出生；这个世界更不缺事，重新划分教区、恶性街头械斗、校园枪击官场舞弊等今日明日之事不断堆叠过来，日日新鲜，让人目不暇接。昨日前日之事依旧存在，不过没嚼头了。
　　……
　　佐木承诺的事没一个兑现的，她说白村会被封杀，完全没有。又说敦贺不会受波及，她被控告后，敦贺风评跌至谷底，公众讨论白村失踪的原因，不免猜测他在剧组受到了压榨和迫害，敦贺首当其冲，他家被媒体包围了。
　　夜晚的江边，天阴着。拂面一点细雨，忽而又不见了。
　　江是一片平整的黑，间或晃动一梭轮渡码头的幽光。街灯久坏不修，敦贺沿着昏暗的江边走，时不时踩到软的硬的东西，甚至有流浪者烂醉在江栏边。踩也不醒，死了一般。
　　敦贺停下看了这人一会儿。
　　“在看什么？”
　　敦贺猛一抬头。恭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从以前就这样，有意无意的，他们总能走到一起。
　　“十步开外就是江，没有遮挡。”敦贺越过那人向前走，“即使这样也活着。让人难以置信的敬畏和珍惜生命，却不好好经营生活。”
　　“可能经营生活对有些人来说太难。对你我这样的又太容易。”
　　恭子跟上敦贺。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今天的红豆面包做的超级成功。”
　　敦贺无言，快步走着，恭子则以自己的节奏跟在后面。
　　“江面的光也跟着我们呢。”
　　越落越远，她步速不变。
　　“记得我刚出社会，钱、学历、朋友、家人的支持……什么都没有，连初恋都丢了。那时候忙着活下去，还可以恨背叛的初恋，不觉得可怕。”
　　音量也不变，仿佛无所谓有没有被听见。
　　“可是这几年偶尔梦见，变回那个除了年轻一无所有的自己，有一次甚至半夜恐慌得醒了。你不知道身边你的睡颜，对我是多大的安慰。”
　　敦贺慢下步子。
　　“最初遇见你，完全不理解你什么都有居然还不幸福，现在我理解了。”
　　恭子以恒定的脚步走着，充分享受江边湿润的晚风。
　　“像我以前拥有的少，抢到打折限量鸡蛋就超级开心，现在没以前那么容易开心了，我到底是太过珍惜现有的一切，还是不够珍惜呢？我变了吗？我能适应婚姻吗？万一我成了我母亲那样的母亲该怎么办？正要退缩呢，你抢在我前头了。”
　　渐渐地，距离缩短到三步。
　　“没关系，退缩是正常的，怀疑也是正常的。只是千万别小看了生活，生活才是王道。”
　　恭子侧头已经能看到敦贺的侧脸。
　　“我喜欢做好吃的，喜欢看你吃我做的好吃的。当我疑问这样就好吗？我回答自己——我做的红豆面包天下第一！”
　　“可是我……”
　　“生活足够包容，不够包容的可能是自己。”恭子忽然说，“他没透露涉谷的存在。”
　　“什么？”
　　“我不知道涉谷是谁，他是谁，不久前在邮箱里发现了他的来信，他让我在你后悔的时候告诉你。”恭子挽起敦贺的手臂，“还让你治一治完美主义的病。”
　　她冰凉的手让敦贺回过神来，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很快被体温暖了过来。
　　也许他今生都超越不了父亲的成就，跨越不了过去的阴霾，但生活在一往无前的继续。做珍惜自己人生的俗人，被感情蒙蔽的痴人。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前所未有的失落，便明白这种不适是源于完美病的脱敏。
　　电影的名字叫《完美人生》。
　　迹部挑了个无人打扰的下午看完。里面最有存在感的角色是岸存二，主角也无可比拟的抢眼。他没从其中找到一丁点像白村的地方，甚至连脸都不像。
　　即使白村和他做同样的事，给人的感觉也必定大为不同。岸存二看上去很快乐。嘲笑一切，充满酒神精神，热衷于让身边的人痛苦。你根本不觉得他会有过去，他只在你看到他的每一秒里鲜明浓烈地存在着。这也造就了他无可抵挡的吸引力，他不好好穿衣服时恨不得他脱下来，而他脱下衣服，则像恶魔剥下自己的人皮，让人浑身发凉。
　　而白村，他做坏事，不感到高兴，做好事，照样不觉得，如果造成了别人的痛苦，他大概不是有意的，虽然也完全不愧疚。迹部从来没在他身上发现岸存二那种性魅力，他像个没有性别的人，甚至有时候都不像人，而像某种无机物。
　　至于他的过去，根据他透露的，迹部分析影片里的年纪是对的，只需要行为调换过来，情节应该没有一五一十的发生。
　　管家敲门，迹部拿上分析剧情的纸笔出去。
　　安卡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毛发粗糙几乎全白，但是很干净，虹膜颜色是金属般的银白，并未和眼白连成一片，偶尔映照了阳光，有种病态的瑰丽，让人不禁猜想他还有没有视力。
　　他活着迹部不意外，意外的是他首先来找自己，而且他的精神状态很好，平静安然。
　　他问了迹部鸽子怎么养的那么好，称赞宅子味道好闻，谢过管家端来的牛奶，但看都不看奶盆一眼，这些闲聊里他绝口不提白村，好像只是没想起来。
　　安卡从沙发上跳下来，悠悠抻了个懒腰，鼻子戳到茶几上迹部的纸笔。他瞄了两眼。
　　“我来告诉你答案吧。”
　　迹部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是孤儿出身。”
　　“你怎么……”
　　“被遗弃在冰天雪地的孤儿院前，有意识以来就生活在苦劳、强’暴、轻贱和不可避免的生命减损中。”
　　迹部认真听下去。
　　“他在死掉之前被人挑走收养，进入一所画廊，被当成间谍培养。从几近原始的地方到文明的残酷名利场，他学会了察颜观色、窃听、暗杀，也了解了知识，在艺术中摸索到美德的微光，萌发了自我——他的第一次反抗是挑食。”
　　挑食……迹部听着熟悉。
　　“他被关进特制的地下室，完全的黑暗和绝对的静寂，只有每天中午一点光随着水和他不吃的那样东西送进去。第七天他吃了。一开始禁闭还能让他妥协，后来他甚至主动犯错，只为重回那片无声的黑暗。”
　　“那时他视绘画为真正的事业，关怀那位需要他伺候的老者，与那位老者同病相怜。后来他的养父为了抹杀他的自我，让他听话，串通他最信任的老师毁了他的绘画事业，他们成功了。然而半年后老者自然死亡。他付出了他能付出的所有代价，杀了他们，放火烧了画廊。”
　　“那他究竟……怎么死的？”
　　“意外。”
　　“意外？”
　　“对，天灾。”
　　不是自杀。
　　“向来接受他人的安排、作为工具活着，唯一一次脱轨就是完全的毁灭，在陌生世界睁开眼睛，前尘往事一应消失，他不仅不清楚怎么行使自由意志，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自由意志。他是怎么从虚无中重建出现今的自己的，谁也不知道。”
　　说完仿佛无事发生，安卡咧开的嘴近似笑容。
　　“今年冬至阳光会很好，第二天会下十分怡人的雪，你可以到白村旧宅找我们。”
　　“你到底……”
　　“我是先知。”
　　安卡告知迹部。
　　“我是通往未来的桥。”
　　像是只有迹部不知道的约定一样，管家通报说白村来接安卡，于是安卡跟着管家去找狗绳。
　　明明也就消失了几个月，却有种很久不见的陌生感。细看白村的眼睛颜色变了，介于棕与金之间，也长高了，只比迹部矮一点，按理，白村来年应该直升冰帝高中部。
　　“你知道这些天冰帝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
　　“只要你露面……”
　　“我看起来像天使么。”
　　“总有媒体把话筒伸到你面前的一天，到时候怎么办？”
　　“哭。”
　　莫名戳中笑点，迹部笑得停不下来。待他止住笑，想想除了白村也没有别人会开这类玩笑。
　　“电影看了吗？”
　　迹部感觉自己有点没话找话。
　　从刚才开始他就有些类似境遇还行的人对境遇糟糕的人怀揣的歉意，带点怜悯和优越，一旦意识到这种心理就会心情很坏，不如坦白：
　　“安卡说了你在另一个世界的过去。”
　　白村对此没有疑问，只说：“你不必这样。”
　　迹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很自然，他努力了。
　　“我的过去没有听起来那么糟糕。”
　　他所做的努力被看穿了。
　　“假使要我把你们定义为不幸的经历当「痛苦」，把「痛苦」当成糟糕的东西，我只能说……”


第37章 冬至之至
　　“我不强求幸福的童年、安逸的青春期，更不期盼没有痛苦的成年。人无法摆脱痛苦，能让痛苦减轻一些的，起初肯定是谎言。杀掉仇人，那个你以为造成自己不幸的人，同样是自欺欺人，不过这么骗一骗自己还不错。”
　　“没有秘密、背叛和谎言，公平并且充满爱的理想人生不存在，即使存在，那又如何。哀怨不公平，因自怜不该受到如此对待而掉泪，那是干什么？为什么把自己变得可怜？”
　　“我遇到不少人，过得好的，过得不好的，受了委屈都问：为什么这么对待我？不为什么，因为他们可以，命运可以。如果预设世界具有它所应当的公平，那么这种预设是一种认知错误，委屈也是不符合自身理想的委屈。”
　　迹部听得很明白，因此这个平和地娓娓道来的白村更显得陌生。
　　“我一直是向着未来的。只不过我常发现，我面向未来的方式，是曾经某事的重现或者刻意的违反，那些存在我原本躯壳里的记忆塑造了我的思维和行为模式，影响着现在的我。我在对抗之时惯于推卸责任给过去，所以我常发觉生命可憎的惰性。这可能是必然的一部分，同时它也是非理性的。”
　　“目前的我并不试图去解开这些附生在现实上的扞格的部分。我只需要透彻自己的理性，相信自己的命运——幸运也好厄运也罢——贯穿着某种必然。”
　　此时的白村竟给人亲切的感觉。
　　“还有，我不会去看电影。”
　　安卡再次回来，把衔着的狗绳送到他手上。
　　“电影中的人生只是一个短暂的幻梦，人没法两次做同一个梦。”他牵着安卡走了。
　　迹部待在原地，内心再次调整对白村的认识。
　　这样的灵魂似乎不能用一两个词简单概括，它分明有某种巨人般的力量，和超然的非人性的东西，掩蔽在神性与反神性之间的存在。
　　安卡不说，白村便不问。
　　他们回到已经装配了全套实验设施的白村旧宅，安卡走后白村在此研究那支荷鲁斯。
　　荷鲁斯激活机体后残留能量在血液里，这种能量具有自我保存的性质，因此每当复生的身体流血，伤口迅速愈合。同时它无节制地带动并汲取细胞深处的能量，这白村过人的五感和体能来源；
　　这种能量十分排异，食物的能量吸收不了，注射药物只在短期起有限作用，它甚至对界定不明确的黑色素也产生了排斥，机体白化愈重，愈接近宕机。
　　那时候安卡离开，没再次补充荷鲁斯是歪打正着。否则肯定会加剧对他的内耗和透支。
　　而要解除荷鲁斯的后遗症，就得找到某种与荷鲁斯同源的「开放」能量破除其「封闭」。
　　冬天款款而来，天气保持微凉，安卡在白村旧宅继续科研。白村重回组内掌管事务，不清楚安卡具体研究什么。只根据安卡要求添置的设施，推断大概是意识质化。
　　安卡很少和白村交流，一味紧迫有秩地进行活动。治疗荷鲁斯后遗症不在他的日程内，似乎他只需要完成这项实验，而且用余下活着的这点时间就能完成。
　　安卡反常的叫白村回去时，白村正旁听控诉灰崎故意杀人的庭审。
　　庭审双方律师你来我往，灰崎在被告席上一劲儿打哈欠，最后判了两年，他脸皮一紧，朝法官用中指挖鼻孔。
　　蔑视法庭被关进监’禁处，灰崎百无聊赖，抠了会儿墙皮，被法警警告了，就跟他对骂，当他忍无可忍，提起警棍开牢门时，灰崎也没停止问候，躲了一下挨了两下，灰崎还了三脚，眼见那人发了狠，高高扬起棍子。
　　这跟那孩子看到的差不多吧。
　　那个在自己扬起烟灰缸时，为了保护逃债的父亲抱住自己大腿的孩子。
　　滚得浑身泥土的灰崎躺在满是痰渍的地上，听之任之地合上了眼睛。在被告席坐了一上午，他感到精疲力尽，吸入和呼出的气息如此污浊。
　　蓦的，他眼前浮现出电影幕布上，黄濑光鲜亮丽地行走在晚宴红毯上的镜头。
　　许久没动静，再睁眼，那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村。
　　“咱法务部的兄弟厉害，辩成了过失。”灰崎嬉皮笑脸，“保卫、善后到讨债再到进去，后面在里头发展下线的活能不能缓缓，我这颠沛流离的，需要平复心情。”
　　白村点头。
　　“我工作账户上的钱划一半，划三分之二给我姐。这些钱花完我妈要还不死，剩下三分一应该够给杀手组内部价了，让他们悄无声息的送走她……不然估计我姐得把自己买了尽孝。”
　　白村向地上的灰崎伸出手。
　　“挺脏的。”灰崎放弃地笑了笑，“本来这些事交代给亚久津就行，但你都来这看我了，我就蹬鼻子上脸，麻烦下平时麻烦不起的人。”
　　半晌，他突然爬起来问即将走出去的白村：
　　“那个啥，黄濑凉太选上没？”
　　白村电话问了矢代，矢代回答黄濑试镜被录取了。另外剧集投资人是涉谷，早在电影上映前就给白村发了邀约。
　　旧宅的杂草淹没了小径，白村取直线穿过院子，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挖出来，那是一把花匠翻土的尖头小铁铲，锈迹伴有血迹。看来它就是误杀原身的凶器了。白村扔下它。
　　安卡安然地趴在敞开的门内，沐浴着阳光。
　　“病痛不足为惧，与之而来的智力衰退，于我也是无所谓的，变成原本的我，意味着世界上最纯粹的快乐的回归。”
　　安卡微微抬眼，本该冰冷的白银颜色却是十分温醇柔软。
　　“但当我完成生命的使命，对世间再无留恋，自觉命数已尽，又何必苟延残喘？躯体诞生、灵魂形成都不由我，至少由我结束了吧。我想安乐死。”
　　只要他有过这样的智慧，就有了伦理问题。人其实没有死亡的自由。
　　但白村向来不管那些：“什么时候？”
　　“明天。”
　　“我去安排。”
　　“小业。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潜意识里对自由的渴望甚于我。你以为解开全部谜团找到真相就能找到……但实际上……”安卡想到什么，摇了摇头，突兀地结束了话题。“再见，我们会再见的。”
　　“小业。”
　　白村止步回身。
　　“记得你让我成为那个超越的可能，我注定会辜负你的期待。”
　　他爬起来，用郑重的目光仰望白村。
　　“但我会成为通往超越的桥，唯你可行的桥。”
　　天气太暖和，樱花提前开放。
　　迹部听管家说白村来了。
　　“你和安卡想去赏花吗？”
　　“我来通知你，安卡要安乐死。”
　　迹部朝白村看了又看，确定他的意思跟说的一样。
　　“本大爷不同意。”
　　“明天下午千万不要睡觉，或使意识处于不清醒状态，以免发生意外。”
　　“我说，我不同意。”
　　“这是安卡的意思。”
　　“本大爷不允许任何人平白放弃生命。”
　　“他不是人。”
　　“他完全能活下去，却要自我断绝！”
　　迹部比预想中激动得多。
　　“你不想要回你身体的全部控制权了吗？”
　　“跟这没关系。”迹部毫不犹豫，“假如他愿意再活五年，反正本大爷年轻，我甚至可以把身体借给他整整五年，但他想结束生命，没门！”
　　迹部没有自觉失言之状，他是认真的。
　　白村看进他眼里，一片完整得仿佛引人去打破的蓝。
　　“你还很在乎你母亲的离开。”
　　问题一直在产生，从来没有解决。
　　迹部有着不同往日的偏执，安卡也是，他们凭借某时的遗留情绪，不加考量随心所欲的变化。
　　迹部被冒犯了似的皱眉：“少扯别的，没得商量。”
　　“他的生命轮不到我们商量，你不能剥夺他决断自己生命的自由。”
　　“我想你忘了，从他新生到现在本大爷给了他至少一半生命。”迹部撑着桌子站起来，“所以本大爷做主。”
　　白村沉默。
　　“既然你这么在乎他，就别来问我，让他和我换然后安乐死不就好了？”迹部继续冷嘲。
　　这么固执说不通的迹部太过少见，白村凝视他敌意紧张的眼睛，说：
　　“我不会伤害你。”
　　迹部愣住，神色微不可查的有所缓和，不过还是冷笑：“不伤害我？”
　　“我对付不了你爸。”
　　“呃……”迹部即将被气死。
　　“他的大脑即将承担不住他的精神，再过不久他想进行思维活动就必须在脑干和皮层接入机械，每天每时每分，每牵动一个神经元的思考都将引起疼痛。也许你想看到他被衰弱和疼痛折磨得毫无尊严，被不可抗力中断生命。”
　　“我不知道，我没那么想过……难道没有任何办法……”
　　手机振动，尽管和人吵架的时候看消息不合时宜，来信人是白村嘱咐自己不在时照应安卡的田田，消息很短，他抬手打断迹部后的转述一字不差：
　　“安卡失控跑出去了。”
　　今天冬至，是个晴天。
　　迹部心头满是不详的预感，有事要发生，必须尽快找到安卡。
　　他们发动各自能差遣的人分头找。
　　迹部不断寻找那条若隐若现的通路，一次次尝试联通安卡的视觉。
　　时断时续的，勉强辨认出是冰帝附近，迹部叫白村去冰帝附近，也叫司机加速开向冰帝。
　　樱花掩映间，「前方学校减速慢行」的牌子立在新修的沥青路一侧，提醒了迹部，他挤到前排座椅之间对司机说：
　　“减——”
　　一道黑影闪过，车头传来撞击的巨响，司机紧急刹车，迹部惊魂未定之余，头脑分外清醒的明白，晚了。
　　白村出现在马路另一头，视线凝注于此，一秒，两秒，接受了这个事实，目光投向从车上下来的迹部。
　　想着也许有救，迹部向前挪了一步，闻到花的味道，医院的味道，焦糊磁带的味道，一切都象征着无疑的死亡。
　　他顿足不前。头顶的天一碧万顷，冬日太阳高悬在巨大的白日牢笼中，由西至东的清风与自上而下的光线织成细密的巨网不断抽紧，脚下被炙烤着的沥青路边散发毒气边下陷，他开始头痛。仿佛一夜未睡的昏沉的闷痛，让他回忆起自己和白村协力成功找回安卡的那个寒冬雪夜……过去和未来正在串联起来，它们本来就是同一条线上的点，这条线正在某种力量下弯折，点与点之间距离由此无限拉近。
　　等他注意到白村，他发现白村跪在了血泊里，正拖出安卡的一半，碾碎的后肢留在了车底，白村脱下外套，兜起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时，摸到了硬质的东西，凭感觉知道那是和他随身带的相同的蓝珠。
　　那枚被猫猫吞下的蓝珠，这样流出了安卡的体内。
　　他缓缓起身，口中轻念：“和撒那，和撒那……”拿出手机，满手温血操作起来直打滑，结束后他退出电话卡掰断。
　　这时迹部收到了消息：“麻烦你处理剩下的。”
　　在对白村冷漠感到的震悚，盖过了负罪感和呕吐欲，迹部忽然想到，赞颂上帝的欢呼「和撒那」，原有求救的意思。
　　也许他一直处于平静的痛苦中，这种痛苦不为人知，亦不为他承认，无法观测，所以不成其为痛苦。
　　此时此刻，迹部似乎看到了白村不存在的痛苦。


第38章 难以相处
　　当晚迹部睡得很沉，一如既往的多梦，梦境重演了安卡的死。
　　他醒来，走到床和电视之间，蹲身把影碟机打开，顺势坐下，紧握着遥控器，盯着屏幕上那个女人，他的母亲。
　　她的眼睛和嘴角依稀残留了往昔那种温柔快乐的神色，那是仅留存于他模糊回忆里的。他听她说话，觉得那声音尽管因痛苦而扭曲了，也说不出的熟悉。
　　在她倒下去的瞬间暂停、倒带；
　　在她站上天台的瞬间暂停、倒带；
　　在镜头最开始捕捉到她背影的瞬间暂停。
　　他久久地凝视屏幕，不让她在视野中消失，仿佛用自己贫弱的记忆和遥控器几个橡胶键子能留她在这世界上。
　　泪意浪潮一样平静地涌上来……很奇怪，这种时候人下意识的知道自己能否哭得出来，如果哭又能否止住，至少迹部是这样，他知道自己哭不出来。独自来日本的长久以来，他的眼泪都像静谧的潮汐一样，涌来就必定退回。
　　踏过温室花房湿漉漉的台子，花坛里的玫瑰枯败不已，不断深入，沿途的玫瑰逐渐振奋了生机，靠近尽头的两侧，是大片将绽未绽的柔嫩骨朵，本该是密封玻璃的墙上出现了一道门，白光晃眼，迹部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眯眼摸索着走了进去。
　　一半天是淡淡地晴的，一半天将雨未雨，湿润的暖风灌进他的网球短袖里，呼吸间是些微苔藓和菌类的好闻腥气，除了风声和树叶摩擦声，偶有一两声鸟鸣。
　　寂静的闪电，轰隆的雷声，打破了这深入灵魂的安静。
　　一点一滴的水珠慎重地自苍穹落下来，预示着一场合乎自然，酝酿已久，经过深思熟虑的雨。
　　“小景，我们回去吧。”
　　他发现自己拿着球拍，额际微汗，又听到网球场对面传来一道女声。
　　“换作以前的我，绝对不会怕这点小雨……”
　　他见到了丽莎，虽然比起分别时年轻健康的母亲，面前的她已有了年岁。
　　这个世界的气候，像他幼时人口膨胀弊端尚未显现时短暂体会过的那样宜人。
　　迹部崇宏，他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对他们笑了笑，亲切而担忧的问：“没有淋到雨吧，丽莎，你的头疼不疼？”
　　迹部见到活生生的母亲都没这么见了鬼一样。
　　“没事。”丽莎注意到他的情绪转变。“怎么了？”
　　“父亲他……”
　　“你一直叫他爸爸的。”
　　迹部沉默，既然都做了这种梦，怎么还带着真实世界的情感，不得安宁。
　　“有点糊涂，睡一觉就好了。”迹部说着独自上楼。
　　他身后，丽莎有些奇怪，紧接着若有所思，忽然，她神色间有几许不敢置信，脚步迟疑的缓缓跟着迹部上楼。
　　假若迹部这时回头，便会看到她和录像带里选择跳下去时如出一辙的，忧郁而愧疚的眼神。
　　他回到自己房间，房内摆设有细微的不同，他坐在床上，盯着墙上悬挂着的油画。
　　颜料的涂抹并不细致，只是色彩的搭配和渲染极佳，使得具有威慑的灼热感扑面而来，火焰仿佛要溢出画框，蔓延的火舌和滚滚烟尘从一栋模糊的建筑冒出来，四周围着树林。
　　迹部正待辨认，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丽莎走进来，挨着迹部坐下。迹部因不习惯而局促。
　　“那幅画……”
　　“不喜欢它啦？作者不详，所以非常便宜，扔了也不可惜。”
　　丽莎将他垂下的刘海捋到耳后，以便观察他的表情：“小景，怎么感觉你有些难过？”
　　“没有，就是觉得自己现在太幸福了，什么都太好了，像场美梦。”迹部侧头避开她的视线，“挺……莫名其妙的吧？”
　　“哪有？根本不会！”
　　丽莎佯装责备，随即用柔软的双臂搂过他，微微摇晃着。
　　“这就是现实。”
　　僵硬了几秒，迹部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玫瑰香气，感到她的体温，窗外的光线晃得他眼花，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任她晃着。
　　难以形容那种忽然被触动而柔情迸发的欣喜快乐。这种感觉提醒了他，自己实际上一直以来都不开心，鼻子就有些酸，嘴里发苦。
　　久违的梦到母亲，自怜竟大过思念。
　　一刹那，所有的都已散去。
　　阳光、玫瑰香气和她的体温……唯一残存的只有鼻子和嘴的感觉，他仰面躺着，有冰冷的东西流进两鬓，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没醒。
　　依旧困倦而了无睡意，考虑这么睡了明天眼睛会肿，他扶着床沿从地上爬起来，去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课本上的插图让他记起梦中的画。
　　肯定在哪里见过，它才会出现在潜意识的梦里。他试着描摹下来，连带描述发送给认识的艺术老师，一连问了数位，得到的回复都是不知道。
　　如果不是画太冷门，那么就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
　　人不会梦到一点现实基础都没有的东西。
　　刚才那可能不是梦境，而是白村提到过的……平行世界。
　　白村旧宅呈现出荒废了很久的衰败景象。
　　疯长的植株叶子泛黄，仿佛栖息着暮色，高至膝盖，时不时传来微小生物的异动。
　　迹部本来还不确定白村会不会像安卡说的那样在这，一来就听到二楼有东西翻倒的动静。
　　门虚掩着，和煦的阳光从一侧照进来，微光似的尘埃在空气中漂浮，正对着门的那面墙燃着颜料的火焰。
　　认识他的第一天，他就在画这幅画，如今才完成。迹部辨认出火焰中的是一个形似白村旧宅的建筑，四周生长着白桦林。
　　脚手架倒在这堵墙边，遍地散落着乙烯颜料和颜色驳杂的调色板。白村正在当中翻找。
　　找了个遍没找到，他去了下一间，迹部跟过去。
　　“你在找什么？”
　　他仿佛没听见。
　　“丢了东西吗？”
　　他翻完去下一处，迹部无奈跟过去，发潮的木质楼梯的软腻触感令人毛骨悚然。
　　一间接着一间，持续不断的找着，仔细翻遍边边角角，迹部看不出来他要找的东西大小，可能根本没有东西丢了，是他的歇斯底里发作。
　　迹部耐心地等他自己停下，外面光线依旧很好，晴空却有雪花飘飞，房子里没有暖气，随着日头偏移和细雪积累，空气越来越凉，缓解了迹部早晨起来就有些胀痛的头脑。
　　终于，白村静立不动了。
　　从下到上，整座房子，他已找完最后一处。
　　“我不知道你怎么处理的，我把他安葬在了东城区的宠物公墓。”
　　罩在白村身上的衬衫衣襟上结块着大片蓝的红的颜料，肩臂剐蹭了灰尘，迹部走近，白村仍望着房间的一角出神。
　　不见了，被拿走了。
　　可是他没在这栋房子里闻到外人的气味儿。
　　“那天安卡不仅说了你在另一个世界的过去，还和我预言了今天，也许这个局面是他想要的。”
　　更可能是被安卡送走了。
　　安卡把那东西交给了别人，没有告诉他。白村缓慢的眨了眨眼睛，呼出一口气，这才感到身后逼近的温度。
　　白村回身，侧移一步避开迹部，显然想无视他，就此离开。
　　“你又做回了哑巴？”
　　他的步子毫不停顿。今后也没什么能让他回这栋旧宅，要想再找见他就只能寄托于天意了。
　　“但愿你说不会伤害我是真的。”
　　迹部叹了口气，大步过去，一把扛起尚未迈下第一级台阶的白村。
　　“你反抗，我就摔下楼梯，然后拉下脸跟我父亲告状。”
　　白村默默松开扭着迹部肩膀的手。
　　找到浴室，扔进浴缸，反手扳阀门，冷水劈头浇白村一身。
　　“既然你不怕冷。”
　　迹部居高临下睨着他。
　　“衣服都放哪了？”
　　白村不说话，面朝墙。
　　迹部也不信这座阴湿的空荡宅子会有干爽厚实的衣服，边打电话给管家，边调试热水器，待水稍微变温，迹部抬眼看向只留他后脑勺的白村。
　　湿发贴在他背上，乌黑夹杂着少量银白，顺滑坚韧，如同银子一般，浸了水又有晶石的质感。
　　“本来还怀有愧疚的，都怪你态度太气人了。安卡走了，总算用不着理我了？”
　　迹部掰过白村肩膀，只看到他一点侧脸。
　　“你有意识你一直以来是怎么对安卡，又是怎么对我的吗？就因为我是人类？你这是种族歧视。”
　　他想用玩笑消解沉痛的事实，然而心里忍不住觉得不恰当，因此语气格外不自然。
　　“迹部。”
　　白村直视他忽然发亮的海蓝色眼睛。
　　“安卡的每次离开于我没有不同。我明白你认为我应该难过，或者你很难过，以己度人，就认为我肯定难过，我无心纠正你，但你有点烦到我了。”
　　迹部张了张嘴。
　　“如果你想偿还葬礼那晚的人情，到这程度可以了。”
　　“呃……”迹部气笑了。
　　“你永远比我以为的恶劣。”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走了。
　　白村动了动脚趾，似乎是验证自己还在操控这具身体，他又一根根收拢手指，进一步证明操控准确无误，接着他向下滑，直到胸腔感到压力，下巴触到水面，有些烫。
　　迹部拿着衣服回来了。
　　白村并不意外，他耳朵把迹部的动作听得一清二，甚至听得出送衣服来的是迹部宅哪辆车。
　　意外的是迹部脱口而出的：“生日快乐。”
　　他没指出今天是那个白村业的生日，而不是他的。
　　“谢谢。”
　　迹部也知道，所以对他这句谢异常领情。虽然总体上跟他还是难以相处。


第39章 与他自己
　　短暂的黄昏将它辉煌的颜色漫灌进面临它的空间，白村拎着应该换上的衣服，从浴室的窗目送夕阳跌进遍布枯草的郊野的地平线。
　　换好衣服，白村拉开浴室门，兜头一条毛巾盖过来。
　　白村从毛巾缝隙里瞅他一眼。
　　“我怎么还没走，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吱声迹部就当不是。之前陪白村找东西时迹部就发现，除了一楼楼梯附近的空地连满了实验器械，其余楼层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你都睡哪？”
　　白村拐进餐厅，指了指长木桌。上面连桌布都撤走了。迹部的感想首先是它至少干净，其次是原来他果真不是非要睡衣柜。
　　“我去到那个世界了。”
　　为供养实验设备，宅子电力充足，但留有灯管的厅室不多，宅子内部空间呈现出大块的暗蓝，在此光线中，迹部透蓝的双眼变为神秘深邃的幽蓝，仿佛蕴藏着另一种灵魂。
　　“你墙上的一模一样的画，收藏在另一个世界的我手里。”
　　“我不记得我在那个世界画过相同的画。”
　　画廊的火灾后他遭遇了意外，没有时间画这么一幅画。迹部从昨晚到现在似乎有些短路，才从这方面考虑合理性。而且年份也对不上，两个世界的自己大概同年，那个世界的白村还是拿不起笔的年纪。
　　果然，那只是个梦罢了。
　　白村手一撑，坐上餐桌。
　　他背对着餐桌尽头的窗，天际残留的一丝猩红正被黑暗熄灭了颜色。
　　“我后天去中国。”
　　他不会就休息了吧，迹部忽然有此疑问，那刚才要走完全是躲自己？
　　“做什么？”
　　“出演剧集。”
　　“哈？”
　　迹部看着那条无情绪的黑影斜着侧躺下来，将长桌分割出一块三角，以臂做枕，脸掩在半湿的毛巾下。
　　“那边严打，借剧组掩护入境。”
　　社团上面的公司要白村去述职。
　　“你今年出生，打算找一下吗？”
　　白村忽然扬起脸，头发随毛巾掉下餐桌，如同淌下一汪暗银。
　　“安卡告诉你，我生在中国？”
　　迹部后退半步，身体转向门外。
　　“我的提议是基于年末，不是因为你要去中国。”
　　那道黑影像一潭粘稠幽邃的泥沼，重又恢复平静。
　　“哪趟航班？”
　　“不用送。”
　　迹部还是去送了。
　　“剧组地址给我。”
　　他打量着不远处正在过安检的剧组一行人。
　　白村低头用手机给迹部发去地址。
　　“这个号码，我会一直用到回来。”
　　迹部拿出手机确认地址，存了号码……扬起笑容张开手臂。白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还是你法律上的哥哥。”
　　“所以？”
　　“想想等会你的航班坠机了，我该多难过我弟弟死前拒绝给我拥抱。”
　　白村被他的逻辑感动了。
　　感到迹部紧紧收拢手臂，好像要把他从鞋子里薅出来，而贴在他颈侧的金发，洋溢着自然的玫瑰和阳光的气息。
　　“叫声哥哥。”迹部得寸进尺。
　　“呃……”迹部松开他，退进离开机场的人群。
　　“再见。”
　　词少，周期长，和人对手戏少，简直是为白村量身定做的角色。
　　和动不动只给分镜和场景的佐木不同，藤井导演台词给的很清楚，因此没什么误解的余地。佐木当演员是提线木偶，把动作规范得分毫不差，但她无时无刻不全力激发演员达到某种心理状态，在她的胶片里找不到两段相同的戏。
　　藤井导演只要演员发挥职能，不用挖掘更多，相比声称「演员是牛马」的佐木更注重演员的功用性。尽管剧集的表演不受规范，为了方便几条不同机位拍下来看起来相差无几，什么情绪用什么动作什么语调，演员们自有一套程式。
　　开拍一周，白村只知道自己在这部历史剧里大概是个故弄玄虚的佛棍，不知道角色来处、去处、作用，他的对手演员也不知道。
　　白村不常在剧组，导演和剧组其他人知道他一点情况，而且这个角色需要的不多。不用剃头或把白了小半的头发剪短、染黑，编剧还说这样更好。无人过问为何变成这样，仿佛有人给他们下过禁令，又好像白村中的是不可言说的凶险诅咒。
　　偶尔白村会站在服装间的穿衣镜前确认身体状态，发睫、瞳色都在变浅，和安卡一样的白化。
　　不知为何，他觉得镜中颜色褪去的自己依旧熟悉。
　　剧组以外的事也不算复杂，社团超出了公司控制，公司要他听话，不然就让他消失，换个代理人过去。白村对听话的反感盖过了安逸地消失的想法，所以开始对抗公司。他把这事当消遣，就像做的其他所有事一样，只不过有些费力。公司对付起他尽用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束手束脚藏着什么。
　　即将年关，剧组转移到新取景地，靠近一片广阔的白桦林。白村的戏份集中在那个场景，也在那里进入了荷鲁斯后遗症的下一阶段：痛症。
　　其它的感觉依旧麻木，唯独这无根的疼痛，肺腑头颅深处好似有锤在敲有刀在绞，令人止不住颤抖，随后就是身体对疼痛的应激反应，许久犯不了一次。舞台剧那天安卡也经历过。
　　对照各项症状的发作时间，白村总结发现，自己的每项症状都比安卡迟一倍时间，不清楚是不是由于比他多用了一倍的荷鲁斯，余下的时间是他的一倍，可能疼痛也是他的一倍。
　　“吃么。”
　　白村面前出现一个硬糖的铁盒，抬眼，头发染成纯黑的黄濑穿着整肃的武士服，没戴着面对外人时的那副讨喜的笑脸。
　　“半个月了，才有我们的对手戏。”
　　白村不接，黄濑挑眉，见他穿一身破烂的僧服，面前摆着乞丐的手杖和破碗，便把糖扔了进去，铁盒碰撞瓷碗，发出当啷的脆响。
　　“灰崎怎样了？”
　　黄濑随口一问。
　　“适应了。”
　　“适应什么？”
　　“少年监狱。”
　　“呃……”他睁大眼睛，白村可以看清他黑色美瞳的边缘。
　　原来如此，怎么才知道……刚这样想他心里就有了回答，因为他总自以为有更要紧的事，没大在意过，方便问了才问。
　　正待说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当地一位老者闯进来四处散发寻人启事找儿子，翻译不在，语言不通，吵了起来。黄濑正好知道翻译在哪，过去不一会儿就平息了骚乱。
　　黄濑留下一沓启事，向老人保证发到每个人手上。
　　白村也收到一张，上面印刷着的青年露齿笑着；下面是他的基本信息，他刚考上警察。
　　与痛症紧随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记忆。
　　白村曾在孤儿院的后院埋了块玉米橡皮，挖坑的时候翻腾出不少乱七八糟的，蚯蚓、生锈的别针、塑料笔壳……
　　之所以回想起来，是因为那堆翻出来的垃圾里，有不知什么动物的白惨惨的骨头，和印着这张朝气脸庞的警员证。
　　次日天未亮，白村出发了。
　　此处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冰冷萧瑟，雪深至踝，纯白厚实，踏在没有一枚脚印的雪地上，每一步都发出声响。
　　雪花如絮，白村指尖接住一粒，它迟迟不融化。
　　所以水凉得那么快，他的体表温度已不能维持在正常范畴了。
　　安卡身上有毛皮覆盖，含着温度计测温，无法发现。他不知道自己产生这种症状多久了，明明在杀人以外的时候稍微和人接触一下就能发现。
　　白村莫名笑了下。
　　早发现又如何？
　　穿过白桦林，将有栋二层小楼，高墙圈起一大片场地，铁灰色的大门紧闭着，白村却知道那是个孤儿院：里面有一套简单陈旧的健身器材，南墙角有个狗洞，楼东边放了一口酱缸，明明是不适合生长的北方，后院的月季花丛夏天却尤为繁茂。
　　远远地，在昏黑黎明中，孤儿院大门前有一团小小的东西。他走近，雪地之上的襁褓里，婴儿应有一岁了。
　　凭他们混乱的管理，随便把他登记成出生儿不足为奇。
　　命运差遣那名老者把寻人启事送到他手上，他会意赴约，便赶上了万中无一的时机，寻见了他自己。原来他比他自以为的多活一年。
　　雪持续下，他捕捉到了婴儿身边雪地上的脚印，女性的脚印，被雪覆盖得很浅，指向东方的树林。
　　白村顺着脚印寻过去。山路没什么坡度，走很久才能看到几个浅脚印，还是得益于天黑路面不平，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经过一片密实的林带，渐渐开阔起来，显出偷伐树木的痕迹，仰头望去，枝干为天空驱散延伸开一条通路，悠远而无尽，如同一道暗蓝静谧、夹岸参差的长河。
　　这个昏暗无明，白桦参天林立的空间独立于世界之外，直到阳光侵入之前它都有着自己的性格，现在它是大地的反面，雪是它独特土壤的颗粒，光秃密集的枝叉是深扎进地底深处的根毛，直刺向那道无声流淌的地下河般的天路。
　　顺着火药味和油气，白村发现一辆车停在树林和略微反光的雪坡之间。
　　狭窄的车里，副驾驶的女人人事不醒，方向盘前的男人手里拿着火柴。车窗上堆着粉末状的土火药。
　　白村走向车头，视野逐渐清晰。
　　车内的人，是白村夫妇遗物中全家福上的双亲。


第40章 一种现实
　　阿笠博士说过，车祸时竹原慧怀着孕。白村业的父母也是他的父母。
　　不知何故他们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也将不会活在明天了。
　　男人擦亮了火柴，短暂地对上了白村的视线。
　　在这分秒之间，白村本该做些什么，脑内极刺而来的一声尖锐的鸣叫让他一时动弹不得，那是痛症发作的前兆。一只手伸进他惯常放着蓝珠的衣兜中，白村任其拿走蓝珠。
　　他们的脸湮没于火光的刹那，连同安卡的那枚，两颗蓝珠被掷了进去。
　　来人温暖的手拉着白村跑在前面，远离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巨响，灵巧如鹿的跳跃过积雪覆盖的枯木，当她回头，那被秀发所拂的脸跳动着橙红光芒。
　　“是不是在想现在该怎么称呼我？”
　　少女的笑语在这黎明时分森冷寒静的林中分外突兀。
　　“还叫我涉谷就好了。”
　　2000年冬的竹原慧与1999年夏的涉谷照互换了。
　　她松开白村的手，注意到他轻微的发抖。
　　“我和白村清只能这样保全你们……回头再说，先去找你弟弟。”
　　这话可以分析出三个意味。
　　弃婴时涉谷照还没有换进她身体里。
　　孤儿院门口的婴儿，是真正的白村业。
　　她知道眼前白村业身体里的是他。
　　诺大的白桦林时密时疏，无论怎么走，面对的都是一般样子的深黑树影。
　　视野骤然开阔，他们进入一片平整场地，也许是无感情的密林日复一日的挤压，压塌了庙宇。废墟中悠然静坐着一尊石佛，硫磺色交杂着骨头色的身体披挂着钻石粉末般的雪，酸雨腐蚀令它生满疮痂，它无表情的细眼俯瞰世间。
　　白村驻足与它对视。
　　他进过这片树林，逃来的，后来被孤儿院女主人追上带回去。那个女人的踢打狠毒有力，有着野蛮旺盛的生命力，他后来觉得那才是纯粹的人，同荒原和雪野一体，兽性原始，属于动物界一员的人类。
　　仰望着石佛无喜无悲的脸，他任凭扩散至四肢百骸的疼痛撕扯着所在的这具身体、凌迟他的神经。
　　他蜷缩起来，膝盖触到柔软的雪地，那佛在他眼中愈发高耸，仿佛他依旧那么小，此时自内而外的疼痛又似乎由外向内，一只大脚要将他践踏挤压至无，两个时空两种现实以如此强烈的方式在他身上共存。
　　“天太黑，马上天亮了再走吧，迷路了会更浪费时间。”
　　涉谷返回来，见白村停在黑暗中缩成一团。
　　“是荷鲁斯后遗症？”
　　她立即走到白村身边，即将碰到他时，白村分神看了她一眼，眼神厌烦又警惕，让她伸出的手僵住，正待下弯的膝盖直也不是弯也不是，姿势看起来很滑稽。
　　“按这个世界的时间算，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来时几岁？”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涉谷自然的声音也显得不那么自然了。
　　“99年四月。十…九岁。”
　　“你果然来的比我早。”她说，“电影上映后，给报纸寄匿名信、透露主犯画像的都是我。那时候整治主犯我就觉得轻了，想着先把他们暴露出来，以后他们因为欺负你出事的时候就能撇清关系了。等到了那么完美的时机，我们还是有默契的吧？”
　　之前白村在冰帝遭遇袭击，也是她解决掉了对楼的狙击手。
　　“我们也不是不经考量就把你扔在那，你看，这不是要去找你了？”尽管白村看不见，她脸上也带有讨好的笑。
　　“我在孤儿院长大。”
　　“那个现实改变了！”她突然抬高声音。
　　“糸智……耶利米那人，我们把你托付给迹部先生，遗物领取人是阿笠你就该明白。”她没头没尾地控诉起了耶利米，“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值得拥有一切，他不过是个机遇不凡的普通人罢了。”
　　说罢她冷静了一下，从头开始解释。
　　“荷鲁斯的关键媒介是血。而我偶然发现荷鲁斯用后的结晶蓝珠能够使两个人互换，互换的首要媒介则是血缘。”
　　“涉谷照虽然是涉谷夫人生的，但不是涉谷先生的亲生女儿，她父亲是耶利米，也就是我弟弟糸智。涉谷夫妇是苦艾会的狂信徒，这个「福音」是那个疯老头求来的。”
　　“单按亲疏远近，我该跟糸智换。然而互换机制还包含性别、年纪，总之血液性质越相近越优先。互换双方的时间不定哪里会出现偏差。我也无法断定小业换到新身体里去了没有，也许还有五年十年才换过去。”
　　“你父亲没有血缘亲人在世上，也许某颗蓝珠有异变，他回到了另一个时间点的自己身上，预见了这一切，我们在偷了药后才没受耶利米假意好心的诓骗，诈死逃来这。刚刚林子里的爆炸……这一切总归是知晓未来的他为我们考虑做的决定……不过，也别急着感动，他是在赎罪！”
　　捱过了痛症，白村舒展身体，尽力压制残余的神经性的哆嗦。涉谷隔着石佛，在他斜前方踱步。
　　“留精神那么差的我和你独处的是他，我误杀你时在外宿妓的也是他——”涉谷抓扣着自己的手臂，一再深呼吸，“我不是有意的，小业，我想结束那样疯狂的自己，你拦住了我，撕扯之间……”
　　“叫我白村就行。”
　　她一下子停住，皱着眉头，想说什么，白村等了几分钟，她仍不说话。
　　“你的行为和改变现实正相反。”白村说，“你留线索给我，邀我来中国，今天你显然知道我会在，看准时机拿蓝珠促成了互换。假设真如你所说，那么这个世界就有两种现实，一种是你们就此死在刚刚，一种是白村清回到了过去，那么存在一个「我」，在有荷鲁斯的世界和孤儿院长大，那个「我」才应该参与到互换里。而这个我成长的那个世界没有荷鲁斯，在孤儿院长大，在画廊工作，并且我刚刚想起来，我在画廊见过你们。”
　　“那个世界的我们……？”
　　“你丈夫说这是你的故土，白村业已经成了一名青年画家，把画展办在这。你们还提到曾遗失过一个孩子。”
　　“原来没有荷鲁斯的世界你……是啊，在这个世界我们没法就那么死了。”涉谷叹道，“我把你当小孩子，以为你不会懂，就想用简单的说法解释真相。”
　　天际泛起雾一般飘渺的白光，涉谷活动冻麻了的脚，走出石佛的淡影。
　　“目前可观测的只有两个世界，区别在于荷鲁斯存在与否，每个世界只有一种现实。这个世界唯一的现实就是白村清重生，我与涉谷照互换，你与小业互换。”
　　“但是我们就此死亡的现实并非完全不存在，它存在于白村清的记忆里，只是没有发生，而白村清所谓的回到过去的重生，实际上是未来的预演。”
　　“未来是可预测的，但需要通过精密庞杂的计算。众多受试者用荷鲁斯复生后，脑功能有明显的提升，蓝珠给白村清的更近似于一瞬的头脑震彻，让他计算出了一条未来线，于是整个时间里某一个时间段的他获得了这种未来，理论上说的通。”
　　“你是没发现，还是忘了说？”
　　白村的发问让涉谷无端紧张起来。
　　“互换的一个可能的重要前提，”
　　应该有一条隐藏规则横亘在整个互换机制当中。
　　“生祭。”
　　这孩子实在过分的敏锐。
　　天际破晓，霞光大盛，涉谷辨认出方向。
　　“年纪稍长的人献祭「此时间节点」的肉身生命，换到年纪稍幼的血亲身上，会换到这位血亲在此节点之前的时间。”
　　说着，她绕过石佛废墟，找到一条小路，白村跟在她后面。
　　“我从未声称我是善类。”
　　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雪窠，她声音透着疲惫。
　　“无论怎样，我是爱你们的。”
　　沿路一脉走下去，从树林缝隙中已能望见孤儿院的烟囱。
　　“他叫什么名字？”
　　“芥。”涉谷仿佛准备好答案等待已久了。“竹原芥。”
　　门前的雪已扫过，襁褓不见了。
　　正逢淡黄色的朝阳升起，给漆铁大门染上了一层温馨的色彩。
　　涉谷叩响大门，开门的男人戴着狗皮帽子，瘦的干巴，麻木着冻得紫红的脸，问来干嘛，而后领涉谷进屋见女主人，白村落在他们身后，用恢复信号的手机传讯息。公司本部的人目前他指使得动一些。
　　门廊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门厅供奉了佛龛，女主人在门厅摆桌，转动着肥大的身子端来茶果瓜子，跟涉谷话家常，打听她家里人，做什么，涉谷不想浪费时间，她也就直白地开出了价，涉谷没带那么多，说回去拿，她不让涉谷走，开门的男人也站到了白村跟前。
　　大门外有车鸣笛，男人扒门缝，回来跟女人说来了两车人。
　　女人问是来接你们的吗，白村点头，他们变得很客气，不过仍索要酬谢，说他们在本地上头有人。
　　因为拿不准他们把孩子怎样了，涉谷和气地听她说话。
　　白村去开了门，当着男人的面，安排一车人清扫凌晨发生爆炸的地方，巡视附近有无明火，以免引起火灾。
　　留一车人，白村领他们在院子外围转了一圈，几十米内无树无草，盖着厚雪。
　　“大人杀了，孩子留下，然后烧了这。”
　　三步之外愣愣跟着白村的男人听着，尚没反应，伴随着爆响，血已从他的左胸喷了出来。
　　“用刀。”白村抹去脸上溅的血，对端着火铳的人说，“枪太吵。”


第41章 全无必要
　　女人站在屋檐下，疑惑今天山上盗猎放的枪怎么听着这么近。
　　白村招手，涉谷过去，与那几个提着刀的高大男人错身而过，大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坐到车上，围起毯子，稍微暖和了她摇下车窗：“你不冷吗？”
　　白村面朝大门，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看着这个由她孕育、喂养长大的躯体，里面却是她另一个在未知时空长成的孩子，止不住感到神奇且不真实。他举止合宜，谦逊谨慎，也像黑’道下三滥那样凶恶行事，从未优柔寡断或心惊胆颤，是他身体里的哪样东西、见过的什么人、经历过的什么事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呢？又有多少是源自于她？
　　她给他的生命，荷鲁斯也能给他，她给他的多，还是荷鲁斯给他的多？
　　安静的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女孩怯怯冒出头，目光搜寻着，很快对上白村的眼睛，她一下子低头，慢慢把自己挪出门缝。
　　“他们说得求你……你能不能别让他们杀她。”
　　竟有孩子为女主人求情？白村扶额，难不成记忆又出现了偏差？
　　得不到许可，她走过来，跪在白村脚边，仰起的小脸干瘦枯黄，能看出清秀。
　　她轻轻揪住白村的裤脚，白村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这是一双与十来岁少女年轻的脸不符的手，粗糙，有老茧和冻疮。
　　他在这生活的时候没见过她，她那时可能已经死了。
　　“行。”
　　本也无所谓的事。
　　“谢谢！”她跳起来，欢快地奔进去。
　　很快，里外门大敞，孩子们被陆续领出来。他们在易燃物上大面积淋汽油，女孩和女人还在院里，女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凄惨的笑，亲热地搂抱女孩。
　　女孩也是笑，并不推开她，手伸到女人背后，捡起一把刀，刺进女人后心。女人面朝佛龛，跪坐着倒下，好似虔诚的参拜，玉米悬在她头上。
　　根本没有什么玉米橡皮，白村的记忆再一次自我修正。那时候他连半截铅笔头都没有，埋橡皮是他在挨打时想出来的借口，女人每打一棍就问一句，他每挨一下就回一遍这个谎言，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自己就是为了埋玉米橡皮，而不是好奇那些突然不见的孩子，和常常翻土的月季花为什么开得那么好。
　　女孩来到白村面前，这回她能够直视白村了，一副生死由命的神气。
　　“我杀了人，不能和其他孩子一起了，你收留我，或者杀了我吧。”
　　不等白村说什么，她脸微微一红，捂着肚子：“如果杀我的话……能不能让我死前吃顿饱饭……”
　　涉谷拿出随身带的面包，朝她晃晃。
　　她眼神在面包和白村之间徘徊，白村点点头，她才跑过去，边吃边问：“意思是要杀我吗？”
　　杀死男主人的人腋下夹着火铳，双手捧着婴儿，呈给白村，白村竖着拿了一下，发现不行，横着捧过来从车窗递给涉谷，转身低头，眼前是那女孩因咀嚼而微微晃动的头顶。
　　“你先跟着他。”
　　警察快到了。白村随手指了指拿火铳的人。
　　“好。”
　　那人的铳管上满是血迹，女孩站到他身边，提起仍在咀嚼的腮帮子，毫不畏惧地冲他笑了笑。
　　车子远离，火已燃起。
　　路上涉谷和白村说了些话，白村只听着。
　　回到剧组安排的住处，有人问起孩子，涉谷解释是亲戚的，找道具组的人和当地的人家帮忙，添置了物品，安顿了孩子，叫来了村医。低温没对孩子造成太大影响。
　　“这条件太差了，明天我联系人把小业送回国内，可是有一个耶利米还在日本……”涉谷一再调整摇篮距离火炉的位置。“他们都不知道蓝珠互换这回事。”
　　“我的人会去接应。”白村不白答应她庇护那孩子，“荷鲁斯和奎师那，你还知道什么？”
　　“荷鲁斯属于伊西斯项目的成果之一。奎师那，躯体改造和活体供应，臭名昭著又必不可少的基础项目。这边的风里希，则是笑话一样的边缘项目，开发什么超能力，甚至不是官方在搞，交给了民间。”
　　“它们共通的本源是什么？”那很有可能是两个世界的根源分歧点。
　　“有那种东西？我了解的和我理解的，就是一堆互不相干的计划，个别两个项目可能有共通性，综合看就太乱了。”
　　摇篮里的孩子在频繁的挪动中昏昏欲睡，她总算满意了摇篮的位置，开始归置婴儿用品，烧水，准备冲奶粉。
　　“还剩多少时间？”忙碌中她状似不经意的问，“这具身体。”
　　安卡出现痛症的学园祭到冬至，两个月。
　　“最少四个月。”
　　涉谷试水温的手被烫得一缩。
　　“都说，时间是公平的，但它并不慷慨，有时候连公平这一点都存疑……”
　　蓝珠的互换是强制的，不遵从任何人的意愿，只要符合条件，一方生命垂危，无论蓝珠在双方谁的手里，互换都会伴随死亡发生。
　　他生活在没有荷鲁斯的更好世界，却被拖了过来，使用一具回光返照的尸体，独自面对艰险的现状，经历反复无常的后遗症，还要去庇护另一个在呵护中长大、如今是健康新生的孩子。
　　她摇着奶瓶，没话可说。
　　问完消息白村本该离开。可他走了过去，蹲身与摇篮平齐，隔着光滑的竹栏，里面是熟睡的婴儿光洁如玉的小脸。
　　父母在起名字时，大都相信名字可以预示孩子未来的品性和作为。
　　他叫芥，命如尘芥的芥。
　　白村起身，把襁褓摊开，逐个部分检视这具完整无缺的小小躯体——
　　右手臂，三年后将在这出现烫伤，为此他的常用手会变成左手；
　　左大腿，四年后将被断掉的烧火棍木茬豁开，挑不出的木刺最终会长进肉里；
　　后背，五年后将缀满一片片烟头烫过的熟皮；十几年后，一部分骨缝会在阴雨天刺痛难忍，那是冰天雪地的遗毒……他的过去从未过去，甚至还未开始。
　　如今避免了，这躯体里也不再是他。
　　白村将双手放在他的两个小拳头下面，绵软的皮肉，柔软的骨头，一折即断，如果握住两只手臂向两边扯，定会像深深对折过的报纸一般开裂。
　　他醒了，纯澈的黑眼睛一瞬不瞬看着白村。
　　白村草草把襁褓包回去，走出去，尽量轻的带上门。
　　院子的水井边，他略站了站，久违的感觉到冷。
　　碎絮似的雪不下了，风打着旋掠过雪面，带起一层雪沙，灰尘般纤细但闪着光的颗粒在空中自由变换着形态，倏尔又如同虚弱的飞虫般飘飞坠地。他的脸久久、久久地仰向遍布云翳的天空。
　　好想消失。
　　早在上一次生命结束时他就已不再妄想不出生，现在，他只想不留痕迹，不为人知，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就此消失。
　　变成雪花中的一粒，消融掉。
　　风停了，却响起风铃的声音，是手机的默认铃声。
　　他从号码认出是迹部。
　　迹部和安卡跟互换机制一点搭不上边，荷鲁斯也对迹部无效，迹部是世界规则的bug。
　　“居然接了。”
　　对面的声音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你送的鸽子在本大爷肩膀上拉屎，这事忍足笑了我一天，当然不是一直笑，比如他好好的调整网球拍，突然想起来就笑……”
　　迹部忽然停下了气愤的控诉。他好像听到了极轻的笑声，又有点像风声。
　　“难不成你也在笑？”
　　“是。”
　　“呃……”头一次听见他这么明显忍俊不禁的声音，迹部一气之下把手机扔进面前的网球框里。
　　有那么好笑？
　　手机卡在网球的缝隙间，迹部伸出手，指腹抚过通话中的界面，忍不住也笑了。
　　呼出的水汽让屏幕结了一层薄霜，霜色褪去，屏幕偏转后的反光中出现了另一张脸，白村挂断通话。
　　“原来你在戏外也能笑啊。”
　　白村回过头来时，黄濑做出一副怕被灭口的样子。白村不接他茬，他正经起来：“赶进度，去片场。”
　　推开片场大门，一片黑暗，黄濑把白村往内引，忽然，四周亮起烛火，剧组演职人员的脸现出来，围着白村唱生日快乐歌，导演和编剧捧出来一个散发劣质奶油气味的蛋糕。
　　白村吹了蛋糕上的蜡烛，被催促着假装许了愿，摄影棚亮起灯。
　　“不赶进度了？”白村问导演。
　　导演摇头，向大家挥手：“切完蛋糕赶紧去备戏。”
　　黄濑笑脸一僵，不敢怨导演，抓了把奶油摸白村脸上。
　　做完之后他跟白村面面相觑，白村向他走近一步，黄濑后退两步：“我错了我知错了。”
　　白村只是盯着他又迈进一步，黄濑几个大步退到蛋糕旁边，把脸撞进去。
　　他在蛋糕里待了很久，再抬起头，白村已经走远了。
　　白村在化妆间找能擦脸的东西，一块方帕递过来，他没回头，化妆镜照出一个姑娘。她饰演少年女主。
　　白村接过方帕，给她一张大面额纸币。
　　她困惑地捧着钱：“是送你的。”
　　“这也是送你的。”
　　她愣愣点头，揣起钱走了。
　　白村对着镜子擦去奶油。他很少这么长时间地盯着自己的脸，镜中的他似乎先于自己抬眼瞥向门口。
　　“她很可爱吧？”
　　涉谷一进来便拉了个凳子坐下。
　　“你生日是我告诉他们的。”
　　白村收回视线。
　　“说起来，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没得到回答。
　　“总有一天，有人能教你学会喜欢学会爱。”
　　白村的记忆力称不上过目不忘，不过认真看两遍就差不多都能记住，他曾经被训练出了过度观察的习惯，类似的场景、元素都会加强他的记忆，所以学习能力远超常人。要是感兴趣白村能自学，如果他不会，肯定是因为用不着。
　　涉谷换了个姿势，正对白村：“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怨恨也好，只要对她发泄出来，就能稍微减轻她的罪恶感。
　　“还行。”
　　“我知道，我们亏欠……”
　　“没事。”
　　“你可以恨我。”
　　她不错眼的注视着他，嘴唇无助的张着。白村总觉这表情像地产行业那些擅长利用人同情心的推销员。
　　“谢谢，不用了。”
　　恨和爱一样没有必要。
　　在孤儿院时，他恨自己所见的东西；
　　在画廊时，他恨自己所感觉到的东西；
　　他照顾的老人离世后，他什么都不恨了。


第42章 思维覆写
　　将没有雪了，因此日程愈紧。除夕前半夜工作，白村杀青了，只有导演知道。后半夜休息，爱玩的人攒了几个牌局。
　　黄濑自从发现白村其实挺好说话，干什么都要扯他一把。三圈打下来，黄濑和白村的对桌饿了，留一桌散乱的麻将去觅食，临走前说马上回。
　　“冷场了。”黄濑翻来覆去地扒拉一张白板，“你说点什么吧。”
　　“生命只剩三个月，”白村张合双手，看上面不清晰的掌纹，“你会怎样？”
　　黄濑实实在在被问住了。
　　“也只有求生和等死两个选项……那你呢？”
　　白村扫过整个牌桌，桌角有两粒骰子。
　　他拿过来，随手掷在地上，加起来六点。黄濑不甘落后，都不知道赌注，拜天求地的在双掌间摇了一阵，掷出去，九点。
　　“我赢了！”
　　“求生。”
　　“什么意思？你用摇骰子决定求生？”
　　白村踏过骰子，走出门去。
　　门外一片黎黑，月亮被臃肿的云层遮住，只有雪地微微的荧光。他在下山的路上打电话，准备车，筹集物资，组织人手，天将亮时已于城市边缘的废弃炼钢厂集合完毕。
　　“大年夜过一半，这是整哪出？”
　　“冻死了……”
　　……
　　避风处听他们的抱怨很清晰。李双手从白村手里接过无线耳机，调试后戴上。
　　“天儿挺冷，给大家准备了棉衣。”李踏上领操台时，扬声说出耳机里听到的话，语气熟络而关切，“大伙先穿暖和再说。”
　　领操台边棉衣堆积如山，每套棉衣里都裹了枪，或长或短的刀具在下面排成一排。众人领衣服时顺手抄起一两把，心里都大概估摸出是什么事。
　　“在做出安排前，我跟大伙说几句实在话，叫人一无所知的为我卖命，我干不出这事，所以今天就在这说明白了，说完想走的不拦着。”
　　李操着本地口音，声音洪亮，说话节奏引人侧耳。
　　“远道而来，初来乍到，在这不受待见，在海的另一边也是领着一群不受待见的人讨生活。我一来，他们就给我立规矩，讲什么黑’道精神，个个吃的脑满肠肥，穿的人模狗样，开始不跟人讲人话了。明明最不讲黑’道精神的正是他们！”
　　“年底你们四处收保护费，收来的钱全上缴，年金却拖欠了整一个月。知道你们受街坊白眼、没钱过年的时候，公司老总们在干嘛吗？”
　　“洗浴中心、娱乐会所、泳池派对。不用怀疑这么冷的天他们在池子里冻不冻的慌，全是暖气的高级酒店，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陈酿美酒。”
　　底下人不是滋味地咬紧了牙。
　　“你们朝四周看看，类似这样的地方没少见吧？你们中有很多人，曾经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工人。现在卖着命，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就是为了有口饭吃。现在他们连饭碗都要给你们砸了。”
　　他们听出意思不对，开始交头接耳，闹哄哄了一阵，安静下来，一双双深受贫穷恶劣生活洗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
　　“严打之下，公司要洗白，拆分重组，我们这些脏产业的后果只有一个：被毙掉！你们面临的是再一次的失业。失业的黑’道在光明的社会有出路吗？没有！”
　　李走下领操台，激动或是冷空气让他脸通红，显得亢奋，更增添了煽动性。
　　“所以今天要干的只有一件：不仅把饭碗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还要拿回本就是我们血汗挣的却由他们挥霍的钱！”
　　话音刚落，四周的高呼狂喊几乎冲破暗沉的乌云。
　　不过十来分钟，李与他们亲如兄弟般嘱咐道：“虚的不说，拜过关公菩萨佛祖耶稣之后，还得靠自己，不想死就拼命，速战速决。”
　　仓促采购的棉衣五颜六色，无比厚重，他们戴着遮耳皮帽，圆头圆脑，远远看上去像一群年画娃娃。分成小组，接受领头指挥，挤上数十辆车各种型号的车，迎着冷而血红的朝阳奔赴公司各要地。
　　正午，董事长居处外还是太平光景。听闻白村来访，清净受搅扰，他忍无可忍，叫来那位秘书。
　　“你去接待，能改则改，不行就毁了。”
　　秘书去后，他琢磨等会儿白村毁了，他在这发展的势力怎么处置，日本那边如何接手才不乱。
　　秘书穿着正装，高颧骨，面貌和善，中长发扎在脑后，看不出年纪。他躬身请白村坐下，白村瞥见他后脑有块长好的疤，很像安卡脑改留下的疤，不过要小些浅些。
　　“叫我林就好。”他斟茶。“你一个人过节？家人在哪？”
　　法律上有一个合乎语境。
　　“哥哥在日本。”
　　“他还在上学？”
　　林说话很亲切，让人难以拒绝回答。
　　“是。”
　　“关系不错？”
　　“他帮我很多。”
　　满杯的茶汤升腾着蒸汽，林递茶的手一歪，白村伸手接扶。
　　“他都，”
　　手被反握住，室内无端拂过一阵清风，林的话音随之飘远。
　　“帮你什么了……”
　　风里没有茶香。
　　他朝风来的方向望去。
　　礼堂高台到后台的通道，立着一个穿着冰帝制服、戴着面具的人。
　　他在台上，台下所有人穿着统一的银灰制服，戴着一样的眼睛处是黑洞的白面具。
　　那个单独的人从后台走上来，边界时凝时散，随时会融进台下的群体。但最终他走到白村面前，面具变为纸片飞散，露出清蓝如水的双眼，带有泪痣和笑意，用凝实的手拉过他。
　　他的嘴唇感到记忆中的温度。
　　如同脑电波在显示屏上高低起伏，山峰接连谷底，人的记忆也是那样。
　　林的「意向」是风，借助意向，通过一丝记忆的引线，遁入人的记忆空间，在其中穿梭，寻找山和谷。
　　山是支撑人的记忆的场所，谷是折磨人的记忆的场所。人们通常把美好的记忆堆在山上，糟糕的记忆放在谷底。
　　山与谷如同光与影，共同构成人感情的基准，让其余记忆空间得以存在，一个人得以存在。
　　胡乱篡改，使记忆前后矛盾，或者毁掉山与谷的任一场所，都能造成其精神世界的摧毁。
　　对白村记忆的侵入十分顺利，林以为他年纪小心门比较松，然而进来了林发现他的记忆点线交杂，琐碎繁复，同一段记忆竟会有多种版本，在林看来，他已经处于半毁状态。不知为何表面看上去还正常。
　　记忆里的他是一团白雾。礼堂的片段是一个点，不与其他记忆相连，既不是山也不是谷。林不敢同步他的记忆，只能从一段段碎片中找较连贯的，再从连贯的平稳波浪中找较大的起伏。
　　他的精神世界颠倒怪异，令林晕头转向。近似山的场所，却具备谷的要素。
　　完完全全的黑暗，没有一点光，没有一件有形可视的东西，声音尚未出口便化在黑暗中。
　　林化作一阵清风在他上方盘旋，时时警醒才能不融进黑暗。这个场所一无所获，林卷起他。火海蔓延，浓烟滚滚，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坐在椅子上，他终于近似人形，作为一个没有颜色线条模糊的影子站在那人面前。
　　正当林以为这个场所同前两个一样，忽然见他走了出去，他一路走林一路跟，中途乘了公交、火车，骑行，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来到一片海滩，白沙在月光下闪烁银子般的光。
　　天际划过流星，他走进海里，显出人的轮廓，他无颜色的双臂迎向空中，宇宙回应了他的召唤，一条亮线闪现、缩短，这颗星星坠落，与他融为一体。
　　他死了？毁掉了？
　　不，场所没有环境骤变的推进。林愈发弄不清楚，难不成这段记忆是他自己加工出来的？
　　如同他的山没有美化，他的谷也客观平实。
　　环境高雅的厅堂内，学者样子的人们围在一幅画旁。
　　“这就是那位不出世天才的大作？”
　　“很平庸，尤其这处、这处，很多画蛇添足之笔。”
　　“听说他以色彩见长，就这拼拼凑凑填填补补的，我们的色彩天才打翻颜料桶了？”
　　“哈哈……”
　　他们之外，无色的影子独自立在如镜的地面中央。
　　“阮芥，把画撤下来吧。”踩着浅红高跟的女士走过来。
　　“老师，我交给你时这幅画不是这样的。”
　　“怎么？你要怪在我头上？”林来到女人的位置上取代她，“你给我的就是这幅烂作。”
　　人在谷里十分脆弱，遭遇更重的攻击就会崩溃。
　　“你不仅毫无天赋，画技拙劣，还扭曲是非，以后死心搁笔别再画了。”
　　影子头的部分歪了一歪，说：“好吧。”
　　“呃……”可能得多摧毁几个类似的记忆。
　　无窗的惨白的房间，有股潮热的霉味儿。
　　“他们把我锁在这，觉得自己不会老，可我是他们的未来，我们是一体的啊。”
　　老人从被子下伸出的手干枯如牛皮纸一般，他气若游丝，随时会用尽垂危之际的最后一口气。
　　“我不求你什么，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要实现人嘱托给你的遗愿。因为那是一个人最无助最不舍的时候唯一的愿望。好吗？”
　　“好。”
　　“我的遗愿是，你离开这。”
　　“离开这，去哪？”
　　“自由的……”
　　老人撒手人寰。
　　除了他的形象清晰了些，场所没有变化，这里不是谷，也没有篡改的余地。
　　一条被车碾碎的白狗曝尸在沥青路上。
　　白村的形象清晰的出现在路的另一边。
　　浪费了太多时间，干脆把场景人物通通并在一起，造成绝无仅有的混乱。


第43章 你是什么
　　林化作迹部，从车上下来。
　　“我故意碾死了它。”
　　“为什么？”
　　“碍眼，就跟你一样。”
　　白村垂下眼，蓝珠骨碌碌滚到他脚边，涉谷捡起它。
　　“迹部，干得好，我正需要这个。”她笑容爽朗。“我给我的小业换了个健康的新身体，我也能从头再来啦！”
　　“这个烦人精呢？”
　　“谁管！无论哪个世界我们都会扔了他，现在他有用我才哄着他。”
　　车底的安卡用前肢爬出来，带有内脏碎片的鲜血不断从它口中喷涌。
　　“是他把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又让我落得这个下场！”
　　“我烂透了的人生也是由他开启。”灰崎穿着善后的塑料衣，过来把安卡装进匣子。
　　“喂，来搭把手——”
　　敦贺和黄濑接过匣子，把它推进焚化炉。
　　“只要认识他，很难不厌恶他。”敦贺说。
　　黄濑拍了拍灰，指着片场油画架之间的白村，跟敦贺大笑道。
　　“这家伙还问我活不久了怎么办，当然是立马去死啊！多活一天都是污染！”
　　“你在听吧？阮芥。”
　　迹部鞋底碾过颜料，来到白村面前，他把肩上的鸽子握在手里，笑着扭断它的脖子，蓝眸依旧那么清澈。
　　“哥哥叫你去死呢。”
　　白村眸子闪动着，紧抿着唇，仿佛忍耐着什么。
　　噗呲一声，再也忍不住，他笑了。
　　林震惊不已，难道他在自己的记忆场所觉醒了？不是能力者根本没法做到。
　　“笑什么？”林化作的迹部问。
　　“你杀鸽子的时候，手沾了鸽粪。”
　　“呃……”
　　“抱歉……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村的目光没有在他们当中任何一人身上。
　　他向上望去，摄影棚随之大敞，现出苍蓝如海的深空。
　　“无论你们多想我死，我的命不由你们，也未必由我。”
　　林松开白村，大汗淋漓。
　　彻底失败了。
　　记忆的混乱即人格的混乱，记忆的空洞即灵魂的空洞。林搞不懂，明明记忆颠三倒四千疮百孔，他何以能如此存在。
　　白村手中的茶杯空了，正在倒。
　　“难道你……”
　　外面零星的噼啪爆竹声。林发觉反常，现在是下午，没到放烟花的点。
　　“你后脑的疤，脑改留下的？”
　　林犹疑不定：“算是吧。”
　　看来林就是公司所隐藏的，他和安卡许久以前「脑改造实现精神控制」理论活生生的现实成果。
　　白村站起来，四处转着在文玩和墙壁上敲敲打打。
　　“你以后听我的。”
　　林不言语。
　　白村果然意识到了自己对他记忆的入侵和改写。
　　找到了通往地下的路，他走下台阶，黑暗不能给他造成任何阻碍。林来不及阻止，跟了下去。
　　白村暴力破除了门上的密码锁和指纹锁。打开电箱，扯烂了警报器的电路。
　　过年放假，实验室空无人气。演算和脑改造的设备间有条狭径。白村侧身挤进去，是个既像集体宿舍，又像实验动物无菌室的空间。
　　里面赫然全是儿童，其中还有孤儿院的孩子，身上接着点滴和机器。
　　他翻看着顺手拿的资料；经过脑改后，需要人引导重建精神世界，诞生方式决定了他们之间有着重要的精神连结。
　　“如果不听我的，我就杀了他们。”
　　不等林反应，白村又问：“你侵入过董事长吗？”
　　董事长年轻时白村不清楚，现在他腐朽、软弱、刚愎自用。只要林想，董事长的就会变成他的，但林对董事长唯命是从。董事长也把林放在身边，只能是出于信任。
　　“我不会那么做，当初他从手术台上把我救下来，用安全的新技术完成了我的脑改，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也会杀他。”
　　林悚然一惊。白村开始往回，林不知所措地随他回到一楼大厅，迈出正门。
　　“董事长的亲信基本都清除了。”
　　李神情疲惫而得意，他身后是为数不多幸存的兄弟。
　　白村举手，示意他等等，也是给埋伏在暗处的警察信号。
　　“李在各要地举事，背叛了公司，我平息了叛乱。”白村说，“董事长临终授命于我改成，董事长受了惊吓，心灰意懒，把公司交给我打理后退隐。”
　　林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些警察……”
　　“手续上董事长差不多都完成了，我就在事实上，为公司和这些产业做个彻底的分割。”
　　李身边的人陆续被按倒在地。
　　“你在说什么？”
　　李站在手铐和警服中间动弹不得，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半句话。
　　“兄弟们是为你……”
　　“你我都是为自身利益而来，谁也不是谁的兄弟。”
　　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董事长在做的事他也要做，不过他狠得多。
　　“告诉我你的遗愿。”
　　“你不得好死！”
　　“好。”白村拿出警用配枪，“我知道了。”
　　一声枪响后，白村用方帕擦去指纹，递给他身边的警察。
　　那人微微一笑：“击毙黑’道头目，我立功了。”
　　“去改董事长记忆吧。”白村头也不回的对林说，“你也看到了，这些人，他们自己就会改自己的记忆。”
　　……
　　承办了风里希项目正是公司。和政府对接了项目后，他跟负责人承诺会建成更加完备的基地，展开深入研究。然后跟项目的科学家开了个会，总结了他们的成果，把书面材料过了一遍。
　　要获得超能力，脑改造技术是目前最直观最成熟的，而对于记忆操控则并非必不可少。有的人天生就能实现精神控制，只是需要较为苛刻的外在条件和长久的引导。
　　林的「风」显然是脑改后得以调动的某种能量。能够加强对作用对象的影响，无视环境短时间内下暗示、修改记忆。
　　这种能量是否与荷鲁斯师出同源尚未可知，或许不能破解，但极有希望减轻荷鲁斯后遗症。
　　“小燕逃了。”
　　白村看着文件。
　　“在孤儿院您让我带的女孩。”杨低着头，“我安排她在分公司食堂打杂，昨天晚上她去倒厨余垃圾，再没回去。”
　　白村在城市区划图上画出一块地。董事长安度晚年去了，得把他宅邸下的脑改试验室挪个地。
　　“现下在谁手上？”
　　杨管这片分公司，了解周边地产。
　　“阮疾。”
　　“他资料查出来印一份。”
　　杨拿来资料，还领过来一个人。
　　“她知道您的真名……”
　　白村挥挥手让杨退下。
　　“哪都找不见你人，我问了你接应小业的手下才知道你可能在这。”
　　踏入这栋招牌巨大、上千员工往来的写字楼，涉谷差点以为找错了地方。
　　“怎么突然来了外省？你这些天在做什么？”
　　“办公司的继承手续。”
　　公司？脚下这个吗？地产行业数一数二的……涉谷有些发愣，随后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
　　“我根据经验配的。荷鲁斯排药性很强，它能骗过荷鲁斯一会儿。配合镇痛剂可以让你好受点。”
　　密封袋里装着数个小玻璃瓶，她放到白村桌前。
　　“它能加强镇痛剂的效果，适量的用。”
　　混浊的灰色液体在瓶中晃动，灯影水光在打印纸上游移。
　　“这个人我见过。”
　　白村终于抬头看她。
　　“我是在耶利米身边看到的，你也认识？”
　　她怀小业的时候，早已失散了的糸智找了过来，在白村旧宅住了一段时间。他身边跟着的这个男人，像仆人一样顺从他，视他为神明。
　　“他是我养父。”
　　“那真是缘分呢。”
　　“他选中我，因为我跟小时候的耶利米长得像。”
　　白村指甲划过纸上的眼睛，墨迹稍许花了，钉子一样横在阮疾眼皮上。
　　“十三四岁后不像了。”
　　这体现在阮疾的态度上。如果他像，阮疾至少不会在夜里扼他脖子。
　　涉谷从进门起就隐藏着忧虑的神色，现在他走到白村十步外，下什么决心似的屏住气。
　　“你究竟是什么？”
　　从跟他相认的激动中冷静下来，涉谷反复思考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想法在来找他的路上越来越坚定。但直到把药送出去，她都没想提起。
　　“理应是这个世界的竹原芥和白村业互换。要么你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要么你不是通过蓝珠换来的，二者不可能存在于同一现实——理论上绝对行不通！”


第44章 再见画廊
　　“如果已经换过了呢？”
　　“什么意思？”
　　“复生后的无意识时期，是婴儿、甚至胎儿未成熟的灵魂在支配身体。脆弱的灵魂没法支持荷鲁斯改造的身体，于是消散了。这一切的不足在于白村业死时，即生祭时，理论上满足与他互换条件的竹原芥还在你肚子里。作为弥补，蓝珠抽取了平行世界的我来完成互换。”
　　“有无荷鲁斯的两个世界运行的是完全不同的规则，蓝珠根本没法连通平行世界啊……研究还不完全，也许我错了。”涉谷有些底气不足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急促而笃定，“但你怎么都不可能活了十九年！真若是弥补互换，小业就应该到那个世界的你身上。到十四岁之前的你身上。”
　　“婴儿的身体限制了白村业，让他没法表现出人格，但他的灵魂可以存在于婴儿身体里，所以没到另一个世界的我身上，就像你说的，蓝珠很难连通平行世界。”
　　“呃……”不知涉谷有没有被说服，她只是有点尴尬和歉意的对他笑笑。
　　“我也有疑问，你和迹部夫人都是怎么知道平行世界的？”
　　白村波澜不兴地问。
　　“你为什么质疑我活了十九年？尤其你的说法。「不可能活十九年」和「不可能十九岁」还是有差别的。后者基于你觉得白村业应该到十四岁前的我身上，而前者似乎基于我不可能在那个世界活到2018年。莫非你知道那个世界在2018年以前会——”
　　“够了！别这么细抠我每个字眼，我的意思是，”她的手臂在空中挥动，包带掉到肘弯。“你的行事，你的灵魂强度和韧度……你的科研水平……没法相信只活了十九年就能达到。”
　　灵魂强度和韧度是安卡论文里的用词。
　　“你看了放在的白村旧宅的论文？”
　　不再继续上一个话题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我迟你一周来中国。你走前几天撤掉了旧宅的守卫，我就去看了看。”
　　她不知道安卡的存在，以为全部都是白村的研究成果。
　　相顾无言数分钟，她试探的向门挪了一步。
　　“我走了。”
　　仿佛等待许可般的又顿了两分钟，她才离开。
　　……
　　画廊刚建成，地处富庶而隐秘的区域。
　　白村本不打算亲自来。他从被车撞破的大门走进去，大厅地面一片狼藉，一溪避开破画框和碎玻璃、四处探索的暗红血流映入眼帘。
　　源头的血泊中停着一辆车，双眼大睁的男人躺在凹陷的车前盖上。
　　“他自己从楼上跳下来的。”杨说。
　　话音刚落，善后的人同夕阳的余晖一起涌进，把现场打扫得不留一丝血迹毛发，就像世界上没有阮疾这个人，画廊从来不属于他。
　　车留在了这，和明天画廊被拆后的废墟一道清走。
　　人撤走后，灰尘落地，空间橙黄而空净。
　　“怎么成这样了……”
　　车居然开进了室内。一人坐在车顶，面朝凹下一块的车前盖，说不出的怪异。
　　来人二十出头，穿浅红色的厚毛衣。用纤细的声音问：“你看到阮疾了吗？他高高的，人很斯文，这画廊是他的。”
　　白村转过脸，见是曾经背叛他的老师。
　　“现在画廊是我的。”
　　她无所适从的点点头：“既然他不在，我先……”
　　“你想帮他拿回这吗？”
　　“想……”
　　白村弯腰从车窗的破洞翻出产权证。
　　“给我一根手指，这给你。”
　　她吓了一跳，边后退边摇头，出画廊时却停下了。
　　行为疯狂，但他不像疯子。
　　白村把证件扔到她脚下：“转让合同的公证律师可以你请，也可以由我提供。”
　　他是认真的。
　　“你有什么目的？”
　　“先付订金，产权证可以拿走。”
　　“不是说要手指么，我没钱……”
　　“指甲。”
　　白村从车里拿了钳子扔去。
　　她腿一软，跪坐在产权证旁，拿起钳子。
　　“你随时可以反悔。”
　　她用钳子夹住小拇指的指甲，力气小也不会使劲。
　　“你来拔。”她扔了钳子，哭着说，“不然给我刀，我削下来。”
　　“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我知道画廊对他有多重要，失去这他会活不下去的。今天我如果放弃了帮他拿回来的机会，就是对他的背叛。”
　　回想那时他怎么会认定受到了背叛？严格意义上，他没有达成被背叛的条件。充其量算是欺骗。
　　“我反悔了。”
　　她直起身子，想说什么。
　　“滚。”
　　语气平静，但她只感到不寒而栗。
　　在画廊外晃荡许久，夜色渐浓，她终于失魂落魄的离开。
　　白村坐在阮疾砸出的凹陷里，背倚着破窗，头枕在车顶。月亮太亮，夜风里泥腥味太浓，然而这里终究比较安静。
　　这时他耳朵一痛，响起信号断掉的声音和虫鸣。
　　他摸索着从兜里拿出针管和小瓶，看也不看，把每个瓶抽净，撸起袖子打进血管。
　　不知过了多久，他没疼，但是手脚发麻，耳鸣变本加厉，婴儿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有玻璃珠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哒哒、哒哒的珠子落地声，听久了像四蹄在地板上小跑而过。
　　月亮被雾气腐蚀掉，天空黑了，挂着灰暗的棚上满是星星，他翻下车，乘着流动的圆弧楼梯旋转上升。将要碰到，星星变成暗红的血滴了下去，血滴拉出长长的血线……他转身，灰白的墙上排列悬挂着一幅幅画框，画纸上大片的纯蓝色在蠕动、溢出，流向四周。而画框变得黑洞洞的玻璃映出了他。他在溶解，皮肤被烫过似的发皱、脱落，血像一条条小虫，从失去了皮的肉中钻出来，一暴露在空气中就变黑，密密麻麻铺满他全身。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整个头面包括眼球都溶解了，还能看到墙上缠绵扭动的蓝色。他彻底融化成黑色的细流，顺着楼梯的缝隙滴向楼下，和星星的血线一起汇成黎明……
　　天亮了，阳光烧在白村脸上，拆迁的车辆轰隆隆驶来，他拔下胳膊上的针头，爬下车，清醒了的脑海浮现出一个念头：
　　涉谷说他不可能是那个世界的人，迹部说在平行世界看到了不可能存在于那个世界他的画。
　　也许他们都是对的。那个世界没有他，这个世界的他尚未出生灵魂就消散。
　　也许他不是他所以为的人，而是荷鲁斯改造后的躯体容器诞生的意志，他的记忆和白村清的「重生」一样是蓝珠给的，是在平行世界的一种可能。


第45章 杯中涟漪
　　剧组回国前一晚，白村回到了演职人员所在的酒店。
　　尽管身体没有彻底白化，死亡这位不速之客随时会来。白村短暂回去安排些事，做好与那边的社团长久远隔重洋的准备，在风里希项目中谋求生路。
　　那次谈过后涉谷打听不到他的消息。之前能获得消息也是因为社团的人对她和白村的关系有些误解。
　　“不知道上次给你的用完没，存着总没坏处。”
　　涉谷敲开了他的房门，把一袋子灰瓶给他。白村接过袋子，见她不走，便侧身拉开门。
　　涉谷把床头的椅子，也是唯一的椅子拉到角落，方向对着门边柜子，上面贴着明星画片，白村正靠着它，他没有表情的脸取代了女明星的明媚笑容。
　　见她一时没有开口的意思，白村起了个头：
　　“白村清知悉的是从哪段开始的未来？”
　　“应该是在小业，”她拨弄头发，调整坐姿，“小芥复生后。总是改不过来口。”
　　“「芥」这个名字，我最初是从孤儿院院长那听来的，原来是你起的。你们不是弄丢了，而是起了名字后抛弃了。”
　　白村没给涉谷辩白的机会，也没有质问的意思。
　　“那个世界的你们似乎比这个世界更幸福，因为没有荷鲁斯，还是因为扔掉了第二个孩子，或者兼而有之？”
　　“你觉得没有魔药，特里和伊尔会幸福吗？”
　　涉谷肘抵于膝，手撑着脸，面朝地面。
　　“会的。”她自问自答，有着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符的颓唐和嘲笑。“他们将在踌躇中变老，活力和力量流失，学会凑合过日子，最后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中变得萎缩、软弱的心智就会告诉他们：我其实挺幸福。”
　　她和辛西娅发现了同样的事，跟白村诉说，就像跟一个对你保持距离，也怀有好奇的陌生人的无目的闲谈一样没有压力。
　　“我和白村清大学在图书馆遇见，开始交往后依旧经常泡在图书馆里。他搂住我的腰，躬着身子看书架上的书目，头挨着我的肩臂，无耻地把一半体重交给我，眼珠随书脊滑动，小声问我些没所谓的问题，每当问我什么，都会仰头望我。我回答得敷衍，他就微笑。”
　　“我总回忆起这些琐事，好像很重要一样。后来我想，正是这一件件貌似不重要的琐事，组成了我上一世的整个人生。”
　　“我之前体质一般，加之上了年纪，刚换过来，血热气盛，偶尔控制不住情绪，就会放放血。”
　　她双手取暖一般互相揉搓着道道淡痕的光滑小臂。好的真快啊。
　　“荷鲁斯后遗症的痛和生产时的阵痛是同一等级。这个说法会不会让你不舒服？”
　　“不会。”
　　“真的很疼。是吧？”
　　白村默默点头。
　　“那种疼会让你恐惧自己的身体。可生产不止疼那么一会儿，那对我是前后长达数年的折磨。我怀你的时候还好，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一直孕吐到生，期间腰痛、盆骨痛、腿脚水肿，然后生的时候顺产不成改剖腹产，刀口不愈合，清创刮骨割肉的痛，后续还有很多或大或小、说不清又说不出口的后遗症——我有时候胡思乱想，觉得可能为世界带来生命就是要受惩罚的。生命降生的惩罚由母亲代为承担，用荷鲁斯恢复生命的惩罚则由自己承担。”
　　“然后养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景象，你……不能说是你。第二个孩子比第一个孩子闹，我们在逃亡途中，他时时都要人抱，不抱就哭，我都十多年没做过这种重体力活了，每熬一个月都像是老了十岁……不是像，我真的老了。身体老，灵魂也老了。
　　她唇角含笑，却分毫没有平日里的轻软。
　　“因为不止身体的痛和累，精神也像是在业海中煎熬。工作的时候，有进展有挫败有突破，创造价值，受到众人认可，有使不完的劲。从实验室回家，我认为你们是我最大的成就，是我历经苦难获得的曙光，可只有我知道你们是怎样的奇迹，除我以外，没人觉得这是多有价值的事，连白村清都觉得生个孩子而已，女人都会生。”
　　“我渐渐意识到，即使孕妇在社会上受到一定的照顾，我还有金钱的加固，孕期仍是我童年以来的最脆弱的时候，但也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不是独自一人。”
　　“结婚了有人一直占据你的另一边床，你是独自一人，男人在你体内，你是独自一人，只有肚子里生长着孩子，会有种鬼附身似的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感觉……但脐带一断，你又只剩自己一个人。”
　　“《无量寿经》说，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白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佛珠手串。
　　“我抱怨太多了，而且说的都是女人的事，你理解不了吧？”
　　他虽然点头，但是很认真的在听。涉谷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这么有耐心。
　　“从没有一个人让我这么舒心的倾诉，仔细回想，白村清半分都做不到。猫猫的名字的由来你听过吗？”
　　“我为他带回的是狗大为光火，不止因为孕期的敏感，或是我神经质，是因为糸智在，他在看我的笑话。家里原本要卖掉的是我，价钱给的很高的那个人牙子说我年龄超了，所以糸智代我去了。我后来发觉，严格要求年龄，出手大方，那准是个在奎师那供货端以外的实验机构，糸智证实了我的猜想。前几天我跟你见面之后去找培育他的机构。它84年初发生了实验事故，因为价值不大，并遭遇天灾早已不复存在，阮疾曾在那工作。84年末，他们来找我，来的是三十多岁的他，刚发展出苦艾会。不过是偶然中的偶然成就了耶利米这个意外中的意外，就算有某种必然存在，也跟他本人没关系。”
　　“我小时候好胜心强，什么都要跟他争个高低，可是什么都争不过他。父母偏爱他，让他吃米让我吃糠，让我干活让他上学。移民需要钱时首先想要卖了我，估计饥荒的时候他们也会头一个把我煮了给他吃。可最终移民的是我，念大学的也是我，父母的遗产只能留给我，我嫁了个家境不错的男人，我以为我赢了，然后他风光无两的回来了……”
　　“说我是他世上最后一个亲人，装得跟我姐弟情深，要我给孩子用他原来的名字。他确实依恋我这个唯一的亲人，他也没忘记小时候。他没理由报复我，是爸妈卖的他，但好像我所有的一切都该是他的。当我的把柄落在他手上，他想像猫捉老鼠一样折磨我们。好在我逃了。牺牲了那么多，我成了涉谷，终究是我赢了！”
　　从过往中惊醒一般，涉谷忽然站起来，抻了个懒腰，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满满一杯水喝光。
　　“年轻、健康，真的太好了。不过不知为何，我仍感觉身体在束缚我。可能人就是这样，永不满足，就永受束缚。”
　　“每个人都用身体囚着灵魂，而嵌进了灵魂深处的是名为「自我」的枷锁，「本能」将其牢牢焊在身体的四壁上。有些欲望根植在骨子乃至浸透到每一个毛孔，直到精神剥离出来，游荡在九天之外，欲望都还在。”
　　“我爱上迹部景吾了。”
　　她用涉谷年少丰满、爱欲充盛的身体说。说时目光赤诚、恳切的注视着白村。
　　不过几秒，她低头，看杯中轻漾的水面。
　　“是因为涉谷照……”
　　“为什么解释？”
　　他的反应让她明白过来，对啊，有什么关系。她脱离了原来的身体，自然脱离了母子血缘。就算羁绊还在，白村清死了，她也有爱任何人的权利，与他无尤。
　　那是什么不能战胜的东西让她感到惭愧？
　　也许一直以来束缚她的从不是这具新得的躯体，而是过去的自己。一股战栗从她心口涟漪般扩散开来。
　　过去是一个盛满水的大杯子，她目光投去一瞥，如同石子投入杯中。


第46章 欢迎回来
　　白村的座位单独于剧组，涉谷悄悄过来，想跟他旁边的人换位置。那人得了白村示意起身，涉谷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手下。
　　她坐下，咬唇沉默片刻。
　　“小芥不能一直由社团照顾。目前我不方便把他养在涉谷家。迹部那儿最安全，我跟他说你暂时回去住一阵子，不过带着比较麻烦的东西，他没问是什么，就同意了。”她解释，“我跟他沟通关于你的事，因为我对外声称是你经纪人……这会打乱你计划吗？”
　　白村看了她一眼，涉谷被他看得起了细微的鸡皮疙瘩。
　　“对不起。”
　　“能配合的部分我会配合。”
　　“还有那个，”涉谷摸了摸鼻子，“机场有人等着见你。”
　　“迹部。”
　　“不止他，还有你的支持者。”
　　“我竞选总统了？”
　　“前段时间的电影节，你获奖了，佐木兰代你领的。”
　　“那是什么？”
　　“你经纪人我替你沟通的。”
　　飞机即将降落，涉谷拉下遮光板。
　　“既然你不喜欢，不会再有这种多余的事。”
　　迹部认出了剧组一行人，他们刚出来就被记者还是什么人团团围住，没在其中看见白村；原来他远远落在人群后。
　　今年春季一直很暖和，甚至有些热，他出现，像迎面撒来的一把干沙的雪，又像隆冬时太阳未出的清晨，温暖屋子的窗玻璃上冷清苍白的霜花，把手捂上去，它便消失。
　　迹部走过去，和送别时一样张开双臂：
　　“欢迎回来。”
　　白村抬起下巴，以免被他肩膀撞到。
　　“被拍到了，二位。”涉谷扯着他俩袖子往两边撕，“回去腻乎。”
　　迹部携着白村往外走。
　　“电话打通一次后就是空号了，往剧组寄的信你收到了吗？”
　　白村茫然点头。
　　“本大爷寄的东西，没寄信。”
　　“呃……”该道歉么。
　　“不问我什么东西？”
　　“什么？”
　　“补的生日礼物。你换了地址，没告诉我，无人接收。”
　　“呃……”果然还是道个歉吧。
　　刚要开口，迹部把他塞进车里，甩上门。
　　迹部回身。涉谷放下勾住他衣摆的手指，踮起脚与他耳语：
　　“他身体不太舒服，你注意着点他。”
　　“这么熟了？”
　　“嫉妒么。”
　　迹部嘴角扯出一笑，拉开车门坐到白村旁边。
　　“看好我家大明星！”
　　涉谷歪身冲白村挥手告别。
　　“再见。”
　　一只手搭上涉谷的肩，把她往下压，她顺势屈身借力别死对方手臂。
　　“女侠饶命！”
　　她松手，黄濑揉着肩膀。
　　“为了跟他搞好关系，还讨好他非亲弟弟。迹部崇宏认可你不就得了。”
　　“他没认可到娶我的程度，只能打他儿子的主意了。”
　　听出她没认真回答，黄濑浑不在意，眼见要被媒体发现，他扯着涉谷就跑，涉谷一个寸劲儿挣开。
　　“我可不想跟你传绯闻，掉价。”
　　“呃……”石路两旁草丛中的琉璃夜灯如同一颗颗硕大的矿石，夜幕中的喷泉仿佛翻涌着黑水，接近门口的回廊灯密、灯光尖锐，地面反光太甚，往常匆匆而过，没有注意，现今迹部缓缓地行走其中，略微感到晕眩迷幻。
　　“确定这东西是这么拿的？”
　　和白村并排走在后面的女佣说：“是的，少爷。”
　　这么绵软脆弱的小东西，迹部望了望怀里婴儿的脸，无由来一阵反感。他慎重地把婴儿交接给女仆，并支开她。
　　“你确定他是你？”
　　“他更可能是白村业。”
　　“难以想象他会长成什么样。”
　　“实在好奇我可以给你画出来。”
　　“不用了。”
　　过了会儿，迹部问：“好看吗？”
　　“就那样。”
　　“哪样？”
　　“二百斤。”
　　“开玩笑？”
　　“是。”
　　“正经的，什么样？”
　　“给我纸笔。”
　　“大概形容一下就行。”
　　白村不理解迹部为什么执着于这个，检索记忆库，印象深点的只有：
　　“被人骂过狐媚相。”
　　“呃……”迹部迟女仆几步到了临时开辟的育婴室，管家正围在婴儿床边，眼神流露出的慈爱和嘴角的微笑让迹部别扭至极。
　　管家没有孙辈，有个儿子，也在此工作。这孩子在这应该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白村罕见的停留了挺长时间。
　　他房间斜对门就是育婴室，他丝毫不管那孩子，只是一味地忙，电脑、手机、传真、信件，出门就带一身水洗不散的腥味和火药味回来。
　　由于涉谷的叮嘱，他在的时候，迹部每隔几个小时差人找个由头去敲门。
　　某晚最后一次确认没有回音。
　　迹部从管事女仆那拿了房间钥匙，没有预先叫家庭医生待命，以免只是睡着了或者洗澡没听见之类的尴尬。
　　旋开门锁，推开的门扫到了一个玻璃瓶，他关门开灯，药瓶和针筒在几何的地毯上铺展开来。
　　窗帘紧合，窗边一片空旷，家具都被推到了角落，包括地毯。白村靠坐在窗下，身边是密集的药瓶，似乎睡着了。
　　迹部抓起几个瓶子，有些没有标签，部分有标签的是麻醉剂和止痛药。迹部扔下手里的东西，小心地把他窝着的脖颈扶正，去探他气息，这才发现针头还在他脖子上，扎透了血管皮肉穿了过去，尾部留在外面。
　　迹部不敢擅自拔，刚要去找家庭医生，白村动了动。
　　白村是被痛醒的。迹部的靠近让他恢复了痛感，和在学园祭香樟林那次感觉到的一样。
　　眼下的情况吓得迹部忘了他近乎不死，见他摘饭粒子一样随手拔了针头，他勉强平静了心情，心脏仍跳的很快。
　　“这可是会成瘾的！”
　　“你当社团卖的是面粉么，”白村头埋进膝间，针孔流出一点血，蚂蚁一样向下，坠在他下巴尖上，随着轻飘的话音掷在地毯上。“而我卖的东西我会没尝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从何时起不再抽烟的？”
　　迹部完全没察觉。
　　“无论何时你看起来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但却清醒地做糊涂事。”
　　他扳过向另一边挪的白村。
　　“你曾经说你一直是向着未来的，就是这种沉迷药物的未来？你究竟在想什么？你都在做什么？”
　　“那你在想什么？你都做了什么？”白村忽然扭身向他，“如果我还是上辈子那张脸，你知道外界会怎么传我们的关系么，”迹部下意识后退，被他颤抖的双手抓扶住头颅。“哥哥？”
　　迹部被迫与他对视，他睫毛根已经变白，天灰中泛银的瞳仁轻微颤动，处于不可知变化的边缘，仿若花蕾将绽未绽，琉璃万花筒般运动着，忽近忽远，似乎接近破碎的边缘，又似乎有什么要钻进迹部脑子里去。
　　他没有使太大力，迹部心下却涌现出一种恐怖：他不再是最开始的那个人了。
　　“你是……什么？”
　　白村放开他。
　　“我让林进我的脑子里逛了不止一两次，他说我的记忆是一团浆糊，让他逛的都要发疯了。我是什么？如果我是机器，我会有档案库一样冰冷整齐的记忆；如果我是荷鲁斯和蓝珠的意志，我应该有公式一样流畅的逻辑顺承的记忆；如果我是一个破碎的魂魄，我应该有精神病人一样浓烈狂乱的记忆……”
　　超量的药物让他对情景的应对紊乱了。
　　“喜欢做家长，就等知道我是什么的时候再管我，要么离远点。”
　　用的是他上辈子那种自我保护和自暴自弃中，习惯使用的漠不关心的嘲笑语气，颇具攻击性，连带着曾经的外强中干。
　　本来就容易让人误解，况且迹部还处于太把人的话当话、自尊强烈的年纪。
　　一次次失联，一次次言而无信，配合今晚的所见……迹部从没有这么为一个人心累过。这是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迷，他想知道答案，但无从学受嘲弄，他无比失力，没信心再去解了。
　　“你是有意让我期望，又令我失望吗？你一定要我厌恶你吗？”
　　白村不以为然的轻笑一声，手指从额头穿进发间，顺到耳际，缠着银丝的手反过去抹去下巴上的血。迹部可以想见他前世的风评从何而来了。
　　“这个说法和处理方式，比你碾死安卡那天好一些。”
　　迹部表情空白，不知作何反应。
　　……
　　那时林其实成功了。
　　长久以来，他在错乱的记忆中寻找平衡，每段记忆的每个版本，即使是一时的幻觉，只要存在于他的脑海，就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这种处理方式尚未给他造成太大困扰，那些记忆没有被挑选后清出脑海遗忘的必要。
　　林增加的数段记忆，尽管的篡改的不尽合理，却被林的意向加强了真实性。而迹部的话引起了那个被加强的印象。
　　“流着一身脏血的怪物，死也别死在我眼前。”
　　听见迹部如是说，他眼皮往上一抬，表示知道了。


第47章 两年之后
　　五月仲夏，天气晴和，正是玫瑰花季，呼吸之间皆是玫瑰花香。嗅觉上的丰富和视觉上的明艳，使得毕业季的校园没那么冷清了。
　　网球部三年级前辈大多不去社团了，忍足需要交接不少工作，顺便看看接棒的二年级有没有懈怠，虽说懈怠了他也管不着。
　　忍足从社团活动室出来，绕着网球场绿色的铁丝网绕了一圈，在熟悉的风景中发现了不少新东西。
　　离开这里，留不下任何东西，捐赠的网球拍会被磨掉名字缩写，教导的后辈一二年后也将离开；除了回忆带不走任何东西，然而最初在这里训练的身影什么模样也记不清了。总有在绿网中挥拍的年轻身影，只有这是不变的吧。
　　一旁的看台坐着迹部，正在膝上写写算算。
　　忍足走过去。
　　“有什么计划？”
　　迹部头也不抬。
　　“跟你一样，家里安排。”
　　“凭令尊的实力，你也不用这么好的成绩。”
　　“两回事。”他一心二用，边翻到后面对答案边回答，“本大爷学习不是给别人学的。”
　　“我学习就是。”
　　忍足低他两级台阶坐下，后靠转头，正好看见他金发阴影中的侧脸。
　　“学生会的事都交接好了？”
　　“有涉谷在。”
　　忍足还想说什么，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冲这边过来。
　　距离两步忍足才认出包的严严实实的黄濑。
　　“去年那部历史剧播出后你真的很红啊，居然这么快就过气了，闲到来这玩。”
　　“我从跨界影视圈一直很红很成功好不好？”
　　忍足不置可否的点头，微风拂面，他眯起眼睛，太阳晒的他有些发困。
　　“说起来两部堪称现象级的作品，我都跟白村有合作。”
　　黄濑说出那个名字，他瞬间睁大眼睛。
　　“他虽然对演艺不上心，两部作品后就没音了，记得他的人可不少。你们有他消息吗？”
　　忍足紧张的去看迹部，发现他十分心平气和。
　　“没有。”
　　黄濑朝迹部探头：“你呢？属你跟他接触最多。”
　　“绝交了。”
　　“怎么回事？”
　　迹部微拧着眉头：“现在想来也是莫名，当时怎么那么生气，话说的那么难听。不过即使不断交，我也找不着他人。你要是找见他了，代我说声抱歉。”
　　“既然这样就帮我找他呗，亲自跟他道歉和好。”
　　“我不想找他，也不后悔和他断交，道歉不是要跟他和好，更不是我觉得自己错了。”
　　忍足觉得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在他面前不提白村的自己有点蠢。
　　“我还是不够了解你，你这个状态才是无敌了。”
　　迹部疑惑。忍足摆摆手不做解释。
　　“这么久没消息，他不会死了吧？”
　　黄濑坐在忍足旁边，双手捂脸，灵光一闪。
　　“在中国，除夕他杀青那天问我生命只剩三个月怎么办。”
　　迹部笔尖顿住。
　　他先前以为，安卡是因为脑改造和本身的年纪。也许，全部是因为荷鲁斯。
　　见他在习题空白处写了三个数字，黄濑把头凑过去，惊喜地问：
　　“有线索了？12，3，3，这是经纬度还是街牌号？”
　　“都不是。”
　　那年他12月份在中国，说生命只剩3个月，3月他回日本。
　　想起学园祭舞台剧那晚他在安卡体内感到的疼痛，那也发生在白村身上？
　　所以他大量使用麻醉和止痛……
　　“他大概真的死了。”
　　迹部把数字划掉，做下一道题。
　　忍足长出一口气，目送黄濑垂头丧气地走了。
　　“你爸回国了你知道吗？”
　　“我题要做不完了你知道么。”
　　“呃……”忍足闭嘴，专心晒太阳。
　　……
　　涉谷挂起大衣，拆了新到的快递，是给小芥的蜡笔。
　　她拿着蜡笔和图画册，走进小芥房间，婴儿床边却是绝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四十多岁的耶利米高大健壮，儿童房的设施更显得他伟岸如山。他抚摸着小芥的头发，声音沉沉的在房间内回响，让熟睡的小芥不安的动了动。
　　“四岁了，一个字都没说过。”
　　“福利机构领养的孩子身体有不健全很正常，”涉谷把蜡笔放进小芥的玩具柜。“虽然我跟这孩子素不相识，但我们有缘分，我是不会放弃他的。”
　　“你去见迹部崇宏了。”
　　涉谷背对着他，轻手轻脚的整理玩具柜，听而不闻。
　　“沃拉夫阴险，唯利是图，碍他升官如同杀他父母，他熬了这么些年，汲汲营营好不容易成了塔姆斯项目负责人，每天抓心挠肝的就想做出成绩。要是给他搅黄了后果可想而知。你是我亲生女儿，我不想你身陷危险。”
　　正因这身体是你女儿！
　　涉谷手上的动作慢之又慢，一粒一粒的往跳棋盒子捡塑料小兵。
　　三年前欧洲和韩国资本设立的塔姆斯项目，他非要带着他的苦艾会和涉谷氏掺和进去。
　　这项目是为了什么无限度的时空跨越，要在人体内搭建微型时空虫洞。几年间奎师那送去的数以千计的活体都被扭曲得不成人样死掉。
　　涉谷老头坚信耶利米是神的化身，作为他的女儿，她自然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她将完美适配、植入时空虫洞。
　　但曾为竹原慧的涉谷知道她弟弟是个什么货色。跟赤司氏玩不下去了，便转而投向涉谷氏，弄个毫无前途的塔姆斯项目找存在感。
　　反正她不是天选之子，进入试验只会跟那些可怜的圣餐一起报废。
　　捡剩最后几粒，涉谷说：“一周后我的十八岁成人礼上，我会和迹部景吾正式订婚。”身后没有动静，她的手按在最后一颗棋子上。
　　衣物窸窣摩擦，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旁边停下，她眼角余光看到了他漆黑的皮鞋鞋尖，像只尖嘴乌鸦。
　　然后鞋尖消失，脚步远了，门关上的声音像极了跳棋盒子合上的声音。
　　她低头，手心仍黏着那枚红色的棋子。
　　外面似乎起了雾，她去关窗，发现原来是雨，细如牛毛、密如光尘，汗津津湿漉漉的雨。
　　迹部崇弘回来好些天，迹部才见到他。
　　“你就要面临升学了。以你的成绩，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学校，有想去的地方吗？没有的话，”他用夹着雪茄的两指推出一份资料，“没什么太大问题，我让欧文把材料手续都弄好了。”
　　迹部上前一步拿起来，国内顶尖大学的管理专业。他反感上面的烟草味。
　　“怎么检阅似的站着？”
　　迹部望了望他眼神指的那把沙发椅，离他太近了。迹部不动，等他开口。
　　“你讨厌涉谷？”
　　“不讨厌。”
　　又远远没达到喜欢的程度。迹部话没说完。
　　“那么景吾，做你应该做的，好吗？”
　　“什么应该？”
　　他没正面回答：“几年后，你要是想，还可以再拖几年办婚礼，她将成为你法律上和生活上的共生体，为你生儿育女，成为你的一部分。她自愿完完全全归属于你，你更完整了，然后还是自由的，这不好吗？”
　　“也许吧。”
　　可当迹部走出书房，他问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有的那个自己：你真正想要的，难道是让另一个人来肯定自己，一份法定的稳定的陪伴？传莫须有的宗、接可笑的代？
　　问题一直在产生，新问题覆盖旧问题，滚雪球般从年轻时的雪山推移到盛年过后的太阳地上，它变小不是因为被解决了，而是被太阳晒化了，随整个生命的蒸发而消失了。
　　连着几天小雨过后，气温攀升。
　　迹部同每年盛夏一样，搬去了庄园另一端。
　　房间设计透光通风，后窗毗邻池塘，池边垂柳环抱，浅绿的纱帐隔开飞虫。
　　去年迹部生日，涉谷送了一个风铃，现在它挂在客厅。迹部从她之前向社团和学生会请了半个月的假，猜想那是她亲手烧制的。
　　迹部已不去社团和学生会，空闲的时间用于备考。学累了歇会儿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看那几片稀疏的青蓝色琉璃折射在天花板上的光影。心下一片平和。
　　他承认那件事对自己的影响。每每想起都不明白，白村既然暗自认定自己有意碾死了安卡，还能一如往常的和自己相处。
　　那天他突兀表现出的陌生人格，可能是曾经的他，和电影里有些像。
　　他复盘那晚发生的事，一开始是想弄清谁对谁错，后来想通他们都有错，也可以说都没错，只是思想层面的不同。
　　凭他的几句话伤害不了白村，所以他也没被伤到就扯平了。黄濑带来的消息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他的自洽。在剧组时白村身体就不舒服了，是多疼才用了那么多药？
　　如果白村真的死了，他就被坐实成了亏欠方。
　　白村的生死跟薛定谔的猫一样，他的感觉也处于亏欠和两清的叠加态。
　　实在走神太久了，迹部翻了翻日程，除去三天后涉谷的成人礼，没什么必须的活动了。


第48章 仲夏之夜
　　迹部崇宏刚回来，社交界热闹的不得了，迹部平白多了好些不得不应付的场面，废了好些不必要的口水，压缩了学习的时间还被损坏了心情。
　　整个社交界的人都得了婚约的消息，只要去一个场合，无论正式非正式，涉谷在场不在场，众人无一不交口称赞这桩婚事，祝福他们。迹部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什么幸福魔法从他们的口中流出，缥缈地环绕在他周身，只要他戴上订婚戒指，南瓜就会变成马车，他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清风穿堂而过，纱帘轻拂，风铃仿佛也觉得这个想法异常可笑，琉璃圆片互相擦碰，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伴随着风的还有一阵争吵。
　　门廊外，管事女仆和花匠在跟管家清算什么，管家的皮肤晒得通红，细汗和皱纹密密麻麻爬满他的脸。他话说一半，没被打断，自己就忘了下句。
　　迹部去挡在他们中间，把管家往房间里扶。
　　“天气太热了很容易中暑。”
　　管事女仆见状去拿了毛巾和冰水过来，花匠跟迹部解释了始末。
　　在两天后要送去涉谷家宴会厅的玫瑰品种和数目上，管家出了差错，导致管事女仆安排错了人手，花匠规划错了花圃。
　　迹部重新安排，免了他们的责，打发了他们。然后拧了湿毛巾，给椅子里粗喘着气的管家擦脸和脖子。
　　“这不是少爷你该做的，”霍普按住他的手，“何况我还犯了错……”
　　“身体不舒服，难免的。”
　　“少爷，我没生病，只是老了。办完订婚宴我也该退休了。犬子会接好我的班。”
　　的确，不知不觉，霍普已经这么老了。
　　“你好好休息吧，宴会的事交给金斯就好，他是你的儿子，不会掉链子的。”
　　“不，不行。”
　　霍普摇头，眼神坚决。
　　他一定要亲自来。这是他为这栋奉献了一生的宅邸最后一次尽职，这更是迹部景吾，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的订婚宴。
　　“起码今天中午，”迹部别开头，假装看外面的天色，把突如其来的感伤咽回去。“你在这小睡一下，有人找我叫你。”
　　“怎么好……”
　　迹部扶他到客房床上。
　　下午涉谷打电话邀迹部去选戒指，他以没时间拒绝了。
　　本来和忍足有约，迹部出门后，以涉谷的邀请取消了和忍足的约定，找了个咖啡厅待着。
　　订婚宴的迫近和与之而来的一系列事，逼得迹部不能平常以对。
　　几年前他没当回事，不曾想到今天；今天他不以为意，几年后责任也会找上他。
　　他现在没准备好，再过几年，也没信心准备好组建一个家庭。他就没在现实中见过正常家庭的范本。书本不足以成为指导，故事里尽是破碎家庭，可能美满家庭太无聊了，或者像童话一样，只存在于幻想。
　　杯中的咖啡一口未动，迹部面前摊着本杂志，耳边是店内电视的广告声。
　　广告变成了新闻。出席活动的领导脸上滑稽的赘肉，欢迎者们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枯燥刻板的外交辞令……他不是个残忍的人，但后面欧洲某国街头枪战的新闻给他的感觉，比刚才的太平盛世好了不止一点。
　　主播用正派的声音说原因是势力间火并，画面是群众拍摄的现场视频。什么人遇见街头枪战第一时间是拿手机拍视频？迹部又注意到，在画面边缘闪过的一辆车里，坐着一个银色长发的人。
　　“这个说法和处理方式，还不如你碾死安卡那天。你故意碾死安卡，我还要欣赏你些。”
　　“你们的通病就是对身边的死亡耿耿于怀，看不见的却当不存在，你们称之为感性，我称之为狭小和虚伪。”
　　“要恸哭就为全部的死亡恸哭，仅为你所见的死亡，证明你其实只是把身边的人当做自己的延伸。”
　　这段话直接导致他最大的愤怒，是衔接他情绪的重要转折点，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次复盘里。被选择性忽略了。
　　即使回想起来，他也不确定这是一字不差的原话。
　　当时他究竟是什么感受来着？
　　被误解的愤怒？被言中的羞愤？
　　他不确定，能肯定的是那种恐怖的感觉。
　　白村的确是起初的白村，但不是迹部以为的那个人。
　　白村平常所表现出的情态都是表演。
　　他揣测对方的想法，依照对他的预期形成某种人格。他是个没有形态却有智能的拟态生物，像水银一般，完美嵌合进你对他期望容器的每个角落。安卡对他没有期待，所以安卡看到的他是一片空白。
　　似乎比起冷血，这样更难被接受。
　　回去，一切照旧。路旁一座座小小神社般的夜灯，池塘池底碧莹莹地发亮，廊间橘黄色的暖光灯，到处是过剩的人造光源。
　　进正门，恢复往常风度的管家向他微微鞠躬。
　　迹部刚踩上通往书房的楼梯，管家说：“老爷有客人。”
　　“谁？”
　　管家向他身后微微点头，他回首。
　　涉谷穿着米色的宽松连衣裙，红色的圆头皮鞋踩在楼梯、石路和池塘的小桥上都发出清脆的声音。
　　散步时她有分寸的找话题，完全不提迹部不应约的事。她似乎心情很好，他说什么都捧场，说起自己的事，时不时蹦出奇妙的思想，独特的体悟，都显露出她不浅的学识。跟她对话不自觉就会变得愉快。
　　尽管他们有意绕过某个话题，挑无关紧要的谈。
　　换作别人，应该很容易就能爱上这个女孩。
　　到了最后分别的时候，迹部送她出门，为她开车门，便往回走。
　　突然，身后少女的声音穿过透明的黑夜。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称你为我的一切。”
　　是《魔药》里伊尔的台词，迹部没听出来。他回身：“以后我不确定，但现在你给我的感情，我确信我连百分之一都不能回馈你。”
　　“我知道。而且我比你还确定，以任何时间为前提，你都不会爱我。”涉谷微笑不变，“没关系。爱情不是经常能同时发生在双方身上的。你就当我是个病人，可怜我就好了。”
　　迹部静默良久，朝她走了几步，“你明天方便去选戒指吗？”
　　……
　　灰崎开始表现良好，减刑一年，又因为暴力事件加刑半年，就这么加加减减的，可算出来了。
　　走出少年监狱那条巷子，灰崎发觉自己低着头，便把头抬了抬，目光回敬每一个对他侧目而视的人。
　　他自由地走在路上，却止不住的迷茫。
　　一只手按上他的肩，把他往没人的巷子里拽，他正要抽出刀，发现来人居然是黄濑。
　　黄濑压了压鸭舌帽，兜帽中掉出几许金色。见四周无人，他摘下口罩，冲灰崎一笑。
　　“你怎么比我这个罪犯还贼溜溜的？你混得不好？”
　　“就是混得太好才这样的。”
　　“混的好还见不得人，我倒宁可混得不好。”
　　“听说社团没了？”
　　“我在里头都是亚久津跟我联系，没断过，一般上面大动，我们也会感受到余震。”
　　“那你们谁还能联系上白村不？”
　　“不能。问完了？问完了滚。”
　　“我这趟主要来是——”
　　“炫耀你的成功。”
　　“因为缺个晚宴的同伴。”
　　“宴会？”灰崎大惊失色，“有红毯的那种？”
　　“是我青梅竹马的成人礼兼订婚宴。”
　　“不去。”
　　……
　　“你穿这身挺合适，一点都看不出来进去过。”
　　灰崎扯了扯领带：“卡脖子。”
　　黄濑带他让过举着香槟托盘的侍者，靠到摆满鲜花和精致点心的的长餐桌旁，有装饰雕塑挡着，趁人们都聚在迹部崇宏身边，他上手给灰崎松领带。
　　弄了半天反而越弄越紧，灰崎背过身，拿餐刀割开了，然后把两截的领带团团塞进愣住的黄濑手里。
　　“我不会赔你的。”
　　黄濑点头应是，一个劲儿笑。
　　被他笑的不得劲，灰崎转移话题：“忘了问，你找老大干嘛？”
　　“为了回报第一个给我电影角色的导演，佐木最近遇到了瓶颈，需要她的缪斯。”
　　“等等，瓶颈和缪斯，”灰崎神秘的压低声音，“是枪的品牌吗？”
　　“呃……”黄濑又是一阵狂笑。
　　“不是，缪斯是白村业。可他都死了我上哪找去。”
　　“老大死了？！”灰崎拍案而起。
　　“他是白村哥哥，他亲口说的。”
　　迹部打算越过餐桌去和涉谷父母打招呼，被黄濑一指，全然不明状况。
　　“不瞒你说，”灰崎对迹部颔首。“存在可以潜入人记忆并篡改的人。听说只需几分钟，好好的人信仰崩塌精神崩溃，而且变得六亲不认，原本不共戴天最恨的人，成了可以献出一切的最爱的人。”
　　灰崎怀疑是仇家故意传播谣言动摇社员。
　　“请问你记忆可靠吗？你说白村死了，有什么根据吗？”
　　迹部摇了摇头。
　　黄濑赶忙打圆场，迹部表示不介意，去和涉谷父母打了招呼。
　　跟所有祝福、打趣他的人说客套话，待终于告一段落，迹部找寻涉谷的所在。
　　涉谷今晚十分显眼。她身穿贴身剪裁的长裙，裙子的色彩斑斓而不显纷乱，衬得她明艳青春，如同布置满玫瑰的宴会厅中的彩蝶。
　　而此时她正出宴会厅侧门，目光专注，似乎在看向某人，神色间有种深意和复杂。
　　涉谷一直跟到极僻静的花园深处，爬满蔷薇的绿篱后。
　　他转过身。涉谷像在不知下了整夜鹅毛大雪的清晨推开大门，被触目的白和冰晶折射的光晃了一下。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49章 惑业苦终
　　“风里希项目的实验成果，让身体勉强能收支平衡了。”
　　白村高了些，头发全白，双眼如银，石膏像般全无人气。
　　“你真的不知道项目之间的联系吗？”
　　“不知道。你来就是再问一次这个？”
　　“我见过了白村业死亡当晚和白村清过夜的女孩。”
　　那时白村清擦亮火柴，他们短暂地对上了视线，让白村有些在意。
　　细小火焰照亮的神情，期待、放弃又释然，唯独没有意外。他是社团治下一个化名奈奈子的奈绪的常客。
　　“当晚他去了之后，一味地抽烟，好像在等什么。最后看着时间，随手放下蓝珠离开了。他重生在你误杀白村业之前。”
　　涉谷的表情验证了白村的另一个猜想。
　　“你不知道他知晓一切，重生是你根据理论上的可能而说的谎，为了把解释不清的行动推给死人。”
　　涉谷强自镇定下来。
　　“你的生日是十二月哪天我忘了。”
　　她故作惊讶的回看白村。
　　“我突然说这个干嘛？你也觉得不合时宜是吧？”
　　她摸了摸白村的脸颊。
　　“瞧你，怎么苟延残喘着也这么头脑清晰呢？你肯定也知道我是故意诱你药物上瘾，借以让迹部远离你吧？”
　　“听说林还不是你手下的时候，篡改了你的记忆。他把我改的比现在还丑恶吗？如果没有，我再加加码。”
　　“你，从出现在我子宫里，到出现在小业身体里，一直是计划之外的意外。还有我没给你取糸智的名字，小芥却会长得和他一样，你知道那让我有多恶心吗？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合时宜！”
　　对这个孩子，她无以弥补的亏欠他。
　　“你的所有举动，对过去的麻木、对现在的漠不关心、对未来的听天由命，种种非同常人的态度，都像存心不放过我一样——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知道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
　　或许她的亏欠是「他应当需要我」的傲慢，可是连药物都不能让他依赖自己。
　　父母都是暴君，至少她所见的都是，所以她成了这样的父母。
　　“为什么告诉我？就算事实如你所说又怎样？”
　　没人告诉她不可以那样。最该匡正她的那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佞臣。
　　“我知道他爱我，不然邀他殉情就是不自量力了。可他哪懂爱啊？只因深知自己是个多糟糕多对不起人的男人，才格外善于自我感动！”
　　她从不屑自我感动。
　　她生于贫农的现实，长于移民的现实，现实无时无刻不挤压她的生命，让她的思想容不下太多幻想的成分。
　　在那个遥远深冬的桦树林他第一次拆穿她的谎言时，她就预想到了这个场面。
　　她以为她没什么好在乎了，可真到这时候……
　　“我说过，你可以恨我，就在这把我杀死也好。我除了遗憾，毫无怨言。如果不是现在，那么九年……太贪心了。三年，我把我的命给你。”
　　她仍觉得她对白村有义务，即使是恶母，也是他的母亲。
　　“没有哪种关系规定，一个人天生就得为另一个人付出所有。”
　　白村把她散乱的额发别回她两鬓上方的菩提叶发饰里。
　　“我作为个体降生、存在，自行应对一切。你也一样，我们是单独的，大可以选择在无常的人生里追逐自己确定想要的，纵使有人因此受伤。”
　　眼泪夺眶而出，仿佛什么打垮了她，她缓缓蹲下，抱膝缩成一团，泣不成声。
　　那菩提叶的叶杆盘旋交错，同她的编发延伸至脑后的发髻，丝缕披挂在垂下的发间，夜色中熠熠生辉。
　　哭够了，她小心地擦掉底妆上的泪痕，扬起头朝白村微笑，眼里盛着细碎如星的水光。
　　“我得回去补妆了。”
　　她站起身，抚平晚礼服的褶皱。
　　风送来陌生人们无意义的欢笑絮语。
　　紧接着涉谷离开，白村颇有些意外的看着迹部分开幽暗处的林木走来。
　　一旦看到白村本人，记忆中的他就会变成某种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幻象，被现实中的他覆盖。
　　那时他的发与眼还留有乌黑的痕迹，随着色彩逐渐褪去，常人的心理惯会认为那是一个被剥夺、变残缺的过程。
　　然而如今他已颜色尽褪，却让人觉得这是完全本身。
　　“叫林的人改了你的记忆，对你的行动没影响，倒是影响了我。”
　　迹部把两年前后相关信息联系起来，一切都分明了。
　　“对不起。”
　　白村没什么所谓地看着迹部。
　　他身量更接近成年男子，不过仍带有少年的纤瘦。那双湛蓝的眼睛，满月般明亮，偶尔一闪，眼角的泪痣都活泛起来。
　　“没关系。”
　　迹部理解了那位女士为什么崩溃。
　　“别人好一番纠结的事，别那么简单的原谅啊。”
　　这是不符合迹部预期的应对。所以没法简单用拟态人格的观点解释他。
　　其实和所有人一样，他遵循着内在的神秘逻辑。只是大多数人具有常态，而他更加不可捉摸。
　　“为感谢你的原谅，我把我的人生交给你。知道你不稀罕，但我也没有别的了。”
　　迹部听了全程。等那位女士离开才出来，可以说他有些怕她了。
　　“订婚宴继不继续，只要你一句话。”
　　就像白村用骰子决定活下去，他把白村当做他的骰子。
　　“你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村有种很淡的愁绪，看他仿佛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迹部绕过树篱，行过草坪中曲曲折折的石子路，踏上通往宴会厅的台阶。
　　里面人影绰绰，空气中满是花和食物的甜香。
　　迹部回头望了望，没有特别的目的，视线被花坛和重重绿墙阻隔。
　　踏上通往中心的红毯，他从兜中掏出戒指盒，前方的人纷纷含着笑意为他让开一条通路。涉谷在周围人的提示下，正身注视着他。人们退开五步远，包括迹部崇弘，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圆圈。
　　在他打开戒指盒，即将单膝跪地时，涉谷上前抱住了他。她矮他不少，从他两臂下环住他的背，没有让他跪。
　　然后她向他一笑，从他手里的戒指盒拿出男式的。他递过去手，冰冷的金属箍上他的手指。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什么样，应该是平静得体的。他扶着她的手，将戒指由她纤细的指尖向前推。
　　她突然神经性的缩了缩手，碰掉了戒指。
　　“什么声音……”
　　声音很小，又很近，好像什么机械的嘀嘀声。
　　冥冥之中，她明白了那是什么。
　　“闭上眼睛。”她低喊，“闭上！”
　　她的话里有着令人不得不听从的严厉和绝望，迹部闭上眼睛。
　　“替我转告白村照顾好小芥还有，”
　　刚刚拥抱时还温热的手变得冰冷，铁钳一般死死攥住迹部的手。
　　“荷鲁斯的源头在「业海」的茵陈。”
　　迹部不明就里，传来了闷闷的爆破声，还有仿佛汁水丰沛的水果一下子被揉烂的声音，很近，就在他面前。
　　他感到拂面一阵风雨，粘稠、密集的雨点拍打在脸上，同时并着水滴落地声，由大到小，转瞬即止。
　　随后是时间暂停、万物停滞般的寂静。手中的手向下脱垂，迹部下意识拉住，睁眼，面前只有僵硬的客人，他们面无人色。
　　她大概坐到了地上，他低头，只看到她修长脖颈上的珠宝挂满了血珠，那之上，空无一物。
　　“姐！”
　　这声尖叫引起了连锁反应，尖叫声四起，人群动乱。
　　一个男人撞了迹部一下。她从他脱力的手中滑下，倒在地上，项链甩出很远，让一位仓皇的男士踩了，撞翻了长餐桌上的香槟塔，让现场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所有人都在从她身边逃开，连迹部也在无意识的后退。只有那个撞迹部的人冲过去抱住了她，带着哭腔唤她。
　　“姐！姐姐……”
　　涉谷照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弟弟。
　　迹部没有想起这个事实。
　　他忽然懂了白村那时的神情。他不该把白村当做自己的命运，有些事自有定数，没有凡人决定的余地。
　　回过神来，他已坐在宴会厅前的台阶上。一只衔着手帕的手伸过来，要为他擦脸，他偏头避开，用一种陌生而惊异的目光看向这手帕的主人，他的父亲。
　　迹部怔然睁着眼睛，竟久久认不出他。
　　他原本僵死般地坐着，突然起身。
　　“景吾你去哪？”
　　迹部踉踉跄跄下了台阶，渐渐稳住脚步，他认不出路了，一味向某个方向走。
　　路过低矮的喷泉池，涟漪从中央展翅的鸟形喷头缓缓扩散，拍打池壁，水面照见天上的繁星、晦暗的圆月，和他干结了血迹几乎看不出肤色的脸。
　　迹部扶着池壁吐在了草地上。接着用手掬水，囫囵洗净了脸。
　　他久久看着浅红的水中晃动的世界，还有那之下自己手上的戒指。他们一起选的。他摘下戒指，把它沉在池底。脱下打湿了袖子的西服外套，随手扔在地上。
　　绕过重重树篱，迹部在之前的位置看到了他。
　　他背影笔直，头微仰，发散于肩，犹似寒树堆雪。
　　叫他，他没反应。
　　先前迹部跟着涉谷过来，他没发现，是因为他的耳朵不再灵敏了吧。
　　迹部走到他身边，转过他肩膀，强迫自己直视他的双眼：“涉谷……你母亲她……”
　　白村知道。
　　心下该有什么，又实在没有。
　　绿篱对面遥遥传来的尖叫、来往客人恐慌的议论乃至警笛。
　　奇怪的，在这一刻这一秒迹部既无责难之心，也不觉得他的无动于衷恐怖。他问了白村一个深潜于胸的问题，说完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每每你面对悲伤的事不悲伤，我都为你感到难过？”


第50章 白村清
　　接下项目以来，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慧孕期和她几个体弱的同事精神都出现了问题，不得不退出研究，回家疗养。
　　慧精神错乱，2月17日黄昏，她杀了我们的独子白村业。
　　她在巨大刺激下清醒了，将其搬进地下室，拿出从前偷藏的第三期荷鲁斯注射给他，他的身体因此没死。
　　我当天因工作劳累和疲于面对疯妻，下班后没回家，去了常去的名叫奈奈子的女孩那。
　　回去时己是深夜，妻子怨恨地看看我，衣裙上满是血和清洁剂，儿子呼吸着，进食着，没有伤痕，没有生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妻子坚持让他去上学，仿佛这样他与往常无异，明明是不可能的。春假前，业从学校带回了一条纵贯全脸的伤疤，我不得不偷了最新的六期荷鲁斯。
　　慧向来是个固执至极的人，她这一生只妥协过两次；一次是怀第一个孩子，一次是留下第二个孩子。
　　我爱的是这样的她，因她的固执而沉沦深渊，我恨的也是这样的她，但归根结底，我最该恨的是我。
　　我又去找了奈奈子，不经意遗落了蓝珠，我从未想过药剂使用后随着伤口愈合而出现的蓝色结晶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偷了荷鲁斯不是轻易能应付过去的，最后教宗出现了，耶利米，他在慧怀第一胎的时候来拜访过。
　　事情要有个终结，我和妻子商议的方法是诈死，我们一早瞒下了使用药剂的对象，慧假装是自己自杀而后我给她用药复生。
　　不能交出业，使他成为实验品。纵使耶利米答应帮忙照应，她也无法相信。亲情是经常被高估的一种感情。
　　计划就这样执行了。以防万一，我拜托了迹部崇宏，我未与他深交，却深知其为人，另外其中也有与他利益相关的东西。
　　我们上路了，慧有身孕，诸多不便，我们行踪很快暴露，被控制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慧生产期间耶利米对她的照顾，然后他确认了她没有注射过荷鲁斯。他肯定也监视了业。
　　我们没了价值，被放走了，带着初生儿，身处异国，身份不便，步履维艰，慧的偏执和精神错乱因产后抑郁而加剧，如果不是我格外留意，芥也险些受伤。
　　我们的关系彻底崩盘是在2000年12月的一个雪夜，我们一家去山上看流星。
　　那些火药一直放在后备箱。想到会有那个时候，却没想到是今天。附近有个孤儿院，她擅自把孩子放在那，然后央求我同她一起死。
　　我同意了。
　　爆炸前，我看见业和一名向我们抛来蓝珠的少女，她的神彩像极了与我初识时的慧。我爱慧，每一姿态，每一年龄的慧，如此之深，时光倒流也不后悔。
　　……
　　时光倒流，我回到了99年春天。
　　此时刚签下项目不久，慧手臂搭折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用拇指按揉着太阳穴，两眼呆直地盯着一旁茶几上两道杠的验孕棒。
　　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回想死前见到的少年少女和两颗蓝珠……无论如何，我会阻止慧杀业的，让生活如其所是。
　　改变那个未来难道不是我重生回来的意义么？
　　可是，这次深入了解到项目背后一些东西，更有一次，我在某个晚宴上见到了涉谷照，判若两人。
　　回去后，我反复回忆向我抛来篮珠的少女，她是慧，我确定，我能够重生，她能附身取代那个少女并非不可能。
　　我看着枕边青春不再、憔悴病气的慧。她不愿意再照镜子，打碎任何反映影子的东西，因怀孕被排斥在工作之外，她了无生趣，她想死，一直想。业是阻止她自杀时被她误杀的。假若给她新的生命……我说过，我爱她，胜过世间一切，我能为她去死，但我忍受不了和她生活。
　　曾经不是这样的，现在看来已十分久远的以前，我怎么看她都看不够，恨不得把她装在眼睛里，对充满她的生活满心期待，无法想象自己有在家门前踌躇叹息的瞬间。归鸟一般迫不及待投入有她的家的时候，仿佛一个春天。仅仅一个短暂的春天。
　　因此那样的未来，业完好的活着，和一个像慧的女孩子诀别我们，似乎不错。他们怎会找到我们不重要了。
　　我依照上一次的生活轨迹分毫不差的进行，工作、应酬、社交，甚至跟业的老师打了招呼，让他们无视业遭受的霸凌，反正这对他们也很方便。
　　我按部就班，分分秒秒的同这个躯体腐朽精神枯萎的慧走向终结。六期荷鲁斯结晶蓝珠，我在慧杀业时，跟和自己儿子一个年纪的奈奈子过夜，放在了她那。
　　项目、重生、灵魂转移的原理我一概不知、不理，不感兴趣，我选择如其所是，因为最后两个孩子都能活着，慧重获青春。
　　我在车后备箱装满火药，在试图于最后时日珍惜她的心情下和她互相折磨。
　　她的精神状态本便不好，孩子降生，她同上次一样患了产后忧郁症，时不时的谵妄发作。
　　有时她给孩子喂奶到一半，突然把孩子放下，就那么裸着干瘪的上身，冷冷的审视他，甚至从头顶抓着他柔软的头颅，像辨认什么危险物品似的嗅闻他。
　　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个错误的意外，她对这个意外心存怨恨，与怀业时不同的是，她没有随着休养和照料的时间，爱上业一样爱上他。她这时身体极差，境况太糟，恶劣的境遇会消磨亦或冻结人的善心和爱意。无由来的多疑更是让她视她刚剪脐带的孩子为敌人。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有同感。
　　明明这个孩子是整件事里最无辜的，然而无论上一世这一世，每每看着他无邪的小脸，我都不禁想，如果没怀上他……
　　担心她会对孩子做出什么，我承担了孩子的一部分照顾，然后我发现，这个新生儿的灵魂似乎是业的。
　　不，不可能的，连我都能发现，慧肯定也发现了，她还参与了很深程度的研究，她懂得灵魂转移的原理，甚至方法。
　　她杀死业，生下芥，做出这一切，都是为了抛下当下的人生，重获新生，不会是这样，她不是那么自我冷血的人，没有那么深沉的心机，她不会舍得杀死我和她的孩子，冒险让他们做试验品。
　　在此之前，我不是没有退缩，和她生活的每时每刻，我都认为我不会划下火柴，反而是在这种不相信中，我坚定的走向了那个结局，只为确认一件事：作为涉谷的慧把蓝珠抛过来时，有没有一点爱意、留恋、悲伤……？
　　一天，绿豆走在路上，被绊倒了，变成了红豆。第二天，绿豆走在路上，故意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了……因为，我愿意成为红豆。
　　望着业和新生的慧，我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抱紧身边的慧——
　　我爱的人在这。


第51章 竹原慧
　　小业降生后，他做节育手术，为了忠贞和公平，我也做了。虽然伤害是不平等的，主要是为了忠贞。
　　我第二次怀孕时认为他没做。毕竟两个都做了节育的人怀上孩子的概率万中无一。
　　我一直知道他的为人，不会跟发现了什么新事似的醍醐灌顶，而像是想起了以前就知道的事：我因为是他的妻子而不值得他珍惜，但值得他骗。
　　在我出生的穷山沟里，男人都明目张胆的卑劣，瞧你不起，干什么都理直气壮，没见识过这种阴损猥琐的。本质一样，却套了个谦逊的壳子，一股子水生生物的粘腻腥臊气。
　　而且我发现令人费解的是，听说女人遭遇了家暴、谋杀和歧视，人们视之为天灾。
　　大震跑不了；家暴性侵反抗不了。
　　小震不用跑；性骚扰偷拍忍一忍。
　　台风天切勿随意外出；女孩要保护好自己晚上别出门。
　　火山喷发是地壳运动的一种自然表现；男人控制不住下半身是动物天性。
　　——只是省去了抗震救灾的需要，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
　　分明是人祸，怎么就成天灾了？终归不就是要你认命，安分的受害。反正我不会认的。
　　记得那一次，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路过，突然打倒了我。为了玩。我记住他们的脸，攒了半年的生活费，找人把他们打成了终生残疾。
　　顺带一提他们把我拖进巷子做了什么，反正不走法律程序，我没计较。于我性侵和殴打是一样的，他们看低我，我受不了的是这个。
　　我的追求者中，我更喜欢那个隔壁校学戏剧的男生。我选白村清，因为他有钱有资源。
　　我不需要爱人，我需要的是互相帮助的婚姻合伙人。他对我的用处仅仅是当我的名片，却被当做是靠他上位。连他也这么觉得。所以结婚前我和他约定不要孩子，他满口答应，没多久我「意外」怀孕，他一副「这是你欠我」的样子。当时公婆还健在，小业就这么降生了。
　　负着气，什么都不顺，孕期不顺，顺产不顺，工作不顺，那几年我吃尽了苦头。
　　人生在世免不了吃苦。我安慰自己。小时候没得选，吃够了穷苦，现在我选择吃有钱的苦，就要承受与之而来的风险。
　　但是为什么，我渴望的东西他一出生就有？
　　为什么他不疼而我疼？
　　又为什么他犯错，我下地狱？
　　我想了两辈子也只有一个解释：运气不好。
　　我从不知道我内心是向往爱的，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到了爱不成的年纪。
　　回想我的青春，和白村清没有开始的时候。我课业优秀，去英国做交换生。认识了丽莎，想方设法和她做了朋友。因为她是我无比羡慕却永远不会成为的那种人。出身优越，养尊处优，万千宠爱，在独属于她的玫瑰色世界里坦然、底气十足的活着。
　　她有段时间沉迷于宇宙信号、地外文明、第二世界的发现。我们熟识后，她笑话似的说起过世界的自我修正和重置，以及世界末日。她从长辈那听来的什么先知的预言，我们当时谁都不信，嘲笑他们的迷信。后来她被家里严肃警告不要再提起这些。
　　再后来她谈了恋爱，渐渐疏远了我。
　　时隔多年，我修养好了因生育而损坏的身体，打定主意要重新开始。费很大力气捡起专业知识，终于重返实验室，接触到伊西斯项目。我因善于钻营，常常能获得与我所处位置不符的情报。过了几年，事业有些起色了，我才有底气和在另一个半球生活的丽莎重新取得联系。
　　原来「先知」是存在的。世界重置尚待验证，已有科学家顺着「先知」的指引，观测到了平行世界的存在。末日的时间甚至精确到了2012年。
　　末日大概确乎会发生了。
　　当时她精神很不安定，我无心安抚她，因为我刚发现我怀了孕。
　　我总觉得未来还长，当下的一切都很短暂，可以忍受。我擅长忍。仿佛忍了这时，未来就会有什么不一样。而当那个确切的数字摆在我眼前，我才惊醒，磋磨了那么久，获得的都是最初想要的劣质替代品。
　　我想要重新开始，即使前方不远处是末日。
　　不，正因是末日，我才无比渴望成为丽莎那样的人活一次。
　　既然他以令人作呕的方式爱着我，那我便利用他的爱和愧疚，利用我和他的两个孩子作为荷鲁斯和蓝珠效用的预演。
　　离开前，我清了所有能清掉的这具身体留下的痕迹，包括我手把手教小业的画。那期间我收到了一台收音机，丽莎寄来的。她要我等她回国的时候给迹部景吾。我等不到那时候，决心抛下过往的我却也没舍得扔，放到了角落。
　　我还是太贪婪了。我追求丽莎的儿子，我真正想要的却是丽莎。我固然爱迹部，就像爱一架镀金的登云梯，一个纠正前世所有错误的万能按钮。直到学园祭舞台上，听着他那段独白，才可以说我爱上了他。可我耻于承认。我半真半假的跟我的孩子说我爱他，爱他的同龄人，心里止不住的惭愧。我不过是个舞着皮影戏的老女人。
　　我明明清楚我的处境和我的弱点所在，对我的弱点会将我引至何种境地也一清二楚。让我选别的道，我是不愿意的。
　　可我也没法理直气壮的说我的选择全部原原本本是出于自身的意志。我的灵魂形成，三分之一归我的家庭，三分之一归我的教育，三分之一归我听到的闲话。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个由无数空腔组成的罐子，装了一堆七零八碎的意志，还以为都是自己的。
　　我到底有的选还是没得选？
　　应该是有的。一开始没有，后来既有所意识，也就有了让人生分歧的可能。我没能克服我的劣根性。
　　像我和白村清叙述中重叠的部分很少。
　　或许真相是，我在意的地方他注意不到，他在意的地方我不在意。我们的全部悲哀不关乎其他，只在于差异和把这种客观差异化为枷锁的集体力量。是造物主愚弄人类，把男女的形状造得除生’殖’器以外完全不契合、不平等。叛逆的人们在此竟也都沿着造物主的错误走下去。
　　我给第一个孩子取名为「业」。
　　贪爱顺境，嗔怒不顺，痴迷幻梦，是诸幻惑，造作善恶之业，复由此业为因，招三界之生死苦果，于苦起惑，由惑起业，因业感苦，展转相通，生死不断……
　　我在把第二个孩子放在孤儿院门口的雪地里时，给他取名芥。
　　芥纳须弥，刹那永恒。芥最小，却可容纳须弥大山、整个无我大千世界，芥之本身，超出时空、是非观念。
　　我明白那是什么声音时，心中已无遗憾。
　　像饮了数杯甜酒，微醺中好好做了一场美梦。
　　只是这有毒的甜酒是我夺来的，我也知道自己在做梦。我连带头发扯掉菩提叶就可以活下去的，但那会让我看起来像个小丑，我想体体面面的。
　　事到如今，万事皆休。
　　我永远记得我的孩子称赞我说，我的灵魂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鸟。
　　的确，我从一只光秃秃的雏鸟开始，吃能到口的一切，耐心捕猎，让自己羽翼变得强壮丰满，色彩愈来愈艳丽，但是没过多久，色彩褪去，羽毛脱落，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消逝，我困惑莫解，对这个自己越来越陌生，直到我原本强壮的体格萎缩得跟雏鸟一般，时间溜我一圈，把我牵回了原点。
　　时间是慷慨的，但不公平，有时候连慷慨这一点都存疑。
　　我和时间作了斗争，取得短暂的胜利，却落入时间的姊妹——命运——设下的陷阱。
　　时间暴虐，乐此不疲地毁灭自己的造物，忍受不了丝毫忤逆和片刻失败；
　　命运偏帮，无条件站在时间一方。


第52章 逝者已矣
　　“这么突然？”
　　“是的少爷。”金斯一步紧似一步的在前方引路，“宴会上摔了一跤，从警局做完笔录回来就下不来床了。”
　　迹部看了眼外面昏黄的天色：“将近三天了为什么不送医？”
　　“他说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医院治不了衰老。医生来诊断后说到了这阶段，尽量顺从老人的心愿。”
　　迹部叹息一声，紧跟金斯的脚步。
　　那夜过后气温骤降，宅邸部分建筑甚至需要供暖了。霍普房间不热，门窗却敞着。
　　“他不想有味道。”金斯解释。
　　的确有味道，即使通风散味也约略能闻到，药臭、病气和人衰老的气味。
　　迹部看到躺在床上的霍普，居然那么瘦削，几乎淹没在被子里，几天前还不是这样。
　　“孩子呢？”
　　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手。
　　“什么孩子？”
　　迹部接住，摸到一把干柴的骨头。他的眼窝、脸颊、太阳穴都凹陷了下去，想必这平薄的被子下的身躯也是一样，仿佛有什么在内部抽干他的能量。
　　“春天抱来的……”
　　“被家人接走了。”
　　“他让我回想起丽莎小的时候，也是圆头圆脑，眼睛又呆又灵。”
　　他浑浊的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放在迹部掌心的手只有一点重量，毫无气力。
　　“她不开心很久了，可是能怎么办呢？我对不起你，明明在挪威时你的笑容……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你要原谅你父亲，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夫人和你。”
　　迹部默不吭声。
　　他们父子说话。迹部悄悄走出房间，正对上完全灰暗下来的天空。
　　当晚凌晨三点钟，霍普停止了心跳。
　　迹部崇弘为他举办的葬礼足够隆重，墓碑挨着丽莎的。
　　下葬当天气温极低，大雾弥漫。
　　四野、穹宇，除了他自己和那道确定无疑的黑棺，一片白苍苍。
　　吊唁的道道黑影如同执迷不悟的亡灵，又如只只黑帆，于雾中若隐若现，载浮载沉。变化又单调。
　　涉谷于陵园另一端下葬，方才他和她家人一起，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现在他作为家人站在霍普碑前，同样不知。他在他们碑前放了白玫瑰。
　　面对母亲的尸骨时，他被一种失重和失衡的感觉俘获。今时今日，他穿梭于浓雾中漂浮的密密麻麻的墓碑之间，从未如此强烈的感觉自己正年轻的活着。
　　想到自己未来终不过是躺在这，穿过一条父亲架设的确定的路，和其他过于程式化的东西一样，引起他的反感。
　　一把银匕首在漫天缟素中划出一道口子。
　　迹部抬了抬下巴，把眼光往前送，果真是白村。
　　白村从涉谷那边来。迹部在那时没见到他。
　　他穿着黑色西服，外罩一件厚风衣。宴会那晚他就穿的很薄。居然按天气添减衣服，他身体是真的变弱了。
　　转身离开前，迹部停了停，是一个等待的示意。白村完成这边吊唁便跟了过去。
　　“她听到了什么声音。然后要你照顾好小芥，还说，荷鲁斯的起源在业海的茵陈。”
　　出陵园的路被雾吞没，显得漫漫无尽。
　　“我查了一下你母亲的个人信息，她原名竹原慧。我想起来我母亲的遗物中似乎提到过这个名字，重新翻看了一遍那些东西，找到了她们的合照和离别时留给对方的寄语，她们是大学时代的朋友。”迹部措辞语气公事公办。“做个对你我都有好处的交易吧。”
　　白村认真的看着他。
　　“叫林帮我找七岁之前和我母亲在挪威住过的一个地方。你应该还在查关于荷鲁斯的东西吧，我记忆深处的母亲也许会有关于业海和茵陈的信息……对了，你见过我父亲了吗？”
　　白村摇头：“得见。”
　　“那时你可以用我要挟他，我会配合你，虽然不知道我够不够份量。这些足够我们达成共识了吗？”迹部冲他眨眨眼。“尽快，别超过一个月。”
　　“好。”
　　迹部微一颔首，与白村分道而行。
　　因为常来，他认得下山的路，没有去找司机。
　　空气冰冷湿润，带有尘埃气味。
　　他孤身一人行在前后空茫茫，不见来处和前路的柏油路上。
　　沿途的植株坚定沉静的挺立在如云气般变化的乳白色迷雾中。
　　下个月考完试，他要离开。
　　……
　　87年，迹部和母亲搬到了挪威一座种满玫瑰的小宅院里。
　　为了隐秘，没有电子设备，他们只有一台收音机，仅能收到几个讲解圣经的日文频道，丽莎有一本圣经，通过这个教迹部学习日语。
　　这台收音机的机身曾经过丽莎哥哥的改装，插上配装的存储卡即可录音。丽莎常带他录各种声音，制作成短剧，把那些声音短剧的存储卡精心放在一个盒子里。他每天都不觉得无聊。即使天光总暗淡，他的心情一直很愉快。
　　《风与蜜蜂》剪接好了。
　　丽莎给孩子蒙上眼睛，摆好收音机。
　　来，播放了。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道缝，她走出去，接过安保递来的电话，关上门。声音闷闷的，十分细小。
　　嗯，我也想你。
　　先知这几年的预言太让人在意了。
　　重置三次了，是什么引起的呢？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工作？
　　人口危机……
　　好，我听你的。
　　我没跟谁提茵陈或者Norns。
　　我跟慧都不联系了。
　　嗯，会好起来的。
　　转眼两三年了。
　　我这边还有工作，日本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我做好准备了。风波迟早会过去，到时接他回来，我们一家人团聚。
　　这只是一次离别。
　　短剧放完了。丽莎回来，送孩子出门，交给霍普。
　　要带我去哪？爸爸安排的？我不要！我要妈妈……
　　他往回跑，丽莎看见他，立即捂着嘴转过身，匆匆走进门里，摔上了门。
　　迹部恢复意识时，感到面前有异物在动，一把抓住拉开。
　　是白村的手。
　　后知后觉自己脸颊上流淌着的东西，他偏过头，放开他手腕。
　　可他手腕微转，又凑过来，指尖轻蹭过他脸颊，湿凉触感消失了。
　　迹部正要好好看他这是什么意思，转脸，便对上他专注的双眼，不怜悯也不探究。
　　林在写记忆中见到的画面，他把场景转述给白村，白村画出来，给迹部复印一份，方便他回忆寻找。
　　迹部在白村笔下渐渐看到了回忆中那栋房子。
　　“烟囱的颜色上深了。”
　　他说完，白村感到他说话的气流，抬头盯着他看。
　　迹部明白过来，即使离那么近，他也听不见。
　　迹部走后，耶利米的人来找白村。
　　迹部清楚有些话不能出现在警方记录里。耶利米从笔录里得不到涉谷的遗言。有迹部崇宏在，耶利米见不到迹部。
　　见的是中年的耶利米。
　　白村原本的复述了一遍。
　　“没了？”
　　耶利米等了一会儿，好像白村还有没说的。
　　“那个孩子果然是她的。”他放弃了。“不用你，我会抚养小芥。”
　　苦艾会和赤司氏经过那番微妙的挑拨，最终还是掰了。耶利米费了好一番功夫没查出什么。
　　但后来他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见面，看眼神就知道她身体里的是糸慧。
　　父母对自己的偏心，对姐姐的虐待，他那时候虽然小，但都有所感觉，并为此深感困惑。
　　他喜欢姐姐，因为她永远毫不退缩的直视所有人的眼睛，因为他被同村小朋友欺负后，她一边数落自己软蛋，一边用扁担把那些人打趴下。
　　父母找到了门路移民，没钱，要把姐姐卖了。那个人说姐姐年龄超了，他们便要找别的人牙子卖掉姐姐。
　　他那时候不知道被卖掉意味着什么，听别的小孩说会被切成片吃掉，怪不得他们不要姐姐，当然是年纪越小肉越嫩。
　　他也不知道什么叫负罪感，只觉得不公平，他决定代替姐姐被吃掉。这样既可以报答父母对他太多的好，也可以保护她，补足姐姐受到的委屈。
　　他偷跑去找那个人，自己把自己卖了。然后在那见到了阮疾。多年以后又和阮疾回去找她。
　　这些年她过得不错，他就不行了，被拿去实验能好到哪去。尤其她对他的抗拒和厌恶，付出被视如粪土，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为了小小的折磨一下她。有意不解开她对自己用心的误解。
　　后来察觉她想要的，他甚至迎合她对自己的印象，顺水推舟做了坏人，为的是帮她达成重获新生的目的。
　　她到死都不懂。
　　他已经警告过她。可她决心要做迹部崇弘的棋子，干涉塔姆斯计划，另起炉灶。可能是沃拉夫要震慑暗处打着不同主意，阻碍项目的人，也可能是沃拉夫的政敌看准了涉谷是他女儿，想让他和沃拉夫两败俱伤。
　　逝者已矣，耶利米打定主意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至于业海和茵陈……”耶利米抿了口水。“告诉你也无妨。”


第53章 茵陈先知
　　“百年前，一颗陨石降落此世。落点在亚洲大陆中部一处内陆海，蒸发了三分之二的海水，极大的改变了全球气候。蒸发剩余的海水不再是咸的，而是苦的，人们故而称它「茵陈」。”
　　“它此前从未被观测，来时甚至没有和大气层产生摩擦。它的形成、开始形态、为何陨落、它的来处、运行轨迹、至今都是个谜。连陨落的时间都不确定，1900年，没法具体到月，因为它的存在扭曲了时空度规，整个地区失去了时间。”
　　“总之自那时起，那片海原本的名字渐渐被淡忘，那块地界在认知意义上属于不存在之地，那里的磁场使得开始的采集活动根本难以为继，用人命铺出了如今较为完备安全的开采流程和防护措施。世代在那里从事开采工作的人称它为「业海」。”
　　“各国联和封锁其落点海域，共同研究开发这颗不同以往的天外来物。采来的样品被各国用于争议性试验，不向公众公开具体信息，为每项科技进展根源编撰合理解释。长此以往，人们只知成果，事物的原因理所当然成了二次加工后粉饰起源的东西。即使在相关项目，也只有少数项目有极少的知情人。而对这些知情人来说，茵陈也是毫无神秘和疑问可言的一个研究样品，和地球一样自然长久的存在，天赐的科技之母。全球范围内由它展开的实验便是Norns。”
　　耶利米整了整牧师袍，喝水润了润嗓子。
　　“伊西斯和塔姆斯所属的「沃德」风里希和雷格巴所属的「维尔丹妮」。”
　　“约书亚、奎师那所属的「斯考尔德」。”
　　“三个主要项目的名字源于掌管过去、现在、未来的命运三女神，她们被北欧神话总称为Norns，自然也成了整个围绕茵陈展开的总计划的名称。”
　　说完他闭上眼睛，躺进和教会主教室不相符的皮革靠背椅里。
　　白村与他告辞。
　　“你杀了阮疾。”
　　白村站住脚。
　　“虽然我给他画廊就是为了让他消停别跟着我。但他好歹一直照顾我。”他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动，“再有下次，你随便杀我的人，我就要跟你讨个说法。”
　　学生样子的年轻女孩等在教会外，含着棒棒糖，手里拿着单词卡在背。
　　见白村出来，田田揣起单词卡，嘎嘣咬碎糖，把棍吐了，带着几个手下向他鞠躬行礼。
　　“要不做掉她吧。”
　　田田点了点手下挟持的女人。
　　“虽然她有名，只要做的干净，也就麻烦了点。”
　　佐木一直关注迹部的动向，葬礼时在陵园发现了白村，就跟寄生生物一样缠了过来。
　　白村示意放开她。
　　佐木目光炯炯紧盯着白村。
　　“你越来越没人味儿了，是不是快死了？”
　　田田弹了她个脑瓜崩：“灌水泥沉江吧。”
　　“你号码给她一个。”
　　田田二话不说拿过她手机。
　　白村就走了。她问田田：“意思是？”
　　“改天我安排时间，老大会跟你聊聊。”
　　……
　　迹部从办公室出来。
　　父亲意外的好说话。
　　迹部说要换所学校，他不仅同意，还说需要帮忙就告诉他。迹部说要出国，他只要求迹部让保镖随行。不要保镖，那必须提出另一确保他安全无忧的方案。
　　最后还是那句话，需要就联系他。
　　幼时的印象让迹部这些年来一次都未曾挑战过他，也从不试图了解他。
　　他回神，告诉等在外面的白村。
　　“不用敲门，进去吧。”
　　迹部崇弘高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前，戴着眼镜，目光在手中的文件与台式电脑屏幕之间跳转。
　　“这还是和你首次正式见面。”
　　用财力和风里希项目的突破进展，打入了欧洲那个圈子，这孩子能做到这个程度谁都未曾能设想到。今天不见，再过一段时间，迹部崇宏也没法对他避而不见了。
　　“听说你要拐走我儿子。”
　　“呃……”
　　“跟你在一起他的安全倒是有保障。也算是我为你复生两年在日本期间提供庇护的回报。”
　　的确，迹部来接过白村后，苦艾会和项目的人都没再找过他。
　　“你所了解的「先知」是什么，它宕机的原因是什么？是否跟Norns有关？”
　　迹部崇宏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先知系统是独立于Norns的特殊项目，把控于高层政坛，也就成了世界大势走向的主宰。经欧洲各国50多年的开发及验证，其预言准确率将近完全。1999年冬宕机，原因不明。”
　　一瞥之下，皱起眉头，似是白村的形貌让他不舒服。他继续忙手中的事，慢悠悠的解释起来。
　　“你知道Norns其下三个主干，分化出庞杂无比的分支项目，项目和项目之间，可能相辅相成，比如你的风里希就达成了雷格巴改写记忆、人工干预灵魂的目标；也可能相抵触，比如伊西斯项目与荷鲁斯接触过的人绝无可能适配塔姆斯项目……项目的客观属性都有合与不合，何况项目负责人之间呢。我主张重启先知，沃拉夫主张先知完成了历史使命，该功成身退，降级拆分，作为超算计算机供应给各大项目——尤其是近来风头正盛的塔姆斯项目——提升算力效率。”
　　说完他不再开口。
　　亲情还是有些用的。耶利米比迹部崇弘真诚多了。
　　“九年后，将要发生的事，先知有对策吗？”
　　迹部崇弘一下子撂下笔。
　　“那件事……你从何得知？”
　　实际白村不知道是什么事。
　　“我母亲。”
　　“不可能。”迹部崇弘一边沉思，一边摇头，“先知宕机之际才预知到2012的末日，那之前的春天她就去世了。难不成他们没死？”
　　原来是末日，涉谷那时的反应，应该还是两个世界的末日。
　　“他们在哪？她从哪得知的？难道是丽莎告诉她的，不，不对，丽莎也走在先知宕机之前。”
　　“2000年冬，他们自杀了。”
　　“啊……”
　　“丽莎有没有可能从其他途径得知末日？”
　　“绝无可能。除了先知又有谁能预测到末日？何况她主要工作是观测联络平行世界，对其他的都不感兴趣。”
　　“联络得上？”
　　“不，至今毫无办法。”他眉目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悲伤。
　　既然白村也得知了末日，没太多可隐瞒的了，他回答白村开始的问题。
　　“末日的对策只能仰仗先知，先知的重启已经有眉目了。”
　　“系统中枢过载起火，损毁严重，即使修复，性能也大不如前。而当年设计建造先知的总工程师，因为不满先知系统不公开、屡屡遭到质疑，他和他的团队没有获得应得的荣誉，被隐去了存在，遭到持续不断的监视，于是他临终前报复性的销毁了设计图。三四年了，我们的工程师光是摸索先知的构造，计算缺失核心的数据，无力其他。再造一个核心，十年不够，二十年都未必够，直到匣子的出现。”
　　“那是一台极其精密的生物计算机。迷你得跟个匣子一样，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广阔知识、恐怖的算力，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由于压缩信息的算法过于超前，我们一年前拿到，最近才解开压缩，得以开发这份宝藏。一旦将其接入系统中枢，先知不仅会重启，还会进化……那匣子甚至有思维、性格和幽默感，它称自己为「猫猫」。”
　　“它叫什么？”
　　白村眯起眼，紧盯他的口型。
　　“猫猫。”
　　“先知具体什么时间宕机的？”
　　“11月17日。”
　　正是安卡复生那天。
　　“我会成为通往超越的桥，唯你可行的桥。”
　　请求安乐死时，安卡告诉白村。
　　根据白村旧宅未经测试的脑质化机器破坏痕迹，白村就推测安卡在自己身上应用了机器。可哪里都找不到他的遗留物。只能是失败了，或者成功后被他送走了。
　　死亡对于天才未散的安卡，即使早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也是太早，他能在一秒里产生无数奇思妙想，无论坠于何等苦难都能坚持自我。
　　躁狂失控自杀的不是他，真正的他成功把负面情绪等不想要的一切留给残破的躯壳，抽取了知识和正面情绪，成为了时间无法摧毁的生灵。
　　作者有话说：
　　伊西斯，古埃及神话中生命、魔法、婚姻和生育女神。
　　塔姆斯，古巴比伦神话中死与复生之神。
　　雷格巴，西非和海底巫毒教中能进行人与死魂灵沟通，打开人间和灵界大门的媒介神灵。
　　约书亚，继摩西成为以色列人的领袖，带领以色列人离开旷野进入应许之地。
　　圣女问曰：我今云何得到狱所？
　　无毒答曰：若非威神，即须业力，非此二事，终不能到。
　　圣女又问：此水何缘，而乃涌沸，多诸罪人，及以恶兽？
　　无毒答曰：此是阎浮提造恶众生，新死之者，经四十九日后，无人继嗣，为作功德，救拔苦难，生时又无善因。当据本业所感地狱，自然先渡此海。海东十万由旬，又有一海，其苦倍此。彼海之东，又有一海，其苦复倍。三业恶因之所招感，共号业海，其处是也。
　　——《地藏经》


第54章 时空铁盒
　　就像不追究涉谷的死，白村也不追究安卡的目的。时机到了，自会分明。
　　离开前处理的事不多。对重回社团的灰崎的安置，田田跟白村通信商量后，给灰崎两个选择，去CC手下学习人事管理，或者跟着白村。灰崎选后者。
　　佐木联系田田说不用见了。
　　“她在电话里说：为了钱拍的那部是我


第一部 片子，也是我一生的耻辱。只有拍出真正的艺术品，用最高奖项证明我是个真正的导演，我才可以见我第一部片子的女主角。”等红灯时，田田一字不差的转述，“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回灵感，见到你之后我死心了。你现在没有那种摇摇欲坠的边缘感，说不好是什么感觉，总之不一样。” 
　　信号灯变了，田田启动车子。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她——没了。”
　　迹部拒绝了要给他提行礼的金斯，没多少东西。
　　那只放养在迹部宅，一直不离开的鸽子随他飞了一段路。先于他滑翔过大门上方，钻进高远的深空。
　　他看到了停在林荫下的车。司机是个年轻姑娘，白村坐在副驾。
　　迹部上了车；他们商量在父亲面前做出共同前往欧洲的样子，然后各走各的。
　　“你……”
　　迹部碰了碰他肩膀。
　　“一点都听不到吗？”
　　白村回过头来，发梢轻扫过座椅。
　　“耳鸣太重。”
　　此时此刻，他全凭记忆发音吐字。而耳朵里是巨大的嗡鸣，仿佛全世界的声音汇聚到一处。
　　“头发不剪剪？”
　　“剃光过，很快复归原样。”白村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嘴唇上，“你怎么生活？”
　　“英国有我母亲的家族。虽然我没想靠他们，打算先入学，也联系了翻译的兼职。怎么，你有提议？”
　　白村伸手管他要了手机，交换邮箱后发去些资料。
　　托父亲安排的各种课的福，迹部大部分都能看懂。是林那类能力者太好用么，数据实在夸张。
　　“我相信你的潜质，也会培养你，有意向吗？”
　　“呃……”他竟从白村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丝期待。
　　也许上下级才是他们关系的正确打开方式？
　　事实是白村象征性的培养了他几天，扔他一大堆工作后不知去处。幸好邮件还会回。
　　“为什么把需要你签名的文件送我这？”
　　“你看没问题就签，印章一并送去了。”
　　“笔迹……”
　　“一样的。”
　　“什么？”
　　“还记得刚认识我要你帮我做题么。”
　　“别告诉我你这么多年一直用我的笔迹。”
　　“嗯。”
　　“等等，”迹部翻了文件，“你用的名字，白城业、糸芥……你抹掉自己的存在，为了安全？”
　　他已读不回。
　　“他真把他当我领导了？！”
　　不对，之前他也这样。更堵心了。
　　工作不算累，就是有点糟心。而且刚上手时还是正规产业，后来逐渐接近灰色地带，接着自然而然的接触到了灰色以下的部分。
　　当同学谈到附近街区一个非法制药窝点被端了吓得不敢出门云云，迹部首先居然是想查出那伙人的原料货源，这才惊觉自己的思维转变。
　　学业松缓下来，迹部走访了丽莎生前的同事和友人。一件事让他很在意。
　　99年2月份，丽莎去了趟挪威。只待了半天就回来了。临走前她问同事挪威那边的邮寄规则，同事还以为她要给他们寄纪念品。回来后，同事问她，她不记得，甚至不知道自己去了挪威。
　　迹部打算辞职，而他的直属领导白村多半时间不知去向，一年来现身的次数屈指可数。
　　最近得信他回到这边，迹部来找。见他的关卡比往常还多，灰崎解释：“他刚出机场就遭遇了伏击。”完后直接让迹部进到那间空旷的办公室。
　　白村独自在内。光线晦暗，他没血色的身体反着光微微发亮。衬衫只穿了一只袖子，手臂包扎的纱布沁出浅淡的血色。医药箱敞着。托盘里有两粒血淋淋的东西。折射的金属光泽让迹部明白那是弹头和弹片。
　　几年前迹部在电影里看到过他完好的身体，如今上面布满各种伤疤。
　　“这是什么？”
　　白村挽起裤管，用穿刺针刺进胫骨。
　　“续命药。”
　　密密麻麻的针孔周围青紫一片，他用浸了消毒液的纱布蹭了两把，接着用牙配合，单手扎紧另一只手臂松动的绷带。他大概信不过医生。
　　“刚才在外面为什么不搜我的身？”
　　他动作熟练，全程盯着迹部。
　　“这世界知道我最多事的就是你。只有你。”
　　迹部确实是初次意识到，不禁感到有趣又有些不适。这话又像表白又像威胁。
　　“你让我很疼。”
　　“什么意思？”
　　他系着扣子，偏移了一下目光，表示是毋庸置疑的字面意思。
　　“那是从我们认识就开始了？”迹部朝他走了三步，“也许从复生就开始了，为什么会这样？”
　　白村盯着他，不回答。
　　“你总避着我是怕疼么。不，你从来不怕巨大的疼痛。”
　　迹部一步一步靠近。
　　“你怕的是会让你感到自己软弱的细微疼痛。”
　　他在他身前蹲下。
　　“越近感知得越清楚吗？”
　　看到他开始轻微发颤，迹部关切地把手覆在伤口上。
　　“也会恢复你对冷热的感知么。”
　　白村额际沁出薄汗，平静地说：“玩够了就说事。”
　　“我，”迹部压抑下笑意，起身后退几大步。“请假。”
　　“什么事？”
　　“去挪威。”
　　院落独自伏在山脚，距离最近的城镇开车也要一小时。房子内部久无人住，偶尔来人维护，有水无电。还好春天正暖和，迹部带够了面包。
　　他用了一上午收拾出一片落脚地。中午在花坛边洋槐下吃了点东西，然后动手挖出溃烂的玫瑰花根。
　　铲子碰到了铁皮，他细心的摸索出那个圆形，把铲子放到装着玫瑰花种子的布袋旁。他捧出这个他和母亲埋下时空铁盒，用水冲洗干净。
　　打开，里面是相片，声音短剧的存储卡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那台改装收音机不知去处。
　　迹部把它放在床头，躺在床上看着它，心中有种旷谧的快乐。不知不觉在清洁剂和霉菌的气味中睡着了。
　　空气湿润，风雨欲来，漆黑一片。睡梦清醒边缘，迹部恍惚还是个孩子，用被子将自己紧密披围起来，侧耳听着半开的门外的动静。
　　母亲举着烛台，烛火纤柔的燃烧着，一步一步，以令人安心的步伐上楼，木板随之发出细微的声音，在他目力不及的黑暗中朝他走来。
　　窗子发出当的一声。
　　雨点起初稀疏，然后密集起来，急促地敲打在屋顶、房檐和窗户上。
　　好像梦到白村了。内容忘记了，梦中那种含混暧昧的感觉却遗留了下来。
　　他掀开灰尘味的被子，让湿润的冷空气散去初醒时的热意。
　　楼梯传来脚步声。阁楼半掩的门被敲了敲。
　　一团橙色的火光侵进暗沉的空间，那盏先前放在玄关的古旧油灯，散发着煤油烟味儿，落座桌面，铁手柄被轻搭在熏黑的玻璃灯身上。
　　是白村；有时会这样，一梦醒后还是梦。
　　房间不大，迹部撑起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和脸。身上微湿，脸颊温凉。
　　“来干嘛？”
　　白村从怀里拿出一个方块状的东西放在油灯旁。
　　“收音机怎么在你那？”
　　“我来时它就在，应该是丽莎寄来的。”
　　是林在他记忆里看到，描述给白村的吧。
　　“你来这个世界之前她去的挪威，看来是那时把它寄给了你母亲。”
　　什么用意？迹部想不明白，把玩起它。
　　“我小时候用它学过日语。”
　　“我也是。”
　　迹部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我么……”迹部说不上来。
　　他从床头拿过时空铁盒，拣选着存储卡。
　　其中一个和其他的不太一样，可能混了别台机器的卡。不过大小合适，而且明显新一些。
　　放进卡槽，按下开关，一阵空转，扬声器中传出一道温柔沉静的女声：
　　现在我的时间是：1999年2月13日。
　　我是九个月后在这个世界跳楼，去到平行世界生活了一年又四十四天的丽莎。
　　抱歉小景，我赶不回去见你一面。三天后我就得把身体还给这个世界的丽莎了。
　　我有好些事要告诉你，请耐心地听下去。


第55章 一次离别
　　我所在的地方，是挪威那栋小房子。我正坐在花坛边，身边是88年我们母子埋在这的时空铁盒。我录完会把收音机送到日本国内可靠的人手上，时机到了交给你，而存储卡放进这个盒子里。
　　改装收音机和时空铁盒是我们的秘密，我相信旁人绝无可能知道，而你知道。你会回到这里，找到这枚卡，听到我的这些话。
　　记得87年我们搬到这，隐居了三年。这三年正是极度险要的三年。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是人口荒年，我母族的某政要在此期间推动了一个计划，即以基因改造增加民众生育欲望，从而增加人口和劳动力。这个计划以谁都料想不到的速度推行，大规模实施。三十年后，人口膨胀一发不可收拾，数目逼近90亿，遗毒无穷。
　　时值我母族没落，青黄不接。你父亲不得不为我们收拾这个烂摊子。深入权利漩涡，不仅得站好队，还得有政绩，他推出的试运行项目是「斯考尔德」前身。宏观政策调控的同时，剑走偏锋的以基因改造抑制生育意愿，并缩小新生儿的体型。1991年初步成功，人口在百亿出头刹住了车，我们得以将你安全转移去日本。
　　而我只知道我们的境况有了转机，不知道其中内幕。八年后我才知道，他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安危弄出了那样一个项目，压缩整个世界的人类！
　　他们颁布法律全球倡议并禁止对人的基因改造，自己暗中却屡试不爽。我知道的时候真的要疯了……理智上，我明白这是出于对资源紧缩的惶恐，而且如果人类变小，损耗变少，的确能减轻地球的资源负荷……但还是无法接受。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些不知所谓的人打着为民众、为大局的旗号，拍拍脑壳制定出政策，把我生活的世界弄得歪七扭八乌烟瘴气。
　　可是没有人为此道歉、反省，只会拆东墙补西墙，一味隐藏掩盖，高高在上的动动念想，就将我的后代和周边的一切缩小，我每天都感到那种被支配的愤恨和被挤压的窒息。你父亲居然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叫我如何能接受？
　　那之后，你父亲持续推行斯考尔德计划的约书亚项目，又称「精神殖民计划」。从人口成为世界问题起，约书亚项目一直是最受重视的项目。塔姆斯项目又称「后备计划」，是为约书亚项目失败兜底的。
　　它们的诞生都是由于先知观测到平行世界。
　　先知系统最初于茵陈降临的上世纪初招募人手所造。
　　它于1981年预言了世界第一次重置和世界末日，当时被认为是差错。
　　1984年预言了第二次重置，以及平行世界的存在。
　　尽管不确定准确性，依旧对世界格局起了很大冲击。那之后先知逐步稳定下来，每隔三年观测到一次重置。
　　1987年预言了第三次重置；1990年第四次；1993年第五次；1996年第六次；1999年，先知观测到世界的第七次重置，并且再次观测到了平行世界的存在，同时它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预言中达到极限而宕机：世界将于2012年迎来末日。
　　这次先知对平行世界的估测图景具体、数值准确，到了确凿无疑的地步。而那个世界十分美好，至少比我们这个世界好得多的多，是理想的应许之地。
　　约书亚项目所谓的精神殖民就是，让这个世界的人的灵魂，大规模转移到那个平行世界的人身上。末日的预言更加剧了我们对约书亚项目寄予的希望。
　　可是我们只是观测到了，要过去得搭起桥，我便是做相关工作的。现在发展成什么样不清楚，凭99年的技术，别说搭起桥，连联系上那个世界都做不到。
　　我那时刚刚得知了你父亲推出的一系列计划，同时看着那么美好的平行世界，更加深了我的绝望，我再也无法忍受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待下去了。
　　嘭咚一声。
　　迹部下意识关了收音机，看向外面。原来是大风将洋槐树枝刮歪，撞上了窗户。
　　窗外树的黑影摇晃，不见风也不见雨。
　　油灯烧亮室内一团黑暗，听不到收音机的内容，白村安静地等在桌边，浸在橙色火光的半边脸上，眼窝和鼻子阴影随灯火颤动。
　　迹部理了理思绪，注意到一件事：她是怎么在平行世界间穿梭的？
　　当年她跳楼前说是「神」接她过去的，那代价极可能是……
　　迹部继续播放。
　　我去到了那个世界，我们一家三口平静幸福的在英国生活。但在那安逸的一年又四十四天里，我每天数着日子过，因为我抛下了你们，只有自己在幸福的生活。
　　肯定是神的眷顾，让你在那年冬至来见我。我下定决心要回去找你，确认你的安危。我也不能让你一无所知的活在这样一个世界。
　　你很聪明，我想你已经猜到我去那个世界的代价，我回来这个世界又要付出什么，你千万不要责怪自己。
　　就事实而言，根本怪不到你身上。
　　我也是才明白过来，从我贪图那个世界就注定了这个时空闭环。
　　今天是2月13日，我来到挪威留下这张存储卡，三天后我离开。
　　至于为什么是三天，平行世界之间的跳转，对灵魂势必有所损耗。
　　我回来，骤然带来另一个世界的一年又四十四天的记忆，对大脑是巨大的负担。
　　我怀疑我后期的精神崩溃也和这有关。所以我所谓的离开，还可以说是失去有关平行世界的记忆。我体感我最多撑不过三天。这是我贪心强求的代价。
　　这个世界的丽莎对我这个记忆幽灵的到来与离开毫不知情，她将发现她缺失了三天时间。周围人告诉她，她这期间做的事，可她毫无印象。接着她将收到一封神启的邮件，里面有着斯考尔德的真相和先知将预言到2012末日的事。
　　那其实是我在这三天用一台设备发的定时邮件，我告诉她：神与她立了约，生祭就能去往那个世界，读完证实斯考尔德一事的真实性后，彻底删除这封邮件。
　　出于对神秘信号的狂热好奇她会照做，就此得知真相，然后在精神濒临崩溃的状态下，对末日和生祭也深信不疑，并删除了邮件。11月7日，她跳楼，去往那个世界的自己身上。一年后的12月21日我回来，留下这段录音。
　　没错，从始至终，神没有露面，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字。我从每次死亡中得到的一点感念，和无需媒介就以灵魂穿梭了世界这个无疑的事实，明确神的存在。
　　是从平行世界回来的未来的我在引导过去的我。过去的我与未来的我互为因果。
　　如果我不回来，留下相同内容的邮件，之后的事就不会发生，现在的这个我也不会存在，这就成了悖论。
　　我不知道因果崩坏后会发生什么。
　　好的情况，我的存在被抹消，和我相关的因果人物都有新的因果。坏的情况，我相关的因果，你，崇宏，都会消失。所以我必须回来，留下那封邮件。
　　既然因果命运注定，我要回来，那么我想告诉你真相。
　　至于你接不接受这个真相，小景，无所谓的，最重要的是你要开心。
　　不要妄图改变神安排的因果。
　　不要试图去改变我跳楼的命运。
　　跳楼不是我的结局，我给你录音的现在也不是。
　　机器长久的空转，发出沙沙声，其中似乎有她的呼吸声，但迹部清楚那是自己的错觉。
　　“你舍弃你的应许之地，来重拾原来的人生，把收音机托付给竹原慧，而竹原慧那时正要牺牲一切，舍弃现下的人生……如你所说，神也很蛮横。他所设立的命运，甚至没给我扰乱因果循环的机会。”
　　他把收音机扔开。
　　“真残忍，五年后的今天，我再一次失去了你。”
　　——不要难过，小景。
　　床脚的收音机传来最后一段录音。
　　眼泪打不破因果，也洗不掉命运。
　　说不定在某个时间，某个世界，我们还会再见。
　　你没有失去我，就像我不觉得我失去了你。
　　这只是一次离别。


第56章 超越之桥
　　房檐的滴水落到排水池中，树叶摩擦声让人错觉雨还大，实际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夜空。云雾中朦胧的月亮，仿佛模糊的泪眼。
　　他伏在床头木杆上，倾听水滴进水泊的声音，那么柔润有趣。
　　“距离末日还有8年。你打算怎么办？”
　　“重启先知。”
　　白村说了安卡和茵陈的事。
　　“预言只有模糊的一个末日。怎么引发的，什么情状都是未知。也许安卡早就从某个渠道得知了一切，计划成为新中枢，帮助解决末日危机。”
　　“再见就知道了。”
　　“嗯。”
　　忽然，迹部想起。
　　“00年的冬至我真去到了那个世界，却没付出代价，也没母亲说的灵魂损耗。”
　　世界的深层真相没让白村有分毫表示，倒是这个消息让他皱了眉头。
　　“怎么？为本大爷太过特别而苦恼？”
　　“白村夫妇办过继手续时，在相关机构留了血样，我做了他们和竹原芥的亲子鉴定。那具本该是我的身体，和白村清没有亲子关系，和竹原慧也没有。”
　　“不排除血样被污染、调换，不排除亲子鉴定不准确，也不排除我应是不存在之人。竹原慧的理论没错，两个世界不可能由蓝珠连通，我不可能从另一个世界换过来。”
　　“那个世界不曾有我。这个世界的我也是个无端的存在。”
　　迹部久久默默无语，忽然倾身揽过白村的肩。
　　实际上需要安慰的是迹部。而迹部只是需要一个外物。即使是把椅子也一样，反正都不会回应。
　　心绪一片散乱之际，他感到怀里的人手臂动了动。以为压了他伤口，准备松开时，一只手按在迹部的背上，轻轻向下顺了顺。
　　迹部放松了，下巴抵在他肩上：“我小时候她离开我，也说只是一次离别，十四年了，我不会期盼再与她重逢了。”
　　白村稍稍离开，想看他口型。迹部却按住他头颈。气息拂在他颈间，没有招致他的反感。
　　“如果哪天我们分别，互相都不必惦记。不用嘱咐你都不会，所以你用不着听见。”
　　末日真的会让人直面自己的内心。
　　“再说你肯定觉得我跟你定这种约定莫名其妙，那是因为我单方面把你当作我生命难以分割的一部分。你是茵陈命定给我的，不容我抗拒……”
　　空气没那么热了，迹部睡前把收音机放进铁盒，预备一周后带走。
　　次日一早白村又一次消失，音讯全无。迹部心情冷却下来，把今晚的一切抛之脑后……往常会是这个发展。
　　而他没走。说是受他父亲所托要看顾他安全。可住的只这一间，桌子窄的像凳子，能躺的也只有一张床。
　　一天半后迹部回英国。而白村为了推进重启先知，居然常驻英国了。比最开始同住同校见的都多。
　　尽管那些话没让他听见，迹部持续尴尬了一段时间，然后间歇想起来依旧羞耻，恐怕到末日都很难过去这个坎。
　　05年的冬至又是个晴天。
　　迹部从实验室出来，被难得从雾中脱身的阳光晃了眼。金黄色的光在走廊上一旮一块的长长地躺着。
　　师姐迎面走来，神情揶揄。每次她这样，准是他的追求者等在外面。
　　迹部问她是谁，等在哪。
　　通常迹部都会郑重的当面拒绝一次；继续来他就避着走。长此以往再执着的都自认没趣。
　　“去见见吧。”
　　她往常不会多言，迹部正要问有什么特别的；她指了指外面，又在脸上晃晃。
　　“多看一眼都是赚到。”
　　迹部抱着极大的好奇去，原来是白村。她倒也没说错，但迹部难以用那种眼光看他。
　　“出什么事了？”
　　白村仇家多，为免牵连迹部，几乎不在人前找他。
　　校园僻静的地方容易撞上情侣，迹部干脆带他往人多的地走，多少安全点。
　　“重启了。访问申请批下来了。”
　　白村留心他口型，没注意路，被行人挤了下，迹部扯他袖子往身边拽。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也去？”迹部对安卡多少还有点耿耿于怀。
　　“对你的课业研究会有帮助。”
　　迹部从挪威回来就转了专业，从事平行世界架桥的研究。
　　“不过中枢的地点……”
　　迹部同学看见了他们，远远打了个招呼，迹部挥了挥没拽白村的那只手。转头正对上白村凝视着他的视线。
　　“是你母亲跳的那栋楼。”
　　迹部终究没有来。
　　整个楼体就是系统中枢的外衣。
　　在中枢内部的一言一行都将被记录。白村进来前身上的东西几乎都被收走了，只剩他兼做耳塞的助听器。
　　他独自身处机体间的裂缝，裂缝的两壁纯白平整，古板的电路层层罗列，抬首看不到尽头。
　　走到尾，也终不过是个死胡同。怪不得他们轻易的批了他的访问。
　　正当他准备原路返回时，助听器发出即将损坏一般长长短短的电流声。
　　猜想是摩斯码，他默记下来。
　　然而翻译成的文字无论怎么排列都毫无逻辑，可能真是助听器受到干扰电路出错。
　　他有别的事，便交给了迹部研究。
　　几天后有了回信。
　　那是密码，迹部熬了几个大夜，终于用纪伯伦的《先知》做母本破译了。
　　密码有两大篇，内容却只有短短一句——
　　又见面了，主人。
　　白村又申请了访问，几次下来摸清了破译的规律，第二重密码的母本，依次是迹部中学时书架上的书。
　　迹部感幸还有书房的照片。
　　“两个世界的分歧点在茵陈降落的时间。这个世界茵陈来的早。而世界既已分歧便各自独立了，双方保持着退相干状态，没有交集。某些特殊情况，比如时空分裂，使得平行世界间有了相干性，可以相互影响。末日足以干涉两个世界。”
　　白村把安卡透露出的信息转述给迹部。
　　“11月7日，原系统捕捉到了一组数据，是这个世界单向连通那个世界的信号；简单来说，是平行世界的定位。”
　　“正是这组数据大大完善了系统对两个世界的基础数值理解，得以在十天后预测到两个世界共同毁灭的时间，并且运算达到极限，中枢过载宕机。”
　　“安卡目前对末日危机的解答是约书亚项目。一旦灵魂迁移成功，两个世界会合并为一个，危机迎刃而解。”
　　11月7日是丽莎去平行世界的时间。
　　“看来她口中的「神」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我们的世界。”忍足说，“先知的预测都有迹可循，那么三年增加一次的世界重置是基于什么呢？”
　　白村摇头。
　　有句话他没转述。安卡说蓝珠的互换，先知重启后补足的资料中都记录在案。迹部和它的没有。迹部是特别的。是他留下的钥匙。
　　“他”是指茵陈？
　　它没有回答。
　　接下来它不仅给攻克荷鲁斯后遗症提供了方向，还计算出了联通平行世界的关键点。
　　有了准确方向，接下来几年，迹部所在的团队连连取得突破。迹部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接受了校长颁发的学位证书。
　　下了讲台，师姐祝贺了迹部，然后眼神跟他示意台下某处。那是白村的所在。
　　而此时他更在意白村身边的迹部崇宏。
　　他来英国后，父亲只在他转专业时来过电话。问了问，既不支持，也没阻止。
　　“有你帮助，灵魂迁移技术基本成熟，只差「超越之桥」临门一脚。”
　　白村相信他不是亲自来汇报约书亚项目进度的。
　　“订婚宴那晚你也在？”迹部崇宏压低声音。
　　“怎么？”
　　见迹部朝这边来了，他尽量简短的说：“不知受谁挑拨，耶利米知道你参与了塔姆斯项目。”
　　迹部对他们聊的不感兴趣。
　　“有东西给你，关于母亲的。”
　　人都聚集在礼堂，冷清的湖畔，迹部拿出录音机播放丽莎诀别的录音。只放了关于迹部崇宏的那段。
　　“这是什么时候……？”
　　“机缘巧合，我三年前才拿到。”
　　事情发展至今，不是迹部崇弘一个人的责任。他不过是这不可抗拒的世界进程的一个轴承。
　　他最初要的不过是家人的安全。丽莎的死让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偏离了目标。进入新世纪以来他竭力脱身，只是徒劳。
　　反复听了几遍，他恋恋不舍地关了机器。
　　“这是转录的。你拿着吧。”
　　他抿着嘴角，紧握着录音机，仿佛忍耐着什么。
　　“景吾。”
　　良久，他问。
　　“可以原谅我吗？”
　　“你背负了很多，可你造成的伤口还开裂着。我会原谅你，但不是现在，而是在我生命终结时。”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迹部的头，却只碰了碰学士帽的穗子便收了手。欣慰而苦涩的笑了。
　　……
　　毕业后迹部并不清闲，学业、工作上都有忙不完的事，好不容易即将迎来假期。
　　“我们将前往中国完成最后的药物合成，根治荷鲁斯后遗症。”灰崎找过来。“一起来吧。”
　　迹部把旅行手册压在文件下：“为什么？”
　　“只有和你一起的时候，他才比较像人。”
　　“这个理由既没有道理，又没有吸引力。我不是为自己在他那的特殊而自满才跟他工作的。”
　　“所以你不去？”
　　“去中国旅行倒也不错。”
　　“呃……”


第57章 白村之死
　　漫天飘雪，不清晰的视野和冰滑的路况让司机开得十分小心。
　　顺着拥堵的车流，进入宽敞的私人地界。路上只有清雪车和流浪者来往。
　　曾为画廊，如今是一座实验所，建成并投用了五年。
　　白村只会在这停留一晚。研究所三天前放了假，由荷枪实弹的人员入驻。
　　时值夏末，骤然降雪降温，当地尚未来得及规模供暖。研究所内除了个别设备单独供暖，其余大部分都冰窖一般。
　　傍晚雪小了，迹部独自在前院堆雪人。
　　厚雪隔音，格外寂静的冰天雪地中，他跋涉着滚了一个崎岖的雪球，不满意地把它推到院墙下。格外注意的又滚了一个，比较的圆了。他把它安置在院当间。滚了个小的，想把它放到大的上，刚捧起来就散了。
　　雪干硬，不够紧实。他拿了瓶水，浇在新滚的头上。冻硬了放在大雪球上，把大雪球砸出了个坑。他用枯树枝做眼，没有胡萝卜，用两个瓶盖做了鼻孔。
　　他摘掉湿了的手套，朝冻红了的双手哈气。端详自己的劳动成果。
　　雪人缩着脖子，油光水滑的秃头上两个眯缝眼，朝天鼻。
　　他摘掉两个鼻孔看能不能好点。不能。
　　灰崎路过，瞥了一眼：“真丑。”
　　迹部受到了冒犯：“你来堆个好看的。”
　　灰崎正闲，去拿了铲子过来，以迹部堆在墙根的雪堆为基础，堆了个墙一样高的雪人，用黑泥做眼，通体圆润和谐。迹部心服口服。
　　天已擦黑，停了雪的深蓝的苍穹，撒了碎金般缀满星星。
　　“开始了。”
　　灰崎收到消息。他爬上墙头，用不知哪弄的小红帽戴在雪人头上，更显雪人憨态可掬。
　　“不冷吗？”他走前问迹部。“进去吧。”
　　“马上。”
　　迹部留在雪地中。
　　天黑的很快，那抹鲜明的红很快消融于夜色。
　　窗根的雪地反映着灯光，他浑身湿凉，冷静地想到距离末日还有四年，而白村今晚就可能死。
　　灯火熄灭。不止他脚边的，整栋宅院，整片地区。世界骤然陷入完全的无声。
　　可能是天太冷冻坏了电路。迹部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密集的脚步踏在雪地上，由远及近，规律而迅速。他心跳加速，躲到巨大的雪人与墙之间，拿出手机，没有信号。
　　信号被屏蔽了。
　　这队人手术刀一样利落地切开研究所表皮的防御，烈性病毒般瞬间深入机理，直击心脏。
　　破解了门锁，她与同伴打了个手势，门开。她举枪同两人鱼贯而入。
　　入内的第一秒，热成像镜并未探测到人，第二秒，身边的同伴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一个。
　　循着血冒出割开的喉咙的咕噜声，她寻见了目标。
　　她与另一同伴连开数枪，似乎都打在了尸体上。
　　他们上前，尸体扑了过来。她甩开尸体，正看到同伴与目标缠斗。
　　她寻隙瞄准那人躯干和头，打空了一个弹夹。分明打中了，然而那人动作不停反快，刀光一闪，什么零碎的东西被削了下来，是同伴的手指。
　　她卸下空弹夹时，那修长的影子辗转借力，骑上同伴肩颈，以冲劲和体重将其压倒在地，顺势以膝碾其颈，刀入其额。
　　弹夹尚未换上，那人顺尸体倒下的势朝她翻滚而来。匕首刺下，她用枪一挡，几乎同时又一刃横削而来，她扬臂抵挡，金铁交鸣。
　　砍中的肢体触感让白村认出了来人。
　　辛西娅平时话多，执行任务时只做不说。
　　她用枪别掉匕首，发觉他现下果真气力不济。持枪的手控制住卡她义肢的刀，鹰爪钢腿横扫而去。他弃刀后退。她伏地，落空的腿转了半圈勾回掉落的弹夹换上。
　　他甚至没力气捡起脚边的尸体挡子弹，闪躲着上前，顺过桌上的瓶子掷去。被她于半空中打碎。瓶中刺鼻的腐蚀性液体四溅。她偏头护眼后退，他则俯身冲势不减，抱抬其钢腿，将其面朝地撂倒，控制住她刃臂。
　　夜视装备掉了。她立即试图翻肩举枪，咔嚓一声，他利用她翻身的力道，折断了她的大腿。
　　剧痛之中她把枪攥得更紧，对准他面门打出弹夹内最后两颗子弹。痛与乱与暗之中打偏了。
　　这没有痛觉的人无需缓和时间，折断了她刃臂。手肘被折至她面前。她弃枪，用手用嘴撕咬下义肢，拿起的瞬间全力扭身，只刺进了他肩膀。
　　辛西娅满头大汗，全身发颤，眼前无亮。持刃的肩膀受了地上的药液腐蚀。她感到体力和生命在飞速流失。义肢的刃尖卡在他哪块骨头上了，她榨取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别转刀刃，割向他心脏的位置，要把他豁开。而他及时翻倒一旁。
　　白村背倚门，一时没有力气杀她。辛西娅手脚俱废，仰躺在稀释了硫酸的血泊中，身边是两个气绝的同伴，再无气力举刀。
　　仿佛能侵染、溶解一切的黑暗中，只有她断断续续艰难喘气的声音。
　　“为什么？”
　　“为了这世界上我们在乎的人，为了他们未竟的梦想。”
　　他听清了。解药在起作用。这是他重新听见的第一句话。
　　“我不明白。”
　　她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这让她更痛更虚弱，可她实在忍不住。
　　“即将被毁灭的人不明白末日怎么来了，毁灭他们的人也不明白，哈哈！”
　　伤口愈合的极慢，不过究竟是在痊愈，他恢复了点力气。
　　“你有遗愿吗？”
　　“你能自杀吗？不能就算了。”
　　她费力做了个鬼脸。
　　“如果爸爸不在这世上，我肯定会帮你的，宇宙级的恶人。”
　　白村扶门走出去。研究所恢复了供电。
　　他面前的长廊躺着数不清的保卫的尸体，整个空间静悄悄。
　　有脚步声逼近。不是他认识的人。
　　衣物宽厚，戴着面具和手套，全身没有露出一点皮肤。抱着个男孩。
　　“你弟弟竹原芥，今年9岁……”此人声音被变声器扭曲的不男不女。“还没过今年生日，应该是8岁。”
　　小芥养在耶利米身边，或许耶利米报仇心切，到了牺牲外甥的程度。不过白村做的血缘鉴定，耶利米也可以做，发现他和自己没有血缘后丢弃他也不稀奇。
　　“自焚。不然……”
　　见白村无动于衷，他抽刀抵在小芥脖子上。
　　“这孩子多可怜呐，无父无母，是个哑巴，成天只知道画画。”
　　血液顺刀刃滴下，他逐渐使力，皮肉分分绽开。孩子木讷的脸微微抽动。
　　“你这个哥哥没跟他相处多久……相处多久都没有感情，世俗赋予你的义务你不承担，我把他的头割下来还是心挖出来你都无所谓。但是你有你的承诺、诸多待遵从的遗愿要遵从吧？”
　　白村门内拿了酒精出来。当着他的面，倾倒在头上。
　　小芥因死过一次的刺激，加之重生以来对自身情况和周遭的不解而不再说话。但他很清醒，也不笨。
　　此时他看着白村，这个素未谋面，据说是他兄弟的人。
　　他遍体鳞伤；额头缺失了一块，血淋淋地糊了半边脸。左肩至胸口有道长且深的刀伤。血洞、骨折、青紫焦黑……人竟可以受这般对待吗？
　　小芥面露痛色，泪泛于目。
　　“看你弟弟痛的……”他闹哄似的晃了晃孩子小小的身躯，冷冷地对白村下令，“点火。”
　　打火机盖子方起，突然之间，小芥闭眼咬牙，脖子撞上刀口。鲜血喷溅。
　　那人反应及时撤了刀，没伤到主要血管。
　　他打晕小芥，刀尖悬在他的太阳穴上方：“快！”
　　白村盘腿坐下。打着火的刹那，他抬眼，银色瞳仁中颤动的光如炭中星亮的灰烬，又仿佛消融化春的浮冰，消逝中有什么正在逐渐醒来。
　　他不支倒下，沐浴在火光中的脸如此安宁，仿若佛像倾倒在地。
　　那人扔下刀，紧盯着那窜高的烈焰。
　　一人迅捷的奔跑过来。年岁不大的女性，嘴里嚼着什么，话音有些含糊。
　　“为什么断了通讯？！”
　　她看着这一幕，瞳孔紧缩了一下，推开他去探孩子的鼻息。有气。
　　“走了，他们的支援到了！”
　　她强压下怒意和反感拽他走。
　　“等等。”
　　“都烧成碳了等什么！”
　　迹部自觉这种时刻只会拖后腿，保护好自己才是帮忙。他埋身雪人当中，电力和信号恢复后第一时间联系人求援。
　　矢代和杨很快带人赶到，然而停电不过十分钟，事情已尘埃落定了。
　　现场除了迹部与小芥无一活口。那队人十分干净利落，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唯独白村所在的实验室内极度惨烈。门内三具尸体有两具不明身份。门外只剩一把焦骨。


第58章 灭世元凶
　　“消音’器械，夜视装备，战术’军刀，却无防弹防刀穿戴或医药物品等有损机动力的物品，这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并具备绝对觉悟的敢死队。”
　　杨走进来，身后跟着林。
　　他带人整理了现场，并从走廊上保卫人员身上的装置导下录音。
　　走廊旷闭，混战时的各种声音都被放大，录音让人听的烦躁。后期安静下来几分钟，再有动静便是白村出了实验室的门。
　　录音放完一遍。只有五人的会议室中仍完全静默。
　　迹部听着，基本还原出了现场。心情无比平静，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自己不在，不然他得多痛？
　　“老大未曾正式留过遗嘱。”矢代打破沉默。“他是属意田田的，可她也遭遇袭击死了。”
　　“要不先隐藏老大死讯……”
　　听第二遍时，迹部才有心分析其中蹊跷。
　　不论以小芥威胁白村的人话中透出对他们的了解，单就这伙人对整个防卫部署的了解——迹部看向斜对面的灰崎。不过一瞥，便转向身侧的杨。
　　他拿过杨皮带别着的枪：“这款看着很经典。”
　　他有些笨拙的检查子弹有无上膛，便开了保险，对准杨身后的林。
　　林胸膛正中一枪，迹部即刻站起，补了两枪。
　　动作并不快，只是出人意料。
　　迹部从不做这种脏活，出了名的心慈手洁，尽管这在黑底的集团里属于贬义的。
　　不过凭他的家世背景，实属正常。所以杨任这位小少爷拿走枪，没有太起戒心。
　　矢代率先冷静下来，手放在桌下，握在枪上。
　　“这是？”
　　“林的能力你们都知道，尽管你们做过对记忆上锁的训练，也难保不被他控制。不出其不意不能利落地杀他。”
　　杨反应过来：“就算老大的行踪不是林透露的，辛西娅没准是林策反的。”
　　“听录音，那伙人想连我一起杀。”
　　后坐力震的迹部手有些疼，便把枪放回杨桌前，揉着手。
　　“墙边大雪人真的很可爱，尤其那顶红帽子。作为预备行动信号很巧妙。”
　　迹部问从始至终都很沉默的灰崎。
　　“有什么想说的吗？”
　　“别牵连我姐姐。”
　　矢代让人带了灰崎出去，没让在场人看到处决的场面。
　　“尸体原样下葬，死讯择日公开。”
　　迹部下巴一直维持在一个微妙的高度，比起以往的放松，紧绷着显得尤为严肃，眼光略微睥睨着，用一种商量的平缓语气，说。
　　“如何？”
　　矢代审视了他一眼，迅速垂头，做听令态：“您是老大哥哥，他生前对您信任有加，能力亦有目共睹，不如由您暂且代理事务。”
　　杨并不管太多，血流到了他脚下：“让人把这收拾了。”
　　迹部出了会议室，走到洗手间，反锁门，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抑制不住颤抖的手抹了把脸，他眯起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杀过人的脸是这副样子啊。
　　原来没什么不同。
　　在他说分别时，潜意识觉得是自己先走，而白村直到世界末日都不会死。
　　说好了不惦记。单方面的约定也是约定。
　　迹部去到临时收纳白村尸骨的房间。笼罩着白布的诺大的床，正中一点凸起，幼儿一样大，隐隐透出焦黑。
　　他怔愣许久，注意到靠窗的床与墙的夹角，蜷缩着一个孩子。他脱下外套，罩在他身上。小芥意识朦胧，并没睡，惊恐的甩开罩在身上的东西。
　　“你大概知道我是谁。我与你却是初次见面。”
　　迹部心平气和地捡起外套。
　　“那些人一时没顾得上你。我给你找间屋子踏实睡吧。”
　　迹部是小芥记忆中的人，让他稍微找回了往昔的安全感，略微松开了围抱着自己的双臂。迹部看见他脖子上的刀口，血已不怎么流了，皮肉有些外翻，需要缝针。
　　录音末尾使用变声器的人急促慌乱起来，看来人质并没乖乖就范，和袭击者不是一道的。
　　迹部生硬的态度有所缓和，扶他起来时，不自觉看向白布。
　　“你知道他吗？”
　　小芥点点头。
　　他在涉谷那时就不说话。
　　“最初认识的时候，他因为不想理我，跟我装聋作哑。”
　　而能全然不把生与死当回事，不把创伤当创伤的，只有白村。
　　小芥乖乖任他领着，到了医生那里。
　　“抱歉有些问题现在就要问你，你不想说可以写下来。”在医生消毒用品时，迹部拿出纸笔。“请你回想挟持你的人的特征，任何细微的都可以。”
　　“没受伤，却有血味。”小芥写，“抬头不真切的看到他面具和头罩之间几缕头发，是偏灰的浅发色。”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小芥摇摇头。
　　“我送你去德国，和我父亲一起好吗？”
　　他安安静静的坐着，医生给他清理伤口。
　　“要问起来就说你是我私生子。”
　　小芥困惑的皱眉。
　　“开玩笑的。占你便宜也连带占了他便宜，又气不活他。”
　　看着迹部背影消失，小芥仍然困惑莫解。
　　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哭过或要哭的迹象，却好像已经流干了泪。
　　……
　　“无论来多少次都不习惯。”
　　说话的人二十出头，银灰长卷发披散着，面容娟秀。她身着常服，瘫躺在扶手倚里，腹部放着个热水袋。手捧热烫的红糖水，小心啄饮。
　　“听说迹部景吾一经接手，打压了所有不安分的苗头，坐稳了位置。”
　　她对面立着位与她同龄、身着军装的女性，正若有所思的嚼着什么。
　　“从前没这出，青岑，看来他是真的死了。”
　　“奈绪，我跟你说过我参军之前的事。”
　　奈绪知道她要说什么，神色不变的嗯了声。
　　“在孤儿院那时，打骂侮辱都可以忍受，唯独那种无边无际的饥饿，至今还令我恐惧。那个把我们带出孤儿院的人，让我吃到了第一个面包，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吐出口中的木片；她勉强治好了暴食症，常以咀嚼缓解饥饿感。
　　“你也清楚，所以你有意不让我接触目标。明明我跟辛西娅一起的话，说不定她就不会交代在那了。”
　　奈绪悠悠喝着红糖水。水汽氤氲了她的面容。
　　“你还说他恶贯满盈罪大恶极，我们是在行正义之事。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他不算良善，却也决不邪恶。”
　　“对，没错。”
　　奈绪慢慢喝光，把杯子放下，手放在热水袋上，样子和缓而惬意。
　　“他搞得起实业，风里希、伊西斯、塔姆斯、约书亚、先知重启都是他推起来的；也玩的转政治和人心，合纵连横，迹部氏、朴氏、沃拉夫、先知委员会是他盟友，东亚欧洲是他后花园。他应有尽有，不然世界怎么会被他毁灭了呢？”
　　她骤然抬眼盯着燕青岑，抬高声音。
　　“不止一个世界！不止一次！两个世界，七次！”
　　“可……”
　　“而我们只能这样阻拦白村业。阴险的方法做不到，光明正大的政治角力只会输的更惨。即使我们有做了先知系统中枢的安卡，我们对各个项目的了解也没有白村完全，对世界理论的掌握没他深。洞悉不了错误发生的源头，只能解决他这个人。”
　　“我几十年的积累和经营，让我和白村的实力不显悬殊，问题出在投鼠忌器。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对约书亚项目做了什么手脚，使得约书亚项目一经启动、通往平行世界的「超越之桥」打开；全世界的人灵魂出窍，但走不上「超越之桥」。平行世界的合并拉开序幕，齿轮却无法咬合，因此产生了巨大的反噬和空间潮汐，搅碎了所有……”
　　“只有约书亚项目能救这个世界，是引渡人们逃离那个末日的诺亚方舟——这是先知唯一确定的事。所以我们不能毁了约书亚项目，也没法在「约书亚计划被篡改导致末日」上面大做文章。早有人提出这个观点，还完善了相关理论，也有些吃饱了撑的支持者，有用吗？他们的理论和哗众取宠的傻瓜们处于同一地位。偶尔还被放在保守派的顽固们旁边。”
　　“我没说不杀他。问题在你，你那晚做的事，跟你表现出的和承诺的完全背道而驰。你居然用孩子做人质这种下三滥手段！”
　　“是，我错了。而你一直都是对的。即使在最错误的环境下你也能长成对的样子。你本能的就知道谁在撒谎，哪个阵营正义，一件事究竟可不可行。你在不知道我拿孩子性命做赌注这一层时，就提醒我这个计划行不通，末日的症结不可能在单个人。”
　　“的确白村的出现只是加速火车的一个分岔轨道。这次解决了，到一个较为完好的新世界，人们又将怎么糟践它，又将怎么再次走向那条岔路……可眼下我们要拯救就得恨他，不然恨谁呢？全人类吗？那是要拯救的啊。恨茵陈？恨一块石头一块橡胶不是太荒谬了么。所以只能恨他。”
　　奈绪虽然看着她，眼里却是别的东西，思绪也不在一处。
　　“和他有交集的活人不多。敦贺贪图安逸，万事不理。幸村、忍足、赤司、黄濑、佐木基本一无所知。他的手下，能不能策反的我都做了充分的工作；就像你说的，我甚至用上了下三滥手段，总算让他消失了……世界就这么被阴险的拯救了。”
　　“说到底你仍不过是在为自己开脱。”
　　“所以说，”奈绪哂笑。“不要擅自对人抱有期待，也别擅自对人失望，世界上真正正派的善人非常少，你知道，为什么不信？为什么妄想那人是我？”
　　“因为你是救世主！乙坂宇！”
　　奈绪面色大变，看着她的眼神几乎蕴了杀意。
　　“别再叫我那个名字。”


第59章 救世主
　　一周目；
　　和白村首次相遇时，我还是乙坂宇。
　　直到眼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电车碾过，而白村无动于衷，我都以为他能成为我第一个朋友。
　　私心里，我不把奈绪当做朋友。她是我的初恋。在我们两家还是邻居，我们穿着开裆裤玩沙子的时候就是了。真不知道我们两家怎么会一夕之间吵翻。后来妈妈离开了，爸爸也常不回家，我与奶奶生活，我再没联系上奈绪。
　　升上初中，和奈绪成为同桌是意外之喜。一年之后才领圣餐也算幸运。
　　本想在领圣餐前想办法解决骚扰奈绪的那伙人，电车事件让我受了惊，我当晚发烧，卧床了两天，奶奶忘记给我请假，我错过了领圣餐，被退学了。
　　那之后我平稳过活，交不上朋友，不迷游戏，就有很多时间，所以读书还行，考上了大学。
　　奶奶过世了。父亲已经不管我很久，靠奶奶留下的钱不够交学费。助学贷款排不上号。日夜打工紧紧巴巴念完了四年大学，我保上了研究生，但是还是那个问题，没钱。
　　无奈之下，我接受了沃德的招募，进入塔姆斯项目，配合他们的实验。
　　我可能没命赚这笔钱，但我活着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相貌一般没有异性缘。所学的物理专业我不感兴趣。找工作，人太多竞争太激烈，不善言辞，一到面试就被刷。亲人离我而去，没人关心我，我甚至不知道我辛苦打工念这么多书干什么，最终也只是饿不死而已。
　　我拼尽全力维系着普通人的日常。一点懈怠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也可能虚惊一场。真实世界充满陷阱，这普通的日常非常脆弱，随时都可能崩解，就算没做错什么。
　　委屈，累，不耐烦，一点点愤怒，对迷宫一样的世界，对路痴的自己，对不容易的生活……就这样，我抱着不如一死的心情参与了那个实验。
　　讽刺的是，我参加后不久，实验就有了突破性进展。而我竟是唯一拥有适性的「天选之子」。
　　我都不知道这实验是干嘛的。
　　他们说我获得了时空回溯的能力，等到「那天」来临，我便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我什么都不知道。
　　2012年，我27岁，亲身经历了「那天」——世界末日。
　　那实在是人间炼狱，我在为数不多得以幸免的人护送下抵达茵陈所在地以实现回溯。给过去的人传达末日的具体信息，力挽狂澜。
　　二周目；
　　2009年，距离末日还有三年。
　　可笑的是，这一年我刚收到沃德招募，这时实验还没什么进展。不知三年间发生了什么变化，接头暗号对不上，我带回去的研究信息不被现在的项目组承认。
　　我人微言轻，一年后再去，白村接待了我。我当时只记得初中时和他同校，稀里糊涂的把信息交给他，结果就是末日提前一年降临了。
　　战乱中我独自逃往茵陈。
　　三周目；
　　2006年。
　　我一事无成，灰心丧气，想就此放弃，平静的度过剩下这六年。
　　我在街上偶遇了奈绪，她叫住我，主动和我攀谈起来。
　　初中我退学后她就出国了，这次带男友回国探亲。她看起来很幸福。
　　我不禁对前两次末日奈绪陷于什么处境感到害怕。为她，我也要再努力一下。
　　上次我已知道造成末日的是白村。这回我决定从他入手。我所见的他跟口口相传的那个灭世狂人大相径庭，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借前两次回溯获得的信息接近白村，很顺利，我数次试图找出他毁灭世界的原因，最终反而被他识破我来自未来。他没有为难我，我问他为什么要毁灭世界，他告诉我：
　　毁灭的不是世界，是你们人类。
　　毁灭人类的不是我，是你们。
　　我不懂。
　　他放走了我，我四处求援，集合力量，试图拯救，却挽回不了任何事。因为我被白村套出了太多信息，末日提前了两年。
　　四周目；
　　2003年。
　　我发现我什么都不做还好点。
　　我此时高三，还有九年。我打工攒钱，申请留学，出国去找奈绪，追求她。
　　我们在一起了，定居国外，即使结婚也从未回国探亲，距离末日三年，我们有了孩子。
　　没什么契机，因为一些看起来不足以成为理由的理由，仿佛偶然触发了什么头脑开关，人就会明白以前不明白的事，成熟起来。我如今不怕我的孩子降生在这个世界，我会在有限的时间给他我全部的爱。而到了那时，我将做好觉悟亲手结束。
　　生了个女孩，畸形儿，奈绪很痛苦。
　　2012年，末日如期而至，我亲眼看着她们灵魂出窍，长睡不醒。
　　即使我做了九年心理建设，也根本无法无动于衷，反而让我更加撕心裂肺。
　　我上吊自杀了。
　　五周目；
　　2003年。
　　死亡直接开启了回溯，和与茵陈接触的方式不同，这次的回溯给我的灵魂留下了深刻的隐痛。而且时间没有向前推。
　　既然死不成，我便决心拯救。
　　拯救奈绪，拯救我未出世的女儿，拯救全世界。
　　我学习做政客，凭前几次经验集结可信人手，拼命向上爬。
　　我计算过了我的时间，我还有不止一次机会，尽可以用一整个世界练习、收集情报。我时时探听白村的消息，日夜揣摩他的生平，分析他和周围人的关系。
　　在末日前一天前往茵陈。我没有开始回溯，而是观察起末日后世界的进程。
　　比起第一世，幸存者越来越少了。
　　终有一次可能会全世界一夕之间一人不剩。
　　准备万全的我在战乱波及至此前开启回溯。
　　六周目；
　　2000年。
　　这个世界没有茵陈。
　　本该是海的地方是一片沙漠丘陵。附近的人民仍然没有安居乐业，而是饱受战乱流离失所。
　　甚至也没有白村业。不，应该说没有我认识的那个白村业，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雅谦逊的少年画家。几年后我甚至去中国看了他的画展。他和他父母看起来人都很好。
　　怎么回事？世界已经被谁拯救了吗？
　　我警惕了几年，比起茵陈的世界，这个世界人口少得多，太过舒适。奈绪即将出国，我没有挽留她。
　　如果末日不来，我就去找她。无论当时她有无成家，即使作为朋友，我也要陪在她身边。
　　末日准时降临。
　　我百思不得其解。在那些世界白村利用茵陈毁灭世界，这个世界没有茵陈，毁灭的方式是一样的。
　　造成这个世界毁灭的人，我在本该是业海的沙漠中央见到了他。
　　介于少年与青年男子的身量，却穿着当地妇女的长袍，丝巾覆面，整个人都罩在纯白的布料里。
　　“你是……”
　　“我是茵陈。”
　　他的声音我从未听过。
　　“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是你做的吗？我的世界末日是不是也降临了？”
　　“是。”
　　这回我看清了，他面部的纱巾没有被说话的气流拂动。
　　他没有开口，声音自动回响在我脑海里。
　　“一个世界的末日可以干涉两个世界！你是白村业？！”
　　我猛然明白过来。
　　“是你接我过来，让那个世界的你不受阻碍的毁灭世界！”
　　沙漠忽起风沙，我眯起眼睛，分明注意到他身上的纱与布纹丝不动。
　　我不管不顾的朝他狂奔过去，脚不停陷进沙子。我走到他面前，他仍旧磐石般一动不动，仿佛是无生命的。
　　我几乎是抽搐着掀开了他的面纱。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大略的扫过，是一张人类的脸，长得和白村不同，但皮肤同他一样纯白如玉，发丝银白如雪。
　　鼓起勇气细看，发现他只是像人而已，皮肤是死的，材质是某种细腻的胶质。
　　他宽容慈悲的望着我，那双极美极艳的眼睛，是茵陈的颜色，望进那超越维度的蓝的刹那，我漂浮在业海中央。
　　我灵体一般浑身轻飘，无比恐慌，试图找准一个方向游出去，但周身只有铺天盖地的蓝。
　　我扑腾出的浪花中有一个个画面，这些画面有同一个主人公，似乎是谁的记忆。
　　平静下来细看这个主人公，黑发黑眼，和白袍人同一张脸。
　　开始我以为白袍人偷了他的人生，这样可怜可悲的人生。我错了，记忆的最后，他杀人放火，前往一处内陆海，正是这里。
　　他走进海里，刹那间陨石坠落，落点正是他的位置。他也注意到了，扬起双臂迎接。
　　没有陨石坑，海水没有蒸发。
　　陨石消失了，海消失了，他也消失了。
　　世界开始倒带。
　　倒回一百年前，整个海面每一滴海水的每一个折射面都是疯狂快进世界的进程，人与物的变化庞杂无比，我只能盯紧那个陨石和他消失的地方。他们没再出现。
　　直到我走进画面。
　　我面前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黄沙。


第60章 七周目
　　1999年。
　　有茵陈的世界。
　　没有接触茵陈，没有自杀。没有回溯三年到1997，也没有原地不动到2000。而是1999年，电车事件与白村分开后的晚上。
　　如果白袍人不是我精神失常后看到的幻觉，那么种种异常毫无疑问肯定是白袍人引起的。
　　白袍人与白村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他把我接去又送回，意欲何为？
　　次日我去上学。
　　这次我没有因受惊吓而生病，自然赶上了圣餐。
　　可能这才是我应有的人生轨迹，我接受了圣餐。
　　而且我知道这是终点。
　　时空虫洞以我的灵魂为附着点，搭建在我体内，每次接触茵陈，躯体的法阵将我的灵魂传送回过去，灵魂牵引着时空虫洞，在我过去的躯体中重新搭建。
　　和上吊不同，圣餐分割了我的躯体，破坏了时空回溯的根基。
　　我再次醒来，时间是圣餐九个月前——我成了奈绪。
　　邻居叔叔，也就是奈绪父亲小心翼翼的对待我，从不问多余的事，奈绪母亲常年在外出差。
　　我对此状况无比茫然恐慌。
　　真正的奈绪去哪了？！
　　我来到学校，同桌是我自己，那个畏畏缩缩一无是处的我自己。
　　我在奈绪的房间找线索。
　　她从不写日记，初中有段时间心情很差，想尽办法排解，一度想离开家，这我是知道的。
　　奈绪有一笔不菲的存款，手机里有个备注着领导的人，好像在做什么兼职。除此之外再无线索。
　　问题出在哪？
　　灵魂回溯因为躯体的切割发生了异变？
　　如果不领圣餐会发生什么？
　　在阻止那件事之前，我需要对付另一件事，奈绪紊乱的经期和痛经。那天我请假回家休息，却看到奈绪父亲搂着一个女人回家。
　　父亲出轨。奈绪抑郁的源头之一。
　　我痛的直不起来腰，抱着肚子蹲在马路边，硬是等他们完事才进去。
　　我与那女人擦肩而过。
　　她是我离家多年的母亲。
　　我想到我家和邻居闹翻的场面，我父亲对我母亲的谩骂，我和奈绪畸形的女儿……
　　我去我父亲的房间收集了毛发，又拔了同桌的我的，拿了奈绪一些钱，做了亲子鉴定。
　　为了准确做了两次，我和我父亲，我和奈绪。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拿到报告的下午，兼职发了一条消息，告诉我地址和时间，客户是熟客白村先生。
　　2月17日，我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工作。
　　我没走，因为白村这个姓氏。
　　果然，来人是白村清。我在研究白村资料时记过他的脸。
　　我还在想托辞，没想到他似乎没那个意思。
　　他从黄昏坐到深夜，不停的抽烟、看时间，焦虑的搓着一颗荧蓝的珠子，好像一门心思等着什么。
　　最终他拿起外套，拿出一叠现金，把蓝珠放在上面。
　　走前他自言自语似的问我。
　　这颗小小的珠子可以让人灵魂互换，你信吗？
　　我灵光乍现：我和奈绪换了。
　　奈绪和领圣餐那个节点的我换了，通过这颗珠子。
　　我回想塔姆斯项目的整个体系，白村清生前确实参与了沃德旗下的另一项目伊西斯，可伊西斯研究的明明是回复生命力，灵魂互换是约书亚的研究方向。
　　不论如何，灵魂互换是可能的。
　　奈绪的去处我清楚了，现在问题变成了——
　　我真的想再见到奈绪吗？
　　在得知了这么多肮脏的真相后，我如何面对她？
　　这种破烂的人生，有什么反复过的必要？
　　一直以来我都在用爱支撑一次又一次的回溯，面对恐怖的敌人和绝望的未来。
　　爱是虚浮脆弱的。恨才是实实在在的。
　　白村业。
　　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末日，至少末日来的不会那样快，那样不可阻挡。
　　如果没有末日，我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回溯，以致现今，生命的全貌完完整整的在我面前敞开。而生命实在需要遮蔽。
　　乙坂领圣餐前一天，我恍惚的等在电车旁。
　　我回想起那个没能给孩子过成生日的跳电车的父亲。
　　我想救下他。
　　我想跳下去。
　　可我什么都不会做。
　　我看到我和白村在电车里，我甚至想起了我最后对白村说的那句傻话，我低头对着购物袋里的蓝珠轻轻重复着：“我们明天还会见面吗？”
　　我在心里回答，当然会。
　　明天你来问，我会告诉你乙坂请假了。
　　我会等着我自己被肢解，变成一堆不可能被冠以乙坂之名的碎肉。
　　每一次开始，对我来说都是又结束了一点。就像一条单向线段，被一截截砍断，只有过去完全粉碎，我才能站在新的起点上。
　　未来每一天，我都会竭尽所能的监视你，每天晚上恨着你入睡，把杀死你作为我后半生唯一的信条。
　　总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我会看着你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去。
　　我是个平凡的庸人，我曾无数次失败，无数次半途而废。
　　我有很多欲言又止的时候。我总是被要求等待的那个。
　　我想做真正重要的事。
　　没有人求我要我拯救，从来没有人期待过我什么。
　　我是个不太能高兴的起来的没有存在感的人，也是个从来不曾有强烈目标和信念的人。
　　唯独这件事，我要做成。
　　时间未曾为我停留，不会消解我灵魂的隐痛。末日的未来即将又一次成为现实。
　　不立刻站起来就会来不及。我必须拯救，失去了爱，用恨支撑，也要拯救——这将是我全部生命的目标和信念。
　　反正没有目标和信念与有目标和信念一样的活，而且活得一样不好。
　　我遵循奈绪的生活轨迹出了国。
　　遇见了一只流浪的会说话的黑狗。这和获得白村清留下的蓝珠一样，是我身为乙坂宇时从未发生过的事。
　　那时我绝对想不到，它会成为那个无处不在、能预测未来的先知。
　　它说他叫安卡，在周游世界。
　　它聪明得恐怖。我所捋不清的各势力和各项目间的关联、世界的发展趋势、末日的深层原因……它一窥之下便有想法。
　　我对它是接近超脱的存在深信不疑。
　　安卡跟我聊起它的主人，我告诉了它有关白村的所有事。
　　这样有着深邃智慧的生命定不会偏帮。
　　果然，它站在拯救的这边。
　　它将回到白村身边，利用白村完成脑质化试验，届时它把自己所在的匣子送出来，由我接应，在合适的时机送到先知委员会。
　　那时它将成为先知系统的新中枢，协助我们，为阻止末日、杀死白村制定万无一失的计划。
　　计划很顺利。
　　白村也一直按往世的轨迹迅猛发展着，为免打草惊蛇，我极力避免与他正面对上。
　　但到了该见时，我亦不会刻意回避。
　　03年，我在这个世界第二次与白村面对面。他问我白村清的事。
　　我自认演技无懈可击，表现天衣无缝。
　　之后我一个月都疑神疑鬼。即便没有自杀回溯，我也会这样患上精神衰弱。
　　我潜心布置，耐心蛰伏等待，终于等到了那个合适的时机。
　　听从先知的指示，我与耶利米合作，从他那要来了竹原芥。
　　08年对白村的刺杀行动。我其实内心深处对白村会否救他弟弟没有把握。尽管我与他数世纠缠，仍对他一无所知。先知对他的了解比我深，它劝慰我，即使他对这孩子无感，但他也会遵守承诺救下他。
　　成功了。
　　他死了。
　　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难道通讯中听到辛西娅与他的对话是真，这一世的他的确不知？
　　怎么可能，装傻而已。
　　即使他确实死透了，也肯定留了布置。
　　可是他法律上的哥哥接手了他产业后磕磕绊绊的样子不像。
　　得偿所愿的我感觉一下空了一大块。从头到脚都沉浸在不知名的恐惧中。
　　我从第一次回溯开始，在不断重复的过去的时空中度过了46年。
　　我的灵魂已然苍老，千疮百孔。再年轻的身体内都不会有热血翻涌。可却会因畏惧而心跳如雷，在仇人死讯前都像条吃不饱的狗一样战战兢兢。恐惧成了我的生活。
　　我恨的哪是他啊，我恨的明明是无能为力无计可施、几乎匍匐在地的我自己。
　　拯救是为我自己拯救的。
　　我接受救世主这个烫手山芋，不过是想超脱出寻常的琐碎和庸碌，做一个站立的人。
　　残暴、卑劣、疯狂，这些屡禁不止的负面人格特质也许才是人类真正的内核也说不定，流传至全人类生命的最后一刻。纯粹的利他行为往往出于自我陶醉。
　　——可是他好像不一样。
　　我原以为往世迹部景吾都是受白村逼迫，甚至谋杀，然而这次白村已死，他却一如往世，主动牺牲自己搭建超越之桥。


第61章 重逢
　　我杀死了白村业，依然提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肯定还有变故，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等着我。
　　然而四年过去了，风平浪静。
　　约书亚计划和超越之桥，在先知的指导下，和白村遗留的成果基础上，按部就班的构建完全。
　　迹部准备质化、备份自己的灵魂，作为约书亚计划至关重要的桥。
　　他是唯一可以往返平行世界而无需付出代价的人。所以只能是他。
　　我冒险见了他一面。
　　他正身处白村旧宅，调试安卡留下的脑质化仪器。
　　他通过我挟持那孩子描述的特征，认出是我逼死的白村。他警惕着我，并不轻举妄动。
　　“不用问，我告诉你为什么。白村会对约书亚项目做手脚，让集体精神迁移失败，造成末日。”
　　他思索着，调整了对我的态度。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我说。
　　“是不是他造成了末日，如今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意义在于，白村既死，末日危机已经解除了，不必急于搭建超越之桥。”
　　他听而不闻，自顾自做该做的事，我怀着莫名的急迫和期待看着他。
　　“质化、上传和回输时的损耗不可避免。备份之前的你和备份之后的你，可能就不是同一个人了。你会缺失一点自己，但你也许察觉不到。”
　　“察觉不到，还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与你母亲都做此研究，本不用我告诉。你不可能真的无所谓。最糟的情况，备份之后，你回不去你的身体，脑死。”
　　事实也是，前六次他都没回去自己身体。
　　“你这么年轻，大可几十年后再做。”
　　我也期望合并后的新世界，我不该这么劝他。
　　也许我心里清楚他不会听。
　　“事情顺理成章发展到这，总得进行下去。何况这东西决定不了我的灵魂，就算我的灵魂回不去身体，也一定以某种形态在某处存在。至于失去我灵魂的躯体，无谓了。”
　　他一刻不停止手中忙的事，冷静、专注、坚定，任谁都不能做出他受其他人的意志左右的判断，这是个能全面掌控自己生命和选择的人。
　　“我要让所有人去往一个美好的新世界，重新成为自己，而不用付出我母亲那样的代价。”
　　“不可能是所有人。”我不得不指出其中的盲点，“这个世界的人口是那个世界的一倍。”
　　“是啊……”
　　他们都清楚，那唯有靠玄之又玄的天意随机选择了。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自己会被选中。即使不是，也不会有比生活在这个世界更糟糕的事了。
　　窗外扑腾着白影。迹部目光茫然地望去，倏而笑了，小跑着去开了窗。
　　“烤乳鸽？”
　　窗外的白鸽似乎认得他，亲昵地跳到他手上。他神色惊喜，眼弯起来，泪痣随之生辉，难以言喻的少年神采。
　　“你和白村可都真会给动物起名。”
　　他笑容凝固，冷嘲地瞥我一眼。
　　我没资格在他面前提白村。
　　但他并不撵我走，许是出于礼节，许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自顾自的抚摸着白鸽，让它待在他肩上。
　　他写了张纸条。
　　“虽然你一开始是信鸽，荒废了这些年，即使原主人活着，应该也没可能把话带到了。”
　　鸽子乖顺的任他把字条绑在它的红脚爪上。
　　“反正这不是需要对方遵从的遗嘱，只是个不需要被看到的，我私心里的祈愿。”
　　回去后，我睡了几十年来最好的一个觉。
　　梦中我变回了乙坂。年纪很小，尚且无忧无虑、活泼开朗的时候。
　　父母和邻居夫妇在院中手忙脚乱的烤肉。
　　我和奈绪荡着爸爸搭的秋千。
　　我们什么都不想，荡得十分起劲，笑得好开心。
　　隔天，2月17日。
　　末日如期而至。
　　原来，白村没有对约书亚计划做手脚。
　　原来先知一直忠于白村。它利用我、顺着我的思维误导了我。
　　原来一开始就走偏了，灭世元凶正是急于救世的我们。
　　茵陈来后，各国互相攀比、互相制衡发展成现今这副局面。说他们真蠢、一个个离谱的法案、计划、项目都搞得有声有色。说他们聪明，他们又全然不在乎自己身处的世界如何。所有人都出于政途、商路，甚至自身喜好，一步步把茵陈的开发带歪到这种程度。
　　我理解了白村的话；世界，不，人类的未来是被我们齐心协力毁掉的。
　　就像最初建立先知的目的是为世界发展指明方向？为本国命运讨得良方？不，为了破译敌国密码、更好的开展间谍活动，为了升级人类的窝里斗。早在先知诞生之际，末日进程就徐徐拉开了。
　　可我转念一想，这末日也不算很糟。
　　最令人恶心的末日是明事理的人发不出声音，一群为数众多的无能、充满歧视、自我意识过剩的精神孱弱的蠢货摇唇鼓舌。
　　哑巴和蠢货之间还有一类人，就是个人情绪大过一切的疯子。
　　眼睛看的清清楚楚，但是将错就错，满不在乎，明知没有好下场，还要把脚伸进捕兽夹里去。就为了爱某个人，或者恨某个人。
　　恨与爱、安逸与奋进、自私与无私、满足与不满足，都是今天的助益。
　　人类的人性就是会将自身推向这个结局。
　　而所谓世界末日人类浩劫，不过是一场绵延百年的闹剧，和人类社会一直以来的样子差不多。
　　人们受够这个世界了。
　　迹部受够了，所以一刻都不等的牺牲了自己，搭建去往新世界的桥。
　　我也受够了。
　　连我这个救世主都受够了。何况他们，所以拼死也要逃离。
　　即使我没受蒙骗，早就知道真相，把自己灵魂剖开，把所有的一切塞进人们脑子里，人们也的确信以为真，他们还是会支持约书亚计划，抱着「万一」的侥幸心理试图逃往那个所谓的应许之地。大多数人比以为还要的脆弱、盲目。
　　远在茵陈来临之前，我们就输了。
　　这是我经历的第七次末日，这次没有一个幸存者。
　　包括我。
　　我在睡梦中魂归茵陈。
　　汇入了一道浩瀚的荧蓝的灵魂洪流。
　　我身在其中，感到纯粹安详，快乐无忧。
　　他们和我一样，是在一个绝无仅有的美梦中来到这里的，但已一无所觉，合而为一。我竟还保有自我。
　　这与其说是末日，不如说是一次全体的超越。
　　我自以为是的救世，不得安宁的上万个日日夜夜，竟全无意义？
　　又似乎不是这样。塔姆斯项目也是茵陈的延伸，说到底，我是被茵陈选中了的。
　　我轮回七次，竟依旧一无所知。
　　我想再见那个白袍人一面，也许他能让我明白这都是为什么。
　　……
　　他并不觉得自己迷路了。
　　忘记了来路，要去的地方也不甚清晰。
　　黑暗中，脚下的路柔软而起伏不定，像细密均匀的流沙，但一直在支撑着他，同时也在磨损、吮吸着他。
　　嘀嗒，嘀嗒。
　　悠远清透的钟声回荡在头顶。
　　路越来越陷脚，他的重量越来越轻，积攒好些力量也只能迈进一步，使得钟声的间隔都漫长了起来。
　　他没有停止跋涉，不能停止，不能留在这片黑暗里。
　　尽管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不可以回头，不能陷进脚下的流沙中。
　　直到黑暗渐渐透明，两侧现出高不见顶的黑影幢幢。
　　前方有光亮。
　　他知道那不是目的地。
　　迟钝的钟声令他耳鸣不止，他拖着疲乏的脚步走向那簇朦胧的橙红微光。
　　脚下的路依旧柔软，同时变得坚实了。
　　海浪翻卷拍击沙岸的声音覆盖了钟声。
　　他嗅到了干草和木柴焚烧的香气。
　　火苗蹲伏在沙坑内，舔舐着海滩上潮湿的空气，悄悄推移着一旁的帐篷的光影界限。
　　墨蓝的海浮泛着大片清凌凌的冷光。
　　夜空静谧而干净，一丝云或雾都无。
　　小景！快过来——
　　和丈夫挽着手依偎在一起的丽莎回过头，笑着向他招手：
　　这就对了，学生会网球部的事都放放。
　　父亲也微微侧头，表现出温厚的等待。
　　他走到近前，丽莎一把将他扯到两人中间，枕上他的肩。父亲往后挪挪，张开手臂将妻子二人都搂在怀里。
　　海水潮起潮落，火堆忽明忽灭。
　　钟声……不。
　　是脑质化机器的运转声，停了。
　　作者有话说：
　　2月17日那一天，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
　　——创世纪7：11；
　　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你们将要痛哭，哀号，世人倒要喜乐。你们将要忧愁，然而你们的忧愁，要变为喜乐。
　　——新约约翰福音16：20；
　　上帝在耶稣到世上来的时候，没给他自由，或只给他部分的自由，是一种被命定的自由。当耶稣复活后，他就拥有了世上最大的自由——审判世界的自由。


第62章 大结局
　　神
　　小雨淅沥沥，浸润着群青。无人看管的陵园依旧维持着往昔的秩序。墓碑整齐肃立，雨水汇入融化的雪水，在暗渠中脉脉流动。
　　白鸽落在一道碑前，啄食湿软残雪中鲜润滴露的白玫瑰。
　　咔嚓。
　　鸽子歪头，黑豆眼映出颤动的墓室石板。下面仿佛生长着什么。
　　一只手推开了石板。
　　它不觉危险，反而毫不畏惧地跳过去，蹭了蹭那只无暇而温热的手，并受到了同样的欢迎。
　　墓室中爬出一个裹着尸布的人。
　　他仰头向天，雨便停了。
　　他取下鸽子脚爪上绑着的纸条。
　　细小的黑色字迹已辨认不清，他拇指捋过，纸条逐渐变干，回到了最初被写下时，墨迹初干的样子——
　　愿你能够在悲伤的时候悲伤，在开心的时候开心。
　　纸条随风飘去。他步履不停的穿过涉谷照和丽莎的墓碑，从山路走到城市街道。
　　有关人类的一切都被按下了停止键。
　　田间庄稼和莠草竞相生长，田野中的人们为植物根系所缭绕，任啮齿动物嗅闻、啃食，以生前所不可能有的慷慨，为它们提供营养。
　　蛙鸣响亮，虫声尖利。
　　水声悠然延伸，汇聚成湖。
　　清澈的湖面飘满人体，连同岸旁的人们，安然的微笑着，或怨愤于烈日，都凝固在脸庞上，归于水中沙里。
　　公路到城市沿途，汽车失控相撞，置身于爆炸和火海中的人们安宁的沉沉睡着、化为灰烬，随风而去。
　　他绕过坠落的飞机残骸，不急不缓地向前走；散发腐败气味的花店和餐馆、流窜着老鼠虫蚁的垃圾堆、被交通事故破坏殆尽的大桥、异常安静遍布鸟粪的轮渡码头。
　　他行过海面；裹在他身上的布有生命般地形成无缝的长袍，任风吹雨淋而不变。将至之处，鱼儿欢跃不已，鸥鸟翻飞盘旋，海浪为之两分。
　　他踩在未化的雪上，涉过狂风呼啸的冻原，来到白桦林边的小镇，绕过沿途冰雕雪塑的人们。
　　镇中心的巨大古柳密密栖息着麻雀，窜飞于天际和打谷场之间。
　　他来到一间院中，水井边和柴火堆的雪里伏着人；偏屋内冰冷的火炉旁，婴儿床落满灰尘。
　　墙角杂物堆中灰扑扑的纸箱，是件未开封的跨国包裹。
　　包裹里精美的盒子上，别着张生日快乐的卡片。
　　打开盒子，里面有两枚坠子；翻过卡片，上面写着：补足认识两年的。
　　一枚白银质地的，形状是仰望着的狗的侧影；一枚是幽蓝的宝石，形如滴露。
　　得不到维持的电力渐渐从世上消失，先知系统无论中枢还是分部子系统都有独立供电设施和储备电力，防止骤然断电给机器带来损伤，不过仍杯水车薪。先知已陷入了休眠，电量控制在最低消耗。
　　位处业海附近的子系统感知到了特别的访客，携带着充沛能源，令它缓缓苏醒。
　　他将它收进白银坠子里。走向业海，每一步都跨越了时间。
　　月升日落，黑白更替，云卷云舒，阴而晴，晴而阴，风、雨、雪轮番纷拂而过。
　　地面高低起伏，山川溪流充盈随即干枯，解冻紧接着冰封。
　　鸟兽虫豸诞生、泯灭。建筑坍塌沙化，凝聚为石，腐殖为质，菌落、苔藓和植物生于斯长于斯、绽放、枯败周而复始。
　　茵陈地只有绝对的静和无垠的深蓝的海。
　　自形成以来，此处没有时间，没有白黑，天地无界，只有无声亦无尽的蓝。
　　身处其中将无法感知时间的流失，随时会迷失自我的边界，在此中分解，在此中重组。
　　业海之水介于固态液态之间，形似胶质却也不属于胶质，涌动之时好似活的，海面上方飘荡着零星尘埃般的光点，是消融的茵陈的残留。
　　一粒淡蓝的光点产生了剧烈的波动，它因灵魂的特殊性和巨大的执念得以自我保存。
　　它以为自己来到这、见到他，此间不过刹那。竟浑然不觉它徘徊的业海以外，人类的痕迹早已消失。
　　“你究竟是什么？”
　　直到感念到回答，它始终反复问这个问题，却以为只问了一次。
　　“你只能以「神」的概念理解我，所以我只能称我是「神」。”
　　他呈现出的形态，是极矛盾又极和谐的一张人面，有着今生的骨相，前世的皮相。它忽然清晰了不少，有什么通了。
　　“你是白村业，是白袍人……也是茵陈？六周目，你送我回这个世界前，看到的是你为人时的经历？”
　　“是。”
　　毁灭周身所有，抛下人世的一切，前往陨石坠落的海域，他在海中迎接那颗陨落的石头，便是茵陈。
　　“茵陈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选择了你？”
　　“茵陈既不征服，也无法被征服，既非某种生命，又非无机物，是理解以外的存在，自然没有必有的动机，或者有着无法理解的动机。”
　　“我愿意无条件接受它，它便选择了我。那时世界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而接纳了它的我，将世界回溯百年，消去了人的我，成为了神，也可以说成为了石头，因此我受困于我自身。”
　　“为了撇开自身，创造自由，我以这个世界为蓝本，按照为人时的六欲、七情、八苦……创造了你所在的世界；我不是茵陈，而茵陈是全体共同财产的世界，以及抽离情感，背弃人性的我。”
　　“个人在这世界上的存在是非常不确定的，需要人际关系牵绊，需要个人物品锚定自己在现世的存在，这个世界中的我存在着史无前例的不完全，于是我把抽离的感性放进了另一个生命。一旦事情推进受阻，那个生命会影响他，成为他现世生命坚实的锚。”
　　怪不得白村的行为动机难以勘破，有时候甚至觉得那是台行使天命的机器。至于融合了他感性神念的生命，无疑就是迹部了。
　　“所以我的世界不过是你的虚构？你圆满自己曾经的幻梦？”
　　“我需要神的力量，锻造神格。”
　　“力量的来源便是……我们？两个世界所有的我们？！一次还不够，利用我回溯七次才使得整个世界无一幸存……白村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来的吗？”
　　“他的耳鸣正是两个世界所有时间全部的声音。并非荷鲁斯后遗症，也是你带给他的。”
　　“你无法直接干涉这个世界，就趁我开启回溯之际接我过去，把我当你的信鸽，真是把我利用得充分。那白村，他既然都知道，怎么还死了？”
　　“我想他毁了前世的约，彻底剥离过往对他的塑造，他却背道而驰。”
　　“他摆脱自己，他摆脱我，不接受命运，是想去哪？”
　　“终不过是重新成为我。”
　　既知所有，它执念散尽，落在他指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不再固守自己的边界，欣然开启截然不同的生命、去往不生不灭的彼岸，与恒河沙数之万物同在。
　　那彼岸是一粒微尘、一道裂缝，是一瞬和永恒，是无忧的中的无忧，是包含宇宙的宇宙，是绝对自由中的绝对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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