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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个猫饼
　　作者：柳千枝
　　【文案】
　　封行远第一次见到阮裕，是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
　　少年身量有些单薄，深秋时节大家都恨不能把下巴埋进衣领里，他却只穿着一件领口不高的圆领t恤，随随便便套了件白色外套，拉链敞着，墨镜盖住了他的脸，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点银白的发梢。
　　封行远莫名有点在意。
　　彼时少年坐在长椅上，扭头注视着公园中那条小路上人来人往，认真又执拗，却透露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很久以后，封行远回忆起来，告诉阮裕：“你那时全身上下都仿佛在呼喊着，快来带走我，快来抛弃我。”
　　所以封行远真的捡了他，送到了派出所。
　　那天晚上，封行远家的门被人拍得哐哐作响，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被人一拳打翻在地。雷电交加里，那个一拳把自己打懵的家伙陡然如皮球泄气整个垮掉，封行远惊悚地看到从一堆衣服里钻出了一只脏兮兮的白猫，一双鸳鸯眼恶狠狠盯着自己，呜呜地低吼着。
　　猫被雷声惊动，窜进屋子里，而封行远捂着疼痛的脸，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奇怪的梦……
　　·
　　无趣人类攻，臭脸猫猫受。
　　猫猫弱小可怜无助但能打，人类冷漠刻薄复杂但也温柔
　　和科学say拜拜，和玄学say嗨嗨。
　　Ps.
　　视角有切换，逻辑阵亡
　　立意摘自《云边有个小卖部》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三教九流现代架空奇谭
　　搜索关键字：主角：封行远，阮裕┃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玄学，但只玄一点点
　　立意：生命是有光的。


第1章 一场雨
　　封行远不喜欢雨天，尤其是深秋的雨天。
　　榆州市算是南方，深秋本来就已经很湿冷了，下起雨来就更冷，哪怕撑一把大大的伞，也总能感觉伞外的雨都顺着空气沁进来，钻进衣服鞋子里，又黏又冰。
　　封行远裹紧了衣服。这会儿外边的雨势正盛，噼里啪啦地。来不及涌进下水道的雨水就堆积在路面上，溅起来的水花儿能沾湿裤腿。
　　他望着雨无声叹了口气，即使万般不情愿，还是撑伞走进了雨幕中。
　　公司离封行远租的小房子并不很远，当然，也不能算近，如果步行的话至少需要三十分钟。封行远讨厌在下雨天坐车，非必要的情况下，他都会选择步行回家。
　　而且……他今天对回家这件事，感觉有点复杂。
　　快到那个老旧的小区时，封行远停下想了想，还是绕进了超市。
　　他对着手机搜索到的结果买了猫砂猫粮，结完账看着手机页面的数字，他陷入了片刻沉思。
　　封行远没养过猫。
　　但不算完全没养过。他小时候遇到过一只小奶猫，捡回家养了两天，上学去之后父亲就把猫抓去扔了。从那之后他再没有动过什么养小动物的心思。
　　这一次情况却有所不同。
　　昨夜是一场榆州市这边罕见的深秋雷雨，狂风大作，有人在门外哐哐拍门——封行远住的是一楼，倒是偶尔会遇到恶作剧的小屁孩敲门，但他从没听到过那么暴躁的敲门声，活像他欠了八百万债没还似的。
　　封行远稀里糊涂地去开了门。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一拳打翻在地，眼冒金星。
　　他缓了一缓。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奇怪的想法，不知道自己在倒的哪辈子的霉，正要下意识要把手机拿起来，门外一道轰隆隆的雷声炸响。
　　似乎有猫撕心裂肺的嚎声裹在雷声里。
　　封行远余光瞥见有个站在门口的影子，在闪电一眨眼就暗下去的光里陡然泄了气，有什么掉到了地上。
　　借着被按亮的手机屏幕，封行远看到门口地上掉落的是衣裳。
　　这场面过于惊悚，哪怕封行远从小坚定不移地信仰科学，那一下还是吓得头皮发麻。
　　雨夜，雷电，消失在门口的人，一地的衣服……
　　这简直是个标准的恐怖片开局。
　　身临其境的封行远捂着自己火辣辣地疼着的半边脸，打开灯灯光看清了那件脏兮兮、湿漉漉的白色外套。
　　有点眼熟。
　　衣服里有什么东西在抖动。
　　封行远咽了咽口水，抄起旁边的扫帚，用杆子的那端去掀那堆布料。
　　布料抖得更狠了，在又一声惊雷响起时，封行远从雷声中听见了一个凄厉的嘶嚎——一道白影“噌”地从衣服堆里跑出来，在屋内横冲直撞。
　　这回他看清楚了，那是只猫，一身毛是灰不溜秋的白。
　　这……更惊悚了好么！
　　白猫踩着雷声在封行远不大的房子里乱窜，翻箱倒柜，片刻功夫封行远家里就已经一片狼藉。
　　封行远对这只莫名出现在家里的猫毫无办法，只能看着那白猫找了个角落里装垃圾的纸盒子，蹲了进去，房间里这才安静下来。
　　封行远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收拾一团乱的屋子，每每靠近那只纸箱子，猫就在箱子里低吼，它看起来不是很想让封行远靠近，于是封行远也没敢贸然上前。
　　等他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停当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堆衣服也收到了一边。
　　封行远也去门外看了一下，楼道里的灯映照出楼外的雨幕，光湿漉漉铺了一地，而对门的房门紧闭着。
　　他对门住的是他同事，两个月前才搬过来，两人平时交情不深，最多上下班见了为了避免尴尬打声招呼，也不至于跟他开这种玩笑。
　　清早封行远要出门的时候，那只猫还在纸箱子里睡着，封行远轻手轻脚把衣服放到纸箱子旁边，惊惧的情绪经过一夜沉淀已经降了下去，可是疑惑却不减反增，他毫无头绪，一头雾水地出了门。
　　没办法，他毕竟只是个打工的，迟到是要扣钱的。
　　猫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封行远没想明白。
　　打了他又扔下衣服和猫跑了的人是个什么情况，他也没想明白。
　　封行远平日人缘不算差，但他也几乎从不与人深交，交情点到即止，真的有什么事他也没什么人可问。
　　于是他一边工作一边开小差，自己琢磨了半天，趁午休的时候点进了个灵异网站。
　　网站上那些人说得玄而又玄，甚至有人开贴问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大妖历劫。
　　封行远在搜索框里输入猫，出来的一溜都是黑猫，无一例外扯到什么风水、气运，有人东拉西扯说到丧葬，评论区居然还有水军打什么丧葬一条龙的广告。
　　好不容易有那么一条看起来不一样一点，题目写的是“猫的报恩”，点进去看却是楼主自己瞎诌的小说，评论区还全是相关动漫、电视剧的推荐。
　　总之就是离了个大谱。
　　那个网站要注册账号才能评论发帖，封行远甚至连费这个劲的想法都没有。
　　他想他这辈子匆匆忙忙二十几年过下来，没做过什么好事，也没做过什么坏事，运气也就那样，不算很好也不算很差，各方面来看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灵异神怪之类千载难逢的事，估计怎么也降临不到他头上。
　　至于什么报恩报仇就更是扯淡了，小时候那只猫非要说回来报仇那也该是找他那死鬼老爹报。
　　于是他就这么自我劝慰着，差一点就能说服自己昨夜只是自己工作压力太大，做了一场梦了。
　　直到他打开自己小房子的那扇门。
　　一头白毛的少年坐在他家那张小小的桌子上，面色不善地盯着他，没有张嘴，喉咙里却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只猫。
　　封行远最先注意到的还是少年的那双眼睛，它们一只像琥珀，一只像蓝宝石，是即便封行远还在上学时也会觉得夸张的瞳色。
　　封行远钥匙还在门上，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门口僵住。
　　他认出来了。
　　屋子里这个染着白毛、一边耳朵上戴了一排耳钉的，正是封行远这段时间经常在小区外的公园里看见的少年。
　　非要说的话，封行远觉得大概是翘课逃学的问题少年。
　　大半个月前封行远就发现他了，这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墨镜和鸭舌帽，不好判断是否成年，彼时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条路。
　　封行远看见他的时候，他那件白外套脏兮兮的，正好有个好心的大妈上前去问他怎么了，他非但不理，还呲人家。
　　少年好像在那张长椅上生了根，那之后封行远每天不管出门还是回家都能见到他。
　　本来封行远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是每天都见，或多或少还是让他有点在意了。
　　况且这两天榆州市气温骤降，昨天又开始下大雨，封行远难得准点下班，在那场雨里想了一路，最终还是决定给那少年送把伞，顺便问一下情况。
　　他本想劝少年赶紧回家的，但无奈对方什么也不肯说，看起来还或多或少脑子有一点问题的样子。
　　封行远难得好心，想把那少年送去找自己的家人——当然，他没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去找，便寻思着把人送到派出所去，麻烦派出所的同志们帮忙找找。
　　没想到……这人又追着回来了，还翻进了自己家里。
　　封行远觉得自己昨天可能是想错了，这问题少年搞不好还是个贼娃子。
　　“你为什么在我家？”看在对方看起来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的份上，封行远稍微拿出了一点耐心来。
　　“骗子！”对方一脚把那只纸箱子踢开，垃圾散了一地。幸好里面除了纸团之外没什么太脏的东西。
　　“骗子！你说要带我去找奶奶的！”少年不肯就此罢休，又一脚把旁边的东西也踢倒了，“你让他们来抓我！”
　　“我让谁抓你了？”封行远莫名其妙。
　　他昨天是说要帮对方找人的，但是寻亲这种事他又不擅长，分明去派出所的时候他也跟那位亲切和蔼的民警大叔说了情况，麻烦人家民警同志帮忙寻人了。
　　谁让谁抓谁了？
　　哦，确实。封行远哽了一下，结合自己对这小孩的猜测，心中恍然大悟：误打误撞把小贼送去派出所，好家伙，不愧是我。
　　少年冲封行远龇牙咧嘴，一脸凶相。
　　然而他的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出卖了他，咕咕地叫起来。
　　封行远没辙，把买的猫粮放到一旁，稍微将屋子收拾了一下：“我去做饭，你别跑了，等会吃了饭交代清楚，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你私自翻进我房子的事，但是下次碰到别人你可不会那么好运了。”
　　他本来还想多啰嗦几句，说点“年纪轻轻不好好读书”的废话，但觉得这种语气过于老气横秋，爹味儿太浓，咽下了没说。
　　冰箱里东西不多，封行远一个人独居，早饭在小区外的早餐店买，午饭在公司食堂解决，不是周末的时候只有晚饭偶尔会自己做，所以也懒得买太多东西堆着。
　　最终他下了两碗面，把冰箱里仅存的两个鸡蛋煎了，端出厨房，一眼就看到少年已经吭哧吭哧吃起了猫粮——那袋子看起来是被牙咬开的。
　　封行远惊了：“那个不能吃！”
　　少年见封行远注意到自己，立刻停下，把猫粮塞回了原处，一秒又变回了臭脸。
　　封行远：“……把猫粮吐了，洗手洗脸，然后过来吃面吧。看你也是饿坏了。”
　　没想到少年非但没吐，还把嘴里的猫粮嚼吧嚼吧，当着封行远的面咽了下去，无视了“洗手洗脸”的话，直接凑到了桌子边。
　　封行远有限的耐心快被消耗完了，他深吸一口气：“洗！手！洗！脸！”
　　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难搞吗？
　　趁着把这脑子多少有点问题的少年赶去洗手的时候，封行远在手机上搜了一下：“人可以吃猫粮吗？”
　　结果是：猫粮对人来说不好吃，能吃，但不能长期吃，吃多了会产生一定危害。
　　他稍稍放下一点心来。
　　少年在洗手台前站了好久，封行远看着他在水龙头面前，伸手戳一下，又戳一下，好像生怕那水龙头能把他手吃了一样，半天也没拧出一滴水来。
　　封行远：“……”他在心里给这问题少年又贴了个新标签：生活恐怕不大能自理。
　　少年终于洗完了手，蹬蹬蹬跑过来，水龙头也忘了关，又被封行远凶回去关水龙头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这话封行远昨天问过了，那时候少年抿着嘴不说话，也不大搭理人，封行远将一把伞让出去三分之二，自己整个后背都湿了，但少年就是坐着不动。封行远以为他是不太会说话，当时耐心跟少年单方面交流了半天，最后以什么也没问出来告终。
　　现在在饭桌上，少年右手握着一双筷子，正把碗里的面条搅起来缠在一起，差点把碗底的鸡蛋翻出来陈尸桌面。
　　封行远再问这话的时候，他僵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叫面条的热腾腾的水汽蒸得有点感动，缓缓回了话：“裕，阮裕。没有家。”
　　封行远：“……”
　　没有家。
　　坐在桌边的少年，阮裕，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不容忽视的落寞，比外面那场一直不肯停的深秋的雨还要冷，还要凄凉——当然，这情绪有一大部分属于封行远自己抽了疯脑补的。
　　因为封行远自己没有家。
　　很多年前就没有了。
　　封行远沉默了一会儿，生硬地缓和了一下语气：“那你……你之前说你要找奶奶？”
　　阮裕还在和筷子斗智斗勇，实在斗得烦了，直接把碗怼到了嘴巴里。
　　就着这个奇葩的姿势，阮裕声音含混地说：“奶奶不见了。”说完这句话他便又放下了碗筷，把嘴里的面条咽了，嘴边挂着一圈油转而看向封行远：“我等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过于新潮的配色在封行远看来，显得那么不像真实存在的人类。
　　封行远认识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有那样的一双眼睛。
　　“……”封行远叹了口气，转过目光看向窗外的雨。
　　他已经很久没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情绪起伏了，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
　　而在风干石化之前……他的生活里也有一个依赖过、等待过的老人家，是他的外婆。
　　只是没有什么能战胜光阴的侵蚀，包括肉/体、包括记忆。
　　明天周六，不需要加班。
　　好吧，封行远闭了闭眼无奈地想，明天就帮这个小家伙找找吧。
　　封行远那点无用的同情心早就被压在心底了，没想到在这场雨里被阮裕又翻了出来。
　　收回目光时，他看到了放在门边上已经拆封的猫粮，这才想起昨天房子里还窜进来一只猫。
　　他左右看了看，又见昨夜猫躺着的箱子已经被阮裕踢了出来，却没见到猫，终于想起来问一句：“你进来的时候，见到一只猫了吗？白色的。”
　　阮裕：“……”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封行远还没动筷子，看着阮裕低头吸了一大口面，想到阮裕刚刚对猫粮饿虎扑食的样子，便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了阮裕。
　　这个动作完全出于下意识，夹完封行远自己就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点过于奇怪。
　　好在他很快不动声色地收好了情绪，生硬地想找点什么来说：“昨晚那只猫，啊不是，好像是有个人……然后猫就裹在衣服里被扔在我家了，衣服……”
　　封行远看了一圈，又看向阮裕，衣服……好像是阮裕穿身上的那件。
　　所以昨天是怎么回事？猫是怎么回事，人又是怎么回事？
　　封行远好多年没有这样懵过了。
　　阮裕默默扒拉完了一碗面条，还是没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什么宏伟的世界观
　　只有一个普通人和一个算是人的猫猫人的生活
　　并不光鲜亮丽梦幻美好。
　　但也不算特别糟糕。
　　开文快乐，存稿正在进行中……


第2章 猫、少女
　　封行远没从阮裕那里问出什么来。这少年三句话有两句话不答，只低头吃东西，连筷子都拿不太对，封行远也没为难对方。
　　饭后，他给阮裕找了一身衣服，把人赶进浴室去洗澡。
　　脏兮兮的少年被封行远扔进浴室去，门关上前还在对封行远炸毛。
　　随便捡陌生人回家是不对的，哪怕对方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哪怕对方看起来只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残废。封行远自己坐在沙发上沉思，又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这小子扔出去，不然自己明天上社会新闻了可就不好看了。
　　但他还没纠结出结果，浴室里嘭一声响，淋浴头掉到地上划出了尖锐的声音，把他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惊得清醒了。
　　他连忙跑到浴室门口，出于礼貌停在了门外：“你怎么了？滑倒了吗？”
　　没人应他，只有水声和……猫充满敌意的低吼声。
　　封行远心道糟了，那只脾气大的猫可能在浴室里，阮裕打开水之后把猫吓到被伤可就不好了。
　　“不好意思，我进来看看。”他这么说着，打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里逼仄狭小，有一层轻薄的水雾，还有一只缩在角落里的猫，但没有人。
　　猫大概是被开门声惊了，“嗷嗷”叫着冲出了浴室，一身被水沾湿的毛到处蹭，又是一阵翻箱倒柜。
　　封行远在浴室里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直到猫冷静前他也没反应过来。
　　“阮裕？”他试着喊了一句。
　　封行远现在的脑子就像满浴室蒸腾的水汽一样。
　　没有人应他，连猫也没声儿了。
　　封行远脑中一堆浆糊，对着一地衣服，心里冒出个十分大胆的猜测来——阮裕，猫？
　　他出了浴室，满屋子找猫，最后通过地上的水渍确定了猫在沙发底下。
　　那小破沙发委委屈屈地挤在墙角，没预留出什么空缺，猫却轻易就钻进去了，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封行远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是不是今天离家出走了，他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测十分荒诞，可嘴上还是对着沙发喊：“阮裕？你出来好不好？”
　　他在试探。
　　那猫居然真被他给试探出来了。
　　湿漉漉的猫从沙发底下钻出一颗小脑袋来，一双鸳鸯眼，一只像是琥珀，另一只像是澄澈的蓝宝石。
　　它大半的身躯还躲在沙发下，就那样看着封行远，眼中一半是惊魂未定，一半是戒备。
　　封行远看着它的眼睛，温温柔柔道：“你听得懂，对不对？出来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猫犹豫半晌，却又往沙发里缩了缩。
　　封行远真是觉得有些头疼。
　　好在最后封行远还是把猫猫半哄半骗地从沙发底下捞出来了。
　　猫身上挂的一身水这会儿已经完全冷掉了，脏兮兮的长毛沾在身上，露出嶙峋的一把瘦骨，浑身上下加起来恐怕都没二两肉。封行远知道大多数猫都不会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瓷实，可这只白猫也实在太营养不良了，乍一看好像只是在一具猫骨上糊了一层皮。
　　他抱着猫从沙发下出来的时候，被猫毛上的水狠狠冰了一下。
　　无视掉猫虚张声势哈人的样子，封行远先扯了条毛巾给猫把冰水擦了，然后又把自己床上铺着的毯子拿来，将猫裹住。
　　手忙脚乱地去查猫会不会感冒这种弱智问题，查完一圈下来，一回头封行远差点吓了个半死。
　　毯子下的猫不知何时变成了阮裕，头发半干不干的少年裹在毛毯下，睁着一双鸳鸯眼面沉似水地看着他。
　　虽然封行远这会儿大概已经能确定猫和阮裕是什么关系，但这种悄无声息的变身方式还是让他毫无防备地受惊了。
　　“你……”封行远脱口而出的问题本来是：你是猫？但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封行远这个人，或许生来就比别人缺一点什么。
　　人受惊之后的表现程度如果划分等级，那么封行远绝对是其中反应最小的那一撮之一，倒不是说他消化力很好，只是他这个人七情不大上脸，乍一眼看上去有时候甚至可以媲美AI实体。
　　他短暂的几秒钟惊吓过去之后，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问出口的是：“你冷吗？”
　　阮裕极力控制着发抖，没有回答。
　　封行远觉得阮裕像在等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于是封行远去找了新的干净衣服和更厚的被子来。
　　阮裕的目光就一直追着他的身影，直到他把被子拿来又给阮裕裹了一层。
　　阮裕现在只剩下脸还露在外面了。
　　“你知道了，不怕我吗？”阮裕问。
　　封行远刚刚拿被子的时候顺手按了开水壶，他给阮裕倒了一杯开水，递过去，阮裕却没有接。
　　阮裕好像很在乎这个“怕我吗”的答案。
　　“有点。”封行远把开水杯子放在桌子上，接受了阮裕是一只猫的事实之后，他反而头脑冷静下来不少，“你是……猫妖？类似那种，胡黄白柳？”
　　胡黄白柳是那个灵异网站上看的。他趁着上班休息浏览了一下网站里的帖子，有些玄乎的故事下面看到过别人科普，说是这几个是最容易成精怪的。
　　精怪……封行远边问边默默又消化了一遍这个词。
　　这听起来像是个有些年头的词，可是眼前这个猫变成的少年，银发，发型是时髦到有些过于前卫的款式，半长不短的，那身白衣服也是时下年轻人最喜欢穿的棒球服……怎么也不像个有些年头的。
　　阮裕问：“什么是，胡黄白柳？”
　　“额……”这种问题对从来跟玄学不沾边的封行远而言，是个难题。
　　好在阮裕自己想着想着明白了过来：“我不是妖怪，我不会作恶，只会变成猫。”他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所以，你为什么缠着我呢？”封行远问。
　　“是你先骗我的！”阮裕臭着脸说。
　　封行远想了想，确实是。
　　是他自己先去向人家打探，又不由分说把人家带去了社区派出所，然后还误会人是小偷，误会也就算了还给人家做饭准备留人睡一晚……封行远把手抬起来抵在额头。
　　这还真不是阮裕赖着他，分明看起来他自己更可疑才是。
　　“我没骗你，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离家出走的小孩，送你去……也是想拜托他们帮你找家人。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封行远在心里想，果然人确实不能貌相，有的人看起来很奇怪，实际上或许会更奇怪。
　　“所以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封行远试探着问。
　　阮裕只是目不错珠地盯着封行远，似乎是很想透过这副皮囊看穿他现在在想的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隔了个物种，封行远也看不透阮裕那双眼睛里具体有些什么东西。
　　他觉得阮裕应该是在琢磨他到底可不可信。
　　就在封行远觉得自己要被阮裕那双猫猫眼看出两个洞的时候，忽然有拍门声响起。
　　“哥！”有个女生在外边扯着嗓子大喊，“哥！你快给我开开门！”
　　那女生声音是种很奇特的调调，喊起来又尖又空，穿透力恐怕得有十级，见门没开就继续一边捶门一边嚎，一嗓门下来楼上不知哪户的大妈被吵醒，远远地回喊了句：“大晚上不睡觉叫魂呢？”
　　门外的女生充耳不闻，哐哐砸了两下，继续喊：“哥，你不出来我把门给你卸了！”
　　封行远：“……”
　　他哪来的妹妹？
　　不知他家的门这两天是不是命犯太岁流年不利，昨天被砸，今天也被砸。
　　阮裕已经在门响的时候就又变回了猫，缩在两层被褥中，脑袋转向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门。
　　封行远起身去开门，因为昨夜的前车之鉴，他这次学聪明了一点，没一下把门全开了，只咧开一点，看清了声控灯昏黄的光下站着的人。
　　那女孩穿着附近榆州九中的校服，外头凄风苦雨的，她来时估计也没撑伞，顶着书包淋过来的，衣服头发都湿了，迎着灯光抬头来看封行远：“你是哪个，怎么在我哥屋里？”
　　这小妹妹年纪不大，半长发扎起来，借着光看像一把枯草，样貌还算清秀，眼神却看起来很是桀骜不驯，整个人闪烁着一种幼稚又中二的光。
　　封行远礼貌道：“你认错人了。”
　　那女生根本不理他说了什么，直直往屋里钻：“哥，你别躲着我！”
　　封行远看在对方是个小女生的份上，再次选择忍住气。
　　他大概这两天是跟这种半大不大的小鬼犯冲。
　　“周继斌！”女孩进去之后一把掀开了中间堆的被子，惊得白猫跳起来朝她糊了一巴掌。
　　阮裕这一下估计还是留了点情，没直接伸爪子挠人。而女孩却像是对猫的异瞳产生了兴趣，伸手一把将猫逮住了，快得连阮裕都没反应过来。
　　封行远听到她喊的“哥哥”的名字，周继斌。
　　他那个住对门的，并不怎么熟的同事，就叫这个名儿。
　　“那小丫头！周继斌住对面。”封行远生怕这一人一猫打起来，真打起来的话无论哪边占上风，损失的都是封行远的房子。
　　他连忙上去把猫夺过来，抱在怀里，顺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猫脑袋，对那个小妹妹说，“你找错了。”
　　“啊？”小丫头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白猫身上撕下来，左右打量了一下，顿时尴尬。“那个，不好意思。” 她梗着脖子退了出去。
　　封行远没好意思跟个小丫头计较，只好把那点不悦自己消化掉，他门还没关上，那姑娘就在对门卷土重来，喊话句子都不带变的。
　　封行远看了看时间，只是犹豫了一眨眼的功夫，还是关上了门。
　　而后对面姑娘的大嗓门就没停过，活像周末清晨小区外头喊：“收旧电视，旧冰箱，旧手机，换新手机，换不锈钢盆！”的大喇叭，还是循环滚动播放模式。
　　终于停的一次是她打了个喷嚏。
　　先前被无视的大妈带着更多的“战友”加入阵营，在楼上对着虚空的“敌人”骂骂咧咧此起彼伏，一时间整个小区好像都从夜雨中醒过来了一样。
　　封行远有点闹心。
　　眼看着外面的“混战”加入了越来越多的声音，短时间内大概不会消停，封行远刨着手机，翻了好几个工作群，终于找到了周继斌的微信，给周继斌群昵称后挂的那一排数字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合誉集团事业部周继斌，哪位？”
　　“你好，我是封行远。”封行远在远远近近多重奏的背景音里非常简短地报了家门，直接说，“你妹妹在你家门口闹。”
　　与此同时，门外周继斌妹妹的声音非常应景地透过门传进来，又隔着电话传过去：“周继斌，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对方沉默了一下，急急道：“知道了，我马上回去，谢谢！”
　　封行远放了手机，还是去拿了块干毛巾，开门出去，叫停了那女孩：“你哥还在加班，说马上回来了，你先把头发擦擦吧。”
　　门外还是比屋子里冷的，但是封行远觉得自己一个单身大老爷们，并不适合把人家女孩子带进家里，他能做的不多，也不是很想惹什么麻烦，准备把毛巾交给周继斌妹妹之后就退回去。
　　然而这个时候不知道阮裕又犯了什么病，像个弹簧一样“噌”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拐个弯就闪进雨里去了。
　　有时候，麻烦事只要沾上了个开头，就会有一大堆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比如阮裕以猫的形态冲出去了，周继斌妹妹“诶”了一声，也不喊不闹了，反应过来撵着猫就跑了出去，封行远一急，也追出去——甚至只来得及习惯性地把门甩上，而他还没带钥匙。


第3章 医生
　　封行远的人生前十几年过得很是苦逼，但是那些光阴已经像一捧逝水过去了，至今为止的后几年过得平静无波，无趣到他甚至快觉得人生能毫无波澜地一眼看到头。
　　不知哪位伟人曾曰：人生绝不会一帆风顺。
　　他顺了几年，这不，就直接顺拐了。
　　这老旧小区虽然确实又破又烂，与周围这几年新起的大楼盘相比甚至颇有点危房的意味，却有隔壁几个楼盘再过十几年也不一定能追上的绿化水平——银杏、黄桷、榕树、桂花树，叫得上名儿的叫不上名儿的，堆堆叠叠挤满了楼房与楼房之间的空隙；迎春、连翘等见缝插针地扎堆生长在乔木的间隙，还有一丛又一丛的三角梅，没人去好好打理，长得四仰八叉……
　　六七层的楼像是豆腐块淹没在了团团簇簇之中。
　　夜雨里在这种环境下找一只猫，简直痴人说梦。
　　封行远焦头烂额找了一会儿，一眼看见周继斌妹妹也还在雨里找，他那颗被突发情况渲染得紧张焦虑了一下的心却缓缓回到了正轨。
　　他想：又不是我的猫。
　　又一想：阮裕自己要跑的，关我什么事呢？
　　于是封行远冷静下来，把外套脱下给小姑娘披上：“好了，别找了，他可能自己去哪里躲起来了。我们先回去吧，等会感冒了。”
　　当然，他觉得自己本来应该连人一起都不管的，但这毕竟是同事的妹妹。
　　小姑娘抬头不解地看他，加重了语气：“那是你的猫丢了！”
　　“不是我的猫。”封行远把小妹妹拉到一边躲雨，“也不是你的猫。”
　　小姑娘噎了一下。
　　她还不肯放弃，目光一直在看黑黢黢一片的草丛，直到被封行远拉回了楼道里。
　　“你既然这么不喜欢你的猫，送给我好了。”少女在声控灯下抱着手仰脸跟封行远说。
　　封行远其实余光也一直在注意旁边的花草树，这么一听，他抬了抬眉：“说了不是我的猫。”
　　“那我找到它，它就是我的了。”女孩宣告道。
　　封行远对她这单方面较劲的宣告无动于衷。因为她哥回来了。
　　他把这小祖宗扔给她哥，言简意赅解释了一下他们刚刚出去找猫了，也不想管她哥信还是不信，打发了人回屋去换衣服。
　　然后对着自己家的门犯愁。
　　钥匙没带，手机也没带，还淋了一身雨。
　　灯光下他活像个形单影只的落汤鸡，连鸡窝也回不去。
　　周继斌在他身后问：“你没带钥匙吗？要不……先去我家坐坐？”
　　封行远对周继斌的印象不怎么深，合誉集团事业部的员工不算少，封行远自己待的组是负责市场拓展的，周继斌则是财务组那边的人。他们是同期进的公司，上下班有时候碰面了会互相打个招呼，是典型的工作场合点头之交。
　　周继斌以前租的房子是隔壁的华庭小区，那一片租金比较高，楼也很高，户型环境什么的都吊打这边一大截，但他俩月前不知怎么就搬家了，到了封行远对门那闲置了两三年的小房子里。
　　偶尔办公室同事在茶水间、午餐桌上也会聊一下八卦，似乎是提到过周继斌家里出了点什么事，不过封行远对八卦几乎都是自动屏蔽，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行远不惊讶、不打听，对周继斌的态度也没变，偶尔见到还是和往常一样打个招呼，但也仅仅只是打个招呼了，更多的他没兴趣做，也不爱去瞎攀什么交情。
　　总之，封行远进周继斌的家里的时候，心里觉得自己淋的雨可能灌进了脑子里。
　　长个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段时间周继斌过得不算如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本来应该拒绝的。
　　周继斌家里东西不多，还有好几个箱子摆在墙角没打开。
　　封行远只大略扫了一眼，没再多看，问周继斌借了手机打电话给小区那聊胜于无的物业，物业慢吞吞接了电话，回复是明天会找开锁师父来，让他今天先凑合凑合，也欢迎他去值班室唠嗑打牌。
　　周继斌家没有什么能多住一个人的地方，这一室一厅的小房间，床让给妹妹睡之后，周继斌自己都只能睡沙发。况且看周继斌的妹妹急匆匆来，可能也是有什么急事，封行远没好意思留在周继斌家，他裹着周继斌找出来的对他来说小了一号的干衣服，撑着伞去值班室看几个老大爷打了一宿牌。
　　老大爷们牌技普遍稀烂，偏偏打得上瘾，一宿也没分出个明显的胜负来，封行远坐得远远的，对这种场景并不很能适应。
　　大约空气里的烟味太浓，吵闹声太繁杂，封行远做了个迷迷糊糊的梦，梦的内容睁眼就忘干净了，梦里的一肚子气还在。
　　雨在凌晨时停的，之后起了雾，很冷。
　　这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这座城市有很多人还在梦乡里，而有一小部分人却已经醒来工作了。
　　小区里起得最早的当然是环卫工人，如今没什么年轻人愿意屈尊降贵干这一行，凌晨三四点出来扫大街的大多是些中老年人，他们一言不发地扫着落叶，扫帚和地面摩擦出的沙沙声几乎淹没在浓厚的黑暗里。
　　封行远没能再睡着，打了个招呼钻出充满烟味儿的值班室，出去透气。
　　下过雨的空气黏腻又冷冽，乍然从关上的门后出来与冷空气遇上，封行远全身的热气就好像直接被吸走了一样。
　　他没有看过这个时候的城市。
　　他没有看什么凌晨四点海棠花开的兴致，偶尔熬到这个点儿也是因为工作，如果不是那只猫，他本来现在也应该在床上睡觉。
　　封行远乱糟糟的脑子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果然人还是不该管闲事。
　　可这“闲事”可能有点要赖着他的意思。
　　那个做环卫的婆婆把草丛里扒出的一只猫抱到值班室的时候，封行远眼皮一跳。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阮裕。
　　但那猫一身泥点子，乍一眼看起来不知道是白还是灰，毛被雨淋透了，看起来瘦成了健康状况堪忧的一条，蜷在那个婆婆的怀里，不免让封行远心中升起一阵担忧。
　　“老刘！老刘！”婆婆抱着猫冲进了屋子里，急急喊道，“你看这是不是玉梅之前带回去喂的那个猫？”
　　封行远不自觉跟上的脚步顿住。
　　老刘——那约莫五十多，打了一宿牌的值班保安，从牌桌上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粘在牌上。他闻言，低头看了看，无不敷衍道：“可能是吧，谁认得出来哪个猫是哪个猫哦。这猫怎么了嘛？”
　　“哎呀，它倒在那边花坛下，我扫地看到花丛里有一坨什么，还以为是别人乱扔的垃圾，一看是只猫。像是被雨淋病了，看起来病恹恹的，眼睛儿都睁不开了，这来怎么办？”抱着猫的婆婆焦急地将事情讲了一遍。
　　却没想到老刘只是摆了摆头：“嗐，一只猫，能怎么办，死了就死了，也是它的命，那么冷的天不找地方躲，只能找地方埋咯。”
　　婆婆瞪了他一眼，大概也明白从这家伙这里问不出什么对策了，转而看向在场的唯一一个年轻人。
　　封行远甚至在她开口讲话之前就已经能从她眼里看出来了，她对这猫束手无策，又有些不忍心就这么放弃，她在向他求助。
　　“送宠物医院吧。”封行远说。
　　有病去医院，这件事本来是毫无毛病的。
　　但是封行远二十分钟后，坐在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胡乱拦到的车上看着怀里的猫，万分后悔自己接了那个婆婆的话。
　　婆婆自己的工作还没做完，封行远帮她查出来的还在营业中的宠物医院离此三四十公里，来回俩小时多，她去不了，便拜托封行远带猫去治。
　　“治疗的费用由我出，小伙子，就辛苦你跑这一趟好不好？”婆婆用这句话堵得封行远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他不擅长拒绝老人家，尤其是这种腰背已经佝偻的老婆婆，便只好稀里糊涂接了猫往宠物医院跑——如果不是手机锁家里了，他甚至连婆婆从那几个打牌的老头那儿借过来的钱都不会接。
　　封行远一路上都在用毯子搓猫，搓到医院时，不管是不是不情不愿地接下的猫，这时候也已经产生了一种焦急感。一个脆弱的生命就在自己手里的感觉非常奇妙复杂，封行远抱着猫想起了小时候的那只小奶猫，那年他把它捧在手心里带回家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急切地想抓住手中的生命，这大约是人的某种天性和本能。
　　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里，那被封行远从梦乡中叫醒的医生接过猫，打了个巨大的呵欠，非常熟稔地开始做检查。问封行远关于猫最近的生活情况时，封行远十句有八句答不上来，在医生颇为谴责的目光下，他说：“不是我的猫。倒在路边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点点头，又问：“那你要养它吗？”
　　封行远：“……”
　　“那不建议你治了。”医生的镜片折射着冷漠的光，说出了不该由宠物医生说出来的话，“首先，猫的情况现在不能确定，目测情况不大好，且流浪猫不排除会有猫瘟之类的疾病，治疗花销可能较大。其次，这只猫已经挺大了，性格成型了，由我接手治疗好了也不适合再找领养，我这里已经有十来只这样的猫了，还有好几窝待领养的，养不了更多。”
　　封行远被医生这种冷漠的腔调刺了一下，他看着软趴趴缩在那里的白猫——来的路上他已经把猫身上的水擦得差不多了，脏污一同被擦去，也给它捂暖了一些，现在它看起来柔软又乖巧。
　　即使还不能确定这只猫是不是阮裕，封行远也觉得不能什么都不做直接决定这只猫的生死。
　　他伸手去，猫猫似乎感受到暖源，迷迷糊糊地往封行远掌心蹭了蹭。
　　“你救就行了，多少钱我都出。”封行远说。
　　这一刻他在心里做了个不太符合自己一贯准则的决定，他想，如果没有人要这只猫，他要。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始说猫的具体情况。
　　检查完毕，血常规的结果也出来了，医生松下一口气：“没什么大问题，饿了太久一下吃多了有点消化不良，加上淋雨受凉感冒了，你来的路上的处理是很对的。然后就是雨水灌进猫鼻子里它有点呛水，但情况也不算特别严重，刚刚给它鼻腔清理了一下，目前来看是影响不大。”
　　猫现在已经醒了，封行远听罢，也稍微放了一点心。
　　医生给猫开了一点药，指导了封行远怎么喂药，又叮嘱了如果还有什么情况要及时送来看，顺手还给猫做了个驱虫。
　　“这个城市有太多流浪街头的猫猫狗狗了，人们出于喜爱或者一时善心决定养它们，其中有一部分会因为种种原因又把它们扔掉。”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镜片背后的那双眼睛这会儿看起来却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了，“和人不一样，它们更渺小，也更脆弱，被扔掉的宠物猫宠物狗几乎没有在野外生存的能力，得病死的、被车撞的、被虐/杀的，甚至被别的动物咬死的，比比皆是。”
　　他把猫交还给封行远，手上的动作温柔极了：“它很幸运，遇见了你。”
　　猫“喵”了一声，不知是在对这句话表示同意还是否定。不过封行远听来这叫声里的情绪可能更倾向于……嫌弃。
　　“我叫周昭，微信和手机同号，可以加个好友，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哦对了，你养猫记得要去打疫苗。”把封行远送出门的时候，医生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他，说，“还有，如果以后要给你的猫做绝育，也欢迎来我们这，套餐我给你优惠价。”
　　封行远还没说什么，猫先冲医生龇了牙。
　　周昭……封行远莫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他仔细把这位宠物医生又打量了几眼。
　　医生也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封行远？”
　　“嗯？”
　　好么，封行远如此狼狈的一夜，居然就这么巧遇上了个“老同学”——追究起来还是小学初中时候的交情了。
　　周昭小时候是个老不长个儿的小胖子，封行远小时候是根抽条儿太快的竹竿子，那会儿他们还住在乡下，下河摸鱼、上树逮鸟、爬墙翻田，什么都做过。两个人估计都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在异乡相逢，一个是凌晨抱着流浪猫看上去落魄又潦倒的社畜，一个是上来就冷漠无比的“无良医生”。
　　当然，对于封行远说周昭是“无良医生”这件事，周昭表示自己之前只是在试探封行远，毕竟封行远那张脸过于薄情寡义，跟“爱心人士”四个字儿对不上半个笔画，看起来很像那种会把猫扔在宠物医院就跑的家伙。
　　周医生发现这“一脸刻薄相”的是老朋友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活络起来，兴致勃勃要邀请封行远再坐一会儿，封行远却变得更加不适起来，虽然他表面还是四平八稳的，但没说几句就抱着猫跑了。
　　他不想叙一些没意义的旧。
　　带着猫坐不了公交车，封行远只好忍痛再花几十块，打车回去。
　　猫恹恹地在他怀里，却撑着脑袋拿一双鸳鸯眼一直看着他。


第4章 疗养院
　　等回到小区的时候，开锁的师父也到了。
　　折腾一宿终于回了家里，把起了个早的开锁师傅送走后，封行远关上门看着猫问：“你现在能变成人吗？”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愣了好一会儿，猫矜贵地低头舔了舔爪子，然后跳下茶几，钻进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被子里。被子就在封行远眼皮子底下隆起来，白毛少年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
　　他看着封行远，极其不自然地说了句：“谢谢。”
　　说着谢谢，表情却别扭得很。
　　封行远按了按眉心，对这种大变活人的场景还是有一点不能适应，他问他：“你昨晚为什么跑出去了？”
　　阮裕耷拉着脑袋说：“我闻到奶奶的味道，以为她回来了。”
　　封行远静静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如你所见，我是只猫。也可能不是吧，我也不清楚。秦奶奶，之前也是做环卫的……”
　　阮裕做猫的时间比做人的时间多很多。
　　他流浪的时间也比停下的时间多很多。
　　他本来并不想留在这老旧破烂的小区的，可是两年前那个冷风呼啸的冬天里，他来到这个地方，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时，有个慈祥的奶奶把手里热乎乎的包子分了他一半。寒冬的一口热食便成了他留下的契机。
　　后来奶奶每天都会来，每天都给他放吃的——他注意到她看起来并不富裕，衣服袖子被磨出了洞，还要戴一双袖套继续穿。他一开始不敢靠近，等到老人走远了才敢出来吃东西。天更冷的时候奶奶用自己的围巾给他铺了个窝，还专门给他搭了个能遮风挡雨的小棚子。
　　别的流浪猫要占他的窝，他就半夜跟它们打架，打出了一身伤。有一回被奶奶看见了，她特意等在窝边问他：“去我家吗？”
　　于是他以猫的身份，住到了奶奶家里。
　　她一个人住，屋子里拥挤狭小，她收来的纸壳、塑料瓶和易拉罐占去了一部分空间，留给人的地方就更逼仄了。
　　阮裕却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可是大半个月前，奶奶出门去了，再没回来。于是阮裕从窗户翻出来，跑到她最喜欢去的公园里等她，就这么等了大半个月。
　　等来了“逮着”他去派出所的封行远。
　　封行远听完想了想，问：“养你的人是叫‘玉梅’么？”
　　他记得当时那个环卫婆婆抱着猫到值班室找人的时候，提到过这个“玉梅”。
　　阮裕猛地一抬头，看向封行远：“秦玉梅，奶奶叫秦玉梅。你怎么知道？”
　　封行远捏了捏眉心，他现在约等于熬了个通宵，三四十公里往返跑下来，实在是颇为疲惫。他叹了口气，对上阮裕急急切切看他的眼神，无奈道：“我不知道，但应该有人知道。走吧，我带你去找。”
　　阮裕噌地就站起来要跟着走，封行远拍了拍脑门，想起来还没给这小子找衣服穿，又去拿了衣服给阮裕穿上，这才揣上钥匙和手机带着人出了门。
　　封行远从小就长得比一般同龄人高出一撮，站在人群里都有些醒目，而阮裕个子可能是随了猫，看起来显得有点小，所以封行远的衣服套在阮裕身上非常不合身。不过好在现在天气比较冷，封行远直接给他套了件大衣，从头到脚几乎全裹起来了，倒也不算很违和。
　　封行远先去自助取款机取了钱，又去了值班室打听，得知扫地的环卫婆婆姓陈，她家与封行远住的地方隔了一栋楼，沿着路走还要拐个弯。敲开陈婆婆家的门时，开门的是个年纪与陈婆婆差不多的小老头，大概是她的伴侣。
　　小老头有些戒备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你们干嘛？”
　　封行远解释了来意，陈婆婆就出来了。
　　她还认得封行远的脸，笑呵呵地把封行远请进家门去坐，问到猫的情况，封行远解释说猫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便把昨天从陈婆婆那拿的钱还了——陈婆婆跟他推了半天，还是他塞到陈婆婆老伴儿手里，他们才收下的。
　　急吼吼要问秦奶奶状况的阮裕被封行远按在一边，没能找到开口的时间，焦急得快咬人了，封行远和陈婆婆的聊天才切入了正题：“婆婆，您认不认识这猫的主人啊？”
　　阮裕终于安静下来，仔细去听。
　　“那只小猫，应该是玉梅的猫吧。”提一到这个，陈婆婆整个人情绪就低了下去，她叹了口气，说：“玉梅啊，也是个苦命人。”
　　她大概觉得封行远正直善良又健谈，跟这年轻人话很投机，一说起来就刹不住车，惆惆怅怅地说：“听说她儿子挺争气啊，可她却一个人住在这里，只有个孙子还在来往，平时也不怎么见，那么大岁数了，还出来扫地干活，得亏她身体硬朗。前段时间听说是在买菜的路上摔了一跤，摔得很严重。这人呐，唉，有时候就是这样，上了岁数……”
　　“那奶奶还好吗？她现在在哪里？”阮裕着急地凑上来问。
　　他这一动倒是把陈婆婆吓了一跳，缓了缓才说：“好像，昨天夜里有他们家的人来收拾东西，听说是从医院转到郊区的疗养院去了。可能也住不长久吧，听他们的意思，是想把她接回乡下去。”
　　阮裕不愿再与陈婆婆唠这些，转身就走，封行远只好匆匆问了是哪家疗养院，道过谢之后追了上去。
　　“那不会就是玉梅的孙子吧？现在的孩子，啧，那头发，那眼睛……”陈婆婆摇着头跟自己老伴儿碎碎念，封行远他们转进了楼道里，一眨眼已经跑没影儿了。
　　封行远没让阮裕化成猫的形态出来就是为了出行方便，然而真的走上了街他才发现自己大概想错了。
　　阮裕这头招摇的白毛，这双醒目的眼睛，站在人群里比封行远这大高个儿还要惹眼。况且周末出门闲逛的年轻人本来就比平时还多一点，阮裕这种新潮的打扮实在太吸引年轻人的视线了。
　　看起来阮裕有点不大习惯那些向他投射过来的那么多的视线，他着急地赶着路，对所有投过来的目光统一回以一副拽拽的臭脸。
　　偏偏他那张脸，虽然有一双另类跳脱的鸳鸯眼，但是看起来又显得很精致，有种别具一格的反差萌。那副不耐烦的神色反而让他这个人更加引人注目了，甚至有小女生拿出手机偷偷拍他。阮裕不想让别人注意到他，于是整个人步履匆匆，身体前倾，几乎快呈一条即将倾倒的斜线。
　　封行远默不作声地将阮裕的行动都看在眼里，带着阮裕拐进路边的小超市给他买了顶渔夫帽，扣在他脑袋上把大半头发遮住，也挡了挡眼睛，好歹是没那么惹眼了，两人这才继续往公交车站走。
　　华明区是榆州市主城区附近的郊区，陈婆婆说的疗养院就在这里。
　　公交晃晃悠悠，封行远补了一路的觉，到新江府疗养院站时把旁边一样也被晃得晕乎乎睡着了的阮裕叫醒，一同下了车。
　　拐个弯就是疗养院的入口。疗养院大门进去有一排银杏树，这个时节银杏叶子参差不齐地挂在树上，有的树已经秃了，有的树还枝繁叶茂的。连日的雨刚停，银杏叶都粘在地上，远看像是贴了一张黄色的地毯。
　　封行远去询问了秦玉梅的情况，带着阮裕在3-12把人给找到了。
　　秦奶奶有一头花白的头发，理得很短，头上缠着的纱布还没取下来；她靠在床上，侧身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树顶。
　　这间房的采光不错，此时外面正好有点太阳要冒头的意思，光线明朗的时候，挂在树上的银杏叶金灿灿的，格外好看。窗外的景色好像一幅宁静的秋日画卷，却衬得秦奶奶的背影有些说不上来的萧疏伶仃。
　　阮裕推门而入，封行远本来下意识要拉住他——毕竟阮裕说他是以猫的身份留在秦奶奶家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想多了，奶奶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阮裕却没有表现出惊慌。
　　她看起来是认识作为人的阮裕的。
　　“奶奶！”阮裕终于找到了她，跑上前去，语气又软又委屈，像在撒娇。
　　“阿裕！”秦奶奶笑起来，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乖孩子，你怎么找到这来的，我不在家你有好好吃饭吗？我一直还担心你……”她说着说着神色又变得有些严肃：“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被车吓到，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隔壁那只狗有没有欺负你？”
　　阮裕又哭又笑地表示都没有，而后指了指跟在身后的封行远：“他带我找来的。奶奶，他们说您摔了，没事吧？”
　　秦奶奶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医生不让我一个人回去。”她侧过身来把封行远上下看了看，十分感激道：“谢谢你啊年轻人。”
　　封行远按下了心中一点点不解，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碍眼，礼貌笑了笑，回了秦奶奶的感谢便转身要走，又被秦奶奶喊住了。他只好听她的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那里看着两个人互相说了好久的话，秦奶奶把手抬起来摸阮裕的脑袋，阮裕就乖乖让她摸，与之前对封行远戒备又排斥、还给了封行远一拳的凶狠模样迥然不同。
　　“你知道阿裕的身份了吗？”等阮裕被支出去帮忙取午饭时，秦奶奶忽然这样问封行远。
　　封行远本来觉得阮裕一个人出去晃不太行，准备跟上去，但阮裕一听是要给奶奶打饭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而秦奶奶又适时地叫住了他。
　　她应该是有话要和他说的。
　　封行远摸不准老人是什么态度，还是停住脚步，点了点头。
　　“你怕他吗？”秦奶奶又问。她的目光从老态龙钟的一双眼下透出来，好像要把封行远这年轻人看个透彻。
　　封行远居然有点第一次被某位多管闲事的朋友拉去相亲局时的局促感。但好在他这几年职场也不是白干的，局促也只是一瞬间就翻篇了，面上还下意识端出了副人模人样来。
　　“有什么好怕？”封行远摇摇头。
　　这是实话，他碎裂的科学世界观本质还没被荼毒很深，阮裕只是其上一点小裂纹。凡是存在的必然是讲科学的有逻辑的，如果没有，那就是人类认知水平的“科学”存在局限。
　　每年有那么多“神秘事件”，虽然封行远从来不信，但难保那些瞎扯胡咧的事情里会有那么一两件是真的，而万事不决大概都是神秘磁场、量子力学的锅。
　　封行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缺觉缺出的心大，反正他顺着秦奶奶的问题想了一下，除了一开始被揍的那一拳和人猫大变的时刻让他产生了那么一些肾上腺素飙升的恐惧感之外，别的时候也还好。
　　他好像并没有去过度纠结阮裕是猫还是人的问题，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况且阮裕虽然脾气不好、话讲不明白、不懂礼貌、提防着自己，还有些欠打……除了这些之外，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阮裕有着可以做人的能力，却有着一颗猫的心灵。
　　而猫这种生物大概天生就会降低人类的戒备心。
　　秦奶奶不知道在封行远眼睛里解读到了什么，她终于又慈祥地笑起来，她问：“那你想养他吗？”
　　封行远愣了一下。
　　“我没多少时间了，在我走之前，放心不下的一个是岁岁，一个就是阿裕。岁岁是我孙子，高二了，他个聪明的好孩子，没有我他也可以好好生活，可是阿裕……从我第一眼在垃圾堆边见到他，就觉得跟他很有眼缘。他也很聪明，也是好孩子，可是……他不会照顾自己，没有我他就又要去流浪了。”
　　封行远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滋味儿。
　　他能看得出秦奶奶状态并不算很好，但他没想到的是，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个头发都白了的老人，坐在这疗养院里，坐在这样一个萧瑟寒冷又盛大的秋天里，向一个陌生人说着自己的遗憾。看起来颇有些心酸。
　　她语重心长：“我一直在担心阿裕，也许对他来说，遇到你是件很幸运的事。”
　　封行远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他还没回答，阮裕已经噔噔噔提着保温饭盒回来了。
　　阮裕走在大街上人堆里不安得很，可是去帮秦奶奶打饭穿过他不熟悉的地方和人群却很快，一路几乎都是跑着的。
　　秦奶奶马上收拾了脸上的憔悴神色，打着精神笑起来看阮裕，夸阮裕很乖。
　　夸赞对阮裕来说十分受用，在秦奶奶面前，他看起来像是个天真的小孩子。
　　封行远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挂出来的是怎样一副表情，也许冷漠得十分不近人情，也许……也还有那么一点悲伤吧。
　　在周昭的宠物医院他想，如果没有人要那只猫，他就养——那只是在当时的环境下他心里冒出的一个想法而已，兜来转去不过半天时间就能被抛得远远的，毕竟他是个独身惯了也麻木惯了的人，用别人的眼光来看，大概也是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
　　他能感受到一点别人的悲欢，站在他们的故事外做一个冷眼旁观的人，偶尔也会有些无关紧要的感慨，但他知道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故而也不愿去凑那些无用的热闹。他不羡慕别人喧嚣快乐，不嫌弃自己生活冷清，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我很好”的表象，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和志向。
　　他是个空心的人。
　　因为空心，不在乎，所以阮裕是人是猫是什么都好。他本来也只是想有限地帮一下忙，不考虑其他任何事，因此也说不上来恐惧和害怕。而秦奶奶却以为他的“不害怕”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秦奶奶的这份希望对封行远来说有点沉重。
　　封行远好像能从她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外婆，他不知道外婆如果还在世看见自己过程这样的生活，看见自己现在这具空洞的皮囊，会不会将那份觉得他可靠的希冀收回去，变成失望、悲伤……


第5章 银杏
　　阮裕笨手笨脚在喂秦奶奶吃饭。
　　他做猫的时候手脚灵活得很，一眨眼就能钻到沙发缝里去，但做人的时候难免有些不习惯这副属于人的身躯。
　　封行远靠在旁边看他。
　　秦奶奶希望封行远能够照顾阮裕。但对封行远来说，这就好像家里突然要收养一个小孩——这种事当然不是闹着玩的。
　　且不说阮裕身份特殊，哪怕阮裕单纯只是只猫或者只是个人，这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决定好的事。况且他们到目前为止，正式相识才不过一天时间。
　　封行远是对秦奶奶这个年纪的老奶奶有些特别的感情——毕竟她们总让他想到爱过他的那位老人。但这份感情到底也是借了活在他记忆中属于外婆的一个影子而已，还没有浓厚到让他可以无条件答应她任何事。
　　秦奶奶大概也知道这一点，她没有逼封行远，只是点到为止地提了。
　　她是个有分寸的老人，试探了这么一回，后面就没有再说过这件事。
　　封行远还是离开了，把阮裕留在了疗养院。
　　他推门而出的时候心里想了想，阮裕以后要怎么办呢？秦奶奶如果哪天走了，他这个特殊的人、特别的猫，会怎样活着呢？
　　那其实不是封行远该关心的事，但封行远还是在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一点情绪里回头看了看，原来阮裕一直在看着他。那双鸳鸯眼目送着他离开，见他回身望去，阮裕也没躲，反而是乖乖巧巧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在道谢。
　　阮裕不知道人类的礼仪里有人离开是要去送的，但他一直看着封行远。
　　直到门关上。
　　封行远合上门在外面呼出一口气。
　　好累。他想。
　　他转身，走廊上有个任与他正好对上目光。那人一身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戳在走廊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格格不入。
　　封行远礼貌地收回了目光，那人与他错身而过，他看到对方手里拎着一只红配绿的廉价茶水壶。
　　封行远疑惑地回头看了看，那个人……好像是他上个周刚谈完业务的那家公司的年轻总裁。有点要命，合作方的总裁周末在疗养院拎着个茶水壶去打水，这么接地气吗？他只希望对方不要认出他，毕竟合同还没签，目前只是确定了意向，要是这单子因为他撞破了对方总裁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告吹，估计他们组的同事要捶他。
　　好在他没什么好奇之心，对方似乎也没有认出他。
　　封行远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睡觉。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他出门买了点东西回来，勉强把晚饭对付了，才注意到阮裕的衣服还在他家的洗手间里。
　　小猫一件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白外套其实已经很脏了。封行远在“扔了”和“洗了”之间徘徊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洗。
　　有机会还是拿去还给阮裕吧。封行远这样想着。
　　他顺便也把昨天周继斌借给他的外套洗了，晾干就去对面还衣服。可能还要买点礼物带过去。封行远想了想，觉得自己觉还是没睡够——太累了，和老太太打交道也是，和同事打交道也是，和客户打交道也是。
　　手机弹了条推送，封行远拿起来看了看。
　　那条来自浏览器的推送写的是：“不养猫的人绝对享受不到的十个好处。”
　　封行远：“……大数据我谢谢你啊。”
　　他点了叉，却不知为何指尖一顿，又点进了那个灵异网站。
　　网站的首页八百年不更新换代一样，他这次点进去是默认按热度排出来的阅读顺序，热度第一也不过几百个赞，正是“猫的报恩”那条。
　　封行远更换了排序方式，选择了“最新发表时间”。
　　跳出来的第一个是个id叫“陆云山是我徒弟”的号，发了一条：“你相信世上有妖怪吗？揭秘存在于现实生活的‘妖’。”
　　封行远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点开了。
　　这个人的思路其实很好懂，他说世上万物有灵，生物可以死，死物也能生，什么锅碗瓢盆都能成精，人的梦也有一部分与此相关。如果你一直很衰，那你可能就被倒霉妖怪缠上了。“陆云山是我徒弟”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到此话锋一转，趁机打了个非常套路的广告：如果你想转运，欢迎联系本人，绪明道长，号码xxxx。
　　封行远为自己真情实感地浪费了几分钟时间而后悔。
　　他索性退出了浏览器。
　　锅碗瓢盆能不能成精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老梗——建国后什么都不能成精。
　　所以阮裕，究竟是什么呢？真的是传说里的“妖怪”吗？如果是现有科学之外的存在，那又该怎么去解释呢？封行远想起来甚至在周昭的宠物医院检查，阮裕也没被查出来和别的猫有什么不一样。
　　算了。封行远想，这种事他要是搞明白了，诺贝尔都指日可待了。
　　辗转一夜，封行远第二天去还了周继斌的衣服，听到周继斌妹妹缠着周继斌说要养猫。她指着封行远说要一只封行远家一样的猫。
　　封行远没接这个话，尽可能礼貌地与周继斌交流了几句，出门回了家。
　　不爱掺和的封行远下午还是又去了一趟新江府疗养院。他提着阮裕的衣服去还。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放心不下。
　　这一点牵挂不深，让他有些担心，但也没办法让他决定把阮裕带回家——况且阮裕自己愿不愿意还是另外一回事。
　　到疗养院的时候，封行远没看到阮裕，却正好遇上了秦奶奶和去看望她的朋友聊天。
　　他本来不想打扰，但是秦奶奶觉得他那么远跑一趟太辛苦，让他坐下休息一会儿——她应该也还是想让他能与阮裕再见一面。
　　于是封行远留在房间里等着，听两个老人家东聊一句西聊一句。
　　自认为已经在职场里练出来了的封行远已经好几年没体会过这种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尴尬了。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正在思考这个时候拿手机出来玩是否合适，就听到秦奶奶的朋友问：“玉梅呀，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封行远并不是刻意要听，但他此时也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无可避免。
　　这个问题大概对秦奶奶来说不是个好问题。她原本还和好久不见、大老远跑来看她的老朋友笑呵呵讲着榆州的秋天，讲银杏叶像黄色的蝴蝶，听到这个问题她却像被卡了一下。
　　她的老朋友往窗外看了看，又看回来，把这房间里上下打量，好像克制了又克制，还是继续问：“这里一天要很多钱吧？你们家秦池也是为了你好才回乡创业的，他回去了你又走了，这么多年你就不打算回家了吗？”
　　老朋友喋喋不休，一个个问题像倒豆子似的。
　　秦奶奶笑容浅了许多，老友重逢的气氛急转直下。
　　可对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好像有些话不说不痛快一样，明知道有些话题不合时宜，她却没那个结束话题的眼力见。封行远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倒更觉得那“老朋友”不是来探病的，是来做不合时宜的说客的；或许，也还有点别的意思。
　　“我在榆州挺好的。”秦奶奶没有回答那些问题，只是这样说。
　　“可是玉梅，你说人一辈子图个什么呢？还不是图个幸福美满阖家团圆？秦池是个好孩子，比我两个孩子都争气，虽然秦池他爸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离家出走吧，况且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你回去好些，毕竟那儿才是你的家。”
　　“老话不是都说，家和万事兴么？李老二人都回来了，你这么多年怎么还原谅不了他？你不该这么倔的。”
　　秦奶奶收了笑容，看着自己的这位朋友，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没有太生气，只是摇头：“秀娟，那儿不是我的家。姓李的和我也没有关系。”
　　这场谈话最后结束得并不愉快。
　　阮裕回来了，听到最后秦奶奶的“朋友”越来越阴阳怪气的话，差点动手殴打老年人。死心眼的猫眼里没有什么尊老爱幼那一套，炸起毛来确实还怪吓人的，直接把人吓跑了。
　　但秦奶奶情绪却还算平静，她只是心情有些低落，但并不气愤激动。
　　她让封行远把阮裕拉住，阮裕不理解地问：“奶奶，她那样说，您就不生气吗？”
　　“有的人故土难离，有的人漂泊无定，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秦奶奶的回应是这样的。
　　整个房间沉默下来。
　　秦奶奶叹了口气：“让你们看笑话了。”
　　封行远摇头表示没有，他看出来秦奶奶心情并不好，便从自己带来的果篮里拿了只橘子为奶奶剥开。
　　而阮裕似乎是还怕那个人再回来，把门一关，人就守在门边。
　　“我是一个人从乡下来的城里。”秦奶奶说着，封行远就静静听，“命不好，年轻的时候嫁了个不负责任的人，后来他抛弃我们母子两个，再也没有音讯，老了老了，那老混蛋在外面花天酒地半辈子，又浪子回头回来找我们了。我一气之下就自己一个人跑来了榆州。”
　　秦奶奶是个勇敢的老太太。
　　也是个越老越叛逆的老太太。
　　“我的儿子要认祖归宗，接受了他的亲生父亲，我也气不过，那时候我还逼问他，我跟他老子他选哪一个……大概是现在年纪大了，想想觉得也挺冲动的。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他为难，可是我真的无法忍受，也许我是越老越糊涂了吧，年轻的时候委曲求全听家里的话嫁了人，半辈子也这么过来了，继续忍下去其实也不是不能，只是……”
　　只是无法接受大半辈子的苦抵不过一句“浪子回头”。
　　她声音很轻很轻，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我做得对吗？”
　　后来封行远才知道为什么秦奶奶要跟他说这些，她来到榆州之后一个人生活，几乎从不与别人提太多自己的事，她也去做环卫、去收废品、傍晚去跳广场舞、没事去小区老旧的健身器材上玩一下……可她从来没有人可以说这些事。
　　与她年纪相仿的友人几乎都会告诉她“家和万事兴”，劝她不要自己一个人在外吃苦，回家去找儿子，接受那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丈夫。
　　她不想听，于是渐渐也不跟人提起自己的过去。
　　不过此时封行远听到秦奶奶问的一句“我做得对吗”的时候，还不清楚这个问句背后到底有些怎样的情绪和期待。他遵从自己的想法给出的答案是：“我觉得您很勇敢，如果是我，我觉得我不拿把刀把他撵出门已经是很留情面了。”
　　封行远把剥好的橘子给秦奶奶：“我的妈妈也有和您差不多的经历，她和我……父亲，两个人过不到一起去，然后她提出了离婚，没有要任何财产，只是带走了我，因为她认为我父亲带不好孩子，怕我跟着受苦。她也承受了许多非议，但我从小就觉得她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母亲。有人劝她，不如直接把我扔给我父亲，反正身为父亲肯定会顾着儿子的，他们还说我父亲那样不负责任都是她惯出来的。”
　　他轻轻笑了笑，被勾动了心弦，难得真情流露，无不嘲讽道：“总是会有人自己的一地鸡毛还没处理干净就对别人指指点点。但我想，生活是自己过的，其实不需要别人评判对和错。”
　　封行远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秦奶奶的孩子是他，他一定会把那个不要脸的垃圾赶走。
　　秦奶奶看着窗外的银杏，很久很久。
　　封行远并不知道，守在门边的阮裕也在看着他。


第6章 门
　　封行远离开疗养院之后，一路都在想秦奶奶的事。也在想阮裕的事。
　　秦奶奶老来背井离乡，无依无靠在榆州市主城漂泊好几年，最大的慰藉是遇上了一只很合自己眼缘的猫，即使那只猫很特殊，能变成人，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因为阮裕的陪伴，她感到自己这两年的生活快乐多了。
　　她没有告诉阮裕自己的身体情况，只是目光里的期望仍然如有实质地落在封行远身上。
　　也是从秦奶奶口中，封行远才知道阮裕是什么时候在秦奶奶面前变成了人的。
　　那是一年多前。
　　秦奶奶住的地方在五楼，老房子没有电梯，上下楼对老人家来说有点费劲，但是秦奶奶那时候身体还很硬朗，还坚持在环卫工作，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却不想有天上楼的时候，在转角被一根乱放的棍子绊了一下，磕到了胳膊肘。
　　那次也是幸运，她没有从楼梯掉下去，也没有磕得很严重。
　　回到家里准备做饭的时候，受伤的手不大方便，把锅打翻了。锅里的热汤没有淋到她，因为她养的小猫窜出来，千钧一发之际变成了个人，把秦奶奶拉开了。
　　彼时秦奶奶看着这个跟自己孙子看起来年纪相仿的白头发男生，披着旧沙发上破了洞的毯子，脑袋和手从不规整的破洞里钻出来，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阮裕一开始是不愿说话的，只是拿一双像会发光的异色眼睛看着秦奶奶，那眼神有闪躲又有不舍，也夹着别的许多种情绪，好像又害怕又难过。他的眼睛在祈求她，不要赶他走，不要怕他，不要……伤害他。
　　秦奶奶并不害怕。
　　不如说，对一个已经人到暮年的老人来说，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是一件十分令人觉得高兴的事。
　　大概无论秦奶奶是个多么叛逆的老奶奶，孤身漂泊也很需要别人的陪伴，哪怕她从不表现出来。这种心理需求随着年岁增长，变得越来越强烈。
　　阮裕不爱出门。或者说，他从不以人的面貌出门。
　　他好像不喜欢做人。
　　更多的时候，他会选择做一只安安静静的猫，缩在秦奶奶手边，抬着头听秦奶奶说话。有时候遇到秦奶奶的孙子来看她了，他就自觉地离远一些。
　　阮裕是这样一只猫，这样一个人。
　　封行远不知道有一天秦奶奶离开了，阮裕会怎么样。
　　在这个城市继续流浪吗？
　　还是会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继续漂泊，直到遇到下一个能在冬天分他一口热食的、接受他欢迎他的人？
　　遇见过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再去面对外面的风雨，可能并不容易。
　　封行远看着公交车上上下下的乘客，他们有的都已经穿上了棉服。
　　等到秋天过去，冬天就要到了……今年冬天，会很冷吧？
　　封行远就这么揣着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思绪回了家。
　　他这个晚上做了个十分清晰的梦。
　　梦里自己又回到了与父亲对峙的那几年。
　　封行远小时候父母离异，跟着妈妈，后来被外婆接回乡下，十三四岁时他们都离他而去了，他又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带走。
　　那正是他最叛逆的时候。
　　他怀着满腔愤懑与父亲对着干，闹得鸡飞狗跳，唯一一次示弱是他放学时捡了只小奶猫，想要带回家养。
　　封行远已经忘了那到底是一个寒风凌冽的冬天还是春寒料峭的初春了，只记得很冷。小奶猫还很小，被丢弃在垃圾桶边的方便面箱子里，声音已经有些虚弱。他翻开垃圾，从箱子里把它捧起来——巴掌大的小猫，在冷空气里瑟瑟发抖，它很脏，眼睛像是被什么糊住了，睁不开，它颤抖着缩成一团，看起来那么脆弱。
　　封行远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将小猫裹住，把它带回了家。
　　父亲并不同意他养小猫。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在封行远梦里出现的男人依然是面目可憎的，他们的家里到处都是酒瓶子、随地踩灭的烟头，封行远不跟父亲一起睡，夜里就自己把旧被子铺在地上。夜晚比白天更冷，他只能把被子卷起来，把自己裹严实一点、再严实一点。
　　小猫被他小心地抱在怀里，他怕自己翻身把小猫压到，几乎一夜都没敢睡着。
　　第二天他就与父亲谈判——把这只小猫留下，他就不再跟父亲唱反调。
　　父亲答应了。
　　可是当他满怀期待地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小猫却不见了。
　　父亲说小猫跑出去丢了。
　　封行远问了邻居才知道，小猫是被父亲提出去扔了。
　　那个可怜的小生命连同那条封行远外婆给他织的围巾一起，被扔在了山崖下。
　　封行远在梦里冒着冷雨冲出去，沿着公路找到了崖下，在一丛一丛的刺藤之中找到了被刮破的围巾，带刺的藤里躺着一只白猫。他难过又痛苦，把那只已经冰冷的猫翻出来，那猫就在他怀里变成了灰扑扑躺在他怀里看着就营养不良的一条——是被环卫陈婆婆从小区的草丛里抱出来的白猫阮裕。
　　封行远被惊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几天是怎么按部就班地去打工的，那个梦好像是故意出现的，让他记得那么清晰，让他时不时会想起。
　　以至于去跟客户公司谈合约的时候，见到对方年轻的总裁，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疗养院里陪着秦奶奶的阮裕。
　　那位年轻的总裁名叫楚陈庭，是榆州市最年轻的一波企业家之一，也是封行远在疗养院碰到的拎着塑料外壳的茶水壶打水的那位。
　　封行远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魔怔了，他飞快调整好自己一时恍惚的心态，沉着冷静地跟楚陈庭把合约谈妥，合同签订流程走完后，他终于松下一口气。
　　楚陈庭作为一个年轻的总裁，不喜欢搞什么酒桌文化，也没有要安排饭局的意思，封行远十分欣赏这一点。他也不喜欢那种无用的交际应酬。于是合约签完，楚陈庭礼貌地表示了合作愉快的祝福，便以自己有私事为由离开；封行远也带上合同回公司去了。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这个项目完成之后，他们组今天没有什么要加班的事了，因此下班下得十分准时。
　　组里的同事小张提议出去吃个庆功宴，大家纷纷同意，封行远只好同去。
　　合誉或许没有那么多明文规定的繁文缛节，但职场里约定俗成的东西却一样不能少。不仅是职场，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也是一样，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如非必要，就要遵守。比如不论你是个怎样的人，都要融入集体；比如你就算不与人交心，也不能完全冷脸；比如有的事你就算不愿意，但哪怕带上面具也一定要表现得很乐意。
　　不会做人的人太容易被人讨厌了。
　　真实的情绪只能留给自己，在别人面前永远要“真诚”地端着。
　　所以封行远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上班，不喜欢聚餐，不喜欢喝酒唱歌。但他们叫他的时候，十次总是要去八次的，不然就会显得他这个人冷漠自我不合群。
　　出了饭店，几个人要转场去九九大道的堇色酒吧，封行远还是找了借口推掉了。
　　回家路上天又下起了小雨。
　　封行远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时，他却看到了自己家门口有个人。
　　那人靠着门坐着，手抱着膝盖，戴着一顶渔夫帽。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与封行远四目相对。
　　是阮裕。
　　他身上是湿的。
　　封行远赶紧把门开了，让阮裕进了屋子。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一点，没有时不时灌进楼道的冷风。
　　“你怎么来了？”封行远给阮裕找了干毛巾和毯子，“还又弄成这副样子……”
　　“奶奶的儿子来了，他们不喜欢我。”阮裕这样说。
　　阮裕是被秦奶奶的儿子赶走的。
　　秦奶奶执意要下床走动，阮裕去扶她，她却不小心磕了一下，磕到了脑袋上的伤。秦奶奶的儿子秦池在一片混乱中赶到，确认了老人的伤没什么大碍之后，结实黝黑的中年男人对阮裕恶语相向。阮裕来历不明不白，做事又有点毛手毛脚，对秦池来说很是可疑。
　　秦池骂了很多难听的话，阮裕因为秦奶奶的伤内疚自责，一动不动地挨了秦池的揍，又灰溜溜被赶出了疗养院。
　　阮裕知道他们不会喜欢他。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讨厌他，他也很有自知之明。秦奶奶的儿子会来陪她，会照顾她，她与家人团聚了，她也将不再需要他。
　　他明白这个时候他就该走了。
　　封行远不知道阮裕眼尾的一点红晕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他的目光清澈，蓝色和金色都很通透，光穿过虹膜投出来的颜色干净柔软，但那目光里好像没有太多伤心和委屈。
　　阮裕好像仅仅只是在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封行远不知为何想到那个挥之不去的梦。
　　那段奇怪的梦的最后，阮裕作为一只猫躺在他怀里，一双鸳鸯眼眼睛是睁着的。他在梦里慌张悔恨，不知道对谁的一把无名火在五脏六腑烧着，又被漫天的冷雨压下来，他无措焦急，而怀里睁着眼睛的阮裕就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封行远想要安慰阮裕的，可他只听到自己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很煞风景地在问：“所以你来了我这里？”
　　阮裕的眼睛真的很漂亮。那双眼睛就那样看着封行远，好像也没有太多的情绪，轻飘飘地，像榆州冬天被太阳晒得将散未散的晨雾。
　　它们那么缥缈遥远，却像要看穿他那颗石头一样的心。
　　阮裕说：“你也不喜欢我。”
　　是个肯定句。他站起来，把毯子搭在了沙发上，外面的雨下大了，他却拉开门往外走。带着湿意的空气冰冰凉凉，吹进了门里。
　　封行远终于上前拉住了阮裕。
　　“我没有不喜欢。”封行远脱口而出。
　　阮裕是从华明区走过来的，三十多公里的路，他走了几乎一整天。
　　人类的世界他并不熟，错综复杂的城市公交系统他弄不明白，车水马龙的街头他一个人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从疗养院被赶出来之后，还是凭借着本能穿越城市，回到了他停留两年多的地方。
　　他在这里遇见了愿意给他分一口肉包子的老人，在这里有了一个能够容纳他的房子，在这里和不怕他的人一起生活了两年……
　　可是他回来了，却发现秦奶奶家门口的钥匙已经没放在鞋架上了，那锈迹斑斑的鞋架也不知去向。
　　房子里溜进去了陌生的气息，不认识的人搬了进去。
　　而那扇门关着，再也不会为他打开了。
　　也许是因为下雨了，阮裕站在楼下抬眼望去，那小窗户透出的灯光暖洋洋的，一时把他恍得有点晕，于是他找到了封行远家。
　　他揣着一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隐秘期望在封行远家的门口蜷着，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封行远。
　　阮裕不知道这扇门会不会为他而开。
　　在封行远抓住他的时候，他回身看着这个人类的眼睛，这双眼睛里透着与那张略显凉薄的脸不同的东西。
　　他好像知道答案了。


第7章 遗忘
　　封行远留下了阮裕。
　　他也终于知道阮裕上次为什么在浴室里变成猫乱窜了。
　　封行远家的淋浴系统不是很好，打开之后水不会立刻热起来，熬过那段冰冷之后水温又会短暂地变得很烫。封行远在这住了很久，基本上已经习惯了这个东西，所以那天忘了提醒阮裕。
　　而阮裕作为一只能变成人的猫……好像和大多数猫一样，对洗澡这个事十分抗拒。
　　不仅对洗澡抗拒，对吹风机的声音也很抗拒。
　　封行远这几天偶尔会去看看关于养猫的帖子，他想起自己看到的，养猫要注意的十个还是几十个事情里说，猫对声音很敏感，猫不喜欢水，猫可能会在陌生环境里产生应激反应，猫……总之，养猫等于养了个大麻烦。
　　但比起养个人，养只猫还是要简单很多了。
　　封行远帮变成一只猫的阮裕把一身猫毛都洗干净，拿毛巾裹着猫脑袋给小猫吹毛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恍惚。
　　他还是有点无法把变成猫的阮裕和变成人的阮裕联系起来。
　　猫在封行远手里不凶不闹，给撸给抱，乖巧得不像是上来就给他一拳的臭脸少年阮裕。
　　猫奴们都说养猫像养孩子，几天后封行远终于有了新的觉悟，他觉得自己养的是个活祖宗。
　　这“祖宗”不爱动，不爱吃东西，每天就病恹恹地在阳台上躺着——封行远住一楼，阳台外装着生了锈的防盗网，在外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树，就算是盛夏太阳都照不进阳台来，也不知道阮裕每天躺在那里干嘛。
　　封行远买了猫爬架，虽然他自我感觉十分多余，但是逗闷子的那些玩具什么的他也还是买了一堆，为此还翻出了周昭的名片，跟这位“失散多年”的儿时好友重新建交，在对方的推荐下买了小鱼干、猫罐头……总之封行远觉得自己作为人都没活得那么精致讲究。
　　然而阮裕对这些好像都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只猫自己找个地方呆着就能蹲一整天，好像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周昭作为一名称职的宠物医生，朋友圈除了孜孜不倦为自己的宠物医院打一些文案不怎么样的破广告之外，还会晒他自己办公室养的猫猫狗狗，有时候贴几张征询领养的帖子，偶尔也会转点科普文章。封行远工作中的同事几乎都不怎么往工作微信号发私人的东西，于是封行远偶尔点开朋友圈一看满屏幕全是周昭，很是热闹。
　　封行远耐着性子读下去，看到有一条说猫是世界上最能忍受痛苦的生物之一，它们不舒服不会表现出来，当他们真的表现出来的时候一般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这个科普贴让封行远心惊胆战的地把“祖宗”请到猫包里，趁着周末背去了周昭的医院。
　　他担心阮裕是不是生病了，毕竟阮裕也很久没变成人了，也不会告诉封行远自己是不是不舒服。
　　“我觉得你需要知道，猫猫狗狗也有自己的性格，有的猫就是这样的，不爱动不粘人，活着就像在生病。”周昭例行检查之后推了推眼镜，这样说，“如果你实在担心，或许可以尝试给你的猫找个伴。当然我还是推荐那个什么绝育套餐。”
　　封行远：“……”
　　阮裕这次听到周昭喋喋不休地介绍猫狗绝育的好处竟然也没什么太大的动作。
　　他好像被封行远越养越蔫了。
　　“哦对了，还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下，上回做血常规，这只猫……它叫什么名字？”
　　封行远看着神色恹恹的猫：“裕，富裕的裕，阿裕。”
　　周昭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想不到封行远会给猫取这样的名字，他接着说：“你们家阿裕，好像血液跟寻常的猫有点不一样，我觉得有点奇怪。方便的话能让我再取一点血去做研究么？”
　　封行远心里咯噔一跳。
　　上次来检查什么事都没有，他还侥幸地以为现代医学也发现不了玄学呢。
　　“不方便。”封行远把猫抱着，“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研究……阮裕这种情况，真让周昭研究出个什么来，指不定阮裕待的地方就变成什么保密实验室了。封行远没见过那种实验室，但是根据他这么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他认为那些实验不会很人道。
　　封行远抱着猫几乎逃似的离开了周昭的宠物医院，拎着猫包跟阮裕大眼瞪小眼。
　　“你是不是想去看秦奶奶？”
　　问完这句话，封行远看到那双猫猫眼里似乎闪了一瞬的光。
　　他其实隐约有点猜到阮裕在想什么，如果不是生病的话，那阮裕这副郁郁寡欢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应该是在想念他的主人。
　　封行远自己倒没觉得自己是阮裕的主人，反而觉得阮裕是他的债主，按那个灵异网站上说的，八成还是别人给他下的降头。
　　阮裕应该还记挂着秦奶奶，虽然他自己说的是秦奶奶不需要他了。
　　封行远带阮裕去了新江府疗养院。
　　3-12房间的门开着，秦奶奶坐在床上，而床边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有一头中规中矩的黑发，额前碎发不过眉，斯文又秀气，鼻梁上一副眼镜显得有点笨重，镜片背后一双眼黑白分明，冒了几颗青春痘的脸上多少还带着点未褪的稚气。
　　他身上穿的校服封行远也认识，是榆州九中的。
　　如果没猜错，这应该就是秦奶奶的孙子，秦岁。
　　封行远礼貌地敲了敲门，提着果篮背着猫走了进去。
　　秦岁不认识封行远，抬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奇怪的是秦奶奶好像也不认识他了。
　　老人靠着枕头看着封行远，好像很费劲地回想了一下，才说：“小伙子，你好像有点眼熟。”
　　封行远：“……”
　　他几乎立刻后悔自己带着阮裕过来看秦奶奶了。
　　秦奶奶眼神和上次相见比起来，变了很多，封行远觉得她的眼睛看起来没之前那么清亮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眼睛，其实能大致看出一个人的健康状况如何。
　　秦奶奶看起来有点迷糊，想了好久：“你不是那个，那个……”
　　封行远堪堪维持着面上的冷静礼貌，接了句：“小封。”
　　他觉得秦奶奶的状况他有点熟悉。熟悉到让他本能地产生了一点害怕。
　　那双老态龙钟的眼睛会越来越浑浊，它们的主人也会慢慢地，慢慢地消失，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而最后，连空壳也会腐朽，变成灰白的剪影。
　　秦岁说的话坐实了他心中的一点猜测：“奶奶最近记性不太好。”
　　秀气文静的少年没有当着秦奶奶的面说，只是在送人出门的时候，悄悄跟来看望奶奶的封行远说：“奶奶年纪大了加上头又受伤了，医生说她会忘记很多事，是……老年痴呆。”
　　阮裕快把猫包挠破了。
　　封行远把他放出来，他三步两步跃上了秦奶奶的床，用脑袋去蹭她的脸颊。
　　而她笑着说：“这只咪咪好乖哦。”
　　她不认识作为猫的阮裕了。
　　事实上她连秦岁也不太认得了，如果不是秦岁在她床边跟她说了很久很久，她甚至都觉得自己的孙子应该还在上小学。
　　这其实是人的常态。
　　生老病死本来都是人生常态。
　　当人们跋涉过几十年光阴的河流，走到暮年时，很多人无可避免地会忘记过去，忘记来路，也忘记曾经鲜活过的喜怒哀乐。
　　封行远曾经劝解自己的时候想过，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或许也是时间对人的一种恩赐。人们空白地来到这世界上，熙熙攘攘过了一生，回首过往时或苦或甜，大概都是徒增一些不可能实现的留恋，但毕竟几十年一辈子就到头了，临到了，忘却过往，再空白地离开，对忘记的人来说或许不失为一种幸福。
　　只是还记得的人，总是会更加痛苦的。
　　封行远曾经对此刻骨铭心过。
　　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走出来——或许直到现在他也没能走出来。不然他隐约察觉秦奶奶的症状的时候，也不会那么慌张害怕了。
　　猫在床头一声接一声地叫，好像带着哭腔的哀求，叫得人心都要碎了。
　　这动静引来了护工。
　　护工有点怕猫身上有些什么细菌之类的会影响到秦奶奶，斥责了带猫来的封行远几句，就要去把猫抱走。封行远先她一步伸出手，猫在他手里疯狂扑腾，一爪子挠在他手背上，瞬间就沁出了血。封行远顾不上这个，他把阮裕按进了猫包里。
　　闹剧就此结束。
　　封行远打过疫苗，只是把伤口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对秦奶奶和秦岁以及护工都诚恳致歉后，他带着阮裕离开了。
　　刚被周昭评价过“活着就像在生病”的阮裕这会儿活蹦乱跳，脾气上来了在猫包里上蹿下跳，一刻都不得安生。
　　封行远只好对他说：“冷静一点，你刚刚都把秦奶奶吓到了！”
　　阮裕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实在折腾累了，慢慢地安静下来。
　　如果一只猫会哭的话……他缩在猫包里，封行远也看不见。
　　不变成人，不开口说话，封行远最多只能凭自己的想象来确定他在难过。
　　“喵……”阮裕不知道在说什么。
　　封行远把猫包放在膝盖上，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
　　头顶天光明媚，可银杏叶子稀稀拉拉挂在枝头，看起来像被霜打了飞不起来的蝴蝶——翅膀还是焦了边儿的。
　　封行远抬头看着头顶被树枝剪切的天空，秋日的晴天澄澈明净，却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味道。霜空如洗，万里无云，天幕的颜色好像一捧冰。
　　他打开了猫包，把猫抱出来，将手覆在那颗小小的猫脑袋上。绒毛的触感很奇妙，莫名能让人心中平静下来。
　　猫也慢腾腾地安静下来，只是那样在封行远手边坐着。
　　一人一猫就这样在银杏树下沉默，深秋的风一吹，银杏树的叶子漫天飞舞，似乎是这些金色“蝴蝶”在生命尾声上最后的一场舞蹈，盛大又萧索。


第8章 夕阳
　　封行远很久没有把过去的悲伤翻出来咀嚼过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在麻木的生活里将那些事都忘记了。
　　这些年他一个人，念完大学、进入合誉工作，朝来暮去，小房子里都只有他自己。
　　他渐渐将人分为两种，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别人。
　　就像他自我感觉的那样，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礼貌、从容，乍一看和所有人都关系融洽，可是深究起来他却又是那种孤独自我的人，他和每个人都隔着一道不明显的屏障，他会礼貌地、不冒犯别人地退在那道屏障外去。
　　再早一些时候，其实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在他的来路上，大概留下过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的人，还是他的外婆。
　　封行远童年时在外婆的庇佑下渡过了那么几年还算美好的时光，他曾经觉得外婆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无论他怎么疯闹，怎么调皮，总是有外婆给他兜底。
　　她会把一颗糖放到化，只是为了留给他；她会将他脏兮兮的书包洗得干干净净，像是新的一样；她会站在路口目送他坐大巴离去，直到车驶出很远很远，那个影子化成一粒黑点，她还在原地……她是封行远对于“家”的所有幻想最终的具象，是封行远化成一把无根浮萍前唯一的“根”。
　　封行远小时候常常说，他要好好读书，往后挣大钱，让外婆过上好日子。
　　但在他还没长大的时候，她就离他而去了。
　　那两年，也是这样寒冷。
　　她那双曾经在昏黄的灯光下缝补衣服的眼睛变得灰暗了，她老说眼睛痒。
　　她站在风里等封行远，等了半天别人才告诉她，那一天不是周末，封行远不会从学校回来。
　　她做饭，锅烧了半天，水沸了，但她还没把米放下去。
　　她说起自己的女儿，好像还在说很多年前还是少女的那个小姑娘，全然忘了那个小姑娘已经离开了她。
　　……
　　再后来，她也忘了封行远，忘了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大、信誓旦旦说过要给自己买飞机的外孙。她开始发呆，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和来往的鹅说话，出了门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问别人自己的家在哪，找不到钥匙就大发脾气。
　　封行远看着他的外婆一点一点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时候封行远还小，不明白生老病死都是寻常的事，他还坚信着“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的谎言，看着外婆陌生的眼神，他只觉得无法呼吸。
　　后来封行远无数次悔恨过，自己为什么那时候要认定生病了的外婆不是外婆，为什么要心怀恐惧地回去面对那样一个曾经深爱自己的老人家。
　　可他长大之后，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时间从来是不等人的。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外婆离开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他只是听别人说，说她那天一个人沿着河走，走啊走，别人喊她她就笑呵呵地回两句。他们说那天她看上去精神很好，心情也不错。只是谁都没想到她最后会在那样阳光明媚的一天躺进河里。
　　封行远看着枝桠撕裂的天空，只能回想起那一天的黄昏，夕阳像是洒了半边天的血。
　　手边的猫像是也感受到了他那些努力压着不愿回想的情绪，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一刻，封行远和阮裕某种程度上在互相安慰。好像一个人身边多了个会喘气、能读懂情绪的活物，悲伤就被一分为二了，落在个人肩头也终于不再那么沉重，不再那么面目狰狞。
　　封行远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他的安全范围内从没有一个“朋友”可以触碰到他的内心。
　　或许是因为阮裕是只猫吧。封行远大概有些明白养猫的乐趣了。
　　往事像退去的潮水，封行远从困住自己的回忆里回过神来，刚要起身便一眼看到了推着轮椅从旁边过去的……楚陈庭，楚总。
　　他还没把自己的情绪从千头万绪的过往里摘干净，兜头迎上了现实里的“上司”——合作方的上司也算上司的话。
　　这滋味真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
　　上一次在疗养院擦肩而过时楚总并没有认出封行远来，这一次，人家就是推着轮椅奔着银杏树来的。他无可避免地和接地气的楚总对上了视线。
　　封行远觉得有些尴尬。
　　被楚陈庭亲自推着散步的是个瘦弱苍白的年轻人，他一看就是久病缠身的模样，但是也很奇怪，封行远从那人眼里却没有看出任何久病之人的沉郁，那双眼反而藏着一些……像小孩子对周遭一切的探究与新奇。
　　这人身上的气质很矛盾。
　　封行远礼貌地移开了目光。
　　楚陈庭不出所料认出了封行远，他还主动打了招呼：“真巧啊。”
　　封行远没见过楚总太多次，接触的这几次都是在商言商，楚陈庭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干练的、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稳重，年轻的总裁喜欢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熨帖，领带打的是温莎结，连袖扣也很精致。封行远不知道私底下的楚总原来也穿运动系的衣服，头发放下来，竟意外地有几分刚出社会的青涩。
　　而且这个楚总居然还很温柔，会笑——对他推着的轮椅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封行远迅速进入状态，礼貌地笑了笑：“楚总，好巧。”
　　“合作公司合誉的封行远。”楚陈庭把轮椅停在了长椅边，他先向轮椅上的人介绍了封行远，又抬起头对封行远介绍那个年轻人，“吴越，我的爱人。”
　　封行远愣了一愣。
　　楚陈庭非常大方地说了“爱人”这个字眼，倒是吴越耳朵尖瞬间就红了。吴越伸手拉了拉楚陈庭的袖子，小声说：“楚、楚先生……你，你不要乱说。”
　　封行远个人对这种世俗意义之外的爱情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这些年来确实也没见过如此坦荡的，略微有些惊讶。他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手边的猫已经轻巧一跃，跳到了轮椅上，它站在吴越的腿上仰脸看着什么。
　　阮裕这些天一直是要死不活的样子，无精打采的，最精神的时候就是刚刚在秦奶奶面前发疯。这会儿它也不疯了，也不蔫了吧唧了，站在吴越腿上看起来难得像只正常的猫。
　　封行远不知道他要干嘛，有点怕他伤到吴越，就伸手去把猫捞了回来。
　　“你养的猫？”吴越似乎很喜欢猫猫，这年轻人说话声音轻轻的，还透着一点无法忽视的虚弱感。
　　封行远点头：“是，他叫阿裕。”
　　“阿裕……”吴越笑起来，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带着笑就显出了几分鲜活来，他问封行远，“我可以抱抱它吗？”
　　封行远低头看阮裕。
　　阮裕抬着脑袋，好像是允许了，顺着封行远的手就又跳上了吴越的膝盖。
　　吴越对这只看起来很有灵性的小猫十分喜欢，他去摸猫猫的脑袋和下巴，猫也不反抗，就那么让他摸，还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噜”的声音。简直与之前判若两猫。
　　封行远闹不明白阮裕那颗猫脑袋里在想什么。
　　不过当着楚总的面，他也不好将疑惑问出口，楚陈庭跟他有的没的闲聊几句，就轻描淡写地被带过去了。
　　楚陈庭出乎意料地健谈，年轻的总裁在商务上毫不拖泥带水，私下里却很有些亲和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自己爱人面前的缘故，他整个人气质都柔和了很多。而他那位坐在轮椅上的爱人也很和善，除了时不时会被楚总的一些小动作弄得有些害羞之外，一直笑盈盈地，话不多，但就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两个人的确很般配。
　　可能是封行远比较合他们眼缘，也可能是猫比较合他们眼缘，在与封行远的聊天中，他们都很放松，有的没的也都聊了一聊。
　　他们没什么避讳地谈到了过去。
　　由此封行远才知道，楚陈庭这位大病初愈的爱人也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他是一个奇迹，幸存于一场凶险的车祸，然后在植物人状态躺了三年，几个月前跟着一场降临榆州市的流星雨一起醒来，调养到如今。
　　很难想象现实里真的会有这样多的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但吴越自己倒是挺看得开。他从容又坦荡地面对自己眼前一片空白的人生，也一点一点在学着接触这个世界，大概是守护着他的爱人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
　　楚陈庭后来推着轮椅跟吴越一起把封行远送到了疗养院门口才往回走，封行远抱着猫，回身看到的是楚陈庭弯下腰去替吴越把腿上的毯子掖了掖。有风吹落了几片叶子，掉到楚陈庭头发上，吴越浅笑着伸手帮他摘下。
　　封行远的目光投向更远处。
　　3-12的窗户正好是对着大门的，楼层不高，稍一抬头就能看见的那扇窗后，应该是秦奶奶的小孙子秦岁正站在那远远地看过来。他们相隔太远，封行远看不清楚秦岁脸上有什么表情。
　　发现封行远回望回去，对方便转头离开了窗边，走进了半拉起来的窗帘后。
　　阮裕也在看那个窗户。
　　夕阳像打翻的红墨水，从楼宇的缝隙透出来，穿过在枝头颤动的叶子，穿过疗养院的院子，一直铺到封行远脚下。
　　封行远摸了摸怀里的猫脑袋，心想：人类的世界还真是丰富多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方圆不过数十米，来往的人，各自有厚厚一本书的故事。人们相逢，聊上几句，又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没有人在乎一只猫在不在伤心。
　　唯一在乎的那个人，好像已经把这只猫忘了。
　　封行远忽而又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阮裕的时候，那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天气晴朗的黄昏，少年模样的阮裕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秋风萧瑟，夕阳也那么红。身量单薄的少年执拗地注视着公园那条人来人往的路，他像树梢上岌岌可危的一片黄叶一样脆弱，也像那片黄叶一样微不足道，没有一个人为他停留。
　　封行远心中五味杂陈，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别看了，回家吧。”他对阮裕说。


第9章 太阳雨
　　天已经完全黑了，封行远才带着阮裕回到了家。
　　阮裕驾轻就熟地裹着毯子变成了人形，他终于开口与封行远讲话：“秦奶奶那个病，是什么？”
　　“老年痴呆。人老了很多人都会这样，应该是之前就有些轻微的症状，然后这次头部受伤比较严重，加剧了病情。”封行远这会儿已经把那些情绪全咽进了肚子里，再提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了，仿佛只是叙述一件普通的事情。
　　阮裕沉默着，趁封行远在厨房里捣鼓晚饭的时候，把自己的衣服翻出来穿好，这才又开口，问的还是秦奶奶的事：“能治吗？”
　　封行远的声音跟着锅碗翻动的声音一起传出来，显得有点冷漠：“目前人类没有治疗的办法。”
　　小房子里又陷入了安静。
　　饭好了，封行远端上桌，阮裕没动筷子。
　　封行远看他郁郁寡欢的样子，难免又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提议道：“你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可以去疗养院陪陪她。”
　　阮裕却在漫长的沉默后摇了摇头：“以什么身份去？人，还是猫？”他垂头敛眸，“我是人，还是猫？”
　　阮裕声音很低，封行远还是听清了，他这问题不像在问别人，更像是在问自己——是人还是猫，以人的身份去，自己在秦家人面前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可疑份子；以猫的身份去，疗养院甚至不让猫进秦奶奶的房间。
　　这个问题没有结果，也不可能有结果。
　　封行远在桌子的另一边问：“那你想做人还是猫呢？”他像是漫不经心地一问。
　　阮裕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出来。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做人还是做猫，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设想过。他只是出于本能，想找一个容身之所，找一个安全的、不会被厌恶不会被驱赶的地方待着。
　　他从来没有选择做人还是做猫的权利和机会。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我是说，在遇到秦奶奶之前。”封行远把饭碗推到阮裕面前，由那个阮裕回答不上来的问题跳转到了另外一个，“是一直在流浪吗？”
　　阮裕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沉默地扒了两口饭。
　　见阮裕不愿意说，封行远也就没再问下去。
　　他并不是非要探个究竟，只是今天去疗养院走了这么一遭，他忽然有点想和这只猫拉近一点距离了。或许是再次回想起过往，封行远终于有那么一点点“以后要和这只猫相依为命”的觉悟了，他需要接受这屋檐下同住的另一个活物也和自己一样能说能思考会悲伤的事实。
　　阮裕不只是一只猫。
　　封行远不能把他只当成一只猫，给饭吃给水喝然后扔在房子里就不管了。
　　“我以前生活在乡下，也跟外婆相依为命过，她最后也因为老年痴呆忘了很多事。”封行远三两口吃完了饭，拿纸擦嘴，“我并非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事我都曾经有所经历，不过……生老病死确实都是人之常情，我不知道你们猫的世界是怎么样，但在人类的世界里，遗忘和死亡对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人的一辈子太漫长，太苦了。”
　　人的一辈子太漫长，太苦。
　　阮裕咀嚼着这句话，连同碗里的饭一起咽下。
　　“吃好了还是帮忙收一下碗筷吧。”封行远把碗叠在一起，拿进厨房去洗，阮裕听了他的话也乖乖地跟过去。
　　水龙头拧开，水哗啦啦往下掉，封行远挽起袖子把几只碗碟洗了，没让阮裕碰，只不过边洗边跟阮裕说：“往后你要做人的话，我们一起生活，碗得轮流洗。”
　　“你……”阮裕看着封行远手里的动作，在心里默默记下，有些疑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今天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怎么？”封行远拧住了水龙头，侧头看过来。
　　阮裕微微蹙眉：“说不上来。”
　　阮裕说不上来封行远的变化，他觉得封行远好像变得没那么客气了，和之前他已经快习惯了的那个独居打工人的形象有些出入。
　　等封行远把碗筷都收拾好了，阮裕才试探着开口：“这样好像我……是一个人了。”
　　“以后你变成人的时候，就做人，变成猫的时候，就做猫。”封行远说，“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
　　封行远给阮裕在卧室地上铺了个厚厚的地铺——虽然阮裕其实可以直接变成猫睡自己的猫窝的。
　　阮裕站在门边踌躇不前。说他心里没什么波澜那一定是骗人的。这种自己真的被当成了一个人对待的感觉，他从未有过。哪怕在秦奶奶那里，他也更习惯做一只蜷缩在角落的猫，裹着尘埃和秦奶奶捡来的垃圾睡在一起。
　　潮湿阴暗的环境，扑鼻的霉味儿，腐败的垃圾，那些才是他曾经熟悉的东西。
　　躺进松软的被子里，阮裕还有些拘谨和不习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抬头看封行远也没睡，大半夜在床头扒拉着个会发光的东西。他见过那东西，知道它叫手机，街上很多人都拿着它，秦奶奶也有，只是秦奶奶的要更小一些。
　　阮裕的视力很好，即便在黑夜里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他也能看清楚。
　　可他一看封行远在玩手机，二看封行远还在玩手机，再看……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封行远回。
　　作为一只聪明的猫猫，阮裕当然是不信的。他轻盈敏捷地翻身起来，像猫一样跳上了封行远的床，床嘎吱晃荡。
　　封行远差点跳起来。
　　他大学住宿舍时，整个宿舍最人来疯的那个室友都没敢爬到他床上撒欢过，猛地被个人这么一窜，他几乎要下意识地抬脚去踹了。
　　幸好这个冲动被及时扼杀在了脚抬起来的那一刻。
　　“阮裕，”封行远沉下声，带着点严肃地说，“不要不打招呼窜到别人床上，下次再这样你去客厅睡。”
　　阮裕：“喵~”
　　大概也是被封行远那么大的反应吓到了，阮裕直接变回了猫，无辜地喵完就往封行远怀里暖和的地方钻。
　　封行远拎着猫的后脖颈子把阮裕揪出来，对着只猫也生不出多大的气。他很快平复了心情，想了想，觉得约法三章这种事还是很有必要，把猫猫举起来正准备说，然而对上阮裕那双鸳鸯眼，却又一下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约哪三章，只好暂时作罢。
　　把阮裕放回地铺上，封行远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想了想还是又强调了一遍：“熄灯了就别乱窜了，睡觉。”
　　回应他的是一声“喵”。
　　之前封行远在养猫的分享贴上看到过一些生活琐事，比如猫就在屋子里却找不到了，猫主人急得都要哭了，满屋子翻箱倒柜，发现猫猫在被子底下睡得正香。
　　前段时间阮裕天天挪都懒得挪一下，也就没让封行远体会到那种遍地找猫的焦虑，以至于封行远还觉得自己这小破房子太小了绝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然而事实证明，再小的屋子，这种事都是可能发生的。
　　封行远因为要上班起了个大早，不过他做好了饭，阮裕也没出来——人没见着，猫也没见着。封行远皱着眉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
　　他想起来自己昨夜好像迷迷糊糊听见猫在呜呜地低吼，爬起来看了看没有什么异常，又倒头睡了。记忆回笼，他登时一颗心提了起来。
　　不会是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结果自己睡死过去了不知道吧？
　　阮裕去哪了？
　　初为铲屎官的封行远手忙脚乱地满屋子找猫，找出了满头大汗，才看见了缩在箱子里睡得正香的白猫。
　　白猫悠然醒转，跳出箱子伸了个懒腰，封行远虚惊一场，长吁一口气，觉得自己跟这只猫比起来真是很有几分狼狈。
　　于是他提出了约法三章的“第一章 ”：“这样，以后我在找你的话，听到了要给个回应。”
　　阮裕这会儿已经变成人形，穿上了封行远翻出来的卫衣——卫衣对他来说有点大，袖子长长的，他把多出来的半截袖子甩来甩去地玩。听到封行远的提议，他毫无意见地点点头：“嗯。”
　　要上班的封行远抬手看了看表，饭都来不及吃了，匆忙叮嘱阮裕把饭吃完记得洗碗，便出了门。
　　万恶的周一以这样忙碌的早晨开场，封行远下了公交脚下生风走得飞快，踩着点打卡进了公司坐在工位上狠狠喘了两口气，想起自己工作以后都不知多久没体验过这样慌乱的心情了，竟然还觉出了点新奇的味道来。
　　开完例会整理完资料，很快就是中午了。
　　同事王旭乐呵呵凑过来问：“今天发工资了，小林，封哥，走，我请你们吃饭！”
　　“啊？有什么好事吗？忽然请客。”封行远挂着一抹非常程序化的笑问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旭你老实交代！”坐在封行远旁边工位的女同事林娉拿文件夹当“刀”，作出一副拔刀指着王旭脖子的姿态来。
　　“害，也没……”王旭挠挠头，“就是，咱们不是拿下虹山的项目了嘛，庆祝庆祝。”
　　“啧，那不是签约当天就庆祝过了吗？”林娉放下文件夹，封行远也礼貌地把头抬了一抬，看向王旭。
　　王旭便又凑近些，有些羞赧地说：“没有，其实是……想找你们给我参谋参谋，我周四晚上约了人去相那个亲。”
　　封行远挑了挑眉：“我可没相过，没什么能给你参考的。”
　　林娉一听是相亲，顿时也有点兴致缺缺，她朝自己对面的工位努努嘴：“喏，这儿有个相亲了百十来回的勇士，你怎么不去问他。”
　　她说的那个位置上的人现在已经去食堂吃饭了。
　　“郑之尧？小林你别开玩笑了，我跟他互相看不顺眼好久了，怎么可能去问他嘛！”王旭一边跟着封行远和林娉一起往外走，一边说，“这次真的对我很重要，对方是我女神！我大学隔壁系的系花学姐诶！拜托了，给我个请你们吃饭的机会嘛！”
　　封行远十分真诚道：“爱莫能助。”
　　“可是封哥你每次去谈合作都会成功啊！”王旭拽着封行远袖子，被封行远不动声色地拂开了。
　　王旭比封行远晚两年进的公司，性格外向自来熟，平时因为工作关系，跟封行远接触得比较勤，在封行远那颗石头一样冷冰冰的心里也算是熟人。不过熟归熟，相亲这种超纲的话题，封行远是聊不下去的。
　　林娉性格也比较开朗，和王旭开了几句玩笑，闹了闹，成功让非要粘着封行远的王旭转而开始聊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很厉害，人又漂亮，做事又认真，学习也好，以前还是我们校学生会的干部！”提起自己女神，王旭语气都变得十分轻快而憧憬，喋喋不休地罗列着女神的闪光点，“而且她对人非常真诚温柔，反正就是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那她怎么会和你相亲？”林娉作惊讶状。
　　“对啊，我也觉得像做梦一样。所以封哥小林拜托了，帮帮我！”
　　整个午饭时间，封行远耳朵边的背景音就是林娉和王旭在聊相亲礼仪，相亲时的打扮之类的。
　　他俩聊得热火朝天，封行远也不好一直冷着，于是偶尔开口接两句嘴，便将相亲这种自己也毫无经验的事就这样带过了。
　　下午窗外又在下雨了，一直到下班雨都还没停。
　　好巧不巧，封行远出门又没带伞。
　　雨下得不是很大，天也不算十分阴沉。
　　在公交站站牌下被喷了一脸汽车尾气并且没挤上高峰期的公交的封行远，看了看手机上预估的未来一小时的雨量，又抬头看了看天，决定走回家。
　　走到半路，有个棕色的人形晃到跟前，一把伞举过了封行远头顶。
　　宽大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少年在伞下微微踮脚，将伞举得更高一点，半长不短的银发在风里晃啊晃，一双眼亮晶晶的。
　　是阮裕。
　　“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阮裕这样说。
　　他是来送伞的。
　　封行远伸手把伞接过来。这把伞并不小，平时封行远自己遮雨基本上没被雨水沾湿过，但现在伞下加上一个阮裕，它就显得有点不够用了。
　　他心中有涟漪起伏。
　　已经很久没有人为他送过伞了。
　　还跟在外婆身边时，外婆会在下雨天走很远的路将一把伞骨都有些生锈的伞送到他手里，山路崎岖，下过雨有的地方很容易打滑，路边的杂草一丛又一丛，外婆一路走过来，一脚泥泞，裤子都湿到膝盖了。那伞下明明那么潮湿，却又那么温暖。
　　封行远鼻头有点酸。
　　不过也只酸了那么片刻——他低下头去，看见了阮裕光着的腿。棕色的卫衣是封行远的旧衣服，原本就是宽松款的，对阮裕来说有些过大了，自然垂下去能遮到大腿。而卫衣之下阮裕两条腿光溜溜的。
　　“你该不会……”封行远无语，这只猫没穿裤子！这么冷的天！
　　阮裕有些不解，对此的回应是：“你们人类也有这么穿的。”
　　封行远把伞换到另一只手再换回来，将外套脱下，劈头盖在阮裕身上，顺势提出了“第二章 ”：“下次出门要把衣服穿好。”
　　阮裕对此表示不服，他把这不忿的情绪憋了憋，没憋住，走了几步开始试图跟封行远理论关于别的人类是怎么穿衣服裙子的。
　　封行远撑着伞，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即将操碎心的古董老父亲养了个新潮前卫的儿子。
　　“你知道我在哪工作吗？幸好我今天没坐公交。”“老父亲”封行远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
　　“气味。”阮裕回答，“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味道，我能闻到。”
　　封行远想起来之前那个雨夜阮裕也说是因为闻到了秦奶奶的味道而冲了出去的。
　　他突然萌生出一点点好奇，正好现下没什么聊的能岔开上一个话题，便问出口：“那我是什么味道？”
　　“唔……”阮裕被这个问题难到了，皱皱眉思考了许久，才慎重地回，“像被雪裹着的万年青。”
　　封行远有些奇怪：“雪和万年青，有味道吗？”
　　“有的！”小猫想要解释，急得抓耳挠腮却没想出来该怎么描述，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把一切归因于人类的鼻子不太行。
　　雨越下越小，两个人撑着伞渐行渐远，有几缕夕照从云后露出来，照着他们回家的路，某个角度似乎还能看见细密的雨雾里有一道七彩的虹光。
　　作者有话要说：
　　请个小假，专心整几天论文了再来。
　　下周要改了去找老师面谈辽，瑟瑟发抖。


第10章 别人的家事
　　站在家门口时，封行远看着并没有关上的房门，沉默了几秒。
　　阮裕不明所以，跟着沉默。
　　“下次出门要把门锁上。”封行远捏了捏眉心，无奈地提出了“第三章 ”。
　　这只猫真的缺点人类生活常识。算了，封行远深吸一口气，自我宽慰：反正自己在这个老鼠都嫌弃的破烂小房子里也没放什么贵重物品。
　　然而当这么想着的封行远推开房门按开灯，连人带猫都吓了一跳——房子里进了人！
　　不久前阮裕也这样突然出现在小房子里吓得封行远心率飙升，托这点经验的福，封行远这次冷静得很快。缩在他家那张旧沙发后面的人个子不高，蜷起来小小的一团，听到动静，她埋在胳膊里的头抬了起来。
　　封行远松下一口气，认出了那是对门同事周继斌的妹妹。
　　这个封行远都还不知道名字的小姑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封行远家里，见到封行远时她人倒是很冷静，不过封行远还是看出了她红肿的眼眶和一点还未干透的泪痕。
　　封行远皱眉努力忽略掉那些细节，问：“你怎么在我家？”
　　“我没碰你什么东西。”小姑娘说着站起身来，“本来……本来是想找你看看猫的，但是你没在家，门却开着，我……我怕猫有什么事，所以来看看。”
　　这种一听就知道是胡诌的话自然哄不到封行远，封行远当即掏手机要给周继斌打电话。小姑娘有点慌神，冲过来拉住了封行远的手。
　　“你别给我哥打电话！我不是故意要到你屋子里，就是……就是……”就是什么，她却始终没能说出一二三来。
　　封行远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养阮裕磨得更耐心了点，也可能自己就是从留下阮裕开始脑子就有点不对劲了。当他把阮裕轰到卧室去换衣服，并给周继斌的妹妹倒了一杯开水，还让出了沙发的位置时，有那么片刻，他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
　　“你叫什么？脸怎么了？”封行远自己拖了个放在角落里当备用坐位的小马扎坐下，借着灯光看见女生右脸上一道被擦伤的红痕。
　　红痕不是非常明显，但仔细看也不难发现。
　　在封行远打电话给周继斌告状的威胁下，小姑娘不情不愿地坦白：“周琳珊。脸……就是不小心蹭到了。”
　　小姑娘不愿配合，封行远也就没继续追问她的脸怎么回事，转而问：“你高几了？今天不上晚自习吗？”
　　“高二，翘了。”周琳珊答得很干脆。
　　封行远：“……”
　　没记错的话，周继斌应该也是不错的大学出来的，平时看起来斯文老实，一看就是念书的时候会认真读书的那种人，他这妹妹性格脾气横看竖看都跟他不像。反而像那种不好好读书的刺儿头。
　　“不读书，翘课打架，还偷偷溜进别人家，你这小女孩……”封行远叹了口气，再次念在这是同事妹妹的份上，忍住了把人撵出去的冲动。
　　“你怎么知道我打……”周琳珊差点跳起来，一个没留神说漏了嘴，又连忙捂住。见封行远一副已经将她看穿的样子，她瞪了封行远一眼，拔高了声音：“不许跟周继斌告状！我只是来看看猫，你，不该管的事少管。”
　　虽然知道女孩只是在虚张声势，封行远还是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从小就比同龄人心智成熟得快些，念高中那几年已然成了个不爱说话的木头棍子，那时候他其实很有些看不上周围人的傲气。一边是跟自己水火不相容的父亲，一边是藏在书本和一次次考试成绩里的让自己觉得可以握住未来的希望，他没那么多精力分出来给周围的那些同学。
　　而他那时不合群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觉得周围的人都很幼稚。
　　高中的少男少女心智正在开始变得成熟，但终究还是不太成熟的，除去每天埋头学习的人，就剩下一些混日子的，这些人多少都有些不务正业，还有点不切实际的想法，偷偷摸摸早恋的，厕所躲着抽烟的，想法设法翻墙翘课的……甚至有人为了标榜自己与别人不一样，将这些事作为谈资津津乐道，这当中也少不了打架斗殴。
　　封行远那时候也正是叛逆期，跟他的死鬼老爹每天闹得鸡飞狗跳，没能长成这样一个翘课打架的臭流氓小混混，很大程度上要感谢他那点让他对这个群体不大看得上眼的刻薄。
　　这份刻薄就算到如今也没太大变化，虽然后来他慢慢长大也逐渐明白了，自己其实不该以那种非常没有道理的俯视角度去看那些人的，不过理解归理解，他还是不喜欢那样的人。他们对他来说意味着不成熟，不稳定，意味着麻烦。
　　但妹妹毕竟是别人的，他也不好去说教什么，也没那个要管的想法。
　　封行远没说什么，阮裕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周琳珊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尴尬，就一直盯着阮裕。
　　事实上阮裕也确实足够吸引人的目光。
　　先前周琳珊只看到对方被一件长外套盖着让封行远塞进了卧室里，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有机会了，她直勾勾看了很久，都快忘了怎么说话。
　　等到把阮裕盯得都在疑惑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了，周琳珊才猛地像关闭了静音键一样开口：“你头发哪里染的？还烫了吧。眼睛是美瞳吗？什么牌子的？”
　　阮裕眨了眨眼睛，顶那头极其张扬的非主流白毛，流露出几分无辜与可爱来。
　　染啊烫啊什么的，他回答不上来。
　　“卧槽弄得真好看！你是这个家伙的弟弟吗？还是亲戚的孩子？我上次怎么没见到你？也在读书吗？”周琳珊看着阮裕，几乎忘了这里还坐着个正在盘问她底细的封行远，又连续问出一堆问题，“有女朋友吗？考不考虑找一个？我怎么样？”
　　封行远出言提醒：“咳咳。”
　　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直接这么彪悍吗？比他当年读高中的时候那些最风风火火的同学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阮裕还记得周琳珊，但这记忆里也没什么正面的东西。他被她眼睛里的精光吓到，默默往封行远的身边挪了挪。
　　水也喝过了，坐也坐过了，聊也聊过了，对封行远来说该走的流程走得差不多了。楼道里对门开门的声音这时候透过门缝传来，封行远不愿再多说什么，打断了周琳珊对着阮裕犯花痴的痴态，开门，把她还给了正要关门的周继斌。
　　周继斌被凭空出现的妹妹吓了一跳。
　　封行远不耐烦地跟周继斌把他这十分有能耐的妹妹翘课打架偷偷翻到别人家的几宗罪都数了一遍，这主要也是为了给这位同事交代为什么这个点周琳珊会出现在自己家。
　　交代完了，房门合上，小屋子里终于又恢复了宁静。
　　阮裕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封行远这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他进厨房里开始捣鼓饭菜，阮裕就跟过去。厨房实在是狭小，一个人勉强够容身，两个人就显得很拥挤了，阮裕也就没有进去添乱。
　　“染头发是什么？”阮裕应该是自己思索了下，发展自己脑子里没有相关知识的储备，还是决定向封行远请教。
　　封行远打开火：“用药水把头发变成各种颜色。”
　　“烫呢？”阮裕又问。
　　“把头发弄成各种形状。”
　　“那美瞳是什么？”
　　“……戴上能把眼睛变成各种颜色。”
　　阮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是不是也能变得跟你们一样？”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眼睛，“变成黑头发，黑眼睛。”
　　封行远转过头看了看他：“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染了的话变成猫的时候，可能脑壳顶上那一片都变黑了。”他说着，脑子里也自动浮现出了画面，那样的话大概阮裕变成猫的时候看起来会像个地中海……啊，可能更像顶了个锅盖。
　　阮裕自己也联想了一番，连忙摇头：“那还是算了。”
　　封行远三两下功夫，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香气。就着这香味，封行远忽然问阮裕：“你现在多大年纪了？”
　　阮裕愣了愣，掰着指头一根一根开始数，眉头微皱，数不出来，鼓着腮帮子又数了一遍，还是没数清楚。
　　“我……我不知道。”阮裕干脆放弃不数了，“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跟别的猫不一样，但是我不知道我多大了，总之，总之比一般的猫活得久一些吧。”
　　封行远想了想：“猫活十多年已经开始老了，你这个样子看上去也不老啊……”
　　“我也不知道。”阮裕的肚子又叫了，他巴巴地抬眼看着封行远面前的锅咽口水。
　　封行远看他这副馋了的样子不禁失笑：“晚饭很快就好。”
　　端着饭菜上桌子的时候，封行远又问了一件他比较关心的事：“你耳朵上的耳钉是怎么弄的？一直都有吗？”
　　阮裕张了张嘴好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他就闭了嘴，这小猫刚乖巧了没多久又开始不回答不配合了。
　　封行远已经有些习惯阮裕爱答的就答不爱答的直接用沉默回应的处事方式，也不恼，让阮裕坐下吃饭。
　　正吃着，对门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哗啦啦一声巨响，隔着两层门都清晰可闻。
　　阮裕放了筷子要去看，封行远拉住他，示意他别多管闲事：“我们吃我们的。他们兄妹俩的事，关上了门就该自己解决。在人类世界里，要少掺和别人的家事。”
　　阮裕将信将疑地坐下。
　　幸好除了这一下，对门没有再传来打砸的声音，连吵架的声音也没有。
　　这一页很快就被揭过，第二天该被哥哥送回去上学的回去上学了，该上班的打工人照常打工，该蹲在家里的猫还是得蹲家里。
　　作者有话要说：
　　活着回来辽~


第11章 我在听
　　自己的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还是个随时可能变成猫的人，封行远本来平静地像一潭死水的生活忽然间每天都有些意外的小波澜。
　　他是个巨怕麻烦的人，但是麻烦真的砸在了自己手里，他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该说不说，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像那个变色龙，对周围环境的变化适应得很快——起码在表面上。
　　所以尽管因为阮裕总是有些小状况发生，封行远的约法三章很快罗列到了十几二十章，他也并没有萌生出十分强烈地要把这猫撵出去的冲动。
　　除了……
　　当他站在手机店的柜台前的时候。
　　事情是这样的，榆州市今年入冬入得非常突然，那场雨停了，晴朗不过两日，寒潮来袭，气温便骤降。
　　这是阮裕来到封行远这里之后过的第一个冬天，封行远头一遭养猫，也是头一遭养个除自己以外的人，见天气陡然转冷，紧张地琢磨着要不要带阮裕去买厚衣服穿，周六这天却赶上加班。但他忙了一天下班回家却没看见阮裕，只看见了个轮子都坏了的旧行李箱。
　　他不知第几次心头一紧，开始到处找猫。
　　这次没找到。
　　那只来历不明的箱子打开，里面就是一些旧衣服，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是一些花里胡哨的旧衣服。
　　封行远急得不行，阮裕却悠哉悠哉地带着自己之前给他买的那顶渔夫帽，穿着件闪得人眼睛疼的镭射粉外套从门外回来了。
　　明明这小猫之前走在大马路上因为那头张扬的白发被别人注视的时候，还是那样紧张不安的状态，现在都能穿一件恨不能闪瞎人眼的衣服出去外面晃了——还晃到了八九点！
　　还没吃晚饭的封行远一肚子担心变成了一肚子火，压着怒气问阮裕三哪里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得到的答案却让他有些意外。
　　阮裕说秦奶奶的孙子白天来找他了，那些衣服也是秦岁带来的。准确的说，那些衣服是之前秦奶奶捡来给阮裕穿的。秦岁说自己从来不穿这样的衣服，秦奶奶的住处被房东另外租给了别人，东西他们之前就搬走了，刚好家里现在在清点东西，他就把阮裕的衣物送过来。
　　秦岁早就知道阮裕这个人的存在，还有几次和他打过照面，秦家一家子人都知道秦奶奶在外面捡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孩，捡垃圾也要养着。秦奶奶跟秦岁的父亲秦池决裂之后只身来榆州就是因为孙子秦岁在这里读书。
　　而秦岁平时住在他妈妈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那，偶尔才会来看看秦奶奶，总有那么几次他会在秦奶奶那里看见阮裕。他其实不大喜欢阮裕。对此他坦言，之前的印象里觉得阮裕就是个混社会的二流子。
　　但是……秦岁站在封行远那与他奶奶住的地方同样陈旧简陋的家门口时，提及奶奶眼睛就开始红了，他吸了吸鼻子说，秦奶奶情况好一点的时候就会叨念“阿裕”这个名字，秦岁父亲要带她回乡下住，她也死活不肯走。所以他带着本来应该被扔掉的那箱子衣服，找到这个小区来，打听到阮裕现在的住处，敲开了这扇门。
　　秦岁非常郑重地请求阮裕：“去陪陪奶奶吧。”
　　阮裕二话没说跟着跑去了新江府。
　　但天黑之后，他还是因为怕封行远找不到自己而担心，辞别了秦奶奶回来了。
　　封行远其实听完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阮裕放不下秦奶奶，这点他一直都是清楚的。他并不反对阮裕去看秦奶奶，只是对自己突然找不到阮裕这件事感到心慌和后怕。
　　人类真是奇怪，哪怕并不是跟自己生活了很久的人，一旦习惯了这个人会天天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忽然之间对方不声不响地消失而且还完全联系不上了，就算是封行远这样冷漠的人也会慌乱担忧，无法无动于衷。
　　所以他只犹豫了片刻，就带着阮裕出门来买手机了。
　　入夜之后气温更低，行走在街上，呵气已经能看见一片白。远远的有雾气裹在夜色里，车灯呼啸而过，江上倒映着的霓虹仿佛泼上去的油彩。
　　阮裕大概知道自己确实让封行远担心了，对封行远把他裹成了只小胖猫带出来的举动没什么异议，反而有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只顾垂着头走，也没敢发出什么声音。
　　小猫心性也像孩子，明明还在为自己惹了封行远担心而愧疚，低头走着走着他的注意力就被地上的影子吸引去了。路灯穿过行道树投下的影子中，落着一些斑驳的光点，它们随着枝头的风而轻轻晃动。
　　阮裕盯着那些光，一脚踩上去，迈开步子，又一脚踩到下一片光点……两块光斑之间间隔太远，他脚下蓄力，轻轻往前一跃，觉出了乐趣扬起了嘴角，也忘了自己刚惹了谁生气。
　　他玩心大发，一蹦一跳地在光影中穿梭。
　　封行远停下来看了看他，却没有出言阻止。
　　他小时候上学放学路上也喜欢这样，不过那时候他是喜欢踩影子。他忽然没来由地想到，阮裕每天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可能很无聊。
　　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手机的价格的时候，封行远听到了钱包发出的痛心疾首的悲呼。
　　当代电子产品这价格可以说非常令打工人肉痛了，有那么片刻他在心里质疑自己为什么要捡个人回来养。
　　阮裕对价签上的数字没什么概念，听到封行远让他自己选，喜欢哪个就拿哪个，高高兴兴地趴柜台前看来看去，相中了一只壳子白得流光溢彩的。
　　柜台的销售人员一个劲夸那台手机是最新款，内存大屏幕清晰之类的，唬得阮裕以为自己挑到了多了不得的宝贝。封行远看他那么喜欢，一咬牙结了账，又拿自己身份证办了张卡装进去。
　　阮裕拿了手机爱不释手，但他并不知道怎么用，对着上面花花绿绿的软件一通乱点，不得其法。
　　封行远刚刚还在为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的短信而感到心痛，但是看着阮裕这个样子，他还是飞快收好了自己的心情，从阮裕手里拿过手机来。
　　“这里，是联系人。”封行远啪啪几下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有什么事要找我的话就打这个号码。”他手指轻轻一点，电话拨打出去，自己手机开始震动之后他就点了挂断。
　　他的约法三章又新添一条：“我给你打电话要接。”
　　阮裕接过手机，看了看封行远，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忽然噔噔噔往前跑了几步。
　　在封行远莫名其妙的目光里，他背对着封行远学着封行远刚刚那个样子，按下了拨打。
　　封行远兜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他把手机拿出来，接通，阮裕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来：“封行远？”
　　有点幼稚。封行远看着阮裕的背影，却莫名觉得心情好转了不少，不觉莞尔。
　　阮裕这个傻猫，跑得也不远，声音还很大，不用手机他也能听见对方的声音。但封行远笑完了，还是在对方不确定地再喊了一遍封行远名字的时候回了一声：“嗯。”
　　“好神奇，能听见！”阮裕听见答复，把手机拿下来端详，又拿起来，对着手机讲，“封行远！”
　　“嗯。”封行远又应一声。
　　商业街边的行道树挂着一些亮闪闪的小灯，到了晚上就亮起来，忽快忽慢地闪着，像眨眼睛的小星星，远远近近的灯火都是背景，像只刚进城的乡巴佬猫的阮裕兴高采烈，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夜色里霓虹中，又喊了一声封行远。
　　这一声没有对着手机，他是回过头朝封行远喊的。
　　封行远还是回：“嗯。”
　　他大步走上去，没挂电话，却就着灯光看见阮裕好像也会发光的眼睛里蒙着一点水气。
　　“封行远，”阮裕仰头看着封行远，问，“这个真的是我的了吗？属于我的？”
　　于是封行远忽然从那双眼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通话是一件在现代人来看普遍寻常的事，对阮裕这样尴尬的身份来说，它不仅是交流的方式，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走进了属于人类的文明社会。
　　阮裕其实是想要做人的，他很希望能融入人类世界，也有很想要的东西，但他从来不会主动说。
　　这只猫不知道过去经历过什么，在某些事上他仍然保留着孩童一样的天真，可处事上却又过于内敛，像是……像是小时候的自己。封行远想，某些过去的时光里，自己也是这样的，不肯轻易把自己想的说出来，觉得自己的任何“想要”、“喜欢”对别人都是一种负担。既渴望着，又沉默着，这样的拧巴。
　　好在那些光阴不会再复返，自己现在也不是当年的境况。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封行远认真地看着阮裕的眼睛问他，“都可以告诉我。”
　　阮裕摇头：“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开始在心里一桩一件地数。他到封行远家之后，封行远不仅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给他买了很多玩具，给他安置了一张可折叠的小床，给了他一日三餐，还给他买了手机。
　　“谢谢你封行远，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特别好。”
　　八百年没人夸过封行远是个很好的人了。
　　封行远一路走过来，印象里除了外婆和妈妈，别人对他的评价多是拖油瓶、闷葫芦之类的，而他的亲爹骂他是臭小子、狗东西，怎么脏怎么来，他沉默寡言心气又高，后来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夸过他，对他说他很好。
　　原来有个人真诚地对自己说“你特别好”，听来是这种滋味，像一颗巧克力，又甜又苦。
　　回去的路上，阮裕自己捣鼓着手机，大约摸清楚了那些小方块都是些什么东西。走过大桥时，江风吹起了封行远的衣摆，偏暖的灯光落下来，走进光里的人显得格外温柔。
　　阮裕忽然停下来，举起手机对着封行远，喊道：“封行远！”
　　已经走出去几步的封行远回过头：“嗯？”
　　“咔嚓”一声，此刻的画面定格在阮裕的手机里。
　　这是阮裕拍的第一张照片，拍得有点糊了，但阮裕很喜欢。
　　照片里的封行远眉目俊朗，他转过头来，风刚好卷过他的发梢衣角。他应该是注意到了阮裕在拍他，配合着看向镜头。暖色的灯光璀璨华丽，这个人类在灯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他背后是遥远的隔着江的灯火，右边是栏外倒映着岸上光晕的江水，左边是行道外如织的车流……但这些都是模糊的，清晰的只有封行远。
　　像乘着光的封行远。


第12章 小猫炸毛
　　阮裕有了手机，封行远帮他注册了常用社交软件的账号，并且都添加了自己之后，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虽然封行远并不知道阮裕什么时候会认的字，但识字总比不识字好。
　　阮裕是只聪明的小猫，已经学会了怎么坐公交，也牢牢记下了去新江府的路线。
　　封行远早上出门上班，阮裕就搭车去疗养院看秦奶奶，到了就给封行远发一条已经到了的消息——他还不怎么会打字，用的是语音消息。封行远工作间隙看见，点开听了会回他一两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错着时间聊上几句，等一天过去了，封行远回家时，阮裕已经先回到家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秦奶奶的病还是没有太大的好转，秦家人也还是不待见阮裕。
　　秦岁要上学，他爸爸在乡下搞养殖，还要回去照看自己的生意，不能一直待在榆州市里，秦岁的妈妈就留下来照顾秦奶奶。秦岁把阮裕叫过去，其实也是希望老太太能多个人陪着说说话。他知道秦奶奶这两年和阮裕一起生活很开心，虽然他心里不舒服，但他希望他奶奶这个时候能更快乐一点。
　　哪怕秦奶奶常常想不起来阮裕是谁，但是她对这个和自己孙子一般年纪的少年还是十分亲切，有什么东西也会塞给阮裕吃。
　　阮裕终于也开始放下心里那点对记忆的执着。
　　转眼就是周四。这天下了班之后，王旭非要拉着封行远和林娉一起去那个尴尬得要死的相亲局。这家伙不知怎么琢磨出了个蠢办法，让两位同事坐在自己那桌的后面，假装不怎么熟。
　　他软磨硬泡，林娉先同意了，封行远没办法，只好给阮裕发了消息说自己会晚点回家，也跟着去了。
　　封行远给王旭的建议是让他穿一些比较休闲的服装，干净清爽为主，但王旭觉得不够正式，综合了其他同事的意见，郑重其事地穿了他价格最昂贵的一套西装，把头发往后梳起来，收拾得人模人样的，看着像个精英——如果这精英穿的西装不是那么像房产中介的话效果可能会更好。
　　一本正经的“中介先生”正襟危坐，他的女神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姗姗来迟，一时间气氛尴尬得无以复加。
　　在王旭背后一桌坐着的封行远背对他们，在女方走进来时隐约看见对方衣着，心里就大概明白了。
　　选在周四这样一个平常的工作日，又穿着随意地前来赴约，这说明王旭根本没什么机会可言。对方大概率只是为了应付一下父母，勉强答应了来看看，但实际上心里不大乐意。
　　不过这女生虽然不大乐意，谈吐还是礼貌文雅的，这场相亲一方过于隆重一方又过于随意的尴尬被她谈笑间几句话化解，后续平稳推进，没再出现任何尴尬的时刻。
　　然而有的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不会让人感到任何不舒服不快乐，却在言语间已经悄然地摊开了自己的拒绝。王旭越和对方聊，越明白和对方没戏。
　　饭局到尾声，王旭心想能和自己女神坐一个桌上气氛融洽地聊这么久已经是一件像梦一样的事，抛开了被礼貌拒绝的那么一点点伤心，抢着去把单买了。他的女神坚持跟他平摊了，而后施施然离开，走出去几步却又回过头，站在一盆吊兰下看过来。
　　“封行远？”她盯着封行远的脸，惊喜道，“我刚刚就觉得有点像你，结果真的是你！”
　　封行远抬头看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她的名字：徐戈。封行远高中时代的班长，那时被班上的人称为徐哥的大学霸。这位大学霸有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名字，其实本人却是个很文气的女孩，说话温声细语的，做什么事都不急不躁的样子。
　　这是封行远对她的全部印象了。
　　因为有这一层遥远的高中同学的关系，徐戈留下来又多和王旭聊了会儿，还互相加了微信，顺手把封行远跟林娉的也加了。
　　王旭的相亲之路峰回路转，送走女神之后对两位陪着自己来的“亲友”表现出巨大的感激之情，给两位叫了个“豪华座驾”送他们回家。
　　车先绕了路送林娉，封行远到自家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九点过了。
　　天早就黑透了，小区里面的路灯坏了几盏，他走到自己家那单元，觉得有点不对劲。单元门前的一小块空地上，有十来个人，站着的蹲着的抽烟的，见到封行远，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了他。
　　借着二楼窗户投出来的一点微光，封行远看清楚了他们的神色，那种带着凶光的审视的目光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
　　封行远不清楚这些人是要干嘛的，但也不准备管闲事，默默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穿过这几个人就目不斜视地往里走。一楼的楼道不深，走进去就是自己家和对门周继斌家。封行远伸手掏钥匙，感觉背后的人正在向他走过来，他回头。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有个大块头扛着根铁棍向封行远逼近。他的目光锁定在封行远身上，看得封行远头皮发麻。
　　封行远把手伸进衣服兜里，摸到了手机，准备随时按110。
　　“有什么事吗？”封行远问。
　　“没。”那人回答。是一把粗犷嘶哑的嗓子，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封行远就着灯光看过去，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人来者不善。
　　对方还在靠近，目标就是自己。
　　封行远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抵住了墙。
　　就在这时，他家的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阮裕从门里探出头来：“我听到你声音了，怎么还不……”
　　“别出来！把门关好！”封行远看见那个人把目光转向阮裕，只觉得脑子一炸，一颗心差点跳出胸膛来。
　　阮裕听话地把门关上了，人却走了出来。
　　这小猫穿着大了一号的棉拖鞋和封行远新给他买的睡衣，像个漂亮的瓷娃娃，看起来毫无威胁可言。
　　可他目光是一寸一寸冷下去的。
　　像在黑夜中锁定了敌人的老虎。
　　他盯着面前试图找封行远麻烦的人，左耳上那一排两颗耳钉被不知哪里来的一丝光照个正着，闪出了一丝寒芒。
　　封行远知道阮裕以前是流浪猫，流浪猫多少都因为抢地盘打过架，打起来也确实很凶，但是对方有十来个人，都是大块头，看起来都很不好惹，真的打起来自己跟阮裕肯定吃亏。
　　他本来希望阮裕躲在屋子里别被牵扯进来的。
　　封行远瞅准机会把手机拿出来，然而110几个数字还没按全，炸了毛的阮裕已经冲上前跟那个拿着铁棍的人打起来。
　　穿睡衣的、瓷娃娃一样的阮裕打起架来跟他的外表截然不同。他身形如猫一样灵活又轻盈，下手却很狠辣，大概是常年流浪沾来的戾气，这会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巨大的反差很能唬人。
　　封行远没想到阮裕身手这么好。
　　他愣了愣神，阮裕已经把人打退到单元门口的空地上。十来个人围过来，阮裕一个人居然打出了旗鼓相当的阵仗。
　　有人拿着铁棍砸过去，封行远下意识往前冲，但阮裕没给他冲上来的机会。阮裕在铁棍落下之前往旁边侧身躲过去，反手折了对方手腕，下了对方的铁棍，拿在自己手里，一棒比一棒狠地朝靠近自己的人打过去。
　　是不要命的打法。
　　大概对方没遇到过这么豁得出去的，被打了个懵圈。
　　阮裕抬脚利落，出拳利落，这会儿使铁棍也利落，鸳鸯眼里满是狠戾的凶光，浑身上下散发着阴郁的、混不要命的气质，仿佛电视里的武林高手活在了现实中——只不过这高手恐怕是个穷凶极恶的反派角色。
　　甚至没来得及闹出更大的动静，闹事的几个人就被打趴下了。
　　穿得非常休闲卡通的“反派高手”龇牙咧嘴，露出尖尖的虎牙，把手里的铁棍往那个带头的人身边一扔，铁棍咣当一声砸醒了楼上几家住户的家里的灯。阮裕像个什么煞星似的，逆光站在楼道口挡着单元大门，很有些一夫当关的气场。他沉着声音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滚。”
　　封行远：“……”
　　他迟疑着没能按下去那个拨打键——这情况把警察叫来要怎么说？谁找谁的事？谁在打人？谁挨了打？
　　直到几个人都走出了视线，阮裕才没有继续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转过头来看封行远：“你没事吧？”
　　阮裕身上这会儿还有没收干净的一点戾气，是只野性难驯的野猫，一时间让封行远觉得有些陌生。
　　然后他看到了阮裕脸上的伤口。
　　刚刚混乱中不知道那个王八蛋掏了刀子，阮裕左边脸上被划了条口子，血已经慢慢沁出来了。
　　操！封行远在心里暗骂一声，赶紧把阮裕带回家里，翻箱倒柜找了瓶好悬没过保质期的酒精，又找出了创可贴来。
　　阮裕不知道他要干嘛，只是看着自己的睡衣，闷闷地说：“衣服脏了。”这会儿他不凶也不狠了，看着因为打架而被蹭脏了的睡衣，有点委屈巴巴的，跟刚刚打起架来毫不手软的样子大相径庭。
　　封行远顺着阮裕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没事，换了洗干净就行了。过来。”
　　他拿棉签沾了酒精，给阮裕的伤口消毒：“有点疼，忍着点。”
　　酒精碰上伤口，阮裕疼得龇牙，差点当场变回猫。
　　封行远把他按住了，手上动作却更轻了一点。
　　“刚刚那是什么人？”阮裕仰着脸由封行远涂酒精，问道。
　　封行远：“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堵在门口。”
　　他回忆了自己最近的人际关系，没借钱，没结仇，生活轨迹乏善可陈。怎么会有人等在自己家门口要找自己麻烦呢？想不通。
　　棉签按在伤口上，阮裕抽了一口气。封行远看着他，不禁脱口而出：“你打架……”话刚起了个头就卡壳了。他一时找不到什么措辞，也不知道自己提这个话头到底是想说什么，就这么把后面的话咽下去，没再做声了。
　　阮裕坐得很乖，他有些小心地觑着封行远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说：“我以前……流浪的时候跟别的猫啊狗啊蛇它们抢吃的，一不小心就会被撕了。今天这些人还好了，没下死手，更像只是来吓吓人的。”
　　“你们当时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啊。”封行远把创可贴揭开，小心翼翼地贴在阮裕的伤口上。
　　他这句话带着点感慨唏嘘的成分在，阮裕却以为他是在问，于是小猫支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回的是：“也没什么，就是没地方住，有时候好久都找不到吃的，就去跟流浪狗抢食吃，狗很凶的，我不喜欢，被它们逮住了一口下去半条腿就废了。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人，好的能给一口吃的，不好的会拿石子儿砸我，也有人用吃的把猫引过去然后抓走打了杀了。”
　　阮裕不怎么说自己以前的事，此刻说起来却也很平淡。他曾在属于城市流浪动物的世界里朝不保夕食不果腹，每一天都悬着心挣一条命，饱一餐饥一餐，不停地厮杀辗转。
　　他是这样一路走到这里，来到封行远身边的。
　　而讲出这些辛酸过往时，他还在仔细观察着封行远的神色。
　　“……”封行远沉默了一下，想象了一下阮裕做流浪小野猫的日子，把自己想得有些心疼。胸腔里堵得慌，得找点什么说才行。于是他开口：“下次你不要这么拼命了，人类的世界有人类的解决方式。”
　　说完封行远才觉得自己的话未免有些过于冷漠了，又补充道：“我是说，你现在过的不是那样的生活了，可以更爱惜自己。”
　　阮裕看着封行远，点头回道：“好。”
　　大约又过去了几秒，阮裕又开口：“我听你的，你不要讨厌我，不要赶我走……”
　　声音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花一样，又闷又轻。
　　封行远心中冒起了一股负罪感，他抬手摸了摸阮裕的脑袋：“不会的。”


第13章 出差
　　一夜过去，封行远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对门的周继斌才回来，两个人在楼道里打了个照面。
　　周继斌的外套不知道在哪里蹭的白色的墙粉，背上腿上全是。他好像长途跋涉了一整夜，眼睛下的黑眼圈十分浓重，疲惫的脸上一圈胡茬明显地冒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颓废。
　　封行远疑惑地看了看他，打了个例行公事的招呼。
　　周继斌解释说自己有点私事，向公司请了半天假。
　　封行远就出于同事相处之道客套两句，说了点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走出去两步，打开家门的周继斌犹犹豫豫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昨天晚上没发生什么吧？”
　　封行远当即想到昨天找上门的那些人。
　　他警觉地回过头看着周继斌：“嗯？”
　　“没、没什么。”周继斌眼神闪躲。
　　因为早上的相遇，封行远不得不开始在意起这位不怎么亲近的同事。
　　周继斌家里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封行远回忆着同事们闲来无事聊过的又碎又长的八卦，隐约记起来好像是周继斌父亲被骗子骗了，一辈子的积蓄说没就没，急出了脑梗，半条命也没了。而后年逾古稀的老人试图就此一了百了，但没能了成，命被救回来了，人却进了icu。
　　高额的医疗费把周继斌的存款也快掏空了，于是他只好从原来住的高档小区搬离，来到了封行远对门住着。
　　这些在同事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
　　封行远租的这里是个老旧小区，一楼比较阴暗潮湿，采光也不怎么好，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即便今年涨了租，也没能突破三位数。他当年大学毕业刚出来工作，工资不高需求也不高，于是租在了这里，后来这几年他一个人住着觉得没什么不习惯的，又懒得费心力搬家，索性一直住下来了。
　　周继斌是刚出来工作时就选择租在环境更好的地方的人，会选择这里应该也是实在无奈。
　　昨天来的那些人，有可能是来找周继斌麻烦的。封行远想找个机会跟周继斌聊聊，但这一整天周继斌都没有来公司。
　　周继斌平时并不怎么出风头，财务组那边也不需要像封行远所在市拓部门一样跑业务签合约靠业绩表现自己的优秀，是以他的存在感并不强。
　　他每天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开会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提什么意见，但会把手里的工作都认真做完……这样普通的一个员工，在合誉如此大的企业里，实在是不起眼。
　　如果不是因为昨晚那一遭以及今天早上的寥寥几句对话，封行远也不会这样在意这个人。
　　也许这样说会显得有些悲观冷漠，但封行远确实是这样认为的，他觉得原本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像两片叶子，在风的作用下相互接触，而外力一旦消失，它们只是各自挂在枝头，长在自己的位置，自顾自地生长。
　　没有谁必须要去关心另一个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的经更难念那不关自己的事。
　　这么多年，封行远已经靠着这样的想法自我说服，从少年走到青年，避开了许多可能黏上他的麻烦。做个爱管闲事的人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和处理不完的麻烦，做个袖手旁观的人却来得轻松许多。况且这世上袖手旁观的人那么多，不多他一个，也不会少他一个。
　　只是他把一切麻烦掐灭在源头的事做得过于炉火纯青了，碰到有些事难免是想不出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的。比如昨夜那群来找事的。
　　封行远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十分后悔昨天那个报警电话没有拨打出去。
　　但他并没有来得及思考出可行的解决办法，便接到了领导突如其来的要求出差的通知——封行远所在部门的直系领导要去东珠市谈一笔大生意，原定要一并出差的同事有两个，其中一个突然有急事去不了，领导就点了封行远补上。
　　单是处理交接的资料就让封行远很是手忙脚乱了，他久违地加了个班，熬到末班公交都开走了，才终于结束了工作。
　　到家之后封行远也只来得及边收拾东西边叮嘱阮裕这几天从疗养院回来要小心一点，顺便确定了家里猫粮的储备还比较充足——阮裕体质特殊，猫粮也能当饭吃，饿不着。
　　而后封行远一觉没睡踏实，第二天大早就拖着行李箱背着公文包跟领导一起赶往东珠市了。
　　大周末又是加班又是出差的，弄得十分兵荒马乱，封行远的脑子被工作占据，也实在没那么多精力去想那些可能是周继斌沾上的麻烦了。
　　他只有趁着空闲的时候问一问阮裕情况，隔着网线，阮裕每天都很正常。于是他放下心来。
　　忙碌的一周过去，等他做完工作回到家时，天刚才黑下来没多久。东珠市这几日都是大晴天，榆州却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天雨，扣到里的风潮湿冰冷，吹得人直抖。
　　封行远看到对门这些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门口被人贴了几张歪七扭八不知道在写什么的纸，皱着眉想起了差点被自己忘了的周继斌家沾上的麻烦。
　　他开门进去，阮裕没在，外面雨声凄凄，封行远竟然有些觉得这房间太空了。
　　“还没回来？等你一起吃晚饭吗？”
　　封行远给阮裕发信息。
　　阮裕成为封行远列表好友不过才这么点时间，半个月不到，已然成为和封行远聊天最频繁的好友——虽然他们每天也没聊几句。
　　封行远是个闷葫芦，往日他并不擅长和人保持长时间的联系，但凡生活空间不在同一个地方，他就总是找不到聊下去的话题。大学里相对来说关系最好的朋友也没有得到什么特殊待遇，连宿舍群他都开了免打扰从来不回复，毕竟大家在群里聊的都是各自的生活，那么琐碎，那么遥远。
　　难得封行远每天跟阮裕有一搭没一搭聊下来，不觉得烦，反而还觉得挺好的。
　　他把这一切归因于阮裕现在跟他是同住人。
　　“叮咚~”
　　阮裕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在房间里响起。
　　封行远循着声音看过去，阮裕的手机躺在旧沙发边的缝隙里。
　　思考了三秒钟，他揣上钥匙带上伞冲出去找人。
　　说找人其实封行远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去找，只是看阮裕的鞋子在鞋架上，手机也还留在家里，他估计阮裕大概没走多远。
　　他担心阮裕遇到什么事，这小猫性格也沉闷，有什么话都不太愿意说，哪怕变成人长了嘴巴也像没长，封行远平时还觉得他这种性格不粘人又不烦人，很令人舒心，眼下这种时刻他却恨不能在这锯嘴葫芦身上绑个扩音喇叭，走一步喊一句“我在这，快来找我”。
　　好在这一次封行远没有走出去多远，阮裕就自己回来了。
　　“阔别”了快一星期的小猫套了件防水材质的外套，帽子盖过了脑袋，看见封行远之后，他把头垂得更低了，像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子。
　　封行远其实并不生气，只是有些着急了，看见阮裕好好的回来了，也便放下心来。他把伞分出去一多半，没有质问阮裕去哪做什么了，却在看见阮裕脚上那双凉拖鞋后皱着眉问：“冷不冷？”
　　“唔。”阮裕含混地发出了一点声音，摇头。
　　一般阮裕这种态度的时候就是拒绝交流的意思，封行远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好换着手把外套脱了，盖在阮裕身上。
　　“走吧，我们快回家去。”
　　对封行远而言家的概念其实已很淡薄了，因为他长大成人后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家对他来说只是个容身的住处，是大是小是豪华是简陋都无所谓，满足遮风避雨的基本需求就行。
　　但是阮裕住到他的房子里之后，一切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对“家”这个字的感觉隐约有些变化。他自己孤孤单单一路走来，现在身边有了个对人类世界懂一些又不完全懂的、像小朋友一样的小猫，难免会希望能给阮裕构筑一个温暖的家，某种意义上，这或许也是他对自己的补偿。
　　抖掉伞上多余的雨水，打开门，按开灯，房间里的温暖将屋外潮湿冰冷的雨水气隔离开来。
　　简陋，但勉强还算是个温暖的地方吧。
　　封行远这样想着，把伞挂在门外的钉子上，关了门。
　　阮裕还是低着头，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路除了跟封行远说了声对不起，什么都没多说。
　　封行远对他这性格已经十分适应，毕竟他自己也会有很多不想说的事，有时候也会想要直接闭嘴。往往这些时候他都会碍于一些来自周边环境的压力，不得不换一种委婉稳妥的方式表达出来。不过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工作场合，这种出于人类社交的礼貌，他也并不想强迫阮裕遵守。
　　于是封行远直接放弃问来问去的流程，先推阮裕去洗澡：“换身厚点的衣服，小心别感冒了。我去做饭，有什么想吃的吗？没有我随便做了。”
　　阮裕沉默着洗完了澡，穿着封行远给他找的厚厚的毛衣，捂着脑袋从浴室里钻了出来。
　　这欲盖弥彰的动作太过可疑，封行远想不注意他的脑袋都难。
　　于是在封行远的凝视下，阮裕最终还是放开手，露出了手掌掩盖下右边脑门上的伤。是被什么东西敲出来的，已经没流血了，但是伤口周围紫了一圈。
　　阮裕坦白：“我跟人打架了。”
　　封行远不傻，也长了眼睛，看到伤口就大概猜到了。
　　“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封行远伸手去把阮裕的毛衣袖子向上推，一看，果不其然，手臂上也是青青紫紫的，斑驳一片，看得封行远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吗？”封行远神色渐渐凝重，说话也不自觉加重了语气。
　　阮裕怯怯地把裤脚向上提了一点——腿上也有。
　　然后他又在封行远的沉默中，犹犹豫豫地把毛衣也向上卷了起来，露出一段腰腹，腰上也有淤青。
　　这下轮到封行远以沉默代替言语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一个平时最多磕了凳子椅子留下一点淤青的人，看了那样斑驳的一身伤，怎么能不吃惊？
　　他饭也顾不上吃了，连忙去找跌打酒。
　　阮裕又不做声了。
　　“过来，先把饭吃了。”封行远找到了酒瓶子，才想起来桌子上的饭，担心饭菜凉了吃伤胃，就先让阮裕吃饭，“吃完了给你涂点药。”
　　阮裕动了动筷子，试探着问他：“你生气了吗？”
　　封行远：“……没有。”没生气，只是说不上来担心更多还是心疼更多。封行远没表现出自己复杂的思绪，面沉似水地夹菜吃饭。
　　阮裕觑了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打了不止一次。”他在交待自己的“罪行”，完全没意识到也是在火上浇油。
　　封行远：“……”
　　气有点上来了。
　　“对不起，”小猫认错态度十分良好，“我答应了你不这样的。”
　　“所以我出差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封行远问。


第14章 路见不平
　　事情的起因还是关于周家兄妹的事。
　　但封行远离开后阮裕打的第一架倒并不是因为那群人又找上门来，据阮裕说，那天他陪完秦奶奶，回家的时候，刚下公交就看见周琳珊身后跟着几个人。
　　当时周琳珊戴着耳机往前走，往周继斌的住处去要在前面拐过一条巷子，巷子里原来装的三盏灯这段时间坏了俩，天色较晚的时候大家就纷纷选择绕另外的路走，于是这段巷子就显得有些清冷。
　　周琳珊拐进了巷子，那几个跟着她的人也拐了进去。
　　阮裕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便也跟了进去。
　　巷子两边都是楼，墙与墙之间隔出了个幽深的通道，硕果仅存的那盏灯在入口出，几秒钟闪一下，平添了几分恐怖。
　　阮裕敏锐的目光能望到女孩走出了光亮能照到的范围，她似乎在黑暗中察觉到不对，渐渐放慢了脚步。
　　一般这种时候，人们的本能是加快脚步尽快跑出去，周琳珊却定了定，摘下了一边的耳机，回过头——她看清楚了这些人，并不意外。
　　而后少女在小巷深处松了松筋骨，把只背了一边的双肩背包放下来。
　　她看起来十分镇定。
　　阮裕却看出她的身形在抖，她在害怕，在强装镇定。
　　毕竟那是认识的人，阮裕眯了眯眼睛，毫不避讳地走上前去。
　　一场混战结束于阮裕把领头的那个按倒在地上。
　　那几个头发五颜六色花哨得能凑齐一条彩虹的混混屁滚尿流地跑了，周琳珊梗着脖子说了声谢谢，谢完就要往有光的地方走。
　　阮裕跟上去才发现她在哭。
　　“为什么？”阮裕问她。
　　周琳珊沉默着走过了好几个路灯，阮裕看着她胡乱伸手擦了眼泪，头也不抬地回：“他们有病。”
　　阮裕不解：“有病怎么不去医院？”
　　周琳珊站定在灯光下，微微仰头去看他，发现他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的确是认真地在发问，吸了吸鼻子，被逗笑了。
　　那天阮裕的微信上有了第二个好友。
　　大约只过了一天，阮裕又在单元门口遇上了之前找事的那些人。他们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之前阮裕揍了他们的仇，他们专门把阮裕堵在了单元门外。
　　阮裕本来想着封行远并不喜欢他跟这些人打架，准备让过去，但对方非常坚决地就把他拦着。于是阮裕只好无视掉封行远当时发来的问他到家了没的问话，把手机按息屏放进了包里。
　　这是阮裕交代的他打的第二架，对方人多势众，来势汹汹，阮裕挨了几棍子，小猫被几棍子撩起了火，发了狠不愿退让，咬着牙，把封行远说的什么珍惜自己的话丢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收场还是靠楼上的奶奶泼下来的一盆水，哗啦啦淋了个闹事的一身。
　　那位奶奶泼完水就把窗帘拉得紧紧的，没露出脸来，声音却十分响亮，她朝楼下喊：“再打报警啦！”
　　楼下打斗的双方一起沉默，被水泼了一身的那个人抹了抹自己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地，抄了手边花坛里的石块就网上扔过去砸在二楼的玻璃上，玻璃裂开了。
　　房子里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大喊大叫：“杀人啦！救命啊！”
　　一嗓子几乎把整个小区的人都喊了起来。
　　那些人才终于恶狠狠对阮裕丢下一句：“你等着！”跑了。
　　阮裕龇牙咧嘴，拔腿就要撵出去，被楼上奶奶骂了回来。
　　对方说等着，也没让阮裕等太久。
　　总之，封行远出差去的短短几天，阮裕跟人干了四五架，打来打去差点拜把子了。
　　封行远回来之前，阮裕被人从家里叫出去。因为之前闹过，那群人没法大张旗鼓地进小区里了，就叫了个黄毛来，恭恭敬敬敲响了封行远家的门，把阮裕喊出去说是他们“老大”有话要找他说。
　　阮裕跟出去，以为又要打架，结果人家不仅态度恭敬，连伞都给阮裕撑到了合适的高度。
　　他跟到一个废弃的工厂里，那位“老大”当时大概正在跟别人对峙，一爪子把阮裕拉过去，对着对方就放狠话：“这我兄弟，下手可狠，你们最好别惹他！”
　　阮裕：“……”
　　他不大乐意认领这个“兄弟”，把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拉下来，一言不发就准备回去。但他没能走成，还是被卷进了这莫名其妙的打斗里。
　　混乱之中有人掏刀子有人拿电棒，乱作一锅粥，阮裕被人一棍子敲在了脑袋上。
　　于是才有他远远嗅到封行远的味道就开始踌躇犹豫。额头的伤遮不住，又怕封行远找不到自己担心，阮裕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后者占了上风。
　　封行远听到这那个眉头已经皱得老高了。
　　见义勇为他不会说什么，被人纠缠出了手他也不会说什么，但今天阮裕被那些人叫出去，明显是那些混混让他去撑场子——还撑出了脑门上那么大个伤。
　　封行远深觉自己家的小朋友被外面的垃圾带坏了，气不打一处来。但触碰到阮裕小心翼翼的神色，他又只好闹心地把情绪先收下去。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封行远给阮裕涂着药，小猫疼得吸气，封行远一时间老父亲上身，一边涂一边念：“以后那些人再来找你，你直接打110，不用跟他们废话。”
　　阮裕点头答好。
　　封行远不方便涂的地方自然是让阮裕自己动手，他则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第一次主动敲响了对面的门。
　　他想找周继斌好好聊聊。
　　然而周继斌却并不在家。
　　着急上火的封行远拿手机翻出了这个同在一个工作群的“好友”，递了个好友申请。封行远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反应，他又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也没有人接。
　　封行远右眼皮跳了跳。
　　一夜过去，第二天封行远醒来，发出去的好友申请依然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叮嘱了阮裕保护好自己、不要和那些混混裹一起之后，封行远出门去上班。
　　他一般早上会起来得早一点，给自己留足够的时间步行去公司，除非有什么急事，步行赶不上打卡时间了，他才会坐公交。
　　前往公司的路上需要穿过五个红绿灯路口，封行远像往常一样经过了两个红绿灯，正在手机上和王旭打探周继斌的消息，停在第三个路口的红灯前。
　　王旭说周继斌请了个长假，已经好几天没在公司出现了，没有人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封行远收了手机，就看到这个时候本该已经坐在教室的周琳珊在马路对面。
　　少女低着头，身后跟着俩人，走的方向并不是榆州九中。
　　封行远皱着眉，想起来阮裕的“供词”里，小姑娘最近也被人缠过，不由得仔细将跟着她的人又打量了几眼，揣测他们的身份。
　　绿灯终于亮起，周琳珊已经拐过了街角。
　　那也不是封行远上班的方向。
　　封行远习惯性地压下自己心中的一点点怀疑，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打工人，他在岗这几年连病假都没怎么请过，准点上班从不迟到，非必要也不会加班到很晚，可以说敬业得十分规矩。
　　然而他都跟着人流走出去好几步了，突然脚步一顿，转过来，犹豫片刻还是顺着周琳珊走的方向追过去了。
　　这份冲动可能是被阮裕传染的。
　　封行远按下心中对无故旷工的一点愧疚不安，加快了脚步。
　　转过那个街角，旁边就有一栋豪华写字楼，这会儿正是多数人上班的时候，来往的人比较多。
　　封行远追上去的时候，人群中爆发了一场争吵。少女尖锐的声音颤抖着喊着叫着，人们围了一部分过去，另外一些仍然本着打工人的基本修养步履匆匆，只是稍稍回头看了看。
　　闹剧的中心，有个男的厉声大骂：“我让你天天逃课，不上学不回家，就在外面鬼混！我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妹妹！”
　　这句话一出，大家纷纷恍然大悟，这是家庭纠纷。
　　少女在人群中解释着什么，没几个人听得进去。那男人伸手拉拽女孩，围过来的人却渐渐散了开。毕竟这个场景看起来就是不学好的女孩逃课不去学校，被她的哥哥逮住了。
　　女孩看着人们散去，有些绝望，旁边的男人一把拽过了她的胳膊，嘴巴里还念念有词：“现在就给我回家去！”
　　隐匿在人群里的另一个男人又冒了出来，很生气地对着她发火。
　　封行远拦住了他们。
　　那个女孩正是周琳珊，自称是她哥哥的家伙却并不是周继斌。
　　封行远这时候要是还看不出问题就是个蠢的了。
　　“你们要带我妹妹去哪？”他把周琳珊护在了身后。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话音还没落，封行远就已经知道这会给自己找多大麻烦。然而想改口也来不及了。
　　封行远谨慎地和那两个男人隔开一点距离，将他们的面部特征都尽可能记在心里，脑子转得飞快：现在是早高峰，这里是人流量很大的地方，对方应该不会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做什么，很大的可能是他们现在会先走开，回头再来找自己麻烦。
　　事实也的确如此，那两个人见情况不对，就变了脸硬说自己只是跟小姑娘开了个玩笑，而后就要离开。
　　封行远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们，趁着周围人多，他提出让他们去局子里喝个茶。那两个人拔腿就跑，封行远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喊了一声抓贼，公文包甩给周琳珊人就冲了出去。
　　人生头一遭见义勇为，封行远这“英雄”做得很是伤筋动骨。
　　他翘掉了整个上午的班，跟路上一位好心路人合力逮住了其中一个找事的，把人扭到派出所去报了案做了笔录，身上已经挂了条非常荣誉的“彩”——跑的时候他踢倒了垃圾桶，自己也摔了一跟斗，摔得一身狼狈。
　　封行远上回把阮裕当成离家出走的问题儿童时，也是来的同一个地方，负责做笔录的都是同一个人。对方还记得他，强烈表示了对“热心市民封先生”的嘉许，封行远尴尬得人都差点僵在当场。
　　好不容易一切暂时处理完了，封行远去给周琳珊买了瓶水，随便找了个街边的长椅坐下。
　　他自己都嫌自己现在磕碜，坐在了长椅上离小姑娘最远的一端。
　　“你哥哥这几天没去上班，也联系不上，”封行远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没去上班。”她抱着自己的书包，“他昨天还打电话说他去还钱，让我不要担心。”
　　风是冷的，周琳珊瘪着嘴，努力地压抑自己的情绪，但在封行远眼里她越压反而越明显。
　　封行远听到她还能联系上周继斌，立刻说让她拿她的手机给她哥打电话，没想到却被周琳珊拒绝了。
　　“不要告诉他，他会担心的。”
　　封行远：“……”
　　关系复杂的兄妹，一团乱麻的生活。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们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今天要不是他多管闲事跟过来，小姑娘被拉到哪里去还不知道。
　　“周继斌到底干了什么？”
　　周琳珊把包抱得更紧一点，抿着嘴，没有回话。
　　就在封行远以为自己要问不出什么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高利贷。”
　　封行远脸都听绿了。
　　好死不死，他的那个不如没有的爸爸还在的时候也干过这种缺德事。那年他爸借了一笔钱，具体多少他不清楚，反正后来他爸把老家的房子也卖了才好不容易堵上的这个大窟窿，为了还贷款，他那死鬼爹还欠了不少小贷公司的钱，后来拆东墙补西墙忙活来忙活去，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好久才总算还清一身债务。
　　封行远捏了捏眉心，看着把书包带子绞来绞去的周琳珊，问：“你哥还欠多少钱？”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画画有些上头了，旷了一天，果咩～
　　然后又一边写一边怀疑自己，感觉我写东西好拉胯啊T^T
　　生产一些垃圾


第15章 跟我走吗
　　早些年，高利贷的市场比现在还要乱很多。
　　封行远记忆里酗酒的父亲当年几乎天天为什么东西提心吊胆的，那时候他对高利贷是什么都不太清楚，只笼统模糊地知道那玩意儿和赌博一样，不好。
　　偏偏他爸赌博也沾。
　　封行远还很小的时候，他爸妈还没闹掰，混蛋父亲也还没那么混蛋，最多就是有些不顾家，没那么负责任——这其实是封行远印象里很多男人的通病，虽然他不理解，但好歹还在正常范围内。
　　后来他爸爸沾了赌博，一来二去，花干净了家里的钱就算了，还欠了亲戚朋友一屁股债，日子越过越潦倒，越潦倒又偏偏越沉迷赌博带来的“一夜暴富”的幻想里，兜里有一分钱就要堵一分钱。好几次，他跪下来向妻子道歉说自己再也不会去做这些事了，结果转头又不死心地开始做白日梦。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后来外婆絮絮叨叨讲给封行远听的，封行远那会儿才不过几岁而已，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
　　封行远的妈妈……那是个在封行远记忆里并没有太过鲜明形象的女人，她的形象可能更多来自于他的脑补拼凑，毕竟她走得也很早。他自己的记忆里，妈妈的形象是很标准的世人眼里母亲应该有的样子，隐忍、温柔、坚强，有一双勤劳的手，说话温声细语的。
　　她是一位小学老师。
　　那样一位朴实又温柔的母亲，夜里会一直留着一盏灯，哄睡了孩子，再戴着眼镜在灯下一边批改作业，一边等着晚归的丈夫。
　　封行远记得妈妈和爸爸从来没有激烈地争执过，只有一次：他那消沉又没用的爹去借了高利贷，用借的钱去赌，破天荒地赢了钱，带着钱高高兴兴回来，被封行远的妈妈赶出了家门。
　　男人站在门外灯光漏出去都照不到的地方，气得吹胡子瞪眼，把自己手里买的一塑料袋的零食啤酒拎着就朝门上扔，破口大骂。
　　还小的封行远在妈妈那天拿扫把打人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跑出来看，就看到父母对峙，门前一地狼藉。从来温温柔柔的、哪怕再生气也控制脾气好言相劝的妈妈站在门框里，对门外的父亲说：“不过了。”
　　后来邻里聊起这个事，说当时他们听到吵闹声过来看，就看到小封行远沉默着蹲在门口收拾垃圾，很乖很懂事，连眼泪都是默默流的。
　　那之后，忍无可忍的母亲说到做到，带着封行远离开，转到老家乡镇的学校教书，并且提了离婚。那年月离婚在乡下还不是一件能被接受的事，这件事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流言蜚语四起。但他那几年的印象里却并没有太多的艰难，风霜雨雪都被妈妈的臂弯隔绝在外，偶尔封行远从她的羽翼下探出头，懵懵懂懂地还能感受到妈妈身后还有外婆撑起的伞。
　　因为和封行远的妈妈和爸爸是同乡，难免后来还发生过摩擦，他也将父亲如何落魄地度日看在眼里。父亲因为高利贷的事渐渐变成了惊弓之鸟，这事甚至在父母离婚之后也威胁着他们的生活，有一段时间还有人找到了外婆家来闹事。
　　脱身不了的父亲最终卖了房子，东拼西凑，还上钱后孑然一身远走他乡去了。
　　高利贷这种害人害己的东西……封行远毫不怀疑，周继斌不及时止损，早晚也会像他的父亲一样。
　　再严重点还可能直接耗死在其中。
　　周琳珊对自己哥哥的负债情况显然并不那么清楚，就像她总被纠缠但都会选择不告诉周继斌，她的哥哥也并不是事事都与她说。封行远让她打电话给周继斌，说明了情况，他拿着周琳珊的手机跟周继斌交流，这才问清楚了到底借了多少。
　　数目不算小。
　　封行远这些年独自生活，对什么东西都没有很强的欲/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加上工作能力又还行，倒也存了些钱在手里。但是……他犹豫了。借钱这个事吧，就很难说，毕竟对方严格来说甚至连他的朋友都算不上，也并不算十分了解对方的为人。
　　他也明白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以周继斌的性格估计是不会去搞这些的。这钱他的确能借，借了之后自己目前的生活也不会被影响，但问题是就算自己再怎么没有高消费的需求，那也是自己这几年一点点挣来的，他没办法一股脑儿借出去。
　　思考了片刻，他折中报了个自己能接受的最大限度的数字，给周继斌借了钱，剩下的叫周继斌自己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周继斌沉默很久，哽咽了一下，给出了一声沉甸甸的：“谢谢。”
　　封行远并不想听那些漂亮的感谢，及时用三言两语结束了对话。
　　封行远把钱汇过去，在对方通过了好友的聊天窗口里把周琳珊的事说了，末了还留了句忠告：“你还是把高利贷的事尽快解决吧。”
　　他想，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周家家里的事，更深的，他也不想再掺和了。
　　吃了午饭，封行远把周琳珊送到了九中。
　　小姑娘知道封行远帮了自己也帮了哥哥，态度好了很多，一路跟着封行远走，不知道在想什么。封行远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好好学习，提高警惕，不要去借来历不明的钱之类的“道理”，点到为止，也没多说。
　　快到校门口了，周琳珊抬着头问：“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住那？”
　　封行远把书包交还到她手里，反问了句：“这就叫有钱？”
　　“那怎么才算有钱？”
　　封行远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装一装，说点什么知识才是财富之类的话。但那未免太假太空。他想了想，回：“对自己的现状满足就好了，有钱的概念太大了。而且……你的第一个问题，人活着又不是只追求物质享受。”
　　“那要追求什么？”周琳珊又问。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充满了“求知欲”。
　　封行远让她给问住了，忽然想起来自己其实没什么追求的。
　　空荡荡的生活，空荡荡的心，看重什么？追求什么？得过且过地活着也算追求的话，勉强就是这个吧。
　　他没答上来，校园里的上课铃响了，适时缓解了冒出来的些许尴尬，他把小姑娘推出去，催促道：“你要迟到了，快去教室！”
　　周琳珊跑出去两步，回头问：“我以后能去你家看猫吗？”
　　封行远胡乱应了，转过头，猛地才想起她要看的猫现在是个人。
　　他有些糟心地想：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封行远回家去换了身衣服，下午才回到公司。他临时旷工这个事让王旭感到很稀奇，逮着空就贴过来问发生了什么。封行远随口扯了几句话应付过去。
　　东珠市那边的工作安排下来了，这个月底会派个人到榆州来跟进项目，领导要把这对接的任务安排给封行远，然而封行远上午人没来。工作好几年，封行远破天荒头一回旷了工作，点儿还就这么背，因为这个临时的工作安排，弄得基本上全公司都知道他翘了班了。
　　人倒霉大概喝凉水都塞牙。
　　如此心累地过完了一天，顺便浅浅加了个班补自己旷了的工作，终于下班时，封行远却在回家路上看着视野里城市辉煌的灯火，想起了周琳珊问他的那句话。
　　追求什么？
　　有什么好追求的？
　　人们大多数忙忙碌碌半辈子，为的是家庭。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家庭在前行，为了枕边人、身边人，为了过上更好更富裕的生活，住上更好的房子，看孩子长大，看家人幸福。
　　封行远没有那种意义上的家，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他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却没什么想做的事。
　　无欲无求，行尸走肉。
　　不对，这样不对。
　　他努力去想自己上一次有一件特别想做的事是什么时候，那大概还是大学的时候，说好了毕业了要和走得还算亲近的几个朋友自驾去西藏旅游。
　　后来又是为什么没去呢？
　　他想起来了，因为工作。其实那个约定最后也没有几个人成行，大家都那样自然地选择了工作和生活琐事，平静地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封行远把大学的宿舍群从免打扰里翻出来，看到群里的上一条消息在两个多月前。以前宿舍最外向的那个人，江照玉，挑起话题问大家各自在哪里高就。江照玉其人是个富二代，还是个没什么架子的富二代，大学的时候对大家都很照顾，跟谁都处得很好。
　　非要说的话，对封行远来说那会儿整个宿舍跟自己走得最近的也就是江照玉了。
　　因为封行远自己性格冷淡，江照玉却是那种不管你冷不冷淡，也不管你主不主动人烂人好，只要他把你当朋友，就会付出真心的人。
　　封行远看到他们寥寥几句的聊天记录，大家都在不同的城市，做不同的工作，另外两个都结了婚，有一个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江照玉倒是还没有成家，看样子也还留在榆州。
　　要不要……封行远脑子里的念头刚冒了个头，他就自行把它压下去了。算了，也没什么好聊的。
　　低矮的居民楼里，一眼能从窗外看到客厅，封行远恍然回过神，自己正盯着窗户透出来的明晃晃的灯光看。窗户里的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其乐融融，十分温馨。
　　儿时妈妈总在夜里留着的那盏灯拨开冗杂无趣的记忆，忽然鲜活无比地在胸腔里复燃。像一只钩子，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拉扯着封行远的心脏，划开裹得厚厚的一层冷硬的壳，放出了其下鲜活又陌生的一点渴望。
　　封行远感受到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每一下都像此前从未跳过一样用力。
　　这感受像吃了什么有致幻成分的毒蘑菇。
　　然而夜风一吹，他那股来得没头没脑的悸动平息下去就很快平息了下去。
　　封行远沉默着加快步伐回了家。
　　小房子里的灯是开着的，阮裕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桌子上是他做的冷掉的饭菜。
　　一盏为自己留着的灯，一个等自己的人，一桌等自己的饭菜。封行远想，大概，那些有家的人每天回家就是这种感受吧，一天工作的疲惫也甘之如饴。
　　不过这小猫什么时候还学会做饭了，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的。
　　封行远又是觉得窝心又是觉得欣慰，因为这两道小菜一碗白饭，他感觉自己能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和解。
　　虽然后来他尝了，像猫爪子刨的白菜是半生不熟的，炒番茄的鸡蛋里还有碎蛋壳和猫毛，两盘菜都没放油盐。小厨房里也乱七八糟的，糊了底的锅被刷过但没刷干净，糊掉的鸡蛋被阮裕捞了一碗藏在了封行远平时不常开的橱柜里。
　　阮裕其实是今天回来之后对着手机现学现卖的。
　　这一餐十分出色地完成了阮裕交给它们的任务，成功让封行远不再对他打架受伤的事那样生气了。
　　感受到封行远情绪的和缓，装睡的小猫在沙发上睁开眼，把封行远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拉了拉，见封行远看他，扬起了一个笑。带着点撒娇讨好的意味，像在求夸奖。
　　封行远有些无奈，伸手去摸他的脑袋。
　　这动作几乎快要成为习惯了。
　　“今天那些人没有来找你吧？”封行远问。
　　阮裕乖巧摇头：“没有。”
　　封行远沉默了一下，又问：“你喜欢住在这里吗？我的意思是，想不想换个更大更好的地方？”
　　他这话一说出口，阮裕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刷地就变了。他有些惊恐地看着封行远：“你要……把我送人吗？”
　　声音是颤抖的。
　　封行远反应过来阮裕想岔了，连忙解释：“不是，我是想说如果我要换个大一点的地方住，你会不会跟我走？”
　　阮裕这才又放松下来。
　　他问：“为什么要换？”
　　“也没什么，苦行僧的日子过够了，想换了。”
　　理由有很多，比如不想再被找周继斌催债的人缠上，不想阮裕再打架受伤；比如这么小的房子两个人住并不够宽敞，他想给自己和阮裕更好的生活和更宽敞的生活空间；比如……他忽然羡慕起住这大房子的那一家人。但封行远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看着阮裕，说，“跟我走吧？”


第16章 新家与野兽
　　搬家并不是一件做出决定就能立刻走的事，单是看房选房就要耗费许多时间。
　　刚工作时封行远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对房子在哪更看重，但基本不考虑房子大不大住着舒不舒服。而这一次，他想要一个尽可能舒适的居所。
　　周末约着中介看房的时候，封行远把阮裕也带上了。
　　他希望这个房子不仅是自己选择的，也是阮裕选择的，毕竟未来至少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要一起住在那个房子里。
　　封行远以前选择住处没觉得有这么麻烦，没想到要求高了之后，反而怎么选都不太满意了。头一天他们看了四套房子，要么采光不行，要么楼层高但电梯老旧一看就容易出问题。
　　第二天又跟着跑，跑到下午，中介最后把他们带到了他们离现在的住处不远的华庭小区。
　　那套房子在十二楼，朝南，两室一厅，主卧有个大飘窗，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一些的地方飘起的薄雾。原住户出国深造去了，就把这房子挂出来出租。这房子户型不错，装修也不错，租金在封行远能接受的范围内可以说还是性价比偏高的。
　　关键是阮裕很喜欢这里——站在阳台上能看到隔壁老旧的小区，封行远住了几年的单元楼和秦奶奶以前住过的那栋都恰好能看到一部分。
　　虽然与隔壁老旧小区相距太近这一点成为了这间房租不出去的主要因素之一，但这对阮裕来说似乎是件好事。
　　阮裕虽说流浪的时间比停下来的时间多很多，但到底还是对那个地方存有不一样的感情。
　　封行远搬家的原因里有一条是希望甩掉那些无意中沾染的麻烦，华庭小区离原来的住处那么近，甩掉麻烦的效果大概会大打折扣。
　　但……封行远看着阮裕趴在阳台上望着旁边那老旧的小区的模样，最终还是定下来就租这里了。
　　没办法，看了这几套房子，阮裕只对这里表现出了非常喜欢的样子。封行远无奈地自我宽慰，这里物业管理得还行，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房子定下来，合同签了钱交了，封行远行动迅速，请了假搬家。
　　封行远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离得近也有好处，搬家怎么说还是比往远处搬方便些。他没留阮裕跟自己一起收拾房子，跟阮裕说的是怕他笨手笨脚地添乱，不顾抗议把人赶去疗养院看望秦奶奶了。
　　温度快降到只有几度的天气里，封行远忙出了一身汗，居然还品出了点乐在其中的滋味来。
　　现在住的这里这个房东人也挺仗义，帮着封行远搬了些东西，封行远给他买了些水果转了个红包。
　　顺路还给楼上的老太太送了点东西。他记得阮裕说那伙人来找麻烦，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楼上的老太太泼了一盆水帮了阮裕的忙，为此她家玻璃还被石头砸碎了。赔偿玻璃的钱他也跟着水果一起送给了老太太，警惕的老人家在防盗门里站着，即使封行远说明了来意对方也没打开门上的锁链。
　　封行远道过谢，把东西隔着防盗门的打开的空隙交到地方手里，转身时对方就已经将门又关起来了。
　　不过封行远并没觉得不舒服。
　　这个老旧脏乱差的小区里，住的多是这些老人，他们比这建筑还老，嗓门很大，隔着楼都能吵起来，他们更多的信任是给地上爬的小屁孩和同样年龄的老人家的，年轻人很多时候根本融入不了他们的世界。
　　但戒备归戒备，排斥归排斥，他们的善良也有自己的表达方式。
　　封行远能理解。
　　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临到了了，封行远回头看了看自己需要拿的东西已经拿走了的小房子，不由想了想自己刚毕业时的境况。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老旧的房子却和当年没什么差别。
　　他这会儿才有时光流逝的实感。
　　不过他也只是稍微感慨一下而已，他对这个地方并不厌恶，但也没有什么浓厚的眷恋，只是这样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地离开罢了。
　　就像当年他离开有母亲挑灯夜读的房子，离开乡下，又离开满地是酒瓶子的逼仄出租屋，而后离开生活了四年的大学宿舍。
　　不过是将前一种生活状态告一段落罢了。
　　把新的住处打扫完，休息了一下，封行远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他决定去超市买点东西。
　　后来他觉得有些事情还真是很巧，如果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出门买东西，大概也发现不了周琳珊这不务正业的小姑娘身上还背着什么秘密。
　　也发现不了阮裕这小猫身上很有些“我错了但下次还敢”的叛逆。
　　阮裕其实明白封行远对他很好，也知道封行远不喜欢他打架的原因更多是在于不希望他受伤。
　　封行远会让阮裕自己选择做人还是做猫，不问他的来历和过往，尊重他的选择和决定，也尽可能给他他需要的东西。阮裕有时候面对这样的好意也会诚惶诚恐。
　　夜里封行远睡着的时候，阮裕偶尔会睁着眼睛从自己的折叠小床上看封行远，他一直在观察他。封行远这个人睡相很好，不打呼也不踢被子，怎么睡着的第二天就怎么醒来；他的生活也很规律，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衣服会当天洗了晾起来，用完的东西会习惯性地放回原来的位置。
　　阮裕知道封行远这样一个习惯了一种生活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人，忽然要换房子住，其实多少也是因为自己。
　　所以他并不想这么快就再生什么事出来。
　　但在疗养院收到那条信息之后，他还是犹豫了一下，提前和秦奶奶告了别走出来了。
　　人类的城市其实比他做猫的时候看到的还要错综复杂，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海，定时出发的公交上有不同的数字，来往的人群各自行色匆匆地上去下来……他曾经很害怕人群，现在也没有好很多。被人一撩就能干一架其实也是因为害怕。
　　有的人害怕会哭，会发抖，会逃避，有的人害怕反而会亮出拳头恨不得立起一身的刺把靠近的危险都扎一身窟窿。
　　阮裕是后者。对他来说，如果不想被欺负，当然还是拳头管用。这是他这么多年辗转流浪悟出来的心得。
　　在周琳珊的事情上，他其实向封行远隐瞒了一些。在他加上周琳珊好友的那天晚上，来的人其实不是催债的，是她最近惹到的校园里的人联系过来找她麻烦的。
　　也许是因为阮裕和她看起来年龄相仿，又很会打架，让人觉得莫名还有些可靠吧，周琳珊把很多事都和阮裕说了，包括找上门来的催债的，和时不时要找她麻烦的几个同学以及他们认识的校外的“大哥”。
　　她脾气倔性格直，有一天看到学校里一个男生被欺负——那男生高一，在各个年级中都大名鼎鼎，因为他说话声音是又尖又细的，性格不强，气质上有些柔弱，被骂娘娘腔，被造黄谣，被勒索，还要挨打。
　　周琳珊和那个男生并不相识，但她确实觉得没有这个道理，看不过去，就去帮了那个男生。
　　榆州九中这个学校并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学校，有很多人来这里就是混满九年义务教育，然后顺便就升上本校高中部。无论在初中部还是高中部，相当一部分人以自己在外面有“哥哥”为荣。很多少男少女都觉得混社会的人非常有排面，翘晚自习出去跟社会人混的隔三差五就有被抓出来通报批评的。
　　周琳珊招惹的正是据说和这附近混混头儿交好的几个人，她有一段时间天天在学校被找茬，前些天那伙人变本加厉，跟她约了“放学别走”，找了校外的人来拦她。
　　她知道他们的计划，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去服软，明明错的又不是她。第一次被人在校外纠缠时，她下意识挣脱跑掉，冲到哥哥家门口，哥哥不在家，慌不择路的她看到对门的邻居家门没关上，就躲了进去。
　　但即使真的被吓到了，第二天上学她还是梗着脖子跟那些以欺负人为乐的同学对峙。于是就有了隔三差五的校外威胁骚扰。
　　催债的那些人很可恶，校园里欺负人的人很可恶，把这种霸凌延伸到校外的那些家伙也很可恶。她准备鱼死网破地跟他们打一架，所以在巷子里那次她没准备跑，当时她想就是打不过她也认了，但不能再怂下去。好在因为阮裕的帮忙，那群人没能得逞。
　　阮裕看着手机上周琳珊又给自己发来的一条信息。周琳珊发来了一个地址，在那个旧小区和榆州九中之间的那段路上，有个小路拐进去。
　　阮裕琢磨着封行远应该在新家里，不会发现自己又要去干架的事，到时候注意安全不留下痕迹，应该是没问题的。
　　小猫的处事原则里有一条——如果对方不服，就把他们打服。不然周琳珊会一直都陷在麻烦里。
　　况且今天的事也是那些人找周琳珊先约的架，阮裕觉得自己没有不去帮周琳珊这一趟的道理。
　　封行远这边刚在超市扫完货，吭哧吭哧拎着一大包东西，结账出来，远远就看见了个光彩夺目的身影——阮裕每次去见秦奶奶，必然要把他那只坏了轮子的旧行李箱里亮闪闪的那些衣服翻出来穿，怎么瞎眼怎么来，配上一头白毛，往人群里一扎很是醒目，想认不出都难。
　　封行远在这掏空钱包大采购，阮裕却巴巴地还往原来的住处跑，他以为小猫是不太习惯回“新家”的路，一时恍惚又要走回之前的住处，于是快走几步想跟上去带着人一起回去。
　　大概是他今天搬家太累了，东西也提得太多了，他居然没能追上阮裕，对方三两步拐进了那条人少的路——也不是回之前那个旧小区的路。
　　那条小路最里面有个工厂——严格来说是个私人作坊，搞涂料加工的，三天有两天都没人工作，味道却时常都是刺鼻的。
　　封行远想不明白阮裕为什么往那里走，而紧接着他看到了同样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周琳珊。周继斌这不学好的妹妹翘课实在过于频繁，封行远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
　　一般高中生每天都这样逃课，很难不被处分的吧？
　　这疑惑刚刚冒出头，阮裕那边就又多出了好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几个学生身后还跟着一群年轻人。
　　叼着一根细烟穿得很精神小伙的皮衣黄毛把阮裕和周琳珊都打量了一遍，吐出烟圈，对着周琳珊说：“就是你这小贱人惹了我妹妹？”
　　阮裕没有说话，瞥到对方插进兜里的手，似乎担心那口袋里藏着刀，轻轻把周琳珊往身后护了护。
　　“你就叫这一个帮手？”对方比阮裕高出一个脑袋，看阮裕细胳膊细腿的，轻蔑溢于言表。
　　气氛剑拔弩张，封行远却没能上前——因为他被人捂着嘴按着了。另外一群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趁他不注意把他按在了墙上。一不留神被人从背后偷袭还动弹不得，封行远寒毛倒立，冷汗刷地就冒了出来。他本能地挣扎起来，余光瞥见身后这个，居然是个熟面孔。
　　按着他的正是之前找周继斌麻烦却在单元门口和阮裕打过架的。
　　封行远觉得自己出门可能真的应该看看黄历。
　　而那边，阮裕废话不多说，跳起来就给了那个皮衣黄毛一拳。
　　大概没想到他真的会出手，也或许是因为阮裕打人的力气确实很大，对方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几步。那几个带人来的学生也懵了懵。
　　诡异滑稽的氛围持续了那么几秒，也是这几秒里，旁边拉过来围住半边路的墙上冒出半个脑袋来，墙另一边有个大爷的声音高声训斥了一句：“看我不好好收拾你，小兔崽子！”
　　墙上翻过来个带眼镜的男生，背着个乌漆嘛黑的书包，打眼一瞧墙这边这么热闹，呆了呆，反应过来居然就那么坐那儿看起戏来了。
　　阮裕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龇着牙盯着眼前的人。他常年混迹于城市的边缘地带，跟野猫野狗打交道，也跟很多边缘化的人打过照面，能从眼神里分辨出哪些是狠角色，哪些并没有那么能拼命。
　　今天这个……他估计今晚封行远兴师问罪的时候他不能再用一顿空有其表的饭菜揭过去了。
　　阮裕长得并不凶狠，甚至顶着一头非主流的发色和瞳色也能让人看出些漂亮可爱来，可他眼中的凶光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
　　封行远听到身边的人低低地讨论，说阮裕这毛小子狠起来像是刚从那里面放出来。
　　封行远：“……”
　　为什么还是赞许崇敬的语气？！
　　但他看着阮裕打人的样子居然觉得这些人说的有点道理。
　　上次看阮裕打架是在夜里，封行远没能看清楚，这会儿天色还不算晚，他能清清楚楚看见阮裕打架的姿态。
　　阮裕打架没什么套路，是那种下手快准狠的路子，专门挑着对方的弱点打，磨着牙盯着别人脖颈子的样子很野，像茹毛饮血的肉食动物，时刻绷着一根弦准备弹出去扒着人的动脉来一口撕下一整块皮肉的那种。
　　是……会杀人的眼神。
　　封行远心里咯噔一跳，意识到阮裕确实，从某些方面来说，是猫，是野兽，不是人。


第17章 选择
　　阮裕打起来很能豁得出去，跟他打起来的那群人里，那个领头的皮衣黄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两个人扭作一片，皮衣黄毛跟着的“小弟”们也没闲着，这么混乱的打斗持续了几分钟，有两个人退出来冲着小姑娘周琳珊去了。
　　阮裕毕竟只有一个，没办法面面俱到地护住周琳珊。周琳珊打人没阮裕那么厉害，很快招架不住，眼看着已经挨了一拳。
　　旁观一切的封行远这会儿也顾不上思考阮裕到底是人是兽这种颇为哲学的命题，只想挣脱身边这群人，哪怕震声呼喊一句“警察来了”震慑一下那些人也比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强。
　　但他被捂着嘴巴不能动弹，那边墙上坐着的家伙却摘了眼镜收在包里，把头发往后一抹，跳下了墙来。
　　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少年身形轻盈，三两步冲到了周琳珊身边，把她从那些人的拳头下救了出来。
　　“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小心孽障缠身噢。”那人这样说。
　　总之……一切变得更混乱了。
　　阮裕这边根本没在乎招呼到自己身上的拳脚，他死死追着那个皮衣黄毛。他知道这黄毛就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也是最厉害的一个，打倒了这个，别的人都可以解决。
　　他只是在想，回去可能真的没办法跟封行远交代了。如果封行远因此不让自己留下来了，他真的会很难过……阮裕把这点被想象激出来的悲愤委屈全归咎于眼前这个穿皮衣的黄毛惹事，看这黄毛十分的不爽又多添了两分，下手要多狠就有多狠。
　　阮裕做猫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能从他嘴巴里把食物抢走，那年秦奶奶给他铺了个小窝，有另外几只流浪猫要来占他的地盘，被他一个一个咬伤撵走，连呜呜低吼着寻过来的野狗也让他一爪子挠坏了鼻子。哪怕被捕兽夹夹过，他也挣脱出来，把试图抓他的人挠了个大花脸。
　　现在他做了人，这些家伙也别想从他手底下讨到便宜。
　　阮裕把那个皮衣黄毛扑到地上，狠狠一拳砸在对方脸上，被对方挣扎着还了一拳，他就又连着打下去好几拳。黄毛咬牙制住了阮裕一只手，混乱中也数不清谁挨了几下谁又占了上风，反正两边都是血和灰尘裹了一身。
　　就在阮裕发了狠几乎真的要拿尖利的一口牙咬向黄毛的颈动脉时，封行远的气味从刺鼻的涂装材料的气味中冒出来，钻进了阮裕的鼻腔。
　　有一件外套扔下来裹住了他的视线。
　　封行远的外套。
　　打架打疯了的阮裕突然就整个人僵住了。
　　被他按着打的皮衣黄毛让封行远和另一个粉毛压着，场面被另一群冲过来的人控制住，那几个闹事的学生已经见情况不对溜掉了。
　　阮裕愣愣地把衣服揭下来，看着封行远，几乎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自己被丢掉的结局。
　　他不知道封行远怎么在这里，不知道封行远看到了多少，不知道……不知道封行远刚刚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恐惧吗？嫌弃吗？还是厌恶呢？
　　粉毛——对阮裕来说也是半个熟人了。
　　跟阮裕打过架，是属于催债的那拨人，也是当时请他过去撑场子的所谓“老大”，倒贴过来的便宜“兄弟”。
　　很便宜，很不是东西。
　　后来阮裕才知道，这“便宜兄弟”跟那个皮衣黄毛一早就不对付，属于盘踞本地的两个混混地头蛇，各自手底下有十几二十号游手好闲的“小弟”。
　　粉毛叫张富，是个资深三无游民，没家没业没文化，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跟狐狸似的，滴溜溜冒坏水的那种。和他不对付的皮衣黄毛绰号金刀子，据说是进去过出来的，人挺混，一直压他一头。
　　赶巧这天张富收到了消息说金刀子要跟阮裕护着的那小妹妹约架，他们就是奔着来看热闹的。当然，看热闹也算正经事，张富是真想观察这白毛小个子对上金刀子能不能打赢。结果阮裕混不要命的危险气质把金刀子一行包括圈外围观的张富一行人全都震到了。张富立马放了封行远跳出了帮着收拾残局，他觉得自己这个拜把子拜定了。
　　阮裕面无表情地给了张富一拳头，堪堪停在腆着个脸凑到他跟前的粉毛面门前一公分：“离我远点。”
　　封行远像是觉得无比晦气，把那个被阮裕揍得不轻的皮衣黄毛丢给了张富带来的人，恨不得找张湿巾擦手。他知道这是不同的两拨人，但他并不关心这些混混之间有些什么纠葛。
　　他不是完全活在阳光底下的人，但是好歹也从小正常地读书长大，说难听点，这些小混混对他来说就是阴沟里的臭老鼠。
　　封行远小时候被顺着他那垃圾爹找过来的混混追的体验，反正是不怎么好。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混混在封行远看来还是一样的嘴脸面貌，属于活着就是破坏市容市貌的污染源的类型。
　　封行远把抱着他衣服的阮裕拉到身边，难得的，觉得血压飙升到隐隐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想一脚把那个粉毛踹开。
　　他压着怒气警告：“别再来招惹我们家阿裕，天天跟着个小朋友你要不要脸？”
　　“要他妈你在这教训我？”张富也来了脾气，一撩袖子就冲上来要把封行远拽着阮裕的手甩开。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封行远现在整个人周围都是低气压，粉毛要往他枪口上撞，他拳头刚好也硬了——打不打得过另说，反正他单方面觉得这粉毛很欠修理，太欠了，他手痒。
　　然后他给了对方一拳，卯足了力气。
　　压着的怒火在拳头接触到对方皮肉的那一下倾泻而出，理智噼里啪啦地燃成了一把灰。
　　张富无端被打当然不甘心，封行远抡着拳喊他滚他更不爽，但他反扑回来的时候，阮裕冲着他龇了一口尖利的獠牙，带着血，像野兽刚捕完猎归巢。
　　他觉得脖颈子隐隐一痛。
　　阮裕在别人面前龇牙咧嘴恨不得把欺负到他跟前的人大卸八块，面对封行远时却整个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乖乖跟着封行远走，在小路出口那里，封行远弯腰去捡他买的掉了一地的东西，一言不发，阮裕也不敢说话，就跟着捡。封行远拎着大包小包地往回走，阮裕就去接他手里的袋子。
　　他们身后，那个翻墙下来帮了周琳珊的男生看着他俩，奇怪地问周琳珊：“他们俩……啥关系啊？”
　　周琳珊：“啊？”
　　封行远人快走出去了，顿住脚回过头，好没气地喊道：“你们两个小鬼，愣在那还要打是吗？”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操心的人。分明前不久，他还是一个人上班下班，该干嘛干嘛，从不多生事端，跟什么打架斗殴在违法乱纪边缘蹦跶的勾当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也不过是多管闲事捡了只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在小诊所里让医生简单给处理了一下伤口后，封行远看了看跟着自己的周琳珊和那个男生——据那男生自己介绍，他是榆州大学的学生。榆大在全国来看都能排上前十，是榆州最顶尖的学府，但隔着榆州九中几十公里，坐轻轨也要俩小时。封行远不信。
　　结果那小男生真拿出了自己的学生证：榆州大学物理系大一，陆云山。
　　封行远的目光在陆云山三个字上多停了片刻，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有想起来是在哪眼熟的。
　　陆云山说自己今天没课，过来这边做一个兼职，巧合路过罢了。翻墙的事他解释为，墙那边是他这次兼职的委托人，他完成了委托，但对方并不满意，他就出言顶撞了几句，于是被对方四五十岁的半老头子追着“教做人”。
　　翻墙在他口中是无奈之举。
　　封行远无心去探究陆云山是不是无奈了，乱七八糟的一堆子事让他头疼，确认了三个人身上的伤都不是特别严重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送走了周琳珊和陆云山，封行远一路没说话，阮裕也没敢吱声。
　　终于回到家里，封行远只给阮裕指了指次卧，面无表情地说了那以后就是阮裕的房间，就又闭了嘴，该做什么做什么，洗澡换衣服洗衣服，一切与平常无异，只是气氛有些压抑。
　　新家的灯光明亮，客厅里吊着一盏仿制水晶串儿的吊灯，亮闪闪的，灯开着很漂亮。封行远把这个地方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原本它应该是个很温馨的地方。
　　阮裕怯怯地觑着封行远，后者脸色铁青。
　　“封行远……”阮裕试着向封行远搭话。
　　封行远不为所动，径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里，把房门一关。
　　他真的生起气来其实也是不声不响的，他不喜欢和人争吵，处理不了自己的情绪的时候就会自己先离开，默不作声地消解自己的情绪。
　　这份生气里还夹杂了更多其他的情绪，很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具体描述，总之，有惊有惧有疑有气。倒在床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努力地想把阮裕的形象整合起来，可还是割裂的。
　　阮裕的本性不坏，封行远是知道这一点的。
　　但他一闭上眼就想到裹着血和灰尘龇牙咧嘴满目凶光的少年，像穷凶极恶的兽。
　　那场面太过震撼了，如果他没有扔自己的外套出去，没有及时上前，也许那个黄毛真的会被阮裕一口尖利的牙咬穿脖子。
　　封行远想，自己应该提早认清这个问题的，在阮裕第一次打架露出那种姿态时，就应该告诉阮裕，人类世界的规则和对生命的观念和猫是不同的。
　　忽然，封行远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阮裕扒着门探头探脑，而后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在封行远床边的地上坐下，讨好地用脑袋轻轻蹭封行远的被子。
　　封行远把脑袋别到一边，端了半晌，还是没忍住看向了阮裕。
　　小猫支着脑袋把下巴搁床边，露一个小脑袋看着封行远：“周琳珊是个好人，我应该帮她的。”
　　封行远默了默，开口问：“跟你走近一点的就都是好人了吗？”
　　阮裕向封行远解释了周琳珊遇到的麻烦，封行远听进去了一半，没听进去的那一半是他在想阮裕这种良好的认错态度到底是下次不会再这样了还是下次还敢。
　　封行远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阮裕，决定好好跟他说一说人类世界的“规矩”和自己的处事原则——不怕麻烦但也不惹麻烦，闲事少管，不要打架斗殴逞凶斗狠，不要轻易伤害别的生命。
　　封行远说：“人类已经脱离茹毛饮血的时代好多万年，在人类的世界里，不是什么事都要靠拳头解决，也不是打起来就一定要把对方咬死。法律和道德是用来约束他人也约束自己的，你要做一个人，至少要先遵循人类的规则。”
　　阮裕却思考了片刻，没有像之前一样回答好或者是，而是反问封行远：“人类的规则里，像那些人一样欺负人就是对的了吗？我和他们做一样的事，但为什么我错了他们没错？”
　　这是个封行远答不上来的问题。
　　人类社会过于复杂，但小猫眼里只有对错。封行远叹了口气，他想了想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这并不只是对错的问题。比如说有两个地方，一个是充满阳光的草地，另一个是臭水沟，你想在草地上生活就需要遵循草地上的生活规则，想不开要去臭水沟的话，就遵守臭水沟的那套规则。”
　　“流浪猫可以为了自保亮出利爪，但家猫就不能轻易挠人。”
　　封行远说着，心里也在想着，或许对阮裕来说，做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自由。有一个遮风挡雨富丽堂皇的房子，对阮裕来说就真的好吗？人类的规则对他而言束手束脚，他释放天性又野又狠地打架的时候会不会有一刻觉得，还是做一只野猫来得自由？
　　之前封行远问阮裕要做人还是做猫，阮裕一直没有准确地答复出来。或许“他想做人”这个猜测也是自己一厢情愿呢？
　　封行远很理智，既然想到这里，他也就说出来了：“如果你觉得在我身边做人，条条框框你无法理解不想遵守，也可以选择做回原来的样子，回到之前的状态。”
　　阮裕僵在原地。
　　他看着封行远，封行远也看着他。他看不明白封行远在想什么，封行远也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床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封行远转头去看手机，阮裕才在床边轻轻问出了声：“我让你害怕了吗？”
　　封行远循声看过去，就见阮裕已经走到了卧室的门边。
　　他没跟过去，他觉得阮裕需要静下来想一想他说的话，思考自己到底要选择的是什么样的状态和生活。他不能替阮裕选，也不能放任阮裕走岔路。如果这次不态度坚决一点，让阮裕自己琢磨明白，还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社会新闻头条就得挂上一条：一白发男子扑杀人类，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第18章 欢迎回来
　　按理说搬新家又被上司委以重任，这是双喜临门。
　　但封行远高兴不起来。
　　搬家的第二天早上，封行远从自己的新卧室走出去，恍惚迈错了腿拐进了次卧。按原来他那个小房子的布局，卧室右手边就是小厨房，但在新房子里，卧室的右手边还是卧室。
　　次卧的门开着，阮裕没有在里面。
　　封行远找了一圈。
　　白猫窝在一只搬家的时候打包东西用的纸箱子里，埋着头，把自己团成了一只毛球。封行远像往常一样做了简单的双人份早餐，猫也没动。
　　封行远想说点什么，但只这么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就是没有开口的欲望。
　　可能是余怒未消，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他选择了把阮裕的那碗饭留在桌子上，沉默着出了门。
　　晚上回家的时候，猫仍然在箱子里蹲着，连脑袋的朝向都没变过，饭也放着，猫粮也没吃。
　　小猫在闹脾气。
　　封行远不知道他闹的什么。
　　他自己其实并不算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只是这么多年他身边没什么亲近的朋友能领教到他的臭脾气。他是那种会生闷气的类型，偏偏火气上来了也很是吃软不吃硬，如果一件事闹到双方都生了气，他一定不会是那个先拉下脸哄对方的。
　　于是就这么又别扭着僵持了一晚上。
　　封行远在一场颠来倒去的梦中醒过来，惊出了一脑门冷汗。那梦境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潮水，醒过来也像潮水一样飞快地消退在记忆里。
　　他只勉强记得一点画面，记得梦里的阮裕用一双鸳鸯眼看着自己，那声问句在耳边反复盘旋：“我让你害怕了吗？”
　　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早上五点刚过。
　　房间里还是漆黑的，窗户外能看见一些灯火，高楼之外是隐约的山，清晨起了的雾气还在远处弥漫。封行远就那么看着窗外，看天慢慢有一点白起来的迹象，乱飘的思绪收了回来，他忽然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跟阮裕一只刚刚准备融入人类世界的小猫置气较真……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封行远自己单方面想开了些，才注意到阮裕的不对劲。
　　阮裕一天一晚没吃什么东西，钻在那只盒子里，也没去疗养院看秦奶奶，甚至都没有挪一下。封行远去把盒子捧过来，跟阮裕说话，白猫也只是恹恹地回头看他一眼，就又把脑袋埋进了盒子下。
　　小猫的呼吸很急促，封行远琢磨着不对劲，连忙又去联系周昭。
　　电话里封行远描述了阮裕的症状，周昭正好今天在值班，就说为了保险起见，建议封行远带猫过去医院看看。
　　于是封行远硬着头皮又请了回假，抱着纸箱子就打车赶往宠物医院，由于上车时神色过于着急，司机师傅还以为是他老婆要生了之类的，仔细听清了“医院”的前缀后颇为尴尬地找补宽慰封行远：“没事没事啊年轻人，都说猫有九条命的。”
　　阮裕有没有九条命封行远不知道，只知道阮裕这种状态是很不对劲的，没准是打架打出来的内伤。
　　封行远不敢怠慢。
　　封行远后来想了很多次，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态度太冷太硬了，也太粗心大意了。他只一味地关注着阮裕和人不同的部分——可阮裕本来就与常人是不同的，至今为止的性格也好认知也好，都深受环境和身份的影响。
　　扭转观念显然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封行远觉得自己应该再多一些耐心和细心的，至少在纠结阮裕会不会真的按着脖子把别人咬死的事之外，也要留一些精力来想一想，想一想是否阮裕打架也受了伤呢？小猫动了杀心，是不是对方也对他是同样的态度呢？
　　周昭给白猫检查完之后，出于谨慎，给小猫拍了片，而后火急火燎地联系了另外的医生给小猫排了一台手术。周昭说，小猫肋骨骨折，骨尖刺破肺部，引起了气胸，情况很危险；而且小猫因为之前长时间流浪的营养不良，手术风险也相对偏高。
　　封行远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子。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都是抖着的。
　　周昭进手术室前出于职业习惯安慰封行远：“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封行远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慌张。如果自己没发现，还在和阮裕置气，怎么办？如果现在送到医院来已经晚了怎么办？如果小猫最后没有从手术台上下来怎么办？
　　封行远从没在医院体会过这种感受，一墙之隔，有一条自己记挂着的生命在与死神博弈，墙外面自己着急担心懊悔可是什么事也不能做。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转来转去，最后终于明白，人站在手术室外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祈祷。
　　在封行远祈祷的时候，旁边有另外的猫主人靠着墙在哭。那是个年轻女孩，她的男朋友在旁边安慰她，她哭得妆都花了，还要巴巴地抬起头来看着她面前的手术室。
　　她说：“我的轩轩跟着我还没过过好日子，是我对不起他……”
　　封行远听着女生的哭声，表面上越发冷静起来，心里却已经被那哭声搅成了一团乱麻。
　　好在阮裕的手术没有出什么意外。
　　等到阮裕从麻醉中醒过来时，封行远仍然还提心吊胆的。他跟着周昭走去办公室时，也守在手术室外的那对情侣却等来了噩耗——他们的轩轩从高楼的窗户摔下去，伤势太重了，没有救回来。
　　封行远一边为阮裕手术成功而庆幸，一边又不可避免地在女生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感到悲痛难过。橘色的小猫躺成了长长的一条，没了呼吸，被它的主人颤抖着一遍遍抚摸，可不管那个伤心欲绝的女生再唤多少次“轩轩”，它都不会再醒来了。
　　封行远心里沉沉的。
　　一进门，周昭连坐也没招呼坐，就说：“除了肋骨，小猫——是叫阿裕是吧，阿裕的前肢也有轻微骨折，身上有多处淤青和血痂，有的新有的旧……封行远，你丫不会有虐猫癖好吧？”
　　封行远：“……”
　　“别人的猫是高空坠落，你的猫是被打出来的吧？”周昭忍着怒气，“好你个封行远！”
　　“你才虐猫。”封行远刚刚稍稍放下一颗心，被周昭这么一骂，实在没什么精力怼回去。
　　封行远也确实解释不清楚周昭的问题。小猫怎么受的伤？总不能说是小猫跟人打架打的吧？
　　他只好搪塞过去，以至于三个小时的观察结束，周昭都差点不想让封行远把小猫带回家。
　　封行远事无巨细地了解完护理流程，带着阮裕回家后，小猫才彻底完全苏醒过来。
　　周昭说小猫容易应激，做完麻醉和手术，可能会害怕会暴躁，一定要主人耐心地陪伴，要尽量待在对小猫来说安全的环境里。他还给小猫裹了厚厚的纱布，包了手术服。
　　封行远看见阮裕控制不住地在抖，整只猫裹在手术服里，看起来还是像他刚来封行远家时一样，瘦瘦长长的。封行远伸手去摸小猫的脑袋，被牙尖嘴利的小猫咬了一口。
　　“嘶……”疼痛让他下意识缩了缩手，但小猫没有放开，牙齿嵌进肉里，血顺着往外冒，小猫喉咙里翻滚着呜呜的声音。
　　不知道在警告什么。
　　这样一口都这么疼，也不知道阮裕肋骨骨折了，是怎么忍着没出一声。
　　稍稍僵持了一会儿，小猫终于软绵绵地往下滑，松了口。
　　这一口其实并不深，封行远并没有觉得阮裕有多用力。可能是由于麻醉引发的一些短暂的后遗症，阮裕还有些没力气，也还有些不太清醒。
　　封行远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仍然凑过来看阮裕。他翻出了电热毯给小猫铺上，防止因为天气太冷小猫的体温流失太多。白猫耷拉着脑袋，但凡封行远靠近一点，小猫就开始警告。那双鸳鸯眼哪怕没有什么精神，还是保持着相当的警惕。
　　原本阮裕已经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封行远了。
　　封行远忽然想起来阮裕之前说过的，流浪猫朝不保夕的生活。他们原本是那样的生物啊，在危险边缘时刻提心吊胆，也把自己活成了危险。没有道理可讲，没有规则可用，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也许那样的生活状态的确更接近于那些混混，在群体的边缘，为生存搏命，用拳头解决问题。
　　他长长叹了口气，无视掉小猫的警告声，去摸小猫的小脑袋：“阮裕，对不起……你要好起来。”
　　封行远看着新换的房子，阳台上的阳光很灿烂，遥远的城市的一角从窗外映进来。是和看房子那天一样的天气。
　　那天阮裕站在阳台上吹着风看着他们之前住的小区，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耳朵上的耳钉折射出璀璨的一点光来。封行远没有说，那天他有片刻出神，想，能拥有这样一幅画面的这个房子，隐约让他觉得像是一个家。
　　像下班路上看过的那些平凡的灯火，像想象之中一个屋檐下其乐融融的家。
　　他其实私心是不希望阮裕选择重新做回流浪猫的。哪怕他的确觉得那样阮裕或许会更自由。他把问题抛给阮裕是因为他尊重阮裕自己的想法，但如果可以，他更想留阮裕在身边，尽管因此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教会小猫属于人的条条框框，扼杀小猫的一部分自由。
　　相应的，他可以提供所有他能提供的。
　　只要阮裕肯留，只要阮裕需要。
　　伤筋动骨，阮裕病恹恹躺了半个月才恢复了点元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太重，期间他一直没有变回人形。
　　如果周昭说的猫到陌生环境容易应激的话，封行远就差上班都把猫背着了。
　　陆云山从周琳珊那里问到了阮裕的联系方式，给阮裕递了好友申请。封行远看了看小猫的态度，帮他点了同意。
　　周继斌凑够了钱把高利贷的窟窿堵上了，也回来工作了。封行远跟他聊过几句，对方说他那几度病危的老父亲从病床上被救回来了，被骗的款也追回了部分。至于周琳珊，这小丫头隔了两三天给阮裕发消息说在学校没人找她麻烦了——托阮裕的福，那些人觉得她身后有什么神秘力量罩着。
　　还有秦岁，因为阮裕多天没去疗养院，这小孩也发来消息问发生了什么事。语气有些别扭，但关心是真的。
　　其实从阮裕角度来看，他们都还挺可爱的。
　　不太可爱的是那个粉毛混混张富，不知哪里弄到阮裕的联系方式，顶着一张颇有早已不流行的葬爱家族遗风的自拍头像跑来加阮裕好友。
　　拒了一次他就厚着脸皮再加一次，再拒再加。如此孜孜不倦，封行远索性反手把他拉黑了，眼不见心不烦。
　　事实证明有的人是真的不要脸。这混混头头一个号被拉黑就又换一个，来来回回换了七八个用不同角度同一风格的非主流自拍当头像、名字各有各的花里胡哨法的号加阮裕，封行远觉得他不像臭老鼠了，像手机病毒。
　　除了代为回复了几句消息，封行远还代替阮裕去了几趟疗养院。
　　秦奶奶病情渐渐稳定了，除了有些事实在记不得，目前状态还不错。老太太每天跟护工小姐姐絮絮叨叨些有的没的，有时候想起一点年轻时的事也说，有时候记起自己儿子穿开裆裤的时候干的糗事也说；她同一个房间搬进来另一位老太太，九十岁了，大半辈子波澜壮阔没人可说，每天跟秦奶奶不厌其烦地讲，两个老人都乐在其中。
　　半个多月后，封行远那天下班路过一家新开的服装超市，被橱窗里模特身上一件外套吸引住目光。一周后就是圣诞节，商场和超市都早早做了节日布置，红红绿绿热热闹闹的，模特们身上穿的衣服也换成了毛茸茸的符合圣诞节风格的。
　　封行远觉得那件蓬松的毛绒衣服很适合阮裕，于是连同另外几套他觉得阮裕会喜欢的衣服一起买了。
　　回到家时他还没拧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头白发一双鸳鸯眼的少年站在门口，轻声说：“欢迎回来。”
　　封行远在门边愣了愣。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睛有一点点热。
　　“欢迎回来。”封行远也说。他又重复了一遍：“欢迎回来，阮裕。”


第19章 礼物
　　阮裕刚恢复意识的那会儿，整个人……不，整只猫，还不太清醒。他隐约记得自己咬了封行远一口，血呲呼啦的那种。
　　混着血腥的味道，他那时候迷迷糊糊看清了封行远的悲伤又愧疚的脸。
　　在野外的时候，动物最忌讳的就是展现自己的脆弱。对阮裕而言肢体不受自己控制，头脑不清楚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角落里永远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甚至连他锁定的猎物看出来他的脆弱之后，也可能反过来捕杀他。
　　阮裕流浪的最初，因为警惕心不够强，吃过不少苦头。后来他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哪怕自己已经虚弱到站不稳，也要虚张声势。如果不能保持强大，起码要保持看起来强大。困兽犹斗，即使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也不能向那些危险示弱半分。
　　所以他其实咬下去的那一口并没有嘴下留情，如果不是宠物医院那该死的麻药，他那一口下去，被咬的人至少也得立刻血流如注。按习惯来说，被他咬住的活物一定会挣扎，而他会死不松口，一直耗着，要么耗死对方，要么耗死自己。
　　但是那是封行远。那个人类没有打他，也没有凶他，被咬了也只是仍然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阮裕后来想起来，麻药的后劲里，他好像又将那些流浪的那些日子经历了一遭，他从黑夜里、从巷子中、从别的猫狗的尖牙利爪下，独自行来，牙咬碎了和血咽，孤身前行，最后却一头撞进了一把温柔的伞下。危险的引擎声音渐熄，腾起的火焰缓缓落下，无休无止的雨珠被隔绝在外，嘈杂的世界开始变得安静。他一身肮脏冰冷，却被小心地拥进一个暖温暖的怀里。
　　封行远……他迷迷糊糊地有些意识回笼了，想的却是封行远当时跟他说的那番关于草地和臭水沟的话，他觉得对方话里话外都在说：“你走吧，离我远点。”
　　阮裕那时提不起劲，只好在心里，在梦里，在麻药副作用的幻觉里一遍一遍说：对不起，我一定会改的，不要赶我走。
　　他不想做野猫，不想离开，不想去臭水沟里斗耗子。
　　秦奶奶带他回去的时候，他本以为那已经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偶尔被需要时出现，不再挨饿受冻，默默地以猫的姿态活下去，直到再次被抛弃。
　　他本来可以接受自己再回去餐风饮露的。
　　可封行远就像上天恩赐给他的一个奇迹。
　　封行远没有赶阮裕走。
　　不仅不赶他走，还事无巨细地照顾他。高蛋白高钙的罐头吃食之类的，哪怕阮裕挑食，封行远也不嫌麻烦地亲自喂给他吃。他听到封行远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说希望他快快好起来，可因为受了伤，他虽然很努力想尽快变成人，却没能做到。
　　一直拖了半个多月，阮裕才终于感觉自己又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欢迎回来，阮裕。”封行远站在门外这样说。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温柔？
　　哪怕知道自己不人不猫的身份，哪怕自己屡次答应了他不打架却没做到，哪怕自己差点当着他的面杀人，面对这样的自己，他说的还是欢迎回来。
　　阮裕忽然理解了人类为什么要拥抱另一个人。
　　他给了封行远一个大大的拥抱。
　　封行远买的衣服很暖和，其中有一件外套是毛茸茸的，驼色，版型宽松，阮裕穿着像一只小麋鹿——这是他时隔许久再次在疗养院里见到秦岁时，秦岁对他说的。
　　彼时秦岁正在放周末，他把他周末的时间全都花在疗养院，连作业都搬个小板凳在奶奶床边的桌子上写。封行远这次也跟着阮裕一起来了，于是一个房间就显得有些小了，封行远跟秦奶奶聊天，阮裕就跑出去帮忙打水。
　　他不知道秦岁为什么跟出来，而且还破天荒地夸他这件衣服很好看。秦岁还说这衣服应该挺贵，阮裕对贵不贵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幸好秦岁也不是专程来和他探讨这个问题的，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少年左看右看，忽而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阮裕是不是帮了一个姓周的女生。
　　“你是说，周琳珊？”阮裕反应了过来。
　　秦岁那呆板的眼镜下，忽而短暂地溢出了一丝光来。他可疑地抬手推了推眼镜，借此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扭扭捏捏地嘟囔回道：“果然他们说的那个染了一头放荡不羁的白发，美瞳还用的不同的两个颜色的，是你。那个，周……她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阮裕把开水的龙头拧上，疑惑地看着秦岁：“你认识她应该自己去问啊。”
　　“不……”秦岁那张冒了几颗痘痘的脸上忽然就腾起了一点薄薄的绯红来，“也不算特别熟。”
　　到底为什么跑来问阮裕这一出，秦岁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皮薄的书呆本来对阮裕就有些别扭，没有跟阮裕分享太多事，用“没什么”糊弄过去，就拎着水壶往回头跑。
　　跑也就算了，还不看路，转过去就在走廊上一脑门跟人撞了个满怀。
　　阮裕眼疾手快上去扶了秦岁一把，然而人扶住了，开水瓶却脱了手，“哐啷”一声响彻了整个楼层。茶水壶的底座摔坏了，内胆碎了一地，瓶里滚烫的水溅起来，秦岁自己被烫了一激灵，他对面那个人身上溅到的水更多。
　　那人高高大大，一身很休闲的打扮，被烫了第一反应却是问秦岁和阮裕有没有事。
　　秦岁一个劲在道歉，腰弯过了九十度，脑袋都不敢抬起来。一边道歉还一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企图给对方擦一擦。
　　阮裕认得这个人，是封行远那天在银杏树下碰到的那个人。阮裕对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莫名觉得那天跟他一起的、病歪歪坐在轮椅上的人很亲切。
　　于是阮裕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别人，略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你在看什么？”那人问。
　　“没什么，你是不是被烫到了，要去看看医……”阮裕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阮裕？”封行远听到动静从秦奶奶的病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一眼看见戳在那的楚陈庭的背影。
　　热气腾腾的一地开水和碎掉的水壶，封行远一看就猜到怎么回事了，他连忙走出去跟楚陈庭赔礼道歉。好在现在天气比较冷，衣服鞋子都比较厚，把开水的热量挡住了一多半，楚陈庭人没什么大事。
　　楚总也没什么要追究责任的意思，反而对秦岁和阮裕两位“小朋友”表示了理解，走之前他还问封行远阮裕是他的什么人。
　　封行远顿了顿，顺口胡诌了句：“亲戚家的。”
　　楚陈庭看着阮裕笑了笑，说：“挺有个性的。”
　　跟楚总寒暄过几句，封行远带着阮裕和秦岁把开水壶的碎片收拾了，就回了秦奶奶的房间。他没看到楚陈庭在走廊转角的地方又远远回头又看了一眼阮裕。
　　阮裕对这道目光似有所感，回头去时，只看到楚陈庭一只还没迈进拐角里的脚。
　　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秦岁又单独来找阮裕了。
　　他很是犹豫纠结，最后还是在阮裕不解的目光中，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手提袋。袋子不大不小，是红绿配色，和商场里为了圣诞节而做的装饰差不多，正面还贴了一朵精致的蝴蝶结。
　　“你能，帮我送给周琳珊吗？不要说是我送的。”
　　阮裕觉得秦岁这一天都怪怪的，单单是他频繁提到周琳珊这一点就已经很奇怪了，还好几次主动来找阮裕说话。要知道之前的周末，阮裕来看秦奶奶，通常秦岁能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对着几本书几页纸一坐一整天。
　　护工们都夸秦岁聪明懂事。
　　阮裕觉得这人也聪明不到哪去，他没接那个袋子，只是对秦岁的脑子是否清醒表达了自己的忧虑：“不是你送的，难道是我送的吗？”
　　他还是觉得秦岁好像是有什么话想当年跟周琳珊说的，于是他再次给出自己的建议：“不然你还是自己去吧。”
　　秦岁：“不，不行。”
　　好一会儿，秦岁才又憋出一句：“是圣诞节礼物，但是我跟她……我跟她不熟，我只是单方面地想送她礼物。”
　　秦岁说周琳珊做了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不是翘课逃学，不是考试交白卷，而是反抗了大家都默认的“规则”。
　　厚边框的眼镜压在秦岁的鼻梁上，他伸手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轻轻擦，边擦边说：“我和所有人一起缄默不语，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应该说的话，我们看着一个人无端受欺负。很多人觉得欺负一个弱小的人，才能获得自己在这个群体中的地位，少数人良知尚存，却懦弱胆小不敢发出一点反对的声音。我也是其中之一。可是她不一样，我想，她的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文绉绉的，阮裕听不懂，也并不是很想听。
　　秦岁把眼镜又戴上，仍然把袋子递给阮裕：“麻烦你帮我转交一下吧，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显得不那么唐突，但又真的很想送她一份圣诞礼物。”
　　阮裕伸手去接的时候，秦岁却又没有立刻给出来，而是把袋子往回扯了一下，如此纠结往复片刻，才终于松了手。
　　闹得阮裕不知道他这东西到底是要送还是不要送。
　　“对了，你……你圣诞节那天会过来吗？”秦岁忽然这样问。
　　他这茬转得太快，阮裕眨了眨眼，问：“圣诞节是哪天？”
　　五天之后就是圣诞节。
　　秦岁不知道阮裕是不是在装无知，但他看着自己要送给周琳珊的礼物还在阮裕手里，默了默，还是耐心给阮裕解释了一下。
　　阮裕不确定会不会来，事实上，他现在的状况其实并不适合天天到处跑，所以封行远才要跟着他来疗养院。
　　秦岁于是把自己的包打开，翻出了个小盒子来，交给阮裕：“我去买礼物的时候偶然看到的，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圣诞礼物，提前给你了。”
　　阮裕惊疑不定地接过那只小盒子：“给我的？”
　　秦岁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大自然，他又扶了扶眼镜。
　　“不要算了。”秦岁解释道，“你别误会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一直在照顾奶奶，又帮了周琳珊，所以才送你的，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
　　人类真是复杂，但收到礼物的阮裕还是很开心。秦岁说礼物要圣诞节才能拆，阮裕答应了。同时他也开始想一件事——既然人类在节日的时候都要送礼物，那自己是不是也该送封行远一个礼物？
　　但他对礼物这个东西一窍不通，也不知道封行远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正好现在有个现成的秦岁，也正好今天的秦岁比平时话多点，于是阮裕问：“你们人一般喜欢什么啊？”
　　秦岁略过了阮裕“你们人”的表达，下意识以为阮裕是讲究礼尚往来，要准备回礼，他便摇摇头：“没什么，你不用回送，算我闲得慌。”
　　阮裕：“……”
　　要送什么给封行远，这个问题直到回到家，阮裕也没想出结论来。
　　圣诞节倒计时，三天。
　　这一天正好是农历的冬至，封行远难得自己在家动手做饺子。
　　他很多年没有动手做过了，所幸手艺还没有十分生疏。做饺子包饺子是外婆教他的，那些时候他还很喜欢吃饺子。后来吃的都是超市买来的速冻饺子之后，他觉得那也就和方便面一样，图个方便罢了，谈不上什么喜欢吃不喜欢吃。
　　今年因为阮裕在，封行远忽然又对包饺子这项活动提起了兴致，下班回家就开始做准备了。
　　阮裕跑过来看他做，看着看着也跟着上了手。
　　封行远教他怎么做花样——虽然他自己会的也只有两样，一样是出自他外婆的习惯，捏出漂亮的几道褶子；一样是出自他妈妈的喜好，草草一捏，得到的形状牵强附会来说像是“金元宝”。外婆做事仔细，什么都耐着性子去做；而妈妈则习惯压缩时间，她有很多要做的课件要批改的作业和试卷，就只好在其他事上尽可能快一点。
　　其实后来外婆也喜欢包成“金元宝”的样子，所以封行远反而对这个草率的样式更为顺手。不过虽然手法都是那样，他包出来难免是要丑一些。
　　由此可以预见以他的水平教出来的“徒弟”阮裕包的饺子会是什么样子。
　　阮裕包的饺子七歪八扭的，刚开始的几个，要么馅多了饺子皮撑裂开，要么馅少了饺子整个都是瘪的，或者要么没捏紧边缘，还没煮就自己裂了。
　　小猫看看封行远包的，又看看自己包的，又尝试了几个，怎么也包不好，气呼呼不想做了。
　　封行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阮裕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人要花这些时间和精力去做这样的事——毕竟饺子煮出来也不过是熟了的面皮和肉，吃进嘴巴里都一样。他以前跟着秦奶奶的时候，也看过秦奶奶包饺子，那时候他就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愿意大费周章去做这样的事。
　　封行远说：“我小时候也不明白，后来倒是懂一点了。也许手工做的，确实会包含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吧，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投入在制作的过程中，在这种仪式感下，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就倾注了情感和希望。”
　　“希望？”小猫听不懂。
　　封行远觉得阮裕这个样子还挺可爱，要不是腾不开手，他又想上手去摸一摸那颗小脑袋了。
　　“希望和别人分享这份心意，希望一起分享的人获得幸福、快乐什么的。”封行远想起来妈妈和外婆包饺子的样子了，这部分并不属于他经常能回忆起来的内容。以往他想到她们，大概情绪都是偏向悲伤的，可这一次从他记忆里翻出来的画面却是难得带着温馨色彩的。
　　“也许也希望留下一些快乐的记忆吧。”
　　阮裕一时半会想不太明白，饺子端上桌的时候，他已经把什么希望不希望的丢到脑后了。
　　没有人，也没有猫，会跟吃过不去。
　　封行远一直不怎么在乎过节的那些繁琐程序，至多像冬至包饺子一样，有心情就自己弄点吃的。圣诞节他不怎么过，这天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他没想到会收到礼物。
　　距离他上一次收到礼物大概已经过去了二十来年，他曾以为这种东西会一直与自己绝缘。
　　阮裕神神秘秘地把一个小纸盒子递过来的时候，封行远愣了愣。
　　小猫眼睛像两颗清澈的宝石，映出一点虹光来，很是可爱。他有点紧张地说：“圣诞节快乐，封行远！”
　　“圣诞节快乐。”封行远几乎下意识地回。
　　回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而且自己两手空空，并没有准备能在这一天送出去的礼物。
　　阮裕已经非常自觉地把纸盒子打开了。
　　封行远于是就着他的动作，看清了小盒子里是什么。
　　一枚毛茸茸的球……球形钥匙扣。
　　阮裕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个是我自己亲手团的，大概你也可能用得到……”
　　“你用什么团的？”封行远伸手把礼物接了过来，摸到的那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是猫毛，白色的。封行远闭了嘴，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在网上看到过养的猫送了老鼠给主人，也有送鱼的，扑蝴蝶的。但谁能想到还会有猫送自己掉的猫毛团成的球？还做成了钥匙扣。
　　封行远可能许久没收过礼物了，此时却忽然有点扭捏了，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从哪学的？”
　　“陆云山在网上教了我怎么做钥匙扣。”阮裕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网友”卖了个干净，“但是想做东西当礼物是因为饺子。”
　　阮裕直白又认真地说：“你说的那个‘希望’，我知道了。做这个的时候，我希望你收到它会快乐。”
　　封行远觉得自己那颗心被什么电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来源：“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阿尔贝·加缪
　　Ps.最近可能更新会不稳定，论文要定稿啦，刚提交给老师还在等修改意见，摸鱼才能写一写文。


第20章 打工人的痛苦
　　封行远带着一颗毛绒小球钥匙扣上班的事，很快引起了林娉的注意。这女生观察力一向很强，也总是喜欢关注一些细节。
　　林娉找了个休息时间凑到封行远身边问：“封哥，你这有情况啊？”
　　封行远不解：“什么？”
　　“啧，啧啧啧。”林娉故作叹息，摇摇头看封行远，“我是说财务的唐婷说要追你，你怎么就对她避之不及呢，原来你是心有所属啊。”
　　封行远：“……”他反应过来是毛绒钥匙扣出卖了自己……哦，不，也不是出卖，单纯地引发了一些误会罢了。
　　封行远没什么可避的，只是三言两语揭过了这个“女朋友”的话题。但由于封行远总是无意识拿那小毛球出来搓，注意到他这颗不太符合他气质的毛绒钥匙扣的不止林娉一个，当天下午茶水间就流传出一些封行远的八卦。
　　他们猜测封行远最近老是请假一定是交了女朋友，在此基础上猜什么闪婚的、暗自交往很久的女友闹分手什么的都有。
　　谁能想到打工人会无聊到这种程度，一个毛绒钥匙扣而已。人类总是喜欢在八卦这件事上孜孜不倦，哪怕根本不清楚内情，也能添油加醋说得跟真的一样。
　　封行远不想理会他们，没意思得很。
　　这种时候他又开始深刻地感觉到自己跟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他融入不进去他们，也不怎么想去融入。
　　封行远还是安静做着自己的工作，比起煞有介事的八卦，他觉得自己眼前的工作还要更让人难受些——东珠市那边派过来的人昨天就到了榆州，但对方不急着参与工作，要先在榆州玩两天。
　　给对方来的人做地陪这个行为封行远当然是不情愿的，他本来好端端坐办公室，那和他隔了俩层级的地中海领导越过负责接洽的封行远，不知道跟对方那边聊了些什么，笑呵呵地挂了电话就把封行远拍出了公司，让封行远陪对方先把榆州逛逛。
　　排场很大的特派人员——此前无论是合誉还是对方公司都没有人说过，来的人不是普通员工，而是个关系户。
　　赶过去的路上封行远才了解到这个三十多岁还能做空降兵的，是对方集团董事长的小儿子，一把年纪还没什么工作经验，以前就知道花天酒地。
　　这个项目的后续工作可能纯粹是给这三十几的“小儿子”练手的。
　　是以对方临时换了人不说，来了榆州后又要先把榆州城玩一遍才能开始工作。
　　对方的空降兵姓刘，叫刘寄海，和名字不同，这人脾气怪得很，封行远赶过去的时候这人从五星酒店下来就冲封行远翻白眼：“李文祥说派个靠谱的来，怎么是个男的？”
　　封行远：“……”
　　以这人对自己领导直呼其名的态度来看，估计是领导那儿上赶着巴结他的。
　　封行远靠不靠谱他自己不好下定论，单凭那小秘书被这样那样使唤还能鞍前马后地把刘寄海捧着，他就觉得自己不如人家秘书妹子靠谱。
　　封行远一度在心里猜测这工作有没有可能是领导给自己穿的小鞋，以报复他之前三天两头密集地请假。
　　刘寄海对封行远的工作和行为并不怎么满意，而封行远虽然不喜欢这种巴巴往人跟前凑的工作，没点头哈腰，但也恪尽职守没跟人直接翻脸。他们把榆州市中心的地点全都逛了一圈后，刘寄海已经完全把封行远当做自己的又一个秘书差遣了——虽然这“秘书”一点也不专业，大概只能勉强算半个。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莫名其妙变成半个秘书的封行远被刘寄海带去了九九大道，只因为这出差当体验生活的“刘总”很向往榆州丰富的夜生活。
　　封行远算是见识到了富二代的参差。有的富二代像楚陈庭那样脱离家庭跑出来打拼，风生水起；有的富二代像刘寄海这样，靠关系空降还吊儿郎当不把工作当回事。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给阮裕发了信息说自己会晚回家，让阮裕不要等自己了，却到底没有选择直接罢工。毕竟这个难搞的家伙关系着公司的合作，他被领导赶鸭子上架，但任重道远，只能忍辱负重。
　　榆州最大的酒吧一条街是九九大道，常年是年轻人们夜生活的首选地，以前同事聚餐偶尔也会晚上来这里。但同事们的消遣最多是去那种角落里的文艺小酒馆，比如堇色之类的，或者附近的ktv，核心地段的店从来不在备选之列。
　　刘寄海让小秘书查最好的一家，小秘书扒着手机看点评，最后选了evil forest。哪怕在九九大道这条榆州最大的酒吧一条街上，这一家也独占鳌头，可以说是行业的龙头。这里消费很高，但生意很好，年轻的男男女女裹着夜色涌进酒吧，在晃得人眼瞎的灯光下狂欢，这里有完全和堇色不同的氛围，危险，混乱，但迷人。
　　不过对封行远来说这里只有危险，并不迷人。他挤在一众红男绿女里，很难不怀疑自己能跟着来也是脑壳有包。
　　尽管连这地方都是小秘书现查来的，刘寄海进了这里却跟回家一样，搭上了几个漂亮女生，把酒水单上价位最高的点了个遍，靠着沙发点了支烟就开始跟别人边谈笑风生边喝酒游戏。
　　封行远就和小秘书缩在角落里。
　　小秘书看出封行远也不大自在，就提议道：“刘总他估计一会儿喝多了就顾不上来我俩了，你要不先回去吧。”
　　留一个看起来很不能应付这种场面的女生在这里是很危险的，封行远十分想走，但他不能。
　　以他的刻板印象，通常这种情况下秘书也是不需要在场的，毕竟谁知道喝完了酒这人会不会发生点什么艳遇呢。刘寄海来泡夜店其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至少在封行远认知里是，他不是很能懂这人为什么要带秘书甚至带自己这个刚认识半天、仅有一点点不深的工作关系的人来。
　　小秘书就和封行远解释，他们刘总之前在东珠市晚上出去喝酒也要带一帮子人，因为他想喝酒想蹦迪但通常不想第二天醒过来躺在哪个陌生人的床上。
　　秘书叫文恬，是刘寄海的私人秘书，大概从半年前跟在刘寄海身边的，但到目前为止她竟然已经是刘寄海身边留得最长的一任了。
　　憋了一天火的封行远拿捏着语气问：“怎么，他怕老婆？”
　　刘寄海没老婆，甚至没对象，是条老光棍，不喜欢女的也不喜欢男的，大半夜在夜店里泡可能纯粹是为了给别人找麻烦。
　　一直到后半夜，刘寄海终于喝趴下了，封行远让文恬先去外面等车，自己咬牙切齿地把这奇葩往外扛，转了个头，撞上了比看到别人亲嘴更尴尬的事，他遇见了自己的老同学。
　　好巧不巧，还是以前的室友，江照玉。
　　一开始是江照玉先认出封行远的，他站在封行远要走的方向把路堵着，因为过于阴暗的环境和过于艳丽闪眼的灯光，封行远一下没反应过来是哪个把他路拦住了。
　　然后封行远听到对方那已经有些陌生的声音在嘈杂的声响里传出来，但因为环境声音太大，所以只漏了几个字到封行远耳朵里。应该是见封行远没听清，对方就开始扯着嗓子大吼：“封——行——远！几年不见——你——这么拉了？！
　　封行远一句粗口欲言又止。
　　因为对一个女生单独送一个喝醉了的男人这事不怎么放心，封行远并没和重逢的大学室友叙什么旧，当然这或多或少也是为了逃避那该死的尴尬。他像脚底要着火了一样扛着刘寄海把人塞进了叫来的车里，自己也坐上去，跟着文恬一起把刘寄海送回了酒店。
　　在文恬一叠声感激又不好意思的“谢谢”里，封行远收到了江照玉的“问候”——江少发来的文字是：“虽然可能会显得我有点多嘴，但是你为什么会去夜店泡男人呢？”
　　犹嫌封行远脸色不够难看似的，对方紧接着发来第二条：“兄弟，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或许我有可以帮你的地方？”
　　封行远的脸色变化一时十分精彩，他克制了又克制，才在合作对象的秘书面前堪堪维持住体面的形象。
　　但他内心却在咆哮：这多年不见的同学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偏偏大学时就显得有些脑回路不正常的江照玉真以为封行远出了什么事，见他没回复，又发消息过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可能太震惊了有点把握不住语气。那个，你要是在忙的话，明天看到了回我一下？”
　　“工作稳定，身体健□□活正常，谢谢关心。”
　　封行远平复了一下心情，如此回复。
　　江照玉不知道信了没，消停了几分钟，又发消息过来：“吓死我了，你什么情况啊到底？”
　　封行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傻缺发神经，我当冤种。”
　　几秒后，他撤回，重新发：“客户要喝酒，我帮个忙。”
　　中译中，礼貌是他留给刘寄海最后的体面了。
　　一直到封行远快到自己家门口了，江照玉才又发了消息来：“封哥，对不起我错了，是我思想龌龊！我已经狠狠检讨了！”
　　跟了一串滑跪的表情包。
　　“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见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
　　请个屁。
　　封行远翻了个白眼，晾着他没回。
　　凌晨三点，室外冷得要死，手机都要没电了，封行远看着钥匙下吊着的毛绒小球，站门口吹了吹风平复情绪。
　　室内的灯和门同时开启。
　　阮裕抱着沙发上的抱枕，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站在门后边：“你回……你身上什么味道？你去见了谁吗？”
　　封行远：“……酒疯子，蹭了一身味儿。”
　　阮裕看起来不喜欢酒味儿。封行远以为自己在门口吹了吹风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他忘了阮裕鼻子比他灵多了。
　　于是他赶紧去拿衣服要往浴室跑，进了门看见桌子上的菜。还是白菜和番茄炒蛋，但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虽然它们比上回还凉得透一些。
　　阮裕在封行远愣了一瞬间神的档口飞快把盘子收了：“我没想到你这么晚才回来。”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凉了，而且我看手机上说凌晨吃东西对你们人来说不健康。我去倒——”
　　“别倒，”封行远赶紧阻止，“放着明天早上热热再吃吧。毕竟是你做的……我是说，毕竟还是不要浪费食物的好。”
　　封行远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语言系统也被那些过于抓马的事弄出了点什么问题，都快开始胡言乱语了。
　　阮裕点点头，按着从封行远那学来的习惯，拿保鲜膜把盘子封好，放进了冰箱上层。
　　封行远：“我说了不用等我的，你快去睡吧，我去洗一下。”
　　然而封行远洗漱完毕，阮裕还没睡。
　　阮裕房间的门大开着，人坐在地板上发呆。
　　考虑到阮裕身上有很多猫的习性，封行远在次卧这个房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儿童用的拼接地板，因为是冬天，又盖了层厚厚的地毯，所以阮裕就算这样席地而坐也不会受凉。
　　但封行远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睡。
　　于是他敲了敲门，在得到阮裕允许之后，走了进去，他问：“怎么还不睡？”
　　阮裕把床当桌子用，封行远走进去才看到他刚刚应该是在看那个放在床上的小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对耳钉，银色的圆环，中间严丝合缝缀了半圈半透明的黑色宝石，既低调又熠熠生辉。
　　“是秦岁那天送我的圣诞节礼物。”阮裕解释。
　　封行远一挑眉：“你们关系很好吗？”
　　阮裕不知道算不算好。
　　封行远把那对耳钉看了又看：“挺好看的，也很适合你，怎么没看你戴？是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阮裕是这样回答的。
　　封行远注意到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耳朵上戴着的耳钉。
　　“你的耳钉，我有点好奇，你做人的时候戴着，变猫的时候它们又去哪了，之前也没见掉出来……”
　　阮裕把盒子盖起来，垂着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扎在身体里，成了我的一部分吧。”“可能”后面的字他说得很低很含混，封行远没听清楚，可再问他又不肯再说了。
　　封行远一直对阮裕的耳钉有些好奇，正好又聊到这里，于是他又问：“你的耳钉是从小就有吗？类似于那种出生就戴着的宝玉之类的传说那样还是？”
　　“不是出生就有的。”阮裕只说了这个，至于它们到底怎么来的，他却再一次缄口不言。
　　太晚了，封行远放弃了把这个话题聊下去的想法，叮嘱阮裕快点睡觉，退出房门去的时候他回头说：“你如果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可以找我聊聊。”
　　他觉得小猫心里藏着事。
　　从一开始，阮裕就对这部分心事保持了绝对的沉默，封行远只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点点端倪：比如阮裕应该确实还挺喜欢那对耳钉的，但他耳朵上戴着的，或许有什么很深的渊源和寄托。
　　不过……还是先睡觉吧。封行远熄了灯闭上眼，有点担心自己明天上班爬都爬不起来。
　　当然，他更担心的还是明天他可能依然要停下工作，继续要陪刘寄海胡闹。


第21章 醉鬼
　　来自工作的折磨第二天暂且消停了，因为刘寄海身体抱恙，在酒店休息，文恬跟封行远以及封行远的领导都大致解释过情况，于是封行远不用放着本职工作不做去给人打下手。
　　文恬大概对封行远印象很好，和封行远领导联系的时候还替他说了些好话，于是领导高高兴兴地表扬了封行远几句，说这个项目顺利推进下去封行远就是市拓部门的功臣，是全公司的功臣，往后要提拔封行远云云。
　　封行远知道这个话听听就好。
　　哪个领导不会画饼？
　　有时候领导安排一些超出业务范围的工作，耽误不了事的话，封行远也能忍着做。
　　毕竟谁工作几年没遇上几个奇葩呢。
　　回了工位，王旭就凑过来问封行远昨天工作如何。
　　封行远应了句：“还行吧。”
　　王旭凑过来：“是这样的，昨天我不小心听见张总跟别人打电话，说是派了全公司长得最周正的去接待那个非常神秘的刘总……刘总是不是漂亮女强人？”
　　封行远：“……不是。”
　　不仅不是漂亮女强人，还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男的。
　　“李总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接待这活关咱们市拓什么事？”知道真相的王旭瞬间失去八卦的兴致。
　　封行远也不知道，一般情况下为了显示合誉的诚意，以对方的身份来说这种活至少得是封行远高一级别的领导去。
　　不过封行远没兴趣去猜领导又发哪门子疯，反正让做什么他尽量做好就行了。
　　江照玉说请他吃饭，这顿饭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甚至刘寄海还没复工，江照玉的信息就发来了，踩着封行远下班的点。
　　“快来！”江照玉一连发来许多个感叹号，分享了个地址。
　　封行远回：“没空。”
　　于是江照玉消停了，直到封行远人都到了家门口，江照玉那边忽然发了个语音通话申请，封行远一边开门一边接听。对方那边一片嘈杂，江照玉醉醺醺地讲：“封哥，这么不给面儿！快过来快过来快过来！”
　　“……”
　　这家伙跟大学时简直没有区别。
　　江照玉大学时去跑部门应酬，有时候醉得厉害了会给宿舍的人打一圈电话，封行远去扛过他几次，这人平时说话做事就有些大大咧咧的，喝多了说话做事更是飘到没边，没人管他他指不定要闹多少笑话。出糗事小，被别人坑了事大，江照玉是个有钱人这个事他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总有那么一些人等着从他身上薅点什么。
　　那时候封行远觉得自己作为室友，也勉强算作为朋友，有那么一点点义务帮忙提醒，后来他发现江照玉就那副德行，满脸写着：“我是冤大头，快来坑我呀。”
　　封行远十分无语，为什么有人五六年还能毫无长进，明知道自己喝多了是什么鬼样子，还要把自己喝成那样？
　　甚至还要打电话给久不联系、仿佛陌生人一样的的前室友。
　　“你一个人吗？”封行远问。
　　“嗝~我？我一个人啊，我现在确实是一个人了。连狗都不跟我！”
　　江照玉在那边胡言乱语，语气悲伤又癫狂，不知道喝了多少。“全都离我远点！”电话忽然被扯开，封行远听到盘子破碎的声音，服务员道歉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江照玉一个人嚎得跟傻逼似的。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封行远站在门边，头在隐隐作痛。
　　“发生了什么事吗？”阮裕等他打完电话才走过来问。
　　封行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先休息，我现在出去一趟，有点事。”
　　“很着急吗？我也要去！”
　　封行远握着门把手的动作顿了顿，阮裕又说：“我一直待在屋子里很无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也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封行远看了看江照玉发的地址，犹豫了一下，在阮裕请求的目光中没能说出一句不同意，但他也提出了要求：要礼貌，不管有什么事，不要冲动。
　　赶到地点时，江少已经趴下了。
　　说要请封行远吃饭的江照玉把头埋桌子上，包厢里杯盘狼藉，一桌子好几副碗筷，可房间里除了江照玉，一个人也没有。
　　连服务员都被他撵走了。
　　封行远按了按眉心，喊：“江照玉！”
　　那人动了动，一爪子按在了手边汁水淋漓的盘子里，盘子翻了，沾了他一手的汤水。然后他人才从餐桌上抬起头来，一张脸醉醺醺的，迷迷瞪瞪把眼睛睁开，往门口看了看，失望地又把脑袋埋了下去，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来：“难受……”
　　“你是请我吃饭还是请我收拾你来的？”封行远上前去抽了几张纸递到江照玉手里，准备扶人起来，却被反手推了个趔趄。
　　推完江照玉才摇了摇脑袋，仔细看了看封行远，认出了人，摇摇晃晃地把那只脏兮兮的手伸过来要揽封行远的肩膀：“封哥！你来啦！”
　　他堆出了个笑，脸却皱着，比哭难看。
　　封行远不理解江照玉一个好好的富二代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比大学的时候喝吐了抱着马桶起不来还狼狈。
　　“你家在哪还记得吗，送你回去还是联系谁来领你？”封行远问。
　　江照玉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封行远也听不清楚，索性直接翻了他手机出来，拿江照玉的手解锁了屏幕。打开之后江照玉手机上当前界面正是联系人。封行远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次通话在几分钟前——江照玉备注都打的全名，那个最近联系人的备注写着楚陈庭。
　　世界是一个圈。
　　封行远本来还有些怀疑这个江照玉手机里的楚陈庭和那位谈过生意的楚总是不是同一个人，也就巧了，楚陈庭这时候已经在包厢门口了。
　　楚陈庭看着封行远和阮裕也有些疑惑。
　　封行远就解释说是江照玉打电话叫自己过来的。
　　见了江照玉那醉鬼样，楚陈庭没多说什么，把人拍醒了架着出门去，四个人一起在端江边吹风。
　　冷兮兮的。
　　幸好出门前封行远千叮咛万嘱咐让阮裕多穿了一层毛衣，他伸手把阮裕衣服上的帽子拉上来给阮裕戴上，拢起来。
　　被冷风吹了一激灵的江照玉：“怎么没人给我戴帽子！”酒醒了但没完全醒的样子。
　　楚陈庭：“你没手吗？”
　　江照玉沉默不语。
　　封行远本来要问楚陈庭知不知道江照玉家在哪里的，然而话还没说完，江照玉就开始耍酒疯了，他连声大喊：“我家！我没有家！我没有！”
　　旁边有几个正扛着冷风连着小音响做街头表演的年轻人，零星有些路人挺在灯光下看表演，江照玉这一嗓子把人家唱歌的声音都快压下去了，引得他们纷纷侧目。
　　楚陈庭一手把江照玉的嘴堵住了，向路人致以歉意的目光。
　　封行远试探着问：“发生了什么吗？”
　　“呜呜！”江照玉被捂着嘴不能说话，只能狠狠瞪楚陈庭。楚陈庭平静地说：“你再大喊大叫，就滚下去喂鱼吧。”
　　江照玉闭了嘴，楚陈庭才放开他。
　　“楚陈庭，你个……你个！”醉鬼“你”不出来什么，没头没脑地把话转开，“我被扫地出门了，谁都不要我，连狗都不跟我，垃圾人，垃圾狗！他们还明里暗里说我蠢，说我没用，老头儿也让个外人哄得团团……”
　　豪门内斗，封行远没法感同身受，他只能从对着端江哭嚎的昔日同学狼狈的模样里感受到那么一丁点对方的难受，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给对方递两张纸巾。
　　“今天麻烦你们了，我开车来的，先送你们回去吧。”楚陈庭提议，“江照玉这酒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等这家伙睡一觉八成会把他丢的脸忘得一干二净。”
　　“那就谢谢楚总了。”封行远想了想，没太客气，领着阮裕和楚陈庭一起把江照玉扛上了车。
　　所幸楚陈庭来了，不然这一晚封行远可能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阮裕今晚倒是十分听话，默默地跟在封行远身边，只在车上话多了几句。楚陈庭一边开车一边接有一搭没一搭地接醉鬼的话，偶尔还和封行远聊聊，聊着聊着问到阮裕怎么也跟着一起来，阮裕就说自己和封行远住在一起。
　　楚陈庭就温温和和地笑起来：“看你的样子年纪也不大，还在读书吗？”
　　封行远不太想让别人知道阮裕的真实身份，担心阮裕这小猫说错什么话，就接道：“小朋友没在读书了。”
　　“是吗？那在哪工作呢？”楚陈庭又问。
　　封行远卡了卡壳，不明白为什么楚陈庭要问这个。他随口编道：“就在社区做点小事情，跑跑腿什么的。”
　　楚陈庭透过后视镜看了封行远和阮裕一眼，笑道：“别紧张，这里没有什么‘总’。你是江照玉的朋友，我也是，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也算是朋友。我的爱人有个小他几岁的弟弟，眉眼跟小裕有点像，所以我看着小裕也觉得亲切，难免会有点多嘴，见谅。”
　　封行远也透过后视镜打量着楚陈庭，但楚陈庭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只好收了收自己的警惕：“这样啊。”
　　“什么啊，吴越的弟弟不是死了好多年了吗？”江照玉本来在一旁躺着，好不容易安静了，听到这话突然又弹了起来。车子碾上了减速带，江照玉就着车子的抖动摇摇晃晃地从副驾驶探头往后看，阮裕的目光正好也顺着动静转过来看向他。
　　“卧槽，好有个性的小美人！”江照玉眯着眼又把阮裕看了看，“卧槽，真的有点像！诶，吴越那个弟弟，叫吴语还是叫吴求来着？”
　　楚陈庭脸色有点不悦了：“闭嘴吧醉鬼，安全带都栓不住你了是吗？”
　　江照玉那句“死了好多年”冒出来之后，封行远的脸色也变了几变。
　　阮裕没说话，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说什么。封行远出门前叮嘱他要礼貌，他记着的，但是这种情况下要礼貌地说点什么，他并不知道，干脆就闭嘴了。
　　江照玉一通发言之后，哇哇吐在了楚陈庭车上，楚陈庭气得想给他踹下去，没再顾得上把那个话题接下去。
　　回了家，封行远想起来抱着是猫的阮裕在疗养院第一次遇上楚陈庭的爱人吴越时，阮裕十分主动地跳上吴越膝头的举动，问：“你认识楚陈庭或者吴越吗？”
　　“不认识，”阮裕摇头，“只是觉得坐轮椅的那个人，很和善，很温柔，有点跟别人不太一样。”
　　封行远想了想，又问：“你能告诉我，你是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还是一开始是人或者猫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成这样的吗？”
　　阮裕仍摇头：“我也不知道。”
　　是了，这小猫连自己的年龄都掰扯不清楚，怎么能记得那些事？
　　封行远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楚陈庭说的话确实有点过于紧张了。
　　封行远定了定神，收拾洗漱好了，准备熄灯睡觉，阮裕忽然敲开了他的房门，抱着抱枕站在门口说：“或许，你想知道的事，我们可以去找陆云山。”
　　“陆云山？”封行远疑惑不已。
　　阮裕认真地点点头：“他说他会算命，还会看星座，很准的。”
　　封行远：“……别听他胡扯，回去睡觉吧，阮裕。”
　　打发走了小猫，封行远躺在被窝里，翻了许久，没能睡着。于是打开手机搜索楚陈庭，介绍只有寥寥几笔，却是每一笔放在普通人身上就足够让人倍感荣誉，关于楚陈庭的负面新闻几乎没有，唯一一点瑕疵是“养子”的身份。楚陈庭是榆州有名的大企业家楚建勋收养的儿子，这并不是秘密。
　　封行远想了想，又搜吴越，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关于吴越的介绍少之又少，有也是与楚陈庭的爱人同名同姓的另外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摸个鱼，准备答辩辽~


第22章 祈福
　　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有点什么天意，封行远没查到关于吴越和吴越那位据说与阮裕眉眼有些像、但已故多年的弟弟，却在困意袭来时不知在手机上点到了什么，切进了个垃圾小广告里，叉掉小广告之后他发现自己手机上的页面有点眼熟。
　　是那个他点过几次的灵异网站。
　　他不小心点进去的是别人分享的“故事”——“‘还阳’真实存在吗？”
　　封行远第一反应：扯淡。
　　他的眼睛却一目十行地把这毫无营养的小故事看完了，故事说的是在一个遥远的小山村里，有一户人家的小女儿年方二八，出意外掉下山崖没了，家人为她办了隆重的葬礼，十多年后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孩出现在了那户人家的家门口。那家人又惊又喜又惧，问那女孩是打哪儿来，为什么来，姓甚名谁，女孩一问三不知。后来有个高人说这就是他们家的孩子，跟父母缘分未尽，因其前世是十世修行不得善终的大好人，现在讨了恩典回来了。
　　文章怎么看怎么像编的。
　　封行远正准备退出，看到下面第一条评论，愣了愣。
　　这条评论本身倒是没什么值得稀奇的，但是那个ID却抓住了封行远的眼睛，叫：陆云山是我徒弟。
　　封行远见过的。
　　他也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觉得陆云山的名字有些眼熟了。
　　也许是场巧合吧，这样想着，封行远点开了这个人的头像。那个翻过墙头来跟着一帮子混混打架的大学生的脸，封行远还记得，眼前这个ID的头像里的男生虽然在扮鬼脸，但也不难分辨出这就是那天打架的那小子。
　　照片里的陆云山穿着黑色的长褂，大约比现在还要小点，头发像被狗啃瘸了，将将在眉毛往上一点，也不知道谁剪的。
　　这个账号到底是陆云山认识的人还是就是陆云山本人，封行远也不清楚。他点进人主页去扫了一眼，什么奇门遁甲、风水堪舆、五行八卦、星座天象，古今中外的玄学倒是几乎都扯了个遍，看起来是个杂学颇深的玄学爱好者，也说不定真的能对阮裕的情况有点什么不一样的看法。
　　也许人到了夜晚理智是真的会出走，封行远掐头去尾隐掉信息用“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信口胡诌了个三分真的故事给对方发了私信，试图询问阮裕的这种现象在玄学上应该如何解释。问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便息屏睡觉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收到了那位“陆云山是我徒弟”的回答：“建议找高人瞧瞧。”
　　封行远揉了揉眼睛，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昨晚是怎么脑袋抽了要给对方发私信询问。
　　他回了个谢谢，谢完不为所动地把手机放下了。
　　刘寄海终于磨磨蹭蹭开始工作了，为了体现合誉对他的重视和欢迎，办公室还专门给他留了一间，方便这位小刘总在榆州的工作。
　　小刘总来的时候化了个不伦不类的烟熏妆，文恬跟在他身后都不好意思把头抬起来。刘寄海这副尊容消灭了公司一众人对这位空降对接人的幻想，王旭为自己之前以为他是美女的事懊悔不已，直言想要重金求一双没见过那家伙样子的眼睛。
　　“管好自己就行了。”封行远整理了文件，面不改色地敲门进了为了刘寄海单独新辟出来的办公室里，几分钟后又面不改色地出来了。
　　王旭：“真的勇士敢于直面妖魔鬼怪。”
　　林娉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我倒觉得刘总这人，绝非常人。”
　　“可是一个大男人化那么娘的妆……咦。”王旭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确实不是常人，应该是神经病。”
　　林娉：“你知道你女神为什么没看上你吗？”
　　王旭相亲遇女神这事已经被他自己这个大嘴巴说来说去，几乎传遍了整个公司。自然，女神见了一次面在微信上又聊了一周但到底没瞧上王旭这事，也早就不是秘密。
　　但显然他还是很在意这个问题，连忙问：“为什么啊？”
　　“你思想有问题。”林娉说，“女人可以不化妆，男人也可以化妆，每个人爱怎么打扮都是自己的事，你可以说人家不顾场合这点不太对，但是不能说人家就是神经病。”
　　“女孩子是可以不化妆，但是男的化妆像什么话？你看那脸那眼眶子，不像糊了白面粉然后被打了一拳吗？”王旭不服气地争辩，“男人还有没有点阳刚之气啦？”
　　“啊，眼看也要到年底了，年会的时候要不我找他们提议一下，让你们男的穿女装试试？”林娉笑着说，“你猜策划部门同意这个提议的几率大不大？”
　　另一边很少转过来跟王旭交流的郑之尧出声：“不要拉着全公司的所有男同胞啊。”
　　封行远也插嘴道：“嗯，王旭穿就好了。”
　　王旭稍稍抬高声音：“封哥！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封行远：“你确实思想有问题。”
　　除了这个短暂的插曲，这一天的工作倒还没有十分令人抓狂。也不知道是因为坐在合誉的办公室里，刘寄海没整什么离谱的幺蛾子了，除了叫文恬出来传过几次文件，也没怎么露过面。
　　刚好，这一天结束就是周末，封行远于是没再去担心刘寄海会不会突然作点什么妖的问题，暂且把工作的事全部放下了。
　　封行远那天听到阮裕说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无聊，就计划着周末带着阮裕出去玩。
　　然而他自己一个人过的这么多年生活里都没什么可玩的，他也不知道能玩什么，只好搜了搜附近的景区，挑了个公园，带着人去爬山。
　　山不高，爬上去也不过是吹风看江，封行远觉得风景也就那样，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他有些失望，深觉网上的评论多是骗人的。
　　但阮裕却很高兴，看山高兴看水高兴，出了一身汗也高兴，路上看到个秃得不能再秃的树他也高兴。
　　封行远于是又觉得还是有点不虚此行的。
　　半山腰的崖壁上刻着个观音像，观音像前有棵依山而生的大黄桷树，正在换叶，别的树都光秃秃的，就它还挂着金色的叶子。黄桷树的枝桠之上，挂着一条条红色的祈福带，随风展昭，显得十分灵动。
　　树下的步道栏杆上也有祈福带和一些写着各种祝福的小木牌、同心锁。
　　阮裕盯着那些牌子和带子，辨认上面的字。
　　“这是什么？”他问封行远。
　　“祈福的。”封行远向阮裕解释，“人们把愿望写在木牌或者祈福带上，系上去，祈求愿望能够实现。”
　　“那又是什么？”阮裕指着那边点香插进香炉里拜菩萨的人，又问。
　　封行远伸手去轻轻握着阮裕的手，把他不大礼貌地指着别人的手势收回来：“是一种信仰。也不是每个人都信，但我们还是要心怀敬畏的。”
　　虽然封行远并不迷信，也并不是很喜欢那些玄乎的说辞，但他也明白，可以不信神佛，但要有敬畏之心。
　　阮裕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仰头去看满树的祈福带：“所以是不是因为有那个石头像，人们才会在这里把愿望写上去？那到底是树能实现愿望，还是风能实现愿望，还是石头可以呢？”
　　封行远想了想，回答：“也许都不是。能实现愿望的，是人自己。”
　　“那写了就能实现吗？”阮裕问。
　　“这我不知道。”封行远笑了笑，提议道，“要试试吗？”
　　这是封行远第一次系祈福带，若说有什么不一样，倒也没有太特别的感觉。他自己是没什么可求的，卖祈福带的人说可以在绸带上写自己的心愿和祝福，笔都拿在手上了，他却提笔不知道写什么好，憋了片刻，写了康健平安。
　　卖祈福带的是个帮亲戚看摊的小姐姐，笑眯眯地跟封行远聊天，建议他再添四个字，凑个对称。封行远于是添了四个字：长长久久。
　　写完在小姐姐促狭的笑意中他才反应过来，却改也不是不改也不是，一时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阮裕写的就很多了。
　　他虽认字识字，但自己字写得仿佛狗爬，歪七扭八。在祈福带上他一笔一划却写得很认真，封行远辨认许久，看出他写的是：“封行远幸福快乐，秦奶奶幸福快乐，周琳珊幸福快乐，陆云山幸福快乐，秦岁幸福快乐，全都幸福快乐！”
　　幸福快乐这四个字阮裕倒是越写越能看了。
　　封行远都没察觉自己嘴角已经扬了起来，他看着阮裕正面反面都用上了，恨不能把自己知道的名字全塞上去，每个人都要认真地祝愿一句“幸福快乐”的模样，觉得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暖意融融的感觉。
　　他忽然想，如果世上确实有神佛存在，可能真的会听见这小猫如此笨拙又真诚的祈愿吧。
　　“封行远，你写了什么？”阮裕把自己的写好，翻过来翻过去确认完了，转头去看封行远的。
　　封行远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伸手去挡自己祈福带上的字了。
　　“康健平安，长……长久久。你遮什么呀？”阮裕扒开封行远的手轻声念了一遍，不明白封行远为什么要把写的字遮住不让他看。
　　封行远却在他念出来的当场就已经有些尴尬地转身过去，拿着祈福带催促：“都写完了我们快去找个好一点的地方系上吧。”
　　“你脸怎么红了，冻着了吗？”阮裕追上去。
　　封行远：“……”
　　他绝对不会说自己有点不对劲是因为他觉得“长长久久”这四个字一般是情侣应该写的东西。
　　有的事，一个人做时实在是半点趣味也没有，但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做，就会显得有意思很多。封行远这一趟爬山就是这种感受。
　　阮裕好像不管看什么都会觉得很新奇很有趣，爬山也不觉得疲倦，他有无穷的精力和很多的“为什么”，连带着封行远那颗觉得什么都没劲的心也好像收到感染跟着回了暖。
　　下山的时候，阮裕还去玩游戏套了两只小金鱼，拎着袋子回家的路上他看着金鱼馋得流口水。封行远并没有要管阮裕的意思，毕竟他知道阮裕的确是只猫，猫吃鱼某种意义上也是值得敬畏的天经地义。
　　但阮裕咽着口水说：“不行不行不行，这是我玩游戏赢到的，我要拿回去养着！”他又用低了一点的声音，好像在说服自己，“再说还送了鱼食，再怎么也要，等他们把鱼食吃完我再下手。”
　　封行远让他瞪圆了眼睛隔着透明塑料袋看金鱼的眼神和那番让鱼把鱼食吃完再动手的言论逗得笑了一路，绕路给金鱼们买了个玻璃小鱼缸，把两只小鱼倒进了鱼缸里，端着往家走。
　　玻璃鱼缸比塑料袋重，封行远没让阮裕拿。
　　阮裕就走着走着时不时盯一下封行远手里的鱼缸。
　　“要不给金鱼取个名字吧！”阮裕忽然说，“有名字了我就不会想吃他们了。”
　　封行远笑：“这又是哪门子歪理？”
　　“真的！”阮裕很认真地说，“我以前还给老鼠取过名字，然后我就真的没动那只老鼠。”
　　封行远顺着他的话问他给老鼠取了什么名字，又问他打算给小金鱼们取什么名字，阮裕思考了许久，直到进了电梯不知怎么来了灵感：“不如这个白色多一点的叫小裕，这个红色多一点的叫小远。”
　　封行远：“……”
　　他手里的鱼缸差点滑脱了手。
　　“咳，你知不知道，两个人一起养小动物还给小动物取这两个人的名字，一般是，情……”
　　电梯到了楼层，叮一声，门打开了，声音盖住了封行远越说越低的后半句。
　　“啊？”阮裕的目光停在了电梯外。
　　封行远顺着看出去，也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他们家的房子门口，站着个人，牵着条狗。
　　狗是拴着铁链的杜宾犬，人是收拾一新的江照玉。
　　阮裕的目光锁定在那只杜宾身上，喉咙里滚出了隐约的低吼声。杜宾也如临大敌地把阮裕盯着，被江照玉拽着铁链往回拉了拉，呜呜地坐了下来。
　　封行远也察觉到阮裕对狗明显的敌意，于是把鱼缸递出去试图以此来转移阮裕的注意力，没想到阮裕这会儿眼睛里只有狗，连鱼也看不进去了，也无视了封行远的动作，根本没有要接鱼缸的意思。
　　封行远只好颇为尴尬地扶了扶鱼缸，转而问江照玉：“你怎么在这？”
　　“我买了你对面的房子。”江照玉拎着钥匙对封行远咧嘴笑，“封哥，咱们现在是邻居了！”


第23章 借住几天
　　登堂入室的狗，和它的主人，此刻正坐在封行远家的沙发上。
　　坐了就算了，江照玉这少爷当惯了的家伙居然还敢跟封行远嚷嚷：“你家的沙发好硬啊，什么牌子，一点也不好坐！”
　　他带来的那只杜宾也跟着嚎了两嗓子：“汪！汪！”
　　刚刚安家的小金鱼小远和小裕，摇着尾巴在鱼缸里游，被这分贝极高的两嗓子吓得原地抖了三抖，瞪着大眼睛无辜地望向玻璃缸外。
　　而封行远在教育阮裕：“江照玉是朋友，他的狗没事的，不会伤害人，你要冷静一点礼貌一点。”
　　之所以会有这样一幕，是因为在门口阮裕差点跟江照玉那只杜宾打起来——准确来说是阮裕单方面地要打那只狗。杜宾被江照玉牵着，很听江照玉的话，没有主动挑衅。反而是阮裕，差点冲上去就给这狗来两巴掌。
　　而江照玉，这个出钱买了封行远对门的狗主人，把狗牵进封行远家说是要“做客”的时候，封行远还没想起来他家对门还没装修。
　　“封哥，我没处可去了，你就收留我吧！”江照玉图穷匕见如是说。
　　“我家沙发牌子不好。”封行远婉拒。
　　“封哥！楚陈庭那家伙是个耙耳朵，吴越不喜欢狗，他就要把我可怜的狗子送给别人养去，我怎么忍心我的小宝贝受这苦啊！”江照玉又如是说。
　　封行远：“我们阿裕也不喜欢狗。”他把茶水推出去，“喝了这杯茶江少爷还是回家去吧。”
　　“我爸不要我了，他为了他的野女人要丢掉我这么大一个儿子。那野女人还给我送了个弟弟，你说奇不奇怪，老头都五六十岁了，那小屁孩还在吃奶，我说不可能是老头的种，老头就把我撵出来了。我没地方可去了，封哥！你就收留我吧！”
　　封行远不为所动，冷漠平静：“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悲伤，但是真的不行。你都有钱买我对门的房子，怎么没钱找个地方住？”
　　江照玉有备而来：“医生说我有抑郁倾向，不能一个人住。”
　　“那你买什么房子？”封行远不吃他这套。
　　“为了能进小区啊。我不买房子我进不来的，而且钱也是找楚陈庭借的，那抠门鬼还不能借多了，买不起精装房。”
　　封行远还是无动于衷：“你去租吧。而且我家就两间屋子，不行。”
　　他俩在这推来推去，小半天，封行远也没松口，江照玉脸皮显然更胜一筹，想了想，道：“那就委屈你们俩住一块，我和狗一起住。”
　　封行远一直维持的平静神色破裂了，他差点跳起来：“江照玉！”
　　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的江照玉眨眨眼，转而看从次卧探出头来的阮裕，“小美人，拜托，你说两句话，让封哥收留我行不行啊，我就住一阵子，一阵子，等我投资的那个什么资金回……”
　　他话没说完，次卧的门“砰”一声响——阮裕把门关上了。
　　江照玉：“……啊。”
　　“收起你那副轻佻的样子！”封行远压着一点情绪，“我家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你随便挑个地方都比这好，为什么执着跑来我家？”
　　察觉到封行远真的有些愠怒，江照玉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收住了不着调的模样，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泡得半开不开的茶叶，犹豫了片刻才又慎重地开口：“你知道，我一直没什么朋友。”
　　“你放……你扯什么淡。”封行远想到哪怕是读书的时候，这人身边也总是跟着一群又一群的人，且不说是不是全都真心，但那么多人里总有些值得托付的吧？江照玉又不是他，他自己面冷心冷的，跟谁都亲热不起来，分别之后同学聚会都没人会特意请他。但姓江的不一样，随便一招手就有很多人等着对他示好。
　　封行远觉得江照玉借口越找越离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江照玉笑起来，这回笑容没那么招人打了，反而因为他收住了那副满嘴跑马的轻佻，显得有些深邃又惆怅，“我真的能交心的朋友，除了楚陈庭，大概也只有封哥你了。那天喝酒我把所有我以为亲近的朋友都找了一遍，没有人来。跟我一起去的几个，我以为的所谓发小，不是笑我白活一场，就是阴阳怪气，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有个家伙听到我说我爸要跟我断绝关系，劝我回去好好和老头聊，劝完了却问我能不能找个机会把他的项目介绍给老头。”
　　江照玉敛眸，嘴角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最后来的也只有你和楚陈庭。”
　　封行远：“……”
　　看来谁都免不了孤独得像座岛，江照玉这样热热闹闹的人，也一样。
　　他一时说不出来什么，想到曾经在学校的时候，大概是有那么回事吧，那年有个傻子急性肠胃炎，痛得不行，却自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忍着不说，所有人里江照玉第一个发现他，不由分说地把人扛到了校医室去。
　　封行远叹了口气。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封行远也不跟他胡扯瞎掰了，正经起来，问。
　　江照玉又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是：“不知道。”
　　见封行远态度有松动的迹象，他赶紧再接再厉：“封哥，你就暂时收留我吧，我可能需要那么一点点时间来想想我该怎么办，一点点的就好了。”
　　封行远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妥协了：“一天。”
　　“一个月！”江照玉讨价还价。
　　“一周。”
　　“三周！”
　　封行远：“滚。”
　　这货现在这样子，哪有半点伤心难过？封行远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点上当受骗。
　　更大的问题很快就来了——这平白往人家里钻的江少并上他那只看起来不大好惹的大狗，到底住哪？
　　封行远家里就两间卧室，一间是封行远自己的，一间是阮裕的，阮裕能接受杜宾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已经是看在封行远面子上的妥协了，绝不可能让出次卧来。况且封行远也不太舍得让阮裕去躺地铺。
　　他自己……他自己这么多年哪委屈过自己睡地铺？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委屈江照玉算了。
　　姓江的自己少爷不做非要来挤他这出租屋，还对一应用具挑三拣四，还是跟狗睡客厅吧。
　　然而这决定到底没能实行，江照玉虽然点头同意了屈尊降贵在客厅睡，半夜却“梦游”带着枕头跑进了封行远房间，钻上了床去。
　　让惊醒的封行远一脚踹了下去。
　　他就这么来来回回梦游了三四次，封行远让他搅得一夜没睡好，凌晨四点，封行远实在受不了了，抱着自己的被子去睡了沙发。
　　第二天封行远沉着脸把卧室让给了江照玉，目光几乎要杀人。
　　江照玉十分装模作样地摆出了非常抱歉的神色，臭不要脸地扯了一大堆自己的“王子病”，他那只狗倒实诚，十分欢快地叫出了声——而后让江照玉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拍老实了。
　　这个本该美好的周末就因为江照玉的到来，鸡毛蒜皮的事比之前多了好几倍，搞得封行远在家都觉得鸡飞狗跳……嗯，猫飞狗跳。
　　阮裕非常非常非常讨厌狗，是出乎封行远意料的讨厌程度。
　　江照玉带的那只杜宾，据江照玉说，它的名字叫帕瓦，因为江照玉觉得这狗十分结实，于是有了这么个土不土洋不洋的破名儿。封行远没对此吐槽什么，因为在聊到此处之前，江照玉已经书券三纸、废话连篇地讲过自己给狗子取过的曾用名，什么“五百万”、什么“肌肉美狗”，一个比一个蠢。
　　它是封行远本来计划去但最终没能去成的那次毕业旅行里，江照玉在西藏花五万买的。
　　某江姓冤大头当时去西藏，在路上碰到一对带着狗来的情侣，年纪相仿，目的地相同，便结伴而行。后来半路上那对情侣吵架闹分手，精力全用来赌气了，没顾上狗，结果人还没高反狗先高反了，还是江照玉驱车几十公里把狗带去治。
　　江照玉觉得和狗投缘，发挥了自己的钞能力，用了五万把狗子带回来了——值得一提的是本来的对方要价两万，姓江的觉得显得自己看上的狗子身价不够气派，非要花上十万，把对方逼得反过来跟他砍价，才最终五万成交。
　　封行远不好去评判这脑回路清奇的大少爷，也不是很想听他东拉西扯讲那些东西，他觉得真是烦死人了。
　　烦人的不只是人，还有狗，那只杜宾帕瓦，不知道是不是年幼的时候在藏区缺氧坏了脑子，听人话的技能时灵时不灵，也一点没有外表那样的高冷。阮裕讨厌它，它却非要去贴阮裕，讨好地把耳朵往后转，摇着尾巴蹭进阮裕房间，然后就被阮裕赶出来。
　　隔一会儿它又毫不记打地再去，再被赶出来。
　　狗随主人，简直跟昨晚的江照玉一个德行。
　　阮裕让江照玉把□□好，江照玉答应得好好的，他的狗却并不怎么听他的话。
　　于是阮裕连带着江照玉一起讨厌得不行，就差在门上贴：“狗与江照玉不得入内”了。
　　但他想着封行远说的，江照玉是朋友，要礼貌，为此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他把房门关上，人站在自己房间外跟狗对峙，咬牙切齿但非常“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我要打你了。”
　　在他一爪子拍上狗脑袋之前，封行远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杜宾是猛犬，哪怕阮裕现在是人，跟它打八成也是要受伤的，这狗看着蠢，但真要被打痛了下意识一口下去，阮裕半只胳膊不废才怪。
　　“奇了怪了，帕瓦从来不对别人这样。”江照玉自己也震惊，“这家伙都没这么粘着我，我被赶出门的时候它还在老头那吃香喝辣，愣是一眼都没回头看过我，现在恨不能把眼珠子挂小美人身上。好啊，你这贪图富贵又贪图美色的狗东西！”
　　不知道是哪个词儿戳中了这只狗，它尾巴猛地摇起来，甚至向前跳了跳，又转过来高兴地看着江照玉。
　　尾巴扫点了茶几上的纸巾盒，它又扭头去叼盒子。
　　封行远：“……”这狗也比猫傻太多了！
　　江照玉的蠢狗闹得家里一团乱，封行远给江照玉洋洋洒洒写了数十条注意事项，一半是关于狗的。这种时候他就越发觉得阮裕真是脾气好，不拆家不闹腾，刚来的时候不适应环境，也最多不过是安静地趴在阳台不挪窝。
　　阮裕确实是很好，封行远狼狈地在自己家里屈尊降贵睡上了沙发，阮裕见了，捏着拳头就要冲去找江照玉理论，好在他还是会听封行远的话，封行远拉住他，他试图踹在主卧门上的一脚就收了回来，没能落下去。
　　“为什么？”阮裕问。
　　“算了算了，他就借住几天，大家都是朋友。”
　　看着阮裕的样子，封行远忽然觉得心里隐约憋着的一口气舒出去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尤其对封行远这样的人来说，他有时明明有些生气了，却会选择先憋着；憋着又散不掉，只能一遍遍把火往心里头压，表面看上去四平八稳屁事没有，其实心里已经在骂了。
　　而阮裕就因为他睡了沙发受了委屈，便气得要去找江照玉理论，他反而觉得得到了慰藉。
　　自己不用说出口的情绪被另一个人体察，并被那样在意着，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地被人关心和珍视。
　　“好啦，我没事的。”封行远抬手摸了摸阮裕的脑袋，阮裕那半长不短的白色头发软软的，摸起来顺滑柔软，那触感好像从他手中传到了心中，他觉得自己一颗心都变得柔软了许多。
　　阮裕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封行远被阮裕拉到了次卧。
　　阮裕把他最喜欢的抱枕往封行远怀里塞，然后把人推上了床。
　　封行远人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尽处已经是阮裕房间的天花板了。
　　然后阮裕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出现在封行远视线里，封行远有那么一瞬间愣了神。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你睡这里，我去睡沙发。”阮裕把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自己就退开了。
　　封行远却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下意识勾住了阮裕的手。那只手腕很纤细，封行远甚至没敢太过用力。
　　“那个，这是你的房间，你的床。”封行远定了定心神说，“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出去……”他不知为何咬着了自己的舌头。
　　“但你不喜欢别人跟你睡一张床。”阮裕眨了眨眼，“我可以变成猫，沙发对我来说足够大。”
　　“沙发对我来说也……”
　　“你这么高，睡沙发肯定很挤，而且你明天还要上班。”阮裕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去沙发比较好。
　　封行远当然不是个像江照玉那样的混蛋，能干出鸠占鹊巢的垃圾事。
　　最终阮裕自己选了个自认为折中的方式，他变成了猫，和封行远挤了同一张床。
　　封行远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大气没敢出，反省自己刚刚好像看起来很有些不怀好意的样子。反省着反省着，他忽然想起个事——变成猫的阮裕一身衣服都在被子外面，岂不是等同于他现在什么都没穿？！
　　这种深更半夜冒出来的奇怪联想弄得封行远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翻过身去，努力把自己脑袋里某一瞬间闪过的某些龌龊东西扔出去，但没能扔成功。
　　他做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一个梦，梦里他把洗好的白猫捞到怀里吹毛，吹着吹着猫在他怀中变成了没穿衣服的漂亮少年，就着灯光目不错珠地看着他。
　　他慌了神，怀里的少年却伸手勾着他的脖子，用一种慵懒而性/感的声音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而后他就像那志怪小说里被诱惑的书生，情难自已，倾身就要吻上去。
　　然而他发热的脑袋飞快地就冷静了下来。
　　即使是在他梦里，阮裕那双鸳鸯眼看着他的时候也那样清澈分明，那样天真烂漫。那眼神给了封行远兜头一棒，它明明白白地折射出了封行远的龌龊下流。
　　封行远有些惊慌地醒来，他狠狠吸了几口气，翻身下床躲进了洗手间里。
　　意识到自己不合时宜的肖想，他羞耻又愧疚，这种冲击感太过强烈，以至于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只有：“我真是个禽/兽！”
　　“封行远，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他质问自己。
　　龌龊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封行远从未察觉过，却被这一场梦翻了出来。他再睡不着了，于是跑到阳台上去吹风，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冬天的榆州，夜里温度很低，只站了几秒钟，被夜风卷过的皮肤就开始快速失去温度，可封行远却觉得有一团粘着他的火焰。
　　他脑中好像被一锅沸水浇了，什么也思考不了。惶恐，懊恼，惊慌，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复杂情绪融在每寸夜色里，将他包裹起来。
　　到底想了些什么，回过神来封行远自己都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尖锐地劈开一切纷乱思绪的那个念头：“我是不是……喜欢他？”
　　他不知道。
　　他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尝试过和谁建立亲密关系，这是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领域。在情感方面，这么多年来他就像个过分苛责自己的苦行僧，从不肯正视自己也需要一些那些普通却坚定的爱情友情亲情，只低着头往前走，活成了瞎子聋子，活成了正在被风化的石头。
　　他几乎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有去喜欢一个什么人的想法。
　　但阮裕是个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封行远的心情be like：我居然肖想这么纯洁的小朋友，我真不是人！
　　另，儿童节快乐~


第24章 游戏
　　封行远在自己一肚子的自我唾弃与反思里，一直捱到了天亮。后来的几天他思绪如麻，某些他一直忽略的事好像忽然之间长了出来，轻易扑灭不去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徘徊着，像酝酿已久又突如其来的一场山洪，也像隐藏在某个角落的怪物露着獠牙在与他对峙。
　　喜欢对封行远来说是一种……具有很大负担的情绪。他并不期待，甚至对此感到惶恐，出于某种他自己不愿深想的本能，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产生这样的情绪。
　　他在心里给自己列了很多理由，比如说自己绝不会是一个好的爱人，比如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和另外的人交换心意，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又比如阮裕只是个天真的、才正式进入人类世界不久的小孩……
　　很快这样的感情带来的冲击在封行远这里就转化成了他对自己的嘲讽和厌弃。
　　他知道自己是个很自我很古怪的人，以前江照玉说他这个人很迟钝，后来王旭他们说他是高冷，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就是那样的——在各种情感与关系中充满钝感，天生在这方面有所欠缺。但其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不是天生的冷漠，只是更关注自己，而外在的种种只是他掩盖自己自私自利本性的伪装。
　　他不喜欢失去，因此他倾向于选择不去开始。
　　这么多年来他当然也有过交往得密切一点的朋友，无论是上学时还是工作后，但他知道他们最终都会从他的世界里离开。他留不住任何人。习以为常的那些情绪是消极的，是一把钝刀，这么多年都插在他胸口，他意识到了，但从未成功将它□□过。
　　阮裕却不是这样。阮裕那么渴望有一个能够收容他的地方，这小傻猫，只要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能留下来。
　　他的世界简单得不可思议，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当他开始依赖谁时，这个人就是他的世界中最重要的存在。他会坚定不移地选择这个人，会为了保护和这个人的“家”而打架，会因为怕这个人生气而小心翼翼，会为这个人的一点点心情考虑……而他做这一切，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封行远第一次见到阮裕坐在长椅上的时候，就被他身上某种奇异的特质吸引，他是那么的冷漠，又那么的脆弱，安静地、固执地坐在那里，浑身缭绕着一种深刻的孤独和分毫不显的忧伤，于是封行远一眼就看见了他。
　　后来他来到自己家里，有些笨拙，有些疏离，却慢慢地就融入了自己的生活，偶尔还会做出一些特别戳人心窝子的事来。
　　在疗养院里照顾秦奶奶的他，某个雨夜里蜷缩在门口的他，保护着周琳珊的他，打着伞来找自己的他，捧着手机一声一声喊“封行远”的他，黄桷树下写祈福带的他，捧着金鱼的他……
　　封行远回忆起自从阮裕到来之后，自己生活中每一寸鲜活的色彩里，都有这小猫。平淡的点点滴滴封行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样只是看见一个人，心就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得想要化开的感觉，他以前没有体验过。
　　于是漫长的思想斗争之后，他仍然不得不承认，他是喜欢阮裕的。但这份喜欢到底是哪一种，到底占据多少，他就不能确定了。
　　封行远并不是完全的行动派，很多时候如无必要，他甚至宁愿把事情往后放一放——当然前提是这件事在他这里不算紧急。况且他再清楚不过，阮裕对他的依赖里并没有太多这个方面的成分在，而他自己可以做一个比较有分寸的朋友，却绝对做不好谁的恋人。
　　基于种种考量，他默默地把自己那点心思咽了回去，而后不动声色地开始避开和阮裕有稍微亲密一点的接触。
　　他想，或许能维持现状也不错。
　　当然，这个“现状”里并不包括鸠占鹊巢的江照玉。
　　封行远坚持睡了一周的沙发，每天腰酸背痛地上班下班，已经很是火大。结束了自己一周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恪尽职守地工作生活之后，封行远才后知后觉发现，江照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竟然和阮裕拉近了关系。
　　虽然阮裕对那只狗还是不怎么待见。
　　周末的晚上，周琳珊跑来封行远家里找阮裕玩，还带上了陆云山，仅仅一面而已，江照玉飞快就和这两个小朋友打成一片了。
　　可见这姓江的还是有些本事。
　　封行远在自己家里也只能找个角落待着，稍稍有点不是滋味。
　　他身体里住着个和那些鲜活热闹的年轻人有一条深远代沟的年迈的灵魂，对江照玉这样的人有很多的不理解。
　　明晃晃的灯光下江照玉正带着几个小朋友玩飞行棋，陆云山边摇骰子边跟阮裕勾勾搭搭，阮裕的注意力全在游戏上，也没有表现出抗拒来。周琳珊就更不要说了，这小姑娘目光就没从阮裕身上移开过。
　　而封行远身边只有那只狗。怕它吞食那些小零碎，江照玉把它关进了笼子里，放在了一边。此时它正隔着笼子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主人，封行远感受到一点莫名的同病相怜。
　　阮裕扔了个四，往前跳了四步，跟着指示又倒退了两步，不是很高兴地看着棋盘。
　　江照玉紧跟着扔了个六，哈哈大笑着把自己的棋往前挪。
　　欢声笑语里，看起来每个人都很高兴，场面和谐动人。
　　封行远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电视。那些节目对他来说都很无聊，屏幕里的人们不知道叽里咕噜讲了些什么，笑成一团，封行远看着却没什么滋味。
　　有什么好笑的呢？
　　他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换台，阮裕却走了过来。
　　阮裕无视了关外笼子里突然开始疯狂摇那截短短的尾巴的狗，扯了扯封行远的袖子。
　　封行远看了看他。
　　阮裕那双漂亮的鸳鸯眼里写满了：“帮我！”
　　阮裕玩这游戏是真的缺乏一些运气，至此已经连输三局了，他的棋子回回都是最后一个到的。
　　封行远在阮裕那样的目光中半个不字都说不出口，由着阮裕把自己拉到了茶几边。
　　“干这么玩也没什么意思。诶，不如……不如我们输了的就来一把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江照玉提议。
　　陆云山和周琳珊当然都恨不能双手双脚赞成。
　　在他们向阮裕简单解释过怎么玩之后，玩心大发的小猫也跃跃欲试。
　　封行远是阮裕拉过来的，算是阮裕的外援。他运气一般，但好歹在扔骰子这件事上比阮裕的运气好很多，这一把他们的蓝色棋子中规中矩地前进，而另外几位这一局运气都欠佳，于是蓝棋第一，周琳珊的红旗第二，陆云山的黄棋与江照玉的紫棋前后脚到达终点，江照玉险胜。
　　陆云山成为了第一位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的人。
　　“那我选大冒险！”陆云山坐正了一点，“要我做什么，说吧！”
　　作为这局第一名的阮裕思索片刻，目光看向周琳珊和江照玉，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法，江照玉笑眯眯地把这问题抛回给了阮裕，周琳珊也表示一时没有什么想法。于是阮裕又看了看封行远，转而认真地问陆云山：“你能给我算个命吗？”
　　陆云山愣住。
　　场面一时凝固了。
　　江照玉没憋住笑得前仰后合，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把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擦擦，问：“算命？你们居然还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陆云山摸了摸鼻子：“封建迷信确实不可信，算着玩玩倒是可以。”他收住那点惊讶的神色，看向阮裕，正经地问道：“现在……在这里算吗？”
　　阮裕被陆云山若有深意的目光看得一愣，一旁封行远已经飞快理解了这句话里的提醒之意。因为阴差阳错撞见那个在网上自称“陆云山是我徒弟”的人并且破译了那个账号头像的秘密，封行远自然很快就将阮裕那颇为离奇的身份与此相结合。虽然他并不觉得陆云山能当场算出点什么来，但谨慎起见，他还是选择把话截过来：“不然你先给我算算？”
　　“那不行，封行远你不守游戏规则！你只是阿裕的手替！”陆云山还没说什么，江照玉先发出了严肃“警告”。
　　“没关系，不过我这也没什么准备，要不就先给你看个手相吧。”陆云山从包里翻出了眼镜戴上，让封行远把手伸出来。
　　封行远照做。
　　陆云山单手托着眼镜，镜片折出的光闪了闪，他沉默片刻，嘴巴抿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是紧绷着的，像是投入地在计算着一道难题。不止封行远，甚至旁边的周琳珊江照玉也被陆云山这忽然进入的状态唬得有些严肃起来。
　　“嗯，从你这个手相上来看，整体运势是先低后高，你少年时有些变故，最近这两年是个大关，渡过之后，未来还是比较平顺的，但前提是你需要寻求突破。”陆云山抬头看着封行远，“你在事业上或许还有一两次大的变动，但是不会太影响生活。感情上……感情上你现在是不是很迷茫呢？”
　　封行远被陆云山这小鬼问得愣了一愣，陆云山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恰好点到为止地落在阮裕身上，这漫不经心地一瞥却把他对面的封行远看得莫名心中一紧。
　　陆云山施施然收回目光继续说：“还是说回来，你的性格里优柔寡断的成分居多，不过其中也蕴含着打破常规的力量，换句话说，如果你想要突破或者想要改变某种状况，其实是有那个能力去比较容易地改变它的，只是看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封行远挑了挑眉，这些话有些贴切，但细品又有很多是套话，不好判断陆云山到底在这种事上有几斤几两。
　　阮裕没封行远那么多想法，看封行远收回了手，陆云山也说完了话，他就非常自觉地把自己的手递了出来。
　　陆云山推了推眼镜，把阮裕的手虚虚托在手里，仔仔细细地去看。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封行远心里又开始没底了，陆云山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你……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吧。”
　　陆云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仿佛真的透过阮裕手上那些交叉曲折的纹路看见了阮裕此前凄风苦雨的人生。阮裕低下头前，封行远看见他染上一点红意的眼尾，不过只是这样一低头一抬头的瞬间，他神色又恢复如常，他看着陆云山，等着后面的话。
　　可后面却没有了，陆云山只说：“我算不了你的命，不过手相上来看，你的生命里有一位天降贵人。”
　　阮裕沉默，陆云山也不肯再多说。一边的江照玉把手伸出来，大声道：“来来来，小陆快来给我也算一个！我要看我的姻缘！”
　　陆云山揉了揉太阳穴，婉拒：“天机泄露太多了要遭天谴的。”
　　“天谴，你们现在的大学生还信这个啊？我们那会儿都不流行这些说法了。”江照玉把棋盘上的棋子归了归，“说真的，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因果报应的玄学吗？”
　　“我信仰科学。”陆云山把眼镜摘下来的动作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把那泛着光的镜片收在手里，顺手拿眼镜布擦了擦，“神学玄学与科学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从时间上来说，科学比神学发展得晚很多，它们的一些联系与原理仍未被破译……我的意思是，存在，但能用科学解释，哪怕现在暂时不能，未来的某一天也一定能。”
　　江照玉跟着哦哦哦了一通，也不知听进去了几个字，但胜在这人态度良好，他笑着看向陆云山：“我倒是想起来小时候我爹请人算过命，我记得他是算八字的，诶小陆，你会看八字吗？”
　　陆云山点点头：“八字风水都是基本的东西，我师……额，我的长辈教过我这些。不过咱们不是还在玩游戏吗？”
　　封行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玩吗？你还要回学校的吧？周继斌那边一会儿小周回去晚了得担心。”
　　周琳珊立刻回应道：“我还没玩够呢，我哥那边我跟他说过了会晚点回去，没事的。”
　　“我也不着急回学校，”陆云山说，“明天上午没课。”
　　“得，那我们继续玩还是出去吃宵夜？”
　　江照玉话音刚落，周琳珊忽然尖叫一声，大家疑惑不解地看向她，她大声问封行远：“猫呢？我差点忘了，你的猫呢？”
　　封行远和阮裕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猫？我来这么久怎么都没看到过猫？”江照玉也发出了疑问。
　　“猫……猫跑了。”封行远有些尴尬地胡诌。
　　“我饿了，我们去吃夜宵吧？”阮裕适时地把话题岔开了。
　　随便在一家小店里买了点东西坐在店外的座位上，一行人有的没有聊了不少，陆云山跑到一边去接了个电话，收了手机先跟阮裕他们告了别。转过街角，他回头看了看灯光下的几个人。封行远正在拦着江照玉给阮裕递一罐啤酒，阮裕那头白发被暖黄的光映得格外透亮。
　　这两个人……陆云山收回目光，手机又开始震动，顶着“师父”二字备注的人发来消息：“赶紧回来，不许接那个单子！”
　　他把手机息屏揣进包里，又闭上眼睛把眼镜戴起来，背靠着身后的墙上，仰着头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那镜片无光自亮，随即熄灭，照出他瞳孔浅浅发蓝的颜色，仿佛有一把揉碎的星子在其中。
　　他费劲地迎着小店门口的光看去，见阮裕的影子却是一只体型瘦长但巨大的猫。
　　而他们那一桌的地上，却有五条人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Ps.封建迷信不可取
　　Pps.对不起我是咕咕精？
　　（＞M＜）


第25章 假酒害猫
　　陆云山的离场并没有让场面冷下来，江照玉试图拐带未成年喝酒的举动被封行远拦下，然而架不住周琳珊想喝，封行远一个不注意她就从箱子里拿了两灌出来，顺手还开了递给了阮裕。
　　阮裕居然还伸手接了。
　　封行远气了个冒烟，但看着阮裕那跃跃欲试想要尝一尝的神态，他那些原则什么的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到了一边去。
　　阮裕难得像这样直白地看着一个东西，在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想要。
　　封行远想，算了，让他喝两口也没什么吧。
　　偏偏江照玉在那散德行，喝就算了还举着罐子让俩小孩一起干杯，闹哄哄生怕路过的人不把目光投向他们一样。
　　封行远的头隐隐作痛，他按了按太阳穴，另一只手挡在额前别过了脸。就是这么一转头，一道光在转角处折过来，闪了闪他的眼睛。然而他定睛一看又什么也没有。
　　主动喝酒的周琳珊看起来很能喝的样子，但其实没喝几口就满脸通红了；而封行远觉得不怎么能喝的阮裕反而几瓶子下去面不改色。他隐约记得自己上回去送刘寄海，沾了一身酒气回家，阮裕似乎很不喜欢酒的气味，可今天一喝却像根本停不住。
　　江照玉这家伙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看别人喝酒居然看得津津有味，全然忘记周琳珊还是个高中生，而阮裕看上去年纪也不大的样子。封行远想照着他的脸来一拳。
　　江照玉自己是酒场老手，寻常几罐啤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阮裕不知道喝着喝着和谁较起劲来，就在那里闷着头灌，像喝水一样。于是江照玉买的酒很快被喝完了。
　　周琳珊一罐还没喝完，走路就已经有些打飘了。
　　收了摊，他们先把周琳珊送回了家，折返回来的路上，有消防车从路面上驶过，带起的风糊了阮裕一脸。阮裕这会儿才显出一点不对劲来，他反应慢半拍地抬起手，却没去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而是摸上了自己的耳垂。
　　那枚耳钉有些扎手。
　　他停在原地，转过头看着车行道上来往的车辆，似是有些不解，又有些无措。
　　“阿裕？”封行远有些疑惑地回过身来，看到阮裕在原地愣愣的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
　　阮裕的眼神并不顺着某一辆特定的车或者某一个路对面特定的人而转动，没有固定在某一处，那目光是散的，也不知道他在走什么神。
　　封行远去拉他。
　　没能拉动。
　　“怎么了？”封行远问。
　　江照玉也回头来看。
　　阮裕也不回答，仍然一动不动。
　　封行远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心中把江照玉拉过来又骂了一遍——都怪这家伙非要带阮裕和周琳珊喝酒！
　　“走了，我们回家吧？”封行远试着再问了阮裕一次。
　　“喵~”阮裕如此回应。
　　完全不懂喵语的封行远和搞不清状况的江照玉：“……”
　　“喵呜！”阮裕又发出了一声猫叫。
　　封行远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好在没有人因为一个看起来不大的男生学了几声猫叫而感到过于奇怪。不过再在这里待下去……那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于是封行远隔着衣服抓住阮裕的手，拉着阮裕绕到另一条人少但能更快回家的路上，江照玉跟过来，一边为封行远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到奇怪，一边又因为阮裕这孩子喝多了表面四平八稳但是会软软地学猫叫而感到好笑。
　　江照玉不理解封行远为什么是这个态度，直到在那条巷子里，阮裕头顶忽然多了两只……猫耳朵。
　　坏了的路灯还没修好，幽暗的一点光明明灭灭，活像那灯泡在抖一样。
　　封行远走在前面，在观察巷子外的人多不多，而江照玉跟在后面，是第一个发现这个异常的人。他后来怀疑自己也被那两瓶酒喝醉了脑子不太行，因为这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两步追上去，然后伸手去碰碰阮裕头顶那两个毛茸茸的耳朵。
　　阮裕挣脱封行远转身一爪子拍在了江照玉脸上。
　　江照玉被一巴掌打懵了，直愣愣地盯着阮裕的手——那已经不能算是人手了，俨然是覆盖着厚厚一层毛的兽爪。
　　“封……封行远！”江照玉高呼一声，“我是不是喝高了！”
　　封行远已经脱了衣服兜头把阮裕盖着了，受了点刺激的小猫在他的外套下渐渐平息下来。
　　“之后再解释，我们先赶紧回去。”
　　事发突然，封行远只好仓促地把江照玉先安抚住，加快了脚步要把阮裕和江照玉带回家里去。
　　但阮裕却把衣服掀开了。
　　也不过在封行远的外套下安静了片刻，阮裕脑袋上的耳朵也好，化成了猫爪子的手也好，都恢复了正常。只是他那双异色的瞳孔，在晦暗明灭的灯下折射着一种非常诡异的光。
　　他盯着那盏闪个不停似乎立马要吹灯拔蜡的路灯下某个地方——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但阮裕却对着那里冷冷地质问：“你是谁？”
　　封行远见过阮裕这样的表情，在那些找周继斌讨钱的人追到他们家门口的时候，在那条气味难闻的小路上他帮着周琳珊跟别人对峙的时候。
　　可是那路灯下甚至连根被风吹动的草都没有。
　　江照玉被阮裕这些反常的举动搞得心里毛毛的，盯着那盏灯，总疑心有什么。他后背有点凉嗖嗖的，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对灯光范围外的黑暗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恐惧来。
　　好在阮裕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他就收住了戒备的神态。
　　封行远问他：“你看见什么了？”
　　他却慢半拍地扶着额头，似乎是突然清醒过来了，回道：“好像……可能是看错了。”回完他抬头看了看封行远。不知道是不是封行远的错觉，他觉得那双眼睛在这样的灯光下反而显得更加清澈明亮了，而那璀璨的瞳孔深处，有难以厘清的千言万语。
　　封行远还没来得及揣摩那一眼中的种种深意，阮裕已经在江照玉的惊呼中不断缩小，厚厚的衣服突然失去了支撑，掉到地上落成了一滩。
　　封行远赶紧把被衣服裹起来的小猫连同衣服一起卷吧卷吧，抱着往家里跑。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里，封行远担心阮裕的状况，也没顾得上跟江照玉解释什么，丢下一句早点休息就没再管江照玉了。
　　帕瓦在笼子里见到主人回来汪汪叫着闹得很欢，完全不知道自家主人现在的世界观在遭受什么样的冲击。江照玉在帕瓦的笼子边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点，他环顾这个小房子，看着鱼缸里的两只小金鱼瞪着大眼睛，鱼尾一摇一摇的，脑子里冒出了个很莫名的想法：猫养鱼，这合理吗？
　　封行远怕阮裕冻着，把阮裕还是放到了床上，还拉了被子给小猫盖上。猫猫把脑袋往被子里面钻，封行远坐在床边赶紧拿手机亡羊补牢地去搜索猫能不能喝啤酒这种问题。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猫是不能喝酒的。
　　封行远简直想把之前没有拦下阮裕的自己打一顿，大冬天他出了一脑门汗，心却凉得跟外面的冰碴子一样，慌张地翻出来周昭的微信，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周昭估计在忙，没接。
　　封行远放了手机，准备连被子一起把阮裕带去医院看看。他刚要起身，阮裕却不知什么时候在被子里又变回了人形，伸出手拉住了封行远的衣服。
　　阮裕从被子里探了个头出来，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蓝色的，定定看着封行远。
　　“封行远。”阮裕小声地唤。
　　“嗯，我在这。”封行远替他把那只手收回被子里，“我们一会儿去医院看……额。”封行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是该去人的医院看，还是猫的医院看？
　　“我没事。”阮裕说。
　　封行远并不放心，毕竟搜索的结果是猫猫喝少量的酒都会酒精中毒。
　　“封行远，告诉你一个秘密。”阮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封行远的脸，小声说，“我喝过酒的，只是好久没喝了。”
　　封行远愣了愣：“你喝过？”
　　小猫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过不是我主动喝的，我以前一直觉得酒很难喝，但是今天突然觉得……酒也挺好喝的。和你……你们一起，很好。”
　　封行远不知道阮裕的过去，也不知道他上次喝酒是和谁，又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但他能感受到阮裕那从不肯开口提的过去好像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口子，仅仅是这样几句话而已，他就已经开始有些心疼了。
　　陆云山对阮裕说那句你一定吃了很多苦的时候，阮裕当时低下头，封行远已经隐约从他霎时红了的眼尾中看到他的委屈和痛苦。
　　封行远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阮裕的头，手伸到一半，在离阮裕的发顶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难得他这个时候还能勉强想起来自己要保持克制。
　　但阮裕在被子里拱了拱，自己主动把脑袋蹭过来，像小猫一样。柔软的头发丝在封行远手心中磨磨蹭蹭，不知道是不是封行远的主观臆断，他觉得阮裕变成人的时候，头发的触感比他变成猫的时候一身蓬松的猫毛触感还更好一些。
　　大约又沉默了一会儿，封行远最终没有收回手，就着这样的姿势坐了下来。
　　“你……”他忽然又在沉默里开口：“你以前，和谁喝酒？秦奶奶吗？”还是忍不住想问出来。
　　“不是奶奶，”阮裕摇头，“是主人。”
　　封行远摸着阮裕脑袋的手停住。这两个字对封行远来说简直像是雨天路边被车碾过去溅起的巨大水花，猝不及防把他浇了个通透。
　　“你说……谁？”
　　“主人……”阮裕上下眼皮已经在开始打架了，说话也含含糊糊，听不太清楚，唯一能确定的大概是他在一声一声地喊主人，好像语言系统出了点什么差错，时不时夹着几声猫叫，“喵，主人，是不是快要下雪了……下雪了就……回来……”
　　阮裕，这小猫……有主人？
　　封行远沉默地坐在阮裕床边，看着他慢慢睡着，不知沉入了哪一年的旧梦中。
　　原来阮裕在秦奶奶之前，并不是一直在流浪；原来阮裕有主人，或者说有过主人；原来阮裕仍然还记挂着他的那位主人……
　　那，那个人呢？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故事？耳钉也是，认字也是，喝酒也是，都是阮裕和那个人发生的事吧？有一天阮裕也会离开吗，去找他那位“主人”？
　　封行远思绪如潮。
　　他忽然发现，他现在不能接受阮裕离开。
　　甚至不能接受阮裕未来的某一天会离开这个事情。
　　“可是，人一辈子不就是在不断目睹另一些人离去的吗？”封行远听见自己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念头支撑他活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几乎已经全盘接受，久到已经渗透到他消极的人生态度中。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在任何人身上寄托这种留住对方的希冀，甚至在他试图否定自己某些感情的时候，也以此为借口。
　　可原来他也还是无法接受想要留的人从身边离开，无法接受再回到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猫不能喝酒，虽然如此，但阿裕不算完全的猫。


第26章 世风日下
　　阮裕的心防不重，但又很重，除了这次喝酒之后失态提到关于那位“主人”的话，其他时候他都把过去咽在肚子里，似乎是打算让那些陈年旧事烂在心中。
　　封行远说不在意当然是假的，可是他隐约觉得那些旧事里深埋着一些沉疴旧疾，阮裕不提，他也不想贸然去揭人伤疤。
　　阮裕第二天醒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躺在封行远怀里——以猫的姿态，挤在封行远暂且凑合的沙发上。他记得起自己昨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喝酒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受的事，甚至他并不觉得酒精会让他醉到什么程度。
　　只是喝了酒他到底还是会有一些不同。
　　比如说昨夜他觉得自己脑筋清醒，但是就莫名控制不住去想起一些早已远去的旧人旧事，无端伤感。
　　但还能控制得住。
　　非要说的话，只有睡前那会儿，封行远的手摸着他的脑袋，他半梦半醒，心中的某些情绪随意地变幻切换着，他也不知道它们将飘向哪里。但委屈也好难过也好，褪去了一切之后，他才看清楚，那些情绪的底色居然是怀念。
　　不过终归对他来说是“上辈子”的事了，遇到秦奶奶是他新生命的开启，而遇上封行远，更是他时至今日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的幸运。
　　他支着猫脑袋，借着窗外的晨光打量封行远，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了一个有些奇怪唐突的念头。他想：“如果以人的姿态缩进这个人的怀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也许是酒精还残留在身体里，他的小猫脑袋一时也没想到这做法有什么不妥，心念一动，身体就自动变成了人的样子。
　　沙发其实比原来的住处那张老旧的小沙发大很多了，但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显得很小。尤其是封行远块头有那么大，本来这一方沙发就已经很逼仄了，加一个阮裕，本就不富裕的空间更是雪上加霜。
　　阮裕在厚厚的毯子里伸手环着封行远，为了不掉下去，他紧紧地贴着封行远的胸膛。
　　这样躺在一处的拥抱对阮裕来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好像还不错。
　　毯子里很暖和，阮裕的脑袋贴着封行远心口，感觉到对方呼吸带出的热气撩动了自己的头发丝，而那胸膛里，有一颗心正稳健地跳动着。
　　毯子里小小的空间，自己所容身的地方，都被封行远的气息填充得满满的，而自己的手和脚，正牢牢地环着封行远……这种认知让阮裕觉得很有安全感。
　　以人的模样，用这样一双手这样一副身躯，去拥抱这样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模糊地回想着过往。
　　很奇怪，他一直不肯去想那些事，某一段时间甚至发了疯地贯彻着一种流浪野猫的做派，逼着自己适应了城市背面的丛林法则，试图彻底地否定那些过往，哪怕在封行远面前他也不肯轻易去回忆过往，可似乎借着那几瓶酒的契机他打开了那道死守着的阀门，再回想起来却发现接纳那段记忆其实没那么难也没那么令人喘不过气。
　　以往……主人那时候在被窝里抱住与她同床的另一个人的时候，还会做什么呢？
　　阮裕的思绪信马由缰。
　　他把头抵着封行远的肩膀，下意识蹭了蹭。
　　封行远的手忽而环过来揽住了阮裕的腰，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低声提醒：“要掉下去了。”
　　阮裕好像偷偷摸摸干什么坏事被当场抓包了，一时有些窘迫。不过这种窘迫也只是那么一下，毕竟他做这个事都是光明正大的干的，缓了缓他便抬起头去看封行远。封行远正好垂下头来看他，四目相对。
　　封行远刚醒来还没搞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又香艳又滑稽的场面，理智却已经十分坦诚主动地在噼里啪啦燃烧了。
　　他听到怀里的小猫小声地，用甚至只能算是吐气的音量轻轻说：“封行远，我有点想亲你。”
　　而后阮裕就着这尴尬困顿的姿势，在毯子里蹬了一下，把自己整个人滑得更靠上一点，以这种极为亲密的姿态将两片唇印在了封行远的下巴上。
　　封行远鬼迷心窍适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刚刚好，印上了阮裕柔软的唇。
　　是潮湿的，温热的，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单纯地抵上去，轻轻贴着，却让封行远呼吸一重。
　　于是封行远后知后觉地炸了——他以为眼前的一切又是个梦，结果这竟然是真的！
　　感受到封行远身体蓦然地僵硬，阮裕大概明白自己做了错误的事。
　　他立马退开来，但因为沙发只有那么大一点，他猛地这么一退，封行远也捞不住他，于是小猫嘭地掉到了地上，顺便把毯子一起裹下去了。
　　好巧不巧，这动静惊动了主卧里一夜没睡着的江照玉，江照玉把门一开，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光着身子裹着毯子的阮裕无辜地躺在地上，封行远躺在沙发上。
　　江照玉目光实在是很难不注意到某些不该看的东西，他马上拉上了门，门和他的嗓子一起发出了巨响：“封行远你丧心病狂！”
　　他的狗不知道吃错了什么，在屋里跟着叫：“汪！汪汪！汪！”
　　封行远被这动静搞得有点头疼，才想起来这个屋子里还有个人还有条狗。他扯过沙发上的靠垫放在腿上勉强遮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某些反应，他也不敢在阮裕面前轻举妄动了，便没有去把人扶起来，只是提醒阮裕：“那个……地上凉，回屋去把衣服穿好。”
　　等封行远把自己收拾好，阮裕也穿好衣服出来了，江照玉魂不守舍地坐在了凳子上——他现在看沙发都觉得那垫子那布料那毯子都冒着一股邪恶的力量。
　　他的狗从笼子里出来，蹲在了他旁边。
　　“我觉得，两位或许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比如人怎么变成了猫，比如说好的亲戚家的小孩怎么大早上脱光了从沙发上滚下来。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江照玉咬着牙补充强调。
　　“关于第一件事……”封行远大略说了一下这个颇为玄学的事情，也不管江照玉信不信，接着说第二件，但这件事他更说不清楚，只好干巴巴地说，“这件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封行远，你虚伪！”江照玉谴责。
　　“汪！”狗叫一声。
　　“封行远，你下流！”江照玉控诉。
　　“汪汪！”狗又叫一声。
　　“封行远，你龌龊！”江照玉破口大骂。
　　“汪汪汪！”狗跟着叫得很欢。
　　这人和这狗一唱一和，封行远挑了挑眉：“江照玉，你好好说话。”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你骗我说小美……说他是你亲戚的孩子，却把人扒光了抱着睡，你不虚伪不下流不龌龊？他才多大你就……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封行远！”
　　封行远捏了捏眉心，觉得江照玉这些指责多少有些胡搅蛮缠。他骂自己是一回事，别人骂他他不爽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是个人都不喜欢被骂。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再瞎嚎你和你的狗就哪里凉快滚哪里去。”封行远现在没办法好好说话。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唾弃，昨夜对阮裕那个“主人”的幽微想法，今天无端被骂的怒气，全都汇集到一处，团吧团吧团成了一颗炸弹。
　　姓江的自己要撞过来。
　　但好在经由江照玉这么一通闹腾，封行远和阮裕之间那股莫名的尴尬稍微缓解了不少。
　　封行远眼看着上班要迟到了摔门而去，江照玉和阮裕还有丝毫不通人性尾巴摇得很欢的帕瓦，在这客厅里，面面相觑。
　　“你……”江照玉这么起了个头，阮裕霍然抬头看他。
　　那道目光中有试探，也有戒备和敌意。
　　江照玉哑了声，帕瓦却不合时宜地汪汪汪叫着。于是他安抚地摸了摸帕瓦的狗头，看着阮裕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究竟是什么？”
　　原本阮裕就是个高冷不近人的性子，虽然这些天叫江照玉一顿插科打诨自来熟的操作拉拢了些，好歹愿意跟江照玉和平相处甚至能一起坐在桌子上玩游戏了，但现在他俩的关系可谓是一朝回到了解放前。
　　阮裕冷冷地没说话，将江照玉打量了一会儿，从他的神色之中看到了恐惧，便不再言语。也不知阮裕那颗猫脑袋怎么想的，他索性当着江照玉的面化成了猫从门缝里钻进了自己屋。
　　江照玉倒吸一口凉气，帕瓦似乎并不疑惑，高兴地就要追着小猫屁股贴上去，让江照玉手里的绳子牵制住了，停在了门口。
　　狗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
　　近距离再次目睹了这样一幕的江照玉整个人都惊恐了。
　　他看了看自己家表现异常的狗，又看了看阮裕变成猫之后就堆落在地上的衣服，看了看鱼缸里的鱼，又看了看阮裕的房门，不知所措。
　　手机震动了几下，封行远的消息这时候传过来：“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他不伤害人，也不可怕。”
　　晚了。
　　江照玉心里咯噔一跳。
　　昨天晚上他惊慌不已，已经把消息传给了楚陈庭。毕竟他非要赖在封行远家，一部分是自己走投无路，一部分也是答应了楚陈庭来观察观察阮裕的。
　　楚陈庭那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老婆吴越，江照玉也很早就认识，或多或少知道一点吴越的情况。吴越有个弟弟，已故多年，他以前也见过，虽然时隔多年难免会忘记一些特征，不过这么多年因为种种原因，他是想忘也忘不了。
　　他一个局外人尚且如此，忘记一切的吴越暂且不提，从头到尾记得一切，并且从没放下的楚陈庭，当然更加在意。
　　所以楚陈庭当时随口一提，江照玉也没多想就答应了下来。他当时觉得封行远没有任何问题，封行远带在身边的这小孩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长得像罢了，楚陈庭看着这小孩的脸难免会多给予一些关注，也是正常的。
　　而他现在万分后悔，昨夜他差点以为自己是精神错乱，封行远这货眼睛里又只看得见阮裕，他一个人待房间里没忍住半夜跟楚陈庭发了几条消息，把这听起来不怎么真实的事情颠三倒四地跟自己的好友一股脑儿倾诉完了。
　　封行远让他不要说，他这会儿经过一夜的思考也勉强算是冷静下来了，方才又乍然见到阮裕那个样子激起来的恐慌也很快平复了，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件什么事。
　　“封哥，那个，昨晚楚陈庭已经知道了。对不起我马上处理这件事！”江照玉回复封行远的时候，坦诚了自己犯的错误。
　　而后他连忙打电话给楚陈庭，告诉楚陈庭不要把事情传出去，试图亡羊补牢。楚陈庭那边淡淡回复：“嗯，你昨晚喝高了。”
　　肯定的语气，却没能让江照玉把心放下来，跟楚陈庭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他当然知道楚陈庭那个话就不是相信他，只是现在对方心里存疑，顾忌他的立场不来刨根问底地探究罢了。但姓楚的不找他，也总有别的法子来查。
　　“算了，你现在在公司吗，我一会儿去找你。”江照玉立马做出决定，楚陈庭那边也没拒绝这个提议。
　　挂了电话，江照玉心虚地看着手机聊天界面，封行远什么话都没回。
　　把狗关了笼子，收好了阮裕掉落的衣服，他轻手轻脚走到阮裕门边。门其实是开着一条缝隙的，江照玉刚看着猫从这里钻进去。但他没有进去，只是敲了敲门，把衣服放在了门边，隔着门说：“那个，小裕，我其实……我其实能感觉到你是个好人。”
　　他自己卡了一卡，斟酌着该说是好人还是好猫，感觉今天说话都烫嘴。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便又吸了口气继续说：“等会儿我回来我们聊聊，好吗？”
　　房间里自然没有人应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阿裕喝酒的后遗症


第27章 糟心事
　　江照玉也没想过自己会一去不复返。
　　在金江大厦楚陈庭那气派豪华的楼顶办公室坐着的时候，江照玉急得快冒烟了。楚陈庭抬头看了看江照玉，让他随便坐不用客气，而后便仍在处理工作。
　　江照玉没有打扰他看文件。
　　“楚陈庭！”对方刚一放下文件，江照玉立刻又站起来了，他手撑桌子上，身体探上前去，着急得好像抖出去的不是阮裕是人是猫的秘密而是自己家老头给自己找的便宜后妈肚子里的孩子是隔壁老王一样。不过前者他是确定了，后者他只是怀疑。
　　“你听我说，我昨天晚上脑子不清醒，本来也不是很确定这个事情，所以昨晚我跟你说的话难免有些添油加醋的成分在。但是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对不住封行远和阮裕，猫这件事我确实见到了，不过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们都还不清楚。阮裕他是个好孩子，长得像只是个巧合，如果让别人知道他的事，这孩子可能会陷入一些我们无法解决的麻烦里。”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气都没带歇的：“所以楚哥，楚总，咱们就是，不要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好不好？”
　　楚陈庭点点头，他在工作状态时，衬衫扣子会扣到最上面的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来，整个人即使坐在椅子上也是十分挺拔的，显出几分商务状态下的冰冷和不近人情来。
　　他把咖啡推给江照玉，不紧不慢地理了一下袖口——那是他早上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吴越特意亲手帮他戴上的，因为他今天有个重要的宴会。
　　当然，就算没有什么商务和宴会，他也乐意吴越天天给他不重样地戴。
　　“我知道。本来我只是有点疑惑，昨晚你发那些消息我觉得是无稽之谈，后来想一想，好像封行远也确实养了只那样的猫。阮裕很特别，抛开他像吴求的部分，他也很特别。所以我有点半信半疑，不过你今天火急火燎跑来找我，我大概可以完全相信了。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没坏到要去破坏别人的生活的地步。”
　　江照玉噎了一下，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跑来找楚陈庭，很有一些把楚陈庭看作卑鄙小人的意味，他连忙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做事毛手毛脚不过脑子的。我只是怕你因为太在乎小越，找人去查阮裕那边，万一有点什么疏漏……”
　　提到关于楚陈庭太在乎吴越这件事，江照玉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道：“当然某些方面来看你也确实不怎么是个东西。”
　　“嗯，”楚陈庭接受了江照玉嘟囔着说出来的这句评判，不恼不怒，只是说，“但这话你要是敢在小越面前说半个字，我一定把你这挂名的江总在公司除名。”
　　姓楚的真能干出这种事，江照玉伸手在嘴巴前比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绝对不讲。
　　楚陈庭于是才又说：“我已经在查了。”
　　江照玉整个人懵住，等他反应过来，咖啡也不喝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楚陈庭好你个阴险狡诈的！”
　　“大概两个多月前吧，当时我在疗养院里，偶然路过一个老奶奶的房间，看到他了。”楚陈庭倒是气定神闲。他第一次遇到阮裕的时候，阮裕身边没有封行远，只有一个老奶奶。
　　他那时候就在关注这个和吴越弟弟长得很像的年轻人，甚至找了护工打探情况，连那位奶奶的病房他也安排进去了另一个喜欢聊天的老人家，虽然她们的聊天内容对他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不过我只隐约确定了阮裕来历奇怪，倒是没有想过他是只猫这种事。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我也挺喜欢那孩子，如果他真的和小越这件事没有关系，我不会让他陷入危险。当然，就算有……我也不会。你帮我找时间约封行远出来吧，我想请他吃个饭。”楚陈庭边说边交代。
　　江照玉知道楚陈庭说有分寸，就是有分寸。
　　楚陈庭虽然在有些事上显得并不那么厚道，但却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也确实不爱将别人牵扯进自己的事里。于是他也没想什么，就答应了下来。
　　至此，江照玉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他打量了一眼楚陈庭这略显隆重的衣服和装束，后知后觉地开始疑惑：“你这是要去跟联合国签贸易协议？”
　　“要去方家的宴会，东珠市，一会儿就出发。方家小儿子前两天从国外回来，办个宴会请帖发了半个圈子，这热闹怎么能不去。”楚陈庭把热闹两个字咬着重音说出来，转而问他，“一起？”
　　江照玉狠狠摇头：“不去不去不去，这阵子我好不容易远离了你们资本的铜臭，回归了简朴美好的快乐生活，不要拉我去。”
　　说着不去，刚出了金江大厦，江照玉就被自家老爹逮了个正着，塞进车里生拉硬拽被带去了东珠市，在方氏集团小少爷方恩的接风宴上，跟资本的铜臭和端着一副总裁架子的楚陈庭碰了个正着。
　　而封行远那边，为了阮裕的这个秘密焦头烂额了一整天，但凡路过封行远工位的都能看出他今天心情不怎么好，弄得他的领导们今天对他说话都小心了一点。
　　刘寄海没在，封行远的日常工作就少了一部分，于是他今天很正常地踩点下了班，火急火燎地赶回家里，到华庭小区的时候还左右看了看，生怕秘密泄露后被人监视监听。
　　好在一切正常。
　　开了门的时候，狗在笼子里横冲直撞，把笼子撞得噼啪响，江照玉不在，阮裕也不在。封行远心头一跳，直觉有些不太好，便立刻去开了阮裕房间的门。
　　阮裕的衣服好好折起来了，放在床头，被子也一并规规整整叠好，整个房间好像什么都没少，却莫名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封行远担心阮裕变成了猫躲在角落里，便一边找一边一声声地唤。
　　没有人回应。
　　让他最担心的事是阮裕的手机也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
　　封行远赶紧给江照玉打电话，江少那边正在觥筹交错中努力凹出个人样来，捏着一支红酒，挂着一副装出来的笑容，退到一边去，正要接封行远的电话，却被他那老当益壮的爹一手夺走了手机。
　　江照玉的爹——大概是一个比楚陈庭还要标准的商人，年纪已然有些大了，头发也白了，可每一条褶子里都装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他对江照玉吹胡子瞪眼的，勒令自己这叛逆又不成器的儿子好好对待这场宴会。
　　“你看那个，东珠市刘氏集团，刘明的小儿子刘寄海，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前几年也不着调，人今年收心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江父江盛对着会场里另外一角上的那个看起来十分得体的青年，教育自己的儿子，“你年纪也这么大了，真当自己还是什么十几岁的小伙子，搞离家出走那一套，哼，老头子我告诉你，但凡你没跑出国，你翻不出你老子的手掌心！”
　　江照玉夺手机未果，听老头子这么训他，一腔委屈憋闷就又上心头，想也不想地回道：“刘明也没给他儿子添个吃奶的小弟弟吧。谢谢提醒了，下次我就出国去。”
　　“怎么跟你爹说话！”江盛话音一沉。
　　江照玉偏就不服他爹这一套，撅着脖子跟他爹作对：“撵我出来的可是您自己，怎么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封行远自然不知道这边江照玉正和他爸在人家宴会上克制着引发更大争执的冲动，他连打几个电话，江照玉那边都是忙音，于是放弃了从江照玉那里问情况的想法，匆匆把房间翻过几遍，又跑去调楼层监控。
　　监控显示阮裕在上午十点十三分出了门，走小区正门出去了，没有再回来。
　　封行远注意到他穿的那身衣服，没有他后来买给他的任何一件，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阮裕身上穿的那件白外套，配棒球帽，还有那副路边摊十块钱能买两副的劣质塑料墨镜。
　　封行远看着监控里阮裕走远的身影，感觉到有什么正顺着这段影像被慢慢抽离，他一颗心凉了下去。
　　这么冷的天气，阮裕手机没带，连厚一点的外套也没有穿，就那样走出去……
　　封行远霍然觉得心脏崩塌了一角。
　　明知已经过去了一天，再顺着阮裕的留在监控里的轨迹去找他已经如大海捞针了，可是封行远还是不管不顾地冲进夜色里，沿着阮裕消失的方向边走边找，连同那些猫会喜欢的角落他也去看，甚至垃圾堆里有猫他都毫不避讳地去翻。
　　找着找着封行远迎面撞上了个人，他定睛一看，是那个一头粉毛的混混张富。再回身看看身边，不知不觉已经有好几个张富的小弟悄无声息地把他围住了。
　　张富曾经挨过封行远一拳头，当时迫于阮裕的压力而没有当场发作，好不容易让他逮着这么个机会，打人很凶的阮裕不在封行远身边，天色这么晚了这人又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往这巷子里跑，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封行远没空跟张富纠缠，张富却非要来纠缠他。
　　巷子里剑拔弩张，怒火隐约在劈啪作响地燃烧着。而这个点，外边的行人少得可怜，就算是有人注意到了巷子里的异常，也没有人敢上来管这闲事。
　　打架对封行远来说已经是很陌生很陌生的事，少年时他也不是没跟来找他麻烦的小混混打起来过，甚至跟他爸他也打过。
　　他不喜欢那种失控的感觉，也不推崇打架解决问题的方式，一个弄不好就是违法犯纪，读书的时候要被学校处理，出社会了要被治安拘留。
　　但他其实不算什么好人，真的被逼到要动手的地步，他虽然没阮裕那么狠，但也绝对足够豁得出去了。
　　毕竟他的生命在他自己看来无聊又冗长，他没什么很在乎的东西，他留不住任何人，换个方向来看，也没有任何人留得住他。
　　不过他虽然不像看起来那么不能打，但到底也搞不过张富那一堆子人，人家人多，他被按在地上，张富就拍拍手上的尘土，把自己唇边的一点血迹擦干净了，才蹲下去，用手把封行远的脸掰过来就着灯光看这张脸上的痕迹。
　　“加上那天，你一共打了我三拳，我也打了你三拳。扯平了。”张富说。
　　封行远：“……”扯平你大爷。
　　这逻辑颇为诡异，看似不讲道理好像又讲了些道理的张富在自我认为和封行远扯平之后，就让手底下的人把封行远放了。
　　他双手插兜，以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说：“昨天晚上在那边巷子里的也是你们是吧？”
　　封行远一颗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这混混难道昨天也看见了？！
　　“以后别去了，那儿最近不干净，闹鬼。”张富好意提醒。
　　封行远闻言提着的一口气吐出去了又没完全吐出去：“你说什么？闹什么东西？”
　　“闹鬼，听不懂人话吗？我有个兄弟前几天大半夜在那儿看到个女的背影，喝高了嘛脑子就有点转不过来，看见个女的就走不动了开始犯贱，上前去拍了拍人家的背，转过来一张脸是血肉模糊。那怂包吓得屁滚尿流回去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找了个高人看了才醒过来。”
　　张富报完“仇”对封行远也没那么大敌意了，扯了根烟点着就抽，边抽边继续说：“昨天晚上那边儿冯三串儿旁边拐角着火，得亏高人提前让我们去把行人拦在外面才没人受伤。不过高人说了，那玩意儿道行高，溜了，这段时间你也注意点。”
　　封行远不知道他在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张富话到最后居然是劝封行远：“天儿也很晚了，你快回家去吧。”
　　封行远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打出问题了。
　　当然，他觉得自己更有问题的是被张富拉起来之后，没有选择做个热心好市民拨打那串熟悉的数字把这群混混逮起来，而是向张富询问有没有看到过阮裕。
　　而张富听闻阮裕不见了，当即发动了手底下的兄弟们一并去找，但嘱咐了他们要两两一组都带上几张黄符。
　　封行远不好琢磨张富脑子里装了什么，但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还有一只鸳鸯眼的白猫，有可能躲在哪里了，不要吓到他。”
　　“好说，他帮我打过架，就是我张富的兄弟。”张富伸手用五指往后梳了梳那头夸张的粉毛儿，封行远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外套印了个粉头发的动漫萌妹，这人叼着烟痞得十分二次元，“你嘛，咱架也打了，今儿就算半个兄弟了，走，找去。”
　　一个封建迷信的大龄二次元粉毛流氓头子，封行远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玄学，但只玄一（亿）点，真的，信我！


第28章 夜色
　　封行远怎么也不会想到，张富口中的那位“高人”居然也是个熟人——陆云山。
　　转过头天晚上起火的那个街角，封行远忽然从记忆里抓住了一个片段，想起来对面就是他们一行人一起吃夜宵的地方，而这个转角……正好是陆云山离开之后走的方向。
　　但此时他还不能将说着自己信仰科学的陆云山和昨晚马路上的消防车、张富口中闹的那个“鬼”联系在一起。
　　直到绕着小区走了大半圈，封行远看见陆云山在前边烧纸。
　　深更半夜的，在僻静无人的小路边上，陆云山戴着眼镜，在路旁点了三支香并俩壮硕的红蜡烛，人端端正正坐在中间，一张一张地把手里的纸往一口不知哪个垃圾堆翻出来的破盆里添，纸烧起来的光打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陆云山？你大半夜在这里做什么？”封行远皱着眉看清了陆云山的打扮——也不怪封行远第一时间是觉得奇怪而不是觉得诡异，因为陆云山此时就是最普通的打扮，他穿了一件轻薄的羽绒外套，连衣的帽子周边一圈毛领，一手烧纸一手还端着杯奶茶，书包放在身后，一本大学物理摆在旁边，他还时不时就着火光去看一下书。
　　在封行远身边的张富对陆云山是肃然起敬，见着封行远和陆云山认识，瞬间对这刚认的“半个兄弟”也态度好了不少。
　　那边正一边烧纸一边学习的陆云山听到有人叫他，抬起头来，看到是封行远，惊讶之余还仰头摆出了一副笑脸：“封哥，好巧啊。”
　　的确很巧。
　　封行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陆云山，陆云山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封行远。不过既然碰到了熟人，陆云山也没打算再在这里蹲着了，麻溜收拾好了书，取了眼镜站起身来，他拍拍手，回身看了看纸已经快烧没了的盆子，顿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要拿这摊东西怎么办。
　　然后他在封行远疑惑的视线里，他从包里翻出了一瓶矿泉水，连着盆子里的灰一起浇了个透，然后弯腰把那盆子扣过来，草草洗涮了，找了个垃圾堆把冷透的半截蜡烛和破盆子扔了——扔之前不忘补两脚，反正盆子彻底废了，蜡烛也应该是不能再用了。
　　“高人你这是？”张富不理解。
　　陆云山背着包丝毫不像个什么高人，他回答说：“没什么，怕有人沾了晦气。”
　　他今天上完课就打车过来了，特意找了个没什么人会来的地方，摆了台子烧纸，烧半天也没见得他要等的东西来——他猜那个东西大约就是不想谈的意思。
　　陆云山觉得不想谈就拉倒。他没吃晚饭，现在要去找东西吃了，不跟这玩意儿耗了。
　　封行远：“……”要不是刚刚陆云山说知道阮裕在哪里，他应该是不会来听什么晦气不晦气事情的。
　　“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阮裕在哪里了？”封行远出声问。
　　“等我先吃点东西。”
　　陆云山随便找了个小馆子，点了一碗小面，贴心地问了一下封行远和张富要不要吃，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他就开始一个人闷头吃。
　　封行远低头看手表，默默计着时。
　　非常不高人也非常不学生的陆云山像是饿急了，狼吞虎咽吃了三大碗，才放下了碗筷——此时离封行远开始计时刚好十分钟。
　　“封哥，别着急。你有没有阿裕的贴身物品？”吃饱了的陆云山一抹嘴巴，这样问封行远。
　　封行远愣了愣，他思来想去，阮裕的东西都在家里边，他现在身边的……大概只有那枚毛绒钥匙扣了。
　　陆云山接过钥匙扣，以右手的食中二指抵住额头，闭上眼睛好像默念了几声什么东西，大约过去了半分钟，他睁开眼，煞有介事地说：“他在走路。”
　　封行远：“……”
　　这小鬼一定是在逗自己玩。
　　“西北方向，”在封行远发怒前，陆云山又补充，“洪安镇。”
　　封行远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陆云山，如果阮裕真的在那边，这人又是为什么会跑那么远？他去那里要做什么？
　　一小时后，封行远忽然又生出了一些后悔来。他这个时候正坐在车上——开往洪安镇。陆云山用他玄学那一套算出来的地方在榆州市的西北，说起来这地方跟封行远也还算有些缘分，跟他在乡下的老家所在的萍野属于同一个辖区，虽然两个地方隔了快半个区，进城的路线也毫不相关。
　　张富的一个小弟开车，张富自己坐了副驾驶，封行远就和陆云山坐后座。这破车车窗摇不上去，大冬天风一直往车里灌，行到半路封行远又开始捣鼓手机。他本来想找一下秦奶奶或者秦岁的联系方式，却失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联系上秦家人的方式。
　　这场几乎是说走就走成了的“旅行”对封行远来说是一时冲动，是索性赌一把——如果阮裕在这期间回家里去了，备用钥匙就在门口的鞋架下压着的。如果阮裕没回去，那就算不选择相信陆云山，封行远也压根不知道能去哪里找阮裕。
　　也不知道阮裕现在冷不冷，饿不饿。
　　封行远靠着座椅微微侧头看着车窗外出神。
　　大概是凌晨的时候，封行远才想起家里面的一只狗并两条鱼。
　　他赶紧又拿出手机，给江照玉发了信息。
　　江照玉没回，倒是之前没接到封行远电话的周昭这会儿才回复：“抱歉，只是没接到电话，今天又忙一天差点忘了。你昨天是有什么事？”
　　对方发完这句，又自己更正了一条：“前天。”
　　“谢了，已经解决了。”封行远回复完就准备关手机。
　　周昭的信息又传过来：“那就好。我要搬去西城开宠物医院了，你以后要找我可以去西城。当然，这边的店还是在开，看你哪边方便。”
　　封行远：“我就住西城。”
　　周昭：“？你之前都跑这么远的吗？”
　　封行远跟周昭聊了几句，大概知道周昭那个宠物医院在西城的新店正要开业，周昭搬到西城荣升分院院长，这段时间就是在忙新店开业的事。封行远关了手机，闭目养神。
　　他的大脑并没有在冷风里被冻住，反而异常活跃。
　　他想江照玉知道阮裕的身份了，又把事情告诉给了楚陈庭，往后他和阮裕该怎么办？阮裕毕竟是那样特殊的一个人，往后要一辈子瞒着身边的人吗？这件事他想了一天，没有头绪，现在还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如果没有江照玉非要跑来跟自己挤出租屋，其实这种事情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生的。
　　封行远对自己有很清醒的认知，至少他这几年大概还是会保持目前的生活状态，在亲密空间里没有另外的人在的话，阮裕的秘密就能一直隐瞒下去。
　　但这其实也并不是长久之计，阮裕终究是要认识一些朋友，进入到人类社会里做一些事，这次是喝酒，下次或许是别的事，阮裕状态不稳定，他的朋友们总会有发现的时候，虽然可能不会发生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这根本是个无解的问题，更何况阮裕如今就是个没有身份证，又没有来龙去脉的人，是凭空多出来的，无论做什么总归是比普通人不方便很多。
　　头疼。
　　这时候封行远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可以轻易接受阮裕这种能变人又能变猫的物种的人，多少是有点不正常的。
　　人的社会里喜欢传播流言蜚语，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离奇，可是真的发生了什么离奇的事，大家多半是不太能理智对待的。
　　别说是江照玉，恐怕让周琳珊那丫头知道阮裕就是那只猫的事，也是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的。
　　“封哥，”簌簌作响的风里，陆云山压低的声音传来，“这一趟可能……有点危险，这个符你也揣一张在身上吧。”
　　在封行远偏过头来不解的目光里，陆云山把一张黄纸熟练地折了个三角形，塞到了封行远手里。
　　“我知道的，阮裕是猫的事。”陆云山这会儿神情严肃，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裹在风里，只有封行远能听到，“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还有一个身份是三清山的弟子，师从绪明道人，我想你能接受阮裕那样的身份，应该也不难理解我们这些人。我现在接了个委托，要处理一个东西，你可以理解为你们说的怨气啊鬼怪之类的。那玩意儿最近一直在你和阮裕附近徘徊，我猜可能是因为阮裕的体质特殊，比较吸引它。本来之前我把它从你们身边引开了，但是没留神让它跑掉了。今天我点了红烛想找它出来谈条件，但是它一直没出现。”
　　封行远的大脑宕机了，不知是不是让灌进来的冷风打的。
　　他被陆云山那个开头震了一下，还在想为什么阮裕的身份一掉马就掉得快人尽皆知了，又紧接着听了一耳朵的玄门机密，扯淡两个字刚涌上喉间，又被他本能地咽了回去——他都能承认猫变人，怎么能再去说别人是扯淡？
　　他没太反应过来地接了句：“所以？”
　　“那东西八成跟着阮裕的。”陆云山那张嘴里吐出了冷冰冰的话来。
　　封行远反应了几秒，猛地提起了一口气：“那个东西会对他造成伤害吗？”
　　“不知道它跟着阮裕是有什么目的，”陆云山实话实说，“但是我之前伤了它，搞不好我就这么去了这件事会变得更危险，所以我到了镇上就会下车。封哥你把这个符贴身带好，另外你跟着这个找应该能找到。”
　　小陆又从包里掏了掏，掏出来个看起来十分廉价的塑料小玩具，造型是仿造的旧怀表，外壳上磨损的痕迹比较严重，打开看里面的指针还是荧光的，但是却纹丝不动——这玩意儿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压根就没有装电池。
　　封行远接过表，问陆云山这东西怎么用，陆云山把表拍了拍，那指针竟然微弱地转了那么一下子，走了大概一个小格的样子。
　　车子颠簸了一下，跟着弯转的公路转了个方向，夜光指针就滑开了，再停下时已经歪出去了两个大格。
　　陆云山拍了拍前座张富的肩膀，张富回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陆云山：“高人怎么了？”
　　“给你们的符都带上了吗？”陆云山问。
　　张富点头：“那必须带着呀，高人你说了至少一周之内晚上出门要带在身边，这我们肯定要听话呀。”
　　陆云山扶额：“那我也还说了让你们这段时间就不要晚上出门了，你们不也没听。”
　　“嘿嘿，”张富那头夸张的粉毛在风里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听声音好像还挺骄傲，“不出来怎么帮得上高人的忙呢？”
　　进了洪安镇，陆云山又捏着封行远那枚毛绒钥匙扣，仔细地又感应了一下，与怀表方向一致，便靠边下了车。
　　“那里离镇上还有一段距离，你们先去找人，我之后跟你们汇合。”陆云山又把自己的眼镜戴上了，封行远注意到他戴眼镜的时候是先把眼睛闭上，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而后才慢慢地又把眼睛睁开。
　　“你……”封行远坐在车后座上，隔着夜色看这个少年。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镇上除了彻夜不熄灭的路灯，别的地方都是漆黑的。少年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灯下，一双眼隔着镜片，看不清其中有些什么。
　　“你的眼镜，是不是能看到什么？”封行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总之他就是觉得那眼镜有些奇怪。
　　一般戴眼镜的人不会这么频繁摘了又戴戴了又摘，轻微近视的也不过是在看书或者需要用到的时候稍微用一下，而陆云山，好像从封行远认识他开始，他就时常反复地把眼镜取了又戴上。
　　陆云山愣了愣，旋即下意识地伸手扶了扶眼镜，回答道：“没什么，就是个普通眼镜。”
　　他在撒谎。
　　封行远懒得去揭穿了。
　　可是大半夜把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小崽子，哪怕是男生，一个人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镇上，封行远无论如何也觉得不妥。
　　于是封行远皱了皱眉又问陆云山：“你到时候走着去吗？再说了也不确定那个……”
　　“好了，快走吧快走吧。”陆云山打断封行远的话，催促道，“你放心，我经常在乡下来回窜的，比你熟。”
　　封行远还是不放心，让小陆把手机号留了，又确认了陆云山手机的电量还很充足，嘱咐陆云山如果有什么事，迷路了或者怎么了一定要及时打电话。陆云山点头说知道了，保证自己隔一个小时会报一次平安。
　　车子终于在陆云山的催促下又发动了起来。
　　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少年孤独地站在浓墨重彩的夜色里，转身走出了倾泻而下的灯光，融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好像天生就该如此萧索离群，游走在危险的夜幕中。
　　明明还是一个那么闹腾的少年，包里还背着物理书，有着那样鲜活的性格，却好像在这种模糊又玄奇的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世界里待了很久很久。
　　封行远收回了放在后视镜上的目光，沉默无言地看着手里的塑料表，车子前行的方向没有偏离。
　　“喂，”前排的张富转过头来跟封行远说话，“不要担心啦，先前高人打架的时候，身手很了得的，比你那位小兄弟还能打的。像你这样的人没生活在夜晚，所以觉得夜晚很可怕，不过对高人和我们这种习惯了夜晚的人来说，其实和白天没什么差别。”
　　“最多就是夜晚没有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罢了。”张富也不知道是来安慰封行远还是存心想给封行远添堵来的，又接了句，“阮裕也是‘习惯了夜晚的人’吧？”
　　封行远垂眸，看着手里的钥匙扣，点了点头：“应该吧。”
　　“他不是你儿子吧？”张富又问，问完他也没等封行远回答，就自行给出了解答，“一看就不是，你这么死板的家伙怎么教得出那样的孩子。”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封行远无语。
　　什么样的人才能在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有一个那么大儿子？
　　“开个玩笑。”张富挠挠头，“小孩这个年纪最叛逆了，离家出走是很正常的事，等人找到了你跟他好好聊聊，不要动不动就冲小孩凶，那天打架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个家长啊，要不得。”
　　“怎么，你还兼职社区调解员？”封行远问。
　　“嘿，我们富哥那可是邻里和谐的倡导者，没事就帮人解决一些武力纠纷，干好事不留名的大英雄好吗！”开车的那个小弟接嘴道。
　　张富：“闭嘴，专心开你的车。”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在那块塑料怀表的指示之下，车开过了李家沟，封行远瞥见路旁的界碑上写着“牛角乡”三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捉个虫。


第29章 大雪
　　进了牛角乡的地界，再往前就要沿着盘山公路往山里走，天黑开山路并不安全，于是张富提议停下来休整一会儿，等天亮再继续。
　　封行远没有异议，这一趟本来就是他麻烦人家，再着急也没有让人半夜还去山路上跑的道理。
　　张富和他的小弟各点了支烟，就着打开的车窗就开始吸，封行远不习惯烟味，只好把头靠近自己旁边的车窗，试图以此稀释鼻腔里浓重的烟的味道。
　　车窗外的空气凛冽，又夹着冬天草木特有的潮湿味道，因为烟味而感到不舒服的肺腑被这气味安抚下来。微弱的视野里，夜宽广无边，深邃昏暗，像寂静无声的海。缓慢流动的黑暗中，近处松柏的轮廓被更深的黑色勾勒出，仿佛一丛又一丛人影，正无声地环绕着他们。
　　封行远想到陆云山说这段时间有东西跟着他们，再看那些影子只觉得背后一凉，连忙把目光移开避免自己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冬天的晨光来得很迟，大约快八点了，东方才开始泛白。天色是一寸一寸亮起来的，雾气退回山谷，能见度逐渐提高，一夜未睡的封行远才看到了这个地方的全貌——在他们面前的盘山公路的确很陡峭很险峻，远远看着前方的路，好像盘在崇山峻岭之间的蛇。
　　而他们的车窗外是一大片叫霜打了的田地，某种冬天仍然很精神的菜立在地里，叶子上覆盖了一层白霜。
　　张富从车里翻出了个面包，看了看日期：“刚好，今天过期，还能吃。”
　　于是这份今天刚要过期的面包成了三个人的早餐。
　　拿面包垫了垫肚子，张富跟他小弟换了个位置，他亲自开车上山去。小弟迷迷糊糊还没太睡醒，把面包嚼吧嚼吧咽下去，乖乖坐到了副驾。车子启动了，往山上爬的时候压着个路上的小石块，抖了一下，把人瞌睡都颠跑了，小弟才陡然把身子弹起来嚎了一嗓子：“富哥，你驾照好像还没过吧？”
　　张富坦然回道：“擦边过了，只是不太会倒车入库。”
　　“富哥，我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吗？”小弟感到有点慌张。
　　封行远：“……我也想问。”
　　“哥给你们展示什么是真正的技术！”张富一脚油门下去，并没有给另外两个人下车的机会，“坐稳咯！”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开到半路，山上开始飞起了雪。起先这雪像是一场蒙蒙的小雨，渐渐变成了颗粒，夹杂着一片一片的小雪花，而后雪越下越大，飞成了一片一片、一块一块的，仰头看去铺天盖地的都是压下来的雪。
　　张富又把速度提了提，想趁着雪还没下得更大的时候开上山去，封行远叫停了他。
　　榆州主城区冬天是不会下雪的，但是山上会，海拔高的地方甚至冬天还会推出滑雪的活动。封行远并不确定这场雪会下多大，下到什么时候，如果此时再往山上开，说不准后面的路会不会有危险。
　　路很快就全湿了。
　　在车轮打滑前，封行远终于劝动了张富和他的小弟，让他们先下山回去。张富不是很放心，说要在镇上的宾馆等着，有事随时保持联系。封行远应下来，诚恳地道了谢，裹紧自己的厚外套，独自走进了雪里。
　　下雪对封行远来说是不小的阻碍。越往山上走气温越低，他边走边疑惑阮裕为什么来到这里。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来阮裕喝醉了说的胡话里，好像有一句是，下雪了什么人就回来。
　　封行远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在这样一场大雪里想起来阮裕那句话的心情，莫名有一点苦涩。
　　可是现在不是去咀嚼这些无用情绪的时间，眼下找到阮裕并确认阮裕是安全的才是最重要的事。
　　手机又响了，是王旭发消息问封行远为什么没有去公司。一不小心把工作都扔到脑后了的封行远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还有这回事，连忙称病请假——这段时间他请假的次数比之前几年加起来都多，流程他都已经很熟悉了。
　　工作的事安排妥了，他仍然继续跟着指针的方向往山上走。
　　不知走了多久，雪还没停下，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风雪中村庄的影子。封行远手里那块塑料怀表指针猛地向后一撅，死死卡住不动了。
　　于是他顺着指针的方向，看见了一堆草丛。
　　榆州在地理位置上是南方，冬天并不像北方那样萧条，这些带刺的藤蔓五花八门，生命力顽强得很，即便是如此寒冷的时候也有一部分依然生着叶子，拉帮结派地网作一团，拦住去路叫人轻易过不去。
　　封行远走近几步，却看见了那件衣服——很像阮裕身上穿的那件。
　　他用自己的衣袖裹着手，扒开了刺丛，试图把那堆衣服捞过来。雪在他脸上化开，也有顺着他的领口贴着脖子钻进衣服的。很奇怪，此时封行远反而觉得这雪没这么冷了，反而是手里那件衣服带给人的感受更加冰凉刺骨。
　　那就是阮裕的，封行远笃定。
　　再往里看一点，甚至连连裤子鞋子也都在。
　　封行远在原地愣了愣，才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他扒拉开那丛藤蔓时，忽而有种曾经的梦魇成真了的错觉，眼前的现实跨过已经逝去的时间与此时的梦境错了位。
　　白猫躺在衣服堆里，一动不动。
　　“阮裕……是你吗？”封行远的手伸出去，却在还没碰到那只小猫时就僵住了。
　　他害怕这只猫和梦里一样，倒在那里不肯再抬一次头。
　　好在白猫还有呼吸，封行远赶紧用衣服裹住了小猫，然而那连衣服也是冰冷的，小猫的长毛上还有一些细碎的冰碴子。于是封行远放弃了那堆衣服，小心地拉开自己棉服外套的拉链把小猫揣进了怀里。
　　周昭！封行远一手把猫抱着一手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求援，然而他的手机却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电量过低关了机。
　　这可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
　　没办法，封行远只能先去村子上，试图找当地居民借充电器，也顺便蹭点暖气好让被冻得快僵了的小猫回暖一下。
　　有位阿婆正在院子里面扫雪，封行远礼貌地扣了扣篱笆门说明来意，阿婆便招呼他进了屋子。堂屋里放着一只火炉，炉子中生着火，老人的儿子正在做饭，闻言已经从侧边的厨房里过来了，看封行远带着只受冻的小猫，连自己头上也顶着些雪花，便拿了干净的毛巾来，顺便给炉子里又加了点炭。阿婆也抱来了一张毯子，递给了封行远。
　　“你是谁家的孩子呀？”阿婆倒了杯热水来，“坐吧，喝点水。”
　　封行远接过热水，道了谢：“我不是这里的人，额我是……过来找人的。”
　　“哦，那你要找的是我们这里的住户吗？老婆子我在这住了几十年了，整个牛角乡的人我都认识，说不定能帮你找找。”阿婆很是热络。
　　封行远摇摇头，这个地方他谁也不认识，但阿婆这样问了，他也只能找个理由来回答：“我亲戚的小孩，跟家里置气离家出走了，听人说往这边跑了。”
　　老人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来，她叹了口气：“这天寒地冻的。饭马上好了，年轻人你就在我家吃顿饭，一会儿我让我儿子去找村里的人陪你一起找。”
　　封行远连忙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就充会手机的电，手机关机前我亲戚给我打了电话说已经找到了。”
　　撒了一个谎要用更多的谎话来圆，封行远一边信口胡诌一边产生了些许的愧疚感。但他确实不能说自己是千里迢迢过来找一只猫的，这可比找个离家出走的小孩来得离谱得多。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阿婆说，“现在有的孩子是比较淘气，我家外孙以前也离家出走过，也是这么个大冬天的，虽然那孩子没走多远，天一黑就自己怕得跑回来了，哎哟可把我们吓得够呛。”
　　怀里的猫忽然微弱地叫了一声。封行远低头看，猫猫从他的衣服拉链里钻出个小脑袋，一双鸳鸯眼半睁开来看着他。封行远听不懂猫语，但见着小猫醒了，紧张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他把小猫从怀里捧出来，小心地用刚刚被炉火烤得暖和了一点的手去揉它的肚皮和四肢，小猫缓了缓，又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喵”。
　　“这猫真漂亮！”做完饭的青年走过来，先是夸了一句猫，随即便道，“妈，吃饭了。这位……也一起吃点？饭菜比较简单，可千万不要嫌弃。”
　　封行远推脱不过，也确实饿了，就留下来吃了点东西，顺便也给还很虚弱的小猫喂了点白粥。走之前，他抱着猫要给那青年转点钱，青年不想收，但封行远坚持要给。正在他们拉扯来拉扯去的时候，他怀里的白猫忽然一蹬腿，从他怀里跳了下去。
　　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的小猫往门外冲得飞快，封行远从钱包里把身上仅有的现金塞给了那青年人，转身就跑去追猫了。
　　他不知道阮裕怎么了，冷风刮过脸颊的时候他依稀想起来，阮裕刚到他家那会儿有一个雨天这小猫也是这样，像一只离弦的箭一样头也不回地蹿进了雨夜里，那次小猫解释说他闻到了秦奶奶的味道，所以才追出去的。而这次呢？这次阮裕又是为了什么？
　　封行远暂时没有闲暇去想这些。
　　小猫毛色本来就是白的，落到垫起来积雪的地上，与雪地很快便浑然一体，跑得远了些，封行远根本看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猫。
　　他只好把陆云山给的那个道具又拿出来，指针一跳一跳的，最后停在一个方向，于是他冒着雪追了出去。
　　天空阴沉沉的，这场大雪一直没见小过，高山上天冷风也大，不过在那位好心的阿婆家里待了一会儿，地上的积雪已经能够没过鞋底。
　　他追着猫的踪迹找了许久，最后冒雪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这一家的房子修得比整个村子的都要豪华一些，瞧着应该是在村上比较富贵的家庭。院子边有垒起来的高墙，正门入口砌成了个十分气派的样子。出于礼貌，封行远站在门边停住了。
　　而指针的指示是，猫在里面。
　　封行远正在思考如何礼貌地跟主人家说一下看能不能请对方放他进去找猫，那屋子里就有人骂骂咧咧提着一只白猫走出来，后边还跟这个跑出来的少年。
　　少年神色焦急，而提着猫的人怒气冲冲，把吱哇乱叫的猫要往门外扔，少年阻止不及，猫抛出了一个高高的弧线，封行远心中一提，跑过去把那砸在了雪地里的白猫抱起来。
　　“你是谁，在我家门口做什么？”扔猫的中年男人问封行远，不知是猫哪里惹了他，他语气里还有些没有消退的怒意。封行远小心地把猫抱起来，几乎瞬间确定了，这被粗暴地扔出来的白猫就是阮裕。刚刚还嗷嗷叫不是很安份的小猫在封行远的手中安静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封行远的功劳还是摔的那一下有点狠了。
　　“猫做错了什么，你要摔死他吗？”封行远问。
　　“封……怎么是你？”少年追到门边愣了愣。
　　封行远也有些惊讶。
　　这留着齐刘海的少年是秦岁。
　　几乎瞬间，封行远就明白了：这里是秦岁的家，阮裕不远千里跑到这里，又在自己手中挣脱，应该是来找秦奶奶的——秦奶奶前段时间被接回了牛角乡，这是阮裕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的事，当时秦家接走秦奶奶之后，秦岁就给阮裕发了消息，说的是回老家过年，可能开春就回来。阮裕当时只是稍微有点惆怅，但还算想得开，他觉得春天到了他们就会回来，也跟秦岁约好了到时候秦奶奶回来了他就去看望她。
　　可这次又是为什么呢？封行远没想通。
　　牛角乡是她的老家，是她把自己儿子拉扯大的地方，但是她已经不怎么记得这些事了。秦池，也就是方才提着猫就扔的中年男人，以为回到家乡会让秦奶奶快乐一点，准备一家人在这里和和睦睦地过个年，可眼瞅着新年还没到，秦奶奶身体就急转直下。他带着她去镇上的医院，去县里的医院，得到的都是医生遗憾惋惜的目光和叹气。在县医院住了些日子，医生下了一次病危通知，虽然人救回来了，但情况却并没有好转，最后医生也无能为力，秦池只好把老人又接回了家里进行保守治疗。
　　这些是在得知封行远和秦奶奶认识之后，秦池把人放进屋子里坐的时候，秦岁告诉封行远的。
　　秦岁还说，他高二升高三，寒假还有补习班的课，所以一直在榆州市区里住着，听到奶奶身体快不行了的消息他很担心，急匆匆跟家里商量之后，前两天才回了家。
　　“阮裕呢？我回来前还去找了他的，在路上碰到，跟他说了这个事，他没跟你一起来吗？”秦岁问封行远。
　　封行远抱着猫，话到嘴边卡了壳。
　　要怎么说？阮裕不仅来了，还差点冻死在上山的路上，刚刚又被秦岁他爹摔了一下。
　　封行远不知道怎么说，索性岔开话题：“你们刚刚为什么对一只猫那么生气？”
　　秦岁听出来封行远不想说阮裕为什么没来的事，也没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下回答了封行远的问题：“奶奶……刚刚走了。这猫冲进来嚎得撕心裂肺的，妈妈去抓它，被挠了一爪子，爸爸就抄着笤帚去打它，被咬了。爸爸……心情不怎么好，下手比较重。”
　　封行远低头去看小猫，白猫被封行远箍在怀里，挣不开，喉咙里一直翻着很有敌意的低吼。它抬头触到封行远的目光，声音便小了很多。
　　封行远在猫那双异色的瞳孔里看到了和秦岁眼中一样的悲伤。
　　之前饭桌上那位阿婆说这场雪下得比往年大，天气也比往年更冷一些，会是一个不怎么好过的冬天。封行远曾经听过这么一种说法，说是上了年纪的人一年中最难熬过的是冬天。封行远从前没太在意，而此时，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世事总是如此无常，封行远能理解阮裕为什么不顾一切地要跑来了。


第30章 白事
　　在秦岁的坚持下，秦池同意了让封行远带着猫暂时住在他们家，秦岁的妈妈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封行远为了怀中的小猫，硬着头皮也厚着脸皮住下来了。顺手向公司那边申请把今年的年假休了——鉴于前几年封行远在公司能称得上一声“劳模”，他的申请并没有遭到上面的反对。封行远也是后来才知道刘寄海居然也难得做了回人，在请假这件事上帮他说了点好话。
　　秦岁的父母因为都被猫抓了伤了，一道出门转去村上的卫生所打疫苗，封行远非常自觉地给他们转了打针的钱，至于为什么大雪天他的猫会出现在这里，封行远解释不清，还是秦岁帮他给出的答案，秦岁说：“是我给他发的消息，我看奶奶之前见到他挺高兴的，本来是想说让他们有空来看看奶奶的，但……”
　　说到伤心处，秦家人一并陷入了沉默。
　　点完一挂长长的鞭炮，秦父秦母都出门去打疫苗顺便置办丧事的时候，秦岁敲开了封行远的门。
　　封行远抱着猫开了门，还没问秦岁刚刚为什么要帮他撒谎，秦岁先出了声：“是阮裕吗？”封行远蓦地愣住，他知道秦岁问的是他怀中的小猫，因为秦岁的目光从封行远打开门开始，便一直在小猫身上逡巡。
　　封行远不知该怎么回答，秦岁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应该是的吧。”
　　秦岁反手关上了房门，好像已经做了很久的自我建设，选择敲门之前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猜测的阮裕是只猫的事，他伸手去摸小猫的脑袋，又下意识地想到自己要摸的是阮裕的头，僵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把手收了回来。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封行远眯了眯眼，不知道秦岁是不是只是拿话来诈他。虽然他真的有被诈到，但还是下意识维持住了面上的冷静。
　　“这家伙不会不来的。那天我在路边碰到他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妈不让他上车，他一定一早就跟着我来了……”秦岁请封行远坐下，自己也找了个椅子，回想起来那天见到阮裕的情形，他从阮裕那几乎是一寸寸皲裂的表情里看到的喷薄而出的担忧和难过，绝对不是假的。
　　“我爸我妈当时还在为明年开春要养什么而争吵，他们对奶奶的病好像并不难过。他们一直在吵，打电话也在吵，说着之前养的那批山鸡挣的钱少了之类的。他们张口闭口都是钱，包括让奶奶转回家里来，也在抱怨疗养院太花钱了。很奇怪是吧，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对奶奶的爱，加起来还不如阮裕眼中的十分之一。刚刚……其实看到猫的时候，我就大概知道了。他的那个眼神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秦岁悄悄红了眼眶，抬手揉了揉眼睛，封行远适时地递了纸巾给他，他低头说了声：“谢谢。”
　　封行远没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
　　阮裕的身份，或许还是应该他自己来承认，这是小猫自己的社交圈子，封行远不能趁人不会说话就擅自做主。
　　阮裕的生活里有江照玉一个大嘴巴就够令人头疼了。
　　“阮裕，”秦岁微微弯下腰看着封行远怀里蔫了吧唧的白猫，“谢谢你来。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以这样的形态来，但是谢谢你，谢谢你们。奶奶一定也很高兴。”
　　他谢得没头没尾，或许是封行远这个外人对他来说都比自己家里两位冷漠的家长来得亲切，他在封行远面前并没有掩饰自己压抑着的迷茫与痛苦。
　　“喵呜……”白猫发出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叫声，听来竟然十分悲怆。
　　风雪里秦家门口又来了个不速之客，门被敲得啪啪做响，秦岁出声应着，转身下楼开门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封行远和猫。
　　封行远也难得有些惆怅，他把猫放在床上，扯过厚厚的被子来。被子里还是冷的，怕先前还在冰天雪地里被冻着了的小猫冷到，封行远便也脱了鞋子躺上去。
　　“阮裕……”封行远护着怀里的小猫，想说点什么，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摸着那颗猫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小猫低着地呜呜着，好像在哭。
　　封行远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听着。那微弱的声音一下一下挠在封行远的心上，他自己因为人事无常产生的一点惆怅也被无限放大，心里紧紧的，有些难受。
　　江照玉这会儿才回了封行远一个电话，封行远简短地说了自己现在人在乡下，在江照玉十分不解的追问中，封行远才说这边发生了一点事，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去。
　　江照玉在电话那头哀嚎一声：“救命啊，我现在人在东珠市！我爹把我扣着了，我的帕瓦怎么办！”
　　封行远皱了皱眉：“你怎么跑东珠市去了？”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我被我们家老头子绑过来参加宴会了，现在老头儿不放我走。昨天你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让人把我手机收了，气死我了。”江照玉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咬牙切齿，“封哥，你那边儿还有别的朋友可以每天定时去喂喂帕瓦吗？我是说喂金鱼的时候顺便喂一下帕瓦这样子。”
　　封行远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榆州？别到时候把狗扔我家让我养。”
　　“那我肯定不能干这种事儿啊。我也不清楚，老头子不知道抽哪门子疯要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倒插门，这个事不掰扯清楚我估计我是回不去了。”
　　“喂，”江照玉那边传来另外一个声音，是一道女声，“豪门联姻从你嘴巴里说出来怎么还像封建迫害似的？”
　　“联姻难道就不算封建迫害了吗？”江照玉嘟囔着回了一句嘴，“别打岔，我打电话呢。”他跟那边说完，大概是走得远了两步，才又对着手机这边的封行远诉苦：“我真的服了，都不知道什么年代了还整联姻那套，等会儿还有个饭局，老头儿拿我妈的遗物威胁我必须去，痛苦死了。”
　　被迫灌了一耳朵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的豪门八卦的封行远选择了沉默。他对江照玉的了解仅仅局限于江照玉这个人，而对于江照玉的家庭，他差不多也只知道江照玉家里很有钱但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封行远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好，毕竟他自己不仅不是有钱人，也是个基本上没在正常家庭氛围中长大的人，鸡飞狗跳的叛逆期过后就没有机会再处理什么家庭问题了。
　　好在江照玉也不是非要找封行远说出点什么建议来，他只是满腔憋屈，现在逮着谁都想抱怨一下。
　　“我问问看，是有认识的人在西城，不过不知道人家有没有时间去帮忙喂一下家里的小动物们。”封行远一边说一边翻自己的列表。他本来想的是周琳珊，这小姑娘去过自己家几次，家也离得不远，但是他又一想周琳珊应该还要上课，她哥哥周继斌之前才从那个小区搬出去，本来也不怎么熟，如果托周继斌去多少有些戳人肺管子的嫌疑。封行远把自己认识的并且有可能去帮忙的人在心里列了个顺序，最后还是选择了先去问问周昭，于是他给周昭发了消息过去。
　　周昭暂时还没回复。
　　“行，如果那个朋友不能去的话，封哥你介不介意有陌生人进你的房子，就那种，打扫房子的钟点工之类的，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请人去喂。”江照玉试着问封行远意见。
　　封行远当然不太喜欢别人去自己家。认识的都不太行，何况是根本不认识的人。不过……如果实在不行，那确实也只有这种办法了。
　　好在周昭这回很快回了消息，了解了情况之后，周昭答应了——封行远给的地址离他调到西城的医院选址不远，况且他现在已经安顿好了，也乐意帮老朋友这个忙。
　　封行远把情况跟江照玉讲了，挂了电话，又跟周昭交代了如果进去的时候门卫拦他的话要怎么做。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终于浅浅地松下了一口气来。
　　因为头天晚上没有睡好，封行远很快就有些昏昏沉沉了。新翻出来的被子还有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吸进肺里的感觉却比那辆小破车上的烟味儿强太多了。
　　也许……哪怕阮裕回去找了他口中的那位“主人”，将来自己有这么一天的时候，这小猫也会伤心吗？虽然知道此时此刻这种想法很糟糕，但睡过去之前，封行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浮沫中只有这个想法是最清晰的。
　　醒过来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秦岁把饭菜端上了楼，封行远开门时注意到他拿着的是三人份的，三只碗三双筷子。
　　“他们在楼下吃，我们就在楼上吃吧。”秦岁麻利地扯了旁边的小桌子，把手里放着饭菜的盘子放上去，一碟一碟地布好了菜。
　　封行远不确定这样是不是不礼貌，秦岁便不大开心地说：“有个讨厌的人来了，他们在商量丧事。”
　　身为一个跟主人家不怎么熟的客人，人家商量什么事的时候，在旁边听着确实也不大礼貌。封行远便应下来，把蜷成一团的小猫抱在怀里，问阮裕要不要吃点东西。
　　阮裕只是把尾巴摇了摇，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大概是不太想吃饭。
　　“变成猫能说话吗？”秦岁有些好奇。
　　封行远只是意味不明地回答了一句：“猫当然不会说人话。”
　　“哦。”秦岁点点头，没再接这个话，只把头低下去，沉默着吃完了饭。
　　秦奶奶的丧事是从简置办的，因为过不了几天就是喜庆的腊八，再往后就是热闹的新年。秦家人不想在那么吉利的日子里办丧事，也不想在新年还把已经故去的人停在家里，便着急忙慌地开始张罗。
　　秦岁说的那个讨厌的人，封行远也很快就知道是谁了——秦奶奶那位一直被法律承认的伴侣，姓李，村子里的人称他为李老二。
　　这姓李的被秦岁的父亲认回来之后，住进了他们家老房子改建的小两层里，每日什么也不做，到饭点要么自己弄点东西吃，要么厚着脸皮来秦池这蹭饭。秦奶奶被接回来后，没有人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李老二这个人，大家都默认她不记得了，李老二过来蹭饭时几乎也没避着过她。
　　秦岁提前结束了补习，回来这边才知道的这件事。他去问他爸爸为什么要这样，他爸让他滚一边去。他又去问妈妈，妈妈说：“都是一家人嘛。”
　　有时候秦岁会想，奶奶当初离家去市区里漂着是对的，这样的家，这样的“一家人”，或许相处起来还没有她一个人生活来得自在。
　　他见过的，奶奶和那个老旧小区里面别的老人一起，有说有笑的，有一天他放学去找奶奶，就看见她和他们坐在花坛边上，树荫浓郁，她不怎么说话，但是眼睛都笑得弯成了一条缝。后来在病房里，他看见奶奶和阮裕，和另一位老奶奶，甚至和护工相处，都是舒展放松的。唯独这个家让她那么不愉快。
　　可到底秦岁自己在这个家里也是人微言轻，他做不了他爸妈的主，也不能说直接把奶奶送回疗养院去。他还没长大，没有什么做决定的权力，而现在，奶奶也等不到他长大了。
　　阮裕大概是在第二天的时候恢复了一点精神，刚有点力气，他就急匆匆变回了人形——可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悲伤，他的人形只勉强维持了一分钟左右，就又变成了猫。封行远甚至还没来得及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
　　阮裕想为秦奶奶做点什么，但是他不变成人的话，对秦家人来说就只是一只只会捣乱的白猫。封行远于是带着小猫，去做一点能做的事——这些事本来由他来做多少是有些不合适的，他只能跟秦家两口子讲说秦奶奶之前是他邻居，帮过他不少的忙，他也想能做点什么。
　　秦池相信了。


第31章 冷风
　　这几天天公不作美，一直在下雪。遵照村子里的传统，秦池在打完针之后就立即请了个道人来做法事。那道人来的时候，羽绒服外裹着一件宽松的长褂，瘦高的身躯看起来几乎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他戴着那种老式的黑色小眼镜儿，挎着一只灰扑扑的旧布包，活脱脱一个从旧时代挂画里扣出来的样子。
　　封行远看他那身扮相几乎可以放进民国博物馆，忽而想起来陆云山。
　　这个小陆，说好了报平安，最后发的一条信息还是两天前了，他说他一切都好，让封行远不必担心。而后这孩子就没有再给封行远回过消息。
　　那位被秦池请过来的道长在封行远走神的时候已经自我介绍完毕，他遥遥地对着封行远打了个招呼，隔着漆黑的眼镜，仿佛有一道打量的目光直直投来。封行远回过神来注意到时颇有些不自在，礼貌地低了低头算是打过招呼，那道人就转向另一边开始和秦池聊了。
　　下葬的地方最后定在牛角乡后面的小山头上，按道长的意思，不能节后再入土安葬的话，节前就要赶时间，丧酒办两天就直接做大宴，然后就要把人抬上山去，不过匆忙归匆忙，该尽的礼节孝道都要尽到。
　　宴席很快安排下来，秦池还在自己家院子里撑了个简易的棚子，请了做红白喜事的小乐队来，吹吹打打地，场面十分热闹。
　　秦岁偷偷对着奶奶的照片哭，阮裕呜呜呜地叫着，嗓子都快哑了。一道门相隔，外头和里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悲伤是一株在隆冬里仍然盎然的藤蔓，爬满了整个屋子，纷飞的雪把窗户都冻住了，里面看外面看不真切，外面看里面也看不进来。
　　封行远无声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秦岁的肩膀，没说话，但试图将安慰传达给秦岁。怀里的猫轻轻地发着抖，经过这两天的调养，阮裕还没有完全好起来，跟他当初受了严重的伤那次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变回来。封行远也轻轻抚摸着猫的背。
　　压抑又痛苦的沉默也在不断压迫着封行远的神经。他克制着自己去共情，去代入，去回想以往自己经历过的生离死别。秦岁和阮裕的心情他都懂，因为经历过，他很能感同身受。但无论如何，痛苦的情绪总是要先由他们自己发泄出来，伤口才有愈合的可能。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席还没散干净，阮裕似乎攒够了力气，终于又变成了人的模样。
　　已经猜到他身份的秦岁并不是特别惊讶，加上还在为奶奶的事伤心，心情低沉，对眼前这一幕大变活人表现得有些麻木，沉默着找来了几件不常穿的旧衣服给阮裕。秦岁的父母问起来他就说阮裕是今天晚上刚到的——秦池夫妻二人甚至李老二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怀疑，今晚来的人的确很多，他们也实在忙不过来，抽不出空来关心阮裕是怎么来的了。
　　只有那个看上去像瞎了的道人，见着阮裕，瞎子也不装了，把那副小眼镜儿取了，隔着走动的人和唱着跑了调的流行歌的乐队，就那么远远的一直看。
　　阮裕恢复人形之后连与封行远都没说上几句话，沉浸在悲伤之中，也没太在意这道目光。反而封行远跟在阮裕身边，不仅感受到了，而且还觉得有点被盯得发毛。
　　院子里开的是那种大灯，光是惨白的，院子外的积雪也在夜色中反着白，宾客走了一部分，台上的歌还在唱，质量不怎么样的音响发出的声音有些粗糙。
　　那道人就站在离光源几步远的地方，半张脸被光映得像脸上的沟壑都积了雪一样，带着一点审视意味的、让人看不透的目光，顺着光线投过来，直勾勾地看。
　　此情此景叫这白得晃人的大灯一衬，多少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封行远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为阮裕挡着了那道视线。他觉得陆云山大半夜在小路边儿烧纸都没这半老不老的道人这样一眼让人别扭。
　　好在这装瞎的道人并没有做什么事，封行远找到机会主动走过去想和对方聊聊，对方也早早回避了。封行远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第二天天不亮，棺椁便抬上了山去。
　　村子里很多人都来了，一并把秦奶奶送上山去。封行远又见到了一开始遇上的阿婆一家，原来她是秦岁的外婆，不过和亲家不算十分亲近，只能说互相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据说阿婆以前不大同意女儿和秦池的婚事，闹了些不愉快，后来秦岁出生了这丈母娘和女婿的关系才缓和了一些。
　　外婆安慰了孙子，也真心实意为秦奶奶抹了两滴泪，但看到李老二的身影时她当场翻了个白眼，远远地就走开了。本来过来打招呼的李老二僵在当场，愣了愣，也没再自讨没趣，转而去了另一边。
　　秦岁是秦奶奶的亲孙子，自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阮裕被他拉着走在他旁边，而封行远跟着村上的人走在后头，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前方。
　　凌晨的山路并不好走，况且路面上还尽是积雪。冷冽冰凉的空气像钢针扎进肺里，封行远把衣服领子扯上来一点，略微挡住了一点点寒冷。
　　前头秦岁踢了块石头一个踉跄，阮裕扶了他一把。几个月前，阮裕和秦岁大概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相互搀扶、相互慰藉的一天。
　　新坟筑成，秦家人在坟边的树上挂了盏灯笼。
　　坟头上挂的纸在风中摇曳，围了一圈的花圈静静靠在一边。人们陆陆续续下山去了，最后连秦家一家人也离开了，而秦岁和阮裕还坚持留下。
　　封行远也想留下来，但在阮裕的坚持下，他也只好先回到村子里去等着。
　　他并不知道阮裕和秦岁会聊些什么，也许是关于秦奶奶，也许是关于阮裕的过往，又或者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静静地待着。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玄而又玄的指向，动身从榆州市区来到牛角乡的时候，封行远脑子里其实是一片混乱的。担忧是他身体里顺位第一的情绪，他怕阮裕出什么事，急切地想要找到阮裕，确认这突然离开家里的小猫是安全的。路上听到小陆说起来那些模糊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时，封行远也是真的有些害怕，怕真有那么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跟着阮裕伤害阮裕。
　　从那堆乱七八糟的荆棘里把阮裕刨出来之后，这几天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好好交流过，他知道也理解阮裕为了秦奶奶千里奔赴的举动，但仍然不知道这小猫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把所有的东西全都留在了那个小房子里……
　　封行远想问，却一直没有找到什么问出口的机会。他这些天一直隐约有种不安感——如果阮裕是主动选择离开，也许不会希望他这样穷追不舍地找过来。
　　他知道他们应该聊一聊，也一直在等。
　　不过封行远暂且没有等到阮裕来找他聊，那个被请来村子里做法事的道人先找过来了。
　　“封先生，你不是本地人吧？”那人摘了小墨镜，应该是故意走得慢一些，等封行远走前来时便凑到了他身边。
　　“嗯。”封行远记挂着阮裕，心不在焉地回应。
　　“在下——”那人刻意顿了顿，“师从三清山，七岁开天眼，九岁入玄门，一眼就能看出来封先生你龙章凤姿与众不同……”
　　封行远听他这么说，想到陆云山也说自己是三清山的，打断了道人的“吟唱”：“你们三清山每年招很多人吗？”
　　“啊？”道人懵了懵。
　　“算了，你直说吧。或者我问你也行，你昨天晚上一直盯着我们做什么？”封行远昨晚本来就想去开门见山地问问，但被这人避开了，现在可巧这人主动来找他了。
　　“也没什么，算我多管闲事，劝你一句，离那个小男孩远一点，不然啊，你指不定哪天得栽跟头。”那道人见封行远唬不住，收住了不大正经的神色，这样说着，递了张名片过来。
　　那张名片——与其说是张名片，不如说只是一张纸板切成的片儿，裁得还不怎么方正，一面用油墨印着一串数字，和可能是设计过的签名，封行远仔细看了看，分辨出写的是“绪明”二字；背面儿写的是“丧葬一条龙”。封行远克制住自己当着人的面把这张纸扔掉的冲动。
　　“我本来也不欲掺和这事，谁让……”道人从包里翻了只竹制的烟管，搓了点烤好的烟叶，叼着，“总之，年轻人，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终究会离你而去，好自为之。往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封行远皱着眉回道：“应该不会有需要。”
　　“会有需要的。”道人拍了拍封行远的肩膀，拂袖而去。
　　封行远：“……”
　　他看着那张“名片”背面写得端正的“丧葬一条龙”几个大字，觉得莫名有点子渗人，把纸片搜成一团随便揣进了包里，准备一会儿找个垃圾桶扔掉。然而这一小团纸在封行远回到村子之后就被忘记了，直到封行远后来把这件冬衣送去干洗，才被洗衣店的人翻出来用塑料袋子装好送还给他。
　　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回到牛角乡的村子里，封行远才恍然发现，其实家家都已经贴上了对联。秦奶奶这场丧事是临近年关的一个插曲，对于这个村子来说，新年还是马不停蹄地在赶来，人们从山上下来，回归正常生活，一头扎进辞旧迎新的序列里，而停留在往日的生命便就此永久封存在那座山上。
　　长风呼啸而过，裹着厚重的凉意，像刮走地上的雪一样，挂走了漂浮在村子里盘踞几天的阴霾和淡淡的悲伤，什么也没留下。


第32章 一个奇迹
　　封行远请的假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去找秦池告辞。这几天他也忙前忙后帮了秦家人许多，秦池对他也还挺客气，但大概不愿再多想起自己母亲的事，所以言谈之间有些刻意地要避开秦奶奶的意思。
　　直到封行远表达了对秦池这几天收留的感激，借了把伞，告诉秦池他等阮裕回来就要回市区了，秦池这才在沉默半晌后犹豫再三地低声问出了口：“我妈……她生前有和你们说起过我吗？”
　　这粗壮结实的汉子坐在凳子上把头低了下去，封行远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问出来的这样一句。
　　封行远想起来刚刚陪着阮裕找到秦奶奶的时候，那萧索的秋天里满是堆叠的落叶，卷了边儿的银杏叶飞啊飞，也像此刻这漫天的雪。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如实说：“老人家不怎么提起这些事，不过有一次她问我她负气出走是不是对的……”
　　秦池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如果我是你，一定会把那个人赶走。”封行远看着秦池。
　　秦池的肩膀倏地一抖，兀自笑了笑，粗糙的大手抬起来抹了一把眼睛：“说得轻巧，十里八乡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找回来了，一开始人人都骂他，他低声下气，然后大家都说他浪子回头了，变好了……我不接受，所有人都戳着我的脊梁骨说那是我的亲爹，没有他哪里有我。”
　　他看向封行远：“我能不接受吗？能把他一个老头子赶出去流浪吗？如果我这么多年还是个穷光蛋，自己都养不活，那我可以狠心撵走他，可是我不是，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在他们看来我已经比村里的很多人过得好，养一个闲老头儿根本不是问题。你说，我能不接受吗？我的产业我的家我的一切都在这里，我能怎么办呢？”
　　封行远摇了摇头，话到这里，其实他也没必要再聊下去。秦池觉得自己是被逼无奈，对于秦奶奶的亏欠他有很多很多的借口，说到底这个人只是更在乎自己的面子和莫须有的声誉，而且固执地不肯走出去看看，只一味把自己装在这一小方天地里。秦池主动聊起这个，大概只是想在随便哪个人的面前用自己找好的理由来稀释自己心中那份愧疚罢了。
　　想了想，封行远还是把自己的想法用稍微委婉一点的方式说出了口：“你的母亲，一辈子的根也在这里，她比你年纪大，比你对这片土地的眷恋深，用她的青春养育你的时候她承受的压力一点也不比你少，后来她一个人在城里漂泊，也绝不比你轻松。我有遇到过一次，那大概是她原来的朋友吧，到疗养院看她，话里话外都在说她不应该如何如何。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宁愿和自己大半辈子的生命割席也要离开这里？”
　　秦池愣愣地问问：“为什么？”
　　“她主动和你闹僵，她孤身一人离开，说你不孝的和说她离经叛道的哪边多一些？”封行远言尽于此。
　　秦池沉默不语，封行远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当然，指望一个一向固执己见的人立刻开悟是不可能的。封行远已经算是多言，便不准备再说什么。
　　秦岁回了家门，也没有和自己的父亲说什么，只是看着封行远，语气是克制过一番的和缓平淡：“他在外面等你。”
　　秦岁太疲惫了，头天晚上他们都一夜未眠，今天又一直折腾到现在，原本因为奶奶的事他就已经自我消耗了许多，现下大约是真的累狠了，在父亲面前把向来沉默温吞的面具都撕了，将话留给封行远之后，他就径自上了楼。连他妈妈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他也没回应，便把自己房间的门死死关上了。
　　十七岁的高中生找出自己的耳机，随便点开了个什么歌单，也没看内容，调大了音量，自己倒在床上，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眼睛被他随便丢到了一边，耳机里放着节奏感强烈的重金属，可他半个音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摇曳在那棵树上的那盏灯笼，亮亮的，红红的，孤零零的。离开之前他真的很想把那灯笼打下来，可他没有那么干。
　　阮裕和他说了很多奶奶一个人在榆州的生活，有趣的不有趣的，那小猫脑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琐事——那些都属于他在奶奶生命中缺席的部分。他先前放周末就会找时间去陪奶奶，自以为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可老人家走之前的这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能来陪她。
　　他甚至没能听到奶奶清醒的时候的心里话——奶奶不想要“落叶归根”的。
　　她说牛角乡不是她的家，她说这个世界上她是没有家的。她的老宅不是她的了，租的小房子也不是她的，儿子是别人的儿子，爱人是场从未出现的梦，只有过往回忆属于她。她希望自己能像风，不停地走啊走啊往前头奔，一停下就消散干净了。
　　这些她没和秦岁说，但跟阮裕讲过。
　　阮裕不知道树上那盏灯笼是做什么的，但秦岁是清楚的。
　　他们自作多情地在她坟头上挂纸又挂灯笼，说让她在风雪中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却从未有人去问过她愿不愿意跟着那盏灯被困在高山上。
　　秦岁觉得胸口闷闷的。
　　那年父亲和奶奶大吵一架，奶奶决然地离开，他年纪还小，放学回来知道这件事情后也跑了出去，希望能追上奶奶。可他离家出走的壮举还没完成十分之一……或许百分之一都没到，在走小路转了几个弯下山的时候，天黑了，他越走越心慌，最后对着一丛摇动的树影站了几秒钟，转过身拔腿就往回跑了。
　　那时候他选择了退缩，溜走的勇气似乎至今也影响着他。后来他对所有事几乎都是如此：妈妈非要在学校附近租房子的事他退让，学校里同学欺负人的事他没管，懵懂地喜欢一个女孩子他也憋着不去认识对方，爸爸非要把奶奶租的小房子转出去他也只是默默去帮忙把东西都收拾好……甚至现在，连一盏灯笼他都没能去摘掉。
　　如果摘掉了，奶奶是不是就真的像风一样散了？阮裕说的时候，秦岁想的却是这个。
　　秦岁在一耳朵的重金属摇滚里失声痛哭，哭亲人离世，也哭自己软弱无能，哭自己自私自利，哭自己本质上是和父亲一样的混蛋。
　　另一边，封行远辞别了秦池，撑着伞离开。
　　雪中阮裕的身影远远看来有些模糊。
　　封行远大步上前，把伞撑过阮裕的头顶，遮住了一大半的风雪。他比阮裕高很多，一眼能看见阮裕头顶的雪——虽然它们和银白的发丝几乎浑然一体了。封行远很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去，帮阮裕捋了捋头发。
　　沉默在伞下蔓延。
　　阮裕抬起头看封行远，封行远也看他。
　　他们一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这回是阮裕先开的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封行远便把陆云山的事说了说，阮裕在听到小陆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时，垂眸看向了地面。
　　封行远知道，阮裕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尤其是对他是猫变的人这件事的看法。封行远最初知晓阮裕身份的时候，阮裕就很在意他“怕不怕”。他那时不怎么怕，现在就更不会了。可是他能保证自己的态度，却不能保证别人。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人，只是个普通人，打工仔，既没什么钞能力也没什么人脉权力，连混混他也打不赢。他有太多做不到的事，甚至把阮裕的身份捂住这件事，他都没有做好。
　　所以他也明白自己现在不能跟小猫再说什么，“跟我走吧”之类的话。
　　封行远看着小猫垂下脑袋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有点泛酸。他忽然心念一动，就着撑伞的姿势，轻轻地把人揽过来抱了抱。
　　这个毫无预告的拥抱让阮裕有些错愕，封行远自己也有一点点惊讶，但他并不想就这样放开。这些天来的疲乏也好，辗转忧心也好，都在这个拥抱里被抚平了一些，从在路边救下小猫开始，到现在，封行远终于感受到自己隐退几日但并未消散的提心吊胆的噩梦，缓缓在在这个拥抱里终结了。
　　柔软的、或许有些不太合时宜的情绪，在血液里缓慢滚过，舒展开来。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与这种温柔中滋长的想要把这人箍在怀里的占有欲完全相反。
　　“你要留在这里吗？还是去找另外的人？你真正的主人？”封行远问出口的时候，感受到小猫一瞬的僵硬。
　　他还是继续说着，语气温柔：“我不是为了带你回去才来的，我只是很担心你，想确认你是不是安全，况且……你走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好好道过别。我知道我自己是个没什么用的人，无法给你提供一个对你而言有足够安全感的环境，也没有想过你在人群里面临的压力，现在想想其实你想要离开也无可厚非。像我之前说的，选择权是在你的。无论你要做人还是做猫，要离开还是要留下，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只是……”
　　封行远停了停，才把后面的话补全：“只是要记得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像这样不辞而别还让自己陷入危险。如果我没有信小陆的话稀里糊涂跑过来，你在那丛荆棘里……”
　　“封行远……”阮裕轻轻挣开了封行远的怀抱，“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其实一开始……”
　　他一开始是想着离开，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存在给封行远惹麻烦，江照玉震惊中透露着一点恐惧的神色将他沉湎许久的美梦敲碎了，他无法再忽视这个问题。
　　况且那天他其实思维是有些不正常的，可能因为头天晚上久违地喝了酒，想起了一直在逃避的过去——那个夜里走在街边的时候，旁边的路上车如流水，路灯昏黄，那一瞬间他在迷茫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迷茫他到底算是人还是猫，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被抱着出门看夜景时一样。第二天得知自己闯了祸，他思来想去，觉得或许只有一走了之是最快的解决问题的途径。
　　可走出了小区，他又舍不得，犹豫着要往回走，却碰到了停车摇下车窗的秦岁，知道奶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再顾不上自己的那些纠结，摸出了口袋里仅有的几张纸币，辗转坐上了往牛角乡方向的车。
　　“车开不上山，我就下了车自己往山上走，一开始还能找人问问路，后来几乎不怎么看见人了。晚上的时候我就没有力气了，我想休息一下然后再往山上走的。然后你就来了。”阮裕说。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好像这个人类总是这样，从他们相识开始，这人就一直在做一些让他感到欢喜又惶惑的事。比如在素不相识时就执意把伞举在一旁，比如帮他找秦奶奶，比如打开那扇门接纳他。
　　这个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好像回回都能神兵天降，而阮裕的惊慌也好愤怒也好迷茫也好难过也好，这个人都能适时地将之抚平。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人类呢？这样的温柔善良也这样的包容体贴。这样让人舍不得。
　　“我不准备留在这里，一开始就不准备。”阮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也不会去找那位，她和秦奶奶一样，都去天上了。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人还是做猫，不想再给你惹麻烦，我很害怕，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坏人，但是我是个怪物……”
　　阮裕说着说着，声音已经低到快听不见。
　　封行远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是怪物，你是阮裕，是猫也好是人也罢，陪了秦奶奶两年的是你，来到我生活中的也是你，我不知道你过去都经历了些什么，但我从不觉得你是怪物，现在也并不觉得你是麻烦。”
　　大雪之下，封行远那样认真地看着阮裕，有的话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讲出来，便想着干脆趁聊到这里，一股脑儿地都倒出来算了。
　　“很多年前……”封行远十分艰难地开了个头，毕竟这个“很多年前”的句式，他几乎从未和任何人说过，“我本来跟着妈妈生活，但在一个冬天，她睡着了，没有醒过来。后来我去了外婆那里，新年的鞭炮声里，外公走了。那之后，外婆开始慢慢变得健忘，她忘了外公已经走了，忘了自己没有女儿了，忘了回家的路，忘了所有，最后也忘了跟我道别。
　　“于是我被父亲接去，我开始在城里念书。我的整个青春期是在与父亲的对峙中度过的，我不喜欢他，他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我一直都知道。我最终如愿以偿考去了外省，学的不是他当时让我必须学的专业。某一天我放假回去的时候，他终于也不在了。
　　“再后来大学毕业，我进了如今的单位工作，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是慢慢的，相识的人也没了来往，说老了要一起钓鱼的哥们儿各奔东西。而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那么普通平庸，但好在大多数人都与我一样普通平庸。不知道哪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的世界好像从某个我没有关注到的地方开始裂开了一个窟窿，它越来越大，贪婪地吞掉了每一个慢慢远离我的背影。
　　“我就要在这窟窿里窒息，而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封行远把自己的过往剖陈开来，他原本觉得过去的事每一件对他来说都算当时的惊涛骇浪，可再提起时，它们都不过是过往人生的水潭里坠落的石子儿，激荡的涟漪可能连一片叶子都掀不翻。快三十年了，他没有被时间治愈，那些事都被风化了，收藏进了他心里的角落中。
　　他最初觉得是阮裕需要他，后来他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他需要阮裕。他的心脏已经在日渐麻木的生活里被蛀空，灵魂被浪潮冲刷成碎片，思想开始结冰。
　　“而我的本能在向你求救。”封行远不会说什么情话，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讲过这样肉麻的言语，他快被自己酸到了，但还是想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完，“阮裕，你不是怪物，你是很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一个奇迹。”
　　阮裕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封行远冷静下来，稍稍把自己说的话一回味，就开始头皮发麻。他挠了挠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清清嗓子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雪好像小了一点，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封行远明白，分别才是此刻的主题。阮裕做出了选择，在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家里，一个人出了门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了离开。无论去哪里，总归是……不会回去了吧。封行远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也好，他想说的都好好说完了，他们也算画了个句号。
　　而阮裕在沉默许久之后，低着头用鼻音浓重的声音说：“有点冷，封行远，你能带我回家吗？”
　　片刻之后，封行远一把将阮裕抱在了怀里。这个拥抱很实很紧，他从未将另一个人抱得如此认真，仿佛他刚刚才劫后余生。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甚至恨不得现在立刻买个直升机来，马上开着回家。不过直升机安排不了，驾校倒是应该提上日程了。
　　“咳，你们……”乍然出现的声音让封行远差点条件反射跳了起来。
　　伞下挤进来个眼睛肿得像核桃的人，封行远和阮裕都吓了一跳，分开了，仔细一看，才看清这人是秦岁。
　　“你走路没声音的吗？”封行远问。
　　秦岁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哭得不舒服还是看得不舒服，他故作轻松地回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抱得太投入了。”
　　封行远看了看他身后，遥远一些的地方，秦家大门紧闭。封行远收住尴尬，表现出一点疑惑。
　　“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市区。”秦岁这样说。
　　“我要回去上课，我要好好学习快点长大，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把灯笼摘了。”秦岁的声音无比坚定。
　　阮裕歪头看他：“灯笼？”
　　小猫不知道秦岁说的是奶奶坟前的那盏，封行远也不知道这小孩忽然怎么了。
　　只有少年自己知道，那盏悬在高山上的灯笼对他来说是那样重要，它不是普通的一盏灯笼，它是高挂在他头颅上的炫目的太阳。有一天，他一定要高高飞起，把那权威的、刺眼的、碍事的、冷漠的太阳，撕成碎片。
　　“你就这样空着手回榆州？不收拾东西？”封行远看了看秦岁空空如也的双手，对于这小孩突然冒出来吓人的事给予了自己恶劣的报复，“你们高二升学不会没有寒假作业吧？”
　　秦岁：“……”
　　壮志未酬，少年咬着牙顶着核桃一样的眼睛，转身回去，留下一句：“等我十分钟！”
　　就这样，秦岁背着一包书，跟家里正式提出自己要一个人在榆州生活学习度过高三，以一种严肃的倔强的坚持，获得了他父亲的轻轻一点头和母亲带着试探意味的放手。而后少年颠颠地跟着封行远阮裕，走上了那条小时候被吓得往回跑的下山路。


第33章 孤独的鲸
　　张富和他小弟川子还镇上的小宾馆里，这俩人愣是等着封行远把阮裕带下来了。一见着阮裕，张富就咧开嘴笑，小弟也不管了，伸手揽过来搭住阮裕肩膀，一声“兄弟”喊得亲切热络，活像阮裕真是他失踪已久的手足亲人一样。
　　阮裕不怎么喜欢这种过于亲近的姿态，瞥了封行远一眼，自觉地把张富那只手推开了。
　　很快，封行远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俩人非得耗在这里好几天——他们等着封行远来结账呢。
　　下山路上他就给陆云山发了消息，说他们准备回榆州了，问陆云山人在哪里。陆云山这家伙消失几天了，这会儿终于是回了信，发来一句：“那我来找你们。”
　　于是封行远一行人在镇上等了等，等来了骑着小电驴的陆云山。
　　陆云山不知道这几天搞什么去了，不过脸色红润笑容可掬的样子，看上去过得不算太糟糕。封行远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瞧着他那凭空冒出来的粉色小电驴，有些疑惑。
　　那小电驴屁股上印了个极简画风的歪嘴小猪，旁边贴着几张十分童趣的贴画，和小猪画风不同，但又微妙地能融合到一起。陆云山的长腿放到车上去显得有些委屈，打眼这么一看好像大人骑小孩玩具似的，哪哪都透着股不搭调的感觉。
　　张富快言快语问出了声：“高人，这‘宝马’哪弄的？”
　　陆云山笑嘻嘻回道：“路边偷的。”
　　封行远：“？”
　　“开个玩笑，隔壁村买的二手，花我八百块呢，捉鬼神器，风驰电掣蹑景追飞，”陆云山只用一只腿立住了车，对着阮裕拍了拍后座，“怎么样，阿裕要不要来坐坐？”
　　封行远飞快替阮裕回绝了：“不了，谢邀。”
　　“那位小朋友呢？”在封行远眼里陆云山自己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小屁孩，却拿这种称呼遥遥地问秦岁。秦岁背着自己的书包，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奇怪哥哥，下意识摇了摇头。
　　于是这趟返回市区之旅最后还是张富小弟开的车载人，秦岁阮裕跟封行远挤后排，而陆云山骑着他粉色的小猪吹了一路冷风，还差点跑没电了。
　　关于那个可能跟着阮裕的东西，陆云山只跟张富和封行远说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团怨气已经被他收了，再不会出来作乱。他没说是怎么办到的，这几天他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封行远也不得而知。
　　至于这玩意儿的来龙去脉，陆云山那边还要再调查调查。
　　封行远对这又是做道士又是兼职侦探的当代大学生，只能感叹一句自己确实跟现在的年轻人有一段跨不过去的代沟。
　　有的话封行远不好当着阮裕的面说，便在分开之后悄悄给陆云山发了消息另约了时间再聊聊，他对玄学几乎毫无了解，阮裕自己也厘不清自己的来历，封行远身边没有任何人能给他支招，他也只有求助看起来靠谱又不怎么靠谱的陆云山了。
　　风尘仆仆走了那么久，乍然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封行远产生了一点恍惚感——他们只离开了几天，连榆州都没有走出去，却像跋涉过千山万水。
　　风雪中的大山和繁华的城区不仅地理位置上相隔遥远，给人的感觉也是割裂的。那里有半夜雪风，有深山犬吠，但种种声响加起来都没有这城市一隅嘈杂吵闹。
　　阮裕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一直偏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直到临近家门，他好像才终于把一些沉重的情绪卸下去。
　　封行远把门一开，笼子里的狗就开始汪汪汪叫起来。
　　周昭今天还没来牵狗出去遛，帕瓦被关了一天，一听到有人开门就开始摇尾巴狂叫，鱼缸里两只小金鱼被它嚎得大尾巴不停地抖啊抖。
　　而刚刚抬脚进门的阮裕也像受了什么惊吓，蓦地在门口愣了愣。
　　封行远心情不错，给鱼撒了一把鱼食，又十分耐心地给狗的碗里添了点粮加了点水。
　　而阮裕却站在笼子前，鸳鸯眼不可置信地盯着角落里的狗笼子，不知为何，像是僵在了那里。
　　“怎么了？”封行远有些奇怪地问。
　　“没什么……”阮裕下意识地回应道。他回神对上了封行远疑惑关心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我听到它说话了。”
　　阮裕指着帕瓦。
　　“啊？”封行远顺着阮裕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只狗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好像这狗确实今天有点过度兴奋了，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样子。
　　难不成……江照玉的狗也要成精？！
　　封行远被自己这联想狠狠劈了一下。
　　好在狗还是狗，没有要成精的意思。
　　阮裕有些失神地看着帕瓦：“我能听见它们说什么了……为什么？”他不知道是在问谁。
　　封行远听出来阮裕语气里有些不对劲。
　　“我以前从来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狗也是猫也是……我只能听懂人类的语言。”阮裕转而看向封行远，不知为什么，眼睛里好像蓄了一点点水光。
　　阮裕一直听不明白他的那些“同类”的语言，这件事也是他没有跟别人说的——他做一只猫在人类的世界流浪的这么多年，不止对人来说他是异类，在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世界里他也是不正常的。他听得见它们的叫声，却从来听不懂它们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们围着他的时候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他不清楚，于是他把那些叫声一概都凭本能当成挑衅和驱赶。
　　而就在刚刚，他在帕瓦兴奋的叫声里，第一次听清了另一个除了人以外的动物的声音，这只狗在说：“太好了，你们终于回来了！”
　　很奇妙的感觉，阮裕耳朵里那几声犬吠好像自然地被转化成了他能听懂的人声，帕瓦的声音是个与它的外表和狗叫声截然不同的声调，有点像个小孩，高高兴兴地在笼子里欢呼着。
　　“你再……多说几句？”阮裕靠近笼子，倾身问。
　　帕瓦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把笼子撞得劈啪作响，阮裕听见它说：“可爱！好可爱！你是来找我玩的吗！我们去玩飞盘好不好！还有草坪，很好玩！”
　　阮裕：“……”
　　封行远跟过来，也蹲在笼子前，轻声问：“说了什么？”
　　“他要玩飞盘，要去草坪。”阮裕把帕瓦的话转述。
　　封行远听了笑了笑，伸手隔着笼子和帕瓦打了个招呼：“那一会儿吃了饭出去散步吧。”
　　阮裕侧过头看封行远，封行远眼角还有些笑意，温柔得仿佛其中卧着光。阮裕垂下眼睛，仍然没有忍住想要再次确认：“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能听见……”
　　封行远站起身来，伸手来扶阮裕：“还好。与其说奇怪，不如说我觉得有点惊讶。你之前一直都听不见吗？”
　　“嗯。”阮裕点头，“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大概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封行远想起来曾经看到过的关于一条鲸的报道：那只名叫Alice的鲸鱼被称为世界上最孤独的一条鲸鱼，它的波长与其他鲸鱼的波长完全不同，它们听不见它唱歌，感受不到它的难过与开心，它在深海之中孤身游荡，没有朋友，没有亲属。
　　过去的阮裕，是不是也像那只孤独的鲸鱼一样？
　　如果那只向来孤独的鲸陡然被同族听见，上天把那扇交流的门向它敞开，那不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可是为什么……你会这么不安呢？”封行远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这个问题他其实不需要问的。一直以来阮裕都欠缺安全感，封行远或多或少感受到了。阮裕心里有很多刺，哪怕清理掉，也会留下难以愈合的创口。这个过程是漫长的，也是反复的。
　　封行远自己都还有很多埋在心里的东西没来得及理干净，面对阮裕，他能做的也只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做一把伞，去做一棵树，用语言也用行动告诉阮裕，他永远会坚定地站小猫身边。
　　这天晚上，他们吃过饭，又牵着帕瓦出去散步，一路散到公园里，狗狗摇着尾巴吚吚呜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阮裕非常抗拒地伸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帕瓦蹦起来对着阮裕一通撒娇，封行远才终于又在阮裕脸上看见了笑容。
　　从路灯下的树荫里走过时，斑驳的光落了封行远一身。
　　之前决定离开的时候，阮裕把一身封行远给他买的东西都留下了，他没想过封行远会找到他。他以为封行远或许会难过几天，然后会忘记他，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是封行远追过来了。家里属于阮裕的这个小房间没有被动过，连他没带走的手机都端端正正躺在床头柜上。
　　现在这手机正躺在他的衣服口袋里。
　　阮裕想起来，他拿到手机之后拍的第一张照片，也是在这样一个宁静深邃的夜里，在这同一条路上，在前面不远的跨江大桥。那张照片现在还是他的手机屏保，那个像乘着光的封行远，好像一直在一步步与自己走近。
　　近到对方已然敞开心扉。
　　阮裕心不在焉地走着路，脑子里一直在想封行远在雪中说的那些话。他想象不出来少年时的封行远是什么样子的，又是怎么把自己的亲人都一个个送走的。
　　封行远说他是一个奇迹，其实他不是。
　　以前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质问他是不是专门来害人的怪物。他们将他扔进河里；有人把他转卖给居心不良的家伙；有人脸色苍白地指着他发抖；也有人把他关起来把他遗弃……
　　他听不懂同类的声音，本能地想要往自己能听见也能理解的人类群体靠，然而次次都是失望。在他记忆的最初，他还是一只猫，在一场雨里躲进了一个小姑娘的窗沿，而后顺理成章地被小姑娘留下来。小姑娘一家人都对他很好，好到他有些飘飘然，也不知为何就化成了人形——大概是总听小姑娘念叨想要一个哥哥吧。
　　那时候他化成的人形身高大概只是现在身形的一半，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小孩。眼睁睁看着猫变成个小男孩，小姑娘吓得哭成一团，在那尖锐嘹亮的哭声里，他被惊慌失措的她的家人们拿笤帚撵出了门。
　　起初他不明白，后来他辗转又遇到过很多人，在他们的恐惧害怕和拒绝里，慢慢发现自己还是应该要做一只猫，接受这荒诞的宿命。
　　人类的生活和他隔着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他可以从玻璃这边窥见他们热气腾腾的生活，但属于他的只有他听不懂融不进的一声声猫叫。
　　他一直都是不合时宜的，格格不入的。
　　至今为止，只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这奇怪的身份，却选择了接纳他，无论他呼唤多少次，这个人都会回应。
　　“封行远！”过桥的时候，阮裕忽然叫住了封行远。
　　这座桥仿佛连通着他的过去和未来，他看到封行远在前方停下，回转过头来，神色依然温柔。尽管每一次阮裕打开手机都能看到这样温柔的封行远，在此情此景下他还是不免觉得心中有些奇妙的悸动。
　　好像他能回想起来的从前那些晦暗的岁月，一次又一次积攒起来的失望，大约都是身后桥边那些树投下的阴影，他穿过它们，也许正是为了能走向眼前的这道光。
　　阮裕一头银白的发被风吹起来，出门前的封行远给他系的围巾散了，于是注意到了的封行远上前两步，帮他把围巾拢了拢。
　　封行远什么都没说，做这些事的时候，自然得好像他理所应当该这样照顾阮裕。
　　围巾很厚实，将从江上滚滚奔来在耳边聒噪的冷风隔绝在外，柔软极了也温暖极了。
　　阮裕欲言又止地看着封行远，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好半晌过去，明明已经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第34章 关系
　　江照玉在周末的时候才从东珠市回到榆州，他没再说自己家里的事，也没有提起上次和封行远说的那件事后来是怎么收场的。
　　他回来的时候，封行远正好去了周昭的宠物医院，家里只有阮裕。
　　江照玉离开了这么多天，这会儿又重新与阮裕见面，虽然他人冷静了不少，但还是会本能地感到有点害怕和尴尬。偏偏此刻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一只狗，不管怎么看他也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况且……江照玉多少知道阮裕离家出走这一遭跟自己也有些关系。
　　“那个……小裕，”江照玉挠挠头，“不介意的话我还是这样叫你吧？我之前去找了楚陈庭，已经跟楚陈庭那边解释清楚了，身份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们都不会伤害你。那个，总之这件事我不应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到处去说，对不起，小裕，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的话，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搬走，不会继续给你添堵……”
　　阮裕轻轻摇了摇头：“你不用搬走。”
　　江照玉是封行远的朋友，阮裕不希望因为自己破坏他们之间的友谊。
　　封行远是孤独的，他虽然看起来并不怎么在乎，但内心还是希望有人能在身边。既然封行远接受了江照玉唐突又奇葩的那些理由让他待在这里，那么阮裕觉得自己也没有权利要求江照玉因为自己而搬走。
　　“我也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之前吓到你了。”阮裕垂下头。
　　江照玉错愕了两秒，忽然笑了笑，“那咱们就算和好咯。这样这样，今天晚上我请客，叫上封哥，咱们一起出去吃顿大餐！”
　　阮裕抬头看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的情绪完全不需要起承转合，直愣愣地就跨过去了。而江照玉已经兴奋地开始抱着手机开始看哪里的饭菜好吃了，不仅自己看，还十分高兴地凑到阮裕身边把手机屏幕亮给阮裕一起挑选。
　　发现阮裕没看手机在看他，他非常自来熟地揽过阮裕肩膀：“放心，今天咱们不喝酒。你想吃什么？”
　　阮裕没什么想吃的。江照玉手机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品图片他一个都没见过，甚至连什么是什么东西做的他都看不出来，江照玉翻得又快，一边翻一边介绍：“这家的鹅肝不好吃，菜也做得不怎么样，这家口味比较清淡，这家环境不怎么好……”
　　阮裕：“……”他跟不上江照玉的态度变化，也跟不上江照玉挑选的速度。
　　自顾自翻了半天的江照玉忽然手指一顿，他不知脑子里想到什么，倏地收回搭在阮裕肩膀上的手，停下了对各个餐厅的挑挑拣拣，一转话锋问道：“对了，你和封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阮裕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的小脑袋瓜转了半天，没转出一个合理且恰当的答案来。
　　什么关系？主人和宠物猫？也不是，阮裕没有把封行远当成过主人。也许是因为他们一开始相识的那场乌龙，也许是因为封行远对他的态度，总之在他和封行远一起生活的过程中他从来没有把自己代入过封行远养的宠物猫这个身份，甚至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做人，做那些他从前作为猫不敢奢望的事，做饭洗碗，交朋友，养金鱼，爬山祈福，玩手机，坐公交……
　　也许是朋友？阮裕还是觉得不恰当，他和周琳珊是朋友，跟陆云山秦岁也是朋友，但是封行远对他来说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他和封行远应该比朋友的关系更亲厚一些。
　　看着阮裕被这个问题难到的样子，江照玉灵魂深处的那颗八卦之心小小地跳了一下。
　　“你们真的是亲戚吗？”江照玉问。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之后，江照玉开始给阮裕分析：“你看，你们住在一起，你的生活花销全是封哥在出，然后你们还抱着一起睡，嘶……看你们也不像在谈，这难道是……”
　　包/养关系？
　　江照玉说着说着噤了声，不能够啊，封行远那样的人不会真的背地里玩这一套吧？
　　如遭雷劈的江少自己缓了缓，阮裕也没等到他那句“难道是”的下文——因为封行远忽然来电话了，叫阮裕出门一起去吃饭。
　　为了答谢任劳任怨的工具人周昭医生，封行远提出请周昭吃顿饭，而后这人就十分不客气地选择了榆州最有名的那家海鲜餐厅。封行远想了想，他还没带阮裕一起去吃过，干脆一起去吃得了。
　　不过他没想到还赠了个江照玉。
　　四个人碰面的时候，封行远才知道江照玉这家伙竟然跟周昭认识！
　　之前江照玉的狗生过一场大病，需要做一个难度系数比较大的手术，那个医院的医生做不了，就给他推荐了周昭。周昭接过这个麻烦活，毫不犹豫地带帕瓦上了手术台，用了六个多小时，把帕瓦的一条狗命救了回来。从此之后帕瓦但凡有点什么病痛，江照玉都会去找周昭。
　　绕了一圈，周昭医生是封行远小时候一起玩的好朋友，江照玉是封行远的大学室友，缘分这东西多少有点奇妙。
　　这家海鲜餐厅在榆州这并不靠海的城市里以食材新鲜出名，餐厅很大，进门有一个专门养着海鲜的区域供食客挑选食材。阮裕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着水里游的那些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鱼，目不暇接。
　　封行远见他看得这么入神，忽然产生了一点疑惑，轻声问道：“你能听见它们说话吗？”
　　“嗯？”阮裕侧过头看向封行远，摇头，“不，听不见。”
　　“那就好，我刚刚还有点担心你要是听见它们说话，不忍心吃了。”
　　本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阮裕被封行远说得愣了愣，转回去看着隔着玻璃游动的鱼，认真地顺着封行远的话想了想，有些惋惜地说：“它们的确有些可怜，不过猫就是要吃鱼的。”
　　封行远轻轻笑出了声：“是，猫吃鱼狗吃肉天经地义。”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把阮裕找回来之后，他总是会被阮裕的一些小举动或者几句话轻易逗笑，阮裕做什么他都觉得很可爱，看着阮裕他就无法控制地感到心情有些微妙的愉悦。
　　这种好像一颗心被挂在晾衣绳上晾晒过、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轻松愉快的情绪中的感受，他从来都没有体验过，一朝尝到滋味，心头暖烘烘的。那个他曾经觉得快要倒塌的窟窿，似乎也被填满了柔软的棉花，不再四面漏风，而是充盈着一种也许可以称之为幸福的东西。
　　真是奇怪，封行远以前觉得幸福是一种遥不可及的东西，甚至他认为自己注定是个不会拥有幸福的人。现在这幸福却来得如此轻易，只要他一见到或者一想起来阮裕，幸福便像鸟儿停栖在他的枝头。
　　极力被他压下去的喜欢一直在生长，不知不觉间已然是一棵华盖亭亭的树。
　　明明他想要就此打住，明明他极力在试图与阮裕建立普通的关系……但或许心动就是这样冲动这样不讲道理，无法克制。
　　况且封行远现在也没有那么想克制了。
　　江照玉作为一个吃过许多花样的富二代，对餐厅的菜品十分有研究，根本不需要菜单也不需要介绍，他就知道哪种鱼清蒸更好哪种鱼应该红烧，什么贝类适合烤，什么螃蟹更好吃。这家海鲜餐厅的招牌菜以及几样小众但做得十分正宗的菜，他也一并点了。
　　封行远听见钱包在滴血的声音，连周昭都有点被这十分迪拜的点菜法吓到，犹豫着思考该怎么提才能既不伤封行远面子又不破坏江照玉的兴致。
　　“今天咱们敞开了吃，这家餐厅我有投资。”江照玉笑嘻嘻地说，“难得来一次，那咱们肯定要吃尽兴！”
　　没一会儿，菜就开始上了，经理亲自来雅间给江照玉送了一瓶珍藏的葡萄酒。
　　江照玉一边跟人道谢说着：“这可怎么好意思呢，今天说好了不喝酒的。”一边把那瓶白葡萄酒接过来，看了看酒标，“勃艮第甘白，有心了。”
　　经理陪着笑开了酒，给江照玉斟酒，江照玉却摆了摆手：“今天是私人聚会，不用搞这么隆重，我们自己来就好。辛苦了辛苦了。”
　　这位经理见状便放了酒瓶，又跟江照玉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这才离开。
　　“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他要来送酒。”江照玉怕这一出闹得封行远这个请客的不高兴，给封行远杯子里先斟了酒，然后又给周昭倒。
　　“小裕，你不能喝酒，就不给你倒了哈。之前这个店快倒闭的时候，我给投了一点钱，那个经理是老板的侄儿，认得我，他跑来送酒，这不接也不好啊，封哥你不会生气吧？”
　　封行远还好，对这方面他一向心大得很，不太在意，反而为自己的钱包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会子他才能对江照玉这么个家伙仍然是个富二代这件事产生一种真实感。说真的，缩在那小出租屋里天天这也不挑那也不捡地跟他们一起吃一起喝、偶尔兴致来了还动手做饭、会跟封行远就这一次该谁洗碗这样接地气的话题的江照玉，有时候真的会让封行远感觉江少可能不是离家出走而是破了产。
　　“你还有哪些地方投了钱，下回我们去记得让他们打折哈。”封行远就坡下驴，举了杯感谢江少亲自倒的酒。
　　江照玉点的一桌子菜确实都没得说，阮裕喝不了酒，吃倒是吃了不少。
　　封行远近距离感受了一下什么是社交牛逼症。
　　席间气氛十分融洽，江照玉跟周昭聊宠物，跟封行远说东珠市的冬天，跟阮裕说这一桌子海鲜，居然跟三个人都聊得分外投机似的。而封行远本来与周昭也说不了太多话，除了猫之外，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有了江照玉在中间插科打诨，他俩之间倒也没有冷场。甚至阮裕都跟周昭之间那点尴尬也都在江照玉的调节下飞快消散了。
　　不知怎么，最后聊来聊去，江照玉跟周昭竟然还说到了童年去。江照玉说自己童年时被他爹关在家里勒令他不准出门，一定要在念书上有所成就，但他贪玩，老往外跑，跑去看天桥下头给人擦皮鞋的大婶，聊得高兴了就把自己口袋里的零花钱都给出去。
　　周昭问零花钱有多少，江少报了个大概的数，周昭扼腕叹息：“早知道我也扛着鞋油去你们那天桥下刷鞋了！”
　　“我们那会儿应该还在乡下，萍野那地方全是山坡，封行远小时候个子就老高，一步就跨上去了，我们一群短腿孩子屁颠颠跟他后面，累死累活地往山坡上翻，他就在前面找个石头坐着看。等我们好不容易窜过去的时候，他就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淡淡然又往前走。”
　　周昭描述的童年里封行远俨然已经是一副“我看世人皆愚蠢”的姿态。
　　无端被提到往事的封行远选择了沉默。他有点抗拒提起这些过往的细节，没有缘由。
　　周昭见封行远有点不高兴，以为是自己表述有误，容易让人误会封行远，补充道：“不过封哥小时候对人很好，我记得那会儿有小孩儿不知轻重，为了好玩在他鞋子里放石子儿，被他当场抓了，他也没怎么生气。我们有什么事找他帮忙，他基本不会拒绝，那天往山上爬好像也是有个孩子要去山上摘板栗，拜托我们一起帮忙来着。”
　　乡间的活动对于江照玉来说比较有趣，他向周昭询问更多，周昭也乐得回忆童年怀念过往。不过他的童年趣事大概有一多半都和封行远有关，难免还是会说起。
　　阮裕倒是对封行远小时候的事更有兴趣，听得津津有味。
　　整个饭桌上只有封行远时不时要脚趾扣地。
　　听了好几件与周昭封行远有关的童年趣事，江照玉开玩笑地问：“封哥，你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这个问题陡然让原本轻松的气氛凝固了片刻，封行远没有回答，周昭也一时沉默了。
　　虽然并不是个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却是封行远的某种禁忌，周昭凭着多年前与封行远交好的那点默契，适时且自然地将这话题撇开。
　　而阮裕却注意到了周昭当时看向封行远的那道含着他不太能明白的复杂深意的目光。
　　最后还是封行远找了个借口结束了晚餐。
　　告别了周昭，封行远三人打车回家。
　　“我差点忘了，楚陈庭之前跟我说，他打算把他爱人接回家，问我能不能跟小裕商量商量，让小裕去陪陪他爱人。”下了车，江照玉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这事。
　　“不能。”封行远几乎没怎么考虑就代为回答了。
　　之前他对楚陈庭行事作风颇有些好感，觉得这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年轻总裁待人谦逊有礼，但在从江照玉嘴里听说了阮裕长得跟楚陈庭爱人那已经去世的弟弟很像这样的前提下，封行远回想之前和阮裕一起跟楚陈庭的几次接触，就越发感觉这人好像意图不怎么单纯。
　　反正封行远个人对此感到不怎么舒服，而且他对楚陈庭接触阮裕这件事有些莫名的危机感。
　　“为什么啊？楚陈庭的爱人脾气很好不难伺候，也就是楚陈庭这老小子这段时间忙，想找个人能去陪陪他爱人。况且楚陈庭说之前他和他爱人见过小裕，好像那边还挺喜欢小裕的，小裕不是没工作吗，楚陈庭又不抠门，多好的机会？”江照玉仍然试图劝一劝。
　　封行远态度很坚定：“我们不缺那些钱。”
　　“也不是，我就是觉得小裕也不能一直这么待着，总该要找点事做吧？”江照玉没把阮裕身份说破，只是很委婉地说，“封哥，你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家里，他又不是几岁的小孩，而且这件事不是该问问小裕的意见吗？”
　　江照玉把目光投向阮裕。
　　阮裕倒是记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青年，那应该是这么多年他遇到的所有人里头一个什么都不做就让他感觉十分亲切的人。
　　但……他看了看封行远，把这桩差事推了。
　　原本对阮裕来说，去跟更多其他的人接触这件事也有些突然，加上封行远的态度，他更不可能选择去了。
　　江照玉见阮裕的回应也是如此，便没再提这件事，转而说起来另外一件楚陈庭托他的事。
　　这件事封行远倒是同意了。
　　楚陈庭要请封行远吃饭，封行远刚好也有跟他见一面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小小地捉个虫，用手机发的然后贴上来不小心按到了删除，掉了个把字和符号……


第35章 十四年前
　　楚陈庭的家和封行远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家并不是独栋别墅，只是一个普通的跃层楼房，坐落在一个普通的小区一栋普通的居民房里，落地窗看出去能刚好看到一排乔木的树顶，更远一些的地方是波光粼粼的端江江面，对岸是热闹繁华的榆州半岛。
　　江照玉开着车带封行远来的，得亏是他来过，封行远才没在小区里多绕几圈。
　　门铃响了两声，楚陈庭便来开了门。
　　楚陈庭穿着一身十分居家休闲的衣服，刚解下来的围裙搭在臂弯上，客气地把封行远和江照玉请进了门。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江照玉对楚陈庭这副模样见怪不怪，这家伙生意场上犀利，平时为人也高冷得很，回家却是个老婆奴，涉及吴越的事，但凡他稍微有点空就一定要亲力亲为。
　　“小越呢？”江照玉左右看看，没看到吴越，便开口问。
　　“楼上睡觉。”楚陈庭回答得很简短，而后十分不客气地指挥江照玉，“药还在锅上，你去厨房帮我看着点火。”
　　非常直接地支开了好友之后，楚陈庭把封行远请到了书房。
　　他家的书房很大，打眼一看，书架上摆得最显眼的却不是什么商业财经管理之类的书，而是一些文学小说和漫画书。这些书占据了书架的一大半，封行远下意识的抬了抬头，才看到最上层的一排经管类外文书刊。
　　“封先生更习惯喝茶还是咖啡？”楚陈庭问。
　　“都可以，谢谢。”封行远回答。他看到书桌上摊开的那本书是几米的绘本《向左走向右走》。翻开的那一页正写着：“他从不曾遇见她。”
　　楚陈庭泡好了咖啡递过来，又拿了旁边的书签夹在中间，合上书放到了一边。
　　“封先生，”楚陈庭开门见山，“我对你和阮裕没有恶意，你不必担心。托小江请你过来，是想向你了解一点事情。”
　　“什么事？”封行远问他。
　　“十四年前，省道329麦子山段发生过一起车祸，一辆小轿车被撞出护栏从悬崖上掉出去，车上一家四口三死一伤，我的爱人正是那次车祸幸存者。”楚陈庭搅动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娓娓道来，“他的父母和他才八/九岁的弟弟，都在那场车祸里丧生，后来是他大哥把他养大的。我第一次见到阮裕的时候，心里就很惊讶。他长得很像那孩子，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是眉眼和脸真的就像是那孩子还活着好好长大了的样子。”
　　楚陈庭叹了口气，继续说：“实不相瞒，知道阮裕的特殊身份之后，我其实产生了一些怀疑。也许他也和当年那场车祸，或者说，和我爱人的弟弟吴求，有些关系呢？”
　　封行远眉心一跳。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阮裕的来龙去脉这小猫自己都不清楚，玄学上的事，他们这些根本不懂的人，没有谁能说得准。
　　“所以我调查了一下。”楚陈庭把咖啡杯放了，身体微微探向前，十指相扣撑在身前，目光锁定在封行远身上，他继续说，“不过阮裕那边没进展，倒让我查出点别的事。”
　　“封行远，”楚陈庭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里有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的父亲当年为什么坐牢？”
　　“什么坐牢？”封行远听见耳边似乎渐渐响起一个尖锐又漫长的声响——突如其来的耳鸣持续了很久很久，他本人好像无知无觉的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看着桌子对面的楚陈庭，脸色却骤然煞白。
　　“你的父亲当年为什么坐牢？”楚陈庭这句话像是某种魔咒，反复在封行远头脑中回响，叠了一串的回音。
　　封行远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感受到某种身体里的血管要爆炸的感觉，炸成一锅的头脑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隐约有一场雪崩正穿越十几年的光阴扑到他面前要将他掩埋。
　　但他却仍然定定地坐着。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为什么坐牢？
　　封行远头疼欲裂。但这种疼似乎又只是幻觉，是他的大脑制造出的假象。
　　杯子里的咖啡撒出来，封行远被烫了一激灵，这才从那种离奇的状态中陡然回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封行远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皱着眉回应楚陈庭，“他坐没坐牢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原因。再说了，这和你说的车祸又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很不开心，心情很烦躁，说话的语气也没多么客气了。
　　楚陈庭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封行远惊疑不定地翻开来，草草看了几眼，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那些文件上罗列着的，是封行远至今为止二十八年的人生轨迹。从他出生在什么地方，父母姓甚名谁，什么时候搬到哪里，什么时候在哪一所学校就读，发生了什么比较重要的事，全都在那几页纸上。
　　“2008年，也就是十四年前，你住在榆州新庚区九河镇工业园，麦子山离你住的地方不过两公里。”楚陈庭见封行远神色不怎么好，他态度不仅没有稍微缓和一点，目光反而更加凌厉，显现出十分具有攻击性的冷漠与不近人情来，“2008年2月18日，吴家在麦子山发生车祸，那个夜晚你的父亲是唯一的目击者。”
　　封行远看着资料上的字，只觉得怒火在燃烧。
　　“楚总，你这可是违法的。”封行远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他爹坐不坐牢之类的事了。那些白纸黑字只让他感到非常冒犯。楚陈庭不声不响地把他的个人隐私生活轨迹全都调查出来，现在居然还有恃无恐地摊开来给他看！
　　资本家的手段都这么脏吗？
　　楚陈庭回了封行远一个堪称礼貌的笑容，而后仍然冷漠无比地继续说：“你的父亲在2008年六月入狱，直到2011年才被放出来。2012年他就因故离世，留下了一笔钱给你继续读书。”
　　“够了！”封行远站起身来，把手里的文件夹砸向楚陈庭。他从没有如此失态过，这会儿气得不轻，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强忍着怒意盯着楚陈庭问：“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封邵是个人渣杀人犯？对没错，他就是。”
　　楚陈庭眉毛一扬，沉默了几秒，有些疑惑地看向封行远：“杀人？”
　　封行远觉得脑袋快要爆炸了，巨大的疼痛伴随着滔天海浪一样的情绪起伏着，他几乎站不稳，只好一只手撑住桌子，一只手按着自己突突跳的太阳穴。
　　天地好像都在摇晃，封行远狠狠甩了甩脑袋，一个晃神好像听见了一个他无比厌恶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身后，又在他身前，在他耳边，又在整个屋子里，它问：“没事吧？”
　　有只手探过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狠狠地拨开，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滚开！”
　　封行远费劲地抬起头，只能看见一只将收未收的手，那只手皮肤黝黑粗糙，高高地停在楼梯上的转角处。晦暗的光影遮住了手主人的面貌，但封行远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不如说，那个人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他这么多年日渐消停的那些噩梦，梦魇中模糊的、可憎的部分，一多半都是那个人那只手。
　　他不敢顺着那只手往下看，可是这会儿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头脑和心绪。
　　楼梯的尽头……像一个在宇宙中无限扩张的黑洞，充斥着压迫和恐怖，撒了一楼梯的血延伸到视觉尽出。封行远感觉自己被那只手卡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那个人用那讨人厌的声音吼他，让他不要看，可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一处。
　　那里应该有什么，蛰伏在黑暗里的恐怖怪兽，等待着伺机而动要把他的理智全部侵吞。
　　封行远嘴唇发白面如金纸，额角的汗珠几个眨眼之间就冒得密密麻麻。楚陈庭被封行远打开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绕过桌子，没顾得上打翻的咖啡，顺手拉过了椅子，扶着人坐下。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楚陈庭赶紧联系江照玉，等江照玉从厨房三步两步跑过来的时候，封行远已经倒在椅子上晕了过去。
　　“封哥怎么了？”江照玉被封行远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先送医院吧。”楚陈庭被这突发状况搞得头大得很，看了看封行远的状况，摇摇头，“算了，我让陈医生过来快一些。”
　　“楚陈庭，你干了什么？”江照玉看着楚陈庭乱七八糟的书桌桌面。方才咖啡打翻了的时候，楚陈庭顺手把绘本挪开了，除此之外扔在桌子上的文件和书本几乎都被咖啡泼到，连地上都是，脏兮兮的。一看这里发生的事就不怎么友好。
　　“你们不是就聊聊天吗？你你你你难道投毒？”江照玉一着急就有些口无遮拦。
　　楚陈庭拿纸擦了擦自己手上溅到的咖啡渍，把倒在椅子上的封行远又认真打量了一遍，喃喃道：“他父亲不是因为作伪证进去的吗，他说他杀人？”
　　江照玉蓦地愣住了：“你说什么？”
　　“十四年前那个案子，除了阿越之外的唯一一个目击证人封邵，是封行远的父亲。”楚陈庭说，“封邵因为收钱作伪证而入狱，他唯一的儿子封行远，就是既得利益者。”
　　楚陈庭的声音是冰冷的，说出的话让江照玉感到十分惊讶。楚陈庭查了很久关于吴越家人的事，十四年前的东西也能被他翻出来，但是他却很少将细节告诉江照玉。自从吴越出事后，楚陈庭就一头扎进无休止的调查中，以前他还多少会跟江照玉说点事，近两年话却越来越少。
　　江照玉不太清楚那些事，他理解楚陈庭不想让他牵扯过深，但是……
　　“楚陈庭，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封行远也是我的朋友！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既得利益者，我大学跟他做了四年室友，大二那年他爸去世他人都还在外面打工，他没拿过他爸一分钱。”
　　江照玉盯着楚陈庭：“你要查他，为什么不先来问问我？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他面前把头抬起来？”
　　楚陈庭露出些抱歉的神色：“我是不希望你为难。这件事我会再查……”
　　“你越过我我就不为难了吗？我被我爸扫地出门，你让我去封行远那儿探探阮裕的身份，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去了，你让我帮你把封行远约出来聊聊，好，我约了，结果你就是这么做的？！”江照玉气的快要冒烟了，“难道只有你的事情，只有吴越的事情，才算是事情，别人的事在你眼里都不重要，都只是这纸上的几行字是吗？”
　　楚陈庭似乎原本还想说点什么，但见江照玉怒气上头的模样，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面无表情地沉默了。
　　在这降至冰点的氛围中，陈医生匆匆赶到。
　　检查过身体，又询问过具体的细节之后，陈医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位封先生有较大的可能是心理问题，当然也不排除有什么常规检查查不出来的隐疾。具体是什么，我也无法给出肯定的结论，不过他的身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如果不放心的话还是建议去做一次全面检查。”
　　“麻烦陈医生了。”楚陈庭亲自去送陈医生。
　　“客气了楚总，吴先生这几天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来什么？”陈医生边走边问，“来都来了不然我给他也做个检查？”
　　“小越睡着了，他从醒来之后就少眠，睡着了也容易心悸，这两天才稍微能睡得安稳一点。明天我再带他去找您吧……”
　　楚陈庭风度翩翩地把医生送出门去，江照玉恨不得把他那副伪君子的面皮撕下来踩两脚。
　　他跟楚陈庭从小就认识。楚陈庭被收养之后由他的养母陈简送到私立学校做插班生，和江照玉同班同桌，年年都能考出甩别人一大截的年级第一。江照玉成绩平庸，但性格爽朗大方，那会儿撵着楚陈庭交朋友，加上江家和楚家又一直都有交情，一来二去他们就真成了朋友。
　　江照玉一直知道楚陈庭是什么德性——这个人面冷心更冷，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很能装。如果不是多年的情谊，江照玉恐怕这回真的会想给这姓楚的俩耳刮子。
　　他冷静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消化情绪，封行远一醒，他就开车把人带走了。
　　楚陈庭没拦着，只是自己摸摸收拾好了桌子，看着被咖啡弄得脏兮兮的那份文件若有所思。
　　十四年前楚陈庭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那会儿他跟吴越不算相识，知道这件事纯粹是因为吴争。吴争和他以前是在福利院认识的，比他大几岁，是个靠谱的大哥哥。福利院很多孩子或多或少有点先天不足，那时候只有他和吴争是健康的孩子。吴争那会儿因为比其他孩子大，自然而然帮着那些爱心妈妈照顾别的小孩，楚陈庭就是由吴争带得多一些。
　　吴家家境只是普通富裕，比不过楚建勋财力雄厚，但吴家人对吴争视如己出。出事的时候，吴争在科技类的竞赛上获了奖，一家子人高高兴兴去看他，半路却出了车祸，被撞下了山崖，他的父母小弟都死于车祸。因为两家人多少有些来往，楚陈庭跟随父母去了吴家的葬礼。
　　也是在葬礼上，楚陈庭第一次见到吴越。胳膊上打着石膏，半个脑袋被纱布裹住的小孩像个提线木偶跟在吴争身后，有人上前一步，他就怯生生往哥哥身后缩。
　　吴争那年大概也就二十来岁，正在计划出国做交换生，又拿了国家级的奖项，本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他身后的家一夜之间四分五裂，唯一幸存的弟弟似乎因为目睹亲人离世打击过大，变得有些自闭和呆傻。楚陈庭第一次看见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大哥哥哭成那样，他想，那对夫妻那个家一定对吴争来说十分重要。
　　重要到吴争宁愿放弃学业，也要多方奔走状告肇事者。吴争相信那次事故不是意外，从吴越胡言乱语的几句话里，他拼凑出的事实是对方那辆车撞了吴家的车好几次，才把他们掀下了山崖。
　　可这场坚持注定是徒劳。
　　楚陈庭把文件收好，走出书房去，洗了手才将熬好的药盛出来，端上了楼。
　　吴越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楚陈庭脸上便先挂上了笑容。刚醒的吴越睡眼朦胧的样子很是柔软可爱，与当年极力往吴争身后躲的那个满身伤的小男孩不同，此刻他看起来很幸福很放松。
　　陈医生一直致力于治好吴越，包括找回那段缺失的记忆。可楚陈庭觉得，也许现在这样也对吴越来说正好。
　　“刚刚有人来吗？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吴越刚睡醒，说话鼻音还有点重。
　　楚陈庭把药放在一边，伸手为吴越把被子掖了掖：“没什么大事。药还很烫，凉一凉再喝吧。”他顺势凑过去隔着被子抱住吴越，轻轻吻了吻爱人的脸颊，温声道：“等会儿把药喝完，我们出去走走，冰箱里快没菜了。”
　　吴越红着脸往被子里缩，小声回了句：“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说，小陆在打灵异本，楚总在成为张三的路上搞刑侦，江少在豪门宅斗，周妹妹和秦岁在青春校园，阿裕半玄不玄……而封哥只是个普通的都市打工靓仔【点烟.jpg】


第36章 新年
　　从楚陈庭家离开之后，封行远表现得十分平静，生完一通非常合情合理地气之后，他居然没有找江照玉麻烦，而楚陈庭的质问怀疑好像就那样轻易地揭过去了。
　　他没去医院，正常地去上了今年的最后两天班，跟同事们客气的互相祝福了一句新年快乐，道了声明年见，开始了自己的新年假期。
　　江照玉这两天心惊胆战地观察封行远，觉得这人好像很正常，又好像很奇怪。
　　太正常了，所以哪哪都奇怪。
　　但是封行远自个儿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唯一的一点不同大概是……阮裕觉得封行远本来好像与他更亲近了一点，不知为什么，忽然又开始变得远了。
　　如果他们之间相隔有五步，那么从牛角乡回来，他们之间好像已经只有两步了，而现在好像又回到了五步。也可能是六步。
　　阮裕对这种情感意义上的远近比普通人敏感一些，他不知道封行远发生了什么，就试着主动去稍微把距离再缩短一点。
　　然而封行远选择了不动声色地回避。
　　除夕夜三人张罗着在家做了顿大餐，江照玉虽然是个少爷但也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甚至可能因为见多识广，普通的食材他能搞出些不一样的新花样来，封行远就做了自己最拿手的几道家常菜，烧了鱼，阮裕则贡献了他唯二会做的菜，番茄炒蛋和清炒白菜。
　　这是阮裕第一次以人的身份过年，是封行远彻底失去家这个情感寄托之后与他人一起过年，也是江照玉第一次离家在外过年。
　　封行远这小地方虽然很小，但胜在温馨平静。
　　江照玉买了个游戏机作为新年礼物，吃了饭三个人划拳洗碗，封行远倒霉输了，只好去做这个工具人，江少就高高兴兴地教阮裕玩游戏。
　　帕瓦津津有味地蹲在旁边看——阮裕能听懂帕瓦讲话之后，不再那么排斥它，江照玉就跟他们商量过后把狗狗放出来养了。
　　这么一屋子奇怪的人和狗，居然氛围十分和谐。
　　封行远刷完了碗收拾好了桌子，就坐在沙发上看他们俩在玩什么。
　　阮裕在现实中打人凶得很，在游戏里打人却菜到惨不忍睹，没几下就被江照玉打趴下了。小猫不服要再来，这一次江照玉放了水，两人打了个旗鼓相当，阮裕这才高兴了一点。
　　“封行远，你要玩吗？”阮裕倒是没忘了吭哧吭哧洗了碗的工具人。
　　他转过头对上封行远的视线才发现这个人一直在用那样柔和的目光看他，那目光里有许多许多温暖的情绪。
　　江照玉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封行远回答，阮裕也一动不动，他便也回过头来——这一看，他觉得自己身上散发着异常的光亮，俨然是个超大号人形电灯泡。
　　人形电灯泡自觉地转了回去，拍了拍帕瓦的狗头，一时心头稍稍涌起了那么一点惆怅寂寥。
　　“晚上外环路那边会放烟花，一起去看吗？”江照玉问。
　　“西城区的可燃放区域就在那边，不远，”封行远指了指窗户外，“在这里也看得到。外环广场每年都有那么多人去，太挤了，不如在家看。”
　　“封哥，你这心态怎么跟我爸似的。烟花当然是近距离看才最好看最好玩，你要嫌外环广场人太多，我倒是知道一个绝佳的观赏点，人少视野好，阿裕想不想去？”江照玉十分聪明地转而去问阮裕，“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好看哦，一年才这么一次！”
　　阮裕是只十分经不起诱惑的小猫，听江照玉在那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吹外环的烟花多么盛大，已然动了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封行远。
　　封行远无奈地叹口气：“好吧，可以去看，但是不要乱跑，要跟着我。”
　　“好的！”阮裕噌地丢下了游戏，要是他现在有猫耳朵，估计那毛茸茸的耳朵已经高兴地动起来了。
　　“穿厚一点再出门。”封行远叮嘱。
　　“好。”阮裕回。
　　外环以内禁燃，外环外有一部分地区烟花爆竹却是不受限制的。自从城市管理条例更新之后，每年去外环广场凑热闹的人就越来越多。封行远从不爱赶这种热闹，他想不明白人挤人有什么好玩的，烟花这种东西，远了看近了看甚至自己放，它不也就是一把烟花么？
　　不过偶尔去挤一挤，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人太多其实是件很麻烦的事，走在街上摩肩接踵的，不小心还能踩到别人的脚丫子，耳边闹哄哄的，明明那么冷，还能挤出一后背的汗水。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来，怀着一腔情真意切的憧憬，跟着爱人朋友家人，一步一步地走，只为了奔赴一场烟花，奔赴一个明天。
　　江照玉带着封行远和阮裕从一个小巷子转进去，爬了一路的梯子，走上了一栋旧大楼的天台。
　　天台很宽敞，离外环广场并不远，虽然还是有一部分人已经在这里了，但确实比广场上的人少很多，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能居高临下看到广场上汹涌的人潮盛况。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人群里不知谁先起的头，大家都跟着一起报数：“十，九，八，七，六……”
　　一时之间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一个，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场虔诚的许愿。
　　钟声敲响，烟花升起，瞬间整个天空都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烟火编织出一个绚丽缤纷的梦境，因为封行远他们站得高一些，离那漫天铺陈的流光似乎更近一些，近到好像能伸手碰到那画卷一样的天空。
　　阮裕盯着每一朵烟花看，目不暇接。
　　封行远的眼神却偷偷飘向了阮裕。
　　烟花此起彼伏的光芒好像倾进了阮裕那双本就明亮清澈的眼睛里，闪烁流动的光彩比平常还要动人，他的头发、甚至整个人，都因为烟花的七彩光芒而变幻着颜色。一如他的到来，像一场变幻的、美到不真实的梦。
　　封行远想，阮裕或许是天上的一颗星星。他那么幸运，捡到了这颗星星陪伴在身旁。
　　他喜欢这颗星星。可他知道他不能走近，至少现在不能。
　　跟楚陈庭闹过那一场之后，他又对这份控制不住的感情感到惊惶。他知道他一直在逃避一些事，自欺欺人许多年，连自己都信了——信了自己天生冷漠无情，信了自己不需要谁陪伴不害怕孤独，信了自己一路走来已然风平浪静。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这几日又重新席卷而来纠缠在他梦里的，晦暗的楼梯，没有收回去的手，幽深的黑暗尽头……藏着什么他不敢去深想又不得不一点点复苏的记忆，它们让他无力再分神去纠结其他任何事。
　　阴霾或许从不曾散去，只是一直被他忽视了。
　　“封行远，烟花真好看！”阮裕的目光从烟花中移开，转过来看向封行远，“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好不好？”
　　几乎是下意识地，封行远回了声：“好。”
　　每年都……听起来真像是个幸福至极的承诺。
　　江照玉已经十分自觉地挪开了。
　　真奇怪，在封行远的小房子里他觉得孤独寂寥，跑出来扎进人堆里，他还是觉得孤独。
　　人越多，他越觉得他们离他很远。
　　发小兄弟狐朋狗友，平素江照玉身边总有那么多人，此刻却一个人也没在。他知道他们中许许多多都对他有所图，楚陈庭会利用他，封行远大概也不过是因为他死缠烂打才接受他，到头来好像真的把他放在心上的人根本没有。连他爹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工具，现在工具不只他一个了，他也失去了由“唯一”带来的重要性。
　　天大地大，人人都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人人都有人陪，而他一个人，分明好像拥有了那么多，却始终空空如也。
　　连这场烟花也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早知道把帕瓦带出来了。”江照玉一个人吹着风看烟花，看得惆怅惘然。烟花滚烫，夜空碎裂，星斗坠落，尘嚣渺渺，寂寥合该属于无家可归的人。
　　“新年快乐。”忽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江照玉有些错愕地转过头，他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旁的是个女生，穿着漂亮的红色毛衣，长裙是温柔沉稳的熟褐色，头发齐肩，烟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那文静又透着些许疏离的礼貌融化，留下柔和亲切的暖意。江照玉觉得早春的风应该是提前吹到了榆州。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看你一个人闷闷不乐，这个就当新年礼物送你了。”
　　江照玉愣愣地伸手接了，才看清那是装了闪光灯的兔子耳朵发箍，紫色的，缀着一层绒毛。
　　“要不要戴上看看？”她笑着问。
　　江照玉觉得自己可能是叫烟花把脑子炸丢了，居然十分听话地把兔子耳朵戴上了。
　　女孩踮起脚来，按了一下发箍上的开关，发箍上的小灯就闪烁起来，那光芒好像比烟花的光彩还要绚烂璀璨。江照玉回想了一下，感觉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江照玉翻过来看。
　　楚陈庭发了两条消息，撤回了一条，还留着的是一句：“新年快乐。”
　　跟着附了个红包。
　　封行远也发了消息来，问他人在哪里。
　　还有一些别的消息，除了一看就是群发文案的，倒也有几条是真情实感的祝福。
　　回完信息再一抬头，那女生又悄然隐入了人群，像江照玉失意时捏造的幻觉。
　　但那兔子耳朵上的灯还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在过大年，我在疯狂流汗。
　　白天出门走了二十分钟，整个人快被晒化了……持续了好久的最高温四十多度，感觉脑干都融了。
　　总之，大家注意防暑！


第37章 不如烟
　　封行远没有过年要走的亲戚。
　　当年寄人篱下的时光，自他逃离之后，就再也不想回忆，也不愿与那些人有任何关系。倒不是说他们所有人都对他不好，只是……与其说是他们抛弃了他，不如说是他在成长过程中主动抛弃了他们，抛弃了一段又一段碎片一样的过往。
　　他孑然一身，哪怕此刻他可以承认他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也并不是很想回去找他们。
　　宅在家里跟阮裕打了两天游戏，大年初三，江照玉安排了游乐园，还让阮裕把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也邀请过来，大手一挥，送了一人一张豪华套票。
　　封行远没去。
　　他这几天过得并不好，头总是隐隐作痛，偶尔莫名其妙地会心悸，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哪怕睡着了入他梦的也不是歌舞升平的年味，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碎了一地玻璃渣的酒瓶子，流淌的还在冒着气泡的液体，昏暗的楼梯拐角，还有缭绕在梦里不知是谁发出来的哭声……噩梦一场接一场，一会儿又是被带走扔掉的猫，一会儿又是来不及抓住的手，最终他的视线尽头都是同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他能看见对方嘴边一圈没来得及剪掉的胡茬子。
　　杀人犯。
　　封行远在梦里夺门而逃，慌不择路，缩进了一个衣橱里。他听到那人下楼的声音：“哒……哒……哒……”
　　离他越来越近。
　　“你看见了什么，我的好儿子？”
　　梦在打开衣橱的门那一瞬戛然而止，封行远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尖叫，可他醒来却是平静的。
　　这种古怪的平静是封行远自带的某种防御本能——他的身体在阻止他回想一些事，阻止他有过大的情绪波动。
　　他按了按额角，想起来在自己窝在沙发上睡午觉之前，亲自把阮裕送出了门。
　　阮裕需要去接触更多的人，需要去见识更多的事，江照玉之前说让阮裕去照顾吴越的事封行远没同意，但是话他却听进去了的。
　　除夕夜的漫天烟火下，封行远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十分精准的定位——他是阮裕回归人类社会的引路人，是兄长，是不能再进一步的朋友。
　　封行远给自己接了杯水，坐下来思索许久，好不容易从记忆里刨出了那个画面——那一直在他梦里出现的楼梯，在他妈妈带他的时候住的房子里。
　　那房子又小又昏暗，他的小房间在二楼。房子里是自接电路，有些老旧了，经常出问题，楼道的灯总坏。
　　那里发生了什么？那只手是谁的手？楼梯下有什么？
　　楚陈庭质问封行远父亲当年为什么坐牢的那句话，此刻反复在他耳边炸鸣。
　　封行远强忍着脑袋的疼痛，咬着牙强迫自己顺着那个画面去想。
　　为什么他会脱口而出他爹是杀人犯？那个抽烟酗酒面目可憎的家伙，真的是杀人犯吗？他杀了谁？从楚陈庭那里离开后，封行远就感觉到了这一部分记忆的模糊与缺失。
　　他记得的一直是他的母亲离世，外婆也离开他了，后来他在亲戚家待了一段时间，父亲把他带走了，再后来，父亲也终于死了。这就是他人生慢慢走入荒芜的头二十几年光阴。
　　可是封邵坐过牢，杀过人，这两件事他又在楚陈庭说的时候，几乎立刻就已经确信。
　　封行远感到恐惧。这种恐惧攫取了他顺着另外一种方向去回忆另一种人生可能的勇气。
　　那迷雾中灰蒙蒙的、被他连同过去的自己与过去的亲朋一并抛弃的，也许是他不敢面对的真相，也许只是一场经年日久的臆想。
　　封行远决定要回萍野一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自己一个人揣上手机裹上围巾离开。
　　这是他自己心里的阴霾，是他见不得人的那一部分，打开这一切的钥匙只在他自己的手上。
　　萍野，这个地方对封行远来说已经很遥远了。封行远记忆里十多岁开始，他就离开了那里，背着一只破旧的小包，在一辆有些陈旧地客车里走向了令人惶恐的天大地大。萍野是他辞别多年的桃花源，隐于千山万水之外，安静地待在他心里一个小小的角落，任由时光蒙尘。许多年来他始终闷头向前走，没有回过头，也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模样。
　　客车驶过山山水水，路过一个个城市与小镇，封行远靠着车窗给阮裕和江照玉分别发了消息，而后便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一别经年，重新回到这片土地时，封行远站在客车远去带起的尘嚣里四下环望。路边的临时客运站、新修的房屋、换了风格的绿化池……都不是他熟悉的，只有远处的山形依稀还如当年。
　　封行远和妈妈生活过的地方在一座山崖下的小镇里。小镇出来向北走，沿着柏油马路拐两个弯，再顺着一条泥土的小路向山上走一段路，是他外婆的家。
　　小镇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早已经不是封行远小时候熟悉的模样。街道被重新规划过，巷子里也添置了许多景观小品——早几年榆州搞全域旅游，萍野是其中重点打造的一环，这个小镇也跟着沾了点光，进行了大规模的风貌改革，不过因为预算不足，只改革了房屋的外观，统一了屋顶和涂装。一眼看过去，所有的房子都是新的，但若是细心，透过窗户还能发现一些房子内部的端倪。
　　时光留下的印记，哪怕被焕然一新的外表覆盖，也仍然留下了蛛丝马迹。
　　某种意义上来说，封行远也像那些粉饰一新的房子一样。
　　穿过街巷，小镇的最边上伫立着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哪怕粉刷了一层崭新的涂料、更换了琉璃瓦的屋顶，一眼还是能看出它的不同。它像一位站在小镇边上的老者，风霜留给它佝偻的身躯和错落的皱纹，身边那些冒头的年轻人比它高比它繁复也比它漂亮，而它只是沉默地站着。
　　这就是封行远妈妈当年的房子。准确的说，是妈妈从一个亲戚手里买来的旧房子，亲戚家那时候急需用钱，商量着要把这套房子卖了，但是没有人愿意买。封行远的妈妈拿出自己剩下的积蓄，本来是想借给亲戚一家，亲戚觉得过意不去，刚好封行远妈妈那时候要在镇上教书，于是大家一起商量了一下，这套房子便给了封行远妈妈。
　　后来封行远妈妈去世，这房子还是那家亲戚在打理，镇上统一涂装那会儿，亲戚倒是还联系过封行远问他要怎么处理。虽然封行远那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回到这里，但还是选择了留下它。
　　锁已经换了，原来的锁头锈死了。封行远来的路上联系了那个亲戚，亲戚就住在镇上，往来不过几步路，送钥匙来也方便。
　　到门口的时候，钥匙还没送到。封行远就站在院子里，细细地打量着这阔别十几年的地方。
　　房子后面那棵很高很大的泡桐树还在，封行远记得以前三四月它开花的时候，一树繁茂的紫色，仔细看每一朵花都像一只倒挂的钟，风一吹，枝头上就有花蹦蹦跶跶地落下来，落在房檐，落在窗台，落在院子里。但此刻是冬天，那热闹的枝头空荡荡的，风一吹，只有树枝在微微摇曳。
　　封行远沉默地看着那棵树，心绪却奇迹般地平和下来。
　　不知怎么他想起来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来，是他有一回和妈妈一起在院子里晾衣服，风吹过树梢，泡桐花掉下来，正正砸中了他的头。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妈妈就看着他笑。
　　透过微薄的冬日阳光，封行远好像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根晾衣绳，看到了温柔地摊开被单的女人，还有被一朵花惊吓到的那个小孩。
　　他们就在那里，笑得那么开心。
　　而他是十几年后来访的不速之客，站在回忆之外，惆怅又平静地看着。
　　“小远！你是小远吗？”拿着钥匙前来的亲戚——封行远勉强从记忆里扒拉出来，这个人应该是他的姨母。
　　年过半百的女人有些微胖，穿着一身十分朴素的衣服，走进了院子，目光含泪热切地看着封行远。
　　“好多年没见了，小远你都……你都长这么大了……”姨母的声音有些哽咽。
　　封行远礼貌地笑了笑：“姨母，好久不见，麻烦您跑这一趟，实在是不好意思。”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也就几步路。这房子，我们基本上每年都会来收拾修缮一下，就是在想有一天你可能会回来。你这回回来是准备待多久？”
　　封行远接了钥匙：“就是回来看看，明天就走，还要回去上班。谢谢姨母这么多年的照顾！”
　　“不存在不存在。”姨母摆摆手，“你姨父知道你回来了，在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正好过年大家都在，一会儿去跟大家聚聚？”
　　封行远点头答好。
　　封行远多少有些预料到姨母的热情。
　　人就是这样，许多年不见面的亲戚乍然重逢，总是恨不能把最热情的一面捧出来。更何况现在还逢着过年，节日氛围的加成下，不熟也能有三分熟。
　　他再三回绝了姨母，没让她陪他一起，一个人的时候才站在了门口，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打开了门。
　　久无人住的气息扑面而来。
　　封行远一步步走向楼梯。
　　楼梯下什么也没有，封行远左右都仔细看完，并没有发现什么，梦中的衣橱也并不在一楼。他徐徐吐出一口长气，又把心提起来，一步步往楼上走。过了转角，上了二楼，封行远也没想起来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隐约觉得一定有什么，不然他不会反复被那样的梦境缠上，也不会在踏入房门时本能地开始提心吊胆。
　　梦里那只手出现时的视角……对！视角是从楼上向下看！
　　封行远僵在二楼，缓缓回身，顺着楼梯往下看去——因为楼梯的设计，尽头有一部分在视线盲区，但还是隐约能从楼梯边看到一些。封行远想象着那只手的主人现在转角平台上，晦暗的光影里，那只手是伸出去的。他再顺着那只手继续看下去……
　　头又开始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封行远觉得有什么东西无形中攫住了他的呼吸。
　　楼梯的尽头，触目猩红。
　　封行远想起来了！
　　他顺着楼梯扶手，整个人脱了力一样，靠上去，大口穿着粗气，神色却苍白得不像话。
　　他怎么能忘？他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封邵就是杀人犯！是封邵把妈妈推下去的……是封邵把妈妈推下去的！
　　小封行远那年亲眼看见那个男人站在转角，穿过那只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手，视线的尽头是倒在地上的妈妈。对上封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张脸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凶神恶煞，小小的孩子无处可逃，腿软脚软，只一声声叫着“妈妈”，跌坐在楼上。
　　就坐在此刻封行远靠着栏杆坐下的同一个地方。
　　十几年的光阴好像在此刻消弭，封行远坐在那里，封邵回过头与他对视。
　　当年封行远什么也没能做，只是哭，不断地哭，后来还把自己哭出了一场高烧。现在的封行远伸手扶着栏杆站起来，冷着声问：“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要推她，你到底是不是人？”
　　可他问的人不能回答他。
　　事实上，他想要质问的这个人，也早已经下地狱了。


第38章 树
　　和亲戚们的饭局对封行远来说跟任何一场饭局都没差。
　　封行远并没有久别重逢的感动，也并不喜欢看那些他已经记不清是叫表叔还是叫大舅的亲人互相灌酒吹牛，不愿再听他们一遍遍问什么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的事。
　　但他还是克制着，表现得十分礼貌，虽然他们说了些什么他没几个字听进了耳朵。
　　封行远在萍野心不在焉地跟一屋子早已陌生的亲戚叙着猴年马月的旧，而几十公里外结束了游乐园之行的阮裕，在一面玻璃外，看见了楚陈庭。
　　要么说江照玉和楚陈庭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呢，某些方面来看，他们还算有点难得的默契，吃个饭也能这么巧合撞到一起。江照玉请一行在游乐园玩了个尽兴的小伙伴们下馆子，选了个低调的地方，这家餐厅很小众——不过不是因为难吃或者偏僻，它坐落在车水马龙的大商圈里，但其过于高调的价格让人望而却步，加上又没做什么宣传，因此丧失了门庭若市的基础。
　　江照玉不在乎钱，他爹现在对他的管控松了一些，加上他从楚陈庭那拿到的分红，够他一个月不重样地在榆州各大高级餐厅吃一遍，请上三五个朋友也没问题。因此他不考虑钱，只看自己心情。
　　但楚陈庭不同。
　　吴越还没有成为他的爱人介入他的生活的时候，楚陈庭是个不近人情的工作狂，偶尔才会被江照玉拖出来正儿八经吃一顿精致的大餐，参加过最闹腾的场面也不过躲不掉的那些宴会和出来给醉酒的江少“收尸”。后来因为吴越，楚陈庭开始疯狂压缩自己的工作时间，到点就下班走人去陪吴越，非工作时间一律待在爱人身边，轻易不会离开，之前楚陈庭自己提出要约封行远最后都让江照玉把人拉进了他家里。
　　现在春节七天乐头三天都还没乐完，楚陈庭却没和吴越在一起，单独跑出来选了这么个别具一格闹中取静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男人见面。
　　江照玉点完了餐走到阮裕身边，正要问阮裕怎么不去座位上的时候，顺着阮裕的目光看见了楚陈庭和他对面的人，他有些费解。
　　楚陈庭对面坐着个男人，侧脸轮廓像刀刻似的，线条利落坚毅，头发是端端正正的板寸，发丝里却泛着几缕白。江照玉看他的侧脸觉得并不熟悉，不过他也没有去探究的想法，由于先前被楚陈庭背刺了一把，他现在还没完全消气，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楚陈庭。跨年的红包他没收，楚陈庭的新年祝福他也没回，后来楚陈庭也没找过他，他俩就这么诡异地僵持了下来。
　　江照玉拉着阮裕转身就走：“走吧，回我们那桌吃饭。”
　　阮裕不知道江照玉封行远和楚陈庭之间到底有什么龃龉，懵懵懂懂地跟着走了。
　　抬脚迈了两步，阮裕感觉自己背后有一到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他回头，对上了楚陈庭深邃空远的目光。
　　阮裕觉得吴越很温和亲切，他第一次见到吴越时就莫名有想要亲近的感觉。但楚陈庭这个人他却一直弄不懂。如果说封行远是面冷心热，那么楚陈庭这个人毫无疑问是面冷心也冷，他稍微克制着的时候，掺杂一点表演，尚且能表现出一些礼貌又温和的模样，一旦不装了，原形毕露，再看时会让人觉得他那双眼睛就像深渊。
　　隔着玻璃，阮裕莫名有点想炸毛。
　　可是楚陈庭那样冰冷的审视目光只有一瞬间，他礼貌地远远冲阮裕笑了笑，片刻的转变甚至让阮裕都有点错愕。
　　小猫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这个仿佛只是在打招呼的笑容。好在也不需要他回应，江照玉走得很快，没两步就拐了个弯到了位置，按着阮裕的肩膀把他塞进了柔软的沙发坐垫里。
　　也许是因为自觉愧对江照玉，也许在这里碰面确实是个巧合，也许是跟对面坐的男人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反正楚陈庭这回没有往他们这边凑，江照玉结账时，楚陈庭人已经离开了。
　　江照玉也当做没这回事一样，刷完卡又带着一帮子小朋友去下一个地方玩去了。
　　第二天，远在萍野的封行远几乎是逃跑一样，天一亮就匆匆辞别姨母，委婉拒绝了所有盛情挽留，匆匆将萍野之行结束。然而逃跑的旅途比循着记忆寻找往昔的旅途漫长许多，他靠着客车座位的靠背，试图用数外面路边的树这样无聊的方式来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开。他压抑了很多年的情绪呼啸而来，尽管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它们依然汹涌。
　　封行远整理了一路的心绪，在沉默中不断审视自己，停不下来运转的大脑像个不怎么好用的机器，自虐似地回忆着许多年前模糊的旧事。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是个背叛母亲的叛徒，用自己的沉默织就了封邵逍遥法外的温床，为此，他无处可遣的自责又引导着他进行更多无端的联想和猜测；另一方面，他仍然无法完全将自己十几年前的事条理清晰地梳理出来，同时，他也不清楚这部分“大脑故障”的原因来自于自己常年不适用这部分回忆而造成的偏差，还是因为自己接受不了所以把一些掺杂个人情感的胡思乱想当了真。
　　而关于封邵这个人坐牢的记忆，封行远隐约想起来一点——楚陈庭虽然语气冰冷又具有攻击性，但他并没有说错时间，封邵确实是在封行远已经念高中的时候才进的局子。关于这部分，封行远其实也有模糊紊乱的两套记忆，稍微清楚一点的记忆里，他每天只是坐在教室，与满抽屉外加一整只纸箱子的作业搏斗，前途和命运系在笔尖之上，憋着一口气想要飞得更高更远，叫那成绩单上的数字一遍遍冲刷得膨胀又傲慢。但他不怎么回家，因为哪怕在他记忆中他和封邵关系最好的版本里，他们也没有话说。
　　当时的少年孤独自我又傲得不像话，认为他爹那样一位社会渣滓，除了供给学费生活费保障他的学习之外，没有任何一点能跟他的精神世界沾上边。因此那时候封行远就一直住校，寒暑假就溜出去给餐馆端盘子洗碗，半夜抱着书睡人家餐馆的后厨后头的小隔间里。
　　除了真的别无选择的一段时光，他其实并没有和封邵心平气和地相处过。
　　严格来说，无论在哪一版错乱的记忆里，封行远都没能找到封邵坐过牢的铁证。触目猩红的楼梯下，母亲究竟只是磕伤了还是命丧当场，封行远其实也不清楚。
　　客车穿过隧道时，封行远的目光追逐着外面洞壁上亮着的一条条灯带，在一堆乱麻的记忆里忽然觉得自己像块被摔碎了再粘合到一起的镜子，往上面一照，便有无数个扭曲变形的影像。
　　他恐怕是有病——字面意义上的有病。
　　车钻出长长的隧道，封行远的手机信号跳回了满格，他点进某医院公众号，给自己挂了精神科。
　　傍晚时分，封行远才回到了家。出乎意料地，他见到了一屋子人。
　　似乎是昨天游乐园之行他们还没玩够，今天一行人又聚到封行远家里来了。
　　甚至周昭也刚好休假无聊，被江照玉一并请过来了。
　　江照玉和周昭两个为老不尊的，霸占着游戏机玩得正高兴；陆云山放荡不羁地坐在在茶几边上磕着瓜子给秦岁讲题，秦岁这小书呆听得津津有味；周琳珊就更大胆了，拿着粉色的小皮筋在试图给阮裕脑袋上扎个小揪揪；而帕瓦窝在沙发脚下咬自己的脚玩。
　　吵吵嚷嚷，奇奇怪怪，又微妙地展现出一丝古怪的和谐。
　　阮裕在游乐园不能说玩得不尽兴，但没有封行远，他始终觉得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
　　他今天一天都总是有意无意在看门，一边跟大家玩，一边还分神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因此封行远一开门，阮裕就跳起来要跑去门边了，只不过他被周琳珊的爪子和皮筋扯住了头发，痛得他嗷嗷叫。江照玉分神来看，一个不慎操纵的游戏角色掉进了陷阱，为此哀嚎不已，而陆云山倒是十分自如地从知识海洋里抽身，语气轻快地跟封行远打了招呼。
　　这么一屋子本该南辕北辙的人看起来比那些陌生的亲戚来得亲切许多。
　　封行远事先整理好了心绪才开的门，此刻他站在门边，心里莫名升起了一种这里本就应该如此热闹的错觉来。
　　他像抱着一片浮木的蚂蚁，终于靠了岸，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生活里。
　　“封行远！”阮裕从周琳珊魔爪下挣脱出来，顶着脑袋上像半颗菠萝的发型，走到门边来，“你终于回来啦！”
　　封行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帮他顺了顺毛，笑起来：“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封行远自己揣了些清理不干净又见不得人的心思，阮裕对他来说像个行走的安慰剂，单单只是在这样的场景里看见阮裕，那些堵在心口就要把封行远整个人吞掉的情绪就尽数偃旗息鼓。
　　真好啊。封行远头一次由衷地觉得，他现在的生活、这里的一切，真好。
　　或许人有时候和杵在路边的树没有太大的区别，都能被一把剪刀修剪。
　　封行远一直以来都在做自己的剪刀，他把自己掰来捋去，修剪成形，他在不断的自我拉扯中长大，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把自己骗了过去，用尽全力维持了一个一切都差不多的表象。实则他这棵歪树一层皮下的纤维都是胡乱长的，拧巴又畸形，扒开皮就能看见他扭曲的筋骨。
　　到如今，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自欺欺人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一棵看起来正常的树只有不拦腰斩断去看它的年轮，才能看出它哪一年遭受过火灾雷电，哪一年长得岌岌可危。时光被刻进树的骨骼里，再惊心动魄的过往，也没有人知道。有时候，甚至这棵树自己，追逐着阳光雨露忙着不停地扎根生长，也会忘了过去。
　　如果没有楚陈庭强势又咄咄逼人的那一问，封行远自己绝不会主动去探究这些。
　　而这探究的结果……又是另一种意义上漫长的修剪与重生，还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不过好在现在的他不再孑然一身，也不必摸瞎趟水。他能睁开眼好好看一看楼梯尽头，也就有那个勇气面对自欺欺人的谎言背后的真相。柔弱无力的少年时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他不一样了，有人依赖着他信任着他，停栖在他身边，他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与勇气。


第39章 两半灵魂
　　春节在源远流长的东方文化里一直是最重要的节日，尽管今时今日古老而庞杂的繁复礼仪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简化，年的味道在当代青年人中的评价中十分统一地朝着日渐淡薄、江河日下的方向滑落，但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些不愿被洪流裹挟的老家伙，恪守着许多年前的繁文缛节。
　　比如陆云山的师父。
　　陆云山有时候很是想不明白，科技发展托起了新时代的地基，人类的未来辉煌如斯，那些烂在土里的东西还有什么被人刨出来奉为圭臬的必要？当然，这种话由他这样的人来说可能多少有点不恰当，但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
　　跨年夜的时候他只给师父按照新时代的“传统”发了个新年快乐去，附上一个活泼极了的表情包。而后以自己还在学校做研究项目为由，拒绝了师父让他回三清山拜访一众“长辈”的提议。
　　现在他坐在封行远家给秦岁讲题，师父估计在哪里把他臭骂了一顿，他猝不及防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打完摸出手机一看，才看到师父的未接来电。他没理会——反正按照惯例，师父会逮着机会一直念到新年结束，更何况他此时还掺和在他师父三申五令不准他沾染的因果里。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这事他已经横插一脚，冥冥之中如果真的有什么命数，该被他搅和的也已经被搅和了。
　　于是他情绪稳定地沉下心来，把秦岁这勤奋小孩从背包里掏出来的物理题集中几个难点讲完了，默不作声地开始打量起刚刚回来的封行远。
　　先前封行远和阮裕都让他算过命。那会儿陆云山拿他那在古老而神秘的东方玄学里浸泡出的目光，看出来这两个人一个一辈子亲缘情缘寡淡，一个命盘如散沙福祸吉凶皆无从预测，以他的视角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命。
　　他师父往上几百代人，都觉得所谓命运乃是天意，缥缈虚无玄而又玄；新时代部分弃暗投明的玄学传人则认为命运受自我意识、社会环境乃至自然环境等各种因素影响，巧合与人为互相精密勾连、运气和努力平分秋色，桩桩件件合起来成就了一个可以被预测的“命运”。
　　陆云山偏执地认为，所谓命运其实是无数不具有普适性的程序——当然，这个陆云山自己捣鼓的说法因为不具有普适性，也没什么深入研究的价值，只是他个人的歪理邪说。在陆云山看来，每个人，或者说每个开了灵智的生命，都有自己的程序。程序与程序交叉缠绕互相影响，就像在庞大的电子信息世界，代表信息的复杂数据碰撞糅合又剥离，过程晦涩但精奇美妙。不过窥探其底层逻辑，其实陆云山本人信奉的还是后者。
　　因此他不认为一个人当下算的命就一定是准确的、一成不变的，也不认为自己插手这件事就是搅乱因果，说不定冥冥中连他的横插一脚其实也是命运的一环。
　　陆云山从封行远脸上看出了一些不易被察觉的苍白。他本人没那么玄，做不到一眼看尽对方做了什么的事，上回能追踪阮裕纯粹是因为阮裕严格来说也是半个玄学的存在。至于封行远经历了什么，他就算把人盯出两个洞来也不会知道。
　　但他能猜到封行远应该是有点什么自顾不暇的事。况且……这风尘仆仆回到家来的上班族，从包里把手机充电器拿出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关注着他的陆云山看见了几个盒子——小陆年纪轻轻但见多识广，本能地定睛看了看，发现那可能是情绪类药物的包装盒。
　　陆云山来跑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贪玩，他是有事想说的。先前他千里迢迢追到牛角乡，想方设法从阮裕身边引走抓住的那玩意儿查得有些眉目了，而且那东西和封行远多少也有点关系，他觉得封行远应该要知情。但是……也许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于是陆云山把自己本来准备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不过陆云山准备咽下不提了，封行远却到底没有他想的那么脆弱。分明自己内心还在煎熬动荡，可是一看见陆云山，封行远还是想起来自己要找这个人打听一些事，关于阮裕的。
　　他把陆云山单独叫到了阳台，回身合上阳台上的门，确认自己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大家过多的注意后，才轻声问出口。
　　陆云山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几人，阮裕去切了水果端出来，有些疑惑地看向阳台，陆云山飞快在与他对视前移开了目光。他转向阳台外，也用压低了些的声音回应封行远： “我不能完全解释清楚，你知道玄学一向不是很容易能解释清楚的东西。其实在我们眼里妖魔鬼怪的那些神话传说并非古人空穴来风，但严格来讲，他们变成人是化形。而阮裕的状态，你可以理解为他是人和猫两个物种的混合形态，但不是什么人和妖混血的状态，而是……”
　　为了方便封行远理解，陆云山打了个比方：“就好像同一个容器，在外部环境的作用下，容器里装着的东西会发生一些变化，变成另外的成分，这中间的运用原理和要素我不得而知。当然，更贴切一些的说法是那种嫁接的植物类似的，在玄学层面上来看他一半是人，一半是猫，是两半灵魂拼凑起来的。”
　　封行远揉了揉脑袋，睡眠不好加上去医院坐了半天，从精神科转向心理医生，又叫那医生扣着颠来倒去地回忆了一遍过往，强行唤醒一些不被他自己承认的东西引发的后遗症一路都没散干净，他的脑子仍然隐隐作痛。他暂且压下了自己的这点异样，隔着玻璃看向门里的阮裕。
　　阮裕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上江照玉和周昭操纵的游戏角色，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还是封行远之前给他买的棉服，款式在年轻人中十分受欢迎，跟阮裕的白发异瞳和周琳珊给他弄的时髦发型倒是很搭。
　　也许是陆云山这年轻人的面孔在冬日暖阳下散发着十分慈善的光，像什么慈航普度的活神仙，又也许是封行远自己脑子受刺激有点过头，他沉默了片刻，居然十分容易地接受了陆云山的说法。
　　“之前……有人说他长得像一个十几年前死去的人。”封行远忽然想起以前在不知道哪个网页上读的关于什么去世的人还阳之类的故事，当时他觉得十分扯淡，现在想起来的心情却有些微妙，“你说，存不存在这种可能，一个人死了，然后重生什么的……”
　　陆云山手撑在栏杆上，有风吹过，他手上的热度飞快被金属的护栏吸走，他却没收手：“你是说，重生成猫？”
　　他想了想才继续说：“《聊斋志异》里面有这么一篇，说的是有个小孩变成了蟋蟀。我没亲眼见过这种，也不好下结论，不过确实是有这种可能的。但是像他这样一半一半还能自如地切换形态的，感觉不太像这种，倒像是……”
　　封行远：“像什么？”
　　然而坦诚了一半却没个准确说法的陆云山谨慎地收回手，哪怕他此刻没戴眼镜，还是习惯性地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他食指抵在眉心，很慎重地回：“不好说。”
　　这句高深莫测的“不好说”把封行远一口气吊在那里，精神状况这几天都不大好的封行远心头升起一股恼怒之意，幸好他虽然精神不好，但理智尚未完全离家出走，克制住了。
　　“封哥，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你说的那位很像阮裕的已逝之人的事吗？”陆云山问。
　　封行远沉默无言地打开手机，调出了自己之前用楚陈庭给的关键信息搜索到的十四年前的边角新闻，标题赫然写着：榆州新庚区麦子山发生车祸，三死一伤！陆云山一目十行地扫下去，看清了时间是2008年2月18日，新闻里的描述还算客观，提到的人都用了“吴某一家”这类词代指，大概是说这一家子人在山上被另一辆车撞上了，连车带人掉下了悬崖，搜救队及时展开救援，只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车上有两个孩子，被救回来的那个是大一点的。阮裕……像小一点的那个。”
　　报道千篇一律，可能是出于某种约定俗成的媒体道德，几乎都没有贴当事人的照片，但封行远还是从浩瀚的信息洪流中找到了几张模糊的相关图片。他翻给陆云山看，两个人都对着屏幕沉默。
　　照片上是穿着精致的儿童礼服的两个小孩，一大一小，即使那张照片并不怎么清晰，仍然可以看出矮了一个头的那个小孩五官与阮裕的相似度。除了眼睛与发色，阮裕好像就是照片上那小孩的更新版本，只是长开了一些，褪去了颊边的婴儿肥。
　　封行远对楚陈庭这个人突兀地露出端倪来的“不怀好意”感到愤怒与厌恶，但是在回程的车上撑着自己有点晕车的身体找到这张照片时，他却在震撼的同时莫名有些理解了。
　　一个十几年前就没了的人，几乎等比例放大出现在自己面前，换做是封行远自己，估计也会心生疑窦。
　　而楚陈庭……封行远不得不承认他也许还算礼貌的，他知道阮裕的情况后大可以强势地把阮裕带走，毕竟阮裕没有人类的身份，对他来说操作起来应该不难。而封行远的父亲，当年也牵扯在那桩旧事里，现在封行远又带着一个疑似那桩事故里已经死了的人出现，看上去确实可疑得很。
　　总而言之，封行远在心理医生的辅助下回忆过去——虽然才刚理出一个小小的线头——他忽然有些开悟，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冥冥之中有什么定数，命运早在许多年前他还无知无觉的时候，就已露出了点端倪。
　　那张照片的清晰修复版此时正在楚陈庭手里。
　　楚总面容平静地看着照片上当年还是孩子的爱人，小小的少年一身西式礼服，白色的布料缝出精致繁复的花纹，稚气未脱，却像个要保护弟弟的小大人一样站着，他的弟弟笑呵呵地跟在他身后，像只喜气洋洋的吉祥物。
　　楚陈庭定的闹钟响了，正是晚上九点。他把照片收到了抽屉里，锁起来，这才起身去书房。吴越很喜欢看书，他最近很爱看那本《向左走，向右走》，没事的时候能翻好几遍。他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为此楚陈庭特意把书都换过一遍。
　　楚陈庭敲了敲门才进去，吴越还聚精会神地捧着书——这回不是绘本了，换成了楚陈庭挑选过放在书桌边方便他拿的童话。吴越还认得字，但是忘了过去发生的故事，也忘了自己曾经看过的故事。短短几个月，楚陈庭好像陪着吴越把他缺失的童年又过了一遍——吴越虽然只是失忆没有失智，但到底在植物人状态躺了那么久，醒过来难免不适应，复杂的文字看多了头晕眼花，所以现在还在适应阶段。不过好在他毕竟是个成年人了，复健的速度并不是真的像儿童一样慢。
　　楚陈庭看他认真的模样，不觉莞尔：“小越，该睡觉了。”
　　长时间昏迷对身体造成的影响现在还困扰着吴越，他腿上没什么力气，回卧室还要上下楼梯，他走不了，楚陈庭就每天不厌其烦地抱他上下。
　　“今天阿姨带珂珂来的时候，珂珂问我，流星是不是真的能实现愿望。”吴越虽然还有些拘谨，但已经慢慢习惯楚陈庭的照顾，在楚陈庭怀里碎碎念，“刚刚我看到书上写，小猫对星星许愿说想要一个好朋友，于是星星答应了他，下次珂珂再来，我就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吧。”
　　楚陈庭异父异母的亲妹妹楚珂，九岁，应该会喜欢这个童话。
　　楚陈庭微微笑了笑：“这是童话书的答案，那小越的答案呢？”
　　自从吴越失忆后，楚陈庭总忍不住把他看成返老还童的小孩，有时候呵护过了头，语气听起来都像在和孩子讲话。
　　吴越倒并不怎么在意，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是不信的，很委婉地回：“对小孩来说，还是流星能实现愿望更浪漫一些吧。”
　　楚陈庭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流星……即使知道它们只是陨石的碎片划过大气层被迫燃烧发出的光，但人在天真烂漫时或者无能为力时，总是会相信它们特别一些。楚陈庭也曾虔诚地信过，那颗星星应该是真的听见了，所以此刻他失而复得的爱人才能在他怀里。
　　“想去看流星雨吗？”轻轻把吴越放到床上的时候，楚陈庭弯着腰这样问。
　　吴越抬头看着他。
　　“据说，四月会有一场流星雨从榆州过，要不我们去试试？”
　　吴越温顺地点了点头，只要是楚陈庭提出来的，他就不会拒绝。


第40章 吝啬的真相
　　不用上班的日子总是一闪而逝，这个对封行远来说体验感十分复杂的春节很快落下了帷幕。
　　他谁也没有告诉，自以为没透露一点端倪，一边继续着按部就班的生活，一边跑去寻求一些外部力量的支持试图把自己这些年往脑子里灌的水都抖落出来。
　　但这是个欲速则不达的琐碎活。
　　春节假期一过，该上班的上班了，该回去和题海奋斗的少年人们也纷纷一头又扎进了题海里。
　　江照玉在封行远家赖过了一个年，好像十分满意这小区环境，就近挑了个黄道吉日开始装修他在封行远家对门买的那套房子。他也不是个太闲得住的，大概和老爸关系缓和了一点，就又开始花天胡地地跟一帮子人裹一起混。当然，基本都是别人约他，他本人对这些真心假意虽然有分辨，但也乐得就坡下驴顺着搅和。
　　阮裕没有工作，也没有课程作业，也没有约他出去玩的朋友，百无聊赖地在家晒太阳，晒出了内心深处对外面高楼林立的世界的向往来。
　　他虽然刚刚正式加入人类社会不久，但到底不是个初生的婴儿，适应得很快。而秦奶奶走之后，他不用再找时间去疗养院陪伴老人，一桩大事就这么从日程里被抽走了，于是封行远一离开，他就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孤独。
　　外面的人，每天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无论有没有一个目标，总归都是有自己的轨迹的，他们有来处，有去处，也有沿途。看得阮裕有些羡慕。
　　他觉得自己有些矛盾，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喜欢被人注视，不喜欢变成人站在人堆里的感觉，跟着秦奶奶的时候，如无必要他一定会缩在角落里。而在封行远的庇护下慢慢接触了许多人和事，摇摆地离开又回来，绕了一个大圈，他又感受到自己对人类世界的那种向往。
　　好像他等这场回归等了很多年。
　　然而他没有沿途，只有江照玉人跑出去玩留下的一条傻狗。
　　这只狗不聪明，老是莫名其妙地就会自己兴奋起来，满屋子窜来窜去，用一些小孩撒娇的话来拖阮裕一起玩。阮裕即便已经能听懂它汪汪呜呜地讲些什么，但他讨厌狗讨厌了那么多年，几乎刻进基因里了，偶尔带狗出去晃晃还行，随时随地陪玩他就敬谢不敏了。
　　好在不久后周琳珊和秦岁就来了。
　　哪怕即使即将走入人类短短一生的其中一个重要分水岭，周琳珊也在家待不下去，干脆背着几本练习册跑到封行远家来，而秦岁——这小子稍微开了一点窍，也吭哧吭哧往封行远家跑，不过他脸皮薄，面对周琳珊的时候话也不多。
　　封行远像个十分通情达理的开明家长，对两位小朋友表示欢迎。
　　有他俩相陪，阮裕那点子孤独便被岔开，没有深入下去。
　　周琳珊不怎么喜欢秦岁这样的书呆子，好在也不怎么讨厌，因为她不会做的题这书呆子会，而且还会十分耐心不厌其烦地给她讲——尽管她不是个好学生，回回听个一知半解，瞌睡虫就已经开始漫天飞，题目太难的时候她做烦了就会把笔一扔往沙发后面一靠，用肢体语言宣布直接放弃。
　　当惯了学渣并且志不在此的周琳珊实在很没个学生样，好在秦岁不是个苛刻唠叨的老师，每次周琳珊泄愤似地把笔往旁边一丢，他就会适时地闭上嘴，观察一下少女脸上的神色，然后默默继续做自己的事，偶尔多跟周琳珊说的两句话也会是：“要不你休息一会再做？”
　　等下一次周琳珊绞尽脑汁做不出来的时候，他又耐心地给她讲。
　　倘若江照玉此时在，一定会告诉秦岁：“你这样是追不到女孩的。”
　　不过对秦岁来说，他这点青春期懵懂发芽的感情或许也算不上什么喜不喜欢，有钦佩，有好感，也带着迷幻的滤镜，但它又有一种十分纯粹纯洁的性质，让他不至于表现得像个被荷尔蒙控制的大猩猩。
　　阮裕作为他们共同的朋友，非常完美地调和了两个人的关系，三个人凑一块的时候，居然也还十分和谐。
　　与三个人一日千里的友谊相反的是封行远探求自己那迷糊的记忆的过程。
　　封行远定期会去找医生，借助一些医疗手段来帮助自己回忆过去。关于那些被他自己篡改的故事，他不太想求助自己的亲人们，对他来说陌生的医生更能让他放松和敞开心扉。而那被他抓住了一点线头的“过去”与“真相”，十分吝啬，每一次他去找医生，都只能稍微想得起一点。
　　这点吝啬的真相东拼西凑，终于在温润的南风吹开小区楼下的花园时，让他把这块心病挖了出来。
　　他的记忆里混着臆想，又掺杂了很多他的主观情绪，而后被他自己一把全扭了，扭完却十分可笑地又被他粉饰太平。事情是从他看到父亲把母亲推下楼梯那回开始变形的，那回封邵把封行远的妈妈推下去了——也可能没有——反正封行远站在楼上，只来得及看见封邵伸出去的手，不知道是为了推还是为了拉。那短短的一段楼梯没有吞噬一条性命，在没有磕到要害的情况下，封行远的妈妈被救了。她不是死于那次坠下楼梯，也不是死于封邵跟她吵架时控制不住动的手，所以封邵是“杀人犯”这条并不能得到证实。
　　后来外婆去世，他失去来自家庭的庇佑，在姨母家待了小段时间，就被封邵领走了。
　　那时他与封邵水火不相容，但到底承认了封邵父亲的身份。水火不容的亲子关系也是亲子关系，一个屋檐下，一个还不怎么能面面俱到照顾自己的孩子，和一个脾气不怎么好的父亲，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年复一年，也滋长出了一些稀薄的亲情，十分不亲密，但聊胜于无。于是因为童年阴影和一种对“家”的背叛而时常在封行远内心松动片刻时冒出来缠着他的负罪感，在封行远叛逆的青春期歉疚多得快把他压死。
　　所以他板着脸离开家，去洗盘子刷碗睡人家的后厨，就是不愿回家。封邵莫名其妙进去了，他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能以小人之心度他爹的腹，认为这人一定是犯事了进去的。经年累月之后，那根没搭对的筋犯了抽，让他认为封邵犯的事是杀人——毕竟他亲眼看到过的那一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长期的精神压抑中，封行远个人身上十分消极悲观的情绪被放大许多倍，青春期的他思想与心灵都还未定型，就这么走火入魔了，却又因为他没有及时重视，艰难且胡乱地生长，自我修复，因而过往成了他脑海中模糊又扭曲的伤。
　　等他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对时，主动换了个方向长——这一次他选择把那些他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全部卷吧卷吧盖上草席扔在身后，不遗余力地给自己营造了一个十分“安全”的记忆。
　　这些事封行远也向过年才重新建交的亲戚们旁敲侧击，得到了证实。
　　医生可能是看多了奇葩，对封行远这种程度的见怪不怪，照例开了药，叮嘱他虽然把回忆整理出来了，但还是要定期回访之类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没有让阮裕参与，即使阮裕有时候似乎感觉到了他有点不对，他也选择了搪塞过去。这并不是他不信任阮裕或者别的，纯粹只是出于一点私心——他不想让阮裕看见自己这一面，可耻的逃避者为了心安理得凭空给自己捏了个八面漏风的壳子糊上，又虚伪又懦弱。这是他一个人的斗争，是他与自己对抗，他不能保证自我营造的重重迷雾后面到底有什么。
　　而现在他弄清楚了，就更惶然了。
　　楚陈庭给他的那叠写着他来龙去脉的资料没有出错，他的父亲封邵牵扯在十四年前的一桩引起过争议的旧事里，而阮裕本人长得很像从那桩旧事里复苏的幽灵。
　　封行远离开了心理医生的看诊室，走到明媚的阳光下，看着次第开放的春花，有点出神。
　　如果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就好了。
　　可惜没有。
　　楚陈庭从上次在封行远面前露出了獠牙之后，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没有再来试图接触过他。封行远不知道楚陈庭会做什么，他这些年——甚至他以前觉得自己的日子最“水深火热”的那几年，其实都并不怎么惊心动魄，他不是搅弄风云的人，没有做什么波澜壮阔的事，除了自怨自艾就是在摸瞎前行，实在代入不了楚陈庭的视角。
　　十四年前该查的时候没有人来找过他，风波消散在了封邵那里；十四年来也无人来查，那件事按理说已经盖棺定论。可现在，楚陈庭冒出来不阴不阳地内涵他那件事他爹收了什么好处，还带来了一打疑云。
　　封行远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气来。
　　大概是花都被他晦气到了，缀着花的连翘枝在风里劈头晃过来，抽了他一脸。
　　江照玉的房子装修好了，再过两天就可以入住了。为此，他特意推了狐朋狗友的约会，在家——封行远家，收拾东西。
　　原本这段时间经常在这小房子里学习的两位高中生，因为开学了，已经依依不舍地回了学校。
　　阮裕抱着手靠在门边看着。
　　江照玉刚来那会儿，把封行远挤出了房间，阮裕差点捏着拳头打过去，让封行远拦了。封行远睡了这么久的沙发和折叠床，阮裕说不心疼是假的。但这会儿这少爷病一堆的家伙准备要走了，阮裕心里却升起了一些别扭的不舍。
　　“哎呀哎呀，我最见不得美人含泪了，尤其是你这样有个性的小美人。”江照玉专心致志地收东西，也没回头看一眼，嘴巴就开始犯贱了。他就是这么个人，说话的语气也不至于往聊骚的方向去，带着些调侃意味，油得还算清新。
　　并没有含泪的阮裕：“……”
　　“我就在对面住，估计要住很久了。”江照玉手上正拿着一只紫色的毛绒兔耳朵，他当宝贝一样往箱子里放，怕压坏了又拿出来，另找了个盒子只把这一个东西装进去他才放下心来，接着说，“我爸……我没跟你说过吧？我爸逼我联姻，嗯，就是跟一个我不喜欢也没见两次面的人结婚，你肯定不懂，人啊有时候就喜欢没事找事，为了点财富地位非要弄出些什么门当户对的规则出来。从小他就喜欢拿对我很重要的东西威胁我，确保我在人生大事上顺着他给的方向走，别的事嘛就随我浪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兔耳朵勾起了江少的倾诉欲，他边收东西边说起了一些十分不相关的东西，颇有些想到哪说到哪的意思。
　　看在他要走了的份上，阮裕给了他面子，顺着他的话偶尔接两句嘴。
　　跑题跑得颠来倒去的江照玉可能花了自己的全部逻辑用来思考怎么把东西整齐安全地码好，边收边讲：“我十分不喜欢他这点，但是没办法，又只能听他的。不过他老了，演技退步了，让我发现他手里其实没有他说的那些东西，然后我一怒之下跟他彻底翻脸，他好像终于醒了对我网开一面。回回我想放弃一段关系的时候——当然，不是那种关系——又总会因为对方一点关怀就破功。”
　　他像在说他爸，又像在说很多很多别的人别的事：“你说我像不像个流浪汉？到处乞求别人一点垂爱。”
　　“不像。”阮裕不太能懂他那些近乎喃喃自语的话背后在影射什么，江照玉问了，他就回答，“流浪汉和我……和流浪猫是一样的，找到吃的，吃了就离开，这里没有就换下一个地方。”
　　一无所有的流浪者们，无论人还是猫还是狗，大多都不会产生什么眷恋和寄托，只认食物，通常他们不在乎施舍的那一方是笑着给出食物还是拎着垃圾袋把东西裹在垃圾里一起扔出来。
　　江照玉嘴角扬了扬，却并不是个带情绪的笑，桌子上柜子里鸡零狗碎的东西很快装满了一只大纸箱，他说的话又突然跳开了：“哦对，我反正就住对面，我爸暂时不逼我做什么了，以后你也可以来我家玩，喜欢的话两套房子都算你家，怎么样？”
　　阮裕还没有回答这句“怎么样”，江照玉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收拾出了一脑门细汗的江照玉顺手接了，开了外放，电话那边传来的是一道女声：“江照玉是吗？”
　　江照玉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他几乎想当场挂电话，因为这个声音是他那与他互看不爽的后妈。
　　然而捏着鼻子给他打电话甚至连样子都不愿装的后妈没等他动手，跳过寒暄与犹豫就在电话那头下达了通知：“你爹出事了，在榆州人民医院抢救。”
　　对方说完了话直接挂了，通话结束的“滴”一声，像一根刺，顺着江照玉的耳朵扎进了他脑子里，把他的头戳了个窟窿。
　　出事了……在抢救……
　　江少顾不上刚刚大放厥词说他的爹的坏话了，也顾不上还没收拾完的细软，着急忙慌夺门而出。
　　他表现得太激动，“夺门”十分激烈，阮裕被他感染了跟着着急起来，下意识也跟着跑出去了——这回阮裕揣上了自己的手机。


第41章 想做的事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八百年不见能散一点——无论在人类资源还是宠物医院。阮裕仓促给封行远发了消息，跟着魂不守舍的江照玉站在急救室外，他没有发出声音，他觉得江照玉现在应该也什么都听不进去。
　　说来也奇怪，江照玉一路上把车开的风驰电掣，像有一把急火点着了肺燎上了他的眉毛，车胎都快被他开飞出去。然而真到了医院，站在那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大字面前，他没来得及擦一擦汗，眼里的急切就像被针扎了的气球一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又拧巴的痛苦。
　　见证过诸多生离死别的走廊里，早有人在门口等着。那人手中牵着懵懂稚子，后者看起来还是只圆滚滚的小团子。她正是江照玉父亲后来另娶的新欢，姓张，是一位看上去优雅美丽的女士，在江照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她是这样回答的：“从双屿回来的时候在高速上跟人撞了。”
　　张女士脸上看不出担不担心，她只是淡淡地站在这里，江照玉问她就答，不问她也不说什么话。想来她也与这继子没话好说。
　　江照玉就像被抽走了筋骨，徒然望向急救门外亮着的灯，他听着自己的心跳缓缓平静下来，静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的地步。
　　阮裕无言地陪着他。
　　不久之后，收到阮裕消息的封行远也赶来了，与同样闻讯而来的楚陈庭正好在医院外碰到。两个人停住脚，讳莫如深地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知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什么，而后以一种无声的默契收起了那点针锋相对的情绪，和平友好地一同去了江照玉那儿。
　　江照玉此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好像无悲无喜地放空了。
　　他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长久以来，那双眼睛总是笑盈盈的，有时候还泛着欠欠的光，衬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放松，好像总也没有忧愁似的，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不必担心什么的公子哥。
　　那种哪怕离家出走，也能毫不在意地全款拿下一处对他来说毫无帮助的房产，连个响都不需要听见，只图个高兴的傻公子哥。
　　然而这会儿他眼中那些光彩全部黯淡下来，一晃眼，好像整个人就衰败了，流动的光沉寂下来，所有的情绪收敛起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封行远给他递了杯水，他接了，说了声谢谢，便不再言语了。
　　封行远和楚陈庭对视一眼，没说什么，陪着也坐下来。
　　一时间大家都在沉默，只有张女士手里牵着的那个小孩，小小的一只，可能才三四岁，粉雕玉琢的小孩抬头看了看牵着手的妈妈，一颠一颠地走了两步站到江照玉面前。
　　“哥哥……”小孩一只手还被妈妈牵着，眼睛却看着江照玉，奶声奶气地开口，“哥哥，哭哭。”
　　江照玉眼神忽然聚了焦，身体却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这个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小孩。
　　他有一瞬间，很想骂这个弟弟，没什么缘由，只是觉得胸中有一口堵了很久的气。可这份恶意很快就散掉了，孩童的眼睛清澈得近乎无邪，他在其中有点无所遁形的窘迫感，气便散了个干净，他想，老东西还在抢救，自己跟这么大点的小东西较什么劲呢？
　　他爹江盛其实不算老，五十来岁，身体一向硬朗得很，有一双像鹰一样的眼睛，商海浮沉很多年，养出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气质，常常是说一不二，往那一杵仿佛能一手把天撑起来。
　　江照玉曾一度认为他爹是铜墙铁壁。
　　妈妈去世之后，江盛回回拿妈妈的遗物逼他做事，久而久之江照玉就深刻地觉得他爹是个王八蛋——古代传说里还说那四个顶天立地的柱子乃是一只翻过来的大王八呢。
　　但王八蛋不是应该长命百岁么？
　　江照玉有些茫然。
　　好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医生从手术台上下来，带来的是好消息：江盛身体底子不错，而且比较幸运的是在这次事故中江盛受的伤不算很严重。
　　最严重的大概就是右腿骨折。
　　不幸中的万幸。
　　事故原因也很快就调查清楚了，撞人的那一方负主要责任——对方是个开大车跑长途的，疲劳驾驶，一错眼车就撞上了。
　　楚陈庭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目光一凛。
　　江照玉失魂落魄没注意到，封行远却看到了。
　　然而楚陈庭什么都没说，在接了一个公司的电话之后，克制地拍了拍江照玉的肩膀，又风尘仆仆地离开了。工作狂楚总看起来很不近人情，连能分享出来的时间、能说出口的话都吝啬得很。但是……楚陈庭眼中不是没有动容与犹豫。
　　有那么片刻，封行远觉得，江照玉和楚陈庭能做这么久的朋友也是应当的——虽然后者他很讨厌。
　　江盛这场车祸之后，江照玉收敛了许多，已经装修好随时可以入住的小房子，他到底没能住进去。他从封行远家搬走了，留下了一只小箱子放在封行远家托阮裕和封行远帮忙保管，准备踩着一场绵绵的阴雨离开。
　　阮裕送他到楼下，不知为何，开口喊了一句：“江照玉——”
　　江照玉回头看他，阮裕卡了半天才拼上了后文：“你不跟封行远告别吗？”
　　“不了，”江照玉笑了笑，“他知道我要走。你们俩好好过啊，下次我来……”他在人高马大黑西装的保镖撑开的一把黑伞下，抬头看了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团黑，唇角的弧度却没变，“下次我来希望你们俩是能住一间房的关系，这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占一个房间了。”
　　阮裕本来还有些伤感的一张脸上表情瞬间有点一言难尽：“这跟一间房有什么关系？”而且这么多天也没见江照玉占了主卧还放狗扰民有什么不心安理得的。
　　帕瓦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不肯走似的，总要回头看阮裕。然而终究，人和狗都上了车，消失在了雨幕里。
　　阮裕转身上楼，手机弹了个提示音出来。
　　江照玉：封行远没收，你收着。
　　江照玉：【发起转账】
　　小猫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数了数那一串零，没敢贸然点。平时封行远总是时不时转点钱给阮裕用，他基本上不缺钱花，但好歹当了这么久的人，就算是个傻的也明白这一串数字代表了什么，封行远都不敢收，他怎么敢……
　　可能是见他半天没动，江照玉又发来一句：“有限额，别嫌少。”
　　阮裕：“……”
　　江少准备回家继承家产……呸，承担责任的时候，封行远正在会议室聆听领导的重要指示。
　　合誉高层可能有变动——这个消息其实并不是最近才有，年前因为刘寄海突然以“合作方”的身份被塞进来跟进工作，还获得了一个单独的大办公室，茶水间就有流言传出。
　　不过当时大家也就听个乐，但是没想到合誉高层真的会换血，而且换的也还不是刘氏集团的血。
　　封行远多年来非常安于现状，并没有什么想探究高层的心思，只后来在王旭那里听了个大概。说是合誉集团当时放刘寄海进来的时候，本来就是上面给刘氏集团递的橄榄枝，合誉这些年经营得无功无过，背后的资本做的一个大型房地产项目资金链崩了，然后评估一番决定要拆东墙补西墙。
　　不过看目前的情况，刘氏虽然有收购合誉的意向，但被另一方资本截了。
　　一般收购公司这种事影响不到封行远这个层级的普通员工，基本上没有人收购一个公司之后直接把员工全撵走，真正该担心的是封行远的领导们。
　　当然也包括每天人五人六地躺在办公室睡大觉的刘寄海。
　　不过姓刘的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看上去合誉姓刘姓李跟他没什么关系。
　　封行远今天的工作结束得很早，踩着点就要下班时，刘寄海不知为什么，从那间单独的小办公室出来，叫住了封行远。
　　共事许久，除了刚开始不愉快的相识，后来刘寄海和封行远之间就是中规中矩的上下级，加上小秘书文恬有心在中间调和，他俩关系也就维持在一个表面上还行的程度。不过私底下刘寄海但是再没过犯浑——况且他俩也没什么私交。
　　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今天刘寄海居然说要请封行远一起吃晚饭。封行远推脱不过，顶着王旭震惊又八卦的眼神，心如死灰地被姓刘的以一个颇为亲热的方式推走。
　　也是因此，他今天回家晚了一些。
　　阮裕照例给他留着灯，他一推开家门，就看见阮裕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对着游戏机发呆。
　　江照玉和他的傻狗不在，这个房子忽然就空了半边似的，氛围清冷下来，封行远在门口停了停，而阮裕头一次没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阮裕一个人待在家里，是这样孤单吗？
　　封行远换了鞋走进去，轻轻唤道：“阮裕。”
　　阮裕这才如梦初醒，回过头来看封行远，脸上又挂起了熟悉的笑容。但那笑容持续时间并不长，封行远一句“吃晚饭了吗”还没问完，阮裕就皱了皱眉：“封行远，你身上有味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好闻。”
　　“啊？有吗？”封行远抬起手自己嗅了嗅，衣服是早上才换的，还有股清新的洗涤剂的味道，但洗涤剂是他一直都在用的香型，阮裕从没说过不好闻。不过阮裕鼻子比人精些，封行远没太往心里去，只觉得自己可能回来的路上沾了什么东西，于是他脱了外套，十分迅速地找好衣服，进了浴室。
　　“你……”封行远的声音隔着门传出，“周琳珊他们开学了，江照玉也回家了，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
　　“唔。”阮裕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有一点。”
　　“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封行远问。
　　阮裕对此感到茫然，顺着封行远的问题想了一会儿，并没有想出来自己想做什么。长久以来他都处在一种被动的状态中，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做猫的习性，习惯了被别人安排，或者漫无目的地流窜。
　　“说起来今天我在朋友圈看到周昭着急找助理，你要不要去试试？”封行远又说，“看他的意思大概是做一些照顾小动物的事情，也不用专业的医疗知识。在这样又有动物又有人的环境中，你会不会感觉好点？”
　　阮裕没有立刻回应。


第42章 正轨
　　如何让一个人融入社会？
　　需要一个身份，需要几个朋友，需要一份事业。
　　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哪怕很多人都有自己收起来的一面，但也总有每日要面对琐碎生活的另一面。连江照玉那样一辈子衣食无忧吃喝不愁的少爷都有家产要亲自打理，更何况许许多多普通的人呢？
　　封行远之前没有太深入想过关于阮裕要做什么的问题。刚开始他是觉得阮裕身份特殊，又懵懂得很，养着就像养只真正的小猫；后来是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负担两个人的生活，阮裕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当生活中突如其来的一点喧嚣被习惯后又骤然褪去，日子又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封行远才真正意识到不对。
　　他自诩是一个领路人，却不是很称职。
　　反思自己的时候，封行远也感觉到了一丝挫败。这么久了，阮裕仍然是那样，不主动开口说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难过了也自己憋着。
　　这种表面软绵绵、内心拧巴巴的青少年实在让人既牵挂又无奈。
　　没了江照玉那天天巴巴个不停的二愣子，封行远觉得他跟阮裕的生活好像是恢复原样了，又好像并没有。
　　江照玉没来的时候封行远不觉得别扭，江照玉住了一段时间又走了，封行远反而觉得别扭了。
　　比如他们在一块吃饭，一张小桌子，两副碗筷，三碟小菜，两个人面对面，封行远就觉得自己的目光老是看着看着菜就飘到了人身上。又比如吃完了饭封行远去洗碗，阮裕递盘子过来，封行远手一抖，盘子就掉地上碎了，封行远吭哧吭哧把阮裕挪开，自己背过身收拾，莫名觉得自己手心发烫。再比如……
　　总之，如果不是因为桌子太小、盘子太容易碎之类的原因，那封行远就只能痛苦地往自己头上安个流氓罪了。
　　不过封流氓流得不是很彻底，心猿意马漏出了一丝丝马脚，他就能迅速拽回来。
　　而后摆出一副八风不动的姿态。
　　拜当了这么多年社畜的经验所赐，封行远早已经对这种表里不一非常有一套，即使心里惊涛骇浪，表面也风和日丽岁月静好——不然他之前偷偷去看医生的事也瞒不过阮裕跟江照玉。
　　阮裕没有回答封行远的提议，一直等到吃完了饭收拾完了东西，封行远洗了衣服去晾，阮裕跟着他走到挂衣服的阳台。
　　阮裕心情微妙，可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会儿才模模糊糊忽然抓住了一线灵光。他抬头看封行远，问的是：“你希望我一直待在家里吗？”
　　封行远低头看他，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阮裕便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待在这里，每天都等着你回家吗？你希望我只属于你吗？”
　　封行远被阮裕的后半句炸得头皮发麻，愣在当场。
　　愣完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句话里并没有什么暧昧之情。
　　“阮裕。”封行远飞快拾掇好自己的奇怪心思，正色道，“我不希望你的世界只有这么小一点，也不会要求你的全世界只有我的生活。你要明白，我并不是想要你做一只关在这房子里的宠物。是不是……我让你误会了什么？”
　　少年垂下头，封行远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摇了摇头，听见他说：“没有……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忍不住要再确认一下。
　　就像得到自己的第一只手机时，一遍一遍地在电话里喊着封行远的名字一样，阮裕总是需要反复纠结一些事，哪怕它们的答案显而易见，哪怕它们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一些细枝末节。
　　“封行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阮裕问的依然是一个已经被封行远用言语和行动回答了多次的问题。
　　封行远沉默了一下，十分克制地回应：“你觉得呢？”
　　其实有很多的因为，过于直白和肉麻，他没有说，也没有必要说。如果哪天有必要也有机会，他可能会写上满满三十页纸的“因为”，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些“因为”会被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擦掉。
　　而那终究是以后的事了。
　　于是现在，封行远十分煞风景地找了句话：“你桶里的衣服放了有两天了吧？快去自己洗了。”
　　阮裕：“……”
　　不怎么爱干净的小猫羞赧跑开，吭哧吭哧洗衣服去了。
　　后来阮裕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了周昭，他没让封行远出面问，而是自己拿着一份临时抱佛脚找陆云山参谋过的“简历”去了周昭的医院。
　　宠物医院离封行远家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甚至和封行远上班的路是同一个方向。如果封行远下班走路回家，只要稍微绕几步路，就能从医院门口路过。
　　阮裕并不专业，别说是做动物护理他不专业了，就连做人他的业务都不十分纯熟。不过因为这家医院是新开业的，空缺的岗位又是紧急招聘，招聘信息发布已经有几天了，也没有人来，因此尽管阮裕就是个外行，医院也谨慎地给了他一周的试用时间。
　　宠物医院没有人类的医院那么大的体量，也没那么多科室，一家能开成连锁的宠物医院已经能算是同行业里的豪华了。尽管如此，这里加上勉强算半个员工的阮裕和又做院长又做主治医师的周昭，一共七个人，其中包括一位专门负责接待登记的前台和两位实习生。
　　而在常规的为小动物们治病的基础上，周昭刚把医院安顿好就不遗余力地开展了流浪动物救助的活动，这么点人就显得有些局促。
　　阮裕面试的时候，周昭人在手术台上，决定留下他的是一位短发干练的女性，眼睛很大，瞳孔乌黑，眼尾上扬得有些过分，眉毛修得有些锋利，不做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也漂亮得无可否认。
　　被录用后阮裕才知道她叫宋若涵，是这家分院的“副院长”，年纪不大，却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大家都叫她小涵姐。
　　宋若涵在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原本就长得偏凌厉的脸看上去严肃得过了头，但私下里人还是很亲切的，所以在这小医院里十分受尊重。
　　阮裕的面试是上午结束的，工作是下午就开始的。阮裕跟着实习生之一小冬把工作区域熟悉了一遍，正好碰上周昭从手术室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周昭稍稍有些意外，但随即表示了欢迎。他没有停留太久，连口迟到的午饭也没吃，就开始去做一些后续工作。
　　这半天对阮裕来说十分难熬，但也很奇怪，难熬归难熬，时间好像又被压缩得很短很短，飞快就过去了。
　　封行远下了班特地绕路走过来，在宠物医院门口等了会儿，阮裕推门出来，就看见一场微雨中站在花树下的封行远。
　　他小跑了两步，跑到了封行远伞下。
　　“下班原来是这种感觉！”阮裕看起来很精神。
　　封行远本来还有点担心小猫第一天上班会有点蔫，见了这样的阮裕，他放下心来，不由得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什么感觉？”封行远撑伞和阮裕往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
　　阮裕仰着头说：“刚刚一看见你站在外面，我就觉得很高兴。”
　　封行远的脑子卡了一秒，十分不自然地把脸别了过去，透过旁边店铺的玻璃看到了自己可疑的表情。他飞快调整好神色，就听到阮裕问他：“你每天回家看到我也会觉得高兴吗？”
　　“嗯，高兴的。”封行远觉得再这么聊下去话就有点烫嘴了，便十分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工作感觉怎么样？”
　　聊起来自己的第一份工作，阮裕倒是有很多话要说。他这半天并不很顺利，他不会用电脑，整理资料也不知道怎么整理，跟着实习生打杂，那些自己从没接触过的东西成了他最大的障碍。
　　他很不安，不过好在新同事们人都很好，会很耐心地教他，也没人嫌他烦。
　　他讲了一路，封行远便也听了一路。
　　微雨之下，满目润泽，次第开放的花在雨中轻轻摇曳。
　　好像什么事都短暂地被这吹面不寒的春风和沾衣未湿的春雨洗涤一新。没有反复消弭又重新生长的不安，没有缥缈虚无的过去与捉摸不定的未来，也没有重重叠叠的遮掩和进退两难。
　　而他们，不过是归家路上普通的两个人。
　　万事开头难，但只要迈出去一步，就能获得往前走的勇气。
　　阮裕也是如此。
　　当他尝试着选择了一份职业，开始去做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表现出的适应力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后来他才告诉封行远，其实他第一天上班时真的很想打退堂鼓，什么也不会的焦虑让他觉得自己即便能做人也是个没什么用的人。
　　之前秦岁说，人类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是被学习掌控的，他们要按部就班地上十几年的学，学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才把自己获得的东西用到工作里。而对阮裕来说，他缺失了那么多年的“受教育时光”，对自己确实没什么信心。
　　这种不自信并不是一个不管是一时冲动还是隐约向往已久的决定能够改变的。
　　但是那天他推开门看见封行远站在那里，也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像软弱的蜗牛触碰到一丝温暖的阳光。
　　像干涸的泉眼里又淌出了名为勇气的水流。
　　几天之后，阮裕也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份工作里的价值——他能听懂动物们的“话”，照顾那些小动物的时候十分体贴。托他那一半猫咪的身份的福，全院的狗都喜欢他，大部分猫也表示了友好。
　　因为很多人更倾向于养小猫小狗，所以住院的动物们大多都是猫狗，偶尔会有小兔子和小鸟。同事们说也有时候会有蛇之类的动物，但阮裕来的时间不长，并没有遇到过。
　　某一次进行救助的时候，因为人手不足，周昭让阮裕跟着去帮了一次忙。阮裕靠着模仿猫叫，和一窝藏下水道的猫有来有回地交流了几个回合，成功通过嘴炮把猫给“劝”出来了。
　　见惯了大场面的周昭也震惊了。
　　靠着多会几门“外语”的特殊技能，阮裕顺利地留了下来，度过了试用期。
　　就这样，阮裕正式开始了自己做人的第一份工作。
　　生活慢慢在发生变化，一切似乎转入了正轨。
　　但始终有一些仍然悬而未决的东西，仿佛悬在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隐约晃动着。


第43章 附骨之疽
　　四月初，榆州江氏公子江照玉和方氏集团董事长的侄女儿定婚的消息传出。
　　方氏集团可以说是全国瞩目的“豪门”，而且一直以来豪得很高调。这个消息一出，迅速登上了文娱榜的热搜——本来在这个大家日渐麻木的年代里，人们应该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注这些事。但偏偏这时候当事人之一的方雯雯，身为从头发丝到脚指甲无一不精致的模范名媛，订婚的消息一出来，就冒出了个惨遭抛弃的“前男友”，抖出了江家内斗，怒斥江照玉就是个来吃软饭的。
　　豪门不豪门的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胸无大志的软饭男可就太接地气了，一时之间对豪门私生活的八卦、对软饭男行为的痛斥以及一系列缺德的扒祖坟行动，点着了一把莫名其妙的火。
　　一时间热度诡异地居高不下。
　　封行远对这一类花边新闻一向非常不感兴趣，江照玉就算是真杀人放火上了头条，封行远大概率也得过几天才后知后觉地知道。
　　他现在比较忧心的是刘寄海，这奇葩好歹是要走了，但留下的烂摊子却即将要扣封行远头上。
　　领导画饼的技术越来越成熟，张口就来：“小封啊，公司这是信任你。新的CEO眼看着就要来了，这个节骨眼上安排你做这些，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在新领导面前表现表现，说不定下个季度你就和我平起平坐了！”
　　封行远看着领导笑容可掬的样子，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客气，内心却在在意被领导亮出来的那颗金牙。
　　刘寄海交接工作的时候还拍了拍封行远的肩膀，低声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封行远：“……”
　　高层工作移交得已经差不多，过两天上面就有人来正式接管合誉，人事变动引起暗潮已经在公司里悄然翻腾过几次，到现在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
　　“资本家”刘寄海下凡“度了个假”，愣卡着点结束了这玩笑一样的工作，准备退回他的豪宅里躺着。虽然他在合誉待下来的这段时间跟合誉的员工没一个交好的，但临到要离开，出于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则，他还是请了他眼熟的同事吃饭。
　　封行远由于业务被迫和刘寄海产生了许多不必要的交情，连带着他们部门都成了刘寄海顺手请去的添头。而封行远本人还不能推辞。
　　封行远无奈地给阮裕发了消息，王旭一爪子搭在他肩膀上，他下意识把手机息屏了。
　　“咦，封哥，在给女朋友报备？”
　　自那只毛绒钥匙扣之后，王旭和林娉他们就似乎认定了封行远有什么情况，封行远解释无果，也没再过多地去纠正这个事。
　　王旭挤眉弄眼：“要不也叫上嫂子一起啊，我们都可好奇嫂子长啥样了。”
　　“少八卦。”封行远回道。
　　阮裕还没有看到封行远的消息，医院里有一家子人送来了一只很老很老的狗，十七岁的金毛耷拉着脑袋，衰老使得它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它便只好在一张毯子上躺着，眼睛却始终费力地睁着，望着自己的家人们。
　　医生们也束手无策，在那家人的强烈要求下，宋若涵只能尽力先控制住一部分暂时能被控制的病症，延缓死神的脚步。
　　而那只狗出气多进气少地躺了一会儿，又有一位女孩带着她的猫来看病，宋若涵便把这里留给了小冬和阮裕照看。
　　阮裕静静注视着老金毛，看见那双眼里的不舍与眷恋。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在不知道是哪里的一个垃圾堆旁边，也有一只很老很老的狗，老到牙都掉了，蜷在一堆塑料泡沫里。有路过的人给它扔一点吃的，它也吃不动，一边虎视眈眈的猫猫狗狗就会跑出来把东西抢走。
　　阮裕那会儿还是个迟钝又弱小的猫，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到的时候往往已经没有吃的了，只能勉强闻到点残留的食物的味道。
　　雨一下，那点残留的味道也会直接消散干净。
　　也是下雨的那天，阮裕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去，可能那会儿脑子进了水，他看着旁边一把被扔掉的坏雨伞，站住了。
　　没有人看到那个夜晚那座垃圾堆旁边，裹着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布的少年“流浪汉”撑着一把破伞，抱着膝盖坐在勉强能遮雨的墙下，瑟瑟发抖的伞下躺着一只老得不能再动的狗。
　　阮裕讨厌狗。
　　但那天，阮裕守了一夜，看着那只狗喘气的频率越来越低。
　　而第二天，那只狗阖上了眼睛，在阮裕叼着一只抓来的鸟回来的时候，老狗已经一命呜呼，它的周围围了好几只凶神恶煞的流浪狗。
　　阮裕不知道当时那只老成那样的流浪狗最后留下了什么遗言，但现在，他能听见这只很老很老的大金毛在说什么。
　　它看着抱着它的小主人在说：“不要哭。”
　　“不要哭，我还想再陪你们十七年，还想去草地上打滚，还想玩飞盘，还想要……再梳一次毛。”
　　阮裕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心里酸涩的情绪是怎么回事，他转身去找了一只梳子来，却又在小冬疑惑的目光中迟疑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他把梳子交给狗狗伤心不已的小主人，努力凹出自然的语气建议道：“要不，再为它梳一次毛吧？”
　　那小孩接过梳子，抹着眼泪给金毛梳，从背，到肚子。
　　狗缓缓地、缓缓地把脑袋低下去，闭上了眼睛，哼哼唧唧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
　　“它说它这一辈子很幸福。”阮裕轻轻说。
　　那家人哭着把狗带走了，阮裕却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下了班才看到手机上封行远发来的消息，于是自己先回了家。
　　边走边控制不住地想，人类有漫长的寿命，而猫狗却只有十几年，那他呢？他活了多久？他还能活多久？
　　当然，因为阮裕现在身体状况十分健康，所以这个念头并没有带给他很多恐慌感，他顺着想了想，思绪茫茫然地落到了另一个地方——如果他死了，封行远会很伤心吧？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在那一刻到来之前，阮裕想，他一定要先离开封行远家。
　　宠物医院的一场生离死别让阮裕心绪如潮，几十公里之外的榆州大学，陆云山一边往嘴里塞泡面，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页面，他的帖子下有一条新增评论：“灵魂缝合的情况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我翻了好久翻到了我爷爷的爷爷留下的一本残卷，大概是说形成条件一定有极端天气、极端磁场和极端恶性事件三要素。这种巧合形成的东西一般命格凶煞非常，很能驱邪的。以前老玄门还有人专门做这种东西，用一些小动物，一般是黑猫黑狗乌鸡之类的，把它们的灵魂拆出来揉在一起，然后封到一个什么小物件里，镇宅辟邪以煞治煞。”
　　陆云山想了想，放下塑料叉子，敲键盘回道：“请教一下，那灵魂融合，肉/体也融合的那种情况存在吗？”
　　对方还没回，他又打了一行字：“我也翻阅了许多古籍资料，包括能搜集到的相关的不那么正经的书我也看了，但是没见过你说的这些记载，请问你这本残卷是什么书？”
　　电脑屏幕透出莹莹的光，映得陆云山一张脸白得有些吓人。
　　室友回来，啪一声把灯按开了。
　　“山啊，你吃泡面咋不开灯，那电脑光怎么还是绿色，吓得我这小心脏差点停跳！”
　　陆云山抬眼看了看室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电脑，就忘了开灯了。”
　　室友无奈地笑笑：“真环保。”
　　环保节能的陆云山又嗦了一口面，屏幕上跳出来新的回复：“我刚刚翻出来看了下，这本叫什么怪什么书，封皮叫耗子啃了，只有这俩字能看清了。你说的那种情况我没看到，但据我的经验推测，这种就算存在也不是很稳定。如果遇到了，我只能说，尽量不要去刺激这个东西，不然可能会很危险。”
　　陆云山看完了对方的回复，还想继续问怎么个危险法，手机提示音忽然响了一下。
　　他低头解锁查看。
　　发消息的人被备注为“老丁”，那人头像是一片乌漆嘛黑，发来的信息是：“这里有个委托你接不接？”
　　陆云山想了想，回了一个问号。
　　对方又说：“和你之前接的单子也有关联。”
　　老丁发来一个文件，刚一打开，陆云山就愣住了。文件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赫然是阮裕！
　　“委托人是谁？”陆云山问。
　　老丁：“上次那位。”
　　直到手机快要自动息屏，陆云山才回复老丁：“活我接了，老规矩，不要帮手。”
　　阮裕右眼皮狠狠跳了跳，不舒服地揉了揉眼睛，莫名有点心慌。他把电视打开，坐在沙发上等着封行远回来。
　　时间慢慢走过了十一点，阮裕听见了门外钥匙的响动。
　　他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哒哒哒跑去开门，便看见醉了的封行远和另一个看起来也有些醉的人。
　　一股让阮裕极度不舒服的味道在酒味之下升腾，阮裕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封行远，你家到了！”
　　他把封行远接过来，那人站在楼道灯下，瘦削的脸上阴影很深，对方晃了晃身子，靠着墙看过来——
　　阮裕脸色煞白，像被无形中一双手卡住了脖子，觉得全身血液陡然凉了一半，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头脑空白了一瞬，而后几乎立刻龇了牙。
　　对方似乎也愣住了。
　　阮裕拖着封行远一步迈进门里，飞快地把门关上了，酒气和混杂在酒气里的另一种味道死死地把他裹住，缠得他不能呼吸。他反锁了门，本能地用身体死死抵住了房门。
　　许久，他没有平复下来。
　　那味道像毒蛇，藏在那扇门背后，昭示着那个人还没有离开。
　　怎么会是他？！
　　刘寄海！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阮裕不敢从猫眼上去看外面，他能感受到那个人在敲门，嘈杂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来，却像是就在阮裕耳边响起一样。
　　“封行远！封行远！”阮裕着急地呼唤着也靠在门上瘫坐下去的封行远，蹲下来使劲摇着他的肩膀，“你可以醒一醒吗？”
　　但这个从来不把自己喝断片的人今天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醉得一塌糊涂，迷迷瞪瞪睁开眼，有些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门被外面的人踹了一脚，阮裕吓得“嗷呜”一声变成了猫。
　　他不知道刘寄海是什么时候走的了，他只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这一夜置身于一只铁做的笼子里，耳朵疼痛不止，他不停地挠那道铁门，始终扒不开它。即便变成人，那笼子也将将好能把他框住。
　　他陷在饥饿于寒冷里，连水也没有。
　　整个房间只有日渐稀薄的一点香水味，和那令人讨厌的家伙的味道，如同附骨之疽，他无处可逃。
　　万丈风雪，兜头重临。
　　不知何时，天边窗外的天泛起了白，黎明将至，阮裕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终于捉到了一丝光，拨开风雪嗅到了另一种味道，像被雪覆盖的万年青的叶子，清新而又旷远。那是噩梦消退的味道，莫名让人感到安心与信赖。


第44章 耳钉
　　很多年前，在看着那只老狗死去的时候，阮裕想，衰老与弱小是一种罪过。
　　而他真正尝到软弱的苦头，却并非在被野兽逼到角落时——即便群狼环伺，身为困兽，也总还有一线生机握在自己手里。唯独那时候，他被关在那座笼子里，举目无人，静寂蔓延开来，光阴流转的痕迹都被完全模糊，他自救不能，只能任由一切失控。
　　那时候他完全抛弃了自己做人的一面，以为就此可以得到救赎，可光还是从他手里溜走了。
　　留下了一个疯癫的人，一个不能愈合的伤疤。
　　他从那个笼子里出逃，摔断了腿，带着满身伤逃走，任由大雪覆盖了过往，从此将它们烂在心里。可他到底还是不长记性，软弱总是像烧不尽的野草，死灰复燃又复被焚烧许多次，仍要冒出头来。
　　牛角乡那场大雪应该就是命运的示警。而他还是不顾一切厚着脸皮跟随封行远回来了……所以噩梦才又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折返了吧？
　　阮裕将醒未醒神游天外时，满脑子尽是这些念头。
　　忽然，额头上有一只温暖的手伸来探了探。
　　阮裕费劲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一脸担忧的封行远。
　　“还难受吗？”封行远问。
　　阮裕摇了摇头。不算很难受，就是耳朵很疼。
　　“要喝点水吗？”封行远在阮裕的床边，递了一杯水温正合适的开水来，“你发烧了，我帮你跟周昭请了假，今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阮裕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仿佛失语，说不出话来。
　　封行远感觉阮裕有些不对，但他昨晚喝得晕晕乎乎，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只以为阮裕可能是为了照顾自己而生了病。他有些自责，并在心里暗暗想，下次说什么也要把这种酒局推了。王旭那些家伙上班的时候不怎么认真，私底下对刘寄海议论纷纷，结果下了工作场上了饭桌一个比一个散漫放纵，喝多了就疯得没边，非要逮着封行远灌酒追问什么“嫂子”不“嫂子”的，弄得最后大家都喝多了，还是刘寄海让文恬联系的车来把这群丢人现眼的货弄回家的。
　　至于封行远……得到了被刘寄海亲自送回家的待遇。车是文恬开的，刘寄海就屈尊降贵地把人送到了楼上。
　　煮好了粥端到阮裕床边，封行远看了看时间，揉了揉太阳穴——宿醉醒来乒乒乓乓收拾完了，还要去上班，造孽。
　　“我先去工作，你可以再睡会儿，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回来给你做。”封行远边说边穿上自己的外套。
　　阮裕没有说话，封行远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差点萌生出今天旷工的想法。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再多旷两回工，工作可能就要没了。没了工作就没有面包，没有物质的爱情……不，没有物质的什么都是一盘散沙。
　　封行远匆忙出了门，叮嘱阮裕有什么不舒服就联系他。
　　而阮裕自己在家，把粥喝了，也吃了退烧药，晕晕乎乎又睡了过去。
　　一场乱糟糟的梦被门铃声吵醒，阮裕迷迷糊糊地跑去开门，高烧的后遗症让他一时没能嗅到空气中危险的味道，直到那扇门打开。
　　瘦削的男人站在门外，目光里有不散的阴霾。
　　“果然是你。”对方一字一顿道。
　　阮裕本能地要把门甩上，对方却伸手拦住了。
　　“真没想到，你还好好活着，而且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刘寄海走进了门里，反手把门关上了。他很快将这房子里的环境打量过一遍，见到鱼缸里那两条愚蠢的金鱼时，神色一僵。
　　“离开这里！”阮裕龇牙咧嘴地警告着擅自闯入的人。他目光凶狠，但不知为何，对上刘寄海，就显得有些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虚张声势显然并没有把对方吓到。
　　“薇薇死了，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你……”刘寄海一步步把阮裕逼得后退，“阿裕，跟我走，跟我回去吧！”
　　“不，我不走。”阮裕伸手揪住自己耳朵上的耳钉，觉得自己的左耳一阵剧痛。
　　他想起来自己这只耳朵当初是怎样的流血的。
　　刘寄海注意到他的耳朵，忽然又笑起来，那笑容却比先前更加扭曲一些：“你还戴着它。这么多年，你还戴着它。我就知道，你一定也想回来。”
　　他对阮裕的抗拒视而不见，伸手就要上前来抓住阮裕的胳膊。阮裕挣扎反抗，刘寄海那双手就掐上了他的脖子。它们一点一点收紧，卡着阮裕脆弱的动脉和呼吸道。阮裕的耳朵上流下了大片大片的血，呼吸变得艰难，挣扎也慢慢力不从心，但那双手分毫也没松开。
　　阮裕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了看四周，是他的房间，很整洁，没有刘寄海，咚咚直跳的心脏终于缓缓落回胸腔。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从床上爬起来，撑着绵软的身体走到了洗手间的镜子前，对着镜子伸手开始抠弄自己左边耳朵上的耳钉。
　　可是取不下来。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这东西扎在他的身体里，从戴上的那一刻起就和着血肉成了他的一部分——成了做人的他的一部分。
　　仿佛某种诅咒。
　　门铃正是这时候响起的。
　　阮裕吓了一大跳，看着自己沾了满手的血，镜子里那只鲜血淋漓的耳朵形容可怖，他一颗心被吊起来。
　　他一步步走向门边，脚步很轻很轻，目光始终警惕地看着那扇门。透过门上的猫眼，他看见了门外的人。
　　那不是噩梦里的人是谁？
　　阮裕没敢出声，只悄然变作一只白猫，跑进了自己的卧室，一直躲进床下的暗角里，一动不动了。
　　“来，阿裕，快出来。”隐约中，阮裕听到有个温柔的女声在呼唤他。
　　“寄海，你看，你都把小猫吓到了。”
　　“阿裕，宝贝，出来呀，你看我们阿海给你带了什么来，是好吃的罐头哦。”
　　那声音是……阮薇，阮裕之前的那位主人。
　　阮裕躲在角落里，并没有动，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床那边被光亮撕开的一条缝。
　　恍然又像当年，那明艳又温柔的女人站在光亮里呼唤着她刚捡回来的猫，打开了一只香气四溢的罐头。她和她的爱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期待着躲在角落里的猫能慢慢走出去。
　　那时候他们还很相爱，她也还很健康很爱笑，她跟她的爱人畅谈未来，说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陪伴这只小猫，给这只猫很多很多的爱和快乐。那时候那个男人也并不是面目狰狞的。
　　可是太久了，久到阮裕记忆里主人的模样其实都已经有些模糊，而那个男人——刘寄海，他能回想起来的只有他阴沉的、狂躁的样子。哪怕到了今天，阮裕依然害怕他。那恐惧是暗无天日的几个月时间里那些痛苦的折磨留下来的，刻进骨髓的创口，无法愈合，无法完全忘却。
　　封行远中午回来的时候，刚进门就看见阮裕的衣服散落了一地。他紧张兮兮地找了好一会儿，才从阮裕的床底下把瑟缩的白猫刨出来。
　　这回封行远确定了，阮裕确实很不对劲。
　　在他着急忙慌地把好久不用的猫包找出来准备带阮裕去宠物医院看看的时候，阮裕沉默着窜回自己房间变回了人。
　　“耳朵怎么了？”封行远一眼看见阮裕自己弄得血流不止的左耳，皱着眉又去找消毒药水。
　　阮裕保持了相当漫长的沉默。
　　封行远拿棉签帮他清理耳朵，他龇牙咧嘴地退开。
　　“疼？”封行远把动作尽可能放得更轻了些。那伤口正是从紧紧嵌在阮裕的耳朵上的耳钉处蔓延开的，看着不像是不小心蹭到了，更像是蓄意弄成那样的。
　　阮裕摇了摇头，闷声回应：“不疼，就是有点奇怪。”
　　封行远不容拒绝地把他的脑袋揽过来，手上动作继续：“怎么弄的？”
　　“……”阮裕低着头，“我想把它取下来。”
　　“你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要取了？”封行远开始给阮裕的那只耳朵涂药水。
　　这一次，阮裕沉默得更久。就在封行远以为他这次也会完全沉默什么都不会再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却忽然蹭上来抱住了封行远。
　　这个拥抱过于结实，几乎像一块僵硬的石头砸进封行远怀里，弄得封行远一瞬间有些无措，只好把不小心撒出去一些的药瓶子先稳住。
　　他小心地问出口：“怎、怎么了？”
　　没有回音。
　　本来就还在生病，又一直情绪紧绷的阮裕，大概原本是有什么话想说，然而在封行远怀里，他居然就这么昏昏沉沉地靠着那宽厚的肩膀，合上眼疲倦地睡了过去。
　　要说的话全沉进了梦里。
　　封行远很是无奈，但看阮裕这样，终究没有吵醒他。
　　正巧这时陆云山发来了信息：“封哥，周末有空吗？”
　　陆云山刚吃完饭，正要从食堂回宿舍，封行远回复得很快：“这周不加班，怎么？”
　　“关于阿裕的事，我可能有点眉目了，周末聊聊？”
　　封行远那边又是很快回道：“好。”
　　紧跟着的一条信息是：“阿裕耳朵上的耳钉一直取不下来，用玄学的办法可以弄下来吗？”
　　陆云山迈上台阶的脚步一顿。
　　“他下午在家里吗？我去看看吧。”陆云山想了想，又加了句，“我不一定能做到，但应该可以试一试。”
　　封行远没多想，同意了。
　　陆云山调了课表看了看，确认今天下午没有课，转而走向自己停在宿舍楼外面的那台粉色小电驴。
　　然而他车钥匙还没插稳，又有人来找他。是研究生师兄，对方说是实验室那边有点事，要找陆云山开会——自从放假的时候跟着师兄们一起做了项目之后，他就被老师留在了实验室，课余还得分出些时间去帮忙干活。陆云山并不反感做实验，便答应了。
　　现在实验室临时有事，他只好骑着他的坐骑先往实验室那边赶去。
　　阮裕再醒来时，封行远已经去上班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耳朵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干净。菜在桌子上，封行远留了字条，叮嘱阮裕如果凉了的话就放微波炉热热再吃。
　　他看着桌子上的菜，有那么片刻，有些后悔。
　　封行远一定在担心他。他本来有很多机会跟封行远说过去的事，封行远也问过他好几次……可是他都没有说。到现在，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阮裕暗暗想，等晚上封行远回来，自己一定要把耳钉的事、把过去的事都告诉他。
　　在那之前，或许他应该好好想想他跟刘寄海之间的事要怎么解决。
　　他知道，刘寄海一定还会再找过来，一直这样畏畏缩缩地躲着，一味地恐慌，也不是什么办法。
　　“叮咚！”
　　门铃又响了。
　　阮裕下意识要往房间里跑，克制了又克制，他还是忍住了。
　　由于生病，他现在不太能精确分辨出来空气中的各种气味，只能轻轻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确认外面的人是谁。
　　还是刘寄海。
　　“阿裕，”对方在门外，用一种十分堪称平静温和的声音唤阮裕，“我知道你就在门后边，门缝里能看见影子的。我一直在找你，阿裕。出来跟我聊聊吧？”
　　阮裕垂头看了看门缝，往旁边挪了挪。
　　他当然不会傻到开门，门外的这个人在他这里并不值得被信任。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你。之前那样对你，你……还恨我吗？”刘寄海在外边一句接一句好像喃喃自语一样问，“你现在的主人是封行远吗？我跟他一起工作过，他是个好人。”
　　听起来站在门外的人比在阮裕梦里和颜悦色得多。
　　“不用看了。”阮裕到底还是出了声回应，“你放过我，也不要找封行远的麻烦，可以吗？”
　　“……”门外是长久的沉默。
　　有什么被挂到门把手上，又轻轻敲在门板上，发出“咚咚”几声响。
　　“这是薇薇以前说想送你的东西，一直放在我那，现在我交还给你。”
　　许久，阮裕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那声音慢慢地走远了，仿佛一种妥协。
　　阮裕并没有追出去，等到声音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打开了门。
　　大概也是受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的影响，阮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跟在阮薇身边的时候始终是一只小猫，她有什么要给他的东西还需要让别人送呢？他迟缓的第六感发出危险的信号时，已经被等在门后的什么东西狠狠电了一下，对方一点反抗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晕过去之前，阮裕慌乱地扑了两下，只能看见前面靠在楼梯转角处的人正遥遥地盯着他。
　　对方手里的一支烟正好快烧到尾声。


第45章 笼子
　　陆云山到封行远家楼下的时候，正好看到几个身形魁梧的人从楼里走出。
　　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然而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不对。
　　直到他站在封行远家门口，屋子里久久没有人回应，他给阮裕打了个语音电话，却听到铃声就从屋子里传出来，却迟迟没有人接。
　　五分钟后，陆云山的电话打给了封行远。
　　然而封行远也没有接，他正在开一个大会。
　　合誉被方氏集团收购，方氏集团的长子方天赐此时正在合誉的办公大楼里。
　　方总——这次是真的太子爷了，来到合誉的排场比刘寄海还大很多，全公司上下都暂且停下工作，一起跟着恨不能立刻把狗腿伸出去的领导们一起来听方总程式化的“就职演讲”。
　　封行远的手机工作时开了静音，这会儿他又正好坐在前排，连摸鱼玩手机的闲暇都没有。
　　方天赐年纪也并不大，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有一张标准的精英脸，戴着金边眼镜，穿着得体的高定西装，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的样子，看起来是位温和优雅的资本家。
　　有了刘寄海这二世祖珠玉在前，大家纷纷觉得从面相上看方天赐会是个不错的领导人。
　　等到终于散会，封行远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手机一看，全是陆云山的消息。
　　陆云山说阮裕不见了。
　　陆云山说他拿了门口鞋架底下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陆云山说门口有半只拖鞋，阮裕的手机也扔在地上，但是房子里没有人，也没有猫。
　　封行远脑中“嗡”地一声。
　　另一边，陆云山骑着他的小电驴正在飞奔——阮裕是个多少带着点玄学的人，陆云山能靠着封行远家里任何一样阮裕用过的东西，感应阮裕大体的状态和位置。
　　阮裕离他不远，人不太清醒，而且在高速移动中。
　　陆云山追着那丝指引加足马力，然而到底没能追上——对方上了离市的高速。
　　“妈的。”陆云山非常没风度地骂出了声，把小粉停在路边，开始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
　　他想起自己上楼前看到从楼里出去的几个奇怪的人，结合阮裕现在的情况，感觉这搞不好是个有目的的绑架。
　　“妈的！”陆云山忽然想到什么，焦躁地又骂了一句，从手机里翻出来那个叫“老丁”的人，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老丁，怎么回事，这次的活你还找了别人？”电话一接通，陆云山就劈头盖脸地先开始质问。
　　对方迟疑片刻，问他：“什么意思？”
　　“我今天刚找到机会，结果目标就被人弄走了，是不是你干的？”
　　“你说什么？”对方听罢也很惊讶，“我们合作这么久了，你看我什么时候把已经派出去的活分给另外的人做过？”
　　陆云山没说话。
　　“这样，”老丁在电话那边说，“你那边现在需要什么帮助，我问问榆州那边的朋友们能不能腾出手来……”
　　“不用，”陆云山拒绝了他的提议，“我自己来解决，这件事是我的，不要让他们插手。”
　　老丁沉默了一会儿，回道：“那好吧，你自己注意时限，也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陆云山才看见手机上封行远的未接通话和他发来的消息。
　　封行远问：“你现在在哪里？”
　　陆云山把阮裕被带上了高速而他没能追到他们的事说了，也给了一个阮裕现在大致的移动方向。
　　“你们最近结什么仇了吗？”陆云山想了想，还是把这句添上了。
　　收到信息的封行远刚火急火燎地赶到家。
　　他打开门，房间里的情况确实与陆云山所说如出一辙，陆云山基本没有碰“案发现场”。
　　“没有。”封行远如此回。
　　他冷静下来，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飞快赶去了监控室要求查看监控。
　　在陆云山骑车往他家赶的时候，封行远已经把他中午离开到陆云山发消息说阮裕不见的这段时间里，进出小区的监控翻出来看完了。
　　封行远不敢漏过一个细节，可那些画面里阮裕的身影并没有出现，连进出的车辆上被拍到的人也都没有什么异常。
　　忽然，他想起来，他跟阮裕有可能确实招惹过一个人——楚陈庭。
　　封行远却没有忘记楚总那天优雅又咄咄逼人的样子。
　　这个人一直对阮裕很感兴趣，因为阮裕长得像他爱人已故的弟弟。而封行远因为家里有人跟过去那件事有牵扯，来龙去脉都被楚陈庭扒得一干二净。
　　如果说有谁的嫌疑比较大，那在封行远看来就只能是楚陈庭了。
　　封行远先联系了江照玉，回归了“正轨”的江照玉此时远在外省，楚陈庭人却就在榆州，陆云山到的时候，楚陈庭也亲自驱车来了。
　　简单了解了情况，楚陈庭给出了建议：“我马上安排人，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报警。”
　　走流程太浪费时间，封行远想起来陆云山神奇的能力，问：“小陆，上次那个东西还灵吗？”
　　然而十分不走运，这次陆云山的玄学帮不了封行远。陆云山说他那些玄学的技术有一定的范围，在他追到高速入口没多久，阮裕在的位置就超出了他能感应定位的范围。
　　陆云山的能力像一个高级作弊器，但遗憾的是这是榆州特供版本。
　　封行远急得焦头烂额，按着陆云山追到高速入口给出的方向，那边有几个大省，几十个地级市，茫茫人海，仅凭一个大致的方向，怎么能找得到？
　　他没有什么办法，碰上这种事只能求助于警方。
　　“封哥，你先别着急，”陆云山安慰着封行远，“我问问我师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兴许可能有找到阿裕位置的办法。”
　　而楚陈庭，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借着安排人的由头避开了封行远，给江照玉发了信息：“方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你怀疑是方家干的？”江照玉显然也记挂着这边的事，很快就把信息回过来。
　　“方氏之前向刘氏施压收购合誉，方天赐又刚好今天来了榆州，实在可疑。”
　　江照玉：“我这边没有什么消息，但我感觉不是他，光天化日劫人未免太嚣张了点，况且阮裕的身份根本没有确定，方家不应该现在出手。”
　　楚陈庭想了想：“你那边还是盯着点。联姻的事应该闹得他们不是很高兴，小心。”
　　江照玉回了个：“。”
　　·
　　阮裕再次苏醒时，眼前一片漆黑。他缓了缓，发现并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而是天黑了，这里没有光源。
　　空气中的味道陌生又熟悉，他高热未退，躺在……一座笼子里。
　　不是梦。
　　反而与封行远的种种，都像一场遥远的美梦，而现在梦醒了，他被拽回了现实。
　　阮裕在黑暗中分辨着那笼子，不大，将将能把他的人形蜷曲着放下，笼子的门上了锁，他试着拽了几次，除了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之外，毫无作用。
　　“啪——”
　　灯被打开来，刺目的白光瞬间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阮裕被光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缓了一会儿，他才又把眼睛睁开。
　　看清楚这房间的布局之后，他神色煞白。
　　那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刘寄海是谁？
　　阮裕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个人骗了，还被算计带到了这里，脸色由白转红，怒意与血色一起冲到了脸上，他挣扎着伸展身体，狠狠地撞向困着他的笼子。
　　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刘寄海神色冷漠，居高临下地靠着墙看他。
　　“欢迎回来。”刘寄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着还兀自笑了一下——是那种会令人不舒服的笑法。
　　“我们分别有五六年了吧……我还以为你死了。”等阮裕挣扎够了，他才缓缓走上前来，站在笼子外，微微弯下腰来，“薇薇死了，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他们都说我疯了，没有人相信我……为了不被他们送进精神病院，我费劲装一个‘正常人’，听他们的话回来做这些我并不喜欢的事，我失去了薇薇，失去了过去的所有，也失去了我追求的一切。”
　　刘寄海在工作中即使正经起来也总显得有些不着调，他的不着调跟江照玉的类型还不一样，封行远一直觉得这人是那种带着忧郁气质的二百五——如果此刻封行远能回家看看，大概会感到惊讶。
　　在阮裕面前的刘寄海并不怎么二百五，那张老是被他自己嚯嚯的、干瘪得有些嶙峋的脸上，褪去了玩世不恭和平素那种谁也瞧不上的满不在乎，目光中一寸一寸都被淬进了阴鹜与隐约有些疯癫的底色。
　　“仔细算来，你是这世界上薇薇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刘寄海说，“既然上天又让我找到了你，说明这是天意，你就该待在这里。”
　　“你要怎么才能放了我？”阮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生病带来的痛苦，不敢多露出一点虚弱的神色来。他自下而上地迎着刘寄海的目光，一字一句问道。
　　刘寄海又笑了：“放了你？小猫，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害死了她。”
　　阮裕听到这话，陡然安静了下来。
　　熟悉的房间布置，凝固的时间，沉默的空气中像竖着无数的刺，呼吸一口都能把肺管子扎得生疼。
　　“当年你能看着她死也不变成人，怎么现在又不肯变回猫了？”刘寄海的眼中流露出嘲讽又厌恶的神色来，“要我帮你？”
　　白炽灯高悬，像是一轮惨白的太阳，刷得很白很白的墙壁四面反着光，却照不透一个人的影子。
　　那道阴影爬上了结实的铁笼子，影子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伸进了笼子里。
　　“滋啦——”
　　是皮肉烧起来的声音。
　　在一声变了调的猫的叫声里，窗外的树影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阮裕，真可笑，你居然还一直用着这个名字，”疯癫的男人的声音仿佛恶魔低语，“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用着这个名字，在你新认的主人家里做一个听话懂事的人是么？薇薇怎么死的，你全忘了是不是？要不是你耳朵上的耳钉，我还真不敢轻易认你。封行远，那个家伙对你很好是吗，是吗？”
　　笼子里的猫本能地东躲西藏，刘寄海收了手，一脚把那笼子踹得翻了个面。
　　猫跟着笼子被甩得七荤八素地，警告的叫声却没有停止，阮裕以这样的姿态和刘寄海对峙着。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快乐~
　　我写我写我使劲写


第46章 戛然而止
　　“寄海！我接到戏了！虽然是一个小反派。”
　　“这就是我万里征途的第一步！”
　　“总有一天，我要站上那个高台，到时候你一定要坐在第一排！咳咳，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今年的最佳女演员，她的名字是……阮薇！”
　　“寄海，你看这套衣服好不好看？”
　　阮裕迷糊中翻了个身，耳边那道悦耳的声音一直隐隐约约地在响，没有停过。
　　他睁开眼，看见了打在墙上的投影里，那个被镜头记录下来的女孩。
　　那些都是阮裕也没见过的她，比他认识她的那年的年纪还要小一些。
　　年轻的女孩时而扎着高马尾，时而挽着丸子头，漂亮的脸孔上粉黛未施，不及后来明艳动人，却有种洋溢的青春活力。
　　她笑得那么快乐，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那份纯粹的快乐十分动人，让人只是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感觉烦恼都被洗涤一空。
　　刘寄海坐在屋子里那张沙发上，沉默着，聚精会神地看着投影里很多年前的爱人。
　　他安静得像一座雕塑。
　　连他流下的眼泪也很安静，在五颜六色的反光映衬下，那眼泪像混杂了许多种颜色的浑浊颜料。
　　刘寄海把那些影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只是痴痴看着，不知是不能走出来还是不愿走出来。
　　阮薇去世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靠着这些影像走过来的。他没有赶上见她最后一面，过往种种亏欠，全都凝成了懊悔与遗憾，那是埋在他一颗心脏里的一颗雷，随时都可能爆炸，却怎么也消弭不了。
　　后来他装作自己已经走出去了，几乎是逃一样远离了那段过往，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就那么熬着熬着，不知不觉就已经熬了许多年。
　　熬到现在，他失去她的时光已经比拥有她的时光还要长久了，再回首，他的心病却有增无减，更胜当年。
　　刘寄海与阮薇相识是在他还二十出头的时候，那会儿他还在读大学，不学无术玩世不恭，自认为自己有个放荡不羁的灵魂，除了读书和继承家业，别的什么事都想尝试一下。
　　赶了个时髦，他去隔壁影视城当了两天群演。
　　烈日炎炎，女孩拿着一瓶水递过来，他坐在树荫下的台阶上，一抬眼，便再没忘掉她。
　　后来他追她，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她就像对那些三分钟热度的“事业”一样，却不知道这么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家伙，居然磕磕绊绊跟她走过了几年光阴，走到了谈婚论嫁。
　　刘寄海家里的人不反对两个年轻人交往着玩，但是真的要结婚，刘家的人当然是反对的，刘寄海的家人们自认为是高门，阮薇只是个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学历，靠着跑剧组做群演讨生活的女孩，他们看不上。
　　阮薇也是运气不怎么好，明明有一张那么漂亮的脸，演艺事业却始终没有起色。刘寄海后来才知道，她拒绝了很多机会——那些主动找她的机会需要她提供一些额外的东西，她不愿意。
　　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实在没有什么能力帮她完成梦想，甚至连一点助力都做不到。在家里的逐步施压下，也在对自己的逐渐失望中，刘寄海终于妥协，他求到家里，希望能帮帮自己心爱的女孩……
　　他想，即便那个陪着她从寂寂无名走到最后的星途璀璨的人不是他，他也认了。
　　可是一切都还没有后续，她便因病离世，走得那么突然。
　　那一年，阮薇二十五岁。
　　她的年华戛然而止，他们的故事也戛然而止。
　　刘寄海又把那几段录像重新放了一遍，也把那些过往又回忆了一遍，察觉到笼子里的猫已经醒了，他走过来，隔着笼子给笼中那只碗里添了点猫粮。
　　这会儿他还算冷静，动作居然有几分温柔。
　　“吃吧。”隔着笼子，刘寄海看着充满戒备的白猫，与之前那个发疯的家伙判若两人。
　　见阮裕不配合，刘寄海的神色又沉下去，“你现在是我的猫，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小猫没有动，刘寄海便伸手从笼子的缝隙里把那只碗往前推了一点。
　　阮裕快得像一抹残影，从笼子那头跳过来，照着刘寄海的手指一口咬下去。刘寄海飞快把手缩回去，但还是被白猫尖利的獠牙给划出了血痕。于是他又照着笼子给了一脚。
　　“别给脸不要。”刘寄海说，“好啊，你不听话，那我去找封行远的麻烦。”
　　封行远的名字一出来，阮裕就老实地安静下来。
　　刘寄海不知道怎么，见阮裕这个态度，又被气到了，他直接把手里的猫粮袋子扔进了垃圾桶，接了一通电话之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待在笼子里，阮裕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刘寄海这个阴郁的家伙，好像把这里当成了他心灵最封闭的一角，他不喜欢把窗帘拉开，房间里也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东西，甚至他本人都不怎么在这里久待。
　　他有事就会离开，走的时候把灯一关，房子里一片黑暗，根本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
　　吃的猫粮喝的水，是在刘寄海来的时候才会换一换，猫砂盆摆在那里，他心情好了可能会清理一下。
　　除了看到阮裕变成人形刘寄海会发疯，别的时候他只要求这只猫安静待着。
　　阮裕不知道封行远怎么样了，起初他怕封行远担心，试着在刘寄海不在的时候变成人，以那种别扭蜷缩的姿态，用手指扣着地面一点点挪，试图找到什么东西把笼子撬开。但这个房间里除了极少数生活用品之外，什么都没有。
　　而刘寄海一旦发现他又变成了人，就会打他一顿，然后饿他一回，把他继续关着。
　　如此往复了好几次，时间不知不觉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阮裕慢慢沉寂下来，开始在一片黑暗里掰着指头一件一件数这几年他经历的事。
　　翻过来数过去，他还是没忍住会想：这是第几天了？封行远怎么样了？刘寄海不会真的去找封行远麻烦吧？他……还能回到那个有宽敞漂亮的阳台、温暖明亮的房子吗？
　　想来想去，他发现他真的很想封行远。
　　这种牵挂又和曾经惦记着对自己好的秦奶奶时不一样，那时候他更多的是担心秦奶奶，现在他却隐隐在担心封行远会不会找不到他就把他忘了。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是起了就压不下去。
　　他不希望封行远忘了他。
　　阮裕经历过很多次分别，而往常的每一次，他都不会有这样强烈的眷恋，不会在想到会被人遗忘时感到满腔酸涩。他可以默默祝福每一个从他生命里路过的人，甚至在逃离刘寄海之后，这么多年里他也只有恐惧没有怨怼，可他做不到祝福封行远。
　　他不想自己的房间住进去另一个人，不太能接受有另一个人和封行远一起生活，不希望那双总是看着他的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别人。
　　这种心情竟慢慢胜过了扎根在骨骼里的对刘寄海的恐惧，让他那被迫慢慢平静下去的情绪开始在无人的黑暗里疯长——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也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接受别人安给他的一切，绝不能！
　　千里之外的榆州，楚陈庭收到了一条信息。
　　吴越正在喝药，感觉到楚陈庭有些奇怪的目光，他抬眸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楚陈庭。
　　楚陈庭动作自然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放下去，笑了笑：“没什么。”
　　等到把吴越抱上楼去睡觉，楚陈庭才轻手轻脚地把手机拿着，走进了书房。
　　关上门，他手里的电话已经拨出去，电话很快被接通，他对着那头的人问道：“韩叔，你确定这次不是他们做的？”
　　“合誉的事，也是他们的一步棋，”楚陈庭往椅子上一坐，捏了捏眉心，“虽然是受我连累，但是我不会停下的。即便找不到证据，我也要搏一搏，扬了他方氏的骨灰。”
　　他像只困在居家休闲服里的狼，眼中有凶光毕露：“没有人给我们公道，我们就用自己的方法去讨，他们步步紧逼，也别怪我不客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到了这地步，我们都没有退路。”
　　挂了电话，楚陈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算算时间，流星雨要来了。
　　如果进度够快，他还能赶在那之前了结一些事。
　　另一边，他之前安排下去专门调查阮裕失踪的事情的人传来了消息。
　　楚陈庭赶紧联系了封行远——接下来的这些天，看来注定会很忙了。
　　他把他该做的安排都做完了，才颇有些疲倦地从书房走出去。
　　刚出房门，却正好看到吴越扶着墙试探着一步一步行走的模样。楚陈庭赶紧上前去把吴越扶住：“怎么起来了？”
　　“我就是……睡不着。”吴越小声说，“想起来前两天做的一个噩梦。”
　　楚陈庭一边带着吴越往房间里走，一边温柔地问：“是什么样的梦？”
　　“我梦到一个礼堂，你在台上弹钢琴，我在下面看着你。你弹得很好，好多人都在为你鼓掌。后来我去后台找你，但你不理我，我送你花，你不接，还让人扔了……”吴越说着那个梦境，语气有些委屈。
　　楚陈庭却古怪地停下了脚步。
　　从吴越醒过来开始，楚陈庭在他面前就是完美恋人的形象，从没有任何失态——唯独这一次，吴越抬头看他，却在他的脸上温文尔雅的裂缝里看见了惶恐和震惊，尽管只有一瞬间。
　　“小越，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楚陈庭犹豫着问出口。
　　吴越站在那里，因为楚陈庭这样的反应也有些无措：“我……我应该想起什么吗？”
　　楚陈庭松下一口气：“没有，我以为……没什么，只是你以前真的送过我花的。”
　　“那你收了吗？”
　　“我把那束花放在家里阳光最好的地方，它很好看，开了一整星期。”楚陈庭说着，扶着吴越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着。
　　吴越看着他，忽然问：“你会不理我吗？”
　　楚陈庭摇头失笑：“当然不会。”
　　这一次吴越却没有乖乖闭上眼睛，他看着楚陈庭许久，神色间有淡淡的忧愁：“我怕现在的一切才是个梦。”
　　为了证明这不是梦，楚总非常不正人君子地赖在了吴越的床上，一夜安眠。
　　而潇潇雨声里，收到了楚陈庭的消息，封行远这个晚上并没有睡好。


第47章 愧疚与爱
　　阮裕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确定了刘寄海并不在房间里。
　　他变成了人的样子，奋力挣扎，笼子被他顶动，侧翻过去，猫粮猫砂和水撒了一地，连带着他一起摔到了一边。他重复了几次，几乎要把自己摔得眼冒金星了，笼子终于带着他停到了他想到的地方——封起来的窗户边上。
　　上一次，阮裕还没挪到这里，刘寄海人就回来了，被发现的后果是笼子被接通了电流，他差点在其中变成了一只糊猫。
　　但只要还剩下一口气，阮裕就能爬起来再找一次机会。
　　笼子的空隙不大，只能容他伸出去两根手指，他把窗帘卷着拉进笼中，又让笼子翻了一下——于是窗帘终于被掀开一个缝隙。
　　阮裕看清楚了窗外的景色。
　　此时暮色还未四合，远远的，夕阳散落的光点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有船只在水面上缓缓前行，灯塔亮起的光延伸出去，天边是一片缭绕的深紫浅紫，城市的天际线凹凸不平。
　　玻璃窗是合上的，窗户外没有防盗网。
　　阮裕费劲地在笼子中摆正了身体，他的背靠着笼子，腿脚也收缩着，才能刚好在笼中挤下。这会儿他缓缓地把身体撑开，试图用这样的力气来破坏那只金属的笼子。在这种蛮力的挤压下，六面平整的笼子微微有些变形，阮裕的皮肤上也留下了网格的印子，与先前斑驳的一片青紫合到一起，看起来令人触目惊心。
　　阮裕费了很大的劲，金属嵌进皮肤里，疼痛让他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清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流血在变形，巨大的痛苦却更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咬着牙把自己“剥离”出去，主动将那痛苦模糊掉，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次他一定要成功。
　　力量与意识都在加快流失，有一个瞬间，阮裕憋着的一口气散了，他产生了一种不受掌控的恍惚感。
　　有人说濒死的时候，人在生与死之间，能看到一些神奇的、诡异的、荒诞的事。
　　阮裕这会儿在强烈的眩晕中模模糊糊看到的，却是一个遥远的人影——那不是刘寄海，不是阮薇，也不是封行远，而是一个陌生的人。
　　陌生人长着一张斯文的脸，长发拢到脑后绑了个低马尾，戴着副样式复杂华贵的金边眼镜，不大耐烦地抬眼看过来，声音有种低调的凉意：“小崽子，你最好有事。”
　　阮裕没有答话，对方就皱着眉凑上前来，神色凝重地问：“你是谁？吴求那白眼狼哪去了？”
　　吴求……
　　阮裕听过这个名字，在楚陈庭的车上。
　　他蓦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刘寄海用来关着他的房间里。
　　而那囚笼，已经被他用蛮力破坏了，侧面相接的地方被挤出了一个缝。
　　阮裕连忙变回猫的样子，不顾那裂缝边不规则的锋利金属，强行挤了出去。
　　刘寄海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满屋狼藉，满地都是血，被掀翻的猫粮和水乱七八糟地混杂在一起，灯一开，这景象仿佛被谁洗劫过一样。
　　窗帘是拉开的，外面夜色正浓，而玻璃上有一个染血的大洞。
　　刘寄海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勃然大怒，咬着后槽牙骂了句脏话，冲到窗边去查看——被人一闷棍敲到了后脑勺。
　　他剧痛之下回过头去，看见裹着沙发布的阮裕，银色的发丝沾着脏污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了一绺一绺的，那双鸳鸯眼中凶光毕露。
　　阮裕拿着翻出来的啤酒瓶把刘寄海敲得七荤八素的，玻璃渣碎了一地，酒精的味道和着血腥味一起，缠绕成了一种危险又胶着的气息。
　　酒瓶子的断口抵上了刘寄海的脖子，再进一寸，就能扎进那脆弱的皮肤了。
　　偏偏刘寄海也是个疯的，他并没有被阮裕这副样子吓到，甚至对近在咫尺随时能要自己命的酒瓶也并不恐惧，他回过神来，挑衅道：“来啊，杀了我啊。”
　　“你这个疯子！”阮裕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预感到自己即将体力不支，另一只手便顺势按着刘寄海的脑袋往墙上撞，连撞几下，到他没力气了，刘寄海也没力气了，他才停下。
　　刘寄海顺着墙滑下去，阮裕也耗尽精力，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终于被迫冷静了下来。
　　“刘寄海，”阮裕觉得喉头腥甜，他咽了咽口水，压下血气，“她那时候一直在等你，我溜出去找人发现了她，送她去了医院，她非要回家。”
　　阮裕长出一口气，想起来那女孩病中的愁容。
　　“你和她说下雪了就回来，你失约了。”
　　刘寄海喘着粗气一动不动，好像被抽走了灵魂，靠着墙，没有说话。
　　“我没能救得了她，我是有罪。但你呢？她需要你的时候，却只能抱着猫说话，等着下雪，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你那时又去了哪里呢？”
　　阮裕摸了一把脸上的头发，那不知道是汗是血还是泪。
　　他也曾被困在那个隆冬。
　　那年下雪的时候，阮薇家门口的万年青被雪压着，积雪深深，她再也不能爬起来去清理。她形容枯槁地看着满天的雪，特意画上的妆因为画的时候手抖了而显得愚蠢可笑，期望缓缓落空，她的呼吸也慢慢弱下去。
　　遇到阮薇时，正是阮裕最心灰意冷的时候，他下定决心不再做夹在人和猫中间摇摆不定的存在，舍弃自己作为人的一面，决心要做个完全的猫。
　　然而阮薇弥留之际，他还是没忍住变成了人的样子，穿着从衣橱里找出来的刘寄海的衣服，为阮薇扮演了片刻蹩脚的恋人。
　　如果不是自责与愧疚，他大可不必在刘寄海终于回来的时候坦诚身份，并告诉刘寄海一切。
　　也就不必遭受后来的折磨，不必在逃跑的时候从窗外的空调外机上掉下去，险些把自己摔死。
　　“我已经走出来了，”阮裕说，“我做了所有我该做的事……刘寄海，你凭什么替她来讨伐我？”
　　软弱是有罪的，最软弱的人连自己的过错都不敢承认，只好把所有的责任都往别人身上推，责备别人时就会忘记责备自己，先把刀握在自己手里，刀锋就无法伤害自己。
　　而另有一些人，什么事都会全怪罪的自己身上，用自己的痛苦来消磨自己的内疚不安——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软弱？
　　痛苦与愧疚都不是一个人生活下去的动力。
　　阮裕此刻清晰地想起来那年阮薇笑起来的样子，那笑容透着一种明艳动人的温柔，那时的她是最幸福美好的模样。
　　她说过：“希望与爱才能让人一往无前。”
　　刘寄海始终没有出声，如果不是房间里另一个人浓重的喘/息声，阮裕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把人弄死了。
　　漫长的寂静破功于房门外的声响。
　　有人在敲门：“你好，有人在家吗？”
　　刘寄海挣扎了一下，没能起得来。
　　阮裕也只剩一点力气把头往门那边偏了偏。
　　外面的人叫了很久都没有人应，直接一脚踹开了门，破门而入的瞬间，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房间里的样子……仿佛那个凶杀现场。
　　“阮裕！你……救命，这到底什么情况啊！”那人十分聒噪地冲上前来，又不敢轻易上前来碰，颤抖着骂了句脏话，慌忙把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首先，我什么都没做，刚刚从门口进来，他俩就这样了。喂，那边那个，那谁，还有气吗？啊我靠，怎么还是个熟人，刘寄海？”他咋咋呼呼，环顾四周却一时十分无措，“我哪见过这场面，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还是先打120吧。”
　　阮裕擦了擦眼睛，看见举着手机的居然是江照玉。
　　江照玉关了录像，打完120报了地址后，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
　　他看着阮裕，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上去把人扶起来，但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了。
　　“实不相瞒，我有点晕血。二位，你们可千万别睡着哈。”江少捏着鼻子找了块干净的地儿，就那么站着，把视频发到了群里——这破群还是他拉的，里面除了他，还有封行远楚陈庭和那个神神叨叨的陆云山。
　　视频没发出去，因为过于血腥恐怖。
　　江照玉只好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消息：“到了小陆说的地方，真的在这里，目前应该是没事，但之后会不会有事不好说。”
　　紧接着他又发一条：“楚陈庭你大爷，你的人怎么这么慢！”
　　楚陈庭无视了江少的臭嘴，回：“他们堵车了。”
　　“封行远呢？”
　　“我们在高铁上，我让他睡着了。”这条是陆云山回的。
　　救护车很快来了，刘寄海和阮裕都被送进了医院。对于阮裕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新伤旧伤和混乱的现场，见多识广的医护人员都觉得受到了惊吓。江照玉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才断断续续从楚陈庭那里知道了真相。
　　江照玉这段时间一直在东珠市，之前楚陈庭通过各种渠道查到刘寄海的时候，还只是有些怀疑——直到他看到刘寄海旧年那位公开的红颜知己的一张照片，上面有一只漂亮的异瞳长毛白猫，与封行远养的猫过分相似。
　　楚陈庭知道那只猫就是阮裕，于是专门让人查了刘寄海最近的动向，这才发现监控里拍到阮裕失踪当天刘寄海进过华庭小区。他们离开的时候应该是从楼梯直接下的地下车库，地下车库的摄像头平时不怎么打开，装着当摆设，因此没有留下证据来。
　　在楚陈庭从刘寄海的动向推测出阮裕在哪时，陆云山也用从师父那里取得的一种古老的玄学秘术算出了阮裕的方位——东珠市。
　　玄学的结果和科学的结果都指向同一处，封行远当即买了高铁票赶去东珠市，陆云山不放心，也请了假跟着他一起。而楚陈庭则联系了自己在东珠市的人脉，并告知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江照玉地点。
　　没想到江照玉居然是最早到的，而且他只知道地点，却不知道会碰上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绑了阮裕的竟然是刘寄海。
　　先前在方氏小儿子方恩回国的接风宴上，江照玉他爹还拿刘寄海当正面例子教育江照玉要收心搞事业，却没想到刘家这悬崖勒马浪子回头的刘少爷能干出这种破事，还把自己搞的要往病床上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阿裕的情况比刘寄海严重很多，医生说有点危险，刚进急救室。”江照玉怕封行远再担心过度，便单独和楚陈庭报了医院的检查结果，“但刘寄海也伤得不轻，那颗头上前后都撞了俩洞出来，刘家那边……”
　　“再看看吧，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刘寄海违法犯罪，真的要闹起来他们也不光彩。”楚陈庭人在办公室，放下了正在签文件的笔，对着电话里说，“当心别让医院查出阮裕的特殊身份，这个恐怕更不好收场。”
　　“……”江照玉哽了一下，“查出来我来摆平。”
　　封行远一路赶来，像是着了火一样。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他从车上下来，脚步一个踉跄，胡乱塞到肚子里的面包在胃里翻滚着，酸水冒上了喉咙。
　　然而他并不敢多耽搁一秒，陆云山正要来扶他一下，他人已经又挺直了背，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医院里面跑去。
　　陆云山跟了上去。
　　江照玉与面色惨白的封行远在急救室外打了个照面，先被封行远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吧，你……”江照玉看封行远的样子，苍白憔悴的面容和冒出头的一圈胡茬子，还有明显有血丝的眼睛，怀疑要是当时推开门的是封行远，这人能把自己急得背过气去。
　　陆云山从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水，给封行远和江照玉各自递了一瓶。
　　“谢谢。”封行远接过水，目光却死死望着急救室的门，似乎试图用目光将那门烙出两个洞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照玉如实回答：“阿裕还在里面，刘寄海已经从急救出去了，转进了普通病房，咱们现在只有等着。”
　　封行远颓然地靠着墙壁，往嘴里灌了两口冰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与理智。
　　陆云山出言宽慰：“我刚算出来，阮裕会没事的。”
　　“谢谢……”封行远感谢了陆云山的好意，但并没有为此松下一口气。


第48章 另一个世界
　　阮裕又见到了那长发的男人——那人坐在一把线型流畅的深色木椅上，手中捧着一本书——一叠巴掌大的叶子串在一起，看起来大概是一本书吧。他靠着椅背，阳光照得他的身体几乎有些透明，树叶自行刷刷地翻过去，带起的轻微的一点风吹动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
　　阮裕恍惚地感到胸腔内涌起的一种酸涩胀痛，这种不属于他自己的陌生情绪像兜头灌下来的浪潮，几乎要将他完全淹没。
　　“你是谁？”阮裕问。
　　问完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听起来那么遥远。
　　那人好像在等他，好整以暇地侧过头来，给了阮裕一个礼貌的笑，然而人却坐在椅子里没有动：“小猫，我是你祖宗。”
　　幸好阮裕脑中没有什么正常的伦理体系，并不觉得这句话是一种冒犯。
　　阮裕只是看着对方，有些不解：“这是哪里？”
　　“是你该在的地方。”那人回道。
　　阮裕还要再问，然而那人的礼貌却没有维持太久，他好像不喜欢接二连三地回答问题，又好像在因为什么而生气，把手中的树叶一抖，在阮裕问出下一个问题前，先开了口：“你再休息会吧。”
　　阮裕感觉很奇怪，他好像一半在这张柔软的床上，床边坐着那长发的男人；一半又躺在手术台上，晃眼的手术灯照得他看什么都模糊得不成样子。
　　那种充斥着某种浓烈的感情的痛苦被灌进他一半的躯体里，而另一半，却像悬在什么地方，晃晃悠悠地在播放着走马灯。
　　急救室外，三个人沉默无言地在等待着，陆云山却好似感应到了什么。
　　正是这时，急救室门上“抢救中”几个字灭了，封行远赶紧上前去，等着那扇门打开，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宣布了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封行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然而他这次到底没把一颗心停稳。
　　阮裕迟迟没有醒过来，医生说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这一关凶险，如果能醒过来才算皆大欢喜。
　　许多天来，封行远终于再见到阮裕，却不想是这样的境况。阮裕躺在病床上，那双漂亮的宝石一样的眼睛紧闭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他格外苍白，整个人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封行远坐在旁边，连日的疲倦让他此时无暇去找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讨要说法，他跋涉千里，只想一秒都不浪费地陪在阮裕身边。
　　他要看着阮裕醒过来，好起来。
　　陆云山看见封行远靠着阮裕的病床，撑不住合上了眼睛，于是他悄然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老丁那边又发消息来问进度。
　　陆云山站在病房外，把这次委托发过来的文件再翻了一遍。
　　这次委托人的要求是，确认阮裕的身份——玄学意义上的身份。
　　上一次也是这个委托人，发起的委托是帮他解决一些影响他气运的东西。
　　那玩意儿就是一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怨气，被委托人找的其他的大师高人打散，偏偏没有完全消失，而是结合其他的怨气重新组合，从东珠市缀着一个又一个体质弱的家伙，跑到了榆州市。
　　陆云山误打误撞接下那个单子时，只看中了丰厚的报酬，并没有想过那怨气的来龙去脉，对于师父提醒他不要搅和进这段因果业报里的警告也充耳不闻。
　　直到……他吃饱了撑的，在消除怨气的时候，为了给当时被那东西具象化吓到过的张富一行人一个解释，也为了给自己私下进行的一些小实验增加数据，他把那团怨气放进了装置里。
　　他用自己粗制滥造的装置一级一级分离怨气，一点一点溯源，大概推出了那委托人做过的许多坏事。
　　身正不怕影子斜，好人谁怕这个？
　　陆云山倒没觉得委托人一定要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坏得这么离谱。
　　陆云山给老丁回复：“在推进，最近实验室的事有点多，总之规定的时间内我会提交准确的信息的。”
　　回完，陆云山把手机关了揣进兜里，摸出自己的眼镜盒，把那副显得有些呆板的黑框眼镜拿出来，用眼镜布擦了擦，戴上了。
　　再进房间的时候，陆云山却在门口便站住了。
　　此时房间里静谧无声，然而一片洁白的病房在陆云山那双玻璃镜片折进他眼中的景象却是一团黑色——浮藻一样的黑色四处蔓延，没有形状的雾气散了又聚，悠悠地往病床上靠拢，整个房间像泡在一片污浊的水中。
　　陆云山几乎要感觉自己呼吸不适了。
　　他目光一凝，以一种富有技巧的手法拨开那些东西，走到了阮裕的身边。
　　透过镜片，陆云山看见阮裕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奇异的幻光，幻光之下，阮裕那张脸却有种散不开的死气。
　　陆云山心里咯噔一跳，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了阮裕的额头。一簇泛着光的细线从阮裕额间被牵出，阮裕似是不舒服地蹙了蹙眉，手身体抽动了一下。
　　封行远几乎立刻就醒过来，他拉着阮裕的手看陆云山：“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云山没有马上回答封行远的问题。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陆云山额角冒出了细碎的汗珠，他咬了咬牙，低声喝到：“回来！”
　　细线倏地断开了！
　　陆云山好像耗尽了力气，站不太住，便往旁边那张小桌子上一靠，他的胸膛狠狠的起伏着，一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仿佛短短几十秒钟去跑完了半程马拉松。
　　“封哥，你在他耳边喊他几声，快。”陆云山催促道。
　　封行远不明所以，但也照做了。
　　喊到第七声，病床上的阮裕睁开了眼睛。
　　封行远又惊又喜，连忙要去喊一声，看阮裕只是把眼睛睁开了那么一下，茫然的瞳孔尚未聚焦，便又闭上眼昏睡过去了。好像从未醒过一样。
　　阮裕其实浑浑噩噩中听到有人在喊他：“回来！”
　　那声音像一条绳子，缠着他，把他狠狠往某一个方向一拉——什么长发的男人，阳光和树叶，全都隔开很远了，一切都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崩塌，只有那声音的来源处，隐约像有光。
　　而后他在那里听到了封行远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在呼唤他的名字。
　　那些好像并不属于他的炽热感情和如烈火烹油的翻滚的痛苦缓缓褪去，只留下一道和润温柔的春风，拂过他空荡荡的灵魂。春风所指之处，是榆州夜里暖色的路灯，是温柔笑起来的封行远。
　　崩塌与晃动带来的焦躁渐渐平息，阮裕却感受到自己胸腔里传来某种剧烈的跳动。
　　酸涩与甜蜜，疼痛与渴望，苦楚与欢喜……有百般滋味，蒙在一层薄薄的纸里，缓缓淌出来。
　　阮裕拼命地想抓住那呼唤他的声音。
　　“封行远！”他一声一声地回应着，“我在这里！”
　　可是与他心中的想法相悖，他自己却在不停地下坠。
　　那声音也与其他的所有东西一样，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陆云山把气喘匀了，也凑上前来，见阮裕那张脸上衰败的气息已经没有那么重了，有些松了一口气。
　　他拦下了封行远：“他现在听不见了。”
　　陆云山大概解释了一下刚才的情况，隐去了什么怨气缠身之类能吓到人的形容，只说阮裕现在神魂不稳……像阮裕这样的情况，由两半灵魂缝合起来的本就不太稳定，现在看来当时那团怨气一直跟着阮裕也有这层因素在里面。然而现下阮裕的情况却是，好像半只脚踩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封哥，也许……” 阮裕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呢？
　　陆云山说着却收了声。
　　封行远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云山摇摇头，“江哥来了。”
　　江照玉刚好拧动了房门，带着打包好的食物走了进来，陆云山便没再提刚刚发生的事。
　　此时的阮裕感觉自己个坠入了一个漆黑的地方，像他之前无聊翻看过的科幻片里面，那漂着宇宙垃圾的渺远太空，浩瀚无垠的黑暗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引人心慌。
　　他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想到自己是被江照玉救了——那封行远呢？一定也知道了吧，是不是也来找他了？可他在这片黑暗中迷了路，封行远会不会找不到他？
　　“你喜欢他？”一片寂静中，却有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阮裕猛地一抬头，黑暗之中不知何时立了个人影。很奇怪，分明阮裕都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高矮胖瘦都不太能分辨得清，却有种奇妙的被吸引的感觉。
　　这人往那里一站，阮裕就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阮裕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吴求。”那人影回道。
　　阮裕瞳孔微微一缩，看见那人挥了挥手把黑暗斥退，他从黑暗里走出来，凭空变出了两把椅子，款式与之前阮裕看见的那个长发男人坐的那把一样。
　　这个自称吴求的人邀请阮裕坐下，可是那张挂着一种端出来的礼貌的脸，却与阮裕丝毫不像，与吴越也不像。阮裕想起来在楚陈庭的车上，楚陈庭和喝醉了的江照玉都说他长得和吴越已故的弟弟相似。
　　那这个人，只是这么巧和吴求同名吗？
　　“你比我幸运很多，”吴求靠着椅背，十指交叉放在面前，目光端详着阮裕，“遇到了一个很温柔也很爱你的人。”
　　他像是回想到什么伤心事，叹了口气：“我可以帮你回去，不过即便是你现在回去，你的时间也不多了。但如果你选择和我交换……你不仅能获得很漫长的生命，也能获得不错的社会地位和财富，怎样，考不考虑？”
　　“交换什么？”阮裕有些不解地问。
　　“让我……取代你。”吴求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者说，让一切回归原轨。”
　　阮裕直接让他笑得炸了毛：“不可能！我拼了命也要挣开那破笼子，就是为了回去。我不会和你换的！”
　　“那你可能马上就会死哦。”对方提醒道，“你在那边，既非人也非猫，同样，也可以说既是人也是猫。人能活几十岁，猫能活十几岁，而你最多活二十五岁。你算一算，你应该也有二十二三岁了吧。”
　　阮裕不知道自己具体的年纪，他从没算过，也因为过往有很多混沌迷茫的岁月，那些时候他并不在乎一年一岁的时光。
　　然而此时，他被自己的年龄砸了个趔趄：“我只有两三年了吗……”
　　吴求摇摇头：“是最多还有两三年。”
　　“我不信！你到底是个什么？”阮裕一手把给自己的那把椅子打翻在地，那椅子又化成了一团黑，飘然溜走了。
　　“反正现在你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去？”吴求不恼不怒，轻飘飘和椅子一起飞远了些，没让阮裕挠他一爪子。
　　阮裕坚定地回答：“是。”
　　“我知道了，” 吴求点了点头，他这回笑得十分真心了，“老猫，这次可不是我不听你话。”
　　阮裕感受到一股力量，猛地将他往无尽的黑暗里一扬。他完全不受控制，一路飞向了重重的迷雾之外……
　　那里有明亮的灯，有温软的春光，有床头的一捧花。
　　也有一个一直在等着他的人，一个让他心里装下百般滋味的人。


第49章 溯源
　　陆云山是第一个知道阮裕快醒了的人。
　　他的眼镜还没有取下来，透过眼镜，他一直在仔细观察着阮裕的变化。
　　周遭的黑色消减了些许，阮裕脸上覆盖的那层五颜六色的幻光变浅变淡，陆云山以食中二指探到阮裕面前，向虚空做了个夹取的动作，比划着绕了两圈，几乎是立时，阮裕紧蹙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紧接着，阮裕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聚了焦，往身旁一侧，便看到握着自己的手靠在床边的封行远，封行远身后，江照玉在一张椅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封行远见阮裕醒来，噌地便站了起来：“阿裕你醒了！”
　　他动静太大，把在睡梦中的江照玉吓了一个激灵，也弹了起来，下意识就跟着喊：“什么，醒了，护士！醒了！”
　　江照玉跑出去找医护人员了，封行远看着阮裕，差点当场掉泪。他用了许多的克制，才让自己表现得不至于过于激动，把那不受控制的泪意当场憋了回去。
　　总算，总算……封行远暗自把自己一直悬着的心轻轻放回去，总算这一关熬过来了。
　　“封行远……”阮裕把手抬起来，才发现自己的爪子上插了针，他动作幅度一大，血管里的血就顺着软管往外倒。
　　封行远忙把他的手按下去：“还在输液，先不要动。”
　　他把阮裕的上半身小心地扶起来，给阮裕垫了只枕头。
　　“耳钉……”阮裕有些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耳垂，那只耳朵现在和右耳一样了空荡荡了，长久以来像长在他耳垂上的耳钉消失不见了，留下一道伤口，正在愈合。
　　它们是刘寄海那时候发疯给他钉上去的，他已经忘了那会儿自己是猫还是人的形态了。隐约记起来也许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和刘寄海勉强算是和平，就像这段时间他安心做猫的时候一样。他们可能还一起喝过酒，一起倒在一地酒瓶子里回忆着有阮薇的过去。最后那短暂虚伪的和平被刘寄海单方面撕碎，阮裕被两枚耳钉烙上了永远取不下来的印记，得到了足以盖过往日一切的痛苦。
　　他无数次觉得自己要死在牢笼里，灭顶的绝望浸泡着他，永生难忘。
　　而现在，它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也许是自己消失了，也许是落在了刘寄海那里。
　　那段往事……就这样结束了。
　　封行远看着阮裕没说话，只是小心地举起手，碰了碰他的耳朵，动作很轻，像生怕碰坏了什么珍宝。
　　他问：“疼吗？”
　　阮裕摇了摇头：“不疼。”
　　“骗人。”封行远的鼻音重得有点可疑。
　　大概人类的身体里藏着某个神秘的开关吧，不经意中一碰，咬牙忍下来的疼痛与委屈就能决堤。阮裕撑着一股劲，以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心态从笼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关注自己身体里别的情绪，所有杂念收缩到一线，只剩下了无论如何也要冲出笼子这一个念头。这会儿封行远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却陡然撬开了他一直披在躯壳外面的伪装。
　　“疼，很疼。”阮裕声音还有点哑，“封行远，你可以抱抱我吗？”
　　“很抱歉现在恐怕不能。”沉默做了电灯泡的陆云山此时开口提醒，“医生来了。”
　　医护人员对阮裕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得出了一个另他们也感到惊奇的结论——阮裕的伤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要知道，这才阮裕一身是伤几乎濒死地被送过来，不过才两天时间不到……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奇迹本迹阮裕面对医生们的打量，只是拘谨礼貌地笑了笑，显出了与外表不相符的乖巧。
　　出于谨慎，医生建议再多观察一天。
　　封行远也觉得这样更妥当，同意了。
　　“谢谢你们……”医生护士都离开之后，阮裕身上的拘谨才缓和下去，他向病房里关心他的人类道谢。他可以想象到，他们能够找到他，花费了多大的力气，因为他之前隐瞒了过去发生的一切，所以大概查到刘寄海那就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了。
　　至于……那段像梦一样的插曲是否坦白，阮裕还是选择了闭嘴。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出来一定又会引得他们担心。
　　阮裕能醒过来大家都很高兴，只有一人例外。
　　陆云山心中的担忧并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消散，相反，他始终对周围的阴影保持着一种不大乐观的怀疑与猜测。
　　一直憋到第二天，封行远说暂时有点事要和江照玉去处理，拜托了陆云山照顾阮裕一会儿，他们单独相处，陆云山才算找到了机会和阮裕聊一聊。
　　“阿裕，你昏睡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陆云山递了一杯水来。
　　阮裕接了水看向陆云山，他在陆云山眼睛里看到的并不是探究，而是一种明显像已经知道了什么的目光。于是阮裕转向门口，确认了封行远他们并不在门外，这才决定向陆云山和盘托出。
　　“我看见了一个……不，两个很奇怪的人，有一个人跟我说，他叫吴求。他说我只有两三年的生命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吴、求……”陆云山皱着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凝重地开口：“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我召唤你的神魂回归的时候，也是他要强留你是吗？”
　　阮裕摇了摇头：“他吓唬我说要取代我，还说什么让一切回归原轨，但是他没有这么做，是他把我送回来的。”
　　陆云山：“之前封哥去牛角乡找你的时候，我把一团跟着你的怨气引到山下收服了。我当时以为是你身份特殊，才会吸引那东西跟着你，但是现在看来，恐怕不止是这个原因。也许那个人提醒你的是对的，你的生命在无形中走向衰败，这种不太好的状态更容易吸引脏东西。”
　　见阮裕有些低落地垂下了头，陆云山又说：“但不一定毫无办法。其实这世界还存在另一个位面，你昏迷的时候我察觉到不对，试图把你的灵魂拉回来，但是感受到了一份不属于这世界的阻力，想来你一定与那个世界有所关联。也许……找到你为什么会以这样的状态存在，追溯到一切的源头，我们还有机会。”
　　“我们……”阮裕歪了歪脑袋，看着陆云山，“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云山示意他问。
　　阮裕说：“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陆云山被他问得愣了一愣，随即礼貌性地笑了笑：“因为我也是个怪胎啊。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情况比你还复杂，他为了我自请离开了三清山，做了个居无定所、坑蒙拐骗为生的穷道人，我也问过他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我，他说……他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一定要做这件事。”
　　“我也是。”陆云山故作轻松地看着阮裕，“不然你觉得当时我为什么要从那墙头上跳下去。”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阮裕在帮周琳珊跟人打架。而陆云山和他们所有人都素不相识，却翻下墙来，出手帮了周琳珊和阮裕。在那之后他更是飞快就和周琳珊拉近关系，然后又通过周琳珊成为了阮裕微信上的第三个联系人。
　　陆云山虽然刻意表现得像在开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但目光中却有阮裕一时无法捉摸透彻的深意。
　　这时候，病房的门响了。
　　阮裕几乎立刻皱起了眉——那房门外站着的是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刘寄海。
　　刘寄海推开了门，却没有走进来。
　　封行远和江照玉从他身后走出来，进了房间里，显然是他们俩先前出去是去找刘寄海了，至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阮裕不知道。
　　刘寄海脸色有些憔悴，显然阮裕之前给他的那几下也没让他好过。他靠着门，阮裕没有说话，他便也没有往前走的意思，而封行远自走进病房之后便站在了一个随时能上前将阮裕护在身后的位置。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阮裕摸着耳垂先开了口：“刘寄海，我们都放下吧……”
　　刘寄海垂下头去，生硬又匆忙地挤出了一声“对不起”便转身跑了。
　　江照玉抬脚就要上去追，被阮裕叫住了。
　　阮裕不知道刘寄海能不能放下，但应该不会找他们麻烦了。
　　而他自己也已经可以放下了。
　　很多年来，他在不停地寻找着，寻找着，兜来转去，攒下了许多失望和难过，也收获了一些温暖与陪伴，他在一条他自己也不知道方向和未来的路上风尘仆仆地走，也许今天前进两步，明天又会被风刀霜剑逼退三步。
　　因为他没有充满希望的未来，所以难免执拗于过去。
　　而现在……他找到了一个始终温暖坚定的归宿，看清楚了脚下的路。
　　即便这条路他或许也没多久可走了。
　　出院之后阮裕就跟着封行远和陆云山回了榆州，封行远在阮裕的事上放下心来，却又对着岌岌可危的工作上了火。
　　由于新老板刚走马上任，封行远就大着胆子连请多天假，也不管高层批不批准就自行跑了，他想不被新老板记住都难。
　　封行远仓促地回公司接受处理，陆云山却没急着回学校去，而是悄悄带着阮裕又是轻轨又是公交，而后还七弯八拐地走了一段路，找到了埋在一堆旧楼里的寿材店。
　　那店面的牌匾上是落了灰的“丧葬一条龙”几个大字。
　　中年人靠在玻璃橱柜后的一张摇椅里，神色安详地睡着大觉，橱柜里有蜡烛黄纸鞭炮和香，房间的另一边放着新扎好的花圈。
　　陆云山伸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摇椅上的人醒转过来。
　　阮裕认出他就是牛角乡上给秦奶奶做法事的那个道人，眨了眨眼睛。
　　而陆云山则开口喊道：“师父。”
　　绪明道人从摇椅上慢腾腾地坐起来，眼皮一掀，看了阮裕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徒弟，被打搅了好梦，他神色不是很友善。
　　“还知道我是你师父。”绪明站起来，“说吧，又有什么事？”
　　陆云山露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露齿微笑，对着师父说：“想请您老人家帮我朋友算一卦，钱我出双倍！”
　　“看过了，算不了。”绪明道人并没有向阮裕投去目光，他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双倍的价格对他来说没有什么诱惑力。
　　“别啊师父，您看都没看一眼，怎么知道算不了？”陆云山又十分狗腿地凑上去，“三倍价怎么样？”
　　绪明道人闻言，纡尊降贵地把头转向阮裕，那双眼经受岁月洗礼，眼皮上的褶皱很深，目光却有种被淬炼过的清亮。
　　他把阮裕上下打量了一番：“在牛角乡我就看过了，小子，你命中福薄缘浅，你要找的答案我算不出来，只有一个小小的提醒，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阮裕低下了头，也许是因为那似梦非梦的经历，他感觉道长那句从哪来回哪去……可能有另一层意思。
　　“师父……”陆云山还不死心。
　　然而绪明道人却说什么也不肯，直接掰过自家好徒弟的肩膀，把人推出了店面：“你跟我在这磨也没有用。”
　　“等等，等等！”陆云山折返回去，“那我买点东西总行吧。”
　　陆云山三下五除二往自己的书包里塞了些黄纸，顺走了师父两只蜡烛并一只毛笔和一盘红色印泥，还从角落里堆着杂物的地方找了个样貌粗陋的塑料小人偶。
　　他拉着阮裕从师父店里离开，他师父便在后面喊：“记得付钱！臭小子！”
　　“回头转您！”陆云山头也没回地说。
　　阮裕：“你们师徒俩，相处的方式……”
　　“挺独特的是吧，哈哈哈。”陆云山笑了笑，“他年纪大了就很抠门，年轻的时候可不这样。”
　　陆云山又带着阮裕转来转去，找到了个人少的野地，四下看了看，没什么人从这里过，便停了下来。他叼着毛笔打开了印泥，拿毛笔沾了沾，有些费劲地在黄纸上画着什么，阮裕凑上去看，见他笔下的字迹晦涩难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画符。
　　写了几张纸后，陆云山把蜡烛拿来点了，戴上自己的眼镜。
　　“条件不行，凑合用吧。”陆云山对阮裕说：“阿裕，能先闭上眼睛吗？”
　　阮裕照做了。
　　他感到自己身侧的有一阵冰凉的风拂过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
　　“不要睁眼。”陆云山的声音一时变得很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阮裕听到一声金属摩擦发出的声音，风陡然停了。
　　陆云山这才说：“好了。”
　　阮裕睁开眼，发现蜡烛竟已经飞快燃到了底，陆云山手里写了字的黄纸已经被烧掉了，风刚好卷走最后一点燃尽的纸屑。
　　“我帮你暂时清理掉了一些东西，”陆云山说，“接下来我会试试看能不能从这些东西身上追溯你的根源。”
　　阮裕点点头：“好。谢谢你。”
　　“不客气。走吧，我送你回去。”陆云山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一眼看见老丁发的信息，他没点开，当做没看到一样无视了。


第50章 一百件事
　　接下来的日子对阮裕而言变得匆忙了。
　　他把每一天都当成是自己的最后一天，回到封行远身边之后就产生了一种十分急切的感觉。
　　长久以来，阮裕看着时间在别人身上流逝，但对他自己来说，光阴变迁却没有什么实感。也许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希冀，还剩多长时间，会在哪里结束漂泊，又会在哪里继续他的旅程，因此他对时间也是无所谓的。
　　不过，即便是现在，他在对他而言可能是最后的一点点吝啬的时间里才确定自己有了所谓“人生”——而非猫或者半人半猫的一生的方向，有了一个放不下的人，他也没有太多的负面情绪。
　　他知道他还是幸运的，哪怕时日无多，但他也找到了一点自己存在的意义。
　　只是……他不想让封行远那样努力地救他，却还留下什么遗憾。
　　阮薇以前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她想要和刘寄海做的一百件事——到底有没有一百件，阮裕也没仔细数过，他知道那些事完成了一件就会被划去，划去了之后阮薇可能又会添上新的。
　　阮裕认真思考了很久，他很慎重地在备忘录里写下几个字，却又把它们删掉了，思来想去，他也没有合适的想法。于是趁着上班间隙，休息的时候，他去向自己的同事们取经。
　　小冬对此十分热情：“你是要去约会吗？”
　　阮裕想了想，人类世界里的约会行为一般发生在确定某种关系之后，他和封行远……大概也能算？于是他默认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女朋友多大啦？现在一般年轻的小妹妹们喜欢……逛街喝奶茶，你要带她去玩的话，去玩密室怎么样？我知道有一家还不错。”小冬想了想，“如果对方比较成熟不喜欢这些，那就请她去吃饭看电影，麒麟街那边有家新开的情侣餐厅，旁边就有电影院，我记得那附近还有个爱情主题的景区，我以前去过，里面有一座很有名的锦鲤池，很多小情侣喜欢去那边挂同心锁喂鱼，那个心想事成井据说还很灵。”
　　阮裕听她说完，默默地一条条记下，想了想，还是纠正了她的话：“不是女朋友，他是男的。”
　　“年龄的话……和周院长一样大吧。”阮裕补充。
　　小冬和旁边的同事，连丁若涵在内，都集体沉默了一下。
　　随即丁若涵为免气氛尴尬，温温柔柔地接了句话：“总是来接你的那个吗？好像和周医生认识。”
　　阮裕说是。
　　丁若涵继续记录这数据，沉稳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一点评价：“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
　　说的是封行远。
　　正在门边不小心听完了的周昭：“……”
　　好了，从此以后，他要重新再认识一遍封行远了。
　　在不知道的地方被出了柜的封行远此时正在接受顶头上司的批评。这是他回来之后挨的第三顿骂了，不过他心态还算平和。先斩后奏擅自旷工是他做的事，他没什么好狡辩的，公司的处罚他全盘接受。回来的时候他就想，即便饭碗不保他也不会有异议。
　　公司没有直接让他滚蛋，上面不知道出于怎样的考虑，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他再去和楚陈庭谈判。
　　之前楚陈庭跟公司签的合约仍然在履行，但当中出了一点问题，涉及到一些商业机密。但这问题来得也很莫名其妙，先前方氏没有接手合誉，楚陈庭那边什么事也没有。封行远隐约觉察了一点不对劲。
　　封行远去东珠市的这一趟，大概也了解到了江照玉为什么在那里。江少跟方氏集团董事长的侄女订了婚，他爹把他撵去跟人家发展感情去了。巧的是接手合誉的找楚陈庭麻烦的和江照玉高调订婚的，都是同一个方氏。
　　封行远很难不发散一些无端联想。
　　忙到下班，封行远走到宠物医院的时候，阮裕已经在门口的树下等他了。
　　阮裕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薄卫衣，整个人几乎白成了一张会反光的纸，半长不短的银发和引领潮流的异色瞳孔让他随便往哪里一站都十分抓人眼球。
　　他远远地朝封行远招着一只手，另一只手里提了个袋子。
　　封行远笑起来。
　　阮裕之前问封行远：“你每天回家看到我也会高兴吗？”
　　当然是高兴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就是有那种感觉。他的下班时间是六点，六点十分从公司大楼走出来，稍微多绕几步，六点三十分左右会经过宠物医院。在时间指向六点……不，时间还没指向六点的时候，封行远的心就已经飞离了工位，开始擅自期待起来。这种愉悦能让他原谅工作中所有的不顺心。
　　封行远高兴地走上前去。
　　阮裕把袋子提起来：“我算着你会经过这里的时间，提前去买的奶茶，尝尝？”
　　他把打包的奶茶给封行远分了一杯。
　　小冬她们说这个东西很好喝，阮裕还没喝过，于是他决定请封行远一起喝。
　　封行远不怎么喜欢太甜的东西，不过既然是阮裕给的，他还是欣然伸手去接了。
　　阮裕点的全糖，对封行远来说实在甜得有点过分，但阮裕自己喝得很开心。封行远就微笑着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甜味占满了。
　　女生们说得没错，喝奶茶确实能让人心情加倍愉悦。
　　也是在买奶茶的时候，阮裕的便签里有了第一条实质性的内容：和封行远去看流星雨。
　　他排队的时候，前面的女孩们当时正在说这个事，据说会带来好运的流星雨将在本月降临，榆州部分地区能够观测到。这场大型的流星雨百年不遇，她们说，如果不去看应该会遗憾一辈子吧。
　　“封行远，”阮裕咬了咬吸管，转过头向封行远发出邀请，“他们说本月24号会有一场流星雨，那天是周末，如果不下雨的话，我们一起去看吧。”
　　“好。”封行远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
　　封行远隐约察觉了楚陈庭和方氏集团有些什么龃龉，但他习惯了对别人的事，尤其是这种自己插不上什么手的事保持一定的冷漠，因此也没有贸然深究。
　　在他公事公办往楚陈庭那跑的这些天里，他并不知道楚陈庭暗中和方氏集团已经有来有回地交手了几个回合。商场如没有硝烟的战场，楚陈庭的实力是有，但方家作为全国顶级的豪门，家大业大，楚总斗得也不是十分游刃有余。
　　楚陈庭和方家有仇，非报不可的仇。
　　他可以为此砸出自己的全部身家。
　　看起来方家对他的存在也有些如鲠在喉的意思。
　　吴越能站起来走路的时候，楚陈庭已经忙到经常直接就睡在公司。
　　因此楚总错过了爱人站起来的时刻，也错过了……一通拨往他家的电话。
　　那通电话也不知道讲了些什么，还没讲完，吴越的脸色就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他沉默着在这部已经没有什么人会打过来的座机旁边站了很久，久到刚才好了一线的腿都开始发酸。突然，他把电话狠狠放了回去——响声很大，在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几乎如万籁俱寂中一声裂帛。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是谁，吴越脑中有片刻空白，只记得那人说：“吴争死于四年前一场车祸，是畏罪自杀。你和他当时在一辆车上，想起来了吗？那么现在，你记起来我是谁了吗？”
　　吴争，吴越知道这个人，他从楚陈庭那里了解到了自己的所有社会关系，他的父母和弟弟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他的哥哥三年前——不，现在算来应该是四年了，他的哥哥吴争在四年前去世。
　　吴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楚陈庭说，是个很称职的大哥，也很有能力。于是在吴越的想象里，大哥吴争便是个正直可靠的形象。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吴争是侵吞巨额财产被发现后，开车撞上了旁边的山体，是畏罪自杀——而吴越之所以还有命在，是因为吴争最后一刻良心发现，把方向盘转开了，撞向山体的是吴争的那一侧。
　　吴越回想起越来越多电话里那个人描述的细节。
　　他一方面很清楚地知道这通来历不明的电话不可信，另一方面，他的身体里又几乎同时涌现出一种诡异可怕的直觉，不是说这件事上他就此相信自己的大哥是个坏人，而是他感到有什么正在不可控制地崩塌。
　　吴越下意识的想从电话上查到对方打来的号码，但座机的屏幕上却显示不出来。
　　他慌张拨了楚陈庭的电话号码，楚陈庭不知道是在开会还是在做什么，没有接。
　　吴越没有手机，家里也只有电视，楚陈庭没有告诉他电脑密码。吴越很乖，乖到有些过头，他自己给楚陈庭的一切行为都找了一个相当稳妥的逻辑，比如电脑里有很多商业机密，怕他不小心误删了，也或者担心他玩太多电子产品对大脑康复不好……
　　所有的理由，吴越不需要问楚陈庭，便全盘让自己相信了。毕竟他的恋人那样完美，也那样爱他，他不嫌弃他丢失了他们美好的过去，也不介意他那些复杂麻烦的康复训练。
　　可是完美的恋人……真的存在吗？
　　吴越捂着脑袋，他的身体还不大协调，他想离开，想去床上或者沙发上躺会儿，但没能走出去，就已经倒到了地上。
　　楚陈庭为了吴越考虑，给房间里铺了绒毛地毯，很软，哪怕吴越倒在地上也不会受伤。吴越倒下去的地方，就在两块大地毯相接的地方，他这么一滑，地毯便被他的脚蹬走了，露出了底下坚硬冰凉的地板。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顺着地板流走，觉得这像是某种预兆。


第51章 鸢尾花和电影
　　封行远发现自从阮裕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粘人。
　　比如这小家伙总是有意无意地要往他身边凑，无论他在做饭还是在沙发上看电视；又比如他加班的时候，阮裕会走到他的公司楼下等他，有时候给他带一盒蛋糕，有时候是一杯茶饮；有时候封行远半夜醒过来，还会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个“不速之客”——一只毛茸茸的白猫。
　　阮裕比以往都像一个人，也比以往都像一只猫。
　　封行远也终于慢慢从阮裕口中听完了他过去的事情。
　　死在垃圾堆里的流浪狗，接纳了他又抛弃了他的人类，被他取过名字的老鼠，还有……他的主人阮薇。
　　他对自己的过去不再缄口不提，有时候闲聊，他还会开玩笑说：“幸好猫有九条命，所以我才能遇见你。”
　　与宁静美好的个人生活相悖的是封行远的工作，最近合誉很不顺利。方天赐看起来并没有把合誉太当回事，在和楚陈庭纠缠的事上他格外上心，除此之外别的经营项目好像对这位新领导而言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公司里慢慢变得人心惶惶，不知道谣言从哪里传出来，取代了茶水间满天飞的八卦，变成了员工们心中的一根刺——他们说，方氏集团已经算是公开和楚陈庭“宣战”，合誉可能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用处不大的棋子显然并没有什么值得方氏花费重大精力保全的。
　　合誉受到的冲击过大，连着紧绷了好几天，又透出了一点口风，说是要裁员了。
　　王旭向来消息最活络，已经在悄悄给别家公司投简历了，封行远从茶水间接了杯开水回来，发现连郑之尧也在手机上看别的公司信息。
　　有时候，大厦崩塌是一瞬间的事。
　　封行远对此保持了沉默，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当初合誉的高层把整个公司卖给方氏，其实已经把他们这些人都放弃了，他们现在这份工作的生死，完全看方氏的意思。
　　或者说，至少合誉的生死，是掌握在方天赐手里的。
　　但封行远并没有选择现在就着手跳槽，而是依然每天做着自己的工作。业务部门年初就已经停掉了所有开拓性工作，封行远不用出差，那会儿每天就是应付刘寄海，现在每天就是写报表，有什么活儿做什么，没活儿就摸鱼，偶尔象征性加加班，感觉合誉上下兵荒马乱里他反而比之前工作得舒心一点。
　　他甚至十分平静地想，如果哪天合誉真倒了，他就带着阮裕回萍野去，去看看他过去的美梦与噩梦，看看那树越过房顶的泡桐花。
　　或者离开榆州，彻底扔掉过去，包括那个始终没有下定论的关于阮裕身份来历的猜测也一并丢掉，这样他们就能再无芥蒂。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陆云山的信息打乱了。
　　陆云山说：“我确认阮裕的身份了。”
　　封行远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阮裕买了花。
　　自从那天向同事们求助之后，小冬那几个小姑娘好像对他更热情了，不仅会跟他分享很多趣事，也会时不时给他支招。她们说封先生看起来是个很稳重的人，大概会喜欢一些不那么跳脱的礼物，比如说一束优雅的花。
　　阮裕在花店挑了半天，在完全不懂花和花语的前提下，选了一束最合他眼缘的花。
　　他捧着这束花往封行远工作的地方走，发了消息问封行远：“晚上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是的，看电影也是小冬说的，老少咸宜，小冬说，老男人可以不欣赏小年轻的种种闹腾喜好，但一定会欣然接受下班后去看一场电影。
　　封行远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好，看哪场，我来订票。”
　　阮裕觉得手里的花的味道香甜得有点醉人，他弯了弯嘴角，回道：“我已经买好票啦，等你下班。”
　　要是日子能一直像这样就好了。阮裕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他应该高高兴兴地把这段时间过完，清单上还有十几件要和封行远一起做的事没做呢。
　　在去封行远公司的路上，天空下起了微雨，阮裕小心捧着的花上很快就凝结了小小的水珠，它们晶莹剔透，挂在蓝紫色和白色的花瓣上，让那束花显出了别样的美丽，花朵们像清晨刚刚吸饱了露水开放的样子。
　　阮裕小心又小心的维持着水珠们的现状。
　　封行远下楼的时候就看到阮裕正坐在大堂一角的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盯着一束花上的水珠。他坐在那里，也像一朵盛开的花，有种令人炫目的光彩。
　　封行远走上前去：“临时有个报表要做，耽搁了，不好意思。这花是……”
　　“是送给你的，”阮裕把花塞到了封行远手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喜欢吗？”
　　封行远有些吃惊：“给、给我的？谢谢。”
　　还从没有人送过他花。
　　当然了，他也没有长这根浪漫细胞，除了教师节被班上同学推出去当过一次代表，给老师送了康乃馨之外，他也没有给别人送过什么花。
　　沾着一点雨水的花躺在精美的包装纸里，封行远以自己有限对植物的认识，分辨出主花是蓝紫色的鸢尾花和白玫瑰，蓝白搭配起来很好看，精致又不落俗套。
　　“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花？”封行远问。
　　阮裕说：“走到花店门口，看见这束花长得好看，就顺手买了。”
　　花当然不是顺手买的。
　　甚至电影，也是小冬搜索完最近上映的影片之后推荐的。
　　电影的名字叫《花事未了》，讲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各自逃离原本嘈杂的生活后，在一座南方小城相遇，相爱，他们开了一家花店，养了一只猫一只狗，生活美好静谧。中途他们互相失散。花店不开了，花依旧开着*。
　　影片的最后，两个人兜兜转转再次回到那座小城，在一场浓郁温柔的夕阳里，他们站在一面盛开的花墙下，久久注视着彼此。
　　剧情平淡，但胜在电影的每一帧都像是构思精巧的画。
　　封行远平时不怎么看电影，他的娱乐生活非常乏味，因此看的时候还算入戏。
　　甚至最后，他看着那满目的温柔的夕阳，心里还跟着在想：比起跌宕起伏波澜壮阔，这样细水长流的爱情，也很令人憧憬。
　　阮裕显然看电影比封行远投入很多，他还沉浸在男女主最后终于认清内心找到彼此的感动里。
　　“封行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吗？”
　　“记得。”封行远轻声说。
　　那也是一个黄昏，天气晴朗，秋风已经有些凛冽的味道了。夕阳缓缓沉入远方由楼宇拼出来的城市的天际线，云霞自高楼缝隙里透出来，把投下的阴影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蓝色紫色黄色粉色，五光十色的泡泡。
　　非要比较的话，阮裕觉得那一天与电影里如诗的尾声一样美好。
　　那天阮裕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偶尔有人向他投来目光，他便把帽檐拉得更低一些，一言不发地坐着，任由叶子落在他的肩上也没挪过一点。
　　有个小孩从他面前跳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牵着一只气球。在拐角的时候，那只气球脱手飞出去，挂上了树枝。小孩的哭声让阮裕短暂地把目光投过去，便看到一个挎着公文包的高个子伸手去取气球的一幕。
　　他太高了，气球轻易被取下来，他蹲下去把它还给了那小孩，短促地挤出了一个笑来。看起来不是经常会笑的人，在小孩轻轻亲到他脸颊上时，有些无措，笑容便也跟着僵住了。
　　但……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呢。阮裕这样想。
　　那时候阮裕对封行远这个人还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至少后来他记住了这个温柔的黄昏和被绳子牵着的气球，却不经常想起来，那个满身疲惫、有点呆但人还不错的高个子就是封行远。
　　而此时，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之间也许就是那时便埋下了一粒种子。否则那个雨天，他可能也不会跟着封行远走进他的家。
　　电影的片尾曲缓缓流淌着，很多观影的人已经陆续离开了，阮裕从座位上微微起身，凑到封行远身边，像当时那个小朋友一样，用唇碰了碰封行远的脸颊，一触即分。
　　封行远倏地睁大眼睛，影厅的灯光同时亮起，阮裕看到了封行远脸上可疑的一抹红晕。
　　封行远看着阮裕，看见那双漂亮澄澈的鸳鸯眼里有自己的影子。
　　“阿裕，我觉得我需要跟你说明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知道人和人不能随便亲吻的。”
　　阮裕眨了眨眼睛：“我没有亲过别人。”
　　封行远往背后的靠背上一躺，伸手扶额。他想：有点犯规。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台湾作家蔡仁伟《伪诗集》中的短诗《世界》，原句是：花店不开了，花继续开。


第52章 雨夜
　　封行远捧着花走出影院，惹来许多人侧目。他跟阮裕两个人本来就比较显眼，况且……穿西装捧着花走在大街上的男性并不多见。
　　不过封行远没理会那些目光，他带阮裕去了一家餐厅，点了阮裕喜欢吃的菜。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把城市的灯光都染得湿漉漉的，透过玻璃照进来，并不凄厉，却很有种黏黏糊糊的感觉。
　　封行远看着阮裕的眼睛，那双眼实在太漂亮了，像把所有光都收进了其中，折射出一种十分璀璨绚烂的色泽来。
　　封行远默不作声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阿裕，陆云山有没有告诉你，他查到你的来历了。”
　　阮裕敛眸看向手里的茶水：“他和你说了什么？”
　　“吴越，你还记得吗？”
　　“记得。”
　　“十四——十五年前，吴越一家人在新庚区发生车祸，从山崖坠落，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他的父母和弟弟都在那场车祸中丧生。小陆说，你正是那场车祸之后，在同样的地方，成为了这样复杂的生命。你属于人类的一半灵魂，来自于吴越的弟弟吴求。”
　　听着封行远的叙述，阮裕点了点头：“嗯，他也告诉我了。”
　　封行远有些痛苦地哽了一下：“封邵，我的父亲，当年是那场车祸唯一的目击者，后来因为这件事，去坐牢了。我和你……”
　　封行远没有继续说下去，阮裕注视着他。菜上来了，刚出锅的菜品横在他们之间，隐约还冒着一些蒸汽。
　　沉默了一会儿，那些挡人视线的蒸汽便散开了，阮裕抿了抿嘴，终于决定说点什么：“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一只猫，那些事太遥远了。封行远，你不用为此自责，十五年前，你没有把那辆车推下山崖，也没有参与进这件事里，不是吗？”
　　封行远却说：“吴越失忆了，但楚陈庭一直在找你。是我不愿意让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阮裕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他说，“我也不认为我就是吴求。”
　　倘若一个人从小就是以另一种身份活下来的，在跌跌撞撞无数回之后才终于得以与自己奇怪的身份和解，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那些他根本不记得的过去……那埋在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切悲欢离合，对他而言其实很难感同身受。即便是有半个灵魂来自于那段过往，可谁又能说，现在的他不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封行远知道，但难免会对此有些别扭。
　　楚陈庭之前对他的那些敌意佐证着他的不安，他自己也觉得他亏欠着阮裕。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阮裕在封行远无声地纠结与痛苦中开口，再次将他们之间此时的氛围与沉默一并揉碎，“我不想把时间花在那些事情上，封行远。比起那些，我想做一些更值得的事。”
　　什么是更值得的事？
　　都在阮裕的手机备忘录里面了。
　　“我知道阮薇最后有很多很多的遗憾，也听到过秦奶奶清醒的时候偶尔絮絮叨叨，说她很希望还有时间多陪陪秦岁。我不想最后也变成那样……”阮裕眼中好似蓄了一点玻璃窗外的水汽。
　　封行远怔愣片刻，只觉得窗外车流中某个缺了德变道转弯的车照射过来的车灯，在他眼前凝成了一线——他在一点轻微的眩晕中抓住了某些字眼：“你说……什么？谁活不了多久了？”
　　阮裕垂下头，稍微安静了片刻，选择了将一切和盘托出，从他梦到那个自称吴求的人，到陆云山说他身上浮着一层死气，包括……跟着他的那些陆云山口中的“怨气”、突然恢复的能听清别的小动物在“说”什么的能力、萦绕在他身边的黑气，桩桩件件，陆云山说都在证明他的生命流逝速度达到了某种异常的水平。
　　封行远摇摇头，下意识地不相信：“小陆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
　　可封行远自己其实也底气不足。
　　陆云山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说错过什么，而且人家也帮了他们好多次。
　　“不过，陆云山说了，我可能还有机会，”阮裕早先就自我调节过心态了，因此显得颇为平静，他甚至还能带着点笑，“他说能追溯到我的源头，可能还有办法。我们还约了周末一起去麦子山。”
　　一顿饭五味杂陈地吃完，外面的雨下得小了些。
　　他们打了车回到家里，阮裕看封行远始终有点忧心忡忡的模样，便凑了上去，试图找点愉快的话题，拿着手机要给封行远看。
　　封行远先是被阮裕手机屏幕背景中的自己晃了一下，有种说不上来的羞耻感和另一种奇怪的感受，随即他看见了阮裕点开便签，上面写着很多阮裕想要去做的事，每一条里都有“和封行远一起”。
　　这捧着自己手机给他分享的小傻瓜，所有的计划，都是关于他。
　　封行远心里又酸又软。
　　什么领路人，什么兄长，什么摆正心态……他根本就摆不正。
　　“我只是习以为常地怯懦着缩回去，试图用这种拧巴的心态来寻求一种自我宽慰。”封行远控制不住地在想。
　　他总是擅长反思自己的。
　　虽然很多时候反思并没有什么用。
　　雨下得很大，很像深秋的那场雨，可封行远现在的心境早就与当时不同了。
　　他独自煎熬许久，却像西西弗斯推着巨石，对那份压抑的感情总是徒劳。
　　而现在，劈啪作响的雨声隔在窗外，他却能清晰地听见两种声音，呼吸，和心跳。
　　有什么在慢慢绷紧，绷紧，再绷紧——
　　“我喜欢他啊，”封行远的思绪像被煮沸的一锅水，他质问着自己，“我为什么不敢？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要再绕许多弯路？”
　　“我们还有多少未来——”
　　“嘭——”有什么断裂开来。
　　在一片嘈杂的心跳声里，封行远俯下身去，他的心脏吵得他的胸腔有点发疼。
　　这一次，他头脑清醒，没有犹豫，坦然地迎着阮裕的目光。
　　这一个吻不再是蜻蜓点水，封行远掌握着主导权，温柔但不容抗拒地一点一点将其加深。
　　阮裕有点呼吸不上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被封行远按着脑袋揽了回去。
　　“阿裕……”封行远喃了一声，那声音有一点喑哑低沉，却带着某种祈求的意味。
　　阮裕不是特别能明白那些感情，但他依稀分辨出自己心中对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的回应。于是他温顺而乖巧地，任由封行远攫取了他的呼吸和心跳。
　　也许过去了一会儿，有也许已经过去了许久。
　　封行远终于缓缓放开了阮裕。
　　他把阮裕揉进自己的怀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理智：“阿裕……我们一起去麦子山吧，一起去把未来抓住。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余生要一起共度，我们一起去做一百件事，一千件事，一万件事……”
　　良久，阮裕拥着封行远说：“嗯。”
　　封行远第二天就去办了辞职。
　　甚至王旭还没有物色好新的工作，封行远的辞职信就已经躺到了领导的桌子上。审批流程走了半天，在同事们的注目下，封行远从领导的办公室走出来，然后从容地整理起了自己的文件。
　　“封哥，你这是……”王旭看封行远一件一件把东西放置整齐，又把自己要交接的工作一一清点，仍觉得不可思议。
　　“明天我就不来了，今天要先把这些整理好。”封行远对王旭礼貌地笑了笑。
　　林娉也有些愕然：“封哥你真这么就辞职了？考虑清楚了？”
　　“嗯。有重要的事要去做。”封行远手上的工作没有停下来，“不确定需要花多久时间去解决，公司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我也不想拖累公司。”
　　他不想拖累公司，工作也不能拖住他。
　　傍晚又下起了雨，封行远加班把要移交的资料整理好，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撑着伞，站在雨中最后回头看了看合誉的大楼。
　　他大学毕业就在合誉工作了，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没有像那些资本家鼓吹的把公司当成另一个家，但也算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他在这里加过班熬过夜，看着合誉有人来有人走，跑过许多单业务，有大获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优秀员工的奖金他拿了六年。或多或少，他人生的这一部分光阴，是和这份工作绑定的。
　　他习惯于每个工作日早起上班，习惯于走过五个红绿灯路口从家到达公司，路边哪里有早餐店，哪里有面馆，哪一家是这几年才刚开业的，他都知道。
　　现在……他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份工作了。
　　说不上来难过，封行远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怅然。
　　他走入了雨幕之中。
　　街道对面，有一把等着他的伞。
　　“你会后悔吗？”阮裕问。
　　封行远摇摇头：“走吧，我们回家。”
　　路灯的光被雨水浸泡得湿漉漉的，倾斜的雨丝在光下像胡乱砸下的珠子。
　　水汽氤氲，走着走着，阮裕却在商业街边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没有撑伞，坐在街边被雨淋湿的长凳子上——是吴越，阮裕认出来。
　　封行远自然也看见了，那年轻人常年病容憔悴，此刻被雨水一泡，看起来整个人皱巴巴的，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身影，在路灯下与许久之前深秋一场雨里的阮裕显出了几分相似。
　　阮裕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为吴越遮了雨。
　　吴越在伞下抬头，看着他，看着看着，却自眼角滑下了泪来。
　　“是你……”吴越的声音沙哑又虚弱，吐了两个音之后，他就自行咳了个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才理顺了气息，眼泪却没有停下来，“你是吴求吗？”
　　阮裕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是阮裕。”
　　阮裕把伞举得有些远，遮住了吴越就遮不住自己，封行远的伞便挪到了阮裕头顶。
　　封行远看了看阮裕，又看向吴越，问道：“你一个人？楚陈庭呢？”
　　听到楚陈庭的名字，吴越敛眸低下了头。
　　“他是个骗子。”吴越痛苦地说。
　　雨水从伞上弹走，噼里啪啦的声响反而衬得万物沉寂，有汽车呼啸而过，声音也远去了淹没在雨里。
　　沉默了一会儿，封行远说：“我们家离这不远，不介意的话，去坐坐吧。一直淋着会生病的。”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去帮别人跑腿，十里八乡漫山遍野地跑，累得晚上也没精力码字，沾了枕头就睡着。
　　果咩~


第53章 骗子
　　金江大厦，顶层。
　　瓢泼大雨撒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以一种决然赴死的姿态，被玻璃拍碎了搅在一起，缓缓淌成一股股细小的水流，把远处浓墨重彩的灯火扭曲得不成样子。
　　楚陈庭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往身后的椅背上靠。
　　办公椅并不柔软，不如家里。
　　他有些想家了。
　　吴越现在肯定睡了吧。楚陈庭想到爱人的睡颜，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了提。
　　他没有打电话回去，而是打开手机，点开了某个界面——那是他家里的实时录像。他在一楼的客厅里安了摄像头，能拍下几乎整个一楼。
　　吴越上下楼不方便，又不爱接触陌生人，找的保姆都不能实时待在他跟前。
　　前些天，他抽空回了趟家，保姆说吴越晕倒了，后来吴越醒了说自己能站起来了，坚持要让保姆离开。
　　于是楚陈庭就装了摄像头——虽然这段时间摄像头的功能更多的是让他在这一头遥遥看一眼他的爱人。
　　楚陈庭翻找着今天的录像数据，从中找到吴越的身影。
　　吴越对楚陈庭来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只是看着他，楚陈庭就会觉得自己又短暂地获得了某种动力。
　　他曾经失去过他，两次。
　　一次是九年前，楚陈庭去了国外。还有一次是四年前，一场车祸。
　　算来他们相遇到如今，居然已经有十好几个年头了。
　　楚陈庭的目光不舍得从屏幕上挪开，他看见吴越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来。
　　长时间只靠营养液维持生命的生活给吴越秀气的眉眼添了些病弱阴郁的气质，在摄像头有些失真的影像里，吴越消瘦的人影显出了一点胶片的质感。
　　楚陈庭难免想起来吴越的少年时光。
　　除却最初那场肃穆的葬礼上的狼狈，后来的时光，他被他哥哥养得很好，走出阴霾之后，他脸颊上还挂了点肉，软乎乎的。偶尔看着人笑时，眼睛里是亮的，像柔软又没有防备心的小动物。
　　楚陈庭匆匆回国，本来是想把人捧在手心里的，却怎么也没能留住吴越少年时被娇养出来的那身天真。
　　想到这里，楚陈庭目光一暗。
　　光阴如梭，四年前的事，十几年前的事——吴越全忘了，但楚陈庭还记得。
　　眼下，那些阴霾的过往即将被扫除，他还有重要的事，要继续做。
　　想到这，楚陈庭准备关掉手机继续工作——然而他的手还没有按上屏幕，却看到录像里的吴越回头，遥遥地看了摄像头一眼，而后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吴越自从被他接回家之后，就没有再一个人出门了。
　　楚陈庭的眉心慢慢拧起来。
　　他看着吴越的背影消失不见，合上的门安静地沉默着。而他心中慢慢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很快，楚陈庭就在他的办公室坐不住了。
　　因为吴越没有回来。
　　楚陈庭匆匆从金江大厦赶回了家，路上他联系了手下的人，命人去调取监控找人。
　　房子里人去楼空，有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在四下里蔓延开来的荒芜，那种空落落的孤独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有什么东西他来不及抓住。
　　房间里的电话好巧不巧，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楚陈庭怔了怔，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拿起了听筒。
　　“楚陈庭……”电话那头的声音听来有些低沉，“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好好想想你的爱人，还有你的朋友。”
　　楚陈庭缓缓捏紧了拳头。
　　那人打电话来似乎只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也不管楚陈庭是否回应，话音落下，听筒里就只有滴滴的忙音了。
　　楚陈庭立刻反应过来，给江照玉打了电话。然而江照玉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并没有接听。
　　“韩叔，”片刻之后，楚陈庭已经开始联系自己的人，“东珠市那边有发生什么事吗？”
　　夜色深沉，楚陈庭静静听着电话里的汇报，背上浅浅一层方才被惊起的冷汗已经飞快褪去。东珠市的情况不算好，但他却在那些坏消息的字里行间冷静下来。
　　他捏了捏眉心，没敢把连日的疲惫吐出半分去，胸口中像堵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愤怒比焦虑更先一步在他胸腔中升起来。
　　与之相反，他的头脑却清醒不少。
　　最后的机会……楚陈庭怒极却反而笑起来。
　　他很快提着那口气又匆匆自房子里走了出去，他的私家车顺着车流滑进了夜色里。
　　滑进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
　　楚陈庭是个骗子。
　　这是吴越唯一透露过的一点点关于楚陈庭的话。
　　至于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个雨夜坐在外面淋雨……他不肯再说半个字了。
　　在这方面，吴越的性格倒是和阮裕有些像。
　　封行远无意戳人痛处，揭人伤疤，也没有多问，只是给吴越冲了感冒药让阮裕端过去。
　　“谢谢。”吴越接过热气腾腾的杯子。
　　他已经换上了阮裕的衣服，倒也勉强合身。拾掇干净了，封行远才看到吴越原本就透着些病态疲倦的面容。
　　吴越的目光几乎一刻都没有从阮裕脸上挪开。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阮裕问。
　　吴越垂下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语气有些悲伤与落寞：“你很像吴求，我的弟弟。可是……我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哪怕是看着你，我也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阮裕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可以相信你吗？”吴越的声音低下去。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他问阮裕的，倒不如说他是在问自己。而几乎是问出口的同时，他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像个溺水的人，即将沉入水中了，此刻只能慌不择路地抱住一段随便哪里飘来的浮木。
　　“我打开了他留在家里的电脑，在里面找到了一些资料……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呢？”吴越痛苦又纠结地说，“他说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在我出事之前我们就是恋人，可他明明九年前就出国了，直到那场车祸之后他才回来……他说我的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他这些年都没有放弃追查，而那些他查出来的资料里全都说我哥哥做了很不好的坏事……他骗我，是为了什么呢？到底发生过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太没用了，我谁也不认识，什么也没记住……”
　　吴越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世界破了一个巨大的洞，原先被楚陈庭用纸糊了起来，可纸糊的终究不太牢固，摇摇欲坠，终于还是坍塌了。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拨开那层障目的纸，什么也看不清。
　　惊慌与不安一口将他吞没了。
　　他发现他现在认识的世界，全是凭着楚陈庭构筑的，由谎言和隐瞒编织起来，当他意识到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欺骗了他，才惊觉自己除了那个人之外，竟再没有可以投奔的人，再没有能够追寻过去的通道。
　　他被过去的自己抛弃了，谎言的泡泡被戳破后，他已经无处可以落脚。
　　阮裕看了看封行远，而封行远靠在门边，见吴越这个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阮裕和吴越之间复杂的那一点联系，封行远的心弦微妙地被触动了一下。
　　阮裕的灵魂有一半来自吴求，十几年的光阴过去，吴家的一对兄弟，一个困在丢失的记忆里，另一个也没能记得过去，他们面对面坐着，却是这样的光景。
　　这一夜榆州的雨没有停，阴阴沉沉的雨幕好像也被一阵泛着凉意的风送到了东珠市。
　　无声的角逐上演着，哪怕是斗到最激烈的时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仍不如一场惊雷瞩目。
　　幸好一夜也只是一夜，时间一分一秒都不会被延长或者缩短，很快便过去了。
　　天亮之后，吴越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去向阮裕和封行远辞别。
　　他在这个不眠的雨夜，决定要去寻找真正属于他的过去。
　　他不想一直缩在蜗牛壳里了。
　　封行远担心吴越的身体状况，然而已经冷静下来并思虑了一夜的吴越却摆了摆手，回答道：“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失智了。”
　　阮裕还想说什么，吴越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过身来，深深看了阮裕一眼，像是仍然在试图回想起哪怕一点记忆来——可还是徒劳。
　　阮裕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一张纸上，塞给了吴越：“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话……可以打电话。”
　　“好。”吴越把纸条收着，折了折，妥帖地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他迷茫痛苦，来路去路都看不清楚，可他终究不肯放弃挣扎。
　　阮裕沉默着看吴越远去的背影，有些怅然地回过头来。
　　封行远看出阮裕的纠结，尽管他嘴上说着他并不算吴求，可对吴越还是挂怀的。
　　但阮裕自己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与精力了。
　　一场至关重要的旅行即将开始，那关乎着他的生命。
　　“他……能去哪里呢？”阮裕显然也知道自己一来抽不开身，二来对吴越他们的事无能为力，但看着吴越孤身一人又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的样子，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封行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在他衣服口袋里放了点钱，他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如果实在不放心，等我们从麦子山回来，就去找他吧。”
　　阮裕点点头：“谢谢你，封行远。”
　　封行远实在稳妥贴心，然而南风并没有吹散冰冷的阴云，雨还没有停。


第54章 麦子山
　　麦子山并不是一座山，准确来说它是一个地区，榆州是典型的丘陵地貌，麦子山便是面积广阔的一片丘陵。
　　它一侧靠近人烟，有小镇和工业生产园，榆州曾经辉煌一时的老钢厂坐落于此，时至今日，老钢厂虽然没有继续再运作，不少以前的工人还住在这里。
　　而麦子山的另一边则连着一片空旷的山林，其核心地带曾经人烟稀少，后来为了接通和临省的公路才劈开山林造了那么一条路，旅游业的发展慢慢才使得山中有了些人气。
　　连日的阴雨让人的情绪怎么也轻快不起来。
　　陆云山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差点让安检给扣住。
　　与封行远身上透露出的那股隐约的凝重不同，陆云山倒是轻松的。封行远觉得陆云山好像对这一趟去麦子山……有些说不上来的兴奋与向往。
　　麦子山所在的辖区离主城并不很近，高铁两个小时才到站。
　　接他们开往麦子山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十分健谈的大叔，看陆云山背的登山包，便打开了话匣子：“几位也是去探险的吗？”
　　陆云山接他的话茬：“探险说不上，就是去旅个游。麦子山那个温泉露营最近在网上可是很火，这不是放周末嘛，就开放松放松。”
　　大叔笑了笑：“你们呀办公室坐久了，泡这温泉最适合不过了。我天天跑这条线，也经常碰到你们这样的小年轻，背个这种包，不过他们好多都是去麦子山的石洞探险的，我表弟就是做探险向导的。”
　　“那还挺好的。”陆云山想了想，就着石洞探险的话题跟司机聊了半天，聊得颇为投机。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很有意思，可比早些年那些城里的小青年好多了。”大叔说，“那会儿那些小年轻能出来跑的，都是家里还可以的，往我们这儿来往的车少，旅游都嫌我们那地势不平坦，就那些小年轻无法无天，隔三差五去我们那飙车。”
　　大叔有的没的都唠，没人捧场也不尴尬。陆云山捡自己知道的说，顺带连麦子山周边有的没的都打听了一遍，弄得到了地方那大叔还一个劲给他们介绍住处。
　　不过住处他们来前封行远已经定好，陆云山先前预料到他们这一次进到山里需要向导，封行远也托人安排好了。
　　向导姓谢，是麦子山上的住户，老家以前做猎户，后来下了山来，在工业园区旁的小镇买了房子，他们家有亲戚做农家乐，有时候有客人要进山探险之类的，便找他带路，他也乐意多挣一笔钱。
　　谢向导是个高大的中年汉子，面相很朴实，但人有点木讷，虽然翻山越岭他驾轻就熟，但显然是没先前那个司机那么会来事的。
　　一路上他只适时地出声提醒两句，偶尔聊点惯常的话题，说天气说山林，不过分打探，规矩又客气。
　　麦子山的路越往里越难走。
　　山林里到处都是长刺的藤蔓，被人踩出来的一条窄路也因一段时间没人再来而被荒草覆盖，落叶堆积起来，腐朽的气息缭绕在他们前行的路上。
　　一直走到天黑，他们在谢向导的带领下找到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把背了一路的帐篷扎了起来。
　　“偶尔也有客人来这里露营，不过再往前面走，就很少有人去了。”谢向导指着另一个方向说，“来探险的人一般会从这里折向右边，喏，那边儿，有一个山洞。”
　　显然，这里具备一个营地该有的条件，之前来过的游客与探险家们留下了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垃圾，也留下了一些后来人能用到的设施，比如仍然还能使用的水管和简单搭起来的灶台，扣着放置起来的一口锅。
　　洗洗还能用。
　　“谢哥，你以前的老家在这山上哪儿啊？”陆云山乐呵呵地边收拾东西边问。
　　谢向导便回答：“没在这，以前住的另一个山头，不过老房子早就推了，现在也是林子了。”
　　封行远拨开水龙头，翻了个扔在一边的不锈钢杯子，试着接了点水，发现水还是清亮的。
　　即便不能喝，洗个手还是可以的。
　　阮裕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冠，从高高的枝桠间能看见阴沉的天幕，灰白色的，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他不知为何，总是想从那些树叶之间看到些什么。
　　他是被命运指引着回到这里的，按陆云山的话说，这里是他的起源。
　　但他并没有什么实感。
　　他大概多年前也有一个像吴越那样的阶段，空白地、茫然地，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
　　只是那时候他比吴越幸运又不幸的是，没有一个楚陈庭成为他刚刚醒来的支柱。如果这里就是他空白的起源，那么，那时候他是靠自己走出去的。
　　一只小猫，从这深山老林里，一步一步走向人类的世界，或者说，回归人类的世界。
　　“饿了没？”封行远递过来一包饼干，顺着阮裕的视线看了看树顶，又收回了目光。
　　阮裕接了饼干，说了声谢谢。
　　“在看什么？”
　　“鸟。”阮裕吃了一块，转而递给了离他最近的谢向导，向导婉拒之后饼干便转到了陆云山手里。
　　陆云山一边吃一边也抬头去，笑了笑：“在哪呢，打来烤了吃够塞牙缝吗？”
　　“很遗憾，不够。”
　　小鸟叽叽喳喳从枝头跳走了，幸亏它听不懂树底下的人类在说什么，否则恐怕要高空抛一堆鸟屎，浇陆云山一头。
　　不怎么正宗的小陆道长掐指一算，说今夜无风无雨，然而晚间却起了风，刮得枝头的鸟叽叽咕咕乱窜了一通。
　　这大概是陆云山罕有的一次失手，而那些惊鸟最先惊动的人是阮裕。
　　因为一半是猫的缘故，阮裕对野外的这些东西比身为人的其他几个都要敏锐些。
　　他钻出帐篷，隐约听见风里有什么声音。
　　好像在唤他。
　　但尽管毫无月色的深山中，他们小心生的一点火也被风吹灭了，那不知存不存在的声音裹在风里，被山石树木来回碰撞，曲曲折折才传入了阮裕的耳中，这场景怎么也称得上古怪，然而阮裕却觉得并不可怖。
　　风声很快停下，万籁俱寂了。
　　阮裕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他只是觉得像有谁站在风里唤他，却听不真切，站了一会儿，他把火重新生起，才又钻进了帐篷里。
　　陆云山却从帐篷里探出头来。
　　他在风声呼啸时也已经醒了，戴着眼镜，透过帐篷缝隙往外一看，就看到了阮裕的身影。
　　还看到……一条断断续续浮出来的线，从阮裕的胸腔穿出，飞向了遥远的夜空。方向是那个山洞。
　　他也听见了风里的声音，对于这些不太科学的事，他接触得多也懂得比阮裕多，能听到的，也比阮裕多。
　　或者说，那个声音在呼唤的并不是阮裕，而是他，陆云山。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说。
　　有那么片刻，陆云山在帐篷里动弹不得。他感觉到了某种磅礴的力量，旷远如绵延的群山，也沉重如绵延的群山。
　　他脑子里陡然有一片清明，一个念头就那么扎进了他的脑海——他是注定要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的。就像他的师父注定要把他捡回去，养他长大成人，他也注定要管阮裕的闲事，要来这麦子山。
　　陆云山对这一切接受得非常顺利，在风声没有惊扰封行远和谢向导便退去了的短短几分钟里，他就已经心态平稳了。
　　于是这件事也如他过去看过经历过的许多事一样，被他按下放在心里不再对别人提起，成了他的秘密之一。
　　第二天天气稍微转好了一点，他们要继续走下去，陆云山指了个并不好走的方向——不是沿着昨天那条路向前，也不是转过去走向那个洞穴，而是另一侧，是一个下坡。
　　谢向导皱了皱眉：“去是能去，但是要费些劲。而且那边走不通，有个山崖，崖上是公路，从那里是爬不上去的。”
　　向导感觉这几个人不太对劲，便多了一句嘴问道：“你们要去那里做什么呢？”
　　“考察，我们老板看这边温泉也有，溶洞也有，听人说很有发展前景，在考虑投资搞个农庄。”封行远把之前就编好的借口立了出来，“我们就是来考察完了给老板打个报告。”
　　他们不是正儿八经来旅游的，肯定不会只按照旅游路线走，因此这借口他在上山路上边走边编，一路还装模作样地拿手机拍了些照片，此刻这理由也是站得住脚的。
　　向导没再多问了，只是尽职地把那悬崖的情况给他们又仔细说了一遍：“那悬崖上面的路当初没修好，是个陡坡，还有个很急的弯道，老有车在那出事，所以悬崖下面呀，肯定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搞农庄也不用到那山沟沟里搞。”
　　“三面环山，如碗如兜，落在中间，气聚而不散，那可是个‘聚宝盆’，风水宝地呀。”陆云山远远透过树木枝干看到远方的那座山崖，确实如向导所说，山路嵌在其中，有一个很陡又很险的弯道。
　　不过地是宝地，但不适合阳间。
　　话虽如此，麦子山这地儿，在陆云山眼里，却也不能算邪性。
　　大凶之地，也有大吉之兆。
　　这一趟，他没有白来。
　　扒开草丛和蜘蛛网，艰难地开辟出一条路，终于离那片山崖更近了一些的时候，封行远爬上一块石头仰头看去，忽然想起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他来过这里的，只不过那时候没有到崖下来。少年时他为了寻找一只被扔掉的小奶猫，顺着公路，走到过悬崖上那个弯道。
　　那时候垃圾处理的程序与现在不同，人们还没真正意识到那些塑料制品的危害，随意地将垃圾成车地从悬崖上往下倒，因此即使现在崖下也还有那些垃圾的痕迹。
　　这时阮裕忽然扯了扯封行远的袖子。
　　他刚刚才爬上来，望向山崖，将整片山崖的风貌尽数看在眼里，却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一股晕眩感，伴随着一阵一阵的恶心。
　　“阿裕，怎么了？”封行远被阮裕突如其来的煞白脸色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扶住，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陆云山和向导也闻声而来。
　　“头疼。”阮裕克制了又克制，才咬着牙吐出了这两个字。
　　因为阮裕突发的状况，封行远和陆云山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营地休息。
　　阮裕这场病来得突然，势头也强劲。
　　说来奇怪，他一路上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偏偏到那悬崖底下一站，那种没有缘由的不适感就迅速在他身体里膨胀开来。
　　而当夜，阮裕不知道是因为着凉还是怎么，突然又发起了高烧。封行远急得团团转，背着阮裕就下了山要去找医生，陆云山在风声里回头看了看，没有开口阻拦，跟着一起下了山。


第55章 旧事
　　阮裕高热不退，昏迷了一整天。
　　他恍惚中置身于一场冷雨，看到了一片从天而降的火。
　　细雨如丝，冰冷彻骨，他躲在一片草丛里，一身绒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是猫的形态，不是人的样子。
　　那从天而降的一团火掉到地上时，磕到山石，在翻滚中落下许多细碎的零件，砸到了地面上。阮裕感觉大地震了几下。被折断的树木和被火舌舔过就变得焦黑的叶子，在雨里簌簌发抖。
　　那火和雨水纠缠着，散发的温度救了几乎要被冻僵的他。
　　他并不知道危险，本能地想要离那火光再近一些，可是他大概状态十分虚弱，移动得很是艰难。
　　火焰并不盛大，没有向四方蔓延，反而渐渐被雨水浇灭了。
　　玻璃破碎，留下了一个洞，阮裕隐约从那个洞里看见了扭曲的人的躯干。鲜血混合着泥泞雨水和气味难闻的油，从那玻璃的碎片里缓慢溢出来。
　　阮裕感觉到有什么人站到了他身边，那人弯腰，拎着他的后脖颈子，把他提了起来。
　　“想知道那里面是谁吗？”那人的声音又低又轻，乍一听平静得过分，然而仔细揣摩，又含着点浅浅的悲伤。
　　“吴求……”阮裕原本还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转头一看，忽然就有些清醒过来——这是梦，不是现实。
　　那个把他提起来的人，是吴求。
　　吴求并不在意那些扑腾的火苗，带着阮裕一步步走过去阮裕得以从吴求的怀中将那着火的东西看得更全。
　　那是一辆已经变了形的车，轮子翻过来朝着天空，碎掉的车窗里能隐约看见模糊的血肉。忽而有一只染血的手动了动，看不太清楚五官的男人狼狈又费劲地转过去，嘶哑着嗓音好像想喊什么。
　　后座坐着他的孩子。
　　也许有路过的神明被这个父亲感动，幸运的是，后边一侧的车门被这男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弄开了。
　　阮裕确信自己听清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他那么着急那么痛苦，语气仿佛祈祷又仿佛哀嚎。
　　他说：“快走，孩子们，快走。”
　　不知为何，阮裕忽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阮裕觉得吴求应该也很悲伤，但是这个奇怪的、只在阮裕梦里现身的人，只是安静地站在离那车门几步之外，看着那变形的车门里爬出一个半大孩子，一身是伤，惶惑惊恐地哭着，带着另一个还要更小一些的孩子。
　　更小一点的那个伤得更重，看起来大约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勉强还能动的大孩子又试图去救自己的父母，被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推开。
　　“活下去……”
　　那大概是这对父母弥留之际能给孩子最后的爱了。
　　“你到底是谁？”阮裕挣扎着从吴求的手里逃脱。
　　他隐约感觉到什么。
　　吴求的答案，和他的答案，拨开无形的迷雾，慢慢在阮裕脑海里清晰起来。
　　冷雨里那孩子带着弟弟往外跑，然而到底是受了伤，行动不便，靠着一口气站起来的，一个小石子儿就足够让他那口气漏个彻底。他倒在地上，他昏迷不醒的弟弟便骨碌碌沿着山坡掉了出去。他再想爬起来，却没能成功，撕心裂肺地晕在了当场。
　　吴求带着阮裕一起看着那个滚出去的小小孩，开口说：“我记得你们这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叫橡皮泥。两种颜色的泥揉在一起，会变成另一种颜色。它仍然可以被切开，分成不同的两份，但是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两份了。”
　　所有的场景，雨幕、微弱的火舌、混乱的鲜血与泥淖，全部都褪去，只留下一片空白。
　　“这场车祸，严格来说只有一个幸存者，但如果把幸存的范围放宽一点，其实有三个：吴越，你，还有我。”吴求说，“你生活的这个世界存在一些缺口，很不凑巧，这车祸的附近就是缺口之一。更不凑巧的是，那天命运可能出了什么差错，把一个濒死的小孩和一只濒死的小猫像橡皮泥一样揉在一起，然而这终究是不稳定的，所以他们又分开了——于是有了你我。”
　　吴求死了，但也活着。
　　他们都是吴求，但又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吴求。
　　他们是混乱的产物。
　　阮裕沉默了。
　　“你从山里回到了人类的世界，我阴差阳错去了另一个世界。现在你时日无多，我也是。好不容易那个有能力帮我们的老猫他心软了，所以……”吴求很快从那场车祸带来的情绪里走出来，“如果你想活得久一点，回去告诉带着你来的那位陆小道长，裂缝在那个溶洞里，让他带你去，过了那个裂缝，会有人来接你。”
　　“陆云山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他带？”阮裕眯了眯眼，有点担心这事对陆云山来说会不会很危险。
　　吴求他这么严肃，于是又挂上了一点礼貌但十分程式化的笑容：“唔，他和我们的事没有关系，不过修补裂缝是他的活儿。放心，老猫对他肯定比对咱俩温柔些。”
　　阮裕被吴求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
　　“我还没给你介绍过吧，老猫的名字叫陆飨，昆仑山神明陆吾的血脉，”吴求说起这位“老猫”时态度近乎柔软，有种莫名的炫耀感在里面，这时候的他似乎才与阮裕认识的所有的人类有些相似了，变得柔和立体起来，而不是一道悲伤也悲伤得平静无波的影子，“你身边那位陆小道长也是，不过他们差了很多辈，老猫不会为难他这位晚辈的——哦，这件事你得保密。”
　　尽管解释清楚了，阮裕也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反而有些犹豫。
　　吴求以为阮裕是不太相信他这番话，然而阮裕沉默了一会儿，却开口问了另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吴求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
　　“车祸。”他含糊不清地回答。
　　阮裕感觉里面肯定有别的事，追问道：“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吴求沉默了一会，轻轻挥了挥手。
　　一瞬间，山水树木从虚空里浮现出来，阮裕又感觉到了坠落的雨丝，雨幕像天空垂下的帘。
　　阮裕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这应该是那座悬崖上方的公路上。
　　有一辆黑色轿车自下而上驶来，因为前面是弯道，车辆的速度慢了下来，鸣笛示意，而雨夜里，从弯道上方突然冲出了一辆车来——那应当是一辆红色跑车，车灯打上去，反光映出的红色外壳像一把在雨里跳动的火。
　　那辆跑车开得太快，弯道过急，车胎几乎擦起了火，只是一瞬间，在上山的这辆跑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那小轿车别到了马路边上，岌岌可危地抵着悬崖边缘。
　　弯道上面又接二连三又几辆车开来，那些人都将车开得飞快，有一辆更是差点飞出公路去，被那崖边上一动不敢动的黑色轿车挡了一下才没直接车毁人亡。
　　而原本减速慢行要往上开的小轿车已经有一小半车身悬在了崖外，没有人管它。
　　小轿车像只沉默温顺的小羊，趴在悬崖边上瑟瑟发抖，好像风一吹，它就会往下掉。
　　阮裕下意识捂了一下眼睛，心脏怦怦地使劲跳起来。
　　这是吴家一家人坐的车，是那场车祸的现场，而阮裕现在头脑一片空白，肺里的空气好像藏着千百根针，在他身体里尖锐地存在着，他感受到了一种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恐惧和疼痛。
　　去而复返的红色跑车停在悬崖前，车上走下来一个烫着奇形怪状发型的年轻人。
　　另外几辆刚从山上下去的车也跟着开了回来，停在路边，几个年纪都不怎么大的小伙子走过来，跟前面那个人站在了一起。
　　他们划着了火柴，那火光在雨夜里刺目地摇曳着，被雨浇灭了，他们又点另一只。他们笑着，对那辆岌岌可危的黑色小车里的呼救充耳不闻，又上了各自的车，排着队一下一下将无助的轿车掀下了山去。
　　山上有另一道巨大的灯光照来，而山下不远处，一道微弱的手电光在雨幕里闪闪烁烁。
　　一切都在这两道光里褪去。
　　阮裕捏紧了拳头，他在红色的车折返后，撞的第一下时，已经怒气冲冲地跑了上去。然而这显然并不是现实，那些人只是过去的时光留下的剪影，演绎着已经发生的事，他的出现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感觉耳膜被引擎声震得发疼。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寻仇？”阮裕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
　　吴求摇了摇头，相较于阮裕，他平静得有些冷漠甚至不近人情了，他回答道：“他们无仇无怨。”
　　“为什么？！”阮裕愤怒又费解。
　　吴求叹了口气，目光里看不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呢，你都知道这一切，你也是……我们当时都是从那辆车上活下来的，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们，至少告诉吴越，你是不能还是不想？”
　　“……”这一回，吴求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的，“你们的世界有它的规则，因果循环，我受规则所限，不能影响它，只是因为你我的特殊联系，我才能与你神思相通。”
　　“吴越他需要真相，”阮裕突然想起来吴越苍白虚弱的病容，巨大的悲伤兜头淋了过来，他终于有点自己是这个人类半个弟弟的感受了，“他是‘吴求’的哥哥，是那场车祸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这么多年……”
　　“他一直都知道真相。”吴求叹了口气，“他有他的背负与使命，有他的命运轨迹，而我和你才是无常的变数。”
　　“可那难道……”阮裕话还没说完，吴求便消失了，他感到一阵头晕眼花，眼前刺目的灯光晃得他脑袋疼。
　　他醒了。
　　“那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过去，共同的身份吗？”——这句话终究没能问出口。
　　入目是封行远忧心的面容，于是那些梦中带来的情绪都呼啸着远去了，在封行远的关切里，阮裕虚弱地挤出了一点宽慰的笑意：“我没事了……”
　　这病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封行远觉得有些中了邪的意思。
　　结果还真是“中了邪”——阮裕把梦中看到的能说的都跟陆云山说了，也没避着封行远。
　　说到陆云山身份的时候，阮裕却卡了壳。
　　而后面关于吴求让他看到的那个雨夜悬崖上发生的一切，阮裕都只能记得模糊的一点点了，只是清醒过来这么片刻，连那种极度的愤怒也像被什么东西裹起来了，他只能隐约感受到那些情绪的一点余韵。
　　“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去那个山洞。”陆云山的话把阮裕混乱的思绪拉了回来。
　　从阮裕病倒之后，他就又摸出来自己的眼镜戴上，时刻关注着阮裕的情况，生怕阮裕再向上次被救出来时那样。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陆云山看见阮裕身边浮动的那些黑色又有要聚拢的意思，虽然他不久前才帮阮裕拔除过一次，但要根除这些东西实在是人力不能及的事。
　　因为阮裕的身体原因，陆云山和封行远一致认为需要先休整一下再进山去，于是封行远在网上定了民宿的房间。
　　然而等到了地方，封行远却有种不是很想住进去的感觉。
　　倒不是因为房间不好，而是……他没看清地址，习惯性地选了搜出来好评率第一的这个地方，但到了地儿他才从依稀还有些多年前旧貌的街景里认出，不远处就是他少年时跟他爸封邵住过的旧居民楼。
　　那栋楼外墙的瓷砖稀稀疏疏掉了些，陈旧破落，楼外的树长大了许多，衬得整栋楼都比封行远记忆中小了一圈，像是这么几年的时光让它缩了水。
　　楼上的房间排列很紧凑，其实每一间都并没有多大，现在不知道又住着些什么人，看晾在走廊上的衣服样式，住户们估计都不算年轻。
　　物非人也非，时隔多年，封行远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他不太想在这种时候去回想以前的情形，却免不了被这旧景所勾动。
　　但这种触景生情又并不如在萍野时来得浓烈，也许是因为他和封邵之间那种古怪僵硬的父子关系，那段记忆在他心中压根没有太多能被记住的东西，因此他并不很能想起来过去的场景或者具体什么事，只是经年的负面情绪纠缠在一起，在他认出来这个地方时，第一时间跳出来给了他一记拳。
　　噎得他有点不是滋味。
　　站在民宿房间外的走廊上看了会，伤怀的劲过去了，封行远收拾好了心情，便转身走进房间里，准备去找陆云山再说一说阮裕的事。
　　封行远但并没有注意到旁边那栋楼下，用塑料支起来的棚子下，有个头发带着些斑白痕迹的男人。棚子里两三桌人正打着麻将，而他点着只烟走出来打了个电话，讲但一半有些惊讶地盯着民宿二楼封行远的背影。
　　烟烧到尾，烫了男人一激灵，烟头脱了手，男人这才回神似地接上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好意思，刚刚没听清，你们是几个人来？”
　　另一边，陆云山在房间里摆弄自己带来的东西。
　　他包里面放的黄纸朱砂自然是不用提，封行远进了房间里，一眼扫过去，看见还有个被翻得有点旧了的笔记本，并上一串铜钱，几本书，一段红布。
　　“明天我们去山洞里，你把这个戴在手上。”陆云山拆下来五枚铜钱，在包里翻找出了一条红色的细绳，熟稔地将铜钱编成了一条手链，交给了阮裕。
　　阮裕有些疑惑地接过铜钱手链：“这是什么？”
　　“从我师父那里顺来的法器。”陆云山边说边把剩下的一大串铜钱收回包里。
　　这卖相十分随便的法器……颇有些批发来的廉价感。
　　阮裕乖乖收下了。
　　封行远在阮裕旁边坐下，问道：“这个铜钱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图个吉祥平安。”陆云山这么说着，“明天咱们去山洞里之后，我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毕竟那个世界的事我们谁也没接触过，总归是小心一点好。”
　　封行远点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封哥，我们商量一下，要不明天山洞里你就不要下去了。”陆云山看着封行远，给出了自己思量许久的建议。
　　封行远没有料到走到这一步了，陆云山却突然要让他止步，他有些惊讶，下意识皱了皱眉：“怎么了？”
　　“先喝口水吧，”陆云山把晾得凉了些的开水杯子递给封行远，“听我说，封哥，你生活的世界一直是正常人的世界，你不能再陷得更深了。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另一个世界的吴求他们不能左右它，我们这些生活在这里的人更不能。”
　　封行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那我送你们到山洞外面吧，我想能陪阿裕多走一段是一段。”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术业有专攻，而他的的确确在这方面毫无认知，他知道自己这样一个普通人，去了恐怕也是给陆云山添麻烦。但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一回事，担忧又是另一回事。
　　“封哥，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阿裕。”陆云山颇为轻松地笑着说，“我师父说我这辈子就是保护人的命，我要护的人，还从没失手过。”
　　阮裕接话道：“我不会拖后腿，我很能打的。”
　　“是，一拳十个，刷刷刷！”陆云山比划了两下，开着玩笑将气氛缓和了些。
　　谈完话之后，三个人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小房间里，准备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上山去。
　　没有面对着阮裕和封行远之后，陆云山的神色便没有那么轻松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打开手机给师父编辑了一条消息：“师父，我想我快要找到答案了。”
　　师父曾经说，他的命运纷呈，异于常人，那里头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这些人穷尽所学也算不出来的。三清山的一位长辈也说过，他注定要去找这个答案。
　　对于这个“答案”，他在神学上无所得，便只好求助于科学，最后发现科学也不能给他解答。
　　那玩意儿过于玄乎，十几二十年他没有摸到一点边儿，却在这一次执意要牵扯进旁人的因果里后，恍然抓住了一丝。
　　他有一种预感，那没有被任何人见识过的另一个世界，有他的答案。


第56章 洞天
　　清早，封行远一行三个人便踩着晨露上了山。
　　这一次，他们没有找谢向导带路。
　　进山没多久，山里就起了雾。
　　这个时节，麦子山的雾按照常理来说并不会很浓，并不是很影响他们前行的路。
　　飞鸟在枝头蹦跳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啼叫。
　　然而走着走着，三人就发现了不对劲——本来薄薄一层的雾气在几阵风吹过后，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厚，等他们要往后退回去的时候，混浊的白雾飞快包裹住了他们，一眼看出去，只能看见两三段附近的树干。
　　树梢传来的飞鸟啼鸣似乎也变了调，不知道是什么品类的鸟，叫声古怪得很。
　　“不用再找回去的路了，”陆云山慎重地说，“咱们碰到东西了。”
　　他示意封行远和阮裕都停下来，三个人挨在一起，在一棵老树边停住脚步。
　　“什么……东西？”封行远往四处看了看，即使他一个完全不通此道的人，也觉得有点瘆得慌。这浓雾实在邪门。
　　陆云山掐指算了算，沉默片刻，没忍住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脏话：“冲我们来的。”
　　是老丁……
　　陆云山和这个人合作过许久了，从他第一次背着师父接单，利用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和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坑蒙拐骗的套路赚外快时，就是跟老丁接触的。
　　老丁是这方面的一个“协会”的会长，该协会没得到官方明面上的承认，但因为老丁人脉广，路子多，数得上来的几个流派都和他有世俗意义上的来往，因而很多人求到他这里的事，他都能给解决掉，一来二去这个协会也搞得有模有样。后来老丁赶着时代潮流，给协会套了个文化公司的壳子。
　　陆云山不是公司的合同工，并不全职为老丁做事，只接一些散单——一般是做一些全职人员解决不了或者看不上的案子，有时候老丁手下的人都接了委托，做不过来，多出来的活儿就派给他们这些接散单的，大家看着自己的时间和能力来选择接不接。
　　陆云山不是他们的编内人员，但能力出众，又是大学生，在老丁搞的这个有一多半文盲和中老年人的协会里，很是个香饽饽。
　　因此他每次不让别人跟他一起做一个委托，老丁也都没让人插手，对陆云山的能力也算放心。
　　但这一次阮裕的事，老丁却异常关心，在几次催促之后，陆云山已经如实汇报了目前的工作进度。
　　委托里说的是要查清楚阮裕的真实身份，如果确认是资料里那本该死在十几年前的姓吴的“鬼魂”的话，就按玄学的方式消灭他。陆云山只说他确认了阮裕不是吴求，至于具体的辨析和更多的证据，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而现在这离委托到期还差好久呢，老丁就这么等不及，连他自己定的规定都顾不上了，亲自带人来找茬……
　　看这阵势是打算罔顾道义，直接跳过确认阮裕身份的步骤，管他是不是，直接做了了事。
　　陆云山夹了几页黄纸在手上，那黄纸被他摇了几下，居然噌地着了，他也不嫌烫手，伸长了手把燃烧的纸捏着往雾里挥。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眼镜，单手打开戴上。
　　“封哥阿裕，跟紧我，别走散了。”陆云山说。
　　他的镜片上闪过一道诡异的光，有风自他身前奔腾而来，吹得整个林子的树都在刷刷地响，他指尖的黄纸上一簇火苗却没有被吹灭，十分精神地跳动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封行远见陆云山被风吹得退了两步，伸手去扶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托住了阮裕的后背。
　　这股怪风几乎能把树拔起来，但却没有吹散雾气，简直邪了门。
　　“是‘三万’的人。”陆云山低声说。
　　“什么三万？”阮裕问道。
　　“三生万物文化有限公司，”陆云山咬着牙吐字，“我不知道他们抽什么疯。”
　　封行远看着陆云山把黄纸扬了，反手在包里一摸，摸出了一串铜钱来，那铜钱不知什么时候被缠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陆云山握着“剑”，在劲风里一跃而起，当空挽了个剑花——这一幕封行远却没再看到了，他被裹在风里的树枝树叶迷了眼。
　　陆云山一剑劈开了风，落到地上，雾气散去些许，他闭上眼默默念了几句，反手一剑刺去，愣是将一把铜钱剑插/进了身侧的树干中。
　　封行远透过陆云山的镜片，好像一晃神看见了树上被钉穿了的一片惨白的影子。那画面一闪而过，不像真的存在过。
　　尔后飞鸟长鸣，长风骤歇。
　　雾色缓缓散开去。
　　“好了。”陆云山拍拍手，收了剑，不知用了什么巧劲儿，那些铜钱好像突然失去了骨架，哗啦啦落下来，又成了一串。
　　封行远揉了揉眼睛，而阮裕眨了眨眼，他俩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我之前接活儿的公司，这玩意儿是他们的手段之一，他们人不在这里，我没算错他们应该还在山下的镇上。”陆云山边走边解释了一下这个公司大概是做什么的，但迫于时间，他没有展开关于阮裕的那个委托的事，只是简单地说，“来者不善，封哥，你回头遇上了留个心眼。”
　　封行远是普通人，做这一行，一向的准则是不能过多地将普通人牵扯进来。陆云山边解释边在心里梳理了一遍，猜测应该是这份委托背后的雇主那有什么变故，让老丁亲自跑来拦他们。
　　他们虽然有些这样那样不成文的规矩，但……归根到底，他们也是人，各有所求，欲壑难填。
　　陆云山现在没空去查证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已经走到山洞前，此刻才是箭在弦上。
　　他的答案，和阮裕的性命，还有那些神秘而富有吸引力的未知的谜底……全都在这山洞里。
　　封行远如约停在了山洞前。
　　“他们也会找到这里的……”封行远有点担忧。
　　陆云山点头：“放心，我有办法，等你下山，这段时间没有人能走到这里。”
　　只见陆云山从包里掏出来一只塑料玩偶，阮裕认出正是之前他从他师父那里顺来的那个。那小玩偶单看造型颇有些赛博朋克的感觉，像有一段时间风靡全国青少年儿童的特摄片里，那些穿着皮套的超级英雄，两只大眼睛颇为憨态可掬。
　　但封行远看着它，无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云山总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道具，封行远见识到现在，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把玩偶挂在山洞旁边的一棵树上，转身说：“封哥你回去吧。”
　　“这就行了？”
　　“对付他们，足够了。”陆云山对此很有自信。
　　封行远不舍地和阮裕告了别，心里始终觉得有些空茫，事到临头，他心中又忽然有些觉得这事不怎么靠谱。
　　阮裕还没有走到药石无医的地步——至少以他浅薄的认知是没能感受到的。而这一去，恐怕才真是音信杳杳。
　　“我会回来的。”阮裕伸手抱了抱封行远，姿态像在撒娇，态度却很坚定，“流星雨，还有三天，我们说好了一起看的。”
　　他们还有流星没有看，还有很多事没有一起做。
　　想来命运不会如此残忍，让他们在这里戛然而止。
　　山洞还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旅游开发，能到这里来的也都是一小部分户外探险爱好者，里面幽深空旷，也曲折离奇。封行远没有探险的经验，不能很好地预估里面会有什么样的景象，而对于陆云山和阮裕来说，里头的景象恐怕也跟旅游来的人们能看见的不一样。
　　封行远只有多嘱咐陆云山和阮裕几句：“要注意安全，不对劲就立刻退出来。吃的你们带够了没？水呢？没有物资了或者洞口变窄了，不要逞能，一定不要冒险！”
　　陆云山点着头：“封哥你放心，我学校实验还得回去做呢，阿裕我一定给你全须全尾带回来。”
　　“我刚卜了一卦，卦象说，我们这次肯定一帆风顺，大吉大利！”
　　山洞里安静得很，陆云山拿着灯，照不尽其中幽深。他忽然问：“阿裕，你读过桃花源记吗？”
　　阮裕作为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当然没读过，摇了摇头。
　　陆云山可能是为了让阮裕感到安心一些，一直维持着一点轻松的笑意，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能像进山的那场雾里一样，轻松化解。
　　“那是一个古代人写的，说是有个渔夫发现了一个山洞，走进去，‘初极狭，才通人’，继续走就豁然开朗，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居然是个与世隔绝的村落，人们还过着几百年前的生活。”陆云山说着，“我以前觉得，那说不定就是个时空隧道，他穿到几百年前去了。后来有一段时间觉得这是个鬼故事，跟什么鬼市之类的差不多。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阮裕听得一知半解的，对于人类的典故，他显然并不是很熟，却又不禁被陆云山娓娓道来的声音给吸引了。
　　陆云山明明在东拉西扯些没用的东西，但就是有莫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魔力。
　　“你在想什么？”阮裕顺着他的话问道。
　　“我在想，说不定现在对面有人夹道欢迎，等我们过去。”陆云山笑了笑，突然温和地说，“阿裕，闭眼。”
　　陆云山天生对某些东西有一套，那好像是刻进他DNA里的东西，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靠着自己的直觉发挥天赋，做了不少他师父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很多时候，他陷入危险境地，往往只用直觉就能转危为安。
　　他不怕黑暗，不怕困难，不怕危险，说到底他其实什么都不太畏惧，也全然不需要畏惧。
　　在牛角乡那回，为了不把封行远和张富几个人卷进来，他选择了自己一个人去处理，一方面是他不在乎危不危险，另一方面是他早已习惯解决这些问题的时候避开人群。
　　而除了师父，封行远算是第一个真情实感地为他担忧的人。或许也是唯一一个有机会对他表露担忧关切的普通人。
　　而事实上，他并不怎么需要。
　　与常人看不到的世界打交道，是他的本能，好像呼吸、哭笑、饮食。
　　此刻，他在这山洞里走着走着，便如往常一样，无师自通了这个地方的窍门。
　　阮裕闭上眼，后知后觉感受到山洞里浮出了强烈的光芒来——好像新年那场璀璨的烟花秀，不，比琳琅满目的烟花还要刺眼许多，隔着眼皮都有些灼人。
　　山洞深处不知哪里有风涌出。
　　似乎有谁叹息一声。
　　这一次，阮裕听清楚了风里的声音，它说：“往前走。”
　　陆云山牵住了阮裕的手：“走吧。”
　　他们一同迈步向前，那前方原本是一段颇为平坦的地面，但他俩闭着眼却一脚踩空，没有站住，往下坠去。
　　光芒和风都偃旗息鼓。
　　另一边，封行远下了山，回头望去，就发现雾气又悄然在林中升起。
　　他猜是陆云山那个塑料小人有点什么古怪的功效。
　　回到民宿时，他还和几个举止古怪的人打了个照面。直觉告诉他，那可能就是陆云山说的那个公司的人。
　　为首的是个穿黑西装的清瘦老头，半长不短的斑白头发扎了个十分年轻时髦的半丸子头，一双小吊眼，看起来不大好惹。
　　封行远在那人的注视下也没露怯，挺直了身板走过去。
　　然而那人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和封行远擦身而过了。
　　看他们的方向，是要去山上。
　　这几个人住在封行远所在民宿的旁边，傍晚时，封行远便看见那老头儿又带着人回来了，显然是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更臭了。
　　封行远松下一口气，数着时间，等着阮裕和陆云山从山上下来，等着那场约定的流星雨。
　　但他没等到他们回来，也还没等到流星，先等来了他爹以前认识的一位朋友。
　　好巧不巧，那个姓张的叔叔，如今正是他住处隔壁，另一家民宿的老板——也就是那老头儿住下的地方。
　　张叔叔认出了封行远，贸然找过来，是为了交给封行远一盘光碟。
　　张叔说那是封行远他爹留给他的，因为那几年张叔家里有亲戚是录制碟片的，做好之后本来张叔是要带给封邵的，却因为种种原因，那张碟子被忘在了他这。
　　“你一定要看，这是封……你爹，专门录给你的。”张叔叔走的时候还再三叮嘱。
　　封行远：“……”
　　封行远看着这盘碟，沉默了半宿。
　　张叔把它收藏得很好，虽然外壳上有时光的痕迹，但却被擦得很干净，没有一点灰。
　　原来封邵还在这世界上给他留下了东西。
　　封行远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薄薄一片，感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那么片刻，他想直接把它扔了。可最后，他还是稀里糊涂地把它留下了，胡乱塞进了自己行李最底下。


第57章 流星雨
　　阮裕和陆云山进入山洞的第三天，他们没有回来。
　　乌云蔽日，流星也没有来。
　　第四天，第五天，封行远还是没有等到他们。
　　隔壁住的那老头每天上班打卡似的跑去山上，听说都不顺利，傍晚时封行远总能看见他臭着张脸。
　　封行远悬着心，胡思乱想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七天，封行远很意外地遇到了吴越。
　　吴越把自己捯饬了一番，雨夜时的落拓潦倒洗涤一空，连精气神也变了一番，仍然温和的眉眼间多了一种坚定的意味。
　　他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而像一棵仍在生长的树苗。
　　吴越身边还有别人，那人也有些上了年纪，但看起来身形依然是魁梧的。
　　吴越管他叫韩叔叔。
　　韩叔大名叫韩昌，吴越说是他父亲以前的朋友，当过兵，后来有一段时间跟着吴越父亲一起做生意，不仅是吴父的好友，后来跟吴争也有不浅的交情——虽然这交情止步于吴争让吴家再现辉煌之前。
　　在经历了楚陈庭的隐瞒与欺骗之后，吴越本来是不怎么相信这些所谓的“旧人”的，是他自己找到了吴家旧宅，又从旧宅的线索找到了吴父吴母和他小弟的墓地，而后得知有那么个人每月都要来送一趟花。
　　这人正是韩昌。
　　吴越跟韩昌联系上，才得知韩昌与他父母的关系。而韩昌一见他，激动得老泪纵横，那情态实在不像作假，这才让吴越放下了戒心。
　　韩昌年轻的时候性格比较直，不喜欢商业场的尔虞我诈，吴越父亲撒手人寰后，他本可以摊子继续运营，奈何没那个才能，最后迫于无奈只能拿了笔钱回去做保安去了。
　　这人为人还算仗义，即使散了伙，也一直记着吴家一家子，吴越找到他的时候，他了解了情况，二话不说就支持吴越做任何想做的事，把吴越看作是半个亲儿子。
　　吴越来麦子山这一趟，自然也是奔着十几年前那场车祸来的。
　　碰巧和封行远又打了个照面。
　　吴越说他用了一些方法在试图恢复记忆，近来总是会在夜里做梦，梦到他还很小的时候的事情。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幕，就发生在麦子山，但是关键的环节他始终想不起来，所以他想上山去看看。
　　封行远思忖了一下，没有贸然说陆云山那些玄学的门道，侧面提醒道：“最近不好上山，山里雾太大了，本地人都没去了，有几个人每天都去试，但是都没有走上去。”
　　“这样啊，”吴越点点头，“那我不进山，沿着公路往前头开，看能不能开到悬崖那儿。”
　　那是吴越一家人十几年前出事的地方。
　　封行远没拗过吴越，犹豫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干等着确实也不是什么办法，于是留了话给民宿老板，便也跟着吴越一起去了。
　　公路比直接上山的小路要绕很多，开了一圈，才总算是开始往上走了。
　　大雾很快围了过来，能见度瞬间变得很低，车窗外路边的植物都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为了安全起见，车走得十分小心翼翼。
　　开过了一段雾区，车好像从一朵云里闯了出来，雾裹着团被丢在了后面。侧目望去，山川壮阔，压低的云层盘亘在山间……这样看来，麦子山竟如同一个宏伟的秘境。
　　又往前走，又是大雾。
　　这一次，这雾来得蹊跷，乌压压的，像是乌云笼罩住了整座山。
　　“邪了门了。”韩叔对此评价道。
　　那雾气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灰蒙蒙的，如酝酿着的下场暴雨，看得人提心吊胆。
　　所幸那处悬崖上的弯道并不是难找，车辆在这云雾里沿着公路向上行了一段，便到了地方。
　　靠边停了车，吴越和封行远走了下来。
　　云雾里只能看见悬崖下冒出来的一段段树顶，朦朦胧胧的一片，风吹而过，冰冷冷地贴着人的鬓角刮过去，刮得人脸疼。
　　封行远试图从那些树影和灰蒙蒙的雾中分辨出他们之前去过的那个营地，还有那座山洞，然而人的眼睛毕竟是受限的，看不穿浓厚的雾瘴。
　　他只能凭借记忆大致锁定一个方向。
　　悬崖对面那一片都陷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封行远转过头，看见吴越站到了崖边，他也望着前方渺渺茫茫的一片雾海，没有说话。
　　看了一会儿，吴越弯下腰去，伸手触碰着路边的隔离栏，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我回来晚了。”他直起身来：“那天我和他们一起从这里掉下去了，后来只有我活了下来，十几年了，我才想起来。”
　　“你也……别太难过了。”封行远安慰道。
　　“我没那么难过。”吴越轻轻摇了摇头，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心口上，神色却平静得有点过头，“因为药物治疗，现在什么情绪都和我隔开了，我不难过的，只是觉得，空空的。”
　　封行远没再说话，那种感觉他也有过，之前接受治疗的时候，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吴越看了一会儿，沿着公路往上走，韩昌叫住他：“这个地段不安全，小越。”
　　“嗯，”吴越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往前走，“那开车去山顶上面看看吧。”
　　即便路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别的车，韩叔这一段开过去也非常地小心，悬崖上的这个弯道实在修建地不怎么人性化，加上大雾，简直让人有种蒙着眼过独木桥的惊险刺激。
　　到达山顶之后，那雾却又像幻觉一样飞快消散了。
　　正是黄昏，西沉的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来，光芒铺陈，整个山谷几乎尽收眼底。
　　山上风大，吴越面色平静可眼睛却执拗地盯着底下那处悬崖，封行远则心事重重地看着山里。韩昌把车停好，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拿了手机出来拍照。
　　“还想起来什么了吗？”韩昌拍完照走过来问吴越。
　　吴越沉默许久，回道：“我们的车被人撞了。”
　　他闭上眼睛，迎着夕阳的光辉，看见了一片猩红，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而他的右手已经本能地举起来挡在了眼睛前面。
　　“那天在下雨，是爸爸开的车，我们去看大哥，他和妈妈都好高兴……后来突然出现了一辆车，在弯道那里，把我们的车撞到了悬崖边。车上面下来了一个人，爸爸向他求救，他没理，打了个电话，后面又来了好几个人，车在路上排了个长队，他们点了火，走过来拍了拍我们的车，有个人还冲我扮鬼脸。弟弟在哭，哭声很大。那些人又上了各自的车，他们开车把我们的车撞下去了，撞了五下。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怎么获救的，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吴越用手盖着眼睛，指缝里涌出了泪水。
　　他越说越像有人捏着他的脖子，喘不过气来，只是重复着：“我见过他的，我见过他的。”
　　见吴越身体抖得像糠筛，封行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而韩昌则强行把他扣在眼前的手夺了。
　　“小越，暂时别想了！”韩昌皱着眉按住了吴越。
　　“韩叔，我觉得那个人，对我扮鬼脸的人，我见过的。”吴越呼吸尚未平复，但却不愿意放过这突然在脑子里冒出的一线灵光。
　　然而他越想头越疼，实在不济，只好由韩昌扶着回了车里休息。
　　封行远回头望了望远处，大概是那个山洞的方向。
　　深林静谧，封行远只能看见浓密的树冠。
　　而后他也跟着上了车。
　　“我想在这里待一晚上。”吴越缓过劲来，说道，“韩叔，你们俩先回去吧。”
　　“不行，山上夜里气温很低的，而且保不齐有什么野生动物，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韩昌不同意。
　　封行远点头道：“是啊，不安全。”
　　“要么都回去，要么我也留下。”韩昌又说。
　　最后他们三个人都没走。
　　后备箱里有厚衣服，封行远因为上过一次山有经验，自己就穿得比较多，三人便打算在车里将就一宿。
　　夜里月亮没有出现，但漫天都是星星。
　　韩昌从周围拾了点柴来，点了个火堆，对付着把车上的罐头热了，分给吴越和封行远。
　　星空深邃，夜灯竟也不似白日那般冷，篝火跳动着，居然还勾勒出了点暖意来。
　　韩昌还找到了一瓶白酒，他们一人喝了点暖身。
　　“现在的酒喝着不得劲，”韩昌搓着手开了个话茬，“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酒是东北那边自酿酒，那么冷的天儿，数九寒冬，一口酒下去，整个人都热起来了。但我那时候一口酒都喝不起，要不是你爹，我老韩兴许早交代了。”
　　“我爸爸，他是什么样的人？”吴越问道。
　　韩昌又喝了一口酒：“大哥……他看着斯斯文文，是个文化人，但是不端着，我们这些人那会儿在他跟前跟个要饭的一样，他也不嫌弃。如果不是他肯带我们闯出来，我没有今天。”
　　吴越看着火堆有些出了神。
　　回忆里父亲的样子母亲的样子对他来说都是有些陌生与模糊的。
　　“嫂子么，长得漂亮，也很文静，喜欢看书，有你的时候，大哥和嫂子高兴坏了。”韩昌回想着往事，嘴角带着点笑，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的，“大哥一直说想要个女儿，他说他有了儿子了，再要一个女儿，就儿女双全了。嫂子呢，就很肯定是男孩儿，大哥说不管男孩女孩他都喜欢。那段时间大哥总是每天找各种理由从公司溜走，回家陪老婆，下午四点之后就别想在公司见到他。”
　　韩昌说了好多关于吴越父母的事，吴越一件一件听着，他的爸爸妈妈听起来是那样好的一对夫妻，也是那样好的一对父母。
　　而后，吴越又问了他的哥哥，吴争。
　　“吴争这孩子，”韩昌叹了口气，“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我想，他有他的苦衷。那时候你们的父母去世了，没有人撑得起吴家的产业，我也没能耐，被逼得离开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放弃了学业，拼命想保住一份基业，但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他白手起家，挑起了大梁，但走得太快，难免会……”
　　韩昌叹了口气，可能是怕吴越又激动起来，没有说下去。
　　“我哥真的犯罪了吗？”吴越问。
　　韩昌沉默。
　　吴越见他这个态度便不再追问了，转而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天空。
　　吴越留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他希望能在这里想起更多。
　　那些狞笑着把他们一家人送下悬崖的魔鬼们，明明都在他的记忆里出现了，可是始终面目模糊，他不甘心。
　　韩昌的手机屏幕此时亮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拿过来，卡了一个封行远和吴越都不能看清他手机屏幕的视角，屏幕上的光混杂在火光中，却把他脸上的沟壑磨得平了一点。
　　他盯着屏幕发了两秒钟呆，赶在吴越看向他之前，他又很快恢复了神态。
　　封行远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心一大半都挂在山的对面，剩下的一部分则关注着吴越的情绪，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整理着关于吴家一家子的事。
　　韩叔年纪大了熬不住，后半夜先去车里睡了。
　　篝火燃尽，山林里鸟雀惊飞，封行远跟吴越不约而同地扭头望了过去——却见远方的山际线后隐隐透着光，又一颗闪亮的星子，在那一瞬间将夜空划开了一条口子，璀璨到极致，而后便消失在了天幕之上。
　　群星闪烁，深邃得有一种能将人的灵魂吸走的感觉。
　　流星——
　　流星雨！
　　紧随其后，又有好几道亮光，仿佛交错的银丝。
　　封行远和吴越两人都看愣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这场万众瞩目的流星雨，迟到了这么些天，却会在此时此地，降临在他们头顶的星空。
　　片刻的错愕过后，两个人彼此对望一眼，却都不怎么惊喜。
　　而作为成年人，他们也默契地选择不去深究对方眼里的一点落寞，隔着一堆尚有余温的篝火，各自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封行远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他。
　　他倏地一回头，随即把抬手揉了揉眼睛——那走过来的银发少年，不是阮裕还是谁？
　　阮裕像是凭空出现的，封行远看着他走到了自己身边，合着漫天的流星雨，像是一个真实的梦境。
　　或许就是梦境。
　　封行远却顾得不那么多了，他张了张嘴，却没问出任何事，温顺地选择沉溺于这个梦。
　　“回来了？”封行远觉得嗓子眼有点发涩。
　　“嗯，”阮裕点头，伸手抱了抱他，“都说了流星雨到来时我们要一起看的。”
　　星辉熠熠，夜风都温柔许多。
　　近年来最大的一场流星雨，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天色开始变白，星星的踪迹快要看不清了，阮裕在封行远耳边轻声道：“别等我了，封行远，如果我好了，就去找你，如果我没去，你就忘了这些事吧。”
　　那话音明明是温柔清润的，却让封行远心中一惊。
　　封行远弹了起来，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坐在篝火旁跟阮裕一起看星星，而是正在车里睡大觉。
　　姿态还颇有些不舒服，曲起来的腿和半个肩膀都是麻的。
　　另一边的座位上，吴越也刚刚醒转，显然是被封行远的动静惊醒的。
　　驾驶座上的老韩回过头：“醒啦，昨晚你们怎么能在外面睡着，那么冷，这车里虽然睡着没那么舒服，好歹不会感冒呀。”
　　对于韩叔长辈语气里带着的那点数落意味，刚刚醒来又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在后座自觉选择了沉默。


第58章 沉冤
　　陆云山是在流星雨之后，从山上下来的。
　　他出来第一个见的人，却不是封行远，而是住在隔壁民宿的那一群人。
　　老丁七十多岁了，仍然看着很精神，出于职业需求，他蓄了半长的白头发束起来，扎了个时髦的半丸子头，乌漆嘛黑的一根树枝造型的簪子别在脑后，一双眼皮耷拉出了一波三折效果的眼睛不大，眼尾吊起来，显得不怎么像个好人。
　　陆云山还没敲房门，门便被里头的人打开了，老丁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正看着陆云山。
　　陆云山扬起了一个习惯性的笑容来，乐呵呵走进去：“夹道欢迎啊，这排场可以。”
　　“他呢？”老丁看起来不太高兴，没被陆云山那三言两语的拙劣玩笑带跑，连笑都不乐意跟着笑一下。
　　他在问的是阮裕。
　　“命魂归一，各回其位咯。”陆云山收了笑容，“我报告也交了，这件事目前跟公司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吧？”陆云山毫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老丁倒也没太介意陆云山的举动，问道：“山上的东西是你放的？”
　　陆云山连忙把锅往回扣：“是你们先不讲武德的。人还没到，先把养的小鬼儿放出来，让那些保护派知道了，三万怕是不想开了吧。我放的那个比你们的还是礼貌多了，也不会要人命，只是拦住你们而已。”
　　“你这臭小鬼！”老丁哼哼了一声，“委托人那边现在有新问题了，他不准备考虑这个人是不是和他有牵扯，只要确认这姓阮的小家伙是玄学上的存在，不管是什么，都得把他收了。”
　　“是‘收’，还是‘直接弄死’？”陆云山正色问道，“那位委托人，姓方吧？方氏集团的大老板，他为了他儿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两个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丁，因果报应你比我懂，做咱们这一行的我不信你不忌惮，他们的委托，他们的钱，都是沾着官司的。我知道你爱财，我也爱财，但这种委托普通的事可以做，最多损一点阴德，像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插手别人生命的委托，沾了身，有什么好果子吃？”
　　“阴德……人死了一把灰，有什么好攒的？”老丁说，“况且本身我们的存在不就是为了保护普通人么？一个没有身份凭空出现的‘人’，从分类上来说他就不属于人类，将他们与普通人的生活隔开，谁又能说不是造福？”
　　“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陆云山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不想三万的这帮子弟兄们都跟着你作孽的话，就快停下来。命运虽然变化无常，但是某些节点，人是改不了的。钱是好东西，但没有运也留不住钱。哦，还有，从今天开始我退出三万，祖师爷在上，往后他们的霉头可别落我身上。”
　　陆云山分道扬镳的话说得不算客气，老丁愣了一下，好像有点要被说动的样子，然而在陆云山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却叫人把陆云山拦住了。
　　“如果不做这一单，三万也要没了，我不可能放任不管。”老丁站起来，目光锐利，“三万可以没有你，但是大家不能没有三万。陆云山，阮裕到底被你藏在哪里了？”
　　陆云山暗自提了一口气，回过身去问道：“三万出什么事了吗？”
　　“阮裕，在哪里？”老丁执拗地要问一个结果出来。
　　陆云山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感觉今天这事是真没完，回道：“在桃花源。”
　　明显是扯淡不配合的态度激怒了老丁，老丁一个眼神，手底下的人就开始围过来。陆云山捏紧了拳头，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这屋子里居然还是有好几个人，他飞快在脑袋里合计起了自己待会的逃跑路线。
　　封行远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正好在走廊上看见隔壁门板被踹飞升起的一缕烟尘。
　　他和烟尘中那位长腿刚收回来、仿佛在拍动作电影的奇男子两两对望，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陆云山。
　　不知什么时候从山上下来了并且还拆了人家门的陆云山，旁边躺了俩黑衣服的人。
　　被这动静惊了的人还有封行远那位就住隔壁的张叔以及一大群打着牌的大爷大妈。
　　张叔年纪大了，脾气却没收，冲过来一看这狼藉的画面，险些气出了高血压。
　　陆云山和老丁互相看了看，在目光里打着外人看不懂的机锋，张叔骂到跟前时陆云山积极认错，转了账赔了钱才算了事。
　　众目睽睽之下，老丁的人也不敢做什么，陆云山没再看他，穿过了行道，走回来自己住的这间民宿里。
　　封行远刚要问什么情况，陆云山就吭哧吭哧收拾起了东西：“一会儿再解释，咱们赶紧跑。”
　　“跑什么？阿裕呢？你为什么在那里打架？”封行远感觉自己真是跟不上陆云山的节奏。
　　“阿裕暂时不回来，我们得先走了，老丁这帮人肯定人散了就要来找咱们麻烦。还有，有份礼物我要去帮人送一下。”陆云山把包往背上一背，“封哥赶紧的！”
　　“到底怎么回事？！”尽管还在疑惑，封行远的身体已经十分自然地开始收拾东西了，他把自己带来的东西胡乱地塞作一团，莫名有种上了贼船的紧张感，“阿裕现在安全吗？”
　　“安全，他们不会见到他的。”
　　“那我留在这等……”封行远的动作迟疑了片刻。
　　陆云山坚持说：“老丁找不到阿裕，一定会找你麻烦的！”
　　在一种焦灼的气氛里，封行远被陆云山带着以最快的速度退了房，以十分刁钻的时间卡点，打开了刚好停在了楼下的韩昌的车，钻了上去。
　　韩昌和副驾驶的吴越互相望了一眼，往后看，各自感觉到了莫名其妙。
　　好在他俩是认识封行远的，靠着封行远刷脸，他和陆云山非常顺利地蹭上了这趟顺风车。
　　封行远没看到父亲曾经的友人张叔叔把门收拾好后，分辨出了他的身影，欲言又止地上前走了两步，最后又不了了之地停住了。
　　那道复杂的目光就这样成为了车后一个模糊的小点。
　　陆云山说话玄玄乎乎的，因为有吴越和韩昌在车上，封行远不好下细追问。
　　他们这一路运气也不算好，差点让一辆车追尾，车子惊险万分地擦着一旁的崖壁而过，几乎刮出火星子来——如果不是陆云山找老韩讲话打岔，估计他们的车能一头栽进土里。
　　小陆这头刚惊险完就接了个来自学校的电话，他好像才想起自己还在读书这回事，掏出假条对了一下时间，撂下一句他请的假超了两天了，连忙又在到主城区后打了辆出租往榆大赶。
　　陆云山来去自由，封行远魂不守舍，吴越在那个差点发生的悲剧里受了过度的刺激已经晕了——只有韩昌兢兢业业地开着车。
　　吴越被送到了医院，封行远留下来和韩昌一起给他办了住院手续，听到医生几乎是斥责的语气跟韩昌说，不能再让吴越继续吃他在吃的那些药了，会损伤大脑。
　　韩昌垂着头听训，这么大个人了还让一个小姑娘讲得面红耳赤。
　　离开前，封行远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但又不太意外的人——楚陈庭。楚总自己开的车来，车门都没锁，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医院里，去了吴越的病房。
　　封行远和楚陈庭在走廊外匆匆打了个照面，看见楚陈庭眼里的红血丝，默默地让开了路。
　　吴越说楚陈庭是骗子，但这个“骗子”恐怕是掏出了真心的。
　　吴越终于醒转时，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想起了那两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车祸。小时候的那一次，还有后来和哥哥一起的那一次——那个冲他扮鬼脸的人，他也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哥哥的合作伙伴。
　　十几年前的雨夜里，一群富家子在麦子山段飙车，导致了一起严重车祸。十几年后，失去养父母后独自带着幸存的弟弟白手起家的吴争，和当年带头飙车后来已经成为方氏继承人的方天赐达成了合作协议。
　　吴越那时候早不太记得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魔鬼具体什么样子，只是觉得方家的继承人接触起来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而再之后……吴争突然说要送吴越出国去，他联系了他在国外朋友，希望吴越能尽快离开。当他亲自带着吴越赶往机场，却遇上了一场突发车祸，危急之际，吴争狠狠地转着方向盘，让驾驶那一侧撞上了山体。
　　吴越的眼泪淌湿了一片枕巾。
　　他无声地流着泪，在一片寂静中坐了起来，才看见疲倦地靠在他床边睡了过去的楚陈庭。
　　上一次他在病床上醒过来，看见的也是楚陈庭。那时候他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心里泛酸泛甜，惊慌无措的同时，却对这个人有着一点很想要去依赖的感觉。所以楚陈庭说他们是一对的时候，他没有怀疑。
　　楚陈庭大概是累坏了，感受到动静几秒后才不太清醒地把身体支撑起来，迷迷瞪瞪看了吴越一眼。他胡子没来得及刮，头发也是乱的，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过来抱住吴越，被吴越用胳膊隔开。
　　又呆了几秒，楚陈庭才彻底清醒过来，又惊又喜：“你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吴越没有回答他，只是戒备地把自己挪远了一些。
　　“韩叔！”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然而喊完他自己却愣住了，仿佛醍醐灌顶地转过头来看着楚陈庭，“韩叔，是你安排的人？”
　　楚陈庭僵住了，缓缓点了头。
　　“你……”吴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楚陈庭看着吴越，谨慎斟酌着措辞，发现好像怎么都说不太明白，只好暂且放弃了理智分析说话的艺术和利弊，坦诚道：“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是我爱你这件事，我没骗你。我不知道你想起来多少，但希望你相信，我撒谎是因为我当时太慌乱了，当然我知道这个行为是绝对错误的……我早就后悔了，后悔当年拒绝你，后悔那束花我没收下，后悔没有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只对你撒过这一次谎，其他的我都没骗你。这些年我也在查当年的真相，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方氏将再也不能用钱兴风作浪，我一定会让他们为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吴越保持了更久的沉默。
　　他注视着这个胡子拉碴形象不怎么雅观的楚陈庭，心里有万千情绪起伏。
　　过往种种都在他心里飞快地翻过一遍，很久很久，他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平静道：“你撒了两次谎。”
　　楚陈庭连忙说：“没有，我真的没有别的事骗你！”
　　“你以前说，你不喜欢我。”吴越轻轻地回了这样一句。
　　·
　　几天后，封行远的前同事王旭发消息说，合誉背后的方氏资本好像也出了大问题，他觉着合誉这两年可能不吉利，憋不住也跳槽了，稍微有点内部消息的也都跑了，大家观望良久，眼看着这刚刚回转一点的地方似乎终于要重新步入正轨，却又叫什么事给弄得更加摇摇欲坠。
　　又过了几天，周继斌领着他妹妹上门来还钱，给封行远带了些礼物，周琳珊找了半天没见了猫也没见阮裕，问封行远把人和猫藏到哪里去了，封行远回以沉默。
　　周继斌也没在合誉了，他倒不是自己走的，是让合誉裁掉的。
　　封行远在某一日才忽然明白陆云山说要去给谁送礼是什么意思——
　　彼时新闻推送：方氏继承人被指控多种经济犯罪，涉嫌黑产及多起犯罪案件，近日已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
　　另一份新闻热度显然讨论度更高，写的是几年前榆州一位年轻企业家如何被栽赃陷害，他为了保护弟弟而牺牲了自己，死后却背了好几年的污名，拼死护住的弟弟还成了植物人——这已经十分曲折离奇，更离奇的是，这位企业家当初是被领养的孤儿，少年时家中剧变，养父母也死于后来栽赃他的同一伙人。
　　这位作者行文俨然像在写小说，故事几经反转，且沾了故事里的反派方氏倒台的“光”，迅速窜上了热搜。
　　只是封行远翻来覆去，都没能在这个恨不能夸张想象吴家的故事里，找到吴求的名字。那个和吴家父母一起死于十几年前，当时只有几岁的那个小小孩，好像消失在了茫茫人间里，连只言片语的记录都没留下。
　　那一刻封行远忽然有种诡异的直觉和担忧，他好像冥冥中预见了未来的某一种可能，预见阮裕的存在也像吴求一样，在这个世界里被抹去。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陆云山送来的“礼物”。


第59章 游离孤星
　　“如果我回不来，就忘了我吧，封行远。”
　　封行远再一次在梦里听到了阮裕说这句话。
　　那梦境真实得过分，然而他醒了却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有股焦灼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
　　封行远摇了摇头，把那些忐忑从心中赶走，自我宽慰道：“是梦而已，他一定会回来。”
　　陆云山回了学校就没有再露过面，因为他那一跑，压了一堆子事等着他做。但他还是百忙中抽出了时间来，给封行远发了消息大略解释了阮裕的情况。
　　他说阮裕在另一个世界，那个在阮裕梦里出现的吴求和阮裕情况一样，两个人现在都在一位有能力把一切拨回正轨的前辈那里接受治疗，治疗过程会花一些时间。
　　封行远问他：“那治疗有风险吗？现在一切顺利吗？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云山的回答是：“你放心封哥，那位前辈很厉害的。不过时间么……不能确定。”
　　封行远能放下心才怪。
　　陆云山的消息再次传来：“回来的路上差点追尾的车，和老丁他们一样是别人安排的。封哥，你这段时间要小心些。”
　　“不是意外？”封行远皱起了眉。
　　“不是，老丁所属的公司背后有那个国内大财团方氏的影子，方氏不干净，这些年惹了很多阴间官司，他们一直借助三万的力量摆平这些东西。新闻你也看到了，他们多行不义，但我怕三万要倒台了老丁要发疯，他那公司有很多三无游民，靠着公司吃饭的，可能会乱报复。”
　　封行远：“那关我什么事？”
　　陆云山回道：“你跟着我一块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呀。”
　　封行远：“……”
　　沉默了好一会儿，封行远才又给陆云山发消息：“你那天要送的礼，就是这一切的真相？”
　　陆云山过了几分钟才回复说：“哈哈哈我可没那么大能耐。”
　　他们的交流停在了这里。
　　方氏的案件还在进行中，封行远也遥遥地关注着事件的进程。
　　楚陈庭的名字并没有在这场纠纷里被过多地提及，但是封行远仔细去查了相关资料，发现楚陈庭参与得不少。封行远觉得楚陈庭多少是有点疯的，方氏几次反扑没能成功，几乎每次都是因为楚总不计代价的镇压。
　　为此楚陈庭也折兵损将，元气大伤。
　　江照玉从东珠市回来后，又跑到了封行远家。
　　他说他来拿自己存在这里的东西。
　　封行远给他把那只纸箱子找出来，看着里面鸡零狗碎的一些小物件，包括一只非常少女的毛绒兔耳朵发箍，和两本封面非常卡哇伊的日记本，日渐沉寂的心感受到了久违的一种冲击。
　　江照玉不要脸的架势不减当年：“你什么表情？还我还我！不允许一个妙龄少男有一颗青春的心啦？”
　　封行远：“……”
　　二十八岁的妙龄少男，确实很青春。
　　“阿裕呢？”江照玉环顾一圈忽然问。
　　封行远没有说话。
　　看出封行远心情不佳，江照玉闭了嘴，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转而说：“空巢老人，喝酒吗？”
　　封行远的冰箱里没有酒，江照玉看了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鉴于冰箱的主人，那位“空巢老人”，心情不悦且懒得动，于是江少纡尊降贵地自己跑下楼去买了酒——还买了不少，品类丰富，白的啤的中的洋的都有，一个人搬不走，他还发挥了钞能力让人帮忙送上来。
　　江照玉喝酒很猛，封行远心情不好，也一杯接一杯地灌。
　　不多时两个人都醉醺醺的了。
　　江照玉抱着纸箱，戴上兔耳朵发箍，一会儿要高歌一曲，一会儿又不怎么高兴地埋下头去叽叽咕咕说些什么。而封行远喝多了也不怎么发酒疯，安静得不得了，就听着江照玉稀里糊涂把自己卖了个底掉。
　　“你知道我去东珠市做什么吗？我去做卧底！”江照玉嫌啤酒没味儿，白酒啤酒混着来，整个人醉得不像样子，“兔子警官，我是卧底！”
　　封行远让他一嗓子嚎懵了，酒都醒了三分。
　　“方家那一窝都不是省油的灯，嘿嘿，但我聪明啊。我就是天降正义！哈！”
　　“……”封行远默默把江照玉手里的酒杯拿开，“你不是去处对象了吗？”
　　“谁说的？我可是清白的！我是带着任务去的，没有我，楚陈庭也不能那么快扳倒方家。姓方的太坏了，太坏了，害我家老头子，呕！”江照玉呕得真情实感，醉鬼说话缺少逻辑，他讲着讲着不知道自己脑袋里又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毫无衔接地转了话题，“封哥，做人真的好孤独啊。”
　　封行远撑着醉意把酒瓶子挪到了一起，然后把说着说着就悲伤得手舞足蹈的江照玉抬上沙发。
　　“你喝多了。”
　　“我没，还能喝。”江照玉执意还要喝酒，嘴巴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你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你喜欢的人，但她怎么就什么都没留下呢？”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封行远心底挥之不去的担忧。
　　“怎么就什么都没留下……”
　　阮裕也是，像个梦一样，出现了，又消失了，封行远甚至都不知道能去哪里找他。
　　“对，我要去找他！”封行远也醉得有点厉害，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想道，“我要去麦子山！”
　　不过显然，两个没有聊到一块去的醉鬼，连房间门都出不去。
　　封行远一起来就天旋地转。
　　这混乱的一夜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封行远自己没有什么印象了，只是后来听物业说，这晚上从监控里看到他跟江照玉两个，一个出门摔了一跤倒在电梯前，另一个拖着他的脚把人拽回去；不一会儿另一个又出来，在门槛就拌住了，摔在门口，又被拽回去。如此反复好几次，物业监控室都注意到异常，怕出什么事，跑来门口确认了情况才算放下心。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封行远躺在阮裕的那间屋子里，趴在地上睡了一宿，睡相十分不美好。
　　另一边，倒在沙发上的江照玉也没优雅到哪去。
　　借着酒劲胡闹了一场，封行远终于找到了个自己可以做的事——他要回麦子山去。
　　没有工作一身轻，封行远当即安排了自己的行程。
　　封行远住在了之前那家民宿，老丁那一伙人早就已经离开了。
　　再次进山，封行远拒绝了谢向导的好意，执意带着一点不太专业的装备一个人下洞去。然而那洞穴实在太大，他第一次去，没能走到地图上整个洞穴的三分之一。
　　他折返回来，准备第二次下洞时，张叔叔又来找他了。
　　这一次，他们聊得稍微久一点。张叔关切地问了封行远很多生活近况，谈及过往时光，说到失去父亲的庇佑后封行远一个人所做的种种，头发已经有点白的张叔擦了擦眼泪：“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
　　封行远以为张叔是客套地说的没有当时找过来照顾自己，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谢谢您这么多年还记挂着晚辈。”
　　“那盘碟你看了吗？”抹着泪走的时候，张叔问。
　　封行远早就把碟子的事丢到了九霄云外，自然是没看，他只好打了马虎眼，含糊地将这个问题混了过去。
　　又过了两天，张叔叔去了趟市里。
　　方家的事又有了新的进展——当年方天赐和一群朋友飙车，把吴家的车掀下山崖后，当时刚好有一辆大货车经过，开货车的司机被高价收买，替那几个人顶了罪。
　　那个人……正是张叔叔。
　　这起案件当初被认定为疲劳驾驶引发的安全事故，张叔进去了，而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
　　现在，方家墙倒众人推，张叔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这一次，他坦诚了自己当年是见钱眼开。
　　“……你爹当时也在现场，那天下雨，我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不过他确实看见了。他以为我受了委屈被冤枉了，硬是没有改自己的说辞，坚持声称是一群跑车把那辆车撞下去的，而我只是开着大车路过……我接了那笔钱，它对我家来说太重要了，我就没有说出真相。最后你爹因为伪证，加上被那些人运作，也被判了。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忘记这件事，但从来也不敢说出真相。对不起，小远，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
　　那盘碟子中，夹层里的那张纸上，张叔叔这样写着。
　　封行远在麦子山边的民宿里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后来，封行远不知道自己去过那洞里多少次了，他逛完了整个洞穴，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里面没有人，没有猫，除了洞穴深处的蝙蝠，连小动物的骸骨都没有。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沉默，一个人在麦子山等着那个不确定的消息。
　　他活得像一颗孤独的星星，在麦子山这个地方，他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也不怎么和人交流，除了在山上待着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只偶尔还看看方氏的消息和陆云山传来的消息。
　　好消息是，经过了漫长的流程，方氏终于彻底翻不了身了，方天赐上诉失败，终于去了他该去的地方，方氏其他人拔出萝卜带出泥，手上不干净的也都没有逃过去。
　　陆云山这小子不知道哪里弄来了投资，让三万岌岌可危地运营下去了。而阮裕依然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回来。
　　受了江照玉的启发，封行远怕自己在这种漫长的孤独中将很多事的细节都忘了，便开始写日记。
　　想起来什么了就事无巨细地写下来，没有就随便写，写着写着，一本就写满了。
　　而江照玉则继续当着他的甩手掌柜，他把自己家的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只带着自己的狗回了家，待了没多久又因为跟后妈和弟弟之间无法解决的一些矛盾，而再次负气出走，跑到西城区封行远家对门那套拿楚陈庭的钱买的房子里住去了。
　　朋友圈里周昭仍然每天发猫猫狗狗，很可爱，但封行远觉得对他不友好，于是屏蔽了。
　　他的世界安静了不少，仿佛是提前过起了无人在意的退休生活。
　　倒是真的像江照玉开玩笑说的“空巢老人”了。


第60章 绚烂如花
　　阮裕没有出现在封行远生活里的时候，封行远觉得自己走在一个四面无光的漩涡里。阴差阳错，阮裕的到来让他做了些“多管闲事”的举动，好不容易，他感到身边的世界开始热闹起来。
　　然而阮裕一走，封行远几乎是放任自己又跌回了原来的状态。
　　不久后，仍然没有和楚陈庭和好的吴越不知是从哪里知道了阮裕和弟弟吴求之间复杂的关系，也跑来了麦子山，和封行远做了个不咸不淡的邻居。
　　偶尔他们碰上了会一起吃个饭，还会一起相约去山上，然后相对无言地各种看着自己心里解不开的结——封行远的结是那个山洞，吴越的结是那座悬崖。
　　而漫长的沉默中，他们俩互相却产生了一种神奇的默契，不提对方的伤心事，不刨根问底，也不过多地剖陈自我。
　　闲散的日子过久了，封行远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要有个什么别的事做。他需要维持一个“正常”的样子，好让自己不至于成为一个废物。
　　于是夏末的时候，封行远和吴越一起在镇子边上搞了个苗圃，开始种花。
　　吴越说他以前很喜欢花，以前跟着哥哥吴争生活的时候，他养了一院子花，他们家的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香，邻居都很羡慕。
　　“哥哥说，养花是个很不错的爱好，我说我要当个花匠，他还挺支持的。”吴越一边整理着花苗一边说着。
　　近来他终于能慢慢走出来，谈及自己逝去的亲人，偶尔也能笑一笑了。
　　“我妈妈以前也爱养花。”封行远在一把小板凳上坐下，给吴越递了瓶水过去，看着这一片正要茁壮成长的花苗，“她最喜欢向日葵。”
　　“我哥最喜欢的花也是向日葵，”吴越喝了口水，“他说向日葵是向阳之花，无论怎样，始终都迎着光。”
　　“我记得我妈倒只是单纯地喜欢磕瓜子儿。”封行远说。
　　吴越笑了笑，拧上了水瓶盖子，问道：“那你喜欢什么花？”
　　封行远想了想，他对花没有什么研究，属于会觉得好看但也没有特别喜欢的程度，记得最清楚的只有两种花，于是他说：“蓝鸢尾和白玫瑰吧。”
　　那是他收到的第一束送给他的花，是阮裕送的。花朵们沾着雨露，精致又美丽地被包裹起来，被灯光一照，水珠儿都是璀璨的。
　　吴越闻言，动作却停顿了片刻。
　　“怎么了？”封行远问他。
　　“我以前也送过一个人这样一束花，不过他没收。”吴越很快调整好心情，笑了笑，“继续干活吧。”
　　为了更好地照顾那些花儿，吴越决定退了民宿的房间，在苗圃边搭个小棚子居住生活。
　　封行远担心他的身体，吴越却说没事，他不怕吃苦。
　　封行远没有想到，养尊处优惯了的吴越是真的能吃苦，他就这么在花圃边上住下来，而且一转眼就住到了秋天。
　　当麦子山中的叶子被染上了各种色彩，绿的红的黄的褐的，远远望去，像涂了满山的油彩，麦子山的旅游旺季也到了。
　　花圃现在做得有模有样，游客来玩的时候有喜欢的花，会买一两盆带走；吴越还在镇上租了个小小的门面，做些花艺生意。
　　封行远每天会去帮帮忙整理花材。
　　吴越看着花圃，封行远就在店里盯着，有时候有鲜花的订单，封行远就去看着花圃，换吴越到店里，另一些时候，他们俩都去山上晃悠了，就干脆把门一关。
　　有时候封行远会想起来上一个秋天。
　　那时他还在那老旧的小区里住着，每天上下班，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直到那个下雨天，他的目光被一个坐在长椅上淋雨的少年吸引……于是他的生活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发生了变化。他开始面对自己丢得远远的过往，主动去剖开一段痛苦的错乱记忆，一点一点扒开了胸腔里的石头壳子，找回了自己的心。
　　恍然如新生。
　　“阿裕，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封行远望着麦子山，轻声问道。
　　有风吹过，但无人应答。
　　秋雨落下时，楚陈庭终于找到了麦子山来。
　　说来也巧，这天吴越刚接了笔订单，关了花圃，在店里给花打包，封行远则从山上下来，见吴越忙到中午，于是给吴越带了饭来。
　　两个人随便地在不大的店里找了块能落脚的地方，正吃着饭，聊着五毛钱的闲天，封行远一抬头，便见玻璃门外有个人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
　　楚陈庭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看着封行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不悦。
　　如果楚总不是个有修养的体面人，估计此刻可能要砸门而入。
　　吴越顺着封行远的目光看出去，先是愣了愣，随即转过头继续扒了两口饭，显然是想当做没看见的。但沉默的三秒过后，他还是起身，客气又疏离地把楚陈庭请了进来。
　　封行远觉得自己背上可能已经被楚总的目光扎出了好几个洞，他实在尴尬，收了自己的碗筷，非常有眼力见地起身回避：“我先回花圃看看，你们慢聊。”
　　吴越和楚陈庭相对无言，虽然彼此保留了礼貌，但从楚陈庭进门到坐下，到底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楚陈庭先开的口：“你都瘦了。”
　　“还好。”吴越把台面上杂七杂八的花枝推开，客气地问，“喝茶还是白水？”
　　“有茉莉吗？”
　　吴越点点头，从手边的柜子里拿出了玻璃瓶装着的干茉莉，抖了一点到水杯里，添上了一杯热水，而后他把水放到楚陈庭面前。
　　“自己做的，味道可能不怎么好，您担待。”
　　气氛诡异地凝了一下。
　　楚陈庭接了水杯，目光一直没离开吴越：“我们之间，需要这么客套吗？”
　　吴越微微垂着头，没有看他。
　　“小越，之前你说让我给你一些时间，那现在，你想好了吗？”楚陈庭对于吴越的态度感到有点受伤，但仍然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离吴越最近的安全距离线上，“我……本来我应该耐心地等着你，可是你离开后，我放下工作就会控制不住地想你。我想问问你，你说的时间现在到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其实没到也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我只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我不知道。”吴越实话实说，他抬起头迎着楚陈庭的目光，“我还没想好怎么应该怎么面对你。”
　　吴越不是不知道楚陈庭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意，可是……他曾经亦步亦趋追逐过楚陈庭的背影，而楚陈庭留给了他严肃的拒绝，而后火速出了国，连个道别也没有。在他失去一切，连同记忆一起都弄丢了的时候，这个人又回到他身边，温柔地告诉他：“我是你的爱人。”
　　吴越每每想到，就觉得心里很乱。
　　更添堵的是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会躲在别人背后的胆小鬼，选择性遗忘了童年时那场惨烈的车祸，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哥哥的照顾，最后还让哥哥为了保护他付出了性命。再后来，也是他忘记一切，楚陈庭替他一肩担负了所有仇恨，不遗余力地追查一个真相。
　　吴越觉得自己是那么自私的一个人，他的爱也是自私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楚陈庭那自横跨十几年的硝烟里捧出来的心意。
　　楚陈庭又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吴越跟别人一起吃饭带来的一点点醋意下去了，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味道清新怡人，抚平了他心里此刻装着的焦躁烦恼。
　　“能为我做一束花吗？”楚陈庭问道，“我想要蓝鸢尾和白玫瑰。”
　　吴越怔了怔：“鸢尾花不是这个季节的。”
　　“那……我可以预定一束吗？”楚陈庭问，“等它什么时候开花，你再给我做一束好不好？”
　　“……好。”良久的沉默后，吴越点头答应了。
　　又过了一星期，陆云山再次来到了麦子山，彼时正值又一场连绵秋雨。
　　他没有告诉封行远，而是混在旅行的队伍里，自己先上了山去。
　　封行远梦到过好几次和阮裕重逢，基本上都是自己进入那个山洞里，然后阮裕从黑暗深处走出来，他们遥遥相望，而后靠近、相拥，再一起从那里离开，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
　　然而事实却没有那么浪漫唯美，与梦境相比，多少有些草率和令人无语——
　　秋雨寒凉，阮裕穿着件冲锋衣，过大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个脑袋，那些雨水在他的衣服上凝成水珠，像沾了一身的白糖。
　　封行远拉开门的时候，他就现在走廊上，抬着头把封行远望着。
　　封行远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没睡醒，一时也没轻举妄动，就那么保持着扶在门把手上的姿势，看着阮裕。
　　“封哥，我来兑现我的承诺了！”陆云山笑嘻嘻地冒了出来，“阿裕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回来了！”
　　阮裕摘了帽子，笑着说：“我回来了，封行远。”
　　封行远这才如梦方醒。
　　那双鸳鸯眼澄净如初，阮裕一点也没变。
　　而陆云山变化却有点大，他把头发留长了些，在脑后梳了个小揪揪，看着比以前更不着调了。
　　“阿裕不稳定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往后他就是个真正的人了。”陆云山说，“我呢，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们。”
　　小陆从自己包里翻了好久，终于摸到了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身份证。
　　阮裕的身份证。
　　“前两天刚申请下来，虽然走了特殊渠道，但绝对合法。”陆云山把那张卡片当着封行远的面儿交到了阮裕手里，挤眉弄眼道，“登记结婚也可以哦，我可以帮忙跑业务，跑腿费意思意思就行。”
　　“你怎么办到的？”封行远感到疑惑。
　　陆云山说：“我不是为了三万那一帮子文化有限的员工去跑手续吗，一来二去认识了些人，具体是什么部门我不能说，反正是管这个的。好家伙跟他们一打听我才知道，是我孤陋寡闻，他们那儿登记在册的各有各的奇异离谱，然后我一看那待确定资料上有阿裕，顺手就给申请了。”
　　封行远：“……”
　　陆云山自觉话多，捂了捂嘴，飞快脚底抹油开溜了：“说多了说多了。回头有什么事再联系~”
　　封行远都没来得及逮住他说声谢谢。
　　“外面冷，快进来。饿了吗？你……这段时间在山里，额，那边，吃的什么？”封行远把阮裕带进了门里，有些无措地看了看房间里的环境，开了冰箱发现里面没有吃的，便开始张罗着去做点什么。
　　阮裕说：“在那个世界，我感觉不到饿。”
　　“嗯？”封行远不理解。
　　“那里和这里好像不太一样，在那里没有人会饥饿。”阮裕解释道，“不过，我很想吃你做的面，还想吃煎鸡蛋。”
　　第一次到封行远家的时候，封行远就给阮裕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蛋——因为封行远把自己碗里的也给他了。
　　阮裕站在厨房的门边看着封行远忙碌，恍然像是在他们最初生活的那个小屋子。狭小的厨房里不太能挤下第二个人，阮裕好多次，都这样站在门边看封行远忙碌。
　　阮裕想，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人身边。
　　“封行远。”阮裕走上前去。
　　封行远回过身来：“嗯？”
　　“我很想你。”阮裕伸手环住封行远的腰，钻进了封行远怀里。
　　封行远于是也紧紧地将阮裕抱住，他的心跳缓缓落回了原处，感受着阮裕的体温，他觉得自己好像拥抱着失而复得的太阳。
　　“我也很想你。”
　　封行远自己不怎么饿，他看着阮裕吃面，拿起手机准备给吴越说一声今天不去花圃了，就看到吴越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封行远知道吴越今天去进了一车温室培育的花材回来，他拍的照片里，正是那一车鲜花。得益于大棚里调控得精准的温度湿度，那些反季节开放的花开得仍然异常热烈，满满一车五颜六色的。
　　近景中，吴越的手里拿着一束像蓝宝石一样的鸢尾。
　　那蓝色的花朵实在太惹眼，优雅精致，开得正好，花瓣尽力地弯曲着，像是在努力地将一颗真心捧出来，无论迎来的是阳光还是雨水，它都会欣然接受。
　　这是一朵花最好的样子。
　　封行远单方面跟吴越请了假，看着阮裕狼吞虎咽地吃着面条。
　　尽管早已经学会了使用筷子的方法，阮裕还是喜欢把面条搅在一起缠在筷子上吃。
　　吃完饭后阮裕主动去洗碗。
　　封行远于是就靠在门边看着阮裕，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我之前总做梦，梦到你说让我忘了你。”封行远说，“现在我不是也在做梦吧？”
　　“不是梦，”阮裕把碗筷收拾干净，走到封行远面前，抬头问他，“我应该怎么向你证明呢？”
　　封行远听罢，目光游移了一圈，落到了阮裕的唇上。
　　像是确认，又像是在索求，封行远在阮裕的唇边落下了一个吻。
　　由于阮裕实在过于乖巧配合，封行远莫名升起了一点罕见的捉弄心来，将那柔软濡湿的唇用牙齿轻轻咬了咬。
　　是温热的，真实的。
　　不是梦。
　　于是封行远得寸进尺，将这个简单的亲吻渐渐加深，他紧紧地把阮裕抱着，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怀里。
　　“吃饱了吗？”封行远问。
　　“……”阮裕气都喘不赢，红着脸回了个，“嗯。”
　　“那我们，可不可以做点别的？”封行远凑到阮裕耳朵边，以一种十分暧昧的低音轻轻问。
　　猫的耳朵很脆弱敏感，尽管阮裕已经不是猫了，仍然觉得耳朵的痒意难以抵挡。他下意识侧开了一点，心跳如擂鼓，先懵懂地点了头，而后才问是什么事——封行远没有回答，直接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后来阮裕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能听到封行远在他耳边一声声唤他的名字，跟他咬耳朵说着那个很远又很近的爱字。
　　阮裕不安时也会一遍遍喊封行远的名字，几乎每一声，封行远都会回应。
　　所以他也一声一声地回答着封行远。
　　“不要再离开了，好吗？”封行远说。
　　潮水漫过去，阮裕仰头看着封行远深邃的眼睛，那动情的目光好像有什么魔力，惊心动魄地，让人有种想要交换灵魂的冲动。
　　阮裕从一片虚无中来，踩着斑驳与荒唐，做了猫也做了人，流浪又停下，每每伸手，总是碰得一身是伤。他离开这个世界，去往另一个地方，在据说本该属于他的地方，他也没有找到什么归属感。
　　而此刻，他觉得好像他命运的尽头，正是这双正在注视着他的温柔的眼睛。
　　他嗓子黏黏糊糊地回道：“好。”
　　·
　　另一边，吴越始终没能等来合伙人封行远的帮助，他自己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搬完了整车花，又包好了花束，加工完了又开着车给人把订单送去。
　　而他那从来话少但靠谱的合伙人，愣是一个电话也没接。
　　·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写在最后：
　　很高兴有人看到这个故事并且看到了这里，感谢所有留下评论，营养液，和鼓励的读者！
　　沉蛟那本完结之后，我曾经说我要全文存稿，然后发现我存不住。我也曾经说，不行我要认真去学写作技巧，但是看了很多教程，最后还是决定这一本按【我高兴】的写法来，简直全凭我的想象，按照一个粗略的简纲就开始敲键盘。
　　基友说封哥是个不怎么晋江的晋江男主，确实，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关于他和阿裕，我写他们的契机是有段时间在思考怎么才算是在人间有个“根”。当然，最后写出来已经和我不成熟的思考相去甚远。
　　后续会有几个番外，但大概会在一月份写。
　　楚陈庭和吴越的故事一开始有个单独的想法，叫《向阳之花》，大概是18年左右，我写了三章没写下去，放文件夹吃灰去了。构思猫饼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就想，干脆把他俩的故事放进来得了。嗯，这个故事原本是个十章左右的短篇，但因为我写不动而告吹。我叙事能力很烂，可能没有给他们安排得很好，所以后面应该会有他俩的一个番外，交代他们的过去未来。
　　游离孤星这个章节题目最开始是最后一卷的卷名，最后的部分是想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星星，但是他们都在发亮，默默地向另一些星星传递着自己的光，努力地缓缓前行，在茫茫宇宙中，他们终将会有相见相逢相交的时候。
　　孤独是常态，相遇是惊喜。
　　只要在前行，惊喜总会不期而遇。
　　如果你看到这里，并且喜欢他们喜欢这个故事的话，是我莫大的荣幸。设定或者行文不合理的地方也欢迎“挑刺”，因为作者本人没有脑干子，写着写着就会忘一些小伏笔和描写（对不起……
　　另外，疯狂写论文那段时间我的脑子异常活跃，给小陆和吴求分别想了故事，但是无法过多地放进这个计划只有二十万字的篇幅里，所以单独拆出来了。
　　吴求的故事是在异世界，跟陆飨（老猫）的，我应该还是写出来了他俩之间有点什么的感觉，如果没有，那就是我写得不好。
　　小陆的故事是几年后的时间线，是个不怎么恐怖的鬼故事。毕竟作者胆子非常非常非常小，自己脑内想象都能把自己吓到。
　　ps.下一本我还是有点想写一本古代，想和现代文错开来。所以估计还是先放着。（看了看我的专栏和便签，我排了好多文了，害，争取下一本的时候我的生活稳定了，更新也稳定了吧）
　　两本暂定文名文案放在下面了：
　　1.《危险宠物饲养法则/盲盒小流浪》
　　——吴求，陆飨
　　新时代和平都市化发展的魔界，生活着一群稀奇古怪的妖魔，身负神明陆吾血脉的陆飨混迹其中，成为了第一渡魔大学的教授，兼魔界天眼系统总工程师。
　　他的好友给他找了个大麻烦，为他购买了一个宠物盲盒。
　　生平最讨厌酒和猫的陆教授开出了个半人不猫的小东西，捏着鼻子养了。
　　结果还养呲了——这崽子疯得像匹攻城略地的野狼，哪有半点猫咪弱小可爱的气质？！
　　活了几万年的陆飨阴沟里翻了船，让吴求这小崽子算计利用，等他发现一切暴跳如雷时，这小崽子居然哭着说：“我是真的爱你！”
　　——我是真的爱你，你是我肖想许久、处心积虑摘来放在枕边的月亮，我卑劣无耻无可救药，但仍然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眼。
　　2.《科学见鬼》
　　——陆云山，卿于
　　卿于二十岁生日的时候，跟朋友去爬山，拜了个无头神像，就此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那玩意儿跟着他到了家，他高烧不退，半夜迷迷糊糊听到谁在他耳边怨恨地喊他的名字，他傻了吧唧地回应了，于是听到一片的：“我好冤！我好疼”
　　烧糊涂的卿于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撑着精神留下他的安慰：“没事了，乖啊。”
　　当即他就被冷得清醒了，后背发麻——谁他妈见鬼还要摸摸头？
　　热爱灵异的室友带他辗转找了高人，好巧不巧，这高人在读研，跟卿于还是同校的。
　　见面时那高人徒弟眼圈乌黑，半死不活地刚在实验室熬完通宵，目光里透露着一种平等地恨每一个人的气质。他递了本垫桌子腿的旧书来，说：“相信科学，远离封建迷信。”
　　卿于看见了对方掉出来的学生证——物理系研二，陆云山。再看看那本书，是本熟悉又陌生的马哲原理。
　　嗯，很科学，很不靠谱。


第61章 番外一 后来
　　01
　　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阮裕并没有那么明确的时间概念，那种生活对他来说很奇怪，他一开始有些无法适应。
　　大多数时间，他都躺在一张床上，有时候觉得冷，有时候又觉得热，有那么几次，他真的感受到了陆云山说的“生命在飞速流逝”的感觉，仿佛自己活不过下一个眨眼。
　　恍惚中，他就会回想所有自己能想起来的东西，气球，花，露珠，灯光，或者垃圾堆，破伞，奄奄一息的狗……
　　所有这些漫无目的走马灯似的幻觉最后都会变成封行远的模样，他希望他在等，也知道他一定会等。
　　有时候阮裕会求吴求帮忙，把他的意识投到封行远的身边。吴求做不到，最后还是陆飨勉强帮了他一把，让他偶尔能去封行远梦里。
　　回到熟悉的世界，阮裕才算明白自己离开了多久。
　　四月到十一月，半年多的光阴，那场期待已久的流星雨，终究是他错过了。
　　但好在，他们拥有了漫长的“以后”。
　　只是……
　　吴求始终没有决定回来和吴越见上一面。
　　阮裕牵挂着自己灵魂那一点点源头，对吴家一家的经历共情，而吴求则认为即便他延续了这个名字，也依然不是吴越想要的那个弟弟。
　　但阮裕也知道，吴求托陆云山回到人间帮他做了一件事。
　　他对那些过往不是没有动容，但也仅此而已了。
　　吴求说，并不是把他们俩拼起来就会得到一个正确的“吴求”的。
　　他们都知道，事实的确如此。
　　和封行远一起去花店找吴越时，阮裕停在玻璃门外，吴越和他隔着一道玻璃，看着彼此，却都愣住了。
　　对想起了不少过去的事情的吴越开始，阮裕实在长得太像他的弟弟了，他恍惚了片刻，才开了门。
　　仿佛他的弟弟真的还活着，平安健康地活到了今天，选了一个寻常的日子来到这里看望他。
　　而后吴越的目光就落到了封行远和阮裕牵着的手上。
　　其实这么久了，对于封行远和阮裕之间的关系，吴越猜也猜到不少了。
　　他没有过于惊讶，张罗了三人份的饭，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你们准备走了吗？”
　　封行远平和地点了点头。
　　吴越和封行远之间，一直都有这样的默契。他们可以互相不打探对方的伤口，但也彼此都隐约知道一些事情。
　　吴越知道封行远不会在这里留很久，封行远所等待的、执念的，现在看来已经等到了。所以他便也知道，封行远要离开这里了。
　　其实吴越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这一点封行远也知道。
　　所以封行远问他：“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吴越正把一道阮裕看起来很喜欢吃的菜换到阮裕面前，闻言回道：“等给这个花店找到一个主人吧。”
　　“谢谢……哥。”阮裕道过谢，吴越却因为他的称呼而怔了片刻。
　　几乎立刻，吴越的眼眶就在发热了，他有点激动地看向阮裕：“你叫我什么？”
　　“哥哥。”阮裕又喊了一声。
　　吴越的眼泪便滴下去，滑进了他自己的碗里。他应了声，憋住了泪扬起了一个笑来：“谢谢，谢谢你。”
　　来之前阮裕就和封行远商量过这件事了。
　　先前阮裕也觉得自己只是阮裕，吴越问他是不是他的弟弟的时候，阮裕想也没想直接否认了。
　　可去了异世界一趟之后，他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阮裕觉得，吴求其实说得不对。
　　一个人是由灵魂和尘土组成的，灵魂或许轻得称不出几克，却也重如千钧。
　　他们不是当初的那个吴求，可他们是无法脱离那个吴求而存在的，没有那个孩子，没有那场意外，他们两个都不会存在的。
　　这之后，阮裕多了一个很好的哥哥。
　　他对吴越有种天然的亲切，吴越对他这个弟弟也很是喜欢，十分照顾他，隔三差五还会给他们送过来一束鲜花。
　　吴越的花店交付出去的那天，阮裕从西城专门跑来麦子山，陪着吴越去了一趟山上。
　　那是个黄昏，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山风吹来，吴越站在悬崖边，沉默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将要四合。
　　阮裕本来想说“没有人怪你”，也想说“他们都希望你好好生活”，可几次三番话到嘴边，他都觉得出口有些冒昧。
　　于是他只是同样沉默地注视着吴越，静静地陪着。
　　他只在吴越回过头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声：“我们回去吧，哥。”
　　最后，吴越向那道悬崖挥了挥手。
　　迈开步子，不再回头地离开了。
　　阮裕也在心里默默对麦子山说了声：“再见。”
　　02
　　封行远过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张被自己胡乱塞到一边的碟片。
　　如果不是收拾东西的时候它掉了出来，他恐怕不会主动想起这玩意儿。
　　碟子里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父亲双鬓已白，肩背微微佝偻，脸上的褶子有点深，有点突兀，像被刀片划出来的伤口。
　　录视频的时候，他在喝酒，不知道是不是视频像素不太好，他那些褶子里看起来还有些工地上的沙尘没洗干净似的。
　　他没看镜头，说：“录什么。老张，你怎么喝酒还带相机出来？”
　　旁边有人接话：“要我说，张哥就该去做个那什么，艺术家，在我们工地上混真是屈才。”
　　不是明朝暗讽的语气，只是玩笑话，也可以看出来这群人在酒桌上关系十分不错，什么胡话都能说，也不会有什么听者有意的事闹出来。
　　周边的人可能经常这样打趣，就笑起来，拿着相机的人也笑了两声，镜头抖了抖，重新聚焦。
　　“老封，你不是说儿子生日要到了吗，来，你给儿子说点什么，到时候我们去给小侄子过生日去。我家那小子最喜欢我录祝福给他了……”
　　说话的老张语气慢慢弱下来，镜头里的父亲侧过头看了看镜头，顿了顿，又转过头去把酒一口喝干净：“我确实欠那个兔崽子一个生日。”
　　封行远的心蓦地提起来。
　　他以为那个过去的父亲，会抬起来头说点什么。
　　他不希望那个父亲说，又仍然有些期待和好奇，交杂起来的情绪像一团棉花，有点子堵得慌。
　　父亲抬起头看着镜头，捏着拳头说：“小王八蛋，生日快乐。”
　　“老封，你这话不对！难得人过生日，你还骂他……”画外音戛然而止了，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个男人低下头的瞬间。
　　封行远觉得自己的心绪起伏不算很大。
　　他不过生日。
　　从母亲离开之后，生日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那个日子没什么特殊，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封行远甚至可能在那一天跟父亲吵架，或者单方面被父亲殴打。
　　这声“生日快乐”，这好像是时过境迁姗姗来迟的一个巨大笑话。
　　封行远没什么表情，把那盘碟收好了。
　　第二天，他和阮裕一起，去了萍野。
　　他的外婆，妈妈，还有他爹，其实都葬在萍野的乡下，埋他爹的时候，他刻意给选了离他妈妈远远的地方。
　　这么多年来，封行远不愿回来看他父亲一眼，即便上次回来，他也只是匆匆忙忙就离开了。
　　至于对于他的妈妈和外婆……他愧疚更多，于是也一直在逃避。
　　回到萍野，封行远先是带着阮裕去了自己妈妈和外婆的墓前——应该是每年亲戚都会帮忙修剪坟头草的缘故，杂草没有淹没坟头。
　　封行远带了香烛纸钱，带阮裕跟着他一起给她们烧纸。
　　“妈，外婆，我终于又有家了。”封行远跪着给她们烧纸，边烧边说。
　　封行远把阮裕介绍给了她们，他猜她们也一定会喜欢阮裕的。毕竟他的爱人那么特别，也那么招人喜欢。
　　看完了外婆和妈妈，封行远又去了他父亲葬下的地方，他没带花，也没给他爹捎什么纸钱，只是把那盘碟放在了他爹的墓前。
　　他就那么站着，对着墓碑上的名字，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一点茫然。
　　那坟头的草都长了很深，长久没有人来打扫祭奠，它看起来不像一座坟墓，乍一看只是一个小土丘罢了。
　　一晃，这个那么讨厌的人，原来都死了这么多年了。
　　“我不恨你了。”
　　这么多年，这种无端的较劲也挺累的。
　　封行远简单地把坟前的草铲掉了些，长叹一口气：“就这样吧。”
　　他转身，阮裕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等他，他大步走过去。
　　他的小爱人，乖顺又柔软地看着他。
　　山风卷过杂草的草尖，撩动着他的发丝，他拢了拢头发，整个人都像在发光，纤尘不染，洁白无瑕。
　　仿佛落入了凡俗乡野的一粒星子，却温和地等在封行远风尘仆仆的归途。
　　他们十指相扣，沿着那条下山的小路，往前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阳过之后写啥都像胡言乱语，暂时先标完结了。
　　还在磨蹭另外几个番外。计划是楚总吴越一个，江少一个，小陆一个，秦岁周琳珊也有一个。会尽快写的。
　　也会尽快把文修一遍。


第62章 番外二错误（上）
　　“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
　　整个城市笼罩在阴湿的雨里，
　　灰蒙蒙的天空，迟迟见不着阳光，
　　让人感到莫名的沮丧，
　　常常走在街上就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吴越有段时间最爱看的绘本，正放在楚陈庭的书桌上，书页翻开来，上面如此写着。
　　往下翻，另一行字跳进了楚陈庭的眼中——
　　“他从不曾遇见她。”
　　这个绘本故事的开头温暖又悲伤。
　　楚陈庭合上了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咖啡冷在杯子里，他还没喝一口，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他却没有一点睡意。
　　这套房子是楚陈庭以吴越的身份购置的，从一开始，它就是作为他们的家而存在的。
　　可这个家……其实到底是楚陈庭一厢情愿。
　　他早就知道吴越想起来一切一定会离开的，从他撒下那个谎开始，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是泡沫之上的大楼，永远摇摇欲坠，永远岌岌可危。
　　楚陈庭也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错。
　　十五年前，楚陈庭遇到吴越时，小吴越还只会怯生生躲在吴争身后，一身是伤，行动不便，一双眼垂下去，小心翼翼地避着人。
　　楚陈庭在社会福利院里待了那么久，见过很多很多的孩子，他还小的时候，就跟着吴争一起照顾他们。
　　——那会儿他们还不姓吴不姓楚，吴争那时候叫小伟，楚陈庭叫木木。
　　所有的小男孩里，只有吴争和楚陈庭是健康的孩子，而因为年纪比别的孩子都大的缘故，吴争始终温柔懂事地帮忙照顾着别的小孩，尽管他自己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
　　在这方面，吴争一向是个好榜样。
　　楚陈庭跟在吴争后面，自然而然地也学会了很多照顾别的孩子的技巧，那时候他把吴争看做令人尊敬的兄长和家人。
　　后来吴争离开福利院，楚陈庭也没忘了这个哥哥。
　　因而在随养父母参加吴父吴母还有吴争那夭折的小弟的葬礼时，看到吴争身后的吴越，楚陈庭给出了十足的耐心。
　　吴争在当时那种境况下，已经是整个吴家的顶梁柱，葬礼之上和葬礼之外都有很多事要他做，他不能时刻陪伴着吴越，楚陈庭就自然地帮起了忙。
　　他没有像大人们要接近小吴越时所做的那样，简单粗暴地把示好塞给小吴越，试图让这个可怜的小孩飞快对他们展露出友好来，而是选择了安静地陪在旁边，在吴越开始焦躁不安地要找哥哥的时候，温和又友好地扶住他把他带到能看见他哥哥的地方。
　　他理解小吴越的所有不安。
　　也许也因为感受到了楚陈庭和吴争之间肉眼可见的好交情，小吴越很快就接受了楚陈庭的靠近。
　　那其实不过一天的时间，对楚陈庭来说他也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出于和吴争的交情以及照顾小孩的习惯，陪伴了吴越短短的一小段时间罢了。
　　葬礼过后，他就和养父母一起离开了。
　　大约一周后，吴争登门拜访，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吴争当时还面带青涩，连日操劳磨掉了他脸颊上的一点肉，显得他有点说不出的憔悴，但他把自己拾掇得很干净，西装还垫了肩膀，努力地凹出了一个可靠的大人模样。
　　他请求楚陈庭，也请求楚陈庭的养父母，希望楚陈庭能在空闲时去吴家走动，陪陪小吴越。
　　他说他的二弟因为那场事故受了很大的刺激，除了他这个哥哥，谁也不相信，包括医生护士保姆，再温柔的人靠近，吴越也会焦躁尖叫情绪激动，唯有葬礼那天，他看到吴越跟楚陈庭走得比较近。
　　楚陈庭的养母陈简女士是个在商场强硬但在家里很温柔平和的人，对楚陈庭给予了许多关爱和尊重，她让楚陈庭自己决定这件事。
　　楚陈庭答应了吴争的请求。
　　陈简没有异议，楚陈庭的养父楚建勋又向来很听老婆话，自然也没有异议。
　　就这样，楚陈庭开始每周六就去吴争家里陪吴越。
　　在楚陈庭的帮助下，吴争慢慢让吴越变得平和下来，也带着弟弟慢慢又接受了身边的其他人。
　　一切都慢慢好转了。
　　可那时候他们都想不到，几年后吴越会把对楚陈庭的依赖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感情。
　　而楚陈庭迟迟没有认清自己的心，也没及时调整他们的相处模式，引来了一场对他们来说都不容忽视的灾难。
　　楚陈庭从小就早熟，对于养父母当年把他从福利院带回楚家的事，他一直抱有很深的惶恐与不安。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自己糊了一层堪称完美的皮——听话，懂事，有礼貌，出类拔萃……所有事他都追求做到完美。
　　他不能容许自己有一点瑕疵。
　　早恋，甚至是和好友的弟弟早恋，这样的事是他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
　　所以吴越那封夹在书里指名道姓的告白信被他无意中发现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震惊和慌张。
　　即便后来楚陈庭想明白了自己也是喜欢吴越的，他也必须承认，知道吴越喜欢的人是他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会不会成为他的污点，成为他被陈简和楚建勋抛弃的导火索。
　　而偏偏那会儿他既不能辜负照顾过自己的吴争，又不能失去给了自己一个家的养父母。
　　他不能伤害吴越，也不可能接受，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从来事事追求完美的人，唯独在这件事上，选择了最懦弱的处理方式。
　　一步错步步错，在这件事上后来的每一步他几乎都做了离谱的选择。
　　这正是祸患的开始。
　　吴越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已经提前被楚陈庭知晓了，他仍在渐渐越陷越深。
　　楚陈庭读大学的时候，吴越对他越追越紧。
　　有一次，楚陈庭在学校的晚会上表演节目，坐在礼堂的舞台上弹了钢琴，吴越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了，在台下听完钢琴曲，抱着花就到后台找他。
　　其实楚陈庭仍然能记得那时候吴越干净又温柔的眉眼，和他看他时那样亮晶晶充满憧憬与喜欢的眼神。那束蓝白交错的花，像一场惊心动魄却美丽夺目的梦，有一瞬间，楚陈庭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可他并没有收下那束花，即是它是他见过最美的一束。
　　因为旁边做舞台道具的同学说，白玫瑰和蓝鸢尾，花语好像是纯洁而无望的爱恋。
　　那其实只是一个不确定的调侃，说的人估计都没有真的往爱情上想，可是听者有意。
　　楚陈庭没有接吴越捧着的那束花，反而冷下脸来，多年来始终糊在脸上的礼貌那一瞬间爬满了裂纹，他让吴越把花放下，回去学习。后来他听那位无意搓了火的同学说，他那时候严肃得像要把人冻死在当场。
　　吴越被他训了一通，虽然罪名是身为高中生居然敢逃课，但楚陈庭那会儿生气的压根不是逃不逃课的问题。
　　吴越离开后，那放在桌子上的花，被楚陈庭给了同学，他让同学帮他扔掉。
　　一束花还没完。
　　吴越那封写了好多次的告白信，不知道为什么，没能送到楚陈庭手里，反而在那束花的事之后不久，被公之于众了。
　　吴越念书的那个高中，也是楚陈庭的母校。
　　楚陈庭什么都很拔尖，加上长得好看，又加上养父母的身份加成，读高中的时候楚陈庭几乎是全校风云人物，人毕业了学校里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楚陈庭还没毕业的时候，大家就知道吴越和他走得挺近，楚陈庭毕业之后，本来风头已经消下去了，可吴越那封信不知道因为什么被翻出来传阅，还被恶作剧投到了学校广播站，审稿的人也不知以怎样一种心态，让这封情书被广播出来……
　　那时候，大家还对同性恋抱有的偏见比现在多很多，情书被广播开来，同性的暗恋宛如一场瘟疫，摧枯拉朽地蔓延着。
　　流言顷刻间甚嚣尘上，很快传入了在另一个城市读大学的楚陈庭的耳朵里，传入了吴越的哥哥吴争耳朵里，也稀里糊涂传到了陈简女士的耳朵里。
　　楚陈庭本来想为吴越说几句话，却很快被曲解成他和吴越之间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人们在网上肆意释放着自己的恶意，用各种恶劣且不好笑的“玩笑”不遗余力地抹黑吴越和楚陈庭。
　　楚陈庭就这样被拉下所谓的“神坛”。
　　吴越被抨击得更厉害，但那时候的楚陈庭几乎无暇再去思考吴越如何，他被人跟踪偷拍，网上有人盖楼谈论他，言语之间满是戏谑，有一些平时关系还行的同学也慢慢疏远了他。
　　因为“男同性恋”的标签，甚至他和哪位男同学走得近一点点，都会被莫名其妙地揣测一番。
　　人们用一种复杂又刻薄的目光看他。
　　在那一楼接一楼的话题里，大家聊得热闹，楚陈庭却看得心凉。
　　他的所有朋友——关系好的和没那么好的都算上，大概只有一个江照玉，对他依然和以前一样。
　　江照玉顶着那股歪风跑来找他玩，差点也被卷进这场风波，但这小子对楚陈庭那群刻薄的室友们的目光毫不在乎，以一种“你们算什么东西”的姿态高调地说：“同不同的又不犯法，况且就算是，人家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看得上吧，你们犯什么贱呢？”
　　这人好像没反应过来这话像他连着自己也一起骂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偏偏……偏偏陈简在那个时候，有了孩子。
　　她和楚建勋，他们自己的孩子。
　　楚陈庭心里一直没能好全的那个伤口溃烂了，化了脓，他惶惶不可终日地想，他幸运得到的幸福生活就要全部毁了。
　　知道了楚陈庭沾染的麻烦的来龙去脉，陈简只是很平和地问他：“你对吴越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
　　他低着头回答：“只当是弟弟。”
　　陈简给楚陈庭安排了出国留学，他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迫放逐、彻底被抛弃了，怀着那样复杂的心情，他逃也似地离开，登机都没敢回头。
　　这场风波是怎么平息下去的，楚陈庭不知道，他只在一开始偶尔听留在国内的江照玉说过一点，在他表示自己不想听之后，江照玉再也没有说过关于这件事的只言片语。
　　去了国外很久之后，楚陈庭才知道，陈简和楚建勋没有抛弃他，他们只是权衡利弊，为他选了一个最优最快的从这件事里脱身的方案。
　　而且他们还和吴争一起，为吴越把在网上煽风点火的头头找了出来，让那几个人道了歉删了贴。
　　一别经年，楚陈庭在国外躲了一身纠缠的流言，却始终没能消除心中日渐增长的愧疚。
　　国外的环境开放许多，他发现有很多人对于自己的性向是完全坦然接受的，甚至还有男性追过他。
　　于是他终于能慢慢承认，自己也是喜欢吴越的。
　　可是承认了喜欢，就更显得他懦弱卑鄙。
　　他不断地自我撕扯着，痛苦着，当时让他松了一口气的逃跑行为成了锁他喉的毒药。
　　没等楚陈庭下决心回国，吴争和吴越就出了事，吴争不幸去世，而吴越重伤，迟迟没脱离危险。
　　得知这个消息后，楚陈庭定了最早的航班，飞回了国。
　　他火急火燎冲到了医院，看着吴越面色苍白地躺在icu里，那一刻，他感受到了远胜几年前那些流言蜚语缠身和患得患失以为自己要被抛弃的痛苦。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隔着玻璃伸手想要碰碰随时都会没气的吴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可以用自己的一切作交换，换吴越醒来。
　　上天大抵是为了惩罚他的懦弱，把当年被他躲过去的痛苦，以数倍的力度，还给了他。
　　吴越那样了无生趣地躺了很久，很久。
　　久到楚陈庭回国慢慢发展起来，向养父母剖陈了自己的心意，又从两场车祸中发现了疑点，而后继续追查……久到楚陈庭把自己打碎又拼上，榆州的银杏叶子换了一次又一次。
　　楚陈庭从希望到绝望，然后又复升起一丝希望，又被掐灭，周而复始地煎熬着。
　　终于在一场流星雨后，他等来了吴越苏醒。
　　也许因为那场流星里，楚陈庭曾彻夜向星星许愿，上天终于宽容仁慈了一回，让吴越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吴越是个一片空白的人。
　　他不记得父母哥哥，不记得楚陈庭，不记得过去所有的伤害和辜负，仇也好怨也罢，好像什么都在他的脑子里烟消云散了。
　　楚陈庭想过无数次吴越醒过来的场景，他知道，吴越一定会讨厌他，会恨他。
　　在吴越醒过来之后，他会立刻失去他。
　　而当吴越懵懂而磕磕绊绊地问：“谁、你是……谁？”
　　楚陈庭脑子里发酵起来的情绪乱做一团，他说不上来是庆幸更多，还是痛苦更多。总之那个时候他很想抱一抱吴越，替一路负罪的自己，替那些被他躲掉却数倍加诸于吴越的不太美好的时光，于是他便抱了，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鬼使神差地告诉吴越：“我是你的爱人。”
　　撒下这个不要脸的谎言，楚陈庭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吴越很轻易就相信了他，他竭尽所能地对吴越好，这场幻梦被他营造得像真的一样。
　　当他抱着乖顺又全然信赖着他的“爱人”，感受到吴越投在他身上的那种充满了爱意与憧憬的目光，就好像他从没有辜负过吴越，没有做过那些离谱可耻的逃避行为……于是他始终没能向吴越解释清楚一切。
　　而新的担忧渐渐又变得强烈起来——楚陈庭开始害怕吴越想起来一切。
　　医生说可以用药物帮助吴越恢复记忆的时候，楚陈庭严肃地拒绝了。
　　这其中有几分是担心药物损伤了吴越还没恢复的身体，又有几分是担心这离谱的美梦破碎，大概只有楚陈庭自己心里清楚。
　　谎言他不想主动戳破，而另一方面，他也不遗余力地追查着吴争的死。
　　媒体报道说吴争涉嫌经济犯罪，在准备带着弟弟畏罪潜逃的路上，操作不当致使汽车撞上了山崖，最终车毁人亡。
　　也有人猜吴争是不是根本就是眼看着逃不成了，畏罪自杀。
　　楚陈庭不相信。
　　且不说吴争会不会做那些不法的勾当，哪怕是做了，他也不可能想着逃跑。
　　楚陈庭知道，吴争和他不一样。吴争一向如他到了吴家后得到的那个新名字一样，铁骨铮铮，永不退后。
　　楚陈庭慢慢找到了些蛛丝马迹，甚至十几年前吴家父母和小弟丧生的那场事故，也被连上了。
　　所有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诞的开端。
　　几乎与此同时，差点被楚陈庭顺藤摸瓜摸到的方家开始警觉，注意到了楚陈庭的动作。
　　这注定是场艰难的博弈。
　　方氏盘根错节，楚陈庭即便背靠楚建勋，大概依然不够方氏一盘菜。
　　楚陈庭不愿把养父母拉下水，根本没有动用过楚建勋的财力物力。他也不想把好友卷进来，因而一开始他连江照玉也没有告诉。
　　他多方面搜集着证据，仿佛在悬崖上走钢丝，几次险险与粉身碎骨擦肩而过，终于让他看见了一丝曙光。
　　作者有话要说：
　　*绘本是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


第63章 番外二错误（下）
　　楚陈庭筹谋划策，机关算尽，吊着他往前的唯一一个念头便是，他想要在吴越恢复记忆前把一切处理干净。
　　说他是赎罪也好，说他要挟恩图报也罢，他都坦然接受。
　　毕竟他知道，自己从来不能算君子，几分为正义几分为私欲，他也懒得去分清了。
　　他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在吴越还没有想起来的时候，就被捅到吴越面前。
　　尽管他小心了又小心，可终归防不胜防。
　　吴越离开了。
　　那一年楚陈庭不堪重负，慌乱中逃去国外，而这一次，换吴越把他丢下了。
　　冷雨凄凄，楚陈庭发了疯一样让人去找吴越，最后，他在不起眼的某条街边的石凳上找到了人。
　　手底下的人说，吴越出了门就坐上了117路公交车，楚陈庭知道那点车费大概是吴越兜里全部的钱了，他漫无目的地坐着那趟公交车，从他们家出来，一路到了西城区。
　　楚陈庭的车在几米之外停了，他看到有人给吴越撑了伞——是阮裕和封行远。
　　楚陈庭第一次见到阮裕，还是在疗养院里。他从一位老奶奶的房间门口路过，这个小孩拎着保温饭盒噔噔噔跑出去打饭……楚陈庭当时心里就咯噔一跳。
　　抛开新奇的打扮不谈，那张脸实在太像吴越死去多年的弟弟了。
　　楚陈庭知道封行远和阮裕都是好人，从他几次试探里，他也知道他们和方氏没有什么关系，阮裕顶着那样一张脸出现在他们生活里，也许是某种隐秘的天意，但应该不是什么人刻意安排的。
　　他停在雨幕里，看着吴越跟阮裕和封行远一起离开，最终没有追上去，而是选择了折返。
　　再往后，他和方氏几番争斗，无暇顾上吴越那边，联系了吴父多年前的好友韩昌去到吴越身边。
　　他知道这样做大概又是一步错棋，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想尽可能在和方氏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保证吴越是安全的。
　　最后扳倒方氏时，吴越也出席做了证。
　　楚陈庭听韩昌说，为了尽快恢复记忆，吴越求助了医生，吃了很多药，用了非常激烈的手段刺激自己的记忆。
　　他知道，那一定很痛苦。
　　但是吴越不需要别人的怜悯，这个追逐往事的年轻人逼着自己短时间内成长起来，几乎以自虐的方式，把那些他丢弃的责任全部扛回了那双瘦削的肩膀。
　　尘埃落定，方家倒台，有人攒了场酒局算是庆祝他们这一路艰难地送来了正义。
　　吴越也来了，隔着拥簇的人群，他远远地看了楚陈庭一眼。
　　恰似当年那个晚会的后台，可这一次，吴越手里没有捧着花，眼中也没有那些憧憬与爱恋。
　　他只是用口型说：“谢谢你，再见了。”
　　楚陈庭有一种感觉，这个“再见”恐怕是再也不见的意思。他慌忙地拨开人群，在宴会厅的出口把人拦住，却一时与吴越相对无言。
　　正是那个时候，台上的追光打到了楚陈庭身上，该楚陈庭上去讲话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吴越，近乎乞求地说：“不要走，我有话要对你说，等等我好不好？”
　　出乎意料的，吴越真的等了他。
　　等楚陈庭应付完了，再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失望的准备，却看见吴越仍然站在那里。
　　那一瞬间，楚陈庭想，也许他们之间不会就这样结束了。
　　在楚陈庭讲话的时候，吴越在楼上定了个房间，楚陈庭过来找他，他就直接把楚陈庭带上了楼去。
　　房间是顶楼的豪华套房，巨大的玻璃窗映着城市许许多多的灯火。
　　吴越指着江边的某个方向说：“能看见呢。”
　　楚陈庭顺着望去。
　　越过那座修了几幢依山傍水的独栋别墅的半岛，另一边就是他们的家所在的小区——那个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普通居民房，吴越离开疗养院之后，他们就一起生活在那里。
　　“小越……”楚陈庭深深地看着他。
　　“先生，”吴越用了他失忆的时候对楚陈庭的称呼，“我现在该叫你先生，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叫你哥哥？”
　　楚陈庭回答：“就叫我的名字吧。”
　　吴越却跳过了名字：“你刚刚说，你有话要说？”
　　“我……”楚陈庭卡了壳，“我”了好几次，感觉自己正在失语。他摇了摇头，干脆把什么顾虑都暂时丢掉，说道：“对不起，我做过许多离谱的事，我不是个完美的人，相反我的缺点一大堆，我自私懦弱，什么都想抓住，然而出了事之后我却跑了……那时候的事我还可以推给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后来你醒的时候，我鬼迷心窍骗了你，本来我想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告诉你的，可是……对不起，我知道我说再多都是借口，但我们能不能，不要就这么算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吴越静静听完了，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说：“你帮了我很多很多，从我哥哥离开后，如果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把真正的坏人逮出来，也许我已经去见我哥和爸爸妈妈他们了。你其实……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房间里的灯光很璀璨，楚陈庭一个恍惚，似乎从吴越那双眼里看到了翻涌起伏的某些情绪，他心弦一动。
　　他视而不见装作不知道的那些年华，他自欺欺人的那些光阴，他都在吴越这样的眼神中沉溺。
　　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
　　也许是那束花……不，一定是更早之前。
　　在他处心积虑伪装自己时，在他对新的家庭患得患失时，在他每周一次去吴争家可以卸下一点心防松一口气时……也许在他第一次见到吴争身后受伤的小鹿一样的小孩时，他就应该知道，这个孩子是不一样的。
　　这是个有一身刺的小孩，他把刺都竖在自己的壳子外头。
　　楚陈庭自己也有一身刺，只是藏在了坚固的壳子里面。
　　只有在吴越面前，楚陈庭并不是“大企业家楚建勋的养子”，没有什么光环，只是吴争的一个朋友。而只有在吴争那里，他还是孤儿院里那个叫木木的孩子，不是必须完美的楚陈庭。
　　吴越在长久的相处中喜欢的人，不是糊出来的面具，是原原本本的他，会犯错、会发脾气、修不好坏掉的玩具、没那么完美周到的他。
　　走神之际，吴越靠得近了些，以一种笨拙又羞涩的姿态吻了上来。
　　楚陈庭脑中有道弦顷刻拉满了。
　　他感觉像做梦。
　　几分钟前，他还心急如焚地担忧着这段磕磕绊绊的关系终结于此，而现在，他的心上人正微微仰着头亲吻着他。
　　于是他本能地俯下身去，伸手卡住了对方的腰窝，撬开了对方的牙关。
　　高楼之上，良夜无声。
　　起伏的波涛越过重洋，也越过所有不那么正确不那么美好的过去时光，山呼海啸，翻腾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偃旗息鼓。
　　可彼岸并不是幸福的终点。
　　因为吴越哑着嗓子说：“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算起来，是我欠你。”
　　他还说，楚陈庭为他做的那些事，他一辈子也还不上。
　　楚陈庭懵了会儿，后知后觉感觉自己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然而那把无名火却没能被浇灭，反而从心里窜了起来，一跃腾空，烧得他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所以，我们这样又算什么？”
　　吴越没吭声。
　　楚陈庭看他这样，又想着昨夜由吴越主动的那个亲吻，耳边有轻微的鸣声响起——他回过味来，吴越那时仰着头，分明像是温顺的羔羊主动献祭。
　　什么爱恋什么羞涩，大多都是楚陈庭自己的脑补。
　　他们之间又添了一笔错误。
　　楚陈庭忽然很想砸点什么：“你等我，顺着我，只是因为要‘还’我？！吴越，你何必、你何必这样……”
　　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我不想我们就这样结束，但也没有要把你绑在我身边的意思。昨天是我会错了意，我以为……”楚陈庭垂下头，话没能说完。
　　以为什么呢？
　　他又有什么资格以为呢？
　　令人难堪的沉默蔓延开来。
　　那是漫长难挨的十几分钟，对楚陈庭来说是这样，对吴越而言也是。
　　“小越，”楚陈庭又艰难地开口，“我不需要你这样。”
　　“那你要怎么样？”吴越问他，“要我现在就毫无芥蒂地跟你说爱？我不是不记别人好的人，我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些，我不值得的，我是真的还不起。而且我现在一闭眼，不是那两场车祸，就是那些谩骂讥讽还有你扔给我的背影，可我不恨你，楚陈庭，我没资格恨你。那些流言蜚语说到底是我连累你，是我恶心，是我犯/贱，失忆的这段时间我是开心的，可现在我要怎么办呢，我要怎么接受你，我要怎么接受我自己？”
　　压抑许久的情绪节节攀升，吴越激动得红了眼眶。
　　楚陈庭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到目前为止，都是自己在逼吴越。
　　很多年前他做错了事，逼吴越承受了很多痛苦，后来他又做错了事，逼吴越再爱他。是他把吴越架在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原谅不了，又不能离开，无法毫无芥蒂地交付真心，又不能无视他的爱和付出。
　　所以吴越只好以这样的方式，舍去自尊，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予取予求的“物件”。
　　这么一想，楚陈庭又开始心疼了。
　　归根结底，是自己不是个东西。
　　“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吴越慢慢缓和下来，提议道。
　　这一次楚陈庭没有再拦着吴越。
　　后来他知道吴越去了麦子山，巧合的是封行远也在那里。
　　他们一起合伙的花店开业了，朋友圈里，吴越发的照片上，他和封行远站在一起，有阳光落了他们满身，新鲜的花朵开得很繁茂，而吴越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
　　楚陈庭既觉得有点酸，又觉得有些欣慰。
　　他干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把那张照片存下来，然后裁掉了站在吴越身边似乎亲密得有点过头的封行远。
　　那本绘本，楚陈庭翻了好多次，次次都被那句“日子一天天过去，谁也没有再遇到谁”刺痛。
　　可他时时告诉自己，要有耐心，不要再逼迫吴越。
　　直到有一天，楚陈庭做了个很讨厌的梦，梦到吴越身边有了另外的人。他们牵着手，走在阳光里，走在鲜花中，走在一片明媚的世界。那个人接了吴越的花，那花比那年晚会后台的那束花还好看。那个人还很会讨吴越开心，吴越跟他在一起总是笑。他们住进了一个温馨的小房子，吴越把那里装点得很漂亮……
　　梦醒的时候，楚陈庭恍惚许久。
　　辗转难眠的两日后，楚陈庭还是决定去麦子山找吴越。
　　去之前他很想得到吴越的答案，他翻来覆去地想要问吴越——
　　你还喜欢我吗？
　　还愿意继续喜欢我吗？
　　能不能回到我身边，即便我自私又贪得无厌？
　　可到了地方，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一起吃着盒饭的两个人，他忽然没有了问出口的勇气。
　　吴越注意到楚陈庭的到来之后，客气又疏离地请他喝了一杯茉莉花茶。
　　楚陈庭问吴越，时间到了吗，问完还要小心地补上一句：“没到也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
　　吴越还没有想好，似乎是出神了片刻。
　　于是楚陈庭环顾四周，看了看吴越的那些花儿，问道：“能为我做一束花吗？”
　　他希望那束花的主花是白玫瑰和蓝鸢尾。
　　而吴越怔了怔，说，鸢尾没到花期。
　　“那等鸢尾花开的时候，再为我做一束好不好？”楚陈庭请求道。
　　这一次，吴越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
　　楚陈庭感觉自己悬着的心被缓缓放了下来。
　　他没想到，鸢尾的花期来得那么快。
　　一周之后，吴越的朋友圈里，更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五颜六色的一车花是背景，而照片的焦点，是一朵正在全力盛开的蓝鸢尾。
　　楚陈庭睁大眼睛，把那朵花看了又看，点开了吴越的对话框，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但没能按下发送，只是删了，又编辑，再删……
　　他已经很少这样犹豫了。
　　还是吴越先发了信息来，第一条是一张图，是一捧蓝白相间的花，姿态鲜妍，比多年前那一捧花还要好看还要繁茂。
　　吴越：怎么样，好看吗？
　　吴越：有位客户定了花，我跑了好几个市场，终于找到了温室培育的鸢尾花。
　　楚陈庭怔了怔，有点失落，但还是打字回道：很好看，客户一定会喜欢的。
　　吴越：那么你什么时候来取呢？
　　吴越：或者我给你送过去吧，我现在有空。
　　楚陈庭把吴越的信息看了两遍，突然在办公桌前站了起来。
　　吴越在向他示好！
　　正好进来送文件的秘书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楚总，您怎么了？”
　　“没事。”为了维持自己稳重的形象，楚陈庭压下自己的雀跃，理了理衣服。
　　“这是上个季度的报表还有拟定的本季度规划，请您过目。”秘书把文件递上来。
　　楚陈庭：“先放那吧，我明天再看。”
　　秘书眨了眨眼睛：“啊？没有听您说您今天有别的安排……”
　　“不好意思，不过现在有了，今天让大家都早点下班吧，给大家放半天带薪假。”楚陈庭麻溜地穿好了外套。
　　“楚总，您……”秘书有点反应不过来。
　　楚陈庭坦然回道：“我要翘班了。”
　　秘书觉得楚总今天可能中了什么病毒，但是有假放谁不爱呢？那还是先说一声“谢谢楚总”吧。
　　回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家”，吴越还没有到，楚陈庭算了算麦子山到这里的车程，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闲着也是闲着，他干脆打扫了卫生，亲自到楼下小超市买了食材，忙碌起了做菜——吴越到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楚陈庭把所有的浪漫细胞挤出来，最后翻出了蜡烛，准备搞个“烛光晚餐”。
　　尽管很老土，但楚陈庭自己觉得还行。
　　下午四点半，门铃响了。
　　楚陈庭把门打开，他朝思暮想的人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外：“送给你。”
　　楚陈庭接了这束沉甸甸的花，端详片刻，翻卷的鸢尾和开得正好的白玫瑰，仔细看还能看到花瓣上有亮晶晶的闪粉，每一朵花都恰到好处，每一处细节都十分用心。
　　花束之中还躺着一枚精致的烫金卡片。
　　“很漂亮，”楚陈庭说，“谢谢。”
　　他把吴越请进门里，伸手想要去翻那枚卡片，被吴越制止了：“可以等我回去了再看吗。”
　　楚陈庭只好答应。
　　朝南的窗边采光最好，楚陈庭把花安置在了那里。
　　而吴越则对着室内的烛光有点哭笑不得——此刻外面天还是亮着的呢，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彩霞亮堂堂的。
　　烛火跳动的光很微弱。
　　楚陈庭：“……”
　　为了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呆，楚陈庭把窗帘拉上了。
　　可这样好像又显得他有点居心不良。
　　于是犹豫片刻，楚陈庭又要拉开窗帘。
　　他这罕见的无措的样子，让吴越笑了笑。
　　吴越说：“不如就这样吧。”
　　窗帘拉开了一半，屋子里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
　　这个下午，楚陈庭没有问吴越要那个答案，吴越也没提这件事。
　　他们像是分别重逢的老友——当然，老友应该不会吃烛光晚餐——一起吃了饭，聊了天，吴越整个人状态比之前松弛了不少，楚陈庭不忍心打扰他们之间这样和谐的氛围，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冲动，不要着急。
　　送吴越离开时，楚陈庭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有些担心：“你一会儿开山路的时候，天应该已经黑了吧，要不留……”
　　啊，不要着急，不要冲动！楚陈庭心里默念。
　　于是出口的话改成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信息吧。”
　　吴越仿佛没听懂他这个生硬的改口，点点头：“别担心，我平时也会开车回市区进花材，这段路我熟的。”
　　不要冲动，不要着急……楚陈庭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但他这次还是没能不冲动。
　　“小越，我可以……抱抱你吗？”他问。
　　吴越看着他，点了头。
　　楚陈庭把吴越抱了个满怀——事实上，开门的那一刻，他就想这样干了。
　　这是一个很结实的拥抱，尽管楚陈庭认为自己十分克制了，但仍然紧密得让人有点发疼。好像松一点点，吴越就会从他怀里溜走。
　　他没看到吴越的手犹豫了一下，但感受到了那双手最后的回应。
　　吴越的手环过他的腰，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楚陈庭忽然很想搂着怀里这个人的腰抱起来，抱进卧室里去，然后关上门。
　　但是不行，他必须保持冷静。
　　不能把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的吴越吓跑。
　　最后，他还是十分不舍地把人送走了。
　　回到烛火快要燃尽的房间里，楚陈庭还觉得像在做梦。
　　他看着那束花，思绪缓缓飘远了。
　　那年他在舞台上弹钢琴，一曲结束，他起身谢幕，聚光灯那么亮，他根本看不太清楚台下乌泱泱的人，只能勉强看清最靠前的两排人。
　　而那匆匆忙忙的一眼看过去，他已经注意到了挤到前排的吴越。
　　一道包含爱意的目光是那样璀璨，胜过舞台上摇曳的所有灯光。
　　楚陈庭回过神来，又看到了那张卡片，他取了卡片，那卡片本身印的烫金字是花体英文，写着“Hello my iris”，翻开来，楚陈庭看见里面有几行隽秀的钢笔字：
　　“首先我必须承认，我其实很想你，
　　你站在花店外时，我的心乱作一团，
　　我想了很久，关于那个问题，
　　楚陈庭，未来还很长，我们慢慢来吧。”
　　楚陈庭把这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几乎想立刻给吴越打电话，想到吴越现在在开车不安全，他才克制住了。
　　他看看那束花，又看看手机的卡片，拿起手机的时候，他看到了屏幕上自己的脸，笑得要多傻有多傻。
　　晚些时候，吴越发来了安全到家的消息。
　　楚陈庭在对话框输入：怎么办，才见过面不久，但我现在就很想你了。
　　而后删掉。
　　他斟酌了一下，发出去的是一句：周末我可以去看你吗？
　　吴越很快回复：好呀，我有空。
　　·
　　如果楚陈庭写他的恋爱日记的话，那一定是一笔糊涂的烂账。
　　也许他们本来该像绘本里描述的那样，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始终不能携手同行。
　　但好在，那个故事的最后，“他”和“她”还是再次相遇了。
　　而绘本故事外，楚陈庭和吴越最终也没有失散。
　　尽管他们一路走得歪歪扭扭，好多次还选择了错误的路口，但兜了一大圈子，他们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楚陈庭和吴越的故事，感觉好几年前的心愿被翻出来了却了。
　　如果有人问楚陈庭人生最大的滑铁卢是什么，他如果心情好愿意认真回答，一定是这场恋爱的前面一部分。
　　问就是猪油蒙了心（不是）。
　　ps.进行一个连更，这个番外一万多字，没用我几年前写的那点文字（因为实在是自己也看不下去）。
　　新鲜现码的，我真是出息了。


第64章 番外三怪胎
　　“你找到你的答案了吗？”又小又破旧的寿材铺子里，绪明道人这样问他的徒弟。
　　陆云山给师父扒着一颗汁水饱满的橘子，回道：“嗯。”
　　“是什么？”
　　陆云山的回应只是轻轻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也。”
　　师父轻轻踢了他一脚，吹胡子瞪眼：“跟我你还打这哈哈，臭小子。”
　　臭小子嬉皮笑脸地：“您比我懂，有的事是没办法说的。”
　　绪明道人长叹一声，颇为感慨：“长大了，唉。”
　　他不免想起陆云山还小的时候。
　　那年秋天，秋高气爽，深山处，白云出，他正是在白云生处遇到尚在襁褓的陆云山的。
　　那会儿谁能知道，那样小那样可爱的一个小孩，能长成今天这幅欠了嗖嗖的讨厌鬼模样？
　　三清山传承千年，嫡传弟子三千，讲究一些出世入世机缘命理，裹在时代的浪潮里矗立到今天，难免会有些时代的遗毒残留，不沾染不必要的因果正是三清山的祖训之一。
　　当年绪明捡到陆云山，被三清山视为搅乱因果，离山而去，带着还是婴儿的陆云山四方游走讨生活。
　　想来那会儿师门态度那样强硬，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这小子会变这么混。
　　但抛开性格来看，陆云山的天赋是绪明所见过的人里，最高的，没有之一。
　　这些年绪明带着陆云山，过得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由于当代科学飞速发展，玄学式微，他东奔西走做过许多生计，陆云山跟着他一脚踩在封建迷信的边缘，却没长成个坑蒙拐骗的小神棍。
　　绪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这宝贝徒弟一边跟着师父做事，一边也努力做着其他看起来更正常有技术一些的工作，比如给比自己小的熊孩子补补课，去给餐馆端盘子刷碗，兜售一些三无纯手工小玩具之类的，同时还保持了优异的成绩，考取榆州大学，进了王牌专业。
　　常年昼夜两面的生活对陆云山来说是一种折磨，倘若一个人经年累月身处在这种复杂又割裂的生活里饱受折磨，能保持不疯已经很不容易，而陆云山小小年纪就已经能把所有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作为一个行事十分随意的四不像神棍，陆云山跟满大街跑的年轻人并不一样，他是个怪胎。
　　时至今日，绪明已经渐渐不能明白他的这位怪胎徒弟在想什么了。
　　不过他也早已经想通了，所谓传承大约不过如是，领着他走进门，看着他慢慢长大，看着他走到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去。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师徒关系了。
　　绪明轻轻摇了摇头，决定不再过问陆云山的这些事。
　　反正像之前那样，过问了陆云山也不会听。
　　短暂地叙完旧，陆云山又匆忙离开。
　　他总是这样，长大后的这几年里越发行色匆匆，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几瓣用，学校里分一瓣，公司里分一瓣，路见不平分一瓣，还要留一瓣给自己……
　　绪明没有起身去送，只是把陆云山给他扒的那个橘子剩下的几瓣一起塞进了嘴里，叹了口气，躺回了椅子上。
　　他不会问陆云山累不累，因为他知道，他的这个徒弟自懂事起，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这么多年，他没见陆云山喊过一次苦，说过一次后悔。
　　很久以前绪明读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位禅师给弟子递了一杯加盐的水，又把更多盐撒入湖中，杯中水齁咸，湖中水仍然清淡如初，禅师问弟子：“你愿做一杯水，还是一片湖水？”
　　毫无疑问，陆云山是湖海之水。
　　生来该承担大事的。
　　·
　　另一边，陆云山这回走得匆忙，却是接到了封行远的消息。
　　封行远说阮裕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阮裕现在已经不会再频繁地变成猫了，相比于之前那种状态，他现在已经稳定许多，基本可以说是个正常人了。
　　可不知为何，这两天阮裕的耳朵和尾巴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还会哼哼唧唧地喊难受。
　　封行远说有点严重，陆云山决定去看看情况。
　　对陆云山来说，阮裕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他头一次遇上阮裕时，翻上墙刚好看见那边两波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混混打架，隔着沸腾的人群，他几乎一眼看到了阮裕。
　　没办法，阮裕那大胆新潮的打扮，扔在人堆里实在过于扎眼。都不需要开启阴阳眼，陆云山一眼就能看出来阮裕也是个怪胎。
　　所以后来他问周琳珊要了联系方式，又通过周琳珊，摸到了阮裕的账号。
　　当代互联网是让人和人熟络起来的利器，他跟阮裕在网上来往，把师父的神棍绝学发挥了个十成，有事没事跟阮裕东拉西扯聊上几句，甚至还教了阮裕一些手工小技巧。
　　也是在和阮裕来往的过程中，陆云山发现，这小猫懵懂无害，和他以前打交道的那些东西都不一样。
　　封行远对阮裕的态度也和他以前见过的其他人很不一样。
　　陆云山觉得很新鲜，以前有人跟他说人和非人可以和谐共存还能相爱的话，他一定会说：“少看点志怪小说吧。”
　　现在看来，艺术源于生活真是什么时候都颠扑不破的真理。
　　陆云山到封行远家时，阮裕正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封行远在哄他出来吃点东西，他却不肯动。
　　阮裕已经搬进了主卧里，陆云山看破不说破，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问封行远能不能把被子掀开。
　　封行远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把被子拉开了一角，露出了阮裕的一颗脑袋来。
　　阮裕可能是在被子里闷久了，一身汗涔涔的，半场的银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沾在一起。封行远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点乱的发丝，他蹙眉看封行远，似乎在对封行远的举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而后他才注意到还有别人在。
　　陆云山习惯性地在阮裕目光投过来时扬起了一点笑容，算是打了招呼，便切入正题问道：“我来看看你，哪里不舒服么？”
　　阮裕撑着要坐起来，封行远很自然地拿了另一只枕头来给他垫上。
　　“不知道怎么说，”阮裕皱着眉，看起来还是很痛苦，“我觉得心慌，头很重，浑身发软没什么力气……”
　　“你来之前测了体温，也不发烧，也没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持续三天了，医院也去过了，没检查出问题。”封行远补充道。
　　“稍等。”陆云山取了自己的眼镜出来。
　　这是一个情况比较严重的信号，封行远知道，每次陆云山一戴眼镜，准是又和他们这些凡人牵扯不到的那个世界有关。
　　陆云山戴着眼镜又仔细打量了一遍阮裕，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有些疑惑，也没把眼镜取下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也不知是在跟谁聊天还是在搜索什么。
　　片刻之后，陆云山颇为尴尬地抬起头，缓缓说：“大概也许可能……是猫发.情了。”
　　封行远：“……？”
　　“别担心，这应该是正常现象。”陆云山有些犹豫地思考了一下措辞，说道，“猫……额，这种情况，我觉得你可以咨询一下宠物医生，这确实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封行远皱着眉，等了陆云山一会儿，确认自己不会再听到更荒诞的东西了，他问道：“可是他不是稳定了吗？”
　　“是啊。”陆云山说，“别担心，这种现象恰好说明他很健康。”
　　所谓保暖思那什么嘛。
　　封行远将信将疑地咨询了工具人周昭，得到建议后，见周昭热情地又推销了一遍友情价位的小猫咪豪华绝育套餐。
　　封行远：“……”
　　关机，再见。
　　陆云山低头又看了看手机，十分认真地对封行远说：“封哥，其实有个很实用的招儿。”
　　封行远凑过来，陆云山说不出口，便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陆云山刚刚在向别人请教这是什么情况，那个顶着一片空白头像的神秘人给陆云山回的“建议”让封行远沉默了。
　　“这个人是谁？”封行远问。
　　“麦子山那边儿的那位大前辈。”陆云山回道，“阿裕的命就是他救的。”
　　封行远肃然起敬。
　　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陆云山手机上便多了这个信息全是空白的联系人——陆飨。
　　严格来说，当时他比阮裕提前回来，也是受陆飨和吴求的委托。
　　陆飨在他掌心留了一束光，他把那束光投到了返程的路上，让那辆撞过来的车与他们乘的车险险擦过，没有酿成一场更大的灾难。
　　他知道那束光照进了三万公司，照到了东珠市，无形之中方氏数十年累积的气运被那光晃没了踪影。
　　这份来自异世界的“礼物”像一根导火索，一路点燃了经年沉疴，引来了姗姗来迟的正义。
　　尽管如此，这已经是规则之下，他们能做的事情的极限了，再多的，就算陆飨亲自上场，也做不了了。
　　“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陆云山收了手机，又看了看阮裕，阮裕头顶毛茸茸的猫耳朵又冒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不注意，他已经倒下来靠在封行远肩膀上了。
　　那两只耳朵一动一动的，很可爱，看得陆云山有点想动手撸猫——当然，他控制住了，当着封行远的面去摸阮裕的耳朵，估计他要挨打。
　　这么讨人嫌的事，陆云山觉得自己不能干。
　　于是他不再当电灯泡，麻溜儿离开了。
　　出了门，陆云山和对面的住户江照玉以及那条狗面面相觑。
　　他们也算相识，互相打了个招呼。
　　转身的时候，陆云山听到江照玉打电话说自己出门遛狗把钥匙丢了，他停住脚步，江照玉牵着的那只狗冲过来在陆云山脚边呜呜呜地摇尾巴。
　　陆云山想，没摸到猫耳朵，那摸摸狗头吧。
　　等江照玉讲完了电话，陆云山接嘴道：“钥匙楼下花坛，你的狗说的。”
　　江照玉看了看狗，又看了看陆云山，半信半疑：“你能听懂狗说话？”
　　“多学了几门外语罢了。”陆云山事了拂衣去，颇像个深藏不露的……神经病。
　　能听懂狗说话，当然是假的。
　　钥匙扔哪儿了是他算出来的。
　　怪胎年年有，陆云山感慨，今年好像特别多。
　　阮裕身边这些人，各有各的怪，怪得还挺精彩。
　　这么一想，陆云山莫名觉得心情更舒畅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飨又发了新的信息来。
　　陆云山打开手机，那条十分老不正经的“建议”下面又有一行字：“魔界有乱，恐波及你们那边，你多关注。”
　　魔界，正是陆飨对他们那个世界的称呼。
　　他们那边就好像一个杂糅版的现代世界，但和陆云山生活的这边是颠倒过来的。
　　在那里，妖魔鬼怪是世界的主宰，某种秩序之下，他们也像现代人一样生活着。但是比这边更危险的是，那边时不时会冒个异化的妖魔出来，挑战旧秩序，建立新秩序。
　　往往隔一段时间，那边就会有一次天翻地覆的变化，而那边生活的所有妖魔早已习以为常。
　　陆云山知道陆飨是那一头的守护者。
　　他自己也是。
　　这就是他的答案了。
　　世界的本质是什么？
　　也许只是一粒又一粒种子吧。
　　天地无极，宇宙之外还有无数个宇宙，他们都只是一张大网上的某一个小点。
　　陆飨的信息和账号都消失了——当要说的话说完了，他就会自动在陆云山的账号上隐形。
　　陆云山准备回学校，他想了想，最近这两天大概没什么事了，可以休息一阵了，然而这事情它不经念，他人都到了公交站，意外收到了另一位朋友的信息。
　　这位朋友叫毕飞，和陆云山是在网上认识的，那会儿陆云山正在为阮裕那种两半灵魂融合的情况而到处找人请教，恰好遇上了毕飞说自己家里有祖传的孤本。
　　陆云山去借书，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毕飞的身份，玄学世家，封建时代他们家祖上靠风水玄学游走在大人物之间，最有出息的一代做了当时的国师，跟了三代帝王后功成身退，给子孙后代留下了极其殷实的家底。
　　毕飞是他们家这一代同辈里最有天赋的人，早早加入了官方的灵异管控中心，如今年纪轻轻已是管理层了。
　　和三万这种非官方组织不同，毕飞背后那个组织非常正规，入会考核严格，员工有编制，大小也算个铁饭碗。三清山杰出弟子也在其中挂职。他们专司妖魔鬼怪相关事宜，以确保不会闹出什么大恐慌。
　　毕飞十分欣赏陆云山，几次想拉陆云山加入，陆云山没同意，理由是他还有学业，快忙不过来了。
　　毕飞给发的消息是：“有活，接不接。”
　　通常这种就是管控中心不好出面或者解决不了的问题。
　　陆云山不肯进管控中心做正式员工，但不代表他不做管控中心的生意。
　　陆云山回道：“你说。”
　　十分钟后，没能休息成的陆云山搭上了一辆出租，汇入了来往的车流中。
　　穷学生也好，守护神也罢。
　　怪胎有怪胎的活法。


第65章 番外四烟花
　　江照玉一向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他不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
　　他爸江盛对他寄予厚望，花了大把大把的钱请私教，又补这又补那，等他稍微懂事一些，还常常把他往公司带，打小培养他的经商头脑，然而江照玉一概不感兴趣。
　　他只喜欢一件事——玩。
　　和楚陈庭不一样，江照玉从小没有压力，除了没有妈妈，别的他什么都不缺。
　　所以他一开始不太能理解楚陈庭为什么要把自己绷得紧紧的。
　　说起来他和楚陈庭能成为好朋友，他自己也觉得奇妙。
　　楚陈庭高冷得很，又总爱装模作样，无论做什么都有一种一刻也不能松懈的感觉，仿佛枕戈待旦随时都在和什么东西斗争。
　　江照玉不怎么喜欢这种紧巴巴的家伙，他信奉松弛生活的准则，做什么事总是堪堪卡在他爸定的及格线上，不肯多做一分。
　　然而谁能想到，江照玉兜兜转转活了二十多快三十年，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身边最真心的两个朋友，都是这种紧绷拧巴的人。
　　——这两个人一个人楚陈庭，另一个是封行远。
　　江照玉身边当然不止这两个人，无论在人生的哪个阶段，他都不缺朋友。
　　狐朋狗友也好，酒肉之交也罢，他来者不拒。他喜欢来来往往的人，喜欢簇拥的热闹，他也不是完全看不清凑到他身边的那些人各自有什么样的心思，他只是有足够的底气不在意。
　　然而人越多，他却慢慢越觉得心中空空。
　　大学毕业那年，他们宿舍的朋友们本来说要一起去毕业旅行的，但最后他们都没有去成。
　　只有江照玉一个人，孤身前往西藏。
　　那趟旅途他遇到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人，他把他们都当做是朋友，旅途之中他想起没有来的室友们，也没有那么多感慨和遗憾。
　　他去了拉萨，看了布达拉宫的巍峨雄奇，还看了鬼斧神工的纳木措，还看了大昭寺终日缭绕的香火和长明的酥油灯……
　　他还去了墨脱，去了日喀则，去了林芝。
　　他有大把的闲暇时间和金钱，耐着性子对着地图把所有想去的地方跑了个遍。
　　热闹是真的热闹，旅行的每一天都是一场奇遇，他不知道今天和他同行的人什么时候会离开，也不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样的人来，人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追着一个模糊的“诗和远方”，快乐像一把接一把绽放的烟花。
　　可是旅行终将结束，烟花会在还没有落地的时候就冷却熄灭。
　　西藏之行的尾声，江照玉在雪山脚下，花了几万从别人手里买了只差点被丢弃的杜宾，大多数时候他叫它帕瓦，生气的时候他会叫它狗东西。
　　旅行结束后江照玉陷入了短暂的茫然，萍水相逢的朋友们都散开去，回归了五湖四海，只有那只狗还陪着他。
　　原本江照玉觉得自己合该是个游戏人间的命，那会儿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也有那么脆弱的一面。
　　怪得很。
　　但他也不打算否认。
　　他爸给他找了后妈之后，那种感觉更明显了。
　　他很小就失去了妈妈，说不渴望母爱是假的，但是他也敏锐地洞察到，被爸爸接回家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妈妈。
　　后妈出现在他们家里的时候，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崽子。
　　江盛对江照玉说，那是他弟弟。
　　江照玉当时一哽：“……我没有弟弟。”
　　想了想，他补充道：“谁他妈二十几岁添个弟弟？”
　　江盛让他呛得生了气，大发雷霆，当天把他锁在了房间里没给饭吃。
　　不过江照玉已经是个大人了，锁房门这套当然关不住他，他一气之下从窗户翻了出去，好悬没把腿摔断，一瘸一拐地跑去朋友们喝酒去了。
　　何以解忧？对江照玉来说，唯有把自己投入熙攘拥挤的人群。
　　胸无大志的江少在和他爹频繁争吵的几个月后，变成了胸无大志的“江大少”。
　　江盛老了老了喜得贵子，乐得合不拢嘴，但江照玉不怎么高兴。
　　他和父亲开始了漫长而频繁的争吵。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江照玉却发现，尽管他并不愿承认，但是江盛新找的那位确实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她对他这个年纪超标的继子保持了一种非常客气的距离，不怎么主动来说话或者做一些假模假样的关心，但她也没找他的麻烦，没做什么坏事。
　　她是真心对江盛那个老头子的。
　　但越是这样，江照玉越觉得即便在自己家里，他也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小孩很可爱，但是好烦。
　　江盛很慈祥，但是好烦。
　　继母很温柔，但是好烦。
　　他们才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所以真的好烦。
　　但江照玉也知道，一切变成今天这样，他自己也脱不了关系。
　　因为他恃宠而骄，总是差不多就行了，没有什么上进心，得过且过……
　　因为他自己选择了声色犬马放纵自己，选择了只要快乐地活着，却迟迟没有长大去承担自己的责任，尽自己应尽的义务。
　　他的孤独是他自作自受，他也不好怨天尤人。
　　好在江照玉这样的人，也总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真心朋友。
　　在又一次和江盛吵架，负气出走住进封行远家后，江照玉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他看着那个不大的房子，两室一厅，住三个人和一只狗有些拥挤与勉强，但却是温馨的。没有灯红酒绿，没有很多很多人的追捧与簇拥，这样简单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楚陈庭为什么要买那个普通居民楼当他和吴越的家，江照玉有些明白了。
　　他开始认真想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不过没等他规划清晰，江盛就出了事。
　　是一场车祸。
　　幸好江盛命硬，没什么生命危险。
　　于是江照玉搬回了江家。
　　而后来，他也知道，那场车祸虽然看起来像意外，但事实并非如此。
　　有人想要和江盛合作，江盛不愿意，然后那些人就策划了这样一个事故出来，为了威胁恫吓江盛。
　　幕后主使追溯到底，是方氏集团。
　　——楚陈庭也在查那个方氏，于是江照玉配合楚陈庭开始演戏，高调与方氏联姻办了订婚宴后，江照玉去了东珠市，方氏的老巢。
　　他的订婚对象很客气地招待了他，他们像朋友一样在长辈的安排下走着约会流程，吃饭逛街听音乐剧看电影，一套流程之后，那位方小姐说，她其实有喜欢的人。
　　江照玉说，他也是。
　　他心里有一个已经不怎么能记得清脸的女孩，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他不知道她的名字，而她只是在跨年夜的烟花下，送了他一双毛茸茸的闪光的兔子耳朵。
　　交了底，江照玉和方小姐都对这场订婚的结局心照不宣了。
　　方小姐那边策划着逃婚，江照玉这边谋划着找抓方天赐的把柄，互不耽误。
　　方天赐是条滑不溜秋的老泥鳅，江照玉和楚陈庭合力也斗得很艰难。不过好在最后他们还是成功了，方家大约作恶多端，该是气候将尽。
　　重回榆州之后，江盛想把企业交给江照玉，为了试他的能力，给了他三个月的试用期。这三个月让江照玉明白了自己压根就不是这块材料。
　　江盛倒是还想继续打理公司，但心有余力不足了，于是江照玉花钱雇了可靠的职业经理人来。
　　在家住了一段时间，江照玉还是觉得自己有点看不得他爸和后妈弟弟一起其乐融融的样子，又不好去破坏什么，只好又搬了出去，住到了封行远家对面。
　　于是江照玉再次无事可做了。
　　但可能人到了某个节点上，会突然被按开什么开关吧。
　　江照玉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人生有了一点点小小的新乐趣——他开始留意起了街头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些陌生人。
　　他看着他们，他们有着各式各样的面容。
　　他们中很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和旅行路上遇到的那些松弛美好的脸孔不大相同，是藏着疲惫麻木的。
　　他们好像背着什么东西，匆匆前行的每一步，目光几乎都不会过多地落到四周，他们看路看车看红绿灯，但很少停下来看树看花看头顶的天空。
　　于是江照玉想起了小时候天桥下面那个擦鞋的阿姨脸上的皱纹，想起了学校里某个有一面之缘擦肩而过的同学衣服上的起球，想起了旅行途中经过的村子里住的当地人……
　　那些联想都是漫无目的的，他过往见过的一个又一个人，他尚未忘却的，都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被他串起来，挂在了他的心中。
　　他好像突然开了个天眼，看清了世界的另一种样子，看清了自己身处的旷野。
　　他是生命长河里一块匍匐的石子，是无垠荒原里一棵不起眼的浅草。
　　乾坤广阔，他二十几年所见所闻，不过一隅。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江照玉在某一次和自己的两个好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
　　当时吴越和阮裕也都在，他们齐刷刷看向突然一脸严肃的他。
　　“我要去找个村子待着。”江照玉补上了后半句。
　　楚陈庭扫了他一眼，一开口就仿佛自带三分刻薄：“你？这么早就退休养老了？”
　　江照玉：“……”
　　封行远给阮裕夹了一筷子菜，问：“那你准备去哪个村子？”
　　“不知道，可能哪里都去看看吧。”江照玉想了想，回道。
　　“我出去旅游的时候，在到达一个风景优美的景区之前，会经过很多不那么起眼的小村庄，但我从来没有在那些地方停下来过。”江照玉说，“我觉得我应该去看看，去深入地看看，而不是浮光掠影地从车窗里看。”
　　江照玉这个人身上最大的可取之处就在于，不管是不是过于不现实过于离经叛道，只要他想做，他就一定会出发。
　　像那场轰轰烈烈的一个人的毕业旅行。
　　几天后江照玉就出发了，他独自一人，带着一条狗，开着一辆车，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又和它们分开，去往了城市之外。
　　他在每一个遇到的小村子里都生活一段时间，把那些经历和沿途的故事拍成了视频，视频质量很高，渐渐在视频平台上积累了一些粉丝，有的来看风景，有的来看故事，有的来看人，也有的来看狗。
　　这样跑了好多地方之后，江照玉有一天忽然带着一个项目雏形来问楚陈庭有没有发展前途。
　　那个项目是关于助农的。
　　江照玉狐朋狗友众多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他能搭上话的人多，俗称有点人脉。
　　他想打造一个专门帮助那些寻求发展的小村子的平台，以帮助他们招商引资，帮助他们更好地发展起来。
　　楚陈庭听完江照玉的想法，思考了一会儿，让他给一个更详细的方案出来。
　　江照玉一看有戏，跟着他在村子里认识的返乡大学生一起熬了几个大夜，赶出了方案，传到了楚陈庭邮箱，顺便也给他爸发了一份。
　　楚陈庭过了三天，才有回音，他罗列了方案里所有存疑和模糊的地方，以及一些他咨询过相关领域的人之后得到的意见和建议，一并发回给了江照玉。
　　江照玉磕磕绊绊的创业之路就此展开。
　　尽管最后项目落地和他一开始设想的形式大相径庭，但好在他初心未改。
　　万事开头难，他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到新年，他才终于有空回了榆州市区，又和封行远阮裕约了外环广场看烟花。
　　楚陈庭也带着吴越来了。
　　过去的一年里，大家都各自在前行着。
　　封行远找了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立了一个俗气的人生新目标，买套房子；阮裕呢，则在一家宠物医院做着小动物的护理工作，磕磕绊绊转了正；楚陈庭的公司先前元气大伤，现在还在恢复阶段；吴越
　　广场响起了新年的倒计时。
　　广场旁边旧大楼的天台上，今年的人比往年多，大家挤在栏杆边，等待着一年一度的烟花秀。人头攒动，江照玉被挤到了一边，不小心踩到了谁的脚。
　　“对不起……”
　　倒计时里，他听到那个被踩的人回复说：“没事没事。”
　　那是一道十分清越的女声。
　　江照玉循声看去，只见那女孩长相文静，戴着会发光的头饰，手上还牵着一只塞了羽毛进去的透明气球。
　　烟花炸响，顷刻间夜空变得流光溢彩。
　　那梦幻的光芒落下来，映着每一个来看这场烟火的人。
　　江照玉说了句什么，但是近处的烟花响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了。
　　对方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烟花的声音渐弱，江照玉说：“新年……快乐！”
　　他忽然有点紧张起来，下意识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伸出去：“你好，我叫江照玉，这位美丽的女士，尽管这样有些唐突，但是我想问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她看着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起来，也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握。
　　“你好，我姓徐，叫徐戈。”她说，“新年快乐。”
　　他们萍水相逢，他们倾盖如故。
　　而烟花正照着他们，一身璀璨。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拜个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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