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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偏执反派太子之师
　　作者：了酌衣去
　　文案：
　　宴示秋穿书了，穿成了书里那个反派太子的老师。
　　太子自幼顽劣难驯、偏执不化，偏偏又生来病弱、打不得骂不得，让皇帝头疼不已。后来太子逼宫篡位，落了个万箭穿心的惨死结局。按着这个发展，作为反派太子的挂名老师，宴示秋也会死得没个全尸。
　　宴示秋穿到书里时，正好是他这个太子太傅上岗第一天。看着眼前还文弱的少年太子，宴示秋觉得这个反派或许还能再抢救一下。
　　太子起初不喜他这个老师，宴示秋很淡然，文绉绉跟太子说：古人有云，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臣为殿下太傅，自当尽心竭力。
　　后来，顽劣不堪的东宫太子逐渐稳重，贤名远扬。无人不知那多亏了有太子太傅昼夜不放的精心教养，太子更是对太傅敬重亲近有加，连皇帝亲爹都比不过。
　　皇帝对此也甚是欣慰：宴太傅真乃国之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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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国之栋梁的宴示秋被制在榻间，传闻中端方自持的太子举止亲昵：老师那年说的可真有道理……老师当真善诱人，学生欲罢不能。
　　宴示秋：……
　　我当初教你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宴示秋骂他欺师灭祖大逆不道，越浮郁淡定的捂住心口、语气微弱：我身体不好，老师就心疼我让让我吧。
　　比谁都了解事实的宴示秋：？？？
　　英年早逝的人那么多，怎么就是少了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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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皇帝辞世，太子为新帝。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让礼部准备他的婚事。至于皇后……
　　皇后他容貌惊绝出尘，芝兰玉树气质如雪，并且誉满天下久负盛名，虽然是男子但毕竟陛下喜欢……就是这皇后长得是不是有点太像宴太傅了？
　　群臣：陛下您是不是觉得我们瞎。
　　御史：我的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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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下，端着霁月清风但张嘴能气死人的受×前期偏执后期更偏执强占有欲的攻，开篇受十九、攻十四，攻在第十九章 长大
　　注：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论语·子罕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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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宴示秋，越浮郁 ┃ 配角：预收《治愈系美人跑路攻略[星际]》求收藏 ┃ 其它：预收《穿成万人迷团宠文里的炮灰》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一日为师，终身为后
　　立意：柳暗花明，认真生活


第1章 
　　“公子啊，您就别难受了，皇命不可违，咱往好处想！您可是整个大越朝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最年轻的一品大官！几个人有您这个本事，殿试上当场被皇上钦点为太子太傅，大越朝未来的皇帝都要叫您一声老师呢！今科状元郎也才得了个翰林院的编撰……公子，咱要不还是抓紧时辰去东宫吧？”
　　耳边声音絮念，宴示秋就是在这样苦口婆心的劝慰语气中回过神来的。
　　看着面前陌生的庭院，再是站在身边一身青衣的年轻小厮，宴示秋茫茫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也是一身古人打扮，宽袖长袍，白色腰封上隐约可见刺绣模样，墨色长发随风飘了些许落到身前的外袍上。
　　宴示秋镇定的咽了咽，然后怀疑自己见鬼了。毕竟几分钟前他还站在自己那充满了现代化气息的书房里写字，一幅书法写完了却不大满意，觉得自己这字写得心不够静，干脆就坐下来放空走神。放空放着放着突然生出了点晕眩感，再一睁眼就是现如今面前这古色古香的景象了。
　　“……公子？”砚墨絮叨着说了好一阵儿，却没得到自家公子的半分回应，又见公子他神情有些恍惚的模样，似是更加无法接受太子太傅这一身份了一般。
　　于是砚墨脸上表情更加苦了，语气也小心翼翼了许多，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公子？”
　　宴示秋的目光落到砚墨身上，然后很突然的伸出手拍了拍砚墨的肩膀……拍到了实处。所以不光是听觉视觉上极为真实，就连触觉也是。
　　被拍了拍的砚墨打量着宴示秋的神情，苦道：“公子啊，您一定要往好处想啊，就算是为了太老爷和太夫人，这几日他们可担心坏了……”
　　宴示秋收回手，然后回想着面前这人刚刚说的那些话，沉吟稍许，他突然生出了点剧情熟悉感来。
　　大越朝，年轻探花郎，殿试之上被点为太子太傅……这些元素让宴示秋想起来了他昨天在图书馆看过的一本小说。会看那本小说也是意外，他本来是去找一本历史志的，循着图书馆系统里的图书编号找过去，找到的却是一本小说。
　　翻看了两页确定不是自己想找的书后，宴示秋本来就想放回书架上，但临合上书前最后一眼却扫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宴示秋出于不慌不忙的好奇心态就一目十行翻看了下。
　　看完了，宴示秋心态也有点裂开。这本小说里和他同名同姓的角色不光是个存在感几近于无的炮灰，还是个下场很惨死无全尸的炮灰。
　　昨天将这本扫心情的小说放回书架上后，宴示秋就去找图书馆的职工说图书编号有问题的这个事。但奇怪的是，图书馆职工陪着他又找了一趟，却找到了正确的那本历史志，而之前那本小说已经不在书架上了。
　　宴示秋觉得奇怪，他确定自己之前没看错找错图书编号，过目不忘这个本事是出生起就跟着他的，但眼前的事实就是在说他刚刚出了差错。
　　不过也就是个小插曲，历史志已经找到了，之前那本小说虽然不见了但可能是被其他人拿走了，即使觉得奇怪但也不值得较真，后来宴示秋就离开图书馆回家了。
　　万万是没想到一天之后，他一个走神的功夫，人就来到了书里的世界……应该是书里的世界吧？长袖掩盖下，宴示秋默默掐了下自己。
　　嘶，有点疼。
　　不管怎么样，目前信息量有点少，宴示秋正想从身边的砚墨身上获取更多一些的信息来确定现状，一道熟悉的慈爱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秋儿，早膳好好吃了吗？”
　　宴示秋心神一震，循声看过去，随即心间一酸差点红了眼睛……是祖母。
　　宴示秋父母早亡，是祖父祖母把他带大的，只是祖父母年纪大了，祖母在宴示秋十八岁那年去世，祖父更是在祖母前两年就离开了。
　　几年前去世的至亲如今重新站到了眼前，本该是更加不真实的一幕，但宴示秋蓦地神经松快下来，刚刚的不适与虚妄感很突然的就剥离了，眼前的一切变得真实鲜活起来。
　　见宴示秋没有马上应声，砚墨只好代为回答：“太夫人，公子用过早膳了，只是吃得不多。”
　　闻言，鬓边已有白发的老太太轻叹了一声：“秋儿，祖母知道……”
　　宴示秋总算回过了神，他朝老太太乖巧一笑，喊了声：“祖母，早上好……祖父他老人家呢？”
　　宴示秋想起来砚墨刚刚跟他说过“太老爷和太夫人”，既然祖母在，那这个世界应该也有祖父吧。
　　果不其然，老太太很自然的回答：“这个时辰，你祖父自然是去衙门了。”
　　宴示秋一愣，心想这个世界祖父居然还是个官呢？
　　也是这时候，宴示秋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不对，和他昨天看过的那本小说有点不一样，小说里的宴示秋是个孤家寡人、独身上京赶考中了探花，可他现在虽然穿到了书里，却多了祖父母的存在。
　　见宴示秋似有些恍惚，老太太江荇轻声劝道：“好了，秋儿，木已成舟，太子虽名声乖戾，但到底如今只是个刚满十四的孩子，且太子深受皇上宠爱，你如今是太子太傅，若是能将太子殿下教好了，自是前程更加无量的。今日是你上任太子太傅头一天，莫要迟了，快去吧……便是不想做这太子太傅，也可徐徐图之，秋儿可明白？”
　　马车早已经备好了，随时都能出门，但宴示秋这会儿搞不清楚具体的状况，索性就有点想要称病不去那什么东宫。但还不等他话说出口，砚墨已经风风火火为他披上披风连声催促了，比宴示秋自己都还着急他前程的架势，加上江荇满目慈爱的目光，宴示秋装病的话一时没能说出口，稀里糊涂就上了马车。
　　坐在车厢内，宴示秋又缓了缓，然后平静了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开始不动声色和砚墨说话套信息。
　　砚墨是个活泼的话匣子，对宴示秋又没有半分防备，于是在前往皇城的路上，宴示秋顺利获取了不少想确定的事。除了他如今的家世之外，其他方面目前听着倒是和原书里的剧情没什么出入。
　　于是结合砚墨的话，还有宴示秋本来了解的原书剧情来说，如今的情况就是他在大越朝，现在是景平二十年的十月，他在今年科举考试中高中，殿试上被皇帝点为探花郎，而后授官时皇帝任他为了太子太傅。
　　太子太傅，当朝从一品的官职，可以说是许多科考出身又没背景的进士们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位置。
　　而宴示秋本人其实也没什么背景可言。和现代一样，他父母早亡，由祖父母养大。如今不拘女子入学，宴示秋的祖母江荇便办了私人女学教书授课。宴示秋的祖父虽然在朝为官，但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今也不过是个五品郎中，在大官遍地走的京城实在算不上什么。
　　莫说是没有背景，就算是有天大的背景，大越朝也从未有过新科进士头次被授官便是从一品的先例。拿今年来说，状元郎也就正常被授了个从六品的翰林编撰，榜眼则是得了个正七品的编修。
　　宴示秋被授命为太子太傅，一时间满朝轰动，不满之言居高至上，而“宴示秋”本人其实也并不想做这个太子太傅，太子本人也不想要这个年轻太傅，可一向政事上优柔寡断的皇帝就是铁了心要给儿子安排这么个老师。
　　最后朝堂上以皇帝意愿为胜，宴示秋这个太子太傅就这样确定了下来。毕竟虽然是从一品，但这个太子太傅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实权，而且以太子那偏执难驯的脾性，他的太傅可不好当。
　　……
　　宴府的马车晃晃悠悠来到皇城宫墙下，不等宴示秋说话，砚墨已经主动机灵的撩起车帘，把代表太子太傅身份的玉牌递给了宫门守卫的侍卫。
　　宴示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太傅前些日子很是掀起了一番热议，如今还是很热门，瞧见玉牌后的侍卫忍不住多看了马车几眼，可惜宴示秋坐在车里，又被砚墨挡住了些，他们并瞧不见什么。
　　侍卫将玉牌又递还给了砚墨，然后抬手放行。于是简朴的马车慢慢踏入了巍峨的皇城，接着又走了两刻钟时间，才终于来到了东宫的宫门前。
　　宴示秋琢磨了下这个距离，然后第一次感受到了太子太傅这个品级带来的好处——二品及以下官员一般都是不许驾马车带随从进宫门的，但宴示秋正好从一品。
　　马车都得走两刻钟，要是换成两条腿自己走的话，宴示秋觉得自己多半会累得没心思和太子殿下本尊斗智斗勇了。
　　他即将见到的这个学生，是大越朝的储君，在绝大部分朝臣眼中还是半路冒出来的逆臣之后、是当今皇帝昏庸的一大实证、并且占了储君之名却毫无储君之风……这会儿在宴示秋的眼里，还是这本书里的大反派。
　　按着原书的剧情发展，这位反派太子对宴示秋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太傅并无半分敬意，顶着从一品官阶的宴示秋常年赋闲在探花府，直到太子逼宫造反、弑君弑亲血染皇城、又被万箭射杀之后，宴示秋这个挂名太傅才又被人想起来，这一牵连就是丢了命……
　　回过神，宴示秋轻叹了一声，然后理了理披风，挑开车帘下了马车。
　　……
　　“殿下……”东宫西殿内，太子身边的内侍姚喜小心翼翼进来禀报，“宴太傅来了，您看是怎么安排呢？”
　　被姚喜小心翼翼对待的少年郎坐在书案前，神色淡漠的在把玩一个九连环，闻言他眼睛也不抬，带着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厌烦：“安排到院子里站着去。”
　　姚喜一愣，下意识想要劝，但想了想面前这位祖宗的脾气，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是”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退出大殿后，姚喜的腰板瞬时挺直了，他来到等候在东宫正门进来的回廊下的宴示秋面前，带着点不谄媚也不冷落的笑说：“宴太傅，正是不巧，太子殿下这会儿有要紧事在忙，得劳烦您在这儿多等一阵儿。”
　　宴示秋淡淡然的点了点头。
　　跟在宴示秋身后的砚墨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太子居然没规矩到这个地步……不论如何，他家公子也是太子太傅，是太子该以老师之礼相待的，就算不以礼相待，也不该直接把人丢在这院子里回廊下吧！
　　相比之下，宴示秋确实不怎么意外，毕竟原剧情就是这样的。不过原剧情里的“宴示秋”听到太子的这个吩咐后，本就郁结于心、觉得自己前途尽断的心情更加难以忍受，是直接一挥袖就离开了东宫的。
　　可现在的宴示秋不好直接甩袖走人。上岗第一天，总不能消极怠工，他不光不要消极怠工，还打算兢兢业业、拿出真心教学生的架势来。
　　来的路上他一边盘现在的境况，一边已经初步粗略想好了，活命要紧，这个太子太傅不能当，得想办法辞了。
　　如果他是个孤家寡人，那大不了直接辞官，就算惹怒皇帝也不要紧，皇帝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杀了他，大越朝没有杀读书人的习惯，顶多就是从此仕途断了而已。断了就断了吧，反正大越朝也长久不了，宴示秋对当官也没什么兴趣，总有养活自己的办法。
　　但他如今不是孤家寡人，宴家根基都在京城，祖父祖母年纪都大了，祖父在朝为官多年……宴示秋不能想都不想直接辞官，他得找个体面的机会。
　　所以，他要辞官，那必须是兢兢业业努力教育但不见成效、自感失职无能有负皇恩所以羞愧含泪请求辞官，反正态度上不能让人挑错。
　　这样想着，宴示秋就继续裹着披风淡淡然立在廊下，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一等就又是半个时辰。京城的十月寒意渐重，时不时还有冷风吹过，宴示秋脸上发冷，很快原本红润的唇色也被冻得白了些。
　　宴示秋本就长得昳丽如瑰，这会儿又徒添了些可怜苍白，但眉眼间仍然平静、文雅翩翩，看得姚喜都忍不住生出了点惭愧。
　　惭愧归惭愧，太子殿下是个惹不得的活阎王，姚喜反正是不敢去触霉头，为这个太子殿下明显不喜的太傅说话的。
　　站久了腿有点僵，宴示秋就在廊下慢悠悠踱步，眼看着姚喜脸上的同情越来越重，宴示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再这么站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于是宴示秋轻轻咳了几声，然后在姚喜又一次过来看情况时，语气文弱的叫住了他：“劳烦这位公公……”
　　“不敢，宴太傅唤奴婢一声姚喜便好，您有事还请吩咐。”姚喜忙道。虽然是太子内侍，但姚喜其实也就比太子本人年长几岁，和宴示秋年纪相仿，这些年在太子身边战战兢兢的，养出点厚脸皮人精，但没养出来高傲。
　　宴示秋就又“虚弱”的笑了笑，为待会儿的晕遁做准备……太子太傅上岗第一天就被太子折腾到晕倒，够敬业了吧！
　　“姚公公，太子殿下若是要紧事还没忙完，可否让我先一步去书房，为稍后讲学做准备？”宴示秋拿出爱岗敬业的真诚，语气温和道。
　　姚喜一听就犯了难：“这……”
　　虽然宴太傅的要求很合理，但太子殿下不是个讲道理的主儿啊！姚喜不敢擅专，只能厚着脸皮笑：“还请宴太傅在此稍候，奴婢这便去与太子殿下通传。”
　　姚喜想着，这可是宴太傅主动提的要求，他这个时候再去打搅一下太子殿下，殿下的怒气应该不至于撒到他身上吧……
　　宴示秋噙笑颔首，就等着姚喜转身多走几步，然后他就在后面原地表演昏倒。
　　姚喜转身了，然后走了两步，突然就停了下来并且躬身小心喊道：“太子殿下！”
　　还没来得及表演晕遁的宴示秋：“……”
　　他情绪都酝酿好了！非专业演员的情绪被打断了很难续上的好不好！
　　越浮郁正漠然的看着宴示秋。
　　宴示秋怕自己晕遁表演得太滑稽，索性也就暂时按捺下来，对越浮郁遥遥作揖行礼：“殿下。”
　　越浮郁没说免礼，而是毫不掩饰恶意的诘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宴示秋：“……臣是您的太傅，殿下。”
　　说着话，同时若无其事的自行免礼，宴示秋放下手重新站直了，这才仔细打量起越浮郁这个人来。
　　这个在未来血染皇城的大反派，如今只是个刚满十四岁不久、还在筹谋着要如何掌些实权的少年郎，据说生来病弱，看这苍白如同刚刚在寒意里站了许久的人是他一般的面色，确实不像是个身体健康的。虽然面色有些病弱的白，但越浮郁身量挺拔、容貌已可见优越，就是神态间不掩恹恹，一看就不是脾气好的人。
　　“放肆！”越浮郁突然戾气横生。
　　这突然的一声吓得周围的宫人们条件反射齐齐下跪，连宴示秋带来的小厮砚墨也是下意识从众，于是稍瞬之后，整个长廊及周围的庭院中，只剩下宴示秋和越浮郁还是站着的。
　　宴示秋觉得这位反派果然不好相与，不过面上还是很淡然，语气温和主动询问：“殿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发脾气作甚？”
　　越浮郁善察情绪，虽然隔着一条长廊，但当即就从宴示秋的神态和语气中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小孩子胡搅蛮缠、不懂事乱发脾气”的意味儿。
　　于是越浮郁边朝宴示秋走过去，边语气凉薄道：“孤未叫你免礼，你便自行起身，把孤视作什么了？你眼里可还有皇家威严？”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宴示秋神色不变，再次提醒这位熊孩子：“殿下，臣是您的太傅，大越朝素有天子亦尊师为先的古训，臣向您行礼是出于臣子本分，臣自行起身是出于师长威严，还请殿下见谅。”
　　打嘴仗，宴示秋还没输过。
　　越浮郁被宴示秋噎了下，抿了抿唇显然很不悦，又过了几息才冷笑一声：“是吗，那孤有些好奇，宴太傅打算如何做孤的老师？”
　　这个问题，宴示秋都不用多想，淡淡然文绉绉回道：“古人有云，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臣为殿下太傅，自当尽心竭力。”
　　还在现代的时候，宴示秋的祖父祖母去世前都是大学教授，祖母还是教育学的教授，要论教学理论的话，宴示秋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说出一大堆。
　　然而听了这席话，越浮郁还有些稚气的脸上又是一嫌弃，随即他拍了拍手：“宴太傅说得极好，不过孤现在要出宫去，没时间听你聒噪。”
　　说完，越浮郁叫了一声姚喜：“备车。”
　　还跪在地上的姚喜这才起身，赶紧准备马车去了。本来吧，宫里的皇子们都是不能随意出宫的，但越浮郁这个太子不一样，他不服管、皇帝也纵容，这皇城宫门都是随便进随便出的。
　　宴示秋这个时候晕遁已经不是好时机了，但一个爱岗敬业的老师怎么能因为学生想要出去玩就下课回家呢。
　　宴示秋还是文绉绉的，仿佛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很讨越浮郁的嫌：“殿下，今日臣还要为您讲学，您可否改日再出宫？”
　　越浮郁觉得宴示秋可能是书读多了脑子坏掉了。
　　“不可。”越浮郁眉眼阴郁道。
　　看着宴示秋因为在廊下站得太久所以显得冷白的脸色，只是这白玉一般的脸上并没有带让人厌恶的病态，反倒因为对方噙笑的模样而显得刺眼……越浮郁突然起了个折腾人的念头。
　　于是，宴示秋看到越浮郁这熊孩子突然不怀好意的笑了下：“孤今日非要出宫不可，宴太傅若是想要为孤讲学，不如同去？”
　　宴示秋轻轻眨了下眼。
　　砚墨被留在了东宫，宴示秋和越浮郁一块儿出了皇城。
　　马车上，看着坐在对面翻来覆去玩九连环的越浮郁，宴示秋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继续装模作样的念头。人前装装好老师的就差不多了，这会儿就他们两个，没必要，反正装不装对于越浮郁来说都是一个印象。
　　于是一路安宁，直到出了宫门，坐在驾车内侍旁边的姚喜小心翼翼在外面问：“殿下，您今儿个想去哪儿？”
　　越浮郁眼睛也不抬，道：“玉簟阁。”
　　宴示秋不知道这个玉簟阁是什么地方，但姚喜听了之后沉默了下，接着弱声弱气的劝：“殿下……这玉簟阁……”
　　“听不懂话，还是耳朵不想要了？”越浮郁阴沉道。
　　宴示秋看着他，心想这十四岁的小孩一脸凶意，搭着那张脸颇有点违和。大概是今天头一回见面，他又对皇权没什么敬畏心，所以并不觉得越浮郁这模样吓人。
　　但姚喜已经快被吓死了，不敢再劝，吩咐驾车的人继续赶马。马车之后，还跟了一队东宫侍卫。
　　就这样光明正大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又一次停了下来，姚喜禀道：“殿下，玉簟阁到了……”
　　在越浮郁后面下了马车，宴示秋看着白日里却分外安静的一条街，以及面前“玉簟阁”牌匾侧面垂挂着的红灯笼……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红灯笼，青楼。
　　越浮郁这位叛逆学生带着他这个老师来了青楼。
　　宴示秋沉默过后，大为震惊，然后总算意识到了虽然十四岁放在现代还在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毒打，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能议亲甚至是成亲的年纪了……
　　可怕。
　　不过，就算是能议亲的年纪，那也和来青楼毫无关系！
　　“殿下，臣觉得……”宴示秋并不想和越浮郁一块儿糟蹋自己的名声。
　　而越浮郁已经非常有礼貌的给他让出路来，手朝前一伸示意道：“太傅，您先请。”
　　之前还是“宴太傅”和“你”，现在姓氏去掉了，还变成了敬称，宴示秋：“……”
　　这可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大孝子。
　　作者有话要说：
　　宴示秋：爱岗敬业
　　越浮郁：尊师重道
　　注：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论语·子罕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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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万人迷团宠文里的炮灰》
　　文案：
　　江籁穿进了一本万人迷团宠文。
　　文中的主角受乖巧可爱，有学识渊博底蕴深厚的养父养母，有将他放在心尖捧在手心的养兄养姐，有感情深厚的竹马发小，后来被坐拥万贯家财的生父生母找回，身边所有人都爱他宠他，妥妥的团宠万人迷。
　　但江籁穿成的只是一个炮灰，在原文里因为嫉妒主角受，始终蹦跶在作死的路上并且最终成功把自己送走了。
　　穿书过来的江籁还来不及思考自己的炮灰身份……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非常尴尬的情况，急需找个人帮忙。
　　拉住过路的帅哥，江籁礼貌问：打扰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帅哥叫秦檐予……是主角受的亲叔叔，等主角受回归后，他也会是团宠队伍的一员。
　　不过情况紧急，江籁破罐子破摔，先勾搭人解决问题再说。
　　春风一度体验感非常好，秦檐予的相貌又很对他胃口，已经解决个人问题的江籁没忍住，答应了跟秦檐予再勾搭一阵儿……等主角受回归了，他们再分开就是，到时候就算他不提，秦檐予自己也会走的。
　　半年后，主角受回到亲生家庭了，秦家为他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
　　这天正好是江籁的生日，他已经做好了被放鸽子的准备，没想到秦檐予却赴约了。
　　江籁：……你怎么来这儿了？
　　秦檐予奇怪道：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还有你为什么不等我，就自己开始吃蛋糕了？
　　主角受回归后一段时间，秦檐予越来越神出鬼没，江籁很淡定：肯定是忙着走团宠剧情去了。
　　于是再次见面时，江籁礼貌问：咱俩要不要分个手？
　　兜里揣着戒指的秦檐予满脸问号：昨晚只有两次是因为我怕你今天吃不消，不是我不行了。你就为了这个要和我分手？
　　江籁：……


第2章 
　　看着面前玉簟阁的大门，宴示秋很无语。
　　但越浮郁这个在青楼门口想起来了“尊师重道”的学生还在催促他：“太傅怎么不走了？不是说老师为先吗？”
　　宴示秋定定的看着越浮郁，然后轻轻吐出一声气，把刚才被越浮郁打断的话接着说完：“殿下，臣觉得不妥，您实在不该来这种地方。”
　　越浮郁表情冷冷的收了手，也不跟宴示秋辩驳，只道：“既然宴太傅不想同行，那便算了。”
　　说完，越浮郁就要朝前走去。
　　看着他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宴示秋磨了磨牙，心想早知道刚刚在东宫就不跟着出来了。他不跟出来的话，越浮郁出宫后到哪儿去了和他的关系也不大。但现在他这个太子太傅跟着一起的，要是眼睁睁看着太子进了青楼，回头不好说。
　　“殿下若是不想改变主意，那……”宴示秋伸手抓住了越浮郁的胳膊，同时叹气道，“恕臣冒犯了。”
　　越浮郁低头看向被宴示秋抓着的胳膊，皱眉：“宴太傅这是要干什么，以下犯上吗？”
　　动不动就是藐视皇室以下犯上，宴示秋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斯斯文文道：“殿下，臣是您的老师，不能看着你冲动犯错。”
　　说着，宴示秋就抓着越浮郁往马车脚凳那边拉，准备凭力气强行把人塞回马车上。
　　越浮郁虽然身量挺拔，但如今毕竟才十四岁，又长期是病弱的状态，身高蛮力都敌不过比他年长五岁的宴示秋。这会儿被宴示秋强硬的抓着，越浮郁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他顿时更加恼怒，冲一脸目瞪口呆的姚喜斥道：“愣着做什么！”
　　还陷在“居然有人敢碰太子殿下、逆太子殿下意”的震惊情绪中的姚喜连忙回神，多年来养成的惯性让他下意识就要上前去帮越浮郁制住宴示秋。
　　宴示秋察觉到他的举动，严肃到不容置喙的一眼看过去：“放肆！”
　　姚喜又下意识被吓住了，毕竟这位宴太傅居然敢抓太子殿下啊！
　　僵持在马车脚凳边，宴示秋紧紧抓着越浮郁不让他跑，同时目光带寒的对姚喜说：“你身为太子近侍，太子殿下年纪轻不懂事犯昏，你不上言劝阻已是大错，如今还敢插手本官这个太子之师管教学生！”
　　姚喜霎时打了个哆嗦，目光一时看向宴示秋，一时看向满脸怒气的越浮郁……老天爷啊他是造了什么孽，现在到底该听谁的吩咐啊！
　　姚喜一时不敢动，驾车的那个内侍就更不敢动了，至于后面跟着的那队东宫侍卫，越浮郁刚想叫人，就被宴示秋嘲讽的怼了一句：“殿下若是有本事靠自己挣脱开，那臣自然拦不住你，若是没这个本事，与其现在叫侍卫帮忙，不如回头去皇上面前哭着告状吧。”
　　宴示秋今天一直斯文呆板的模样，突然这样发作，其实也叫越浮郁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惊讶的情绪只占了一点，更多的还是愤怒。既怒于宴示秋居然敢对他动手动脚管他，更愤于他挣脱不开！宴示秋这个看着清瘦文弱的书呆子，都能把他抓住！
　　“宴太傅好大的脾气！”越浮郁咬牙切齿，气得原本苍白的脸颊都多了些血气。
　　宴示秋看着越浮郁发狠的目光，扯扯嘴角语气平平，还是那句话：“谁让臣是您的老师呢。殿下现在是老老实实回马车上，还是继续跟臣这样僵持着，等着这条街上人多了被看热闹？”
　　玉簟阁所在的这条街显然是青楼集聚的地方，现在青天白日又是一大清早，正是人烟罕见的时候。他们到这儿这么一阵时间了，也没瞧见旁人，但再闹一会儿就不一定了。
　　越浮郁咬咬牙，随即冷笑：“宴太傅若是怕被看热闹，那自己走了便是，孤可没宴太傅这么好面子。”
　　宴示秋轻啧了声，索性不再跟他纠缠，而是对姚喜挑了下眉：“过来，帮忙送太子殿下上马车。”
　　“你敢！”越浮郁紧跟着瞪视过来。
　　姚喜颤颤巍巍，还是没敢听宴示秋的吩咐，但也满脸凄苦的对越浮郁劝道：“……殿下，要不……您就听宴太傅的吧……这玉簟阁确实不是个好地方啊……”
　　这场僵持最后还是以宴示秋的胜利落下帷幕，因为宴示秋上下打量了越浮郁的身量，然后盘算着要直接把人抱上马车。越浮郁是不在意名声，但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最后只能忿忿踩着脚凳回了马车里。
　　那脚凳被重重的一踩，显然是代人受过了。
　　宴示秋也不在意，反正目的达成了就行，他拢了拢身上有些歪斜的披风，然后微微提了衣袍的下摆，也跟着上了马车。撩起车帘进入厢内之前，宴示秋回过头对还站在地上的姚喜道：“回东宫。”
　　姚喜赶忙回过神“哎”的应了一声，然后对宴示秋这个新上任的年轻太傅升起了发自内心的敬佩……有胆子直接上手管太子殿下还不止，居然还真的管住了，难怪是大越朝历来最年轻的探花郎啊！怪不得皇上要把宴太傅指给太子殿下做老师！
　　马车调转方向，朝东宫又回去了。
　　车厢内越浮郁还是在玩那个九连环，只是动作显然粗暴了很多。宴示秋也不管他，比来时更加悠闲懒散的靠在厢壁上。
　　他这个太子太傅，虽然位及从一品，但确实没什么实权。不过么，即使没有实权，太子也不认同他，也不妨碍他宴示秋如今就是太子的老师，有管教太子的权利。只要他自己有胆量有气势，说的话够站得住脚……主要还是得脸皮厚。
　　宴示秋弯了下唇，然后目光落到了越浮郁手里的九连环上，轻叹了声：“一个九连环都解不开，还不愿意听老师讲学。”
　　越浮郁：“……”
　　他抿了抿唇，也没呛声，只是手上动作更加怒气冲冲，跟着没几下就把手里的九连环解开了。解开了，他才抬头看向宴示秋，目光里带着挑衅和不屑。
　　宴示秋一时间觉得有点想笑，不过还是捧场道：“殿下好聪明。”
　　宴示秋敷衍得太明显，越浮郁冷冷的扯了下嘴角，带着厌烦道：“不如宴太傅会作秀，看你今天这为人师表的模样，好像之前当朝拒绝太子太傅这一职的时候是鬼上身了。”
　　宴示秋也不恼，闻言还不禁笑眯眯的：“哦，我之前推拒做殿下老师这件事，原来殿下也知道啊。那殿下今天待我这么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其实是因为这事儿？”
　　宴示秋一时放松，忘了自称“臣”。越浮郁冷笑了声，刚想抓着这一点来发作，但话还没出口，他突然手上一颤，已经被解开的九连环落到了马车内，同时越浮郁突然开始咳起来。
　　发咳得非常突然，且阵仗不小，刚刚因为愤怒所以难得带上了点生气的面色也再次苍白下去。
　　越浮郁从袖中拿出巾帕捂住嘴止不住的咳，看得宴示秋一愣，随即坐直了些，然后又凑近了点，手掌下意识落到越浮郁背上轻轻抚了抚。
　　越浮郁虽然忙着咳嗽，但这会儿还不忘条件反射的躲他。
　　宴示秋手上落了空，但看着状态颇有点脆弱可怜的越浮郁，他只能轻叹了声，问：“你有带什么药吗？”
　　“咳咳……”越浮郁说不出来话，只能把目光投向马车的车门。
　　宴示秋反应过来，挪到车门前打开了点，然后撩起车帘：“姚公公，殿下似是犯了咳疾，你带药了吗？”
　　“殿下的病又犯了！”姚喜瞪大了眼睛，然后连忙掏出了一个小匣子。
　　小匣子里装了好几个小瓶，姚喜从里面拿出一个递给宴示秋，又说：“吃一颗就好……宴太傅，要不奴婢进去给殿下喂药？”
　　“没事儿，我来吧。”宴示秋拿好药瓶，然后放下车帘关好门。
　　越浮郁还在咳，没刚发作的时候那么惊天动地了，但整个人看着似乎更脆弱了。宴示秋连忙从药瓶里倒了一颗药丸出来，见越浮郁手上无力拿不住，他索性放到自己掌心里然后凑到了越浮郁唇边。
　　越浮郁恹恹的抬眼看了看宴示秋，到底还是乖乖张嘴把药丸吃进了嘴里。
　　然后宴示秋目光环视了下，又倒了杯清茶喂到越浮郁嘴边。越浮郁也老老实实喝了两口。
　　药丸的效果没能立竿见影，吃下去后越浮郁还是接着咳嗽了会儿。宴示秋放好药瓶，坐回了他对面，看着他这模样，神情有些复杂。
　　刚来到这个世界，宴示秋的所有关注都落在自己和家人身上，意识到按着原书剧情的发展自己会死之后，其他的也没时间去在意。
　　直到这会儿，宴示秋才认真回想起来了一些和越浮郁有关的剧情。
　　这个在未来会弑君弑亲的大反派，其实在原书里也不过就是主角搞事业的路上的一个梯子。前期偶尔出场展现一下反派太子的蛮不讲理，最后逼宫造反万箭穿心，把自己这个正统储君作死了之余，还带走了当时病重的皇帝以及自己的几个皇子兄弟，将主角接管皇城登上帝位的最大障碍几乎都扫除干净了。全书最后，才用寥寥数笔写了他的一些过去，让他不至于只是一个单薄的反派角色。
　　越浮郁出身民间，七岁那年生母自缢而亡，他才被接回皇宫。他的外祖父曾经是先皇的太师，但最后因勾结外敌之罪死于狱中，所以越浮郁被朝臣们视为“逆臣之后”。但这其实是一桩天大的冤案。
　　出身带着“污点”之外，越浮郁还素来体弱，时常犯病。越浮郁的亲爹、当今皇帝对外说的是越浮郁生来病弱，但其实不然。
　　七岁的越浮郁刚被带回皇宫，还未立为太子之际，被人在寒冬腊月推到了水里差点丧命。救起来后虽然命保住了，但身体底子受创，总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后来越浮郁会逼宫造反，主要是出于两个原因。一是为外祖翻案无望，二是因为他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人为的……当年落水被救起后，他的身体其实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只需好好调养就能痊愈。事实上当时他也确实痊愈了，但此后仍然身体虚弱、时常犯病，是因为他的皇帝亲爹命令太医在给他准备的药里做了手脚，不至于要了越浮郁的命，但病歪歪的状态是常态。
　　……
　　回想了会儿原书里关于越浮郁的剧情，宴示秋回过神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越浮郁的咳嗽已经停了下来，只是整个人没精打采的靠在厢壁上，说是下一刻就要进棺材都有人信。
　　宴示秋又轻声叹了口气。
　　没去认真回忆越浮郁的生平经历时还好，一回忆了，宴示秋就有点忍不住动摇……还在现代、祖母身体还康健的时候，她会带队和学生一起去山区做支教老师，宴示秋那时候虽然年纪不大，但也被祖母带着一起去过，受祖父母职业和那段经历的影响，宴示秋也确实有过将来要做老师的想法。
　　如今的越浮郁不过十四岁，除了脾气坏点之外并没有做过什么恶事。正如今天出门前祖母说的那样，如果能教好呢，能淡化越浮郁内心的戾气呢……
　　宴示秋垂下眼，认真思索起来。
　　他原本的打算也是兢兢业业做一段时间的太傅，然后时机成熟了再去辞官。只是这之前想的是假装敬业……但反正都要耗一段日子在这位反派太子身上，那把“假装敬业”变成真的敬业，认真跟越浮郁相处一段时间，试着把这位还没来得及走歪的太子殿下“掰正”，也是一样的。
　　就算实践过后发现不可行，也费不了太多心血，及时抽身就是了。但如果能成功，那很多隐患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家中祖父母也不会为他忧心了。
　　如此一想，宴示秋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于是再抬眼对上越浮郁没什么活力的目光时，宴示秋冲他温和友好的一笑。
　　然后换来了越浮郁一蹙眉，别过头，很是嫌弃的反应。
　　宴示秋：“……”
　　这小屁孩，任重而道远啊。
　　过了会儿，宴示秋主动开口关心：“殿下这会儿可好些了？”
　　虽然宴示秋刚刚给他喂药端水，但越浮郁并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对宴示秋的态度还是那样恶劣：“宴太傅要是真关心孤，不如去跟父皇请旨，将来孤若是死了，还请太傅陪葬。”
　　宴示秋很淡定：“年纪轻轻别动辄生死。”
　　又过了会儿，越浮郁俯身捡起了之前落在地上的九连环，又一次玩了起来。
　　马车平稳的回到东宫，下去之前，宴示秋又对越浮郁说了句：“既然回来了，那就请殿下安心跟臣读书吧。”
　　越浮郁慢吞吞起身，闻言瞥了宴示秋一眼，然后身形一晃，直接就栽到了宴示秋身上。
　　宴示秋：“……”
　　宴示秋：“？？？”
　　下意识接住了越浮郁，宴示秋一脸懵的低下头，看着越浮郁紧闭的双眼，这瞬间他整个人都木了。
　　要不是越浮郁之前咳嗽都不让他拍背接触，现在不大可能故意装晕摔到他身上，宴示秋都怀疑这小孩是故意的了。哪有老师刚说了你要好好学习，下一瞬学生就直接晕倒的？
　　得了，这个东宫本来就不是密不透风的，估计很快就有人知道了——太子殿下不满新任太傅，头一天就怄到犯病晕厥。
　　“姚喜！”宴示秋忙朝外扬声喊道，“快传太医，殿下晕倒了！”
　　姚喜闻言一惊，毕竟越浮郁过去虽然时常犯病不适，但鲜少会晕厥过去的。于是姚喜连忙叫身边的驾车内侍去喊东宫里的太医，然后打开了马车的车门朝里看。
　　这一看就惊住了，因为宴太傅正抱着素来不让人近身的太子殿下……不过太子殿下都晕了，显然也不可能因为不想让人抱，就马上惊醒过来。
　　姚喜开了马车门撩起帘子，宴示秋就抱起越浮郁下了马车。
　　虽然越浮郁看着身体不大好，但毕竟是个十四岁身量挺拔的少年郎，还是很有份量的，宴示秋抱着走了一会儿就有点吃力。姚喜反应过来后连忙叫人抬来了步辇，才解放了宴示秋的双手。
　　宴示秋的小厮砚墨一直等在东宫里，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更没想到出门时还挺好的太子殿下是晕着回来的，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看着自家公子走进了太子的寝殿。
　　太医就在东宫随时待命，很快就赶了过来，探了脉之后放松了点，对目前官最大的宴示秋回禀说：“太子殿下这是旧疾，估摸着一个时辰就能醒来，醒了之后喝下药便好了，下官这便去为殿下煎药。”
　　宴示秋闻言微微颔首，然后看着这个太医走了出去。
　　这个太医，就是当今皇帝特意安排在东宫的、专属于越浮郁的太医，据说是太医院里医术最为高明的一个，这些年越浮郁的身体一直由他调理……越浮郁的身体若是太好了，这太医就负责让他病一场，越浮郁的身体若是太虚了，这太医便负责给他补补……确实是医术高明。
　　宴示秋不知道越浮郁如今身体的真实状况，但伤身体的药自然是别吃了才好。
　　想着事情，宴示秋走到窗边，随意的拨弄一旁花盆里的叶子。
　　姚喜也待在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后，见宴示秋一脸沉静的模样，他也没敢出声惊扰，只轻手轻脚走了出去，过了会儿又端着热茶和糕点回来了。
　　“宴太傅，殿下且得有一阵儿才能醒呢，您要不坐下喝杯茶吃点东西吧？”姚喜轻声说。
　　……
　　这东宫里藏得住的秘密很少，尤其是宴示秋和越浮郁出去这一趟本来也是大张旗鼓的，于是消息很快传到了一些人耳中。
　　御书房内，正在看奏折的皇帝听了下面人的禀报，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太子去了宫外的青楼，还未进门便让同行的宴太傅强行带了回来？太子没生气？”
　　跪在下面的内侍回道：“据说太子殿下很是生气，宴太傅也发了火，不许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帮忙，逼得太子殿下回了东宫。”
　　皇帝一时间就有些欣慰：“好，不错，朕给太子指的这宴太傅果然是个人才。”
　　至于越浮郁又一次晕倒了这件事，皇帝知道只是旧疾犯了就没再多问。还有越浮郁出宫去青楼这件事……皇帝确实挺意外的，毕竟越浮郁从前虽然顽劣偏执，但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倾向。
　　“太子也十四了，是该考虑上了。”皇帝想了想之后，对身边的老太监闲聊说，“不过朕刚给他安排了个太傅，还是先让他跟着老师养养性子吧，这时候东宫若是有了女眷，那宴太傅也不好时常出入。”
　　老太监笑呵呵的应声：“皇上为太子殿下思虑周全。”
　　皇帝这边不在意越浮郁想去青楼的事，皇后那边可在意了，听到消息后甚至非常开心，当即就来到小佛堂里又供奉了三柱香。
　　“佛祖保佑，叫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继续病体羸弱、不学无术才好，从前他目无尊长没个规矩，皇上总是偏袒说他年纪小，本宫且要看看，来日这位太子殿下又被参一本风流贪色时，皇上要怎么袒护。”
　　……
　　“他去青楼做什么？”太后这边却是皱眉，带着点隐隐的不安。
　　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最是知晓内情，闻言轻声说：“太子本就乖戾，如今十四了，东宫里也没个启蒙宫女，对男女之事有些好奇，想去青楼看看也是正常，他本就不是个规矩守礼的。太后您莫要总是伤神去惦记那从前的事了，徒添烦扰。”
　　太后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叹气道：“早知如此……当初该把她一块儿灭口才是，不该留这么个隐患，如今便是想要灭口，也找不到人了……”
　　老嬷嬷便提议：“太后您若是当真担忧，不如找机会接近那宴家的公子探听一番，他如今是太子身边的太傅，对太子的事总能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太后略作思忖，点了点头：“是个主意。”
　　……
　　越浮郁昏睡期间，宴示秋没有离开他的寝殿，吃吃喝喝了一会儿，就坐在窗边的榻上看姚喜给他拿来的书。
　　快到一个时辰的时候，宴示秋放下书来到床边看了看越浮郁，看完了转身，正好姚喜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
　　“这便是殿下的药？”宴示秋问了句废话。
　　姚喜点了点头，小声回答：“秦太医说殿下应该快醒了，这药刚熬好，端过来稍稍放凉一会儿，殿下醒了之后便能马上喝。”
　　宴示秋“嗯”了一声，看着姚喜将药碗放到桌上，然后才说：“这里有我，待会儿殿下醒了之后我会唤你们，你先出去吧。”
　　姚喜听命令做事习惯了，现在对这个敢教训太子殿下的宴太傅也是心悦诚服，闻言只当宴示秋和越浮郁一样、不喜殿内有其他人，没做多想便应声退了出去。
　　看着姚喜离开，宴示秋来到了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苦药味儿的药碗面前，若有所思的盯了会儿，然后小心将药碗端了起来。
　　这碗药不能喝。
　　宴示秋刚刚认认真真的回想了一切和越浮郁有关剧情的细节，其中有处皇帝和秦太医交流的对话内容可以推导出来，越浮郁犯病晕倒其实反倒是自身体质在和不良药物对抗的结果。晕倒之后这碗药，会让越浮郁表面更加舒服，但其实对身体更加不好。
　　宴示秋端着药碗来到窗边，将碗里泛黑的药汁都倒入了花盆之中。
　　越浮郁醒过来，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自己的这位太傅，将他的药倒掉了。看着芝兰玉树的人，站在从窗户打入的阳光之中，做着蛇蝎心肠的事。
　　越浮郁垂了垂眼，没有马上出声，而是开始思考……难道这个宴太傅是背后有主的人？谁是他的主人？文皇后，还是荣太后，或是其他人？
　　撇了撇嘴角，越浮郁又想，不管是谁的人，这位宴太傅显然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就这样把药倒掉了，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来他要怎么解释？而且不过是一碗药而已，随时都能马上重新熬了端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身体没事，会好的，攻怎么能身体不好呢！！


第3章 
　　将碗里的药汁都倒干净了，宴示秋才慢条斯理转过身，然后端着空药碗又一次来到了越浮郁的床前。
　　见越浮郁还是双眼紧闭的模样，宴示秋笑了声：“装睡呢？”
　　刚刚准备倒药之前，宴示秋看了越浮郁这边一眼，当时就发现他微微皱了下眉、像是眼睛要睁开了的模样，往花盆里倒药的过程中，余光里也确实瞥见了越浮郁小幅度抬了抬手。
　　这小孩估计是看见他在倒药，然后脑子里阴谋论了一番，现在盘算着装睡假装什么也没看到、想看他待会儿还有什么后招或是免得“打草惊蛇”。
　　装睡被拆穿了，但越浮郁并没有马上睁开眼，而是继续闭眼一动不动……他怀疑宴示秋可能是在诈他，并不是真的确信他已经醒了并且看到了刚才的事。
　　见状，宴示秋轻叹了声，只好继续道：“殿下这是不好意思见臣？想起来了您这次是晕在臣怀里这件事？”
　　越浮郁：“……”
　　宴示秋挑了下眉，索性也就不打官腔了，又直接说：“刚刚那碗药对你的身体不好，所以我才倒掉的。我要是想害你，就不会做得这么容易被拆穿，也不会叫你看见，直接往药碗里下点慢性毒药让你喝下去，不比让你少喝一碗药来得轻松有效？左右如今你这东宫对我这个太傅是没有多少防备的。”
　　说完了，宴示秋就很有耐心、饶有兴致的盯着越浮郁看，有点好奇这小孩还装不装。
　　又过了小会儿，越浮郁才抿了抿唇，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和眼里带笑的宴示秋对上目光。
　　“……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越浮郁嗓子有点哑的开口，问完了之后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宴示秋很有慈师心肠的给越浮郁倒了杯热水过来。
　　看着宴示秋手里的茶杯，越浮郁视线上移，落到宴示秋脸上又定定的看了看，然后才慢吞吞坐起身，接过茶杯喝了两口。
　　宴示秋就忍俊不禁：“刚刚还那么猜忌我，现在又不怕我往你水里下毒了。”
　　越浮郁有点不自在，别过眼。过了会儿又挪了回来，看向宴示秋再次问：“为什么说那药对孤的身体不好？秦太医是孤的父皇安排过来的，这些年一直是他在调养孤的身体。”
　　难道，秦太医也是别人的人？
　　宴示秋闻言默了默。
　　虽然当今皇帝是越浮郁的亲爹，当初把越浮郁接回皇宫后还力排众议将越浮郁立为了储君，但要说父子情分，其实越浮郁对皇帝亲爹还真没多少敬重孝顺。
　　当年越浮郁外祖的那桩冤案，还有生母和皇帝之间的那些过去，生母最后郁郁而终自缢身亡，以及这些年发生过的很多事，让越浮郁对皇帝这个亲爹更多是抵触排斥甚至怨愤的。
　　但在这些负面情绪之余……七岁回宫后四面楚歌，皇城内外盼着越浮郁他死的人不计其数，对于这位太子殿下而言，要说有什么还能相信一点的，也就是皇帝这个够不上合格的亲爹应该是不会主动想要害他的。
　　虽然怨愤抵触，但也有点信任的情谊。而在原书的剧情最后，知道真相的越浮郁对皇帝的那点微薄信任荡然无存，又知道是皇帝暗中杀害了能够帮助推翻外祖冤案的证人之后，早先的怨愤抵触彻底化为没法消解的恨意。
　　……
　　宴示秋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直接告诉越浮郁真相，他不能确定越浮郁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犹豫过后，宴示秋对越浮郁道：“秦太医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那碗药确实对你的身体不好。那药喝下去了，能让你马上舒服一些，但实则是把病因强行压了下去，迟早会更严重犯一次。你若是不信，这两天暂且不喝药试试看，看你的身体会不会没那么虚。”
　　……真相如何，还是之后再说吧。现在他和越浮郁之间还没那么熟，越浮郁对他并不信任，就算他现在说出了真相，一是没法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二是越浮郁多半也不会信，可能反倒会怀疑他是别人派来离间父子情分的，从而对他更加难以信任。
　　宴示秋想着，真相是必须要说的，但得等越浮郁相信他今天的话、更信任他一些之后，时机才恰当。
　　越浮郁这会儿正半信半疑的看着宴示秋：“宴太傅不止会读书，还会医理？”
　　闻言，宴示秋轻咳了声，没承认也没否认，还是那句：“停药两日，你自行感觉体会，便知道我有没有唬你了。”
　　越浮郁抿唇沉思，而后又反驳：“就算过两日孤觉得更舒服了，也不等同于你说的就是真的，许是感觉上更舒服了，但病并没有实际痊愈。”
　　“可秦太医给你调理这么多年，你不也同样没痊愈吗？”宴示秋挑了下眉。
　　越浮郁就不说话了，端着没喝完、已经冷掉的茶水，眉头皱着，还带着些稚气的脸上表情严肃。
　　可能是心态变了，现在是在看自己打算悉心教养的学生，宴示秋这会儿居然觉得越浮郁这别扭模样还挺可爱的。
　　这个想法冒了出来后，宴示秋就忍俊不禁轻笑了声。
　　越浮郁听到笑声，又抬眼看向了他。
　　宴示秋抬手，将越浮郁手里的冷茶端走，放到了床榻边的矮桌上，然后又认真看向越浮郁：“殿下，我知道你想参与政事，想要掌权，而不是做如今这样看似风光无所顾忌、实则只是狐假虎威没有实权的储君。”
　　越浮郁手上蓦地攥紧，看着宴示秋的目光也变得更加警惕戒备。
　　宴示秋莞尔一笑，继续轻声说：“我可以帮你。”
　　宴示秋就没打算走循序渐进、通过日常相处来感化越浮郁的温情路子，如今的境况并不合适。越浮郁不缺吃穿、不缺人使唤、更无人敢明面欺辱，宴示秋想要让这个学生信任他，那自然是要给他想要的东西。
　　越浮郁如今想要的，就是掌权。手里权势越大，想要做事就能有越多方法选择，也更可能达成目的，不至于那么决绝的走上不归路。
　　听完宴示秋的话，越浮郁眼中的戒备慢慢收敛消失，变成了和之前一样的不屑和嫌弃：“宴太傅，孤是太子，大越正统储君。孤若是想要什么，直接伸手拿就是，谁还敢不给不成，用得着你在这儿自作聪明表忠心？”
　　宴示秋也不跟他辩驳，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的问：“你要我帮忙吗？”
　　寝殿之内沉寂下来。
　　又过了会儿，越浮郁面上的不善和懒散褪去了些，他也平静的看着宴示秋：“宴太傅，你太拿自己这个太子太傅当回事了。若有什么事是孤这个太子都做不到的，你又如何能做到？”
　　宴示秋便笑了一声：“殿下，我这个太子太傅是从一品。有教导你这位太子的权利，能直接跟皇帝讨论你的境况，还能上朝启奏说话……我能做的事，并不少，至少能帮到现在的你很多。”
　　越浮郁垂下眼，轻轻眨了下，然后扯扯嘴角：“宴太傅确实是能考上探花的人才，孤看不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之前不是还不愿意做太子太傅吗？”
　　“之前不愿，是因为殿下名声不佳，且太子太傅这一职若无同任其他官衔，那哪怕做到殿下将来登基，也不过就是继续做无实权、没办法做事的帝师罢了。我苦读多年考取进士，可不是为了虚衔养老的。”宴示秋淡定回答，“彼时我以为还有回旋余地，自然要推拒一番，可如今我这个太子太傅已经板上钉钉，前程都和你系在一起，当然要为你考虑。”
　　越浮郁没料想到宴示秋会这么直白的说出盘算，一时更加捉摸不透面前这位年轻的探花郎。
　　他还是不相信宴示秋，还是怀疑宴示秋背后有人、别有图谋。但……他确实需要机会接触政事。
　　宴示秋说他如今表面风光狐假虎威，这话直白到难听，但确实是实话。皇帝虽然对他颇为宽容，但皇帝本人都不得不受外戚干政的威胁、无法一手遮天，何况是如今才满十四、又素来称病弱的越浮郁。
　　就是如今这东宫里，也防不住有其他派系的眼线。
　　越浮郁心中动摇，但没有马上点头，而是继续说：“宴太傅看着不像是单来表忠心的，还很胸有成竹，似乎对朝局很是熟稔……那你帮孤，不怕惹祸上身，被文皇后或是荣太后视作眼中钉拔掉，甚至祸及家人？”
　　宴示秋挑了下眉，心想这小孩想的事情还挺多。
　　“殿下也说了，我似乎很胸有成竹，既然如此，殿下担忧之事我也自有分寸。”宴示秋道。
　　越浮郁就冷笑了声：“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谁担忧了？”
　　“是，殿下怎么会担忧我呢。”宴示秋笑眯眯的。
　　越浮郁别过了脸。
　　又过了一阵，宴示秋起身到外面去叫了姚喜。听到太子殿下醒过来了，姚喜才放心的跟进来，看到矮桌上的空碗，姚喜意外道：“殿下今日竟这般快便将药都喝干净了！”
　　这一定是宴太傅的功劳！
　　要知道以前太子殿下特别排斥喝药，每次不是把药放到冰凉，就是非要剩下一些在碗里死活不肯再喝。
　　姚喜一时意外，就没收敛住高兴，说完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抬头就见越浮郁果然正一脸阴沉的瞪着他，姚喜霎时一个哆嗦，然后又看见了似是被逗笑的宴太傅。
　　……宴太傅果然好胆量。
　　“药太苦了，姚公公给殿下拿些蜜饯来甜甜嘴吧。”宴示秋笑着开口，又对越浮郁道，“殿下今日很乖。”
　　越浮郁：“……”
　　等姚喜出去了，越浮郁才咬牙切齿说：“宴太傅，看在你方才表忠心的份上，孤本是不想再故意针对你，但你若是再这般放肆……”
　　“殿下之前果然是故意针对我。”宴示秋轻叹着摇头，很是自然的打断了越浮郁的狠话，又说，“殿下，你当真可以试试把我当老师看待，犯不上多敬重，但你可以从我这里学些东西，好歹也是有利可图。今日殿下犯病就算了，明日起，我会开始给殿下讲学。”
　　越浮郁冷哼了声。
　　……
　　傍晚时分，宴示秋离开了东宫。
　　回家的路上，砚墨苦哈哈的心疼说：“难怪公子之前那么不愿意做这个太子太傅，是砚墨之前没见识，没想到这个一品大官这么不好当啊。这太子殿下不是好相处的，东宫里上上下下的人也都不好相处，一个字都不带多说的，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要杀头一样……”
　　宴示秋笑了笑：“这话别随便说。”
　　砚墨哎了声：“公子放心，砚墨就跟您说说，在外人面前才不敢这么不懂事。要是别人问起来，我就说太子尊贵、不是奴才能讨论的……公子，您可太辛苦了。”
　　“还好，慢慢教吧。”宴示秋随意道。
　　他们回到宴府时，宴示秋的祖父母都已经回来了，在堂屋里坐着喝茶闲聊，等宴示秋回来一块儿用晚膳。
　　今早短暂和祖母见过一面，如今才坐下正经看着许久不见的祖父母，宴示秋心下柔软，在两位老人家面前格外乖巧。
　　“今日在东宫感觉如何？”江荇温和问道。
　　虽然越浮郁出宫去青楼大门口、宴示秋同行的事在宫里已经不是秘密，但毕竟是东宫的事，也不可能一天之内满城皆知。祖母江荇是民间女学私塾的先生，祖父宴诵是吏部考功司的一个正五品郎中，都还没有机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也就没有拿青楼这桩官司来问宴示秋。
　　既然他们没问，宴示秋也就没主动去提，只道：“太子确如传闻中那般，脾气不大好，有些乖戾，但也没那么坏，我努力试试。”
　　见宴示秋接受良好的模样，江荇和宴诵也就放心了些。宴诵又提醒道：“秋儿如今几乎每日都要入宫为太子讲学，在宫内需得谨言慎行……太子身边没那么安生，你要小心。”
　　“我明白。”宴示秋点头应下。
　　宴诵又叹气，有些自责：“是祖父无能，在朝为官数十年，却只是个五品郎中，莫说是护住你，就是在宫中也说不上几句话。”
　　宴示秋便语气轻松的哄道：“我这可是大越开朝几百年来头一例，再怎么都是太子太傅，坏不到哪儿去，祖父祖母你们别担心了，我如今是干劲满满。祖父白身出身，能在京城安家立业、平稳升迁到现在这位置，已经十分厉害了。”
　　而且宴诵这五品官职并非是可有可无掺水的虚职，吏部考功司可是负责百官考核的。
　　……
　　晚膳过后，宴示秋又陪着祖父祖母说了会儿话，然后才慢悠悠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也就是今天一早他最开始待的地方。
　　“公子，我去叫人烧水。”砚墨说。
　　宴示秋点了点头，在他离开后便摸索着找到了位于小院东边的书房。没有去看之前摆在房中的书本，宴示秋径直磨墨，然后拿了纸笔写了两行字。
　　写完了，他才翻开书桌上摆着的一册书，找到了上面的字迹和自己刚写的对照了下。
　　果不其然是一样的。
　　大概因为是他穿进了书里，今天还在东宫等着越浮郁清醒的时候，宴示秋也顺便看过镜子里的自己，长相容貌和现代时一模一样，如今也确定了字迹不会出纰漏。宴示秋放下书册和纸张，想了想就继续在书房里翻看了起来。
　　宴示秋如今脑海中有原书的剧情，却没有这个世界“从前”的记忆，所以他需要尽可能的了解更多事情。好在今天从砚墨那儿套了不少信息，“宴示秋”以前埋头读书不爱交际，没有亲近熟稔的朋友，而他是在家里由祖父祖母启蒙、靠的是自学和家学，所以也没有拜过老师。
　　这也就意味着宴示秋不用费心去应付人际往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穿书这样的境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多了原剧情中本来没有的祖父祖母，但宴示秋很开心能再次见到活生生的两位长辈。时代背景不同，所以祖父祖母说话用词上和从前有些差异，但不论是语气神态还是性格，以及对他的关心爱护，都和从前是一样的。
　　宴示秋在书房里待了好一会儿，砚墨过来叫他：“公子，热水已经烧好了，您要再在书房待会儿，还是现在就沐浴呢？”
　　宴示秋合上手里的书，抬眼道：“我现在去沐浴。”
　　沐浴之后，宴示秋没再着急去书房。书房里并没有太多要紧的东西，宴示秋又有过目不忘的能耐，刚刚一目十行已经看了不少了。
　　至于明天要去给越浮郁这位太子学生讲课这件事，宴示秋并不慌，虽然他没当过老师，但反正就是授课讲学嘛。他不会是个常规的老师，但好在越浮郁显然也不是个常规的学生。
　　穿书第一天，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没再需要砚墨苦口婆心的劝，宴示秋已经收拾妥帖让他去备马车。
　　只是不巧，马车在半路上坏掉了。
　　走着走着，一个车轮突然就裂开了，马车车身一歪，好在拉车的马并没有受惊。
　　宴示秋下了马车看情况，砚墨跟在他后面把披风拿了下来给他披好，宴示秋就一边系披风的系带，一边问赶车的车夫：“这是非得换车轮才行了？”
　　车夫点了点头：“可能是马车用太久了，刚刚轮子撵到了路上的石子，木头就没禁住。走还是能走的，就是走不快了，而且怕走着走着开裂得更厉害。”
　　宴示秋轻啧了声。
　　靠自己走是不可能的，这儿离皇宫宫门都还有好一段距离，进了宫门之后还要去东宫。
　　但是现在将马车赶回宴府，重新换了木轮再出来，到东宫的时候估摸着时辰会很晚了。
　　“罢了，回去吧。”宴示秋说。
　　他这边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男声就传了过来：“宴太傅这是出什么事了？”
　　宴示秋循声看过去，是个模样清俊看着二十出头、穿官袍的年轻男子，只不过他不认得对方是谁。
　　这人骑着马停到宴示秋这边的马车旁，然后翻身下来，走近作了个揖的同时很贴心的自我介绍，显然知道宴示秋不认识他：“下官是大理寺评事荣遂言，殿试那日在宫门处见过宴太傅一面，这才冒昧来攀谈。宴太傅这是马车坏了？”
　　听到对方的名字，宴示秋微微一顿，这下认识了。
　　荣遂言，原书剧情里的主角。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还是在大街上这么随意的场合。
　　这位将来会登上九五至尊之位、改掉大越朝国号的主角，现在还只是大越朝大理寺中的一个从六品小官。荣遂言姓荣，是当今太后母族荣家之子，不过荣遂言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就是荣遂言的亲爹，在偌大的荣氏一族里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虽然不受宠，也不擅科考，但荣遂言此人长袖善舞很有城府，不然也不能在这个年纪靠着自己谋到一个大理寺的从六品。刚进入大理寺时，荣遂言不过是个没有品级的小小书吏，但如今，宴示秋知道他很快就会继续往上，连升两级成为大理寺丞。
　　越往上，荣遂言的升迁就越快越容易。
　　但好在，荣遂言只是想做高官权臣，在越浮郁血染皇城之前，荣遂言都没有过改朝换代自己当皇帝的野望。他长在忠君爱国的环境下，如今的皇帝虽然算不上多明政，但大越朝也没到民生凋敝、让人活不下去的地步，一般人不会动不动就想到造反。
　　眼下，宴示秋稍稍出神，但面上不显，他对面前的荣遂言点了点头，无奈笑道：“是啊，车轮不知为何裂开了，我正打算折回家中着人修缮。”
　　荣遂言便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会让人觉得他谄媚、但也让人看得出来他是在示好，对宴示秋道：“宴太傅家中离这儿可远？远了怕是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辰。若是宴太傅不嫌下官多管闲事，下官可介绍一处擅修缮马车的铺子，就离这条街小半条巷道的地方，较为近便。”
　　对方示好，宴示秋没理由拒绝，何况他现在确实需要修马车。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我正想着回家一趟颇有点麻烦。还烦荣大人与我指个路。”宴示秋道。
　　荣遂言就详细的指了路，本身也不远，他也没特意说什么要陪同一块儿去、这种容易叫人觉得太上赶着的话。指了路之后，宴示秋客套道谢，荣遂言客套表示举手之劳，然后两厢道别分开。
　　前往荣遂言所说的那个铺子的路上，砚墨说：“刚刚那位荣大人，瞧着像是个好人。”
　　宴示秋闻言笑了笑，砚墨这话倒是没说错，荣遂言确实是个不爱得罪人、能帮就帮一把广结善缘的人。
　　……
　　虽然有荣遂言帮忙指了个近便的铺子，但毕竟马车坏掉又修缮还是耽误了点时间，宴示秋今天来到东宫的时候，比昨天拖着不肯出门的情况都还晚了点。
　　看到宴示秋来了，姚喜很是高兴的去禀告越浮郁。越浮郁还是坐在昨天那个地方，还是低头在玩那个都快盘包浆了的九连环，闻言仍然一股子戾气：“还知道来？我当他昨天说了什么今天就给忘了。”
　　宴示秋今天没再老老实实等在回廊下，而是直接不客气的跟着姚喜一块儿过来了，只是越浮郁低着头没瞧见后面的他。
　　听到越浮郁这怒气冲冲的话，宴示秋无奈失笑：“殿下这脾气也太大了，我不过是迟了两刻钟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听到宴示秋噙着笑很是自在的声音，越浮郁正在玩九连环的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了，头也没抬一下，一副不打算搭理宴示秋的模样。
　　姚喜见状有些惴惴不安，宴示秋又是一笑，对姚喜摆了摆手，然后自己接着往里走，来到了越浮郁身边。
　　“就算殿下装聋作哑假装看不到我，也没办法躲过今天的讲学的。”宴示秋直接在越浮郁对面坐了下来。
　　越浮郁就啪的一下把九连环拍到了书案上，不虞的看向宴示秋，但还是抿着唇不说话。
　　宴示秋无奈，这小孩的脾气确实有点大。
　　“值当这么生气吗？”宴示秋挑了下眉，“不过是个不待见的老师迟到了两刻钟而已，就气得殿下刚刚连自称都忘了？”
　　越浮郁一愣，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那句“我当他昨天说了什么今天就给忘了”，脱口而出之际确实忘了自称“孤”。
　　想到这个，越浮郁就有点不自在起来。
　　打量着越浮郁的神情，宴示秋又慢条斯理说：“也不是我没有时间观念，实在是意外，走到半程的时候马车坏了，那我总不能靠两条腿自己走到东宫吧？就是我走得过来，那也不比修了马车来得快。”
　　似是没想到宴示秋会跟他解释来迟的原因，越浮郁又是一愣，脸上神色稍缓。
　　宴示秋就提醒他：“殿下这喜形于色的习惯，将来还是得改改，哪有想什么都放到脸上的？”
　　说罢，宴示秋又忍不住逗他：“像昨日初见时那样就很好，叫人看不出你到底想做什么。说起来，殿下昨日不是挺稳得住的吗，怎么今日对我就这么真诚了，没想到我还挺讨人喜欢？”
　　越浮郁登时就瞪了宴示秋一眼，然后继续拿了九连环要玩。宴示秋伸手轻轻按住了九连环，越浮郁马上就撒了手：“你离孤远点！”
　　宴示秋轻叹了声，手上慢悠悠甩了下九连环，然后站起身：“我只是想提醒殿下，现在不是玩的时候，我们该去书房讲学了。”
　　虽然满脸不情不愿还不自在，但越浮郁到底没在这件事上继续跟宴示秋唱反调。
　　东宫的书房很大，连着一个偌大的藏书阁，整座宫殿名唤藏玉殿。进入殿中后，宴示秋就问越浮郁：“殿下以前可读过书？”
　　越浮郁就难以置信的看向他：“孤是储君，难不成这个年纪才要人启蒙？”
　　宴示秋淡淡然点头：“也就是读过书了，那殿下读过哪些书？我得先了解了解你的底子。”
　　越浮郁更不自在了。宴示秋没比他大几岁，这会儿端着老师的架子问他学业，越浮郁觉得很是奇怪。
　　见越浮郁一脸倔强不想说话，宴示秋只好又说：“那我总得知道，我要从哪里开始给殿下讲学吧？这样如何，殿下想从哪本书学起，是《三字经》？《百家姓》？还是《千字文》？”
　　越浮郁感到自己被宴示秋看轻了，一脸羞辱道：“孤说了，用不着你来启蒙！”
　　宴示秋说的这几本书都是什么玩意儿！
　　宴示秋就在书案前坐下来，指指对面的位子：“那殿下不配合，我当然只能估摸着猜了。”
　　越浮郁有点忿忿的坐下来。
　　宴示秋心想，这小孩一天天的，老是跟个炮仗似的。
　　“四书五经六律，孤都读过了。”越浮郁总算配合了点。
　　宴示秋闻言有点意外：“那还不错。”
　　越浮郁被他的表情刺到了：“宴太傅这是什么表情！觉得孤不像是读过书的吗！”
　　宴示秋挑了下眉。
　　越浮郁咬了咬牙：“宴太傅这般态度，就是你昨天说的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好，那咱们来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宴示秋抬了抬下巴，示意越浮郁自己磨墨，“殿下默两篇诗经来看看吧，正好我瞧瞧你的字写得如何。”
　　越浮郁暗暗抱着要自我证明、反驳宴示秋的念头：“默哪两篇？”
　　宴示秋想了想：“《式微》和《北门》吧。”
　　看着越浮郁老老实实铺宣纸、磨墨、执笔写字，宴示秋老神在在的想，看来暂且可以用用激将法，目前对这位一点就炸的太子殿下会很管用。
　　宴示秋让越浮郁默写的这两篇诗经都篇幅不长，越浮郁很快就默完了，抬头不吭声的示意宴示秋来检查。
　　宴示秋就抬手拿起了宣纸。
　　“你的字写得很不错。”扫了一眼，宴示秋就道。
　　越浮郁轻哼了声。
　　宴示秋就不禁刺他：“不过还是不如我。”
　　越浮郁又瞪了他一眼，叫宴示秋忍俊不禁。检查了宣纸上的两篇诗经，宴示秋点了点头，将纸放回了桌面上：“倒是没有出错。你可知道我为何让你默这两篇？”
　　越浮郁忍不住撇了下嘴：“告诉我你其实真的不想做这个太子太傅，只是为君者的皇命不可违？”
　　听完，宴示秋轻啧了声：“你就想到这个？”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宴示秋将《式微》念了一遍，指尖落到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又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又将《北门》念了一遍，宴示秋接着道：“为君者要知人善用，用人时也要有所体贴，尤其是越往底层的小吏们，反倒越是接近百姓民生的官差。”
　　“我让你默这两篇，是想提醒你这位储君，要重民生会用官。当然了，大越朝如今的民生和官场风气并没有这两篇里那么凄风苦雨，如何安民治官也不可能是两篇诗经就能一以概之的，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印象。”
　　宴示秋正经起来时，语调悠悠引人入胜，嗓音清雅，神态再是霁月清风君子不过，就算越浮郁也忍不住稍稍收敛故意挑刺的念头……而且他确实有些意外。
　　越浮郁本以为宴示秋不会认真讲学，没想到他会这般投入。想到自己刚刚故意歪曲对方让他默这两篇诗经的意图的事，越浮郁抿了抿唇。
　　“好了，这两篇先点到为止。”宴示秋道，“虽然你四书五经六律都读过了，但就当再温习温习，我们用快一点的速度把基础再过一遍。”
　　因为越浮郁这两篇诗经默得很好，字迹也漂亮，所以宴示秋本来的少许担忧放了下来，期待值也提高了点。
　　然后，这些期待在接下来的讲学中被现实打击得支离破碎。
　　越浮郁的《诗经》和《论语》记得熟稔，其他的就一般般了，而且可能是对他这个老师有些排斥，所以总是一副倔强的模样。
　　宴示秋叫他出声读书，越浮郁不肯开口，还说：“孤又不是三岁小儿，还要读出声来。”
　　宴示秋叫他写字，已经证明过自己一次、还被夸了写字好看的越浮郁这下也不肯再听话了，说：“这些字，孤会写，不用再练。”
　　宴示秋叫他背书，他也是不应的，宴示秋问他哪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要是知道的话倒是会回答，要是不知道或是不太确定的就闭嘴不言。
　　宴示秋过目不忘又聪明过人，以前就没在读书上遇到过坎。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宴示秋没辙，借《北门》最后一句话叹了声气。
　　都是老天爷的安排，我有什么办法！
　　越浮郁抿了抿唇。
　　这天讲学结束，宴示秋离开藏玉殿之前，同越浮郁说：“殿下，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应该不是为了跟我唱反调而故意总是不回话……我问的问题你不会，但不好意思让我知道，所以心里别扭，是吗？”
　　被点破了，越浮郁别过了眼。
　　其实还是宴示秋太年轻了，越浮郁很不喜被他当成年幼的学生对待。
　　“殿下，老师的用处就是传道受业解惑的。明日我继续来讲学，还望你能拿出骂人时的架势回应我，话又多，气又足。”
　　学生太别扭怎么办……宴示秋琢磨着回家了之后，跟祖母取取经。
　　越浮郁就满脸阴郁的看着宴示秋离开了东宫。
　　送走了宴府的马车，姚喜还是小心翼翼的模样走进殿内，问越浮郁：“殿下，晚膳还有一阵儿才好，您要先用些点心吗？”
　　越浮郁抓起面前书案上的一张宣纸，重重的揉成一团：“不吃，点灯。”
　　看着姚喜将殿内的烛火一盏盏点亮，越浮郁反手将纸团丢到了地上，然后抓过摆在书案一角的《中庸》翻开。
　　他要熬灯夜读！明日叫宴示秋刮目相看！
　　……
　　宴示秋这边，马车刚离开东宫一小段路程，就被迎面而来的大太监叫住了。
　　“宴太傅，奴婢是皇上身边的近身内侍陈季，皇上想请您前往御书房小叙一番，还劳宴太傅同奴婢走一趟。”陈季公公头发花白，脸上笑呵呵的。
　　因为陈季这边专门抬了步辇过来，搭着马车直入御书房也不大合适，所以宴示秋让砚墨和车夫继续往出宫方向走，待会儿他见过皇帝了，就直接到宫门去和他们汇合。
　　……
　　“皇上，宴太傅来了。”进了御书房，陈季开口道。
　　宴示秋便站在殿下，作揖弯腰行礼：“臣宴示秋参见皇上。”
　　幸亏大越朝的官员们不行跪礼，不然宴示秋在皇帝面前行个礼都得做不小的心理建设。
　　“宴爱卿来了，快快免礼。”皇帝放下手里批奏折的笔，面上宽和亲厚得很，对宴示秋笑道。
　　大越朝当今的这位皇帝越徵，在位至今二十年，出了名的优柔寡断“好脾气”。普通人优柔寡断或许影响不大，但越徵是皇帝，政事上总是瞻前顾后，还颇有点欺软怕硬，就显然很不合适了。
　　也是因为越徵这个脾性，这些年大越朝中外戚干政越发严重，荣太后的母族荣家倒是风光无限，在皇室宗亲面前时常都是毫无忌惮的。
　　朝中大臣虽然明面上不敢说，但心里不少觉得越徵这个在位者昏庸。其实先皇当年也觉得越徵不是个合适的皇位继任者，但先皇子嗣单薄，鲜少有能健康成年的，最后剩下的几个皇子里，越徵竟也算是出挑了。
　　越徵在位这些年，政事上态度强硬的少数事都和越浮郁有关，故而不少大臣们只觉得皇帝更加昏庸了，既然能为一个逆臣之后这般强硬，怎就治不了荣氏一族的嚣张气焰了！
　　当下，越徵笑着对宴示秋说：“宴爱卿莫要慌张，朕特意传你过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你已经出入东宫两日，朕想问问你这太子太傅当得如何，和太子相处得可还好？”
　　宴示秋就慢条斯理回答：“回皇上，臣自认与太子殿下很是投缘。太子殿下年纪轻，但爱憎分明，性格坦率，品行上佳。学识上，太子殿下也是可造之材。”
　　打官腔，反正捡好听的说嘛。
　　越徵听了确实也笑，偏过头跟陈季道：“你瞧瞧，这宴太傅多会说话，叫太子自己听了，怕是都要难为情的。”
　　“不过，宴爱卿这番话当真叫朕心安。”越徵又对宴示秋很欣慰道，“太子是朕的亲儿子，朕再了解他不过，他性情确实有些顽劣，往后还得宴爱卿你这位太傅多为他费些心思。”
　　宴示秋拱手说：“皇上言重了，教导太子殿下是臣的分内之事。”
　　越徵点了点头，又用亲和的语气提起来：“宴爱卿，可知朕为何要任你做这太子太傅？”
　　宴示秋抬头看了看，然后一副谦和模样：“回皇上，臣……确实不知究竟为何，故而起初惶恐，不敢接任这般责任重大之职，但既皇上信任臣，臣自当为太子殿下尽心竭力。”
　　越徵便感慨，带着些怀念的提起：“你是个谦逊的……让朕想起了你父亲。”
　　宴示秋微微一顿。
　　“想当年，你父亲宴学渊是先皇还在时，泰安年间最后一次科考的状元郎。朕登基之初，你父亲为朕分了不少忧。还有你母亲丹湘，她是忠烈之后，丹湘早年在太后身边教养过几年，朕与她也有些兄妹之谊。你父母亲当年成婚之时，朕还前去讨了一杯喜酒喝，后来你出生，朕记得丹湘也曾抱着你入宫让太后瞧过……可惜了，天妒英才，你父母亲在你还未记事之时便去世了。”
　　垂头听着越徵感怀，宴示秋也回想了下。这个世界关于他父母的事，昨天他也从砚墨那儿套过话。他父亲宴学渊，母亲沈丹湘，在他三岁那年南下治理建阳府水患，不幸双双落入洪水中丧命。
　　砚墨还说：“老爷是状元郎，当年深受皇上器重，夫人是京城出名的才女，不光会琴棋书画还会工造，又与宫中太后娘娘有些情分，便是皇上面前也能说得上些话……若是老爷夫人还在，咱们宴家如今必然也是京城中的显贵之家了。”
　　只是宴学渊和沈丹湘早早离世。即使他们是为国事捐躯，但人走茶凉，宴家本来就没什么根基，沈丹湘是忠烈之后、家中也是早已没有旁人。夫妻俩不幸离世后，这些年宴家在京城中存在感几近于无，和宫中那点算不上亲厚的情分也断了十多年了。
　　直到宴示秋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大家才想起来宴家还曾出过状元，其母也曾名满京城。
　　……
　　感怀一番旧事，皇帝越徵又对站在殿下的宴示秋说：“宴爱卿不是说不明白朕为何这般看重你吗，其中便有这些旧情的缘故。你父母亲均是大才之人，可惜英年早逝，你当年……当年是几岁？”
　　宴示秋还是温和从容的回答：“臣的父母亲离世时，臣才三岁，这些年幸还有祖父母教养。”
　　“对，三岁。”越徵点了点头，“你当时不过三岁，但如今已是翩翩君子。家中无父母，你能长成这般出众的模样，很是不容易，故而朕才动了心思，叫你去教导太子……太子自幼长在宫外多年，后又早早没了母亲，性子难免左了些，朕想着若是能有宴爱卿你这样的太傅近身教导他，他耳濡目染也能养养性子。”
　　“说来，其实宴爱卿你有状元之才。”越徵突然又道，“只是今科状元徐芳州年近四十，平头百姓出身考了这么些年很不容易，加之宴爱卿你貌若潘安卫玠，一瞧便是探花郎的不二人选，故而当初殿试之上，朕才点了你做探花。”
　　宴示秋：“……都是在朝为官，进士名次都是一样的。”
　　越徵就又扬声笑，对身边的大太监陈季说：“瞧，宴太傅这话要是让那些进士们听见，怕是要不平得很了，也就宴太傅年纪轻轻还能这么淡泊。”
　　陈季笑呵呵的跟着点头。
　　宴示秋心想话到这儿应该差不多了吧，可以让他走了吧，再不走待会儿天就该完全黑了，他还着急回家吃饭呢。
　　越徵也是突然说天色不早了，但还是没有马上让宴示秋离开，而是继续说：“今日传宴爱卿你过来，实则还有件事。朕本是有些犹豫，但好在宴爱卿没叫朕失望、也觉得太子是可造之材。既如此，那不如宴爱卿多费些心，明日起搬入东宫居住，时常在太子身边提点着他？”
　　宴示秋一惊，完全没想到越徵突然来这么一遭……早知道这样的话，他刚才就不说那些好听的场面话了。虽然他现在确实想要好好教越浮郁，也想让越浮郁能尽快的信任他，但……哪个老师愿意天天和学生住在一起啊！何况是住在皇宫里。
　　不说他了，越浮郁这个学生必然也是不愿意他搬入东宫的。
　　“据朕所知，宴爱卿你住得离皇城颇有些远，每日来回进出东宫也是劳累。此番搬入东宫，对你与太子皆是便利，一举两得，宴爱卿觉得如何？”
　　宴爱卿觉得不如何……宴示秋腹诽，面上端着迟疑：“这……臣既是太子太傅，每日入东宫为太子殿下讲学便是本分，并不觉得劳累。臣明白皇上深意，只是家中还有年迈的祖父母，臣放心不下。且外臣长居宫中，毕竟于礼不合，只怕太子殿下也不愿被外人打扰。”
　　越徵抬了抬手：“太子太傅居于太子东宫，于情于理皆无不可，并无逾礼之处。至于宴爱卿家中长辈，朕也不能妨碍臣子尽孝，这样如何，朕准允宴爱卿自由出入宫城，你想回家了随时可回去看看。”
　　宴示秋算是明白了，越徵这是铁了心了，估计真觉得他能管住越浮郁。
　　又思索了下，既然能自由出入，那倒也影响不大，甚至于做起事来更为方便了，毕竟这之前他这个太子太傅虽然能出入宫城，但也不是随时都能的。
　　宴示秋应下了搬入东宫这件事，然后又恰如其分的踌躇：“只是太子殿下他……”
　　“无妨，稍后朕差人去东宫提前与他知会。宴爱卿今日回了家中，便收拾行囊，明日搬入东宫吧。”越徵还挺着急。
　　宴示秋又应了下来。
　　这件事说完，越徵便没再留着宴示秋说话，让陈季送他出去了。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果然已经暗了下来。
　　宴示秋来到宫门时，砚墨正站在马车边翘首以盼，一见他出来便赶紧招手。
　　宴示秋瞧见了，正要走过去，还没抬脚，突然就又被人叫住了。
　　——“这不是宴太傅吗！”
　　宴示秋听到声音：“……”
　　他今天已经说了很多话了，怎么这会儿都还不能消停！
　　心中有点无奈，但宴示秋还是含笑着循声看过去。
　　很好，理所当然的，他还是不认识。
　　叫住宴示秋、正朝他走过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头发已经白了许多但面相看着不过四十左右，另一个年轻许多、约莫二十多岁，都穿着同样的官袍。
　　宴示秋观察了下，发现这两人的官袍和今早遇到的荣遂言所穿那身是一样的规制，也就是说他们都在从六品左右，差别大不过两级。
　　同行这两人的年纪和品级，其中年长那位叫他宴太傅时语气还有些阴阳怪气……宴示秋合理推测，他们就是今年同科殿试的状元和榜眼。
　　宴示秋心下感叹，他今天遇到的都是什么事啊！
　　越浮郁，一个不拿他当老师的别扭学生。
　　皇帝越徵，连大饼都不画就要他007工时的老板。
　　以及现在迎面走来，像是预备找茬的同事。
　　宴示秋：“……”
　　作者有话要说：
　　打工不易，老师叹气.jpg


第5章 
　　“下官翰林院编撰徐芳州见过宴太傅，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宴太傅，宴太傅是才从东宫出来吗，都这个时辰了，宴太傅真是太辛苦了。”走近了，其中年纪大些的那位就拱拱手，用一种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他是在阴阳怪气的语调打招呼道。
　　宴示秋：“……”
　　不过对方自报家门，至少让宴示秋确认了他刚才没有猜错来人的身份。
　　年纪大些的这个是今年的状元徐芳州，年纪相对轻些的这个是榜眼张次槐。这会儿徐芳州明面上就不甚友善，同行的张次槐面露局促，赶在宴示秋开口前就连忙出声打圆场：“刚上任，必然都要忙些，这不我和徐兄今日也是这个时辰才从翰林院中出来，宴太傅必然只会更劳累。说来上回见面还是殿试之后的琼林宴，没想到今日能这么巧在宫门口遇上。”
　　宴示秋噙着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回道：“徐大人和张大人也辛苦了。可惜今日不巧，时辰有些晚了，改日若有机会，再与两位相聊。”
　　“当然会有机会，三日后便是秋猎。”徐芳州还是有些激昂的接过话茬，“下官与张大人虽只是六七品的翰林院小官，但侥幸在此前的殿试上被点为状元和榜眼，今年也有资格同去秋猎。宴太傅既是探花郎，又是太子太傅，自然更有资格……抱歉，下官差点忘了，宴太傅是太子太傅，必然要时刻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太子殿下不去，宴太傅想必也是去不了的，看来确实只有改日有机会再和宴太傅坐下聊天了。”
　　宴示秋轻叹了声，拱了拱手，并不跟徐芳州在这宫门口起冲突：“徐大人所言甚是。时辰不早了，我就先行一步了。徐大人，张大人，慢聊。”
　　说罢，宴示秋就转身朝自家马车走过去了，端的是云淡风轻，让徐芳州颇有一拳头打到了棉花里的憋屈感。
　　张次槐看着徐芳州，无奈道：“徐兄这又是何必呢，叫旁人见着了只怕闲话少不了。”
　　徐芳州看着宴示秋的背影，冷哼了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闲话？”
　　“徐兄此言差矣，你今年还未至不惑之年，在大越朝历来的状元中并不算年长……”
　　……
　　宴示秋回到了马车上，琢磨着刚才徐芳州的话。
　　徐芳州这位新科状元并不待见他，倒不是有什么旧仇，只是单纯因为宴示秋被点为了太子太傅这事儿而已。毕竟宴示秋只是探花，年纪不过十九，相比之下，若是皇帝硬要破例在新科进士中提拔一位担任太子太傅的话，寻常人眼中也是徐芳州这位年近四十、阅历更足的状元才是较为合适的人选。
　　但皇帝提拔了宴示秋，徐芳州就觉得面上特别过不去，出门在外也总觉得在被周围人议论。皇帝怎么越过阅历深的状元，点了探花郎给太子做老师啊，是不是状元其实名不副实，皇帝只是看他年纪大了不容易才让他得了头名的啊……诸如此类的。
　　徐芳州不是心宽之人，又不会且不喜掩饰情绪，所以人前人后提及宴示秋时都是一样的不待见。
　　相比之下，榜眼张次槐就比徐芳州圆滑擅掩饰得多了。别看刚刚两厢见面时，张次槐面带局促打圆场，其实内心里他也有些不满宴示秋。
　　若非今年这场科考正好撞上宴示秋，他张次槐这个二十来岁的榜眼再怎么也得是个红人。但宴示秋这位大越朝上最年轻俊俏的探花郎、最破例的太子太傅风头太盛，全然把今年其他进士们都盖了过去。
　　这些，宴示秋都是清楚的。原书剧情里对他这个炮灰太傅叙述并不多，林林总总也就这些信息了。
　　而当下坐在回程的马车之中，宴示秋想的并不是这些，这些还不值得他费神。他在想的是，徐芳州刚刚提及的秋猎。
　　宴示秋在这之前并不知道秋猎即将到来，虽然他知道书中的剧情，但书里边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什么都写，虽然书中也确实有提及秋猎，但并没有细致到具体的日子，过程也不甚详细。
　　还多亏了有徐芳州的提醒，让宴示秋又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些可用的信息。
　　……
　　回到宴府，吃过晚膳后，宴示秋就跟祖父祖母说了要搬去东宫住的事情。
　　江荇闻言讶异：“这么突然？你和太子殿下相处得可还好？”
　　宴示秋脸不红心不跳的点头：“还不错，太子虽然脾气大，但我这个太傅似乎挺合他眼缘，情况没之前想的那么糟。”
　　“真的？”江荇半信半疑，“秋儿，你可别是为了安我们的心，随口胡诌的吧？”
　　宴示秋还是很淡定：“这有什么可胡诌的。”
　　于是老夫妇俩又细细叮嘱了宴示秋一会儿，搬到东宫不比家中、要谨言慎行、辛苦我们秋儿了云云……最后江荇略一皱眉，叹了声气：“我本来还想着，秋儿你如今功名也有了，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相看亲事了……”
　　宴示秋正在喝茶，闻言没绷住，被呛了个惊天动地。砚墨连忙递上帕子，又把他手里的茶杯接了过去。
　　等宴示秋平复下来了，祖母江荇才和他祖父宴诵笑说：“这孩子，还不好意思了……这本就是该惦记的要紧事，要不再拖两年，与你年纪合适的好姑娘都叫别人抢先了。不过你如今刚上任了太子太傅，现下又要搬到东宫去，相看亲事的事也不得不再往后拖拖……”
　　在不听话的别扭学生、要他007上班的老板、不太友善的同事之后，又添了催婚的祖父母，宴示秋突然觉得搬去东宫也不错了，好歹能躲躲催婚。
　　……
　　因为宴示秋第二天一早就要搬去东宫，赶得太着急，所以宴府上下连夜给宴示秋收拾行囊。宴示秋看着那一个个木箱和包袱，有点头疼：“用不着什么都带，我之后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很多物件东宫里也有。带几身衣裳就是了，缺了什么再回来拿也不麻烦。”
　　最后还是宴示秋说，东西带多了怕叫人笑话，说他赶着入住东宫。江荇和宴诵才理智了点，让人将木箱轻简了些。
　　行囊收拾好后，便提前搬到了马车上。
　　第二天一早，宴示秋告别了祖父母，登上马车，和前两日一样来到了东宫。
　　见宴示秋来了，姚喜满脸焦急又大喜过望：“宴太傅您可算来了！”
　　见状，宴示秋有点奇怪：“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姚公公急成这般模样？”
　　“宴太傅您快去藏玉殿劝劝太子殿下吧，殿下他自昨日宴太傅您离开之后，便一直在藏玉殿内读书，彻夜未歇，昨日的晚膳和今晨都一点东西没吃，读书是好，可这般点灯熬油怎么能行哟！”姚喜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宴示秋听得蹙眉：“我知道了。藏玉殿的路我认得，我自己过去就好。皇上让我住到东宫这事儿，姚公公应该也知晓了，我带了些行囊来，还麻烦你给我家这小厮砚墨带个路，让他把东西收拾收拾。”
　　姚喜连忙应下：“哎，好，奴婢知道。昨夜皇上已经派人来过了，殿下也晓得这事儿。奴婢已经带人将明琅殿收拾了出来，宴太傅往后就住在太子殿下的寝殿旁边那处。”
　　吩咐了这件事后，宴示秋就朝藏玉殿的方向走去，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到殿内，看到的就是书案之上和周边满当当的书册。
　　宴示秋又朝里走了走，才看到了被书堆挡住、现在还伏案在看书的越浮郁。越浮郁身体本就不好，常年面色苍白带着病恹恹的模样，通宵一夜后，现在面色看着更是惨，两眼之下还挂着明显的乌青。
　　听到脚步声，越浮郁才后知后觉抬起了头，对上了满脸无奈的宴示秋。
　　宴示秋随手将书案上的一堆书抱到了地上搁着，然后才坐下来，通过刚刚理出来的空间看着越浮郁：“……你是不是傻啊？”
　　头回通宵读书，越浮郁这会儿脑子转得有些慢，又迟钝了两息，他才反应过来宴示秋话里刚用了什么词，顿时又怒气冲冲了：“你放肆！”
　　宴示秋无奈：“你能不能换个词？整天放肆放肆的。”
　　又拿过越浮郁手里正在看的书，宴示秋轻叹：“我知道你好面子，但也是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不吃不喝通宵读书感觉如何？是觉得文曲星下凡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还是现在又累又饿困得眼皮打架？”
　　越浮郁：“……”
　　虽然现在感觉上是后者，但越浮郁不肯认，倔强的抬起头：“书中自有黄金屋，孤自是收获颇丰！宴太傅今天大可随意提问，孤都可回答。”
　　宴示秋挑了下眉：“这么有信心？你不过是多看了一夜书罢了。”
　　“这些书孤本来就读过，不过又温习一遍而已。”越浮郁一副我认真起来吓死你的模样。
　　宴示秋忍俊不禁，索性就着手里这本书，当真考了越浮郁几个问题。越浮郁果然对答如流，宴示秋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书在越浮郁脑袋上敲了一下。
　　越浮郁难以置信的捂住了头，瞪着宴示秋看。
　　宴示秋无奈：“好面子要强不是坏事，但别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闻言，看着宴示秋脸上的无可奈何，越浮郁轻哼了一声，缓缓放下了手。
　　“先吃点东西，再睡一觉吧。”宴示秋又说，“不然就你这样，我怕被人参一本虐待储君。”
　　“孤还可以听你讲学。”越浮郁却说，“孤熬夜读书，不是为了白天偷懒。”
　　说话不听那就直接上手，宴示秋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然后把越浮郁扯了起来，拉着人就往藏玉殿外走，嘴上说着：“是，殿下不想偷懒，是我这个老师想偷懒。”
　　“你……不成体统！”放肆二字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越浮郁总算换了个词，他想要把手从宴示秋手里抽出来，“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有辱斯文！以下犯上！”
　　“小孩子别装大人说话。”宴示秋回道。
　　又走了一段儿，宴示秋才松开了越浮郁。越浮郁揉了揉其实并没有被弄疼的手腕，面上仍然是那副坏脾气模样，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宴示秋走，没再折腾。
　　路上，宴示秋又随意指了个人去膳房，让尽快端些吃的过来。
　　直到越浮郁坐在他自己的寝殿里，吃上热乎的粥了，宴示秋才慢条斯理跟他说：“往年春秋时节的围猎，你都是不爱去的，但今年过几日就要举办的秋猎，我建议你去一下。”
　　越浮郁咽下口中的粥，才皱着眉抬头：“为何？那围猎孤早年也去过，没意思得很，且这都十月要入冬了，还秋什么猎。”
　　秋猎随行人员安排是早就定下了的，越浮郁之前说了不去，这会儿临出发了又改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谁让他是出了名脾气乖戾的太子殿下呢。事情不难，但越浮郁不明白宴示秋想要做什么。
　　宴示秋就同他解释：“你这东宫中负责照料你身体的秦太医，他有个在御前做侍卫的长子名唤秦玉言。此番秋猎，秦玉言也会随行，我让你去秋猎，就是想在围场上找到秦玉言，进而策反秦太医。”
　　闻言，越浮郁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你想见秦玉言，并不一定要到秋猎围场上，甚至于在宫中时机会更多。而且，就算结交了秦玉言，也不一定能策反秦太医……再说了，与其策反秦太医，不如……找机会把他踢出东宫。”
　　说到最后一句时，越浮郁话里的不满都溢出来了，显然是并不想留这么一个“祸患”在东宫里，而且这个“祸患”是能在他生病时负责给他诊治的。
　　越浮郁并不知道秦太医其实是受皇上指派，且本质来说并不是奔着要害他性命来的，所以会这样想也不足奇。还没到说出真相的时候，所以宴示秋只道：“踢走秦太医又如何，我们并不能保证下一位太医就不是别的势力安排的人。”
　　越浮郁闻言眉眼间又是一郁，埋头接着喝了两口粥。
　　“至于秦玉言……他的用处会很大，秦太医很宠爱这个长子。”宴示秋又道，“调理你的身体是当务之急，所以这次秋猎挺重要的，相信我，嗯？”
　　听着宴示秋温和含笑的声音，越浮郁抬起头看了看他，还挂着黑眼圈的脸上又有些不自在了……他不知道宴示秋为什么这么关心他的身体，只是为了争权的话，有必要这样吗？
　　沉默了会儿后，越浮郁“嗯”了一声。
　　“待会儿孤就吩咐姚喜去说。”越浮郁道。
　　宴示秋点了点头，又问：“你这两日没有喝药，是不是觉得身体没那么虚了？”
　　一直以来，秦太医用药都并不猛烈，所以停药两天的感觉也已经很明显了。越浮郁点了点头：“……感觉手上比前几天更有力了，昨夜我连着写了小半个时辰的字才觉得手腕酸软。”
　　越浮郁第二次忘记自称“孤”，宴示秋也没特意提醒他，只呐了一声，挑了下眉笑着问：“我说没骗你吧？”
　　越浮郁就别过眼，不肯服软的嘀咕：“……谁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宴示秋莞尔，又提醒道：“殿下病了这么多回，应该知道病后该是什么状态，虽然没喝药，但可莫要露馅了，得装装，明白吗？”
　　越浮郁闻言轻哼一声：“孤自然知道……你不要用这种对待七岁小孩的语调与孤说话！”
　　宴示秋霎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越浮郁就瞪他，挂着黑眼圈的一双眼瞪得圆圆的，于是宴示秋更乐不可支了。
　　吃过了东西后，姚喜过来收拾碗碟，同时小心翼翼说：“宴太傅的行囊都已放入明琅殿了。”
　　越浮郁点了点头，又说：“传话下去，孤要去此次的秋猎。”
　　姚喜闻言很是意外，愣了下后赶忙应是。
　　“……还有，”越浮郁又不大自在的扫了宴示秋一眼，然后接着对姚喜说，“午膳前可以问问……宴太傅有何喜好。”
　　听到这话，宴示秋眨了下眼，又对着越浮郁这个好学生弯了弯唇。
　　然后越浮郁就像是被他脸上的笑刺到了一下，马上就从凳子上站起了身，手背到身后，下巴微抬：“宴太傅别误会，孤是东宫之主，你既然来了，孤自然要有待客之道。”
　　“是，殿下真周到。”宴示秋噙着笑颔首。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看着宴示秋笑眯眯的模样，越浮郁抿了抿唇，别过眼又看到一脸瞠目结舌的姚喜，他顿时冷斥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姚喜赶忙收敛了表情，喏喏应是，端着收拾好的碗碟麻溜的退出了大殿。
　　姚喜离开了，越浮郁看向宴示秋，又是一声冷哼：“宴太傅，孤要休息了，你也该出去了。”
　　宴示秋便慢腾腾站起身，眼里还是带着轻笑：“是，殿下，正好我去看看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闻言，越浮郁犹豫了下，然后忍不住问：“父皇为什么突然要你住到东宫来？应该不会是你主动要求的吧？”
　　“你瞧着可能吗？我像是那么舍不得你这个学生的模样？”宴示秋语气含蓄，但说的话半分都不委婉。
　　越浮郁被刺到了下，不虞的转身就朝内殿走去，一声也不吭，宽大的袖摆都随之一甩。
　　看着他的背影，宴示秋不禁失笑。
　　明琅殿就在越浮郁寝殿的边上，宴示秋进入殿内时，砚墨正在书案前摆放砚台和笔架。
　　“公子！”看到宴示秋进来，砚墨很高兴的喊道，确认了他后面没再跟着其他人，又接着说，“这宫殿里的布置好奢华，地方也比家里要大些。还有那个刚刚带我进来的姚喜公公，我前两天还觉得他不大好亲近呢，但刚刚相处了下，姚喜公公人还挺好的，很贴心，还问公子喜欢睡什么样的枕头呢……公子，咱们之后就住在这里了吗，要住多久才能回家啊？”
　　“今年之内多半是回不去了，之后看情况吧。”宴示秋道。
　　砚墨点了点头：“这都十月了啊，还有两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对了，公子，姚喜公公还问说要不要给您在这殿里再安排几个使唤的宫人。”
　　宴示秋摇了摇头：“用不着。”
　　“我就说嘛！”砚墨闻言乐滋滋的，“公子身边有我一个小厮就够用啦，我可是打小就在公子身边伺候的！”
　　砚墨的年纪其实比宴示秋还要小两岁，这会儿摇头晃脑颇有点得意。直到午膳时间见着了越浮郁，砚墨的得意才被打击到了，因为越浮郁扫了他一眼，然后就对正在夹菜的宴示秋说：“你带的这个小厮一看就不稳重……为什么不要姚喜给你拨的人？”
　　越浮郁睡了一上午，这会儿脸上状态看着好了点，黑眼圈也没那么明显了。
　　“哪有那么多需要使唤的，你这殿里不也没见旁人吗。”宴示秋随口道。
　　越浮郁就闷声又看了砚墨一眼，然后看向了姚喜。姚喜虽然怕这个主子，但也很了解他的意思，当即反应过来，带着笑就攀上砚墨：“咱俩也别杵在这儿了，太子殿下和宴太傅都不用人伺候用膳，咱们也快去膳堂吃饭吧，待会儿饭菜都凉了……”
　　砚墨几乎是被姚喜强行推着往外走的，一时间有些懵，只能努力回过头去看宴示秋。见宴示秋带着笑对他往外挥了挥手，砚墨才安心跟着姚喜走了。
　　“好了，人都走了，你想说什么？”宴示秋又噙着笑看向越浮郁，好脾气的问。
　　越浮郁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碗里的米饭，才有点别扭的说：“姚喜说要给明琅殿安排宫人，只是为了你方便，不是孤要人去你那边盯着你的动向……孤说了，要有待客之道！”
　　宴示秋闻言无奈：“我当你是想说什么呢。我知道你没其他意思，我说不用姚公公再差人到明琅殿，也不是怀疑你想监视我，只是当真用不上。我本就带了个小厮来，你别看他年纪小还话多，确实算不上稳重，但很机灵，也听话。”
　　宴示秋觉得自己解释得挺明白的，但不知道怎么的，越浮郁听了之后好像更不高兴了。宴示秋也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个什么，索性只能当看不见，继续吃饭。
　　别扭孩子闹情绪这种事，不能惯着。
　　见宴示秋胃口颇好的模样，越浮郁顿时更加闷闷不乐了。
　　午膳过后，越浮郁直接道：“孤还是乏得很，下午也不去藏玉殿了，宴太傅自便吧。”
　　宴示秋闻言轻轻一挑眉，伸手就抓住了正想要回内殿的越浮郁：“殿下，你读书还是休息，目前得我这个太傅说了才算。”
　　于是越浮郁就被逮到了藏玉殿。
　　刚坐下没一会儿，姚喜就端着熬好的汤药过来了：“殿下，这是今日的药。”
　　宴示秋闻言回过头看了一眼，越浮郁则是头也没抬：“放下，出去。”
　　姚喜“哎”了一声，轻手轻脚将药碗放到了越浮郁这边的书案上。
　　“秦太医可有说这药还要喝几日？”宴示秋语气自然的问道。
　　姚喜恭恭敬敬回答：“秦太医还未说，不过按着殿下以前犯病后喝药的情况来看，今日这碗喝了之后应该就能停药一阵了。”
　　姚喜退出去之后，越浮郁才端起了药碗，也不用站起身，往后转了转就倒入了斜后方的盆景之中。
　　宴示秋注意到越浮郁并没有将整碗药都倒干净，而是留下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然后又将药碗搁回了书案上。一刻钟后又进来收回药碗的姚喜见了，也没表现出惊讶，安安静静端着碗又退出去了。
　　宴示秋就想起初见那日，他将越浮郁的药倒了个干净，而后姚喜见了十分意外的模样，再对比今日越浮郁和姚喜都平静自然的态度，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越浮郁见着了，立刻肃着脸：“你又笑什么？”
　　宴示秋摆了摆手：“没有，只是觉得殿下做戏非常严谨，我师心甚慰。”
　　见越浮郁又要发作，宴示秋拿起了书：“我们开始讲学吧。”
　　……
　　还有两日就是秋猎，往年都不去的太子殿下今年本来也说不去，但这临出发前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负责仪仗队伍和围场安排的官员们急忙忙调整，也不敢面上发牢骚。
　　文皇后听说了之后却是摔了一盏茶水：“他又要作什么妖！今年本宫好不容易说服了皇上，能带着谦儿、诚儿还有明薇一块儿去，偏他这个太子殿下又要掺和一脚！到时候有他在，皇上哪还能看得见本宫的谦儿和诚儿！”
　　文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拿出帕子，矮下身来小心为她擦拭手上溅到的茶水，嘴上迎合道：“怎么会呢，大皇子和二皇子殿下出类拔萃，大家都是看得见的。大皇子殿下半月前在国子监作的那篇文章，还得了皇上亲口称赞呢。”
　　不说这事儿还好，一提起来文皇后又是气得不行：“亲口称赞！亲口称赞又有何用！大越历代的皇子，哪有都年满十八了还只能整日出入国子监读书的！本宫的谦儿又不考科举！不过是皇上怕谦儿出了风头，妨碍他那宝贝太子的储君之位，才这般拘着谦儿，都十八了，还未出宫立府，没能娶妻成家，更是政事上都沾不了一点边……可恨本宫无能，娘家失势，叫谦儿和诚儿一个大皇子一个二皇子，既要忍让着半路出身的野太子，还要忍受如今不过才七岁的六皇子……”
　　文皇后越说越忿忿不平，干脆推开了面前的宫女：“去小佛堂，本宫要给佛祖上香，叫神佛保佑那病秧子储君早点去见他亲娘，叫荣太后也早些去见她那宝贝侄女，若是没了荣太后，六皇子一个骄纵幼子又能成什么气候！”
　　听着文皇后越说越可怕，她身边的宫女连忙跪了下来，不敢再迎合。
　　……
　　宴示秋在第二天出宫回了趟家。今天正好祖父宴诵休沐，宴示秋就想着后日一早他就要和越浮郁一块儿去秋猎的围场了，少说有五六天回不来，那今日趁着有时间正好回去陪祖父母吃顿午饭。
　　饭后，宴示秋没有多待，又上了马车往东宫回赶。
　　只是意料之外，马车刚进入宫城，就让人拦了下来。拦下马车的是位年长的嬷嬷，自称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想请宴示秋去宫里聊聊家常。
　　宴示秋略一琢磨，应了下来。
　　他跟着荣太后宫里的嬷嬷走了，而送宴示秋回宴府、又带他回宫的马车则被充当车夫的砚墨先行赶回了东宫。
　　姚喜见只有砚墨一人回来，有些惊讶：“宴太傅呢？”
　　砚墨想起宴示秋刚才下马车时的吩咐，便老老实实回道：“我们刚进宫门，就有个荣嬷嬷过来拦车，问车里的是不是我家公子，然后公子就跟着那位老嬷嬷去太后娘娘那儿说话了，公子说会尽快回来。”
　　姚喜脸色一变，禀告越浮郁这个消息时更加小心和不安。
　　听到宴示秋去了荣太后那儿，正在看书的越浮郁垂了垂眼，然后手上力道没控制住，一个不小心就扯下了一片书页。
　　作者有话要说：
　　得定个更新时间约束自己，不然老是想偷懒
　　暂定每天晚上九点更新，实在有事更不了会挂请假条~


第7章 
　　“宴卿来了，快坐吧。”一身雍容华贵的荣太后面露慈爱，对步入殿内的宴示秋和善道。
　　宴示秋则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宴示秋参见太后娘娘。”
　　“哎，免礼，快坐吧。”荣太后还是道，等宴示秋坐下了，她又让人上茶，然后拿出只是闲话家常的态度轻声开口，“哀家今日特意差人唤你过来，也无甚大事，只是想到陈年旧事，这心里感慨。”
　　宴示秋安安静静做垂耳恭听状，心想荣太后马上就该提他母亲了。
　　果不其然，荣太后接着便是：“哀家忆起早年，你母亲还在的时候……你母亲丹湘是个苦命的孩子，她还年幼时便没了母亲，其后不过两年父兄又皆在沙场为大越安定捐了躯，家中只剩下她一个年幼孤女。当时先皇心疼她幼无所依，哀家那会儿还是皇后、膝下也无子女，先皇便认了丹湘做义女，又交于哀家抚养。”
　　“你母亲是在哀家身边长大的，后来她与你父亲情投意合成了家，哀家也是打心眼里为她高兴。你刚出生时，你母亲还抱你到哀家这宫里来过，哀家也曾是抱过你的。可惜丹湘她福薄，竟是早早就去了……”
　　听着荣太后唏嘘怀念，宴示秋从头至尾只一副沉静的模样，并不出声搭话，不过偶尔脸上也随荣太后的话露出些感伤怀念。
　　不过荣太后能感慨的也就这些了，再多就说不出什么了，毕竟事实上，沈丹湘到荣太后身边时已经快满十岁，荣太后虽不曾苛责她，但彼此确实也算不上多亲厚。尤其是沈丹湘到荣太后身边后没过两年，当今皇帝、那时还是皇子的越徵，其生母就去世了，越徵这个皇子来到了荣太后身边，那沈丹湘就更不受关注了。
　　生前的情分就算不上多浓，沈丹湘死后，这点情谊也就自然而然化为云烟了。不然之前的皇帝越徵、现在的荣太后，能还拿着宴示秋刚出生时被太后抱过这件都快过去二十年了的事来忆往昔吗。
　　没有意外的，荣太后再开口时，果然就结束了回忆当年，她叹了声气：“幸好宴家还有你祖父母能照顾你。宴家在宫外，哀家在这皇城里多有不便，这一去多年，你竟已长大成人了。哀家前两日梦见了你母亲，想必她对你如今的模样甚是心安意满……宴卿你上任太子太傅也有几日了，昨日还搬入了东宫，过得可还习惯？”
　　宴示秋这才说了进入宫殿后的第二句话：“谢太后娘娘记挂，臣过得都习惯。”
　　荣太后微微颔首，又露出犹豫，才迟疑着开口：“太子顽劣，这是众所皆知的，哀家虽是他祖母，平日里却也管教不了。宴卿心宽不欲诉苦，于太子而言倒确实是个良师……太子这两日功课如何？哀家怎么听闻，宴卿你上任头一日，太子便……去了青楼？”
　　闻言，宴示秋露出适当的无奈和局促：“这……太子殿下他……太子殿下毕竟年纪尚轻，贪玩了些也属正常，臣既然比太子殿下年长些，又得了皇上器重破格提拔为太子太傅，多费些心思也是应当的，算不得什么苦楚。”
　　“至于前几日太子殿下前往青楼一事，也是殿下好奇心重了点，在宫里闷久了难免待不住。不过殿下还是听劝的，臣为了让殿下这几日能安心在宫内读书，便提议他同去今年的秋猎，还许诺说秋猎时不会拘着他读书，殿下这两日便没再提过出宫和青楼之事了。”
　　荣太后闻言若有所思，面上一笑：“原来如此，哀家今早还在与六皇子说，今年连他太子哥哥都要去秋猎，怕是要更热闹了。原来是宴卿提议的……确实也好，总在这宫里闷着，难得有机会出去走走。”
　　话落，荣太后又闲扯了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然后说让宴示秋以后有时间便常来与她这位老人家说说话、今日就不耽误宴示秋回东宫给太子讲学了，宴示秋这才从太后的宫殿中退了出来。
　　荣嬷嬷将他送出了宫殿的大门，然后回到荣太后身边，斟酌道：“这宴太傅瞧着，似是对太子也颇有不满，只是拿太子的顽劣难驯没辙，他这身份也不好在人前直言太子之错，只能说些不叫人抓住把柄的漂亮话。”
　　荣太后也是这般想法，点了点头又说：“本以为太子突然去了青楼，又改主意今年要去秋猎，是有什么大动静……还是哀家太把他当回事了，不过是个被皇帝骄纵养偏了的十四岁孩子罢了。”
　　“可不是吗，太后您就是太为难自己，总是多思多虑。就太子那般，满朝中除了皇上之外，谁又真拿太子当储君看待。他若有那本事，这些年也不会名声一日坏过一日。”荣嬷嬷轻声道。
　　荣太后慢慢摸着手腕上的玉镯：“……且让他再在储君之位上坐着，待再过几年，哀家的小六长大了，越浮郁这个储君也就该下来了。现在还不行，现在他若是就没了，更得利的是皇后家那两个。”
　　又过了会儿，荣嬷嬷小心问道：“那……太后见过这宴太傅了，觉得他能为我们所用吗？”
　　荣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再看看吧。他瞧着是个有些眼色的，不过他如今毕竟是太子的太傅，就算对太子没几分忠心，也不一定就会愿意帮着我们对付他，谁让太子占着正统呢。哀家与他母亲之间那点香火情，到底还是断了太久了。”
　　荣嬷嬷便宽慰她：“不论如何，至少这宴太傅该不会全然为太子着想。就算他愿意，想必太子也不大会信他，他这太傅到底不过才上任几日。今日奴婢特意在宫门口光明正大将他截住，东宫那边必然会得到消息，知道他来了您这儿，又念及他母亲与您的旧情，想必此后会对这宴太傅多有防备。”
　　……
　　宴示秋回到东宫时，砚墨和姚喜站在一块儿满脸焦急不安，见他回来了，两人匆忙上前。
　　“公子，您可回来了……”
　　“宴太傅，殿下听闻您去了太后那儿，有些……不大高兴，刚不小心还撕了一页书……”
　　宴示秋闻言微微颔首，继续朝藏玉殿内走：“无妨，我去与他解释解释。”
　　进了殿内，越浮郁还是在看书。宴示秋故意将脚步声放得有些重，但越浮郁也不抬头看。
　　走近了，宴示秋失笑着伸手，径直要拿越浮郁手里的书。
　　越浮郁当即就将书本抓紧了，不让他拿走。
　　宴示秋无奈的弯了弯唇，好声好气开口：“殿下，我回来了。”
　　越浮郁这才轻哼了一声，然后用力扯了扯书。不过宴示秋还是抓着没放，站在越浮郁身边垂下漂亮温润的一双眼睛：“殿下不想听听，太后叫我去是要做什么？”
　　越浮郁抬眼，一如既往的炮仗语气：“脚长在宴太傅身上，孤哪里管得着你去哪里。嘴也是你自己有的，孤也管不着你说了什么。”
　　宴示秋轻啧了声，抓着书册的手松开：“殿下既然如此信任我，那我就不说了？”
　　和他抢书的力道撤走了，越浮郁抓着书册的手反倒力道更紧了。听到宴示秋的话，他又哼了一声，冷冷说：“反正孤也不想听。”
　　拿这个嘴比脾气更硬的别扭小孩没办法，宴示秋只能坐下来，继续平心静气的开口：“太后问我，你前几日去青楼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突然改主意要去秋猎这事儿，她没直接问，但我一块儿回答了她，省些功夫。”
　　闻言，越浮郁紧抿着唇，可算把虚无缥缈落在书页上的视线，定定的放到了宴示秋脸上。
　　“我跟她说你就是贪玩，为了不让你去青楼，我就哄了你去秋猎。只看态度，我估摸着她目前是信了的。”宴示秋又道，然后就安安静静的看着越浮郁。
　　又过了会儿，越浮郁才“哦”了一声，垂下眼嘀咕：“孤才不想知道，是你自己要说的。”
　　“是，我话多，非想要告诉殿下。”宴示秋无奈的摇摇头，然后一叹，“你怎么就这么别扭呢，有话直说不好吗？我如今既是你的太傅，又算你的谋士你的幕僚，可禁不起你的猜忌，有话还是说开才好。”
　　“我……”越浮郁闻言就想要反驳，出声之后顿了顿，才又道，“孤并没有猜忌于你。虽然你母亲和太后早年有过些情谊，但十数年没有来往了，孤也知道。总不能是太后十多年前就猜到有朝一日孤会被立为太子，你会被父皇派到东宫来，然后埋了这么多年的棋子。至于你被任为太子太傅之后，太后倒是有可能想要招揽你，但……反正孤并没有猜忌你。”
　　说完了，越浮郁又在宴示秋带笑的目光下，镇定自若的加了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个学生虽然别扭，但还是会用脑子分析事情的，宴示秋欣慰了点。
　　于是宴示秋轻笑了声，点点头：“那殿下刚才给我脸色看，是为了什么？”
　　越浮郁又垂下头闭口不言了。
　　宴示秋便抬手将他抓在手里装模作样的书拿开了，这次没有受到越浮郁的抗拒，很轻松的拿起了书。
　　“不喜欢荣太后，所以不高兴我过去？”宴示秋道。
　　闻言，越浮郁有些厌烦：“她找你能有什么事，你去除了虚以委蛇之外又能做什么？一想到你刚去过她那边，孤就想叫姚喜打一桶水来把你泡进去洗洗干净。”
　　宴示秋无奈：“你也知道是虚以委蛇了。殿下，谋事有时不能太过强势。我一个新上任的太子太傅，公然拒绝太后的要求，哪来的胆子？且我去了，才能知道她如今在忌惮什么，让她放松些警惕。”
　　越浮郁闻言偏了偏头，别过眼沉默下来。
　　“好了，继续看书吧，专心看。下次就算要发脾气，也别撕书了，好吗？”宴示秋笑道。
　　越浮郁一声不吭接过书。
　　又过了会儿，见宴示秋没走，越浮郁抬起眼来，犹豫着开口：“你不问问孤为何这般讨厌荣太后？还有之前为何要去玉簟阁？”
　　宴示秋莞尔：“待殿下想说的时候，再与我说罢。”
　　事实上……宴示秋基本知道其中的内情。只是事情急不得，现在他和越浮郁之间的熟稔程度，也不到时候能谈论那么深的事。既然如此，不如暂且不问，等秋猎之后，越浮郁的身体养好了，再接着说其他的。
　　前几日，越浮郁带着他去玉簟阁，自然不是单纯想要戏弄他这个新上任的太子太傅，也不是因为越浮郁真的贪玩好奇……他是想要去找人的。
　　一个证人，当年越浮郁的外祖父勾结外敌案子的证人。不过越浮郁只知道对方应该是在青楼，但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这些年在宫里他一直暗中查着，那日会去玉簟阁，也是查到了点相关的线索。
　　不过据宴示秋所知，那个证人如今根本不在京城的青楼里，对方甚至早就离开了京城。在原书的剧情中，越浮郁是到逼宫造反之前的一段时间，才找到了对方的线索，等真的找到那个人的时候，对方已经被灭口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看过原书剧情的宴示秋，也不知道更具体详细的内容了。毕竟在书里，越浮郁不过是个反派，最后寥寥数语带过了越浮郁的生平与逼宫造反的缘由，但其中更细致的经历却是没有的。
　　就连越浮郁到青楼是在找证人这件事，都是宴示秋自行将各种琐碎信息和细枝末节拼凑到一起，然后推测出来的。
　　宴示秋不知道越浮郁想要找的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越浮郁外祖父当年的冤案到底是怎么促成的，但宴示秋知道当年的幕后黑手是如今的荣太后，书里越浮郁逼宫后并没有放过她。
　　而来到这个世界的这几天时间里，宴示秋也不光是待在宴府或东宫适应自己的生活，他也在尝试着获取更多原书中没写的、关于越浮郁亲人的生平过往信息。比如从祖父宴诵那里，宴示秋得知当年越浮郁外祖的案子，是由其府中养女告发、彼时任职中书令的荣家人全程经办的，后来越浮郁的外祖在狱中自尽，其后荣太后做主放过了越浮郁的母亲常记溪。
　　——放过了常记溪的性命，将常记溪从天牢中放出，随后便送入了教坊司。
　　常记溪与当今皇帝越徵算得上青梅竹马，彼时常记溪入教坊司，越徵在荣太后扶持下登上皇位。后来越徵多次想要将常记溪从教坊司中带出，却屡屡受到荣太后阻拦，直至越徵迎娶荣太后的侄女为后，大概是作为交换，常记溪出了教坊司。
　　常记溪在那之后的去向，如今作为五品郎中的宴诵也不得而知了，宴示秋也就没能获得更多信息。只知道后来越徵突然从民间带回了已经七岁的越浮郁，同年荣氏皇后在生产时血崩而亡、留下了襁褓中刚出生的六皇子。
　　再之后，就是病弱的越浮郁被立为太子，六皇子由荣太后抚养，大皇子与二皇子之母文贵妃被立为新后、也就是如今的文皇后。
　　此后，宫中倒是“安宁”了下来。
　　这些旧事错综复杂、涉及之人诸多，甚至涉及到了先皇之死——大越朝史书中记载的是，越浮郁的外祖是先皇的太师，得闻常太师狱中之死，病重的先皇吐血不止，而后辞世。
　　宴示秋在脑海中理了理人物关系，最后暂且搁到一边，将“策反秦太医，为越浮郁调理身体”放到了最前面。身体调理好了，就该想办法接触政事了，越浮郁如今的名声也不大好，得修整修整。
　　一国储君嘛，还是得要点名声的。
　　和越浮郁这个学生有关的这么些事琢磨过后，宴示秋倒是想起来了另一个事儿。
　　他微微屈了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然后在越浮郁抬头时笑问：“殿下，你是不是还没叫过我一声老师？”
　　越浮郁闻言：“……宴太傅。”


第8章 
　　今年这场秋猎很是热闹，前往皇家围场的队伍都比往年要长出一些。
　　除了从前自己不乐意去的太子殿下越浮郁之外，去年被皇帝以“好好读书”为名留在宫中的大皇子、以“尚且年幼”为名也没能随行的二皇子今年也有一同前往秋猎，就连如今不过七岁的六皇子，今年也在荣太后身边老嬷嬷的随行下同行前往围场。
　　既然老大老二和老六都去了，连养在皇后宫里的义女珧安郡主也要去，皇帝越徵就顺便想起了往常基本不会想起来的、分别排行三四五的几个女儿，于是也叫要随行的文皇后安排一下，把这三个公主都一起带上。
　　因着太子和排行前六的皇子公主们都在同行名单之中，再往后的七公主、八公主和九皇子各自的母妃也都暗暗使劲儿，想让越徵把剩下这几个孩子也都一同带去，越徵被搅和得头疼，最后都用一句“尚且年幼”打了回去。
　　这般就到了秋猎出发的日子。
　　天清气朗，宴示秋和越浮郁坐在同一驾马车之中，越浮郁还是在玩九连环，宴示秋颇有点无所事事，索性跟越浮郁说话：“殿下，你会骑马吗？”
　　越浮郁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垂下眼继续摆弄九连环：“不会。”
　　宴示秋“哦”了一声，又说：“那到了围场上，我可以教教你。虽然你如今出行都有步辇或马车随叫随到，但自己会骑马总是更便利的，且到了围场上大家都骑马，你干看着也无聊不是。”
　　越浮郁放下九连环，然后看着宴示秋，有点奇怪：“你还会骑马？”
　　越浮郁脸上全然写着“你不是个书呆子吗”，宴示秋失笑：“对，我还会骑马。”
　　托上辈子家中小有资产、祖父母又疼他，他兴趣广泛还学什么都轻松容易的福，宴示秋会的东西当真不少。
　　“孤不想学。”越浮郁又道。
　　宴示秋轻轻挑了下眉：“为何？”
　　越浮郁就又闷着不说话了，脸上表情看着别扭又沉郁。宴示秋轻叹了一声，只是这会儿实在无聊，他瞎猜着继续开口：“莫不是殿下曾经学过，但没学会，还叫马踢了？”
　　越浮郁霎时表情古怪。
　　见状，宴示秋微微一愣，随即忍俊不禁：“难不成我猜对了？”
　　越浮郁轻嗤了一声，语气严肃的否认：“孤没被马踢过。”
　　“那就是从马背上摔下来过？”
　　“……”
　　宴示秋乐不可支。
　　看着宴示秋脸上随性的轻笑，越浮郁的表情更加不爽，又一次忿忿抓起了先前放到一边的九连环。
　　“哎，殿下，别忙着玩嘛，再陪老师说说话。”宴示秋又道。
　　虽然越浮郁不肯叫他老师，但宴示秋这声自称得非常自在。
　　宴示秋：“骑马好歹是项实用技能，摔跤也是正常的，这回我在你身边看着，保证不叫你摔得太惨。”
　　越浮郁：“……”
　　宴示秋又说：“其实我头回上马背，就没有摔。”
　　越浮郁语气不善：“……那你真厉害啊。”
　　宴示秋莞尔：“殿下不想讨论这个的话，那不如我给你出几道题做做？”
　　越浮郁抬头，定定的看向宴示秋：“宴太傅，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无聊，所以静不住？”
　　宴示秋：“……还真是。”
　　于是越浮郁这个好学生就从马车里的一个木匣子中拿出了另一个九连环，递给宴示秋。
　　“……”宴示秋接了过来。
　　解九连环过程中，手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又过了会儿，越浮郁小声嘀咕说：“才不是孤怕了马……当年是父皇见我摔了，就不再许人教我，我本也无甚兴趣。”
　　宴示秋不禁轻笑：“好，知道殿下不怕。”
　　越浮郁就又瞪了眼睛：“宴太傅，孤说了，不要用哄小孩的语气与孤说话！”
　　宴示秋的目光落在手里的九连环上，温声头也不抬：“是是是，殿下说的是。”
　　越浮郁：“……”
　　……
　　虽然有猎宫可以居住，但为了更有秋猎的氛围，整个秋猎队伍到了皇家围场之后，并没有人入住猎宫，而是分了各自的营帐。
　　宴示秋作为今年的探花和太子太傅，也有单独的营帐，就在越浮郁这个太子营帐的边上。此次秋猎，东宫并没有带太多人，除了姚喜这个近身内侍之外，也就带了一直以来照顾越浮郁身体状况的秦太医。宴示秋照旧带着砚墨同行。
　　砚墨和姚喜各自到营帐里收拾了，宴示秋和越浮郁就站在外面看着不远处的人来人往。没过一会儿，皇帝越徵那边派人来唤越浮郁，因为是皇家内部小聚，所以宴示秋并没有同行。
　　在越浮郁跟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陈季离开后，宴示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正想要转身回营帐，就见一身骑装意气风发的荣遂言骑着马跑了过来。
　　“宴太傅。”荣遂言下马之后，还是温和有礼的打招呼。
　　宴示秋微微颔首，回以一揖：“荣大人。”
　　“下官远远瞧见宴太傅似是独自一人站在此处，便冒昧过来见个礼。”荣遂言道，又自然提起，“宴太傅未与太子殿下一起吗？”
　　“本是一起的，不过方才皇上差人过来唤太子殿下前去说话。说起来，我还未谢过荣大人上回帮忙，荣大人指的那家修缮马车的铺子手艺极好。”
　　……
　　越浮郁没在皇帝的营帐里久待，帐子里人太多，回了两句皇帝关心他身体的话之后，越浮郁就恹恹表示这儿待着不舒服、他要先行离开了。皇帝也没不高兴，只让他这几日在围场玩得高兴些。
　　从皇帝那儿回来，越浮郁远远的就看见宴示秋在和旁人说话。走近了点，越浮郁才看清和宴示秋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
　　再走近点，就听到宴示秋含笑正在祝贺对方：“没想到几日不见，荣大人已经升任至大理寺左丞了，真是年轻有为，来日必定更是前程无量。”
　　“宴太傅谬赞了，下官也就是有些运气，得了上官的赏识提拔。若非上官赏识，此次秋猎本也没下官这才上任的大理寺左丞的份……参见太子殿下！”说着，荣遂言就看到了走近的越浮郁。
　　闻声，宴示秋回过头朝后看，果然看到了一脸又有谁欠了他几辈子钱财表情的越浮郁。
　　“殿下回来了。”宴示秋弯了弯唇，当着荣遂言的面，他也就同样朝越浮郁作揖行了礼。
　　越浮郁瞥了眼他的手，才扯了下唇角：“免礼。”
　　行完礼，宴示秋就接着帮忙介绍了下：“殿下，这位是如今的大理寺左丞荣遂言荣大人，我们正巧遇上，便在此闲聊了几句。”
　　越浮郁面色目光都凉凉的，腹诽着这算哪门子的正巧遇上，宴示秋明明就还站在他自己的营帐附近，能遇上这个大理寺左丞，必然是对方主动凑过来的。
　　不过他并不想人前落了宴示秋的面子，所以虽然很想略过这个大理寺左丞，但听了宴示秋的话之后，他还是对荣遂言微微点了下头。
　　荣遂言领略到了这位太子殿下对他的冷淡甚至是不喜，于是没再多待着碍人眼：“不敢搅扰殿下与宴太傅的正事，臣先行告退了。”
　　看着荣遂言策马离开了，越浮郁便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宴示秋淡淡然跟在他后面，一进帐内就被问道：“你和那个荣遂言很熟？”
　　还在帐子里收拾的姚喜被越浮郁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后赶忙老老实实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只剩下他们俩了，宴示秋才笑了下：“不熟，刚才是第二次见面。”
　　越浮郁皱皱眉：“……那你们还挺一见如故。”
　　“说话阴阳怪气的。”宴示秋轻啧了声，自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茶汽氤氲，他又才接着慢条斯理说，“我与他第一次见面，就是上回我到东宫迟了两刻钟那次。我家马车不是半路坏了吗，正巧遇上他帮了个忙，给我指了个近便的铺子，不然那日我估摸着就不止只迟两刻钟了。”
　　又是“正巧遇上”……越浮郁不由自主撇了下嘴角：“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恩，不过是指了个铺子罢了。”
　　闻言，宴示秋轻轻一挑眉，然后饮了半杯茶，放下茶杯后无奈道：“他确实是荣家人。但荣氏一族那么多人，不可能人人皆是一条心的。殿下，你若是心中有疑虑，大可直言，我与你解释便是，但总是这样别扭、动不动便发脾气，不是明智之举。”
　　越浮郁的脸色霎时猛地一沉，他直直看着宴示秋：“孤本就这般脾气，宴太傅若是看不惯，大可不用继续忍耐。”
　　说完，越浮郁就走到帐内的桌案前，抓起摆在上面的九连环粗暴的拆解起来，也不再看宴示秋。他忿忿的扯着九连环，心想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宴示秋不是真心的，这几日不过是别无选择所以强行忍耐罢了！今日终于也忍不下去了！他不过是不喜宴示秋和荣家人有来往罢了，宴示秋就开始嫌他了！
　　看着越浮郁满脸倔强的暴力拆卸，宴示秋更加无奈了——这臭孩子的脾气当真是说风就雨的，臭死了。
　　愁死个人。
　　宴示秋想了想，走近到桌案前，语气平和的开口：“殿下，你未来是想做个没人敢对你说实话，见着你只敢像姚喜那般战战兢兢的暴君吗？”
　　越浮郁手上又一用力，九连环顿时叮铃哐当散开了。
　　帐子里安静了下来，宴示秋又眉眼沉静道：“我不是你亲爹，对养一个动不动就冲我发火、要我好声好气来哄的熊孩子没什么兴趣，我不欠你什么，你要知道。”
　　越浮郁手上还抓着一个九连环的钩子，闻言手上不自觉用力。
　　宴示秋微微皱眉，伸手握住越浮郁的，然后力道轻柔的将他的手掰开，拿出了那个钩子。
　　他接着说：“我如今在你身边，是因为我主动说了想要扶持你这位储君。你可以不把我当老师敬重，但就算是个谋士，也该能得到几分以礼相待，以诚相待。殿下，我再与你说一遍，你心中到底有什么想法，大可直说就是。也是你自己说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越浮郁重重的抿着唇。
　　又过了会儿，越浮郁才垂着眼，声音有些轻微的说：“我知道了。”
　　闻言，宴示秋轻叹了声，然后莞尔一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蔫头耷脑的越浮郁的头发。
　　头顶落下一记温柔的力道，越浮郁霎时惊诧的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对上了宴示秋带笑的一双眼，越浮郁指尖缩了缩，气势也莫名弱了下来：“你……别摸我头！”
　　“好。”宴示秋顺从的挪开手，“继续出去走走？我们还有事没做呢。”
　　头上一空，越浮郁又抿了下唇，然后点了点头。
　　从越浮郁的营帐中出来，也没带姚喜或是砚墨，宴示秋和越浮郁他们俩就看似漫无目的在围场中走着。
　　然后就很自然的路过了秦太医所在的地方。
　　秦太医正在一个营帐外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着话，见到越浮郁和宴示秋，连忙行礼，又介绍身边的人说：“这是犬子秦玉言，一直在御前当差，此次秋猎也随行负责围场中贵人们的安全。”
　　秦玉言名字偏于文雅，但本人看着却更有常人眼中的习武之人模样，抱了拳开口说话，语气则又莫名憨厚：“秦玉言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宴太傅。”
　　越浮郁和宴示秋都平静的一颔首，没有刻意逗留，继续漫无目的随意闲逛。
　　进入深秋，围场四周看着莫名有些萧瑟，好在今天天清气朗阳光温煦，倒也不至于让人在外面待着难受。
　　不过，再好的天气也阻止不了不速之客的到来。
　　“太子殿下。”
　　两道声音靠近，是一脸温润平和的大皇子越谦，以及满脸骄纵鄙夷的二皇子越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来不及了，先只更这一章，昨天请假条说好的补更放到明天嗷，发四.jpg


第9章 
　　要说越浮郁这个太子殿下在皇室中的人缘，那确实堪称一声公敌，除了皇帝亲爹越徵之外，其他一个个都就没有不盼着越浮郁死的。
　　当下，面前这主动找过来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并不例外。
　　大皇子越谦，年十八，但越徵出于私心、正如文皇后先前私下里说的那样，一直拘着越谦防着他冒头。越谦虽然名声不错，但也仅限于在国子监学苑之中，师长同窗都说他文章做得好、待人接物挑不出半分错。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拿出来说的了。
　　文皇后曾向越徵请旨，让皇长子越谦搬出宫城、独自立府，也曾请旨为越谦谋一个参与政事的机会、哪怕只是叫他在朝堂之上听一听……无一例外都让越徵搪塞了过去。
　　就连似乎最说得过去的相看皇子妃定个亲事，越徵也特意叫了越谦自己过去，一脸和蔼的问“谦儿可想娶亲了？”，那越谦能怎么回答，只能说儿臣还不急了。于是越徵就堂而皇之以不强迫皇长子意愿为理由，又一次把文皇后的请旨推了回去。
　　其实越徵能一直强压着大皇子不让他冒头，一来这事儿和越浮郁利益相关、越徵是发自内心想要做成，二来就是文皇后母家近年势弱、被荣太后所代表的荣氏一族打压了下去，荣太后抚养的六皇子年纪尚幼、她也不可能看着皇长子参政。越徵这个皇帝强硬不过荣太后，却勉强算是渔翁得利、在对皇长子的安排上压得住。
　　一直被这么压着，越谦这个大皇子能喜欢越浮郁这个太子殿下才是怪事。
　　至于和大皇子一样，都是由文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越诚，如今不过十三岁，其实比越浮郁还要小上几个月。但越诚如今仍然是二皇子，那是因为越浮郁是半路被皇帝带回宫的。
　　越浮郁刚回宫的时候，宫里不少人都在悄悄讨论皇子公主们的排行问题，说会不会因为越浮郁回来了，除了大皇子之外剩下的皇子公主们都要往后挪一位……然后没过两天，皇帝越徵就说不用挪，保持现状就是，毕竟已经上了皇室玉牒，再一块儿去改排行颇有点麻烦。
　　彼时听到皇帝那样说，宫中不少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越浮郁并没有那么得宠、不会产生威胁，然而没想到啊，皇帝本人打的是直接叫越浮郁当储君的盘算。这样的话，二皇子继续能被叫二皇子，至于越浮郁，那自然人人都称一声太子殿下了。
　　如此这般，称呼上是乱不了了，就是后宫和前朝的人心乱了，甚至有御史死谏说皇帝越徵这是昏庸之举、罔顾祖宗礼法。
　　这个死谏的御史说完之后，就一头撞到了殿前——没死成，晕过去了，越徵就让人请了太医日日夜夜精心照顾着。活蹦乱跳后，死过一次的御史也想开了，觉得还是活着好，所以也就不继续死谏了，但谏言还是要继续上书的，不然这御史不是白当了吗！
　　不过最后都没熬得过皇帝。更主要的是，当时荣太后也松了口，朝堂上抵抗得最厉害的势力都撤退了，剩下的也就不成气候。
　　那之后，二皇子越诚就掏心挠肺的恨上了越浮郁，觉得那些叫他二皇子的人其实都在笑话他，毕竟他这个排行能保住都是托越浮郁被立为了太子的“福”。
　　早年是因为生来立场相对和排行问题，再年长几岁，越诚就更恨越浮郁这个太子殿下，总觉得是越浮郁抢了自己和大哥越谦的位置。
　　他们的母亲从贵妃升为了皇后，若非有越浮郁，那这东宫之位必然是落到他们家的……越诚是这样想的，还曾经在皇帝亲爹面前这样骂过越浮郁，结果就是被明着偏心眼的亲爹罚跪罚抄罚钱。
　　总而言之就是，反正越浮郁要是哪天死了，欢欣鼓舞放鞭炮庆祝的人里，文皇后一家必然会争先恐后去点引线。
　　不过，如今越浮郁还活得好好的，哪怕他面上总带着命不久矣的苍白模样。所以，就算是性格倨傲的二皇子越诚，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喊一声太子殿下。
　　越诚倒是叫过越浮郁“杂种野种”之类，但多被罚了几次，至少明面上知道学乖了。
　　眼下，大皇子和二皇子主动叫住越浮郁和宴示秋，宴示秋正准备行个礼、不给人挑错的机会，越浮郁就已经挪了挪位置、直接站到了宴示秋前面将他挡了个大半。
　　“用不着你行礼。”越浮郁直接道，也不在乎正走近的越谦和越诚是否会听见。
　　宴示秋想了想，索性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没必要人前驳了越浮郁的面子，何况文皇后家这两位皇子是板上钉钉的敌对阵营。
　　听见了越浮郁的话，并且发现宴示秋还真没有行礼的打算后，二皇子越诚差点咬碎一口牙，心想他发作不了越浮郁，还发作不了一个臣子不成……不过没等他发作，最是了解他脾性的大皇子越谦已经偏过头警告了他一眼。
　　越诚被越谦拦下，又见自家兄长面容柔和的主动对那个太子太傅一颔首：“这位便是太子殿下宫中新上任的宴太傅吧。此前就听闻宴太傅风姿卓然，今日一见，那些传闻还是浅薄了些，未能将宴太傅的真实风采描绘出半成。”
　　大皇子越谦说得非常友善真诚，眼睛甚至炯炯发亮，半点不似作伪，弄得在场其他几个人都满脑袋问号。
　　越浮郁心想，有些时日不见了，这大皇子做戏的功力是更见长了，居然能面不改色说出这么长句不要脸的话……宴示秋不会叫这些虚假的漂亮话哄住了吧？
　　宴示秋心想……这皇长子莫不是让皇帝打压得精神恍惚了？
　　至于二皇子越诚，他可以算是在场最最震惊的那个。自己这个兄长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越诚自然也是非常了解的，所以他现在甚至觉得有些可怕……因为越谦是在说真话啊！
　　“……皇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越诚有些崩溃的问。
　　他们明明是来给越浮郁添堵的啊！现在越谦一来就奉承上了人家的太傅，这是个什么道理！
　　越谦闻声回过了神，但还是十分清雅端庄的笑：“阿诚，莫要咋咋呼呼的。对了，方才在父皇那儿，没能和太子殿下说上什么话，听闻太子殿下前几日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越浮郁皱皱眉，又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将宴示秋整个人挡住，但奈何他如今身高还藏不住宴示秋，只能将就作罢，然后回了一脸关心的越谦一句，“莫名其妙。”
　　越谦还没怎么着，越诚已经差点跳起来：“你狼心狗肺目无尊长！我皇兄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你也该叫声皇兄才是！我皇兄诚心来关心你，你个病秧子居然……”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名正言顺的皇次子吗？”越浮郁语气凉薄，很知道怎么戳越诚的肺管子。
　　果不其然，越诚更加怒上心头，正要接着骂，却又被越谦轻声细语拦了下来：“阿诚，才与你说了，莫要这般咋呼，叫宴太傅看了要笑话了。宴太傅见笑了，我们兄弟几人之间素来有些热闹。”
　　宴示秋面上淡淡然，心里只觉得很是古怪。这大皇子在国子监学苑里，也是靠这样博得的好名声不成？不至于吧……叫人莫名瘆得慌，还不如二皇子这样横冲直撞的表示敌意。
　　“大皇子说笑了。”宴示秋敷衍回道。
　　见越谦直直盯着宴示秋还要说话，越浮郁紧蹙着眉：“话不投机半句多，太傅，我们走。”
　　宴示秋便应声回了“好”。
　　越谦和越诚倒没再开口阻拦，虽然越诚心里的火气还没发完，但越谦这会儿状态奇怪得很，对这姓宴的太子太傅说的话，叫他这个弟弟都听不下去！
　　“皇兄！人家都走了，你还看！”越诚嚷嚷道，“我们刚刚过来之前，你明明还答应得好好的，说会让我发泄个痛快……”
　　越谦的目光仍然落在宴示秋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抹背影清瘦高挑，浅色的披风落在身后，青丝如墨……只看这背影，也足够叫人知道美好。
　　“宴示秋……这名字也雅致。”越谦轻声的自言自语。
　　越诚一顿，紧跟着霎时满目惊恐：“皇兄！你可别说你是……你是……那什么，皇兄，虽然父皇一直不给你册封皇子妃，但你也不至于……看着个好看的，就连是男是女都不分了吧！”
　　越诚虽然一心想要气死越浮郁，但看着宴示秋那模样，也还是做不到睁眼说瞎话，否认不了这个年轻的太子太傅长得确实很是好看。
　　可再好看，那也是个男的！
　　这还是越诚头一次见越谦这么失了魂似的模样，他惊恐万分后便又嚷嚷：“皇兄你居然没否认！及时悬崖勒马啊！不行，我得去告诉母后……”
　　“越诚。”听到母后二字，越谦才敛回目光，面无表情的看着越诚。
　　越诚被冰凉凉的目光震得噤了声。
　　……
　　“这大皇子怎么古古怪怪的？”宴示秋道。
　　越浮郁一脸不爽：“谁知道，他平日里就虚伪，今天更是莫名其妙……你离他远些，我觉得他对你不怀好意，殷勤得闹鬼。”
　　宴示秋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叹气：“殿下……你们皇家就没个脾性寻常些的普通人吗？”
　　越浮郁偏过头看他：“你又在嫌我脾气不好！”
　　宴示秋淡淡然一摇头：“今日一见大皇子二皇子，我突然便觉得殿下这脾气算是不错了，比二皇子温和讲理，比大皇子正常真挚。”
　　越浮郁闻言不禁一瞪：“你果真是又在嫌我！你居然拿他们俩跟我比！”
　　宴示秋失笑。
　　他们慢腾腾散步回到营帐时，正巧见到秦太医那个长子秦玉言从越浮郁帐前离开，而秦太医、还有姚喜和砚墨也都站在帐前，几人手上各抱了两个盒子。
　　“殿下，宴太傅，你们回来了。”姚喜喊道。
　　又说：“刚才皇上叫了秦太医过去，特意嘱咐了秦太医这几日要小心殿下的身子，还让御医又从随行携带的补品中分了些让秦太医带回来，说是放在离殿下近些的地方方便取用。刚离开的那个侍卫就是秦太医的儿子，特意帮秦太医把这些补品一块儿拿回来的。”
　　其实也是秦太医想要多和儿子相处一阵，往常父子俩虽然都在宫中当差，但职责不同、也都不能在宫中随意走动，休沐回家的日子又常常碰不上，所以父子俩反倒难得见面。如今在秋猎围场，比宫中自由些，自是想多见几面。
　　正好，更方便了宴示秋和越浮郁。
　　待帮着秦太医将御赐的补品放好之后，砚墨一回到帐前，就被宴示秋叫了进去。
　　“刚才秦太医那个儿子秦玉言的模样，你可看清了？”宴示秋问。
　　砚墨有点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点头：“看得清清的，我还和他说了话呢。”
　　宴示秋微微颔首：“接下来我要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
　　砚墨顿时一个激灵，人都站直了：“公子您说！”
　　“去盯着这个秦玉言的动向，他一有异动，你马上来报给我，要小心别让他察觉了。”宴示秋说。
　　砚墨忙不迭点头，也不问原因和目的，反正公子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好嘞！那我现在就去啦？万一他有异动的话，我就回来这边帐子里找公子你们吗？”
　　宴示秋“嗯”了声，又嘱咐：“要小心。”
　　“公子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发现我在盯着他！”
　　看着砚墨雄赳赳气昂昂出去了，越浮郁皱了眉：“你确定他可以？”
　　宴示秋莞尔：“放心吧，你别看他像是缺心眼，实际上心眼多着呢。平时他照顾我的起居也很细心，不像表面看着那样马虎，而且砚墨是我带来的人，没有差事在身，比旁的都要自由些。”
　　听着宴示秋又夸赞砚墨，越浮郁抿了抿唇，忍不住说：“你是太子太傅。”
　　宴示秋一愣：“我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越浮郁轻哼了声，又不说话了。
　　宴示秋无奈：“倔葫芦。”
　　越浮郁：“……”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嗷，待会儿九点更=3=


第10章 
　　简单的午膳过后，此次参与秋猎的众人就集合到了围场的擂台之下，听着皇帝越徵发表了一番振奋人心、鼓舞大家拼力狩猎的讲话，最后宣布今年的秋猎正式开始。
　　旗帜落下，众人骑着马、带着弓箭奔腾而出，马蹄带起尘土。宴示秋和越浮郁却是朝相反方向走去，他们俩都没有换骑装，在热火朝天的秋猎场上格格不入。
　　文皇后坐在皇帝越徵的旁边，看着走远了的越浮郁，又对越徵笑道：“可惜太子殿下不会骑马，只能当出来秋游散散心。也不打紧，虽然太子殿下不能打得猎物为皇家子弟做表率，但都是一家子，回头谦儿和诚儿多带些猎物回来，也是一样的。”
　　越徵兴致缺缺的应了一句：“太子文弱，骑射这般打打杀杀的事也不安全，朕这不也没有同去吗。”
　　文皇后：“……”打打杀杀不安全，所以太子不去，那她的两个儿子跑在最前面算什么？
　　年仅七岁的六皇子也穿着一身骑装，这会儿拿着一把特意给他玩、并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弓箭蹬蹬蹬跑到越徵面前：“父皇教儿臣射箭好不好？”
　　越徵就笑呵呵把六皇子抱了起来：“好，父皇教识儿射箭。璎儿也来吧，和你六皇弟一块儿玩。”
　　被点到名的五公主越璎闻言惊喜的站起了身，她只比六皇子大了几个月，如今也同样才是七岁多的年纪，虽然这次秋猎得了允许同行，但她年纪小又半点不会骑射，不似年纪稍微长些的皇兄皇姐们那般自由，还以为这次秋猎只能一直老老实实待在皇后面前听教训了。
　　看到自己这个女儿发自内心的意外和欣喜，越徵愣了下，然后叹了声气，想着他往日在宫中确实对子女们颇为不上心，一时间鲜少有过的慈父念头浮出来，便放下了怀中的六皇子，伸了手将五公主和六皇子一边牵了一个，下了高台。
　　就这样被留在原地的文皇后不禁重重拍了下坐椅扶手：“小兔崽子！”
　　“义母。”还留在文皇后身边、也是一身骑装的珧安郡主闻言颇不认同的喊道。
　　文皇后就抓过她的手握着轻轻拍了拍，关切道：“明薇别被宫中这些乱糟糟的杂事耽误了正经事，今年秋猎来了不少青年才俊，你的亲事才最打紧。明薇刚刚可有瞧见哪个入得了眼的？”
　　祝明薇闻言，眉间又是一蹙：“义母，您不是先前才答应了不逼我吗？”
　　“傻孩子，义母只是让你相看相看，又没逼你明日就找个人嫁了。”文皇后嗔怪道，“你怎么不懂义母的良苦用心呢。”
　　祝明薇只得起身，作揖告退道：“义母，我也去狩猎了，若是运气好，说不准能打只狐狸回来，与您做宠物养着逗趣。”
　　……
　　“这匹马如何？”马厩之中，宴示秋拍了拍身边性情温顺的白马，问越浮郁道。
　　越浮郁皱皱眉，退了一步：“你还真打算要教孤骑马啊。”
　　宴示秋莞尔：“左右现在也是无聊，学一学嘛，殿下？”
　　越浮郁又瞥了眼正在埋头吃草料的白马，然后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又语气凶巴巴的说：“不过，宴太傅你可要想好了，若是在教学过程中害孤摔到了地上，孤不会放过你的……早年教孤学骑马的那个人，只因为孤擦伤了胳膊，就被父皇杖责后打发去洗刷地砖了。”
　　宴示秋已经朝管理马厩的那人示意了下，然后牵了白马走出来。没穿骑装，不过也不妨碍他轻便的踩着脚蹬上了马。
　　坐在马背上，拉着缰绳，宴示秋冲越浮郁伸出手：“来，踩着脚蹬，我拉你上来，一块儿先回了我们营帐那边再学。那边正好人也少，就算殿下不慎摔了，也没人能瞧见。”
　　“……”被最后一句话弄得有些闷闷不乐，越浮郁盯着宴示秋伸出的手看了看，最后还是愤愤握住了。
　　宴示秋的手清瘦纤长，先前摸他头发时很是温柔，此刻却也足够有力……越浮郁在宴示秋的帮忙下坐到了马背上，然后手就被宴示秋抓着落到了他腰间。
　　“殿下可要抱稳了，别还没开始学骑术，就先从马背上掉下去了。”宴示秋话中含笑。
　　越浮郁盯着宴示秋的背影，抿了抿唇，正想呛声，然而宴示秋已经扯动缰绳，白马的马蹄跑动起来，耳边只剩下了风的声音。
　　他们回到营帐附近，在一片空旷的地界，宴示秋开始教越浮郁骑马。虽然宴示秋没教过人，但他最初学骑马时也是被教练教过的，照猫画虎加上自己的技巧经验，教学还算顺利，没过一会儿越浮郁就已经能稳当坐在马背上、牵动着缰绳让马慢腾腾踱步了。
　　宴示秋站在地上，手上松松的抓着缰绳一侧以防万一，口中不吝啬的夸道：“殿下学得很快，特别厉害。”
　　马背上的越浮郁闻言不禁嘴角微扬，然后很快又叫他自己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声轻哼：“孤当然厉害，这有什么难的，以前不过是孤不感兴趣罢了。”
　　“是，殿下一点就通。”宴示秋轻笑道。
　　又绕着走了一圈，越浮郁突然想起来今天上午被宴示秋夸过的另一个人——宴示秋的小厮砚墨。
　　“你让你的小厮去盯着秦玉言，到底是想怎么做？你就这么确定他一定会有异动，他的异动会便于我们谋事吗？”越浮郁犹豫过后，直接问道。
　　宴示秋闻言抬起头，有些欣慰的看着越浮郁：“对嘛，有事直接问老师就好了。有的事说起来繁琐，你不问，我也许就犯懒懒得说，但你追问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越浮郁不自在的又轻哼了声。
　　宴示秋便接着笑吟吟的对他解释：“秦玉言他在宫中有个相好，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他们一直暗中往来。”
　　闻言，越浮郁的眼睛睁大了点：“宫中侍卫与宫女私会，是死罪。”
　　宴示秋点点头“嗯”了声：“此番秋猎，秦玉言来了，那个宫女也陪着皇后来了。秦太医都知道趁着方便，在围场中与儿子多见几面，何况是一直以来在宫中小心翼翼私会的有情人呢。”
　　“所以你让砚墨去盯着他的动向，如果他和宫女私会，就去抓他把柄？”越浮郁问道。
　　宴示秋弯了下唇：“既是把柄，也会是殿下你给他们的恩情。毕竟被抓到就是死罪，可殿下会放他们一马。”
　　越浮郁若有所思，突然又皱了下眉：“宴太傅。”
　　宴示秋：“嗯？”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的？”
　　宴示秋：“……”
　　“虽然你祖父是吏部郎中，涉及百官考核，许是能知道些官员私事，但这算是宫中秘辛吧，且只是侍卫与宫女这样不起眼的人物。”
　　宴示秋沉默，越浮郁就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稍许之后，宴示秋轻叹了声，回道：“反正我就是知道了。先前我表忠心的时候，殿下不是还说我看上去颇为胸有成竹吗。我既然想要辅佐殿下，自然得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宴示秋自然是从原书的剧情里知道的，但这件事没法与越浮郁说实话。很显然的，此事之中越浮郁会心生疑惑，但权衡之下，宴示秋还是想利用好这次机会。届时越浮郁的身体被调理好了，这是实打实得到的益处，相比之下那点疑惑也就并不着急解惑了。
　　越浮郁并不傻，自然会知道权衡利弊。宴示秋这样想着，面上仍然温和淡然，一双眼清凌凌的，任由越浮郁打量。
　　越浮郁轻轻眨了眼，然后别过头，倒瞧不出怀疑，只是语气明显不爽：“你还叫我有话就说有事就问，说什么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可你现在就在瞒我。”
　　宴示秋霎时无奈失笑：“老师或是谋士，也都能有点个人秘密吧，我的殿下。”
　　越浮郁抓着缰绳的手指尖霎时有点发麻，下一刻他恼羞成怒道：“你！我都说了好些次了，不要用哄弄的语气与孤说话！”
　　可你总是一副要人哄的模样啊！宴示秋没辙，只能换个话题：“我们继续学骑马吧，殿下。”
　　……
　　直至时辰稍晚，宴示秋和越浮郁将白马还回了马厩，再回到营帐后不过一炷香的模样，砚墨就匆匆忙忙赶了回来，炯炯有神的对宴示秋说：“公子！秦玉言果然有异动！他在围场值守了一个下午，刚才换防后别人都去吃饭了，就他说要找秦太医一块儿用饭，然后单独走了出来。结果他根本就没找秦太医，而是去了东边的小树林！”
　　闻言，宴示秋和越浮郁对视了眼，然后站起身：“走，去看看。”
　　守在外面的姚喜见他们出来，连忙跟上：“殿下，宴太傅，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就快到晚膳时间了。”
　　越浮郁不大耐烦的回道：“随便走走，你不用跟，若是有人找孤，就打发了去。”
　　姚喜只好满脸担忧的退回了营帐前，继续老老实实守着了。
　　……
　　围场东边人迹罕至的小树林中。
　　秦玉言紧紧握着面前女子的手，满目爱意：“岚月，我们都好些日子没能见面了。”
　　一身宫女打扮的岚月此刻眼眶微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皇后娘娘宫中管得严，你在御前也没法随意走动。好在这回皇后娘娘带了我一块儿来，跟我一起伺候娘娘的姐妹也愿意帮我遮掩，才让我有机会溜出来和你见面。”
　　互相关心诉说一番后，秦玉言又叹气道：“皇后娘娘看重你，既是好事，又……我怕待你到了年纪，娘娘不放你出宫。”
　　岚月正想要说话，突然间就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她和面前的秦玉言俱是脸色一变，赶忙收了声又往粗壮的树后躲藏。
　　这东边的小树林素来没什么猎物，顶多偶尔有兔子蹿过，打猎的众人就算往东边来，也基本不会到这一片，所以秦玉言和岚月才把幽会的地方选在了这儿，哪里预料得到这会儿天色都快黑了，突然有人过来了。
　　秦玉言和岚月本想悄悄藏在树后等人走，奈何运气不佳，正巧一只野兔子从边上的草丛跳了出来。野兔的动静引起了骑马来人的注意，下一刻，一支长箭就凌空射来，正好将野兔击中到了秦玉言和岚月所在的树干边。
　　“二哥的箭术越发精湛了！”一道奉承的男声跟着响起，“这样的天色都能精准射中！这下九妹妹必然要开心坏了，她今儿个就一直念叨要吃兔子，也是二哥心疼她，还特意过来东边寻。”
　　另一道男声就笑：“也是小九有这个运气。本是想着其他地方的野兔子怕是都被旁人打完了，才过来碰碰看，没想到一来便瞧见一只。”
　　马蹄声又响了起来，朝秦玉言和岚月这边靠近：“二哥莫动，待我去将兔子捡过来！我箭术不如二哥，也就只能跟在后头帮忙捡捡猎物了。”
　　秦玉言和岚月额间都吓出了冷汗，可他们也不敢挪动，毕竟一只兔子的动静都能叫打猎的人注意到，他们万一动一下，紧跟着招来冷箭可怎么办。
　　两人对视着，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浓浓的绝望。
　　越浮郁和宴示秋在砚墨的引路下来到这边时，撞到的就正好是这一幕。
　　砚墨一见有人，连忙小声对宴示秋说：“那棵大树！公子，秦玉言就是和一个姑娘约在了那树后，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不管在不在，先把正走近大树的那人拦下再说。宴示秋对砚墨快速说了句话，砚墨听了之后马上照做，把声音放得非常高昂，对着越浮郁喊了声：“太子殿下！”
　　声音穿透力挺强，刚刚射出长箭和当下正欲去捡野兔的两人都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补更嗷=3=


第11章 
　　见来的确实是当朝太子越浮郁，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两人看了看彼此，然后还是勒了马、翻身落地下来行礼，只是这礼行得颇有点明目张胆的敷衍，作揖也松松垮垮的。
　　“荣明风见过太子殿下。”
　　“荣明安见过太子殿下。”
　　他们都是荣氏一族的子弟，不过不像在家族中不受宠、一直以来存在感几近于无的荣遂言，荣明风和荣明安均是如今荣家当家一房出身，且在族谱上都是嫡出，素来自视甚高。
　　朝着这两人走近，越浮郁面色沉沉，开口说话时语气十分颐指气使：“你们打到了什么猎物？”
　　刚准备去捡回野兔、此刻离秦玉言和岚月所在之地更近些的是荣明安，闻言他顿了顿，看向荣明风，见对方一脸不快，荣明安便主动应话说：“没打到什么了不得的，只是家中妹妹想吃的兔子罢了。”
　　越浮郁点了点头，然后很是理所当然的差使：“正好，孤也想吃兔子，去捡过来奉给孤。”
　　宴示秋随在越浮郁身边，听着越浮郁这副非常自然的“本太子要无理取闹夺人猎物”的语气，他很努力忍住了笑意，端着一张沉静的脸。
　　荣明风和荣明安听了这话，本就是走走形式的恭敬果然更淡了，荣明安还装装犹豫：“这……”
　　荣明风则是直接撇了嘴角，然后抓着缰绳重新上了马，抬着下巴颇有些高傲的说：“虽然是我们打到的猎物，但太子殿下想要，我们也不得不双手奉上，只是这会儿我们兄弟手上都拿着弓箭实在没空，太子殿下若是那么喜欢那野生的畜生，就自己去捡吧，我们兄弟二人先告退了。走，五弟。”
　　荣明安很是听话，赶紧跟着上马回到了荣明风身边，然后两人径直就策马走了。
　　荣明风刚刚那席话怪腔怪调还有些指桑骂槐，越浮郁听了之后脸色彻底阴沉下去。宴示秋也皱起眉：“殿下……”
　　越浮郁垂了下眼，继续朝那边的大树走去，同时对宴示秋道：“荣明风是荣氏长房的嫡次子，父亲是正一品的门下侍中，母亲是有食邑的特封郡主，荣氏如今由长房当家，荣明风向来都是横着走的。至于那个荣明安，本来是长房庶出，但他讨了荣明风这个嫡次子的喜欢，就被记到了嫡母的名下。别看那荣明安在荣明风面前伏低做小，到了其他人面前也是嚣张得很的。”
　　听着越浮郁说荣家人，宴示秋蹙着的眉没有放松：“荣氏一族势大跋扈，荣太后又明显是要扶持六皇子的，荣家人此前没少给殿下脸色看吧。”
　　越浮郁闻言偏过头，盯着宴示秋面上的不悦和担忧看了看，又回过头说：“我这个太子殿下本来就毫无根基。”
　　话音落下，又走了两步，越浮郁站到了那只被长箭射中的野兔面前，没有当真伸手去拿的意思，只是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树后，本以为逃过一劫了的秦玉言和岚月心跳如雷，看着落在侧前方的影子，生怕太子殿下再往前走两步……那他们就真的藏不住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刚刚听到了荣家人对太子殿下不敬。这会儿要是被发现了，只怕太子殿下觉得失了面子、更加恼怒。
　　暗下来的夜色中，听着风吹过树林的簌簌声，宴示秋轻咳了声，对树后道：“还不出来，要殿下亲自请吗？”
　　听到这话，秦玉言和岚月看着彼此，惊惧又绝望。不过，生来对皇权的敬畏让他们不敢抵抗，一时间脑子里只剩下害怕、想不起来或许还可以撒个谎试试能不能糊弄过去。
　　两人颤颤巍巍的从树干后挪了出来，头也不抬就猛地跪下，双双以头抢地：“太子殿下！求太子殿下恩宽，饶过我们两个……”
　　宴示秋看了砚墨一眼，砚墨就非常机灵的越过了宴示秋和越浮郁，来到秦玉言和岚月面前去扶他们：“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太子殿下又没有说要拿你们怎么着，刚才在荣家那两个公子面前，还是太子殿下故意激怒他们离开，才让你们俩没被发现，你们想想是不是？”
　　惶惶不安的秦玉言和岚月这才慢慢回了神，反应过来先前的事……先前猎兔子的那两人是荣家人，他们俩刚才若是被荣家人发现了，那必然是逃不过被逮到御前赐死的命运的。
　　若是其他侍卫宫女私会被撞见、或许还有可能被放过，但他们两个，秦玉言是太子专用御医之子、岚月是文皇后身边的侍女，荣家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可以给太子与文皇后两边同时添堵的机会。
　　想到这一点，刚被砚墨扶起来的两人差点又要跪了。
　　“殿下……殿下早就知道我们俩在这里见面？”秦玉言吞咽了下说。
　　不等越浮郁或是宴示秋回答，砚墨已经很主动的开了口：“当然是了。殿下闲着无聊，就想到这边人少的地方散散心，没想到会看到你们俩偷着在这边私会。不过殿下本是不想揭穿你们的，正要离开，没成想那两个荣家少爷过来了。见你们差点被发现，殿下心软，这才特意叫我出声，将注意力全引了过去。”
　　砚墨说得非常自然流畅，秦玉言和岚月闻言连忙又一次跪下谢恩：“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此恩于我们二人如同再造父母，我们、我们……”
　　“哎呀，你们又跪什么，快快起来。殿下他素来嘴硬心软，最怕你们这样动不动下跪的人，你们以后心里能记着殿下的好就是了，也要记着这次的教训，千万小心才是，毕竟下次万一又遇到今日这般危急的情况，可就没有殿下这么宽宥的贵人了。”砚墨又道。
　　砚墨句句话都在夸越浮郁这个太子殿下，其实心里也觉得虚，但……谁让他家公子要帮着太子殿下呢！那他这个小厮也得为公子分忧嘛！
　　宴示秋站在后面，听得不禁弯了下唇，侧头去看越浮郁这会儿的反应，只看到他那尚带稚气的脸上此刻很是严肃、再仔细分辨的话还能瞧出来点无语，显然这位被夸上天的本尊自己都不能被砚墨说出的话说服。
　　秦玉言和岚月还是不停的表达感恩，砚墨继续跟他们周旋，宴示秋适时悄然伸出手扯了下越浮郁的袖子，提醒他该说句话、别继续冷酷着脸了。
　　越浮郁这才抿了下唇，冷冷开口：“行了，孤也是看在秦太医为孤调理身体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随手帮了一次罢了，用不着你们这么感激涕零，赶紧走吧。”
　　秦玉言和岚月没觉得越浮郁冷漠，在其冷淡的语气中甚至感觉到了如沐春风，当下只觉得这位名声素来乖戾的太子殿下果然嘴硬心软。
　　行礼之后，秦玉言和岚月就赶忙离开了这片小树林。
　　他们俩一离开，砚墨马上就非常激动的问宴示秋：“公子，我刚才按着来的路上你吩咐的话又随场应变都跟他们俩说了，表现得是不是很好？”
　　宴示秋莞尔：“嗯，非常好。”
　　砚墨嘿嘿了两声。
　　越浮郁突然清了下嗓子，宴示秋闻声偏过头看他，眼里还是笑：“好了，此次秋猎我们要做的正经事，这就算是做完了。接下来的部分，等到回东宫再做就好。”
　　越浮郁闷闷的点了下头。
　　三人便离开了东边这个小树林，朝营帐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有了今天这出，接下来秦玉言和那位姑娘就算要再次相会，必然也知道更加小心谨慎。不出意外的话，秦玉言应该也会把今天这事告诉他父亲秦太医。回宫之后，若是秦太医不主动找我们说这事，我们就找个契机来提。”路上，宴示秋慢条斯理的跟越浮郁说后面的打算。
　　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今晚的月亮如银盘，越浮郁看着沾染上月光的宴示秋的侧脸，好奇问他：“宴太傅就这么确定，秦太医会因为秦玉言这件事，就倒戈向我们？”
　　听到越浮郁用的字眼是“我们”，宴示秋一时间颇有点师心甚慰的感觉，轻笑道：“殿下可信我看人的眼光？”
　　“我头一天到东宫赴任太子太傅时，殿下不是犯过一回晕厥吗，当时秦太医为你诊治，我便瞧了出来他神态间有些愧意。他本就心中摇曳，加上这回殿下既是施了恩也是抓住了他儿子的把柄，届时再辅以我这能把死人说活的口才劝导，策反之事必然能成。”
　　宴示秋眉眼间笃定又悠闲，越浮郁眨了下眼，心想自己这太傅确实是口才了得，这么一些话，说得他居然都觉得心安。
　　“好。”越浮郁咕哝了声。
　　宴示秋唇角轻扬。
　　他自然是笃定。秦太医确实对越浮郁一直都有愧疚之意，虽然他用药向来不重，但毕竟是药，谁能经年如一日的吃药还对身体半点没有害处的？只是秦太医自觉人微言轻，又怕祸及家人，索性闭嘴不言，只忠实听着皇帝的吩咐做事。
　　在原书的剧情中，越浮郁最后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其实就是秦太医主动告知的。那时秦太医已是家破人亡、无心再独活人世，就想着死之前至少让越浮郁知道被瞒了十多年的这件事。
　　因为抱着必死之心，所以秦太医对越浮郁说了很多心里话，说他最疼爱的长子秦玉言在景平二十年英年早逝，那年他留在东宫照顾没有去秋猎的太子，所以连及时为长子收敛尸身都做不到。
　　后来秦太医的次子在去为长子收敛尸身的路上不慎踏空，重伤失救而死，留下那时已经身怀六甲的二儿媳，这个儿媳原本身体很是康健，在丧夫后忧思过度，生下孩子后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就是那个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也因为在娘胎里受母亲神伤的影响，因为先天不足而早早夭折了。
　　长子次子二儿媳和孙儿都没了，秦太医的妻子大受打击也病了，剩下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儿在家照顾，煎药时又不慎被烫伤留下了残疾。因为身患残疾，家中也没人有精力为她操持，相看亲事时便很不顺利，最后选了个败絮其中的婆家，没几年竟是被磋磨而死。
　　孩子们都没了，秦太医的老妻彻底没了盼头，寻了短见。天灾人祸，家破人亡，在原书的剧情里，秦太医觉得这是因为自己身为一个医者却在害人、做了孽反噬了家人。
　　之前宴示秋整理了这些剧情后，又从其他时间线里一些细枝末节，推测出了秦玉言是因为身为侍卫和宫女私相授受、在秋猎时被发现然后丢了命。
　　只是更详细的，比如秦玉言和那个宫女具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发现的，宴示秋就没有线索了，所以只能让砚墨在秋猎开始后盯着秦玉言。
　　不过，刚才拦下荣家人的时机那么险，宴示秋也没料想到。
　　若是刚才没能拦下，秦玉言二人还是被发现并且捅到了人前，那……也只能让越浮郁这个太子殿下出面力保了。这么件事，越徵必然是会顺着越浮郁的，只是那样的话难免动静就太大了。
　　好在也算正好，过程还算顺利。
　　宴示秋跟越浮郁说，之前他在秦太医脸上看到过愧疚，这个事儿倒也不假。不过即使是知道原书剧情，也当面看到过，宴示秋其实也没把重心放在秦太医本人怀有愧疚这一点上。
　　毕竟人心这东西，当真不好说。秦太医如今也没走到活不下去那个地步。
　　所以特意费心关注，救下秦玉言二人，也是在加筹码。
　　……
　　既然这次秋猎中要紧的正事做完了，那剩下的几天也能放松一些了。
　　第二天，其他人再次出去狩猎后，宴示秋和越浮郁同昨天下午一样，去马厩牵了匹马回到营帐附近的空地，宴示秋继续教越浮郁骑马。
　　“昨天那匹白马性情比较温顺，”宴示秋牵着精神十足的棕马，对马背上的越浮郁笑说，“可惜今天已经被人骑走了。现在这一匹瞧着脾气要大些，殿下可要坐稳啊。”
　　像是为了应和宴示秋的话，棕马突然粗声粗气的叫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第12章 
　　今天姚喜和砚墨没有被留守在营帐或是派出去做事，也都跟着一块儿来到了这边空地上，站得不远不近的看着宴示秋教越浮郁骑马。
　　相处了这几天，姚喜和砚墨彼此也熟悉了很多，交流时放松下来，姚喜一脸高兴：“宴太傅真是太厉害了，能文能武，又会读书做文章教学生，还会骑马。”
　　砚墨闻言则是一脸与有荣焉：“我们公子会的可多了！而且他脾气还好，不是我这个小厮自夸，我们公子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姚喜也不觉得砚墨夸张，很是赞同的点点头：“多亏了宴太傅，太子殿下这几天都开心了很多！我从殿下被册立为太子那天起就一直在东宫伺候，难得见殿下真的有几分孩子模样。”
　　砚墨难以置信，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宴示秋和越浮郁，再小心打量了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问姚喜：“太子殿下这几天的模样，也叫开心？”
　　那以前得是多不开心啊！
　　然而姚喜一脸认真，也同砚墨讲小话：“太子殿下一直不亲近人的，就是皇上亲自到了东宫，也是皇上问十句，殿下才肯搭理一两句，多说几句就要赶人。我虽然是太子近侍，太子殿下平日里有事也都乐意吩咐我来做，但没事的时候我也不敢凑到殿下跟前去，殿下总是一个人待在宫殿里，谁要是敢打扰那必然是会惹了殿下发火，特别吓人！”
　　“也就是宴太傅不怕殿下发火，又待殿下真心，还有能耐。我伺候殿下这么多年，宴太傅是独一个能在他身边整日待着的。殿下连皇上吃什么都没关心过，但宴太傅搬进东宫那日还特意吩咐我要注意膳食。”
　　砚墨听了，就开始为宴示秋发愁，心想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这伴的还只是储君呢。
　　“我们公子当真是全心全意为太子殿下打算，”砚墨说，“我这个小厮也不能拖了后腿。姚公公你在宫里资历久，要是我有什么缺漏的地方，你可得提点提点我。”
　　姚喜忙不迭点头，跟砚墨互夸说：“我这点资历也算不上什么，还是你有福气，打小跟着宴太傅，比我有见识有能耐多了，回头还得是宴太傅照拂我们这些东宫的内侍呢。”
　　他们俩亲亲热热聊着天，突然姚喜脸色一变，看着不远处正策马接近宴示秋和越浮郁的人，低声说了句“糟了”。
　　“怎么了？”砚墨忙问。
　　姚喜就努了努嘴：“那边过来的是二皇子殿下，他跟我们太子殿下一直不对付，总是想找殿下的不痛快。早年还动过手，只是叫皇上罚过好些次才收敛了，只是虽然不动手了，二皇子殿下也还是喜欢到我们殿下面前说些不好听的话，若是大皇子殿下同行还稍微好些，大皇子殿下名声好、要些分寸，可今儿个怎么就只有二皇子殿下一人来啊！不是去狩猎了吗！”
　　那自然是二皇子越诚故意为之的。
　　昨天刚到围场那次，没能找越浮郁的不痛快，越诚就一直惦记着这事儿。下午和他大皇子兄长一块儿狩猎，辛辛苦苦打了只威风的狼回来，也没能得到皇帝亲爹的另眼相看，于是越诚按捺不住，还是想来找越浮郁的麻烦。
　　但是又考虑到昨天大皇子对越浮郁身边那太傅的暧昧态度，越诚就觉得不能再叫这个兄长一起，于是今天先和其他人一块儿作势要去狩猎，然后他特意找了个机会单独折了回来。
　　“哟，太子殿下这是在骑马啊！”虽然比越浮郁还小几个月，但越诚的马术非常娴熟，快马故意靠得极近，然后勒着缰绳扬起马前蹄、在马的一声嘶鸣中停了下来。
　　越浮郁正骑着的棕马被突然靠近的同类气息刺激了下，有些急躁的鸣了一声，四蹄抬起一点又落地，还朝越诚那匹马打了个响鼻。
　　越浮郁坐在马背上抓着缰绳，宴示秋站在棕马侧面也虚虚握着，见状他抬手轻柔抚摸了下棕马的头。
　　越诚却是嘻嘻哈哈不以为意，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没吓着太子殿下吧？要我说太子殿下你这马骑得也忒不得劲了……哟，宴太傅原来也在呢，看我刚才都没瞧见，你怎么在为太子殿下牵马啊！宴太傅你这样可不好，毕竟是太子太傅，代表的是太子殿下的脸面，牵马这种事……唉，不过我也理解你，你就是个不受待见的臣子，哪能拒绝太子殿下的吩咐是不是？”
　　虽然越浮郁表情阴沉带着明显的戾气，宴示秋面上也越发冷淡，但半点都不影响这位二皇子的发挥，他跟串能自燃的长鞭炮似的还在噼里啪啦个不停：“不过太子殿下，我还是得为宴太傅说句公道话，虽然宴太傅家中没什么权势、又是被父皇强塞给你的，但毕竟人家好好一个探花郎嘛，来给你做太傅多少有点屈才，你还是得对人家好一点才是，怎么能让人家干奴才的活呢？”
　　“又说起来，太子殿下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我记得你老早以前因为从马背上摔下来，惊动了整个皇宫的人，之后就怕得不肯再骑马了，今儿个怎么这么好兴致？哦！难怪太子殿下要宴太傅帮忙牵着马呢，原来是怕摔啊！”
　　说这些话，越诚的嘴皮子十分溜，颇有只要没人打断，他就能接下去说个三天三夜的架势。
　　宴示秋语气冷淡：“二皇子殿下。”
　　越诚压根不搭理他：“太子殿下你还是小心着点吧，你心血来潮不自量力非要骑马还是小事，回头又摔下来连累了宴太傅这么瘦弱的书生可怎么办，还是太子你就是故意的，想让宴太傅回头也被父皇惩罚？”
　　“越诚。”越浮郁语气冷然，带着明显的憎恶阴鸷。
　　越诚流畅的话就突然打了个顿。
　　越浮郁扯了下唇角：“据说，半月前父皇在殿试上为孤选了宴太傅做老师，皇后娘娘得闻后气得在争奇园碾踩了一片花，之后又带着你去父皇面前，想让你也到东宫，陪着孤一块儿听宴太傅讲学？”
　　此事被提及，越诚霎时怒不可遏：“你！”
　　越浮郁接着嘲讽：“可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三年才有一个的探花郎，大越历来最年轻的探花郎，一个有状元之才的探花郎，就你也配做他的学生？宴太傅是孤的太傅，将来不论如何都能比你这么个不学无术的玩意儿要位高权重，你且回去把《三字经》背熟罢，免得连皇后娘娘都不好意思送你去国子监，与你那君子端方的大皇兄做同窗。”
　　宴示秋原本冷淡的脸色随着越浮郁的话而缓和了点，甚至分了下神，心想原来越浮郁还挺会说……不愧是他的学生，一样口才了得！孺子可教！
　　越诚则是已经被气疯了，越浮郁很知道怎么揭他这个二皇子的逆鳞。尤其是拿他如今快满十四但始终未能记全《三字经》这事儿来说。
　　放到旁的读过书的人身上，十三四岁背不出《三字经》，大概也就是年幼时学了、太久没接触过所以记不清了。
　　但越诚不是，他就是背不下来默不出来，启蒙一直卡在了《三字经》上。文皇后和大皇子越谦都曾想过无数办法，甚至想着可能越诚只是背不下这一篇书，索性给他换了其他启蒙书籍，但仍然没有成效。
　　越诚仿佛是没有读书这根筋，越学就越急，越急就越不成，后来文皇后和大皇子都默认放弃了，越诚心里憋着气，就想文不成那他习武吧，然而连在屋内被人伺候着读书的累、他都忍受不了，何况是演武场上风吹日晒的练拳脚。练到如今，也就马术这一项在同龄人中算是拿得出手了。
　　越诚最厌恶旁人提他背不下《三字经》这件事，就算是他最不敢触怒的皇帝亲爹提起来，他都要当面发一场火，何况是当下，面前是他本就最为讨厌的越浮郁，还有个刚刚还面色冷淡、现在似乎已经带了点笑的太子太傅宴示秋。
　　余光里又瞥见东宫那内侍走了近来，越诚不想在更多人面前丢脸，但又不愿意就这样拍马离开，显得他怕了越浮郁似的……一时间颇有点骑虎难下，他捏紧了手里的缰绳和马鞭。
　　——马鞭。
　　越诚突然目光一聚，然后恶向胆边生，非常突然的扬手就朝越浮郁那边挥下一鞭。
　　宴示秋和越浮郁同时变了脸色，越浮郁正想躲避，紧接着却发现越诚这一鞭并非冲着人来的，而是非常毒辣的落到了越浮郁骑着的棕马身上。
　　鞭子落到身上，本就并不多温顺、刚刚又一直警惕着近处同类的棕马霎时大受刺激，高鸣一声的同时猛然奔了出去。
　　越浮郁刚适应了坐在马背上轻跑一段，还是宴示秋陪在他身边照看的情况下。这会儿棕马突然失控，越浮郁根本无法应对，只能迎着凛冽的风紧紧抓住缰绳、勉强将上身伏低了，又下意识抓住棕马的毛发，却未曾料到过紧的力道更刺激了棕马。
　　宴示秋虽然本就站在马侧，但他只是虚虚牵着缰绳以防万一，这样突然的变动让他被棕马撞了一下，摔倒的同时缰绳不由自主从手中松脱，宴示秋只能看着越浮郁被朝前狂奔乱跑的棕马带远。
　　“太子殿下！”刚走近的姚喜和砚墨看见这一幕，俱是惊恐万分。
　　而始作俑者二皇子越诚，此时还没想起来为后果害怕，只抓着马鞭坐在马背上洋洋自得。
　　宴示秋沉下脸，从地上撑起来，没去管身上沾到的泥土和草屑，径直大走两步来到了越诚的马边，直接伸出手将越诚往下拉。
　　这附近几乎没有侍卫，就算有，也只是站岗，而离宴示秋最近的一匹马就是越诚此时坐着的这匹。
　　越诚被拉得身形一歪，却紧抓着缰绳不松，让宴示秋没法得逞，嘴上还高兴道：“我这只是……”
　　宴示秋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同时厉声喊：“砚墨！”
　　砚墨连忙回过神，想也不想就一块儿去扯越诚。姚喜惶惶又茫然，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宴示秋此举的意图，但还是下意识跟着一块儿动手。
　　越诚自马背上被拉下来，几乎是被三人摔到地上的，吃了疼，越诚嚷嚷道：“你们大逆不道！”
　　宴示秋看也不看，动作凌厉的上马：“鞭子！”
　　越诚闻言登时握紧了手，砚墨和姚喜就直接去掰，快速抢了马鞭丢给宴示秋。宴示秋一抓到鞭子，就狠狠朝后扬了一鞭，身下的马儿吃疼，也快速跑了起来。
　　“驾！”宴示秋目光落在前方。
　　越浮郁没被棕马摔下来，但已经被带出了老远，且疯跑的方向越来越偏，宴示秋紧抿着唇，只能将马骑到最快的去追。
　　秋风萧瑟，宴示秋的衣袍与披风都在风中烈烈作响。
　　……
　　越浮郁压低了身体紧紧抱住棕马，眼睛有些睁不开，耳边全是飒飒的风声，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七八岁时演武场上的自己从马背上摔落到地，胳膊受伤疼痛的同时，还有来自四面八方、七零八落的嘲笑声。
　　越浮郁皱着眉，努力清醒过来思考如何自救。要么一直这样紧抱着不放，顺利的话可以等到这棕马自己恢复平静停下来。要么……做好准备，直接松手被摔下去，必然会受伤，但应该不至于丢了性命。
　　若是因着越诚的一马鞭丢了性命，那他也太憋屈了些。
　　……他的太傅，宴示秋现在应该很着急吧。只是着急归着急，怕是也没办法相救，所以他必须自救，越浮郁咬了咬牙，心想摔不死就行。
　　只是意外又生，越浮郁手上力道刚松开了点，突然背上就重重擦过像是软细枝条的东西，然后棕马凶狠长鸣、骤然抬起前蹄，一个回身停了下来。
　　但越浮郁并没能随之获得安全——他刚刚松开了紧抱着马身的手，棕马这突如其来回身的一出，反倒让越浮郁再也紧抱不住、被甩了出去。
　　重重落下，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迎接越浮郁的是冰凉刺骨四面八方将他浸泡的湖水。越浮郁起伏挣扎间，恍惚看见站在岸边悠然踏步的棕马，难得有闲心的想……原来是跑到了湖边，难怪这马突然停了下来。
　　一时也不知这马是通人性还是不通……或许是极通人性的吧。
　　越浮郁被甩入湖中的一幕，让追在其后越来越近的宴示秋一时间几乎肝胆俱裂。落入湖中，相比直接被甩到地面上而言，许是不那么容易受伤，但问题是……越浮郁不会水。
　　而宴示秋也不会。
　　他从前学过许多技能，但都是出于兴趣爱好去学，游泳这一项正巧就是他没什么兴趣的。
　　怎么办……宴示秋眉头紧蹙，有些慌乱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湖边那棵枯柳树上。
　　于是快马加鞭来到湖边，宴示秋丢开马鞭翻身下马的同时解开了身上的披风，又紧跟着将外袍脱了下来。
　　“越浮郁！”宴示秋看着湖中几乎是无意识在挣扎的越浮郁，放大了声音试图让他听见，“别挣扎！浮起来！浮到水面上！越浮郁！”
　　一边放声疾喊，一边手上飞快的将披风和外袍系到一起。
　　水中的越浮郁没能听到宴示秋说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冷，脑海中仿佛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他快没力气了，但他还在努力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却反倒越加往水中陷落，于是一道声音对他说，别挣扎了，就这样吧，你命该如此。
　　你七岁被带回皇宫，在寒冬腊月被人推落水中，许是那时就该死了，但侥幸又活了这么几年，如今还是死在水中，这就是命。
　　于是越浮郁挣扎的动作渐小。但他不挣扎了，却又感到自己在往上浮，好似离水面越来越近，离外面的空气和阳光都越来越近，他好像还听到了宴示秋的声音……
　　没想到临死前，居然幻听到的是一个才认识不过几日之人的声音啊……可你为什么就要死了？你想就这样死吗？
　　越浮郁好似又听到了另一道声音，那道声音在对他说，你命不该绝。
　　年幼时落入水中、岸上推他的人还在往他砸石子，尔后这些年那么多人想他死，可他还是活了下来，既然如此，那就是命不该绝，至少不能是自己主动放弃。
　　于是越浮郁又开始挣扎……可是一开始挣扎，他就又往下沉去了，明明距离水面已经那么近了，为什么努力却没有用呢？
　　越浮郁恍惚的想着，这湖水当真不讲道理。
　　“越浮郁！”
　　有人在叫他，声音好近。
　　“越浮郁！”
　　这次声音更近更急了，越浮郁茫然，心说难道这片湖的水鬼同宴示秋是一个声音？
　　“越浮郁……”随着一道缓下来的轻喊，越浮郁感到自己突然被抱住了，抱住他的力道拉着他往上浮去，不许他往下落。
　　身边不再只有冰凉刺骨的湖水，多了一只柔软的手，越浮郁只觉得自己眼前骤然一亮，呼吸也顺畅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湿漉漉的宴示秋。
　　对上越浮郁失神的目光，宴示秋大松了一口气，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手上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既是宽慰越浮郁、也是宽慰自己的说：“没事了……没事了。”
　　越浮郁身上发僵，他想张嘴回应宴示秋一句，但开口的动作很是艰难，好不容易要张开了，他突然偏过头，不由自主呛出一口清水。
　　越浮郁模样很狼狈，但宴示秋见状没忍住笑出了声，又是一句：“好了，没事了，还活着呢。”
　　越浮郁眨了下眼，定定看着同样泡在水中的身边人：“……宴示秋。”
　　宴示秋这会儿也不见得比越浮郁好多少，他的头发全都湿了，脸上也都是水，发间和睫羽上的水珠还在不断往下落。
　　但他笑得很轻松，还有闲心亲昵的斥道：“没大没小，叫老师。”
　　越浮郁的视线却落到了宴示秋另一手上。
　　宴示秋此时是单手抱着越浮郁的，另一手上还紧紧拉着衣袍的布料——他不会水，好在越浮郁落水后离岸边并不算远。这个时代的衣服又宽大且长，宴示秋没看到能递近了把越浮郁拉上岸的长杆、也没有能丢到水里帮助越浮郁浮起来的物件，临时能想到的，也就是将披风和外袍打结系到一起当成一条绳索，再绕到岸边的柳树树干上系好，然后拉着衣袍借力进入水中。
　　不会水的人贸然下水十分危险，这样一条“绳索”也不是什么安全绳，宴示秋就是抓紧了不放也不一定能保证周全，何况还很有可能不慎松手。
　　但宴示秋没有时间想那么多，看着越浮郁越来越微弱的挣扎，宴示秋着急之下惊人的冷静下来，主动入水后骤然包裹上来的冷意也没让他停下哪怕一瞬。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哪怕有担忧甚至是害怕，这个时候也必须按下去，不然救不了越浮郁，他自己也会搭进去。
　　好在，他成功来到了越浮郁身边，并且抓住了他。
　　溺水的人若是碰到救命的稻草，会本能去抱紧去借力。宴示秋本来还担心越浮郁本能动作下，会让他控制不住、甚至抓着衣袍绳索的另一手也不慎松懈。
　　但许是越浮郁已经挣扎得力气微弱了，被他拉住抱起时很是顺从……宴示秋放松了点，能说笑了，但也并没有在水中继续跟越浮郁纠缠称呼问题的念头，只接着问越浮郁：“你可还有力气？”
　　越浮郁眨了下眼，苍白的面上很是坚定：“我有。”
　　于是宴示秋让越浮郁搭着他的身体，去碰他另一手紧抓着的衣袍。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只有一头被紧紧固定在岸边树上的这条“绳索”，动作有些慢、但都足够冷静的，终于回到了岸上。
　　这才算是真的脱困了。
　　宴示秋松开手里还抓着的衣袍，目光落到平静不见底的湖面上，心下这才骤然生出后怕，心跳渐渐加快。风吹过来，宴示秋喉间一呛，偏过头止不住咳起来。
　　反倒是一直以来容易犯病的越浮郁，虽然刚刚经历过溺水，形容狼狈面色苍白，但这会儿人惊异的精神。
　　听到宴示秋的咳声，越浮郁凑近了，有些生疏的抬手去轻拍宴示秋的背。
　　宴示秋偏过头，对上越浮郁有些不好意思的目光，他忍不住笑起来，只是咳嗽还没停，于是变成了一边咳一边笑。
　　越浮郁看着宴示秋白玉一般的脸，抿了抿唇，小声说：“回去了再笑我吧……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以防万一还是特意说一句，救人这个别学宴老师，宴老师的方法只适用于这篇文里的世界，三次元千万别学，切记切记*
　　终于叫上老师了！为了这声老师！我坐在电脑面前肝到现在！足足六千字！（所以来晚了是可以被原谅的，对吧对吧！
　　从此以后
　　太子殿下：老师老师老师——
　　宴老师：好吵，要不罚你抄书吧


第13章 
　　越浮郁的声音有些轻，但“老师”二字喊得很清楚。
　　宴示秋闻言不禁挑了下眉，又咳了两声停下后，他偏着头含笑说：“再喊一声？”
　　越浮郁抿了下唇，眼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并没有回避宴示秋的目光。
　　他张了张唇，听话的再次喊道：“老师。”
　　宴示秋就又笑了一声，然后叹道：“殿下，想听你叫这一声可真不容易呐。”
　　越浮郁支吾了下，想了想干脆换了个话题，他瞥了一眼岸边的两匹马，说：“老师你这是……抢了越诚的马追过来救我的？”
　　宴示秋“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边朝柳树树下走近，边说：“砚墨和姚喜一块儿帮忙抢的。说起来，这二皇子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这么意气用事，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连戕害储君这种事都敢做，做完了还在那儿高兴，我抢他马要来救你，他还拼了劲儿的妨碍我。”
　　越浮郁亦步亦趋跟在宴示秋身后，看着宴示秋上手去解绑在树干上的披风，他有点想帮忙，但又怕帮倒忙，所以抬了抬手又放下了，只眼睛一直盯着看。
　　听到宴示秋的话，越浮郁撇了下嘴角，嫌恶道：“他本就脑子有问题。早年就是，明知道来找我麻烦对他没好处，但他还是要来，甚至直接跟我动手，被父皇惩治了一次又一次，文皇后也提醒了他许多次，他才长了点记性，手脚上收敛了。今天估计是被我的话戳到了死穴，气急败坏失去了理智……老师？”
　　披风在树干上绑得很紧，这会儿宴示秋费了些劲儿才解开来。虽然也被湖水沾湿，但因为有一部分被绑在树上然后拖到水里，所以整件披风还是有大半是干燥的。
　　宴示秋将解下来的他的披风，披到了越浮郁的身上。越浮郁一愣，然后伸手去抓：“不用，我……”
　　“披着吧，虽然也只是聊胜于无。”宴示秋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一身湿，待会儿我们俩再一起骑马回去，路上难免吹风，回头风寒发热就难受了。”
　　“我不用。”越浮郁还是坚持道，他把披风取下来，然后抬手落到了宴示秋的身上。
　　然后像是怕宴示秋继续跟他推让一般，越浮郁把手搭在宴示秋肩上压着披风没放。他眉眼认真的说：“而且……老师，我想再在这里待一会儿，等着别人过来找我们，而不是我们自己回去。”
　　闻言，宴示秋睫羽眨了下，明白过来：“二皇子明知你马术不佳还故意惊你的马，让你性命受到威胁，最后虽然你没有摔到地上见血受伤，但落到湖中溺水也是差点丧命。姚喜他们现在肯定急坏了，要是又一直等不到我们回去，那多半会报到皇上面前派更多人在围场中找你，那样阵仗会更大，二皇子要承受的惩罚也会更严重。反之，如果我们俩自己即刻回去了，这事儿虽然到了皇上面前后，二皇子也会受到惩处，但动静不一样，而且彼时你已经安全了，皇上会关心但并不会多担忧后怕，也可能考虑到皇家颜面而选择私下了结作罢。”
　　听着宴示秋娓娓叙说的声音，越浮郁点了点头：“嗯，我就是想把事情闹大一些。所以这件披风，老师你穿着勉强挡个风，我真不用了，多冻一冻，待会儿被人找到之时越虚弱才越好。”
　　宴示秋闻言无奈：“你现在这模样就已经够惨了。”
　　不过反正也就一件用处不大的披风，宴示秋没再与越浮郁推让。既然打算在这里等着别人找过来，不急着走的两人索性直接席地坐在了柳树下，反正身上的衣裳也已经够狼狈了。
　　坐下了，越浮郁手上轻轻抓了下地上的野草，又偏过头看宴示秋。他抿了抿唇，表情不似以往那么倔强别扭了，但还是有些踌躇。
　　见他欲言又止，宴示秋挑了下眉：“有事便说，别憋在心里，殿下又忘了？”
　　越浮郁就眨了下眼，然后开口问道：“老师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下水救我？你也不会水，一个不小心，就当真要给我陪葬了。”
　　宴示秋闻言伸手往越浮郁脑袋上一拍：“瞎说什么晦气话，我可不乐意给你陪葬。我救你，自然是因为我想救我能救。而且怎么说呢，虽然你之前也不肯叫我老师，但谁让你确实是我学生呢，好歹跟着我读了几天书的。”
　　“老师。”越浮郁就又叫了一声，认认真真道，“谢谢你。”
　　宴示秋莞尔：“殿下突然这么乖巧，我受宠若惊啊。”
　　越浮郁又挠了挠地上的野草：“……见昭。”
　　宴示秋没明白过来：“嗯？”
　　越浮郁松开野草，看着宴示秋说：“老师，以后叫我的字吧。见昭，昭华之玉的昭，是我母亲离世前特意给我起的字……她说，浮郁这个名字不好，所以想给我起个寓意好些的字。”
　　宴示秋一怔，随即再次露出浅笑。
　　轻轻点了下头，宴示秋开口唤道：“见昭。”
　　越浮郁便高兴起来，脸上露出笑意，但他不常笑，所以连笑容仿佛都有些生疏。
　　“老师，你的名字是谁起的？”越浮郁又问。
　　宴示秋回想了下，然后摇摇头：“不确定具体是家里哪位长辈起的了，也有可能是他们一块儿商量出来的，只听祖父祖母说过，会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正好出生在立秋那天。”
　　越浮郁闻言便记住了，老师的生辰在立秋，每年的七月初十。
　　“我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越浮郁的视线落到湖面上，“她说，是取自那时浮生如寄、郁郁不得舒的感伤。”
　　宴示秋愣了下，心想难怪刚刚越浮郁说他母亲表示这个名字寓意不好。
　　越浮郁继续慢吞吞的回忆：“我母亲并非自愿生下我的。外祖常太师当年狱中自尽，母亲因父罪被没入教坊司之后，就对父皇生了隔阂。父皇虽然不是荣太后亲生，但他生母是荣太后嫡亲的妹妹，自幼也是由荣太后抚养长大。那年常太师勾结外敌的案子，是荣太后及其荣氏一族操控，为的甚至就是扶持彼时还是皇子的他上位，而父皇软弱、人前从未为常太师说过话。”
　　“我那位父皇也曾受教于外祖常太师，和我母亲更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所以进了教坊司，外祖的勾结外敌罪名尘埃落定，我母亲便不再愿意见我那位父皇。”
　　见越浮郁手上拨弄野草的动作越来越重，宴示秋心下轻叹，没有打断他说话，只伸出手静静握住了越浮郁的，同时另一手落在上面轻柔的拍了拍，聊作安慰。
　　越浮郁一愣，视线还是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上，手上却悄悄的用了点力，回握了宴示秋。
　　他接着道：“……教坊司里都是罪臣家的女眷，那年我母亲成了里面的琴伎。大越官员不许狎妓，但可以到教坊司里听曲看舞……明面上这样说罢了，官员们打着听曲看舞的名头进了教坊司，实际要对里头的女子们做什么，她们又哪有反抗拒绝的余地，而能管的人也不会去管。”
　　“但我母亲身份特殊些。她的父亲获罪前是颇有名望的常太师，和当时的新帝又是青梅竹马、据说有些男女情谊，所以即使那些官员垂涎她的才色，却也不敢强迫到她身上。第一个强迫她的，便是我那位父皇。”
　　宴示秋怔了怔。
　　越浮郁有些讽刺的扯了下嘴角：“因为我母亲一直抗拒他，因为他即将听从荣太后安排、迎娶荣氏女为皇后，所以他不顾母亲意愿强迫欺辱了她。后果就是，我母亲怀上了我……她本是想吃落胎药的。”
　　但是大夫告诉常记溪，她那时候忧思过度、身子太弱，吃药落胎易伤及自身性命。所以常记溪就想先养养身体再吃药，但并没能成功，因为后来越徵知道了她有孕的事，让人将她“照顾”得很是“周全”，常记溪找不到机会给自己落胎。再后来，肚子月份越来越大，孩子只能生下来。
　　便有了越浮郁。
　　浮生如寄，郁郁不得舒。
　　“这些事，都是我母亲离世前与我说的。”越浮郁说着突然开始咳嗽，咳了一小会儿，他又才平复下来，继续道，“可笑的是，我那时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存了死志，还以为她是闷在心里太久，所以才与我说那么多，甚至以为……她是在与我解释，为何从前一直不亲近我。”
　　“我母亲对我的态度一直都很矛盾。直至她亲口告诉我，我才确定那是一种既恨屋及乌、又心善觉得不该殃及孩童、甚至觉得我出身值得可怜的矛盾。”
　　常记溪对彼时刚满七岁的越浮郁说，她觉得他很无辜，因为他只是一个孩子，出生到这样的境遇下，父不父母不母家不成家……可她当真无法爱他，因为她觉得她自己也很无辜，枉死的父亲也很无辜。
　　越浮郁想起那时常记溪的神情，当下却对宴示秋道：“她说她不爱我，可我觉得她是有些爱我的，兴许不算母亲对孩子的爱，但应该是有些可怜心疼的，不然她不会告诉我说浮郁二字寓意不好，都打算寻死了，还特意为我起了个好听的字。”
　　闻言，宴示秋轻叹了一声。想来的确如此，不然常记溪大概也没有必要特意对当时年幼的越浮郁说这么多的过往，许是有些想要倾诉，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解释”，怕万一越浮郁会将她自缢一事怪到他自己“不讨母亲喜欢”上。
　　“见昭。”宴示秋轻声喊越浮郁，没有提及常记溪或是越徵的旧事，而是语调温和又坚定的说，“浮白载笔、郁郁桓桓，浮郁二字，也很好。”
　　闻言，越浮郁有些怔愣的看着温润如玉的宴示秋，突然别过眼去，小声嘀咕了句：“老师怎么这么会哄人……”
　　宴示秋没听清，凑近了点：“说什么不能让老师听的悄悄话呢？”
　　越浮郁就回过头，对宴示秋道：“我在说，以后要跟着你多读点书，哄人都能这么文雅……老师你以前是不是也常这样哄别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宴示秋觉得越浮郁的语气好似都突然严肃了点，先前因为过往回忆的伤春悲秋感也轻了。
　　宴示秋：“……”
　　越浮郁虎视眈眈，像是一定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宴示秋只好无奈道：“没有，就这样哄过你一个。”
　　越浮郁正要开心，却又听到宴示秋嘀咕：“你这一个小孩就够难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老师你是单哄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都哄？
　　*更新时间暂时调整为早上六点嗷~


第14章 
　　听着宴示秋的嘀咕，越浮郁欲言又止，然后还是又一次“抗争”道：“老师，我不是小孩了，我十四了……”
　　宴示秋闻言弯了下唇，问他：“那作为大孩子，见昭以后还敢学骑马吗？”
　　宴示秋笑吟吟的，越浮郁只好不再“反抗”，心想孩子就孩子吧，老师高兴就好……要是不把他当孩子看了，说不准也就不会哄他了。
　　“我敢。”越浮郁又坚定点头，“不光要学骑马，我还想学凫水……以前我总是什么都不想做，但刚刚在水里快要淹死的时候，我当真觉得很亏。”
　　宴示秋就抬起手，落到越浮郁的脑袋上揉了揉：“好，咱学。”
　　他们俩在湖边坐了许久，突然隐隐约约的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太子殿下”和“宴太傅”。
　　宴示秋和越浮郁不约而同往远处看了看，然后收回目光对视了下，宴示秋莞尔：“要不要装个晕，殿下？”
　　越浮郁说：“见昭。”
　　宴示秋便笑着点头：“好，见昭，以后在人后老师不会忘了。”
　　越浮郁就不好意思的露出一个笑，然后眼睛一闭、直接倒到了宴示秋身上。
　　宴示秋接住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和初见那日、越浮郁在马车上晕倒的画面有点像……他不确定的掐了下越浮郁有些冰凉的脸颊：“……见昭？”
　　别是真晕了吧？
　　越浮郁应了一声。
　　宴示秋才松了口气，随即不禁失笑：“你还真是晕过回数太多，经验丰富了，差点吓着我。”
　　越浮郁闭着眼，头靠在宴示秋怀里：“……那我下次注意，不吓着老师。”
　　“可别说什么下次了。”宴示秋无奈，随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盖到了越浮郁的身上。
　　越浮郁正想说话，宴示秋已经按住他的胳膊道：“反正也就这一会儿了，别再推来让去的。再且说了，待会儿有人过来，见我自己把披风披着却没给你这位太子殿下，事情虽不大，但也不好说。”
　　越浮郁这才老实了，继续安安静静装晕。
　　原先若隐若现的呼喊声渐近，宴示秋也扬扬回了一句：“我们在这里！”
　　稍许之后，马蹄声靠近，宴示秋看过去，因为距离有点远，所以他眯了下眼辨认了下，意外发现来人正好是荣遂言。
　　所以说人家升官快呢，能抓住机会，也有这个机会。现在在围场中寻人的必然不少，不过这找到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太傅的首功，会是荣遂言这位大理寺左丞大人的了。
　　“宴太傅！”荣遂言策马过来，见一身湿漉的宴示秋坐在湖边的岸上，同时正抱着似是晕厥了的太子越浮郁，登时加快了速度靠近。
　　宴示秋适时露出安心放松的表情：“荣大人！可算有人来了，不然我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太子殿下先前被马摔到了湖中，好不容易救回岸上却晕了过去……”
　　荣遂言就道：“现下围场中都在寻太子殿下和宴太傅你们二位，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求到了皇上面前……不多说废话了，还请宴太傅和太子殿下在这里再等等，我只骑了马过来，这便折回去请其他人一同来帮忙，这附近同样在寻你们的人并不少，我很快回来！”
　　宴示秋颔首，看了越浮郁一眼，然后做忧心忡忡状，对荣遂言说：“还请荣大人尽快。”
　　荣遂言又策马离开了，越浮郁闭着眼悄悄勾了下宴示秋的手指，闷声说：“老师，我讨厌这个荣大人。”
　　宴示秋失笑：“应该不只是因为他是荣家人？”
　　“荣家那么多人，我才恨不过来。”越浮郁说，“我就是觉得……他对老师你别有所图。”
　　宴示秋并不惊讶：“那不是很正常吗，就算不是图当下的利，也是想多结份善缘以后万一能多条路呢，并不奇怪，不然先前他也不会两次主动与我搭话。左右现在我也吃不着亏，既然人家愿意示好，那我客套着就是，也没必要特意交恶。”
　　越浮郁就抿了抿唇，他想说他不是这方面的意思，但又不知道怎么跟宴示秋解释，只能闷闷的哦了声。
　　见状，宴示秋摸了摸他的头，又笑道：“不过，既然见昭讨厌他，那老师必然是和你站一边的。本就不热络，以后若是再遇着，我就简单寒暄应付了事，这位荣大人也是个聪明人，想必很快就会领略我的意思，往后不会再主动与我交好了。”
　　越浮郁闻言忍不住睁开了眼，看着宴示秋的目光亮晶晶的：“真的？”
　　宴示秋失笑，点头：“真的。”
　　越浮郁就带着窃喜又乖乖闭上了眼，然后一副“我很懂事”的调子说：“其实也不用，如果老师觉得他能派上用场的话，那继续这样客套着也无所谓……不过老师你自己说的，会和我站在一边，我讨厌的人你也不要喜欢，老师以后可不能反悔……”
　　“还挺会顺杆子往上爬。”宴示秋屈起手指往越浮郁额头上敲了一下，又笑了起来，“好，不反悔。”
　　越浮郁很是高兴。
　　……
　　荣遂言叫来了其他人帮忙，把“晕倒”的太子殿下和这会儿看上去也有些苍白文弱的太子太傅送回了营帐这边。
　　行至半路，姚喜和砚墨也闻讯赶了过来，见着颇有些狼狈的两人，姚喜唉哟一声，砚墨赶紧来到了宴示秋身边，苦着脸：“公子，我听到别人说您和太子殿下已经找到了，还落了水，差点就给吓死了，您现在感觉如何？这可怎么得了哦，您也不会水，肯定是九死一生……”
　　听到砚墨的话，护在宴示秋身边的荣遂言又看了他一眼。
　　“好了，我没事，倒是太子殿下溺水受惊又受了冻，这会儿晕过去了。砚墨，你和姚喜公公快一步回营帐，让人多烧些热水，备好姜汤，待会儿我和太子殿下都需要驱驱寒。”宴示秋道。
　　砚墨抹了下泪：“公子别操心这些了，您冻得脸上都没个血色……我们刚才过来时，姚公公已经差其他人兵分两路，回营帐去备热水姜汤了，还有秦太医这会儿应该也候在那边了。”
　　宴示秋便点了点头，安静的靠在了步辇上。
　　直至回到营帐附近，越浮郁才缓缓“醒”了过来。见他醒了，姚喜大喜过望：“殿下！”
　　越浮郁看向宴示秋：“老师……”
　　宴示秋安抚道：“先洗个热水澡，换下身上的湿衣裳，待会儿我到殿下帐中看你。”
　　越浮郁点了点头。
　　不过，待宴示秋这边沐浴好、换了身干净暖和的衣服，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就见同样也沐浴更衣好了的越浮郁匆匆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看到宴示秋，越浮郁双眼一亮：“老师！”
　　砚墨紧跟其后，对宴示秋道：“公子，太子殿下他非要进来，我也没拦得住……”
　　姚喜也匆匆忙忙跟着：“殿下，您的头发都还是湿的啊……”
　　宴示秋无奈，朝越浮郁走近：“这么急做什么，不是说好了我过去看你吗，湿着头发就出来，又吹了风怎么办？还有，我刚刚在沐浴呢，你就这样冒冒失失一声不吭的闯进来……”
　　越浮郁稍微冷静了点，也反应过来自己擅闯进帐的不妥，他支吾一声：“我就是着急见老师……”
　　宴示秋伸手将姚喜拿着的干燥布巾接了过来，然后对砚墨道：“叫人来把水抬出去。”
　　又对姚喜说：“把姜汤端过来，还有秦太医也叫过来吧。”
　　反正越浮郁已经过来了，那就先在这边待着吧。吩咐完这些，宴示秋才又对越浮郁无奈道：“到榻上坐下，擦擦头发。”
　　见宴示秋没有真的生他的气，越浮郁心里开心，老老实实坐到榻边，等到宴示秋又动作轻柔的给他擦头发，越浮郁就更开心了，问宴示秋：“老师以前给别人这样擦过头发吗？”
　　宴示秋算是发现了，这小屁孩很喜欢问他这样的问题，大概是喜欢被偏爱的感觉吧……养个小孩还真不容易，宴示秋轻叹：“没有，只给见昭擦过头发，高兴吗？”
　　越浮郁毫不犹豫，坦诚的“嗯”了一声，然后伸手自己拿了布巾：“我自己来吧，老师你也擦擦头发。”
　　待越浮郁和宴示秋都将头发擦了半干，喝下了姚喜端过来的姜汤后，便让已经候在帐外的秦太医进来了。
　　“先给老师看看。”越浮郁道。
　　秦太医略作迟疑，见越浮郁坚持，便听从安排，先给宴示秋探了探脉。
　　“宴太傅受了点寒，好在本身身子骨好，并不严重，为着安心，稍后下官着人给您熬几帖祛寒保养的药罢。”
　　宴示秋收回了手，点点头，又看着秦太医去给越浮郁探脉。
　　稍许之后，秦太医微微皱起眉头，他看了看越浮郁的脸，又略作犹豫，最后还是收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个俯首作揖：“臣敢问殿下，上回旧疾发作晕厥过后，臣为您煎熬的药……您可是并未服用？”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的太子殿下：谁敢觊觎老师，我就告诉老师我讨厌谁！
　　#反正老师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喜欢我讨厌的人#
　　现在的宴老师看学生：他还是个孩子，哄一哄
　　以后的宴老师：……


第15章 
　　看着秦太医，宴示秋心下一叹，心说本来是想秋猎结束回宫后再着手这件事，但现在看来得提前办了。
　　他不会医术，也不怎么懂医理，倒是一时忽略了秦太医当初毕竟是以太医院之首的身份被派到东宫的，在医术方面确实很有能耐，越浮郁不过前几天停了药，这下落水后状态瞧着本来就不好，但秦太医探个脉的功夫还是发现了之前的问题。
　　越浮郁看了看宴示秋，而后神色淡淡的对秦太医说：“孤前几日是没吃药，起初只是不想吃，便倒掉了想混过去，可秦太医你猜如何？孤明明没吃药，第二日却觉得相较以往吃了药的情形更舒服些，之后的药便也没吃，也都没觉得有哪里不适。”
　　闻言，秦太医表情一凝，他维持着作揖的姿态，目光看着地面，有些拿不准的喊了声：“殿下……”
　　宴示秋站起了身，走近后扶起了秦太医，还不等秦太医开口说话，宴示秋便问他：“秦太医怀疑太子殿下上回犯病后没有吃药，这并非小事，您为何直接向殿下问了出来，而非回头禀告上峰？”
　　秦太医又是一顿，然后才有些含糊的回答：“宴太傅说笑了，不过是太子殿下嫌药苦耍点孩子脾气不肯吃罢了，哪里值当一句并非小事了。不过自然，若是待会儿皇上过来关心问起，下官自是要实话实说的。”
　　“既算不得什么大事，秦太医又何必反常的特意问太子殿下一句？听殿下说，您往常为殿下诊脉，鲜少多问些什么，从前他不喜吃药，回回都要剩下一些，您也是一言不发未曾过问。”
　　听着宴示秋平和但暗藏深意的话，秦太医心里有些发慌，但又拿不准这太子殿下和宴太傅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到底是真的笃定了，还是只是有所怀疑想要诈他一番。
　　秦太医吞吞吐吐：“下官……”
　　宴示秋往营帐门帘那边看了一眼。按着越徵对越浮郁的在意，现在都还没过来估计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但应该也不会拖太久，所以秦太医这事儿不能再慢腾腾你来我往的周旋了。
　　“秦太医，这两日您的长子秦玉言，可曾对您说过什么？”宴示秋直接道。
　　秦太医神色微变，宴示秋见了，笑了笑又说：“想来是说过了，所以秦太医今日才有些不同。既如此，秦太医想必也是知道宫中规矩的，太子殿下昨日可是救了您的长子与他心上人两条人命。秦太医为太子殿下调理身体，在东宫相处七年，又有此番救您家人的情谊，难道也不能让您对太子殿下说句实话吗？”
　　“虽然外边都说太子殿下是生来病弱，所以一直治不好，但这些年您给太子殿下究竟是如何调理身子的，那一碗又一碗的药究竟能否治太子殿下的病，您是最清楚的人。”
　　越浮郁面色沉沉，秦太医在宴示秋的话语声中无意识看过去一眼，霎时更加踌躇愧疚。
　　“秦太医，”宴示秋又颇为真挚道，“您医术了得，想来为了学医付出不少。敢问您当年入门时所听的医者古训，是要悬壶济世救人浮屠，还是要做人爪牙害人性命？您也是有子女之人，太子殿下如今不过年十四，比您的长子还小上几岁，又敢问您，您这些年给太子殿下吃的那些药方子，可愿意叫您自己的家人天长地久的服用？您……”
　　“宴太傅！”秦太医终于是煎熬不住，骤然出声打断了宴示秋的话，他又看向坐在榻边脸色苍白的越浮郁，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次宴示秋没有去扶，他沉静的站着，心下安定了。
　　想来秦太医已然明白，他们这是笃定了这些年的药有问题，并非只是诈他。既如此，又何必继续挣扎隐瞒……就算他还是不说出实话，往后东宫也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越浮郁若是非要赶他，皇上必然也会顺着，但那之后皇上可不一定会留下他这个知道诸多秘密的太医。届时皇上留不得他，太子这边又有其长子秦玉言的把柄。
　　哪怕只是出于利益考量，只要秦太医不是个愚笨的，都会想得明白如今到底要怎么选。
　　他只能投向东宫太子。
　　何况并不只有利益可考量。
　　“殿下，臣……臣当真……这些年当真是不愿的，只是、只是……殿下，您是从何时起生出怀疑的？”秦太医低低的垂着头，看着地面，语调都有些哽咽起来。
　　宴示秋刚刚那些话，几乎是句句往他心上敲钉子，这些年他为何常常辗转不安，不就是因为宴示秋提及的这些吗！
　　越浮郁看向宴示秋，宴示秋已经坐回了之前榻边的位置，示意他自己接下去。
　　于是越浮郁看向秦太医，没有回答秦太医的问题，而是径直问：“所以，幕后指使你的人，是谁？”
　　虽然早就信了宴示秋说秦太医有问题的话，但越浮郁始终想不明白的便是这一点。当初东宫初立，秦太医既能被皇帝派到东宫，必然是确定他清白没问题的，那究竟是谁能中途插上一脚？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荣太后或是文皇后两边派系的人。可若真是这两人，越浮郁不觉得自己还能安稳活着，就算她们出于什么考量还不打算送他去死，用药也必然不会这么温和，多半是重药让他能活着呼吸罢了。
　　眼下，越浮郁紧紧盯着秦太医的回答。
　　秦太医这回直接将头抵到了地面上，艰涩的开口：“回殿下，臣由始至终……都是听从皇上的命令。”
　　皇上？
　　越浮郁霎时有些茫然：“……谁？”
　　说出口了，再重复一遍就没那么难了，秦太医道：“皇上。”
　　看着越浮郁茫然到迷惑不解的神情，宴示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越浮郁就看向宴示秋，喃喃：“老师，他说是皇上……我那位父皇？”
　　“他为什么要杀我？若是要杀我，当初又何必带我回宫，这些年又何必惺惺作态？老师，我……虽也没多敬重他，但我一直以为宫里只有他是不想我死的……”越浮郁突然握紧了宴示秋的手，看向伏在地上的秦太医，戾气横生，“秦太医，你可知如今还要欺瞒孤，是什么后果？”
　　秦太医哀叹一声：“殿下，臣再不敢欺瞒您，更不敢胡乱攀扯至此，这些年当真是皇上吩咐臣的……只是殿下，皇上并非要杀您啊！”
　　越浮郁凉薄的扯了下嘴角：“是吗。”
　　秦太医抬起头，看着越浮郁：“皇上只是吩咐臣，在给您的药中做些手脚，让您能一直病着，只要瞧上去身子不好、似……命不久矣一般便可。皇上还百般叮嘱臣，千万不能当真伤了您的性命，只是偶尔叫您能犯一回病，说是旧疾……皇上也是煞费苦心啊，殿下！当年您回宫时那般年幼，又无母族根基，皇上这也是为了保全您，叫旁人对您少些忌惮，才做出的下下策啊！”
　　秦太医劝说得很是真心实意，一来他说的是实话，二来他也是怕这位素来乖戾、做事随心所欲的太子殿下一个冲动，直接跑到皇上面前去对质。届时太子必然不会有什么事，但他这个太医怕是活不了了。
　　“下下策，”越浮郁点了点头，“你们也知道是下下策。”
　　见状，秦太医慌乱的看向了宴示秋，直觉告诉他这位宴太傅如今在太子殿下面前该是非常说得上话的。
　　宴示秋轻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越浮郁的头，没对他说什么，他如今需要消化。
　　“太子殿下吃你的药吃了这么多年，如今可还能调理痊愈？”宴示秋问秦太医。
　　秦太医连忙点头：“臣用药一直不重，如今并未伤及殿下的底子……只是毕竟是药三分毒，这些年臣对症用了不少相克的药物，即使是轻量，殿下想要根治痊愈，起初怕也是要吃点苦头……但也就是大病一场，将病根都发出来了，再好好调理两月便无甚大碍了。”
　　闻言，宴示秋安心了些：“既如此便好，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是这之后，还希望秦太医全心全意为太子殿下调理身子。待殿下痊愈了，作为回报，秦太医您长子与他心上人那边，殿下也会相助他们，让有情人早日成眷属。”
　　听到长子和他心上人，秦太医面上又是一苦……秦玉言这个长子，他和家中老妻素来最为疼爱，也一直以为这个孩子憨厚老实，哪里能想到他居然有与宫女私相授受的胆量！还那么不小心差点叫荣家人撞见，幸好有太子殿下相帮！
　　“太子殿下！宴太傅！前面来传话，皇上已经朝这边过来了，该是快要到了。”正好，姚喜扬声，朝帐内禀道。
　　宴示秋便对秦太医说：“您快些起来吧，往后在皇上面前，也还需要您帮着周旋。”
　　秦太医闻言便安心了，知道宴示秋这意思是太子殿下并不会直接闯到皇上面前去闹。
　　“不敢，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往后定然心无旁骛为太子殿下分忧，也望宴太傅以后多多指点。”秦太医说着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然后站到了一边。
　　宴示秋又握了握越浮郁的手，温声哄道：“待会儿见了皇上可不能露馅，先忍忍，回头老师陪着你骂他。”
　　越浮郁就有些委屈的“嗯”了声。
　　秦太医：“……”难怪宴太傅这么快就能得了太子殿下青眼，要骂皇上这种话都敢直接说。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呜呜，哭哭，要老师抱抱才能好(*^▽^*)


第16章 
　　皇帝越徵之所以会来得这么晚，是因为刚刚在忙着惩治二皇子越诚呢。
　　越诚又去找太子的麻烦，这次还又动了手，且不像以前那样虽然动了手但没伤到太子身上，这次是害得太子的马受惊，而宴太傅前去相救却迟迟未归，两人都不见踪影了一般……听到姚喜战战兢兢来禀报求助的时候，越徵慌乱之中，派人出去寻人的同时，也让人将越诚提到了跟前来。
　　看见皇帝亲爹，还有围场中那么大的阵仗，越诚才回过神一般开始害怕了。越徵也没马上处置他，直到有人来禀报说人找到了，还说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越徵才问越诚知错了吗。
　　越诚马上识趣回答知错了，还心想越浮郁又没出事，他认个错，父皇顶多像以前那样罚他抄书，严重点就罚跪，再严重点也就关个禁闭罢了。
　　没成想，越徵听了他的回答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叫身边的大太监陈季：“二皇子祸及储君，动及国本，不知悔改，你亲自行刑，好生监督，赏二皇子三十鞭子以示惩戒，回宫前禁足帐中，回宫后让他跪于东宫殿前三十日，每日抄经自省，也是向太子赔罪。”
　　说完了具体的惩处安排，越徵就想去看看越浮郁的情况，但越诚大哭大叫不愿受罚、文皇后心疼儿子也是百般求情、大皇子越谦也出来跪下说愿意代弟受罚，六皇子这个时候还跑出来说要父皇教他射箭，越徵与他们纠缠许久，最后是看着陈季鞭笞了越诚三十下，然后才离开，朝越浮郁和宴示秋这边来。
　　越徵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大皇子越谦跟着他一块儿过来了。越谦说，越诚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如今不好到太子殿下面前碍眼，但他这个兄长还是该过来探望赔罪。
　　越徵便觉得这个皇长子还是个好的，点头同意了。
　　他们本来是朝越浮郁的营帐去的，但快到的时候有人迎上来，说太子殿下这会儿在宴太傅那边。
　　“今天是幸有宴太傅在了。”越徵就与大皇子越谦说，“太子不会水，年幼时落水那次也是阴影，今天该是吓坏了。若非有宴太傅舍命相救，后果不堪设想……太子若是出事，老二可担不起这个责，谦儿你可明白？”
　　越谦应道：“是，儿臣明白，幸而天佑大越，太子有父皇您为他选的这位宴太傅相护。二皇弟他过于骄纵，是儿臣这位兄长表率不够，儿臣往后定当严加管教……”
　　越徵叹了声：“好了，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素来没出过差错，老二那个性子，哪能怪你。只是你们毕竟一母同胞，都是中宫之子，又都是其他弟弟妹妹们的兄长，谦儿你也多与你母后说说，莫要继续溺爱老二。”
　　越谦继续应是。
　　一路说着，就来到了宴示秋的营帐。
　　瞧见面色苍白虚弱的越浮郁，越徵可心疼坏了，连声关心。
　　越浮郁神色很冷淡，倒不是因为刚从秦太医那儿知晓了内情，只是他对着越徵这个亲爹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宴太傅救得及时，要不是有宴太傅这位老师，孤现在就该在地下陪母亲了。”越浮郁撇了下嘴角说，“父皇和大皇子来势汹汹，莫不是想责罚老师？”
　　越徵闻言一愣，看了看边上谦和的宴示秋，又问越浮郁：“此话怎讲？宴太傅救了你，父皇赏赐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责罚他？”
　　“姚喜都跟孤说了，老师为了赶着救孤，不顾二皇子意愿抢了他的马，二皇子那时叫嚣着老师那是大逆不道，不会放过他。”越浮郁就冷冷道。
　　越徵还不知道这个事，别人不敢贸贸然去特意提这个细节，而二皇子越诚他自己反应过来后、自然也不敢提起，毕竟说起来就是他不光故意谋害储君，还妨碍他人相救储君。
　　“这个逆子！”越徵咬牙切齿，“看来刚刚罚得还是太轻了，待父皇回去，再叫人给他十鞭子！”
　　越浮郁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没有点评这惩罚重还是轻。
　　越徵又继续关心他的身体，只是越浮郁恹恹的不怎么回答，于是越徵又关心起宴示秋来，说了几句后，他便叫了秦太医一块儿出去。
　　刚刚全程保持缄默的大皇子越谦这会儿才开了口，说是想留下与太子殿下叙叙兄弟情谊。
　　“大皇子还是赶紧回去，与二皇子好生说说话罢，免得回宫之后他到东宫里跪着，大皇子到时还不好找他说话了。”越浮郁毫不掩饰讽意道。
　　越谦则满脸恭顺：“二皇弟做错了事，该受此番惩处。”
　　见状，越徵便同意了越谦再留一会儿的打算。他想着越谦是个好的，越浮郁在皇室中孤立无援，也没必要处处与人为敌……反正文皇后一派如今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似荣太后所领的荣氏一族。
　　不过越徵怕是想不到，他和秦太医一出去，帐内越谦就直接变了脸，刚刚还说着要和越浮郁叙兄弟情，这会儿两只眼睛就直接都放到了宴示秋身上。
　　越谦心想，他和越浮郁不睦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彼此都心知肚明得很，这会儿父皇又不在，还装什么装，自然是关心想要关心的人更要紧。
　　“听说宴太傅也落了水，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刚刚又听太医说了没有大碍，我就安心了。不过最近天愈发冷了，这样的天气落入湖水中并非小事，宴太傅这几天可要多注意身体，莫要再着了凉。”看着仪容颇有些慵懒、长发只虚虚束了下以免披头散发的宴示秋，越谦语调真挚道。
　　宴示秋有些木然的看着这位大皇子的殷勤。他又不是傻的，第一回 没察觉到就罢了，这回越谦都做得这么明显了，他想反应不过来也不可能。
　　这个大皇子对他……一见钟情？
　　有点匪夷所思。宴示秋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被男人喜欢上。
　　“……多谢大皇子殿下关心。”宴示秋语气平平，又想着也有可能是他想太多了，这个大皇子或许只是想招揽他，所以表达上面热烈了点。有的古人热情起来，确实叫他这个现代穿过来的也难以想象。
　　越浮郁则是快要炸了，脸色阴沉得可以滴水：“大皇子，没想到你的脑子比你那个弟弟还要有病。”
　　越谦很淡然，他这会儿并不知道越浮郁和宴示秋之间的实际关系，只当还是最初那样，宴示秋只是一个被硬塞到东宫、不为越浮郁所喜的太子太傅。
　　所以越谦接下来也很光明正大的挑拨离间：“太子此话何意？我不过是觉得宴太傅很是霁月清风，与他一见如故，情不自禁想要亲近罢了，怎么想要和宴太傅结交，就成了你口中的有病？”
　　“你！”越浮郁咬了咬牙，“痴人说梦，滚出去！”
　　越谦还是一副正派模样：“太子殿下何必恼羞成怒至此……”
　　“大皇子殿下。”眼看着越浮郁眼睛里都要冒火星了，宴示秋温声开口，同时朝门口那边伸出手，“太子殿下需要休息了，大皇子您请。”
　　越谦一愣：“可这里不是宴太傅你的地方吗，太子殿下未免有些霸道了。”
　　“这里确是我的地方，所以太子殿下才在这里。”宴示秋静静的看着越谦。
　　因为这句话，越浮郁脸上的怒意霎时消散了不少，他看着越谦，目光颇有点得意。
　　然而听到宴示秋这话，越谦却是喉间一堵。稍许之后，越谦抬手一揖：“是我唐突了，太过想要和宴太傅亲近，却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望宴太傅莫要生气，我这便离开。”
　　越谦说完，又盯着宴示秋的反应看了看，然而让他失望了，宴示秋没什么反应，只一副要目送他的架势。
　　越谦只得离开。
　　看着他走出去了，越浮郁就赶忙对宴示秋说：“老师，这个越谦惯会惺惺作态，你不要被他骗了。”
　　宴示秋失笑，走到越浮郁旁边坐下，人也放松下来：“我知道。你也别气了，犯不着。”
　　“他敢肖想老师，也不反思反思自己配不配，我就是气他癞□□想吃天鹅肉。老师，我特别特别讨厌他，你千万不要和他虚以委蛇，他目光淫.邪，比那个荣遂言还要面目丑陋。”越浮郁言之凿凿。
　　宴示秋一时间表情复杂：“……”
　　越浮郁说完了，见宴示秋只盯着他看，也不说话，就有点踌躇：“……老师？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宴示秋想了想，然后抬手摸了下越浮郁的脑袋，无奈道：“你才多大，说什么肖想不肖想的。”
　　越浮郁以为宴示秋是没放在心上，闻言就有点着急：“老师，你不信的话大可多盯着镜子看看，你长成这般模样……”
　　“好了，我知道。”宴示秋又揉了揉越浮郁的头发，“我离他远着些就是了……我不是不放在心上，就是与你说这话题有些奇怪，说点其他的吧。今日发生了不少糟心事，不过好在秦太医这件事很顺利，你的身体也能痊愈。”
　　越浮郁点了点头，还是有点闷闷不乐：“秦太医不是说，我身上的病要根治，最初会大病一场吗……要是之后越谦还不消停，届时我就栽赃到他身上，说是这位大皇子给我气病的！”
　　听着自家学生这颇有点反派的作风，宴示秋不禁失笑，又算了下时间：“如今十月了，待回了宫就让秦太医给你治病调理。按着秦太医刚才说的，你痊愈时应该差不多就要除夕了，今年能过个好年。”
　　越浮郁正想要点头，却又听到宴示秋接着说：“我也正好回家陪祖父祖母……”
　　“老师！”越浮郁登时握住了宴示秋的手，有些慌乱，“我病好了，你就要搬出东宫了吗？”
　　宴示秋闻言一愣，随即笑道：“见昭，你得听老师把话说完啊。”
　　越浮郁只好抿了抿唇：“……老师你说。”
　　“我刚刚要说的是，你病好了，我也正好回家陪祖父祖母能安心过年。”宴示秋说完，挑了下眉，又问越浮郁，“这下不急了吧？”
　　越浮郁眨了下眼，稍微放松下来，却还是不忘明确问出来以作安心：“老师不会搬走，会永远和我在一处，一直陪着我，对吗？”
　　听到“永远”、“一直”这样肯定的用词，宴示秋心想也不见得吧，哪有老师和学生永远住一块儿的。再过几年，越浮郁说不准就要嫌他碍眼了。
　　不过转念一想，与其说是想要和他这个老师永远住一块儿，不如说是越浮郁如今安全感太弱，所以喜欢用些绝对的字眼，得了永永远远的保证才觉得心安罢了，正如之前他总喜欢问是否被偏爱的问题一样。
　　于是宴示秋莞尔：“对，老师会一直陪着见昭的。”
　　看着宴示秋漂亮带笑的眼，越浮郁心安神定。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宴老师：好好好，行行行，哄哄哄
　　以后的宴老师：有没有可能我当初就是随口说说……
　　太子殿下：那我就黑化给老师看.jpg
　　下章就要入v啦！有三更和红包掉落，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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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愈系美人跑路攻略[星际]》
　　文案：
　　明稚是个爹憎娘厌的小可怜，被安了个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的名头，锁进难见天光的小楼里一待就是十多年。直到二十岁才被放出来，太阳还没晒够就被推到了坐着轮椅的男人面前。
　　——戚复惊，帝国战神元帅，功勋卓著战绩累累，曾经是全星际谈婚论嫁时最炙手可热的人物，直到他在一场大战中重伤，不止从此只能靠轮椅行走，还罹患了精神暴动症，无人敢接近。
　　帝国皇帝为了表示对戚复惊一如既往的敬重，一旨诏令给到素来出治愈师的明氏家族，要求明家安排一个人到戚复惊身边照顾他。明家不敢和皇帝作对，又不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没有前程可言的元帅牺牲明家有能力的孩子，于是明家人想起了被锁在一隅小楼里的明稚。
　　明稚是明家公认的废物，身体柔弱，不善言辞，也不像其他明家孩子那样出生就带有治愈能力，五岁那年还差点害死了全家最有潜力的大少爷。在小楼里锁了十多年，被放出来后连路都不会走了似的。
　　明稚这样一个废物，和暴戾残废的戚复惊非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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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轮椅上的戚复惊眉眼阴鸷神情森冷，身边仿佛时时刻刻萦绕着要暴走的精神力，所有人都以为明家那个小孩会怕他惧他，戚复惊也是这样觉得的。明稚苍白柔弱，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受到惊吓，戚复惊实在是很喜欢看他掉眼泪。
　　但明稚其实一点都不怕戚复惊，相反，他很心疼这个时常因为精神力暴动而无法自控的男人……这是整个帝国曾经的神。
　　被锁在小楼里的那些年，明稚接触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就是一台破损的老旧收音机，他在收音机里听了无数由戚复惊创造的神话战绩，也曾许多次好奇这位战神元帅是什么模样。
　　战神元帅没有三头六臂，但阴沉的一张脸很有气势也很好看……第一次见面，明稚就想着，在离开之前他一定要治好戚复惊，这么好的人，不该这样受苦。
　　明稚知道，自己不是废物，他有整个明家都趋之若鹜的天赋级治愈能力。
　　-
　　半年后，全星际奔走震惊——
　　【帝国的神！戚复惊又站起来了！不仅不用轮椅了，精神暴动也治好了！】
　　【woc明家的治愈力这么厉害的吗！据说送去戚元帅身边的还是明家最无能的一个】
　　不到半天，全星际都知道了，帝国元帅戚复惊痊愈，并且重金全网寻人——之前陪在他身边的那个明稚跑了！
　　后来，寸草不生毒雾弥漫的荒星突然拨云见日，短短时间就变得生机盎然。
　　——欸，那个在荒星上摘蘑菇的大美人，好像就是元帅大人一直在找的明稚！


第17章 三更合一
　　出了营帐, 又走出一段距离后，越徵朝身后的随侍们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开远着点跟, 只留下秦太医在身边。
　　然后继续慢腾腾朝前走着, 越徵问道：“太子如今的身子可还好？”
　　秦太医拢着手回答：“秋猎前几日太子殿下刚犯过一回病, 才将将靠药压了下去, 面上瞧着是平复了点，实则本就还处于比往常更虚弱的时候。本是没太大妨碍的，和从前一样。但没成想又遇上这回落水, 骤然受凉有些伤身, 心绪也有些受惊……臣接下来会注意着调理，尽量别真让太子殿下落下什么病根。”
　　越徵“唉”了声：“这孩子命苦, 总是多灾多病……”
　　在越徵跟前回答完了问题, 秦太医便回到了宴示秋的营帐这边，姚喜和砚墨还是守在帐前，通传过后才放了他进去。
　　又见着宴示秋和越浮郁, 秦太医作揖行礼, 然后说：“太子殿下，宴太傅，二位还请放心, 皇上并未生疑。”
　　回禀完了，秦太医就走了，说是要正经去熬药。换了姚喜小心翼翼进来：“殿下，宴太傅, 现在要传膳吗？”
　　因为突然发生的这遭意外, 如今午膳时间都过去好一阵了, 但宴示秋和越浮郁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东西。
　　越浮郁对着他, 神色冷淡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扭过头对宴示秋笑：“就在老师这里用膳好不好？我今天就想待在这里，哪也不去。”
　　宴示秋看着他神色间的转换，心想这小孩还挺会变脸。
　　“行，就在我这儿吧。”宴示秋失笑颔首。
　　吃过迟来的午膳之后，宴示秋就开始有点犯困起来。今天到目前为止发生过的事都太费心神，好在进展顺利，现在没什么事压着了，吃饱穿暖放松下来，难免困倦。
　　一直关注着他的越浮郁发现了，当即便拉着宴示秋往榻边走：“老师，我们一块儿午歇好不好？”
　　宴示秋挑了下眉：“在我这儿吃了饭还不够，还想睡我的床榻？”
　　越浮郁抿了抿唇：“反正我先前也在上面坐过，还是老师拉我坐下的……我想和老师在一个被窝里说说话，好不好？”
　　刚准备叫姚喜再送一床被子过来的宴示秋闻言一顿，见越浮郁说得认真，甚至还颇有点期待的模样，心下一软就点了头：“好。”
　　于是越浮郁显而易见的露出高兴，他先将宴示秋推上了床，然后自己才跟着进到了被子里。躺到了宴示秋的床上，和宴示秋枕着同一个枕头，盖着同一床被子，这样亲近的事让越浮郁眉眼间更加鲜活。
　　他抱住了宴示秋的胳膊：“老师，你睡吧，今天辛苦了。”
　　宴示秋忍不住笑了下：“不是说想和我说说话吗？”
　　“可是老师你困了……那这样吧，我说我的，你随便听听，想睡就睡？”越浮郁道。
　　宴示秋应了一声。
　　越浮郁却没有马上开口。
　　宴示秋心下轻叹，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见昭，还难受吗？”
　　“……我其实真的不难受。”越浮郁沉默了会儿之后，慢吞吞开口道，声音放得有些轻，似是怕扰了宴示秋的睡意，“不知道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凉薄，但我当真没把我那位父皇当一个父亲……我其实颇有些恨他，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恨他……所以听到秦太医说出的真相，我也并不因为失望而难受。”
　　“我只是……起初难免疑惑，有些震惊。但缓过来后，其实也没什么可疑惑震惊的，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只要他觉得是对你好，就不会在意你到底怎么想，他是可以用伤害你、违背你意愿的方式对你好的那种人。”
　　越浮郁又说起他的母亲常记溪。
　　越徵对待常记溪也是，因为他觉得常记溪一个人在教坊司待着不会快乐，所以不顾常记溪也并不愿意跟他走、甚至并不愿意见他的事实，三番五次忤逆荣太后、到教坊司去见常记溪，在没有底气的情况下多次对常记溪说要带她离开教坊司。
　　常记溪刚到教坊司时，其实荣太后并没有让人特意“关照”她，颇有从此不再将她放到眼里的意思。但越徵总是为常记溪而忤逆，让荣太后感觉到了他的不受控，于是荣太后将一些怒气撒到了常记溪身上。
　　被下了命令“特殊关照”后，常记溪在教坊司更加艰难。本来被迫接见越徵，就已经让常记溪很是痛苦了，而每次越徵去了一次教坊司又离开后，常记溪都要多吃些苦头。
　　后来，越徵与荣太后达成协议，他迎娶荣氏女为后，荣太后松口放常记溪离开教坊司。这个时候，越徵又觉得他立后一事会让常记溪痛苦，想起青梅竹马时与常记溪的承诺，越徵单方面决定履诺。
　　所以他强迫常记溪穿上嫁衣，在贴了喜字燃着红烛的房中欺辱了她，说什么“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妻”。
　　再后来，常记溪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越徵又觉得留下这个孩子对常记溪是好事，毕竟他不能经常出宫，有个孩子陪着常记溪，能让她身边热闹些，日子也有盼头一些。
　　越浮郁记得，在常记溪自缢身亡前，她曾和越徵大吵过一架，越浮郁那时候藏在窗下，真真切切的听着越徵一字一句里都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在越徵的口中，他对常记溪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并非从自己得利出发，而是为了常记溪考虑，纵然常记溪受了些伤害，他越徵也没比常记溪好多少。
　　“为我好？把我父亲精心教养长大，与我情同亲人的养姊送入青楼，就叫为我好？为我报仇？那怎么不见你去死？”那是越浮郁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哭泣。
　　在他眼中，母亲总是冷冷淡淡的，似是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她不曾动过怒，也不曾掉过眼泪。
　　越浮郁回忆着，又往宴示秋身边凑了凑：“后来我母亲没了，我说我想就留在那个院子里。但我那位父皇说，留在那个院子里我就只是个平头百姓，跟他回宫做储君才是荣华无限，我说我不想跟他走，他说他不会害我，还说我母亲肯定也想看自己的儿子将来登上帝位。”
　　宴示秋微微侧身，抬起没被越浮郁抱着的那只手，落到他发间轻柔的抚了抚，没有出声打搅越浮郁说话。
　　“回宫之后，我遇到的每个人，要么直接用嘴说，要么用眼睛瞪着我，好像都在叫我赶紧去死，别碍眼挡路……老师还记得之前遇到过的荣家老二和老五吗，若是荣氏长子还在，那个荣明风绝不会是荣家这一代最威风的，早年荣家长子可比他跋扈得多。”
　　“荣家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孩子的，这一代的聪明人少得可怜，几乎个个都是目高于顶的跋扈纨绔，越受宠的荣氏子越没脑子。当年我刚回宫不久，宫中正在为皇上要把我立为储君一事闹得不可开交，然后那个荣家长子就冒了出来，趁我不备将我推到了水里。”
　　听到这儿，宴示秋神色有些复杂。彼时的越浮郁，不过是个刚失去母亲的七岁孩子。
　　“寒冬腊月，荣家长子带着跟班把我推到水里，不许人救，还往水里丢石头，要不是命不该绝，老师现在也见不到我了……但这件事并没有闹大，最后被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是我自己踏空不慎落入水中。”
　　“因为那是一场交易……或者说，只是那场交易里的筹码之一，还起不到决定作用。”
　　彼时文皇后一派还没有如今这般势弱，不然她也不能在荣氏皇后离世后，登上皇后之位。文皇后有两个皇子，皇长子那时已经十一二岁，名声又颇为不错，所以在越徵提出要立储时，不少人推崇越谦这位嫡长子。
　　荣太后一派虽然更为强势，但那时荣氏皇后因为产子血崩而亡，荣氏失去一臂，刚出生的六皇子虽然在嫡庶上更为正派，但毕竟尚在襁褓连话都不会说，争起储君之位来并没什么胜算。
　　当时朝堂之上立储之事甚嚣尘上，根本不可能压得下去。这时候又出了荣氏长子推越浮郁落水一事，这件事若是追根究底，那就是谋害皇子，按律当斩、牵连九族。若是皇帝越徵强硬追究，就算是荣氏势大，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但荣家舍不得放弃长子，荣太后又盘算了下，六皇子争储成功可能性不大，与其最后让文皇后一派得利，不如让没有母族、又因落水而有了无法治愈的病根的越浮郁坐上太子之位，将来六皇子大了，再想办法将越浮郁拉下来也不是难事。
　　于是荣氏在当时放弃了争储，默认站到了皇帝这边，皇帝也做出妥协，不追究荣氏长子推越浮郁落水一事，但得把他送出京城。
　　那年，随着荣氏长子离京，立储一事也落下帷幕。
　　“老师，”越浮郁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有些正经的与他说，“你初到东宫那日，我带你去玉簟阁，其实不是我真想去青楼，也不是故意想要为难你，我是当真有事……我想去找个人。”
　　宴示秋笑了下，温声“嗯”道：“猜到你是有正经事了。”
　　见宴示秋没有误会他，越浮郁又放松下来，接着慢条斯理说：“我想去找的人叫叶清颖，就是我母亲说的那个养姊，当年也是她作为首告，荣氏一族才有了拿常家下狱的名头。后来叶清颖就不知所踪了。”
　　“我想找到她，既是想帮母亲给她带句话，母亲在绝笔信里留了句话给她，也是……”
　　宴示秋静静的接过话：“你想帮常家翻案。”
　　“对。”越浮郁抿了抿唇，“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在我母亲眼里，我这样的身份有没有资格去碰常家的事，但……我想试试。”
　　越浮郁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恨越徵，也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去代常家喊冤……宴示秋微微撑起身，温热的手落到越浮郁脸上轻轻揉了下，他看着越浮郁略有些迷茫的眼睛，温声说：“见昭，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有资格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烧杀抢掠作奸犯科当然不行。”
　　最后突然的一句反差让越浮郁感动之余忍不住露出笑来，他眉眼弯起来：“我知道了，老师。”
　　“老师也会陪着你的，你想做什么都好。”宴示秋重新躺下来，又说。
　　越浮郁静静眨了下眼，又“嗯”了一声，轻轻道：“我知道的，老师。”
　　“那叶清颖在玉簟阁吗？你去过一次，都没能进门，后来这些天也没再提过。”宴示秋又问起来。
　　虽然他知道叶清颖不可能在京城里，但他还没想到要怎么自然而然的告诉越浮郁这个消息。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是不在的。”越浮郁回道，“这些年在宫里我也悄悄在调查，一直都没个消息，上回难得听闻了个玉簟阁，我便想也没想就准备去看看……正好你这位太傅新上任，我想着我大张旗鼓去，荣太后那边就算心生疑虑，可能也不会太多想，只当我是耍脾气……但后来回了宫，我转念又想，大概她是不在玉簟阁的。毕竟若是那么容易打听到，想来荣太后也一定早早就找到她灭口了。”
　　宴示秋“嗯”了声：“回头我也请我祖父帮忙查一查，叶清颖毕竟不是寻常人，六部中该有些她的生平资料，多了解些，或许能从中寻个方向。”
　　越浮郁犹豫了下：“……这会不会把老师的家人牵连进来？”
　　“我与你有牵连的那日起，我的家人就难免也有了。”宴示秋摸了摸越浮郁的脑袋，“见昭，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
　　越浮郁微微侧过脸，让宴示秋柔软的手滑到了他脸上。乖乖蹭了蹭，越浮郁回答：“我知道了，老师。”
　　“去喝口水，然后回来睡会儿吧。”宴示秋又道。
　　越浮郁一愣：“喝水？”
　　宴示秋莞尔看他：“刚刚说了这么多话，不口渴？”
　　越浮郁就不禁舔了下唇，然后讷讷点头：“是有点……”
　　于是越浮郁起身去喝水，然后又赶紧回到了床上，贴到了宴示秋身边。
　　……
　　二皇子害太子落水这件事，很快就在围场中传开了。
　　虽然朝臣中基本没有承认越浮郁这个储君的，但并不影响这个时候大家私下里对二皇子表达失望。
　　“毕竟是中宫之子，这德行也太过不佳，不如其兄长大皇子十分之一。”
　　“据说是太子太傅舍命相救，才保住了太子的性命。皇上因着这回的事，命人当众鞭笞了二皇子……一时不知该不该可惜，那时我在林中狩猎，并未能见着。”
　　“可惜什么？二皇子毕竟是皇子，这事儿往小了说也是皇室兄弟阋墙，你还想去看热闹？也不怕自己变成热闹。”
　　“太子太傅？是今年那个探花郎？”
　　“可不是吗……就因为他被破格任了太子太傅，今年那状元徐芳州就差把眼红嫉妒写到面上了，昨日我在围场见到他了，他和那榜眼张次槐在一块儿，两人瞧着倒是很亲近。”
　　这消息，随着从围场飞出去的一只信鸽，很快来到了皇宫之中。
　　荣太后看了，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可惜：“怎么没叫他给淹死了去。”
　　越浮郁若是淹死了，倒是免了她想办法把人从太子之位拉下来的功夫。文皇后一派落败，若是如今朝堂上再起储君之争，她的六皇子也已七岁，和当年越浮郁被立为太子时年纪一样，不再那般胜算低下了。
　　荣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也看了信纸，接过话说：“是那宴示秋救的人……这般看来，纵然宴示秋不满这个储君，但应该也是不会违逆正统了。”
　　“随他吧，本以为是个聪明人，知道择木而栖，没想还是个迂腐认命的，既派不上用场，那也没必要拉拢他来做事了。”荣太后挥了挥手，让嬷嬷将信纸燃了。
　　……
　　夜深，越浮郁还是想留在宴示秋的营帐里，不惜装可怜道：“白日里，我说今天就留在这儿哪里也不去，当时老师答应了的，难道老师这么快就嫌弃我了吗？”
　　宴示秋：“……见昭，你是在撒娇吗？”
　　越浮郁被噎了下。
　　不过宴示秋还是坐在榻上冲他招了招手，妥协道：“今晚随你吧，不过明天不行了，老师还是喜欢一个人睡，宽敞些。”
　　越浮郁就兴致冲冲脱了外袍上床，闻言很是贴心道：“那就叫人给老师再打个更宽敞的床。”
　　宴示秋失笑：“那倒也不必……好好躺着，脚不要乱贴。”
　　“是。”越浮郁答得很斩钉截铁，但是过了会儿他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可是老师你的脚好暖和。”
　　宴示秋无奈，觉得自己如今当真像是个老父亲，养了个难伺候的兔崽子。
　　“等你病好了，脚就不会再这样凉了。”他只好道。
　　越浮郁是很擅长顺杆往上的，闻言便紧跟着问：“那在我的病好之前，能一直和老师同寝吗？”
　　宴示秋一挑眉，心想这还越来越嚣张了，哪能一直顺着，再顺下去怕是要上天了。
　　“不能。”宴示秋无情道，“都多大了，还这么黏糊，之前不还说自己不是小孩了吗？”
　　“可老师你也没把我说的这话当真啊。”越浮郁也反应很快。
　　宴示秋沉默了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安静，睡觉。”
　　越浮郁便老实了。
　　……
　　虽然发生了太子落水这个意外，但反正太子需要静养、暂时也不可能拔营回宫，所以皇帝宣布接下来几天的秋猎还是照常继续。
　　翌日上午，越浮郁从宴示秋的营帐出来，刚回到自己的帐中没一会儿，姚喜就抱着昨日越浮郁落水时穿的那身衣裳进来了。
　　最上面放着的是一件披风，姚喜询问道：“殿下，这身衣裳已经都洗干净了，这披风是宴太傅的吧，要奴婢稍后给宴太傅送过去吗？”
　　越浮郁正要点头，但视线滑过那件素淡的披风，要出口的话就突然顿了顿。
　　稍许之后，姚喜听到越浮郁镇定的声音：“不用，就放在孤这儿。”
　　姚喜愣了下，但不敢多问：“是。”
　　越浮郁便拿上一册书又出去了。昨日落水着凉，宴示秋就说暂且不急着继续学骑马了，这几日随意看看书便是，越浮郁就是特意回自己的帐中拿书的。
　　只是这书也没能安静看多久，二皇子越诚就过来了。
　　他是趴在担架上被人抬过来的，一路上还在长吁短叹的喊疼，骂抬担架的人没个轻重。等到了越浮郁和宴示秋面前，越诚突然就噤了声了。
　　昨天先是被抽了三十鞭子，后来皇帝到越浮郁这边走了一趟，回去又让人给刚上好药的越诚加了十鞭子。都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行的刑，不掺水分那种，越诚又是个吃不得苦的，这会儿瞧着颇有些形容憔悴。
　　对上越浮郁和宴示秋，他一副敢怒不敢言、只能把无尽谩骂强行憋下去的模样。
　　“这是做什么？”宴示秋忍笑问道。
　　负责送越诚过来的太监便回答：“皇上吩咐，让奴婢们送二皇子殿下过来，说是今日太子殿下休息好了，也让二皇子殿下当面与太子赔罪。”
　　宴示秋便颔首：“原来如此，辛苦诸位公公了。”
　　“不敢不敢，宴太傅言重。”
　　来意既然寒暄过了，剩下便是等着二皇子本人开口赔罪了，于是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趴在担架上的越诚身上。
　　越诚咬了咬牙，磨了好一阵都没开口。
　　越浮郁不耐道：“既然没长嘴，就别在这里碍眼，脏得很。”
　　越诚霎时又火了：“病秧子你……”
　　“二皇子殿下！”一侧的太监赶忙开口，半是劝说半是警告，“皇上可吩咐了，您今日若是不好好赔罪，便是还不知错，回头还要让陈季公公使鞭子的……”
　　越诚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噤了声，又过了会儿，才满脸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有多违心的开口：“太子殿下，昨天惊了你的马，害你落水差点没命一事是我不对，怪我太高估了太子殿下的骑术，本来只是想和太子殿下开个玩笑，没想到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希望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接受我的赔罪。”
　　陪同的几个太监听了这“赔罪”的话，都忍不住别过了眼，心想这哪是赔罪啊，这不是又来惹太子不高兴了吗！
　　越浮郁也不看越诚，只对这几个太监道：“还愣着做什么，二皇子赔罪完了，赶着回去领鞭子呢，你们还不小心伺候着抬回去？”
　　“死病秧子你别欺人太甚！”越诚顿时吱哇乱叫，嘴上开始不干不净，“居然让父皇打我！你和你那个婊.子娘一样，从教坊司出来的一个比一个会争宠……”
　　越浮郁满脸森然，猛地将桌上的茶壶朝越诚丢了出去。
　　茶壶碰上担架，洒出来的茶水溅了一些到越诚的脸上，茶水还有些滚烫，越诚霎时嚎了一声。紧跟着茶壶摔落到地面碎开，有一块小的碎瓷片直接跳起来划过了越诚的脸，越诚还没嚎完又骤然惊吓尖叫。
　　陪同的太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一幕，越浮郁又摔了一个茶杯：“滚！”
　　太监们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抬起还在哀嚎的二皇子越诚走了，走得非常不回头。
　　宴示秋轻轻握着越浮郁的手，刚刚丢茶壶时有一点茶水溢出来落到了越浮郁自己的手上，宴示秋确认了下并没有烫伤，才放下心来。
　　“等回宫了，他还要到东宫给你跪一个月，到时候把他嘴巴堵住，再叫人搁他面前背他记不住的《三字经》，好不好？”宴示秋温声哄道，“若是还不解气，那就叫人排一出戏，就排他小时候背不出《三字经》然后被各种嫌弃的戏码给他看，臊他面子。”
　　听着宴示秋慢条斯理的调子，越浮郁脸上的怒气渐渐缓下来，他反手握住宴示秋的手，笑了一下：“好，气死他。”
　　见越浮郁又笑了，刚刚站在帐内的姚喜才敢小心翼翼挪动，来到还碎在地上的茶壶和茶杯面前，轻手轻脚收敛起来。
　　砚墨也是头回见越浮郁发这么大的火，总算明白了姚喜之前为什么老是战战兢兢的……这会儿见了姚喜的动作，他也不敢继续在帐内待了，连忙跟着一块儿去收拾残局，然后带着碎片出了营帐。
　　“吓死我了……”出来后，砚墨才呼出一口气道。
　　丢了手里的碎片，姚喜才拍拍胸口：“可不是吗，那二皇子也忒过分……得亏宴太傅能言善辩，把殿下安抚下来了。”
　　又想起宴示秋刚才“能言善辩”的具体话语，砚墨和姚喜齐齐沉默了下。
　　“我家公子……”砚墨绞尽脑汁想了个词，然后说，“心思活泛，有勇有谋。”
　　姚喜点头：“宴太傅真是机智。”
　　越诚“赔罪”这个事之后，接下来几天直到秋猎结束回程，越浮郁和宴示秋都得了个清静。二皇子越诚是没再被派过来过了，大皇子越谦倒是又来过，但是被越浮郁吩咐姚喜直接给拦在了帐外，皇帝越徵也来过，和越谦得了同样的待遇。
　　唯一来探望却没被拦在帐外的，倒是荣遂言。毕竟那天是荣遂言率先找到宴示秋和越浮郁的，外人说起来他也是有功之人，人家过来探望，虽然越浮郁很想不见，但宴示秋点了头，越浮郁想到自己之前很懂事的说过在荣遂言这件事上随宴示秋的便，也只能默默咬牙同意。
　　荣遂言倒也没有什么出格之举，就过来探望了下，不等越浮郁耐心告罄，他就自觉的告退了。
　　但也不妨碍他一退出去，越浮郁就拉长了脸，对宴示秋道：“这个荣遂言，比越谦还麻烦。”
　　好歹越谦意图明确，宴示秋对他也不假辞色。但这个荣遂言，越浮郁一时半会儿还真挑不出他什么错处来，但就是看着碍眼，尤其是宴示秋跟他和和气气说话的时候，越浮郁简直想把这个姓荣的丢出去。
　　宴示秋失笑：“你前两天不是还说，大皇子比荣遂言更面目丑陋吗，这会儿又反过来了。”
　　“并不矛盾的，老师。”越浮郁认真道，“越谦面目丑陋，荣遂言麻烦难缠。”
　　宴示秋便笑眯眯的接话：“见昭你人小鬼大。”
　　“老师！”
　　“好了，明日就要回宫了，回宫之后治病，秦太医说你届时需要忌口，赶紧趁着如今还不需忌口多吃点喜欢的吧。”宴示秋说罢，唤来姚喜传膳。
　　……
　　第二日午后，秋猎众人拔营回宫。
　　一回到东宫，秦太医便钻进了药殿，准备接下来给越浮郁治病需要的药材。
　　“老师，秦太医说后日就能开始给我用药，那这两日让我到你的明琅殿睡好不好？”
　　越浮郁亦步亦趋跟在宴示秋身后，回到东宫了也不往自己的寝殿去，而是和宴示秋还有砚墨一块儿到了明琅殿。
　　“我保证把脚烫暖和了才上床，不故意冷冰冰的贴你……”越浮郁抓住宴示秋的袖摆，然后用一种冷静的语气说，“老师，我在撒娇呢，你给我一点回应吧。”
　　宴示秋：“……”
　　他木然的回应：“你这个熊孩子。”
　　“老师——”
　　“好好好，就这两天，看在你马上要吃苦头的份上。”
　　“谢谢老师——”
　　砚墨听得耳朵都麻了，加快了手上收拾带回来的行囊的动作，一心想赶紧收拾完了溜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现在缠着他家公子的人居然是太子殿下么！
　　要知道，他家公子头一次来东宫的时候，可是被太子殿下直接晾在了廊下足足一个来时辰！
　　……
　　从秋猎回来的第二天一早，皇帝的惩处命令说到做到，差人将还想赖在床上睡觉的越诚直接提了起来，随便裹了衣服就带到了东宫，就跪在藏玉殿前，由两个督导公公轮流陪着监管，每日要跪满三个时辰、上午下午各一个半。
　　等越浮郁和宴示秋起了床，收拾妥当，吃了早膳，再施施然来到藏玉殿的时候，越诚已经在那里跪了两刻钟了，人倒还挺“精神”，一看到越浮郁和宴示秋，越诚立刻就满眼怨毒。
　　“姚喜。”越浮郁想起来了，“拿本《三字经》来，叫东宫里的所有宫人挨着学，学到能背下来为止，就在二皇子跟前学。”
　　姚喜一愣：“……是。”
　　越诚霎时更加横眉立目：“越浮郁你！”
　　不等越诚叫嚣完，站在他身边的督导公公已经一下戒尺落了下来，说重不重但也不轻的打了，又提醒说：“二皇子殿下，皇上希望您在一个月内学会爱戴兄长、敬重储君。”
　　“不必了，《三字经》都学不会，还指望他学其他的？”越浮郁讽道，“姚喜，拿《三字经》的时候顺便拿块抹布来，将二皇子的嘴堵住。”
　　姚喜额头冒出冷汗，他也不敢去擦，只得老实听吩咐：“是，殿下。”
　　督导公公对此一言不发，直到越诚又开始吼：“你不要太过分了！父皇不可能为了你打死我！你个……”
　　一下戒尺又落到了身上，越诚被打得噤了声，心里愁怨万千，盼着他母后或是皇兄能来救他。
　　文皇后和大皇子倒是也想，但他们当真没辙，毕竟这件事就是越诚犯了大错，若不是多少还顾忌皇家脸面、文皇后毕竟是皇后以及文家到底还有些影响力在，越诚受的罚就不是如今这点了。
　　戕害储君，纵使越诚是二皇子，但若是越徵铁了心要给越浮郁出气，那就算是将越诚打发出皇城、让他去守皇陵或是如何，都是别人挑不出错的。
　　于是，姚喜拿来了《三字经》和一块布。看了看越诚身边的督导公公，姚喜努力手别抖，将布塞进了越诚嘴里。
　　越诚又没被束缚住手脚，自然不可能乖乖配合，姚喜就凄风苦雨的劝他：“二皇子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这块布若是掉到了地上，再一次塞到您嘴中，您也嫌埋汰不是？太子殿下说到做到，您的嘴今儿个是必然得堵的。”
　　越诚看了眼督导公公和他手里的戒尺，咬牙切齿的不再挣扎。
　　只是接下来更让越诚暴躁的是，其他人还真的就在他面前学起了《三字经》，越诚听得心口疼，只觉得自己都快要怄出一口血来了。
　　上午的一个半时辰眼瞧着就要结束，越诚已经被折磨得憔悴不堪，突然听到有人喊“大皇子殿下”，他霎时欣喜万分的看过去，还以为是兄长来救他了。
　　然而大皇子越谦只是震惊的看着这一幕：“这……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竟敢如此对待二皇子！”
　　越诚忙不迭点头，想说这些人大逆不道，那个越浮郁更是该下地狱，还有越浮郁身边助纣为虐的那个宴太傅！
　　姚喜行了个礼：“大皇子殿下，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于是越谦一顿，然后一声叹气，对越诚道：“罢了，阿诚，你也确实该涨涨教训。”
　　越诚登时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唔唔唔？？”
　　越谦又对姚喜道：“太子和宴太傅便是在这里面吗，可还需要通传？”
　　姚喜连忙道：“对不住，大皇子殿下，方才大门那边来通传说您来了，太子殿下想着您与二皇子殿下兄弟情深，才允了让人带您进来与二皇子殿下见见面。至于这会儿太子正在听宴太傅教导读书，不便待客，还请大皇子殿下改日再来。”
　　藏玉殿内——
　　越浮郁轻哼了声：“看吧，老师，我就说他贼心不死。他有本事就明日接着来，届时我必然见他，非要将我接下来的大病一场栽赃给他不可。”
　　宴示秋就顺手卷起手里的书册，隔着书案往越浮郁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道：“坏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把病治好，下下章开启时光大法biu——
　　谢谢支持！本章三天内都有红包嗷~


第18章 三更合一
　　第二天上午, 越谦果然又来了，来得甚至比前一日的时辰还要早一点。
　　“殿下，大皇子说……他想在东宫多叨扰一阵, 等二皇子今日上午的罚跪结束了, 带着他一块儿离开, 问能否进来要杯茶水喝？”姚喜表情复杂的进入藏玉殿禀报, 心下非常不能理解大皇子这是到底想做什么。
　　说他是为了给二皇子找回场子吧，但他来的时候二皇子已经跪了许久了，而且他除了叮嘱二皇子老实受罚之外, 连句撑腰的话也没见说, 瞧着非常识大体。但往常几年难得来一趟东宫，这次秋猎回来后大皇子却像是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似的, 连着来了两天了, 还非要求见！
　　莫说是姚喜觉得迷惑了，东宫里其他宫人也非常不能理解，就是文皇后等人听说了都觉得有些奇怪, 只有在藏玉殿前受罚的二皇子越诚自觉揣着真相却又无法与人言说, 又气又憋闷！
　　听了姚喜的禀报，越浮郁朝宴示秋眨了眨眼：“老师，你回避一下？”
　　宴示秋笑起来：“好。”
　　姚喜茫然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要太傅回避，太子殿下话里带着明显的亲昵，肯定不是因为把宴太傅当外人……正想着，姚喜又听见越浮郁语调平平的对他吩咐道：“让大皇子进来吧。”
　　“是。”姚喜连忙应话。
　　越谦很快被引进了藏玉殿。
　　一进来, 他的目光就在下意识寻人, 只是他看到了坐在书案前的越浮郁, 还看到了四周的书籍, 以及端放在书案上的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反正就是没有看到宴示秋。
　　越谦便对越浮郁中规中矩行了个礼，然后很不见外的直接问：“太子殿下，宴太傅未在这里吗？”
　　越浮郁手里拿着一册书，这会儿正慢悠悠的悬在药碗侧上方扇动着，想让汤药快一点降温。闻言，越浮郁扯了下嘴角：“大皇子的眼睛莫不是摆设？”
　　越谦还是在殿内巡了一圈，然后只得接受现实：“想来太子殿下是不太放心宴太傅与我见面，故而提前让他离开了罢。太子殿下何必如此，宴太傅若是不喜我，我自然讨不着什么好，但宴太傅若是也觉得与我一见如故，太子殿下这般作态便是妨碍他正常交友，过于霸道了。”
　　越浮郁被气得冷笑了声：“大皇子，你倒是敢想敢说，都觊觎到孤的太傅身上了，也不怕落人话柄，前几日在围场被拦在营帐之外还不够，回来了甚至跑到东宫献殷勤……文皇后可知晓你的龌龊心思？”
　　越谦还是客客气气的故意挑刺：“我算是听出来了，太子殿下着实对宴太傅不甚满意，纵使他在围场舍命相救于你，后来又在你我起争执时站到了你那一边，但你还是不愿意敬重于他，竟觉得想与他相交是为龌龊。”
　　这人虽然是自己故意放进来的，也知道老师必然不会被越谦挑拨了去，但越浮郁这会儿还是被越谦的姿态气得够呛，忍了忍才没将手下这碗待会儿要喝的汤药摔到越谦身上……这药可是老师帮他端到书案上搁着的！
　　“看来父皇让你在国子监读书至今，还真是为了你好，”越浮郁嘲讽道，“这不，将你颠倒黑白的口头本事练得颇为出彩，将来待孤登基了，便派你去守皇陵罢，说不准能将死了的祖宗们说活过来，功德无量。”
　　若说越诚的痛处是《三字经》，那越谦的痛处便是这一直被压在国子监读书，闻言他神色微冷，但人比越诚要冷静多了，只语调冷了些：“太子慎言，父皇如今还健在。”
　　越浮郁扯了扯嘴角，面上阴沉，声音带着寒霜：“那不如你与孤到父皇面前去走一趟，看他是罚你还是罚孤？”
　　越谦正要再说话，越浮郁已经不耐烦了，扬声喊了句：“姚喜，请大皇子二皇子全滚出东宫去。”
　　姚喜先是应了“是”，待忐忑步入殿中后才迟疑道：“可是殿下，二皇子殿下上午还未跪满一个半时辰，还差一炷香呢……”
　　“他不是下午还要过来吗，到时候补上，现在让他赶紧跟他这位大皇兄滚。”越浮郁带着火气道。
　　姚喜只好看向还站在殿中的越谦：“大皇子殿下……”
　　越谦又看了看四周，确实没见宴示秋的身影，今日想必也是见不着了……收回视线，越谦拂袖离开。
　　姚喜赶忙跟了出去。
　　待他们都走了，宴示秋才悄然从通往藏书阁的门后走出来。
　　“老师……”一见到他，越浮郁脸上的怒意便消散了去，只余下闷闷不乐的委屈，“你听听刚才越谦那些话，要不是我上回犯病没吃秦太医的药，前几日落水吃的又是正经调理身体的药，今天肯定都用不着我栽赃他，也能直接被他气出血来！”
　　宴示秋也是表情复杂，走近后揉了揉越浮郁的脑袋，叹道：“你刚才让我避开，很是正确……这大皇子自说自话的本事倒是很厉害，我都没与他说过几句话，听他那句句为我打抱不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他私交多密呢。”
　　“他有病！”越浮郁主动蹭了蹭宴示秋的手，然后放下书册，抬眼看向宴示秋，“那老师，我喝药了？”
　　这碗药是秦太医昨晚就开始熬制，刚端过来不久的，说是能将越浮郁如今身上暗藏下的毛病都发出来，喝下之后越浮郁虽会很是严重的卧床几日，但过了这一遭就轻松了。
　　宴示秋“嗯”了声：“喝吧，老师守着你。”
　　越浮郁便皱着脸，将面前这碗乌漆嘛黑苦得要命的药喝了下去，这次他很主动的将碗里的药汁都喝干净了，没像从前喝药时那般故意剩下一层。
　　待他放下药碗，还没来得及叫苦，轻柔微暖的指尖便落到了他唇上，紧跟着一颗裹满了糖霜的蜜饯被塞入了他嘴里，甜丝丝的。
　　趁着宴示秋还没收回手，越浮郁动了动舌头，舔了下宴示秋指尖残留的糖霜，然后对他笑。
　　宴示秋拿越浮郁这孩子气的行为没辙，无奈的回了一笑，然后索性直接在越浮郁肩侧的衣服布料上擦了擦手：“秦太医说这药要一刻钟左右才起效。”
　　越浮郁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姚喜又在殿外扬声回禀了：“殿下，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已经离开东宫了。”
　　越浮郁就撇了下嘴角，想了想突然对宴示秋说：“其实我在他们身上还是学到了些东西的。”
　　宴示秋挑了下眉，在他身边坐下来：“怎么说？”
　　越浮郁就回答：“被带回宫之前，我脾气很好的，但是回宫之后我若是还好性子，别人就会觉得我好欺负，所以我得凶恶起来。但我那时年幼，也不知怎么才算凶恶，便跟着那些我觉得面目丑恶的人学了些坏习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颇为有效……老师，你知道的，自从我开始叫你老师，便再乖不过了，对不对？”
　　“……”顶着越浮郁很是期待的目光，宴示秋忍着笑点头，“是，老师知道，我们见昭再乖不过，浑身都是优点，若是有什么不好的，都是被那些坏人给逼急了。”
　　越浮郁听着宴示秋话里的笑意，不禁轻咳了两声，然后颇为从容的又点了点头。
　　宴示秋便想，自己这也不算是被师长滤镜蒙了眼，毕竟越浮郁当年确实是四面楚歌，那些经历叫人心疼……虽然单从脾性来说，越浮郁并没有他自己强调的这么小白兔。
　　但是，谁让越浮郁是他学生呢！
　　他这个做老师的要是不双标，还收什么学生！
　　宴示秋淡定的揉了揉越浮郁的脑袋。
　　……
　　娇生惯养的越诚在跪了一天半之后，整个人已经濒临崩溃了，这回几乎是被越谦半搀扶半提溜着回到后宫的。
　　文皇后匆匆赶来，看着越诚淤青发紫的双膝，又看看他脸上还未痊愈的伤痕——这是前几天还在秋猎围场时留下的，越诚被抬着去给越浮郁赔罪，然后脸上被茶水烫了又被碎片划过，被烫着的那一小块儿倒几乎瞧不出痕迹了，但碎片划伤的痕印还未消下去。
　　——再想到越诚背上还有没好全的鞭伤，文皇后霎时心如刀割，在越诚的哭嚎声中，她连连让正在给越诚上药的太医轻一点。
　　等上完了药，屏退了其他人，文皇后才抱着越诚破口大骂起来：“皇上这是要我儿的命啊！诚儿本来就还带着伤，又被压到那东宫去跪，跪着还不成，还要被那野种羞辱……你们父皇好狠的心，难不成只有那个野种是他的亲生儿子！”
　　“母后慎言。”越谦叹了声气。
　　越诚抱着文皇后痛哭流涕：“母后，我不要再去东宫跪他了，我不要再去了！我再跪下去，迟早会被那个野种气死！就算气不死，我这腿也会废掉的！母后，我不要当瘸子啊母后！”
　　文皇后恨得咬牙切齿：“不跪了！我诚儿是堂堂正正出身的清白皇子，凭什么去跪他一个野种！他又没死成！诚儿稍后便搬到母后那边侧殿去，叫皇上派的人有本事闯中宫皇后的宫抢皇子！”
　　听着他们的对话，越谦心知母后这是太过心疼一时失了理智，只能又叹了一声气，然后平心静气的开口劝道：“母后，这件事上与父皇对着干，并不妥。不如我们带着阿诚到父皇面前去，哭一哭求一求，父皇不至于真想要阿诚的性命，更不可能真看着皇家中出一个因被罚而患下腿疾的皇子，待父皇瞧见了阿诚如今的憔悴模样，想必也是心疼，会改变主意的……”
　　然而，越谦此刻的冷静，到了越诚眼里就是他事不关己的絮念，本来就憋足了怒火的越诚霎时就爆发了：“皇兄你说得倒是轻松！反正受罚的不是你对吧！”
　　“阿诚，我并非……”
　　“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明明都看到那群狗奴才是怎么羞辱我的，你不但不帮我，还站在他们那边叫我听话！皇兄，我们才是亲兄弟！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诚儿！”文皇后皱着眉出声打断，她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起隔阂，相比于一直省心懂事的越谦，文皇后此刻毫不犹豫选择了教训越诚，“母后是怎么教你的？你就是这样敬重兄长的吗？诚儿，你皇兄和母后一样，都是最为关心心疼你的，不然他也不用几次三番到你们父皇面前为你求情、想要代你受罚，更不会明知道东宫没个好脸色，还连着两日去接你回来……”
　　若是不说最后一句还好些，说了最后一句，越诚霎时更崩溃了，不管不顾吼道：“他去东宫才不是为了我！他就是想趁机去见……”
　　“越诚！”意识到越诚想要说什么，越谦沉了下脸。
　　然而越诚这会儿根本不愿意听他看他，只顾着对文皇后说：“……那个姓宴的太傅！他就是想去见那个野种的太傅！”
　　殿内忽而安静下来，文皇后愣神过后，看向越谦：“谦儿，你弟弟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就是他见色起意男女不分，都被那个宴示秋蛊惑得没有脑……”
　　越诚的话被“啪”的一个巴掌打断，他有些懵的捂住脸，看着给自己这一个巴掌的人：“母后？”
　　文皇后掌心发麻，看着面前被骄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越诚，又看向面色发沉但并未否认的越谦，顿时觉得心都发麻了。
　　“诚儿，刚刚这些糊涂话，不要再说。”文皇后缓缓道。
　　然后她站起身：“母后和你皇兄会再到你父皇面前求情，争取将罚跪换成禁足抄书，今日下午你且再去东宫忍耐忍耐，现在先休息吧……谦儿，陪母后出去。”
　　文皇后有心想要单独和越谦说话，想要了解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再打消了他的糊涂心思，但还不等他们走出越诚的寝殿，一个皇后宫中的宫女便惶恐不安过来禀报：“娘娘，殿下，事情不好了，东宫传出消息，太子他又犯病了！”
　　文皇后当下本就心烦，闻言更是怒火冲天：“这有什么不好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是，娘娘，但是、但是……不知怎么的，太子这次病得特别急特别严重，太医去看了，说是早先犯了回病本就不好，前几日又在围场落水更加虚弱，今日这是急气攻心才、才……听说太子吐了一口黑血，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听着宫女慌张凌乱的话，越谦反应过来，心下更是沉了。但文皇后只觉得这宫女上不得台面：“好好说话！不然将你舌头拔了！”
　　宫女直接跪倒在地：“皇上派了人过来，要请大皇子殿下去东宫……说是大皇子将太子气得犯了急病的！”
　　“荒谬！他越浮郁本就有病，还攀扯到我谦儿身上来了！”文皇后怒道。
　　宫女又回：“是……但是他们说，先前大皇子殿下去了东宫，与太子说了话，没过一会儿太子就火气冲冲的将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块儿赶走了，又没过一会儿太子就吐血了，太医又说是气急攻心的，便……皇上便觉着是大皇子将太子气出病来的……”
　　对此，文皇后是半个字都不信。莫说越浮郁本就有病，三五不时就要鸡飞狗跳折腾一回，就说她自己这个儿子越谦，她自认再了解不过，越谦对越浮郁是有怨怼，但他和冲动的越诚不同，是个素来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怎么可能和越浮郁起冲突，还能把人气出问题来！
　　必然是越浮郁故意装病，想要陷害她的谦儿。
　　“害了本宫的诚儿还不够，连谦儿都不放过！”
　　文皇后便带着越谦气势汹汹到了东宫，还带了两个太医来，发誓要找出越浮郁装病的破绽。然而一到东宫她就傻眼了，越浮郁的寝殿里估摸着站了整个太医院未出诊的太医，越浮郁躺在床上面如白纸，说是该准备棺材了都不为过。
　　所以，自己这个大儿子还真把越浮郁给气出毛病来了？文皇后惑然的看向越谦，又想起越诚说他对越浮郁的太傅起了心思，霎时间她也想吐血了。
　　被自己母后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又看看当真是病得不轻、半点不似作伪的越浮郁，越谦……他只觉得有苦难言，很想不通。
　　他确实是故意气了越浮郁，但平心而论，他当真不觉得那点话能把越浮郁给气成这样。若是这么容易气急攻心犯病，那越浮郁早就该被越诚给气死了，哪里还轮得着别人忌惮。
　　然而，整个皇宫中，除了正晕着的越浮郁自己和知情的“同谋”宴示秋之外，也就只有越谦自己觉得冤枉。
　　就连荣太后听闻了消息，也只是惊讶了一瞬便平静了：“这大皇子被压得狠了，如今终于也是藏不住忍不了了，那些迂腐文臣总夸他有嫡长风范，往后倒是有好戏瞧。这大皇子倒是个有本事的，竟能将人气成那样，想来也是运道不太好，正好撞上越浮郁本就虚弱的时候，也是他蠢笨，做得这般明显，想找个替罪羊都不好找。”
　　荣太后越想越心情舒畅：“若是越浮郁此次当真被气死了，那就再好不过，储君之位腾了出来，能跟小六相争的皇长子也废了……”
　　这天，继二皇子越诚之后，素来品性端庄叫人称赞的大皇子也受了罚，罚得比二皇子更为严重。二皇子还是鞭刑，大皇子直接受了杖刑，杖刑之中晕厥过去，让皇上派人抬回了皇子宫殿，暂时禁足殿内，不许人伺候，待太子平安后再做惩处。
　　之后源源不断的稀珍奇药送入东宫，但一连三日都没有好消息传出。
　　期间，有一个内侍不慎打翻了太子的药，居于东宫的宴太傅大发雷霆，将东宫里外上下的宫人们都聚起来耳提面命了一顿，而后说他们在东宫同一个位置上伺候久了必然是懈怠了，就和太子近前伺候的一个叫姚喜的公公一块儿，将东宫上下重新整编了一回，给绝大多数人都换了与从前不同的差事。
　　这件事倒也没掀起多大的波澜，宫中人只觉得这是太子状况愈发不好，宴太傅在东宫待着无所事事心里慌乱，所以故意借题发挥、闹大了动静找点事做，免得叫其他人说他在东宫待着什么也不干。
　　……
　　“宴太傅，都按着您说的人员名单安排下去了。”姚喜在宴示秋跟前小心禀报。
　　昨日宴示秋在东宫发了好大一通火，叫姚喜也吓得够呛，虽然砚墨说他家公子这是故意想要威慑人，但姚喜在越浮郁面前战战兢兢惯了，经这一事后对待宴示秋也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宴示秋坐在床榻边，闻言微微颔首：“下去吧。”
　　姚喜便赶忙退出去了。
　　宴示秋的视线落在床上，越浮郁躺在上面，还是面白如纸昏睡着。宴示秋握了握他的手，握到了满手冰凉，让他忍不住叹了声气。
　　虽然先前就有心理准备，但那天越浮郁骤然吐血晕厥，这几日又一直不醒，还是让宴示秋也有点浮躁起来。
　　当然了，昨天在东宫发作宫女太监们，并不是他真的浮躁到想要随便找点事做。
　　趁着这个机会将东宫上下清理一番，是宴示秋和越浮郁之前就商量好了的。这座东宫里有不少眼线，荣太后的，文皇后的，皇帝打着关心名义派来时刻关注越浮郁的，甚至还有其他不怎么有存在感的后妃收买的眼线。
　　宴示秋和越浮郁不确定哪些人是眼线，但越浮郁能确定几个不会是旁人眼线的宫女太监，比如姚喜这位近侍。别看他怕越浮郁，在越浮郁面前总是诚惶诚恐的，但他对越浮郁的忠心也是毋庸置疑的，且姚喜对东宫内伺候的人了解得也更为细致。
　　于是这两日，在姚喜的辅助下，宴示秋将东宫内的宫人名单打乱重新派分，甚至退了一部分人回内务府，重新挑了宫女太监到东宫。
　　越浮郁不喜人近身，以前日常离他最近的宫人本就很少，那几个能确定不会是眼线的宫人已经足够，而且就算是那几个人，日常也到不了越浮郁面前。
　　宴示秋倒也不担心那些眼线背后的主子有什么动作。一来如今时机特殊，二来这些眼线在东宫日子久了，以前就越浮郁那个行事作风，他们本就派不上什么用场，打探不到什么秘密，说是眼线，其实和普通宫人也没什么差别。
　　总归把东宫上下清理了一遍，也叫人舒坦安心了些。
　　宴示秋沉静的看着床上的越浮郁，轻声道：“见昭，就差你醒过来了。”
　　越浮郁是在吐血晕厥后的第六日醒过来的。
　　他醒了，有人欢喜有人忧，文皇后一派甚至是欢喜的，毕竟越浮郁这次出事和大皇子越谦分不开关系，若是越浮郁当真就这么没了，那越谦就完了。越谦完了，文皇后一派也就没了盼头……至于二皇子越诚？越诚就从未在争储的考虑行列之中过。
　　越浮郁醒过来后，明显感觉到自己如今的状态极好，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和从前那病歪歪的虚弱又是不太一样的。
　　“老师……”越浮郁苍白着脸对宴示秋笑，“你眼下都有乌青了，这几日是不是未曾好好歇息过？”
　　宴示秋拍了拍他的脑袋：“可不是吗，你要是再不醒，我都要忍不住怀疑秦太医了。”
　　其实已经怀疑过了，毕竟越浮郁一直闭着眼睛，宴示秋心里不安，不可能不怀疑用药的秦太医。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真闹心起来那是谁都值得被怀疑的。
　　不过宴示秋还是收敛了点话意，因为秦太医这会儿就在边上呢。听到宴示秋的话，秦太医也没什么不悦，笑了笑道：“病人病重，家人关心则乱，这事儿并不少见，宴太傅已然非常镇定了。”
　　秦太医是个明白人，这些天下来足够他确认这位宴太傅的能耐，以及他在太子殿下心中的要紧位置，所以这会儿也是有心说好听的话拉近拉近关系。
　　果不其然，越浮郁听了这话十分高兴，笑意就露在表面。
　　秦太医又说：“太子殿下如今大好了，再温养两月足矣，这两月里除了要注意着一点忌口之外，旁的倒是都不影响。不过为着形势着想，下官稍后到了皇上面前，会与皇上说得严重更多。”
　　于是，当天宫里都知道了，太子这回病得严重，虽然上天保佑他醒了过来，但还是没能转危为安叫人放心，少说要接着静养一两个月才能恢复先前的行动自如，这段日子里最好别到东宫扰他心绪，得让他心平气和的养病才成。
　　越徵听闻了，沉默良久，直至当天夜深，他问陪在身侧的老太监：“陈季，朕当初是否做错了？若非朕吩咐秦尧，这些年时不时的给阿郁吃些相克的药物，让他身子虚弱带病……他此番也不会病得这般严重，差点要了命。”
　　陈季陪着他叹气：“太子此番确是凶险，可……皇上怎能怪到您自个儿身上呢，您当初也是没办法，都是为了让太子殿下能当上储君，都是为了保全太子殿下啊。”
　　越徵微微出神，想起些往事来：“当初记溪说朕心里只有朕自己，朕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何瞧不见朕为她所做出的牺牲。朕和她大吵了一架，回宫后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想着下次再去见她时，必然要和她好好谈谈，但……再去见她，就只剩下寥寥数字绝笔信了，那寥寥数字里，甚至没有一个字是给朕的。”
　　“陈季，你说太子若是知道这些年朕吩咐秦尧做的事，可会像他母亲一样怨恨朕？”
　　陈季微微躬身：“皇上，殿下不会的，殿下聪颖，必能懂您的苦心。”
　　越徵就长叹一声：“但愿吧！”
　　又过了几日，皇长子越谦的惩处旨意下来了，越徵想将他外放出京。此事自然是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你一个谏言我一封奏疏的递到越徵面前，早朝时也是吵来吵去。
　　足足吵了小半月，此事才最终有了定论，向外宣称——皇长子虽德行有失，但也是出于爱护二皇子这个胞弟的拳拳心意，见二皇子受罚才一时失了分寸，并非有意谋害储君。
　　太子此番会病重至此，归根究底还是先前秋猎时落水伤了身子，说来还是二皇子铸下的错。大皇子从前从未犯过错事，只因一时无心之过便外放出京实在惩罚太过，此前又已经受过杖刑，所以继续禁足皇子殿中抄经、为太子祈福直至太子康复，便算是惩罚了。
　　至于铸成大错的二皇子，即日起禁足宫中，年后外放至建阳府，非诏不得回京。
　　为了保全皇长子越谦，文皇后一派放弃了皇次子。
　　越诚得知这个结果后，整个人呆滞许久，然后在文皇后含泪来看他时哭问：“母后，自幼你便跟我说，我是父皇的二皇子，无比尊贵，我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你对皇兄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他是长子，要沉稳，做事要周全，说他不能耍性子……你把我养成这个模样，是不是怕有朝一日我和皇兄相争，是不是早就做好了万一皇兄出事，便舍了我护住他的准备？”
　　文皇后痛苦不已，泪流满面：“诚儿……”
　　“你明明知道的！”越诚骤然吼道，“你明明知道的！皇兄根本就不是因为我才去招惹越浮郁！他就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的色.欲熏心！母后你知道的！皇兄他自己也知道！可你们……你们舍了我……”
　　……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这手心的肉，总是更伤不起的。”越浮郁坐在窗边的榻上，扯了下嘴角说。
　　话音落下后，他又很是自然的变脸，笑意融融看向宴示秋：“好在老师只有我一个心尖尖。”
　　宴示秋怕冷，这会儿坐得离炭盆更近，听到这么肉麻的话，他头也不抬很是顺口的哄道：“是是是，老师最疼你了。”
　　越浮郁坐正了点，纠正说：“不光是最，老师只能疼我一个。”
　　宴示秋闻言就挑了下眉，偏过头去看他：“那只怕是不行。”
　　没成想宴示秋会否了他的话，越浮郁一愣：“……老师？”
　　宴示秋莞尔：“我家中还有祖父祖母呢，他们最疼我这个孙儿，我也得疼他们，不然也太不是人了。”
　　听到只是祖父祖母，越浮郁又松了一口气，他想了想，然后说：“那不一样。”
　　宴示秋轻叹，心想这小孩颇有点执拗。
　　“好，老师只会有见昭一个学生，再不会如疼你一般疼其他人。”见越浮郁还是虎视眈眈看着他，宴示秋又补了句，“只疼你。”
　　越浮郁立即就高兴了。
　　……
　　经此之后，宫内又一次诡异的平静下来，鲜少出什么热闹事。太子越浮郁在东宫静养，皇长子越谦禁足抄经，文皇后则是日日前往二皇子越诚的宫殿，但据说二皇子不肯让文皇后进门。
　　京城很快开始落雪，几乎是一夜之间，漫天的雪花就将京城银装素裹的打扮上了。
　　日子一天天接近除夕，宫内再次忙碌热闹起来。
　　除夕前几日，东宫总算传出了消息，说是太子殿下的病有起色了，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又过了两日，许是文皇后那边太过凄风苦雨，皇上下了旨，解了大皇子的禁足。禁足虽是解了，但大皇子还是未曾出过门。
　　直到除夕夜宴之上，众人才瞧见了许久未露过面的太子和大皇子二人。
　　太子越浮郁在太子太傅宴示秋的相陪下落座，穿得很是厚实，面上是比从前更加虚弱的苍白，眉眼间倒是沉静了许多，仿佛是从鬼门关狠走过一遭后想明白了许多事，不复以前那般戾气重。
　　至于大皇子，瞧着也像是病过一场，本就并不多言的人如今似是更加寡言沉默了。
　　虽然心思各异，但今晚这除夕夜宴仍然是非常热闹，除了皇室众人之外，还有一些高官重臣同宴，歌舞升平，殿内暖意十足。
　　外面瑞雪兆着喜庆的宫灯，柿子树上被大胆的宫人们挂上许愿的红纸，只盼新年事事如意。
　　……
　　夜宴结束后，宴示秋并没有和越浮郁一块儿回东宫，而是急急往宫外赶，今夜是除夕，他得回家陪祖父祖母守岁。
　　提前备好的马车朝宫门走着，越浮郁也坐在马车里，有些闷闷不乐的拉着宴示秋：“老师当真不能带我一起回家吗？我也想和老师一起守岁过年，今年是我和老师认识的第一年呢……”
　　宴示秋抬手落到越浮郁故意弄得苍白的脸上，动作温柔的掐了下，哄道：“今年当真不行，时机不太合适，你如今可是才重病好了点、刚能行动自如的太子殿下，哪能在这么天寒地冻又是除夕之夜跑到太傅家里去？过两日，过两日老师便回宫陪你过年。”
　　“还要过两日？”越浮郁却是睁大了眼睛，仿佛宴示秋说了什么骇人的话一般，“老师你……明日都还不回东宫吗？”
　　宴示秋顿了顿，顶着越浮郁这样可怜巴巴的目光莫名有点说不出实话来，于是他思绪一动，提前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来转移越浮郁的注意力。
　　“见昭，新年快乐。”
　　宴示秋弯起眉眼，看着越浮郁的眼睛。
　　越浮郁接过了红封，在宴示秋的注视中也笑了起来。
　　“老师，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时光大法蓄力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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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更合一
　　朝中都说, 东宫太子越浮郁自从景平二十年年末重病一场后，性子似乎也跟着变好了些——自然了，这个变好指的是和他自己从前的脾气相比。
　　虽然还是不爱理人、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但说话做事上显然不似过去那般乖戾不定了, 而且当初那个被强塞到东宫的太子太傅宴示秋, 在东宫倒是长长久久的安稳待了下去, 太子不仅没有将人驱逐离开的意思，反倒人前也不吝亲近，让人惊奇得很。
　　至于和当年太子突发重病一事密切相关的大皇子越谦, 那之后也更加沉稳, 文皇后一派甚至在那之后安分了好长一段日子，不像过去那样三五天就要上书建议让皇长子参政或是如何。
　　直至景平二十二年的九月, 皇长子越谦及冠, 文皇后一派又再次大肆活络了起来。
　　虽然皇帝越徵的态度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还有荣太后一派为了维护六皇子权益、想要掣肘大皇子参与政事，所以也明里暗里站在皇帝一边, 一块儿压着支持大皇子的一派。
　　但无奈大皇子都这个年纪了, 除了两年前的无心之失之外再无任何错处，大皇子一派所提的事又合情合理，所以勉强又压了小半年, 眼见着是要压不住了，越徵便先是同意了让大皇子越谦出宫立府。
　　这事过后，支持大皇子的那部分朝臣仍然没有消停一下的意思，继续趁热打铁, 想让皇帝正经给越谦派个差事。越徵想了想, 然后接受了荣太后的提议, 对外宣称要先给大皇子选册皇子妃。
　　于是又拖了几个月, 在高门贵女中百般挑选，最后越谦自己上书说并没有看到中意之人、暂且不想再考虑册立正妃一事。这件事才算是暂且告下一个段落。
　　如此，日子便来到了景平二十三年的六月二十二，东宫太子年满十七的日子。
　　“选册大皇子妃这事儿前几天才消停，今天早朝上又已经有人开始提议让大皇子参与政事了。”
　　宴示秋刚从前朝回来，因为上朝所以穿了一身正经朝服，大越朝从一品官员的朝服是略有点深的红色，因此衬得宴示秋更加面白如玉，从长袍宽袖中露出的手腕清瘦、十指纤长漂亮。
　　他步入明琅殿，一边慢条斯理解开朝服的腰封，一边对跟着他进来的越浮郁缓声道：“皇上和荣太后两边应该都是快压不住了，我们可以做好渔翁得利的准备。”
　　两年半的时间过去，今日正好满十七的越浮郁如今身量更加挺拔，他听着宴示秋清如环佩轻摇的声音，目光无意识落在宴示秋那被腰封束起、清瘦得更为明显的腰身上，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好。”
　　看着宴示秋将朝服换下，穿上平日的常服，越浮郁又忍不住追问：“老师，你没有其他想要跟我说的了吗？”
　　宴示秋眼里带了笑，故意继续说朝堂上的事：“托这两年文皇后一派尽心为大皇子筹谋的福，皇上和荣太后也不可能一直压着大皇子什么都不让他做，期间还是给大皇子随意指派过简单的临时差事，为了平衡朝局，倒是也让我们渔翁得利，给过你好几次接触政事的机会。虽然没正经做什么要紧事，但毕竟是机会，也趁机结交相识了不少朝臣，如今大家说起见昭你这位太子殿下，风评可比几年前要好多了。”
　　“也是你从前的名声太差，所以但凡你有一丁点优点显露了出来，旁人都会放在眼里注意到……”
　　“老师！”越浮郁放低了声音，用他确信会让宴示秋心软的语调轻声继续道，“你要是不小心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打紧的，反正老师前两年都陪我过过了……”
　　宴示秋便绷不住笑意了，他走到百宝阁边，从上面拿下一个木匣子，然后递给了眼巴巴望着他的越浮郁。
　　同时目光温和的开口：“见昭，生辰快乐。”
　　越浮郁故作可怜仿佛阴雨过境的脸，便马上转变成了风和日丽的模样，他欣喜的接过木匣子，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一边迫不及待打开一边说：“今日一早没听到老师祝我生辰快乐，我还以为老师当真忘了呢……”
　　宴示秋无奈：“你的生辰我怎么会忘。再说了，就是我真的不小心忘了，那姚喜也不能忘，整个东宫今天热火朝天的，我能想不起来吗？”
　　“别人想不想得起来，我才不关心。”越浮郁轻快道，然后看着木匣子里的生辰礼，忍不住笑，“老师你又偷懒！年年都送我一个九连环！”
　　宴示秋闻言轻咳了声，没办法，他当真不擅长送礼物。初见时越浮郁在玩九连环，后来也时常拿在手中把玩，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年幼时只被九连环难倒过，所以后来即使能解开了，他无聊时还是喜欢用九连环来消遣。既然如此，宴示秋便喜欢上了送九连环给越浮郁做礼物。
　　“今年这个不一样，”宴示秋试图狡辩，“你仔细看看，今年这个可是足金打造的，在九连环一界中必然是昂贵的独一份。”
　　越浮郁就笑着点头，一副只要是老师送的我都喜欢的懂事模样。他将木匣子又小心合上了，然后说：“我去将老师这个生辰礼放好。”
　　宴示秋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藏玉殿等你。”
　　“好。”越浮郁应道。
　　越浮郁喜欢跟在宴示秋身后，几乎做什么事都喜欢和宴示秋一起，唯独放礼物这件事，年年都是自己独自回寝殿去放的。与其说是放礼物，倒不如说是把礼物封存起来，放好了便不愿意再拿出来给别人瞧，像是藏宝贝一般。
　　而越浮郁藏宝贝的那个红木箱子颇有些大，他不给宴示秋看，倒没有刻意避开过其他人，还让姚喜时常擦拭一番。
　　今天也是，越浮郁抱着宴示秋给的木匣子，回到自己的寝殿，打开衣柜，再打开里面那个大红木箱子，然后小心翼翼摆放了进去。
　　若是宴示秋在这里看到红木箱中的东西，必然能认出来里面有一件披风曾经是他的，其他物件也是这几年断断续续各种日子他送给越浮郁的，里面甚至有好些个没有拆开过的红封。
　　姚喜曾经很是不解，趁着越浮郁放东西心情好的时候小心翼翼问过：“殿下为何要将宴太傅送的东西都搁置起来？连过年时节压岁的红封都不曾拆开……”
　　“你懂什么。”越浮郁轻嗤道，又满目热烈的看着红木箱中的每一件东西，“都是老师送给我的，怎么能有一丁点的破坏……这个红封上用来封口的蜡还是老师自己动手制的，可惜后来老师嫌麻烦不再调了，我也就得了这么一个。”
　　……
　　放好装着足金九连环的木匣子后，越浮郁便快步来到了藏玉殿。
　　宴示秋正坐在窗下的书案边看书，殿内摆有冰盆。如今六月底的天气，倒还没有那么炎热，只是宴示秋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才早早用上了冰盆。
　　见宴示秋看得专注，越浮郁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直至走到近处，他才故意拍了下宴示秋的肩膀：“素商！”
　　宴示秋被惊到了一下，手里的书一时没拿稳磕到了书案上，然后歪碰倒了正搁在砚台上的毛笔笔杆，毛笔跳起来一点，然后宴示秋就感觉到脸颊一凉，像是有水滴落到了脸上，只是这会儿落到脸上的必然不会是干净清水了。
　　宴示秋：“……”
　　没想到会引起这么个连锁反应，越浮郁也默了默，然后拿出手帕：“我帮你擦干净。”
　　宴示秋无奈摇头，然后仰起了脸方便越浮郁帮他擦掉脸颊上的墨汁。
　　越浮郁擦得认真仔细，手上动作轻柔，宴示秋仰头看着他：“还有，你刚刚叫我什么？”
　　越浮郁轻咳了下：“……素商啊。”
　　宴示秋挑了下眉：“嗯？”
　　越浮郁便老实改口：“老师。”
　　“没大没小。”宴示秋轻啧了声，又问，“还没擦干净？”
　　越浮郁又咳了声，微微拿开了点手帕，然后回答：“估计得沾点水才行，还剩下浅浅的印子不好擦。”
　　宴示秋就很顺手的拿过了越浮郁手里的手帕，自己站起身：“我去外面用水。”
　　越浮郁也站直了，亦步亦趋跟着他。
　　宴示秋来到外面的庭院中，接了点水沾湿手帕。见他擦不对地方，越浮郁便直接伸手再次拿回手帕：“我来吧，老师。”
　　这会儿面对面站着了，宴示秋还是得仰着脸，他便有些忍不住感慨：“你这是怎么长的，现在居然比我都高了……”
　　这几年时间里，越浮郁和宴示秋当真做了不少事。
　　在人前还是装着病弱，但实际上越浮郁学会了骑射凫水，还习了武，有的是在人后悄悄做的，有的没法藏着学，索性就大大方方在人前打着强身健体的名头上手，反正他们有圣手秦太医帮忙应付。宴示秋倒也跟着学了几招，只是他毕竟已经成年了，不如越浮郁容易上手，他自己也不怎么感兴趣，也就学了点防身的技巧作罢。
　　此外，宴示秋也及冠将近两年的时间了。景平二十一年的时候他及冠，祖父祖母便为他取了字，唤作素商，是秋的雅称。
　　但在家中时，祖父祖母还是习惯叫他秋儿。宴示秋交际圈也不大，于是当初忍不住感慨了句，说取了字之后竟然也没人叫。
　　越浮郁当时听了，本就蠢蠢欲动想要出口的称呼霎时就大胆喊了出来，然后被宴示秋拿着书敲了一下脑袋。
　　尔后这两年，虽然宴示秋不让越浮郁这般没大没小的叫，但越浮郁还是偶尔便突然唤一声素商，让宴示秋也是没辙。
　　当初及冠之时，宴示秋便发现越浮郁长高了，渐渐的都和他一般高了。之后越浮郁的身高还在长，不经意间竟然是已经比他这个老师还要高出了一个头。
　　宴示秋只能安慰自己，自己这身高是正正好的挺拔，是越浮郁太高了，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能长呢。
　　当下，一边轻轻擦着宴示秋脸上的墨迹，越浮郁一边乖巧回答：“老师，我觉得我还能再长长。”
　　宴示秋：“……”
　　你长，你加油长。
　　擦干净了墨迹，宴示秋和越浮郁刚回到藏玉殿内，后脚姚喜和砚墨就过来了。
　　“殿下，宴太傅，各宫送来的生辰礼都已清点入库，只是……”姚喜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越浮郁瞥了他一眼：“怎么，有谁送了针扎的小人？”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姚喜忙道。
　　“哎呀，是皇上，”相比姚喜，砚墨在越浮郁和宴示秋面前还是要大胆一些的，这会儿见姚喜支支吾吾，他便抢过话说了，“皇上还送来了两个宫女！来意是和去岁一样的！”
　　宴示秋闻言一顿，然后饶有兴致的看向了越浮郁。
　　越浮郁已经皱起了眉：“他还没完了！”
　　去年越浮郁过生辰，皇帝越徵就连着生辰礼一块儿，还派陈季送了两个宫女过来，表示说太子殿下如今年纪也到了，这两个宫女都是给他启蒙来的，至于启蒙什么……还不等陈季含蓄的说完，就已经全都被越浮郁赶出东宫去了。
　　那之后越徵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隔了半年又给东宫送过来了两个宫女，还是陈季陪着过来的，还是让越浮郁叫姚喜给轰出去了。
　　没成想如今又过了半年，又是他的生辰，越徵又来这一遭。
　　越浮郁直接沉着脸诘问姚喜：“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办过，还特意拿到老师面前来说什么说，不知道直接轰走了事吗。”
　　姚喜满脸为难：“可是今日不是陈季公公送人来的，就让那两个宫女自己随着皇上送来的生辰礼走进来了，奴婢刚看向她们俩，都还没说上话呢，她们俩就跪下开始哭，说是若不能让殿下将她们留在东宫，她们回去了就要因为没用而被打杀了，满口都是大发善心救救她们，奴婢这也……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了这话，越浮郁冷笑了声：“还威胁到孤身上来了，真当孤这两年脾气好了不成？她们的命与孤何干，这皇宫里哪天不死人。赶出去，不走就扔出去。”
　　看着面带戾气的越浮郁，宴示秋轻叹了一声。
　　越浮郁在这声轻叹中回过神，指尖霎时蜷了下，他敛了面上的恶劣，小心翼翼看向宴示秋，又变成了之前那个听话的好学生，只是心下懊恼刚刚不该当着老师的面发作。
　　抿了下唇，越浮郁轻声说：“老师……不能让人觉得我好拿捏，不然的话，今天我那位父皇能用人命来逼东宫留下宫女，明天他或者其他人就能用同样的法子逼我做其他事。”
　　而且，那些人的命本就与他无关。
　　越浮郁悄悄将这句话藏着没说。
　　他知道，宴示秋虽然心软，但并非是见着谁有难处都会大发慈悲心伸手相救的人。他也知道，宴示秋心里是认同这句旁人性命与他无干的。但他已经面带恶意说过一次了，便不能再三强调这一点……越浮郁不想让宴示秋觉得他凉薄。
　　看着忐忑解释的越浮郁，宴示秋抬起手轻轻揉了下他的脑袋：“老师知道。”
　　越浮郁松了口气，又看向姚喜：“还不出去？”
　　姚喜正要领命，却紧跟着听见宴示秋说了句“等等”。
　　“你将她们两个亲自送回到陈季公公面前，顺便带句话，就说太子殿下问这两个宫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皇上让她们这样说的吗。然后你就在那儿等着，说太子一定要你问出个答案才行，你没得到答案不敢回东宫。若是陈季不肯给你个明确的回答，你便也求他救命。”宴示秋慢条斯理说完，然后才到，“去吧。”
　　姚喜忙不迭应了，然后和砚墨一块儿赶忙离开了藏玉殿。
　　越浮郁就抓了抓宴示秋的手，然后在宴示秋看过来的同时，带着委屈道：“吓死我了，老师刚刚突然说等等，我还以为你真要为了别人牺牲我的名声，把那两个宫女留在东宫了……”
　　宴示秋无奈失笑：“怎么会，老师怎么可能为了别人委屈你。只是，既然说几句话就能救两个人，那又何必让别人把两条人命算到你身上呢。”
　　越浮郁抿了下唇，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忐忑的问：“老师，我刚刚对姚喜那样说，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失望？我以后不会了，我……”
　　“没有，你不要总是这样不安，见昭。”宴示秋轻轻揉了揉越浮郁的头发，叹道，“只是有点拿你没辙。”
　　宴示秋也在琢磨，他好像并没能把越浮郁的性子往正能量一点的方向带，越浮郁只是在他面前很乖巧听话……不过好在越浮郁什么事都会和他商量，而且这个“商量”的结果基本都是他说什么越浮郁就应什么的，虽然这样也不怎么好，但至少比让越浮郁独自随心所欲的行事要好一点吧……应该是吧？
　　琢磨了会儿，宴示秋又想，其实越浮郁的性子也没那么糟糕，只要他自己想做，那做事还是很周全的，只是在一些琐事上不爱费心思而已。
　　不要紧，慢慢教。
　　……当老师真不是个容易的活计。
　　越浮郁看着宴示秋沉沉思索的模样，微微抿唇，暗自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再叫老师因为他的脾气而操心了。
　　为了转移宴示秋的注意力，越浮郁突然喊了声：“素商，我们……”
　　宴示秋果然回过神，眯了下眼：“你又在叫什么？”
　　越浮郁眨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叫的是老师啊，老师你听成什么了？我想去看看收到的生辰礼，老师你陪我一块儿去库房好不好？”
　　看着这样的越浮郁，宴示秋就突然又没那么发愁了。
　　他想着，有什么可愁的呢，越浮郁这会儿才十七岁，放现代还没成年呢，慢慢来呗，这可是他宴示秋自己认的学生。
　　“好，去看看见昭今年又收到了什么好东西。”宴示秋拍了拍越浮郁的脑袋。
　　越浮郁就边站起来边说：“老师，你这样拍我，我也不会变矮的。”
　　宴示秋：“……”
　　这臭熊孩子。
　　于是他们俩从藏玉殿出来，来到了东宫的库房。今天刚入库的那些东西就摆在最容易看见的地方，越浮郁拿了礼单，和宴示秋一块儿挨着看。
　　“皇上还给你送了一箱书？”宴示秋挑了下眉，“怎么没见姚喜让人搬到藏玉殿去……”
　　在礼物箱子间走着，越浮郁撇了下嘴角：“估计是没顾上吧。”
　　想到被送到东宫的那两个启蒙宫女，宴示秋轻咳了声，心想也是，姚喜这差当得真挺不容易的。
　　“是这个箱子吧。”宴示秋在一个厚重的红檀木箱前停下。
　　越浮郁对照了下手里的单子，然后点点头：“就是它了。说是送了些颇为难寻的书，里边还有些是孤本呢。”
　　木箱并没有上锁，宴示秋打开箱子本身的锁扣，随手拿起摆在最上面的一本，道：“那待会儿让人仔细清点造册，然后送到藏玉殿去，刚好前两日整理了书阁，新腾出来了两层书架。”
　　“嗯。”越浮郁看着宴示秋翻开了书。
　　翻了两下，手上一顿，又翻了两下，然后宴示秋就猛地把书合上了，面上表情一时间非常复杂。
　　越浮郁见状有些意外，便伸过手要将书拿去看：“这书有问题吗？”
　　“不是，你先别看。”宴示秋的手躲了躲，没让越浮郁拿走他手里的书，语气有点纷乱，“这真是皇上送你的生辰礼？颇为难寻？还有孤本？”
　　越浮郁迟疑的点了点头：“单子上是这么写的……老师？”
　　宴示秋无法控制的回想了下刚才在书页上看到的画面，缓了缓后，突然又很想笑。
　　“没什么。”宴示秋忍笑道，“别让人清点造册了，直接搬到你寝殿里去吧，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看倒也无所谓，但……别看太多。”
　　“老师？”越浮郁被弄得更加迷惑不解，见宴示秋没打算明说的样子，他便伸手要去拿箱子里的其他书册。
　　宴示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坚持道：“稍后你自己再看吧。”
　　将刚刚拿出来的那本书放回了箱子里，宴示秋紧跟着直接合上了木箱，然后颇有深意的感慨了句：“看得出来，皇上当真很关心你的身体了。这么多，如果都是的话，那这份生辰礼准备得确实是不轻松。”
　　闻言，越浮郁狐疑的看着宴示秋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礼品单子，然后他抬起头，听话的点了点：“好吧，那回头我自己看。”
　　“嗯。”宴示秋便忍着笑，转身朝前继续走了，边走边问，“文皇后今年送了什么过来？”
　　没听到回答，却听见箱子被打开的声响，宴示秋一回头，果不其然越浮郁这个听话学生已经趁他放松不注意，在后面叛逆的打开了刚刚那个书箱。
　　“哎——”
　　越浮郁头也不抬，仿佛宴示秋马上就会过来关上箱子一般，手上动作非常迅速的捞了一本书，然后翻了开来。
　　宴示秋无奈的看着他。
　　越浮郁看了几息，然后和宴示秋之前一样猛然就将书合上了。他抬起头，又看见宴示秋似笑非笑带着揶揄，于是一时间脸上都有些发烫。
　　将书丢回了箱子里，越浮郁很不自在的别过眼：“他是不是有病！让人送这些玩意儿过来！”
　　“还是有一定学习价值和必要的。”见他这样，宴示秋更加忍俊不禁，“能搜罗到这么多也挺不容易……别是借着缴书的名义从民间弄进宫里的吧。”
　　“管他是怎么搜罗来的。”越浮郁赶紧将木箱合上了。
　　见宴示秋还是噙着笑，越浮郁忍不住叹气：“老师，你别笑了……”
　　宴示秋就轻咳了一声，然后很有老师风范的端正了表情，对越浮郁道：“其实真没什么，几本图册罢了。你若是不想看那就别管这个箱子，若是确有些好奇，那看一看也无妨，好奇也是正常的。大概是皇上几次送来启蒙宫女都被赶出去了，他有些担心你一无所知。”
　　“用不着他在这种事上担心！”越浮郁耳朵有点发麻，干脆对宴示秋道，“老师，要不我们出去吧，下次再来看其他生辰礼。”
　　“好。”宴示秋莞尔。
　　越浮郁不想再提那个箱子，但偏偏他们刚走出库房没多远，送那两个宫女离开的姚喜就回来了，看到越浮郁和宴示秋，他还挺高兴。
　　“殿下，宴太傅，奴婢把人送回到陈季公公面前了，也按宴太傅您说的那样对他说了。陈季公公犹豫后便去见了皇上，过后再出来就跟奴婢说，皇上他说了，以后不会再强行塞人过来，让殿下莫要动怒伤身。”姚喜老老实实回禀，“至于那两个宫女，奴婢瞧着不像是会出事的模样，也旁敲侧击问了陈季公公，他确是说不会拿她们怎么着的。”
　　这些说完，姚喜又紧接着道：“此外皇上还叮嘱了，让殿下得空时可以翻翻这回送给殿下的生辰礼，那些书都是再有用不过的。”
　　越浮郁：“……”
　　“奴婢先前让人入库时没注意里边有书，本想着先过来将书搬去藏玉殿，正好也与殿下和宴太傅回禀，没想到会在半道上就见着。殿下，宴太傅，你们这是刚从库房出来么？”
　　越浮郁没回答姚喜的问题，只意味不明的哼了声，然后对宴示秋乖巧道：“老师，我们走吧。”
　　宴示秋眉眼带笑，点了点头，又对姚喜说：“那些书不用搬到藏玉殿……”
　　看了眼越浮郁的表情，宴示秋接着道：“搬到殿下的寝殿去。”
　　越浮郁又开始觉得耳朵发麻了，脑子一昏道：“不，送去明琅殿。”
　　明琅殿的主人宴示秋：“……嗯？”
　　越浮郁镇定自若的咳了声，然而说出口的话更不过脑子了：“就……既然是书，那总得有老师教导。”
　　宴示秋抬手一下拍到了越浮郁脑袋上：“说什么混账话呢。”
　　“算了，哪也别送了，暂且搁库房里放着吧。”宴示秋又对姚喜说。
　　姚喜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
　　越浮郁抿了抿唇。
　　直至夜幕落下，越浮郁的生辰也还只剩下最后小几个时辰了。吃过比往常更为丰盛的晚膳后，越浮郁突然对宴示秋说：“老师，前两年你送九连环给我做生辰礼时，都会多说一句这礼太随便，让我可以提点其他心愿，你若是能办到便答应我。”
　　宴示秋坐在庭院中晒着月亮，闻言有些不知就里，点了点头：“我是说过，但你不是说不用吗？”
　　越浮郁就满脸期待的看着他：“老师今年还没说这话呢。”
　　宴示秋：“……”
　　理智告诉宴示秋，越浮郁这好学生肯定又在打什么怪主意了，他最好别顺着他。但……宴示秋确实觉得自己只送一个九连环有点太对付了，今年本来确实也想说这话的，只是又想到前两年都说过了，今年再重复颇有点更不走心的意思，所以才没说。
　　这会儿越浮郁这样主动提了，宴示秋犹豫过后，愣是不好意思装没听懂。眼下又没其他事能糊弄着转移越浮郁的注意力，宴示秋都有点后悔没在身上携带两个红封了，不然现在直接塞给越浮郁也挺好。
　　“好吧。”宴示秋最终还是叹了声气，顺了越浮郁的心思开口道，“见昭过生辰，老师只送一个九连环，颇有点随便了，只是老师不擅挑礼物，实在想不到送些什么其他的。这样吧，见昭说一个心愿，老师能力范围内一定给你办。”
　　果不其然，这回越浮郁毫不犹豫的点了头：“好啊，我正好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只要老师答应就一定能实现……今天晚上我想宿在明琅殿，和老师同寝好不好？”
　　闻言，宴示秋：“……”
　　越浮郁眨了眨眼：“老师很为难吗？”
　　“老师很为难。”宴示秋也毫不犹豫的回答他，然后就看到越浮郁肉眼可见的蔫了下去。
　　宴示秋无奈：“不是老师嫌弃你，只是见昭，你睡相颇有些不好。”
　　早年越浮郁想要和他亲近，所以常常绞尽脑汁找机会夜宿明琅殿。那时宴示秋想着他也只是太过没有安全感罢了，所以总是会被越浮郁磨到松口。
　　起初还好，宴示秋只是觉得越浮郁有点“活泼”。越浮郁体凉，即使后来身上的病症都治愈了，也没能改变这一点，每回上床前他的脚都是冰凉的，只要和宴示秋同寝，他就总爱用冰凉的脚去贴宴示秋的。
　　夏天其实还挺舒服……宴示秋说了好些次，最后索性随他了。
　　但后来，随着越浮郁长高，身量越来越挺拔，他就从喜欢贴着宴示秋的肩膀变成了喜欢把宴示秋当个玩偶似的抱着，哪怕睡前泾渭分明，醒来的时候常常也是变成这样，宴示秋下意识抬头都能撞上越浮郁的下巴。
　　这样的睡相太奇怪了，越浮郁又屡教不改似的，宴示秋干脆就把他赶回了他自己的寝殿，再也没同意过越浮郁夜宿明琅殿。
　　没成想，今天越浮郁生辰，他在这个时候提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
　　“老师，我保证今晚睡相会很乖的，你就答应我吧。”越浮郁眼巴巴看着宴示秋。
　　他知道宴示秋待他心软，今天又时机不错，只要他肯缠着求，那宴示秋最终一定会答应。
　　宴示秋确实被缠得没辙，他晒着月亮，越浮郁就在他耳边一直念叨，什么老师你是不是嫌弃我了，老师我今晚想和你夜谈、我们都好久没有躺在一块儿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实在不行，要不在床榻中间放一盆水吧，这样我睡相有变时就会醒了。”越浮郁甚至道。
　　宴示秋随手拿了石桌上摆着的点心塞到越浮郁口中，放弃道：“好，答应你，就今天一晚，明天你要再这样，我就要罚你抄书了。”
　　越浮郁咬着点心，双眼却是一亮，他赶忙伸手拿下点心，然后问：“只要我抄书，老师就答应我宿在明琅殿吗？”
　　宴示秋：“……”
　　这学生，怎么有点鸡同鸭讲呢。还跟以前没两样似的，这几年也就身高有明显变化了。
　　“不能，这只能让你宿在藏玉殿。”宴示秋又塞了一块点心给越浮郁。
　　越浮郁老老实实将两块点心都给吃了，然后就颇有些迫不及待的催促宴示秋：“老师，这月亮没什么好看的，都这么晚了，我们回明琅殿吧。”
　　宴示秋只得被他催着起了身。
　　得知越浮郁今晚也要宿在明琅殿，砚墨一点都不惊奇，反正太子殿下在他家公子和其他人面前就像是两个人，平时冷冷淡淡的，偏偏格外黏他家公子，而公子呢，也格外纵容，虽然之前说过不让太子再同宿了，但说过的话而已，那算什么。
　　熄了殿内晃眼的烛火后，砚墨便退了出来。
　　床幔之中，越浮郁翻了个身，侧躺对着宴示秋，喊了声：“老师。”
　　“嗯。”
　　“下个月初十就是老师二十二岁的生辰了。”
　　宴示秋平躺着，目光落在顶上，闻言他眨了眨眼：“是啊，又是一年了，过得好快。”
　　“老师。”
　　“嗯？”
　　“老师会成亲吗？”
　　宴示秋一顿。
　　越浮郁又往床中间凑了凑，离宴示秋更近了一点，他说：“老师若是要成亲，是不是就会搬出东宫了？可是老师答应过我的，会一直同我在一处，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别说话了，快拿上库房里的书让你老师教你！


第20章 四更
　　这个问题, 越浮郁曾经也问过宴示秋。宴示秋那时候的回答，其实并没有太过较真，只当越浮郁是想要获取更多的安全感, 所以他也给的是一个虽然不太现实、但足够让越浮郁安心的回答。
　　本以为随着时间, 越浮郁会渐渐明白过来, 但没想到几年过去了, 越浮郁还是固执的记着这样一句话。宴示秋想了想，觉得越浮郁如今已经十七了，不能再像几年前那样哄哄作罢。
　　于是宴示秋也翻了个身, 从平躺变成侧对着越浮郁, 看着他的脸认真道：“见昭，这不是老师成亲与否的问题。老师会永远和你在一处, 但这个在一处指的是, 老师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为了你的利益谋划，并不是指表面的永远住在一起。”
　　越浮郁抿了唇，搭在被面上的手悄无声息的攥紧了点, 并不吭声。
　　宴示秋又轻叹了一声：“非要较真的话, 见昭，莫说是老师我，就是你以后也必然会搬出东宫的。我知道, 你只是不希望老师离开你，但这种不离开，放在心上便很好。若是没有心，那住在一屋檐下也不意味着什么。反之若是有心, 即便我们三五日才能见上一次, 也不会影响我们师生间的感情。世间许多至亲或是挚友, 三五日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呢。”
　　宴示秋声音轻缓, 但他停下后，越浮郁还是一声不吭。殿内只留下了微暗的几盏烛火，光线蔓延入床帐之内更是微弱，宴示秋看着越浮郁并不大清晰的面庞，有点发愁起来。
　　他又想了想，索性不说这些听上去颇有些虚浮的话了，转而提起身边的实例：“正如我和我的祖父祖母。这几年我长居东宫，虽陪着你的时间多了，但相对的，我陪伴祖父祖母的日子少了许多，他们二老年纪还愈发大了，可这也并未影响过……”
　　“可老师你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再忙都会回宴府一趟，平日里也总是惦念他们，逢年过节更是基本都回宴府过。”越浮郁突然出了声，说着还有点委屈，“老师你的祖父宴老大人在吏部每日要点卯，你的祖母江老先生也是有女学的事要忙活，即便老师你还住在宴府，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不会多出多少……但是老师，我每时每刻都离不开你的。”
　　宴示秋就愁得忍不住蹙眉：“见昭……没有谁会每时每刻离不开另一个人的，何况是老师与学生之间。你已经十七了，有的事情不能再想得那般天真……”
　　越浮郁便有些咄咄逼人的问：“老师是嫌我长大了么，不乐意再哄着一个长高了的学生？”
　　宴示秋无奈：“和你身高无关，但确和你年纪有关，不过并不是嫌弃，只是觉得既长了几岁，那思虑问题也该更周全一些才是。”
　　“所以，老师当年是骗我的吗？”越浮郁又朝宴示秋身边凑了凑，然后整个人往床尾滑了下，跟着他抱住了宴示秋，头也枕到了宴示秋肩边。
　　“我那时不是想要骗你，只是……”
　　“只是觉得我那时年纪还小，与其那么认真的跟我讲道理，不如等我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的，是吗？”
　　宴示秋无言以对，只能道：“……确是如此。”
　　越浮郁便道：“可我如今还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老师你继续哄着我顺着我，说我喜欢听的话骗骗我，叫我高兴不好吗？”
　　宴示秋沉默下来。
　　越浮郁又说：“老师，我的生辰都还没过完呢。”
　　稍许之后，宴示秋又轻叹了一声，抬手回抱了下越浮郁：“好，不急，在见昭明白之前，老师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搬走？”越浮郁抬起头问。
　　宴示秋“嗯”了声：“不走……这几年里，我本也没说过要搬走，只你自己提过，今夜也是你突然提起的，见昭。”
　　越浮郁就悄然弯了唇。
　　“还不是怪今天那箱子书，”越浮郁又道，“老师说什么我这个年纪会有好奇很是正常，你的态度瞧着又颇为平常，除了揶揄我之外并不见有任何不好意思，我便忍不住多想……老师你是不是以己度人，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奇过？甚至接触过？”
　　宴示秋：“……”
　　他抬起手，往越浮郁后脑勺上一拍。
　　“这种事有什么需要以己度人的。食色性也，书上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越浮郁便紧跟着问：“那老师以前……有过吗？时下男子鲜少有及冠之后还未成婚的，为何从未听老师说起过娶亲之事？”
　　宴示秋再次哑然。
　　白日里看到那箱子书，他确实没什么感觉，见着越浮郁当时的模样，还有心情揶揄逗趣。但这会儿被自己这个学生追着问那方面的事，宴示秋可算是生出了点不自在。
　　“不要探听老师私隐。”宴示秋说着，在被子里抬脚踢了踢越浮郁，“抱够了吗，赶紧撒开，你不嫌黏糊，我还嫌热呢。”
　　越浮郁犹豫了下，老老实实松了手，然后往上挪了挪，重新枕到了枕头上。但嘴上还是没停：“老师，我大大小小事无巨细你都是知道的，可我对你的了解、尤其是我们相识之前的事知晓得并不多，你就跟我说说嘛……再且说了，你既是我的老师，那一应教学事宜都该由你负责才是……”
　　说着，越浮郁突然脱口而出：“老师该给我启蒙才是。”
　　宴示秋闻言差点被空气呛着：“……越浮郁！”
　　越浮郁却是越挫越勇似的，只当没听见宴示秋暗藏的警告，继续道：“老师既不陪着我一块儿温书，也不教导我实际要如何做，连分享一下老师自己的经历都不可以吗？”
　　宴示秋心想自己这到底是认了个什么样的学生啊！白天看着那箱子书的时候，越浮郁不是还挺不好意思的吗！现在一句句的倒是越来越混不吝。
　　“老师没有经历过，故而没有经验可以传授。”见越浮郁这不罢休的架势，宴示秋只得正面回应，语调很是平平，“老师也并非全能，故而有的事见昭你需会自学成才……尤其是这种事，并不适合拿出来跟老师细细分说，听话，闭嘴吧。”
　　“好。”越浮郁心满意足应下。
　　然而安静了没一会儿，越浮郁突然又开了口：“老师，如何对待感情该是与做人有关的要紧事，如何做人方面，老师应该教导我吧？”
　　宴示秋心态略有点崩，心想越浮郁今晚当真是话有点多。
　　“你想说什么？”宴示秋叹道。
　　“老师有想过娶亲的事吗？想与什么样的人成婚呢？成婚后想要如何与对方相处呢？”越浮郁连着抛出几个问题。
　　宴示秋觉得不能叫越浮郁牵着走了去，便简短回答：“顺其自然。”
　　又反问越浮郁道：“见昭突然这般热衷，可是有想过这些问题？”
　　这回换越浮郁沉默下来，稍许之后，他居然回答了：“此前未想过，但方才想了想。我若是成亲，必然要和真心喜欢之人成亲，彼此都只能有对方一个，全心全意的在一块儿。”
　　这下宴示秋可算欣慰了点，他弯了弯唇：“见昭这样的想法很对。”
　　越浮郁最是喜欢宴示秋夸他，闻言很是高兴，便将接下来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还想说，若是对方不喜欢他，那他就自己抢，抢来锁着藏着，总有一日会变成两情相悦的，届时生同衾死同穴，同生共死才最好……反正老师说过，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也能得到想得到的。
　　……
　　第二日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还是被越浮郁抱玩偶似的抱着，宴示秋一点都不意外，非常平静的将越浮郁叫醒了，然后让他松手。
　　起床吃过早膳，又不慌不忙去上早朝，再回到东宫的时候，宴示秋便叫砚墨准备一下，打算待会儿午膳后回一趟宴府。
　　宴示秋其实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回过宴府了，因为先前祖父和同僚被吏部的上峰派离京城办了趟差事，听闻祖父宴诵去的地方离建阳府很近，他祖母江荇便提出同行，她曾经有位很亲近的学生嫁去了建阳府，前段日子正好说孩子满月，江荇想着顺道去看看她。
　　于是祖父祖母都离了京，宴府只剩下一些仆从，宴示秋也就没回去了。不过今日早朝听到吏部尚书上禀的政事进展，加上前两日收到了祖父祖母的信件，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二老今天就能回到京城了，宴示秋便想着回去看看。
　　其实他祖父宴诵年纪不小了，这种需要奔波出京的差事，一般不会派给他去做，但吏部尚书有意再提拔一下宴诵这位兢兢业业朴素做事数十年的老下属，便特意派了这个不算特别辛劳的便宜活。
　　宴诵离京前还对宴示秋说，待这次回了京，他这个许久没动过的五品郎中该是要升迁了。
　　得知宴示秋今天要回宴府，越浮郁便在午膳时提出：“午后我和老师同行回宴府好不好？我也许久没见过宴老大人和江老先生了，他们二老一直也很喜欢我的。”
　　两年前，宴示秋及冠礼要回宴府操办，越浮郁便头回跟他回了一趟家。在别人面前冷淡得挺找打的越浮郁，到了宴诵和江荇面前却招喜欢得不可思议，表现得当真如同懂事乖巧的少年一般。
　　于是那之后，宴示秋再回宴府，时不时也会带上越浮郁一起，这并不算什么很特别的事。所以这会儿越浮郁提出来，宴示秋也就很自然的应了下来：“好啊。”
　　不过，午后还不等他们俩出发，一封信便先一步递进了东宫，正是宴诵和江荇特意托人代传的。
　　信上倒也没说什么，只道他们回京了，许久不见甚是思念孙儿，让宴示秋有时间回府一趟。
　　“怕是有什么要紧事。”越浮郁看了之后说道，“二老从不特意递信叫老师回家，也必然知道以老师的性情，他们回京后你肯定是会回府探望的，但还是这般急的送进信来，是催老师回去有着急事。”
　　宴示秋有些担忧的点了点头，收好信纸，同时道：“这便出宫吧。”
　　越浮郁跟着站起身：“我还是可以和老师一块儿回去的吧？”
　　“当然。”宴示秋揉了一把越浮郁的脑袋。
　　虽然越浮郁如今已经比他高了，但以前揉下头发掐个脸颊习惯了，下意识就这么顺手。
　　他们俩带着砚墨和姚喜匆匆回到宴府，见到宴诵和江荇之后多少松了口气，至少看上去祖父祖母身体安康、并不是有什么病痛。
　　“怪我们信里没说清楚，急坏了吧。”江荇招来他们俩在桌前坐下，然后一人给倒了一杯茶水。
　　宴诵在旁边道：“也是怕递进宫的信会经过旁人的手，所以没敢在信上多写。这次特意叫秋儿回来，确实是有件大事，还是你们祖母来说吧，人是她瞧见的。”
　　宴示秋和越浮郁手里都端着一杯茶，闻言齐齐偏过头又看向江荇，江荇被他俩颇有些同步的动作弄得忍俊不禁，笑道：“是好事。前几年，秋儿你不是让你祖父帮忙查过叶清颖此人吗，这两年也一直断续着悄悄在查，但始终未能得到什么新近的消息。没成想倒是这回，我去建阳府探望学生，无心插柳柳成荫，见到了那位叫叶清颖的姑娘。”
　　两年多以前，越浮郁身上的病症都治好后，过了年，宴示秋便托了祖父在六部中查些和叶清颖有关的资料。
　　叶清颖的生父曾是宫中的太医，那时越徵还没有登基、年纪也不大，在位的还是先帝。越徵的生母宁贵妃因谋害了彼时很是得宠的霍妃而被打入冷宫，但宁贵妃荣宠半生不肯入冷宫，选择了白绫自缢，那之后越徵被宁贵妃的亲姐姐、如今的荣太后抚养。也是因为那次的后宫之乱，叶清颖的生父据说是被牵连获罪，死在了天牢中。
　　生父离世后，再无亲人的叶清颖就被父亲的好友、彼时的常太师带回府中抚养，当年叶清颖没有被父罪牵连，也有常太师在先帝面前求情的缘故。常太师的发妻也是早早离世，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常记溪，因为年龄境遇都有些相仿，彼此性子也合得来，所以常记溪和叶清颖虽不是亲姐妹，但感情十分要好。
　　说起来，常家该是对叶清颖有大恩才是，所以后来叶清颖这个常家养女作为首告、站在荣氏一派那边助力送常家人入狱时，朝中多有不解。
　　因为当年后宫之乱、常家之事闹得都挺大的，六部中存有不少详细资料，宴诵虽然只是个五品郎中，但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他不光是在吏部当过差，六部中关系网也颇为稳固，为人又素来谨慎稳妥，不动声色查到这些资料并不难。
　　只是再后来，常太师狱中自尽，勾结外敌案尘埃落定，常记溪这个独女被送入教坊司，再不见叶清颖踪迹，六部案件资料中也查不到更多了。
　　也是机缘巧合，宴诵找到了一幅叶清颖年轻时候的画像，曾带回家给宴示秋和越浮郁看过，江荇当时也多看了几眼，然后此次到了建阳府，就见着了一个她觉得颇有点眼熟的人。
　　起初江荇并未立刻想起来她是叶清颖，只是觉得眼熟，回了客栈后越想越放不下，便到遇到叶清颖那附近去打听了下，然后打听到了尹清叶这个名字。
　　“我想着，尹清叶尹清叶，这名字更加耳熟，突然间思绪一过，就想起来，这名字倒过来念不是正好贴近叶清颖吗！模样也像，只是比那早年的画像上年长了些。”江荇将她的建阳府之行缓缓道来。
　　几年过去，总算有了点消息，宴示秋和越浮郁一时间都有些高兴。
　　“那……江老先生，您可知道她如今过得如何？”越浮郁犹豫着问道。
　　江荇便忍不住叹气：“我在她家附近打听了，想是过得不怎么好的。她家附近的人家提起她来，都很是不喜，说她……早年在秦楼楚馆待过，且不似旁的女子那般是被逼无奈，她好像是并未有难处却自投进去的。后来有个男子要为她赎身，才从楼里知晓她身上并未背负卖身契。”
　　“再后来，约莫是十年前吧，她突然就松了口，跟那个先前想给她赎身的男人回了家。据说起初还是过了些和睦日子的，那男人家里就他一个，叶清颖去了倒无婆家人难为她，只是不过短短一年，那男人就出意外没了。往后直至如今，叶清颖都独自住在和亡夫的那处居所里，旁人说起来，却也总是离不开她自甘堕落命中带克……我那日偶然遇见她，也觉得她身上颇有些死气沉沉。”
　　……
　　得知了和叶清颖有关的消息，宴示秋和越浮郁又在家中待了半日，吃过晚膳后才慢悠悠回了东宫。
　　“好了，别皱着眉了。”宴示秋抬手落在越浮郁眉间轻轻抚了下，“不出意外的话，祖母在建阳府遇到的那个人就是我们想找的叶清颖，也算是有了很大的进展，其他的暂且别去忧思了……只是要见叶清颖，只怕还是要你这个故人之子亲自去才行。”
　　越浮郁握了宴示秋的手，玩似的捏了下，点点头说：“得想个办法去建阳府。说起来，越诚当年也是被外放去了那里。”
　　二皇子越诚，在景平二十一年初，因戕害储君、目无兄长、无德无行，被外放到了建阳府，如今也已过去两年多了，这期间也没怎么听说过和他有关的消息。
　　现在说起来，越浮郁不禁道：“老师，你说若是我们用前去探望越诚的名头，说要去建阳府，可行吗？”
　　宴示秋顿了顿：“……想来是不大可行的。”
　　作者有话要说：
　　嗐，我真是太勤快了！（理直气壮.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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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你们当这一章就是明天的更新然后提前更了也行(⊙v⊙)


第21章 三更合一
　　说来建阳府这个地方, 与宴示秋还有一个很密切的渊源。他三岁那年父母因南下治洪罹难，当时去的地方就是建阳府。
　　所以前些日子祖母江荇去建阳府，除了探望学生之外, 也是想去儿子儿媳不幸丧命的地方拜祭一下, 只是她没有特意说出来让大家一块儿感伤。
　　眼下, 宴示秋和越浮郁琢磨着要怎么才能光明正大离宫出京去一趟建阳府, 倒是没成想，第二天就瞌睡遇上了枕头。
　　第二天早朝结束，宴示秋刚从朝堂上出来, 就被皇帝越徵身边的大太监陈季唤住了, 说是皇上有请。宴示秋一面思索皇帝突然找他能有什么事，一面沉稳的跟着来到了越徵面前。
　　君臣相见, 越徵先是关心了下越浮郁近日的情况, 又走过场关心了下宴示秋和宴家祖父祖母，然后开口道：“朕想要派太子前往建阳府办一件差事。”
　　宴示秋闻言一愣。
　　越徵又补充说：“也不单是太子，此番还会有大皇子和六皇子同行。建阳府所处地理位置特殊, 隔几年就会发一回洪涝, 堤坝水利年年都在修，但一旦遇上洪水却还是抵不上多大用处，建阳府官员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洪水之年死伤无数民不聊生。去年建阳府未有洪水，今年目前也尚未有，不过抵御洪涝的水利工造还是不能停，今年要拨给建阳府的御洪款项, 户部已经准备好了, 朕想派几位皇子同行, 一是将款项送到建阳府, 二是皇子们总在这深宫待着也不好，出去能见识见识，到了建阳府也能看看水利工造方面的事。”
　　宴示秋便沉静的应了声：“是。”
　　越徵接着道：“此事还未在朝堂上宣旨，宴卿可知朕为何要提前将你先单独请过来？”
　　“臣是太子太傅，皇上想要派太子殿下办差事，此番想来臣也是该同去的。”宴示秋道。
　　“对。”越徵点了点头，“宴卿素来稳重，有你在太子身边，朕才放心。此番宴卿陪同太子出京，需得看住他护住他，切不可让他遇着险境。到了建阳府，看看便是，若是不巧遇上今年发洪水，宴卿也得紧着太子莫让他去到江边涉险。你可明白？”
　　宴示秋便作了一揖：“臣明白。”
　　因着去皇帝面前走了一遭，今天宴示秋下朝回东宫的时辰就晚了点，越浮郁等得焦急，一见他回来便迎上来：“姚喜去打听，说是老师被父皇叫去了？”
　　宴示秋微微颔首：“去藏玉殿说。”
　　“好。”虽是如此，半路上越浮郁还是忍不住在四下无人时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宴示秋弯了下唇：“皇上这是给我们送枕头来了。”
　　越浮郁的眼睛眨了一下：“嗯？”
　　到了藏玉殿，宴示秋便将越徵的那些话跟越浮郁说了，又道：“也是正正好，不用我们思索要找什么理由才能出京了。想来也是最近大皇子一派逼得太紧，让皇上不得不安排点事给他做，但又怕影响了平衡，才想到了这么个差事，既不会多给大皇子添什么成绩，还能把大皇子正当派离京城一段日子，大皇子那派也能安静些时日了。”
　　越浮郁思索了下，倒是有些想不通：“大皇子和我便也罢了，六皇子也去？越识今年不过十岁，荣太后竟也放心？”
　　“听皇上与我说的那意思，这件事似是已经笃定会成了，荣太后那边应该是已经知情并且同意了，说不准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皇上应该不会主动提叫六皇子一个十岁孩子去那么远。”
　　至于荣太后到底是如何作想的，宴示秋其实也想不太明白。这几年他们并没能和荣太后那边有什么接触。
　　“老师，”越浮郁突然又皱眉道，“我们昨天才在商议要如何去建阳府，今日就出了这么一个便利的差事，是不是太凑巧了些？”
　　宴示秋闻言一笑：“有疑心是好的。不过此事该是并无异常，这件事不是一个晚上就能想起然后办好的，皇上和荣太后该是准备多时了。”
　　越浮郁便点了点头，然后对宴示秋笑：“我还没有和老师一块儿出过远门呢，此番倒也正好。”
　　只是越浮郁这点好心情，到了晚些时候就被迫打了个折。
　　因为皇帝下发了旨意，说了这回要让几位皇子送户部拨款到建阳府去的事，朝臣们自然是议论纷纷，尤其是大皇子那派着实有些措手不及。这个不打紧，于越浮郁而言，让他不大高兴的是此次同行还有其他人，这个“其他人”就是他一直很不喜欢的荣遂言。
　　荣遂言这几年一再升迁，如今已经是从三品的大理寺少卿。送户部拨款给建阳府兴修完善水利工造，本来和大理寺是扯不上关系的，但荣遂言如今也兼任了工部员外郎，那水利工造一事也就和他有了些关系。
　　皇帝越徵对这个出身荣家但和荣家人关系并不亲密，早年还在秋猎围场上在寻太子时立过功，办事又颇为妥当且很能抓住机会往上爬的臣子非常有好感，所以这次也派了荣遂言同行。
　　这几年期间，自从宴示秋也开始上早朝、和荣遂言难免在朝堂和殿外遇上后，他和荣遂言也就更熟了点，算不上多亲近，但有时候下了朝同行一段路也是常事。因着这个缘故，越浮郁对荣遂言是越来越不喜，只是他又找不到这人的错处然后在宴示秋面前上眼药，只能当见不着就不存在。
　　“老师在路上不要和他说太多话。”越浮郁虎视眈眈的对宴示秋说。
　　宴示秋失笑，顺着他点头：“好。”
　　越浮郁才收敛了点面上的不善，又找补说：“他毕竟是荣家人，这些年虽然看似没有站队，但其他人多多少少是会默认他是荣太后一派的，老师跟我是一起的……”
　　“好好好，别找补了，老师明白。”宴示秋揉了揉越浮郁的脑袋，又说，“你头低下来一点。”
　　于是越浮郁乖顺的低下头，方便宴示秋过过手痒的瘾。
　　……
　　太后的宫中，荣太后已经在着人为六皇子收拾行装了。六皇子越识如今已经十岁，其实早两年就该从荣太后的宫殿搬离，住到皇子殿中去。但荣太后舍不得，皇帝越徵也没有多言，六皇子便还是留在了她这里。
　　看着荣太后事无巨细的叮嘱宫人们收拾准备东西，她身边的荣嬷嬷其实也很不解，人后才忍不住问道：“太后娘娘，六皇子如今年岁尚小，此番又不是去办什么大差事，也已经有大皇子和太子互相制衡，您又何必明明不放心还让六皇子也同去呢？那建阳府到底是有过水患的，万一今年也出事，六皇子此去怕是有些不大安全。”
　　荣太后靠在贵妃榻上，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安危倒不必担心，那建阳府水患再厉害，也没闹到府衙里过，不然建阳府知府这个位置，不知道得换得有多勤。这么些年里，因着洪水丢了命的，都是自己非要到江边去找死的，就像当年的……丹湘他们夫妻俩，治洪便治洪，非要亲自到前线去做什么。哀家会让明风陪着小六一块儿去。”
　　“可是……”荣嬷嬷又是犹豫，最终还是说出口道，“如今的建阳府知府，到底是霍家的女婿，建阳府前一任知府也是霍家女婿，那地方到底霍家人势大，霍家与咱们荣家素来不对付，万一……”
　　“小六可不光是荣家的血脉，也是皇家的。”荣太后冷声道，又说，“如今的建阳府知府若还是庞自宽，哀家兴许会不大放心。但如今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庞自宽的女婿，那个冉新不是个能成大器的，当初若不是霍家举荐、庞自宽又正好升迁回京，建阳府知府的位置腾了出来，冉新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坐上这个位置。”
　　“是，是老奴太把霍家当回事了。”荣嬷嬷便忙请罪道。
　　荣太后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声说：“哀家又如何舍得啊……小六才十岁，性子又有些天真，让他和大皇子与太子一同远行……但哀家必须舍得。”
　　“小六与太子相差了七岁，与大皇子相差十一岁，这个差距，放在寻常人家中都有些大了，争起家产来颇为不利，何况这是在皇家，争的是皇位。这些年虽有哀家和荣家为六皇子筹谋，但到底也只能打压着其他皇子冒头。可争储这种事，哪能只压着别人，还是得自己立起来才行，何况如今显然已无法压住了。”
　　此次让六皇子越识同去建阳府，荣家人其实也反驳过荣太后这个意思，但荣太后问他们，如今朝中到底有几个大臣眼里有六皇子？
　　六皇子年幼，身份上不如太子这个占着储君之位的、叫人即使不喜也不得不记住，文武之事六皇子如今也不怎么出类拔萃，不似大皇子年幼时那般名声响。如今朝堂之上，说起荣太后与荣家，倒是声势浩大，也都知道他们是站在六皇子身前的，但六皇子本人呢？
　　“怪哀家将他一直养在跟前，让他在朝臣眼里竟是无甚存在感，有的大臣许是都不认得六皇子到底是何模样，这几年也就围猎能让他到人前露露脸……可他这般年纪，哀家不将他养在跟前又能如何，真放了他去皇子殿，若是有人想要害他，哀家只怕都赶不上。”
　　“所以这次他必须去，必须叫人想起来六皇子是站在人前的，他不单只是荣家用来争权固势的一个傀儡。”
　　荣太后目光定定道。
　　她没有过亲生孩子，但如今的皇帝越徵是她养大的，可越徵这个皇帝到底还是和她不一条心。荣太后汲取教训，待六皇子越识更加上心。
　　荣嬷嬷看着她，犹豫再三，左右巡视，然后才俯身低声说：“太后娘娘，要老奴说，与其总是小心压制提防，倒不如……釜底抽薪，斩草除根，此次大皇子和太子都要出京，便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荣太后目光薄凉的扫了身边这位老嬷嬷一眼，只道：“此话往后不要再说。”
　　荣嬷嬷就将头放得更低了，心差点跳出来：“是。”
　　“当真不要再说。”荣太后道，“毕竟……都是皇帝的亲生孩子。尤其是太子，虽然他母亲是常记溪，哀家也不喜欢，但皇帝偏心太子，几年前太子病重一回后更是。大皇子是皇帝的头一个孩子，他早年也很是喜欢，只是后来大皇子妨碍了太子，皇帝才疏远了去。”
　　“但到底都是亲生的，若是哀家动了手，往后皇帝便真要与哀家离心了。”荣太后叹了一声。
　　良久之后，荣太后又有些伤然：“你说，哀家与皇帝之间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哀家从未想过将皇帝扶持成一个傀儡，只是不愿看到荣家落败，荣家本来支持皇帝，也一心一意为他办事……外戚干政，外戚干政！竟是四个字便能一概而过！”
　　荣太后这是又想起了往事，荣嬷嬷便熟稔的感慨道：“当初常太师不肯站在您和皇上这边，想要扶持其他皇子，您也是为了保皇上登上帝位，才对常家下手。常太师狱中自尽前求您放过他的女儿和养女，您也确实放过了那常记溪和叶清颖两条人命……斩草除根本是正理，可您那时到底是手软了。”
　　“那常记溪是罪臣嫡女，不可能全身而退，您才将她投入了教坊司，可起初也暗中叮嘱要护她一番了，谁能想到皇上他……在常记溪这事儿上，皇上有些太儿女情长了，竟是与您离了心，可这哪能怪到您身上呢？”
　　说着往事，荣太后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罢了，如今为小六筹谋才是正经事。既然压不住了，那就别单想着要如何压制了，大皇子虽然要紧，但最要紧的还是占着储君之位的太子。”
　　“他病歪歪这么多年，几年前急病一场，当时哀家还以为他熬不过去了，没想硬是又熬了这么几年，他若这样一直熬下去，哀家的小六还能陪着他熬不成？还是得将他拉下来。要废太子，就得在他身上挑些皇上都没法偏心的过错，要挑过错，确也得让他有犯错的机会，且让他碰碰政事罢。”
　　“建阳府还有个二皇子，他是个不计后果的冲动性子，这回若是一急起来直接对太子下手，倒是省了我们的事了。”
　　虽然并没有打算亲自下手弄死越浮郁，但荣太后确实盼着越浮郁能自己病死。若他一直不病死，那也只能他们想办法挑错，若他一直不出错，那荣家人会想办法叫他有错的。
　　荣太后这边为六皇子收拾着行装，文皇后那边也在为大皇子收拾，东宫亦是忙活起来。这个差事虽算不上特别急，但也是几天之后便要出发，出发前总有许多事需要安排。
　　景平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七日，有太子和另两位皇子同行的护送户部拨款队伍浩浩汤汤离京。
　　东宫这边，除了越浮郁和宴示秋，还有姚喜、砚墨、秦太医及其长子秦玉言同行。
　　宴示秋和越浮郁曾同秦太医承诺过，待越浮郁的病治好了，他们也会想办法让秦玉言和他的心上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事儿早已办成了。
　　两年前，皇后身边的宫女岚月在御花园中不慎冲撞了太子殿下，惹得太子殿下大怒，此后岚月便被罚出宫去了——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实则只是想找个正当由头将岚月送出宫。
　　一个冲撞了脾气不好的太子殿下的宫女而已，并无人会注意。即使是文皇后，也就感慨了句岚月时运不济，并没有多为这个宫女求情挽留。
　　岚月出宫后在家待了两个月，然后就去了宴示秋祖母江荇所办的女学之中做工，也是一份活计，后来就和秦玉言成了亲，如今两人过得很是恩爱美满。
　　至于秦玉言这个御前侍卫，也在之前被越浮郁要到了东宫里。因着这些缘故，秦太医对越浮郁和宴示秋是更加尽心尽力。
　　更主要的是，对越浮郁这个太子殿下尽忠，虽然会需要他在皇帝面前扯谎，但不用拿医术害人了，秦太医心安了很多，反正以前不仅要用医术作恶、同样也要对越浮郁扯谎，如今还轻松些。
　　这次越浮郁要去建阳府，皇帝虽然叮嘱了宴示秋要照护好他，但又想着宴示秋毕竟是个文人，所以还想派侍卫贴身同行，让越浮郁给退回去了，说自己会在东宫侍卫里挑人带上，最后便带上了秦玉言。
　　东宫这边人有点多，六皇子越识带的人也不少，荣太后让身边的荣嬷嬷此次也陪着越识同行，此外还传话给荣家，让荣二公子荣明风路上保护着六皇子。
　　她想着荣明风年纪大些，在如今年轻一辈的荣家孩子中最为稳妥，而且荣明风虽性格跋扈，却擅骑射武术，对六皇子这位荣家扶持的皇子也颇为敬重。
　　本来是只叫了荣二公子，但荣二公子的固定跟班荣五公子荣明安说也想跟着长长见识，荣二心想这次自己是去保护六皇子的，家里不让他带小厮，他身边总得有个人使唤，而且和荣五待在一起久了，突然见不着他想必会不适应，便同意了。
　　荣明风是自己答应了荣明安之后，才跟荣太后说这件事的，好在荣太后也并没有不同意。
　　与太子越浮郁和六皇子越识相比，大皇子越谦带的人则只有一个随侍，那随侍也会骑马，两人骑着马走在前面，就更显得轻简。
　　长长的队伍出了京门，一封飞鸽传书则提前从京城先一步落到了建阳府。
　　知府府上，仆从将从信鸽脚上取下的小小信筒呈给府中管家，管家又转而来到知府冉新的卧房：“大人，京中有信过来，是庞老大人的信。”
　　冉新本来想说晚些再看，但听到是岳父送来的信之后，就伸手推开了怀里的温香软玉，坐起身：“拿过来。”
　　管家目不斜视的奉上那卷信纸。
　　冉新打开来，看完后颇有些烦躁。见状，床里头的小妾娇娇柔柔的靠到他肩头：“大人，是有什么坏消息吗，妾可否能为大人分忧？”
　　冉新当下颇为宠爱这个新纳的妾室，闻言也没有藏着掖着，随手就将信纸递给她看：“说是今年御洪的户部拨款下来了，但皇上为了让他那几个皇子长长见识，就让太子大皇子六皇子三个都来了，真是烦人。”
　　小妾看了信，又随手丢到床内，说话还是娇怯柔软得很：“这有什么呀，大人您可是我们建阳府的知府大人，这个地界都是您说了才算，皇子们来了又如何呢，总不过是来玩玩罢了，到时候大人费点心设个宴接了，又设个宴送走就是。像那二皇子来了您的建阳府这么久，也没能耐碍着您半分呀。只是大人，妾有些不明白，您岳父为何要特意提那太子的太傅呀？就是太子都不怕的，何必在意那么一个太傅呢。”
　　小妾这些话说得冉新颇为畅快，当下便将她搂入怀里调笑一番，又才说：“不过是因着这太子太傅姓宴罢了，他爹娘当年也来过建阳府，最后死在了洪水里。”
　　“哎呀，怎么这么渗人呀！早知道妾就不问了，妾最怕发洪水了！”小妾忙道。
　　冉新被她逗得又是哈哈大笑：“瞧把我们惊鹊儿给吓得，倒是本大人的不是了，忘了我们惊鹊儿的爹娘也是被洪水给卷了才没的。”
　　名唤惊鹊的小妾便伤心落起泪来：“可不是吗，要不是因为这个，妾先前也不用在街头想要卖身葬父葬母了。这洪水一发，田地淹了没粮食都还是小的，就怕把房子淹了，里头的人也被吃了去……”
　　“不妨事不妨事，如今有本大人在，惊鹊儿你每日只管好吃好喝打扮得漂漂亮亮，再不用怕发洪水了，那洪水可到不了本大人的府上。”冉新很是惬意，又说，“惊鹊儿你这也是祸福相依了，要不是你在街头卖身，也不会遇上本大人这般好的夫婿，过上如今这般的好日子。”
　　惊鹊儿便娇羞的靠在冉新身上：“可不是吗，多亏了大人您了。”
　　听着冉新和妾室调笑，管家满脸平静，过了会儿才出声提醒：“大人，夫人今日要从玉佛寺回府了，您还去接吗？”
　　说起夫人，冉新觉得扫兴，但还是点了头：“自然要去，什么时辰了？”
　　“若是要去接夫人，大人此刻便得起身出门了。”管家回道。
　　于是很快，惊鹊的屋子里安静下来，冉新和管家都走了，只剩下惊鹊一人。她面上娇怯含羞的笑慢慢的消失，披了件衣裳起身，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到床上去翻，重新将从京城来的那封信拿了起来。
　　信纸比到手时又皱了许多，但上面的字迹和落印仍然是清晰可辨的。惊鹊看着上面的“太子”、“大皇子”、“六皇子”、“太子太傅宴示秋”这些字眼，视线又落向最后几句“宴家今非昔比，当年之事不可败露，你那妾室莫要再留”，还有“今年说话做事都小心着些！莫要再贪！”
　　惊鹊将这封信小心翼翼藏了起来，盘算着即将到来的这几位贵人可否能信。藏好了真正的信纸，惊鹊又来到书案前拿出一张未曾写过的信纸，磨墨后落笔照猫画虎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忍不住嘲讽的笑。
　　给冉新写信的是他的岳父、如今的中书侍郎庞自宽。庞自宽显然非常信任冉新的能力，并不担心信件外漏，信中所写内容直白明确，并没有多少隐晦，让惊鹊这样的局外人也能隐约猜到一些惊人的内情。
　　但庞自宽并不知道，他在京中太久，如今的冉新早已不是当年在他手下办差的那个冉新了。或者说，冉新本性从未变过，只是以前有庞自宽近处盯着，冉新从不敢做出半点让庞自宽这个岳父不满的出格事。
　　在庞自宽眼中，冉新这个女婿和他自己是一样的，都是靠妻子的娘家霍氏才能有如今的地位。庞自宽很清楚自己是如何从一介白衣干到中书侍郎的，所以对妻子百般敬重，不敢有半分不规矩。
　　庞自宽自己是这样的，便觉得同样是靠岳家提拔才能出人头地的女婿冉新也是一样的。早年庞自宽还在建阳府时，冉新确实和他一样过，不敢有半分让夫人不高兴的举动，总是以夫人为先，政事上也颇为认真可靠。
　　直到后来出事，庞自宽才知晓冉新偷偷摸摸在外头养了个小妾。但是因为女儿不愿发作，冉新也百般痛哭流涕的悔恨，说那个小妾是他的表妹，表妹家中无人只能投靠他，又趁他酒醉强行成了事，所以他才捏着鼻子养着表妹，实则并没有半分情谊，加上庞自宽本身还是觉得男子三妻四妾实乃正常，所以他最后并没有对冉新怎么着，还是一如既往的托付女儿和差事。
　　后来庞自宽升迁回京，还求了岳父霍老将军一同帮忙，让冉新接替他坐上了建阳府知府的位置。但庞自宽并不知晓，那之后没过多久，不再被人时时盯着的冉新就本性暴露，在好.色纳妾一条路上越走越远，正经差事上也越来越放松。
　　像这种收了信，在妾室的床上便打开，妾室随意说一句好奇便丢给妾室看，之后也不会惦记着拿走信件的事，并非第一次发生了。
　　冉新此人好.色且自负，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是靠岳家出头的，但面上也不敢太落正妻的面子。可冉新的夫人这些年对他越来越没有好脸色，让冉新不满已久，到了妾室面前后便更喜欢被捧做大英雄。
　　在冉新眼里，自己的妾室们都是娇弱可怜的小白花，离了他之后连怎么走路都会不清楚，迷糊娇憨惹人爱的妾室们也都非常爱他敬他，绝不会违背他的命令，更别提主动害他了。
　　惊鹊这样一个从街头买回来的小妾，在冉新眼里除了日子更新鲜之外，也没有什么例外之处。见她识字，还更喜欢让她看一些文书了，惊鹊每每看了，便满面好奇与不解，缠着他问，听了之后便震叹不已，一句句将冉新捧做这世上最博闻强识的人，冉新很是受用，所以更加喜欢到惊鹊房中来。
　　当下，惊鹊仿着庞自宽给冉新那封信的内容，又重新写了一封，然后用红色印泥在落款处随意抹了抹。做完这些，她便将信纸拿到了屋内的圆桌前，将信纸揉得有些发皱发软了，又拎起茶壶往上面倒。
　　很快，信纸上的字迹和印泥便模糊不清，惊鹊拿起来再抖了抖，墨迹和红色的印泥更是糊做一团，信纸还不小心有些破损。
　　做完了这些，惊鹊才又将信纸拿回书案上放好了。
　　冉新刚才离开前虽然没想起来这封信，但晚些时候想起信上的内容了，也是有可能特意过来要回去的。惊鹊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若是来要信，她便说收拾床榻时拿出来放到了茶水边，待收拾完了再回头看就已经被倒下的茶水给浸湿了，她拎起来想赶紧扇干，却没成想越弄越乱，最后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她一哭，冉新必然就不会再追究。那么一封信被毁了也就毁了，反正冉新自己拿回去也是要毁掉的。
　　惊鹊收拾妥当后，打开屋门站在外面。
　　建阳府正是雨季，此刻阴雨绵绵，惊鹊看着细密的雨水，心想今年该是又要发洪水了。
　　……
　　送户部款项的队伍走了十来天，路上倒是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连冲突都不曾起过，让总负责的随行官荣遂言松了好大一口气。
　　还在队伍停下歇息时对宴示秋闲聊着笑说：“我本来还怕几位殿下闹矛盾的，那我这个为人臣子的届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这样进入了安阳的地界。
　　安阳在地方官制上是一个州，这里最大的官就是知州。进入了安阳城门后，荣遂言来到宴示秋他们乘坐的马车车窗边闲聊道：“说来也巧，这安阳去岁年后新上任的知州，与宴太傅你还有点渊源。”
　　宴示秋闻言莞尔：“此话怎讲，我认识的？”
　　“是徐芳州徐大人，和宴太傅你是同一年的进士。”荣遂言道。
　　宴示秋便想起来了，景平二十年他被点为探花，徐芳州是当时的状元。这位状元郎颇为看不惯他这个太子太傅，还曾在宫门前叫住他特意阴阳怪气了一番，也是那次反倒让宴示秋想起了秋猎这个重要节点。再往后，直到徐芳州被外派出京任官，宴示秋都没有再见过他，还有另一位曾和徐芳州走得很近的榜眼张次槐。
　　“那可能不太好了。”宴示秋便不禁笑道，“徐大人可不太喜欢我。”
　　“那是他脑子有问题。”越浮郁横插进话来，然后直接把车帘拉了下去，将荣遂言挡在了外面。
　　宴示秋回过头看他，无奈失笑：“这一路上，荣大人其实问过我好几次，你这位太子殿下究竟为何这般排斥厌恶他。”
　　越浮郁闻言，提取到的却是另一条信息，他看着宴示秋控诉道：“老师果然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和荣遂言说过话！”
　　“……”宴示秋索性只纠正道，“不是悄悄，光明正大的。”
　　越浮郁：“……”
　　又过了小会儿，越浮郁又问：“那，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老师你有光明正大和越谦说过话吗？”
　　宴示秋闻言轻轻一挑眉，然后摇头：“自然没有。人家弟弟都因为当年的事被外放出京了，他还能惦记着我呢？皇子外放且非诏不得回京，可不是普通臣子外派出京到地方上做官，二皇子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有什么前程了，大皇子就算是还惦记我，估摸着也只有恨了，想着要怎么报复吧。”
　　这一路上，越谦鲜少与人说话，总是骑着马走在前头。如果有什么需要，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也都大多是让他的随侍转达。别说说话了，同行十天出头了，宴示秋印象里都没见到过这位大皇子几面。
　　越浮郁眯了下眼：“我瞧着他不像是死心了的。”
　　宴示秋就往越浮郁脑后拍了下：“别总惦记这个事了。与其想这些，你不如为老师想想今晚落脚的地方能不能找到冰吧。”
　　宴示秋当真怕热，如今进入七月又一路南下，是越来越热。白天人清醒着倒还好，到了夜里却总是辗转难以入眠，同行的秦太医只能给他开了点静心降燥的药，但也没派上什么大用场，喝着还苦。
　　前两年在宫里过夏天还不觉得怎么，今年出来一趟可把宴示秋折磨得够呛，马车坐久了也有些难受，于是夜间想念空调，白天想念有空调的现代汽车，想念着想念着宴示秋就开始庆幸，他好在是穿成了官宦之家、太子太傅，条件已经够好了，平日里不愁吃穿用，还有小厮帮他料理琐事。
　　每每想到这一点，宴示秋才能在知足的自我警告中，勉强体会到心静自然凉的效果。
　　马车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听着外面街道两旁热闹喧嚣的鼎沸人声，宴示秋心想看来这个地方百姓过得应该还不错。
　　“我到外面坐着透透气。”宴示秋对越浮郁道。
　　越浮郁手上拿了扇子，正在给宴示秋打扇，闻言他也想跟，被宴示秋拿过扇子然后按了回去：“多我一个还行，再多你一个外面就坐不下了。”
　　拿着折扇撩开车帘，宴示秋坐到了外面赶马车的地方，越浮郁听了话没有跟着出来，但也挪到了靠近车门处然后撩起了门帘。
　　呼吸着外面的燥热空气，宴示秋打开折扇给自己扇了扇。砚墨见状就说：“公子要不还是回里边去吧，这外头虽然没那么晒了，但太阳还挂着呢。”
　　宴示秋摆了摆手，看着眼前热闹的市井：“反正都一样热得很。”
　　“外边还吵闹得很，不如车内安静。”越浮郁靠在门边接过话说。
　　宴示秋便忍俊不禁，合上扇子去推了推越浮郁的肩膀：“行行行，进去吧。”
　　就当是在马车里坐久了，他起身一趟活动活动，出来了刚坐下又往马车里回去。
　　只是，宴示秋刚撑起身要回到马车车厢内，突然就听见前面传来了一阵吵闹声。这吵闹里夹杂着哭声和骂声，并不是寻常的生活气息。
　　宴示秋便又在外边坐了下来，循声看过去。
　　见他还是没回到车内，越浮郁抿了抿唇，只好又挪到了马车车门边上：“怎么了？”
　　马车边的荣遂言也瞧见了，说了句“我先上前去看看”，就策马往前去了。
　　宴示秋看着不远处的两座大石狮子和屋檐模样，还有现在这个角度虽看不清字但能依稀瞧出的匾额，微微皱了眉：“似乎是安阳的府衙。”
　　再往前走走，靠近了哭骂声的同时，荣遂言也折回来了，果然说道：“是安阳知州的府衙，衙门前跪了几个穿丧服的人，这会儿不少百姓在围着看，我刚打量了一眼，看到衙役拿着棍棒正在驱赶。”
　　随着荣遂言话音落下，几道凄厉的哭喊也清晰的传了过来：“冤枉啊！”
　　“知州大老爷！你儿子是人，我们小老百姓的儿子就可以随便打死吗！”
　　“可怜我儿才十五啊！不过上街买袋豆子，就被知州大老爷家的大少爷给活活打死了啊！”
　　“冤枉啊——”
　　还有衙役在驱赶的声音：“你们闹什么闹！这个案子都结了！打死你家儿子的犯人已经蹲了大牢，过些日子就要斩首示众，你们还喊什么冤！”
　　“看什么看！都看什么看！青天白日没活干是不是！赶紧散了！”
　　因着前面人多，宴示秋他们这边队伍也长，靠得再近些后，就被堵着没法再往前走了。荣遂言便朝后去，跟六皇子他们简单说了下情况，然后又朝前去让大皇子越谦朝后退退避一避。
　　提醒过了几个皇子，荣遂言接着骑马前去要交涉。越谦和他的随侍骑着马朝后来，见到坐在外面的宴示秋，越谦神色微顿，最后很是平和的朝他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起恢复晚九点更新嗷~


第22章 三更合一
　　这趟出京之前, 越谦其实曾被文皇后喊到跟前耳提面命过一番，让他这次去了建阳府好好与越诚谈谈心、这几年越诚从未回过一封信入京、莫要兄弟俩当真离了心。
　　“还有那个宴示秋……”文皇后突然又提起，果不其然就看到这几年已经越发沉稳的越谦神色有些微异样起来,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叹了。
　　于是又是生气越谦拎不清没出息, 又是一声长叹, 文皇后对自己这个长子道：“此番同行的人里有他, 母后管不了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谦儿，莫要再糊涂去犯和几年前一样的错。母后没法叫你去针对他, 但你若是还记得自己到底是谁, 你背后的这些人对你到底有多大的期许，你便听母后一言, 离那个宴示秋远着些, 免得又昏了头。”
　　越谦当面应承了下来，回头却自省着回想当年的事……能怪他运气不好，怪他沉不住气, 但却怪不了别人, 尤其是怪不了宴示秋的。
　　越谦很清楚，当年自己为何会故意去气越浮郁。不过是被压得久了，心中早就有气罢了, 只是刚好那时他又对宴示秋一见倾了心，确实突然有些头昏脑热，连带着一直以来的闷气一块儿忍不住想要宣泄出来。
　　结果运道不好，碰上越浮郁犯了急病——越谦至今也不认为, 当真是他将越浮郁气出病来的——总归是害人害己, 他把二皇弟越诚害惨了。
　　这几年时间里, 越谦也曾告诫自己应当放下。他和宴示秋本就没什么来往, 当初找到东宫去也全然是自己单相思，宴示秋甚至没有见他一面，此外宴示秋还是太子太傅……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越谦和宴示秋都不会有可能，所以他应该放下的。
　　但感情这回事，哪里讲什么道理。就像当初，不过是秋猎围场上，宴示秋循声回过头时他的惊鸿一面，当即就毫不讲理的动了心，此后经年难以放下。越谦曾想过，若是那年秋猎他没答应越诚去找越浮郁的麻烦就好了，许是就不会因着那惊鸿一面牵扯出后来那么多事。
　　心中的念想，越谦自己也控制不住，唯一能做的，便是控制着自己别再像几年前那样急躁的凑到宴示秋跟前去。
　　……
　　当下，荣遂言到了前面人围着人的府衙门口前，与站在衙门檐下看着衙役们驱赶百姓的师爷说了几句话，那师爷很快便变了脸，从起初的冷脸不理变得生动谄媚，还催促衙役们赶紧把人清走，把街道让出来。
　　荣遂言看了眼师爷的嘴脸，又看了看衙门前一身缟素喊冤的几个百姓，还有周围并未散去的围观百姓，终是什么也没说，又策马回到了宴示秋他们这边。
　　那师爷见状本想留住他，但荣遂言走得快，师爷顺着他的路线往后看了看，果不其然看到了挺气势赫赫的长队。师爷思索了下，干脆赶紧折回了府衙内。
　　于是很快，围观百姓们散了，喊冤的那几个人被压到了衙门门口的一侧石狮子边，前面的道路清了，这安阳城的知州大人也急匆匆从府衙内走了出来。
　　“徐芳州大人出现了。”荣遂言对仍然坐在马车外面、眉头微蹙的宴示秋低声说了句。
　　紧跟着便是徐芳州迎上来拜见：“下官安阳知州徐芳州，见过太子殿下、大皇子殿下、六皇子殿下，见过诸位大人，下官未能提前得知诸位殿下与大人要经过安阳，未能城门相迎，实属下官失职……”
　　徐芳州俯首作揖拜见了一长串话，面上不见半分倨傲，只如同一个朴素的地方父母官。宴示秋看着他，视线又落到不远处被强压在石狮子边不让出声的几个人身上，再看回徐芳州时，目光便更复杂了。
　　和几年前在宫门口叫住宴示秋时的高傲不一样，如今的徐芳州便是发现自己在被宴示秋打量，也仍然是一副谦卑敬重的模样。
　　“如今天色将晚，诸位殿下和大人可是要在安阳暂住一夜？”徐芳州又问。
　　他们本就是这样打算的，荣遂言便点了头：“入住皇家驿馆便是，徐大人不必多劳烦。”
　　话虽如此，徐芳州还是谨小慎微的将他们送到了安阳城内的驿馆。驿馆虽鲜少有人入住，但因为是皇家御用的，即使没人住也有人在时时修缮照看，倒不妨碍即刻入住。
　　马车在驿馆内停了下来，前后几辆马车上的人也来到了地上。
　　六皇子越识如今十岁，是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年纪，但许是被荣太后保护得太好，面上瞧着颇有些天真，还很爱与人亲近撒娇。
　　这会儿被荣二公子荣明风从马车内抱下来了，越识便兴致冲冲跑到宴示秋和越浮郁跟前，仿佛一点也看不到越浮郁脸上的冷淡不喜似的，大声喊道：“太子哥哥，宴太傅！大皇子哥哥呢，我怎么又没看到他呀！”
　　越浮郁是懒得搭理他的，宴示秋对这位六皇子虽目前说不上多讨厌，但也谈不上热络，只保持着恰到分寸的客气，毕竟立场在这儿呢。
　　“大皇子殿下先去栓马了。”宴示秋客气回道。
　　越识就小大人似的说：“大皇子哥哥总是在栓马喂马的路上！”
　　简单打发了六皇子，宴示秋瞥见站在一边小心谨慎的徐芳州，突然开口喊了声“徐大人”。
　　越浮郁正想叫宴示秋回屋子里去，外面虽然没什么太阳了，但宴示秋怕热，必然还是难受。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宴示秋喊徐芳州，越浮郁只好暂且安静下来，只站在宴示秋身边安安静静的。
　　徐芳州也有些意外于宴示秋会突然叫他，愣了下之后朝前走了两步：“是，宴太傅。”
　　宴示秋语调沉静的接着开口：“刚才路过府衙，见似有些不平静，我忍不住有些好奇，正好这会儿也不忙，不知道徐大人是否方便与我说说？”
　　闻言，徐芳州倒是镇定得很，毫不犹豫的接过话：“让宴太傅见笑了，是下官还不够称职。刚才在府衙前闹事的那家人，前些日子刚死了儿子，这事儿说来他们也是苦主，所以他们如今不肯承认结案，日日到府衙前闹事，下官也只能忍着，总不能将他们拿下关进牢里，唉！”
　　宴示秋就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是吗，徐大人辛苦了，不知这里面究竟有何内情？”
　　见状，徐芳州并不敢放松：“哪有什么内情！不过是那家人的儿子上街买东西，路上不小心和人起了冲突，两边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那家人的儿子不幸脑袋磕到了街边摊子的桌角，没救回来，就那样丢了命。那日和那家人的儿子起冲突的人，当日就被抓到了衙门，开堂审案事实脉络清楚，证人也有，那犯人自己也认了罪，除了喊自己是不小心失手杀人并非蓄意谋害之外，可并不曾喊一句冤枉，下官也没有动过刑，审案时也有老百姓到堂外围观见证全程。下官审理后定了问斩，因着是人命案子，卷宗也传回了京中由刑部复核，这才在前两日结的案。”
　　宴示秋点了点头：“听着并无什么问题，可那家人为何还提起了徐大人您的儿子？”
　　见他是要刨根究底了，徐芳州倒也对答如流，叹了声气说：“这事儿下官也头疼不已！那日街上冲突，犬子携下人们路过罢了。犬子性情有些好动，见有人打架，便忍不住停下上去劝架，可也仅此而已了，案子本身当真与犬子无关。可那家人自从得知那日劝架的少爷是下官的儿子，便觉得是下官有意包庇自家人，推了别人出来顶罪，一日日的在衙门前闹啊！”
　　徐芳州说这些时很是顺畅，要么就是说的是实话，要么就是他早打好了腹稿。
　　宴示秋面上平淡，似是听完了便不再好奇，同徐芳州告别，叫上越浮郁往屋内去了。
　　见越浮郁这位太子殿下很是顺从的跟在宴示秋身后，徐芳州神色有些复杂。
　　进到安排给宴示秋的屋子里后，越浮郁便问他：“老师是想管刚才衙门门口的事？”
　　宴示秋启唇正要回答，但转念一想，从陈述句变成了问句：“见昭觉得该管吗？”
　　要越浮郁本心来说，那是不想管的，天下说不清的事多了去了，哪能都管得上。但既然宴示秋都这样问了，越浮郁不想让宴示秋多费口舌劝说自己，便点了点头：“既然遇见了，自然要管。”
　　宴示秋笑了下，又问：“为何要管？”
　　道理方面，越浮郁是明白的，他坐到宴示秋身边，轻轻握住宴示秋的手，让自己的思绪尽量纯粹善良一点：“若这是争权，面对的是政敌或是对方用来攻讦我们的工具，那便不能心慈手软，让善心占据上风。可这不是争权，如今面对的只是普通老百姓，君舟民水，一滴一流均该被放入眼里。纵然涉及到一州父母官，但于我们并无半分威胁，我们有能耐管，那便得管。”
　　越浮郁的手凉，宴示秋觉得舒服，也就没有把手挣脱出来，接着越浮郁的话又补充：“此事也可以和争权扯上关系。刚才府衙前的事，不止我们瞧见了，六皇子暂且不提，单说大皇子也并不蠢笨，只要有心扬名，必然会就这事管上一管。”
　　“若是事实当真如徐芳州所说，他并无错处，案情并无冤屈，那倒也无碍。若是徐芳州有意隐瞒，那几个所谓闹事的百姓所言才是事实，届时大皇子管了这事，传开来便是大皇子明察秋毫为民做主，你这个同行的太子殿下却什么也没有做，这般对比，于你不好。”
　　越浮郁还是抓着宴示秋的手，待他说完了，便认真点了点头：“老师说的是，那我这就让姚喜出去查查，此事既然发生在大街之上，想必证人并不会少。”
　　宴示秋想了下，又说：“还是让砚墨去吧。姚喜在宫中时日长，但没什么与市井百姓打交道的经验，砚墨在这方面比较机灵，也容易融入普通百姓之间。”
　　越浮郁顿了顿，哦了一声，安静了会儿后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老师……你别总是夸别人，我才是你的学生。”
　　宴示秋闻言一愣，随即冒出错愕：“见昭，砚墨是我的小厮。”
　　越浮郁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那要不老师把他遣走吧，他能做的事我都能做，我以后也可以一直跟着老师，给老师做小厮。”
　　宴示秋将手抽出来，往越浮郁脑袋上一拍：“说什么胡话呢。”
　　越浮郁就闷闷不乐的哼了声。
　　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了：“老师……我在你眼里是不是还没有一个小厮派得上用场？我只会给老师找事做，不像小厮能帮老师省事。”
　　这下宴示秋不禁蹙起了眉头：“见昭？”
　　看着越浮郁的眼睛，宴示秋又无奈起来：“不一样的，见昭，你别总是把自己想得那么糟糕。”
　　“那今晚我陪着老师睡觉好不好？”越浮郁突然话锋一转，“我身上凉，可以让老师舒服点。”
　　宴示秋：“……”
　　怎么说呢，越浮郁的意思他明白，但这话说出来的方式让人听着觉得怪怪的。
　　还有……越浮郁刚才突然那么低沉，别就是为了能说出这句话吧？
　　“你还嫌弃六皇子爱撒娇。”宴示秋无奈笑道，“人家才十岁，你都十七了，还不是这么喜欢撒娇。”
　　越浮郁就突然抱了下宴示秋，轻轻一下，抱完就撤开了：“我和他不一样，我只对老师这样。老师你下次不要对他脸色那么好，他会蹬鼻子上脸的。”
　　宴示秋就双手揉了揉越浮郁的脸颊：“爱争宠的小屁孩。”
　　几年前，宴示秋叫他小孩，越浮郁还要争辩一下。但现如今他已经和小孩二字全然扯不上关系了，反倒喜欢上了被宴示秋这么叫……越浮郁喜欢宴示秋待他心软，只哄着他。
　　砚墨被吩咐了差事，兴高采烈的出门去了。他也确实不负宴示秋的信任，晚膳过后没多久便带着收获回来了。
　　先是灌了满满一杯茶水，然后砚墨对宴示秋和越浮郁道：“殿下，公子，果然有内情！”
　　“案子大如那徐大人说的，是死者和犯人在街头起了冲突，那犯人先动的手，死者就还手，两人打着打着本来已经快消停了，偏偏这时候徐大人家的儿子经过，又撺掇着他们打架，还叫着下人一块儿掺和，再然后可能是干看着不过瘾，徐少爷就自己也加入进去打架，当场不少人亲眼看到，那死者是徐少爷错手推得撞上桌角的！”
　　所以，论凶手的话，确实该是徐芳州的儿子，再怎么也不该是如今这位犯人单独承下死罪。
　　越浮郁皱眉：“只有死者的家人在闹，那被判了斩首的犯人家中没闹？”
　　“可不是吗，奇了个怪！”砚墨点了点头，又接着说，“于是我也去那犯人家附近打听了，说是那犯人家中只有一个常年病着要吃药的老母和妻子，家中常年拮据，但自从那犯人前些日子进了大牢后，他们家中反倒似乎是好了起来，老母的药买得上了，家里也能吃上肉了。那犯人的老母和妻子待他感情很好，但出事儿之后也没见伤心，别说闹事了，天天在家里好着呢，有邻里说都看到她们脸上胖了点。”
　　砚墨又喝了一大杯茶，又说：“也是奇怪，当日大街上看到案子真相的人那么多，徐大人就那样堂而皇之包庇了儿子，也不怕引起民愤？且今日他还敢公然对公子和太子殿下说谎话，是觉得咱们不会去查，还是不怕查？”
　　“此处知州是最大的父母官，死者不过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平头百姓，就是想上告怕是都投入无门，且这个案子已经有人认了罪，犯人自己和他家人都没有喊冤，虽然有其他百姓能做证人，但茶余饭后互相八卦时说说还成，到了正经场合想来是不敢说实话怕惹祸上身的。”
　　宴示秋慢条斯理说着：“至于今日对我和殿下说谎，徐芳州约莫也是赌一把吧，他除了诓骗糊弄过去、赌我们只是暂时停留不会去查之外也做不了什么，总不能不打自招。”
　　这是在古代，交通不便，信息流通更不便，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是在同一个地方从出生待到入土，而一方官员往往权势颇大，如今大越朝的地方督查制度也不够严密，往往只能靠调任官员来作为约束。
　　有些地方官作恶多端，但只要敢掩饰会掩饰，在任时往往都不会被发现。至于换任后，接任的官员倒是最有可能发现前一任过去的罪错，但接任的官员会不会、敢不敢上报，便又是另一桩官司了。
　　宴示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对砚墨说：“你现在再出去一趟，将那犯人的母亲和妻子都请到衙门去，说是徐大人有请。”
　　砚墨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公子要连夜忙活吗？”
　　宴示秋点了点头：“这事儿最好是别拖。”
　　一来伸冤不能拖，二来他们不知如今大皇子那边是什么动向，万一拖到明日再做，让大皇子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于是砚墨又往外跑了，越浮郁看着他出去，突然又说：“老师，我错了，我不想在你身边做一个小厮了。”
　　宴示秋闻言一挑眉：“干嘛？说得像我很压迫小厮一样。”
　　“不是。”越浮郁凑过来，笑了一下，“小厮根本不能一直跟在老师身边，还是做学生才好，老师整日为我筹谋、惦记着我。”
　　宴示秋就屈起手指往越浮郁额上敲了一下：“你还挺得意……”
　　越浮郁想说我当然要得意，但话还没出口，屋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是姚喜有事禀报。
　　“殿下，宴太傅，奴婢刚瞧见大皇子殿下身边的青柏也出去了。”姚喜说。
　　青柏就是越谦此次带着同行的那个随侍，这会儿出去想必也是要紧事，就是不知道和他们在办的会不会正好是同一件了。
　　“不打紧，就算是同一件事，也各凭本事。”宴示秋看向越浮郁，“走吧，去衙门。”
　　于是顶着夜色，姚喜陪同，一行三人出了门，直奔知州府衙。他们到了衙门门口之后，发现白日里穿着丧服一身缟素的那五六个人，现在还有两个坐在门前，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这会儿正拿着水壶在啃饼吃。
　　衙门门口也没有其他人了，衙役们关上府门后，只要上头没让他们出去赶人，也就权当看不见。
　　“我儿死得冤枉，我们一定要给他讨个公道。”
　　“就是！就在这里守着！咱们一家子现在还有六个，白天都来闹，晚上轮着来，看谁熬得过谁！”
　　另一人就沉默了会儿，然后声音疲惫得有些惶然：“我们肯定熬不过衙门，再过两天，就算不被关到牢里去，家里也要没余粮了，这些天家里就没个进项……”
　　“你想说什么！不许说！我们说好了不能要他们的钱！”
　　……
　　宴示秋和越浮郁避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了这两人面前。
　　这对正在吃饼果腹的中年夫妻抬起头来，本以为是那徐知州又让师爷来游说他们了，没成想却看见的是两个惊为天人的来客。
　　“击鼓鸣冤，会吗？”其中更为斯文温和的那位轻声开口。
　　夫妇俩愣了几息，然后下意识赶紧将手里的饼塞到嘴里吃完。吃完了，才缓过来，带着愁苦说：“二位公子是外乡来的吧，是不是白天见着我们在衙门前喊冤了……这衙门门口的大鼓，早先我们也敲过，白天敲，夜里敲，后来知州老爷就让人把大鼓划破了，敲不响了。”
　　许是把宴示秋和越浮郁当成了路过的热心人，夫妇俩没指望他们能出主意帮上忙，但这会儿见到了人愿意停留，便也忍不住絮念。
　　“我儿死得冤枉啊，上街买袋豆子，就再没回家过。”
　　“他是跟人起了冲突，是跟人打架了，但不是他挑的事儿更不是他先打的人啊，要是真就被打了一顿，我们也认了，可他怎么就没了呢……”
　　“那会儿明明都没打了，可知州大老爷家的少爷非要怂恿，一块儿打，又打起来了，我儿就那样没了……那家人收了钱，娘不要儿子，婆娘不要男人，倒是过得高兴，可我们家高兴不起来啊，我儿那么有出息，读书可有本事了……”
　　“我儿没了，知州大老爷家的少爷是一根毫毛都没烧到，这叫什么世道啊！二位公子，你们说是不是？你们是哪儿人啊，你们穿得这么好，是不是也认识几个贵人？”
　　越浮郁不爱理人，宴示秋也不知道回什么话好，干脆便沉默不语，只听着。直到砚墨那边将如今已经定了斩首的犯人家人带了来，宴示秋才对面前这对凄风苦雨的夫妇又一次开了口。
　　“你们抬头看看我身边这位，他叫越浮郁，是当今太子。”
　　“你们若有冤，他能为你们伸。”
　　其他人看向越浮郁，越浮郁看着宴示秋。
　　……
　　这个案子本身并不复杂，背后也就徐芳州这位知州的势力，能被弄得这么困难，只是因为一方势太弱、另一方是本地父母官。
　　徐芳州为了护着自己的儿子，私下与那位认罪的犯人达成了协议。只要犯人认下罪，徐芳州会给他家一大笔钱，解决他家拮据的困境，他母亲若是要就医，徐芳州也能寻本地最好的医馆最好的大夫。犯人虽然会被判斩首，但届时行刑的地方就在徐芳州说了算的安阳城，徐芳州承诺会用其他死囚代替行刑，在正式行刑日之前就送犯人一家离开安阳。
　　这个案子并不多缜密，一旦要追根究底，根本经不起查，徐芳州也是为了保护儿子孤注一掷了。现如今越浮郁这个太子连夜开堂，事情经过详实清晰，很快便水落石出。
　　案件推翻，替罪的犯人重新定罪。住在知州府衙后院的徐家人很快都过来了，看到徐芳州摘下官帽被革职查办，还和徐家独子一起被关入了大牢，徐家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喊着冤枉，倒是和白日里死者家人在衙门前哭喊那一幕有些许情形相似。
　　大皇子越谦和荣遂言听闻消息赶过来时，正好看见那死者的家人们在不停的叩谢，喊着太子和太傅青天大老爷。
　　宴示秋还是很淡然，越浮郁则被面前这一幕弄得有些不自在。看到荣遂言来了，越浮郁倒是灵光一闪，对他招了招手。
　　见越浮郁是在喊自己，荣遂言一愣，然后下意识看向了越浮郁身边的宴示秋，用眼神询问：“太子突然叫我做什么？！”
　　宴示秋也不大明白，只能回以爱莫能助的眼神。
　　等荣遂言过来了，越浮郁便对面前怎么叫都不肯起来、一直拜谢他们的夫妇说：“这位是大理寺少卿荣大人，大理寺掌管刑狱究案之事，你们还有什么事都可与他说。砚墨，姚喜，你们留下与荣大人说说具体经过，之后还得劳烦荣大人写封文书送回京城，涉事之人要如何判处，这安阳城也还需重新派任一位知州过来。”
　　说罢，越浮郁对宴示秋使了个眼神，然后拉着他连忙往外走，宴示秋不禁失笑。
　　荣遂言留在原地茫然了下，紧跟着就被缠住了。等送走了死者家人，送走了之前顶罪的那个犯人的母亲和妻子，又将堂上其他徐家人安抚回了后院，荣遂言才得空听砚墨和姚喜说详实经过。
　　开始磨墨写文书的时候，荣遂言突然就觉得自己是被坑了。最要紧的功劳都是太子和太子太傅的，剩下的琐碎收尾和写文书这种幕僚干的事，倒是由他来做了，回头这文书写好了送回京城之前还得给太子他们过目……想到越浮郁那糟糕脾气，还有宴示秋斯文雅致的笑，荣遂言更郁卒，他连在文书中玩点小聪明领点功劳都不行！
　　从衙门出来后，往驿馆回去的路上，宴示秋也忍不住乐：“你倒是聪明，就是辛苦了荣大人。”
　　越浮郁听着宴示秋轻声的笑，手上又有点痒起来，他默默握住了宴示秋的手，哼了一声：“谁让他那么喜欢往你跟前凑，不是想和你交好以谋更多机会吗，这下我便给他一件差事办……我懒得和那些亲属打交道，更不想写文书，可这些事也不能推给老师你来做吧，荣遂言倒是正好。”
　　垂眼看了看被越浮郁握着的手，宴示秋轻啧了声：“见昭聪明……但你这手能不能松一松？你如今倒是不爱整日里拿着九连环玩了，可老师这手也不能当把玩的摆件吧？”
　　越浮郁并不松手，还嘀咕：“可我手上空着不舒坦……”
　　“那你的九连环呢？我记得出京前你有带上，这一路怎么没见你拿出来玩？”
　　“懒得拿。老师，我的手很凉，你有没有觉得凉快一点？”越浮郁双眼发亮的问。
　　宴示秋：“……”
　　……
　　越谦虽然和荣遂言一起去了一趟府衙，但到了之后确定没有用武之地，他便又先一步回了驿馆。他回到驿馆后又过了一会儿，先前派出去的随侍青柏才匆匆赶了回来，小心闭上房门，然后有点激动的回禀：“殿下，今日那知州衙门前果然是有冤案！”
　　越谦闻言微微颔首。
　　青柏见他并不着急追问，有些疑惑：“殿下，今日那衙门门口喊冤的百姓所言确实为真。这徐知州为了袒护儿子而草草定案，这事儿您若是出面翻了案，于您的名声大有益处啊！那徐知州虽是前几年的状元，但没什么背景，早先脾气硬还得罪了些人，要处置他并无什么难处和后患……”
　　“此事已经迟了，我刚从知州府衙回来，太子殿下已经重新定案、将徐芳州拿下狱了。”越谦缓缓道。
　　青柏闻言一愣，随即自责道：“都怪小的办事不力，打探消息迟迟未归。”
　　“怪不得你，是我做决定的时间太晚了。”越谦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到窗边。
　　他看着夜空中的月亮，突然说：“明日是七月初十？”
　　青柏又愣了下，才回：“是，立秋了。”
　　“说是立秋，但如今夏日最热的时候都还没来。”越谦轻声自言自语，又对青柏吩咐道，“拿一盒安神香，放到……宴太傅屋子的窗台上吧，他回房后应该能看着。”
　　“殿下？”青柏这下不是发愣了，是有些发惊，“那安神香制得不易，您这次出来也没带多少，若是给了宴太傅，您自己怕是不够用了，而且……宴太傅也不一定会用您送过去的东西……”
　　越谦闻言倒没生气，只是有些自嘲的笑了下：“送过去吧，我再附张信笺，说是送他的生辰礼，至于他用与不用，都随他吧。我想送。”
　　青柏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接着劝：“殿下！宴太傅将安神香弃之不用都是小事，小的是怕……宴太傅毕竟是太子的人，他若是从您有安神香一事猜到您有用香的习惯，回宫后查到您自前几年便有难以入睡的失眠之症，对您不利啊！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才将此事周全瞒下，又为您寻得这安神香的方子……”
　　“失眠之症罢了，太子生来病弱，几年前急病一场，不也还是在储君之位上坐得很是稳当吗。”越谦摇了摇头，“莫要再劝了。”
　　青柏只得闭上了嘴。
　　……
　　“老师，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今夜就让我和你睡在一起好不好？”回了驿馆，越浮郁还是跟在宴示秋身边，“我必须做头一个与你说生辰快乐的人。”
　　宴示秋坚定拒绝。虽然驿馆有冰能用，但量不多，得省着，所以夜里还是凉快不到哪儿去。至于越浮郁，虽然他体凉，但再凉也不是能当降温器使的，夜里两人若是挨得近了，只会更热。
　　“你明日早些起床，也可做第一个祝我生辰快乐的人。若是还不放心，大可待会儿姚喜和砚墨回来了，你叮嘱叮嘱他们，明日一早见了我先莫要说话，待你与我说话了，他们才能开口。”宴示秋很是认真的为越浮郁出主意。
　　越浮郁都想说他可以在宴示秋床下脚榻上睡了，但宴示秋哪里能不知道他，赶在他说出口之前笑了一下：“见昭可别折腾老师了。”
　　越浮郁只得一脸委屈忧伤的闭了嘴，过了会儿又开口：“那我在老师房里多待一会儿，再回我自己的屋子。”
　　“好。”宴示秋失笑着推开自己屋子的房门，“都这么大了，怎么就这么黏人呢，你看连六皇子都不黏那位看着他长大的荣嬷嬷。”
　　他们出去前将屋子里的烛火都熄了，这会儿屋内黑得很，越浮郁赶在前面进去，将烛火点燃照亮屋子，同时回答：“那不一样。”
　　至于具体有什么不一样，越浮郁也没接着说。
　　宴示秋正想说话，视线却落到了木窗上，他蹙了下眉：“……窗下是不是多了个木盒？”
　　不止，木盒上面还附了一片小小的花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生辰快乐”。
　　宴示秋还没反应过来，越浮郁倒是先冒出了火气：“这不算！老师，你的生辰还未到，这张不知道哪儿来的纸上写的不算！”
　　宴示秋失笑，将压在花笺上的木盒拿了起来，打开的同时随口哄道：“好好好，老师等着你来说第一声生辰快乐。”
　　越浮郁弯了下唇，又凑近来看，然后眯了下眼，笃定说：“老师，这送礼之人必然不怀好意，居然送香做生辰礼，咒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orz
　　但是长！！


第23章 三更合一
　　“此香并无问题。”秦太医对越浮郁和宴示秋道。
　　因为不确定盒子里作为生辰礼物的香到底有没有问题, 所以他们叫来了秦太医帮忙检验。
　　要越浮郁说，直接丢出去才最好，这种还没到人家生辰就赶着说了生辰快乐送了礼物的行径着实让他不爽。但宴示秋觉得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看看送香的人到底只是好意, 还是当真存了害他的意思。
　　“不论送香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反正我们都要警惕着周围人的。”越浮郁嘀咕着说, 但还是让外面守着的秦玉言去将秦太医叫来了。
　　秦太医挨着检查了盒子里的每一支香，连盛放的木盒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确认并没有问题：“该是做安神用的, 配料倒是非常巧妙, 宴太傅近日夜间睡眠不好，在屋内点上一支许是有安神催眠的效用。”
　　“当真？”越浮郁拿了一支香, 凑到鼻间嗅了嗅, 没闻出什么特别。
　　秦太医作了一揖，又谨慎道：“不过，不同的药给同一个人用也有可能作用不同, 所以这香也是。”
　　越浮郁点了点头, 待秦太医离开后，他才一边收拾桌上的香，一边对宴示秋开口, 语气颇有点努力：“既然对老师睡眠有好处，那……留下试试也无妨。”
　　宴示秋弯了下唇，也上前拿起一根香看了看，略一思索：“如今能在这驿馆内随意出入的, 也就我们这一行人了。知晓我生辰的则更少, 不可能是砚墨和姚喜, 显然也不是见昭你, 那要么是荣大人，要么是大皇子……该是大皇子送过来的了。荣大人不大可能做这事，且他要是有这东西，早之前知道我睡不好时就会拿出来了，没必要特意在这个时候这样送来……大皇子怎么会带有安神香？我瞧他这次前往建阳府，行囊都没带几件。”
　　越浮郁也是已经猜到了这盒香应该是越谦送来的，所以面上更加不善：“可能他也知道自己心思不正所以夜里睡不着，需要点这安神香吧……我就说他还没死心！居然还惦记着老师你的生辰。”
　　……
　　“殿下！”青柏听吩咐将安神香给宴示秋送过去之后，便一直悄悄在外边守着，因为害怕被发现了说不清楚，所以隔得有点远，但也足够他搞清楚一点宴示秋那边的动向，于是这会儿有些高兴的回来对越谦道，“宴太傅并没有将安神香丢弃，只是叫了随行的太医过去了一趟，小的猜测应该是让太医看看那香是否可靠。之后宴太傅那个小厮回来，还特意找了香炉给拿进去，该是要用的！”
　　越谦闻言神情一松，然后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淡，微微颔首。
　　青柏当真高兴，虽然送香之前他劝着大皇子殿下不要送，但既然还是送过去了，那他也是当真不想看到大皇子殿下的心意被忽略甚至丢弃。
　　……
　　宴示秋想试试安神香的效果，所以这晚没有在屋子里放冰盆，没成想确实睡得挺好。至于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宴示秋也搞不大明白，捻了点香嗅了嗅，没点燃的情况下又没觉得困。
　　“老师，生辰快乐！”
　　一大清早，越浮郁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过来了。看到宴示秋精神比之前要好的模样，他有些高兴，连带着对越谦送来的香也没那么讨厌了。只是见宴示秋还在那儿捻香，越浮郁忍不住笑眯眯的催他：“老师，快来吃长寿面了。”
　　“好。”宴示秋起身洗了手，然后坐到桌边，对眼巴巴看着他的越浮郁莞尔道谢，“辛苦见昭了。”
　　这长寿面是越浮郁亲手做的。自从相识之后，宴示秋过生辰时，越浮郁都会亲手给他做一碗面。起初越浮郁不会下厨，将东宫的厨房弄得一塌糊涂，好不容易才做出一碗面来。那之后他潜心钻研了一阵，第二年再端给宴示秋的长寿面就很有模有样了。
　　宴示秋吃得专心，越浮郁就坐在边上看着他吃，过了会儿他突然想起来问：“老师，越谦送来的安神香很好用吗？”
　　宴示秋忙着吃面，没有说话，闻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越浮郁就有点郁闷但“我很懂事”的模样，说道：“那要不我去找他把安神香的方子拿过来，以后让秦太医做出来，老师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用。”
　　宴示秋闻言忍不住笑，他将嘴里的面咽了下去，然后喝了一口汤，才慢条斯理看着越浮郁说：“哪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
　　越浮郁轻哼了一声。
　　“人家送香过来，连秦太医都说配料方子巧妙，我们得了好却回过头去要方子，哪有这样的道理。何况秦太医人家是大夫，又不是负责制香的。”宴示秋眼里带着笑。
　　“……那又怎么样，他既然送了安神香过来，就该做好被抢更多香甚至配料方子的准备。”越浮郁非常有反派特色的说道，“至于秦太医，左右他如今闲得很，正好研究研究制香，多一门本事。”
　　宴示秋无奈：“强盗逻辑。”
　　越浮郁眨了眨眼，一副乖巧模样。
　　宴示秋又强调：“跟我面前说说就罢了，不许当真这样做。”
　　“是……可老师你睡不好怎么办？”
　　“也就夏天这段日子太热了睡不好罢了，往年用冰盆过得挺好的，今年这不是正巧撞上出京赶路吗，我又不是常年有入睡问题。”
　　“也是，怪我太着急了。老师你赶紧接着吃长寿面吧。”
　　宴示秋这边吃了一碗面，荣遂言才顶着一夜没能睡好的眼下乌青过来了。
　　他将写好的文书呈给越浮郁，同时说：“知州府衙里的事都处理好了，这文书若是没有问题，稍后臣便差人送回京中。”
　　宴示秋打量了他一下，有些奇怪：“荣大人为何这般憔悴？这文书该是用不着写一晚上罢。”
　　荣遂言摆了摆手：“宴太傅有所不知，昨夜我想着就在府衙里把文书写好了再回来，没成想刚办完差事想要离开，那大牢里的狱卒就匆匆跑来找人，说是徐芳州徐大人想要自尽——没成，他对自己心不够狠，就让狱卒发现了。只是这事一出，我也不敢置之不理，就去了牢里看望，想要开解徐大人一番，更没成想这一去就走不了了。”
　　“那徐大人是隔着牢门拉着我的胳膊哭得泣不成声，说自己寒窗苦读数十年才考上状元，但是生不逢时什么的，想留在京城，但又被外派到了安阳，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眼下出了这样的事，该是再也回不去了。又说他们老徐家人丁单薄，他和发妻这么多年只得了那么一个儿子，就纵容了些，没想到他当官后，儿子更加目中无人，如今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越浮郁看过了文书，又递给正在饶有兴致听荣遂言说话的宴示秋：“老师，你看看。”
　　宴示秋便接了文书看起来。
　　但不妨碍荣遂言继续吐苦水：“若不是我自己知晓过往二十余年从未和徐大人有过私交，经过这么一夜，我都要觉得自己是徐大人的知己了，他与我几乎是说了他过去四十来年的经历，说得最多的便还是什么生不逢时时运不济。我倒是想走，但徐大人这位刚自尽过的老大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非拉着我不肯放，我又不能动用蛮力，便捱到了将近天亮，才得以脱身。”
　　“离开之前我叮嘱了狱卒日夜看着徐大人。之后我又要走，偏偏还住在衙门后院的徐家人也醒了，个个都凄惶得很，拦着我问来问去……宴太傅，你这一夜瞧着倒像是睡得极好。”
　　宴示秋将文书合上，递回给荣遂言，诚恳道：“文书没有什么问题，劳烦荣大人差人将它送回京。荣大人这一夜辛苦了，赶紧回房歇下吧，你的功劳苦劳，殿下都记着了。”
　　虽然确实想要抱怨，但荣遂言絮絮叨叨这么多，功利考虑上就是想要最后这句话……没什么实际好处就罢了，得个好话总不算要得太多吧。如今得到了，文书也没问题了，荣遂言便不再逗留。
　　“是下官应尽之责。”说这话时，荣遂言改变了下自称，接回了文书，他又想起来，“那我们何时离开安阳？”
　　宴示秋看向越浮郁，越浮郁也看向他，于是宴示秋回答道：“明日吧。徐大人刚刚入狱，我们若是按着原计划今日便走的话，怕有什么未能安排的突发之事，今日多留一日相对稳妥一点，荣大人也能好好休息一日。”
　　安阳城本地的事务，还有徐芳州原本的下属能够暂且顶上。待文书递回了京城，京中自然会尽快安排好，剩下的事倒不用宴示秋他们操心，也不用特意在此多留。留着也做不了什么，而且他们是为建阳府送钱款去的，不好在途中停留太久。
　　荣遂言就拿着文书离开了宴示秋的房间。
　　没什么要紧事做，越浮郁便又盯上了越谦送来的那盒子安神香，对宴示秋道：“不找越谦抢配料方子，但从这里面拿一点给秦太医让他研究研究，看是否能配出来总行吧？万一日后还有能用得上的夏日呢，是不是，老师？”
　　宴示秋拿他没辙，尤其是越浮郁当真是为了他考虑。
　　“好。”宴示秋无奈的点点头，又忍不住笑，“就是辛苦秦太医了，突然得研究制香。”
　　“昨夜秦太医验这香时也没见他为难，反正香料和药材都是一回事嘛。”越浮郁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说。
　　宴示秋闻言一顿：“……我本想反驳你，但转念一想居然又觉得你这话并没有问题……许是我不大懂医的缘故吧。”
　　越浮郁就笑盈盈的握住了宴示秋的手，又问他：“老师，是我手凉好用，还是那香好用？”
　　宴示秋：“……”
　　“见昭，你想听实话还是违心话？”
　　越浮郁：“……”
　　宴示秋又说：“实话便是那香好用，你的手只是偏凉，并不是不会融化的冰块，夜里我也不能握着你的手安然入睡。违心话便是……其实也不算违心，就是哄哄你的话，自然是你的手好用。”
　　越浮郁保持沉默。
　　又过了小会儿，宴示秋忍不住了：“见昭，你能松开手了吗？你的手开始热起来了……要是你觉得手上空落落的不舒服，又不想玩九连环，那不如给老师打扇吧。”
　　越浮郁继续沉默，手上听话松开，然后拿了折扇给宴示秋扇风。
　　宴示秋忍俊不禁：“那，老师看会儿书？”
　　越浮郁闷闷“哼”了一声，随即也忍不住笑起来。
　　宴示秋便埋头看起了书，越浮郁的目光静静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想，老师刚才说，他并不大懂医。
　　越浮郁曾经以为宴示秋是懂医理的，因为当初宴示秋看出了秦太医给他的药有问题，那是他问宴示秋是否懂医理，宴示秋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今天并非头一次了，这几年相处下来，越浮郁早就有些意外的发现，其实宴示秋对医理并不了解。也就是说，宴示秋没法解释当初为什么会知道那么秘密的一件事。
　　给他下药、让他一直病歪歪的，这件事当初应该只有下命令的皇帝、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和秦太医本人知道才是，秦太医怕有一天事情败露祸及家人，从未与人说过。这样几乎密不透风的一件事，宴示秋当初作为一个刚上任的太子太傅，是如何得知的呢？
　　越浮郁想不通，也不想去细究，若是细究起来，其实宴示秋身上仿佛还有许多秘密……说不上来具体的事，但平日里几乎时时刻刻相处在一起，越浮郁偶尔便能在一些细节上看到宴示秋身上的一点“违和感”。
　　最离谱的时候，越浮郁甚至觉得宴示秋不像是这个世上的人。
　　于是越浮郁不敢再去想了，反正不论如何，宴示秋是他的太傅。至于那些秘密，将来老师想要说的时候，自然会与他说的。
　　……
　　第二日，一行人再次启程，离开了安阳，继续往建阳府去。
　　这一走便又是半个月的时日，好在接下来这一路上和刚离京那十来日一样，并未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期间倒是得了京中的回函，知道了即将前往安阳接任知州这个位置的人选。
　　“居然是张次槐。”宴示秋有些意外。
　　倒不是对这个人有什么意见，只是张次槐和徐芳州一样，都是和宴示秋同年的进士，徐芳州得了状元，宴示秋是探花，张次槐是那年的榜眼，没想到在京中时和这两人没什么交集，最后都和安阳城扯上了渊源。徐芳州和张次槐在京时关系却很亲近，如今却是境遇有了大变，徐芳州在牢中，张次槐却是他的接任。
　　就这样，一行人带着户部给建阳府的御洪款项，终于进入了建阳府的城门。
　　建阳知府冉新携了一众下属在城门口相迎，见谁都是堆着一脸亲热的笑，对太子和皇子们就说丰神俊朗，对宴示秋这个太子太傅和荣遂言这个京官就说年轻有为，满脸都写着阿谀奉承四个字，他身后的其他官员们也是差不多的作态。
　　只是很可惜，并无人搭理他的奉承。越浮郁很冷漠，冉新越奉承他越冷漠。大皇子越谦很平静，冉新说什么他都一脸温和的微微颔首。六皇子年纪不大，性格好动也不爱读书，冉新无差别夸丰神俊朗的时候，他回过头问同行的荣嬷嬷什么叫丰神俊朗。
　　宴示秋瞧着倒是霁月清风脾气很好，但他也不怎么爱出声回应。荣遂言倒是回应，只是张嘴闭嘴都是关心建阳府的百姓们，又问起今年堤坝修缮了吗，新的御洪工程建得怎么样了……弄得冉新代表的建阳府一众官员很是局促。
　　建阳府洪水多发于八月中旬，但户部每年拨款的时间都和今年差不多，送到建阳府时往往都快八月了，如果是每年拨款到了之后才开始修缮工程，那着实有些晚，但每年仍然是这个时间送达款项，这是因为这个拨款主要是拨给明年的份额。
　　早年建阳府知府还是冉新的岳父庞自宽时，他上书京中提了这个建议，说是提前送达来年的款项，能以防来年拨款拨款过程中出现问题，也能提前做好修缮预算。算起来也就是将以前的拨款时间提前了半年而已，建阳府水患素来严重，京中就允了。
　　但实际情况，建阳府是钱款一到便马上“花”出去了，哪管这是今年还是来年的份额、这笔款项又是用于什么事项的。建阳府公中没钱，就算有，也鲜少用在修缮御洪工程上。
　　今年和往年一样，修缮工程并没有正经开始，只是在得了信知道今年会有皇子高官到来之后，冉新勉强拨出一点款项、安排了点能够支撑着糊弄的修缮工作。但是，两个月前递回京城的折子中写的是那时便已经开始御洪事宜、会为保障老百姓不受洪水侵害做好万全准备。
　　没想到荣遂言会一来就问御洪的事，冉新含糊着回应了，当下面上还是带着奉承的笑，等回了冉府之后他便马上拉长了脸，来到后院大发脾气。
　　惊鹊温柔小意的给他倒了一杯茶：“大人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接今儿要进城的贵人们了吗，怎么还把自己气成这样了，多伤身啊。”
　　冉新接了茶，猛灌了一口，然后砰的放下茶杯，又将惊鹊抱到了腿上坐着，很是不悦道：“倒是本大人小瞧了他们，个顶个的脾气大，那个太子连马车都没下来就算了，连那太子太傅都敢坐在马车上不动，真当本大人说一声下官，还真就屈居人下了不成！还有那大理寺少卿，三句不离御洪，倒显得他有多能耐，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才是这建阳府的父母官，不过是来送钱的，越俎代庖个什么劲儿！”
　　惊鹊便靠在冉新怀里，怯怯的说：“这么厉害啊，那大人会不会很为难？”
　　“怎么会！本大人可是这建阳府的天！”冉新哼了一声。
　　“就是呀，大人可是惊鹊见过最有本事的人了。那些贵人里虽然有皇子，但初来乍到看不清形势罢了，不然哪敢给大人甩脸色看，他们在这建阳府的吃穿住还都得仰赖大人您呢！”
　　说起吃穿住，冉新又是怒气横生：“何止是甩脸子，他们简直是不知好歹！本大人特意给他们在建阳府里最大最贵的那家酒楼定了几桌子接风宴，可他们倒好，都说不去！还有本大人安排的客栈，连那个大理寺少卿都说不去住！倒是本大人原本心太善了，给了他们这不识好歹的机会！”
　　惊鹊便一脸惊讶不解：“这些贵人们怎么这样啊，实在是太不会做人了，想来是在京中被惯坏了，大人可千万别为他们生气，平白伤了自己的身子。可是……他们不住大人安排的客栈，还能住哪儿呀？这人真是奇怪。”
　　“人家可是皇子和重臣，哪不能住，自然看不上本大人的安排。那个大皇子，和二皇子不是同胞的亲兄弟吗，就说要去二皇子人家那儿住……二皇子那宅子是好，当初好不容易腾出来，本大人正要下手，谁想到二皇子就来了建阳府，迎了尊不好惹的佛进来，宅子也没了。”
　　说起这事儿，冉新顿时更怒了，又骂骂咧咧了一阵，然后很是勉强的叫了管家过来，让他转告吩咐下去，赶紧加大加快御洪工程的修缮，免得荣遂言他们心血来潮去江边检查。至于所需的钱款，自然从刚到的那一批款项里取用。
　　惊鹊接着软声说话，心下百转千回，想着或许这次来的贵人当真能信……至少这次的贵人们，似乎并不吃冉新阿谀奉承那一套。
　　……
　　越谦和他的随侍青柏往越诚的府中去，其他人自然不可能同行，都选择了直接入住建阳府中隶属皇家的驿馆。但建阳府这驿馆显然维护得并不上心，连安阳城都比不上，他们在安阳几乎是能直接入住，但建阳府这边还得等人拾掇拾掇。
　　这期间，六皇子便在驿馆内跑来跑去，荣嬷嬷实在追不动他，荣二公子荣明风也没那么多耐心哄着六皇子，干脆就让荣五公子荣明安去照顾，荣明安很是顺从的应了差事，然后紧紧跟着六皇子以防意外。
　　宴示秋他们就站在马车边，越浮郁一点都不在意旁人目光的在给宴示秋打扇。荣遂言目不斜视，仿佛眼前并没有发生“太子殿下在伺候人”这种事，用随口说说的语气道：“看来这建阳府不怎么纯粹。”
　　……
　　“殿下！大皇子殿下到了！”
　　二皇子越诚在这建阳府的府邸之中，仆从颇有些兴高采烈的来到越诚面前禀报。
　　越诚闻言却不见半分高兴，神色莫名的看向仆从：“你高兴什么？”
　　仆从一愣：“殿下……”
　　越诚猛地将手边的物件砸了过去：“你高兴什么！”
　　仆从霎时抖着腿跪下了：“奴才……奴才不敢……”
　　越诚哈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在高兴些什么，不就是觉得我这个二皇子废了，大皇子前途无量，他现在居然来看我，我可不是该高高兴兴赶紧迎出去摇尾巴吗！”
　　越诚早就知道越谦会来建阳府了，他虽然不往京城回信，但文皇后和越谦这几年仍然会时常写信到建阳府来，说些他们在京城的近况。
　　越谦来了建阳府之后会到他这里来，越诚也不觉得意外。他虽然不高兴，但并没有打算把越谦这位皇兄拒之门外，在仆从面前发了一通火之后，越诚就起身来到了前院的花厅中，越谦已经进来了，正坐在厅内用茶。
　　“阿诚。”看到越诚，越谦放下茶杯，站起了身。
　　越谦已经做好了越诚会冲他发火的准备，但没想到越诚突然对他一笑，越谦意外得一愣，又喊了一声：“阿诚？”
　　“皇兄远道而来，弟弟给皇兄准备了一些礼物，就在特意为皇兄收拾出来，方便皇兄在建阳府这段日子住下的那个院子里，皇兄现在方便的话，弟弟陪你去看看？”越诚的语调很是亲昵，仿佛兄弟二人之间并没有过嫌隙，亲昵到有些怪异。
　　但越谦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点头：“好。”
　　于是越诚走在前面，越谦微微落后，跟着他绕过了九曲回廊，来到了这府中的一处院落前。
　　“就是这里了，这个院子特别大，能住下不少人呢。”越诚话里带着笑说。
　　越谦微微蹙了眉，只觉得越诚这模样更加怪异。
　　直至院落的大门推开，他们步入了院中，看到已经跪在里面的十来个人，这种怪异感更甚，让越谦甚至想要退出去。
　　越诚却指着跪在院中的十来个年轻男子，还是对越谦笑得欢快亲昵：“皇兄怎么是这个表情，难道不喜欢弟弟特意为你准备的这些礼物吗？是不是还没仔细看？你仔细看看啊，这些男人长得都挺漂亮的，虽然确实也比不上皇兄几年前喜欢的那位宴太傅，但皇兄也体谅一下弟弟，这里毕竟是建阳府，不像京城那么人杰地灵，能找到这么些年轻漂亮的已经很不易了，弟弟可废了不少心思呢。”
　　“皇兄远道而来，弟弟这里也没什么可招待的，只能赶忙寻了这些人来。也不知道皇兄会待多久，怕人太少了皇兄觉得腻味，便尽量多寻了些，如今还在寻呢，可不止这么点人。皇兄也别怕麻烦了弟弟，大大方方一天用一个都使得，毕竟皇兄几年难得来一次，这次来了走了，下次什么时候来也不一定，趁着现在有机会，弟弟可得赶紧向皇兄献些殷勤……”
　　“阿诚。”越谦闭了闭眼，出声打断了越说越快的越诚。
　　但越诚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还是接着道：“皇兄怎么这般态度，可是几年没见当真与弟弟生疏了？是不是怪弟弟没有回信？可皇兄你当真得体谅弟弟，弟弟连《三字经》都背不下，哪里会写信呢，皇兄你……”
　　“啪”的一声，越诚的脸上蓦然落下了一个巴掌。
　　越诚愣了愣，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又直直看着刚放下手的越谦，一时间表情似哭似笑：“……你打我？”
　　越谦唇色有些泛白，他觉得掌心有些发麻，闻言喉间一哽：“……阿诚，是皇兄对不住你。”
　　闻言，越诚骤然吼道：“你打我！几年不见你一来就打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当年我被赶出京城，你连送都没有送我！你就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懦夫！缩头乌龟！你敢喜欢男人你怎么不敢认啊！我现在帮着你找了这么多男人来让你高兴，你不高兴吗？你凭什么不高兴！”
　　……
　　越诚的府上不能安宁，但驿馆这边拾掇入住后，倒很是平静舒适。冉新这个建阳府知府也就是在自家后院里什么都敢说，仿佛什么都不怕罢了，实则人前还是没那么嚣张，即使不满越浮郁他们不将他放在眼里，但面上还是小心供着，并不想落人口实，只盼着这些大佛们赶紧离开建阳府。
　　宴示秋和越浮郁在驿馆待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说要出门，说是想在建阳府这城中四处走走看看。
　　荣遂言闻言就想说和他们一块儿出去，他这次来建阳府也得考察一番，但话未出口，荣遂言就反应过来越浮郁肯定是不想他同行的，他还是别凑过去讨人不快了，回头自己一个人出去吧！
　　砚墨和姚喜也被留在了驿馆里，只有宴示秋和越浮郁两人并肩同行。
　　出了驿馆，他们先是在街上随意转了转，然后很是自然的来到了一条名叫如意巷的巷子口，转进去后又慢腾腾走到了巷尾的一套宅子前。隔着并不算高的土院墙，可以看到这宅子的院落里种有一颗槐树。
　　“应该就是这里了。”越浮郁道。
　　他们上前敲了门，又过了会儿才隐约听到里面有人来开门的动静。年久的木门发出嘲哳的声响，越浮郁和宴示秋看到了前来开门的屋子主人——一位年在四十左右，眉眼间带着死气沉沉的妇人，但她的面容仍然可见年轻时的模样，和他们曾在画像上看过的年轻女子颇为相像。
　　“二位有事吗？”妇人沉声开口。
　　越浮郁道：“您可是尹清叶？”
　　妇人平淡的点了点头：“是我，你们找我？”
　　“我是常记溪之子，越浮郁。”越浮郁径直开门见山道。
　　这位如今名唤尹清叶，本名叶清颖的妇人闻声一怔。
　　“能进去说话吗？”越浮郁又问。
　　叶清颖愣愣的松开了抓着木门的手，往旁边退开一点，方便外面的人进来。
　　越浮郁便看向宴示秋，然后一块儿进到了院中。
　　叶清颖这才回过头，目光落在越浮郁的脸上打量着，似是在寻什么熟悉的痕迹。
　　又过了会儿，她回过头关上院门，再次看向越浮郁时，她恢复了平淡：“屋里坐吧。”
　　“家里没什么待客的，喝点清水吧。”进了屋内，叶清颖从茶壶中倒出了两杯清水。
　　宴示秋和越浮郁接了杯子，但拿在手里一时间也没心思喝。
　　叶清颖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率先开了口：“你是阿溪的孩子，那这位呢？”
　　她问的是宴示秋的身份，宴示秋便回道：“我是太子太傅，宴示秋。”
　　叶清颖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家中祖母前段日子来过建阳府，偶然在街上遇见了您，祖母见过您年轻时的画像，便认了出来。”宴示秋道。
　　叶清颖闻言一愣，然后轻笑了下：“没想到只是因着一个巧合……别称呼您了，不知情的还当我有多值得敬重呢。”
　　“你们……为何会来？可是你母亲让你来的？”叶清颖看向越浮郁。
　　越浮郁和宴示秋闻言都是一愣。
　　沉默稍许，越浮郁开口道：“家母已经去世多年。”
　　这下换叶清颖发愣了。
　　她呆愣了许久都没回神，宴示秋只好出声唤了她一声：“叶娘子？”
　　叶清颖垂下了眼：“是吗……她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
　　“十年前，自缢。”越浮郁平静道。
　　叶清颖就又一次沉默下来，过了会儿，她才再次出了声：“十年前，十年前……是你回宫之前，她就没了吗？”
　　当年皇帝从民间带回了一个私生子并且立为了储君，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主要是也瞒不太住，闹得太开。
　　越浮郁点了点头：“母亲去世后，我被带回了皇宫。”
　　叶清颖就不禁自嘲一笑：“难怪……我当年居然还以为是她放过自己了……许是我盼着她能放过自己吧，那样才能假装一点心安，堂而皇之投入普通人的日子……我以为这些年她一直在京城，纵使活得不开心，也应当是活着的……我以为她是活着的……”
　　越浮郁沉默稍许，还是打断了叶清颖不停的絮念。
　　“母亲自缢前留有一封很长的绝笔信，虽然当时已见不到你，但她还是在信中留了一些话给你，我自作主张来找你，也是想把那些话带给你。”
　　叶清颖抬起了头。
　　越浮郁继续道：“母亲说，当年之事虽因你而起，但你也是被他人诓骗失去了理智，当年那是政权之争，你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根引线，纵然没有你，也会有其他的棋子其他的引线，你们都一样，并没有办法从政局泥泞中挣脱。”
　　“就是在朝多年的你们的父亲也没能斗过政敌，早在你出面诬告之前，常家便已呈颓势。当年之事，她有些怪你，也不是很怪你，至于常太师，他死前并没有怪过你，只遗恨早年没有多关心你，没能及时发现你心中的刺，才弄得那时家宅不宁。”
　　“母亲说，相比于恨你，她其实更恨自己的无能，从前无力保住常家，父亲死后无力为常家翻案，苟活数年却始终被困于私宅不能逃脱。她还遗憾于那些年里未能再与你相见，若是能再见到你，她还想告诉你莫要再困囿于当年之事，你本是清高傲气之人，何苦留在腌臜之地为难自己。”


第24章 双更合一
　　待越浮郁话音落下, 叶清颖早已是无声的泪流满面。
　　宴示秋和越浮郁都没有马上打断叶清颖的意思，但叶清颖自己并没有沉溺于情绪中太久。她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双自刚才他们到来时便古井无波的眼睛如今有了点活人情绪。
　　叶清颖甚至轻笑了下：“我早就放过自己了, 我骗自己说阿溪放过她自己了, 我也该从过去走出来了, 所以我早就放过自己了……可惜阿溪不知道, 只怕临死前还在忧愁不断……你们今天来，应该不光是为了给我带话吧？”
　　越浮郁略作犹豫，才接着开口：“当年常家勾结外敌的案子……”
　　“勾结什么外敌, 哪有什么外敌值得勾结, 若当真勾结了外敌，大越可曾有什么损失？当年的常太师和常家可曾从中谋得什么利益？常太师死于狱中后, 朝中可有人更详尽的追究下去, 可有哪个人被指为了别国的细作？”叶清颖似哭似笑，“不过是……不过是以我为始，一场诬告罢了。”
　　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但如今叶清颖回忆起来, 却仍然记忆如新。
　　那时候大越年号还是泰安，在位的还是先帝，先帝最为倚仗的则是早年扶持他登基的常太师。
　　如今的皇帝越徵当时还很年轻, 和常太师之女常记溪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彼此之间也有男女之情。但两人到了适婚之年仍然没有论及婚嫁之事，因为越徵背后彼时还是先帝的皇后、如今的荣太后，和常记溪的父亲常太师很是不和, 两人也都不是很愿意儿女结亲。
　　越徵是荣太后亲妹妹的儿子, 又是荣太后一手抚养长大, 她自然是想要扶持越徵登基。但常太师觉得越徵的性情不堪为君, 他更认可先帝的另一个儿子，那个皇子年纪比越徵稍小，但天资聪颖出类拔萃，很有君主之相，唯一不足的便是身体文弱、时常需要吃药。
　　荣太后和常太师就那样一直僵持着，朝中也没有立储君。荣太后本没有将常太师扶持的那位皇子放在眼里，毕竟那位皇子一脸命数不长的模样，说不定还会死在先帝前面。
　　但所有人都没料想到，一直以来身体康健的先帝突发重疾，短短数日间便老去不少，太医们倾尽全力最后也是束手无策。而这个时候，立储一事便格外要紧了。
　　先帝本就信赖常太师，也一直都很喜欢常太师所扶持的那位虽然病弱但聪慧的儿子，彼时病体难熬的先帝还更加感同身受、心疼从前三五不时便病一场的儿子，于是隐有要立那位皇子为储君的意思。
　　得知此事，荣太后哪里还忍得下去。但先帝在朝时为政严谨，那时荣太后和荣家在朝中还没有如今这般能耐，若是先帝铁了心立常太师扶持的皇子，大臣们必然遵从，而不是听荣太后差遣。
　　荣太后和荣家便铆足了劲针对常太师，他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做事的，加之先帝一日日的缠绵病榻、朝中人心四浮，常家仅有一个常太师，即使常太师桃李天下但那更多是学问上的，不可能全然往朝堂上搬。于是随着先帝的病越来越重，常家的颓势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而这个时候，荣太后也终于找到了一根足以压倒常家的、很好用的稻草——也就是常家的养女，常太师已逝挚友之女，叶清颖。
　　叶清颖早年丧父，家中再无他人，常太师在先帝面前为她求了情，将她妥帖带回家中抚养，一应待遇与亲生女儿常记溪无异，常记溪与叶清颖也十分亲近要好，两人几乎无话不谈。
　　但有一件事，叶清颖是从未与常记溪提过的，最初是害怕、不敢提，后来是觉得此事与常家无关，她平白提起来万一给抚养她长大的常家招来祸患怎么办。于是这件事就深埋于心，天长地久如同刺一般扎在心间拔不去……这件从未与他人提起的事便是，叶清颖觉得自己父亲当年的死有蹊跷。
　　叶清颖想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不过是太医院里一个算不上起眼的小太医而已，平日里有资格接触的，也就是一些品级偏低、在宫中出了意外需要召太医的官员们，还有后宫里不大受宠但有资格请太医的妃嫔们。
　　这样一个连要紧的贵人都见不到的小太医，当年怎么会卷进先帝后宫里一位贵妃谋害另一位宠妃的案子当中？而且当年那个案子，除了那两位后妃宫中相关之人之外，被牵连的也就只有一个叶太医了。
　　叶清颖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可能是在当年被当成了替罪羊，或是被利用了。她心里有刺，但自知能力不够，也不想给常家添麻烦，所以便一直说服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管，要有自知之明……
　　直到荣太后找到了她，言笑晏晏的问：“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究竟因何而死？”
　　叶太医被牵连进去的后妃案中，被谋害的宠妃姓霍、是如今执掌重要兵权的霍将军之女，而谋害她的宁贵妃姓荣，是荣太后的亲妹妹。
　　于是，见叶清颖惊骇，彼时还是皇后的荣太后便长叹一声说：“说起来，当年之事，你与本宫俱是受害之人的亲属。那年本宫没了嫡亲的妹妹，你没了父亲……”
　　因着这一层“感同身受”的关系，叶清颖耐心听荣太后说了下去，并且在踌躇痛苦间被荣太后拿捏住了心弦，没过多久便当真相信了，当年她父亲其实是被常太师害死的。
　　在荣太后的口中，常太师如今扶持的体弱皇子是霍妃之子，当年常太师想要扶持这位皇子，却又担心霍家背后的兵权与外戚干政，所以将手伸到了后宫，想要除掉霍妃。于是性格冲动直率、本就讨厌霍妃、还有个会成为竞争者的皇子的宁贵妃成了常太师借刀杀人的刀，霍妃死后，宁贵妃因不愿被打入冷宫和牵连儿子越徵而自缢。这之后，荣家和霍家不仅都元气大伤还成了死敌，只有常太师坐拥渔翁之利。
　　至于叶清颖的父亲叶太医，不过是一个不小心被牵连的小人物罢了。
　　“你父亲和常太师是挚友，虽地位悬殊但两人从前十分亲近，你父亲也经常带着你前往常府，不是吗？常太师当年图谋甚大，策划了许久，人后难免松懈，你父亲在偶然拜访饮宴中得知了常太师想要借刀杀人之事，便出于好意劝解于他，反被常太师忌惮，怕你父亲泄露真相，索性将你父亲也扯到案子中，说宁贵妃害霍妃的药物便是你父亲提供的，将你父亲灭了口，也保全了真正下手、常太师自己的人。”
　　“你为何不信？本宫句句属实，你若是不介意叫常太师得知你也已知真相之事，大可直接到他面前去问。你仔细想想，连你都知道你父亲不过是个小太医、当年之事他牵扯其中颇有蹊跷，怎的常太师会不知道呢？当年他为何只为你求情，却不为你父亲这个挚友求情？”
　　“你父亲为何在下狱后也不曾告发常太师？这便是常太师的高明之处了，他为你求了情，在人前得了重情重义的好名声，同时你到了他手中，也让你父亲投鼠忌器，不敢再说出实话，只能为了保全你而选择赴死。”
　　“你不过是常家的养女，本宫诓你作甚？至于为何如今才与你说，那自然是时机到了。如今你已长大成人，常太师观察你多年也不再忌惮，本宫和本宫身后的荣家也终于找到了机会报复当年之仇，你既然是当年的受害人之一，本宫也不想看到你再被蒙蔽不知真相……”
　　一句又一句，那时年轻的叶清颖便栽进了陷阱。后来荣太后拿出一叠伪造的“常太师勾结外敌”的书信和物件证据，要她藏一部分到常太师的书房隐秘处，再拿一部分去敲登闻鼓上告。
　　“孩子，你只需要做这两件事便好，其他的各个关节，本宫自已安排妥当。”
　　“你若是犹豫，那便罢了，其实不用你来做也可以，不过是到常太师书房中藏个东西，再告到人前罢了，常府又不是什么固若金汤没有纰漏之地，荣家也不缺人做首告，到底是谁上告，并起不上决定作用。”
　　“只是本宫觉得，由你来做这个首告之人最为合适。外人眼中你是常家养女，你出面首告的更为可信。我们自己人来看，你做这个首告便是为你父亲报仇出力，而且来日常府抄家，不至于将你这个立功之人牵连进去。届时你从中摘出，外人也不会觉得是本宫有意袒护。”
　　于是叶清颖便接过了那些“证据”。
　　她是起不了决定作用，甚至于她从荣太后手中接过的那些证据也只是个引线、给荣太后一个向常家名正言顺发难的机会罢了。但她的影响也是巨大的。不说旁的，单是对常太师和常记溪而言，叶清颖为荣太后办事、转而诬告常家，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他们心神俱伤，痛苦万分。
　　叶清颖当时也极为痛苦，这些年在常家的情谊并非作伪。若是只针对常太师这位养父，还能说上一句是因果报复。但对上常记溪这个妹妹，叶清颖便只剩下愧疚不已了。
　　尤其是，随着常家叛逆案声势越发浩大，一直心慌意乱头脑发热的叶清颖却渐渐冷静了下来。越冷静，她越心惊，越懊悔，悔恨渐渐淹没了她。
　　直到后来，先帝得闻常太师狱中自尽，一时难以接受事实竟吐血身亡，越徵在荣太后扶持下顺利登基后，这位新帝找到叶清颖，告诉了她当年真正的真相。
　　哪里是什么常太师坐拥渔翁之利，当年之事与常太师根本毫无关系，甚至与政权之争也没有关系，叶清颖的父亲在其中也并非是被无辜牵连。
　　那时候先帝的后宫之中，霍妃十分得宠，这让自幼荣光万丈的宁贵妃很是嫉妒不喜，时常找霍妃的茬。霍妃性情温和，并不与宁贵妃争斗，而且她背后有霍家作为靠山，这足够让她在后宫中保持本性却不至于被他人分食，便是宁贵妃也只敢找找茬，并不敢真的伤及霍妃性命，而且见霍妃温顺，宁贵妃也挑不起太多火气。
　　后来宁贵妃会孤注一掷毒杀霍妃，是因为……霍妃无意间撞见了宁贵妃和叶清颖之父叶太医在春猎围场僻静处私会。宁贵妃性情张扬跋扈，却是偏好温柔文雅的男子，她喜欢叫人哄着纵着她，可为了家族利益嫁的皇帝却不是个符合她心意的人，别说哄她了，整日里人都见不着一个。而斯文的叶太医则很符合宁贵妃的喜好，偶然间见到了，此后倒是越发上心起来。
　　宁贵妃与叶太医一直小心翼翼来往着，还有知情却阻拦不得、只得为他们打掩护的皇后亲姐姐，两人很是蜜里调油难舍难分，直至被霍妃撞见了，他们才生出惊慌来。
　　虽然霍妃表示理解，并且说不会告发，但宁贵妃以己度人，觉得自己若是撞见霍妃私通，那是决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扳倒对方的机会的。而且有一个把柄一直被敌人拿捏在手中，实在叫人心乱不已，于是经过皇后亲姐姐指导，宁贵妃选择了毒杀霍妃。
　　她的皇后亲姐姐倒是交代得仔细，但宁贵妃本人并非沉得住气的细致人，毒杀霍妃之事虽然成功了，但她自己也暴露了去。霍妃背后有霍氏有兵权，这件事不可能按得下去，于是没过多久宁贵妃和叶太医的事也被查了出来，叶太医死罪难逃，宁贵妃因着有荣氏力保，保住命倒是没问题的。
　　但害死霍妃之后，宁贵妃却日日难以入眠，她从前也不是没有失手打死过身边伺候的丫头，但亲手害死了霍妃这件事却叫她莫名惶惶。一听到她要入冷宫，情郎也要死，加上本来就精神不振，宁贵妃便几尺白绫自缢了。
　　这才是当年的真相。荣太后先前告诉叶清颖的，不过是她煞费心思编造出来的。
　　叶清颖从越徵口中得知真相，一时间几乎生生呕出血来，她不敢去见还在人世的常记溪，不敢去见曾经和常家有关的任何一个人，她对越徵说：“荣太后虽不打算要我的命，但暗中似乎一直有人在盯着我，不知是不是她的人，总归我想离京是有些难……你帮我出京吧，找个青楼。”
　　于是叶清颖在越徵“帮助”下出京，去了北边一个州府的青楼。后来确认身边没有人盯着了，她便离开了那家青楼，南下绕去了几座城池，最后来到了她母亲出身的建阳府，还是自投入了青楼。
　　叶清颖很自由，她身上没有背卖身契，甚至还薄有资产，她随时都可以离开青楼，但她自从到了建阳府，改名换姓自称尹清叶后，便许久没再出来过。
　　当年送叶清颖去青楼的越徵，还有撤离盯梢之前的荣太后，都以为叶清颖是想保命，用投入青楼这样一个决绝的、如同自毁的方式告诉他们不用再忌惮她，从而保住她自己的命。
　　可实际上，叶清颖其实没想那么多。她没打算死，因为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常记溪还在人世。她也没打算好好活，既然常记溪进了教坊司，那她就进青楼，她偿还不了对常记溪和常家的亏欠，只能将自己置于和常记溪一样的境地之中，聊作愧意的表现。
　　……
　　这天，不等越浮郁和宴示秋将来意直接说出，看似沉默寡言的叶清颖便已将当年原委全然诉出。
　　最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没有生气的模样，问越浮郁：“你想给常家翻案吗？”
　　越浮郁没有多过去她的行为做出评论，只点了点头：“是。你是当年的引线，若要翻案，也需要一个引线。”
　　“好。”叶清颖并未犹豫，她点了点头，“你们来建阳府还有其他事吗，打算什么时候回京？我随你们回去。”
　　“我们此次还有一些差事要办。”越浮郁道。
　　虽然御洪款项已经送到，但他们此行也是有督查的意思在，至少要等建阳府往年最有可能发洪水的高峰期过去了之后，再动身回京。
　　于是越浮郁接着道：“二十日后，我们回京之前，再到此处来接你同行。”
　　叶清颖点了点头。
　　见她再无疑问，宴示秋倒是反问：“你不担心我们别有目的？许不单纯是为了翻案，而又是政权之争呢。”
　　叶清颖就笑了下：“若是政斗，那说明你们要拉下台的是荣太后与荣家吧，那不是更好吗，左右都是能为常家报仇的，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都不打紧……便是失败了，也不打紧。”
　　“对了，”叶清颖说着又道，“这建阳府官场水很深，你们与他们打交道，小心些。我虽未有接触，但建阳府多洪水，可抵御水患的工程却鲜少修缮，今年江边官府招募去修缮稳固的工人据说倒是很多，但也就前些日子的功夫，老百姓们还纳闷呢，没想到是京中有你们来，难怪官府着急忙慌的。”
　　“好，我们会小心。”
　　于是宴示秋和越浮郁起身，离开了叶清颖的这处院落。
　　重新回到热闹喧嚣的市井中，宴示秋轻轻握了握越浮郁的手：“见昭。”
　　越浮郁便抓住他的手不放了：“老师，回京之后有一场大仗要打。若是翻案不成，只怕荣太后便能抓住机会将我这个太子拉下储君之位，届时你和宴家祖父祖母只怕都要受我牵连。”
　　宴示秋对他安抚的笑了下，眉眼温和如玉：“所以不能失败，见昭。”
　　越浮郁便定定的看着他，然后一点头：“嗯。”
　　他接着又说：“有老师在我身边，不会失败的。”
　　他们接着慢慢溜达到了江边。此次既然来了建阳府，叶清颖的事也解决完了，那接下来他们思索要如何翻案的同时，这建阳府的差事也不能落下。
　　虽然离京前越徵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叫越浮郁来走个过场的，但既然来了，怎么能不抓住机会呢。本来宴示秋和越浮郁是想抓住机会深入民生体察民情，多看多学一些民间实务。但没想到这建阳府远没有年年述职奏疏上的那么体面，作伪甚多，知府带头打造了一个人情为主的官场风气，阿谀奉承的态度都还是小事，想来其中还少不了渎职和贪贿。
　　他们本就打算从叶清颖那儿出来后，就到江边看看御洪工程的实情，没想到直接在叶清颖那儿也听闻了相关的事。因为有叶清颖的提醒在前，所以来到江边，看着明显年代久远、长年未修缮翻建的御洪堤坝和工程事务，宴示秋和越浮郁也不怎么意外。
　　不过今年有他们这些从京中来的人，官府不敢再弄虚作假，所以这会儿江边热火朝天的在埋头赶工，将倒塌的堤坝重建，破损的地方修缮，明显不足以御洪之处兴修……但如今已经七月底，如果今年洪水如约在八月中旬来到，现在这个修缮进展根本不够。
　　而且抵御水患，光靠建阳府这堤坝和江边堵塞工程并不足够，建阳府人口众多，这江边也住了许多人，只是经过往年许是多次洪水的洗礼，江边的屋子显然比城内要破败不少，但住在江边的老百姓并不少。
　　若是今年水患再生，江边这些老百姓必然要遭殃，最好是远离江边，至少这段时间不能再住在近江边了才是。可宴示秋跟附近的人攀谈了下，发现他们全然没有搬迁的意思，官府往年也并不会有这方面的动作。
　　“今年修这大坝都好稀罕咯。”
　　“搬什么啊，没处搬啊！洪水小点还不打紧，大点的话，咱们这房子都得淹过去，住里边的人要是不小心被卷到水里了，那就救不回来咯，没法子，都是命，这一天天的能填饱肚子就不错咯，住这儿也有个顶，哪里管得了水龙王发不发威……”
　　听着老百姓的话，宴示秋和越浮郁面上都有些发沉。
　　离开江边后，他们又朝建阳府知府冉新的府邸前去。预防洪水之事刻不容缓，冉新若是不想做事、只想把他们这行人糊弄过去了事，那他们就自己找上门去说清楚，总不能看着那么多老百姓立在危墙之下。
　　不过，刚到冉新府邸的正门前，宴示秋和越浮郁才表明了身份，就看到大皇子越谦带着随侍青柏从里面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又来晚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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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更合一
　　看到宴示秋和越浮郁, 越谦也微微一愣。脚下微顿，但最后还是朝他们走了过来：“太子殿下……宴太傅，你们可是来找冉知府说今年御洪准备尚不周全之事？”
　　越谦说得这么直白, 倒是也让宴示秋愣了下, 至于越浮郁, 只脸上表情越来越冷淡, 他心想着这个越谦着实烦人。
　　“是。”宴示秋微微颔首，一如既往的带着客气但不会让人觉得虚假的笑意，反问道, “大皇子殿下也是为这事儿而来？”
　　越谦点了头, 依旧坦白得很：“对，我刚刚沿着江边走了一趟, 也觉得有诸多不妥, 便来找冉知府提了一下以求稳妥，除却修缮之事需加紧之外，还有居于江边的百姓们需要暂迁至城内的事。冉知府许是今日心情不大好, 我说完了之后便告辞, 他送我出来时表情很是勉强。”
　　越谦这不吝分享的态度确实让宴示秋觉得意外，最后几句话还有点冷幽默在。不过这也省了宴示秋和越浮郁再去找冉新的功夫。
　　“大皇子殿下心细如发，与太子殿下所思之事倒是正巧撞上了, 既您已经知会过冉知府了，那我们也正巧省了些功夫，就不再进去给心情不好的冉知府添不痛快了。”宴示秋淡定的寒暄，“大皇子殿下现在是要去哪儿？”
　　越谦一顿, 然后回答：“打算继续在街上走走。”
　　宴示秋便客气道：“那就不耽搁大皇子殿下的时间了, 太子殿下与我也要回驿馆去了。”
　　于是两厢就这样和和气气分开来, 各走各的路。
　　越浮郁不大高兴的嫌弃越谦：“他越来越会装了。”
　　几年前, 在越浮郁和宴示秋面前，越谦虽然也谦逊文雅，但绵里藏针得很明显。可如今，即使并无其他人在，越谦也依旧是人前那副模样，并不再明里暗里藏着刺。
　　“老师你刚刚还夸他心细如发……”越浮郁又记性很好的记账。
　　宴示秋失笑：“人家那么客气，我不说点客套话，难不成跟人家打起来啊，说明明是我家殿下先想到的，你们居然敢提前一步跑到冉新面前去耍威风？”
　　最后两句话宴示秋说得非常生动，抑扬顿挫的，很符合一个反派身边狐假虎威的小弟。
　　越浮郁忍不住笑，又道：“不过，越谦确实值得忌惮一下，他也就是亏在太冒头但文家势头不如荣太后那边，但凡文家比荣太后那边更厉害，或是势均力敌，当年就算我那位父皇再想，我也不大可能坐上储君这个位置。”
　　“然而没有那些但凡，事实就是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且你坐稳了坐到了如今，以后还要接着坐下去，直到换一把更加厉害的椅子坐。”宴示秋莞尔。
　　越浮郁霎时便很高兴了，先前遇到越谦带来的不爽消散了去，他虽然说要忌惮越谦，但如果宴示秋真的顺着去说越谦的厉害，他怕是得要生闷气把自己憋死……他的太傅，当然只能夸他。
　　越浮郁唇角轻扬。
　　宴示秋注意到了，无奈失笑，心想这心眼如针尖大的小鬼。
　　……
　　冉府内，前脚撑着笑送走大皇子，后脚冉新就听人禀报说太子和太子太傅来了，过了会儿仆从又来禀说太子、太子太傅和大皇子在府外闲聊了小会儿，不知具体聊了什么，但之后太子和太子太傅就走了，似是没再打算进来。
　　要是越浮郁和宴示秋进来了，冉新不高兴接待他们。但这会儿他们过了府又没进来，冉新就更怒气冲冲了，在他看来这就是自己这个建阳府知府不被放在眼里，太子和太子太傅想来就让门房禀报，不想来竟就直接走了！
　　“当真不把本大人放眼里了！”冉新带着怒火来到后宅，下意识就前往了他心中的解语花妾室惊鹊的小院。
　　和昨日一样大肆抱怨咒骂了一通后，冉新接过惊鹊倒的茶水，又听到惊鹊一把嗓子温柔如水的与他说：“大人，想来是那些贵人在皇宫里待惯了，不大懂人情世故，您又何必总是为他们生气，平白伤了身呢。要妾说，大人您就做那肚里能撑船的宰相，找个机会让这些个贵人懂一懂人情世故……对了，大人昨儿个不是说，这些贵人连您特意设的接风宴都没有去吗？”
　　“妾也不懂旁的，只晓得从前妾还是小老百姓的时候，到别人家去做客，不管与主人家从前是好还是不好，但做客时都难免要给主人家面子的。不然大人就辛苦一些，在咱们府上设个宴，再去请一次那些贵人，叫他们来府上吃一顿饭，这吃人嘴软，那些贵人也好面子嘛，以后再见着大人您，总不好再拿腔拿调的。”惊鹊微微蹙着眉，一副苦思冥想为冉新分忧的模样。
　　冉新被她这语气神态拿捏得心花怒放：“惊鹊儿当真是本大人的解语花！不管有没有道理，光是看惊鹊儿你这为本大人着想的模样，本大人就高兴！”
　　惊鹊就羞赧的一笑：“大人又笑话妾！妾刚才的话说得没有道理吗？大人快给妾指教指教嘛。”
　　冉新就很是有表现欲的说道：“昨日的接风宴他们都没去，就算本大人再在府上设宴，他们也不一定会来啊，到时候不是叫本大人又被气一次吗！”
　　“也是啊，是妾思虑不周，总忘记那些贵人们脾气不大好……大人也没办法吗？”惊鹊水灵灵的一双眼仰慕的看着冉新。
　　冉新顿时生出无穷的力量，觉得自己自然是无所不能的，他心爱的惊鹊儿给他出了个还算可行的主意，那他一定得办成才行！
　　于是冉新苦思冥想，倒还真想到了一个招。
　　他觉得吧，之前这些皇子重臣们之所以拒绝自己的邀请，多半是因为其他人都在，但凡有一个人拒绝了，其他人就算想答应他，可能也不好意思说了。那反之呢，挨个邀请，但凡有一个人答应了，那其他人可能也会看在这个人的面子上，也跟着答应。就算真有心里不想答应的，也肯定会应承下来，毕竟建阳府知府设宴邀请，其他人都去了，就自己一个没去，万一被人以为是就自己一个没被邀请怎么办？
　　这样一想，冉新就开始琢磨要从哪个人身上开始入手。
　　太子不行，太子的脾气一看就不好。太子太傅也不行，因为不出意外的话他多半会一直和太子待在一起，难找他落单的时候。同样住在驿馆的还有六皇子，但六皇子一看就没有主见，只怕容易坏事。至于大皇子，大皇子现如今住在二皇子府上……
　　于是心思一转，冉新索性从二皇子越诚身上入手。
　　冉新先是去邀请了越诚，越诚似乎觉得挺有趣，答应了下来。于是在越诚已经答应赴宴的基础上，冉新又成功邀请到了越谦这个大皇子。两个皇子都去，六皇子越识就想要凑热闹，一口答应下来。再是好不容易在江边逮到了荣遂言的身影，既然已经有三个皇子去了，其中两个还是这次同行的，荣遂言只得应下。
　　如此一圈下来，只剩下越浮郁和宴示秋。
　　“这冉新倒是有趣，没能耐修堤坝，请人做客倒很是会动脑筋。”宴示秋有些讽刺道。
　　越浮郁也烦这人：“那老师，我们去吗？”
　　“去看看吧，人家请个客人都绕这么一圈也是不容易，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宴示秋想了想说，“不过……多半就是单纯的宴请罢了。在这种人眼中，没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一顿不行，那就多加点酒色财气。正好，咱们去抓他的错处，回头回京了折子上多给他添一笔。”
　　于是乎，冉新如愿邀请到了一众人，挺得意的将这个成果告诉惊鹊。
　　惊鹊也如他所愿的露出惊叹佩服：“大人当真厉害，这么些难伺候的贵人都让您请来了！大人必然很是辛苦，妾再给您煮一盏茶。”
　　冉新洋洋自得：“不过都是些没经过事的少爷罢了，本大人经营建阳府多年，真想对付他们，哪里用得着动什么实在力气。”
　　说着话喝着茶，冉新突然又道：“只是筵席之上没有歌舞，难免显得无趣，但这个时候本大人又不好去外面请人来，免得那些个少爷没见过世面反应太大。这样如何，惊鹊儿你曲儿唱得好听，到时候你和其他姨娘们一块儿到堂上献个舞唱支曲儿。”
　　若是这样，就更有机会行事了，惊鹊心下一喜，面上却是露出踌躇勉强：“这……妾和姐妹们可都是大人您的妾室，平日里出门都鲜少的，还要到堂前去抛头露面……”
　　这样的反应很是自然，冉新便搂着她笑：“惊鹊儿莫怕，就是唱个曲儿。本大人当然最是心疼你们了，哪里舍得叫你们伺候别人，顶破天了再给那些个贵人们倒杯酒，你且安着心，那些贵人们要脸面，不可能当堂欺负本大人的妾室们。这个宴请的主意可是惊鹊儿你给本大人出的，总不能不帮本大人一把吧？”
　　惊鹊面上还是有些勉强，但少了一些不安，最后似是无可奈何推脱不得的点了头。
　　冉新便夸她懂事。
　　……
　　冉府的筵席设在了七月二十九的晚上。
　　府上很是忙碌热闹，打扫宅子的还在做最后的检查，厨房里热火朝天备菜炒菜，灶上竹编的蒸笼盖拿起来，食物的香味儿便随着蒸汽一起飘出来。可以端到设宴厅堂中的菜被仔细摆放好，再赶忙端到了厅堂中的摆在两侧的红木桌前。
　　和邀请顺序一样，宴示秋和越浮郁也是最晚到的两位客人。他们到的时候，每个人的红木桌上都已经摆满了被严密遮盖着的菜色，其他被邀请来的人已经坐到了相应的位子上。
　　大皇子安静的饮茶，二皇子倒是兴致似乎挺好的在跟主座上的冉新闲聊，冉新的夫人霍珺今日也出席了，就坐在冉新身边，但瞧着不大有兴致。
　　至于六皇子那边，荣嬷嬷和荣二荣五兄弟俩也都陪着来了，六皇子正在跟荣五公子荣明安玩翻花绳，荣二公子荣明风坐在一侧很是无聊，就似乎有些如坐针毡，见六皇子和荣明安一直在玩翻花绳，他忍不住嫌弃道：“这是小女儿家才玩的玩意儿，你们俩倒是玩得高兴。”
　　几年过去，荣明风还是那个眼高于顶的脾气，但荣明安稍稍变了点，他已经不似从前那样能很直白的去拍荣明风的马屁了，但他在荣明风面前仍然逆来顺受、永远不会生气一般。
　　当下听了荣明风嘲讽的话，荣明安回了讨好的一笑：“六皇子殿下喜欢，我就陪他玩玩，也让二哥有时间休息休息，六皇子殿下喜欢二哥，总爱跟二哥玩，之前二哥辛苦了。”
　　虽然这话并非事实，照顾六皇子最多的要么是荣嬷嬷，要么是被差使的荣明安，荣明风并没有费太多精力，但荣明风还是被荣明安这话说得心里舒坦。舒坦过了，荣明风又忍不住低声埋怨：“这太子和宴太傅怎么还没来！”
　　他话音刚落没一会儿，宴示秋和越浮郁就被冉府的仆从引进了厅堂内。
　　见他们来了，在座的人纷纷起身，对越浮郁这位太子行了礼，然后几个皇子坐下了，剩下其他人跟宴示秋行礼，宴示秋回以一揖。走完了这个形式，越浮郁和宴示秋才来到最前面的空位置坐下来。
　　冉新拍了拍手，便有几个仆从进来，将红木桌上扣着菜盘菜盆的盖子都取走了，方便他们用膳。待这几个仆从都退了出去，冉新才举杯笑道：“诸位贵人愿意赴此宴，当真让下官倍感蓬荜生辉，招待不周，还请诸位不要客气……”
　　说罢，冉新先自饮了一杯酒。
　　开宴之后没过多久，突然便有七八个打扮俏丽的女子鱼贯而入，同时冉新开口道：“这筵席无乐曲，甚是无趣，下官便让府上的妾室们提前准备了一点歌舞，给诸位打发个时间。”
　　冉新身边的正室夫人霍珺眉眼间露出厌烦，在冉新话音落下之后，她紧跟着站起了身：“我有些乏了，就不陪诸位继续用膳了，诸位还请自便。”
　　说罢，霍珺便径直离开了厅堂。冉新被这突然的一出弄得面子上有些抹不开，只能勉强的笑道：“下官这位夫人素来身体不好，性情也不大受拘束，让诸位贵人见笑了。”
　　没人搭理他，原先跟他说过话的二皇子越诚这会儿也懒得说话了，于是冉新只得给堂中间为首的惊鹊使眼色，惊鹊便甩了甩水袖，身后其他女子们随之散开，惊鹊也缓缓移步到了堂前，背对着冉新启唇，婉转柔和的调子便唱了出来，下面的女子们也开始了跳舞。
　　宴示秋和越浮郁对面前的歌舞不感兴趣，只专心用膳。
　　越浮郁将一小碟挑干净了刺的鱼肉递到宴示秋面前，弄得宴示秋忍俊不禁。他挺喜欢吃鱼的，其实也不觉得挑鱼刺麻烦，但早先在东宫有一次吃鱼不小心被刺卡了一下，好在并无大碍，但却是把越浮郁吓了个够呛——关于宴示秋的事情，再小都是天大的事。那天秦太医被叫来了，看到越浮郁那个模样，还真以为当前出了什么要命的意外。
　　那之后，宴示秋也没留下什么阴影，鱼照样吃，只是更小心了些。但每回他吃鱼，越浮郁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老是盯着他看，弄得宴示秋觉得自己居然在吃鱼！这是天大的罪过！
　　可总不能因为越浮郁担心，他就从此以后再也不吃鱼了吧……于是宴示秋一琢磨，干脆那之后就给越浮郁指派了个差事，若是他要吃鱼了，越浮郁就负责先把鱼刺都给挑出去，直到越浮郁不再担心他这个老师挑不来鱼刺了，这个差事就停止。
　　本来是件挺麻烦琐碎的事，但越浮郁做得很高兴，而且一直做到了现在，也不再担心宴示秋再因为吃鱼出意外了，越浮郁很清楚自己有没有把每块鱼肉中的刺挑干净。
　　当下看着宴示秋从碟子中夹起干净的鱼肉，再送到嘴里，越浮郁心里莫名的满足，收回视线继续去夹鱼肉，打算接着给宴示秋挑鱼刺。
　　宴示秋注意到了，轻声提醒他：“自己吃东西，别顾着我。”
　　越浮郁也听话，随手就把刚夹起来的鱼肉送进了自己的嘴里。给宴示秋的鱼肉要先挑干净刺，他自己吃倒是半点不担心会被鱼刺卡到。
　　吐出鱼刺，吃下鱼肉，再抬头时，越浮郁微微皱了下眉。宴示秋正好在注意他，见状一愣，有些担心起来：“被刺卡到了？”
　　越浮郁摇了摇头，凑到宴示秋耳边：“老师，站在最前面唱曲的那个人在偷看你，已经被我发现三回了，必定是故意的。”
　　宴示秋：“……”
　　宴示秋想说你怕是想太多了，你家太傅就算是香饽饽，也不至于走到哪儿就被人一见钟情到哪儿。但顺着越浮郁的话看过去，目光落到惊鹊脸上，宴示秋微微一愣。
　　惊鹊当下的表情，与一见钟情那是必然没有关系的，相反还有些凄楚。她现在站的位置是刚刚特意挑选过的，虽然仗着自己背对冉新，她敢小心着多次打量宴示秋，但情绪并不敢太过，见宴示秋一直埋头吃东西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视线，惊鹊更是着急。这会儿可算得到了宴示秋的回视，惊鹊几乎想要直接喊出来。
　　但她还是收回了目光，继续婉转的唱着一曲又一曲，期间还是时不时打量宴示秋。
　　她要选一个人，交出手里那些证据，请求对方对付冉新，思来想去，惊鹊觉得宴示秋这个太子太傅最为合适，一来对方地位足够高、说得上话，二来便是惊鹊几乎可以肯定的猜测，宴示秋父母当年之死，想来和冉新与其岳父庞自宽脱不开关系。
　　有杀父弑母之仇在，就算宴示秋本来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是这血海深仇都还是不行，那惊鹊也着实想不到其他办法了，相比于其他人，宴示秋已经是最合适最有可能的那个人了。大不了就是豁出一条命，惊鹊决定豁出去了。
　　但她平日里都在冉府很难出门，每回出去都是有记录的，而且多半还会有丫鬟或是婆子跟随，行动并不方便。所以惊鹊才想到让冉新把人请到府上来，就算找不到机会跟宴示秋说话，至少能让宴示秋察觉一些异样……惊鹊没办法，她想赌宴示秋察觉到了异样后会想办法避开人前主动找她。如果宴示秋不来找她，她也只能冒险，下次出府时设法单独出去，主动找到宴示秋住的驿馆去。
　　但自己主动找去变数太多，太容易被发现，而且白日里宴示秋或许根本就不在驿馆里待着。
　　唱了几支曲后，惊鹊一众女子便退了出去。离开前，惊鹊又一次看了宴示秋一眼。
　　宴示秋微微蹙着眉，若有所思。
　　越浮郁这会儿根本不能思考，在他心目中，别人会对他的太傅一见钟情这种事实在不要太合理了！
　　“老师，以后咱们再也不来这儿了。”越浮郁凑近了小声嘀咕。
　　宴示秋回过神，闻言不禁一笑，想着这儿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只顾着哄越浮郁道：“好，不来了。”
　　但越浮郁还是不大高兴，夹了鱼肉开始挑刺，手上动作又轻又快又足够细致，直到把新处理干净的一碟雪白鱼肉摆到了宴示秋面前，越浮郁才舒坦了点。
　　他们斜对面，二皇子越诚也凑到了他皇兄身边，悄声说：“皇兄你看，这宴太傅真是讨人喜欢得紧，刚刚唱曲的那个姑娘可往他那边瞧了好些次，也就是冉新没发现，若是发现了指不定多羞愤。”
　　越谦闭了下眼，又睁开继续用膳，没有回应越诚。
　　越诚便自行接着说下去：“皇兄，你说这宴太傅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呢，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就因为那张脸吗？他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又能讨女人喜欢，还能讨男人喜欢。”
　　“坐回去，用膳。”越谦紧抿了下唇。
　　但越诚偏不。自打这次越谦来了建阳府，住到了越诚的府上之后，越诚便格外喜欢在越谦面前提宴示秋，乐此不疲的提，十句话里面能有九句是和宴示秋有关的。这会儿仗着越谦不可能在人前再给他一巴掌，越诚还更加放肆起来。
　　又往宴示秋那边打量了下，见他斯斯文文的在吃鱼，越诚就接着兴致盎然的对越谦耳语：“皇兄，好像还是我低估了你喜欢的这位宴太傅。他实在是很会招人喜欢，看看把我们这位向来眼高于顶冷若冰霜的太子殿下都驯得服服帖帖的，目中无人的太子殿下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家这位太傅大人，还给挑鱼刺呢！我小时候吃鱼都没见你和母后帮我挑鱼刺。”
　　“你说宴太傅怎么就这么能耐呢，他平时怎么教的越浮郁，居然能把一个野种教成这个模样。我在这建阳府平日里也听说了些京城的风声，人家太子殿下现在可没以前那么招人讨厌了，说长了两岁后人也稳重懂事了不少……一个个的，竟像是都忘了越浮郁是个野种出身的玩意儿。”
　　“皇兄你怎么不说话啊，看上去还不大高兴，是我不好，不该提越浮郁，明明在说宴示秋嘛，我知道皇兄你不喜欢越浮郁，他跟你抢皇位就算了，居然还整日霸占着你眼巴巴都见不着一面的宴太傅……皇兄你去东宫看过吗，看过宴太傅是怎么教咱们这位太子兄弟的吗，他是不是脱得干干净净跪在太子跟前给他舔，让他上……”
　　越谦将面前的一份甜汤径直扣到了越诚的脸上，总算让越诚闭上了嘴。
　　如今天热，冉府今晚这筵席的菜色一应都尽量往清爽来，甜汤底下还卧着冰，越诚脸上身上倒没有被烫着，但人很是怔愣，往后一倒，手臂无意识扫到了他那边红木桌上的一个半空的碟子，碟子就这样不慎摔落到了地上，应声而碎。
　　别说越诚怔愣了，在座的其他人都挺意外的。
　　越谦直接一碗汤扣到了越诚脸上，这动静倒不是很大，但紧跟着碟子落地碎掉的声响，就将原本没有注意到他俩动静的人的视线也吸引了过来。
　　厅堂内一静，还是年岁最小的六皇子最先开了口，他啊了一声：“二皇兄你怎么了？”
　　越诚脸上和身上还挂着甜汤里的材料，头发也被甜汤打湿了，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越谦。越谦则站起了身，若无其事的对冉新这个主人家作了一揖：“冉知府，今日不巧，二皇子身体突然不适，我便带他先行离席了，多谢今日的招待。”
　　说罢，越谦就对站在角落的随侍青柏示意了下，青柏连忙上前去想要搀扶越诚。越诚这才反应过来似的，顿时怒目横视：“你居然……”
　　越谦上前，给了越诚颈后一下手刀，成功把人敲晕。青柏紧跟着将越诚给搀好了。
　　冉新一头雾水的看着这一幕，只好对已经在朝外走的越谦道：“大皇子殿下慢走……二皇子殿下也是。”
　　见状，六皇子搁了筷子：“可以走了吗？那我也要走了！嬷嬷快带我回去吃些好吃的，今天这些我都吃不惯！但是又不好直接走掉，会被说不礼貌！”
　　冉新：“……”
　　越浮郁和宴示秋对视了下，然后越浮郁也慢腾腾的说道：“既如此，孤和太傅也不继续在府上叨扰了。”
　　冉新：“……”就是很想要骂爹骂娘，这都什么事儿啊！
　　这些人都走了，只剩下荣遂言，他当然也起身表示已经吃饱了，多谢冉知府今晚的招待。
　　莫名其妙就结束了一场筵席，冉新看着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厅堂，气得摔了一双筷子一个碗。
　　出了宴客的厅堂后，越浮郁和宴示秋慢悠悠走着，因为这会儿还是在别人府上，所以他们俩说话时还是和刚才筵席上一样，靠得很近，声音放得很轻。
　　“也不知道二皇子是说了什么，把大皇子惹得人前都不留面子了。”宴示秋道。
　　刚才筵席之上，越诚时不时瞅他一眼，然后回过头一直在跟越谦说话，越浮郁和宴示秋也都看到了的，越浮郁还跟宴示秋问候了一下越诚这个没脑子的玩意儿。
　　没想到他这边刚问候完，那边越谦就送了亲弟弟一份甜汤。
　　越浮郁嗤了一声，正想要接宴示秋的话，突然却是目光一凛。宴示秋见状便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不远处的假山间，刚刚那个在堂前唱曲的女子正躲在其后，夜幕中隐约可见神色焦急，许是发现宴示秋他们看过去了，那女子遥遥作揖一拜，然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待出了冉府，回到他们的马车里了，越浮郁才皱着眉不大高兴的说：“冉新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故意叫他的人来勾引老师？”
　　“……”宴示秋无奈失笑，“勾引我作甚，刚刚在场的哪个不比我更值得巴结……我想着，那个姑娘许是找我有事？”
　　越浮郁还是皱着眉：“那按老师这说法，她若是有事相求，那在场的她看谁不是看，怎么就盯着老师不放，还特意躲在假山后面等着。”
　　“别只顾着闹脾气。”宴示秋往越浮郁脑袋上敲了一下，又收回手稍作思索，然后道，“许是有什么事，她觉得找我更合适？我瞧着刚才的情形，不像是冉新特意安排的，冉新也没这么迂回的脑子，那姑娘似是想让我注意到她有事找我，但又怕被冉新或是府上其他人发现。只是毕竟是个陌生人……”
　　越浮郁就抓过宴示秋的手，道：“老师若是不想置之不理，但又心有疑虑，那我们想办法接近那人探一探便是。”
　　……
　　越诚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他自己的府上了，头上脸上身上都已经被人收拾过了，也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越诚摸着后颈坐起身，看到了同样坐在屋内的越谦。
　　“醒了。”越谦静静的看向他，“阿诚，是皇兄对不住你，此番到了建阳府之后也一直避着你或是由着你发泄，害得你性子越来越偏激，接下来这段日子我尽量就不往外边去了，我们兄弟俩好好相处一段时间……若是扭转不了你这性子，待回京之后，我会找机会说服母后，向父皇请旨也到这建阳府来，陪着你，算作当年害你被外放出京的补偿。”
　　越诚闻言却是莫名的更加气愤：“你什么意思？用你自己的前程来威胁我？你回京威胁母后去吧！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稍微准时一点了！


第26章 
　　三天后, 建阳府沿江的一处破旧小宅，惊鹊独自踏入，然后很是怀念的在小宅院里转了转。
　　这处宅子不大, 但它曾经是一家私塾。私塾里教书的先生姓白, 收的束脩很少, 少到有时每月只要交来小半袋粟米或是一两个鸡蛋鹅蛋, 学生们便可以来私塾里读书，笔墨纸砚都不用学生们自家操心，每日还管午间一餐。给他们做饭的厨娘姓林, 和白先生是夫妇俩, 学生们也管她叫林先生，林先生厨艺极好, 再普通的食材经过她手也能化为珍馐, 学生们都很喜欢林先生做的饭菜，林先生的针绣活也很好，有时会帮学生们缝补破掉的衣裳, 一边缝补衣裳一边听着学生默书……
　　惊鹊便是这对夫妇的女儿, 这处破旧小宅曾经挂着“初善学堂”的牌子，取自“人之初，性本善”。
　　惊鹊记得还小的时候, 她家还是住在城内很难被洪水波及的地方，家里的“初善学堂”明亮宽敞。但爹娘心善又心软，看不得适龄好学的孩子被家境牵累读不了书，于是私塾的束脩越收越少, 私塾自备的笔墨纸砚消耗也越来越多, 后来基本等同于象征性收一点束脩便罢, 还多给加了一餐饭食。
　　就这样, 惊鹊爹娘祖上留下的资产越来越少，到后来还卖了最初的“初善学堂”，搬得越来越往江边去。哪怕是最次的笔墨纸砚也并不便宜，所以爹娘学会了在家里自制，惊鹊记得以前到了夜间，私塾的学生们都回家去了，他们一家三口吃过饭，便坐在同一屋子里点着不算特别亮堂的烛火，她和爹爹抄书、娘亲做刺绣，从而能多点进项。
　　不少人说初善学堂的夫妻俩书读多了脑子木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做这泥菩萨，可把自家给害苦了，夫妻俩苦还不打紧，但他们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家里成这样了，将来可怎么找个好人家哟……邻里这些话，惊鹊自记事起便听着，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爹娘极好，许是愚善了点，但自家也没到饭都吃不上还去施粥、不自量力的地步，一家三口很是和美。
　　就这样，直至去年八月，江边部分地界发作了一场并不算大的洪水，许多人家都没有被殃及，但初善学堂不幸卷入了洪水所过之地。忙着收拾院中晾晒的纸，惊鹊的爹娘不慎便被洪水淹了头，在水中也不知撞到了哪儿，原先外出的惊鹊在洪水过后回到家，只看到了爹娘头破血流的尸身。
　　家里被洪水卷了一遭，本就没什么钱财的屋子更加破败，惊鹊找遍了家里的屋子，最后只找到了五两银子。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也算不上，而且虽然因洪水冲击变得有些破败，但私塾所在的这处宅子还能住人，缺钱也能卖得一点，总归给父母入殓基本还是够的。
　　但惊鹊捏了五两银子，带着爹娘的尸身跪到她知道这建阳府知府冉新会路过的地方，舍掉面子挂了一个卖身葬父葬母的牌子。
　　毕竟是发了洪水，虽然冉新凭借官场手段昧下了去年八月那场不大的洪水之事，但建阳府内他还是要在百姓前勉强装个样子的，比如到受灾之地走走看看，跟身边人大声交流喊苦说府衙真是没钱……于是，到受灾那片儿地界巡视的冉新看到了可怜柔弱的惊鹊。
　　惊鹊自称父母因洪水丢了命，家中虽有私塾但收的都是他们反贴钱的穷苦人家学生，私塾所在的宅子破败也卖不了几个钱，她又想把宅子留下做个念想，实在无钱为父母入殓，这才走了这条道。
　　模样凄楚漂亮，性格柔软羞怯，经历又这么可怜彷徨，冉新当即动了心思，让人给惊鹊的爹娘办了场颇为郑重的丧事，又把惊鹊养在府外了大半年，让人将惊鹊的底子差得清清楚楚、又相处下来确定没什么问题了，正妻霍珺正好也出门去礼佛有半个月不会回来，冉新才将惊鹊带回了冉府，给了个妾室名分。
　　——冉新在纳妾之事上唯一的警惕也就是进府之前了，他本性贪色又自大，进了府有个妾室的名分的，在冉新眼中都是已经过了“考验”、清白无辜只惹人爱、往后能放放心心摆在身边的。用冉新的话来说，在他自己的后院都要防备着人，那还有什么趣味！
　　于是惊鹊和冉府里另一个同病相怜的姨娘一块儿，拿到并且藏住了整整九封能派上用场的重要信件。
　　今天，惊鹊带着这九封信件一块儿回到了因无人修缮所以更加破败的初善学堂。她约了人，约的就是宴示秋。而在宴示秋到来之前，惊鹊将九封信里其中由另一个姨娘拿到的几封信件先在屋中藏了起来。
　　今日之约能成，还要回到两天前，宴示秋他们到冉府赴宴回去之后的第二天。
　　因为察觉了筵席时惊鹊的异样，所以宴示秋和越浮郁商量了下，觉得还是得探查一番。但他们初到建阳府，身边能用之人甚少，又都是男子，不太容易接近冉府的后院。而且他们当下知晓的，也就是筵席之上冉新自己介绍的、说那个唱曲的姑娘名叫惊鹊。
　　于是宴示秋和越浮郁托了叶清颖帮忙。叶清颖没有推辞，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又去初善学堂旧宅附近逛了一逛，然后当天傍晚敲响了冉府的后门，她拿捏着小心惶恐的姿态，对门房说她和府上的惊鹊姨娘过去有一点交情，又塞了几个铜板给门房，说想求见一下惊鹊姨娘。
　　铜板不多，一看就是穷人家，虽然想讨人行个方便但又着实拿不出更多的样子。
　　门房抛了抛铜板，想着平日里在府上难得有个油水，主家大人吝啬，管家更是守财奴一般，所以几个铜板也是钱，哪有不赚的道理，再说那惊鹊姨娘受宠了好长一段日子了，当下仍旧很是受宠，若是有赏钱那必然阔绰，他也能讨个好。
　　于是门房对叶清颖道：“我去给你禀报一番，若是姨娘答应见你那便见，若是姨娘不答应我也管不了，成不？你叫什么名儿？”
　　叶清颖忙做感谢状，又说了个她今日去初善学堂附近打听到的名字，这个名字对应的妇人和叶清颖年纪相仿、从前也确实和惊鹊相识，只是那妇人眼睛不大好，独居在家，从前便不爱出门，只惊鹊心善，时不时会上门看望帮忙，直到惊鹊自身难保，才不得不断了来往。
　　门房得了名字，便先关上了门，又过了会儿来开了，说姨娘愿意见她。
　　于是叶清颖见到了惊鹊，在惊鹊的讶异中自我介绍又说明了来意。得知太子和太子太傅确实注意到了自己有事相找，惊鹊很是惊喜，但她没让叶清颖帮忙带话，也没直接把证据交给叶清颖。
　　“两天后，我会以梦到爹娘、所以想提前回家给他们上香烧纸的名义单独出府，回一趟江边的初善学堂，还望至少宴太傅能到场与我相见。”惊鹊对叶清颖揖手一拜。
　　叶清颖忙回了一揖：“好，我会把话带到。”
　　于是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了他们约定的这天，惊鹊先一步早早回到了初善学堂。
　　她在宅子里逛了一遭，藏好了部分信件，然后来到进门的堂口，很快就等到了她想要等的人。
　　宴示秋是和越浮郁一起来的。
　　今日建阳府有小雨，所以他们出门时带了两把油纸伞，但越浮郁拿着一把，又撑了一把伞挡着他和宴示秋两人，就是不让宴示秋自己撑伞。
　　宴示秋索性就放松双手了，反正这也不是越浮郁第一次“伺候”他。
　　但看到他们俩缓缓走进来，惊鹊着实惊讶了下……要是她没记错的话，此时撑着伞更高些的那位才是太子吧？太子给太子太傅撑伞……似乎也不是什么问题？
　　惊讶了下过后，惊鹊便看着他们，然后沉默的往里走了走，进到更里面的地方了，惊鹊才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跟着走进来的宴示秋和越浮郁。
　　越浮郁已经收了伞，此刻怀里抱着一把先前没用上的，手里还拎着一把已经收好了、但还在往下断续滴着水珠的伞。
　　“惊鹊姑娘。”宴示秋对惊鹊作了一揖。
　　惊鹊回了一礼，想了想还是直接开门见山：“宴太傅和太子殿下打算何时离开建阳府？”
　　宴示秋很温和，也没着急问惊鹊找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八月十六左右，待建阳府今年过了洪水多发的日子。”
　　“宴太傅当真觉得如今江边这情形，若有洪水来了，能挡得住？”惊鹊看着他，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如今还挡不住，”宴示秋诚实道，“故而太子殿下和大皇子殿下都已再三催促冉知府，还邀请了两回冉知府同去江边巡视，此番同行的另一位荣大人更是日日都待在江边监工……纵然如此，工期太短，若今年有洪水来，也不可能全然挡住，近江边的百姓们还是会有危险，不过官府也已经前几日起便着手在城内找地方给近江边的百姓们暂时搬迁，大约明日便能将地方安排妥当，明后日便能开始搬迁。”
　　未防宴示秋会这么坦诚，惊鹊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宴示秋便接着开了口：“惊鹊姑娘想法设法要见我，可是为了这建阳府知府冉新中饱私囊、玩忽职守之事？”
　　这几天宴示秋和越浮郁也没有闲着，不止在盯着江边看，也盯着冉新本人查了些事情，来赴惊鹊的约之前更是将惊鹊本人也调查了一番。
　　“冉新去年递回京的折子上说，去年八月并未有洪水。但这几日我们在建阳府中寻访，却听江边的百姓们说去年曾发过一次，虽阵仗不大但还是淹了二十多户人家、其中八人丧命、二十多人受伤，损失财产不计。”宴示秋静静的看着惊鹊，“惊鹊姑娘一家也是去年水患的受灾者。”
　　惊鹊刚才故意作出的咄咄逼人状态卸下来，她咬了咬唇，又看了一眼跟在宴示秋身边但沉默着的太子越浮郁，说：“冉新做的恶事，不止隐瞒去年水患一事。”
　　宴示秋微微颔首：“是，我们知道，我们目前也调查出了一些事，但因为我们来到建阳府的时日尚短，所以目前所知并不足够清楚，也少有证据。”
　　惊鹊霎时咬了咬牙：“所以你们还打算管吗？”
　　宴示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起来：“惊鹊姑娘可否先为我解个惑？”
　　“你想揭发冉新，为何会选择向我揭发？你手里可掌握有证据？你当真信我？”
　　惊鹊便看着宴示秋，镇定下来：“我有证据，但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你，我只是在赌。赌输了，大不了我死，就像前几年冒死为民请命向上揭发冉新一众官员，结果冉新他们没事，那个为民请命的大人却横死街头一样。而且……宴太傅你们不也是在赌吗，赌我这个人可不可信、我是不是别有意图，只是宴太傅你们更赌得起罢了。”
　　宴示秋笑了下：“那惊鹊姑娘这会儿，是觉得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惊鹊抿了下唇，还是说：“我不知道……但我还是想赌。宴太傅可否回答小女子刚才的问题，您……和太子殿下，是否还会接着管冉新渎职贪污之事，还是说你们也不想管，在这建阳府多待些时日、看着今年百姓们不至于因为洪水丧命，便是你们最大的仁慈，然后你们便打算功成身退了？”
　　宴示秋无奈一叹：“自是要管到底的。只是我们不可能在建阳府久待，而且冉新再如何无能也确实是在建阳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所以我与太子殿下的想法是，在建阳府这些日子先行收集冉新的罪行和证据，回京之后面圣呈禀，再由皇上指派专门的监察之队深入查处。惊鹊姑娘可以放心，冉新及相关之人过去所做之事不会轻轻揭过，冉新和他所倚靠的霍家还没有只手遮天的能耐。”
　　霍家虽握有兵权，但大越兵权并非全然由霍家掌控，朝堂之上还是荣家势大，皇帝越徵与之抗衡。而荣家与霍家还有旧怨，霍大将军如今年纪已大，届时皇帝要查霍家的外孙女婿冉新，霍家不可能收买所有人来隐瞒冉新确实做过的事，何况此次越浮郁、越谦和荣遂言都看到了建阳府一众官员的渎职行径，待一应罪名被查了个底朝天，霍家若是明智，便知道该断去已烂之尾。
　　听了宴示秋的话，看着他沉静如玉的脸，惊鹊眉眼间渐渐平静了许多，她又朝宴示秋拜了一拜：“多谢宴太傅解惑，与不计较我方才态度不佳之过……宴太傅，太子殿下你们稍等。”
　　说着，惊鹊走入了之前藏起部分信件的那间破败屋子，出来后，和着自己身上的另外几封，一齐递给了宴示秋。
　　她又解释了下这些信件是如何获得并且藏住的，然后道：“上面几封是我从冉新那儿藏起来的，下面几封是府上另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妾室春雨拿到的。”
　　宴示秋手里拿着信件，闻言微微颔首：“难怪，惊鹊姑娘方才将下面几封信件藏起来，是怕万一我并非可信之人，届时也只能从你身上搜到你藏起的几封，而不会把春雨姑娘牵连进来，且也能留下部分好不容易得到的证据、让她以后还能找机会拿出来用，是吗？”
　　惊鹊轻轻点了下头，见宴示秋没有就在这里马上打开来看的意思，想了想还是道：“宴太傅不是还问我，为何会选择你来赌吗……宴太傅，你父母亲早逝，你家中可曾怀疑过他们的死因？”
　　宴示秋闻言一滞。
　　越浮郁刚才一直一手抱伞一手执伞的站在宴示秋身边，听着他和惊鹊对话并不插话，毕竟惊鹊要找的确实是宴示秋，估计也只是宴示秋，他陪着来了就来了，安静的陪着便是。
　　直到这会儿，越浮郁下意识扶了下宴示秋的手，然后看向惊鹊，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越浮郁看着可没有宴示秋的脾气好，但好在惊鹊也不是来跟他们说话玩的，她镇定道：“最上面那封信，是你们从京中出发来建阳府时，冉新的岳父、一品大官中书侍郎大人送来的，其中提了你们要来的事，还特意提了宴太傅和宴家当年之事，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和宴太傅的父母有关。”
　　宴示秋将其余的信件收好，留下最上面那封打开来看了。
　　看完后，他闭了闭眼。
　　“我父母当年到建阳府治水时，建阳府的知府还是这位庞自宽大人，彼时冉新是他手下的一个推官……”宴示秋轻声道，“这些年，家中从未怀疑过我父母的死因，只当是洪水无眼。”
　　不管是以前还在现代时，还是穿到了这个世界后，宴示秋都是父母早亡的家世背景。在现代时他父母的死因没有疑点，这些年他也习惯了没有父母、家中只有祖父祖母的日子，所以到了这个世界后宴示秋并没有想过父母之死会有什么内情。
　　然而现在手里这封庞自宽写给女婿冉新的信，显然就是在说当年宴家父母之死，很有内情，这翁婿俩脱不开关系。
　　见宴示秋脸上有些苍白，惊鹊心下感到抱歉，想了想还是开口接着道：“这信上提及的那个让冉新灭口的妾室，应该就是知道当年内情之人。冉新他岳父还在建阳府时，他只在外面养过他的表妹方姨娘为妾，这些年也不知为何，方姨娘一直都是独自住在府外的，据说冉新许久未曾去看过她。”
　　“她在府外，你们要找她的话应当方便许多。我知道她的住处……你们若是能护她安全，我想她应当是愿意做证人揭发冉新的，她对冉新似乎并无多少情分在了。至于冉新府上，他的夫人和管家都应当是知道颇多，尤其是管家，冉新做什么几乎都不太避着他。只是管家对冉新很是忠心，你们若是去找他，怕是会打草惊蛇。至于夫人，虽与冉新隔阂很深，但想来不大可能帮着外人对付冉新……”
　　惊鹊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一股脑说了出来，最后她对着宴示秋和越浮郁深深一拜：“惊鹊在此，恳求太子殿下、太傅大人将此事放在心尖，救这些年陷于水火的建阳府百姓一命。”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嗷
　　裹着小被子困到发昏.jpg


第27章 三更合一
　　“辛苦惊鹊姑娘再在冉府忍耐一段时日。”最后, 宴示秋对惊鹊揖手道。
　　惊鹊回了一礼，然后表示自己还想在这旧宅中多留一阵儿，于是宴示秋和越浮郁便先行离开了这里。
　　从破败的初善学堂出来, 外面的雨势更大了些, 越浮郁打开绘着红色双鲤的油纸伞, 撑到了宴示秋头顶。
　　“老师……”越浮郁看着宴示秋略显苍白的脸色, 有些心疼。
　　宴示秋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毛随之轻颤，他回过神微微偏头对越浮郁笑了下：“无妨, 我们回去吧。”
　　于是两人同撑着一把伞, 走入绵绵雨丝中。
　　因着下雨，街道两旁的摊贩少了许多, 路上的行人们也都步履匆匆, 宴示秋和越浮郁沿着一侧的道路慢慢往驿馆的方向回去。
　　“其实……”见越浮郁着实担心，但又忍着不出声怕扰他心绪的乖巧模样，宴示秋缓过来了, 便带着浅笑温声主动开口道, “我父母亲离世得太早，我那时还不大记事，又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对他们更是印象很浅，脑海中他们的模样，我更多是从祖父祖母那里听来的，平日里也不大容易想起来去怀念他们……即使如此, 刚才听到惊鹊姑娘提及, 又看到那封信件, 我心里还是又惊又怒, 查明当年之事还原真相、让他们多年之后能够安息、让凶手能在逍遥多年后被绳之于法……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我这会儿已然缓过来了，心中也就剩下要还他们安宁这一念头，若说伤心……更多是怕祖父祖母得知后难受。祖父祖母心性豁达，但早年没了独子和儿媳本就是伤痛，如今不仅要撕开来，还要血淋淋的撕开……我有些怕他们受不住。”
　　越浮郁想了想，回道：“到时我和老师一起回宴家，一起安慰二老。”
　　回到驿馆之后，姚喜和砚墨上前接伞的接伞，递帕子的递帕子，待坐下来喝了一杯热茶，越浮郁又给宴示秋递了一块糕点，问道：“老师，那我们之前的计划……”
　　宴示秋回来的路上也想过了，这会儿回他说：“还是按原计划不变，在建阳府一边查证一边盯着御洪事宜，中旬返京后在朝堂上启奏。我们如今在建阳府人手资历都不足，冉新之事不似之前在安阳城时徐芳州那事，我们没必要打草惊蛇硬碰硬。”
　　越浮郁素来是听宴示秋的安排的，这会儿仍然是，他点了点头，又问起来：“那惊鹊提起的那位姓方的姨娘，我们何时去找她确认当年之事的真相？”
　　宴示秋琢磨了下：“回京前一天吧。方姨娘和叶清颖也不一样，虽然惊鹊姑娘说冉新似是没打算对方姨娘下手，他根本连那封信都不在意，但毕竟庞自宽在信上提了她，这些日子也不知冉新有没有派人盯着她。而且方姨娘若是当真知晓当年我父母之死的真相，那她这么重要的一个人证最好是要带回京去，一是利于诉案，二也是保她性命。回京前，我们按着惊鹊姑娘给的地址去找这位方姨娘，然后说服她、尽快带着她离开。”
　　“好。”越浮郁看着宴示秋在说话间隙慢吞吞吃掉了一块糕点，便紧跟着又拿起一块递给宴示秋。
　　宴示秋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挑了下眉，然后还是接了过来，顺便嘀咕说：“……以前都是我投喂你的。”
　　闻言，越浮郁展颜一笑。
　　宴示秋和越浮郁不欲与冉新这建阳府的地头蛇马上硬碰硬，冉新在建阳府毕竟根基深厚，背后又有霍家作靠山，而且整个建阳府有问题的不光是为首的知府冉新，他底下那些官员、建阳府官府的风气均很有问题，而这些问题要惩处根治起来，需要不少的时间，还需要能够做事的人。
　　所以，目前搜集建阳府的恶疮、以冉新为主的过错罪行，待回了京后再放到明面上来，由京中安排靠谱合适的纠察官员队伍来清理这建阳府，同时查清相关冤案——这建阳府中，含冤不得安息的必然不止宴示秋的父母亲当年之死——这样的处理方式，才是理智且妥帖的。
　　虽然心里很想当下直接把冉新拿下狱去，但宴示秋和越浮郁还是选择暂且按捺下来。其实不光是他们两个，此次同行来到建阳府的皇长子越谦，大理寺少卿兼任工部员外郎的荣遂言，也都有把弹劾冉新及建阳府一众官员的事放在心上。
　　荣遂言自从来到建阳府后就很是兢兢业业，见天的守在江边，盯着工程或是与江边的老百姓说话，了解得更多之后，荣遂言这心里都觉得冉新的运气着实是好。
　　虽然这建阳府离京城有些远，素来又有水患这一天灾作为借口，冉新拉拢了人想要刻意隐瞒建阳府实况并不是难事，但他担任这建阳府知府十数年来居然都没被京中发现大问题，没被调任去其他地方，期间来这建阳府巡视的官员也都没有明面弹劾过……就这样安安稳稳坐在建阳府知府的位置上直至如今，碰上了代天子巡视、显然不大可能被他们收买的皇子，才算是碰上了硬茬，冉新这官场经营的能耐倒是不弱。
　　就是不配为这建阳府老百姓们的父母官。
　　……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十来天，到了八月十四。这些天建阳府总是阴雨绵绵，江边的工程倒没有停，近江的老百姓们也都已经一家家的确认暂迁入了城内居住，而江水虽然涨了点，但瞧着似乎并无发大水的迹象。
　　所有人都盼着今年能平平安安过去，只要过了八月十五二十还没有发洪水，那今年接下来基本就不可能会有了。
　　驿馆内，姚喜和砚墨已经在着手收拾行囊，准备过两日就回京了。
　　宴示秋和越浮郁坐在廊下看雨，看着看着，这雨势就渐渐小了下去。
　　宴示秋看着院中湿漉的石砖，慢条斯理道：“咱们明天先去找叶清颖，告诉她确切的回京时间，也让她能抓紧再收拾好行装，做好离开的准备。然后就去找那位方姨娘……这雨连着下了两天，这会儿可算见小了，明后日说不准都会是晴天。”
　　宴示秋倒是不讨厌雨天，但若是要出门办事，那必然还是晴天方便些，至少能少带一把伞在手上。
　　宴示秋又说：“希望今年不会有洪水吧，不然江边那些房子也要遭殃，怪给老百姓们添麻烦，我也不想再看冉新那些个人的嘴脸，要他们拨款出来修缮百姓的屋子，估计他们能表现得是要他们半条命。”
　　越浮郁就在宴示秋身边静静的听着，他喜欢听老师说话，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的，语调温和但生动轻快，很像雨水从竹叶上滑落，也像水底温吞吞游着的小鱼、所过之地起着轻轻的涟漪。
　　一心二用的在心里作比拟，越浮郁突然就出声喊了下：“素商。”
　　果不其然换来宴示秋的轻轻一眯眼，然后反手往他脑袋上一敲：“又没大没小。”
　　入夜之后，雨水便停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起来，确实是个晴天，几日不见的太阳悬在天上，倒不怎么刺眼。
　　只是随着太阳和晴天到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宴示秋和越浮郁刚坐下准备用早膳，秦玉言便匆匆过来禀报：“殿下，宴太傅，江边发大水了！”
　　今年这洪水的阵仗不算太大，但也冲垮了一处堤坝，淹了江边不少房屋，好在原先住在里面的老百姓如今都搬走了，而且洪水来的时间有些早，江边并没有做工的人，往常可能会往江边经过的人都知道最近最可能发洪水，所以也不会大清早天蒙蒙亮就往那边去，初步观测下来今年并没有人员伤亡。
　　这是不幸中的一个好消息。
　　荣遂言出门往江边去前特意叮嘱了秦玉言这个太子身边的侍卫，秦玉言这会儿说完了洪水的情况，又原话转达说：“荣大人希望太子殿下和宴太傅暂且别往江边去，如今江边洪水淹没之地还未退去，殿下和宴太傅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事，他也不好分心照顾，虽殿下和宴太傅也不需他照顾，但他作为此次统筹负责的随行官难免要多关注些。此外，荣大人也派了人去二皇子府上，说是也通知大皇子一声让他别去江边。待有进展了，荣大人说他会自己或派人回来禀报的。”
　　闻言，宴示秋微微颔首：“好。”
　　他和越浮郁确实不会治水，这会儿去了也没什么用，宴示秋不想越浮郁这位太子殿下这时候去露脸，除了多个添乱的名头之外也没什么用。
　　“没有百姓伤亡便是最好的事了。”宴示秋轻叹了声，对越浮郁道，“接着用早膳吧。”
　　饭还是得吃的，不过吃过东西后，宴示秋和越浮郁没有急着出门。如今建阳府受了灾，就算没有人命伤亡，但江边那些房屋破损需要修缮、暂迁入城内居住的百姓们怎么搬回家去……一应灾后之事并不少，他们不可能再按之前的计划明日离开建阳府，而且今日事发，随时可能有人来驿馆求见，所以去寻方姨娘一事反倒不那么着急了，得往后推一推。
　　八月十五，本来是中秋佳节，却出了这么一祸事。
　　“只怕冉新他们，并不乐意掏钱救灾。”越浮郁学着宴示秋，指尖在小桌上轻轻点着。
　　宴示秋弯了下唇：“不乐意也得掏。公中的钱他投不出账来，顶多能拿出个假账本。他若是以为此番来建阳府这些人里没人懂看账，用假账本糊弄我们，那我们正好抓着机会直接把他拿下狱去。他若是不敢拿假账本，那就更说不清楚公中的钱都用到哪儿去了，就算肉疼也得咬着牙拿出一些钱款来赈灾。左右，京中可是年年都拨了不少的款项到这建阳府来，去年不是说的没有洪水吗，那前年送来的给去年用的款项、去年送来给今年用的款项都必然得有富余，还有按理来说今年刚送到的那一笔可是用于明年御洪与赈灾的，公中再如何都不可能没钱。”
　　听着宴示秋慢条斯理的话，越浮郁在他话音落下后递上一杯茶给他润口，同时道：“建阳府官员们的钱袋子必然很满。”
　　冉新这会儿确实正心绞痛得很，议事的屋子里坐了建阳府内好几个官员，正在商议今年洪水退去之后要怎么办。
　　“好在今年没死人，不然几个皇子都在这儿，还有那个软硬不吃的大理寺少卿，要是出了人命还真不好糊弄。”
　　“可水淹过后那些房子要么塌了要么破损，原本住在里面的百姓回去之后没法直接住，太子他们还在这里，我们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管直接把百姓赶回江边去……”
　　“难不成要官府出钱给他们修房子？别折腾了，明年要是再来一场洪水，反正也要再榻一次。”
　　冉新听着底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没有用处的话，突然猛地一拍桌案：“倒霉死了！本来明天就能把太子他们送走，偏偏在这个档口发了洪水！”
　　底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人还是问：“那知府大人，现在还住在城内的那群穷老百姓怎么办？继续让他们住着怪占地方的……”
　　有人就寻思：“要不……把他们赶回去算了，反正今年洪水不大，那个荣大人这会儿不是已经在江边带人疏通了吗，估计很快就能退水，这个时候把那群百姓赶回去，正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修修房子。咱们官府是不能出这个钱的，公中哪里有钱啊！”
　　官府要出钱，那他们就得把早先得过的“好处”拿出来一些，这些人可没谁乐意。
　　……
　　酉时刚过，荣遂言总算遣人带回来了个好消息，疏通洪水之事进展顺利，江边被淹的那些地界，目前差不多都只剩下浅浅的水滩了。只是近江边那些房屋建造时本就不太坚固，如今洪水过后想要修缮，工程并不小。
　　宴示秋和越浮郁想了想，觉得如今江边也安全了，他们去了之后也不至于添乱，便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太阳还未落山，街上来往的人不算少，宴示秋和越浮郁坐马车前往江边，在车厢内微微撩起帘子，便能听到外面的百姓们在说今日的洪水。
　　虽然今年有洪水，但许是有往年做对比，今年没有出人命，便叫这些百姓们觉得很是高兴了。
　　行至半程，先他们一步被派出去、骑马前往江边看情况的秦玉言正好策马回来与他们的马车碰上，秦玉言皱着眉面带焦急，勒停马后来到马车车窗边，垂首低声道：“殿下，宴太傅，江边当下不大安生。原先住在那边，此前暂迁入城内的老百姓们在刚刚被带回了江边，这会儿不愿意回到江边的、想留在江边修自家房子的、想让官府负责给他们修房子的、哭自家房子倒了的……几十户老百姓都聚在那边，冉知府和几个官员还带了衙役官差，有的甚至还在和老百姓互相谩骂，动静大了之后还有不少看热闹的聚集了过去，属下折回来时差点没能顺利骑马出来。”
　　说罢，秦玉言又问：“殿下，宴太傅，你们还过去吗？”
　　宴示秋和越浮郁对视了下，然后宴示秋开口道：“要去，这个时候更得去，不能百姓和官府间出了事，太子殿下却不听不管稳坐驿馆中。”
　　秦玉言便回道：“是，属下护送殿下和宴太傅过去。”
　　“不，你去一趟二皇子府上，为太子殿下办点事。”宴示秋却道。
　　秦玉言一愣：“是要去找大皇子殿下吗？”
　　宴示秋看向了越浮郁，示意他来说。越浮郁在听到宴示秋说起二皇子府时，便即刻明白了宴示秋的意思，这会儿也就很顺畅的继续吩咐下去：“更主要是寻在二皇子府上的珧安郡主祝明薇，请她带人前往江边，要快。”
　　秦玉言立即回道：“是。”
　　然后他策马跑向二皇子的府邸，宴示秋和越浮郁这边也让赶马车的姚喜和砚墨加快速度。
　　车内，越浮郁轻声重复了一遍：“珧安郡主祝明薇……希望用不上。”
　　“以防万一罢了，万一真要动起手来，有珧安郡主在，会更安全些。”宴示秋道。
　　珧安郡主祝明薇，祝氏满门忠烈为大越奔走沙场，最后也几乎是满门命丧沙场，独留下一个女儿祝明薇，被文皇后收为义女。
　　两年多前，景平二十一年春，二皇子越诚被外放出京，当时祝明薇曾请命要一同前往建阳府。建阳府知府冉新虽是霍老将军的外孙女婿，但建阳府这个地方兵力却一直不强，在练兵方面少有可用之才、常年倦怠，祝明薇自幼习武、研读兵书，当时便自请同往建阳府为皇上练兵，说是同时也能替义母文皇后照顾二皇子。
　　但二皇子是犯了错被外放出京的，再让一个忠烈之后陪着同行，从哪方面来看都不大说得过去，所以当时皇帝没有同意。
　　直至去年皇长子越谦及冠，文皇后一派为了争权各种相逼，甚至隐隐有利用文皇后义女、珧安郡主祝明薇在军中的“情分”来拉拢武将的趋势。皇帝越徵坐不下去了，正好祝明薇似乎也不大喜欢被利用来争权，她虽然对文皇后这个义母、文皇后的两个皇子有点情分，但那是私人感情，她并不想参与争权，便借着年宴之上、皇帝问她有没有什么心愿之时，再次提了前往建阳府的事。
　　这次皇帝允了，荣太后一派也没有插手，于是今年年初，祝明薇便带着一小队祝家留下的精英侍卫，来到了建阳府，也住到了越诚的府上。
　　越诚虽然对文皇后这个母后、越谦这个大皇兄爱答不理阴阳怪气，但对祝明薇这个义姐却还算亲近礼貌。祝明薇到了建阳府后，借着皇命接管了建阳府的一部分军中之事，每隔一月便会递折子回京述职，皇帝在朝堂上也不吝夸赞。
　　不过，来了建阳府之后，和冉新等官员打了些许交道，宴示秋和越浮郁知道，那些人根本没把祝明薇和她练兵之事放在心上。
　　在那些官员眼里，建阳府这个地方除了水患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危险，用不着强兵干将，而且以往练兵都没练出什么成绩来，珧安郡主一个金尊玉贵长大的娇小姐又能干什么大事，即使祝明薇作为祝氏遗孤、如今在军中仍然很有情面和威信，那也不足以入眼。
　　……
　　宴示秋和越浮郁在快到江边时下了马车，打算步行过去。姚喜和砚墨也要跟，但总得有个人守着马车，于是两人快速划了个拳，最后砚墨满脸担忧的留在了马车这边，姚喜赶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从人流侧面一路好不容易走到最前面时，冉新和几个官员、一些官差打扮的衙役都还在这边，荣遂言也在，还有一些老百姓。冉新和其他官员似乎想要离开，但荣遂言叫住了他们，问他们这是想做甩手掌柜、顶着父母官的名头却什么都不管吗？
　　荣遂言都这样说了，周围又这么多百姓，冉新和其他官员渎职贪贿虽然是家常便饭，但在人前还是习惯要装装样子的，所以这会儿也不好离开。
　　但面对百姓们希望官府出钱为他们修缮房屋这些请求，冉新他们也是半句都不松口的。
　　“荣大人，各位百姓们，当真不是官府不管，是府衙里真的没钱啊！这么大个建阳府，每年朝廷拨款也就那么点，东边用一点，西边用一些，哪里有钱啊！”冉新和官员们说着车轱辘话。
　　越浮郁便是在这个时候插入话来的，声音比人先出来：“按冉知府这说法，还是朝廷的不对了。”
　　见来的是越浮郁和宴示秋，冉新和一众官员们面上一抽，然后强颜欢笑着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宴太傅。”
　　冉新又说：“是下官方才失言，并非朝廷之过，还望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听到来人里有太子，那些此番家被淹了的老百姓们，里面有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咬牙就站起来往他们这边冲，叫挡在所有百姓面前的官差给手拿刀剑拦了下来。
　　人是拦住了，但声音没有拦住，那几个人豁出去一般吼道：“求太子殿下给我们做主啊！冉新他们这几个狗官！不拿我们老百姓当人看啊！”
　　“对面的玉明府也经常发洪水，但人家那边知府老爷就做人事！”
　　“就是！我有亲戚在那边，说他们那堤坝修得又坚固又高，挨着江边的人都会被劝着往城里住，要是受了灾，官府不光会帮着修屋子，还会给发粮食发银子！就我们建阳什么都没有！年年都死人啊！没被洪水卷进去，后头也要病死！”
　　“太子殿下救命啊！京里来的大人们救命啊！”
　　有了起头的几个人，剩下的百姓们也被感染，原先坐着跪着的也都起来一块喊，还有周围本来是看戏的一些老百姓也混在人群里出声。
　　冉新和他身后的几个官员被这一幕气得够呛，冉新干脆对着官差们大吼道：“把他们给本大人拦住！打头的那几个全给抓起来！寻衅滋事，胡言乱语！”
　　“让他们说！”越浮郁冷着脸，声音发沉。
　　“太子殿下！您不能听这些刁民的无稽之谈啊！他们就是不知足！我们建阳府公中为何没银子，可不就是他们这些又穷又懒的刁民用太多了吗！”冉新身后一个官员道。
　　冉新也忙不迭接话：“太子殿下，建阳当真是没钱啊，下官刚才跟荣大人说呢，这建阳花钱的地方是真的多，又不像对面的玉明府那样发达，玉明府每年上交国库后留下的赋税都够他们那边过活了，就我们建阳府非得靠朝廷救命才行……”
　　“旁的暂且不提，今年刚送到不过大半月的那批银两呢，冉知府莫不是要说也已经用完了？”宴示秋沉声开口。
　　冉新就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虽是没花完，但这些日子修缮堤坝建造御洪工程也已经用去不少了，这会儿就是全拿出来给百姓们修缮房屋，那也是不够的……”
　　“冉知府，你莫不是以为太子殿下不食人间烟火，理不清三万两银子到底能做多少事？”宴示秋冷笑了声，将“三万两”这三个字说得很清晰，又道，“且今年刚送到的三万两，本就是用于明年御洪与灾后的。冉知府去年谎报灾情，今年谎报御洪之事，拖延至太子殿下来到才勉强开始修缮工程，本该用于今年的款项也不知去向……一桩桩一件件都还没与冉知府你清算，现在你又这么粗陋的扯着谎，是当真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还是你压根连皇家威仪都不放在眼里？这建阳府还是你冉知府的地方了不成！”
　　若是与越浮郁这个太子殿下说话，冉新还能勉强压着脾气，但这会儿被宴示秋这个他觉得根本没有实权的太子太傅一句句铿锵有力的质问，冉新就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笑容也不是很能装得起来。
　　冉新咬咬牙，对宴示秋道：“宴太傅何必这么危言耸听的诛心，下官的夫人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霍老将军的外孙女，下官的岳丈是京中统管中书省的中书侍郎，时常为皇上分忧，下官在这建阳府兢兢业业十数年，宴太傅平日里只会看书，不懂这些，还是不要胡言乱语的好，太子殿下都还在这儿呢，宴太傅还是莫要越俎代庖……”
　　“冉知府这话的意思是，你在这建阳府的所作所为，霍老将军与庞中书都是一清二楚并且大力支持的了？”宴示秋挑了下眉。
　　冉新素来都是被奉承着的，这时被一再挑衅，一时间没能控制住，毫不犹豫回道：“那是自然！”
　　冉新本意是想说自己有妻子娘家做靠山，却忘了以当下的情形，即使没有其他证据，参他一本渎职绝对是够的，至少他这建阳府知府不可能再当下去。而他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全然是把霍老将军和庞自宽拉下水。冉新气血上涌没能想起来这茬，但跟在他身边的冉府管家却是反应过来了，只是也拦不住气势汹汹的冉新。
　　冉新说完之后还更加嚣张起来，想起自己的岳父和手握兵权连皇上都礼遇有加的霍老将军，冉新一时间也不想再在人前奉承着别人了，径直紧跟着说：“这里刁民闹事，下官自会处置妥当，太子殿下和宴太傅还是先行回驿馆吧，别在这里万一磕着碰着，下官可不敢负责。还有荣大人，这些日子也辛苦了，都回去吧，来人，送几位贵人离开！”
　　那些官差听冉新吩咐听习惯了，当下竟还当真朝越浮郁和宴示秋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至于也被冉新提及的荣遂言，在越浮郁他们刚刚到了江边之后，便早已经站到了他们近处。
　　宴示秋皱起眉，看了目瞪口呆的姚喜一眼，姚喜立刻回神，端着东宫太子近侍的气势喝到：“大胆！你们是要跟着冉新造反不成！竟敢胁逼太子殿下！”
　　被这么一提醒，靠近的差役们才反应过来似的，当即停了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就那样站着。
　　冉新背后的官员们已经开始觉得不妙，但冉新不惧反而更加嚣张：“太子殿下，下官可没有要造反，您身边这公公说话可太僭越了，太子殿下身边怎么能都是这样的小人！”
　　说着话，冉新还背着手朝他们这边走得更近了些，都没发现原先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这会儿面面相觑，都没敢跟。这些跟着冉新的官员也不是什么好官，但他们没冉新的“胆大”。
　　“太子殿下，二位大人，还是听下官一句劝，今日回驿馆去好好歇息，明日不是还要回京吗，还是别在建阳府耽搁下去了。”
　　冉新一句句的，简直是在不停的往他们手里送当下直接发作他的机会。宴示秋和越浮郁本来想回京后再上奏处置这个人及建阳府的事，但当下显然是要改变一下计划了。
　　于是宴示秋的目光落到了附近一个差役挂在腰侧的剑上。
　　待冉新话音落下，一把泛着冷光的剑也落到了他颈上。
　　宴示秋径直从差役那边抽出了剑身，然后反手就落了下来，他长身玉立的站着，面上很沉静，仿佛此时剑指的只是一个死物。
　　周围霎时静了，冉新原本嘚瑟的话语也静了下来。
　　又过了几息，冉新登时又怒了：“宴示秋！宴太傅！你想做什么！当街砍杀朝廷命官吗！本大人是建阳府知府！你岂敢！”
　　“本官有何不敢？”宴示秋目光沉沉，启唇讥诮的说了一句，同时手上缓缓动了动。
　　冉新就觉得脖子一疼，觑着眼往下看，但角度问题什么也看不到，只是他已然觉得自己被划破了点皮、见了血。
　　冉新是个欺软怕硬的，当下一时间嚣张气焰就弱了，看着宴示秋也不敢再拿他当个文弱书生了。他瞎舞着手：“你们瞎吗！快救本大人！”
　　无人敢动。
　　宴示秋手里的剑又划了一下。
　　冉新赶忙看向了越浮郁，觉得目前也只有这位太子殿下能管住宴示秋这个太子太傅了。
　　“殿下！殿下！下官即使有错，也不过错在办事不力，最多就是被贬谪，罪不至死啊殿下！您若是当真纵着太傅杀了下官，回京之后您在皇上和百官面前也不好交代啊殿下！”冉新感受着脖颈上冰冷的长剑，惊恐的吼道，同时心下万分气恼，早知道他就不来这江边了！平白招惹了个疯子！
　　听了冉新的话，越浮郁朝宴示秋伸了手，然后在冉新放松起来的神态中，他接过了宴示秋手里的剑，并且反手一动，再次落到了冉新另一边的颈上。
　　冉新：“……”
　　越浮郁冷嗤了一声：“你罪不至死？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杀了你又如何，杀了一个浑身是罪的知府罢了，孤有何需要与人交代？”
　　冉新脸上一时煞白，他这才想起来了，这位太子殿下在京中可是素来有戾气重的好名声！
　　而这位戾气重的主，这会儿一手持剑逼在冉新脖子上，一边侧过脸对宴示秋乖巧的笑：“老师，我来，别脏了你的手。”
　　宴示秋回了一笑。
　　冉新当然得死，但不是这样简单杀了他，在他死之前，他的罪名与同谋都需要付出代价，就这样死也太容易了。
　　所以宴示秋拿剑也就是做个起势，方便待会儿直接把冉新送进大牢里。既然都动了手了，就不能再给冉新自由行动的机会。宴示秋也不担心越浮郁会真的直接杀了冉新，越浮郁并不冲动无脑。
　　正这样想着，宴示秋就看到越浮郁给了冉新一剑——刺到了一侧肩膀上，冉新痛到面上扭曲，哀嚎一声的同时血流如注。
　　然后越浮郁将剑随手丢了，冷声道：“冉新渎职贪贿，累及百姓，欺上瞒下，胁逼储君疑有不臣之心，先行革职，压入狱中待审。建阳府百姓有冤要诉者、有证要举者，皆可前往府衙专设处诉冤举证。此番洪水灾及的百姓，可回到此前的暂住之处继续居住，待官府修缮房屋后再行安置。荣遂言，此事由你主理，莫忘了写文书递回京城。”
　　又要写文书……荣遂言作揖道：“是。”
　　冉新目眦欲裂：“太子殿下！我可是朝廷命官！我岳父是庞中书！我岳家外祖是霍大将军！你……”
　　越浮郁又从边上抽了一柄剑，干脆利落给了冉新另一侧肩膀一下：“放心，庞中书与霍老将军若是与你同谋，均不可能全身而退。”
　　说罢，越浮郁又看了不远处那些原本跟在冉新身后的官员们一眼，那些官员们霎时垂了下头，心里都在盘算。
　　而周遭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不敢置信之后纷纷大声叫好！他们许多人想得没有那么多，以前觉得知府大人最大，现在有太子做主，那自然是太子殿下最大！太子身边的太傅大人也敢对知府大人动刀剑，那太傅大人肯定是个比知府更厉害的官！他们说了能处置，那冉新这个知府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好！冉新你个狗官总算要下台了！”
　　“太子殿下为我们建阳府做了主！”
　　“太子殿下、太傅大人为民做主！”
　　间歇着还有人喊荣遂言的名字，弄得荣遂言笑都不敢笑一下，非常的云淡风轻，心下琢磨着要怎么撬开这建阳府府衙的库房，库房里肯定没什么钱，那要怎么从冉新的私库里拿出钱来，怎么让其他贪过的官员们吐出利来……
　　虽是如此，但差役们小心翼翼上前想要把冉新捕回府衙大牢时，冉新还是挣扎不止，大骂本官如今还是建阳府的知府大人！差役们虽然不说，但心里还是犯嘀咕，有些怕伤了冉新结果冉新没死成、他们会被事后报复，所以手上并不敢下狠劲儿。
　　看着这颇有些滑稽的一幕，宴示秋和越浮郁都皱了皱眉。
　　正当时，先前派秦玉言去二皇子府请的人也到了。
　　祝明薇和越谦都是骑马而来，看到冉新双肩染血的模样，他们都愣了愣，然后下了马。
　　祝明薇朝越浮郁抬手作揖：“珧安来迟了，太子殿下可还安好？”
　　有了祝明薇和她带来的兵士，冉新可算老老实实被送进了大牢里。因为先前冉新和他下属的官员们不许，所以祝明薇带的兵士们没有接触过江边相关的事宜，现如今有了越浮郁这个太子做主，那些被祝明薇练出来的兵士们也一起投入到了江边的工程，荣遂言安排着事项，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冉新被押走了，其他官员也赶忙散了，百姓们在劝说下也各归各位，江边这一片可算空旷了下来。
　　天上突然又零星落下了雨，越浮郁抬眼看了看，然后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子挡到宴示秋头顶。
　　宴示秋便偏过头看向他，越浮郁一笑：“忘记带伞了，不过无妨，我不会叫老师淋湿的。”
　　这话说得很让人感动，宴示秋眨了眨眼，也感动了下。
　　然后他就忍不住煞风景道：“若是雨势大了，就算你将衣服全挡在我头上，我也是会淋湿的，见昭。”
　　越浮郁：“……是，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好想跳过剧情线写感情线啊啊啊啊（bushi


第28章 
　　从江边离开, 回到马车上后，宴示秋和越浮郁并没有回驿馆，而是转向冉新的府邸所在。
　　冉新这会儿已经被押入狱, 和他同流合污的其他建阳府官员暂且没法一个个挨着去分辨罪行, 也不可能当下全都关到牢里去, 索性让他们先惴惴不安的自行待着, 反正之后冉新有关的罪行确认之后，该跑的一个都跑不了。而刚刚在江边陪在冉新身边的冉府管家，也在他想要溜走之前被控制了起来。
　　这会儿宴示秋和越浮郁去冉府, 为的是寻冉新的夫人霍珺。
　　霍老将军执掌兵权多年, 和发妻育有两个女儿，长女入了先皇的后宫、即那位性情温和最后被害死的宠妃霍妃。长女枉死之事让霍老将军的发妻郁结于心, 那后来没过多久也去世了。
　　长女发妻接连离世, 霍老将军便对剩下的小女儿更加疼宠，后来给她挑选了寒门出身但能力出众的庞自宽做夫婿。虽然没有明说是入赘，但庞自宽对自己的位置看得很是清楚, 与霍小姐有了孩子后, 便主动提出孩子随霍姓。
　　庞自宽与霍老将军的小女儿一共有三个孩子，霍珺便是他们的长女。霍珺自幼被千娇百宠着养大，成亲后起初那几年冉新也是半点不敢慢待了她, 霍珺待他也有些情分，所以最初得知冉新将表妹养在外宅时，她犹豫不决并未了断。
　　然而这些年冉新的所作所为，再多的情分也都能泯灭了。霍珺如今仍然在冉府做着她的冉夫人, 是她不大愿意给家里添麻烦, 而且冉新再如何做戏, 总归都是得捧着她的, 她在冉府不会受委屈。
　　但如今冉新被拿下狱，这事儿不可能不给霍家添麻烦了。
　　前往冉府的马车内，宴示秋和越浮郁慢条斯理说着话，说着说着越浮郁突然伸了手，将宴示秋的右手握住了。
　　宴示秋本来以为他就是老毛病犯了，但没成想越浮郁这回很是夸张，握了他的手还不消停，还抓在手里一寸寸的摩挲。
　　宴示秋：“……见昭，你这是在做什么？”
　　越浮郁非常坦诚，抬眼与他对视：“老师刚才用这只手拿了剑，我看看受伤没。”
　　宴示秋无奈，也不跟越浮郁讲“只握了剑柄想要受伤真的很难”这种说了也白说的话，只道：“那就用眼睛看。这又不是在做盲人按摩……”
　　听到这话，越浮郁紧跟着就在宴示秋手上的穴位上轻轻揉压起来，仿佛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宴示秋——他也可以做按摩。
　　宴示秋更拿他没辙了。
　　由着越浮郁给他按了会儿手，宴示秋的目光落在低眉顺眼看着很是乖巧的越浮郁的脸上，不知为何思绪一个发散，他就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越浮郁闻声抬起眼：“怎么了？”
　　宴示秋噙着笑摇头。
　　见状，越浮郁哪能不追着问：“老师，到底怎么了？我按得你不舒服了？”
　　宴示秋只好笑道：“不是，只是觉得像见昭这样的二十四孝好学生很难得。”
　　越浮郁手上一顿，滞了好一会儿才说：“二十四……孝？”
　　见越浮郁一脸一言难尽的模样，宴示秋不禁挑了下眉：“怎么，这个字不能用？”
　　“……老师开心就好。”越浮郁沉默良久，最后没点头也没摇头。
　　宴示秋就伸手揉了揉越浮郁的脑袋，面上笑意加重。
　　“老师刚才会突然笑起来，不单是觉得我是个好学生吧，到底是为什么？”越浮郁突然又说。
　　见他还是要刨根究底的问，宴示秋只好轻叹一声：“我说了，你可别恼。”
　　越浮郁闻言便道：“我不会对老师生气的。”
　　“行。”宴示秋点点头，然后忍俊不禁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刚才看着你一脸乖顺的给我按手，我突然有一种很奇特的联想……就好像我是个大太监，你是我收的干儿子，这会儿正在给我按手孝敬我。”
　　听完了，越浮郁：“……”
　　宴示秋挑挑眉。
　　又过了小会儿，越浮郁忍不住叹气：“老师你这……哪有把自己想成太监的。”
　　说着，越浮郁的目光静悄悄的落在宴示秋的脸上，心想也没有这么又风雅又唇红齿白的太监……只有一个又正经又满不正经的年轻老师。
　　他一个人的老师。
　　……
　　宴示秋和越浮郁来到冉府时，整个府上目之所及的仆役脸上表情都是凄风苦雨的，显然已经有手脚快的人先一步跑回来将江边的事传播过了。
　　这些仆役和建阳府寻常老百姓有些不一样，寻常老百姓听闻冉新要下台都是兴高采烈的，但这些仆役在冉府做事，得知主家被太子殿下亲自吩咐关进了大牢里，他们各个心里都打着鼓不安得很。给宴示秋和越浮郁领路的那个仆从一步一步走得特别谨小慎微，生怕自己哪个步子迈错了，就要被拎到大牢里去。
　　待客的花厅里，霍珺正平静的喝着茶，她不是很在意冉新会怎么样，反正就算冉新死了，她也能回霍家继续过日子。
　　所以当下看到宴示秋和越浮郁，霍珺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礼仪有度的让人上茶。
　　然而，听到宴示秋说了来意后，霍珺放下了茶杯，有些诧异道：“我未曾想过求娘家帮忙，已然是明理了，太子殿下与宴太傅如今却找上门来，要我以冉夫人的身份代冉新写陈罪书？”
　　“是。”宴示秋很是自然平静的微微颔首，转而提起，“不知夫人对刚才江边的事知道了多少，在我们到来之前，您可来得及听了具体的细节？”
　　霍珺重新端起了茶杯，闻言静静地看着宴示秋。
　　“冉新说，他所做之事，霍老将军与庞中书大人均知情且大力支持。”宴示秋道。
　　霍珺这才皱起了眉：“我外祖和父亲是忠良肱骨！”
　　宴示秋点了点头：“是，霍老将军为大越镇守河山，庞中书也在朝为官多年，均是深受皇上器重之人，太子殿下也很是敬重他们，并不愿意相信冉新那话。但冉新在江边众目睽睽之下掷地有声说了那样的话，他本就是庞中书的女婿，人人皆知他背靠夫人的娘家霍家，此番情景，霍家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是要惹一身腥的。夫人若是代写了陈罪书，也能叫外人知晓清楚霍家并无包庇女婿的意思。”
　　宴示秋态度陈恳，语气温和并不咄咄逼人，一词一句也很是为霍家着想的意思，霍珺顺着他的话沉思片刻，最终点了头。
　　……
　　再从冉府出来时，原先的零星小雨已经变成了绵绵细雨，守在冉府外的姚喜和砚墨已经备好了伞，见他们出来便连忙上前。
　　回到了马车内，越浮郁拿了帕子给宴示秋擦手，同时不禁扬了扬唇：“老师，你刚刚是在带着我这个好学生去骗人吗？”
　　宴示秋抽出一只手往他额上一敲：“读书人说的话，那能叫骗吗？”
　　那叫说话的艺术。
　　而且宴示秋的话也不全然是诓霍珺的。霍珺代写了陈罪书，以她的身份多少能代表一些霍家的意思，若是霍家其他人当真没有参与冉新之事，那霍珺一封陈罪书并不会给霍家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只是会将冉新压得更死而已，就算霍家原本有搭救的意思，这之后也不好做得太过明显。
　　冉新的罪名被压实了，再一看霍珺这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态度，想必会秉持着“要死一起死”的念头，将他身上那些罪名的同谋们都供出来。
　　宴示秋和越浮郁会第一时间赶到冉府找霍珺，既是出于事情宜早不宜迟，也是不想霍珺因为无人商量、太急着去信联系霍家人。
　　之后，也因着有霍珺的配合，冉新的私库被打开来，库房里存粮银钱甚多，今年灾后的重建事宜进展也更加顺利起来。
　　而冉新本人，自打被押进府衙的大牢之后，除了看守的官差狱卒每日送饭之外，一直没有人搭理他，连肩膀上的伤都是凭着一口气自行止血的。在牢里待了一天，冉新已经狼狈得很，之后又听见狱卒说知府大人的私库被打开了，冉新一时间几乎心疼到呕血，生生又憔悴了八成。
　　就这样在牢里待了足足三日，冉新靠在墙边想着岳父一定会救他、他一定要坚持下去时，他突然听见了两道有些熟悉的温柔声音。
　　“大人，您还好吗？”
　　“大人，我们来看您了……”
　　冉新猛一回头，先看到了近日来他最宠爱的解语花惊鹊，然后是在惊鹊入冉府前他也宠爱过的另一个妾室春雨。
　　惊鹊和春雨红着眼睛，小脸看上去都瘦了些，冉新看到她们，一时间很是惊喜，心下非常熨帖。他从墙边来到靠近牢门的这一面，从牢房的木头间隙中伸出手握住了惊鹊和春雨的手，感动道：“你们怎么来了？他们放你们进来？”
　　惊鹊便带着哭腔道：“我们实在担心大人，所以一块儿偷偷溜了出来，刚刚是用好几根金簪讨好了门口的官差，才被允许进来，但是也不准待太久，那官差说怕万一叫别人看见……”
　　春雨也是含着眼泪：“大人您怎么这么憔悴了……”
　　冉新就咬牙切齿道：“那些个拜高踩低的，真当本大人是要落魄了，居然敢收你们的东西……别怕啊，等本大人出去了，以后给你们多打一些簪子，金的玉的样样都有……你们有心了，还知道想办法来看看本大人，本大人当真没有白疼你们一场。”
　　“大人这是说的什么生分话，您如今落到这般境地，我们当然得来看看您……”春雨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很是自然的收回了被冉新抓着的手。
　　惊鹊惴惴不安的接着说：“大人，我们在外头总归受不了罪，您在这里头可怎么办啊，他们是不是借着机会折腾您了？那个名字叫宴示秋的太子太傅，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特别针对咱们府上，您被关起来这几天，那个宴太傅到了府上两三回，回回都说是盘查，您的私库也是他带头打开的……我们也是想不明白，您和太子殿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仇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大人，我们能为您分忧吗？”
　　听到惊鹊提起宴示秋，冉新猛地一拍眼前的木牢：“宴示秋！倒是忘了他！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看来，他必是早就知道他爹娘当年淹死的真相，这次来建阳府是有备而来，就是冲着我来的！”
　　冉新突然很后悔当初接到庞自宽的信时，他没有认真放在心上，根本没有忌惮过宴示秋。
　　惊鹊和春雨对视了眼，春雨骤然哭出了声：“大人您这……您别吓我们啊，我们胆子小，您这说的……”
　　惊鹊也惶惶：“大人您的意思是，宴太傅并非是听了太子殿下的吩咐？”
　　“本大人往年连回京述职都未曾遇见过太子殿下，哪里又会和太子结仇！只有那个宴示秋！他爹娘当初也是，来了建阳府拿着治水的名头忒把自己当回事，还发现了建阳往年的账目问题，非要嚷嚷，不然……惊鹊儿，你们马上回府去，跟夫人说，叫她写信给她爹，着重要提宴示秋这事儿……夫人可曾给娘家写过信？”
　　惊鹊和春雨便齐齐摇头：“这……我们不知，但夫人瞧着并不大着急。夫人从前便不喜见到我们，若是知道这次我们偷溜出来的事，我们受罚还是小，就怕夫人迁怒大人，不给大人您带信……”
　　冉新闻言面露了狠色：“她必须写这个信！当初宴学渊和沈丹湘落到洪水里，可是霍珺她爹、我的好岳丈一手安排的，那时候我只是个小推官，她爹才是建阳府的知府，她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贪的钱、害的人命可不比我少，这些年要不是她爹给我做靠山，我哪里敢这么肆无忌惮，我每年借着年节送回京孝敬她爹的钱可堆得起一座金山！她要是不想她爹和我一起……”
　　冉新说着话，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听声音只怕来人并不少。他霎时面上骇然，紧跟着就看到了从不远处转角走出来的一群人。
　　以太子越浮郁为首，大皇子越谦也在，太子太傅宴示秋和大理寺少卿兼任工部员外郎的荣遂言、珧安郡主祝明薇都在，还有建阳府中原本隶属于冉新下属的一些重要官员，那些官员里有的人曾与冉新同流合污过，有的人则没有，如今都聚在了一块儿，看了刚刚的那场“戏”。自身也不干净的那些官员，此时满脸菜色愁苦，也不比冉新轻松多少。
　　冉新正骇然着，紧跟着又发现刚刚还对自己温柔小意关切万分的惊鹊和春雨站起了身，脸上哪里还有柔弱和害怕，眼泪也收了回去，这会儿很是坦然的对来人行了一礼。
　　“你们两个……”冉新猛然反应过来，直觉便是她们俩已经被收买叛变，刚才就是故意在套他的话！
　　荣遂言看着眼色，出声打断了冉新：“冉大人，这几日忙着处理江边的事，还有府衙那边老百姓们诉冤检举一应事宜，倒是疏忽了您这边，今日太子殿下和大皇子殿下携众位大人一块儿来听取您的供词，这场面想来不会委屈了您被诉的那一沓罪。”
　　若是没有惊鹊和春雨故意套话这一遭，冉新还能保持闭嘴不言，但他刚才已然说漏了那么多，还被这么多人听见了……此时再被提审，还是和知晓秘密甚多的冉府管家一块儿被审，冉新面如死灰。
　　……
　　这天冉新被提审，惊鹊和春雨看了全程，最后她们也没和宴示秋他们一块儿离开，而是说想要再留一下，再和冉新“说说话”。
　　宴示秋微微颔首，只嘱咐狱卒照看一下。
　　有惊鹊先前交给宴示秋的信件证据，有冉新的夫人霍珺代写的认罪书，有住在冉府外的方姨娘的证词，还有冉府管家为了保命给出的供词和一些佐证，有建阳府百姓和部分官员的控诉与作证，还有冉新自己的认罪供词，以及建阳府官员听见的冉新罪行自述……这么多人证与物证，冉新和部分建阳府的官员是跑不了了。至于涉事的更高品级官员，例如冉新的岳父庞自宽，则得回到京中之后再行盘查。
　　至于这建阳府中，冉府后院的那些妾室，由霍珺做了主，想要离开的便领了放书离开，没有去处不想走的留下便留下。
　　如今宴示秋和越浮郁一行还留在建阳府，一是要继续盯着江边重建之事，二是要等京中回函的文书。江边的事进展顺利，建阳府中也不是全然没有可用之人，如今他们要等的就是京中文书了。
　　八月下旬后，建阳府的雨季进入了尾声，同时这儿的天气也稍微凉快了点，只是宴示秋怕热，所以夜里还是要用冰盆。
　　“公子，今儿送来的冰瞧着没有以前那么剔透。”
　　砚墨和姚喜一块儿把冰盆抬到宴示秋房内，放在了靠近床榻的地方。砚墨多看了几眼盆里的冰块，然后对宴示秋如是说道。
　　宴示秋没在意：“反正都要化成水的。”
　　说罢，宴示秋又催越浮郁回他自己的屋子去：“该歇下了，见昭。”
　　因为要睡下了，所以宴示秋这会儿正在拆发冠。
　　越浮郁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也没有上前帮宴示秋拆发冠，他就坐在近处看着宴示秋白细纤长的指尖穿走在墨色的发间、最后取下那轻巧的发冠放到了木质的台面上。
　　然后越浮郁才站起了身：“老师，明早见。”
　　宴示秋理着墨色的长发，对他嗯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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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给宝们发个红包叭！谢谢体谅呜呜呜


第29章 
　　二皇子府邸中——
　　“殿下, 那些冰都已经送到宴太傅的房里了，并未被察觉出问题。”一个仆役打扮的人跪在堂下禀道。
　　短短时日里已经消瘦不少、看着颇有些憔悴的越诚此刻懒散的靠在上座，听到小厮这话后, 越诚原本阴鸷的脸上才露出了点真心的笑容。
　　“干得不错。”越诚随手将一袋子银珠丢给堂下的小厮, 又说, “过两个时辰再来叫我。”
　　小厮抓着银袋子忙应道：“是。”
　　小厮退出去后, 越诚从座上起身，兴致很好的在屋子里打着转踱步。
　　“皇兄，我之前送你的礼物你都不喜欢, 不知道今晚这个如何……弟弟可当真是煞费苦心啊。”越诚自言自语的一声长叹。
　　虚耗了两个时辰后, 越诚在小厮的提醒下出了门，绕过九曲的长廊, 来到了越谦现如今居住的那个院子前, 开始重重的拍门。
　　守夜的仆从很快从里打开了院门，见来人是越诚，仆从便连忙想要行礼, 但越诚不等他弯腰就已经快步走进了院子：“皇兄？皇兄可是歇下了？皇兄？”
　　越谦此次来建阳府带的随侍青柏睡眼惺忪的小跑出来：“……二皇子殿下, 大皇子殿下早已睡下了，您……”
　　越诚便径直走到越谦的房门前，抬手又是拍门：“皇兄, 弟弟有要紧事，你快醒醒吧。”
　　青柏想要拦，想说大皇子夜里难以成眠、此番带出京的安神香前两日也已经用完了、今夜好不容易才睡下，想叫越诚别搅扰了……只是对方毕竟是二皇子, 是大皇子的亲弟弟, 青柏也拦不住。
　　越谦很快被吵醒了, 他坐起身, 听着屋外越诚精气十足的声响，最终叹了一声气又摇了摇头。穿上外袍，越谦才起身去打开了房门。
　　“阿诚……”
　　越谦刚开口，越诚便兴致勃勃的打断了他，抢过话说：“皇兄，你不是快要离开建阳府了吗，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送你一件礼物。但先前不论我送你什么你都不喜欢，弟弟愚笨，想了这么久总算想到了之前送礼到底错在了哪儿，我吸取教训，这一次送你的礼物必然能送到你心坎上，只是礼物贵重难得，要辛苦皇兄自己去取。”
　　越谦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便去取。”
　　“早就过了子时，已然是新的一日了，皇兄。”越诚道，“这礼物当真贵重，非得皇兄现在就抓紧去取才行，不然他怕是熬不到天亮之后了。”
　　越谦本想敷衍过去了事，直到这会儿听着越诚饱含深意的话，他才隐约察觉到了不对：“阿诚，你做了什么？”
　　越诚露出一个很夸张的笑：“没做什么啊，就是费了好多心思给皇兄准备了一件礼物而已嘛。皇兄你是不知道这礼物备得有多不容易，那驿馆一点都不好做手脚，越浮郁那个野种还总和他待在一起，吃的用的都谨慎得要命，带着一个太医不知道是有多怕死，还好他们夜里不待在一块儿，宴太傅夜里还爱用冰，我才能想到这么个聪明的法子……皇兄，你抓疼我了。”
　　越谦脸上带着寒意，他重重的抓住了越诚的手臂，一字一句咬得心惊：“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边的青柏听着话头觉得不太对劲，连忙叫守夜的仆从都退远了。
　　越诚也不笑了，但还是一脸无辜道：“就是买通了两个人，往水里加了点东西制成冰块，再专门送到宴太傅房里了而已。”
　　闻言，越谦手上力道加重，他咬了咬牙才镇定了点：“……加了什么？”
　　“皇兄别担心，又不是什么毒药，弟弟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啊，哪有搜罗到不引人注意的毒药的本事……”越诚说着又露出一个笑来，“只是一点足够让光风霁月的探花郎，变得求着人上他的好东西而已……”
　　“南风馆里对付起初不肯接客的小倌儿，用的就是那个药，都不用强来，让人晕陶陶的闻上半个时辰，就什么都张开了……”
　　“我寻思着冰块融化得费些时辰，闻起来不那么方便，所以这会儿皇兄你心念念的宴太傅，已经和冰盆一块儿待了两个来时辰了。”
　　“皇兄要是再不去帮帮他，他一定会死的。”
　　……
　　驿馆之中——
　　宴示秋的房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火，睁开眼时，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小团光。
　　冰盆就放在靠近床榻的地方，但宴示秋还是觉得周身很热，呼吸间空气仿佛都在发烫。这样的温度，不似建阳府八月末的夜间，反倒像是待在盛夏午后的户外，头顶无一遮挡物，烫得空气似乎都变形了的阳光落在身上，让人热得不停出汗，汗湿了衣裳，鬓边的发丝也被洇湿，但汗珠还是不停从脸颊滑落，炙热的阳光烤得人口干舌燥头昏脑涨。
　　虽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但宴示秋的意识仍如坠梦中一般很是恍惚，勉强才能半睁半阖的一双眼失焦的看着四周的黑暗，他想要坐起身，但连动一动指尖都很费劲，浑身都无力的难受……宴示秋迷迷糊糊的，下意识觉得自己可能是夜里发起了烧。
　　直到，宴示秋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些异样。
　　发烧……应该不会有这种生理反应吧？
　　宴示秋紧紧的皱着眉，很是艰难的翻了个身，他想要往床榻边缘挪动，离冰盆近一点好降点温度静静心。只是实在无力难受得很，先前翻身的动作几乎耗光了宴示秋的力气，这会儿别说动弹了，连出声喊人都做不到，一张口便只剩微弱的气音。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宴示秋蹙着眉头，脑子里晕头转向。
　　……
　　越谦快马加鞭从二皇子的府邸赶到驿馆，直接走的正门。守卫们虽然奇怪，但看来人是大皇子，也都没有拦。
　　进了驿馆后，越谦才想起他根本不知道驿馆中每个院落和屋子是怎么安排的，于是又急匆匆吵醒外廊下正在打盹的守夜人：“太子殿下同行的那位秦太医住在何处？”
　　守夜人并不认得越谦是大皇子，但这会儿偷懒被叫醒了很是惶恐，支支吾吾了下才惊醒似的下意识指路。
　　越谦根本没时间在意守夜人的惶恐，得到答案后便加快速度朝秦太医所在的院子去。
　　秦太医和儿子秦玉言同住，虽然秦玉言此番是以侍卫的身份陪同前来建阳府，但越浮郁和宴示秋都没有让人在房门前守夜的习惯，所以这会儿越谦深夜造访秦太医处，连着秦玉言一起吵醒了。
　　“正好。”越谦对秦玉言道，“你将四周守好，莫让旁人来打听消息。”
　　虽然并不知道大皇子这是要做什么，但秦玉言茫然过后，下意识回道：“大皇子殿下若是有要紧事，是否需要下官即刻通禀太子殿下？”
　　闻言，面带焦急的越谦顿了顿，稍许之后他点了下头。在和秦太医父子一同前往越浮郁住处的路上，越谦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他倒是急忘了，忘了太子才能做这儿的主，宴示秋更是太子的太傅，若是宴示秋有事，更该经过太子的面才是。
　　他这样贸贸然直接找上太子的太医，去救治太子的太傅……太僭越了。
　　……
　　迷糊着难受了好一阵后，宴示秋还是难受，脑子里仿佛有火团在滚，但是神志反倒不那么迷糊了，甚至除了视觉之外，其他感觉更加明显起来。鼻间隐约嗅到了一股奇异的淡香，指尖烫得几乎要融化成水，耳边也总觉得吵嚷，除了自己越发重的呼吸声以外，不知道还有些什么动静……
　　宴示秋的指尖在身下床铺的绸面上轻微的点蹭着，他闭上嘴咬了咬唇……现如今这些症状，必然不可能是发烧了，他有些怀疑是不是夜间吃的东西被人动了手脚……可他吃过的东西越浮郁也吃了，也不知道越浮郁现在有没有事……
　　宴示秋稀里糊涂的想着，终于想起临睡前砚墨那句“今儿送来的冰瞧着没有以前那么剔透”的下一瞬，他突然感觉被人抱了起来。烧热的周遭在煎熬许久后总算接触到了一丝凉意，宴示秋下意识贴紧了些。
　　“老师……”匆匆闯入的越浮郁此刻衣衫凌乱，抱着宴示秋的手都在抖，声音也带着颤。
　　宴示秋这会儿模样很是狼狈，如墨的发丝贴着烫红的脸颊和原本同样白皙的脖颈，睫羽不停地颤动，睡前好好的里衣此刻也散开来。越浮郁刚刚下意识揽过他的肩膀把人抱起来，动作间没注意扯到了衣衫，于是柔软的布料从肩头滑落，此刻越浮郁一低头，便能瞧见宴示秋单薄的肩膀。
　　宴示秋肩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视线顺着下落，甚至能看到原本该被里衣挡住的另一点红，此刻红得更外艳……猝不及防瞧见了，越浮郁喉间微动，他闭了闭眼，又赶紧将宴示秋的衣裳拉好，再用自己的外袍将宴示秋裹住了。
　　“老师，我们先出去……”
　　宴示秋靠在越浮郁怀里，微阖着眼，唇上还有因为忍耐而自己咬出来的细碎伤口，此刻他的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破碎感，像原本高悬于空中、以月为底的枝上玉兰，此刻被盛入了凌乱的琉璃中。
　　“见昭……”宴示秋竭力睁开眼，确认这会儿抱着他往外走的确实是越浮郁、并非是他脑子糊涂了认错了。
　　听到宴示秋微弱的、发哑的声音，越浮郁蹙着的眉稍微松下一点：“是我，老师。”
　　“……去你房间……浴池。”宴示秋撑着说了这句话，就紧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再接着说话，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声调语气。
　　好在越浮郁明白了宴示秋的意思。
　　越浮郁如今住的那间屋子连接着一个天然的浴池，浴池不算大，但有十二个时辰的活泉水流淌过，同时另辟了一条水道方便输送热水，沐浴时很是方便。
　　宴示秋这会儿身体有异，他想去浴池，为的自然不是沐浴，而是那活的冷泉水。越浮郁其实不想让宴示秋去泡冷水，但当下除了这样做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越浮郁抿了抿唇，抱紧了宴示秋走出屋子。
　　此刻秦太医、越谦，还有被动静叫醒的姚喜、砚墨都在外面守着，见越浮郁抱了个人出来，都下意识纷纷探头要打量。
　　越浮郁皱了皱眉，回过身挡住怀里的人，吩咐道：“秦太医去检查屋子里那盆冰，看能否找到解法。姚喜和砚墨招待好大皇子，晚些时候孤再来感谢大皇子您的报信之恩。”
　　越浮郁将“感谢”二字咬得很是清楚，接着继续加快语速说：“可千万别让大皇子走了，不然回头人家带着二皇子跑了，孤上哪儿□□去。”
　　说罢，不等他们的反应，越浮郁便抱着宴示秋快步朝他住的那屋走去。好在他和宴示秋本就住得近，没几步路便到了。
　　刚刚走得急，他这边屋子门本就没来得及关上，这会儿进了屋内，越浮郁用脚将门关上，然后抱着宴示秋绕到了靠里的屏风后。
　　屏风后便是浴池，此刻热水的水道堵着，浴池内便只有半池子的冷泉水，隐约可以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老师……”越浮郁将宴示秋放到池边的地砖上，看着宴示秋脆弱无力的模样，心下恨不得现在拿两柄刀去把越诚给剁了。
　　宴示秋听到了水声，才勉强睁开了眼，见自己就在浴池边，便用眼神示意越浮郁将他放下去。
　　宴示秋眼尾带着红，一双眼更是含着秋水，看得越浮郁不禁一滞，一时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回过神，越浮郁连忙再次抱起了宴示秋，小心将他送到了浴池里……看着池中冷潺潺的水，越浮郁放得很是心疼。
　　“老师，是不是很冷……”越浮郁理了理宴示秋凌乱的头发，喃喃问了句废话。
　　是挺冷的，但很舒服……宴示秋泡在冷水里，总算好受了不少。
　　原先裹在他身上的、属于越浮郁的外袍也跟着一起下了水，这会儿宴示秋稍微有点力气了，便下意识用外袍挡在身上……越浮郁毕竟还在这里，虽然他是他的学生，但身体上的异样万一被瞧见了，也还是挺尴尬的吧……宴示秋缩在池子里老神在在的，心想越浮郁怎么还不出去。
　　越浮郁他……不但没想到要出去、给宴示秋一点独处的空间，反倒开始说话了。他想着，老师现在这样，他是一定不能把老师一个人丢在这里的，至于说话，是为了让宴示秋分心。
　　于是宴示秋知道了自己今夜这场无妄之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越诚就是有病。”越浮郁跪坐在浴池边，再次伸手想要给宴示秋打理头发时，发现宴示秋不知不觉好像又往池子中间挪了点，也就离他更远了点。
　　越浮郁缩回了手：“老师……”
　　宴示秋泡在冷水中，听着越浮郁跟他说话，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了了，只得抬起头、红彤彤的一双眼看向越浮郁，他抿了抿唇：“……见昭，你出去。”
　　越浮郁一愣，又喊了一声“老师”。
　　宴示秋已经将脑袋埋到膝头了，含糊着说：“出去吧……我得做点坏事。”
　　“你一直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呢……”
　　听着宴示秋压抑的轻叹，越浮郁轻轻眨了下眼，旋即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泡冷水归泡冷水，老师如今的状况根本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他刚刚一直在这里还不停的说话、要老师分心应付他，实在是……罪过。
　　不知怎的，越浮郁觉得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起来。
　　非礼勿视，他现在该马上出去的，可这双眼睛根本不受控制，下意识的往宴示秋身上隐晦的地方瞟……越浮郁猛地一闭眼，然后转过身，咕哝说：“那……我去看看秦太医研究得如何了……老师，我过会儿能再进来看看吗，放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当真不放心……”
　　稍许之后，宴示秋含糊的“嗯”了一声。
　　越浮郁这才起身朝外走了。
　　他刚走远几步，就听到了从浴池传过来、属于宴示秋的……很暧昧的动静。
　　越浮郁趔趄了下，随即咬了咬牙，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出去的。
　　从外面关上房门，越浮郁吹着夜风，本该凉快一点了，但脑子里总忍不住去想屋内的情景，他根本无法冷静，他甚至想到……
　　老师的手……很漂亮，纤细但柔软，摸着很舒服。
　　越浮郁脑子有点晕的想着，那双手他曾经摸过很多次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边咳嗽一边写这章的感觉真的很奇怪嘿嘿嘿


第30章 双更合一
　　越浮郁站在屋门前一时进退两难, 他心里焦急宴示秋的情况，但当下他总不可能把耳朵贴到门上去偷听吧……越浮郁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冷静点之后, 他抬脚往外走。
　　秦太医正在宴示秋那间屋子前的院子里研究那盆半融化的冰, 面上表情很是严肃。越浮郁来到冰盆边, 问情况如何。
　　秦太医的表情霎时更加焦愁：“殿下, 这药怕是不好解了……若是服用进胃里的，还能试试催吐出来，但这药是随着冰融化而不断被吸入的, 虽然冰块融化得慢, 睡着的时候人呼吸也缓，但宴太傅毕竟和这盆冰共处了两个多时辰, 尤其是药效发作后仍然不知继续吸闻了多久……”
　　越浮郁听得眉头紧蹙：“你说的是不好解, 不是解不了。”
　　秦太医默了默，再开口时他声音下意识压低了点，语气也很是踌躇不定：“这药……并非是奔着要人命去的毒药, 殿下。”
　　闻言, 越浮郁下意识攥紧了手。
　　又过了小会儿，越浮郁突然想起来：“大皇子人呢？”
　　秦太医便看向侧向的一处屋子：“姚公公和砚墨小哥将大皇子殿下请到那边去暂歇了……殿下，只怕大皇子殿下也不会知晓更多解法了, 不然以他匆忙前来、对宴太傅的关怀之心，方才就会说出来了。”
　　越浮郁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当下别无他法，去盘问越谦一番, 总比干等着要好。
　　于是越浮郁找越谦出了一顿气, 然后又回到了秦太医这边来, 再次问：“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秦太医：“……”
　　稍许后, 秦太医叹了声气：“殿下，恕臣无能……”
　　越浮郁垂了垂眼：“硬熬过去……不行吗？”
　　“殿下，臣深知您对宴太傅的看重，若是这药能置之不理干熬过去，臣方才便说了……大皇子来时也说，这药不是能熬的，只怕熬久了……人就不大好了。”秦太医说着又止不住叹气。
　　越浮郁想起刚才去找越谦的麻烦，对方脸上那对宴示秋全然不似作伪的担忧和关切……想来越谦也已经盘问过越诚了，是当真没有其他办法。
　　越浮郁只恨之前没把越诚那个疯子放在眼里，全然没想到越诚还能使出这么腌臜的招数。
　　抱着要把越诚凌迟弄死的念头，越浮郁一步一步很有些艰难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前。推开门之前，越浮郁脑子里晕头转向什么都在想，但推开门之后什么声响也没有听到，越浮郁霎时间就只剩下焦急了。
　　那半池子水正常情况下自然是淹不死人，但宴示秋这会儿状态根本就不正常，不管怎么样，他根本就不该将宴示秋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面……越浮郁匆匆绕过屏风，见宴示秋虽然衣不蔽体，但还是坐靠在浴池边的，并没有出事，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老师……”越浮郁走近。
　　宴示秋抱膝靠在池边，脸埋在膝头，这会儿整个人都在发颤，根本没听见越浮郁的动静。直到肩头搭上一只手，宴示秋抖了一下，微微抬起头回看过来，才注意到原来越浮郁回来了。
　　宴示秋周身发烫，眼尾带着极致的红，开口时控制不住音调带颤，隐约间甚至有哭意：“……见昭？”
　　越浮郁的手微微收紧。
　　“秦太医……”宴示秋咬了咬牙，又提起来。
　　越浮郁垂眼，目光落在宴示秋肩头的那颗红痣上：“老师……秦太医也没办法……”
　　宴示秋缓了缓神，明白过来越浮郁话里的意思后，他霎时就有些溃不成军一般，表情更加溃败无助。
　　“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没用，我、我……那样也没用……”
　　宴示秋这会儿整个人都很无力，情绪崩坏至极，他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如今的这副模样……刚刚越浮郁离开后，宴示秋试过给自己纾解，但是仍然没用，还是难受，甚至于更难受了。
　　从里到外的难耐，那种难受……叫宴示秋难以启齿。
　　宴示秋将脑袋再次埋到膝间，眼前陷入黑暗能让他好受一点，他胡思乱想着……太子太傅因为中了春.药而客死他乡，这样的死法怕是实在有些潦草，过于丢脸，只怕能被当成野史流传后世……
　　“老师……”越浮郁喉间微动，又喊了他一声，“……素商。”
　　待宴示秋再回过神时，便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在浴池的冷水里了，他眼前一片片晕眩，直到走动停止、被放到了床上安稳下来，眼前的景象才慢慢静止成形。
　　宴示秋有些茫然的看着将自己抱过来的越浮郁：“……见昭。”
　　越浮郁微凉的手贴在宴示秋发烫的脸颊上，他抿了抿唇：“老师，我……我帮你，好不好？”
　　宴示秋又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越浮郁是什么意思，他霎时偏过了头：“别、别闹……你出去。”
　　宴示秋有气无力的想着，只是春.药而已，忍一忍不就行了吗，现在是难受，但药效总有耗尽的时候，不至于当真因着这药丢了命的……宴示秋闭了闭眼，浑身发颤的将自己蜷缩起来。
　　“老师。”越浮郁坐在床边，紧抿着唇，手上小心翼翼的将宴示秋身上的湿衣褪下来，嘴里轻声道，“老师……这药不能熬，熬不过去……”
　　宴示秋后知后觉抓住了自己的系带，还是紧闭着双眼：“……出去！”
　　越浮郁指尖轻缩，他看着浑身都带着支离破碎绝望的宴示秋，点了点头：“好，我出去……那老师想要谁来？”
　　宴示秋睫羽颤动，抓着系带的手也越发无力。
　　越浮郁放轻放缓了语调，仍然在问：“老师想要谁，我去给老师带来好不好？”
　　“谁都好，只要老师喜欢。”
　　“就算是越谦也没关系……老师喜欢他吗？”
　　“老师……让我帮你，不好吗？只是……解药而已，只当成寻常帮忙……”
　　宴示秋骤然开始落泪。他不想哭，但泪珠不受控制的涌出，压抑煎熬的生理与心理状况都演变成了止不住的泪水，呼吸里也带上了泣音。
　　越浮郁有些无措的看着宴示秋的泪珠，最后一个生涩的吻落到了宴示秋的眼尾：“老师……”
　　宴示秋却是被这个吻刺激到了一般，他抬起手有些无力的去推越浮郁：“见昭，不行，你……不行……”
　　越浮郁轻轻握住了宴示秋的手，就像他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老师，我可以。”
　　越浮郁吻上宴示秋带着破碎伤口的唇。
　　宴示秋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混乱了。
　　……
　　天将明时，力竭的宴示秋总算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越浮郁的指尖在他眉眼间轻抚，让他原本无意识蹙着的眉头渐渐放松平缓下来。
　　看着怀里沉静的宴示秋，越浮郁抿了抿唇，没忍住又低下头亲了亲宴示秋的脸，然后慢慢亲到了他的唇上。
　　“素商……”越浮郁小声喊，接着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因为还没有分开，越浮郁这样骤然的抱紧使得彼此之间更加亲密，睡梦中的宴示秋无意识轻咛了声，听得越浮郁刚平复一点的心跳不禁再次加快。
　　“素商，素商素商……”越浮郁紧抱着宴示秋，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其他动作却是小心翼翼怕吵醒了他，就这样又胡来了一回。
　　期间越浮郁脑子里全是先前宴示秋低泣的模样。
　　那么脆弱又秾丽的宴示秋，他的老师，他的素商，会仰着头接纳他的吻，会在一回结束后崩溃的抱着他的脖颈、将头抵在他肩头自暴自弃的说还不够的……宴示秋。
　　直至有阳光透过窗纸洒入屋内，越浮郁才抱着宴示秋睡了过去。
　　越浮郁做了个梦，梦里还是宴示秋。
　　他梦到宴示秋和他玩笑、眉眼间满是轻松揶揄，又梦到宴示秋抱着一册书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小憩，被他吵醒后便随手卷起书敲他的脑袋，还听到宴示秋用各种语调喊他，一般喊他“见昭”，气恼时喊他“越浮郁”，实在无奈了便拖长了调子说“我的殿下”……
　　越浮郁在梦里一直在笑，醒过来后抱着怀里的宴示秋也忍不住笑。只是这笑并没能持续多久，越浮郁的表情便在逐渐的冷静中变得僵硬起来。
　　……笑什么呢？
　　老师不会高兴的。
　　越浮郁坐起身，指尖在空中虚虚的描绘着宴示秋的脸，他想起了夜里宴示秋起初那一连声的“不行”……
　　越浮郁沉着脸起身，潦草穿好了衣裳，然后打开门，问不知守在外面多久了的砚墨：“什么时辰了？”
　　昨夜越谦和秦太医父子俩是直接到越浮郁房门前找的他，之后秦玉言马上就被派去外围守着了。越谦在人前并没有直言宴示秋被下的是什么药，只单对着越浮郁和秦太医时比较明白的说了，所以之后才被动静吵醒的姚喜和砚墨并不清楚宴示秋具体的情况。
　　即使后来越浮郁去盘问越谦，两人的说法也都很隐晦。越谦不会跟人说宴示秋中了什么药，秦太医自然更不会说，即使是对着伺候宴示秋的小厮砚墨，秦太医也嘴严得很，毕竟这事儿……不是什么适合与人言的小事。
　　所以这会儿一夜过去，砚墨和姚喜还是不知道宴示秋到底是怎么了，只大概猜到是二皇子动手脚往冰盆里下了什么药、大皇子知晓后连夜赶来报信，之后太子殿下将中了药神志不清的宴太傅带到了他的房间，而秦太医一直在研究冰盆里的毒，但似乎没什么起效。
　　砚墨担心自家公子，实在是坐不住，所以跑到了越浮郁屋子前的院子里守着，这会儿可算看见门开了，砚墨连忙站起身回道：“巳时刚过，殿下。公子他怎么样了？秦太医说还是没找到解决的办法，这可怎么办啊殿下？大皇子也问了好多回了，这会儿姚喜独自在那边屋子里守着大皇子呢……”
　　才过巳时，那时辰还早，越浮郁本以为自己睡了许久，这下看来倒是没睡着多久。
　　“老师没事了。你回老师房里，给他拿身干净衣裳来。”越浮郁道。
　　越浮郁待宴示秋有多上心，砚墨也是清楚的，当下听到越浮郁这样说，砚墨登时放了下心，忙应道：“是。”
　　砚墨转身朝宴示秋那间屋子过去，很快抱着一整套换洗衣裳回来了。他下意识就想要走进屋子去伺候，越浮郁却没让他进，只接过衣袍后便将门关上了。
　　砚墨只好又回到了院子里守着。
　　……
　　越浮郁将宴示秋的干净衣袍放到了浴池边，然后取下了堵着热水水道的塞子，顺手将冷泉水那边堵上了。
　　调试好了浴池里的水温后，越浮郁才轻手轻脚回到床边，将还在熟睡中的宴示秋抱起来。
　　洗净宴示秋身上的痕迹，给他穿上衣裳，遮挡住那些泛红的印子，再把他抱到屋内的小榻上，等回过身去收拾好了床榻，越浮郁才又折回来将宴示秋抱回了干净的床上，给他盖好薄被。
　　做完了这些后，越浮郁松了口气，又赶紧将自己和屋子里其他地方都收拾干净了，把脏衣服被子全都塞进衣橱里，最后开了半扇窗通风。
　　越浮郁再回到床边时，宴示秋还在睡。他伸出手探了探宴示秋的额头，确定他没有发热。
　　“好了。”越浮郁看着宴示秋沉静的脸，掩耳盗铃道，“这样就可以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老师不会生我的气了吧。”
　　越浮郁在床边坐了会儿，又起身开了门，吩咐砚墨去叮嘱厨房熬着粥，等宴示秋醒了之后能有东西吃。
　　砚墨应下后刚要离开，侧面廊下越谦就走了出来，姚喜紧跟在后面……越浮郁说了要招待好大皇子，千万不能让他离开了，姚喜便一步不落的照做。
　　越谦站到院子里，看着门内的越浮郁，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宴太傅没事了？”
　　越浮郁懒得搭理这人，反手关上了门，重新回到了床边守着宴示秋。
　　宴示秋这会儿已经不似半夜里那么脆弱狼狈了，除了仍然带着破碎伤口、有些发肿的唇之外，表面似乎全然看不出先前经历过什么。
　　越浮郁动作小心的打理着宴示秋的头发，心想……他骨子里果然流着肮脏的血，所以才会对一直以来那么照顾他、为他着想的老师，产生这么大逆不道的禽兽念头，强行给老师当了解药，又在药效明明解了之后，还趁着老师睡着了继续折腾他……
　　可是，是老师自己答应过的，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这么一点小事，老师不会生我的气，不会反悔的，对吗？”越浮郁用指腹轻轻擦过宴示秋的唇，又说，“我已经把发生过的痕迹都藏起来了……”
　　……
　　宴示秋是在将近傍晚时才醒过来的。那药太过消耗心神，为了解药又耗尽了体力，宴示秋刚睁开眼时，人很是恍惚，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一声小心翼翼的“老师”，把他拉回人世间。
　　宴示秋的目光循声落到越浮郁的脸上，夜里那些事的记忆也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浮现……宴示秋闭了闭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越浮郁这个学生才好。
　　宴示秋这样的反应让越浮郁更加忐忑：“老师……你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杯水来吧……”
　　越浮郁起身去倒水，宴示秋抿了下唇，想要自己坐起来，奈何腰软腿软，不好细说的地方还隐秘的泛着酸楚，不容宴示秋遗忘的强行提醒着他发生过的事情。
　　“老师……”越浮郁倒了水回来，见宴示秋要起身，赶忙轻手轻脚的上前扶他。
　　宴示秋坐起身靠在床头，端着水杯小口小口的喝起来。
　　“老师饿了没，厨房一直熬着粥，我让人端一碗过来好不好？”越浮郁又道。
　　宴示秋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越浮郁的脸上，发现越浮郁唇上干燥发白、状态看上去并不怎么好。
　　“见昭。”一出声，宴示秋自己就顿了顿，他的声音太过喑哑，许是脑海中正好又不停在回想夜间发生过的事的缘故，宴示秋总觉得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情.色。
　　又喝了一口水，宴示秋才在越浮郁的目光中接着说：“什么时辰了？”
　　越浮郁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老师。”
　　宴示秋又问他：“你今天吃东西了吗？”
　　越浮郁微微一怔，然后弯唇笑了起来：“还没有，想等老师醒了一起吃。”
　　宴示秋点了点头：“那就端两碗过来吧。”
　　直到砚墨端来了两碗粥，宴示秋和越浮郁一块儿慢腾腾的吃完了，粥碗又被端了出去，两人都没有提夜间发生过的事。
　　见宴示秋神色间还是困倦，越浮郁便说：“老师再睡会儿吧……正好越谦还在驿馆，留人家这么久也不合适，我把人送回越诚面前去。”
　　宴示秋轻轻眨了下眼：“……别伤及性命，见昭。”
　　越浮郁垂下眼，没有应声。
　　宴示秋轻叹了一声：“见昭，不要因为一个二皇子，断送了你作为储君的未来。六皇子年纪渐长，荣太后本来就在找机会抓你的把柄，想把你从储君位子上拉下去。跟二皇子起点冲突，你打他一顿都不打紧，但他毕竟是皇子，若是……”
　　“我知道了。”越浮郁给宴示秋掖了掖被子，又想起来他怕热，于是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老师睡吧，别再费神了，我不会冲动行事的。将来还有的是机会弄死越诚……越谦也不能放过，就算这次是他来报信的，但要不是他，越诚也不会盘算到老师身上来。”
　　宴示秋本想再劝劝，但实在困倦，而且左右他们和大皇子一派本就天然对立，只要在争权那必然是你死我活的，没什么太大的差别，索性他也就不劝了，只强调道：“别冲动。”
　　“是，老师。”越浮郁下意识握了握宴示秋的手，然后起身往外走。
　　待他离开了，宴示秋才动了下有点僵硬的手，翻过身抱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被下了药，和人发生了关系，这种事本来就很尴尬了，何况对方是他的学生，是越浮郁，只得更尴尬。好在醒来的场面不算尴尬，不用面对沐浴穿衣这些事，越浮郁也没有特意提起，宴示秋索性也就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总不能因为这次的事，就和越浮郁离了心。
　　这件事聊起来太过尴尬，不如不聊。
　　宴示秋闭着眼，又活动了下刚刚被越浮郁握过的那只手，才觉得僵硬感缓解了些。
　　……
　　这天夜色将将落下，越浮郁同越谦一块儿来到了二皇子越诚的府邸上。一见到越诚，也不等他说话，越浮郁便一脚踹了过去。
　　越谦起初没拦。越诚这回做的事，已经不是普通“过火”二字可以形容，这股气得让越浮郁代宴示秋撒出来，越浮郁直接动手，总比一点动静都没有，私下里不知什么时候来暗的要好。越诚也确实需要教训。
　　直到越浮郁一脚踩在了越诚的脚踝上，越诚发出比先前更加凄厉的一声哀嚎惨叫，越谦才骤然回过神：“太子殿下！”
　　越浮郁朝同行的姚喜伸了伸手。
　　姚喜赶忙递出一个水囊。
　　越浮郁俯下身，拔开水囊的塞子，然后就准备往越诚嘴里灌。
　　“太子殿下！”越谦疾步上前，“这是什么？”
　　越浮郁挑了下眉，抬眼看他：“既然猜到了，还假惺惺问什么，要不你替他喝？”
　　这水囊里，自然是秦太医研究冰盆过程中小心提炼出来的药水。
　　越诚哐哐被揍了好一阵，这会儿眼冒金星，本来已经挣扎不动了，但听到越浮郁这话后，他骤然反应过来水囊里到底是什么，登时就又开始挣扎。
　　越浮郁便又狠狠往他脚踝上一踩。
　　越谦听着越诚凄厉的叫声，皱着眉道：“太子殿下，你做这件事前，可问过宴太傅的意思？”
　　见越谦是不打算帮越诚喝这药了，越浮郁便动了动手腕，直接将水囊口塞到了越诚嘴里，然后强行给他灌了一水囊的药。
　　……
　　越浮郁回到驿馆时，宴示秋已经睡熟了。想到宴示秋怕热，越浮郁犹豫过后还是吩咐人端了冰盆来，只是这次先让秦太医仔细检查过了、确定没问题后才端进了屋。
　　宴示秋隐约听到了点动静，睫羽微颤就要醒过来，越浮郁见状赶紧将姚喜和砚墨赶了出去，自己则小心翼翼在床下的矮榻上坐下了。
　　于是宴示秋半夜醒过来时，瞧见的便是安静老实睡在床下的越浮郁。
　　宴示秋慢慢坐起身，轻叹了一声。


第31章 
　　第二天一早, 宴示秋便搬回了他之前住的那间屋子。越浮郁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得宴示秋无奈：“你回屋再睡会儿吧，不是没睡好吗？”
　　越浮郁在床下的矮榻上将就着睡了一晚, 这个天气倒是不至于着凉, 但睡着必然是舒服不到哪儿去就是了, 越浮郁一早睁开眼后就觉得脖子不大舒服, 估计是落枕了。
　　“脖子疼，睡不着了。”越浮郁说着，还是一直跟在宴示秋身后打转, 见宴示秋没再赶他走, 他心里边才松了口气。
　　越浮郁的忐忑不安和小心翼翼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宴示秋再装聋作哑也看得出来, 但他实在不知道能怎么跟越浮郁说, 思绪乱糟糟的，索性还是继续装睁眼瞎算了，仿佛看不见越浮郁的局促……宴示秋心想, 他这假装无事发生过的态度, 越浮郁应当是看得出来的。
　　只是一直以来在和他有关的事上，越浮郁都格外小心，这次的事又不同寻常, 所以越浮郁难免更加胆战心惊，但再过一段时间，他缓过来了，应该就能恢复寻常了。
　　宴示秋这样想着, 又若无其事的和越浮郁一块儿吃过了早膳。
　　早膳后, 厨房那边又送来了水果, 其中有荔枝, 越浮郁拿起一小串剥开外壳。
　　宴示秋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想起来问：“对了，你昨天去二皇子那边，最后怎么样了？”
　　越浮郁手上微顿：“……只是揍了他一顿而已。”
　　至于灌越诚喝药这件事，越浮郁略作犹豫后还是没有说……宴示秋不会想要听到旁人再提起那下作的药的。
　　说罢，越浮郁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他下意识喂到了宴示秋嘴边。
　　宴示秋也下意识张了嘴，但刚张开一点，那种异样感又冒了出来，于是他顿了顿，然后换成了抬手接过荔枝，再慢慢的喂给自己吃了。
　　越浮郁蜷了蜷指尖，只当没发现宴示秋刚刚那明明张了嘴、却又硬生生换成用手接的异样举动。他收回了手，在宴示秋吃完手里那颗荔枝后，又递了一颗过去。
　　宴示秋和刚才一样，抬手接了。
　　其实直接喂宴示秋吃东西这种事，越浮郁以前没少做，喂水果更是家常便饭。宴示秋以前也适应良好，他时不时犯懒，手上拿着书的时候更懒得自己动手拿吃的，这时候越浮郁直接喂到嘴边，宴示秋自然就直接张嘴吃了，吃完了还要夸夸越浮郁这个好学生懂事。
　　可这么一件以前很寻常的事，如今再接受起来，却很难若无其事了。
　　宴示秋垂下眼，心下有些忍不住叹气……到底不可能全然当做无事发生啊。
　　……
　　又过了一日，京中加急回函的文书总算到了。在建阳府停留多日的一行人也再次动身收拾，准备回京。
　　回京的人员队伍比来时“壮大”了许多。
　　这些天一直在牢里的冉新自然要押送回京，同时还有另外几个涉事的要紧官员，冉新的管家既是从犯也是要紧证人，也要一同回京，此外还有其他几个愿意共同赴京的重要证人。霍珺如今仍然是冉新的夫人，京中回来的文书上特意提了暂且不要对霍珺有什么举动，霍珺继续待在建阳府等冉新的判处也行，一块儿回京也行，左右霍家人都在京中。最后霍珺安置好了如今冉府中的人，然后选择了和越浮郁他们一块儿回京。
　　至于越浮郁和宴示秋此番来建阳府最初的目的之人，即叶清颖，也就顺势安排在了人群当中，一块儿带回京城。
　　他们离开建阳府这天，宴示秋坐在马车里，见识到了过去也曾在戏剧中看过的震撼一幕——建阳府中的不少老百姓来到了长街两边，在打头的几辆马车和马匹经过时，百姓们纷纷下跪高喊“为民做了主”。之后经过的便是囚车，与坐在囚车里狼狈不堪的冉新等人，迎接他们的则是满满的烂菜叶子和石头。
　　荣遂言见能穿过囚车栅栏间隙的石头都不大，反正砸不死人，也就没管，由着老百姓们发泄了。直到出了城后，荣遂言才吩咐人把囚车外面搭着的烂菜叶子捡一捡，毕竟回京之路还有些遥远，囚车也不好太埋汰。
　　……
　　靠前的一辆马车之中。
　　宴示秋靠在厢壁上，枕着一个软垫，手上正拿着一册书翻看。
　　越浮郁坐在侧边，他手上拿了个九连环，目光放空，过好一会儿才能想起来动一下九连环。
　　……老师不想理我了。
　　越浮郁拨动一下九连环。
　　……老师不吃我喂的东西了。
　　又拨动一下九连环。
　　……老师连手都不让我握了。
　　……老师明明说过不喜欢在车上看书的，怕头晕。
　　越浮郁抬起眼，静静的看向宴示秋。
　　宴示秋正好翻过了一页书，没有注意到他。
　　又垂下了眼，越浮郁将九连环叮铃哐当解开，然后突然开始咳嗽。
　　他起初咳得压抑，像是怕打扰到了同车的人一般。
　　直到宴示秋听着动静不对，抬起眼看向他：“怎么了？”
　　越浮郁骤然就开始猛咳，手上已经解开的九连环散落到地上，他探长了手想要去捡，指尖有些发颤。
　　看着这一幕，宴示秋蹙起了眉，他丢开书靠近越浮郁，一手下意识落到了越浮郁背上轻拍：“怎么突然又开始咳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叫秦太医过来看看……”
　　自打几年前越浮郁的病好了之后，他就没再这么厉害的咳嗽过。
　　“没、咳……没事……”越浮郁一边咳一边说话，期间他胡乱抬起手抓住了宴示秋的手腕。
　　“没事，老师……”
　　说是这样说，但越浮郁还是咳个不停。宴示秋一手被他抓住了，只好回过身去单手给倒了杯茶，然后递到越浮郁唇边。
　　越浮郁就着这个姿势喝了几口茶水，然后咳嗽才慢慢平复下来。
　　宴示秋还是蹙着眉：“还是叫秦太医来看看吧。”
　　说罢，宴示秋已经顺手撩开车窗的帘子叫人了。
　　越浮郁乖顺的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乖巧可怜又无助.jpg


第32章 
　　“太子殿下这……”
　　秦太医赶过来给越浮郁探了脉, 然后皱了皱眉，又仔细探了一次，确认确实是没什么毛病, 越浮郁这脉象再健康不过, 怎么都不像是刚刚剧烈犯过咳疾的样子。
　　但面前的马车里一位太子殿下本人、另一位是太子太傅, 他们俩也都没必要说瞎话把他这个太医叫过来啊……秦太医小心看了下宴示秋, 看得宴示秋不禁心惊：“秦太医？”
　　秦太医又小心看向越浮郁，发现越浮郁神情间有些病恹恹的……于是对自己医术十分有把握的人精秦太医明白过来，他小心收了探脉的手, 然后回禀道：“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 方才犯了咳疾，该是受了点风寒的表征, 不过并不严重, 晚些时候臣给殿下熬一帖药服下，殿下小心着莫要再着凉便好……也莫要郁结于心，多忧多虑不益于康复。”
　　秦太医刚才的反应可不像是“并无大碍”的, 这会儿又听到“郁结于心”几个字, 宴示秋眉间蹙得更厉害了。
　　偏偏越浮郁这时候还偏过头对他笑：“就说了没事，老师关心则乱了。”
　　秦太医退出了马车，留下宴示秋和越浮郁两人继续独处。
　　“见昭……”宴示秋轻叹了一声。
　　越浮郁仍然抓着宴示秋的手没放, 闻声他还是一脸乖顺的看着宴示秋：“怎么了，老师？”
　　越浮郁的目光炯炯发亮，宴示秋不得不垂下了眼：“……没事。”
　　“哦。”越浮郁也不追问，他握了握宴示秋的手, 又笑了一下, “老师不要担心, 我当真没事。老师的书看到哪里了？我接着给老师念书好不好？”
　　“……好。”
　　宴示秋点了点头, 捡起刚才随手丢开的书，翻开后递给越浮郁。
　　马车仍然在平稳的往前走着，宴示秋阖上眼靠在厢壁上，听着越浮郁用轻缓的语调给他念书。
　　宴示秋想，还是得和越浮郁谈一谈。虽然很尴尬，但越浮郁心思敏感，一直避而不谈并不能让越浮郁放下，反倒进退都不是……
　　谈一谈吧，不然自己心里也总忍不住去想，说开了或许对彼此都好。宴示秋抿了抿唇，又想着……或许这次回京后，他也该从东宫搬出去了。
　　他这个太子太傅已经在东宫住了许久了。
　　……太久了。
　　这天行进的队伍在一处城池停下，所有人都入住城内的皇家驿馆。
　　秦太医如他所说，给越浮郁熬了一帖药送上来，越浮郁就坐在宴示秋房间里慢吞吞的喝药，慢得宴示秋都看不下去。
　　“不苦吗？”宴示秋忍不住问。
　　越浮郁愣了下，然后他垂了下眼：“……老师又要催我动作快一点，然后赶紧回自己房间去吗？”
　　宴示秋一顿。
　　越浮郁继续慢吞吞的喝药。
　　最后他朝宴示秋示意了下空药碗，还笑了一下：“喝完了……我回房去了，老师早点歇息……明天我还给老师念书，可以吗？”
　　看着这样的越浮郁，宴示秋忍不住又轻叹了一声气，然后他看向前来收碗的姚喜以及一边站着的砚墨：“你们先出去吧。”
　　这些天下来，姚喜和砚墨也算是看出来了，太子殿下和宴太傅之间必然是闹了不小的矛盾。砚墨整日跟着宴示秋，知道的并不多，反倒是姚喜伺候在越浮郁身边，隐约猜到点什么，但……那猜测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姚喜也不敢表露出半分，连私下里和砚墨说小话时都不敢提起一丁点意思。
　　这会儿听到宴示秋这样吩咐，姚喜和砚墨赶忙就退出去了，出去前还很贴心的将房门从外给关好了。
　　“老师？”越浮郁静静的看着宴示秋。
　　宴示秋垂下眼，思索片刻后他还是抬起了头，认真看向越浮郁，尽量的克制自己想要逃避的目光。
　　“见昭，我们聊聊。”宴示秋清了下嗓子，声音放得有些轻。
　　越浮郁的手微微攥了下：“……好。”
　　宴示秋就想要一鼓作气说出来，但他刚说出了一句“之前在建阳府的事”，其余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越浮郁打断了。
　　越浮郁突兀的问他：“老师是不是打算离开我了？”
　　宴示秋喉间一堵，原本要说什么也一下子就给忘了似的：“……见昭？”
　　“我知道错了，”越浮郁看着宴示秋的眼睛，不躲不闪道，“我不该冒犯老师，不该觊觎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会改……老师要是生气，骂我打我都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宴示秋的脑子一时间更加混乱，他感觉自己的理解能力可能有点问题，或者是越浮郁的语言逻辑是坏的。
　　“……你说什么？”宴示秋不禁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越浮郁的表情却很平静，仿佛他刚刚只说了很普通的话，仿佛宴示秋这会儿也是认真在反问他一样，越浮郁很认真的又要重复一遍：“我说，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对老师抱有觊觎之心，虽然之前在建阳府驿馆里发生的事是意外，我并不想让老师受那样的苦，但我也无法否认我那时确有私心，我……”
　　“越浮郁！”宴示秋头更疼了。
　　越浮郁眨了眨眼，突然歪了下头：“老师……很意外吗？老师突然说要和我谈谈，我还以为是老师你接受这个事实了……”
　　宴示秋蹙着眉头。
　　他之前不跟越浮郁谈那次意外，只是单纯觉得尴尬、觉得没必要谈，但他从没想过，越浮郁会对他说“觊觎”。
　　看来今晚要谈的话题又多了一个要命的重点。
　　“见昭……”宴示秋理了理自己的思绪，然后看向越浮郁，“首先是之前建阳府驿馆发生的那件事，它只是一件意外，不值得我们一直惦记着，你明白吗？”
　　越浮郁很是顺从的一笑：“好。”
　　就差把“老师怎么说，我就怎么听，我自己的意思不重要”写在脸上了。
　　宴示秋又揉了揉太阳穴，按自己的思绪接着说下去：“你也不用因为那天的事，就一直对我忐忑不安……你没必要觉得不安心虚，我没怪过你，也不……”
　　“老师真的没有怪过我？”越浮郁眼睛一亮，当下高兴得很真切。
　　宴示秋顿了顿，然后点了下头，继续道：“……也不应当怪你。以我那天的状况，你确实是为了帮我……我总不能因着那种药当真丢了命，那实在太滑稽。虽然当时我神志不清，你那会儿是清醒的，但具体状况具体分析，那次意外不能怪到你这个清醒的人身上，那实在太不讲道理，事实上我之前也觉得挺对不住你的，你太在意我这个老师了，当时许是只想着要怎么帮我，根本没有认真为你自己想过……”
　　越浮郁蓦地站起身，走到宴示秋面前蹲了下来，他握住了宴示秋放在膝上的手：“不是的，老师……你该怪我的。”
　　宴示秋垂下眼看着越浮郁，抿了下唇后他才接着道：“刚刚说想和你聊聊，我原本想聊的也就差不多是目前这些了。我本是想跟你说，发生过的事就发生过了，我不想因此和你有嫌隙，我们就当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你不要再一直惦记在心上，我们就继续像寻常师生那样相处便好。”
　　越浮郁抬眼看着宴示秋：“那现在呢，老师还想跟我说什么？”
　　“我还想说……该是我对不住你。”宴示秋抽出一只手，落到越浮郁头顶轻轻揉了揉。
　　越浮郁一怔：“老师？”
　　“见昭，你把对老师、对兄长的依恋，误会成对心上人的爱慕了。”宴示秋温声循循道，“是我不好，我早就知道你对我的依赖，可我没太上心纠正你，以至于发展到如今的境地……”
　　越浮郁明白了。
　　“老师……素商，你是觉得，我并不懂什么叫爱慕，我是把对师长的依赖，解释成了慕少艾，是吗？”
　　宴示秋眉眼间带着忧愁。
　　越浮郁站起身，从仰视宴示秋变成了俯视，他抬手摸了摸宴示秋的脸，随即莞尔：“素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想什么。”
　　宴示秋微微偏过头，躲开越浮郁的手。
　　他有点后悔了，可能不该今天和越浮郁聊的。
　　“我是依赖你，我离不开你，可这与我爱慕你并不矛盾的……”越浮郁的手划过宴示秋的头发，“我原本……确实未曾往这方面想过，我只想着，反正我们是要一直在一起的，老师答应过要和我一直在一起。”
　　直到那天夜里，看着宴示秋肩头的红痣，越浮郁发现自己心间的惊颤。
　　“我若是只把你当老师，当兄长，”越浮郁说着，莫名有些咬牙切齿起来，“我若是当真只把你当老师……那天若是当真只有为你解药的念头……那当时你药效过去后，我就该马上和你分开，而不是、而不是……舍不得退出去……更不会在之后为你洗身时，又起了反应，要不是怕弄醒了你、害你气恼，我当时……”
　　“够了，见昭。”宴示秋闭了闭眼。
　　顿了一下后，宴示秋又改了口：“越浮郁，不要再说了。”
　　越浮郁却不管不顾的俯下身抱住了他：“不要离开我。”
　　“我本不想对你说这些，我本也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老师，你不理我了……你虽然嘴上不提，可那之后你的反应，对我的每一次躲避，都在提那次的事……”
　　“老师，你还关心我，对吗？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老师不喜欢的我都会改，只要老师不反悔，你曾说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但是老师，你不能否认我对你当真是爱慕，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说我不配喜欢你、我不能喜欢你，可你……不要否认我的心意，好不好？”
　　“求求你了，素商……”
　　宴示秋有些茫然的被越浮郁抱着。
　　许久之后，宴示秋轻声开口：“叫老师。”
　　越浮郁很乖顺的点了点头：“老师。”
　　“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没发生过。”
　　“以后我也只是你的老师。”
　　“好，老师。”
　　“放开我。”
　　闻言，越浮郁松开了手，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宴示秋。
　　又沉寂了许久，越浮郁突然软下了语调道：“老师，对不起，我混账了，我刚刚不该对老师说那些话的。”
　　宴示秋垂着眼：“出去吧。”
　　越浮郁“嗯”了一声，又说：“老师，明日一早，我们就和以前一样，对吗？”
　　宴示秋心想，不可能了，他多半是没办法若无其事的。
　　脑子里太乱，宴示秋觉得自己今晚该是睡不着了。
　　思来想去，宴示秋回想起今日还在马车上时曾冒出来过的念头……回京之后，确实该从东宫搬走了。


第33章 
　　从宴示秋房中出来后, 越浮郁并没有马上回自己的屋子。他吹着夜风，在驿馆中漫无目的的走着。
　　心跳声如擂鼓，越浮郁有点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老师一直提醒他, 做事不要冲动。可刚刚对老师说的那些话, 满腔都是冲动。
　　越浮郁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只是怕宴示秋会被吓到……宴示秋确实是被吓到了, 那么明显，越浮郁本想要说点什么话让他放轻松一些的，但他好像越说越糟糕, 弄得宴示秋更加头疼了。
　　可是……总得说的。
　　越浮郁站定在一处凉亭下, 看着面前的池塘和塘中败落的荷花。
　　他转念又想……没关系的，不要紧。他的演技足够好, 老师又足够纵容他, 只要明日再见面时，他当真能装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宴示秋就不会跟他起隔阂的, 至多也就是如这几日一样不理他。
　　……越浮郁在凉亭下站了许久, 直到跟在他后边的姚喜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喊他：“殿下，是不是该回房歇着了？今日秦太医送药来时还叮嘱过，说您不能见风, 您若是又病了，宴太傅该要担心了。”
　　没什么征兆的，越浮郁陡然间便后悔了。
　　今晚那些话他不该说的，说得太着急了, 必然是吓着宴示秋了, 宴示秋现在肯定被他搅和得无法安睡, 说不准正在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躲他, 还要怕躲得太明显让他伤心。
　　什么爱慕什么喜欢，他都不该说的，只要认错就好。明明老师已经想要和他谈谈了，他就该安安静静的听老师说话，顺着老师的意思回答，那样今晚会是很和谐的一场交谈，明日他们当真就能回到之前那样亲昵。
　　“我做错了。”越浮郁喃喃道。
　　过了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可我已经做了。”
　　已经做了，不能后悔了，接下来……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老师心软，让老师舍不得躲他。
　　越浮郁的目光又落到了面前的池塘水面上。
　　月亮的影子也落在水中，给人一种伸手便能将无上月光拥入怀里的错觉。
　　“姚喜，去拿酒来。”越浮郁突然道。
　　听到吩咐的姚喜一愣：“殿下……”
　　越浮郁又说：“多拿一些。”
　　……
　　宴示秋这会儿确实还没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想法都有，他甚至想找个时光机器回到几年前刚穿书的时候……可回到那时候又能怎么样，难道丢下越浮郁不管吗？
　　“我确实不适合当老师。”宴示秋有点头疼的自言自语。
　　越浮郁怎么会喜欢他呢？
　　越浮郁当真没有弄错依恋和爱慕的区别吗？
　　不管是以前在现代，还是穿到这个世界来之后，宴示秋都没有动过心喜欢过谁，在这方面当真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越浮郁才好，这比之前在建阳府驿馆越浮郁的房间中醒来时的状态还让他发懵。
　　……偏偏是越浮郁。
　　如果是其他人，宴示秋还能拒绝过后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可偏偏是越浮郁。
　　越浮郁该是他的学生才是啊。
　　房门骤然被拍响时，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浆糊的宴示秋被吓了一跳。
　　紧跟着隔着一道门的姚喜的声音，更让宴示秋受到惊吓。
　　“宴太傅！太子殿下落水了！”
　　——越浮郁凉亭醉酒，之后脚下踏空，不慎落入了池塘中。
　　好在姚喜一直守在不远处，越浮郁本身也早已学会了凫水，倒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越浮郁酒还没醒、一直在喊老师。
　　宴示秋听着姚喜焦急的禀报，连衣冠也来不及整理便匆匆来到越浮郁的房间。
　　越浮郁一身湿衣还未换下，头发也全是湿漉漉的，这会儿坐在床榻上并不让人接近，接到消息赶来的秦太医也只能背着医箱站在不远处看着急。
　　“老师——”见到宴示秋，越浮郁便想要起身，只是他刚撑着站起来一点，就脚下不稳的摔了回去。
　　宴示秋赶忙上前，闻到了越浮郁身上浓重的酒味，他忍不住皱眉：“怎么喝这么多酒……”
　　越浮郁本不嗜酒的，今晚突然在外面饮酒以致醉后踏空……宴示秋垂了垂眼，不再问他喝酒的原因，只回过头唤秦太医：“快来给殿下看看。”
　　秦太医还未上前，宴示秋的手已经紧紧被越浮郁抓住了：“老师，老师……我错了，我知错了，你别恼我好不好？”
　　宴示秋抿了下唇：“……好，你先让秦太医给你诊脉。”
　　越浮郁便乖顺的松开抓着宴示秋的手，老老实实让秦太医探脉。
　　等秦太医探完脉离去熬药后，越浮郁又听话的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坐在宴示秋前面让他帮忙擦头发。
　　“老师……”越浮郁时不时喊一声，喊到宴示秋回应他，他便能安静一会儿，过一会儿后又继续喊。
　　“喝这么多酒，年纪越大越熊……”宴示秋轻叹。
　　“老师你原谅我了吗？”越浮郁回过头，脸上还带着醉意，两颊发红。
　　“大半夜给我找事做，还想让我原谅你？”宴示秋拍了下越浮郁的脑袋。
　　其实……宴示秋也没觉得越浮郁有什么错，顶多算是喜欢了一个不会有结果的人罢了，没到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地步。
　　只是这话不好说，说出来怕越浮郁误会，索性也就不说了。
　　越浮郁似是消化了下宴示秋的话，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回过头有些蔫头耷脑的，还是那句：“老师，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我什么都没说过，老师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宴示秋闭了闭眼。
　　许久之后，宴示秋放下给越浮郁擦头发的布巾，对越浮郁说了一声：“好。”
　　越浮郁便回过身抱住了宴示秋的腰。
　　宴示秋一顿：“见昭……”
　　“老师不怪我，真好……我一定改，我知错就改，老师说过我最聪明了，我学什么都很快的，老师……我会学着不喜欢你的……”越浮郁将脸埋在宴示秋身前，喃喃自语絮絮叨叨，“只要老师不离开我，我就不喜欢老师……”
　　宴示秋本来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局促，但被越浮郁这么一直念叨着，莫名就生出一点失笑来。
　　……罢了，就当胡闹了一场，如今过去了。
　　至于搬出东宫这件事，也不必那么着急，待回京后办完冉新之事，之后找到机会平反当年常太师之案后再说吧。届时局势没那么虎狼环伺了，他再提搬走一事，即使和越浮郁之间再闹起矛盾，也不至于内忧外患一块儿发作。


第34章 
　　景平二十三年进入十月, 宴示秋和越浮郁一行人也回到了京城。
　　冉新相关的人都被荣遂言带入了大理寺暂押，霍珺则自行回了京城的镇云大将军府，一直混迹在人群中的叶清颖在遮掩下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宴示秋和越浮郁之前跟她说过在京中要怎么联系。
　　之后就是回宫面圣, 此次前往建阳府的太子越浮郁和太子太傅宴示秋、大皇子越谦以及只当是去玩的六皇子越识, 还有荣遂言都一齐进了宫门。
　　几个月不曾相见, 偏心的皇帝亲爹盯着越浮郁很是关切了一番，又夸他此次出京甚有建树。安阳城发现冤案，为民伸冤, 到了建阳府更是人前不畏、为建阳府的百姓和大越拔除了冉新等毒瘤, 这些好名声传回了京城，如今朝堂上不少大臣对越浮郁这个储君都有了夸赞。
　　“宴爱卿也一路辛苦了, 朕当初将你安排在太子身边, 当真是再正确不过……宴爱卿也务必要节哀，稍后回了宴府，务必要宽慰你祖父祖母保重身体, 你父母亲当年之冤, 朕必会给你们宴家一个说法，以告亡者在天之灵……”
　　越徵又关心了一番宴示秋，然后才走过场似的夸了夸越谦, 说他这次做得很得体，将来大越朝的江山正是需要越谦这样的亲兄弟辅佐在越浮郁身边。
　　宴示秋垂着眼心想，皇帝这偏心眼得着实有些明显，不怪文皇后他们觉得不甘……但作为被偏心的太子一派, 宴示秋自然乐见皇帝继续这样下去, 毕竟六皇子有荣家、大皇子有文家。
　　夸过了越谦后, 皇帝虽然走过场但也还算周全, 没忘了在建阳府还有个二皇子，于是又问起越诚在建阳府这几年过得如何，长高了没，长胖了没？
　　越谦很平静，想了想之后回答：“阿诚如今已经能背下《三字经》了。”
　　二皇子越诚启蒙不成，多年都背不下《三字经》这并非什么秘密，只是以前他还在京中时，鲜少有人会到他面前去提这件事，后来他被外放出京，京中就连二皇子这个人也不怎么会提起了。
　　当下听到越谦这样回答，皇帝越徵一时愣神，随即很是感慨的点了点头：“好，都在变好。”
　　之后越徵便接着与荣遂言说起了话。
　　六皇子越识一直站在旁边，也没人跟他说话，站久了便觉得无聊，径直开口说：“父皇，儿臣想要出去玩了。”
　　越徵便停下了和荣遂言的对话，转而看向如今已经十岁、但仍然一派天真的越识，慈爱道：“识儿这次出京还没有玩够啊？”
　　越识瘪了瘪嘴：“可是都没有怎么玩，一直在赶路，每天都坐在马车里，荣二哥也不爱和儿臣玩，荣五哥只会几样玩法，儿臣想玩弹弓，荣嬷嬷也不许，说在马车里不方便，可是下了马车后就要吃饭睡觉了……”
　　越识一抱怨起来，倒不急着出去玩了。
　　越徵对他的抱怨很是耐心，见越浮郁没什么耐心继续听下去的样子，越徵便对越识招了招手：“来父皇身边，父皇接着听识儿吐苦水。太子你们就先各自回宫吧，一路上舟车劳顿，快回去歇歇。辛苦荣爱卿还得操劳一阵，冉新的案子不能拖沓。”
　　荣遂言作揖应下。
　　从皇帝面前离开后，几方人便各自散了。宴示秋和越浮郁一块儿回了一趟东宫，没有久待便再次动身要回宴府。
　　越浮郁下意识想要跟着一起，宴示秋按下想要揉他脑袋的手，温声道：“下次吧，见昭。今日回去，我要和祖父祖母说起我父母亲的事。”
　　越浮郁便没有再跟，只目送着宴示秋离开。
　　然后他转过身，轻声自言自语：“老师的意思是不方便外人在场……我果然还是外人。”
　　不过不要紧，只要老师不会反悔，会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好。
　　越浮郁先前对宴示秋说，他会学着不喜欢他……这话半真半假，越浮郁的想法其实是……爱慕与否，藏在心里便是，老师不喜欢听、不能接受，那他就不再说出口，让老师以为他真的“改正”了便好。
　　反正老师会永远和他在一起，那说与不说爱慕又有什么差别呢。
　　……
　　这天宴示秋回到宴府，祖父宴诵和祖母江荇都在，见他回来都不禁红了眼睛，一边摸着他的胳膊一边说瘦了。
　　宴示秋父母当年在建阳府死于洪水乃人为一事，宴示秋在之前寄回的家书中已经和祖父祖母说过了。他本是想要回京后面对面与祖父祖母说，但思及冉新相关案情文书送回京中后，祖父祖母迟早会得知，与其从外人口中突然得知，不如他在家书中仔细道来。
　　得了家书之后，祖父祖母也曾寄信给他，信中字里行间瞧着很是镇定。直至如今，宴示秋回来了，宴诵和江荇才悲恸的抱着宴示秋落泪。
　　……
　　冉新相关的案子涉及时日颇长、涉事范围上上下下很是广泛，因为有皇帝越徵的明旨催办，证人证物又很是夯实，所以查办得非常顺畅。
　　在回京的第二日，霍家便为霍珺做了主，让她与冉新和离了。之后冉新的案子倒是没有牵扯到霍老将军，但冉新的前岳父、霍珺的父亲、当朝的正一品大员中书侍郎庞自宽却深涉其中。
　　最早的建阳府贪污案与当时身为建阳府知府的庞自宽有关，后来宴学渊和沈丹湘夫妇受命前往建阳府治水，无意间发现了多年拨款中的猫腻，庞自宽收买不成，为了保住秘密便吩咐冉新想办法“解决”，那之后没过两日，宴学渊和沈丹湘夫妇便双双落水身亡。
　　那年后没过多久，庞自宽便被调回了京中，此后这些年他在京中倒是没直接犯什么事，但冉新在建阳府的所作所为他大多都是知情并且做靠山的，每年冉新送回京中的“孝敬”，庞自宽也是全盘收着的。
　　若是只有冉新，霍老将军会选择断去这一无关紧要的尾巴。但还涉及了庞自宽，霍老将军坐在家中，看着满面忏愧跪在面前、他自豪了多年的女婿，以及边上已经多年未曾掉过泪、眼下却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女儿，还有一直以来乖巧懂事、这会儿正惶惶不安的孙子孙女们……
　　霍老将军最终重重拍着桌子，怒其不争道：“自宽啊！你糊涂啊！”
　　这日，霍老将军穿戴整齐，一步一步走入了宫城。
　　霍老将军与皇帝密谈许久，待他离开后，皇帝传召于东宫，叫来了太子越浮郁和太子太傅宴示秋。
　　霍老将军手里的兵权，这皇城中不论是谁都“眼红”许久了，谁都想要收编，但一直以来霍老将军不肯松手、他又没犯过什么事，且霍家兵权一直把握在比较制衡的尺度，便是皇帝和荣太后也不好用强硬手段。
　　但是此番为了保住庞自宽的性命，霍老将军表示愿意移交手里的兵权给东宫，霍家既会在朝堂上相助，亦会在往后握兵中全力配合，不求庞自宽全身而退，只求保他一命。至于冉新，那与霍家无关，宴家若是不得劲，可全冲着冉新去。
　　周旋数日后，宴示秋回了一趟宴家，然后回到东宫，对越浮郁道：“答应吧，再磨下去，也不见得会更好了。”
　　霍家铁了心要保庞自宽，如今念及各方势力，以及庞自宽罪行中伤及算是最严重的宴氏夫妇之子宴示秋如今是太子太傅，霍老将军想要和东宫“交易”。皇帝越徵已经是答应了，东宫这边越浮郁和宴示秋若是应下，那如今还能得个兵权，而且在对庞自宽的处置上还有些话语权。
　　可若是他们坚持着不松口，那霍家为了保庞自宽，只怕会转而投向文皇后身边，甚至是有过仇的荣太后身边……届时事情更加复杂，东宫所处更加被动，而在对庞自宽的处置上说不定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更叫人怄火。
　　……
　　景平二十三年十一月初，冉新所涉之案与相关之人判处均下达了结果，其中原中书侍郎庞自宽保住了性命，被判处流放一千里至蛮北。
　　半个月后，庞自宽戴着镣铐出京。
　　宴示秋和越浮郁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越走越远，越浮郁轻声道：“老师，他不会有活着离开蛮北的一天。”
　　宴示秋“嗯”了一声。
　　下了城墙回到宴府，祖父宴诵和祖母江荇今日请了大师来重新给宴学渊和沈丹湘办法事。
　　江荇将香烛递给宴示秋，平静的对他道：“流放也不错，蛮北那地方我年轻时曾去过，很是不适合常人生活，锦衣玉食的中书大人去那地方不见得比直接砍头好，比起死了干脆，不如活着受罪。秋儿，你和太子殿下已经尽力了。”
　　本来按着霍老将军一家想要的结果，是庞自宽被革职然后只流放三百里。
　　宴示秋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这天宴示秋宿在宴府，打算第二日再回东宫。
　　越浮郁以前也曾宿在宴府过，不过那时为了不给府上添麻烦，越浮郁是直接和宴示秋同住一屋的。但当下他们之间……虽然看似和从前差别不大，但到底有了差别，回京后越浮郁一次都没有提过宿在宴示秋的明琅殿，如今也不好说要留在宴府，只得拖到了晚膳过后，才一个人上马车回了东宫。
　　待越浮郁离开了，江荇才慈声问起：“秋儿，你和太子殿下可是在之前的建阳府之行中出了什么事？”
　　宴示秋很平静的倒了一杯茶：“没有啊，祖母怎么会这样问？”
　　江荇略作思索，然后摇了摇头：“之前只是感觉不太一样，今日则是有了点实证……你要宿在家里，太子殿下没有提出要和你一起。”
　　宴示秋闻言莞尔：“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如今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去岁就是除夕那样的特殊日子，听闻你不回东宫，太子他也说要留下来……你们当真没出什么事？”
　　宴示秋无奈道：“能有什么事呢，祖母？”
　　祖父宴诵便插话说：“和太子有关的事，秋儿自己拿主意吧，他有分寸。与其说太子，不如说点其他要紧的……秋儿，你如今年纪当真不小了，可有认真考虑过你自己的人生大事？”
　　宴示秋正在倒茶的手上一僵。
　　江荇便又接过话随口道：“说起来，太子的年纪也不小了，也不知宫中是否有开始操持他的婚事，秋儿你在宫中可有听闻什么消息？”
　　宴示秋若无其事的摇了摇头，端起杯茶慢吞吞的喝着。
　　“太子自有皇上为他操持，咱们还是说说秋儿的事吧……秋儿你可有想过，什么时候搬回家中？你一直在东宫住着，这婚嫁之事议起来也总不够方便……”


第35章 
　　近日朝中若说有什么热门的事, 那不得不提起以前中书侍郎庞自宽为首的一连串罢官流放以及问斩的案子，还有在这个案子期间从霍老将军手里接过了兵权的东宫太子。说起东宫，那必然也落不下如今的另一个“红人”, 即太子太傅宴示秋。
　　太子如今的名声, 较早之前可是好的不止一丁半点, 这其中太子太傅付出了多少心血精心教养, 满朝文武也是看在眼里的，尤其是皇帝还时常在朝堂上夸赞宴示秋，叫人不认识这位大越朝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最破格的一品大员都不行。
　　大臣们皆知太子越浮郁对太子太傅宴示秋的亲近敬重, 也都很清楚宴示秋是东宫的人……所以在过年时节, 听到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帝想要指婚给宴示秋和刚回京的珧安郡主祝明薇时, 不少人心下都倍感微妙。
　　单论两人的家世, 其实许多人都觉得这两人挺合适的，年纪相仿，之前在建阳府还有过交集, 一个年轻太傅前程无量, 一个珧安郡主能文善武，两人家中也都没有过多的亲戚关系。
　　但问题是，宴示秋是太子太傅, 站在东宫太子那边。祝明薇却是文皇后的义女，文皇后站在大皇子越谦身后和东宫斗得如火如荼……这两人派别不同，怎么会凑到一起？
　　犯嘀咕的人不少，越浮郁就是不想听到相关的谈论都不行。听多了, 越浮郁就忍不住气, 心想那些人眼睛是瞎了不成？居然把宴示秋和祝明薇扯到一起！
　　这天宴示秋去上朝了还没有回东宫, 越浮郁就趁着这个时间砸了一个花瓶撒气。砸完了, 越浮郁吩咐姚喜赶紧叫人来收拾干净，免得待会儿宴示秋回来了看见。
　　至于越浮郁自己，来到了藏玉殿看军中新递来的折子。
　　只是这折子难以入脑，越浮郁越看越心烦……那些人到底是有多瞎，居然说老师和别人般配？
　　全都是瞎子！他那个父皇也是。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皇帝想要指婚给宴示秋和祝明薇这件事，还当真是真的，只是早在最初有这个意向、刚试探着提出来时，就已经被宴示秋和祝明薇两边双双拒了。
　　皇帝本来就是试一试，他想着不能安排越浮郁的婚事，那就在宴示秋这个太傅的婚事上动动手脚吧，祝明薇毕竟有军中的家世背景、虽然是文皇后义女但此前也看得出来她无意参与政斗，如果能撮合成宴示秋和祝明薇，那对宴示秋支持的太子越浮郁自然也只会有好处。不过宴示秋和祝明薇两边都没有答应，皇帝试过之后便没有过多坚持，就此作罢。
　　虽然已经作罢，但消息还是走漏了风声，每每听到宴示秋和别人的名字一起被提及，越浮郁就心浮气躁，只有当着宴示秋的面时能隐忍住。
　　……他说过他会改，会学着不喜欢宴示秋，所以就不能在宴示秋面前露馅。
　　只是这天砸碎的那个花瓶，到底还是被宴示秋发现了。
　　宴示秋也没特意去数花瓶，只是正好回到东宫时觉得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挺好，就折了几枝下来想要放在屋里。寻花瓶的时候发现了原本放在廊下的几个花瓶之一有一个不大协调，随口问起时姚喜又面露了异常，宴示秋一追问，便知道了是越浮郁故意砸的。
　　姚喜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又不敢对宴示秋撒谎，于是越描越黑：“殿下只是不小心碰着了……”
　　总不能说是殿下不高兴宴太傅有成亲的消息，所以砸花瓶泄愤吧……
　　宴示秋抱着几枝还带着雪的红梅，眉眼间有些无奈。
　　越浮郁这几天心情不好，虽然他装着没事，但宴示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哪能看不出来。再一对照越浮郁开始心情不好的时机，宴示秋自然就明白了他为何不高兴。明白过后，也就只能当做无事发生了。
　　从库房里选了个花瓶，宴示秋将红梅放了进去，然后抱着花瓶来到了藏玉殿。
　　见他进来了，越浮郁眉眼间愉悦起来：“我还以为老师今日不打算来见我了……这梅花真好看。”
　　宴示秋给越浮郁定了规矩，不许他每日早晨守着时间等他下朝回东宫，所以如今越浮郁每日都老老实实待在藏玉殿看折子拟折子，等着宴示秋来找他。
　　宴示秋将花瓶放到了越浮郁面前的书案上，语气自然随意道：“下次想砸东西，可以到院子里揉个雪团砸着玩，别砸其他东西了，收拾起来还麻烦。”
　　越浮郁碰了碰红梅，手上一顿，然后淡定的“哦”了声。
　　“不过说来也有趣，”宴示秋又慢条斯理道，“半个月前我祖父祖母也催我议亲，七八天前又是皇上特意叫我过去想给我指门亲事，许是消息透了出去，最近这几日老是有大人在下朝后叫住我……见昭，这梅花是我刚摘下来的。”
　　越浮郁闻言才骤然回神，手上一松，便落下了好几片梅花瓣。
　　他若无其事的捡起落在书案上的花瓣，随手夹到了面前的一册书里：“老师刚才说什么来着……对了，老师喜欢花，不如明日我们一块儿去北郊逛逛吧？”
　　闻言，宴示秋无奈一笑：“明日是除夕，哪来的时间逛北郊？”
　　“那就后日……后日是初一，也没有时间，那就再往后挪一日吧，老师大后日有时间吗？”越浮郁固执的问道。
　　宴示秋想了想：“那就后日再说吧，到时候祖父祖母不一定让我出门，他们最近总是见着我便催，动不动便是我已经年纪不小了，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如今是七老八十了呢。”
　　宴示秋是笑着提起这个话题的，听得越浮郁更加心浮气躁。
　　宴示秋说得故意，越浮郁也听得出来他就是故意在提这个话题。倒不是宴示秋当真有成亲的意思，他只是借着这种看似轻松的语气，一再的提醒越浮郁，告诉他……他不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他们迟早会因为各种可能的原因自然而然分开。
　　越浮郁知道宴示秋的意思，但他不想知道，所以连生气都不能气出来。
　　过了会儿，越浮郁咕哝了句：“老师你年纪还小呢，别这么着急……”
　　宴示秋随手拿起一本书往越浮郁头顶一拍：“没大没小。”
　　越浮郁却很是喜欢这样等同于亲近的小动作，他弯了下唇，又问：“老师明日还是要回宴府吗？”
　　宴示秋点了点头：“自然。”
　　“我明日还是不能和老师一起回宴府吗？”越浮郁又问。
　　宴示秋一顿，还是回道：“当然……你是东宫太子，今年盯着你动向的眼睛必然只会更多……”
　　“好，我知道了，老师。”越浮郁低眉顺眼的，“那老师大后日能和我一起去北郊吗？”
　　“……”宴示秋一叹，“好。”


第36章 
　　除夕夜的宫城很是热闹, 目之所及多是红红火火的装饰。宴示秋和往年一样，在宫中夜宴上待到后半程，然后便起身要离开。
　　越浮郁也和往年一样送他, 然后在马车上接过宴示秋给的新年红封。
　　“新年快乐, 老师。”越浮郁拿着红封, 对宴示秋笑道。
　　宴示秋迟疑了下, 最终还是伸手揉了揉越浮郁的脑袋：“新年快乐，见昭。”
　　“回去吧。”到了宫门，宴示秋就不让越浮郁送了。
　　越浮郁也没有坚持, 他从宴示秋的马车上下来, 然后登上跟在后头的步辇，很是温顺的看着宴示秋离开。
　　宴示秋靠在厢壁上, 轻轻撩起一点窗边的帘子往外看。
　　整座宫城都落着雪, 远处近处到处都能瞧见喜庆的灯笼。
　　……
　　回到东宫，越浮郁将刚拿到手的红封如往年一样小心放进衣橱内的红木箱中。收回手时，他目光微移, 落到同样仔细收在箱子里的一件披风上。
　　越浮郁伸手摸了摸那件本属于宴示秋的披风, 然后合上了红木箱，再关好衣橱，转身朝外走去。
　　越浮郁走得有些快, 姚喜赶忙跟上，却发现越浮郁来到了东宫内红梅盛开的那处院子里，伸手便开始折梅花枝。
　　雪花簌簌落下，越浮郁的发间和衣袍上都飘了雪。
　　“殿下, 您这是……？”姚喜小心开口。
　　越浮郁没有跟他解释, 而是吩咐道：“备车, 出宫去宴府。”
　　姚喜一愣, 下意识应了是，然而转身走了没两步，他又纠结着脸转回来：“殿下……可是宴太傅不是说……”
　　“孤只是送几枝老师喜欢的梅花，顺便去给老师的祖父祖母拜个年罢了。”越浮郁仔细挑着红梅，心想他只去叨扰一小会儿，不会说出要留宿之类让老师为难的话的。
　　闻言，姚喜不敢再劝，忙去准备马车了。
　　临近子时，京城内四处都开始燃放烟火。越浮郁抱着数枝红梅，坐在马车里听着空中的烟火声，心想待会儿在宴府和老师一起看看绚烂的夜空倒也不错，就像去年那样。
　　其实前几年，越浮郁也曾在宴府一块儿除夕守岁留宿过。今年宴示秋说盯着东宫的人太多，所以不让他去，越浮郁心知这只是个糊弄的借口罢了。
　　……
　　宴府并不大，一直以来用的仆从也不多，且府上的仆从基本都是活契，如今过年，宴诵和江荇便行了方便、让有家要回的仆从们都回家过年去了，于是今夜宴府中人头更少，连守门的人都没有。
　　也是因着没人守门，所以等到宴示秋从宫中回来后，宴府上便将府门都从里关上了。
　　越浮郁不想浪费时间拍门，他吩咐马车停在宴府的后门，然后轻车熟路翻墙进去了，墙头防贼的尖利瓦片和墙内地上的水坛都拦不住他。宴府他曾来过许多次，翻墙进入后更是驾轻就熟的绕过门廊直奔前厅的院子去。
　　今天是除夕，宴示秋会和祖父祖母在前厅一块儿守岁，后半夜才会回房去睡，越浮郁清楚他们这个习惯。
　　越浮郁抱着几簇梅花，本想给宴示秋一个惊喜，他知道老师不会介意他翻墙进来这件事……但未曾想，他刚靠近前厅，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到了一道慈爱的声音缓缓说着：“……可是太子殿下总得知道的。”
　　越浮郁脚下一顿。
　　然后他又听到宴示秋温柔沉静的回答：“不急于一时，还是等常太师的案子平反后再与他说罢。”
　　“你想要从东宫搬回来，本是挺合常理的一件事，却得瞻前顾后的……太子殿下确实是太依赖你了，如今他还在东宫，尚且无妨，朝臣们也只说他是尊师重道，来日太子……登基了，再这般黏着你，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这是宴示秋的祖父的声音。
　　宴示秋还是温声道：“也怪我，总把他当成需要哄着的孩子，反倒是自己没当好一个老师……”
　　越浮郁站在前厅外的暗处，眨了眨眼。
　　虽然这段日子宴示秋时不时便会提醒他，隐晦的想要扭转他“永远在一起”这个念头，但越浮郁以为宴示秋只是在提醒他而已，没想过原来……原来老师早就开始盘算要搬走了吗？
　　不只是一个念头，而是想要付诸行动，甚至宴府的祖父祖母都已经知道了。
　　越浮郁将带来的红梅枝插到了院中的雪地里，然后悄无声息的原路翻墙离开。
　　姚喜抱着手炉等在外面，见越浮郁这么快出来，有些惊讶：“殿下……”
　　越浮郁一声不吭上了马车。
　　……
　　回到东宫后，越浮郁没有朝自己的寝殿去，而是直接朝宴示秋的明琅殿走。他也没进屋子里，就坐在明琅殿前的院中淋雪，目光落在虚空中，良久都一言不发。
　　姚喜拿了伞过来想要给他挡雪，被越浮郁拒了。
　　许久之后，越浮郁眨了下眼，睫毛上的雪花也随之落下，他垂首看向地面，随手捡了一小截不知何时掉落的细枝，开始在雪地上慢慢的描绘人像。
　　循着脑海中的宴示秋，越浮郁一边绘像，一边认真盘算……要怎么才能让老师留在东宫呢。
　　怎么才能让老师不要离开，不要回宴府……为何对于宴府就是“回去”，就是“合常理”，留在东宫就是“迟早要走”呢。
　　……要怎么才能把老师从宴府抢来？
　　明抢，硬抢，是不行的。
　　越浮郁很清楚不能来硬的，不然宴示秋会生气、会想方设法找机会离开，离开后说不定会躲着让他再也见不着。
　　所以只能来暗的，来软的，靠着宴示秋待他的心软来抢，让宴示秋虽然想要离开，但又愿意留下来……
　　正好，他是很清楚怎么才能让宴示秋心软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个小时后就到新的一年啦，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健康快乐心想事成嗷=3=


第37章 
　　大年初二, 宴示秋和越浮郁一块儿出宫，按着前两天说好的行程计划前往北郊。
　　京城的北郊有一片绵延的花林，如今冬日雪盛, 一眼看过去也就剩下各色的梅花还在迎风招展。
　　宴示秋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 抱着一个手炉, 看不怕冷的越浮郁在雪地里布置出一块冬日郊游的地方, 厚厚的毯子上面摆了一张矮桌，毯子前的雪地上还摆了一个烧热的炉子，越浮郁将茶壶搁在炉上烧热了, 然后倒出一杯热茶递给宴示秋。
　　宴示秋放下手炉接过茶杯, 慢条斯理的喝着。
　　“再待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越浮郁有点抱歉道，“只想着和老师一块儿出来逛逛, 忘了天冷。”
　　宴示秋穿得暖和, 这会儿喝着热茶倒也不觉得冷，闻言他笑了下：“没事儿，看看雪景也不错, 挺有意趣的。糖葫芦呢, 你不是让人准备了糖葫芦吗，怎么没见拿出来？”
　　越浮郁这才想起还有糖葫芦，起身亲自去马车那边将糖葫芦和其他零嘴都一块儿拿了过来。
　　红艳艳裹着糖衣的糖葫芦被雪景衬得更加漂亮, 宴示秋拿起一根迎着风快速转了一圈，就有不少糖丝飘了出来、将红山楂裹着，宴示秋慢慢的吃着那些糖丝，感觉确实很有意趣。
　　“十五开朝, 那之前按着往年惯例, 荣太后会带六皇子前往万佛寺为已逝的荣皇后做法事……”宴示秋慢条斯理的开口道, “差不多要正月二十才回来。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时间, 让叶清颖到人前翻案。荣太后不在，荣氏没人敢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届时只要皇上首肯，在荣太后听到消息回来之前重启当年案子的调查，后面的进展就会顺利许多。”
　　越浮郁盯着泥炉上的热茶水蒸汽看，在宴示秋话音落下后他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我会时常去我那位父皇面前提一提我母亲的。”
　　又过了会儿，越浮郁突然笑了下，他偏过头看着宴示秋道：“若是常家当年勾结外敌的案子平反顺利，那之后荣氏想来也不足为惧了，老师届时就不用再这样常常为我费心了。”
　　宴示秋闻言一愣。虽然这确实是实话，但越浮郁突然这样说起，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对了……”宴示秋垂下眼，换了个话题，“除夕那夜我在家中院子里看到几枝红梅，你那天偷偷去过？”
　　听到这事，越浮郁很是镇定，也没有否认：“嗯。那天回东宫之后，我瞧着梅花开得很好，就想给老师送几枝过去。”
　　宴示秋无奈：“走后门，翻的墙？”
　　越浮郁又点了点头：“不想扰到老师和家人相聚。老师本就说了不许我去，我还偷偷溜去，不想让你在除夕夜里还生气，我就没有出声，放下花便走了。”
　　“……也不是不许你去，只是那日是除夕……”宴示秋有些没辙，他当真看不得越浮郁这么可怜巴巴的乖巧模样，就跟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可怜得要命。
　　“我知道，除夕是该和家人待在一起的。”越浮郁却紧跟着接过话，很善解人意的语气，“我平常已经很耽误老师的时间了，总不好连除夕夜都占着。”
　　宴示秋：“……见昭。”
　　越浮郁眨了眨眼。
　　宴示秋斟酌了下语气，试探着问：“你是在……故意装可怜吗？”
　　越浮郁顿了顿。
　　宴示秋本没有想过越浮郁是在作戏，但次数太多、用力太猛后，他难免冒出点不确定。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出来，所以宴示秋直接问了。
　　越浮郁心间略有点打鼓，但面上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只生出点难过似的：“……老师？”
　　宴示秋叹了声气，又端了杯茶喝。
　　……
　　正月十二，荣太后带着六皇子越识离宫前往万佛寺，依旧有荣二公子荣明风和荣五公子荣明安同行左右。
　　不过这次会有荣明安，并不是荣明风提出来的，而是六皇子越识主动提起要荣五哥一块儿去。自从上次建阳府之行后，越识便很喜欢同荣明安玩。
　　但这触及了荣明风的逆鳞，在他眼里荣明安这个五弟就是他的跟屁虫，荣明安的一切都是他高兴了才给出去的。可如今不知不觉间，荣明安居然越过他勾搭上了六皇子，似乎还很是得六皇子的喜欢，这让荣明风倍感不爽。
　　出京这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荣二公子很不高兴。
　　宴示秋和越浮郁出宫和叶清颖见面，正好也远远瞧见了荣太后一行。
　　“荣家这一代最为拔尖的便是荣遂言了，其他人都不大能拿出手，可偏偏荣氏如今的当家人不愿意承认一个庶房的儿子越过了荣氏其他子弟，不但不扶持荣遂言，还当着人前便否定他……若是没了荣太后，荣家便失去了半壁江山，待荣家如今老一辈都不在了，荣家的荣华想来也就难以为继了，荣氏年轻这一辈撑不起来。”
　　宴示秋坐在马车里，慢条斯理的分析荣家如今的境况。
　　早先宴示秋和越浮郁就聊过，荣家人当真不怎么会养孩子。
　　……
　　即便如此，三日过后，年后开朝的第一日早朝尚未散去，一道从万佛寺加紧送回来的信函，上书“荣二公子与荣五公子夜间起冲突，荣五公子不慎将荣二公子推入水中溺亡，且被去寻荣五公子玩的六皇子亲眼所见”，这个消息还是叫人震惊不已。
　　荣太后这个时候修书回宫，为的是让皇上即刻派更多御医前往万佛寺为六皇子诊治。六皇子越识意外撞见荣明风溺水的过程，还被惊慌失措的荣明安强行捂着嘴不让他喊，最后荣明安丢下越识连夜逃出万佛寺，越识被人发现时正靠在湖边的假山下已经冻了大半夜，受惊又受冻，六皇子高热不退胡话不断，叫荣太后一时间连荣明安都无心去抓捕。
　　这个消息传到朝堂上后，满朝震惊，荣明风和荣明安的父亲、荣氏如今的当家人、门下侍中荣大人一时间肝胆俱裂。
　　朝堂之上正议论纷纷，此时经年未响过的登闻大鼓突然也被重重的敲响，鼓声传彻绵延。
　　先帝在位最后一年，常太师养女叶清颖敲响登闻鼓，手持数份手书首告常太师勾结外敌意欲谋反。
　　数年之后的如今，仍是叶清颖携血书敲响登闻鼓，为的却是自陈罪行、为当年常太师一案平反。
　　登闻鼓响，冤情直达天听。
　　但在这之前，敲鼓之人需承受杖责，以示敲响登闻鼓一事庄重。
　　数年之后又一次鲜血淋漓的被带到朝堂之上，叶清颖有些恍然，仿佛当真回到了多年以前，一切还有挽回和停下的余地。


第38章 
　　“你说什么！”文皇后难掩喜色的站起身, 看着前来禀报消息的宫女，“六皇子惊惧病重，太子前朝发难, 要翻当年他外祖家的旧案？”
　　宫女重重点头：“是。今日敲响登闻鼓的那个人, 据说就是当年首告常氏之人, 她在朝堂上亲口说当年是受荣太后蛊惑, 告发常氏的证据也都是荣太后命人伪造再交给她，让她藏了一部分在常府，又拿了一部分去敲鼓诬告, 后来在调查过程中说的那些话也全是荣太后教给她的。”
　　“如今过去多年, 她才鼓足勇气出面状告平反……宴太傅也在朝堂之上，听了之后登时站出来提出要重查当年的案子。没过多久, 太子殿下不知从何听到的消息, 也赶到了朝堂之上。”
　　文皇后才不在意当年常府的案子究竟如何，她在意的是此事一出，东宫和荣太后两边是大张旗鼓闹起来了！这事儿不闹个你死我活是不大可能消停的, 文皇后思来想去, 还是盼着六皇子能一病不起，失去可以扶持的六皇子的荣太后再斗赢东宫……
　　……
　　当年常氏的案子如今到底要不要翻案，朝堂之上还在吵个不停。以东宫为首自然表示有冤案便要平反、且叶清颖敲了登闻鼓受了杖刑, 这事儿朝廷本就该管。但荣氏咬死了案子已经过去多年，叶清颖也消失了这么多年，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咬上荣太后，其心可诛！
　　不管案子要如何, 六皇子都是得抓紧救治的。皇帝越徵先派遣了五个御医赶往万佛寺为六皇子诊治, 荣家人也趁机给荣太后传信, 想叫她拿个主意, 或是赶紧回朝压制住皇帝。
　　当年常氏的案子不能翻，不然荣家就完了……荣家人在给荣太后的信中着重强调了这件事。
　　但荣太后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六皇子，拿到信后甚至并不想拆开。最后还是理智占了点上风，荣太后仔细看了信，然后交给荣嬷嬷烧了。
　　“叶清颖……”荣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叶清颖！当年果真不该放过她！”
　　荣嬷嬷也很是发愁：“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若是六皇子殿下没有出事，您还能马上起驾回朝，偏偏六皇子殿下这儿也焦灼着动不了……”
　　六皇子越识高烧不退、昏沉间还胡言乱语，这个时候别说是回宫了，就是给他换间屋子都不敢动。若是能动，荣太后之前又何必送信回宫要御医，直接带着六皇子加紧回宫许还更快。
　　“荣明安抓到了吗？”荣太后咬牙切齿提起。
　　最初她没有分出心神去抓捕荣明安，之后想起来吩咐下去时，荣明安已经逃走太久不知去向了。
　　荣嬷嬷摇了摇头。
　　荣太后一掌拍在桌案上：“荣明安！哀家怎么也没想到，会栽在这么个纨绔小儿身上！哀家早先便与明风说了，叫他提起点正形，不要整日里和荣明安混迹京城着瞎闹！先前小六喜欢和荣明安玩，哀家也只当那是个逗小六高兴的玩意儿，哪里能想到会有今日！哪能想到！”
　　荣太后很是重嫡庶，所以即使荣明风不成体统，在她眼里也是个值得培养的，即使荣明安瞧着比荣明风更稳重点、早年也被记在了荣家嫡母名下，在荣太后眼里他也不过是个擅长趋炎附势的卑贱出身。
　　荣太后从未将始终跟在荣明风身边的荣明安放在眼里，所以如今更是震怒不已。荣明安不仅害死了荣明风，还害得她的小六惊惧失常！
　　“娘娘……”荣嬷嬷打量着荣太后的神情，“那您接下来是盘算如何行事呢？”
　　荣太后按了按头：“你觉得呢？”
　　荣嬷嬷便斟酌着说：“以皇上待常氏的情谊、待太子的偏重，只怕很快便会下旨重查旧案，一旦重查，荣家作为重要关系人，只怕很难插手到案子里……正如荣大人所说，此案最好是停在如今这样，不能重启盘查。可您不在宫中，咱们荣氏一族难有人扛得住皇上，还是需要您尽快回去才行。六皇子这儿有御医，娘娘若是无法放心，不若留下老奴接着照看六皇子殿下……”
　　“娘娘，当以大局为重啊！此次若是让东宫翻了案，对六皇子的将来也不好。”
　　荣太后闭眼沉思良久，然后抬了抬手：“备车，两个时辰后哀家回宫。”
　　荣嬷嬷俯首应是。
　　荣太后又站起身：“那些个御医在小六床前都瞧了这么久了，还没瞧出个结果来吗！”
　　五个御医聚在六皇子病床前，望闻问切都走了一遭，最后商议着开了一副药给赶忙熬制了上来。
　　荣太后站在病床前看着人给六皇子喂药，只等六皇子将药喝下去，她便要起身回宫了。
　　但越识高烧不退还迷糊着在哭闹，刚喝进一点药就会吐出来，强行给他灌下去也是马上就哇的一声呕了出来，反倒弄脏了衣裳和床铺，看得荣太后焦心不已。听到越识在睡梦中不停地叫着“皇祖母我害怕”，荣太后更是痛心。
　　荣嬷嬷看着天色，犹豫后还是近前提醒荣太后该回宫了。
　　荣太后看着人事不省的越识，最终摇了头：“哀家必须等小六醒过来……明日再议回宫之事罢。”
　　此时京中宫墙内——
　　越浮郁很平静的坐在皇帝越徵面前，即使越徵让他先回东宫，他也只当没听见，反问：“父皇是在等太后娘娘回来吗？”
　　越徵皱起眉：“阿郁这话是什么意思……”
　　越浮郁静静的看着他：“父皇知道儿臣的意思。儿臣就是在问你，你是在等太后娘娘回来，好借口说是太后施压，你也没有办法，就此压下叶清颖状告之事吗？”
　　越徵沉默稍许，又开口道：“父皇也想为你母亲和外祖平反，但兹事体大，阿郁你懂吗？若非怕伤及朝中局势，父皇早便想办法为常氏翻案了……”
　　“如何才算不伤朝中局势？”越浮郁冷笑了声，“难道父皇是想将来三足鼎立，东宫太子、皇长子和六皇子一起坐在皇位上吗？”
　　“阿郁！”越徵一时惊骇。
　　越浮郁又道：“这个案子，儿臣翻定了。”


第39章 
　　这天越浮郁从御书房出来时, 手上拿了一封刚盖上宝印的圣旨。
　　皇上下旨重查当年常氏勾结外敌一案，消息传到万佛寺时，已经是夜间了。
　　六皇子越识刚刚勉强清醒了一小会儿, 好歹喝下了药去, 只是还是没有退烧, 整个人烫得如同火炉, 荣太后担忧得根本不敢离开一步。
　　听闻这个消息，荣太后低头看着越识的脸，道：“罢了, 查便查吧。”
　　“可是娘娘……”荣嬷嬷很是发愁。
　　“无妨, 当年主理此案的是明风他们祖父，太子若是想□□, 便去荣氏家陵找吧。”荣太后道。
　　荣嬷嬷愁容不减：“娘娘, 您也得为自己考量啊！那叶清颖将当年之事与您牵扯得紧紧的，只怕……”
　　荣太后笑了声：“哀家是太后！”
　　又过了会儿，荣太后摸了摸越识发烫的小脸, 又道：“只要小六还在, 哀家就不会输，荣家也不会败……明风的尸身，送回荣家了吗？”
　　荣嬷嬷：“娘娘放心, 已经送回去了。荣家那边也派了人，正在搜寻荣明安。”
　　越识的高烧直到第二日清早才有了降温的趋势，又灌了两碗药，过去了大半日, 越识脸上才没那么烫人了。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声音很是沙哑的“啊”了一声。
　　荣太后连忙唤御医进来, 之后越识勉强吃下了小半碗粥, 然后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睡下之前他指着喉咙啊了几声，神情很是痛苦。
　　对此，荣太后和御医们反倒不是特别担忧，只当越识这是刚刚从高热中醒来还未痊愈、所以有些喉咙痛罢了。
　　又过了一日，躲在山间惊慌失措的荣明安被人找到了。被带到荣太后面前，荣明安痛哭流涕说他没想杀荣明风、荣明风会掉到水里当真是个意外啊！
　　荣太后看了会儿他，最终朝外摆了摆手：“送回京中，押入大理寺去吧。”
　　荣明安挣扎着想要上前求饶：“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我也姓荣啊娘娘！荣家人进大理寺成为阶下囚，于荣家名声有碍啊！”
　　“看在你也是荣家人，且那日到底没对小六下死手的情分上，哀家本也想将你送回荣家家法处置……”荣太后缓缓道，“但你嫡母不想再见到你……荣明安，你多年来跟在明风身后打转拍马，明风做得再过分，也不见你变脸色，那日你为何会与明风起争执？”
　　说起那日之事，荣明安也只余无尽的懊悔。这些年总跟在荣明风身后拍马屁，年少时还能忍，年纪愈发长后荣明安就愈发难以忍受，在他看来，荣明风狂妄自大，不过就是比他会投胎罢了。
　　□□明风就是比他会投胎，不出意外他这辈子都得跟在荣明风身后讨食吃……荣明安一直再三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要隐忍，直到他发现六皇子越识比荣明风好伺候、能耐也比荣明风大，荣明安便忍不住想要越过荣明风投到六皇子身边。
　　这个意图被荣明风发觉了，便不顾场合骂他痴心妄想。荣明风骂起人来是极为难听的，荣明安忍了多年、那日就是没忍住回了嘴。动了嘴，再动起手脚，也是很自然的发展了。
　　待荣明安回过神时，便发现荣明风已经落到水里在不停的扑腾了。荣明安有想过将他救起来，可紧跟着就听到了六皇子的尖叫，那瞬间荣明安什么念想都没了，下意识便奔过去捂住了六皇子的嘴。
　　如今想来，似是魔怔了一般。
　　荣明安知道，他已经完了。
　　……
　　将荣明安遣送回京后，荣太后来到桌案前，执笔划了划荣氏如今的势力分布，最终她搁下笔，将写满了字的宣纸用烛火点燃烧成灰烬。
　　“荣家年轻一辈，居然当真只有一个与荣家离了心的荣遂言可堪一用……哥哥还在世时，对他的孩子们太过严厉，以至于到了明风这一辈，反倒被父母亲纵容起来……罢了罢了，好在哀家的小六未曾养歪，虽性子天真了些，但并无够人指摘的缺处。待这次回了京，哀家也该叫小六多知晓一些人世险恶，该学的都不能再慢怠了。将来小六身边，只怕难有可用的荣氏子弟相以辅佐……”
　　荣太后仔细为六皇子盘算了一番，算着要怎么借这次翻常家旧案之事抓东宫的把柄、将越浮郁拉下台，要怎么趁着荣家还风光无限时将六皇子送上储君之位，将来又要怎么扶起荣家，荣家如今尚未定性的孩子里是否有可造之材……
　　一桩桩一件件很是费神，荣太后直到天将明才睡下。
　　然而没过多久，荣太后就被满脸惊骇的荣嬷嬷叫醒了。荣太后按了按头：“怎么这般失态模样！”
　　荣嬷嬷指着外面：“娘娘，六皇子殿下，殿下他！”
　　六皇子越识已经退了热，人也清醒了，瞧着也不似前两日那么惊惧不安了，但……不知是当真伤了嗓子，还是郁结于心的缘故，他发不出声音来了！
　　“不知？什么都不知，还要你们做什么！”荣太后匆匆赶到六皇子身边，将几个御医都指着训了一遍。
　　御医不禁跪地俯首，也不敢打什么保证，只说会继续给六皇子用药，许再过几日六皇子的喉咙便能痊愈了。
　　将御医们都赶了出去后，荣太后坐到床边抱住越识，一时间竟很是仓皇。
　　若是越识从此不能再说话，那……纵然荣氏手眼通天，除非皇帝的其他皇子们都没了，不然六皇子再不可能登上帝位。
　　越识茫然的抓着荣太后宽大的衣袖。
　　“无妨，无妨，小六只是病了，病好了便没事了。”荣太后垂眼道。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前几天更新很拉，但接下来几天，大家会看到一只勤奋的作者(⊙v⊙)


第40章 
　　半个月后——
　　宴示秋步入藏玉殿, 越浮郁便将刚收到的消息与他说：“老师，越识的喉咙怕是真的不行了，荣太后居然还未打算回宫, 甚至想要一直照料我的秦太医前去为越识诊治。”
　　宴示秋闻言有些讶异。
　　虽然之前荣太后有意严实隐瞒, 但万佛寺并非什么密不透风之地, 所以六皇子似是病愈后无法发声这件事, 之前宴示秋和越浮郁已经知道了，朝中也有些风声。这件事带来的戏剧影响是，重翻当年常氏案的过程都顺利了一点, 原先承着些荣氏情分的官员已经开始摇摆。
　　虽然早就知道些消息, 但荣太后会把目光放到秦太医身上，还是让宴示秋和越浮郁都难免惊讶。
　　“荣太后这是……”宴示秋轻叹, “在示弱了。”
　　秦太医在东宫多年, 其长子也在东宫担任侍卫。荣太后请秦太医前去为六皇子诊治，也就等于不再隐瞒六皇子的真实身体状况，放任东宫能够轻易得知六皇子的秘辛。
　　越浮郁点了点头：“本以为六皇子在荣太后眼里只是夺权的工具, 未曾想她待六皇子确是有些上心的。”
　　“但秦太医不能去。”宴示秋轻叹了声。
　　秦太医去了, 是能得到六皇子的消息。但同样的，秦太医也掌握着越浮郁真实的身体状况，哪怕是小人之心了, 也得以防万一着，不能给荣太后单独接近秦太医的机会。万一秦太医被策反或是威逼，泄露了越浮郁的身体状况甚至都是小事，怕的是他反过来对越浮郁下毒或是什么。
　　越浮郁自然明白宴示秋为何说秦太医不能去, 不过就是为了他着想罢了, 如今常氏案还在翻查, 荣氏还是那个如日中天的荣氏, 他们必须得谨慎着。想到宴示秋是在为他考虑，越浮郁当下便毫不掩饰的有些高兴。
　　“我和老师是一样的想法。”越浮郁道。
　　……
　　“不肯放秦太医来，也是正常。”万佛寺中，荣太后抱着已经睡着的六皇子，轻声说着，“本也就是试试，那秦太医纵然来了，也不一定能治小六，那么多御医都治不了，都说是心病……不该那么容易将荣明安送到大理寺的，那时哀家想着左右小六已经醒了，也就不想理会那小儿，却没曾想到，哀家的小六会留下心病……这心病可怎么治才好……”
　　在六皇子的喉咙出事之前，荣太后还能静下心思索、为六皇子的将来盘算。可自打六皇子出事之后，荣太后心里一下子就空了，这些天是一日不如一日有精神，荣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口头宽慰着荣太后。
　　“你说，是不是哀家作孽太多，才反噬给了小六？”荣太后突然这样说道，惊得荣嬷嬷差点下跪。
　　“娘娘！”
　　“翻案一事，东宫该是早就计划着了。就这么巧，常氏旧案被翻出来，这头哀家的小六也出了事，若非是在这万佛寺出的事，若非涉事之人是我荣家人，哀家都要怀疑是东宫对小六下手了……”
　　良久之后，荣太后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小六性情天真，就叫他这么继续天真下去，倒也不错。左右哀家为他铺好路，将来不论是如今的东宫得势，还是大皇子一派得了势，为着他们自己的贤明，也是不会对一个闲散王爷下手的……哀家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这临了临了，却是什么都没能留下，皇帝与哀家离心，小六因着哀家重视荣家人、反被荣家自家人害了，荣家年轻一辈的子弟也没拿得出手的……罢了！”
　　听着荣太后幽幽的“罢了”，荣嬷嬷也不禁跟着叹了一声，明白荣太后这是不想争了。
　　连六皇子都不好了，还怎么争呢。
　　什么叫心病，那不就是没法治的、不存在的病吗！荣嬷嬷对荣太后道：“娘娘，老奴会一直陪在您身侧。”
　　那之后，荣家再来信或是来人，荣太后都不理了，只一心照顾六皇子。
　　荣家人不敢相信荣太后居然说不管就真的全然撒手不管了，在家里很是内讧了几场。
　　而自此之后，常氏旧案翻查得更为顺利。
　　景平二十四年正月，常氏旧案被重新提起。时隔多年，重查有不小的难度，直至三月初，春日也若隐若现来临了，常氏旧案的重查才有了定论。
　　——常氏平反了。
　　当年狱中自尽的常太师是蒙冤下狱，其养女叶清颖在荣太后的唆使指导下进行了诬告，荣氏一派的官员更是在之后的调查过程中百般干扰、制造伪证和虚假证人。
　　如今旧案被推翻，常太师一家冤名得洗，还在朝的涉案官员均拿下狱，根据罪责轻重从斩首判到革职流放。荣氏重大受创，荣太后却不言不语、未曾辩驳一词，待到翻案后，她自请了此后幽居万佛寺，不再回宫。
　　至于六皇子，荣太后为他请了一旨册封，此后六皇子越识便是安王、成年之前也随荣太后居于万佛寺，无事不出。
　　常氏既已平反，皇帝越徵便想要给越浮郁的母亲常记溪追封一个妃号，越浮郁特意赶去阻止了。
　　“母亲不会想要。”越浮郁只道。
　　越徵沉默良久，突然问越浮郁：“你可怪父皇？”
　　越浮郁回道：“母亲是怪你的。”
　　越徵最终还是放下了拟封号的朱笔。
　　一切尘埃落定，至于贯穿了始终的叶清颖此人，念及她在整件案子中的角色，以及常太师和常记溪父女想来并不愿意要她的命，所以此次翻案也没有特意定叶清颖的罪。
　　翻案期间，叶清颖待在大理寺。案子平反后，叶清颖就被放了出来。
　　宴示秋和越浮郁想起她来，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她、问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却未曾想，来到叶清颖的住处后，一推开门，他们看到的却是几尺白绫跨过横梁、已经悬梁自尽的叶清颖。
　　叶清颖留了一封绝笔信，信却是写给已逝的常记溪的。
　　——阿溪，阿姊来寻你，当面与你和义父认错。
　　叶清颖终究选择了和常记溪一样的方式，自此离开了人世。


第41章 
　　春日正盛, 东宫里花叶争奇斗胜，厨房做饭的师傅们每日换着花样取材摆盘，一盘糕点也能摆出意趣来。
　　宴示秋拿了本书坐在藏玉殿的一扇窗下, 手边就摆着几盘漂亮精致的糕点。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 伸手拿糕点时就有些随意, 直到吃下去了才反应过来, 刚刚塞到嘴里的只是一片装饰用的花瓣。
　　宴示秋愣了愣，然后又若无其事的重新拿了一块糕点放到嘴里，斯斯文文的吃着。
　　越浮郁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 被这一幕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唇, 无声的笑了起来。
　　这时候突然有人来禀报，说是珧安郡主来东宫了, 想要求见宴太傅。
　　越浮郁闻言皱了下眉：“祝明薇？她见老师做什么。”
　　宴示秋也挺意外：“前两日才听说珧安郡主要启程回建阳府了, 这个时候居然抽出时间特意来找我……我去见一见罢。”
　　要越浮郁说，他是不愿意看宴示秋去见祝明薇的。一想到皇帝曾经动过给他们指婚的盘算，越浮郁心里就很是不爽。
　　但宴示秋已经说了要去见, 祝明薇又说了只求见宴太傅, 越浮郁只得一派平静的点了点头：“那老师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宴示秋闻言失笑：“能走多远，就在这东宫的地界里罢了。”
　　不过见到祝明薇后, 她朝他行了一礼，然后问：“能否到东宫外走走？”
　　宴示秋有点意外，但没有拒绝，回了一礼：“请。”
　　两人朝外走去, 起初也没说话, 直到来到宫墙角, 祝明薇转过身：“我功成身退, 就此拜别。”
　　宴示秋一愣，随即就看到了等在宫墙下的大皇子越谦。祝明薇说完这话后便又对越谦使了个眼色，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了。
　　被这个情况弄得一头雾水，宴示秋只好笑笑，问越谦：“是大皇子殿下找我？”
　　越谦点了点头，抬手作了一揖：“冒昧了。”
　　宴示秋还是不解：“大皇子殿下找我，何必麻烦珧安郡主代走这一趟？”
　　越谦回得有些无奈：“在这之前，我曾两次登东宫的门拜访，但均未能得见。”
　　闻言，因为太过意外，宴示秋一时没太能控制住表情……越谦到过东宫？他之前一次都没有听说过。
　　见宴示秋的神态，越谦也确定了：“看来太子殿下确实很不喜我接近宴太傅你。”
　　宴示秋轻咳了一声：“不知大皇子殿下有何事找我？”
　　“一是致歉，二是议事，三是道别。”越谦平静道。
　　“离开建阳府后，一直未找到机会与宴太傅致歉，如今虽有些迟，但还是该与宴太傅说一声对不住……除此之外，确也不知还能如何偿还亏欠了。”
　　越谦没有将事情说得太明白，但宴示秋大抵听得出来，他这是在为在建阳府时、越诚动手脚对他下药一事道歉。
　　这话说完后，不等宴示秋回应，越谦又继续道：“二是议事，想议的是……我深知与太子殿下之间的龃龉，想劳烦宴太傅转达一番。若我主动请旨外放出京，说服母后不再与东宫相争，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愿意放下过去的嫌隙……包括二皇子在建阳府对宴太傅你的冒犯之举。”
　　宴示秋闻言一怔：“大皇子殿下愿不再相争？”
　　“是。”越谦无奈笑了一笑，“我只有越诚这么一个亲弟弟，当年因我昏了头犯下错事，反倒害他被外放至建阳府，上回前去建阳府见着他，只见他越发偏激……争来斗去，以如今的形式，我本也无甚胜算，不如及时止损、先行退让。”
　　还在建阳府时，越谦就曾对越诚说过，如果无法化解越诚心中的怨愤，待回京后他会找机会请旨外放，去建阳府陪他。这话本就不是空口说说，后来又发生了越诚对宴示秋下手一事，更是让越谦做了决定。
　　只是他背负甚大，有的决定不是他一个人做了便行的，去岁十月回京后又发生了不少事，所以直至如今，越谦才有了把握，甚至来找了宴示秋。
　　听着越谦的回答，宴示秋一时心境颇有些复杂。
　　他确实不曾想到，大皇子这样一个有力的东宫竞争对手，最后会主动放弃相争。
　　稍许过后，宴示秋看着越谦道：“东宫与大皇子殿下不曾有过死仇，大皇子殿下若是当真请旨离京，那自然便不会再有嫌隙了。”
　　越谦沉默几息，还是开口确认：“既往一切不咎？”
　　宴示秋颔首：“是，包括大皇子殿下惦念的二皇子一事。”
　　见宴示秋说得冷静又笃定，越谦不禁轻笑了声：“有些冒昧，但……宴太傅也确信太子殿下不会再追究？不用稍后回东宫再与太子殿下商议一番吗？”
　　宴示秋还是不紧不慢的：“大皇子殿下放心，不能确信之事，我也不敢与大皇子殿下打保证。”
　　越谦便又对宴示秋作了一揖，神态温和：“既如此，便只剩下道别一事了。今日别后，想来很难再见，望宴太傅此后万事顺遂、善自珍重。”
　　宴示秋便也回了一礼：“大皇子殿下亦是。”
　　“宴太傅先行吧。”越谦又道。
　　宴示秋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东宫宫门的方向回去。
　　越谦站在宫墙角下，看着宴示秋越走越远，直至再看不见。
　　……
　　宴示秋一回到藏玉殿，越浮郁便眼巴巴的迎了上来：“老师不是说不走远吗，这糕点都放凉了……”
　　看着越浮郁这乖巧温顺的模样，宴示秋无奈摇了摇头，索性直接问他：“大皇子之前来过，被你着人拦在外边了？”
　　越浮郁闻言一顿：“……是祝明薇跟老师告状了？”
　　“与珧安郡主无关，”宴示秋回到窗边坐下，然后温吞吞与越浮郁说实话，“其实是大皇子找我。”
　　越浮郁霎时皱起了眉：“这个人真是贼心不死，连找祝明薇帮忙求见的法子都想出来了……老师，你会怪我吗？”
　　说着话，越浮郁又乖顺小心起来，他认真辩解道：“不是我小心眼，是越谦他必然是图谋不轨。若是有政事，他大可求见我这个太子，可他偏偏只想见老师，说老师你不在、问他要不要见太子，他就说不用……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有正经事的，对不对，老师？”
　　宴示秋挑了下眉：“那见昭想不想知道大皇子刚才找我说了什么？”
　　越浮郁轻咳了一声，镇定自若道：“老师若是想与我分享，那我便好奇，老师若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那我就不问。”
　　听到越浮郁这么懂事的回答，宴示秋点了点头，重新拿上先前看的那本书，垂下眼态度随意道：“既如此，那我就不费口舌了。”
　　越浮郁：“……”
　　越浮郁抿了抿唇，挪回了自己的书案后边，眉眼微微蹙起，思索着要怎么才能让老师继续刚才的话题。
　　正当时，姚喜从外边进来，手里捧了个窄长的匣子，语气小心道：“殿下，宴太傅，这是大皇子殿下刚刚送来的，说是送给宴太傅的东西。”
　　若是大皇子要进东宫，那早先受了吩咐的姚喜也就不禀报这一遭了。但大皇子没进来，只留下了个匣子，姚喜只好谨小慎微的送到了藏玉殿来。
　　“是吗，我看看。”宴示秋放下书，伸出了手。
　　越浮郁的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闭嘴不言。接着他就看到宴示秋拿起了那个匣子，打开，又从里面拿出了一张信纸大小的纸张，看过之后宴示秋便将纸张放回了匣子里。
　　合上匣子后，宴示秋对姚喜道：“把这东西先放到明琅殿去吧，让砚墨收好。”
　　姚喜应了吩咐，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宴示秋又重新拿起了书。
　　越浮郁抿了抿唇。
　　良久之后，越浮郁到底沉不住气了，他斟酌着语气开了口：“……老师。”
　　宴示秋淡定的回了一个音节：“嗯？”
　　越浮郁从书案后站起身，慢慢走到宴示秋身边蹲下来，然后他眼巴巴的看着宴示秋，又喊了一声：“老师。”
　　宴示秋随手拿起一块糕点递给他：“吃吧。”
　　越浮郁：“……”
　　接过宴示秋给他的糕点，越浮郁慢条斯理吃完后，又一次出声道：“老师……当真不跟我分享一下吗？”
　　宴示秋不禁莞尔。
　　“越谦送了什么给老师？为什么还要放回明琅殿特意收好？”越浮郁轻轻抓住了宴示秋的袖摆。
　　他是想要直接握住宴示秋的手的，但不想叫宴示秋为难，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只抓衣服。
　　宴示秋眨了下眼，不再钓着越浮郁，回答道：“是安神香的配方。”
　　越浮郁一愣。
　　“去年前往建阳府的路上，大皇子不是送了一盒安神香给我做生辰礼吗。那安神香很好用，天热心浮气躁睡不好时尤甚，你后来不是还叮嘱秦太医研制研制吗，只是一直没研制出同样的。这下人家直接把方子送来了，我想着倒也没必要特意推辞。”宴示秋道。
　　越浮郁蹙了下眉，说不上来高兴与否，只是犯嘀咕：“……他突然把配方送给老师做什么，想来是居心不良，那方子之后还是给秦太医再研究研究，确认没有暗藏问题后再用。”
　　宴示秋失笑：“好，用之前必然是要检查的，你别这么如临大敌。至于大皇子为何这时候送来……许是作为道别礼物？”
　　越浮郁眉头皱得更厉害：“道别？”
　　宴示秋便将刚刚在东宫外的宫墙角下与越谦说的那些话，转述给了越浮郁。
　　越浮郁听完后并不见高兴：“斗便斗，我又不怕他，他这样一退，反倒像是让着谁似的。”
　　宴示秋不愿越浮郁这样想，温声道：“该是大皇子觉得斗不过，所以及时止损明哲保身，谈不上什么谦让。如今宫中没了荣太后，朝中荣氏颓败，你这个东宫太子占着正统又握着兵权，他们争斗起来本就没什么胜算，大皇子并不愚笨，看得清楚。这时候他退了，还能避免与你争得鱼死网破，也好趁机提出二皇子那事。”
　　说起二皇子越诚，越浮郁更不愉了：“我不会放过越诚的。”
　　“好了，你当初在建阳府不是也狠狠揍过他了吗，往后大皇子去了建阳府，想来是能将他管得死死的。我既已应承了大皇子，你可别打我脸。”宴示秋又递了块糕点给越浮郁，“你若是想不过，那就当是大皇子赠我那安神香配方的回礼吧。”
　　说起回礼……越浮郁接过糕点，吃之前他道：“是该回个礼，不然显得我们欠了人情，我待会儿让姚喜到库房里挑挑，回他一个贵重的……往后老师用安神香，就不用再想起那方子的来历了。”


第42章 
　　皇长子主动请旨外放出京、前往二皇子所在的建阳府一事, 在朝堂上掀起了很大一阵波澜。
　　但皇长子似乎很是坚定，文皇后由始至终也未曾出面阻拦，皇帝起初否了皇长子的请旨, 但无奈皇长子连续三次上旨, 皇帝最终还是同意了。
　　……
　　越谦离京这日天气不错, 宴示秋也在准备回一趟宴府, 然而宴示秋突然说要出宫这事，让越浮郁受了点惊，还以为宴示秋是不提前说一声便打算直接搬走了。
　　“老师……”确认了宴示秋只是普通回趟家后, 越浮郁缓了缓, “这次让我也和老师一块儿回去，好不好？”
　　见越浮郁莫名的坚持, 宴示秋也就点了头。
　　同去同回, 他们再次从宴府出来、往宫城回的路上，马车平稳的行驶着，越浮郁突然握住了宴示秋的手。
　　自从去年从建阳府回京的路上、越浮郁剖白过心意后, 这还是头一次越浮郁这么大胆的再次握住宴示秋。
　　宴示秋怔了一下：“……见昭？”
　　越浮郁垂着眼, 声音放得很轻：“老师……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宴示秋顿了顿。
　　越浮郁接着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有这样的不安感，觉得老师离我越来越远了, 明明都在东宫里，白日更是抬眼便能瞧见，但……总觉得老师快不要我了。”
　　听着越浮郁的话，宴示秋轻叹了一声：“见昭, 我说过, 我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的……老师不会不要你, 但……”
　　“那就好。”越浮郁却突兀的打断了宴示秋的话。
　　他抬起头来看着宴示秋的眼睛, 又弯唇道：“老师，回宫之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好，去哪儿？”宴示秋问。
　　越浮郁却一脸秘密道：“到了就知道了。”
　　说完，越浮郁很是自然的松开了宴示秋的手，也就不用宴示秋纠结要怎么分开两人的手了。
　　松手后，越浮郁靠近车帘，对外边赶车的姚喜说了个地方。
　　宴示秋顺手撩起窗边的帘子往外看，只见他们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处荒无人烟、显然长久没有人住过了的宅院前。
　　不仅是面前的宅院荒败了，宅院附近空荡荡的，也没有其他人家。宴示秋下马车时，不禁觉得这地方很适合用来拍鬼片。
　　“老师，来。”越浮郁对他说着，来到宅院大门前径直很是顺畅的推开了门。
　　宴示秋和他一块儿走近了宅院，姚喜和砚墨则等在了外面。
　　“我小时候，就是住在这里。”
　　步行在长满了杂草与遍是青苔的宅子里，越浮郁缓缓道。
　　宴示秋注意着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很是小心，闻言他愣了下：“……以前未曾听你提过。”
　　越浮郁对他笑了笑：“以前也没有回来过，不然也不至于荒败成这个样子……我想过着人来修缮维护，但想过之后还是选择了弃之不管，这宅子就这样一直在这儿放着了。老师你看，这个池子里以前有鱼，我年幼时无所事事，时常拿着自己做的粗糙钓竿，在池边一坐便是一整日……我还学那姜子牙，想着愿者上钩，结果是一条鱼都没有钓上来过。如今这池子也干了……”
　　宴示秋听着越浮郁说起他年幼时的日子，眉眼间很是耐心温和。
　　“……老师，这些天我当真不止一次梦到过，”越浮郁突然转了话题，“我梦到某日醒来，你就不在明琅殿了，我四处寻你，却怎么也寻不着，我很努力照料着你的明琅殿和院子里的树，但不知为何灰尘、蛛网、杂草……却越来越多，你的痕迹却越来越少，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也留不住你。”
　　越浮郁回过头，一双眼里盛满了悲伤的情绪，看得宴示秋心间莫名酸楚。
　　“见昭……”
　　宴示秋一时分心，脚下不慎踩着了一块破掉的地砖，越浮郁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他。
　　抓着宴示秋的手，越浮郁垂眼与他对视，又接着轻声说：“……我只有你，老师。”
　　“我哪儿做得还不够好，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你别丢我一人在东宫里……”
　　夜色渐渐蔓延。
　　宴示秋看着这样的越浮郁，心下也跟着很是难受，别说狠话了，连语气都严肃不起来。那些类似于“老师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的“道理”，这会儿也没法再说出口。
　　宴示秋语气温软道：“见昭，你很好，老师不需要你改变什么……”
　　“那老师就不要离开我。我七岁前住在这个地方，和一个人住也没有多大差别，七岁后进了宫，也一直是一个人，直到老师到东宫，说你是我的老师、说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那年秋猎围场上老师舍命将我从水里带出来，我就缠上老师了……像一只阴暗的水鬼，被老师带到了岸上，老师要我，我才能活，若是老师也不管我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老师。”
　　越浮郁说着，眉眼间越发低沉。
　　宴示秋见不得他这么可怜……甚至是卑微的模样，不禁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顺着下来，微暖的指尖落在越浮郁眉宇上，轻轻揉开那蹙紧的眉头。
　　“见昭，不要这样。”
　　“你很好，你很能干，即使只有你一个人，你也能活得很好。不要这样贬低自己，我也不爱听。”
　　越浮郁有些勉强的笑了一下：“是吗……可我只想要老师说一句不会不管我，我想听老师再承诺一遍，说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老师如今，还愿意这样哄我吗？”
　　宴示秋缓缓放下手，紧接着却被越浮郁紧紧握到了手里。
　　良久之后，宴示秋对越浮郁道：“我不会不管你，见昭。”
　　越浮郁又等了会儿，没等到下一句，他便有些失落但又坚强的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宫去吧，天黑了，待会儿可别冒出蛇来，吓着老师就不好了。”
　　回宫的路上，越浮郁一直紧紧握着宴示秋的手没放，宴示秋思绪沉重，也没有心思纠结十指相扣的问题了。
　　宴示秋想，越浮郁对他的依赖，比他以为的还要重。
　　……
　　“老师，抱歉，刚才在那宅子里我与你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过吧……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我有些害怕，但本意并非想要给老师太多压力。老师今夜若是睡不好，就是我的罪过了。”
　　回到东宫，下马车前，沉默了一路的越浮郁突然开口道。
　　宴示秋微微蹙着眉，还是开口回答了：“见昭，你心境上的问题比我的要严重很多。”
　　越浮郁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老师，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你不是也说了吗，我很好，不用改什么。”
　　话音落下，越浮郁突然又咳嗽了起来，咳得连车帘都抓不住了，宴示秋下意识去扶他，却见越浮郁突然闭眼倒了下来。
　　宴示秋骤然失色：“叫秦太医！”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迟早要玩脱，摊手


第43章 
　　越浮郁并没有昏睡太久, 在被带回他的寝殿、秦太医前来为他探脉看诊的时候，他就幽幽睁开了眼睛。
　　宴示秋被越浮郁突然的晕厥吓到了，这会儿目光始终紧紧落在越浮郁的身上, 于是他在第一时间发现越浮郁醒了过来, 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接着追问秦太医：“殿下为何会突然晕倒, 可是他身体有什么问题？”
　　秦太医探完了脉，对宴示秋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对刚睁开眼的越浮郁行了一礼, 才开口问道：“殿下近日可是时常忧思心虑？”
　　越浮郁沉默不语。
　　秦太医又道：“臣探殿下脉象, 观殿下气色，结合此前日常脉案, 殿下您的身体原本不该如此, 当是近日总思虑不断、抑郁成疾，昨日暴雨、天气乍暖还寒，今日该是又着了风, 才突发咳疾及至短暂晕厥。”
　　闻言, 宴示秋微微蹙眉。前段日子他们确实一直在为常氏平反的事费神，但宴示秋回想了想期间越浮郁的状态，并不觉得有这么严重。
　　毕竟他们是一步一步筹划着来的, 从寻找叶清颖并带她回京、借叶清颖将常氏当年的案子重新翻出来，到后来拿到重查旧案的圣旨、朝中相关部司深入彻查，最后常氏平反、涉事有罪者皆得了应有的下场……全程其实进展得很顺利，甚至因为有六皇子在万佛寺意外出事的缘故, 整个翻案过程比他们最初预想得还要顺利许多, 越浮郁前段日子也一直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何至于忧思致疾。
　　要么就是前段日子越浮郁是在装镇定、其实心下很不放心常氏翻案之事, 要么就是越浮郁突然咳嗽晕厥的症状其实和忧虑常氏案无关。
　　宴示秋再琢磨了下，觉得当是后者。毕竟距离常氏翻案落定已经过去了有小半月了，这期间甚至发生了大皇子请旨离京这样对东宫有利的事，越浮郁若是为常氏案忧思，应当不至于忧思至今突然发作。
　　在秦太医面前，越浮郁一直没有回应，秦太医只好嘱咐了几句“少思少虑，放松心神”，然后退出寝殿去熬药了。
　　秦太医出去后，宴示秋才坐到了床边，伸手落到越浮郁眼前，帮他理了理略有点凌乱的头发。
　　越浮郁抿了下唇，然后毫不掩饰的唇角上扬，开口时甚至有点雀跃：“老师，你许久没有这样主动亲近我了。”
　　见越浮郁一副不拿犯病的事当大事的模样，宴示秋无奈轻叹：“见昭，秦太医叫你放松心神……你到底在忧虑什么，跟老师说说可好？”
　　越浮郁便又沉默下来，垂着眼一声不吭。
　　宴示秋继续温声说着话，不自觉带上了哄：“你这个样子，老师没法放心，可你不说，老师也猜不透……我总要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心事，才好想办法开解你。”
　　越浮郁继续不吭声。
　　除了几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之外，越浮郁已经很久没有在宴示秋面前当过倔葫芦了。他喜欢和宴示秋说话，总是事无巨细的与宴示秋分享，时常都不用宴示秋主动问。
　　眼下，宴示秋拿这个倔葫芦没辙，只好玩笑着继续话题：“难不成是荣氏崩盘，大皇子离京，东宫此后再无有力的相争之人，你这个太子如今被满朝文武一眼不错的关注着，让你觉得压力太大了？”
　　越浮郁总算抬起了眼，定定看着宴示秋，稍许之后，他轻声开了口：“老师……其实那日我听见了。”
　　宴示秋一愣。
　　“除夕那夜，我偷偷去宴府送梅花，正好听见老师的祖父祖母在同你说话，说……你准备常氏平反之后，就要搬出东宫了，还说……我迟早要知道的，说我不能总黏着你……”
　　宴示秋心下发沉。
　　越浮郁抑郁成疾的原因，终究是朝着他最不想听到的一个答案滑去了。
　　随着越浮郁话音落下，殿内也骤然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宴示秋又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越浮郁的脑袋。他想，难怪今日他说要回宴府，越浮郁的反应会那么大，还坚持要同他一起回去。难怪从宴府回来的路上，越浮郁会说那些话，会特意带他去旧宅。
　　宴示秋本来还觉得有些疑惑，虽然他自建阳府回来后便时常提醒越浮郁说他们不可能永远在一块儿这件事，但他决定在常家平反后便动真格从东宫搬走一事并没有和越浮郁说过，越浮郁为何会突然这么真切的害怕他离开，总不可能当真只是因为几个梦吧……原来是越浮郁早在除夕时便听到了。
　　“见昭，”宴示秋斟酌着语气，轻声慢语道，“没有哪个太子太傅，会一辈子住在皇宫里，你明白吗？”
　　越浮郁却是直接了当回以一摇头：“我不明白。”
　　“老师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接受我对你的爱慕，那我就改，不让老师为难。可老师也不能毁诺，你曾经答应过我，要永远同我住在一块儿。去年说起这个诺言时，老师说的也是会等到我明白了、你才动搬走的念头……可如今，老师早就盘算好了何时离开，甚至在家中同祖父祖母商量，我却一无所知……”
　　“自除夕夜偷听到了对话，得知你会走，我便一直在数日子，数年后什么时候开朝、叶清颖什么时候会去敲登闻鼓，后来接着数常氏的旧案要多久能平反、那些罪人要多久能清算完……可自从案子结束后，我就不敢数了。”
　　越浮郁紧紧抓住了宴示秋想要收回去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我只敢每日清早去确定你有从明琅殿出来，确定你只是穿着朝服去上朝，确定早朝散后你是直接回了东宫到藏玉殿找我……一直到了晚上，再看着你回明琅殿。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摆出来同我说，我只知道你若是做了决定，那想来不会拖太久。”
　　宴示秋喉间微动，被越浮郁说得心下禁不住泛起酸涩：“见昭……”
　　“我……”越浮郁张了张唇，突然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宴示秋赶忙伸出未被越浮郁抓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越浮郁的后背，待越浮郁咳嗽的动静小些之后，他就想起身去给越浮郁倒水，但越浮郁还是紧抓着他不肯放：“老师，咳……咳咳咳，你……咳咳，别走咳咳咳……”
　　宴示秋闭了闭眼。
　　又过了小会儿，越浮郁的咳嗽停了下来，他缓了缓，一双眼静静地看着宴示秋。
　　许久之后，宴示秋轻声开口：“好……暂时不走。”
　　越浮郁眼里泛起酸楚。
　　宴示秋又道：“你不要总在心里惦记，我若要走，必然提前与你说……至少提前半年同你说，可好？”
　　越浮郁便虚弱的笑了笑：“好吧，能多留老师一天都是好的。”
　　宴示秋抿了抿唇。
　　……
　　但那日之后，越浮郁的咳疾还是总不见好。虽然未曾再晕厥过，也没见其他症状，但就是时不时便咳一阵，咳得宴示秋止不住蹙眉。
　　秦太医每日也都在为越浮郁熬药，但越浮郁这咳疾吃药也不见起效用。越浮郁自己倒不着急，宴示秋却是隔三岔五便去询问秦太医。
　　秦太医心下叫苦，面上不敢泄露半分，只咬死了口风说越浮郁这是忧思成疾、心病还须心药医，又说越浮郁其实脉象来看身体并无大问题，让宴示秋大可放心。
　　一来二去，宴示秋自己琢磨出来了点意思，觉得越浮郁这咳嗽总不好，许是他自己心里不想好，他大概是觉得只要他的咳嗽不好，老师就不会离开。
　　……这个猜测，倒是和真相八.九不离十。
　　只是宴示秋没有想过越浮郁是故意的，只当他是犯了一回病后尝到了“甜头”、潜意识里身体便这样做了下来。
　　宴示秋思及此，又想到药毕竟是药、哪怕是补药也不好多吃，于是和秦太医私下商量过后，没再每日给越浮郁一碗药。只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越浮郁说这件事，索性让秦太医糊弄越浮郁说是他的病不需要每日喝药了。
　　秦太医私下转述了真相给越浮郁听，当着宴示秋的面又演戏给越浮郁看、实则是演给宴示秋看，倒是没有行差踏错。
　　越浮郁全程乖顺懂事，活生生把自己演成了无辜的小白兔，只每日例行发自内心劝宴示秋不要为他发愁。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越浮郁其实已经开始琢磨换个招数了……他是想留下宴示秋，是喜欢看到宴示秋关心他、为他花心思，但看着宴示秋总为他发愁，越浮郁反倒担心宴示秋当真忧思成疾。
　　于是这日，秦太医刚应付完了皇帝越徵，一回到东宫就被越浮郁叫去了。
　　皇帝早年让秦太医给越浮郁下药、让他总是病歪歪的，却不知道越浮郁的身体其实早已调理好、秦太医早就“叛变”了。
　　自从荣氏败落后，越徵就吩咐秦太医不要再用药、多调理调理越浮郁的身体。秦太医早在皇帝面前演戏多年，非常得心应手，以至于这段日子他帮着越浮郁对宴示秋演戏，也是越来越信手拈来。
　　当下，越浮郁叫来秦太医，吩咐道：“今日晚些时候，你去与老师说你想到了治我这心病的一个法子，就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治心病得找到起这心病的根源，建议老师可以重演一番那时的情景，从中缓和了我这心病，届时我这咳疾该是就能好了。”
　　越浮郁盘算着，宴示秋是知道他的心病从何而起的，听了秦太医这话后，宴示秋许是会想办法回宴府演一场戏、让他“意外”听到他和祖父祖母说不再搬离东宫之类的对话。那时候，越浮郁再停下这总时不时发作的咳嗽，便自然而然了。
　　秦太医听完吩咐，消化了下，然后揖手：“是，太子殿下。”
　　越浮郁便一挥手，让秦太医可以离开了。
　　秦太医退出去一段，然后转过身朝外走，一走到殿门，看着安静站在外面的人，他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整个人霎时冷汗直冒，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嗓子有点劈道：“宴……宴太傅！”
　　秦太医抱着点侥幸，想着太子殿下这大殿那么宽敞，他们刚刚在里面说话的声响也没有多大，宴太傅站在这殿外如不刻意分辨应该听不到什么，尤其是宴太傅这么霁月光风的君子，必然是做不出偷听之事的，许是正巧来到了殿门口准备进去罢了……
　　正在被秦太医揣测的宴示秋面色平静，只是迟迟没有回应秦太医的称呼。
　　稍许之后，宴示秋看着秦太医：“殿下的心病，此后该是能好了？”
　　站在大殿门口的秦太医，还有听见秦太医刚刚那声发抖的“宴太傅”、故而连忙起身走出来的越浮郁，听到宴示秋这话，霎时都心下发沉。
　　宴示秋抬了抬眼，越过秦太医看向殿内的越浮郁。越浮郁这会儿脸色当真有些发白，心虚不安紧张惊惧什么情绪都有，半分不似作伪……但宴示秋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目之所及。
　　就像他刚刚站在殿门外，仔细听着里面的对话，然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所闻之话一样。
　　宴示秋看着越浮郁，突然又有些想笑……他许是，不大擅长在越浮郁身上辨识真假的。
　　除却刚认识时那一小段互相试探的日子，此后宴示秋也从未想过要去辨别越浮郁的所言所行。他信他，不想他们之间掺上怀疑，有什么想不通的便直接问，哪怕是前段日子越浮郁咳得那么故意，宴示秋也当真信了他只是心病难解……
　　可未曾想，越浮郁这个好学生，已经青出于蓝，不用教便学会了将手段使在他这个老师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哦豁


第44章 
　　“老师！”
　　见宴示秋转身就走, 越浮郁目露惊慌的追了出来。
　　要追上宴示秋并不难，但宴示秋不同他说话，越浮郁也不敢上手阻拦, 只得一路跟到了明琅殿。
　　“老师……你理理我……”越浮郁极度不安, 心下更是懊恼刚刚吩咐秦太医时不够小心。
　　今日宴示秋回了宴府, 按着往常他的习惯, 该是要晚膳后才回东宫的。此时不过才午膳时间刚过，所以越浮郁才没有似以前那样偷偷摸摸的吩咐秦太医，哪曾想正好是今日, 宴示秋早回来了。
　　越浮郁的寝殿寻常人接近不了, 但宴示秋不是寻常人，他在东宫就是想掀屋顶都没人敢拦, 何况只是和往常一样去越浮郁的寝殿。
　　越浮郁伙同秦太医欺骗糊弄宴示秋这事, 姚喜并不知情，不然看到宴示秋回来，他必然得通风报个信, 赶在宴示秋前面跑到越浮郁跟前提醒。
　　这会儿越浮郁追着宴示秋到了明琅殿, 姚喜和砚墨也跟在后头一路追过来，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都看出来了目前形势很显然不大好, 太子殿下不知道做了什么惹了素来好脾气的宴太傅当真动了气！
　　越浮郁追进了殿内，姚喜和砚墨互相瞅瞅，然后不约而同老老实实守在了外面的院子里。
　　“老师……”越浮郁喊了一路，声音发颤, 他生怕宴示秋一回明琅殿, 就吩咐人收拾行囊搬出东宫, 好在宴示秋并没有。
　　宴示秋径直来到桌前, 给自己倒了杯凉下的茶，连喝三杯后他才觉得噎着的那股气被压下去了点。
　　“越浮郁。”宴示秋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然后偏过头看向越浮郁，笑意有些凉，“你出息了。”
　　越浮郁双手攥了拳垂在身侧，目光紧紧落在宴示秋身上，语气里不自觉便带上了哀求：“……老师，我错了……”
　　春日正盛，宴示秋却被气得一身邪火，他转身又走向窗边，伸手推开了原本只微微开了点的窗户，让风卷着新鲜空气跑进来。
　　“老师……”越浮郁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又是哀哀一声。
　　宴示秋就有些想叹气。
　　察觉到自己被越浮郁唤得竟开始心软动摇后，宴示秋一时间更气了。
　　“你真是……”宴示秋咬了咬牙。
　　宴示秋自己都能发现他开始心软了，紧紧看着他、对他再了解不过的越浮郁自然也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只是越浮郁这会儿一丁点的窃喜都不敢流露出来。
　　“老师……我错了，我再不敢了，我……我只是，我当真只是不想你离开……”
　　宴示秋蹙了蹙眉：“你先别说话。”
　　越浮郁只好闭上了嘴，不敢再主动出声。
　　宴示秋脑子里一片混沌，但混沌着混沌着，他突然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过去的“意外”。
　　“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宴示秋看着越浮郁。
　　越浮郁老实巴巴的点点头。
　　宴示秋便问他：“去年自建阳府回京的路上，你酒醉踏空落水那次，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没料想到宴示秋会这么快联想起来那事，越浮郁一滞。
　　见他这样，宴示秋哪还能不明白答案。
　　不过宴示秋没有着急问下一个问题，而是静静看着越浮郁，非要等他一个答案。
　　稍许之后，越浮郁抿了抿唇，然后点了头。
　　“好。”宴示秋点了点头，这个好字也不知道算是普通的一声回应，还是在点评当初越浮郁做出的事。
　　“那当时同一天，你在马车上突然咳个不停，也是装的？”
　　听到这个问题，有那么一瞬间越浮郁想要摇头……反正是不是装的，也只有他自己以及那时为他诊脉的秦太医知道。
　　越浮郁很清楚，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宴示秋也不会去找秦太医盘问相关细节。不为其他的，哪怕只为了保全他这个太子的面子。
　　当面撞破整件事是一回事，事后去挨着盘问细节又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了，宴示秋不会做。所以这会儿宴示秋问出的问题，答案都是由越浮郁给出，越浮郁心知肚明，只要他回答得坚定一些，宴示秋是会信他的。
　　但想要给出假答案的一瞬间他还是犹豫了，这一犹豫，便没有说谎的机会了。
　　越浮郁再次点了头，承认了。
　　宴示秋抿了抿唇：“……自建阳府回京之后，你时不时装出的那些可怜模样……”
　　越浮郁看着宴示秋的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宴示秋平静道：“说话吧。”
　　越浮郁轻轻眨了下眼，启唇回答：“那些……有故意夸张加重的成分，但对老师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从始至终，我不论做什么，当真只是想要老师留下来……”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留，我只能想到老师待我好、容易心软……”
　　“所以你就利用我待你的好？”宴示秋不禁反问，“不惜装病，甚至真的伤害你自己，来叫我心疼心软？”
　　越浮郁沉默了下，然后点点头：“……是。”
　　“我……不敢来硬的，怕惹了老师生气反感。老师本来把我当成亲近的学生，即使我对老师做了那种事，又说了不少惹老师为难的话，老师也还是一如既往关心我待我好……这已经让我很满足很珍惜了。”
　　“我怕太过强硬，不但留不下你，反倒让你厌恶了我，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昏招……还是让你生气了。”
　　越浮郁垂了下眼，像是引颈就戮等待审判。
　　良久之后，宴示秋轻叹了一声。
　　“你回去吧……别再咳嗽了，再咳嗽一声，我立刻搬出东宫。”
　　越浮郁抬起了头，一时有些怔然。
　　宴示秋的语气和神态都太过温和，似乎已经不生气了，这反倒让越浮郁更加不安，他宁可宴示秋给他一巴掌。
　　“老师……”越浮郁伸出手想要抓住宴示秋。
　　宴示秋静静的避开了他的手。
　　心里也空落落的越浮郁就这样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明琅殿。
　　作者有话要说：
　　别慌，小事
　　点烟.jpg


第45章 
　　越浮郁离开后, 宴示秋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院落中的一棵树上，心思则胡乱跑。
　　他认真反思了一刻钟自己作为太子太傅的职业生涯, 然后总结认为虽然他不算特别优秀的老师, 但还是算称职合格的, 至少他没教过越浮郁这样装病……几年前借着调理治病的机会栽赃越谦, 说是他把越浮郁气出病来的那次不算，那次是越浮郁自学成才，他这个老师顶多算同谋……反正他没教过越浮郁对自己人装病。
　　说回当下, 可要说怪越浮郁……宴示秋气过之后, 却也怪不起来。
　　越浮郁确实很清楚他待他的心软。
　　越浮郁一直都是容易不安的，这几年一直都很黏他, 宴示秋也一直都很清楚, 也想过要怎么调理，但都不得其法。如今越浮郁怕他离开，为了留下他不惜联合秦太医说谎装病, 宴示秋气归气, 转念一想居然也算不上意外。
　　不管责怪与否、意不意外，眼下宴示秋都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同越浮郁谈及此事。
　　摊开来讲道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对越浮郁没用, 越浮郁性子有些固执，认定了便很难改，就算他这个老师来说都没用，宴示秋已经败北过不少次了。可不动口, 他也不能动手啊, 就算动手也起不了作用。
　　思来想去, 宴示秋还是想到……或许他当真该离开一段日子, 让越浮郁自己待着冷静冷静。他不在，或许越浮郁能好好想想该如何对待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定越浮郁还能习惯下来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届时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
　　宴示秋在窗边枯坐半日，直至天色渐暗，砚墨轻手轻脚进入殿内点了灯，然后问他：“公子，要用晚膳了吗？”
　　宴示秋回过神，点了点头，又说：“就在明琅殿吃吧。”
　　往常宴示秋和越浮郁是一块儿用膳的，这会儿宴示秋的意思显然就是要单独在明琅殿里用膳，砚墨闻言一愣，又想到午后追来明琅殿、之后魂不守舍离开的越浮郁。没有多问，砚墨点头应是。
　　晚膳送来了明琅殿，宴示秋潦草吃了一些东西，然后让砚墨将碗碟撤下去，此时天色已经全然黑了好一阵了。
　　砚墨端着装有碗碟的食盘走出明琅殿，在廊下突然就被冒出来的姚喜抓住了。砚墨吓了一跳，手上一抖差点摔了碗，才看清来人的脸：“……姚喜！你这是要吓死我啊！”
　　姚喜苦着脸：“别提了，我这会儿才是真想死……宴太傅这会儿瞧着心情如何？”
　　砚墨有点为难：“……你问这个干什么？太子殿下差你过来问的？”
　　姚喜摆了摆手：“我自己过来的。殿下他自明琅殿回去之后，已经喝了半日的酒了，酒坛子滚了一地，殿下醉得不行，像是都认不出人了，连我都不让近身，我刚去劝殿下用膳，还差点被赏了个酒坛子……东宫里本就没存多少酒，这半日都快被殿下给喝完了。我说要来找宴太傅，殿下还不许……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听到姚喜这席话，砚墨也有点急起来：“怎么都喝了半日了！公子知道了必然要心疼的……要不我还是去跟公子说一声吧，看公子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姚喜闻言很是高兴：“好，你快去，这些碗碟给我拿就成，你快点啊。”
　　于是姚喜接过了碗碟，砚墨转身回了明琅殿。
　　……
　　宴示秋蹙起眉：“喝了半日了？”
　　砚墨点头：“姚喜公公是这样说的，我瞧着他那脸色，也是当真急。”
　　宴示秋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砚墨小心问：“公子，您不去看看太子殿下吗？”
　　宴示秋垂下眼：“你先出去吧。”
　　砚墨摸不着头脑，只得退出去了。他在殿外廊下坐了一阵，突然就见宴示秋走了出来，下意识便站起身跟上：“公子，您是不是去看太子殿下啊？”
　　宴示秋“嗯”了一声，又说：“我自己过去就好，你留下吧。”
　　砚墨点了点头。
　　宴示秋在越浮郁的寝殿外看到了忧心忡忡的姚喜。见他过来，姚喜霎时大喜过望，迎上前：“宴太傅……”
　　宴示秋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去看看。”
　　姚喜“欸”了一声。
　　来到殿门前，宴示秋朝里看了看，一眼并没有看见人，只看到了散在桌边的大大小小不知多少个酒坛子。酒坛子都已经被打开了，横躺在地上桌上也没见酒液洒出来，显然是都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的空酒坛。
　　都叫越浮郁这个混账给喝了。
　　宴示秋摇了摇头，然后朝里走，最后在衣橱前面找到了醉成一团的越浮郁。
　　衣橱开着，越浮郁就靠在一侧的柜门上，身上盖着一件衣服，只露出了通红的一张脸。
　　走近了，宴示秋才发现越浮郁盖着的是一件披风，这披风还莫名有点眼熟，但印象里好像这两年越浮郁并没有穿过……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宴示秋也没有多想，只蹲下来盯着越浮郁看了看，然后神色复杂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头。
　　刚碰上，越浮郁就骤然睁开了眼，一双眼也是红的。看到面前的人是宴示秋，越浮郁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又过了两息，他才从披风下伸出了手，有些不确定的摸上了宴示秋的脸。
　　宴示秋眨了眨眼，到底没有躲。
　　“摸到了……”越浮郁喃喃说，“不是假的。”
　　宴示秋心下轻叹，想着还是先把人哄到床上去好好睡觉吧。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越浮郁就突然坐了起来，将原本盖在身上的那件披风直接裹到了宴示秋身上后，越浮郁又醉眼迷蒙的说：“还是老师……穿着好看……”
　　宴示秋一愣。
　　越浮郁又握住了宴示秋的手，努力想要站起身：“老师，老师……我给你看我的宝贝，我藏了好多年的宝贝，都在这里了……”


第46章 
　　越浮郁借着宴示秋的力勉强站起身, 他几乎是用半搂的姿势将宴示秋推到衣橱里的那个红木箱前的。
　　红木箱这会儿也是开着的，越浮郁一手抓着宴示秋，一手伸手去拿箱子里的东西, 声音有些含糊的说着：“老师你看, 这些都是你给我的宝贝, 我都好好收着呢……”
　　越浮郁站不大稳, 宴示秋怕挣扎起来伤到，只好任由越浮郁这样亲近的姿势。他垂下眼去看红木箱里的东西，然后有些怔愣。
　　确实如越浮郁所说, 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宴示秋曾经给他的。
　　那些年节时随着祝福一起给出的红封, 有的红封上用了宴示秋自己做着玩的蜡封的口，有的红封上还有宴示秋亲手落的字, 这些红封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 居然都没有打开过。
　　除此之外，还有宴示秋每年在越浮郁生日时送出的九连环，或是平日里随手送的小玩意, 但凡是能存放的, 都在这口硕大的红木箱里。
　　越浮郁自身后半搂着宴示秋，声调渐渐有些半梦半醒：“……我本来不想给老师看的，以前一直都没有给老师看……怕老师笑话我小家子气……可是如今老师厌弃我了, 再不给老师看，以后许是都没有机会了……老师，你是不是再不会原谅我了？”
　　宴示秋神色复杂，许久没有开口回应。
　　越浮郁就垂下了头, 安静的靠在了宴示秋的肩上, 手上也不知何时从半搂变成了直接从身后将宴示秋搂入了怀里。越浮郁醉了酒, 脚下有些站不稳, 这会儿他抱着宴示秋，几乎卸了一半的力都靠在宴示秋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也更加贴近。
　　越浮郁在宴示秋身后，面前又没有镜子，宴示秋瞧不见越浮郁的神情，只又过了会儿，他才缓声开口询问：“见昭，告诉我，你现在是在作戏吗？”
　　故意醉酒卖乖卖惨、要他原谅，越浮郁以前不是没有这样做过。
　　当下，听到宴示秋的问题，越浮郁好似愣了一下，他抬起了搁在宴示秋肩上的下巴。
　　余光里，宴示秋看见越浮郁好似歪了歪头。
　　然后越浮郁站起身，双手抓着宴示秋的胳膊将他转了半圈，将彼此之间的距离变成了面对面。
　　越浮郁没有回答，一双算不上清明的眼静静的看了宴示秋几息，然后他抬起手解开了宴示秋身上被胡乱裹着的披风，再抖了抖、仔细叠好了，又越过宴示秋将披风放回了红木箱中。
　　宴示秋静静的看着越浮郁的举动，直至披风被放回箱子，宴示秋骤然回想起来了这件披风的来历……这件披风是他的。
　　初识那年，他曾穿着这件披风和越浮郁一块儿去秋猎。后来在围场中，他为了救落水的越浮郁脱下了这件披风，将越浮郁从水中带出来后，这件披风曾短暂的盖到越浮郁身上过。
　　再后来，这件披风就不见了踪影。宴示秋那时没有在意过一件披风，未曾想到竟是被越浮郁收了起来。
　　或者说，是藏了起来。
　　像个宝贝一样藏在衣橱的箱子里。
　　宴示秋一时发怔，心绪难平。他看着越浮郁满是醉意的脸，又想到刚刚自己问出口的问题，无端便生出了些不友好揣测了越浮郁的歉意。
　　“见昭……”宴示秋想劝越浮郁先睡一觉，醒醒酒了，之后他们再好好聊聊。
　　但他刚开口喊了越浮郁的名字，就见越浮郁合上了红木箱，然后微微侧身抓住了他的手。
　　越浮郁用了不小的力道，宴示秋猝不及防被他带着往前走出去了一段。
　　“见昭？”宴示秋蹙了蹙眉。
　　待发现越浮郁是拉着他在往床榻方向走后，宴示秋眉头蹙得更厉害了。
　　越浮郁却是铁了心抓着他不放，直至来到床榻边，他竟是径直将宴示秋推搡倒到了床上。
　　“越浮郁！”
　　越浮郁在宴示秋的疾言厉色中压下身，他还是扣着宴示秋的手腕，彼此对视间，越浮郁有些悲哀的笑了一下：“……老师，你是不是……从此往后，再不信我了？”
　　宴示秋紧抿着唇。
　　越浮郁就骤然吻了下来。
　　宴示秋感受着唇上近似侵袭、很是强硬的亲吻力道，蓦地瞪大了眼睛。他动了动手腕，挣扎不开，刚刚在衣橱前还无力不稳的越浮郁这会儿也不知从哪儿横生出的野蛮力道，宴示秋皱着眉，刚想要动脚，又被越浮郁摁住了。
　　重重的吻后，越浮郁贴着宴示秋的唇，轻声呢喃着喊：“老师……我不想骗你的。”
　　“我其实，很想硬抢，把老师强行锁在身边，但……我又不想惹老师不高兴，我怕……”
　　“……老师，我骨子里就流着一道作孽造恶的血……你不喜欢，我就藏着，我骗你，利用你的心软，利用你待我的好，强硬不行我就软着抢，和宴府抢你，和你祖父祖母抢你……和你自己想要离开的心思抢你……我当真不想骗你的，可我……”
　　“我要怎么才能留下你呢？”
　　“我不想让你对我失望，可还是没藏好尾巴，让你发现了，让你厌弃我了……”
　　听着越浮郁的声声呢喃，宴示秋心头更加酸涩。越浮郁如今这个模样，不是宴示秋想要看到的。
　　宴示秋动了动唇，想要说话，但他和越浮郁此时贴得过近，他就是一动不动不说话都时不时会被越浮郁贴到唇，此时稍微有点动作，便像是成了他主动去贴越浮郁似的。
　　微微迟疑过后，宴示秋还是接着启唇出了声：“见昭，老师未曾厌弃你。”
　　越浮郁闻言却是眨了眨眼，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故意的恶劣起来：“老师不怪我吗？”
　　“即使我骗了你那么多回，让你总为我操心，你也不怪我吗？”
　　“即使在建阳府的驿馆里，我借着给你做解药的机会，一而再的欺负你，把你弄得脏脏的，身上全是红痕，醒后难受不好走路，只好总待在屋子里若无其事的不走动……你也未曾怪我过吗？”
　　“即使我刚刚对你搂搂抱抱，将你扯到床上压着，还亲你咬你，你也不怪我吗？”
　　“老师，你午夜梦回时可曾梦见过去年建阳府驿馆里发生过的事？我梦到过，梦到过很多次，老师不让我举止亲近后，我只能靠着那些梦饮鸩止渴……梦到得太多，很多细节就愈加清楚，我记得那夜老师咬着我不放，一边骂我太横冲直撞，一边又掉着眼泪说不够……”
　　听着越浮郁嘴里的话越说尺度越大，宴示秋闭上了眼，轻声道：“混账。”
　　越浮郁骤然停下了话语。
　　稍许之后，越浮郁将唇凑到了宴示秋耳边：“老师，你说了的，未曾厌弃我，我当真了的……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真了的。”
　　“我刚刚突然想起，老师那年说的可真有道理……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老师当真善诱人，学生欲罢不能。”
　　闻言，宴示秋哑然。
　　他睁开了眼，看着还压在他身上发疯的越浮郁：“……这句话，我当初教你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越浮郁便笑：“学生愚钝，如今只能领会到这个意思。”
　　宴示秋：“……”
　　越浮郁突然又吻了下来，这次的吻很轻，但格外黏糊，柔柔的不断落在宴示秋唇上。宴示秋被亲得有些发晕，下意识启唇想要出声制止越浮郁，但这一启唇，便叫越浮郁抓住了机会，舌头灵巧的勾住了宴示秋的，于是这一连串的吻更加深入起来。
　　宴示秋目光有些迷乱，心绪更是杂乱。他明明只是听说了越浮郁喝了半日酒，怕他喝出问题来，所以过来看看……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这个柔和的吻过后，越浮郁的疯劲儿好似被封印了起来，他又一次同宴示秋道歉，眉眼乖顺。
　　“老师，对不起。”
　　“我错了，我混账，我刚刚不该说那些话，污了老师的耳朵。”
　　宴示秋看着越浮郁，很是无奈：“积极认错，屡不反省，下次还犯？”
　　越浮郁抿了抿唇，还是说：“我知错了，老师别不要我……”
　　宴示秋轻叹了声，心想下次还犯的何止是越浮郁，他也是一样，明知道这样不好，但只要越浮郁放低了姿态放软了语气、可怜巴巴的求他，他就忍不住动摇，气性不长久。
　　“你先起开。”稍许之后，宴示秋动了动手腕。
　　但越浮郁还是抓着没放，人也没起身的意思。一动不动，但眉眼更加乖顺起来：“老师，我不想起开。”
　　宴示秋：“……你气死我得了。”
　　“不要，我想老师平安顺遂。”越浮郁却是口舌更加灵敏。
　　他甚至一脸温顺的垂下头，再次叛逆的亲了亲宴示秋。
　　宴示秋轻声骂他，还是那句：“混账。”
　　越浮郁嗯了一声，贴着宴示秋的脸颊说：“老师……我改不掉了。”
　　“我还是爱你，我就是爱你，改不了，也不想改。我骗你了，我没觉得爱你是一件错事，我没想过要改。”
　　“老师……你改好不好？我改不了，换你改好不好？”
　　“你改一改，不要再拿我当学生，你试试把我当成爱慕你的人，你试试也喜欢我……一个人想要和另一个人厮守永远、会有从身到心的欲望，这种喜欢。”


第47章 
　　越浮郁说着, 声音渐渐低下来，越说越没有气势。
　　宴示秋听着他近乎哀求的话语，闭了闭眼。许久之后, 宴示秋再次开了口：“见昭, 你还记得你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越浮郁闻言眨了下眼, 却没有回答问题, 而是喊道：“素商。”
　　宴示秋无奈：“叫老师。”
　　“不要，我再不叫老师了。”越浮郁却说，又紧跟着喊了一遍, “素商。”
　　宴示秋挑了下眉：“连老师都不认了, 你是想欺师灭祖？”
　　越浮郁抿了抿唇：“……就不叫，素商。”
　　宴示秋轻声骂道：“大逆不道。”
　　这回越浮郁换了个回应, 他捂住了心口, 语气十分微弱虚浮：“我身体不好，素商就心疼我让让我吧。”
　　宴示秋：“……”
　　他一时不禁想着，越浮郁这是可惜没生在现代, 不然这多好的演员苗子, 天赋极佳。
　　“见昭……”过了小会儿，宴示秋不再和越浮郁纠结称呼问题，而是回到他之前想要说的内容上, “你是东宫太子，是储君、未来的皇帝，我是太子太傅、是你的老师。我们不仅都是男子，还有师生关系, 你想要来日史书之上, 留下这样一桩背德禁忌的风流韵事吗？”
　　越浮郁听了却是一笑, 他甚至又强硬的吻了一下宴示秋的唇, 吻完后还轻轻咬了一口。
　　“史书留名，后世传颂，你我之事千年万年，无人不晓，不是很好吗？”越浮郁说着还有些高兴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数百年后的人们在同时提及他与宴示秋的名字。
　　越浮郁又说：“素商，史书后世如何谈论，那是我们都瞧不见的事了。无法叫全天下每个人都满意，这话还是你与我说的，你又不是在意虚名之人，何必用这个由头来劝我放下。”
　　想了想，越浮郁接着道：“……你若是真的在意，那大不了日后我们亲自去盯着史官书写，定让史官每个字都写得你满意。”
　　宴示秋轻叹了一声：“见昭，你知道我究竟是在说什么。”
　　越浮郁摇了摇头：“素商，我困了。”
　　话音落下后，越浮郁就从宴示秋身上翻下来，躺到了宴示秋身边后他又马上伸出手将宴示秋带入了怀里紧紧抱着。
　　宴示秋推了一下，推不开，索性也就放弃了，睁着眼看着床幔的顶放空发呆。
　　过了会儿，宴示秋突然又想起来了不远处衣橱里那个红木箱，以及箱子里的那些越浮郁称之为“宝贝”的东西。
　　越浮郁说，他改不了。
　　越浮郁这会儿连老师都不叫了，张嘴闭嘴都是他的字。
　　越浮郁不是喝醉了吗，这会儿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力道还这么大，抱得也太死了。
　　……
　　宴示秋胡思乱想着，最后神思疲惫，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宴示秋是被越浮郁给亲醒的。
　　越浮郁像是偷吃的小狗一样，小心翼翼往宴示秋脸上亲一口，见宴示秋还没醒，就又小心翼翼往他唇上亲一口，一下又一下，直到把宴示秋亲醒了，越浮郁自己又露出宿醉后头疼的模样，率先出声：“素商，你醒了。”
　　宴示秋醒了醒神，想起刚刚那些吻，然后表情有些木然：“你酒还没醒？”
　　越浮郁一脸温顺，好似宴示秋这会儿当真只是在关心他的身体：“应该是醒了的，就是头还有些疼，而且肚子饿得很。你饿了吗，要不叫姚喜传膳吧？”
　　宴示秋推了推越浮郁，这回越浮郁老实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跟着宴示秋一块儿坐起身，又不放弃的喊道：“素商。”
　　宴示秋听得头疼。
　　他偏过头看着越浮郁，有些奇怪道：“你现在不心虚了？不担心我还在怪你、不怕我还在生气了？不仅不认错要我原谅，还一而再的做混账事……你不要再摸我手了，我在正经与你说话。”
　　越浮郁这会儿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气质，他不大正经的笑了下：“还是心虚，还是怕，但是……反正我已经放肆过了，再放肆一些也无妨。之前我总是忍着，想法设法动心机，可也没有用，那还不如大大方方来……素商，我喜欢你，我爱慕你，你若是不习惯，那我便每日都同你说上数回，直至你习惯。”
　　宴示秋：“……”
　　越浮郁接着道：“我还想清楚了，往日我总是小心翼翼的，也叫你局促难受、费心辛苦。如今我这样，你许是还能更放松些。”
　　宴示秋哑口无言。
　　越浮郁又语气贴心的问：“素商，你饿了吗？”
　　宴示秋无奈，虽然知道大抵没用，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次提醒道：“叫老师，别没大没小的。”
　　越浮郁摇了摇头：“我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宴示秋：“……你是当真破罐子破摔了。”
　　越浮郁握着宴示秋的手，嘀咕说：“反正，你什么时候答应了我，我什么时候再唤你老师，那之前我是不唤了，免得整日里提醒了你。”
　　和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好学生越浮郁一块儿吃了早膳后，宴示秋就想要回明琅殿。
　　得亏这段日子他有意降低了上早朝的频率，不似早前那样几乎日日去，今日不去上朝也没什么妨碍，不算违和，左右他这个太子太傅本就不硬性规定非要参加早朝。至于降低上朝频率之事，倒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盘算，宴示秋只是单纯觉得每天早上都要走这么一遭实在太累，他懒得起。
　　“我同你一起回明琅殿。”越浮郁站起身。
　　宴示秋挑了下眉：“你该去藏玉殿。”
　　越浮郁想要坚持，但被宴示秋沉静的看着，他抿了抿唇，只好不情不愿的点点头：“是。”
　　略作思索，宴示秋又对越浮郁道：“别闹别扭，你先去藏玉殿，我回寝殿换身衣裳就来……正好，有点事想同你说。”


第48章 
　　“素商若是想要说搬出东宫的事, 那就不要说了。”
　　藏玉殿内，宴示秋换了身衣裳来，一进殿门就听到越浮郁垂头丧气的话。
　　宴示秋失笑：“若我非要说呢？”
　　越浮郁抬起眼：“……那就明日再说吧。”
　　“到了明日, 又说明日再说？”宴示秋反问。
　　越浮郁咬定不松口：“明日再说。”
　　宴示秋摇了摇头, 来到越浮郁面前的书案前坐下：“不是搬走的事。不过待我跟你说了接下来这件事, 再与你说要搬走, 你许是不会这么抗拒了。”
　　闻言，越浮郁皱起了眉。
　　他放下手里用来装样子的书册，隔着一张书案看着宴示秋：“你说。”
　　宴示秋略作思索, 然后开口道：“你可还记得, 当年我初初来到东宫，头一日便倒了秦太医给你的药、与你说秦太医有异之事？”
　　越浮郁下意识有些不安, 但还是点头做了回应：“记得。”
　　“你那时问过我, 说我是不是还懂医理，我当时是没有回答你的。”宴示秋静静的与越浮郁对视，“而我不懂医理, 甚至半分不通, 这件事，这几年下来你应当察觉到过……为何从来不问？”
　　越浮郁放在膝上的手攥了攥。
　　“……你不说，我就不问。”稍许之后, 越浮郁颇有点艰涩的回道。
　　虽然还不知道宴示秋到底会说出什么来，但越浮郁潜意识便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他不大想听了。
　　宴示秋却接过话说：“那我现在与你说。”
　　“见昭，我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从数百年、也许是上千年后的时空来到这里, 而这个世界, 原本在我眼里只是一册话本, 你、还有这个世界的其他人, 本来只是话本里的纸上之人。”
　　“可我一朝醒来，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你的太傅。”
　　越浮郁听得发怔，下意识张了张嘴：“素商……”
　　“见昭，你先听我说完。”宴示秋道，他想一次性将该说的都说了。
　　越浮郁有点愣的点了头。
　　宴示秋抿了下唇，接着道：“按着话本里的内容，我与你本不会有太多交集。你这个太子不喜欢被硬塞过来的太傅，话本里的太子太傅也不愿意接手这个差事，所以太子太傅来过一日东宫后，便与太子再无交集……直至几年后太子逼宫造反，弑君弑亲，常年未出的太子太傅才又一次被拉出来，被认作太子同谋，最后丧了命……”
　　宴示秋慢条斯理同越浮郁说着，说原书里的剧情，说他以前的世界祖父祖母去世、来到这个世界后却发现多了原书里本没有的祖父祖母，又说他衡量之后，起初本是想要敷衍了事、做一段日子的太子太傅后便找机会请辞，离他这个书里会逼宫造反的反派太子远一些。
　　最后，宴示秋对越浮郁道：“见昭，我们的相识从一开始就信息不对等，我当初本没想留在你身边，更没想管你的将来……”
　　说到这里，头昏脑涨正在消化信息的越浮郁下意识出声反驳：“可你还是留下了。”
　　宴示秋顿了顿：“……是，我还是留下了。但那是因为我提前知晓了许多内情，所以我才敢留下，并非是因为出于纯粹的善心，你明白吗？”
　　越浮郁沉默稍许，然后点了点头。他看着宴示秋的眼睛，认真道：“我明白了。”
　　宴示秋也沉默下来，想说的大体都说完了，这会儿看着越浮郁接受良好、还算镇定的反应……不知为何，宴示秋反倒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接着，宴示秋又听见越浮郁继续用认真的语气说：“你当年明知我不是个好人，甚至可能脑子发昏顶着储君的身份逼宫造反，你还是选择了救我、留在我身边。你也知道我并非心性良善之人，算不得好学生，身边还有许多危险，可你还是一直陪着我。直到如今，我身边再无阻碍，你为了说服我放下你，才说出了这件事。”
　　“你把你最隐晦的秘密告诉了我，甚至不怕我将你当做异类忌惮，你还半分不为自己说好话，不怕我当真顺着你的话对你生嫌隙。你这般为我着想，对我这般好……你就是爱我。”
　　“只是你习惯了将我当做学生，所以不肯承认你自己的心意，也不肯直面我对你的心意。”
　　其实听宴示秋说完，越浮郁刚刚反倒松了一口气。他害怕宴示秋说出什么太坏的事，但如果只是这样，似乎也不大吓人，话本变成的世界又如何，宴示秋在他身边就好。
　　越浮郁松了一口气，宴示秋却是被他说得一口气提不上来，上不上下不下的噎在喉间，叫他更加心浮气躁起来。
　　宴示秋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越浮郁笃定的话，索性直接站起了身，有些耍赖似的丢下一句：“怎么就是和你说不通呢！你自己冷静冷静吧！”
　　然后宴示秋转身快步离开了藏玉殿。
　　越浮郁看着他走出去，也没急着去追，反倒安坐在书案前回味了下，然后不禁笑了出来。
　　他想，宴示秋才是现在需要冷静冷静的人，他就先不去打搅了。
　　然而一个时辰后，姚喜匆忙跑到越浮郁面前：“殿下！宴太傅……宴太傅让砚墨收拾了行囊，这会儿在备马车说是要出宫！”
　　越浮郁霍然从书案后站起身。
　　宴示秋以前偶尔也会突然说要回宴府，但那是正好空闲、就随意回去看看，当天要不了多久就会回东宫，更不会收拾什么行囊。
　　可如今宴示秋不仅突然要走，更是收拾了行囊，而且没有告知越浮郁一声的意思，这叫越浮郁难掩慌乱不安，也多少有点不解于宴示秋这么突然的离开……难道先前在藏玉殿的对话，把宴示秋吓到了这个地步吗？
　　越浮郁紧蹙着眉，总算在宴示秋上马车之前拦下了他。
　　“素商……”越浮郁站到了宴示秋面前，气息还有些不匀，“你、你说过的，就算要走，也会提前至少半年告诉我……”
　　被拦下了，宴示秋倒也不意外，毕竟刚才姚喜跑得都快脚下生风了，去做什么一目了然。
　　其实宴示秋也没有要瞒着越浮郁突然跑路的意思，他只是这会儿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越浮郁，又想着这东宫里的动静反正也瞒不过越浮郁，索性直接收拾东西备车算了。
　　若是有意要躲避，那这会儿越浮郁不可能刚好拦下他。
　　“砚墨，你们先回避一下。”宴示秋道。
　　砚墨被刚刚越浮郁那声自然而然的“素商”给惊到了，这会儿有点愣愣的点头，然后走远了一段。
　　周围无人了，宴示秋才对越浮郁道：“我并非要走，还会回来的。”
　　越浮郁抿了下唇：“你都收拾行囊了。”
　　宴示秋垂下眼：“只是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带了两本书罢了。我只是……想回宴府多待一段日子，正好我们也分开一段日子，都冷静冷静想想清楚吧。”
　　“好，一段日子……是多久？”越浮郁追问。
　　宴示秋沉默稍许，然后他叹了声气，抬起眼看着越浮郁，实话实说的回答：“我不知道。十天半月，一月三月，都有可能。”
　　越浮郁眉头皱得更深：“那你还说不是要走……你这分明就是不打算回来了，说不准今日你走了，明日你就差人来东宫带走剩下的行李……”
　　宴示秋无奈：“若我打的是这个盘算，那我又何必今日收拾些行囊带走，直接明日一齐打包不好吗，今日空着手回去，还不会叫你这么急的拦下。”
　　越浮郁便又说：“那许是你今日已经将重要物件都带走了，剩下的那些丢在明琅殿不要了你也不心疼，你今日走了就不打算回来了……说不准你说是回宴府，待出了宫就直接出京城，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想叫我一辈子都找不到。”
　　“……”宴示秋默了默，然后表情有些服气，“你这想象力着实优越……别瞎想了，我只是回宴府一段日子，当真会回来。”
　　……其实，宴示秋还真有想过离京一段日子，但这念头也就闪现而过，很快便让他自己否了。没必要，离京后便是将问题复杂化了，而且他身上还有官职在、祖父祖母也都还在京城。
　　再且说了，为着这么桩也不知算不算是风流韵事的事情跑出京城，似乎有些夸张。
　　当下，越浮郁却是不愿意就这样让宴示秋离开。
　　“素商，你说要分开一段日子，说要冷静想清楚，都好，但你不能只告诉我说一段日子……五天好不好？五天后我去宴府接你回来，好不好？”越浮郁试图定一个具体的时间。
　　宴示秋觉得这样讨价还价颇有些奇怪，但顿了顿之后，还是开始了讨价还价：“半个月，十五日吧。”
　　“那要不折中一下……十日？”越浮郁缓了缓神情，想要努力装出好商量的模样。
　　“十五日。”宴示秋还是说。
　　越浮郁顿了顿：“……十日。”
　　“十五日。”
　　“就十日吧，素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已经是三十载，这已经足够要我的命了。”
　　宴示秋：“……三十载都忍了，再多忍十五年，差别不大。”
　　“既差别不大，那就十日吧。”越浮郁放软了声音，差点就想喊一声老师好让宴示秋心软。
　　宴示秋回以同样的话：“既差别不大，那十五日又如何呢？难道多这五日，你便要将我这个老师给忘了？”
　　越浮郁：“……十五日，一刻钟都不能多。”
　　最终还是宴示秋“赢”了这场讨价还价。


第49章 
　　回了宴府之后, 宴示秋起初几日选择了放空自己，并没有去想什么，甚至刻意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他希望等自己缓过神, 冷静下来了, 再认真去做决定。
　　几日之后, 宴示秋开始出门闲逛, 大多是去书铺，什么书都买回家看看。
　　这期间，宴示秋没有进过宫, 连带着早朝一块儿不去了。东宫里也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越浮郁仿佛很认真的在履行半月不见的承诺。
　　宴府里，宴示秋每日看着都很悠闲, 但这样七八日过后, 祖父宴诵和祖母江荇反倒坐不住了。
　　他们问宴示秋是否和越浮郁闹了矛盾，宴示秋说没有。他们问宴示秋现如今是搬回家住了吗、怎么行李也没见拿多少，宴示秋回答说不是、之后他还要回东宫。左右就是让宴诵和江荇安心, 可看着宴示秋这样度日, 老两口哪里安心得下来。
　　这日宴诵去衙门点卯了，江荇的女学今日休息，她便端着一小筐五香瓜子来到了宴示秋的院子里, 叫上宴示秋一块嗑。
　　一边嗑瓜子，江荇一边说：“秋儿，你如今这样，叫我和你祖父都有些不大放心。你说与太子殿下没有闹矛盾, 那我们便信你, 毕竟你也没必要在这事上骗我们……你看这样如何, 既然你这些日子待在家中有闲, 那不如我找媒人来牵个线，让你与合适的姑娘相看相看？”
　　宴示秋正在剥瓜子壳的动作一顿，随即他失笑道：“祖母，您这也能强行拐到我的亲事上来说。”
　　宴示秋这意思，显然是不愿意相看了，江荇叹了声气：“秋儿，可你如今年纪确实不小了。你到底是如何想的，认真与祖母说道说道可好？往常说起你的亲事，你总是糊弄不提……你是不想成亲？还是不愿以媒人介绍相看的方式认识姑娘？不论如何，你是什么盘算，总得叫我们知晓才好，不然我与你祖父干着急，总与你说相看亲事的事情，你也为难我们也为难。”
　　听着江荇的话，宴示秋剥瓜子壳的速度都慢了点。
　　良久之后，宴示秋将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瓜子仁推到了江荇面前，思索了下，他又犹豫着开口道：“祖母，要不您先别吃东西了？我怕吓着您，害您呛着。”
　　闻言，江荇赶忙放下了手里的瓜子，双目有神的看着宴示秋，示意他放心大胆说。
　　宴示秋抿了抿唇：“祖母，若我说，我喜欢的是……男子呢？”
　　院内安静了一瞬，只余风声。
　　紧接着江荇骤然被空气呛到，连连咳了起来，宴示秋正想要起身，却又被她抬起手制止了：“没咳咳没事……没事，缓缓就好，我缓缓……”
　　宴示秋便倒了杯茶，默不作声的推过去。
　　江荇慢慢喝了两口，然后才缓过来。她看着宴示秋沉静的眉眼，还是慈爱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吗……难怪，我和你祖父提你的亲事，你总是不愿意提。”
　　宴示秋心想，早先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江荇又不禁心疼道：“秋儿，你该早些与祖父祖母说的，你早些说了，这几年我们也不至于总提亲事叫你为难……你一个人憋在心里，委屈坏了吧。”
　　听着祖母慈爱的话语，宴示秋一时间眼睛微酸：“祖母……”
　　“不要紧啊。”江荇伸过手，轻轻摸了摸宴示秋的发顶，“只要秋儿喜欢，那什么都好。喜欢男子也不要紧，祖父祖母绝不给你施压……你如今可是已有喜欢的人了？若是两情相悦，那孩子也愿意，不如带回家给祖父祖母看看？”
　　说着，江荇又不禁忧心起来：“只是苦了你们了，男子结合，世人怕是大多难以理解，你又是朝中人，若是叫人抓住了这点，怕是往后闲言碎语不少。不过咱们放宽了心，回了家便是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都不打紧，不打紧啊。”
　　宴示秋轻轻“嗯”了声：“祖母……若是我，我同……”
　　闭了闭眼，宴示秋到底还是重新流畅的说了出来：“祖母，那若是我同越浮郁在一块儿呢？”
　　江荇反应了下，才想起来太子殿下正是名唤越浮郁。
　　江荇顿了顿，然后拿起碟子里的瓜子仁往嘴里塞了一把，咽下后，她又喝了杯茶清口。
　　“难怪……难怪了！”江荇叹道。
　　宴示秋垂着眼，左右已经开了口，他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了，接着对江荇一股脑道：“其实……我也不知我到底喜不喜欢他。抑或说，我是喜欢他的，只是我并不能确定待他的喜欢究竟只是师生之情，还是有些其他的，有他想要的那种情谊……若是两情相悦，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别人说我们背德也罢、什么闲话都无所谓……可我当真看不清我自己，怎么做都怕伤了他。”
　　宴示秋看着江荇，难得有些无措：“祖母……我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江荇思索了会儿，突然问宴示秋：“若是太子突然成亲了呢？”
　　宴示秋下意识便否定道：“他不会……”
　　话一出口，宴示秋愣了愣。
　　江荇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宴示秋的肩：“秋儿，别想太多，只问你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旁的都不要紧。不论你做什么打算，祖父祖母都会支持你。”
　　端起石桌上的那碟子瓜子仁，江荇离开院落前又对宴示秋道：“你独自好好想想答案，若是想与祖母说，便带着瓜子来找祖母说话吧。”
　　江荇离开后，宴示秋还是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在想刚刚的事。
　　祖母问他，若是越浮郁突然成亲了呢？
　　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了口气、少了件需要费神的事，而是毫不犹豫的确信，越浮郁不会突然同旁人成亲。
　　因为越浮郁爱他，毋庸置疑。
　　那他……爱越浮郁吗？
　　宴示秋又想起了离开东宫前一夜，越浮郁酒醉后的那些话、那些吻。
　　那些让他本该生气，但总是气不起来的一桩桩一件件。
　　越浮郁坐在书案前对他笑，跟他说：“你就是爱我。”
　　“你就是爱我。”
　　那么笃定。
　　……
　　宴示秋骤然站起身，走出了院落。
　　砚墨瞧见他的举动，连忙跟上来：“公子，您要出门吗？要不要备车？”
　　“你帮我收拾好行囊，再告诉祖父祖母一声，说我先回东宫去了。我有些急，先行一步。”宴示秋说着穿过了一道月亮门。
　　砚墨应了一声，又问：“那我先去叫人备车，好送您进宫？”
　　“不用。”宴示秋道。
　　走出宴府的大门，宴示秋径直走向街道对面。斜对面的巷子口停着一辆很是简朴的马车，宴示秋停在了这辆马车面前。
　　马车外没有赶车人，宴示秋站在地上，唤了一声：“见昭。”
　　稍许之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里撩起了车帘，然后是越浮郁满派镇定的脸。
　　“……素商。”越浮郁轻声回道。
　　宴示秋点了点头，然后作势要上马车，越浮郁连忙伸手拉他。
　　这马车外观低调，内里也不算多宽敞，不过坐下两人倒没有问题。但宴示秋还是挨着越浮郁坐了下来，硬生生将车厢变成了逼仄的一片空间。
　　越浮郁有些高兴宴示秋的亲近，但又有些心虚。待宴示秋坐下后，越浮郁便清了清嗓子，然后努力镇定自若的主动开口：“你离开东宫那日，只说了你要十五日才回去，没有说这期间不许我到宴府门口……悄悄看你。”
　　如今还没有到十五日，但事实上，自宴示秋回宴府的当日起，越浮郁便每日都坐着这辆低调的马车守在宴府斜对面。
　　宴示秋起初几天没出门，自然是没有发现，后来开始出门买书，几日下来便确定了不对劲……有人跟踪他，而且这人是越浮郁。
　　宴示秋心下无奈，但又不可能马上随越浮郁回东宫，索性就当不知道了。
　　“只是悄悄看？”宴示秋轻轻挑了下眉，“跟着我逛书铺的人，不是你？”
　　越浮郁支吾了声：“……是。”
　　宴示秋看着越浮郁眼下的淡淡乌青，显然是这些天都没有睡好……自然是难睡好，每天早早的来到宴府对面，天黑了又回宫去。
　　宴示秋轻叹了声：“我刚发现时便想说了，你这又是何必呢，不是说好了十五日吗？”
　　越浮郁闻言虽然心虚，但还是老老实实说了：“我就是……怕你骗我。”
　　宴示秋一愣，随即又有点气又觉得好笑：“你是在贼喊捉贼吗，越浮郁？”
　　越浮郁抿了抿唇：“……素商，我当真怕你跑了。”
　　所以才每日守在宴府前，想着若是宴示秋打算离京，他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且把人拦下来。
　　宴示秋眨了眨眼。
　　罢了。
　　“赶车的人呢？”宴示秋问道，又说，“回宫吧。”
　　越浮郁怔了下，随即心下惊喜，又怕是自己想太多，所以他迟疑着确认：“你和我一起回吗……素商？”
　　宴示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越浮郁微凉的手，同时抬起眼带着笑看他：“一起回去，不好吗？”
　　越浮郁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得脑子一片空白，脸上不受控制的浮出了大喜过望的笑意，本来挺好看一张脸，一时间显得有些傻气，看得宴示秋也忍不住加深了笑意、眉眼更加温和。
　　“这……”越浮郁张了张唇，又清了下嗓子，“这是，你冷静想过之后的答案，是吗？”
　　宴示秋弯了弯唇：“是。”
　　越浮郁反手紧紧握住了宴示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得意与满足：“我就说了，你爱我。”
　　宴示秋话里带笑，不再否认或是闪躲：“是，我就是爱你。”
　　越浮郁便骤然吻了下来。
　　宴示秋被压到了车厢厢壁上，越浮郁吻得又急又狠，叫宴示秋很快便呼吸不畅起来。
　　“你爱我。”越浮郁喃喃说着，又落了一个深深的吻。
　　良久之后，越浮郁抱着正在努力呼吸的宴示秋，唇凑到他耳边：“素商，老师，我好高兴，我该是这个世上最为有幸之人。”
　　“今夜我可以宿在明琅殿吗？”越浮郁又问。
　　马车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宴示秋轻轻回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这章三天内都有红包嗷=3=
　　今天晚上九点照常更新番外，一共有两章番外，一块儿放出来~


第50章 番外一
　　番外记
　　【01】
　　皇帝越徵最近很头疼, 一看到宴示秋这个太子太傅还觉得有些心虚。
　　因为前段时间，越浮郁又一年的生辰到了，越徵想着越浮郁年岁也确实不小了, 这婚嫁之事还是不能由着他任性、当得议起来。
　　于是越徵叫来越浮郁, 先是和蔼的关心了一番他的近况, 然后提起：“阿郁可曾想过, 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太子妃？”
　　越浮郁便直接了当回道：“儿臣已有心仪之人。”
　　越徵一听很是高兴，追问是谁，想着只等越浮郁说出名字身份, 他便马上下旨赐婚, 让东宫也热闹热闹。
　　但越浮郁面露难色。
　　难得看到越浮郁表情不冷冰冰的样子，越徵更加和蔼：“阿郁大可放心说来, 便是那女子出身不好也无妨, 毕竟是你头回说出的心仪之人，纵然给不了太子正妃的名分，父皇也可赐婚给一个其他贵重的位份。将来再为你挑选一位性情温平的正妃, 定不会委屈了你心仪之人。”
　　越浮郁闻言却是目露不愉, 很是嫌恶：“我只要他一个，绝不会有其他人。”
　　越徵没拿越浮郁的话当真，想着年轻人刚有了心仪之人, 一腔热血必然都是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越徵顺着越浮郁的话点了点头：“好，那阿郁究竟心仪何人？”
　　越浮郁便又踌躇着不肯说出，磨了许久，他才一脸无望的说出了宴示秋的名字。
　　……把越徵惊得失声许久。
　　越浮郁却是仿佛没有发现越徵受到了惊吓, 在这个父皇面前难得有倾诉欲的滔滔不绝说了下去, 说他早就对宴太傅动了心思, 但宴太傅光风霁月不可攀折, 他只能一直憋在心里。倾诉完了，越浮郁还有些期待的看着越徵，问他刚刚说的赐婚是当真吗？
　　越徵：“……”
　　越浮郁素来无法无天，近两年本已经稳重许多，越徵是万万没想到他在婚事上也能这么离经叛道。
　　于是这天，越徵煞费苦心“劝熄”了越浮郁躁动的心思，再三告诫他不要同旁人说起他对宴太傅的觊觎之心。越浮郁听了，又倾诉说不想宴示秋搬走、怕宴示秋将来成亲，把越徵听得头疼不已。
　　越浮郁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就这样对越徵告了退。
　　回了东宫，越浮郁才一变脸，笑盈盈的将宴示秋搂在怀里，同他说刚刚故意吓越徵的那一遭。
　　若是同越徵说，他和宴示秋两情相悦，那越徵必然会想方设法拆散、甚至不惜对宴示秋动杀心。但反过来，说是他越浮郁苦苦相思，对宴示秋这位太子太傅求而不得，那越徵只有头疼掩瞒。又念及越浮郁的性情，越徵往后想来不会再动给他赐婚的念头，也不敢安排宴示秋的事，怕不小心就叫越浮郁炸了。
　　“其实，我也不算说谎。”越浮郁对宴示秋面露可怜，“早之前，我确实是对老师苦苦相思求而不得。”
　　自从宴示秋也同越浮郁剖白了心意后，越浮郁就不再故意避开“老师”这个从前总喊的称呼了。
　　时不时叫老师，时不时又唤素商，左右都是他爱的宴示秋。
　　……
　　那之后，宴示秋也曾被越徵叫到御前去过一回，宴示秋只当什么都不知晓、也没听出来越徵的试探，一副清雅如玉的模样。看得越徵反倒生出一些心虚来，一想到越浮郁在觊觎人家这么一个谦谦君子，还故意妨碍人家姻缘，越徵就觉得颇有点作孽。
　　【02】
　　景平二十五年春，皇帝越徵突发恶疾，缠绵病榻之际命太子越浮郁监国。
　　年末，景平帝越徵因病崩逝，东宫太子越浮郁顺应正统登基。
　　新帝即位第一件事，便是着礼部准备他的婚事。
　　这个旨意，让朝堂之上炸开了锅。
　　毕竟越浮郁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就有过不少朝臣上书建议过选册太子妃之事，但一直都没个动静，当时素来偏重东宫的先帝越徵也不知为何越来越不着急。
　　朝臣们心目中的越浮郁都快和清心寡欲挂上钩了，结果新帝一登基就说要立后大婚？！
　　于是大臣们私下里悄摸着讨论，说新帝必然是早就有了心上人、但这个心上人不被先帝承认，于是此前一直拖着不婚的新帝这会儿能当家做主了，马上就要成婚。
　　大臣们翘首以盼，等着越浮郁宣布到底是要立谁为后。
　　没成想，两日后越浮郁拿出了画像，说画上人便是准皇后，待帝后大婚当日再让众臣们见到真人。
　　看清画像，朝堂之上再次炸锅。
　　“荒唐！！！”
　　“这……这这这！这画像上分明是个男子啊！”
　　“那是重点吗？！”
　　“我当是未认错吧……这画中人分明就是宴太傅啊！”
　　“荒唐至极！冒大不韪！欺师灭祖！”
　　“居然是宴太傅！怎么会是宴太傅！纵然宴太傅容貌惊绝出尘，芝兰玉树气质如雪，并且誉满天下久负盛名……虽然听上去很有为后之风，但他毕竟是男子啊！还是曾经的太子太傅、如今的太傅，可是陛下的老师啊！荒唐！太荒唐！”
　　……
　　朝中吵个不停，御史的奏疏一封封雪花似的堆到新帝的御案前，文武重臣时常请见、每每开头便是求陛下收回立后旨意。
　　有大臣见宴示秋一直没有露面，便思维发散揣测起来，怀疑其实宴示秋也不想做这个皇后、是大逆不道的新帝想要硬来。
　　于是有的大臣想法设法要“解救”可怜的宴太傅，最后被越浮郁丢出了宫城。
　　还有的大臣跑到宴示秋的祖父祖母面前，试图让他们去跟越浮郁和宴示秋讲大道理、让越浮郁收回成命。宴诵云淡风轻照常按时点卯应衙，江荇泰然自若该授课授课，仿佛大越第一位男皇后不是即将出在他们家。
　　“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是宴诵和江荇统一的对外口径。
　　……
　　其实成婚这件事，宴示秋起初也有些意外，越浮郁为了给他个惊喜，甚至没有提前与他说一声。
　　“……还好，没变成惊吓。”宴示秋初闻后如是说道，“就是可怜了朝中的大臣们，估计被吓得不轻。”
　　越浮郁见宴示秋似是算不上惊喜，便反思了下，然后同宴示秋反省：“我以后再不会冲动行事了，这样的大事一定和你先商量……老师是不是不大喜欢皇后这个身份？那，要不老师来做皇帝，我给老师做皇后吧！”
　　宴示秋拿他没辙：“皇位是大白菜吗，还让来让去的……皇后就皇后吧，左右我做了大越朝最年轻的一位探花郎，最破例最年轻的一品重臣，也不差这么个最惊世骇俗的男皇后头衔。”
　　越浮郁便接着兴致盎然拿出一册新书与宴示秋交流：“素商，今夜我们学这个好不好？”
　　宴示秋看着越浮郁手里的书，偏过头颇为不忍直视。
　　两年前先帝越徵送给越浮郁的那箱子生辰礼，里边但凡他俩能学的，如今算是一本不落的都被越浮郁和宴示秋“学”过了。


第51章 番外二
　　番外记
　　【03】
　　这日宴示秋在殿中窗边看书, 越浮郁突然自外出现在窗边，笑盈盈的喊他：“素商。”
　　宴示秋抬起眼，有点意外：“怎么见过那些老大人后心情还这么好, 他们没举荐自家儿郎了？”
　　越浮郁弯了弯唇：“不是, 但我想到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宴示秋挑了下眉：“说来听听。”
　　越浮郁便让姚喜将带回来的那一大叠奏折抱入殿内, 他自己也从窗边消失、转而从殿门进来, 坐到了宴示秋身边。
　　越浮郁一手很自然的搂住宴示秋，另一手随意翻开一份奏折：“你看，这是礼部尚书自荐他家嫡次子。”
　　随手丢开, 又拿过下一份：“这是尚书省的王大人举荐他家那位今年刚考上进士的庶子。”
　　“这是户部侍郎家的、工部的、大理寺的、中书侍郎家的、还有翰林院的, 剩下的还有各个地方上送来的奏折……”
　　宴示秋饶有兴致翻了翻，发现这些奏折的上书时间从去年到今日的都有：“你把这些折子全整理搬过来了？”
　　越浮郁点了点头, 笑道：“既朝中大臣们这么为自家儿郎的亲事苦恼费心, 那我这个皇帝还是要帮帮他们的。”
　　三年前越浮郁新帝登基，要和宴示秋举办大婚仪典，朝中反对批驳之声甚嚣尘上, 但越浮郁铁了心, 满朝也越不过皇帝本人意愿，越浮郁和宴示秋还是顺顺当当有了一场很是浩大隆重的成婚仪典。
　　那之后，不少大臣们还是不死心, 觉得越浮郁这个新帝只是还不够稳重犯了糊涂、他们这些臣子一定要将陛下拉回“正途”。于是头一年大臣们时不时便要提选秀之事，很是热情高涨的想要送自家女儿进宫。
　　有的朝臣还总喜欢求见宴示秋，望着宴示秋能劝解越浮郁一番，宴示秋沉静带笑的将人赶走了, 回头便让越浮郁给某某大人记上一笔。
　　后来烦了, 越浮郁在朝堂之上很是发作了一回, 震慑住了不少人。
　　然而有的御史初心不改坚持上谏, 宴示秋那阵正好无聊，索性接过这事儿，哪位御史有谏言要说就到宴示秋面前去，宴示秋同人好好说道说道，说完了便在宫中随意拨个大殿给那位御史、让人在里面写上三天三夜的谈后感。
　　笔墨随意用，饭菜伺候着，但是每日只能睡三个时辰，此外的时间都被宫人盯着写书文，还不能瞎写糊弄，宴示秋回头要检阅批改顺便提问。
　　宴示秋总是眉眼带笑，瞧着脾气温和为人雅致很好说话。但那之后，比起面冷心冷的皇帝越浮郁，那些个御史们反倒更怕宴示秋这位帝师皇后。
　　这样热闹的折腾了一阵后，朝堂之上倒是寂静老实了一些日子，没哪个大臣还敢不长眼的提充盈后宫之事。
　　但是消停了一段日子后，不少大臣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有人琢磨着既然陛下要在龙阳之好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那他们索性迎合上去，家中有合适儿郎又豁得出去的大臣开始上书，言辞委婉的表示愿意送自家儿子进宫陪伴陛下，再委婉点的就说是送进宫伺候皇后。
　　起初这样做的大臣很少，且都不是多位高权重的，上书时还躲躲藏藏悄悄摸摸。但日子一久，连三省六部的重臣都掺和进来了，且越来越大大方方。
　　还有人跑到宴示秋面前，说就算陛下喜欢男子，后宫里也不该只有一人，你宴太傅既做了这个皇后，就该有容人之风云云……宴示秋听得厌烦，之后干脆无事都不见那些个大臣了。
　　越浮郁被这事弄得又气又怒，知道有人还到宴示秋面前去胡言乱语后，他大发雷霆之余对着宴示秋还有点心虚，抬手发誓保证尽快解决。
　　如今这就是想到解决办法了。
　　越浮郁指着面前这一大堆折子，同宴示秋解释：“这些大臣都举荐过自家儿子，我打算挑个风和日丽的好时候，把这些儿子都聚起来，再给他们互相牵牵红线，届时再一齐赐个婚、让他们良辰吉日喜庆一番，什么事都解决了。”
　　越浮郁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到时候同一天，京城里大肆操办数桩喜事，必然很热闹，我们俩那日可以挨家挨户去讨杯喜酒喝。好不好，素商？”
　　宴示秋轻啧了声，不禁失笑：“损得很。”
　　虽然说着是损招，但越浮郁命人把一众官宦子弟招进宫这日，宴示秋还是顺着越浮郁一块儿去看了个热闹……顺便指点了牵红线的细节。
　　比方说，先问问人家的意愿，想不想进宫陪伴君侧啊？如果不想的话，现在就可以转身出宫去了。
　　如此，原本二十多近三十个年轻公子里，小心翼翼走掉了几个，然后正好剩下了二十一人。这二十一人里，有一个特别胆大包天的，当着越浮郁和宴示秋还有一众人的面站出来，特别谦逊的行了一礼、然后表示说想进皇后的宫中陪伴皇后而非陛下。
　　越浮郁气得一个茶杯掷了过去：“礼部尚书就教出来你这么个痴心妄想荒诞无礼的玩意！”
　　这位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被强行送出了宫。
　　然后越浮郁平心静气的看着剩下的二十人：“正好，能成双成对。”
　　剩下的二十人没大明白他的意思，还正茫然期待着，就突然被发了笔墨纸砚，让他们回答一些问题。
　　写上名讳年纪出身，自我评价下性情，说说素日里有什么喜好，再写写自身的优缺。写完后，把答纸交上来，然后就可以出宫回家等消息了。
　　宴示秋将二十份答纸带回了寝殿，瞧着很有认真牵红线的架势。越浮郁从身后将他抱入怀里，伸手去拿那些纸张：“随便凑个对就是了，何必这么费心思。素商，别看了，我们睡觉去吧？”
　　宴示秋拍开他的手：“很快就能凑好，再等等。天热，你别这么紧抱着我。”
　　越浮郁不肯撒手，唇贴到宴示秋脸侧轻轻的吻着，又放软了声音喊他：“老师……”
　　“老师你知道的，我身上凉，只是这会儿隔着衣裳不便感受，到榻上去，我给老师降降温……”
　　听着他满口荤话，宴示秋镇定的往后踢了一下：“登徒子。”
　　越浮郁又亲了亲他：“那要不到浴池里去吧，泡在水里就不会热了。”
　　最后哪儿都没有着急去，越浮郁直接将宴示秋抵在桌案旁，衣袍布料落在脚边。
　　……
　　三日后，风和日丽。
　　二十份圣旨由姚喜带队送出宫，挨家挨户的上门去宣旨。
　　其中就包括尚书省的一位王大人府上。听闻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姚喜公公来宣旨，阖府上下喜气洋洋，想到三日前家中公子被宣召进宫过一事，都觉得这会儿姚喜是来请他家公子入宫侍君的。
　　却没想到，圣旨确实是有关他家公子的婚事，但却和进宫无关，反倒是一封赐婚圣旨，陛下竟给他家公子和翰林学士家中的公子赐了婚！旁的暂且不说，他们王家和翰林学士家素来不对付啊！怎么能结亲呢！
　　听完宣旨，王大人大惊失色、一时也顾不得仪态了：“姚公公……这，陛下这，这旨意是不是……”
　　姚喜笑眯眯的：“王大人还是快接旨吧，若有什么异议，大可稍后入宫觐见陛下，咱家这还有十多份圣旨得去送呢，可不好继续在王大人府上驻留。”
　　王大人只好和儿子一块儿，苦着脸接下了圣旨，还要谢主隆恩。
　　这日匆忙入宫求见陛下的人不少。
　　越浮郁很平静，对谁都是：“爱卿不是说自家儿郎婚事未定吗，朕先前特意传唤他们入宫，挨着了解性情喜好，再由帝师辛苦匹配赐婚。如此煞费苦心，爱卿怎一副吃了黄莲的模样，可是不满朕与帝师的安排？”
　　“既无不满，那爱卿便快回去与未来亲家筹备婚事吧，下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唯一不足便是距今不远了。”
　　“既这般为难，那朕也不好强人所难，赐婚本是喜事，若是闹得两家不快反倒不好。只是爱卿之子既心慕男子，往后议亲可就不要再去登女儿家的门了，且此番爱卿抗旨拒婚，朕总也得有些威仪，不然圣旨不就成儿戏了吗……这样如何，爱卿稍后回家去了，便为令郎收拾些行囊、连夜出京找个寺院陪侍佛祖，来日风声平息了再回来吧。”
　　如此应付完了相关的大臣们，越浮郁回到寝殿时心情很是舒畅。
　　“看他们往后谁还敢举荐儿子进宫。”越浮郁摸了摸宴示秋的脸。
　　宴示秋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刚小憩了会儿醒来，此时眉眼柔软、目光还有些迷蒙，看得越浮郁心猿意马。
　　宴示秋推了推他：“昨日不是说要给我画像吗，这会儿画吧，我正好接着睡会儿。”
　　越浮郁轻轻摸着宴示秋的手指，语调缱绻：“老师……”
　　如今越浮郁每每叫老师，都很是不怀好意，宴示秋眨了眨眼，然后闭上了眼，嘴上催促：“快去准备画具，好好给我画。”
　　越浮郁的画功很是不错。
　　见状，越浮郁只好很是浮夸的叹了声气，然后垂下头狠狠亲了宴示秋一口。亲完了，越浮郁起身唤人摆放画具。
　　越浮郁在不远处的桌案前为宴示秋画像，宴示秋靠在贵妃榻上，当真又一次睡着了。
　　待他再醒来时，越浮郁还在桌案前慢条斯理动着笔。
　　于是宴示秋也没有着急动，还是保持躺着的姿势，眨了眨眼：“什么时辰了，还没画好吗？”
　　越浮郁抬眼看向他，带着笑轻咳了一声，回说：“已经画好一幅了，我这会儿是在画第二幅。”
　　宴示秋有些奇怪：“同样的画，要两幅做什么。”
　　说着，宴示秋撑着想要坐起身，这一动，他才察觉了不对劲。
　　顿了顿，宴示秋木然看向越浮郁：“我衣裳呢？”
　　此时宴示秋未着寸缕，只虚虚盖着他原本的外袍，本就没遮掩多少，外袍更是随着他起身而下滑散开。
　　画面很活色生香。
　　……画师很孟浪。
　　越浮郁又轻咳了一声，然后搁下画笔、走到宴示秋这边来，在贵妃榻前坐下。
　　他伸出手摸上宴示秋的肩，指尖仿佛在描摹，语气则颇有些轻佻：“我见老师睡得沉，又思及老师怕热，便小心翼翼为老师宽衣解热，好在过程中没有惊醒老师……老师，我是不是极为体贴的好学生？”
　　宴示秋：“……”
　　听越浮郁这样说起，他才隐约想起先前好似是半梦半醒的睁过眼，感觉自己在被摆弄，只是睡得太沉、越浮郁动作又轻，所以他微微睁了眼又睡过去了，等真的醒过来后反倒没有马上回想起来。
　　宴示秋没有回答，只轻轻按住了越浮郁正在他身上胡乱描摹的手，然后另一手勾上越浮郁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不堪承受的贵妃榻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响，宴示秋被越浮郁握着腰扣着脚踝追问：“老师，我是不是好学生？”
　　宴示秋不肯随他的意，仰着头说：“好学生可不会，趁着老师睡……着了，偷走老师的衣裳……”
　　越浮郁垂着眼，目光迷恋的看着身下的宴示秋，蓦地一笑：“也是，好学生可不会为老师画那般活色生香的图，做这般色授魂与白日宣淫的事……”
　　宴示秋突然被抱离了贵妃榻，然后被越浮郁放到了他原先画画的那张桌案上。
　　“老师，你看，春.宫美人图……”
　　宴示秋被越浮郁的厚颜无耻所折服，勾着越浮郁的颈去吻他，想叫他住嘴。
　　然而越浮郁锲而不舍，一吻过后还是贴着宴示秋轻问：“老师，我是不是好学生？”
　　“是是是——”宴示秋破罐破摔。
　　越浮郁又盈满了笑问：“素商，我是不是好夫君？”
　　“……”
　　“素商？”
　　“好好好，是是是——”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到这里也结束啦，全文完！谢谢大家！这章也还是三天内都有红包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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