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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菜园里的小妖们
　　作者：顾青词
　　简介：从前有座山，山上住着一个仙人。
　　仙人闲着没事搞了个菜园，每天勤勤恳恳种地。谁知菜园子里的小东西们集体成精，连头蒜都能长腿遍地跑。热热闹闹的塞了一院子，成日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把仙人愁得睁不开眼。
　　后来小妖们长大，一个个拜别仙人欢天喜地下山搞对象去了。
　　单元剧，全员HE。
　　田螺篇：温柔淡定状元攻X单纯懵懂可爱受
　　山鸡篇：冷漠正直将军攻X活泼好斗开朗受
　　蒜六篇：暴躁霸道总裁攻X豪爽二缺沙雕受
　　接档新文：和炮灰男配结婚了[穿书]
　　直到正牌受出现，钟钰才惊觉原来自己穿书了，而且还是书里那个为了渣攻处处陷害小白花的恶毒绿茶，只要想想原著剧情，钟钰人就麻了，毕竟正常人谁会稀罕一个辣鸡！
　　钟钰白眼一翻，回手给他俩一人一个大逼兜，让小白花和渣攻缠缠绵绵到天涯，不要影响他当校霸。
　　可他改完剧情，回头瞥了一眼对小白花深情温柔的高富美炮灰男配姚锦意后，忽然就改了主意——他想给锦意哥哥泡杯茶。
　　温柔腹黑高富美攻x表里不一校霸绿茶受
　　攻受1v1，有细微年龄差。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仙人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菜园子里的小妖们
　　立意：无论人生如何磨难都要坚持自我，实现人生价值


第1章 田螺篇


第一章 
　　螺螺是只刚满两百岁的小田螺精。
　　他住在一座无名山上的小池塘里，和一群小妖精们被一个仙人养大。他们不知道仙人的来历，也不晓得仙人真名，只知道自己有了灵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仙人性子十分温和，几乎从不会发脾气，而且对山里的小妖们格外耐心照顾，就仿若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所以，小妖们都很喜欢赖在仙人身边，每天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常常让仙人头疼。
　　为了让这群过分活泼爱闹的小妖们在山上不那么无聊，仙人于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下山去，从外面的集市淘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回来送给小妖们。
　　那些小玩意花样繁多，有时是小泥人，有时是陶瓷娃娃，有时是一串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
　　每当仙人从外头回来都是小妖们最开心的时候，大家纷纷围着仙人，嚷嚷着要听他讲外面的故事。
　　螺螺当然也不例外。
　　仙人说话的声音温柔清亮，螺螺最喜欢趴卧在他的膝头凝神静听。仙人正襟危坐手捧话本，全神贯注的为小妖们讲书里那些精彩绝伦的故事。有时不等他讲完，螺螺便慢慢睡去了，所以他很少能听到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样的话本听多了，螺螺便逐渐开始对外面的世界生出几分好奇。有时晚上睡不着，他就干脆托着腮帮子趴在池塘里胡思乱想。
　　他对凡人有极大地好感。因为在仙人的话本里，他们大多都很有趣，他很向往凡人的生活。
　　书里有敢于赤膊上阵打老虎的英勇武人；有路见不平惩恶扬善拾金不昧的游侠剑客；有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同声赴死的小姐书生：还有那位威名赫赫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女将军。
　　其中螺螺最喜欢的还是关于妖和人的传奇故事，这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就是话本中的妖，尝尽了人间的酸甜冷暖，比如他的那位同族，田螺姑娘。
　　既然那位同族姐姐选择与凡人一同生活，想来一定是因为喜欢那里吧？
　　这样的念头多了，螺螺真的动了心思，他很想亲自去见识一下，看看人间是不是和仙人的话本里一样美好。
　　得知他的想法后，仙人并没有阻止他。
　　他唇角带笑，似乎早料到了如此，同往常一样抬手轻轻摸了摸螺螺的头，轻声说：
　　“想去便去吧。”
　　这些小妖是他亲自带大的，从他们一个个生出灵识的那一刻起，仙人就已经预知了此后会发生的事。孩子大了难免会对外面的世界好奇，即便是他也无权关着他们。更何况，未经风雨的雏鸟若是不经历一番波折，也不算是真正长大。
　　仙人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选择留守在这里。
　　“若是外头过得不好，你还可以回来。”他对螺螺叮嘱道，“倘若有人欺侮你，便来告知我。”
　　螺螺欢快的点头，像是真正要离家准备飞出去的小鸟。
　　他的兜里揣了仙人给的保命符，第二天便雄赳赳气昂昂的下山去了。
　　仙人站在山顶看着螺螺远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
　　终有一日，他的孩子们会一个个陆续离开他的。
　　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他养了这群可爱的孩子陪在身侧。而为了让他们不寂寞，他又只能像这样，目送着他们离开。
　　——————
　　夕阳西下，榕树村的李铁牛满载而归。
　　他满脸喜气，只因从鱼塘里捞出了一只足有十来斤重的大田螺，他活了二十多年，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只的田螺。
　　李铁牛喜笑颜开，想着晚上的下酒菜有了着落，美滋滋的踩着夕阳往回走。而同样喜气洋洋的螺螺则安心的蹲在李铁牛的背篓里，以为找到了新家。
　　很快，村里人都听说李铁牛捞了个胖螺回来，于是大家兴致勃勃的过来围观，瞧着案板上的胖田螺纷纷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赞叹声。
　　其中有个年纪最大的瘦削老头绕着胖螺转了一圈又一圈，长叹道：
　　“这怕不是个成了精的田螺爷爷吧？”
　　榕树村太穷了，村子里除了最东头的贺秀才家也没几个读过书的，因此迷信的人不少。在老头看来，一般这种能长得如此巨大的东西，不是精怪就是大仙，普通人可千万不能得罪了。
　　“万一真是个成了精的，岂不是连累全村遭殃？”
　　听了老头的话，大家面面相觑，于是附和着劝铁牛放生。可惜李铁牛是个粗人，他才不管这个，“我好容易才捞上来的，怎么也是口肉，凭啥放生？”
　　“就算是大罗神仙，老子也要吃上一口！”
　　说罢，他赌气一般转头让自己老婆起锅烧油准备大料，“再炸些花生，我好配了下酒。”
　　螺螺这会儿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这人不是要把自己供起来，而是要下锅。
　　你这个愚蠢的凡人！
　　螺螺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愤愤的施了障眼法跑了出来。
　　他很委屈，觉着渔夫是个黑心肝的凡人。
　　既然这家不行，那他换一家。
　　于是螺螺又挑了村子另一户人家住下，只是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贸然真身上阵，而是偷偷的住下，然后暗中观察。
　　他选得大多都是单身汉，因为藏匿起来方便。这样林林总总换了七八家，他也总算是见识到了凡人世界的多样性，啥人都有。
　　比如有的人居然会喜欢抠脚闻袜子，有人睡觉放屁打呼，还有那又脏又懒十天不洗澡，家里厨房生蛆的。
　　螺螺实在没办法勉强自己留下，蹲在墙头愈发想不明白那位同族姐姐为什么想不开要跟凡人男子相恋，还给他洗衣做饭，难道话本都是骗人的吗？
　　原本怀着美好愿景出来的螺螺有些沮丧，来到了最东头的一户人家，想着实在不行他就还回山上去。
　　最东头的这家也是个独身的男人，螺螺坐在树上往下张望。午后的阳光洒在茅草屋上，底下的院子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东西摆放没有一丝杂乱，门前还种着几株绿萝，几只蝴蝶慢悠悠的从他眼前飞过。
　　墙角的水缸盛满了水，在阳光下盈盈透亮，清澈见底，螺螺很喜欢这里。
　　他决心要住下来，带着家当刚在水缸里安顿好，屋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螺螺施了法术隐去身影，观察来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书生打扮，身量颀长，眉目端方眼若晨星，即使身上穿着遍布补丁的破旧衣袍，仍然不能掩盖那一身的清朗气派。
　　螺螺觉得这是除了仙人外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不知不觉竟看得痴了。
　　书生缓步来到水缸前，眉头轻蹙好像在思量着什么，他抬手熟练地拿了挂在墙上的水瓢，弯腰要从缸里舀水喝。
　　就在他低头喝水的那一刹，他的眼角余光怕瞥见了蹲在缸底的肥硕大田螺，脸上的表情霎时僵住，和那只胖田螺大眼瞪小眼半晌。
　　螺螺很紧张，怕这个好看的男人也不解风情，捋起袖子也要起锅烧油。
　　震惊回神后，贺观棋有些茫然。他压根不记得自家水缸什么时候出现的田螺，他的水缸常年用来饮水，偶有飞虫掉进去他也会仔细的捞出来丢掉，每天都会清理。
　　所以……这么胖的田螺到底是哪来的？
　　一人一螺长久对视默默无语，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贺观棋盯着缸底莫名其妙出现的肥螺，总觉得那螺仿佛长了双眼睛也在看着他，眼神湿漉漉软绵绵的，怪招人。
　　不等他做决定，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是同窗来寻他，同他请教昨日没能继续完成的课业，贺观棋将那只肥螺放在脑后，急匆匆喝了口水就去开门迎着同窗进屋。
　　螺螺松了口气。他贪图书生家安稳干净，再加上书生长得实在好看，他索性就大剌剌的霸占了人家唯一的水缸，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贺观棋貌似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很快默认了这只不同寻常的肥螺住在自家水缸。不过他又准备了另一只小水盆单独用来饮水，那只大缸就便宜了螺螺。
　　螺螺觉着自己也不能白白住人家的水缸，所以他决定仿照自己的那位同族姐姐，好好报答这位“恩人。”
　　又是一个午后，贺观棋正在窗下读书，忽听厨房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噼里啪啦的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听得他心头一跳。
　　他急忙放下书本出门，几步来到厨房门口向里看去。
　　贺观棋穷得裤衩都只有两条，厨房更是比裤衩都寒酸，除去墙角七七八八摞起来的几根碎柴火和一口破旧土灶，什么都没有。
　　而螺螺此刻就躲在灶台后头忐忑不安。
　　以前在山上，仙人可不会生火做饭，因此他们这些小妖也个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自然碗筷都分不清。他本来是真的想效仿同族姐姐帮忙做饭的，可惜他实在笨手笨脚，拿个碗都能麻爪。
　　贺观棋目光沉静，定定的看着灶边掉落在地上碎成几片的海碗，良久没有说话，愁上心头。
　　那是他唯一用来盛饭的碗。


第2章 田螺篇


第二章 
　　螺螺很愧疚。尤其当他看到书生坐在灶前面无表情的举着大饭勺吃粥的时候，他就更加难过了。
　　如今正是热夏，日头下得晚。贺观棋草草吃了晚饭又回屋去看书，想趁着天还没黑再读一阵子，毕竟家里煤油剩的不多，能省一些是一些。
　　不敢再在厨房祸祸的螺螺跟着出来，坐在他的水缸上就这么盯着书生那张好看的脸一直瞧。
　　话本里说这些贫穷的书生只能通过读书参加考试平步青云，就好比他们妖族传闻的“鲤鱼跃龙门”一样。
　　螺螺坐在缸边歪头观察贺观棋，越发觉得他好看极了，眼睛在书生那张温润俊美的面庞上一直看，都不舍地眨一下。
　　他还有一些私心。
　　仙人曾说过能登科的都不是凡人，要是他能助贺观棋考上状元，自己也算是有功德，于修行大有裨益，说不定以后还能混个小散仙当当。
　　螺螺其实对修仙没什么执念，但要是能搭一搭顺风车也是可以的。是以，他怎么看贺观棋怎么顺眼，目光越发炽热。
　　贺观棋似有所觉抬头，目光在缸边停留了片刻，而后不着痕迹的移开低头继续看书。
　　螺螺对他的用功刻苦十分满意。不过听说读书是很辛苦的，他知道隔壁的婶子昨天还给贺观棋送了小半碗猪肉，说是给他补补身子，每天勤学苦读，光吃水米身体是顶不住的。
　　和妖不同，人类是要靠食物才能活下去。螺螺也担心贺观棋太瘦了。可是贺观棋家穷得连米缸都没有，布袋子里还剩三两米，油瓶子也见了底。
　　为了把自己看好的未来状元喂得白白胖胖，螺螺决心要靠自己养家，让贺观棋吃口好的。
　　第二天中午，贺观棋从房里拿了钱袋正要出门买米，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以为是自己那几位同窗去而复返，毫无戒备的上前开门。
　　可是门开后外头空无一人。就在他纳闷之时，他的脚下好像绊倒了什么东西，贺观棋低头，与一双黑漆漆的绿豆眼对上了。
　　贺观棋的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的家门口怎么会有活的野猪？谁干的？
　　就在这时，那野猪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挣开了草绳站了起来。它重获自由后干得第一件事就是摩挲着蹄子，冲着贺观棋直直撞了过来。
　　野猪也是有脾气的。它在山里跟别猪处对象，正要近一步深入交流，忽然从天而降一道白光把它打晕，而对象也吓得一头钻进了密林深处跑远了，完全不管它的死活。
　　突遭大难又没了对象，野猪就把这仇记在了贺观棋身上，愤怒的要报仇。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贺观棋完全没有准备。虽说他的体格的确比一般书生健壮些，但百多斤的普通男子哪能跟几百斤的野猪相比呢。
　　被撞飞的一瞬间，贺观棋只觉五脏六腑都稀碎，摔在自家墙上，趴在地上吐了好大一口血。
　　见状，野猪转头撒丫子就跑，从大开的院门冲了出去。
　　贺观棋无助的躺在地上，喉头腥甜眼前发黑，爬了几次都没能撑起来，直挺挺的昏死了过去。
　　螺螺回来的时候吓坏了。
　　他进山本来只是想找东西给书生补补身子，因此特意绑了只野猪回来。从前仙人屡次告诫过他绝不可杀生，所以他才把活猪直接拖回来，想着到时候让书生自己宰杀，这样他就不用造杀业。可是谁能想到那野猪力大无比，竟把他的捆绳都挣破了。
　　螺螺焦急万分跑到贺观棋身边，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抬手拼命拍打着他的脸，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喂！书生！”
　　“贺、贺观棋！？”
　　可是任凭他怎么拍打呼喊，贺观棋始终双目紧闭无知无觉，要不是他胸口还在微弱起伏，螺螺几乎以为他被猪撞死了。
　　探了下鼻息，螺螺不敢耽误，立刻把贺观棋提起来拎到屋里放在床上，不管不顾的弯腰对着贺观棋的嘴亲了下去，从口中将自己的灵气渡给他，为他续命。
　　但他毕竟不善医理，又怕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妖的灵气，所以在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后就立刻离开。而后又手忙脚乱的把贺观棋全身衣服扒光摸了一遍，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
　　活了几百年，螺螺生平头一次学着照顾另一个人，笨拙的不是打翻水盆就是拧坏毛巾，把房间里弄得一团乱，总算是把贺观棋收拾好了。
　　等到傍晚贺观棋悠悠醒转，螺螺再次隐身躲到旁边。
　　贺观棋躺在床上咳了几声，虽然五脏六腑归位了，可胸口还是闷痛。他吃力的撑着床栏勉强坐起，倚在床头重重的喘息，努力回忆自己到底为什么无缘无故会被一头猪撞伤。
　　还没等他想出个缘由，贺观棋抬头又看到自己本来不大的屋子遍地狼藉，像是刚被强盗入室洗劫过，他一个激动又咳了起来。
　　“……”
　　他无奈扶额，大约明白为什么他会被一只猪给踩了。
　　果然奇闻志异里那些可爱精妙体贴温柔的精灵都是写来骗人的。他家新住进来的这位娇客，怕是上天派来给专给他出难题的。
　　轻咳几声，贺观棋认命的爬起来拖着病体收拾房间，将那些被螺螺弄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放好。他的确有些郁闷，却并没有生气。
　　可是螺螺很难过。
　　他分明只是想帮忙的，却接连两次办了坏事，还害得贺观棋受伤，于是干脆躲回了水缸里不见人。
　　翌日那几位同窗又来找贺观棋，他们约好了就在今天要一起去拜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的，可临了最出色的贺观棋却因伤无法同行，大家十分惋惜。
　　“你的身子强健轻易不生病，怎得这次的病来得如此迅疾？”同窗看着虚弱的贺观棋，眉头深锁，十分不解。
　　贺观棋又咳了两声，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闻言他的目光微不可查的瞥向窗外的水缸处，似是透过他在看什么。
　　半晌他苦笑一声，半是无奈半是叹息，自嘲道：
　　“谁知道呢？我竟会在自家门口被头山猪冲撞，许是哪位小仙瞧我不顺心吧。”
　　同窗一头雾水，不可置信：“什么？”
　　贺观棋又是一笑，收回目光又道：“这是我运气不好。”
　　同窗也是一声长叹。“老先生喜清净，好容易才允了咱们登门，机会难得，你却去不成了……”
　　虽然没能拜访成那位老先生的确很遗憾，但贺观棋却并不像同窗那样觉得可惜。本来他就对那些读书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人情往来不感兴趣，于他而言多一次少一次并无妨碍。
　　但显然同窗不觉得，他固执地认为贺观棋因此少了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
　　螺螺躲在缸里听他们闲聊，大约明白了些。那个什么老先生原来是个退休返乡养老的大官，从前就是专管学生考试的监考官，要是哪个学子被他看重能得他提点，将来肯定能有大出息的。
　　可是因为他的拖累，那么努力优秀的贺观棋却没能去成。
　　螺螺一下子就急了。就算不懂人间规则，可他也听得懂贺观棋同窗言语间的懊恼惋惜。
　　是他害了贺观棋失去一次很重要的机会。
　　螺螺着急的在水缸里转圈圈，一定要挽回一切。他冥思苦想大半夜，忽然有了主意，于夜间化作一缕青烟卷风而去。
　　赵思勰前面几十年都忙于为陛下筛选于社稷有用的人才，虽说被陛下看重是件荣耀的事，可他年纪大了思乡心切，好容易才劝动陛下准予归乡。谁想那些年轻学生闻风而至，一波一波的打着上门拜访的名义没完没了，他又不能拉了脸撵走，每天心情都不好，看谁都不顺眼。
　　他的睡眠向来不好，才刚喝了安神汤睡下，谁知倒头就开始入梦。
　　梦中云烟雾绕，赵思勰身处一片空濛之地挣脱不得，忽有仙人引路，在荒野中将他带至一处草屋前。
　　透过朦胧月色，他瞧见屋内有个眉目清俊的书生手捧书卷静坐，并不为老头的脚步声所惊动，好似自有一方天地。
　　螺螺不敢出声，他法力不精，之前和仙人学过入梦的术法，稍有差池便可能会被梦中人发觉，只得小心翼翼的引着老头，让他去见贺观棋。
　　赵思勰自认见过无数人，眼光毒辣，尽管只是遥遥一见贺观棋，却几乎一眼就看出此人实在是难得一见的良材美玉。
　　爱才之心顿起，赵思勰有心想要结识，可惜无论他如何询问，屋中之人一直不曾开口回话。
　　螺螺的法力只能复制自己所见的场景，却不能操纵梦中人开口，他学着仙人的语气便压低了声音，故作深沉，于云烟缭绕中指点赵思勰。
　　‘欲见此人，便去城东榕树村，寻贺观棋。’
　　天色蒙蒙亮，赵思勰恍然醒来坐在床头回味许久，分不清昨夜到底是仙人入梦，还是一场幻象。他想起昨日来拜访他的几个学子恰好就是榕树村的，莫非真的不是梦？
　　——————
　　今天起身贺观棋自觉好了不少，喝了碗粥后捧着书准备坐下，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
　　想起前天的离奇遭遇，贺观棋胸口一痛。
　　敲门声不绝于耳，贺观棋最后还是认命的去开门，只希望家里的那个小东西不要又给他塞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出乎意料，门外是一个头发半□□神矍铄的老头，目光矍铄开门见山：
　　“你就是贺观棋？”
　　贺观棋一愣。


第3章 田螺篇


第三章 
　　待到老者表明身份，贺观棋更加懵了。
　　非是轻狂，他自知在一众同窗中的确算是佼佼者，可也没自大到以为他就是人中龙凤，竟能让国子监名望最高的监考官赵大人亲自探望。
　　赵思勰外表看着很严厉，其实私底下还是挺和蔼的一个老头。在外头之所以总是冷着个脸，都是因为有太多心术不正之人想从他这里走捷径，他不得不防着。而今脱下官服卸任，赵思勰自然也不用拒人千里之外。
　　贺观棋对这位大人自然是敬重的，将人引进屋子坐下，回身又去端了杯凉白水放在桌上，低声道：
　　“学生这里没什么好茶，招待不周，还望大人恕罪。”
　　赵思勰并不介意这个，抬眼在室内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些破旧简陋的家具上一扫而过，果然发现屋子里的摆设和他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他敛去心神，随手端起桌上的陶杯，也没嫌弃杯子缺掉的一个豁口，轻抿一口后慢悠悠的问道：“贺秀才，你今年多大了？”
　　贺观棋拱手静立在侧，闻言回道：“回大人，学生上个月刚满十九。”
　　“不错。”赵思勰放下陶杯点头，目光露出些许赞赏，“英雄出少年。想当年老夫第一次参加殿试的时候，也就你这般大。”
　　贺观棋低头面无波澜，无心猜测赵大人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态度让赵思勰有些欣赏，轻咳一声后才开口说明了来意：“老夫早前就听说你的书读得好，今日来见，的确不错。”
　　毕竟曾是在朝为官之人，赵思勰实在不好公然提起鬼神之说，只含含糊糊的带过了一句，又道：“老夫见你品格不凡，有心指引一二，不知你是否愿意拜在我门下？”
　　贺观棋一愣。
　　纵然他再如何冷静自持，面对突然上门且直言不讳的表示要收自己为内门学子的事也没法一下子接受，迟滞了片刻，才不确定的问：“大人……此言当真？”
　　赵思勰在梦中一见贺观棋样貌便惊为天人，亲自来见了一面后更觉满意，越觉这个年轻人若是埋没在乡野着实可惜。他完全不介意在背后推这个芝兰玉树的青年一把，来日他若能有造化高中登科，自己也算对皇上有个交代。
　　“自然。”赵思勰点头，“老夫虽已卸任，但在国子监那边也说得上话。若我肯举荐你去国子监读书，那边自然有人收你。”
　　贺观棋说不高兴是假的，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它居天子脚下京城中心，是全天下所有学子心中的求学圣地，可也不是谁都能有资格去的。
　　自大渝朝建国以来百余年，地方各省县每年也只能由地方大儒举荐一名最优秀的学子进入国子监读书，名额十分有限。栗州今年的名额早已经报上去了，按照规矩，贺观棋是没有机会的。
　　其实当初乡儒也曾考虑过他，可当那位乡儒直白开口要求贺观棋以“纹银百两”作回报的时候，贺观棋便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莫说他现在一穷二白，平日只能靠着偶尔卖卖字画填补家用，根本拿不出一百两来“答谢”乡儒，就算他能凑的出来，他也不想做这种事。
　　贺观棋看着文弱，但骨子里却有读书人的清高。他宁可得不到举荐也不想做任何违心之事。再说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就算不进国子监，将来也能登科。
　　“你只需回答老夫——愿，还是不愿？”赵思勰慢条斯理的说道，从容不迫：“栗州的举荐名额已经被占，我送你去国子监读书的确不合规矩。”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我会亲自写信上报给陛下说明缘由，其余的事你不必操心。”
　　贺观棋薄唇微抿，显然在思考。
　　良久，他对着赵思勰深深拜下，言辞恳切掷地有声：“学生承蒙大人慧眼，自是愿意拜在老师门下。
　　赵思勰并不意外，抬手抚着花白的胡须笑了，“你也不必谢我。将来若是当了官，只需谨记自己的职责所在，造福一方百姓，万不可忘了初心。”
　　“是。”贺观棋点头应下。
　　赵思勰满意而归，他要赶紧回府写信，因为信件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多月，他希望能尽快让贺观棋国子监学习。
　　临出门前，贺观棋淡然拒绝了赵思勰提供的银两补贴，他说：“学生已经承了老师的恩情，不敢再要银钱。”
　　“学生吃穿用度不多，日子清贫些反而耳请目明。”
　　贺观棋并不是矫情，只是于他而言钱财从来不是紧要的东西，已经承了赵大人的恩情，没必要再多拿，他也根本用不上。
　　于是赵思勰便更加喜欢这个新收的门生，坐着轿子离开。
　　螺螺全程趴在墙角偷听，他俩说的很多话听不明白，但貌似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那个老头一看很喜欢贺观棋。
　　也是，只要见过他一面的，谁能不看好他？
　　贺观棋站在家门口目送赵思勰的轿子远去，沉思片刻后折返回屋，顺手带上了大门。他想不通赵大人为何突然上门。
　　他是有几分清高，却也不是傻子，既然赵思勰亲自上门，他没道理把这样好的机会推拒掉，毕竟国子监是他心中最理想的学堂，若是朕能去那里真是再好不过。
　　他踱步往屋里走，眼角余光瞥到墙角，脚步顿了顿，继而又走开。
　　等他进屋，螺螺又爬到缸上坐着。他这些天养了习惯，没事就喜欢坐在窗前看贺观棋读书。
　　得了赵思勰青睐的贺观棋并不骄躁，仍然沉心读书。炎炎夏日树上的知了一声高过一声，螺螺索性赶走了这群烦人的小东西，这样贺观棋就能有一个安静的环境。
　　可是没有吵死人的知了，螺螺还是不满意。天气太热了，贺观棋的草屋闷热潮湿不通气，他低垂着头专心看书，后背却早被汗水濡湿透，额前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一路流淌到脖颈。
　　螺螺本来就是个田螺，天生就喜欢在水里待着，当他看到贺观棋热得脸颊通红汗流浃背，双手支着下巴想该如何为他分忧。
　　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对贺观棋这么上心，看不得他受苦受难。仙人哥哥曾经说过相由心生，所以他就觉得好看的人一定都是好人。
　　螺螺翻遍了自己的小包裹，里头只有他从山上带出来的小石头小树叶，都是他的玩具，没有一个能派得上用场。
　　他的法术学得并不好，仙人总说他对灵力的掌控不到位，很容易弄出祸灾，天赋不算好。他念着咒语放出一股凉风，试图让草屋里凉快些。
　　贺观棋正沉浸在书本中，忽觉后背一阵沁凉，他忍不住舒服的喟叹一声，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见状螺螺更加卖力，巴不得风越大越好，这样贺观棋就再也不觉得热了。
　　于是下一刻狂风大起，贺观棋还没来得及享受到清亮，突然狂风刮得睁不开眼，呼啸着卷着顶上的蓬草飞走了。
　　贺观棋手捧书卷维持着静坐的姿势，房梁上一根草都不剩，空空如也，路过的飞鸟被方才的龙卷风吓得拉了一泡白色的鸟粪，稳稳落在了贺观棋的衣摆上。
　　螺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扒在水缸上呆若木鸡。
　　也不知是不是心虚，他好像看到贺观棋对他投来了一抹无奈的目光。
　　虽然但是……凡人应该不可能看得见隐身的他。
　　他又闯祸了。
　　螺螺捂脸，躲进水缸里。
　　贺观棋放下书以手扶额，这小田螺莫非真的与他有仇？
　　好在家里还有个侧房，虽然小了很多，可住人是勉强够的。于是晚上贺观棋便暂时住在偏房，想着第二天去镇里找瓦匠师傅修葺一下房顶。
　　入夜，螺螺从水缸里爬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到院中的木盆旁蹲下，白天贺观棋被鸟粪弄脏的衣服还在盆里泡着。他独身一人居住，平日又要读书又要照顾自己，常常来不及清洗衣服，盆里堆了好几件内衫外衫，无一例外都是补丁。
　　螺螺打算将功补过。虽然他也从来没洗过衣服，可那东西不是看看就会了吗？河边经常有女人洗衣，他觉着那可真是太简单了。
　　完全不记得刚闯完祸的螺螺自信满满，他觉着不动法术也能把事情完成。想法是好的，可惜他洗得实在太认真，贺观棋那些本就缝缝补补好几年的破旧脆弱的布料就在他勤勤恳恳的努力下不幸的撕成了一条又一条。
　　所以，当贺观棋第二天起床找衣服穿，最终在晾绳上找到了自己那堆烂成破布的衣裳和裤头时，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盛夏的清晨还不算太热，榕树村的男人们早早起身下地干活，老远就瞅见了贺观棋穿得一身破布条，宛若乞讨了十年刚回来的乞丐。
　　“三郎，你怎的……穿这样？”有个大爷实在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贺观棋神情不变，低声回道：“家里遭了耗子。”
　　大爷很同情：“俺家的大狸猫要不要借给你使两天？”
　　贺观棋及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摇头道：“算了吧。”
　　“我家的那个耗子……此刻怕是已经怕得躲起来了。”
　　说完他顶着一张俊脸穿着破布条，光着小腿和手臂往城里去。
　　螺螺的好心让贺观棋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他虽然并不真的生气，却也明白这样下去不行。
　　等到从镇上回来，还是找那位小仙人好好谈谈吧。


第4章 田螺篇


第四章 
　　螺螺一个人沮丧的坐在石阶上，漂亮的小圆脸写满了忧愁。尽管贺观棋早上起身之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他还是极度内疚，在心里不停地自责，果然他就是个只会添麻烦的惹祸精。
　　脚边蹦跶着几只看热闹的麻雀，嚣张的在一边叽叽喳喳无情的耻笑着他，螺螺被它们吵得心烦意乱，抬手用石子将他们赶走。
　　来人间这一趟，螺螺忽然发现其实人间并没有仙人讲得那么好玩，而且他老是给贺观棋惹祸，他肯定很心烦。
　　小麻雀们叽叽喳喳的又飞了回来，站在空荡荡的房梁上继续用更大的声音嘲笑他。
　　‘胖螺是个大蠢蛋！’
　　‘胖螺是个惹祸精！’
　　螺螺终于怒了，起身抬手指着那几只麻雀大声喊道：“再敢骂，信不信我拔了你们的毛？”
　　麻雀没有被吓到，嘻嘻哈哈的结伴飞走了，压根就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谁让螺螺就是指纸老虎，每次都嘴上凶，根本不会真的动手杀生。
　　麻雀终于全部飞走了，螺螺失落的又坐了回去。他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不受欢饮，于是想等贺观棋回来了就走。
　　然后他还回山上去陪着仙人，以后再也不出来了。
　　他想得挺好，在院子里眼巴巴的等了一天，可是一直到太阳快下山都不见贺观棋的身影。他暗自纳闷，贺观棋那么爱读书，而且平时几乎足不出户，怎么今天去了五六个时辰了还不回来？
　　眼看夕阳渐渐下沉，螺螺不打算再等下去，反正他已经把屋顶用法术修整好了，贺观棋如果回来也不用再烦忧。
　　只是……就这么离开，他心头稍微有一点点失落。
　　螺螺还小并不懂人心，所以不懂自己的那点失落是为了什么，他只是懵懂的站在门口，期待着离别前倘若能再见一面。
　　可是他等了很久很久，贺观棋还是没有回来。于是他垂头站起来要离开，可惜抬脚还没走两步，忽然那群麻雀去而复返，着急忙慌的围着他叽叽喳喳，像是天都塌了。
　　螺螺起初以为这群坏心眼的家伙又是来嘲讽自己的，也打定主意不理会它们。可当他听清了麻雀们争先恐后的话后脸色一变，下一刻脚下旋风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远处。
　　麻雀们告诉他，贺观棋现在就在郊外的小岛上，他不幸的遇上了打劫的歹人脱不了身，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螺螺来不及细想立刻动身，瞬息之间就赶到了郊外。那是一条杂草丛生人烟罕至的小径，平时鲜有人出没，住在附近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一代常有杀人越货的劫匪出没，因此如果不是特别紧要的急事，他们一般不会走这边的。
　　贺观棋和工匠谈完价钱，从镇子里赶回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为了能在天彻底黑下来前回到家，便抱着侥幸抄了近道，谁知就被几个一早就盯上了他的流匪堵住了。
　　他早上才在镇子上卖了几幅字画，又拐着去街上买了几样吃食就回来，身上还余了些现钱，没想到会因此被人盯上。
　　那伙人本来不打算要人性命，只是没想到贺观棋浑身上下竟然只有十几个铜板，一气之下对他拳打脚踢泄愤，在得知这人是秀才，为了不惹官兵上门，为首的老大掏了匕首想要杀人灭口。
　　贺观棋毫无还手之力，看着雪亮的利刃向自己迎面劈来，不免有些后悔为了赶路抄近道的行为。可为时已晚，他叹息一声认了命，缓缓闭了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就在这时，天色陡然沉了下来。本来夕阳西下最后的一丝光亮不知被什么遮挡住了，周遭瞬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下一刻忽然又刮起了一阵阴风，黑暗中好像有不知名的野兽在怒吼。几个劫匪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风越刮越大，一双惨白的手自黑暗中向他们袭来，劫匪们被吓得举刀胡乱的砍下去，可刀锋向下却扑了个空，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他们身后。
　　那是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白衣少年，如鬼魅般漂浮在半空，在这阴惨惨的环境下格外渗人。
　　劫匪们平时专做坏事，背上也有不少人命，以为恶鬼索命，一身武艺也派不上用场，慌得顾不上贺观棋，弃了刀枪抱头逃窜，根本不敢回头。
　　见人跑远，螺螺才松了口气。
　　贺观棋久久没有等到利刃落下，好奇的睁开眼，刚好对上了螺螺的担忧的目光。
　　螺螺没有用隐身术，此刻就这样大剌剌的在贺观棋面前现形。他想起自己闯的祸又心虚起来，悄悄地移开了视线。
　　贺观棋盯着他看了半晌，好一会儿才勉强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忍着浑身剧痛低声道：“多谢这位小兄弟出手相救。”
　　话才说完，他捂着胸口剧烈咳了几声，张嘴又呕出一大口血。原本他胸口被野猪撞出来的伤就没好全，又被那些歹徒连打带踹，新旧伤加一起，几乎让他站不住脚。
　　螺螺见状忙向前一步搀扶住他，急切的问：“你还好吗？”
　　贺观棋一点都不好，他胸口剧痛浑身仿若散架，可他不肯在人前示弱，倔强的勉力站直身体，摇头回道：“我没事。”
　　他又重重的咳了几声，而后对螺螺满含歉意的说：“小兄弟……我实在走不动道了，能不能劳烦你，送我回家？”
　　“好的好的！”螺螺想也不想赶紧点头，很自然的蹲下，在贺观棋惊讶的眼神中稳稳当当的将他背在身上，然后脚下飞快往他家的方向走。
　　这个情景其实有点滑稽，螺螺是少年体型，看起来比贺观棋矮了近一个头，是以他这么背着贺观棋，画面怎么看都很奇怪。偏他还丝毫不觉，完全感受不到身上人的重量，脚下走得飞快，压根不管沿路那些人震惊的眼神。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回到了贺观棋家门前。螺螺三步并作两步的进门，熟门熟路宛若自己家，都不用贺观棋指路，自顾自的将人放到床边，又忙不停的打水替他擦拭伤口，一副早就做过这种事的样子。
　　贺观棋倚在床头看他忙碌，忽然眼底带了一丝笑意，继而又无奈的叹了口气，为螺螺如此莽撞的行为担忧。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小妖呢？
　　螺螺端着一瓢凉水过来，贺观棋早已干渴难耐，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这才觉得身上好受了不少。他放下木瓢，抬头见螺螺正用那对又黑又亮的眼睛殷勤的盯着自己看，温和一笑问道：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我叫螺螺！”听他开口问，螺螺忙不迭的回他。
　　“是……田螺的螺？”贺观棋斟酌片刻，又问。
　　螺螺喜不自胜，“对的对的！”
　　是仙人起早贪黑给起的好名字呢！
　　贺观棋忍俊不禁，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叫人一看便知道他的本体是什么。他循循善诱，继续套话：“听你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螺螺当然不是本地的，甚至他连人都不是呢。
　　贺观棋嘴角笑意加深，眼底一片狡黠，状似不经意的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哪的？”
　　从他请求螺螺送自己回来到进家门，全程贺观棋都没有透露过他家住处，而傻螺螺只顾着救人不打自招，稀里糊涂的就把人带回来了，直接暴露了自己对贺观棋家的熟络。
　　难道要承认自己厚脸皮不请自来，已经在人家水缸里住了七八天？
　　见他面露慌张，贺观棋终于笑出了声。
　　不等螺螺编个像样的借口，贺观棋又开口了，他叹息着说：“你不用费心思编了，我知道你是住在我家水缸里的小田螺。”
　　螺螺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吓得后背汗毛倒立。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贺观棋知道他害怕，刻意放缓了口气，不想吓着他，又说：“你不用怕。我既开口同你挑明，就没打算伤害你。”
　　“其实本来我也是要找机会同你谈谈的。只是……”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时机不太对。”
　　螺螺终于回神，慌乱的问：“你、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见得。”贺观棋大方承认，轻声说：“虽然说出去旁人都不信，但我自小就跟旁人不同，我的眼睛能看得见妖精鬼魂。”
　　“其实从你住到我家的第一天起，我就看见你了。”
　　螺螺听了他的解释，不由得脸红起来。那他每天光明正大的蹲在缸上盯着他看，不都被发现了？
　　他看着贺观棋磕磕巴巴的问：“那、那你是要赶我走吗？”
　　想了想自己闯的祸，螺螺又道歉说：“我不是有意把你屋顶掀翻的……”
　　贺观棋但笑不语，只是摇头。
　　原先他是打算回来后与这小田螺好好谈谈，劝解他最好能另寻住户安家，不要再来叨扰他。可就在刚才生死一瞬螺螺救下他的时候，贺观棋便改了主意。
　　于是他诚心说道：“我并不是要赶你走，若是你愿意，你可以继续住下来。”
　　他自嘲一笑，又道：“只是我家清贫，怕会委屈了你。”
　　听说自己可以留下来，螺螺激动的摇头：“才不会委屈！我喜欢住在你家！”
　　“也喜欢你！”
　　他直言不讳大大方方的说着“喜欢”，听得贺观棋遭不住红了脸。
　　虽然他知道小田螺是妖，分明不通人性，他口中的“喜欢”也根本不是旁的意思，可他是读书人，讲究是矜持自重，被螺螺这么直白热烈的“表白”，难免不自在。
　　唉，假以时日，还是要好好教一教小田螺为人的道理，将来可不能对谁都这样说话。


第5章 田螺篇


第五章 
　　虽然贺观棋同意小田螺住下来，可却十分坚定的拒绝了螺螺盛情想要“照顾”他的要求。
　　他无奈的扶额深深一叹，苦笑着说：“我就只剩这最后一个吃饭的碗，还是……算了吧。”
　　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螺螺却羞愧的红了脸。他讷讷低头搓着衣襟，小心翼翼磕磕巴巴的道歉：“对不起。”
　　贺观棋至今都不明白小田螺选上自己家住下来的原因是什么，尽管螺螺的确给他的生活添了许多麻烦，但他并不讨厌。
　　因此，一人一妖就这么相安无事的住到了一起。反正都已经暴露了真身，螺螺也不再费力隐藏自己，每天照旧趴在水杠上盯着贺观棋读书。
　　贺观棋对小田螺紧迫盯人催他读书的举动是有些好奇的，索性就问了出来。
　　螺螺不好意思挠头，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想让你当状元，这样……我也能沾光，积点功德。”
　　贺观棋觉着好笑，“状元岂是人人都能当的？你将宝押在我身上，怕是要失望的。”
　　“你肯定能考上！”螺螺无比肯定，语气充满自信，“我一看你就知道了！”
　　贺观棋哑然，要不是他这些日子亲眼见过螺螺法术学得有多差，差点要被他这自信昂扬的模样糊弄了，以为他还真有几分预知本事。
　　虽不懂这小田螺哪来的迷之信心认为自己日后必定能高中，但……
　　被人认同肯定的感觉是很不错的，贺观棋轻声一笑，在小田螺头上摸了摸，“那我得更用功读书，给螺螺积功德。”
　　螺螺眉开眼笑。
　　因着贺观棋的伤还需要再养几天，螺螺又不大会照顾人，于是贺观棋只能便拜托邻居婶子帮忙。婶子为人热心，平时就没少照应独身一人居住的贺观棋，听说他受伤后更是着急，连连答应下来，这些天都是她过来送饭的。
　　而对于家里突然冒出来的少年，贺观棋对外解释说螺螺是远方舅舅家的小表弟，只因家里没人了，实在孤苦无依才来投奔他。
　　婶子心肠极好，听完后抬手用袖子擦眼泪，拉着螺螺的不住心疼：“你们兄弟俩的命都苦。三郎也是早早没了双亲，小小年纪就没了依靠，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好在你哥哥是个有出息的，你不要怕。”
　　螺螺挠头，完全不懂她为什么要哭，又怕自己说错话被发现自己是冒牌弟弟，只不停地点头。
　　婶子擦干眼泪，又仔细端详起螺螺。螺螺看着就显小，又长了张圆润润肉嘟嘟的小脸，白白净净眼神清澈，再配上双颊边那对可可爱爱的小梨涡，笑起来的时候格外乖巧恬静，惹得婶子越看越爱，非得拉着他要认干儿子。
　　螺螺不知道什么事干儿子，可婶子太热情，而且还给他塞了一兜子米糖吃食，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好吃的吸引走，一口一个干娘叫得清脆，把婶子高兴的给他又塞了更多零嘴。
　　人间还有这种好事？
　　螺螺于是更加起劲，婶子逐渐在声声干娘中迷失了自己，将原本给家里小孙孙买的那点零嘴全掏给了螺螺。
　　螺螺抱着米糖笑得牙不见眼。
　　贺观棋忍俊不禁。
　　第二天，螺螺又被热情的干娘带出去在村里认人。路上只要逢上那些上了年纪的大娘婶子，螺螺一律回以乖巧的小梨涡甜笑。这招百试百灵，他很快就在村里获得了一大堆的干娘。才出去不到半天，回来的时候他的兜里就装满了各种零嘴吃食，直把贺观棋看得目瞪口呆。
　　下午贺观棋倚在床头看书，螺螺则心满意足的趴在床尾数着自己连日来的战利品，吃的玩的摆得满满当当，他的嘴里鼓鼓的还含着块糖糕，快乐得只哼小曲。
　　好在他也不算吝啬，从一大堆零嘴中扒拉出他觉得最好吃的山楂糖，递到还在看书的贺观棋的唇边，殷勤的说：“贺观棋，这个糖好吃，你快尝尝！”
　　他毫不避讳，贺观棋屡次告诫过他不要对人过分亲密，可收效不大。他只能无奈张口，将螺螺硬塞过来的糖糕咬住，小心控制不要碰到他的手。
　　山楂糖的糖衣过分甜腻，贺观棋并不喜欢。而且他四岁后就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了，一方面是家里实在穷，一方面也是他确实不好甜口。
　　可是螺螺不相信世上会有人不喜欢吃糖，他只是以为自己喜欢的别人也一定喜欢，所以吃到好东西会想要分享给贺观棋。。
　　见贺观棋吃下肚。螺螺笑眯眯凑过来，期待的问：“好吃吗？”
　　贺观棋不忍见他失望，违心点头回道：“好吃。”
　　接着他生怕螺螺又要给他塞，急忙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不习惯吃甜的，你自己留着吧。”
　　不喜欢甜的？
　　螺螺不能理解，咬着糖歪头看他。乌溜溜的圆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茫然。
　　贺观棋被他柔软无害的眼神盯着许久，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动作又轻又柔，像生怕唐突了他。
　　螺螺一愣。
　　贺观棋也觉得这个动作终究还是过于亲密，尽管他一再提醒过螺螺在与自己相处时保持距离，可实际上他自己却也没有做的特别好。
　　他总是不知不觉的将目光落在螺螺身上，这不好。
　　莫非……他真的很缺弟弟？
　　就在贺观棋胡思乱想时，螺螺又凑了过来，漆黑乌亮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贺观棋，渴望的说：“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嗯？”贺观棋回神，迟疑着反问了一句。
　　螺螺指了指自己的头，急切地说：“就是刚才那样，你再摸一遍！”
　　贺观棋不解，但下意识的抬手照做。
　　感受到头顶温柔的抚摸，螺螺轻轻地喟叹一声，呢喃着说：“跟仙人哥哥一样。”
　　“仙人？”贺观棋动作一顿。
　　螺螺依恋他掌心的温暖，撒娇般蹭了蹭他的手，点头回道：“以前在山上，仙人哥哥也会这样摸我的头。”
　　“我最喜欢仙人哥哥了！”
　　贺观棋略略沉思，又问：“如此说来，你其实是仙人养大的？”
　　“是呀！”螺螺回他，“不止我，山上所有的小妖都是仙人哥哥养出来的，而且他对所有妖都很好很好！”
　　贺观棋觉着有趣。闲暇之时，他偶尔也会看些话本志异解闷，却还从没听过有仙人养大妖精的事，听来着实不可思议。
　　眼瞅着就到了七月。
　　天越来越热，螺螺本体是田螺，自然更喜欢夏天多些，他可以无忧无虑的在水缸里解暑。可贺观棋是凡人，家境又贫寒，买不起任何寻常人家消暑的东西，只能忍着酷暑静坐桌前读书。
　　螺螺有心帮忙，但一想起上次干得好事，生怕又把屋顶掀翻，于是手拿了把蒲扇风试图让屋内的炎热散去。
　　贺观棋并不习惯读书的时候身旁有人打扰，更不习惯被人“伺候”，忍了片刻后终是制止了耳边不停扇动的蒲扇，温柔的说：“螺螺，可以了。”
　　“啊？你不热了？”螺螺瞥了一眼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眼里有些担忧。
　　贺观棋抿唇，摇头说：“这些年我习惯了。”
　　“你若是觉着无聊，可以自己出门玩一会。”
　　螺螺还没说话，紧接着手里被贺观棋塞了个野桃被哄了出去。桃子是婶子昨天送来的，事她自家树上结的果子，又脆又甜，螺螺嘴馋好吃，可贺观棋并不爱这些，因此那一小筐桃子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走出家门，螺螺拿着桃子边啃边走。他有些后悔以前跟着仙人修炼不用功，眼下竟一点都帮不了忙，他其实知道贺观棋是嫌自己总是拖后腿，所以才找了借口将他支出来的。
　　“螺螺哥哥，过来一起玩啊？”
　　这时田边一群七八岁的孩童嬉笑着蹲在树荫下冲他招手，螺螺眼睛一亮，很快就把烦恼丢在脑后，叼着桃子跑过去。
　　虽然年纪确实比那些小孩大了数十倍，可螺螺毕竟初临人间心性极不成熟，反而跟这些孩子们相处甚欢，这些天下来早就混熟了。
　　孩子们正在玩赌骰子的游戏，螺螺很有兴趣，跟着也下场摸了几把，手气特别臭，连输十几把，口袋里的糖都被赢走了。
　　顶上烈日当空，牛娃子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说：“想起俺娘上次买得冰汤梅子可真好啊，一口下去凉嗖嗖的。”
　　“哇，我也想吃！”另一个小女孩一脸艳羡，“可是我娘肯定不舍得花钱。”
　　螺螺目光从骰子上移开，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于是牛娃子便绘声绘色的给他讲了那年他娘带他去镇里的事，说到那碗冰汤梅子更是念念不忘，“你不知道，那一碗冰汤下去可舒服了。”
　　说着他指着自己的喉咙往下到肚子，夸张的说：“从这儿，一直凉到这儿！”
　　听说是好吃的，螺螺立刻来了兴趣。
　　于打听好后，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贺观棋知道他要去镇子，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个铜板递给他，笑着说：“给螺螺买点好吃的。”
　　螺螺捏着那几枚铜板，坐着同村四叔的牛车去往镇里，他兴致勃勃的躺在草堆里仰面直视阳光。他去镇子并不真的为了自己，他也想给贺观棋买上一碗冰汤梅子。


第6章 田螺篇


第六章 
　　这是螺螺第一次去镇里。他下山后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榕树村，坐井观天以为外头的世界就这么大，下车后在城门外发了很久的呆。
　　恰逢今天有集会，镇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哗摩肩擦踵，比榕树村不知繁华了多少倍。螺螺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又被琳琅满目的各种摊贩迷花了眼，几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赶车带他来的四叔还要去给雇主家送柴火，叮嘱了螺螺几句，约好了傍晚在城门外接他回去后就急匆匆的离开，徒留他一人在镇子上转悠。
　　螺螺特别喜欢看热闹，所以哪里人多往哪里挤，就算被人不小心踩了脚也顾不不介意，乐颠颠的东看看西看看。他也知道外头的东西要花钱买，可他浑身上下只有贺观棋给的几个铜板，还要留着买冰汤不能乱花。于是只能恋恋不舍的在糖葫芦摊前站了许久，咽了几口口水才走开。
　　好不容易找到牛娃子说得那家糖水铺，可螺螺进去后才知道自己身上的钱根本不够。炎炎夏日，谁不想吃点凉的解暑？但冰块储存不易，消耗的又快，所以这种东西并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
　　于是螺螺只能捏着仅有的几枚铜板失落的坐在小巷子前的石阶上，想着为什么人间什么东西都要用钱，他去哪能弄到那么多钱呢？
　　想着要是仙人在就好了，他随便抬抬手就能凭空变出一屋子的冰块，到时候贺观棋还不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螺螺惆怅的想着。他生得俊俏，看起来又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孤身一人落寞的坐在路边久了，很快就让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小兄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忽然顶上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螺螺直觉抬头。只见一个长身玉立衣冠楚楚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脸上还挂着纯良无害的笑容，正目露关切的看着他。
　　他见螺螺茫然的模样，眼底笑意加深，又柔声询问道：“我见你面带愁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螺螺涉世未深，还不知什么叫人心险恶。而且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以为只要是看着文质彬彬的读书人都像贺观棋一样好，听了他的话后便实诚的回他：“我没钱买冰汤。”
　　那人眉间一挑，撩起衣摆在螺螺身边款款席地而坐，全不管自己一身的绫罗绸缎会不会被弄脏，像是贴心兄长般谈天：“你说的是西街的那家糖水铺子吧？”
　　“地去，这么热的天要是能来上一碗冰汤，的确是一件美事。”
　　螺螺默默不语，捏紧了手中的几枚铜板。
　　那男子唇角带笑，瞧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什么货物，而后又凑近螺螺耳边，低声说：“其实我有个法，可以让你马上弄到一大笔钱，只是不知小兄弟有没有兴趣？”
　　听说可以弄到钱，螺螺眼睛一亮，急切的问：“什么办法？”
　　那人于是把螺螺带进了不远处的小楼里。如果螺螺认字的话就会发现，楼上的牌匾写着“翠玉赌坊”几个大字。
　　即使是白天，赌坊里也照旧人声鼎沸，几乎没见到几个女子。被带进来的螺螺懵懂温顺的跟在男人身后，并没有留心观察周边向他投来的诡异视线，一路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楼里的人好像都认识这个男人，他们之间互相交换了几个隐晦的眼神，然后那些伙计看向螺螺的目光便带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玩味。
　　直到被带到赌桌前，螺螺明白过来：“我们是要赌骰子吗？”
　　他只跟村子里的几个小孩玩过，不知道原来外面这东西还可以挣钱。
　　“只是一种玩乐的手段而已。”领着螺螺来的男人笑容满面，循循善诱看着他：“你不是急着用钱吗？我想……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来钱更快的路子了吧？”
　　说罢，他转身指了指牌桌上的几个骰子，笑容愈发深沉，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引诱意味，又说：“只要坐到桌前然后下注，你什么都可以得到。”
　　螺螺耳朵微动，半信半疑的问：“是真的吗？”
　　“那是自然。”男人说着对身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先玩把小的，试试手气。”
　　伙计眼疾手快，殷勤的将桌上的一摞铜板往前推了推。
　　于是螺螺果真开始下注。
　　一脸几把玩下来，螺螺几乎把把都赢。也是奇了怪了，那筒子里的骰子就像是能预知他的想法，要几就开几，没一会儿他的桌前就堆了不少铜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纷纷异口同声的夸赞螺螺手气好，起哄着让他下更多的注。而有的人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想要上前去劝说这个一看就落入赌坊圈套的可怜少年赶紧离开，可都被伙计身边的打手眼神威胁着赶了出去。所以螺螺身边就只剩了一群不怀好意的人。
　　接连赢了好几场，螺螺高兴的拿了钱就想走人，却被带他来的男人按住了手。
　　“小兄弟，不急。”
　　“刚才那些都是开胃菜，现在……你想不想玩把大的？”
　　螺螺着急要吃冰糖葫芦，又怕糖水铺子关门，急忙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要去买冰汤梅子吃。”
　　他满脑子都是吃的，压根就不打算在这多留。可赌坊的人又怎么可能吃这个亏？那人神色不变，继续鼓动他：“你今日的手气实在太好了，不接着玩下去太可惜，真的不试试？”
　　他指了指桌上另一边，继续鼓动：“看到那堆银锭吗？只要再一把，那么多银子就都是你的了。”
　　螺螺抬头看了一眼那堆得山高一样白花花的银元宝，丝毫没有被打动，他算了算时辰，有些着急：“可是我想去买冰汤梅子吃，万一去晚了就卖完了。”
　　“还有南街糖葫芦和红豆糕，西铺子里的桂花糖，桥边老头卖的糖霜栗子，我都没吃过……”
　　他如数家珍的念叨着街边的各种小吃，直听得身边人额头青筋暴起。
　　吃吃吃，吃死你算了！
　　他咬牙压着火气，不信这世上真有在赌坊还能抽身的人，试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劝道：“就玩一把，如何？”
　　螺螺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留下来玩，他的确很着急。可转念一想人家带他来这么好的地方送钱给他，他可真是天大的好人，那自己再陪着玩一会儿也没什么。
　　见人终于下套，螺螺于是在身边男人的教唆下押了把大的，将全部身家都丢了进去。
　　见状，周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露出一个笑容。
　　小褥兔子终于进套了。
　　“你怎么偷换骰子？”眼看着伙计正要揭开筒盖，螺螺义正言辞的说：“刚才明明就是三个6，你为什么偷换了？”
　　伙计一愣，眼神看向他身边端坐的男人，大声嚷嚷起来：“谁偷换了？你别血口喷人！”
　　螺螺指了指他衣襟下摆处，十分笃定的说：“我都看到了。”
　　“你就是偷换了东西，就在那里藏着呢。”
　　伙计的脸色难看起来。
　　可是赌坊是什么地方？就算苍蝇飞进去都要脱层皮的地方，何况是螺螺这样一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小美人，在他们看来无异于羊入虎口，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收手？
　　下一刻，十几个打手火速冲了进来将螺螺围住，刚才还笑脸盈盈的伙计也翻脸不认人，直说螺螺赌输了不认账，要把他扣下来还债。
　　螺螺一头雾水，目光转向那个带他来的男人身上。
　　那人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折扇，好似完全没看到螺螺的眼神，老神在在的喝茶。
　　伙计毕恭毕敬的站在他身边，小心地道：“老板，咱们怎么处置他？”
　　周钰抬眼瞥了一下还在状况外的螺螺，其实他一早就看上了这个流落街头的可怜小美人，几乎没费什么心思的把人哄到自己地盘上，虽然过程曲折些，可目的还是达成了。
　　他轻笑一声放下茶杯，也不复刚才的温柔和善，趾高气昂的对被围在中间的螺螺说：“我这地方向来都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以后小兄弟也算长个记性——出门在外，可别什么人都轻信。”
　　心狠手辣的周老板费尽心思要骗人下套，就是打算将小美人骗到手然后卖给另一个人。只因他早想在京城开设分店，可寻常人若是没有背景想在京城开店十分困难。而他一直苦于没有门路，后来听说户部侍郎喜好男色，专爱美貌柔弱的小少年，于是他一连物色了不少好货送去，却都没能被留下来。
　　正在他愁眉不展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坐着的螺螺，一下子就看到了财路。
　　凭心讲，螺螺虽然相貌好，可也不算绝色，只是通身气质瞧着实在清纯可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没经过世面的纯真干净，比周钰千挑万选出来的人不知强了多少倍，所以他才做出拐骗无知少年进赌场的事。
　　螺螺接过伙计递过来的卖身契，瞪大眼睛埋头看了半晌，可那上头斗大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犹如看天书一样，完全不知道这是干啥的。
　　“签了吧。”周钰手摇折扇漫不经心道，语气里暗含威胁。
　　螺螺看不懂文字，但仙人哥哥曾经说过，不能在不认识的字上头画押，于是就把纸给扔在了地上。但他的行为激怒了伙计，认为他在挑衅老板，立刻吆喝着让打手上前。
　　“不听话的孩子是应该受点教训。”周钰凉薄的说。
　　打手们得了指令，凶神恶煞的扑过来，一个个个膘肥体健五大三粗，若是普通人必定会被吓破了胆。
　　可螺螺才不当回事，他的法术确实不精，但要对付这些人还是容易的。
　　片刻后。
　　螺螺手脚俱全大摇大摆的从赌坊出来，直奔糖水铺子去。
　　而翠玉赌坊的老板周钰，则被连人带椅子绑在悬挂在二楼窗下，引得无数人前来观看。
　　大家一个劲的拍手叫好，表示周老板恶有恶报，这叫报应！


第7章 田螺篇


第七章 
　　天色渐晚，螺螺还没到家。
　　贺观棋不知第几次抬头看向窗外，还是不见那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心头不免有些烦躁。他将目光重新投回书本，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继续苦读，就和从前无数个黄昏一样。
　　不知为何，螺螺不在家的一整天，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的。
　　贺观棋自认并不是一个轻易会为外物分神的人，自父母双亲过世后他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也知道村里人都对他的身世心存同情，明里暗里的用各种办法接济他。可贺观棋从不觉得自己哪里可怜。一个人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至少他可以摒弃杂念安心读书，不用为家长里短琐事烦扰。
　　螺螺太过活泼，又总喜欢东拉西扯的说话，贺观棋虽然并不讨厌，可他习惯了安静，有时又难免会觉得聒噪，因此他总会用各种理由支开他，好让自己清净片刻。
　　可是今天螺螺一早出门去镇上，天快黑了还没回来，贺观棋渐渐就有些坐不住了。
　　算起来，螺螺陪在他身边不过一月有余，与他那些十多年的同窗比起来更谈不上感情深厚，可不知不觉他竟也适应了螺螺的陪伴。
　　今天他不在家，贺观棋才发觉自己竟也在读书的时候屡次分心走神，等回神的时候盯着寂静空旷的院子又会莫名的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树上的知了早被螺螺一个个的掐着翅膀丢了出去，说是太吵会扰他读书。可贺观棋却觉得……也实在太安静了。
　　他尽力把注意力放到书上，目光却依然时不时的瞥向院门口，想着螺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轻快地脚步声，接着院门从外头推开。螺螺熟悉的笑脸出现在贺观棋面前，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呼喊：“我回来啦！”
　　贺观棋抿唇一笑，起身出门相迎。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亲眼看到螺螺回来，他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喜悦。
　　螺螺进屋后来不及歇口气，他是在村头跳下四叔的牛车一路小跑回来的，就想着快点看到贺观棋。他急切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瓦罐，冰冰凉凉的还沁着寒霜。
　　“我给你买了很好喝的冰汤梅子！”
　　“为了不让里头的冰沙化掉，我可是偷偷用法术捂了一路呢，你快尝尝！”
　　贺观棋还未回答，手里已被塞了一大碗冰汤。盛夏时节，即使是傍晚也散不去那份燥热，一碗冰冰凉凉的汤水握在手里，的确能让人享受片刻的舒爽。
　　他转头看向螺螺，见他提溜着一双漂亮的圆眼睛殷切的盯着自己，像是在等待他的表扬，忽然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启唇轻笑道：“你不渴吗？”
　　螺螺整整一天都没能喝口水，在赌坊里待了一下午，又教训了周钰和那帮打手，等抽身出来后急匆匆的买了东西赶回来和四叔会面，道现在都滴水未进。
　　他本就是田螺，离水太久自然是不行的，被贺观棋一提醒，他才发觉自己浑身难受，皮肤好像被晒得要干裂开了。
　　贺观棋于是将那碗冰汤又塞到他手里，温声说：“你喝吧。”
　　“啊？”螺螺不解，“可我是给你买的。”
　　贺观棋眉眼舒展，眼底盛满笑意，在他头上轻轻地揉了揉，语气带着些他自己也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还不渴。”
　　早上螺螺对他说要去镇里的时候，贺观棋以为他是孩子心性贪玩想去见识热闹，因此尽管囊中羞涩，还是把剩的所有钱都给了他，想着让他在镇里好好逛逛。
　　可没想到原来螺螺心心念念是给他买冰汤去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这么多年来，贺观棋其实没少受人恩惠，旁人或怜惜他的才华；或同情他的身世，都想对他尽可能的好些。贺观棋并不能心安理得承接别人的善意，总觉受之有愧，也想过来日若有机会必定一一重谢报答。
　　可无论旁人怎样对他好，却也不会有人像螺螺一样在他的心里狠狠地画上一笔。
　　他看着螺螺被太阳晒得通红的小脸，额头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看他亮晶晶的眼眸中盛满了自己的倒影，久久不能平静。
　　只是一碗汤而已，为何却让他这样难以自持？
　　贺观棋低头，哄着又说说：“那我们一人一半，可好？”
　　他想……若是以后真能有个弟弟陪伴自己，也不错。
　　于是，两人分着喝完了一碗冰汤。
　　螺螺抹了抹嘴巴，满脸意犹未尽：“真好喝，怪不得卖那么贵呢。”
　　说完他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钱袋子，忽然又高兴起来：“对了，我在外面得了好多钱！”
　　他将兜里的钱都掏出来放到桌上，铜钱碎银堆了小山高，他得意的看向贺观棋，扬声说：“这些钱够买好多好吃的了！”
　　“你再也不用饿肚子啦！”
　　贺观棋看着桌上那一摞的钱，眉头轻蹙：“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螺螺不会对他隐瞒，便将今天的事都说了，还是有些愤愤的：“那个周老板真坏，他还想让人打我！”
　　听完他的叙述，贺观棋的眉头蹙得更深，似乎并不高兴：“你去了赌坊？”
　　螺螺忙不迭的点头，眼睛晶亮，兴奋的说：“赌坊真是个好地方！”
　　他是第一次去那样的地方，虽然周钰很讨厌，可螺螺也因此认定赌坊是个送钱的去处——不用辛苦劳作就可以拿钱，这不是很好吗？
　　贺观棋抬手揉了揉眉心，仔细斟酌着措辞，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严厉。
　　他知道螺螺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妖，单纯天真，必然不知道赌坊是何等腌臜阴险的地方，只因为拿了钱，就以为那是什么宝地，这是很危险的想法。
　　他抬起头来，严肃的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去了。”
　　螺螺一愣：“为什么啊？”
　　周钰讨人厌，可镇上又不只有一家赌坊，那他换一家不就好了？
　　他喜欢赢钱的感觉。
　　贺观棋不知该怎么告诉一个懵懂的小妖，凡人并不都是像村子里的人一样质朴善良，而赌坊更是鱼龙混杂之地，稍有不慎就会被剥皮抽筋。
　　“我不怕坏人，我可是会法术的！”螺螺以为他是不信自己，忙打包票跟他保证。
　　可是贺观棋只是摇头，“可我要说的不只是这些。我只是不希望，你沾染上赌博的习性。”
　　“你觉得赢钱痛快，可天底下不会有人一直赢。你可以觉得那里的钱好拿，但你可曾考虑过代价？”
　　“你是妖，确实有些自保手段，可你去得多了，赌坊里的人迟早会发现你的身份，到头来若是惹来杀身之祸，你该怎么办？”
　　螺螺茫然摇头，他还没有考虑过那么久远的事。
　　贺观棋又说：“人一旦沾了‘赌’，就好比匕首上沾染了有毒的蜜糖，你尝到了甜头，可最终也会因贪婪舔舐血流尽而死。”
　　螺螺似懂非懂。
　　贺观棋见他双眼迷蒙就知道他有听没有懂，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妖领会，只叮嘱道：“总之你记得，以后不能再去任何赌坊了。”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即便你是妖，也要谨记这一点。”
　　螺螺不明白，但好在他很听话。以前在山上只要仙人说不能做的事，他就算不理解也会照着遵守规矩。
　　贺观棋不让他做，那他以后就不做。
　　“我再也不去了。”螺螺轻轻扯了扯贺观棋的衣袖，跟他保证。
　　贺观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话。
　　他没有说，当年他爹就是因为沾了赌|瘾，一夜之间将家里的田产地契输了个干净，气死了他娘和祖父，最后被逼还不上债才走上了绝路。所以贺观棋比任何人都恨赌博，也绝不会让螺螺走上歧途。
　　况且，翠玉赌坊的老板周钰他也有所耳闻，那不是个善茬。他拐带螺螺去赌坊本就不安好心，眼下又吃了如此一个大亏，不知会怎么报复回来。
　　贺观棋心有忧虑。
　　然而周钰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第二天天才亮，贺观棋家的门板就被人暴力从外头踹开。下一刻几十个黑衣大汉闯了进来，将院子里的鸡笼篱笆踢得到处飞，大声吼着让贺秀才交人。
　　贺观棋听到动静披衣起身，踱步自屋中出来到门前站定，冷眼看着为首的周钰，沉声说：“周老板，你难道不知私闯平民住户，依照我大齐律法，是要重罚的吗？”
　　周钰昨天受了那样大的羞辱，瞪着贺观棋咬牙道：“贺秀才，这事与你无关！”
　　“把你家藏的那只小老鼠交出来，我不为难你！”
　　贺观棋眼眸微动，不着痕迹的瞥向一边的水缸，对将要出来的螺螺示意，让他不要现身。
　　螺螺隔着水缸看外头的几十号人，知道自己又给贺观棋惹了祸事，心里万分焦急。他很想现在就去教训那个坏蛋，可贺观棋不让，他只能躲在缸里着急。
　　贺观棋不为所动，朗声回道：“我听不懂周老板的话。你们赌坊找人，怎么找到我门上了？”
　　“在下清清白白一介书生，从不与你们这等人厮混，周老板怕是来错地方了。”
　　周钰冷哼一声，阴恻恻的说：“你不用跟老子装！你家那个小表弟昨天可是在我那里大闹了一番，害得我颜面无存呢。”
　　“而且他还欠了我一百两银子，若是你拿不出来，今日就别怪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贺观棋就不耐的打断了：
　　“周老板口口声声说我那弟弟欠你钱，那敢问你可有凭证？”
　　周钰气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昨天那小兔崽子跑得快，什么都没留下，还倒刮了他手头那么多钱，他上哪去给贺观棋凭据？
　　贺观棋看他脸色青白一片，不屑的说：“既无凭证，周老板凭什么来找我要人？”
　　“我家螺螺干干净净一个好孩子，只是去镇上玩耍，却被周老板哄骗去那腌臜龌龊地，险些被坑害，我尚且未发难，周老板反而恶人先告状，敢问这是什么理？”
　　贺观棋平时看着文文弱弱，对螺螺更是温和包容，可对着周钰却不假辞色，厌恶至极：“早闻周老板行事张狂目无王法，果真如此。”
　　周钰不愿跟他啰嗦，扭头对着身后打手吼道：“都看什么！！？”
　　贺观棋临危不惧，挺直腰杆不曾退缩一分。他虽是个文人，可面对眼下的境遇却丝毫不见怯意，一身冷冽气势不似寻常读书人，倒叫打手们不敢贸然上前。
　　他淡淡的说道：“贺某虽只是个区区秀才，可陛下对读书人十分爱护。依照我朝律例，我就是见了县令大人也不必下跪行礼。”
　　他边说便冷冷的看着周钰，慢条斯理的说：“周老板当真敢对我动私刑？”
　　周钰握紧了双拳。


第8章 田螺篇


第八章 
　　场面顿时这么僵持了下来，周钰的确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正如贺观棋所说，当今圣上重文轻武，对读书人十分看重，甚至还颁布了许多条例维护他们。哪怕是只个秀才，若非大奸大恶之徒，轻易是不让处死的，更遑论是私刑。
　　起初他本以为读书人大多胆小，只要自己人带的足够多，把阵仗摆足了，就可以吓唬一下这些胆小怕事的无能秀才，却没料到踢到了铁板，贺观棋态度强硬，一丝都不肯退让，他有些骑虎难下。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外头忽然又有一大群人涌了进来，贺观棋定睛一瞧，正是村长。
　　村长手拿着根粗大的木棍气势汹汹，看了一眼贺观棋，扯着嗓门喊道：“三郎莫慌！”
　　他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大群村民，各个身强体壮手里都抄着家伙，铁锹铲子斧头，有的甚至还拿上了家里的擀面杖。他们是听了婶子的报信，生怕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被欺负，于是在村长的带领下齐刷刷的跑来护着自家崽子。
　　周钰完全没料到现在的局面，他在镇上作威作福惯了，以为弱者都很好欺负，不晓得越是偏僻的村落就越是团结，他这条地头蛇在人间的地盘上讨不了半点好。
　　他惯于审时度势，眼见自己一方如今处于弱势，忙扯出一个笑脸，试图跟村长好言好语：“您误会了，在下并不是来找茬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村长粗声粗气的打断他，啐了一口骂道：“听你放屁！你带这么多人上门想欺负三郎，以为我们眼瞎！？”
　　这帮村夫虽然没读过书，可也知道自家人要自己护着，绝不能让外人动一根汗毛。周钰在商场上舌灿莲花，可遇上这些大老粗，任凭他怎么示好，村长就是不听。
　　双方人手交战在一起，但榕树村毕竟人多，最终周钰狼狈的被连打带骂的赶出了榕树村，要不是他跑得快，村长的棍子都要舞到他头上了。
　　关键时刻是村里人站出来维护了他，贺观棋心存感激，对着村长道谢。村长却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三郎你这是干啥？你是咱们村里的娃娃，我能让你给外人欺负了？”
　　“是。”贺观棋也跟着笑了，“还是谢谢六叔。”
　　而后村长听他讲了前因后果，气得把棍子往地上一戳，骂开了：“个狗日的黑心东西！还敢带着螺螺去赌坊那种烂地方！早知道我刚才就应该打断他的狗腿！”
　　当年贺观棋家的事闹得挺大，村里那会也有不少赌鬼，村长是亲眼见过沾了赌瘾的人是如何把自己搞的家破人亡的，对此同样深恶痛绝。为此还特意立了村规，谁都不许踏入赌坊半步，不然就开除宗籍。
　　所以他决不允许周钰在他的地盘上撒野。贺观棋好一阵全解后，村长才带着人离去。
　　等人全都走了，螺螺才从水缸里钻出来，小心的凑到贺观棋身边，愧疚的说：“对不起。”
　　贺观棋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知他必定又在自责，摇头说：“不是你的错。”
　　“只是，以后万万不能再随便跟人走了。”
　　螺螺实在太好骗，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也许就真的被周钰骗着签了卖身契。贺观棋只要一想这种可能，就无法止住心头涌出的怒气。
　　他当然不怪螺螺，却又的确担心他的单纯，思来想去又道：“以后再要去哪里就告诉我，我陪你一起。”
　　大约只要他在场看着，螺螺也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螺螺眼睛亮了，他很快忘了刚才的难过，上前一步拉着贺观棋的手，仰起脸急切的问：“真的吗？会不会打扰你读书？”
　　贺观棋低头，他的手被螺螺握在手心里。因为是妖，螺螺的体温比常人低得多，但这不是重点。
　　自双亲过世他就很少跟人亲近，即便是同窗在一处讨论功课，有时夜深来不及归家便借宿在友人那里，同床共枕抵足而眠也是常有的事。
　　但贺观棋实际并不愿意同他人有过分的身体接触，因为他实在无法容忍旁人的靠近，所以同窗们总是很刻意的避开这一点，不让他为难。
　　螺螺就这么毫不避讳的牵了他的手，贺观棋却连眉头都没皱过，好像一切发生的特别自然，他没有任何不适。
　　无人察觉的角落，他耳根微微发红，扭头轻声应下，怕在螺螺面前失态。
　　螺螺高兴了。集市虽然热闹，可是一个人玩总是没意思，要是贺观棋能和他一起去，那当然好。他喜欢待在贺观棋身边。
　　这次风波后，周钰就没再上门来了。榕树村的村民彪悍不好惹，他就算告到知县那里，可因为也没有螺螺欠钱的凭据，围观人群又不肯为他作证，最后只得灰溜溜的咽下这口气。
　　两人的日子再次归于平静。螺螺学会了在贺观棋读书的时候保持安静，有时候实在憋不住了就跑出去串门，他最近又得了新的爱好。
　　已经过了芒种，天气又热，村里大家都没什么农活忙。因此吃了午饭后，男人们光着膀子聚在树荫下喝酒划拳，女人们则扎堆凑在一起三三两两的做些针线活。
　　螺螺跟着一群婶子一起，边帮忙择菜边听她们八卦，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的事他特别爱听。
　　比如村西头赵癞子在城里养了个小的，被他媳妇拿着榔头从村头打到村尾，鬼哭狼嚎的求饶，闹得满村人来看热闹。
　　还有张大娘家的姑娘不知中了什么邪，掉进河里再醒来，非说自己不是她家闺女，还成天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工作完蛋了’、‘房贷没还完’之类的浑话。张大娘成天在家抹泪，眼瞅着马上要嫁人的女儿忽然发疯，下半辈子也不知怎么活。
　　螺螺每次在外头收集了一肚子的八卦，晚上回家了就屁颠屁颠跟在贺观棋身后，憋不住的分享欲，一股脑的全讲给贺观棋听。
　　可怜贺观棋原本冷冷清清不沾世俗的一个书生，硬是被迫把村里的各种琐事听了满耳朵，谁家情况都摸了清楚。
　　“张大娘哭得老惨了！”螺螺喋喋不休，“桂香姐难道真的疯了吗？”
　　贺观棋低头和面不回话。螺螺在李婶子家馋人家小孙女吃的面条，回来就围着他打转，圆眼睛小狗似的盯着他，于是只得进厨房拿面。
　　“帮我打水。”他拿了木瓢递给螺螺，温声道：“小心别洒了。”
　　螺螺连忙听话的接了水回来，继续跟他讲道：“听说村长家的牛病了，我晚上想去看看。”
　　“你还会看病？”贺观棋开始揉面，闻言头也不抬的问他。
　　“懂一点，仙人哥哥教过的，看个小伤小病不成问题。”螺螺乖巧的搬了凳子坐在旁边，单手支着腮帮贪看，贺观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面团上来回揉捏，真是好看极了。
　　他又伸出自己短短肉肉的爪子看了看，越发羡慕。
　　贺观棋察觉到他忽然安静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纳闷的问：“怎么了？”
　　“我的手好丑。”螺螺把手放到贺观棋眼前对比，“你的手怎么这么好看？”
　　贺观棋笑了，无奈的说：“男人的手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怎么不能好看？”螺螺不满，“仙人哥哥的手也好看，摸在头上可舒服了！”
　　贺观棋觉得他孩子气，笑了笑没说话，低头专心揉面。村里很少有男人愿意做饭，而他们这些学生更是遵循“君子远庖厨”的规矩，贺观棋却是其中一个例外。
　　他无人可依，如果不自己学着做饭洗衣，这些年根本熬不下来。尽管隔壁婶子很愿意帮忙，可他还是觉得自己来比较好。
　　别的男人都不喜欢做饭，贺观棋反而很享受做饭的过程。只是家里太穷，平时读书又太忙，他很少有闲心进厨房。但是螺螺来后就变了，因为螺螺嘴馋什么都爱吃，尽管他是妖，不吃饭也饿不死，贺观棋还是舍不得他跟着自己喝粥吃咸菜。
　　一根根细白的面条下锅，贺观棋又打了个鸡蛋进去，用开水焯了小白菜放，又挖了一小勺白花花的猪油，满屋子弥漫着热腾腾的香气。
　　螺螺口水都要流下来，在一边不停地给贺观棋扇风，等着吃好吃的。不一会儿，两碗面条摆上了桌子，螺螺把唯一的鸡蛋分成两半，和贺观棋一起吃。
　　贺观棋眼角带笑，没有推拒。
　　天色彻底黑沉下来，他们在院子里的木桌上安静吃面。夏日凉风习习，繁星满天。贺观棋瞥了一眼埋头苦吃的螺螺，于静谧中慢慢品出了一丝甘甜。
　　原来每天都有人陪着一起吃饭是件如此幸福的事，若是这样的日子再多些……也不错。
　　螺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对着他甜甜一笑，小梨涡可可爱爱。
　　贺观棋轻咳一声又红了耳根，不敢再看。
　　如此又过了几日，在秋天来临前，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给贺观棋捎来了赵思勰的信件。信里说，京城回了消息，国子监上下都打点妥当，让他准备准备，很快他们就可以动身进京了。
　　贺观棋收起信件，回身看到趴在缸里欢腾的和小鸭子玩水的螺螺，顿时有些无措。
　　他要进京读书，那……螺螺该怎么办？


第9章 田螺篇


第九章 
　　动身之日就在三天后，贺观棋只要将自己所有的物件带上就行了，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接。
　　他的东西不多，林林总总收拾下来一个包裹就够了。除了带不走的桌椅炉灶，他的包里只有几套贴身换洗衣物，以及从不离身的书本，十分清简。
　　螺螺表现的比他还高兴，兴奋的也整了一个布包，装了满满一兜子零嘴吃食和小玩意，嘴里还不停哼着歌，像是要去赶考的人是他一样。
　　贺观棋坐在窗前看着螺螺忙前忙后，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螺螺……”
　　他很想说，京城路途遥远，他是去读书的，不是游山玩水，带着他恐怕不便。而且京城水深，就算有赵思勰引荐，他在那里依然无根无基，自己尚且只能自保，若是再拖一个螺螺，恐怕很麻烦。
　　他还想说，京中不比村里自由，天子脚下能人无数，螺螺毕竟是妖，又爱自由散漫，要是在京中被拘束难受了怎么办？又或者，他的身份被人发现，又该怎么办？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螺螺听他叫住自己，兴高采烈的扑到他身边，满心满眼都是一位自己要出远门的喜悦，“贺观棋，你叫我？”
　　“嗯……”贺观棋沉默点头，仔细思量着到底要如何开口。
　　螺螺没看出他眼底的挣扎纠结，自顾自的说：“你包里都装了衣服和书本，没有一个有用的。”
　　“我带了好多干粮吃的，这样你路上就不会饿肚子了！”
　　“昨天干娘来了，说是你要去京城读书，怕你在那边没有亲人，特意嘱咐我跟着你，好让你不孤单呢！”
　　“她还给我们加急赶了两件小褂子，我也有。”
　　贺观棋听他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良久才缓缓道：“螺螺，其实……”
　　“我还是第一次去京城呢！以前只听仙人哥哥偶尔讲过，说那里特别繁华，人很多很多很多，还有好多好吃的！我好想去！“
　　本来螺螺下山的目的就是为了见识外面的世界，选了榕树村作为落脚地也只是暂时的打算，遇上了贺观棋后，他虽然仍然向往着外面，却又不想离开他的身边。现在有了机会去京城，他当然想跟着。
　　贺观棋看着他，认真地说：“可是去了京城，我恐怕无法一心照应你。”
　　“为什么要照应我？”螺螺好奇，“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而且我听村长说，别人读书都是有书童的，你要去京城的话，也要有个人帮忙才行。”
　　“我可以做你的书童啊！”螺螺自信满满，“这次，我一定能把你照顾好！”
　　这番话让贺观棋哑口无言，他深深地看着螺螺，一肚子准备好的腹稿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如果螺螺愿意跟着他，他当然高兴。可前路漫漫，贺观棋自己都尚且不明朗，担心过分活泼爱玩的螺螺去了那里会过得不开心，因此犹豫再三。
　　可螺螺却根本没想那么多，在他看来，也许这些都不是问题，他的顾虑显得实在多余。
　　想通了后，贺观棋也不再犹豫，他抿唇轻笑，无法忽视内心升起的一股轻快愉悦：“这么说，你自己都安排好了？”
　　“你要做我的小书童？”
　　螺螺忙不迭的点头：“我可以替你背箱子！还能帮忙跑腿干活！”
　　抛却这些忧虑，贺观棋打心里愿意带着螺螺。正如螺螺所说的一样，一个人去遥远的京城确实有些孤独，有螺螺在，至少他好受一些。
　　赵思勰派来的人如约来了。螺螺自告奋勇替他把包背在身上，率先跑出家门。贺观棋慢悠悠的跟在后头，将门锁了起来，钥匙放在了婶子那里。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没有急着上车离开，抬头凝望着住了十几年的小屋久久不语。
　　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如果明年秋闱高中，紧接着就是次年的春闱，若他登科进入朝堂，怕是没有机会再回到这里。
　　他在这个地方长大，这里承载着儿时的全部记忆，突然要远走，即使是贺观棋也不能免俗的伤感。
　　螺螺不懂他为什么还不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贺观棋回神，转头对上螺螺问询的目光，摇头轻声说：“没什么。”
　　螺螺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想法。因为贺观棋的表情和自己当初下山离开仙人哥哥的时候很像，那会他也是一样的失落难过。
　　“以后还是能回来的。”螺螺安慰他，“你这么有才华，前面的路才更重要，我会陪着你的！”
　　他的话让贺观棋惊讶。
　　因为贺观棋一直以为螺螺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想不到他原来也有洞察人心的时候。
　　“你说的是。”他轻轻点头，抬头最后一眼凝视草屋片刻，这才转身往村口走，那里有接他们的车。
　　早前他就已经告知了几位交好的同窗要去国子监的事，同窗们虽然羡慕，却并不嫉妒，反而欣慰。在他们看来，贺观棋的才华完全匹配得上国子监，能去那里读书才不算辱没了他。因此他们相约着一起来送他，几个人凑了些银两，让他当做盘缠。
　　贺观棋无论如何不肯收，可最年长的那位却恳切的说：“子徽，我知你清高，不肯收受旁人的恩惠。可咱们同窗近十年，彼此情谊深厚，有些事你不必看得太重。”
　　“这钱说来并不是由着你挥霍的。须知京城天高路远，你去了后不免要应对许多人情往来，倘若没有银钱傍身打点，恐怕寸步难行。”
　　国子监中贵族世家子弟众多，贺观棋纵有万般才华，可身世背景单薄，到了那里如果没有足够的钱财，当其余人相约茶楼饭局的时候，他若不去便是不合群，手头有钱，也不用太委屈。
　　贺观棋还年轻，平生最讨厌这种往来，可他也明白，有些事不是清高能解决的。
　　所以，他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伸手接下了沉甸甸的荷包。
　　“陆兄，大恩不言谢。”
　　“明年秋闱，我们约好在京城见。”
　　几位同窗悄悄抬着袖子擦拭眼泪，却又异口同声说：“君子一言，定当赴约。”
　　螺螺跟在旁边，有些羡慕的看着他们。他想起了自己山上也是有很多朋友的，山上出来两个多月，他真有些想念他们。
　　贺观棋在同窗们和村子里的各位叔伯目送下上了车，车轮缓缓前行，渐渐驶离远。
　　螺螺趴在小小的窗户上，扭头看着榕树村越来越远，心里也慢慢地有些难过。虽然他在村子里不久，可村里的人对他很好，尤其是那些干娘们，真是待他好到心坎里，他也很舍不得。
　　直到再看不见村口最高的大榕树，螺螺才收回脑袋。贺观棋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螺螺悄悄地考过去，把头放到他的肩上，拉着他的衣襟小声说：
　　“我们以后还回来吧？”
　　贺观棋睁开眼，过了一会儿才抬手，轻轻地环住螺螺肩膀，轻声应道：“嗯。”
　　即使是坐车，京城也实在太远了，他们一路走走停停不敢耽误时间，也足足花了快二十天的时间才到目的地。
　　“贺公子，前头就是国子监了。”赶车的小厮跳下马车掀起帘子对着贺观棋说道，“我家老爷的意思似是，让您先去拜访一下那位严祭酒，他会给您安排。”
　　贺观棋轻声道谢，带着螺螺缓缓下车。
　　螺螺站在国子监门口，仰头轻声惊呼。这地方实在恢弘气派，连外头雕刻的石狮子都透着三分威严，震慑着所有意图不轨的宵小。
　　与赵思勰派来护送的小厮道别，贺观棋却无心打量周围，风|尘仆仆赶路二十天，他着实累了。只想赶紧去拜见那位祭酒大人，然后寻个地方住下来，好好休养一番。
　　怀中揣着赵思勰的信，贺观棋跟在引路官后头来到严祭酒的住处，彼时刚好是傍晚，那位严祭酒有空，亲自接见了他。
　　螺螺不敢乱动，乖巧安静的站在贺观棋身后，尽心尽责扮演着一个合格的书童，生怕给贺观棋惹麻烦。
　　严祭酒据说年逾四十，可面上无须保养得当，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儒雅端方，看起来不是那刁钻刻薄之人。
　　他看了赵思勰的信件，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贺观棋，深觉此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当下就鼓励了他几句，让他安心在此读书，日后好报效皇恩。
　　贺观棋神色恭敬，一一应下，分明十分疲倦，却没有露出半分不满。
　　严祭酒与他说完话，目光在他身后安静站了许久的螺螺转了一圈，点头又说：“你这书童不错，果然物似主人。”
　　贺观棋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接着义正言辞的说：“大人，这位不是学生的下人。”
　　“他是我的表弟。“
　　严祭酒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原来如此，你们兄弟形貌倒是极佳。”
　　他顺带着又把螺螺夸了一回，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你应当也知道，国子监也有不少官宦之子，有些事也不用我特意提醒你。”
　　“真要遇着他们就绕着走，凡事能忍就忍，不要冲动逞能。”
　　尽管他说得委婉，却也几乎明示了国子监有些二世祖惹不得，贺观棋明白，连连道谢。
　　严祭酒知晓他们一路奔波，也没拉着说太多，又交代了几句后就让人领着他去自己的厢房住着。每个国子监的学生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虽然地方不大，可好歹有个住处。


第10章 田螺篇


第十章 
　　因着他们的房间太小，螺螺于是每晚只能和贺观棋同床睡觉。虽然他实际上还是更喜欢在水里休息，但这毕竟不是自家，房里也放不下那么大的缸，他也只能勉强将就。
　　贺观棋起初也不习惯与他同|眠，好在螺螺睡相很乖，而且体温也比常人略低，两人躺在一起正好能缓解夜间的燥热。虽然眼下已经立秋了，暑气却还未完全消解，恐怕仍然要热上一段日子。
　　清晨第一缕熹微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贺观棋已经起身洗漱完毕整理好衣冠，确认东西没有落下后，弯腰提起书箱踏出房门，同其他已经起身的学子一起，犹如鱼入海缓缓涌入学堂。
　　国子监不愧为天下第一院，就会占据了整个京城半条街，要不是有人领着螺螺肯定会迷路，他不敢乱侃也不敢乱走，只能老老实实跟在贺观棋身后。
　　此时贺观棋已经换上了国子监统一发放的学生服饰，藏蓝色的衣袍，黑色足靴，头上还包着同为藏蓝色的方巾，更趁他温润儒雅。
　　螺螺则换了身青色短打衣衫，脑后梳着双垂髫，皮肤白白软软，配着那对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十足像个合格的漂亮小书童，任谁见了都会眼前一亮。
　　踩着清晨阳光，他们亦步亦趋的赶往广文学堂上课。国子监的学生都是各个州县选出来最拔尖的，因此谈吐气概不是寻常学子可比，其中又有许多京中达官贵族子弟，是以放眼望去，遍地都是青年才俊，谁也不输谁。
　　螺螺睁着眼睛悄悄打量了一圈，目光又投回到贺观棋的身上，暗自点头。
　　嗯，果然还是贺观棋最好看！
　　尽管大家穿了一样的衣服、做一样的打扮，但仍然无法掩盖贺观棋的光芒，他站在人群中，不需旁人费力找寻，几乎一眼就能瞧见他，真真配得上一句“芝兰玉树，品貌俱佳”。
　　贺观棋不知他心中所想，眼看着到了学堂门口，他仍旧不放心的在学堂门口又将出门前说的话叮嘱了一遍。无非就是让螺螺不要乱跑，而后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粽子糖，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让他等着自己放学，见螺螺好好点头，这才踱步走进教室寻了位子坐下。
　　螺螺果然听话，乖巧的在学堂外的台阶上坐下，抱着贺观棋给的油纸包吃糖，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个偷食的小松鼠。
　　学生们在上课的时候，各自的书童只能在学堂外等候。因为实在无聊，大家闲来无事就凑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螺螺是新面孔，其他书童们自然对他多了几分好奇，明里暗里打听他的来历。
　　和其他书童的精明圆滑不同，螺螺很单纯，很快就被人把底细套了出来。不过他始终牢记着贺观棋的话，只说自己是贺观棋的表弟，逃难投奔来找他的。
　　他们愉快的聊了一会儿，其他人在听说私下里都是贺观棋自己做饭洗衣后，书童们纷纷发出了惊呼，其中一个绿衣小童眼睛都瞪圆了：
　　“你竟然让你家公子自己干这些杂活！？”
　　“就算是表弟，这也太过分了吧？”
　　螺螺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啊……可是，我不会做饭。”
　　虽说是来陪读，可螺螺跟厨房就是不对付，只要一下厨，不是炸了锅灶就是摔了碗碟，所以贺观棋哪敢让他下厨，宁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小童们面面相觑，无语至极。本来学子们配备书童就是为了方便有人照顾饮食起居的，即便是家境不那么富裕的秀才也会尽力找个人帮忙，因为学生们的精力要放在书本上，并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
　　可螺螺的出现打破了他们的认知，一个屁事都不干的书童……要来干嘛？
　　另一个小童却有些羡慕：“这么说来，你家公子对你一定特别好吧？”
　　螺螺头点如蒜，“那是自然的！”
　　其余小童们听他炫耀一般讲着贺观棋的种种好处，面上不由得都流露出些向往。大家都是书童，说起来和普通小厮奴仆并没有太大区别，如果运气好能遇上脾气不错的主子，不然挨打受骂是常有的事。而越是富贵之家的书童就越是规矩多，如果自家少爷犯了错，他们往往还要被主家推出来教训代为受过，几乎没有几个能过得舒心。
　　所以当他们听说贺观棋对螺螺极其爱护，什么事都不让他干，还给买好吃的零嘴，他们当然欣羡。
　　不过有人善意就有人恶意。有个叫云烟的少年对此不屑一顾，他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虽然也是书童装扮，可身上的衣着确是只有富户人家的少爷才穿得起的蚕丝绸。而且他的长相也最出众，称得上秀美，眉如柳叶杏眼桃腮，比女孩子还要精致，完全不像个书童。
　　他轻嗤一声，眼中流露出几分鄙夷：“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你家主子穷酸，区区几包吃食，你也好意思拿来显摆。”
　　听他开口，其余小童们不敢再说话，好像生怕得罪了他。螺螺初来乍到还没弄清他的身份，又听出他话语中的轻蔑，自然不服气：
　　“穷又怎么了？我就是喜欢吃糖！”
　　云烟恶意讥讽道：“所以说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佬！旁的不说，单我身上这一件褂子，去人牙子那能买十个你，恐怕你这辈子都没摸过天蚕丝吧？”
　　“天蚕丝有什么了不起的？”螺螺纳闷的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得意。
　　在山上的时候，仙人菜园子里什么都养，自然也少不了蚕虫。螺螺不知道仙人养得都是什么品类，那些蚕都是金色的，吐出来的丝也都金子似的耀眼，在夜间月色下还会发光，织出来的衣物轻得像是云朵，摸着又如水波泛着凉意。
　　有只蚕虫甚至还修了灵身能化形，时常跟螺螺一起玩，送他不少自己蜕下来的金丝蚕线，可惜他不识货，拿来跟其他小妖们翻花绳用。
　　于他来说，云烟身上的那件蚕丝绸实在没什么稀罕的。
　　云烟以为他在酸，趾高气昂的又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以为天蚕丝是你们村里养得土蚕呢？”
　　有人悄悄扯了扯螺螺的衣袖，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螺螺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羞辱过，心里难免有气。可又想起贺观棋曾叮嘱过不要轻易与人口舌争执，为了不给他添麻烦，他只能当做没听见。
　　见他不说话，云烟又嘴尖牙利的刺了两句。螺螺闭目塞听对他视而不见，他碰了一鼻子灰，气愤的瞪了他一眼，跺了跺脚才被另一个小童拉开。
　　待他走了，刚才那个拉住螺螺的小童才小声的凑过来说：“螺螺，你可千万不能得罪他。他是孙尚书家二公子的书童，特别受宠，要是让他记恨上了，你家公子也没好日子过。”
　　螺螺不知道什么是“上书”，他也看不惯这种爱欺负人的家伙，不过为了贺观棋，他是可以忍一忍的。
　　此时忽然铃声响起，原来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学堂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大家三三两两的去饭堂吃饭。书童们也忙碌起来，跑着上前帮各自的少爷公子拿书箱拎东西，有的还要打伞为他们遮阳，那些小小的身影被重物压得快看不见了。
　　螺螺也有心学着想要帮忙，可手才碰到贺观棋的书箱就被他按住了。
　　“怎么了？”贺观棋不解。
　　螺螺指了指其他人，认真道：“别家书童都是要做苦力的，我也要帮忙。”
　　他才知道原来书童并不仅只是字面意思的伴读，私底下还要操劳这么多事，想起这些日子都是贺观棋自己忙这些，他才惊觉自己不称职。
　　贺观棋打量着他藏不住的沮丧，瞬间明了，他笑了：“他们同你说了什么？”
　　“说我不称职。”螺螺闷闷地说，“我也想为你分担，好让你专心读书。”
　　贺观棋却又道：“可这些本就是我自己的私事，不需要你操心。我独自生活十多年，从前那些事也是我自己来，难道现在忽然就娇贵，做不得了？”
　　“可是……”螺螺待要辩驳。
　　贺观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螺螺，我从未将你真的当做书童。”
　　“我从未付你任何报酬，你我也并非雇佣主仆，你肯陪我进京……我已经很高兴了。我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倘若还不能让你开开心心的，我才是会愧疚。”
　　螺螺听着贺观棋的话，见他无比专注的凝望着自己，心底慢慢地涌出一股莫名的暖流。他仰起头，对着贺观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可他还是想帮忙，哪怕只是一点点。
　　贺观棋拗不过，只好将自己的汗巾递给他，哄道：“那螺螺帮我拿着这个。”
　　书箱很重，他是万万舍不得让螺螺动手的。
　　哪怕只是拿个汗巾，螺螺也觉着自己算是有用的，一路高高兴兴的拉着他说话，同他讲与书童们一起聊的话，下意识的避开了被云烟拿话嘲讽的事。
　　贺观棋唇角带笑提着书箱跟在他身侧，目视前方不偏不倚，可眼角余光其实一直落在螺螺身上，半晌没有移开。
　　他忽然觉得，尽管秋日的阳光灿烈明亮，却也不及螺螺明媚清澈的笑颜。


第11章 田螺篇
　　十一章
　　为了让学生们能更用心读书，朝廷还还专门拨款在国子监里设置了食堂，吃喝都不要钱，由此足见当朝圣上对读书人的重视。而对贺观棋这样家境贫困的学子来说，这种免费提供食宿的学堂真是再好不过了。
　　螺螺端着食盘跟在贺观棋身边，他们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用餐。国子监的伙食还是不错的，一荤两素搭配一碗青菜蛋花汤，比很多寻常人家的吃食都要好，然后贺观棋将自己碗里唯一的鸡腿放到了螺螺碗里。
　　螺螺嘴里叼着自己的那根，手忙脚乱的要夹回去，被贺观棋又推拒了回来，他低声说：“我不爱吃鸡肉的。”
　　虽然如此，螺螺也坚决不肯：“那也不行！你读书那么累，不吃点肉怎么扛得住？”
　　他知道贺观棋其实只是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他，所以就更不要了，他也知道自己嘴馋好吃，但也是有分寸的。就像贺观棋费心费力的想要对他好，螺螺也想同样回以贺观棋、
　　他俩还在为了跟鸡腿互相推搡，螺螺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刺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扭头看去，隔了重重人群，在另一张长桌上找到了那道视线来源。
　　螺螺是妖，目力远超常人，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将此人看得真切。那是一个脸色过于苍白的男人，眉眼狭长鼻梁挺阔，除去那张过分发紫的薄唇，五官长得还是很俊秀的。此刻他静静地看着这边，眼神透着一股子捉摸不透的深沉，让螺螺无端想起贺观棋砚台里漆黑的墨水。
　　可是螺螺不喜欢他的眼神，尽管对方什么也没做，可他还是感到不舒服。而且那人身边坐着的男孩也很眼熟，就是上午嘴尖牙利嘲讽他的云烟。
　　担心云烟趁机告状，螺螺因此误以为那人是在看贺观棋，于是故意挺直胸|脯，试图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比他高了一个头的贺观棋，好让那人不能骚扰他。
　　那人察觉到了螺螺的用意，眉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贺观棋也发觉他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可惜他的眼力没那么好，一眼看去只能望到黑压压的人头，什么也瞧不见。
　　他疑惑的问：“怎么了？”
　　螺螺回神，在收回目光前狠狠瞪了那个看着就很讨人厌的家伙，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吃完饭后离学堂开课还有一个时辰，学生们这段时间可以自行安排。贺观棋自然是要回去小憩的，他有午休的习惯，，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样下午和晚上才能更有精力读书。
　　可国子监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愿意勤学刻苦，也有些公子哥靠着家族荫庇整日吃喝玩乐，进来读书不过就是个幌子。虽然才来第一天，也有不少人对贺观棋释放了善意，邀他一同出去玩乐，贺观棋都婉拒了。
　　对此螺螺打心里高兴，以为那些人都是真心对待贺观棋的，见他全部推拒了，担心地问：“他们晚上找你出去喝酒，你为什么不去啊？”
　　以前在山上，仙人每逢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拿出他亲酿的桃叶酒，与他们对酌到大半夜。因此在螺螺心里，能一起喝酒的都是顶好顶好的朋友，并不知道贺观棋为什么不跟他们往来。
　　贺观棋耐心解释道：“我与他们并不相熟，冒然前去不大好。更何况烟花酒楼本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不喜欢，与他们不是同路人。”
　　螺螺懵还是搞不清凡人交往的准则，以为坏人都是像周钰那样写在脸上的，不晓得其实表面看起来对你态度热情的人反而更有可能是恶人。
　　“走吧，你不是嫌热吗？”贺观棋轻笑，比起那些纨绔子弟，他更愿意陪着螺螺，“过些日子，我找个盆来装些水让你泡一泡。”
　　小田螺最喜凉水，闻言又高兴起来，把刚才的疑惑都抛到了脑后。他们顶着太阳走在回学宿的路上，螺螺记起早上出门时看到的那条近道，于是拉了贺观棋的手要带他走。
　　贺观棋渐渐习惯了螺螺大胆亲密的举动，他甚至无意识的反握回去，将螺螺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掌握了主动权。
　　这条路是螺螺早上出门发现的，一路开满了不知名的各种花，红红火火他很喜欢，连贺观棋都忍不住驻足观赏了片刻。
　　他拉着螺螺的手低声耐心的一个个给他讲解，这是菖蒲，那是雏菊，远些的是兰花草……螺螺听得格外认真，大眼睛忽闪忽闪，像是很努力地要记住他说的话。
　　贺观棋原本带着他专心看花，可不知不觉目光又落到了螺螺身上，待他发觉的时已经盯着人家看了许久。
　　我……我这是怎么了？
　　贺观棋暗恼自己反常，他平时分明不是这等孟浪轻浮之人，明知螺螺长得好，从前也没有这般放肆过，怎么现在忽然就变了，宛若一个色中恶徒。
　　螺螺没注意到他的不自然，欣赏了一会儿花草，忽然支起耳朵来：“贺观棋，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嗯？”贺观棋从自责中回神，摇头回他：“没有。”
　　“可是我听到了，有人在哭！”螺螺无比肯定，“他很难受。”
　　说完他就拉着贺观棋去看，好在贺观棋理智尚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连忙安抚他放轻动作，不让任何人发现他们。
　　螺螺顺着声音向前走，终于发现了端倪。
　　他看到云烟正被一个男人捂着嘴按在树干旁，肩头衣裳半褪，那个桎梏住他的男人正是食堂里对着螺螺高深莫测的家伙。他没发现躲在树丛后面的两人，专注埋首于云烟细白的颈子不停用力啃咬，不停地有血从他的脖子处流下来。
　　螺螺虽然不喜欢云烟，却也不能放任他被人欺负成这样，当下就要冲上去帮忙。好在贺观棋眼疾手快，立刻捂着他的嘴压了下来，小声道：“不要莽撞。”
　　和不谙世事的螺螺不同，贺观棋是成年男人，尽管还没有实际经验，可该懂的不该懂的他都了解不少，因此他很清楚那两人在做什么。
　　虽不至于震惊，可他还是诧异。贺观棋的确没想到这些所谓的世家子弟竟荒唐到如此地步，公然在国子监里做出污秽之事。他悄悄看了片刻，又沉着脸把螺螺带走。
　　直到两人走出很远螺螺才被松开，他有些委屈的说：“为什么不让我帮忙啊？我看那个云烟要被咬死了！”
　　贺观棋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声说：“此地不宜久留，我回去慢慢同你说。”
　　两人很快就回到自己的屋子，贺观棋才同他把事情说清楚：“他们两人并不是在打架，那个书童也没有被欺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螺螺不大信，心有余悸的说：“他脖子都流血了，而且一直在哭，他肯定特别痛苦！”
　　贺观棋语塞，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这些事。他自认也算出口成章，但这种……这种床笫之事要怎么堂而皇之的说出口？
　　难道要他直接说那是人家主仆之间的情趣？
　　况且就算他能说出来，螺螺能听懂吗？
　　他看着螺螺茫然懵懂的神情愈发头疼无奈，挣扎了半天仍旧开不了口，私心里也不想让纯如白纸的螺螺沾染上这些腌臜事。
　　“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总之你只要知道他没事就行了。”贺观棋含糊的说，“他们两个也不仅是主仆关系那么简单，那个云烟……”
　　京中的确有些大户人家在选书童的时候条件苛刻，为的就是让自家儿子能专心读书，不被外头烟花柳巷的伶人妓子迷了眼，所以才配个相貌端方身世清白的人随侍在侧。名义上是书童，其实就是贴身通房。
　　贺观棋以前偶尔听同窗们议论过，但他冷心冷情从不在意那些事，没想到今天亲眼看到，心头难免升出一股厌恶。
　　他对情爱一事并无兴趣，却厌恶这些不知所谓肆意纵欲之人，尤是在学堂里还不知收敛，真是侮辱了莘莘学子的身份。
　　螺螺尽管还是没明白，可他一向信任贺观棋，既然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于是感慨着又说：“那个云烟看起来嚣张嘴毒爱欺负人，原来私底下也不好过。”
　　“他欺负你了？”贺观棋敏锐察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连忙追问。
　　螺螺本来不想说，可贺观棋不许他隐瞒，便将上午学堂外发生的事讲了，“我起初还觉得他漂亮，可惜说话那么讨厌！”
　　“而且他们家那个少爷还瞪我呢！”
　　贺观棋心头隐隐觉着不对，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我们吃饭的时候嘛！”螺螺大剌剌的回答，“明明是个凡人，可是那个眼神阴森森的，像要吃人。不过你别怕，我给他瞪回去了。”
　　“他要是敢找你麻烦，我就教训他！”
　　螺螺不知他身份，贺观棋却是知道的。只因那人是他现在的同桌——孙鸿蹇，当朝户部尚书的次子。尽管只有一上午的交情，贺观棋却直觉此人并非善茬。只凭他私下独处时那冰冷阴沉的神情，他就知道这位孙二公子必定不能招惹。
　　孙二少好南风，选的书童也姝色艳丽，这在学堂不是什么秘密。那他中午对螺螺投来的目光也绝不是螺螺以为的想找自己麻烦。
　　莫非，他真的看中螺螺了？
　　贺观棋暗觉不妙。


第12章 田螺篇
　　十二章
　　此后，贺观棋愈发谨慎，尽量不让螺螺出现在孙鸿蹇眼前，防止被他惦记上。而螺螺本来就不喜欢那对主仆，没事更不去招惹，平时很听话的遇上云烟也绕道走。偶尔被云烟堵住路言语奚落也不放在心上，反正他也就只能动动嘴巴而已，真要打起来，就算螺螺不用动法术也能将他压着揍。
　　就这样，贺观棋的书院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他为人谦逊，知礼守距，又才华横溢，很受各位老师和同窗的推崇，尤其那些各州县上来的寒门学子，隐隐有了以他为首的趋势。
　　国子监里学生众多，彼此也不都是相处融洽的。所谓有人的地方就会争斗，哪怕是一群伸手不挑二两米的书生，私下斗起来也并不比战场上将士们的厮杀逊色。
　　院内学生分成了两大派。一派是以孙鸿蹇为首的官宦贵族出身的世家子，一派则是矜矜业业努力奋进的寒门学生。他们彼此之间泾渭分明互不往来，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其实谁也瞧不上谁，虽没有大矛盾，可小摩擦不断。
　　此前寒门派系的学生总是吃亏，毕竟他们在京中的确没什么根基，虽说各自背后也有说不清的党羽资助学费，可到底不能与那些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少爷们比，多多少少要受些欺辱。
　　贺观棋的出现却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局面。他虽然也出身贫寒，但相貌品性挑不出一点瑕疵，一身清雅气质也甩了旁人一大截。莫说是放在寒门，便是那些贵族子弟也对他另眼相看，暗地里没少拉拢，从第一天开学就不停的有人向他示好。而寒门派系的学子则彻底将他高高捧起，认为他是寒门中的骄傲。
　　对此，贺观棋本人不甚在意。他不喜欢也不想参与这种无意义的派系斗争，他始终牢记自己进入国子监的目的是为求学，搞太多小动作属实本末倒置。因此在书院里他一般不参与任何聚会，至多同三五合得来的同窗讨论下功课，并不过多露面。
　　不过他也知道，自古中立者大多没好下场，贺观棋没傻到得罪两边派系的人，平日礼数周到逢人自带三分笑意，温和近人又不过分亲昵，旁人也不好多说。
　　螺螺这些天跟在他身边也算学了些东西，渐渐明白了贺观棋为人处世的道理，对他的崇敬更多了几分。
　　贺观棋坐在窗边写文章，忽得抬头，逮住了螺螺来不及收回的目光，笑着调侃道：“不是给你买了糖吗？怎么还一直盯着我？”
　　被发现后螺螺正大光明的坐到他对面，一边吃糖一边回道：“我就喜欢看着你！”
　　贺观棋眼睑低垂，握着狼毫的手不偏不倚稳如老松，缓缓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漫不经心道：“我同你说过许多次了，‘喜欢’这样的话，轻易不要说出口，会引人误解。”
　　螺螺不以为意的说：“可我又不会对别人说，不会误解的！”
　　一声长叹，贺观棋无奈放下笔，抬手扶额：“要我怎么说你好……”
　　在国子监已经过了一个月，因着与外人接触的机会大大增加，贺观棋没少抓着螺螺恶补凡间人际往来的各种常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绝对不能说，他一直叮嘱着。
　　螺螺也不知到底记住了几分，在外人面前的时候倒是听话乖巧，可私下里还是该如何如何，半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贺观棋也是男人，纵然平日看起来无欲无求，到底也是肉|体凡胎，私心也有些见不得人的欲|望。螺螺生得软嫩秀美，正是男子偏好的那种纯良小美人。每当他毫不避讳的说出那些大胆直白的话语，贺观棋总是招架不住。
　　可是扪心试问，谁又能招架得住？
　　贺观棋一面唾弃自己的凡俗欲念，一面又有些怨螺螺无知的纯真。两厢矛盾之下，他只好有意避开，想要将螺螺“引到正途”上。
　　螺螺是妖，并不懂人间情爱，他的想法与村头稚童没什么分别，贺观棋不停警醒自己不该将他的话当真。
　　“即便是对我也不该说这些。”他抬首凝望着螺螺，严肃说道。
　　螺螺咬着糖眼底一片失落，不明白贺观棋怎么突然就凶起来。虽然……那实在算不得“凶他。”
　　“可是……可是，我就是想看着你。”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仙人哥哥没有教我不可以看好看的人，也没说不能喜欢别人。”
　　贺观棋很想扯过螺螺的肩使劲将他晃得聪明些，可又舍不得那样粗鲁对待，忍来人忍去也只能折磨自己。
　　他说：“你的‘喜欢’，和喜欢小狗有什么分别？”他叹息着着又道：“若你不是有心，就不要对着一个男人说这两个字。”
　　“对着女子更不能随意开口，不然日后有你后悔的。”
　　螺螺委屈极了，“我才不喜欢小狗呢！山上那只狗可讨厌了，他老是刨坑，把我的小池塘刨得乱七八糟，我还打不过他。”
　　“你不想听我说喜欢，那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他不太明白。贺观棋平时对自己温柔宽容，可一到这种事上就特别严厉，他分明已经很听话了，这些话从没对外人说过。
　　况且，他本来也不喜欢跟外头那些臭男人，更谈不上亲近。他不过就是喜欢贺观棋而已，哪里有错了？
　　两人鸡同鸭讲，谁也没明白对方的真实用意，大眼瞪小眼又是好一会儿。
　　好在有人适时出现，打破了他们之间僵持下来的气氛。
　　云烟照旧是花枝招展趾高气昂的模样，叉腰站在门口不耐冷声道：“我家公子有口信要带给贺公子。”
　　“他约贺公子明日晚间，阅香楼见。”
　　贺观棋起身，并不因云烟得无礼而气恼，只平静的回他：“烦请你回去告知你家公子，在下近几日有功课要赶，怕是不能赴约。”
　　他态度恭敬给足了孙鸿蹇面子，可云烟却十分不满。他横眉冷目看向贺观棋，骂道：“我家公子肯约见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
　　“三番两次拂了我家公子好意，你算个什么东西！？”
　　贺观棋的面色沉了下来，不卑不亢抬首看他：“在下的确抽不开身，阁下为何口出恶言？”
　　云烟翻了个白眼，一副嫌弃的模样：“是不是真抽不开身，贺公子心中有数。”
　　“我只提醒你——得罪了我家公子，你不会有好果子吃！”
　　见他对贺观棋如此羞辱，螺螺忍不了，冲上去推了他一把：“我才是要提醒你！再对贺观棋说难听话，我就揍死你！”
　　云烟身子柔弱，猝不及防被螺螺大力推倒，跌坐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螺螺其实并不是冲动的人，以前在山上，不管那些小妖们怎么戏弄打趣，他都傻乎乎的跟着乐呵，从没真的动气过。可当他听到云烟说得那些话后，甚至顾不上贺观棋的叮嘱，脑子一热就上去动手了。
　　云烟身子是真不好，勉强扶着门框起身，瞪着螺螺凶他：“你个小兔崽子敢推我！？”
　　“推你怎么了？”螺螺捋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模样：“我不止推你，还要揍你呢！”
　　贺观棋慢了一步没来得及扯住他，只见螺螺像个愤怒的小炮弹似的冲上去，跟云烟对掐在一起。两人厮打着滚到地上，打得不可开交。
　　云烟当然不是对手，很快就被螺螺翻身骑到身上，左右开弓照着他的脸抽。
　　贺观棋回神连忙将他拉开紧紧抱在怀里，连声哄道：“好了好了，螺螺别气。”
　　他只顾着安抚怀里的螺螺，压根就没看一眼坐在地上脸肿得老高狼狈至极的云烟。云烟的衣服也被撕坏了，露出了胸膛后背的各种伤痕。
　　螺螺在贺观棋怀里安静下来，盯着那些伤移不开眼。
　　云烟身上的那些伤新旧交错，狰狞可怖，既像鞭子又像爪子，也不知是怎么弄上去的，而他胸|前两点红缨甚至都被生生咬断了，叫人看着心头发颤。
　　云烟红着脸手忙脚乱的想把衣服穿上，可衣服破损太厉害，无论怎么弄都穿不上，当下羞耻的在地上哭了起来。他不似往常那般做作矫情，自暴自弃般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沾了一脸，颇为可怜。
　　贺观棋皱眉，思忖要怎么处理这样的局面，脑中飞速想着若是孙鸿蹇怪罪下来，他该如何护住螺螺。
　　螺螺本来气势汹汹，可看到云烟凄惨的模样，终究不忍心，走了过去蹲下来用衣袖不避嫌的给他擦眼泪，“别哭啦！谁叫你要骂人，我打你是你活该！”
　　闻言，云烟恶狠狠一把咬住他的手，“我跟你拼了！”
　　螺螺毫不费力三两下制住他，威胁道：“再动手我就把你丢出去！”
　　云烟果然不动了。他害怕螺螺真的会这么做，这个样子出去要是被别人看到，他还有什么颜面存活？
　　“我有衣服，你要不要换一下？”螺螺好心提议道。
　　云烟凶狠的瞪他，嘴上仍然不饶人：“谁要穿你的破衣服啊！穷酸！”
　　“你爱穿不穿！”螺螺也凶了回去，“我才是给你脸了！”
　　两人嘴上斗了几回合。云烟不光架打不过，吵架也不行，螺螺火力全开贺观棋根本拦不住，在榕树村跟那些大娘学来的腌臜骂人话一套接一套，直骂得云烟捂脸跪地哭着喊娘撒泼打滚。
　　现场一片混乱，贺观棋头疼欲裂。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
　　他好好的螺螺究竟是跟谁学的？


第13章 田螺篇
　　十三章
　　最后，云烟到底还是换上了螺螺的衣裳。虽然他百般不愿，可毕竟不能真的就这样衣不蔽体的回去。
　　“别指望我会谢你！”他恶狠狠地咬牙切齿，“我回去就把你的衣服全烧了！”
　　螺螺就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人厌的家伙，怒气冲冲的道：“那你脱下来还我！”
　　云烟赶紧捂住自己的衣襟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他来真的，柳眉倒竖骂道：“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还要回头再瞪一眼。
　　“什么人啊！”螺螺生气，拽着贺观棋抱怨，“他可真讨厌！”
　　贺观棋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劝解：“他已经走了，不必跟他计较。”
　　虽然并不后悔打人，可真的打完架螺螺又开始担忧：“听说他还挺受宠的，回去会不会跟他家那个什么少爷告状，然后找你麻烦吧？”
　　贺观棋带着他进屋，轻声回道：“无妨。”
　　“他若真要问罪，我自有法子应付，螺螺不怕。”
　　“我才没怕呢……“螺螺小声嘀咕着，悄悄抬眼偷瞄贺观棋，见他面色如常没什么不悦，偷偷地握住他的手。
　　虽然贺观棋可能又要不高兴了，但螺螺就是想靠近他，哪怕只有一小会。
　　没人告诉他，这种无时无刻不想亲近贺观棋的念头是为什么，他自己也想不出原因，仙人会给他们讲许多动听的故事，却没有教他们人间情爱。又或者，这些东西本来也不需要人特意去教。
　　贺观棋察觉到了。他微微扭头，眼角余光瞥见螺螺偷偷摸摸的神情，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罢了。
　　晚些时候学堂有考试，天上淅淅沥沥的下了小雨。螺螺看了看窗外一时半会停不住的雨滴，抽身回屋取了油纸伞要给贺观棋送去。
　　为了躲避孙鸿蹇，贺观棋已经许久不让螺螺跟着他去学堂了，只让他自己在屋里待着，等他下学回来。可是今天有雨，螺螺知道凡人身体不好，淋了雨多半要生病的，因此他第一次没有听话，抱着雨伞走出了院门。
　　其余小书童们见了他都很意外，纷纷上前同他攀谈。因着螺螺面相和善又性子软，所以大家都比较愿意同他说话。再加上他背后的贺观棋在国子监也是许多人想拉拢的对象，于是他也水涨船高，在书童中颇有地位。
　　与此同时，云烟臭着脸哼了一声，站在原地不搭理他，当做没看见。
　　螺螺瞥了他一眼，上前去不客气的说：“我衣服呢？还我。”
　　他在人间本来换洗衣裳就不多，那可是贺观棋交了钱给他买的，当然不能留在云烟那里，找机会便要回来。
　　说来也怪，他本来都做好了云烟这个讨厌鬼肯定会回去告状的准备，谁知一连过去好多天都不见动静，贺观棋也说孙鸿蹇待他如常，不像是为难的样子，显然是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奇了怪了……
　　螺螺不相信那个云烟会放着这种机会不做坏事。那天他下手挺凶的，云烟回去起码疼三天，他能吃这个亏？
　　听了他的质问，云烟冷哼一声，仍然是那副不屑轻蔑的死德性，不雅的对着螺螺翻白眼，懒洋洋地说：“你那堆破布穿在身上扎死了，我扔了。”
　　螺螺打量了他半晌，发觉不像是说假话，当时就怒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缺德啊？我好心借你衣裳，你凭什么扔掉！？”
　　“我才不稀罕你的衣服！”云烟瞪回去，“反正是你自己愿意给我的！”
　　螺螺敢肯定，云烟一定是他下山人间走这一遭最最讨厌的凡人。等他找机会就要好好再教训他一顿！
　　当时他就不应该觉得满身是伤的云烟可怜，好好的衣服就这么被糟践了。
　　他气得不想跟他说话，扭头走开不再跟云烟说话。
　　云烟见他气呼呼的走远，嘴唇及不可查的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挣扎了片刻又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个人举着伞独自站在人群之外，和螺螺天然的好人缘不同，他几乎没什么朋友，虽然也有旁人想要讨好他，可他大多懒得理会，像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孤鸟。
　　螺螺还在生气，已经有人轻轻安慰他了，有个小童还悄悄给他塞了糖。
　　大约人们总是对漂亮柔软的东西没有抵抗力的，尽管螺螺是个男孩子，却也还是轻而易举的就能得到别人的喜欢。以前在榕树村是这样，眼下在京城也还是如此，只是他本人并无察觉。
　　虽然还是生气自己的衣服被云烟擅自扔掉，可是螺螺吃着糖很快就忘了不愉快的事，和别的书童有说有笑，几乎忘了云烟的存在。
　　他好像总是能无缘无故的快乐起来，好似什么烦恼都不会留存很久，眉间不然半分阴霾。
　　云烟悄悄地看了许久，掩去眼底的那点羡慕。
　　一场秋雨一场凉，天色渐晚，凉风四起，小童们在风雨中等了许久瑟瑟发抖，有的嘴唇都微微发紫，即使穿了厚衣服也挡不住氤氲水汽的浸染，个个都没精神。
　　只有螺螺不为所动，他的确不怎么喜欢冷天，尤其讨厌冬天，可他本来就不是凡人，灵身不会被寒冷侵蚀，脸色看起来比旁人好了太多。
　　学子们终于考完了最后一场，陆陆续续有人从学堂里走出来。书童们赶紧提着伞追上去，螺螺也跟在人群里寻找贺观棋。
　　贺观棋和几位同窗走在后头谈论着什么，忽听有人喊自己，一抬眼才发现螺螺站在自己面前。
　　“贺观棋，我给你送伞来啦！”
　　等了一下午终于见到他，螺螺不由自主的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忙不迭的问：“你考的怎么样？”
　　贺观棋眼神柔和下来，上前两步将他手中的油纸伞接过来，笑着回道：“还不错。”
　　这次考试是由礼部那边的人主理的，监考官都是明年要参加秋闱的人，试卷的好些题目更是当今陛下亲自选的，足见分量。
　　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推测，能在此次考试中拔萃的人，明年秋闱也必定也能上榜。
　　螺螺从不怀疑贺观棋的实力，他说不错那一定就是真的不错了。贺观棋同几位同窗道别，举着伞带着螺螺拾级而下，边走边听螺螺叽叽喳喳的说话。
　　然后两人在台阶下正面遇上了同样从考场出来的孙鸿蹇。
　　“贺兄。”孙鸿蹇叫住了他。
　　贺观棋回身，同样扬起一个礼貌的笑，下意识的遮住螺螺不让他看，“孙兄。”
　　孙鸿蹇身边跟着云烟，闲庭信步缓缓走到贺观棋身边，看似是在同贺观棋说话，其实眼睛一直在螺螺身上打转。
　　他的声音有些虚浮，像是内里什么东西被抽干了，听不出半点力道，宛若一个病患：“看贺兄意气风发，想来这次考得不错。”
　　贺观棋从不在螺螺以外的人前吐露真实的想法，闻言也只是浅浅一笑：“孙兄说笑了，只是一次考试罢了，有什么意气可言。”
　　孙鸿蹇唇角的笑就没变过，他生硬的转移了话题，直接谈起了被贺观棋挡在身后的螺螺，“说起来，贺兄的这位小书童真是少见的美人。”
　　他的话让身边一直沉默撑伞的云烟面色一变，握着伞柄的纤细手指微微拢紧。
　　“他只是个斗字不识的乡野粗人，实在不值一提。”贺观棋淡淡的回他，“比孙兄身边的人差远了。”
　　孙鸿蹇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话，那双狭长的眼眸冰冰凉凉的泛着冷光：“贺兄为何一直提防着我？莫非……是在担心我会对你的人做什么？”
　　贺观棋没有回话。
　　孙鸿蹇于是又笑了：“也不瞒贺兄笑话，我的确对你的小书童有些心思。”
　　“想来我名声在外，贺兄也有所耳闻。那你应当也知道，从来只有我不想，却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他缓缓上前走了一步，与贺观棋并肩对立，嘴角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漫不经心的又说：“只不知，贺兄有没有那个本事守得住。”
　　贺观棋眼底也冷了下来，不肯退让一步：“孙兄莫要说笑。”
　　“我家孩子没见过世面，你会吓着他。”
　　孙鸿蹇阴郁的盯着他看了一眼，而后毫不留恋的转身，云烟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他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隔着重重雨帘看了一眼螺螺，眼底似有些担忧，最终咬了咬唇，还是追上了孙鸿蹇，一起消失在雨中。
　　螺螺从头到尾都没搞清状况，只知道贺观棋和那个姓孙的气氛很僵。
　　他扯了扯贺观棋的衣袖，想要安抚他：“你别怕，他不敢对你怎么样淂”
　　他不能用法术伤人，可孙鸿蹇要是真的敢对贺观棋做什么，螺螺不介意为了他破例，大不了到时候他还滚回山上，让仙人哥哥罚关禁闭。
　　贺观棋回身将他搂进怀里，久久没有说话。
　　“我真后悔将你带来。”
　　他的语气中满是愧疚后悔，早知如此，他真的不该让螺螺陪着自己同行。即使螺螺不是凡人，或许有自保能力，可他心底仍旧不安。
　　被猝不及防的抱住，螺螺吓了一跳，甚至没去细听他说了什么，连忙微微垫脚搂住他的脖子。
　　两人就这么静相拥而立站在雨中，油纸伞被丢弃在一边，随着渐渐浓郁的夜色消失不见。


第14章 田螺篇
　　十四章
　　小雨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好容易才放晴。螺螺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贺观棋的床褥搬出来放在太阳下晒，虽然他也可以用法术烘干因连日阴雨而变得潮湿的棉被，可贺观棋还是更喜欢阳光的气味，所以螺螺也就照做，还把他的书也一并放了出去。
　　早上临出门前，贺观棋对他说明天就是中秋佳节，城里有花灯会，要是他想去的话，他会带他一同去看。
　　螺螺当然一万个想去，来到京城后他就没踏出过国子监的大门，因为记着贺观棋的话不敢乱跑，终于有个机会出去玩，他高兴极了。
　　他端着小凳子坐在太阳下帮贺观棋晒书，把那些蓝皮册子翻来翻去小心晾晒，小心不要弄破。尽管那些册子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可只要一想起这都是贺观棋的书，螺螺就觉着开心，像是对待自己的珍宝般细心呵护。
　　秋天的暖阳比不上夏天那样明亮刺眼，却多了几分温柔，螺螺舒服的昏昏欲睡，眯着眼睛打盹，想着晚上贺观棋说会带包子给他。食堂的包子皮薄馅多，一口咬下去油乎乎的全是肉汁，螺螺一口气能吃十个，因此被贺观棋笑话，说他哪里是只田螺，分明就是小猪。
　　螺螺不服气，他才不是猪呢。山上的那只花猪长得可丑可丑了，就算化形也是圆不隆冬的，还总喜欢跟他抢好吃的。
　　不知不觉他睡了过去，并且罕见的做了个梦。
　　螺螺从前是不做梦的。因为仙人说只有凡人才经常做梦，他们有太多求而不得的东西，所以只能梦里得偿所愿，而妖是没有心的，自然也就不像凡人那么复杂，螺螺深以为然，因为他真的不怎么做梦，除了偶尔会在梦里吃些好吃的东西。
　　梦的内容有些奇怪。
　　他于梦中又回到了榕树村贺观棋的老家。树上的知了不知为什么又飞了回来，在院子外没完没了的吵，螺螺想起身去把那些烦人的家伙赶走，可刚一动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那只手修长白皙，一看就不是螺螺那五短小肉手能比的，而他也对手的主人很熟悉。
　　贺观棋上半身什么都不穿，他察觉到怀里人的动作，熟练地搂住他的腰，然后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别管它们。”
　　许是因为刚从睡梦中醒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与平日里清亮柔和的语气大不相同。螺螺的耳朵动了动，不知为何红了脸。
　　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既正常又不正常。
　　正常是因为他和贺观棋睡同一张床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有时早上醒来，他总是被贺观棋拢在怀里护得很好，所以他习惯趴在他怀里。
　　不正常是因为……
　　螺螺从梦里猛地吓醒，从小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脑袋还撞到了晒书的床板。他捂着头一顿嘶哈，一边却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些混乱画面。
　　他不敢确信梦里那个眼神深沉、面无表情将他按在床榻上的人是贺观棋。明明他都哭成那样了，还一直不停求饶，可他就是恍若未闻，攻城略地步步紧逼，不肯让他有一丝一毫的躲避。
　　螺螺不知道梦里的他们在做什么，也看不懂贺观棋漆黑如墨的眼神深处隐藏的到底是什么，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对他那么好的贺观棋怎么可能会欺负他呢？
　　螺螺对梦里的一切惶恐而愧疚，一面害怕梦里那样霸道不讲理的贺观棋，一面又觉得自己居然在梦里把他想得那么坏，要是贺观棋知道了，一定会伤心吧？
　　更让他纠结的是，仙人哥哥明明说过，凡人会因为欲|望做梦，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我其实希望贺观棋欺负我？
　　螺螺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
　　就在此时，一阵敲门上传来。螺螺从茫然中回神，下意识的去开门，其实满脑子还是方才那个诡异古怪的梦，甚至没看得清来人是谁。
　　“喂！”
　　云烟讨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螺螺回神，然后才发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他的脸当时就垮了：“怎么又是你啊！”
　　“你以为我想看见你呢？小胖子！”云烟哼了一声，随即推了他一把，不客气的说：“你这待客之道学得真差，不知道要情|人进去坐吗？”
　　螺螺一时间不知该反驳哪句，完全找不到重点的反驳：“谁是小胖子啊！”
　　他才不胖！
　　贺观棋都说了，他虽然吃得多，可也只是小脸上有些肉，其余地方还是瘦的，抱在怀里小小的就那么一团。甚至他几乎不费什么力道就可以将他横抱起来，比村头二叔家刚出生的小猪崽子重不了多少。
　　他完全抓错了重点，导致云烟大摇大摆的走进院子，还霸占了螺螺唯一的小凳子。
　　“你不许坐我的凳子！”螺螺上来就要推他。
　　云烟白眼翻上天，嫌弃的说：“什么破凳子值得你这么宝贝，我还不稀罕呢！”
　　他嘴上这么说，可屁|股却纹丝不动，照旧占着螺螺的凳子，都懒得挪一下。
　　说完，他把自己拎来的小包裹随意往桌上一丢，趾高气昂的说：“虽然我把你那身破衣服扔了，可念在你穷酸没衣服穿的份上，赏你了。”
　　螺螺走上前打开包裹，里头是一件金丝绣线的长襟缎袍，翠竹般青壁，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云烟见他不说话，起身走过来，不满的说：“你这是什么表情？拿了人家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感恩吗？”
　　“本来就是你的错，我凭什么要谢？”螺螺一见他那德性就有气，“再说我又不喜欢，你把原来的那身赔我！”
　　“都说扔了！”云烟气恼，“你爱要不要！”
　　螺螺就不知道这人是来干嘛的，又没人请他上门，自己跑来嚣张跋扈耀武扬威的对他一顿数落，丢下一件衣服又说赔他，然后还要生气。
　　“河豚都没你能生气。”螺螺学着他翻白眼，“再说你这衣服说不定都是你穿过的，谁要啊！”
　　云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骂道：“你眼瞎啊！这衣服是新做的看不出来？”
　　“我满城找师傅塞钱加急赶出来，要不是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以为我想费这么大心思？”
　　“我管你怎么想！你不要就自己烧了！”
　　他说罢背过身去，显然是真生气了，背影看着竟还有些萧瑟落寞。
　　螺螺没想到这是新衣，他以为云烟这种人眼高于顶，肯定就是借着这个机会羞辱他，随便拿一件自己的衣服丢给他，然后再嘲讽两句。
　　他本来也不是刻薄之人，只是云烟三番两次说话难听，他才以牙还牙，眼见他好像真的难过，不由得放软了态度。
　　“那个……我只是想要回原来的那个。”
　　他挠了挠头，又说：“既然你特意找人做的，那、那我就先收着。”
　　云烟回身，冷眼瞥他：“算你识相。”
　　他上前去把衣服拿起来往螺螺身上比划，轻蔑的说：“好好的衣裳，到你身上怎么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螺螺才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要闹，好在云烟下一刻又道：“虽然比我差远了，好在也不是那么辣眼，比那些蠢货强多了。”
　　“换上我瞧瞧。”
　　螺螺还没说话，就被云烟推着进屋，强势要他马上、现在就换。他想着万一不合适就让他带回去，于是真的换了。
　　片刻后，他重新出来，指着袖口的花纹问：“这里怎么有个这么丑的猪？谁的手艺这么差啊？”
　　衣服螺螺很喜欢，唯一的遗憾就是袖口不知被什么人绣了奇怪的花样上去，主要是丑，藏都藏不住。
　　一听他这话，云烟脸上又是一阵青红，怒道：“谁说那是猪！分明就是小兔子！”
　　“谁家兔子那么丑啊？”螺螺怼道，“就是丑！”
　　云烟气得要死，藏在袖子里的手往后背了背，“嫌丑你就别穿！”
　　他气冲冲的跑出去，一句话都不想跟螺螺多说。
　　螺螺低头看了看袖子，不能理解云烟为什么非说是小兔子，谁家兔子没耳朵啊？
　　不过，看在衣服他很喜欢的份上，螺螺不计较了，丑就丑吧，反正别人也看不见。托云烟的福，被他这么一闹，螺螺倒是忘了刚才那场诡异的梦。
　　晚些时候贺观棋回来了，真而且的给螺螺包了十个大肉包。他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他吃，又听他讲了这件衣服的来历。
　　“你说他是不是脑子不好？又要给我送新衣服又要生气，我还没找他麻烦呢，他倒是理直气壮。”螺螺咬着肉包，小心不让汤汁溅到衣服上。
　　贺观棋听说衣服是云烟送的，面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没忘记云烟背后是孙鸿蹇，很难界定他这个举动到底是自发，还是孙鸿蹇授意。
　　一件新衣对他们来说价格昂贵，可对孙鸿蹇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贺观棋不想让螺螺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他眼光倒是不错。”螺螺又说，“仙人哥哥以前就说过，我穿绿色最好看。”
　　贺观棋眼神在螺螺身上逡巡一遭，虽不打算让他再穿，却也不得不承认云烟挑衣服的眼光不错。
　　螺螺皮肤白，眼睛又黑又亮，正适合这种亮眼娇嫩的颜色。
　　倒是有心。


第15章 田螺篇
　　十五章
　　第二天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了。按照大齐律法，这一天罢朝群臣休假，学堂也不用上课，因此那些家在京中的学生们全都各自回家去陪着家人过团圆节。
　　但国子监里头更多的是外地的学子，他们的家远在千里之外，没法像京中的同窗一样回去，于是便相约着大家一起过节，然后晚上顺道赏月，也算是遥寄远在故乡的亲人。
　　只有贺观棋没有参加聚会，因为他答应了螺螺要带他出去玩，不能食言。
　　他的决定引得旁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下课后许多人围在他的身边，有人借机调侃，也有人跟着起哄，大家带着些许玩味的笑说起了螺螺。
　　“不是我说，贺兄对你的那个小书童也过分宠爱了，我瞧着竟像是心上人一般，莫非你对他有旁的心思？”
　　“哎呀你懂什么是‘红袖添香夜读书’？依我看，贺兄才是艳福不浅哪！我瞧了一圈，咱们带来的人里就数贺兄家的小童儿最俊俏，就算贺兄真有什么念头，那也是人之常情。”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仿佛认定了贺观棋流恋美色，他俩一定有什么暧|昧的关系。
　　其实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对读书人来说也是一段佳话。毕竟市面上流通的才子佳人的话本最大的受众正是这些秀才，他们非常乐于沉溺其中，也并不觉得那是什么人生污点。无论是书童还是青|楼妓|女其实都没差别，因为那只不过是他们漫漫求学路上的一段风|流谈资，谁也不会当真。
　　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倒也不假。
　　听着他们的言笑，贺观棋眉头轻蹙，很不喜欢他们的打趣，也不想让螺螺成为他们的谈资，因此他冷淡的提醒了两句后抬脚便走，显然是极不愉快。
　　中午在食堂吃了饭，日头刚刚过去螺螺就迫不及待的换了衣服，围着贺观棋团团转，就等他发话带自己出门。贺观棋不疾不徐的收拾东西拿好钱袋，然后被兴奋的螺螺拉着走了出去。
　　书院坐落在半山腰上，下山到城里即使双|腿走路也用不了半个时辰。而一踏进城门，螺螺的眼睛就瞪大了。
　　眼下还没到晚上，街上却已经有很多人在闲逛。之前他在榕树村也去过一次镇上，当时他已经觉得那里够繁华的了。可到了京城后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单是京城那六架并驱的宽广长街就让他开了眼。街上的各式商品花样繁多，还有很多小吃点心螺螺更是见都没见过，眼巴巴的站在铺子外闻着香味，馋得不得了。
　　贺观棋觉着好笑，上前去摊位上挑着每样都买了一点，然后用荷叶包好放到螺螺手里，笑盈盈的说：“慢点吃。”
　　“可是，你哪来的钱？”螺螺抱着沉甸甸的荷叶包犹豫，他一猜就知道这些吃食一定很贵，所以就算眼馋也没舍得让贺观棋买。
　　事实也正是如此，光是这么一包居然要两钱银子，还不如去抢呢！
　　贺观棋抬手替他把凌乱的额发理了理，又笑着回道：“别担心。我前些日子帮人写了几篇文章，算工钱。”
　　因为严祭酒实在太忙了，每天都有很多公务处理不完，于是他便抓壮丁将贺观棋和其他几个学子找来帮忙，还正经的商定了工钱，不白干。
　　而贺观棋觉得这份工既不影响学业，又能赚点零花养螺螺这只能吃的小猪，非常划算。来京城一趟，他总要带螺螺好好玩一趟的，多攒些钱当然有必要。
　　螺螺于是放心了。眉开眼笑的低头拆荷叶包，又从里头挑挑拣拣拿了个最大的蜜饯，先塞到了贺观棋嘴里。
　　这蜜饯也不知使用什么做的，既有梅子的酸甜，又有桃汁的香氛，含在嘴里唇齿生香，从口甜到心里。就连贺观棋这样不爱甜食的也不得不承认，味道确实不错。
　　两人分着吃了一份蜜饯继续闲逛，街上那么多人也阻挡不住螺螺的兴奋，他不停的从这里跑到那里，贺观棋紧紧跟在身后仔细护着将他圈在怀里，生怕他被别人踩到，可即便这样两人也还是走散了。
　　等到螺螺回神，他已经找不到贺观棋的影子了。众目睽睽大白天的他不好施展寻踪术，只能偷偷地跟着信引寻找。
　　然而在找人的过程中，他居然又看到了云烟，最近不知怎的，仿佛与他特别有缘。不过人太多隔的距离很远，他依稀看到云烟在跟一个年纪很大的樵夫说话。那樵夫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云烟不肯收，两人拉扯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下了。
　　螺螺只看了一眼没太关心，他还惦记着要找贺观棋，转身跑进了另一个街道。跟着信引一路挤过人群终于在小楼前找到了贺观棋，此时都快傍晚了。
　　“贺观棋！”螺螺松了口气，连忙迈步跑过来，“我终于找到你了！”
　　贺观棋正跟一个女子拉扯，闻言转头见了他，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推拒女子的力道大了不少，终于脱身而出。
　　中秋已经不那么燥热了，但是贺观棋额前全是细密的汗珠，脸上也没了往日的从容优雅，他伸手大力的抓住螺螺的肩膀，将他捏的有些疼，急切的吼道：“你去哪了！？我不是说让你不要乱跑吗？”
　　螺螺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被他吼得木楞在原地，甚至忘了回话。
　　许是知道吓到了他，贺观棋勉力压下焦躁的情绪，平缓了片刻才又轻声说：“对不住，我不该凶你。”
　　“方才我一抬头就不见了你，找了许久。”
　　没人知道贺观棋当时的心情是何等恐慌。京城那么大，一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他举着糖葫芦疯了般到处找，脑子里闪现的是各种不好的事。
　　螺螺本来就不聪明，之前还被周钰骗进赌坊，如果再被人骗走那该怎么办？他明知螺螺是妖，就算真的遇到危急情况也能自保，可关心则乱。人在焦虑中的时候根本顾不得那么多，无法冷静思考问题。
　　他一路打听，终于听说有个身形相像的少年去往了花街的方向。贺观棋来不及盘问清楚拔腿就跑，生怕去晚螺螺已经被人卖了。
　　傍晚正是花街开张的时间，贺观棋刚到就被一群衣着清凉的美貌女子围住，她们大胆的扯住他非要进去喝酒。贺观棋平素对女子温文有礼从不逾距，哪怕对方是花街出来的妓子他也没有动粗，只不停地说自己是来找人的。
　　闻言那些女子却都调笑着说，来这种地方的男人自然是找人消遣的，更肆无忌惮的要带他玩乐。就在两厢争执的时候，螺螺自己找来了。
　　看到螺螺的那一刻，贺观棋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对不起……”螺螺低头小声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乱跑了。”
　　贺观棋并不舍得怪他，反而觉得自己方才失态过火，摇头道：“是我的错，我该再仔细点盯着你的。”
　　说罢，他又转身对刚才被他大力推开的女子道歉：“在下一时情急，得罪姑娘了。”
　　那姑娘滴溜溜的大眼睛在他俩身上来回转悠，仿佛看透了什么，捂嘴抿唇轻笑说：“原来你真的在找人呀！怪不得这么急，原来是心上人丢了。”
　　虽出身花楼，姑娘们也大多善解人意，在得知贺观棋果真不是来消遣后便大大方方的福了福身子，婀娜款款上楼去。
　　螺螺还是第一次见到穿这么少的姑娘，那白|花|花的胳膊就这么露在外头，盯着瞧了许久。贺观棋注意到他的目光，以为他贪看人家姑娘美貌，心头不免有些酸涩：“在看什么？”
　　“她们这么穿不冷吗？”螺螺是真的好奇。
　　中秋傍晚，连贺观棋这样的男人都要多穿一见外衫，怎么那些女孩子反而衣着单薄，难道她们的身体更强健吗？
　　而且他接着又发现这条街上的女孩全都是这个打扮，她们此刻在楼上三五成群的对他们指指点点，脸上俱带着调笑，有个姑娘还大胆的对贺观棋挑眉，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贺观棋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这里是青楼花街，更有意的遮挡他看姑娘的目光，更不想在花街说话：“我们先走。”
　　他毫不避讳的拉着螺螺的手快步离开，楼上的姑娘们见状笑得更开怀了，故意大声调侃，看样子是将他们当做了一对有情|人。
　　直到走出花街，贺观棋才松了口气。那个地方到处漂浮着甜腻的脂粉香味，他身处其中只觉头晕目眩，要不是为了找螺螺，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踏足。想起手上还有糖葫芦，贺观棋将它递给螺螺，道
　　“刚才光顾着找你，差点忘了。”
　　就是为了买它才没能看紧人，好在贺观棋一路找人也没丢，眼下正好吃上。螺螺因此愈发愧疚，主动自觉地靠进贺观棋的怀里，笃定的跟他保证道：“我以后不会再乱跑了。”
　　贺观棋不舍得苛责他，也知道他得了教训便不会再顽皮，于是抱着哄了片刻，内心深处升起一股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情愫。
　　天色渐沉，夕阳终于落山，悬挂在街头的各种花灯也一一亮了起来，将夜市映得透亮，远处看仿佛是天上的点点星子。
　　中秋节真正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第16章 田螺篇
　　十六章
　　灯会上的花灯特别多，螺螺看得眼花缭乱，这也也喜欢那也喜欢，他恨自己只有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不光是他，其实贺观棋也是第一次逛灯会，小时候父母双亲健在也曾去镇子上玩过，可惜那时年岁太小，早没了印象。如今和螺螺一起逛灯会，他也有些新奇。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两人隐于其中手牵着手随波逐流，没有什么目的地，任由人群将他们带到任何地方。贺观棋握着螺螺的手，尽管并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此刻内心却意外的平静。
　　纵数万人与他擦肩而过，他眼里也只一个螺螺。
　　“那边好像有猜灯谜的，我们也去嘛！”螺螺咬着糖指着前头人最多的摊位，满怀期待的说：“你那么聪明，肯定得第一名！”
　　贺观棋瞥了一眼，二话不说牵着他走了过去，没有多余的言语，似乎只要是螺螺的请求，他就一定照做。
　　他们好不容易才挤到前排，正听老板讲解游戏规则。虽只是个小摊位，可老板也很大方，谁要是能把他手里的灯谜全部解开，谁就可以全场任意挑选一个喜欢的花灯带走。
　　“我想要！”螺螺听说可以免费拿眼睛都亮了，小肉手遥遥指向摊位最顶上的六角亭纱灯嚷嚷，“贺观棋，我喜欢那个！”
　　贺观棋抬首。那纱灯做工精巧，以竹为架，薄纱绢布裱糊，完全按着廊桥山上的琉璃六角亭制作，缩减得只有巴掌大小，正适合放在手心把玩，难怪螺螺喜欢。
　　于是他上前一步，对老板说：“在下斗胆想试上一试。”
　　老板回头上下打量他，眉眼含笑点头。在贺观棋报名前已经有十数个参赛者淘汰了，他是第十二个，围观群众不免来了兴致，想看看他到底能到第几关。
　　灯谜一共有十个。难度循序渐进，头四个都很简单，算作热身，根本难不倒贺观棋，可后头几个就颇有些刁钻，难怪会难住那么多人。
　　不过贺观棋依旧面不改色，徐徐作答，胸有成竹。
　　“南望孤星眉月升。”
　　“庄。”
　　“四面山溪虾戏水。”
　　“思。”
　　……
　　贺观棋顺利答完了所有的试题，老板也如约兑现承诺，笑眯眯的看向螺螺，和善的道：“小兄弟，你家这位公子好生厉害。”
　　“好多灯谜都是我瞎诌的，他居然也能猜的出来！”
　　虽然夸得是贺观棋，螺螺也与有荣焉，骄傲的说：“那当然啦！”
　　老板把他看中的六角亭递过去，螺螺开心的抱在怀里，转头对贺观棋笑得甜，贺观棋目露温柔，笑着道：“满意了？”
　　胖墩墩的老板娘在旁边瞅了他俩半晌，和蔼的对贺观棋说：“这位小公子是你的心上人吧？”
　　“我瞧你对他宝贝的紧，想必是爱极了。”
　　“年轻真好啊。”
　　贺观棋一愣，下意识的回她：“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老板娘摆手，笑呵呵的说：“哎呀，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放不开，总喜欢藏着掖着，好像这是什么玷污圣人的事。”
　　“我家相公当年在村里的时候可是成天往我家跑，指着我鼻子嚷嚷要娶我呢。”
　　老板在旁边红了脸，咳了几声粗声粗气的说：“你个老婆娘瞎说什么呢？明明就是你满村子追着我打，说不娶你就要打我家的狗……”
　　耳边是老板和老板娘旁若无人的拌嘴，螺螺只顾着低头摆弄新得的六角亭花灯，没怎么听旁人说话。
　　可是贺观棋听进去了。在此之前不是没有人调侃过他和螺螺的关系，可他都没放在心上。他的确困惑过自己对螺螺的这种过分亲昵的态度是否正常，可又每每私下里安慰自己，其实都是螺螺太讨人喜欢，而自己又没什么亲人，所以才将他当做弟弟看待。
　　他读过很多圣贤书，论写文章辩通论，自认同窗无人能及，可唯独感情一事，贺观棋没有半分头绪，某种程度上并不比螺螺强太多。
　　他也知道自己偶尔也会冒出些杂念，尤其当螺螺靠过来依偎到他怀里，贺观棋承认，他的确生出过几分欲|望。
　　可他对这种来势汹汹的欲|望实在陌生，大约是书读多了，他到底还是迂腐，所以下意识的总是不肯正面自己的内心。
　　若是同窗打趣他尚且还能辩解三分，那是他们想太多，但连街边陌路人都这么说的话，贺观棋不得不逼着自己去思考，与螺螺之间是否真的越界了。
　　螺螺立在花灯之下，周围明亮的灯火映照在他的脸上，白玉一般通透漂亮，甜美纯净，叫人见之难忘。贺观棋喉头发紧，目光不受控制的在螺螺红润饱满的唇边逗留。
　　他忽然很想低头浅尝一口，看看那么爱吃甜食的螺螺，嘴巴是不是也那么甜。
　　这个念头让贺观棋彻底失去了最后的遮羞布。男人很容易被美色所惑，贺观棋从不否认这点。但他也不是对谁都如此的，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美人其实也不在少数，唯独螺螺勾起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对螺螺的过分宠爱，那些偶尔生出的独占欲，还有莫名升腾而起的欲念，答案全都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贺观棋不愿再粉饰太平。
　　他对螺螺心怀不轨，且暗自觊觎他的身心。
　　认识到了自己丑陋的一面，贺观棋反而终于坦然了，他终于不用再寻些蹩脚的借口掩饰自己。
　　螺螺根本不知道这短短的一瞬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简单地快乐。再没什么比贺观棋送的东西更能让他开心，“我要用法术保存起来，这样它就永远都不会变旧了！”
　　他有个小包裹，里头装得都是从山上带下来的东西，全是这些年来最宝贝的玩具，走哪都舍不得丢。而现在，他要将六角花灯一同放进去，摆在最最珍贵的地方。
　　“嗯。”贺观棋盯着螺螺一直看，漫不经心点头，“以后……每年灯会我都陪你，一年送一个。”
　　这句话的隐意很深，藏了贺观棋没有明说的心思，螺螺虽然没听出来，却兴高采烈的应下了：“好啊！那明年我还要来！”
　　京城夜市热闹，螺螺还在路边看了皮影戏，被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迷得找不着北。此前他早就听仙人讲过话本，但哪比得上现场亲自看皮影戏精彩。带到一场演完散场，螺螺还去求了戏班老板让他玩一次。老板看他很乖，又见贺观棋丰神俊朗不似凡人，当下就破例同意了。
　　螺螺非要拉着贺观棋一起，两人躲在狭小的皮箱下手持小人来回比划，玩得十分尽兴。只是，与完全投入的螺螺不同，贺观棋全部的心思都落在了身边人上。
　　才刚刚想通某些事，贺观棋几乎没法控制住自己无处宣泄的情感。皮箱很小，两个人蹲在里头不算很挤，可彼此靠得非常近，近到贺观棋一扭头就能亲到他。
　　不是没有同睡一张床，也不是没有更亲近的时候，可今时不同往日，贺观棋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写见不得人的念头。
　　老板此时正在收拾东西，没注意皮箱里的人。贺观棋慢慢地扭头，终于等到了螺螺扭头过来的机会。
　　唇齿相贴的那一刻，贺观棋只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抽离出去，世界什么都不剩，只余螺螺唇边的温软。
　　对螺螺来说，这是个懵懂的意外。对贺观棋来说，这就是蓄谋已久。可惜两人都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贺螺螺不知道怎么做，贺观棋不得要领。
　　他遵循本能，却也只会在螺螺唇边轻吻，再深入下去就不会了。
　　待到两人分开，螺螺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才好舒服啊！”
　　“我还想要！”
　　贺观棋捂脸，皮相一片昏暗，无人看到他的脸上布满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再加上螺螺不知深浅的话语，更让他羞窘的不知该怎么回话。
　　原来……原来书中所言不假，这种事竟如此令人沉迷。
　　将皮人交还给老板，贺观棋却是没心思再逛，恰好时间也不早了，两人于是顺着原路返回。
　　山间一轮圆月当空，将那条通往学堂的路照得通亮。螺螺哼着小曲快活的跟在贺观棋身边，他觉得此生此世若是每一天都能这么开心就好了。
　　贺观棋握着他的手一路沉默，独自想着久远之后的事。
　　“你怎么都不理我啊？”螺螺走到半路不乐意了，“我跟你讲了好多，你也不回。”
　　贺观棋回神，“抱歉。我……晃神了。”
　　螺螺抬眼望他，月光洒在自己身上，也同样洒在贺观棋身上。无论何时，他都觉得贺观棋是他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人。
　　被他这么盯着看，贺观棋才消减下去的念头慢慢又攀升回来。
　　方才在皮箱中，他其实未曾尽兴，也没弄明白究竟该如何动作，眼下……正是好时机。
　　月光凉如水，山风轻盈，林叶飒飒，幽冷静谧。
　　唯有两人于山路上迟迟不走，在月光下大胆相拥。贺观棋轻搂螺螺腰身缓缓低头，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轻轻浅吻，百般缱绻。
　　月色无边，对影成双，唯有山风不疾不徐的刮过。


第17章 田螺篇
　　十七章
　　那天月夜下的吻终究还是改变了许多事。
　　螺螺觉得贺观棋好像哪里不对，可惜他脑子不灵光，说不出个点卯，分明对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到底是为啥呢？
　　此时贺观棋走了过来，见他神游天外的模样，笑问：“在想什么？”
　　螺螺回神，目光渐渐重新聚焦，落在了贺观棋身上。
　　嗯，还是那么好看！
　　他把脑子里那些古怪的想法丢出去，既然想不出那就不要想了，为难自己这种事才不要做呢。再说，贺观棋对他好有什么不对？
　　“柳兄老家那边捎来不少东西，他为人大方索性分了些给我。他们村里出来的甜枣举世闻名，我记着你爱吃甜的，托他的福挑了些出来。”
　　贺观棋拿着个簸，里头装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大头枣，个个颗粒圆润饱满，还挂着尚未完全擦净的水珠，红艳艳煞是好看，叫人看一眼便口舌生津。
　　见了吃的螺螺哪有不爱的，高高兴兴过去坐好，一副等着投喂的小狗样。
　　贺观棋极宠溺的在他额发上揉了揉，在簸中挑了个最大的塞到螺螺嘴里，打趣着笑话他：“小馋猫。”
　　“我是田螺，不是猫！”螺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反驳两句，就为着他好吃的毛病，贺观棋经常笑他，不是说小猪就是小狗小猫，螺螺很不服气。
　　就算是贪吃嘴馋，那也是田螺！
　　贺观棋忍俊不禁，凑上去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好好好，是小田螺。”
　　猝不及防被亲一口，换做是几天前螺螺还可能被吓一跳，可这几天在贺观棋时不时的亲近之下，他慢慢的就习惯了。
　　虽然他不太懂这个行为背后的深意，可螺螺却是喜欢的。每次贺观棋亲他的时候，他打心里会升出一种陌生的情愫。
　　比蜜糖更甜，比棉花还软。
　　几次下来，他无师自通。有时贺观棋只是浅尝辄止随即离开，却总被他追过来闹着继续加深这个吻，像是闹着吃糖的孩子。
　　有那么一次险些没把持住，贺观棋在最后关头推开了螺螺，生怕他发觉自己的异状，跑出去用冷水洗脸，忍了半刻钟才回来。
　　并非贺观棋要做柳下惠，心上人在身身边，彼此亲近之时当然会想彻底拥有对方，这是男人的天性。可除却天性，贺观棋还是个人。
　　他不希望在两人尚且不清不楚的境遇下稀里糊涂的走到哪一步。于他而言，螺螺单纯好哄，三言两语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他不想也不能这么做，只因他的的确确将螺螺放进了心里。
　　不因他是妖而顾虑，不因他是男子而犹疑，贺观棋真心希望自己和螺螺能够走完这一生。他所图的不是一时半刻的欢愉，是更为久远的将来。因此他才更要谨慎自持，不能为了私欲毁掉两人之间的感情。
　　螺螺全身心信任他，他要担得起这份信任。而且，他有自信，终有一日会让螺螺爱上他。
　　红枣确实甜极了，枣肉口感绵密，螺螺两口就能吃完一个，眉梢都沾了喜气。
　　有同学来寻贺观棋一同去书院，贺观棋拿了书跟着出门，让螺螺待会吃完自己玩。近来入秋天色转凉，还有不到三月就是年关，而出年关没多久就是春闱了，他不得不抓紧时间用功。
　　贺观棋前脚刚走，后脚云烟就到了。
　　他还是那趾高气昂的德性，脸上挂着讨人厌的表情，耀武扬威的踏进院门，不请自来。
　　“又在吃什么呢？”
　　云烟满眼嫌弃，“怎么我每回来你都在吃？”
　　许是知道贺观棋瞧自己不顺眼，云烟总是避着他，掐准了贺观棋出门的时机才来。不过也是奇怪，他每回来都会被螺螺气走，却又不长记性继续上门，不知琢磨着什么。
　　螺螺这些天大约摸清了这人的古怪脾气，见他就是嘴坏，其实也没怎么伤到自己，索性随他去了。他不生气的时候特别好说话，拿了个红枣递过去道：“要吃吗？”
　　“谁要吃啊！”云烟哼了一声，“像八辈子没见过好货一样，这穷酸东西也入得了你的眼。”
　　他嘴上这么说，转头就在螺螺旁边坐下，“看在你盛情邀请的份上，我勉强尝尝。”
　　螺螺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我只有这么多，好心分你还这个德性，好好说话是能掉舌头吗？”
　　云烟不答话，因为他吃枣子吃得香甜，完全没有刚才那嫌弃的模样。
　　螺螺歪头想了想，确信他这种人就是贺观棋前些日子才给他讲过的那个词……那个叫……“口是心非。”
　　两人埋头造了片刻，螺螺想起中秋那天的事，随口问他：“对了，我那天看花灯见到你了。”
　　“那个樵夫是谁啊？”
　　云烟面色一变，放下枣子转头：“你见到了？”
　　“嗯。”螺螺点头，“他好像一直给你塞东西，说话声音挺大的。”
　　云烟长久沉默，螺螺本来也不是非要听到回答，他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纯粹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半点没多想。
　　过了一会儿，云烟幽幽的说：“既然你都发现了……”
　　“我可不可以灭口？”
　　螺螺：“？？？”
　　“你没事吧？打架都打不过我的人，说这个？”
　　云烟脸上一红，恼羞成怒：“打不过怎么了？我不会下毒吗？”
　　“我才不怕毒药呢！”螺螺有些得意，凡人的毒物怎么可能对他有用。
　　云烟气恼，抬手在他小肉脸上狠狠掐了一把：“等哪天我看你不顺眼了，第一个毒死你。”
　　螺螺拍开他的爪子，“不许摸我脸！”
　　两人这么一闹，倒是没了刚才莫名低落的气氛。螺螺吃完了枣子，乖巧熟练地把簸箕拿去洗刷干净晾晒出去，转头又摸了一包山楂开吃，那嘴果真没有一刻闲着。
　　云烟看得目瞪口呆，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吃相的人，就像饿了几百年似的。
　　他忽然同情起来：“听说你是从淮北逃荒出来的，那……当时肯定是饿惨了吧？”
　　“嗯？”螺螺不解，随即想起贺观棋给他编的身份，于是含含糊糊的认了。
　　云烟愈发同情，“怪不得你这么能吃，就是那会子饿出病来了，是吧？”
　　“我懂我懂，以前我也饿过……”
　　螺螺纳闷，“你不是跟着你家那个孙公子吗？怎么会饿肚子？”
　　说到这里，云烟自知失言，闭口默了一会儿，终是叹气说道：“罢了罢了，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三番两次在你这吃亏，每每露馅。”
　　他正襟危坐，敛去了身上的那股子妖娆，忽然就多了几分纯良：“那天你看到的樵夫，其实是我爹。”
　　跟许多活不下去的人家一样，云烟是被自己的双亲亲手卖掉的。好几年前他的家里收成惨淡，云烟的娘因生了妹妹便一直瘫痪在床，爷爷奶奶过世又早，所以全家只能靠他爹干点苦力过活。云烟早早就跟着他爹出门砍柴，却仍然吃了上顿没下顿。
　　看着下头的弟弟妹妹嗷嗷待哺，卧榻上的母亲几次寻死不想拖累全家，云烟于是提出让父亲把自己卖了换钱。
　　“起初我爹也是不同意的。”他苦笑着说，“我家虽穷，可是祖上也曾阔过的，还出了举人老爷，我爹说他实在做不出这种事。”
　　“但是不卖我就没钱，我妹妹出声就是瞎子，她都没见过我长什么样。”
　　“后来我听说城里的孙尚书家里招书童，我觉得我模样过得去就让我爹去瞧瞧，后来我爹说他们的管家人不错，给的价钱也公道，所以和我商量后就去了孙家。”
　　“但是我爹最后没同意签死契，只说五年就带我回去。”云烟目光瞥向遥远的天际，轻声说：“他之所以同意卖我，并不仅因为他家给钱多。”
　　“我爹喜欢读书人，他觉得我去当书童，怎么也比卖给乱七八糟的人家强，至少……至少我还能有机会认字，算半个读书人了。”
　　螺螺听得认真，全程没有插话。
　　云烟于是继续道：“恐怕他一定不会想到，兜兜转转，我如今还是要以色侍人。”
　　“不过，我只要再熬三年就可以出头了。”想到这里，云烟的脸上出现了期盼的神情，“再有三年，我的卖身契就到期了，我便可以跟着我爹回家。”
　　“我攒了很多钱，到时候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大夫给我娘和妹妹治病。我妹妹特别漂亮，要是永远都看不见多可惜啊！”
　　螺螺不住点头，“对对对，那个孙公子我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上次还咬得你流那么多血！”
　　云烟脸色苍白，瞪大眼睛盯着他，紧紧抓住螺螺的手质问：“你都看见了？”
　　“啊……”螺螺想起那次和贺观棋在花园中偷看的事，不觉羞愧起来：“对不起，我也不是有意的。”
　　云烟严肃起来，郑重警告说：“你千万千万不要接近他！”
　　“他……他是个很可怕的人，我知道他盯上了你，你一定不要离开贺观棋身边，不要擅自出门，知道吗？”
　　螺螺点头：“我知道的，贺观棋提醒过。”
　　云烟面色缓和下来，不自然的松手扭过头：“你这人笨死了，脑子也不灵光，要是落到孙鸿蹇手里，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螺螺见他真心为自己担忧，心下更添了几分好感，“你放心，我不会那么笨的。”
　　云烟勉强一笑，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其实在他进府之前孙鸿蹇已经弄死过好几个书童了，他算是留下来最久的一个。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真的活到自由的那天。


第18章 田螺篇
　　十八章
　　天越来越冷，转眼入冬了。
　　对田螺这种生物来说，冬天实在是个很讨厌的季节。哪怕螺螺早已化形，在每年冬天来临的时候也和所有同类一样，恹恹的没精神，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觉。
　　“以前我都是窝在小池塘的淤泥里睡一觉，醒来就是春天了。”
　　螺螺小声嘀咕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不停找寻着舒服的姿势。贺观棋听了他的抱怨，抬头笑道：“那不如……你还回去越冬？”
　　一听贺观棋这么说，螺螺眼睛都瞪大了：“我不！”
　　他才不要离开呢！
　　“为什么？”贺观棋凑近些给他掖好被子，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螺螺不自觉的在他手边蹭了蹭，摇头道：“就是不要，我要留在你身边。”
　　贺观棋低头看他，眼中似乎盛着什么，隐隐含着亮光。
　　他问：“螺螺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世间凡人千千万万，我自认却有几分过人之处，却也不敢自称独一无二，深知人外有人，为人立世当谦逊自珍。”
　　“比我好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螺螺为何偏偏挑中我？”
　　螺螺一愣，下意识的反驳：“怎么会有比你更好的人？”
　　“你就是最好的！”
　　贺观棋挑眉：“仔细说说？”
　　要这么唠嗑的话，螺螺可就不困了。他从被子里蠕动出来，趴在贺观棋膝头掰着手指给他细数着：
　　“你有才华，学问高，文章也得好，而且还很谦虚，从来不自大。最要紧的是，长、长得也特别好看……”
　　他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脸就红了起来，声音逐渐低沉，渐渐地听不清。贺观棋嘴角含笑，低头凑得更近些，轻声说：“你觉得我好看？”
　　“怎么好看？”
　　螺螺觉着耳朵很痒，不自然的抬手揉了揉，嘀嘀咕咕的回道：“就是、就是好看嘛！”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
　　从小到大，贺观棋从旁人那口中听到的溢美之词数不胜数，可那些话听多了只觉索然无味，他每每听过就算，从不往心里去。
　　螺螺没读过几本书，腹中没什么墨水，也讲不出多美好动听的词，可哪怕只是干巴巴的几句夸奖，足以让贺观棋内心涌出无数喜悦。
　　那是他在学堂上被先生当众夸赞文章也比不上的开心。
　　许是世人大多贪心，贺观棋也如此。他总想从螺螺这里听到更多真心话，于是循循善诱道：“那你可喜欢？”
　　“喜欢的啊！”螺螺仰头，不满的嚷嚷：“我一直都说喜欢的！”
　　贺观棋轻笑，在他的鼻尖轻轻一吻，道：“傻螺螺，你的喜欢，和我想要的不是一回事。”
　　“那你想要哪种啊？”螺螺不解，从他膝头爬起来坐直，微微仰头直面他的目光，非要他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贺观棋给他理了一下凌乱褶皱的前襟，缓缓道：“我所求的乃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是与你同床共枕抵死缠|绵，白首同归的喜爱。”
　　“你可明白？”
　　螺螺脸上浮现片刻茫然，而后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后炸红了脸。
　　他的确没怎么懂贺观棋的话，可他知道什么叫“一生一世一双人”。以前在山上，仙人的话本里经常会有这个桥段，他告诉螺螺，凡人只有对着自己真心爱慕的人才会生出这样的美好的愿景。
　　而今贺观棋同他说这句话，意思就是，他爱慕自己？
　　这个认知让螺螺既无措又懵懂，仙人没教过他遇到这样的事要如何处理，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应。
　　可除却这些，螺螺的心底是高兴的。
　　“我当然明白。”他红着脸小声回答。
　　贺观棋本也没指望他真的听懂，不料螺螺比他想象中的通透些，想来倒是省了不少口舌解释。他略略思忖，又问：“那你作何感想？”
　　螺螺紧张的攥紧衣摆，半晌才瓮声瓮气的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啦！”
　　“我是妖，你是人，我们……我们之间……”
　　“我不在乎。”贺观棋将他的脸扭过来，深深凝望着他那双乌黑的圆眼睛，诚恳的说：“我知道你我身份有别。”
　　“妖类寿命绵长，而我只有短短几十载，终有一日我会先你一步离去。可即便这样，我也想留住你。哪怕只有几十年也好，一生一世我已经很满足了。”
　　“若有你陪我这一程，我死而无憾。”
　　螺螺怔怔的看着贺观棋。他凝视着自己的目光温柔坚定，眼中满满的全是自己的倒影，仿佛他真的认定了他。
　　那一刻，螺螺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心脏从来没有没有跳得这么快过，激烈的像是马上就要冲出胸膛。
　　他抬手紧紧按住那处，真担心它真的会跑出去。
　　“我……”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胸口酸胀，貌似是被什么填满了。
　　贺观棋并不急着催他，轻轻地拥住他，叹息般说道：“虽然我的确所求甚多，却不会勉强你，你可以好好想想，若是不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螺螺急切打断了。
　　“谁说我不愿意？”
　　他的嘴巴反应的比脑子更快，在还没想清的情况下仅凭着直觉做了决断：“我也想陪你过一辈子！”
　　“我也是喜欢你的！”
　　贺观棋的瞳孔微震，久久回不过神。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捡回自己的理智，情不自禁的抱住螺螺，低声道：
　　“子徽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


第19章 田螺篇
　　十九章
　　转眼年关将至。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迟了不少，冬至的那天，螺螺趴在窗下仰头看着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良久偷偷伸出舌头，接了一瓣霜花咂了咂嘴。
　　凉凉的，没有味道，既不甜也不香。
　　贺观棋自身后瞥见他的举动，无奈的摇头，小馋猫真是恨不得什么东西都放嘴里尝尝。他收拾好自己的书箱，照例像往常一样出门去学堂。
　　这场雪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了，因此早上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一层厚雪，放眼望去银装素裹，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飞雪。
　　贺观棋不同于其他文人，不会因此就停住脚步欣赏美景，更不会吟诗做赋附庸风雅，这么美的雪景，他也只是匆匆一瞥，而后继续迈步前行，脚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这条路他走了三个月，也算是熟门熟路了，贺观棋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摸清去往学堂的方向。可不知为何，他总隐约觉着今天的氛围格外静谧，空气中总像漂浮着什么东西，让他心中有些不安定。
　　他停下脚步停在原地，皱眉看着眼前那株已经枯死的梅树。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路过这里了。
　　他转身向后回望来时路，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而他十分确信自己绝没有分心走岔路。
　　这是……鬼打墙？
　　贺观棋暗自思忖，不着痕迹的用眼角余光观望四周。他体质自幼和旁人不同，能看得见许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点他早就同螺螺讲过。村里的老人有知道他这个秘密的，都讲他这是天生能通灵的体质，不算好事，很容易招来邪祟，要他尽量别走夜路。
　　贺观棋听在耳中，却未真的放在心上。他自诩坦坦荡荡一身正气，即便有鬼魅也不敢近他的身，而这些年仿佛也印证了他的观点，他的身上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常，偶有游魂野鬼遇着他，也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四散而逃。
　　况且此处乃皇城脚下，天子近都，更不可能会有大胆的妖邪作乱。
　　静等片刻，冷冽静谧的空气忽然急剧扭曲起来，宛若一潭死水忽然被人从内部翻搅，有什么东西就要从里头破门而入。
　　贺观棋亲眼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用利爪撕裂长空，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寒风，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对尖利的长牙向他扑了过来。
　　纵然贺观棋淡向来淡定，乍一见这种可怖的场景也吓得连连后退大惊失色，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转身没命的逃跑，跌跌撞撞的还摔坏了书箱。
　　身后的那庞然大物不依不饶的追着，仿佛笃定他逃不出，很有些戏耍的意味，既不马上下死手也不放松，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贺观棋慌不择路屡屡碰壁，这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身处一处透明结界里，外头不停的有同学低头从旁路过。无论他如何大声呼喊，都没有引起他们的任何注意，无人救他。
　　脚下滑了一跤，贺观棋重重的摔在了雪地里，脸上被路旁裸露出来的石子划破皮肤，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伤口虽不大，可在这样的情境里却格外狼狈。
　　鲜血的味道很快在冬日冰冷的空气中挥散开来，贺观棋努力想要爬起来，一动却发现自己的脚腕钻心的疼，想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扭伤了。
　　此时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猩红的杨静，老鼠的样貌，尖锐的长爪，细长的翅膀，身后拖着的尾巴……
　　虽然在贺观棋的老家甚少见过，可他还是认得出，这是一只蝙蝠。
　　寻常的蝙蝠最多也就只有巴掌大小，基本不会伤人，昼伏夜出，远离尘世不喜人类的地盘。可眼前的这只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的范畴，贺观棋打眼一瞧，约莫半人高。
　　见他跑不动了，那蝙蝠妖嘴角狞笑，长爪踩在雪地上一步步向他靠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贺观棋忽然想起前几天同窗们私下的传闻，说京城近些年偶有男子失踪的例子，被找到的时候几乎皆是血尽而亡，被人吸干了体内所有的精血。
　　因着那些人大多是些贩夫走卒，无权无势也无人问津，于是那些诡异的惨事往往不了了之，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人记得了，要不是他们这些学生闲来无聊拿来消遣，根本不会有人当回事。
　　贺观棋无故在这时想起这一出，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恐怕那些市井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眼看着那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贺观棋艰难的动了动身子，想起了还在等着自己的螺螺。比起他眼下的处境，他更担忧螺螺。
　　要是他真的死了，螺螺该要伤心了。
　　贺观棋当然不想死，可他只是区区凡人，哪里斗得过这么大的怪物？虽然这么想，可他还是顺手捡起一块小石子丢了过去，厉声道：“滚开！”
　　蝙蝠妖不躲不闪，似乎在嘲笑他的弱小，长着大口咬了过来。腥臭的味道夹杂着口水袭来，贺观棋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满脑子想的却都是螺螺的笑脸。
　　好在他们也算心意互通了，就算死了也不算太遗憾。
　　贺观棋这么想着。
　　蝙蝠妖以为胜券在握，扑过来的时候毫无防备，然而在他的爪子即将靠到贺观棋的那一刻，贺观棋的身上忽然闪过一道金光，几乎将他整个人照亮。
　　蝙蝠妖的爪子被金光烫得几乎融化，痛的连连后退了几大步，警惕的看向他，满眼的震惊。
　　贺观棋双眸微垂，全身拢在金光里，看不清神情面相，令人心生敬畏，不似人间之物。
　　蝙蝠妖不敢逗留，迅速转身离去。与此同时，结界也随即消失，周围一切恢复原样，只留贺观棋一人跌在雪中，昏迷不醒。


第20章 田螺篇
　　二十章
　　贺观棋是被人送回来的。
　　彼时螺螺正在冬眠，听着外头急促的敲门声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整个人都吓激灵了。
　　那人说他是在雪地里发现的贺观棋，当时他尚且昏迷着，怎么都喊不醒，于是他只能先禀告了严祭酒，而后又请了大夫来瞧。大夫把了半天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开了点药方让送回去，几个学生就这么把人放在担架上抬了回来。
　　螺螺急忙抱起贺观棋冲进屋子，将他轻手轻脚放在床上，心急如焚。送他来的几个学生眼看着看似柔弱娇|小的少年毫不费力的一把扛起贺观棋健步如飞，个个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啊这……
　　莫非，他们竟然搞错了上下？
　　螺螺着急贺观棋的安危，等打发走了几个热心帮忙的同学后又折返回来，先用法术在他身上来回探了几遍，确认没有半点差池，一颗提着的心才堪堪落地。
　　贺观棋的体格向来很好，哪怕是这么冷的冬天，他也照样可以面不改色的用冷水洗漱，因此螺螺绝不信他是那个大夫口中的“体质虚寒”才导致半路昏迷的说法。
　　处理好贺观棋脸上的伤口，螺螺搬了凳子坐在床头，支着下巴沉思。刚才他检查的时候发现贺观棋衣服上有几处破掉了，那个痕迹不像是摔倒弄的，倒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撕开一样。
　　可是什么东西会有那么大的爪子呢？
　　螺螺百思不得其解，一直等着贺观棋醒来问他。
　　一直到了傍晚，贺观棋才悠悠醒转。才从生死边缘走一趟，他还没完全从恐惧中出来，整个人从床上弹跳了起来，脸色惨白。
　　“贺观棋！”螺螺见状，扑上去抱住他：“是我！”
　　感受到螺螺微凉的体温，贺观棋似乎清醒了不少，“螺螺？”
　　一连三杯热茶下肚，贺观棋才缓过神。螺螺在一边等了许久，见他脸色恢复了生气，才小心的问起了今天发生的事。
　　贺观棋微微抿唇，将自己所见细细说了：“我从未见过那么可怖的东西，以为就要死在它手里了。”
　　“蝙蝠妖？”螺螺吃惊，“这不是京城吗？仙人曾说过京中有大能放置的结界法器保护，一般妖魔邪祟是不能在京中放肆的吗，那蝙蝠妖哪来的？”
　　“我也不知。”贺观棋说到这里，轻声咳了两下，“那东西竟能在书院中伤人，也不知有没有别的学受伤。”
　　螺螺心头也七上八下的，因为他竟然没能从贺观棋身上探查出那妖怪的气息，这就说明对方的修为远比他强大。
　　“那、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紧张的问，“真的没伤到你吗？”
　　提到这处，贺观棋也觉纳闷，摇头道：“我不记得了。那时……我以为我必定会死，索性放弃了挣扎，眼睛一闭便失去了知觉，并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等我再醒来，就已经在这了。”
　　“难道京中还有其他更厉害的东西？”螺螺琢磨着，“京城也太可怕了，果然藏龙卧虎，什么都有！”
　　“我们不念书了，马上就走！”
　　说罢，他起身就要收拾包裹，“那蝙蝠精法力在我之上，万一它还要来害你，我必定护不住的，不然咱们逃吧！”
　　贺观棋拉住他，“不可。”
　　“我一路艰辛走到这里，眼看过了年便是春闱，十年寒窗，怎可在这最后时刻放弃？”
　　螺螺扭头，满目焦虑：“那也不能送命啊！万一它又回来害人呢？”
　　“所以我更不能走。
　　贺观棋正色道，“此妖若还藏在书院里，说不定哪天还会伤人，我得去跟祭酒大人如实禀报，否则其他人怎么办？”
　　螺螺想想也是，他们这么一走了之，那东西却还在，哪天就会又出来作乱，“那我们明天就去告诉那个大人。”
　　当晚，螺螺洗漱完后从床底又拖出他的小包裹，埋头在里面挑拣了半天。贺观棋身上的伤并不重，修养片刻定了心神后便能自由活动了，他坐在灯下看螺螺忙碌，不解的问：“你在找什么？”
　　“找我的保命符。”螺螺头也不抬，终于从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中找到了几张发黄的符纸。
　　他把符纸卷了塞在锦囊里，又找来针线穿在贺观棋脖子上，喃喃自语着说：“这是下山前仙人哥哥给的，他法力高强，据说以前跟麒麟大神打架都没输过呢。”
　　“符纸上只有他三成的仙力，但是对付区区妖邪是够用，那坏东西别想碰你一根头发。”
　　贺观棋低头，手摸着脖子上小小的锦囊，心中有些暖意，片刻后却要扯下来：“既是你的保命符，给了我你又怎么办？”
　　“我可以自保。”螺螺骄傲的说，“别看我法术不精，可真要论到逃命，我可是第一名！”
　　贺观棋被他那嘚瑟炫耀的模样惹得直笑，心底的那点阴影也在这一刻消散了。
　　他何德何能，可以遇上螺螺这样好的孩子。


第21章 田螺篇
　　二十一
　　第二天他们就将这件事告知了严祭酒。
　　“竟有此事？”严祭酒满脸惊讶，显然并不大相信。
　　贺观棋点头，沉声道：“学生绝无半句虚言，更不敢欺瞒大人。若是放任此妖为非作歹，我担心它还会伤人。”
　　见他言辞恳切，严祭酒一时间犹豫起来。如果是旁的学生跟他这么讲，他必定勃然大怒将人打出去，斥责他不许胡言乱语。但贺观棋是他近几年所有学生中最看重欣赏的一位，以他的人品，是绝没可能专程跑到自己面前乱说话的。
　　“可……”严祭酒并不是不信他，只是这事听来确实太过匪夷所思，难免心中纠结。
　　京中向来太平，又有护国法师坐镇，哪个妖怪敢在这放肆？
　　“那我即日便留意着，若再有类似事情发生，我定会向陛下禀报。”严祭酒最终折中了一下，只说自己会注意，并没有立刻上报。
　　螺螺刚要开口说话，贺观棋暗暗扯了他一下，随即道：“多谢大人，那学生就告辞了。”
　　说完他拉着螺螺转身退出了院门，一路下山回去。刚走远，螺螺就不服气的问：“他为什么不信你的话？”
　　“刚才那个态度，就是不打算管了！”
　　贺观棋牵着他的手走在山林中，踩着厚厚积雪缓慢下山，闻言回道：“多说无益，既然他不信，我们就算说破了嘴皮也是无用。”
　　螺螺仍然愤愤，他就是不懂，明明贺观棋都受伤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好了，不生气。”贺观棋回首对他笑着，“严大人也并不是那种不作为的人，只是这种事他一时间也不能判定真假，仅凭我一人之言冒然上报，难免会被陛下责备，他也为难。”
　　螺螺哪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贺观棋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没一会儿就被哄得开心了。
　　后来那蝙蝠妖似乎再也没出现过，书院里也没听说有谁被袭击，事情渐渐地也平息了下去。要不是贺观棋脸上还留有淡淡的疤痕未完全消散，他几乎也要以为那是自己的一次幻觉。
　　眼看着年关将至，还有十多天就要过年了。
　　近来城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派热闹欢腾，倒也不全是为着过年。螺螺吃着贺观棋买的杏仁糖挤在人堆里张望，听说有个什么大将军在边关打了几年的仗终于赢了今天回来，他也顺便来看热闹。
　　城门大开，大军缓缓前行，为首那个身穿银色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男子据说就是这次领兵的大将军。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家纷纷投掷出手头的鲜花绢子以表欢迎。大齐近十年没打过胜仗。这次好容易赢了个大的，当然声势浩大，京中的百姓没有哪个心里不高兴的。
　　听着耳边其他人不停讲着大将军的英勇事迹，螺螺一边着迷一边羡慕。要是他哪天也能做一回英雄就好了，这样威风凛凛受人敬重，多好。
　　很快，大军就走过街道抵达皇宫，被仪仗队迎进了宫里。没有了热闹看，螺螺拉着贺观棋钻出人群，一路都在感慨，“他可真威风啊！”
　　“我也想当大将军。”
　　贺观棋听着他孩子气的话语，眼含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打趣道：“你这么爱吃，怕是当不了将军了。到时上了战场，敌方只要摆出一桌子好菜，说不准你就自己降了，不战而胜。”
　　“我才不会呢！”螺螺反驳，“我只吃你给的东西。”
　　贺观棋又笑了。
　　说到这里，螺螺犹豫着道：“刚才在队里，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但又不太确定……”
　　“什么？”贺观棋没听清他的话，于是又问了一遍。
　　螺螺觉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摇头又说：“算了，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到了晚上，螺螺还念叨着大将军的事。贺观棋熄了灯上|床，将人搂在怀里，凑过去在他唇边亲了亲，叹了口气道：
　　“只怕，那位将军现在的日子却并不那么威风。”
　　螺螺不解：“他打了那么大一个胜仗，有什么不开心的？”
　　“因为，有人不希望他赢。”贺观棋回道，他的声音在黑夜中听来有一丝沉重：“当今陛下重文人，并不仅仅因着他喜欢读书。”
　　“大齐朝内党羽众多，彼此联结关系错综复杂，陛下登基时尚且年幼，朝内被文官集团把持住，因此他极其不信任武臣，尤其是手握重兵的武臣。”
　　“光是看他在位这短短十五年的种种作为便知道，武将在朝中的地位愈发低落，几乎全被文臣压一头，找不到几个年轻武将了。”
　　“这次戚将军打了胜仗，陛下于情于理都该嘉奖，少不了还要封侯，他必然不想坐视武将起复。”
　　螺螺听了很久，还是没听明白：“人家替他打赢了，他还不高兴？这皇帝真混蛋！”
　　贺观棋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些，不得胡言。”
　　“本来就是嘛！”螺螺小声躲在被子里嘀咕，“我是不懂你说的那些话，就是觉得那个皇帝是个胆小鬼！”
　　贺观棋苦笑，“这也是我苦读多年一心为官的原因。”
　　凡是真正有抱负的读书人，谁不想施展一身本事为江山社稷做些什么？以往贺观棋每每与同窗们谈及眼下大齐内忧外患的处境时总是摇头叹息，心忧不已。他们都想着，自己若来日能登入朝堂殿门，定要想方设法激浊扬清，替陛下扫去蔽目的眼障，让他重新重用武将，以求文武在朝内的平衡，护佑大齐江山永固。
　　虽然他也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可贺观棋愿意穷尽一生去试试。


第22章 田螺篇
　　二十二
　　大年初一那天，螺螺一睁眼就收到了压祟钱。
　　“是给我的？”他好奇的拨弄着手心里几颗小小的银瓜子，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头一次见这种新奇玩意。
　　贺观棋笑道：“本是新年哄孩子的东西，可惜我手头紧，实在凑不出金子，只能用给你打几个银的玩玩，今年先将就着。”
　　螺螺听完他的话，把几个银瓜子护得紧紧的，生怕被人抢去，“银的好！我就喜欢银的，亮晶晶的，多漂亮！”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床底又掏出了他的百宝箱，噼里啪啦一顿找。
　　“既然你说压祟钱是年长者送给晚辈的东西，我比你大了几百岁，合该由我给你送才对！”他边说边埋头翻捡着。
　　贺观棋哑然失笑，刚想说螺螺哪里像两百多岁的样子，就见他盖上箱子利落的翻身下床跑到他身边。
　　“给你的！”螺螺急切的说，“我要早知道凡间的规矩，一早就给你备了，不过现在也不算晚，还没过新年呢。”
　　说着，他塞了个鹅蛋大小的珠子到贺观棋手里，“也不是什么珍贵的玩意，你拿着。”
　　贺观棋一低头，掌心赫然躺着一颗硕大的珍珠。那珠子浑身透亮，表面温润有光泽，握在掌心凉滑轻盈，能感觉其中似有水波流动。
　　“你哪来的？”就算贺观棋再不识货也知道这东西绝非凡品，单论个头形状色泽，怕是那些真正的达官贵人的收藏库里也不见得能挑出几个与它媲美的。
　　螺螺挠头，解释道：“在我的小池子里随手捡的。因为山上的池塘里不止住了我一只螺，还有几个河蚌，她们没事就爱搓珠子玩，弄得哪里都是，我觉得好看就收了起来，包里还有好多呢。”
　　贺观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后才道：“这么看来，我们螺螺还是很有钱的。”
　　这种成色的珍珠算是极品，要是拿去专卖，少说也要百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多少人也许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好货，多得是人求。
　　可是这么稀罕的东西，却被螺螺转头就送了他，贺观棋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奈。他把珠子塞回螺螺手上，轻声说：“我拿不下它，还是你替我收着吧。”
　　“带着它到处走，说不准哪天就被人劫了。”
　　螺螺茫然片刻，问：“这东西很值钱吗？”
　　“价值连城。”贺观棋半开玩笑，“要是旁人追问起来，我一个穷书生哪来的这种好东西，那我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实话，其实是我身边的小螺妖送的吧？”
　　螺螺赶紧摇头：“那不行！”
　　他说着就把珠子又放了回去，可没过一会儿又纠结了：“但是，我没有东西可以送你了。”
　　贺观棋眉眼含笑，忽然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而后螺螺瞪大了眼睛，忙不迭的点了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当晚，接连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贺观棋和螺螺早早洗漱窝在床上，大冷天的还是被窝里舒服，外头传来阵阵炮竹声，把窗外照得透亮。
　　屋里春意融融，他们两人躲在被子里于新年的第一天交颈缠|绵，间或发出一两声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仿佛能将屋外的冰雪融化。
　　螺螺也因此第一次体会到了个中滋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意相通，果然美妙。
　　翌日，贺观棋起了个大早。螺螺虽然劳累，好在他是妖，体力本来就比凡人好得多，稍作歇息后又可以活蹦乱跳满地跑。
　　只是昨夜两人已经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真正有了肌肤之亲后很多事自然而然的有了变化。比如，螺螺会不自觉的忽然凑到贺观棋身边，缠着他亲热一番，而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又比如，贺观棋大约食髓知味，又或许是年少气盛，初尝滋味后难免有些心猿意马，几次没能把持得住，与他厮混整日。
　　就这么昏天昏地的过了三天，直到年初四，贺观棋才终于从温柔乡走出来。
　　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进京是为求学赶考，这么颓溺下去万万不可，于是狠了心要闭门读书。螺螺虽有些不舍，却也没有胡闹，起身替他研墨整理书籍，陪他挑灯夜读，虽然寡淡，却也甜蜜。
　　正月十五那天，贺观棋念着螺螺近来受了委屈，于是主动带他下山看花灯。螺螺觉得凡人真有意思，中秋放灯，元宵居然也要放灯，他很喜欢。
　　有了上次的经验，螺螺这回淡定多了，和贺观棋手牵手走在宽敞的街道上，不期然就遇上了熟人。
　　“阿花？！”
　　“……螺螺？”
　　两个少年撞到了一起，齐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显然相识已久。
　　而两人身后，贺观棋手持糖葫芦看向那位传闻中的冷面将军，俯身恭敬一拜。
　　“草民拜见戚将军。”


第23章 田螺篇
　　二十三
　　戚定风微微颔首算作回礼，双手环胸沉默不语，目光始终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都说了不许叫我‘阿花’！”
　　红衣少年急得跳脚，大声嚷嚷出来，“你个傻螺怎么就是记不住！”
　　被人说傻，螺螺也不服气了，驳道：“我才不傻呢！”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贺观棋只得上前调停，“螺螺，这位小公子是？”
　　螺螺这才回神，跑回贺观棋身边，指着那红衣少年说：“他叫阿花，是我在山上时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他的话刚说完，红衣少年就恼怒的吼道：“都说了不许叫我阿花！”
　　“我现在叫戚平川！”他骄傲的挺胸，得意的说：“我家将军给起的，可威风了！”
　　“对了，你肯定不知道我家将军吧？我家将军刚打了胜仗，是大英雄！”
　　他一口一个我家将军，俨然把自己也当做了戚家人，一副与有荣焉的德性，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螺螺哼了一声：“打胜仗又怎么啦？我家贺大哥还会读书呢，将来迟早是要做状元的！”
　　贺观棋忙伸手捂了他的嘴，防止他接下来吹出更大的牛，“莫要胡说。”
　　此时一直在旁不言不语的戚定风终于开口了，“既然都是熟人，那就由我做东，找个地方坐下吧。”
　　贺观棋不好推拒，只得跟在身后，几人挑了处雅静的茶楼坐下。楼下人头攒动到处是看灯的人，茶楼上也坐满了客人，本来这个时间他们是没有好位子的，好在戚定风认识这里的掌柜，将他们带到了最里面的包厢，得以坐下，不必跟人挤一处。
　　因着并不相熟，贺观棋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端了茶杯独自品啜，听螺螺和他的友人不停叽叽喳喳的吵闹，一时有些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戚定风的声音传来。
　　“听说，你今年也要参加考试？”
　　大将军问话，贺观棋忙放下茶杯回话：“是。”
　　戚定风点头，“我听严祭酒提起过你，他说你才华横溢，胸有大志。如今一见，名副其实。”
　　贺观棋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他如今只是一介籍籍无名的书生，戚定风却是大将军，从他口中得来的夸赞比之旁人，似乎更多了几分力度。
　　“将军谬赞了。”
　　戚定风淡淡瞥了他一眼，见他并不为自己的夸奖而露出骄纵神情，点头又道：“有志向是好事，将来登朝入仕，当倾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是。”贺观棋恭敬回话。
　　戚定风说完后便没再开口，转头看向窗外，凝望着下头来来往往的人群，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那头螺螺也叙旧完毕，“阿花，你要是得空了，我去找你玩。”
　　“都说了，不要再叫我阿花啦！”戚平川哼哼唧唧的，“都怪仙人哥哥乱起名字，听起来一点都不霸气！”
　　螺螺笑了出来：“谁叫你本来就是一只花公鸡，不叫阿花叫什么？”
　　戚平川气得直翻白眼，伸腿踹了他一脚，“快闭嘴。”
　　贺观棋见戚定风起身，忙也跟着站起来，四个人在茶楼门口短暂拜别后各自走向相反的两个方向，螺螺垫着脚跟阿花挥手，脸上还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他牵着贺观棋的手一路不停跟他说着自己和阿花以前在山上的趣事，以往他从不会在贺观棋面前流露出对山上留恋的想法，可在遇上戚平川后，那些隐藏在心底的情愫慢慢地跑了出来。
　　出来这么久，螺螺的确有些想家了。
　　他想念山上的小伙伴们，也想念仙人哥哥。


第24章 田螺篇
　　二十四
　　新年一过，积雪便开始慢慢融化，早春三月的护城河边，垂柳早早的鼓了嫩绿的小芽，远远瞧着一派生机勃勃。
　　螺螺起了个大早，手忙脚乱的再次检查书箱和行礼，尽管前一晚已经复盘了好几次，可他还是不放心，早上非得再查一次。
　　“是我去赶考，怎么你比我还紧张？”贺观棋在旁边瞧着他惶惶然的模样，不由笑了。
　　螺螺仔仔细细的清点完所有的东西，褥子手炉暖壶干粮……确实都在。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把包裹扎好，头也不抬的说：“我当然紧张啊！听说考试的地方又冷又阴暗，吃喝拉撒全在那小小的格子间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是一样的。”贺观棋安慰他，“你不是给我准备了好多暖石？不会太冷的。”
　　考场乃圣地，螺螺这种级别的小妖混不进去，他只能在考场外等着，一下子要分开那么多天，他难免焦急。
　　相较于他的慌张，贺观棋反而淡定多了，就像要赶考的人不是他一般。
　　哪怕进考场的前一刻，他都还在宽慰螺螺，“等我好消息。”
　　趁人不注意，贺观棋悄悄地在螺螺耳边吻了一下，而后转身提起箱子和包裹跨过了那道门槛，回身对他挥手，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螺螺垫着脚伸长脖子，试图再看一看他，恨不得长了翅膀就这么跟进去。
　　“别看啦，他们要十天才出来呢。”
　　身后传来云烟的声音。
　　螺螺回头，见他果然站在自己背后。今日云烟穿了一身靓蓝长袍，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罩了白色的狐裘披风，粉雕玉琢一身气派，像是谁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他缓缓踱步过来，步伐比往常似乎沉重一些，动作也迟钝不少，走了几步路就开始细微的喘息。
　　螺螺抬头看了看天，不解的问：“今天也没那么冷吧？怎么你穿了那么多？”
　　“我怕冷，不行吗？”云烟说着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像你，皮糙肉厚。”
　　螺螺早就习惯了他的口是心非，自觉跳过了他那些刻薄的话，他的一颗心都扑在了刚进考场的贺观棋身上，不晓得他在里面能不能适应。
　　“你就算把眼睛看瞎了也没用。”云烟在一边说着风凉话，“都说了要十天才会放出来，你总不能在这傻站十天？”
　　螺螺倒是愿意站十天，云烟一看他那傻样就知道在想些什么，上前来抓住他的手往外拖：“好啦好啦，不要在这看了，反正也没事干，陪我逛街去！”
　　被他牵着走，螺螺连连回头，终于还是被拉了出去。
　　一直走到大街上，螺螺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皱眉嚷嚷道：“你的手怎么那么冰啊？比我的还凉。”
　　他是妖，体温本来就不像人类那样高，但云烟手心的温度比他还低，螺螺甚至错觉自己是握着一块冰。
　　凡人……真的会有这么低的体温吗？
　　云烟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中有片刻的忧伤，继而又抬起头，气呼呼的说：“都说了我怕冷啊！你可真是娇气！”
　　螺螺被没头没脑的一顿骂，又见他生气的甩开自己的手大步往前，挠了挠头追了上去：“我只是问一问，又没说别的。”
　　“你怎么这么爱生气。”
　　云烟回头瞪他，“我就是这个坏脾气！”
　　他的情绪来去都很快，就算螺螺认识他也快小半年了，也很难完全适应。要不是知道这家伙其实根本不坏，而且其实根本没朋友，螺螺早不和他玩了。
　　好在云烟也不是真的那么矫情，螺螺哄了两句后他就气消了，照旧拉扯他要一起玩。只是后来一路他再没握过螺螺的手，只是牵着衣袖。
　　他们走街串巷到处闲逛，完全没有目的地。云烟大方极了，一路的花销都是他负责，只要螺螺看中的东西，他二话不说就上去付钱，宛若一个土财主。
　　“买的太多啦……”螺螺怀里都快抱不下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只是看一看。”
　　云烟这会儿心情很好，饶有兴致的继续逛，闻言头也不回的道：“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没钱。”
　　“那也不能乱花。”螺螺被贺观棋教育多了，也知道平日勤俭节约，云烟这一路花了那么多银子，他心里过意不去。
　　云烟对此不以为然，毫不在意的说：“你别管。我今天出来就是花钱的，少啰嗦！”
　　说罢，他扯了螺螺的袖子，又将他拽到另一条街，那里全是各色小吃零嘴，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
　　“走，我们把这条街从头吃到尾！”
　　螺螺以往偶尔被贺观棋带着出来玩，也只敢点一两碗馄饨，几包糖糕解解馋。今天跟了云烟，突然总算有机会大快朵颐，几乎每一家铺子都钻了一遍。
　　两人坐在油腻腻的桌子旁，云烟抛却了往日做作的姿态，端着大海碗喝着热汤，心满意足的舔舌头：“我早就想喝这一口辣汤了。”
　　“和我爹做的一个味道。”
　　螺螺也捧着碗吃得头都不抬，他面前的笼屉堆得小山高，不知吃了多少包子下肚，听了他的话后道：“那你爹的手艺真好。”
　　“那是。”云烟骄傲的回他，“我爹啥都会！他还很会做面点，捏出来的兔子馒头跟真的一样。当然了，我的手艺也不差，只可惜你没机尝。”
　　螺螺一听有好吃的眼睛都亮了，缠着想要馒头兔子。
　　“哎呀你真的是……”云烟面上嫌弃，嘴角却含着笑，“一定是你家贺公子太宠你了，才把你养得这么贪吃。”
　　“你给我也做嘛！”螺螺不依不饶，“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别人。”
　　云烟咬着包子一愣，接着忽然红了脸：“谁、谁是你好朋友啊！”
　　“本来就是朋友。”螺螺认真地说，“仙……我哥哥教过的，能在一起吃好喝好玩好的人，都是好朋友！”
　　云烟扒拉着海碗，耳朵也红了起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不就是兔子馒头吗？我会的还多着呢，也就你没出息。”
　　“既然你说我是你朋友，那我勉强收下你当小跟班，你可真是麻烦死了。”
　　螺螺的馒头兔子有了保证，高高兴兴的埋头继续喝汤，没有注意到云烟眼中浓浓的忧伤。


第25章 田螺篇
　　二十五
　　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至少对螺螺来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自从下山住到贺观棋家里，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分别。
　　这些天他不是跟在云烟后头瞎逛，就是和阿花满街乱窜，看似逍遥，其实心里一直思念着考场里的人。
　　散场的那天，螺螺又是去了个大早，争取站到了第一排最前面的位置，这样贺观棋出来的时候马上就能看到他。
　　一直等到了日中，太阳升得老高，考场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一片攒动，有人大声嚷嚷起来，各家来接应的人都躁动起来，争抢着迎接自家考生。螺螺也伸长脖子，两只眼睛差点不够用。
　　有人陆陆续续从考场出来，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憔悴，想也知道在里头的日子不好过。眼瞅着那些人被家人一个个接走，螺螺有些急，险些就要冲进去找人。
　　又过了好一会儿，贺观棋的身影才终于出现。相较于其他考生，他看上去只是有些疲惫，除去眼下的乌青外，倒也算正常。
　　螺螺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急忙跑上前去主动拎过贺观棋手上的包裹，却不问他考得怎么样，只关心在里头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都好。”贺观棋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流露出一丝倦怠，“我们先回去吧。”
　　经过云烟的提醒，螺螺提前在城里客栈定了个房间，这样他们就不用赶路回书院，贺观棋那么辛苦，现在十分需要休养。
　　房间的钱是螺螺自己掏的，在得知那些珍珠值很多很多钱后，他毫不犹豫的卖掉了一颗，换来的钱打算留着都给贺观棋用。
　　听云烟说，读书的门道很多，将来贺观棋要是考中了状元，用钱的地方更多，螺螺于是牢牢记在了心里。
　　贺观棋脱去外衫，简单洗漱一番后，搂着螺螺沉沉的叹了口气：“在里面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想着你，好几次差点写错卷子。”
　　“陪我睡会吧。”
　　他的语气中藏着浓浓的疲惫，螺螺哪有不同意的，当下脱了鞋袜爬过去，和他一起盖上被子。刚躺下没一会儿，耳边就传来贺观棋沉重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
　　螺螺趴在他的胸口，听着里头有力的心跳声，这些天的空虚和焦虑渐渐被抚平，本来不困的他也觉得眼皮子沉重，很快就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他睡得不算好，做了许多噩梦。
　　他一会儿梦到贺观棋倒在血泊中双目紧闭，一会儿又梦到云烟流着泪同他告别，乱七八糟的片段来回切换，让他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虚幻。
　　挣扎着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都黑了。螺螺起身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贺观棋，他还在沉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螺螺从来没有做过噩梦，不知道那些可怕的梦境到底代表着什么，他怔怔的伸出手，在贺观棋胸口探了探，还是和刚才一样跳动。
　　梦里贺观棋的脸色一片惨白，像是死了很久，任凭他怎么呼喊都不给回应，螺螺很害怕。
　　他抱着膝独自坐到了天明，脑子仍然混乱。
　　清晨的阳光透进来，贺观棋终于睁开眼。和螺螺不同，他休息的好极了，一扫这些天的疲倦劳累，神清目明，身上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看来，螺螺果真是我的安神散。”他笑着捏了捏螺螺的小肉脸，亲昵的亲了一口，“没有你陪着，我竟睡不着。”
　　螺螺扭头，盯着贺观棋生动的脸看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忘记梦里那些糟糕的画面。他不断提醒自己，仙人说过，梦是假的，现实才是真的。
　　贺观棋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这才是现实。
　　他们在客栈里用了早餐，螺螺又叫人烧了热水送上来，让贺观棋好好洗个热水澡，活络一下筋骨。不过贺观棋却不肯一个人享受，拉着螺螺一起钻进了大木桶。
　　两人久别重逢，自然干柴烈火一点就着。贺观棋想他想得紧，螺螺也是一样，两人边洗边闹，荒唐了一下午，直到水凉了三遍，他们才又转战到床榻，就这样又过了一天。
　　考完试的贺观棋虽然浑身轻松，却也没有掉以轻心。他只在城里休息了三天，就带着螺螺回了书院。对于这次考试的结果，贺观棋心中有数，所以提前开始准备明年秋闱。
　　放榜那天他甚至没有去现场看榜，直到外头锣鼓吹吹打打，有人一路小跑着通传，贺观棋才知道自己是新科进士第一名。
　　螺螺骄傲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在一众书童里赚足了面子。


第26章 田螺篇
　　二十六
　　中了进士后，贺观棋在京中的名声水涨船高，每天登门拜访的帖子堆得老高。甚至还有人请了媒人递了婚书过来，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并许上了万贯家财的承诺。
　　这种“榜下捉婿”的事很常见，以往也不是没出现过有些大户提前派了家丁护卫在榜下蹲人的情况，直接把相中的人强行带走。虽然听上去有些惊悚，但实实在在发生过，毕竟需要改换门庭的家族实在是太多了。
　　“又是这些！”螺螺收拾着手上一沓的拜帖嘟囔着抱怨。他识字确实不多，可却认得那些媒人送来的婚书，而且里头还夹着姑娘的画卷，这些天看多了他难免心生怨言。
　　“真要是看重你，怎么以前不见他们找你？还不是因为你中进士了，他们才下手！”
　　他说得愤愤，贺观棋却笑了：“螺螺生气了？”
　　“当然生气！”螺螺扔下那些帖子坐过来，满脸写着不高兴：“我当然生气啦！”
　　“你以前过得那么艰难，怎么不见这些人上门提亲，现在知道来了，谁稀罕！”
　　贺观棋凑前在他唇边轻轻一吻，似笑非笑：“不是因为有人给我提亲？”
　　他的话让螺螺的脸红了，他轻咳两声试图为自己辩解，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什么，忽然理直气壮起来：“不、不行吗？”
　　“你都有我了，难道还敢跟别的女子成亲？”
　　贺观棋唇边的笑意加深，逗趣似的道：“自然不敢。”
　　“家有娇|妻，子徽怎么还能留恋外头的野花？”
　　螺螺别开脸，遮掩脸上的羞涩，不肯去看他，讷讷的说：“你知道就好。不过，我才不是什么娇|妻呢！我是个男人！”
　　“都是那些人讨厌，我每天都要收拾那么多的帖子，烦也烦死了。”
　　贺观棋将他拉到怀里抱住，下巴在螺螺柔软的发丝上来回揉蹭，叹息般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残酷，在未成功之前，谁敢将宝押在一个穷书生身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举荐我的那位赵大人那样有一双识人的慧眼的。”
　　“严格说起来，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就和商铺里待价而沽的货物没什么分别。你只需看开些，这没什么。”
　　螺螺知道他的意思，却仍然不能释然：“可是他们天天这样，我怕打扰你读书。”
　　“无妨。”贺观棋放开他，随手捡起一张拜帖丢到纸篓里，淡淡的说：“这些帖子我一个都没有回过，再过些日子，他们也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慢慢就无人登门了。”
　　“虽说放弃一个贺子徽很可惜，但天下英才熙熙，不缺我这一个不识趣的，自有大把的人愿意接他们的‘好意’。”
　　事实也正如贺观棋所说，大约半个月后，那些热情登门的帖子慢慢的少了，看来是发现了贺观棋无心接应的事实，转而投向其他举子。
　　螺螺和贺观棋的小院终于又恢复了平静。他照旧每天悠闲懒散的吃吃喝喝，贺观棋也整日埋头读书，为来年秋闱做准备。中了进士后，他现在月月有俸禄，养一个螺螺不成问题。
　　现在的日子好极了，螺螺懒洋洋的在院子里晒太阳，脑中没来由的闪过一个词。
　　“岁月静好。”
　　他半眯着眼趴在桌上，差点又要睡过去。顶头的太阳忽明忽暗，似乎被一阵飘来的乌云遮住，他打了个哆嗦醒了。
　　后背一阵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螺螺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一扇木门，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挠挠头，暗道莫非是错觉，不死心的又看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任何异常。
　　顶上的太阳重又显现出来，刚才那种阴森森的感觉也消失了。螺螺只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打着哈欠把晾出来晒的书一一搬回屋子，打算跑去好好睡个午觉。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云烟好几天都不来找他玩，以往那家伙赶也赶不走，三五不时就来烦他，虽然说话不中听，可对他却实打实的不错，吃得喝得买了一堆。
　　反正这些天也清净了，螺螺想着去找他。昨天他才从阿花那里抢了个新鲜的小玩意，是个会自己跑路的小木马，他得意洋洋的跟自己炫耀，说是他家将军亲手做的，被他抢来玩几天。
　　云烟肯定没见过，螺螺自信满满的想着。
　　贺观棋担心他一个人出门遇上坏人，尤其那孙鸿蹇还心怀不轨，于是他放下书本陪着一道前行。虽然孙鸿蹇其实并没做什么坏事，但贺观棋仍旧提防得紧，就怕出了意外。
　　孙鸿蹇现如今不住书院了，他生了场大病，早就搬回府养病，听说就连这次春闱都没能参加，看来确实病重。
　　他们两人慢悠悠的走到孙府门口，螺螺很礼貌的跟守门的小童说明来意，笑眯眯的等着云烟出来。
　　小童听完他的话迟疑了片刻，然后低头小声说：“你说的是那位小哥哥呀……”
　　“他已经死了，你来迟啦。”
　　螺螺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27章 田螺篇
　　二十七
　　一路狂跑着出了城门，螺螺满脑子回想着那小童的话。
　　‘他两天前就死了。’
　　‘因为什么……我也、我也不知道哦，我真的不知道……’
　　‘老爷说这事不能声张出去，不让我们乱说话。哥哥你可千万别跟人说是我讲的。’
　　‘尸首？我只是听说，是被丢去乱葬岗了，他家里人来都没看到呢……’
　　噩耗来得太突然，螺螺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叫他怎么信呢？几天前还拉着他一起吃喝玩乐的人，突然就没了。
　　妖对“死亡”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很清晰的概念，因为他们的寿命很漫长，活上千八百年都不是难事。相比起来，人类区区几十年的光阴于他们而言，弹指一瞬。
　　仙人曾经说过，凡人很渺小，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会影响他们的生命，哪怕是一场大风都会夺走他们的性命。
　　螺螺也好奇的问过，凡人“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仙人说，凡人死去是一件悲伤的事。他们的肉|体消亡，灵魂归往地府进入下一个轮回，从此世上就再没有同样的一个人了。
　　螺螺只是听他的描述就觉得很恐怖。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有一天仙人不在了，他再也没办法依偎在他的怀里听故事，不能享受被仙人哥哥温柔抚摸，不能看见他美好的笑颜……
　　尽管螺螺还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却已经害怕它的到来。
　　城外的乱葬岗一片荒凉，到处都是腥臭的腐尸味，秃鹫和蛆虫在这里肆意朵颐，螺螺不顾贺观棋的阻拦，执意要在尸堆里翻找。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死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也有动物，不管生前他们什么模样，死后因为不过是一团腐肉，无人前来认领。
　　找到云烟的时候，螺螺几乎没敢去看。
　　他就躺在一张破草席下，脸色青灰嘴唇发白，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浑身干瘪犹如一具枯柴，像是浑身被吸干了精血。
　　螺螺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许久，眼睛里掉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别看了。”贺观棋蹲下来，轻轻地捂住他的眼睛。
　　他的语气听来平静，其实也同样气息不稳，藏着些无人察觉的悲悯。云烟死相太过凄惨，即便冷心如他也不勉感到愤怒。
　　螺螺倔强的把他的手拽下来，死活都要看清云烟的样子。
　　他抬手摸了摸云烟的肚子，是瘪进去的。掀开衣服看去，果然在腹部发现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里头的内脏被掏的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
　　贺观棋再没能忍住，扭头干呕片刻。
　　“他是被吃掉的。”螺螺自言自语着，“不是病死……”
　　贺观棋没办法再待下去，拉着螺螺要走。螺螺反手勾住他，恳切的说：“不能让他被丢在这种恶心的地方。”
　　“我要把他带走！”
　　贺观棋沉默片刻，终于是同意了。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两人合力将云烟放进去。其实螺螺一个人就可以了，因为云烟轻得仿佛一团软面，没有半点分量。
　　他们把云烟耳朵尸体带出乱葬岗。螺螺找了个干净能晒到太阳的山头，两人就地挖坑，把云烟埋了进去。
　　螺螺心里乱得很，盯着土坑里云烟死灰的脸许久。
　　“听说，凡人死后都要进土，这样他们才能安息。可是土里那么黑，他一个人会不会怕？”
　　“不对。”他自言自语着又摇头，“仙人哥哥说凡人会轮回，那他是去轮回了吗？”
　　贺观棋面色凝重，替他盖上了最后一抔土。
　　直到天慢慢黑了，螺螺才跟在贺观棋身后往回走。他走几步便要回头望，谁也不知道，那样葱郁茂密的银杏树下竟埋着一个曾经鲜活漂亮的少年。
　　云烟的死似乎刺激到了螺螺。他不言不语蹲在院子里两天没有说话。
　　“我给你买了糖，吃吗？”贺观棋小心翼翼的打开荷叶包，温柔的送到他嘴边，试图让他重新快乐起来。
　　螺螺张嘴接住，却再也不觉得糖甜了。
　　他又开始掉眼泪。
　　胸口被不知名的浓郁悲伤覆满，还有着无处发泄的通天|怒火。螺螺很少生气，但他现在的怒火足以烧穿他的胸膛。
　　要给云烟报仇的念头盘桓在心里无法抹灭。尽管认识云烟的时间不算长，可螺螺认定他是自己来凡间后的第一个朋友。
　　他要给云烟报仇。
　　复仇的念头在他心中越烧越旺，螺螺甚至分不出一丝理智去想别的事，满脑子都是云烟盖在草席下的那张脸。
　　是夜，螺螺睡不着。他轻轻地爬出贺观棋的怀里，踩着月光蹑手蹑脚的飞出书院，直奔孙府而去。人是在孙家死的，他自然要去孙家寻仇。
　　一阵风刮过，大片乌云悄无声息的遮住了月光，街巷霎时间被笼罩在了黑暗中。
　　螺螺站在孙府门外，抬头仰视着处于乌云覆盖之下的孙府大院，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第28章 田螺篇
　　二十八
　　白天来的时候还没察觉，待到夜里才惊觉这里的妖气已经如此浓郁了。
　　螺螺本能的有些害怕，往后退却了一步。可云烟惨死的脸一直在他眼前闪现，最终他还是战胜了内心的怯懦，往前迈了一步。
　　孙府内静悄悄的，一个人都看不到。螺螺在假山下发现了几个倒地不起的丫鬟，上前一探鼻息，果然都死了。
　　看来这隐藏在孙家的妖物确实恐怖，短短的时间就连杀这么多人，走得如此邪门歪道，必遭天谴。
　　螺螺继续往里走，仍旧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乌云将最后一点光亮都遮住了，院子里只能看到朦胧灯光，他一个人立在院中，感受到空气中传来一阵令人胆寒的气息。
　　而后似有风动，接着有什么东西窜了过来，嘶吼着扑向他的面门。
　　螺螺一个闪身避开，回身拔出了自己的佩剑。两方交战在一处，他终于接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眼前的怪物，那是一只仗着翅膀和尖利獠牙的巨大蝙蝠。
　　此刻它正张开血盆大口不住撕咬着螺螺，一双通红鼠目贪婪的盯着他，仿佛当他当做了嘴边的肥肉。
　　尽管还是有点害怕，可螺螺不愿退缩，拼尽全力迎面而上，将他毕生所学的那点法术都使了出去，竟也能勉强和那蝙蝠妖制衡一下。
　　他满脑子都是为云烟报仇的念头，浑身装满了勇气，尽管身上不停地有新的伤口冒出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蝙蝠妖一时无法将他制住，仰头振翅嘶哑着嗓子吼了几声。那音调尖锐幽长，螺螺的脑仁一阵阵的刺痛，有针扎般疼，手中长剑一时不稳掉落在地。
　　那音波冲击得他眼前一片昏花，根本无法再继续战斗，身子晃了两下后脚一软跪了下去。
　　蝙蝠妖等的就是这一刻，它狞笑着靠近螺螺，喉咙里发出了难听的声音，浑身都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腥臭味。
　　就在最危险的时候，一只利箭划破长空射了过来，正中蝙蝠妖的翅膀。蝙蝠妖吃痛，尖叫着躲开，回身去看来人是谁。
　　红衣少年手持长弓站在假山上，冷眼道：“小畜生，敢在你爷爷鼻子下欺负我家螺螺？”
　　“阿花！”
　　螺螺听到熟悉的声音，忍着头痛踉踉跄跄的想要爬起来，可刚站起身就又倒了下去，幸好有人及时扶住了他。
　　感受到那人的体温，螺螺惊讶极了：“贺观棋？！”
　　贺观棋淡淡的应了一声，似乎不愿与他多说话。
　　那头的红衣少年骂道：“都说了不要再叫我阿花啦！”
　　接着他又抽出一支长箭对准蝙蝠妖射了过去，蝙蝠妖一只翅膀受了伤，动作没有之前那么灵活，狼狈的逃窜开来，寻找机会反扑。
　　螺螺顾不上自己，弯腰捡起自己的剑飞了出去，配合阿花夹攻，逼得那只蝙蝠几乎没什么还手的机会，连连后退。
　　和螺螺不同，阿花的战力高了不止一两倍，虽然和这种活了大几百年的蝙蝠妖有些差距，却也不会太吃亏，他的箭几乎百发百中，气势十足，再有螺螺的配合，要拿下他也不是难事。
　　蝙蝠妖见自己讨不了好转身就想跑。
　　“别让逃了！”阿花大声吼道。
　　螺螺甩出一个金丝网想困住它，蝙蝠妖气急败坏意图同归于尽，转头向螺螺抓下来。
　　那一下若是真打中了，螺螺必定会被捅个对穿。他来不及应对，阿花的箭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自己。
　　有人扑过来将他抱在怀里。
　　螺螺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他抬头看过去，贺观棋的脸在微弱灯光下看得不是很清楚。
　　“没事吧？”贺观棋轻咳一声，开口却是先问他。
　　螺螺急疯了，“你为什么冲出来啊！”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凡人！会死的！”
　　贺观棋摇头，低声说：“我知道。”
　　螺螺将他抱到一边，崩溃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他在自己的包裹里不停翻找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救命的东西，慌得浑身都在颤抖。
　　阿花趁机偷袭逼近蝙蝠妖的后背，用螺螺的剑捅了过去，又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葫芦，粗鲁的将那只作恶的蝙蝠妖塞了进去，他要带回去给仙人处置。
　　尽管今晚受了点伤，好在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阿花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就看到那两人在演生死离别，嫌弃的走过去道：
　　“不就是肩膀流了点血，至于吗？”
　　螺螺以为贺观棋要死，抱着他哭得不能自已，听到阿花的话抬头，眼泪鼻涕抹了一脸，傻乎乎的问：“啥？”
　　阿花翻白眼，指着贺观棋说：“你都把仙人哥哥给的保命符送他了，他能有什么事？”
　　螺螺闻言，连忙仔细检查贺观棋的身体，发现果然只有肩膀那里有个口子，其他哪哪都好好的。
　　贺观棋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我只是……想让你急一次。”
　　“你背着我出来寻死，我还没有找你算账。”
　　阿花闻言也不客气的戳着螺螺的脑袋骂他：“就是！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提了剑就敢出门。要不是你家这口子半夜瞧我将军府的门，你就死这儿了，知道吗！？”
　　螺螺羞愧极了，他觉得自己既对不起贺观棋，又对不起阿花，低头小声说：“我一时生气，忘记了。”
　　“你那位小朋友的事我也知道。”阿花叹气，“不过凡人死了是要轮回的，说不定对他来说是好事，你也别太难过。”
　　螺螺点头，紧紧地抓住贺观棋的衣摆，默默地掉眼泪。
　　“天快亮了。”阿花看了看远处，又说：“等天一亮就会有人发现这里的异常，咱们快走，省得到时候说不清。这些当官的才不管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到时候把咱们一窝抓了，还给我家将军添麻烦。”
　　说罢，他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原地，跑得无影无踪。螺螺也赶紧带着贺观棋遁地，下一秒就回到了他们的小屋子。
　　贺观棋第一次遁地，忍了好久差点没吐出来，躺在床上虚弱养神。他紧紧抓着螺螺的手不让他走，良久才轻声说：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我半夜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实在吓坏了。”
　　螺螺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无声的点头。


第29章 田螺篇
　　二十九
　　听说孙尚书家出了大事。家里的二公子原来被妖魔附身，好几年了竟无人察觉，孙尚书吓得重金请了法师做法驱邪，孙家上上下下心有余悸，仍没从恐惧中走出来。
　　这些事螺螺都没怎么关心。今天天气不错，他出来走走，来到了城外的一个小村子外，站在门口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去。
　　想了许久，他鼓足勇气迈步往前走，循着记忆中云烟曾告诉过他的地址，终于找到了那户人家，站在那扇简陋的木门前抬手，轻轻扣了扣。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了，那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愁苦眉峰紧锁，额上布满了深深地皱纹。他看着门外的少年，瞅了半晌才问道：
　　“小兄弟，你敲俺家门干啥？”
　　螺螺抬起头，小声回他：“我来找人。”
　　“找谁？”那汉子粗声粗气的问，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螺螺赶紧说明了来意：“我是云烟的朋友，是来看望你们的。”
　　听了他的话，那汉子又是一阵皱眉，而后恍然大悟：“你说的是俺家小山吧？”
　　“你是他朋友？快进来坐！”
　　螺螺被他大力拽进院子，懵懂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山”才是云烟的真名。
　　“俺不知道你要来，家里啥好东西都没有，你将就着喝点白水，待会叔去集市上买点肉，你在这吃了走。”云烟的爹比划着要出门。
　　螺螺抱着茶碗急忙摇头：“我不吃。叔你别忙，我真的只是来看看……”
　　他好说歹说才劝住他，这时从屋里又跑出来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是八九岁的年纪。女孩长得特别漂亮，只是眼睛灰蒙蒙的一片，不似正常人那样有神。
　　“这是小山的弟弟妹妹。”小山爹给他介绍，转头又道：“小海小河，快来瞧瞧你们大哥的朋友。”
　　那两个孩子怯生生的走过来，男孩胆子大些，一双大眼滴溜溜的围着他转悠，像是在认人。而女孩看不见，只是茫然的四处张望，似乎在分辨他在什么方位。
　　螺螺看着他俩，依稀能从他们的五官中看出一点云烟的影子。他说得没错，妹妹果然好看极了。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一大包糖塞到两个孩子手里，急着说：“我来之前给你们买了好吃的，尝尝。”
　　小山爹刚要开口呵斥他们不许拿，就被螺螺制止了：“叔，我和云……小山真的是朋友，他生前曾说要带我来玩。”
　　他的话让小山爹的眼眶都红了。他重重的吸了口气，揩了揩鼻子，低声说：“你是个好孩子，还记得我们家小山。”
　　“他之前很高兴的跟俺说，他在城里交了个朋友，应该就是你吧？”
　　“俺家小山脾气倔，当年卖他属实无奈，我这个当爹的没让他过上好日子，眼瞅着过两年就能回来了，谁知……”
　　他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他是个没福气的，忽然生了病就没了，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螺螺默默地攥紧了衣摆，没有把云烟死亡的真相说出来。毕竟，若是让一个父亲知道自己孩子惨死的事实，任谁都会崩溃的。
　　“俺其实知道他在孙家其实不开心，每次去见他，他都不愿让我多待。俺明白他的心思，他怕看到俺会哭。”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很多，螺螺只是沉默的听。
　　从他口中，他逐渐的认识了另一个“云烟”，或者说，小山。
　　原来小山也不是真的那么别扭，他也曾开朗活泼爱笑，爬山上树下河摸鱼什么都会，而且还极其疼爱弟弟妹妹，会给弟弟摘果子，给妹妹梳小辫子，小小年纪就背着柴火走街串巷补贴家用。
　　知道的越多，螺螺心里便越难受。
　　在他家一直待到傍晚，螺螺才起身告辞。小山爹执意要送，螺螺推辞不过便应了。忽然有人轻轻地拉扯着他的衣袖，他低头一瞧，是小河。
　　小河眼睛看不见却很聪明，只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喜欢上了螺螺，见他要走，依依不舍的拽着他。
　　“哥哥下次还来看你。”螺螺弯腰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道。
　　小河点了点头，灰蒙蒙的眼睛没有光彩，却仍旧透着一丝期盼。
　　螺螺摸了摸怀中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趁着小山爹回屋给小山娘换药的功夫，他将自己的手覆在小河眼睛上，小声说：“闭眼。”
　　小河不明所以，听话的照做。
　　一阵柔和白光在他手心亮起，小海在旁边看得新奇，不住小声惊呼。过了一会儿螺螺松开自己的手。小河慢慢睁开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灰蒙蒙的样子了。
　　乍然见光，天生失明的小河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又害怕，忍不住吓哭了。小山爹听到动静赶紧出来，可院子里只有小海抱着哭泣的小河，不见了那个叫螺螺的少年。
　　顺着原路往回走，螺螺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偷偷的将云烟的眼睛带出来安在小河身上到底对不对，可他知道云烟一定会很高兴。他那么骄傲炫耀的妹妹，从此以后就能看到光明了。
　　用他的眼睛。
　　螺螺一直往前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的尽头有人等他，是贺观棋。


第30章 田螺篇
　　三十章
　　夜里螺螺又做梦了。近来他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像个凡人，开始有很多凡人的习惯，也会做很多梦，有的很美好，有的不那么美好。
　　梦里他又看到了小山。
　　小山笑眯眯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阴霾。他看上去就和生前一样光鲜明媚，甚至更柔和。仿佛卸下了一身的重担，总算解脱了。
　　他很感谢螺螺让妹妹小河见到了光明，还替自己报了仇。而后又叫他不要难过，因为他死得其实并没有那么痛苦，只是遗憾没能继续跟他做朋友。
　　他告诉螺螺，地府没有想象的那么恐怖。也许是因为他生前没做过坏事，所以死后也没有什么惩罚，只要安心等着投胎就行了。
　　他还得意洋洋的说，凭着他的聪明才智，和几个鬼差关系处得不错，这才得了机会前来托梦，鬼差还偷偷告诉他，他以后要投胎的那户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一生顺遂小富即安，没病没灾的过完。
　　像是生怕螺螺不信，他还再三强调了自己的开心，极力掩饰着眼里的不舍。
　　最后临走前，他沉默了许久才又说。
　　‘当初你借我穿回去的那件衣服，我一直没有舍得扔掉，都是骗你的。’
　　‘在书院那么久，大约只有你对我好，他们私下里怎么看我，我是知道的。’
　　‘要是能一直做朋友就好了。’
　　从梦中醒来，螺螺眼前一片湿润。他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真的，可他宁愿这是真的。至少他和小山正经的告别了，也知道他下辈子会过得很好很好，给了他不少慰藉。
　　循着梦里的指示，螺螺潜入孙府，在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一个木箱子，在里头真的找到了小山说的东西。
　　那曾是螺螺的衣服，就是他以为被小山嫌弃丢掉的那件。它被人仔仔细细的熨好叠在箱子里，保养的宛若崭新的一样，一看就知道主人平时十分爱护。
　　螺螺吸了吸鼻子。当初以为真的被小山丢掉的时候他还十分恼怒，听他说“不过就是一件破衣服罢了”更是气得要揍人，可如今却轮到他说了：
　　“不过……就是一件，破衣服罢了。”
　　哪里值得他这么心心念念的爱护。
　　他从不知道，当初那个嚣张跋扈恶言恶语的少年，原来私下里竟是认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朋友。
　　最后，他把那件很寻常的衣裳拎到了埋葬小山的地方烧掉了。因为贺观棋告诉他，凡人有在墓前烧东西的习俗，这样地下的人就能收到他们的心意。
　　要是小山在地下看到它，应该会高兴的吧？去投胎的时候，也许心里也会感到安慰。虽然自己不能去陪他，可他并不孤独。
　　螺螺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眼瞅着自己的衣服在火焰中逐渐化为灰烬，眼底终于不再灰暗。
　　这一年过得很快。
　　阿花来同他辞别。他家大将军又要出征了，而他作为副手也要同行。
　　“你就等着吧，我家将军还能打胜仗！”
　　螺螺点头：“那我等你好消息！”
　　阿花志得意满，利落翻身上马，潇洒的对他挥手，马鞭高高扬起又落下，于冬日灿烂的阳光中奔向了他心心念念的将军身边。
　　他俩的关系不用明说螺螺也知道，所以也衷心的为阿花感到高兴。
　　等到大军缓缓出城，螺螺转身往回走。贺观棋还在备考，为年后的秋闱做准备，正如同阿花无条件的相信他的大将军，螺螺也相信贺观棋。他一定会是最后的状元。
　　小山和阿花都不在了，螺螺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可这一次，他深深地感觉到了“孤独”。
　　在山上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寂寞，明明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为什么凡人会那么脆弱。和贺观棋在一起久了，他逐渐尝到了人世间的冷暖酸苦，体会到了死亡带来的伤痛，明白了许多的无奈惆怅。
　　好在，我还有贺观棋。
　　他坐在院中，隔着一扇窗户看向正在低头写东西的青年。他眉眼如画，拧眉深思的模样一如既往地俊美，螺螺无论看多少次都不舍地挪眼。
　　贺观棋似有所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颜。
　　“怎么了？”
　　螺螺摇头，单手撑着下巴仍然痴看着他，忽然说：
　　“贺观棋，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只要我活着，便一直陪你。”贺观棋笑道，“你不用怕。”
　　螺螺眨眨眼，凑上去隔着窗栏亲了亲他，“不许骗我啊。”
　　“不骗你。”贺观棋将他拥入怀中。
　　他知道螺螺内心深处的忧虑。只是凡人生老病死是不可更改的铁律，任谁也逃不开。他注定不能陪螺螺走到尽头，将来却要他亲眼目睹自己的死亡。对螺螺来说，这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
　　贺观棋心有不忍，却无可奈何。
　　因此，只要他活着一天，便要螺螺开心快活，哪怕倾尽所有。


第31章 田螺篇
　　三十一
　　第二年再进考场，螺螺的心态比上次稳多了。他很从容的在考场外目送贺观棋消失在转角处，只是这回他只能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身边无人陪伴。
　　他实在闲的无趣，跑去城外闲逛，在小山墓前说了会话，跟他讲了近来发生的事，还偷偷地去看了小海小河。尽管他可能早就投胎去了听不见，螺螺还是想说给他听。
　　下山的时候天上开始下雨，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干，螺螺干脆在山脚旁的破庙里休息一晚。破庙里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个人。他仰躺在草堆上出神，忽然听到庙里窸窸窣窣似乎有人说话。
　　他利落的爬起来，警惕的看向周围，生怕有什么魔物出没。最后终于在草堆后头发现了一个小人。那小人看起来只有巴掌那么大，模样像个小老头，正乐呵呵的看着他。
　　螺螺没见过，饶有兴致的趴下来，和那个小人对视。谁知他刚刚趴好，那小人忽然一下子就变大了，围着他来回打转，啧啧称奇。
　　“一个小妖……有意思。”
　　螺螺从地上爬起来，嚷嚷道：“老头，你想干什么？”
　　那老头面目慈祥，不像是魔物，摸着胡子自我介绍：“我乃此处土地神，你这小妖休要无礼。”
　　一听说是神仙，螺螺就怂了。也许是血脉压制的原因，妖族天生对神仙骨子里有种惧怕，螺螺尊敬喜欢自己的神仙哥哥，可对外面的仙人，心里还是怕的。
　　土地神见他面露忧惧，笑眯眯的说：“你又没做坏事，怕什么？”
　　“你们神仙不都是讨厌妖精的吗？”螺螺嘟囔着。
　　土地神又笑了：“你不就是仙人养大的吗？怎的还如此胆小。”
　　螺螺耳朵动了动，不解的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仙人养大的？”
　　“闻出来的。”土地神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看起来十分和蔼，“你身上有一丝仙气，妖力也足够纯净，若非长久同仙人在一处，是不会沾染上仙缘的。”
　　螺螺好奇的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都闻不到。
　　土地神见他犯傻，感叹着摇头：“你从我这山头来来回回十多次了，竟一次都没察觉到我，可见修为确实低。”
　　“不然也不会被个区区蝙蝠妖追着打。”
　　螺螺红了脸：“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山头附近百里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土地神老神在在的回他，“我也是看你将那可怜的孩子安葬在这，知你心善，这才引你来见我。”
　　螺螺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你让天上下雨的？怪不得我走得好好地，那雨就追着我下！”
　　土地神摸了摸胡子，“哎呀，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孤寡老头嘛，没人说话。”
　　螺螺看他不是说假，于是放下心来，反正只要不是杀他的就好。
　　土地神大约真的很久很久没和人好好说话了，拉着螺螺东拉西扯谈天说地，十分健谈。螺螺听得头晕目转，嘴巴差点跟不上。
　　真不像个老头。
　　看出了他的想法，土地神眨了眨眼，凑上去道：“怎么，嫌我烦？”
　　“没有……”螺螺犹豫着，又说：“你话太多了，我听不过来，不知道回哪句。”
　　“真笨。”土地神嗤笑，“养大你的那位大人，想必费了不少心神吧？”
　　螺螺脸上一红，小声辩解着：“仙人哥哥才没嫌我笨呢。”
　　“要我说，你这小妖仙缘不错。”土地神乐呵呵的继续说，“跟你一处的那个书生，是你心上人吧？”
　　听他提起贺观棋，螺螺惊讶极了：“这你也知道？”
　　“这还用说？”土地神一脸嫌弃，“你俩一路亲亲我我从我这来来回回的，我又不瞎。”
　　螺螺的脸更红了。
　　土地神接着说：“说起来你也算是捡到宝了。那小伙子可不是什么凡人，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历练都被你遇上了，运气不错。”
　　螺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文曲星？”
　　“自然是你那位心上人。”土地神看起来正经多了，也不跟他插科打诨，“他本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投胎下凡历练，以后迟早是要回去的。”
　　螺螺这下明白了，可他就是不信：“你瞎说。”
　　土地神哼了一声：“若非神仙转世，凡人怎么会有那种气度？他天生异于常人，也正因此，那蝙蝠妖才不能害他。你一介小妖，自然不懂这些。”
　　螺螺懵了。
　　“看你心善，又未曾作恶。我好心提点你，趁早断了吧。”土地神循循善诱，“你二人身份云泥之别，待他功德圆满归位，你难道还能追到天上去？”
　　“莫说你这点修为够不够看，就算真能上天，谁能容你？”
　　“况且，到时他归位官复原职，忆起在凡间时与下界小妖纠缠不清，说不定会对你心生厌烦。到时，你该怎么办？”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螺螺的脸都白了。


第32章 田螺篇
　　三十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考试散场的日子。
　　贺观棋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正翘首等待他的螺螺。他微笑着走上前，深深地抱住他，感慨道：“我想你了。”
　　螺螺目光闪烁，轻轻地抬手回抱，低声说：“我也是。”
　　他们在城里租了房子，只有一进的小院子，不大，但足够幽静，住他们两个人刚刚好。令人意外的是，贺观棋回到家，发现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
　　螺螺脸红，局促的说：“我、我实在炒不来几个菜，还差点烧了锅台，就从酒楼买了几个回来，至少……至少能吃。”
　　一直以来家里做饭的都是贺观棋，他几乎从不让螺螺下厨，自然晓得他跟厨房到底有多不合适。闻言心疼的摸了摸他的头，道：“不是说了吗？同我在一起，你什么都不必做。”
　　螺螺点头，眼底似乎有些黯然。
　　贺观棋以为他是因为没能亲手给自己做饭而内疚，便又好言好语的宽慰了一阵，直到螺螺又开心起来。两人才坐下，就着还热乎的饭菜吃了一顿。
　　清酒的度数不算高，可贺观棋心里高兴，一杯一杯下肚，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脑子也有些混沌起来。他喝多了倒不见旁的酒鬼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撒泼耍赖，只是话多了一些。
　　他拉着螺螺的手不放，嘴里念叨了很多很多。
　　螺螺从没听他一次说这么多话，耐着性子一边用湿帕子给他擦拭额头，一边默默地听他说。
　　贺观棋说，他心里高兴。
　　自从双亲接连过世，他身边便再没什么依靠了。父亲不体面的死法是他心头抹不去的阴影，母亲亡故前拉着他泪眼婆娑喋喋不休的那一幕，他也始终不能忘怀。因此他只能逼迫自己不要去回想从前，埋头苦读不问世事，仿佛这样就能让心里平静下来。
　　他说，打小就觉得自己和旁人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体现在自己的眼睛能看到妖魔鬼魂上。比如他读书天生就比别人灵光，几乎算得上过目不忘，无论多冗长繁琐的文章，他看过一次就能倒背如流，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读书。
　　他还说。读书走科举是他多年夙愿，也想过有朝一日若能得缘荣登宝殿，定要一心为陛下效劳，为黎明苍生献一份力。
　　今日从考场出来，结果虽还未知，可到底是给自己多年寒窗苦读一份交代。至于最后到底如何，他已经不怎么关心了。
　　螺螺听完他的话，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无比肯定的说：“你一定会是状元的。”
　　贺观棋睁开眼，眼中一片笑意，醉意朦胧道：“我的螺螺莫不是有预知能力？”
　　“我就是知道！”螺螺趴在他胸口，嘀嘀咕咕的说了什么。
　　可贺观棋酒醉睡意上头，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意识逐渐模糊，很快闭眼睡去。
　　十多天后，是放榜的日子。
　　一大早门外就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螺螺起身去开门。外头赫然就是报喜的人，恭喜他中了头三甲。只要在殿前走一遭，在陛下那边过了试题，就是稳稳地状元郎了。
　　贺观棋的同窗们也来庆贺，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不停上门拜访的人。螺螺很快就被挤了出去，无人在意他一个小小的书童。
　　贺观棋强势的将那些人都赶了出去，拉着螺螺的手关上门，细心查探他的手：“刚才有没有伤到？”
　　“没有。”螺螺摇头，想了想又说：“你对他们那么凶，会不会得罪人？”
　　贺观棋显然不在乎：“还未在殿前走一遭，谁能知道结果？他们前来祝贺在我看来也无甚必要。更何况，他们哪能同你相比。”
　　螺螺心头发酸，低头不说话。
　　贺观棋察觉他有心事，在他额前吻了一下：“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螺螺努力憋出一个笑脸，“就是有点担心，万一那个皇帝看重你，非要点你当驸马，怎么办？”
　　贺观棋忍俊不禁：“原来是为这个。”
　　“此事绝无可能。”
　　螺螺不服气了：“怎么不可能？”
　　“你长得这么好，品性一流，莫说是公主，便是天上仙子也配得！”
　　贺观棋挑眉：“我要配得上公主仙子作甚？有你不就够了？”
　　见螺螺仍然不开心，他只得又解释道：“那都是话本里的故事，当不得真。古往今来，有几个状元能在殿上被皇帝看中钦点驸马？公主何等金贵，出嫁是大事，不会如此草率的。”
　　“再说，当今圣上子嗣稀薄，最年长的公主也才八|九岁，哪来的指婚？”
　　螺螺语塞，红了耳朵。
　　贺观棋见他不言语，笑着问道：“放心了？”
　　“嗯……”螺螺埋进他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第33章 田螺篇
　　三十三
　　去殿试的那天，螺螺显得格外兴奋，在接送贺观棋入宫的马车上不停说话，一刻都不停歇，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在今天说完。
　　贺观棋握着他的手一直不曾打断，只是微笑着听他说。在他看来，他是永远不会觉得螺螺聒噪的，无论他说什么，他都愿意捧场。
　　到了皇宫门口，螺螺就再不能入内了。皇宫大院不比外头，里头的重重防护不是摆来好看，像螺螺这样的小妖，进去之后万一触发了什么机关，死无葬身之地。
　　贺观棋告诉他，只要下试了他就回来，让他不用一直在外头等着，天凉了，就算他是妖也不能在秋风里傻站着。
　　螺螺忍着难过，故作欢快的点头，仰头目送着那辆马车从大开的宫门缓缓驶入，而他始终没有离开，更没听话的离去，痴痴地站在那里不肯挪动脚步，眼里写满了哀愁悲伤。
　　守门的侍卫实在看不下去了，好心同他解释：
　　“小兄弟，他只是进殿面圣而已，又不是一去不回，你不必太过忧心。”
　　螺螺噙着泪，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缓慢踱步离去，背影在秋风中格外萧瑟。
　　————
　　殿试的结果没有任何意外，他出色的口才与满腹经纶的学识在殿上无论面对怎样的难题都能游刃有余应答如流，是当之无愧的头甲，圣上钦点的状元郎。
　　出宫的时候，作为新出炉的状元，例行要与另两位一同游京。贺观棋本来生得就好，当他身着红色锦袍，骑在高头大马上巡游的时候，底下围拥过来的民众纷纷向他投掷鲜花手绢，还有不少未婚少女趴在窗边娇羞偷看。
　　鲜衣怒马少年郎，才貌俱全气质佳，试问谁能不迷了眼？
　　可惜贺观棋全然没有接收到底下人的热情，他骑在马上兀自远眺，只想找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下面乌泱泱的全是人头，想要在其中找到一个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贺观棋自信目力过人，不肯放弃的一一看去，心中愈发疑惑。
　　无论他如何找寻，人群中依旧看不到螺螺的身影。
　　不应该……
　　贺观棋困惑的想着，难道他先回去休息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等到游街结束，贺观棋推掉了所有的庆功酒宴，一路跑回自家小院，推开门后却愣住了。
　　小院内没有任何人。以往必定会坐在桌前等着他的螺螺，不在。
　　贺观棋心头隐隐有些不妙，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入室内，翻找了所有的地方，果然没看到熟悉的人影。
　　螺螺真的离开了。
　　坐在床头冷静回想，贺观棋才渐渐回味过来，这些天螺螺的异常。他说的过度兴奋，偶尔的失神落寞，每晚牢牢地趴在他怀里不肯睡去……
　　那些不被注意的细节一一想来，愈加肯定了贺观棋的猜想——螺螺是早有预谋的离开。
　　但，为什么呢？
　　贺观棋百思不得其解，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独自坐在床头，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一直到彻底没入黑暗，他都一动未动。
　　————
　　其实螺螺那天还是去看了。他躲在高高的阁楼之上，借着那点光亮偷看，一身红衣的贺观棋是那样的好看，他有些骄傲自豪的同时，心头又很难过。
　　他知道自己的不告而别很懦弱，但他没办法留下来当面和他说明白，怕自己没出息的哭得一脸鼻涕眼泪。土地神的那些话终究还是被他听了进去。
　　天上的文曲星，听起来遥不可及，他们之间的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正儿八经的神仙怎么会同下界小妖纠缠不清？
　　土地神说，贺观棋中了状元便算功德圆满，渐渐地就会回想起自己的身份，而后回归天庭，到时他若还留在他身边，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螺螺悄悄抹了抹眼泪，忍着疼痛离开。他当然不想走，却更怕来日面对贺观棋的冷眼，他怕自己到时候会赖着不肯走，那太难看了。
　　人间一趟，能和贺观棋短暂相恋，他觉得很知足。
　　回到山上的时候，仙人见了他并不算惊讶，只是不解道：“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螺螺拼命摇头，眼泪却出卖了他。也许是因为再次回到仙人的身边，他感受到了温暖，那些委屈难过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倾泻出来，再不能收住了。
　　仙人没有嫌弃他的眼泪太多，温柔的抱住他，好言好语的劝诫了半天，总算从他嘴里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他算个……”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仙人好歹记得自己在孩子们面前是个怎样的形象，到底没把那些粗鄙的脏话骂出去。
　　“区区一个文曲星算什么？他敢辜负你，我就……”
　　仙人又掐住了话头，没接着说下去。
　　他养出来的小妖，即便法术差了些，可谁敢说他们出身差！？连个文曲星都敢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螺螺知道仙人会错了意，急忙拽住他的衣袖，将事情原原本本又讲了一遍：“不是他负我，是、是我自觉配不上他，擅自离开的。”
　　仙人恨铁不成钢，终于忍不住抬手直戳他脑门。
　　“配不上！？谁说的？”
　　“我把你带在身边好好哄着养大，是为了让你在外头这么任人欺凌的？莫说他就是个小小文曲星，他就是大罗金仙，敢对我的人挑三拣四，我也照样能打得他满地求饶！”
　　螺螺泪眼婆娑的看着仙人，抽抽搭搭的说：“仙人哥哥，你别吹牛了。”
　　“再说，你不能打他。”
　　仙人气得头顶冒烟，恨不得展翅飞到山顶咆哮几声。自家养了多年的娃，出去一趟再回来，胳膊肘就往外拐了，真是气死他了。
　　螺螺在仙人身边得到了安慰，也打定主意以后再不下山，于是又回到了菜园里的小池塘住着，每天照旧与蚌精玩耍。
　　看似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却又很不同。
　　以前的小田螺不懂人间疾苦，吃了睡醒了玩，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如今的他，即使上一刻还是开心的，转过身却又开始难过。
　　一瓣蒜迈着腿跑过来，见他这德性骂道：“个没出息的东西，天天躲你这破窝里哭哭唧唧有屁用？喜欢就去抢啊！”
　　“把他用绳子捆了，关起来！看他服不服！”
　　螺螺不耐听他啰嗦，捡起一块小石子丢了过去，把那瓣蒜砸的嗷嗷叫，“早晚有一天，也叫你尝尝这滋味！”
　　蒜六边骂边跑远了。
　　螺螺身边又安静下来，他抬手数着日子，回来已经快十天了，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十年。原来那时候贺观棋给他读的诗竟是真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小蚌精跑了上来，急急忙忙的对他喊道：“螺螺，山下有个人上来了，好像是找你的！”
　　螺螺耳朵动了动，下一刻人影就消失在原处，直奔山下而去。
　　这座山被仙人设下了结界，凡人轻易进不来，妖邪更是不敢靠近半分，贺观棋在山下徘徊许久依旧寻不到上山的门路，守了好几天后才戴着个蚌精，求他为自己传话，让螺螺下来见他一面。
　　螺螺慌忙跑下来，在山脚下停住了脚步。
　　贺观棋就站在山下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衣着相貌不像往日那般光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发丝凌乱面色苍白，一看就知这些天过得不好。
　　“贺观棋……”螺螺一张口，眼泪又不听话的掉下来。
　　贺观棋没有责备他，开口道：
　　“我都知道了。”
　　“可是螺螺，你为何不肯信我？”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眼底也有些泪光：“你头也不回的离开，对我公平吗？”
　　螺螺第一次见他哭，一下子慌了，不管不顾的跑下来抱住他，抖着声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胆小了，对不起！”
　　贺观棋紧紧地抱住他，眼底一片深沉，手下不知不觉加大力度，低声道：
　　“什么文曲星，什么身份差距，我不在乎。”
　　“你不喜欢的话，我就算永远不回去也没什么。是你先找上我，是你先在我的水缸里住下，到了这地步，难道你想独善其身？”
　　螺螺不停摇头，心疼的任由他抱着自己，不敢再说一个字。
　　贺观棋一路找来吃了不少苦，从身份觉醒到接受螺螺离去，短短十天他经历了太多太多。和螺螺担惊受怕一样，他也有许多委屈。
　　本来想着，见了螺螺要重重的责备几句，好叫他知道自己这些天的痛苦煎熬。真的相见后，贺观棋忽然又不想说了。
　　螺螺同样憔悴，难熬的不止他一人，而他也实在没有办法过多苛责。
　　“不管你信不信。我永远不会弃你而去。”
　　贺观棋的声音在螺螺耳边响起。
　　“这样的事，以后不许再有，不然……我会生气。”


第34章 田螺篇
　　三十四
　　“所以他哄你几声，你就要跟他回去了？”
　　仙人淡漠的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秀恩爱的两人，无奈的说道。
　　螺螺也知道自己这次有些太过分，上前扯了扯仙人袖摆，轻轻地撒娇：“哥哥，我错了……”
　　这些小孩……
　　仙人头疼扶额，一个个都死死拿捏着他吃软不吃硬的毛病，除了蒜六那小混蛋，一个赛一个嘴甜。而他除了一再退让还能怎么办，都是自己惯出来的。
　　“行了行了，别装乖。”他抬手在螺螺额上轻轻弹了弹，“我同你的另一个‘哥哥’说两句话，你去找旁人玩。”
　　螺螺回头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贺观棋，见他对自己点头，于是放心的去小池塘找蚌精了。
　　他走后，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对立僵持许久，终于还是贺观棋先一步开口了。
　　“小仙拜见……”贺观棋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就不耐打断了他。
　　“别跟老子整这些虚的。”对上这个挖走自己小白菜的家伙，仙人没有一丁点好脾气，“从前在天上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人的虚伪做派，没想到下界了还能遇上，真是阴魂不散。”
　　贺观棋无奈，只得收回礼数。
　　他也是近来才慢慢恢复一些记忆的，只是还未到回归的时限所以仙力暂时被压制，看起来与凡人无异。可眼前这位的大名，当年他也是听过的。
　　毕竟脾气暴躁到差点火烧凌霄殿，还被西王母死死护着谁都不让碰的主，在天庭谁都惹不起。
　　仙人见他不说话，冷哼一声后又道：“我家孩子笨是笨了些，却也不是谁都敢欺负的。你既然都追到了这里，想来也是有觉悟了？”
　　贺观棋正色回道：“上仙请放心，我定不负他。”
　　“哼，巧言令色。”仙人不屑的说，不过态度倒是软和了不少，“我虽不完全信你的话，却也无可奈何，谁让我家孩子眼瞎，非喜欢你。”
　　贺观棋听他大剌剌的说着这些，脸上不由红了起来，讷讷的低头应了。
　　“既然你认定了他，就只管一心对他好便成，其余的事一概不用管。到时天庭的人多管闲事，我自会处理。”
　　贺观棋闻言抬头，恭恭敬敬的对着他深深拜服：“多谢上仙。”
　　“少跟我套近乎。”仙人转身拂袖，“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他不好，我扒了你的皮！”
　　仙人大约是真不想见贺观棋，警告了几遍后就离开了。螺螺这时也回来，高高兴兴的问：“仙人哥哥同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特别温柔？”
　　贺观棋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忍了又忍。
　　来之前他万万没想到一直以来螺螺口中“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仙人哥哥竟是这位，若是让昔日同僚们知道了，怕是要吓到失语。
　　“嗯……的确，好脾气。”贺观棋最终没有说真话，温柔的摸了摸螺螺的头：“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螺螺眉开眼笑：“既然仙人哥哥都同意了，那我们回去吧？你不是才中了状元？我还等着你当大官呢！”
　　“不急。”贺观棋笑道，“历来状元总是要外派出去历练几年的，正好带你出去游玩一番。”
　　螺螺的眼睛顿时亮了，急急忙忙拉着贺观棋下山，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两月后，贺观棋果真被外放出去，在南方的一处丰饶富裕的州县做官，职位不高，却实打实的掌权。只要在这待上两三年，有了些不错的政绩，便可顺利“镀金”回京。
　　螺螺非常高兴，这里的吃食花样繁多且大多偏甜，正合他的口味，风景还特别漂亮，听说冬天不会特别冷。
　　贺观棋走马上任知县，一连十数天都在忙公务。上任交接下来的公文有许多积压，他才一到任就马不停蹄的开始处理，几乎没什么时间陪螺螺。螺螺也不甚在意，公务上他帮不上忙，他就自己出去玩，然后晚上带了些好吃的回来，同他讲一天的见闻趣事。
　　贺观棋人间这一遭也算功德圆满，按理说可以回归天界，可他还是打算将这凡人的这一生走完，因为螺螺很喜欢人间，他想再多陪陪他。回归天庭后，他因职位不便不能轻易下来，只怕会委屈了螺螺。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一天半夜，螺螺被人疯狂大力摇醒，来人火急火燎的吼着：
　　“快起来啊胖螺！”
　　“阿花……”螺螺揉着眼睛嘀咕着起身，“你干嘛呀？”
　　贺观棋披衣将烛火点亮，果然看到那红衣少年正站在屋内，满脸焦急一身寒霜，像是日夜兼程赶来。
　　“出大事了！”阿花开门见山，将事情简单说了。
　　原来是戚将军出事了。自从年前他随将军出征已有八|九月了，前线战事紧热，他们形势大好，戚将军带着几万大军一路披荆斩棘，顺势收回了几座几年前丢失的城池，军心大振。
　　可不知为何，皇帝却在这时候突然传令让他们班师回京，要同西域蛮子“和谈”。
　　“谈个屁啊！狗皇帝就是怕我家将军名声太旺手头有兵威胁到他的龙椅，所以才故意要他回来！我家将军仗都打了一半，眼看马上就能全部收回城池，不趁着这时候摁死那帮狗东西，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
　　“所以，大将军违抗圣旨了。”贺观棋平静的说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
　　阿花不住点头：“我家将军说，什么什么在外，军令有所不从，然后他就没听狗皇帝的话，一路打过去了。”
　　“本来我家将军就是替他打的仗，我们赢得那么漂亮，结果回来后他竟然摘了我家将军的军衔，还要处死他！”
　　“他还要不要脸了！？”
　　阿花急得破口大骂，也顾不上贺观棋还是在朝官员，“天牢我根本进不去，见不到我家将军，也没法进宫去见狗皇帝。”
　　说到这里，他把目光转移到贺观棋身上，急切的又说：“你不是文官吗？又是今年的状元，在狗……皇上那边肯定说得上话，对吧？”
　　“求求你帮我家将军在皇上面前辩解几句，我实在找不到人了。以往那些同我家将军交好的人，眼下不是同样被关在大牢，就是闭门不见，我没办法……”
　　阿花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不住地擦眼泪，看来十分伤心。
　　螺螺急忙哄他：“你先别着急，仙人哥哥怎么说？”
　　“我去找他了。”阿花难过极了，“可是仙人哥哥说，凡人的事他也没法插手的，各人命数自有天定，即便是神仙也不能随意干涉。”
　　“不过他给了我一张符纸，让我可以进入大牢。可是我家将军不肯同我说话，只让我别管他死活离开这里。”
　　“我才不走呢！他睡了我，还想跑？”
　　贺观棋轻咳一声，打断了他他们的话：“这件事，我一定会帮。明日我就写封陈情书快马上奏，但……也许成效并不大，陛下如今谁的话都不听。”
　　听说他会帮，阿花忙不迭的说：“只要你肯写，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怪你的！”
　　“你真是好人！胖螺眼光不差，比京城那些狗官仗义多了！”
　　阿花此行的目的就是求贺观棋帮忙，见他答应了后急着要走，螺螺拦着他说：“你别忙走，歇一晚吧。”
　　“我还要回京去大牢找戚定风。”阿花摇头，“你不用担心我，我法力比你高强，不会轻易出事的。”
　　说罢，他一个转身就消失在原地，火急火燎的。
　　贺观棋一|夜未眠，赶在天亮前将陈情书送了出去，一边宽慰着螺螺，让他不要担心。可是折子递出去十多天都没有回音，贺观棋并不意外。
　　他对政治阴谋并不算熟悉，却也并非无知。大将军这次劫难其实早有预谋，悬在他头上的剑迟早会砍下来，端看时机合不合适罢了。
　　当今圣上重文轻武，朝内外都是这种风气。文官抱团排挤仇视武将，逮住了机会定要狠咬他们一口，眼下肯定不会放过，恐怕此刻他们正在朝上极力恳请要处死戚将军极其“党羽”。
　　也许大将军也知道自己必死，所以才不肯见阿花，又或许早在他抗旨不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结局。
　　贺观棋对做官没什么执念，寒窗苦读也只是一心想要一个结果。可戚定风与他也算一面之缘，又有螺螺和阿花的情谊在，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只是他能帮的毕竟有限，上仙说得没错，神仙再如何神通都不能干涉凡人的命数，只怕戚定风难逃一死。
　　这些话他不能对螺螺说，只是默默地抱紧他。
　　一月后，阿花红着眼来了。
　　“我会去找他。”
　　“不管他投胎转世到哪里，我都要找下去。”
　　“以后我会一直在外流浪，恐怕不能常来找你玩，你多保重。”
　　螺螺难过极了。阿花说完，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脸，而后一步一步的走远，向着未知的方向离去。
　　失去了大将军坐镇，边关几年后又开始大乱，文官集团在一起抓耳挠腮半天也想不出对策，只拿出了“和谈”这样的下下策。
　　贺观棋也曾试图力挽狂澜，可他的话被淹没在朝堂之上，无人听他陈言。
　　那一刻，他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那些所谓朝廷“肱骨之臣”缩头缩尾的懦弱模样，终于心灰意冷。
　　他明白了大将军为何宁死也要抗旨了，他就是太明白这些人的劣性，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哪怕只能为百姓带来几年的短暂和平，他也要去做。
　　江山迟早会损在这些人的手里。
　　贺观棋默默地摘下乌纱帽轻轻地放在地上，并没有看向上首处的帝王，独身一人离开了吵吵嚷嚷的大殿。
　　他辞官了。
　　不当官后的日子也很轻松，贺观棋带着螺螺四处游玩，这些年也见证了朝代的更迭。边关蛮夷作乱，朝廷一再退让，终于激起了民愤。
　　五年后，昔年戚将军的旧部率领起义军一路打到了皇宫，软弱的帝王无颜面见过先祖，先一步饮了鸩酒自尽，于是他们毫不费力的完成了帝王的交替。
　　这些事贺观棋当做故事讲给螺螺听，螺螺听完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没有说话。
　　当他的寿命走到尽头之时，身边也只有螺螺陪伴。
　　人间少了一个曾经名动京城的状元郎，天庭却多了个归来的天官。
　　文曲星圆满之后，身边却多了个小童儿。那小童儿说来也奇怪，该是妖精出身，骨骼却出奇的清奇，一身仙气极为纯净，待在天上也照样活蹦乱跳。
　　也有人拿天规森严一事出来试图拆散鸳鸯，可那位早已消失许久的“混世魔头”不知从哪又蹦了出来，大闹了一番后无人敢提了。
　　毕竟那家伙啄人是真疼啊。
　　螺螺在天庭光明正大的“落户”，回头看向正在埋首伏案整理文书的贺观棋，上前偷亲了一口。
　　贺观棋抿唇一笑，满眼温柔。
　　——田螺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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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阿花的故事会在下个单元


第35章 山鸡篇
　　三十五
　　战场从来都是残酷的，戚定风一直都知道。
　　作为一名将士，他的一生注定活在数不清的刀光剑影中。对他们来说，为国战死并不是一件悲惨的事，那是他们刻在骨血里的渴望。
　　耳边是北风呼啸的声音，眼前漫天黄沙狂舞，戚定风的战马已经倒下了，身边跟来的部下也所剩无几，维余他一人。
　　敌人如饿狼的狞笑声在他身边环绕，戚定风手持长枪岿然不动，身上虽早已伤痕累累，他却绝不肯做出一点点的卑怯神情。
　　然而神武大将军终究不是神，他的武艺再高强也只长了一双手，不能同时应付那么多的敌人。
　　倒下的时候，戚定风内心并没有任何痛楚。他只是遗憾，没能多杀一个蛮人，没能替陛下再多收复一座城池。
　　敌人将领下马来到他身边，不屑的打量着这个昔日让他们闻风丧胆的大齐将军。而后手上长刀高高扬起，准备斩下他的头颅，带回去当做战利品炫耀。
　　戚定风下意识的想要抓紧长枪回击，可身上实在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大刀劈下来。
　　他深深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刀锋落下也不过就是一瞬的事，戚定风在心里默数着等待死亡的来临。
　　但是时间过去了许久，他始终等不到那一刀落下来，戚定风有些困惑的睁开眼。
　　一双豆大的黑眼睛正精神奕奕的盯着他看，似乎聚精会神的观察着什么。见他睁开眼，那双绿豆眼甚至兴奋地亮了起来。
　　戚定风睁开的眼睛重新又闭上。
　　他觉着自己应该是魔怔了，又或者他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看见……
　　想着想着，他又睁开眼，想要再次确认一下。
　　入目的还是刚才的那一幕——一只鸡的脑袋正悬在自己眼睛正上方，仍旧兴致勃勃的看着他。
　　戚定风：“……”
　　见鬼了。
　　阿花见他眼睛闭了睁睁了闭，不禁好奇的问：“你干啥？”
　　戚定风：“……”
　　鸡竟然开口说话了。
　　阿花是第一次见到凡人，新奇的不得了，兴奋的爪子刨地，扬起一片尘土。他不知道自己在凡人眼里是何等奇怪的东西，毕竟常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亲眼见到一只鸡开口说人话。
　　幸好戚定风不算常人，他久经沙场也算见多识广，很快就魂识归位。他艰难的撑着身体坐起来，这才发现方才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那只鸡兴冲冲的又凑了过来道：“那些坏人都被我打跑啦！”
　　戚定风一顿，回头看过去。
　　良久他勉强站起，对着阿花深深拜服：“这位……这位鸡兄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不客气不客气！”阿花毫不在意的高昂着头颅挥翅，一不小心动作太大，把好不容易才站起的、重伤累累的年轻将军又扇了下去。
　　戚定风觉得自己这回不死也残。
　　谁能想到，在外威名赫赫的神武大将军最后是被一只鸡拖回去的。
　　营地里的将士们见到自家将军立刻围了上来，戚定风很快被接进大帐，随军的大夫紧随其后，将那一方营帐包得水泄不通。
　　阿花躲在帐篷后头，他还知道自己妖精的身份不能被人发现，所以没有着急现身。
　　是夜，戚定风再次醒来，他盯着帐顶许久没能回神。原本他是带着一支小队前去巡逻打探消息，谁料半路竟遇上敌人的伏兵，随行的士兵几乎全部战死。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怎能不难过。
　　此次侥幸逃生，戚定风却更坚定了一件事——军中必有内奸。否则，那些蛮人又是怎么提前知道他的路线，从而设下埋伏？
　　想到这里，他重重的咳了几声，一杯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喝水吗？”
　　帐内有人！
　　戚定风警铃大作，他醒来已有半刻钟，可是身边有人他竟毫无所觉，难道军中竟有人内力高深至此？
　　他一扭头，身边赫然是一个身着红衣的美丽少年，手中正端着水杯，晶亮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帐中仿佛也能发出光亮。
　　“你是谁！？”戚定风很确信军中绝没有这号人，多年从军的经历让他很快进入备战状态，手也悄悄没入枕下，握住里面的匕首。
　　阿花见他凶自己，莫名有些委屈，旋即又不高兴的说：“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呢！你刚才不还说什么救命之恩，没了牙齿也要报答吗！？”
　　戚定风：“……”
　　他犹疑的看向红衣少年，见他眉目秀丽气势汹汹，又想了想那只火烧火燎的山鸡，不确信的问道：“鸡兄？”
　　“我不叫鸡兄啦！”阿花不满，“你到底还要不要喝水？”
　　戚定风一口气松了下来。不知为何，虽然毫无根据，可他就是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今天救了自己的那只……鸡。
　　他费力的接过阿花手里的碗一口喝干，喉咙总算舒服了不少。身上的伤还是火烧般疼痛，但对戚定风来说不算什么，以前更重的伤也不是没受过。
　　他放松的倚靠在床头，郑重的对眼前的红衣少年道：“总是唤你‘鸡兄’确实不妥，敢问恩公贵姓？”
　　“在下戚定风。”
　　阿花头一次被人问及姓名，挠挠脸回他：“我叫阿花，是公的！”
　　戚定风：“……”
　　不知道为什么，从生死边缘到现在不过短短数个时辰而已，他却总是无缘无故的升出一种无力感，莫名其妙。
　　他不知道自己无语的是一个好好地美少年名叫阿花，还是他非要强调自己是公的这件事。
　　“我知道你是公……男子。”戚定风低声说道。
　　阿花闻言嘿嘿一笑，一口小白牙整整齐齐。
　　戚定风瞥了一眼，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他要强调自己的性别。
　　少年颜色过于姝丽，又穿着红衣，倘若不开口说话，的的确确像个美|艳的姑娘。
　　他的神思有些恍惚，很不真切的感觉。
　　这一切难道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第36章 山鸡篇
　　三十六
　　军中忽然多出一个美貌少年，其他将士们众说纷纭。
　　有人怀疑他的身份，认为是蛮子派来的奸细。
　　有人说这荒郊野岭的忽然冒出这么大个人，肯定是惑人的狐妖。
　　“要我看，将军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不然怎么会同意他留在军中？”
　　“毕竟咱将军二十好几了还未成家，府中据说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这不得憋出毛病来？”
　　“可他毕竟来路不明，万一害了将军咋办？”
　　……
　　戚定风黑着脸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群闲得蛋疼聚众八卦的属下，几步上前一人踹了一脚，冷声道：
　　“都没事干了吗！？滚去训练！”
　　几个将领捂着腚回头，见了他们将军也不惧怕，照旧嬉皮笑脸的凑上来：“将军，兄弟几个就是好奇，这小哥到底是哪来的？你也不给咱介绍介绍。”
　　“难道你真打算把他留下来？”
　　戚定风不耐挥手：“我自有打算，都散了。”
　　底下人一窝蜂哄笑着滚远了。
　　阿花满不高兴的说：“他们瞎说什么呢？我哪里像狐狸了？狐狸那么丑，贼眉鼠眼的瞧着就讨厌！”
　　也许是因着物种天性，本体是山鸡的阿花天生就厌恶狐狸，听那群人讨论自己是狐狸精，他第一个不服气。
　　戚定风深深地叹了口气，头疼的转过身说：“小兄弟，你也看到了，我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好玩的去处，你留在这里怕是要委屈的。”
　　这些天无论他如何耐心的劝解告知，战场是杀人的地方，眼前这位娇气美貌的少年就是不愿意走，摆明了赖到底。
　　“我救了你一命，你就赶我走？”阿花凶悍的叉腰，“我偏要在这待着！”
　　“你是妖非人，万一被人发现了身份……”戚定风试图好言相劝。
　　阿花却浑不在意，“你放心，以我的法力，这种事绝无可能！”
　　不是他吹牛，整个山上能打赢他的小妖加起来也没几个，要是被区区凡人那么轻易就发现他的身份，他还要不要混了？
　　戚定风无语，最终只能无奈的又问：“那你为何又非跟着我呢？”
　　“你是将军嘛！”阿花一脸神往，“将军都是大大的英雄，我也想当大英雄！”
　　阿花此次告别仙人下山，为的就是能去凡间一展拳脚。他天性好斗，在山上那会没事就爱招猫逗狗到处打架，一身精力没处使。好容易来到凡人，他可不得好好痛快一番。
　　刚好遇上戚定风，又得知他是军中大将军，阿花忽然就找到了鸡生目标——他要从军！
　　戚定风：“……”
　　“军营并非儿戏的地方。”他认真地看着少年，“你想做英雄就该明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阿花懵懂，“谁打仗赢了不就是英雄吗？”
　　“将士们为家国而战出生入死，岂能用简单的输赢定英雄？”戚定风也知道同一个小妖是说不明白这些事的，长叹一声又道：“罢了。”
　　“你要真想留下，那便留吧。”
　　阿花眼睛一亮。
　　戚定风又说：“只是……在我军中，需得听我号令，遵从所有规矩。”
　　“那是自然的嘛！”阿花忙不迭点头，“你是大将军，我肯定听你的！”
　　戚定风也不再多言，看了看日头说道：“眼下正是操练的时刻，你随我一同去演武场。”
　　他带着阿花去了营帐后方，一大堆士兵正赤膊两两对阵，眼下刚刚入秋，天气还是炎热，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下，落在黝黑结实的胸膛上。
　　见到将军来了，大家迅速列好队，齐声道：“将军！”
　　戚定风微微颔首，几步上前跨上演武台。他受伤未愈，可走路带风背脊笔挺，丝毫看不出一点虚弱。虽然他还年轻，可底下的人没有一个不服。
　　顶上的日头正烈，戚定风神情肃穆对着下头的讲话，挨个把近来懈怠操练的人挨个训了一遍，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例行训完话，他又把阿花叫上场。
　　“这是新来的小兄弟，他误入战场无意间救下本将军，念他年少气盛又一心投军报国，我破例留下他。从今以后，他就和大家一起训练。”
　　下面的人听完，都露出惊讶的神情，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也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将军不可！此人来历不明，万一是奸细怎么办？”
　　戚定风淡淡瞥了一眼，掷地有声的说：“既然把他带来，我心中已有定论，你们无需操心。”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满：“可是将军，这小子看着像个娘们，我一拳就能打死他，他真的能打仗？”
　　戚定风没有说话，回头对阿花说：“你，下去比划比划。”
　　听说可以打架，阿花来精神了。
　　他踮脚一跃，身子轻盈如燕稳稳落在台下，摩拳擦掌兴致勃勃：“是谁要打架？”
　　“还是你们一起上？”
　　军中都是野汉子，大半年不见女人，平时凑在一起嘴上荤惯了，逮着少年话里的歧义发出了一阵奇怪的笑声。
　　阿花哪懂这些糙汉子在想什么，他满脑子只有打架，手痒。
　　“俺来！”
　　一个壮汉率先站了出来。他块头巨大满脸络腮胡，胳膊上的肌肉鼓得老高，那腰身有阿花两个粗。他冲着阿花憨憨一笑，说得话却不大中听。
　　“小娘子，待会俺可不会手下留情，你别哭啊。”
　　阿花山下打量，嗤笑道：“要是你的拳头真能有你的嘴一半硬就好了。”
　　其余士兵纷纷散开，将中央位置空出一个场地，都等着看好戏。
　　戚定风环胸而立，静静看着下面，等待他们两人开场。
　　主持大局的副官才刚刚喊开始，阿花的身影就窜了出去。
　　还没等大伙看清是个怎么回事，只见壮汉吼了一声，接着就被踹出几米远，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阿花的腿还停在半空，做出攻击的姿势。
　　其余士兵：“……”
　　这、这……
　　就算真是狐妖，也没这么大的力气吧？？？


第37章 山鸡篇
　　三十七
　　那天，阿花将军营里的壮汉们挨个挑了一遍，打趴了一群人。
　　“还有谁？”
　　红衣少年斗志昂扬立于场中央，对着剩下的人群朗声说道，并且精神奕奕仍然跃跃欲试，显然没打过瘾。
　　其余小兵们互相推搡着，最后仍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毕竟第一个被踹飞出去的汉子至今还趴着，他们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找揍。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戚定风皱眉：“你们就这点能耐？”
　　“我看还是操练的不够，从明日开始——训练加倍！”
　　他的话无人敢反抗，其余人灰溜溜的散去，生怕跑晚了被单独留下来“关照”。
　　等人走远，阿花甩了甩手伸伸懒腰：“你手底下的人真不经打，我都没正经出手呢！”
　　戚定风淡淡瞥了他一眼，缓声说：“你的拳脚功夫不错，特意学过？”
　　方才他们在打的时候，阿花的一招一式都被他瞧在了眼里。虽说的确是妖，体能本来就比凡人强大，但戚定风也看得出来，刚才他能取胜绝不仅仅只是因为妖的身份。就算他不是妖，单就拳脚功夫也绝不会弱。
　　“也没人教……”阿花挠头，“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我闲着无聊，跟话本里那些小人学的。”
　　戚定风很惊讶：“话本？”
　　“是呀！”阿花喋喋不休，“仙人哥哥给我买过好多话本，我最爱看绿林十八好汉的故事，跟这里头学了好多功夫呢！”
　　戚定风：“……”
　　话本里头的东西也能当真？
　　阿花兴高采烈继续道：“我觉得我也能当英雄，等我跟你打了胜仗，说不定也会被写进话本里！”
　　戚定风头疼扶额，这小妖满脑子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看来他对事凡间的认知多半也是来自于话本了，怪不得一心要参军。
　　“罢了，随你吧。”他无奈的说，“只要不惹事不乱跑，你愿意待着那便待着。”
　　戚定风没有怀疑他会不会是奸细，毕竟……
　　他默默地又看了一眼少年。
　　怎么看都不像是聪明的样子。
　　于是，阿花就这么在军营里留了下来。一开始还颇有微词的小兵们在逐一见识到阿花打架的功夫后，慢慢地便没了反对的声音。
　　谁叫他打□□拳到肉，疼是真疼啊。
　　而且这个少年还很奇怪。明明生了张那样妩媚妖艳的脸，偏生比糙爷们还糙，在军营里混了几天后就和他们称兄道弟的，喝酒划拳样样来都来。关键是酒量还很大，每次都能喝趴一群人。
　　阿花可太喜欢军营了，这真是个好去处！
　　人又多，说话又很有趣，还有人陪着打架，日子快活塞神仙！
　　“阿、阿花小兄弟，真、真不能喝了……”
　　一个大汉醉醺醺面红耳赤的嘀咕着，话没说完就倒了下去。
　　边关的日子漫长难熬，有时一打起仗来持续好几年，军营里又都是群年轻力壮的汉子，平时训练结束后就会聚在一起喝喝酒吹吹牛算作解闷。戚定风御下极严，但他也知道将士们苦，所以对于他们私下里的活动几乎算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耽误事，随他们去。
　　阿花在军营里因此如鱼得水，凡事有酒场的地方就有他。他一喝多就兴奋，满场乱跑刨地，还非要高歌，可他的歌声与他的相貌正相反。
　　戚定风忍无可忍，起身掀开薄毯走了出来。
　　彼时阿花正蹲在帐篷顶上对月狂嚎，他站在下面冷声道：“别唱了。”
　　听到他的声音，阿花高高兴兴跳下来，小脸喝得红扑扑的，也不知灌了多少酒下肚。他笑眯眯的向戚定风扑过来，摔倒他的怀里。
　　戚定风无奈接过小酒鬼，“你又喝了多少？”
　　“记不清了……”阿花骄傲的回答，“不过，你那些小兵没有一个能赢我！”
　　他扯着嗓子又要唱歌，戚定风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开口。”
　　阿花不满试图挣开他的手，却被戚定风强硬拎到帐子里：“睡觉。”
　　“我不！”阿花倔强的把腿伸出来，“我们做妖的从来不听凡人的话，多丢人啊！”
　　戚定风额头青筋直跳：“那也不能三更半夜唱歌！”
　　“唱歌怎么了？仙人哥哥就爱听我唱歌，他还夸我呢！”阿花委屈。
　　戚定风很怀疑，阿花口中常常提起的“仙人哥哥”必定是个来路不明的半吊子，听起来太不着调了，睁眼说瞎话也不能这样。
　　“睡觉！”他强硬的按住还想挣扎的少年，将他桎梏在自己的床榻上，替他压好被子，然后一个人打地铺。
　　不把阿花弄睡着，他实在没法枕着那难听至极的歌声入眠。
　　阿花挣动了片刻果真睡着了，还打着轻微的小呼噜。
　　戚定风很满意，躺在地铺上闭眼入定。
　　然而仅仅隔了两个时辰，阿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精神抖擞从被子里跳出来。
　　戚定风起身：“又怎么了？”
　　“我要打鸣！”
　　阿花神清气爽，“太阳要出来了，本鸡药报时！”
　　戚定风：“……”
　　距离日出还有足足一个时辰，他打得哪门子鸣？


第38章 山鸡篇
　　三十七
　　戚定风一介武人，出身武将之家，打小就勤学苦练熟读兵法，可也没谁教他该怎么养鸡，更不知道喝醉了的阿花就是只撒欢的斗鸡，精神极好，还非得打鸣。
　　他万分后悔当初为何点头同意让他留在军营，实在很能闹腾。
　　第二天操练结束，阿花神采飞扬的跑来，手里还捧着几个窝窝头，兴奋道：“将军将军！这个真好吃！！！”
　　戚定风一|夜没睡好头疼的紧，转眼又看到这位小祖宗，沧桑的叹了口气：“你多吃些。”
　　军中条件艰苦，大鱼大肉是不可能的，窝窝头大家伙都吃得脸发绿，唯有阿花当个宝贝，一顿能吃百来个，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厨子愁眉苦脸的来找戚定风告状：
　　“将军，那小东西也忒特|娘的能造了！俺起早贪黑弄的那点子窝头，还没凉透就进了他的肚子，照这样吃下去，俺们就要饿死了！”
　　戚定风放下手头的书，略略沉思后道：“后方粮草何时到？”
　　“听说还有十来天呢。”厨子说到这里就忧心，“本来还指着这点子窝头撑个几天……”
　　戚定风眉头蹙了起来。他并不是因为阿花吃多了点窝头生气，事实上那点子东西还不至于吃穷一整个军队。只是朝廷补给迟迟不到，他每每上书催促，那边总说粮食吃紧一时凑不出那么多，一直拖了两个多月才发下来。
　　“罢了。”戚定风揉揉眉心，“那点东西本来也不够，我待会带些人出去打猎。”
　　阿花此时走了进来，他耳聪目明，在外头都听得差不多了。他不晓得自己吃得这点子窝头竟然是那么多人的活命口粮，又见戚定风为难，立刻就愧疚了起来。
　　“我有办法给你们搞吃的！”他拍拍胸|脯保证，“你们就放心吧！”
　　戚定风眼皮子一跳，刚想问他有什么法子，可转眼间阿花就跑出了帐子，速度快到肉眼及不可见。
　　下午的时候戚定风带了一小队人手进山，彼时正是盛夏，林子里能见的动物不多，他们便守着池塘守株待兔，一下午也只猎到了数只野只兔子，还有十几条蛇。
　　虽然不算丰收，好歹也不是空手而归，戚定风回来的路上还顺手猎了一只小鹿，今晚的吃食是有了。
　　回到营地，才刚进门就有人喜气洋洋的来报道：“将军！我们有吃的了！”
　　戚定风往里一走，果然看到营地正中央停着一辆车，里头堆满了米面粮食。厨子笑得牙不见眼：“全是好东西，那米面都是白|花|花的！”
　　阿花骄傲的走过来，昂首对戚定风说：“怎么样？我说话算话！”
　　戚定风若有所思，拉着他进了帐子，脸上全不见半点喜悦。
　　“这些东西，你是打哪弄来的？”
　　阿花一愣，旋即回道：“当然是抢来的啊！”
　　戚定风面色一沉，语气多了几分责备：“抢？你这与山贼有何不同？”
　　“我们驻守边关，打得是大齐的旗帜，护得是天下苍生，求得乃万民安宁，行事更要对得起自己这一身盔甲。”
　　“你既已参军，就是我戚家军的一员，又怎么能用这种不入流的卑劣手段？”
　　阿花被他一顿批评，也有点生气：“可你们不是要饿死了吗！？都要饿死了还管这些？”
　　“我知道，你们凡人脆弱的要命，随随便便就能死，难道你想死吗？”
　　戚定风见他理直气壮，本来心中涌出的怒火也瞬间消散了。他都忘了，这是个未开化的小妖，能懂什么礼义廉耻，说这些他压根就不能理解。
　　“罢了，我回头慢慢教你。”戚定风无奈的说，“这些东西你打哪来的还回哪里去，我不能吃这些东西。”
　　阿花委屈极了：“为什么啊？”
　　“因为这是不对的。”戚定风正色道，“你想过没有，这或许是别人一年的口粮，又或许是某位商人辛苦攒下来的货源，我如果就这么收下了，他们该怎么活？”
　　“我当然知道不能抢好人家的东西啊！”阿花瞪大眼睛，“话本里不都说了，那个‘劫富济贫’？”
　　“我是要当大英雄的人，怎么可能会欺负好人呀！”
　　他指着帐子外的粮食说：“我是抢了一个土匪窝呢！也怪他们眼瞎，竟然敢半路拦我，还摸我脸！我就把他们都打了一顿，一直追到他们老巢，在里面看到很多被关起来的女孩子。”
　　“我把她们都放了，正要把他们老巢烧了的时候又发现了这些吃的，就带回来给你了。”
　　“我做的不是好事吗？”
　　戚定风哑然。
　　“是……寨子里的？”
　　“当然啦！”阿花点头，义正言辞的说：“我虽然是妖，但也从来不做坏事！仙人哥哥告诫过我们的，就算凡人再坏，也不是我们做坏事的理由。”
　　“这些粮食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抢来的，我总不能挨个去找吧？”
　　戚定风默然，良久长舒一口气。
　　“对不起……我，我错怪你了。”
　　他以为阿花未经人事，定是出去后随便劫得过路人，所以才会那样严厉对他。可如今看来，这些粮食本就来路不明，应是那些山匪抢来过冬用的。就算送往官服，也未必有人来认领。
　　阿花见他认错，立刻就挺直了腰杆：“所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随便凶我？”
　　戚定风点头：“好。”
　　“这次是我错，我道歉。”
　　他坦率认错的态度让阿花心情大好，很快就忘了刚才的委屈，耀武扬威的炫耀自己的功绩：
　　“哎呀你不知道那些山匪多讨人厌，一个个长得那么丑，还关了那么多可怜的小女孩，我把她们都送回家了，她们还说我是神仙呢！”
　　“我说我是妖，她们还不信。”
　　戚定风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嗯。”
　　“你很厉害。”
　　阿花骄傲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比仙人哥哥夸他还要开心。


第39章 山鸡篇
　　三十九
　　晚上，军营热闹了起来。将士们许久没吃到香喷喷的白米饭了，大家围在篝火旁，说说笑笑大口吃肉大碗吃饭，比过年气氛还好。
　　戚定风原本是从不参与这些的，可今晚他没能拗得过热情的少年，硬是被拽着出席。他平日里不苟言笑惯了，有他在的地方，大家伙都不敢太过放肆。
　　“就当我不在。”戚定风淡淡说道，接着随手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明显不打算管其他人。
　　有了他的首肯，底下人彻底放开了，吆喝摇骰子的声音震天响，还有人粗声粗气的开着荤腔，砸吧着嘴巴想念自家老婆。
　　阿花蹲在戚定风身边，对那些烤地香喷喷的肉并不感兴趣，抱了一大盆窝头吃个没完，一嘴能塞两个。
　　“真的这么好吃？”
　　戚定风单手撑着下巴在旁边看了许久，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
　　“嗯嗯嗯！”阿花吃得头都不抬，捧着黄黄的窝头就像是捧着什么山珍海味。
　　窝头这东西也不能说多难吃，但若是天天吃顿顿吃，任谁见了也是会厌烦的。可阿花却像是永远吃不腻，厨子大哥特意给他烧了好吃的土鸡汤也一口不喝。
　　谁会吃自己的同类啊！
　　阿花同情的看了一眼在瓦罐里被扒得白白净净香喷喷的同族，后背一阵发凉，赶紧别开眼。
　　他并非是非不分的妖，知道凡人若想生存就要吃这些，所以也没什么资格冲上去指责一通，他自己不碰就是了。
　　戚定风从桌上拿了个果子递过去，柔声道：“吃吧。”
　　边关清苦，周围不是黄沙便是野林，果子是难得一见的东西。底下人都不肯吃，非要留给将军品尝，可戚定风不愿享受这个特权，因此转身给了阿花。
　　阿花见到红红的野桃眼睛亮了，接过来吧唧吧唧啃着。
　　“小兄弟，你怎么光吃窝头啊？”一个统领看不下去了，转身撕了快鹿肉塞到阿花手里，豪爽的说：“男人就要吃肉！”
　　阿花不想吃鹿肉，或者换句话，他不想吃任何活物的肉。
　　戚定风知晓他的难处，对那统领道：“尤甲，别逗他。”
　　名叫尤甲的统领俊脸嘿嘿一笑，大剌剌的在阿花身边坐下。他身形高大健硕，比阿花几乎大出一半，压迫感十足。
　　他笑眯眯的打量少年，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小模样还怪俊俏。”
　　“不许摸我头。”阿花啃着窝头翻白眼，不许他动自己。
　　尤甲开玩笑说：“怎的，将军就让摸，我就不让？”
　　“就不许。”阿花懒得抬头。
　　尤甲也不生气，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透着些八卦的神采，兴致勃勃的说：“要我说，你配我们将军刚刚好！他……”
　　“尤甲，闭嘴。”戚定风见他越说越不像话，皱眉打断了他。
　　尤甲跟了他十多年，自然不像一般人那样惧怕戚定风的威严，自顾自的继续推销：“我家将军向来洁身自好，又生得俊，爱慕他的姑娘数不胜数！”
　　“而且他虽出身名门世家，可那些什么花街柳巷之处是从来不去的，府中既无妾室也没有通房，整日只知练武操练，是个正经人。”
　　阿花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这么多话，疑惑的看着他。
　　“尤甲！”戚定风真的怒了。
　　“我也没说什么。”尤甲继续笑，“将军你也老大不小了，寻常人家的公子哥哪个不是十六七的年纪就成婚了？你这都眼看着二十四了还未成家，大伙都着急。”
　　“我看阿花就不错。”他指了指还在茫然的少年，又说：“这些日子我们也都看在眼里，这孩子能吃苦肯上进，性子还一等一的好，一点不拘泥。不管他到底是哪冒出来的，只要不是奸细，我们就欢迎！”
　　“滚。”戚定风将酒杯掷了出去，尤甲笑嘻嘻的腾手接过，老不正经的跑了。
　　戚定风听着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声，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些军营里出来的汉子，别看一个个上战场能打能冲，可一旦闲下来就跟村头长舌妇没甚区别，整日盯着他的终身大事催。只要有姿色不错的，他们就恨不得送到他怀里。
　　有时他们开玩笑太过，戚定风也会生气。可毕竟都是一起十几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又晓得他们的好意，他每每只是训斥两句便算了。
　　可阿花……
　　他下意识的看向少年。彼时阿花也同样看向他，月光篝火将他的脸映照的红艳艳的，比白天更多了几分妩媚妖娆。
　　饶是戚定风自认清心寡欲，一时也难免晃了眼，不由移开目光。
　　阿花叼着窝头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赞叹着说：“将军，我才发现……你长得原来也这么好看啊！”
　　原本阿花是不大在意旁人的相貌的，毕竟自己生得足够好，他天生自恋，觉着这天底下除了仙人哥哥，大约没人能比自己更好看。因此他也不在意别人美丑，反正都没他美。
　　可刚才尤甲一番吹捧后，他回过神细细端详，这才发现原来他所言不假，戚定风真是好看极了。
　　他说不上来到底如何好看。只觉他的眼睛深如幽潭，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眉毛又浓又深，仿佛远山青黛。
　　那是一种和自己以及仙人不一样的好看。
　　阿花一时入了神，窝头都忘了嚼。
　　戚定风有些好笑，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第40章 山鸡篇
　　四十章
　　靠着这些粮食，他们终于等到了朝廷的补给。尤甲带人前去接应，清点了物资后回来禀报，表情气愤难当。
　　“本来说好了给三千石，可是末将方才仔细察验过了，只有两千！本来将士们的伙食就不够，这怎么又克扣了！”
　　戚定风面色沉静，听完他的话后转身出了大帐，正好迎面遇上押送粮草的大太监。那太监嫌弃的在军营里来回转悠，数落着这里的住处简陋，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公公。”戚定风走到他身边，直言道：“为何此次运来的粮草只有两千石？”
　　那太监捏着鼻子绕过几个满头大汗训练的士兵，听了戚定风的问话后回头，一双细长厉眼上下打量着他，而后极不高兴的拧起眉头，拖着长长的尾调用尖细的嗓音傲慢的说：
　　“大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是在怀疑我？”
　　戚定风低声道：“公公莫怒，我不是怀疑公公。只是……运来的粮草数量对不上，在下总要问一句。”
　　“杂家奉旨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这破落蛮荒地，一路好不颠簸，没成想到了将军这，一口茶水没喝上，还要被将军如此盘问！”
　　“大将军手握军权，未免欺人太甚了！”
　　戚定风面色沉了下来。
　　他率兵出征驻守边关已有两年，这批粮草对他们至关重要，倘若手底下的兵连饭都吃不上，这仗还怎么打？
　　他知道这太监是陛下|身边心腹，也明知那些粮草多半是被他私吞了，以他在京中多年的经验，此刻聪明的做法便是装聋作哑，糊里糊涂的就这么揭过去，免得被这阉人在陛下面前嚼舌根子。
　　但戚定风不能对不起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他的性子也不容自己这么做。
　　“公公，倘若这批丢失的粮草拿不出来，那我就只能上书陛下彻查了。”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那太监，语气不带一丝转圜，继续道：“公公也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他的话让太监的脸都气红了，哆嗦着抬手指过去道：“大将军为何血口喷人！？”
　　“你的意思是，粮草被我吞了！？”
　　戚定风八风不动，淡淡的说：“公公心中有数。”
　　现场气氛一下子僵了下来。
　　太监表情凶狠瞪着戚定风，好似马上就要扑过来咬死他。他在京中横行惯了，哪里会真的把戚定风放在眼里，纵然他是大将军又如何？
　　谁都知道当今陛下重文轻武，更不喜这位向来不会能言善辩曲意逢人的武人，不然也不会故意晾了他这么多年。
　　已经私吞下去的东西他是绝对不会吐出来的，太监拿定了主意，料着戚定风没有证据，仍然趾高气昂：“我能有什么数？大将军莫要诬陷！”
　　他正要继续狡辩，忽然脚边被丢了什么东西过来。太监下意识低头，只见地上跪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阿花神气的从外头走进来，叉腰说：“将军，我把人抓来啦！”
　　戚定风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辛苦。”
　　“嘿嘿。”阿花自觉帮了大忙，整个人嘚瑟的不得了，忙不迭的邀功：“这家伙跑得比兔子都快，不过就算是兔子也是跑不赢我的！到我手里也不经打，三两下就交代清楚，就是他偷的粮食！”
　　戚定风摸了摸他的头，回头敛了眼底的笑意，对着太监又说：“公公，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太监没想到戚定风有备而来。原来他一早就清楚这批粮草必定不可能完整送达，所以提前安排了人手跟踪，将他逮了个正着。
　　他原本也可以不承认，奈何地上跪着的这不成器的东西是他干儿子，也算人赃俱获。太监咬着牙怒视戚定风，片刻后终于还是拂袖而去，气得头顶冒烟。
　　见人走远，戚定风周身凌厉的气势才慢慢平静下去。他吩咐尤甲带人去把剩下的粮草追回，独自一人回了帐篷。
　　阿花紧跟其后，熟门熟路大剌剌的盘腿往他身边一坐，支着下巴好奇的问：“你叫我去抓那个坏蛋回来，怎么现在好像又不高兴了？”
　　戚定风抬眼看向帐外，深深地叹气：“我只是忧心……他回去后恐怕会在陛下前头编排我。”
　　“他敢！”阿花满不在乎，“我去拔了他的舌头，看他怎么说话！”
　　戚定风摇头：“你不懂。”
　　王成这个太监向来睚眦必报。今天他在自己面前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了，回去后眼不下这口气跑去陛下面前说些什么，很合他那阴毒的性子。
　　陛下本就忌惮武将，只怕终究还是听王成党羽的多些。
　　阿花不明白朝廷的那些腌臜事，以为只要堵住那太监的嘴就万事大吉，于是半夜跑去王成的帐子，钻进他的梦里扮鬼吓唬，把王成吓得第二天一早就跑没了影，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闹了好大的丑闻。
　　尤甲开开心心的来汇报，大骂阉人这是报应。
　　戚定风心知是阿花替他出气，心头不免涌出些暖意，嘴上却批评了两句。
　　“胡闹。”
　　阿花冲他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根本没在怕的。
　　戚定风是他罩着的，谁欺负都不行！


第41章 山鸡篇
　　四十一
　　粮食补给到位，约莫大军可以再多撑两个月，戚定风将原本的作战计划重新布置，打算尽快结束战事。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伏兵的好时机。
　　阿花不肯在军营里待着，兴致勃勃的跟在戚定风身旁，悠闲的像是出来游玩。
　　他们渐渐地靠近了敌营，借着那点朦胧的月光将他们的巡防看得清清楚楚。夜半时分，大部队已经睡下了，只有守夜的士兵还在巡夜。
　　蛮人好酒，前些天又打了个小胜仗，是以近来防护很松懈，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享乐的氛围里，大帐里甚至还隐隐传来乐伎的笑声。
　　戚定风在夜色中对尤甲比了个进攻的手势。
　　下一刻，还在睡梦中的敌营忽然就传出了一阵厮杀的声音。到处是亮起的火把，不知打哪来的一大队大齐士兵冲了进来，将毫无防备的蛮人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也万万没想到，上上个月才被自己重挫过的大齐竟然会选择半夜偷袭。
　　戚定风冲在最前列，一身铠甲在夜色中也掩盖不住寒光。阿花不能杀生，于是只负责捣乱，不是在库房点火就是把他们的战放跑，弄得现场一片混乱，蛮人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会儿东边起火，一会儿被自己的马踢飞，整个都是懵的。
　　天亮的时候，戚定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这个敌营据点端掉了。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却也让大家的士气高涨。
　　“他娘的！老子几个月还差点死在这群蛮子手里，这次可算出气了！”
　　有个壮汉狠狠地踩了一脚地上趴着的俘虏，脸上满是快意：“这帮龟孙子打也打不完！”
　　戚定风让尤甲清点一下人头数，回头看向阿花，他正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在看什么？”他走了过去问道。
　　阿花仰头，笑眯眯的说：“我在看地上的蚂蚁。”
　　对他来说，昨夜的那一仗并不算冒险，他甚至没感觉到战争的残酷，仿佛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戚定风察觉到了，却没有苛责他。
　　他觉着阿花这样也很好，无忧无虑，最好永远也不要沾上凡尘世俗的阴暗。
　　“此次我们能赢你也帮了忙，按规矩……当论功行赏。”戚定风轻声说道，“想要什么？”
　　阿花就爱听他夸自己，闻言更高兴了：“那我是不是也能当大将军？”
　　戚定风无奈叹气：“我倒是可以把将军的头衔让给你，但其他人怕是不服的。”
　　“只凭一次胜仗，还当不了将军。“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个将领不是踩着底下人的血走到前头，没有历经百战，空有将军头衔也没什么用。
　　阿花不懂，他挠头道：“好吧好吧，我就是觉得大将军这个名头比较威风嘛！”
　　戚定风犹豫了片刻，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尤甲回来了。他已经将现场清点的差不多，回来请示下一步怎么做。
　　“他们后方还有后备大营，此次咱们夜袭，想必他们也得了消息正在赶来。我们带的人不多，尽早撤退。”戚定风说道，“整装好了就出发。”
　　尤甲得令，立刻带人将收缴来的东西装上马车急急运走，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将现场搬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连猪都带走了。
　　其后数天，戚定风时不时的就带人夜袭，成功拔掉了好几处据点。蛮人在战场上个个都是不怕死的，正面交锋就没怕过谁，可大齐人实在阴险，总是在半夜睡觉的时候跑来偷袭，他们只能打起精神来防备，军营巡逻的士兵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可即便有所准备也不行。也不知是不是见了鬼了，像是老天都在帮大齐，一到敌袭的夜晚，不是刮大风就是下冰雹，还有一次他们甚至被山上冲下来的一群野牛追的到处跑，等回过头来一看，戚定风都带着人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戚定风心知肚明，他的计策算不得高明，之所以能次次夜袭成功，说来还是多亏了阿花的辅助。要不是他用法术捣乱扰乱敌军，他就算能取胜也要损失不少人手。
　　于是，他在众人面前将他提拔成了小队长。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头衔，阿花也高兴坏了，走路都嘎嘎带风，嘚瑟骄傲的尾巴都要翘上天。
　　“瞧你这神气样儿！”尤甲剥着花生翻白眼，“真没出息。”
　　阿花不乐意了：“你管我！”
　　试问这天底下有哪个妖比他威风，谁能像他一样能带兵打仗？
　　只有他！
　　他撇下尤甲跑去找戚定风，戚定风刚操练完毕满身是汗，在河边光着膀子擦洗身体。此时刚刚入秋，灿阳照在他蜜色的皮肤上，差点闪花了少年的眼。
　　阿花悄悄趴在芦苇丛后偷看，盯着人家那一身漂亮的腱子肉猛瞧，眼睛都不舍得眨。根本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选择躲在这里偷看，而且还咽着口水，满脸通红。
　　他记得自己仿佛是只鸡妖，不吃荤啊……


第42章 山鸡篇
　　四十二
　　戚定风刚穿好衣服，回头就看到了躲在草丛里的阿花，不解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阿花面红耳赤的站起来，欲盖弥彰的嚷嚷：“我才没偷看呢！”
　　“偷看？”戚定风倒是没想到这个可能，更加困惑了：“为什么偷看？”
　　阿花捂着脸摇头，怎么都不肯承认。
　　戚定风不明所以，只得转移话题：“你找我是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阿花嘟囔着，“那个尤甲讨厌死了，老是嘲笑我！“
　　戚定风听着他不停念叨，好笑的摇了摇头，终究是没说什么。他其实并非多话的人，私下里更是喜欢安静，可唯独阿花的聒噪和过分的玩闹，他不讨厌。
　　阿花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回头就见戚定风正一言不发的瞧着自己，立刻就停了嘴巴，“你看我干嘛？”
　　戚定风缓缓道：“我在想……是该给你起一个名字了。”
　　前些天阿花就气鼓鼓的找上了他，说是尤甲笑话他的名字是女娃娃的，阿花吵不过就跑去跟戚定风告状，非要他给自己重新起个名字。
　　戚定风无奈，只说让他好好想想。方才他洗澡的时候正好有了念头，还未来得及去寻，阿花就自己过来了。
　　“你既不喜欢之前的名字，那我就给你起个新的，就叫——平川，如何？”
　　阿花茫然：“什么意思？”
　　戚定风拉着他走到河滩边，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在湿润的沙土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平川”二字，低声说：“意味——平九州，复三川。”
　　大齐前些年连年战败，被西北蛮子夺去了好几个城池。上位者或许不在意边关得失，可为将者哪有不心痛的，戚定风铁了心要在自己活着的年岁里，一点一点的将丢失的土地全部夺回。
　　“所以……这是好名字，对不对？”阿花仍然不懂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但他看着戚定风凝重的表情就知道，它寓意非凡。
　　戚定风轻轻应了一声。
　　阿花高兴了：“那我以后就叫平川！”
　　“仙人哥哥给我的名字我喜欢，你给我的名字我更喜欢！”
　　“你们凡人都是有名有姓的，我现在有了名，也该有姓，不如以后就跟你姓好啦！戚平川，多好听啊！”
　　戚定风听他说起要随自己姓，眸光微动，不知想起了什么，只说道：“如此说来，你我也算义兄弟了。”
　　“从今往后，我便用‘平川’来唤你，可好？”
　　阿花哪有不同意的，美滋滋的应下了，还学着戚定风的样子，也拿着石子在地上依葫芦画瓢，把戚平川三个字原原本本临摹了一遍。只是他初尝写字，划拉出来的比划歪歪斜斜不成形，比三岁稚童学字写得还丑。
　　“武人也不必追求这些。”戚定风安慰他，“以后有空，我教你写字。”
　　阿花于是又开心起来，非拉着戚定风把他的名字也写在自己新名字旁边，而后用法术刻在了地上，兴高采烈地说：“这样我们的名字就不会被水流冲散，永远在一起！”
　　戚定风一愣，继而又觉着好笑：“孩子气。”
　　两人相携往回走，一路上阿花还是叽叽喳喳很多话，嘴巴一刻也停不下来。
　　“我昨天去林子里捉虫子玩，突然有只小母鸡钻出来围着我转。她说她从来没见过像我这么好看的公鸡，要跟我生小鸡呢！”
　　戚定风忍俊不禁，笑道：“然后呢？”
　　阿花哼了一声：“我怎么可能理会她？她长得灰溜溜一点不好看，谁要跟她生小鸡啊！再说我是要当大将军的鸡，别鸡我可看不上！”
　　戚定风瞧他那嘚瑟样，实在忍不住调侃他：“那平川喜欢什么样的”
　　“反正不是普通小母鸡。”阿花嚷嚷着，“我就算要找，也该是配得上我的。起码要又高又大、皮毛光鲜、能打能摔，声音好听！”
　　戚定风琢磨了片刻，纳闷道：“听起来……似乎不像姑娘家。”
　　“我没说非是姑娘啊？”阿花不在乎的回他，“我要找，那肯定得找个汉子！”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着戚定风，不住点头又补充道：“就你这样的，我就很合眼，比那些小母鸡好多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阿花本就是不拘小节的妖精，不懂什么人伦三纲，想什么就说什么。哪怕他现在说了很暧|昧的话，其实也没有往深处去想。
　　可戚定风是懂的。
　　他哭笑不得，抬手在阿花脑袋上轻轻拍了拍：“不要胡说。”
　　“你应当找个女子共度余生，跟我一个大男人扯什么合眼不合眼的。”
　　阿花不乐意了：“为什么不能？我就不要女孩子，她们可讨厌了，总是欺负我！就山上那个蒜老八，她那个土霸王带头找我麻烦！”
　　戚定风心知与他说不通，心下也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莫说平川年幼，来日便真的能找到知心人，他怕是早就深埋黄土了，哪里轮得着自己说这些。
　　阿花见他不言，偷偷瞥了戚定风一眼。
　　其实，仔细想想……戚定风的确是他在凡间最最最合眼的人了。


第43章 山鸡篇
　　四十三
　　天气渐渐转凉，边关早早就开始下雪，冷风一吹冻得人骨头都疼，寻常人在这种天气是抗不过几天的，可驻守在这的将士们早就习惯了这些，尽管外头还下着大雪，他们仍然赤膊在外操练，没有一个人退缩抱怨。
　　阿花几乎感受不到冬天的寒冷，因为他的本体外有一层厚厚的羽毛，风雪不侵，甚至还有点点热，欢脱的在雪地里到处跑，精神十足。
　　戚定风走出大帐，一眼就看到那身熟悉的红衣。边关苦寒，下起雪来没完没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那抹红就仿若是一团从天而降的火焰，在他心头重重的抹了一笔，烧得人心里暖暖的。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阿花在军营里的地位水涨船高，哪怕是最刺头的老兵没事也爱找他玩，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绝不会死气沉沉。
　　戚定风恍惚起来。起初无奈留下他的时候也未曾想过，阿花竟真的能待这么久，他以为像他这样单纯天真的小妖，一定不适应无趣枯燥的守军生活，说不定过几天就自己跑……
　　“将军！”阿花笑眯眯的跑过来，手里捧了一堆雪球，漂亮的小脸上红润润的好看，“我在跟他们打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戚定风回神，低头就撞进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差点又晃了神。
　　他不自在的挪开目光，轻咳一声道：“我还有事，你自己……”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雪球兜头兜脸的砸了过来，正中他的面中。
　　始作俑者得意洋洋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时的气氛就是一片万籁俱寂，大家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闯祸的少年嚣张狂妄的举动，半天不敢动。
　　戚定风面无表情的抬手将脸上的雪擦干净，原本的话也咽了回去，慢条斯理的说：“很好。”
　　阿花还没嘚瑟完，一兜更大的雪球迎面砸来，将他打懵了。
　　戚定风微微挑眉，唇边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以牙还牙，如何？”
　　后来是怎么发展到混战的，戚定风其实不太记得了，可那天他的确很开心。他少年掌兵，性子又格外老成，在军营里威望颇高，可除了尤甲，几乎没人会这样对他“不敬”，大家在一起打闹说笑也会下意识的回避他，生怕惹他不快。
　　可是无人记得，哪怕沉稳老练如戚定风，今年也不过才刚刚二十一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有真的不爱热闹的。
　　“就是要这样才好玩嘛！”阿花躺在雪地里打滚，浑身落满了一层白，他笑起来就像阳光般灿烂，叫人一见便忘了烦恼。
　　戚定风瞧了片刻，学着他的样子一起躺下，轻轻地应了一声。
　　然而这种轻快的时光终究不适合行军打仗的人。
　　战鼓急镭，号角四起，戚定风再次穿上战袍冲在最前面，同那些杀红了眼的蛮人交战。他长枪如虹，一枪挑下一个蛮子，无愧于他神武大将军的名号。
　　阿花紧随他身侧，他不能杀生，只好用棍子当做趁手的兵器，尽管这样，那些凶恶的蛮人也休想靠近他一步。
　　两军交战定然会有死伤，那些鲜血溅到他脸上的时候，阿花才第一次真正知道了战争的残酷。此前的几次夜袭他虽然也参与了，可那毕竟只是小规模的短暂接触，如今真正到了厮杀的现场，他才明白当初下山的时候，仙人为何告诫他不要过多参与凡人的争斗。
　　凡人过分脆弱，却又要为了各种莫名其妙的名头争斗，阿花握着缰绳看着遍地尸体，想不明白。
　　“小心！”
　　戚定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顺便一□□穿了想要偷袭的蛮子。他严肃的看向阿花：“平川，战场之上切记不可分心。”
　　即便你是妖也一样。
　　后半句话他未曾说出口，可阿花知道。他点了点头，压下心中不适，逼迫自己接受这一切，忍着鼻息间浓郁的血腥味继续跟在戚定风身侧。
　　戚定风大约是看懂了他的心思，却无法在此刻给他片刻宽慰。因为四周全是敌人，他不能露出一点点的破绽。
　　战鼓声忽然停了，阿花转头看去，原来是擂鼓的汉子当胸中了一箭倒了下去，鼓槌自他手中滑落，再不能捡起来。
　　鼓声一顿，士兵们像是忽然找不到士气陷入了颓靡中。有人试图捡起鼓槌继续擂鼓，可还没到跟前就倒了下去，现场一片混乱。
　　阿花听戚定风说过，打仗的时候战鼓是很重要的存在。有了它，将士们心头才有了方向，冲锋陷阵才更加有气势。
　　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缘由，阿花眼眸一暗，送了缰绳起身一跃，稳稳落在战车上。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袭他的面门，他毫不畏惧一剑劈断那只箭，反手掷了出去，将那偷袭的人手腕扎穿，看着他痛呼倒了下去。
　　阿花捡起鼓槌，学着别人的样子重重敲击下去。战鼓声重又响了起来，那声音低沉而快速，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如死水的湖面，刹那间荡起了涟漪。
　　将士们仿佛又找到了冲锋的底气，高喊着举起刀向着前方砍去，宛若觉察不到身上的疲惫。
　　阿花也找到了自己在战场上的作用，擂起鼓来得心应手，一身红衣在战场上十足显然，如火焰闪烁。
　　这一仗足足打了三天，戚定风浑身浴血步步紧逼，终于将那些蛮人打得连连后退，领着剩下的残兵一路北上，逃回了他们的大本营。
　　穷寇莫追的道理谁都明白，戚定风心知如此，所以下令收兵，原地扎营歇息。清点了场上死伤的情形后，他久久没说话。
　　虽是赢了，可他们的的确确代价惨重，这一仗属实不易。
　　“咱们都五年没打过这么大的胜仗了……”尤甲眼眶有些湿润，“真他|娘的痛快！”
　　戚定风没有回话，忽然回首看去，阿花正遥遥看着他。
　　这一仗能赢，阿花是有功劳的，因为他在最紧要的关头稳住了军心。
　　戚定风大步走到他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多谢。”


第44章 山鸡篇
　　四十四
　　这一战告捷，边关起码能安稳个两年，他们也到了班师回朝的时机了。将士们快三年没归家，又恰逢年关将至，满军上下喜气洋洋，归心似箭，一路连跑带追，只用了半个多月就回到了京城。
　　进城的时候，他们得到了极大的荣耀。街道两边熙熙攘攘全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这次的胜仗让他们也欢喜不已，纷纷主动涌出来围在街头欢呼，迎接大齐的英雄们。
　　阿花夹在队伍里与有荣焉，骄傲的恨不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虽然这仗并不是他打下来的，可那也是他家将军的功劳，他也顺带着沾了光，自然开心。
　　当大英雄果然妙极了！
　　一行人来到皇宫门口，早有皇帝带着大臣们在外等候。戚定风连忙下马快步上前，跪在最前头那个穿龙袍的男人面前，掷地有声的道：“臣，幸不辱命。”
　　阿花不能靠近皇宫，只远远地瞧着他家将军伟岸的身影在那跪着，心头不免觉着火大。那皇帝瞧着就是气虚体弱的德性，一看就活不过几年，又生的獐头鼠目，凭什么他家将军对着他要如此卑微？
　　他虽明白凡人分三六九等，可亲眼见了仍然不能释怀，尤其那下跪谦恭之人还是他心里最最崇敬的大将军，那就更难受了，因此便在心里极其厌恶着象征九五之尊的皇帝。
　　那皇帝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弯腰亲自将戚定风扶起，拉着他的手说笑，一派君臣和谐的模样，叫人以为他真的多看重这位功臣。
　　怎么还握上手了……
　　阿花更加不满。
　　说话就说话，做什么要拉拉扯扯！我家将军的手，我还没摸过呢！
　　心头纷纷不已，然而戚定风终是随着一同进了皇宫，而阿花只能在宫外干瞪眼。因为他不是妖，一靠近皇宫便会现原形。
　　晚上还有庆功宴，估摸着戚定风必定不能早归，阿花心有戚戚，只能跟着尤甲一起走。
　　尤甲瞧出他不痛快，爽朗笑道：“将军只是入宫赴宴，陛下看重他，说不准还要加官进爵，这是何等荣宠，你怎的还闷闷不乐？”
　　“我就不高兴，那皇帝看着才不像好人呢！”阿花嚷嚷道。
　　尤甲面色一变，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警惕的四处张望，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后才压低声音斥责他：“快别胡说话！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你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不仅会害死你，也会害死咱们将军！”
　　阿花脸也吓白了，“真、真的吗？对不起，我……”
　　尤甲看他慌张，随即放软了语气，说：“我知你单纯，许多事并不明了。从前在军营里便罢了，可现在咱们在京城，有些事还是要说与你知晓。”
　　“京中不比塞外，水深的很。你的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尤其咱们将军位高权重，盯着他的人有很多很多，你既然跟了将军，说话行事便也要学着谨慎，切莫惹祸上身。”
　　阿花听懂了，“我、我知道了。”
　　他有些恹恹的，垂头不说话。
　　尤甲怕他真的被吓到，又说：“其实也不能怪你，只是……”
　　说完，他回头隐晦的瞧了一眼远处的皇宫，掩去其中的憎恶轻蔑，又说：“要不是为了将军，谁愿意在这种吃人不如骨头的地方待着！”
　　“你是不知道，咱们做武将的在宫里狗都不如，随便那些文官羞辱嘲骂，一群卑鄙的读书人！”
　　阿花懵懂的看着尤甲，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武将才是保家卫国的人，在皇宫里却那么不受待见，他只是妖不是人，怎么都无法理解。
　　尤甲在京中也有自己的府邸，虽然不大，却也五脏齐全。阿花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一边看一边发出没见过世面的赞叹。
　　“你快歇着吧，有什么可看的。”尤甲翻白眼，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等你晚上去了咱们将军的府上，那才叫眼花缭乱呢。”
　　阿花兴致勃勃凑过来，“真的呀？”
　　“那是自然的。”尤甲忙不迭的抓了把瓜子递给他，“咱们将军出身名门，往上数五代都是将军，祖辈还是开国元老，那是天生贵胄。”
　　“哇！”阿花跟着磕起瓜子，恍然打开了新世界大门：“这个真好吃！”
　　大约鸡类天生就会吃这种东西，那些细长的瓜子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出来就是干干净净的空壳子。阿花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那一把子全吃完了。
　　尤甲看得目瞪口呆，“你……”
　　两人坐在一起头靠头的聊八卦，阿花几乎将戚定风祖辈的料都扒完了，心满意足。临走的时候还把尤甲家里所有的瓜子全部带走，像是进货来了。
　　尤甲哭笑不得，倚在门边送他走：“将军今夜肯定是不回来了，你要是没地方去，还来我这里。”
　　“我才不来呢！”阿花哼了一声，拎着大包大包的吃食趾高气昂的离开。
　　外头早有车夫等候，那是戚定风特意吩咐来接他去将军府的人。他在宫中出不来，却也没忘了阿花，将他安置的妥妥帖帖，马车一路送到了将军府里。
　　阿花站在朱红高门外仰头看了半晌，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尤甲所言不假，将军府实在太气派了。


第45章 山鸡篇
　　四十五
　　当晚戚定风果然没回来，阿花于是自己把自己当成主人，在将军府里到处溜达。他长得漂亮，又很讲义气会说话，很快就跟府里的下人们打成了一片，几乎人人都喜欢这位新来的小客人，暗地里也不禁猜测着又或许是将来的将军“夫人”。
　　等到戚定风第二日归家，搁院子外头就听到了一片笑闹声，待到走近果然在中心的正是那熟悉的红衣少年。
　　大家聊得太投机，甚至忘了自家正经主子在院门口站了老半天没人理。直到戚定风无奈的轻咳一声，所有人才惊觉逾距，纷纷慌张行礼后作鸟雀散，院中瞬间冷清下来。
　　“你干嘛啊。”阿花有些不满，“我跟他们正聊着呢，你突然冒出来，把他们都吓跑了！”
　　戚定风摸摸鼻子，似乎也有些歉意：“对不住。”
　　他的宠溺放纵让跟在后头的管家眼神一晃，微不可查的露出一丝惊讶。
　　阿花见他态度诚恳，也不抱怨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围着戚定风团团转，“你进宫去都做了什么？宫里好玩吗？”
　　戚定风正要张口回话，忽然有下人急匆匆前来低声汇报：“将军，宫里的赏赐下来了。”
　　“知道了。”戚定风转身回他，而后又对阿花说：“要不要一起去看？”
　　听说有好东西，阿花眼睛都亮了，急匆匆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去了前厅大门。
　　厅中站了许多人，为首的太监笑眯眯的对着戚定风拱手：“奴婢恭喜大将军。”
　　“多谢公公。”戚定风点头。
　　接着那太监从身边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个明黄卷轴铺开，戚定风忙拽着阿花跪下，恭敬听旨。阿花起初不愿，他活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跪过谁，哪怕是仙人哥哥都不曾这样苛待过他们，凭什么凡人的皇帝值得他这样做。
　　可戚定风对着他眼神示意，他也只好有样学样。那太监声音又尖又细，刺得人耳朵疼，念出来的文字文绉绉的拗口，阿花根本听不懂，只依稀听见什么什么“侯”，良田千顷之类的。
　　“臣跪谢陛下恩赐。”戚定风磕了三个头，这才缓缓起身，躬身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
　　尽管被封作“定西侯”，戚定风面上仍旧没有露出喜悦的神情，他对身边的管家吩咐道：“刘伯，你着人带着徐公公下去吃茶喝酒，稍作歇息，不可怠慢。”
　　管家连连点头，忙谦卑的迎着那太监去后厅去。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一去绝不是喝茶歇息那么简单，各种钱财好处少不了。因此那太监去的时候眉开眼笑，没有半分矜持。
　　阿花不懂这些官场上的暗道，他围着太监后头侍卫们抬来的几个大箱子看，里头都是黄灿灿的金元宝，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寻常人见了这些早就欣喜若狂了，可戚定风却八风不动，“喜欢什么就自己拿。”
　　阿花回头，不屑的说：“我才不稀罕呢。”
　　“这种黄色的石头有什么好的，还没有瓜子好吃。”
　　说着，他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不耐的翻白眼。
　　他的话让戚定风忍俊不禁。倒是忘了，阿花是山野小妖，自然是不稀罕这些俗气的宝物的。于是他又唤来其他人，叫他们把这些金子拿去分给此次跟随他一同出征的将士们，尤其是家境贫寒伤重的小兵，除去朝廷给的抚恤，他的那份也一并分了。
　　做完这些，戚定风往后院走，对那些赏赐再不看一眼。
　　阿花看他并不很高兴，好奇的问：“我听他们说，你们凡人很看重皇帝的赏赐，怎么你好像不开心？”
　　“我应该高兴吗？”戚定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阿花茫然：“我怎么知道啊？我又没被赏，再说就算他赏我也看不上。”
　　戚定风抿唇，眼底一片深沉，他说：“我并非不高兴，只是……陛下此次的赏赐过于隆重，我心里不安。”
　　“为什么？”阿花绕到他面前，“他奖励你这么多，应该是喜欢你的吧？”
　　戚定风摇头，低声道：“君心难测，喜不喜欢谁有说得准。更何况，我本来也不在乎这些。”
　　他心中的隐忧也没办法全部告知阿花，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朝堂上的是是非非尔虞我诈，没必要说给单纯的小妖，叫他也跟着自己心烦。
　　戚定风不说，阿花猜不到他想什么，但他想起了昨天尤甲的那些话，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知道，京城不比边关，在这里不能乱说话。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惹事，叫你烦恼的！”
　　他的话语让戚定风内心动容。
　　戚定风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眼神也柔和下来，轻声笑道：“平川这样乖巧，能在京中惹出什么事？”
　　“不必忧心那些规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在京中虽如履薄冰，可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动我的，要护住一个你，轻而易举。”
　　阿花眉开眼笑，扑过去埋头在他怀里紧紧抱住戚定风，像是撒娇般蹭了蹭。
　　戚定风渐渐习惯了他这样时不时的亲密举动，尽管心里也隐隐觉得两个男子这样搂搂抱抱似有不妥，却无暇顾及那些。
　　无人知晓，高高在上冷面冷心的大将军其实也是孤独的。


第46章 山鸡篇
　　四十六
　　戚定风这次回来时间正赶巧，过了几天就是农历春节。阿花早就听仙人提起过，这是凡人一年中最最最重要的日子，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还有炮仗烟火看，他早就期待着了。
　　年初一一大早，阿花就兴奋的跑出门，在雪地里撒欢刨地，恨不得变回原形再扑腾两下翅膀，仰天鸣叫几声。
　　戚定风收剑回鞘，早有丫鬟端着盆子上前。他顺手将布巾在冷水中拧干擦了擦脸上的汗，呼出的热气在在寒冷的空中化作阵阵白雾，衬得他身姿更加挺拔俊朗。
　　“压祟钱压祟钱！”阿花笑眯眯的跑来，手心向上做出讨要的姿态：“我都听他们说了，过年都要有的彩头！”
　　戚定风好笑极了，这小子分明不爱钱，却又对压祟钱一事格外上心，提前了不止几天就开始明着暗示他，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将布巾放到盆里，丫鬟偷看他俩一眼然后低头迅速端盆跑开，掩住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生怕走慢了被主子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准备妥当了。”戚定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荷包递过去。
　　阿花如愿以偿，喜滋滋的收下，然后也回了一个，骄傲的说：“这是给你的！”
　　戚定风看着手里的东西一愣，倒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收到这种东西。他哭笑不得的说：“这……这是小孩子才会收的，为何给我？”
　　“凭什么只有小孩才能有？”阿花不满，“我不管，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戚定风无奈：“这又是什么道理？”
　　“没有道理！”阿花固执的把荷包往他怀里塞，又道：“你们凡人不都喜欢一些虚无缥缈的‘祝福’吗？我们妖不信那些，但若是你的话，信一信也无妨。”
　　“我也愿你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他说的诚恳，戚定风渐渐沉默起来。他出身将门，父兄又很早战死沙场，以少年之躯扛起了家国重任，一颗心磨砺的坚硬冰冷，早就不是需要人温柔以待的孩童。阿花的话触到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块，叫他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喜欢。
　　戚定风于是收下了来自阿花的“压祟钱”，笑道：“既如此，那我该好好收着，时时带在身边。”
　　他很少笑得如此开怀，眉眼不复往常的忧虑严肃。阿花痴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唇边揉了揉，点头说：“你以后就应该这样多笑，老是板着脸像个小老头。”
　　戚定风眼底笑意更甚，不觉带了一丝宠溺：“行军打仗之人若是成天嬉皮笑脸，怕是不能服众。”
　　“有什么关系？就笑给我一个人看嘛！”阿花嚷嚷着，“我喜欢你这样。”
　　戚定风耳根微红，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过几日元宵有灯会，到时我带你去看。”
　　阿花也很爱凑热闹，听了他的话后就生出了许多期待，数着日子等着。
　　————
　　元宵那天，戚定风履行约定，天刚黑就带他出了门，直奔京城大街。正如戚定风所言，街上人满为患，到处都挂着形状各异的彩灯，阿花挑花了眼，最后选了个公鸡模样的灯提在手里，笑得牙不见眼。
　　“你看，跟我一模一样！”他拎着灯嘚瑟给戚定风看，“尾巴都一样翘！”
　　戚定风定定的瞧了半晌，忽然摇头不赞同：“平川更好看。”
　　没有人不爱被夸，尤其是阿花这种好面子的小公鸡，听了后十分受用，小脸开心的泛红。他生得艳丽，笑起来灿若朝阳，引来不少路人偷看。
　　戚定风小心护着他不让旁人捧着，察觉到有些人不轨的目光，抬首冷冷看过去，直把那些登徒子吓得再不敢生出什么心思。
　　两人沿街走，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为免阿花走失，戚定风只好牵了他的手一起。起初的确没什么旁的想法，可走着走着，他就不能再维持平静了。
　　平川的手……是否过于软滑了些？小小的一点，刚好能被他满满的包住。
　　戚定风没有握过别人的手，无法比较到底谁更软，心底渐渐有些羞窘，只觉手心冒火，生怕烫伤少年。
　　“你很热吗？”阿花不解，“脸也红。”
　　戚定风像是被逮到犯错的嫌犯，向来淡定的神情也挂不住尴尬，低声说：“对不住，我……”
　　他想解释什么，可想了一遭却又发现没什么可解释的，毕竟他刚才脑子里想的那些的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作派。
　　阿花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忽然坏笑着踮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话本里都说，男人若是在心上人面前语无伦次面红耳赤，多半是春心萌动。阿花没有经验，但他悟性高，猜也猜到了。
　　“我、不……”戚定风大骇，急忙想分辨几句。
　　阿花却又笑了：“喜欢我也没什么啊！我多漂亮啊，又不丢人。”
　　“再说，我也喜欢你，我们扯平啦！”
　　戚定风语塞。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阿花过分大胆热烈的话语，明明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他却无端有种身处热锅的躁动，只好保持着冷脸掩饰内心的震惊。
　　就在此时，一道惊讶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
　　“阿花！？”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花回头，脸上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螺螺？”


第47章 山鸡篇
　　四十七
　　都说他乡遇故知。在这遥远的京城遇上“老乡”，合该是两眼泪汪汪才对。
　　然而——
　　“不许叫我阿花！”
　　阿花理直气壮的挺胸，无比骄傲的说：“我现在叫戚平川，是我家将军给起的！”
　　对面的螺螺懵懂，迟疑着说：“可是你本来就是……”
　　“不许瞎说！”阿花捂住他的嘴，指着身边的戚定风介绍：“这位就是我家将军，鼎鼎有名的大英雄，你应该听说过他吧？”
　　螺螺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戚定风身上转了一圈，忙不迭点头：“嗯嗯嗯。”
　　阿花松开手，接着就开始炫耀了：“我家将军神勇无比，这次回来还被封了好大的官呢。我现在也是小队长啦，跟他一起打仗。”
　　螺螺很好哄，闻言果真有些崇拜。不过他到底也有点点攀比心，扯过贺观棋说：“我们贺公子也不差，将来是要当状元的人！”
　　“状元哪有将军威风啦！”阿花不服气，与他争辩了起来。
　　他俩身后站着的两人俱都一脸尴尬，对视良久后，终是贺观棋先开口了。
　　“学生拜见将军大人。”
　　戚定风默默回礼，不着痕迹的将贺观棋打量了一遭。他向来和文臣不怎么合得来，只是下朝的时候偶尔路过会听到他们的谈论，有一次的确听过“贺观棋”这个名字，想来是那些人看好的后生。
　　如今亲眼一见，即便是戚定风也不得不赞叹一句，果真人中龙凤，怪不得那些吹毛求疵的老家伙对他如此看重。
　　听说他听过自己的名字，贺观棋也是很惊讶，言行却不见一丝傲慢自负，宠辱不惊安如泰山，于是戚定风对他的评价又多了几分。
　　他们茶楼上短暂的坐了坐，分别的时候螺螺显然舍不得阿花，一直拉着他的手说话。阿花却很大方，挥手说：“我会常去找你玩的，你就放心吧！”
　　等到人走远，戚定风才问道：“方才那位也是妖吗？”
　　“是啊。”阿花点头，抱着怀里的花灯不撒手，“他胆子小，以前在山上我也常罩着他，不然蒜老八那些人老欺负他。“
　　他一路叨叨了很多，戚定风沉默的听着，脑中渐渐地竟能想象出一副和谐温馨的画面，原来妖之间也是有友谊的，七情六欲并不比凡人少。
　　而且他对阿花口中的“仙人”也有几分好奇，想着来日若能得机缘拜会就好了。
　　年后，戚定风又开始忙碌。他每日都要去城防大营操练，京中巡防他插不上手，可操练一下还是可以的，所以他便日日都去，正好可以借机避开上朝面对那些文官。
　　阿花觉着城防大营没意思，去了几回后就不肯了，戚定风由着他出去闹，还将自己的贴身令牌给了他，让他在京中随意逛，想买什么都可以，一切花销有他。
　　凡人的东西都是阿花没见过的，可那些吃的玩的尝过后就无甚新意，阿花逗留装了满袋瓜子，无所事事满城转。期间也有不少不长眼的纨绔流|氓调|戏他，几乎都被他一顿收拾后再不敢来，京中人也大多逐渐了解到他是大将军的人，轻易不敢造次。
　　但到底也还是有胆子肥不怕死的。
　　“戚定风算个什么东西？”
　　那人抖着脸上的肥肉不屑的说，一双鼠目泛着精光盯着阿花，笑嘻嘻的说：“他不过就是陛下的看门狗而已。”
　　“美人，你不如索性跟了我。要知道我爹可是当朝丞相，那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是我亲姐，陛下见了我都要唤一声大舅子，不比戚定风那木头强？”
　　阿花握紧了拳头，眼露凶光，面色不善。
　　而那自称丞相公子的肥猪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凶恶，继续大言不惭：“他这次侥幸打了胜仗有什么了不得的？在陛下面前还不是说不上话？”
　　“我爹说了，这世上会打仗的人多了去，他也不过就是祖上荫庇，才得了个将军的头衔，其实名不副实。”
　　阿花终于听不下去了，跳起来一拳砸中了那头猪的面庞，将他打飞了几米远，一身肥肉在地上滚了几圈，落了满身灰尘。
　　围观的百姓都暗自高兴，面上却又不敢显露，纷纷躲在角落偷看。这丞相公子吃得滚圆滚圆，性子却极恶劣，仗着丞相和皇后的势在京中为所欲为欺男霸女，因背后家世显赫也无人敢管，大家只能打碎牙往肚子咽。眼下他挨了打，谁能不痛快？
　　阿花将人打出去后，那肥猪的护卫们围了上来，一样被他暴揍着掼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他一脚踩在肥猪胸口，指着他骂：
　　“我管你爹是什么，你要是再敢说我家将军的坏话，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那肥猪被他一脚踩的几乎吐血，抬手想把他的脚扒开，却怎么都扒拉不动，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阿花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揍完就走人，心里仍然一肚子气。那猪头调|戏他，他倒不怎么生气，反正又不会真吃亏，稍稍教训就是了。可他听不得任何人说戚定风不好，哪怕一句都不行。
　　在他心里，戚定风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是大英雄，无人可以与他并论，他不许有人诋毁。
　　高高兴兴出门，满腹怒火回来，阿花把自己关在房里气得吃不下饭。
　　戚定风稍后归家也从管家口中得知了此事。
　　“老爷，这……”管家沧桑的脸上有些许忧虑，“只怕丞相大人会借机发难。”
　　戚定风点头，淡淡回道：“我知道。刘伯，你不用操心这些，去吩咐厨房做些平川素来爱吃的，我去瞧瞧他。”
　　说罢，他转道去了小院，那是阿花的房间。


第48章 山鸡篇
　　四十八
　　戚定风推门而入，彼时阿花还在生气，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顾起小小的一团。
　　“惹了祸就躲回来了？”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花从被子里露出头，见来人是他，一言不发。
　　“怎么不回话？”戚定风在床边坐下，双手环胸俯视着床上趴着的少年，淡淡道：“怕了？”
　　阿花不服气，掀开被子坐起来，仍然愤愤不平：“谁害怕啊！？我就应该把那头猪的嘴给撕了！”
　　戚定风平静的看他，语调不变继续道：“然后呢？”
　　“你这样冲动的揍了他一顿，能解决问题？”
　　阿花自知理亏，不吭声了。
　　戚定风叹气，脸上神情松动，环胸的手也放下来，在阿花脑袋上揉了揉，到底没舍得苛责，轻声说：“这件事我会妥善解决，你不必忧心。”
　　“我没有忧心。”阿花闷闷的回他，“他说你的那些话太难听了，我气不过。”
　　“但是、但是尤甲曾告诉我不能在京城乱来，会给你惹祸的……”
　　他很想道歉，可想起那猪头的德性，又实在觉得自己打的对，两厢拉扯，叫他不知该不该开口。
　　戚定风摇头，平静的说：“他的那些话于我而言不痛不痒，若是三言两语就被他挑动，我或许早就不在这个位子上了。”
　　阿花不痛快：“那也不能由着他们！我就不许别人说你坏话！”
　　他对自己显而易见的维护，倒叫戚定风笑了。
　　“所以，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戚定风笑着叹息，“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世间许多人说的许多话，是不必放在心里的。”
　　“他若真能动我，也不用嘴上逞能。”
　　这些年戚定风在外四处征战，假如没有几分本事，以霍丞相的为人，早寻了机会在陛下面前奏他几本了，哪用得着打嘴炮。
　　阿花脑子不灵光，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他不禁嘟囔着：“谁叫他长得丑，说话难听，调|戏我还说你坏话……”
　　戚定风眸光微动，拧眉问：“他对你动手动脚了？”
　　“我怎么可能让他的脏爪子碰我？”阿花不屑，“他那帮手下也都是草包，我随随便便就都打趴了！”
　　戚定风见他似乎没有吃亏，心里也安定不少。
　　阿花气性过去脑子也清醒不少，不由小心翼翼的问：“那……那猪头的爹，是不是的确是个大官？”
　　“丞相大人在朝中一呼百应，自然是大官。”戚定风回他。
　　阿花犹豫起来，又问：“那他会报复你吗？”
　　戚定风觉着好笑，揶揄看向他：“你这会才担心这件事？”
　　阿花脸红，讷讷的不敢回话。
　　看他一脸愧疚，戚定风也不打算吓唬他，摇头说：“我方才说了，此事你不必忧心，我自会处理。”
　　“可是……”阿花还要说什么，戚定风却打断了他。
　　他看了看外头的时辰，起身道：“我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快些起身陪我吃饭。”
　　他都发话了阿花哪有拒绝的道理，见他真的没放在心上，以为这件事的确不严重，高高兴兴起床将烦恼抛在一边，陪着戚定风去吃了晚饭。
　　只是这件事后，戚定风语重心长的告诫他，以后在外行事切忌冲动鲁莽。武力能解决问题，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没有万全之策前凡事能忍则忍，尽量不要动手落人话柄。
　　这些话阿花很努力的记下来，也跟他保证以后不会再随便打人，戚定风见他很听话，也放下心来。
　　然而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过去的，戚定风心中有数，那些让阿花不用担忧的话都是说来哄他的，怕他难过自责。
　　果然第二天一早上朝，霍丞相就在殿上语气沉痛的跪在地上细数了戚定风的数项罪责，说他纵容小宠当街行凶，说他目中无尘仗势欺人，最后甚至还暗搓搓的指责他居功自傲，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他声泪俱下，又说起自己那伤重未愈的小儿子，昨夜疼叫了一|夜，惹得老夫人也气病了，皇后娘娘更是焦心不已。而这一切，都是戚定风的错处！
　　戚定风在旁八风不动围观他表演，一句话都未曾开口。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目露威严看向戚定风，怒声道：“定西侯，国丈所言都是真的？”
　　戚定风出列，也跟着跪在地上，俯身磕头后抬首面向上位处的龙椅，掷地有声道：“回陛下，丞相所言不假。只是，事情缘由并非如此。”
　　“他口中所提的那位‘行凶’之人并非臣的小宠，此人乃是随军打仗的士兵，而他与国舅争执也是因着国舅对他出言戏弄，意欲轻薄，忍无可忍才不得不出手教训。”
　　“他此前不知那是丞相公子，当今国舅，是以下手稍稍重了些。”
　　霍丞相目露凶光，骂道：“你血口喷人！我那犬子怎会做出当街调|戏的龌龊事！分明是你纵容教唆手下，故意为之！”
　　戚定风眼神都不给他一个，淡淡道：“丞相大人，是非经过到底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不是谁声音大就有道理的。”
　　“你！”霍丞相气得脸都红了。
　　龙椅上的皇帝听得不耐，他其实并不是真的被丞相的三言两语哄骗住，皇后的那个胞弟是个什么德性他心中有数。他看戚定风处处不顺眼，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御下极严，确实不可能做出故意行凶的事，这事不过就是丞相咽不下这口气，故意挑拨是非罢了。
　　可他明知事情如何，却仍旧不想放过这样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处置戚定风的机会。他忌惮戚家在朝中多年威望，尤其戚定风还手握军权，战功赫赫，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这样的人。
　　因此，他选择各打五十大板。
　　丞相要求严惩戚定风的诉求驳回，令他家公子禁足在家半月。而戚定风则降三个月俸禄，同样在家禁足半月，革去他在巡防大营的职务。
　　戚定风从大殿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朵，久久没有说话。


第49章 山鸡篇
　　四十九
　　阿花忽然发现，这两天戚定风在家的时间长了很多，以往晨练吃完饭后马不停蹄的就要去巡防大营操练，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可今早和昨天他都是待在家里，穿着常服陪他练功，再不然就在书房里不停的写字，比往常闲了很多。
　　他好奇去问，戚定风却只是淡淡一笑：“你不是总抱怨我太忙，如今得了空在家，怎的你又不满意了？”
　　阿花挠头，讷讷的回道：“我是说过啦，但、但你现在整天不出门，而且也不是很开心……”
　　“我没事。”戚定风温柔的摸摸他的头，转移了话题：“我听青芽说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酥饼，再不去就凉了。”
　　阿花并不是那么贪吃的人，他看得出戚定风眼下情绪不佳，于是也没纠缠，走出书房跑去找青芽姐姐，刚到厨房门口，就听青芽唉声叹气的和厨娘说起将军被禁足罚俸禄的事，人人都愤愤不平，小声的痛骂着那只会生事的小国舅。
　　阿花在门外头听明白了全过程，终于晓得为什么戚定风最近不去上朝也不去巡防大营了。他垂在双侧的手摸摸握紧，转身跑远。
　　他心里难受得紧，想找个地方自己待着。
　　戚定风如今的境遇皆是因他而起，叫他怎能不愧疚自责。自下山以来，戚定风对他如何他是知道的，便是仙人哥哥也没像他那样对自己宠爱纵容，而他却给戚定风带来这样大的灾祸，戚定风……是不是对他失望了？
　　阿花忽然没有自信起来。
　　心中忐忑不安，天上恰好又开始下雨，阿花觉着这是老天都替他难受，于是索性变回原形，在雨地里到处溜达，一路踢石子踢青蛙啄蚯蚓出气。
　　等到天快黑，戚定风也不见阿花回来找他，出了书房准备找人。恰好青芽也急匆匆跑来，见了他福了福身道：“老爷，您见着平川公子了吗？奴婢找他一天了，饼子凉了又热几回，也不见他来吃。”
　　戚定风皱眉：“他中午就去了，难道竟没去寻你？”
　　青芽茫然摇头。
　　戚定风有些紧张，眼下他在京中日子不好过，又被禁足不能出门，要是平川嫌闷出去闲逛，再遇上什么危险，他一时难以赶到，岂不是会被旁人欺负？
　　关心则乱，戚定风几乎忘了，以阿花那个身手，真有坏人找上去，多半也是旁人遭难。
　　“可是刘伯说没见他出门，想来还是在府里的。”青芽小声说。
　　戚定风还是不放心，派了人出去寻，又亲自在府里找。天上还下着小雨，也不知平川能跑去哪里，戚定风总是不安的。
　　一个时辰后。
　　戚定风总算在将军府后院的鸡窝里找到了人。
　　彼时阿花正大剌剌的躺在别鸡的窝里摊着翅膀，身边围了一圈小母鸡咯咯哒，而被占了窝的花冠大公鸡则怒气冲冲的在旁边不停划拉着爪子刨地，愤怒的想要跟这个抢了自己老婆和窝窝的野鸡战斗。
　　阿花懒洋洋的在窝里翻个身，看也不看身边献殷勤的小母鸡们，满脑子都是他家将军的脸，越想越伤心。
　　戚定风：“……”
　　他心急如焚到处找人，没想到人家在鸡窝里怡然自得，压根不晓得自己的着急。
　　最终，戚定风无奈的叹气。罢了，人找回来就好。
　　听到他的叹气声，阿花浑身一个激灵，抬头就对上了戚定风的眼睛。
　　完蛋。
　　阿花一想起自己现在这个德性，吓得起身张开翅膀就要跑。他没忘记自己下午生气的时候在泥地里打滚刨地的事，这会儿浑身都是泥污实在不好看。
　　他生怕戚定风觉得自己不美了，急急忙忙准备跑路，却被戚定风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大尾巴。
　　阿花：“……”
　　戚定风：“……咳。”
　　他把那只脏兮兮的花公鸡抱到怀里，毫不嫌弃的用袖子替他擦去那些泥土，轻声说：“跟我回去。”
　　阿花窝在他宽厚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鼻子一酸，没出息的哭嚎起来。他一下午都在担心害怕，怕戚定风因此厌恶了他，会撵他走，不知多难过。
　　戚定风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哭起来，心里不由有些疼惜，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抱着往回走，顺便让刘伯吩咐人烧些热水送去他房里准备沐浴。
　　刘伯连忙应下来，转身匆匆去完成将军交代下来的事。
　　他边走边纳闷的想着。老爷不是说要找平川公子吗，怎的人没找到还有心思抱只脏鸡回来，还一副心肝宝贝的爱护模样，真叫人想不通。
　　更怪的是，那脏鸡一路嚎叫得别提多难听了，也不知是哪里钻出来的野鸡，回头得叫人把府里上下围墙都修整一遍，免得有洞口让这些东西进来。
　　刘伯摇头，想不通。


第50章 山鸡篇
　　五十一
　　给一只鸡洗澡，怕是很多人一生都未必能有的体验。更何况戚定风还是堂堂大将军，连人都没伺候过，别说伺候一只鸡。
　　阿花想来也是要脸的，没好意思真让戚定风下手，自己跳进桶里，噗通着翅膀在水里游泳，有模有样的像个老大爷安详。
　　戚定风在一边瞧着有趣，抬手在他湿漉漉的脑袋上揉了揉，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忽然要躲起来？”
　　提到这个问题，阿花转过头，那对亮晶晶的黑豆眼直勾勾的盯着戚定风瞧，瓮声瓮气的说：“我听说，你被狗……那个皇帝惩罚了，还不许你去巡防大营。”
　　“这都是我闯的祸，所以、所以我很担心你不要我了。”
　　戚定风微微挑眉，“这又是从何说起？”
　　阿花划拉着爪子游到他身边，仰头继续道：“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并没有不开心。”戚定风摇头，“实际上，此事与你并无干系。即便你没有对小国舅动手，陛下迟早也会找其他的缘由惩治我的。”
　　阿花大惊：“为什么啊！？你都帮他打仗赢了，他还要针对你！？”
　　“这就是缘由所在。”戚定风耐心的同他解释，“我朝自□□皇帝以来数百年，从不靠武将稳社稷，朝内风气也愈渐重文轻武，而当今圣上尤甚。”
　　“陛下认为，武将是不可信的。因着武将大多只会征战杀伐，而不懂权衡利弊，更不通治理，不如文臣懂进退知礼法，有文人风骨。”
　　戚定风很少和人说这些，也许他近来的确心情很不好，因此即便阿花也许还是没听明白，他也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等武将在朝从来小心谨慎，可惜这并不是明哲保身的事，陛下的疑心反而愈重。我不说话，他便认为我胸有城府，谋算颇深。倘若我有话要说，他又觉得我在仗势逼人，不将他放在眼里。”
　　“这次我们打了胜仗，看似皆大欢喜，可陛下宁可我们没有赢。赢了，他便不得不嘉赏我，而我在朝中地位水涨船高，在民间威望也高，对他来说如鲠在喉，清夜难眠。”
　　阿花这次却听明白了。
　　“可是，你是为了他的江山才上战场啊！要是没有你，谁来护他？”
　　戚定风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自嘲的笑：“陛下忌讳的便是这种话，他从不认为我是为了江山社稷。”
　　“这种人是非不分，我看这什么大齐朝气数也将尽了！”阿花忍不住愤愤出口，为戚定风打抱不平。
　　戚定风在他头上轻轻敲了敲，斥责道：“不许胡说。”
　　“不论陛下如何待我，我都只为他一人效忠。”
　　阿花不明白他的想法。在他看来，狗皇帝那么坏，还整天怀疑这个那个，要是他的话早就撂挑子跑路不干了，戚定风却还愿意继续护他，实在令人费解。
　　他只觉得那皇帝必然是眼睛瞎了！
　　戚定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不过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现在的确清闲了不少，总算有时间陪你玩玩。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踏青，听说城外的桃花开了，想来你还没去逛过。”
　　听说可以出去玩，阿花很快忘记了烦恼，在水里扑腾的更欢快。
　　是夜，阿花刚换好干净的衣裳准备赖在戚定风床边睡觉，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守夜的小丫鬟在门外，说是外头有人求见平川公子，还拿了信物来，求着让他一定要见一见。
　　“谁会大半夜找我啊？”阿花纳闷下床，光脚跑去开门。
　　见了丫鬟手里的一串小铃铛后，他才想起这好像是之前送给螺螺的那串。当时他见螺螺喜欢，随手就给他买了。
　　“怎么了？”戚定风披衣起身，也有些捉摸不透。
　　阿花摇头：“我去看看吧。”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前厅，只有贺观棋一人在等着。他看起来很焦虑，不停的在那走来走去，看见他们来后一个大步上前，急忙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他才有几分本事，也敢去□□！？”阿花很吃惊，“他那点子道行也就够糊弄一下胆子小的，法术在山上也是垫底的。”
　　贺观棋道：“所以我发现他不见了后才立刻来寻你，那云烟死的蹊跷，恐怕那位孙公子也并非善茬，我担心他的安危。”
　　阿花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就要走。戚定风一把拉住他说：“我和你一起。”
　　“你不能去。”阿花严肃地回他，“听贺公子的说法，那姓孙的多半是邪祟上身，你武艺高强可也只是肉|体凡胎，去了也帮不上忙。”
　　“再说，那姓孙的好像又是个大官，你要是去了被人发现说不定又要被责罚。”
　　这会儿阿花的脑子反而很灵光，说什么也不同意戚定风同行，一个人化作一阵清风原地消失，直奔着尚书府去。
　　好在他来的还算及时，在螺螺最危急的时刻救下了他。来不及痛骂这家伙脑子坏了，阿花就跟那蝙蝠妖打在了一起。
　　要说这蝙蝠妖的确有几分本事，也不知是害了多少人命修炼出来的，邪门的很。阿花的法力是仙人都认可的强，要与蝙蝠妖一战也只能算是持平。
　　天色渐亮，那蝙蝠妖气势渐弱，阿花趁机连射三箭，正中他的后心。螺螺眼疾手快，配合着他围攻夹击，两人在天亮前终于解决了那只大蝙蝠。
　　阿花身上沾了一身腥臭的血，嫌弃的直皱眉。螺螺就比较惨了，浑身大大小小的伤痕，看得人揪心。
　　“你是傻子吗？自己多大本事不晓得？长了那脑袋就是拿来摆着好看！？”
　　危机一过，阿花就对着螺螺破口大骂，恨不得再揍他一顿。他根本不能想象，倘若自己没能及时赶到，螺螺会不会就被那个蝙蝠妖一口吞了。他们有几百年的交情，自小一起长大，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就算下山了也还是好朋友，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该要怎么同仙人交代？
　　贺观棋在一边紧紧搂着螺螺，有心护他两句，被阿花一起骂了。
　　他看着这俩抱在一处的小情|人，气不打一处来，都安全了还一直抱着，给谁看啊！


第51章 山鸡篇
　　五十二
　　戚定风一直在孙府外头等候，有那么几次，他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进去的念头。他虽看不见里头的场面，可孙府上头那阵阵诡异的黑云却看得真切，十分担心阿花会受伤。
　　直到天都快亮了，阿花才从里面出来。戚定风立刻上前关切的问：“如何？可有受伤？”
　　“我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有事！”一见到他，阿花嘚瑟的小尾巴又要翘起来，只字不提几次险些不敌的事，将自己描述的如何如何英勇。
　　戚定风看他精神不错，料想确实无大碍，一颗提着的心索性放了下来。反正太阳也快亮了，两人也没回家，绕路去了城外山上踏青。
　　一路上阿花的嘴就没闲过，不停地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戚定风向来不多话，只默默地听他讲，偶尔应和一两声，阿花就很满意了。
　　随着天边第一缕微光乍现，他们也走到了山上。阿花嘟囔着抱怨：“我明明可以用法术带着你上来，只要一瞬就可以到顶，你为什么非得用走的？”
　　戚定风听了他的话，转头微微一笑，沉声问：“用双脚亲自一步一步爬上来，岂不是更有趣？”
　　“哪里有趣？”阿花撇嘴，“慢腾腾的。”
　　戚定风不语，带着他在山顶的亭子里坐下。彼时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显现出一整个火红的轮廓，林间的晨雾映被映照的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恍若仙境。
　　阿花从前在山上没少见过日出，可他从不觉得那有多好看，对他来说太阳永远都是一个模样，不明白早晨的和傍晚的有何区别。
　　或许是戚定风凝视着晨阳的表情实在宁静，阿花渐渐地也隐约体会到他的心境，再去看那轮火红的太阳时，竟真的觉得比方才美了很多。
　　两人并肩坐在亭子里，山涧空无一人，往下看就是茫茫大雾，仿佛尘世间维余他们两人。阿花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戚定风，他想也不想就握了上去。
　　戚定风本来心绪难平，脑中回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感到手心传来一阵温暖。他不用低头看都知道是谁，而他也默默地回握住，与之十指紧扣。
　　其实不是不知道这样的行为不正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川男孩子。他们两人同为男子，有许多次过分亲密的靠近已经越过了那条线，平川或许不懂人间的规矩，可他是知道的。
　　戚定风有时根本无法深想那些举动背后的含义，可有时又无法自拔深陷其中。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渴望着平川的依赖于亲近，尽管这也许是不对的。
　　他还记得那次灯会上平川调侃的言语，可只能将那当做戏言。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在懵懂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又怎能当真呢？
　　若他当真，岂不可笑？
　　戚定风默默地想着。他今年算来也二十四了，寻常男子在这个年纪孩子约莫都到了上私塾的年纪，可他仍旧孑孓一身，除去陛下迟迟不肯赐婚，而他也常年镇守边关之外，也与他自己的选择有关。
　　他这一生注定不会太平，不是战死沙场就是毁于政斗，又何必连累一个好人家的姑娘。
　　所以，即便他察觉到了心底对平川的那点念想，戚定风也从未打算戳破，更不想再近一步。他比平川年长，当想得更长远些。
　　阿花不知他的那些想法，对他来说眼下这一刻就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他和戚定风的手紧紧扣在一起，那种满足感是任何事都不能取代的，哪怕他跟人打架赢了也比不了。
　　他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山下的桃花开得层层叠叠一簇一簇，满目绚烂，阿花一路歌唱着蹦蹦跳跳顺着石阶往下走，再不觉得这山路烦闷。
　　“以后我们还要来！”他站在台阶上回头，对着身后的戚定风粲然一笑，“好不好？”
　　戚定风心神一晃，竭力稳住自己，点头道：“好。”
　　得了肯定的回答，阿花别提多开心，转过身又继续往下跳，无忧无虑的像个孩童。
　　第二天，阿花才想起来要去看螺螺。螺螺家的那位贺公子还在备考，阿花就带着他出来玩，可螺螺一直不太开心。
　　“是为了那个叫云烟的凡人？”阿花想了想，又说：“凡人自有凡人的命数，仙人说了许多遍了，你总不会忘记吧？”
　　螺螺一脸忧伤，“我知道。可是……他是我的好朋友。”
　　“可他死了啊。”阿花不解，“凡人都是要死的，早晚都一样。”
　　听了他的话，螺螺哀怨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懂。”
　　“凡人和我们不一样，死了就是死了，就算轮回投胎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如果你家将军死了，你也能无所谓吗？”
　　阿花脸色微变，气势汹汹的叉腰道：“不许你胡说！”
　　“我家将军才不会死！”
　　螺螺撇了撇嘴，“提到将军，你比谁都着急。”
　　“那、那不一样！”阿花想为自己辩解，话到嘴边又发现不知说什么，半晌才垂头说：“好啦，是我说错了。”
　　“谁叫咱们就喜欢跟凡人待在一起呢？”
　　螺螺晃神，忽然问他：“你是不是也喜欢戚定风啊？”
　　“当然喜欢啊。”阿花一口答道，“不喜欢我跟着他干嘛？”
　　螺螺一脸高深莫测，像是过来人般上下打量着阿花，“我说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说完，他凑过去在阿花耳边嘀咕了一阵。阿花听完先是茫然，而后明白了什么，整个脸都红了，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下来：
　　“你别瞎说！我才、我才没那么想呢！”
　　螺螺才不信：“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
　　阿花蹲在原地刨地，脑子乱成一团。


第52章 山鸡篇
　　五十三
　　从螺螺那里回来，一连几天阿花都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戚定风喊了他几声，他才后知后觉的扭头，茫然的问：“你叫我？”
　　“不是说想要让我教你写字吗？”戚定风无奈的说道，“这些天你总是不在状态，发生了什么？”
　　阿花低头，桌上果然摊开了笔墨纸砚，而他在走神的时候抓着毛笔到处乱画，根本看不出写得都是什么。他脸一红，将最上头的那张纸揉成团丢掉，小声说：“继续继续。”
　　戚定风把笔放下，严肃道：“你既无心学习，那便不写了，好好的纸让你浪费了许多。需知这些纸造价昂贵，即便是我也不能这样糟蹋。”
　　阿花讷讷的放下笔低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这副心虚模样让戚定风又有些心软，暗暗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严厉，随即又放软了口气说：“今天你情绪不佳，干脆不练了。”
　　“哦……”阿花乖乖放下笔，听话的宛若变了个人。
　　戚定风更加不解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阿花平时能吵能闹，精神头十足，的确很少见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戚定风不习惯面对如此恬静的他。
　　“我没怎样啊。”阿花不肯抬头，慌慌张张的站起身说：“刚才想起来，我约了隔壁家那只五彩锦鸡打架，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阿花的人影就一溜烟消失，跑得飞快。戚定风无奈的扶额，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就算早就化了人形，跟着他在凡间也待了许久，阿花骨子里仍旧改不掉鸡的习性，遇着同族雄性，必然就要冲上去斗上一斗，不分个输赢是不肯回来的。
　　每次赢了回来，阿花还要跟他炫耀好些天，话里话外嘚瑟着自己有多英勇，简直比打了胜仗还兴奋。戚定风不能理解，跟只鸡斗赢了究竟有什么可骄傲的，可每每看到阿花的笑脸，他又说不出口，只能将那些想法埋进心里。
　　日子渐渐暖了，天黑的也晚。戚定风洗完澡后一回头险些被吓一跳，阿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趴在窗台上直勾勾的盯着他。
　　“回来怎么不出声？”戚定风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亵裤穿上，赤膊站在屋里，对阿花说道。
　　阿花的确出去跟鸡打架去了。不过那只菜鸡中看不中用，光有漂亮的花架子，实际上他才跳起来啄了两下，它就扯着嗓子哭嚎着躲，屁用没有。
　　但是打完架也还是不想回来，阿花于是一个人去野外溜达，霍霍了一大片农田，被个老农夫提着锄头追了几里地后才灰溜溜的离开。
　　谁想一回来就看到戚定风在洗澡。他躲在窗台偷看了半晌，越看越口干舌燥，心跳的飞快，比他跟别鸡打架的时候还激烈。
　　他知道螺螺没有乱说话。
　　阿花性子烈，脑子也直，想通了后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从开着的半扇窗户外爬了进来，顺手做贼心虚似的关紧门。
　　对他这一举动，戚定风没有察觉异样，自顾自的在床边坐下，拿着干布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身蜜色腱子肉在烛火下衬得更加紧实健壮，隐隐泛着迷人的光泽。
　　美色动人。
　　阿花脑子里无端闪过这个词。他在脑子里飞快的回忆，一般公鸡求偶的条件是什么。
　　他没有跟自己的同族生活过，不过倒是听说别的公鸡遇到心仪的小母鸡都会跟其他公鸡打架，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强大。
　　他去跟别鸡打架的话……好像诚意不够。
　　阿花默默地想着，毕竟应该也不会有别鸡跟他抢人。
　　戚定风正要让阿花也去沐浴一番，结果回头就见一只花公鸡站在桌上，斗志昂扬的看着自己，扇着翅膀在他面前来回蹦跶，抽了风似的跳来跳去。
　　戚定风：“……”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对于阿花这只能闹腾的小公鸡，戚定风早被他的各种操作搞得习惯了。虽然不懂这次他想干嘛，但他没有出声打断。饶有兴致的双手环胸倚在床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笑。
　　阿花费劲的跳完一支舞，非常满意的在心上人面前展示了自己，开口问道：
　　“我的身姿强不强壮？尾羽鲜不鲜艳？爪子锋不锋利？”
　　面对他的问话，戚定风好脾气的一一应了，顺带又补了一句：“平川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公鸡。”
　　他的夸奖让阿花有些害羞。他忸怩着踱步凑到戚定风身前，小绿豆眼盯着他不放，鼓足勇气认认真真的问：“那、那我也是有资格寻找配偶的鸡了。”
　　“是鸡就要成家，所以……我能跟你求爱吗？”
　　戚定风脸上的笑意凝滞住，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第53章 山鸡篇
　　五十四
　　“你怎么不说话了？”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的阿花犹嫌不足，又重复了一边：“我在跟你求|爱呢，你咋了？”
　　戚定风从震惊中回神，压根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只好木着一张脸，沉声道：“你……说什么？”
　　一回生二回熟，阿花也抛却了方才的忸怩，大大方方跳到戚定风身边，朗声说：“我说——我喜欢你，要跟你求……”
　　剩下的话他还没喊出来，就被戚定风捂住了嘴巴。
　　戚定风耳根烧得通红，幸好屋内烛火不算太明亮，否则让人瞧见素来严肃沉稳的大将军有一天也像个毛头小子似的窘迫害羞，定会以为自己眼花。
　　“我、我听到了，快别再说那两个字了。”
　　阿花眨眨眼，将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扒拉开，兴致勃勃的问：“那你呢？你愿意吗？”
　　“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可怜戚定风活了二十四年，也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回应，总觉得说什么都是错。
　　他强迫自己冷静，而后在脑中前前后后梳理了大概，这才找出头绪道：“平川，你且听我慢慢说。”
　　“我们同为男子，这是不对的，那些话你应当对女子说。更何况，我是人，你是妖，你我身份有别，更是有违常理……”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花就皱起了眉：“我只中意你，跟女子男子有什么干系？再说，你是人我早就知道啊，我有没干什么坏事，怎么就违背常理了？”
　　戚定风头疼，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奈感。他的确没法与这小妖说清凡间的伦常，以男女之事来搪塞他，他果然是不明白的。
　　“我不同意。”思来想去，戚定风选择直接言明。他不否认，刚才听到阿花的话时的确是喜悦的。可喜悦后他的理智回笼，知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即便他也喜爱这个小妖，就不能毁了他。
　　“为什么啊？”阿花大为不解，“我不漂亮吗？不强壮吗？”
　　戚定风摇头：“不是那样。”
　　“那是哪样？”阿花理直气壮瞪他，“别的小母鸡见了我都走不动路，你不可能不喜欢我！”
　　“我如何能与母鸡相比……”戚定风扶额，好气又好笑，十分想敲敲这小东西的脑袋，看看里头都塞了什么。
　　今天看来是不能善了。他这么想着，索性实话实说：“我承认自己的确有些私心，某些时候对你生出过一些不轨的想法。”
　　“可平川，凡人与妖不同。或许情|爱一事对你来说就是一件可以随时宣之于口的小事，不必躲躲藏藏顾虑许多。但对我来说，‘喜爱’这两个字是无论如何无法轻易说出来的。”
　　“倘若你是凡人女子，依照凡间的规矩，我当郑重其事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你风风光光的娶回家，方能显出对你的爱重。”
　　“可其实即便你是凡人，我也不会娶你的。”戚定风说到这里，眼底浮出一丝苦涩，又说：“我如今的境遇实在不算好，倘若哪一日遭了难，你又该如何呢？”
　　“就算我可以平安活到老，百年后独留你一人，你又该怎么办？”
　　阿花很认真的听完他的话，却仍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那我就去找你啊！你们凡人讲究轮回转世，只要你还在轮回中，我就能将你生生世世都找出来。”
　　戚定风认真的看着他，低声说：“这种事说来简单。可谁能保证我每一世都能为人？你若是苦等几十年，岂不难受？”
　　“我不怕。”阿花坚定无比，眼睛里闪着些戚定风看不懂的光芒，他昂首说：“区区几十年对我来说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睡个觉就过去了。”
　　“可……”戚定风还要开口，这次换阿花捂住了他的嘴。
　　他说：“我不想听你说的那些话，反正我也听不懂。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想的都是些无聊的事。”
　　戚定风微微瞪大眼睛，错愕的顿在原地。
　　他的嘴巴忽然触到了什么东西，柔软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香。
　　阿花舔着嘴巴挪开身体，吧嗒回味着点头：“螺螺说得对，这滋味还不错。”
　　“螺螺……？”戚定风回神，来不及责备他大胆的举动，追问道：“与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阿花就将事情都说了，“他说你还不如贺观棋那书生果决，让我索性直接点，睡上一觉你就什么都不辩解了。”
　　戚定风：“……”
　　活了这些年，今天接连发生了很多打破他认知的事。比如现在，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做事不够果决。他隐约能猜出贺观棋与那书童之间的事，只因那是别人的私事，他不好多问。
　　若真如此，他莫非真的还不如一个书生？
　　戚定风脑子有些混乱。他明明是为了阿花考虑，为何到头来自己竟成了那个畏手畏脚的人，难道他真的错了？
　　阿花握住他的手，诚恳的说：“戚定风，我从来不会想太多，也的确不懂很多规矩，但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你只要点头就好，别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戚定风听着他的表白，心头大为触动。他心中仍有许多挣扎，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到阿花殷切期待的眼神，不知为何又吐露不出来。
　　“我……再想想。”他定了定心神，“容我思虑三天，然后再给你答复，好吗？”
　　阿花想了想，三天也不是很长，“那好吧。不过三天后，你一定要同意哦！”


第54章 山鸡篇
　　五十五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阿花眼巴巴的等着一个结果，戚定风知晓自己逃不过，也不打算再逃避了。这几天他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确实在认真想着这件事。
　　起初他只是想着该如何委婉的回绝，好叫那个骄傲任性的少年不会特别生气。他始终觉得自己不能拖累人家，他始终是要死在阿花前头的，到时留他一人在人间，岂不是太过残忍？
　　可是这个想法在尤甲来后就改变了。
　　尤甲是来做客的，他们这帮子兵痞现如今也算解甲归田，挂着官衔吃饷，每天闲得在家抠脚，日常就是京城到处瞎逛。他觉着骨头都要散了，干脆跑来找戚定风切磋，防止自己一身武艺就这么废掉。
　　可是戚定风没什么心思陪他练手。尤甲还从没见过自家将军如此踌躇苦恼的模样，多嘴追问了两句。戚定风想着或许多个人帮他想想法子也好，就将事情掐头去尾讲了一遍，只字不提故事中的人是谁。
　　尤甲却一眼就瞧出了猫腻，坏笑着调侃：“依我看，‘你那位朋友’怕不是将军本人吧？”
　　戚定风脸一黑，不耐的说：“你到底还给不给主意？”
　　难得见到将军这恼羞成怒的模样，尤甲生怕没有热闹可看，急忙点头：“帮帮帮！我早看出来了，阿花那小鬼对你有心思。”
　　“这是好事啊，你俩也算两情相悦，干嘛愁眉苦脸？”
　　戚定风有苦难言，又不能跟他说阿花是妖精的身份，只含糊地说：“咱们这些为将的，从来在沙场上出生入死，陛下又对我极不信任，万一哪日我……”
　　他的话没说完，尤甲就大大翻了个白眼：“老大，要我说你这人有时候真的挺婆婆妈妈。世上谁人不死？你要是整天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就地挖土埋了，省得杞人忧天。”
　　“你不懂。”戚定风叹气，“我只是担心他难过。”
　　尤甲不以为然：“可我瞧着，阿花那家伙不像是那么想不开的人。别看他瞧起来年纪小，其实通透着呢，真要有那么一天，他必定不会整日哭天抢地。”
　　这些戚定风都明了。只是关心则乱，他越是在意他，就越无法容忍日后自己会给阿花带去痛苦。
　　尤甲看出他的心思，脸上那向来玩世不恭的笑也散了，他正襟危坐意味深长的说：“老大，我知道你心里的那些忧虑。”
　　“我跟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我还是一个不知好赖的街头小流|氓被你当街教训一通到现在也过去了十多年，你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
　　“当年老爷夫人战死，大少爷病故，整个府里就剩你一人撑着，朝廷里的那些狗东西跟豺狼似的要吃人，你也都咬牙挺过来了。”
　　“后来咱俩上了战场，许多次也是死里逃生。作为兄弟，我觉着——于国于家，你问心无愧。”
　　戚定风默然不语。
　　尤甲又说：“早些年你要顾虑着将军府不倒，后来打仗了又要顾虑着手下跟着你的那些兵能全须全尾的从战场上活下来，以至于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成家。”
　　“如今好容易有个人能陪陪你，而你也确实喜欢人家，为什么还要推开？难道你就不配享受片刻欢愉？我说实话，你实在没必要对自己太过苛刻，你独身一人大义了那么多年，自私一回又何妨？”
　　尤甲是真心希望他能过得好，哪怕他们将来迟早会死在战场，可至少活着的时候曾经拥有过，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死而无憾。
　　他走后，戚定风又独自想了许久许久。
　　“你想好了吗？”阿花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紧张的望着他，不想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戚定风回神，他的目光落在阿花那张过分漂亮明艳的脸上，忽然开口问：“倘若……”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问，可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没什么意义。就像尤甲说得一样，未来的事并未发生，现在想这些的确杞人忧天。
　　“我不能保证会陪你到最后。”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做一件十分郑重的事，“你其实有很多选择，并不是非我不可。”
　　“作为一个凡人，我只有短短数十载年华。你却还有很多很多年可活，也许今后你还会遇到更多比我更合你心意的人，这没关系。”
　　“我想的很明白，或许我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但我会在活着的时候尽全力对你好，不叫你难过忧伤，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顾虑我。”
　　戚定风到底是个武将，实在说不来那些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情话，他太过直接也太过质朴，能给到的最大承诺也不过就是尽全力让自己的心上人开心而已。
　　可是这对阿花来说足够了。
　　“我才不要别人呢！”他十分笃定，“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戚定风微微一笑，抬手想摸他的头，抬手想了一会儿，又转而将他拉入怀中抱住。从前也不是没抱过阿花，可现在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又充满欣喜，宛若对待珍宝般，在阿花额前轻轻地吻了下去。
　　“我很高兴，你能来到我身边。”
　　戚定风由衷的说道：“那时我以为自己会死，结果睁眼就看到了你。现在想想，话本里常说的‘英雄救美’原来也不是虚话。”
　　阿花在他怀里听得高兴，嚷嚷着说：“这么说，我也算做了一回英雄？”
　　“是。”戚定风将他搂得更近些，“是我的小英雄。”
　　他的话让阿花快乐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小妖。又能做大英雄，还能有一个大英雄心上人，这要说出去能吹牛几百年，山上所有的小妖加起来都比不过他！
　　尽管天气愈发炎热，可院中相拥的两人却都不觉得，紧紧抱在一起谁也不肯撒手。
　　刘伯拿着账本路过，瞥了一眼那俩傻站在大太阳下的俩人，无语半晌，终于摇头离开。
　　他就说阿花那孩子看着不大灵光，没想到将军也被影响了，现如今也傻了，这叫个什么事。


第55章 山鸡篇
　　五十六
　　从情|人角度来讲，戚定风实在是过于优秀，虽然他自己并没什么情爱经验，好在他是个好学的人，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而作为“开蒙老师”的尤甲则十分大方的贡献出了他所有的藏书，并且拍着胸|脯保证：
　　“老大你相信我，只要看完这些，我保管你升天！”
　　戚定风皱眉听着他的话，斥了他一句：“别胡说。”
　　说着他低头随手拿起一本尤甲极力推荐的蓝皮册子，带着莘莘求学的态度翻开第一页。
　　下一刻，他利落的“哗”得一声又合上丢开，脸色赤红一片，怒瞪着尤甲道：“你、你都给我看得什么腌臜东西！”
　　尤甲翻白眼，跑过去把他扔在地上的书捡起，吹弹着上头的灰尘，嚷嚷道：”不识货！这可是孤本！我好容易从书商那里花大价钱淘来的，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戚定风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牙切齿的说：“不堪入目！”
　　“怎么就不堪入目了？”尤甲无奈，“老大，你该不会以为你跟小花儿俩人就这么整天手拉手过日子吧？晚上熄了灯盖□□瞪眼？”
　　“我听说你们这些世家子小时候都是有人专门教的，老大你洁身自好不假，可总不会一点都不懂吧？”
　　戚定风脸上又是一红，神情尴尬。尤甲说得不错，一般世家出身的男子的确会在十二三岁左右的时候由家里人安排通房“开蒙”，这也不是什么秘辛。
　　可戚定风十二三岁那会正是沉迷武学兵书的年纪，母亲给他安排了几个貌美乖巧的女子都被他拒了。倒也不是他柳下惠，只是单纯觉得女子麻烦，娇滴滴软绵绵需要人精心呵护，而他更喜欢跟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混在一处，每日切磋武艺研讨兵法，是以他的确是没有经历过这一遭的。
　　“啧啧啧。”尤甲眉开眼笑，“所以你才更要好好学，”他说着指了指桌上那一摞书，笑嘻嘻的又说：“你要是功夫太差，到时小花儿不舒服，说不定就不要你了。”
　　戚定风被他一顿奚落面子挂不住，一面觉得那些书拿在手里烫人，一面又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纠结着坐了下来，认命的拿过来细细翻阅。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会对这种事热衷，可尤甲说得对，他和阿花总不能真的就这么像小娃娃过家家那般过，而若是那方面太生涩，到时让阿花受苦难受，他舍不得。
　　在尤甲这里一连学了几天，戚定风从最初的羞耻到后来能面不改色的看完一整本，实在是进步神速。到了第五天，他觉得自己可以了，自信满满结业。
　　纸上谈兵终究不算本事，可戚定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也许是那些糟粕书看多了，几乎从不做梦的他也开始梦|遗，现实中他和阿花还是单纯的关系，可梦里他俩已经颠鸾倒凤几回了。
　　同样为此苦恼的人不止他一个。
　　“这真的管用吗？”阿花犹疑着问。
　　螺螺忙不迭点头：“有用的有用的！我与贺观棋每次事前都会喝点酒，助兴。”
　　作为过来人，螺螺自告奋勇给他出主意，恨不得拉着贺观棋亲自给他示范。
　　“那好吧。”阿花点头，将那瓶果酒收入囊中，“等我事成了回来找你。”
　　说罢他的身形就消失在原地，敢在天黑前回到将军府，正好和同样晚归的戚定风撞个正着。两个心怀鬼胎的人俱都心虚的相视一笑，同时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戚定风心虚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猥琐，而阿花心虚确实担心计划被发现。
　　两只菜鸟都对今晚的事摩拳擦掌，吃了晚饭后就关起门来，琢磨着该如何开场。
　　阿花兴奋至极的拿出酒瓶盛情邀请，戚定风想着那种事也确实不好就这么直白的讲，边喝酒边说倒也算雅兴，于是欣然同意。
　　两人喝着喝着就上头了，阿花那点子酒量实在不够看，喝多了就开始胡言乱语，抱着戚定风不撒手，狂野的撕人家衣服，大胆上手完全不矜持。
　　戚定风给整不会了，差点忘记书里的教程。
　　俩人翻滚着倒下去，谁也不记得烛火是什么时候熄灭的，就这么一直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阿花准时睁眼，“坏了坏了，我忘了打鸣！”
　　他才一动身，后头某处不可言说的地方一阵疼痛，他龇牙咧嘴又躺回去，生锈的脑子开始回想自己为啥浑身都疼。
　　戚定风犹在好梦，听了动静后抬手将他榄在怀里，低声说：“今日多歇歇吧，打鸣的事不用操心。”
　　“咱家还有别的公鸡。”
　　他的话让阿花瞬间不开心了：“别的鸡怎么能跟我比？”
　　戚定风本来还有点困倦，被阿花这么一胡搅蛮缠，也不睡了，睁眼笑道：“是我说错了。”
　　“哼。
　　阿花气不过，张嘴在戚定风手臂上咬了一口：“你把我弄疼了。”
　　明明是他在伤人，却还要反咬旁人一口，戚定风只顾笑，一动不动任他咬。作为昨夜的既得利益者，他自知占尽便宜，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怪不得尤甲总爱往往花楼跑，原来那档子事却有乐趣。
　　“你睡了我，就是我的人了，懂吗？”阿花蛮横的抬手又去扯他的脸，“以后不许你看别人，男人女人都不行！”
　　“家里也不许有别的鸡！”
　　戚定风好笑极了，忍不住调侃他：“前面的事我可以答应。可后面的……你恐怕得去问问刘伯，他院子里可养了不少鸡鸭，不让养的话，他或许会生气。”
　　“反正你只准看我一个人！”阿花仗着睡过了说话都硬气，那股子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宛若昨晚在上头的人是他。
　　两人在房里一直厮混到下午才起身，阿花脸皮厚没觉着有什么，可戚定风总觉得府里丫鬟们偷看他的眼神与往常不大一样。
　　纵然他平日总板着脸不苟言笑，这会儿也有些架不住，轻咳一声转身去了书房，假装自己很忙。
　　不一会儿刘伯就带人过来了，笑眯眯的恭贺他。
　　不早不晚的吃得哪门子饭，戚定风低头一瞧，食盒里只有一碗红豆粥。


第56章 山鸡篇
　　五十七
　　这一年的日子宛若蜜里调油，对阿花来说，与戚定风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是甜的，胜过他从前的两百多年，他内心里盼望着以后能永远都这样，过安静快乐的日子。
　　他再也不想着去做什么大英雄了。
　　可惜世事难料，越是幸福的日子就越显得珍贵短暂。刚过完年没多久，边关狼烟四起，沉寂了两年的蛮人又开始大动作了。
　　朝廷上文武大臣吵得震天响，而上首处的皇帝则一言不发迟迟不肯做决定。并不是他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实在是此次战事紧迫，他的好好想想。
　　以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坚决反对出兵，言之近几年连年征战四处招兵已伤了民生大计，朝廷粮饷吃紧，南方又刚大旱，再要打仗，实在是有心无力。
　　而戚定风则坚持要打。他说，蛮人亡我之心不死，上次那一仗也只让他们老实了两年而已，倘若不能斩草除根，他们便会不断蚕食我大齐国土，直至中原王朝。
　　又有人跳出来恳请陛下派使臣与蛮人议和，若能联姻最好，嫁个公主过去便算完事，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问题。
　　所有人都面向上首处，等待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给他们一个答复。
　　良久，皇帝才垂着眼皮缓缓开口：“那就……派人去议和吧、”
　　此言一出，戚定风面色一变，上前一步沉声说：“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打断了他，面无表情的说：“戚卿——需知这朝堂是朕的朝堂，天下也是朕的天下。”
　　“退朝。”
　　戚定风走出大殿之时，丞相一党得意洋洋的从他身边略过。好像他们得了什么大便宜般。那些讥讽的言语戚定风充耳不闻，沉默的离开了皇宫。
　　他知道，所谓的“求和”不过是文臣们的异想天开，蛮人从来要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公主美人。
　　果然，一个月后从大齐派去的使臣就被吊杀在了蛮人大营之外。蛮人首领嚣张的马鞭直指中原，挥斥南下，接连拿下数座城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此事传回王城，全城的百姓都愤怒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陛下为何还不出兵。
　　朝廷上再次炸开了锅，丞相也偃旗息鼓不再说话。他们也没想到蛮人竟然如此贪婪心狠，连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也不放在眼里，这是铁了心的要打。
　　于是，戚定风于危难中再次披挂上阵，率领十万大军连夜赶赴边关，在半月后同蛮人在上野城交战，双方打了整整五天，才堪堪拿回上野。
　　再次回到战场，阿花比从前更有经验。他不仅在战场上打架勇猛，回来后还帮着照顾伤员，偷偷地用法术帮那些伤兵减轻病痛。他得医术并不精湛，不能像仙人那样挥挥袖子就能把伤口原样抚平，心里有些暗自懊恼为何以前自己只晓得打架，没有跟仙人好好学学治愈术。
　　大帐里，戚定风刚刚和其他将领们商定好接下来的作战策略，抬头发现尤甲还没离开，不由得问：“还有事？”
　　“没事。”尤甲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一仗……不好打。”
　　戚定风淡淡的说：“不好打也要打。”
　　蛮人这次有备而来，因着两年前的那一次败仗实在屈辱，他们吸取教训满心报复，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同汉人尚文不同，蛮人几乎全民皆兵，任何一个平民都可以上战场。虽然他们在人数上占不到便宜，可一个当三，这一战实在难打。
　　“这次咱们要干就干到底。”尤甲咬牙阴狠说道，“妈|的这群狗东西叫人看了牙疼，跟蝗虫似的一茬接一茬。”
　　戚定风低头盯着沙盘又开始思量。
　　过了一会儿，尤甲向外头看了一眼，阿花正在伤员间来回奔波，忙得脚不沾地。他摩挲着下巴感慨道：“有时候，我是真觉得小花儿不像人。”
　　“瞧他那一身本事，凡人可做不来这些，别真是什么山野妖精吧？”
　　他的口气听着像是开玩笑，可话音暗含试探，戚定风太了解他，皱眉说：“没事干就滚出去。”
　　尤甲耸肩，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老大你紧张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
　　“你还是开不起玩笑，想必也不知道底下的兄弟们是怎么议论的吧？”
　　戚定风抬眼望过来，思虑片刻又问：“说什么？”
　　“其实小花儿的破绽太多了。”尤甲漫不经心的说，“他那么多次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大家私下里都说，他肯定是妖精。”
　　戚定风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
　　尤甲又说：“不过咱们这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什么都不在乎，别管小花儿是妖是人，只要他一心为着老大，那他就是自己人。”
　　戚定风沉默半晌，良久才开口道：“多谢。”
　　“跟我谢什么？”尤甲轻笑，“我只是看你每天想着法子为阿花遮掩身份怪不容易，索性直接言明罢了。”
　　就在这时，阿花挑了帘子走进大帐，察觉气氛有些微妙，不解的问：“怎么了？”
　　戚定风还未答话，尤甲就笑了起来：“我们正说到你呢。”
　　“你说我坏话了？”阿花怀疑的看向他，他就觉得尤甲整天不正经像个小流|氓。
　　尤甲撇嘴：“没良心。”
　　说完他挥挥手起身，才不要跟这对一没人就黏糊到一处的小情|人待在一起，看了糟心。
　　等他出去，阿花心安理得的蹭到戚定风身边坐下，眼里盛满了笑意：“你还没吃饭吧？我让厨子大叔给你留了饭，待会就端上来。”
　　“嗯。”戚定风点头，最终还是没把方才尤甲的话说出来。
　　要是阿花知道自己的身份老早就暴露了，以后在军营里，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自在吧。


第57章 山鸡篇
　　五十八
　　这一战一打又是半年，来的时候冰雪刚融，而今已是盛夏了。
　　戚定风又一次率兵出战，临走前他将阿花留在大营，不肯让他一同前往。起初阿花是不愿的，可戚定风语重心长的说，只有他镇守在后方，自己才能安心上阵杀敌，否则总怕被人抄了后路。
　　于是他就这么留守了下来。可是这次戚定风一去数天不回，阿花就有些坐不住，暗中派了许多信蝶出去探探，可依然杳无音信。
　　这让他更加恐慌，很想现在就冲出去找人。可一想起戚定风临行前的叮嘱，他又一次按捺住了自己的性子。戚定风是因为相信他才将他留下，倘若自己不管不顾这么离开，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回来后该怎么交代？
　　而就在这天半夜，大营果真遭到了袭击。这一出来得突然，谁都没想到蛮人竟然能绕过战线跑到这么远的后方狙击，好在阿花的那些小动物朋友们及时通风报信，这才没让对方得逞。
　　可戚定风此次出征带了不少精锐离开，留守在大营的人不算多，而蛮人的人数确是他们的几倍，几乎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进不来出不去。阿花和另一个同样被留下来的老将商讨了许久也没能定下策略，愁得睁不开眼。
　　对方人数太多，以他的法术自保当然不成问题，可要是护住这么多人就不太可能了，他当然也不会丢下他们一个人走。
　　那老将瞧出他的犹豫，忽然起身抱拳跪下，郑重的对他磕了几个头道：“大将军临走前将您留下，想必已经将咱们的性命托付到了您的手中。”
　　“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花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同时心里也有了主意。他没有带兵的经验，可这些日子跟着戚定风也算学了一点，他们不能坐等着别人的救援，一切只能靠自己。
　　他第一次在没有戚定风的陪伴下穿上战甲，学着他的模样指挥着部下，几次成功抵住了蛮军的攻势。这的确算是一个小小的成功，他觉得自己没有辜负戚定风的信任。
　　然而蛮军见一时拿不下来竟开始放火。无数的箭矢带着火焰射中大营帐篷，将四周变成一片火海，将士们根本来不及灭火，无论泼多少水也是杯水车薪。
　　阿花咬牙看着眼前窜得老高的火苗，终于于火光中仰天长鸣，紧接着一道白光冲入云霄，顷刻间营帐中已经没了他的身影。而天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刚刚还晴空万里，现在却狂风四起，大雨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没有人会真的以为这场大雨只是巧合。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家小公子在云中施法，又见他飞下来化成一只巨大无比的公鸡，挥着小山一样的翅膀将蛮军的车马掀翻在地，满地乱啄那些到处逃窜的蛮人，他愤怒的边啄边扇着翅膀，周遭树木全遭了秧，一片地动山摇。
　　蛮人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谁也不知道哪来的一只鸡妖将他们的人手打得四散逃离，战车尽毁，马儿都被吓跑了。他们试图用手里的大刀去砍，可那只鸡铜墙铁壁一般，硬生生撅折了他们的刀柄。
　　阿花反正是豁出去了，再也顾不上什么作战计划，什么不能暴露，他就在大雨中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一脚踩一个巨坑，到处啄那些王八蛋，还号召山里的小动物们一起上。
　　大帐里的士兵们起初还有些害怕，大家都没见过这种阵仗，面面相觑后才回过神来。
　　“大家跟我一起冲！”老将举着长戟一声长吼，“杀光这些瘪犊子！”
　　他的声音唤醒了还在发傻的其余人。于是大家一起举着长枪杀了出去。可以说这一仗要是写进史书里，那是任何史官都觉着荒唐的一幕。
　　莫说过去的几千年，便是再往后几千年，也断没有说谁家打仗是这么个场面的，什么鸡鸭猫狗都上阵了，简直就是大混战。
　　等到戚定风甩人紧急赶回时，现场基本已经平定了。除了被俘虏的几十个蛮人，剩下的几乎都逃回了他们大本营。而戚定风此次出战也告捷，他们在琅琊关跟蛮人的主力军交战，险胜一把，带了不少战利品回来。
　　他就是担心蛮人会偷袭，所以才特意留下阿花看家，想着自己一定快去快回，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对于他们是怎么赢的，那老将支支吾吾：“就、就这么赢了呗。”
　　说完他转头去瞪自己的那群手下，小兵们立刻跟着附和：“就是……没有什么鸡妖帮忙！”
　　这不打自招的话让戚定风好气又好笑：“平川人呢？”
　　提到那位大功臣，老将又支吾起来。
　　他是真不知道啊！大家刚把蛮子打得屁滚尿流，那位小公子就跑不见了，估摸着在哪想着该怎么编借口回来吧。
　　戚定风大约能想得出当时的场景，只得无奈扶额。
　　就结果来看，把阿花留下是对的。但……
　　他让尤甲去清点俘虏，重新命人将残破的大营整理好，打算亲自去找人。谁知刚到门口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红色人影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不敢出来。
　　“是我。”戚定风无奈的说道，“我看到你尾巴了。”
　　阿花屁|股一紧，手往后一摸，嚷嚷起来：“瞎说！”
　　戚定风走过去把人拎出来，似笑非笑的说：“我回来了，你不高兴？”
　　“高兴。”阿花哭丧着一张脸。
　　可他身份暴露了啊！大家都知道他是鸡妖了，以后还怎么在军营里混？
　　戚定风好笑极了，抬手捏了一把他的小嫩脸，牵了他的手往回走：“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阿花想挣扎不肯跟他进去，但戚定风态度坚决，他也只能半遮着脸期期艾艾的假装自己是透明人。
　　军营里大家都在忙，一见阿花回来了，那不长眼的小兵就围了上去。
　　“小公子你可回来了！”
　　大家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已经统一了口径，纷纷表示他们根本没看到什么鸡妖鸡精，平川小公子风光霁月英勇无比，是大家的功臣！
　　阿花缩了一阵，发觉大家好像都没看到自己变成鸡妖的画面，心里不由纳闷。
　　难道我的法术更精进了？
　　但不管怎样，只要还没暴露，阿花就高兴，立刻又神气了起来，嘚瑟的认领了他们的赞美之词，尾巴翘得老高。
　　老将看着自己手下们在那胡说八道，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脑子里忍不住又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
　　不得不说，平川小公子真是他见过得……最漂亮的公鸡。


第58章 山鸡篇
　　五十九
　　趁着这次大胜，戚定风又接连拿下了几座城，士气大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接到了朝廷传来的圣旨，要求他们即刻收兵回朝。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几乎所有将士都懵了。他们打了半年多的仗，眼看着就要全军大胜，蛮人也渐渐丧失了斗志，再有两个月就能被彻底歼灭，这种时候撤退怎么想都不可思议。
　　老将们都有些着急，围着戚定风团团转，追问陛下为何突然下这道旨意。
　　戚定风坐在椅子上，案前就摊着那份圣旨，面对属下们的追问久久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抬头，语气平静的说：“此时正是清剿蛮人的关键时机，传我号令——继续追击。”
　　“可是……”一向玩世不恭的尤甲也面露担忧，“这是抗旨吧？”
　　戚定风没回话，只重复着自己方才说的话：“一切有我。”
　　大家互相看了看，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操练！”戚定风见他们都不动，皱眉呵斥道：“我的话你们都当成耳旁风了？”
　　于是将士们只能鱼贯而出，该干嘛干嘛去。只是大家的心情都比较忐忑，毕竟抗旨不尊这种事可是大罪，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只怕将军不好过。
　　大军继续前行，在接下来的一个月连连告捷，蛮人几乎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可戚定风不肯鸣金收兵，仍然穷追不舍，誓要杀光最后一个蛮子。
　　朝廷那边又连续下了三道撤兵令，戚定风全部充耳不闻，攻伐的速度更快了。
　　尤甲实在担心，偷偷找了阿花，将事情的严重性同他说个明白，让他去劝劝将军：“我也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可……可老大这么抗旨，我怕回去后会有大难。”
　　阿花瞪大了眼睛，话都没听完就急急忙忙冲了出去，直奔戚定风的大帐。戚定风还在看沙盘，冷不丁被阿花抱住，他回头揉了揉他的头：“别闹。”
　　“我们回去吧。”阿花闷声说，“我听说抗旨是很严重的，万一那个狗皇帝为难你怎么办？”
　　戚定风无奈的说：“是尤甲告诉你的吧？”
　　“不用担心。”他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却要欺骗阿花：“这种时候，我是绝无可能撤兵的。”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沙盘正中央，又道：“我么同蛮人交战数十年，他们就犹如夏日杂草，只要给他们一口喘息，得了春风便又迅速壮大起来，继续侵犯我大齐领土。”
　　“如今好容易有了机会能彻底剿灭他们，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手软，必须要杀光他们最后一个人，方才能为我大齐换来万世太平。”
　　戚定风想得很清楚。他也很明白陛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召他回京，无非就是不想看他立下更高的威望，甚至宁可留着蛮人这个隐患，也要牵制住自己。
　　他一直都知道陛下的资质和心胸并不是个合适的君王，但他别无选择。为人臣者当为君分忧，哪怕龙椅上的人再荒唐，他也只能低头辅佐。
　　戚定风更加明白此战一了，等待他的是什么下场。即便是这样，他也不会就此罢手。
　　阿花劝不动他，他根本不懂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的话，他心里着急也没用，戚定风就像变了个人，谁的话都不听。
　　因为他的坚决，大军在外头硬生生又拖了两个月，直到将蛮人的部落大旗焚毁，将他们的王砍下战马，这一战才真正结束。
　　而困扰了大齐数十年的毒瘤也被拔除，几乎所有将士都狠狠出了口恶气，大骂着痛快，为那些死去的同伴报了仇。
　　回程的路本该欢歌笑语，这一仗胜的何等荣耀，但所有人的脸上不见一丝笑意，宛若头上盘桓着推不开的乌云。
　　他们才刚一进城，戚定风甚至盔甲都没来得及脱下，就被守在城门的巡防大营的人按在了地上，连夜押往大牢。
　　他们高声扬言，说戚定风是忤逆圣上、罪大恶极的叛徒，当诛九族。
　　阿花趁乱施法逃了出去，心里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戚定风明明说过不会有事，为什么忽然就要被杀头，而他信以为真，竟真的傻傻的以为不会有事。
　　他慌不择路，连夜跑回山上，求仙人救他。
　　仙人垂眼掐指一算，半晌才抬头平静的说：“我没办法。”
　　凡人的命数从来不由神仙定夺，他们虽然睥睨众生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根本无权随意干涉凡间的事。戚定风命有此数，谁也救不了。
　　阿花不信，转身又跑去找螺螺，心里还抱着希望贺观棋能帮上忙。
　　可是这最后一丝希望也落空了。
　　第二天他就在皇城外的公示榜上看到了张贴出来的皇榜，他不识字，只能听旁边的人议论。百姓们义愤填膺，大将军在外英勇杀敌立下汗马功劳，凭什么回来就要被杀头？这是不公！
　　可是那些义愤填膺说公道话的人很快也被赶来的官兵抓进了大牢，上面的人不许任何人议论戚定风的事，谁要是妄议，谁就是同罪。
　　于是京中一片压抑，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阿花紧紧地握着拳头，在一边看了许久许久。
　　第二天半夜，一道人影悄悄溜进了关押死囚的大牢。


第59章 山鸡篇
　　六十
　　地牢太大了，里头的牢房无数，阿花压根不知道戚定风被关在什么地方，只能一边躲着狱囚一边找人。地牢束缚重重，就算有仙人的符护身，他也还是感到不舒服。
　　恰好路过几个巡房的狱卒换班，通过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原来戚定风算“重犯”，重犯都是关在最底层的，于是他脚不沾地连忙往下跑，想在天亮前把人救出来。
　　最底层的牢房一般都关着罪大恶极的死刑犯，所以环境十分恶劣，阴暗潮湿恶气熏天，虫鼠遍地乱窜，人在里头多待一会儿都不行。
　　很快，他就找到了戚定风，他就被关在最角落的一间房里。
　　也许也是因为狱卒也看不过眼他被这样对待，是以戚定风的牢房被布置的干净许多，地上铺满了干草，屋里还燃着好几盏烛火，甚至还有几床厚被子，与其他犯人待遇截然不同。
　　许是听到身后的细微声响，戚定风缓缓回头，神情一怔。
　　阿花从门缝里钻进来，眼泪汪汪的抱住他哽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戚定风愣了许久，接着才抬手回抱住他，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被砍头了！”阿花眼泪止不住的流，“我都在外头听说了，那个狗皇帝已经下旨要杀你，所以我来带你走。”
　　说着，他伸手去拽戚定风：“这里到处都是阵法，我的力量在施展不开，时间有限，你快跟我走！”
　　他还有好多话想跟戚定风说，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到出去了他们再好好叙旧。阿花想着，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一定要好好地教训戚定风，让他以后再不敢骗自己。
　　然后，他们就回山上去。仙人哥哥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教凡人修仙的术法，到时他们一起修炼，做一对长长久久的有情|人，从今以后再不过问红尘俗世。
　　他想的特别好，以为戚定风也必定会跟他走。可当他被戚定风拦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我不能走。”戚定风反握住阿花的手，抬眸平静的看着他。
　　阿花以为自己幻听了，不可置信的问：“你疯了？”
　　“我没有疯。”戚定风很从容，面上也十分冷静，他让阿花稍安勿躁，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倘若我走了，此事牵连的人更广。“
　　“陛下连下四道圣旨撤军，我却充耳不闻，这是抗旨不从。古往今来，反抗不从者，皆斩。我是知道的。”
　　阿花怒了：“那你还骗我！”
　　戚定风摇头，语气充满了愧疚：“对不起。”
　　他想的很明白。只有他死了，陛下才不会追究手下其他将领的罪责，也不会连累戚家其余分支宗族。若他不似，那么尤甲就会被推上断头台，甚至整个戚家都会被株连。
　　陛下想要的从来不是人命，而是他手中的军权。
　　戚定风算的很清楚。当初他要是真的顺旨回来，再过几年蛮人依旧会卷土重来，边关百姓仍要饱受折磨。而他只要再坚持一两个月就能将这一切彻底结束，从此后边关再不会有任何隐患。两相比较之下，他的性命反而没那么重要。
　　阿花算是听明白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
　　戚定风沉默不语。
　　他的默认让阿花崩溃，他忍无可忍冲上去扯住他的衣襟质问：“那我呢！？你想过我吗？”
　　“对不起……”
　　阿花满脸都是泪水，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心痛的都要死了：“你只管着什么天下苍生，想着你那些部下，想着你那狗皇帝的江山……”
　　“只有我，你没放在心里，是不是？”
　　戚定风猛地抬头，“不是。”
　　“我、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会伤害到阿花，可他别无选择。
　　“那你跟我走！”阿花又一次上来拽他，“你跟我走，我就原谅你！”
　　戚定风悲伤的看着他，忽然狠狠地抱住他，喘着粗气强忍着什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掉下来：“平川……平川……”
　　“我心悦你。”
　　他也想跟着最爱的人走。他也想与他远走天涯，过神仙眷路的日子。他也想有明天。
　　可他是戚定风，是神武大将军，是定西侯。
　　身份注定他不能真的随心所欲，如果他真的就这么走了，接下去还会死很多很多人，这场关于权力的斗争永无止境。而他也会被后世史官写进书中，以“畏罪潜逃”这样的名声作结尾。
　　戚定风从不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更不愿背着那样的污名死去。
　　“我死后……忘了我吧。”
　　这是他留给阿花的最后一句话。
　　天亮了。
　　戚定风被押送往刑场的时候，阿花没敢去看。只是在人群散后，他偷偷地去往乱葬岗，捡起了爱人的头颅，抱在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其实不只是他。很多不知姓名的百姓都自发的在夜里举着火把来到山上，将大将军的尸首从坟堆里扒出来，换了干净的衣裳安葬入土，虽然他们没找到将军的头颅，却还是郑重的立了石碑。
　　狗皇帝眼瞎心盲，不代表所有人都瞎。
　　尤甲在城外目睹了这一切。他默默地上前，看着仍然抱着戚定风头颅神情恍惚的阿花，忽然跪下对着他磕了三个头。
　　“有朝一日，我定会回来报仇。”
　　说完，他从地上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过了几天，阿花去找了螺螺。
　　“我要去流浪。”
　　他看着远方轻轻的说，“我会找他的转世，哪怕是百年、千年。我会一直找下去，他别想甩开我。”
　　前路漫漫，阿花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人，可他不会放弃。好在他的寿命足够长，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追寻戚定风的魂魄，总有一世他们还会再相遇的。
　　————
　　一晃就是六百年。


第60章 山鸡篇
　　六十一
　　这六百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尤甲后来在北方起兵造|反，领着一帮从前的手下和起义军一路从冀州打到京城，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将统治了两百多年的大齐颠覆，将躲在龙椅之下的皇帝一刀砍了后自己坐上了龙椅。
　　而他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戚定风的尸骸从荒野外迁回，寻了个处风水宝地安葬，并将他的名字写入史书，让后世都知晓曾经有那么一位英雄。
　　再后来，尤甲也过世了。他一手创立的国度也只存在了不到三百年，接着又是新一轮的改朝换代。周围的景象不停地在变，凡人不断地生老病死又入轮回，只有阿花仍然是当年的少年模样，在时光荏苒中穿梭过一个又一个四季。
　　时间来到六百年后。
　　凡人的科技在近一百年发展迅速，短短几十年就从平地拔起了一栋栋高楼大厦，灰扑扑的水泥路上跑满了机动车，行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早不见当年的宽袖长襟，时代变了。
　　无论是仙人还是妖精，在这样的时代都显得格格不入。凡人们不再像先祖时那样仰赖神仙，他们更喜欢脚踏实地，靠自己的双手去实践人生，因此各种庙宇逐渐消失在了闹市，只在景区还有些。
　　仙人们有的彻底隐入天河，有的褪下衣冠混入人群享乐，无人再提过去的种种，即便偶尔遇上几个“熟人”，彼此也都当没瞧见。
　　阿花也早适应了现代生活的快节奏，学会了自立更生。这个时代几乎没有战争，他再也没有真正动过拳脚，只在街头开了家小小的宠物店，有时还会帮留流浪的小动物找领养，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他始终没有停下寻找戚定风的脚步。螺螺和贺观棋也来看过他好几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他们虽然到底没说出来，可阿花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好啦，干嘛愁眉苦脸。”他翻了个白眼，“有事说事，没事别来这里虐狗！”
　　螺螺破涕为笑，忍不住道：“你哪里是狗，明明是鸡。”
　　阿花不耐的踢他一脚：“快走快走。”
　　他把螺螺撵出去，抬头对贺观棋说：“等我有空再去你家玩。”
　　贺观棋好脾气的点头。该说不愧是文曲星，即使穿上现代装也仍然掩不住他身上的那股子有别人于普通人的温雅清高的气质，叫人不敢直视。
　　今天天气不错，阿花翘着腿懒洋洋的想着，干脆翘班出去耍耍，这个城市才来不到一年，他还没逛完呢。想做就做，阿花干脆的起身挂牌锁门，骑上自己的小电瓶沿着小路慢慢的骑。
　　他本来也想去考个驾照的，四个轮子的总归比两个轮子的快。可他的技术太差，一连考了十多年都没过，最后驾校教练跪着求他退学，好吃好喝的才将他送走，他也就再没考虑过买车了。
　　小电瓶也不错，至少不用担心车祸……
　　他还没想完，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抓小偷。这种剧情他实在太熟悉了，甚至都不等脑子反应，身体率先冲了出去，将小电瓶扔在路边，飞起一脚将那偷包贼踢得几米远。
　　追在小偷后面的人也紧跟着赶到，他身形高大穿着警服，看来是正儿八经的警察。
　　“警察叔叔，就是他！”阿花一副乖巧模样，抬手指着地上爬都爬不动的家伙告状。
　　那人看了看地上满脸血的小偷，又看了看漂亮小巧的少年，怎么都没法相信这是他干的，一时语塞：“额……谢谢你。”
　　他的声音实在熟悉，阿花猛地抬头。
　　宽大的帽檐下，果然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到他几乎能分辨出每一根眉毛的形状。因为这是他六百年来每晚都会梦到的脸。
　　如今的戚定风还不认识他，他只是莫名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出于职业直觉，刚要开口询问，却又发觉这貌似像是无聊的搭讪，当即便踌躇起来。
　　然而下一秒，那少年就流着泪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不撒手，哭得声嘶力竭骂骂咧咧，脏话满天飞。
　　路人随即投来异样的视线，这种场景实在诡异，戚定风只好让同事将小偷带回车上处置，自己连拖带拽的将人弄到人烟稀少的巷子旁，轻咳一声后道：“那个……先生，你能松手吗？”
　　“我不！”阿花哭着摇头，“你个王八蛋！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吗！？”
　　戚定风满头大汗：“我不知道……”
　　他压根就不认识这人，这一出太突然了，要不是自己的的确确洁身自好，还穿着这身警服，不然还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早年真干了什么缺德事。
　　因为阿花实在不撒手，还亦步亦趋的跟着，戚定风只得将他带回家好吃好喝供着，以为他只是某个与家人赌气离家出走的学生。秉着肩上的警徽，他也要负责任接收他，直到他愿意回自己的家。
　　可后来得知这家伙只是看着显小，其实都八百多岁时，戚定风无语了，暗想自己难道看上去很好骗，这孩子咋这么能扯呢。
　　紧接着，他又从阿花嘴里听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事要从一个英勇的大将军讲起。”阿花盘着腿吃着戚定风切的果盘，讲起了他们过去的事。他不指望戚定风马上想起前世，毕竟那已经是上上上上辈子的事了，他不记得很正常。
　　只要他还在身边，一切就不是问题。
　　戚定风极有耐心的听完整个故事。起初还是抱着哄孩子的心情，听着听着他的神情就有些不对了。因为阿花讲得许多细节在他的梦里都出现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戚定风总是会重复梦到很多自己本来不应该经历的事。比如黄沙、刀戟、鲜血、战甲……
　　在梦里他不再是一个特警，而是古代的大将军，手持一把长戟征战四方，手下俘虏无数，在军中一呼百应，是高高在上的战神。
　　梦里的所有人都没有面目，模模糊糊的瞧不清。唯独有一个人很显眼，因为他始终穿着一身鲜亮的红衣，长长的乌发束成大马尾，一直陪在他身边不曾离去。
　　只是遗憾那人从来只是背对着他，未曾回过头，因此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什么长相。
　　如今听阿花讲着过去的事，他的脑海中竟将他的脸与梦中的红衣人渐渐重合了。
　　戚定风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语气不稳的说：“我……我不知道……”
　　他没办法处理这些忽然冒出来的无数信息，踉跄着走进自己的卧室，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阿花不紧不慢的低头又吃了一口苹果，嘴角却噙着微笑。
　　他已经找了六百年，早就被磨出了耐心。他并不着急让戚定风想起来，也不去催，他会在沙发上等，等戚定风醒来后来找他。
　　他相信，自己不会等太久。
　　第二天清晨，那扇卧室的门终于开了，戚定风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眼眶微红，看向沙发上静坐了一|夜的人，哽咽道：
　　“对不起……”
　　“我回来的太晚了。”
　　阿花扭头，眼底闪闪亮亮的，笑容满面：
　　“一点也不晚！”
　　“早上好。”
　　——山鸡篇完——


第61章 蒜六篇
　　六十二
　　蒜六其实也不叫蒜六。仙人虽然起名确实不咋靠谱，但好歹肚子里也是有点子墨水的，当初他本来准备给山上的小家伙们加餐喂点好吃的，对着案板正出神的时候，眼瞅着那白胖白胖的蒜头忽然长了腿跑起来，也是懵了一小会儿。
　　“那你就叫……元白吧。”
　　仙人想着蒜六浑身上下又白又胖，这名儿气得可真好，自己得意的不得了。
　　蒜六却不咋喜欢，他觉着这名儿念起来拗口，没有蒜六霸气，一听就知道咱是个啥成精。
　　在山上的日子渐长，几乎所有的小妖们都跑下山去寻找自己的妖生了，可只有蒜六依然固执的留守在山上陪着仙人，慢慢竟熬成了个大龄宅男。
　　再后来，仙人也有了伴儿，于是怎么都看着单身啃老的蒜头不顺眼，一气之下两脚将他踢出家门。
　　“滚去闯荡闯荡。”
　　说完他就封了山门，不许蒜六回去。
　　蒜六挠挠头，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路悠悠哉哉的顺着山路往下走。他赌气的想，下山就下山，山下能有啥可怕的？
　　他带着雄心壮志打算下山后施展一番拳脚，然而几秒后，他就傻眼了。
　　山下是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时不时地还有长了四个轮子的奇怪盒子疾驰而过，蒜六这头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蒜压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早不是小伙伴们跟他讲过的那样了。
　　他茫然的走到路中央，想着该往哪个方向走，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他一回头，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三百六十度旋转后，吧唧一声摔到了地上。
　　开车的司机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手对后座的人说：“先、先生，这、这……这不关我事啊……”
　　后座的男人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开门下车。他穿着一身昂贵的铁灰色商务西装，大长腿几步迈到路中央，蹲下来想要查看路人的情况，边对身边的特助说：“先报警，再打急救电……”
　　他的话还没说完，原本倒在地上的男人利索的自己爬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活动了两下腿脚像是没被撞过一样健康。
　　司机白眼一翻，晕死了过去，以为大白天见鬼了。
　　特助饶是见过大场面，一时也有些忐忑，捏着手机不晓得该不该打出去，俊秀白皙的脸上十分紧张：“厉总，这……”
　　蒜六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虽然不懂那铁盒子怎么能有那么大本事把自己撞飞，可也知道这事是他不在理，要不是他站挡路，估摸着人家也不会撞上来。
　　仙人教出来的小妖们性格各异，却几乎都是有教养的，所以蒜六爽快的承认了错误：“对不住啊大兄弟，我不该挡你的路。”
　　“你那坐骑没事吧？”
　　特助：“……”
　　可怜又柔弱的肖特助已经吓傻了，求救一般看向自家厉总，希望无所不能的厉总前来救场。
　　厉步扬好歹也是商战里杀出来的人，他上下打量着蒜六，沉声道：“虽说的确是你错在先，但既然撞了人，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会对这次车祸负责，送你去医院检查救治。”
　　说完，他指着身后的车，言简意赅：“上车。”
　　“啊？”蒜六不懂他什么意思，糊里糊涂的被特助“请”上了车。
　　由于司机已经不能开车，特助于是坐上了驾驶座，这样后面就只有冷着脸的厉总和摸不着头脑得蒜六。
　　车又重新开动起来，向着最近的医院驶去，但是厉步扬眉头又皱了起来。
　　奇怪，中午明明没人吃蒜，怎么车里的蒜味越来越浓……
　　作为一名极度厌恶大蒜的人，厉总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生活在出现任何与之有关的东西的，哪怕是烹饪也不许家里的厨子放，要是哪天他吃出蒜味，那顿饭肯定是要发脾气的。
　　很快他就发现，车里浓郁的蒜味就是从刚才带回来的男人身上传来的。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你身上带了多少大蒜？”
　　就这个蒜味浓度绝不是吃一两瓣能办到的，这家伙难道藏在身上了？
　　“我没带蒜啊。”蒜六不解，他自己就是坨蒜，带同类出门干啥。
　　厉步扬不信：“你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
　　这话一出，蒜六该不高兴了：“哪里难闻？明明就很香！”
　　而且他很爱干净，在山上的时候天天用泉水洗澡，怎么可能味道难闻！
　　厉步扬也知道这样有些失礼，可他的确受不了那冲天的蒜味，所以等到了医院后，他让特助带着蒜六去把所有项目都检查一遍，然后自己换了辆车回公司，一路心情都不咋好。
　　带着一身蒜味，他黑着脸回到顶楼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在独立的洗漱间里洗澡刷牙换衣服，确保身上没有一点味道，心有余悸。
　　差点憋死在车里。
　　而那边，肖特助任劳任怨的带着一路都在看热闹的蒜六把全身里外都体检完，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最后拿着一打报告给医生瞧，得出的结果是……
　　“他非常非常健康，连牙齿都板正得很。”上了年纪的老主任带着眼镜看了很久报告，如实回答。
　　肖特助不敢相信，纳闷的回头把蒜六又打量了几遍。
　　他明明看到这人被车撞飞几米远而且是头着地，正常人怎么可能一点事没有？
　　蒜六在医院走了一遭，只觉哪哪都好玩，他只要往那一躺，忽然就有一张黑黑的纸出来，有趣极了。
　　跟医生再三确认没事后，肖特助只得带着蒜六走出医院，先打电话给老板汇报检查结果，挂了电话后又说：“我们厉总说，就算你身体没事，该赔偿还是要赔偿。”
　　“你把你的卡号给我，回头我给你汇钱。”
　　蒜六没听懂：“卡号？”
　　什么卡什么号？
　　肖特助以为他是怕自己赖账，连忙又掏出明信片递过去：“这是我的私人名片，如果你不信，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确认。”
　　“啊？”蒜六把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翻来翻去的看，只认出上面的几个汉字：“厉氏集团总特助……肖晨？”
　　“对。”肖特助笑着点头：“所以你放心，我是绝不会赖账的。”
　　他静静地等着蒜六把银行卡号报给自己，可等了半天却发现对面人正大眼瞪小眼看着他，眼神睿智。
　　半晌，肖特助小心翼翼的问：“莫非……你没有银行卡？”
　　“那是啥？”蒜六毫不掩饰自己的土鳖，傻乎乎的问道。
　　肖特助又看了一眼蒜六身上那奇奇怪怪的衣服，想着年轻人玩汉服的应该都挺潮，按理说不可能不知道银行卡，难道是未成年？
　　蒜六看着确实也不大，他又改口说：“那你的家长呢？要不要给他们打电话？”
　　“家长？”蒜六还是茫然。
　　肖特助当了这么久的社畜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问题，他几乎恍惚以为自己跟人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什么都听不懂，简直鸡同鸭讲。
　　最后，肖特助只能去附近的取款机，总共提了五万块现金出来装在包里递给蒜六。该说不愧是能忍受厉步扬那臭脾气的人，肖特助这会儿还能维持耐心：
　　“若是还有什么疑问，您回去后还可以打我电话。”
　　蒜六抱着黑包懵懂点头，一路目送肖特助开车扬尘而去。
　　人间好人真多啊……
　　蒜六感慨的想着，就是非得要给他塞这没用的破烂，他打开后发现里头全是粉色的纸片，一沓一沓的捆着，也不知道干啥用。
　　他蹲在路边察看了一会儿觉着没意思，拍拍屁|股起身走人，写着肖特助名字的卡片装在了身上，而放着五万块的黑包则被无情丢在路边。
　　爷要去闯荡江湖，爷才不要带着废纸呢！


第62章 蒜六篇
　　六十三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所以，你该去找个工作。”
　　螺螺语重心长的告诫道，一边把奶茶插上吸管递过去，“你下山太迟了，都跟不上时代了，现在早不是几百年前我们跟你讲得那样。”
　　“你要是想在外头活得好，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
　　蒜六苦逼着一张脸皱眉：“我怎么知道这些啊？只是不小心碰到那个老头，他就死活拉着我不让走，非说我撞了他要赔钱。”
　　当时的场面实在混乱，蒜六这头乡下蒜都懵了，好在他还记得联系螺螺，螺螺赶到后当机立断的报警，这才让那碰瓷的老头灰溜溜的离开。
　　被带回家后，他又抓着蒜六直奔商场，买了几身合适的衣服换上，又去捡了那头乱糟糟的长发，改头换面后才放心。
　　接着他又一脸严肃的给蒜六科普了现代社会的各种规则，警告他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就会被抓去做人体研究。
　　蒜六苦哈哈的抱着奶茶嗦，嗦了几口后眼睛一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甜！？？”
　　“奶茶。”螺螺自己也抱了一杯坐在地毯上，“好喝吧？是我最爱的那家，我觉得这是现代凡人最伟大的发明！”
　　于是俩人对坐着嗦奶茶，咕嘟咕嘟咕嘟，屋子里安静的只有嗦奶茶的声音。
　　等到贺观棋下班回来的时候，那俩货的身边已经堆满了空了的奶茶杯，家里宛若大型垃圾场。他好脾气的收拾好垃圾袋，温柔的摸了摸螺螺的脑袋：“不要喝太多，牙会疼。”
　　虽然小妖们不会因为喝太多奶茶变胖变丑，可那东西到底不健康，贺观棋平时仍旧会约束数量，怕他喝多了不舒服。
　　螺螺嘿嘿一笑，又想起了什么说：“对了，这是蒜六，我以前跟你提过。他是山上最后一位化形的，又宅又懒，这次是被仙人哥哥踢出来的。”
　　“他没地方去，身上也没钱，咱俩养他倒是不费劲，但我怕他耽误我们谈恋爱……你给他找份工作吧？”
　　贺观棋在凡间也有自己的工作，他考了公务员，目前在人才资源管理局上班，自然也是有点门路的。在这个到处都靠关系的人情社会，有些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贺观棋不反对也不干预，按部就班该干啥干啥。
　　他点头说：“好，我帮他弄份简历。”
　　“不过……”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蒜六，犹豫了片刻又说：“以你的资质，恐怕做不了什么太难的工作，况且……”
　　他想提醒蒜六身上那股气味，又觉得说出口有些不礼貌，话到了嘴边没再往下说。
　　螺螺已经很适应凡人的生活了，也懂他的顾虑，拍着胸说：“这个你放心，我会解决的！”
　　时隔六百年，又有贺观棋指点，螺螺早不是当年那个法术微弱的小菜鸡了。他连夜搞了几个药丸出来让蒜六吃下，并嘱咐他每个月都要吃，这样身上才不会往外泄露气味。
　　其实法力高强的妖几乎都很会隐匿自己的气味身份，可是蒜六天资比螺螺还差，光看他化形都费劲就知道了。
　　他嘟嘟囔囔着不满意：“我的味道很难闻吗？”
　　“不难闻不难闻。”螺螺哄他，“只是凡人难免会怀疑，你说是吧？”
　　蒜六觉着有道理，勉强应了。
　　贺观棋的效率很快，几天后就帮他搞好了简历，顺便真的介绍了几份工作。
　　“保安……清洁工……住家保姆？？？”螺螺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为难地说：“怎么都是体力活？”
　　“我也没办法。”贺观棋解释道，“他没有学历，自然不可能有太好的工作。我帮他弄身份可以，但学历造假是绝不能做的。”
　　文曲星出身的贺观棋不会允许有人在学业上舞弊，就算是螺螺的亲友也不能让他破例。
　　螺螺懂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但……”
　　他知道贺观棋尽力了，想想也是，别人辛苦十几年考上大学，又挤破头才找到一份好工作，凭什么要给蒜六这样没身份没学识的人开后门，这对旁人不公平。
　　“那好吧。”他把那几份招聘文件挨个递给蒜六，让他自己决定。
　　蒜六听螺螺介绍完，毫不犹豫的指着最后一份说：“就这个！管吃管住还给钱，就这个！”
　　螺螺一看，是厉氏集团的招聘，他们要招几个前台保安，要求五官端正体格健壮，退伍军人优先。
　　“一月两万，住员工宿舍，还有年终奖……”螺螺看着那优厚的条件，自己也心动了。
　　于是蒜六自信满满第二天去面试。
　　面试官揉了揉眼睛，以为他走错了门：“对不起，我们招的是保安，不是文职。”
　　“我可以！”蒜六叉腰，“不就是看大门吗，我很会！”
　　旁边的螺螺也不住点头：“是的是的，他很能打！”
　　在山上的时候，打架第一要论阿花，但是蒜六也不差，胜任一个保安不成问题。
　　面试官头疼，想把他俩来捣乱的都赶出去。想了半天，拿起桌上电话打了一通，然后抬头说“既然你坚持，那我们就走流程。”
　　“待会儿会有人过来试一下你的功夫，要是过关了我就留下你。”
　　面试官觉得这俩小孩一看就没经历过社会毒打，待会儿吓唬两下他们就知道保安到底是多严肃的活儿，自己就会离开，省得他动手。
　　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平头肌肉壮汉走了进来：“赵哥，您找我。”
　　“这小孩来面试保安，你试试他的功夫，点到即止，可不能真的伤人。”
　　肌肉壮汉也不可置信的额看着柔弱瘦小的蒜六，“啊？”
　　咱也没干过这事啊？这咋打？
　　万一撅折了那小东西的手，他睡地上哭可咋办？


第63章 蒜六篇
　　六十四
　　肌肉大汉被人抬出去的时候，面试官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他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眨眼一呼吸的时间，甚至没看清那个瘦小学生样的青年具体动作，然后他找来的专业人才就这么被丢了出去，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这样合格了吗？”螺螺满脸期待，他们的的确确做了一点点蔽，可功夫是真的。
　　面试官愣神半晌，磕磕巴巴的回话：“啊这……合格是合格了……”
　　“但是、但是你学历太低……”
　　他的话还没说完，螺螺就不满了：“你招聘简章上也没要求学历啊？再说他这么能打，能看门能抓贼吃得少，要啥学历？”
　　面试官头有点晕，又觉得有些理亏，思虑许久后倒地还是签了合同。
　　“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周末双休，但每个月要上两个星期的夜班，能接受吗？”
　　蒜六没听懂，忙不迭的点头，反正有吃有住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接着面试官又让人事过来领人，带他去把制服和工作证拿好，又安排了员工宿舍给他。虽然房间不大，但却是单人间，客厅阳台卫生间一应俱全。
　　“我都羡慕了。”螺螺感叹着说，“要不是我舍不得跟贺观棋分开，这地方我也要来！”
　　蒜六忙着到处摸索，屋里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看什么都新奇。螺螺怕他把东西弄坏，手把手的教他开电视用洗衣机。
　　“对了这个你拿着。”说着螺螺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递过去，“这是凡人用来互相联络的工具，叫做手机电话，人人都有的，你没有的话会很麻烦。”
　　“在人间不要随便使用法术，要是想找我就给我打电话，号码第一个就是我。”
　　蒜六摸着手里四四方方的手机，不解：“这个东西真的能用？”
　　“不要小看凡人，他们可聪明了！”螺螺耐心的教他开手机，又说：“等我晚上再帮你注册一个支付账号，大家现在都是手机付款，你也要入乡随俗。”
　　蒜六听得头昏脑涨，只觉人间果真不好混。
　　因着蒜六年纪最小，螺螺自觉有照顾他的义务，这一整天的时间都在替他奔波，还去超市买了许多生活用品，将小小的单人间塞得满满当当。
　　临走的时候，他还是不放心，拉着蒜六叮嘱：“有事情一定要找我，千万别暴露身份。”
　　“我知道我知道。”蒜六自信满满，“你就放心吧！”
　　螺螺有些担心，却也知道蒜六迟早要学会自己生存，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员工宿舍，想着过几天让阿花也来看看。
　　第二天，蒜六起了个大早，精神过度兴奋，毕竟现在他也是有正儿八经工作的人了，螺螺说工作才有钱，有钱才能买好东西。
　　厉氏集团双子大厦是市内很有名的地标建筑，在这寸土寸金的闹市中心足有四十层楼那么高，巍峨气派金碧辉煌，能在里面上班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蒜六对这些都不了解，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跟在保安队长身后，只觉自己一个脑袋实在不够用，根本看不完那么多的东西。
　　保安队长是个很严肃的中年男子，据说曾是部队里退伍出来的，身姿挺拔笔直如松，一瞧就知道很能打。起初他从人事那里接到通知的时候还以为搞错了，盯着蒜六看了半天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尽管心存疑惑，他却没有多问，尽职尽责的领了人就走，带着蒜六熟悉自己的工作岗位，亲自讲解他的工作内容。
　　”都记住了吗？“队长回头看他，“我希望你对自己要求严格，不要出任何差错。”
　　蒜六点头：“记住了！”
　　他的脸上洋溢着过分喜悦的笑容，队长皱眉，觉着这家伙怎么看都不靠谱，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能胜任这份动作。
　　“那你就在这好好干。”最终，他拍了拍蒜六的肩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蒜六听话的在门口立好，一张白净圆润的脸与身上的制服极不协调，怎么看怎么别扭。
　　厉步扬下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他的记性不错，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前阵子刚被他的车撞飞的家伙。
　　他停下脚步皱眉，肖特助显然也认了出来。
　　还不等他开口，厉步扬就迈步顺着台阶走了上去，与蒜六正好正面对上了。
　　蒜六只记住要站好岗位，却没学会同行的低调沉默，见了人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中气十足的打招呼：“早上好！”
　　螺螺说现代人都是这么打招呼的，他这么有礼貌肯定没错。
　　他突然的一声惊得厉步扬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一跤。
　　肖特助也一言难尽的看着蒜六仿佛一个理发店门口等着接待客人的精神小弟，半天说不出话来。
　　厉步扬走上前，不耐的问：“你怎么在这？”
　　他以为这人肯定是来纠缠要赔偿，甚至没去看人家身上穿着自家公司的制服，先入为主的将他当成碰瓷者。
　　蒜六非常不会看人脸色，喜气洋洋的回答：“我是来干保安的！”
　　“保安？？？”厉步扬不可置信，“谁招你进来的？”
　　他上下打量蒜六，那胳膊大|腿细得竹竿一样，脸却又过分秀气，当个前台还差不多。
　　蒜六是个二百五，听不出人家话里的质疑，仍然傻乐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睿智。
　　厉步扬回头：“你去查一查，看是怎么回事。”
　　“我这地方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吗！？”
　　肖特助知晓自己老板的暴脾气，十分迅速的掏出手机退到一边。最后得到的结果是，蒜六的的确确是通过正经流程进来的，没有任何问题。
　　“厉总，这……”肖特助有些为难。
　　厉步扬脾气不好，却也不是不讲理，既然流程的确没有问题，他也不能当场开除此人，只冷眼瞥了一下，别过头走开。
　　蒜六目送着他走远，挠头想着，这人貌似有些眼熟，就是想想不起在见过了。


第64章 蒜六篇
　　六十五
　　保安的工作对蒜六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每天只要往门口一站就好，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他也可以借机好好观察凡人的日常动态，一点都不觉得工作枯燥。
　　他喜欢这份工作，慢慢地也开始对凡人产生好感，每天早上脸上都挂着大大的笑脸和每一个人打招呼，也不管认不认识人家。
　　虽说一开始大家都对这个新来的小保安过分热情的态度有些不太习惯，毕竟能在厉氏集团入职的人大多是业内精英，平日里总是步履匆匆严谨干练，几乎不会多说半句废话，即便是相熟的同事之间遇到了也至多点头算作礼节。忽然有人隔老远就大声向你问好，任谁都有些懵。
　　不过几天后精英们便都很快适应了。应该说，没有人会讨厌一个对自己微笑释放善意的人，尤其那人还有一副特别讨人喜欢的皮囊，干净阳光又元气满满，看他在阳光下热情洋溢的模样，似乎自己也被感染，一天的工作也不再那么压抑。
　　于是很快，集团的内部群里开始悄悄地讨论起了这个可爱的小保安，有关于他的各种八卦传闻也流传开来。
　　蒜六对人没有戒备心，几乎人家问啥答啥，没心没肺整天乐颠颠的，为了在人间有个合适的身份，阿花亲自上阵替他编瞎话，让他照说就行。
　　“就是说……他家里没有一个亲人，那么小就出来打工养活自己……”
　　“天哪，也太可怜了……”
　　茶水间里，几个女职员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提到了新来的小保安，知道了他的身世后都打心里怜悯，有泪点低的竟然还抬手抹眼泪，完全看不出这些人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模样。
　　关于自家员工最近的热门话题，作为总经理的厉步扬是半点都不知道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工作期间的厉总那就是头喷火暴龙，脾气大到能掀翻整个办公楼，谁敢在他面前聊八卦？
　　厉步扬最近心情很烦，因为家里的老头子自打卸任退休将整个集团丢给他跑去当董事享福后，一天天的开始变着花样给他找麻烦，现在也不知听了谁都的撺掇，非闹着要给他相亲结婚，不然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一想起老头今早在他面前甩过来的几十张男女照片，厉步扬眉心直跳，强忍住骂人的冲动。
　　肖特助在车上悄悄地瞥了一眼后座满脸写着暴躁的老板，在心里暗道，果然是个人就逃不开被长辈催婚的命运啊……
　　车缓缓开进集团，厉步扬从车上下来，眉头紧皱神情冷冽，一看就知道心头又在酝酿着滔天|怒火，谁都不敢上前去招惹他。
　　偏偏蒜六就是个没眼色的，照旧开开心心上前帮忙关车门，朝气蓬勃的道：“厉总，早上好！”
　　肖特助生怕他撞枪口，连忙上前就想帮忙。
　　厉步扬心情不佳，低头阴鹜的盯着蒜六看。
　　蒜六不知死活，龇着一口小白牙维持着笑脸，也不知到底为啥这么开心。
　　“你来多久了？”厉步扬出奇的没有乱发脾气，反而还算平静的问道。
　　蒜六数学不行，掰着手指头算了半晌也算不出个点卯，肖特助尴尬的替他回话：“有半个月了，厉总。”
　　厉步扬冷冷瞥了他一眼。
　　“厉总，你好像每天都不高兴呢！”蒜六大剌剌的说着，“我跟你问好，你都不回。”
　　肖特助眼前一黑，恨不得上前一步堵住那小家伙的嘴。这娃啥都好，就是不会看人脸色，心大到离谱，什么话都往外蹦。
　　厉步扬冷哼一声：“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要试图讨好我。”
　　说完，他长腿一迈直接从旋转门进入大厅，再不看门外的人一眼，肖特助无奈的赶紧跟上。
　　蒜六茫然挠头，压根不懂戚定风说的话是啥意思。说起来，凡人的个性真是五花八门，他看大门这么多天，还没见过比厉步扬更难捉摸的人。
　　他整天臭着脸，好像就没有一天是高兴的，跟他搭话几乎也不应，真的特别没有礼貌。
　　不过蒜六心大，所有烦恼和气愤在他这里最多不会超过十分钟，没过一会儿他就忘记了这茬，继续高高兴兴站岗。
　　他近来爱上了食堂的饭，每天都期盼着饭点，一个人能吃八碗大米饭，如果再配上咖喱汁那就更美了。
　　厉步扬通常是不会在员工食堂吃饭的，可他早上刚跟老头吵架负气离家不愿再回去，老头也不许家里人给他送饭，他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整栋大楼一共有三个食堂，厉步扬挑了个最近的18楼，结果一进去就看到正在埋头胡吃海塞的某人。
　　蒜六前面的桌上堆满了各种吃食，从米饭到炸鸡一应俱全，空盘子摞得老高，而他吃得满嘴冒油头都不抬，不知道的以为他饿了八百年。
　　厉步扬眉头又是一跳。
　　怎么又是这个小王八蛋。
　　恰好此时蒜六抬头，咬着肉排跟厉步扬视线交接，满脸蠢象。
　　其他员工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假装认真吃饭，生怕被厉步扬盯上。
　　蒜六早不记得早上的不愉快，笑眯眯的抬手打招呼：“厉总，要来一起吃吗？”
　　厉步扬觉着，他就算是饿死也不可能跟这家伙坐一起吃饭！
　　五分钟后——
　　“你怎么吃这么少？”蒜六看着身边厉步扬餐盘里的饭，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厉步扬冷哼一声，优雅的拿起筷子不想理他。
　　以为谁都像你似的。


第65章 蒜六篇
　　六十六
　　厉步扬这种人是蒜六永远无法理解的。他看起来总是不高兴，总是不耐烦，好像对谁都不喜欢，世上什么事情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可凡间明明那么多那么多有趣的东西。蒜六自打摸清了手机的用途后就成了网瘾少年，下班后回宿舍洗了澡就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经常熬到深夜，第二天继续精神奕奕去站岗，一点不觉得烦闷。
　　这两种人本来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可命运却隐隐将他二人牵在了一起，总是能创造一些莫名其妙的独处机会。
　　就比如现在。
　　工作狂厉步扬又忙到深夜下班，整栋楼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他一人。其实他也不是真的非得那么忙，家里老头逼婚逼得太紧，他宁可睡在办公室也不想回去。
　　车库也空无一人，厉步扬没让司机来接，打算自己开车回去。今夜恰好又是蒜六轮值，厉步扬刚开着车到门口就看到那小王八蛋站在那叼着苹果看大门，那模样别提多悠哉。
　　见他的车缓缓开出，蒜六笑眯眯的把苹果咬了一口，立正站好大声道：“厉总下班啦？”
　　“嗯。”厉步扬忙了一天头疼得厉害，他瞥了一眼车里的时钟，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工作加上催婚的事让他实在没法摆出好脸色，即便知道这些事与蒜六并无关系，他也没法态度软和下来。
　　幸好蒜六不计较这些，他知道凡人不像他们一样抗造，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厉总，你要多多休息，这样才能身体好。”
　　这些话他是听肖特助说的。有一次他值班遇到肖特助半夜来送材料，两人聊了几句后肖特助苦恼的叹气，说起了自家那工作起来不要命的老板，非常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就算肖特助那么忙，一年也有许多假期可以用，可是厉步扬却不肯给自己放一天假，就算是大年初一也是在公司一个人过，是个十足的工作狂。
　　这种话厉步扬听得太多了，也从不放在心上。
　　“嗯。”他微微点头，倒是没有刻薄几句，开着车缓缓出了大门。
　　蒜六站在原地目睹他的车离开。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
　　原本缓慢行驶的车忽然不受控制加速狂奔，像一头脱缰的疯马横冲直撞，在夜色中宛若咆哮的野兽消失在眼前。
　　蒜六一愣，嘴里的苹果都忘了咬。
　　紧接着，一声巨响在深夜炸开，远处冲天火光将周围照亮，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来不及细想，蒜六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只一呼吸间就赶到了事故现场。
　　厉步扬那辆车撞在了桥墩上，车身严重扭曲，车头都撞扁了，车身燃烧着熊熊火焰，随时都有再次爆炸的可能。
　　深夜的街头空无一人，就算刚才的爆炸声惊动了其他人，等到救援到来也还有一段时间，里头的人却等不起了。
　　蒜六毫不畏惧燃烧的火焰，一把踹开弯曲的车门，将血淋淋的厉步扬从驾驶座上拽出来，抱着他一个瞬身离开事故现场。
　　他前脚离开，下一秒着火的车又一次爆炸，整个车身炸得粉碎，在街头落了一地碎片。
　　蒜六怕被人发现，将人抱着躲到桥洞里。厉步扬呼吸微弱，口鼻不住地溢血，他的头上被炸开了一道血口，深可见骨。他的肋骨也被巨大的冲击撞断了，下半身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这种程度的创伤是活不下来的，厉步扬深知这一点。
　　借着那点朦胧月光，他清晰地看到了蒜六着急的脸。
　　他自知脾气不好，商战中得罪的人不少，想杀他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却也没想到自己身死的时候身边居然只有一个根本不熟的小保安。
　　“走……”
　　厉步扬拼尽全力吐出一个字，他的嘴里全是血，一呼一吸间只能感受到浓郁的血腥味。
　　他不知道害自己的人是谁，更怕他们还留有后手，万一连累到小保安就不好了。厉步扬脾气坏，但却不是卑鄙的人。
　　“别说话。”蒜六满头大汗，拼命回忆着仙人教过自己的那些法术，看哪个能用得上。
　　厉步扬伤得确实太重了，就算送去医院也无力回天，而他学艺不精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伤，急得犹如热锅蚂蚁团团转。
　　他下山头一遭，绝对不能看着一个活人死在自己面前……
　　蒜六脑中一个念头闪过。
　　厉步扬此时已经神志模糊了，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心中竟没有太多遗憾。
　　要是老头知道他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骂他不孝。
　　抱着这样的念头，厉步扬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再意识最后消失前，忽然看到一道白光亮起，映出了蒜六那张清秀的脸。
　　他被白光包围在中央，面上的神情看起来格外的神圣纯洁。
　　看错了吧……
　　厉步扬最后的念头就这么消失了。
　　——————
　　在自己家床上醒来的时候，厉步扬先是睡意朦胧的盯着顶上的吊灯看了半晌，回过神来才惊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跑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他完好无损，胳膊手脚都在，头上没有洞，胸口没有疼痛，甚至脸上连个擦伤都没有，浑身干净的仿佛刚洗完澡。
　　难道我只是做了个梦？
　　厉步扬恍惚了片刻，怀疑那场车祸只是他的一个噩梦。
　　可下一秒这种想法就被打破了。
　　肖特助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在那头语气激动地说：
　　“厉总，您没事吧！？今天凌晨一点在街头发生了一辆汽车爆炸的事故，警方刚刚才从现场碎片察验出是您的车，我打了好多电话您都没接，现在正在赶往您家的方向！”
　　厉步扬的表情凝滞了。
　　他握着电话久久没出声，连那头什么时候挂掉的都不知道。
　　回忆接踵而来。当时在车里的那灼伤感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他在车里奄奄一息，被安全气囊和座椅困在了狭小的空间里进退不得，就算头上的血流到眼睛里也无法抬手清理。
　　所以，昨晚根本不是做梦。
　　他抬起手仔细查看，十指灵活依旧，看不出一点点当时折断的惨像。
　　如果这不是他的妄想，也不是他的噩梦，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肖特助好容易赶到别墅，还没来记得关心一下老板的身体，就见厉总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他在那？”
　　“我说的小……元白。”
　　肖特助：“……啊？”


第66章 蒜六篇
　　六十七
　　员工宿舍。
　　外头的敲门声震天响，被吵得头疼的蒜六只能穿着自己的白色老头汗衫睡眼朦胧的爬下床去开门。
　　厉步扬的脸色不能算好，但也不算凶。不等蒜六开口，他自己抬腿进了屋，环视了一圈后坐到了唯一的沙发上。
　　蒜六懵了一会儿才关上门跟着走进来，不晓得这人大白天跑来干什么。他大半夜的耗费精力救人实在很累，而且今天他白天不当值，难道觉也不让人睡？
　　厉步扬面上看着不显，其实心里也很乱。在楼下问明白了蒜六的门牌号后他就让肖特助离开，自己一个人找了上来。
　　在亲眼看到蒜六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再次确认了昨夜的一切不是自己的一场梦后，厉步扬心有余悸的同时，更加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救命恩人。
　　“我……”厉步扬板正的坐在沙发上，犹豫着要如何措辞。
　　他的身形过于高大，在小沙发上被挤得动弹不得，莫名有些滑稽可笑。蒜六也觉得好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真的笑了出来。
　　厉步扬被他这一笑搞得不明所以，局促了片刻才强迫自己镇静，找回了一点场子。
　　“昨夜的事，谢谢你。”
　　蒜六开始展现他拙劣的演技装傻：“昨夜？昨夜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奥。”
　　昨夜他被赶来救场的阿花骂惨了。阿花那家伙脾气暴躁，几乎是一边给他运功疗伤一边骂人，那些难听的词汇砸的蒜六措手不及，要不是螺螺在旁边劝着，估摸着一顿揍是免不了的。
　　临走的时候，阿花还严厉警告他不许泄露身份，不然就会被人丢进锅里当红烧鱼的作料，他吓得当场不住点头。
　　也不能怪阿花暴怒。用他的话来讲，就算是出自善意救人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把一半的内丹切出去是一件极其愚蠢额事。
　　蒜六阅历不深，他只是太想救下厉步扬，割舍内丹的方法他当然知道危险，可当时得情况太紧迫，根本给不了他思考的时间。
　　他的演技自然是骗不了厉步扬的。厉步扬也料到他会不承认，所以也不算很意外：“我不会泄露你的身份的。”
　　“你是……天使吗？”
　　厉步扬从前是无神主义者，对一切怪力乱神的事嗤之以鼻，更加不信什么幽灵鬼魅之类的东西，可昨夜的事的的确确发生过，他无法将自己死而复生的事真的当做一场噩梦自欺欺人。
　　他猜能在那种危急关头救自己，那蒜六必定是天上下来的天使。只有天使才会那么圣洁，与他闭眼前看到的形象极其吻合。
　　“天……那是啥？”蒜六挠头，“我才不是天使。”
　　厉步扬以为他不肯承认，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急切的解释道：“你放心，我真的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他的语气和态度很诚恳。至少蒜六自打认识他以来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这么好说话的样子，再加上对方体内还有他一半的内丹，多少也算自己人，他于是也不打算装傻了。
　　“那你要遵守诺言，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哦。”蒜六微微抬头看他。
　　厉步扬立刻保证，他已经完全把蒜六当成了天使下凡，蒜六此刻在他心里就是最最纯洁神圣的，自动在脑子里替他补上了一对雪白的小翅膀。
　　他的态度较之以往转变了一百八十度，怎么看蒜六怎么可爱讨人喜欢，接着就开始对恩人的单身小宿舍表达不满。
　　“这狭小的空间能住人吗？”他皱着眉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擅自做了决定：“从今天起，你跟我住。”
　　蒜六满脸懵逼：“啊？”
　　厉步扬对恩人是很大方的，完全不给蒜六反应的时间，当场就打电话叫人帮忙搬家。
　　苦逼的肖特助还没走远，一个电话又被甩了回来，连口茶都喝不上又忙着找人帮忙把蒜六的那点家当打包送去厉步扬的私人别墅。
　　他也不懂厉总怎么忽然就对小保安这么上心，甚至还要把人带回去金屋藏娇，可他不敢问，只能暗搓搓的自己瞎猜。
　　而当事人之一的蒜六比他还懵，一不留神就过上了“富家太太”的生活，住上了四百平大别墅，还带花园泳池。
　　厉步扬将恩人安置好，转身就变了脸。
　　他没忘记自己遇难的真正原因，濒死时的景象再次在脑海中闪过，激起了他心中的怒火。他的车每月都有固定时间检修，平时也有专人保养，所以根本不存在新闻中报道的的引擎故障刹车失灵的可能，一定是有人在他的车上动了手脚，才会让他在关键时刻无法操纵方向盘导致车祸。
　　既然活着回来，厉步扬又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当然要狠狠地给自己出口气，将那双黑手揪出来，送他们上天。


第67章 蒜六篇
　　六十八
　　外界如何动荡蒜六一点不知道，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可以说十分潇洒，甚至都不用去上班，整天只要待在家里吃吃喝喝就好，厉步扬还给他开了超高的工资，美名其妙贴身保镖。
　　蒜六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毕竟他可是付出了一半的内丹出去，吃了好大好大的亏，花点钱怎么了？
　　于是，厉步扬每天在外累死累活忙工作，还要抽空抓内鬼凶手，几乎没有一点休闲时间，而他辛苦挣来的钱和房子佣人，甚至养了多年的狗子都归了蒜六。
　　要说蒜六训狗也很有一套，没几天过去那只阿拉斯加就完全不认得自己多年的主子了，只认蒜六一个人。
　　集团内部近来动荡剧烈，人事调动十分频繁。先是财务高管被被手铐带走调查，而后是秘书处的王秘书被开除，牵连了好几个部门的高层引咎辞职，厉步扬连着几天大刀阔斧除掉了十几个人，其中不乏跟了他许多年的心腹老人，手段雷霆处事狠绝，该送去警局的一个没放过。
　　因此，这些天公司里的气压很低，所有人都不敢大喘气，生怕那把刀忽然就落到了自己头上。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厉总大发脾气整人的原因是什么，可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遭殃，只能小心翼翼做好本职工作，不敢有半步逾距。
　　经过一个月的大动作，厉步扬终于彻底拔除了自家吃里扒外的叛徒，心情舒畅不少。今天他难得早归一次，天没黑就到了家。
　　刚进入院子，一只大胖狗迎面冲了过来，一头撞在厉步扬的肚子上。厉步扬被撞得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上差点吐血，而那只蠢狗则大摇大摆的晃着尾巴优哉游哉的走开，宛若刚才犯错的不是它。
　　“给我、给我滚过来！”厉步扬撑着手爬起来，气得说不出话，“安德鲁！”
　　这时蒜六也从屋里溜达出来，喊道：“胖胖，你是不是又撞到人了？”
　　也就在这时，蒜六才发现胖胖撞到了谁，连忙跑过去扶起厉步扬，“你没事吧？”
　　被那么大一只胖狗正面俯冲撞击，没事才有鬼了。厉步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暴脾气，“你对他到底做了什么？”
　　如今安德鲁完全不认他，整天就知道围着蒜六转悠献殷勤，厉步扬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毕竟养了这货四年，居然比不上人家一个月！
　　蒜六心虚：“我没做什么啊？”
　　只谁叫刚搬进来那天安德鲁就对着他狂吠，一副它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德性，还咬了蒜六一口。蒜六不高兴了，当场掐着它的狗脖子警告它，再敢不听话就将它丢进锅里煮了，还要放一大把蒜去腥。
　　安德鲁听懂了。蒜六毕竟是妖，真生气的时候释放出来的威力吓唬一只狗绰绰有余，于是这只拜高踩低仗势欺人的阿拉斯加立刻叛变了旧主，对蒜六一改之前的不敬，生怕真的被剁了下锅。
　　他扶着厉步扬进屋，让他在沙发上歇歇。客厅的电视里还放着不知什么名字的狗血八点档肥皂剧，里面的女人哭哭啼啼惹人心烦。厉步扬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瓜果皮屑，以及打了一半的游戏，忍不住酸溜溜的说：“你的小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虽然养自己的小恩人是应该的，可看他过分惬意，厉步扬还是有些嫉妒。
　　蒜六嘿嘿一笑，顺手又拆了包薯片咔吧咔吧的嚼。
　　厉步扬也不是真舍不得给他吃，在旁边看了一会后纳闷的说：“你成天吃这些垃圾食品，也不见长肉。”
　　“我是妖嘛。”蒜六满不在乎的回他，目光仍然死死地黏在电视上，津津有味的看着婆媳剧。
　　厉步扬皱眉：“不是妖，是天使。”
　　虽然这些天蒜六一直强调自己蒜妖的身份，可厉步扬拒绝相信。
　　不是他自欺欺人，只是叫他怎么能接受眼前这个白白净净圆圆润润，浑身散发着神圣光芒的小美人居然是一坨蒜！？
　　他必须是天使！
　　蒜六才懒得搭理他，继续看肥皂剧。
　　电视里的弱智剧情实在让人折磨，厉步扬没了耐心，拿起遥控器换台，转到财经频道才舒服。
　　“干嘛呀！”蒜六不满，“我喜欢看那个！”
　　厉步扬霸着遥控器不给他，严肃的说：“那种电视看多了会变笨，对你没好处。你应该跟我学学理财，将来也许还能帮我。”
　　“不要！”蒜六开口拒绝，伸手去抢遥控器。
　　厉步扬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将遥控器藏到身后，单手就能制住小小的蒜六。
　　蒜六其实不是打不过他，只是厉步扬在他眼里到底肉|体凡胎，他担心自己会伤到对方，因此总是收着些，才给了厉步扬嚣张的机会。
　　不能看电视，蒜六转头拿起手机玩，不想理睬厉步扬。
　　“生气了？”厉步扬凑了过来，脸上扬着贱兮兮的笑。
　　也不知为什么，厉步扬就爱看蒜六生气的模样，跟他在一块儿他总能发现自己的恶劣之处，老想逗弄蒜六几下。
　　“没有。”蒜六气闷，却矢口否认。
　　他在山上其实脾气并不坏，凡事也是转头就忘，但厉步扬每次都能让他生气，却又不明白自己到底气什么。
　　厉步扬忍不住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软滑柔腻，手感好到爆。
　　兴致来了厉步扬得寸进尺，伸出两只魔爪在蒜六小脸上肆意揉捏，烦躁的情绪也在瞬间消散。
　　不懂理财没关系，变笨也没关系，元白就这样乖乖巧巧的待在他身边就好了，他能养他一辈子。
　　就在厉步扬沉浸在“温柔乡”时，电话不合时宜的响了。他不耐烦的掏出手机一看，又是老头的电话。
　　“啧。”
　　没完没了。
　　厉步扬掐断电话扔到一边，想着是不是该给家里的老头找点事做，好叫他不要管自己闲事。
　　恰好蒜六好奇的看过来，湿漉漉的圆眼睛盯上了他。
　　那一刻，厉步扬心中某种念头一动，忽然有了个坏主意。


第68章 蒜六篇
　　六十九
　　几天后。
　　在老宅大门前停下，厉步扬回头看向身边一脸状况外的蒜六，再次叮嘱道：“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嗯嗯嗯，记住了！”蒜六不住点头，一双大眼睛到处瞎看，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把厉步扬的话听进去。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回来，家里的佣人们高兴极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张姨更是喜上眉梢，热情的将他们领进屋，又把在书房窝着的老主人叫了出来。
　　父子难得相见，场面却不见半分亲密，剑拔弩张好似仇人对峙现场。
　　“哼！”
　　虽然已经退休，却仍然精神矍铄的老董事长冷冷的嗤了一声，开口就是讥讽：“你还回来干什么？有本事一辈子别着家！”
　　厉步扬不紧不慢的端着茶杯轻啜一口，眼皮子都不抬：“张姨，这茶怎么是酸的？一屋子怪味。”
　　张姨晓得他心里不痛快，借茶发挥而已，为难的轻轻推了推他，小声说：“别跟你爸计较……”
　　“你跟他嘀咕什么呢？还不赶紧去做饭！”老董事不耐的轻斥一声，把张姨撵了出去。
　　厉步扬不高兴了，这才正眼看他爹：“你要再对张姨呼来喝去，我明天就把她带走去我那里住！”
　　“你敢！”老董事气得瞪他，“我给她开的工资，你凭什么带走？”
　　厉步扬冷笑：“我可以给她十倍。”
　　老董事气得险些撅过去，猛灌了几杯水才缓过来。在年轻气盛的儿子面前，他终于还是节节败退，只能从别的地方找场子。
　　于是，他很快就把矛头对准了厉步扬身边的人，并且开口精准打击：
　　“你带的这是什么东西？”
　　被称呼为“东西”的蒜六显然没有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轻慢，只是看那老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神经大条的他也没感觉到他眼中的轻蔑，傻乐呵的自我介绍：
　　“老人家您好，我叫元白，是阿扬的男朋友。”
　　这话一出，老董事脸上的表情终于崩了。
　　“谁准你带这种货色回来！？”
　　厉步扬脸色沉了下来：“请你对他尊重点！他是我带回来的人，不是你年轻时路边带回来的阿猫阿狗！“
　　“你在跟谁说话？”老头怒视他，“我是你老子！”
　　厉步扬讥笑：“我倒宁可不是。”
　　眼看父子两人又要吵，蒜六忍不住出声说道：“你们别吵架，小饼干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姨的手艺特别好，新烤出来的饼干又脆又甜，蒜六一个不小心干掉了半碟，碍于那两父子又不好意思吃独食，只能提醒一下。
　　但是紧接着他又补充道：“要是你们不吃，就给我吃吧？”
　　厉步扬还没说话，老董事就开口了：“这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你够了！”厉步扬从沙发上站起身，眼底一片阴霾：“我这次来就是告诉你，别费心思找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女人塞给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以后，你求我都不沾你家大门！”
　　说罢，他把还在往嘴里塞饼干的蒜六拎起来，大长腿一跨就要走。蒜六舍不得那点饼干，眼疾手快偷摸着将剩下的半碟倒进口袋里，假装无事发生。
　　老头气坏了，跟着从沙发上追到门口：“我不承认！你就算不结婚，也不能跟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在一起！以为我不知道他就是个没学历的保安？”
　　“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厉步扬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的说：“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我可不像你，滥情得令人恶心。”
　　老董事的脸色苍白，浑身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好像承受了剧烈的痛苦，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还不等厉步扬惊呼，蒜六先一步上前接住老头摇摇欲坠的身体，掏出一个瓷瓶倒出黑色药丸塞到他嘴里，没过几秒老董事的脸上就恢复了红润，气息也不再急促。
　　“你最好少生气，不然死得快。”蒜六好心劝他，“厉……我是说阿扬，他也是差点死了一回，我好容易才救回来的。”
　　“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老董事被搀扶到沙发上重新坐下，不肯看救了他一命的少年，只问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车祸死里逃生的事，忽然听蒜六提起，全部注意力就被吸了过去。
　　厉步扬却不让蒜六继续说，上前将他拽了起来说：“我们走。”
　　蒜六被他拉着走出大门，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车上。只会蒜六很快就忘记刚才那茬，从口袋里掏出小饼干嘎吱嘎吱的嚼，心情超级好。
　　旁边开车的厉步扬瞥了他一眼，不禁叹气：“没出息。”
　　“饼干就这么好吃？”
　　蒜六点头：“好吃的呀。”
　　他想起厉步扬好像一直没有尝过，想着自己也是跟着他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于情于理吃独食不合适。他于是大方的递了一块过去，送到厉步扬的嘴边：“给你。”
　　厉步扬正在开车腾不出手，忽然嘴边被塞了一块饼干，嘴巴也无意碰倒了蒜六的小手，心里微微一颤。
　　饼干是什么味道他其实没尝出来，倒是蒜六的手冰冰凉凉的让他悄悄惦记上了。
　　虽然他身上总有股轻微的蒜味，但厉步扬许是跟他住了一个月习惯了，渐渐地竟也觉着没那么难闻。
　　蒜六完全没注意到他心思的变化，自顾自的吃饼干，没心没肺的德性叫人又气又无奈。
　　厉步扬本来就是打算回来气气他爸，好让他不要把注意力总盯在给他找对象这件事上，在家里说得什么“非他不可”的话也多半故意为之。
　　但真的说出来后，厉步扬浅浅回味了一下，突然又觉得，假若蒜六真是他男朋友……好像也不错。


第69章 蒜六篇
　　七十章
　　打那天从老宅回来，蒜六总觉着厉步扬好像哪里变得不太一样，可以他的智商又想不出什么原因。不过他也不是那喜欢庸人自扰的性子，想不明白就继续吃吃喝喝当个肥宅米虫。
　　肖特助无数次偷偷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的人，一边开车一边纠结着要不要开口。
　　就在蒜六打开第三包薯片的时候，肖特助终于憋不住了：
　　“那个……元白先生……”
　　蒜六咬着薯片抬头不解看过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肖特助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天自己早就打好了腹稿的劝诫说了出来：“也许以我的身份说这些有些不自量力，但是……但是我还是斗胆要说出来。”
　　“依赖他人生活是不长久的，只有自己拥有独立的事业才能靠得住。”
　　肖特助其实挺喜欢蒜六的。当然，这种喜欢无关情爱。应该说，没人会不喜欢一个总是元气满满又青春阳光的人。
　　从前每当蒜六精神奕奕的在门外站岗见到肖特助笑着挥手打招呼时，无论那天肖特助心情如何困顿萎靡，似乎也在那一刻得到了片刻的治愈。他打心底对蒜六充满了好感，也真心地认为这孩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甚至还想过要不要找点关系将他的待遇提一提。
　　可是这一切还没来得及落实，那个每天勤勤恳恳站岗的小青年忽然就成了自家老板的“小宠”，不仅不能出来工作，还要被关在那一方别墅里寄人篱下。
　　跟着厉总其实并不会受罪，肖特助十分明白这点，好歹跟了他也有七八年，对自己老板的品性还是了解的。可即便这样，肖特助也在心里隐隐惋惜。
　　他以为蒜六只是太年轻，以前又吃了许多苦，所以一时被荣华富贵迷了眼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尽管这与他无关，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拉他一把。
　　谁能保证他家老板将来不会变心？上位者的喜爱从来都是捉摸不透的，万一厉总就是图个新鲜有趣，以后腻了后怎么办？
　　他想的太长远，难免为蒜六忧虑，只能选了个合适的时机劝上几句，希望对方能听得进去。
　　蒜六听进去了，却又不是很明白：“那我应该做什么呢？”
　　“这……”肖特助有些为难，“总该是有些自己的事情吧？或者去自学考个成人大学，或者学个什么手艺，总之、总之就是要有一个上进的态度。”
　　“这样，就算将来有一天……你也能过得很好。”
　　蒜六咬着薯片陷入了沉思。
　　他完全没听出肖特助话里的隐意，更没察觉到自己的身份被误解，但他觉得肖特助说的话很有道理。
　　阿花和螺螺也说过，要他想办法多学点东西，这样才能在这个新时代更好的融入人类社会。起初他是不愿在凡间多待的，和那些对外界充满了好奇的同伴们不同，蒜六是个不折不扣的宅男，一心只想守着仙人在山上过活，完全不关心凡人的世界。可是仙人嫌他没出息，一脚把他踢出家门历练，他只好无奈在人间混日子。
　　但这都是之前的想法了。在人间这几个月，蒜六渐渐地明白了为什么阿花和螺螺那么喜欢凡人，凡人真是好有趣。
　　他们明明那么弱小，随便生个病碰一下就可能会死，却创造了那么璀璨的文明和发达的科技。而且他们性格各异，复杂又简单，每个人身上都有闪光点，这对蒜六来说十分有吸引力。
　　他想留在人间。肖特助说得对，他的确应该学点什么。
　　于是，厉步扬晚上回家的时候，一开门就被眼前堆得比天高的书本震慑住了。
　　“你在干什么？”
　　蒜六从一团乱中抬头，嘟囔着回了一句：“我在学习。”
　　厉步扬眉头一跳，随手从脚边捡起一本书，“……母猪的产后护理？？？”
　　“蔬菜栽培技术手册？？？”
　　“科学废料使用手册？？？”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厉步扬皱眉，“你要学种地？”
　　“不能吗？”蒜六重又低头去翻书，“我要做自己的事业！”
　　厉步扬嗤笑：“你的事业就是种地？”
　　“种地怎么了？”蒜六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不满的瞪他：“仙人哥哥都能种地，我为什么不能？再说我本来就是头蒜，拿来种地不是正好？”
　　“好好好。”厉步扬不想与他斗嘴，无奈退让：“你愿意种就种，反正咱家花园够大，随你折腾。”
　　蒜六耳朵动了动。他的确看中了别墅后院那一大块肥沃的土地，还想着把自己本体栽种进去，那地方光照充足条件极好，说不定丢失的妖力很快就能恢复。
　　“这下满意了？”
　　蒜六忙不迭点头。他低头扒拉着手上的书半晌，忽然又凑了过来指着书上的字问：“这个字，怎么念？”
　　厉步扬被他猛地凑上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喜欢与人过分靠近的他下意识的想要将人推开，可手掌刚碰上蒜六的肩膀，不知不觉就改换了力道，反而轻轻地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字都不认得，还要学习？”他嘴上嘲讽着，却还是诚恳的回答了。
　　说来也尴尬，蒜六有心求学，然而他的确算个文盲，本来识字就不多，现代简化字就更不认识几个，翻了一下午的书也没看出个头绪来。
　　厉步扬抬手在他脑门轻扣两下，笑着说：“小文盲。”
　　蒜六揉了揉脑袋，满不当回事的说：“我这不是正在学吗？”
　　“我给你找学校，省得你在家自己倒腾。”厉步扬是个行动派，说着就掏出手机给人打电话，要给蒜六弄个成人大学去念，连学校都是他亲自挑的，还打算捐栋教学楼，好让人家干脆的收下蒜六。
　　蒜六从来没上过学，对大学生活充满了好奇，不住地拉着他追问学校的事，连吃饭都不安生。
　　“再啰嗦就不去了。”厉步扬威胁，“就算你饿不死也要好好吃饭，看看你那点小身板，能干什么？”
　　蒜六顶嘴道：“那不也一样把你救回来了？”
　　一句话将厉步扬堵得哑口无言，他竟然没有任何理由反驳，气得他伸手把蒜六头发都扒乱，给自己找点场子。
　　晚上洗完澡，厉步扬在洗漱台前刷牙，抬头照镜子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珠好像变红了，可凑近看的时候又变了回去。
　　难道是错觉？


第70章 蒜六篇
　　七十一
　　蒜六接下来的日子忽然就忙碌了起来。厉步扬给他安排了本市最好的大学念书，一周虽然只有六节课，可他晚上还有家教上门来一对一的给他辅导，教读写认字和基础英语，再加上后花园的土地还要新栽种植物，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打游戏了。
　　但其实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蒜六习惯懒散，却也不讨厌充实的生活，至少他知道自己是快乐的。只除了英语学起来实在拗口，别的都很好。
　　后花园的土地很大，蒜六从网上买了很多种子种下去，然后夹带私货，偷偷地把自己本体也种了进去，每天浇水施肥，原本枯瘦萎靡的本体没过几天就恢复了精神，重新焕发了生机，根苗叶壮，隔老远就能闻到清新的蒜味。
　　不知是不是他照顾的太好，地里的植物们一个劲的埋头猛涨，不管种什么东西长出来的个头都比普通种类大了好几倍。
　　于是这天厉步扬回家的时候就被后花园那比他人都高的大蒜苗，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被外人这样盯着看本体，蒜六还是有点点不好意思的，就好比光着身体裸|露在人前一个样。他轻咳一声，不要脸的自夸道：“它是不是特别漂亮？”
　　厉步扬：“……”
　　一头蒜苗有什么漂不漂亮的。
　　“把它拔了。”他冷酷说道，“我的家里不允许出现这种东西。”
　　“为什么啊？”蒜六脸垮了下来，“它喜欢这里！”
　　厉步扬头疼不已：“我的确答应过让你随便折腾，但没说让你种大蒜！你种什么都可以，养鸡养鸭都行，就是不准种蒜！”
　　蒜六有些委屈的看他：“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大蒜？”
　　“没有原因。”厉步扬面无表情的回他，“我就是讨厌。”
　　蒜六不说话了。
　　他忽然的情绪低落让厉步扬没来由的心头一颤。大约一直以来蒜六总是一副快快乐乐没心没肺的模样，所以他不知道原来这人也是会有难过的时候。
　　可是非要种蒜吗？
　　从小就对这东西有阴影的厉总万分无奈，他抬手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近几日浑身的不舒坦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最终他还是退步了：“算了，你愿意种就种吧。”
　　大不了他把自己卧室门窗紧闭，眼不见心不烦。
　　还不等蒜六高兴，厉步扬眼前猛地一黑，接着人就毫无知觉的倒了下去。
　　————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厉步扬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疼痛好像消散不少，他的身体向来很好，就算每天加班只睡五个小时也依然精神抖擞，自有记忆以来好像还是第一次病得这么重。
　　他才刚要起身，就听身边有人说：“别动。”
　　是从没听过的声音。厉步扬顿时警觉，眼神锐利瞪了过去，然后在下一秒愣住了——他的床前站了一个男人。
　　白衣翩跹明眸皓齿，周身若有若无的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宛若天上的神仙。
　　房里明明没有开灯，但厉步扬却觉得自己比过去白天看得更清楚，甚至连墙角的一粒灰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这怎么可能呢？
　　“察觉到了？”
　　白衣男人缓缓开口，接着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你可还觉得有哪里不适？”
　　厉步扬回神，这才想起目前的处境，立刻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他边说边将手悄悄移到枕边，那里有他专用的紧急按钮，连接着整栋别墅的安保系统，只要按下去，不出十秒就会有人出现。
　　“你就算喊人来也没用。”那人哼了一声，语气透着说不出的高傲，“愚蠢的凡人。”
　　厉步扬：“……”
　　“要不是我家那小傻子哭哭啼啼的把我叫来，以为我想管闲事？”
　　虽然他没有明说是谁，厉步扬还是隐约猜到了：“你说的是……元白？”
　　“不然呢？”那人又是一声冷哼，“我叫他们下山本来是要他们历练历练本事的，结果一个两个就知道谈恋爱不务正业！凡间的男人就这么好吗！？”
　　“仙人哥哥……”
　　蒜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他真的好了吗？”
　　“现在知道怕了？”仙人回头在他头上戳了一下，动作看着很凶，其实力道根本不大，“当初怎么敢做这么危险的事？”
　　“割了一半内丹出去，知不知道你可能也会死？”
　　“我养你几百年，不是为了让你下山就为了一个路边的野男人送命的！”
　　仙人从没生过那么大的气，以往这群小混蛋再如何惹祸，他最多就是唠叨两句，蒜六这次气得他够呛，连窝里的伴儿都不要了，着急忙慌的跑来救人。
　　“要不是我赶到及时，你还想怎么做？”
　　厉步扬在旁边听得糊涂，又不好随意插话，见那人对蒜六凶，忍不住护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对他凶？”
　　“老子是他爹！”仙人回身怒道，“要不是为了你，他何至于差点魂飞魄散！？”
　　厉步扬懵了一会儿，接着又问：“爹？？？”
　　“你不是天使吗？”
　　蒜六：“啊这……”
　　仙人冷笑：“天使？西方的鸟人也好意思出来碰瓷老子？”


第71章 蒜六篇
　　七十二
　　经过了一番乌龙后，厉步扬才不得不接受现在的事实。
　　他盘腿端坐在床上，一手扶额在脑中快速整理自己刚刚接收到的讯息，数分钟后抬起头，看着一旁灼灼盯着他瞧的蒜六，艰难的说：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现在已经不能算人了？”
　　蒜六忙不迭点头：“嗯嗯嗯！”
　　“啧。”厉步扬烦躁的扒了把头发，一腔火气没处发。
　　要他怎么去怪罪蒜六？他为了救自己甚至做到了这个份上，换做是他，肯定不会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去救一个当时根本不熟的人。
　　可他当人当的好好地，对长生也没有执念，冷不丁忽然就成了半妖，这种事给谁都没办法那么快的接受。
　　“怎么，你还不满意？”仙人看出了他的纠结挣扎，气愤的说：“也就是我们家老六是个傻的，但凡他心思坏一点点，你以为你还能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厉步扬抹了把脸，深深叹了口气，“总要给我时间缓缓。”
　　仙人哼了一声：“你要是想活，现在可没时间给你缓！”
　　“你分了他一半的内丹。内丹对妖重要的程度不亚于你们凡人的心脏，虽然我家孩子做事不过脑子，但他到底是我带出来的，我不允许他出任何问题。”
　　“这双修，你是练也得练，不练也得练！”
　　一想起仙人口中的“双修”是什么，饶是厉步扬也有些面皮撑不住，他轻咳一声道：“我没说不愿意……”
　　仙人的意思是，他俩现在平分了蒜六的一颗妖丹，因着都是不完整的，所以蒜六妖力不稳时刻有消散的风险，而作为凡人之身却吸收了另外半颗内丹力量存活的厉步扬，假如不修炼的话，将来也会有暴走失控的可能。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俩“双修”，通过某种极限运动过程，让彼此体内的半颗内丹再次合体，这样他们两人都能从中得到益处，双赢。
　　可问题就是这俩人中，蒜六完全没开窍，全程没听懂。而厉步扬就算听懂了也没用，一来他也没经验，二来……目前他只是刚刚开始对蒜六有着不一样的好感，尚且没到能坦诚相见的地步，双修为时过早。
　　“最烦你们这些家伙磨磨唧唧……”仙人翻白眼，从广袖中掏了半天，甩出几本册子丢到厉步扬面前，不耐的说：“给我照着书上的步骤来，不许亏待元白！”
　　“我过些日子来查验！”
　　说完这些，他回身又叮嘱了蒜六两句，这才从窗子化作一只青鹤飞了出去。
　　仙人走远，屋里就剩了他们两人。蒜六挠头，率先问道：“你还好吧？”
　　厉步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反问：”那时候……为什么会救我？“
　　倘若他知道救自己要牺牲这么大，他肯定不会那么坦然的就接受这份恩情。
　　“啊？”蒜六不明白：“为什么不救？你都要死了。”
　　他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中也仍然晶亮，厉步扬只觉自己眼角有些湿润。母亲早亡，父亲风|流，他从幼年开始便学会了独自生存，以最冷酷强势的态度去直面所有人，从不认为自己软弱，也不可能有让他变得软弱的人事。
　　一个人生活有利有弊，身边无人，自然也就没有会影响他思考的外部因素，但那种孤独感无法摆脱，没有人关心也就没有人约束，因此他的性格开始越发暴躁，无论做出什么样的成就，心头总是空落落的没有踏实感。
　　偶尔闲暇，厉步扬也会自嘲，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人关心他的死活。即便他死了，公司换个人一样运转，而他那不靠谱的父亲只不过是少了个赚钱机器而已，指望他流露出伤心难过的表情，无异于自取其辱。
　　可是面对蒜六的直白，厉步扬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注视的滋味。尽管他也明白，就算那天车祸出事的是别人，这个小傻子也会这样去救。
　　但是，幸好是他。
　　厉步扬在心底默默地想着，还好那天车祸的人是自己。
　　“以后不许这样对别人，知道吗？”他低声说道。
　　蒜六一脸菜色，讷讷点头：“我知道啦！仙人哥哥骂了我好久，以后再不敢了。”
　　厉步扬抬起头，盯着蒜六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向他招手道：“过来。”
　　蒜六不明所以，乖乖听话走过去。结果才一靠近就被厉步扬狠狠掐住了脸颊肉，来不及喊疼就听厉步扬笑道：
　　“小傻子。”
　　“你才傻！”蒜六不满嚷嚷，一把拍开他手，“我是你的救命大恩人！不许你这么没礼貌！”
　　厉步扬心情很好，变成半妖的那点不甘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往好处想想，他虽然不算人了，但却获得了长久的生命，想想也不算特别亏。
　　他打开床头灯，慢悠悠的倚在床头捡起仙人留下来的书，打算看看里头都讲了什么修炼的法子，结果一打开差点被口水呛死。
　　自古那些用来描述神仙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词都是神话里写来骗人的吧？
　　什么正经仙人能随手掏出这种书出来啊！


第72章 蒜六篇
　　七十三
　　蒜六对“双修”的事很有兴趣，就算看过了仙人哥哥给的书也还是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是自己天资有限看不明白，还特意跑去问厉步扬。
　　厉步扬尴尬到不知如何应对，却又不想被蒜六看出自己的无措，嘴硬的说：“急什么？到时候我自然会教你的！”
　　于是，等到几天后两人没穿衣服对坐在床上，蒜六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浑身冒着傻气等他下一步的时候，厉步扬心一横，闭眼按着人亲了下去。
　　…………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事是真正的聪明人搞不明白的。即使厉步扬前一刻还在为自己没有经验会出糗而烦躁，可真正上了战场后才发现这也没什么难的，除去谨记着仙人教的运功方法外，其他一切交给本能。
　　三天后，厉步扬神清气爽起床，果然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浑身经络说不出的轻松，就像是多年淤血打通了一样。
　　再回头看向还在赖床睡觉的蒜六，厉步扬怎么看都觉着可爱。他本来就对蒜六有好感，经过这几天的肌肤之亲后，他们的交流也更街深入，厉步扬彻底爱上了这种感觉。
　　原来和自己喜欢的人走到这一步是这种感觉，怪不得有些人那么沉溺其中。
　　以前厉步扬觉得谈恋爱这种事耽误时间，而且幼稚无趣，肖特助那会刚有女朋友的时候还被他无情嘲笑过，现在自己也算是有对象的人了才知道其中乐趣。
　　比如现在。明明上班才不到两个小时，厉步扬却无数次中断工作停下来想起蒜六。那三天的过程实在美妙，以至于都已经出来了还在回味。
　　不知道元白现在是不是还在睡，好像他弄得确实有点重了……
　　厉步扬难得反省自己，以为总算找到了借口打电话回去问问。谁知手机刚拿起来，肖特助就拿着一大摞文件进来，“厉总，这是您这些天堆积下来的文件，需要您紧急签字，有的工期拖不起。”
　　厉步扬：“……”
　　肖特助：“？？？”
　　他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怎么厉总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晚上果然要加班。厉总一边在办公室灯下勤勤恳恳工作，一边想着这加班的日子谁爱过谁过，为什么老头在家无所事事，他却要冷落新谈的男朋友在这干活……完全不记得自己从前就是个工作狂。
　　等到走出公司大楼，外头月明星稀早已入夜。厉步扬自己开车回到别墅，想着总算能再抱到蒜六，心情还算不错，可一打开家门却傻眼了。
　　老董事长堂而皇之的坐在他家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慢悠悠的喝茶，和旁边的蒜六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一拍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场面。
　　蒜六注意到门边动静，连忙跑过来说：“你回来啦？”
　　“他怎么在这！？”厉步扬皱眉，嘴上是跟蒜六说话，眼睛却盯在沙发上的老头身上。
　　“没大没小！”老董事冷哼一声，“我难道不能来吗？”
　　一看到他，厉步扬所有的好心情烟消云散。他对父亲其实没什么怨恨，母亲虽然早亡，却也不是父亲造成的，他小时候就很明白这两人之间压根就没有什么爱情在，更不指望他能像个正常的父亲那样对自己。
　　只是随着年纪增加，不知是不是老董事才想起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回过头来非要对他的事指手画脚，一副为你好的态度，这才让厉步扬逐渐的对他抗拒，甚至连家都不想回。
　　“这是我家。”厉步扬还记着上次在他那里吵得架，再次强调道：？“我不可能再去相亲。”
　　老董事自觉没面子，气得拍着桌子瞪他：“难道，我来关心一下也不行吗？”
　　“出车祸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说！？”
　　厉步扬忍不住讥讽道：“说了有用？你难道还会在乎？”
　　这句话一出，沙发上的老头怒不可遏：“谁家儿子死了，当爹的不心疼啊！？你嫌我管事多，那我就不管了！”
　　“你跟这个小朋友愿意结婚就结婚！你是个没爹的人！”
　　说罢，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出去，大门摔得震天响。
　　蒜六挠头，看不懂人间父子的关系，等人走后说：“你爸爸好像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跟我问你车祸的事，问了好多好多，听说你现在没事了，还感谢我呢。”
　　“他还给我这个东西，说是我们结婚能用得上。”
　　说着蒜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只绿宝石戒指，看雕花做工像是有些年头了。厉步扬认出这是他母亲每次出席重要宴会手上戴的祖母绿，听说是厉家祖上老太太留下来的，只有当家媳妇才能戴。
　　这么说来，难道老头转性了？
　　厉步扬低头看着小小的黑色锦盒里的戒指，想不透。
　　“算了，他给你就是你的了。”最后，他干脆低头在蒜六嘴边亲了一口，“只有我家媳妇才能戴，交给你最合适。”
　　蒜六再不通人事也懂“媳妇”的含义，愣愣的看着戒指好一会儿，红了脸默默地握紧了锦盒，


第73章 蒜六篇
　　七十四
　　过了些日子，仙人又来了。他专程来查验两人双修的进度，监督他们有没有偷懒。只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了个男人。
　　蒜六一见那人就焉了，甚至罕见的畏畏缩缩企图躲在厉步扬的身后。
　　“躲什么躲，见到你师娘也不知道喊人！”仙人轻轻在他脑门敲了一下，回头又凶身后的大家伙：“你能不能收收身上的那股子煞气？吓着我家娃了！”
　　听了他的话，那人似乎有些委屈，听话的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上前。
　　接着仙人又抓起蒜六的手腕闭目，神识在他身体经络各处寻了一周，表情看上去很满意：“不错，恢复的很好。只要再修个百八十年，你就能精进了。”
　　一直在旁没说话的厉步扬默默地瞥了一眼跟在仙人身后的男人，恰好那人也抬首看过来，露出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俊美的脸。明明对方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表情都没有变过，可厉步扬就是莫名觉得这人非常不好惹，就刚才那不经意的的那一眼，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似乎也能将他灼伤。
　　怪不得元白那么怕他。
　　厉步扬下意识的把蒜六护在身后，就算知道这人应该不会伤害他们，可那身戾气实在无法让人放心，他没法当做没看见。
　　好在仙人也不打算多待，叮嘱了几句后要走，边说道：“我还要赶着去螺螺那里喝茶，下午去你另外几个兄弟姐妹家里瞧瞧，他们还不知道你受伤的事，你有空也出门走走，别成天在家当个肥宅。”
　　“哦……”蒜六依依不舍的拉着他的衣摆，一脸失落。
　　仙人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话他：“怎么，都有对象的人了还恋父？那你跟我走？”
　　“不要。”蒜六立刻松开手，急急忙忙抓着厉步扬：“我不走。”
　　仙人一脸嫌弃翻白眼：“小没良心的，白养你了。”
　　他挥挥手要走，厉步扬却忽然说话了：“仙人……留步。”
　　他试图学着仙人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可拗了半天还是放弃了：“我们打算结婚了，到时您会来参加婚礼吗？”
　　仙人回头，满脸惊讶：“婚礼？”
　　“是。”厉步扬肯定的点头，他伸手揽住还在状况外的蒜六，十分坚定的道：“您是他的‘父亲’，结婚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您出席，我想元白也会高兴的。”
　　仙人倒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打算结婚，毕竟这两人也算是他硬凑在一起的，要培养感情还需要一段时间，谁知厉步扬竟然这么快就决定了终身大事，果然雷厉风行。
　　“你们要是结婚，我当然会来。”仙人给了肯定的答复，“等你决定好日期，让蒜六通知我就行。”
　　等到仙人离开，蒜六这才回过神来：“结婚？”
　　“嗯……”厉步扬低头看着懵懂看向自己的人，斟酌了片刻后才又说：“没有事先跟你商量，是我的疏忽。”
　　他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厉步扬一直都懂自己的缺陷，本来也不打算改。就算这样的暴脾气有时候后可能会伤害到其他人，他也不觉得愧疚，毕竟对他来说那些人都无关紧要，所以这些年无论是对待下属还是父亲，他都做到绝对冷漠，不关心任何人的想法。
　　但元白不同。
　　他是这个世上第一个对自己付出真心的人。他们之间不仅仅只有一命之恩，在经历过那些亲密的事后，厉步扬逐渐沉落其中，也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件事实在有些仓促，所以我还没来得及说。”厉步扬不习惯这种坦率的说话方式，有时候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说：“我知道，我们的感情其实还远远没到结婚的那一步。我本来也没想这么快，但是……”
　　“我是个传统的人，和我爸那种滥情的老头不一样。“厉步扬继续说，“按照我的规划，我们应该先彼此了解，再开始谈恋爱，然后过个一两年才能决定是不是要结婚。”
　　“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有过那种关系了。”厉步扬说到这里，及不可查的露出些羞窘的神情，“我、我想对你负责。”
　　谁都不会想到，在外冷酷暴躁的厉总居然也有如此纯情的一面。在这个性关系相对开放的社会，他还奉行着古老的观念，以为只要上了床就要结婚。
　　“虽然顺序有点乱，不过我最擅长重新布局。只是稍微调整一下而已，问题不大。”
　　厉步扬又恢复了理智，“我们先结婚，然后再谈恋爱互相了解，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这一长串的话几乎砸懵蒜六，他张着嘴愣了半晌不晓得该说啥，脑子实在是跟不上厉步扬的节奏。
　　厉步扬眼巴巴的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回话，不免有些着急：“我是认真的！结婚这事我也想了好几天，不是心血来潮骗你玩的。”
　　“我、我甚至都让肖特助帮我看婚礼筹划的团队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些喜欢你……”
　　眼看着蒜六一句话不说，厉步扬以为他是在气自己没有事先告知，情急之下竟然胡乱表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蒜六却来精神了：“你也喜欢我？”
　　厉步扬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胡话，整个人一下子绷不住了：“我、我……”
　　他尴尬的不知该怎么办，手足无措宛若一个青涩的初中生。
　　“我也喜欢你啊！”蒜六眉开眼笑，“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厉步扬：“……”
　　“啊？”
　　蒜六比他还直白的话让厉步扬剩下来的语句都咽了回去。
　　肖特助不是说，还要正经求婚吗？


第74章 蒜六篇
　　七十五
　　厉步扬是个行动派，既然俩人都对结婚这事没有异议，他转身就着人开始准备婚礼的事，甚至日子都挑好了，就在两个月后的初八。
　　收到结婚请柬，螺螺和阿花一脸懵逼，两人互相对望半晌，不敢相信他们中最傻的蒜六竟然才来人间不到半年就找到了老攻，而且还是集团老总，妥妥的高富帅。
　　“这莫非就是傻人有傻福？”阿花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右手不停地滑动手机翻阅着网上关于这位厉总的各种资料，“家大业大啊，老六你这是要当富太太了……”
　　“别瞎说。”螺螺推了他一把，“元白可是丢了半颗内丹呢！”
　　阿花撇嘴：“他这是恋爱脑！要去挖野菜的！”
　　螺螺实在没忍住翻白眼：“都叫你不要看那些奇奇怪怪的短视频了，元白才不是恋爱脑。”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蒜六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作为当事人的他反而对结婚这事没有半点波澜，淡定的宛若这是别人的事。
　　“你放心，我回头就给你找个好律师，以后那小子敢对你不好你就离婚，分他一半财产！”阿花自信满满。
　　螺螺连忙捂住他的嘴：“别说这种丧气话啦！”
　　厉步扬打了电话过来，说是礼服做好了，让他回来试穿，然后又拉着他去挑选婚戒，还给他找了专门的老师学一些基本的商务礼仪。毕竟当天来参见婚宴的有一大半是商业合作大佬，要是什么都不懂的话，难免会闹出笑话。
　　不知不觉蒜六的行程就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甚至地都没法种了。
　　“等办完婚宴，我给你包一整座山头，全给你种地！”厉步扬非常豪爽，甚至还把协议合同拿来给他看：“你瞧，我都准备好了。”
　　蒜六看不懂复杂的合同内容，但他能看得懂图片，听说有一整片山给他，他满心欢喜，对繁复的行程也没那么多怨气了。
　　终于熬到婚礼当天，蒜六一早就被仙人薅了起来。
　　“睡睡睡，就知道睡！”仙人恨铁不成钢，“今天是你结婚的大日子！能不能严肃点！”
　　蒜六还来不及清醒就被仙人丢进洗漱间，逼着他里里外外洗的干干净净出来。又让早就等在一边的造型师给他梳头化妆，头发上海喷了定型胶。
　　一套捯饬完，蒜六焕然一新。本来人就长得不错，再这么一打扮，配上白色西装，宛若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王子，站在阳光下整个人熠熠生辉，漂亮又精致。
　　螺螺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照，一边掩不住的羡慕。
　　他和贺观棋都没办过正经婚礼呢。
　　贺观棋看出他心里的想法，凑到耳边悄悄说：“你要是喜欢，我们也补办一个。”
　　“才不要呢。”螺螺眉开眼笑，“结婚好麻烦，我才不要被那么多人围观。”
　　阿花只顾着吃喜糖，在大别墅里到处溜达，他还是喜欢大房子。戚定风有些愧疚，毕竟他今世只是个小小警察，不比前世大将军的身份，买不起这么大的房子。
　　“我才没嫌你穷。”阿花哼了一声，“咱家那房子够我住的。”
　　戚定风想着家里存折上的数字，暗暗盘算着再过几年就能换个三室一厅，一定要让阿花过得开心。
　　几人各有想法，转眼就到了婚礼开场的时间。这会儿蒜六才终于有些紧张，他宅习惯了，很不适应外头那么多宾客在场。一想起他要在台上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誓词，就很想马上逃婚。
　　“敢逃婚你就死定了。”仙人戳着他的脑门，“我教出来的娃，不许当懦夫！”
　　于是蒜六就被一脚踹了出去。
　　门开了。
　　被仙人拉着走出去，温暖的阳光照在蒜六身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带着好奇疑惑和兴奋，大部分都是善意的目光。
　　生平第一次被万众瞩目的蒜六尽管仍然不适，却还是学着礼仪老师教的那样，抬头挺胸，摆出最标准的微笑直视前方。
　　没什么可怕的。
　　蒜六这么想着，望向不远处正在高台上等着自己的厉步扬，一下子就没那么害怕了。
　　其实他仍旧不知道结婚的含义，也不太懂爱情到底是什么。但他确信，就如同厉步扬说得一样，以后会慢慢好起来，他们会陪伴彼此很久很久。
　　婚礼正式开始。
　　台下，肖特助拿着手帕不停擦眼泪，一个大男人哭得比身边的女朋友还惨，真情实感到令人动容，以为结婚的是他。
　　阿花托腮满脸向往憧憬，难得安静片刻。
　　螺螺静静地坐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贺观棋。
　　仙人功成身退，站在旁边双手环胸凝望着那对新欢夫夫，眼底盛满温柔。
　　厉步扬在证婚人的见证下，微微俯身在蒜六唇边印下一吻。
　　他轻轻在蒜六耳边说：
　　“我爱你。”
　　蒜六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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