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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窥龙榻》作者：甜文咕咕
　　文案
　　权谋群像文。he，感情线无虐。
　　姚书会（攻）×温止寒（受）。
　　姚书会曾是漠北有名的纨绔子弟，纵马放歌好不快活；可惜一朝家破人亡，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好在临行刑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酒官温止寒向他伸出了手，对他说：“书会，信我一次。”
　　——————
　　温止寒救了个无处安身的小狼崽，授他以诗书和本领。
　　小狼崽明知温止寒的是一条死路，却从不阻止，只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算是英雄吗？”
　　在温止寒走至绝境时，小狼崽用锋利的牙齿咬住他的脖颈；他这才知道，乖顺和天真皆是对方捕猎时的伪装。
　　当他闭上眼等待致命一击时，却被对方叼到了安全区，温柔地舔舐着他的伤口。
　　“我的英雄，不该是如此下场。”
　　另，副cp为姚斯涵（攻）×萧竹（受），全文约占5-7章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姚书会，温止寒┃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白切黑罪臣攻X假温润如玉权臣受
　　立意：河清海晏是梦想。


第1章
　　“沙拉沙拉”林中野兽弓腰谨慎踏雪的声音在此刻放大了数倍，擦得姚书会耳膜生疼。
　　他一刻不敢停下自己的脚步，赤脚在奔跑的时候早就磨破了，一步一个血轮廓，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他本是当今圣上的侄子，人生前十八年也算得上是养尊处优、占得万千宠爱小少爷。
　　可如今他父亲被诬谋反，他为搏得一线生机，只能在腊月寒冬仓皇出逃。
　　他得逃出去，只有逃出去了，才能活下来，才能洗刷他们一家的冤屈。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长期的奔跑所导致的血腥味，他张了张嘴，冷冽的空气从口鼻灌入，刮得肺都有些生疼：“爹爹，你什么时候能班师回朝？再晚一点，可能就见不到书会了。书会还等着你告诉他们，你没有叛变。”
　　他只有嘴唇在翕动，没有任何声音，也不知是因为怕引起人或动物的注意，还是因为奔跑而失了声。
　　踏雪的吱吱声越来越近了，一股野兽特有的骚味儿亦向他逼来，姚书会终于克服了恐惧向后看去——他的视线被一片阴影所占据，紧接着，腥臭的唾液滴在了他的颈间，顺着锁骨滑了下去。
　　姚书会绝望地闭上眼，无尽恐惧中，他想的居然是：希望那只豹子能一招毙命，好歹让他死得舒服些。
　　“狰，住口！”空无一人的林子里传来一声能割开风声的厉喝，随即一条软鞭不知从何处飞出，抽在了那只豹子身上。
　　那只豹子改用长角拱了拱姚书会，颇有几分亲昵的模样；姚书会却被这畜生的讨好吓破了胆，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寻常的豹子哪里会会长角。
　　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姚书会看到几位穿着皮甲的士兵向他走来。
　　“跟你说多少次了，除了上战场都不能咬人！”领头的军官约莫三十来岁，他拍了拍豹子的后腿，“去，继续去找。”
　　他挑起姚书会的下巴：“小孩儿？这天寒地冻的跑来野外做什么？”
　　姚书会七上八下的心已经基本归位，他瞥见被那只豹子抓开的衣服，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那位军官顺着姚书会的目光注意到他胸前露出一角的玉佩。
　　玉佩刻着象征颍川王室的图腾——玄鸟。那块玉佩是他母妃的陪嫁，他母亲是邻国颍川的公主，通过和亲嫁到太康来。
　　军官抓住玉佩用力一拽，姚书会被那力道带得险些往前栽去，他听到对方说：“你是九黎王府的人？”
　　不等姚书会辩解，军官又道：“在太康地界，兽与鸟的图腾只有颍川的商人才会佩戴，用来思念故土。”
　　“我没认错的话，你戴着的这块玉佩是危星黄玉，产自颍川的危星山脉，只有颍川皇室才有资格使用。”
　　“你戴着这么一个叛国通敌的证据，应该就是九黎王妃给九黎王生的大儿子，姚书会吧？”
　　姚书会的脖子被项链细细的绳子勒着，有些喘不上气，他挣扎了几下，声音嘶哑地道：“放开我。”
　　军官卸下了用那条细绳钳制着姚书会的力气，姚书会因此打了一个趔趄，对方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叛军余孽，跟我走吧。”
　　“父亲不是叛军！”终究是还没有成年的少年，姚书会说到这句话悲从心起，忍不住呜咽出声：“我父亲……一定会得胜归来！”
　　军官冷笑道：“他已经回来了，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军官的手下已经从林子里牵来几匹高头骏马，军官解下腰间的绳子，系在姚书会腰间，自顾自跨上马。
　　姚书会就这么被马拉着在雪地上狂奔，他的手、脸以及一切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磨得不见一块好皮；等到军营时，姚书会已经被颠晕过去又疼醒了。
　　姚书会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那位军官后面——他明白，此刻若是逃跑，只会白白丧命。
　　军官撩开主帐，里面端坐着一位面容俊秀，身穿金边蓝衣鹤氅、书生模样的青年在烧着纸钱。
　　帐内烟雾缭绕，熏得姚书会睁不开眼，呛得他直咳嗽；那个人却似丝毫不察，平静且匀速地往火盆里添纸钱。
　　“韦年，想必你不介意我借你的中军帐一用吧？”温止寒话音落，正好将最后一张纸钱投入火盆中。
　　军官摆摆手：“温酒官言重了，温酒官愿意用年的帐篷，是年的荣幸。若是无事，年先告退。”
　　帐篷内就剩姚书会和温止寒两个人。
　　“来，看看你父亲。”温止寒先打破沉默，搬开火盆，向姚书会做了个请的动作。
　　姚书会拖着脚步，走到床前，他刚进门就隐约猜到几分——谁会对着一个活人烧纸呢？
　　姚书会看着躺在软榻上、身上布满尸斑的男人，他伸出手去想摸一摸他的父亲，看到自己满手血污，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那头温止寒已经拧了一块温热的干净长巾，叠好递给姚书会：“擦擦手。”
　　姚书会道了谢，他的手被冻得僵如硬铁，接过长巾时被久不曾接触的温热烙了一下，反射性地躲开了，麻色的长巾就这么落在了地上，沾了一地灰尘。
　　姚书会下意识想道歉，温止寒轻轻按住他：“我是温止寒，与你父亲是故友，照拂故友之子是应该的。”
　　对姚书会来说，温止寒的经历他闭着眼睛都能信手拈来：姚书会算得上是漠北的半个纨绔，礼、乐、射、御、书、数皆不通，贵族子弟该学的他样样不会；每当他父亲被他的功课气得吹胡子瞪眼时，就会提起面前这位惊才绝艳的青年。
　　传闻温止寒六个月会说话，两岁可断字，三岁能背诗，后面更是遵循着天才的轨迹往后走，年仅十八就成为三大酒官之一，今年年仅二十三，早已是三大酒官之首。
　　姚书会所在的太康王下设酒、兽、巫三大官职，酒为酒官、兽为驭兽师、巫为巫师，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其中酒官地位为尊，也就是说温止寒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温止寒取出自己袖子里的丝帕，沾了温水，执起姚书会的手仔细地擦拭。
　　姚书会发现，对方正小心地避开自己的伤口，动作之轻柔，让他忍不住遐思，对方与自己的父亲是何种交情，才会如此。
　　温止寒将脏了的丝帕丢进脸盆中，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想活下去吗？”
　　姚书会如同抓到浮草的溺水者，他猛地抬头，在舌尖的话打了几个转儿，才嗫嚅地道：“可以吗？”
　　温止寒半蹲着，眼神清澈，他直视姚书会的眼睛，语气真诚、言辞恳切：“相信我，我会救你出去。”
　　姚书会终于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他点点头：“好。”
　　“后面几天，一定撑下去。”温止寒道，“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上药。”
　　姚书会有些忸怩，他摇摇头，往角落缩了缩：“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温止寒撇了一眼桌上的沙漏：“后面几天他们恐怕会对你上刑，我怕你撑不住。”
　　“还有一刻钟我就要出发，我的时间不多了。”
　　姚书会咬咬牙，脱掉了那件散发着酸味的衣服，露出被拖了一路、满是伤的上半身。
　　温止寒像金疮药不要钱一样往姚书会身上倒，伤口在药物的刺激下又疼又痒，姚书会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他很清楚救他风险有多大，所以更想让面前的人知道，自己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方没救错人。
　　药上好了，姚书会却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他心中悚然一惊，温止寒对他，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好在背后动静很快停止，温止寒将一件还带着香气和体温的中衣递给姚书会：“你那件磨烂了，穿我的会舒服些。”
　　姚书会被温止寒一连串的举动惊得手足无措，正犹豫该怎么拒绝，就听帐外有人高声道：“温酒官，该出发了。”
　　温止寒将那件衣服随手折了两下，往姚书会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撩开帐门走了。
　　姚书会舍不得穿上那件中衣受刑，又怕行刑过程中自己受不住，穿着这件中衣还可以留个念想，几番犹豫下，还是穿上了。
　　姚书会衣服还没穿利索，韦年就带着冷风钻进了帐篷里，把屋内仅剩的一点温情赶了出去。
　　姚书会的手脚都上了镣铐，被塞进了阴暗狭小的监狱中。
　　姚书会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夜，上蹿下跳的老鼠、恶臭的环境、喧闹的犯人，都是姚书会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就算在他出逃的那几天，他所感觉到最苦的事也只是饥饿和寒冷。
　　第二天一大早，姚书会被拉到了九黎王府——他住了十八年的家。
　　姚书会明白，他们要在这儿审他。
　　那些官吏深谙羞辱之道，由主人变为阶下囚的滋味纵是他们也难以承受，更何况十七八的少年郎。
　　他们押着姚书会来到大厅中央，上首是他们刚挂上去的牌匾，上书“明镜高悬”。
　　姚书会跪着仰头，看到那块牌匾更觉心中悲凉。
　　他现在的处境用折子戏里的一句话可以很好地概括：“只除非天见怜，奈天天又远①”，除非能有幸遇到清官，否则只能是明镜蒙尘、高镜坠。
　　在姚书会胡思乱想的当口，一位中年人被韦年领着坐了主位，姚书会听韦年恭恭敬敬地道：“谢兽师死于叛军之手，温酒官一心为国，一介文职亦策马驰骋疆场，填谢兽师之位，清剿叛军余孽与敌国残部，大人先行审讯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只除非天见怜，奈天天又远：出自（元）关汉卿《望江亭》第四折 
　　开新文了，有存稿的时候每天九点不见不散~


第2章
　　姚书会听到这句话，脑子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震得他耳鸣眼花，甚至没听清面前的人问了什么。
　　他父亲的旧部竟要被极有可能捏着他性命的温止寒追剿，温止寒的话真的能信么。
　　“你父亲与你母亲姚嬴氏密谋造反时，听说你也在场？”面前的人发觉姚书会在走神，用手强硬地掰过姚书会的脸，强迫着姚书会与他对视，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姚书会一夜没有进食，也不曾喝水，嗓子眼燥得慌，咽了口唾沫仿佛生吞了一口火炭，他说着话，血腥味就从嗓子眼往外冒：“我父亲是去追击敌军，不是谋反。”
　　“王刚即位时，就与颍川签了条约——以祸水为界，东西十里颍川与太康皆不驻扎军队，且双方军队皆不可越界。”萧修平松了手，接过韦年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你告诉我，他为何要公然违反条约，越过祸水追击敌军？”
　　“军情大事……我父亲怎会与我说。”
　　萧修平回到主位上：“你还差两年就及冠了，你父亲怎不会同你说？你将姚嬴氏与颍川互通消息的法子一五一十说了，还能好死些。”
　　姚书会摇摇头：“我家中向来男主外女主内，我母亲是内宅妇人，不曾与颍川互通消息。”
　　萧修平怒极反笑：“你当在座的都是傻子么？没有证据，我们会给九黎王府扣上叛国通敌的罪名？本朝律令中，诬告按所诬罪名论处。”
　　韦年接下去道：“你不肯说，我说与你听。”
　　“你的母亲姚嬴氏，名作嬴雁风，被称作颍川一枝花。善骑射，十六岁就以百步穿杨而闻名颍川，是万千颍川男儿的梦中情人。但因其眼光挑剔，年至二十七都未能觅得良人。
　　二十三年前，颍川战败，嬴雁风出使我太康，对九黎王一见钟情；当时朝廷主和派占多数，嬴雁风自请和亲。
　　本来嬴雁风该嫁的是当今圣上、彼时的太子，但九黎王与嬴雁风皆请求君主，要与对方结为连理。
　　你与我说，这样的女子能甘愿做内宅妇人？”
　　姚书会方才所说确实是在撒谎，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些人那般了解他的母亲。
　　“九黎王一生仅有嬴雁风一位妻子，每次王欲赐亲，他都以与妻子感情甚笃为由拒绝了。想必你也知道，你父母感情有多深厚吧？”
　　姚书会当然知道。他母亲喜欢打猎，他父亲就划了一块山地，修建成猎场；他母亲喜欢吃故国的榠楂①，他父亲就亲自私越边境线去买，再骑快马飞奔回来，他母亲吃到的时候，榠楂还是新鲜的。
　　“我父母感情深厚，并不能断定我父亲就会谋反。”姚书会神识终于归位，他想明白了，怯懦并不能博得他们一丝一毫的同情，他就算死也要抗争到最后一刻。
　　韦年摇了摇短粗的食指，从靴腋里掏出两张纸，举到姚书会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九黎王与嬴雁风的书信，嬴雁风问：何时归？
　　九黎王回的是，胜时归。
　　“这封信是嬴雁风自颍川发出的，她问的是‘归’，九黎王回的也是‘归’，他为何要归嬴雁风的母国？这不是反叛之心昭然若揭么？”
　　姚书会答不出来。
　　他目眦欲裂，但声音仍旧平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②。我的父亲没有反。你们不过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萧修平摔了杯子：“姚书会，你是王的亲侄子不假，但依照本朝律令，皇亲贵族谋反，罪加一等，诛三族；知之不报者，刑炮烙。”
　　“你说还是不说！”
　　“我父亲忠心耿耿，从未叛国！我母亲内宅妇人，不问军情！”
　　“好！好好好！”萧修平抚掌连说四声好，而后语气蓦然变得狠厉，“上刑。”
　　几位士兵模样的人拿着刑架子和铁刷子，从门口进来，那把铁刷子断了一根齿，似乎在昭示着上一个被它招呼的人的惨烈。
　　但真相并非如此，姚书会认出，那把铁刷子是他家水牢里的，那根断了的齿还是他贪玩扔折的。
　　九黎王一生仁厚，水牢里的刑具一样都不曾用过。没想到那物什第一次开荤的对象，居然是这里曾经的主人。
　　姚书会闭上眼，有些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姚书会被士兵架上了刑架子，被那些人粗鲁地扒开了衣服，高高举起刷子，往姚书会背上刷去。
　　姚书会的后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迸流，他疼得脸上血色尽失，眼眶里蓄满了眼泪，但仍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姚书会眼睛通红，牙齿咬着下唇，齿印已经成了血印；他咬牙熬着刑，那些军官们翻来覆去地审，得到的供词只有嬴雁风是深宫妇人，从不接触军情大事，九黎王一心为国，从未叛变，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饭点终于到了，那些军官也该去吃午饭了，刑审暂告一段落，临走之前，萧修平从木桶中舀了一瓢水，把姚书会从头淋到脚。
　　“我最后问你，关于你父母叛变，你知道多少？”
　　寒冬腊月，庭院又没生地龙，姚书会的牙齿都在打架，他哆嗦着道：“我父亲……向承圣宠，断不会造反。”
　　“把他架在刑架子上！”萧修平说完，拂袖而去。
　　从姚书会发梢滴下来的水还没有结成冰，他伸出舌头，接了几滴用以润喉，味道咸中带腥，像极了馊掉的血水。
　　*
　　姚书会就这么熬了一天的刑，嘴巴就像死了的蛤蜊，怎么也撬不开；军官们无法，只得将他再次丢回地牢。
　　姚书会作为谋反罪的疑犯，自然是单独关押，他刚吃下像泔水一样的馊饭，奇异的味道在他口腔中经久不散。
　　他像死狗一样侧躺在稻草上，心境忽然平静了下来，他想起了许多件他刻意忽略前尘往事——
　　他那时不过七八岁光景，嬴雁风抱着他在狩猎场中狂奔。
　　年轻的妇人勒了马，轻声问姚书会：“书会，边境冷吗？你喜欢这边境的景致吗？”
　　姚书会鼻子被冻得通红，他用力点头：“冷！但是书会喜欢！因为爹和娘在这儿！”
　　“等你长大了，娘亲带你去暖和的地方生活，好么？”
　　“娘亲去哪儿，书会就去哪儿。”
　　那时的姚书会并不知道，就在那个冬天，太康视几位被送来和亲的公主为无物，违背与颍川签订的协议，公然出兵。
　　而那一天，嬴雁风的兄长姜不降死于太康的铁骑之下，而嬴雁风作为与姜不降幼时关系最亲密的兄弟姐妹，甚至不能公开吊唁。
　　在颍川，女性随母姓，男性随父姓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嬴雁风带来的节杖渐渐褪色，她终于盼来了省亲的一天。
　　但在这几年太康与颍川的拉锯中，嬴雁风的兄长和母亲都已逝世，她已经没有要见的人了。
　　省亲那一天，嬴雁风独自一个人去了皇陵坐了一天，谁也不知道她在那儿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但姚书会敏锐地察觉到，从那天之后的母妃，不太一样。
　　“啪。”一声沉闷的响声打断了姚书会的思绪，他看向发声处，地板上多出了一个油纸包。
　　姚书会浑身疼痛难忍，并不想理会这个突如其来的动静，却听到墙壁上一尺见方的窗户有人轻声喊道：“姚书会！”
　　姚书会并不搭话，也不着急起身，他盯着窗外的那双眼睛许久，才拿起手边的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水煮蛋，还有一瓷瓶的伤药。
　　“姚书会，走不走？”
　　姚书会悚然一惊，他问：“走？去哪？”
　　“救你出去。”
　　姚书会挣扎着起身，这才通过月光辨认出，窗外的人是据说还在讨伐他父亲旧部的温止寒。
　　姚书会心中有两个小人在撕扯，一个让他赌一赌，说不定就能抓住一线生机；另一个告诉他，温止寒肯定另有目的，与其轻信来历不明的人，不如熬住审讯，他身为皇帝的伯父或许会看在他一概不知的份上留他一条命。
　　两条路都是以命做赌注，一旦赌错了，那便将万劫不复。
　　姚书会举棋不定，最后哑着嗓子问：“你追击我父亲的部下，可有此事？”
　　温止寒点点头，正欲开口解释，忽有打更声传来，温止寒怕惊扰狱卒，吩咐道：“油纸和鸡蛋壳藏好了，四更我来取。”说完就急匆匆离开了。
　　四更天，姚书会被打更声吵醒，温止寒并没有来。他脸朝着监狱的窗户，眼皮发沉，不多时就重新进入了梦乡。
　　姚书会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此刻更不会觉得失望；不管怎么说，天寒地冻的时候能吃上两个热腾腾的茶叶蛋，倒也不错。
　　五更天，温止寒踏着尚未完全消弭的夜色，正大光明地来找姚书会，美名其曰要和他单独聊聊。
　　姚书会不知道对方玩的什么把戏，甚至懒得起身去迎。
　　温止寒早就支开了所有狱卒，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馎饦汤放在地上：“吃吧。鸡蛋壳和油纸包给我。”
　　说着撩开袍子，就这么坐在脏兮兮的稻草上，似乎丝毫不怕白色的袍子被弄脏。
　　温止寒取出一块胡饼，自顾自啃了起来，塞得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不忘叮嘱姚书会：“吃啊，怎么不吃？再不吃就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榠楂：山楂。
　　注②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出自《左传．僖公十年》


第3章
　　姚书会坐了起来：“你不审我吗？”
　　温止寒愣了一下，把嘴里的胡饼咽了下去，才道：“我这么早过来，只是想和你好好吃顿早膳。”
　　姚书会想着，就算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便端起那碗馎饦汤，小啜了一口。暖流通过喉咙流进胃里，熨得他全身都熨帖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谢了。”
　　姚书会对这两份早膳的来历心知肚明——军营不可能准备这么精致的早膳，温止寒从贩卖早膳的集市来回约莫也要个把时辰，也就是说对方可能彻夜未眠为他准备了这份早膳。
　　姚书会生出几分感动，也暂时原谅了温止寒四更天的爽约。
　　两人埋头吃着早膳，温止寒见姚书会的碗将要见底，问道：“书会，你以后想怎么活着呢？是换个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还是以这个身份暂时活在阴影中？”
　　姚书会惨淡一笑：“想怎么活？我还能选择么？”
　　温止寒一叹，大抵也料到了对方会对他有戒心，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看起来颇有些年岁。姚书会接过拆开，里头是一张轻飘飘的宣纸，上面力透纸背的笔迹写：若吾遭遇不测，止寒代吾照料小儿。
　　落款时间是七年前，温止寒十六岁时。
　　姚书会不会不认得他父亲的笔迹，他默然半晌，将信递了回去。
　　温止寒道：“只要你想，就能。”
　　“好。”姚书会说，“我信你一次。我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光明正大地查这个案子。我要替我的父亲平反。”
　　温止寒道：“若是如此，‘姚书会’从今往后就只能是个死人了，你明白么？”
　　“我明白。”姚书会答。
　　温止寒递了一颗弹丸大小的绿色药丸给姚书会：“服下它，往后由我来安排。”
　　姚书会指了指温止寒手上两指大小的瓷瓶，忸怩道：“温酒官，那瓶子可否给我留个纪念？”
　　温止寒心道对方到底是个孩子，就算在这种境遇下，见到好看的玩意儿都忍不住想收集，便笑着把瓷瓶递了过去。
　　姚书会吃下药丸，冲温止寒笑：“甜的。”
　　温止寒摸了摸姚书会杂乱的头发，起身出了大牢。
　　不多时，姚书会就被狱卒押上了囚车，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仿佛一曲唱不尽的催眠曲。
　　单调的车轴声催得姚书会眼皮渐沉，他的意识尚在，但已经无法再控制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九黎王府终于到了——今日姚书会本该还在这里被审。
　　“世子，到了。”
　　押送姚书会的赶马狱卒没听见回应，疑惑地绕到囚车后，却见姚书会闭着眼仿若雕像一般站在囚车中。
　　“滋啦”一声，狱卒打开了囚车的锁链：“别睡了，到了。”
　　姚书会依旧没有应答。
　　狱卒抽出鞭子打算蛮横地叫醒姚书会，却听一道清朗之声急道：“且慢。”
　　狱卒转过身，看清来人后忙行礼道：“温酒官。”
　　“你且下去，此处有我。”
　　囚车的四面是可以拆开的，温止寒接过钥匙，将囚车其中一面打开。
　　他拍了拍姚书会的脸：“醒醒。”
　　大概是温度不对，他用两指摁在姚书会颈部，回头对跟在他身后的萧修平和韦年说：“没气了，让医工来看看吧。”
　　温止寒深知，那药药性霸道，此刻就算找来妙手回春的神仙，也只会得到没救了的结论。
　　姚书会的“尸体”被抬进府中，一位有些年岁的医工被请了进来。
　　那位医工原是御医，嬴雁风和亲太康时今上亲赐的，是边境医术最好的大夫。
　　医工的诊断果然如温止寒所料，他摇摇头：“愚医术低微，难以活死人肉白骨。”
　　温止寒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房内谁也没说话，只余火盆“哔哔啵啵”的轻微响动。
　　屋内三人各怀心思，终是官位最低的韦年先开了口：“是否对姚世子验尸？”
　　温止寒冷笑一声：“验尸？姚书会是怎么死的二位不是比我更清楚么？”
　　天寒地冻一路拖行、伤口未及处理时再遭严刑，每一项都成为一口大锅扣在萧修平和韦年头上，成了佐证导致姚书会“死亡”的原因。
　　见两人不应声，温止寒叹了口气：“验尸自然是要的，只是结果若证实了姚书会因二位的苛待而亡，二位熟读律法，不会不清楚该受到怎样的责罚。”
　　萧修平反应了过来，问：“温酒官可有什么万全之策？”
　　温止寒点点头：“九黎王叛国通敌已有铁证，但姚书会没有，他亦咬定他并不知情，故而也难以与其父母同罪，他仍是世子。世子开膛破肚被验尸自然不妥，依我看不如让医工验其是否因毒发而身亡。”
　　温止寒似乎想到什么，问：“军中可有违反军纪需处决者？”
　　“有。”韦年答。
　　温止寒接了刚才的话：“若是，便以他人毒杀或姚书会畏罪自杀报与圣上。若是前一种，二位想彻查，便查；若不想，便说姚书会已是颍川的弃子，他们不欲他说出更多关于谋反的细节，想将案子做成死案。”
　　“若不是死于毒发，便说是狱卒动用私刑，打死了姚书会。至于哪位狱卒……那位需处决者不正是最好的替罪羊？至于姚书会遗体，我建议验尸后尽早掩埋，以免多生事端。”
　　韦年看着温止寒唇边含着的狠绝笑容，寒意从脚边升了起来，逼得他生生打了个颤，此时他只有一个想法：温止寒危险。
　　“年以为，温酒官此法甚妥。”
　　温止寒笑着拍了拍萧修平的肩膀：“我与诸位是同僚，自不会害你们。萧兽师以为如何？”
　　萧修平是朝廷临时派来用以平乱的驭兽师，是武官。但他忧心战场残酷，故意在路上拖延了些许时间，逼得身为文官的温止寒不得不挂帅出征。
　　温止寒说这句话时着重咬了“同僚”二字，分明是威胁——他若将此事参与圣上，萧修平定免不了责罚。
　　萧修平憋着气，敷衍地点了点头。他比温止寒多浸淫官场几十年，却因国中向来重文轻武，虽为官多年，却始终被酿酒师压了一头，心中有颇多不服。
　　姚书会死亡一事以狱卒讯问时用刑过量为由草草结案，九黎王叛国成了不可改易的结论。
　　*
　　姚书会再次醒来时望着自己房间的床幔呆了一瞬：他是做了一场家破人亡的梦么？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得赶紧告诉爹爹。姚书会想。
　　珠玉做成的门帘被掀起的动作搅得噼啪作响，姚书会抬眼，看到了他最该感谢、但也是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温止寒。
　　“醒了？”
　　寄托于变故是一场梦的幻想破灭，姚书会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他缩在床的一角，嗯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
　　亵衣有些短了，袖子不住往上滑，露出了姚书会手臂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衣服是他年初做的，十七八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母亲前些天还笑眯眯地跟他说，等今上赐了新年的布匹，就挑一匹最好的料子给他做新衣服穿。
　　他低头看着那些丑陋的血痂，语气低沉答：“还好。”
　　温止寒把药递给他：“你因为熬刑，有不少内伤，喝了吧。”
　　姚书会仰头，“咕噜咕噜”将那碗苦到心里的药喝了个干净，一场变故下来，他仿佛被抽走了魂，人的精气神都塌了下去。
　　温止寒接过空碗，摸了摸他的头发，剥开一块糖：“吃颗糖。”
　　“你若能坚持，今晚我就带你去颍川见你的母亲，向她问清你父亲叛变一事，可好？”
　　姚书会眼神亮了起来，他含着糖飞快地点了下头。
　　温止寒将一个小荷包塞到对方手中：“物归原主。你先休息，晚上我再来找你。”
　　猝不及防地，温止寒的衣角被拽住了，望着他的眼睛沁着水色：“我父亲……下葬了吗？”
　　温止寒一叹，还是决定以实情相告：“九黎王……首级被悬在城门，以儆效尤。”
　　姚书会眨了眨眼睛，似乎要将眼睛里氤氲的水汽眨去，他低下头道：“我知道了。”
　　君命早在几日前就飞至边疆，边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温止寒处理，他没有太多时间耽误在姚书会身上。
　　温止寒走后，姚书会拆开了那个荷包，里面放的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玉佩，还有他向温止寒讨要的那个瓷瓶。
　　姚书会打开瓷瓶，见那半颗药丸还好好地躺在里面，不由松了口气。
　　看来温止寒的君子之名并非空穴来风，自己沦为罪臣之子后尚能有人愿意尊重他，姚书会心生了些许满足。
　　他自诩还未及弱冠，在服下那颗药丸的时候掰下了半颗装在瓷瓶中，以备不时之需。
　　许是药的剂量太小，姚书会“死去”的这几天，意识偶有回笼。
　　他知道温止寒为自己换上了世子的冕服，也听到了工匠为自己的棺材盯上钉子的声音；还知道温止寒大半夜去刨坟，将自己抱出来后又放了一具和自己身量相当的尸体到棺椁……
　　这几天他都处于仿佛半梦半醒的奇妙状态，也理所当然地将这些离奇的遭遇当做梦一场，如今虚妄的幻想被彻底打破，反倒生出另一种混沌之感。
　　思来想去，关于以后的打算，姚书会还是决定等见到他母亲、得知真相后再做定夺。


第4章
　　日沉时分，温止寒从姚书会房间中的暗道中钻了出来，姚书会早就穿上对方给他备的华服、戴好面纱在房中等候多时。
　　“走吧。”温止寒说。
　　那条地道是九黎王府尚如日中天时，九黎王命人修建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九黎王府遭了变故，这个他捧在手心的长子能顺利逃脱。
　　地道低矮，温止寒走在姚书会身后，手一直放在对方头顶上方，防止对方撞到崎岖不平的土壁。
　　地道通往的是一座破落的小屋，看样子不久前才刚打扫，连桌上都没沾上多少灰尘。
　　温止寒停住了脚，他看着姚书会的眼睛道：“姚书会已死，你同你母亲回故国省亲时，颍川王室的人无一没有见过你。所以无论如何，你母亲都不可能留下你，你明白么？”
　　姚书会点头。
　　“不管你问出来的结果是什么，回来后你都会变成温止寒的禁脔。你考虑清楚了？”
　　姚书会不答是或不是，只道：“温酒官，出发吧。”
　　小屋外的马厩拴着一匹马，温止寒解开马绳：“上去吧。”
　　姚书会一跃而上，但神情并不如动作那般爽利，他踟蹰道：“温酒官与我，共乘一骑？”
　　温止寒点点头，也上了马。
　　“你母亲此时应当会在她出嫁前的封地枫亭郡，那儿距此地有一百五十余里，来回需两个时辰。此马为汗血宝马，脚程快、却也颠簸，你最好抱紧我。还有，路上别露出脸。”
　　面纱是为了遮挡姚书会的脸，不让人认出他，但漠北风大，吹开面纱也极正常，故而温止寒多叮嘱了一句。
　　姚书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起嬴雁风镇守枫亭，这其中还有一段故事。
　　这块大陆上有三个主体大国——太康、颍川、枫亭。
　　三国之争，早在百年前就已开始。
　　三个国家以祸水为界，表面上彼此相安无事，但边境向来摩擦不断；当哪个国家弱势些，就要向其余两国进献财粮、骏马、美婢娈童等以求生存。
　　三个国家势如三角，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其中枫亭位于山地，多湖泽，以渔猎山伐为生，地广人稀、蛇虫众多。因许多人死于毒蛇之口，故而对蛇图腾有近乎狂热的崇拜；完备的巫医同源、巫医为官体系也由此诞生。
　　颍川则是马背上的国家，民风彪悍、善于作战。他们重武轻文，驭兽师们驯服了草原上的异兽，组成了强有力的部队。当政者本欲建立空前的盛世，却因居无定所难以施展拳脚。
　　而太康地势平坦、土地疏松，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除此之外，因生活水平高，形成了高度繁荣的文明。经过多年发展，百年前就成为三个国家中最为发达的存在。
　　颍川之王姜开霁不愿臣服于太康，打算与枫亭联合，共同对抗太康，并开辟商路互通有无，以寻求共同发展。
　　为表诚意，姜开霁派了国中战功赫赫的第一驭兽师祁舜出使枫亭。
　　祁舜出使时正值枫亭大旱，他的到来打断了正在祭台上祈雨的巫师，天色也由阴沉转晴。
　　王问巫师其缘由。
　　巫师答：“一为颍川开辟商路触怒神明，二为神明不喜祁舜，故降罪我枫亭。”
　　枫亭的王大怒，问是否有解决之法。
　　巫师又答：“以祁舜之血，祭神明。”
　　枫亭的王因此枉顾“不斩来使”的规矩，斩祁舜，血祭神明。
　　祁舜的死没能让乌云重新回到枫亭，自然也没能降下那场缓解干旱的雨。
　　这个消息传到颍川，举国皆惊。与此同时，那位励精图治的君主的怒火也被枫亭此举点燃。
　　他快速召集了精兵强将，分析了颍川与枫亭当下的局势：枫亭之王暴虐，民苦其已久；而此时正逢大旱，路皆饿殍，枫亭各地的起义如雨后春笋强压难止。
　　他们若攻打枫亭，不仅有七成胜算，而且是民心之所向。
　　姜开霁率兵亲征，不到半年就攻下枫亭，枫亭就此成为了颍川的封国，更名枫亭郡。
　　颍川当政者向来能者居之，诸侯间无贤能者，向来有封号而无封地。
　　枫亭郡本是嬴雁风的封地，被封枫亭后不久，她就成了和亲公主，嫁给太康的九黎王。
　　之后，枫亭郡由嬴雁风的兄长姜不降接管，姜不降死后，国王的子女与兄弟皆德才平庸，无可担大任之人，枫亭郡大小事宜暂由几位几位摄政王代理。
　　前些日子嬴雁风回颍川省亲，待到归期又接到姚炙儒反叛的消息，这才回枫亭郡重掌大权。
　　深冬寒冷，姚书会趴在温止寒背上听对方讲三个国家的故事，讲他母亲曾经策马扬鞭的岁月。
　　两人的体温隔着衣衫互相传递着，凛冽的风所带来的寒意似乎也被消减了不少。
　　如果真的成为温止寒的娈童，好像也不算太差。姚书会想。
　　在各个关口，温止寒拿出各式的令牌，一路畅行无阻，而姚书会的脸则一直贴在温止寒后背，谁也没看到过。
　　快到枫亭时，姚书会突然问：“温酒官是以什么理由带我出来的？”
　　他顿了一顿，又道：“可以说么？”
　　“当然可以。”温止寒笑答，“我说我搜罗了一位娈童，要献给嬴雁风，顺便刺探颍川的军情。”
　　嬴雁风出嫁前，府中养有众多面首，她喜欢美少年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见母亲还要以献娈童的由头，属实荒谬，故而温止寒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不管两人思绪如何百转千回，枫亭还是到了。
　　因天气潮湿，枫亭的建筑带着鲜明的当地特色，干栏式的建筑鳞次栉比，带了些压迫感，姚书会对即将到来的真相既期盼又恐惧，硬生生出了一手汗。
　　两人被领着进了皇宫，踩过冗长的台阶，见到了立于巢居中的嬴雁风。
　　嬴雁风穿了一件红色圆领袍，外披雪白的鹤氅，鹤氅不知由什么皮毛制成，打眼看去就名贵异常。
　　姚书会没忍住，红了眼眶。
　　嬴雁风挥退了左右，她取下姚书会的面纱：“好孩子，受苦了。”
　　姚书会含着泪摇摇头：“母亲，父亲真的叛变了么？”
　　嬴雁风答：“我不知道。倘若是我，那叛变便会是真的。可你父亲……此事虽有蹊跷，但也并非绝无可能。书会，别哭。成王败寇，无外乎此。”
　　“为什么？”姚书会声音几近哽咽，“是圣上对你与父亲不好么？为什么非得自己称王呢？”
　　嬴雁风的脸上看不到太多情绪波动，她说：“书会，我与你父亲本以为还有很多时间等你长大，但是上天不眷顾。那我今日就告诉你，权力之上还有黎民。称王不是为了谁对我们好，而是让天下苍生多一些盼头，让他们跟我们过得一样好。”
　　姚书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父亲白死了，对么？”
　　“若天下再无战事、民生安定，那你的父亲就不算白死。”嬴雁风上前一步，摸了摸姚书会的头，“好孩子，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和温酒官回去了。若天下有一统之日，我也没有在那时沦为阶下囚，你我再相见。”
　　“母亲……”
　　温止寒拿出手帕，替姚书会擦了擦眼泪，转而对嬴雁风说：“夫人可否借我些胭脂水粉，我为书会上个妆，好光明正大地将他带入我府中。”
　　嬴雁风指着自己屏风后的梳妆台：“温酒官请便。”
　　温止寒在姚书会脸上勾勾画画，最后伸出拇指，摁在软糯的胭脂上，反手在姚书会眉心信手一勾，画出一道细长的额妆。
　　他翻开桌面上倒扣的铜镜，问姚书会：“这张脸喜欢么？”
　　姚书会点点头。
　　嬴雁风看到姚书会从屏风出来后仿佛变了个人，原先的浓眉杏眼被画成飞入鬓间的长眉和狭长的上吊眼；鼻唇自不必说，在温止寒的巧手下更是看不出原样。
　　“好一个俊俏的异域小郎君。”嬴雁风笑着赞道，复又转向温止寒，“温酒官易容术又精进了不少。”
　　温止寒行了个礼，算是接下了嬴雁风的夸奖：“夫人谬赞，如此我带书会先回去了。”
　　嬴雁风沉吟半晌，才对两人说：“书会将及弱冠，字我便先取了。”
　　她用毛笔蘸了墨，提腕写下两个铁画银钩的字：修文。
　　姚书会双手接过，又含泪唤了一声“母亲”。
　　嬴雁风不再看二人，转过身去。
　　两人出了皇宫，姚书会忍不住问：“你与我母亲，是旧相识？”
　　“嗯。“温止寒没打算瞒着眼前的人，“我是颍川的人。”
　　姚书会心中五味杂陈，他原本所坚定认为的真相在今晚被击了个稀碎，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也就没再追问温止寒何时成了颍川的人。
　　在路上，姚书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往后我都以这样一张脸出现在大家面前么？”
　　“若你不喜欢，我便替你换一张。”温止寒答，“每日清晨我需为你上妆，要委屈你以后与我同住。其余时候你皆可随意。你母亲既已为你取了字，往后我便略去你的姓，唤你修文，可好？”
　　“好。”姚书会答。


第5章
　　自那日从嬴雁风处回来，姚书会的精神头就不太好，大抵是本来想做的事儿被全盘打乱，一时没了主意。
　　温止寒自然是看在了眼里。
　　但九黎王姚炙儒叛乱一事刚熄，新的诸侯王又尚在途中，边境的政务全压在了温止寒身上，他根本顾不上姚书会的事儿。
　　温止寒每日处理完公务回来后，姚书会早就在房间中的软榻上歇下了，也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温止寒对姚书会逃避现实的想法再清楚不过，但他不能由着对方的性子来，他必须把对方从虚幻中揪出来——没有人可以一直庇佑着姚书会，对方必须独立选择之后的路，然后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这个机会很快到来，替代九黎王接手偃都的是皇帝姚百汌的六子姚镜珩，快马加鞭下，他很快就会到达边疆。
　　决定救姚书会那天起，温止寒就安排好了对方的新身份，从出身到户籍无一遗漏。
　　往年偃都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姚炙儒都会搭台请名伶并宴请宾客前来看戏，以祈瑞雪兆丰年。
　　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时，姚炙儒刚刚成为一具尸体，姚书会亦疲于奔命。这场雪对姚书会来说足以摧毁他过去十八年对雪的所有好印象。
　　肩上蓦地一重，一件厚厚的大氅打断了姚书会的思绪，温止寒顺手递了一个手炉：“为了赏雪冻坏了自己可不值当。”
　　姚书会双手捂着手炉，垂下眼眸，轻声问：“温酒官今日不忙？”
　　“嗯。”温止寒答，“六皇子这两日就到，边境的事务我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早些回来陪你。”
　　姚书会不搭话，温止寒也不介意，伸手揽过姚书会就往房中走。
　　边境天高皇帝远，温止寒又是临危受命、走得匆忙，故而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择日不如撞日，温止寒决定和姚书会促膝长谈一场。
　　“书会，你想过到了京城要做些什么吗？”
　　姚书会摇摇头，看着手炉复杂的纹样微微出神：“我不知道，我本来想查明真相，让我父母沉冤昭雪，可如今……”
　　温止寒不知道姚书会在庭院中看过多少场雪，以至于手上全是冻疮，他执起少年人的手：“书会，看着我。不管如何，你先随我去京城，我教你射、御、书、数。等你及冠，在朝在野随你，好不好？”
　　姚书会抽回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摇了摇头：“温酒官，我要学武艺。”
　　温止寒一愣，随即喜道：“好……好！”
　　温止寒从袖中掏出一卷纸轴，递给姚书会：“这是你新的身份，姚镜珩到后如若刁难你，切记隐忍。”
　　姚书会垂眸答：“我记住了。”
　　两人之事按下不表。姚镜珩在两人促膝长谈后的第二天到达了偃都，在驿站休息过一夜后，他要去参加温止寒为他办的接风洗尘宴。
　　宴会设在九黎王府，昨夜的雪还未停，一眼望去，天地一白。
　　姚镜珩来时，温止寒已经侯在了门口，见对方下了马车，他便挂上得体的笑容迎了上去。
　　姚镜珩有下人为他撑伞，温止寒则任由雪花落在他身上，姚镜珩看得眉头一皱，向下人使了个眼色。
　　温止寒虚抬了下手：“臣的家乡便在漠北，自小在雪地里野惯了，王不必费心。”
　　姚镜珩略一颔首，算是同意。
　　对方没有应答，见前庭已到，温止寒自顾自说了下去：“冬日寒冷，臣准备了投壶，王要不要玩玩暖暖身？”
　　投壶是京中贵族流行的游戏，即向壶里投箭，投中多者为胜，负者往往需照规定的杯数喝酒。
　　姚镜珩答：“好。”
　　乐工在姚镜珩还没有进门前就开始奏乐，姚镜珩进来后奏得愈加卖力。
　　这些乐工是乐坊中请来的，九黎王生活简朴，因此府中也不曾养琴师舞姬，每每举办宴会，都会向各大风月场所借人。
　　温止寒自然也变不出家养乐工，再者说来，就算九黎王养了乐工，在这种变故中能保全者恐怕十无一二。
　　乐工们的消息灵通得很，自然知道九黎王府换了主子，一个个挣破头想留下来；不说别的，能被留在这里，也好过回到原来的地儿当千人骑万人压的破烂。
　　姚镜珩从侍者手中取了两支羽箭，眼皮一撩，不知看了壶没有，就这么抬手一掷。
　　未等众人反应，两支箭俱已入壶。
　　“好！”温止寒带头喝彩，“王好准头！”
　　京城擅投壶者众多，姚镜珩是其中的佼佼者，正是因为这点，温止寒才设了这游戏。
　　姚镜珩眼神飘了过来，带着三分笑意道：“只我一人投壶到底是无趣了些，温酒官说呢？”
　　姚镜珩和姚书会一般年纪，正是爱玩、年少轻狂的年纪。
　　温止寒当然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从善如流接道：“王要彩头，还是要臣陪着玩，臣皆不敢不从。”
　　姚镜珩道：“温酒官先来陪我玩一把。”
　　温止寒走上前去与姚镜珩并立，取了一支箭，用力一投，箭入壶中跳了几下，最终留在了壶中。他又取一支，再投，复中。
　　姚镜珩笑着点点头：“为何不与我一样，两支齐发？”
　　温止寒忙施礼笑答：“臣技术不精，王还是不要为难臣下了。”
　　“也罢。”姚镜珩道，“如此第一局便算你我二人打成平手。听闻温酒官叫来了许多乐工伶人，令他们分做两队，也一起来玩吧。”
　　那些人被分做两队后，一队归给姚镜珩，一队归给温止寒。
　　那些人出身皆不高，自小没玩过这种贵族的玩意儿，一玩起来人仰马翻，没投中的比投中的还多，看起来倒是颇有趣味。
　　姚镜珩和温止寒早已入座，温止寒不知因那些人没投中喝了多少杯，所有人都投过之后，他看起来已有三分醉意。
　　他起身向姚镜珩行了一礼：“臣，还为王备了其他的，臣不胜酒力，可否等臣带王走过一圈再来第二局？”
　　姚镜珩应允了，他也知道，今日温止寒表面上看是宴请他，实则是带他熟悉这偌大的九黎王府。由小节见大谋，温止寒如此周全，也难怪年仅二十三就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司酒。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九黎王府的后院，此处有一温泉眼，姚炙儒依照地势修建了流觞池，因而冬日也可在后院流觞曲水。
　　后院布了席，有温泉的热气熏着倒也抵消了几分寒气，两人按照宾主之位坐下，温止寒道：“流觞曲水，可祓除不祥，臣祝王在偃都一切顺利。”
　　他说罢，拍了拍手，击缶声自不同方位由远及近传来，十位击缶的少男少女推着装了木轮的缶，发出了整齐的呐喊声，从十个不同的方向走来。
　　不多时，咚咚鼓声与清丽的歌声加入了单调的瓦缶声和喝唱声中，打鼓的是一位漂亮的少年，身着大袖衫，身姿挺拔；唱歌是一位少女，姿容清丽，一头乌发被高高束起，是典型的大漠美人。
　　少女唱道：“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江汉汤汤，武夫洸洸……①”
　　歌声清越中带着如虹的气势，仿佛少女在为即将上阵的将士立军誓。
　　相比之下，少年就差些意思了。他显然是被赶鸭子上架的，随着击缶声和气势恢宏的喝唱声，他的节奏已经乱了。
　　少女唱到“江汉汤汤，武夫洸洸”时，似乎再也无法忍耐早已蔫掉的鼓声，足尖点地，一下跃上了鼓面，一个侧腿劈掉了少年手中的鼓锤。
　　少女在鼓上跳起了舞。
　　姚镜珩取走了顺着河水流到他面前的酒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鼓上飞燕，有点意思。
　　这支舞不同于宫廷舞的轻盈和婉，亦不同于民间风月场的缠绵悱恻，它是凌厉且富有力量的。
　　因此，被少女踩着的鼓也发出了绵密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也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少女唱完了最后一句，利落地跃下了大鼓，向众人行了礼，退了下去。
　　鼓上仿佛还留有震颤，而少女早已不见了踪影。
　　“好！我从未在京城看过如此精彩的表演，温酒官费心了！”
　　温止寒早就看出姚镜珩对那位少女有意思，他向立在他身边的下人做了个从姚镜珩的角度看不见的动作，答：“臣想着王在京中看寻常歌舞想必也厌倦了，便排了这出，王能喜欢，是臣的荣幸。”
　　说话间，下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温止寒又道：“这是今日邀请的所有乐工舞姬的公验，王若有中意者，收入府中便是。”
　　公验即是那些人的户籍，也就是说姚镜珩挑中了谁，只要取走对应之人的公验，那个人就归姚镜珩所有了。
　　姚镜珩笑着点头：“我还对一人有些兴趣，不知温酒官可否满足我的窥探之心？”
　　温止寒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但面上却未见波动，他问：“王要看，臣自然不敢不从。不知是何人？”
　　“我听说温酒官在为孤准备这场宴会时，常流连于男风馆，还献了一位伶人给嬴雁风，可有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诗经·江汉》


第6章
　　“王的消息果然灵通。”温止寒答，“嬴雁风好男风，臣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温止寒进一步解释道：“臣一来怕对方趁我太康骁勇善战的猛将还未到达偃都时发起进攻，此为示好；二来痛心于九黎王的叛变，臣百思不得其解，我太康肱骨为何会如此轻易投敌，臣想会一会嬴雁风；三来，臣想着借献伶人之机，勘察一道枫亭的地形地貌，待圣上一统天下时，或有大用。”
　　“哦？”姚镜珩不置可否，“此等军情大事孤不懂、也不该管，温酒官向孤的父亲汇报便是。孤听闻那位伶人嬴雁风并未收下，那位伶人如今何在？”
　　温止寒面上有几分羞态：“不敢隐瞒王，那位伶人臣也已窥觑多时。嬴雁风既不要，臣便将其收入房中了。”
　　“这倒有趣。究竟是怎样的妙人能入温酒官的眼，孤今日是否有缘一见？”
　　温止寒侧头向下人吩咐：“让修文过来。”
　　姚书会今日穿的是火红色的圆领袍，外罩了一件雪白鹤氅，衬得人唇红肤白，分外漂亮。
　　“见过大王，见过温酒官。”
　　姚镜珩打眼瞅了半天，才道：“不错。当得起温酒官的夸赞。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姚书会垂着眼，也不问温止寒，只道：“是。”
　　姚镜珩问：“除了方才的节目，温酒官还为我准备了什么？”
　　温止寒答：“还有一出傩戏，想必京中也不常有，臣便排了。”
　　“如此。”姚镜珩说，“今日来的乐工伶人都留下吧，那出戏我日后再看。”
　　姚镜珩说完，向立在一旁的奴仆吩咐道：“取前庭的壶和屏风来，我要与温酒官再比试一番。”
　　温止寒和姚书会都清楚，姚镜珩起疑心了。
　　姚镜珩虽为皇帝六子，但论文韬武略不输其他兄弟，只是太康与颍川不同，选储以长不以贤，故而他只能到这边疆做一诸侯王。
　　姚书会在七年前去过京城，和姚镜珩玩过几次投壶，两人难分伯仲，最后得了个平手的结果。
　　而此时姚书会的身份是个伶人，自然不可能精通投壶之术，所以他只能输不能赢。
　　伪装结果容易，伪装过程难。姚书会玩了近二十年的投壶，姿势、小动作都很难轻易改变。
　　若说投壶还能在保持高度警惕下不漏出破绽，那么输了就得喝酒，姚书会是个一杯倒的事实就会暴露。
　　而作为伶人，陪酒几乎是不可少的，只消半年时间就能让人从酒蒙子变成量如江海的好酒量。
　　姚镜珩设下的基本是一个死局。
　　壶被拿了上来，分别放在姚镜珩和温止寒面前，屏风则被放在了人与壶间。
　　姚镜珩一挑眉：“温酒官，开始吧。”
　　温止寒行礼示意姚镜珩先请。
　　姚镜珩不再推让，依旧是像先前那样漫不经心地隔着屏风朝壶里一投。
　　箭入壶中，上下跳了几下，最终还是立住了。
　　温止寒也投，但他显然没有玩过这种玩法，箭擦着壶嘴过去了。
　　姚镜珩轻笑一声，又取一支箭，信手一掷，箭入壶后又反弹出来，姚镜珩接住那只弹出的箭再投，如此反复数次。
　　温止寒身为权臣，显然没有姚镜珩这样的贵族会玩，平时苦练投壶也仅仅是为了与同僚玩乐时不至于太过丢脸，他干脆利落地捞起漂到他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后认了输：“臣技艺不精，愿认输。”
　　姚镜珩再次接过从壶中弹回的箭，放到侍者的盘子里，朝温止寒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既然温酒官认了输，我也不勉强，不过今日大家都玩过了，只有修文不曾上手。温酒官还少我一箭，不如这一箭便由修文代劳？”
　　立在温止寒身侧的姚书会不敢推辞，从盘中取了箭，朝壶的方向一掷。
　　他的动作迟疑中带着几分生涩，那支箭堪堪擦过壶口，离投中不过差之毫厘。
　　姚书会投完，捞起面前的酒，喝光，便又肃立在温止寒身后。
　　姚镜珩探究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过，但姚书会没露出什么破绽，他也就未再发难。
　　温止寒这时又拍了拍手，十位击缶的少男少女重新从各个方向走了上来。
　　他道：“这是臣要献给王的高等酒人，请王笑纳。”
　　能化作人形的酒称作酒人，酒人由酿酒师所酿制、也成为酿酒师对外展示的功勋。酒人与酒官本该是相互成就的存在，但酒人却是相当于奴隶的存在，被默认作酿酒师的所有物。
　　酒人分为三六九等，无自主意识的酒人如同傀儡，是最劣等的存在，与酿酒师缔结精神契约后被用来集结成军队，往往扮演“牺牲者”的角色；能简单思考的酒人次之，那些酒人大多用作他人的奴仆；高等酒人与人无异，拥有足够的智慧，饮食起居也如人一般。
　　姚镜珩眼神一亮，大多数酿酒师倾尽一生都无法酿出与人无异的酒人，只是这酒人认主了吗？
　　温止寒似乎知道姚镜珩所想，道：“请王为这几位酒人刺上刺青吧。”
　　往酒人身上纹刺青是掌控酒人的手段，刺青原料以取掌控者的血为引；只要刺下，那个酒人永生永世不会生出背叛之心。
　　若违背主人的命令，就会变回普通的酒；而酿酒师若选择将不听话的酒喝掉，就可以提升自己的实力。
　　故而大多数酿酒师难以抵挡这样的诱惑，都会为自己酿造的酒人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因此，刺青成了辨认酒人的重要依据。
　　姚镜珩问：“无功不受禄，温酒官为何忽然赠孤厚礼？”
　　温止寒答：“王刚及弱冠，又被圣上赐了偃都为封地，臣身无所长，赠王以酒人且当贺礼。”
　　姚镜珩颔首：“取刀来。”
　　取血的器具被放在青铜托盘上拿了上来，姚镜珩用袖口将刀擦得锃亮，他握住刀刃，血一滴滴从刀锋上滴下，流进青铜彝中，妖冶的血色配上庄重的铜金色，碰撞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温止寒不经意间转了个头，被姚书会的脸吓了一跳。
　　姚书会原本白净的脸上布满了红疹子，看起来很是吓人。
　　温止寒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轻声对对方道：“修文，你先行下去吧，以免惊扰了贵人。”
　　“是。”
　　那头的姚镜珩已经取完了血，奴仆正跪着帮他包扎手上的创口，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问温止寒：“修文何故如此？”
　　温止寒见姚书会看起来还算清醒，决定走一步险棋，他赌一把姚书会醉得不太厉害。
　　他向姚书会扬了扬下巴，让姚书会亲自解释。
　　姚书会向姚镜珩行了一礼，道：“阿奴自小如此，今日为了不拂了王与温酒官的雅兴，故而饮酒。”
　　姚镜珩挥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姚书会刚走到回廊，还未走出后院，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宴会自姚书会被抬下去后，就没什么针锋相对的戏码了；姚镜珩似乎消了疑心，宴饮过半后招了乐工来玩乐，倒也饮了个酩酊。
　　温止寒心中担心姚书会，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好不容易捱到宴会结束，向姚镜珩辞行：“九黎王府臣已带王熟悉过了，臣晚些便回京城了。王与臣就此别过吧。”
　　姚镜珩屏退了众人，问：“想必温酒官也看出孤在试修文，如今孤不妨直说了。修文与姚炙儒之子姚书会除了声音相仿，还有些不经意做出动作亦相同。孤不知温酒官因何缘由包庇罪臣之子，但孤还是要提醒温酒官一句，与蛇同谋，焉有其利？”
　　温止寒还未答，姚镜珩又道：“此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只是往后若有所托，还望温酒官不要推辞。莫须有也是一罪。”
　　太康有一神秘的组织唤作天目阁，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有他们的眼线，更有传闻天下大事小情都逃不过天目阁的眼睛。而据温止寒曾暗中调查过姚镜珩，对方似乎同这个组织关系匪浅。
　　看来此事是真的。
　　温止寒在心中估量了一番，决定隐忍不发，只轻声答：“是，臣谨记。”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温酒官后会有期。”
　　姚镜珩的谋士狄青健一直站在门外侯着，温止寒走后，他穿过回廊兜兜转转来到后院，撑开伞，为姚镜珩遮挡未停的满天飞雪。
　　“王，成了么？”狄青健问。
　　“孤向来无往不利，但所要让温止寒为我们所用，为时尚早。”姚镜珩回想着温止寒的一颦一笑，曲着手指敲桌笑道，“驯服毒蛇，才有意思。”
　　*
　　宴会散后，温止寒回京的马车早就等在了九黎王府门口，他钻进去，看到了满脸殷切的姚书会。
　　温止寒本憋了一肚子气，怨恨姚书会擅作主张前不与他商量，但看着那张起满麻子的脸，不知怎的气就消了大半。
　　对方到底比他小了五岁，换做自己五年前遭遇这些事，未必能比姚书会做得出色。
　　思及此，温止寒吞下了本来想说的质问，温声问道：“方才晕倒，要紧么？”
　　姚书会摇摇头：“给温酒官添麻烦了。”
　　“往后做打算前还是先与我商量为好。”温止寒道，“酒醒了么？”
　　“醒了。”
　　温止寒一叹：“那就说说，今日宴会是怎么一回事。”


第7章
　　“我与姚镜珩曾在七年前同吃同睡过几天，我当时是什么样，如今也是。温酒官，我怕。我怕被认出来。我想活下去。”姚书会喘了口气，眼神中的潋滟之光让人难以忽视，“我太害怕了，于是用了些药，能让我多喝两杯还能保持清醒，但代价是会全身起满红疹，起过红疹后不久便会不省人事。”
　　姚书会嗫嚅着说道：“我以为从酒量到喝了酒的反应和过去都不一样就不会被认出来。温酒官，我是不是闯祸了？”
　　温止寒无可奈何地张开手臂，决定先将这小孩儿安抚好：“没有，你做得很好。”
　　姚书会将温止寒抱了个满怀，温止寒拍着姚书会的后背道：“不怕了，都过去了，你不会被认出来的。”
　　怀里的人闷闷地嗯了一声，也不动弹。
　　温止寒又问：“你那些药材哪里来的？又怎么会知道它们的配方？”
　　“偷的。”姚书会答：“我虽然不会治病救人，但知道药材的相生相克，这个方子并不复杂。”
　　温止寒接受了这个解释，姚炙儒虽叛变，但家中财物并未抄家充公；姚镜珩也有令，他愿以身作则厉行节俭，不再往九黎王府添置新物什，因此九黎王府中大部分非私人用品都被保留了下来。
　　而九黎王府有一个大药房，里面的药材更是在这次易主风波中毫发无损；姚书会住了那么多年，知道药材的所在也很正常。
　　旅途中总是枯燥的，行程过半后，姚书会开始缠着温止寒讲故事——讲温止寒与他父母的故事。
　　温止寒清楚，少年摸他的底细来了。
　　这个少年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心里的鬼点子一点不少；温止寒想，但这才有意思，他的的傀儡已经够多了，并不想再多养一个木头人。
　　“我和你父母的交集该从八年前讲起……”
　　八年前，温止寒十五岁，他刚学会酿造酒人。那时的他怀揣着一腔热血上京赴试，誓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温止寒是偃都人，临走前将五位他所酿制的高等酒人赠与姚炙儒，拜托对方替他照顾好家中老小。
　　姚炙儒收下了那五位酒人，只说了一句话：“宦场沉浮，万事难随心。”
　　那句话带了些过来人的揣度，温止寒年少轻狂，自然不以为意。
　　温止寒凭借一身本事，成为当年的状元郎，策马游街，好不快活。
　　但朝堂却不似他所想的简单，七年前，蓟州大涝，温止寒在宫门外长跪三日，险些跪废了一双腿，却未能为黎民请来一道有用的策令。
　　自那以后，温止寒抛了一身清高傲骨，一头扎进官场中，学会了曲意逢迎、溜须拍马，也从此官运亨通，仅用两年就成为三大酒官之一，又两年，成了三大酒官之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就是在那场长跪中与你父母成为至交的。”
　　姚书会记得，七年前他们全家来过一次京城。
　　据说那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是难得的好年份；边境的频频告捷让皇帝心气儿更顺了，他拟旨邀请所有诸侯王阖家进京过年，姚炙儒也在其中之列。
　　九黎王姚炙儒与皇帝姚百汌向来不亲厚，姚炙儒的母妃不受宠，连带着他本人也是被冷落的存在。
　　彼时还是太子的姚百汌端的是皇储、皇兄的架子，自然是看不上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皇弟，两人甚少交集。姚百汌兄弟姐妹众多，甚至不记得有姚炙儒这号人物。
　　后来边境告急，姚炙儒自请出战，取得大捷后被封为九黎王。
　　自那时起，姚百汌和姚炙儒才维持了表面的兄友弟恭。
　　姚炙儒一家与其他来京的诸侯王一样，住在国邸中。姚书会对京城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九黎王夫妇平日无事就陪姚书会逛逛街；再加之他们也不喜欢往姚百汌面前凑，故而直到宫宴那日，姚炙儒一家才第一次受邀入宫。
　　姚书会也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了温止寒。
　　他看见积雪早已没过了温止寒的膝盖，对方被冻得面色发白、唇色发紫；头发和肩上也都覆了一层薄雪，有的已被体温融化，有的还显露着自己的冰雪本色。
　　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显然已经跪了许久，但雪无法压弯他的脊背，他的眼神却仍旧清亮而坚定地看着禁闭的宫门。
　　姚炙儒并没有认出温止寒，他弯下身问：“郎君何故长跪不起？”
　　温止寒哆嗦着答：“蓟州司酒温止寒见过九黎王。蓟州洪灾，请求九黎王禀明圣上，救救蓟州百姓！”
　　姚炙儒答：“好。”
　　姚炙儒与姚百汌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宫宴结束后，姚炙儒遗憾地对温止寒摇了摇头。
　　“嬴夫人离开前塞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靠山山崩，靠水水流。我为温司酒在来福客栈备了一间房，温司酒想通了便报上我的名字来此处歇息吧。’”
　　温止寒自嘲一笑：“我当时如何肯听？只怨恨九黎王未将我的话传与圣上。”
　　温止寒带着他的不甘心，又从天黑跪至天明，终于等来了上朝的臣子们。他抓住其中一人的衣摆，再次恳求对方向皇帝进言，开闸泄洪或开仓放粮助蓟州度过洪灾。
　　温止寒运气不错，随手一抓的人是王下三辅——酒、兽、巫中的驭兽师之一，萧修平。
　　萧修平此人恃才傲物且自恃功高，却也有拳拳赤子心，他在朝堂上向姚百汌进言，却被姚百汌三言两语堵了回来。
　　姚百汌道：“若洪水冲了我太康龙脉，小小一个蓟州司酒担当得起么？史书中千古罪人的骂名是由你萧修平担着，还是朕替你们担着？国中连年灾荒，直至今年方能仓廪实，粮仓开了，禄米从何而来？朕与诸王的口粮从何而来？”
　　萧修平劝谏无门，只得退下。
　　姚百汌又道：“朕本不该与你们谈为君之道，但父亲与朕说过，天下事有大小，切莫因小失大。”
　　这些话被萧修平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温止寒。
　　温止寒这才知道，姚炙儒没有骗他，嬴雁风的字条又存了多少的温情。
　　他起身时腿已经基本没了知觉，勉力支撑站起来都难，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了客栈。
　　当时有多委屈、有多绝望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他饮雪作水、跑死了三匹马、不眠不休赶路的两天似乎成了笑话，他甚至一粒粮都没能替殷切看着他的百姓求到。
　　姚书会没有让温止寒再回忆下去，他动作又大又急，撸起了对方的中裤，毫不意外地看到红肿的双膝。
　　“疼么？”姚书会问。
　　怎么可能不疼？
　　说不清是习惯了，还是不想让面前的人担心，温止寒将下意识的回答咽了回去，他摇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不疼了，雨雪天看着吓人罢了。”
　　姚书会用温热的掌心贴上温止寒的双膝，定定盯着自己的手背许久，才轻缓地放下对方的裤腿，声音又小又弱地问道：“那之后呢？”
　　三天长跪，温止寒彻底明白了，做披肝沥胆、铁骨铮铮的臣子救不了黎民，也改变不了皇帝的昏聩。
　　太康积弊已久，就算遇到手腕强硬的明君，恐怕也难救衰颓之势。
　　彼时嬴雁风问温止寒，是否愿意再看盛世，温止寒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从他为官那天起，他便发愿，只要苍生安乐，一世污名也好、刀山油锅之刑也罢，他都甘愿忍受。
　　但当嬴雁风让他作为颍川内应时，他还是犹豫了。
　　没有人不想做忠君爱国的臣子，温止寒也不例外。
　　嬴雁风并不勉强，给温止寒准备好途中的用度就不再打扰。
　　当温止寒回到蓟州时，那里多了许多施粥棚，他的酒人在棚中施粥；灾民们与他离开时已经大不一样，他们不再哭闹，也几乎不见因饥饿而起的浮肿。
　　温止寒的酒人说，圣上送来了一批粮，还留下了一封信。
　　温止寒如同死灰的心冒出了几点火星，蓟州到底不是弃子。
　　他拆开了信件，身旁是刚送来的一车车新米，信中话语真挚、言辞恳切，让他险些落下泪来。
　　他的自我感动没能持续多久，他看到，信件末尾的署名是姚炙儒、嬴雁风。
　　温止寒呆立许久，最后将信折好、妥帖珍藏，施粥的事他尽可以交给他的酒人，现在蓟州暂时不需要他，他要去做更重要的事——比如当面向姚炙儒和嬴雁风道谢。
　　他去了偃都，见到了九黎王夫妇。
　　就像残破的茅草屋，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能让茅草四散，或飞渡江郊、或挂罥林梢。
　　温止寒忠君之心的动摇嬴雁风看得很清楚，她带着温止寒穿过广袤无垠的大漠，来到了枫亭郡，那座她曾经管理过的富饶之城。
　　温止寒看到，用板凳和锅代替磬、用碗代替铜铃在街角或弹或歌的寻常百姓；也看到顶着风雪的卖炭翁、还有睡在石阶上的乞丐。
　　贫困者能在施粥棚中领一碗热腾腾的粥用以果腹，寻常人家脸上有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富贵者歌舞升平，与贫贱者共享一唱三叹。
　　“我一直以为人人诚信和睦，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都有所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天下大同不过是画本里杜撰的美好愿景。”温止寒垂眸道，“我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真正看到。”


第8章
　　当嬴雁风再次问温止寒，是否愿意看到天下如此时，温止寒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尽管他知道，点头的弦外之音是站到了嬴雁风的阵营中。
　　从枫亭回到偃都后，温止寒开始与姚炙儒、嬴雁风商量如何才能让这个国度成功易姓。
　　温止寒对姚书会道：“那时你父亲留给我一封书信，在狱中我给你看过了。你父亲那时候就明白，他与你母亲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若成功，他们与天下百姓同庆贺；若失败，连同他们的孩子都将一齐万劫不复。
　　所以姚炙儒提前将姚书会托付给了温止寒，那个他们在朝堂上的暗线。
　　姚炙儒边写下那封信边说：“云舒，日后若我与雁风遭遇不测，你不可妄动，切记明哲保身。若有那一日，你是铮铮铁骨的清官，还是欺上瞒下的佞臣，我都不在乎。我以一位父亲的身份拜托你，届时替我照顾好书会。”
　　温止寒答：“好。”
　　温止寒的叙述在这时候被打断了，姚书会问道：“云舒是温酒官的字么？”
　　“嗯。”温止寒点头，“家父撒手人寰前拜托了我的先生为我取的字，取‘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①’之意。多年不曾有人叫过了，最后一次正是你父亲叫的。”
　　姚书会清楚，云舒对温止寒来说意味着那段臣心如水的日子只能放在回忆中，就算难以忘怀，也只能偶尔温习，无法再接近半分。
　　姚书会仰头看温止寒，眼神明亮澄澈，轻唤：“云舒。”
　　温止寒似乎被勾起当司酒时的回忆，他的目光落在姚书会头顶上，微微出神。
　　忽然，一声凌厉的破空声自马车外传来，温止寒下意识一躲，将姚书会揽到自己怀中。
　　利箭擦着温止寒的手臂而过，钉在了马车内，温止寒果断踹开马车，带着姚书会滚了下去。
　　甫一落地，马车就被射成了筛子，为他们赶车的酒人也在瞬息之间成了一具尸体。
　　就在姚书会以为他们逃过一劫时，七个穿着各式服装的杀手向他们围了过来。
　　姚书会还被温止寒搂在怀中，他听见头顶上的人附在他耳边说：“双拳难敌四手，一会我助你逃脱。我们能跑一个算一个。”
　　温止寒说完，松开了姚书会，以不容置喙的袒护姿态站在对方面前。
　　温止寒在父母还未过世前，曾练过一段时间的拳脚功夫，后来他父母双双亡故，家道也因此中落。他一头扎进赖以谋生的酿酒术中，贵族子弟用以强身健体的功夫也因此荒废了。
　　杀手尚有几分侠义，并没有围攻温止寒，而是一个一个上。温止寒底子尚在，与第一位杀手缠打时竟也不怎么落下风。
　　姚书会瞅了个空档，跑出了杀手的包围圈。他一身红衣，又搽脂抹粉，看起来清瘦且秀色可餐；杀手们暗自揣测，估计姚书会做的是以色侍人的活计，温止寒恶名在外，姚书会恐盼望脱离苦海已久，竟然一个去追他的也没有。
　　这头温止寒与第一位杀手打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其余杀手见如此，互相对视后便一拥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箭破空而来，和温止寒缠斗不休的人捂住脖子，一脸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杀手们有一瞬间的慌乱，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停滞，给了放冷箭的人机会——又一支箭带着凌厉的风插到杀手领头人的喉间，领头人眼睛都没来不及闭上就倒了下去。
　　局势瞬间被逆转，杀手们对视一眼，其中两位去追踪那位暗处放箭的人，其余的继续绞杀温止寒。
　　箭是从高处往下射的，射箭人毫无疑问藏在树上；但温止寒和姚书会已经到达了南方，官道两侧都是茂盛的常绿林，风吹过，叶片间沙沙作响，根本分不清哪儿的动静属于人、哪儿的动静属于风。
　　那两位追击射箭人的杀手望着随风摇曳的树林毫无办法，只能先确保自己不被一箭穿喉。
　　但是没有用。
　　姚书会在暗，他们在明；对姚书会来说，不过是两个瞎子躲冷箭，命中只是时间问题。
　　姚书会搭箭上弓时想的是，他该在他母亲教他骑射后勤勉练习的，如此他母亲双箭齐发的绝技，他早就学会了，这样他就能为温止寒减少点对阵敌人的压力了。
　　与姚书会轻松应付不同，温止寒在多人的围攻下已经显出左支右绌的狼狈姿态。
　　一柄锋利的短剑自门面劈向温止寒，温止寒躲闪不及，剑锋一下子没入了温止寒的肩部。
　　温止寒心中一喜，他赤手空拳对着一群穷凶极恶且带着武器的杀手，未免捉襟见肘，如今有了送上门的武器，定然趁手许多。
　　月白蓝的长衫肩膀处瞬间被血色洇透，用以勾锈飞禽走兽轮廓的银线不再泯然于蓝色布料中，它们浮与血色布料上，竟为温止寒平添了几分华贵与凛冽不可侵。
　　温止寒顺势将自己的身体往前送，杀手显然没料到温止寒会用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本因未刺到要害部位要拔出短剑的手硬生生改了动作，将那柄剑旋了个个，好让温止寒创口更大、更深些。
　　温止寒反手一劈，将杀手握剑的手劈开，自己握住剑刃，咬了咬牙用力拔了出来，顺利夺走了短剑。
　　几个杀手早就看出温止寒下盘极稳，一直想从他的上盘找突破口，却反被他用奇诡的方式夺了武器，一时气焰大减。
　　被夺了武器的杀手一时大怒，挥过凌厉的掌风想为自己扳回劣势，温止寒借势倒地，一勾手，将短剑往上送，一剑封喉结果了对方。
　　还有最后两个杀手。
　　此时温止寒已战至力竭，眼前止不住发黑，他咬着舌头，试图用疼痛唤起自己濒临散失的意识。
　　就在其中一个杀手看出温止寒的颓势，马上就能结果他时，又一支冷箭擦过了杀手的门面，被杀手堪堪躲过，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敢暗算老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那人说完，掷出手中弯刀，弯刀割掉树上的嫩叶，不知插在了何处。
　　温止寒已经没有余力去管姚书会有没有躲过那把刀，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他身陨于此倒无所谓，可惜不能亲眼看见天下归一，希望等到那一天，姚书会祭拜他的时候别忘了告诉他。
　　两支毒镖自远方飞来，在那两位杀手对温止寒动手的一瞬间射中了他们。
　　两人就此没了气息。
　　一位蒙面人掠过树丛，经过温止寒身边时丢下了一张令牌，随即扬长而去。
　　姚书会这才涌起后知后觉的害怕，他背上箭筒，拖着碍事的华贵长袍，从树上慢慢滑下来。
　　他踉踉跄跄地向温止寒跑去，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手上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温酒官，醒醒。”近处看，温止寒的蓝色衣袍被血染红，仿佛大片牡丹在衣服上绽开，如同一个血流光了的死人，姚书会顿时乱了方寸，只会跪在地上机械地叫着温止寒。
　　“别哭。”温止寒声音低哑，抬手想替姚书会拭去眼泪。
　　姚书会俯下身，让自己的脸颊贴近温止寒的手。
　　温止寒抹去姚书会脸上的泪痕，道：“这附近有驿站，去那里后再说。万一有第二波杀手，我们也好应付。”
　　姚书会作势要扶温止寒起来，温止寒却对这个动作置若罔闻，他的眼神停留在姚书会的右臂处，半阖着眼，气息不稳道：“你受伤了。”
　　姚书会低头看了一眼，最后死去的那个杀手掷出的弯刀割断了自己大半边的头发，也给自己的手臂留下一道不知深浅的伤口，只是自己方才心神俱乱，一时忘了疼痛。
　　此时温止寒这么一提醒，姚书会才觉痛感尽数回归，但他还是咬着牙说：“温酒官不必担心，不疼。”
　　温止寒没有戳破对面少年人善意的谎言，他笑了笑，拾起了地上的令牌，打算借着姚书会的力站起身。
　　但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不听他使唤，姚书会一下没扶住，温止寒颓然跌回地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正打算开口，却被姚书会抢了先：“温酒官，我背你吧。”
　　温止寒略一思索，深知靠自己走到驿站更耽误时间，便点点头，趴到姚书会背上。
　　少年的背并不宽厚，但足够温暖，温止寒困倦地闭上了眼，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姚书会似乎察觉了温止寒的所思所想，他不想独自面对驿站的那群老家伙，他害怕一言一行中暴露了原本的习惯被认出来，于是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
　　温止寒闭着眼无奈地道：“我还没听过曲调如此怪异的歌。算了，咱们聊聊天吧。”
　　姚书会嘴角不自觉上扬，等着温止寒往下说。
　　“你的箭从哪里来的啊？”
　　“马车旁边捡的。”姚书会答，“就是捕猎用的那些箭。”
　　两人走的是官道，但驿站之间间隔很远，每次都要许久才能补充些新鲜食物，大多数时候一块干粮一壶水便是一餐了。
　　温止寒不忍心这个曾经的漠北纨绔跟着自己吃简易的干粮，出发前特地让酒人带上弓箭，路上遇见可以吃的猎物，便打了加餐。
　　“你做得很好。”温止寒还是没抵住失血带来的困倦，声音渐渐低弱了下去。
　　“温酒官？温酒官？”背上的人无法再给予姚书会回应，姚书会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同时在心里祈祷温止寒一定不能出事。
　　作者有话要说：
　　①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明·洪应明所著对联，陈继儒收录于《幽窗小记》。


第9章
　　温止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
　　他想转过身看看身后是谁，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发出了抽气声。
　　“唔……”姚书会被动静吵醒，他刚睡着不久，尚未深眠。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显然还没意识到温止寒已经醒了，以为是对方高烧下不自觉的身体反应，低声道：“温酒官，我在。”
　　温止寒听到声音便能确定抱着他的是姚书会，他觉得实在有趣，轻笑了一声，他和那个少年居然在短短几日身份掉了个个，他成了被照顾的那个人。
　　姚书会听到这声带了几分自嘲的笑，哪里会不明白温止寒已经醒了，他抽出被温止寒压在身下的手，猛地坐了起来：“温酒官你醒啦！”
　　温止寒被少年人的举动逗乐，也正好看清，对方脖子以上似乎不曾梳洗过，还带着当日的妆容。
　　温止寒当然明白对方这是怕被认出来而做出的下下策，胭脂水粉在脸上糊了许久，肯定不太好受，他正打算开口，却被会错意的姚书会抢了先：“我……我抱着温酒官是不得已而为之，温酒官昏睡的这几天高烧不退，总是畏寒，我便想着这样比火盆管用些……”
　　姚书会的声音越来越小，温止寒风华绝代，是太康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不论理由多么正当，与对方同榻而眠，他都觉得折辱了对方。
　　温止寒摇摇头，决定换个话题问：“不打紧。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三更到五更。”姚书会答。
　　温止寒伸出手，将姚书会揽入臂弯间：“再睡会吧。”
　　姚书会乖顺地躺在温止寒怀中：“温酒官还睡么？”
　　“都睡了这么久了，不困。”温止寒挑了挑眉，决定逗一逗面前的少年人，“还叫温酒官？”
　　“云舒。”姚书会郑重地叫了一声温止寒的字，才又道，“我陪云舒聊聊天。”
　　温止寒没什么心情聊天，刺客之谜还没有明晰，他并不想被打扰，只想一个人思考其中关节。但姚书会都这么说了，他不想拂了对方心意，于是便答：“好。”
　　姚书会又往温止寒怀里缩了缩，他自小畏寒，南方的冷更受不住，他轻声问：“云舒是在为刺客之事忧虑么？”
　　温止寒惊觉于少年的洞察力，也没想隐瞒，便嗯了一声。
　　“云舒说来听听，我说不定也能为云舒分忧。”
　　温止寒猜测姚书会对朝堂纷争并不清楚，便从头讲起：“这些杀手身手不凡，且着的是颍川的服饰，大抵是有人想嫁祸于你母亲。理由或许会是我私通颍川，此番谈崩了要杀人灭口。”
　　“我平日树敌颇多，但想取我性命、又有足够的本事的无非就那几个人。依照那帮家伙的手段，更有可能暗自搜集我的罪状，一条条呈与姚百汌，让我晨为座上客、昏为阶下囚。”
　　“他们比我更清楚，若未能如愿取我性命，无论是否被我查出来，他们都难逃灭顶之灾。”
　　温止寒的专横跋扈、手段狠辣，姚书会早有耳闻，传闻有官员醉酒后在酒肆议论温止寒，被温止寒发现后一人惨遭割鼻，另一人被发配至边疆。
　　温止寒下了结论：“所以我认为杀手应当是几位皇子的人，臣再权势滔天，也奈何不了君。”
　　温止寒又问：“那日丢在我身边的令牌呢？”
　　姚书会点燃床边的蜡烛，从贴身衣物中摸出那张令牌，递给温止寒。
　　令牌是全铜的，上面用篆书刻了个“镜”字。
　　“是姚镜珩的吗？”姚书会问。
　　温止寒点点头。
　　姚书会一下子想通了其中关节，温止寒被刺杀恐怕与皇位之争有关，他虽在边关，但也对朝堂纷争略有耳闻，便道：“云舒能跟我说说几位争权的皇子么？”
　　温止寒再次点头。
　　太康各位皇子皇女依照的是“金木水火土”作为字辈起的名字，在太康，女子是不能继承皇位的，有继承权的仅有三位皇子。
　　老大姚钦铎占了金，老三姚斯涵占了水，到了老六正好一个轮回，又以带金的“镜”作为名字。
　　姚斯涵的母亲舒蓉是宠冠后宫多年的舒妃，又加之姚斯涵与姚百汌一样，都占了“水”字辈，姚百汌对这个儿子难免偏爱些。
　　“说起姚斯涵的出生，这其中还有一段故事……”
　　当年舒蓉与姚镜珩的母亲叶如惠是姚百汌最宠爱的两位妃子。那时宫中有两位嫔妃都大着肚子，其中一位便是舒蓉，按照月份来算，舒蓉的孩子还会大上一两个月。
　　叶如惠邀请几位与她交好的嫔妃一同赏花，这其中就包括了舒蓉。
　　参加完那场赏花宴后，舒蓉回来就流产了。
　　事后姚百汌严查此事，发现叶如惠为舒蓉准备的饮品与对方常用的香料混合，易致流产。
　　后来跟了叶如惠十几年的婢女翠月禁不住严刑拷打，承认了宴会上的饮品是她根据叶如惠的指示放置的。
　　叶如惠谋害皇嗣证据确凿，但因皇帝念及旧情，并不取她性命，仅将其打入冷宫。
　　舒蓉抓着那个机会笼络圣心，至此圣宠长盛不衰。
　　“那……叶如惠真的谋害了舒蓉的孩子了吗？”姚书会问。
　　“不曾。”温止寒的下巴顶在姚书会的头顶，语气有些疲意，“谁都不敢想舒蓉会用自己孩子的性命来换长久的荣华富贵。”
　　翠月是舒蓉的人。
　　舒蓉在还未入宫时救过一个落了水的平民家孩子，当时几乎赔上了半条命。那个被救的孩子当即发誓，一辈子为舒蓉做牛做马，定无半句怨言。
　　机缘巧合下，舒蓉入宫成了嫔妃，那个被救的孩子成了叶如惠的大宫女，被赐名为翠月。
　　舒蓉本就不满这个孩子出生后会排列的位次，她想制造巧合，让自家的孩子与天子一样，排列第三。
　　为何舒蓉一定要制造这个巧合，姚书会比温止寒更清楚。
　　姚百汌的太子之位来得同样蹊跷，当年的皇后之子是二皇子，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如无意外理应成为太子、继承皇位的。他比姚百汌更具治国之才，但却在一场瘟疫中因为用错药丧了性命。
　　这件事单独来看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但当时姚百汌同样感染了瘟疫，并自请为身为太子的皇兄试药。一碗药喝出了两种结果，一个身体很快平复如旧，另一个症状越来越重，以致最后重病不起、一命呜呼。
　　彼时皇后痛失爱子，精神已濒临崩溃；她苦查数月，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自己孩子的死是非正常的。
　　皇后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件不理智的事，她跪在御书房前，脱簪叩首请求皇上严查姚百汌及他的母妃。
　　太康的成年人，无论男女，正常状态下头发都是以各种形态梳绑固定在脑后的，只有死谏之人或犯人亦或是半疯癫的出家人才会披头散发。
　　皇帝以有辱国体废了后，姚百汌的母亲作为宠妃成了皇后。彼时皇帝正值壮年，还未立太子，姚百汌因此子凭母贵，成了太子。
　　“云舒怎么会知道这些宫廷秘事？”姚书会问。
　　“叶如惠死后，冷宫闹鬼案闹得沸沸扬扬，我奉命前去调查。当时翠月病得快死了，她许是良心不安，向我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话题拐了个弯，又回到了原点，温止寒继续说道：“这些都是后事了。当年舒蓉本以为将叶如惠送入冷宫就算万事大吉，没想到皇帝中秋游园后忽然念起了旧情，传了叶如惠侍寝。”
　　叶如惠正巧来了月事，不方便侍寝，拒绝了传唤的人。
　　皇帝却因此来了兴趣，他带着几分醉意去了冷宫。
　　皇帝的突然到来令冷宫的人来不及准备任何东西，冷宫的真实环境就这么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了皇帝面前。
　　见到了真实的冷宫，也见到了在冷宫中被折磨到消瘦得不成样子的叶如惠。
　　叶如惠是出了名的美人，冷宫的蹉跎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能让人一眼钟情的容貌。
　　皇帝对冷宫的情况大为震惊的同时对叶如惠起了怜惜之心，他问叶如惠：“当年为什么要谋害朕和舒妃的孩子？”
　　久居后宫的叶如惠是揣度人心的行家里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心软了；她只需要给皇帝认个错、服个软，或许第二天就能从冷宫里搬出去。
　　但她不愿意接下扣在她头上的屎盆子。
　　于是她仰起头，神情坚定地答：“妾做过便是做过，不曾做过便是不曾；当年不会认的罪名，如今同样不会认。”
　　皇帝似乎叹了一声，摸了摸叶如惠的头：“你啊……”
　　醉酒后的皇帝似乎格外感性，他道：“朕在冷宫中为你恢复身为妃的吃穿用度，你若能查出拨给冷宫的银钱进了谁的口袋，朕便让你搬回原来的宫殿。”
　　皇帝的命令没有人敢不从，叶如惠答：“谢主上。”
　　后宫关系向来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叶如惠分身乏术，就算谨小慎微，也得罪了不少人。
　　在她调查的过程中，皇帝没少往冷宫跑，但从来只与叶如惠行床笫之欢，从不留宿。
　　后来，叶如惠有了孩子。


第10章
　　叶如惠在冷宫养胎，诞下了六皇子姚镜珩，可惜孩子刚落地，她就因血流不止撒手人寰了。
　　到姚镜珩八九岁的时候，冷宫便开始闹鬼，听闻夜半总有鬼哭，吓坏了好几位住在其中的妃子，更有一人直接疯了。
　　翠月也被吓得重病不起，直呼是叶如惠冤魂现身来报仇了，一时闹得后宫人心惶惶。
　　“那云舒查出是谁了么？”姚书会问。
　　“是姚镜珩。”温止寒答，“他在房顶放了一个窄嘴的瓷壶，每有风吹过，便会发出如同鬼叫般的声响。”
　　温止寒继续道：“我将瓷壶取下，瓷壶中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吾尚有一心愿未了，愿吾儿为吾守陵三日。’。”
　　“姚镜珩的方法并不高明，但我想这是一个孩子的心愿，于是便禀告姚百汌：冷宫闹鬼是因为叶如惠有心愿未了。”
　　“我说叶如惠大抵是想看看孩子，故而要姚镜珩为她守陵三日，姚百汌应允了。”
　　姚镜珩守陵期间，温止寒往陪同的队伍中塞了个自己的人，一是为了监视，二是他想知道这个孩子到底要做什么。
　　他希望能让王储之争的各方互相牵制，呈现三足鼎立的态势，如此三人之间合作与敌对都是暂时的，他引起他们之间的矛盾再逐个击破更容易些。
　　温止寒没想到的是，姚镜珩居然挖开了他母妃的坟墓，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叶如惠的棺是一口空棺，里面并不见尸体。
　　姚镜珩不知道在棺椁中取了一件什么物什，揣到袖中，做贼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命人查了叶如惠，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温止寒卖了个关子，不往下说了。
　　姚书会从温止寒怀中钻了出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半尺：“云舒是要我猜么？”
　　少年人漂亮的眼眸清亮且带光，温止寒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避开了目光：“叶如惠出身于枫亭王室。”
　　枫亭被颍川吞并时，叶如惠还是个垂髫稚子，她的父亲将她托付给一位受过其重恩的渔夫后自刎。
　　渔夫名作白邈，年少时也是一方司酒，他与至交叶甫阁相约踏青时喝至熏熏然，对方一时兴起弹奏了一首前朝的曲子，那是一首太康的禁曲。
　　这首曲子被偶至此地的御史无意中听到，他并未提醒弹奏者，而是直接写了一封书信给了白邈的上司。
　　太康当政者实行的是愚民政策，对书籍、音乐等一切能开民智、培养志趣的活动管控极为严格；如弹奏禁曲，民将被发配边疆充军，官则会被贬为庶民，并被流放。
　　白邈的上司命他严查此事，大有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的架势。
　　白邈考虑到叶甫阁已娶妻生子，而自己孑然一身；他不忍对方带着一家老小到苦寒之地磋磨人生，便替对方认下了这个罪名。
　　叶甫阁知道此事时白邈已经被定了罪，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对方被押上流放的囚车前见到了那个替他顶罪的人。
　　两人都知道在太康翻案有多难，更何况这种没有实际证据的案子，那就更是难如登天，最后的结果极有可能是两人都落不到什么好结果。
　　权衡利弊后，两人最终没有选择翻案。
　　临别时，叶甫阁对白邈说：“此去山高水远，各自珍重。若白兄往后有事相托，我定万死不辞。”
　　白邈为了不让叶如惠的一辈子葬在这个渔村，写信给叶甫阁时谎称他捡了个女孩儿，他希望对方能收养这个小孩，让这个小孩儿接受更好的教育。
　　叶甫阁同意了，叶如惠自此成了他的“私生女”。
　　白邈将叶如惠托付给叶甫阁后没多久，因为喝得烂醉，一不小心跌下了水，溺死在他最经常捕鱼的水域中。
　　从那以后，仅有叶如惠本人以及颍川王室中极少数的人知道她的身世。
　　温止寒道：“这本就是隐秘之事，我苦查许久也未能得到一丝一毫的头绪，最后是你母亲告诉我的。”
　　“颍川的人既然知道叶如惠的身世，为何不斩草除根？”姚书会问。
　　“叶如惠一个人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么？”温止寒问。
　　姚书会一愣，就听到温止寒继续道：“那时太康国力比颍川强盛许多，叶如惠不可能不想报国仇家恨，她一个人掀不起风浪，但太康可以。”
　　温止寒还没说完，但姚书会已经明白了——叶如惠想复仇，就只能借助太康的力量；但叶甫阁只是一介芝麻官，叶如惠想达到目的还得靠自己。
　　如果叶如惠的身份被发现，颍川一方的人根本不必动手；若不曾被发现，叶如惠的身份也始终是个隐患。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颍川一方的人再捅出她的身份，如此她的人与太康的人极有可能相互缠斗，两败俱伤，颍川一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温止寒见姚书会了然，便继续往下说——
　　叶如惠十四五岁时，皇帝选妃，叶甫阁也必须将适龄的女儿往宫中送。
　　叶甫阁并非朝廷重臣，他的女儿进宫大概率难逃成为边缘人的命运，更有可能一辈子守着空房盼不来一回圣宠；再说，他本人向来认为富贵此生有定数，并不需要自己的女儿在后宫为自己搏得权势。
　　因此叶家阖家上下对这件事都有些排斥。
　　但圣命难违，不管是否能被选上成为后妃，人是一定要送的。
　　此时叶如惠自言愿意成为待选女官以报答叶甫阁一家的养育之恩。
　　叶甫阁大为感动，让叶如惠不必尽心准备，他不需要卖女儿来换取荣耀。
　　叶如惠说她知道了。
　　温止寒道：“后来的事我方才也说了，叶如惠成了姚百汌两大宠妃之一，若不是被打入冷宫，那她一定能与舒蓉相抗衡。”
　　“听云舒这么说，我倒觉得叶如惠是将自己作为猎物的猎手。打入冷宫不是意外，是她精心安排的结果。”姚书会似乎有些冷，又往温止寒怀中钻了钻，两人因怕隔墙有耳，本来的姿势用耳鬓厮磨来形容尚不为过，这会几乎是唇贴耳了。
　　温止寒咽了口口水，喉结滚了滚。他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姚书会的说法。
　　姚书会又问：“那是不是可以排除姚镜珩是幕后主使的可能？”
　　温止寒答：“未必，虽然与其他两位相比起来他的嫌疑最小。他在最后关头救了我，又特地留下令牌让我知道我是被他所救，无非是想让我承他这份情；但倘若是自导自演，为了争取我手中的势力呢？”
　　温止寒说完，摸了摸姚书会的头发：“说完姚镜珩，我也渴了，你去找他们要壶热茶吧。”
　　姚书会一骨碌爬了起来，准备推门出去找驿站的人要水，温止寒在他背后又道：“再找他们要一盆热水和一条帕子吧。”
　　东西很快被送上来，姚书会扶着温止寒坐了起来，温止寒喝了热茶，接过姚书会手中拧好的手帕，笑着拍了拍床：“来，坐过来些。”
　　姚书会依言，随机一张温热柔软的帕子就覆到了他脸上，执着手帕的手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脂粉。
　　姚书会被扑鼻的热气熏得有些鼻酸，他听到温止寒问：“这样舒服多了吧？”
　　姚书会顶着闷闷的鼻音答了个嗯。
　　“我总以为我已位极人臣，护你周全总不是问题。没想到……到底疏忽了。”温止寒把帕子随手丢在一边：“回去我去订一张□□，好不好？”
　　姚书会答好，又想起什么似的：“倘若在云舒府中，我可不可以还像这几天这样？”
　　温止寒知道姚书会说的“像这几天这样”指的是不戴面具用脂粉来易容，他思索片刻，点了头。
　　姚书会仰着头，屋内烛火明明昧昧，衬得他眸光潋滟，他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呢喃道：“云舒，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不要丢下我。”
　　温止寒将姚书会揽入怀中，唇畔贴着对方的耳廓，笑着答：“我不会。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并肩和我站在一起，而非成为我的附庸，你明白么？”
　　姚书会眼神中满是迷茫，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动作又急又快，生怕慢了一步温止寒就收回方才的话。
　　温止寒看到对方的神情，在心里叹了口气，对方对于信息的敏锐和精确的分析让他不自觉将对方划到“大人”的阵营中；却忽视了对方只有18岁，从小一直生活在父母的庇佑下，在感情方面不过是一张白纸，哪里会懂什么是附庸、什么是独立呢？
　　“那姚钦铎和姚斯涵呢？”姚书会将话题引回刚才所谈。
　　“方才说了叶如惠，现在便说说与她争宠的舒蓉吧。”
　　舒蓉是萧修平之女，入宫前本名萧蓉，入宫后赐舒妃，有“君子容舒迟”之意。
　　因承圣宠，姚百汌允许她保留出嫁前的名，唤作舒蓉。
　　舒蓉与姚斯涵在姚百汌面前行的是不争不抢的做派，在姚百汌眼中，舒蓉的居所菡萏斋是皇宫中最后一片净土。
　　“可事实并非如此。”温止寒道。


第11章
　　“方才我与你说过，舒蓉曾经流掉过一个孩子，但以此判断她想让她的孩子争夺皇位未免武断了些。”温止寒抛出问题，“倘若未来的皇帝是姚斯涵，那他最在意的会是什么？”
　　姚书会思考片刻，才谨慎地答：“是正统，对吗？”
　　温止寒点点头：“正统之路，早在姚钦铎出生时萧修平和舒蓉就开始谋划了。”
　　姚钦铎出生那年，京城临县沂州蝗虫遮天蔽日，以致庄稼尽毁、农民绝收，饿殍遍野。
　　这难免让当今天子姚百汌心有芥蒂，对姚钦铎也有了先入为主的不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了是姚斯涵，他出生时天降瑞象，重明负星图，甘霖降国都。
　　姚书会打断了温止寒的叙述：“这本是天灾与天象，怎么能说是谋划呢？”
　　温止寒对姚书会的快速反应感到欣喜，他笑答：“天降甘霖，的确是人力所不能操控。但若说其他两件事……常人或许无法做到，可萧修平是国中最负盛名的驭兽师，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这并非温止寒为了佐证萧修平与舒蓉有野心所捏造的，姚钦铎比温止寒还要大上两岁，出生时温止寒的父亲温枕檀正值壮年，乃一方司酒。
　　彼时正值官员考课，有一部分朝中官员正面临官职的变动。
　　官员考课即官员升贬的考核，两年举行一次，内容包括为官者的品行、为官时的声誉、为官时的功绩等等，考课结果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个等级，优者累计升迁，劣者降职。
　　不巧是沂州司酒已连续两次被评作“上上”，蝗灾来临时已经在升迁途中了；而新上任的司酒由边关征调而来，路途遥远，就算快马加鞭，到任时再来治理蝗灾，恐怕为时已晚。
　　温枕檀所治理的州县离沂州最近，他临危受命，奉命前往沂州治蝗。
　　温止寒总结道：“我父亲发现，这些蝗虫品种不尽相同。有些生长于漠北牧区、有些是生长于祸水下游；偶尔一两只，甚至未曾在太康境内见过长相相似的。”
　　姚书会若有所思：“生长之地相隔十万八千里，确实很难一同为害一方。”
　　话题还在继续往下走，温止寒继续道：“‘星图，星夜重明负图，圣人时出。’（此句意为：在有星星的夜晚，重明鸟背着图出现，是圣人受命成王的征兆。）这句话你可曾听说过？”
　　姚书会点点头。
　　“那你可知道星图是什么？”温止寒再问。
　　姚书会的记忆被拉到了五年前。
　　那时姚钦铎正在办及冠礼，姚百汌大赦天下，而放在皇宫中的星图在姚钦铎成人第二天，不翼而飞了。
　　这一变故传至边关，姚炙儒挥退众人，悄声问嬴雁风：“星图丢了，太康可会有大变故？”
　　嬴雁风冷笑着答：“与其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说，不如想想是谁盗走了星图，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在窗外的姚书会只听了这么一耳朵就走开了，他对父母时常谈起的政治并不感兴趣。姚炙儒说过，他和嬴雁风的身体还算强健，姚书会尽可以再玩几年再来学这些令人头疼的东西。
　　思及此，他的眼神暗了下去，谁会知道变故来得这般快。
　　当时他没有继续往下听，故而现在也答不上星图到底是什么。
　　但这段回忆让姚书会将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他反问温止寒：“是不是说，姚钦铎及冠时丢失的星图也与姚斯涵有关？他们除了想说姚斯涵是‘天选之人’外，还想为姚钦铎扣一个非‘祥瑞之人’名号，以姚百汌的迷信程度，想必会对这位太子更加厌恶。”
　　温止寒伸出食指，抵在姚书会的唇畔，他笑得眉眼弯弯：“你说得很好。但小心隔墙有耳，还是小声一些为妙。”
　　姚书会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后脑勺：“是我大意了。云舒继续说星图是什么吧。”
　　“想听星图的故事么？”温止寒问。
　　在姚书会家中还未遭遇变故时，他最喜欢看街头荒诞不经的画本，听魑魅魍魉真伪难辨的故事。小时候缠着父母讲，长大些听他的书童说，再大些去酒肆里听……
　　他已经很久没听了，确实很想现在就点头，但他略一迟疑，最终开口说的却是：“与云舒被刺杀有关么？”
　　温止寒失笑：“倒真有那么些关联。”
　　星图的故事说来话长，它最早出现在枫亭，诞生之初是大巫用来帮助理解星象、推演卦象的工具。
　　那时关于星图的说法是：星有图，圣人则之。（此句意为：星星形成一定的图像规律，圣人一定能从中推理出什么。）
　　后来，枫亭出了位专政□□的驭兽师，他诛杀巫师、焚烧阴阳术相关书籍，史称“去巫兴邦”。
　　在那次巫师的浩劫中，星图不见踪迹，所有人都一样它已经葬身于焚书的大火中了。
　　又过了近百年，枫亭出了一位圣明之君，他认为星图乃国之秘宝，应当尽力寻找；且巫、酒、兽各司其职缺一不可，唯有一视同仁才可使国家富强。
　　他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寻找星图，始终无果。
　　直至有一伙盗墓贼将星图献了出来，星图才再次重见天日。
　　那时枫亭盛世之貌初显，民间因此事传出了一段童谣，曰“星图现、盛世显，星图隐、乱世临。”
　　姚书会听得津津有味，他问道：“那那伙盗墓贼受到惩罚了吗？”
　　温止寒一笑：“这君主挺有意思，他先将每人鞭笞四十，治他们盗墓之罪；再授予他们官职，奖他们寻图有功。”
　　姚书会在言语中捕捉到了温止寒想告诉他的恩威并重，点头赞同。
　　虽然星图找回来了，但星图本来就是国中大巫才能接触到的东西，知之者甚少，君主遍寻枫亭也没找到关于它的只言片语。不管是人还是书籍，仿佛都随着“去巫兴邦”消失了。
　　大概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君主彻底死心、马上要将星图束之高阁变成吉祥物时，大巫启奏，有一书名为《杂讳》，里面提到了星图。
　　而《杂讳》中关于星图的记载便是如今最风行的说法——星图，星夜重明负图，圣人时出。
　　《杂讳》历经百年成书，作者不计其数，它主要是为了说明“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①”（大意为：圣人都没有父亲，其降生都与天象或神明有关）的道理；其中仅有少部分内容与巫术有关，其余部分记录或编造一些古代帝王、圣人的故事，部分讲地理认知，还有部分记载天文历法的发展，因此得以保存下来。
　　《杂讳》是不同人为了宣扬他们的思想所撰写，书中内容假的多过真的。
　　姚书会替温止寒总结道：“他们想宣扬‘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原来关于星图的说法无法佐证他们的说法，他们便将合自己心意的说法编入书籍，以此蛊惑世人。偏偏而‘去巫兴邦’让他们美梦成真了。”
　　温止寒点点头，继续讲述关于星图的故事。
　　星图也算命运多舛，枫亭灭国前，枫亭的君主发疯一般，屠了城、烧了皇宫。
　　颍川的人破城时，枫亭的都城几近成了尸海与废墟，星图不见所踪。
　　枫亭最后一位君王据说言出必灵，是位不轻易开口的预言家，他在皇宫前对攻入的颍川部队说：“我此生说的最后一个谶言是‘得星图者得天下’。星图已毁，天下将永远纷争、永无宁日。”
　　他说完，遂自刎于颍川阵前。
　　直至姚斯涵出生，星图才在枫亭灭国后第一次再现人间。
　　温止寒笑着开口，语气嘲弄：“也不知道萧修平是不是在《杂讳》中得到启发，想用假托神仙圣人那套把戏把姚斯涵推上皇位。”
　　”倒也确实是一个‘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的故事，也不知道姚百汌知道萧修平骂姚斯涵没爹会不会砍了萧修平。”姚书会也笑，郁气堆积的眉眼因为嘲讽都变得生动了起来，”还有，这个故事倒是荒唐好笑，枫亭末主既然言出必灵，为何不说个‘天佑我枫亭，但降三千神兵灭了颍川大军’？”
　　温止寒想，这想必就是姚书会原本的模样，不同于刚受难时的畏畏缩缩，反倒带着些纨绔子弟的浪荡与轻佻。他很喜欢。
　　姚书会又问：“云舒又是如何知道重明鸟是萧修平所驱使？”
　　“萧修平要想驱使重明鸟，势必要先将重明鸟圈养起来。而重明鸟本就是仙鸟，它只吃琼膏。”
　　温止寒的话还没说完，姚书会却知道对方要说的是什么。
　　琼膏仅有蓬莱山巅才有，三十年成花，三十年结果，要足足六十年才能成为重明鸟的吃食。
　　这些姚书会在许多志怪传奇中看过，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温止寒估摸着姚书会知道，也就不再强调琼膏的来源，转而说道：“我刚才与你说，要为你打造一张□□，那位画皮师傅叫夏语冰，与我相交甚笃，她便住在蓬莱山。她的丈夫术言是远近闻名的医师，像琼膏这种可入药的稀罕物，哪儿有、有多少，他再清楚不过。”
　　姚斯涵出生前夕，蓬莱山上的琼膏急剧减少，术言便多留了个心眼。
　　他见每次来采琼膏的都是些不相干的异兽，深知此事绝对有蹊跷。
　　“后来我成了颍川插在太康中的内应，来回调查之下，终于查出了名堂。”
　　正统之说到这里就暂告一段落了，姚书会倾身问道：“之后呢？姚斯涵一党还有什么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①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出自《春秋公羊传》
　　②星图原型为河图，本章文言文基本为引用


第12章
　　温止寒并不急着答，而是在姚书会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星图如今在何处么？”
　　姚书会不答，只拿杏眼滴溜溜地瞅他。
　　温止寒败下阵来，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慢悠悠地道：“在我这里。”
　　姚书会惊得险些跳起来。
　　温止寒笑了一声，这小孩儿还是定力不够，只要轻轻一戳，就能把装出来的老成皮儿捣得稀碎。
　　“想看？”温止寒问。
　　姚书会点头。
　　“纹在我背上，但要沾酒才能显现。”温止寒指了指门外，“你若能想到个要酒的法子，我就给你看。”
　　屋中两个人，一个是受了重伤的大司酒，一个是出身漠北的貌美伶人，怎么看此时要酒都不适合。
　　但姚书会偏偏就有办法，他也笑：“我便说温酒官兴致来了，要玩点儿新鲜的。让伶人试药这个说法够新鲜吗？”
　　药指的是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早些年三足鼎立时枫亭十分盛行，甚至有一群人专门为达官贵人试药，被称作“药人”。据说药要用上等的琥珀酒送服，才最有效果。
　　温止寒在心中感慨，姚书会不愧是在九黎王府泡了十八年的纨绔，果然会玩。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服了软：“修文你是想用酒擦伤口，让我好得快些么？”
　　姚书会打了个哈哈，催促温止寒快点往下说星图与此次刺杀的关联。
　　温止寒却将烛台拿起，靠近了案桌。他的另一只手沾了些茶杯中的水，在桌上留下几个点，道：“这就是星图。”
　　姚书会快将眼睛贴到案上，他观察许久，才谨慎开口道：“我总觉得这星图有些眼熟。云舒背上的图是怎么来的？”
　　温止寒道：“我也觉得如此，但始终未能破解，约莫是与星象、卦象有关。”
　　“星图是绘制在竹简上的图，原件的确在枫亭灭国时烧毁了；枫亭的大巫被俘，为了活命复原出了星图。我成为颍川内应时，你父母托我多留意星图中的奥秘，他们本想将复原了的原件交给我。”
　　“我拒绝了他们。其一，我怕星图丢失；其二，我也怕那张星图被人发现，从而推断出我与颍川的人有所联系。尽管被发现了我也有脱身之法，但终归要麻烦些。于是我便让我的酒人在我背上刺下这张图。”
　　“在姚斯涵出生时重明鸟背负的那张星图，我可以确定它是假的。真实的星图只有颍川有。我怀疑萧修平已经知道我身上有真的星图，只需要我将星图呈给姚百汌，他将很难逃掉姚百汌对他欺君的怀疑。”
　　姚书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萧修平难以确认你究竟有多少关于他制造异象的证据，再加之怀疑一但开了头，姚百汌对他的信任势必会不复当初，这些都不是他想看到的，故而他对你痛下杀手？”
　　“此为其一。”温止寒答，“早在几年前，姚百汌就动过废姚钦铎，立姚斯涵为太子的念头，而如今姚斯涵就要及弱冠，姚百汌应当很想将太子之位送给姚斯涵当成人礼物。此时只需姚钦铎有点什么过错，姚斯涵的太子之位就来得名正言顺了。”
　　“你是说，这次刺杀是姚百汌安排的？”姚书会语气焦急地问，“那云舒再回朝堂岂不是很危险？”
　　“不会是他。”温止寒笑答，“姚百汌一时半会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用的人。能替代我的、无需力排众议拔擢的，朝中只有萧修平。我不曾有过兵权，但萧修平有过。有兵权又有实权，权利就会失衡；权利一但膨胀，人很难不多想。”
　　温止寒啜了一口茶，继续道：“我并无亲人在宫中，也不涉夺储之争，在他的试探中更是对兵权再三推拒。就算喜好敛财，也还算有度，只收在朝官员的。皇帝认为我野心不大，不过德行有亏，一心只想做佞臣。况且我早就把朝中官员全得罪光了，当君主，有人服吗？”
　　“但萧修平不同，他看似刚正不阿，与各位官员相交甚笃，又有后宫盘根错节的关系。所以姚百汌不会容忍萧修平坐到我这个位置上，那样他日日难睡安稳，他会担心有朝一日太康易姓。”
　　姚书会复问：“萧修平的狼子野心姚百汌也知道么？”
　　温止寒点头：“萧修平做的很多事姚百汌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作为外戚，又是他最看好的孩子的外公，姚百汌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姚书会略一思索，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姚百汌若执意要扶持姚斯涵上位，那姚斯涵即位之初势必势力不稳，那时最需要亲人的支持。
　　姚斯涵的亲兄弟只有两人，废太子姚钦铎不成为姚斯涵的仇人姚百汌都要烧高香了；姚镜珩势单力薄，姚百汌一定会担心他这位小儿子无法成为哥哥的得力帮手。到那时，萧修平浸淫官场多年所打通的关系就派上了用场。
　　姚书会答：“我明白了。既然萧修平和姚百汌都是要姚斯涵当下一任皇帝，那两人理应彼此信任，为何萧修平还怕皇帝疑他呢？”
　　“萧修平掌握了一小部分兵权，且与各位军队统帅关系甚笃，皇帝以为他在拉拢各位将帅，对他多有忌惮。”
　　在太康，王下设三公，分别是负责宗庙礼仪与皇族、宗室事务以及修史、监察百官的巫；掌一小部分兵权以及掌管军队事务的司兽；还有管理六卿的大司酒。其中大司酒与司兽被称为左右相，因可出征为将帅，也可入朝为宰相，时称“出将入相”。
　　而兵权在边关归属于诸侯王，在中央则归属于皇帝与司兽，大司酒连一个兵的兵权都没有。
　　姚百汌向来想让中央的兵权只归他一人，再佐以计策有力地牵制地方的兵权，此次姚炙儒叛乱、萧修平救兵来迟，姚百汌大概能以此为借口，误打误撞地如愿了。
　　温止寒脑子想着兵权归属，嘴里的话题却没有中断：“再加之此人心胸狭窄，此次在我之后才到的偃都，我知他是想倾轧我，但姚百汌约莫会想他是想太康亡国。”
　　“姚百汌疑他觊觎江山，但毕竟他不掌多少兵权，姚百汌尚能容他。但若是他要推姚斯涵上位，再将姚斯涵当做傀儡呢？你说姚百汌还能不能容他？他又怎么逃过杀身之祸？姚斯涵登基后，他起到的作用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他外戚的身份并不是保命符。”
　　姚书会对温止寒一环扣一环的推理佩服得五体投地，也难怪对方年仅二十三就能身居如此高位。
　　“云舒心中，安排此次刺杀的是姚斯涵这一方的势力对么？”姚书会问。
　　温止寒点点头：“姚斯涵与姚钦铎都拉拢过我，我也明确表示，我不会站队，我只效忠于帝王。我想，杀掉我，比起姚钦铎，姚斯涵得到的好处会更多些。”
　　“何以见得？”
　　“在他们眼中，我是个很传统的人，也就是说他们认为我心中支持的是姚钦铎。如今王下三辅，司兽萧修平、巫子衿都有了各自的选择，但真正实权在握的，只有我。”
　　“如果他们能杀掉我，那就是除掉了一个不属于他们阵营的不确定因素，这是双方都能得到的好处。但姚钦铎此刻多做多错，我认为他与他的幕僚不会蠢到行这么一个险招。”
　　“如果是姚斯涵一方动的手，无论有没有杀掉我，只要嫁祸了姚钦铎，那就是一石二鸟。如果能坐实姚钦铎通敌，那就是一石三鸟。就算刺杀失败，我再怎么怀疑、推断再怎么缜密，也找不到证据。”
　　“我若想让他们无法如愿，最好的办法便是吃了这个哑巴亏，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姚书会知道温止寒说得对，这次杀手全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死亡即代表证据消失。
　　得知了真相，姚书会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他对自己没能多杀几个杀手而让温止寒受这么重的伤感到内疚，也为惩罚不了姚斯涵和萧修平感到苦闷，好不容易提起的精神又蔫了下去。
　　温止寒摸了摸他的脑袋：“还想知道什么？”
　　姚书会不想让对方察觉到他的情绪，他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刚张开的嘴被他用手捂上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温止寒，道：“云舒，我不困。”
　　窗外的鸡鸣适时响了起来，快到五更天了。
　　温止寒摸了摸姚书会的脑袋，语气有几分宠溺：“你啊……”
　　姚书会眨了眨眼睛，打哈欠流下的眼泪全沾到了睫毛上，看起来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他道：“那云舒改日跟我说姚钦铎何以沦落到如今的境地，好不好？”
　　温止寒点点头，他随手抽了一本案上的书，是一本有趣的民间传奇：“好。今日给你读故事，困了就睡吧。”
　　温止寒声音还带着些重伤后的哑，但也格外好听。他一章还未读过半，正读到“英雄气短莫须有，明哲保身归去来①”时，姚书会忽然用带着迷糊的声音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算英雄吗？”
　　温止寒正欲解释，低头一看，少年已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地睡去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吹灭了蜡烛，也和衣躺下。
　　温止寒早已睡去，但姚书会还没有。
　　他知道刚才那个问题温止寒的回答会是什么。
　　姚书会清楚，温止寒为了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赌，赌颍川的君主不像姚百汌那般昏聩，赌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他同样清楚温止寒有着近乎壮士断腕般的决心，才能在明知自己走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路的情况下，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
　　这些话由他本人来说太过残忍，姚书会不忍听闻，只好闭眼装睡。
　　这条路温止寒走了七年，这七年温止寒是如何熬尽心血、踽踽独行的姚书会并不清楚，但这次刺杀让姚书会意识到，对方盛名之下过的生活并不会有多轻松。
　　姚书会无端起了很多纷繁的思绪，他似乎在这句问话中找到了自己今后的目标——或许他可以让他母亲还有温止寒这条路走得轻松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英雄气短莫须有，明哲保身归去来出自古诗《尤侗·题韩蕲王庙》


第13章
　　在温止寒养伤期间，驿站里的大小官员都争相来送补品及拜帖，他对礼品来者不拒，但拜帖一封不收。
　　大小官员见扒不上这个大腿，也就渐渐歇了心思。
　　因拜访的官员甚多，姚书会一天到晚都在打发这些人，那天晚上未讲完的话题也迟迟没有时间继续；姚书会倒也不急，等他回到京城，若有需要温止寒一定会同他讲的。
　　姚书会望着那马车后多出来的许多东西，没忍住问了温止寒：“温酒官一贯如此么？”
　　“嗯。”温止寒微笑颔首，“不然如何会有进温酒官府便要一锭金子的传闻？”
　　“温酒官这些金银礼品都用于何处了？”
　　温止寒朗声答：“锦衣玉食、赌场妓院，转眼便挥霍尽了。”
　　这是说给别人听的。他没有纠正姚书会对他的称呼，他时时都防着隔墙有耳。
　　说罢，他斟酌了片刻，决定以实相告，他压低了声音：“除太康与颍川外，边境常有游牧民族侵扰，太康表面看起来有盛世之景，实则像个破布麻袋。”
　　“军粮、军饷自朝廷发出，运输时层层克扣，到边疆已所剩无几。更不乏以已经生了蛀虫的陈米替代朝廷发放的新米，以此倒卖赚取差价的官员。我便打点好最后一道关卡的押运们，偷偷补齐数量或换掉陈米。”
　　温止寒给两人面前的茶换了新，继续道：“无论是补上粮饷还是打点他人，都需要那些金银。”
　　姚书会对此是有些许印象的。
　　他小时候曾经见过他父母用俸禄和在封地上收取的租税填补朝廷的给将士们的粮饷的缺漏，自他与他父母从京城回到偃都后，自京城运来的钱粮越来越多——
　　刚开始运来的几乎都是陈米，中间还偶有白乎乎胖墩墩的米虫，将士们一片哀声载道。
　　后来，他父亲会自掏腰包补足将士们的粮饷；再往后，便是新米陈米交杂，陈米的占比逐年减少，直到近几年，几乎都是新米了。
　　姚书会那时还以为是他父亲与今上的关系重修于好，圣宠重新降临。
　　姚书会若有所思，也降低了说话的音量，又问：“温酒官既然希望太康倾塌于一时，为何还要做这些事？任由那些大小官员克扣粮饷岂不更好？”
　　温止寒摇摇头：“就算我希望太康覆灭，那也不能用苦将士、伤黎民的方式。”
　　姚书会并不明白，他再次反驳道：“拖得越久，黎民不是更加困苦么？”
　　温止寒摸了摸姚书会的头顶：“困苦暂且可以苟活，若是朝代更迭，新征的兵会有多少？他们又将战死多少？与家人分离的又会有多少？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都是朝代更替的阵痛，我想尽量避免它。”
　　姚书会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他又问：“那温酒官打压异己、驱逐志士又是为了什么？”
　　温止寒答：“太康党派之争已久，其中大皇子、三皇子、六皇子各有拥护者，像我如此未表明立场的甚少。”
　　“姚百汌命我制衡各位皇子的势力，但我知道他属意三皇子，有意打压大皇子，我便扶植了些萧修平的人，也算是三皇子的外戚。”
　　“打压异己，是为了让朝堂成为一言堂、使朝堂更加黑暗和昏聩；将志士驱逐，为了他们不受迫害，也是为了新皇继位后有人才可用。”
　　姚书会又问：“朝廷倾颓，黎民困苦，我父亲揭竿而起理应受到百姓响应，他……为何会败得如此凄惨、如此迅速？”
　　温止寒语气中满是叹息之意：“姚百汌昏庸，黎民受苦已久。我成为颍川内应后，你父母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削减赋税、减轻徭役。”
　　姚书会想起了一些被他可以忽略的事实，温止寒身居大司酒这几年，对在朝官员大肆剥削，但新立的许多政策对百姓来说并不严苛，甚至可以算得上宽厚，百姓生活改善不少。故而官员与百姓对温止寒的态度可谓两极分化。
　　温止寒继续道：“九黎王原本并非全无胜算，但你父亲的胞弟砀山王姚惜钊千里奔袭，与你父亲交战。我赶到时你父亲……我只能救下对他忠心的残部，让他们去枫亭投奔你的母亲。”
　　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姚炙儒叛乱，姚百汌派了三路兵马镇压，分别是他安插在偃都的兽师谢丰、离偃都最近的封国诸侯砀山王姚惜钊、还有温止寒和萧修平。
　　温止寒说到这里止住了话，看了一眼姚书会。
　　姚书会知道，也是在那时，韦年找到了自己，自己也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他垂下来眼眸，过了许久才复问：“我父亲为何突然反了？”
　　温止寒明白姚书会的意思，九黎王谋划多年，如今并非最好的时机，突然起兵，势必有蹊跷。
　　因为姚炙儒迎娶的是邻国公主嬴雁风，故而比起其他诸侯王，姚百汌对其更不信任。
　　太后过世，姚炙儒理应守孝三年。三年间姚百汌以九黎王需服丧为由，不断往偃都安插他的人，意图架空九黎王。
　　姚炙儒深知那时谋反必败，一忍再忍。
　　姚百汌年纪越大，就越多疑，恨不得天下兵权皆归他手，便听信了萧修平的建议，准备削藩，将边境之兵调往中央。
　　偃都守得不容易，朝廷给养常年跟不上，姚炙儒每年都要将收入的税收贴上大部分来养军队，自己节衣缩食，日子过得比平民好不到哪儿去。
　　他不能忍受自己用血和汗带出来的兵就这么归于朝廷，于是在宣旨时杀了朝廷派来宣旨的钦差，就此起事。
　　姚书会听了温止寒的解释，不禁握紧拳头问道：“姚惜钊……与我父亲有旧，为何不网开一面？”
　　这是一个钻牛角尖的问题，但凡是个没有谋反之心的诸侯王，在这种时候都不会对叛党手下留情。
　　但姚书会问了，温止寒就要答，他道：“每一位掌兵的诸侯王都有家眷被留在京城，有谋反之心者，杀。”
　　姚书会蜷了蜷手指：“我父母从未与我提过这些，我家是谁被留在了京城？现下还活着么？”
　　“你的胞弟，姚书云。此次我匆忙领兵而来，与府中人并无联系。他如今是何处境，我也不知。”
　　姚书会忽然悲从心来，他咬着牙，一语不发。他对这个胞弟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大概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送出偃都了。
　　他不知道在送走他的胞弟时，他的父母怀着怎样的心思，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知道。
　　倘若不是……他倘若不是出身王室，怎么会遭遇这么些变故……
　　温止寒见姚书会面色不对，干脆闭上嘴。他该说的都和姚书会说了，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全靠姚书会自己的选择。
　　一路上走走停停，温止寒假借有伤，在路上拖延了不少时日——他在醒来那天就给夏语冰去了信、附上了想要的脸皮的模样，他想在回京前拿到那张□□。
　　面具是由一只形似乌鸦、三头六尾的五色鸟送来的。
　　温止寒笑着撩开帘子，朝马夫道：“阿郎且停一停，我的药到了。”
　　温止寒的腿伤不是什么秘密，他骄奢淫逸，伤药也要用最好的，故而此情此景也没人起什么疑心。
　　鸟停在了温止寒手上，发出了欢快的叫声，听起来仿佛人爽朗的大笑。
　　姚书会对这陌生禽鸟感到好奇的同时又有些害怕，他怯怯地问：“这是什么鸟？”
　　温止寒取下鸟爪上的竹筒，答：“这叫鵸鵌（qítú），能日飞千里。是韦年训了送我的，往常养在我府上。你要不要摸一摸？”
　　姚书会在古籍中见过这种鸟，传说其叫声如人大笑，可辟凶邪之气，吃了还能让人不做噩梦；虽然长相怪异了些，但却是名副其实的吉鸟。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只鸟儿。鸟儿的羽毛十分柔顺，它仿佛通人性一般，用颈部蹭了蹭姚书会的面颊。
　　“喜欢吗？”温止寒问。
　　姚书会点点头。
　　“那就送你。”温止寒拔下一根鵸鵌鲜亮的羽毛，插在姚书会鬓边，神色亲昵得如同在为情人簪花，“沈腰潘鬓不过如此。”
　　不等姚书会答，他便探出头去对车夫道：“阿郎，继续走罢。”
　　到京城时已临近春节，远远就能看到城门张灯结彩一片红，看起来颇为喜庆。
　　姚书会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恐慌，在旅途中有温止寒相伴，他过的生活同往常并无区别，他有时甚至忘了，他的父亲已经死去、他的弟弟情况不明、他与他的母亲相隔千里。
　　而踏入这扇门后，他如果不以温止寒禁脔的身份出现，便注定了往后的生活与困难都需要他一个人去面对了。
　　远远地，他似乎看见了城墙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一尺见方的铁笼，铁笼中装的……
　　他们离城门越来越近了，盯得眼睛发酸的姚书会终于看清，铁笼中装的是头颅。
　　其中一个显然已被砍下多时，头颅已经腐烂得面目不可辨；当姚书会把目光移到另一个上时，他对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怔住了，他忘了应当隐藏自己，只下意识地摸了下脸。
　　温止寒见姚书会脸色大变，整个人仿佛木人一般呆立原地，他用力将姚书会拉回马车中，神色有些阴沉：“修文，你失态了。”


第14章
　　姚书会的后背撞在马车的木轸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跌坐在地上，不言也不语。
　　温止寒扣住了姚书会的脖子，嘴唇贴在对方耳边低语：“姚书会，你如此失态，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你来么？”
　　姚书会还是没反应，温止寒手上又多了几分力道，姚书会几近窒息，脸涨得通红。
　　但他仿佛被夺去思考能力的木人，没有任何反应，只张开了嘴，想让自己呼吸得顺畅些。
　　温止寒终是不忍，松开了手。
　　姚书会被摔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眼泪随之簌簌落下，也不知是因惊吓还是悲伤。
　　若是换做别人，温止寒早已拂袖而去，但他此刻却莫名多了几分执念——他平生没有看错过谁，费了大力气救下的狼崽不应当是这样的。
　　于是他又撂了一句：“好好想想你随我进京是为了什么。”
　　姚书会没有回答，温止寒也不再管，兀自闭眼假寐去了。
　　车轱辘撵在官道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显得车中更加静谧。
　　行了有两刻钟，姚书会声音低哑地向温止寒道了歉。
　　温止寒似乎知道对方有话要说，睁开了眼。
　　姚书会面容平静，眼中的红已经消退了，他语气郑重地道：“云舒，我想好了，我要报仇。”
　　大概是刚才忽起忽落的情绪消耗了姚书会的精力，他说完这句话后，声音就软了下来，显得有些疲惫：“虽我父亲有反心在先，但凡事论迹不论心。若非姚百汌再三逼迫，我父母总会顾及到他们的另一个儿子，断不会在此时反。云舒，我要报仇，我要让这朝堂上换个明君。”
　　温止寒明白，姚书会这是想通了，他答：“好。我助你。”
　　“云舒，城墙上挂的是谁的脑袋？”姚书会问。
　　温止寒摇摇头，猜测道：“约莫是书云的。书会的‘尸体’已下葬，我们在偃都呆的时间也不短，若是‘书会’的，应当不会保存得如此完好。”
　　姚书会喃喃道：“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他就这么死了。”
　　温止寒将姚书会揽入怀中，无声地安慰着。
　　锣鼓声渐近，温止寒明白，马上要行至都城盛京的中央大街醴陵街了。
　　每有军队班师回朝，无论胜败，帝王总会派自家儿子来迎接，以示重视和宠信；除非主将把百姓得罪惨了，否则也会有百姓夹道欢迎。
　　温止寒道：“陪我演一出戏。”
　　还未等温止寒仔细说，爽朗的笑声就从马车外传来：“哈哈哈，吾第一次见大司酒乘马车回朝，可是温香软玉在怀难以割舍？”
　　姚书会还在温止寒怀中，他听着话便要起身端坐，却被温止寒轻轻地摁住了后背。他顿悟，这是让他不要动的意思。
　　温止寒正打算掀开帘子，正好隔着布料与另一只手相撞，温止寒先缩回了手。
　　帘子被外面的那只手撩开，是三皇子姚斯涵。
　　温止寒忙推开姚书会，起身就要从马车上下来，给姚斯涵行礼，却好像牵扯到了伤口，面容一下子变得扭曲了起来，跌坐了回去。
　　姚斯涵虚虚一扶，忙道：“吾许久未见大司酒，唯恐与大司酒生疏了，这才略开了个玩笑，还望大司酒不要见怪。”
　　温止寒脸上挂着几分歉疚：“止寒有伤在身，未能礼数周全，还望大王恕罪。”
　　姚斯涵摆手道无妨，他朝身边的近侍招了招手，示意那人替温止寒卷着帘，问道：“听闻大司酒路遇贼人刺杀，如今恢复得如何？”
　　“回大王，已无大碍。”
　　姚斯涵轻轻摁住温止寒，“大司酒看着可不像无大碍的样子。”
　　温止寒捂着肩膀，姚斯涵看到月白蓝的布料上有点点殷红渗出，像是伤口又崩裂的模样。
　　他苦笑一声：“刺客下手太狠，止寒……想拜托大王一件事。”
　　姚斯涵不动声色地欣赏了一会温止寒，对方生得俊郎，也很懂得利用自己的相貌优势，喜着浅色衣裳，衬得人更加儒雅、身姿也更挺拔。
　　许是因为疼痛，温止寒的嘴唇有些发白，但这令他看起来颇具楚楚可怜之美。
　　姚斯涵收回目光，这才仔细听温止寒说的是什么。他答：“大司酒但说无妨。”
　　温止寒道：“往年狩猎都由臣下准备，如今臣重伤在身，此次万兽祭恐有心无力，想请求大王牵头，不知大王可否拨冗操持？”
　　太康是重文轻武的国度，在百年前，太康内乱，当时满朝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有将帅之才，无奈皇帝只得亲自挂帅。
　　御驾亲征无法改变惨败的结局，皇帝本人也被叛军斩落了马。
　　彼时的司兽召来异兽一群，护着幼帝杀出重围，幼帝这才堪堪保住了性命。
　　幼帝时刻谨记父亲死时的惨状，枕戈饮胆，终于在十年后夺回了江山。
　　太康光复后，幼帝追谥先帝为哀帝，同时为表感激，将自己的亲卫赐予司兽作为恩典，自此司兽才有了一小部分的兵权。
　　也是从那时起，每年皇帝都会在春节的前组织一场围猎，谓之万兽祭，团结百官与诸王的同时警醒自身不可再重蹈覆辙。
　　姚斯涵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这是温止寒的示好还是对刺杀事件的示弱？
　　但他仍旧谨慎，他笑着摆了摆手：“此事该由父亲做主，吾怎敢如此大包大揽？”
　　温止寒也笑：“既然大王无甚异议，那我明日便向陛下进言。”
　　在一旁看着全程的姚书会暗自揣摩——温止寒身为大司酒，掌管的六卿分别是负责宫内外警卫的行宫；负责官用马匹管理的御仆；负责司法的大理；负责外交的行令；负责农业及商业还有税收相关事务的治粟；以及负责手工业的司工。
　　自从温止寒成为大司酒后，往年万兽祭皆由对方负责，对方让姚斯涵主持，那就意味着姚斯涵可以与行宫的一干人等接触，等于说给了姚斯涵一个拉拢他们的机会。
　　而那些人都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姚书会有些看不透。
　　姚斯涵一拱手：“谢过大司酒。大司酒舟车劳顿又有伤在身，吾不多叨扰。”
　　温止寒拱手回礼。
　　马车的帘子被放了下来，温止寒松开捂在肩膀上的手，松了口气。
　　姚书会忙凑上前去，焦急地问：“云舒的伤口要紧么？”
　　温止寒摇摇头：“不妨事，我自己撕开的。”
　　姚书会愣了愣，他本以为是温止寒安慰自己的时候自己压到了对方的伤处才让伤口崩裂的，没想到是一出苦肉计。
　　温止寒闭上眼，语气有些疲惫：“看不透？”
　　姚书会靠在温止寒身侧，嗯了一声。
　　“我在向萧修平示弱。他们必然会承我这个人情。”温止寒道，“我给了他们拉拢行宫的人的机会。除了宦官，行宫的人离姚百汌最近，他们很早就想吃下这块肉，为姚斯涵争夺皇位增加砝码。”
　　宫廷中的弯弯绕绕姚书会并不熟悉，因此并没有搭话。
　　“但行宫中的人全部都是姚百汌亲手任用、提拔，他们只会忠于姚百汌，让他们参与皇储之争，绝无可能。”
　　姚书会笑了一声：“云舒这是放一块铁板给他们踢？”
　　温止寒道：“也不尽然。如果能让姚百汌知道，他最宠爱的儿子，要皇位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了，他会怎么想呢？”
　　再怎么宽宏大量的君王，也不会容忍自己身体尚且康健时，儿子就开始觊觎自己的皇位，就算那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都不行。
　　姚书会道：“我明白了。”
　　“还有，此次万兽祭你需随我前去，我会安排你进入朝中。喜欢去哪儿？那张铁板如何？”
　　姚书会答好。
　　谈话间，温止寒的府邸到了，姚书会先行下了车，躬身让温止寒踩在他背上下来。
　　这是达官贵人们的排场，作为大司酒的温止寒自然也不能免俗，他踩上姚书会的脊背，下了马车。
　　姚书会站起身，随温止寒进入府中。他明白，从今天开始，他就要正式隐去姓氏，成为温止寒的禁脔——修文。
　　两人拾级而上，入眼是小桥流水、雕梁画栋。游廊环着院中的池，尽头隐约可见幽深花木，飞楼半角。池后假山流泉飞泻而下，水声潺潺，隐约可见冒着烟气，大概是一道极其罕见的温泉瀑布。
　　池中虽俱是枯荷，但池上有桥、桥上有亭，端是风雅。游廊与桥亭的围栏皆由白玉砌成，亭上雕有几只栩栩如生的异兽，偶有飞鸟来栖，发出啾啾脆响，打眼望去无一处不透露着精致而生机盎然。
　　三步一景、步步成画。
　　这是姚书会在漠北从未见到过的。
　　温止寒指着桥上的亭子道：“此亭春可听雨、夏可赏荷、秋可观枫、冬可踏雪，今天回来得，倒不是时候。”
　　姚书会乖顺地接道：“一年四季都有好风景，少看一天也无碍。”
　　温止寒引着姚书会往厅堂中走。
　　刚一踏入，姚书会就闻到一股金丝楠木的香气，大约是是家具散发出来的。
　　金丝楠，是帝王打造棺椁所用的木材，国中禁伐，温止寒用它做家具，足见盛宠。
　　他四处打量着这个以后的住所，被它金碧辉煌的奢华所震惊——除了悬挂的名贵字画外，还有许多姚书会从不曾见过的奇珍异宝，他唯而认出的，只有放在暖炉边、一簇通体红色的珊瑚以及镶嵌在墙上，想必是用来照明的夜明珠。
　　温止寒被姚书会的反应逗乐，轻笑出声：“喜欢什么就拿回去吧。”
　　姚书会忙不迭摇头。
　　没想到温止寒存了些逗弄的心思，顿了一顿才贴在姚书会耳边将后半句说出来：“反正都是赝品。”
　　姚书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赝品？”
　　温止寒眨眨眼道：“正品都卖了，用于军队补给或照拂遭我贬谪的能臣。”
　　姚书会怎么也不会想到，看起来风光无限的大司酒温止寒，家中摆放的奇珍异宝竟然全是假的。


第15章
　　温止寒让下人将靠近自己卧房的院落收拾出来，给姚书会住。
　　温止寒在庭院门口支了案，姚书会站在他身边为他研磨，他提着笔扭头问：“叫‘雨歇处’，好不好？”
　　姚书会的眼睛向来湿漉漉的，看起来仿佛受惊的小鹿，就算易了容，温止寒每每看到都会想起对方原本圆溜溜的杏眼。
　　他当时只想着能让他献给嬴雁风、又不顾一切留下的人，理应是绝色；同时避免为了让人产生联想，避开了姚书会原来所有的外貌特征。
　　他突然有些后悔，易容时应当留下那双含情的杏目的。
　　姚书会就这么看着他，点了点头：“我很喜欢。”
　　温止寒被看得脸热起来，他慌忙撇开眼，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温止寒的字雄秀端庄，筋骨强过锋芒，姚书会暗自思忖，字如其人这句话在温止寒这儿倒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温止寒搁下笔道：“有雨的时候我就来避避。”
　　姚书会不答，在牌匾左下角写了“是晴空”三个小字，与温止寒相视一笑。
　　两人的字体相去甚远，一端庄一佻达、一如锥画沙一游云惊龙，放在一起倒是颇有趣味。
　　在他们写字的功夫，下人已经将居处收拾完毕，温止寒执着姚书会的手走到房中，命下人备了热水与帕子。
　　他挥退了所有人，沾湿帕子，为姚书会仔细地擦掉妆容，他的目光在姚书会脸上逡巡，声音极轻地道：“书会，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去做，一切有我。”
　　姚书会想到他在雪地逃命的那天，温止寒也是这般轻柔地为狼狈不堪的他擦去尘土的。
　　他在那时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末路，是温止寒告诉他，他还能活下去；而如今，温止寒告诉他，他能肆意地活着。
　　温止寒没盼着姚书会会回答什么，他从靴掖中掏出竹筒，那里装着要给姚书会的□□。
　　他将面具泡入特制的药水中，面具缓缓舒展开，姚书会看着仿若真皮的面具，心中生出无限恐惧，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云舒，这是真人的人皮吗？”姚书会摸着脸，声音颤抖地发问。
　　温止寒摇摇头：“不是。书会，你该是干干净净的少年。”
　　他曾经想过逼着姚书会成长，但那太残忍了，他不忍心看到那双灵动的眼中被他一点点填上算计与阴谋。
　　他救下的是眼神纯净如麋鹿的姚书会，将来要将这样的姚书会带到嬴雁风面前，让他们家人团聚。
　　姚书会是一张白纸，白纸适合题字、适合写诗、适合作画，唯独不适合沾染黑暗和血腥。
　　所以他为这个居所赐了名后临时改变了主意，就算慢一点，他也不想让姚书会参与这一路的肮脏，姚书会只需要在事成后，看着河清海晏，在山河间纵马放歌就足够了。
　　夏语冰与温止寒相交多年，知道对方虽贵为大司酒，却是个心很软的人，便准备了两张假面——一张是从温止寒秘密送去的死囚犯脸上剥下来的，一张是由植物制成的。
　　姚书会摇摇头：“我不要。那个姚书会已经死在盛京外了。云舒，我若是早些长大，我父亲是不是就不用死？”
　　温止寒将姚书会揽入怀中：“书会，不必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姚书会没有贪恋对方身上的那一丝温暖，他挣了两下，坐到一旁：“云舒，往后不要再叫我书会了。”
　　温止寒大概明白了姚书会的所思所想，但他还在徘徊，不知该尊重姚书会的选择，还是一意孤行，将姚书会纳入自己的保护伞中。
　　他想，他要再试试对方才能下决定。
　　但他最终点点头，用金针挑起那张假面，覆在姚书会脸上：“植物制成的面具易坏，你可以数数，用过几张面具，你方能与你母亲团圆。”
　　姚书会声若细蚊：“会有那一天吗？”
　　“会的。”温止寒指着前方的铜镜，问，“如何？”
　　铜镜不甚清晰，姚书会只看得清两人一红一蓝，比肩时有着同样挺拔的身姿；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他和温止寒，似乎很是登对。
　　温止寒又问：“与我同去制匾店铺么？我带你游盛京如何？”
　　姚书会答好。
　　因哀帝失国，重武的风气自上而下十分风行，连带着骑马也成为官员必备的技能——无论文臣武将，除非伤病或者年老体弱，否则出行的首选就是骑马。
　　但此时温止寒“重伤”，他是骑不了马了，只得征询姚书会要如何出行。
　　姚书会道：“我邀云舒同乘一骑，云舒答应么？”
　　温止寒笑答：“看来明日姚百汌案上又要多几卷弹劾我的折子了。内容约莫是与娈童共骑，德行有亏云云。”
　　这么说就是答应了。
　　门忽然被叩响，门外小厮道：“温酒官，圣上差人送来一匹烈马，留下口谕，此马赠与温酒官，若难驯服，杀了便是。”
　　温止寒扬声答：“知道了，你且退下。”
　　姚百汌的一大嗜好就是收集宝马，且他不仅喜欢自己驯服烈马、也同样是个驯马高手，当他遇到无法驯服的马便用千奇百怪的方法杀掉。
　　温止寒的大司酒之路也开始于驯马。
　　七年前，因为姚炙儒和嬴雁风送来的及时粮，再加之温止寒亲自冒雨勘察灾情，又带领百姓建起防洪堤，蓟州洪灾很快平息。
　　百姓送万民伞以示感恩，姚百汌邀其参加万兽祭作为奖赏。
　　在那次万兽祭上，姚百汌猎了一匹野马，并打算驯服它。
　　没想到，驯马不成反被马驯，他被那匹性子极烈的马掀了下去，落了个灰头土脸。
　　姚百汌是个易怒的君王，但唯独对马格外有耐心，他不怒反笑，面对群臣道：“众爱卿有谁能驯服这匹马，我不仅将这宝马送给他，还赏他黄金万两、连升三级！”
　　群臣面面相觑，姚百汌向来喜怒无常，他们虽无人对丰厚的奖励不眼馋，但因不清楚驯马不成会有怎样的惩罚，故而无人敢上前。
　　萧修平正打算提醒姚百汌，说一说惩罚是什么，就听人群中传来一道清朗之声：“臣愿意一试。”
　　萧修平朝人群中看去，他认得那个人，几个月前那人曾跪在他面前苦苦恳求，让他救救蓟州。
　　这是想一步登天？也不看看宫道上铺着多少尸体。萧修平无不轻蔑地想。
　　姚百汌大喜过望，命温止寒速速上马。
　　温止寒却是不急，施礼请求道：“可否恳请陛下赐我绳索、马鞭、匕首与唢呐？”
　　“唢呐？”姚百汌并不知道此人便是险些跪废双腿的蓟州司酒，只觉得这个请求颇有些趣味，差人拿了来。
　　温止寒先将马绑了起来，旋即吹了一曲百鸟朝凤。
　　他是世间少见的美男子，吹奏唢呐理应有不同旁人的美感；但他的技术生涩，群臣们听得如坐针毡，那匹马更是如此。
　　马撅起蹄子，狂躁不安地喷着气，虽然四蹄被缚，但愤怒却未曾少表达一分一毫。
　　温止寒将唢呐交还给宫人，拱手道：“诸卿见笑了。”
　　他解开了绑着马前蹄的绳索，用马鞭用力抽那匹烈马，马发出愤怒的嘶鸣，弓起背在原地跳跃。
　　温止寒却如毫不畏惧一般，伺机为马套上马具，割开束缚马后蹄的绳索，翻身上马。
　　马窜了出去，带着温止寒一瞬间不见了踪影。
　　姚百汌抚掌大笑：“此卿不自量力，恐葬身马蹄下。”
　　群臣唯诺应是。
　　约莫一刻钟后，温止寒策马而返，他下马跪地：“臣，不辱使命。”
　　温止寒的手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血，马的臀部也被扎了一个血窟窿，看得出来为了驯服这匹马，人和马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赏！”姚百汌道，“朕不知爱卿如此这般驯马有何根据，爱卿可否为朕解惑？”
　　温止寒想，姚百汌果然如传闻那般爱马成痴，在马面前可以对臣子手上的伤口视而不见，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自己这回是赌对了。
　　纵然内心百转千折，但他表面仍不动声色，道：“绳索与唢呐，为使马匹感到烦躁与屈辱。鞭子抽打，以示警示。马难以摆脱控制，便会嘶鸣、奔跑以求挣脱，臣便伺机而上。马始终无法获得自由，便会屈服。若再不屈服，臣便用匕首扎其皮肉，如此便可驯服。”
　　马经历了屈辱、狂怒、沮丧直至筋疲力尽，甚至差点就要死亡了，这样方能使它妥协。对人也是如此。
　　姚百汌听懂了温止寒的言下之意，他身体略略前倾，表示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问：“倘若此时还不能驯服呢？”
　　温止寒答：“那便以匕首割其喉咙，了结其性命。”
　　姚百汌大笑着问：“宝马就此死去，岂不可惜？”
　　温止寒面未改色：“马有伯乐方为千里马，千里马为人所骑乘方能尽其用。若无法驯服，无法为君主所用，杀之便不可惜。”
　　温止寒是故意这次狩猎中锋芒毕露的，他要姚百汌注意到他，最少得给姚百汌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
　　方才那番话是冒险，他暴露了他的性格之刚烈、手腕之狠毒；这是为了告诉姚百汌，对方如果愿意重用他，他会是一把称职的刀。
　　同时他也在表忠心，他在告诉姚百汌，对方是驯马人，自己这匹马如果不够听话，随时可以杀掉。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存稿箱到昨天就没了，昨天忘记发文了，不好意思TAT


第16章
　　姚书会听完温止寒讲的故事后久久不语，等着温止寒往下说。
　　温止寒也很习惯对方大多数时候的沉默，继续问：“你在偃都，有固定的坐骑吗？”
　　姚书会点点头：“是我母亲从枫亭带来的大宛马，我不会起名，就叫它大宛。”
　　温止寒被少年的坦诚和这个名字逗乐，他笑道：“姚百汌的马每一匹都有很讲究的名字，还爱给臣子的马赐名，比如我常骑的那匹就被赐名‘流霞骢’。”
　　姚书会歪头看温止寒，对方生得儒雅英俊，笑起来更仿佛有万千星光落入眸中，好看得很。
　　温止寒被少年人直勾勾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撇开目光才继续方才的话题：“你在这里还没有可以骑乘的马匹，一会和我去马厩挑一匹？”
　　他眼睛没看着姚书会，却听对方斩钉截铁地道：“云舒，方才姚百汌不是送来了一匹没有驯服的马么？让我试试。”
　　温止寒虽有心让对方试试驯服烈马，但这件事由对方主动提出还是让他愕然不已，他转回目光，顿了顿才答：“好。”
　　姚书会驯马的过程和温止寒没有多大区别，那匹马最终跪在少年人身侧，接受了被人支配的命运。
　　姚书会朝温止寒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庄重，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直到离对方约莫三尺远时，他单膝跪在了地上，将马鞭举过头顶：“司酒，我做到了。请司酒为这匹马赐名。”
　　温止寒略一思索，边拉起姚书会边道：“叫飞霞骢，如何？”
　　姚书会顺势坐到对方怀中，嘴唇擦着对方的耳朵道：“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奴还有一事相求，云舒授奴以权术，奴还天下以盛世。可好？”
　　温止寒自诩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却受不了姚书会用着最轻佻的姿势说着最庄重的话。他耳朵红得像快烧了，推了推坐在自己腿上的人。
　　姚书会执意不起，撒娇道：“不应我就不起了，大司酒就应了我这遭吧。”
　　美人在侧，温止寒一时心软，松了口：“那便看你之后表现吧。”
　　姚书会得了允诺，从温止寒身上跳了下来，他一蹦一跳地走向刚驯好的马，跃上马背，笑吟吟地催促着温止寒：“温酒官快来呀。”
　　温止寒被少年人的快乐所感染，翻身上马，抱住了对方。
　　姚书会在偃都就没少纵马，此刻带着温止寒，更想让对方感受一下自己受到万千夸奖的骑术。
　　温止寒再怎么说也是文官出身，哪曾体会过这般狂放不羁的马上旅途，他闭着眼抱紧了姚书会。
　　姚书会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贴过来的身体，他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大叱一声“驾”，上扬的尾音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轻快。
　　少年风流，恰是如此。
　　姚书会在温止寒的指引下将马停在了一间名为“珠玉阁”的店铺前。
　　珠玉阁的老板是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他见温止寒要让他制作匾额，有些惊讶，打眼看了好几次姚书会。
　　温止寒向姚书会解释道：“我府中的赝品皆出自他手，每一件都可以假乱真。”
　　珠玉阁老板有些踟蹰，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坊间传闻，是真的？”
　　温止寒与姚书会刚到盛京，自然不知道坊间有什么传闻，珠玉阁老板向他们娓娓道出——
　　据说温止寒对姚书会一见钟情，就连六皇子向他要人，他都拒绝了。最终以十位高等酒人换回了姚书会，对姚书会可谓有求必应。
　　温止寒压低了声音：“他同你一样，是不该死之人。将我与他说成一对儿，那是折辱了他。”
　　珠玉阁老板抱拳道：“温酒官仗义，某佩服。”
　　温止寒又道：“近日我称病在家，匾额之事元大无需费心，改日我自来制作。倒是要劳烦元大借些器具了。”
　　珠玉阁老板名作元罂，家中排行老大，故而温止寒唤他元大。在太康，姓氏加上家中排行的称呼往往是关系非同一般的朋友才会使用。
　　元婴摆手直道不过举手之劳。
　　温止寒不欲多留，向对方道了别，出了珠玉阁。
　　姚书会问道：“云舒带我来此，是为了往后若有险情，我可以借此逃脱么？”
　　温止寒本想与姚书会讲元婴的故事，没想到对方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
　　他叹着应了是。
　　姚书会却道：“我与云舒生死相随。云舒救下我之后，我就想着，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做懦夫。”
　　温止寒一愣。
　　姚书会却转了话题：“老板同我一样？”
　　这是要听故事来了。
　　温止寒嗯了一声，带姚书会到珠玉阁旁的茶摊坐下。
　　温止寒道：“元婴本是县中司兽。他的独女元画屏上山进香，冲撞了萧修平的儿子萧竹。萧竹借醉□□了元画屏。”
　　但元画屏也不是柔柔弱弱的闺阁女子，她反手把萧竹捅了。
　　萧竹重伤，元画屏因此入狱。
　　按律，无故伤人者理应笞二十，而萧竹并不算全无过错，按道理元画屏应当受到更轻的惩罚。
　　但萧修平不肯罢休，买通监狱中的狱卒，利用元画屏不肯认罪这一点，动用私刑将她打得半死。
　　元婴本想着得罪了贵人，自认倒霉也就罢了，没想到将元画屏接回家后变故再出。
　　在太康，女子的贞洁并不重要，愈是出身高的人愈是如此；故而元画屏遭此变故后难免伤心，但也没有其他旁的想法。
　　同时，太康有春闱和秋擂，春闱是除酿酒师和驭兽师外，面向所有人的选官；而秋擂则是选拔司酒司兽的。
　　当年元画屏的未婚夫刘京墨在春闱中拔得头筹，等走马上任后就来娶元画屏过门。
　　刘京墨出身贫寒，不管是读书所需的文房四宝还是束脩，都是元家帮忙置办的。
　　元家想着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就不在意门第之差，为两人订下了婚约。
　　在元画屏养伤期间，刘京墨前来探望，并留下了一盒点心，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元画屏满心欢喜地打开点心，却发现里面的点心每一块都被咬过一口。
　　元画屏泪如雨下，她深知，刘京墨是以点心来喻她，说她是被咬过的点心。
　　对元画屏来说，刘京墨是她对以后伴侣的所有幻想，是她喜欢了很多年、也是唯一喜欢的人；她所有关于爱情的幻想与回忆，在打开那盒点心后全成了缺角的部件。
　　如果对方光明正大地退婚，那她也只会怨恨对方，他们大可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那样的羞辱让元画屏愤恨欲死，难以安眠。
　　从那以后，元画屏每每都将治伤的药倒掉，因此身体每况愈下，没过多久就彻底药石无医了。
　　元画屏弥留时抓着元婴的手，要元婴为她报仇。
　　元婴含泪答应了，为女儿掩上因不甘而不肯闭上的双眼。
　　元婴经过调查，查明刘京墨为了扒上姚斯涵这艘快船，讨好起了萧竹，这才做出那般羞辱人的事。
　　刘京墨如愿以偿地让元画屏的尸体成为自己升官的台阶，他因此叩开了司兽府的大门，成为了萧竹的幕僚。
　　这个原因比刘京墨本身无法接受元画屏被□□更让元婴恼怒。
　　元婴雇了几位大汉，让刘京墨也成为被人咬过的点心。
　　再后来，元婴买通了萧竹的贴身侍女，将萧竹药成缠绵病榻的废人。
　　作为嫡长子，萧竹是萧修平最看中的孩子，萧竹就这么废了，萧修平自然是要复仇的。
　　查到是元婴下的手萧修平没费多少功夫，他派了杀手，准备就此杀掉元婴。
　　温止寒就是在那时救下被追杀的元婴的。
　　他将元婴安排在珠玉阁，为他所用。
　　“畜生！”姚书会怒道。
　　温止寒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愣了愣才无奈地答：“你说得对。”
　　姚书会问：“刘京墨还活着？”
　　温止寒点头答：“已成了萧修平的座上宾。”
　　姚书会再问：“元婴不想报仇么？”
　　“你想立刻进宫手刃姚百汌么？你能么？”
　　姚书会默然，答：“我知道了。”
　　温止寒抿了一口面前的茶，转了话题：“这壶茶喝完便走吧？”
　　姚书会方才注意力都在元婴与元画屏的经历上，面前的茶一口未碰，此时端起茶一闻，登时皱紧了眉。
　　面前那碗不知道什么玩意儿，除了有茶的清香外，还带有葱姜蒜一类辛辣刺激的味道、以及浓重的奶味。
　　温止寒“噗嗤”笑出声，他含着笑意道：“我刚来盛京喝第一碗茶时也如你这般，喝多了倒也习惯。”
　　姚书会拧着眉，不死心地喝了一口，被奇异的味道雷得外焦里嫩，再也生不出任何别的心思。
　　最早将茶作为日常饮品的是枫亭人，其他地方只将茶当做入药的药材，称作“荼”。
　　颍川灭枫亭时，饮茶的习惯也随之传入颍川。
　　那时颍川与太康开辟商道互通有无，茶在太康风靡，只是流传途中出了些差错，市井中的茶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姚书会听着温止寒讲茶的故事，看向对方的眼神满是崇拜，他赞道：“云舒当真博闻广记。”
　　温止寒身居高位，又可以称得上风华绝代，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倾慕的、占有的、欣赏的……
　　但如这般经历过风霜依旧纯净如稚子的眼神他只在姚书会眼中见过，他想，无论见过多少次，他都会被这样的眼神打动。


第17章
　　两人再次策马于长街。
　　温止寒介绍道：“盛京一分为四，东西集市、南居所、北皇城。今日便带你逛逛西市。”
　　盛京的东西市虽然都卖各类物件，但终归不大一样——去东市的达官贵人居多，物品也大多价值不菲；去西市的则多为平民，还有许多非太康的货商在那儿兜售商品，能见不少稀奇货物、罕见事。
　　年关将至，来往的人喜庆中带着些紧迫，连带着打招呼都带着些急匆匆的意味。
　　只可惜街上衣单者、乞儿甚多，与盛京相比，偃都倒更像天子脚下。
　　姚书会偏头问：“盛京百姓为何如此困苦？”
　　“盛京的官员皆是阿谀奉承之辈，盛京可以称得上是太康最民不聊生的地方。其他地方的地方官皆是遭我贬谪的能人志士，他们都以百姓为重，再加之经过几年改革，赋税并不算苛刻，百姓倒也算得上安居乐业。”温止寒扶住对方的腰，道：“别动。”
　　姚书会觉得头皮一痛，他听身后人笑着说：“怎么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头发。”
　　姚书会也起了打趣的心思，他故意闪开道：“少白头可拔不得，越拔越多的。云舒可得好好保养，再过几年我便可光明正大地占云舒的便宜了。”
　　温止寒比姚书会更清楚对方的白发从何而来，他在偃都初见对方时，对方的头发乌黑如瀑，与少白头没有任何关系。
　　他心下酸涩，有些后悔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便将话题转回盛京百姓身上，答：“姚百汌好屯兵，京外的壮丁尚可逃脱，京中官吏挨家挨户搜查，若无壮丁者，妇女充之，作伙夫。”
　　”良田百亩无人耕作，长满了荒草，官府再借此原因没收田地，或以低价向百姓租地。这便罢了，被征兵的家庭每年要缴纳的苛捐杂税并不曾减少。长期以往，百姓积蓄越来越少，生活越来越困苦。”
　　姚书会又问：“那征的兵岂不是成了闲兵，领的军饷呢？”
　　“筑城墙、开宫道、造行宫都需要人。他们表面上说是兵，实则是在服免费的劳役。”
　　姚书会没想到，乱世百姓苦，盛世百姓也苦，看来温止寒先前说的“太康像个破布麻袋”并非夸大其词。
　　两人各自沉默，姚书会看着行人匆匆而过，猜想他们大抵为了早些完成该完成的事务与家人团聚，而他的家人……
　　温止寒贴着姚书会的后背，并没有察觉到少年人的思绪，自然也没察觉到驭马人的走神。
　　突然一位少年从路边冲了出来，姚书会因一时走神，没有来得及躲闪，轻轻擦了一下那位少年。
　　少年摔倒在地，身后拉着的木车也被撞翻，车中的炭洒落一地。
　　姚书会愣了一瞬后快速做出反应，他跃下马，关切地扶起少年：“没事吧？”
　　少年穿着单衣，在寒冷的冬日瑟瑟发抖，衣服连带着皮肤擦破了许多地方，看起来格外可怜。
　　他哆嗦着摇摇头，而后猛抓住姚书会的衣角，语气是装出来的强硬：“你……你撞了我，就要买我的炭！”
　　姚书会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温止寒。
　　温止寒笑着说：“你想买，我就替你买下。”
　　少年生怕面前的人嫌贵，忙道：“只要三十文，这车炭就是贵人的。到时不需劳烦贵人的奴仆，仆自送到贵人府上。”
　　姚书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十文钱相当于一只鸡或者一只碗的价格，这些炭看起来足足有二三十斤，居然如此便宜。
　　温止寒摸了摸袖中，拿出一粒绿豆状的黄金递给姚书会：“今日未带散钱，这个金珠有半钱，你去换换？”
　　半钱金子大概值一百八十文上下，姚书会想了想，把金珠给了少年：“不用找了。”
　　少年是个老实人，他哆哆嗦嗦地接过那个金粒，喜形于色地道：“要不了那么多，家中还有几只母鸡，贵人若不嫌弃，赠与贵人。”
　　温止寒答：“那便取只活鸡连同这炭，明日一同送到珠玉阁吧。”
　　少年答是。
　　温止寒看着对方越走越远，招呼姚书会道：“把马栓好了，我们跟上去看看。”
　　姚书会觉得做了件好事，心中美滋滋的，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跟着少年，但还是照做了。
　　少年攥着金绿豆，往金店走。
　　他刚得了钱财，满心欢喜，只顾着埋头走路，压根没有注意到身后除了姚温还有一伙人跟着。
　　“李良，今日的地头税呢？”一位脖子有佛陀刺青的男子拦住了卖炭少年，脸色不善地问道。
　　这男子是这一带有名的地头蛇，会向商户收取收入一成的地头税，商户如若不从，就将再无宁日。
　　李良本来的气质就畏畏缩缩的，此刻更是仿若乌龟附身，头都快缩到脖子里去了。
　　他掰着手指头掐算：“半钱金子一百八十文，一成算二十文，我……我去金店换了就给你。”
　　刺着佛陀的男子揪住李良的衣领，狞笑着道：“你家的破炭值一百八十文？我看，把那颗金籽儿给我，我给你留个二十文就算恩赐了。”
　　李良握紧拳头，又往后缩了缩：“不……不行，我爹还等着瞧病。我……我先赊着行不行？”
　　“赊着？你还得起吗？”男子提拳要打，却被人捉住了拳头。
　　“做什么？”姚书会紧紧钳住男子的手腕，声色俱厉地道。
　　男子回头，见是位绝色少年，本想调戏几句，但手腕上传来的痛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回怕是碰到狠角色了。
　　男子答：“我和李良闹着玩的，贵人误会了，误会了……”
　　姚书会看向李良，李良唯唯诺诺地点点头。
　　“滚！”
　　李良“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温止寒伸手一拦准备连滚带爬离开的地头蛇，笑着轻声说：“往后不要找李良麻烦了。回头同子衿说，司酒温止寒改日前去拜访，邀她好好整治整治这盛京的商贩。”
　　那人吓得瘫坐在地，他长期借着巫女子衿的名头四处招摇撞骗，但子衿只是他三代以外的远方亲戚，对方要是知道他做了什么事，自己恐怕小命不保，他爬到温止寒脚边，绝望地道：“温酒官，小人与大巫无甚关系，还望温酒官为我遮掩。为我遮掩！”
　　温止寒客客气气地馋起那人：“你若愿意不再收地头税，我便既往不咎。若愁无处谋生，可去珠玉阁报上我的名号。”
　　那人磕头跪谢。
　　温止寒带着姚书会离开了，待走远，温止寒才问：“看明白了？”
　　姚书会点点头：“恩威并施原是如此。往后我行善时必会考虑得更周到些。云舒提起子衿，是试探还是威胁？”
　　温止寒摇头答：“是试探。行善凭的便是路见不平的赤子之心，若每次行善都有所考量便不叫行善，叫博名声。我想与你说的是，惩戒恶人未必要用武力，有时稍借我的权势，可以让你事半功倍。”
　　“我记住了。”
　　听说百姓困苦与亲眼见到是两回事，姚书会救下李良后，就有些心不在焉，逛街仿佛在完成任务，直到温止寒带他走到一个刺青摊子前，才放慢了脚步。
　　太康刺青之风盛行，但一般人只刺在身上；脸上有刺青者，世人默认其为酒人或罪犯，是屈辱的标记。
　　刺青师席地而坐，身旁竖着条幌子，上书“盛京少年多英雄，胴臂竞相比雕青”，结合着他□□的上身所纹的、栩栩如生的狰，看起来分外有吸引力。
　　只可惜那只狰未曾点睛，看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姚书会听围观者问：“阿郎为何不点睛？”
　　刺青师大笑：“倘若点了睛，夜半难免惊扰吾妻。”
　　他身上足以以假乱真的狰让这句相当狂妄的话听起来并不显突兀。
　　姚书会还注意到，幌子边还竖有另一个红色布条，布条上画着一道道长短相同的墨迹，因数量太多，已很难数清有多少道。除此之外，上面还书有：雕青胜吾者，得黄金百两。
　　姚书会小声地对温止寒道：“这人也忒节俭，幡被画成那样也不换一个。”
　　温止寒笑着摇头：“那些可都代表着他的胜绩，一道墨迹便是他比赢了一个人。”
　　此人人称赵六，山水奇兽，无一不会、无一不像，在京中颇负盛名。
　　他令刺青风靡一时。
　　尤其是夏日，常能在市井间常常能看见有人设下赌局，一群人撩起长衫半臂比试身上的刺青。
　　姚书会望着那些墨迹，眼神愈加向往。
　　温止寒善解人意地问：“修文也想试试？”
　　姚书会点点头：“可这当街脱下衣裳……”
　　温止寒道：“我对此术也算略知一二，修文若不嫌弃，我可替你纹下。”
　　姚书会想起掌控酒人的手段——为酒人刺青便可让酒人不会生出背叛之心，当即猜出温止寒这个技术是怎么练出来的，从内心涌出些许厌恶。
　　温止寒见姚书会不说话，唤道：“修文？”
　　姚书会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半晌，反问道：“温酒官对你的酒人也是这样说的吗？”


第18章
　　温止寒敏锐地察觉到，姚书会有了推测后第一反应不是询问而是质疑，那就说明对方打心底不信任他。
　　他蓦地笑了，也是，他什么底都没有亮出来，凭什么取得姚书会的信任呢。
　　于是他道：“修文，你误会我了。倘若你愿意，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姚书会撩起眼皮，一束阳光正好打在温止寒眉宇间，更衬得面前的青年眉目舒展、笑容真挚，他一时被晃了眼。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温止寒牵起姚书会的手，开口解释：“往酒人身上刺青的确可以掌控酒人，但需加上掌控者的血。我的酒人脸上的刺青从未掺进我的血，他们就算与我意见相左，也没有关系。他们是独立的，而非是我的附属品。”
　　姚书会是第一次听见酿酒师说这样的话，他平生见到的酿酒师无一不傲慢、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他动了动手指，最终回握了温止寒的手，问：“云舒想过改变现状吗？”
　　姚书会没有明说现状是什么，但两个人都明白，他指的是改变酒人形同物品的现状，设想的是酒人也能像人一样活着的未来。
　　“想过。”温止寒答，“但姚百汌不可能同意。我能做的只有以更好地服侍贵族为名，兴建供酒人学习的学堂，启其智慧，静待明君。”
　　姚书会又问：“既然云舒这么认为，为何要赠姚镜珩以酒人？”
　　温止寒答：“他们不是酒人，是我所养的死士，是我插入姚镜珩阵营中的暗桩。他们不会因为刺青而听命于姚镜珩，我给他们下过命令，若遇险，以自己性命为重，你放心。”
　　姚书会不禁设想，倘若温止寒的死士违背了姚镜珩的命令后逃走，那么遭殃的必然是温止寒。
　　他再次印证了先前的猜想——温止寒算无遗漏，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退路，对方怕是早就做好用自己的尸体成就盛世的准备了。
　　姚书会抓紧温止寒的手，仿佛这样未来对方就不会先自己而去，他打定主意要在万兽祭前找对方长谈一回。
　　两人回到雨歇处，下人拿来了刺青所需物品，道了叨扰后退了出去。
　　温止寒问：“想刺什么图案？”
　　姚书会答：“想刺危星山。”
　　危星山位于颍川，盛产专供皇室使用的黄玉，温止寒记得对方原先脖子上挂着一块黄玉雕成的玄鸟，如今那块吊坠不能光明正大地佩戴，这样作为纪念、或是为了让自己记住仇恨也在情理之中。
　　温止寒点了点头。
　　姚书会迫不及待地想解开衣服系带，被温止寒伸手拦住了。
　　温止寒拿起桌上温好的酒，倒了一碗，将上衣解开，道：“让你看看完整的星图。”
　　衣衫落地，姚书会看到温止寒后背伤痕纵横交错，有新有旧，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温止寒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我遇刺受伤时，你不曾见过么？”
　　姚书会摇摇头：“驿站的人以我是伶人为由将我关在房中，不让我随意走动。云舒治疗时我并不在场，直至第三天才将云舒送来与我同睡。”
　　温止寒愣住，他本想将姚书会揽入怀中，又想到此时自己□□着上身，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道：“辛苦你了。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到轻视，我保证。”
　　姚书会却没承温止寒的情，他直视对方：“云舒，无论你对外表现得如何宠我，在旁人看来我终究是仰仗着你的鼻息而活，他们不会真正尊重我的。就像我在偃都，他们巴结我、尊重我，也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是九黎王，而不是因为我本身。”
　　“我不要这样的生活，我不要像门外的鵸鵌那样被关在笼中，成为被他人圈养的宠物与附庸。别人敬重我也好，畏惧我也罢，我都要他们是因为我本人。”
　　姚书会垂下了眼：“云舒，我已经在学着做一个大人了。我不知你为何突然不逼我了，但我想告诉你，我下的决心比你想的大。”
　　温止寒终于意识到，从偃都到盛京，姚书会的心境到底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抚上少年的头顶，道：“我应该高兴的。”
　　他应该高兴的，他拥有了一个能将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友，但他只觉得无边的心疼吞没了他。策马高歌的恣意少年不该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成长。
　　姚书会微凉的指尖抚上温止寒伤痕纵横交错的后背，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啊？”
　　温止寒道：“姚斯涵曾想强占我，折磨了我半年时间。”
　　他似乎不想多提，笑着道：“快些看星图，不穿衣裳有些冷。”
　　房间中有地炕，莫说是只□□上身，就算脱光了也不会觉得冷。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温止寒故意说出的拙劣借口，但姚书会还是接受了。他用手沾了酒，仔细、均匀地涂在温止寒背上。
　　星图的轮廓很快显现，最先显现的是七个黑点，与那日温止寒在桌上点画的点无异，接着是一片片鳞片，最终浮现在姚书会眼前的是一条弓成勺形的巨蟒。
　　姚书会有如醍醐灌顶，他一拍大腿：“我明白为何看起来眼熟了。北斗七星，是北斗七星！”
　　温止寒振了振手臂，笑着将滑落的上衣振回原位，后背再次被衣裳遮了个严实：“我看出来了。”
　　姚书会仍旧激动：“不是的，云舒可有枫亭还未灭国时三国的地图？”
　　温止寒点头，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
　　姚书会指着枫亭灵月山所在的地方道：“看，像不像？”
　　温止寒对他背上的图的熟稔程度非他人能及，他仿若醍醐灌顶：“是了。”
　　枫亭重巫术，蛇被认为是可以沟通人类与上天指意的，境内的灵月山多蛇虫，且整座山脉有如正在捕猎的蛇，因此成了枫亭的圣山。
　　枫亭未灭国时，君主每有大型祭祀，都是在灵月山举行的。
　　温止寒又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姚书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答：“枫亭许多画本怪有趣的，我在偃都时常会花重金让他们替我搜罗。枫亭的画本大多会在扉页画上本国地图，上面还有奇怪的符咒。灵月山常用蛇来表示。”
　　枫亭人相信玄学，他们甚至相信，妖魔鬼怪会从画本中跑出来，扉页上的符咒是为了镇压它们。
　　温止寒点点头：“我这就将此事告知你母亲，她若按照星图所示的黑点勘探，或许能发现什么。”
　　姚书会却道：“待我母亲收到消息，再将此事告诉姚百汌如何？”
　　温止寒问：“为何？”
　　“你将成图献与姚百汌，说此图发现于九黎王府。此图与姚斯涵出生时的图不同，姚百汌必会认为我父亲或是怀宝不献，必有反心；或是知图有异，所以不献。云舒许能从姚百汌的言谈中发现些关于我父亲造反的蛛丝马迹。”
　　温止寒听到这里，打断了姚书会的叙述：“你仍旧怀疑你父亲带军叛乱有蹊跷？”
　　“是。”姚书会答，“我听闻云舒与我说的，我父亲谋反的缘由，总觉得更像是杜撰出来的。”
　　“父亲并不是拥兵自重、杀伐果断之人，他虽为武将，却主张怀柔。他若要这天下，不会大肆起事，苦黎民、劳将士。杀死钦差、愤而谋反之事，不像他做的。况且他惧内，我母亲又在省亲途中，我想他更可能做的，是囚禁那传令的钦差，等我母亲回来再定夺。”
　　姚书会的分析说服了温止寒，倘若姚炙儒想通过起兵速胜，夺得这江山，就不会让他在七年前就开始布局，这么做只会功亏一篑。
　　温止寒有些欣慰：“继续说下去。”
　　姚书会道：“其二，我对子衿早有所耳闻，她对星宿八卦甚为精通，若能看出些什么，也算解了星图之谜。灵月山坐落于我母亲所管辖的枫亭，料姚百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姚书会说到这里，狡黠地眨了眨眼：“至于其三，那要看云舒的了。”
　　“看我？”温止寒问，“与我有什么关系？”
　　“看在云舒的计划中，姚斯涵和萧修平是否还有用。”
　　温止寒问：“有用当如何？无用又当如何？”
　　“若无用，可将二十年前的事告知姚百汌，让其对姚斯涵和萧修平心生顾虑。”姚书会坐在地上的矮榻上仰望着温止寒，“云舒，把计划完完整整地告诉我吧。信我，我会成为你的助力的。”
　　温止寒将眼神落在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脸上，他的目光逡巡许久，方开口：“倘若我未来拥你为帝，你愿意么？”
　　少年的目光猛地一缩，他不再用殷切的眼光看着温止寒，闭了闭眼，语气却无比郑重：“我无意江山，但若是做云舒的棋子，我愿意。”
　　温止寒坐到姚书会身边：“好，边纹边聊，如何？我将此事完完整整告知于你。”
　　姚书会应了好，他解开衣服系带，让衣衫自由滑落，露出了光洁、纤美的后背。


第19章
　　温止寒放下手中正在研的磨，手抚上姚书会的蝴蝶骨，道：“此处做山脊最为合适，只可惜我没去过危星山，无法绘得十成十的相像，只能照着别人画过的成图临摹了。”
　　姚书会站在温止寒身后，将手覆在温止寒手背上，他道：“我来教云舒怎么画。”
　　他没有温止寒高，手也没有对方的大，仿若小孩在教大人做事，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温止寒想象到了这个画面，闷闷地笑了两声，温声答好。
　　姚书会虽是个纨绔，但作为贵族子弟，耳濡目染下琴棋书画也略知一二，工笔并不差；加之有温止寒画技的加持，没过多久，一副像模像样的山水画就出现在宣纸之上。
　　少年人的鼻息扫在温止寒颈部，挠得他有些痒，他下意识想回头去看，手上却失了分寸，即将完成的画横添了一道多余的墨迹。
　　“哎呀。”姚书会叫道：“都怪我不小心。”
　　温止寒笑着拍了拍姚书会的手，示意对方拿开，自顾自往画上添了几笔，那道多余的污墨成了一支自崖壁横亘而出的料峭寒梅，污点变成了画中的一抹俏色。
　　姚书会抚掌赞道：“当真神来之笔！”
　　温止寒弯着嘴角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他支起一个小火炉，火炉上架了一个比碗大上些许的小金盆，又展开卷起的布囊，抽出布囊上插着的一根根针，投入金盆中。
　　他解释道：“原先有酿酒师刺青用铁针，结果有酒人因刺青面积大，浑身溃烂，死了。后来就改了银针，开始前也会先用沸水煮针，再用薄荷汁擦拭，如此便没有此类事情发生了。”
　　姚书会喔了一声，画有危星山的那张图正摆在两人面前，温止寒已执了笔，在姚书会背上勾勒——这是刺青的第一步，绘图。
　　姚书会指着宣纸正中的瀑布道：“危星山多瀑布，我既年少白头，那我散下来的头发便当作瀑布与河流吧。”
　　温止寒挑起一缕姚书会的头发，道：“骨做山脊、发做川流，山河覆背，妙极。”
　　姚书会转过头，目光含情，他问：“云舒知道我为何要纹危星山么？”
　　温止寒答：“却是不知。”
　　姚书会道：“我纹山河于身，山河千年难改；云舒纹星图于身，星云变幻莫测；一动一静，恰是寰宇。望你我于国家也是这般。云舒，我与你共进退的心思亦是如此。”
　　温止寒有些感动，他道：“书会，我走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路，你不必如此。”
　　姚书会默然，却在心里道：你救了我一遭，我也要救你一遭。
　　说话间，姚书会背上的图案温止寒已经勾画完毕，他斟了一杯酒，递给姚书会：“喝吧。”
　　姚书会本想一饮而尽，爵送到嘴边时又多问了一句：“为何要喝酒？有什么讲究？”
　　温止寒笑答：“此酒名作‘三碗倒’，据说喝上三碗就会醉到不省人事，刺青时饮用可令人不知疼痛，可看做‘麻沸散’。”
　　“那我不喝了。”姚书会将酒搁下，“怕疼我就不纹了，疼痛本就是刺青的一部分。”
　　皮肉上的疼痛，怎么也比不上家破人亡、亲人离散、违乡负俗的疼痛。
　　温止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执起了银针。
　　尽管姚书会做好了准备，但刺下去的第一针还是让他疼得一哆嗦。
　　温止寒再次劝道：“疼就喝吧。”
　　姚书会摇摇头，他想起了之前在偃都时，他常常因为顽皮弄伤自己，每每到那种时候，他都会装疼讨他父母的心疼，顺便骗点糕点来吃。
　　这头姚书会还在为之前的些微小事伤神，那头温止寒已经开始了前情与计划的叙述——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如今离颍川合枫亭已过去二十余年，姚百汌昏聩、太康民不聊生，天下一统已成大势。
　　倘若颍川举兵而上，未尝没有胜算。早在十年前，太康公然违反条约出兵时，颍川的君主姜开霁便打算这么做。
　　但他被嬴雁风劝了下来。
　　嬴雁风不忍百姓遭受兵祸之苦，劝自己的父亲应当徐徐图之。
　　至七年前，嬴雁风找到了温止寒，打算开始一条兵不血刃的一统之路。
　　在温止寒犹豫是否要加入嬴雁风的阵营时，他曾考察过两位皇子的为人，却发现姚钦铎刚愎自用、姚斯涵生性残暴，都很难成为一位好君主。
　　那时姚镜珩年纪尚小，温止寒踌躇时曾问过嬴雁风，若天下一统，姚镜珩是否可以幸免于难？
　　嬴雁风的回答是，倘若姚镜珩是以百姓为先的明君，她将皇位让给对方也未尝不可。
　　为保证此话并非诓骗温止寒，那时的嬴雁风还让姜开霁写下圣旨，将那道圣旨交予温止寒保管。
　　姚书会呆了呆，才问：“我母亲，有意称帝？”
　　温止寒点头答：“姜开霁的兄弟皆年事已高，而他子嗣稀少，才德良莠不齐，仅有姜不降与你的母亲可堪大任。姜不降已死，颍川中最适合当君主的，便是你的母亲——嬴雁风。”
　　嬴雁风年近五十，她清楚自己当政的时间应当不会太长，故而早在一统天下的计划提出之时就提议，将“家天下”重新变为“公天下”，还政于民。
　　“你母亲本来的设想是，修建学可供枫亭、颍川、太康适龄皇家子弟上学的学堂，并教导以君王之术，待他们通过考核后再由上一代君王选择谁是下一任继承者。”
　　温止寒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但权利的诱惑何其大，这么做适合乱世的君主，不适合盛世的君主。乱世需要足够无情、足够狠心的君王方能成大事；而盛世所需要的、仁德的君主或许活不到最后。”
　　姚书会迫不及待地问：“那之后呢？”
　　“此事暂时搁置。但无论如何，一统后利大于弊。”
　　于是嬴雁风夫妇与温止寒定下的关于朝堂的基本计划便是——让温止寒把持朝政、皇子们失去姚百汌的信任并彼此内耗，最终弑帝、开城献关。
　　颍川皇室仰慕太康文化的海纳百川、包罗万象，故而就算成为当政者，亦是加入文化而非易改文化；如此一来，只需要当政者比太康原当政者强些，就不会遭到百姓太过强烈的反对。
　　麻烦的是朝廷那些忠君爱民的文官。
　　忠君爱民，忠君排在前头。
　　故而温止寒要做的，便是将那些忠臣贬至远离朝堂之地，以减小改朝换代所带来的阻力。
　　待那些忠臣见到河清海晏、百姓安乐，自然会诚心拥立新的政权。
　　姚书会握住温止寒难得闲下来的手，急急问道：“开城献关以后呢？”
　　姚书会心中已有了猜测，但那个猜测太过残忍，他不敢相信温止寒会为了黎民无私至此，连自己的性命也枉顾。
　　温止寒打了个哈哈，笑答：“刚才不是与你说了黎民和忠臣会如何么？”
　　“我问的是你会如何。作为前朝权倾朝野的大司酒、开城卖国的乱臣贼子，会如何？”
　　温止寒不敢有丝毫迟疑，他答：“到那时我便辞官，做个山村野夫。至于死后——身前哪管身后名，载入史册任人评说便是。”
　　“你说谎。”姚书会强迫温止寒停下刺青与自己对视，语气笃定，“对新朝来说，你是前朝的权臣，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对旧朝老臣来说，你勾结颍川，致使山河易主；这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温止寒仍旧笑着，等姚书会说完。
　　姚书会一时心中没了底气，以为自己猜错了，但他既然如此冒犯了，岂有不把话说完之理？
　　他继续道：“若对你和你的党羽定罪并处极刑，必能重肃朝堂风气，也能让那些忠臣、能臣看到新帝重振朝堂的决心，旧朝的颓势也将不复存在，这才是最好的结局。而你也是这么想的，你想用自己的性命为这盛世做最后的铺垫。”
　　温止寒愣住，少年太聪明了。他没想到就算他百般遮掩，少年还是猜出了他想做的事。
　　两人一阵沉默，最终还是温止寒先败下阵来，他答：“是。”
　　“修文，我并非不想活下去，只是那是最好的方法。”温止寒安抚一般，摸了摸姚书会柔顺的长发，“如今我有其他可以博得一线生机的方法，你想不想听一听？”
　　姚书会答好。
　　“我助你称帝。你在那帮迂臣看来，也算正统，最少会比颍川夺得江山让他们好受一些，届时你再公布我的计划以及各位皇子的失德之事，如此他们自会有归顺之心。”
　　“你若有称帝之心，那便收复颍川，完成一统；若无心帝位，便封你母亲为太后，再以病为由，将朝政慢慢交给你母亲处理。”
　　“待朝中臣子大多认可了你的母亲，你再来一出暴病而亡，就此死遁。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姚书会抚掌称妙，他道：“我但凭云舒安排。”
　　温止寒重新执了银针，继续勾勒姚书会背上那副未完成的河山，他道：“除去庙堂之上，我还在市井之间埋了暗线。”


第20章
　　市井之间的暗线要从元婴说起。
　　温止寒救下被萧修平追杀的元婴后，元婴感念温止寒的恩情，发誓要用剩下的大半辈子去报答温止寒。
　　温止寒救元婴的目的并不单纯，他想要对方为自己所用，但人心便是最大的变数，他不可能告诉对方自己的计划。
　　那时他常常带着对方到盛京最高档的酒楼喝酒，每每都装作喝得酩酊大醉。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温止寒“借醉”说出自己身为佞臣的苦闷，他说他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元婴听出了温止寒的弦外之音，深知对方是打算开始启用自己，忙追问：“温酒官不妨说说，若某能帮上忙一定竭尽全力。”
　　温止寒道：“如今天下医术掌握于少数人手中，我空有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却因俗世缠身，难以施展，实在苦闷。”
　　元婴当即答：“某愿散尽家财开设医馆，替温酒官了却心愿！”
　　温止寒却仍摆手：“民生苦，虽因疾病而苦，但更因无教化而苦。”
　　元婴试探性地问：“那便兴建学堂？”
　　温止寒仍否认道：“因愚民易治，当今圣上废道禁言，兴建学堂恐怕难度颇大。依我所见，以治病救人为名布道，以教化百姓为妥。”
　　百姓民智未开，传教的效果比兴建学堂授课效果好得多。
　　就这样，在温止寒的安排与支持下，元婴以珠玉阁为据点，建立青莲教，施粥、治病、布道。
　　以传教为名传播思想、聚合信众才是温止寒的目的；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要在民间留下一颗火种。
　　如此，一来他可以聚集信众，树立威名，以便民众更好地接受新政权；二来可以让民众意识到朝廷的昏聩，若他失败身死，也在民间留下了一个种子。
　　倘若温止寒失败，姚百汌越来越昏聩与残暴，直至百姓无法忍受时，那颗种子或许就会生根发芽，成为起义现成的有生力量。
　　到时内忧外患，也可以让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改朝换代。
　　温止寒表情凝重地做了总结：“我不希望会有那一天，战争对百姓的伤害是巨大的，就算起义也无法掩盖它本身残酷的面目。”
　　故事说完，刺青的主体部分也正好完成。
　　温止寒踟蹰了许久，始终没有刺下最后的部分，他最终将银针搁下，拿起案上的镜子：“完成了，看看吧。”
　　姚书会透过不甚清晰的铜镜看到了自己的后背，那是一张秀丽的山水画，山峻水清、笔酣墨饱，一点红梅更是点睛之笔，比起在画上丝毫不差。
　　“好看！”姚书会转而问，“只是云舒怎么没有刺自己的名号？”
　　在太康，刺青者与手工业者一样，在自己的作品上需要留下自己的名号，一来可以表示来历方便出问题的时候追究，二来也算为自己做宣传。
　　姚书会很清楚温止寒的顾虑，对方怕的是意外，刺在后背上、难以消除的刺青将成为姚书会永远的污点。
　　温止寒想了想，在山巅补了一朵飘逸的云，笑着说：“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姚书会终于满意，他穿上衣服，扑到温止寒怀里：“若与他们比刺青，我定能拔得头筹！”
　　温止寒抖开姚书会的鹤氅，替对方系上，笑着说：“走了。”
　　回廊上挂了被温止寒送来的鵸鵌，它见两人从门内出来，发出了愉快的叫声。
　　温止寒打开鸟笼，鵸鵌拍了拍翅膀，滑向院子的上空，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姚书会明白，这是温止寒对他刚才所说的话的回应。对方对他的尊重，一贯如此。
　　*
　　当晚，姚书会横竖睡不着，再加之屋中愈来愈冷，他索性起身，准备到花园中走走。
　　温止寒给姚书会派了两个下人，那两人本想跟着，被姚书会打发回去睡觉了。
　　远远看去，花园中也有一个与前院一模一样的亭子。
　　姚书会缓步朝凉亭走去，看到亭中的案上有一盘残棋。没等他仔细思量，就觉鼻尖一凉。
　　他抬头一看，簌簌而下的雪花落在他的眉间脸颊。
　　这是他来盛京见到的第一场雪。
　　也不知是怕辜负了个把时辰后堆银砌玉的美景，还是想借酒疏解一下郁结于心的情绪，姚书会没由来地想温一盏酒来喝，想在这个雪夜买一场酩酊大醉。
　　乘兴而来自当尽兴而归，他踩着月光往回走，准备回房间拿酒具来。
　　行至雨歇处与温止寒居住的玉干居交界处，姚书会脚步一顿，往玉干居走去。
　　他想找一个他父母的替代品，趁醉装作变故没有发生，当做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赏。
　　透过窗户，姚书会看到屋中还燃着烛，他在门口略站片刻，便有下人来问：“阿郎可是要找温司酒？”
　　姚书会低敛眉目，点了点头：“有劳。”
　　还未等下人通报，门便自里向外打开，温止寒抬眼就看到拢着斗篷，不住往手上哈气，嘴唇冻白了的姚书会。
　　他握住少年的手，皱了皱眉，轻声问：“怎么不拢个暖炉也不叫醒我？”
　　姚书会答：“我刚到。房中太冷，横竖睡不着，园中走过两圈才来的。”
　　他故意一句不提下人们，那些人因为温止寒的宽厚而轻慢于他是事实，他没那么好的心肠为那些人遮掩短他房中炭火的事。
　　温止寒显然也听明白了，他拢了拢姚书会鬓边的头发：“那来与我同睡吧？”
　　姚书会指了指回廊外的天空：“盛京新雪，可否邀云舒同赏？”
　　温止寒笑着点头：“你先前去，我需略备薄礼，才算不辜负修文邀请我的美意。”
　　姚书会颔首，回雨歇处拿了酒和酒具——那是屋子里本来就摆着的，他也就随手取用了。
　　温止寒带来的礼品是一套香篆用具——香篆起源于禅寺中，最初用于测知时间，是太康贵族盛行的用香方法之一。
　　具体做法是将单香粉或合香粉用模子压印成固定的字型或花样后再点燃。香篆点燃，一火如豆，忽明忽暗，香篆徐徐变成灰黑，字图易色，饶有情趣（注：此句来源百度）。
　　姚书会虽有耳闻，但因漠北并不盛行，外兼之父母都是舞刀弄枪之辈，连带着他对这些雅事也不感兴趣，故而从来没亲眼有见过。
　　亭中除去放了残棋的案几以外还有一方石案，温止寒似乎也不打算解释那局已经蒙了灰的残棋是怎么一回事，领着姚书会落座于另一张石案。
　　下人们竖上步障、拢了火炉后就被温止寒挥退了。
　　亭中只剩姚书会和温止寒两个人。
　　案上的烛火衬得温止寒的脸晦暗不明，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摁住姚书会打算温酒的手，轻声说：“我来。”
　　温止寒也带了一坛酒，他拍开封口的红泥，往温酒炉中加了炭，再将酒倒入杯中，便算完成。
　　接着，他两成套的香篆用具摆上石案，道：“这是沉香粉，具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你似乎常常因惊悸而醒，赠与你正合适。”
　　姚书会抬眼，笑容中略有些歉意：“我不会取用。是打扰到云舒了吗？”
　　温止寒剪去灯花，摇摇头：”待过年得了假，我再做些方便取用的线香与香丸。这几日我同你一起歇在雨歇处。”
　　姚书会没有反驳，他隐隐约约觉得两个男子之间如此行径太过亲密，但复又想，身为娈童，不与主人亲密才是怪事。故而他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温止寒姿态清雅，他抬起手腕，用香铲取了些许香灰到香篆炉中，轻轻捣弄。
　　香灰很快被整理均匀，丝毫不见香灰扬起。
　　亭外是纷飞的大雪，亭中火炉上温着新酒，好友对坐，添香之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此情此景足以羡煞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
　　品香的精髓在于慢，温止寒尚未将香灰压好，酒就已经温好，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姚书会取了酒，仰头饮下后便托着下巴欣赏对方的动作。
　　香灰处理完毕，温止寒将被称作香篆的模子四平八稳地放在香炉正中央，往香篆中填好香粉，准备起篆。
　　起篆顾名思义，便是让香篆与香粉分离，此步骤完成后便可点燃品香。
　　姚书会的思绪不自觉地飞远，他突然理解了为何每个读书人都向往“红袖添香”——在枯燥的苦读中有能与之心意相通的妙人，再难捱的时光都会多上一抹温馨的亮色。
　　姚书会想，他能在这条望不到尽头、充满变数的路上，遇上温止寒，何其有幸。
　　温止寒今日带的是一个普通的祥云状香篆，姚书会端详许久，才惊觉那个香篆的形状与自己背上的、那朵温止寒当做自己名号用的云几乎一样。
　　姚书会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云舒在我背上刺的云朵，与这个似乎相同？”
　　温止寒嗯了一声，他一手握着香篆的手柄，另一只手执着香铲，用其手柄轻轻敲打着香篆的边缘，好让香粉和香篆之间出现松动，方便起篆。
　　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单看就足以令人悦目娱心，做这些动作时更是优雅。姚书会看入了迷，一时忘了温止寒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起篆很成功。
　　温止寒轻轻呼出一口气，撩起眼皮看姚书会：“是我父亲生前打制的。”


第21章
　　姚书会拿起香篆仔细端详，这才注意到，那个香篆应是用铜打制的，手柄处因为长期把玩被磨得锃亮。
　　他这才注意到，在一种银香具中，这柄香篆显得格外显眼。
　　他问：“云舒的父亲精于打铜？”
　　温止寒点点头：“印象中父亲什么都会、什么都精通。”
　　姚书会似乎有意在这个夜晚灌醉自己，此时已经喝了三四杯酒，他眼神迷离，说话也不再拘着：“云舒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温止寒答：“他正直、风雅、一片丹心，在我印象中所有形容美好品格的词都与他相衬。只可惜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不过五六岁的光景。我那时被寄在我大伯家，甚至没来得及奔丧。”
　　姚书会眼神中流露出羡慕，又问：“我从未听云舒提起你的母亲，你母亲一定是一位与你父亲相衬的女子吧？“
　　温止寒神色黯然地摇摇头：“我父亲从未与我提起我母亲。我也……从未见过她。”
　　他说着，摁住姚书会要拿酒的手：“修文，再喝该醉了。”
　　姚书会反手握住温止寒的手：“云舒，就让我醉一次吧，之前没有过、今后也不会有的唯一一次。”
　　温止寒终是心软，收回了自己的手。
　　两人一言不发，席间只剩酒杯相碰的声响。
　　姚书会酒量小，不过喝了五六杯，就彻底醉倒了。
　　他呜咽着，用手捂住了眼睛。
　　温止寒将他揽入怀中。
　　姚书会哽咽出声：“我想找个人怪，但是他们都有各自的立场，我好像没办法怪任何人。怪姚百汌吗？可我父亲是乱臣贼子、我母亲有不臣之心。怪我父母吗？可他们又确确实实希望百姓能好。”
　　温止寒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姚书会柔顺的头发。
　　怀里的人再次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啊？”
　　姚书会的语气并不强烈，温止寒却从中听出了无边的绝望，这比声嘶力竭的质问更让人难过。
　　温止寒搜肠刮肚地想说几句安慰地话，还没开口就觉得肩膀越来越沉，他低头一看，少年早已沉沉睡去。
　　他扶住少年的脑袋，慢腾腾地饮完少年方才温的酒，待香粉燃尽，看世界变得银装素裹一片，才打横抱起少年。
　　少年似乎被惊扰，皱着眉头搂住了温止寒的脖子，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嘟囔着道：“云舒放我下来，你肩上还有伤。”
　　温止寒登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拍了拍少年的后背，温声答：“没事的，安心睡吧。”
　　姚书会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止寒，最后嘿嘿痴笑两声：“云舒真好看。”
　　温止寒的脸不自觉地热起来，他将脸撇向一边，决定不跟醉鬼一般见识。
　　姚书会却趁此机会跳下温止寒的怀抱，蹦蹦跳跳地往雨歇处去了。
　　温止寒本欲出言制止，后又考虑少年难得放肆，便收了声，快步跟上。
　　此时雪已霁，夜空繁星满天，少年仰望着琼宇，非要上雨歇处观星。
　　温止寒怕他摔着，让下人拿来梯子。
　　姚书会摇摇晃晃地上了雨歇处的屋顶，掀开其中一块瓦片，就“蹭蹭蹭”下了竹梯。
　　温止寒边喊着小心些，边手脚无措地跟上姚书会，他身居高位多年，自持稳重，已经很多年没干过这么手忙脚乱的事了。
　　倒真有一番别样的趣味在。温止寒想。
　　姚书会下了屋顶，进了雨歇处，点亮烛火，斟了一杯冷茶。
　　他本想喝下，举在空中看了半晌，随口吟道：“醉眼不识灯，看做满杯星。”
　　未及被关上的门吹入一阵风，蜡烛扑闪了两下，灭了。
　　月与星透过被姚书会掀开的瓦片映照在水面，泛起波光粼粼。
　　似乎因为酒劲上来了，姚书会醉得更狠了，他摇头晃脑地继续往下吟：“朔风善解意，教我识星斗。”
　　温止寒听着这越来越狗屁不通的诗句，忍住了拂袖而去的冲动，告诉自己不要跟醉鬼计较；又安慰自己，听同僚讲举子趣事时，也不是没听过比这更糟糕的句子。
　　姚书会又翻起一茶盏，斟满。
　　他将两个茶盏相碰，没等温止寒反应过来，便仰头喝下那盏冷得足以让五脏六腑都觉得凉的茶，又吟：“星灯何需辨？同是万点莹。”
　　温止寒痛苦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他很难想象对方接下来会编出什么践踏韵脚和平仄的句子来。
　　“有幸得君顾，同饮一盏星。”姚书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云舒，我何其有幸才能遇见你。”
　　温止寒一时愣怔，有些懊悔刚才用平仄和语言技巧去评判这首律诗，那是对姚书会心意的亵渎。
　　他蜷了蜷手指，正打算回答些什么。
　　突然，屋顶发出了细微的响声，姚书会反应迟钝地探头去看，被迷了一眼的沙。
　　原来是路过的野猫踩到了被姚书会掀开的瓦片边缘，沙子簌簌而下，扬了一屋子。
　　温止寒点亮了蜡烛，就看到揉着眼睛的姚书会，他的眼睛被沙迷得泪眼婆娑，为他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
　　温止寒捧起对方的脸，正打算替对方吹去飞去眼中的沙。
　　姚书会迷迷糊糊地把头一点，两个人的脸颊相擦，温止寒连对方脸上的绒毛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温止寒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但他想对方还醉着，哪会注意这些细节，便没停下动作，替对方将眼中的沙子吹了出来。
　　豆大的眼泪从姚书会眼中滚落，灼在温止寒手背，烫得他不知所措。
　　温止寒手足无措地问：“怎么哭了？可是我弄疼你了？”
　　姚书会摇摇头，只扑在温止寒怀里。他一言不发，哭声也微弱，仿佛怕惊扰了旁人。
　　温止寒哄了半晌，才将姚书会哄到床上睡下。
　　做完这些，他披上斗篷爬上屋顶，将那块破瓦补好。他坐在屋顶上仰头看星空，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思索片刻，温止寒从靴腋中掏出匕首，在那块刚补了的瓦片上刻“有幸得君顾，同照一弓月”。
　　“真是喝多了。”他忍不住自嘲一笑，摇头自言自语道，“简直不知所云。”
　　*
　　姚书会一觉醒来天已晌午，伸手一摸，身边一片冰冷，他猜想温止寒一定是上朝去了。
　　说来也怪，原先在偃都，他是出了名的一杯倒，昨夜拼命想把自己灌醉，却始终清醒着，就像他看见他父亲遗体时那般，痛苦地清醒着。
　　借醉发了疯，情绪不在了，记忆仍在。
　　他赖在床上将昨晚与温止寒发生的一幕幕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对方的包容令他动容，倘若他真的没有未来，那这段回忆也会在他生命最后一刻仍熠熠发光。
　　自他父亲过世以来，他仿佛被扼住咽喉的大鹅，没有一点缓冲地过上了与之前十八年全然不同的生活，昨晚算是一个发泄，从此以后他与叛道离经不再相关。
　　他呼出一口气，希望等事成后他还能是一个少年。到那时他要在盛京最繁华的街头策马，同温止寒赏最艳的迎春。
　　他还要欺负温止寒骑术不如他，回头笑问对方为何还不跟上。
　　一阵喧闹声将他从诸多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胡乱穿了衣服，正欲打开门看看，却差点撞上要开门进来的下人。
　　温止寒被抬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御医。
　　姚书会心中一紧。
　　温止寒挥退下人，让姚书会为自己宽衣。
　　姚书会看到温止寒肩部又渗出不少血迹，解衣带的手忍不住发抖。
　　温止寒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摁住姚书会的手腕，温声道：“别担心，一点皮外伤罢了，圣上请了最好的御医，我很快就会好。”
　　御医揭开了包裹着温止寒伤处的细布，放在姚书会举着的盆盂里；闻到味道的同时，姚书会看见那处伤口早已化脓发炎，皮肉外翻，取下的麻布上都是脓水，看起来格外可怖。
　　御医皱着眉头，艰难地开口：“死肉得剜了。”
　　要不是圣命难违，他根本不想跑这趟。传闻这温止寒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是个活修罗，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他的霉头。
　　温止寒淡笑着点点头：“那便剜了。有劳。”
　　语气平静得像要挖一棵笋。
　　御医冷汗都快下来了，将青铜刀用火烤了一遍又一遍，就是迟迟不敢下刀。
　　温止寒再次出声：“修文，拿条帕子来，你来剜。”
　　姚书会也一样，他手抖得根本下不了刀，最后只得将刀扔回盆里。
　　温止寒倏地笑了，他咬住姚书会递来的帕子，拿起盆中的刀，快准狠地将那块死肉剜下。
　　“当”的一声，刀被掷了回去，温止寒取下手帕，面容平静地道：“好了。”
　　御医处理完温止寒的伤口，道了叨扰就离开了。
　　姚书会憋着一肚子的问题，恨不得一股脑全问出来，可到最后，他只拿着帕子擦了擦温止寒额头上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将手臂伸到对方面前：“云舒下回要是疼就咬我吧，我想替云舒疼。”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天忘了贴文了……
　　不过我的存稿也告急了，后面如果续不上更新会在作话说的


第22章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御医回到宫中，躬身站在姚百汌面前回话：“温司酒伤势的确严重，在偏殿晕倒应不似作伪。他的新娈童连替他剜肉都不敢，应当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臣想应当不会是叛臣姚书会。”
　　“温止寒是我一手提拔的，向来知分寸。”姚百汌满意地抚须，“你下去吧。”
　　御医退下后，姚百汌宣了门外的姚斯涵来见。
　　姚斯涵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阿耶。”
　　姚百汌的神情变得柔和，他起了身：“走罢，与我一同去你母亲那儿看看。有什么事稍后再议。”
　　姚斯涵缓步跟在姚百汌身后，他知道他的父亲不喜欢被人搀扶，对方觉得那是自己衰老的象征。
　　舒蓉居住的菡萏斋中多花，春迎春、夏芙蓉、秋金桂、冬腊梅，每一季都有应季的花朵、每一季的景色都各有特色又不尽相同。
　　此时梅花开得正盛，甫一进门就闻到扑鼻香气，姚百汌不禁心情大好，偏头问宫女：“舒妃何在？”
　　宫女回：“舒妃在焙茶，奴这便去请。”
　　姚百汌摆摆手，语气是少见的柔和：“不必打断她，我去看看。”
　　舒蓉好茶，因此姚百汌就给她建了一个茶室，无论焙茶还是饮茶都很方便；姚百汌也常到那儿小坐，他的舒妃从不和他说后宫纷争惹他烦恼，只会跟他聊哪儿的花又开了，盛京出了什么有趣的话本。
　　舒蓉听见响动，抬起头来，轻唤：“檀郎①。”
　　姚百汌端详着眼前人，他的舒妃还是那么美，从他初遇舒蓉到现在已经二十余年，时光似乎对这位美人格外优待，沉稳与贵气是岁月在对方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牵起舒蓉刚净好的手到茶案旁坐下，假意轻责：“怎么不差宫人去做？伤了手我该心疼的。”
　　舒蓉满眼柔情地看着姚百汌，解释道：“这是南方的冬茶，数量稀少、极为珍贵。宫人们粗手粗脚的，焙坏了岂不可惜？况且郎君辛劳，妾无法分忧，只好多做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才好贪功再占些郎君的宠爱。”
　　舒蓉和姚斯涵从来都不按照皇家的称呼来唤姚百汌，这让姚百汌觉得自己和他们相处时远离了朝堂纷争，仿佛和美的一家三口。他很享受这些极其珍贵的时光。
　　姚百汌笑了笑，让姚斯涵也入座。
　　茶很快煎好，舒蓉将茶汤倒入碗中，茶香四溢、热气氤氲。
　　姚斯涵拍了拍手，让宫女将卧箜篌抬了上来，他不算通音律，但姚百汌喜欢，他便学了。
　　姚斯涵奏的是《环佩》。
　　《环佩》讲述的是上古时期的故事——
　　女君姚阿曼完成一统，成为太康的开国君主。她征战的最后一个部落城主自知不敌，为保臣民与将士，选择放弃抵抗。
　　献城前，那位城主命宫人将象征本部落至高无上权力的编钟搬至城门内侧，他以编钟奏本部落祭祀所用曲《雅》后遂自刎。
　　自刎前，他将整套编钟同城门一同焚毁，算作开门献城。
　　宫人为歌颂那位城主的成人之美与姚阿曼的功绩，做《环佩》。
　　从那时起，《环佩》就成为歌颂帝王的必备曲目。
　　姚百汌啜了一口茶，直勾勾盯着舒蓉，赞道：“好茶配好曲，妙极！”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姚斯涵，问：“方才在偏殿，你有什么话与我说？”
　　舒蓉适时道：“妾先退下。”
　　这也是姚百汌喜欢舒蓉的原因之一，朝堂之上的事对方从不多打听，每每他要与姚斯涵议事，舒蓉就会自请回避。
　　姚百汌大概猜到姚斯涵要说些什么，他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蓉娘一起听听。”
　　姚斯涵开口道：“那日温司酒回朝，是儿前去迎接。温司酒重伤未愈，拜托儿主持万兽祭。方才散朝后温司酒与阿耶密谈，儿妄自猜想与此有关。”
　　姚百汌点点头，让姚斯涵继续说下去。
　　“儿本不该推辞，但儿确实才德不足，恐未能周全，还请阿耶另请他人。”姚斯涵说着，撩起圆领袍跪在了地上，大有姚百汌不答应他就不起来之意。
　　姚斯涵说的与姚百汌猜测的大相径庭，他本以为他最与世无争的孩子终于要为自己争一争了，他也做好了答应对方的准备，没想到……
　　“哦？那你认为何人可胜任？”姚百汌问。
　　“儿斗胆举荐大哥。”
　　姚百汌听到“大哥”时怔了一怔，姚斯涵与兄弟关系十分亲厚，亦有爱民之心、治世之才，若他愿意同其他兄弟争一争这皇位，未尝没有胜算。
　　只可惜，这孩子哪里和他都像，唯独对权势和名利的淡泊像母亲。
　　他日姚斯涵若执掌江山，定会宽待他的大哥；可若姚钦铎成为皇帝，是否能容得下这位与世无争的三弟？
　　姚斯涵起了身，走到姚百汌身后，替姚百汌轻轻地揉捏着太阳穴，他对舒蓉撒娇道：“阿娘，你就替我劝劝阿耶嘛。”
　　姚百汌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他出声道：“此事改日再议。”
　　舒蓉留了姚百汌父子用午膳，姚百汌心神不爽，拒绝了。
　　菡萏斋只剩舒蓉与姚斯涵。
　　姚斯涵恨声道：“温止寒真是不安好心。这次分明是要加害于我！若不是外祖提点，阿耶恐要疑我。”
　　舒蓉的神色冷了下来：“我早与你说过，要么得到他，要么杀了他。你将他囚了半年，将他折辱一番后又放了他，他焉能不记恨你？”
　　姚斯涵喃喃道：“可我付出过的真心仅此一份……”
　　“权利可以得到强迫的真心，但是真心换不来权利。”舒蓉道，“你忘记温枕檀是怎么死的了？你忘了温止寒回盛京途中的刺杀了？这一桩桩一件件，谁会知道你不曾参与？你就确定他不会将这些全算在你头上？”
　　姚斯涵的拳头几松几紧，他最后终是点了头：“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舒蓉欣慰地笑笑：“好孩子，不要让我和你外祖失望。”
　　*
　　再说回温止寒处。
　　御医走后，姚书会抚摸着温止寒伤处的边缘，轻声问：“云舒怎么会……”
　　温止寒道：“我是故意的。”
　　他故意骑马上朝，使伤口开裂，等他站在大殿上时血已经染透了衣裳。他便借此将主持万兽祭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姚百汌。
　　姚百汌自然不允。
　　早朝结束后，温止寒以有事需禀留在了偏殿。
　　温止寒向姚百汌阐明了关于星图、刺杀以及万兽祭的事。
　　他献上了真的星图，说了自己已经查明刺客是姚炙儒的旧部，为的是报自己对他们赶尽杀绝之仇。
　　这个理由倒也合理。
　　姚百汌确实听探子来报，从未打过仗的温止寒杀起叛军来一点儿也不手软，偃都血流成河，郊外多了许多尸坑。
　　温止寒说到这里时，装作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晕在了偏殿上。
　　大概过了一刻钟，温止寒“悠悠转醒”，他作势要翻下软榻，被姚百汌用手势制止了。
　　姚百汌面前铺着温止寒献上的星图，他叹着气开口：“你说皇弟为何不将星图交予朕呢？”
　　温止寒斟酌着开口：“或许前九黎王是想用星图换姚书云也未可知？”
　　姚百汌目光如炬地看向温止寒：“你在替一个反臣说话？”
　　温止寒看着姚百汌有些过激的反应，不禁想起姚书会对这场谋反有蹊跷的推测，他在此刻对这个推测又认同了几分。
　　温止寒问这个问题除了试探，还想借此打消姚百汌的疑心。
　　姚百汌纵情享乐又生性多疑，温止寒能让对方把国家大事小情都扔给他处理、把持朝政多年，靠的就是一次次堪称未卜先知地掐断姚百汌怀疑的苗头。
　　温止寒低眉道：“臣自幼丧父，姚炙儒的确照拂过臣，但臣必然不会替乱臣贼子说话。臣只是认为……姚炙儒反，与星图并无关系。”
　　姚百汌并不回应这句话，他盯着星图，用曲着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桌面：“照你所说，星图既是枫亭的灵月山，那照着这些点往下挖，会挖出什么？”
　　温止寒答：“若是我太康帝王，想必会埋下金银和奇珍异宝；然枫亭帝王多乖张，且枫亭重巫，想必不会埋下寻常之物。”
　　“那朕便更想知道，究竟是何宝物能让枫亭末主说‘得星图者得天下’。”姚百汌终于抬起了头，问，“大司酒可有办法？”
　　温止寒思索片刻才答：“圣上可派些人扮作客商，去枫亭探一探。”
　　姚百汌颔首：“朕点十位行宫中的好手给你，你年后再安排他们动身。”
　　姚书会听完温止寒的叙述，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我母亲的意思？”
　　“是。”温止寒道，“我按照你所说给你母亲写信，今早收到了回信。她说姚百汌若想要宝物，她便让姚百汌去取。”
　　“让姚百汌取？我母亲就这么拱手相让？”
　　温止寒再次解释道：“你知道的，你母亲从来不相信一件死物能决定天下的得失。况且就算按照星图找到了藏宝处，枫亭人可能完全不设防么？机关和暗器，由姚百汌的手下先享用，就算是对他贪欲的馈还，有何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檀郎：“檀郎”为妇女对夫婿或所爱幕的男子的美称。


第23章
　　今年的万兽祭照例在京郊的辟寒谷举行，辟寒谷四面环山，唯有中间是谷底，因四季如春，飞禽走兽众多兼之方便围猎，自太康开国以来就被圈为皇家猎场。
　　巡逻与护卫与往年相同，由皇帝亲管的行宫负责；至于皇帝本人的安全，则由当时的司兽来负责。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年别无二致，只是负责琐碎事宜的人换了，换成了当今的太子姚钦铎。
　　万兽祭以“祭”为伊始。
　　在这一天，全国各地的贵族都应召入京参加祭拜，边境掌兵的诸侯王则派嫡长子前来，抑或由被留在京城的家眷参与祭祀。
　　贵族们聚集于辟寒谷中的宗庙祭拜先祖，其余臣子则侯在猎场等待祭祀结束。
　　辟寒谷方圆几十里，谷底是辟了一块空地，供乐人舞者表演。空地北面的树亦被砍伐殆尽，修筑成方便观看围猎过程的高台，参加狩猎的臣与君这几天大多数时候都会在这里坐着，用膳也在此处。
　　众人按照官位坐次在高台上坐下，最高处空着，那里是留给姚百汌和他众子女的。
　　除去空无一人的最高处，温止寒下首还有一个空位。
　　姚书会作为伶人，自然是没有资格坐下的，他站在温止寒身后，悄声问：“是谁如此胆大，居然此时还未到？”
　　温止寒答：“萧修平的嫡长子，萧竹。姚斯涵与他是总角之交，他被药废了以后，姚斯涵心疼他羸弱，替他向姚百汌求了祭祀结束后不必去宗庙门口迎接的特权。
　　他仰头凑近姚书会，侧着脸对对方笑，神态狎昵：“有趣的是这人每年都会扑在地上迎接那些个皇亲国戚，但他双腿早被元婴药废了，根本无法自行坐回轮椅上。”
　　太康贵族施行的是分食制，每人面前都摆有食案，因此人与人间是有一段距离的，自然不必担心自己这一桌儿说的悄悄话被人听去。
　　姚书会一惊：“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到自己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窘态？”
　　温止寒笑答：“自然是为了骗姚斯涵的心疼和搀扶。他痴恋姚斯涵多年，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接近晌午，温止寒领着一众官员到宗庙前迎接，官员分站东西、分文武站列，中间空出大约八尺八寸宽的通道以供贵族们稍后通过。
　　宗庙坐北朝南，而太康以东面为尊，故而东面站的是武官——太康历代君主总喜欢用一些无用的仪式来表示对臣子的重视，实际上该得到的实权一样都不曾得到。
　　姚书会是没有资格跟在温止寒身边同对方一起迎接那些皇亲国戚，他伏跪在西边队伍最末，悄悄撩起了眼皮。
　　此时萧竹才被人用轮椅从室内推出，他没有承众人跪拜的身份，只挥退下人，自己推着轮椅从众人身后行过，木头与石板相轧，发出“噜噜”的响声。
　　他身着用金线勾了暗纹竹叶的深青色襜褕，手捧铜制手炉，打眼望去就是一位清贵公子的模样，任谁也不会将他与他做的腌臜事联系起来。
　　他不声不响将轮椅停在队伍末尾，从始至终都垂着眼，不曾与任何人打招呼。
　　他闭着眼睛，将自己身体的力气集中在一侧，胯部用力一顶，轮椅连同他本人都被倾覆在地。许是呛到了，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嗽声又粗又哑，仿佛行将就木的老朽。
　　他的下人还站在回廊处，见此情景本想过来，被他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萧竹狠狠地锤了几下胸口，终于止住了咳嗽，他面色通红，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仿佛濒死的鱼。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努力地翻了个身，让自己整个人都趴到了地上。
　　“当——”代表午时的钟声响起，宗庙的大门被打开，站在最前端的便是姚百汌。
　　众官员需再拜稽首——这既在是拜活人，向姚百汌和一众王公贵戚行礼；也是在拜死人，先皇们死后逐渐被神化，百官这一拜把拜神的程序都省了。
　　在姚百汌成为皇帝之前，太康官员上朝无需跪拜，只需行简单却恭敬意味很浓的叉手礼①，且奏事均有座。
　　每年新年时向皇帝行个“再拜稽首”礼拜年；年尾来辟寒谷再拜一次，一年对皇帝的跪拜便算完了。
　　姚百汌成为君主之后，始终不满臣子这种表面恭敬，实则平等的行礼方式；也不满臣子在朝堂之上与他平起平坐，便以殿中坐席损坏，借口朝中奢侈之风需遏制，不再购置坐席。
　　从此，臣子便站着奏事，且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也需跪拜。
　　姚百汌坦然地接受了众人的跪拜后抬了抬手：“众爱卿平身。”
　　众人站起，只有在东侧队伍末尾的萧竹还趴在地上。
　　姚书会想，不管按照什么来排，萧竹都不应该在这么后面；姚百汌容忍萧修平或许与他嫡长子姿态放得够低有关系，只是不知这种低姿态是萧竹出于对姚斯涵的爱恋、还是出于萧修平的授意？
　　姚斯涵特意慢下脚步，走在队伍最末，他将倾倒的轮椅扶好，将萧竹抱到轮椅上，假意责怪：“你何必年年如此辛苦？”
　　萧竹的手覆上姚斯涵的手：“涵郎，让我做些什么吧，这样我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而且一年我就出门一次，我来了陛下高兴、你高兴、我也高兴，这就够了。”
　　姚斯涵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有拨开萧竹的手。
　　百官跟随在贵族后面回了高台，姚斯涵和萧竹走在最后。
　　路程有些长，姚斯涵受不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先开口：“今年伯敏打算猎点什么？”
　　伯敏是萧竹的字，伯是排行老大之意，敏则是萧修平对他的评价。
　　萧竹仍是沉默，过了约莫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他才答：“今年已经拉不动弓了，明年还能不能来都未可知。”
　　姚斯涵忙好言安慰。
　　可萧竹并不领情，他轻笑一声：“你们怎么都不让我死呢？我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高台到了，官员们都还在互相寒暄着不肯入座，自是人多眼杂，两人的对话被迫中断。
　　姚斯涵将萧竹推到对方应该入座的位置，飞也似的逃开了。
　　萧竹喃喃自语道：“你也嫌弃我吗？”
　　*
　　百官皆入座后，姚百汌宣布上膳食。
　　姚百汌向来奢侈，午膳的备办也是如此。
　　“单笼金乳酥、七返膏、天花毕罗、金银夹花平截……”
　　宫侍们报着典雅的菜名，一道接着一道地往桌上摆，直至每个案桌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才停下。
　　替姚百汌端菜的宫女盈盈一拜：“布菜完毕，请圣人过目。”
　　姚百汌颔首：“诸爱卿用膳吧。”
　　陪皇帝吃饭、享受皇家美食一年也是两次，分别在万兽祭和新年，但这两次宴食上有皇帝盯着、下有巫审视，谁也不敢放肆吃喝，对大多数官员来说更像是一种折磨。
　　酒过三巡，姚百汌道：“萧卿，听闻你买了一位精通杂戏的奴仆，可带来了？”
　　站在姚百汌身后当“雕像”的萧修平忙叉手回话：“带来了，在臣犬子身后伺候的那位便是。陛下若不弃，可命她演上一段。”
　　姚百汌颔首：“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演好了有赏！”
　　萧竹身后站着一位罩着面纱、身姿婀娜的女人，女人穿了一件荷叶摆的下裙，她从高台缓步而下，仿佛每一步都带着风情，用步步生莲来形容也不为过。
　　姚百汌看得痴了，他仿佛梦回二十五年前第一次见舒蓉的时候。像，太像了。
　　姚百汌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朝姚百汌盈盈一拜：“奴身份低贱，并不曾有名字。主家仁慈，赐奴名为‘莲奴’。”
　　女人说完，便从口中发出一声类似鸟鸣的长啼。
　　“口技？”姚书会问。
　　温止寒点点头。
　　莲奴模拟的先是一只鸟、然后是一对、一群，声调有长有短、高低起伏，听起来仿佛百鸟环绕。
　　就在此时，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扑扇着翅膀从远方飞来，停在了莲奴肩膀上。
　　莲奴边学着各种鸟的叫声，边安抚着肩上的鹦鹉，就在所有人以为会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场景的时候，那只鸟在莲奴肩上睡着了。
　　此时，数不清的鹦鹉自山谷间飞来，停满了整个空地。
　　莲奴转而唱起了歌，她且歌且舞，鸟儿仿佛是她的舞伴，配合着她的每一个舞步，让她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舞姿更加曼妙。
　　更绝妙的是，叽啾的鸟鸣仿佛乐器，更好地衬托了她的歌声，让她的歌喉清亮有如天籁。
　　舞曲皆罢，群鸟俱堕，仿佛莲奴一曲杀百鸟。
　　莲奴拍了拍手，鸟皆惊醒，拍着翅膀飞走了，仅剩最先停在她肩上的那只鹦鹉还停在原地，似乎在等她的命令。
　　莲奴长揖道：“奴献丑了，这只鹦哥献予陛下。”
　　奴仆当面向皇帝献这种活物，这个行为不可谓不大胆——一朝飞上枝头还是转瞬人首分离，都在君主的一念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叉手：流行于唐、五代、宋的常见礼节，柳宗元被贬到永州时曾作“入郡腰恒折，逢人手尽叉”以示自己的谨小慎微。


第24章
　　姚百汌大悦：“那朕便收下了。你可愿入宫与朕长享荣华富贵？”
　　莲奴再拜：“奴本不该辞，但……”
　　莲奴向这文武百官和贵族讲了一段故事。
　　她本是酿酒师的酒人，那位酿酒师见自己竟能酿出高等酒人，一时欣喜若狂，还没来得及往莲奴脸上刺刺青，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莲奴正庆幸自己可以不必被当成牲口那般使唤，却还是因为时运不济，被倒卖到了风月场。
　　她本也想认了，但那时她因为被迫无休止地接客，患上了那种病。
　　就在她奄奄一息时，妓院的老鸨还强迫她接客，她以为她会死客人床上。
　　那天点她的人是萧竹，见她是如此情况，便大发善心把她赎了出来，为她治病。
　　莲奴做了总结：“奴出身于风月场所，本就低贱，又曾有过一场大病，不配高攀陛下。况且萧郎对奴恩重如山，奴还未还恩，怎可贪慕荣华，攀上高枝？”
　　姚百汌哦了一声，看不出喜怒，他又问：“那你献此鹦哥给我，所求为何？”
　　莲奴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照实答：“那只鹦哥本该飞走的，奴是为了掩饰杂耍失败才道要将其赠与陛下。奴本无所求，但既是陛下问起，奴便斗胆，借三殿下半日时光，与奴踏春同游。”
　　“竟是看上了老三？”姚百汌开怀一笑，“也罢，念在你实诚可爱，朕便允了。”
　　此时酒已半酣，姚百汌又道：“还有谁家小奴愿意献艺？今日无论好坏，皆赏！”
　　“奴修文愿意一试。”
　　是姚书会。
　　姚百汌抬眼：“哦？偃都的伶官。是要唱曲儿？”
　　姚书会此时已走下高台，他叉手道：“奴并不擅曲，奴今日要舞剑。”
　　姚百汌颔首：“赐剑。”
　　空地上侯着一队乐师，他们手执各式乐器，也不知是本来就排了节目，还是只是备着。
　　姚书会与领头的乐师互相见了礼，姚书会道：“有劳阿郎奏一曲《翁妪远征》。”
　　《翁妪远征》自洞箫起，箫声如诉如泣，宛若早已年迈的父母站在门边，眺望着远方，他们不知道何时能盼到归人。
　　姚书会步伐缓慢，仿佛行走得踉跄的老者缓缓前行，又似醉步蹒跚，与哀婉的音乐格外相衬。
　　另一位乐师摇动铃钹，仿佛驼铃声声自远方传来。
　　姚书会脚下的步伐快了起来，剑也因阳光的反射闪出条条白光，晃得高台上的人睁不开眼。
　　埙在此刻缓缓加入，乐声浑厚深沉，哀怨悲凉，所有听到的人都会明白——骆驼背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姚书会神情焦灼，一下跌倒在地，剑仿佛是他心意的体现，在他手中不安地转动着。
　　高台上的气氛用“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①”方可形容。
　　就在众人面有悲色时，他倏地将剑向上一抛，反手接住了剑柄，仿佛下了什么决定。
　　“咚咚咚”鼓声渐近，这是出征的号角。
　　前面仿佛都只是铺垫，刹那间剑光四起、剑影纷飞，连同剑花也让人目不暇接。
　　可谓——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②”
　　金在此刻鸣响，到了收兵的时候。
　　姚书会回手一刺，将剑狠狠掷出，剑插在地上，颤动了许久才停下。
　　姚书会跪倒在地，头也埋得很低，他道：“愿陛下收天下之兵，聚之盛京③。愿河清海晏，天下永无纷争。”
　　“好！好！好！赏！”姚百汌喜形于色，“要什么尽管开口，朕满足你！”
　　姚书会仍旧没有抬头，声音低沉，道：“奴要入行伍。”
　　“允。”姚百汌朝他右后方的时天流招了招手，道，“回去尽快为他安排个适合的职位。”
　　皇帝在万兽祭的安全由两个人负责，萧修平只是皇帝表恩宠的手段；大家都心知肚明，在关键时刻能起到保护皇帝安全的作用的只有行宫总管时天流。
　　时天流应下。
　　姚书会回到温止寒身后，想起了几天前发生的事……
　　温止寒为表示他对姚书会的盛宠，每次到书房处理政务都会带上对方。
　　姚书会跟着对方一点一点地学，虽然吃力，但也受益匪浅。
　　那天温止寒忽然问姚书会：“你果真打定主意要从武了？”
　　“嗯。”姚书会笑答，“我着实不是读书的料子，见着之乎者也就头疼，云舒还是饶了我吧。”
　　“既然你有了主意，那万兽祭便是你崭露头角最好的机会。”温止寒再次分析道，“你便做一个贪功冒进之人，好赢得姚百汌的信任。”
　　回忆到这里暂告一段落。
　　坐在最高处的姚百汌似乎还沉浸在姚书会方才的健舞中，假情假意地责怪温止寒：“温卿也学会金屋藏娇了。有此妙人，居然不向朕引荐。可是怕朕横刀夺爱？”
　　温止寒躬身答：“臣万不敢如此揣测陛下。臣本想在万兽祭给陛下一个惊喜，因此瞒而未报，望陛下恕罪。”
　　姚百汌开了个玩笑：“朕本想罚你猎个大家伙，可惜你伤了肩膀，可惜可惜。”
　　温止寒道：“那臣便让修文代罚可否？”
　　“允。”
　　*
　　万兽祭需皇帝猎过第一只猎物，群臣才可各显神通各自狩猎去，谓之“取头红”。
　　哀帝之后的武帝箭无虚发、百步之外可穿杨；可武帝之后的帝王箭术越来越差，有时第一天甚至都未能让狩猎开张。
　　后来也不知是皇帝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下人们随机应变，总之很难说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辟寒谷多了群圈养的胖肉鸽。
　　每至万兽祭第一天午膳结束，鸽奴便将鸽子从笼中放出，供皇帝射杀，如此万兽祭就能尽快开始。
　　姚百汌还是皇子时，为博父亲喜爱，也曾奋发图强，不仅对政务有自己的见解，而且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会、无一不精。
　　他接过官人递来的弓，三箭齐发，三只肥美的肉鸽落到地上，扬起一地尘土。
　　在一片叫好声中，姚百汌身后的萧修平道：“陛下一如当年风采。”
　　“到底是老了。”姚百汌叹过后朗声道，“诸卿随意罢，朕有些乏了，午后再与诸卿同乐。”
　　姚百汌退场离开后，各位官员也各自拜别回了住处，待他们回来，将进行为期半天的围猎，猎到的猎物都将献给皇帝，算作一年来对皇帝器重的报答。
　　围猎结束后便是散猎，散猎分作鬭兽和天骄两部分。
　　鬭兽是人兽混猎，以主人与宠物猎到的动物相加或是宠物猎到的动物多者为胜；而天骄取得胜者为天之骄子之意，宠物并不参与狩猎。
　　两者拔得头筹者能得到皇帝设的彩头。
　　彩头是小，在皇帝跟前露脸、得到皇帝的赏识才是大，因此每年的竞争都异常激烈。
　　说起这养宠物的风气，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数位颍川公主因和亲嫁入太康，与公主们一同进入太康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宠物。
　　嬴雁风那时带来了一只怀了孕的母猎豹，还有驯豹的“豹奴”。
　　母豹分娩后，幼崽都被各位皇亲国戚讨去了，只剩最后一只留给了姚书会。
　　那时贵人们以拥有颍川各位公主相赠的宠物为炫耀资本，没有分到的，也争相养些不常见的宠物，以免被人比了下去。
　　一时之间，养宠物的风气席卷整个太康，驭兽师们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将驯服的异兽当做自己的宠物，以求在炫耀宠物时拔得头筹、或在平民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扬名。
　　经过二十年的野蛮发展，贵族们养的宠物种类逐渐固定了下来，地上跑的常见的就剩猞猁、豹子、猎狗三种了。
　　温止寒的宠物是只成年雄猞猁，它在温止寒的卧房里早关坏了，见门被打开，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从温止寒身边经过时还用力撞了一下主人以示亲昵。
　　温止寒弯下腰，顺手摸了一把猞猁，沾了一手毛。
　　姚书会也想摸，却只摸了一手猞猁的臭屁。他将牙磨得咯咯响，举起手，和温止寒手心相贴，用力搓了几下，恶狠狠地说：“粘了毛就算摸过了！”
　　温止寒失笑，任由少年将他的手心搓得更红，这才问道：“喜欢？喜欢就送你一只。”
　　猞猁早就跑得不见了踪影，姚书会望着猞猁消失的方向道：“要比它凶的！”
　　温止寒偏过头去笑着答好。
　　就在此时，下人来报，六皇子姚镜珩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姚书会压低声音问：“来向云舒讨救命之恩的报答？”
　　温止寒摇了摇头，应道：“与六殿下说，止寒这就来。”
　　待下人走远，温止寒对姚书会道：“你且与我同去，静观其变。”
　　温止寒到堂屋时，姚镜珩已经摆上了一盘象棋残局，他抬头看来人，笑着说：“孤偶得一残局，可惜身边人皆是莽汉，温酒官可愿与孤同解此局？”
　　温止寒拱手：“乐意之至。”
　　“此局唤作‘千里独行’④。温酒官你看，黑卒与红兵皆独自深入对手腹地，小小兵卒，你来我往，甚是有趣。”姚镜珩摸了摸黑棋将，道，“孤许久不曾赢棋了，温酒官让让孤？”
　　温止寒做了请的姿势。
　　姚镜珩道：“那孤便选黑棋了。孤瞧着红棋最后靠着一个车，苦苦守着黑棋三个卒的攻势，怎么看都不会赢。”
　　两人来来往往几十回合，温止寒将车退了六步，垂目道：“王，和棋（注：平局的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②：出自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注③改自《过秦论》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
　　注④千里独行：象棋中著名残局。


第25章
　　姚镜珩挑唇一笑：“这么说温酒官是不打算让孤了？”
　　温止寒也笑：“王误会了。都是千里独行，何必斗个两败俱伤呢？”
　　姚镜珩手一挥，示意下人全部退下，温止寒让姚书会也退下，堂屋中就剩两个人。
　　姚镜珩道：“温酒官，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孤今日来是来与温酒官谈合作的。”
　　温止寒不置可否：“王不妨直说。”
　　姚镜珩道：“孤先摆出自己的诚意罢。孤能告诉温酒官，你的生母是何人，你的父亲又是因何而死。如果温酒官这些都不想知道，孤也能告诉你老九黎王此次谋反的隐情。”
　　温止寒没想到姚镜珩会这么早就来寻求合作，更是抛出了这么大的诱饵。他思索片刻，问：“王想要什么呢？”
　　“温酒官以为孤要的是皇位？这么说也不错，在孤的治下，必会百姓和乐，苍生饱暖。”
　　温止寒听说过太多夸夸其谈的政客，他不知道姚镜珩是否真心为百姓着想，还是只是为了说服他合作的说辞。
　　见温止寒沉默，姚镜珩又道：“温酒官在顾虑什么？怕孤为王时勤勉，称帝后荒唐？如父王那般？亦或是温酒官已身许颍川，不敢一心许二主？”
　　温止寒悚然一惊，他知道做过的事就会留下痕迹，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姚镜珩知晓。
　　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温止寒问：“臣冒昧请问，王认为自己是枫亭人还是太康人呢？”
　　姚镜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看来温酒官对孤的了解不比孤对温酒官了解得少啊。既然如此，孤也不同温酒官猜暗语了。”
　　“孤不认为自己是枫亭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太康人。孤的父亲教会孤骄奢淫逸、强取豪夺，孤的母亲教会孤心怀仇恨，这都不是治理天下所需的。若孤有执掌天下的那一日，孤定自立国号。”
　　姚镜珩说的话不可谓不漂亮。
　　温止寒问：“王要臣做什么？”
　　姚镜珩答：“温酒官在朝，孤在野。岂不美哉？”
　　温止寒明白，姚镜珩这是将他查了个底朝天，这句话要的是他的青莲教。
　　温止寒笑了笑：“既是合作，臣又能得到什么呢？”
　　“嬴雁风给你什么，孤就能给你什么。”
　　温止寒低头道：“王错了，嬴雁风并不曾允诺臣任何好处，她允诺臣的是一片诚心。”
　　姚镜珩自然听懂了温止寒在夹枪带棒地骂他，他也不恼，反而笑说：“温酒官说得对。那孤也把自己的诚心掏出来给温酒官看看。”
　　姚镜珩撩起衣袍跪到地上，郑重地道：“兄长。”
　　温止寒倒退一步，并不接受姚镜珩的跪拜：“我如何成为王的兄长了？”
　　姚镜珩讲了一个二三十年的旧事。
　　叶如惠并非自愿入宫。
　　成为叶甫阁的女儿时，叶如惠尚且年幼，不知道父辈们的恩怨。
　　叶如惠第一次成为秀女时不过十四五岁，那时她仅知晓自己是叶甫阁的养女，并不知道自己是枫亭王室的人。
　　叶甫阁是真心对待这个养女的，吃穿用度都与他嫡女相同。
　　故而第一次选秀，叶如惠虽言愿意成为待选女官以报答养育，但也存了私心——她不想进宫，所幸叶甫阁也不需要用她换取荣华富贵、步步高升。
　　那次她画了个扮丑的妆容，去走了个过场。
　　第二年上元灯会时，叶如惠同侍女们外出看灯。
　　在太康，一年唯有上元三天无需宵禁，那时官民同乐，太康街头皆是通宵达旦狂欢的人们，整个太康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国”。
　　正是“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①”时，叶如惠却与侍女走丢了。
　　她平日里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只能站在街头茫然不知所措地等着侍女们能找到自己。
　　忽然，她听到有人且吟且唱：“空夹一筷清风且佐酒，风骨伴珍馐，都随月影辗转入喉。”
　　歌曲旋律动听，那位唱歌的郎君声音也格外清朗，叶如惠略一思索，往下唱道：“静随亘古清光窥人世，悲欢与离合，都作叹息囵吞佐酒。”
　　许久叶如惠也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唐突了，正想寻人道个歉，却看到灯火阑珊处的公子看她看得痴了。
　　叶如惠心下好笑，走上前去与之攀谈。
　　那位郎君见叶如惠朝自己走来，心中更加慌张，忙不迭整理袖口和衣领，羞得脸色通红，抱拳行礼道：“某唐突，某唐突。”
　　两人一见如故，他们仿佛呆子碰上笨伯，虽然有说不完的话，却不知寻个地儿坐坐，就那么站在灯下聊至五更鼓响，叶如惠的婢女寻来才散。
　　“那位郎君便是你的父亲。”姚镜珩道。
　　此后叶如惠与温枕檀时常相约，或踏青、或投壶、或对弈，不一而足。
　　两人了解渐深，时常互诉情衷；半年后，温枕檀问叶如惠：“待我成为一方司酒，便遣三媒六聘来迎娶你，可好？”
　　叶如惠自然欢喜，忙不迭应了。
　　可惜世事弄人，枫亭在这时来了人。
　　枫亭灭国后，君主自刎，但还有一些枫亭原来的贵族做着自己能成为皇帝的迷梦，渴望着复辟。
　　他们威胁叶如惠，倘若不帮他们，他们将对温枕檀不利。
　　叶如惠将此事告诉了温枕檀，他们本来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温枕檀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床头被钉了一张血淋淋威胁信，还有一个被割下的耳朵。
　　枫亭的人早就知道温枕檀对黎民百姓看得比自己还重，他们说，倘若温枕檀不愿意放弃他与叶如惠的感情，等他成为司酒后，他们每天都会割下一只他治下的百姓的耳朵送给他。
　　两人被迫屈从。
　　枫亭的人计划让叶如惠进宫并诞下皇子，再让那位皇子成为太子，待叶如惠的孩子登基，再将国号一改，他们就算复国成功了。
　　但叶如惠很清楚，那个孩子就算成了皇帝，也极有可能是枫亭的棋子、是个傀儡皇帝。
　　本来那年叶如惠就将成为秀女二进宫，不巧她名义上的祖父亡故，叶如惠需同她养父一起守丧。
　　温枕檀与叶如惠分开后，颇有一蹶不振的架势，他再也酿不出酒人——每当快要成功时，他就会想起那只血淋淋的耳朵。
　　叶家并非什么显赫家族，因此守丧期间那座山依旧可以进人，温枕檀架不住思念，去看了一次叶如惠。
　　叶如惠发现了温枕檀，她朝爬到树上的温枕檀招了招手，温枕檀尴尬得满脸通红地下了树。
　　“你对我的感情一如既往吗？”叶如惠问。
　　温枕檀点点头：“我与惠娘心意相同。”
　　“那便给我留个念想吧。”
　　温枕檀知道叶如惠是什么意思，但他惯有君子之风，做不出这种有实无名的事。
　　那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叶如惠不甘、也怨恨对方的懦弱，她派了婢女以下山采买日常用品为由，去约了温枕檀。
　　她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让温枕檀再陪她喝最后一次酒。
　　温枕檀心软应下了。
　　叶如惠给温枕檀下了药，两人最终还是做了夫妻间该做的最后一步。
　　温枕檀醒来后，追悔莫及，他向来认为，无法对对方负责，就不该贪一时之欢，以免铸下难以弥补的过错。
　　那天温枕檀立下毒誓，他定要迎娶叶如惠回家，无论以什么样的手段、无论叶如惠将来会不会成为姚百汌的后妃。
　　也就是那一次放纵，叶如惠怀了孩子。
　　上天短暂地怜惜了一下这对苦命的鸳鸯，温枕檀在那一年酿出了一位高等酒人，在秋擂中拔得头筹，成为一方司酒。
　　临行前一天，温枕檀翻墙而入，蒙住叶如惠的眼睛，用装出来的粗嗓门问：“惠娘猜猜我是何人？”
　　叶如惠佯装要揍温枕檀：“呆子，要走了还这般讨嫌。”
　　温枕檀嘿嘿一笑：“我只讨惠娘嫌。惠娘，我马上要上任了，特地来让惠娘看看。”
　　此时浓情蜜意的两人并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那时连同叶如惠本人，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怀孕。
　　温枕檀去了远方，叶如惠有了身孕。
　　刚开始月份还小的时候尚且好瞒，后来叶如惠肚子里的孩子月份越来越大，她只得以发胖为理由掩盖，可心中却慌了神。
　　她不知道该不该对叶甫阁说实话，说了实话事情能不能解决，会不会害了对她有养育之恩、又一直对她好的叶家人。
　　就在此时，枫亭的人又来了。
　　枫亭的人告诉叶如惠，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中，他们让叶如惠贪欢一晌，已是开恩。
　　与此同时，他们还带来了一碗打胎药，叶如惠又哭又求，又以死相逼，最终才得以留下这个孩子。
　　叶如惠还提了一个要求，她说倘若他们伤害她的孩子，她便要玉石俱焚。
　　孩子经了几手，被交到温枕檀手中，与孩子一起送出去的还有叶如惠写的一封信。
　　她让温枕檀不要告诉孩子他的生母是谁，她不想让孩子沾染枫亭的旧事，不想让孩子背负仇恨活着。
　　温枕檀收到孩子后，连夜策马回京，但还是没能在叶如惠进宫前赶到。
　　他到达盛京正好又是元宵，姚百汌特许百姓在这三天没有宵禁的日子可以在皇宫前自由走动嬉闹。
　　温枕檀坐在皇宫门前掩面痛哭，他做什么都是无用功，他无论怎样努力都挽回不了仿佛命定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①选自崔液《上元夜六首》


第26章
　　姚镜珩苦笑：“兄长，我是母亲趁手的刀、是她复仇的工具，你才是她每日午夜梦回的念想。我如果像母亲那样，护佑兄长一辈子平安，母亲会不会更疼爱我一些？兄长会不会像帮嬴雁风那样帮我？”
　　温止寒道：“王不必如此。每个人心中都横亘着一条河，河中的惊涛骇浪唯有亲自经历才显到达对岸之珍贵。也唯有亲自操桨，方能体味渡河之意义。”
　　他说到这里，猛然想起他曾想将姚书会纳在羽翼下，那时姚书会会不会也是同他此时一般的想法？
　　姚镜珩沉默半晌才点点头，问：“兄长想见见母亲吗？”
　　温止寒摇摇头：“既然是往事，那便不必见了。”
　　姚镜珩不再说话，亦或是在思考该说些什么。
　　这时温止寒又道：“王今日要来与我谈交易，那便别谈亲情，只谈交易罢。”
　　姚镜珩静默良久，终是艰难地点了头。
　　温止寒再次客客气气地道：“王何时回偃都？”
　　姚镜珩答：“年后三哥及冠，陛下让孤留在京城一同为三哥庆生。”
　　姚斯涵的生日在三月初，而现在是接近年关的腊月，那也就是说姚镜珩还要在盛京待上最少三个多月。
　　温止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道：“此事事关重大，可否容臣考虑考虑，待王回偃都前再答复王？”
　　姚镜珩答好，他又道：“待万兽祭结束，到孤在盛京的府第小坐片刻如何？孤的诚意并非只有方才那些。”
　　两人约好回盛京再次见面的相关事宜后，姚镜珩就与温止寒道别离开了。
　　温止寒总怕姚书会打听他与姚镜珩方才聊了什么，没想到少年一句相关的话也没问，开口先道：“云舒，你刚才说要送我只猞猁，作数么？”
　　“当然。”温止寒唤来下人，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后转向姚书会，“我早就搜罗了各地稀有小兽，本想给你个惊喜。”
　　姚书会眨了眨眼：“云舒也不提前与我说，若我提前拿到了云舒的礼物，也好在鬭兽时搏个名声。”
　　姚书会对着满园宠物挑花了眼，最终挑了只花色斑斓的幼年虎。
　　此事按下不表。
　　午休过后，众人回到狩猎场。
　　太康的狩猎分为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其中春搜搜捕的是没有怀孕的飞禽走兽，夏苗猎取的是吃庄稼的野兽，秋狝主要猎杀吃家禽的动物，至冬狩飞禽走兽正肥，动物一般也不在冬天□□怀孕，正是猎捕的好时间。
　　春夏秋的狩猎都有特定的对象，因此规模都比不上万兽祭归属的冬狩。无论自愿还是被逼的，此时都是一个被皇帝看到、最好的崭露头角的机会；亦或是抛去功利性不说，这也是个绝佳的娱乐时机。
　　故而大家都留在高台下，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人。
　　最先开始的是围猎——今年与往年相同，在万兽祭之前，负责各项事宜的姚钦铎就已选择了一片林草茂密、野兽众多的丛林，围猎当日将几百号人撒至此处，将选定的那片从今团团围住。
　　此时姚钦铎一身戎装，熠熠生辉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站在高台上，接过宫人递来的连着弓箭的爆竹。
　　自爆竹中伸出的绵芯被宫人点燃，姚钦铎拉弓向天，拉弓射出。
　　姚书会偏头对温止寒低声说：“云舒若挽弓，定比姚钦铎飒爽。今年可惜了。”
　　温止寒笑答：“回盛京再看也不迟。”
　　爆竹在天空中爆开，发出噼啪脆响，是对守在丛林中人发的号令。
　　霎时间，锣鼓声沸反盈天，围着林场的人敲打着锣、鼓、镲，将飞鹰走狗赶到深沟中。
　　与野兽的慌不择路、惊慌失措不同，站在深沟上的贵族每个人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那一沟的走兽全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姚百汌在上首道：“朕祝诸爱卿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他已经射杀了肉鸽，按照接下来地位尊卑，该轮到姚钦铎猎兽了。
　　姚钦铎不仅长相平庸，射、驭也是，他的下人牵来马匹后，他慢腾腾地上了马，轻甩马鞭，朝深沟而去。
　　姚书会偷偷瞄着高台最高处，总觉得姚百汌一脸阴沉。他想，姚百汌不喜欢姚钦铎也在情理之中，不论母妃，姚钦铎也是姚百汌几位子女中最普通的一个。
　　姚钦铎拉满弯弓，箭离弦，射中了一只雉鸡，鸡扑腾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下人将那只鸡呈上给姚百汌，姚书会看到，不管姚百汌表面怎欢颜叫好，眼神中的失望都难以掩饰。
　　姚钦铎下了马，马匹被下人牵走，他则走到姚百汌面前，跪着回话：“这只雉鸡送予父亲，愿父亲岁岁常康健。”
　　姚百汌颔首。
　　第二个狩猎的人是姚斯涵，他发出一声清脆绵长的口哨声，一起通体雪白的骏马自远方奔向他，他抓住缰绳跃上马背，大叱一声“驾”。
　　马如流星划过般奔向围猎的包围圈，姚斯涵双腿紧紧夹着马腹，从上马始至猎场外圈，约莫百步距离，一共射出十余支箭，支支命中。
　　场中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姚百汌也抚掌称妙。
　　姚书会瞥向刚射了雉鸡的姚钦铎，发现对方一脸失落，他想，姚百汌大概都将夸奖与掌声留给了姚斯涵，身为太子的姚钦铎心中势必不是滋味，也不知对方会不会因此对姚百汌心生怨怼。
　　姚斯涵此时已跳下马背，笑着冲姚百汌遥遥行礼，他看起来张扬恣意，是凡事可以随心而为的少年模样。
　　姚书会露出羡慕的眼神，他原本也可以如此的。
　　姚斯涵猎到了一只鹿、一只鹊鹞，还有一只野兔。
　　除去一支深深地扎在鹿喉处的箭，它的其他要害部位也插满了箭，但它还未完全失去生机，被宫人丢到姚百汌面前还在痛苦地挣扎。
　　而鹊鹞同鹿的状态也有些相同，它被射中了翅膀，失去平衡，落到宫人手中的金托盘上。
　　姚斯涵单膝跪下，不是正统的行礼方式，但姚百汌却不曾纠正，反而露出十分受用的表情。
　　姚斯涵道：“儿祝阿耶福寿无疆、福禄双全。”
　　姚书会暗自揣摩道，鹿的读音与禄相同，有福禄长久之意；兔子则向来与月宫相联系，是长寿的象征，姚斯涵的心思不可谓不巧妙。
　　姚百汌果然大悦，他语气宠溺地问：“快站着回话。我儿为为父猎来鹞鹰又是何解？”
　　狩猎的猎物往往用作三个用途，一是祭祀，往往取的是品相最好的猎物；二是宴用，即在狩猎场现场烹饪分由王公贵族与诸臣食用；三是充御厨，即拿回盛京皇宫，由御膳房操刀，做给贵人们吃。
　　“这鹞鹰，儿确不是要充作平常用途。”姚斯涵答：“阿娘与阿耶弈棋总是输，儿见阿耶有心想让棋，便想着送阿耶一只小禽。阿耶若见形势不妙，便将其丢上棋盘，赖个平局，岂不美哉？”
　　“你啊。”姚百汌轻责道，“这些体己话怎好拿出来说。”
　　姚斯涵边笑着告罪边退至臣子中。
　　姚斯涵接下来的姚镜珩暂不细表，他猎了一只狐狸，恭恭敬敬地献予姚百汌。
　　姚百汌似乎也十分满意，收下狐狸后亲切地问道：“吾儿在偃都可一切安好？”
　　姚镜珩答：“一切都好，陛下放心。”
　　姚百汌道：“今日狩猎结束，与朕同用晚膳罢。”
　　姚镜珩答是。
　　姚镜珩之后便轮到温止寒了。
　　姚百汌并无替温止寒解围之意，他似乎在考验他最得意的臣子如何将这件事处理得漂亮。
　　温止寒接过下人递来的弓——那把是他刚成为御前酒官时姚百汌的御赐。
　　他拜答：“臣肩上有伤，不便骑射，今日斗胆向陛下举荐——”
　　“此人能百步穿杨，定不辱没陛下的好弓！”
　　姚百汌倾身问：“哦？大司酒从不向朕打这样的包票，朕倒想看看，是怎样的箭术当得起如此称赞。”
　　“修文！”
　　姚书会大步向前，跪在温止寒身旁，双手举过头顶，示意温止寒赐弓：“谢大司酒抬举。”
　　弓箭到手，姚书会单手抓马缰，跃上飞霞骢。
　　离猎物聚集的深沟还有百步远时，姚书会双腿夹紧马腹，双箭齐发。
　　他跃下马，抱拳朝姚百汌道：“奴不辱使命。”
　　说话间，宫人已经将猎物装到托盘上呈给了姚百汌。
　　姚百汌看到青铜托盘中的鹌鹑，神情中可见失望，他问：“只有这鹌鹑？”
　　他问的是宫人，答的却是姚书会：“还有只猎豹，恳请陛下移步观看。”
　　姚百汌不清楚为什么猎只豹子还要移步观看，但也被姚书会吊起了好奇心，他道：“摆驾。传豹奴与朕同去。”
　　豹奴是专职饲养豹子的人的称谓，当年嬴雁风带来的豹子产下的幼崽姚百汌分得了一只，那只豹子如今已经儿孙满堂，成为豹奴的人也多了几番。
　　近了深沟，姚百汌看到，那只豹子的前肢被箭穿透，钉在深沟边缘、一棵三四人合抱粗的树干上。
　　“好箭法！赏！”
　　姚书会躬身答：“奴受三殿下启发，方知猎物除了杀死还可圈养，这才如此猎这只豹。”
　　姚百汌大笑：“你舞剑时说有意行伍，朕本想若让你从兵卒做起，你想必会知难而退为朕舞剑。如今想来，如此倒是屈才了。”
　　“朕问你，你可愿入行宫，伴朕左右？”
　　姚书会拜倒在地：“谢陛下。”


第27章
　　围猎结束后，姚镜珩在姚百汌处用了晚膳。
　　饭毕，姚镜珩躬身告退。
　　姚百汌屏退众人，轻叹一声：“眷儿，你还怨恨着为父吗？”
　　因叶如惠产子而亡，姚百汌为了纪念这位宠妃，为姚镜珩起了小名，曰“眷”，取思念之意。
　　姚镜珩垂眼答：“天灾人祸，儿从不曾怨恨陛下。”
　　姚百汌又叹：“当年为父也的确没有办法。红颜多薄命，这也算是你母亲的命数罢。”
　　姚镜珩垂着眼眸，掩住了眼中的怒气。他母亲生产时九死一生，但凡姚百汌对他母亲哪怕多上半点心，他母亲都不至于差点被活埋，历经九死一生才死遁出走——
　　叶如惠诞下姚镜珩后，血流不止，待血止住后却气息渐弱，眼看着不行了。
　　叶如惠的婢女倚翠东奔西走，始终未能上达天听请来医工，走投无路之际，她悲从心来，坐在冷宫门前冰冷的地板上放声痛哭。
　　巧的是，那日皇后喻樽月走丢了一只猫儿，她派了婢女来寻，喻樽月的婢女经过此地时了解了此事，才请来了位女医工来为叶如惠诊治。
　　可那位女医被舒蓉收买过了，来了以后脉也不号，只瞧了两眼便冷漠地摇了摇头，背上医囊走了。
　　叶如惠还没完全断气，就被带入陵寝，准备择日下葬。
　　倚翠拉着带走叶如惠“尸体”的人，求他们给叶如惠一条生路，那些人却只是冷言斥骂后将她踹翻在地。
　　她想，她只有最后一件事可以替叶如惠做了。
　　她一步一步地爬到喻樽月的寝宫，用哭哑了的嗓子给自己求来了殉葬的资格。
　　按照祖制，妃子死亡后应在陵寝中根据时令停放三至七日，再择吉日吉时下葬。
　　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倚翠每日惴惴不安地睡在叶如惠的棺材旁，静静地等待着第一抔土落下、等待自己的死期。
　　获得殉葬资格的奴才婢女们在主人死后至自己死时期间是不能进食的，用以保证肠道的清洁。
　　倚翠又冷又饿，她不知道自己每天是在对着棺材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叶如惠说体己话，她一边希望叶如惠能被她唤醒，一边又觉得自己每日都在对死人说话，她已经离疯掉不远了。
　　大抵是叶如惠命不该绝，她在进陵寝的第二天清醒过来了。
　　叶如惠成为宠妃多年，她的养父叶甫阁虽无意高官厚禄，却也只能被一步步裹挟着前进。
　　所幸，叶甫阁有那么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才使了“狸猫换太子”帮助叶如惠和倚翠顺利逃出陵寝。
　　从叶如惠生产至“下葬”，姚百汌一次都不曾来看望这位曾经的宠妃。
　　倘若不是……倘若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具备，叶如惠和倚翠都会被被活埋，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姚镜珩心中发寒，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如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他答：“是。”
　　姚百汌见此又道，“为父今日要说的不是这个。为父是因为信任你，才将你派至偃都、将兵权交予你，并无将你贬至边疆之意，你要明白。”
　　姚镜珩心中如同明镜，姚钦铎身为太子，自然不能、也不该镇守边疆；作为姚百汌最疼爱的皇子，姚百汌自然不忍心让姚斯涵去边疆受苦，那去守偃都的担子自然落到了他肩上。
　　姚百汌说“信任”，倒也不是假话，只不过这种信任的比较对象是对方的臣子和兄弟罢了。
　　至于兵权，那便更是无稽之谈了，姚百汌为了防止军队哗变，兵权一分为三，姚镜珩虽然持有虎符，却无法调动军队。
　　他可以理解姚百汌的做法，却无法接受对方拿这件事来邀功。
　　但他还是躬身答：“儿明白陛下苦心。”
　　姚百汌佯怒：“既然明白，为何从来不愿叫朕一声父亲？”
　　姚镜珩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道：“父亲。”
　　“好孩子。”姚百汌拍了拍姚镜珩的肩膀，“今日我儿去找了大司酒？”
　　姚镜珩心道，这才是姚百汌要找他来的目的——对方时刻防着皇子们与朝中重臣过多接触，对自己尤其防备。
　　他斟酌着开口：“儿听闻温酒官棋艺一绝，偶得一残局，有幸回京，便第一时间找了温酒官。”
　　姚百汌问：“怎不与为父探讨一二？”
　　“是象棋残局野马操田。”
　　姚百汌精于围棋，却对象棋兴趣缺缺是人尽皆知之事。
　　他阖目沉思，半晌才道：“谁胜了？”
　　姚镜珩答：“温酒官执黑，是和棋。”
　　象棋残局一般为和局，而“野马操田”不同，它是个黑胜局。
　　黑胜局要走成和棋并不容易，由此可见温止寒是放了水的。
　　姚百汌似乎很是满意姚镜珩的回答和温止寒的做法，微笑颔首。
　　姚镜珩再次向姚百汌辞行，这次姚百汌大手一挥，便让姚镜珩离开了。
　　从姚百汌处出来后，姚镜珩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姚百汌看似在与人聊家常，其实句句都是试探，一着不慎便有可能全盘暴露。
　　侯在门外的狄青健为姚镜珩披上鹤氅，轻声问：“王可还顺利？”
　　姚镜珩疲倦地点点头。
　　两人一路无话，行至半程，姚镜珩才开口：“青健，你有心事。”
　　狄青健支吾半天，才道：“青健有一惑。如若问王，未免冒犯。”
　　姚镜珩道：“但说无妨。”
　　狄青健问：“王称温司酒为兄长，是真心的么？”
　　姚镜珩闭眼长叹：“你知道我明知他会被姚斯涵刺杀却不曾提醒，而是给追踪他的手下人下达‘在危急时刻方可出手’的命令时，想的是什么么？”
　　狄青健答：“青健不知。”
　　“我想的不是他是我兄长，我该怎样做他才能不受伤害；而是我该怎么做，他才能对我最感激涕零。”姚镜珩道，“救他到留下腰牌，我吩咐下去的每一道指令都充满算计。你说这样的我哪里还配谈真心？”
　　狄青健站在风吹来的方向，装作替姚镜珩整理系带的模样为对方挡了风：“王并非不配谈真心，只是时势造弄人、敌我难辨，王若谈真心，受伤的只会是自己。王的真心青健见过、亦妥帖珍藏着，青健知道王的真心是何等动人。”
　　姚镜珩道：“我杀掉不为母亲医治的女医、杀掉所有辜负我和母亲的人、杀掉枫亭的遗老遗少时，我就没有退路了。因为没有退路，我选择了夺嫡。我走的是一条血路，注定会像姚百汌那般成为孤家寡人。你念着我曾经对你好过我便知足了。”
　　狄青健直视姚镜珩的双目：“往后王无论如何抉择，青健都誓死相随。王，不会成为孤家寡人。”
　　*
　　姚书会虽在午后被姚百汌收入行宫，但临时实在难以匀出一个房间，故而他还是跟温止寒睡一间房。
　　他窝在被窝里，看着温止寒吹灭蜡烛，熟练地靠在对方臂膀处，他小声问：“既然行宫是姚百汌控制的一条恶犬，我怎会如此轻易便进入其中？”
　　温止寒但笑不语。
　　姚书会等得急了，他撒娇地催促道：“云舒你快说罢，别吊着我的胃口了。”
　　温止寒声音比姚书会更低，已是近乎耳语，他语气充满挑逗之意，尾音上挑道：“书会，我们来下个赌注罢。”
　　姚书会眼睛有些亮，他迫不及待地问：“什么赌注？”
　　温止寒答：“你曾与我说过，要我授你谋略，从今往后，你若有堪不破的迷局，我便罚你做一件事，如何？”
　　“好。”姚书会笑吟吟地答，“云舒今日要罚我做什么？”
　　温止寒本来只是想让对方知道凡事有赏罚的同时逗一逗对方，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他被对方含着笑的清亮眼神撩得羞红了耳根，但总觉得自己身为年长者不能就这么缴械投降。
　　他想起那首姚书会醉酒后吟的、令他听得想捂住耳朵的诗，为了掩饰羞意木然道：“太康诗选前三卷抄了罢，回盛京前交予我。熟读诗词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①。”
　　姚书会一口应下，只讨饶地让温止寒多宽限几日。温止寒猛然意识到，少年下的决心的确比他想的要大。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温止寒正了正脸色，解答道：“你还未解出星图之谜时，姚百汌派过一队行宫亲卫前往边关——那是假星图所指引的藏宝地。那队人马莫名陷入迷雾中，出来后不仅所有人都丧失了迷雾中的记忆，而且幸存者十无一二。”
　　姚书会问：“也就是说，现在行宫急需招新人？云舒为何不安排几个自己人进去？”
　　“谈何容易。”温止寒答，“且不说重做公验有多难，便是通过重重考核进了，能真正成为姚百汌心腹的，又有几人？若不以成为姚百汌心腹为目的进入行宫，那只需你一人便足以探听消息。”
　　“我明白了。”姚书会道，“听云舒的意思，我还不算进入行宫？”
　　温止寒点点头：“姚百汌的首肯不过是进入行宫第一步，你后面还得熬过数不清的考验。姚百汌曾夸下海口，行宫的每一个人，都能充当将帅带领军队。”
　　为将帅者，需有将才，单有匹夫之勇是不足以制敌的。
　　姚书会神情笃定：“我会尽全力留下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①改自清朝孙洙《唐诗三百首序》：“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第28章
　　翌日，散猎开始了。
　　散猎顾名思义，是猎物与猎手都分散至林中的狩猎方式。
　　林中安排有十步一岗的守卫，若遇危急情况及时呼救便可保性命无虞。
　　两位貌美的宫人分立姚百汌左右，她们手上各有一个托盘——托盘是琉璃做成的，通体碧蓝，两只伏着的梼杌作耳，在太阳的照射下看起来流光溢彩，盘口的镂空祥云纹更显器具之精巧。
　　托盘中放的分别放有犀角打磨而成的吊坠和由象牙打制的长刀。
　　吊坠和长刀自远处看难以看得真切，但莹白的表面隐约可见泛着光泽，足见其并非凡品。
　　姚百汌站在最上首，朗声宣布：“今年鬭兽与天骄的彩头在此，朕祝诸卿好运。”
　　姚斯涵站在萧竹身后，他俯下身，嘴唇贴着萧竹的耳垂，语气有几分吊儿郎当：“沛郎，喜欢那两件彩头么？”
　　沛是萧竹的小字，因其出生那年雨水丰沛，故有此名。
　　萧竹在心中自嘲，他喜欢又能如何，还未被元婴毒坏了身子前，他还有争一争的能力，如今他不过废人一个，再喜欢什么，都得拱手让人。
　　更何况……往年姚斯涵常拔得头筹，对方总会将彩头送给温止寒，就算温止寒转手将那些东西扔掉，姚斯涵也乐此不疲。
　　因此他抿了抿唇，没有搭话。
　　姚斯涵也不管萧竹如何思绪万千，只道：“今年送你。”
　　萧竹记得，自己自愿背下□□元画屏的黑锅时对方也对自己这般亲昵，如今怕是又有什么事相求。
　　只是他如今已经这副鬼样子，还能帮到对方什么呢？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①。他笑了笑，答：“好。”
　　姚斯涵得了应允，将萧竹推至角落，抱起轮椅上的对方：“那便同我一同狩猎吧。”
　　萧竹的身子蓦然腾空，他闭上眼吓得环住了姚斯涵的脖子。
　　姚斯涵哈哈大笑，不顾怀中人的惊悸，又在原地转了几圈。
　　姚斯涵的手臂强健有力，他将萧竹稳稳地放在马背上，自己轻踩马鞍，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上了马背。
　　骏马疾奔，萧竹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想起多年前他最爱的就是靠在姚斯涵臂弯与对方策马。
　　他自小跛足，那时他的姐姐舒蓉在后宫根基并不深厚，他的父亲也还未高升，他从小就是被歧视、被嘲笑的存在。
　　瘸子、怪物、残废……这些词都成了他的外号，成为他难以摆脱的童年阴影。
　　后来，萧修平被拔擢，姚百汌为表恩宠，授萧竹为皇子伴读。
　　萧竹聪慧，又是姚斯涵的舅舅，成为皇子伴读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萧竹对他与姚斯涵的初见印象很深——那是他第一次迈入太学的大门，当他一瘸一拐走到座位上时，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他，眼神有探究亦有嘲笑，他那时难堪得想掉头就跑。
　　但他知道，他跑起来的姿势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得上狼狈，就算他落荒而逃，也只会收到更无情的嘲笑。
　　就在这时，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孩儿从远处跑来，他拉住萧竹的手，脆生生地问：“哥哥疼吗？”
　　萧竹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关心的语气询问他的腿。
　　那时萧竹九岁，姚斯涵六岁。
　　萧竹那时就发誓，要永远护着这个小孩儿，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让人欺负对方。
　　再大一些的时候，姚斯涵渐渐懂了周围的孩子为什么都笑话萧竹，但他对萧竹仍旧如往常那般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萧竹十二岁生日时，姚斯涵带着对方去了郊外，神秘兮兮地从竹林中拖出一个物件。
　　那时候姚斯涵还没有开始窜个子，他拖着那东西就像老鼠拖秤砣，看起来分外滑稽。
　　但萧竹笑不出来，他只感受到姚斯涵沉甸甸的心意。
　　那是一截用丝绸包着的沉香木。
　　姚斯涵对萧竹说：“哥哥，我打听过了，你只要将木板垫到脚下就能像我这样走路，到时候他们就不会笑话你了。这是我向父亲要的，是全国最好的沉香，送你！”
　　萧竹明知垫了木板也很难让走路的姿势恢复成平常人的模样，但他还是接过那截木头，郑重地道：“好。”
　　那截沉香木被他妥帖珍藏在衣柜中，时至今日也不曾丢弃。
　　从那以后，他真的在鞋底垫了块木块，并将自己关在府中不再出门，这一关就是整整三年。
　　在经历了脚底被磨烂、腿走到抽筋等等一系列苦痛后，萧竹垫上木块后终于能像正常人那般走路了，尽管他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艰难、也比平常人慢得多。
　　萧竹再次见外人是在他十五岁的束发礼上。
　　萧竹还在梳洗时，姚斯涵就偷偷溜到萧竹房中，挥退为萧竹梳头的奴仆，自己执起梳子替萧竹梳头。
　　小孩子惯不会隐藏心思。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不时还扯痛了萧竹，显然注意力不在头发上。
　　他囫囵梳完，弃了梳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镜中的萧竹，道：“沛哥哥三年不见我了。”
　　萧竹好脾气笑答：“你还会有很多哥哥呀，何必执着于见我。”
　　姚斯涵扑到萧竹怀里：“可我最喜欢沛哥哥。”
　　“叫舅舅。”萧竹问，“为什么喜欢我啊？”
　　“因为哥哥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叫舅舅显老了！”
　　萧竹笑得打跌。
　　小孩儿却急了，他问道：“我束发的时候哥哥也会为我梳头吗？”
　　萧竹好笑地摸了摸姚斯涵的头发：“只要陛下同意，我就为王梳头。”
　　姚斯涵得了允诺，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萧竹那时在想，他希望这小孩儿永远这么天真无邪。
　　那时叶如惠已死，舒蓉经过几年的努力，后宫不仅无可与她争宠之人，她亦也牢牢抓住了圣心；萧修平则一路扶摇直上，没有人敢再议论或嘲笑萧竹了。
　　萧竹想，若时光永远停在那时候就好了。他对姚斯涵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只会想着怎么做一个好舅舅，当姚斯涵最坚固的盾。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割开伤疤所带来的疼痛也永远会被记得。
　　萧竹的性子敏感，总怕别人翻起旧事，可偏偏有不知好歹的人喜欢抓着人的伤疤一探究竟。
　　一晃三年，姚斯涵十五岁了。
　　皇子的束发礼自然得大办，姚百汌在姚斯涵的府邸中宴请了京中所有的名门贵族。
　　萧竹也来赴三年前的约，替姚斯涵梳了头。
　　束发宴上觥筹交错，姚百汌不在，群臣可以毫无顾忌地狂欢；因此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吃了酒，一时宴会上酒气熏天。
　　喻望飞带着一群孩子在凉亭的二层蹴鞠，身为主人的姚斯涵自然作陪。
　　他是彼时大司酒喻瓒的儿子，而喻瓒又是姚钦铎的舅舅。
　　喻望飞此人横行霸道，仗着自己的父亲是国中重臣，别人越是禁止什么，他越是要去触碰那个禁忌。
　　从梳头开始，萧竹一直跟在姚斯涵身边，但因他腿脚不甚灵便，故而没有参与蹴鞠，只坐在一旁沏茶。
　　半局终了，喻望飞问萧竹：“你为何不同我们玩耍？你是不是瞧不上我们？”
　　萧竹心中闪过一幕幕被羞辱的片段，他局促地往后退着，嘴里飞快地喃喃：“不……不不……不是的。”
　　这个凉亭姚斯涵为了附庸风雅，让自己在亭中吹箫显得更潇洒些，特地将栏杆修筑得十分稀疏，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萧竹本就坐在凉亭栏杆旁为其他人斟茶，这么一退更是脚后跟踩到了凉亭外。
　　若说是旁人能快速过来倒还好些，萧竹因腿脚的问题本就恐高，下意识的回望让他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往后仰。
　　他认命地闭上眼，心道吾命休矣。
　　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枕着一个软物。
　　在千钧一发之际，离萧竹仅有一步远的姚斯涵抱住了他，与他一同坠下凉亭，自己当了肉垫；落地时，他只感觉到了腿上一阵剧痛，怕是摔折了腿。
　　姚斯涵那时年龄虽小，但皇家的子女哪有不早熟的呢？
　　他阿耶平日无论大事小情都随他心意，但若知道他因为救萧竹摔断了腿，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重罚萧竹。
　　他见正厅中的大人们大抵都醉得不省人事，此处的小孩们又都吓破了胆，他又早已挥退了下人，顿时计上心来——
　　他厉喝：“方才发生了什么你们若透露出去半个字，我便向陛下禀报，是你们逼着我跳下凉亭的，明白了么！”
　　喻望飞虽然跋扈，但到底年少，此刻唯恐自己担了责，爹爹的前途断送在自己手上，只忙不迭点头。
　　众人更是不敢说不，纷纷唯唯诺诺称了是。
　　“还不快滚！”
　　众人作鸟兽散。
　　萧竹慌忙从姚斯涵身上爬了起来，他问：“王要紧么？要不要找个医工来瞧瞧？”
　　姚斯涵吊儿郎当地道：“腿断了。”
　　萧竹更加手足无措了，他结结巴巴道：“那……那怎么办？”
　　姚斯涵大笑：“舅舅背我啊。”
　　那时的姚斯涵已经与小时候不同，他不再叫萧竹哥哥，而是按照礼节喊舅舅，可萧竹分明在那声舅舅中听出了几分狎昵。
　　但萧竹并不曾在意这个，他想只要自己心志坚定，姚斯涵不会自讨没趣的。他蹲下身，示意姚斯涵到自己背上。
　　姚斯涵嘴唇擦过萧竹的脸颊：“可是我舍不得。舅舅。”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自遣》[ 唐] 罗隐
　　这几天先日更，30章以后隔日更，因为存稿不太多啦。如果存稿再次多起来，就再改回日更~
　　谢谢大家的阅读。


第29章
　　萧竹难得强硬了一回，他背起了推拒之意并不明显的姚斯涵。
　　他闻到了背上的人身上传来的香气，是很淡、也并不流行的桃花香。
　　他不自觉又吸了两下鼻子。
　　“舅舅，好闻吗？”姚斯涵边问，边捞起萧竹耳旁的碎发，缠在指尖。
　　萧竹被撩得脸红。
　　将姚斯涵背到房中后，萧竹家中的奴仆也来寻主子了，萧竹担心着姚斯涵，一拖再拖。
　　姚斯涵将萧竹搂在怀中，道：“舅舅，别担心我。快些回去，别让我忍那么久的痛成了无用功。”
　　萧竹最终被说服，同仆人回了家。
　　姚斯涵强撑不让人看出异样，将束发宴一切都办妥后才回宫中复命——
　　这场束发宴姚百汌全权交给姚斯涵，让姚斯涵按着自己的喜好操办；这是给姚斯涵的自由，也是对姚斯涵处事能力的考察。
　　以骑马出行在太康的盛行程度，姚斯涵本该骑马的，但他实在疼得难以支撑自己，爬上马背恐怕也十分艰难，于是他装作酒劲上来了醉得厉害，上了马车。
　　那辆马车的轮轴已经被姚斯涵事先锯得将断未断，在回宫的路上如姚斯涵所愿散了架，他也因此有了断腿的理由。
　　萧竹回到家中，总觉得鼻腔中是挥散不去的桃花香，他鬼使神差地，将脸埋到外袍中，被桃花香扑了满脸。
　　那件衣服叠成方块状在他的床头放了一周，直至香味消失殆尽他才同意下人拿去清洗；每当他进入房间看到那件衣服时，他就会想起姚斯涵的一颦一笑。
　　那一周他迟迟没有去看姚斯涵，直至姚斯涵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责怪他无情无义，他才带上一摞礼品动身去对方的府第。
　　“舅舅为何如此见外？我缺的是舅舅的这些东西吗？”
　　这是姚斯涵见到萧竹的第一句话。
　　待屏退下人，姚斯涵拄着拐杖走到萧竹身边，附耳道：“我缺的是舅舅这样可以说体己话的人。”
　　萧竹叉手直道不敢。
　　姚斯涵点到即止，他指着远处的桃树道：“我邀舅舅前来，是为了同舅舅赏这春天的第二枝桃花。”
　　萧竹不解其意，问：“第二枝桃花是何解？”
　　姚斯涵眨着风流的桃花眼，凑近萧竹：“第一只桃花几日前舅舅不就赏过了么？”
　　这一日姚斯涵熏衣用的是清朗的的竹香，清清爽爽，犹如谦谦君子，与前几天带着几分勾人甜味的桃花分外不同。
　　萧竹不搭话，只沉默地跟在姚斯涵身后。
　　姚斯涵折下一枝桃花，回身插在萧竹鬓角，赞道：“人面桃花相映红①。沛郎真好看。”
　　在姚斯涵的攻势下，萧竹很难不动心，亦或说，萧竹早已沦陷，只是迫于伦理，始终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那天姚斯涵牵着萧竹的手说了很多很多，有他内心的剖白、亦有缠绵的情话，还有……求欢时的浪话。
　　姚斯涵一遍又一遍地恳求萧竹：“沛郎，帮帮我。”
　　萧竹最终闭眼放弃了挣扎，任由姚斯涵予取予求。
　　最开始是一个湿漉漉的吻。
　　姚斯涵喘着气，情动地唤：“沛郎……沛郎……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喜欢你好久了……当我的男妃吧……”
　　与离得远时花哨的言语不同，两个人靠近后，姚斯涵仿佛忘了失去了思考能力，只会一遍又一遍笨拙地说喜欢。
　　少年青涩的表白向来最动人。
　　萧竹想回应对方，也觉得自己理应回应，但他的喉咙仿佛被名为禁忌之恋的桎梏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会笨拙地回吻对方。
　　他们在桃花树下、在竹林边拥吻、交付彼此……
　　直到那时萧竹才知道，他的病腿是会被人捧在手心。
　　他不想管姚斯涵的反应是不是病态的，他只知道他一直弃如敝履东西，成为了被人痴迷的存在是一件很新奇的事，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兴奋。
　　定情时情最浓。
　　对萧竹来说，那是一段泡在蜜罐里的日子；以至于时至如今想起，他仍会觉得美好到虚幻。
　　姚斯涵腿伤刚好，去了司兽府找萧竹，他带萧竹在皇宫的后花园中纵马，那时萧竹也是如今日这般靠在姚斯涵臂弯的。
　　“沛郎。沛郎！你看这只鹰隼如何？送你做宠物好不好？”
　　是姚斯涵在喊他。
　　萧竹将自己从美好的迷梦中抽了出来，抬眼与姚斯涵对视。
　　姚斯涵眼中的柔情与几年前无异，甚至让萧竹恍惚间产生了对方是否有什么苦衷的错觉。
　　他不相信，姚斯涵从没动过心；更不相信那段恩爱两不疑②的日子是姚斯涵伪装出来的情动。
　　可事实比任何想象都残酷。
　　得到萧竹没多久，姚斯涵就毫无征兆地移情别恋了，他看上了温止寒。
　　他对萧竹逐渐冷淡了下来，刚开始还愿意敷衍几句，到后来直接避而不见。
　　那时喻瓒的父亲喻漱时还未去世，对方曾盛赞温止寒“太康百年积淀，才沉淀出一个这样的人物”。
　　萧竹对于自己输给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毫不意外，他因为腿脚的缺陷，拥有一件东西时总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配。
　　他爱得比别人卑微，他只希望姚斯涵能偶尔回头看看他，看看灯火阑珊处的他。
　　那时姚斯涵囚了温止寒，威逼利诱姚斯涵都试过，始终未能让温止寒屈从。
　　萧竹听说，温止寒被绑在木架上打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时，姚斯涵曾想过强行占有对方。
　　那时温止寒曾放出过一句狠话：“你今日要是做了这腌臜事，还让我活着走出这间房间，我有一天一定会杀了你！”
　　最终姚斯涵没强迫温止寒，让一身鞭伤的温止寒血淋淋地离开了他的府第。
　　那件事过后，姚斯涵终于久违地约了萧竹上山踏青。
　　萧竹虽怨恨姚斯涵的绝情，但心中终归放不下对方，还是赴约了。
　　但可惜的是，萧竹并未爬过山，他过分高估了自己的腿脚灵便程度，等他到达与萧竹约定的归鸟山偏殿时，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
　　他看到姚斯涵卧在软榻上，嘴唇苍白地捂着腹部，有血液自腹股沟处汩汩流出。
　　用于分隔内外室的屏风已被撤下，姚斯涵眼神迷离，定定看着走近的萧竹许久，眼神中才有半丝清明。
　　他神情落寞、身上酒气熏天、声音低哑地道：“沛郎，我以为你不来了。”
　　这么一说倒像萧竹是那个负心汉。
　　萧竹神情焦急，三步作两步走到姚斯涵身边，看着他受伤的地方，手颤抖得不敢摸上去。
　　他跪在姚斯涵脚边半晌，才哆哆嗦嗦地道：“你要不要紧，我……我去找医工。”
　　他说完，正欲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找人帮忙，却被姚斯涵拉住了手。
　　“沛郎，别走……”
　　“沛郎，我以为她是你，我对不住你。”
　　“沛郎，我做下了错事，这是我的惩罚。”
　　“沛郎，我这一生都完了。”
　　萧竹终于从姚斯涵口中得知了事情的起因与经过。
　　姚斯涵道，他会疏远萧竹是因为他母亲觉得他与萧竹走得太近了，关系也不同于普通舅甥，他本人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听到了一些诸如“□□”的指摘。
　　他思量许久，决心远离萧竹。
　　他在这时盯上了温止寒还做了那些荒唐事，并非真的对温止寒有情，而是为了洗脱对于他与萧竹□□的议论。
　　而今日他约萧竹前来，本是想与萧竹说清楚，再给萧竹一场难以忘怀的告别礼，以同赴巫山的方式为这场荒唐美梦画上句读。
　　今日之后，从此萧郎是路人③。
　　他命下人在此间放了些既可助情、又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他不希望被人打扰，让人做完那些事后便挥退了他们，只余自己在屋中等候。
　　这偏殿原本是归鸟山的茶水间，元画屏本只是来讨个水喝，没想到被半醉的姚斯涵拖上了床榻。
　　姚斯涵用的是上等的迷幻□□，不仅能助情，还能让中药者以为与自己交合的是自己的心上人。
　　元画屏遭了玷污后才知，方才同自己一番云雨的不是自己的心上人刘京墨。她愤怒难当，下意识地将用来防身的匕首捅向姚斯涵后落荒而逃。
　　姚斯涵的眼睛因为含着泪变得通红，他虚弱地道：“沛郎，我要背着强抢民女的骂名一辈子了。我不想活了。”
　　萧竹终于将手摁在姚斯涵腹部，他看着自己的手被鲜血染红，下了一个决定。
　　没有姚斯涵，他不知道自己十八岁时会不会在凉亭的那一摔中断送了性命，他想是该到了他回报对方的时候了。
　　萧竹知道，姚斯涵靴腋中总插着一把匕首，他抽出那把匕首，往自己下腹一插。
　　血溅了姚斯涵一脸，他抱着萧竹痛哭。
　　萧竹身子到底比自小习武的姚斯涵弱一些，他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斯涵，你该有很好的未来。莫辜负舅舅的苦心。”
　　萧竹醒来后守在他身边的是憔悴不已、嘴唇都干裂到死皮外翻的姚斯涵，姚斯涵本想勉强地笑笑，却最终红了眼眶。
　　萧竹对人体经络并不了解，这一刀扎得很不是位置，让他受了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题都城南庄》[唐] 崔护
　　注②：出自《留别妻》[汉] 苏武
　　注③：出自《赠去婢》[ 唐] 崔郊


第30章
　　这一刀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
　　刘京墨平步青云、萧竹重伤不起、元画屏一命呜呼。
　　萧修平以为萧竹重伤是元画屏捅的，在元画屏在监期间千方百计地为难对方。
　　刘京墨从中看到了升官之道，他自言无需动用兵刃毒药、甚至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就能让元画屏死去，让萧修平为自己的嫡子报仇。
　　萧修平允诺刘京墨，若对方能让元画屏消失在京城，他让其官升三级。
　　待萧竹知道这些时为时已晚，元画屏已死，他也被药成了病秧子。
　　那场变故后，姚斯涵对萧竹的态度变为“发乎情，止乎礼”，他们不再冷战，但也没了亲昵。
　　他们关系逐渐变得与其他的舅甥无二，这是正常的，但萧竹总觉得他们不该这样。
　　萧竹在与姚斯涵眼神交汇时，已经无法从对方瞳仁中捕捉到哪怕一丝的柔情，他看到的只有对长辈的尊敬与恭谨。
　　他觉得失落，但他无可奈何。
　　还未被元婴药成废人前，他尚因跛足觉得低人一等，如今更觉得他与姚斯涵是云与泥，他没有任何资本去祈求对方用与看向旁人不同的目光看向他。
　　而今日不同，他仿佛回到十八九岁与姚斯涵热恋时，对方眼神澄澈，自己便是对方的唯一。
　　萧竹转开眼神，看向仆人手中的鹰隼，他轻声回：“鹰隼本应属于天际，不该是人类豢养的宠物。但若能被欣赏他的人圈养，那是鹰隼的荣幸。”
　　姚斯涵宠溺地搂过萧竹，他挥退下人：“我欲与舅舅同游，你们不必跟着。”
　　姚斯涵策马疾行，凛冽的风吹过萧竹耳畔，呼呼作响，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忍不住问：“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
　　姚斯涵的鼻息扫过萧竹的脸颊，痒得萧竹直往姚斯涵怀中缩，他轻叹一口气，久久不语。
　　萧竹的耳朵贴着姚斯涵的胸口，听着对方砰然的心跳，仿佛那就是回答。
　　两人沉默许久，久到萧竹以为姚斯涵不会回答时，姚斯涵伸手将萧竹的脑袋扣在自己怀中，闷声答：“沛郎，我害怕。”
　　一个话题一旦开了头，往下说便顺畅得多了——
　　“沛郎，我前夜与你父亲同饮，不小心醉了，在你窗下躺了一夜。”
　　夜半时分，姚斯涵听到萧竹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他那时酒已醒，本想进屋看看。
　　但他又想起他母亲的告诫，生生止住了脚步。
　　萧竹咳了个把时辰，才逮了个喘息的间隙用虚弱而嘶哑的嗓音吩咐道：“你们下去吧，不必伺候我。”
　　纷沓的脚步声之后，姚斯涵听屋内的书童答：“郎君就让小奴陪着吧，小奴放心不下。”
　　屋内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始终没有真正停下，姚斯涵的心也始终悬着、揪着。
　　忽然他听见屋内书童用颤抖的声音道：“血……血……”
　　萧竹的声音弱到不可听闻，若非姚斯涵习武，听力异于常人，定然无法听见。
　　他听萧竹说：“帕子拿去烧了罢，不许声张。”
　　书童啜泣着恳求：“郎君，我明日禀了司兽，再找医工来瞧瞧吧。”
　　萧竹答：“牧宁，我太痛苦了，让我就这样走罢。求你。”
　　书童泣不成声。
　　姚斯涵手背一凉，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姚斯涵做了总结：“沛郎，我不想管母亲如何说了，怜取眼前人为要。”
　　萧竹紧紧抓着姚斯涵的衣角，他仰着头，颇有乞怜摇尾之态，他道：“你与我并非□□。”
　　他停顿片刻，又道：“你不好奇我母亲除了我为何无所出么？”
　　姚斯涵愣了愣，这才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
　　萧竹天生跛足，在他刚学会走路时，他的母亲白无暇便道，只因自己罪孽深重，萧竹才会有所残缺。
　　白无暇就此不问世事、吃斋念佛，为萧竹祈福。算起来，她已经将自己关入佛堂中二十余年了。
　　“我母亲无法怀孕，但为了避免无所出被休，与娘家合计后买通了医工，假意怀孕。”
　　白无暇陪着萧修平从平民到成为权臣，一路劳心劳力，萧修平对白无暇十分感激。
　　可惜两人成亲多年，白无暇的肚子都不曾有动静。
　　萧修平的父亲是位负心汉，萧修平的母亲萧明雪一怒之下为孩子改了母姓，并拒绝了多次再嫁的机会，独自一人将孩子拉扯长大，因此萧修平对母亲向来又敬又畏。
　　萧明雪不喜欢白无暇——她不喜欢对方软弱的性格和优柔寡断，也可能出于嫉妒之心，认为萧修平对妻子好过于她。
　　因此在白无暇入门三年后，萧明雪就已经替萧修平写好了休书，准备择日将白无暇扫地出门。
　　抛去对家庭所做的贡献不谈，萧修平很喜欢白无暇的温柔似水与善解人意，他三番两次与萧明雪作对，百般阻挠和离之事。
　　直到萧修平已近而立之年，萧明雪终于坐不住了，她以死相逼，非要萧修平休了白无暇。
　　白无暇回家省亲时同娘家的父母兄弟商量，决心演一出瞒天过海的大计。
　　萧修平每月都会找医工为全家人诊脉，以求一家人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白无暇的娘家人买通了那位常来司兽府的医工，让医工告诉萧家阖家：白无暇有喜了。
　　萧明雪纵使不喜欢白无暇，但在白无暇“有孕”后还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不再找白无暇麻烦。
　　可白无暇还是“出事”了。她不知为何见了血，找了医工来瞧道是胎心不稳，需得卧床修养再辅以汤药调养方可母子平安无事。
　　白无暇的母亲听闻自家孩子差点“一尸两命”，不顾礼节，亲自上司兽府恳请萧修平和萧明雪，让白无暇回娘家养胎。
　　萧修平知道他母亲不喜欢白无暇，时常苛待对方，便努力说服了萧明雪。
　　罪恶之门在此打开。
　　到白无暇“怀孕”七八个月时，白无暇的娘家人找来了一位家中急需用钱粮的孕妇，允诺她要以黄金百两买她腹中的孩子。
　　那位孕妇迫于生计，答应了。
　　萧竹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累了，他靠在姚斯涵的臂弯上，微微阖目。
　　姚斯涵俯下身，亲吻对方漂亮的眼睫：“我知道了，你要是累了就不要说了，就这样睡一觉，好不好？”
　　萧竹蓦地睁开眼，语气哀伤恳切：“让我说完吧，这件事我不想让它烂在我的坟中。”
　　母子两人每年只在白无暇生辰时见上一面，萧竹小时候总疑惑，为何他母亲对他总是淡淡的、他从来都察觉不到他母亲对他的爱，是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
　　他就算不利于行，依旧勤勉、努力，很难说和他母亲无关，他希望能换得他母亲落在他身上的骄傲神情、赞许眼光。
　　萧竹十五岁那年，白无暇破天荒替萧竹束了发，萧竹还以为他的努力被看见了，他终于能得到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母爱。
　　没想到白无暇只是摸着萧竹乌黑柔顺的长发，神情有些复杂地开口道：“沛郎，你长大了，我今日与你说说我心中多年的梦魇罢。”
　　“你并非我所生，也不是萧修平的孩子。”
　　有如平地一声雷，萧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炸得失了方寸。
　　那位孕妇诞下的孩子正是萧竹。
　　事情若是到此为止倒也无甚稀奇，可白无暇的娘家人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在那位孕妇生产后将其杀了填井。
　　萧竹无法激发出白无暇一丝一毫的母爱，她觉得萧竹不属于自己，事情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届时不仅萧竹会离自己而去，自己也将被萧修平厌弃。
　　直到那时白无暇的娘家人向白无暇和盘托出，保证此事定然无虞。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①”白无暇语气悲凉，她看着萧竹，仿佛透过对方看到了那位生下萧竹的女人的模样，“我无法想象自己的手上沾着另一个女人的血，我每每抱着你，就会想起她。”
　　所以白无暇从此吃斋念佛、深入简出，想为自己恕罪。
　　“沛郎，你长大了，我将此事告诉你后，你我不必再见。你要同你父亲讲起、与我一同接受惩罚也好，要烂在心里也罢，这都是你的选择。”这是白无暇对萧竹说的最后一句话。
　　萧竹再次闭上眼：“我不该出生，如果没有我，我的母亲就不会死去；白无暇也无需受到内心谴责，半辈子囿于佛堂。”
　　姚斯涵温声安慰怀中的青年：“你在这件事中最是无辜，何必觉得痛苦？”
　　萧竹答：“我将此事告诉你，并非为了让你感到难过，也无需你安慰我。我带着罪恶出生，也将带着罪恶死去，但我不想你因我有□□的悖德感。”
　　姚斯涵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何必因为这些他人之事对人间毫无留恋呢？”
　　萧竹不答。压垮一个人的从来不是一件事，而是遍如飞絮、他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好的事。但萧竹觉得他无需告诉面前这位向来顺风顺水的青年，因为对方不会懂。
　　姚斯涵又道：“活下来，就当陪陪我，好吗？”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少……最少看我坐上皇位，在最高处与我并肩的人当是你、我也只想是你。”
　　萧竹如同哄孩子般拍了拍姚斯涵的后背，他抬起手，用因写字而满是老茧的指腹拭去姚斯涵的眼泪：“别哭。”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晋书·列传三十九》。
　　想了一下，还是日更到存稿没了吧＝＝


第31章
　　姚书会刚得了小虎作为宠物，还未与其磨合，温止寒肩膀又有伤，故而两人就算对鬭兽做了他想，也是有心无力。
　　既然夺魁无望，姚书会干脆忙里偷闲地欣赏起辟寒谷的景致。
　　温止寒见身边人似乎无甚聊赖，问到：“我知此处有温泉，一同前去如何？”
　　姚书会下意识想将马鞭扔给下人，在做出动作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伶人，不该有这样的习惯，只得顺势将马鞭空甩了几圈，笑答：“恭敬不如从命。”
　　辟寒谷是皇帝的行宫，有温泉的地儿并不在行宫之内，它紧挨着辟寒谷，是前朝的馆驿。
　　太康的建筑风格与前朝迥异，自万兽祭成为太康每年盛事后，就将前朝馆驿拆除，打算将其扩建成辟寒谷的一部分。
　　工匠发现地面有热源源不断传出，这才禀了当时的皇帝，将这里改作数眼温泉池，命名为“浮清苑”。
　　姚书会听着温止寒娓娓道来，频频点头。突然他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将脑袋凑到温止寒耳边道：“你听，什么声音？”
　　温止寒听见自丛林里传出的声声，他明白，这是撞见有人野合了。
　　姚温二人早已下了马，此时正信步赏景，因此并未发出多重的脚步声。丛林中的两人似乎很是投入，没有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声似乎有些耳熟——就算此时对方说的是语不成句的求饶，也足以听出声音之无暇与干净——
　　萧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每当他作了一首诗或是词，为他表演的乐人总要央着他先唱一遍，以求一饱耳福；温止寒有幸听过一次，果真如风吹松林、佩环泠泠，令人听之难忘。
　　姚书会的嘴唇贴到了温止寒的耳垂，他问：“云舒想不想知道是谁？”
　　温止寒凭借□□声猜出其中一方是谁，可他对另一方更好奇。
　　但他所受的教育不容许他此刻去窥探别人的隐私，他迟疑许久，终究没有点下头。
　　看到温止寒欲言又止的表情，姚书会心下了然，他坏笑着，做了“等我”的唇形，闪入草丛。
　　温止寒伸手去捞这顽劣的少年，捞了一手空。
　　不过片刻，姚书会就回来了，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萧竹一片痴心倒也没有错付。”
　　这么一说温止寒就知道是谁了，他沉默地揽过姚书会，带着对方往温泉的方向走——他不想提起姚斯涵，那是他的梦魇。
　　大抵是为了让达官贵人们刮风下雨时也能享受到温泉，故而泉眼所在地还像模像样地搭了宫殿，也算做是室内温泉。
　　浮清苑门口守着两名侍卫，见是温止寒，恭谦有礼地放行了。
　　姚书会笑着打趣道：“温酒官的脸倒是比令牌好用。”
　　温止寒接上了这个玩笑：“你要看上了，剥下来给你当令牌用如何？”
　　两人笑作一团。
　　入门处站着两位手执托盘的宫人，她们见有人到来，轻声细语地问为首的温止寒需要些什么。
　　温止寒朝姚书会扬了扬下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挥挥手，让宫人们各自退下不必伺候。
　　宫人们原先所站的地方一左一右摆了两个半人高的秃鸭状紫铜香炉，焚烧檀香所产生的烟气从鸭嘴中冒出，与温泉的雾气相映成趣，衬得整个堂室雾蒙蒙一片。
　　姚书会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陶醉地眯起了眯眼。
　　等他回过神来，温止寒已经三下五除二地解了衣服，入了池。
　　姚温两人都出身偃都，洗澡皆是粗犷型洗法，但姚书会自小生活在王府中，不论是洗澡还是泡温泉都不习惯下人伺候，这会反而有点放不开。
　　见姚书会还在岸上，温止寒不禁催促道：“快些下来，别同老龟似的。”
　　姚书会迟疑半晌，才道：“云舒转过去可好？”
　　温止寒好笑地闭了眼转过身，就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以及哗啦的下水声。
　　大概是因有水做遮掩，下了水姚书会反而不扭捏了，他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了许多捉弄温止寒的鬼点子。
　　他游到温止寒身边，温止寒闭着眼将手放到姚书会背上，准备为对方搓背。
　　姚书会心道温止寒不愧是端方君子，把非礼勿视贯彻得仿佛铁律，但他并未说出心中所想，只鞠起一捧水，瞅准温止寒的脸泼了过去。
　　温止寒被这少年的突袭搞懵了，他呆呆地不敢睁眼，姚书会一时急道：“云舒快睁眼泼回来呀。”
　　温止寒睁开眼，入眼是少年恣意洒脱的笑容，他也笑了笑，如姚书会所说将水泼了回去。
　　两人在水中如嬉戏般打成一团。
　　温止寒挥臂分水前进，姚书会追着他，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不曾想温止寒一下子沉入了水底。
　　姚书会以为因为温度过高，温止寒受不住热气，伸手便要去捞。
　　温止寒一下子冒出水面，笑出了声。
　　嬉闹中，姚书会脸上的□□眼角处卷了个小角，温止寒摁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动。”
　　温止寒凑近对方，本欲抚平那一处不属于姚书会的褶皱。
　　此时天色正好，姚书会的脸仿佛被镀了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赏心悦目。
　　温止寒从没想过他会在二十几岁还干这种和人戏水的幼稚事，大概这便是“色授魂与，心愉一侧”①。
　　意识到这点时温止寒一时恍惚，他已经分不清他看中的是姚书会本人还是覆在姚书会脸上那张精致的面具。
　　姚书会脸上的□□仿佛在跟温止寒作对，那个褶子始终存在。
　　温止寒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道：“方才玩太疯了，我帮你重新贴过罢。”
　　姚书会乖顺地嗯了一声，两人换了个位置——姚书会的后背朝向门口，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突然进入，他原本的模样被看了去。
　　他脸上的假面被揭下，露出了原本的脸。
　　明明已非绝色，温止寒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迷失在姚书会清亮的瞳中；他想，必然是蒸汽太热，熏得他转不动眼珠子。
　　面具很快就被妥帖地粘回姚书会脸上，温止寒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开口询问道：“我帮你搓搓？”
　　姚书会自然惊异，问：“云舒还会这个？”
　　温止寒靠在温泉池的内壁，整个人都显得懒洋洋的，他说话时没有提着气，声音听着软绵绵的，他边搓边答：“我父亲喜欢我为他搓背。虽然他去世时我年纪尚小，但‘童子功’往往比长大了再学习的功夫更厉害，不是吗？”
　　温枕檀在世时虽为一方司酒，但他为官清廉、生活节俭，家中也甚是清贫，平日里洗澡大多到河里随意洗洗。
　　只有每月发俸禄的时候，温枕檀才舍得拿出家中的大木桶，烧上一桶热水，泡上大半天。
　　每到那时候，温枕檀就会让还不到木桶高的温止寒为他搓背——温止寒站着够不着，温枕檀便备上一块半人高的板凳，或是一把把温止寒捞进水中。
　　他每每都会逗得温止寒咯咯大笑，也不知是让温止寒为他搓背还是与温止寒玩乐的同时与他一同享受那一桶热腾腾的水。
　　往往半个后背都没搓完，温止寒衣服连着人就都湿透了，他也在那个时候就学会了凫水。
　　温止寒仿佛透过自己骨节分明的手看到了那段美好时光，他多想再回到那时，哪怕一天也好。
　　他想起几天前姚镜珩尚未说出的、他父亲的死因，这让他无法不在意。
　　他想，等回到盛京，定要向姚镜珩问个清楚，也算了结了自己一桩心事。
　　思绪翻飞间，温止寒手上力度一下子没控制好，下了重手，搓得姚书会倒吸一口气，发出了“嘶”的痛呼声。
　　因温止寒手法娴熟，姚书会本被对方搓得昏昏欲睡，这回却是清醒了。他划了几下水，游出两步远，回过身笑问温止寒：“云舒可是累了？”
　　温止寒仿佛心事被撞破，心虚地问：“弄疼你了？”
　　“云舒这握笔的手怎会弄疼人？”姚书会游至温止寒身后，“我与云舒换个位置罢。”
　　温止寒也没推拒，任由姚书会游到自己身后。
　　温止寒的后背因为伤痕变得不再光滑，甚至有些凹凸不平。
　　姚书会抚上对方的后背才知，那些旧伤摸着比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他甚至不敢用力，唯恐再次弄痛对方、或是让对方想起那些曾经的皮肉之苦与精神羞辱。
　　抛去对方为了早日见盛世，孑然一身在官场上苦熬七年的经历不说；早年丧父、经受贵人折辱的经历也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没有人会在意，在那霁月风光的外表下，潜藏的是累累伤痕。
　　姚书会心疼得无法呼吸，他在心中暗暗立誓，他一定要让姚斯涵付出与温止寒同等惨痛的代价。
　　对方迟迟没有动作，温止寒奇怪地转过头，不曾想一头撞进了一个太过温暖的怀抱中。
　　温止寒正想说点什么，却被姚书会用手指抵住了唇：“云舒什么都不要问我。就当是我矫情，让我抱一抱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上林赋》[汉]司马相如


第32章
　　鬭兽的魁首最终由姚斯涵摘得，他如获至宝地捧着那枚犀角制成的吊坠坐回高台上。
　　他身侧坐着的便是萧竹，他凑到对方耳畔，轻声说：“待天骄结束，我将两样彩头一同送你，祝我的郎君岁岁平安常康健。”
　　萧竹只是宠溺地笑着劝道：“还是保重身体为要，切莫在天骄上太过透支体力。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你若是将那把象牙刀送我，我却举不动它，岂不是尴尬？”
　　姚斯涵哈哈大笑，但说话的声音仍压着：“我将舅舅连同象牙刀一起举起，也算舅舅举过了罢？”
　　萧竹心中暗笑，却佯装嫌弃姚斯涵不正经一般撇开了脸。
　　就在这时，雄浑的鼓声从场边响起——这是天骄开始的号角。
　　姚斯涵抱起萧竹：“今日再带舅舅闯一闯这树林。”
　　站在一旁的姚书会将两人的谈话听了个全乎，被腻歪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温止寒坐看参与天骄的人一股脑往林间去，仰起头问姚书会：“你喜欢那把象牙刀吗？”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姚书会答，“但我想得到它，把它送给云舒。”
　　人已经分散地进入林间，高台上仅剩姚温二人。
　　温止寒没有对姚书会上一句话作任何回应，只道：“走罢。”
　　两人并辔而行，他们都清楚，要想在天骄拔得头筹，就得猎大型动物。
　　但大型猎物并不是随处可见的杂草，发现是需要运气的，而天骄又早有规定：搜寻猎物不可动用侍卫。
　　因此在天骄上夺魁不仅仅需要实力，还需有一定的运气。
　　但姚书会一路秉承着“蚊子虽小也是肉”的原则，不放过路过的每一只小动物。
　　一个上午过去，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拉了多少次弓、又猎杀了多少动物。
　　天骄的参与者猎杀了动物，一般都会交由林中的侍卫，让其搬回——
　　天骄为期两天，在这期间，高台下原先供乐人舞者表演空地会摆上许多木架子，被暂时用来存放小型猎物；至于大型猎物，往往直接堆在地上。
　　待盘点完毕，确认了魁首，那些猎物才会被拉走使用。
　　临近晌午，他同温止寒出了树林回到高台。
　　空地的木架子上已经摆了琳琅满目的猎物，甚至有不知从何而来、还未完全断气的鱼，在姚书会经过它身边时还扑腾了几下。
　　姚书会注意到，每个人的箭长得各不相同，箭上或箭尾都做特殊标记，唯独他没有。
　　他指着一支很漂亮的银色羽箭偏头问温止寒：“为何这些箭会有这么多讲究？”
　　温止寒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万一哪支箭被圣上看中，也算在圣前露了脸；若是被同僚看中，也能有个点头之交。”
　　姚书会觉得有些好笑，他不知这个规矩，未加修饰的箭在一众花里胡哨的箭中反而朴素得显眼。
　　温止寒却觉懊恼，倒是他疏忽了，只有最漂亮的箭才配得上姚书会的英姿。
　　他想了想，走到姚书会猎杀的那堆猎物前，拔了几根黑脸琵鹭的羽毛，对姚书会道：“还未到午膳时间，你在此等我片刻。”
　　说罢，他唤来宫人，骑上对方牵来的流霞骢便往密林里去了。
　　姚书会百无聊赖地数起了猎物——目前他的猎物最多，姚斯涵第二，两人差距并不大。
　　看来姚斯涵早晨的那番话并非吹牛，对方的确觉得夺个天骄的魁首犹如探囊取物。
　　不多时，温止寒就回来了，姚书会忙走上前去询问道：“云舒肩膀上的伤要紧么？”
　　“早就结痂了。”温止寒朝身后举着托盘的宫人招了招手，“看看这个，喜欢么？”
　　托盘中是染过色的黑脸琵鹭羽毛，羽毛主体被温止寒染成了月白蓝，仅余末尾泛着淡淡的黄。除此之外，羽毛不知被镀上了什么东西，似为其覆了一层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不知为何，姚书会想起了从偃都回盛京旅途上的那场刺杀，明明是一介书生的温止寒，身着与这根羽毛颜色别无二致的月白蓝长衫，以强硬的姿态护住了自己。
　　“谢谢云舒，我很喜欢。”
　　君赠我以凤凰羽，我为君来斩荆棘。
　　*
　　姚书会的机会在天骄的第二天早上到来。
　　他远远就听到野猪的咆哮声，似乎在警告狩猎者不要靠近。
　　姚书会兴奋地侧头对温止寒道：“云舒，你在此处别动，我看过便回。”
　　他拨开遮挡视线的树枝后发现，树枝后是一片陡峭的坡地，坡地下有五只野猪——四只幼崽，一只成年雌猪，应该是幼崽的母亲。坡地上也有一只，长着长长的獠牙，是只公猪。看来这六只野猪同属于一个族群。
　　就在这时，坡地上的公猪将自己滚成了圆桶状，咕噜咕噜往下滚，发出不小的响动。
　　姚书会失笑，策马回身，对温止寒道：“这野猪倒是有趣，如此滚下山也不怕赏了筋骨。”
　　温止寒也笑：“我听老猎手说，野猪可是会‘气功’的。冬天它们为了尽快下山觅食，‘运气’后便能使身体变作圆桶状；如此滚下山，不管山有多陡、石头有多硬，都无法伤它们分毫。”
　　姚书会转了转眼睛，又问：“府中可曾饲养生猪？”
　　在偃都，九黎王府中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向来是自给自足的，养猪有专门的猪倌；但姚书会并不清楚温止寒的司酒府是否也是如此，因此有此一问。
　　温止寒点点头。
　　姚书会道：“那我便将那四只小猪捉来养至栏中，也好偷学个一招半式。云舒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便来。”
　　说罢，姚书会大叱一声“驾”，便往野猪所在地去了，扬起的尘土将温止寒劝阻的话堵了回去。
　　让姚书会历练历练，知道自身实力有几何也不错，倘若真的无法收服那群野猪或遇到什么险情，自己再出手也不迟。温止寒想。
　　姚书会深知，野猪在秋季产仔，如今幼崽尚小，雌猪正处于护崽心切的暴躁期；他思量片刻，想好了应对方式。
　　野猪皮糙肉厚，寻常箭簇无法穿透其皮肉，就算他是神射手也无济于事。但野猪并非全无弱点：它们致命的弱点有两处，一是猪鼻子；二是两眼之中的上方。若能以箭准确穿透这两处地方，即可将野猪击毙。
　　野猪动作敏捷、奔跑速度极快，姚书会自认在它们精力充沛时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射中。
　　思及此，姚书会猛抽马鞭，马因疼痛窜出老远，姚书会一手紧紧抓着缰绳，另一只手举着马鞭，一路抽打沿途的树，噼啪作响。
　　野猪因领地中的动静变得焦躁不安，雌猪拱着雄猪，让对方前去迎敌。
　　刚开始追逐姚书会的只有雄猪，不多时雌猪藏好了她的孩子，也加入了追逐战，它们跟着声响四处奔窜，可却始终追不到姚书会。
　　姚书会听着风在耳畔的呼啸、听着树叶沙沙作响，只觉胸中愤懑之气全数消失，留给他的唯有畅快。
　　温止寒听着少年爽朗的笑声，不自觉弯起了嘴角；他想，快乐是互通的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野猪哼哼唧唧半天也追不上姚书会，速度已明显变慢，而林中奔跑的马所耗费的体力也不比野猪小，姚书会身下飞霞骢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姚书会再次往马上抽了重重的一鞭，调转马头朝温止寒所在的方向而去。
　　与温止寒擦肩时，姚书会用力一踩马镫，并以此为着力点，纵身跃上温止寒的流霞骢。
　　他稳稳地坐到温止寒身后，将手上属于飞霞骢的缰绳塞到温止寒手上，嘴唇擦过温止寒耳畔：“委屈云舒下马。”
　　温止寒不似姚书会这般艺高人胆大，他下马后无奈地摇头苦笑：“你啊。”
　　两人就这么交换了坐骑，姚书会用流霞骢继续遛猪。
　　过了许久，野猪终于耗尽了精力，姚书会搭弓，射出两箭。
　　未有停歇，他复挽弓，再次射出两箭。
　　这四支箭的速度之快、力道之猛，有如流星划过暗夜、又如雷霆猛击渡劫人，一旁观望的温止寒闻其破空疾响，还未看清楚，便又闻得两只成年野猪发出长长悲鸣，声音凄厉，状似不甘。
　　但这并无任何作用，两只野猪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惊起一地尘土。
　　一声清脆绵长的口哨声从姚书会口中发出，马蹄声与姚书会激动的声音一同传回温止寒耳中：“云舒，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姚书会叫来四周的守卫，拜托他们将那两只猪抬回去；又将四头小野猪从它们的藏身之所抱了出来。
　　小野猪虽然没什么攻击力，但胜在活跃，它们在姚书会怀中挣扎，引得姚书会咯咯大笑。
　　温止寒想，倘如能以丹青画下这个画面，定然十分有趣。
　　有一只小野猪给了姚书会一蹄，姚书会大笑着向温止寒求助：“云舒，快来帮帮我，我可不想还没学到气功就身先死了。”
　　温止寒也笑，他很难想象自己一身浅色的衣服在野猪崽的糟蹋下会成什么样子。他摆摆手，朝一旁看热闹的自家奴仆招招手：“你们快去帮帮修文。”
　　姚书会终于解放了双手，他假装气急朝温止寒奔来，一把压住温止寒，恶狠狠地道：“云舒也忒不厚道！”
　　温止寒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身脏的命运。
　　他想，回盛京后朝堂上必然会多些关于他不衫不履的窃窃私语，笑着摇了摇头——文武百官眼中他总是衣冠齐楚，第一次拥有这种不需要被弹劾的甜蜜烦恼，好像也挺有趣。


第33章
　　姚书会猎到野猪后也没有松懈，用过午膳后再次出发，一头扎入丛林。
　　温止寒劝道：“你应该稳胜，何不歇一歇？”
　　姚书会这两天拼了命一般地打猎，脸上已有倦色，他半阖着眼摇摇头：“我要足够出色，才能让姚百汌越过姚斯涵看到我。”
　　姚书会并非言过其实，姚斯涵的确是一位好猎手，早已蝉联鬬兽与天骄魁首多年；更何况比起他人，姚百汌自然更愿意将目光投向自家儿子。
　　温止寒没有劝解的理由，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默许。
　　最后一个下午很快过去，用以当做作战时收兵信号的金声响彻辟寒谷天际，结束的时候到了。
　　众人坐回高台上时天色尚未晚，姚书会看到一位宫人牵着一只孔雀自远方而来，他尚在揣测这是谁的猎物，就听姚斯涵道：“母亲生辰快到了，儿猎了这孔雀让父亲讨母亲的欢心。”
　　姚百汌笑着抚须，缓缓点头：“王儿有心。”
　　他说完，眼神不自觉飘向姚书会猎的那堆猎物，他从未见有人能猎这么一大堆猎物的，他竟然在不经意间收得一员虎将。只是不知此人心智如何，又能否成为为他所用的刀。
　　姚斯涵自然也看到了，他掩去眼中的阴沉，垂下眼眸。他不明白，一位出身低贱的伶人，有什么资格三番两次地夺走他父亲停留在他身上的眼光。
　　宫人快步走到姚百汌身边，低声道：“大家①，今年天骄胜负已分。”
　　姚百汌朝下方扬了扬下巴，示意宫人宣读结果。
　　姚书会是压倒性的第一，姚斯涵就算猎了活孔雀都无法弥补他与姚书会之间的鸿沟。
　　“修文听赏！”
　　姚书会走下高台，跪倒在姚百汌下首。
　　姚百汌道了平身。
　　姚书会却不起身，只将手举过头顶，用以接刀。
　　姚百汌十分满意姚书会的低姿态，待赐了刀之后方颔首笑道：“除去这把刀，朕再赐修爱卿②一件物什。”
　　姚百汌赐予的是一块可以出入皇宫的令牌。
　　“回盛京后凭此令牌至行宫，自有人为你安排差事。”
　　姚书会此时已经起了身，他叉手回话：“谢陛下垂爱。”
　　话分两头，单说一方。
　　刚回到卧房，姚书会便唤住温止寒，他单膝跪地，将刀举过头顶：“望它能斩去云舒的霉运，斩杀所有宵小。”
　　温止寒笑纳了那把刀。
　　此刻房中分外和谐的两人不会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已被一双犹如蛇信、满含怨毒的眼睛瞧了去。
　　眼睛的主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回到自己房中，点了灯，磨墨提笔写下一封信。
　　他在房中待至夜深，这才摸到萧竹的房中，将信连同犀角吊坠一同放到萧竹的枕边。
　　萧竹本就常年被噩梦扰得不得安宁，这会正处于半梦半醒间，被这不明显的动静引得惊悸而醒。
　　他吃力地起了身，却因下肢使不上力跌下了床。
　　他的书童牧宁闻声而来，点亮了烛火，将萧竹抱到床上。
　　萧竹气喘吁吁地道：“牧宁，辛苦你了。”
　　牧宁红着眼眶摇摇头，沉默着叉手立在一旁，他不是没看到枕边的信件，却不知该劝些什么；他更怕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起反作用，让萧竹所剩不多的求生意志消失殆尽。
　　萧竹挥了挥手，让牧宁退下。
　　他打开了那封信件，姚斯涵在信上说，他未能拿到天骄魁首，无颜见萧竹，待他备好踏青礼，再来见萧竹。
　　萧竹知道，姚斯涵的好胜心向来极强，只是对方不懂，比起那些死物，他更想见到对方。
　　送来犀角与信件的姚斯涵并没有走，他趴在房顶看着屋内的一切，看着萧竹微笑着阖上信件，他也将瓦片盖好，踏着轻快的脚步而去。
　　*
　　回到盛京，姚书会和温止寒各自忙碌了起来。
　　姚书会已经收拾包裹入了宫，暂时不再回酒官府；而温止寒的伤已大好，姚百汌命他操持元日的庆典，自然也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日温止寒正打算看些折子，就听闻下人来报，姚书会回来了。
　　两人半月未见，姚书会清减了不少，脚步也有些踉跄，温止寒忙扶住他，关上房门问道：“怎么回来了？弄得这般模样可是在宫中不好？”
　　“顺路回来看看。训练有些辛苦，受了些小伤，不足挂齿。”少年笑得天真烂漫，撩起棉裤，露出膝盖的伤，“我一想到同云舒伤在一处，便不觉得疼了。”
　　温止寒心疼的不是少年身上因训练导致的伤，而是对方苦中作乐的模样；他多想告诉对方，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一切有他。
　　但他明白，没有将放飞的鵸鵌再关回金丝笼中的道理。
　　雄鹰想振翅蓝天，他能做的只有告诉雄鹰，何处风景最美、如何飞能更快到达目的地。
　　思及此，温止寒答：“我为你擦药。”
　　姚书会像是半个月没说过话一般，嘴巴自进门就说个不停：“装成沉默寡言的模样也忒难，那时天流别说是三脚，就是三百脚也踹不出一个屁来，再多待些时日，我都要怀疑自己要被闷成哑巴了。”
　　温止寒很喜欢少年人的活力，他边笑着替姚书会揉开淤青，边答：“那便同我多说说，把这半个月没说的话都补回来。”
　　姚书会闭上眼，享受着温止寒的“伺候”，转了下一个话题：“姚百汌给了我三日的假，还给了我入行宫前第一个考核任务。”
　　“是什么？”温止寒问。
　　“三天内名扬盛京。”姚书会答。
　　“需要我帮忙吗？”温止寒复问。
　　“我已经想好以何种方式完成了。”姚书会将眼神移至温止寒头顶，神情带有些虔诚的味道，“从今往后，云舒可以试着相信我。”
　　温止寒抬起头，与姚书会眼神相撞，他不言不语，只笑着点了头。
　　擦好药后姚书会就起了身：“我要去赵六处，云舒与我同去否？”
　　赵六便是西市那位颇负盛名的刺青师。
　　温止寒答：“横竖无事，与你同去罢，也算看个热闹。”
　　温止寒不会让姚书会知道，他案头还堆着一堆折子没看，看来为了这一上午的快活，他晚上又得熬大夜了。
　　同样，姚书会也不会让温止寒知道，他本来是要去西市的，回来得多绕小半座城、多花半个时辰，并不顺路。
　　但他半个月不曾见温止寒了，他想对方了，他想早一点见到对方，再亮出些微小伤惹对方心疼。
　　这样对方就会以为他还是像先前那样娇气，对方反而能安心。在行宫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毫发无损那是痴人说梦，这一点温止寒比他更清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情之所至，理应尽兴。
　　两人行至西市赵六刺青的摊子前，姚书会看到，就算是寒冬腊月，这里也依旧人头攒动。
　　赵六刚刺完上一个人身上的纹样，这会刚挂上暂歇的牌子，看起来昏昏欲睡。
　　姚书会下了马，揭走赵六摊前的幌子，朗声道：“吾乃偃都修文，今欲与阿郎比试比试这刺青。”
　　温止寒在这时终于琢磨出姚书会要怎么名扬盛京了，他想过千百种办法，唯独没想到少年会这般剑走偏锋。只是少年已将幌子揭下，他就算出声阻止也来不及了。
　　赵六睁开了眼，他今日不似上次姚温来时那般□□着上身，而是穿了一件方便干活的短打。他故意伸了伸手臂，露出虎口处栩栩如生的蛇头，周围的人俱被吓得倒吸了一口气，一时骚动了起来。
　　赵六本想让少年知难而退，却见姚书会依旧不动如山，不由赞道：“少年好胆识！”
　　姚书会抱拳道：“不敢。请阿郎赐教。”
　　赵六抖了抖袖子，将蛇头再次遮住，他环视四周，道：“今日便请诸位与我做个见证，若我输了，我便给这小郎君黄金百两，若小郎君输了……”
　　这是将话抛给姚书会了。
　　“我不要黄金百两，只消我赢了之后阿郎为我刺上一个字。”姚书会思量片刻复答，“阿郎若赢了，往后阿郎纹什么，我便为阿郎猎来什么，如何？我向来箭无虚发！”
　　赵六抚掌大笑：“小郎君是个妙人！吾应下了！”
　　他又道：“近日吾新刺了一蝰蛇，便以此应战小郎君罢。”
　　说罢，赵六撩起了袖子，只见一条蝰蛇纹身蜿蜒如溪，自臂膀而下，盘踞于赵六的整个手臂，每一片鳞片都格外清晰且逼真，可谓涉笔成趣。
　　更绝妙的是虎口处对蛇头的点睛，蛇张口啖啖，仿佛盘旋欲行，煞是活灵活现。
　　姚书会见对方亮了纹身，也不紧不慢地脱了上衣，他肤色白皙，衬得山更青翠、红梅更娇艳欲滴；这光景用一句话足以概括——一身雪练也似白肉，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②。
　　周围一片欢呼，更有狂热者已向顶着一张绝色面皮的姚书会掷来水果，以示欣赏。
　　“修卿倒比我年少时风流！”赵六大笑着打趣：“若赛锦体，由道是谁，都输与修卿④。”
　　姚书会拱手直道谬赞。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对皇帝的称呼。
　　注②：修可作姓氏。
　　注③④：改、引自《水浒传》。


第34章
　　刺青的评判依据无非审美与技术两点，技术最基础的部分是合适的入针深度和均匀的线及填色，这是基本功，对于温止寒和赵六这种高手来说是在难以分伯仲。
　　至于拟真与意向，两人同样不相上下。
　　往常与人比试，赵六总能一眼看出对方刺青的不足之处，可今天没有，姚书会背上那副作品一切都太过完美，完美到他也不得不抚掌称妙。
　　但他并不甘心认输，也觉得自己的作品与温止寒的同样完美。
　　在天寒地冻的冬天光着膀子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姚书会觉得自己的上半身快被冻成冰碴子。但他知道，他得撑着，他不能露出半点畏寒冷的样子。自他决定成为温止寒的助力起，除了在对方面前，他永远得是硬汉的模样。
　　赵六终于再次发话：“吾看不出谁好谁坏，既是如此，便让众人评判罢。”
　　他走到自己摊子的案台上点了一炷香，又拿了俩陶盆，分别放在自己和姚书会面前，朝众人拱手道：“吾与修卿身上的纹身哪个看起来更好看些，就往我们面前投个石子罢。有劳、有劳。”
　　看热闹的众人纷纷按照自己的审美往陶盆中扔石子，赵六转向姚书会，道：“冬日寒冷，你我便以半炷香为限，如何？”
　　姚书会心下大喜过望，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少挨会冻，但他面上仍淡淡地，只微笑着略一颔首。
　　一刻钟很快过去，甚至不用细数，打眼就能看出，姚书会面前陶盆的石子比赵六的高出一大截。
　　赵六是个豪爽汉子，他大笑着拍了拍姚书会的肩膀：“第一次输给别人，我很高兴。偃都修文，我记住了！”
　　在姚书会穿衣服的当口，赵六朝众人拱手：“有劳各位，午时前诸位到醉香楼报上我的名号，掌柜自会送上桂花酿。”
　　姚书会心中略算了一下，醉香楼离西市还有些距离，若是此时出发，到醉香楼离午时不过一刻钟。
　　姚书会算得明白，众人自然也是，他们纷纷散去，刺青摊前仅剩姚书会、温止寒、赵六三人。
　　赵六问：“敢问修卿，背上的刺青是何人刺下？”
　　姚书会以掌指温止寒：“温司酒。”
　　赵六见到贵人，也只是拱了拱手，看不出什么恭敬的样子，语气更是不卑不亢：“久仰司酒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当得起‘公子气翩翩’的赞誉。”
　　温止寒直道过誉。
　　赵六再次转向姚书会：“不知修卿要我刺何字？”
　　姚书会环视四周：“街头太过寒冷，可否换个地儿细说？”
　　三人移步醉春楼。
　　温止寒在醉春楼似乎见到了什么，以公事为由匆匆向两人道了别。
　　姚书会处暂且不表，且说温止寒进入醉春楼时在隔间看见了元婴，他正打算撇过头时，对方朝他招了招手。
　　元婴平常从不和他打招呼，更别说让他过去；因而在他看到对方动作的就有了判断——珠玉阁一定出了大事。
　　温止寒来到那个隔间时元婴已经离开，店小二见温止寒来寻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温止寒道：“方才那位郎君落了这个。”
　　纸上画了一串精巧的首饰，温止寒明白，这是在珠玉阁见的意思。
　　温止寒到珠玉阁时，一眼就看到了案上的包袱。
　　元婴一见到温止寒便跪了下去：“元婴恐不能再伴大司酒。”
　　温止寒忙馋起他，可他却如同膝盖钉在地上一般长跪不起。
　　“这是元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跪大司酒，大司酒就成全元婴吧。”
　　温止寒思索片刻，也跪了下去。
　　元婴的眼眶已经红了，他痛苦地抱住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今日才得知真相……我竟冤枉好人许久……”
　　这一天元婴上山踏青，偶遇同来踏青的姚斯涵、萧竹、莲奴以及一众下人。
　　元婴看到萧竹就恨得牙痒痒，只恨当时东窗事发，那位下药的婢女没能多下几天药，让萧竹就此去了。
　　他跟在三人后面，看到姚斯涵推着萧竹进了凉亭。
　　姚斯涵俯身温柔地问：“在此地可好？湖中荷花虽然凋敝，但胜在开阔。”
　　萧竹拍了拍姚斯涵的手背，半阖眼睛点点头：“随你便是。”
　　姚斯涵朝下人吩咐道：“舅舅畏寒，快些下去围好步障，再去拢几个火盆子来。”
　　莲奴领着奴仆们退了下去。
　　萧竹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姚斯涵答：“同舅舅在一起，每一件事我都想做到最好，我不想日后回想起来后悔。”
　　温酒的炉子和最好的烧酒很快被抬了上来，姚斯涵挥退下人们：“舅舅，如此大好时光，陪我喝几杯吧。”
　　萧竹不能饮酒，但他想仅此一次，舍命陪君子也未尝不可。
　　当他拿起酒杯时，姚斯涵握住了他的手，桃花眼中盈满了笑意：“我与沛郎说笑，沛郎怎的当真了？我饮酒、沛郎吃茶，再好不过。”
　　仆人们鱼贯而出，为了不被发现，元婴装作赏梅，暂时走开了。
　　待元婴回来时，姚斯涵已经醉了。
　　他死死抱着萧竹，神情消沉：“沛郎，若不是你，我这一生，已经毁了。求你，活下去。我每日午夜梦回都会看到元画屏向我索命，我不想……我不想再添一个你。”
　　元婴听闻此言如遭雷击，他仿佛被夺去了思考能力，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凶手竟是替罪羊。
　　姚斯涵的内心剖白显然还没有结束，他又道：“我每日每夜都在被你本该知道的真相折磨，我该告诉你的，可我说不出口。”
　　萧竹心中大震，他想这恐怕是他接近真相最近的一次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这个结果，但他还是温声道：“与我说吧，我不怪你。”
　　这句话似乎给了姚斯涵莫大的勇气，他抬头望着萧竹清俊的脸庞，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曾折服于温止寒的绝代风华，那时我长久不曾得到他，便想有个替代品也好，元画屏肖象的虽是你，但因药物，我当做的是他，不是你。”
　　听闻此言，萧竹觉得喉头一甜，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硬生生将涌到嘴里的血咽了下去。
　　姚斯涵见萧竹不说话，又补充道：“我对天起誓，除了你，我从不曾对其他人动过真心。”
　　萧竹声音喑哑，问道：“所以那天若先入内的是我，你也并非将我当作我，而是将我当作温司酒，对么？”
　　姚斯涵并不正面回答，他紧紧抓着萧竹的手，不断地唤着萧竹的小字。
　　萧竹勉强地笑了笑，笑容中是姚斯涵读不懂的苦涩，他只道：“我知道了。”
　　元婴听到这里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他本想去醉春楼买一醉，却在喝至半酣时遇上了萧竹。
　　元婴本想避而不见，萧竹却将他堵在了门口。
　　他看到萧竹面色灰败，心中更加懊悔。
　　萧竹轻声问：“愚从未见过元娘子，愚同她真的很像么？”
　　这是元婴第一次仔细端详萧竹，他发现对方比起肖象元画屏，更肖象他不知所踪的姐姐。
　　他几乎不顾是否冒昧，声音颤抖地问：“你果真是白氏所出？”
　　萧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握紧了拳头，仿佛这样能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些：“我母亲已经被填井了。”
　　元婴向萧竹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元婴自小家中贫穷、父母早丧，与比他大上五六岁姐姐的元双儿相依为命。
　　至元婴十一二岁时，元双儿就出嫁了。
　　不久后元画屏出生，元双儿的夫家也不是什么富裕之家，他们嫌弃元画屏是个女孩、又兼多一个人便要多一张嘴，打算将元画屏淹死，但元双儿坚决不肯，不论吃饭沐浴都将元画屏带在身旁。
　　就这么过了一年许，元双儿的丈夫上京赶考，至那年秋天，传回了他考中的喜报。
　　但同喜报一同带到家中的，是一纸写给元双儿的休书。
　　元双儿带着元画屏回到了弟弟元婴处，家中本就家徒四壁，这回又添了两张嘴。
　　本来元双儿也不做他想，巧的是那时村中来了个无需束脩的先生，元双儿不肯放过改变一家人命运的机会，坚持让元婴去上学。
　　元双儿本想着去干点卖力气的活计，可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已经有元画屏了，更何况元婴还需要买笔墨纸砚等用具，这对普通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故而她决定打掉那个孩子，以求能尽快继续挣钱养家。
　　就在那时，有人找到了她，他们允诺黄金百两，想买下元双儿腹中的孩子，届时无论男女，他们都要；但他们要求，元双儿必须到他们府上养胎。
　　元双儿答应了，有了那些金银，不仅她的弟弟能上学，他们一家也将衣食无忧。
　　元双儿就这样被接走了，元婴并没有见过那家人，黄金是他们半夜打破窗户直接扔到家中的。
　　从此元双儿便失踪了，元婴苦寻元双儿二十年，莫说是人影，就算是蛛丝马迹也寻不到。
　　元婴说到这里，萧竹毫无征兆地呕出了一口鲜血，溅了满桌。元婴的酒中、他自己的茶里，都染上了淡淡的红，看起来颇有些带着恐怖的喜庆。


第35章
　　萧竹从袖中取出白帕子，捂住了嘴，低声咳了几声，他没剩什么力气了，仿佛连指尖都泛着死气。
　　“抱歉，方才没忍住，污了这一桌子。”这是萧竹喘匀了气后说的第一句话。
　　元婴很想走过去抱一抱萧竹，但他怕自己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个孩子太苦了，可尽管如此，对方仍旧心如稚子，无论何时先考虑的永远是他人。
　　萧竹见元婴难过，轻声安慰道：“舅舅，不必为我伤神。”
　　说这句话时，萧竹无不绝望地想，在他这一生中，“舅舅”这两个字就像是诅咒，逃不开、挣不脱。
　　元婴的讲述到这里就结束了，温止寒略一沉吟，问：“这么说，元画屏并非你所出？”
　　元婴点点头：“我从未娶妻生子，双儿失踪后，我便将画屏视如己出，也一直对外称她是我的孩子。她……亦不知我是她舅舅而非她父亲。”
　　温止寒又问：“你果真要离开，我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你，对么？”
　　元婴垂着头：“某知晓，大司酒在此事中毫无过错，但一想起姚斯涵将画屏当做了司酒，我……”
　　温止寒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与你的约定不变，我仍旧帮你报仇雪恨。你往后如何安排？”
　　元婴朝温止寒磕了三个头：“某多谢大司酒大义。某欲寻一山头，从此隐居，不再过问世事。大司酒珍重。某与大司酒，就此别过！”
　　温止寒道：“你助我良多，再让我送你最后一程罢。往后刘京墨或姚斯涵的死讯，我也会通知于你。”
　　元婴知道，这不仅仅是温止寒的一片好心，也是对方怕他半道再遭萧修平暗算，便没再拒绝。
　　温止寒与元婴之事暂告一段落，再说回萧竹。
　　萧竹从醉春楼回家后叫来了刘京墨，说是有要事相商。
　　刘京墨虽用元画屏的死去换了一官半职，但萧修平给他安排的是并无实权的闲职，他所设想的平步青云一直没能实现。
　　他从未见过萧竹，但对方风评向来很高。坊间传闻，盛京仅有两人当得上风华绝代，一是温止寒，二是萧竹。若论样貌，两人不相上下；若论品格，温止寒是臭名昭著的佞臣，而萧竹是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
　　刘京墨怀着几分揣度来到了萧修平的司兽府，萧竹已经拢着暖炉在厅堂等候了。
　　刘京墨忙叉手告罪。
　　萧竹笑着为对方斟了杯茶：“刘公不必如此客气，今日我找你来，是因偶然拜读了刘公所撰骈文，觉得声律协调、用字绮丽、对偶工整、用典丰富，可谓文采斐然。”
　　刘京墨他心下得意，莫说在朝中，就是放眼整个太康，也没有几个人骈文作得比他好；他明白，他升官的机会或许马上就来了。
　　他低着头，难掩眼中笑意，只道：“伯敏过誉。若伯敏需撰骈文，墨可献丑。”
　　萧竹仍旧笑笑：“喝杯热茶驱驱寒气再叙罢。”
　　热茶下肚，刘京墨正想再夸几句茶好，却觉腹部剧痛，黑色的血从七窍流了出来，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萧竹：“你……”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手缓缓垂了下去。
　　“常言道‘文如其人’，我本以为能写这般精彩文章的人定会有颗七窍玲珑心，不曾想却是七窍不通、黑心歪尖。既是如此，我便帮你通通七窍、放放黑血吧。”这是刘京墨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萧竹又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几下，那块帕子被血染成了红色，他不甚在意地瞧了一眼，便将其丢进渣斗中。
　　“牧宁，这几年照顾我辛苦了。”
　　牧宁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的嗓子就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通知父亲回府，再通知姚斯涵前来，让府中下人准备处理我的后事吧。”萧竹吩咐完又呕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牧宁眼泪簌簌落下，他接住从轮椅上滑下的萧竹，大喊着叫来了其他下人。
　　众人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厅堂里躺着一个死人，自家能主事的主子看起来又不容乐观，纷纷慌了神。
　　牧宁见乱成一锅粥，强打起精神，他告诉自己必须镇定下来，主子说不定还有救。
　　他吩咐道：“如今小郎君情况不明，你我都别慌。来三位能骑马的。”
　　牧宁向来贴身伺候着萧竹，因此在府中说话颇有分量，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三位精壮汉子站了出来，约莫是往常在府里干苦力的。
　　“你们三人，一人去请常为府中老小的医工，一人去通知阿郎，另一人去通知三殿下。”
　　吩咐完毕，他朝下人挥了挥手：“各自忙去吧，一切等阿郎回来定夺。”
　　萧竹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萧修平，他这才发现对方头发已经斑白，背也佝偻了，呈现出他平时没留意到的老态。
　　他心下酸涩，轻唤：“父亲。”
　　萧修平转过头来，眼睛中满是红血丝，显然刚哭过一场。
　　萧竹猜想，萧修平定然找了医工来替他诊治，想必他的身体状况同他料想的一样，已是弥留之际。
　　萧修平握住萧竹的手，久久不能言语。
　　萧竹本想朝萧修平笑笑，咧开嘴却闻到自喉头冒出的血腥气，说不清是不想让萧修平在最后时刻为他担心，还是不想让自己死在一片血渍中，他努力想咽下去，却被那口血呛得咳嗽不止。
　　萧修平无计可施，只能为萧竹拍拍后背，做些无用的功夫，渴望能减轻对方哪怕一丝的痛苦。
　　萧竹咳嗽稍止，他哑着声道：“父亲，我有些事想与你说。”
　　萧竹声音虚弱得让人难以听清，萧修平附耳而去，他先安慰道：“我一直在，你慢慢说，无论何事我都答应你。”
　　“父亲，让你失望了，我没能像父亲一样成为能文能武的朝中重臣。”
　　萧修平听到这句话，顿时泪如泉涌，他泣不成声道：“我从来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为父知道，你一直都在逼着自己，每年都那么熬着，我每次都想劝你，劝你歇一歇……”
　　萧修平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掩面摆手。
　　他很懊悔，如果他早点劝萧竹，萧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离开他？
　　萧竹笑了笑：“我不想让旁人笑父亲有个废物儿子……还好往后我听不到了，父亲可要多担待些。”
　　萧竹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元画屏一事，我是替姚斯涵顶缸的，孩儿不是那样的人。还有……我不是父亲的孩子，具体事宜，父亲问母亲便知。母亲若不承认，可挖开母亲娘家东院那口井，那里埋着我生母元双儿的尸首。”
　　萧修平听萧竹这么说，因太过震惊，不自觉松开了握着萧竹的手，萧竹以为他的父亲厌弃他，将手缩回被子中，复笑着说道：“不孝子萧竹最后叫您一声父亲。”
　　萧修平失魂落魄地从萧竹的卧房走了出来，候在门口的姚斯涵迫不及待地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去。
　　他看到萧竹已经呕了半痰盂的血，登时手脚冰凉，他曾设想过有朝一日萧竹会彻底离开他，却难以接受对方这么快行至生命的陌路，再无转机。
　　些微的凉气引得萧竹再次咳了起来，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姚斯涵看到他的狼狈样。
　　姚斯涵脱了外衣，将萧竹搂在怀中，他几乎能感受到怀里的人生命在一寸寸地流失，他想伸手去抓，却只是徒劳无功。
　　“我祝郎君，长命百岁，有朝一日能坐拥万里山河。”萧竹道。
　　姚斯涵整个人跪在了床上：“沛郎，我不要万里河山，我要你，我只要你！如果留住你的代价是丢掉江山，我愿意！”
　　萧竹摇摇头：“斯涵，迟了。若能重来，我愿与君不复相识，生不同榻、死不同葬。”
　　可惜时光无法重来，那就愿君长命百岁，岁岁思我不得我，日日受梦魇折磨。
　　萧竹说完又呕出一口血，他太虚弱了，以至于血还是沾了他满身。
　　老天真是无情，连他最后干干净净地走的愿望都不愿意让他实现。萧竹自嘲地想。
　　也罢，他这一生本就是失败的一生，带着罪恶出生，带着罪恶死去，不必再奢求其他。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地从自己□□上剥离，他想是时候给姚斯涵最后下点猛药了。
　　他用尽全力抬起了手臂，如同他们情最浓时那般抚着姚斯涵的头顶，他扯了扯嘴角：“斯涵，既然无法重来，今生舅舅还是想护你安好；可惜从今往后的路舅舅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没人会再将你当作孩子了。”
　　萧竹说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隐隐约约间，他好像看到姚斯涵站在桃花林中，笑容恣意。
　　一眼便是一生，那簇浮于水面的桃花成了他渡人生之河时唯一一片亮色，他拼了命去够，却在摸到的一瞬间，桃花化作了齑粉，他也终于被河水淹没。他想，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摆脱这苦难人间了。
　　“舅舅！”
　　这是萧竹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悲痛到闻者落泪的嘶吼。
　　萧竹翘起嘴角，他很开心，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抛开了所有的赤子之心，原来工于心计是这样一种感觉。


第36章
　　姚斯涵用帕子轻轻擦拭着萧竹嘴角的血迹，他握着萧竹还有余温的手失声痛哭。
　　“没人会再将你当作孩子了。”仿佛一句诅咒，在姚斯涵脑海里不断回现。
　　他母亲强势、父亲专横多疑，他们都在逼着他长大。只有萧竹会将他当做孩子，带他体验寻常百姓家小孩能体验的生活，永远不厌其烦地顺着他。
　　每当萧竹带了新鲜的玩意儿来找他，他都会闹一闹萧竹，好让对方下回带上更有趣的物什。
　　其实他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想看对方的清隽眼眸浮满笑意，再来哄一哄他。
　　萧竹今年明明才二十四岁，却事事替他安排得足够周全，让他从来都没有正视过，对方还如此年轻。
　　姚斯涵将头死死抵在萧竹颈部，感受着对方一寸寸地失温，眼中却因悲伤流不出一滴眼泪。
　　这是萧竹一直想要的结局，但这个结局对姚斯涵来说太过残忍、也太过仓促。
　　姚斯涵不知他抱着萧竹的尸体多久，只觉在恍惚间被人拉开，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萧修平看着因悲伤过度晕厥的姚斯涵，叹了口气。他强忍悲痛与愤怒，一桩一件地安排好了萧竹的后事，而后牵了马，点了几位得力的奴仆，往白无暇的娘家去。
　　在路上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那时因萧竹跛足，白无暇自言自己罪孽深重，惟愿常伴青灯古佛，他怕见不着白无暇，特地在府邸中修建了一座佛堂。
　　他想他母亲年事已高，估计也没几年时间了；等他母亲去世后他就好言相劝白无暇，让对方搬回来住，到时他们一家三口便可团圆。
　　这二十几年来他没有纳过妾，只希望这样能让他的诚意看起来更足一些。
　　没想到他等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萧竹很好，从各方面来说都符合他对自家孩子的期盼，每每听到朝中同僚们对他子嗣单薄的嘲笑，他都会在心里反笑那些人，生了一群，还不是各个“冬瓜虽大也是菜”，谁能有萧竹出色贴心。
　　目的地到了。
　　萧修平开门见山地说了来由，他的岳母瞬间变了脸色，便知萧竹去世前说的话是真的。
　　就如观看赛马，就算知道下等马与上等马同赛必败，也要等看完比赛才甘愿认输，人的不甘心大抵都如此。
　　二十多年前埋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曾经鲜活的妇人早已成为一堆白骨，辨不出本来的模样。
　　白无暇的母亲虽知事已至此，他们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但还是轻声道：“贤婿还是到一旁坐坐罢，免得染了土气，有何事吩咐老身便可。”
　　萧修平摆摆手，他强压火气，问：“此人姓甚名谁？”
　　白无暇的母亲已是古稀老人，反应不必年轻人，她见萧修平虽冷淡，但也没有怪罪的意思，才敢慢悠悠地道：“元双儿。”
　　萧修平略一颔首，朝身边的下人道：“去，买最好的金瓮来，其余人在此等候，待金瓮买来，拾了骨归入祖坟。”
　　这是太康所流行的丧葬风俗，俗称“捡骨”。凡亲属去世土葬后，多年后尸体已化，待特定节气时开坟，拈收遗骨、装入特定器皿中，再由巫卜地择时安葬，或带回亡者故里埋葬。
　　他说完，朝白无暇的母亲一叉手：“小婿公务繁忙，先行告退。下人不懂规矩，还请丈母多担待些。”
　　待萧修平走远，白无暇的母亲才反应过来，她的好贤婿在当面羞辱他，能葬入祖坟的只有正妻，萧修平这是在说他不仅承认了元双儿，还要为元双儿二次安葬。
　　白无暇的母亲气不过，颤颤巍巍地走向元双儿的骨架旁，打算敲碎元双儿的头骨，被萧修平的仆人拦了下来：“老夫人自重。”
　　萧修平回到家后，推开了佛堂大门。
　　佛堂蓦地亮了起来，连烟尘也能被看得格外清楚，白无暇穿着一袭灰扑扑的衣裳，跪坐在蒲团上念经。她手上的佛珠不断转动，看起来肃穆而虔诚。
　　听闻声响，白无暇念完那一便佛经便住了口。睁眼见来者是萧修平，她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愕然。
　　萧修平道：“无暇，沛郎走了。”
　　白无暇攥紧了衣袖，悬在她心头二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没了，这让她怎么不高兴。但她时刻记住，自己是萧竹的母亲，她必须看起来足够悲伤。
　　她似乎经受不住打击，瞬间红了眼眶；她垂着泪，用洁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
　　她心中暗自猜测，萧修平此番来的目的怕是打算接她回去，但她在对方说出上一句话时就已打定主意不回，她时刻记着她间接害死了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她不配再去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萧修平看到白无暇的反应，心下大怒，他用手掐住对方细嫩的脖颈：“少假慈悲！沛郎已经跟我说了所有事了！他根本不是你所出！”
　　白无暇涨红了脸，她啜泣着摇头。
　　大抵是对发妻的感情胜过愤怒，萧修平松开了手，他痛苦地蹲下身：“我想过千万种接你回去的方式，我想过我们会是很和美的一家三口，我什么都想过……我来之前还幻想你会跟我说出实情……”
　　白无暇握紧拳头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最终她哽咽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是一杯毒酒赐死我，还是让我就在这佛堂中了却余生，都凭夫君作主。”
　　萧修平最终站起身，大概是因为蹲了太久，他明显踉跄了一下，白无暇伸过手去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情意。
　　白无暇含泪松开了萧修平，萧修平叹了口气：“你在此好生休养吧，我自己缓些时日再来看你。”
　　谁也不会想到，这是白无暇与萧修平最后一次见面。
　　半年后，白无暇抑郁而终，她的妆匣上早已落了灰，谁也不知道里面夹着一张字条——若有再生日，愿以诚待君。
　　*
　　姚书会回到酒官府时便觉气氛有些不对劲，温止寒似乎沉默了很多。
　　敏感的少年人当即意识到，很有可能出事了。
　　温止寒终于处理完了政务，他燃起一支线香，青烟袅袅中他将今日发生之事向姚书会一一道来。
　　最后他总结道：“人来来去去是常事，我虽有不舍，但并不怪元婴，也理解他做的决定；只是如今青莲教没了着落，你与我皆公务繁忙……”
　　姚书会心下恻然，他想起不久前曾骂萧竹畜生之事，顿觉有些对不起对方；但他什么也没在面上显露，只问道：“云舒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不曾有信赖之人么？”
　　温止寒笑答：“倒也不是，只是我训练的死士大多孔武有力，却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宜。”
　　姚书会转了转眼珠，道：“万兽祭时，姚镜珩曾来找过云舒，我猜是来找云舒合作，是不是？”
　　温止寒在心中叹道少年果然聪明如斯，点下了头。
　　姚书会再道：“既你与我母亲都想为天下寻一位明君，而那位明君是谁并不重要，云舒不妨试试姚镜珩。倘若他确怀天下，与他合作你与我母亲也多一份助力，而青莲教便是云舒合作的诚意，届时还可看看他能拿出的诚意是什么。“
　　温止寒并非没想到这条路，但他没想过还能从姚镜珩身上要点什么。
　　他赞许地道：“修文胸中的丘壑同我相当。”
　　姚书会得了温止寒的夸奖，讨巧卖乖道：“往后云舒可不能只嘴上夸夸，我要找云舒要点彩头。”
　　温止寒宠溺地笑笑：“依你便是。往后每夸赞你一回，我便画张画儿给你。”
　　提到画，温止寒这才想起对方早晨与赵六的的比试，他问道：“修文要赵六往身上刺的是什么字？为何不让我刺，可是嫌我的字歪七扭八瞧不上我？”
　　姚书会忽然紧张了起来，他比温止寒更清楚对方不刺字的目的，他怕对方会责怪他不够懂事。
　　但他装作毫无感觉，只嬉笑着边解开衣衫边道：“云舒看。”
　　温止寒看到，在姚书会背上，原本代表他名号的那片云中又多了个“舒”字，方方正正，同他写出来的字体别无二致。
　　他故意不为姚书会刺上他的字，怕的就是有朝一日他事败身死，姚书会会受到牵连。他想以对方才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姚书会见温止寒久久不应声，心下紧张，瓮声瓮气地道：“云舒可是生我的气了？“
　　怎么可能不生气。温止寒气的不是少年没有遵照他的心意来做，气的是对方此番将自己的生命当作儿戏。
　　温止寒替姚书会拉上衣裳，沉默不语。
　　姚书会穿好衣服后转过身，如星般清亮的眼神与温止寒对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云舒，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迎着温止寒愕然的眼神，姚书会忽然笑开了，调笑着道：“云舒可一定不能败啊。”
　　温止寒正欲答，门外自家府中的下人忽来报丧，说萧竹已卒。
　　温止寒忽然僵住，他与萧竹曾是同僚，对其观感也不错，两人维持着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状态，直到他听闻萧竹强了元画屏，这才与对方渐行渐远。
　　他上午才得知，萧竹并不是做那腌臜事的人，本想择日登门拜访并致歉，谁知萧竹根本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世事仓促，大抵如此。


第37章
　　温止寒吊唁归来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分，他带着一身的冷气与酒气推开了亮着灯的卧房门，姚书会趴在案上睡得正香。
　　他心下一片柔软，特地放慢了脚步。
　　不曾想姚书会本就睡得不深，推门而入的吱呀声就足够吵醒他。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脸上还挂着衣服褶皱留下的压痕。他见是温止寒，眼神倏地一亮：“云舒回来了！”
　　语气急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温止寒忙脱了外衣，恐将室外的寒气带进来，他温声问：“怎么不先歇息？”
　　姚书会扑进温止寒怀中：“明日就要走了，下一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想多见见云舒。”
　　温止寒一愣：“姚百汌不是准了你三天假么？”
　　姚书会答：“可我任务既已完成，就没有不回去之理。我若能早一日入行宫，就能早一日为云舒分忧。”
　　温止寒问：“那若是我向修文借半天，修文借么？”
　　温止寒话音刚落，姚书会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邀约，这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得到姚书会的首肯，温止寒笑着赶人：“行了，明日再带你出去游玩，回去歇息吧。”
　　少年人的眼神黏糊糊的，并不太愿意走，温止寒也想留下对方，但他的公务不允许。
　　温止寒将姚书会推到门口：“快去，五更天还得早起，不然明日准得赖床。”
　　姚书会不情不愿地往雨歇处走，温止寒看着对方消失在视线中，关上了门，拿出那一大叠尚未处理完的公务，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研墨。
　　温止寒处理完公务已是四更天，他揉了揉酸疼的肩颈，自嘲地想，他向来自律，从来是什么时间做什么事，因为玩乐误了正事，今天是头一遭。
　　他写好告假的折子，招来了他的酒人霍尚，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便拿出可以无视宵禁顺利通过街市的令牌让霍尚下去了。
　　望着对方的背影，温止寒想起他们之间令人哭笑不得的缘分。
　　温止寒成为大司酒后，他所酿制的酒人都被他安排了户籍，得到与平民无异的生活。
　　但霍尚是个例外。
　　他是温止寒二十岁时酿出的酒人，此人与温止寒的其他酒人不同，他并不想过自己的生活、也不想成就一番大业，只想好好伴在温止寒身边。
　　大概是怕温止寒不信任他，在温止寒不小心受伤时，他甚至取了温止寒的血液，找了刺青师想往脸上刺青，以便温止寒能更好地控制他，可谓是为了留下别出心裁了。
　　虽然霍尚“盗血”的行为失败了，但温止寒也终于不再执着于赶对方走了。
　　温止寒为官多年，第一次以风寒为由告病假，他让霍尚将他处理好的公务带给子衿，由子衿将这些交给姚百汌并替他代奏告假的折子。
　　他只请一日的假，又兼之多年兢兢业业从未缺过勤，姚百汌想必不会来查明病情，就算来了也无妨，待早朝结束，他与姚书会估计也已打道回府。
　　他吹熄了灯火，想起自己方才在折子中写到的“臣偶感风寒，头痛欲裂，恐不能支撑”差点乐出了声。
　　他不记得自从认识姚书会以来自己干过多少之前想都不会想的幼稚事，确实很新鲜。他想，倘若他身上没有那些担子，和姚书会一起生活大概会是很不错的选择。
　　没等温止寒细想，睡意便裹挟了他，他很快沉沉睡去。
　　温止寒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睡得太深，没听清门外的姚书会在说些什么；这也就罢了，他正欲起身，却觉喉咙干涩、鼻子中仿佛塞了两团布。
　　“什么时辰了？”话说出口，温止寒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
　　“五更天了。”睡在耳房的霍尚一轱辘爬了起来，“大司酒可是染了风寒？”
　　温止寒朝门外努努嘴，示意对方去开门。他起身倒了杯凉茶润了润喉才答：“不碍事。”
　　凉茶下肚，温止寒觉得喉咙舒服了很多，他怎么也没想到睡了个把时辰后是这般光景，早知如此就不睡了。
　　姚书会声音欢快地道：“今日我起得比大司酒要早！”
　　温止寒的声音自然不可能因为一杯茶就恢复原样，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
　　姚书会自然也听出来了，他问：“云舒染了风寒？今日还出去么？”
　　“我既然以偶感风寒为由姚百汌告假了，自然不能在床上浪费光阴。”温止寒自嘲笑答，“我这折子倒比枫亭末主的嘴灵验。”
　　传闻枫亭末主言出必灵，是个不轻易开口的预言家。
　　姚书会大笑出声。
　　温止寒打开门，朝立在门外的霍尚吩咐道：“你在门口守候，若陛下差人前来，你便好生招待。无论里头有什么动静，没我的吩咐，都不许来打搅修文与我。”
　　“是。”霍尚低着头答话，说话的语气古井无波，“大司酒果真料事如神，昨日便能预知今日将染风寒。”
　　温止寒从不怀疑霍尚的忠心，只是对方脑子有点儿直，故而他从未向对方透露过自己的计划，哪怕只言片语。
　　温止寒笑着关上了房门，插上门闩。
　　姚书会却是不解，温止寒明明说好要带他去玩，怎就关上了门，便问：“云舒为何……”
　　温止寒也不多言，将墙上的《百酒图》挂画取下，《百酒图》约有六尺长、三尺宽，姚书会第一次进入温止寒房间时还曾疑惑，这张巨幅的精美画卷到底是何人绘制。
　　《百酒图》后有一个机关，机关旁是一扇暗门。温止寒以阴阳八卦为依照开了暗门，举着烛台率先走了进去。
　　他解释道：“这暗道九曲十八弯，书会若打头阵怕是要迷失在其中。”
　　温止寒心想，他终于能再一次叫姚书会的名了，也不知要到何时他才能在阳光下叫出这两个字。
　　暗门后的甬道仅可容一人通过，温止寒伸出手：“握紧我的手，别走丢了。”
　　骤然变暗的环境让姚书会颇不适应，他下意识抓紧温止寒的手，对方的手干燥温热，他心猿意马地想，写字的手上茧子的位置与他这种挽弓执剑的粗人就是不同。
　　姚书会与温止寒贴得很近，近到似乎能感觉到对方因为风寒而略高的体温，以及随着体温飘散而出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是禅悦香、还是鹅梨帐中香，亦或是别的什么？他不太懂，只觉得很好闻，甚至想贴上去仔细闻一闻。
　　姚书会为了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再放在对方身上和手上，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云舒今日带我去做什么？”
　　温止寒答：“制匾。”
　　姚书会想起第一次对方带自己去珠玉阁时对元婴说的话——“匾额之事元大无需费心，改日我自来制作”，那时他以为对方说的不过是一句戏言，在繁忙的公务下对方自然会忘了这档子事，没想到……
　　“到了。”温止寒略带沙哑的鼻音将姚书会从回忆中拉出，他进一步解释道，“今日带你走这条道，一来我既已告假，今早自是不便再招摇上街的；二是早也想告诉你我在酒官府与珠玉阁间修了暗道，但总觉该亲自带你走走才有诚意，今日总算得了空。”
　　暗门的出口是珠玉阁的后园，这里种着一棵海棠树，还有玉兰、紫薇、牡丹、梅花等观赏性极强的花，看起来元婴没少费心思搭理这个院子。
　　姚书会还注意到，回廊上有一方石桌案，上面还有不同颜色的漆渍，想必是元婴平常制匾的所在；除此之外，桌案旁还立着一块长条形的木材，上面的“雨歇处、是晴空”清晰可见，想来这就是他们今天要制作的那块匾的原料了。
　　温止寒顺着姚书会的视线看去，问：“修文先前接触过制匾么？”
　　姚书会摇摇头：“一窍不通。”
　　温止寒介绍道：“木匾制作的工序大体说来有三步——选材、刻印和抛光上漆。”
　　温止寒让姚书会将那块牌匾抬到案桌上——匾额不过四十来斤重，放在平时并不算什么重物，可他正感风寒，浑身无力，与其让对方看出他的勉强不如直接支使对方。
　　温止寒继续道：“这牌匾是元婴拆了前朝罪臣已经废弃的家中的房梁所制，此人为官时极为奢侈，连房梁都用了名贵的上好金丝楠。元婴是行家，我已经拜托他将字拓到匾上了。”
　　姚书会似懂非懂地问：“为何不用现伐的树木？”
　　温止寒答：“那样的木材久经风雨，木性稳定，制成牌匾不易开裂变形。”
　　姚书会兴奋地接道：“如此，这块云舒为我制的匾我便可再用百年。”
　　温止寒耳根飞过一片红云，他不好意思地撇过头，顺带纠正道：“不是我为你制的匾，是你我共同制作。”
　　姚书会呐呐：“可我不会……”
　　“交给我，教你也交给我。”温止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出了一句足够撩拨人心弦的话，认真地道：“制匾工艺有平板阳雕、平板凹雕、平板漆字、图腾雕框、镂空图腾雕框等等多种。字的刻法也有两种——中凹阴刻字与中凸阳刻字。”


第38章
　　温止寒无奈地道：“我本想着有元婴指导和修改，你我定能做出令人惊艳的匾，没想到出了这些事。我对制匾也仅是略通一二，纸上谈兵倒强些。看来只能做不需要那么多工艺的匾额了。”
　　姚书会是一个只知道阴刻阳刻的门外汉，他囫囵应着——他相信温止寒的审美，对方随便做做肯定都比他强。
　　“那就从最基础的阴刻阳刻选吧。”温止寒道。
　　篆刻中字凸为阳、字凹为阴。
　　姚书会狎昵地道：“我听云舒的。”
　　温止寒在少年人过分依赖的神情中败下阵来，他希望他与姚书会写的字刻的是一阴一阳，但阳刻的难度比阴刻要大，他没有尝试过，故而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刻好。
　　他思量许久，最终边拿出刻刀边侧头对姚书会笑道：“主体的‘雨歇处’便用阳刻，‘是晴空’用阴刻，如何？若是失手了，我的匾额与修文换换，此匾我自己用。”
　　姚书会心道这毕竟是两人合制的匾，不管是撒泼还是耍赖，他都要留下这块匾；何况温止寒只要能凿出个大概的形状，他就看不出好坏。
　　姚书会拿到刻刀后便着急忙慌地下了刀，但篆刻最需细心，他第一刀就落歪了。
　　温止寒看着少年毛躁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走上前去，两人间的姿势与上次姚书会教他画危星山时反了过来，这回换作是他环着少年了——他敏锐地发现少年不仅比上次刺青时高了些许，还比上次壮了，想必是这几个月来勤于锻炼的成果。
　　“来，刀面斜一点，用力。”温止寒的手覆在姚书会手上，为了指引姚书会落刀的方向，他稍稍用了点力，“对，这样没错。”
　　姚书会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不禁心猿意马，这个姿势明明与上次相同，他却觉得一呼一吸的热气都充满暧昧。他看着自己比温止寒略黑的肤色，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的念头：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大人了，很快就可以保护温止寒了。
　　温止寒哪里知道姚书会心思根本不在牌匾上，更不会知道对方心中是怎样的百转千折；他看着在他手把手的教授下还是歪七扭八的线条只想扶额，心中直道天赋这种东西果真勉强不来。
　　姚书会回过神来后看到了自己刀下的痕迹，他虽然很享受在温止寒怀中的感觉，但是为了那块牌匾成品后的效果，他还是决定不要继续了。
　　他朝牌匾做了个痛苦的表情，而后往下一躺，上半身贴在温止寒手臂上，仰头道：“云舒我不刻了，太难为你我的眼睛了。”
　　温止寒只笑：“那是回去？还是看我刻？”
　　姚书会坐到一旁，随手拔了根在雪中仍然傲立的草叼在口中，吊儿郎当地答：“回去做些什么呢？总不能陪云舒睡觉罢？”
　　温止寒不理会少年人的胡言乱语，拿起最大号的刻刀开始雕轮廓。
　　好在姚书会也只是撩拨了一句便不再言语，他折了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土地因为低温和前几天的雪，早已冻得梆硬；他每戳一下，树枝都会往下折一节，直到他手贴到土地上，他才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了身。
　　“云舒，你同我关系这般好，你是国中第一酒官，我又入了行宫，难免会被姚百汌所忌惮，我或许也很难取得姚百汌的信任。”
　　温止寒握着刻刀的手顿住了，他垂下眼眸，不想让人看出他的情绪，语气古井无波地问：“那你以为当如何？”
　　“我们决裂吧。”
　　两人面对着面，因为背光，温止寒看不清姚书会的表情，不过就算能看清，他也会因自尊心不去看少年人的脸庞。
　　他听自己答：“好。”
　　姚书会“嚯”地站了起来，他张了张口，最终选择不发一言，又默默地蹲了下去。
　　温止寒有自尊心，他也有。
　　这个上午对两个人来说都格外漫长，少年最终还是没忍住，他走到温止寒身后，抱住对方：“云舒，别真的丢下我。”
　　温止寒蓦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他愕然地想转过身看看对方，却被姚书会禁锢在怀中。
　　姚书会想清楚了，因为一句话的误会而产生隔阂与矛盾太蠢了，他不要这样。同能与温止寒多相处片刻相比，自尊心不值一提。
　　“云舒，你怎么不多问一句？”姚书会心中自然还是怪罪着温止寒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责怪。
　　温止寒叹了口气，语气落寞：“你若要走，我留不住你。”
　　姚书会听着对方沙哑的嗓音，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假意决裂，骗骗姚百汌。”
　　温止寒此时也冷静下来了，他弃了手中的刻刀，揣摩着开口：“你同姚百汌禀报时便说，你知道了琳琅坊是被我所烧，你唯一的友人死于那场大火中。”
　　温止寒身为大司酒，下辖六卿，掌管户籍税收的大司农也是他所掌管的。早在他要将姚书会“献给”嬴雁风时，他就想好姚书会的身世该如何交代。
　　在那之前，他就曾翻过偃都所有伶人乐人的户籍，在其中找到了一位可以由姚书会李代桃僵之人。
　　宋建平，偃都人，年方十八，家中世代在偃都以打猎为生。父母在十年前去世，他由表兄收养，同年饥荒，表兄为换得口粮，将他卖至琳琅坊，取艺名“白星”。
　　此人虽相貌令人惊艳、歌舞亦是一绝，性格却十分孤僻，不甚讨喜，在乐坊中并无甚好友。
　　三年前琳琅坊失火，许多乐人伶人被烧死或毁容，乐坊难以为继，就此解散。
　　白星本就孤僻少友、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大火后更是不再有人曾见过他，琳琅坊所在的乡里以为他死在了火灾中，已经注销了他的户籍。
　　太康的户口编审是十分粗疏的，温止寒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篡改了白星的户籍。而姚书会也早已在进京前将白星的生平背得滚瓜烂熟。
　　姚书会答：“云舒找的这个理由是否太过荒谬？”
　　“不会。”温止寒道，“重情重义之人姚百汌最喜欢，这样的人更好控制。况且他会认为你将弱点暴露给了他，他只会更信任你。”
　　“我明白了。”
　　温止寒又道：“只是他也会顺着这个机会将你查个底朝天，户籍的事我已做得足够漂亮，你切记不要露出破绽。”
　　姚书会问：“那此事的真相是什么？火果真是因云舒起的？”
　　温止寒答：“不是，那时正是秋天，偃都冷得早，烧火的厨子为了暖和，晚上休息时没灭火。气候干燥，一下子就燃了。”
　　姚书会又问：“如此会连累云舒有牢狱之灾么？”
　　温止寒摇摇头：“不知，但若正好有需要我的地方，想必姚百汌会让我将功赎罪。”
　　温止寒说得隐晦，他本来想说得明白些，给姚书会打个比方——比如若再有人反，姚百汌需要他挂帅，那他便可逃过一劫。
　　话到嘴边，他惊觉提起谋反无异于往姚书会心上扎刀子，便将话又咽了下去。
　　好在姚书会也足够聪明，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
　　温止寒道：“时候差不多了，回吧。”
　　两人再次进入阴暗狭窄的地道，这样的环境似乎更能激发人的勇气，姚书会不自觉嘟囔道：“早知道不与云舒闹别扭了，白白浪费了一早上的好时光。”
　　温止寒不答，行至一处岔道口，他忽然停下，姚书会一下没注意，鼻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对方背上。
　　“修文，去看看白星么？”
　　“去！”姚书会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问道，“他还没死？”
　　温止寒虚握着姚书会的手紧了紧：“你同我去就知道了。”
　　兜兜转转，姚书会跟着温止寒来到了一处山洞。
　　山洞四壁光秃秃的，看起来很是朴素，唯一的亮点便是自入口处始，离地面七八尺处的洞壁上修了一排长明灯，山洞中央有一尊半人高的铜佛像靠着洞壁，在幽幽的烛光下也慈眉善目，仿佛时刻都在聆听信众的苦难。
　　佛像下方是一排的排位，姚书会粗略一数有十来个，排位下是一块方形供桌，供桌上摆着一个双耳紫铜香炉。
　　姚书会注意到，最上首的那块写着“父温枕檀之位”。
　　温止寒道：“这些都是与姚百汌有关的、政治的牺牲品，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祭奠他们。我只有记住。“
　　他向前走了两步，指着白星的排位道：“我篡改他的户籍，他在人间唯一可记录存在的地方就将被抹去了，我便将那页户籍誊抄了下来，又为他制了牌位，放于此处。有朝一日你能以姚书会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时，我会再将他的户籍改回去。”
　　“他每年生辰，我都会带些东西来祭他，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我就多带些种类。“
　　“我生一日，他便会被记得一日；往后你或我若有子女，我也会将此事讲给他们听。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温止寒这番话说得虔诚而专注，姚书会被对方周全的考虑所打动，他想，就算温止寒不救他，对方也是一个很好、很值得敬佩与长久相处的人。


第39章
　　除夕，离入夜还有个把时辰，这天皇帝的亲信还有朝中重要的官员晚些时候都得进宫陪皇帝度过这个夜晚，与姚百汌一同守岁、宴饮、看宫人们载歌载舞。
　　姚书会站在铜镜前不停地问与他同卧的汉子聂远哪件衣服好看，聂远哪里懂这些，最终只得无奈地回道：“你又不招亲，穿那么好看作甚！”
　　对方说完，像是怕姚书会再问一般，摆摆手道：“我内急，便不与你同去大殿了。”
　　此举正合姚书会心意，他望着对方离去的高大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对方这种榆木疙瘩怎么能体会到他想见到温止寒的心情。
　　他从衣服堆里拎出一件藏蓝色的圆领袍，特地漏了一颗盘扣没有扣上，露出圆领袍绛红色的内里，衬得人狂放不羁、神采飞扬。
　　他猜温止寒还是会选浅色的衣裳，大概率还是蓝色系的，这样看起来仿佛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一般。
　　姚书会作为内侍，到得自然比温止寒这样的朝臣早，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决定出去碰碰运气，看能否遇到温止寒——他想先见一眼对方。
　　他不知等了多久，方看到温止寒身着月白蓝长衫，外罩一件滚着金线的白色鹤氅，拢着手炉独自朝皇宫中缓步走来，看起来华贵非常。
　　姚书会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他飞奔着朝温止寒而去，却不敢高声喊温止寒的字，只到走近了才轻声唤道：“云舒！”
　　少年人衣角翻飞，身上满是不属于这深宫的朝气。
　　温止寒见四周没有宫人，笑着接住了他。
　　“云舒风寒可大好了？”姚书会问。
　　温止寒点头答：“那日回去睡了个饱，隔日便好了。”
　　姚书会又看了一眼温止寒，心中为自己选择的这件衣裳感到满意，他道：“我就来与云舒打个招呼，我先走了。”
　　夜幕降临，整个皇宫张灯结彩仿若白昼，大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片祥和。
　　作为可能进入行宫成为皇帝面前新晋的红人姚书会，来敬酒的人很多，他向来来者不拒，酒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温止寒看得有些心堵，他知道姚书会的酒量，除了担心对方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更担心对方喝多了伤胃伤身。
　　但他不能走过去，不仅是因为他根本抽不出空，还因为走过去除了送几句微不足道的关心以外，他什么也做不了，对姚书会的影响亦是弊大于利。
　　终于，宫中排好的除夕节目接近了尾声，姚百汌也有些醺醺然，他举着酒杯问道：“众卿可有人献艺？”
　　公开献艺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太康，伶人乐人地位低下，他们入的是同奴仆一样的贱籍，男不能为官、女不能成为正妻，地位只比酒人略高一筹；况且这也会被其他人认为是阿谀奉承、钻营取巧，因而这种行为向来为朝中官员所不齿。
　　就在大殿中一片寂静时，姚书会站起了身：“修文愿为陛下助兴。”
　　姚百汌掀起眼皮，饶有兴致地道：“赐剑。”
　　这一天姚书会让宫人们弹奏的曲子是《凤求凰》，舞得一如既往地出彩。
　　舞毕，姚百汌大悦：“好好好！修卿为何舞凤求凰，可是有心仪的女子？快快说来，朕为你做主。”
　　“文不曾有过心仪的女子。”姚书会躬身叉手答，“与大司酒同住时，曾听闻大司酒奏《凤求凰》，念念不忘，故创此舞。此舞文虽练习过千百次，但从未示人。文想，新年伊始该由新舞配。”
　　这一席话说得不可谓不漂亮。
　　姚百汌笑得更开怀了，他又道：“那修卿想要什么赏赐？尽管与朕说来。”
　　姚书会拜答：“文想脱离奴籍，为陛下所用。”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这是分明是□□裸地在要官。
　　姚百汌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进行宫的几个任务对方都出色地完成了，对方进行宫可以说板上钉钉的事，差别的只是时间早晚；届时不用对方说，他也会为对方放奴籍。也就是说，对方要了的是一个本来就属于他赏赐。
　　温止寒听闻姚书会这么说，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终于放下心来。
　　姚书会之后再也没有人献艺，宴会至此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温止寒喝的酒有些多，决定去上个茅厕再回家。
　　从茅厕出来后，他望见灯下多了个黑黢黢的人影。他看不清对方是谁，但让人等茅厕总是不大好，于是他朗声道：“兄台久等。”
　　那人站起了身，靠近温止寒笑道：“云舒看我是谁。”
　　温止寒很意外，他没想到姚书会喝了那么多酒之后声音听起来还不飘，不等他回答，姚书会又道：“听闻盛京的除夕夜驱傩格外热闹，云舒可愿与我同去？”
　　宫墙内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交相辉映，温止寒喝了不少酒，脑子格外地钝；他在想，往年的这个时候他都在做什么。
　　早些年作为地方官时，他因父母亡故，也不必守岁，往往早早就睡下了，等到元日到来之时，他总会被炮竹声再次吵醒。
　　他听着窗外孩童的嬉闹，看着万家灯火彻夜点亮，总觉得自己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再后来，他入盛京为官，更是步步谨慎、事事当心，身边没有一个可交心之人。
　　每每自宫宴结束回府，喧闹的街头总由他一个人走过，他那时觉得，世上有万千盏灯火，每一盏都不属于他。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提醒着两人，年越来越近了。
　　太后在前年过世，姚百汌不必再为他母亲守岁，他本人年岁渐长，大抵也熬不住了，这两年总会早些放臣子们走。
　　鬼使神差地，温止寒答：“好。”
　　“那云舒到珠玉阁等我。”
　　为了防止踩踏，除夕夜街市上任何人不得骑马，珠玉阁离皇宫近，可以省去不少路上的时间。
　　温止寒点点头，他环视四周，总觉得会遇到中途离席的官员或来来往往的宫人，张了张口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姚书会见此，握住温止寒的手：“云舒同我来。”
　　他将温止寒带到茅厕之后，这里十分荒芜，一看便知是久未打理的结果。
　　姚书会将温止寒抵在一块巨石上，他的嘴唇贴在温止寒耳畔：“云舒想同我说什么？”
　　温止寒本能地想推开姚书会，但对方并没有做什么过激的动作，他也只好开口问道：“修文如何入宫个把月便酒量见长？”
　　姚书会答：“我深知在宫中少不了陪姚百汌宴饮，我若何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性命不保，于是我每日都会小酌，一来二去酒量也就变大了。”
　　姚书会没有照实说，小酌并不能让酒量有任何改变。他几乎每日都喝得酩酊，醉酒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是靠着想他死去的父亲、还在等他凯旋的母亲、以及踽踽独行的温止寒坚持下来的。
　　温止寒也知道对方为了不让他伤心，编造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他伸手摸了摸姚书会的发顶，无不感慨地道：“修文，你变了很多。”
　　烟花在远处升空，带来一丝光亮，温止寒这才看清对方眼中的笃定。
　　他听姚书会道：“云舒，修文会变，书会永远不会。”
　　*
　　除夕夜姚书会按道理是出不了宫门的。
　　想要成为行宫的一员，必须通过因人而异、并不固定有多少轮的考核，而后经过姚百汌的批准，方可记录在册；届时与所有官员一样，享受朝廷俸禄、得到个人府第。
　　而在考核期间，除了必须出宫执行的任务，不可迈出宫门半步。这不仅因为处于考核期的人忙于训练，每日没有那个把时辰可以浪费在路上；同样在考验被考核者的定力，是一个通过考核的隐形条件。
　　姚书会被分在两人一间的卧房中，两张床之间用屏风隔开，如此既保证了一定的隐私，又能让两人互相监督。
　　与他同房的聂远是一位籍贯是盛京本地的精壮汉子，聂远自言自己睡得极沉，不怕姚书会进进出出，主动领了外间。
　　事实也确实如此，聂远每晚都鼾声震天，姚书会刚来时无法适应，总被吵得睡不着；失眠到心烦意乱时他总喜欢猛灌水，不管那个晚上他出门如厕多少回，对方从来没被他吵醒过，总能一觉睡到天亮。
　　往日他总在心里埋怨自己运气差的同时埋怨对方，今天却是让姚书会省了不少事。
　　姚书会套上乌漆嘛黑的夜行衣，打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他掩上窗，往宫中最西的马厩跑去。
　　冒险的刺激感裹挟了他，在万籁俱寂的宫中踏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像鼓声，仿佛他正在为自己舞的剑增加振奋人心的鼓点。纵然他知道，这只是他的错觉，他的脚步很轻，除非离他极近，否则不会有感觉。但他仍沉迷于这种错觉中。
　　他身上的酒气随汗液流出，人似乎越来越清醒。
　　他不自觉地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加速的心跳同心动的感觉太过相似，这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个错觉，他的奔跑好像是为了让他清醒地去见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2022.4.20本章时天流剧情替换为聂远。


第40章
　　早在姚书会刚入宫时，他就发现马厩旁有一个直通街市的狗洞。
　　几年前，颍川送来了一只獢獢①，姚百汌赐其名为茹黄猊，将其当作宝物一般饲养。那狗嫌锁链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自己将土墙啃了个洞。
　　也不知姚百汌是不曾发现，还是他觉得那个洞钻不进人、也不会有人从狗洞中逃出去，又兼之纵着那条狗，总之那个洞并不曾被修补，一直存在着。
　　茹黄猊被宫人喂得膘肥体壮，那个洞自然也不小，只是常年不曾清扫，脏的很。
　　姚书会早在宫宴进行到一半时就来给这狗喂了个肉馍，那肉馍里加了足量的蒙汗药，足够茹黄猊睡到明日早朝时。他特地买了最好的蒙汗药，不会有对狗有什么副作用。
　　他临走前还摸了一把被他药倒茹黄猊，满足地咧了咧嘴。平日里那狗对他龇牙咧嘴的，难得能过一把手瘾。
　　那个洞对他来说有些小，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夜行衣都因为沾了灰尘变成了灰白与土黄混杂的颜色，终于从洞中爬了出来。
　　洞的出口离闹市还有很远，但已隐约能听见自驱傩队伍中传来的乐器声，唢呐锣鼓不一而足，煞是热闹。
　　驱傩的来源与“年”有关。传闻有一种散居在深山密林中的食人猛兽，被称作“年”。年每逢除夕夜便会出没，天明方回。故而这一夜被人视为关煞，称作“年关”。
　　随着人们对“年”了解的深入，人们知道了年兽怕红、怕光、怕响声，因而有了除夕驱傩这一风俗。
　　姚书会听着声音大概辨别了一下驱傩队的方向，猜想其还没有经过珠玉阁。但尽管驱傩队还不曾经过，街道两侧也挤满了带着各色面具的人，大家都想看着驱傩队经过，沾沾喜气，好平安度过这年关。
　　这也是姚书会想约温止寒出来的目的，新年的第一个坎他是和对方一起过，想必这一年的所有坎，他们都能携手平安跨过。
　　姚书会仿佛泥鳅一般钻过拥挤的街市，满城灯火璀璨、人头攒动，他却没有半点心思去欣赏这举目尽是的繁华，只想快些到温止寒身边去。
　　他终于在驱傩队之前赶到了珠玉阁，远远地瞧见——温止寒靠在柱子上，身影削瘦，神情寂寥，与欢乐的闹市格格不入。
　　他轻手轻脚地绕在温止寒身后，蒙住了对方的眼睛。
　　“修文别闹。”温止寒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姚书会嘿嘿两声，松开了手。
　　温止寒手上拎着两个面具，一个是年兽的面具，一个是做“护卫”，防止驱傩人被鬼怪拖走的护僮侲子。
　　他笑着道：“方才找街边的小摊支了两个，你喜欢哪个？”
　　姚书会将手覆在护僮侲子面具上，眨着眼睛，眼中有让人难以忽视的狡黠，他道：“云舒让让我。”
　　温止寒哪里知道少年人已经挖好了坑让他跳，闻言只拿起护僮侲子面具，仔细地为姚书会戴好。
　　唢呐声划破天际，仿佛要将暗夜撕开一个口子，好让天光撒落这片大地，赶走可怕的年兽。
　　驱傩的队伍来了。
　　队伍打头的是一位吹奏唢呐的男子，他仿佛不惧严寒一般□□着上身；跟在他身后的是或推或拿着各种乐器的乐手，一时鼓声、钹声齐响，声势宣天。
　　乐手们后面跟着一对领舞的男女他们便是驱傩人。两人戴着老翁与老妪的面具，被称作傩翁、傩母。他们边走边舞，嘴里还念着《驱傩词》，只不过声音淹没在一众打击乐器声中，让人难以听闻。
　　另有千儿八百个戴小孩面具的护僮侲子和戴着各种鬼怪面具的傩围在他们身边，这些人是由普通百姓扮演的，主要是来沾喜气的。
　　姚书会牵着温止寒的手，嘴唇贴着对方的耳朵，大声道：“云舒千万牵紧我，莫要走丢了！”
　　四周太过喧闹，温止寒也懒得费口舌回答，只点了点头。
　　人群挤挤攘攘的，根本没有落脚的地儿。温止寒觉得自己在前进不是因为走了路，而是被众人向前挤去的。
　　他不太喜欢这样的氛围，他觉得太过喧闹的环境让他无法思考；但他看姚书会一脸兴致盎然的模样，也不好意思提出回家，唯恐拂了对方的兴。
　　驱傩队一路往北，他们的目的地是皇宫，要在新年伊始给皇帝嫔妃们驱傩。
　　皇宫前有一处庄严肃穆的祭台，这会也张灯结彩，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血腥与不近人情之感。
　　驱傩队进去了，剩下的普通百姓便留在祭台处狂欢，这里够大，就算聚集了这么多人也不觉有多拥挤。
　　温止寒正愣神间，后背突然觉得被什么钝器轻轻捅了一下，他还没转身，就听到一个小孩儿用脆生生的声音道：“抓住你了！受我一刀！看你明年还来不来吃人！”
　　温止寒看到，周围的人闹做一团，互相追逐着。在这里的人与人之间没有认识与否，只被粗暴地分成两派——降妖除魔的护僮侲子和妖魔鬼怪。
　　其中妖魔鬼怪也被分为两类，一类是像温止寒这般只有面具的，还有一类是全身行头都很齐全的妖怪，那些“妖怪”的腰上被挂了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被握在一位护僮侲子手中，杵在祭台一角。
　　温止寒了然，看来那些有行头的妖怪就是监狱中的犯人了，而那些牵着犯人的护僮侲子就是除夕夜还要“干活”的狱卒。
　　他早就听说了这项规定，每年除夕，每位狱卒都会从自己管辖的监狱中挑选出三到五名的犯人，让他们扮作鬼怪，任由百姓暴揍。
　　那些犯人时不时会被百姓们走上前去打上一顿，他们每每都抱头鼠窜，却因为身上的铁链逃脱不了“围追堵截”，看起来很是生动。温止寒从没想过，那项听起来干巴巴的规定，现实会是这般好笑的场面。
　　他觉得那些人没什么好同情的，犯罪受罚，再正常不过；况且打过几轮后，狱卒也会及时制止或换人，他还没听说过有将犯人打出什么毛病来的事。
　　像温止寒这样只带着面具的人也难以幸免，许多护僮侲子手上拿了纸刀纸枪，还有不知用什么植物捣成的汁液，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这些东西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好道具，不会对人有什么伤害，但是看起来好玩又有威慑力。
　　冷不防地，温止寒感觉前胸一凉，低下头便见自己被红色的植物汁液滋了一身，再抬头看到的却是眼熟的藏蓝色圆领袍。
　　姚书会大笑着对温止寒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让云舒看着猪仔踩我不帮我！”
　　温止寒没有姚书会能骗来那些东西的本事，只得无奈地笑着摇头。
　　姚书会开了个坏头，众人发现这儿还有个穿着浅色衣服的“年兽”，哪里肯放过温止寒，他的衣服一时间比开了染坊还精彩。
　　如此追逐的乐趣同打雪仗别无二致，温止寒一时也玩得不亦乐乎，等他回过神来却在一片人海中迷了眼。
　　他找不到姚书会了。
　　忽然，他被蒙上了耳朵，而后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他一时怔住，等他反应过来想去回捂对方的耳朵时，爆竹已经燃放完毕。
　　这是辞旧迎新的爆竹，大年初一悄然来到了。
　　“云舒，福延新日，庆寿无疆。”温止寒听到了新一年中的第一句话。
　　姚书会逆着一城灯火站立，除了脸部晦暗不明，周身都流光溢彩，仿佛一盏大彩灯。
　　周围的喧嚣仿若不复存在，站在温止寒面前的人用行动笃定地告诉他：世上有万千盏灯火，总有一盏在等他摘下、拥入怀中。
　　温止寒一时感动得有些鼻酸，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回道：“修文，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姚书会扑在温止寒怀中，这个拥抱他已经想念很久了。
　　温止寒抚摸着姚书会的脊背，有些煞风景地问：“你同我回去还是回宫？”
　　姚书会盘算了一下，朝会五更末开始，他作为宫中内侍，不像温止寒这样的朝臣五更②初便要到宫外等候上朝，他跟温止寒回去还能比对方多睡个把时辰。
　　于是他道：“我知晓一条小道，回到酒官府只需要一刻钟，我同云舒回去。”
　　温止寒将姚书会带到自己的卧房中，道：“你的面具约莫到了快坏的时候，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换了，也算是新年新气象。”
　　姚书会脸上的面具被温止寒小心揭下，露出原来的模样。
　　他趁机撒娇道：“我整日戴着这面具，闷死了，云舒就让我今日睡在此处吧，我也能透透气。”
　　温止寒看着少年的原本正常的肤色因为长期不见光泛了不健康的白，有些心疼，终是点了头。
　　烛火被吹灭，两人各自安寝。
　　姚书会想起了刚才他回雨歇处看到的牌匾，主字阳、小字阴，除了主体之外，他还发现牌匾的左下角刻了一卷简牍，正合“修文”、“书会”之意。
　　姚书会在心中感叹道，到底是读书人会玩些。
　　在他思绪翻飞间，身侧的温止寒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大抵是睡着了。
　　姚书会转过头，看着对方平和的睡颜，终是没忍住，在对方眉骨处落下一吻。
　　他不知道他怎么了，没见到温止寒时满脑子都是温止寒的一颦一笑，一看到对方就更忍不住了，满鼻子都是对方总用的禅悦香，只想离对方近些、再近些，好仔细闻闻这香气。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松狮犬，原产于西藏，在古代曾名獢獢（xiao），至今已有2000多年历史。
　　注②五更：凌晨3：00-5：00，这里的时间参考中国古代各个朝代上朝的平均时间。


第41章
　　元日的朝会，是太康一年里最隆重的朝会，不但在京师的文武百官必须准时到场，各地的地方官也会来盛京拜贺，连远方的游牧民族与枫亭颍川都会派人来送礼朝贺。
　　温止寒作为大司酒，站文武百官的最前端，此时天还没亮，下人们在官员们身侧打着灯，看起来好像要去狩猎。
　　皇宫因这些灯火成为了一座“火城”，每个人的穿着都能看得很清楚。虽说朝服不能变，但新年第一天，大家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敷粉的多打了些许、用香的多扑了几轮，仿佛这样就能给新年带来好运气。
　　温止寒、萧修平、子衿作为百官之首先行进入正殿，拜贺皇帝，读晦涩拗口的贺年骈文。
　　温止寒做每件事都认真，写贺年骈文也不例外。他听着萧修平万年不变的骈文皱了皱眉，这也敷衍得太明显了，连年份都不曾改动。
　　又臭又长的骈文终于读完，时天流替姚百汌分别作答——这也是照本宣科，基本上每年都一个模子，无非就是感谢一下臣子的新年祝愿，再说几句吉祥话便算完成。
　　司酒、司兽、巫结束贺年，接下去便是各国使臣、各封地诸侯王以及外地官员的代表分别读各自的贺文朝表，时天流再代表姚百汌一一回复。
　　姚书会站在回廊末尾，看着代表颍川和枫亭的人从他身旁走过，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颍川的使者是姜不降的女儿，姚书会的母亲带他回去省亲时，两人见过几面，关系不错。
　　枫亭的使者是嬴雁风的贴身侍女，同姚书会再熟悉不过。
　　两人都没有认出姚书会，他觉得这是好事，但却又不可自抑地感到难过；他虽然总在温止寒面前表现出他们不可能失败的样子，但他心中其实毫无把握，他不知道能否活着见到这些故人。
　　他想同他们再坐到一个案上吃饭。到那时他一定要点上太康和颍川美食，与大家一同吃个饱，他请客。
　　大年初一的朝会结束后便是为期七天的假期，像姚书会这样的内侍也放假。
　　姚书会收拾好了包裹准备回酒官府，却被与他同住的聂远拦住了去路。
　　皮肤晒得黝黑的精壮汉子搓着手，面上有几分羞怯：“修文，你一会哪去啊？”
　　虽然知道除夕夜对方不曾醒来跟对方主观没什么，姚书会没由来地对对方多了几份好感，况且他与温止寒的关系在行宫中也无人不知，于是他老实答：“回酒官府。”
　　“喔。”聂远也不是爱打听的人，他转而问，“正巧顺路，一会陪我去趟市集吧。”
　　姚书会疑惑地啊了一声。
　　聂远道：“昨天刚发了俸禄，打算给家里那口子买点胭脂水粉，可我是个粗人，看不出胭脂好坏……”
　　说到这里姚书会就明白了，他心想和聂远同去也不耽误功夫，说不定还能为温止寒挑件礼物，便点头答应了。
　　元日的街道比平日里冷清，但摊贩们却不比平时少，姚书会帮聂远挑好胭脂后，被一旁的话本摊子吸引了眼神。
　　聂远揣着胭脂，憨厚地道：“修文看上什么？我帮你买下。”
　　姚书会当然没那么厚脸皮，帮人挑了两盒水粉就要人帮他买昂贵的话本，他了摆摆手，快速地浏览了一眼摊子，看摊上是否有值得他一会再折回来的传奇。
　　小摊老板却是个会招揽生意的，他拉出案下隐藏的隔板，环顾左右后小声地对姚书会道：“郎君，禁书。”
　　太康民风不甚开放，自姚百汌上位以来，书越禁越多，尤其是话本，想看个新奇的都不容易。
　　姚书会还在颍川当公子哥的时候，常会搜罗些写传奇的人，砸钱让他们写——他们写的东西都是孤本，全被姚书会当做宝贝一样放在房中。
　　他仓皇出逃时他父亲帮他烧掉了那些书，那时他眼泪簌簌落下，他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父亲的神情。
　　他只记得他父亲说：“孩子，去逃命吧，去找你母亲为我昭雪。书没了，只要著书的人能好好活着，那就能写出更多的书。”
　　往事已如烟散去，终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姚书会垂下眼，对小摊老板附耳道：“给我留着，我一会来结。”
　　打发走了聂远，姚书会将那些禁书尽数买走，他虽心有伤悲，但对话本的喜爱不会变，大悲大喜下居然几欲落泪。
　　回到雨歇处时，温止寒还没回来，姚书会一心扑在了话本上。
　　忽然，他看到一叠不太一样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叠与书同等大小的画，他猜想这些画原本应当是话本中的插图，大概是老板误拿了。
　　他翻开了第一张，当即被惊得瞠目结舌。
　　画中一对男男躯体交缠，虽然关键部位有所遮掩，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张传统姿势的春宫图。
　　他继续往下翻，尺度越来越大，姿势也越来越花，他看得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最终“嘭”地一声将其他书本用力盖到上面。
　　不看了。
　　不能再看了。
　　姚书会试图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他环顾四周，看到门边的脸盆架，急匆匆起身，也不管那盆水是什么时候打的，鞠了一捧脸盆中的清水，用力拍了拍脸颊。
　　可不能让云舒看到，不然可要丢人了。
　　姚书会拍脸的手顿住了，他为什么一下子会想到温止寒？
　　他将湿手囫囵地在衣服上擦了几下，又掀开那本书，偷偷看了一眼。
　　如果……画中的人是他和云舒，也不是不行？
　　姚书会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这样未免太折辱云舒了，不行不行。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了一个线头——这些东西绝不能让温止寒看到。
　　他把床掀开，打算把这些羞人的画压到床底，可他又不甘心，来来回回又看了好多回。
　　“扣扣扣”门外传来敲门声。
　　“修文，是在歇息吗？”
　　是温止寒。
　　姚书会欲哭无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火速盖好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门。
　　温止寒看到姚书会，笑了两声：“这房中也不热，怎么脸红得像上了胭脂。”
　　姚书会呐呐应了两声。
　　“在做什么？”温止寒说着，站到案前，一字一句地念道，“村中老妪。”
　　《村中老妪》是一本关于神仙、异兽的传奇，其中男女、男男、女女的故事都有，描写香艳而露骨，足以令观者脸红心跳，早在多年前就被禁了。
　　姚书会听到青年清朗的笑声传来，刚开始温止寒还收敛些，后来越笑越大声，连一贯保持的文雅姿态也不要了，几乎是捧腹大笑。
　　姚书会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笑成这样，他脸羞得更红了，恨不得遁地离开。
　　最终，温止寒摸了摸姚书会的头，笑着问：“修文，怎么看本传奇都脸红成这样。”
　　姚书会没看过《村中老妪》，再加之少年人要强的心态作祟，他梗着脖子答：“才不是！”
　　他三步作两步走到榻边，用力掀开了被子，道：“你看！”
　　温止寒随意翻了几下，看完许久才憋出一句：“多看些就不害羞了。”
　　大概是确实看了不少，姚书会并未在对方脸上看到羞态，他仿佛醍醐灌顶般，问道：“云舒不觉得稀奇吗？”
　　温止寒这会反倒奇怪了：“有什么好稀奇，食色性也，这本便是人之本能。”
　　姚书会握紧拳头，又问道：“那男人与男人也不稀奇吗？”
　　温止寒抿着嘴笑道：“为官者几人不养美婢、娈童，有何稀奇。”
　　温止寒的回答给了姚书会莫大的勇气，他再次问道：“云舒也能接受吗？”
　　前天夜里温止寒并没有睡着，他的眉替他感受了少年干燥柔软的唇。在少年的鼻息拂在他脸上时，他心中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完蛋了。
　　温止寒仿佛预见了少年会些说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他抬眸看对方，眼中满是诚恳：“如果是我心中的那个人，那我可以。”
　　心中的那个人，这句话就很宽泛了。姚书会有些后悔自己没有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问，少年人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就该借着年少横冲直撞。
　　两人一时无话。
　　最终还是由温止寒打破了沉默，他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笑着说：“险些忘了，要找你用午膳的，再耽误下去该凉了。”
　　说完，自顾自地往外走。
　　姚书会不想错过这样的好时机，他迫切地想要一个同他父母能给予他那般的避风港，他想牢牢地抓住温止寒。
　　他一把抓住温止寒的手：“云舒，再给我半盏茶的时间。”
　　温止寒回过身，神态温柔地看着姚书会。
　　姚书会揭下面具，同温止寒对视。
　　“云舒，我是书会。在这种时刻，我希望云舒看到的，能是我本来的模样。”
　　“我想与你说，我中意你。”
　　“我知道这份倾慕表达得不是时候，但我母亲告诉我，世间很多事都该‘心想即行’，免得抱憾终身。”
　　“我现在不够好，不足以与云舒相衬；况且云舒有云舒的抱负、我亦有我的责任，我们都不应因儿女情长而分心。”
　　“我与云舒都愿为了天下河清海晏献赤忱，倘若至时和岁丰时，你我心犹热，云舒要不要同我试试？”
　　温止寒用目光描摹着姚书会的眉眼与轮廓，仿佛要将对方铭记于心，他答：“书会，我心与君同。我的回答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告白啦！
　　另，有一个暂缓更新的通知，因为我没存稿了，这周暂停更新，咱们礼拜六见~
　　到时候我会带着更新和更新计划一起来哒！


第42章
　　两人挑明心迹后，生活似乎与平日不同，但若让姚书会说出具体不同在何处，他又实在说不出。
　　“今天要听什么故事？”两人躺在床上，温止寒轻声问窝在他怀中的姚书会。
　　“今天没心思，不听了。”姚书会道，“明日便要知道真相了，云舒不紧张么？”
　　温止寒同姚镜珩约定了在初二和初五见面，第一次姚镜珩告诉他温枕檀死亡的真相，第二次告诉他叛乱的真相；之后是否选择合作，由温止寒自行定夺。
　　温止寒笑笑：“不管我是何种心态，明日都会来，不如好好睡一觉。再说，不管真相如何残酷，我都必须亲自面对；早一日知道，我便可以早一日为父亲报仇。”
　　姚书会抱住温止寒：“让我与云舒同去吧。”
　　温止寒答：“我此去还欲试探姚镜珩的想法，看他是否真的胸怀天下，还是只想满足一己私欲争夺皇位，你同我去不方便。”
　　温止寒不会告诉姚书会他真正的打算，他中意姚书会是真，但他不想把对方牵扯进自己家中的麻烦事中，最少在现阶段是如此。
　　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到为了个人之事共沉沦。
　　*
　　第二天，温止寒如约来到与姚镜珩约定的酒肆。
　　温止寒明白，姚镜珩并不将与他见面的地点约在对方在盛京的府第中便是怕姚百汌会起疑心。
　　温止寒到来时，姚镜珩已经等候多时。
　　他为温止寒斟了一杯茶，开门见山地道：“我今日约见兄长便是想让兄长看得我的诚意的。我便不与兄长说那些无用的客套话了。”
　　温止寒敏锐地发现对方已经不自称孤了，深知纠正对方的称呼对方也不会改，便只道：“请说。”
　　姚镜珩拿出了一叠泛黄的书信。
　　温止寒一目十行地往下扫，终于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二十五年前，姚钦铎出生，而沂州也刚爆发了第一次的蝗灾。
　　那次蝗灾规模不大，沂州司酒甚至因为治蝗有功成功升迁。
　　第二年，温枕檀成为司酒，沂州再次爆发蝗灾。
　　那时沂州的司酒已在升迁途中，沂州周边各位司酒便成为治理蝗灾的最优人选。但谁也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的山芋，只等着姚百汌下令，看谁会成为倒霉蛋。
　　温枕檀刚成为一方司酒，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他主动请缨，到沂州治蝗。
　　在治蝗的过程中，温枕檀发现了那些蝗虫的种种异象，猜测此次蝗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隔年温止寒出生，沂州第三次爆发蝗灾。
　　三年蝗灾，沂州饿死之人不计其数，温枕檀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这一年温枕檀本来收集了所有的蝗灾非天灾的证据想上达天听，却因害怕自己遭遇什么不测温止寒无人抚养，故而暂时将此事搁置。
　　温止寒平安长至五六岁，温枕檀觉得就算他不在了，温止寒也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
　　但像温枕檀这样的小官，想将奏折送到皇帝桌上有多难，温枕檀比所有人都清楚。
　　他同样清楚，诱发这次蝗灾的人，不会希望那些东西去到它该去的地方，他也有可能因为这件事丢了性命。
　　但对他来说，百姓与稚子一样重要，他将温止寒托付给了自家兄弟，又留下了自己倾尽毕生心血所酿制的酒人，他想那些酒人无论是作为农忙时的劳动力、还是卖掉解一时的燃眉之急都很好用。
　　之后他便踏上了漫漫征途，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温枕檀信件中说的事情与温止寒调查到的版本相差无几，他扫了一眼题头，看到了叶如惠的名字。
　　“这是你父亲留给母亲的书信，母亲将它交给了我。”姚镜珩道，“这些证据喻瓒有、萧修平有、子修雪也有，但证据具体是什么，世上除了萧修平，已经没有知道的人了。”
　　姚镜珩说的那三个人，便是当时的大司酒、司兽和巫。如今除了萧修平，其余两人皆已死亡。
　　温枕檀将那些证据誊抄多份，给了可能上达天听的人。而姚镜珩手上这份，是温枕檀给叶甫阁的，他拜托对方借省亲之机，将书信给叶如惠。
　　姚镜珩再次解释道：“这封书信最终没有通过省亲给到母亲手上，母亲生下我之后便死遁了。后来她收到你父亲的死讯，悲痛欲绝，甚至想随你父亲而去。叶司酒为了稳住母亲的情绪才给她的。”
　　温止寒摩挲着那些纸，他可以想象他父亲写下这些时是怎样的心境。虽知前路无路，仍愿以血肉之躯为路，为黎民慨然赴死。
　　但这些事情温止寒大部分是知道的，他父亲的信件不过是将事情前因后果串了起来，对他来说除了徒增悲伤没有任何收获。
　　温止寒问：“后来呢？这件事因为家父的去世，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姚镜珩愣了愣，对温止寒刻在骨子里的忧国忧民感到佩服。他没想到温止寒第一件事会关心这个，他以为对方会迫不及待地问温枕檀是怎么被害的。
　　姚镜珩答：“你父亲仅仅是推断出、或是能证明此事非天灾，但并未查出幕后黑手是谁。”
　　说到这里，姚镜珩转而问：“兄长如何看子衿？”
　　子衿？温止寒脑海中浮现出对方清丽的面容。国中三辅中，仅有子衿是女性。她同时也是三人中存在感最低的。与子衿共事多年，温止寒从未见过对方多表达一句疑问，无论交给她什么样的任务，对方总能出色地完成。
　　思及此，温止寒答：“是个好官，但不是一个有自主思想的好官。”
　　姚镜珩笑着摇摇头：“兄长此言差矣。子衿与她的母亲子修雪性格十分相像。”
　　在太康，巫是世袭的，且传女不传男；除非上一任巫的女儿都不堪重用，否则轮不到外人。
　　姚镜珩道：“你父亲去世后，仅留下了几张白纸黑字作为证据，单凭那些就想揪出蝗灾背后的真凶，太难。”
　　“子修雪既已知晓此事，便决定彻查。她查到，沂州原酒官升迁后没过多久就死在了任上。沂州第一年蝗灾爆发，治理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蝗灾爆发，少则一个季度，多则两三年，一个月能治理好的蝗灾，绝对有蹊跷。
　　“子修雪去刨了沂州原司酒的坟，发现其是因中毒身亡，与京城派去的人所说的暴病而亡不符。故而她推断沂州原酒官与人有所勾结，且那人在京中必然身居高位。”
　　温止寒接着道：“查到这里，子修雪在一次祭祀中跌落祭台，一命呜呼。”
　　这件事人尽皆知，到最后传成了子修雪技艺不精才会如此，子修雪一生勤勉，却落得个身后名不保。
　　姚镜珩点点头：“不错，从此无人敢再查沂州蝗灾一事。而子衿明知她母亲的死亡有蹊跷，却因年纪尚轻，不敢轻举妄动。方才我与你说的这些，是子衿告诉我皇兄，皇兄告诉我的。”
　　子衿年方二十七，她母亲死去时她不过十岁出头，接任她母亲大巫之位都勉强。
　　“从此子衿性情大变，她为求不再出错，一直只做分内事，勤勤恳恳地辅佐着我皇兄，变成了如今你我看到的模样。”
　　姚镜珩与姚斯涵关系势同水火，与姚钦铎关系却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兄弟那般，是皇家中少有的兄友弟恭。
　　温止寒唏嘘不已。
　　姚镜珩举起杯子，与温止寒一碰杯，温止寒问道：“我父亲是被谁所害？”
　　“萧修平。”姚镜珩生怕温止寒受不了刺激，握住了温止寒的手。
　　他继续说道：“你父亲所骑那匹马马蹄铁脱落，他堕马摔入悬崖，尸骨无存。”
　　在温止寒的记忆中，他并不曾见过他父亲的尸体，更不知道他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只有在每年清明才去给父亲上坟。看来他是时候去找他伯伯查证一番了。
　　温止寒呆呆地抽回手，他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涩然：“有什么证据证明是萧修平吗？”
　　姚镜珩道：“你父亲所骑的那匹马是官马。”
　　温止寒很清楚驯养一匹马的成本有多高，像他父亲那样两袖清风的官员，莫说是多养一匹马，就是多养一头拉磨的驴都吃力。
　　“钉蹄的人与萧修平同乡，两人曾是小时候的玩伴。此是其一。”姚镜珩继续分析道，“方才说了，子修雪查出，制造蝗灾之人在京中必然身居高位，能让一方司酒快速升迁的，只有喻瓒和萧修平。”
　　喻瓒是大皇子姚钦铎的舅舅。
　　姚百汌还是皇子时，向彼时的大司酒喻漱时提出了一个要求：不管发生什么事，喻漱时都不能支持其他皇子，必须坚定地站在姚百汌这一边。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已经了嫁给姚百汌，喻漱时答应了，他开出的条件是：待姚百汌登基后，他的女儿需成为后宫之主，大司酒则由学优而仕变为世袭。
　　因为这个约定，姚百汌顺利成为太子并登基。
　　说到这里，温止寒已经了然了，他总结道：“如果是喻瓒，他做这件事百害而无一益。”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一周三到四更~如果写不完会提前请假


第43章
　　温止寒从酒肆中出来时已是正午时分，姚镜珩还在酒肆中坐着，他为了避嫌没和姚镜珩一起出来。
　　他本来拽着缰绳，打算往京郊方向去。
　　那里住着他伯父温檀云，他要去向对方问一问关于他父亲尸首的事。
　　温檀云自从他成为大司酒以来，对他的态度就一直很冷淡。他刚开始还每年都会去找温枕檀拜年，后来温枕檀对他横眉冷对的，他也就渐渐不去了。
　　温止寒猜想，温檀云大概对他很失望，毕竟他父亲是因黎民而死，而在其他人眼中，他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官。
　　行到半路，他忽然改了方向——在他的计划中，萧修平也是活不到最后的，他想知道的真相到时候问萧修平便是了，没必要这时候给温檀云添堵；再等等吧，等他能将在做的所有事真相都和盘托出的那一天再向温檀云负荆请罪吧。
　　温止寒刚到家中，他和嬴雁风传信的鵸鵌带来了新消息。
　　他找来姚书会，道：“你先前与我说的，你我决裂到时机了。”
　　姚书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问：“出事了？”
　　温止寒点点头：“你母亲告诉我，蛮荒之地的异兽有异动。”
　　太康所在的陆地是一个大块的岛屿，东高西低、北高南低，中间是相对平整的谷地，人类居住地分为太康、颍川、枫亭三块大区域，人类居住地外住着大量的异兽，那些地方被称作蛮荒之地。
　　异兽有异动，那萧修平一定会被派到边境去查看情况，而温止寒作为朝中的顶梁柱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入狱了。
　　姚书会下了决断：“云舒明日不是要向各位皇子贺年么？你届时问问姚镜珩，他告知你我谋反真相的日子能否往前推一推？”
　　“得知父亲谋反真相以后，我就要同云舒‘决裂’，回姚百汌身边去了。”姚书会说着，扑到温止寒怀中，撒娇道：“我舍不得云舒。”
　　温止寒被少年人软乎乎的神情打动，本来因得知父亲死亡真相而阴郁的心情改善了不少。
　　但他实在没有精力安慰对方了，只拍了拍姚书会的脊背：“同我喝几杯，好么？”
　　姚书会点了头。
　　温止寒勉强算个千杯不倒，但酒量再大也架不住像他这样喝。他本来就空腹，再加之只喝酒不吃菜，没多久就醉了。
　　他醉了以后也很安静，他不吵也不闹，若非眼神有些发直，谁也看不出他已经醉了。
　　姚书会看得出温止寒心里难受，他拿走温止寒手中的酒杯，将温止寒揽入自己怀中，轻声问：“云舒还有什么想做的吗？我陪你。”
　　温止寒眼眶突然红了，他摇摇头，一言不发。
　　姚书会的声调都没什么变化，他继续轻声细语地哄着对方：“睡一觉，好不好？要不哭出来，也好。”
　　温止寒仍旧摇头。
　　姚书会没辙，轻声唱起了抚儿歌，那是颍川的摇篮曲，在他小时候他母亲经常唱给他听。
　　他唱得实在是不好听，温止寒轻笑出声，与他红着的眼眶看起来格格不入。
　　姚书会赌气道：“云舒笑我，我不唱了。”
　　温止寒还是不说话，或许是自我代入了，姚书会从对方的神情中品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云舒同我说句话吧，说点什么都好。”姚书会恳求道。
　　温止寒神情疲惫，他推了推姚书会：“走。”
　　姚书会被醉鬼的逐客令下得莫名其妙，但喝醉的人哪有什么逻辑，他答：“好好好，我这就走，你好好休息，我床都帮你铺好了。”
　　姚书会掩上门后并没有离开，他在园子里溜达了几圈，又抬头看了一眼入门处的匾额，确定是自己居住的雨歇处，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终是放心不下，在门口坐了片刻后再次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入。
　　温止寒已经睡着了，后背朝着门的方向，姚书会走进一看，枕头上还有一滩水渍，显然对方刚刚哭过。
　　姚书会想了想，也脱下外衣钻入被窝中，环着温止寒沉沉睡去。
　　温止寒比姚书会醒得早，他没用午膳又空着肚子豪饮了那么多酒，现下只觉得腹痛难耐。但他不想打搅身边人的好眠，便只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两人就似有心灵感应一般，姚书会没多久也醒了过来，他一下子就察觉到怀中人僵硬的姿态，轻唤道：“云舒醒了怎么不喊我？”
　　姚书会的手臂重新将温止寒圈在怀中，还没等温止寒答，他就摸到了对方因为疼痛儿满是虚汗的手，惊道：“手怎么这么凉。”
　　一句很平常的关心，却让温止寒的眼眶再次热了起来；他很清楚，细微处的关心，最需要细心。
　　他摁住了正打算起身看看的姚书会，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没事。你听我说。”
　　姚书会安静了下来，在他的印象中，温止寒的手向来干燥温暖，他把对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搓着，渴望那片方寸能尽快热起来。
　　“我没有这么失态过。”温止寒道。
　　从温枕檀去世后，温止寒再也没有哭过，就算先前姚斯涵百般折辱他，他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那时的他一度以为，这一生再也没有能让他流泪的事了。
　　喝醉、哭泣，都是他不敢肖想的事，这些事会让他的情感短暂地战胜理智，从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我自知只需一言一行有错，便可能满盘皆输，故而我行一步想十步，不敢放肆、失控半分，亦不敢同任何人交心。”
　　“修文，你是例外。”
　　温止寒转过身，紧紧环住姚书会，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姚书会那么喜欢同他拥抱。
　　那种安心感是做任何事都无法替代的，仿佛飘忽的心一下子有了归属；仿佛一个拥抱就能确定，那条漆黑、寒冷的路上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在踽踽独行。
　　在他失意时，他需要的不是对方的安慰，而是陪他一醉方休后，再给他一些独自舔舐伤口的时间。
　　等他回过神来，对方会用行动坚定地告诉他——我在。
　　温止寒终于在这一刻完全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轻声问：“可以接吻吗？”
　　先前答应姚书会的告白是因为喜欢、也怕自己如果不答应，便会错失这么好的人。而现在，主动是因为踏实。
　　姚书会嗯了一声。
　　温止寒还带着汗的湿冷掌心托住姚书会的后脑勺，两人嘴唇碰在了一起。
　　仅仅是蜻蜓点水般，姚书会刚感受到了对方嘴唇的柔软，温止寒就离开了。
　　姚书会不满地扣着温止寒的后颈，打算加深这个吻。
　　温止寒将食指抵在两人唇间，附耳道：“修文，饭得一口一口吃，路也该一步一步走。”
　　姚书会道：“那云舒总该给我个盼头。”
　　“等你正式进入行宫，可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云舒可不能反悔。”姚书会捏了捏温止寒的手，“我去吩咐厨房熬点粥来，云舒喝了能舒服些。”
　　临关上门了，姚书会朝温止寒眨了眨眼：“我没照顾过人，云舒多担待些。”
　　*
　　温止寒去拜访姚镜珩后，向他提了约定改期的请求。
　　姚镜珩屏退众人，沉吟半晌答：“既然兄长如此着急，那便让修文此时前来吧，便说是我相邀。”
　　温止寒应下。
　　姚书会来了以后，姚镜珩带着两人去了书房，他搬开高榻，解释道：“我与各位兄弟姐妹的府邸都有修暗室，一般是用来动用私刑的。我现在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温止寒对这些皇家子弟的暗室再熟悉不过——当初姚斯涵折辱他便是在这种地方。
　　他不自觉地感到周身发冷，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却还是抵不住生理上的战栗。
　　姚书会发现了温止寒的异常，他在衣袖下悄悄牵住温止寒的手，他一根一根掰开温止寒的手，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对方。
　　他用食指在温止寒的手心一边又一遍地写着——我在。手心则轻轻握住温止寒的手指，试图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快些同化温止寒冰冷的指尖。
　　温止寒反手握住了姚书会的手，表示自己只是触景生情罢了，没有什么大碍。
　　兜兜转转，三人终于来到了暗室。
　　看到满屋各式各样的刑具，姚温二人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他们没想到姚镜珩会是这般的……残暴？
　　姚镜珩再次开口：“兄长那天与我说的话，我思量许久，决定以诚相待。我不是什么好人。”
　　姚镜珩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所有刑具，道：“我同老九黎王不同，这些东西都沾过人血。辜负我的、辜负我母亲的，我全都杀了。”
　　他闭上眼：“这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我时常会梦见他们临死前因为酷刑的折磨痛苦到无法闭上的眼睛。”
　　“我不知道恶人们临死前在想什么，但我猜他们不会忏悔自己所做的事，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隐秘。我靠着这样的信念从来没有手软过。”
　　温止寒早已在战场上见多了断肢、尸体残骸，面对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与腐败的气味并无多大感觉；可姚书会却被墙壁上、牢房各处凹槽中的血迹恶心得几欲作呕。
　　但他死死撑着，不表现出半分，他想他不能给他的云舒丢人。


第44章
　　暗室终于走到了尽头，姚镜珩打开了最后一间牢房的锁。
　　牢房中的刑架上吊着一个人，那个人垂着头，头发披散着，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上判断这是个男人。
　　姚镜珩走上前去，用手托起对方的下巴，他转过头问：“修文，眼熟吗？”
　　姚书会惊骇得后退了一步，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声音中的怒意：“宋景，是你？”
　　温止寒的手抚上姚书会的脊背，用动作表达无声的安慰。
　　宋景是偃都司兽谢丰的贴身侍卫，此人行事稳重，极受姚炙儒与谢丰的赏识。
　　每个州郡的主事都有三人，分别是司酒、司兽、小巫，并称三司。三人各司其职、互相牵制。像偃都、砀山这样的诸侯国特殊些，凌驾于三司之上的还有一位诸侯王。
　　诸侯国的三司是起监察、监督的作用，多是皇帝的亲信，以便诸侯王有任何异动时中央可以及时知晓。
　　与中央直接管辖的州郡不同，诸侯国的司酒、司兽、小巫并不受升迁制度影响，由中央指派后往往是终身不世袭的；与此同时，其他州郡里三司权力最大的是司酒，诸侯国中却是司兽。
　　在诸侯国中，调动军队所用的虎符左一半交给诸侯王，右一半由当地的司兽保存。要调动军队时，需先请示国君，国君允许调动，司兽方能拿出右一半的虎符与诸侯王手中的左一半扣合，互相符合完整方有权调动军队。
　　为了防止司兽与当地诸侯王勾结，司兽的家人被留在了京城；司兽本人也需要服下慢性毒药，每个月朝廷都会送来暂时的解药，解药只要缺一个月，那个人便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融成血水，不可谓不恐怖。
　　宋景对姚书会来说是不同的。自他记事起，宋景就在他身边了。
　　小时候嬴雁风和姚炙儒忙时，总是宋景带着姚书会玩。
　　宋景大不了姚书会几岁，两人亲如兄弟，每次姚书会出门闯祸，宋景总会护着他，再替他收拾好烂摊子。
　　姚书会不是没想过是他父亲的身边人背叛，这个人谁他都曾想过，唯独宋景最让他无法接受。
　　宋景的目光有些涣散，他看着姚书会勉强地笑了笑：“太好了，小世子你没死。”
　　姚书会撇过脸不看对方。
　　姚镜珩道：“行了，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吧。”
　　宋景受不了姚书会失望的眼神，他垂着头道：“小世子，不是我。”
　　*
　　那一日新雪初霁，姚炙儒捻着窗台上的雪粒子，侧头对身边的下人道：“瑞雪兆丰年，明年必定是个好年成。快，去请戏班，让他们去城门戏台上唱，夫人回来也能瞧上几眼。”
　　下人应下，又问道：“请哪个戏班？”
　　姚炙儒阖上窗子笑答：“还请瑞祥班。”
　　瑞祥班是偃都最好的戏班，往年下第一场雪时，姚炙儒总会请他们来唱上几场。
　　下人迟疑道：“那府中……”
　　姚炙儒答：“这有什么打紧，孤去接夫人时，与百姓们同看就是了。”
　　下人退下了，谢丰躬身来报：“宣谕使已到馆驿，臣已派了人前去迎接。”
　　姚炙儒愕然：“怎么这般突然？”
　　宣谕使是对到地方临时宣布朝廷旨意的官员的称谓，事毕即去职。
　　往常宣谕使来时，总会在出发便通知，以便地方为其接风洗尘，此次却是悄无声息地前来。
　　谢丰答：“臣不知。”
　　宣谕使恭恭敬敬地与姚炙儒见礼，姚炙儒一抬手：“不必多礼，不知我皇有何旨意？”
　　宣谕使宣读了旨意，以嬴雁风办寿礼所使用的礼器不合礼制，九黎王削去六郡，六郡的兵力皆归中央。
　　这实际上是一道削藩令。
　　姚炙儒愣怔许久，终于跪下领旨谢恩。
　　宣谕使却在这个时候反手扣押了姚炙儒，掏出匕首准备杀掉姚炙儒。
　　谢丰眼疾手快，将宣谕使一举斩杀。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姚炙儒反应过来后，宣谕使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王，反吧。”谢丰道。
　　杀掉宣谕使是死罪。摆在姚炙儒面前有两条路，一是依照谢丰所言反了，二是将谢丰绑了，押解至京城，任凭他皇兄处置。
　　姚炙儒很清楚，宣谕使会动手一定是姚百汌的命令，他就算到京城认罚，姚百汌也不可能放过他。
　　这些年他一退再退，他皇兄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他转向谢丰：“孤若反了，你的家人尚在偃都，你当如何？”
　　谢丰答：“王从未因臣是今上派来的人而疏远臣，臣不甚感激。臣既已诛杀宣谕使，在盛京的家人就已经保不住了。”
　　“臣其实还有一个私心。臣下个月便没有解药了，若王能在那之前让山河易主，臣与臣的家人还能有一线生机。”
　　姚炙儒一下子就明白了，宣谕使被杀身亡的消息传回盛京、抑或说姚百汌反应过来宣谕使失败了是需要时间的，谢丰这是在利用时间差。
　　姚炙儒闭了闭眼，语气无奈而苍凉地道：“反。”
　　大概是猜到了自己不会赢，姚炙儒让姚书会跑，去找嬴雁风，以此谋得一条生路。
　　姚炙儒带着兵一路向南，准备直取盛京。
　　偃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出偃都必定要经过一处峡谷，被称作风雪关；不曾想，经过风雪关时，朝廷的兵早在高处设了埋伏。
　　站在制高点的□□兵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了地处低洼的偃都士兵，一场近乎称得上是单方面屠戮的战争开始了。
　　风雪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时近两天的屠杀，土地、雪面全被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只剩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就在姚炙儒被围困在峡谷中近乎绝望之时，谢丰与他的亲卫小队也将刀剑对准了自己人。
　　宋景倒在尸堆中不敢动弹亦不敢吭声，他不知道他该站在哪一边。
　　若是没有谢丰，他大概会死在五岁时的那场饥荒中，是谢丰给了他安身之所。
　　若没有姚炙儒一家，他永远是一个地位低贱、随时被呼来喝去的贴身侍卫，是他们一家让他像人一样活着。
　　偃都一片冰天雪地，死人没有那么快腐烂，只会成为硬邦邦的一块，他身下垫着尸体，身上亦叠着尸体，冻得他几近失温。
　　他身边还有人没死，那些人大多受了重伤，□□声、喘息声不绝于耳。
　　宋景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渴了便舔一舔压在他身上的死人衣服上结成的冰，饿了也不敢动，他怕死，更怕被发现后被迫做出抉择。
　　姚炙儒倒下前，哑着嗓子问谢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丰也因为几天不眠不休的战斗变得格外疲倦，他捂着伤口喊了回去：“王，我也是逼不得已。姚百汌以我的家人威胁我，我的老母何辜，我的稚子何辜！”
　　姚百汌让谢丰配合他所设的圈套时，谢丰就知道他必死无疑。
　　他顺从姚百汌的命令是死，与姚炙儒一起反也是死。还不如镇压姚炙儒博个名声，用自己的命恩萌子孙，值了。
　　姚炙儒身上全是伤，他几乎是靠着顽强的意志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很轻，但宋景还是听清了：“我又何辜？我的家人何辜？”
　　*
　　姚书会适时打断了宋景的叙述，他语气颤抖得几乎难以成句：“姚百汌，下的什么命令！”
　　宋景答：“老九黎王死前也曾问过谢丰。今上要削藩，要夺兵权，他需要杀鸡儆猴，他要别人不敢反。老九黎王是便是牺牲品。”
　　“此次派出的宣谕使并非朝中官员，他是今上豢养的死士。他带了兵去偃都的。他提前去见了谢丰，将守风雪关的将士全部换作他带过去的人。”
　　“宣读圣旨后，老九黎王若抗旨，当场扣押，扭送京城；若遵旨，便假意杀人，谢丰再杀掉那位死士，撺唆老九黎王反。”
　　“小世子，五万将士！他们全埋在了风雪关，风雪关全是血，他们甚至没有人收尸！”宋景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姚书会从头到脚都是麻木的，他几乎站立不住，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温止寒身上，唯有神智尚且清醒。
　　他咬着牙，如同自虐一般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继续说！“
　　宋景抽噎着：“夫人骁勇善战，计谋远胜老九黎王，他们特意选夫人省亲时生变的。老九黎王拼死相护，还有一小部分部下逃了出去，不知最后有没有被朝廷捉了去。”
　　姚书会的眼神仿佛一匹恶狼，他眼睛通红：“那么多诸侯王，为什么选我父亲！”
　　“因为偃都条件最为艰苦、供给不足，你母亲是颍川人，这些都是反的理由。况且偃都与颍川接壤，又兼之以险要山川为屏障，若真的联合颍川反了，或是你父母称帝，朝廷很难处理。”答的人却是温止寒。
　　“最致命的原因是，你父亲太过看重与姚百汌的兄弟情。他年少时做了很多努力才得到姚百汌的肯定与信任，他不会亲手毁掉这些来之不易的东西。就算你母亲要让皇位上的人换一换，制定计划时你父亲仍旧恳求你母亲，事成后留下姚百汌的性命，尊姚百汌为太上皇可否。”
　　“而姚百汌不仅看透了偃都，也看透了你父亲。”


第45章
　　姚书会直起腰，他抹了抹眼睛，确认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弱者才需要眼泪，从今天开始，他要把自己逼得再狠些。
　　他不再理宋景，转而问姚镜珩：“他是怎么被捉来的？”
　　姚镜珩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答：“偃都开仓放粮，他混在流民中，想混口饭吃。被我捉住后利用自己对九黎王府地形的熟悉，偷了马妄想逃跑，我千里追逃才将他捉住。”
　　姚书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温止寒似乎也有意让姚书会自己处理，并不曾干涉少年的问话，只人始终握着少年失温的手。
　　姚书会问宋景：“你为何要逃？”
　　宋景使劲想往后缩，无奈被刑架限制了动作，铁链却因此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嗫嚅着道：“我自知不可饶恕，从尸坑中逃出来以后便想着靠力气生活……”
　　“行了！”姚书会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叙述，“我不想知道你有多惨，也不想了解你的悔过之心，我只要你回答我——他追你，你为何要逃？”
　　宋景答：“我……我怕那是对老九黎王旧部的清剿，我想活……”
　　姚镜珩发出一声轻笑：“宋景，孤尚且站在你面前，你就敢肖想着能靠修文逃过一劫？先前对你使的手段不过是雕虫小技，你若不照实说，孤便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宋景崩溃地大叫一声，姚书会此刻才注意到，对方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想必姚镜珩为了撬开宋景的嘴用了不少手段。
　　姚镜珩说着，拿出了一把挂在墙上的匕首，低语道：“你今日横竖要死，陪孤试试凌迟如何？上一个让孤动手的……孤没掌握好方法，少割了几刀，这一次孤技艺应当精尽不少……”
　　“我说！我说！”
　　一股尿骚味在暗室中弥漫开来，姚镜珩嗤笑道：“也就这点出息。”
　　宋景早在秋天就已经知道了姚百汌的计划。
　　谢丰与姚百汌一直靠着一只矫健的青黑色鹘联系，那只鹘一天能往返盛京偃都好几次。
　　此事甚是绝密，连姚炙儒也不曾知道。
　　那一日宋景因公务来找谢丰，公务紧急，宋景并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正好撞见谢丰在与姚百汌通信。
　　宋景虽然只瞥了一眼，但还是看到了信件中的内容。
　　谢丰三步做两步走到宋景跟前，掐住了宋景的脖颈。
　　宋景用力扒开谢丰的钳制，艰难地道：“奴……奴不会说的，奴誓死追随主上。”
　　谢丰大概也想到了宋景突然死亡不好交代，渐渐松开了手。
　　宋景捂着脖子喘着粗气，看着谢丰将那张纸条投入火盆中。
　　谢丰道：“我怎么相信你？”
　　宋景答：“奴曾为了找寻一退路，搜寻了九黎王所有罪状；除此之外，奴还临摹了一份城中的布防图，奴愿一并呈与主上。”
　　谢丰冷笑道：“我说你同姚书会怎么那般亲近，原以为你是嫌我位卑想攀上高枝，不曾想竟是在做这些事。”
　　两人的约定就此达成。
　　宋景从始至终只想活下去，他被压在尸堆里也是这样的想法。
　　风雪关一战中，站着的人不断减少，最后只剩谢丰。
　　他在拼杀中也受了重伤，他用刀撑着自己，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他朝上喊：“谢丰不辱使命！”
　　朝廷派来的将军站在风雪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谢丰，他道：“谢兽师有劳，末将这便去接谢兽师上来。”
　　那位将军下来后，搀着谢丰来到俯视的死角，他对谢丰道：“谢兽师不必担心，陛下让我与你说——你的家人会加官进爵，你便放心去吧。”
　　他说完，一刀杀死了谢丰。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无外乎此。
　　谢丰到死都没能阖上眼，他没想到自己忠心耿耿几十年，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那位将军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杀谢丰，姚百汌只是告诉他，谢丰活着回到京城，会让京城永无宁日。
　　谢丰被杀的原因宋景很清楚，谁都不能知道姚炙儒不是主动反的。
　　那些政治上的腌臜事只有大雪能知晓，待来年冰雪消融，风雪关又是一片朗朗乾坤天。
　　宋景说到最后，神情已经只剩木然，他最后总结道：“我以为我知晓今上计划一事已然败露，六殿下奉今上之命前来捉拿我，便跑了。”
　　姚镜珩道：“你以为此时至谢丰被杀就结束了么？那位杀死谢丰的将军也死了。”
　　那位将军班师回朝后，迎接他的不是朝廷的肯定与褒奖，而是有人参他贪污受贿，朝廷查证后证据确凿，还未进入盛京便锒铛入狱。
　　当晚，那位将军在狱中被人毒哑了嗓子，被迫在供状上画押，后斩首示众。
　　谋反风波至此终结，姚炙儒、谢丰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都成了政治牺牲品。
　　姚书会抽出了被温止寒握住的手，他颤抖地说道：“如果……如果你不是那样胆小怕事，风雪关的五万将士就不会被坑杀！我父亲就不用死！”
　　“他们都是铮铮男儿、都是父母妻子最亲的人，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
　　说到最后，姚书会已是声嘶力竭，他将手摁在墙上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土壁的表面被姚书会的手指摁出了深深的凹陷。
　　“宋景，你有良心吗！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本可以挽回这样的结局。若是有良知之人，就该死在风雪关；就算侥幸活下来，恐怕也因无颜见人自裁了。可你，你只想活下去，你一心只想活下去！”
　　世上最遗憾的事不是“人力所不能及”，而是“本可以”。
　　姚书会还没骂够，可他接受的是近二十年之乎者也的教育，纵然顽劣，也骂不出像市井无赖那样的粗鄙之语，只能颠三倒四地重复一些无用的话。
　　“就算如此，你毫无悔过之心，仍想着骗我为你脱罪。”姚书会一时词穷，最后只骂：“狗奴！豺狼成性的畜生！”
　　温止寒偏过头，轻声问姚镜珩：“殿下，宋景留着还有用么？”
　　姚镜珩摇摇头：“此人便算是我送给兄长的礼物了，也是你我合作的诚意。”
　　温止寒又道：“可否恳请殿下回避一二？”
　　姚镜珩点点头：“好说，我到入口处等着兄长与修文。”
　　姚镜珩的脚步声渐远，姚书会似乎也骂累了，倚在墙壁上喘着粗气。
　　宋景仿佛死猪一般，完全不管姚书会的歇斯底里，只是两眼发直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暗室里一时静得可怕。
　　温止寒不顾一切地将姚书会揽入怀中：“修文，都过去了，你还有你母亲、还有我。”
　　姚书会只觉得疲惫，他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悲伤和愤怒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脱力地靠在温止寒怀中，喃喃道：“我做过所有假设，可是真相比假设更可怖。我若是同我父亲一样战死沙场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温止寒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姚书会的脊背，试图让对方平静下来，他语气坚定、语速缓慢地道：“痛苦是铭记仇恨的最好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姚书会终于声音沙哑地答：“云舒，你说得对。”
　　姚书会离开了温止寒的怀抱，朝宋景走去，他扣住了宋景的脖子，语气平静地道：“我应该好好折磨你的，但是只有杀了你才能让我觉得告慰了父亲，所以我想早一刻杀掉你也好。”
　　姚书会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他放在宋景颈间的手一直在抖，他没有杀过人，更别提他要杀的人虽是他的仇人，却也是他十几年来亲如兄弟的玩伴。
　　温止寒看出姚书会根本下不去手，他走上前去，环住姚书会，温热的手掌覆在对方冷得像冰的手背上。
　　“修文，别怕。”
　　属于温止寒的气息裹住了姚书会，这让姚书会感到心安。他的引路人仿佛在告诉他：“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温止寒的掌心虽然贴着姚书会的手臂，但他却是指尖在发力。他和姚书会都心知肚明，他不是在教姚书会杀人，而是在替姚书会杀人。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姚书会，他没想到临门一脚时自己的手却使不上劲。
　　宋景终于切实感受到了性命的威胁，他拼命挣扎起来，强忍着窒息感道：“小世子，我……我知道关于星图秘宝的事。”
　　温止寒卸去了手中的力道，用眼神征询姚书会的意见。
　　姚书会摇摇头，表示不必管宋景说什么。
　　温止寒加大手中的力道，宋景的脑袋垂了下来，再无声息。
　　姚书会闭上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刚才太过悲伤，他只觉得眼睛酸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温止寒抱住姚书会，轻声道：“修文，就算前路多艰辛，但你仍要相信——没有不拂晓的夜。”
　　姚书会不敢再贪恋那个太过温暖的怀抱，他害怕在这样的温柔乡待久了会丧失他的斗志。
　　他最终推开了温止寒，他想，他一刻也不能停下，他要马上回到姚百汌身边，争取能早一天杀掉姚百汌以平他心头之恨。
　　但他不是神仙，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平复好心态，他需要制造一些能掩饰他失态的事件。
　　于是他道：“云舒，你我便在今日‘决裂’吧。”
　　温止寒问：“看来你已有了计划？”
　　姚书会点点头。
　　温止寒道：“好，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46章
　　姚书会想，这是温止寒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他抿了抿唇：“今日你与我皆来此，又在姚镜珩府邸逗留如此长的时间，姚百汌势必会认为你、我、姚镜珩三人结党营私。化解此次怀疑我有一计，正好你我可以趁此机会决裂。”
　　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姚镜珩的府邸，不只是姚百汌，还有姚斯涵，他无数的爪牙都盯着这里。
　　温止寒道：“你且说来。”
　　姚书会道：“若姚镜珩找我来是为了向我说明当年琳琅坊失火真相，故而耽误了时间，而我得知真相后与你决裂。”
　　温止寒颔首：“不错，虽是小计谋，但也周密。”
　　姚书会展唇一笑，笑容多有勉强，他道：“云舒，走吧。”
　　两人并肩走到暗室入口，姚镜珩蹲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温止寒同姚镜珩说了姚书会的计划。
　　姚镜珩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答：“不就是吵架么，走，到我卧房去。”
　　回到姚镜珩卧房中，姚书会瞅见案上放着一把匕首，他想以姚镜珩察言观色的能力，一定能陪他演好这场戏。
　　姚书会拔出匕首就要往自己肩膀上捅，温止寒眼尖，一下子发现了。
　　他当机立断，先用肩膀用力撞了一下姚书会，后又以手为刃，侧掌劈上了姚书会手腕。
　　姚书会手臂一麻，匕首脱手，“叮当”一声落到地上。
　　温止寒满脸怒容，压低的声音道：“你做什么！”
　　姚书会的声音小到仅温止寒可以听见，他的神情有些委屈：“想取信于姚百汌这么做最快。他若问起，我便说我想杀你，你奋起反抗，我不小心被捅伤了。”
　　温止寒轻喝：“胡闹！”
　　说时迟那时快，温止寒一俯身，捡起匕首后反手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肩部，而后大喊：“殿下，殿下救我！”
　　姚镜珩反应极快，他假装将姚书会制住，朝门外喊：“青健！”
　　狄青健听闻姚镜珩在叫他，推门而入，他躬身叉手问：“王有何吩咐？”
　　姚镜珩道：“把这个无礼之人押到侧房！明日孤亲自将此案移交大理。再速去请一医工，为大司酒治伤。”
　　狄青健答诺，便要将姚书会押出去。
　　姚书会挣扎着叫骂：“温止寒，你给我等着，你个狗官，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温止寒捂着肩膀，笑得毫不在意：“好，我等着。”
　　这句话在不知情的人听来是十足的挑衅，但在姚书会耳中却是动人的情话。
　　医工来后，姚镜珩退了出去，他得和姚书会“还原”一下事情经过，以免姚百汌问话时有出入。
　　最终姚书会被“赶”了出去，他出门前还在叫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姚镜珩回到卧房时，温止寒正在卧床休息，他脸色苍白，看起来脆弱不堪。
　　姚镜珩屏退了下人，轻声问：“兄长可有大碍？”
　　温止寒望着对方唯恐惊扰了自己的模样，笑出了声，他低声回：“无碍，我自己捅得不深，浅色衣衫沾了血看起来可怖，我也正好装装虚弱的模样骗人罢了。”
　　温止寒答完，才发现在姚镜珩的温情下，自己的自称已不自觉改作了我。
　　“我也被兄长骗了过去。”姚镜珩仿佛没有察觉到，也笑，“那些人估计将此事报与我父亲与姚斯涵了。”
　　温止寒正色道：“他们在王府中插了很多眼线么？”
　　姚镜珩答：“府中奴仆，我的人和他们的人大概对半开吧。”
　　温止寒这才知道姚镜珩的处境有多艰难。
　　温止寒再问：“王方才同修文说了什么？”
　　姚镜珩答：“我同修文说，若我父亲问起，便说我在偃都翻查旧案时查到此案，发现其中多有蹊跷，兄长向我拜年时，我与兄长聊过几句。修文在卷宗中是作为死者出现的，我感到疑惑，因而传唤他，此事也在情理之中吧？”
　　温止寒笑答：“王果真反应过人。”
　　至于真卷宗，的确也是这样记载的。温止寒当时确在偃都公干，当晚也的确住在琳琅坊。
　　姚镜珩这么安排还有一个原因——在太康，每位皇子十五岁束发礼后，都要下放到具体部门进行历练，这段历练期短则三年，长则五年，至于去的哪个部门，全凭抽签。
　　而姚镜珩三年前去的便是负责司法审判的大理。
　　姚镜珩在小时候就明白，自己不能锋芒过露，如此容易被他父王和他皇兄们视作眼中钉；但他也不愿意一辈子庸碌无为，尽管那样他父兄不会感到威胁，但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若要做到如此，最好的办法便是有一项格外突出的专长，而这一项专长不可关乎为君之道。
　　那时姚镜珩就盯准了两个领域——农业和司法。
　　他也曾学习农学，但听夫子讲学时他就明白，他听进耳朵中的不是知识，是催眠曲。
　　从此他放弃了农学，一头钻进冤假错案中，年仅十七便被称作“青天殿下”。
　　姚百汌因此提前结束了姚镜珩的历练，让姚镜珩代替司酒管理郡县。
　　没想到他治理的地方除了衙门的卷宗差点被翻了个稀烂，冤假错案平了不少以外，其他方面横竖看起来都只能说得上是无功无过；若与其他官员一同参与考课评定，能评个中中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姚镜珩笑了两声，算作是对温止寒夸奖的回应，他道：“我的确翻阅了偃都的大部分卷宗。撒谎就该真假参半才显得真。”
　　这件事至此便算暂告一段落了。
　　两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终还是姚镜珩先开了口：“万兽祭时我与兄长说的事，兄长考虑得如何？”
　　温止寒冷不防问：“若王登基，想颁布的第一条政令是什么呢？”
　　姚镜珩即答：“广寻天下能人异士，改良五谷，使之少害丰产。如此百姓不仅可以免于饥饿，丰年还可卖粮增收。”
　　温止寒一时愣住，他设想过对方的无数种回答，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姚镜珩说完才反应过来，这是温止寒在探查他是否心系于民，只不过角度另类些罢了。
　　姚镜珩又道：“兄长若是怕青莲教会毁于我手，我为兄长献上一计。”
　　温止寒道：“愿闻其详。”
　　姚镜珩道：“若是设如虎符那样的令牌，并设子母牌。兄长持母牌，我持子牌。母牌可调集信众，而子牌则需配合母牌才可调集信众。”
　　温止寒没想到，姚镜珩对青莲教如此了解，他在此刻几乎可以断言，姚镜珩一定掌握着一个无孔不入的、收集信息的机构。
　　温止寒在为姚书会刺青时与姚书会说的不过是青莲教的一小部分状况。
　　在太康，因药材昂贵、医工水平普遍低下，许多普通人家都病不起，民间流传着一句俗语“有病不治，常得中医”（意为：生了病哪怕不去治硬扛着，结果也跟找个中等水平的医生来治差不多）。
　　求医无门便求神是大多数人的做法，更何况在许多人的认知中，生病是因为鬼怪在作祟——譬如疟疾，民间普遍认为是“疟鬼”在作祟，而“疟鬼”是夭折的孩子和各种冤死之人变成的。因此，治疗许多疾病在多数人看来，便是同鬼怪在做斗争。
　　因此比起请效果不明的医工治病，许多人病了更愿意找个背着草药囊算卦袋的游方术士，治病驱厄同时进行。
　　当年元婴就是以这样的路子开始的。
　　他举着专治疑难杂症的幌子，自称莲仙，戴上青莲面具往闹市一杵，用法术、咒语为人治病，常常药到病除，有时甚至不药而愈。
　　元婴治病常因他人家贫而分文不取，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他也因此被奉为活神仙。
　　许多外地的百姓不远千里来盛京找他看病，他便和温止寒商量着，又派出十余人到外地为人看病。
　　他们将成教原因借扩张时说明——青莲医仙在元婴庭院中掷下青莲一朵，内有许多仙方。青莲医仙赐元婴名号为莲仙，让元婴代她济困扶危、治病消灾。
　　如今元婴分身乏术，青莲医仙又封其他人为青莲使，到其他地方行医。
　　短短两年，青莲教以大火燎原之势遍布全国，每位青莲使都由温止寒直接管理。
　　青莲教的信众中不乏富豪、官员等，而且因青莲教的建立，地方的农民暴动少了许多，所以太康并未多加理会。
　　青莲教内部实行的是“郡兵制”，即每个郡都有一名青莲使管理；青莲使以强身健体为名，将信众们组织起来，农忙时种地，农闲时练拳，为的就是爆发战争时那些信众可以为温止寒所用。
　　而无论是作为莲仙的元婴，还是各位青莲使，他们在为普罗大众治病时都戴着青莲面具，不曾露出本来的模样。
　　温止寒这么做的原因便是为了自己冒充青莲医仙，以便在关键时期召集信众。
　　可以说青莲教的信众是一支强有力的军队。
　　仅有温止寒一人知道，就算是元婴也不过一知半解；姚镜珩能窥其全貌，光有缜密的思维和精确的推断并不够，还需要知道足够多的信息。
　　思及此，温止寒道：“我同王，不如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第47章
　　姚镜珩颔首。
　　温止寒道：“王接管偃都已有三月，偃都如同老九黎王在时那般百姓和乐。”
　　姚镜珩仿佛看到了希望，他眼睛一亮，但语气仍沉稳：“兄长信我，若我为君，会是一个好君主。”
　　“臣想问王，为何想坐在太康最高处？”
　　姚镜珩答：“理由有很多，我便从今日说起吧。”
　　“那位杀死谢丰的将军叫谢士澄，在我小时候曾抱过我。”
　　叶如惠“早逝”，姚镜珩在宫中的生活向来不如意，舒蓉的人常悄悄苛待他。
　　姚镜珩七八岁时，姚百汌巡查军营时带上了他。他正处在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平日在宫中受多了委屈，现下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姚百汌却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用过午膳后摸着他的头慈祥地道：“眷儿自己玩去吧，晚些时候来父王这里用膳便是。”
　　姚镜珩玩得太过放肆，在军营中迷了路。
　　眼看天色渐晚，他仍找不到回去的路，一时急得坐在地上大哭。
　　一位将军听闻哭声而来，他抱起姚镜珩，轻声安慰着。
　　姚镜珩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那位将军才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乱闯军事重地要挨鞭子的。”
　　姚镜珩答：“孤随父王来，迷了路。”
　　那位将军笑道：“原是六殿下，臣这就送殿下回去。往后殿下出来玩，可得记得带上奴仆。”
　　姚镜珩不再看温止寒，低下头道：“他心疼我走了许多路，是抱我回去的。”
　　姚百汌的营帐在军营正中央，是最显眼、最气派的那一顶。
　　那顶营帐能远远瞧见时，那位将军就放下了姚镜珩，他指着姚百汌的营帐问：“六殿下看到那顶帐篷了么？一直朝那儿走，就能见到你父王了。”
　　姚镜珩抓着那位将军的手不肯放开，他问：“你不同我过去么？”
　　那位将军答：“不了。要是有人问殿下，殿下便说是自己回来的，好不好？”
　　借着军营中半明半昧的火光，姚镜珩终于看清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庞，他狡黠一笑：“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答应你！”
　　“臣，谢士澄。”
　　“从那以后，我时常会留意他的名字，我听说他立下了赫赫战功，也听说他是一位爱护百姓、体恤战士的好将军。我看着他步步高升，真的很高兴。”
　　姚镜珩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他用力搓了搓脸，才哑着嗓子道：“谢丰一个人死了全家加官进爵。谢士澄一生风光霁月，却被毒哑了嗓子、顶着污名死去。凭什么呢？他一心为民、两袖清风，难道图的是死后家中被抄家，至亲被流放么？”
　　温止寒是听说过谢士澄的，此人只会打仗，官场间的弯弯绕绕一概不通，又因性格古板强硬，得罪了不少人。
　　于是他答：“臣明白，谢士澄死于不被他人所容。”
　　姚镜珩又道：“我若为君，定能减少甚至杜绝这样的事件发生。以我断案的眼力来看，想必可以做到。万一有所差池，还望兄长多多直言。”
　　这个话题聊到这里，温止寒觉得到了终止的时候了，他道：“臣信王。以王的能力，想强取豪夺青莲教也绝非难事。王的诚意，臣看到了。”
　　温止寒所说并不是在拍马屁，这几件事情的真相是姚镜珩拿出的诚意，这每一桩想调查清楚都非易事。
　　他不自觉地将姚镜珩和姚斯涵做对比，两人同姚百汌都有几分相像，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
　　与姚斯涵做事不择手段的下作手法相比，姚镜珩行事从来不曾摆出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他会用真诚打动别人，这一点为人时很重要，为君时更重要。
　　姚镜珩有些难以置信，他明白，建立青莲教需要花费多少心血；他本来还想讲讲他的大哥和三哥，还有他的父亲。这些人中，只有他适合当皇帝。
　　温止寒唯恐姚镜珩不相信，再道：“依王所说的办便是。既叫青莲教，那令牌便做莲形如何？”
　　姚镜珩把玩着手边的香炉，道：“兄长工笔一绝，此事兄长操办便是。”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温止寒起身告辞。
　　姚镜珩道：“我差下人送兄长回去。”
　　温止寒没有拒绝，他坐在姚镜珩为他准备的软轿中，想起了一桩往事。
　　那已是两三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他已经与嬴雁风达成了合作，而姚镜珩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
　　他看到姚镜珩的贴身侍卫狄青健鬼鬼祟祟地去了一趟市集的书商处。
　　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作为下一任君主的候选人之一，温止寒还是调查了一番。
　　他发现姚镜珩居然套了个笔名，是多部畅销传奇的作者。
　　想知道一个人的思想，从他构建的故事就可以窥探一二。
　　他买了姚镜珩所撰写的所有传奇，并大致翻阅了一遍，对其中一位君主说的话印象格外深刻——
　　古人云：以一人治天下，不可以天下奉一人。我富有四海，不要说轿子，就是宫殿也可饰以黄金。但我是为天下守财，岂可枉用？①
　　温止寒想，这便是姚镜珩内心的写照吧。
　　*
　　大年初七，官员结束了休假，姚镜珩将此案移交大理，大理分别传了温止寒、姚书会来问话。
　　大理查明，那场火灾是温止寒与琳琅坊的小倌云雨时打翻了香炉导致的，并非人为纵火，故而温止寒无罪。
　　但在大理的问话中，姚书会还是咬死温止寒纵火是有意的，并道温止寒若是没有让香炉的死灰复燃，便不会有那场滔天大火，他的友人也不会因此而去世。
　　他声泪俱下地哭诉道：“大司酒觊觎奴许久，因奴不从未能得逞。”
　　“他故意制造那场大火，再以搭救为名骗得奴信任，奴一无所有，只能任他摆布。”
　　“嬴雁风看不上奴，他便将奴养作禁脔。”
　　“万幸六殿下点醒了奴，否则奴不知还要被蒙蔽多久。也感念陛下亦愿意给奴安身之所，否则就算奴知道了真相，亦是天地广阔，无奴的容身之所。”
　　姚百汌将供词往桌上一掷，淡声问姚镜珩：“此事因你而起，你是有心还是无意？”
　　姚镜珩躬身答：“儿既是无意、又是有心的。”
　　姚百汌一挑眉：“哦？”
　　“儿近日在重查偃都的旧案，总觉琳琅坊旧案有蹊跷，正巧大司酒来向儿贺年，便多问了几句。此为无意。”
　　“儿见陛下看中大司酒和修文，但大司酒掌朝中之事，修文掌陛下身边事，两人一旦联手，很难不生出僭越之心。儿想为陛下分忧一二，便将部分实情说与修文，有意使他二人决裂。此为有心。”
　　姚镜珩将头埋得很低：“是儿自作主张了。”
　　姚百汌抚须颔首，又问：“你对他二人怕是也有拉拢之意吧？”
　　姚镜珩惶恐跪下：“儿不敢！”
　　姚百汌不置可否。
　　姚镜珩将头磕得砰砰响，他道：“若因封儿于偃都，父王与儿生了嫌隙，儿恳请父王撤了儿吧。”
　　姚百汌从龙椅上站起，走下来扶起了姚镜珩，他轻声道：“吾儿聪慧，朕信你不会因些微小时致使兄弟阋墙。”
　　从姚百汌处出来，姚镜珩遇上了恰好要向姚百汌禀报星象的子衿。
　　两人互相见了礼，子衿见姚镜珩额头都磕破了，终是没忍住，往他怀里塞了瓶膏药。
　　姚镜珩傻笑两声：“大巫，何时再到我府上与我手谈一局？”
　　子衿丢下一句改日再议便匆匆离去，背影隐有落荒而逃之感。
　　站在一旁的狄青健心中颇不是滋味，子衿与姚镜珩青梅竹马，情意互通，子衿躲着他家主子只是碍于身份，以他家主子的雷霆手段，有朝一日子衿必为国母，而自己……
　　狄青健苦涩一笑，姚镜珩若能登基，以对方的性格，自己必然也能飞黄腾达，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这从来不是自己所求的。
　　当年枫亭亡国后，嬴雁风执掌枫亭，将满目疮痍的枫亭修补为一个适合安居乐业的地方。后嬴雁风成为和亲公主嫁给姚炙儒，枫亭由她的兄长姜不降暂时接管。
　　后来太康视几位和亲公主为无物，公然出兵颍川。枫亭与颍川及太康皆接壤，姜不降挂帅迎敌，却不幸战死沙场。
　　那时枫亭大乱，他跟随难民逃至盛京，想着随意找个人家，当个下人，混口饭吃就够了。
　　他自小父母双亡，一直以来都以做短工为生，是十里八乡中出了名的好手。他本想着自己正值青壮年，有的是力气，来到盛京也没什么好忧虑的。
　　不曾想，他因为长着一张异域的脸，再加之拿不出太康的户籍，在盛京漂了几个月都没人敢用他，只得暂时以乞讨为生。
　　后来，年仅八岁的姚镜珩收留了狄青健，并为狄青健请了太康最出名的剑客教授其剑术。
　　狄青健在那时就在心中发誓，这一辈子为姚镜珩赴汤蹈火，他在所不辞。
　　后来，随着姚镜珩的长大，他对对方渐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刚开始他只想吃饱饭，后来拼命练功，只希望姚镜珩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再多得几句对方的夸赞。
　　富贵与权势，他从来都不想要。
　　他知道他和对方是云与泥，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姚镜珩；他也清楚，姚镜珩和子衿很是登对，两人确是良配。
　　可他心中就是忍不住泛酸，他想占有对方片刻也好，但他又怕有了那片刻的欢愉，自己会更舍不得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这个句子是我在灵感本里找到的，出处未知，有删改，非我原创。


第48章
　　因蛮荒之地异兽的异动，萧修平远赴边境，原先他负责的朝中诸多琐事只能交给子衿和温止寒处理。
　　正如温止寒所言，琳琅坊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温止寒被罚了半年的月俸，这件事就算揭过了。
　　这次蛮荒之地的异动似乎与往日不同，延绵月余都没有停歇的迹象，萧修平亦不断向朝廷请求增兵。
　　朝堂之上请求换人的呼声迭起，姚百汌考虑再三，召回了萧修平，让温止寒前去顶替萧修平平定异兽异动。
　　温止寒领命前往蛮荒之地。
　　他动身的那一天，盛京的雪已经化了，光秃秃的枝桠上也抽了嫩绿的新芽，仿若迎来了各自的新生。
　　上次离开盛京，他捡回了姚书会，为他的人生增添了一抹亮色；此次暂别盛京，不知还会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
　　他总觉此次萧修平无法平定异兽异动有古怪，但不论是他还是姚镜珩亦或是姚书会，都没能参透其中玄机。
　　此次姚百汌与诸位文武大臣打的主意是让酒人们作为主力，扑杀侵犯城池的异兽。
　　姚百汌给温止寒派的皆是最劣等的酒人，他们没有自我意识、不怕疼痛、没有恐惧，相当于傀儡，只听命于酿酒师，在战场上是很好用的杀人武器。
　　这些酒人从来没有被当做“人”来看待，他们被酿酒师们当做税收交给朝廷，没有自己独立的心智，吃喝拉撒操练都统一由管理者下命令。
　　他们比普通士兵好养，不用担心他们不听话或者反叛，若有疾病等意外，能扛过就算捡了一条命，抗不过直接丢到乱葬岗了事。
　　管理他们的机构被称为“酒伍”，二十五人被编做一伍，由无甚天赋、只能酿出劣等酒人、年老体衰的酿酒师管理，那些酿酒师被称作“典酒”。
　　此次出征姚百汌拨了一万酒人给温止寒，温止寒为了方便管理及提高行军速度，将四伍编作一队，又从典酒中挑了一百零二位年轻些的作为随行。
　　每位随行的典酒各管理一百位酒人，剩下两人负责掉队的酒人，以免那些酒人死在荒郊野外。
　　温止寒最后深深地回望了一眼城门，对着与他一同出征的典酒沉声道：“出发。”
　　除了必要的干粮和水，温止寒没有让队伍带任何物资，补给由各地驿站供给，而武器辎重等由偃都提供——这里是太康最接近蛮荒之地的地方。
　　温止寒带着酒人星夜兼程地往蛮荒之地赶，日行两百里①，硬生生将一个月的路程压缩至半个月。
　　疾行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纵然这一万酒人挑的都是身强力壮脚程快的，但从第三天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掉队。
　　温止寒沉着脸对管理掉队的典酒道：“所有酒人都必须活着到达偃都，若有人丢了性命，也要将具体缘由呈予我，否则小心你们的性命！”
　　两人唯唯诺诺答是。
　　待大部队走远，个子高一些的典酒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道：“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个子矮些的典酒附和道：“酒人天生命贱，更何况是这种像痴傻人一般的货色，死了就死了。他偏要装作一副众生平等的模样，给谁看？”
　　“靠爬三殿下的床扶摇直上的人有什么好货色？靠着一副好皮囊装清高模样，扒了衣服全是庸俗的铜臭味。”高个子的典酒指了指身后的酒人，“总不能是有些个什么特殊癖好，贪来的钱财全掏给这些渣滓了罢？”
　　两人中气十足的猥琐笑声叠在一起，飘荡在山间……
　　边境之事暂且按下不表，日月如窗间过马，三月转眼就到了。
　　这天刚下朝，姚书会同朝臣一同退出大殿，他走在队伍最末，被时天流叫住了。
　　“修卿，圣人传你。”
　　姚书会恭恭敬敬地行礼：“有劳时公引路。”
　　时天流领着姚书会进了偏殿后便退下了，姚书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却迟迟没听到姚百汌的平身。
　　他隔着姚百汌的冕旒都能感受到对方打量的目光，不由得心中打鼓，思考着自己行事时是否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抑或是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查出来了。
　　但他不敢在面上表露半分，只依旧像往日那样，恭谨地等待姚百汌让他起身。
　　不曾想，姚百汌竟然走了下来，亲自搀扶起他：“修卿平身，往后你不必每次都跪朕。”
　　姚书会心中一跳，民见皇帝是每次都需要跪拜的，不用每次跪拜的仅有官员，也就是说……他成功进入行宫了？
　　狂喜席卷了姚书会，他谢了恩起身，肃立在姚百汌身旁。
　　姚百汌拿出一块令牌：“你跟着朕已有三个月余，朕吩咐于你的任务皆出色完成，从今往后你便是行宫一员，直接听命于朕。”
　　姚书会接过令牌，上面写着“校尉修文”，这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武散官，但比起一般人苦读数年才封得一官半职，他的升迁之路不可谓不快。
　　他一时百感交陈，最后只叉手回话：“臣，谨记。”
　　就在这时，时天流领着三位宫人鱼贯而入，他们端着盛有衣物的镂空金盘，在姚百汌面前一字排开站定。三人低头托举着金盘，神态恭敬谦卑。
　　姚百汌道：“朕命织室②制了三套服装，皆赐予你。”
　　盘中的衣服分别是蟒袍、飞鱼服以及斗牛服，这些个衣服只有行宫中的高级官员才有资格穿着，按理说姚书会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这之中以蟒袍最为尊贵，飞鱼服次之，斗牛服再次；大部分人从斗牛服赐起，随着官阶的提升与皇帝认可度的提升，依次赐服。
　　姚书会不知道姚百汌为何突然对他如此看重，便回道：“陛下厚爱，臣惶恐。臣不能受。”
　　姚百汌笑道：“卿无需惶恐。卿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就该由此衣来配。”
　　姚书会知道自己是推辞不掉了，只得躬身答：“谢陛下。”
　　姚百汌指了指蟒袍：“去，换上给朕看看。”
　　蟒袍并不在官服之列，而是属于赐服的一种，只有皇亲国戚、抑或是功臣才能被赐予。倘若姚炙儒不被姚百汌构陷，姚书会作为嫡长子，理应继承他父亲的爵位，蟒袍也会在他及冠那一天由他父母替他穿上。
　　姚书会悲从心来，他被衣袖遮住的手紧紧握成拳。他为了避免情绪外露，只低垂着眉眼，轻声道：“是。”
　　宫女将姚书会带到供朝臣们休息的殿内，轻声细语地道：“奴替修校尉更衣罢。”
　　姚书会指了指桌案，示意宫女可将手中托盘放在那儿，他道：“我不习惯有人伺候着，你且在外等候吧，有劳了。”
　　宫女道了是，退至屏风外。
　　姚书会换上蟒袍后呆立铜镜前出神地望着自己，很好看、很衬他。平心而论，他原本的容貌穿不出这样的效果。
　　这套衣衫宛如带着他穿越了时空，模糊的铜镜中，姚书会仿佛看到他的两张脸正交叠在一起，他身后也好似出现了一个不甚清晰的人影。
　　是嬴雁风。
　　姚书会看着他的母亲边为他整理领子边道：“书会长大了，往后偃都就交给你了。”
　　而他还是那个看到公文就头疼的小少年，他抓着他父亲的手撒娇：“阿耶，你看阿娘又逼我。”
　　他父亲定会再当个和事佬，笑着向嬴雁风道：“夫人还能拉动一石弓，怎就想着将大小事务交与书会了？”
　　“修校尉可是更衣时遇到什么难处？”
　　门外宫女的声音将姚书会拉回现实，他定睛一看，是自己魔怔了，屋里哪有什么嬴雁风，那分明是个半人高的青铜觚。
　　姚书会心情忽然低落了下来，眼睛一阵酸涩。他想，不会再有人将他拥入怀中，温柔地为他拭去眼泪了，他早已没了流泪的资格。
　　他闭上眼，疲惫地将手心贴在眼睛上，声音毫无波澜地答：“无事，我这就出去。”
　　回到偏殿，姚百汌看着姚书会，露出满意的目光：“不错，修卿好姿容，当朕的侍卫亲军正合适。朕允你三日假期，用以乔迁，待你归来时朕送你一份大礼。”
　　姚书会照例谢恩。
　　姚百汌转头对时天流道：“你且带修卿前去熟悉行宫事务，再带他去挑选住所，办妥后来禀。”
　　时天流答是，带着姚书会退了出来。
　　他带着姚书会去了自己在宫中的住所，递给了姚书会一本厚厚的册子：“此书介绍了行宫所有事务，修卿通读后有何疑惑来找我便是。”
　　姚书会接过书道了谢。
　　时天流展开了案上的地图，地图中仅详细绘制盛京中的部分坊，其余的一片空白。
　　他道：“这些未曾涂上雌黄的宅子便是可供修卿选择的。”
　　姚书会看了许久，最终将姚百汌要赐给自己的宅子选在离温止寒不远处。
　　时天流心中惊疑不定，姚书会选的地方地段不算太差，但面积属实小得可怜，与普通农民家庭差不了多少。
　　他不是多话的人，但还是忍不住问：“修卿不再考虑其他了？”
　　姚书会摇摇头：“这里便很好。陛下若问起，便说文无甚家眷又贪睡，选此处正好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此处的行军速度已查阅相关资料，约每天82千米。
　　《春秋·谷梁传》：“古者，三百步一里，名曰井田。”即一里路等于三百步。秦汉以六尺为步，一尺长约23cm。一步＝138cm，一里＝414m。
　　注②：织室，秦官署名。宫中的丝织作坊。


第49章
　　时天流再道：“修卿何时迁居？流可助你一二。”
　　姚书会拒绝道：“文身无长物，一个包袱便可带走所有，时公有心了。”
　　时天流颔首。
　　姚书会再道：“文告辞了，时公留步。”
　　他边走边思考道：姚百汌赐予他蟒袍却只封他个不入流的散官，也就证明他不是姚百汌心中承盛宠的人，对方大概有让他用实绩证明自己、换官位的意思。
　　除此之外，除了看中他的能力外，对方想必还看中了他的皮囊——由于行宫也负责皇帝出行的依仗，所以服饰异常华美，伴在皇帝身边的那几个人，也无一不姿容俊美。
　　思绪纷飞间，他在皇宫的住所到了，他发现聂远也在收拾行囊。
　　对方见他穿着一身扎眼的蟒袍回来，惊喜地道：“修文你被留下啦？”
　　姚书会嗯了一声：“远兄这是……”
　　聂远道：“没选上，回了。”
　　姚书会张了张嘴，打算安慰几句，却是一时词穷，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
　　聂远拍了拍姚书会的肩膀：“我知道自己留不下来，本也就是来领几个月俸禄当盘缠，修文不必为我伤神。”
　　姚书会嗯了一声：“祝远兄能找到好出路。”
　　聂远道：“修文今日拜官，我不日也要离京了，不若一同去吃顿酒，算作拜别？”
　　姚书会点头应下。
　　聂远是粗莽汉子，并不讲究去何处吃酒，只领着姚书会随意找了个街边的酒肆。
　　酒过三巡，姚书会问：“远兄怎么不在盛京待了？”
　　聂远也不知是决定羞于启齿，还是不愿意说详细的，只囫囵道：“我家原也算盛京的名门望族，不料几年前家道中落，如今在盛京的房屋也要被官家收走。内人是蓟州人，我与她盘算着回去生活。”
　　蓟州……姚书会心神一动，温止寒不正是为那儿的百姓跪坏一双腿的么？
　　姚书会的心不自觉飘到了千里之外，他突然很想温止寒，偃都寒冷，对方忙起来必然顾不上膝盖，怕是又要疼了。
　　他想为对方的膝盖敷上上好的药、想同对方拥抱、想扑进对方怀中撒娇、想接吻……
　　倘若不是萧修平扑杀异兽不力，温止寒如今定还在盛京，今日他便可光明正大地向对方索吻了。
　　姚书会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他举起酒碗，问道：“远兄可记得几年前的蓟州司酒温止寒？”
　　不曾想，聂远听闻此言却是一叹：“当然记得。”
　　“八年前，蓟州大涝，房屋、良田、仓廪被冲毁，数万百姓死于那场洪灾。我岳父也……”
　　姚书会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忙安慰道：“远兄节哀。”
　　聂远摆摆手，表示不妨事，继续道：“我带内人回家奔丧，到蓟州时恰好撞见温司酒在掩埋一位乞儿的尸首。”
　　聂远看到温止寒眼眶红肿，想是因为无力赈灾刚哭过一场。
　　对方拿着铁铲，一铲又一铲地挖着土，他身旁的乞儿浑身消瘦，仅有四肢有部分水肿，很像是被饿死的。
　　“后来他上京要粮，也的确要到了。只是自那场洪灾后，温司酒的行事做派便不复当初了……”
　　聂远再叹：“温司酒也曾是位好官呐，可惜……”
　　飞扬跋扈、敛财无度……那场洪灾后，这些词代替了两袖清风、为国为民成为了温止寒的风评。
　　姚书会不知道温止寒有多委屈，但作为旁观者，他听旁人无不遗憾地谈起这件事都痛惜得想为温止寒落泪。
　　姚书会怕自己控制不住胸腔翻涌的情绪，便闷头猛灌了一口酒，被辛辣的味道呛出了泪。
　　聂远拍了拍姚书会的后背，爽朗笑道：“怎这般不小心。修文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姚书会用衣袖一抹眼泪与嘴唇上残留的酒，红着眼睛笑答：“听他们谈起，有些好奇罢了。”
　　聂远已有几分薄醉，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姚书会，道：“这几个月来，多谢修文替我扛过许多训练。远家贫，无以为报，用山石刻了这个。”
　　姚书会没想到聂远如此粗中有细，居然还为自己准备礼物，但他什么也没准备。
　　临别的礼物不受，那是要断交的意思，姚书会双手接过布袋，局促得只会不住地道谢。
　　“戴上我看看。”
　　布囊中装的是一个两寸来长的曲颈琵琶形带钩，带钩通体血红，料子已经隐隐有玉化的迹象，是一块品质颇佳的山石。
　　带钩的钩头细小，上面琢了一只伏着的蝉，蝉翅膀微张，仿佛振翅欲飞，看起来活灵活现。带钩背面还有一个圆形柱钮，钩腹上凸，上琢满了连云纹。
　　姚书会将带钩佩在腰间，向聂远展示。
　　“很衬修文。”聂远道：“蝉啜朝露而果腹，不与世俗相争。望修文能执政为民、平步青云。”
　　姚书会被这沉甸甸的心意砸得心都软了不少，他无以为报，再次喝干了碗中的酒。
　　“修文记住了。”
　　聂远也喝了一碗，他道：“酒已喝至尽兴，祝愿我亦送到了。我与修文也该就此拜别了。”
　　姚书会道：“远兄稍等。”
　　姚书会说着，折了一支新抽芽的柳枝，放在唇边吹奏了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
　　他自小听着颍川与太康最好的曲长大，属于音乐的那一窍还是没通，曲调呕哑嘲哳，难以听闻；却也因为如此，离愁别绪被冲淡了不少。
　　一曲终了，姚书会将柳枝上自己含过的部分掐掉，递给聂远，他道：“有酒、有歌、有柳，我便送远兄到这里了。”
　　“若有一日我问远兄，‘蓟州的风土应该不是很好吧’，远兄能答‘此心安处是吾乡’。”①
　　聂远将柳枝别在腰间，朝姚书会拱拱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姚书会看着聂远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混入人群中再难被辨别。
　　往来车马喧，不见远行人。
　　“酒保，再打酒来！”
　　诸多大悲大喜都在这一天中发生，姚书会决定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店内的酒保似乎换了个人，姚书会里头的人问：“客官打多少酒？”
　　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姚书会转头去看，对上一双满含殷切的眼睛。
　　是李良。
　　李良也看到了姚书会，他快步走来，道了声恩公，倒头就拜。
　　姚书会慌忙扶起李良：“你为何对我行此大礼，折煞我也！”
　　李良不肯起，只答：“因着恩人的那粒金豆子，家父治病、丧葬都有了着落。”
　　李良的膝盖仿佛钉在地上，姚书会不是没办法用蛮力让对方站起来，但他没想着用强，只道：“一同吃一杯，慢慢说。有什么下酒菜尽管切来。”
　　李良站起身来，打了酒，端上一大盘肥鹅，数盘蔬果，在姚书会下首落了座。
　　两人喝过一轮，李良倒头再拜：“家父去世后，奴每日都去珠玉阁，却始终没找着恩人。便在此酒肆暂时落脚，想着打听恩公下落方便些。”
　　“恩公大恩，奴杀身难报，方才奴已经辞了酒肆的工，誓死报答恩人。恩人就收了奴当个使唤的仆人吧。”
　　太康蓄奴成风，别说是家中有人做了一官半职的，就是中等平民人家，家里也普遍有一两个男奴女婢可供使唤。
　　太康施行的是良贱制度，贵族、平民为“良人”，酒人奴婢乐户为“贱人”，两个阶层之间有着明显的沟壑，不仅不准通婚，律法也明显偏向良人。
　　姚书会行善时哪有想过有什么回报，他感到一阵头疼，只得打太极道：“坐下吃酒。”
　　两人没有多少话可以聊，皆闷头吃酒，姚书会的思绪百转千回，他想等他领了月俸，姚百汌定会以示恩宠实为监视地派奴婢给他，他若是收下李良，还能算府中有自己的人。
　　李良见姚书会神情有所松动，又下了一剂猛药：“奴已经入了贱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恩公若不收留奴，奴也会成为别人的家丁。”
　　姚书会叹了口气，结了酒钱，道：“也罢，你随我走吧。”
　　他为李良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卧房，让对方无事不必打扰他。李良自是千恩万谢，在心中再次感慨自己遇上了个大善人。
　　将新居的一切都倒腾完毕后，天已擦黑，姚书会囫囵收拾了一下床榻便躺下歇息了。
　　正所谓“饱暖思□□”，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生出些贪婪放纵的欲望。
　　姚书会看着案上摆放整齐的、温止寒留给他的假死药瓶和鵸鵌羽，方才被他强压下来的思念之情再次冒头。他想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好让温止寒知道自己的一腔驰念。
　　姚书会取来笔纸，提笔写下：
　　连日狂风淅，
　　家中瓦遍地，
　　檀郎何时归，
　　为我补屋脊？
　　写完正文，姚书会在末尾署名处板板正正地写上“霍尚”。
　　装作小厮与主子调情太刺激了。
　　姚书会喜难自抑，在屋中嘿嘿笑了两声，又觉得不太稳重，忙收了笑，用力揉了揉脸，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冷酷些。
　　他推门而出，决定当一回飞檐走壁的大盗。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思考间已经踩上窗子。
　　他勉强够上了房檐，敲下一片断瓦，将那封书信与瓦片一同封进竹筒中后，招来了鵸鵌。
　　鵸鵌亲昵地蹭了蹭姚书会的小臂，任由姚书会在它腿间绑好竹筒，而后高鸣着飞上天际。
　　姚书会想，很多事终于可以算得上是尘埃落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出自苏轼《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译：我问你：“岭南的风土应该不是很好吧？”你却坦然答道：“心安定的地方，便是我的故乡。”）
　　姚书会：屋顶破破，哭哭，要哥哥补补T∧T
　　这一章放松一下，下一章就开始跑剧情了~


第50章
　　温止寒收到姚书会的瓦片与书信是在临睡前，那瓦片不是皇宫的、也不是酒官府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姚书会成功进入行宫，有自己的府邸了。
　　姚书会这是在向他报喜。
　　隔着这份撒着娇的喜报，温止寒仿佛看到了少年人装了委屈想要留住他目光的模样。
　　他摁着信，露出了清浅的笑，这是他来偃都收到的第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
　　他到达此地的第二天，这里就发生了地动，紧接着便是异兽更加疯狂地攻击城门与城墙；他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在他休息的时间内，若有异兽袭击，必须即刻集结。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他也不例外，身体和精神双重的压力让他几近崩溃。
　　战事分外惨烈，他看着酒人一个又一个在他面前倒下，当他要将他们带回救治时，还要经受同僚们嘲弄的目光。
　　他心中有悲凉与悲愤，可他作为军中主帅，他什么情绪都不能表露，他要抱着不平异兽誓不回还的决心，像定海神针那般稳住军心。
　　他甚至曾悲观地想过，如果他回不去了，姚书会经过这几个月的蜕变，也足以很好地生活下去了。
　　当他收到这封信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姚书会，他后悔了，他不该为了激励青年拒绝对方想要加深的吻。
　　温止寒想，他一定得活着回去，到时定要仔细地描摹少年的眉眼，以画笔、以眼睛。
　　他取了一张纸，叠做房屋形状，又在房屋顶部画了一片瓦。
　　他抬笔又放下，如此两三回，最终什么也没写。他想，诸多话语还是见面说听起来更情真意切。
　　鵸鵌飞远，温止寒无端地想起几天前他同萧修平的碰面。
　　他刚到偃都时萧修平还未归，他看着增兵而来的司兽们成天围着对方转，还是猜不到萧修平想做些什么。
　　以姚百汌对姚斯涵的宠爱，姚斯涵没必要、也不会做起兵造反的事。
　　思来想去只能将此行为归结为萧修平在为姚斯涵争位做的双保障。
　　姚斯涵是一定会争夺太子之位的，且以温止寒的判断，在姚斯涵及冠礼之前，姚钦铎的太子就该做到头了。
　　温止寒决定赌一把。
　　萧修平这些年笼络了不少手握兵权的将军，若能让他与姚斯涵反目，以姚斯涵的心智未必能坐稳太子之位。
　　萧竹死后，温止寒拜托姚镜珩，大概调查了一下萧竹与姚斯涵的瓜葛，他发现当年窜梭白无暇娘家人借腹生子的便是姚百汌，想必是为了制衡萧修平。
　　温止寒找到了萧修平，将他知道的一切告诉了对方。
　　萧修平自然不愿相信，不过温止寒要的并也不是对方相信，而是对方去查证。
　　这些年萧修平辅佐姚斯涵可以称得上是尽职尽责、呕心沥血，将姚斯涵扶上皇位说成是萧修平的人生目标也不为过。
　　温止寒想，没有比多年信念被自己查出的真相一点点摧毁更绝望的事。
　　萧修平杀了温枕檀，但温止寒并不想亲手斩杀对方，他想让对方同他一样痛苦，然后在痛苦中做出通往必死结局的选择。
　　*
　　姚斯涵的及冠礼终于到了，这一日姚百汌在皇宫中设宴，姚书会作为皇帝专属的仪仗，自然也该到场。
　　礼宴上宾客如云，丝竹声声，端是一派吉祥欢乐景象。
　　萧修平作为姚斯涵的外祖父，早在前三天抵达了京城。
　　冠礼毕，君臣一同宴饮，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姚书会站在皇帝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他时刻谨记着温止寒先前的分析，冠礼上极有可能会有意外发生，温止寒不在，他更得小心谨慎。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姚书会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次异兽来袭，萧修平久攻不胜的目的会不会是支开温止寒？
　　没等姚书会细想，变故突然发生——
　　与人推杯换盏的姚斯涵忽然痛苦地捂住腹部，他跌坐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随即昏迷了过去。
　　姚百汌心神俱裂，喝道：“传医师！”
　　姚斯涵被宫人手忙脚乱地抬了下去，姚百汌唤来禁卫军，将大殿团团围住。
　　“医师查清原因前任何人不许离殿，若要如厕需由禁军陪同，违者按谋害皇家子嗣论斩。”姚百汌丢下这句话后，急匆匆地随宫人的脚步而去。
　　行宫分作两个部门，分别是负责守卫值宿仪仗的禁军以及专理皇帝钦定的案件的镇抚司；禁军的普通军士被称作力士，镇抚司的普通军士则称为校尉。
　　行宫表面属于六卿之一，由大司酒负责；实际上它的权利大过其他五卿，直接听命于皇帝，凡事可越过大司酒直接向皇帝上奏，大司酒对行宫而言便是摆设。
　　想成为禁军的一员只需要体貌雄伟、身体健康即可，这些人一辈子拿着固定的俸禄，没有晋升的空间，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什么秘辛之事。
　　而进入镇抚司则需要经过重重考核，姚百汌曾夸赞每一个人都能充当将帅带领军队的，便是指镇抚司的人。
　　姚书会进了镇抚司，姚百汌却将他调至仪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他长着一张绝色的脸，作为仪仗极能彰显皇家风范。
　　没过多久，姚百汌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他道：“三郎遭人毒害，此刻命悬一线，真相查明前汝等在此不得离开！”
　　说罢，也不管阶下迭起的议论，点了几位禁卫的名字，便自顾自拂袖而去。
　　姚书会也在姚百汌点的人之中，他猜想，这些被点到的人都与他一样，都是镇抚司的人，来此是为了充门面的。
　　姚书会与一众镇抚司的人被集中在校场，姚百汌道：“诸卿可有人愿意主动请缨查清此事？”
　　查这件事算是风险与机遇并存，查出结果了，自然加官进爵风头无两，但若查不出，那自不必多说，项上人头定然是保不住了。
　　关于皇家的事向来是烫手的山芋，更何况这件事还关乎着皇帝最宠爱的子嗣，也极有可能与夺储有关，查探难度想必不小。
　　虽然镇抚司的人经常为了邀功请赏而罗织罪名，但谁也不会乐意去干一件风险比收益大得多的事，故而姚百汌发话后，人群中一片死寂。
　　“臣，愿往。”姚书会站了出来。
　　姚百汌露出满意的神情：“修卿几天能查清此事？”
　　姚书会叉手答：“三天。”
　　姚百汌问：“若无法完成，卿当如何？”
　　姚书会答：“若无法完成，臣提头来见。”
　　在所有人面前做了保证，姚百汌很是满意，他让镇抚司的人各自散了，又对姚书会道：“随朕来。”
　　姚书会同姚百汌到了御书房，姚百汌问道：“修卿打算如何查探此事？”
　　“此事臣将分双线而行。其一先从皇宫内部查起，从三殿下食用的食物或是饮用的酒水中溯源，看是否有人下毒。其二……”
　　见姚书会踟蹰，姚百汌道：“说下去。”
　　姚书会答：“行谋害之事或为私仇、或为达到某些目的；臣怀疑……此事与夺嫡有关。”
　　“若陛下允许，臣……想先搜查太子殿下与六殿下的府邸。此事需快，否则主事者得到消息，销毁证据，便无可对证了。”姚书会将头埋得很低，呈低眉顺眼之态。
　　镇抚司的人有权逮捕包括皇亲国戚的任何人，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搜查自然也不逾矩。
　　姚百汌道：“允。”
　　早在姚斯涵刚出事、姚百汌离开时，姚书会就已大致梳理了此事。
　　姚百汌一直有更换太子之心，除了对姚斯涵的偏爱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姚钦铎确实太平庸了，平庸到很难将他与皇储联系起来。
　　若论姚斯涵出事，谁能得到最大好处，姚书会认为当属姚钦铎。
　　但无论是姚钦铎本人或是太子党，都不会蠢到在姚斯涵冠礼上下毒。
　　故而姚书会推断，这件事为的便是帮助姚斯涵取得太子之位，大概率是姚斯涵一派的自导自演，最终的“凶手”想必会是姚钦铎。
　　温止寒不在，姚书会仿佛少了主心骨，他虽能将事情准确无误地还原、分析，但却不知道该做怎样的决断。
　　他思量许久，决定不多事，查出姚斯涵一党安排好的“真相”——不管怎么说，他努力查案、取得姚百汌的信任总没错。
　　姚百汌给姚书会派了一队禁军，姚书会知道自己并没有号令他们的资格，于是以极为谦卑地恳求那些禁军：“诸卿劳累，文恳请诸位，搜罗证据时小心些，莫碰坏了物什。”
　　他说完，将手中的银钱发了下去：“文请诸卿喝酒。“
　　禁军分别检查了姚钦铎和姚镜珩的府邸，在姚钦铎的府邸有了些发现——姚钦铎的床下搜到了一个手掌大的小人，上面贴有姚斯涵的生辰八字，小人身上扎满了小针。
　　与此同时，姚书会先用银针试了姚斯涵宴会上食用的食物及酒水，又抓来了几只圈养的鸡试毒，最后自己亲自试毒，都没有任何问题。
　　众所周知，国中大巫子衿是姚钦铎的人，扎小人正是巫蛊之术。
　　姚书会想，这样做不会留下痕迹，而且无需牵扯太多人，姚斯涵果真心思周密、歹毒，姚钦铎这回恐怕逃不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已经是倒数第二个大剧情啦，因为伏笔庞杂，所以从下周开始调整一下每周更新频率，改为一周三更，一般是周五、周六、周日三天。


第51章
　　姚书会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完成了他所描述的双线调查，他并没有说自己对此是的判断，只将所有调查结果告知姚百汌，等着姚百汌下决断。
　　姚百汌愣怔半晌，才重重一叹：“是朕老了。”
　　姚书会立在下首不敢答。
　　姚百汌再道：“除去姚钦铎和子衿，其他人都放他们回去吧。”
　　姚书会应诺，打算退下去办，姚百汌叫住他：“修卿辛苦，明日早朝歇歇吧。早朝后将两人带到偏殿去。朕听你审。”
　　“诺。”
　　姚书会退下后，带着姚百汌的口谕放了关押在大殿中的人。
　　姚钦铎是皇子、子衿是大巫，两人皆未定罪，将他们押入大牢不合适，被暂时软禁在姚钦铎曾经的住处东宫中。
　　押送两人的途中，姚书会并不敢同两人主动说话——他从心底生出许多愧疚之意，他明知此事真相，却还是为了尽快取得姚百汌的信任任由此事变成无可回转的模样。
　　不曾想，到东宫门前时姚钦铎竟主动道：“修卿愿意为铎斡旋一二，使铎不必受牢狱之苦，铎不胜感激。”
　　姚书会羞愧得想遁地而逃，他囫囵应道：“文不曾向陛下进言，此事……皆因陛下仁慈。”
　　姚钦铎听闻此言，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勾了勾嘴唇，头也不回地走进东宫。
　　姚书会慢腾腾地往宫门走，不曾想碰见了走在被释放人群末尾的姚镜珩。
　　姚镜珩显然有心等着姚书会，他放慢脚步等着落在他后面的姚书会，待两人并肩时才侧头对姚书会附耳轻声道：“可否邀修文一叙？”
　　姚书会点点头，跟在姚镜珩身后。
　　姚镜珩找了间酒楼，包了间雅间，命狄青健在门外守候。
　　他道：“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此事似乎子衿还有我大哥有牵扯？我想问修文调查的结果，我好从中斡旋一二。”
　　姚书会知道姚镜珩同温止寒已经达成了某些合作，于是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姚镜珩。
　　姚镜珩听罢，点点头：“如此说来，姚斯涵此次是想拔除我大哥一脉的人了。”
　　姚书会见姚镜珩的话似有未完之意，并不急着搭话，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此事有陛下撑腰，想必姚斯涵会很顺利；故而他也不会就此停手，下一个要被废掉的，大概就是我了。”
　　“待朝堂成为他的一言堂，他登基之路将再无阻碍。”
　　姚书会神色一凛，姚镜珩对政治的嗅觉着实敏锐。他问：“臣需要做什么？”
　　姚镜珩答：“不必。你尽审问之责便好，其余什么事都不要做，陛下会有决断。剩下的交给我。”
　　姚书会答好。
　　姚镜珩举起酒杯：“多谢修校尉今日手下留情。”
　　姚书会明白，这是姚镜珩在向他说明此次邀请他来酒肆的原因。他亦举起酒杯：“些微小事，王不必挂怀。”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便各自起身道了别。
　　第二天很快到来，姚书会早早地就去了东宫，他端着早膳亲自去接姚钦铎——宫人最会看脸色，他去做这些事可以让姚钦铎少受些冷眼。
　　他有些焦灼，从他自己的观察以及姚镜珩过往的描述中，他判断姚钦铎不是什么坏人，可出身皇室，平庸便是罪过。
　　姚钦铎看到姚书会亲自来接，讶然不已，他诚恳地道：“多谢修校尉，若钦能渡过此劫，定当回报。”
　　姚书会沉默许久，才憋出一句：“殿下是个好人，那些证据皆是臣搜出来的，殿下不必感谢臣。”
　　姚书会的言下之意是，是我害你如此，你不必感谢我。
　　不曾想，姚钦铎竟答：“证据能证明做过什么，但同样，证据也是可以被伪造的。关键的不是证据，是人心。人心是有偏向、能决断的。”
　　姚书会一时语塞，姚钦铎这句话显然是在怪姚百汌的意思，他不敢、不该、也不能接。
　　他最后只道：“殿下用早膳罢。臣在殿外候着，不会有人来打扰殿下。”
　　用过早膳后，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偏殿——姚钦铎与子衿虽不是戴罪之身，身上没有任何镣铐，但按照规章，押送他们的人并不少。
　　一队人一路无话，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到达偏殿后，姚书会搬了矮榻给姚钦铎和子衿，自己退到内室等候姚百汌。
　　大抵是姚百汌挂念着偏殿审人的事，今天的早朝很快就结束了，姚书会并没有等多久。
　　偏殿用以遮挡视线的屏风宫人早在昨天就已摆妥，姚百汌并没有走前门，而是通过后门进了内室，显然是铁了心不见姚钦铎。
　　令姚书会没想到的是，同姚百汌一起来的，还有看起来还很虚弱的姚斯涵。
　　姚斯涵被宫人搀扶着，走一步歇三步，一副随时要羽化西去的模样。
　　姚百汌朝姚书会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姚书会走出屏风，命宫人呈上昨日在姚钦铎床下搜到的小人。
　　姚书会问：“此为在殿下床下搜到的小人，殿下有什么想说的么？”
　　姚钦铎撩起眼皮，答：“的确是我制做的，我无话可说。”
　　姚书会没想到姚钦铎会直接承认，原本想好的讯问词全被堵回肚子里，最后只能道：“殿下为何要谋害三殿下？”
　　姚钦铎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囚禁了一个晚上，已经有些失常了。
　　他答：“我从未想过谋害皇弟。这个小人与巫蛊之术毫无关系，陛下若是不信，可广罗国中精通巫术之人，看这个小人是否施过什么术法。”
　　“朝中为官的巫多有自己支持的皇子，难免影响判断。”
　　姚书会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些许离间的意思，他继续问道：“殿下既无谋害之意，为何要扎三殿下的小人？”
　　姚钦铎神色郁郁，垂着眸答：“皇弟从小众星捧月，而我就算付出皇弟百倍的努力也不会被看到。不会被陛下看到、不会被朝臣看到、不会被黎民看到，我的皇弟永远比我出色。二十年五年了，我从未收到父亲哪怕一句的夸奖。”
　　姚钦铎附身一拜，姚书会知道对方拜的不是他，急忙侧身闪开。
　　“此事与子衿没有任何关联，望父亲明察，还她清白。”
　　姚钦铎再拜：“小人是我做的，但生辰八字我从未贴过，望镇抚司明察。”
　　姚钦铎并没有被戴上镣铐，因而行动也很方便，他说完这些话将头上的冠摘了下来，如瀑长发倾泻而下，看起来颇有壮士断腕的决绝。
　　他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姚书会的想法，姚书会听到对方说：“我自请贬做庶民，皇弟若有任何不满，皇兄都受着。”
　　“嘭”的一声，屏风倒了下去，与屏风倒塌声一同响起的是姚百汌的怒吼：“涵儿！”
　　“传医师！”
　　原是姚斯涵急着起身回话，跌落软榻撞倒了屏风。
　　姚书会听到姚斯涵气若游丝地道：“斯涵不知道皇兄心中这般苦，未能替皇兄分忧，是斯涵的失职。”
　　他说完，转向姚百汌：“父亲，儿不怪大哥，父亲也不要怪大哥。儿还想同皇兄吃团圆饭。”
　　姚百汌几欲落泪，他抚着姚斯涵的后背道：“好孩子。”
　　就在这时，有宫人来报：太子府中有位下人被灭了口。
　　姚百汌似乎想到了什么，以姚斯涵身体欠佳为由烦躁地中断了此次审讯。
　　他将姚书会留了下来，命姚书会两日内查清姚钦铎所提到的几件事。
　　姚书会领命而去。
　　话分两头，且说一头。
　　姚书会自皇宫回到自家小院，姚镜珩已经在他的卧房中等待多时。
　　姚镜珩先道：“从窗子进来的，没人发现。子衿与我大哥可好？”
　　姚书会点点头，将方才审讯的过程原原本本告诉了姚镜珩，而后总结道：“王果真料事如神。太子府死的那位小厮，约莫是给那个小人贴上生辰八字的人；臣猜想，是被姚斯涵处理掉了。”
　　今日偏殿中的问答皆是姚镜珩设计的，昨夜姚镜珩翻墙而入，让姚书会把自己写的锦囊妙计借着送早餐的名义传给姚钦铎。
　　他让姚钦铎以退为进，承认部分相比来说无关紧要的事实，再勾起姚百汌的恻隐之心，先保住性命再谋后事。
　　他并不知道事情真相如何，也只讲大概实施的步骤，具体还要姚钦铎自己把握；所幸姚钦铎不算太蠢笨，这件事被完美完成了。
　　心头大石落地，姚镜珩又问：“子衿呢？”
　　姚镜珩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姚钦铎，一封给子衿；给姚钦铎的是献策，给子衿的是诉情。
　　他告诉子衿，无论对方是何种身份，他都要娶她，他这一生就奢侈这一回，他要给她十里红妆，要搜罗天底下最好的珠宝为她打造首饰。
　　姚书会答：“大巫看了王写的信，给了王这个。”
　　姚镜珩接过姚书会从袖中掏出的东西，变了脸色
　　那是一块被剪开的布料。
　　“割袍断义……”姚镜珩犹如不敢相信一般，又重复了一遍，“她要同我割袍断义？”
　　这个问句并没有想要别人回答的意思，他失魂落魄地向姚书会告别，又翻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五一快乐！


第52章
　　同姚镜珩一样，姚斯涵也几近崩溃。
　　他的父亲以他身体虚弱需要调养为由，不让他出宫门，他联系不到萧修平，没办法将今日所发生的变故告知对方。
　　以他对姚钦铎性格的揣测，对方理应慌张地辩解，或是为了保住他的下人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正巧这时，下人通报舒蓉前来看望。
　　姚斯涵仿若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般喜不自胜，他道：“快请母亲进来。”
　　舒蓉进门后，满脸心疼地握住姚斯涵的手，坐在床边默默垂泪，姚斯涵朝伺候的宫人道：“你们先下去，孤同母亲说几句体己话。”
　　宫人退下后，舒蓉的眼中早已不见水光，她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姚斯涵挣扎着便要下榻，舒蓉也不扶着他，只冷眼看着。
　　姚斯涵心中苦涩，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萧竹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没有人会再将你当作孩子了。”
　　但他没有在面上表露出半分，他伏跪在地：“儿，办砸了。请母亲责罚。”
　　舒蓉将手中的热茶泼向姚斯涵，姚斯涵痛得险些叫出了声，但他仍然不敢动，只将头埋得更低。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姚斯涵忍着痛回话：“修文审姚钦铎，姚钦铎的反应有些奇怪。若非儿应变及时，父亲恐怕会怀疑到儿身上。”
　　舒蓉将茶碗放回桌上，起身取了烫伤膏，她边为姚斯涵上药边道：“你且将审讯时的问答一一说来。”
　　姚斯涵将所有事情经过说于舒蓉听，末了，他恨声总结道：“儿当时便告诉外祖父，只要姚钦铎被斩首，子衿之后再对付。可他偏生贪心，非得借助巫蛊之术故弄玄虚。这回若父亲疑我，那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姚斯涵回想起他同萧修平密谋此事时的场景——
　　他与萧修平已经定好，要在姚斯涵冠礼那日让姚钦铎背上谋害手足的罪名，只不过两人在行事方法上有了分歧。
　　姚斯涵道：“依斯涵所见，斯涵在指甲中藏些毒药，饮酒时敲落酒杯中，再嫁祸于姚钦铎，姚钦铎必然会被斩首。”
　　那时他们已经收买了姚钦铎贴身伺候的小厮，将毒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至姚钦铎房中并非难事。
　　可萧修平却不认同这样的做法，他反驳道：“你中毒后，皇宫中必然会清查，经手过食物酒水的宫人都会被怀疑；可毒是你自己下的，他们就算被怀疑也搜查不出任何证据。今上向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因为你此计，那些宫人都要送命。”
　　姚斯涵满不在乎地道：“在乎那些蝼蚁的性命作什么？”
　　萧修平一叹：“我老了，心没有殿下硬了。我倒有一计，不仅可以扳倒太子，还可扳倒太子一党的子衿，又可不连累许多无辜。”
　　姚斯涵奇道：“愿闻其详。”
　　据姚钦铎贴身伺候的小厮说，姚钦铎床下有一个扎满针的小人，没有人知道那个小人代表谁。
　　萧修平想到的办法便是将姚斯涵的生辰八字贴在小人上，而姚斯涵本身胃部便有些问题，在冠礼前大量食用活血通络的红花，让胃部的病灶出血，以此营造出被巫蛊之术导致吐血病重的场景，顺便嫁祸子衿参与了这场谋害。
　　姚斯涵最终同意了这个方法。
　　他们允诺那位小厮，事发后便将他送走，而事发后的见面之时，便是那位小厮的命丧之日。
　　姚斯涵笃定，他的兄长无法破局，他会将小厮的死引导成畏罪自杀或是姚钦铎杀人灭口，这样姚钦铎就更洗刷不掉罪名了。
　　如此，姚钦铎轻则贬做庶人，重则丢了性命。
　　舒蓉思量片刻后肯定地道：“姚钦铎和子衿没有这样的头脑，定有他人指点。”
　　姚斯涵点点头。
　　舒蓉将姚斯涵扶回榻上，难得温情地道：“好好养病，母亲不会让你此次的苦白受。”
　　就在姚斯涵心生出几分感动时，舒蓉的一句话又将他带回残酷的现实中。
　　舒蓉道：“这伤我会同陛下道，是我见你病重，一时失了分寸烫到的。我会让陛下多来看你，你可得记得借此抓住圣心。”
　　姚斯涵心中苦涩，却也只能答是。他没有退路，他与舒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舒蓉拢了拢衣衫，起身走了出去。
　　姚斯涵又想起了萧竹，对方若是在世，他定能在对方怀中讨几分皇室中不配拥有的温情。
　　萧竹大概会满眼心疼地望着他，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开心些，希望他能不被病痛影响。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同萧竹分开那几年的荒唐与放纵。
　　他以为萧竹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他就算喜欢，也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走出来，不曾想就算是现在想起萧竹，他仍感觉似有切肤之痛。
　　*
　　在太医署众医师的精心诊治下，姚斯涵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与此同时，姚钦铎残害胞弟一案也终于盖棺定论。
　　姚钦铎身为太子，罔顾人伦与兄弟情谊，有谋害兄弟之举，虽未酿成大错，但雁过留痕，责罚肯定是少不了的。
　　他被贬为庶民，择日将流放至砀山王姚惜钊所管辖的祖渊。
　　子衿经查明，并不曾参与此事，得以官复原职。
　　姚钦铎之母，当朝皇后喻樽月被定了个管教不严之罪，成了废后并打入冷宫。
　　姚钦铎离京的那一天，姚斯涵和姚镜珩都来送行。这大概是他们兄弟三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姚钦铎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身上穿着囚衣，精神头却还是很好——这些天承蒙姚书会照顾，他在监狱中过得不错。
　　姚斯涵朝押送的姚书会道：“有劳修校尉回避一二，孤兄弟三人说几句体己话。”
　　姚书会拱手回礼，站到了远处。
　　他百无聊赖，通过读三人的唇语来听对话，却见姚镜珩一句话也没说，姚钦铎也话语寥寥，几乎都是姚斯涵在说。
　　他不知道姚钦铎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姚斯涵的，他想到底是太子气度，倘若换做是他遇到这样的事，他一定没办法像姚钦铎这般心平气和。
　　三人终于互相拜别，姚镜珩再也忍不住，用力抱了一下姚钦铎，哽咽道：“兄长！”
　　姚钦铎拍了拍姚镜珩的后背，如同在哄孩子那般。他见姚镜珩迟迟不松手，终是开口道：“时辰到了，莫为难修校尉，回吧。”
　　姚镜珩很想告诉姚钦铎，他们一定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届时姚镜珩不必再为阶下囚，他会风风光光地接姚钦铎回来。
　　但是不行，姚斯涵还在。
　　姚斯涵一起来送行的目的便是为了防止姚镜珩与姚钦铎密谋，他和他母亲以及外祖父推测过，能为姚钦铎出谋划策、让姚钦铎死里逃生的，无外乎便是修文和姚镜珩。
　　最终姚镜珩什么也没说，说了来送行的唯一一句话：“兄长，保重！”
　　在押解姚钦铎的路上，姚书会不禁想，这些天他看到了许多人走向了都有各自的归处，有了各自的结局，不知道属于他的故事何时能尘埃落定。
　　马上就要离开盛京的地界了，姚书会的使命即将完成，下一个城市押解就该换了。
　　姚钦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偏头对姚书会道：“这些天修校尉多有照拂，铎十分感激，可惜此生不能报此恩情。”
　　姚书会回：“姚郎客气。”
　　姚钦铎撕下自己里衣一角，咬破手指，在布料上写了个“恩”字。
　　姚书会悚然一惊：“姚郎何必如此！”
　　姚钦铎将那块布料递给姚书会：“修校尉将此布料交给六殿下，这份恩情便由他替我报答罢。”
　　姚书会接过布料，轻声道：“一路上负责押解的官差都是文亲自安排的，姚郎不会受太多苦，定能平安到祖渊。姚郎，定要活下去。”
　　很多流放之人受不了路上艰苦环境、官差的苛待等等，还没到目的地在路上就病死了。
　　姚钦铎自然也感受到姚书会沉甸甸的心意，他朝姚书会拱拱手，千言万语的感谢化作了一句叹息：“倘若铎早些认识修校尉该多好。”
　　交接的时候到了。
　　姚钦铎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同过去的人生告别了。
　　不用再面对那些自己不感兴趣、也并不擅长的政务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
　　他没有太子该有的经韬纬略，也没有希望天下河清海晏的宏大志向，没有兴趣、不敢逾矩。他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这二十五年来只是在其位谋其职，尽力做好他该完成的事。
　　他明知道自己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漆黑的路，谁也不知道他会面对的是什么。但他仍不可自抑地感到开心，往后他终于可以面对本心，找到本我了。
　　只是可怜了他的母亲。
　　古往今来多少斗争，毫无话语权的女人都是政治的牺牲品与苛责的承受者。
　　小到如他这般的风波，他母亲被迫背上教导不力的罪名；大到失去江山，女人还要替无能的男人抗下亡国的罪咎。
　　罢了，他现下已经没办法为宫墙内的母亲做任何事，想这些不过是徒增感伤。
　　姚钦铎饱含深情地回望了一眼他这辈子不可能再踏入的城池，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深宫诡谲、盛京的萋萋芳草都同他再没有关系了。


第53章
　　经过姚钦铎一事，姚书会连升两级，成为百户，一时风头无两。
　　姚百汌再次召见了姚书会。
　　君臣见面，姚百汌先寒暄道：“修卿刀术练得如何？”
　　在姚书会入行宫时，姚百汌曾道会送他一份大礼，那份大礼便是为姚书会请来了当朝刀圣——轻狂客。
　　姚书会躬身答：“回陛下，臣第一套刀法已尽数掌握。”
　　姚百汌颔首：“此事朕已悉知，卿果真天纵奇才。”
　　姚书会愈加谦卑地答：“陛下谬赞。”
　　姚百汌爽朗一笑，问道：“修卿可听过星图？”
　　姚书会答：“有所耳闻。”
　　姚百汌道：“年前朕命大司酒寻找星图所绘地的宝藏，可惜大司酒公务繁忙，始终未能得空。若朕将此事移交予你，你可愿接手？”
　　姚书会拜答：“臣愿意。定不辱陛下所托。”
　　姚百汌将那日与温止寒关于星图的对话复述给姚书会，姚书会早已听温止寒讲过一遍，此刻却装作第一次听闻，不住点头。
　　待姚百汌说完，姚书会才答：“扮作来往客商？臣以为大司酒此计甚妥。”
　　姚百汌听闻此言大喜，道：“既是如此，修卿可愿往？”
　　姚书会再次叉手答：“承蒙陛下信任，臣自当前往。”
　　姚书会向姚百汌要了十天时间准备，姚百汌应允。
　　在这十天里，姚书会调查了上一队进入灵月山的所有人员，发现他们都是行宫中一等一的好手，领队的甚至是统帅三军、身经百战的将军。
　　姚书会面对着面前的一沓记载着户籍的公验不禁怀疑，自己去了真的能回得来么？
　　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往前走，更何况……万一面前不是绝路呢？
　　最终他在行宫中点了十名上无父母且未成亲的精壮汉子组成了这次的“商队”。
　　倘若他们全都回不来了，最少可以少些为他们伤心的人、也不会有家庭因为此分崩离析。
　　*
　　姚钦铎被流放的第二天，姚镜珩就奉命回偃都了，他走时没有任何人来送，只有狄青健如来时那般陪着他。
　　姚镜珩已经想开了，从他在皇宫偶遇子衿时对方的反应推断，对方并非对他无情，至于为何急着推开他，想必是觉得自身难保不想连累他。
　　既然如此，他有的是耐心，待所有事成定局后，他再向子衿提感情之事。
　　“报！大司酒回来了。”
　　狄青健的通报打断了姚镜珩的思绪，他先是一愣，而后喜不自胜地道：“走，同我去看看。”
　　令姚镜珩没想到的是，温止寒竟是因为负伤被抬回来的。
　　姚镜珩边向温止寒歇息的卧房走去，边侧头问跟在他身后的狄青健：“温酒官伤在何处？”
　　没想到狄青健居然支支吾吾了起来，只答：“王看了便知。”
　　温止寒的卧房到了，姚镜珩抬手敲了敲，清朗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请进。”
　　温止寒板板正正地站着，他面前站着他的酒人，姚镜珩看到温止寒面上似有无奈，而他的酒人则面有薄怒，两人像是刚争吵过。
　　温止寒面上看不出有任何的伤，但他鬓角处却淌着汗，像是正忍受着疼痛。
　　“温酒官伤在何处？”姚镜珩问。
　　温止寒答：“臣无大碍。”
　　温止寒的酒人对温止寒怒目而视。
　　姚镜珩心想，敢对酿制出自己的酿酒师如此放肆的，全太康约莫只有温止寒一家了。
　　姚镜珩想了想，朝温止寒的酒人招了招手：“你随孤来。”
　　温止寒的酒人随姚镜珩走出温止寒的卧房后，姚镜珩问：“你与大司酒是怎么回事？详细与孤说来。”
　　在温止寒的酒人的叙述中，姚镜珩了解到了今日所发生之事。
　　为了防止暴动的异兽攻入城中，温止寒命酒人们死守城门。
　　酿酒师以精神力与酒人缔结契约，这样方可号令酒人；酿酒师能力越强则精神力越强，譬如温止寒这样的酿酒师，可以调动数千人。
　　酒人们可以休息，但是温止寒不行，因为只有他才能一下子号令那么多酒人。
　　这几天战事吃紧，温止寒几乎不曾睡过好觉，他犹如铁人一般钉在城墙上，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早已透支。
　　异兽的攻势虽是延绵不断的，但时急时缓，今日战况没有前几日那般焦灼。
　　温止寒策马去查看城墙外的情况，但他实在太过疲惫，暂时无需号令酒人让他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身体的反应也随之而来。他昏了过去，堕下了马，摔伤了臀部。
　　马是被驯服的良驹，它温顺地蹭了蹭躺在地上的温止寒；只是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异兽并非善类，它们见此情景蓄力而起，仿佛要将温止寒生吞活剥了一般。
　　温止寒的酒人心有余悸地道：“今日若非奴跟随大司酒一同前去，大司酒恐会落入异兽之口。”
　　温止寒还没被他的酒人带回营地就悠悠转醒，之后他以受伤的部位太过敏感为由，拒绝任何人为他上药，因此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伤势如何。
　　而他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草草处理完伤口后，竟又打算回到城墙上再次苦守这座城。温止寒的酒人苦谏无用，这才以下犯上，与温止寒起了争执。
　　姚镜珩听完，感到一阵头疼，他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目前的情形，只是温止寒表面看起来温润如玉，实则性子又臭又硬，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未必肯听他的劝告。
　　就在这时，有下人来报：“有一位修姓客商要见王与大司酒。”
　　姚镜珩早在盛京就看出姚书会与温止寒关系不同寻常，他想，这正是困了有人送来凉瓷枕，他设想的办法有人可以替他实施了。
　　“快请。”姚镜珩说罢，转头对温止寒的酒人道，“拖住大司酒，一刻钟就足够了。”
　　姚镜珩见到姚书会时，对方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他不得不简单地关心了几句。
　　姚书会耐着性子同姚镜珩寒暄了几句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姚镜珩屏退众人，终于说了正题：“眼下有一件事需要修百户帮忙。”
　　姚书会答：“王但说无妨。”
　　姚镜珩将温止寒的酒人与他说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而后道：“温酒官已经在此坚守了月余，再不休息身子恐怕会垮掉。侵扰的异兽也非不眠不休，如今异兽暂歇，我命偃都司酒暂且顶替温酒官之位，修百户替我去劝温酒官休息罢。”
　　姚书会应下。
　　从姚镜珩处出来后，姚书会的心已经代替他的人先飞到温止寒身边了，这次见面要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他都预演了千百遍。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在靠近温止寒卧房时，姚书会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些，他想这大概便是怦然心动吧。
　　门最终被推开，姚书会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他对温止寒的酒人轻声道：“郎君忙去吧，大司酒交给我。”
　　门被重新掩上，姚书会飞扑进温止寒怀中，搂住了对方的腰，闷声道：“云舒，我好想你。”
　　温止寒稳稳地接住姚书会，他们已有月余不见，少年好像又高了、壮了些许，或许很快就该改口称青年了。
　　温止寒抚着姚书会的脊背，动情道：“我也是。”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两人都想多享受片刻这难能可贵的缱绻，谁都没有主动松开。
　　最后还是姚书会顾及温止寒的伤，才依依不舍地推开了对方。
　　他轻声道：“我听六殿下说，云舒伤了。”
　　温止寒摇摇头：“别听他胡说，我好得很。”
　　他脸色疲倦，眼下一片青黑，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看起来比风尘仆仆的姚书会好不了多少。
　　但姚书会并不想拆穿爱人善意的谎言，他有力的臂膀悄悄托住温止寒的腰，复将头埋在温止寒颈间：“可我不好。”
　　温止寒紧张不已，忙问：“怎么了？”
　　姚书会往榻上一躺，顺便将温止寒带到榻上，温止寒被迫压在了姚书会身上。
　　温止寒感受到有一根硬挺的物什顶着他，他以为是对方有需求，正打算开口询问，他身下的姚书会却委委屈屈地再次开了口。
　　“我扮作商队要去灵月山取星图，半道被一伙山匪劫了财物。”
　　队伍里都是一等一的行宫好手，会被劫了财物是稀奇事。
　　也不知是因为温止寒太过疲惫，还是对爱人的担心让他暂时没来得及思考其中的逻辑漏洞，他并没想到发现其中的蹊跷，只紧张地问：“可有受伤？”
　　姚书会褪下中裤，露出光洁修长的腿，而小腿上大片的淤青将原本的美感破坏殆尽。他眼中水光潋滟，委委屈屈地道：“疼……”
　　温止寒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取了药，仔仔细细地为姚书会上药、揉开淤青。
　　姚书会一声不吭，疼得狠了就把玩几下温止寒的手，算是分散注意力。
　　上完药后，姚书会道：“我都给云舒看了，云舒也得给我看，不然我可不依。”
　　作者有话要说：
　　劳动节的加更，请大家查收~


第54章
　　温止寒推拒了几下，最终还是拗不过少年，脱下了衣衫。
　　温止寒故作轻松地问道：“会嫌我丑么？”
　　温止寒后背的伤疤依旧存在，除此之外因为摔下马，后腰连至臀部处都被摔得血肉模糊、隐约还能看到伤口边缘有部分淤血，上了药粉后依旧挡不住伤口的狰狞之态。
　　每看到一次，姚书会就想将姚斯涵碎尸万段，但他最终忍住心中的万般情绪，只虔诚地道：“云舒，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你的功勋，怎么会有人觉得它丑呢？我也一样，我只会觉得，这是我的英雄独有的印记。”
　　温止寒对自己身上丑陋的疤痕十分在意，也怕姚书会会因为那些而厌恶他的身体，如今疑虑尽消，他甚至觉得此次堕马是因祸得福。
　　姚书会为温止寒披上布料柔软细腻的亵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吻上了他的爱人。
　　这回温止寒没有再推拒，姚书会很轻易地撬开了对方的唇齿。
　　两人虽然都不曾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但作为人类的本能，这个吻还是磕磕绊绊地持续了许久。
　　舌间的追逐让两人气喘吁吁，待分开后姚书会看着对方含笑的眉眼，只觉心安。
　　姚书会打了个哈欠，道：“我想要云舒陪我睡，好么？”
　　温止寒有些踟蹰，姚书会又道：“城墙处不用担心，六殿下已经安排好了，由偃都原来的司酒暂时值守，若有异动会立刻来报。”
　　见温止寒还是犹疑，姚书会最后下了一剂猛药：“我日夜奔袭，只为了能多同云舒相处一会。待他们到达偃都，我就要离开了。云舒，护国佑民是大事，珍惜眼前人也是大事。”
　　温止寒终于被说动，他想，他向来尽忠职守，玩忽职守这一回也没有关系吧？
　　他终于点了头。
　　少年喜不自胜，小心地避开得避开温止寒的伤处，将对方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
　　温止寒确实很疲惫了，他将姚书会揽入怀中，沾床就睡。
　　姚书会却被自己的满身欲望烧得睡不着了。
　　他想起了几天前发生的事——
　　他与他带领着行宫一行人进入了一片密林，行至半程他就发觉有些不对劲：这是一位优秀猎手对危险的感知。
　　他悄声对手下人吩咐道：“若是猛兽，做好扑杀的准备；若是匪徒，花钱消灾，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刻不准动手。”
　　在林中制造出动静的是一伙山匪，他们并没有想要姚书会一行人的性命，将财物洗劫一空后翩然而去。
　　事后，姚书会所带领的其中一人问道：“修百户为何让我等不要反抗？以我等的身手，区区山匪必然不是对手。”
　　姚书会心中早有了盘算，他若不趁此谋划一番，寻个理由跟温止寒多腻歪两天，岂不是辜负了这伙匪徒送上的“大礼”。
　　至于理由，早在山匪搜刮他们的钱财时他就想好了。
　　于是他答：“你我此番是扮作客商，倘若国中有枫亭的眼线呢？普通客商如何会有这般好的身手？”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嬴雁风对灵月山的宝物并不重视，但并不代表她能容忍一队有着特殊含义、代表着太康的队伍进入枫亭肆意妄为。
　　那人道：“属下明白。”
　　姚书会又道：“我先行一步，到偃都去向六殿下要些行路时必要的物品，届时驿馆会合。”
　　众人皆答是。
　　姚书会的中裤缝着些铜钱，正巧没有被那些劫匪搜去。他去集市买了匹马，日夜兼程地赶往偃都，就为了能和温止寒多些二人独处的时光。
　　姚书会本想回忆些旧事能转移一下注意力，让他能安心睡去，但是没有用……
　　一场自渎。
　　而后姚书会悄悄起了身，穿好衣服，跑到井边去洗了里裤，顺便向姚镜珩要了热水洗了个澡。
　　待他洗完回去，才发现温止寒睁开了眼。
　　姚书会的头发还湿着，他唯恐将湿气带进被窝，因此只坐在床边问：“是我吵醒了云舒？”
　　温止寒摇摇头，用手臂撑着身子，避开伤口起了身。
　　姚书会以为对方要如厕，便坐着不动，调笑道：“我这就替云舒暖着被窝。”
　　温止寒无奈地笑笑，取了一条长帕子，走到姚书会身边，要为姚书会擦头发。
　　他的声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暗哑：“修文这样容易受凉的。”
　　姚书会一时愣住，他上一次让人擦头发已经是十年前了。他扑到温止寒怀中，用湿漉漉的头顶蹭了蹭温止寒的胸口，撒娇道：“云舒最好了。”
　　擦完头发，温止寒用修长的手指贴在姚书会头皮上一下又一下地为姚书会梳理头发，姚书会舒服地眯上了眼。
　　姚书会闭着眼睛问：“云舒方才睡着了么？”
　　温止寒嗯了一声：“睡了小半个时辰，疲惫舒缓了许多。”
　　姚书会得寸进尺地要求道：“我方才收到了他们的飞鸽传书，他们后天一早就该到驿站了，今明两日云舒陪陪我，好不好？”
　　温止寒想到姚书会此去凶险万分的取宝之旅，想到边境的异兽之乱不知何时能平定，想到如今在姚斯涵一党的排除异己下乱成一锅粥的朝堂。
　　他知道，他们过的是朝不保夕的生活。
　　于是他答：“好。”
　　姚书会本以为他们在这两天中会做很多很多的事，没想到当天下午温止寒就因伤口发炎发起了低烧。
　　姚书会照顾人是赶鸭子上架——第一回 ，他之前向来是金贵纨绔，就算家中遭遇变故后，温止寒也一直将他照顾得很好，他哪里干过这种事。
　　不过温止寒向来克制而自矜，无论是健康时还是病着，都不会过多地麻烦别人。
　　晚膳时姚书会吩咐厨房备了些爽口的蛋羹，偃都苦寒，除去现猎的山珍，这几乎可以说是最好的食物。
　　只是偃都的下人做的饭菜到底不比盛京精细，那些蛋羹的腥味还未完全去除，对本就没有胃口的病人来说，吃下它是件煎熬的事。
　　但温止寒怕姚书会担心，还是忍着恶心，把蛋羹全吃完了。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温止寒此次来偃都的卧房，正是姚书会先前的居住的小院，也就是说，温止寒这些天睡的地方，便是姚书会睡了十八年的地方。
　　用过晚膳后，姚书会牵着温止寒在庭院中慢悠悠地走着。
　　到底是四月了，寒冬的凛冽已呈现强弩之末的态势，扑面而来的风也不再如刮人的刀，但树木显然还未缓过劲来，一眼望去依旧是光秃秃一片。
　　姚书会想到被山匪弄坏的干花，只觉得一阵可惜，他本想仰慕地看着温止寒，告诉对方：“盛京的春天很好，盛京的一枝春该是我见你最好的礼物。”
　　希望落空，但总该做点什么将原本想表达的情愫说出口，于是姚书会淡声开口：“云舒，你知道么，去年冬天我从这间院子里逃出去以后，就没想过能在回来，也没想过这一生还能在阳光下行走。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会是见不得光的地鼠，居于肮脏之地的飞蝇。”
　　温止寒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向姚书会，他道：“我也以为我将漂泊一生，一辈子无人可以交心，直至最后背着骂名死去。”
　　你以为遇上我是幸运的，我亦是如此。
　　姚书会听懂了，他笑了笑，将温止寒的手握得更紧了。他想，无论之后遇到什么困境，只要他能一直握着这双手，他就能拥有无尽的勇气。
　　“天色不早，回去歇息吧。”姚书会道。
　　日夜兼程的赶路让姚书会也同样疲惫不堪，只不过他到底比温止寒年轻，又因午时的那把□□，因此那时没有休息也不觉困倦。
　　如今吃饱喝足，姚书会倒头就睡，可环着他的温止寒却睡不着了。
　　早些时候吃下的蛋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胃中翻腾不止，而早已清洁过的口腔也不断地泛着属于鸭蛋的腥气，仿佛在提醒着主人早些时候吃过什么。
　　温止寒忍了又忍，终是拿不断上涌的恶心感没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掩上门出去了。
　　待他解决完，回过头时却发现姚书会站在他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姚书会将身上厚厚的大氅披到温止寒身上，又握住温止寒的手同他回去。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待走到房门口，温止寒才琢磨出点味儿，少年人似乎在生气？
　　室内的炭火很足，灯花也刚剪过，蜡烛还很亮，看起来暖融融的。
　　姚书会绷着的脸也被镀上了一层暖光，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
　　“云舒，我本来都不想管你了。可是我忍不住。”姚书会闷声开口，倒像是受了委屈。
　　姚书会被温止寒发出的动作吵醒，他以为对方是去如厕，便没有起身。
　　过了许久也不见温止寒回来，他终于躺不下去了，起身披衣去看看，没想到温止寒正蹲在花坛边呕吐。
　　他有些生气，本想不管温止寒了，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去室内拿了件鹤氅，霜重夜寒，对方可不能再感风寒了。
　　温止寒丈二摸不着头脑，实在没想明白姚书会为什么会跟他置气，总不能是因为一场好眠被打搅了心中不舒坦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的加更嘿嘿。
　　猜猜小狼崽为什么生气~


第55章
　　没等温止寒问，姚书会就自己道了生气的缘由：“我早就看出云舒吃那些蛋羹不舒服，我以为是云舒没胃口，心想着生病也该补一补。吃过晚膳后，我们去庭院中散步消食，云舒的伤处又疼了吧？若我不提歇息的事，云舒是不是要一直忍着疼陪我？”
　　温止寒愕然，对他而言忍耐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因为他太能忍同他发脾气。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想好要回答什么。
　　姚书会的神情忽然变得委屈，他压低声音道：“云舒其实都可以告诉我的，我不喜欢什么都靠猜。”
　　“我知道就算我没猜对，云舒也不会怪我，但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爱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会忍不住怀疑云舒对我的爱意。更何况，伴侣不能解你心忧，同孤身一人有什么区别？”
　　方才在室外待的时间有点久，温止寒的手已经有些失温，他用微凉的手轻抚了一下姚书会的头顶，毫不意外地触碰到一片温暖，他决定交出自己的内心剖白。
　　他道：“修文，我自小失怙，我叔父虽然视我如己出，但寄人篱下难免有诸多不痛快，很多事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自己忍一忍。这已成了我的习惯，我也没想到……这样会引得你不快。我下回不会了，这一次就原谅我，好不好？”
　　姚书会扑进温止寒怀中，把自己的头发蹭得乱蓬蓬的，他童年与少年时期太过顺遂，自然没办法体会到温止寒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现在对方提起，他才惊觉是自己欠缺考虑了，自己不该不加思考就发脾气的。
　　他的云舒受苦了。
　　思及此，他后悔地道：“该向云舒道歉的人是我，我不该看着云舒难受无动于衷的。云舒还难受么？”
　　温止寒不想让他的爱人太过自责，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没事了。我同你说说星图所在的灵月山好不好？”
　　对于即将去往的目的地，姚书会心中其实有着无限的恐慌，去往那里的人通通没了音信，甚至于一点有用的消息也没有传回来，他担心自己会同那些人一样。
　　于是他答：“好。”
　　温止寒道：“年前我曾与你母亲通讯，恳请她审一审在押的原枫亭大巫。”
　　“据枫亭大巫所言，灵月山中确有宝物，藏有宝物的地方被称作崇云顶，而通往崇云顶有两条路，一条需用枫亭皇帝的血来开启，另一条则需要经历数道关卡方能到达。”
　　“枫亭未亡国时，立太子前君主都需要到灵月山进行祭祀，并让准太子开启崇云顶；若未能顺利开启，则证明准太子的生母与他人有染，准太子将被当场处死。据说此法千百年来无有不灵验者。”
　　姚书会思忖片刻，方道：“云舒与六殿下的血是否也能让那条通道开启？”
　　温止寒也反应了过来，温止寒与姚镜珩的生母是叶如惠，而叶如惠正好是枫亭王室之人。
　　思及此，温止寒答：“若我与六殿下的血能用，那枫亭的后妃与枫亭皇室中人媾和，诞下的孩子岂不是也能开启那条通道？”
　　姚书会摇摇头表示不知，他道：“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可以投机取巧……我会做好无法开启的准备。”
　　他答完复问：“大巫可曾说过另一条通道如何走才能到达崇云顶？”
　　温止寒摇摇头：“此为皇室机密，她甚至连那条通道入口在何处都不知晓，只知道那些关卡与五行、七情有关。”
　　五行乃金、木、水、火、土，七情乃喜、怒、忧、思、悲、恐、惊。
　　姚书会表示自己明白了。温止寒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他再问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于是他从温止寒怀中钻出，在温止寒耳边呵气道：“云舒，灭烛安歇吧。”
　　蜡烛被吹灭，姚书会看到，泠然的月光透过窗户撒在温止寒身上，温止寒长身玉立、一身是月，仿佛自月宫走下的谪仙人。
　　姚书会一时看呆了，总觉得该说点什么撩拨人的话才算不辜负此时的美景。
　　可他搜肠刮肚，也没想到该说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开口：“云舒，我此行凶险，能否再给一个盼头？”
　　黑暗中，温止寒抱住姚书会，在对方耳边轻声道：“等你回来，我们成婚，好不好？”
　　两人时常拥抱，姚书会却觉得，以往的任何一次，他都不曾这么清楚地感知到对方与他频率几近相同的心跳。
　　大抵是夜太静了。姚书会想。
　　温止寒将姚书会散开的头发别至耳后，两人耳鬓厮磨间，温止寒又开了口：“没办法给修文三书六礼、十里红妆，那就换做满城红烛，可好？”
　　温止寒感受到埋在他颈间的脑袋疯狂地点动，而后是略带哽咽的声音答道：“好！”
　　相聚的欢愉是短暂的，姚书会照顾了温止寒一天后不得不离开，他要趁着夜色回到驿站，好迎接天明后到来的行宫里的其他人。
　　姚温二人回到了各自的轨道，各自前行、各自生活。所幸，他们在同一个目标奋斗，终会有相交的时候。
　　*
　　行宫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灵月山。
　　崇云顶在灵月山山巅，只需要顺着修好的狭窄栈道拾级而上，就能看到一扇一丈来宽、六七尺高的石门。
　　此时姚书会与行宫的一行人就站在石门前，姚书会身边便是一个半人高、用以启动石门的石柱。
　　早在几天前，姚书会离开偃都前去找姚镜珩要了血，姚镜珩知道原委后痛快地取了一碗给他。
　　那些血被装在瓷罐中，四周铺了冰，被快马加鞭的行宫人妥善护送至这里。
　　“修百户，开始吧。”
　　听着身后人的催促，姚书会深吸一口气，将血倒入石柱上方的凹槽中。
　　整个石柱瞬间变得通红，姚书会喜不自胜，以为崇云顶能就此开启成功。
　　可等了半晌，石门也没有任何动静。
　　众人又推又拉，还是无法开启石门。
　　众人努力了许久，依旧无功而返，姚书会终于下了论断：“看来六殿下的血无法开启崇云顶。”
　　队伍中有人提议道：“那我们便另寻他路吧。”
　　姚书会点点头，他道：“我了解到，另一条通道的入口或许与五行有关。如今是春天，春，对应的是五行中的木，属东面。走，往东去。”
　　众人带着司南往东走了大半个山头，忽见一个约三尺宽、六尺高的石洞，里面黑漆漆一片，从外向内看什么也看不清。
　　姚书会心中隐有预感，这就是崇云顶的入口。
　　他转向众人，郑重地道：“大家皆知，上一次进入崇云顶、你我的同僚，一个也没回去，崇云顶之中的凶险想必不需要我多说。”
　　众人皆道明白。
　　姚书会继续道：“大家虽无妻儿老小、父母兄弟需要奉养，但谁人不惜命？”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跟随我进去，我定尽力护你们周全；二是就此离开，隐姓埋名地度过余生，我若能活着回去，便向陛下禀报你们尽皆死于崇云顶中；届时我还会让陛下为你们在盛京设立牌坊。”
　　人群中一片寂静，最终队伍中最高的人最先站了出来，他朝姚书会拱了拱手：“深感修百户大恩，盛京还有人等着在下。在下先行一步。”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此人之后，又一个人离开了。整个队伍剩下八个人。
　　此时人群中有一位皮肤黝黑的健壮汉子站了出来，他是队伍中唯一一位官职不比姚书会低的人，他道：“某花宁，有一计献予修百户。”
　　“花百户请讲。”姚书会道。
　　花宁道：“陛下与我有重恩，我定要替陛下完成此心愿。我想是否可以分作两队，若第一队折在崇云顶，第二队还有机会；若第一队成功了，第二队也绝不贪功。”
　　此行前来的，有一部分人是为了建功立业不惜拿命去博的；另一部分人则是被姚书会挑中的，后者因为圣命难违抗，不得不来。若遇到危急时刻，这些人极有可能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为了求生成为队伍的累赘。
　　花宁这么说也是有这层考虑在的。
　　姚书会点了点头：“花百户好计策。就这么办吧。”
　　花宁道：“某便做第二队领队，愿意跟随某的上前来。”
　　第二队比起第一队来说，队伍中的人难免会更畏首畏尾些，相对来说必然会难带。
　　姚书会朝对方投去感激的目光。
　　剩下的六人很快便各自选好了自己要跟随的人，花宁满意抚须，道：“把干粮、水、工具通通留下，我们回偃都。”
　　见众人不解，花宁解释道：“我等的补给去找六殿下要，这些留给修百户，他们可供使用的物什、干粮也能充裕些。”
　　两队人皆整装完毕，花宁朝姚书会拱手道：“某在偃都等一个月，一个月后修百户若未归，某便来寻你。”
　　姚书会回礼：“一言为定！”
　　“某祝修百户一切顺利，早日归来！”
　　目送着花宁走远，姚书会对其他三人道：“走罢。”


第56章
　　同姚书会一同进入崇云顶的三人分别是擅长奇门遁甲的何钟子、会些岐黄之术的楚一舟以及行宫神偷归云廷。
　　姚书会虽然想不通一届神偷为何如此立功心切，也不知道对方在崇云顶中能发挥什么作用，但有这份心终归是好的，还是同意了对方一起前来。
　　姚书会点亮火把，率先踏入洞中，其他三人紧随其后。
　　甫一进入，洞口上方猛然坠下一块石板，将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姚书会心中一紧，没等他发号施令，走在队伍最末尾的归云廷已经折回先行查看了。
　　他下了论断：“堵死了，出不去。”
　　楚一舟并不信邪，他自持力大，走上前去对着石门又拉又拽，做着一些无用功。
　　归云廷嗤笑一声：“行了，这块石门板的底部是榫卯，两百个你都推不动。”
　　楚一舟的表情有些悻悻，但他什么也没说，走回了姚书会身边。
　　火把能照亮的地方十分有限，谁也看不清前路是什么，四个人背靠着背，分别面向前后左右四个方向。
　　四人就这么走了不到半里地，走在右侧的归云廷忽然用手臂压下几人的后颈，大喝：“小心！”
　　姚书会矮下身后，就听到身侧传来破空声以及箭镞插入皮肉的声音。
　　火把在这突然的动作下没能被拿稳，它滚落在地，扑闪了两下，灭了。
　　姚书会听到中箭的闷哼声后忙问：“谁伤了？”
　　归云廷忍着疼咬牙道：“是我。我没事……”
　　话音未落，就被接连的□□发射声打断，姚书会在逼仄的空间中挥动大刀，将箭一根根斩落；但那些箭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直至姚书会手臂酸涩不已，箭雨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何钟子甩出拂尘，将那些箭甩到岩壁上，他沉声道：“这样不是办法，再继续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姚书会点头答道：“我们进来时想必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何钟子赞同道：“一定是那扇门！”
　　姚书会分析道：“我们进来时的声响让门下落，门的下落触发了这些□□的机关；而这些□□一旦被触发，那是不是意味着下一个机关也会被触发？”
　　何钟子嗯了一声：“要想顺利通过这个□□阵，有三种办法。一是等箭射完，二是摧毁它们，三是找到关闭机关的地方。”
　　等箭射完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此法不通。在腾不出手点燃火把的情况下，他们对机关的所在地也没有任何头绪，姚书会想他们不可能摸着黑找到机关并关闭它。
　　于是他当机立断道：“我去摧毁这些□□。”
　　归云廷此时捂着受伤的肩膀，已经有些站不住了，他虚弱地道：“我会听声辩位，我来协助修百户。”
　　姚书会感激地道：“有劳。”
　　“东南方向十二步处。”
　　话音落，□□就被姚书会手上的大刀斩落。
　　就这样，随着归云廷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响起，□□被姚书会尽皆破坏。
　　危机解除，姚书会重新点燃了火把。
　　此时的归云廷已瘫倒在何钟子怀中，他面如金纸，眼看着就不行了。
　　楚一舟摇了摇头：“箭头淬了剧毒，就算解毒也来不及了。”
　　归云廷居然笑了起来，他容貌艳丽，就算在弥留之际笑起来也一样好看。他道：“没关系，我已经活够本了。”
　　说完，他吃力地往何钟子怀里钻，语气愈来愈轻：“我好冷，师兄能不能抱抱我？”
　　何钟子抱住了归云廷。
　　归云廷道：“真好啊，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师兄……”
　　随着一声轻喃，归云廷永远闭上了眼睛。
　　何钟子抱着归云廷的尸体久久不语。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在眼前，姚书会同样面有悲色，他并不急着催促何钟子继续前进，他想给大家一个调整心情的时间。
　　没想到楚一舟打破了寂静，他对快被悲伤吞没的何钟子说：“归云廷是为你挡下那支箭的。”
　　何钟子哪里肯信，他揪着楚一舟的衣领，目眦尽裂：“你胡说！”
　　楚一舟拍落何钟子的手：“我同你、同他皆无交情，胡说做什么？他会听声辩位，何至于躲不开那一箭？”
　　豆大的泪珠从何钟子的眼眶滚落，他撇过脸，轻声恳求道：“二位可否回避一二？”
　　姚书会点点头，同楚一舟走到离何钟子约莫十步远的地方。
　　姚书会看到何钟子将头埋在自己的双膝间，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他不忍再看，偏头问身侧的楚一舟：“楚兄不难过么？”
　　楚一舟摇摇头：“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作为医者早看淡了这些。”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下来，楚一舟耷拉着眼皮对姚书会道：“我在此休息片刻，动身了喊醒我。”
　　不知坐了多久，何钟子终于走了过来，他眼睛还红得厉害，声音沙哑地道：“走罢。”
　　姚书会摆摆手，示意何钟子坐下：“先吃些干粮，推测一下往后会出现什么难关再走不迟。”
　　何钟子坐了下来。
　　姚书会问道：“带他走么？”
　　“他”自然指代的是归云廷的尸体。
　　何钟子摇摇头：“不了。将他带在身边难免会成为我们的累赘，况且天气虽冷，但尸首难免会腐败。待我们平安出了崇云顶，我再回来取。”
　　何钟子又道：“之后的困难不可预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倘若要预测，也得过了下一个难关才能摸索出些许规律。”
　　三人再次携手向前。
　　又行过半里地，三人听见整齐划一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仿佛不祥的预兆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什么声音？”姚书会问。
　　声音越来越近，何钟子道：“有些像脚步声。在此等我，我去看看。”
　　姚书会道：“我同你去。”
　　何钟子道：“不必。我对这些熟悉些，你去了可能反而是累赘。”
　　何钟子离开两人后不久，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突然不再靠近了。
　　而后便是打斗声，姚书会紧张地对楚一舟道：“我有些放心不下，去看看。”
　　楚一舟颔首，并没有搭话。
　　走近后，姚书会看到，有数十人，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他们或穿着斗牛服、或是衣衫已经被腐蚀得有些褴褛、或是已经成了一副骨架……总而言之，那是一群腐烂程度各异的尸体。
　　他们正围着何钟子，姿态僵硬地进攻。
　　何钟子双手各执一把桃木剑，一剑捅穿一个，如同割麦子一般，被他捅到的“人”一下子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不过一刻钟，那些“人”就被何钟子尽皆屠戮，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次死亡。
　　何钟子撕下一块衣衫上布料，将桃木剑擦拭干净并收好后走向了姚书会。
　　姚书会先是喜不自胜，而后有些迟疑地道：“这里我们是不是通过得太容易了些？”
　　何钟子伸手取走姚书会手上举着的火把，他的眉梢亦有喜色：“的确容易得不可思议。但斩草需除根，防止它们再‘活’过来，一把火烧了罢。”
　　那些尸体身上的布料被火一燎，一下子燃烧了起来，火炙烤着尸油，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听起来仿佛尸体在发出另类的哀嚎。
　　姚书会无不叹息地感慨：“这些人也曾是你我的同僚。”
　　何钟子同样一叹，没有答话。
　　火还在燃烧着，烧焦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恶臭熏得两人几欲作呕。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尸体一点点被焚化，待烧至七八成时，何钟子道：“尸变的尸体畏火，它们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两人走到楚一舟处，这才发现楚一舟居然在睡觉。
　　姚书会被这一行为气笑了，正欲发作，却被何钟子摁下：“我们只剩三个人了，不应再起什么内讧。”
　　话音刚落，楚一舟就掀起醒着看起来也有几分困意的眼睛，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古井无波：“我知这里若有危险，你们定会来救我，便浅睡了一觉。若我没有猜错，我们已有五六个时辰不曾合眼了，你们再不休息，便是铁打的也会累倒。”
　　姚书会从靴腋中掏出水漏——那是温止寒送给他的，一轮转是十二时辰，也就是一天。当沙漏漏尽，便是食时①初。
　　他看到沙漏已经漏了大半，看来楚一舟所言非虚，现在定是晚上了。
　　何钟子瞥了一眼还在燃烧的火堆，淡声道：“那我便等那火燃尽了再休息，我对这些旁门左道比你们熟悉，若出现什么意外也好应付。”
　　楚一舟点了头，他接着道：“待火燃尽，你和修百户都歇息，我守着。有不寻常的动静，我再叫醒你们。”
　　姚书会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楚一舟，对少年人来说，道歉没有那么不好开口，他诚恳地向楚一舟赔了不是。
　　楚一舟摆摆手表示都是小事。
　　姚书会又问：“何卿精通奇门遁甲，可发现了什么规律？”
　　楚一舟表示不感兴趣，又躲一旁睡觉去了。
　　何钟子点点头：“我的确有所发现。”
　　作者有话要说：
　　①食时：早上7：00-9：00，食时初，早上七点。


第57章
　　何钟子继续道：“我们自灵月山东面进入，东面属木，第一个难关便是与木相关的弓。金克木，你用刀将弓尽数斩落，通过了‘木相’。”
　　他指了指火尚未完全熄灭的尸堆：“尸属金，金克木的金，也就是说下一道难关与上一道是相克的关系。”
　　“火克金，故而我猜想，只有用火才能完全消灭这些怪异的尸体，我们遇到的下一个难关恐怕也与火有关。”
　　“我不知道是否要用与之相克的物品才能彻底解决那个关卡的麻烦，但这些难关的内容应当就是与五行相克有关。”
　　金克木、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木克土，那他们一路行进，所经历难关的顺序应当分别与木、金、火、水、土有关。
　　姚书会道：“我知道了。”
　　火终于燃尽，何钟子叫醒楚一舟，同姚书会开始休息。
　　两人大概休息了两个时辰，姚书会替过楚一舟看守下半夜。
　　一夜无事，三人继续前进。
　　又行半里路，一堵墙立在了众人面前。
　　姚书会心中直犯嘀咕，难道这条通道仅仅是个传说？实际上通往藏有宝物的崇云顶仅有皇太子可以开启的一条路？
　　但他并没有在面上表露半分，而是随其他两人近前查看。
　　何钟子伸手摸了摸那堵墙，下了结论：“是白膏泥，挖开应当就能继续前进了。”
　　白膏泥，又称青膏泥，是墓葬常用封土，质地细腻，粘性大，不易渗水。潮湿时呈青灰色，称作青膏泥，晒干后呈白色或青白色，故又称白膏泥。①
　　他们面前的泥墙干得不能再干了，因此被何钟子称作白膏泥。
　　楚一舟举着火把站在两人身后，为他们照亮视线。
　　白膏泥在墓葬中起的作用主要是防腐，姚书会挥动铁镐时多了些无端的联想，没忍住问：“一会不会又有尸体罢……”
　　何钟子轻笑出声：“修百户莫怕，就算有个把活尸，我也能让它有来无回。”
　　姚书会没再搭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时山洞中只闻金属与石头碰撞发出的叮当响。
　　姚书会感觉到墙壁马上就要被凿穿，他正打算开口，一股莫名的气体从凿穿的孔洞往外喷射，紧接着楚一舟手执的火把仿佛受到感召，窜起了火龙往孔洞处钻。
　　整个过程快得姚书会来不及反应，脸就被燎着了。
　　他感到脸部一阵剧痛的同时闻到了一股草木的烧焦味，他脸上的“□□”毕竟不是由真的人皮做的，草木比人皮更容易燃烧。
　　姚书会想，他戴着□□的事一旦瞒不住，他和温止寒就全就毁了。
　　于是他忍着疼，并不去扑灭脸上的火，只要他毁容了，就不用顶着原来的脸了，这样比时刻戴着□□更不容易露出破绽。
　　“修百户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何钟子扑到姚书会身上，扑灭了他脸上的火。
　　姚书会脸上被火舌舔过的部分变得焦黑，但他们已无暇顾及，因为此刻蓝色的火焰四起，每个人都处于自身难保的境地。
　　姚书会团了一团方才挖下来的白膏泥，将小洞堵上，而后三人齐齐将不算大的明火踩灭。
　　他坐在白膏泥墙旁喘着粗气，脸上的疼痛让他无暇顾及其他，他想歇上半刻钟再想这蹊跷的事。
　　但楚一舟并不知姚书会心中所想，他道：“让我为修百户号个脉罢。”
　　姚书会伸出手，楚一舟轻轻搭在他腕上，边问道：“方才为何会突然着火？”
　　姚书会疲惫地摇摇头：“方才我只觉一股怪气从挖开的小洞中喷涌而出，并不知为何便着了。”
　　楚一舟收回搭着姚书会的手，下了结论：“那些气无毒。我为修百户涂些治疗烧伤的药。”
　　姚书会沉默许久，方才情绪低落地道：“不必了。”
　　楚一舟不是爱打听的人，见姚书会这么说，他也不勉强，随即搁下了手上的伤药。
　　姚书会道：“我有个秘密，如今看来却是瞒不住了。”
　　“诸位应当知道，我原名白星，原是偃都琳琅坊的小倌。”
　　姚书会既然开了头，其他两人就没有漠视这段对话的道理，他们纷纷点头表示了解。
　　“四年前琳琅坊大火，我亦在那场大火中毁容。我赖以谋生的，本就只有这张皮囊。”
　　“我没办法再靠以色侍他人为生，也不能接受自己是个烧坏了脸的怪物，便到山中隐居了起来。”
　　“去年全国□□，我救了一位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医者，他感念我的救命之恩，为我打制了一张□□。”
　　“我曲意奉承大司酒、入行宫，都是为了查探当年琳琅坊的真相。那场大火不仅烧坏了我的脸，还烧死了我的爱人。”
　　姚书会说到此处，声音已是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哽咽出声。
　　七尺男儿落泪，谁能不动容？
　　何钟子叹了口气，劝慰道：“都是旧事了，修百户理应向前看才是。”
　　姚书会轻声道：“是了，只是又被火燎了脸，难免想起往事，是我啰嗦了。”
　　他只是想为自己的□□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顺便再假借回忆往事之名告诉其他两人，他的脸早毁了；他敢笃定，如今他的脸真被烧了，料楚一舟也看不出他原本的脸是好是坏。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自鼠蹊窜上姚书会脑中，他想，还好自己反应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问题解决，他也不该再多说了，毕竟多说多错是亘古不变的箴言。
　　楚一舟拍了拍姚书会的肩膀，将治疗烧伤的膏药塞到对方手中，最后没忍住道：“既如此，还是将面具揭下为好，否则与你的皮粘粘在一起……”
　　姚书会向楚一舟表达了感激之情。
　　他转向何钟子，问道：“何卿知道下一关有何奥秘么？”
　　“大概猜到了。”何钟子道，“南方有一种墓葬叫‘火坑墓’②，一遇到明火便飞焰赫然，墓中的火被称作‘伏火’，能烧死入内的盗墓者。虽然盗挖此种墓穴十分凶险，不过很多人却十分愿意碰到，这足以说明墓室是保存完好的。”
　　姚书会问：“为何？”
　　何钟子答：“却是不知。但有火的墓穴通常没有被盗挖过。”
　　姚书会又问：“为何会出现伏火？”
　　何钟子娓娓道来：“总有人觉得这是墓中出现了什么精怪异兽，但我师傅告诉我，只要殉葬的人多了，墓葬又不曾被破坏，便会出现火坑墓。”
　　“那我们该如何通过这里？”问的人却是楚一舟。
　　何钟子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拳头：“老实说来，我也不知晓。但我想无非两种方式。一是不使用任何明火，我们摸黑通过；二是通过修百户方才挖开的小洞掷入火把，让它自行燃烧，而你我躲到远处待火烧尽再回来。”
　　楚一舟和何钟子皆看向姚书会，异口同声地道：“修百户，下决断罢。”
　　姚书会沉吟半响，终于答道：“既然诸位信任我，我便说说我的想法。方才我挖开的那个小口正向外喷气，那些气碰到了火把，才点燃的。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断，致使燃烧的，便是那些气体？”
　　两人赞同了姚书会的推断。
　　姚书会继续道：“先前何卿推测过，我们马上要通过的地方应当与‘火’有关，楚卿方才也验过了，点燃过的是无毒的。如果不点燃，我们谁也不敢说那些能被点燃的气是有毒还是无毒。”
　　姚书会终于下了结论：“故而我想，用何卿所说的第二个办法会稳妥些。”
　　方法确定了，接下来就是谁去点燃的问题了。
　　姚书会主动道：“点火之事便交给我吧。”
　　楚一舟没有反对。
　　何钟子却道：“不如你我同去吧？若出了什么意外还能相互照应。”
　　姚书会却不赞同，他摇摇头：“一个人去，出了意外也只有一个人有所损伤；两个人去，若出了意外，两个人恐怕都不能幸免。”
　　何钟子最终没有再坚持。
　　三人一起退到了原本发现□□的地方。
　　姚书会笑着道：“一个时辰后我若没有回来，你们记得去看看。”
　　说罢，他举着火把便往白膏泥墙的方向走去。
　　火把是姚书会周围唯一的光源，在昏暗、寂静的环境中，人的感官变得愈发灵敏，因感知而产生的情绪也会被无限放大。
　　一种难以忽视的孤寂感与恐惧感包裹住了姚书会，三四里地的路程在此时变得无比漫长。
　　他还能回去吗……
　　倘若他回不去了，温止寒会为他伤心吗？倘若他回去了，温止寒会因为他损毁的容貌而介意吗？
　　跑起来吧，跑起来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姚书会举着火把，奔跑在阴暗的山洞中，同除夕夜那般。只不过那一次的终点是心上人怀中，而这一次的终点是未知结果的前路。
　　跑了大概一里地，理智终于回归，姚书会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活下去。他应该留些体力给回程的。
　　白膏泥墙终于到了，投掷的动作在姚书会心中已经演练了成百上千次。
　　他将身体后缩，双手向前伸，左手取下那块被他塞回去的白膏泥，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支火把扔了进去，而后快速将拳头大的洞堵上。
　　作者有话要说：
　　①复制自百度百科，有删改。
　　②火坑墓真实存在，起火原理是有机物（尸体）在腐烂过程中处于缺氧的情况，会产生大量甲烷。


第58章
　　一路狂奔，姚书会终于平安地同另外两人会合。
　　姚书会背对两人，将脸上的□□揭下，那张面具有部分已经同他的皮肤粘粘在了一起，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一声没吭，在所有人面前他都该是坚不可摧的模样，软弱的一面仅温止寒可见。
　　他在伤处仔细地涂上了楚一舟给他的伤药，这才转回身。
　　他们刚睡醒没多久，此刻定然不可能再倒头呼呼大睡。
　　这里也无甚好玩的东西，只能聊天打发时间了。
　　姚书会思忖道：“我在想……上一次来的人，是不是在全部折在了最开始的地方。”
　　何钟子问：“何出此言？”
　　姚书会答：“白膏泥墙内易燃明火，说明‘火’所代表的地方并不曾有人通过。”
　　何钟子并不赞同，他反驳道：“倘若从不同的洞门进来，要经历的路线完全不同呢？灵月山纵横百里，而每个难关距离又如此近，在山中修筑二十五个难关绰绰有余，情理上也是完全是说得通的。”
　　姚书会又问道：“会不会有人守着崇云顶？一旦设下难关的地方被破坏、通过，他们就会进行维护。”
　　何钟子摇摇头：“枫亭未亡时倒真有可能，可如今枫亭的遗老遗少恐怕也都去世了，会有谁固守这个地方，就为了不让外人破坏它呢？”
　　楚一舟道：“此地邪门得紧，未必有两位所想如此简单。我们刚通过的‘金相’，那些活尸首有的看起来死了有几十年之久，有的却像刚丧生几月，二位不觉得蹊跷么？”
　　这显然就是在明示两人，这些都与怪力乱神有关。
　　姚书会心说，你那会不是正合眼休息么？怎么也知道当时情况，难道是开了天眼？你才是最蹊跷的那个吧？
　　但这句话也给了姚书会启示，“木相”中的箭有剧毒，他们却不曾在那里发现尸体；也就是说，若有人曾通过那里，通过之人必须在不破坏那些□□的情况下，躲避所有箭雨。
　　这太难了，姚书会自认做不到。
　　但他还是无法接受楚一舟的说法，他父亲务实、母亲又是生在、长在马背上的女人，只相信绝对的力量因此他从来对神怪之谈向来敬而远之。
　　他向来认为——万事万物皆有据可循。
　　没有人回答楚一舟，姚书会干笑两声，道：“楚兄，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为好。”
　　一个话题终结就该开启下一个话题，姚书会又问道：“不如来聊聊你们要来此地的目的吧？”
　　何钟子和楚一舟都没有不同意的意思，但谁也没先开口。
　　姚书会道：“那便由我先说？”
　　他将皇帝委托寻觅星图一事将两人说明，末了才总结道：“这些大家都知道的，我说出来不过是打发时间，打发时间。”
　　”皇命难违，况且我心上人与我说，待我回还，便要同我结秦晋之好。”
　　何钟子沉默半响，先道：“我们并不知晓。我们只知道，要去异国他乡取宝，只是路程曲折，有可能丧生在途中。若能回还，便有不尽的荣华富贵；若身死魂散，朝廷便为我们立英雄冢。”
　　不告知缘由，不就是怕那些人临阵脱逃么？
　　姚书会愕然，却也在一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时天流交给他一本拟定好的花名册，让他在其中直接选人。
　　那时姚书会还曾在心中夸赞时天流贴心，将所有的无父母妻儿的人都选了出来，没想到是将他们看作向上一队人一样会葬在灵月山的存在。
　　何钟子长叹一声：“此刻若有酒多好。”
　　楚一舟默不作声地解下腰间的囊袋，递给何钟子道：“这是我平常守夜时用以提神的酒，颍川的，够烈。”
　　大漠风烈、酒烈、人也烈。
　　姚书会无端由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位马背上飒爽的女豪杰。
　　何钟子抿了一口，将酒囊递给姚书会：“今朝有酒今朝醉！修百户也来一口！”
　　盛情难却，姚书会也抿了一口。
　　在那一瞬间，姚书会仿佛通过那口产自他母亲家乡的烈酒同他母亲遥遥相望，他有预感，他和他母亲很快就能在现实中见面了。
　　烈酒下肚，何钟子道：“我主动请缨前来，便是为了博功业。难得活一世，就该建功立业，享世间繁华。楚校尉呢？”
　　楚一舟语气却有些低沉：“找人，找我的弟弟。”
　　何钟子用力拍了拍楚一舟的肩膀，以示安慰。他的酒量似乎不怎么好，酒喝得不多，话却是多了不少：“修百户，嫂嫂好看么？”
　　姚书会脑海中浮现出温止寒隽秀的脸庞以及恍若谪仙人的身姿，点了点头：“世间绝色。”
　　何钟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同盛京的萧伯敏、温云舒比，如何？”
　　姚书会在对方嘴里猝不及防听到了两位熟人的名字，心下一跳，更不用说对方提到的正好有一位就是正主。
　　未曾提到，不知思念。
　　思念如同汹涌的潮向他席卷而来，引得他在这一刹那几乎停止了思考，他真的好想扑进温止寒怀中撒一撒娇。
　　他分神了一瞬，仿佛在将心上人与两位惊才绝艳的君子作对比，半晌终是笑答：“不输二位。”
　　何钟子晃了晃脑袋：“你骗我。你同对方有情，便觉得对方无一处不美。修百户何时带我见见这美娇娘？不如就大婚时如何？”
　　按照太康的婚俗，新郎迎亲时可以带着傧相和百十号壮汉前往新娘家，这些人是给新郎壮胆的、催新娘出闺阁的，可以直接见到新娘。
　　“也不怕二位见笑，文靠丈人家发家，是入赘。”姚书会面有羞意，“文有些惧内……”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便是婚事如何办都听妻子娘家的，也就是婉拒了。
　　此事作罢。
　　何钟子又道：“横竖无事，修校尉同我等说说你与美娇娘的故事罢？”
　　姚书会掐头去尾，将他与温止寒的故事叙述了一遍，而后道：“文既已说了与心上人的故事，接下来轮到二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会短一些，因为之后是1-3章的外传部分，讲一讲归云廷、何钟子、楚一舟的故事，届时会在标题标出，大家自行选择阅读或是跳过。外传部分将在下周更完。


第59章·外传
　　何钟子又抿了一口酒，他的语气变得消沉：“我想先替云廷说说，他来此地的目的绕不开我。”
　　何钟子大抵是醉了，说话开始有些颠三倒四：“如果我不来，归云廷就不会跟着过来，也不会葬身在这种地方……”
　　原来何钟子和归云廷是同一师门的师兄弟，归云廷是贵族家的公子，而何钟子是被师傅捡到的弃婴。
　　何钟子还在师门时，课业并不理想，许多口诀别的师兄弟只要师傅教一遍就会，他要师傅反复教上许多遍。
　　而归云廷样貌、身世、课业样样出众，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他对每个人的态度都和煦如春风，对何钟子也毫不例外。
　　何钟子在师门中是不起眼的存在，他没什么朋友，与所有人都是点头之交。
　　他十五岁那年，同门的师姐带着他和归云廷下山历练。
　　男女有别，归云廷和何钟子又不算太小了，师姐没办法将他们看太死，归云廷就瞒着师姐带何钟子日夜颠倒地疯玩。
　　身为富贵人家的小孩，归云廷什么东西没见过，他带着何钟子玩遍了整座城——酒肆、乐坊、妓院不一而足。
　　从那以后，何钟子的心就不在山门中了，他知道，晨钟暮鼓的生活不适合他，他想要见识繁华的大千世界，他向往纸醉金迷、泼天富贵。
　　乱花本就容易迷人眼，更何况那次下山还是偷着玩的，那对何钟子来说有着双倍的刺激感。
　　何钟子终于因为稀烂的课业以及不断违反山中的规矩被逐出山门。
　　他离开的那一天，只有归云廷来送他。
　　归云廷对着何钟子直直跪了下来：“师兄，是我害了你。”
　　何钟子那时还带着少年人的傲气，只慨然答：“这是我的选择，同你无关。”
　　归云廷道：“我与师兄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临别前我有一物赠与师兄。”
　　归云廷送给何钟子的礼物是一个手打剑穗。
　　他替何钟子将剑穗系在拂尘上，笑着道：“待之后再换个好些的给师兄。”
　　剑穗不甚平整，看得出打的人并不熟练，应当是反复拆了多次才打成的。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①。
　　何钟子不知道耀眼如旭日的归云廷为何会看中自己，但他心中的欣喜告诉他，他也是中意归云廷的。
　　何钟子将剑穗紧紧攥在手心，在心中答：“我心似君心。”
　　归云廷握住何钟子的手：“若师兄不嫌弃，云廷自请伴师兄左右。”
　　何钟子答：“你能伴我，我欢喜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归云廷喜不自胜：“师兄等着我，我半年后就来。”
　　半年后，归云廷因偷盗被逐出山门，他叩响了何钟子所居住的草屋的门。
　　何钟子开了门后，看到的是衣衫褴褛的归云廷，对方眼神中似有光，笑着对何钟子道：“我没地方去了，师兄要不要收留我？”
　　何钟子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归云廷告诉何钟子，他因为课业太过优秀，只能另辟蹊径，偷便同门的物什，这才得以从山中脱身。
　　后来，归云廷与何钟子一同进了行宫，他们并肩破过无数个案子，他们同屋而食、同榻而眠。
　　他们之间虽然不曾有过属于爱人的亲密动作，但何钟子本就对肌肤之亲无甚兴趣，此举让他在心中更感念归云廷的隐忍。
　　何钟子甚至以为他们的一生就是这样了。
　　但变故向来不会与人打过招呼再发生，归云廷的兄长去世了。
　　归云廷是家中次长嫡子，他家中对他的纵容大多源于他兄长扛起了家中的重任，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撑起一个钟鸣鼎食之家并承担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任务。
　　大概是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过随心所欲的生活，归云廷的兄长对弟弟十分溺爱，经常替弟弟收拾烂摊子。
　　归云廷的兄长是有儿女的，但正妻并没有诞下过男丁；而太康嫡庶、男女分明，没有将家业传给庶子或者嫡女的惯例，归云廷不得不回家继承家业。
　　归云廷的家人将他调离行宫，归云廷就这么消失在了何钟子的生活中。
　　何钟子几乎以为他做了一场十年的荒唐迷梦，好在物件是能记录生活的，房屋中两人生活的痕迹坚定地告诉他，不是的。
　　何钟子再次听到归云廷的名字，是因为对方迎娶了一位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女，他们将要举办一场轰动盛京的婚礼。
　　他看到归云廷作为新郎坐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嫉妒得几近发狂。那个风神俊朗的男人从今以后不再属于他了。
　　轿子中坐着的人理应是他，而不是那位盛京贵女。
　　归云廷成亲那日，宴请了与他曾经有过交集的所有人，这其中也包括何钟子。
　　何钟子看着归云廷言笑宴宴，他很想说几句或是情真意切、或是言不由衷的祝福，而后体面离去，但他做不到。
　　他仿佛木头人一般，坐在角落将自己灌得烂醉。
　　宴会结束，何钟子的同僚们纷纷离席，归云廷作为新郎官，理应陪着宾客直至散场。
　　到最后，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何钟子与归云廷两人。
　　何钟子一步三颠地走向归云廷，他明明有许多话想质问对方，可真正见了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归云廷接住何钟子，轻声道：“何卿，你醉了。”
　　何钟子瞬间泪流满面。
　　他酒量小，上一次归云廷同他说这句话时他们还住在同一屋檐下，归云廷会贴心地为他熬醒酒汤，会为他掖好被角，也会为他吹熄迷蒙醉眼看来略微有些刺眼的灯烛。
　　话是同一句话，然往事如烟，再不可追。
　　何钟子仿佛落败的将军，他摆摆手，示意归云廷不用理会自己。
　　归云廷真就叫了两位家丁，让他们送何钟子回去。
　　何钟子目送着归云廷走向内室，他知道那里有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等着对方采撷。
　　归云廷还剩一片衣角保存在何钟子视线中，早已自心中涌出的不甘心终于在这一刻控制了何钟子，他喊道：“云廷，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归云廷停住脚步，走回何钟子身边。
　　何钟子问道：“云廷，你为何不辞而别？”
　　归云廷屏退众人，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都会娶妻生子，师兄何至于如此失态？”
　　何钟子后来曾想，他那天的脸色一定差得吓人，以至于归云廷一下子就发现了。
　　但那时何钟子被这句话烧得毫无理智可言，他近乎嘶吼地反问道：“你我都会娶妻生子？”
　　归云廷被何钟子的态度吓得一愣，他满头雾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何钟子步步后退，他的怒气已经随着方才的怒吼释放了出来，留给他的只有无边的疲倦，他轻声问：“那你我在一起的那段时光算什么？我们曾经经历过那么多，难道都不作数了么？”
　　他捂住脸，缓缓蹲下身，哽咽道：“我以为你会是陪我这一生的人。”
　　归云廷愣怔半晌，才似不可置信般缓缓道：“师兄对我有意？”
　　何钟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他同样难以置信，他问：“难道你对我无意？”
　　归云廷摇摇头：“我对师兄未曾轻薄半分，师兄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恍若晴天霹雳，何钟子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了自己构筑的虚幻情感中。
　　他眼前发黑，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缓了许久才问：“那当年你为何送我一个结？”
　　归云廷答：“那是一个戟结，寓意平平安安、官运亨通，我送师兄有何不妥？”
　　何钟子扶住案几，以防自己因为眩晕而跌倒，如今希望已经破灭，他不要在归云廷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
　　他又问：“那你又为何来寻我？”
　　归云廷答：“当年我害得师兄被逐出师门，我欠师兄的，自当奉还。”
　　一腔情意错付，到头来庭前花谢，行云四散②，空悲切。
　　何钟子道：“你是觉得与我共苦数十载，护我、佑我，如今与我两不相欠了，对么？”
　　归云廷没有答，但何钟子却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到了答案。
　　回家后，何钟子一病不起，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
　　屋漏偏逢连夜雨，何钟子重病时遇上了一伙强盗。
　　他住的屋子便是同归云廷住了数十载的那一处，家中被洗劫一空，归云廷的东西自然也不能幸免。
　　盗贼临走前一把火烧了何钟子的家，连同何钟子的拂尘与挂在拂尘上的戟结也被投入火中。
　　何钟子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来，他的心智却因这口吐出的血变得清明。
　　他想活。
　　他还有很多未竟之事，他怎么能死！
　　他浑身都使不上劲儿，屋子中又烟云缭绕，根本辨不清前路，但他还是咬着牙，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出屋子后，才放心地昏了过去。
　　何钟子此番可以算作是九死一生，那伙盗贼已在京中作案多起，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他们打劫过的屋舍中无人存活。
　　待后来那伙贼人被抓住后，何钟子才知道，他们破门而入时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们理所当然地将他当做了死人。
　　当然，此为后话了。
　　且说盗窃案发生后，惊动了时任京兆尹的归云廷，他前来探查后才发现受害者竟然有一位是自己昔日的好友。
　　虽说在他的婚礼上发生了那般尴尬的事，但多年情谊不可能因为一次争执而消弭殆尽。
　　他向何钟子了解了案发的经过后，本欲与对方再聊上几句，没想到却被何钟子的一道逐客令赶了出来。
　　何钟子为人仗义疏财，与街坊关系都不错。归云廷了解到，前几日街坊为何钟子请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医工。
　　那位医工为何钟子诊治后只摇头叹息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若不解心结，恐怕……”
　　归云廷当然知道那位医工所说的何钟子的心病是什么，他感觉到一阵后怕，倘若不是那伙盗贼，何钟子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他想他差点就背上人命了，他必须补偿何钟子，才不至于心有愧疚。
　　可何钟子柴米油盐不进，盗窃案调查结束后他就不再见归云廷了。
　　归云廷曾托人给何钟子带了话，他们十几载的友情不该就这么一刀两断，何钟子不曾有任何回应。
　　何钟子说到这里，再次饮了一口酒，他声音带上了几分醉意：“出发时云廷告诉我，他要同我一起平安回还。我想，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葬身在崇云顶的。”
　　何钟子自嘲一笑：“我真后悔啊。”
　　何钟子后悔的到底是什么，他没有说，姚书会和楚一舟也没有问。
　　何钟子的故事说完了，接下来轮到楚一舟了。
　　“我叫楚千帆，楚一舟是我的弟弟。”
　　开口便是令人瞠目结舌之语。
　　“我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波折，不过是为了完成家母遗愿，来此找寻我的胞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楚一舟与楚千帆是双生子，两人都在行宫谋差事。
　　上一次来灵月山的名单中，楚千帆赫然在列。
　　楚一舟在临行前打晕了楚千帆，在楚千帆的衣服中塞了一张字条，写好自己要交代的话，便毅然决然地代替楚千帆去了崇云顶。
　　楚一舟和楚千帆的长相仿佛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两人不同的是身高，以及性格。楚千帆沉稳、楚一舟跳脱。
　　他们在小时候也时常玩互换身份的把戏，从来不曾被人识破。
　　从此楚千帆便代替了楚一舟，做着他弟弟该做的事，模仿着他弟弟本该有的性格。
　　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包括他的父母，冒名顶替可是欺君大罪。
　　何钟子哂笑问：“我就说在路上和进了崇云顶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看来是进来就不装了？还是觉得大家都得死在这里，没办法向今上告密？”
　　楚千帆摇头正色答：“不是的。生死之交，理应以诚相待。”
　　姚书会却有些动容——生死之交，理应以诚相待。说得真好。倘若他们都能平安从崇云顶出去，他一定要买些好酒，为自己今日的欺瞒向两人赔罪。
　　楚千帆继续了他的叙述。
　　后来，他的父亲去世了，楚一舟仍然没有回还。
　　楚千帆知道，楚一舟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后来他母亲也病倒了，弥留之际抓着楚千帆的手问道：“千帆，我马上要死了，你如实告诉我，一舟到底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楚千帆的母亲将自己要死了放在第一句说，这样就能让楚千帆放下所有顾虑。
　　楚千帆所想也确实被他母亲料中了，他不将此事告诉父母便是害怕他的父母接受不了真相，忧思过重发生什么变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小儿子受宠的定律在这个家庭中同样得到了验证，从小到大楚一舟都比楚千帆受宠些。
　　楚千帆不知道他母亲是怎么认出他不是楚一舟的，他们明明那么像。
　　楚千帆的母亲仿佛看透了儿子心中所想，她又道：“你们的鞋子向来是我缝补的，你和他破的地方不一样。”
　　楚千帆这才将所有事向他母亲和盘托出。
　　他母亲枯槁无力的手抓住了楚千帆：“你要答应我，找到你弟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说完，楚千帆的母亲就咽气了，而眼睛却是大睁着的，仿佛死不瞑目。
　　楚千帆将手覆在他母亲的眼睫上方，替他母亲阖上了眼，语气悲恸地道：“母亲，我记住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这个故事太过沉重，山洞中久久寂然无声，安静到姚书会都出现了嗡嗡的耳鸣。
　　喝得半醉的醉鬼打破了寂静：“若我没有记错，先前在度过‘金’相时，你并不曾辨认那些‘活尸体’，你如何笃定那其中不会有你的弟弟？”
　　楚千帆答：“在我小时候，曾有道人赠与我与弟弟两颗不知何物做成的种子，那两颗种子只要互相接近，便会跳动、发热。”
　　“那位道人说，那颗种子是个宝物，会为我兄弟俩抵挡一次灾祸，我俩与他有缘，便转赠于我俩了。”
　　“从那之后，我俩的亵裤内侧总会多缝一个两指长宽的小袋，用以盛放那种子。”
　　“我听修百户与何校尉交谈，并未听闻那些‘活尸’衣不蔽体，而我的种子也未曾跳动、发热，故而我想，我的弟弟不会在其中。”
　　“况且那些‘活尸’面目早已腐烂，就算我前去辨认，恐也……”说到这里，楚千帆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得挠了挠后颈：“也不怕二位笑话，千帆有些怕死尸。”
　　听楚千帆所言，他确实没有前去查看的必要。
　　故事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楚千帆道：“我们大概聊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道那里烧尽了没有。”
　　何钟子摇头答：“还未，我们还可在此睡上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千秋岁·数声鶗鴂》[宋] 张先
　　②化用“庭前花谢了，行云散后，物是人非”出自《朝中措·章台杨柳月依依》[宋]蔡伸
　　如果可以的话，请大家不要在评论区磕何钟子归云廷，以及双楚兄弟的cp，谢谢大家。
　　身体状况最近出了点问题，负面情绪爆棚，状态很差，写不出文，请假一周（本周）。下周恢复一周三更。非常抱歉。


第60章
　　姚书会问：“我们何时才能进入？”
　　何钟子答：“据我师傅说，燃尽时会发出惊天巨响，我们届时可再等上些许时间，待残火燃尽再进入也不迟。”
　　说话间，远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几不可闻沉闷的响声，应当是火洞中有细碎的山石滚落。
　　三人便在原地轮流休息，一天一夜过去后，众人养好了精神，何钟子又道：“我们进去罢。”
　　三人动身。
　　穿过烟雾缭绕、地上偶有巨石阻碍的“火洞”，迎接他们的是一池水银。
　　水银池的内壁是石制的，看起来坚硬无比。
　　“看来这便是‘水’相了。”何钟子道。
　　“该怎么通过呢？游过去是肯定不可行的。”姚书会揣摩道，“是否可以凿开池壁，将水银排出？”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众人按照姚书会的方法很顺利地通过了，按下不表。
　　通过时，姚书会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路都太过顺利，可上一队进入进入崇云顶的人马又确确实实没有回还；姚书会不知道是自己撞了大运，还是真正会令人丧命的地方在之后还未曾被他们踏足的地方。
　　又过一里地，何钟子又开了口，语气是难掩的欣喜：“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说话间，道路豁然开朗，原先不到一丈宽的道路倏然变宽了三倍，而崎岖不平的四壁也变成平整的沙墙。
　　火把不怎么亮，姚书会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此路不通——他们分明是进入了一间三丈见方的房间，而房间尽头正是墙壁，并没有看到出口的任何痕迹。
　　其他两人也发现了，何钟子怒道：“难道崇云顶是个骗局？你我根本无法得到宝物？”
　　姚书会心中却没什么波澜，他心中有预感，这里不会是一场空。他道：“我们分头找找，或许能找到出口。”
　　众人依言分开，就在此时，忽然山摇地动，洞中不知谁大喊一声：“是地动！”
　　与此同时，墙面的沙石被震落，而墙面中填入的东西居然是流沙。流沙在地动的摇晃下发生松动，逐渐开始塌陷，均匀地向三人流动而来。
　　姚书会第一时间将身上背着的东西和火把丢掉，他正打算告诉其他两人该怎么做，却发现在火把熄灭的同时，整个沙室都在解构，而他视线范围中已经看不见另外两人了。
　　“何兄、楚兄！”
　　姚书会的再三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不再将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而是前倾趴下，尽可能加大身体和流沙的接触面积，这样能大大减缓下陷速度。
　　但他仍在不断下陷，他想，如果有人能拉住他就好了。
　　“修文，拉住我。”
　　是温止寒的声音。
　　姚书会看到，他面前站了一个“人”，身影神似温止寒，只不过光线昏暗，他辨不清对方的容颜。
　　姚书会喜不自胜，他装了委屈的神色，软软的唤道：“云舒，我好想你……”
　　话一出口，姚书会幡然醒悟——不对，这不对，他分明是在崇云顶中，而他的云舒定在偃都抗击异兽，怎会来此。
　　姚书会定了定心神，他身前黑漆漆一片，哪有什么人影，而他方才因欣喜加大的动作，却让自己又陷入沙中寸许。
　　他瞬间汗毛倒竖，他仿佛看到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们，而眼睛的主人，有着操纵崇云顶之中一切的力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前他应该做的，便是逃离这流沙。
　　他想起了他小时候。
　　偃都位于漠北，干燥多沙，姚书会小时候又贪玩，有一次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流沙里。
　　那时跟随他的仆人跑着回家求救，正好遇上在巡逻的嬴雁风。
　　在姚书会眼中，嬴雁风做什么事都易如反掌，就连将他带出流沙也是。
　　也就是在那时，姚书会学会了脱离流沙的办法。
　　回忆并没有让姚书会的动作减慢，他轻轻来回挪动双脚，尝试着先把其中一只脚抽出流沙。
　　自救的过程是漫长且损耗力气的，姚书会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体力。
　　他想，自己现在应该想想，从流沙中脱身后怎么找到出口。
　　姚书会将何钟子所分析的从头到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毫无疑问，在崇云顶中，从头到尾都体现着五行，那七情呢？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这里分崩离析前何钟子的怒吼。
　　就在这时，姚书会觉得右腿一痛。
　　他知道，自己是被割伤了，看来流沙中还混杂着边角锋利的东西。
　　他挪动另一只脚，试图让这个伤口尽量小一些，他可不想还没拿到宝物就因失血过多而身亡。
　　他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想，既然这里的“主人”可以幻化出神似温止寒的黑影，那他想什么是不是也会被窥探？那是不是可以说他方才的思路是没有问题的，割伤他只是这里的主人阻止他继续想下去的手段？
　　姚书会觉得自己的思考不无道理，他顺着方才的思路往下想——五行对应五志，而五志再加上惊和忧就是七情。
　　他仔细回想了一路走来的情绪变化，忽然有一个重大发现——这里的“主人”似乎在引导着他们的情绪按照五行相克的顺序走。
　　他们度过的第一个难关是□□所构建的“木”，金克木，而归云廷在此时死去，他们在这里流露出的情绪是五行中“金”对应的“悲”。
　　第二个难关是活尸所构成的“金”，火克金，因为这里太过简单，他们皆喜不自胜；“喜”对应的是五行的“火”。
　　第三个难关是伏火，水克火，他们的被指引的情绪是“水”对应的“恐”。
　　由此可以推及，这个地方的“主人”一直在指引他们产生与当前难关相克属性所对应的情绪。
　　木克土，木对应的是“怒”，也就是说，在他们刚进入“土”相时，何钟子的愤怒或许就是这里的“主人”所指引的，是正确的？
　　姚书会终于从流沙中挣脱，他慢慢地向非流沙区域匍匐前进，这样可以防止他再次陷入流沙中。
　　他在前进的过程中尽可能地多抓取一些方才被他丢掉的包裹，他不知道之后将面对什么，因而多些东西就能为他之后的生存多点保障。
　　他终于爬到没有流沙的角落，重新点燃了火把。
　　他看到，流沙中有数不清的、白森森的石头，裸露在外的部分可以看到那些石块的边角都十分锋利，人工痕迹很是明显。
　　姚书会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才后知后觉得发现全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疼。
　　他借着火把微弱的光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伤口，除了大腿处，都是些不足挂齿的皮外小伤，他松了口气，将右侧大腿的划伤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他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行囊，将食物和水以及一把铁锹单独放在一个包裹中，系在自己的腰上——这些东西不重，但却是保命的关键物品。
　　做完这些，出口依旧没有出现，姚书会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他努力回想一些小时候令他愤怒的事，回想未过半，身下忽然一空。
　　他下意识护住头颈，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落到了另一个空间。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万幸的是，这次下落没有给他添上新伤。
　　这里依旧是一个四方形的密闭空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但面对着它也让人想不出任何逃脱的方式。
　　死气沉沉的，在这里呆久了仿佛也会被夺走生气。
　　他向上看去，没有随他落下的火并没有熄灭，发出的光通过洞口洒在他的身侧，兢兢业业地为他带来难能可贵的光明。
　　姚书会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他是被神明遗忘的子民，等那束光彻底暗下来，他就会被困在这永恒的黑暗中。
　　他伸出手，仿佛在与那束无主的光告别，又仿佛在触摸那束光。
　　“你想活吗？姚书会。”姚书会翕动干涩的嘴唇，低声问自己。
　　他想活吗？
　　他想起了他的父母和温止寒，他们向来凭着“千磨万击还坚劲”的韧性往前走着，就算明知前方是绝境，也绝不放弃。
　　他想起在偃都熬刑的时候、想起他入行宫九死一生的考核、想起刚刚的绝境……这一次次他能熬下来，都是凭着强烈的求生意志。
　　他想活，无论在怎样的境地下，他都想活。
　　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况且……温止寒还允诺他，待他平安回还，便同他成婚。他很想见一见穿婚服的温止寒是什么样子，对方玉树临风，穿婚服一定很衬姿容。
　　火把的光越来越微弱，姚书会的世界很快重新被岑寂与黑暗所笼罩。
　　他手上还有火折子，但已经没有可以点燃的木柴，他要将这些难能可贵的火种保留到关键时刻用。
　　他一寸一寸地向前搜索，黑暗让他的各个感官变得更加敏感，他想他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向他飘来，吸引、指引着他。
　　他被异香蛊惑，一时没去想这股味道的不寻常之处。
　　他听到身后有声音，下意识转头去看，却看到他掉下来的洞口似有光亮。
　　他停住了搜索的脚步，打算折回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似乎听到了模糊交谈声，声音还有些耳熟，会是与他同来的那两个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520/521的加更~
　　附上五行五志的对应
　　金—秋—西—悲
　　木—春—东—怒
　　水—冬—北—恐
　　火—夏—南—喜
　　土—长夏—中—思


第61章
　　姚书会折返了回去，他朝洞口喊：“何兄、楚兄，是你们吗？”
　　“修百户！你在下面？”是何钟子的声音。
　　姚书会喜不自胜，高喊：“是我，我在！”
　　上方垂下了一条扫帚柄一般粗细的绳子，何钟子又道：“修百户，你抓住绳子，我这就拉你上来。”
　　“我将包裹收拾过便来。”姚书会答。
　　不曾想，何钟子又回道：“些微小物，何足挂齿？这里正在塌陷，修百户快些上来才是。”
　　姚书会心神忽然一动，他问：“何兄，你是哪里人氏？”
　　上面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火光暗了下来。
　　姚书会这才看清，他面前的哪里是什么绳子，分明是一条腕粗的扁头毒蛇。
　　毒蛇上方也不是洞口，而是坚硬的岩壁。
　　与此同时，浓郁的异香也渐渐淡去，头昏脑涨之感后知后觉地侵袭了姚书会。
　　此刻再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傻子，姚书会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被幻境害死。
　　不过眼下的情形由不得他多想，他必须先解决掉那条毒蛇。
　　打蛇打七寸，姚书会挥动大刀，对准蛇的心脏处挥刀。
　　就在刀快要触碰到那条小蛇时，蛇一闪而过，失去了踪迹。
　　姚书会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那条蛇是真实的吗？还是仅仅是被只要出来的幻觉？
　　姚书会觉得，再这么来几回，他定会分不清真与幻。
　　事情似乎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他到底该如何脱离这里？
　　他撕下衣摆的一块布，紧紧蒙住口鼻，他还不知道幻觉与方才的异香是否有关系，倘若有，那块布也能为他滤去些许。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里的“主人”方才三番两次地让他产生幻觉，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
　　可这个“主人”为什么不在他们行进途中动手？明明让人丧生在那些凶险的难关更容易些。
　　是力所不逮？还是这里不止有一个“主人”？
　　姚书会想不明白。
　　他已经搜寻了这个数尺见方的“房间”，并没有任何收获，他决定按照原来所想，在这方寸间把七情中剩下的“惊”和“忧”再体验一次。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每一个难关皆生机与危机并存，方才那条不知是真是幻的蛇，不会是想让他感到惊吓吧？
　　罢了，多想无用。姚书会保持随时警戒的同时，很快进入了回忆。
　　回忆结束，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姚书会颓丧地瘫在墙上，决定吃些东西来支开向他侵袭而来的绝望感。
　　就在他啃着味如嚼蜡的干粮时，一阵极弱的风略过他颊边，令他为之一振——有风就足以说明这里不只有他掉下来那一个出口。
　　他期盼着能再吹来一阵风，他好判断风来的方向。
　　可天不遂人愿，姚书会直到吃完了这一餐也没等到。
　　他仔细回忆了方才风的来向，往那个方向爬去——这里高度很低，他甚至不能直起身行走，匍匐前进比弯着腰走路节省体力。
　　终于，他在地上摸到了一个凸起的石纽。
　　姚书会意识到，那可能是一个机关。
　　摁下它，无非有两种可能，要么开启出口，要么他就此葬身。
　　姚书会咽了咽口水，摁下按钮对他而言是一场豪赌，或尸骨无存、或打开通天大道。
　　他决定像在死牢里相信温止寒那般，再当一次赌徒；他相信自己的运气、相信否极泰来的说法。
　　石钮被摁下，“咯吱咯吱”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传来，姚书会面前的石门被一点点打开，柔和的烛光倾泻而下，为他镀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金光。
　　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汉白玉台阶，但久违的光仿佛母亲温柔的手，给予他无穷的力量。他坚信，这里终有尽头，他会平安出去的。
　　姚书会踏上了台阶，此处墙壁上每隔一丈远就有一盏点亮的长明灯，两侧的长明灯交错设置，既节省了材料，又让人能看清脚下的每一步路。
　　只是枫亭毕竟亡国有些日子了，添油维护的人早已随着枫亭的覆灭放弃了这里。灯油大多已经见底，好些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一个被熏得漆黑的精致琉璃外壳。
　　姚书会觉得自己此刻仿佛化身枫亭的遗民，看着王朝衰败、更迭，却只能在现实的挟持下如飘蓬般转徙。
　　在时代的更迭与变迁中，每个人都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页薄薄的史书，是许多人的一生。
　　嬴雁风固然给了枫亭黎民更好的生活，但故国不在、风俗移易，他们是否偶尔也会有思念、感怀之情涌上心头？
　　思绪翻飞间，他终于走完了台阶，被眼前的景象所惊骇。
　　眼前的空间仿造了宫廷大殿的结构，称它为地宫应当是最恰如其分的。
　　地宫画有环绕四壁的精美壁画，人物栩栩如生，仿佛点睛能语；壁画上人物穿着的是丝绸，佩戴饰品也镶嵌了货真价实的珠宝；除此之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气，姚书会就算鼻子上蒙着布也嗅出这是价值连城的燃料“帕托”。
　　整个地宫富丽堂皇的程度堪比藏娇的金屋，就算说这个地宫便是宝藏本身也不为过。
　　这已经足够令人啧啧称奇了，但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如此金碧辉煌的地方竟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具尸体。
　　那些尸体有新有旧，有的已经成了森森白骨，有的则仿佛刚死去几日，连表情都还如生前那般生动。这两类尸体在这些尸体中占的比例并不大，这里躺着的更多的是干尸。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身上都被同一种植物缠满了——那种植物有着黑色的、光秃秃的枝干，妖冶的红花以及错综复杂、大部分裸露在外的白色根茎。
　　黑白红三种颜色放在一起，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那些缠住白骨的树枝早已枯萎，姚书会伸手一碰，树枝不堪一击地断成了许多截，簌簌落在了地上。
　　而那些干尸上则开满了妖邪的花，它们以尸体为扎根之所，仿佛血肉便是它们的养分，一朵朵鲜妍明媚地傲立枝头，危险而美丽，看起来令人骨寒毛竖。
　　姚书会很快瞥开视线，他在尸堆中似乎看到了熟人。
　　他快步走向那袭眼熟的衣裳，蹲下身，将那人翻了过来，果然是何钟子。
　　姚书会明知不会有希望，但还是食指和中指并拢，探向何钟子的颈间。
　　何钟子的尸体还残存着些许温度，身上也没有树枝缠绕，应当刚咽气不久。
　　姚书会悲从心来，他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了。
　　早在出发前，他就预料到他可能面临着队伍的人越来越少、同伴甚至自己相继倒下，但真正面对时，他还是难过得不能自已。
　　在这一刻，姚书会对姚百汌的恨意又重了些——归云廷、何钟子、楚一舟、楚千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却要因姚百汌一人的贪欲葬身此处，何其悲哀。
　　虽然如此，姚书会理智尚存，这里堆着这么多尸体，那便说明此处定有看不见的危机，还是小心为妙。
　　姚书会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些尸体，发现他们皆手执武器，身上大多有致命伤，手上则执着金条等宝物。
　　很像是生前为了抢夺宝物发生了恶战。
　　再往里走，便是散落一地的木箱，那些木箱皆用名贵的金丝楠木所制，只不过大多数已经空了，仅剩一箱完整的金条，其余的大多被死人攥在手里。
　　姚书会可不想再进一次崇云顶，也不想让这些金子就这么散落在这里，最后与风沙作伴；他不打算全部献给姚百汌，它们应该去向更有用的地方，比如给养缺粮缺饷的军队。
　　姚书会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决定将那些金条一一收好。
　　忽然，他感觉到一阵眩晕，而后耳边便响起一个低沉雄浑的男声：“修文。”
　　姚书会猜想，这又是蛊惑他的幻觉，于是他堵上耳朵，专注拣地上的金条。
　　声音的主人又道：“修文，朕是姒厌朱。若无朕，你早已迷失在幻觉中。”
　　姚书会心神一动，他虽然不爱读书，但还是听说过一代天骄姒厌朱的。
　　姒厌朱成为君王后，将自己的原名从史书中抹去，已不可考。他是枫亭国君姬典的第五子，因相貌丑陋，为姬典所不喜。
　　彼时枫亭是太康的附庸国，不仅每年都要向太康缴纳超过国家收入半数的钱粮，而且君民必须事事顺从太康王。
　　姒厌朱痛恨姬典的昏庸软弱，父子两人可谓相看两相厌；姒厌朱及冠后便自请镇守边疆，势要将枫亭变成独立的国家。
　　姒厌朱手握重兵，屡次受诏不回并违抗太康王的命令；那时的太康王忍无可忍，要求姬典肃清内务。
　　自此枫亭内战四五载，最终以姒厌朱改随母姓并称帝、枫亭分东西为这场纷争的结局。
　　后来姒厌朱励精图治，重新统一了枫亭，并将自己改名为“厌朱”，意为讨厌战争。
　　而统一枫亭的最后一场战争更是成为兵家之传奇——姒厌朱以五万精兵战胜姬典三十万大军，被尊称为“战神”。
　　只不过与其他将领们被反复研读的著名战役不同，史书对这场战役的战斗过程语焉不详，世人也知之甚少，很是蹊跷。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姒厌朱已经去世足有三百来年，怎还会在此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有点难写，为保证质量每周调整为两更~更新频率有变动会在作话通知的。
　　想得慢，手速渣，非常抱歉。


第62章
　　姒厌朱似乎看透了姚书会心中所想，他道：“你且看看壁画便明白了。”
　　闻言，姚书会走回这个地宫的入口处，从头开始浏览。
　　壁画最开始是一段长文字，上面使用的是枫亭的文字——嬴雁风是颍川人，但也治理了枫亭很长一段时间，因而姚书会在他父母的耳濡目染下，掌握了三个国家的语言和文字。
　　那段文字详细地记载了这个地宫的建造目的——这里是枫亭隐藏的国库，国库空虚时，可取用此处的金子度过财政危机；若国库充盈，则应填补金子，以便挽救下一次国之危难。
　　若取用此处的金子，则必须准备一百位高等酒人作为活祭品，否则将受到天谴。
　　姚书会早就对枫亭残酷的活祭制度有所耳闻，但看到这样血淋淋的记载，他还是感到害怕与震惊。
　　姒厌朱再次开口：“这便是朕同‘无’的交易。那一百位酒人便是‘无’的养料。”
　　“‘无’的养料？”姚书会问。
　　姒厌朱答：“‘无’以各类生灵的负面情绪为食，而生灵的肉身便是‘无’的饕餮盛宴。”
　　姚书会稍微理解了一下——若将“无”比作种子，那负面情绪就是种子赖以生存的水，生灵的□□就是种子的肥料。
　　姚书会又问：“‘无’是何物？”
　　姒厌朱答：“不知道，朕从未见过它以实体出现，只对它如何生长知晓一二。”
　　姚书会等着姒厌朱继续往下说。
　　“你看到大殿中那些花了吗？”姒厌朱问。
　　姚书会点点头。
　　“那些花叫透骨香，可以看做是‘无’的分身。它所散发的香气与名贵的香料‘帕托’无异，生人闻之，便会在幻境中迷失自我，最终情迷意乱，直至癫狂。”
　　“而‘无’便在那些负面情绪中逡巡、饱餐一顿，等到那些人彻底失去理智，走上自我了断一途，它再将透骨香的种子种入那些人体内，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
　　对“无”的介绍到此结束，姒厌朱讲起了他同“无”交易的始末。
　　彼时姒厌朱与姬典苦战多年，姒厌朱所占领的东枫亭黎民早已因长年战乱对姒厌朱有了很深的怨言，青壮年都被一道征兵令调至前线，整个国家只剩老弱妇孺。
　　最后一场战争打响前，姒厌朱甚至凑不出三万精兵，对外宣称的五万精兵不过是连同伤兵算在一起的虚张声势。
　　姒厌朱对战争早已厌倦，但他更怕自己实现不了宏图伟业，印证了他父亲在他五岁时骂他的那句“废物”。
　　就在这时，“无”找上了姒厌朱。
　　姒厌朱的声音中夹杂着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颤抖：“‘无’答应朕，帮助朕取得那场战争的胜利，它要朕建造一个能让它汲取养分、繁衍生息的地方。”
　　那一天，姒厌朱正坐在案前思索几日后应对姬典大军的对策，案上的书页无风自动，悬在笔架上的毛笔在纸上写道：吾可助汝。
　　姒厌朱以为是神明显灵，倒头就拜：“神明在上，指点善男一条出路罢。”
　　毛笔继续写道：汝若能给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吾便助你战胜姬典。
　　姒厌朱一口答应。
　　一颗种子掉在了案上，毛笔再次动了起来：服下这个，以免汝违约。
　　决战那日，两军交战前夕，姬典所率领的军队中的人仿佛成了傀儡，他们被一只不可见的大手所控制，开始自相残杀。
　　那三十万士兵全部留在了战场。
　　姒厌朱就这么不战而胜，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他的心中只剩恐惧。
　　“朕本以为，朕遇到了贵人，没想到……没想到它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纵然时过境迁，姒厌朱对“无”的恐惧并未改变，“我曾央求它停下的……”
　　可“无”不顾将士们的呼号、不顾一国之君的恳求，硬生生坑杀了那三十万士兵。
　　“这就是那场战役的真相。”姒厌朱最后总结道。
　　姚书会默然，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但人的情感是相通的、生命是厚重；他仿佛隔着无法触摸的时间看到，那三十万士兵一个一个倒下，他们都是被自己人斩杀，不明不白地死去。
　　在他们死前，意识会曾有一瞬间的清明吗？他们又是以怎样的心态面对死亡的呢？
　　姚书会不敢细想。
　　“朕服下了那颗种子，就得受它控制，于是朕只能举托国之富建造崇云顶。”
　　姒厌朱示意姚书会继续看壁画。
　　壁画上也描述了那场战役，但讽刺的是，战争的过程被略去，“无”也被美化成救苦救难的神明——因为帮助枫亭独立，便该享万世供奉。
　　“这就是崇云顶的来历。”
　　姚书会问：“那设置诸多难关便是为了攫取进入崇云顶之人的负面情绪？”
　　姒厌朱嗯了一声，他示意姚书会继续往下看。
　　历代枫亭帝王及其随从，进入地宫时必须要服用辟毒丸，否则也会受到透骨香的蛊惑。
　　姚书会看到这里，忽然想起开启此处的方式，没忍住问道：“开启此处的血，必须是帝王血脉，这究竟是如何保证的？”
　　姒厌朱答：“太康每位君主繁育后代时，都会给皇后下蛊。除胞宫①外，那种蛊虫在女人身体中只能存活三个时辰。而皇后侍寝当晚，会一直留在帝王寝宫重。若这三个时辰内有了孩子，蛊虫便会与孩子在胞宫同吃同住十月。”
　　“至生产时，蛊虫便会进入婴孩体内。若婴孩为女，蛊虫则会在三个时辰内死去；若婴孩为男，蛊虫便会在婴孩体内存活下来。”
　　“在人体中的蛊虫为子蛊，在那个石柱内的为母蛊；取血前需依次击打人体的三个穴位，如此子蛊便会随着血流出，同母蛊会合。如此一来，‘无’便会知晓山门外动静，开启崇云顶的机关。”
　　姚书会惊叹不已，此法确实精妙。他又问道：“那你找我是为何故？”
　　姒厌朱答：“‘无’杀害了那三十万士兵后，朕知道，自己上了‘无’的当了。朕不知道‘无’要做什么，但也知道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姒厌朱决定舍身饲虎，他以人间风花雪月、锦衣玉食、以至高无上的权利诱惑“无”，邀请“无”与他同享身体与灵魂。
　　这又是一个交易。
　　在姒厌朱生前，“无”享受了姒厌朱的一切；至姒厌朱死时，“无”享用了姒厌朱的□□，让姒厌朱身上开满了透骨香。那时全城哀恸，皆以为姒厌朱是花神转世，来接管这苦难人间。
　　姒厌朱死后，则寄居于“无”中，享受灵魂“永生”；但永生的代价是姒厌朱的灵魂被“无”同化。
　　“从此，我便是‘无’，‘无’便是我。这三百年间，我看着我的子孙不思进取，屡屡以酒人换取黄金；看着‘无’因我一时的错误决定越来越强大，只觉痛心。”
　　“我努力保留最后属于自己的神智不被‘无’同化，只希望世人能知晓它存在。但也因为如此，我的魂魄越来越衰弱；但我与它又是共生的，故而它只能让我在抵抗它的意志时愈来愈快地蚕食我的意志，让我早一点彻底消失。”
　　姒厌朱说得诚恳，连自称都由朕变为谦卑的“我”，但姚书会丝毫不为所动，他指着地宫中的一具具尸体问：“既然如此，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他们把‘无’存在的消息带出去，为何要将他们一一杀害在此处？”
　　姒厌朱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他答：“那些不是我做的，我在‘无’中，却无法控制它。清醒的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将他们杀害。”
　　“而我为了等到适合的人，大多数时候只能沉睡以保证自己的意识不那么快消散，少年人请一定听我说完，我的时间不多了。”
　　姚书会握紧手中的匕首，淡声道：“请讲。”
　　姒厌朱继续道：“枫亭亡国后，崇云顶就成了弃子，‘无’在此处只剩残存的意志，它说留下这股灵识是为了陪我聊天，以解我寂寞。但我知道不是，它是为了监控我，以防我做出点什么。”
　　“我同‘无’表面关系不错，又因它融入了我，因而还能保住内心一隅，它无法窥探我心中所想。它以为我追求的是长生，故而跟我聊了很多。”
　　漫漫岁月里，“无”和姒厌朱什么都聊，倘若抛开各自的立场，他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它说它的目的便是收集世上所有的负面情绪，用它们打造属于自己的王国；它若有能力时，便要使山崩海啸，如此恐慌不断，它便能快速获得力量。”
　　听到这里，姚书会无由来地联想到太康边境的海啸和异兽入侵，这些异常的发生，会同“无”有关吗？
　　如果有，温止寒会有危险吗？
　　姚书会早已被三言两句搅乱了心神，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万一这是陷阱，他将万劫不复。
　　“它太强大了，就算它只剩残躯在此，我也很难控制崇云顶的一切。直到几个时辰前，它制造了那个关于蛇的幻境后才将意识完全回撤，而我已是回光返照。”
　　姚书会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东西，问道：“你与它的关系既然如此亲密，又怎会不知它是何物？”
　　作者有话要说：
　　①胞宫：子宫的意思。


第63章
　　姒厌朱一叹：“朕不曾骗你，朕只能感受到自己是否存在，是否能调动周围的物体，却无法感知自己以何种模样、何种形式存在于世间。”
　　姒厌朱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朕倒是想起了一桩往事。”
　　在姒厌朱刚与“无”合为一体时，姒厌朱曾经问过“无”，它是如何诞生的。
　　“无”告诉姒厌朱，在人类诞生之初十分畏惧自然，难以解释一些自然现象，于是有了对自然与图腾的崇拜。
　　还未出现神明时，人的许多祈祷都无法被实现，也非人力可为，所以愿望未被实现者难免心生怨怼，怨怼聚集而生“无”。
　　后来，第一代神明在民间的长期供奉中脱胎于泥塑，由崇拜和畏惧化体而生。
　　后来，第二代神明也诞生了，他们不再是夙愿的化身，来源变得纷繁——有第一代神明交合生下的、有通过自身实力晋升为神明的……
　　因此，神明间风气越来越差，人类的野心也越来越大，这些都为“无”提供了养分供给，“无”逐渐成长，开始拥有意识。
　　姚书会呆了半晌，才问：“神明真的存在？”
　　姒厌朱点点头：“这并不重要，对待神明，敬而远之便可。”
　　姒厌朱说完，似乎累极了，他的声音中满是疲惫：“少年人，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姚书会问道：“异兽入侵太康边境，已近半年，这与‘无’有关，对么？”
　　姒厌朱沉吟半晌，才点点头：“应当是如此。”
　　姚书会又问：“你是否能感知，‘无’身处何方？”
　　姒厌朱早就猜到了姚书会所想，他面前的少年人不仅聪明，而且有着不小的野心，问出“无”的所在，无非是想将“无”杀死，以绝后患。
　　只是他如今即将消散，根本分不出力量去探查“无”身在何方；更不用说“无”是个隐藏踪迹、诓骗他人的高手，就算他有那样的能力，怕也只会一无所获。
　　于是姒厌朱答：“不能。你若无事，带上宝物就出去吧。”
　　逐客令下得不能再明显，但姚书会恍若不察，他问：“为什么选我？”
　　姚书会问得没头没尾，但姒厌朱知道对方问的是什么——除了归云廷，若姒厌朱愿意，一同进入崇云顶的其他两人是可以活下来的，但姒厌朱偏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只出手救了姚书会一个人。
　　姒厌朱轻笑一声：“将此秘密交给庸碌者毫无用处。入崇云顶的人大多会被‘无’所蛊惑，你是例外，如此足见你没有贪欲且心智比他们坚定些。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足以见你比他们聪明，我想你是能够撼动规则的人。选你，我不后悔。”
　　话音未落，姚书会就晕了过去。
　　姒厌朱自言自语道：“早知道选你们里面那个话少的，跟你说的话比我过去一百年都多。”
　　姚书会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到了灵月山山脚，身侧放着四五箱宝藏；而灵月山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巨响便是从那里传出的。
　　姚书会不知道姒厌朱是以怎样的心情毁灭崇云顶的，枫亭已经亡国，宫殿也被末主付之一炬。枫亭的君王从来实行的是天葬，他们不设陵寝，讲究的是身首取于天地、用于天地。
　　崇云顶可以枫亭唯一留下的遗迹，如今连同整个山头都化为了齑粉，枫亭曾经的辉煌，只能凭着史书的记载任由后人描绘与想象了。
　　姚书会站在山脚，注视着他曾经的同伴连同枫亭一寸寸地消失，他无法阻止他们消失的进程，那就让他送他们最后一程罢。
　　直至山顶成为了高原，姚书会才收回目光。他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早已湿润。
　　姚书会胡乱抹了一把脸，权作收拾心情，不管如何，他还是平安回还了。
　　死里逃生的感觉很好，姚书会迫不及待地想与他的爱人分享这一刻悸动。
　　他从宝藏中翻找处了一片枫叶状的血玉，而后招来鵸鵌，将枫叶放入鵸鵌脚上信筒中。
　　他未着一言，该说的话枫叶会替他说的；剩下的，还是交给见面时的拥抱吧，那是一个能抵千言万语的动作。
　　做完这些，姚书会才将注意力放回宝藏上。这些宝藏很重，他再次抬头望了一眼崇云顶原来的所在，接近山顶处原本停着两匹木牛流马，现在大概已经化为灰烬了。
　　姚书会认命般叹了口气，看来他只能自己将这些宝物搬走了。
　　艰辛过程按下不表，一路磕磕绊绊，姚书会终于来到了离灵月山最近的农家，买了一辆牛车。
　　姚书会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用来装宝藏的木箱早被拍上了泥，看起来不甚显眼。
　　他归心似箭，但农家的牛年老体迈，迈不开腿，而此处又位于边境，气候干燥、地广人稀，商业也不发达，根本找不到良驹。
　　姚书会只能当做这是难得的偷闲，一路上臆想着温止寒会给他准备的惊喜解闷。
　　“修文！”
　　“修文。”
　　姚书会乍一听熟悉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温止寒，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到底是在崇云顶待久了。姚书会无不自嘲地想。
　　但他还是抬起头，他看到他的意中人正策马而来，脸上是飞扬的笑意，穿的是那袭在他睡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淡蓝长衫。
　　官道两旁的胡杨黄绿交错，姚书会看着温止寒拍马走过，只觉整个漠北的春光都汇集在温止寒身上，藏在对方的眼角眉梢。
　　这个场景就算经历无数次，再见时姚书会都会为之再一次心动。他当即跳下牛车，向温止寒飞奔而去。
　　他想，就算是幻觉，大不了摔上一跤。
　　温止寒“吁”了一声，跃下了马，他接住满心期待的少年，紧紧地搂住对方。
　　两人久久相拥。
　　“瘦了。”温止寒率先打破了沉默。
　　姚书会没有应声。
　　看到的、听到的可以是幻觉，这般温暖的怀抱总不会还是假的吧？姚书会想。
　　温止寒摸了摸少年风尘仆仆的面颊，轻声道：“我很担心你。”
　　“滴答”，一滴眼泪落在了温止寒手背上。
　　温止寒替姚书会抹去眼泪，轻轻地拍着对方的背：“不哭。我一直都在。”
　　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决堤，姚书会嚎啕大哭，他的眼泪将温止寒肩头的衣服尽皆打湿了。
　　温止寒不停地抚摸姚书会的脊背以示安抚，他的小少年受苦了。
　　没人知道，当他看到姚书会烧了半边脸、满身伤痕、衣衫褴褛时是什么样一种感觉，那一瞬间他甚至想抛下一切，带着姚书会远走高飞。
　　他甚至无法护心上人周全，还谈什么黎民苍生呢？
　　自姚书会离开，温止寒无时无刻地生活在恐惧中，他害怕进入崇云顶的一行人就此杳无音信，又怕收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
　　他不敢想象，倘若他收到姚书会的死讯，他该怎么办。
　　姚书会哽咽不能语，温止寒紧紧抱着对方，道：“修文，你听我说。”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①。你的意思，我明白的。”
　　我与你相隔数重青山，山远天高、烟云水气的冷仿佛能透过皮肤侵入骨髓，可我的思念却像火焰般的枫叶那样，丝毫不受外界影响。这就是姚书会想说的。
　　“我也很想你。”
　　故而温止寒一收到鵸鵌送来的枫叶吊坠，立马放下手头所有事务，马不停蹄地往灵月山赶。
　　他要亲眼看到姚书会平平安安的才踏实。
　　温止寒说完，捧着姚书会脏兮兮的脸，认真而虔诚地吻去对方的眼泪。
　　姚书会被吻得不好意思了，终于止住了哭声，他躲闪着趴到了温止寒颈窝：“让云舒见笑了。”
　　温止寒轻声细语地道：“情之所至，理应如此。走罢，我带你回家。”
　　两人分开，温止寒走到流霞骢面前，摸了摸它的脖颈，将自己的令牌挂到这匹跟了他多年的马上：“流霞骢，你先回去罢。”
　　流霞骢用脑袋不舍地蹭了蹭温止寒，掉头离开了。
　　温止寒回身，牵起爱人的手。
　　姚书会的眼睛还残留着刚才哭过的红痕，嘴上却是半点不肯饶过温止寒：“云舒好生小气，连畜生也嫌打搅。”
　　温止寒不想跟少年人计较，笑笑没有搭话。
　　姚书会却是下了决心要撩拨温止寒，他不由分说地凑上前去，含住了温止寒的唇。
　　这个吻激烈而疯狂，两人似乎在互相确认对方的存在，又似乎想通过这个吻传递自己的满腔爱意。
　　理智告诉温止寒，他应该阻止姚书会进一步的动作，否则事态将不受他控制。
　　但他又想，人生未必要事事都在掌控中，有几件心甘情愿失控的事，也是幸事。
　　离他们不远的老牛打了个大喷嚏，阻止了两人继续下去。
　　温止寒终于逮到笑回来的机会，他笑道：“你瞧，畜生都笑你没羞没臊。”
　　姚书会望着温止寒被吻得殷红的唇，那里看起来好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他正打算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动作，温止寒的食指却抵上了他的唇。
　　“忍一忍，晚上回偃都再继续，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安康。


第64章
　　温止寒的话最终没能实现，大概两人都清楚，回到偃都就意味着要戴上各自的面具生活。
　　两人都不是喜欢逃避的人，但在完成繁重任务后偷得的浮生半日闲没人会不喜欢。
　　温止寒快马驱驰只用了半日的路程，硬生生被老黄牛拖了两三日。
　　这期间两人很有默契地，不聊崇云顶、不聊那些入侵的异兽。他们聊各自想做却还没有做的事，聊此间事了后的规划。
　　到达偃都已是两人碰面后的第三天，在离城门还有几里地的地方，温止寒先道：“我得先行一步了。我来找你，其实寻了借口。”
　　“云舒这般兢兢业业，竟也会有玩忽职守的时候。”姚书会支棱起耳朵，坏笑道，“快说与我听听，云舒用了什么理由？”
　　温止寒被少年笑得面热了起来，他撇过头，不由自主地降低了音量：“我留了字条就来找你了，我字条上说，我要入蛮荒之地闯一闯。”
　　姚书会张开手臂，撒娇道：“再抱我一下我就放云舒走。”
　　温止寒无奈地笑笑，环住了姚书会。
　　两人耳鬓厮磨时，姚书会忽然叹息一声，他的声音很轻，但温止寒还是捕捉到了：“云舒，很遗憾没有在最好看的时候成为你真正的伴侣，无论是身份上还是行动上。”
　　温止寒被少年人又酸又涩的语气砸得心口发疼，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爱人，只得收紧抱着对方的手臂。
　　良久，温止寒才道：“修文，你还记得术言吗？待事了，我带你去找他，定让你恢复本来面貌。”
　　术言便是同温止寒相交甚笃的那位画皮师傅的丈夫，是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温止寒继续道：“无论你戴着绝色的□□，还是如今容貌有损，在我眼中你永远是我们初见时的模样。”
　　姚书会被温止寒的一句话撩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不舍地松开手，摇头道：“那时候我太狼狈了，云舒记住第一次为我上妆时我的样子便好。”
　　那时在枫亭宫廷中，姚书会乖得不得了，连眼神都带着怯，仿佛温止寒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温止寒笑着答好。他怎么也没想到，小少年居然会希望那样的一面被记住。
　　温止寒最后吩咐道：“你将事情处理完，便到你原先的卧房去吧，我在那儿等你。”
　　目送温止寒离去后，姚书会在原地转了小半个时辰才往城门走去。
　　姚书会明白温止寒的考量——偃都表面上看由姚镜珩掌权，但姚百汌定会安插些眼线，或明或暗，防不胜防。
　　草草应付了行宫中的其他人，姚书会以受伤了精力不济为由拒绝了他们的宴请，成功脱身。
　　姚书会当然不会从正门堂而皇之地进到他原本的房间中——他小时候贪玩，父母曾经管他管得很严，那时候他就伙同宋景开了个可以偷偷溜到街上的小门。
　　姚书会甩了甩脑袋，决定不在这种时候想那些坏心情的人。
　　他步履轻快地推门而入，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他仿佛跌入红绸堆里，入眼是铺天盖地的红，床上的一切用品、窗幔、以及地上的暖席都被换上了鲜艳喜庆的红。
　　更不同寻常的是，屋内一切可以放置物品的地方都被摆满了红烛，而唯独案上，立满了白烛。烛光摇曳，屋中被照得温暖而明亮。
　　卧房中央是一个木浴桶，氤氲热气仿佛为屋中覆上了一层纱，一切都多了些雾里看花的美感。
　　大床上摊着两套婚服，太康结婚时讲究“红男绿女”，即男穿红、女穿绿，而那两套婚服却都是红色的。
　　“修文。”
　　温止寒站在烛光中，他身姿挺拔、眉眼带笑地张开双臂，似乎在等着姚书会扑入他怀中。
　　姚书会小跑了两步，最终在离温止寒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最终摇了摇头，颓然道：“云舒，抱歉。”
　　他父亲离世不过半年，大仇未报、沉冤未能昭雪，他怎能耽于情感，享新婚燕尔、洞房花烛之乐？
　　温止寒朝姚书会走去，他轻声道：“修文，这便是我允诺你的大婚。一城红烛尽归一室，偃都今夜只此一处灯火。”
　　温止寒买遍了偃都集市上的红烛，才收集了这一厢房的蜡烛，他第一次滥用了职权，告诉百姓今夜会有异兽来袭，而异兽将会去往有光的地方。
　　百姓出自对异兽的恐惧，自然不敢点亮蜡烛，故而偃都一片漆黑。
　　偃都无烛，一城灯火今夜只在此点亮、只为你点亮。
　　姚书会怎么可能不感动，他再也忍不住，抱住了他触手可及的爱人。
　　温止寒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你亵衣领口处一直绣着一朵白花，那是在为你父亲守孝，对么？”
　　姚书会点点头，原来温止寒什么都知道。
　　温止寒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姚书会。
　　姚书会拆开信件，入目的是他母亲遒劲挺拔的字：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①（译：已往的事情不可挽回，未来的事物还来得及）。云舒乃良人，可托付终身。
　　温止寒道：“你出发前往灵月山后，我便动身去了你母亲处，求她同意你我的姻缘。”
　　姚书会将信件仔细叠好，放于胸前，透过这一封小小的信件，他不难猜出，温止寒为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做了多少努力。
　　与此同时，姚书会也感受到了他母亲沉甸甸的爱，他母亲这是在告诉他，不要因为沉溺往事而耽误了该抓住的人与物。姚书会想，未必只有父亲可以如山，母亲也可以。
　　温止寒又道：“从你母亲处回还后，我去了葬你父亲的地方。”
　　当时姚炙儒的头颅被挂在城门以儆效尤，风吹雨打下，头颅已高度腐烂，温止寒便挖了个死刑犯的脑袋换上，就这么偷偷扣下了姚炙儒的尸体。
　　姚炙儒作为谋逆的罪臣，自然是不能正大光明立墓碑的；温止寒收殓姚炙儒尸骨时，随意编了个温姓的名字刻在墓碑上，将姚炙儒安葬在他们家族的墓地中。
　　如此也算是葬在偃都，也是一种另类的落叶归根。
　　这件事姚书会也是知道的，也是从那时起，他才更感念温止寒对他们一家的恩情。
　　“我在你父亲坟前请他喝了一瓶好酒，同他讲了我与你的故事，我说我情难自已，求他宽恕。说完后我烧了兽骨作了占卜，我问过巫了，你父亲是同意的。”
　　温止寒拿出那一块烧裂了的兽骨，他执起姚书会的手，带着对方一寸寸地感受兽骨上的龟裂。
　　姚书会被这些细致妥帖的种种细节感动得几乎落泪，他的云舒总会用行动坚定地告诉他，对方有多喜欢他、喜欢他的时候又有多用心。
　　温止寒牵着姚书会走到床前，指着床上的其中一套婚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为你绣了一件婚服，时间有些仓促，绣得不好。”
　　姚书会摸着婚服上的雌凰，绣工确实一般，但针脚细密，打眼就能看出绝非敷衍了事。
　　他百感交集，但心纵有千千言，说出口的却只有略带哽咽的一句话：“我何德何能能让云舒如此待我。”
　　温止寒道：“今日你我只算作订婚。从此你我同甘苦、共患难。待你孝期满，我为你补上六礼，你我再成亲，可好？”
　　姚书会猛地点头，温止寒先前一直推开他令他苦恼不已，如今对方终于肯亲口邀请同他共命运，他怎能不欣喜。
　　拥吻代替两人说完未尽的话，温止寒替姚书会解开腰带，他将毛巾放进冒着热气的木桶中，拧干绸巾，准备避开姚书会身上的伤口为他净身。
　　木桶中飘着用以驱邪净身的艾草菖蒲，满屋艾香。
　　温热的绸布覆在姚书会身上的每一处，姚书会转过身，他放软声调，泪眼汪汪地道：“疼……”
　　温止寒最受不了少年撒娇，他正打算停下，却收到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同先前的疯狂不同，这个吻缱绻而深情，两人多日的疲倦似乎也因此而烟消云散。
　　姚书会解开了温止寒的腰带。
　　温止寒摁住了姚书会的手，哑声问：“你确定吗？”
　　姚书会用脑袋蹭了蹭温止寒的肩，答：“我早就希望我们能更进一步。云舒，再为我易一次容吧。”
　　温止寒愣了愣，姚书会对外貌的在意程度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他之后一定会让对方改变这个想法，但在这种时候提出异议显然不太明智。于是他点点头，取来了工具。
　　姚书会道：“第一次属于彼此我希望云舒看到的是我真正的的模样。”
　　那也就是要易容成姚书会没有易容前的样子了。
　　温止寒捧起姚书会遍布烧伤的脸，目光逡巡在那些丑陋的伤口上，语气怜惜地道：“脸上这些伤口还不曾愈合，若是易容，一来定会有些疼痛，二来怕是日后会感染溃烂。”
　　姚书会摇摇头：“我不怕。”
　　温止寒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他细致地为姚书会的脸捺上一层底粉。
　　姚书会闭着眼，显得十分乖巧。
　　温止寒完成第一步后，手忽然被捉住了。
　　姚书会睁开了眼睛，他的杏目中眼波流转，一眼足以胜过千万句情话，他可怜兮兮地道：“云舒，我怕疼，一会能不能让让我？”
　　温止寒从未想过自己会是承受方，但他心里很快就接受了姚书会的这个提议，他不想再让对方受任何委屈了，就算是欢好时的疼痛也不可以。
　　“好。一切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①语出《论语·微子》。
　　本来想加更的。。。但是被车撞了。。。手撞花了。。。下周争取吧（瘫. JPG）


第65章
　　欢愉的时光很快过去，姚书会窝在温止寒怀中，感到无比踏实。
　　经过路上两天的调整，姚书会想，他或许有勇气重新面对那些纷繁的事物了。
　　他轻声问：“云舒很累么？”
　　两人对彼此身体的探索方才只是浅尝辄止，这让温止寒倍感疲乏与酸痛，但也不是不可忍耐，他猜测对方一定有话想说，便答：“尚可。”
　　姚书会将在崇云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止寒。
　　温止寒听后揣摩良久，才道：“星图有些蹊跷。”
　　姚书会不解。
　　温止寒继续道：“首先，崇云顶是枫亭所有帝王都能开启之地，星图若只是指向崇云顶的藏宝图，那它根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一件有人知道的东西是不需要大费周章去指引的。
　　经温止寒一提醒，姚书会有如醍醐灌顶，星图的存在是早于崇云顶的建造的，那它必不可能是简单的藏宝图。
　　姚书会道：“那只有一种可能，姒厌朱修建崇云顶时故意贴合了星图，或许目的便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星图的秘密？”
　　温止寒点头赞同。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止寒忽然开口道：“那几箱宝物，你可曾一一看过了？”
　　姚书会摇头。
　　温止寒道：“或许答案便藏在那些宝物中。”
　　姚书会却在这个时候心疼起了爱人，他道：“今日云舒也累了，待明日我再同你去看看？”
　　温止寒嗯了一声。
　　一夜无话。
　　天明时，姚书会带着温止寒偷偷跑回了姚镜珩给他安排的房间——两人都算得上是舟车劳顿，故而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地去打扰。
　　姒厌朱给姚书会的三箱宝物中分别装的是黄澄澄的金子以及名贵的玉石首饰。
　　姚温两人将箱子中的宝物一一搬出，最后在金子的底部发现了一捆卷轴。
　　那捆卷轴由若干块绢布构成，包在最外面的是姒厌朱所书写的圣旨和告罪书。
　　姚书会粗略地浏览了一遍，那张圣旨明令禁止了占星术的流传；而告罪书则是姒厌朱告罪于祖先和子孙后代，他坑杀了国中所有习得占星术之人，占星术因此没落于他手，他是罪人。
　　他问：“云舒可识得枫亭的文字？”
　　温止寒答：“仅是略通一二，需要连蒙带猜才能知晓大致意思。”
　　姚书会乐出了声，在他心中，温止寒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第一次得知温止寒还有不曾精通的东西，觉得很是新奇。
　　他笑吟吟地执起温止寒的手，用对方的手指指着圣旨开头，一字一句地念道：“寡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温止寒蜷了蜷手指，他总觉得姚书会在撩拨他，但对方的表情实在太过正经，仿佛这只是传道解惑时不经意的动作。
　　圣旨和告罪书终于念完，姚书会抬起头看神情不甚自在的温止寒，对自己方才的动作很是满意。
　　对方太过美味，昨晚的浅尝辄止并不能满足他，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的需求都很旺盛。
　　温止寒的耳垂猝不及防地被少年轻轻咬住，他正打算呵斥少年，却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瞳。
　　温止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姚书会却翻开了由圣旨和告罪书包裹着的书，指着扉页上的“星经”两个大字问：“此书记载的便是占星术？”
　　温止寒大致翻阅了几页，点点头。
　　姚书会奇道：“为何姒厌朱会禁止占星术？”
　　温止寒答：“我想这与姒厌朱并非用正大光明的手段统一枫亭有关。”
　　枫亭以巫蛊为立国之本，连带着能够窥探过去预知未来的占星术也格外盛行。
　　枫亭刚一统时，许多人认为姒厌朱杀父弑兄，不配为帝，在民间有许多占星师算出姒厌朱在战场上使用了非正当手段取得了胜利，他在民间的声名也因此一落千丈。
　　帝王无威，则天下不从。
　　一些对姒厌朱有异心的王公大臣以此为借口趁机谋反，姒厌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此起彼伏的反贼完全镇压。
　　温止寒进一步解释道：“占星术能够预测王朝的兴衰，以及皇帝的吉凶和过去，姒厌朱已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软肋，否则有人便会利用这些造反。此为其一。”
　　“枫亭百姓多迷信，对术士所说的祸福之言深信不疑；若任由术士不受控制地讨论国家凶吉，民便会对帝王生疑，多疑则生变。姒厌朱要的是便于管理的愚民，如此国家方能稳定。此为其二。”
　　姚书会听得目瞪口呆，姒厌朱作为开国之君，居然比姚百汌更□□□□，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他略一思索，答：“故而在我母亲接管枫亭前，枫亭盛行易卦占卜一类的命术，是为了代替占星术？”
　　“嗯。我想是这样的。”温止寒道，“同样能预知祸福凶吉，百姓预测的需求被解决了，术士也杀了，占星术自然就消失了，姒厌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两人默然，不知是在痛惜那些死去的术士，还是在为失传的占星术惋惜。
　　姚书会的手无意识地来回翻动《星经》，上面大多绘制着天象，他并无兴趣、也实在难以理解。
　　忽然，温止寒摁住了他的手。
　　温止寒道：“这里缺失了一页，想必就是为人所熟知的星图。”
　　姚书会点头表示赞同，他继续随意翻着，在书的最后一页停下。
　　那一页写满了文字，从字体判断，应当是姒厌朱所写。
　　那一页是他对其子孙的忠告，看得出来是后来补钉上去的。
　　姒厌朱说那是崇云顶中最后一箱金子，若他的子孙没落至此，可令国中能人重新学习占星术，以求能通过占星术中求得枫亭的一线生机。
　　姚书会尽职尽责地为温止寒读了那一页的内容，温止寒听后沉默不语，倒是姚书会语气嘲弄地道：“人力尚不可为之事，非要交给一个虚无缥缈的占星术；若是我母亲在，她定会说，这比无能的昏君将亡国灭种的责任怪在女人身上更为荒唐。”
　　温止寒笑答：“是啊，你辜负了它，却要它予以你丰厚的回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样的好事。”
　　姚书会复问：“此事是否要告知姚百汌？”
　　温止寒反问道：“你认为姚百汌有这样的胸怀容忍占星术的存在？”
　　姚书会摇摇头。
　　“我猜想，他若拿到这本《星经》，最大的可能便是将此付之一炬，甚至会连累寻得此物的你。如此占星术不仅将彻底失传，而你，轻则被姚百汌怀疑，重则会被套上莫须有的罪名，得不偿失。”温止寒道。
　　“那云舒打算如何处置这本《星经》？”姚书会问。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①’，我自然不可随身携带，也不想将这个祸端留给他人，我们便就地掩埋罢。”温止寒继续说道，“待来日有明君执掌天下，我再将《星经》献予君王。”
　　“至于占星术会成为一时显学，还是束之君王的藏书阁，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了。我只希望这门学说不要消失，最少不要消失在我这一代。我三尺微命，一介书生②，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姚书会有几分动容，温止寒时刻谨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③”，这该有怎样的坚定的信念和韧性才能如此。
　　姚书会忍不住问：“《星经》于黎民百姓有何用？此事仅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云舒完全可以将《星经》焚毁，如此便不会被其所累。”
　　温止寒笑答：“不是只有‘有用’才需要被传承。天行有常，不因是否有《星经》而改变，了解星象、占星，能了解历法、预测天灾，是泽被后世之事，为了子孙万代，冒些小险是值得的。”
　　姚书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问：“那这些宝物，真的要尽数给姚百汌么？”
　　温止寒语气有些低沉地答：“同你一起进入崇云顶的都没能回来，他们的尸首也化作了齑粉。没有亲人可以安葬他们，你不如取宝箱中宝物为他们做个衣冠冢吧，也给他们在世间留了最后一点痕迹。”
　　姚书会问：“云舒不要么？”
　　温止寒摇摇头：“为了这几箱东西，搭进了许多人的性命，就算将之用在天下人身上，我也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姚书会纵然不甘心将这些都交给姚百汌，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应下。
　　星图星经一事到此便告一段落了。
　　姚书会平安回到偃都一事已被花宁通过飞鸽传书告予姚百汌，姚百汌见宝心切，回信让姚镜珩派偃都最好的马给姚书会；又命姚书会尽快启程，他定有重赏。
　　卧房中，姚书会和温止寒刚结束了一场疯狂，两人正筋疲力尽地瘫在床上。
　　温止寒道：“明日你就要走了，路上要多保重。”
　　两人已经“决裂”了，姚书会想，温止寒定然是不能去送他了，故而今晚会是他们在偃都温存的最后时光。
　　姚书会嗯了一声，他抱住温止寒：“我舍不得云舒。”
　　温止寒回抱对方，他将下巴抵在姚书会头顶，摸着对方柔顺乌黑的长发，温声安慰道：“相信我，快结束了，我很快便能回还。”
　　作者有话要说：
　　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出自《左传·桓公十年》。
　　②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③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语出北宋时期哲学家张载。
　　20w啦！世界观交代完成！可以在作话正式说了，剩下最后一个大剧情就完结啦！


第66章
　　第二天一早，姚书会一行人踏上了回程。
　　姚镜珩给了他两匹快马——那几箱宝物用马车运送会方便些，况且姚百汌指名道姓要姚书会亲自护送那些宝物，因此姚书会就这么被迫成了马夫。
　　以花宁为首的一行人，自觉护送着姚书会。虽然大概率不会有胆大包天的人敢来劫，但以防万一总没有什么坏处。
　　他们行不过几里远，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追着他们，温止寒清朗的声音也由远及近传来：“修百户、花百户，请留步！”
　　姚书会勒住缰绳。
　　“吁！”温止寒在队伍面前停了马。
　　姚书会冷眼看着温止寒，在外人面前他只能如此。
　　“修百户，可否借一步说话？”温止寒下了马，站在姚书会面前客客气气地说道。
　　姚书会语气冷硬地答：“大司酒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温止寒苦笑一声：“此事事关机密，需由你上达天听，还望修百户能放下你我私人恩怨，以大局为重。”
　　当时两人的“决裂”和对簿公堂闹得人尽皆知，花宁作为行宫中的一员，自然也是知晓的。
　　花宁轻轻拽了拽缰绳，他身下的马儿踩着黄土地发出“嘚嘚”响，他来到姚书会身边，趴在姚书会耳边劝道：“修百户，暂且忍忍罢。”
　　姚书会“不情不愿”地点了头下了马。
　　两人走到一旁的僻静无人处，姚书会压低声音道：“云舒你来做什么？”
　　温止寒捞起对方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将那缕头发细心地别到对方耳后，笑着道：“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来送你么？”
　　姚书会左右张望，确定这里是视觉死角后扑到温止寒怀中，此刻没有什么话可以恰当地表达他的心情，唯有肢体语言才能将他的情感表达一二。
　　温止寒拍了拍姚书会的后背：“我确实有东西要你帮忙带回盛京，不在昨日给你便是为了今日有借口为你送行。”
　　姚书会用更大的力气箍住温止寒，他的下巴垫在温止寒的肩头，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好了。他们还在等你，你很快就会在盛京见到我，我保证。”温止寒道。
　　姚书会依依不舍地离开温止寒的怀抱，温止寒从袖中掏出一本装订成册的书籍以及一块写了奏折的绢布，他道：“这些要你转交给姚百汌。”
　　姚书会等着温止寒继续说下去。
　　“照姒厌朱所说，‘无’大肆攫取负面情绪以壮大自己的力量，像这样的异兽大举入侵，恐怕每年都会有了，我便给此起名为‘兽潮’。除此之外，我按照五虫将蛮荒之地的异兽分了类，并将对付各种异兽的办法也附在其中，以供后人参考、补充。”
　　“五虫”①分别为“蠃鳞毛羽昆”五类，如鹰、鹅的禽类被归为“羽”类；如虎、豹的走兽类被归为“毛”类；如甲虫、龟等带有甲壳的虫类和水族等归为“昆”类；如鱼、蜥蜴等具鳞动物及有翅昆虫等被归为“鳞”类；如人、青蛙等无毛无鳞的被归为“蠃”类。
　　在太康传统的典籍中，异兽是不参与分类的，温止寒这么做也算是填补了其中的空缺。
　　姚书会想，这是温止寒几个月的心血，他想先誊抄一份做个备份，否则以姚百汌的喜怒无常，没有人知道这弥足珍贵的东西会不会遭遇不测。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郑重地接过温止寒手上的东西。
　　温止寒指着那份折叠整齐还封了防止开启的蜡封的奏折道：“这是请求姚百汌派萧修平来增援的奏折。我想印证一件事——倘若驭兽师可以控制成群的异兽，那那些被控制的异兽是不是可以在兽潮中击退同类，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国中的司兽就他实力最为强横，我想若他也无法做到，那我就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姚书会听到这里，无不担心地问：“可萧修平那般自私，他会同意么？”
　　温止寒答：“萧修平出身寒门，也曾是百姓称颂的好官。只不过随着舒蓉得到盛宠、姚斯涵成为最受宠的皇子以后，他的野心随着他的高升越来越大，别人看到的只有他贪权、急功近利的模样。我想赌一把，赌他的良知还没有完全泯灭、赌他的赤子之心仍在。”
　　没等姚书会感概人心易变，就被温止寒推了出去：“他们已经等了许久，再不出去他们该生疑了。”
　　姚书会用力抱了一下温止寒，露出了一个明媚灿烂的笑，而后冷下脸来，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马车。
　　此时的难舍难分的两人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同僚的身份见面，盛京早有人对着温止寒布下了令人难以逃脱的天罗地网。
　　*
　　经过多日的舟车劳顿，姚书会终于安全抵达盛京。
　　来迎接他的是春风得意的姚斯涵，姚斯涵骑着高头大马，笑意盈盈地同姚书会打招呼。
　　姚书会心中暗骂，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勒马下马一气呵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姚斯涵自然要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也下了马，扶起了姚书会。
　　他道：“修百户鞍马劳倦，本该休息片刻，但父亲实在想快些见到宝物，故而还要劳累修百户同我进宫一趟。”
　　姚书会躬身答：“殿下不必如此多礼，臣本该如此。”
　　姚斯涵以过几日统一行赏为由打发了跟随姚书会进京的其他人，后又将自己的马交给侍卫，自己上了姚书会的马车。
　　姚书会不喜欢姚斯涵这种套近乎的行为。他心说，还好他对除温止寒以外的其他人都伪装成话少、不近人情的性格，如此不仅不至于尴尬，姚斯涵也难以察觉出他的不喜。
　　姚斯涵有些可惜地盯着姚书会的脸，道：“修百户的绝色就此有损，倒是有些可惜。”
　　姚书会听懂了姚斯涵的离间之意，姚斯涵想说的无非就是因为姚百汌的命令，他因此而毁去了绝世容貌，对方希望的无非就是姚书会能怪罪姚百汌。
　　只要姚书会透露出这样的意思，姚斯涵就能趁机拉拢姚书会。
　　姚书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他答：“女子尚能靠智谋成为名留青史之人，文作为堂堂七尺男儿总不能因容貌损毁而断送前程吧？文虽也曾以色侍人，但因圣上仁德，文得以施展才干，无需再以容色为生，如今容貌损毁，倒是一件好事。”
　　姚斯涵接下去要说的话被姚书会诚恳的说辞堵了个严严实实，他假笑着点头称是，心里暗骂姚书会不识抬举。
　　两人一路无话，皇宫很快就到了。
　　姚百汌三言两语打发了姚斯涵，偏殿中就剩姚百汌和姚书会两人。
　　姚书会跪下告罪，他将身子俯得很低，近乎贴到了地面上，他道：“臣辜负了陛下，未能将所有人都带回来，请陛下责罚。”
　　姚百汌显然心情很好，他亲自扶起了姚书会，满意地道：“上一次进入灵月山的，亦是朕的得力助手，他们都不曾将宝物带回来，修卿不仅带回了宝物，还将半数以上的人带了回来，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姚百汌也注意到姚书会满是烧伤疤痕的脸，他道：“修卿的容貌因朕损毁，朕这就请天下最好的医师为卿治疗。待卿恢复如初，再来当朕的仪仗。”
　　这就是撤了姚书会仪仗的意思了。
　　姚书会心知这是姚百汌嫌他丑，作为仪仗有辱皇家风范，但他更明白的是，他带回了这么些宝物，加官进爵定然少不了，姚百汌这是先抑后扬。
　　姚书会正打算躬身谢恩，却被姚百汌拉住了。
　　他似乎起了逗弄之心，坏笑着问道：“卿九死一生为太康取来枫亭至宝，朕不曾奖赏你，反而撤了你的职，你不怨恨朕？”
　　姚书会装作不太能理解姚百汌所说的话，他有些局促地道：“臣未能将所有人一个不落地带回来，陛下处罚臣理所应当；况且陛下允诺了要为臣寻天下最好的医师，臣谢恩都来不及，怎会怨恨陛下呢？”
　　这句话似乎很好地取悦了姚百汌，他哈哈大笑道：“卿还真是天真烂漫。”
　　“朕早已拟好圣旨，在你出发前，朕就下了决定——你若能平安归来，便依照圣旨施行对你的奖赏。你且一观。”
　　姚书会接过姚百汌递来的圣旨，瞪大了眼睛——圣旨上说他将连升三级，成为镇抚使；除此之外，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趁手奴仆自然不可少。
　　镇抚司中设指挥使一人、指挥同知二人、指挥佥事三人，在此六人之下，便是镇抚使了，姚百汌拔擢姚书会的力度不可谓不大。
　　姚书会双手举过头顶，将圣旨恭恭敬敬地递给姚百汌：“这些赏赐太重，臣不能受。”
　　姚百汌笑着道：“是觉得自己才德不足以居其位？”
　　这是姚百汌发火的前兆。
　　姚书会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他忙将圣旨举得更高，答：“臣接旨。”
　　姚百汌这才点点头，拿回了圣旨：“明日卿同其他人一起封赏，届时卿再接旨不迟。”
　　姚书会将温止寒交给他的东西拿给了姚百汌，君臣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姚百汌才放姚书会离开。
　　从皇宫中走出来时，刺眼的阳光打在姚书会身上，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油然而生。
　　他如今不仅成功取得姚百汌的信任，也站到了许多人一辈子无法达到的高位，他为自己定下的目标，也算完成一半了。
　　温止寒和他母亲如果知道，会高兴吗？
　　作者有话要说：
　　①五虫的设定来自《西游记》
　　下周恢复每周三更~


第67章
　　姚书会回到家后，有一位御医扣开了他的家门。
　　姚书会微笑着向对方打招呼：“我曾经见过足下。”
　　御医打量了姚书会半天，没有做声。
　　姚书会知道自己如今顶着这么一张鬼见愁的脸，笑了比不笑看起来更可怖，干脆收了笑容，又道：“万兽祭前，大司酒家中。”
　　御医这才恍然大悟地指着姚书会点了头。
　　姚书会恭敬地道：“往后便麻烦张医师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御医才为姚书会进行诊治。
　　他颇有信心地道：“修百户放心，不出半月，修百户的容貌定能恢复如初。”
　　送走御医，姚书会有些疲倦地坐到案前，他想了想给温止寒去了一封信，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对方，请求对方再向画皮师傅夏语冰要几张草木制的人皮。
　　做完这些，姚书会心中终于稍稍安定了些。他的房门在此时被扣响，他道：“进。”
　　来者是李良，他关上门，将手上的饭食从托盘中拿出放到案上，而后恭恭敬敬地向姚书会行了个礼。
　　姚书会抬了抬手，示意李良不必多礼。
　　李良的眼神飘向那些饭食，道：“郎君将就用些罢。”
　　姚书会点点头：“你坐下说，我边用饭，没什么妨碍的。”
　　姚书会离开盛京前让李良关注京中局势，待他回来再同他一一禀明。
　　李良道了谢，开口道：“这段时间盛京的确有诸多变化。”
　　姚书会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郎君刚离开盛京，大司兽的妻子白氏便得了重病，虽有萧司兽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可惜……几天前还是白氏还是走了。萧司兽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告假多日，直至昨日才上朝。”
　　姚书会愕然，这么说，白无暇死了？
　　李良的叙述还在继续：“朝中官员也多有变动，可惜奴无能，未能探知其中细节。”
　　姚书会温声安慰道：“你不在朝中为官，能知道这些已是不易。若无其他事，你暂且下去罢。”
　　李良躬身告退。
　　姚书会坐在案前出神地想，朝中官员的变动毫无疑问与姚斯涵有关，目前能让姚斯涵感到威胁的，无非就是姚镜珩以及还没有公开站队的温止寒。
　　那么姚斯涵这些动作是在清除姚钦铎的残部，还是与温止寒有关？亦或是事关姚镜珩？
　　姚书会想，此刻温止寒在他身边就好了。
　　窗外忽然鸣起了惊雷，姚书会被突如其来的雷声吓了个哆嗦。
　　天在转瞬间阴了脸，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打在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姚书会一直在偃都长大，甚少见这样的大雨，他朝窗外望去，大雨倾盆而下，天地也为之变色。
　　拍打在窗前、檐上的雨变成了鸡蛋大小的冰雹，发出的声响仿佛一支雄浑之师策马而来，马蹄有力地叩击着黄土地。
　　被雨浸润的黄土散发出呛人的土气，顺着没有阖上的窗飘了进来，姚书会仿佛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扣扣扣”，卧房门外的李良敲着门扯着嗓子，试图盖过劈啪作响的雨声，他道：“落雨了，郎君可关了窗子？”
　　姚书会似乎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他装作虚弱的语调答：“你且进来。”
　　李良进来后，姚书会靠在隐囊上吩咐道：“一路奔波，我忽然犯了头风。今夜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代我处理，府中的人不许来打搅我。”
　　李良紧张地问：“郎君要紧么？奴帮郎君捏捏？还是去请个郎中来瞧瞧？”
　　姚书会摆摆手：“哪那么娇气，我睡一觉便好。”
　　李良点点头：“那奴便不打搅郎君了。”
　　门再次被掩上。
　　姚书会插上了门闩，他翻出一套黑色的夜行衣，又将一个大麻袋折好塞到领襟处，而后动作利索地从没关的窗子翻了出去。
　　他不知道姚斯涵什么时候会动手，也不知道对方的目标是谁，他必须自保——唯有自保才能救他想救的人。
　　除此之外，他还想未雨绸缪地为温止寒做些事：他要通过珠玉阁的地道进入酒官府的地道，取走那些牌位。
　　在那里拥有姓名的，都是一些不能见光的人，只要那里被发现，不仅能定温止寒的罪，他也将对自己的出身百口莫辩。
　　尽管他通过与他一墙之隔的酒官府进入地道更近，但酒官府戒备森严，他与温止寒又已“决裂”，要是被发现了难免会生出诸多事端，因此他还是决定冒雨走珠玉阁。
　　此时已是宵禁时刻，街道上空无一人，姚书会小心地避让着巡街的武侯，好在天气足够恶劣，武侯们看不清、也没有那么用心再巡逻。
　　姚书会想起了他小时候，他从小贪玩，就算他父亲用尽办法拘着他，他也能翻墙出去玩。
　　姚炙儒虽然节俭，但诸侯王的王府是有固定规格的，包括墙高几尺、宽有多少都不可随意更改的；因此整个太康，除了皇宫，再没有比九黎王府更高、更难翻越的墙。
　　姚书会翻过珠玉阁后院的墙，很轻松地进入其中，他取了烛台，进入了地道，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在酒官府和珠玉阁之间的山洞。
　　他恭恭敬敬地点燃一支线香，低声向那些烛光中看起来有些渗人的牌位说明了情况。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算作是对亡灵微不足道的告罪。
　　他的脸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明昧难辨，配合着他的伤口，看起来诡异而恐怖，正合这个凄凉的雨夜。
　　线香早被插到香炉中，姚书会双手合十，轻声祈祷：“若天下真有神明，保佑我与云舒性命无虞。其他的……”
　　姚书会摊开手，看了看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生活在他手上留下这些痕迹只用了不到一年。
　　他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语气坚定地道：“人不可以太贪心，其他的就不劳烦神明大人操心了。我想要什么，自己去拿便是。”
　　线香燃尽，姚书会将所有牌位装到麻袋中，并将麻袋捆到身上，这样既可以防止牌位掉落，又能腾出手脚折腾其他东西。
　　他将放置牌位的木案拆成一块一块的木板，拿走了其中最大的一块木板，而后将香炉的脚砸断，一起带走。
　　他要让这条地道成为死路，倘若温止寒真的出了事，他不能让姚斯涵一方的人知道温止寒、珠玉阁、青莲教三者的关系。
　　他走到地道尽头，将连接酒官府与地道的通道用木板封死，香炉的脚果然没让他失望。是很好的钉子。
　　他很感谢老天，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制造出的声响，他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做完这些。
　　做完这些，他回到了地面上。
　　爬上去之前，他将捆在身上的麻袋扔了下去——那些东西带到哪里都会成为祸害，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而后他用铁锹将后院种植的海棠边的土尽数挖空，用那些土将地道口填实。
　　他想，今晚的暴风骤雨想必没有那么快停歇，没有了土壤固定的海棠也会被风连根拔起，到明日，这里一定会变为一片狼藉，许多痕迹将会被自然抹去。
　　他已经算过了，海棠树倾倒，不会压到民宅和珠玉阁，顶多发出的巨响会惊扰周边的居民。
　　他知道他今晚毁掉了温止寒不知花了多少时间、精力、金钱所建造的东西，他做这些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已经想好了，倘若是他误判了，待温止寒回还，他定要负荆请罪，就算对方不处罚他，他也要将自己绑了送到对方卧房中。
　　姚书会最后回望了一眼布置精巧的后院，地洞口刚填上的土在暴雨的冲刷下，与四周的区别已不甚明显。
　　他果断地翻出珠玉阁，他想那些牌位会有重见光明的一天；山洞中的长明灯能再次被点燃；这个小院，也能再次被修缮。
　　回到家中，姚书会早已全身湿透，他将夜行衣脱下，塞到不显眼的地方，等明日再将其扔掉。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为卧房中满地的水和湿透的中衣和亵衣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打开门闩，透过门缝，他看到回廊与小院中空无一人。他缩了回来，洒了些酒在身上，而后坐到小院中低矮的石凳上。
　　他闭上眼假寐，那坛好酒则抱在怀中，仿佛在此醉了酒。
　　这里是去茅厕的必经之路，只要有下人起夜方便，必定能发现他。
　　“郎君醒醒，修百户醒醒，修百户。”
　　不多时，他头上的雨突然没了，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喊着姚书会，让他醒来。
　　姚书会悠悠地睁开了眼，他装作深醉的模样拽住了对方的衣袖：“武郎，你好久不曾入我梦来了，不要走！”
　　“郎君，你醉了。淋雨伤身，奴伺候郎君歇息罢？”
　　姚书会揉了揉眼睛，似乎才看清为他撑伞的是谁，他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下去罢，唤李良来伺候。”
　　那位仆人是姚百汌赏赐的，也是姚百汌安插在府中的眼线，今晚的事必然会传到姚百汌耳中。
　　姚书会心中暗喜，他的运气不错，发现他的不是李良，那他就有机会向姚百汌解释“修文”的由来了，也终于能同温止寒彻底“割裂”开了。


第68章
　　李良睡得正香时被喊醒，他一听姚书会喝醉了在淋雨，着急得只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往小院中赶。
　　姚书会对他极好，抛去他父亲的事不谈，他以报恩的身份入府，姚书会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可姚书会甚至保留着他原来的户籍，而不是为了方便控制他，让他入奴籍、让他成为一个附庸品。
　　除了户籍的事，姚书会对他也比京中大多数达官贵人对下人好，他跟了姚书会后，需要做的事甚至不到原来家中的十之一二，姚书会不仅好说话还不需要彻夜服侍，他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还有……姚书会在离开盛京前曾对他说，对方最信任的人就是他，交予他重任。
　　可对方请他帮忙打听的事他完成得很糟糕，就算他辜负了这份信任，对方也不曾怪罪他。
　　姚书会的善良、尊重、信任、体贴，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报答。
　　姚书会一直闭着眼，他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雨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没等他做出进一步的反应，一双瘦弱的臂膀就将他架起。
　　他睁开眼，是李良。
　　姚书会知道自己很沉，李良架着他一定很吃力，于是他一甩臂膀，挣开了对方，把怀中的酒坛往对方怀里一塞，含混不清地道：“我自己走，你别让那坛好酒撒了就行。”
　　姚书会“醉卧”的地方离他的卧房也就几步路的距离，李良跟着姚书会回到房间后关上了门。
　　李良低声道：“郎君犯了头风，怎还这般不知爱惜自己？”
　　姚书会颓废地笑了笑：“疼得睡不着，心中闷得慌，喝些酒好睡觉。”
　　李良为姚书会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低垂着眉眼道：“奴伺候郎君更衣罢。”
　　姚书会摇摇头：“我酒醒得差不多了，你也去歇着吧。”
　　李良道：“奴知道一个方子，用于醒酒驱寒，给郎君煮上奴便去歇息。”
　　姚书会没有拒绝，他道：“你也湿透了，换身衣服喝碗姜汤再来伺候。”
　　李良道了谢，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出去了。
　　姚书会换好了衣服，他正打算关上大开的窗户时在窗沿发现了一个小竹筒，不用拆开他也知道是温止寒的回信。
　　他喜不自胜，将那个小竹筒放到袖中，打算等喝了李良端来的驱寒醒酒汤后再看。
　　李良的动作很快，不多时就端来了热汤，姚书会喝过后觉得体内的寒气驱散了不少，周身都暖融融的。
　　在姚书会喝汤的时候，李良已经把屋子中的水擦干净了。
　　姚书会放下碗，道：“今晚辛苦你。”
　　李良终于第一次在姚书会面前抬起了头，他直视着对方，纵然他的眼神有些怯，但其中的坚定也让人难以忽视，他道：“郎君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同奴说说。”
　　姚书会可以感受到，这已经是对方用尽所有勇气说出的话了。他敏锐地察觉到，此时只需三言两语就能让对方对他更死心塌地。
　　于是他长叹一声，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①。”
　　他闭上了眼，仿佛接下来的说的话是无意的呢喃、是隐藏于心底不轻易告人的担忧：“我明日将再升三级。我晋升太快，同僚或羡慕、或嫉妒，想让我万劫不复的有之、想取我而代之的有之，我……夜难成眠。”
　　温热的手指贴上了姚书会的太阳穴，李良手法娴熟，轻轻地为姚书会揉捏着，姚书会一个激灵，正想推开对方，却听对方道：“多谢修百户给奴以安身立命之所，若有需要奴的地方，奴万死不辞。”
　　姚书会见目的达到，决定见好就收，他再叹一口气：“你的好意我心领，时候不早了，去休息罢。”
　　打发走了李良，姚书会打开了鵸鵌送来的信。竹筒用蜡封死了，信件一点也没受到雨水的影响。
　　温止寒在信中好言安慰了姚书会，他让姚书会不必害怕，他已经吩咐过夏语冰，植物制成的□□择日就会送来。
　　姚书会的确被这封信安慰到了，他知道处理这封信最稳妥的办法是将其付之一炬，但他舍不得。
　　这些峥嵘岁月不该只被记录在记忆中，它该有一些用以佐证的物品。
　　他正打算效仿楚一舟，在贴身衣物内侧缝个口袋用来装温止寒给他的信件，却在起身取针线时瞥见竹筒内还有一抹白色。
　　姚书会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将竹筒内的东西夹了出来，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宣纸被展开，他蓦地红了耳根。
　　那是一张未及上色的工笔画，画的是万兽祭时姚书会被一群野猪崽“围困”的狼狈场景。
　　温止寒显然没有太多的时间雕琢这张画，除了姚书会的脸和野猪，画面上其他部分都是肉眼可见的潦草。
　　姚书会将那副画贴在胸前，温止寒画的姚书会，是他原本的模样，并不曾戴上漂亮的□□。
　　姚书会头一次知道，自己的窘迫也可以那么生动可爱，或许这便是情人眼里无丑妇吧？
　　他想，温止寒调情的手段还真让人把持不住。
　　*
　　第二天，姚书会站在回廊处等待上朝，目之所及的人中有近三分之一的新面孔，看来姚斯涵是下定决心要将朝堂中文武百官全部换做自己的人。
　　经过漫长的等待，早朝终于开始了。
　　跟在姚百汌身边的阉人宣读了对以姚书会为首的取宝人的奖赏时，群臣一片哗然。
　　当即有沉不住气的大臣跳出来痛心疾首地道：“陛下奖赏是否过重？我太康地大物博，怎会缺少宝物？因着几箱死物便能连升三级是否不妥？望陛下三思啊！”
　　姚书会对那张新面孔感到可惜，在姚百汌统治期间，太康上一个敢如此说话的大臣，早就被填了陵。
　　姚百汌记恨他父亲没有一开始便将太子之位就传给他，即位后没多久便挖了一口深井直通他父亲皇陵内，每有劝谏不合他意的臣子，便将其活活扔进那口井中。
　　果不其然，姚百汌沉了脸色，他道：“你是在质疑朕决策有误？”
　　那位官员被姚百汌愠怒的语气吓到，但仍想据理力争他所坚持的观点，他声音小了些许，但语气仍坚定：“臣不敢。但臣还请陛下三思！枫亭末主亡国，便是因为宠信阉人；纵观古今，无数王朝落败，皆是因为君主宠信过剩，才使得大权旁落……”
　　姚书会料想，该有一篇长篇大论的苦谏从这位官员嘴里说出，他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站得舒服些，打算静观这场朝堂上的变故。
　　但姚百汌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没有耐心，他粗暴地打断了那位官员接下来的话，质问道：“你是说国家会毁于朕手，是吗？”
　　这顶帽子扣得太重了，那位官员被这句责问吓得变了脸色，他急忙跪下认罪。但这对这位易怒的君主来说已经太迟了，姚百汌冷笑一声：“剩下的话你同朕的父亲说罢，他是明君，自然会采纳你的建议。”
　　这就是要将那位大臣填井的意思了。
　　两位行宫的人不由分说将那位还在为自己辩解的大臣拖出殿外。姚书会微微侧目，却不敢露出不忍的神色，他不禁想，温止寒在的话会怎么做呢？
　　他想温止寒一定会在姚百汌还未发怒、事情尚有转机之时笑吟吟地上前，对姚百汌道：“陛下若信得过臣下，不如将此人交给臣下处置罢。”
　　温止寒领了人，一定会对那人一贬再贬，直至对方被发配到边疆做着芝麻大的小官。那些人大多不会推测出温止寒在努力地保全他们的性命，只会痛心疾首地大骂温止寒是害人误国、党同伐异的奸臣。
　　姚书会知道自己做不到像温止寒那般，他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用尽全力周旋，更遑论因此背上骂名；他也会对其他人伸出援手，但他的善良是有条件的，他只会在不伤害自己的利益时露出热心肠的一面。
　　说到底，他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那位大臣的声音终于从姚书会耳边消失，他垂下眼眸，领旨谢恩。
　　这一天的早朝算得上事务繁多，姚百汌采纳了温止寒的奏疏，让萧修平再跑一趟偃都。
　　姚百汌吩咐萧修平定要快马加鞭到边关去，待兽潮平定，他定要大摆宴席为两人庆功。
　　萧修平领命离开，待与他同行的五十位驭兽师检点完毕，他就该赶赴边关了，那时早朝说不定还未结束。
　　温止寒与萧修平所负责的事务按道理应该落在子衿肩上。
　　但姚百汌对子衿并不满意，一是对方曾是姚钦铎的人，姚钦铎出事后他难免心存芥蒂；二来他身居帝位许久，身旁是争着向他献媚的女人，他也因此觉得女人就该是男人的附庸，生来就是为了取悦男人而存在。
　　他从未掩饰自己的轻蔑之情，但子衿做事向来稳妥，国中巫师没有人比她更出色，因此姚百汌始终找不到贬官的理由。
　　姚百汌望着萧修平远去的背影，朗声道：“大司酒与司兽所负责的事务由三殿下代理。”
　　姚斯涵喜不自胜，伏在殿前谢恩。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运命论》[魏晋]李康


第69章
　　姚百汌终于将目光移到子衿身上，他道：“大巫，大司酒已将蛮荒之地的异兽名类整理成册，交由你编入谱录；另修镇抚带回的宝藏中有这天下的地图，谓之《山河图》，图中山川河流无所不详，此图亦交由你处置。”
　　子衿明知道姚百汌永远不会委以她重任，但听到命令的一瞬间还是有难以抑制的失望浮上心头，她只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答：“是。”
　　她想起她母亲临死前要她发下毒誓，在她有生之年要让巫成为护佑苍生的利器，让大巫成为人人景仰的存在。
　　姚百汌执政多年，他的权力在不断增大，能酿出酒人的酿酒师也有了越来越多的实权；就算驭兽师没有多少实用价值，也因为能训练异兽取悦达官贵人而保持着原来的地位；只有巫，她们的权力不断被架空、职权不断被弱化，从能掌有实权的决策者到成为一种象征不过过了二十来年。
　　权力一点点被夺走，子衿越来越迷茫。她不知道她将国中的经史子集整理清楚，算不算对得起自己在母亲离世前许下的承诺。
　　暗潮涌动的早朝终于结束，时天流对走在队伍最末尾的姚书会道：“修镇抚留步。”
　　姚书会疑惑地转过头，时天流快步上前，附在姚书会耳边道：“圣上让修镇抚到偏殿等候。”
　　姚书会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他低声向时天流打听道：“文离开不到一月，朝中同僚怎不剩几张熟面孔了？”
　　时天流语焉不详地答：“废太子党羽众多，清剿时难免牵扯出许多陈年往事，这些人或结党营私、或贪污受贿，总之都是些罪行累累之人，修镇抚还是莫要打听太多。”
　　姚书会道：“多谢时公提点。”
　　在姚百汌的治下，在朝为官者为官清廉正直的是少数——那些诤臣或被姚百汌斩于刀下，或为了性命选择缄口不言，或被发配边疆，因而罪状并不难查证与搜集。
　　姚书会知道，动那些人都是经过姚百汌的默认或首肯的，他必须尽快查明那些人到底是哪一派的人，可如今姚百汌还要留他到偏殿谈话。
　　姚书会心急如焚，却不敢在面上表露半分，他想得太过出神，险些没听到姚百汌进入殿中的脚步声。
　　姚百汌在姚书会面前站定，他为这位站得笔直的新秀整了整衣领，满意地问：“修卿可知道朕为何留你下来？”
　　姚书会低头叉手答：“文愚钝，却是不知。”
　　姚百汌问：“修卿如今也快及冠了吧？”
　　姚书会敏锐地察觉到，姚百汌是想问昨晚的事，但他仍装作不知，恭谦地答：“今年六月便及冠了。”
　　温止寒篡改白星的户籍时，保留了白星的生辰，姚书会说的也是白星的生辰。
　　姚书会的生辰在二月，如今刚过十九，比白星足足小了八个月。
　　姚百汌道：“修卿可有意中人？既已立业，也该考虑成家之事了。”
　　姚书会惶恐地答：“文的意中人已经作古，文暂不做他想。若陛下想赐婚于臣下，臣也会尽职尽责，好好待人。”
　　姚百汌道：“同朕说说你的意中人吧。”
　　姚书会早在和温止寒“决裂”时就想好了关于他“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昨日扯住姚百汌安插的眼线后又将那个故事完善了一遍。
　　他对答如流：“臣的意中人唤作顾武，与臣自小亲密无间……”
　　姚书会讲了一段足够老套的故事，总角之好，日久生情，暗许终生，可却因为一场大火阴阳两相隔。
　　琳琅坊中的确有一位唤作顾武的小倌，那人的尸体还是官府帮忙收殓的，因而就算姚百汌怀疑姚书会在编故事，去查证后也会觉得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
　　姚百汌听了这段故事后，又问道：“修卿有龙阳之好？”
　　姚书会点点头，既然姚百汌不问，他便主动出击。他道：“臣会成为大司酒的禁脔，也是因为如此。大司酒与臣说，他不想再□□一个新人了。”
　　姚百汌似乎对臣子的私事兴趣不大，他问道：“你在琳琅坊不是叫白星么，怎么来了盛京还改了名字？”
　　姚书会心中窃喜，但他不敢在脸上表露半分，只答：“琳琅坊大火后，幸存者十无一二，臣自火场中死里逃生，唯恐其他人说臣是灾星，便改了姓名。修是找算命先生占的，文是为了怀念臣曾经的爱人顾武自己起的。”
　　任何一位父母双亡的人，都逃不开邻里的闲言碎语，而那些风言风语中必有一条便是此人是亲近之人的克星。
　　换个地方、换个姓名以逃避流言蜚语，姚书会这么做倒也在情理之中。
　　姚百汌道：“如此。若无其他事，你便退下吧。”
　　姚书会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他不记得自他父亲死后，他为了保命、或者说是为了能让自己更快地达到某些目的扯了多少谎。他不喜欢满口谎言的自己，可他别无选择。
　　他曾经最为珍视、也最引以为傲的少年心性不过半年就成了镜花水月，再也不属于他。
　　姚书会告退后，姚百汌道：“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了一位绝色女郎，她是最受姚百汌宠爱的女儿永乐公主。
　　姚百汌问：“你也听到了，他是断袖，你还想嫁他么？”
　　“想。父亲想要赐婚于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不可能听不出来，若是贪图荣华富贵他大可不必以实相告。”永乐公主面带羞意地答，“万兽祭儿便对修镇抚一见钟情，后又听闻修镇抚所作所为，心中更为崇拜。况且修镇抚也说了，若成了亲定会好好待人。”
　　姚百汌仍犹疑不决。
　　永乐公主自信地道：“凭借儿的姿色和手段，还怕得不到修镇抚的心？倘若儿发现他确非良人，再与他和离也不迟。”
　　说到这里，永乐公主撒娇道：“就依儿一次吧。若是儿真的和离了，父亲可要再为儿做主。”
　　姚百汌慈爱地摸了摸永乐公主的头，没有说话。
　　永乐决定再下一剂猛药：“况且陛下恐也有重用他的心思吧？用家室绑住他，他不能、也不敢有二心。”
　　姚百汌似乎动摇了，他问道：“纵然他此时容貌有损、日后再也不能恢复，你也愿意嫁给他？”
　　永乐公主答：“若在万兽祭时儿定然是万万不愿的，然如今，儿愿意。修镇抚有勇有谋，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姚百汌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问道：“不因你兄长之事怨恨他？”
　　永乐公主在姚百汌所有的孩子中排名第四，与姚钦铎关系向来十分亲密。
　　永乐公主垂眸答：“兄长残害同胞，若无修镇抚，也会有别人让他伏法，他是咎由自取。”
　　姚百汌露出欣慰的笑：“朕一直怕你因为此时怨恨为父，责怪为父不愿意网开一面。朕的永乐长大了啊。”
　　永乐公主低着头抿嘴一笑。
　　姚百汌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不再劝你。朕还有公务在身，下午再同你到御花园玩乐。”
　　永乐公主恭送着姚百汌离开她的视线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中。
　　她坐在姚钦铎为她打制的秋千上，面色嘲弄。
　　在万兽祭上她确实对这位形貌昳丽的少年新秀一见倾心，也动过要嫁给对方的念头；她甚至还将这个想法同她的大哥说过，她大哥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若说容貌，你同他确实相配；只是他毕竟出身低微，往上爬总会放弃一些原则和底线，恐怕不是你的良配。”
　　那时的姚钦铎悠悠叹了口气：“煠邈（yèmiǎo），你要是喜欢，为兄护着你就是了。”
　　姚百汌子嗣众多，永乐公主和其他人都没什么往来，唯独和姚钦铎十分亲密。她对于其他人、甚至对于整个国家来说都只能是永乐公主、是一种代号，只有在姚钦铎面前，她才可以是拥有姓名的姚煠邈。
　　姚钦铎是一位很合格的兄长，他对每一位弟弟妹妹都一样好。可惜生在这深宫中，只有不受宠的孩子才会记得他的好，他们大多是无用的弃子。
　　而那些从小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的孩子，对于姚钦铎的善意，要么会怀疑姚钦铎有所图，要么根本不放在心上。
　　也正是这样，她的兄长被贬为庶人、发配边疆时才没人能说上一句有用的话吧。
　　她表面看起来是姚百汌最宠爱的女儿，实际上她的母妃不过是一位籍籍无名的妃子，甚至因为宫人的冷落死在了一个寒冬的夜晚。
　　如果不是姚钦铎对她多有照拂，还将她带到了姚百汌面前，她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她的“父亲”。
　　姚百汌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同朕的母妃真像啊。”
　　之后便是纷沓如雪片的赏赐，她似乎什么都有了。可她知道，越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越容易失去，她能讨她父亲欢心的，只有那张脸。
　　在姚钦铎被贬为庶人的时候，姚煠邈也曾做过努力。
　　她的兄长宽厚仁慈，她明知道她的兄长是被人陷害的，可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改变结局。
　　姚钦铎离开那日，她没有去送；她怕她的兄长太过通情达理，她的愤怒一旦被对方安抚，她便会无休止地沉浸在悲伤中，失去调查真相的动力。
　　也是从那时起，所有的情情爱爱都与她无关了，她想接近姚书会只是因为对方是离这件事最近的人。
　　她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对方在这件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的兄长永远回不了盛京了，但陷害她兄长的人，她就算赌上所有，也要让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70章
　　姚书会没有想到，变故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颍川的皇帝姜开霁留下了他的皇位由嬴雁风继承的旨意后驾崩，但国中诸多诸侯对这道圣旨并不满意，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联合起兵造反。
　　女性要掌权、要从幕后走到台前本就需要比男性付出更多的努力，不仅像太康这样父权主导社会是如此，颍川也是如此。
　　颍川作为游牧民族，看中的是马背上的能力，而男女之间天然的体力差异注定女性得到继承权和话语权比男性更难。
　　纵然是像嬴雁风骑射这般优秀的女性，也逃脱不了以性别为名的枷锁与偏见。
　　嬴雁风与姜开霁的尸体一同被几位聂政王囚禁在宫中。
　　嬴雁风虽为和亲公主，但她的政治才能早在及笄时就已显现，嫁给姚炙儒之前她已把持枫亭朝政十余年，在颍川也有些根基。
　　她在发丧的时候躺进棺材，成功逃出皇宫，又在几次刺杀中活了下来，顺利回到了她经营多年的枫亭。
　　姚书会一面在心中为他母亲祈祷平安，一面又祈祷姚百汌能不趁这个当口进攻颍川。
　　没有哪位君王不想要一统天下，成为千古一帝，姚百汌自然也不例外。
　　朝中群臣也分做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张隔岸观火，就在姚百汌举棋不定时，国中竟也出事了。
　　温止寒被参了。
　　与温止寒同去偃都的一百零二位典酒中逃回了两位，那两人到京兆尹处击鼓鸣冤，控诉温止寒私养酒人。
　　据那两位典酒说，温止寒急速行军，难免有酒人掉队，对方便命令他们两人负责掉队的酒人，以免酒人死在荒郊野外。
　　这是温止寒明面上的命令，实际上温止寒还吩咐他们，将那些跟不上的酒人送至太康的某处，自会有人接走那些酒人。
　　他们除了深觉此命令不妥之外，还怕自己到了那个地方后会被灭口，于是临阵脱逃了。
　　但他们又怕回到朝廷后会被治罪，可也不能丢下他们的家人，一走了之。两人商讨后一致认为，唯有查明此事真相，他们才能有一线生机活路。
　　他们到温止寒所说的地方查看，发现附近有个村子从上到下全是酒人，粗略估算足有几千人——这在太康是不被允许的，太康历代的统治者都认为，酒人聚集，必生祸患。
　　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村子中低等酒人是少数，大多数都是有自我意识的中高等酒人，且村子中学堂、官府、军队等一应俱全，仿若世外桃源。
　　在太康，每位酿酒师所能拥有的酒人数量也是有律法明文规定的，大司酒至多能拥有一百酒人；其中高等酒人不得多于十名，中等酒人不得多于三十人，低等酒人不得多余六十人。
　　此事往小了说，是温止寒僭越，往大了说，这是温止寒有不臣之心；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掉脑袋的罪。
　　京兆尹不敢怠慢，将两人暂时关押后连夜派人到两位典酒所说的地方去探查了一番。
　　京兆尹早已做好判两人一个诬告的罪名，没想到他们说的居然全是真的。
　　温止寒私养酒人的地方被温止寒起名为叫洞天村，那里本是瘴疠之地，环境恶劣、人迹罕至，太康并不曾将其纳入版图之中，谁曾想会有这样的事端。
　　这件事一出，群臣哗然。
　　温止寒手段狠厉、排除异己，再加之对官员的贿赂来者不拒，敛财无度，平时看不惯他做派的臣子有很多。
　　他们说温止寒私养那么多酒人恐不甘于人臣，必有反心；又或是参温止寒贪污受贿、结党营私。
　　他们群情激奋，上书的理由亦是五花八门，似乎不扳倒温止寒绝不罢休。
　　姚书会早在温止寒回信告诉他朝堂中被贬谪的大臣都是自己的人时就知道，对方难逃一劫了。
　　就在形式对温止寒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姚斯涵下朝后又递上了两封温止寒与嬴雁风互通的书信，看日期是近日才截获的。
　　姚百汌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封带着血的信件，许久才问：“这该是机密之事，你是如何得到这几封信件的？”
　　姚斯涵躬身答：“儿钟情打猎，见天上鹰隼漂亮，便打了下来，是意外发现的。信上的血，便是鹰隼受伤留下的。”
　　姚百汌又问：“为何不第一时间回禀朕？”
　　姚斯涵答：“父亲应当也发现了，这两封信并无任何称呼可以体现互通信件的是何人，足以见通信人之谨慎。若非近日儿接替大司兽处理政务，也不会知晓大司酒的字迹是何模样。若儿不知通信双方是何人时就贸然上奏，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姚百汌满意点头：“考虑甚是周密，吾儿似吾。”
　　当然这些事姚书会并不知道，他收到姚百汌的传召时正在院中练刀，他隐约感觉到，姚百汌这次的召见恐与温止寒有关。
　　他利落地收了刀，衣服也不换了，策马向皇宫而去。
　　这一次同姚斯涵及冠礼出事时的阵势区别不大，依旧是姚百汌问行宫的一行人，谁愿意调查温止寒一事，只不过询问前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一次主动请命的人便多了许多，姚百汌斟酌之后点了姚书会和花宁，道：“随朕来。其他人散了罢。”
　　进入内室，姚百汌道：“你们二人皆是行宫翘楚，又同历过生死，此行由你二人负责再合适不过。你二人对此事有何见解，与朕说来。”
　　姚书会官职比花宁高，自然由他先禀。
　　在姚百汌说话的时候，姚书会就将对方的意图揣度明白了——温止寒是姚百汌一手提拔的，以姚百汌的多疑，温止寒此刻恐怕已经是一位罪人了；而花宁与姚书会同温止寒极为相像，也是姚百汌亲自提拔的。姚百汌难免会由温止寒推及姚、花，唯恐他们也像温止寒那般，因此让两人一同负责极有可能是想让两人相互制衡。
　　而解决办法，姚书会更是在路上就已想好。
　　他叉手道：“大司酒叛国通敌、私养酒人证据确凿，此事须从重、从速处理。”
　　“臣以为，温司酒身居高位，朝中难免有其爪牙，此事极有可能很快就会被他所知。他若知晓了，无外乎会有两种反应。”
　　“其一是放弃朝中一切逃之夭夭。臣猜想他大概会去投靠颍川王嬴雁风。温司酒能力有多强陛下比我更清楚，否则他也不能不到十年便成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大司酒，以他的能力，就算是仓皇逃窜，嬴雁风也不可能不收留。如此一来，无异于是放虎归山，颍川又能添一员大将。”
　　“其二便是集结他的势力揭竿而起。如今废太子一事尚未平息，朝中太子党的党羽尚未完全清除，而温司酒有多少兵力我们尚且不知。敌在暗、我在明，就算镇压也需耗费不少气力。“
　　“故而臣以为，明面上应当先宣布大司酒无罪，如此便能麻痹其党羽。而后擒贼先擒王，如此群龙无首，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臣愿单骑入偃都，将温司酒押送回朝，凭陛下发落。”
　　姚百汌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木案，姚书会的心也随着姚百汌的手指一上一下。
　　他真的很害怕，怕处理这件事的不是他，怕针对温止寒的天罗地网，也怕温止寒受到酷刑和虐待，更怕温止寒逃不过这一劫。
　　姚百汌道：“卿所言极是，朕早些时候就叫老六扣下温止寒了。”
　　听到姚百汌的这个称呼，姚书会就知道，姚百汌已经将温止寒剔出他心中的臣子之列了，温止寒将得不到君主的任何偏袒与庇佑。
　　姚书会不是没有想到姚百汌会这么做，但他在心中祈祷，姚百汌能迟一些想到；而姚镜珩身为皇子，在朝中总有亲近之人，那些人若能将消息传出去，那温止寒就能在第一时间逃跑。
　　纵然他知道，以温止寒的性格，对方根本做不出逃跑这样的事来，对方只会为了不连累他人，将罪名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而后……慨然赴死。
　　现在他的爱人将面对的，似乎是必死之局。
　　他一定要为温止寒争取到那一线生机。
　　姚百汌扬了扬头，示意花宁也说说。
　　花宁道：“修镇抚所言极是，宁并无其他拙见。”
　　姚百汌点点头，又问：“依你二人所见，洞天村的酒人该如何处置？”
　　姚书会想起先皇病重时的一桩惨案。
　　姚百汌的兄长，也就是那位因为因瘟疫丧命的太子姚缙橦曾封地祖渊，姚缙橦死后，祖渊作为戍边重地无人管辖，姚百汌这才改封祖渊。
　　但姚百汌政治才能不及姚缙橦，为了维持政府的开支和地方的和平稳定，姚百汌只能以严苛的税政作为应对办法。
　　黎民苦不堪言，以静坐抗议。
　　姚百汌想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又或者他只是为了泄愤，将对他兄长的怨气尽数发泄在百姓身上。
　　他将参与静坐的近千人尽数杀掉，祖渊一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与此同时，民间再无人敢公开说姚百汌的不是。
　　消息传回盛京，病重的先皇被生生气死，那么多无辜黎民的尸骨竟然铺成了姚百汌称帝的最后一级台阶，何其讽刺。


第71章
　　姚书会猜想，姚百汌的意思极有可能是想将那些酒人全部杀掉；毕竟对方一直将祖渊的惊变作为他平生得意之事对人讲起。
　　姚书会知道怎样才能讨好姚百汌，但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他不能让那些酒人遭受无妄之灾。
　　虽然他并不清楚，套上枷锁成为人的奴隶与死亡，哪一种更让酒人恐惧。
　　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姚百汌还在等着他回答，他只能以自己的想法去揣度那个群体，他答：“臣以为，应当将那些酒人收归朝廷，为朝廷所用。”
　　姚百汌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转而问花宁：“花卿以为如何？”
　　花宁斟酌着开口：“臣以为应派兵围住洞天村，以防其中的酒人逃脱；至于该如何处置，恕臣愚钝，一时想不出良策，陛下不如听听群臣的意思。”
　　姚百汌颔首：“花卿所言极是。”
　　姚书会自觉疏忽，花宁这样的回答才是最完美的；不过也没关系，哪有臣子能事事如君主的意？
　　姚百汌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圣旨，对两人道：“此事便按照修卿所言，你二人各到行宫挑选十人随你们同去偃都，务必将活人带回来。”
　　“汝等入夜后再出发。此事需秘密进行，以免节外生枝。”
　　“若遇阻拦，不问来路，格杀勿论。”
　　“至于温止寒的府邸，朕自会派人将其团团围住，温止寒的下人绝无机会向其他人通风报信。”
　　姚百汌所指的阻拦自然是来自温止寒的党羽或是颍川的人。
　　姚书会在心中感慨，姚百汌掌权多年，如此暴戾却不至于王朝覆灭，其心计与手段非常人可比，每个计策都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几句话就将温止寒所有退路堵死。
　　不过这样也好，如今他母亲自顾不暇，想必抽不出精力来帮温止寒；而温止寒的人不知道，便能少一些无谓的牺牲。
　　毕竟他不能昭告所有关心温止寒的人，他有十足的把握救出温止寒，救出……他的英雄。
　　姚、花两人皆答是。
　　姚百汌又道：“如今老六扣着温止寒，想来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二人路上不必过于劳累。”
　　两人齐谢姚百汌。
　　姚百汌道：“修卿留下，朕还有话要说。”
　　花宁躬身退下，室内只剩姚百汌和姚书会两人。
　　姚百汌将一个瓷瓶递给姚书会，道：“这是张医师开的药，记得按时涂抹。”
　　姚书会接药道谢的同时有些疑惑，姚百汌突如其来的关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他听到姚百汌继续道：“待汝从偃都归来也该及冠了，朕届时赐婚你与永乐。”
　　姚书会听到这句话时心下一震，他低头拱手：“臣出身低微，不敢高攀永乐公主。”
　　姚百汌温声对青年道：“永乐对你一见钟情，朕愿成人之美。”
　　姚书会正打算再辞，姚百汌忽然冷了神色道：“汝难道对永乐不满意？亦或是想抗旨？”
　　姚书会垂下眼眸，轻声道：“永乐公主乃人间绝色，臣与贵主是泥与云，臣从不敢肖想。陛下与贵主若能看得上臣，臣自然喜不自胜。”
　　“哦？”姚百汌道，“既然如此，让朕招赘如何？”
　　在太康，入赘是为一个男人之耻，在外人看来，这个男人若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便是无能，若有些成就便是全仰仗妻子的娘家，因此大部分男人是不愿意入赘的。
　　姚书会明白，这恐怕是是姚百汌早就想好控制他的手段；对方想用至高无上的皇权拴住他、在社会关系上打压他，让他难以成为下一个温止寒，也让他成为能制约下一个温止寒的人。
　　姚书会此时骑虎难下，如若不从，极有可能失去手上的一切，更有可能被姚百汌以抗旨为名处斩。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把随时会下落的剑，没有人知道那柄剑什么时候会落下，更不知道剑落下时会不会被砸伤。
　　但姚书会若从了，那便是一场赌上人格的交易。
　　姚书会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救温止寒，他只能将权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故而他只能同意，没有第二种办法。
　　万千思绪从姚书会脑海中过了一遍，他以为自己思考了很久，但实际上不过是弹指间。
　　最终他恭恭敬敬地答：“随陛下安排。”
　　姚百汌满意地抚须笑道：“那朕就在盛京等候卿的凯旋了。”
　　准备过程按下不表，收拾完毕后，一群人骑着各自的良驹，浩浩荡荡往偃都而去。
　　姚书会心急如焚，恨不得早一日到达，看看温止寒的情况。
　　路上，他终于忍不住，对花宁道：“花百户，陛下体恤你我路途辛苦，我等理应明白陛下心中焦急。文想先行一步，至偃都查看一番——兽潮是否平定，六殿下处是否一切安好，再看看能否从大司酒口中撬出点什么。届时也能早些给陛下去信。“
　　花宁比姚百汌好骗得多，他点点头：“修镇抚辛苦。”
　　姚书会终于得到了独处的机会，他放松了挺直的肩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除去同温止寒在一起的时刻，其他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戴上伪装面具，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些，以便让人们将他归入“可信赖者”的行列中。
　　但这样很累。
　　姚书会不敢放松太久，他的爱人还在偃都，在他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前，他必须时刻绷着弦。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马都被他跑死了好几匹，如此星夜兼程之下，他终于到达了偃都。
　　在距离偃都还有三十里地时，姚书会遇见了迎接他的人，是狄青健。
　　狄青健话不多，见到姚书会也只是拱了拱手道：“青健奉王之命前来迎接修镇抚。”
　　姚书会知道狄青健是自己人，因此少了几分顾忌。他在马上随意一拱手算作回礼，而后凑上前去小声问：“温酒官还好吗？”
　　狄青健答：“除去被囚禁，一切都好。”
　　姚书会高悬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归位，狄青健虽然只是很简略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但他足以推测出，温止寒还没有受刑，在姚镜珩的关照下应当过得不错。
　　姚书会真诚地道：“多谢。”
　　这回狄青健倒是多说了几个字：“在下从来是奉命行事，等面见了王再当面道谢罢。”
　　到了偃都，最先见的自然是姚镜珩。
　　姚镜珩屏退下人，开口的第一句就让姚书会大惊失色。
　　“萧修平反了。”
　　姚书会差点没端稳手中的杯子，让那杯好茶便宜了桌子，他反问：“大司兽？”
　　姚镜珩道：“我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兄长，届时再讨论此事。”
　　姚镜珩领着姚百汌推开囚禁温止寒的卧房时，温止寒正提着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他听到响声便落了笔，笑意盈盈地转过身。
　　门还没有被关上，姚镜珩看着眼神都快贴到一块儿的两人朗声道：“孤还有些事务不曾处理，此处便交给修镇抚了。”
　　姚书会道了有劳，反手关上了门。
　　他转过身，飞扑入温止寒的怀中，眼泪簌簌往下掉。
　　他哽咽着说道：“云舒清癯了不少。”
　　温止寒拍着青年的后背，好笑地说道：“快及冠的人了，怎还这般爱哭鼻子？”
　　姚书会不答，抽噎了两声，眼泪依旧没止住。
　　“不哭了，我没受什么苦。”温止寒又道，“坐下来我同你细说。”
　　温止寒用指腹为姚书会抹去眼泪，又为对方斟了一杯茶，才开口道：“我本该被押入牢房，六殿下以尚未会审，不能算戴罪之身为由，免去我牢狱之苦，吃穿用度也一切如常。”
　　姚书会问：“洞天村的酒人……确为云舒所养？”
　　温止寒点点头：“那些都是些不该死的酒人，亦或是其他官员献与我的。我倒没想到会在这里栽了跟头。”
　　姚书会又道：“方才云舒在写什么？”
　　温止寒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递给姚书会：“很早就想做了，但因公务繁忙一直未能得空。算作定情信物，好不好？”
　　香囊正面绣了“平安”二字，背面绣了一对鸳鸯，字迹工整、鸳鸯栩栩如生，比起之前的婚服绣工更加精巧。
　　姚书会郑重地双手接过，问：“是平安符么？”
　　温止寒点点头：“方才在写《平安经》，虽然平安符中已经有一份了，但总想着能完美些就再好不过。不过越心急越是写不好，索性不换了。”
　　《平安经》是放在平安符中的经文，大意是祈祷佩戴之人平平安安，各路妖魔鬼怪切莫近身。
　　姚书会本想将平安符佩戴到腰带上，但又想起他和永乐公主的婚约，顿时垮起一张脸，在心中痛骂狗皇帝。
　　“怎么了？”温止寒问。
　　姚书会将来龙去脉说与温止寒听。
　　温止寒听后亦是眉头深锁。
　　姚书会怕温止寒吃醋，忙道：“我都想好了，回去之后先以容貌有损拖延婚期，待云舒脱了险，我便回绝了那狗皇帝。我不要与那公主成亲，只有夫妻之名也不行！”
　　温止寒笑着竖起食指放在姚书会嘴唇前：“嘘，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第三更，先放一个请假条在作话ovo


第72章
　　姚书会被对方含笑的神情所俘获，憋在胸口的郁结之气顿时消散无踪，他凑上前去，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对方修长的手指上。
　　温止寒一愣，将手指贴到了自己的嘴唇上。
　　姚书会被撩拨得耳根一热，对方这是想表达他们通过手指接吻的意思吗？
　　温止寒道：“修文，你听我说。”
　　“如今萧修平起兵造反，我又被认为有不臣之心，太康乱做一团，是让一统天下、让天下改换明主最好的机会。”
　　“想要百姓少受纷争之苦，需有人在朝、有人在野，你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姚书会问：“云舒是让我娶公主吗？”
　　温止寒笑着道：“我从未这么说过，我不过是分析与你听。你若娶了公主，仅有夫妻之名就罢了，若有夫妻之实，我会不舒服。”
　　“不过，如今我恐性命难保，你同公主如何，我大概是看不到了。在我行刑前，不要娶她，好么？”
　　“若我的性命能换来天下太平，我愿以身殉道；但如今我已失势，恐不能再护佑你，你不必以我的志向为行事准则。”
　　“你若想替你母亲、替我完成夙愿，便迎娶公主，留在姚百汌身边；你若无意公主，便逃到你母亲处，想必她很快便能平定颍川内乱。”
　　姚书会听懂了温止寒想表达的，对方是想说的无非就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温止寒要姚书会把他当做一颗弃子。
　　他揪住温止寒的衣领，愤怒地道：“在你心中我就是这般薄情寡义的人么？我为了救你想了多少办法，一路不眠不休就为了见你一面。你如今却只想着推开我，独自去面对针对你的死局。你当真让我心寒！”
　　温止寒在救下对方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对方仅用了半年有余便快速成长成一位可属大事，当一面之人；更没想到，他们会在日常相处的过程中互相中意对方，成为爱侣。
　　他将手贴上姚书会的手背，他手心的温度比青年冷一些，他轻声道：“修文，你都说了这是死局，我如何逃得过？”
　　姚书会一时语塞，他没想到对方一点不避地承受了他的怒火，更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的前路如此悲观，悲愤之下，他生生红了眼眶。
　　他双手捂住温止寒微凉的手，带着哭腔开了口：“云舒，我们一起逃吧，逃到颍川枫亭也好、逃到没有人认识你我的天涯海角也罢，总之离开太康。若能摆脱姚百汌，我们便过无需勾心斗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若不能，就算做一对亡命鸳鸯我也跟着你，我学了刀法，换我来护你周全好不好？”
　　温止寒吻上了姚书会的眼睛，将姚书会揽入怀中。
　　他做着最温情的动作，嘴上却说出了最不留情的话：“修文，这么做我与你父母多年的心血将毁于一旦，况且太康如今大厦将倾，天下这盘棋局中你我有多重要你不是不清楚，怎可这样一走了之？再说我若同你逃了，会有多少人因你我而死，你知道么？”
　　虽然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姚书会依旧没忍住崩溃大哭。
　　“修文，你很清楚，我的辩驳、我做过的贡献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他们要的是我认罪，他们要把我彻底写做太康的耻辱。”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认下自己的罪名，再借你的手拔掉些朝堂中的蛀虫、削弱姚斯涵的势力。”
　　姚书会死死搂住温止寒的脖子，拼了命地摇头：“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云舒那么好，为什么注定只能做满身污泥的牺牲品？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享万民敬仰、受君主青睐？”
　　温止寒目视前方，仿佛看到了天下和乐的未来，他语气笃定地道：“这是我选择的道路，我不后悔。”
　　“云舒。”姚书会泪眼朦胧，咬着牙问，“你一定要为这天下榨干自己吗？你可不可以自私一点，为自己多想想？”
　　温止寒诚恳地道：“修文，成全我最后一次吧。”
　　温止寒的坚定让姚书会慢慢恢复了理智，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他问：“云舒考虑过我吗？考虑过我会伤心吗？”
　　温止寒点点头：“修文，我太自私了，我明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死路，可还是没忍住动心、没忍住一步一步地引诱你成为我的伴侣。我本以为天下与你，我可以兼得，是我太贪心、太大意了。如今事已至此，我随你处罚。”
　　姚书会狠狠咬上了温止寒的锁骨，直至咬出血腥味才放开，他道：“你就算死了，身上也要留下我的印记。”
　　温止寒不躲闪也不呼痛，任由姚书会咬着，只笑着答好。
　　姚书会的情绪终于平复，他道：“你拜托我的，我会做到。我去叫六殿下。”
　　温止寒拉住姚书会的手，轻声道：“书会，与你同行，是止寒之幸。我会想办法留下性命同你共度余生；若未能如愿，我也会同他们斡旋，多陪你一段时间。”
　　姚书会闭上眼，轻轻回握了一下温止寒。旋即，他干脆地抽出手，走了出去。
　　在温止寒处发泄了情绪后，姚书会终于能理智地思考问题。
　　他写完给姚百汌的折子后回到了囚禁温止寒的房间，同姚镜珩、温止寒坐在一起。
　　他们都明白，他们此刻要做的，便是在姚斯涵布下的密不透风的墙里劈开一道口子，为所有人谋得一条生路。
　　现在是温止寒，下一个就是姚镜珩，而姚书会身上的秘密会不会被发现也很难说。
　　温止寒先在一片缄默中开了口：“我刚到偃都时，曾告诉萧修平一些关乎他妻儿的真相，这或许便是他起兵的原因之一。”
　　姚镜珩道：“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萧修平反了，姚斯涵一派的势力得到削弱，对你我而言都是好事。”
　　温止寒断言：“离殿下拿到兵权的日子不远了。”
　　姚镜珩挑眉问：“哦？何以见得？”
　　温止寒道：“萧修平反，势必要有人去平反。而姚百汌如今面临着无将可用的危机。”
　　太康实行分封制与郡县制并行，如今享有封地的诸侯王有十余人，但听从姚百汌调遣的仅有砀山王姚惜钊、九黎王姚镜珩。
　　其余的诸侯王兵微将寡，分封的都是地广人稀的贫瘠之地，大多是开国时便封赏的异姓功臣，同姚百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些年仅是定期进行朝贡。
　　若这些诸侯王只是老吃败仗的乌合之众也就罢了，倘若那些人被萧修平策反，后果将不堪设想，姚百汌不可能冒这样的险去启用那些诸侯王。
　　姚镜珩听着温止寒的分析不住点头，复道：“这我倒是明白，那时天流和砀山王呢？”
　　“先说砀山王。他自幼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平定原九黎王反叛一事，姚百汌对他的荣宠已至顶峰。他已封无可封，再打下去便是功高盖主，可谓是胜也是败、败也是败。”
　　“你说，姚百汌会启用他么？”
　　姚镜珩愣了愣：“可砀山王是先帝封的，先帝正是看中了他勇猛无双，又只会打仗……姚百汌连他也忌惮么？”
　　“原九黎王正直忠义，结果如何？”
　　姚书会听闻温止寒这么说，放在案下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他的父亲曾经多么想得到姚百汌这位兄长的认可……可姚百汌却是以此为利刃，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的父亲。
　　姚镜珩道：“我明白了。”
　　“姚斯涵太心急了。”温止寒继续道，“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已久，恨不得早日将我铲除。我难得离京，他以为有了机会，便迫不及待动手了。”
　　姚书会并不明白温止寒突然提起姚斯涵做什么，却听对方继续道：“近几年行宫升升贬贬，真正得姚百汌信任的只有时天流，我的案子姚百汌不可能放心让修文去办，时天流必然要在旁督办。”
　　姚镜珩继续道：“那如今能领兵的，无非就我与姚斯涵。萧修平原来是姚斯涵的人，姚百汌定会有所怀疑两人未曾真正反目。
　　“就算他不曾怀疑，他也舍不得将姚斯涵送至战场上，更何况面对的是萧修平那样身经百战的悍将。”
　　温止寒笑着点头：“臣先恭贺六殿下了。”
　　姚镜珩也笑：“前日我才与兄长促膝长谈，兄长不是答应我以你我相称了么，怎又开始打趣我？”
　　三人皆抿嘴一笑。
　　姚镜珩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出去便说大司酒顽冥不灵，我们什么也问不出来。”
　　姚书会点点头，同姚镜珩一同出了囚禁温止寒的房间。
　　两人没什么话题可以聊，一路沉默着同行，直到要分道扬镳的路口，姚镜珩才叫住姚书会。
　　姚镜珩抬起眼皮，眼中满是赤忱，他道：“修文，我有许多兄弟姐妹，可他们要么要我死，要么形同陌路，真正把我当做兄弟的，只有太子殿下和兄长。我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姚书会抿了抿唇，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堂兄，无论花费多大代价，请务必救下兄长。如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姚书会比姚镜珩大上几个月，但姚镜珩毕竟贵为皇子，就算姚书会还没成为罪臣时姚镜珩也不曾这么叫他。
　　姚书会却没有任何惶恐，他坦然地接受了，笃定地道：“殿下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更~没想到居然是无效请假条hhhh


第73章
　　花宁与行宫一行人到达偃都后，温止寒被戴上镣铐送进了囚车送往盛京。
　　萧修平所率领的军队势如破竹，姚百汌慌了神，连下三道召令，在温止寒还没被押送到目的地时，虎符就已送至偃都，姚镜珩顺利取得了兵权。
　　这一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迟，姚书会他们一路踏着泥泞南行，行进速度慢了不少。
　　一个雨夜，姚书会横竖睡不着，帐篷内的同僚都已睡熟，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踱到温止寒的囚车旁。
　　看守囚车的两人正打着哈欠聊天提神，见姚书会走过来，忙站直了身子，表示自己没在偷懒。
　　姚书会拢着身上的斗篷，朝两人挥挥手：“我今夜有些难眠，代你们一夜，你们且去休息吧。”
　　姚书会在行宫中四处与人为善，风评颇佳，因而两人对视一眼，齐道了谢，便往休息的帐篷去了。
　　温止寒也没有睡着，他对着帐篷发呆，直到看到姚书会才垂下了眸。
　　姚书会打开了囚车，看着温止寒被镣铐磨得红肿的手腕和脚踝，心疼不已。
　　他轻声问：“云舒怎么也还未休息，可是有心事？”
　　温止寒坐在囚车的一角，语气消沉地道：“我觉得自己做错了。”
　　姚书会不解，他握住温止寒的手，等着爱人继续往下说。
　　温止寒道：“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七年的机关算尽、为民立命仿佛是一场笑话。”
　　姚书会握紧温止寒的手，想为爱人暖暖手。
　　“若不是我同萧修平说帝王家对他的算计，他也不会反。我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却最终因为一己私利将国家置于战火之中。”
　　“我愧对我的父亲、愧对你父母的嘱托。”
　　姚书会伸出双手，想抱抱温止寒，对方却一直坐在原地，似乎没有领悟他的意思。
　　姚书会心下生疑惑，他似乎想到什么，又急又快地撩起温止寒衣服的下摆，温止寒未及反应，又红又肿的膝盖就被青年看了去。
　　温热的掌心为几乎失去知觉的膝盖注入了几分暖意，青年人轻声问：“很疼么？”
　　温止寒笑着摇摇头：“不碍事，都是老毛病了。”
　　姚书会取出姚百汌给他的膏药，挖了一坨就要往温止寒腿上抹，温止寒看着青年急病乱投医的行为，笑着推开了对方：“我袖中尚有一瓶未及用完的，你替我取出来罢。”
　　为温止寒上完了药，姚书会才接对方方才的话茬：“云舒知道萧修平的妻母都过世了么？”
　　温止寒愕然，复问了一遍：“他的母亲和妻子都去世了？”
　　姚书会嗯了一声：“萧修平退无可退才迫不得已反的，我想与云舒并无多大关系。”
　　他继续问道：“云舒要下来活动活动么？”
　　温止寒点点头，握住了姚书会的手。
　　他的膝盖无法受力，险些一下子扑倒在地，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了。
　　温止寒对上那双担忧的眸子解释道：“阴雨天总这样，此次是在囚车中坐久了，不必担忧。”
　　温止寒身上有旧伤，去盛京恐还要添新伤，这让姚书会如何不担心。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抿了抿唇，放在温止寒后腰处的手收得更紧。
　　两人手牵着手绕着帐篷走了几圈，温止寒突然道：“我该做些补救的。修文，帮我。”
　　姚书会扶着温止寒坐下，郑重地答：“云舒想做什么我都会替你完成。”
　　温止寒道：“萧修平虽表面看来势如破竹，然臣服于他的皆是不忿于姚百汌、抑或受过其恩之人。战事并未真正打响，黎民也尚未察觉，此时所有事情都还可挽回。”
　　“我想萧修平会反，概因姚斯涵、姚百汌父子，因私不因公。若同他说，我们要叫这天下易主，待那时再将这对父子交给他处置，他或许也会同意停战。”
　　“你即刻修书于六殿下，将此计告知于他。”温止寒闭了闭眼，“我想再试试他是否胸怀天下、是否有勇有谋。将天下托付给他是否是明智之举。”
　　姚书会不解，问：“云舒为何这么说？”
　　温止寒答：“我只告诉他见了萧修平后计策如何，却不告诉他如何去见萧修平，所有突发事件也都需他自行应付。”
　　“待事了，就能看出他看中的是皇位还是百姓，他又将自己摆于何种地位。”
　　*
　　盛京终于到了，温止寒被囚在他府邸中的空房间里——还未审讯，自然不能算戴罪之身，也就不用被关入监狱；但自然也不能让他自由活动，将他囚在他原本居住的房间又怕他销毁罪证，故而想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
　　姚书会肃立姚百汌面前，看着不过半月就像老了五岁的君主，心中有些幸灾乐祸。
　　麾下两位大将接连做了反臣，任谁都会觉得心力交瘁。
　　姚百汌道：“这段时间辛苦修卿。”
　　姚书会躬身道：“这是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姚百汌道：“萧修平谋反一事动及国之根本，朕已派了时卿前去前线支援老六，温止寒此案要修卿独挑大梁了。”
　　姚书会一惊，温止寒判断出了些偏差，看来姚百汌还是放心不下姚镜珩——也不知是觉得他这位儿子无法独当一面，还是怕对方与萧修平沆瀣一气。
　　如今姚百汌身边可用之人反的反、离京的离京，京城仅剩根基不稳的姚斯涵。孤木难成舟，对他和温止寒来说，未尝不是拥有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姚书会答：“谢陛下信任。”
　　姚百汌又道：“明日朝堂会审后便能定罪了，朕也能松一口气。”
　　姚书会道：“陛下千万保重龙体，唯有陛下康健，太康方能欣欣向荣。”
　　姚书会拍马屁时心中直犯恶心，他没想到有一天他竟会对他的仇人低眉恭敬至此。
　　姚百汌龙颜大悦，他抚须道：“今日除了朕要见你，还有一个人要见你。永乐，出来吧。”
　　姚煠邈从屏风后款款走出，她的脸上戴着面纱，朝姚书会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修镇抚。”
　　姚书会回礼：“见过永乐贵主。”
　　姚百汌道对姚煠邈道：“朕答应你，在你们成亲前让你们见上一面的。”
　　他说完，拍了拍姚书会的肩膀：“朕还有公务在身，永乐就交给你了。”
　　两人目送姚百汌走远，室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姚煠邈先开了腔：“早闻修镇抚大名。”
　　姚书会怎么也不会想到，姚百汌居然把公主丢给了自己，顿失处理其他事务时的游刃有余，只能局促地行礼。
　　姚煠邈轻笑一声：“修镇抚倒是比奴想象的腼腆呢，很难将修镇抚与那些惊天动地的事联系起来。”
　　姚书会一直看着地板，自然没注意到姚煠邈一直在打量他，他答：“臣不过是尽了为人臣的本分，谈不上惊天动地。”
　　姚煠邈道：“你我不日便要成为夫妻，你竟不愿看看奴的模样吗？”
　　姚书会终于抬起头，就在这时，姚煠邈的面纱从脸上落了下来，姚书会忙撇开眼，急道失礼。
　　姚煠邈捡起面纱重新戴回脸上，她知道姚书会看到了自己的脸，也知道自己的模样是极好的，她要姚书会对她产生兴趣，这样她要套对方的话也就容易得多。
　　没想到姚书会却道：“公主美意臣心领了，只是如今臣事务繁忙，若是赶着成亲，难免冷落了公主。公主也不过刚及笄，臣以为成亲一事不妨过了此多事之秋再议。”
　　也就是不想娶了？
　　姚煠邈挑了挑眉，还没有人能抵抗她那张绝色的面皮，姚书会倒是有趣。若不是她兄长一案尚存疑点，她说不定会真心对待面前的男人。
　　她怎会知道，萧竹去世后，被称作盛京第一风流公子的温止寒便是姚书会的爱人，姚书会每日面对温止寒那张脸，早就对美貌免疫了。
　　不过……既然姚书会无意，她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姚煠邈笑眯眯地答：“修镇抚所言极是，奴改日便回禀陛下。”
　　姚书会松了口气，姚煠邈的眼神太过□□，他就算是榆木疙瘩也能看出对方有意于他，也不知对方是真的还是装的。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愿意顺着姚煠邈的意思去骗一骗姚百汌，让姚百汌以为他们两情相悦，如此会让很多谎话变得容易得多。
　　他轻声邀约道：“若公主不弃，与臣同游芳草居如何？”
　　在姚百汌即位前，皇宫只有“芳菲榭”一个御花园，平日里只有后妃能进入；但姚百汌纵情享乐，无法忍受在盛京只能在殿中与臣子宴饮，便又修了一个御花园，取名“芳草园”。
　　姚煠邈答：“乐意之至。”
　　姚书会从皇宫出来时已近黄昏，他来见姚百汌之前早已打点好一切，没必要再去看温止寒，免得姚百汌生疑。
　　他同看守温止寒的禁军说，温止寒尚未定罪，难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他们要好生伺候着，否则被报复了别怪他不曾提醒。
　　姚书会站在街头将事情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确定自己不曾有遗漏后策马向家中去。他要养足精神，好应对明天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十章以内本文就能完结啦，收尾比较难写，每周不敢保证会有几更，但一定会有更新~


第74章
　　温止寒很多日都不曾睡得这么好了，在路上姚书会没有权限解开他的枷锁，囚车又不宽敞，他只能被迫戴上镣铐坐着睡觉。
　　“大司酒，请吧。”
　　卧房的门被打开，禁军仍对他沿用旧称，但态度已不似往日恭谨，温止寒也并不在意，朝对方拱拱手道了有劳，便任由对方引着他上了马车。
　　街市依旧喧闹，温止寒的心却静如止水，他向来如此，越至危境，越能冷静思考、审慎度势。
　　他是最后一个到殿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神采飞扬的权臣落魄的模样。
　　温止寒膝盖上的伤还未痊愈，他艰难地跪了下去，向姚百汌行礼：“罪臣温止寒叩见陛下。”
　　姚百汌无波无澜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平身。”
　　没有称呼，也不带任何情绪。
　　姚书会就站在温止寒身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爱人手撑地，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却迟迟站不起来的无力模样。
　　他想，温止寒那般骄傲、要强，却要以这样姿态接受同僚们的议论，这无异于一种折辱，恐怕比直接杀了对方更让对方难受。
　　温止寒挣扎许久，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也未能成功站起，他最终释然地笑了笑，对姚百汌道：“罪臣腿有旧伤，无法自行站立，恳请陛下，就让罪臣如此回话罢。”
　　姚百汌朝身边的阉人挥了挥手，阉人会意，搀起了温止寒。
　　温止寒对阉人轻声道：“有劳。”
　　姚百汌道：“宣读罪状。”
　　姚书会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布帛，读道：“罪一，温止寒私养酒人，意图起兵谋反。温止寒，可有此事？”
　　姚书会的脸被布帛挡住了，温止寒无法判断爱人的神色，但他希望对方能坚定些，不要因个人情感影响了大计。
　　温止寒答：“私养酒人确有其事，却不曾想过起兵造反，望明查。”
　　布帛一式两份，一份在姚书会手上，另一份在皇帝身边的宦官手上，那是集结了朝臣们所有参温止寒的折子及现有证据整理而成的，上面罗列着温止寒二十余条的罪状。
　　宦官手执朱笔，根据温止寒的回答做旁批，温止寒最终将如何定罪，这便是重要的依据。
　　姚书会又问：“罪二，叛国通敌、勾结颍川。可有此事？”
　　温止寒答：“有。”
　　姚百汌虚虚抬手，示意姚书会停下，他问：“你如实告诉朕，处理姚炙儒反叛一案时你归途被刺，真相是什么？”
　　温止寒想起他先前对姚百汌说的理由——刺客是姚炙儒的旧部，为的是报自己对他们赶尽杀绝之仇。
　　如今他不曾否认自己是颍川的人，那么这个理由自然也就不成立。他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决定给姚斯涵添点堵。
　　于是他答：“据臣查证，是反臣萧修平的人。此事还牵扯了一桩旧事，倘若陛下有兴趣，罪臣可讲与陛下听。”
　　姚百汌略一仰头，道：“讲。”
　　温止寒将萧修平假借天象献星图、几次不寻常的蝗灾、温枕檀和子修雪意外身亡之事串起来讲了一遍，末了，他总结道：“真正的星图是罪臣献给陛下的，修镇抚也用那张图找到了枫亭至宝，足可见臣所言非虚；再说，罪臣方才已连认下两条死罪，没有必要在这种些微小事上欺瞒陛下。”
　　朝堂一片寂静，此事关乎姚百汌最宠爱的皇子姚斯涵是不是天选之人，他们谁也不敢讲话。
　　姚百汌对萧修平虽早有怀疑，但怎么也不敢想此事居然牵扯到了姚斯涵，而温止寒居然这么将这些辛秘之事就这么抖了出来。
　　就在姚百汌气得发抖时，站在群臣列首的姚斯涵突然跪了下来：“这些子虚乌有之事定是温司酒为脱罪所编造，望父亲明察！”
　　温止寒神色冷淡地回驳道：“我若想脱罪，方才那两条罪状就不会认。那些事都是反臣萧修平做出来的，与三殿下并无任何关联，三殿下为何急着辩驳呢？”
　　在两人的交锋中，姚百汌终于缓过神来，对方是颍川的人，自然要挑拨他们父子的关系，就算那些事真的发生过，那又如何？策划那些事的人已经反了，他的斯涵还是他最贴心的孩子。
　　只是……这孩子太重感情，温止寒不过三言两语就让他跳出来替反臣说话，到底是缺少历练了。还好他的身子还算硬朗，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看着这孩子成为喜怒不露于色的合格君主。
　　姚百汌长叹一声：“这些事朕自会查证，卿等不必争执。大司酒，你还记得八年前的万兽祭么？”
　　八年前的万兽祭上，温止寒驯服烈马，从此入了姚百汌的眼，一路平步青云。
　　温止寒颔首：“自然是记得的。”
　　姚百汌又问：“你曾许诺过朕什么？”
　　温止寒直视姚百汌：“罪臣许诺陛下，陛下为驯马人，罪臣为良驹，若马不可为驯马人所用，杀之。”
　　未等姚百汌说点什么，温止寒又道：“自臣在偃都被囚，有无数次逃跑的机会，但臣始终没有动过那样的心思，为的便是用这条性命实践曾经许下的诺言。”
　　姚百汌很清楚温止寒绝非说大话，对方确实有那样的本事。
　　姚百汌问：“你明知如此，为何要犯下大错？”
　　温止寒答：“家父蒙冤而死，罪臣心中不忿；萧修平有舒妃、有三殿下为靠山，罪臣无论如何也无法扳倒他……罪臣一失足成千古恨，陛下莫要再问了。”
　　姚百汌道：“修卿继续罢。”
　　姚书会又宣读了温止寒的几条罪状，温止寒还是如先前那般，做过的便给予肯定，没做过的便给予否定。
　　直到姚书会读到：“罪六，结党营私。”
　　温止寒答了有后姚书会问道：“同党是谁，速速招来。”
　　温止寒朝姚百汌遥遥拱手，答：“罪臣既已伏法，自然会将一切交代清楚，只是如今已过早朝时分，罪臣再说下去是否不妥？”
　　姚百汌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温止寒的罪状被宣读完毕后便散了朝，关于温止寒的罪状前几日已尽数收集，今日无需再启奏。
　　说白了，姚百汌在朝堂上定温止寒的罪，无非是因为自己未能察觉温止寒的深沉心思觉得丢了面子，想在这一天找回些许罢了；与此同时他也能借机敲打那些不安分的臣子，告诉他们这便是下场。
　　温止寒承认了自己的罪名，如今已是戴罪之身，酒官府自然是回不去了。
　　大殿中的朝臣三三两两散去，姚百汌也早已离开，负责押送温止寒的禁军在殿外等候，殿中就只剩下姚温两人。
　　姚书会眼中快速升起了一层雾气，再次红了眼眶，他为温止寒感到不值——对方虽收受了官员们的贿赂，但也在平时对他们多有照拂，可墙倒众人推，书写罪状时的毫不留情、看到温止寒跪在地上无法站立时眼中的讥诮，仿佛这是一个多么十恶不赦的人。
　　温止寒笑了笑，指腹擦过姚书会的眼角，轻声安慰他的爱人：“别哭，我没事。马上就要出去了，红着眼睛不好向他们解释。”
　　姚书会扬了扬头，使劲把眼泪憋回去，他笃定地道：“我听云舒的。”
　　他说完，拿出沉重的镣铐为温止寒套上，将最后一把锁锁死后，他的神色已恢复了冷漠：“走罢，大司酒。”
　　温止寒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他马上就要被关进终日不见阳光的天牢中了。
　　姚书会眯着眼，逆着光看向爱人的背影，他想，对方的身体在一步步迈向黑暗，心却一点点地靠近光明，和此时的情景何其相像。
　　温止寒一案顺利得让花宁产生了虚幻感，他站在酒官府门口，侧头对姚书会道：“修镇抚，你说温司酒是以各种心态伏法的？”
　　姚书会看着抄家的禁军进进出出，他同温止寒一起制作的“雨歇处——是晴空”被禁军粗暴地扯下，他仿佛透过那块四分五裂的牌匾，看到了他的避风港分崩离析的模样。
　　雄鹰被射落，被纳在羽翼下的雏鸟只能独自飞翔，他的翅膀也该尽快成为他想保护之人的庇护所了。
　　从今天起酒官府的人口、牲畜，温止寒所持有的土地、房产、金银珠宝、古董、字画通通要归公了，对方七年间上下求索的痕迹至此散入历史长河，不再得寻。
　　姚书会闭了闭眼，淡声答：“成王败寇，大抵如此。历史的变局，大多隐藏于被史书一笔带过的细节中。我想他也不会想到，他多年的经营，毁于两位身份低微的典酒之手。”
　　花宁点点头，正打算说些什么，禁军来禀：“修镇抚、花百户，逆臣温止寒家中已抄没完毕，请二公清点。”
　　姚书会点点头：“回罢。”
　　温止寒府中奴仆甚少，仅有的几位也大多是姚百汌名为赏赐、实为监视安插进来的。他的部下和酒人都被遣散至各地，并不受此次抄家的影响；真正受影响的，只有一根筋要跟着温止寒的霍尚。
　　霍尚看着姚书会，眼中仇恨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体——若是眼神能杀人，姚书会恐怕已经死了千百次了。
　　而抄没的财产，姚百汌曾下过手谕，谓之“以备公事赏赉之用”，说白了，便是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一个偌大的酒官府转瞬成了空壳，姚书会心中无限唏嘘，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东西没了还会有再持有的一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作者有话要说：
　　更。
　　终于写到了开坑前给这本文所有阴谋阳谋的概括：“历史的变局，大多隐藏于被史书一笔带过的细节中”，虽然这一句不是这本文的中心主旨，但可以概括这本文几乎所有发生的事hhhh


第75章
　　温止寒一案的进展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对自己做过的所有事都供认不讳，交代同党时更是积极。
　　他早已收集了其“同党”的犯罪证据，并将那些证据的藏匿之地告诉了审理他的人，行宫甚至没花半点力气就将那些人抓获并依法定罪。
　　姚百汌看着姚书会递上来的折子，上面清楚地写着温止寒该如何定罪，他的同党又有谁，分别犯了什么罪，以及从从他们各家的府中又抄没了多少东西。
　　他认真地看了许久，才侧头对肃立在一旁的姚书会道：“从酒官府抄来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皆是赝品？”
　　姚书会叉手答：“的确如此，经手之人的名录臣已附上，陛下过目便知。”
　　姚百汌摆摆手：“朕并非不相信你们，只是温止寒这些年贪污的数目并非少数，那些款项既然不曾用以购置这些东西，那又去往何方呢？”
　　姚书会答：“臣定会查探清楚。”
　　姚百汌在定罪书上画了可，将那一份决定数人生死的绢帛递了回去，道：“去办罢。”
　　定罪书上写着温止寒及其党羽将在三天后游街示众，待案情完全清楚后，择日斩首。
　　姚书会将那卷明黄色的布帛揣在身上，仿佛揣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他想，他一定要快，他不能让温止寒经受那样的折辱。
　　姚百汌紧随姚书会之后走了出来，他身边的阉人问：“大家，今晚……”
　　“去莲妃处。”
　　莲妃便是萧竹曾经的婢女莲奴，在萧竹死后，她自请入宫，被封做莲妃，得到了姚百汌的盛宠。
　　“奴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舒蓉的菡萏斋中——
　　前去探听消息的宫人从门口快步走入，她回禀道：“今日大家去的还是莲妃处。”
　　舒蓉紧紧地握着茶杯，脸上却挂着一抹温柔的笑，她拿出一块玉佩赏赐给宫人，轻声道：“辛苦。”
　　宫人告了退，屋中就剩舒蓉和姚斯涵二人。
　　姚斯涵在心中叫苦不迭，他母亲表面看起来对谁都和颜悦色，好像比泥人都没有脾气，只有他知道，他母亲脾气有多古怪、又有多阴晴不定。
　　从小到大，他必须样样比他的兄弟姐妹强，一旦哪方面不及他的兄弟姐妹，他母亲轻辄言语羞辱、重则棍棒伺候；不仅如此，他母亲还不许他同任何人说，否则得知这些辛秘之事的人没过几天就会消失，而他也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对舒蓉的恐惧深深地刻在了姚斯涵的骨髓中，从未消除。
　　他伏跪在舒蓉面前，战战兢兢地道：“母亲莫要气坏了身子。”
　　舒蓉将冷茶泼了姚斯涵满身满脸，她怒道：“萧修平既然已经反了，你替他说话做什么？白白连累了我。”
　　姚斯涵的语气依旧谨小慎微：“是儿考虑不周，儿定会重新让母亲得到父亲的宠爱。”
　　舒蓉脸色阴沉：“别人都是仰仗父兄、母凭子贵，我呢，只能凭借自己得到荣宠，成为你们犯错时的庇佑！”
　　姚斯涵不敢说话，任由他母亲发泄心中的愤懑。
　　舒蓉当年深得圣宠，萧修平因此一升再升；但姚百汌终究是防着舒蓉，他怕害怕外戚专权独大、怕自己无法将权力牢牢握在手心。
　　因此舒蓉便向姚百汌献上一计，她告诉姚百汌，白无暇无法受孕，只需让萧修平后继无人，便可免去诸多顾虑。
　　舒蓉是萧修平的通房丫鬟所生，小时候在家里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直到得到了姚百汌的宠爱后萧修平才高看她一眼。她这样做不仅是为了让姚百汌更信任她，同时也是对萧修平的报复。
　　姚百汌对此计十分满意，也因此事知道舒蓉的心是向着自己的，对舒蓉愈发宠爱，这才有了元双儿一事。
　　“若没有我宠惯六宫，萧修平焉能有今日的地位？不过是安排了一个元双儿，他居然就这么反了。以他的权势，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要守着白氏，真是瞎了眼。”
　　如今东窗事发，萧修平谋反，姚百汌也因此迁怒于舒蓉，殊不知当年只有他点头此事才能施行。
　　再加之莲奴从性格到容貌都肖似年轻时的舒蓉，舒蓉就此失去圣心。
　　“温止寒必须死，我们不知道他到底知晓多少事，若让他全部抖出……你我会处于何种境地不必我多说。”
　　姚斯涵垂眼答：“儿明白，儿这就去办。”
　　从舒蓉处出来后姚斯涵去了天牢，他以要同温止寒说几句体己话为由屏退了看守的禁军，径直走入关押温止寒的牢房中。
　　温止寒穿着囚衣坐在地上，因为姚书会的关系，他在监狱里的生活总体来说比别人少受点罪。
　　但有些狱卒单纯为了泄愤、有人与温止寒有私仇，他仍被打得一身伤。
　　虽是如此，长期身居高位让温止寒气质仍如斯凛冽，丝毫不像是落魄的囚犯。
　　姚斯涵看着成为阶下囚依旧不减半点风华的人，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萧竹不会走得那么早，而这个人就算临死了，也要报当年的囚禁鞭打之仇，害得他失了党羽、父亲也对他冷淡许多，母亲也因为他在朝堂上糟糕的表现大发雷霆。
　　那些事不管他是否曾经参与其中，都掩盖不了他不是感天而生的圣人，他因为温止寒在朝堂上轻飘飘的几句话，永远也成不了上天选择的正统了。
　　这桩桩件件都是不可逆的，让他如何不恨。
　　他拿起身旁的烙铁，狠狠地将其贴在温止寒膝盖的伤处，渴望欣赏到对方大叫求饶的模样。
　　温止寒咬紧牙关，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和关节都因用力过度而隐隐发白，牙齿也因为疼痛而咯咯打着架，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姚斯涵将烙铁扔了回去，指尖用力戳在温止寒血肉模糊的伤口上，颇为快意地问：“大司酒动手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温止寒所有的意志都用来抵御疼痛，他的冷汗从额头上滴下，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嘴唇上的血色也尽皆褪去。
　　看着温止寒痛苦的模样，姚斯涵癫狂的笑声充盈着整个牢房。
　　“我呸！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一句暴怒的话打断了姚斯涵的大笑。
　　姚斯涵抬头望去，见温止寒对面的牢房关押着霍尚，笑得更欢：“一个成为阶下囚的酒人，又在逞什么英雄？温止寒，你的狗倒叫得比你欢呐。”
　　温止寒依旧冷眼看着姚斯涵，一言不发。
　　姚斯涵笑够了，才蹲下身同温止寒平视，他道：“今日孤大发慈悲地来看你，你居然不领情，真是恶犬不识好人心。”
　　他伸出手，挑起温止寒的下巴：“大司酒，再骂几句来听听，让孤评判评判，比起前几年有没有长进。”
　　温止寒也不躲闪，他同姚斯涵对视着，眼神亮得吓人。
　　姚斯涵突然打了个冷颤，对方分明已经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了，他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耀武扬威的，怎么还会被面前这个人吓到。
　　他收了笑正色道：“大司酒，你若是愿意陪孤一夜，孤便想办法保你一条命。”
　　温止寒终于开口：“就算萧伯敏因为我的缘故死在你面前，你仍要我陪你一夜么？”
　　姚斯涵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怎么也没想到温止寒会提起死去的萧竹。
　　他仿佛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极为冷淡地答：“孤将来会娶妻生子、会有三千佳丽，怎么可能为一个死人当一辈子鳏夫。”
　　温止寒只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并不答话。
　　姚斯涵突然失了兴致，他道：“孤给了你多少次站在孤身边的机会，你偏偏不要，那就只能枉送了性命。”
　　“孤今日大发慈悲，本想救你一命，没想到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顽冥不灵。”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丢在温止寒脚边：“也罢，你同孤没有缘分。你三日后会被游街示众，这是剧毒的毒药，服之即毙命，能让你少受些折辱。”
　　“就算羞辱你，也该由孤来，那些贱民有什么资格。”
　　见温止寒还是没有反应，姚斯涵掰过温止寒的脑袋：“你在听孤说吗？”
　　温止寒只觉得姚斯涵吵得要命，他拂落姚斯涵的手，淡声答：“罪臣没有耳背。”
　　姚斯涵见目的达到，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不识好歹！”
　　姚斯涵离开后，温止寒捡起丢在地上的瓷瓶，紧紧握在手中，一颗毒药结束余生，这可能是他最好的结果。
　　连日的审讯让他疲惫不堪，就算他极为配合，大多数时间也由姚书会在审，但他的爱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他为官时开罪了太多人，明里暗里的绊子，根本不知如何防备。
　　他觉得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到了极限，他看不到一丝活路，即将到来的盛世他不参与好像也可以。
　　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最好，世间好像没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了，就算是姚书会……
　　他想起刚才姚斯涵所说的“怎么可能为一个死人当一辈子鳏夫”，是了，他死后，姚书会很快就会有新生活，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代替他去爱那个爱哭的少年。
　　他好像没什么活下去的必要。
　　只是服下仇人赐予的毒药，未必比游街示众不令人感到屈辱，他少见地感到了迷茫。


第76章
　　“这些给你们买酒吃，我还有些事要审温司酒，你们且回避一下。”
　　铜钱叮当落下的声音伴随着姚书会清朗的嗓音传入温止寒耳中，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将那瓶毒药放入囚衣袖中，准备迎接他多日不见的爱人。
　　霍尚本只需充公为奴，但他一片忠心，执意要同温止寒同生共死，自请关押在他主人对面。
　　这对姚温二人来说是个麻烦事，他们不能公开地拥吻，甚至不能说上半句亲密的话。
　　监狱的铁锁被打开，姚书会走了进来，他将手上的托盘放在地上，上面放置着醇厚的好酒和丰盛的下酒菜。
　　姚书会道：“前几日狱卒多有怠慢，今日文略被薄酒……”
　　话未说完，温止寒就打断了他：“修镇抚不必如此，若想用一顿饭让止寒多招认些什么，倒未尝不可；最少比你那些只会刑讯逼供的手下强多了，也难怪仅用了半年便能坐上如此高位。”
　　温止寒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成功堵住了姚书会的嘴。
　　温止寒已经两天不曾进食了，仅靠喝水熬着刑，但这与姚书会手下的怠慢并无任何关系，这是姚百汌下的命令——
　　他道温止寒搜刮民脂民膏，理应让其体会贫民之苦。
　　纵然姚书会清楚，温止寒上台后出台了多项惠民之策，民众若知晓了对温止寒只会有感激，不会生出什么旁的情绪。
　　再者说来，温止寒收受贿赂，也并非来者不拒，为民做主的清官他向来不见，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贿赂温止寒；而温止寒是否收受贿赂，实际上并不会影响贪官污吏搜刮民财的多少。
　　于公如此，于私来说，帮助姚百汌真正成为手握生杀大权的君主，温止寒也功不可没。
　　姚百汌还是皇子时，靠的是姚钦铎的外公喻漱时鼎力支持才能成为太子，那时姚百汌允诺喻漱时：要让对方的儿子喻瓒成为下一任大司酒，要让对方的女儿喻樽月成为永承圣宠的皇后，要让姚钦铎成为入主东宫的太子。
　　后来姚百汌一一履行他的承诺，喻漱时一族一时成为显贵。自喻漱时始，他们一族把持朝政足有半个百年之久。
　　喻漱时在朝堂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喻瓒继承了他父亲的职位，也拥有了那些关系。
　　成为大司酒后，喻瓒日益骄纵跋扈，仗着权势愈来愈不将姚百汌放在眼里，姚百汌就是在那时决定启用温止寒的。
　　温止寒用了七年时间，手段悍然地瓦解了原大司酒一党，自己取而代之；与此同时他也帮姚百汌摆脱了处处受人掣制的处境，成为如今唯我独尊的帝王。
　　姚书会不知道温止寒刚开始答应他母亲成为内应时是不是对姚百汌还没有彻底死心，也不知道温止寒此刻会不会感到寒心；但他隐约有预感，姚百汌做事如此不留后路，一定无法善终。
　　感念一位有功之臣曾经的功绩，并不是非得在其有罪对其网开一面；在其受难时还能待其以君臣之礼、对其仍保有几分尊重也是一种感恩之法。
　　两人一时无话，牢房中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虽然饿了许久，但温止寒吃得却不多，好酒好菜都还剩了大半。
　　他推开了托盘，问：“修镇抚来此有何事？总不能是心疼止寒，特地来送这些个吃食罢？”
　　姚书会的后背挡住了霍尚的视线，因此霍尚自然也看不到温止寒调笑的表情。
　　姚书会没想到温止寒会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震惊了一瞬才道：“陛下有话托我问温司酒。酒官府抄没的珠宝古董皆是赝品，温司酒这些年贪污所得都用去了何方？”
　　温止寒虽然一身是伤，但神色却仍是身居高位时的冷傲：“锦衣玉食、男宠娈童，哪样不需要这些？钱财转眼就挥霍尽了，哪里还需要用于何处？”
　　“修文，你曾身为我的禁脔，不会不清楚我待你们有多大方吧？”
　　姚书会叹了口气：”温司酒在高位时，文的确想过报复，但文希望的是能堂堂正正地赢过温司酒，而不是当一个只会落井下石的小人。温司酒不妨好好说话。”
　　温止寒沉默地坐在墙角，姚书会突然有些心疼，他的爱人分明是个再温润不过的谦谦君子，却要在世人面前摆出恶人的模样。
　　他多想拥对方入怀，也恨不得替对方承受那些苦痛，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对方在痛苦中挣扎，一步步走向绝境。
　　姚书会软下语气又问：“这些钱财不曾送出太康？”
　　“不曾。”温止寒的语气斩钉截铁又隐有不耐，“能交代的我早已交代，没必要翻来覆去车轱辘似的审我，横竖都是死，不如给我个痛快。”
　　大概是刚吃下的食物还没被身体送往它该去的地方，已有一两天未曾进食又熬过刑的温止寒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在地。
　　姚书会有力的臂膀扶住了他，动作却如斯轻柔：“温司酒莫动气。”
　　温止寒的头靠在姚书会臂弯，虚弱地道：“让我缓缓。“
　　姚书会将手放在温止寒的背上，轻轻抱住了他的爱人。
　　似乎有些可笑，拥抱自己的爱人还需要寻找借口，姚书会未曾有过如此憎恨自己无能的时刻。
　　“我没事了。“温止寒道。
　　姚书会抽出了手臂，道：“温司酒若有其他想交代的，同狱卒说一声，文自会前来。文还有公务，便不打扰温司酒休息了。”
　　温止寒点点头，目送着姚书会走出了监狱。
　　前几日伤口的疼痛和饥饿反复折磨着温止寒，他总是睡不好，更兼之有许多噩梦——
　　他梦见姚书会在他死后为他殉了情，可他们合葬的墓穴还是被姚百汌挖开，鞭尸三百道；梦见他的便宜弟弟姚镜珩被萧修平斩于马下，他的视线中一片模糊的红，分不清是姚镜珩的血还是自己的血泪；梦见他被游街示众时他叔父拦住了囚车，站在车前大骂他是奸臣……
　　那些梦杂乱无章，每次他都大汗淋漓地醒来，汗水流过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
　　吃饱后困意很快侵袭了温止寒，他随意一躺，希望这一天能睡个好觉。
　　地面上的稻草姚书会曾经换过，比其他监狱柔软得多，他早年生活也十分困顿，对此也没什么睡不得的，倒是霍尚整日都憋着火气为他鸣不平。
　　约莫是祈祷起了作用，这一觉居然睡得意外地踏实，温止寒醒来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每间监狱都有一个用以采光通风的悬窗，不过窗子很小，仅有一尺见方，这样一来就算犯人有缩骨功也没办法逃出去。
　　他动了动身子，虽然这一觉和早些时候的饭食让他恢复了些许元气，但伤口还是很疼，他一点一点地挪到门边，轻声唤道：“霍尚。”
　　霍尚猛地睁开眼，“噌”地坐了起来：“主人！”
　　温止寒疲惫地笑了笑：“同你说多少次了，不必唤我主人。我有几件琐碎小事要拜托你。”
　　霍尚语气激动地道：“主人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霍尚都在所不辞。”
　　温止寒道：“小声些，莫惊动狱卒。我没过几天就要被处斩了，处斩前我再次同他们申明，你与本案无关。”
　　霍尚道：“主人走了，我于人世也没有留恋了。”
　　温止寒又劝：“我知道你与一位姑娘是相好，我死后同她好好过日子。”
　　霍尚想起了那位常去溪边浣纱的姑娘，对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他们两情相悦，却也仅仅是发乎情、止乎礼。上一次见面，他送了对方一盒胭脂，对方却说若有一日成亲再用……
　　温止寒见对方动摇，又往前蹭了蹭：“我在朝中还有些关系，他会保你出去的。我让你活下去，也不仅仅是因为你。我想让你替我报仇。”
　　霍尚听到温止寒的最后一句话，眼神倏地亮了起来：“主人请说，我一定办到。”
　　温止寒道：“我死后若有人问起今日发生之事，你定要讲今日三殿下来此说的话、做的事一句不落地说出来，记住了么？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三殿下知，你若不说，就没有人可以说了。”
　　霍尚的头点得如同捣蒜：“主人，我记下了。”
　　温止寒道：“若见了修镇抚，记得替我捎句话。你同他说，他同我的仇，就这么一笔勾销罢，止寒赎罪去了。”
　　霍尚先是点了点头，而后仿佛咂摸出味来，他神色剧变，连滚带爬地贴上监狱的栅栏，用力拍击着：“不要！主人，不要！”
　　好吵，温止寒心道。
　　“霍尚什么也没记住，主人再同霍尚说说！”声嘶力竭的的话到最后带上了哭腔，声音飘到温止寒耳边已模糊不可辨。
　　好你个逆友，如此重要的嘱托你却同我说不记得了。训斥的话徘徊在嘴边，却没有力气再将它说出口。
　　温止寒心想，姚斯涵的毒药确实不错，不苦不涩，也不是七窍流血那般难看的死法，死后高低还能留住点生前的风华。
　　“来人！温司酒自尽了！”
　　意识渐渐模糊，温止寒好像看到一位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踩着雪赤足向他跑来，怀里揣着的是枫亭的至宝《山河图》。
　　对方圆溜溜的杏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里唱着荒腔走板的小调：“一片丹心舟辑渡，赠与人间多少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莫慌，这不是结局，后面还有挺多内容的，但是be爱好者也可以把这里当做结局~


第77章
　　温止寒醒来时看到的是光秃秃的岩壁，离他躺的地方不远处有个低矮的案桌，上面有一根将熄的蜡烛苟延残喘着，发出的光微弱得仿佛马上要行将就木。
　　他躺得有些难受，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却惊觉被一个人箍在了怀中。
　　温止寒的意识渐渐回笼，他意识到自己没死，又联想到那颗药是谁给的，霎时间白了脸，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云舒。”少年清朗的嗓音蒙上了一层刚睡醒的暗哑，温止寒的动作一滞，停止了挣扎。
　　是姚书会。
　　姚书会将下巴抵在温止寒的头顶，声音低低的：“云舒，再让我抱一会。”
　　“好。”温止寒道，“我们如今身在何处？”
　　姚书会答：“在连接酒官府与珠玉阁的地下洞穴中。”
　　姚书会将他先前堵死地下洞穴两个出口一事详细地告诉了温止寒，而后总结道：“酒官府被抄没后，我便在我的府邸中挖了一条地道，可以直通这里，又将原本从珠玉阁进入地下山洞的通道再次打通。”
　　温止寒嗯了一声，身上的伤口这才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处都在痛，他轻声问：“我睡了多久？”
　　姚书会答：“不久，才两天。”
　　两天，伤口都来不及结痂，难怪会疼。
　　姚书会声音颤抖地开了口：“云舒，你终于醒了，我好怕。”
　　温止寒转过身去，轻轻抱住了姚书会：“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姚书会望着被温止寒压出血色的亵衣，心疼地扶住对方：“云舒不要动了，伤口压到了容易裂开，会疼的。”
　　温止寒笑着摸了摸姚书会柔顺的长发，他的爱人想多抱他一会，他也很想抱一抱这个他一手培养、已能独当一面的青年，比起这个想法，疼痛不值得一提。
　　但他不想解释，只问：“怎么有时间陪在我身边？”
　　姚书会答：“你的案子结束后，我一心想陪你，特地去河中泡了一夜，终于‘偶感风寒’，得以告病休息。”
　　“能同我说说‘我’死后发生了什么，你又是怎么救我出来的吗？”温止寒又问。
　　姚书会点点头，开始了他的叙述。
　　早在奉命前往偃都捉拿温止寒归案的路上，姚书会就做了两手打算：要么温止寒同他远走高飞，他们自此隐居，不再过问朝廷的是是非非；要么他仿造温止寒那般，让对方诈死，他将对方的“尸体”替换成别人的，温止寒就此金蝉脱壳。
　　两人在偃都发生了剧烈的争吵时，姚书会就知道，他必须走第二条路。
　　于是他委托姚镜珩，利用青莲教的关系虽是策应他，以帮助他找到可供替换、合适的尸体。
　　在监狱里，他给温止寒送去的那一份饭食中下了蒙汗药。
　　温止寒吃下饭食后感到眩晕，并非他身体情况有异，而是蒙汗药发挥了作用。
　　姚书会趁着扶住温止寒的当口，调换了温止寒袖中的那瓶药，将那瓶毒药换成假死药。
　　半年前姚书会死遁，吃下的是温止寒给的假死药丸。他当时自持尚未及冠，应当不需要用那么大的药量，将那颗药对半掰开，只吃了一半。
　　他本是想着自己万一哪天被发现了真实身份，还能留个后手，哪曾想这次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姚书会道：“云舒假死时已过三更，我连夜被召入宫中……”
　　那天晚上，姚书会睡得正香，忽然被急促的拍门声吵醒，宫人来报，姚百汌急召他入宫。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是温止寒出事了。
　　果不其然，姚书会赶到皇宫时花宁已经到了，姚百汌更是等候他多时。
　　姚百汌整个人陷在龙椅中，任由宫人按压着太阳穴，看起来苍老而疲惫，他让宫人代替他讲述温止寒死亡到如今的所有经过。
　　宫人道：“温止寒的酒人霍尚最先发现其服毒自尽，待狱卒听到呼救前去查看时，霍尚也已气绝身亡。”
　　姚书会一下子抓住了此事的漏洞，他道：“容臣禀，臣以为温止寒与霍尚之死皆有蹊跷。”
　　姚百汌终于略略撩起了眼皮，他眼睛无神，也不知是纵欲过度还是身体欠安，他道：“修卿但说无妨。”
　　姚书会答：“此事可用反推之法。霍尚气绝身亡，或是自杀或是他杀。若是自杀，那必然是因了无生趣，或是想追随温止寒而去。”
　　“霍尚既然会呼救，那足以表明温止寒服毒乃突发之事，霍尚只知温止寒服毒，不知其主会就此死去还是能有一线生机。他必然会想看到温止寒服毒后的结果，怎会在此时自尽？”
　　“臣以为，霍尚定是因为知道些什么被灭了口。”
　　姚百汌颔首：“继续说下去。”
　　“况且，温止寒被押入天牢前是搜过身的，身上怎会有毒药？一定是温止寒知道些什么，而有人想让温止寒再也没办法开口说话。”
　　“霍尚虽然呼救了，但身为地位低微的酒人，未必知晓内幕，故而温止寒是自杀还是他杀尚且难成定论。”
　　“若是自杀，毒药从何而来？若是他杀，凶手又是如何杀人的？”
　　姚书会终于下了结论：“天牢密不透风，狱卒定有问题。”
　　姚百汌再度闭上了眼睛：“你以为，这是何方势力？”
　　姚书会答：“酒官府亏空，温止寒的贪污所得不知去向，温止寒又始终不肯交代此事，臣以为必有蹊跷。”
　　姚百汌问：“依你所见，当如何？”
　　姚书会不答，先问到：“敢问陛下，温止寒的尸首停于何处？”
　　姚百汌答：“尚在天牢中。”
　　姚书会略略沉吟后道：“臣倒有一法，只是……”
　　姚百汌道：“无需迟疑，但说无妨。”
　　“依臣之见，陛下可派几位镇抚司的好手扮作御医前去天牢对温止寒进行会诊，让他们对外声称温止寒不过是命悬一线，若是精心诊治还可恢复如初。”
　　“而后陛下再下一道敕令，让臣与花百户将温止寒的尸首转移至宫中，再命所有御医待命，让他们一定要救活他。”
　　“想要温止寒无法开口的人必然关心着温止寒的一举一动，而那位狱卒也定会将此消息传出去，那些人得知此消息后一定会再次行动。”
　　“押送途中只要有人动手，镇抚司的好手定能保护好温止寒的尸体。他们就算不能让动手之人有来无回，也定能让他们露出蛛丝马迹。”
　　“待揪出或推演出幕后势力，陛下就可彻查狱卒了，届时对方靠山一倒，对方必然惊慌失措，也就更容易露出马脚。”
　　“允。”姚百汌转而对花宁道：“去镇抚司传达朕的旨意。点过人后速来配合修卿。”
　　花宁领命前去。
　　他提笔写了圣旨，交给宫人：“让御医随时待命，阵势一定要大。”
　　殿内就剩姚百汌与姚书会两人。
　　姚百汌道：“下去办罢，不要让朕失望。”
　　姚书会躬身谢恩，也走出了大殿。
　　他早就同姚镜珩商量好了——姚镜珩的人在盛京随时待命，一旦温止寒出事，他便会发出信号，对方准备好尸体，随时做好接应准备。
　　尸体是从乱葬岗中找的，身形与温止寒近乎一致，脸上贴着温止寒模样的□□，一般人看不出什么。
　　来皇宫的路上，姚书会在珠玉阁旁假装小解，在珠玉阁的窗户上敲击早先约定好的暗号，意为派人在官道劫持，趁乱将真假温止寒调换。
　　姚书会中断了对回忆的叙述：“我先前便同堂兄说，让他吩咐手下人，只要得手便撤退，切勿纠缠，保命要紧。撤退时留下些用以佐证他们与颍川有关的‘证据’，以便我交差。”
　　温止寒抚上姚书会的头顶，欣慰地道：“此计甚为周密。修文谋划不输于我。”
　　“只是霍尚……”温止寒垂下眼眸，神情悲恸。
　　两人相对无言。
　　温止寒许久才道：“霍尚应当是被姚斯涵灭了口。我推测，他那日来羞辱我时值守的狱卒是他的人，狱卒在他进入牢房后也被支开了，故而只有霍尚知道他同我说了什么。”
　　知道不该知道之事，就会有性命之忧。
　　温止寒撩起眼皮，他眼白通红，悲愤地道：“姚斯涵为了一己私利杀了多少人、又毁了多少人，他不配为人。”
　　姚书会将温止寒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脊背，轻声道：“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他，我保证。”
　　温止寒嗯了一声，他不喜欢毫无根据的杀戮，但姚斯涵该死。他无不嘲讽地想，世上觉得姚斯涵适合成为皇帝的，恐怕只有姚百汌了吧。
　　他又问道：“之后呢？”
　　姚书会答：“姚百汌让我依照律法处置云舒。”
　　温止寒叛国通敌、勾结颍川，恰犯十恶中的谋叛罪。
　　在太康，凡犯十恶者，本人处以车裂并诛其三族。
　　三族乃父族、母族、妻族，诛三族即父亲一族、母亲一族、妻子一族皆斩，温止寒尚未娶妻，他的母亲又不被世人所知，故而只有父亲一族会被株连。
　　温止寒想起他的伯父温檀云，对方也算在他的三族之中，他心中一紧，忙问：“我父亲的兄弟如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段太难写了，写了5k+，加起来用了七八个小时，只有3k能用……
　　明天不一定有更，后天尽量orz更不上就下周见，对不起……


第78章
　　姚书会有些心疼，他的爱人曾经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只能缩在这方寸之地，连至亲是何下场都需要翘首以盼他人告知，温止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代仿佛过去了，他替他的云舒感到不甘与惋惜。
　　但他不敢表露半分，只安抚地答：“云舒莫急，待我细细说来。”
　　要将温止寒的三族捉拿归案必定要有人前去同时抓捕，但那日夜已深，盛京有宵禁，要召集行宫的人必然要穿街过巷，难免不便，也容易打草惊蛇，故而晚上不适合有所行动。
　　于是姚书会建议道待天亮再对温止寒的三族进行抓捕，姚百汌应允。
　　那天晚上趁着夜色，姚书会去找了温檀云，他向对方说了温枕檀遇害的真相，又向对方说明了温止寒这些年的谋划与难处。
　　温檀云虽然震惊，但也很快接受了事实，自他的弟弟温枕檀不明不白地死去后，他便下了一个决定——他不会踏入政坛半步，在他有生之年也不允许他的后辈从政。
　　他这么做为的就是家人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他无法在承受失去第二个亲人之痛了。
　　温止寒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不相信他和他的胞弟会教育出这样的佞臣，也不明白温止寒为什么要做这种自毁清名之事。
　　温止寒这几年受了他不少白眼，如今真相大白，他为自己只看其表感到羞愧。
　　姚书会对温檀云说了姚百汌对温止寒的处决结果，并提出要帮助他们一家出逃。
　　温檀云同意了，姚书会利用青莲教将他们一家送出了太康，送到了颍川处——他母亲已经以雷霆手段平定了颍川与枫亭的事宜，正式成为一国之君了。
　　温止寒闻言，久久不语，良久才道：“我以为自己这一次会走入绝境，身边的人也将被我连累。”
　　“书会，幸好有你。”
　　姚书会抬起头，用潋滟的眸子看着温止寒，语气还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云舒，无论何时，我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入绝境。”
　　温止寒很清楚，说出这句话，不仅要怀揣着深沉的爱意，还必须要有相应的能力。
　　姚书会用脑袋蹭了蹭温止寒，搂住对方的腰，顺势窝在爱人怀中，用笃定的语气道：“我的英雄，不该如此下场。”
　　在爱人的眼中，温止寒看到了绝处逢生的春意与蓬勃的生机，同那双含情的眸对视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恰合此情此景的形容——春生眸子里。
　　他想，他不该让那片春意消失，他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还想看一看他参与创造的盛世是何种模样。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姚书会终于舍得从温止寒怀里钻出来，他问：“云舒今后有什么打算？”
　　“重掌青莲教。”温止寒道，“若我没有猜错，六殿下应当很快就能结束，你我想必很快能以自己原本的身份站到阳光下。”
　　姚书会答：“云舒尽管放手去做，我会努力成为云舒的后盾。”
　　*
　　温止寒一案终于结束，姚书会的风寒总算“痊愈”了，姚百汌在此时再次召见了姚书会。
　　姚书会与姚煠邈的婚事终于敲定，日子是子衿夜观星象定下的吉日，定在了十天以后。
　　因姚书会是入赘，故而婚礼等皆在女方家中进行，也就是在公主府举办。
　　姚书会骑着高头大马前去迎亲，他的眼中是街边一派热闹的景象，耳边是不重样的恭维话，但这些都没能在他脑海中停留，今晚即将要实行的计划牢牢地占据着他所有思绪。
　　他们的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婚礼又称昏礼，顾名思义是黄昏时才开始的。
　　引路童子在迎亲队伍前开道，他们或吹着唢呐、或点燃被刷上红漆的爆竹，一路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公主出嫁是难得一见的场景，百姓们都想一睹十里红妆的盛景和驸马爷的风采，宽阔的大道上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爆竹炸开后在地面上留下了许多红色的碎屑，被争着靠近迎亲队伍的好事者踩入了泥土，仿佛昭示着这段短命的姻缘终究得不到善终。
　　姚书会眼尖地发现了人群中的一抹蓝色，他寻着那抹蓝色同带着青莲仙面具的温止寒遥遥对视，展唇一笑。
　　他看不到面具下的人是何种神色，但他想，他的英雄也一定在等他凯旋而归。
　　在太康的婚俗中，新郎需要在黄昏时接走新娘，而后举行一系列的仪式，仪式结束后新娘先入新房，新郎则到婚宴上进行应酬，待婚宴结束，才回到新房饮下合卺酒，享受洞房花烛夜。
　　此处细节按下不表，姚书会刚从新房中脱身，他坐在公主府中的回廊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预演着稍后他要做的事，心中觉得无比畅快。
　　“修镇抚，时辰到了，请行吧。”
　　姚书会抬起头，是李良催促他该到婚宴上了。
　　他点点头，跟到李良身后，示意对方引行。
　　姚书会很清楚地知道，大臣们都觉得他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全凭运气和溜须拍马的能力，在他作为入赘驸马迎娶公主后，他们就更看不起他了。
　　但朝中的大臣都是人精，他们明白，姚书会是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而且这种荣宠还会因为姚书会娶了公主而不断延续下去。
　　因此，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此次婚宴大部分大臣都到了场，大家或站或坐，将偌大的厅堂用鼎沸的人声填满，与热闹的喜事相衬。
　　按照习俗，姚书会既然是入赘，那婚礼就该由新娘家操办，新娘的父母也应全程陪同。
　　姚煠邈的母亲已经亡故，父亲身份又十分特殊，从小照料姚煠邈长大的奶娘在这一天扮演了父母的角色，安排好了一切。
　　姚百汌虽贵为皇帝，但他向来喜欢制造平易近人的假象、营造君臣同乐的场面，再加之为表示对姚书会及姚煠邈的重视，因此此次婚宴他也会出席。
　　因为他要来，公主府内外都布满了护卫，看起来仿佛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婚宴过半，姚百汌终于踏着太监的宣读声进了公主府。
　　“今日永乐大婚，诸位无需拘谨。”姚百汌制止了要向他行礼的群臣，径直走向姚书会，“朕来恭喜修卿抱得美人归。”
　　姚书会同其他同僚已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醺醺然，姚书会向其他同僚拱手，示意自己失陪一下，而后踩着醉步来到姚百汌面前。
　　姚百汌道：“修卿喝多了。”
　　姚书会笑着点头：“人逢喜事，未免有些飘飘然，没喝几杯，倒是有些醉了。”
　　“陛下马上就是臣的泰山了，就算醉了，臣也得敬陛下一杯。”
　　姚百汌含笑抚须，他向跟着他的小太监使了个颜色，道：“斟酒来。”
　　小太监为两人倒了酒，姚书会接过酒杯，同姚百汌碰了一下。
　　姚百汌仰头便饮，姚书会趁着对方注意力在酒杯中，一个箭步上前，翻出了袖子中的匕首。
　　他用力一拍姚百汌的后背，姚百汌吃痛跪下，姚书会顺势钳住姚百汌的手，制住了姚百汌，并将匕首架到了姚百汌的脖子上。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不管是护卫还是大臣都未曾反应过来，姚百汌就被挟持了。
　　姚百汌虽然没想到姚书会会突然发难，但他身为皇子时也没少打仗，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反应速度都十分出色，匕首刚被架上脖颈时他就迅速站了起来，并试图肘击姚书会，以此获得逃脱的机会。
　　姚书会反手将姚百汌的手肘一合，姚百汌重心不稳地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姚书会毫不留情地拎着姚百汌后颈的衣服，让对方保持站立。
　　姚百汌惊恐万状，道：“修卿，你……”
　　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你给我下药，你下作！”
　　那杯酒是宫中的太监倒的，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姚书会也不知道姚百汌为何会像被下了会导致失去行动的软骨散那般，他本以为擒获这位曾经南征北战的君王得花费不小的气力。但他懒得辩解，没必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与此同时，姚百汌的护卫互相对视了一眼，打算从姚书会手中夺下姚百汌。
　　姚书会用手中的匕首轻轻划了一下姚百汌颈部的皮肤，鲜红的血瞬间流了下来，染红了姚百汌白色的中衣。
　　姚书会想，鲜血的红色同这场喜事也很相配。
　　“别动。”姚书会喝道，“你们再前进一步，或是退出这厅堂，我就割破他的喉咙。”
　　姚百汌身居高位已久，早些年征战四方积累下来的勇气早已所剩无几，他比谁都怕死。
　　颈部的疼痛刺激着姚百汌，他声音颤抖地道：“听修镇抚的，退，退……都退下。”
　　姚百汌的亲卫闻言后退了两步，姚百汌这才堆起笑脸道：“修卿有何不满可以同朕好好说，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姚书会冷笑一声，撕掉了脸上人皮的面具：“好好说说？我背着举家性命如何同你好好说说？你看我是谁？”
　　姚百汌的表情有些疑惑，他端详姚书会许久，似乎是在辨认对方是谁，但过了许久也没能得出一个结果，最终只能困惑地摇摇头。


第79章
　　姚书会垂下眼眸，语气嘲讽地道：“是啊，你是高高在上的君主，怎么会记得七八年前见过的小臣呢？我是姚书会，我父亲是你被污蔑反叛的原九黎王。”
　　厅堂中站着文武百官，所有人听到姚书会这么说纷纷侧头议论。
　　姚百汌深知，他作为帝王的私心一旦暴露，他一定会失去帝王的威信，那对任何一位帝王来说都是一件危险的事。
　　他语气有些激动地道：“莫听这乱臣贼子胡说！姚炙儒谋反是板上钉钉之事，谁都无法翻案！”
　　姚书会清楚，他若在这时使用暴力，那姚百汌就会成为“屈打成招”，他父亲的冤屈也很难大白于天下。
　　于是他笑着说：“陛下既然行得正、坐得端，何必这般气急败坏？诸卿不如听我说说此事，心中自会有所判断。”
　　说着，他挟持着姚百汌退至墙角，这样有两面无需防御突如其来的袭击，他可以安心叙述接下来的故事。
　　他条理清楚地将他父亲被诬谋反一事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讲了宋景、讲了谢丰、讲了谢士澄，他觉得自己讲了足足有一刻钟。
　　当他看到群臣一片哗然，他就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从萧修平一事上，姚书会曾在温止寒身上学到了一些他不曾想过的方法——怀疑的种子有时候会是更好的利器。
　　他得等，等姚镜珩或者他母亲成为君主后，再用如山的事实堂堂正正地为他父亲平反。
　　这样他父亲才有可能得到后人公正的评价，他也才有可能站到阳光之下。
　　但这不妨碍他欣赏仇人左支右绌的丑态。
　　姚百汌的发冠在方才的缠斗中歪了些许，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了大半，看起来狼狈得不像一国之君。
　　他道：“那你要如何？杀了朕为你的父亲报仇？”
　　姚书会冷笑：“你稍后便知道了。”
　　就在这时，姚煠邈持剑自侧门入，群臣自觉地为她让出一条道。
　　她一脸杀气地逼近姚书会，怒道：“修文，放开陛下。”
　　姚煠邈同嬴雁风不同，自小生活在宫中，并不修习骑射，故而姚书会很清楚地知道，姚煠邈无法对他构成威胁，他大可用暴力镇压对方。
　　但对方是无辜的，他不想让对方被迫地牵扯进这场风波中，更不想误伤对方，如果他告诉对方真相，事情会不会有一丝转机？
　　于是他问：“永乐贵主，我想问，天子犯法，是否与庶民同罪？”
　　姚煠邈略略迟疑，她猜想这有可能是姚书会给她设下的陷阱，但她想起她兄长姚钦铎对她说的——唯有以诚待人，方可换取真心。
　　到嘴边的话临时改了口，她最终点了点头，认同了姚书会的说法。
　　姚书会用匕首的刀尖指着姚百汌，对姚煠邈道：“他为了得到兵权，用计杀害了我的一家，我母亲若不是恰好回颍川省亲，恐怕也难能幸免。”
　　姚煠邈读过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在帝王的野心下灭门的家族不计其数，她虽不喜欢她的父亲，却也不相信对方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姚书会自然知道姚煠邈不信，他又道：“公主不信臣没有关系，但公主最好想清楚，你是不是我的对手。你父亲征战多年，武力远在你之上，我尚且能轻易地制服他，更何况是你？”
　　“臣愿意同公主说清原委，不过是认为公主有七窍玲珑心，可以辨明是非，还望公主不要让臣失望。”
　　姚煠邈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当初看上姚书会的，不过是那张可以蛊惑人心的面皮，如今那张面具被取下，她认识的那个修文如同撕碎的面具，在她记忆中轰然破碎。
　　她定了定心神问：“我兄长一案的真相是什么？”
　　姚书会没想到姚煠邈这么快就能发现端倪，他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早在姚钦铎还是太子时，无论是姚百汌还是姚斯涵，都没有将姚镜珩当做皇位有力的争夺者；从姚钦铎被废那一刻起，姚斯涵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储君——整个太康从君至臣、从朝堂到民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下一任皇帝会是姚斯涵。
　　如今他们将要颠覆这个王朝，能让所有人意识到君主和储君失德，是再好不过了。
　　姚书会心中感激着姚煠邈给他递上这个机会，但他面上不显，只开门见山地道：“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
　　姚煠邈道：“愿闻其详。”
　　姚书会将他和姚镜珩所推测的事情经过当做事情真相道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犹如沸腾的油锅那般躁动了起来。
　　之前他还未说完，姚百汌就将他粗暴地打断：“涵儿绝不是这样的人！”
　　姚书会笑了笑：“世上恐怕只有你认为他是纯良之辈吧。他做过的‘好事’可不止一桩半件。”
　　“萧兽师为何会反，想必陛下还不清楚吧？臣虽愚钝，却在机缘巧合下窥知此事不少内幕，如今我太康股肱之臣齐聚一堂，我便说与大家听听。”
　　姚书会将姚百汌安排白无暇借腹生子、姚斯涵□□元画屏，又利用萧竹对他的爱慕让萧竹主动担起罪责等事娓娓道来，群臣摇头叹息的有之、窃窃私语的亦有之，场面愈发不可控了起来。
　　“陛下，你同三殿下，可是毁了萧兽师一家，他揭竿而起也是情理之中。”姚书会脸上是轻佻的笑，“就像我被陛下害得家破人亡，自然也是要讨回来的。”
　　皇家的丑闻在这场仿若闹剧的婚宴上被尽数抖了出来，姚百汌一时面若死灰，这些事无论真假，他和姚斯涵的名声都将毁于一旦。
　　但他毕竟身居高位几十载，自然不可能就这样认输。
　　一定还有办法。
　　姚百汌阖目沉思片刻，最终下了决定，只要他最终能逆风翻盘，他一定要让这些人再也开不了口，历史就还是由他书写。
　　他忽然大呼：“来人，来人！”
　　他不相信姚书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他的侍卫能看懂他的意思，将公主府发生惊变之事传回宫中，待镇抚司的人一来，一支羽箭便能让姚书会命丧于此。
　　就算姚书会与他同归于尽，姚斯涵也会处理好一切事宜，他向来相信对方的能力。
　　姚书会俯下身，快速地从靴腋中抽出一把比手掌短些的匕首，狠狠扎在姚百汌的大腿上。
　　姚百汌张大了嘴正打算呼痛，又顾及君王的尊严硬生生将声音咽了下去，只在喉咙底部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啊”声。
　　姚书会神情狞恶，脸上溅上了姚百汌的血，看起来仿若活阎王：“同你说了，不要轻举妄动，我可没有萧兽师和温酒官隐忍不发的好脾气。”
　　就在这时，姚煠邈忽然跪了下来，朝姚百汌盈盈一拜。
　　“陛下，儿不孝，今日儿救不了陛下了。”
　　她面有悲色：“儿自小睡的是茅草、吃的是粗糠，唯有兄长将儿当做亲人。”
　　“兄长戕害手足一事刚发生时，儿曾在宫中长跪许久，只愿陛下能见儿一面，可陛下丝毫不为所动。”
　　那时姚煠邈在关押姚钦铎的宫殿前水米不进地跪了两天，只愿请求姚百汌彻查此事。
　　姚百汌听了宫人一轮又一轮地来报，却只让他们不必管姚煠邈，直到姚煠邈体力不支晕倒，才让宫人为其诊治，并让宫人带去他的话——
　　“为政有诸多权衡和博弈，女流之辈看不透那些阴谋阳谋，还是不要掺和为好。若是实在无所事事，为父为你找门亲事，待出嫁了，在夫家相夫教子，便不会觉得闷得慌了。”
　　姚煠邈本也以为每个女人都该像她母亲那样，一生的使命便是伺候好夫君，夫君能多看她一眼是她的幸运；像她母亲那样一辈子没见过夫君几面，最终带着不甘病死也是她的命数。
　　可姚钦铎偷偷拿了很多书给她，有太康的、也有颍川、枫亭的。她看了那些在历史中熠熠发光的女子后有如醍醐灌顶，将家庭扔给女人，只是不让女人参政手段；从小教授庸腐的纲常，也不过是为了让女人自愿背上枷锁。
　　她从心底里感激她的兄长，因此收到姚百汌的话之后，她也托宫人向她父亲捎了一段话——
　　“儿愿意听父亲的话。只是恳请父亲彻查三殿下一事，太子殿下向来忠厚纯良，断不会做出谋害胞弟之事！”
　　她那时都做好用她的自由去换取真相的准备了。
　　可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公主，就算她愿意舍弃所有，包括生命与自由，也没有办法撼动国家大事一分一毫，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兄长被发配至苦寒之地。
　　她甚至得不到送一送她兄长的资格。
　　“陛下既然不愿知道真相，那儿就自己查。”姚煠邈眼神坚毅，“修文，我已查到了些证据，方才问你也不过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测罢了。”
　　“儿知晓，陛下从未将儿当做是亲人，陛下对儿也不曾有养育之恩，是儿自己摸爬滚打着长大的。”
　　“儿今日本想救下陛下，以报陛下深恩；然除了对三殿下来说，陛下不是一位好父亲；对天下人来说，陛下不是一位好君王。儿今日对父亲的所作所很失望。”
　　姚煠邈说到这里，眼中隐约有水光，她扬起头，优雅地用指尖摁了摁眼角：“但陛下毕竟是儿的父亲，生身之恩理应报答。”


第80章
　　姚煠邈说完，举起了长剑斩向自己的腿部，连嫁衣带着肉就这么落到了地上。
　　厅堂一时间被血腥味充满，姚煠邈的大腿血流如注，因为疼痛，姚煠邈没能握住那柄剑，剑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叮当”脆响。
　　姚煠邈咬着牙，从牙间挤出一句话：“父亲赐儿骨血，儿如今还给了父亲，自此儿与父亲再无干系。”
　　“你……”姚百汌呆愣半晌，才斥责道，“孽障！皇家儿女，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失态之举！”
　　姚书会对姚百汌的斥责感到愤怒，姚煠邈这么做是会有性命之危的，可就算在这样的时刻，姚百汌想的仍是君臣夫妻父子的纲常。
　　姚煠邈说完，并不理会姚百汌说了什么，再次捡起了那把剑，以剑为拐杖，吃力地站了起来。
　　她目光平静，动作迟缓却坚定，拄着剑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血顺着她的腿往下流，每一个刺目的红脚印都撩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姚书会看得眼眶发热，这是姚煠邈作为子女的反抗，惨烈而惊心动魄。对方恐怕想和父母割裂已久，谁也不知道她内心有多少惊涛骇浪隐藏于平静的面容下，更不知道她积攒了多久的勇气才能做出这看似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攻击行为。
　　“姚娘。”
　　姚书会喊住了姚煠邈。
　　姚书会特意不叫对方公主、也不唤对方永乐——这是对对方摒弃自己身份的尊重。
　　姚煠邈停下了脚步。
　　“伤处包扎一下再走吧。”
　　姚煠邈点点头，将嫁衣脱下，利落地为自己的伤口做了包扎。她朝姚书会拱拱手：“修文，后会有期。”
　　姚书会点点头，也道：“后会有期。”
　　姚书会又对群臣道：“诸卿受惊了，让诸卿见笑。冤有头、债有主，我与各位素来无冤无仇，自然不会让各位遭受这无妄之灾，诸卿可放心回去。至于喜宴——”
　　“书会已有了心上人，待此间事了，定会大摆宴席，恳请诸位届时赏光；也算是书会准备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赔罪为诸位压惊。”
　　群臣纷纷交头接耳，这是放他们回去的意思了，而姚书会提到的喜宴是拉拢、也是威胁，他们如今承了姚书会的情，能够全须全尾地回到家中，到时候若不参加喜宴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姚书会目送作鸟兽散的群臣们离开后，朝姚百汌身侧的太监道：“磨墨来。”
　　太监看了一眼姚百汌，不知该不该听姚书会的话，姚书会笑着抚了抚扎在姚百汌大腿上的匕首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太监慌张地应了是，连滚带爬地磨墨去了。
　　姚百汌毕竟当了多年的君主，此时不可能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沉声问：“你要朕拟圣旨？”
　　姚书会轻笑一声算是默认。
　　姚百汌问：“你要取代朕？”
　　姚书会俯在姚百汌耳边道：“我可不想这般劳碌，你下诏退位，由六殿下继位便是。”
　　姚百汌有些不可置信：“老六也反了？”
　　姚书会不置可否，他笑道：“一人反，那人是乱臣贼子；两人反，那是君臣离心；三人反，那必定是君主失德。”
　　姚百汌气得手脚发颤，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笔墨纸砚在这时被送了上来，姚百汌认命一般地写下了诏书，但姚书会清楚，姚百汌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对方在等姚斯涵能力挽狂澜。
　　在这样的变故中应当有一场大雨才更应景，可惜月朗星稀，天空中连云彩也鲜少看见。
　　姚百汌的退位圣旨很快写好，姚书会将圣旨收到怀里，推着姚百汌往外走，道：“我们也去看看热闹罢。”
　　比起姚百汌对未知结果的忐忑，姚书会的心情不可谓不明朗。
　　姚百汌一动身离开皇宫，温止寒就率青莲教数众围住了皇宫，现在想来已经有了结果。
　　姚书会押着姚百汌，由太监驾车，往皇宫去了。
　　*
　　再说到温止寒处。
　　姚百汌离开皇宫后，温止寒迅速地包围了皇宫。
　　皇宫中食物等生活必需品毕竟有限，温止寒本想在困死皇宫中的部分人。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早在这片土地一分为三之前，这里曾经是一个国家。
　　如今嬴雁风和姚镜珩都有再次统一的想法，他很乐意为不经历战争便能达到的一统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早些年嬴雁风在偃都为改朝换代做的那些准备不可谓不高明——她网罗了诸多有识之士为她所用，而后加强偃都的经营，打算树立以偃都为中心的地方势力；待时机成熟，想必会联合任何一位皇子，好争取王公大臣的支持。
　　至于最后，嬴雁风也向温止寒说过她的计策，她一直在为政变做准备，打算待一切筹备完毕，再发动突然袭击，让姚百汌滚下那个位置。
　　可惜，时机尚未成熟时，姚百汌就设了那么个局，让嬴雁风一家家破人亡。
　　嬴雁风除了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君主，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这是温止寒当初愿意被其收入麾下的一大原因。
　　君主若是没有野心又太过平庸，是不会诚大事的，姚钦铎便是前车之鉴。
　　姚炙儒和嬴雁风都是很有人格魅力之人，因而那场被镇压的“谋逆”并没有动摇偃都的根基，再加之姚镜珩管理得当，偃都是完全具备成为新国都的条件的。
　　因此，他们最终商量出来的办法便是：姚书会挟持姚百汌写下退位诏书，隔日朝堂上宣读那份诏书，姚镜珩就此继位并宣布迁都。
　　姚斯涵失德之事在婚宴上已对群臣道尽，姚钦铎又已被贬，抛去诏书一事不论，能成为君主的也只有姚镜珩。
　　而温止寒将会围住皇宫，同姚斯涵打持久战，若有愿意走出皇宫投降者不杀。
　　至于朝会地点，皇宫之外的大院也足够宽阔。
　　姚斯涵正在批阅那些无关紧要的奏折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殿下，皇宫被围了，领头之人戴着青莲面具，看不清面容。”来禀报的人是花宁，他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姚斯涵站起身，他自代理大司酒与司兽所负责的事务后便一直住在皇宫。他气定神闲地朝离他最近瞭望台走去，才发现宫外的场景比他想象的严峻。
　　皇宫外围了一圈身穿轻甲的士兵，他们已经做好了防御布置比你就地架好了帐篷，显然打算在这里过夜。
　　从瞭望台往下看，只能看到数不清的火把和篝火，将黑夜照得一片光明。
　　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安营扎寨都不是一时能完成的事，姚斯涵暴怒地问道：“怎到此时才来报！”
　　花宁躬身叉手答：“回三殿下，这些人刚开始身着禁军服装，臣以为是陛下回来了，便不曾在意。他们速度快得出奇，应当是受过专业训练，臣向王禀报时他们还未形成防御之势。”
　　“方才你说，领头之人戴着青莲面具，那便是青莲教之人了。可孤和父亲与青莲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父亲甚至颇为支持青莲教，给了他们许多钱粮，他们围皇宫做什么？”
　　姚百汌并不知道青莲教背后之人是温止寒，他向来以为时元婴；因而萧修平也碍于姚百汌的关系迟迟未能杀掉元婴。
　　姚斯涵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询问花宁，花宁不敢不答，只道：“臣……不知。”
　　姚斯涵道：“孤且修书一封，问问他要做什么，你替孤送出去。”
　　花宁应诺。
　　姚斯涵边写边道：“孤特准你骑马去，待父亲回还为你请功。”
　　在宫中，除了皇帝本人及皇子公主，其他人是不许骑马的，违者按照僭越处置，需笞五十。
　　花宁双手接过那封信，向姚斯涵道了谢后道：“定不辱殿下使命。”
　　花宁很快回还，将信恭恭敬敬地递回给姚斯涵。
　　姚斯涵看着那封信，气得拍案而起：“温止寒我要亲手杀了你！”
　　回信之人甚至舍不得再拿出一张新纸，字迹也不是用笔墨写成，只用木棍烧了火，用成了炭的前端在姚斯涵那封信的背面写了八个大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姚斯涵想，他如今只能依靠着实力不俗的禁军和皇宫高耸的宫墙背水一战，希望能痛击温止寒。
　　他沉声对花宁道：“青莲教胆大妄为胆敢包围皇宫，陛下的情况想必也不容乐观，你速速集结禁军，听我调遣。”
　　还未等花宁领命前去，就有镇抚司的人着急忙慌地来报：“报！三殿下，禁军哗变，无法调动。”
　　“他们竟筹划得如此周密。”姚斯涵闭上眼，语气无限悲凉地道，“天要亡我太康。”
　　消沉不过一瞬，姚斯涵再次睁开了眼，目光如炬，语气笃定地道：“就算天要亡我，我也要逆天而行！走，去镇抚司。”
　　姚斯涵不知道的是，这并不在姚书会温止寒他们的谋划中，说成是姚百汌和姚斯涵种下不义之因结下的果再合适不过。


第81章
　　事情该从萧竹去世讲起。
　　萧竹去世后，莲奴就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便询问了萧竹的贴身小厮牧宁相关事宜。
　　牧宁是知道大多数事情内幕的，他本已做好让那些事实的真相就此烂在自己肚子里的打算，若有机会再寻机报仇。
　　但萧竹毕竟是莲奴的恩人，他想万一对方也想为萧竹报仇，那他们便可一拍即合，成为盟友。
　　莲奴得知事情的始末后，很是自责，她没能早些看清姚斯涵的真面目。倘若不是她在万兽祭上求姚百汌，让萧竹和姚斯涵见上一面，萧竹不会那么快撒手人寰。
　　萧竹一生良善，萧修平自然也想替对方做最后一点好事。在萧竹头七那天，萧修平去了萧竹房里。
　　他对长期伺候着萧竹的牧宁和莲奴道：“伯敏生前嘱咐过我，要为你们寻个好归处。如今我已为你们脱了贱籍，你们尽可自行离去。”
　　莲奴和牧宁都着一身白，萧竹的离去仿佛带走了这两个大活人身上的生气，他们只齐齐跪下谢恩，却不见有其他动作。
　　在萧修平走出房门的一瞬间，莲奴磕头道：“萧公留步。”
　　她受了萧竹的恩，这份恩情不能随着萧竹的过世而消泯，她该做些弥补的。
　　她望着萧修平略有佝偻的高大背影，坚定地道：“萧郎对奴有深恩，奴不走。”
　　萧修平停住了脚步。
　　“奴本想随萧郎一走了之，却觉大恩未报，不应如此。”莲奴再叩首，“奴愿进宫成为舒妃左膀右臂，为家中谋得长久的荣华富贵。”
　　万寿祭上萧修平看得很清楚，姚百汌有多喜欢莲奴。
　　色衰而恩爱弛是常态，这些年舒蓉虽仍占着圣宠，但姚百汌投在舒蓉身上的目光比起早些年显然略有减少。莲奴同舒蓉相像，是成为替代品的不错选择。
　　舒蓉无论再怎么保养得当也已是半老徐娘的年纪，自然比不上年轻貌美的莲奴。
　　他和白无暇说不定还能再破镜重圆，有第二个萧竹。白无暇无法生育不打紧，他们到善堂中抱一个便是了。
　　转念间他问：“想好了？”
　　莲奴坚定地答：“想好了。”
　　“允。”姚百汌道，“我不日便安排你进宫。”
　　莲奴入宫后，一直有意模仿着舒蓉，努力成为姚百汌喜欢的样子。
　　舒蓉的宠爱被分走，自然难以平常心对待，在不经意间难□□露出对姚百汌的怨怼，因而也就愈发得不到姚百汌的宠爱。
　　在姚百汌每个留宿在莲奴初的夜晚，莲奴都会向宫人要一碗避子汤，她道她不想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沾染任何利益与算计。
　　姚百汌大受感动，圣宠愈盛。
　　因萧竹是个药罐子，莲奴成为萧家的奴婢后也曾潜心研究过药学，对中药的君臣佐使、相生相克有一定的了解。
　　她以喜欢姚百汌身上的气味为由，要来了姚百汌常用熏香的方子，再配以共用会产生毒性的熏香，作为自己熏衣及房中用香，用这样的办法为姚百汌下毒。
　　虽然毒性微弱，但只要时间够长，姚百汌就会毒入骨髓，无药可医。
　　熏香是需要经过太医署检验的，有相克的方子是不能出现的，因此莲奴特地少了一味药，如此医工们便无法检出。
　　而那一味药，正是莲叶。
　　莲奴进宫后，姚百汌为表盛宠，命宫人在莲奴的居所前的小池中栽满了珍贵的千瓣莲，因此莲叶对莲奴来说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姚百汌被姚书会挟持时脱力，与莲奴下的毒药可以说不无关系。
　　而如今的禁军哗变则牵扯到了另一桩陈年往事。
　　姚百汌的夺权成功，可以说离不开他父亲时的大司酒、如今废皇后的父亲喻漱时。
　　喻漱时用皇位这样的重礼换来了喻樽月一国之母的地位，但无论做什么都为自己多留条后路是喻漱时一贯的做事风格。
　　世上最无情的便是帝王心，喻漱时唯恐姚百汌辜负了喻樽月，在他卸任大司酒前，将一块令牌交给了喻樽月。
　　他告诉喻樽月：“这是先帝赐给我的禁军令牌，持此令牌，可调动禁军六十五旅。陛下若过河拆桥，你尚可用此令牌自保。”
　　太康军队的编制从大到小分别为：军、师、旅、卒、两、伍①。其中，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
　　禁军直接听命于皇帝，六十到六十五旅不同，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却不受皇帝直接管辖；只有令牌能调动他们，令牌在谁手中，他们便听命于谁。
　　而那些令牌由皇帝赏赐给立下卓越功勋的文臣，以示恩宠。
　　姚百汌要皇位要得太急，生生气死了他的父亲，这些令牌赏赐给了谁，他自然也就无从得知了；在他即位后，也曾追查过此事，当时只有三位大臣愿意主动交出令牌。
　　姚百汌考虑到两个旅无非一千人，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姚钦铎与喻樽月的性格可以说是一脉相承，两人都没什么身居高位的架子，性子再宽厚仁德不过。
　　这样的性子在皇家注定是要吃亏的。但这给了莲奴一个结交喻樽月的绝佳机会。
　　在姚钦铎还是太子时，两人就已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姚钦铎被流放后，姚百汌以有失国体为由废掉了喻樽月的皇后之位，又将其贬至冷宫。舒蓉风头太盛，因此喻樽月尽量避其锋芒，一忍再忍。
　　后宫向来是个踩低捧高的地方，喻樽月失势后，宫人见她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待遇一落千丈。
　　冷宫中多是被逼疯了的废妃，是不允许妃子进入的，唯恐妃子们也成为疯女人。
　　莲奴求了又求，才得到探望喻樽月的资格，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踏入那个恢宏却失去生气时的宫殿所感受到的震撼。
　　若一定要用一个地方去诠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句话，那冷宫想必会是最恰当的地方。
　　斑驳脱落的宫墙中充斥这女人怪异的叫声、密布的蛛网以及随处可见的白眼。
　　莲奴尽力让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周围的一切，只埋头往里走。
　　喻樽月住的那间卧房房顶的瓦片已经松动，地上还残留着昨晚暴雨漏下的水渍，而喻樽月本人，正穿着粗布短打坐在屋顶上修补那些破漏之处。
　　莲奴想了想，也顺着竹梯爬了上去，一言不发地开始编篾条。
　　喻樽月自然没办法装作没看见这一个大活人，她问：“莲妃来做什么？”
　　莲奴扬了扬手上已经能看出最后会是什么模样的篾条，笑了笑：“月娘手艺不及奴。”
　　少女笑容明媚，嘴上的说的话虽是在炫耀，却看不出半点瞧不起人的模样。
　　莲奴自小生活困顿，修补屋顶那是常事，但喻樽月不一样，她的家族累世公卿，这样的粗活都是家中的下人干的，要不是雨漏得实在厉害，睡了半宿就被滴了一身，她定会就这样就听之任之。
　　在莲奴的帮助下，屋顶很快修好，莲奴盘坐在屋顶上，丝毫没有下去的意思。
　　喻樽月问：“莲来找我做什么？如今形势，你往我这里来，于你可没什么好处。”
　　莲奴没有名字，在喻樽月还是皇后时，她就常唤莲奴“莲”。
　　莲奴认真地看着喻樽月的眼睛，答：“奴同月娘交往，图的向来不是利益。月娘慈悲为怀、宠辱不惊，奴向来心向往之。”
　　莲奴是酒人，是低贱的下等人，姚百汌就算表现得再怎么宠她，都不愿给她一个名分、给莲奴封个妃。
　　因此莲奴就算得到了盛宠，姚百汌也给了她后妃中最大的宫殿，她也依旧是宫婢的身份。
　　宫中的妃子们大多看不起她，只将她看作是可以随意呼来喝去、比她们低一等的下人。
　　只有喻樽月将她当作了一个人。
　　因此就算没有姚斯涵的事，没有那些纷繁的利益冲突，她也会将喻樽月当作一个很好的朋友。
　　人在高处和低处，受到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喻樽月这一生不会有再重回高处的机会了。
　　喻樽月纵然心态比其他人都平和些，但面对着轻则怠慢、重则讥讽的身边人，失落是难免的。
　　她看着被修补得严严实实的破洞，心中升腾起难以言说的感动，她想，这一生交到这样一位真心朋友，也不枉来世间一遭。
　　自这件事后，莲奴和喻樽月就成了知心之人，莲奴向喻樽月说了萧竹的遭遇，说了她要替萧竹报仇；喻樽月也说了她父亲对她的期望，说了交给她的那张令牌。
　　这些记忆在莲奴脑海中过了一遍，她抬头，正好能看到站在案前的喻樽月。
　　莲奴快步走进冷宫那间属于喻樽月的破旧卧房，道：“青莲教围皇宫，月娘快让禁军带你撤出去吧。”
　　喻樽月正在练字，听闻莲奴所说，她仍是不疾不徐地将最后那个字写完才搁下笔，笑着摇摇头：“禁军同我走出宫门，岂能逃过青莲教的屠戮？”
　　莲奴急迫地道：“青莲教的领头之人是温司酒，他慈悲为怀，又同三殿下有血海深仇，月娘被三殿下迫害至此，他定会放过月娘的。”
　　喻樽月仍旧笑着：“可我离开皇宫又能去哪里呢？我的亲人，或是离世或是被流放，离开皇宫我连栖身之所都没有。”
　　“我这一生便是如此了，无论谁输谁赢，我都是逃不过在冷宫了却余生的命运。”
　　同帝王家有牵扯，是她此生不幸的源头。她不爱姚百汌，性子也淡，更没什么兴趣参与后宫诸多纷争，以为自己和姚钦铎已经占尽身份的优势，这辈子能这么波澜不惊地度过。
　　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莲奴还想说些什么，喻樽月摆摆手：“莲，不必再劝我。”
　　莲奴忽然跪了下来：“既然月娘用不到，那奴恳请月娘，助温司酒他们一臂之力罢！此事若有差池，奴愿担下所有罪责！”
　　喻樽月呆呆得看了莲奴许久，就在莲奴以为喻樽月不会答应之时，喻樽月伸出手轻轻抚上了莲奴的头顶：“想做什么，便去做罢。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既然无法平静地度过余生，那她便为自己做一次选择，是胜是败，她都会泰然处之。
　　作者有话要说：
　　①军队编制参照西周军队编制。
　　粗/长/大/更！膨胀一下！


第82章
　　太康记录在册的兵力分布是这样的——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
　　其中皇帝所保有的六军有四军分驻盛京城的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一军驻扎宫中充当禁军，在皇宫诸门屯兵，另一军则全为骑兵，充当灵活调度的军队，号飞骑，驻扎在京郊，以便随时回援京中军队。
　　莲奴所号令的五百人竟能将皇宫中一万两千人的军队搅得一团糟，这放在任何时候都难以想象的。
　　这得益于宫中莲奴占得先机，又加之禁军在皇宫中分布过于分散，才让六十五旅有可乘之机。
　　前往镇抚司的路上，姚斯涵问花宁：“宫外有多少青莲教众？”
　　花宁答：“约莫三万人。”
　　兵力是宫中驻扎军队的两倍有余。
　　作战将就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乃气候条件，地利指地理环境，而人和说的则是人心所向。
　　如今双方并无谁占天时，姚斯涵虽占尽皇宫这样优渥的地理条件；但姚百汌必然遇到了什么变故，否则温止寒不可能这么大胆地围皇宫，这一点姚斯涵清楚，其他人也同样清楚；也就是说，人和还是被温止寒占去了。
　　以少胜多的例子自古有之，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姚斯涵并没有把握在明知己方劣势的情况下打一个漂亮的胜仗。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勾，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该下怎样的决定他必须仔细考虑。
　　最终他停住了脚步，对花宁嘱咐道：“花百户，如今禁军内乱，要想突出重围实为难事，孤想同温司酒讲和。”
　　花宁大惊，但也明白如今局面讲和是对他们最有利的方案。
　　他还未及答，姚斯涵就继续道：“当然孤不会真的同乱臣贼子讲和，这样我太康颜面何在？孤要的是拖延时间。”
　　“你尽快平息禁军哗变，再派人到宫中放一把火，自会有援兵来救。届时你我里应外合，青莲教便能被消灭殆尽。”
　　花宁点头应诺，两人就此分别。
　　姚斯涵刚走出皇宫时，就看到一位戴着青莲面具、身着月牙蓝长衫的人正站在主帅帐前，那人迎风而立，乌发随风而动，看起来仿若谪仙人。
　　那定是温止寒。姚斯涵想。
　　姚斯涵手捧画卷，不断向青莲教的信众示意自己并没有携带武器，而后一步、一步地靠近青莲教信徒所组成的军队。
　　“温止寒”看起来清雅无双，怎么都不像马上要领兵打仗的模样，姚斯涵心中难免气愤，对方竟那般轻视他，连严阵以待的模样都不愿意装上一装。
　　姚斯涵朝“温止寒”遥遥拱拱手，笑着：“孤来同温司酒讲和，温司酒可否邀孤入帐中一叙？”
　　青莲面具覆盖着“温止寒”的脸，让人辨不清他的表情。
　　“温止寒”点了点头，示意姚斯涵跟上。
　　两人穿过驻扎地，来到位于后方的主帅帐。撩开门帘，姚斯涵看到帐中站有两排身穿甲胄的将士，大概是在商讨大事时被他的到来打断了。
　　站在主帅帐门口的守卫上前来检查姚斯涵是否携带了武器，姚斯涵看了一眼他前面的淡蓝色长衫，见对方没有制止的意思，便将手举高，任由守卫搜身。
　　当守卫要检查那副画卷时，姚斯涵伸手一拦：“且慢。”
　　他向戴着面具的人看去：“温司酒，这可是太康的驻军图，真的要让这些毫无关联的人看么？”
　　“温止寒”摆摆手，示意那人退下，并让帐中的人各自散去。
　　姚斯涵高举着那张驻军图，一步一步走到“温止寒”面前，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姚斯涵嗅出，“温止寒”今日用的并不是往常常用的禅悦香，而是用了颇具侵略性南朝遗梦。
　　纷繁的思绪并没有影响姚斯涵的动作，他将驻军图放在案上，将其缓缓展开。
　　黑色“山”字象形符号表示山脉，青色水流符号表示河流、湖泊，黑底套红表示守备部队驻地和军事工程建筑物，红色虚线表示军队行动通路，黑色圆圈表示居民点……①
　　驻军图看起来十分详尽，不似作伪，“温止寒”颔首表示满意。
　　姚斯涵还在缓慢地打开驻军图，“温止寒”有些不耐烦地屈起手指扣击着木案。
　　图穷匕见，驻军图中冷光一闪，就在姚斯涵准备用藏在图中的匕首挟持温止寒时，他已经被人反剪双手控制住了。
　　匕首落地，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姚斯涵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也仿佛被那把掉落的匕首敲得粉碎。
　　“你不是温止寒！”姚斯涵挣扎着要挣脱钳制，却是徒劳。对方显然是练家子，钳住他的角度太过精妙，他若挣扎的幅度过大，手恐怕将面临脱臼的危险。
　　姚斯涵身后的人轻笑，嗯了一声。
　　屈辱感油然而生，姚斯涵觉得他被戏耍了。他本想挟持了温止寒，这样便能顺利从这里逃脱；而后他会带领他的亲兵杀回来——他养了万余人的私兵，他同他的兵约定，若他不在府中，他们便以皇宫走水为令，皇宫失火即是他起事的标志，到那时他们便迅速集结，待他回去领兵。
　　而他会制定这样的计划，便是吃准了温止寒是文臣，武力定不及他。
　　如今驻军图被留下来，他也被控制了，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姚斯涵怒道：“你有本事便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乐意之至。”
　　声音仿佛刻意被压低，姚斯涵仍旧没听出他身后的人是谁。
　　“三殿下。”姚斯涵身后的人再次开口，“我劝你不要抱有侥幸之心，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在此处；还有一路已经围了你的府邸，你的亲兵此刻或许正同人酣战；另外一路包围了整座盛京城，太上皇的兵恐怕也自顾不暇，不会有回援的精力。”
　　“太上皇？”姚斯涵问。
　　面具下的人解释道：“陛下已写了诏书，退位为太上皇。”
　　姚斯涵大惊，又问：“传位给谁？”
　　面具下的人答：“六殿下。”
　　“哈哈哈哈哈！”姚斯涵仰天大笑，笑声绝望而凄凉，“我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忽然，他转过身，精准地咬住了身后之人面具的细绳，绳子应声而断，露出面具之后的绝色面庞。
　　“修文？是你？”仿佛被当头棒喝，姚斯涵垂下头，目光呆滞，语气迟缓地苦笑道，”我父亲，都养了些什么会咬主人的狗奴？”
　　姚书会笑了笑，恢复了原声：“那就该问问你父亲做了什么畜生事了。”
　　姚斯涵握紧了拳头，硬生生将心中之气忍了下来。
　　原先领兵围住皇宫的的确是温止寒，姚书会处理好公主府事务后，押姚百汌来此，顾及到温止寒身上的伤还未曾痊愈，便和温止寒换了个位置。
　　姚书会穿上了温止寒的长衫，又让温止寒写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八字，引诱姚斯涵走出皇宫，好让皇宫中的禁军群龙无首失去斗志。
　　他将那张属于修文的面具再次戴到脸上，那些面具还剩许多，他想姚斯涵做事的方式方法下作，必然不会愿意束手就擒，他恐怕没办法让面具一直留在脸上。
　　在曾经觊觎他爱人的人面前，他不想在容貌上落了下风。
　　两人走出主帅帐，姚书会问：“你我二人的决斗我赢了如何，你赢了又如何？”
　　姚斯涵思忖答：“若孤赢了，你便放孤走；若你赢了，孤任你处置。”
　　“成交。”姚书会对身边的将士道，“你们做个见证。”
　　他领着姚斯涵来到空地上——这里离皇宫最近，姚斯涵若溃败，皇宫里的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如此禁军的军心便涣散了，他们也能不战而胜。
　　姚斯涵也清楚姚书会的打算，他只能胜，不能败。
　　上次万兽祭时姚书会拿到了天骄的魁首，这让姚斯涵不敢看轻这位后起之秀。
　　姚书会开了口：“地点是我定的，怎么打，是赤手空拳近身肉搏、还是各持武器，便由三殿下来定。”
　　姚斯涵心中一喜，他不动声色道：“你我用趁手的武器，比一比马上功夫如何？”
　　姚书会颔首，侧头对身边的李良道：“去取我的刀来。”
　　姚斯涵道：“孤趁手的武器在宫中，待孤命他们送出来。”
　　姚书会用的是一把横刀①，那把刀单口开刃，周身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十分朴素，但其刀刃在黑夜里仍发出了森森白光，足见锋利。
　　与姚书会所用武器的大道至简不同，姚斯涵用的是能同时勾啄和刺击的戟，戟身花纹繁复华丽，看得出工匠的高超技术和雕琢时的用心。
　　同姚斯涵的戟一同被送出来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它走到姚斯涵身旁，用脖颈轻轻蹭了蹭姚斯涵，显得十分温顺。
　　姚斯涵摸了摸骏马的鬃毛，跃上了骏马的马背，大喝：“来战！”
　　天色昏暗，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仅凭皇宫中透出的光，无论是对于打斗的双方、还是对于围观的人，除非视力超乎常人，否则看什么都是都是雾里看花、黑沉沉一片。
　　因此驻扎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地燃起篝火，木头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火光跃动，照亮了黑沉沉的夜，也照亮了姚书会沉静的眼眸。
　　姚书会拔出横刀，刀鞘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冷笑一声，也跃上了马。
　　接下来他们将为了各自的目的而战，谁也不会留情。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七夕快乐！浅更一个~
　　这个礼拜没有更新啦，离完结还有1-2更，下周完结，更完之后进行修文，删补一些细节~
　　修文结束后打完结标的同时会改文名，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①参考《马王堆驻军图》。
　　①原型唐横刀。


第83章
　　两人在马上互相对峙着，谁也没有催动身下的马迈出第一步。
　　姚书会吊儿郎当地吹出了一声绵长清脆的哨音，挑衅地看着姚斯涵。
　　姚斯涵深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比姚书会更需要这场胜利；再说，他们两人旗鼓相当，先动手的也未必会被对方看透了招式，能占得先机也未可知。
　　他想着，用力地拉了一下缰绳，大叱一声：“驾！”
　　他身下的白马奋蹄蹴地，如踏凌云般冲了出去。
　　他提戟向姚书会心口刺去，姚书会拉着缰绳侧身一闪，并不同姚斯涵硬碰硬。
　　姚书会打算打持久战，而姚斯涵则是打算速战速决。
　　戟有丈许，而刀只有两到三尺①，战斗时姚斯涵消耗的体力可以说是姚书会的数倍。
　　姚斯涵一刺不成，执戟的手回缩，再次拍马向前，想用戟的侧翼割伤姚书会。
　　姚书会双腿夹紧马腹，用一个漂亮的下腰躲开了直取他脖颈的刀口，反手用刀劈向姚斯涵。
　　姚斯涵没料到姚书会突然攻击，狼狈地躲开，腹部却还是被刀的余锋划伤了一道口子。
　　腹部的皮肉薄得很，包裹的又是脏器，姚书会这一刀虽然并不致命，但足以给姚斯涵增加许多麻烦。
　　姚书会方才是试探，他想他知道姚斯涵为什么要用戟了，对方虽力大无穷，却不够灵活，一旦对方专于进攻，就会疏于防守。
　　他想，只要激怒对方，让对方一直保持在进攻的转态，这样不仅能快速消耗对方的体力，还能让对方进退失据。
　　姚斯涵大概也存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只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侧腹的伤处，完全不做任何回防，只顺势用戟勾姚书会，姚书会的肋骨处也添了一道伤。
　　在厮杀时，血不会退却战意，只会让人更加兴奋。
　　姚书会捂着肋骨的伤口喘着气道：“传闻三殿下戟法天下第一，依我看也不过如此！”
　　姚斯涵久无敌手，见两人旗鼓相当，自己又负了伤，心中已有几分焦急，被姚书会这么一激，更想速胜。
　　姚书会自然也看出来了，姚斯涵每一下都往他脆弱而致命的部位去的，可以说每一次出戟都是杀招。
　　但在这样的急切心情下，对方的动作反而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变形，原本两人各自的胜算若说是五五开，现在姚书会已经可以断定，姚斯涵赢不了。
　　姚斯涵不搭话，再次反手挑击姚书会，他观察到，姚书会惯用的是左手。故而这一次他对着姚书会的左手而去，只要姚书会失去了反击能力，那么对方就不足为惧了。
　　谁知姚书会竟不再躲避，反而用力一踏马镫，执刀倾身向前。
　　沉闷的刀入皮肉声预示着姚书会那一刀刺中了。
　　他虽然也结结实实挨了姚斯涵一戟，但这本来就是他的障眼法——他惯用的向来是右手，左撇子是他为了扮演好“修文”这个角色设计的。
　　周围的人显然没想到两个人都是将性命置之度外的亡命之徒，些微的交谈声越来越弱，所有人都被这场血腥的打斗所吸引。
　　姚斯涵虽然中了一刀，但并不知道这是姚书会的计谋，尚沉浸在重创对方的迷梦中，望着大腿处衣物不断洇出的血色，甚至觉得自己这一刀挨得值。
　　姚书会换了执刀的手，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姚斯涵终于发现，他上了姚书会的当了。
　　姚书会手臂上的伤口不断淌出血来，染红了月牙蓝的衣裳，这让他看起来像自地狱走来的玉面修罗。
　　姚斯涵腿部的伤口很深，血汩汩往外冒，长时间的大量失血让姚斯涵眼前发黑，他不知道支撑姚书会内生动力是什么，为何能做到明明已是一身伤仍看起来神采奕奕。对方仿佛对他有滔天大恨一般死咬着他不放，这让他心力交瘁。
　　姚斯涵握紧手上的戟，愤恨不平地问：“修文，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背叛我父亲！”
　　两人在马上对峙着，提到这个，姚书会的神情忽然变得温柔缱绻，他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语气是止不住的雀跃：“云舒是我的爱人。”
　　姚斯涵的表情仿佛活见了鬼，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和温止寒竟然是伴侣。
　　姚书会根本不给姚斯涵休息的机会，他再次拍马上前，喝道：“闲话少说，来战！”
　　两人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但两处主要的伤只各两处。姚斯涵的伤比姚书会重得多，他很想歇一歇，可姚书会提刀上前，他也只能应战。
　　他眼眸中的底色比夜更沉，沉静地盯着向他而来的姚书会，忽然心生一计。
　　他做出迎战的姿态，等着姚书会预判他的动作。
　　姚书会的刀往姚斯涵的颈部而去，他同姚斯涵耗得够久了，对方的反应明显变慢，是时候结束这场以命为赌注的切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姚斯涵也动了，只不过他的戟向下刺去，要针对的显然不是姚书会，而是对方身下的马。
　　等姚书会察觉到时，一切已经晚了。
　　姚斯涵这一击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姚书会身下的马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在这个时候，它的本能战胜了所有，发狂地想把姚书会甩下去。
　　姚书会怎么也不会想到姚斯涵会如此下作，他就算骑术精湛，也没能防住这一手。
　　他被那匹马掀落在地。
　　剧烈的疼痛自尾椎骨向上蔓延，姚书会躺在地上，握紧了手中的刀，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马蹄声渐近，姚书会睁开了眼，他看到姚斯涵脸上挂着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姚斯涵居高临下地用戟指着姚书会道：“修文，你败了。”
　　姚书会一身血污，月牙蓝的长衫在黄土和鲜血污染下早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吐出一口血，赌气般用手背用力抹去嘴角的血，盯着姚斯涵颈部刚才被他划到的浅刀口斩钉截铁地答：“是吗？我看未必。”
　　姚斯涵不再说话，提戟便斩，姚书会在地上滚了一圈，堪堪避开了戟的弯刀口。
　　姚斯涵又道：“若孤没有猜错，你恐怕已经站不起来了吧？”
　　姚书会答：“就算我站不起来，我也会战至最后一刻。”
　　姚斯涵嘲讽一笑：“那便来吧。”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姚斯涵选择了长兵器，就等于选择了较大的攻击范围与攻击威力，但同样的，如果是贴身近战，他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姚斯涵会选择马上交战，自然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如今他将姚书会斩落马下，还想继续利用自己的优势击杀姚书会。
　　但姚书会怎会让姚斯涵如意，在姚斯涵接连的攻击下，他在地上连滚数圈用以闪避，一路滚到了姚斯涵身旁。
　　姚书会一直不曾起身，姚斯涵也以为这一下把姚书会摔瘫了，直到对方滚到他的马旁，他才惊觉姚书会是要反击的。
　　说时迟那时快，姚书会拉住那匹白马的缰绳，踩住马镫挥刀便向姚斯涵砍去。姚斯涵的手臂被快刀斩下，他手中的戟连同手臂落在地上，金属和土地撞击，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一击耗尽了姚书会所有力气，他脱力地向后仰去，扬起一片烟尘。
　　“啊——”姚斯涵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仅剩半截的上臂因疼痛而不停地颤动，他看着自己被斩落的手还在实行方才大脑给出的指令，神色早已癫狂。
　　他催动缰绳，往皇宫方向逃窜，动作仓皇得仿佛姚书会在身后追着他。
　　姚书会朝身边的人要了弓箭，箭已经搭在弦上，只要他一松手，姚斯涵就会立刻丧命。
　　可他最终还是取下了箭，只侧头对身边的人道：“去同温司酒说，我成功了。”
　　且不论姚斯涵大量失血后能否活下来，就算他侥幸没死，也要被迫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废人的事实。
　　对于姚斯涵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说，将他拉下神坛，恐怕是人生中最残酷的事。
　　宫内的人一刻不敢懈怠，大开着宫门迎接姚斯涵的到来。
　　他早已意识模糊，就这么骑着马一路横冲直撞地往上朝的正殿而去。
　　有宫人想跟着他，被他的厉喝吓得缩回了脚步。
　　正殿终于到了。
　　长时间的失血让姚斯涵失去了力气，他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他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那里甚至可以隐隐约约看见粉嫩的脏器，他知道自己已是神仙难救。
　　他望着最高处的那个位置，他想坐在那里想了一辈子，为了那个位置他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却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已经虚弱得无法站立，但他仍想摸一摸那把椅子。
　　他手脚并用向前爬去，断臂不断往外淌血，滴滴答答连成了一条线。
　　近了。
　　近了。
　　姚斯涵隐约看到一位身着修竹长衫的男子就坐在龙椅后面，看向他的眼神满是炽热的爱意。
　　“沛郎……我说，要你做我的男妃，我没有失约吧？”
　　男子眼中的爱意却倏然不见，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怨怼，姚斯涵听对方道：“我愿与君不复相识，生不同榻、死不同葬。”
　　“沛郎。沛郎！”
　　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姚斯涵的声音，他定睛一看，空荡荡的殿中只有一把孤零零的龙椅，哪里有萧竹的身影。
　　他还想再往前爬，却终究敌不过眼前越来越浓的黑雾。
　　他颓然地垂下向前够的手，他的指尖离那张金色的椅子只有一寸远，他想，那一寸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更就完结了，但是这周写不完惹，下周叭
　　完结之后会改个名字，叫《窥龙榻》，先跟大家说一声~
　　①一丈为3.3米，国内发现的唯一一件保存完整的青铜戟是2007年出土于兵马俑坑的吕不韦戟，全长2.87米。刀参考唐横刀，60-80cm。


第84章
　　姚书会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酒官府熟悉的床幔，他慢慢转头，对上的是温止寒疲倦的眼神。
　　“云舒。”青年的语气可怜兮兮的，他拉过温止寒的手把玩了一阵，对阵姚斯涵他不该先斩后奏的，把自己搞得一身伤，还不知道温止寒要怎么罚他呢。
　　温止寒当然知道青年在想什么，他摸了摸姚书会的头，温声道：“你做得很好，我不怪你。”
　　姚书会听闻此言，顺势蹭了蹭温止寒，温止寒显然被这个动作取悦，笑着说：“等着，我去端药。”
　　温止寒离开后，姚书会望着榻边的案几，又摸了摸亵衣的口袋，都不曾发现温止寒给他的平安符。
　　他的视线下移，看到地上的火盆中似乎有一块未烧尽的纸屑，他费力地下了床，用火钳拨弄半天，才发现那块残破的纸片的确是温止寒抄给他的《平安经》。
　　温止寒在这时推门而入。
　　他看到蹲在地上的姚书会，忙放下手中的中药，走到姚书会身边问道：“怎么不在床上歇着？”
　　姚书会不顾温止寒要抱他上床的动作，忍着疼痛环住了温止寒的脖子，埋在温止寒颈间，声音闷闷地：“云舒，为什么要烧掉平安符？你还是在怪我对不对？”
　　温止寒紧紧地抱住姚书会，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平安符不能护佑你平安，它便不需要存在。”
　　温止寒永远不能忘记，当他赶到姚书会身边，对方却浑身是血地昏倒在他怀中，他那时是何等的恐慌。
　　他应该强势一回的，当姚书会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我想替云舒报仇，云舒再最后依我一回”时，他不该一时心软，他应该拦下对方的。
　　对方让他看着姚百汌，向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平安回来，他那时也觉得，姚书会是有足够的把握才敢正面对上姚镜珩。
　　那场对战有多凶险，温止寒光听将士们的描述都觉得后怕，他的疏忽，差点让他失去姚书会。
　　可姚书会会选择替他报仇，不也是怕他再见姚镜珩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影响了心情么？于情于理，姚书会都称得上是考虑周全。
　　故而，他就算心中埋怨姚书会，也舍不得再责怪对方。
　　温止寒将姚书会抱回榻上，又道：“好好养伤。我为你重新做了一个，你不必为已经焚毁的旧物伤神。”
　　姚书会看出了温止寒的疲惫，他问：“我昏睡了多久？”
　　温止寒答：“两天。”
　　姚书会不肯撒手，撒娇道：“可我还是好困，云舒陪我再睡一觉好不好？”
　　温止寒纵容地道：“好。”
　　喝下药以后，姚书会就这么拐着温止寒上了床。
　　这两天温止寒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姚书会，闭上眼不过须臾的功夫，温止寒就已沉沉睡去。
　　姚书会用目光无数次地描摹着温止寒的眉眼，他想，既然他躺在了这里，那就说明他们已经胜利了。
　　已经错过了过程、又知道了结局，那过程什么时候知道，也就无所谓了。
　　姚书会这么想着，伸出不曾受伤的手臂，将温止寒揽入怀中。
　　在爱人怀中，温止寒这一觉睡得很踏实。他再次睁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姚书会一直抱着他，以至于他的发根都有些汗津津。但他丝毫不觉得烦躁，反而很是满足地回抱姚书会。
　　姚书会也知道温止寒醒了，轻声问道：“云舒往后有什么打算？”
　　温止寒的声音还带着些刚醒的倦意，他答：“天下有明君，我可以歇一歇了。”
　　那就是不在朝为官的意思了。
　　“想去看看你母亲治下的大好河山，再找一找‘无’的踪迹。我总觉得，‘无’从崇云顶消失，终有一日会成为祸患。”
　　姚书会将手覆在温止寒手背上，郑重地道：“往后无论云舒去哪，我都陪着云舒。”
　　姚书会又道：“云舒同六殿下下的这盘棋我没有看懂。本想亲历了总能有些感悟，未曾想……”
　　温止寒笑答：“布局的还有你母亲。”
　　温止寒耐心地将几人的布局从头到尾同姚书会讲明白——
　　事情该从萧修平反讲起。
　　姚镜珩听了温止寒的建议，只身前往萧修平处与之和谈。
　　萧修平屏退众人，等着姚镜珩开口。
　　姚镜珩道：“孤记得，二十年前，萧兽师是位人人称颂的好官。”
　　萧修平不语。
　　姚镜珩继续道：“如今萧兽师揭竿而起，孤若应战，那遭殃的将是太康千千万万的百姓。孤不忍见此惨状，也猜想萧兽师与孤同样心系百姓，故而想来试试游说萧兽师。”
　　萧修平以为姚镜珩要来当姚百汌的说客，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可姚镜珩接下来的话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孤不是今上的人，或许能同萧兽师达成些合作。”
　　见萧修平神色有所松动，姚镜珩伺机问道：“萧兽师当真有意称帝？若萧兽师有意称帝，三兄早就成为萧兽师的傀儡，以如今的形势看，三兄登基只是时日早晚的问题，萧兽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萧修平终于开了口：“六殿下要说什么不如坦诚些。”
　　“萧兽师是痛快人。”姚镜珩抚掌道，“孤想问，萧兽师为何而反？要达到的目的又是什么？”
　　萧修平捻须不语。
　　姚镜珩又下一剂猛药：“孤若战，定能胜，那是一件多大的功勋，萧兽师比孤更清楚。孤今日未带随从与兵器，还不能让萧兽师放心么？孤是真心实意想同萧兽师化干戈为玉帛。”
　　萧修平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开了口：“告诉殿下也无妨。若殿下要做些记录，写作邀功的折子，也请便。”
　　萧修平也曾是位一腔热忱的廉吏，后来舒蓉入了宫，得到了姚百汌的宠爱，他们从此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整体。
　　在舒蓉一封又一封的求助信中，他屡次挣扎，却也步步沦陷。
　　后来，萧竹出生了，他本想儿孙自有儿孙福，并不打算为萧竹做过多的人生安排；可天意弄人，萧竹竟有天生的腿疾，他若做不到让其他人惧怕，就只能看着萧竹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他每每看到萧竹被人耻笑后露出自我厌弃的表情，心中总会酸涩不已，他想，都怪自己没用，没能给萧竹一个足够坚固的避风港。
　　就这样，他开始放弃原则，只为了能得到更大的权势。一次、两次，他尝到的甜头越来越多，那些独属于士人的风骨与清高也被他一点点地抛在脑后。
　　再后来温止寒成了大司酒，萧修平不甘心一直被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压一头；再加之他同舒蓉的关系，所以他不得不成为姚斯涵的后盾，成为三皇子党的中流砥柱。
　　他想，只要他做的事足够多，姚斯涵就会看见，他就能为萧竹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是被好胜心还是被名利蒙住了双眼？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不是不知道萧竹和姚斯涵有染，但他想，只要萧竹能得圣宠，将来也能多些保障。可他哪会想到，这段见不得光的恋情非但没有成为萧竹的护身符，反而成了对方的催命符。
　　等他醒悟过来时，他已经铸成大错，萧竹也已离他而去。
　　萧修平面有悲意：“沛郎永远是我的好孩子，我怎么就没能在见他最后一次的时候握紧他的手……”
　　那时他还不知道天家与舒蓉对他的算计，他与姚斯涵虽心有嫌隙，但仍愿意替姚斯涵做称帝前最后一点规划。
　　他没了萧竹，但他还有妻子和母亲，他该为自己做些谋划。
　　随着白无暇抑郁而终，萧明雪重病而亡，所有的真相也被萧修平悉知，天家华丽的衣袍撕开后，横竖只看得见算计两字。
　　他的世界几近崩塌。
　　于是他趁着姚百汌将他外派镇压异兽的时机同许多因缺粮饷而始终喂不饱自己兵马的将领达成一致，决定起兵造反。
　　“我要一点点夺走姚百汌和姚斯涵所拥有的一切。我要亲自成为将他们送上断头台的刽子手。”
　　姚镜珩道：“天下苦昏君已久，但孤想萧兽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推翻他们吧？”
　　萧修平点点头。
　　姚镜珩又道：“孤有。只要萧兽师配合孤，事成后，有什么条件萧兽师尽管提。”
　　萧修平道：“我要报仇。我要殿下将那父子二人交由我处置。”
　　两人就这样达成了合作。
　　姚镜珩开始了他的下一步棋。
　　姜开霁去世后，姚镜珩和嬴雁风曾经互通过信件，嬴雁风答应姚镜珩，帮他夺回偃都。
　　早在姚炙儒“叛乱”时，温止寒就假借追击之名，将姚炙儒残部平安带出太康，因此姚炙儒活着的旧部大多投奔了嬴雁风。
　　而嬴雁风借着颍川枫亭大乱的机会，让姚炙儒的旧部扮作流民，正大光明地往偃都运兵。
　　姚炙儒在偃都的旧部在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引发军队哗变的时机，萧修平的叛乱无疑给姚镜珩递上了现成的机会。
　　时天流到达偃都后，同姚镜珩带兵前往镇压萧修平。
　　早已同姚镜珩打好商量的姚炙儒旧部趁偃都空虚进入武器库，而姚镜珩的一小队亲兵也留在偃都的大本营，里应外合控制了军营。
　　而姚镜珩则同萧修平合擒了时天流，萧修平部同姚炙儒旧部合围了前来平叛的兵。
　　姚百汌的亲兵被囚，其余只吃粮饷的兵并没有对谁特别的归属感，二话不说便认了姚镜珩为主。
　　通过这个不伤一人的计策，姚镜珩顺利地掌控了偃都，将偃都的兵尽数纳入麾下。
　　偃都之事自此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京中剧变那日的布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更如果完结的话会很长，干脆断成两更，本周内完结哈。


第85章
　　嬴雁风曾提醒过姚镜珩，虽说姚惜钊“胜也是败，败也是败”，但仍要防着对方回援姚百汌，毕竟对方孩子的性命握在姚百汌手上。
　　于是姚镜珩吩咐狄青健到姚惜钊处走一趟。
　　狄青健能成为姚镜珩心腹，凭借的不仅仅是忠心，还有处理问题时出色的能力。
　　狄青健允诺姚惜钊，他们至京城的第一站，便会救下对方的孩子，恳请对方不要过问此事。
　　姚惜钊尚有犹疑，狄青健便问：“王可还记得原九黎王叛乱一事？”
　　姚惜钊答记得。
　　“王也认为，老九黎王会反？”
　　姚惜钊并不看狄青健，只答人心难测。
　　“老九黎王全家七八十口人尽皆被屠，这个后果并非人人能承担，王说是么？”
　　姚惜钊想起他远在京城的孩子。那是他的次子姚槿纾。
　　姚惜钊刚被封作砀山王时，姚百汌曾邀请他带着孩子到京城同乐，姚惜钊很清楚地知道，那个孩子会被扣下作为质子，这一趟盛京之行对对方来说将是有来无回的远行。
　　他和他的夫人正为带谁去盛京而争吵不休，年仅十岁的姚槿纾毫不犹疑地站了出来，对他说：“父亲，儿愿前去。”
　　他上一次见到姚槿纾是在半年前的春节宫宴上，对方同他遥遥对望，身材一如前些年那般清癯，但在多年的蹉跎中，眼神中的光早已消失不见。
　　他感到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他这一生对谁都仁至义尽，唯独对不起他的兄长姚炙儒和他的孩子姚槿纾——几个月前，姚百汌逼着他做了一个选择，是要兄弟，还是要子女。
　　他若不在那场荒唐的偃都“叛乱”中绞杀他的兄长，那他的孩子将会死在盛京的瑞雪中，再也不会有踏出那座奢华牢笼的机会。
　　他不知道他这一次该不该再为了他的孩子赌一把，但他知道，一旦他赌错了，那他的全家将面临灭顶之灾。
　　狄青健见姚惜钊脸上有动摇之色，就明白他这一趟没有白来。
　　姚惜钊身为诸侯王，必定会有自己的考量。狄青健知道，在这个时候逼迫姚惜钊做出选择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他同姚惜钊告别，告诉姚惜钊自己过几天再来。
　　从姚惜钊处出来后，狄青健去见了被流放于此地的姚钦铎。
　　姚钦铎是一个极为传统的人，他见了狄青健甚至打算向对方行戴罪之人才会行的礼。
　　狄青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姚钦铎。
　　半年不见，姚钦铎瘦了、也黑了，手上甚至因为劳动，磨出了厚厚一层老茧；他住在刮阵大风就能吹走屋顶的茅草屋中，吃的是粗糠，穿的是难以蔽体的短衫。
　　狄青健同姚钦铎无甚交集，但看到这样的光景还是忍不住为对方感到唏嘘。
　　他问：“郎君还想过回京城吗？”
　　姚钦铎摇摇头：“如今一箪食、一瓢饮，甚好。盛京对钦铎来说已是前尘往事，前尘往事便不必再提了。”
　　狄青健颔首，他问道：“青健想请教郎君，如今百姓如何？今上又如何？”
　　姚钦铎不语。
　　狄青健单膝跪地：“郎君，帮帮六殿下吧，就当为了天下的百姓。”
　　姚钦铎为难地道：“可我如今不过天子治下一罪人，能活动的地界不过方圆十里，如何能帮六弟？”
　　狄青健继续道：“砀山王处臣自会打点，殿下只需点头同意即可。”
　　姚钦铎依旧支吾着没能做出决定。
　　狄青健又道：“永乐贵主马上便要出嫁了，她要嫁的人是如今的新贵修文，殿下知道修文是谁么？”
　　不等姚钦铎答，狄青健自说：“修文是老九黎王的嫡子，老九黎王叛乱后侥幸逃生，自此隐姓埋名，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复仇。”
　　“在永乐贵主的婚宴上，修文将配合六殿下起事，贵主能否平安，谁也不知道。”
　　“永乐贵主同殿下关系最好，殿下当真不愿助六殿下一臂之力？”
　　姚钦铎不是傻子，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想便想明白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将姚煠邈带到姚百汌面前时是怎么想的呢。他想，他不要再让这个妹妹受欺负了，明珠就该在太阳底下发光。
　　他还在心里允诺过，他要护着姚煠邈，让对方不再受欺凌。
　　姚煠邈喜欢修文他早就知道，修文的人品从处理他的事上来看也无可挑剔；两人若是两情相悦，他愿意送上天下至宝与祝福看着两人结为伴侣。
　　可如今修文是目的和算计去接近姚煠邈的，他怎么能让他的妹妹独自踏上明知结局的前路？
　　一番思量后，姚钦铎道：“一切拜托狄卿为我操持。”
　　“事情就是这样了。”温止寒最后做了总结——
　　起事那日，狄青健在祖渊防着姚惜钊临时变卦，温止寒率青莲教众围住皇宫，姚书会挟持住姚百汌，嬴雁风同手下扮作商队阻击姚斯涵私养的亲兵。
　　姚镜珩则拿着虎符借口还兵于京带兵回京，至京郊再将军队一分为二，由他和姚钦铎分别领兵，以此牵制住四门的皇帝亲兵。
　　每个人各司其职，都是这场计划中重要的一环，谁失败了，此次起事都无法成功。
　　姚书会问道：“那如今……”
　　温止寒摇摇头：“自那日起我一步不曾离开这个院子，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形，我也不清楚。”
　　姚书会道：“那明日云舒与我一同去看看罢？”
　　姚书会迫切地想知道每个人是否找到了各自的归属，精心策划多年的计划被实现后是不是每个人的处境都得到了改善。
　　温止寒看着姚书会身上的伤，不知该如何回答。
　　姚书会撒娇道：“云舒就依我嘛。我身上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姚书会身上的确都是皮外伤，但温止寒作为对方的爱人，总希望对方能多休息几天。
　　温止寒最终将姚书会揽入怀中，温声道：“好，依你。”
　　宫中的人仿佛听到了温止寒的祈祷，第二天早朝刚过，嬴雁风就来酒官府看望姚书会。
　　温止寒识趣地退了出去，房间中只剩嬴雁风母子二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姚书会想起上一次见面他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若天下有一统之日，我也没有在那时沦为阶下囚，你我再相见”，如今时局初定，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同他母亲在阳光下相见。
　　嬴雁风看着愣住的姚书会，笑着摸了摸对方的脸，半年不见，姚书会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也不再是那个被刀割了手就哭着向她卖惨的小少年了，对她的孩子来说，成长的代价太大了，她不知该感到欣慰还是难过。
　　最终嬴雁风也只轻叹道：“好孩子，辛苦了。”
　　姚书会摇摇头：“母亲，我不辛苦。”
　　两人都曾设想过，再次见面要说些什么，可真正这样的场景到来后，许多话反而哽在喉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艰辛的过程似乎没有再提的必要。
　　姚书会最终问道：“我早听闻母亲要称帝，高处不胜寒，母亲为何要执着于此呢？”
　　“书会，你也是反对的，对吗？认为我年纪大了，抑或是能力不足？”
　　姚书会摇摇头：“儿性子疲懒，对谁执掌天下儿并不关心，也不会成为母亲的继承人，母亲应当很清楚，故而母亲不会是因为我。据云舒所说，六殿下亦会是明君，母亲若只是为了百姓，完全可以将天下交予六殿下，自己垂帘听政，何必亲历亲为劳心劳力呢？”
　　“书会，你从温司酒处学了很多。”嬴雁风笑了笑，“你说得不错，我也相信六殿下会是一位好皇帝，在他的治下定会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你记得姚阿曼么？记得子衿么？记得永乐贵主么？”
　　姚阿曼，太康的开国君主，太康唯一一位女君；子衿，大巫；姚煠邈，太康的公主，她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关联。
　　姚书会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嬴雁风道：“姚阿曼在史书中的记载是‘祸乱宫闱，霸道专权’，可事实上她开创了太康的第一个盛世，却只能同她的儿子并称，盛世的命名也是他儿子的年号。子衿并不比温酒官、萧兽师差，却因女儿身始终得不到重用。永乐贵主身为贵女，从始至终都是父兄夫的附庸。”
　　“同我一样的女子在史书中、在大事小情上被抢走功绩、被抹去声音的事太常见了。若两人天赋相当，女人想同男人站在一样的高度、想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必须比男人多付出许多努力。如果同我一样的女子始终拿不到话语权，那么这样的情况会一直延续，甚至会愈演愈烈。”
　　“我同任何人比，都不差。我给自己定了十年的时间，想以卵击石地做一些改变。”
　　姚书会作为贵族的嫡长子，一向顺风顺水，就算经历了家破人亡，也有温止寒作为他的后盾，故而对嬴雁风所说实在做不到感同身受；但他明白，他母亲所做之事将会是千古头一遭，近则是群臣的反对，远了是千古骂名。
　　他母亲想的不会比他少，却仍愿意排除万难往前走，足见其心智之坚定，他也没有再劝的必要，也会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尝试着做去成为他母亲的助力。
　　“我明白了，母亲。祝母亲能旗开得胜。”
　　*
　　姚镜珩说话算数，将姚百汌及舒蓉交予萧修平处置。
　　萧修平同姚百汌很平静地喝了一顿酒，犹如三十年前两人还是青葱少年那般。
　　他们也曾有把酒言欢的岁月，也曾一起为了姚斯涵成为最亲密的盟友，但那些时光都已经过去，他们如今都成了这场争斗中可怜失败者，只能在这一方充满酒香的天地中麻痹自我。
　　萧修平最后将自己精心准备的毒酒递给了姚百汌，那个骄傲了一世的男人接过毒酒时有一瞬的恍惚，而后仰天大笑一口饮尽了那杯酒。
　　萧修平看着姚百汌痛苦地挣扎，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忽然，一直呆坐在一旁的舒蓉像疯了一般，连滚带爬地来到姚百汌身边，握住姚百汌渐渐失温的手，哭喊着：“陛下，陛下！”
　　失去爱子后，舒蓉一直不哭也不笑，整个人犹如木头人那般，除了吃喝拉撒睡，再也没有其他动作，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她受到的刺激太大，已经痴呆了。
　　姚百汌吃力地抬起手，想摸一摸舒蓉的脸，他就知道，他的舒妃无论何时都会陪着他。
　　舒蓉将脸凑了上去，眼泪簌簌落下，她泣不成声地说道：“陛下等着妾，妾这就来陪着陛下。”
　　姚百汌露出人生中最后一个微笑，缓缓垂下了手。
　　舒蓉斟了一杯毒酒，眼神凶狠得让人不寒而栗。
　　她忽然发出了癫狂的笑声，骇得萧修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父亲，你知道么，萧竹不是天生跛足，是我让接生婆动的手脚。”
　　“我要是不这么做，父亲怎么会帮我呢？”
　　“你知道么，他当时哭得真大声啊，可最疼爱他的父亲却不在他身边。”
　　“父亲，你说好不好笑？”
　　“我们一家三口都解脱了，父亲在这苦难人间再多熬几年罢。”
　　舒蓉说完，像姚百汌那般饮尽了酒。
　　她握住姚百汌的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终在诡异的笑声中咽了气。
　　下人告诉姚镜珩姚百汌和舒蓉死亡时，他身旁正坐着随他来到盛京的叶如惠。
　　他偏头问叶如惠：“母亲终于能出现在世人眼前了，高兴吗？”
　　叶如惠神色淡淡的，她答：“多谢吾儿。我还想见见萧兽师，同他叙叙旧，可否？”
　　这些年叶如惠一直对姚镜珩不冷不热，姚镜珩早就习惯了。
　　从他多年前发觉他母亲的“死亡”有蹊跷开始，他去为他母亲守陵、挖出他母亲生前使用的器具，又动用自己无所不知的关系网查找他母亲的下落时，他就知道，是他需要他母亲，而非他母亲需要他。
　　成为帝王的路上太过孤单，他需要有一份坚定不移的爱支撑着他、需要一个师长型的人物领着他走。
　　他对温止寒撒了谎，不是他母亲要将他当作趁手的刀，而是他将自己当成刀，磨得足够锋利了，再眼巴巴地递到他母亲手中。
　　他答：“母亲想见，我便安排他同母亲见一面再做处置。”
　　叶如惠同萧修平的见面被安排在一个阴天，叶如惠早早地就到约定的宫殿中等着萧修平。
　　萧修平自从得知萧竹是被人生生弄瘸的，整个人就魂不守舍的。他犹如游魂般坐到了叶如惠面前，机械地回应叶如惠同他的寒暄。
　　叶如惠问：“当年萧兽师为何要残害温司酒？”
　　温司酒自然指的是温止寒的父亲温枕檀。
　　萧修平并不知道温枕檀和叶如惠的关系，只照实答：“跟错了主子，做了糊涂事。”
　　叶如惠笑了笑，摆出一副棋：“当年奴同舒妃也算水火不相容，如今却是各有各的光景，故人难得一见，不如下盘棋罢。”
　　萧修平没有拒绝。
　　两人棋艺相当，到最后竟是平手。
　　宫人在这时躬着身走了过来，对叶如惠道：“六殿下邀娘子前去用膳。”
　　萧修平适时地道：“平便不打扰了。”
　　叶如惠同萧修平一同起身，得体地道：“奴送送萧兽师。”
　　两人走到门口，叶如惠忽然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快准狠地捅向萧修平的侧腹，她语气仍然平静：“一条人命却只有一句做了糊涂事，萧兽师不觉得可笑么？”
　　萧修平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因为他的错误选择，他已经没有亲人了，他的信仰也早已崩塌，他想不出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与其交给司法审判他的罪行，不如死在叶如惠手里。
　　叶如惠最终捅了萧修平九刀，萧修平颓然倒下后，她也丢下匕首掩面痛哭。
　　如果不是萧修平，他们一家本来有团圆的机会的。
　　*
　　嬴雁风称帝后，将太康、颍川、枫亭合为一体，称作“解忧国”，姚镜珩被封作颍川王，姚钦铎被封作枫亭王。
　　在他们临行前，嬴雁风办了一场宫宴。
　　她在宫宴上宣读了一道圣旨——她将在十年后退位，将皇位交给姚镜珩。这道圣旨一出，群臣哗然，谁也不会想到嬴雁风竟然打破了长久以来的世袭制，将皇位传给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姚镜珩。
　　姚镜珩接了旨，跪在大殿中不肯起身，他的眼神穿过人群，看向今日盛装打扮的子衿道：“今日臣还想向陛下再求一道圣旨，恳请陛下赐婚于臣与子衿。”
　　子衿有些害羞地转过头，早在几日前姚镜珩就同她说过此事。
　　她只想做一个足够优秀的大巫，其他的事都该为此事让位，故而她当时并未答应姚镜珩。
　　姚镜珩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子衿，我不会让你成为某某的陪衬与附庸。”
　　子衿就这样被打动了，她终于点了头应允了此事。
　　嬴雁风争得子衿的同意后写了圣旨，让两人择日完婚，待婚期结束后子衿再从颍川回到京都继续当她的大巫。
　　姚煠邈在离京时遇上了姚钦铎，被姚钦铎劝了下来，宫宴后随着姚钦铎去往枫亭开始她的新生活。
　　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那道车辙中前行，姚书会和温止寒也不例外。
　　宫宴结束后，姚书会带着温止寒向嬴雁风告别，嬴雁风早知道两人的安排，此时也不多言，只吩咐他们记得回来过年。
　　姚书会笑得眯起了眼，跃到马上朝他母亲挥挥手道别：“记得了。”
　　温止寒见姚书会上了马，也只能骑马去追赶。
　　“修文，宫廷中不可骑马。”
　　姚书会听闻温止寒自远处传来了劝告，催着身下的马跑得再快些，笑答：“我母亲都没喊我下马，云舒莫不是赶不上我才这么说的。”
　　温止寒笑着摇头，不欲与青年争辩，可谁知青年竟调转马头，直直朝温止寒撞来。
　　温止寒身下的马受了惊，差点将背上的主人甩出去。
　　姚书会弃了身下的马，跃到温止寒身后，环住温止寒的腰。
　　“你我第一次同乘一骑便是如此。”姚书会将脸贴在温止寒背上道，“温司酒，我当时在想，我的骑术天下第一，你的姿仪举世无双，我要是真成为你的禁脔，也不知道谁亏了。”
　　温止寒笑答：“你亏了。”
　　姚书会眨眨眼：“想来想去，还是云舒更亏一些。”
　　马鞭抽打在良驹身上，宝马奋蹄而行，少年原只想在人间虚度时光，如今总算能如愿。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
　　这一章有点长了，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看起来有点烦。
　　从开始连载到现在一共经历了半年，感谢大家对我龟速更新的宽容，谢谢每一个收藏和评论，鞠躬。
　　如果有从做菜和做攻过来的读者应该记得，我在那本文里提到过一个企划，叫“仙兽酒境”，这一本讲的就是那个世界观，算是一个前传。
　　这个企划我会一直做下去。所以接下来，这本文会由我本人操刀出非商的歌曲和广播剧。
　　接下来的打算是修一修这本文里的一些bug和病句还有错别字，修完再打完结标。
　　等存稿够了就开接档文《亲爱的，别送玫瑰了》，预收已经放专栏了，是和这本风格完全不同的现代小甜文，感兴趣可以移步收藏。
　　番外的话，我还没有想好要写什么，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可以评论留言，我挑几个写。
　　最后，虽然完结了，还是不要脸地来求一个评论，我每一条都会看并尽己所能回复哒。
　　诸位，有缘下一程见。
　　——2022.8.19甜文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