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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恙》作者：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文案
　　好久不见。
　　*
　　苏白和司望分手，理由是要出国留学。
　　司望同意，理由是他出国留学至少要六年的时间才回来。
　　“六年之后，我估计孩子都能抱俩了。”司望说。
　　苏白由衷地祝愿司望日后相亲成功，莫说六年抱俩，三年抱俩都行。
　　*
　　六年后苏白回国，他和司望共同的朋友谈起司望，叹息说这人都快三十了，还跟个小孩似的，没半点结婚的念头。
　　“六年抱俩？”苏白抽.走司望指间的烟卷。
　　司望缓缓呼出一口气：“没办法，不孕不育。”
　　*
　　说起来，司望和苏白打小都是死对头。
　　可能是因为Alpha之间的信息素天然不对盘，也可能是他俩常年争夺年级第一王不见王。
　　直到考上外省的同一所大学，他们才发现彼此是自己远在他乡唯一的照应。
　　上大学时，他们谈了个恋爱。
　　不是因为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只是因为人生地不熟，需要有个谁来排解孤独，甚至于疏解欲.望。
　　分手也在友好的情理之中。
　　只是都没想过会破镜重圆。
　　*
　　司望×苏白
　　自负对傲慢
　　梅花×白雪
　　双冷淡系理科男Alpha
　　从没打过架也没吵过架的死对头兼限期情侣
　　互攻无差，踩雷抱歉。
　　*
　　别来有恙。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都市情缘破镜重圆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白，司望┃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别来有恙。
　　立意：要珍惜身边的人和事。


第1章 1.0
　　苏白没想过自己会养成抽烟的习惯。
　　幼时可没少受二手烟的荼毒，家里那些老烟枪逗他，还故意把点燃的香烟塞他嘴里，呛得他差点儿把肺咳出来。
　　后来独自在海外求学，被生存和课业两座大山双重压榨，不知怎么就又找上了香烟，从一天一根到两根，再到一天一包。
　　当然他也没有每天都抽一整包烟，不是为了惜命，而是纯属没钱。
　　说起来蛮寒酸的，但也算合情合理；不像大学本科那会儿离谱，买不起抑.制.剂，为平安度过易感期，干脆跟人谈了个恋爱。
　　直到临近出国那会儿，他才跟人分手彻底话别。
　　倒不是说他那会儿就有钱买抑.制.剂，而是他跟他前男友真正意义上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出国深造，一心扑在学术上，并且没有结婚的打算；前男友已经在校招的时候找到份体面的工作，准备攒钱买房结婚生娃，逐步走上人生巅峰。
　　他们的分手过程很平静，正如他们在一起那样。
　　毕竟都是理智的体面人，会权衡各方面利弊做出人生各阶段的最优选。
　　分开时还互相给予美好祝愿。
　　“前程似锦。”前男友说。
　　“三年抱俩。”苏白说。
　　而苏白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学成归国后再遇见自己这前男友。
　　不光遇见了，还翻.云.覆.雨度过了分外缠绵的一夜。
　　事后前男友靠床头点燃了一支烟，勾得苏白烟.瘾犯了，不要脸地伸手抢夺了来。
　　“出息呢？”前男友不苟言笑的侧脸在袅袅白烟里都显得柔和非常。
　　苏白喷了口烟气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臭脸上：“没出息。”
　　“别把烟灰落我床单上了。”前男友嫌弃地挥手赶不存在的苍蝇，“抽完赶紧去洗澡。”
　　“你应该比我更需要洗吧。”苏白依言把烟灰抖进床头的烟灰缸，余光瞥到前男友腰侧被他掐出来的淤青，“记得仔细点儿，刚没戴.套。”
　　语气事不关己，是渣A的熟稔表现。
　　结果不知激到了前男友哪根神经，这人直接扑过来把苏白手里的烟蒂抢了，捏自己手心里按灭，而后丢烟灰缸里。
　　苏白只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被从上至下压制住，最后挣扎着发出一丝沙哑的尾音。
　　前男友体力不错，被里里外外干.透了之后，还有力气对付到他身上。
　　“司望，再给我一根烟……”
　　他这烟.瘾没过足，哪怕声嘶力竭，浑身颤抖到指尖，也要哆哆嗦嗦地向他身上这冤家讨要。
　　司望会给的，苏白抢他的烟，他都没生气。
　　至于把苏白摁倒，嗯，这也不叫生气。
　　顶多算是……情.趣。
　　不过，这个词并不适合出现在他们俩这样的关系里。
　　“你还没走？”司望顶着毛巾从浴室出来，便见着前男友倒躺在他床上，小腿搁床沿一晃一晃。
　　身上□□，只扯了条毯子盖住了腰。
　　体态和六年前一样修长，比六年前壮了点儿，胸口小腹捏上去有肌肉。
　　“腰疼。”前男友烂泥一般哼哼唧唧，在他坐过来后又立马鲤鱼打挺扑到他身上，把他被烟蒂烫伤的右手拿到眼底下瞧，“嚯，我要不给你处理下？”
　　“不用，明天就结疤了。”司望试图将手抽离。
　　但前男友双手捧着，眼睫下垂时神色认真；他手腕一软，到底没能抽回去。
　　结果前男友伸舌头舔了口那烫伤，刺得司望又疼又痒，正欲发作时男友抬眼道：“现在你该去处理了，我唾沫里有细菌，不消毒的话会感染。”
　　司望直接把自己顶着的毛巾摔这货脸上。
　　阔别六年，这货的行事风格依旧和往常一样，捉摸不透。
　　“你别扒拉我。”司望没好气地用棉签蘸酒精，给自己的烫伤消毒，前男友跟条低温的蛇一样，贴着他脊背抱着，在他好容易把伤口消毒一圈后，还低头凑他后脖颈，咬了口他被切掉一半的腺体。
　　“你现在的信息素味道，好浅，不仔细闻还闻不出来。”前男友说。
　　司望腺体麻木，也感觉不出痛，只冷声道：“你别咬。”
　　“咬都咬了。”前男友无赖道，“但没使劲儿。”
　　“哦。”司望不信。
　　“你这腺体坏成这模样，也确实不太好引人下嘴。”前男友理直气壮。
　　和往常一样，烦人。
　　当年分手的原因也挺烦人。
　　前男友要去国外奔学业前程，司望要在国内立业成家。
　　首先，两个Alpha是不可能成家的，因为没法领结婚证更没法生孩子。
　　其次，前男友的学业至少要六年才能完成，且很有可能毕业后就在国外发展。
　　他们商量了一夜——其实是做.爱.做了一夜，最后达成共识，和平分手。
　　前男友去机场那天，司望包了个车送他，把人送到安检口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司望知道前男友没回头，也知道自己这会儿坐地铁回公司肯定赶不上九点半的打卡。
　　入职第一个月的全勤奖泡汤，另外再搭上送人来机场的车钱。
　　其实没必要送前男友到机场，前男友自己也说不想欠司望人情。
　　但司望说这也算是他自己的一点愧疚。
　　“如果你是Omega或者我是Omega，我想我会等你六年。”
　　“但我们都不是，继续在一起没有结果。”
　　前男友闻言只笑笑，眼睫下垂看着地砖：“我俩谈恋爱本来就不是奔着结果去的，刚开始那会儿不都说清楚了么？”
　　随即抬了眼：“不过也别指望我还你车钱，我没钱。”
　　临别时分都不忘给他留下个坏印象，恰如重逢后怼他伤口上舔一口。
　　“苏白，撒手。”司望把用完的棉签丢垃圾桶，手肘往身后撞撞，身后人却一动不动。
　　睡着了？
　　司望叹气，只得认命地被这人死搂着单手拧上酒精的瓶盖。
　　却不想身后又探来一只手，把那玻璃瓶子抓了：“我来拧。”
　　“你先松开。”司望又挣扎了下。
　　“我来拧。”苏白单调地重复，似乎刚刚睡昏了脑子。
　　司望争不过一傻子，只得依言照做，盖子刚一拧好，前男友撒手倒头就睡，压根不管瓶子和药箱接下来的摆放。
　　司望只好把头顶的毛巾搭肩膀，再把酒精瓶和棉签袋子装回药箱，起身把箱子放回靠墙的书架。
　　回过眼时，苏白已经四仰八叉地在床上睡死了过去，这回毯子被蹬到了地上，连肚子都没得盖。
　　幸好屋里开了暖气，不冷。
　　司望把毛巾搭到书桌边的椅子背，头发早在这一通折腾下变得干燥，只是欠些蓬松。
　　窗户结了层冰花，透进来的路灯光团团，跳跃得像小时候在老家长辈们烧的灶火。
　　他没凑近了细看，但也知道初雪覆盖了外边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第2章 2.0
　　司望基本处在007的工作模式里，等不到前男友自觉地离开，他就要捯饬自己准备离家，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哟，西装穿着还挺像样。”苏白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说话间带着点儿呼噜呼噜的气泡音。
　　没睡醒，但不忘记调戏司望。
　　“我得去出个差，八点半的飞机。”司望盯着穿衣镜，把领子的褶皱一点点捋顺。
　　“嗯，啥时候回来啊？”苏白懒洋洋地问。
　　“你越界了，前男友。”司望没好气道。
　　“啥时候回来？”苏白仿佛听不懂人话，坚持重复道。
　　“两周后。”司望被打败，不情不愿道。
　　苏白翻滚到床沿，挺着脖子看他时像一条上岸了的白鱼：“那你把你家门锁密码跟我说一下，wifi密码也需要。”
　　白鱼缺水了，又没入被子里，整条鱼看上去慵懒又放松。
　　司望只觉领带系得发紧，“你倒不把自己当外人。”
　　“毕竟你出差两周，家里空着没人住，暖气费不就白交了？”苏白拢一拢被子，藏在半长头发下的脸透着一股子狡黠，“我搬进来住，也正好补这个缺。”
　　自高中毕业后，苏白就开始蓄头发，多数时间不怎么打理，蓬松着像头乌毛狮子。
　　有次司望着实看不下去，非押着他，把他那头乱毛给绞了，理由是作为男友，他有义务保持外观上的端正，让司望看着顺眼。
　　后来乱毛狮子变成顺毛狮子，例如现在，不说话的时候勉强是个美人。
　　“我一般用多少交多少。”司望别开脸，拒绝了他的无理取闹。
　　“你让我住进来的话，我跟你平摊房租水电……”苏白还在床上翻翻滚滚，而后撑坐起来，一字一句，“外加暖气费。”
　　这话里话外都透露出明显的居心不轨，司望直截了当道：“难不成你想追我？”
　　“你可真能想。”苏白嗤笑一声，抬手把遮脸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打算留下来，调查点儿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司望不动如山。
　　“你的腺体到底是怎么坏掉的。”苏白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转眼却又笑开来，“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的信息素，现在味儿太淡了，感觉还是蛮……不适应。”
　　前半句是真话，后半句是假。
　　司望太熟悉这人，说老实话的时候会额外的理直气壮，敢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但说假话就会不自觉地别开眼，哪怕努力掩饰，眼睛却始终对不上光。
　　遇到这样的情况，司望一如既往地冷处理：“随你。”
　　主要是他也想知道这货六年来过得怎样，只不过没他那么厚脸皮，无理取闹都能够说得理直气壮。
　　啊啾，啊啾！
　　司望肯定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苏白在与被褥搏斗几个来回后，才懒散起身下床，找出门穿的衣服。
　　刚刚问过司望能不能穿他柜子里的衣服，司望眼神复杂，到底是没能拒绝。
　　司先生长到二十八岁，从来没学会过拒绝。
　　当初在一起也是，分开也是。
　　顺来也受，逆来也受。
　　哦，只在床上不愿做.受，死活得争一个0.5。
　　早知道他今儿要赶早出差，昨晚苏白就委屈一下自己，主动躺平了。
　　这上上下下一来一回的，估计浑身没一块舒坦的地方。
　　苏白拉开原木色的衣柜，里面分两层，四个格子，春夏秋冬四季衣裤分门别类。
　　他一眼看中厚实的保暖内衣和外套，一股脑抱出来扔床上，再一件一件闻过去。
　　洗涤剂的茉莉香淡淡，但也遮掩住了其间微不可闻的腊梅味道。
　　怎么能这么淡了？
　　苏白颓废地再深吸一口气，闻不到，还是闻不到。
　　谈恋爱那会儿他很喜欢穿司望的外套，就是为了沾染在上面的腊梅香。
　　个大老爷们儿，信息素比一些Omega都软。
　　也比Omega的信息素好闻。
　　科学表明正常Alpha之间会有信息素排斥，可能他和司望都不正常，不但不排斥，还能闻着对方的信息素发.情。
　　苏白从不避讳自己对司望信息素的喜欢，奈何这小古板对自己总是一脸嫌弃：“你信息素又没味儿。”
　　什么叫没味儿？雪后的新鲜空气难道不是一种味道？
　　有种别啃我腺体发.情啊！
　　苏白对此嗤之以鼻。
　　找了身看得顺眼的穿上，再把自己昨天被扔到床底的衣服掏出来搁洗衣机里，然后把自己捯饬齐整，关灯关暖气，最后出门，待到密码锁咔地一声落锁，被四面八方的冷气激得直打哆嗦。
　　如果不是电脑还在学校宿舍，他打死不会出门一步。
　　昨天跟司望回来的时候，正遇上L市的初雪。
　　不得不说初雪来得太早，十一月将将冒了个头，就被鹅毛大雪盖了个帽儿。
　　司望住二楼，走几步楼梯就下到单元楼外，与银装素裹的世界撞了个满怀。
　　希望司望路上不要堵车，误了八点半的飞机。
　　苏白这才掏出手机看时间，将将八点，竟然这么早，他想大概可以给司望发个消息问情况，反正这会儿还没上飞机。
　　寒冷让他的手指僵硬，也让他脑子清醒：他早没了司望的联系方式，昨天能遇上都算是个偶然。
　　阔别L市六年，刚一安顿好，苏白便兴冲冲地到母校后门据说还没有倒闭的小酒馆，重温他年轻时的峥嵘岁月。
　　结果来重温的不止他一个，还有那藏在灯光下双手捧着粗瓷杯子半天没见喝一口，双眼无神面如石板的痴呆帅哥。
　　阔别六年，司望也老了六岁，但苏白摸着良心说，此人依旧是个帅哥，老帅哥。
　　苏白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地坐到前男友旁边的空位，没办法，酒馆老板这么多年都没扩大店面，在冬夜里钻进来讨酒取暖的客人不少，但总归是有座位的。
　　好吧，苏白承认，他是故意坐到司望身边，为了看清楚些那张痴呆的帅脸。
　　奈何石板就是石板，静止着压根没往身侧瞧半眼。
　　苏白也不上赶着受气，抬手呼叫吧台小哥来杯热的烧酒。
　　这玩意儿在小酒馆的顾客群体里很受欢迎，小哥准备的多，不一会儿就给苏白端上一杯，不忘叮嘱一句：“小心烫嘴。”
　　苏白已经喝下去一口，不光烫嘴，还烫食管。
　　这时候痴呆帅哥终于展露出一丝活性，慢慢地仿若老石磨转动般扭过脑袋。
　　“傻.逼。”
　　这是他俩重逢，司望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大煞风景。
　　苏白忍了喉头火辣辣的灼痛，向他这不甚友好的前男友举了杯：“是苏白。”
　　自个儿名字取得不是很好，老让人钻些奇奇怪怪的空子。
　　“好久不见。”苏白说。
　　“好久不见。”司望碰了一下他那杯。


第3章 3.0
　　苏白回国并不是没有打听过司望的近况。
　　大概是因为一回来就在母校任教，并将要长期在L市生活，如果司望还在L市，那总免不了碰面。
　　L市不大，比起一二线的大城市；L市也不小，比起老家那个名为w的小城。
　　苏白觉得会遇见，他直觉一向很准。
　　“你问司望啊，他基本在L市扎根了，只不过一天到晚忙得很，想约个酒都老是找不着时间。”
　　“你俩上学那会儿关系好，咋不直接问他？你要约他喝酒，他再忙挤时间也要陪你。”
　　苏白讪笑，本来想问司望是否单身，但听校友这意思，还是不问为好。
　　问出来估计能得到十倍的反问。
　　“不过你得说说他，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提到结婚生孩子就装傻充愣。早些年明明对成家立业特积极，这两年恐婚的都已经在谈婚论嫁，他还是光棍一条。”
　　“咱不是爱管闲事儿的人，他要单身单得状态好，咱也没话说，就单着单着把自己搞得病怏怏，这是为个那般啊！”
　　“他生病了？”苏白抓住关键字句。
　　“嗯，前两年吧，我陪我媳妇儿去孕检，在医院碰见他拿个化验单往外走，问他什么病，他也不说。”
　　“这两年偶尔跟他见面，也总觉着他面色苍白。劝他放下工作注意身体，他也是敷衍了事，说一切他心里有数。”
　　听到这里，苏白才是心里有数，他太晓得司望是啥性子：老驴一头，蒙着眼拉磨能拉一辈子，不叫苦不喊屈，哪天累死了都还能对世界充满感激。
　　不过没有人会感谢一头老驴，人只会觉得驴的付出是应当的。
　　当然有这种想法的人都丧良心，苏白不丧良心。
　　他记得司望来送他花掉的车费和时间，也记得在国外山穷水尽之时，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发现的一叠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外币。
　　以及一张字迹板正的字条：“正当赚来的，放心花。”
　　所以司望这人不吃亏，谁吃亏呢？
　　还好又遇见了，苏白暂时问不出他具体的病，总是能先开口道声感谢。
　　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苏白一回国，就听到街上有小孩唱这歌，有点好听，但就是太多小孩唱了，烦。
　　何况这两周司望也不在家，唱歌他也听不见。
　　另外苏白还没把人的联系方式找回来。
　　大失败。
　　要被怼着耳朵唱谢谢你温暖了四季的老驴本人，正在靠会场的无限量咖啡续命。
　　会场所在的S市位于不南不北的地界儿，但到冬天依然很冷，也许比北边的L市好些，但司望拿他的肉.体来感应，还是觉察不出有何区别。
　　之前帮他瞧病的医生说，咖啡不能多喝，烟也最好少抽，规律饮食，规律作息。
　　一系列健康规划让他能直接开始退休后的养生生活。
　　但问题是他现在没能退休，需要咖啡、烟草，以及不规律的饮食和作息，来换取更多的金钱。
　　有时候早上从床上坐起，迷迷瞪瞪正在转醒之际，会平静地觉得自己活不到退休的年纪。
　　不过好在他在银行放了活期的存款，哪天他人没了，他的父母会收到这样一张三十五万起步的银行卡（具体多少要看他能工作多少年），本金加利息足够父母亲在w城那个小地方过上优渥的晚年生活。
　　当然他现在每个月都会给父母打钱，也会给他同胞的弟弟妹妹打钱。
　　父母把他供出来读书不容易，得孝敬；弟弟妹妹没他赚的多，得扶持。
　　因为他是家中最年长的儿子，还是唯一的Alpha，需要优秀且懂事，有能力且不忘本。
　　除却必要的物质需求，他也承载着家庭的精神情感，即是大家都盼望着他能早日成家，最好能三年抱俩。
　　老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需长子或长女结婚后，他们的弟弟妹妹才能按顺序依次成家。
　　司望为了不耽误弟弟妹妹，只能逼迫自己快些强大，快些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父母也催促他，因为在父母眼里，他只差结婚生子这一步，就能成为他们最完美的儿子。
　　谁能想到他后面腺体坏死去做了切除手术，按照医生的诊断，是终身无法标记Omega，并且易.感.期失调。
　　按照国家法律以及生理需要，他只能与信息素匹配的Omega缔结婚姻关系，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没办法给人家进行标记，也就没办法对人家的后半辈子负责。
　　属于是跟哪个Omega结婚，哪个就倒大霉。
　　司望不愿意祸祸别人，当然别人也不傻，不会让他祸祸。
　　远在故乡的父母听到这样一个噩耗，据说是难过了整整一年才走出来，之后也不再催促司望结婚一事，只是每次打来电话都要压抑哭腔，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司望把话听进去，但还是为了弟弟妹妹能顺利结婚，通宵加班攒彩礼嫁妆。
　　这些事情没让家里人知道，他们只用知道，儿子/哥哥很厉害就足够了。
　　至于他什么时候回家去，不，自他考到L市这边起，他就没打算再回那西南山区里的w城。
　　如今家里人对他的认知，也仅仅停留在他事业有成上，除了找不着对象，没有其他的缺点。
　　有时候司望也会想，如果自己哪天忽然一下子死了，还让家里人保持着这样的印象，其实也能算得上是一种成功。
　　至少他还不算是一事无成后畏罪自杀，像是当年自己的一个室友，背负不住家里的殷切希望，直接从宿舍楼顶跳了下来。
　　后来学校在宿舍楼顶装了更结实的防护栏，以及给去往天台的那几扇门上了锁。
　　司望偶尔会怀念在天台上，和苏白一块放小棍似的烟花。
　　室友走后的第七天，苏白骑着借来的小电驴，带司望横穿了大半校区，到图书馆湖边的平台烧纸。
　　给室友，怕他初到地府，没钱花。
　　司望没跟苏白提过室友的事情，苏白和他不在一个学院，平时的人际交往圈子也不重合。
　　基本上司望不说，苏白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顶多只是听到些许传言：计算机系的某个学生半夜跳了楼。
　　但苏白总是能够知道，能够在司望最需要的时候，拿出最恰当的应对方式。
　　烧纸的时候他们什么话都没说，按照以往在老家的经验，应该说些什么，例如好好保重，在下面也不要亏待了自己。
　　但又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只是一般朋友，不能代替亲人说，上面一切都好，不用记挂。
　　沉默地烧完两叠纸，结果被学校巡逻的保安发现，苏白将司望一把拎上车，加足马力逃离“犯罪”现场，从车上下来时俩人都快被像冷刀子的风刮透了。
　　苏白哆哆嗦嗦地摸出打火机和烟，打了两下火，没打着。
　　司望伸手帮他护住了那微弱的火苗。
　　“好像没油了。”苏白叼着火星闪烁的香烟，又打了两下他那劣质打火机。
　　确实是，彻底没油了，连个火星儿都打不出。
　　司望把打火机要了来，说红色的，看着喜庆。
　　他存了一小袋子苏白用完油的打火机，直到苏白离开。
　　临别那天晚上做完必要的活动，苏白照例摸索出香烟。
　　但没有打火机。
　　司望衣兜里只有那个红色塑料的，他把这玩意儿当护身符。
　　苏白却找出来打了两下，溅起一两粒火星，勉强点燃了一支单薄的烟卷。
　　“拿这玩意儿当护身符，你也不怕引火烧身。”苏白把打火机扔给司望，并朝他脸上喷了口烟。
　　这人一直都是那么恶劣。
　　司望不搭理他，自顾自把打火机拿到一边，按了几下，确实是没有一点火星了。
　　工作以后司望也多少染上了些烟.瘾，可能是跟大学四年抽多了二手烟有关。
　　苏白说他上大学之后才抽烟。
　　实际上，司望看他高中的时候就有在洗手间里偷摸地点火。
　　他们高中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级。
　　所以司望知道，从这货嘴里，压根听不到一句实话。


第4章 4.0
　　为期两周的出差终于要进入尾声。
　　司望细心地将行李依次打包，只等待次日的航班准点到达，好让他快些到家。
　　却不料收拾着收拾着，身子一软，整个人跌入行李箱，直磕上脑门才稍稍清醒。
　　完蛋，他深吸一口气，浑身上下的炙烤感一浪接着一浪。
　　他那不规律的易.感.期，又来了。
　　箱子夹层里有常备的抑.制.剂，不过因着他体质情况特殊，效果虽有但只有一点。
　　所以他当机立断给酒店前台打了续房的电话，以及要了一些水和面包。
　　易.感.期持续两天，熬一熬总能过去。
　　强撑到酒店服务生把面包和水送来，司望把防盗的链子扣上，随即整个人摔到地毯上，好一会儿才扶着椅子腿儿站起来。
　　等他把自己摔上酒店的大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准许苏白留在他出租屋，还告诉了苏白门锁的密码。
　　如果他没有按时回去，估计这人就能猜出他遇到了意外。
　　可问题在于，他没有苏白现在的联系方式……不然，还可以请前男友过来搭救。
　　嗯……搭救也没法，S市离L市挺远，就算坐飞机也要将近三小时。
　　想着些有的没的，意识逐渐模糊，就在他以为可以依靠睡眠抵抗一段时期的易感，手机铃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司望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接通的电话，也不晓得为什么电话那头是苏白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苏白当头就问。
　　“什么事？”司望迷迷糊糊地反问。
　　苏白也不回答，就扯着嗓子吼：“是病了还是傻了？先报个地址！”
　　为证明自己没傻，司望勉强打起精神，把酒店名字说完，身体的燥.热与无力又不合时宜地一浪接一浪。
　　手脱力，手机没入床榻，他自己也抓着被褥，翻来覆去地煎熬。
　　意识过于涣散，使得他干脆忘记了刚刚跟苏白通过电话的事情。
　　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白炽的光，他是一个雪盲患者，却在大片大片的雪地里行走。
　　没有尽头，没有同伴。
　　没有……苏白。
　　这些年，他都是这样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
　　仅仅靠抓烂的床单，和没啥效果的抑.制剂，熬过了与苏白分别的整整六年。
　　其实没必要为难自己，这些年司望身边也没缺过Omega的追求。
　　何况Omega的信息素还要更契合些，不会咬了还顺带点儿副作用，例如忍不住上手打架什么的。
　　但就是……没那个意思，明媒正娶都不对，苏白说声易.感.期到了没钱买抑.制.剂，就轻易答应做他男友跟他上.床。
　　人双标起来真可怕。
　　在这样不算美妙的困境里，还想着那档子破事儿，司望觉得自己没救了。
　　昏睡了又醒来，强撑着身体拿来水和面包，机械式补充水分和能量，而后再次倒头就睡。
　　结果门外一通抡锤似的乱砸，司望游魂式滚下床，往门口努力地爬，再抬手够那反锁的铁链子。
　　等门“嘎吱”一声被拧开，门外可算消停，一只乌毛的人形狮子堵他眼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搂了往屋里推搡，顺带拿后脚跟踢关了门。
　　司望条件反射地试图挣扎，被人掐了脖颈，咬上了那块已经麻木的腺体。
　　力度过重，饶是他的腺体被切割掉一半，此时仍敏感得像是含苞的梅花蕾，经此刺激颤抖地吐露出丝缕芬芳。
　　外来的雪的气息，从腺体不紧不慢地渗入骨髓。
　　恰如此时乌毛狮子的不紧不慢，梨涡带笑：“你要再不开门，我就得把保安招来了。”
　　苏白很后悔没在路上就把大衣外套给撂下，这会儿脱起来怪费劲儿。
　　而司望被情.欲支配后人也变傻了不少，就怼着他领子薅半天连拉链都没扯下来。
　　“肉递到嘴边连张嘴都不会。”苏白半真不假地抱怨了句，随即紧扣住那在他身上最乱的爪子，封住了那微微张合唤着他名字的嘴。
　　不甚走心地荒唐了一场。
　　苏白伏在司望身上喘气，心里暗骂冤家，他这一路不带停地奔波上千里，到地方还没歇一会儿，就和人搂着抱着胡啃乱滚一气，没猝死都算他身体不错。
　　好在司望这厮吃饱喝足后睡相乖巧，不然苏白非得发点儿事后火，把他一脚给踹下床去。
　　当然，也是他自个儿千里送.炮，人司望可没要求。
　　回去肯定又得挨系主任一顿骂，还可能扣几百块工资……他这机票钱也没法报销。
　　再有，这被子棉花都冒出来了，应该不是他抓脱线的吧，他又没留指甲。
　　苏白深吸一口气，不肯浪费掉这周遭丝缕的腊梅香，而后抬手，清脆地在司望的臀肌上拍出了响。
　　对此，司望也只在睡梦中蹙一蹙眉，而后往他怀里再钻了钻。
　　乖巧得让苏白都快产生负罪感了。
　　费钱费体力那就费去吧，古有为美人一笑掷千金，他没有千金，就花点儿机票钱而已。
　　不过被褥损坏的赔偿可算不到他头上，他又没留指甲！
　　至于司望的联系方式，苏白在他出差的这两周里，找到了他曾经本科时关系不错的老师；一番攀谈寒暄后，苏白从老师那边不动声色地要来了。
　　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发挥作用。
　　司望此人，说一不二，如果说好两周后回，但两周零一天还没有影儿，那十有八.九就是出事儿了。
　　其实苏白没必要赶过来，当男友那会儿尚且有义务，但这都前男友了，基本算得上是做慈善。
　　他可没那么老好人，不过就是对前男友存了点儿心思。
　　或者可以解释为欠了前男友人情。
　　得还。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
　　耳边又在自动播放那首感动死人不偿命的儿歌，苏白泄气地翻了个身，试图把自己打开成一个“大”字。
　　结果牵扯到他脆弱的腰肌，疼疼疼。
　　这也是跟司望上床除却信息素刺激想要打架之外的又一不好之处，即是很容易两败俱伤——司望这厮不肯好好躺下做受。
　　当然，苏白自己也不肯。
　　苏白曾一度以为他哪天要死得死在司望手里，要么是和人斗殴而死，要么是和人滚床单过度精.尽.而亡。
　　不过这话听起来有点浪漫，不是精.尽而亡那句，是“我要死就死在你手上”。
　　苏白侧过身，正好和司望面对面。
　　司望还搂着苏白胳膊，没因为他翻来滚去而撒开。
　　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不离不弃。
　　苏白被扒拉得胳膊发麻，但也没舍得抽.出来。
　　这会儿还是白天，外边儿天阴沉，不拉窗帘也不影响睡眠。
　　所以身旁这厮睡得很沉，稍微还打点儿小呼。
　　累着了。
　　苏白不怎么累，他就盯着身旁的人瞧：眼角生了皱纹，下巴还有胡茬，总体说来没年轻那会儿好看。
　　老了，没法子。
　　苏白挑剔地打量了会儿，然后吻在司望嘴唇。
　　嘶，胡茬扎嘴。


第5章 5.0
　　苏白不知道自己是啥时候睡过去的，但知道自己是被司望一口啃上腺体咬醒的。
　　个狗东西，牙口挺厉害。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没能把司望给推开，有温热的水滴沿着他脊线向下滑。
　　司望哭了。
　　因为易.感.期，分外脆弱敏感。
　　只是哪怕到了这程度，司望仍然咬牙一声不吭。
　　“我可以转过来吗？”苏白问。
　　又被咬了口，行吧，不可以。
　　这厮掉眼泪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见，如果“不幸”被苏白压制在身下，便会闷闷地把脸埋在枕头里，哪怕快被闷死也不愿转过来透气。
　　固执，别扭，操……又硬邦邦的家伙。
　　苏白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快被司望搞死的错觉，可能因为眼下他还没怎么吃饭。
　　只在飞机上吃了两口航班特供的面条。
　　拌了些海鲜酱，撒上青豆和玉米粒儿，不中不洋的口感。
　　除了咸之外，没别的味道。
　　难吃。
　　但苏白这会儿又后悔没多吃几口，这会儿身体被掏空，眼前都开始冒金星儿。
　　等身后的动作停了，他整个人说话都开始打摆子：“我想我得点个外卖。”
　　这会儿司望终于出了声：“我先找找手机。”
　　“拿我的手机，就在你枕头底下。”苏白翻面过来，正好对上司望哭红了的眼。
　　俩人不约而同地避开对方的视线，又不约而同地咳嗽了两声。
　　都嗓子哑了。
　　司望低着脑袋把手机给苏白推过去，边说“我去找找我手机”边起身，但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消停点儿。”苏白一手按住他胳膊，一手在手机屏幕上打哆嗦，眼见着快哆嗦出残影儿，无奈只得放弃自己点餐，把手机交给同样肌无力但好歹不哆嗦的司望。
　　“点份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苏白习惯性指使道。
　　司望也听话：“这店里的饺子一份十个。”
　　苏白沉默了会儿：“点三份吧。”
　　“那我点六份。”司望说，“我也要吃。”
　　学人精。
　　“我还以为你吃点儿面包就对付过去了。”苏白笑，他进门看到桌上码放的面包和水，心下便多少猜到司望打算怎么度过他这无人帮助的易.感期。
　　刚上大学那会儿就是，甚至没钱买抑.制.剂，光凭自己过剩的意志力硬撑。
　　结果就被苏白逮住了。
　　“你怎么老能找到我在哪儿？”司望问。
　　当时他也是这么问的。
　　苏白不假思索地答：“因为我长了嘴，会问人。”
　　当时他也是这么答的。
　　只不过当时多出一句：“要不你做我男朋友，和我一块挨过易感期？”
　　因为当时需要这么一句，不然苏白没法领司望去开.房。
　　这会儿是啥事都干完了，难不成为表纪念还得提一句：“要不要跟我复合？”
　　别吧，这谈恋爱是他提的，谈分手是他提的，总得让点主动权给司望。
　　至于司望……还抱着他胳膊嘴里嘟囔：“饺子，饺子，饺子……”
　　已经饿到失去理智了。
　　苏白本想说要不吃点面包先垫垫，但话一出口却变成：“我记得你易.感期不是这两天。”
　　司望停下了念咒，就瞪着兔子眼瞅他，而后咽了咽唾沫：“饺子啥时候来？”
　　“大概还有半个钟。”苏白敷衍地看了眼手机，“别打岔，说你易.感期的事儿呢。”
　　“偶尔会不准时。”司望也敷衍道，甚至开始抱着他胳膊啃。
　　苏白好心地没把胳膊收回来，“这玩意儿还能不准时？”
　　“偶尔。”司望含糊道。
　　“饿了去啃面包。”苏白终于决定不惯着他。
　　司望含糊地答：“有饺子我还吃啥面包？”
　　“饿死你算了。”苏白放了狠话，奈何胳膊依旧收不回来。
　　收了两次，都被人死死搂住，连啃带咬。
　　“我这胳膊要废了，你得报销医保。”苏白说。
　　“嗯。”司望应了声，干脆又狠咬了两口。
　　这厮一定是在报复，苏白想。
　　报复他当年一走了之，也报复他阔别六年回来满脑子只想着滚.床单。
　　啧，说起来也赖他这些行为过于禽.兽。
　　这么一想，苏白也懒得反抗了，他属实没资格反抗。
　　啃吧啃吧，不够我还给你熏成腊肉，到明年冬天继续啃。
　　但他束手就啃，啃的人却还不乐意。
　　“苏白，我没想跟你好。”司望给他又留了圈牙印，放的狠话和当年一模一样。
　　一比一复刻当年剧情没啥意思，可苏白也没想出更好的应对台词，只能老话重提道：“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跟你睡。”
　　“你现在有钱买抑制剂。”司望抬了下眼皮。
　　“就当是我赔罪外加答谢。”苏白说，很轻巧地。
　　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怕冷场似的又自顾自补充：“谁让你目前单身，易感期还不规律。”
　　司望笑了声，倒也没说别的：“我先起来，外卖应该要到了。”
　　其实司望想说，你去调查过我。
　　苏白一定去调查过他。
　　不然上哪儿知道他联系方式，又上哪儿知道他目前单身。
　　连带那天他俩能遇见，司望都开始怀疑是否是苏白的刻意等待。
　　不过苏白说他目前被母校聘用为讲师，那到学校附近的小酒馆逛也正常。
　　只是司望仍然觉得哪哪不对劲。
　　可能是因为他没想到苏白会回国，也没想到苏白回国后会在L市定居。
　　更没想到他能和苏白那么轻易地再见面。
　　按照常理，要么死生不再相见，要么历尽磨难终得一见，咋到他们这里就轻易得仿佛那六年根本没存在过？
　　重逢那天，司望直到被苏白上了，才缓缓清醒：这趴他身上连啃带咬的可不就是他前男友吗？
　　才过两周又被上了，这频率说不上高，那也肯定算得上是他禁.欲六年的峰值。
　　大有种上山吃素多年，一朝还俗后暴饮暴食的意味。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玩意儿不伤胃。
　　伤肾而已。
　　所以司望这次并没有答应那直白的“想跟你睡”的邀约，苏白又没他身上这病，且眼下肯定买得起抑.制剂。
　　不买抑制剂，谈个恋爱也行。
　　H大帅气的青年单身男讲师，不光在同龄的相亲市场占优势，可能还能吸引一部分年轻学生的仰慕。
　　反正比他这终身没法标记人的要有价值得多。
　　道谢？赔罪？
　　宁信苏白嘴上没又鬼，不如信他和苏白有一腿。
　　他和苏白真有一腿，曾经。
　　四年恋爱。
　　如果算上刚认识的时间，到如今已经认识快十三年。
　　很久了，与他如今的年龄相比，可以算得上是小半辈子。
　　被这样一个人贯穿小半辈子的关键节点，仔细想想也是蛮不爽的。
　　为表达他这样的不爽，司望从苏白的餐盒里抢走了三个饺子。
　　苏白试图抢回来，司望便用醋盒做抵挡。
　　“多大了，还抢食儿！”苏白吃饺子不蘸醋，看到醋就不自觉地躲。
　　司望趁机把那仨饺子吞了：“二十八！”
　　“啥？”苏白没听清。
　　“今年二十八，虚岁三十。”司望补充说。
　　不知怎么他忽然就笑得忘乎所以，可能是刚抢的仨饺子味道不错。
　　“二十八多了不起啊。”苏白阴阳怪气道。
　　没等司望反驳，他又自顾自接茬说：“是挺了不起的，因为我也二十八。”
　　嘿。


第6章 6.0
　　司望和苏白同岁。
　　这是高考前，他无意间看到苏白的身份证号码时，知晓的不算秘密的秘密。
　　一般来说，同班同学的年龄差不会很大。
　　但谁让这货在高一那会儿就说他已年满十八，细算下来得比司望大三岁。
　　司望耿耿于怀两年多，终于看到这货身份证，结果意料之中地又被骗了。
　　高一那会儿，司望在洗手间里瞥见他同班同学、被老师盛赞与他成绩不相上下的学霸本霸好学生本生苏白，熟练地在指间转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不明牌子皱巴巴的香烟。
　　见他走过去洗手，还玩味地吐出一个烟圈。
　　不得不说那是司望见过的最标准的一个烟圈，他后来自己抽烟也尝试过，但怎么都吐不出一个圈。
　　“学校不准抽烟，待会儿教导主任会来翻垃圾桶。”司望认认真真地洗手，抬头看向洗手间的镜子，便对上倒影其中苏白狭长又晶亮的眼。
　　刘海好乱，想给他剪掉。
　　司望没由来的心烦。
　　“十八岁的成年人知道抽完烟该直接丢厕所冲掉。”苏白笑得狡黠。
　　司望白了一眼，对着镜子：“那可真没素质。”
　　他俩的梁子算是在此刻结下，至少司望是这么认为。
　　但同班的其他同学甚至老师，都觉得他俩是一开学就注定的死对头。
　　因为中考成绩的不相上下。
　　唉，不管什么年代，成绩永远是学生的第一门面。
　　司望没想跟苏白因为成绩的竞争成为死对头，但因为苏白本人的人品，司望觉得这个死对头还是值得一当。
　　于是接下来的三年，他俩如围观群众所愿，在众多无关学习的八卦里，成为王不见王的存在。
　　甚至当班主任问他俩高考第一志愿的打算时，都回答得风马牛不相及。
　　司望想要去北方，他的愿望很单纯，是想去北边看雪。
　　w城一个正处南北分界线上的小县城，冬天虽冷，但难得见雪。
　　苏白回答去南方，原因也很单纯，南方暖和，四季如春。
　　高考出成绩给班主任打电话报喜，班主任还惊讶说他和苏白成绩大差不差。
　　如果不是一个想去北方一个想去南方，有很大可能考入同一所学校。
　　司望对此只笑笑。
　　谁知大学入学不到一个月，就在学校食堂看见了没带饭卡在窗口前低声下气跟打饭阿姨说好话的苏白。
　　司望帮他给了饭钱，怎么说也算是他乡遇故知。
　　“你不是去南方的吗？”司望提起这茬。
　　苏白吸溜着酸菜炖粉条：“分不太够，第一志愿没录上。”
　　司望对此表示怀疑，此人因在年龄方面都能撒谎，想必其他也不可信。
　　但司望没多说什么，甚至苏白还完他钱约他继续一起吃饭，他也没拒绝。
　　主要初来北方，他不怎么吃的惯这边的面食，吃什么按照苏白挑选的来，总是会有意外收获。
　　于是又莫名熟络起来。
　　不是司望不在乎苏白的人品，而是远在他乡难得遇到一熟人，何况从苏白还钱的利落态度上，司望觉着这人人品还行。
　　而且他也没有在公共场所抽过烟。
　　可没等司望对这货改观多久，他人生中第一次易感期到来，这货堵到他宿舍，向他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请求。
　　“司望，做我男朋友，我帮你度过易感期。”
　　司望只能庆幸，这会儿舍友们都有课不在，他把苏白按床上狠揍一通没人知道。
　　但苏白这嘴硬且贱的人，边被打边承受司望易感期浓郁的信息素攻击，边还不紧不慢地推销他那一套度过易感期的“省钱法子”。
　　司望觉得这人脑子进水，光靠打是没用了（他也没劲儿打人），只能耐下性子听他说完，而后抓住他言语中的漏洞反驳：“买抑制剂要钱，开房也要钱，相比之下买抑制剂还安全些。”
　　“我又没病，处男一个。”苏白咚咚拍着胸膛，一副做了质量检测的妥帖模样，“另外我在学校外边的小旅馆打工，人老板说我去开房有优惠，两天都只收我九十，可比你买抑制剂要划算得多。”
　　是，两天易感期至少得喝六支抑制剂，早中晚各一支；六支抑制剂刚好一盒，一盒三百八。
　　怎么算都是旅馆便宜，而且是他和苏白均摊。
　　司望脑子转过来了，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已经坏掉了，他迷迷糊糊地点头，答应做苏白男朋友。
　　“你以后易感期，也能来找我。”
　　苏白有时候觉得司望这人是真的好骗。
　　等到开房的时候才想起他俩都是Alpha，滚床单对于易感期来说，并无太大缓解作用。
　　甚至可能加剧。
　　幸亏他俩体质有些特殊，对彼此的信息素不算排斥，顶多就是互相压制，让苏白没能在床上被易感期上头的司望打死。
　　如果说Omega的信息素带给易感期Alpha的是一种柔缓的疏导，那么苏白给司望带来的这是一种强行的压制。
　　好巧不巧，疏导和压制，都能够抑制住易感期Alpha信息素的泛滥，只是方式原理和最终效果不太一致。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最后司望整个人累得犹如长了腿的鱼，趴在床单铺成的沙滩上艰难吐息，浑身又湿又滑，因精疲力竭外加脱水连手指都抬不起。
　　咬牙切齿间能看出一点新鲜的红——刚刚接吻时磕到了嘴唇，破皮了。
　　苏白也没比他好多少，还要边被他咬牙切齿地骂，边强撑着身子够到床头柜上的瓶装水，先拧开给自己喂两口。
　　好冰，冻得他胃发抖。
　　而后他又喝了口含在嘴里，俯身度给司望时都能感受到那水是温温热的。
　　嗯，有点恶心。
　　“那你现在信息素不也消停了。”喂完水，苏白还恬不知耻地揽功。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啥Alpha和Alpha滚床单也能抑制住易感期的信息素泛滥，后来他去图书馆查阅了相关文献，才得到上面的疏导压制结论。
　　专家在文章中提到，堵不如疏，建议与世俗对抗而在一起的Alpha情侣放弃那无所谓的爱情，去拥抱Alpha的天性同Omega在一起。
　　苏白看到这里，又翻到书的扉页，果不其然看到标题是：“Alpha与Alpha结合带来的社会危害”。
　　类似标题的书目还有“Omega与Omega结合浪费社会资源”，“Beta间男男女女结合带来的社会不稳定”。
　　好家伙，一口气把社会上所有类型的同.性恋都得罪了遍。
　　奈何苏白在不知原理的前提下，就已经和司望达成了“在一起”协议，拉着司望这好孩子一起成为了新的“社会危害”。


第7章 7.0
　　司望是个好孩子。
　　从高中刚认识时，苏白就知道。
　　这人竟然会认认真真提醒他在学校不要抽烟。
　　多么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如果好孩子没有对他冷着一张俊脸，苏白得抬手摸摸他那看起来像是磨砂质感的寸头。
　　高中时老班为提升班级学习效率，倡导男生留寸头女生留齐耳短发，据说可以简化梳洗的过程，节省时间用于学习。
　　不过这倡导过于脑残，班上似乎只有司望一个坚持贯彻了三年。
　　像苏白这种不听话的，甚至还反抗老班权威，一直留着齐肩的长发。
　　上大学后司望似乎意识到留寸头过于像劳.改.犯，也渐渐留长了头发，不过没苏白那么夸张，就正常长度，洗好吹干后一抓很蓬松。
　　每次办完正事儿，司望习惯性地从头到脚洗全身，苏白自告奋勇地帮他吹头发，自己发梢滴水成河都忽略不计。
　　“你这样会感冒。”司望说。
　　“没事，屋里有暖气。”苏白说。
　　但司望坚持帮他吹干了，吹干后觉得太乱还帮着梳理齐整。
　　像有什么强迫症。
　　“其实我们可以自己吹自己的头发。”某天司望终于反应过来。
　　但吹风筒的噪声太大，苏白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司望给了他一拳头，这事儿就意料之外地翻过了篇。
　　互相吹头发这事儿傻是傻了点儿，但这会显得他俩对彼此有一定作用。
　　微不足道的滚.床.单作用，包括事后服务。
　　例如眼下也在遵循着老规矩。
　　“我以为你都忘了这茬。”司望垂了眼，似专心于手上的吹风筒。
　　他声音还是很能区别于风筒的噪音，苏白没法装聋，只得讪讪道：“我记性很好。”
　　重逢那天是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盯着司望处理完烫伤，就直接梦会周公去也。
　　“你手好了吧？”苏白问。
　　他其实知道司望手好了，于缠绵之际他和那只手有过十指相扣。
　　“好了。”司望答。
　　但听司望这么一说，他才堪堪放下心来。
　　“以后小心点儿，别拿自己身体撒气。”于是苏白顺势自说自话，可能是平时不正经惯了，说些真切的关怀话都显得虚假。
　　他自己都不太相信，干脆捂住了司望耳朵。
　　啊，更傻了。
　　但司望没跟他计较，也装作没听到那话的样子，干脆以沉默翻过了篇。
　　房间里只余吹风筒的呼呼声。
　　完事后司望也没搭理他，把吹风筒放回床头柜，扯一扯漏棉花的被子，就这么侧身准备入睡。
　　苏白个不会看人眼色的，还上手扒拉人家，“这被子是你挠破的，你给钱赔偿啊。”
　　咱得前情侣明算账。
　　司望终于转过身来，拿红晕未散的兔子眼继续瞪他。
　　苏白也不生气，伸长胳膊把人搂怀里，再在那眼尾亲了一口。
　　闭眼睡觉，不说话了。
　　苏白此人的脸皮之厚，超出了司望的想象范围。
　　或者说此人的脸皮厚是在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更新。
　　反正司望是想不通为何能跟前男友心无芥蒂地接吻拥抱，甚至滚.床单。
　　咳，虽然他自己接受了这些亲吻和拥抱，外加配合滚.床单，但这不能说明苏白脸皮不厚。
　　只能说明他被苏白带得也开始厚脸皮。
　　“回去后你还住我家？”司望一手理着西装领子，一手回复公司老大的问候。
　　可以正常回归岗位。他发给老大的回复如上。
　　还没来得及看老大的回复，苏白就从后边扑过来搂着他：“嗯，毕竟事情还没搞清楚。”
　　过于理所应当引得司望一声冷哼，正巧老大发来回复：“你还是再休息两天吧，不妨事。”
　　司望正要回答不用，好死不死被他身后的苏白看到：“可以放假欸，快点答应嘛！”
　　“闭嘴。”司望头也不回地一巴掌拍苏白脸上，顺便把他脸颊边的软肉收拢地一捏。
　　苏白发出“呜呜”地可怜叫声，仍然锲而不舍：“答应嘛答应嘛，就当是为了陪我。”
　　司望掐着他的手忽然一松劲儿，另一只手直接把消息发了过去。
　　只一个字：“好”。
　　“真给面子啊。”苏白倒眉开眼笑，往司望脸颊边亲了口，“不过我这两天有课，就不能全天候陪你休息啦。”
　　司望：总感觉又被忽悠了，一定是被忽悠了吧！
　　“你之前说你特意翘了班来找我，那不用跟系主任解释一下吗？”司望想起这茬，扭脸瞧他。
　　“哦，我今天才想起，我的课程安排在明天。”苏白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司望擂了他一拳，果然自己又被忽悠了！
　　等待前台小姑娘办理退房以及相关物品赔偿手续的间隙，司望才注意到苏白身上的大衣是自己的。
　　对此苏白的解释是：“顺手拿了件，正好也合身。”
　　那不废话，他俩自成年停止发育后，身量基本一致，大学谈恋爱那会儿经常换衣服穿。
　　苏白还说这样才像情侣。
　　那他俩现在算什么？
　　“我没打算和你破镜重圆。”司望耿直道。
　　结果得到苏白一个惊愕的表情：“我啥时候说过？”
　　司望迟疑：“……你倒是没说过。”
　　苏白松了口气：“那就好。”
　　气得司望又踹了他一脚。
　　另外房费和赔偿，都是司望负责买单。
　　回程的飞机上司望一直在计较这事儿，奈何他俩机票是一起订的，座位紧挨着，想避都避不开。
　　飞机刚一攀上万米高空，这货就昏睡得不省人事，直接把脑袋搁上司望肩膀。
　　会麻的。
　　司望试图挪一挪胳膊，尝试了三次，咬牙切齿地失败了。
　　苏白睡得太熟，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仔细想想，临时起意从L市飞到S市，再按照司望给的地址找到酒店，本身便是一项大工程，更何况找到酒店后直接又跟司望滚.床单，中途的休息只有吃饺子和洗澡。
　　这次……算是欠他一个人情。
　　司望敛下眼底的晦暗，找空姐要了条毯子，草草地搭在苏白身上。
　　顺便调开飞行模式的手机，看看日期。
　　这个月快过去，而每个月的七号八号是苏白的易感期。
　　看来他很快就能还了这人情。
　　苏白比司望大几个月，司望十月份的生日，苏白是六月份。
　　也就是说高考那两天，苏白迎来成年的十八岁，也迎来人生中第一次易感期。
　　不晓得他高考失利，是否与易感期有关。
　　司望一直没问，也没问他为何还报了H大的志愿。
　　考不上南方那所心仪的学校，以苏白的高考成绩，南方其他的学校也会排队抢着要。
　　没必要非报一个北方的志愿。
　　偶尔司望觉得自己性格不好，往往是在被大把大把问题憋死闷死的时候。
　　他很羡慕苏白能轻易地问出口，他的腺体是怎么回事，仿佛他们不是前男友的尴尬关系，而是一对失散多年的至交好友。
　　但饶是苏白坦然至此，司望依旧看他不透。
　　他是个骗子，十句话里真假五五开。
　　为不被他骗，司望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他的眼。
　　仿佛怎么都看他不够。
　　实际上该骗的也被骗了，谁让司望自己，心甘情愿。


第8章 8.0
　　司望很早就发现苏白睡着时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严肃的僵硬。
　　但清醒的时候，苏白又总是带笑的，笑容幅度大还会露出浅浅的梨涡。
　　司望每次见了，都想拿手指戳一戳。
　　不过每次都只是想一想，他那么正经的人，才不会像苏白那样做些不正经的事。
　　说起来认识那么多年，司望并不算很了解苏白。
　　因为苏白从没提及过他们相遇之前，有关他自己的事情。
　　司望不知道苏白的父母，不知道苏白是否有兄弟姐妹，也不知道苏白其他的朋友。
　　他就孤零零地，只认识苏白一个人。
　　这不公平。
　　司望很早就提出这样的不公平，可苏白太狡猾，从来对此都是巧妙地避而不谈。
　　而司望也从来，都拿苏白没办法。
　　“我刚刚想了想。”
　　飞机落地于机场缓慢滑行时，司望对刚醒来的苏白说。
　　“嗯？”苏白没睡醒，还把睡觉流下的哈喇子蹭司望的肩膀。
　　司望忍住想给他一拳头的冲动：“你要跟我一起住，得给我房租。”
　　“可以啊，待会儿我加你微信。”苏白漫不经心。
　　“不是给钱。”司望说，“给别的。”
　　具体的“别的”，他又语塞——实在是没有苏白那么好的口头表达。
　　苏白倒一本正经：“给别的咱也要加微信啊。”
　　司望深吸一口气，妥协了。
　　这会儿可以正常使用手机，正扫着二维码，苏白又忽然说：“给别的是指我要给你交公粮？”
　　空气凝固了一瞬，司望心想着要不是在飞机上他得掐死这货。
　　“不是。”司望黑着脸反驳，但这也给了他一个台阶往下解释，“你要给我作报告。”
　　“报告你将要做的事情，”司望边想边说，慢慢地，“和我分开那六年的事情，还有……”
　　“我们遇见之前有关你的事情。”
　　苏白盯着他，他也反盯回去，视线相对时有细小的火花噼里啪啦着。
　　可惜没能把苏白额前的乱毛烧掉。
　　飞机停止了滑行，广播提醒他们有序离开。
　　苏白率先移开了眼：“亲爱的，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前情侣。”
　　司望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直接把这货的衣领揪了，逼迫他躲不开眼神：“是你要住我的房子，你要住进来就得守规矩！”
　　“我不报告你就不让我住了？”苏白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些可怜巴巴的意味。
　　司望才不会又心软地吃亏上当：“是，反正学校肯定给你分配了宿舍。”
　　“这么不留情面啊。”苏白讪讪地笑，身体也慢慢地往后缩。
　　司望神色一暗，猜想他是要拒绝，想开口退让一步，又喉头哽咽，说不出别的话。
　　只得把这货放开。
　　不愿意说，我还不愿意听呢。司望愤愤地想。
　　下飞机，一路到机场的到达大厅，俩人都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像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
　　奈何陌路人出机场也和自己走同个方向，司望不搭理，直接钻进路边一辆出租车。
　　苏白随即也钻了进来，和他一块挤车后排。
　　“师傅，我俩一起的。”苏白抢在他前边道，“去新世纪家园。”
　　是司望出租屋的位置。
　　“想通了？”司望故意呛他。
　　苏白点点头，但嘴角扬起他标志性的狡黠笑容。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苏白深谙权宜之计，即是嘴上先答应，照不照做看心情。
　　但司望这厮好像学聪明了些，拎行李箱下车的瞬间恍然大悟道：“你肯定又在敷衍我！”
　　“怎么还有个又呢？”苏白无语。
　　司望：“你没否认，那就是了。”
　　“你这是强盗逻辑。”苏白义正辞严，随即把他拎着的行李箱抢了，大步往单元楼门口去。
　　人行道上还有些细小的雪粒和冰碴，他步子迈得大脚底打滑，差点没连人带箱子跌出几米远。
　　司望从他身后拽住了他大衣的领子。
　　“骗子自有天收。”拽住了还不放开他，跟牵狗似的抖一抖衣领，指挥他向前走。
　　“我被天收走了，你舍得吗？”苏白特别不要脸地问。
　　他以为司望要怼他，说舍得。
　　但司望啥也没说，牵着他领子，把他拎到了家门口。
　　门锁的密码是司望的生日，1018。
　　苏白回国找到工作办完手续，就已经来到了十一月，自然就错过了司望的生日。
　　“需要我给你补过一个生日么？”苏白看着司望点击密码时骨节分明的手，抢在司望反应前又补充道，“毕竟住你房子也要拿出我的诚意。”
　　“但我不想收到一个啤酒瓶或者一个香烟盒子。”司望拧开门，顺手把苏白提溜了进去。
　　“我现在有钱了，可以送豪华点儿。”苏白为自己狡辩。
　　“送两个瓶子或者两个盒子？”司望冷笑。
　　苏白撂下箱子，手捂心口，语气真挚道：“我送你一句生日快乐。”
　　趁司望抬腿将要踹过来的瞬间，扭头钻进洗手间。
　　等放完水大爷似的溜达出来，司望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去。
　　屋里还没来得及开暖气。
　　苏白半蹲下.身，试图把他扛到床上去。
　　手刚搁到人肩膀，司望便睁了眼，抬手反捧住苏白的脸。
　　触感很温柔，像即将要到来的那个吻一样。
　　苏白不着痕迹地别开脸，“到床上睡，我去开暖气。”
　　“你什么毛病？”司望蹙眉。
　　“不知道，没去看过医生。”苏白起身，“到床上睡，需要叫醒服务我可以定闹钟。”
　　“现在不困了。”司望撑坐起来，目光冷冽，“你过来，我想听你讲这六年，你在国外的事情。”
　　苏白自顾自定闹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定个五点的闹钟，你起来正好吃晚饭……”
　　“苏白，不能所有事情都是你说了算。”司望一字一顿道。
　　“你让我打理头发我都打理了。”苏白回敬道。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司望咬牙切齿。
　　苏白晃晃脑子里不合时宜的“谢谢你因为有你”，倒也没回眼看司望：“晚上我请你吃烧烤。”
　　“嗯，为什么？”司望警惕。
　　苏白把大衣撂下，脱掉外边的长裤，再掀开被子躺上床：“祝你生日快乐。”


第9章 9.0
　　苏白快要睡着时，感觉到身侧的床铺一沉。
　　司望躺到了他旁边，身子暖烘烘的，散发着沐浴露的香味。
　　苏白放心地沉睡过去，也放心地让司望抱住了他胳膊。
　　司望一直没啥安全感。
　　哪怕他不恐高，站天台边缘放纸飞机都还气定神闲；也不怕黑，之前有次苏白来易感期，但等俩人都下课天已经完全黑了，到旅馆的小径沿途没有灯，司望就拎着苏白大踏步往前，觉察到苏白打哆嗦，还不遗余力地嘲笑他。
　　不怕火，不怕鬼，不怕任何未知的或者对生命有威胁的东西。
　　可以说是胆子非常大的一人，大到无法无天。
　　但他就是没有安全感。
　　室友去世后的那些天六神无主，游魂一样飘；接到家里难得打来的关怀电话，也会默默地伤神。
　　苏白在这样那样的时刻，为司望起到的作用无非是“陪伴”二字。
　　让他不要太想千里之外的家，让他不要为室友的死而自我愧疚。
　　但是苏白能提供的陪伴也不多，一个肩膀，一条胳膊罢了。
　　心情好时再添些毫无章法的吻。
　　他倒很喜欢亲司望。
　　早些时候司望会因为这些轻佻的吻而愤怒，脸红如故乡早春的桃花；后来司望习惯这些吻，会尽全力让自己保持不在意，但眼尾通红，像各地傍晚万般不相似但又有某种一致的霞光。
　　这些不同的脸红都是苏白痴迷于亲吻司望的理由。
　　但苏白不喜欢被司望亲吻。
　　虽说这厮也不会很频繁地生起亲吻他的想法，毕竟没有他那么轻佻兼放得开。
　　被亲吻会让苏白觉得主动权丧失，这和被.干不一样。
　　被.干好歹是走肾不走心，他在精神上可以一直处在上位。
　　但被亲吻不一样。
　　他知道司望一直想跟他走心。
　　司望是个老实得可爱的好孩子。
　　所以说，苏白是个很虚伪的人。
　　一边想着不能让这段关系的主动权全在自己手里，这样对司望不公平；一边又把自己紧紧包裹，在每一次司望试图接近打开他时，慌乱且不高明地避开。
　　如果苏白对司望说，用玩笑的语气说：要不我们破镜重圆？
　　司望这好孩子肯定会别扭地拒绝两次，第三次就点头同意。
　　还好苏白没那么混蛋，他只是想搞清楚司望生病的原由。
　　搞清楚，他就可以补偿司望。
　　补偿的不多，至少是这分别的六年。
　　至于他为何不能跟司望好好谈恋爱呢？
　　司望那么值得被爱。
　　只是苏白自己，不值得被爱罢了。
　　烧烤很不错。
　　想不到苏白这些年都不在L市，还能找到这么好吃的馆子。
　　司望也在反思，会不会是这些年太忙于工作，都忽略了自己的生活质量。
　　呃，他似乎一直都不要求什么质量，家人过得好他便好，朋友过得好他也好。
　　他想他大概是块石头，风吹雨打都不怕。
　　只是在苏白跟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他就原谅了他这六年的一走了之，原谅了他们在小旅馆没有任何准备的第一次。
　　苏白不会知道，司望真正同意做他男朋友，并不是因为被他忽悠着同意省钱度过易感期，而是那天苏白安抚易感易怒的他，垂眸吻在他嘴唇，轻轻道一句：“成年快乐，司望。”
　　他希望他快乐。
　　他是唯一一个希望他快乐的人。
　　哪怕司望这些年的痛苦多半来自苏白的离开，但也因为曾经每一年的生日祝福，他的那些痛苦反而变得微不足道。
　　是，时隔六年，司望终于可以向自己承认，他很在意苏白的离开。
　　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六年抱俩、三年抱俩的事，他就是想让苏白为之在意，到大洋彼岸仍然在意得辗转难眠。
　　但到头来，只有自己会辗转难眠。
　　苏白如往常一样，连他的亲吻都拒绝。
　　既然这样，为何还要回来招惹他呢？
　　分明知道他最经不起招惹挑逗，最经不起那白雪冷冽的信息素，最……舍不得名叫苏白的这个骗子。
　　“喏，礼物。”
　　回去的路上，司望就着店铺透出来的白炽光，把衣兜里放了许久的盒子塞苏白手里。
　　随即大踏步往前走，晚风冷冽，他呼出的气是白的。
　　苏白的脚步与呼吸在身后，街边店铺的橱窗倒影着他们的影子。
　　他特意地停住脚，身后的影子撞向他的影子，苏白这个人撞到了他这个人。
　　胳膊探过来，搂过他的肩膀。
　　“在大街上送什么礼物？”苏白问。
　　“突然想起来，顺手。”司望答。
　　苏白穿着毫无审美科研的深蓝色摇粒绒外套，看上去很暖和，又很傻。
　　像只貂。
　　司望为这个比喻笑出声，非常贴切，想不到他一个纯理工科出身的人还能有些许文学的天赋。
　　苏白就拿那长条的盒子戳司望的脸：“这里面是不是放的整蛊玩具？”
　　“不是。”司望果断否认，“给你补的生日礼物。”
　　倒一下把苏白怼得无话，把盒子收回，还小心翼翼地摇了摇。
　　“放心，不是戒指。”司望补充，“很普通的礼物。”
　　“……谢谢了。”苏白一愣，继而一笑，“要是戒指肯定不会放那么长条的盒子。”
　　听起来还蛮懂，司望冷哼一声试图把人撂开，但苏白的胳膊依旧死死地搭在他肩膀。
　　“我想回去再打开。”苏白说。
　　“随便你。”司望说。
　　“不过我已经猜到，这里头应该是支钢笔。”苏白再次晃了晃那长条盒子，吐息挠在司望耳侧。
　　发痒。
　　“我就说，你可真是个好孩子。”
　　苏白撒开他，将那确实装有钢笔的长条盒子揣怀里，三步并两步地走在了司望前边。
　　走入临街路灯的阴影里，行道树的枯枝簌簌摇曳。
　　司望喊道：“不想要就还回来！”
　　苏白没回头：“不！”
　　意思就是收下了？
　　司望小跑起来，也不顾下过雪的街道湿滑，他相信自己的平衡，总不至于像苏白那么差。
　　很快苏白离开了那片阴影，深蓝色的摇粒绒在路灯下形成新的阴影。
　　司望还是过分自信于自己的平衡感，到底是撞到了苏白结实的脊背，而后为缓解尴尬，将他从身后搂了个满怀。
　　苏白通体一僵，到底因为事发突然没能挣开司望的桎梏。
　　“着急回去拆礼物？”司望没话找话，搂着苏白的力度又加重几分。
　　“嗯。”苏白后知后觉地挣扎，“可惜你又不说个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司望这回反应倒很快。
　　如果再快些，他大概能趁苏白挣扎的间隙，咬上苏白嘴唇。
　　是咬，不是吻。
　　苏白这人，太惹人生气。
　　到底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苏白的笑容在路灯下晦暗不明：“谢谢，同乐。”
　　所以司望想，他得找个时间，把苏白给打一顿。


第10章 10.0
　　难得早上醒来，处在一个绝对放空的状态。
　　因为是难得假期，且是有两天的假期。
　　很久没有过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了。
　　司望不适应地翻了个身，正好瞧见背对着他的苏白，衣服上掀露出来的一截腰。
　　嗯，很好，这人又踢走了被子，连带他这边的。
　　好在供暖充足，没让他俩齐齐感冒。
　　司望费劲巴拉地把棉被搂回来，盖好没多久，又猛地起身去晃苏白：“起来！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我都毕业多少年了……”苏白闭着眼反扒拉他。
　　司望忍俊不禁，但叫人起床得严肃：“你是老师。”
　　苏白也猛然坐起来：“对哦！”
　　而后又倒下去：“但我是今天下午的课。”
　　好，好的，高校老师，真清闲。
　　司望陪他躺下，成心不想让他补回笼觉，在他耳边叨叨：“要论起来，你今年才算读书读出头，正式毕业。”
　　“嗯……”苏白咂咂嘴，掀了眼皮扭头瞧他，“学海无涯，读书怎么可能读出头？”
　　能跟他抬杠，看来脑子是清醒了。
　　“不起来？”司望问。
　　“再睡会儿。”苏白把胳膊搭司望肩上，合眼又睡了过去。
　　怎能想到他俩就真的这么无所事事地睡过去一个上午，中午饭随便弄点儿吃的，苏白就要出发赶往学校。
　　司望看到他把昨天的钢笔装好墨水，塞进了背包的夹层，心念一动顺口说道：“我给你梳头发？”
　　“为什么？”疑问的瞬间，苏白本来就凌乱如鸡窝的头发仿佛又炸了起来。
　　“看着心烦。”司望淡淡道，“而且你说会按照我的要求理头发。”
　　各种意义上的有理有据，苏白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故作不在意：“给我弄好看点儿啊。”
　　“放心，保管好看。”司望对自己的审美很有信心。
　　司望给苏白梳了个半丸子头，他的头发疏密长短正适合这种。
　　梳完头又特别在意起他那身摇粒绒外套，勒令他换成了自己那套修身的烟绿色长风衣。
　　“看着顺眼不少。”司望满意地按着苏白肩膀，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
　　苏白试图挣扎了一下：“那能给我拿面镜子么？”
　　无果。
　　苏白试图挣扎第二下：“或者我自己到卫生间看看？”
　　无果。
　　苏白试图挣扎第三下：“不给看就不给看，我是真要迟到了。”
　　司望看满意了撒开他，“我有电动车，可以载你。”
　　反正……今天休息，没事做。
　　让司望骑车载他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路程过半就被冻透了不说，天上又开始飘毛毛雪。
　　苏白搂紧司望的腰，想要从中汲取一些暖意：“你就干脆把车停我办公室楼下的车棚，我俩走回来得了，等哪天天放晴，再把车开回去。”
　　“你办公室，在哪儿？”司望倒也没拒绝。
　　“公管学院的那栋楼，以前读本科的时候，我也老在那栋楼里上课。”苏白答道，忽而灵光一闪，“以前你还老在一楼的回廊等我下课。”
　　“然后就被冻成了雪人。”司望说，声音里带了丝笑。
　　“一楼有自习室，你可以进去等的。”苏白提醒道。
　　“那不是怕错过你嘛，在室内看不到外边。”司望轻声道，是还在回忆里。
　　苏白叹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如果要等，可以在自习室等。”
　　“现在不会错过，有智能手机。”
　　司望“啧”了声：“我就不该跟你回忆往昔。”
　　是，一点都不懂浪漫。
　　不懂浪漫的结果是，车还没停稳，苏白就被人往下赶。
　　“我今天没打算等你。”司望没好气道。
　　“那你也可以把车停这里，天晴了我帮你开回去。”苏白强调道。
　　司望抬手拍他脑袋，结果拍到了头盔。
　　苏白哆哆嗦嗦地把头盔取下递过去，“我头发没乱吧？”
　　司望黑着脸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扒拉了两下：“没乱，上课去吧。”
　　苏白便背着他的双肩包，噔噔噔地向上爬楼。
　　讲课的教室就在三楼，不用特意等电梯。
　　他站在三楼的走廊往下望，司望还没有把车挪去车棚，反倒扶着车把静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黑头盔黑皮衣都薄薄地覆了层雪，远望过去，像只雪盖乌云的猫。
　　有乌云盖雪，就应该有雪盖乌云。
　　互相盖帽，谁也不比谁高贵。
　　苏白忍不住笑，笑声过豪放改为了喊：“喂！”
　　司望摇了头，身上的雪花簌簌地落：“哦！”
　　仿佛两个尚未学会使用语言的原始人，隔着崇山峻岭对吼两声，就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司望推着车走入白雪覆盖的行车道，苏白本想目送他一会儿，但上课铃想了。
　　他后知后觉，想起这是学校的教学楼，他刚吼的那声儿估计能被教室里的学生听见。
　　教室的隔音可不好。
　　不过还好苏白在那群学生眼里早也没有什么形象可言，苏白偷摸上校园的树洞和表白墙都看了，少有的几篇提起他的帖子都说：“我们那不修边幅的人口学老师。”
　　不修边幅，也可以算作一种形象了。
　　苏白抖擞了精神进入教室，刚迈进左脚，全班就发出一阵低低地惊呼。
　　待到右脚迈进去后，惊呼声蓦然放大，前排有学生还礼貌发问：“帅哥，你谁？”
　　你们不修边幅的人口学老师。
　　苏白忍住吐槽的冲动——不能被学生发现他翻校园树洞和表白墙，心下也疑惑司望这厮到底给他弄了个什么造型？
　　抬手示意四周安静，苏白借着播放课件的空档，偷偷让电脑屏幕短暂黑屏，可算借此瞥到一眼他的新造型。
　　嗯，不得不问一句：帅哥，你谁？
　　帅哥原来是我自己。
　　虽然苏白这二十八年里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美貌，但由于自己对穿着打扮的过度不讲究而从没有直观地看到过。
　　今日一见，他总算明白当年他是靠什么哄骗到司望这傻孩子的了。
　　毫无技巧，纯凭颜值。
　　苏白没得瑟一会儿，课件被调了出来，他看着上面自己整理的文字数据，慢慢地清醒过来：当初司望答应他的时候，还没给他弄造型呢。
　　这家伙……一丝愧疚感漫上心头。
　　苏白想，如果司望在等他的话，那下课后就去商业街的奶茶店排队，给人家买最近销量很好的布灵布灵就是要暖到你珍珠可可酱奶茶。
　　除了买的时候要念出整个奶茶名外毫无缺点。
　　到冬天了喝一杯，暖暖的，他果然很贴心。
　　作者有话要说：
　　司望：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
　　说实话我这章打算煽情，我真的有在好好煽情啊喂。


第11章 11.0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上两节，外加十五分钟的课间休息。
　　苏白收拾完背包，跟自个儿学生一块往楼下走。
　　学生们还有别的课，到一楼的回廊就跟他挥手告别，苏白在回廊站了会儿，雪下大了，满眼的白，只人行道一路的黑。
　　人打上面走过，匆忙又小心，踩出黑色的脚印，黑色的泥水。
　　苏白也将成为这匆忙又小心中的一员，他包里带了伞，而司望也没发消息说要等他。
　　至少在一楼回廊和自习室，都没见着人。
　　走吧，不过这雪有点大，走到司望的出租屋还是困难了些，苏白从背包里拿出伞，决定先回自己在校内的宿舍。
　　伞面还没完全抖开，一雪盖乌云的人打漆黑的泥水路上来，苏白朝他挥了下手：
　　“你真在等我啊。”
　　雪盖乌云，不，应该是司望，走进回廊时反倒没有猫那样的灵巧，不知道摆摆身子，抖掉发顶和肩膀的雪。
　　“没，去商业街逛了逛，忘记了时间。”司望淡淡道，把手上多出的一杯奶茶递到苏白手里。
　　“然后顺便买多了杯奶茶，又顺便路过教学楼？”苏白接过奶茶，杯身恰到好处的温热。
　　司望倒也真敢随着他给的台阶下：“差不多。”
　　苏白干脆地把伞丢地上，腾出手来用吸管“啪”地一声扎开奶茶盖。
　　“哦，是最近新出的那什么可可奶茶。”暖流入喉，苏白品出了这味道。
　　司望也扎开盖子，面不改色道：“嗯，布灵布灵就是要暖到你可可酱珍珠奶茶。”
　　“……亏你能说出口。”苏白吞下一大口珍珠，不过转念一想，不能说出口也没法买到这两杯。
　　“待会儿微信转我十块。”司望冷不丁道。
　　苏白被珍珠呛到：“我记得这店里做活动，第二杯半价，两杯卖十五才对。”
　　“但我花二十块买的。”司望说，“第二杯半价是情侣价，我又没情侣。”
　　不是，这话咋说得那么咬牙切齿、阴阳怪气呢。
　　苏白寻思着也不能现场给他发放个情侣，看在大冷天热奶茶的份上服软道：“行行行，这就转。”
　　但还是忍不住嘴贱多说一句：“其实也没必要那么较真，你假装自己有个伴儿，人店家也不会来查你户口。”
　　“原则上的问题，不能骗人。”司望回答，说到骗字时加了重音。
　　得，苏白哆哆嗦嗦拿手机转过了钱，确定司望是在针对他。
　　那他有什么办法？奶茶都送到嘴边当然只能喝了。
　　想到这儿，苏白又猛地吸溜了一大口。
　　好甜，好暖和。
　　一直在一楼屋檐下躲着，雪却还没见得小。
　　好在这会儿下午的第三节 课开始，学生都被收纳进教室，教学楼下这条蜿蜒曲折的泥水路又被覆盖上了崭新的雪。
　　“要不先去我宿舍吧？我宿舍也有暖气。”苏白跺了跺脚，身子冻得有点僵，“要是到晚上雪还在下，干脆就住我那儿得了，生活用品也齐全，就是床小了点儿。”
　　司望双手捧着奶茶杯子，模样有点乖，哪怕他穿着黑皮衣黑皮裤，挂点儿金链子银链子活脱脱能成为个遛街子。
　　但他是司望，啥也不穿都不能影响他骨子里那份乖顺。
　　“我无所谓，反正明天也不上班。”司望缓缓地眨了下眼，发顶的雪没化多少，让他壮年就白了头。
　　苏白忍不住抬手揉了把他头发，可算让他瞬间返老还童。
　　“我明天还有课，上午的。”苏白说。
　　“上午我要睡觉。”司望勾了嘴角。
　　“我就随口一说，”苏白也不露怯，“又没让你送我。”
　　他们一同回去，打着苏白那把折叠伞。
　　展开是油墨报纸的样式，司望握着伞柄，抬眼看着那上面的白底黑字，以及白底黑字背面，雪花的影子。
　　苏白知道他又在数雪花了。
　　但风来得太急，伞面平滑留不住雪花，而多的雪花又被风扑面地撞了他们满怀。
　　“这伞打着还不如不打。”苏白抹了把脸，睫毛冰凉，他眨了下眼，那片他看不见的雪花便化作一滴眼泪，滑到了他下巴。
　　他就把报纸伞留给司望，自己小跑两步，近乎赤条条地站在上下一白的雪天里。
　　视野之中，无非是那几栋他本科时，甚至进入大学前都存在了许多年的教学楼，统一灰白的色调，被雪花一点缀，像是风烛残年的佝偻老人，就这样静静地守望着校园里来了又去，去了又回的年轻学子。
　　得益于这样的守望，也得益于这四下空旷只余风雪交加，苏白起了性子，没有烧酒也想白日里大醉一场。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东——”他自己也想不到，开口竟然是L市这边的民歌调。
　　独自在海外求学时，他也经常发神经唱歌，各种各样的华语歌。
　　这首民歌，也唱过，但就只在下雪天唱。
　　正好，这也是个下雪天。
　　“刚走出那山海关，突然就跪了下来
　　让我再对着咱爹娘再拜一拜哟——”
　　雪落到他眼睛里了，发凉。
　　他也没管，专注地想着下面的歌词，身后的脚步声沙沙，不徐不疾。
　　苏白这才转过身，想象自己已经被雪盖成新生的雪人，司望是一个南方的岛屿，带来一片伞状的云。
　　于是他在大雪纷飞里对着他不南不北的其实偏南方冬季不会降雪的故乡，对着他从未到达过的真正四季如春的南方，唱着独属于北方的歌谣：
　　“就让这鹅毛雪盖得我一身白！”
　　就像舞台剧落幕，苏白需与他宿命般的对手演员司望遥遥对视，至少半分钟才对得起落幕的庄重。
　　奈何这空旷雪地里的路人不止他们，不远处传来了一两声叫好，甚至还有个会唱的接了句：“盖得我一身白唉嗨嗨哟——”
　　气息很足，长音拖得可谓宛转悠扬。
　　苏白也很礼貌地给人鼓了个掌。
　　南方岛屿的云飘到了他发顶，司望伸手摘掉了他睫毛上的雪花。
　　“要有人录视频，你们这对唱估计能破千赞。”司望说。
　　“哪里哪里。”苏白很是谦虚，“我也就没事唱着玩。”
　　“你以前不怎么唱歌。”司望说，他们又开始并肩走着，视线平行而不相交。
　　“因为我以前不发神经。”苏白挠挠头，想起这是司望专门给他做好的发型，又讪讪地收了手，嘴比脑子快一步感慨，“在国外那几年，可把我库存的华语歌都翻遍了。”
　　“哦？”司望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于是苏白也不自觉地继续说道。
　　“没事的时候就唱，有人在旁边听我也唱，不唱我都怕忘记怎么说话。”
　　“其实读完硕士的时候，我就想跑回来了，随时随地写汉字说中文，多自在多痛快。但没办法嘛，我导师留我，再加之我对我们专业还是挺热爱的，就一直熬到博士。那时候不管导师还是谁再留我，我也不留了，我得回来自在痛快。”
　　说完发觉自己似乎说了些不能说的真心话，苏白脑子终于背负着冰雪开始运转。
　　没转动，就听见司望在耳边轻笑：“也是，回来唱还有人能跟你对上一句。”
　　“是嘛。”苏白皱皱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在国外唱最多最多只有鼓掌，因为他们也听不懂。”
　　大概是又了解了苏白一点点。
　　司望倒也没有刻意逼问，人自个儿唱高兴了就滔滔不绝，正想多听一点儿，怎料骗子过于狡猾，适时闭了嘴。
　　谈一谈往事又不算丢人，司望始终不明白苏白这避如洪水猛兽的态度。
　　不过司望也学到，之后就不逼问，干脆给苏白整上几瓶烧酒，等他咣咣一顿上头再听他满嘴跑火车，总能灌出些有用信息。
　　心里的算盘偷摸地打，钻进苏白单人宿舍的司望霸占了墙边的暖气片，并指挥苏白泡热茶。
　　他看到书桌上散落的红茶包，苏白这人一直都那么没收拾。
　　且某种程度上比他还不讲究生活质量，宿舍里竟连一把烧开水的电热壶都没有。
　　“那你要用热水怎么办？”司望问。
　　“每层楼都有开水房，你忘记了？”苏白理所应当道。
　　哦，对，教师宿舍的布局其实和学生宿舍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在于人口密度。
　　苏白这单人间放学生宿舍，得是一标准的四人间，不标准的六人间。
　　“那去打水，我要喝红茶。”司望大爷似的使唤苏白，毕竟自己是客人，得摆正姿态。
　　估计苏白也顾念着今天司望送他来学校，倒也没跟司望打嘴仗，反而屁颠屁颠地就拎着暖水壶去打水了。
　　过于积极，让司望不免心生疑惑。
　　但疑惑没多久，他又被窗边积攒的细小雪花吸引了目光。
　　一朵雪花，两朵雪花，三，四……他又开始锲而不舍地数，虽然这项活动毫无意义，因为会像这样：风呼地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苏白也像风一样呼地吹回来，他拎了满壶白开水，泡了两杯红茶后，还能续两轮的水。
　　“这会儿喝了你肯定晚上睡不着。”苏白自信满满。
　　“我一般喝咖啡提神，茶对我没作用。”司望淡淡地斜了他一眼，一口气喝掉半杯茶。
　　对此，苏白如是评价：“山猪吃不来细糠。”
　　司望：“如果你不想你脑袋变成红茶味，就最好给我闭嘴。”
　　虽然每次都往狠了威胁苏白，但实际司望也没真舍得下狠手，否则以这货欠揍的程度，大学毕业那年，他的骨灰就已经扬到了天边。
　　偏偏苏白还是个无知无畏的，偏要在司望的底线上蹦迪。
　　司望扬不了他骨灰，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底线。
　　例如乖乖喝了两杯茶后又开始躁动的苏白提议：“晚上在这里住的话，要不一块去一楼的澡堂子洗澡？”
　　司望思索不到半秒，果断同意。
　　身为不南不北地界但实际偏南方的南方人司望，进入大学四年都其实是拒绝大澡堂子的。
　　但是他的同乡伙伴苏白适应良好，为给他做心理工作，还特地从隔壁的隔壁宿舍楼，跑到司望所在的楼，准备好脸盆毛巾和香皂，就把司望往澡堂里拽。
　　尝试了上十次仍然没让司望对澡堂子改观，只能配合司望到快熄灯的时候陪他去澡堂洗澡。
　　这就导致苏白没法在宿舍熄灯前赶回隔壁的隔壁宿舍楼，只能委委屈屈地跟司望凑合一晚上，再一晚上。
　　司望那跳楼的室友还活着的时候，还有心思调侃他俩，说莫非你俩真是对儿鸳鸯？
　　这位学计算机的纯理工男，平时说话都含蓄委婉文绉绉，半夜梦醒还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吟诗一首，再一首。
　　至于司望怎么知道的，是因为半夜吟诗的动静真的很吓人。
　　但他也看到了凌晨三点的月亮，透过他们这高楼的窗，又冷清又明晃晃。
　　彼时他也睡糊涂了，分不清自己是被吵醒的，还是被冷醒的。
　　好在身侧的苏白挤着他，让他从恍惚中脱离，明了这是在人间，没有高处不胜寒。
　　室友走后，苏白边烧纸边安慰司望，他说室友是去捉月亮了。
　　司望分明记得这货来自己宿舍，每次睡得跟死猪似的，哪里有见过那轮凌晨三点的月亮？
　　但司望又无缘无故相信苏白见过。
　　就像他无缘无故相信，苏白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所以同意去大澡堂子洗澡算什么？反正他们去的最早，都不见有什么人。
　　但没什么人也只能老老实实洗澡，不要想些除洗澡以外的黄.色.废.料。
　　“你说这场雪会下多久呢？” 苏白闭着眼往头发上打泡沫。
　　他现在浑身都像落满了雪。
　　司望想这会是他拥抱甚至亲吻苏白的好时候，但雪一样的泡沫太滑，他要上手搂估计得碰个鼻梁发痛额头发青。
　　于是他仔细思考起雪的问题：“看天气预报吧。”
　　“问你这我还不如问你数了多少雪花。”苏白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但又像是习惯了。
　　泡沫打完，苏白闭着眼摸索花洒的位置。
　　司望抬手拿了花洒，帮着睁不开眼的泡沫雪人冲洗头发。
　　时隔六年，该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地潇洒熟练。
　　是，司望自己也有些习惯了。
　　可明明已经那么习惯，最后还是来了遭分道扬镳。
　　命运总是那么不讲道理。
　　但又确实顺理成章。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在零点前完成今日的更新！


第12章 12.0
　　挨挨挤挤在一块暖和得有些过了头，再加之屋小暖气足，苏白床榻上的被褥又太厚重，司望感觉自己被淹没在某处拥挤狭小的海域，且泡的还是岩浆。
　　快被淹死之际，司望猛然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侧的苏白把一条大腿搁在他腰上。
　　难怪他喘不上气儿，司望没好气地推了这货一把，没推动，这货压着他还嘟嘟囔囔：“好热……司望你去开个窗户。”
　　开窗又得冻死。
　　外边的风可一直没停过，吹得窗棂呼啸。
　　“热你就脱衣服。”司望脱口而出地怼，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暧昧。
　　还好苏白没啥羞耻心，或者这会儿已经睡迷糊，窸窸窣窣地在司望旁边蛄蛹。
　　司望探手一捞，搂住了一截光溜溜的腰。
　　好家伙，真脱了。
　　“喏，你也凉快凉快。”脱完还不忘上手扒拉他。
　　司望慌忙护住自己的节操：“你确定我脱了就能凉快？”
　　“我明天早上的课呢！”苏白不依不饶，爪子乱挠，“没空跟你亲热！”
　　那确实可以凉快了。
　　但司望还是浑身如火烧，苏白的手不下来，他就一直烧着难受。
　　“我自己，自己来！”司望虚张声势地把苏白扒拉走，“你闪一边去！”
　　闪不动，地方就那么大。
　　司望艰难地把自己身上套头的宽大T恤脱掉，刚甩到枕边苏白的脑袋就贴了过来。
　　正正当当，躺他胸口上，一头乱毛挠得人心痒。
　　“苏白，”司望抓了那头毛，于黑暗里凭借感觉把那脑袋提溜起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才稍稍放轻了力道，“你要想明天还能上课，就给我老实点儿。”
　　“嗯，可老实了。”苏白哼了声，抬手试图解救他可怜的头毛。
　　司望反手扣紧了他后脑勺，凭记忆和感觉咬上了他嘴唇。
　　大约是把苏白咬懵了，唇瓣微张，司望顺势就撬开了他牙关，勾了他舌头，灵巧地绕了一圈。
　　用的还是苏白的方法技巧，司望觉得自己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咬完苏白一直没声，仿佛司望咬的不是他嘴唇而是舌头，不过他心跳很响，跟司望自个儿的和在一起，有种扩音音响的感觉。
　　安静了会儿总得有个人出来总结陈词，司望轻轻吹了口气：“睡了。”
　　苏白没搭理他。
　　真被亲傻了。
　　司望才没有负罪感，只是亲了一口，又没让人真下不了床耽误第二天课程。
　　但到第二天，在司望心里还毛毛地隔应时，苏白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伸手把他脊背拍得啪啪响，声音沙哑中又带着点儿爽朗：“起来了昂，又是新的一天！”
　　“我今天依然休假。”司望打了哈欠，一如既往地试图挣脱这连搂带抱的拍拍。
　　“但我要上课，早上八点半的课。”苏白强调。
　　“跟我有什么关系？”象征意义地挣扎两下后，司望彻底不动，懒洋洋地窝在苏白臂弯里闭上眼。
　　“你压着我手了。”苏白说，“还有我头发。”
　　“谁让你这儿地方小。”司望不情不愿地抱怨，又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他以为苏白会就此放手，但那光溜溜的胳膊仍然搭在他光溜溜的肩膀。
　　苏白一字一句地强调：“我早上八点半的课，十点二十下课。”
　　“所以呢？”司望猜到了几分，但没心情跟他打哑迷。
　　“你闲着也是闲着，九点多的时候慢慢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呗。”苏白别开眼，看着被他俩折腾了遍的棉被，胳膊把司望搂紧了些，“到地方我正好下课，我俩好一块回你出租屋去。”
　　司望忍不住伸手抬了他下巴，追着他的眼神躲闪：“好好说句让我等你会死？”
　　“不止是等。”苏白心虚得眼神愈发飘忽。
　　司望彻底被打败：“我也负责送。”
　　苏白怂怂地“哦”了声，嘴角的梨涡暴.露出他心情不错。
　　不过司望没打算给他做啥造型了，草草地梳理齐整了事。
　　“你的讲究呢？”苏白瞪大眼睛。
　　“今天看你这样比较顺眼。”司望微笑，才不会告诉这货他半夜睡不着偷摸刷手机，用自个儿学生时代注册的账号翻校园表白墙，看到了些许让他生气的帖子。
　　知道苏白回母校当老师后，司望就开始密切关注表白墙，看有没有学生提起苏白。
　　起先有还是有，不过多半是吐槽他的造型和他的课堂一样不靠谱。
　　但昨晚为数不多的与苏白相关的帖子忽然被灌水猛增，变成了正儿八经的表白大会，还个个放出苏老师上课时正面侧面背面高清特写图。
　　这让司望怀疑苏白手下的那群学生不是研究社会的，而是研究社会人的——这里是个只他们俩玩的老梗，苏白学的是社会学，自称是社会人。
　　当然社会学出身的社会人教的也是群不靠谱的社会人。
　　司望关掉手机，默默地想明天随便给苏白弄一下头发得了。
　　虽说不弄就不会有这些幺蛾子。
　　但司望还是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和审美。
　　“行吧，你看顺眼就好。”苏白也不疑有他，估计也是早上时间赶，现在正好八点整，赶去食堂买个早饭，吃完小跑去教学楼，应该不会迟到。
　　只是雪天路滑，需互相搀扶，免得摔个大马趴。
　　还好早上雪已经停了，勤劳的校工帮他们扫出一条人行道。
　　司望还是穿着昨天的皮衣皮裤，没得换。
　　至于为何突发奇想穿这身，是因为开电瓶车需要一配套装备。
　　所以有时候苏白说他穷讲究，倒也有几分道理。
　　皮衣没兜，被苏白发现了。
　　彼时他们正从食堂出来，托苏白的福，司望本科四年毕业六年，终于体验了一回教师食堂的菜式。
　　苏白理好双肩包的带子，冷不丁把手递过来：“你可以把手放我兜里。”
　　“那样好奇怪。”司望拒绝。
　　“但我兜里暖和。”苏白说。
　　“好吧。”司望牵过他的手，这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呢。
　　“我送你的钢笔，还好用不？”
　　“好用好用。”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实际苏白还真没拧开盖子用过。
　　昨天一下课尽跟人挨挨蹭蹭去了。
　　很是不务正业。
　　苏白在课间用那钢笔在教材上做了记号，书写很流畅，再加之星空蓝的外壳和铂金的笔尖，配得起苏白之前上网查的999。
　　花了大价钱的礼物，苏白那一顿烧烤只有人家的零头，没办法，L市的烧烤也便宜，苏白领着司望去吃的那顿，花了不到一百块钱。
　　那就只能继续请人吃吃喝喝，先把这近一千块的礼物吃回来。
　　苏白不想欠人什么，何况这人还是司望。
　　但他这二十八年里，欠得最多的也是司望。
　　谁让他以为司望真能三年抱俩，实在不行也能六年抱俩。
　　他都已经做好回国后从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那儿，得知司望老婆孩子热炕头，然后在一片感慨时光易逝的寒暄里打哈哈说要把份子钱满月礼都补上的准备。
　　谁能想到这人不守信用，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甚至不爱惜自己身体，连腺体都被切掉一半。
　　苏白擅长装糊涂，但他又不是真蠢，知道这事儿铁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谁让司望现在看他瞧他，搂他抱他，甚至磨着后槽牙准备上嘴连啃带咬地亲他，都与他们分别前没什么两样。
　　六年，生个小孩都能跑着打酱油了，司望还是和当年一样好骗。
　　当然苏白也知道司望的智商低不到哪里去，不然怎么能考上国内理工类Top1级别的高校H大？司望只是，愿意被他骗。
　　口口声声说怕被骗，实际他一抛钩，甚至饵料都没挂，便不假思索地一口咬住，边骂骂咧咧边又任他予取予求。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和他们刚开始在一起的目的不一样。
　　说好的，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被这样一搅和，让苏白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纠缠的那几年，思考他们真正的关系。
　　结果显而易见，只是苏白又被动地装起了糊涂。
　　司望果然还是按部就班地结婚比较好，他那么乖那么听父母的话。
　　苏白可记得司望时刻谨遵父母通过电话远程寄来的叮嘱，到暖气房里都大棉袄子死死捂着，幸好没被热出什么事儿，不然又会成为一条校园新闻：惊！计算机学院一学生冬季中暑！
　　大约在他们大三的时候，司望的父母就开始为明面儿上单身的司望安排相亲。
　　可惜父母认识的Omega都是w城本地的小年轻，他们自己觉得小地方的Omega配不上去大城市Top级别大学念书的司望，便先司望一步全全否决。
　　在司望大四焦头烂额准备校招的时候，司望父母开始游说他抓紧最后的大学时光，找一个能配得上他的大学同学。当然，找工作的事情也不能落下。
　　他们相信高考是县理科状元的司望一定能完美平衡好工作和恋爱。
　　至于司望有一个Alpha男友，这是超乎两位传统中年人想象的事情，当然司望没有跟他们提起。
　　“我爸可能还好点，只会气得打摆子；我妈心脏不好，估计没听完就得背过气去。”
　　苏白对此表示理解，因为他也没法跟父母说他和司望的事。
　　他没有父母。


第13章 13.0
　　苏白有记忆以来，就在叔叔婶婶家寄宿。
　　据以叔叔为首的一众亲戚说，他大概是有过父母的，只是父母在外打工，出意外死掉了。
　　怎么死掉的？
　　有人说是在工地打灰，被从高楼坠下的重物砸死的；有人说是在去外地的路上出车祸，死无全尸；还有的说是遭遇了抢劫，还有……
　　没个准话。
　　年幼的苏白也不是懵懂的傻孩子，听这些众说纷纭各执一词，还想着可能他们并没有死。
　　死是一件盖棺定论的事，不知道怎么死的，那就很有可能没有死。
　　但于苏白而言，父母是否在世，跟他的关系不大。
　　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经在叔叔婶婶家，听叔叔婶婶争吵，给比他年纪还小的堂弟冲米粉。
　　米粉冲开来是很香的米糊糊，他忍不住喝掉半碗，被发现后挨了一顿打。
　　被打是常有的事，因为苏白经常犯这种类似于偷喝米糊糊的错事。
　　他不介意挨打，可能是因为米糊糊或者其他东西，是真的好吃。
　　他正在长身体，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好吃。
　　只是每次挨了遍竹条后，叔叔又要板着一张脸跟他讲所谓的做人的道理，他比较烦。
　　是非常烦。
　　他很饿，很困，想自在地吃东西睡觉。
　　仅此而已。
　　“到了社会上，你这样偷拿东西、满口谎言的话，会被人扭送进监狱的！”
　　“就像你那不成器的爸爸！”
　　苏白为最后一句重音吓得哆嗦，抬眼看向叔叔，但叔叔明显没打算把这话继续说下去。
　　好在苏白也没有什么对父母的事情有啥求知欲，他的求知欲已经淡薄在亲戚们的胡说八道里。
　　那时候每天最重要的事情是，吃饭，睡觉。
　　学校的功课是顺带的，学的好学不好听天由命。
　　后来班主任提出了奖励制度，考班级前三的有零食大礼包，苏白抖擞了精神，在接下来的大考拿下第一。
　　收到礼物后，他没有像班上其他两位获奖者那样，把零食分给其他同学，毕竟他们也不缺这口吃的。
　　苏白缺，很缺，怕被人抢走，甚至逃课到学校天台的角落躲着，一口气把所有包装撕开，狼吞虎咽。
　　但还没等他解决完他的战利品，班主任便推开天台楼梯间那扇沉重的铁门：“哟，你在这儿呢。”
　　苏白知道这堂是班主任的课。
　　“老师好。”苏白不慌不忙地把零食袋子往身后藏，佯装纠结着是否起身，班主任已经挨着他坐了下来。
　　并且看到了他身边散落的空空如也的零食袋子。
　　“现在是下午的第一节 课。”班主任自顾自道，“照理说你应该刚吃完午饭不久。”
　　苏白吞了口唾沫，没吱声，手上的袋子被捏得嘎吱响。
　　“先把这周围的包装袋捡起来，”班主任却没在意他的不自然，抬起手看了看腕子上的表，“大概再坚持二十分钟，下课了我带你去吃午饭。”
　　“那我……”苏白畏畏缩缩地把身后的零食拿到面前，“要先吃完这个。”
　　班主任点一点头：“好。”
　　原来班主任的这堂课在组织随堂小测，所以跑到天台上来找苏白，也没耽误课程进度。
　　苏白用剩下的十五分钟写完卷子，待到下课铃声响起就站到了教室门外，等着班主任收完卷子，带他去吃午饭。
　　“我还以为你是蛮内向的性子，平时也不跟同学一块玩，见到老师也躲。”班主任说，他们一块把卷子送去办公室，而后就近找了个楼梯口下楼。
　　一边走，还一边慢悠悠地说着话。
　　“这次，倒终于不躲我了。”
　　苏白漠然道：“因为你给我吃的，我就跟你走。”
　　班主任停下了脚步，苏白不解地抬眼望过去，年轻的老师眉头微蹙，到底没多说什么，领着苏白去了离学校最近的餐馆。
　　苏白要了一盘蛋炒饭和一碟肉馅的蒸饺——米饭面粉的主食，很容易饱。
　　班主任额外要了盘白灼时蔬，盯着他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家里不给你做饭吗？”老师问。
　　“做晚饭，中午不做。”苏白简明扼要地答，他的嘴和喉舌都太忙，忙着咀嚼吞咽米饭和鸡蛋，面皮和肉馅。
　　趁热，把舌头烫掉都不要紧，凉了不好吃。
　　实际上他耍了个小小的心眼，瞒了老师一件小事儿：叔叔有给过他中午的饭钱，不多，一周十块，可以买些小零食垫肚子，但他没舍得花，慢慢地存起来。
　　两周的饭钱足够他去一次网吧。
　　那会儿他迷上一款枪.械游戏，还是过年走亲戚时看亲戚家小孩玩，但叔叔家没电脑，他只能暗暗记下游戏名字，再自己攒钱泡网吧。
　　第一次去网吧还摸不准怎么开电脑，折腾了半小时找到开机按钮，再折腾半小时发现自己压根不会打字。
　　二十块钱顺理成章被浪费了。
　　但苏白不屈不挠地继续攒，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第二次上网时间快结束时搜索到了那个游戏。
　　第三次就正式上手操作，一直到被老师逮着中午不吃饭。
　　“那你以后中午跟我去教师食堂吧。”老师说，“就是周末没法顾得上你。”
　　苏白把盘子舔干净，故作天真道：“周末的中午我找得到吃饭的地方。”
　　“我们小区有个老爷爷给我饭吃，但在吃饭前，他要脱我衣服摸我大腿……”
　　“这怎么可以！”老师怒声打断，眉头如苏白所料那般蹙得更紧。
　　“没关系，老师。”苏白继续添油加醋，“我想我会分化成Alpha。”
　　“这跟你是不是Alpha有什么关系？”老师已全然没方才悠然自得的态度。
　　苏白天真又残忍道：“大人们不都是说，只有Alpha占别人便宜的份儿，没有被占便宜的份儿。”
　　“小苏，你听老师说，”老师努力深呼吸，保持基本的礼仪，“这是不对的，无论你是哪种性别，都不是别人欺负你的理由。”
　　时机已到，苏白咬一咬嘴唇，仿若为难：“可是我周末没饭吃……”
　　“来我家吧。”老师说，是无可奈何，也是如释重负，“我不差你这口饭吃。”
　　这是苏白九年义务教育的生涯里最为轻松的三年，他升上本县排名前二的初中，遇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位重要的老师，他的班主任，陈沉。
　　他承认在他与陈沉这段师生友谊里，掺杂了不少他对这刚刚入职的年轻老师的算计，但陈沉并没有察觉，对他三年如一日的上心，并在毕业典礼那天郑重地把他叫到办公室，交给他一叠码放齐整的钞票。
　　最后送他一句：“好好吃饭。”
　　可惜高中并不是义务教育，苏白都打算带上老师给的这笔钱外出打工，离那个不属于他的家远远的。
　　但他“有幸”在十五岁生日那天分化成了Alpha，他不明白叔叔对Alpha有何执念，反正当即就拍板会供他读完高中——正好他也高分考上了县一中。
　　可以说，他初中时代多亏了陈沉老师，那么他高中时代则多亏了他的第二性别。
　　Alpha这性别还是有用的，他想跟老师说，但他知道老师很讨厌性别优劣论，于是只跟老师报喜说，他考上了高中，还进了理科重点班。
　　每天有好好吃饭，学校食堂便宜，而且趁初中毕业的暑假有去打暑假工攒钱。
　　“您不用担心我了。”
　　“想什么呢？”司望的手在他眼前晃。
　　苏白猛地一哆嗦，才发觉自己已经下课，站到了等待他的司望跟前。
　　“想今天中午吃什么。”苏白半真半假道。
　　“嗯，要不就在食堂吃完再回去？”司望提议。
　　“好主意。”苏白赞同。
　　司望很喜欢学校食堂，在排队等饭的时候，他说毕业后饭卡里的钱没刷完，还混进学校来吃了几天饭。
　　“那也只能是我们那会儿，对饭卡管理不严格。”苏白说，“现在好像一毕业就消磁了。”
　　“真不人道。”司望说。
　　“确实。”苏白再次赞同。
　　他们来的是四大学生食堂之一的东苑，也是他们学生时代常来的地方。
　　一是因为这食堂离教学区最近，二是因为这食堂会卖纯素馅的便宜饺子，五六块钱能买三十个满满一大盘。
　　但如今便宜饺子也涨价了，八块钱三十个饺子。
　　“可能近年白菜减产，价格水涨船高。”苏白开玩笑道。
　　当然他们如今也不用只吃白菜馅饺子，还要了盆猪肉炖粉条。
　　学生时代还舍不得买，吃酸菜粉条吃得此生不愿再提酸菜。
　　粉条是没错的，猪肉炖粉条多香。
　　苏白照例，不愿蘸醋。
　　“这是邪.教。”苏白说。
　　“这是王道。”司望说。
　　俩人依旧谁也没说服谁，只能井水不犯河水，吃着各自盘里的饺子。
　　吃完溜溜哒哒往回走，苏白友好地伸手，想让司望继续把手搁他兜里取暖，司望矜持甩开，幽幽来了句：“你心里有事儿。”
　　“我能有什么事儿？”苏白讪笑。
　　“我感觉你心里有事儿，我感觉很准。”司望说，“尤其是对你。”
　　这话说得苏白心里发毛，挑挑拣拣地选了句能说的：“我就还在琢磨你腺体损坏的事儿。”
　　“你琢磨它还不是坏掉了。”司望冷冷道。
　　“我总以为有机会弥补。”苏白说，真诚地。
　　“弥补是医生的工作。”司望说，“你一学社会学的，瞎掺和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爬上来说一句，前两章苏白唱的那歌的歌词选自董宝石的《送情郎·东雪》。


第14章 14.0
　　司望擅长把天儿聊死，工作的这些年稍有改善，但到苏白这里又彻底原形毕露。
　　也幸好只在苏白这里，苏白不会在意，苏白只是不会回答。
　　想揍人，非常想。
　　司望泄气地挠着苏白手心，苏白一动不动。
　　好在学校离他出租屋不算太远，溜溜哒哒走了四十来分钟。
　　到了。
　　司望没把手从苏白兜里拿出来，就用他露在外边冻僵了的手指，麻木地在密码锁上戳戳。
　　“其实你可以换一只手揣我兜里。”苏白可算开了金口。
　　“都已经到地方了。”司望按开了密码锁。
　　不早说。
　　“或者以后出门戴个手套什么的。”苏白由着司望，被他拉扯进屋，“但你好像又不习惯戴手套。”
　　“主要戴手套太笨拙。”司望说，“再者，没啥事儿我一般都在室内。”
　　意思是这两天尽陪你折腾。
　　苏白充耳不闻，撒开他手自顾自找到暖气开关，挺轻车熟路。
　　“你明天去上班？”开了暖气，就很自觉地坐在暖气片前，边暖手边漫不经心地问。
　　“嗯，昨天就有同事给我发信息。”司望也坐过去，“估计到明天，堆积的工作得成山。”
　　“那你这假休得可没意思，而且照常理，明后两天是双休日。”苏白说。
　　“照常理，我这工作就没有休息的时候。”司望说。
　　“那你赚多少？”苏白问得直白。
　　“这两年可以年入百万。”司望淡淡道。
　　“厉害。”苏白毫无感情地棒读道。
　　随即想到什么，别过脸来：“那你还住出租屋？”
　　“我没买房的打算。”司望说，“也没想买车。”
　　“那你就把钱全给家里了？”苏白问，声音扬了起来。
　　他这反应有些出格，但司望觉着有趣：“我的钱，关你什么事？”
　　苏白嘴角一僵：“随便问问。”
　　“我只给他们一部分，剩下的要么存银行要么供自己生活。”司望把手翻过来，暖一暖手背，“毕竟也要吃饭住宿，外加看病。”
　　特意把看病二字加了重音，司望余光里，苏白神色黯淡。
　　“那你的病……”
　　果然上了钩，但司望不想回答：“存钱到一定数额了，我就辞职，到L市附近的县里开个小店。”
　　“到时候可能病情严重，嘎嘣儿一下死了也说不一定。”
　　其实只是腺体出现了点小问题，最严重那会儿都不至于致命，故意夸大其词，就是想看苏白表情垮掉。
　　越垮越好。
　　“那你有钱就赶紧治啊！工作哪儿有身体重要！”苏白急急地抓过司望胳膊，那焦急上火的表情让司望很受用，但下一秒那嘴巴开合说出来的话，又万分扎心，“这人走了钱还没花完，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啊！”
　　司望拳头硬了，气极反笑：“我留给你花行不？”
　　苏白立马撒开他，双手抱拳：“谢谢大佬馈赠，我会妥善安排的。”
　　啧，压根没吓着他。
　　司望心说跟一个职业骗子比起来，自己这点儿夸大其词还嫩了些。
　　谈恋爱那会儿，司望接家里的电话或是往家里打电话，都没有避开过苏白，所以苏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他家里的事情。
　　潜意识里，司望把苏白当成了自己人，虽然他从没跟家里提起过，他有男朋友了。
　　他太了解他的父母，知晓若他不按照他们的期盼一步步走好人生之路，等待他的将会是无尽的自怨自艾、赌咒怒骂甚至还可能是自残的威胁。
　　这样的事情，从他十五岁分化为Alpha开始，便不计其数。
　　弟弟妹妹的遭遇比他好些，只因为他们家的孩子里，只司望一人继承了父亲Alpha的第二性别。
　　要考到好的大学，要有一份好的工作，要娶到一位好的妻子，要……
　　要一切的一切，都是好的。
　　至少在父母眼里，他不能有一点瑕疵。
　　不然就是不体谅他们，就是不孝顺。
　　以至于严重到，他以好成绩考到理工Top1的高校还要被辱骂，父母认为他是翅膀硬了，故意考到北方那么远的地方，就是不想待在家里。
　　司望只能一遍遍解释，H大是个好大学，比本省最好的大学都要高出一个层次；到远地方了他也会按时打电话回来，电话费也不会用很多；每年寒暑假肯定回家，车票钱他自己会想办法。
　　上述情节充斥满他的高三暑假，也充斥了他大学所有在家里的假期，一遍一遍反复上演。
　　父母就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永远没有力竭和厌倦的时候，但司望不行，司望是个活生生的人，心脏在跳，遇冷会感冒，遇热会中暑。
　　遇到喜欢的人，也会期望着留他在身边多一秒，再一秒。
　　但他不能留下苏白。
　　国外的学校能给苏白更好的前程，而司望甚至连个在父母面前的名分都给不了。
　　他其实也没什么立场去跟苏白生气，好歹苏白不算不告而别，为出国做准备也一直没有瞒着他。
　　甚至他俩还有商有量，讨论过一阵子在国外生活的注意事项。
　　直到告别前一晚，还能愉快地打个分手.炮。
　　怎么说都没有立场。
　　司望在心里默默地给他前男友道了个歉，论恶劣程度，他目前也将赶超职业骗子。
　　十五岁以后，他一直琢磨着如何以无罪的姿态脱离他的原生家庭。
　　为了他能安心读书，父母努力工作养家，弟弟妹妹也都只读到高中便出门打工。
　　他肩上有债，父母的，弟弟妹妹的。
　　工作后，他拼命地赚钱，其实以他的能力，大可不必拼命，除了这样赚钱能多些外，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父母和弟弟妹妹满意，认为他知恩图报。
　　认为他不算狼心狗肺。
　　另外顺利把身体拖垮，让他丧失掉吸引Omega最关键的资本，因此继续单身，父母也不会多指摘他什么。
　　这是个无解的完美的局，在道德上，司望无懈可击。
　　这样做唯一的代价是，司望自己可能活不长。
　　他都想好三十岁的时候退休，过完年就去立遗嘱，财产分为五份，其中四份给父母弟妹，一份送去L市的福利院。
　　他把L市当作第二故乡，自然是想为故乡多做一点事情。
　　但司望没想到，苏白会回来。
　　不是说社会学在国外发展得更好，留在那边可能更有建树吗？
　　而且回来也就罢了，偏偏又选中L市，不是说更喜欢南方四季如春吗？
　　司望这无懈可击的局终究还是漏掉最为关键的一环，也是他最为柔软的一环。
　　他对父母亲人都没甚挂念，但他没法对苏白不挂念。
　　是，他生苏白的气。
　　但他更生自己的气。
　　苏白的回归，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走他接下来的路。
　　他搞不清楚苏白心里想的是什么，怕苏白走，又怕苏白留。
　　有些像小时候得到一件亲戚送来的玻璃八音盒，司望爱不释手，但难免被父母呵斥不务正业，后来把八音盒当摆件搁到一边，又被弟弟妹妹玩闹着打碎。
　　没人教过司望，要怎么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
　　怎么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只能别扭又违心地说些他们都不愿听到的话，在对方颤动的神色里，感受到那一点点在意的情绪。
　　竟也心满意足。
　　是，怎么能不心满意足？
　　“你笑得好诡异，别是傻了。”苏白这货一向不解风情。
　　“我没笑。”司望更加不解风情。
　　待在暖气片旁坐久了，浑身上下都暖烘烘。
　　苏白把外套解了扔给他：“热记得脱衣服啊，别又中暑了。”
　　果然这货想起了在大学那会儿的事情。
　　司望也不多搭理，把自己身上的皮衣也脱下，和那烟绿色的长风衣一道，挂在门旁边的衣架子上。
　　回眼望过去，苏白站在窗边，望向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的雪。
　　“这应该是今年第二场雪了。”司望站到他旁边，没话找话。
　　“嗯，还没到十二月呢。”苏白神情宁静。
　　司望看得微微一愣：“今年学校什么时候放寒假？”
　　“十二月中旬吧。”苏白说，“今年降温那么严重。”
　　“那你课上得完吗？”
　　“我上到哪儿考到哪儿呗，不妨事，反正期末考试我出题。”
　　“……那可真是随意。”
　　“我随性惯了。”苏白探出胳膊，揽过司望肩膀，没由来地搂了一下。
　　司望正思忖着要不要与他完成一个圆满的拥抱，苏白撒开他：“你手机响了。”
　　是父母那边打来的电话。
　　“小望啊，你还在上班吗？”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
　　司望看一看时间：“嗯，刚结束午休。”
　　虽说他正在休假，单着没必要跟父母提起。
　　“那是打扰到你了？”母亲越发小心翼翼。
　　“没，妈，您有事说事。”司望声线冷漠，惹得在旁边听动静的苏白都不免挑一挑眉。
　　“就是你爸住院了，下周一手术……”
　　不等电话那头犹豫结束，司望果断回答：“好，需要多少钱，我转。”
　　“钱都还是次要的，你给我们的都没花完……就是想问问你，能有空赶回来吗？”母亲的犹豫里掺杂着某种希冀。
　　司望只说：“下周一的话时间太赶，我这两天还要去国外一趟。”
　　“那，那好。”他还没彻底拒绝，对面就先替他找补，“你忙你的，不妨事，你弟弟妹妹也都有空。”
　　“嗯。”司望顺水推舟地答应，“我还是转一笔钱给你吧，妈，手头宽裕些总是好的。”
　　对面忙不迭挂断电话，而司望再转完钱后，也不忘给弟弟妹妹打了红包，当作没能赶回来的抱歉和希望他们好好照顾父母的拜托。
　　“你这说话态度，都不太像你了。”苏白说。
　　“失望了？”司望冷哼。
　　“只是觉得很新奇。”苏白笑，“你这两天真要去国外啊？”
　　“不，就在L市的本部上班，我一般不出国。”司望说，“水土不服比较严重。”
　　“哦，也是，你到L市大概都用了一年才适应这边的生活。”苏白说。
　　他们又并肩看了会儿雪，看累了各自找地方坐着，各自处理各自的事。
　　司望回复完所有同事的求助交代和一些莫名其妙的琐事，再把手机拿开充电，苏白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灯，霸占了他书桌写写画画。
　　手上握着的是他送的钢笔。
　　司望走过去，下意识将他半搂入怀里。
　　苏白倒没挣脱开，反而别过眼来瞧他。
　　司望一下没忍住，笑了，低头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牛腩煲，暖和。”苏白脱口而出。
　　问苏白吃啥准没错，这货特别会吃。
　　司望点头赞同，下意识往前凑了凑，碰到了苏白嘴唇。
　　苏白仍然没有躲开。
　　轻而软的，是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比较早一点~
　　另外各位对我文风有啥看法的，可以在上一章我开的那个帖子下留言呀~


第15章 15.0
　　苏白对司望公司很感兴趣，但奈何早上实在起不来。
　　没课的早上，就应该睡觉才对。
　　“我把地址给你，你睡醒了自己找。”司望提出另一方案。
　　苏白闭着眼睛，抬手比了个“OK”。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想象中的脚步远去并未响起，苏白抬了眼皮，正对上司望认真的眼。
　　单眼皮，瞳色偏浅，认真严肃的时候都显得淡漠。
　　但他这会儿又半蹲在床边，修长身段蜷缩成一团，再认真严肃也都变为一种笨拙的滑稽。
　　苏白笑了声，睡意消散了些：“上班要迟到啦。”
　　说话间，他也没那么不识趣，往床边挪一挪，靠近后再探出手。
　　捧上司望侧脸后轻轻地拍，戏谑问道：“在等什么？”
　　司望作势起身：“刚想起来，你还没刷牙。”
　　苏白动作更快，把他脸一掰，在他唇上一点。
　　“没伸舌头，不要紧。”
　　惬意地看人红脸红耳朵地快步走到玄关，苏白摆一摆手，随着关门声把头顶的小夜灯也关上。
　　于天光熹微的晦暗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再翻了个身后笑得像个傻小孩。
　　如果能正大光明地好好爱司望，爱他个一天，一个月，一年……甚至一辈子，都好像不是什么坏事。
　　司望是个值得爱的人，可爱的人，苏白一直都那么认为。
　　当然这也并不是他为司望亲吻妥协的理由。
　　他自己只愿意承认那太突如其来，被亲懵了，第一次是，第二次也是。
　　苏白得斟酌着如何接下这一份沉甸甸的感情，恰如当年接下那一只苹果。
　　可惜那回也是太突如其来，他连句新年快乐都没来得及说出。
　　苏白想他还没学会如何好好接受，他得到的都是他自己主动去争取。
　　没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要不然是因为你有价值，要不然是因为你有诡计。
　　他细数这些年自己得到的善意，亦或者说是资源，要不然是因为他有价值，要不然就是因为他有诡计。
　　就连得到司望，也采用了诡计中的一种。
　　等待诡计消散，他整个人便仿佛裸.身暴.露于光天化日，不知如何进行下一步。
　　比如说他初中毕业后就不敢再跟班主任见面，只敢默默送些节日问候，但后边自己有点小钱后，买些礼物邮寄给老师。
　　直到现在，还保持着这种只送礼不见面的习惯，他怕一见面，他就得找地缝钻进去，因生存危机带来的厚脸皮在危机解除时自然也会退化。
　　他甚至在收到正式工作的第一份工资后，就想直接给老师打现金还清当年骗的钱。
　　但他不敢让老师知道，也不能让老师知道。
　　现在他的愧疚对象里又多了一个司望。
　　司望他不能不见。
　　司望是他除却吃饭睡觉这种基本生存欲望外，最为强烈的执念。
　　当初差点分数考上心仪学校，他就颇具私心地在第二志愿填上了司望的大学。
　　高考之前，他打听清楚司望的志愿，这很容易，老师同学都不避人。
　　实际上高中时代苏白确实比司望成绩好些，老班还期望他冲一冲帝都的B大和Q大。
　　可惜发挥失常，比司望都少两分，报了H大最后还被调剂到了一边缘学科社会学。
　　好在他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都不错，把这校内边缘学科、在国内不受重视的社会学也学到了博士学位，甚至还能凭借此在母校继续工作，不可不谓之走运。
　　某种意义上也叫做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么他和司望……唉，打上床的那一刻起就直不了。
　　天还没完全亮，苏白从床上爬起来，了无睡意，准备刷牙洗脸再出门吃个早饭。
　　顺便带上他备课用的平板，再溜达去司望公司。
　　那附近应该有咖啡馆，他进不了公司也可以在咖啡馆待着做他的事情。
　　司望跟个陀螺似的忙到了中午，看着外卖平台的各种面条盖饭没胃口，寻思着下楼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买咖啡的同时看看有啥点心可以垫垫肚子。
　　进门就看到靠窗的位置，他那前男友捧着个平板写写画画，觉察到他靠近也不抬头，就说了声“坐”，继续勾完才放下平板抬了脸，梨涡浅浅笑容无害。
　　“午休吗？”苏白问。
　　“是，下楼来找点儿吃的。”司望答。
　　“但咖啡馆里也没啥好吃的。”苏白说。
　　司望不知怎的脑内灵光一闪，没说自己是因为不想吃饭，只道：“我猜到你在这里。”
　　“哦。”苏白笑出了声，显然没信，“不晓得吃什么，我帮你点，正好我也没吃。”
　　啧，又被看透了。
　　“我以为能在你那儿学到些本事。”司望叹气。
　　苏白秒懂：“骗人的本事？”
　　“你很有自知之明。”司望由衷道。
　　等餐的过程中司望点了杯咖啡，苏白续了杯红茶，看司望喝得那么起劲还迷惑：“我在国外天天喝这玩意儿，都没觉出有啥好喝的。”
　　“又不是为了好喝。”司望灌下一大口，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些，“我今天估计要加班。”
　　“估计到几点？”苏白顺势问。
　　“八.九点吧，休了两天假，总得把活补上。”司望无所谓地答道。
　　“那万一晚上突降暴雪，公交停运，你又咋办呢？”苏白跟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个不停。
　　司望又灌了口咖啡，理所应当道：“在公司凑合着睡呗，我办公室里有行军床。”
　　苏白往后一缩，一脸肃然起敬：“要钱不要命啊。”
　　“最近也有想过改行。”司望放下咖啡杯，目光也顺势望向只留了层咖啡渍的空空如也的瓷杯底。
　　“最近？你不都进你们公司六年了，千万别是为我随口开玩笑就改行。”
　　“跟你没关系，我就随便想想。”
　　司望抬了眼，对面的人却别开脸看向雾气迷离的窗户，似乎失神于街边的影影绰绰。
　　“你是不是想等我下班？”司望问。
　　苏白没把脸转回来：“我可没那么说。”
　　语气里还有些玩味的笑意，半真半假的，捉摸不透。
　　司望只老老实实从心道：“我想你等我下班。”
　　他可没苏白那些矫情的毛病。
　　结果被人怼：“那晚上突降暴雪，咱俩都回不去。”
　　司望笑了：“跟我待办公室呗，我把床让给你。”
　　“躺行军床上我肯定睡不着，读博士那会儿跟老师去参加个什么会，在山里面办，买的火车卧铺，一天一夜，我就睁着眼睛躺，没合过眼。”
　　“听起来真惨。”
　　“这都还算待遇不错，我博士论文是研究的New市贫民窟，伪装成流浪汉混进去仨月，每天睡大街睡桥洞，连个床都没有。”
　　“这确实更惨了。”
　　苏白终于把脸转过来，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不是真心同情可以不说话。”
　　“我真心的。”司望捂着心口，信誓旦旦。
　　“切。”苏白翻了个白眼，含含糊糊地补充了句，“如果你需要，等一下也行。”
　　“晚上下大雪呢？”司望反逗他。
　　“那就彻夜长谈，”苏白回答，“直到东方第一颗晨星升起。”
　　司望想说这两天都应该晴不了。
　　晴不了，自然就没法看到晨星。
　　不过这句话很美，像是学生时代读过的诗集里的句子。
　　为了美可以牺牲一些东西，例如逻辑，例如常识。
　　但司望也挺愿意偶尔发一次疯，想象着他们被暴风雪关在漆黑无光亮的屋子，彼此的眼眸是唯一的火种，一晚上翻来覆去地说话，说很多话。
　　有些话说过，有些话没说，分不太清楚都不要紧。
　　重点是他们彻夜长谈过，等待过那颗或许不存在的晨星。
　　“你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挺傻。”苏白站起了身。
　　司望也作势起身：“聪明人从不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争。”
　　“坐着吧你，”苏白晃晃手机，“我去拿外卖，午饭到了。”
　　不过晚上下班，倒没有下雪，可以说这一整天都只刮了一场又一场不知去向的大风。
　　公司的台阶以及外边的人行道都被清扫得干净，司望在台阶下边的石狮子旁，看见和石狮子一块蹲着的貂形苏白——谁让他又穿了那身摇粒绒。
　　貂的爪子上还拎着一塑料袋，司望走近时，他人没站起来，先把塑料袋拎起来晃晃。
　　“烤红薯啊。”借着路灯光与那白气袅袅散发的香味，司望看出来塑料袋子里的食物。
　　“嗯哼。”苏白傲娇地应和了声，“边吃边走，免得手冷。”
　　属于是分外贴心了。
　　“那你今天就在咖啡馆里坐了一天？”
　　“嗯，顺便也备完了课，还拟了期末考的大纲。”
　　“厉害。”
　　“过奖。”
　　“明天还来么？”
　　“不来了。”
　　拒绝得很干脆，司望赶忙把红薯咽下，以免自己笑起来被噎住：“我公司这边可不比学校周围。”
　　“对，连商业街都没有。”苏白接茬嫌弃，“天一黑周边都没啥人了，还好咖啡馆开到十点。”
　　“白瞎斗指东南这么高大上有文化的名字。”
　　“毕竟这里只是斗指东南在东北地区的分部。”司望解释道，“总部在扬三角的G市。”
　　“前两年董事还想把我调去G市，被我婉拒了。”
　　“G市不挺好的？世界级一线城市欸。”苏白有心钓他。
　　司望不假思索地又啃了口烤红薯，这会儿有点凉了：“我就想留在L市这边，一线不一线，跟我也没啥关系。”
　　“主要你待的是一互联网公司。”苏白叹口气，“东北这边的互联网自然没有南方发展得好，更何况是调你去总部，相当于升职了。”
　　“这也是我想转行的原因。”司望说，“我不会离开L市。”
　　“可能再拒绝两次工作调动，上头得把我给开了。”
　　“那你是得考虑该转哪行了。”苏白说，也没继续劝他。
　　公交车还没来，红薯先吃完了，俩人哆哆嗦嗦地双手揣兜，等待公交的大灯穿透寒风照过来。
　　“你要买个车，该多好。”苏白哆嗦道。
　　“我自己一般不考虑这些。”司望跟着哆嗦道，“公交到十点半都有，我反正直接坐上去，终点站就是新世纪家园。”
　　“你有烟么？给我一根。”
　　“我在戒烟。”苏白双手掏兜，示意其中的空无一物。
　　司望想起确实最近没怎么见苏白抽烟。
　　“转性了？”司望玩笑道。
　　“惜命了。”苏白郑重道。
　　司望忽然意识到这货可能是说的真的，因为他坦然地直视司望的眼睛，没有躲开。
　　哪怕风吹得有点急有点冷，司望从兜里拿出手，莫名地搂了一下苏白。


第16章 16.0
　　日子似乎又回归到了往常，往常苏白不在的时候。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不过就是，出租屋里多了个人。
　　忙到很晚回家，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苏白说他只会白水煮面，顶多卧一个鸡蛋。
　　司望不挑，倒点儿生抽陈醋，大口吸溜。
　　苏白就等他把碗和自己都收拾好，再上床占据一半的被子，和他挨着睡觉。
　　半夜睡到迷糊抻抻胳膊，还能搂到一吐息平稳的热源。
　　很安心。
　　这确实又与往常不同了，他很期待晚上回到出租屋，从楼下看到二楼暖黄色的光起，心跳就开始雀跃；拧开门，迎面扑来暖风以及苏白安宁的眸光，雀跃的心跳里便洋溢着幸福。
　　某种意义上，他的小出租屋因为苏白的到来，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
　　日子也不一样了。
　　他期盼着下班，简直从出门的那一刻起，就在数着下班的时间。
　　对加班也没什么动力，甚至有些烦躁，分部的总裁也就是一手提拔他的老大还惊愕，说他这快速精准如人工智能的效率怎么也变得毛躁？
　　司望坦诚地对老大说，他可能要离职了。
　　“因为总部执意要调你过去？”
　　“不全是因为这个。”
　　当然，以前是因为这个，现在多了些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他抽空远程问了父亲的主治医师，后续的医疗费用；再结合w城当下的物价进行计算，估计自己能够用存款养活父母。
　　那一笔专给父母养老的三十五万存款还没动，目前给父母的钱都是从他现发的工资里扣。
　　所以他当下离职，也不影响什么。
　　甚至算着算着，还算出笔钱可供他在L市买房。
　　L市勉强算个二线城市，房价自然没有一线城市那么恐怖，大概八.九十万能拿下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
　　这个月工资结后，就辞职买房吧，司望想。
　　年近三十，也确实该安个家了。
　　家？
　　这个字眼在他心里浮现时，他惶恐了一瞬，而后意识到他这些年为自己规划的道路似乎在一点点偏移。
　　他忽然觉得活着有一点意思。
　　到时候再把苏白骗过去，用自己的身体。
　　啊，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用自己腺体切除的事实勾着苏白，看苏白什么时候真心想留在他身边，他就大发慈悲地说一点。
　　反正他自己是有底气，留下他的雪花。
　　说起来他俩最近都没有那方面的欲.望，可能是因为司望最近太忙，俩人躺上床就直接闭眼睡觉。
　　顶多就搂搂抱抱，亲吻都点到为止。
　　快到苏白易感期了。
　　司望向上司请了假，之前自己易感期不太严重，都直接硬扛过去的；过于严重也只请易感期那两天，连休息调整的时候都不给自己。
　　好在他老大是个体恤下属的，会主动提出让他多休息两天，就像上次，如果不是苏白，司望会习惯性拒绝这份好意。
　　眼下倒会主动请假了，上司在批假条的同时感慨他现在是从人工智能慢慢转变成为了人。
　　“没有那么夸张吧。”司望双手接过假条，苦笑道。
　　“那还真就有。”上司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叹道，“你好像这月十号离职，早些把工作交接做完，直接七号八号就不用来了。”
　　“我倒也想，主要事情太多，需要时间。”司望把假条收好，“七号八号的活儿我也会补上，到时候十二号再走。”
　　“所以我才说你像个人工智能。”上司打趣，“不过找回些人气儿也是好的，以后不管做什么，都祝你一路顺遂。”
　　“谢谢老大。”司望真心实意道。
　　上司略感头疼：“就是下次去G市总部开会，夏董又得念叨你了。”
　　“那帮我给夏董带声好。”司望不卑不亢，“也帮我问候贾怡哥，感谢他的赏识和举荐。”
　　“行，司总，保管带到。”上司戏谑地回怼他，“也确实辛苦贾怡，摊上夏祈这老小孩上司，还摊上你们这一个个不领人情的后辈。”
　　“除了我，其他人应该都领情。”
　　“……嗯，确实。”
　　刚刚进入十二月份，苏白就已经开始货比三家，把一些店铺的抑制剂加入购物车。
　　还没来得及正式下单呢，司望就把一张假条怼他眼前：“七号八号我请假，陪你过易感期。”
　　“你认真的？”苏白定睛看清楚上面的字，再定睛看清楚司望的表情。
　　司望是认真的。
　　所以他不等人回答，自顾自接茬道：“问题是你现在信息素太淡，根本压不住我。”
　　苏白抬手拍拍司望傻掉的侧脸，知道话说到这程度就可以，但司望回过神来就把他手给抓了。
　　“没有信息素，你就不能用我了？”
　　苏白用目光一点点描摹司望的五官，嘴角勾着抹浅笑，眼神却是冷的：“你易感期还行，信息素勉强；平时的话，怕不是找.死。”
　　“你易感期又不打人。”司望反倒轻松起来，“顶多就是脾气不好。”
　　是指把你弄到快窒息的那种不好？
　　苏白沉默地甩开了司望的手。
　　之前只是快窒息，没有完全窒息，因为有司望的信息素做提醒——算是某种安.全.词，一旦那梅香的信息素猛烈挣扎或反击，苏白就暂时清醒，他应该是做过火了。
　　“傻瓜，会要命的。”
　　“之前不都这么过来的，怎么就又找死又要命？”司望不解。
　　“都说了，你的信息素太淡。”苏白耐下性子解释，“以前我易感期丧失理智的时候，你信息素会稍微让我清醒，然后对你不下死手。”
　　“你都没跟我说过！”司望惊愕地瞪大眼。
　　“没说过吗……”苏白有些心虚，大脑飞速运转，确实没有搜索到这方面的记忆。
　　但他从第一次司望陪他过完易感期，就已经察觉到他无法压抑的暴戾，以及司望的信息素于他有某种提醒作用。
　　司望有知情的权利，只是苏白怀着侥幸的私心，害怕司望知情后断掉关系，于是又一次卑劣地选择隐瞒。
　　那张假条被司望收了回去，一下一下撕碎：“那行，你易感期自己想办法。”
　　碎纸片被扔进垃圾箱，司望看也不看苏白：“我怎么会相信你是真担心我？”
　　苏白想反驳的，从校友那里得知司望生病，他便开始担忧得六神无主。
　　恋爱时期他也留意着司望的状态，怕司望冷了热了渴了饿了，时时做足准备；又怕司望嫌他管事太多厌烦，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关心的尺度。
　　如果前提是没有他对司望的隐瞒，没有他对司望无法言说的执念，那么他自称最佳前男友也应该无从置喙。
　　眼下好容易和平相处了一段时间，又把人气成了河豚。
　　哦，还不止是气成河豚，他隐瞒的事情有关性命安危，司望估计杀了他的心都有。
　　幸亏是法治社会，只能把司望气到浴室洗澡，完事儿背对苏白一躺，权算是冷战。
　　苏白会意地关掉夜灯，与人隔了条分明的楚河汉界后，小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司望没搭理他，估计是睡着了。
　　也是，人家明天有工作。
　　苏白屏息翻过身，寻思着他还是在学校住一阵子吧。
　　不上赶着继续惹人生气。
　　但该做的事情不能落下，例如每天给司望备一份外卖送过去，贴上叮嘱好好吃饭的小卡片，每天的菜式都换着花样。
　　不求司望能够消气，只求司望不要拿他自己的身体撒气。
　　苏白寻思着等易感期过去，他再安排一出负荆请罪，任打任骂（任.操都可以），只要司望能再次选择原谅他。
　　他还没搞清楚司望的病，不能这样狼狈地离开。
　　至于搞清楚后怎么办？苏白又没个头绪。
　　那个未来离他太遥远，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留在司望身边。
　　虽然……他不配。
　　易感期如约而至，苏白平静地喝下两三管，而后在宿舍的窄床上躺尸。
　　抑制剂具有一定催眠成分，苏白记得自己第一次喝完这个，在考场上差点睡死过去。
　　好歹记着那是高考，抓着笔咬牙切齿地逼着自己答题。
　　此后的几次易感期都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因为家里是绝对拿不出钱给他买抑制剂——甚至高考前都没钱给他上校医室拿药，推迟易感期到来，让他强忍着易感期发作的暴.戾与无力上场考试，抑制剂都是巡考老师给的。
　　独自熬过几次易感期后，他抓着了司望，在某个瞬间他想过自己要是个Omega，就能顺理成章地帮司望渡过易感期。
　　但他不是，于是他编了个谎言，说Alpha也可以互相帮助着渡过易感。
　　司望信了，于是苏白的易感期前一天，好孩子司望第一次发出让人面红心跳的下.流邀请：“我们明天开.房吧，苏白。”
　　苏白没有拒绝，他怎么可能拒绝耳朵尖都通红的司望？
　　可他也没想到，自己被欲.望侵蚀后的反应那么强烈，如果没有司望的信息素做提醒，他真的会把司望给撕碎了吞吃下去。
　　不愿跟司望说起，一是怕司望与他决裂，二是怕再也享受不到这种销.魂入骨的快.感。
　　对，享受，卑劣如他，妄自将其称作享受。
　　现在司望知道了，也好。
　　吃一堑长一智。
　　苏白大约是睡着了会儿，抑制剂发挥了作用。
　　但宿舍门被人踹开了，冷风灌进来。
　　苏白打了个激灵，半睁开眼时，门又被关上，挂到他床边的风带着清冽的梅香。
　　不过不是信息素，是司望衣服上洗涤剂的味道。
　　“今明两天的晚饭，我都给你订了，放你家冰箱里。”苏白艰难地保持清醒道。
　　司望不应声，跟拆鸡架似的一下一下扒掉他外衣，趁他无力反抗直接把他锁在床头。
　　见他还要张嘴言说，直接俯身咬了口他嘴唇，闷声道：“你这人真是，烦。”
　　“我晓得。”苏白嗫嚅道，所以才特地离你远些。
　　一句话使得火上浇了油，司望下手更重了些，几乎将他里衣撕扯开，呼吸粗重地颤抖都强忍着咬牙：“有润.滑.剂吗？”
　　苏白脑子迟钝，一时想不起，心头本就翻涌的愧疚顿时淹没大脑，他嗓音发哑：“没，你直接来吧。”
　　掐着他腰的手顿了顿，但他锲而不舍地说下去：
　　“我是个混蛋，司望。
　　“但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来贾怡那边的世界观和这边不一样，那边是可以同.性结婚，这边不可以。
　　所以就把这里的贾怡和斗指东南当作那边的平行世界吧。
　　贾怡老父亲是隔壁《喜出望外的傍晚》主角，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不过两年前的老文了，文笔很稚嫩，我自己偶尔想起某些剧情，都会很尴尬…（文笔过于稚嫩，几乎没有，每年都会嘲讽一下过去的文笔）


第17章 17.0
　　抑制剂不仅有催眠的效果，还附带着麻木感官的作用，所以司望不做任何措施，苏白也不会有任何感觉，顶多就是药效过后浑身撕裂散架地疼罢了。
　　苏白合上眼，仿佛等待宿命的审判。
　　但司望就怼他腺体泄愤地咬了口，再扯了被子将他光溜溜的上半身包裹，而后起身关了刚被踹开的门，自顾自坐到苏白书桌边，生闷气。
　　“你不来了吗？”苏白想坐起来，但着实使不上力气，只能靠在床头可怜兮兮地望向那条河豚。
　　河豚本豚闷声闷气道：“你都喝过抑制剂了。”
　　好吧，苏白没心肝地笑了声，有气无力道：“没事儿，三管而已，明天就失效了。”
　　“我就应该踹死你。”河豚司望扭脸恶狠狠地瞪他，眼睛又红成了兔子。
　　“真想踹死我……”苏白也没力气继续靠着，他笑得太厉害，笑一声往床上滑一下，最后滑进被子里连笑的气力都没有，声音沙哑得勾人，“离那么远干嘛？”
　　抑制剂生了效，苏白着实扛不住，这次是被动合上了眼。
　　睡梦中他被人挨挨挤挤，揽入怀中，推都推搡不开。
　　不过哪怕是在梦里，他也知道搂着他的人是谁。
　　除了司望这厮，还能有谁……
　　苏白出了一身的汗，把被子踢走心里还烧着无名火。
　　“给我打些水。”眼睛还没睁开，嘴先指使起人来。
　　“暖水壶里有，自己倒。”司望没好气道。
　　苏白探手往身侧摸摸，没人，睁眼四下蒙蒙亮，司望拖了把椅子正对窗边坐，留给他一个石墩般沉默的背影。
　　“我动不了。”苏白比他更没好气，且更为理直气壮，“太饿。”
　　照理说他该低声下气些，毕竟他是他有错在先，但他这会儿就是气性大，连三管抑制剂都没抑制下来。
　　等等……“现在几号？”苏白硬声硬气问。
　　“八号，你睡了整整一天。”司望这才起身，把椅子一拎放到窗边，再跷二郎腿面朝苏白坐下。
　　天还没亮，屋里也没开灯，苏白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那投向自己的视线凉飕飕的。
　　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吸气时发觉这屋子里仿佛落了场雪般清冷肃杀，分明暖气开得很足，他掀开被子裸.身躺着，都不觉得冷。
　　应该是他的信息素，开始泛滥成灾了。
　　“那你给我再拿三管抑制剂。”苏白撑坐起来，难怪气性大得控制不住，原来是抑制剂过了时效。
　　“不，”司望踢翻了椅子，倾身坐到苏白身上，膝盖正正好跪到苏白小腹以下的位置，觉察到他挣扎还故意往下再压了压，“我等你一天了。”
　　“找.操呢？”苏白摸索着拍上他的腰，邦邦硬，让苏白一时恍惚，这人会不会身上没几两肉只剩骨头。
　　毕竟被那么坐着，苏白也没觉出身上的重量，就像是片轻飘的羽毛，落在他这片雪地上。
　　留下了个……牙印儿。
　　“操，”苏白被咬得猝不及防，抬手就在司望屁.股上拍了把，“属狗呢？”
　　结果又被咬了，很多下，毫无章法。
　　坐实了狗的属性，这厮不知上哪儿看了些小.黄.文，怼他耳边一边舔一边挑衅：“是，我找.操，都等一天了。”
　　轰隆，是脑海里理智雪崩的声音，苏白看清了司望的脸，因为上下颠倒，他的鼻尖与司望鼻尖相贴。
　　天知道他哪儿来的力气，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往上涌，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簇篝火，燃得挣扎而肆意。
　　“你给我一个安.全.词。”苏白说，“受不住了就喊，我会听见的。”
　　“苏白。”司望喊了他一声，还连带着解释，“这个就是……安.全.词。”
　　“可我是个骗子。”苏白的手放到了司望裤腰。
　　“偶尔也能够相信。”司望哼了声。
　　雪崩得更厉害，也许是因为心里的那簇篝火，又或者是因为这厮在冰冻的湖中心笨拙地转圈。
　　一圈又一圈，准备魔法仪式一般，刷地召唤出一棵遮天蔽日的梅树，层层叠叠地开满了白花，片片随风飘落。
　　苏白一步步跪拜过去，满身梅香满身雪。
　　可梅树与司望都在远处，都在冰冻的水中央。
　　起了雾下了霜。
　　看都看不真切，更别说触碰到。
　　篝火愈燃愈烈，除了火光全无温度；冰天雪地里万籁俱寂，唯有雪崩声如雷霆。
　　“苏白！”水中央的幻影向他呼喊，身影被风雪扭曲。
　　苏白似被人蓦然捞起，雪崩的呼啸声远了，眼前清明。
　　他定神看清了司望的脸，潮湿，酡红，像是一碗滚烫的烧酒。
　　苏白喉结微动，扼着司望脖颈的手随即一松。
　　天光弥漫，他们呵气成云。
　　“醒了？”司望胸膛激烈地起伏，蹙着眉头却又笑起来。
　　真好看。
　　他就是朵花苞，花芯儿酿制着酒的味道。
　　苏白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或是催熟了这朵花苞，让他羞涩又热烈地绽放。
　　“我很想你。”苏白没头没脑地说。
　　司望眉头舒展，轻轻笑，额前的汗水顺着他眼角淌：“知道了。”
　　司望没打算上赶着去伺候苏白的易感期。
　　原本就为那货易感期要命的坏脾气恼火，现在直接晓得他易感期是真的能“要命”，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结果还没好好发个火，人直接就跑路不回出租屋，每天留些残羹冷饭给谁吃？别以为写了卡片就让事情翻篇过去，忽悠傻子呢这是。
　　司望气愤地把卡片撕掉，又气愤地把冰箱里的外卖加热吃完，再气愤地上班一项一项完成交接任务，火气大得让公司里的后辈直打哆嗦，他又耐着性子一个接一个给人家道歉。
　　气愤着气愤着日子也就到了七号。
　　请好了的假期也没法改，他在出租屋里走了场马拉松，终于觉得披衣出门，徒步走去了母校。
　　电瓶车还在学校里停着呢。
　　司望没有去取电瓶车，径直去了苏白宿舍。
　　刚刚从楼道口走到走廊，他便敏锐地嗅到了那股雪后清新的气息。
　　最近两天放晴，雪都融化了，哪里来的雪的气息。
　　自然，只能是苏白克制不住的信息素。
　　司望承认，踹开门见到苏白瘫床上那死样时，他心里已经想好百八十种收拾这货的方式。
　　但苏白早喝了抑制剂。
　　另外也没准备润.滑。
　　那时候司望想，还是把这货掐死好了。
　　掐死，火化，把骨灰放床头。
　　这样，他就彻彻底底把苏白留下了。
　　到底还是没想着犯罪，司望陪苏白睡了一俩小时，饿了，起床去商业街那边找吃的，外加买了套和润.滑.剂。
　　也给苏白准备了水和面包，但苏白睡得跟死猪似的，推搡不起。
　　司望不委屈自己，就坐窗边看日光一点点收敛角度，透过玻璃，映得满室金黄。
　　苏白睡在日光的阴影里，只一条胳膊探出来，没个正形地挂在床沿。
　　阳光跑进他的手心，司望凝望着，直到余晖完全收敛，而后起身帮苏白把手放进被子。
　　晚上睡前还去楼下的大澡堂洗了澡，可惜去的时机不对，还碰上一两个同栋楼的老师。
　　人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问他教哪个专业。
　　司望面不红心不跳道：“社会学。”
　　就又和苏白挤着过了一夜，司望醒得早，搬了椅子到窗边，等日出。
　　结果日出没等来，等到易感期里脾气极坏的苏白。
　　真是……冤家。
　　司望差点以为自己要死过去，心脏跳得都发疼。
　　但是苏白说，很想他。
　　那时，苏白看着他的眼睛。
　　司望知道，这货没说谎。
　　本来想着死也值了，但被折腾得浑身都疼，又让他想着得报复完了带人一块死才值。
　　而且这货脾气上来的时候，难免有些讨厌。
　　“你，下楼去，给我买吃的。”
　　完事儿就不认人，还拿脚踹他。
　　司望也不客气，直接给这货胸膛一个肘击。
　　人是老实了，但嘴还是硬的：“我现在易感期，没法出门。”
　　“有面包。”司望淡淡道。
　　“我要饺子。”苏白坚持。
　　司望闭眼擂了他一拳：“不吃拉倒。”
　　苏白也没下床，就扒拉着他：“饺子，我要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闭嘴。”司望试图把他推开。
　　苏白倒越扒拉越紧，越嚎越真情实意：“我就要吃饺子嘛！我都给你点过饺子！”
　　行吧，说到底确实欠他个人情。
　　“你先撒开我。”司望睁了眼，在床头摸索手机。
　　苏白抱着他胳膊，声音很冷脸很臭：“我看着你点。”
　　“那待会儿你到楼下拿。”司望没好气回怼。
　　这货瞬间不吱声，往他腺体上又啃了一口。
　　司望自然不会放心这状态下的苏白出门，只能自己强撑着快散架的身体下楼拿外卖。
　　回来一推门，看见苏白披上衣服拿着润.滑.剂上下打量。
　　不自觉笑意便咧到耳朵根，司望把饺子搁到苏白屋里唯一的桌子（也就是那张书桌）上，“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干.你太累了，想换个玩法。”苏白冷着张脸，语气恹恹。
　　虽然意思是那么个意思，但就是听起来很不爽。
　　“过来吃你的饺子。”司望咬牙切齿，决心不把百八十种玩法用在这货身上，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并且跟这货姓！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是要吃饺子嘛！
　　两个易感期里的幼稚鬼都如是说。
　　昨天有事儿，耽误了，没写。
　　今天……也不会补上（顶锅逃跑）


第18章 18.0
　　苏白的易感期还没完全过去，司望本想强撑着上下前后的不适应，也要帮他熬到第二天易感期结束。
　　但苏白睡一觉醒来后，又全然没了兴致，掀开被子下床，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衣服。
　　“干嘛去？”司望睡得迷迷瞪瞪，恍惚间瞥见苏白站在窗前。
　　月光盈盈，他侧脸如玉。
　　“去天台转转。”苏白裹上那件经典的蓝色摇粒绒，声线冷冽但一转身就腿软差点跌倒在地。
　　幸好扶住了椅子。
　　“都这样了，还想着爬楼梯，真是可以。”司望嘴上抱怨，也跟着掀被下了床，“这栋楼的天台没被锁么？”
　　“教师宿舍，锁什么锁。”苏白话里有话道，伸手拉了司望一把，“你能行？”
　　“只是和你滚了个床单，死不了。”司望抓稳了他的手，“我衣服呢？”
　　“不知道。”苏白理直气壮。
　　司望拍了他脑袋，撒手自顾自去翻他衣柜，而后顺理成章地又找着件深蓝摇粒绒。
　　“你就不能放弃你这审美么？”司望叹气也无力。
　　“没钱买貂，买这个凑合凑合。”苏白坐在椅子上打哈欠，“你快些，我又困了。”
　　“那好歹换个颜色啊。”司望愈发无语。
　　“买来我自己穿的，又没给你穿。”苏白还火上浇油地气他。
　　司望把衣服从柜子里扒拉出来：“现在就是我要穿。”
　　“你上天台干嘛？”
　　苏白伸手捧住透进屋里的月光：“看月亮。”
　　宿舍在三楼，为上天台，又爬了五楼。
　　司望只觉边爬楼边骨头响，苏白还可劲儿扒拉他。
　　“你借我点劲儿，我没劲儿了！”
　　“没劲儿你还看什么月亮！”
　　俩人有气无力地吵吵了一路，最后还是一块把连接天台楼梯口的铁门推开——一个人推，没那么大劲儿。
　　月光便像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落于他们肩头，又盈盈生光。
　　还未到十五，月轮残缺一半，苏白抬手指了指月亮，又很快捂住耳朵。
　　“没割掉你耳朵。”司望一眼便瞧出他在想什么。
　　“我晓得，就是指着玩儿。”苏白讪讪地甩甩手，很快挽过司望胳膊，把他拉到天台的栏杆边。
　　此时冷风呼啸，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摇粒绒外套，挨挨挤挤地站着，像是雪地里的企鹅，呆呆地望着月光下灯火阑珊的夜景。
　　已是凌晨，除却道路上必要的路灯，楼房里仍有依稀几盏亮光，不知又是谁人在辗转难眠。
　　他俩都不难眠，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哈欠，但就是一个非要跑上来吹冷风看月亮，另一个也非要跟着跑上来。
　　“在城里，也就高点儿的地方好看月亮了。”苏白说，“不像在乡下，到晚上抬头能看见。”
　　“嗯，以前上小学那会儿，我跟爷爷奶奶住，夏天的夜里就在院儿里乘凉，看到那月亮就挂在我家的桂花树上。”司望也颇为怀念道。
　　苏白懒倦地往他身上再靠了靠：“听你说过。”
　　“怎么，嫌烦了？”司望扭眼瞧他。
　　“我可没这么说。”苏白哼哼，“刚想起来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小时候也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上初中后才跟叔叔婶婶搬到县城。”
　　“叔叔婶婶？”司望捕捉到关键点。
　　苏白蹭了蹭他，倒也没藏着掖着：“嗯，他们是我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我一直跟他们长到了十八岁。”
　　“前两年在国外跟导师做了个大项目，论文发表后得了一笔不菲的稿费，我如数给他们寄过去，算是还清了他们养我十多年的钱，自此便再无来往。”
　　司望想问他那你父母呢，但又不忍心开口，只等着他自己徐徐道来。
　　苏白没继续往下说，挽着他胳膊，仰面看着那轮不圆满的月亮。
　　风呼啸着吹，司望也只得咽下自己的叹息。
　　“你在国外，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啊。”
　　“那以前……”
　　“也还好啊。”
　　非常敷衍地逃过了司望的问询，从天台下来后苏白睡到了日上三竿。
　　司望又去上班了，很勤勉。
　　奈何苏白这两天也有课，负荆请罪只能挪到两天后。
　　请罪的时候姿态也要再放低点儿，易感期结束后他可记得当时自己对人家的趾高气昂。
　　唉，关系本就趋近冷战，他还雪上加霜，这日子没法过了。
　　下了课，苏白自觉地给司望订了晚餐送出租屋，正蹭着屋里的暖气发呆，正主打来电话：“你在哪儿？”
　　苏白懵懵地答非所问：“我刚刚上完课。”
　　“我问你在哪儿？”司望复读机式强调重点。
　　“在你出租屋。”苏白没底气地小小声说。
　　“哦。”司望答应得极不耐烦，沉默了几秒后又道，“就在那儿待着吧，我晚上回来。”
　　“可是我……”苏白想说我们不是在冷战吗。
　　司望抢他的话：“就这么说定了，我上班呢，晚上回来你得给我煮面。”
　　不等苏白同意或拒绝，直接挂断电话。
　　“好家伙，直接通知，不带商量的吗？”苏白喃喃吐槽，吐槽着吐槽着自己先笑起来。
　　什么事儿啊这都是！
　　他这负荆请罪还没开始呢，就好像已经结束了。
　　司望果然还是太容易被欺负。
　　苏白不是没良心的人，补偿的计划一被否，便开始着手搜索计划二：“如何补偿生气的前男友。”
　　搜索结果里全是情侣破镜重圆的小妙招。
　　补偿也不是非要破镜重圆啊！苏白无语，万一他不是啥好人，破镜重圆不又害了司望？
　　哦，他也确实不是好人。
　　怎么办呢？苏白往司望的床铺上一躺，结果被扑面的梅香激得一骨碌坐起来。
　　心绪起伏，最后也只得乖乖躺下，和这跟司望信息素完全比不上的味道面面相觑。
　　我是在乎这点儿梅花香么？
　　苏白一点点抓紧被单，又一点点松开。
　　罢了，等人回来，再跟他好好说。
　　不料睡死过去，睁眼对上司望那张大脸。
　　“回来了？”本想发个激烈的疑问句，最后绕出口去的只一句轻轻的反问。
　　像是普通情侣在普通日子里说的普通句子。
　　“刚回。”司望也轻轻答，撑着床沿站起身，“你吃晚饭了？”
　　“还没。”苏白也撑坐起来，“不过我带了外卖，嗯，不够的话还可以煮点儿面条。”
　　“好，今天就先凑合吃吧。”司望也没拒绝，“过两天你不忙了，就来我公司等我，下班了我就带你去吃点好的。”
　　“这也是通知？”苏白扬了扬眉。
　　“这是邀请。”司望别开脸。
　　那就是可以拒绝的意思。
　　但司望耳朵又红了，苏白没法拒绝：“嗯，好，等你忙完。”
　　所以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苏白白天睡久了，夜里睡不着，司望圈着他胳膊，睡得很踏实。
　　工作太累吧，晚上都睡得很沉，梦话也不说。
　　苏白有点想进司望公司，观察司望工作中的状态，像对待他之前的那些研究对象，通过表象一点一点地叩开最本质的东西。
　　恋爱那会儿他自认为很了解司望，只是过去太多年，现在离很了解还差一个观察突破的契机，苏白还需耐心等待。
　　“我能去你办公室等你吗？”
　　第二天一早，趁着司望按掉手机闹钟的空档，苏白睡眼惺忪地提出了个不合理请求。
　　这也可以理解他睡懵了，请求着请求着就往司望怀里扑。
　　“你说今天？”司望还是比他有理智些。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苏白还没完全醒，“我今天有课。”
　　“那就后天吧。”司望答应得很爽快，“我那天下班会早些，正好赶上晚饭点。”
　　“好。”苏白浑浑噩噩地点一点头，在司望怀里蹭了会儿，“你去上班吧。”
　　倒头又睡。
　　大概司望在他脸上啄了一下，跟小鸟似的轻快，挠到心底里发痒。
　　早知道他该先发制人，往司望脸上如饿虎扑食般啃一口，以表尊重。
　　实际上他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排斥“被亲吻”。
　　不清楚是他对司望的负罪情绪作祟，还是什么。
　　总而言之，他俩的关系确实与恋爱那会儿不太一样，倒也不是说是没有正式名分的不一样，而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正在以他不太能察觉到的方式进行着质的改变。
　　会变成什么样，苏白也不清楚，但他心底隐隐在期待着那个改变结果的到来。
　　就像是住进司望出租屋后，每天从下午开始等待他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当密码锁的嘟嘟声还未完全响完，便雀跃地抢先开门，迎面是被料峭寒风吹得俊俏的司望。
　　表情不要那么呆，每次也不要惊讶地表示：“你怎么又抢先开了门”，其俊俏程度会更对得起寒风的料峭。
　　苏白喜欢将满身寒气的司望搂进暖融融的房间里，这会让他感受到让一颗石头开花的快乐。
　　司望或许是那颗石头，但苏白又不管他开不开花。
　　开花是美的，不开花也是美的。
　　苏白会为这颗石头由衷又莫名其妙地笑，石头或许不领情，或许摸不着头脑，但在短暂的疑惑不解后，石头司望也会跟着一起笑。
　　由衷地，又莫名其妙地。


第19章 19.0
　　马上要进行期末考了，苏白心情愉悦地给学生们划重点，边划边笑。
　　惹得学生们很紧张，问他考试会不会很难。
　　怎么会很难呢？苏白笑得更开心了，认真听了课的就不会觉得难。
　　学生：记重点的手在微微发抖。
　　当然苏白的愉悦不光是因为期末考过后，即将迎来的长达两个多月的寒假。
　　其他原因就不多赘述。
　　路过车棚时，发现司望的电瓶车依然停在那里，发信息提醒那厮找时间把车开回去。
　　司望回得也快：“没上锁，你直接开回去就是。”
　　好家伙，都不怕被偷吗？
　　属于是过分信任母校的道德氛围了。
　　苏白拍拍电瓶车的皮座椅，也没拍掉上边的积尘，径自坐下将其开离车棚。
　　路上遇到同系的老教授也是他曾经的恩师，听人跟前欠欠地一甩头：“教授，去哪儿啊？我送您。”
　　被教授笑吟吟地拍了脑袋：“没头盔，罚款。”
　　“有的，只是我没戴。”苏白想起来，“在后备箱装着。”
　　“你忙你的去，我自己走两步就到。”教授摆摆手，“对了，你要研究的课题尽早确定，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我最近查了点资料，也问了一些朋友。”苏白道，“果然我还是打算研究我老家那边的村落。”
　　“我不太建议你还死磕你家乡，当时你毕业论文的题目我都是给你否了的。”教授蹙了蹙眉，“西南地区还有比你家乡更具特殊性的村落，而且更重要的是，不要把私人情感用于学术研究，那样很难出结果。”
　　“您主要还是担心不够特殊不具有代表性，很难向上面申请经费吧。”苏白笑笑，直白道。
　　教授倒不在意他的出言不逊，当初他们为了毕业论文的事情大吵一架，最终教授以他的经验说服苏白，师生俩又和好如初，教授也没因为此事不给他写推荐信。
　　“是，没经费你这课题肯定出生就夭折。”教授坦然，“不过这也不是毕业论文，不存在说你完成不了还连带我的责任，所以你要想去做我也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全看你自己。”
　　“我自己肯定是要完成的，倒贴钱也得完成。”苏白说，他转身从后备箱取出头盔，“老师，要不还是我送您？”
　　教授健步如飞地往前走，头也不回：“改天再一块吃饭啊！”
　　“昂，好。”苏白应了声，心说不就是学生时代用电瓶车载司望，在结了冰的道路上跌了跤，被路过的老教授正好看到。
　　从此以后教授每见到他，都忍不住嘱咐：“开车需谨慎，何况带着人。”
　　就非得压上这个韵。
　　苏白学乖了，戴好头盔，慢悠悠地启动，一路顺利地出了校门，刚走到半道上，这车熄火了。
　　淦，都没电了还让我开！
　　苏白愤愤地把车推上安全的人行道，掏出手机愤愤地发消息给司望：“电瓶车开半道上没电了，淦！”
　　司望还是回得很快，不过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哈。
　　竟然嘲笑我！
　　苏白愤愤地又打字道：“我要推车回去，不跟你说了！”
　　“好，一路顺利。”司望秒回，单从文字都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苏白忍下百八十句脏话，最后只能把手机揣回兜，认命地顶着寒风呼啸推车。
　　等司望那厮回来，他就……
　　“今天好累哟。”结果人一回来，难得地直接往他怀里扑，尾音稍稍上翘，带了点儿撒娇的意味。
　　苏白因愤怒紧握的拳头不争气地放下。
　　罢了，平时也是他惹司望生气的多，也就当是补偿。
　　何况是撒娇的司望欸……好好rua。
　　司望是真累惨了，他哪能想到交接的事务一项接一项，不过苏白竟然没有因为电瓶车的事情跟他闹，到还真是少见。
　　等交接工作完全结束，他顺利离职，苏白才有的跟他闹吧。
　　肯定会嚷嚷说怎么不跟他商量。
　　司望现在也学坏了，非常期待见到那货无能狂怒的表情。
　　生活嘛，总得找到些乐子，何况苏白已经回来了。
　　“喏，午饭。”
　　上午的工作将将收尾，一外卖盒子怼司望眼前。
　　苏白大咧咧地坐到皮沙发上，端了司望搁茶几上的冷咖啡就喝。
　　果不其然，喝着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上来的？”司望暂时也不管外卖，起身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到苏白手上。
　　苏白灌了一大口，得意洋洋道：“一路问过来的，你同事人都蛮好。”
　　“哦。”司望坐到他旁边，“吃饭了没？”
　　“吃了，专程就是过来给你送餐的。”苏白说。
　　“我排面还挺大。”司望笑笑。
　　“是。”苏白放下杯子，“如果有需要，我还提供喂饭服务。”
　　司望立马起身：“那就不用了。”
　　下午司望不在办公室，要到后辈的岗位上指导一些操作问题——这大概就是他最后的任务。
　　苏白就待在他办公室里，捧着平板看书。
　　中途司望回了办公室一趟，用后辈给的红茶包给他泡了杯茶搁小几上。
　　“不够了，自己续。”司望老父亲般叮嘱。
　　苏白抬手比了个不走心的ok。
　　等司望忙活完再回办公室，苏白还是保持着瘫倒沙发，双手抱平板的姿势，杯子里倒只剩下个茶包。
　　司望帮他续了水，然后再坐到电脑前删除私人文件，把办公桌上、抽屉里的个人物品打包。
　　“怎么，你这是要‘搬家’啊？”苏白可算抬了眼。
　　办公室的窗帘没拉严实，阳光透进来仿佛在他眼底落了蝴蝶，忽闪忽闪着翅膀。
　　司望知道这货睫毛长，落雪的日子里，雪花能堪堪停在上面，乖得不像话。
　　但饶是知道，饶是每天见，也很难不被着细密的眼睫挠上心口。
　　痒。
　　“我离职了，收拾东西。”司望轻松地回答，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
　　本来嘛，就是他自己的事情，跟不跟苏白商量，全看他自己心情。
　　苏白瞪大了眼，阳光散成小粒子在他眼里晃：“不是，这里头没我啥事儿吧？”
　　“跟你没关系。”司望笃定回答。
　　“那你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苏白起身，从那阳光里走到司望面前。
　　身上暖烘烘的，像是刚出炉的小麦面包，蓬松柔软。
　　司望仰面对上那暖烘烘的视线，坦诚道：“有点想好了，又有点没想好。”
　　“是有一部分想好了，有一部分没想好。”苏白双手搭在他肩膀，纠正道。
　　“我就是暂时不会找工作。”司望说。
　　“嗯，正好我养你嘛。”苏白说。
　　“真的？”司望挑眉。
　　苏白看着他眼睛，笑开来：“真的。”
　　其实我有超百万的存款，司望留了个心眼儿，没说。
　　其实苏白应该也能算出来，没必要多此一举。
　　买房可以提上日程了。
　　司望看着溜达回沙发的苏白，心想着得买个采光好的地方，整个冬天都能亮堂堂暖融融。
　　“你还要多久完事儿？”苏白问。
　　司望看了眼钟表：“半个小时，然后我得去楼上跟我老大道个别。”
　　苏白了然点头：“晚上订的馆子好吃吗？”
　　司望说：“我觉得还行。”
　　“那就行。”苏白又捧上平板。
　　司望继续自己的收拾：“你看的什么？”
　　“《半生缘》。”苏白顺口答。
　　其间的空气停滞了一瞬，司望下意识找寻什么。
　　对上了苏白的眼睛。
　　他们没再说什么，不过司望莫名觉得安定了下来。
　　他想他与苏白确实有小半辈子的缘分，但苏白现在在这里，他们便不止小半辈子。
　　“走吧，今天我请客。”
　　出了公司大门，司望把装有自己杂物的袋子往苏白手上一放，再轻松地将人一搂。
　　“我们什么关系，你还使唤我下苦力。”苏白嘴上抱怨，但也很利落地把包挎到臂弯。
　　“你说我们什么关系？”司望反将他一军。
　　“好朋友，好兄弟。”亏这人能厚着脸皮接下去。
　　“你晚饭没了。”司望警告。
　　“我回答别的你肯定也不满意。”苏白嘀嘀咕咕。
　　“说说别的。”司望很大度。
　　“忘记了。”苏白耍滑一向可以，“我自己买单，你带我到地方就成。”
　　司望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把人拽着就往公交站的方向去：“吃不死你。”
　　“我胃口好，吃不死。”
　　“闭嘴。”
　　“哦……”
　　司望决定吃饭前都不搭理这货。
　　但这货一上车就睡着了，脑袋压着他肩膀，推不开。
　　看在这货睡着也不忘把他的东西护在怀里，司望也不好发作什么，看阳光照过来时，抬手盖在苏白眼前，为让这货睡安稳一些。
　　“司望，到站了没？”
　　睡了个十来分钟，这人就闭着眼睛嚷嚷。
　　“没，”司望把他脑袋往上推推，“到了我叫你。”
　　“你肯定会叫我。”苏白梦呓地喃喃，“你不会舍得丢下我的。”
　　但你舍得。
　　司望没说什么，车辆拐弯，阳光又斜照进来。
　　他抬手盖在苏白眼前，过长的睫毛小刷子似的挠他手心。
　　也许有阳光透过他指间的空隙落到苏白眼睫上，暖融融的。
　　痒。
　　作者有话要说：
　　立个flag，如果本章评论过十了，我后天日更三章，每章三千。


第20章 20.0
　　“你要来点儿酒么？”
　　火锅还没完全沸起来，司望隔着热浪问扒拉着盘子里毛肚的苏白。
　　掺杂了别的心思，不过他自信苏白不会知道。
　　“待会儿还得坐公交回去呢。”苏白把毛肚在碎冰上排列整齐，又眼巴巴地望着升腾起小气泡的红油锅底，并不搭茬。
　　“到时候打车回。”司望说，“主要我想喝一点。”
　　“啤的白的？”苏白答应了。
　　“都来。”司望得逞地笑笑，锅里的气泡沸腾了些，苏白专注地下牛肚鸭肠，司望抬手叫了服务员。
　　回神过来，自己面前的酱料碟便被牛肚鸭肠堆得满满当当。
　　“趁热吃。”罪魁祸首正把一碟子白净的冻豆腐往红汤里赶。
　　“辣不死你。”司望看着就眼皮直跳，能够想象到时候冻豆腐在嘴里爆出辣油的滋味，不可不谓火辣刺激。
　　“我俩一半一半，”苏白眯眼笑，“辣不死我。”
　　酒适时端上来，一瓶白的一瓶啤的。
　　虽刚刚拒绝过喝酒，但酒一上来，苏白这货就拎走了度数更高的白酒。
　　苏白能喝，以前恋爱那会儿，为让小酒馆免一年酒水钱，喝趴过酒馆老板和老板的一众兄弟伙们。
　　酒局结束后，没喝多少的司望扛着烂醉如泥的苏白，就近开了房。
　　一夜花了两百四，第二天把苏白晃起来，让他还一百二。
　　不过，两百四一晚的房间比九十一晚的要高级不少，卫生间里还给配备了一个浴缸。
　　司望把醉得跟头死猪似的苏白推进水里洗刷，洗着洗着把这货洗清醒了些，睁开眼就吱哇乱叫地喊他：“司望啊，司望……”
　　“在呢，别叫魂！”司望拿出洗狗的力度，还没把人制住，自己倒溅了一身的水，只好把衣服撂了自己也跳进去。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体重压制，苏白可算蜷在他怀里消停了，目光涣散，伸手轻轻抚着司望侧脸，恶人告状道：“你嫌弃我。”
　　“没有。”司望没好气。
　　“那你……”苏白打了个酒嗝，难闻得要死，“还板着个脸。”
　　司望避开脸：“你喝太多酒了。”
　　“就是在嫌弃我。”苏白拍了拍他侧脸，手颓然放下，“不喜欢我喝酒，也不喜欢我抽烟，还不喜欢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
　　“抽烟喝酒对身体不好。”司望对上他的眼睛，理直气壮，“你也没把我介绍进你的朋友圈子。”
　　“我没怎么喝，也没怎么抽，我都没钱……”苏白委屈起来，眼睛都湿漉漉的，“我也没有可以分享私人生活的朋友，你如果想让我同学知道，我明天上课就去说。”
　　“拉倒吧。”司望心里提醒自己，这货又在骗他，“信你就有鬼了。”
　　但醉鬼迷离又湿漉漉的眼睛并没有躲开他，反而直勾勾地委屈巴巴地盯着他：“为什么不信我啊？我好喜欢你的。”
　　“你……喜欢我？”司望听见自己冷笑出声。
　　“喜欢。”苏白傻愣愣地点头，因为酒精的作用话都说不太利落，“非常，特别，喜欢。”
　　灯光暧昧，水汽迷离，司望承认自己在那个醉意摇晃的夜晚，和苏白挤在那一人宽的浴缸里听他嘀嘀咕咕地说胡话时，有想过跟他一起的地久天长。
　　所以后来司望将苏白再次郑重地介绍给室友，和隔壁宿舍玩得比较好的朋友。
　　甚至在爸妈打电话来催相亲时，那句“我有男朋友”就涌上喉头。
　　但苏白对此没有什么表示，还会提醒他说：“别跟你爸妈说漏嘴，惹他们生气。”
　　“我没打算跟他们说。”于是司望赌气回敬，说父亲会气得打摆子，母亲会被诱发心脏病。
　　苏白这货没心没肺，还拍着胸膛庆幸说道：“幸好幸好，我及时提醒，没酿成大错。”
　　司望只觉得自己在意这货，才是酿成了什么大错。
　　如今苏白又落他手里了，他得借酒精好好盘问一番。
　　哪怕拷问不出苏白全部的曾经，也好歹让他确认一件事情。
　　司望起身把白酒瓶拎到自己这边，倒上满满一杯。
　　确认苏白是否真的还喜欢他。
　　苏白跟司望单独喝酒，一般都点到为止。
　　他知道这厮酒量不好，喝个意思即可。
　　谁成想今天一上来，对方也满满倒了杯五六十度的白酒，这是要跟他宣战呢？
　　苏白含蓄提醒：“我们还得吃火锅呢。”
　　“喝酒和吃火锅又不耽误。”司望直接一杯酒下去了。
　　苏白默数一二三，这厮咚地倒下去了。
　　再数三二一，这厮又呼地坐起来。
　　“你，过来！”一坐起来就把桌子拍得山响。
　　为避免伤及还未下锅的牛羊肉和蔬菜拼盘们，苏白放下就喝了一口的白酒，乖巧坐到司望身边。
　　“您请讲。”苏白礼貌客气地抬抬手。
　　“把那问题再回答遍。”司望掰过他肩膀，顺势再捏起他下巴，目光灼灼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果然这事儿过不去了。
　　苏白有些头疼，但他没法扶额叹息，他得先把司望捏他下巴的手拿开。
　　“前任男友。”苏白故意残忍道。
　　这很好，直接肩膀上的桎梏也松开了。
　　“吃火锅吧，别让锅底都烧干了。”苏白轻松道。
　　谁料短暂地松开，只是为了更加全面地桎梏，苏白被司望强硬地搂进怀里，眼前只有司望那张石板脸和桌面袅袅的白烟。
　　“那为什么你还会住我出租屋，为什么还会跟我睡一张床，为什么还会陪我下班来这边吃火锅？”
　　“因为我宿舍面积小，你也住过，知道环境不好。”苏白游刃有余地说废话，“另外是你邀请我来吃火锅的，不是我追着赶着要陪你。”
　　“苏白，你是个混蛋。”司望一字一顿道。
　　“事实就不必再重复了。”苏白再一次试图挣脱，但到底挣不开醉鬼的束缚，只能和醉鬼直勾勾地对视。
　　“我还希求着你真心在意我……”司望喃喃自语。
　　苏白打断他的自怨自艾：“我是在意你，不然我不会关心你的病。”
　　“滚蛋。”司望推开他，眼神里有了些许清明。
　　苏白顺势起身，绕回自己的位置，轻声问了句：“那你呢？”
　　司望没听清：“什么？”
　　“你在意我吗？”苏白重复了遍。
　　脸热，心跳。
　　“那还用说。”司望肩膀抖了下，不自在地捂住了脸。
　　“就是要说。”苏白非较起了真，“你从没跟我说过。”
　　“靠。”司望浅浅地骂了句，难得，好孩子骂脏话。
　　“我还是坐过来吧。”苏白自顾自替他挽尊，“你要说不下去，我再给你倒杯酒，咱们这事儿就此翻篇。”
　　火锅沸腾得厉害，咕噜咕噜地冒泡泡，竟掩盖下了四下的喧哗。
　　苏白凑近了些，试图以此听清司望的心跳。
　　有这凌乱的心跳声和通红滴血的耳朵尖，不说什么苏白也认了。
　　只能认了。
　　交往是他提出的，分手是他提出的，重逢后死皮赖脸地想跟人上.床也是他提出的。
　　复合就不必他提出了，他喜欢掌握主动权，但也意识到这样不好。
　　至少，司望得有所表示。
　　他期盼着司望有所表示。
　　如果没有表示，也只能认了。
　　“我在意。”司望喉结微动，语气郑重得像是回答婚礼的誓词。
　　苏白看着他眼睛，几乎要怀疑这哭包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
　　又委屈成兔子了。
　　赶紧伸手将人搂过，司望将苏白搂紧，霸道中带着颤抖的委屈。
　　“苏白，哪怕你是个混蛋，我也非常、特别，在意你。”
　　这熟悉的修饰词令苏白心头一颤。
　　“对不起。”他是该负荆请罪的，结果又惹得人难过了。
　　“司望，对不起。”
　　“混蛋，你该说喜欢我。”司望擂了他后背一拳。
　　苏白笑了，喉头发涩：“我喜欢你。”
　　司望从苏白肩头抬了脸，不止眼睛，整张脸都通红。
　　不知是醉意未消，还是害羞上头。
　　但他眼睛好亮，浅色瞳孔似乎能自行发光，苏白从其中看到火锅升腾的白雾，也看到他们学生时代的阳光和雪，还有那年除夕夜盛大的焰火。
　　苏白记得，那又是个和叔叔婶婶争吵的除夕，只不过因为他上了高三，翅膀硬了，敢于直接摔门出走。
　　不南不北的w城，冬夜虽冷，但着实冻不死人。
　　苏白也没想着睡觉休息，就溜达到最热闹的市政广场，看那全县声势最浩大的焰火表演。
　　除夕夜通宵，神仙都会原谅他。
　　怎料广场上放烟花的人群都基本以家庭为单位，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看烟花的也是如此。
　　苏白孤零零地游走其中，倒像是某种不吉利的野鬼。
　　他想还是别留下自讨没趣，人家放烟花求的就是阖家幸福，他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于是漫无目的地逆着人群走，寻思挤到广场边缘就是胜利。
　　结果人还是过于多了，他又是逆行，推推搡搡地，自然撞到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没看清被撞人的脸，苏白就条件反射地先行道歉。
　　大过年的，不要惹人家不痛快，何况人家也还带着人，他孤零零一个，打架都没胜算。
　　“没事，也是我先撞到的你。”被撞人捂着脑袋抬起脸，眼眸晶亮，“苏白？”
　　“啊，司望。”苏白讪讪地笑。
　　打架是免了，不过遇见班上同学又是另外的一种尴尬。
　　他和司望不算太熟，甚至在老班和其他同学的编排下，他俩大有种王不见王的不对盘。
　　何况他还占了很多次司望得不到的年级第一。
　　“你也来放烟花吗？”司望问。
　　“嗯……是。”苏白敷衍地撒了个谎。
　　不远处有人在喊司望的名字，估计是和他走散的家人。
　　司望扭头应了声，从肩上的挎包里掏啊掏，苏白正想着如何脱身。
　　又一轮烟花在空中绽放，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住了他虚假的道别，给了司望时间掏出一个苹果。
　　司望直愣愣地把苹果塞进苏白手里。
　　烟花在他浅色的瞳孔里绽放，金的银的，五颜六色的。
　　苏白就傻愣愣地看他嘴唇一张一合，司望说：“新年快乐。”
　　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摆摆手，鱼一样没入人潮，向着家人的方向奋力游了过去。
　　苏白没吃掉那个苹果，他那么喜欢吃容易饿的一个人，竟然能生生忍住，把一新鲜散发着香气的苹果保留到它彻底腐烂。
　　他把没有腐烂的苹果种子留着，高考结束后随叔叔回了一趟乡下，把那种子种在了乡下倒塌的老屋旁。
　　后来他再也没回过乡下老屋，或者说甚至没回过w城，不知道那种子是否发芽，抽条长大。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送给他苹果的少年说：“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人不要轻易地立flag。
　　各位，祝我明天好运吧，希望能顺利完成三更。


第21章 21.0
　　苏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司望动的心。
　　可能真的是因为除夕那晚的苹果吧。
　　那又过于轻率。
　　但不那么轻率，他也无法解释他为何第二志愿会报司望的学校。
　　大概从那时起，他心里有了他的位置。
　　在后边才一次次打着同乡的幌子，跟司望接近。
　　一块闲聊闲逛，一块吃饭。
　　一块睡觉。
　　一次次，得寸进尺。
　　不过，得寸进尺之后，也没敢去想过地久天长。
　　司望这人很好懂，脾气秉性、家人朋友，稍留个心眼一思索、一打听，就能全盘了解。
　　和苏白不同，司望拥有着健全的家庭，背负着许多人的期盼，很能够为他人着想。
　　甚至能为他人委屈自己。
　　苏白从不怀疑司望对他的感情，哪怕司望从不在嘴上肉麻地言说，但眼睛总比嘴巴能更好地传情。
　　可是司望也过不去父母那一关，苏白很自觉地不愿让他为难。
　　毕竟这段关系的开始就是苏白先造的孽，与司望无关，如果不是苏白私心作祟，他和司望会一直是桥归桥路归路的普通朋友。
　　对，连好朋友都算不上是。
　　他们性格差异太大，有时候三观都不合。
　　苏白已经记不清楚，被司望有意无意地喊过多少次骗子。
　　他告诉自己不必在意，污名什么的打小都被迫认领；何况他也承认，自己对司望有所隐瞒。
　　隐瞒身世家庭，隐瞒他接近司望的真实目的。
　　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只是心脏深处某个角落，会隐隐作痛。
　　等到发现问题时，已然开始溃烂流脓。
　　他信不过司望，信不过他们能天长地久。
　　不提司望父母那一关，单是他们俩三观的碰撞磨合，就已经在相处的一年后开始初现疲态。
　　什么各取所需，好聚好散，不过就是苏白为分别时不会闹得难看，而提前做好的心理预演。
　　哪怕于司望而言，他从始至终都是个不肯交付真心的骗子，也好过于他们真心交换以后，互相碰撞得支离破碎。
　　“你若想起我来，是好的回忆，那也不枉我们的四年恋爱。”临别那一晚，苏白叼着那支尚未燃尽的烟，半真不假地说。
　　司望应答得笃定：“我才不会想你。”
　　唉，这孩子就是实诚，连说句好听话哄哄他都不会。
　　苏白记得那烟灰烫进了他手心，到第二天上飞机时还在灼热的烧痛。
　　他没让司望发现，他们的告别也顺理成章地做到了理智体面。
　　后来偶尔的午夜惊梦，他回到他们大四的节点，见到自己改变主意，不愿放下那段关系，自顾自找到司望剖白，说什么虽然我无父无母，监护人到我十八岁就不管我，目前属于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房没车没钱，学的还是在国内发展不好的社会学，第二性别是Alpha，没法和你建立法律意义上的婚姻，更不会和你有一个亲生的孩子，但抛开如上种种不谈，我有一颗爱你的心，所以我们继续在一起吧，我不说给你幸福，可一定能给你爱。
　　然后梦里的他不知到哪儿找来一把刀，一下刺进胸膛，血流成河。
　　他就用那把小刀挖呀挖，挖出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甚至还流脓的心脏，献宝一样递给司望。他也很紧张，很忐忑，因为他自己都看不上这颗心，更别提司望。
　　于是在司望伸手之前，他先把那颗丑陋的心扔掉了。
　　“我们就当作无事发生。”苏白说。
　　说完这句话他就醒来了，窗外正下着大雪，屋里的暖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冻得他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眼泪挂在鼻尖迟迟不下落，他都疑心是否被冻住了。
　　还好他选择了离开，到现在还能回忆着曾经的有事发生。
　　心脏仍在原位跳动，司望压过来的时候，手死死地按着那块跳动的位置。
　　“我要这个，苏白。”他喝醉了，神志不清。
　　只是可惜他们的火锅，没吃两口，苏白抱歉地招来服务员买单。
　　打车回的出租屋，还好距离不算远，让司望不至于在外逗留耍酒疯。
　　“这个又不值钱。”苏白拿开身上那爪子，司望该休息，第二天忘掉喝醉酒的丢脸事。
　　千万别像他，喝完酒了不会断片，深刻记得被人哄着说了几百上千次喜欢。
　　他还是心软，只哄人说了一次喜欢就了事，就满足。
　　司望果真放过了他心口，坐起来刷刷地解衣宽带，没一会儿上身赤.裸地扑回苏白怀里，喝高了的心跳贴着苏白的心跳。
　　“我把我的给你，我们换。”司望说，“我的也不值钱，但给你就值钱了。”
　　喝断片了。
　　话说回来，他不是要把苏白灌醉套话的吗？怎么喝醉的成了他自己，还附赠一个赤.身.裸.体腰酸背痛套餐呢？
　　趁醉鬼之危太不厚道了昂。
　　司望推一推侧身正对自己的苏白，这货闭着眼睛嚷嚷：“不来了，不来了，明天再来啊！”
　　“现在就是明天。”司望凑过去，魔鬼低语。
　　苏白闭着眼扒拉着身上本就没穿好的薄衫：“那你来吧，我动不了了。”
　　司望注意到他心口的牙印，脸一红，磨磨唧唧地蹭过去舔了舔。
　　“我来了，润.滑.剂呢？”
　　“床头……别亲，你丫的还没刷牙！”
　　愉快的没有工作的早晨，真难得。
　　哪怕昨天发生了点儿不愉快，也可以因为苏白今早的配合而忽略。
　　饿了，晚饭没咋吃，早饭也还没吃。
　　“起来，出门吃饭。”
　　“哦……”
　　苏白的蔫蔫鬼魂状态，一直持续到早饭结束，仿佛猛然惊醒般瞪大眼睛：“也就是说你现在也相当于放长假？”
　　“嗯，你都还没放假吧？”司望咬了口肉包，被里头的汤汁烫到舌头，一阵斯哈斯哈。
　　苏白笑得没有良心：“再过两周期末考结束，我就正式放假，到时候打算去旅个游。”
　　“哦？”司望警惕。
　　“去岭南那边。”苏白把晾好的茶水推过去，“你要想跟着，得自付旅费。”
　　“你昨天才说养我。”司望故作不满，茶水入口，刚好合适。
　　苏白则跟他玩文字游戏：“我是说负责你吃饭房租什么的，没这些养不活你，但你不出门旅游也能活。”
　　司望飞了个白眼：“怎么忽然想着去岭南？因为这边冬天太冷了？”
　　“一直都想去。”苏白漫不经心道。
　　司望忽然想到苏白当年报考，第一志愿就是岭南那边的医学院。
　　这应该是个套话的好时机，司望心里翻腾着万千思绪，最后到底只问了句：“啥时候出发？”
　　“元旦前后。”苏白说，“你要跟我去的话，现在就可以做准备啦。”
　　司望应了下来，他没出门旅游过，一般的出远门都是上学或者出差，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何况旅伴还是苏白。
　　“昨晚上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司望又挑了个包子，岔开了话题。
　　这也是他很关心的事情。
　　“没，你倒头就睡。”苏白的侧脸扬起梨涡。
　　所以司望才没那么容易上当：“倒头就睡你还会动我么？”
　　“偶尔也想尝试一下……”苏白话没说完，司望默默地扬起拳头，这才转了话锋，“也不是很奇怪的话，就是比你清醒的时候要更热情些。”
　　司望放下拳头，给自己再倒了杯茶水：“早知道就不问了。”
　　“多可爱啊昨天。”苏白笑意更深了些，“嗯，今天也是。”
　　司望就知道，自己多余说这话。
　　以后不喝酒了，烦死。
　　“回去帮我收拾收拾屋子。”司望说，“我得再睡会儿。”
　　“凭什……哦，好吧，我得养你。”苏白一脸认命的无可奈何。
　　“不是，”司望纠正，“是我今天不想做家务。”
　　“你几时做过家务？”苏白声调上扬，“这些天都是我洗衣服做饭，外加拖地换床单！”
　　“辛苦了。”司望由衷道，“过了今天，我就做家务。”
　　“真的？”
　　“真的。”
　　睡觉，上班的时候没睡好，放假的头个晚上也没睡好。
　　“你先起来，我换个床单了你再睡！”
　　总而言之，苏白不觉得司望可爱了，司望得以继续补充睡眠，睡到中途，这人一边吐槽一边爬上床，躺到他身边。
　　司望半睁了眼，兜头把人搂怀里：“今天好像是阴天。”
　　“毕竟晴了快一个星期，天气预报也说，最近这两天降温。”苏白说。
　　“那这两天就不出门了。”司望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
　　“你千万别告诉我，你这两天光睡觉。”苏白抬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头毛。
　　“正有此意，不过肯定要做家务。”司望梦呓般叨叨，“然后看你有没有需要……”
　　“我现在就有需要。”苏白说。
　　司望本来想怼一句滚蛋，但总有点舍不得对这货那么凶。
　　他还没完全断片的时候，听清楚苏白说的在意，也挺清楚说的喜欢。
　　他拿苏白没办法的，只能说：“那你慢点儿弄。”
　　苏白没动他，只笑：“傻瓜，睡你的觉。”
　　看吧，苏白也没那么精.虫.上脑。
　　可能昨晚喝断片后，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罢了，以后再套话。
　　人已经在他身边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不确定能不能完成昂，先看这章。


第22章 22.0
　　出门旅游，首先就是要做好旅游地的攻略。
　　司望问清楚苏白决定的目的地，岭南的省会城市Z市，就开始着手做Z市的攻略调查。
　　现代网络发达，随便一搜就出来现成的旅游攻略，司望也没有完全照抄，而是东看一点西看一点，最后根据自己整理的Z市景点气候物价的资料补充一点，做了一份长达三十八页满满当当的攻略总结。
　　“你这是项目报告呢？这么长。”苏白草草地翻了两页，头疼地把攻略扔到一边。
　　“你没事就翻翻嘛，当作对Z市的基本了解。”司望锲而不舍地把“报告”推给苏白。
　　“放心放心，我肯定事先做过功课。”苏白安抚地摆摆手，“说不定比你知道的多。”
　　“你一研究社会学的，肯定比我更了解城市。”司望这才消停，悻悻地把攻略收回来。
　　“那正好没事儿，坐过来，我跟你讲讲我这个研究社会学的知道的事情。”苏白眯了眯眼，瞬间却没了笑意。
　　“司望，你知道盲.流吗？”
　　大学时有在苏白的课程论文里瞥见过这一专用名词，司望思忖着组合记忆碎片：“指的是世纪之交，我国进入城市谋生存的农村居民。”
　　“差不多。”苏白点头，随即叹了口气，“由于我国的二元户籍制度，进入城市的农村居民并没有实际地获得城市身份，因为这个户籍管理漏洞，这部分人的身份无法确认——特别是没有携带身份证或者身份证遗失的人，从而导致了一系列社会问题。”
　　“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为加强城市治安管理，把没有身份证的进城农民工被城市收容所强制收容，结果农民工死在收容所里的事件。”
　　“全国不止一例，而这类事件的高发于当时经济最为发达的东南沿海城市，Z市。”
　　司望脑子听得有些发懵，“其实你要去Z市，并不是去旅游。”
　　“嗯，我回国后借母校老师的人脉，搭上了Z市那边研究人口流动的专家，这次是去请教人家关于世纪之交那场城乡人口流动的情况。”苏白娓娓道来，眼底却越发晦暗不明。
　　司望一冲动，起身握了苏白的手：“你尽管忙你的，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做记录。”
　　“安啦，我的研究课题可不是人口流动。”苏白回捏了下司望手指，“这次去只是单纯了解一下，不需要做记录那么隆重。”
　　“你的研究课题？”
　　“是我老家迟曲，w城的脆李之乡，可能会研究研究它为什么一直很穷。”
　　“这几年迟曲的李子卖得挺好啊，早就不穷了。”
　　“好吧好吧，是研究它以前为什么穷，穷到村里的男beta都得靠买卖人口来娶媳妇。”
　　司望头脑的懵劲儿一直没散，他虽知道苏白心里有事儿，但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事儿比他想象的要沉重。
　　“我猜买卖人口的事情，别是与你自己有关吧？”司望试探地问。
　　苏白点一点头，终于勾了嘴唇：“怎么猜到的？”
　　“你做任何决定，都肯定是会让你自己得到什么。”司望说，“更别说是这种重要到可能申请国家级资金的课题。”
　　“你竟然能如此透彻地看穿我！”苏白佯装惊愕。
　　是，谁让你说谎话就躲闪，说真话就理直气壮。
　　司望不打算把他的私人发现公布：“当时你哄我当你男朋友都是有目的的。”
　　“啊，竟有此事？”看吧，这会儿又开始多，握着他的手都松了松。
　　司望直接近一步攥紧苏白手腕，“因为你特别非常喜欢我，但又拉不下脸正儿八经地告白。”
　　苏白总算没躲了，不但没躲反而有些胆怯地望向他眼睛，磕磕巴巴道：“你，你都知道……”
　　“百分之五十是猜的。”司望松开他手腕，将握手换成了拥抱，“没想到猜的百分之五十也是真的。”
　　“对不起，虽然你可能听腻了……”苏白把脸埋进司望小腹的衣料，又熟练地开始装可怜。
　　司望戳戳他发顶的旋：“知道听腻了，就换句说辞。”
　　苏白可怜巴巴地抬了脸，难得是红到了脖子：“说什么？”
　　“说给我个机会，让我跟你和好。”司望抓住机会就循循诱导。
　　“我们还没和好吗？”这货还有脸问。
　　“作为普通炮.友，这种程度可以。”司望耐下性子，给这难以听得懂人话的人掰开揉碎地讲，“但我们的起点是正经情侣。”
　　“亲爱的，你还没在我身上吃够亏？”苏白抬脸苦笑道。
　　“要论吃亏你也不遑多让。”司望说，“我不明白你到底还在躲什么？”
　　“觉得愧疚想弥补，就跟我在一起，把后半辈子赔给我啊。”
　　难得说些不要脸的话，跟苏白学的，主要不能每次都是他说了算，司望寻思着自己也得掌握一次主动权。
　　“我没那么好。”苏白讷讷地说，“这过一辈子的事情……”
　　“只要你答应，我立马能跟我父母出柜，一辈子这点儿魄力还是能拿出来。”司望言之凿凿。
　　“到时候没有后悔药。”苏白叹息。
　　司望笃定说：“我才不吃那玩意儿。”
　　“那……给我个机会，未来路那么长……”苏白犹犹豫豫磕磕巴巴地说。
　　“路长不要紧，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司望迫不及待地打断道，干脆松开拥抱半蹲在地，仰面望着椅子上的苏白。
　　正好让他的愧疚羞涩都无处遁藏。
　　“听我说完。”苏白玩笑地打了下司望肩膀，却同时在慢慢地深呼吸，手搭他肩膀向下施力，目光郑重中嵌上坚定，“给我个机会，司望，未来的路途那么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司望由衷地如释重负笑道：“好。”
　　到底还是防线失守，答应了。
　　没办法，苏白的被动技能是，无法拒绝害羞又强势的司望。
　　感觉和刚恋爱那会儿不同，刚恋爱那会儿充满了拘谨，高兴到想傻笑都得憋着，这会儿笑得再傻也有人作陪。
　　谁能想到他俩就这么拉着手笑了十来分钟，最后因司望脚蹲麻了摔地上而暂停。
　　苏白把他搀起来，俩人又腿绊腿地摔上了床。
　　没什么事儿做，俩人就一块又傻笑了阵，苏白先回过神来：“你先别忙着跟你爸妈说，毕竟你爸还在住院呢，别让老人家动气。”
　　“我晓得。”司望说，贴近他额头，“你不会跑了吧？”
　　“不放心可以栓个绳儿。”苏白玩笑道，怜惜地在司望嘴唇上吻了吻，“不过……”
　　司望回咬了他一口，语气有点凶：“不过什么？”
　　“我得去找寻到我自己。”苏白看着那双倒映了他们许多岁月的浅色眼睛，“找寻到那个配得上你的我自己。”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
　　“可是，苏白，只要是你，我都不会嫌弃的。”司望急声说，“如果你在意我以前说的气话，我向你道歉。”
　　“不完全是这个意思。”苏白赶忙安抚道，“而且你也确实没说错什么。”
　　“我是要找到我的来处，成为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我知道你很在意我的身世和经历，我一直瞒着不说，一方面确实是有信不过你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我自己都了解得不算完全。”
　　“我的人生记忆开始于叔叔婶婶的收养，却从来没有父母亲的印象。直到十八岁成年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被叔叔带回迟曲祭祖，才听闻些许有关我父母的真相。”
　　“我与叔叔，以及我那传说中的父亲都没有血缘关系，他们都是Beta，不可能会有分化为Alpha的后代。”
　　“而我的母亲，是我名义上的爷爷奶奶，倾家荡产为我腿脚有缺陷的父亲买回来的媳妇。据叔叔说，我母亲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丽女性Omega，她被绑入迟曲那天，见到她的村民们都说，苏家的瘸老大命好，买到了这般貌美如花的妻子。”
　　“但很快村里的羡慕变成了流言蜚语，我母亲因在婚礼上晕倒，被村医检查出来有孕三个月。因村里没有太好的医疗条件，医生不建议打胎，怕出人命。我父亲一家则是担心我母亲一死，买她的钱就打水漂，只能捏着鼻子认下，等我母亲生产了再说。”
　　“至于那个胎儿，就是我。但我母亲在生下我不到一年，就因家里的虐待毒打而死。我那瘸子父亲没本事，只会打老婆，而且一直觉得我母亲给他戴了绿帽子，憋屈。我爷爷奶奶没拦住，最后也只能在我母亲的尸体前咒骂儿子败家。”
　　“没人安排我母亲下葬，而我叔叔那时候才十七八岁，平日里在隔壁镇的木匠那儿当学徒，回到家里时，知晓我母亲的尸体在猪圈里已经放了三天。最后是他把母亲埋葬了，还在我母亲的坟前种了棵李子树。我们回去那年，李树已经长得很高大，挂了果，不过因为没怎么培养，果子又苦又涩。”
　　“后来我父亲进了监狱，理由是毒杀父母。我爷爷奶奶也确实死了，我叔叔仍然帮着收尸。这事儿还影响到我叔叔婶婶的婚姻。婶婶是叔叔木匠师傅的女儿，Beta，和叔叔年龄相当。本来师傅很喜欢叔叔，觉得他聪明踏实，也乐意认下叔叔这个女婿。谁成想家里面的大哥干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很多年后叔叔跟我说起，还对我那父亲愤愤难平。”
　　“好在婶婶是真喜欢叔叔，不顾家里反对，就跑到迟曲来和叔叔私定了终身。他们直到我堂弟出生才去补办结婚证明，那时候木匠认命，没事也到叔叔婶婶家看看。见着我虽然不大高兴，但也有给我带过一只他用樟木削的鸟儿。”
　　“叔叔说我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原因是我出生前的那个春天，她在迟曲乡间的道路上走，看见大片大片如雪如云一样洁白的李花。可惜我出生在夏天，没赶上李花竟放的时候。也可惜我母亲死在我来人间的第一个春天，甚至没能看到我满周岁。”
　　“说起来，我对叔叔婶婶一家全无好感，哪怕叔叔确实对我仁至义尽，还给我讲了那一段我无法知晓的往事。可能是因为在那段往事里，叔叔担任的角色过于正直善良，与我自身的认知产生了一些出入，让我委实不能相信他的说辞。但我又没办法质疑往事的真伪，只能注意地听到他对我出生前的那个春天无比怀念，说再也没见过开得那么好的李花，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白云都堆到了一起。”
　　“我也着实想象不出那样的盛景，还好叔叔没继续感慨这些有的没的，只是说很庆幸我分化成了Alpha。”
　　“我一直记得他当时看向我的眼神，与我记忆中他轻蔑又卑微、混浊又油腻的那无数个眼神不同，他在那瞬间竟真有些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清澈。不过很快我意识到他并没有看我，而是看他种的那棵李树。”
　　“李树亭亭如盖，而我也年满十八，十多年的岁月就那么一晃而过，他说，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那时我便意识到，这段往事没有他自言自语的这般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唉，三更挑战失败，我把今天没完成的放明天发吧 啊啊啊。


第23章 23.0
　　苏白听叔叔说，母亲来自东南沿海的那座发达城市，因与丈夫离散，不幸被人贩子拐卖至西南山区。
　　她丈夫当时是因为身份证丢失，被警察强制带进了收容所，她为此多方面奔走，最后被那人贩子所骗，说是有让她丈夫出来的方法，结果没成想被人迷晕，清醒过来时已经到了西南的村落。
　　叔叔说不清具体的原由，他知道的一切都是由母亲口述，再经过自己的加工，向苏白转述时笃定苏白的生父是犯了罪才被警察带走，留母亲一人无依无靠最后还被人贩子拐卖。
　　叔叔气愤的，从来不止是苏白的养父。
　　苏白的生父，在他眼里也是个犯罪的人渣。
　　所以他这人很奇怪，一面庆幸于苏白没有流淌他们老苏家的血，一面又气愤于苏白不是他们家族的亲生子。
　　他在嫉妒，嫉妒苏白的养父，也在嫉妒苏白的生父。
　　当然这些都只是苏白个人的猜测，没能有证据证实。
　　他到底还是差些分数去到岭南，去到他母亲来的地方。
　　报志愿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也许冥冥之中母亲给了他指引，想让他去往南方；可指引过于微弱，录取他的第二志愿便与第一志愿天南海北。
　　苏白看着录取通知书上的“社会学”三字就发懵，他是被调剂的，压根不知道大学里还能有这样的专业。
　　入学前就已经在计划转专业的事情，然后考研，到南方去。
　　谁成想入学后的某堂昏昏欲睡的理论课，教授便提了一嘴世纪之交的“盲.流”以及其相关案例，他当时醍醐灌顶，下了课就把教授拦住。
　　于是转专业的计划作废，他就这样留在了这个被调剂事先也不了解且是学校边缘学科的冷门专业。
　　可能这才是母亲真正的指引，指引他从后人专业的角度去层层抽丝剥茧出，他父母那个时代的悲剧。
　　“国内社会学的发展前景实在不好，我那些学长学姐读研或找工作，基本不会再从事本专业相关。而我一心是想要再学深入学精进一点的，大三的时候我恩师就建议，让我出国深造。”
　　“但深造只是深造，我从没打算留在那边，因为我的问题还在国内，我得回来解开它。”
　　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苏白口渴得厉害，起身倒了两杯温白开，顺手把另一杯递给司望时，司望的表情还在发懵。
　　“你一个人背负这些，太辛苦。”司望说。
　　睫毛一颤，眼泪又滚了下来。
　　“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也谈不上辛苦不辛苦。”苏白水都没来得及喝，直接上手给人擦眼泪，边擦边哄，心里软化成了云，“而且这些事情，只能我自己去完成。”
　　“我知道，听你讲的这些，我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司望瓮声瓮气地说，情绪低落，“以后你得告诉我啊。”
　　“嗯，什么？”苏白追问。
　　“这种需要你独自承担的事情。”司望抬了眼，泪光又泛了上来，“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陪你。”
　　“也是。”苏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告诉你了，你还能做份项目报告。”
　　司望眨巴着兔子眼：“你嘲笑我。”
　　“没有。”苏白耍赖地搂过司望，半晌没说话，就听他抽抽搭搭地吸气，外加规律的心跳声，略微失神。
　　温度也很合适，苏白想他可以一直抱着不撒手。
　　“没有就撒开我。”司望嘴上这么说，身体倒很诚实地没撒开他。
　　“司望，”苏白这才稍稍回神，“我很感激你，让我遇到了你。”
　　“应该说我遇到你才对，之前都是你找的我。”司望实诚道。
　　苏白笑笑：“但你每次都没躲开，不是么？”
　　丢人丢大发了。
　　奈何司望也控制不住自己泪腺，咬牙闷头埋苏白肩膀哭了会儿，最后倔强地为挽回些自己的面子，岔开话题：“午饭想吃什么？”
　　“先下楼转转，你散散心。”苏白不给他面子。
　　“我没事儿。”司望嘴硬。
　　“主要我也想逛逛。”苏白说，“我俩和好后，还没一块溜达过。”
　　“那去人民广场，近期有新闻说那边开始展出大型冰雕。”司望不假思索地提议道。
　　“行啊。”苏白想也没想便同意，“我也确实很久没见过冰雕展。”
　　“你留学的那座城市纬度也高啊。”司望傻呵呵地问，“冬天不下雪吗？”
　　“下雪，但人家不做冰雕。”苏白双手捧着司望脸颊向里一挤，见他嘟出个香肠嘴笑得牙不见眼，“有一年我路过河边，看见那结冰的水面还寻思着敲一块冰下来自己雕。”
　　“后来也确实找房东老太太要锤子，大锤小锤全都需要，吓得人家老太太以为我要行凶.杀.人，坚决地说家里没有那种危险的东西。”
　　“再到后来，房东家的木制屋顶被雪压塌了，我帮着修缮，需要锤子钉铁钉，她又很快找出来，心虚地眨眼睛说这是她预感房顶会塌，提前一天准备好的工具。”
　　“当然，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坏人，顶多有点小气外加胆小，丈夫去世多年，儿女都不在身边，就我一个年轻房客能被使唤使唤。”
　　“我研二的时候住的她家，一直住到博士毕业。道别的时候她还特别给我准备了只精致的小锤子，我说要过海关带不走，然后她就特别愉悦地把小锤放进了自家工具箱。”
　　“我怀疑她压根就没想送我礼物。”
　　司望知道苏白是特意讲些轻松的事情逗他开心，所以很给面子地干笑两声。
　　结果这货还不乐意，捏着他脸“威胁”地问：“怎么，是我不够幽默？”
　　“很幽默。”司望呜呜地嘟囔，“但房顶塌了，你还要自己修。”
　　“这时候你该关心我到底雕成冰雕没有。”苏白说。
　　“雕成了吗？”司望很配合。
　　“没有，我压根不会。”苏白说，“不过我房顶修得很好，后来它再也没塌过。”
　　苏白大抵是有些乐观主义精神在身上，怎样难过沉重的事情到他那里都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而司望远没有那么坚强，毕竟在和苏白重逢前，他连遗嘱和遗产分配都拟好了。
　　如果苏白知道他有过这样的念头，一定会痛骂他一顿。
　　苏白也没机会知道。
　　司望倒不是怕被骂，而是实在没脸跟苏白说，说他没日没夜地上班工作，甚至到易感期都不肯休息，连抑制剂都不喝直接硬扛着完成任务，只为让自己在忙碌中分外有价值地死去。
　　最后的结果是，他腺体因身体高热过度坏死，被切除掉一半。
　　这事儿怎么跟苏白说嘛，好丢脸。
　　能瞒一阵是一阵。
　　天还是白茫茫地阴着，呼吸到肺里的冷空气干燥得没有一丝水分，他俩身上裹成了粽子，再用围巾盖住半张脸，都没法完全阻挡这风吹进骨头缝。
　　司望最终妥协地戴了毛手套，和苏白手套隔着手套地牵手，再一块把手塞进他大衣兜里。
　　属于是层层保暖，分外安心。
　　俩人就在寒风凛冽里，打眼环顾着宽阔的人民广场——一个人也没有。
　　只余那些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冰雕们，把广场当成舞台似的排练舞台剧，来往的寒风就是它们勤奋练习台词的声音。
　　“我真是傻了，真的。”司望祥林嫂般叨叨，“我单知道这边有冰雕，不知道到晚上灯亮起来，这冰雕才好看。”
　　“走吧。”苏白躲在围巾后边闷闷地笑，“吃火锅去。”
　　是要把那天没吃到的补上。
　　“可惜那天那么多肉。”节省惯了的司望发出心痛的声音。
　　苏白积极地往辣汤里下牛肚：“放心，我把牛羊肉卷都打包，冻冰箱里了。”
　　“不早说。”司望拿起了筷子。
　　火锅吃得很热乎，如果外边没那么冷，他们估计还得溜达会儿。
　　吃撑了。
　　但最后还是躲回暖气房里躺尸，一竖一横，苏白把脑袋搁司望大腿，打横躺着看向窗外。
　　“怎么想着租在二楼？”苏白冷不丁问。
　　“外边有盏路灯，晚上站窗前能看见。”司望闭着眼睛呢喃。
　　“为了盏灯租这里，有点没脑袋的浪漫。”苏白又嘲笑他。
　　司望就摸索到他脑袋一顿rua，“有那盏灯，我晚上回来就不用开厅里的灯，省电。”
　　“听起来有点糟心。”苏白说。
　　“你住进来后，我就再也没省过电。”司望说。
　　“这月电费我出。”苏白很仗义。
　　司望笑：“老板大气，能睡到我旁边么？”
　　“怎么，要以身相许？”苏白起身扑到司望旁边的枕头。
　　司望被震得睁开眼：“不是，你压得我腿麻。”
　　“我才发现你这么欠。”苏白说。
　　“那你得好好反思下自己。”司望说，“都说夫妻相，夫妻像，我肯定是被你传染了。”
　　“啧，你别，你现在说话我心里容易麻。”苏白分明打了个哆嗦，但又分明凑近了他。
　　司望顺势抬手把人搂了搂，“我租这个房子还因为那路灯亮得像我老家的灶火，我老家就是我爷爷奶奶家。”
　　“我把你带回去，他们会很高兴的，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苏白眼睫一颤：“司望……”
　　司望不应答，自顾自说道：“他们会问你是我什么人，但我想让你回答。”
　　“你是我什么人呢，苏白？”
　　有蝴蝶扑棱棱地飞起来，苏白回答：“我是你男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啧，双更又没着落了，不要相信一个轻易立flag的作者。
　　明天，明天一定。
　　（我有亏还没写完呢，摔。对，这边如果有看有亏的朋友，可以等一等，我这周一定更新有亏。再不更新，这玩意儿得后年才能完结。）


第24章 24.0
　　学院期末考的那一周，苏白基本都要去学校。
　　监考，外加等待自己教授的两门课程考完试，就地改卷子。
　　“虽然系里给出期限，说一月底之前改完就行，但我们要出远门，还是早些改完上传成绩比较好，再者学生等成绩也等得心焦。”
　　司望很喜欢听苏白说“我们”这个词，每次听嘴角都会不自觉上扬。
　　“你总是在这时候像个傻孩子。”苏白说。
　　苏白也像对待孩子般把司望领去学校，跟图书管理员打了声招呼，让司望这多年毕业生得以重回校图书馆，一边蹭网蹭暖气一边等他监考结束。
　　“如果到点我还没来，会给你发消息的，别乱跑哦。”
　　啰嗦到司望都忍不住捂他的嘴：“我已经二十八了。”
　　“所以会下雪天多穿外套，不抠屋檐下的冰溜子吃？”苏白故意逗他。
　　司望也接招：“我对油炸冰溜子还是很感兴趣。”
　　“那等着，我收完卷子就给你买。”
　　“这玩意儿应该不会有卖的吧！”
　　俩人在图书馆门口拉拉扯扯许久，引得来往同学侧目，甚至还有认识苏白的跟他打招呼。
　　司望后知后觉出些许羞耻：“走吧，我会好好待着等你的。”
　　苏白偏偏看出他的羞耻，反而伸手搂了他一下：“乖。”
　　差一点点就要往他耳廓来一口，幸好又有个小同学打招呼，及时给刹住车。
　　“苏老师好，保佑我人口学必过啊！”小同学不看人眼色地嚷嚷。
　　苏白也不客气地回怼：“你苏老师还没死呢，保佑不到你！”
　　这是个不错的段子，司望进图书馆老半天了，还捧着本文学杂志傻笑不止。
　　后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收获》，这才收敛了玩笑凝神翻开看了下去。
　　这是学校的期刊阅览室，里头的期刊杂志不外借，所以大学时司望每周回抽一个无事的下午躲进来，翻看最新的文学期刊。
　　当然也会看一点计算机本专业的最新成果，但相较于文学小说，本专业的前沿论文还是太难看了些，故多数时间都是在看小说。
　　眼下看的这篇一般，剧情上是把恶俗三角恋套了个生命价值的空壳，结构跟没什么好说，明暗线并行的一般操作，唯有语言风格值得品味一下。
　　例如用松软来形容阳光，很特别。
　　司望想他大概见过松软的阳光，在曾经午后的图书阅览室，苏白逆着光推门进来，无声地用口型对着他喳喳哇哇：“你果然在这里！”
　　或者是多年后他们重逢，苏白捧着平板半瘫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阳光斜打进来，苏白眯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只猫。
　　这些都是与苏白有关的，松软且舒适的回忆，纵使L市的冬季少晴日，司望也能借着这些记忆取暖。
　　不，是和苏白继续创造这样的记忆，直到地久天长。
　　所以三角恋的剧情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司望很快地翻过去，看另外的故事，结果始终看不进去。
　　他心定不下来，都跑苏白身上了。
　　刚谈恋爱那会儿也没这症状，也能各自上各自的课，各自做各自的事，必要的时候约约会、开开.房，没像现在仿若丢魂，分明没几个小时就能见面。
　　可能这就是失而复得的后遗症，过分患得患失了？
　　司望承认，他没有勇气再失去苏白一次。
　　外边天擦黑，苏白来了短信，说在办公室收拾东西，需要等一会儿。
　　“你就在商业街街口等我，不用过教学楼来。”
　　司望猜想到苏白可能要给他买东西，因为商业街离图书馆可比公管教学楼要远得多，不买东西的话没必要跑那么远。
　　不过司望也有东西要买，于是答应得很爽快。
　　以前商业街不属于H大，而是一条斜溢出主干道的“野公路”，两边都是茂密的落叶阔叶林（树种多为梧桐白桦），其间汇集了从四面八方城中村里蹬三轮开摩托来的小贩，从下午四五点摆摊，到晚上八.九点收摊，且只在H大的学期内营业，H大放寒暑假，他们便自觉地四散到别的阵地。
　　前任校长曾狠抓校内食品安全，一边拦着学生不让他们去商业街买食物，一边指挥保安对商贩进行扫射式驱赶，其驱赶力度甚至大于这片区的城管。
　　奈何效果甚微，直到他完全下台，商业街依旧日日烟火撩人。
　　新校长上台后，司望和苏白那一届正好毕业，司望也是在工作间隙听说，现任校长游说市长，讨来了商业街那块地皮，而后用了几千万的经费把那一条路好一顿修整，建起了一栋栋集装箱式小房子，诚邀周边商贩入驻，免半年租金水电，这才正式把商业街收编到学校麾下，让学生课余时间有了更多去处。
　　上次来买奶茶，算是司望第一次见到被收编后商业街的全貌。
　　街口摆放着一盏五六米高的大型红绿灯，红黄绿三灯一直亮着，显现出三个大字：哈哈街——这算是商业街的正式大名，非常之草率，据说还是校长给拟订的。
　　往里走，两边错落有致着集装箱式的矮房子，根据各店的不同风格不同卖品，外层的涂装形态各异，大多是直接请学校美术学院的学生帮忙设计喷涂的，外加上店名招牌。
　　司望经过上次的奶茶店，径直绕到它后边的一没招牌的杂货店，借着门口的小黄灯能看清它张牙舞爪魈鬼的涂装，掀开厚厚的挡风门帘，司望便看到他想要的东西：小棍状的烟花棒。
　　这杂货铺里卖的东西杂而古旧，用的东西有袋装洗发水、雪花膏、药肥皂，吃的东西有鱼皮花生、板砖状的薄荷糖、玻璃罐子里稠成蜂蜜一样的麦芽糖。
　　司望就买了一打烟花棒，和一小盒火柴。
　　店里的打火机都生锈了，司望不想买回去一件没啥用的老古董。
　　另外店里没有店员和老板，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直接把现金零钱放柜台上的木盒子里，不收电子货币（因为没贴二维码），也不收大额钞票（因为找不开）。
　　在现代，这种奇葩的古旧杂货店能存活一个月，都能够算是奇迹；但司望听奶茶店的店员说，这店打哈哈街正式成立起就在那儿了，夜里大家都打烊时，能看到一西装革履抹发蜡的老头蹬着三轮车来送货。
　　天知道他上哪儿淘来的那些过时商品。
　　据奶茶店店员说，商业街的大家伙都不知道那神秘老头是谁，问来买东西的学生老师，也都说不清楚。
　　可能这会是H大校园生活里的又一未解之谜。
　　司望走回街口的红绿灯旁边，看一看手机苏白没再发信息过来。
　　“我到商业街了，就在红绿灯旁边。”司望敲敲打打。
　　苏白很快回信：“再等我十分钟。”
　　司望把手机揣回兜，半蹲下.身，把烟花棒放到手边的地面，再把手套扒拉下来，腾出手划拉火柴。
　　果然还是打火机方便些，司望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点燃了一根烟花。
　　细细的噼啪声响起，金色的花火便在手里盛开。
　　司望许了个愿，在花火燃尽前。
　　希望苏白马上出现。
　　花火凋谢，司望再次划燃火柴，许第二个愿望。
　　希望苏白马上出现。
　　十分钟远比想象中要漫长，恰如这眼睛一闭一睁的六年。
　　所以苏白也不能马上出现。
　　烟花点燃到第六根，司望腿蹲麻了，起身活动活动手脚。
　　只一转身，于火花迸溅的恍惚里，见到来者悠哉悠哉的身影。
　　“久等了。”苏白左手一支红山楂的冰糖葫芦，右手拎一盏火光跳跃的暖色兔子灯。
　　“你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司望甩甩手上燃尽的烟花棒，玩笑地吐槽道。
　　苏白直接把糖葫芦和灯塞他手里，眼尖地拾起地面的烟花棒和火柴盒：“年画娃娃转移。”
　　“幼稚。”司望咬了口糖葫芦，糖壳很甜，但山楂硬得硌牙，咬不下来，“我去，你买了串冰疙瘩！”
　　“那不是你点名要吃冰溜子，我监考的时候一直在想用啥代替，正好刚刚帮我老师送货，看到商业街有卖糖葫芦的，顺手给你买了串。”苏白熟稔地划拉火柴，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打烟花棒点燃。
　　噼里啪啦，跳跃的火花映照着他的眼睛都发亮。
　　“这才好看嘛。”苏白用烟花棒在空中转圈圈，这让司望想起学生时代背的诗词，火树银花。
　　“是，好看。”司望再次尝试咬冰糖葫芦，还是太硬，且差点把他嘴唇粘上。
　　苏白没心肝地笑：“你是去我老师的店里买的烟花和火柴吧。”
　　“你老师的店？”司望反问，“那家没有名字的杂货铺？”
　　“嗯呐，我刚刚就是受他之托，把他手工做的兔儿灯送去店里，没想到正好和你错开了。”苏白晃一晃快要燃尽的烟花棒，“快快，许愿许愿。”
　　金银双色的花火绽开在他们视线交错之间，司望轻声说：“已经都实现了。”
　　收拾了烟花和火柴的残余，司望把兔子灯塞回到苏白手里。
　　“本来我可以早点完事儿的，但老师说要跟他爱人过银婚纪念日，来不及把货送到，只能拜托我跑一趟。”苏白牵过司望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谁让他是给我写推荐信的恩师，他爱人是我们学校的校长，不然我早跑了。”
　　“欸？校长？”
　　“对啊，就是我们毕业后上台的那位校长，那家店算是他们夫夫俩一块开的，我老师负责购入货品，校长负责蹬三轮把货送到。”
　　“所以那穿西装抹发蜡的老头是校长……”
　　“校长是个讲究人，不管是做什么，出门一定要穿戴齐整，我老师没少为此吐槽他。”
　　“……讲究点儿不是坏事。但我记得校长是beta，你老师也是beta，他们怎么会在一起的？”
　　“据他们两位老人家说，只是领不了证，在一起过日子又不需要那玩意儿。”
　　司望仍然不解，而苏白看出他的疑惑，徐徐解释道：“他们年轻那阵确实不容易，曾经为避免被抓去戒.同.所，一直以朋友身份相处，并且还得抵抗来自父母亲朋那边的催婚高压。”
　　“大概是过了不惑之年，才正式在一起，一直就到了现在。”
　　司望感慨：“那可真好啊。”
　　他话里有话，也相信苏白能听出来。
　　最后冰糖葫芦还是拿回家，拿到暖气房里解冻片刻，才堪堪吃上一口。
　　山楂包豆沙馅的，很传统且绝不会出错的搭配。
　　司望啃了一半，剩一半都给苏白。
　　他们自己弄了小火锅，把前些日子从火锅店打包的肉卷放进去咕噜咕噜地煮。
　　“感觉你和你老师关系很好啊。”司望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苏白乐了：“这事儿还没过去呢？”
　　司望摇摇头：“没，就是忽然想到，我都快忘了我本科那会儿的老师，当然论文指导老师还记得，但也只逢年过节发个祝福短信。”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那会儿就打算留在母校任教，不得不把所有老师都记住？”苏白玩笑道。
　　“但也不会熟悉到都知道人家的家庭往事。”司望很敏锐。
　　苏白为他的较真无可奈何，虽然之前没跟他提过这事儿，但也不是不可以向他全盘托出。
　　“可能是因为我自大一起，寒暑假都在我老师家里过。”
　　“难怪每次你都不跟我一块买票回w城。”司望说，只是一句普通的陈述，倒也没有怨怼什么的情绪。
　　但苏白下意识又要脱口而出“对不起”。
　　司望抢了他的话：“如果是我，我也不回你那个家。”
　　行吧，苏白给司望舀了一勺子肉片，该说的话都在这火锅里。
　　下午的监考结束后，苏白和老师一起把卷子送到教导办公室。
　　路上老师说他那老朋友手里虽有当年Z市各大收.容.所被收容人员的资料，但也只有一部分而已。
　　“如果你要找的人，不幸在当年罹难，那便再无找到的可能。”
　　“我知道，反正只要我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他们也不会责怪我的。”
　　老师拍拍他肩膀，一如当年他因一堂专业课醍醐灌顶，跑到老师面前语无伦次地诉说差点急出眼泪，老师也是这样轻轻拍拍他肩膀，告诉他别着急，慢慢说。
　　有些事情不能急，你得先学会充实自己、提升自己，过程很枯燥很漫长，要一步一步地去实现去完成。
　　要忍耐，要克制，要坚持，要接受尽力而为后的一无所获。
　　因为这些事情就是那么不讲道理，也许会大发善心地给你答案，但很多时候又不会。
　　苏白对老师说他做好了准备，他为了那个结果准备了十年。
　　“有需要的话，你可以随时来我家。”老师说，“咱们别的什么没有，书本和唠叨还是很多。”
　　“我没需要就不能去您家了么？”苏白耍赖地撒娇道。
　　“那就最好，领导前两天还念叨你，说这俩月怎么不上家来一趟。”老师笑吟吟道。
　　“这俩月有要紧事儿。”苏白神神叨叨地压低声音，“您能帮我问下领导，什么时候给我涨工资啊？”
　　“想涨工资就抓紧时间做课题、发论文、评职称。人隔壁师范都有二十五六岁的副教授，你都二十八了，还不上心！”
　　“好的好的，我争取三十五岁前评上！”
　　师生二人逗了会儿闷子，老师回过神来问：“你这俩月是遇见啥麻烦事儿了？”
　　“也没啥。”苏白讪讪地挠挠脸，“跟人谈恋爱呢。”
　　深思回到沸腾的小火锅上，司望下了新一轮菜叶子。
　　苏白拎着筷子一动不动：“司望，明天中午我们出去吃吧。”
　　“嗯，好啊，你定地方。”司望无所谓道。
　　苏白斟酌着用词：“是跟人聚餐，在一家口味清淡的淮扬菜馆。”
　　“口味清淡没事啊，我啥都能吃。”司望说，“是跟你朋友还是同事？”
　　“是跟我老师。”苏白微微笑，“还有我们校长。”
　　司望的筷子差点掉进火锅里，还好他眼疾手快：“这突然的，怎么……”
　　“主要是我跟我老师说，我最近在谈恋爱，他就说一定要见见你。”苏白赶忙解释道。
　　而司望跟他演了起来：“我们也没谈多久恋爱啊，这么快见家长合适吗？”
　　“谢谢，之前就谈了四年。”苏白咬牙切齿，不过见家长这说法他很喜欢。
　　“我没印象了。”司望扶额，浮夸地佯装失忆，“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苏白只好奉陪：“我是你丈夫，我们结婚十年了，理所应当住在一起。”
　　他挑走最后一个肉丸子，拿筷子夹着嘚瑟。
　　司望快准狠地伸筷夺走，不忘嘱咐他：“多吃菜，这菜都煮软了。”
　　刷碗刷锅的任务归谁由石头剪刀布决定，苏白又一次输掉，提议下次扔钢镚。
　　正在他洗刷碗筷的时候，司望则进浴室洗刷自己。
　　苏白完事儿后，那浴室里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一件事，便咬碎嘴里清新口气用的薄荷糖，拧开那并未反锁的门，在司望一声“我.操”里，和衣站到花洒下边，一把兜住司望湿漉漉的后脑勺，给他来了个缺氧的深吻。
　　“这都要见家长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我什么？”苏白如今可不会像以前那么不在意不计较。
　　司望还有点喘，但他还是边喘边笑：“冤家。”
　　“回答错误。”苏白咬了他肩膀一口，温热的水流将他们从上至下地包裹，“再给你两次机会。”
　　“机会用完了怎么办？”司望慢吞吞地问，与他鼻尖贴近，欲吻不吻。
　　苏白佯装苦恼：“那就只好把你捆到床上，进行再次教育。”
　　不过司望还是没用完机会，给了他一个吻，也给了他正确的答案。
　　“不脱衣服怎么教育啊，男朋友？”
　　确实不一样了，再次恋爱。
　　以前他们也有腻歪到不行的时刻，但那只针对易感期，平时谁说点儿骚.话肉麻话，另一个一定会不解风情地嘲笑。
　　当然一般说骚.话的是苏白，他比司望这本科学计算机专业的都多好几年网上冲浪的经验，什么段子和梗都能信手拈来；说肉麻话的是司望，一文学素养奇高的理工科“直男”，虽然他不常说，但一说就吓死个人。
　　早些年苏白还特没情商地总结，如果对方是哑巴，那么他们将会是彼此最完美的情人。
　　好在司望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在意。
　　苏白拿捏不准所谓的喜欢和爱，他知道那时候的他们一定心里头是有喜欢的存在，但那种喜欢又和眼下的不同。
　　那时候他们更肆无忌惮，至少在言语方面是没有顾及的。
　　苏白向司望隐瞒，而司望则向苏白嘲讽。
　　在喜欢的同时，因这些隐瞒和嘲讽又“理智”地保持距离，直到离别的最后一刻都固守着自己的嘴硬。
　　至少苏白自己，是这样，不然也不会无数次午夜梦回，泪流满面到眼泪都被冻住。
　　他很想他，这些年没有一刻不想。
　　哪怕后来有机会说出了口，但苏白觉得那轻薄的话语又不足以承载他对司望的思念。
　　而当司望在他身下重复这样的句子，他便觉得轻薄也有了厚重的力量。
　　司望说：“我很想你，苏白。”
　　六个字，六年，指名道姓。
　　苏白听见胸腔的轰鸣，里面的积雪在融化坍塌。
　　“我们会有很多年的以后么，司望？”
　　像他的老师们一样。
　　“我们会有很多年的以后，司望。”
　　苏白自己回答了自己，在司望的怀抱和无措又欣喜的目光里。
　　这是花火熄灭前，他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愿望。
　　虽然愿望说出来可能会不灵，但要为他实现愿望的又不是那看不见的神明。
　　是司望，也是苏白自己。
　　“嗯，会有的。”司望说。
　　他还说，之前他不明白他和苏白为何能重逢得那么轻易，不像是六年没见的前任，而只是六天没见的老熟人。
　　“事情从我把你带回出租屋后就乱了套，那时我隐隐约约地开始想到，不是我们重逢得太轻易，而是我执意没走，你也执意要留。”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双更合一，六千字，再晚一点大概还有一更。
　　不用发“太太加油”“辛苦”一类的安慰，这是我活该的（捂脸）
　　评论评论剧情啊~


第25章 25.0
　　他们坐飞机去往Z市，航程加上地面的车程，大概七八个小时。
　　苏白一上飞机就歪倒在司望肩头睡着，分明出发前好好休息了几天，但就是不知为何一上飞机就犯困。
　　睡前迷迷糊糊啃了司望脸两口，权当作补偿。
　　做了些梦，没头没脑的。
　　一会儿他还在高中的课堂，懒散走神的间隙瞥见斜后方司望认真的侧脸。午后的阳光映照，司望浅色的瞳孔染上漂亮的金黄。
　　一会儿又回到大学时，他和司望牵着一条长长的红绳，走在校园落叶的树林里，红绳很长，他们隔得很远，一不留神红绳缠住树干，挡住了他们去路。
　　一会儿又在他们临别那晚的酒店，他们缠绵于旅馆，床榻扭曲成急流的漩涡，他们深陷漩涡里，却被水流越推越远。
　　一会儿又是几天前他们一块到老师家拜访，司望一杯酒就喝高，和校长称兄道弟，直问为何总是到他们那一届毕业后，学校才升级更新硬件软件设施。
　　大部分都是关于司望的。
　　一小部分，关于那个被他安放在记忆匣子里，已然褪去颜色的故乡。
　　他大概是要重新找到它了。
　　醒来发现司望也在睡，表情很乖。
　　苏白小心翼翼地挪动脑袋，试图给司望肩膀减轻压力，结果别人抬手摁住：“别动。”
　　他听到司望的心跳很快，呼吸也稍显局促。
　　“做噩梦了？”苏白问。
　　司望声音沙哑：“有点不好的预感。”
　　苏白想起从老师家回来，司望又接到家里来的电话，当时司望没多应答什么，只神情凝重地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苏白以为是他父亲病危，那两天积极地帮他看回w城的票，但他执意要把苏白送到Z市再回去。
　　“不是病危，是病情得到控制，可以接回家去卧床休养。”司望解释说，“我妈一个人不太方便照顾，而我弟弟妹妹又互相推辞。”
　　“我就又打了笔钱，拜托他们找保姆先照顾着，等把你送到了，我再从Z市回w城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不太想回去。”苏白敏锐地指出。
　　“是。”司望也坦然，“其实我做到给钱就行，回去了也是这么个结果。”
　　“总归是要去一趟，你爸病了那么久。”苏白说。
　　司望自嘲：“我也逃了那么久，假装无事发生。”
　　苏白搂了他一下，这会儿在飞机上也是。
　　“下了飞机，你就直接换乘吧，动作快的话，大概晚上七八点能到w城。”苏白说。
　　“嗯。”司望合了眼，眉心微蹙，“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我知道。”苏白安慰道，“如果我这边进展顺利，我也会尽快回去找你的。”
　　不知道怎么处理某件事情的时候，司望会选择将它放置角落。
　　倒也不是说不作为，而是说服自己不在意。
　　他作为当然是作为了，父亲重病，要钱给钱，方方面面给妥帖。
　　但要说上心，他也确实没上心，一直拿工作忙敷衍人，就是不松口说要回家看看。
　　而后来他也已经顺利离职，回去一趟不算难事。
　　甚至在母亲这一个报平安电话来之前，他都满心满眼只想跟苏白去岭南，没有想过回家一趟。
　　在传统朴素的道德观下，他这是典型的不孝子，有了媳妇忘了娘——有了男朋友忘了爹。
　　不过司望想，他似乎也不再对这样道德观的谴责产生惭愧内疚心理。
　　早些年惭愧多了，也就麻木了。
　　发现自己无论做到哪种程度，都还是免不了被挑错处，最后也只能躺平放弃，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次回去远不是事情的结束，甚至还会起新的纷争；他回去也不是解决问题，只是因为被良心挟持不得已妥协。
　　相比于独自承担沉重身世的苏白，司望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只是个懦夫。
　　他害怕被指责，害怕背包袱，害怕不能面面俱到，害怕被人看出他这个家中长子并不是无所不能。
　　所以他想过自.杀。
　　在弟弟进厂打工却被领班恶意标记时，在妹妹不得不为高额彩礼放弃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嫁于家.暴.男时，在父母见缝插针跟他打电话诉苦说工厂买断工龄补贴没发放到位、弟弟妹妹又不省心尽知道从家里拿钱时。
　　司望一遍遍安慰，一遍遍道歉，一遍遍想方设法。
　　一遍遍想着是不是只有他死了，才会带走所有人的苦难。
　　那年室友从高楼纵身跃下后，司望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做着同一个梦。
　　他梦见他自己站在满月的天台上，地面是粼粼反光的湖水。若他跳下去，入水时会变成一尾鱼，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那么他就会忘记作为人时的那些为难、内疚和恐惧。
　　同时也会忘记，作为人时那一点点难得的欢喜。
　　后来站累了，他坐到天台边缘，轻轻晃着两条腿，小时候爬上家门口那棵高高的老树，坐在那遒劲枝干上，他也是这样晃着自己短小的腿，等待暮色笼罩大地，爷爷奶奶荷锄归家。
　　满月下了场大雪，落在司望肩膀。
　　其实他在w城从没见过雪，对雪的印象来自语文课本和课外的文学杂志。
　　以及死对头苏白，冷雪气息的信息素。
　　想到苏白，这样的梦境便如大戏谢幕般迅速消退，哪怕睁开眼身旁空无一人，他也似乎能得到些许安慰。
　　更别说现在，他和苏白互相交付了余生。
　　司望得了些勇气，与苏白挥手作别。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司望不放心地补充了句。
　　“快去过安检，免得误机了。”苏白只是笑笑，又搂了他一下。
　　安心了。
　　司望再次下飞机时，已经到了晚上六点，一路拎着行李箱，小跑去附近的高铁站。
　　好在这两年w城修了高铁站，从省会C市出发，坐两三小时就能到达；早些年不行，早些年只能坐大巴或者坐船，慢慢悠悠地六七小时过去，才堪堪到达目的地。
　　可以说，高铁是司望敢这么极限奔波的底气，但到w城的高铁站，也是晚上九点，他打车回家，又得花半个小时。
　　一通折腾后，他终于站在自家单元楼下，借着楼道结了蛛网的昏黄灯光，看到苏白发来的报平安短信，以及一张Z市地标性建筑晴空塔的远景图。
　　“我也到家门口了，马上收拾收拾就睡。”司望回了消息，“酒店环境怎么样？”
　　“非常好，还有按摩浴缸。”苏白发来一个嘚瑟的小表情，“不过我应该就住这一两天，等房子租好就搬出去。”
　　“调查一定要两个多月么？”司望问。
　　“说不准，我这次来也只是先探探情况，保不准有什么发现了会继续抽时间过来。”苏白说，“社会学研究就是这样，不一定两个月能守出结果。”
　　“你不是说你不写人口流动方面的论文么？”
　　“嗯，但研究又不只是为了写论文。”苏白发来语音，“况且我来这边，也并没有抱着能找到我生父的期望，我母亲连我父亲的名字都没有留下，就算能顺利和这边的教授打好关系，看到他手上的档案，也是没法找到我父亲的。”
　　“我的调查研究，也只是为我自己一点点拼凑还原出当年我父母离散的真相，找到我自己来的地方。”
　　司望沉默良久，终于仰头看向台阶尽头的防盗门。
　　相比苏白，他从来都知晓自己来处，并拼尽全力逃离这里。
　　但怎么能逃得开呢？
　　记忆，岁月，情感，血缘，都在这里。
　　在这扇灰蓝色的防盗门后边。
　　他颠颠簸簸，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要回到这里。
　　去面对他的记忆、岁月、情感和血缘。
　　就算没有苏白，他也不可能变成静湖里的一尾鱼；父母亲手编织的渔网，兄弟姐妹加固的绳索，铺天盖地将他网罗于半空。
　　他去不到水底，也回不到地面。
　　空落落地，像一具尸体，被悬挂在高楼示众。
　　所以都到这里了，他还是害怕，踌躇着不敢上前攀登一级阶梯。
　　“你这会儿上床了没？方便视频吗？”苏白的信息又发过来。
　　头顶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刷地熄灭，司望被单元楼门口进来的冷风吹得一哆嗦。
　　“还没。”他不熟练地说谎，“我爸想跟我说会儿话，今天就不视频了。”
　　“好。”苏白回答得也快，“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司望把手机揣回衣兜。
　　w城的冬季没L市那般冷得彻骨，但风是水淋淋的，带着绕城的扬江水特有的寒意。
　　裹紧外套，那潮湿的寒气仍然会如爬行动物般贴近肌肤，渗进骨髓。
　　司望深吸了一口气，上方的防盗门内传来一两声咳嗽，震亮了头顶的声控灯。
　　他知道自己似乎无处可逃，踩着脚下的影子一步步上楼，停在灰蓝色的防盗门前。
　　两边春联的胶水干涸，使得纸张脱落，摇摇欲坠地够着门边，风也跟着他攀爬上来，吹得春联沙沙作响。
　　司望抬了手，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
　　没一会儿听见拖沓的脚步声，是母亲。
　　因为她在家总是穿着父亲的旧拖鞋，尺码永远合不上自己的脚，走路会格外的慢，怕发出踢踏的响声，惊扰到楼下的邻居。
　　他们单元楼的隔音不算好。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但司望没有继续敲门的意思。
　　家里的规矩，敲三声门即可，家里人不是聋子，听得到。
　　终于门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这老旧的门锁。
　　该给锁上一些润.滑.油了，司望想。
　　但这个暂且不谈，面对只及他胸膛瘦弱的母亲，他微微颔首，作出自然的笑意：“妈，我回来了。”


第26章 26.0
　　家里的格局并没有大的变动，客厅里两条沙发，父亲占据了其中宽敞一点的。
　　他就侧躺着，呼吸笨拙吃力，仿若用水桶从老井打水，但水桶升至一半又哐当坠入井底，一口气上来又下去，像老旧的风箱，沉闷工作着。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呢？”司望问。
　　母亲说：“他要在这儿，说沙发上舒服。”
　　“你去休息吧，妈，我守着爸。”司望说，屋里没暖气，他依旧穿着羽绒服外套，裹得严严实实。
　　“你刚回来……”
　　“没事，我精神好着呢。”
　　说服了母亲回卧室休息，司望搬来小板凳，坐到两条沙发夹角的位置，腿边摆放着发出橙红亮光的小太阳取暖器。
　　风扇一样的形状，只是吹不出风。
　　小时候司望误以为这两者是同一个东西，只不过夏天吹凉风，冬天发热气。
　　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司宇还笑他傻。
　　也是，十五岁之前，司望从来都是比司宇要傻的。
　　为不让他这个傻哥哥吃亏，司宇从来都充当着保护者的姿态，有段时间年纪小的司宇还比司望高出半个头。
　　那时候家里面都说，司宇更有可能分化成Alpha。
　　后面司望分化，家里面更有信心，说可能家里的男孩子们都会是Alpha。
　　结果，事与愿违。
　　一贯比司望更加聪明更加强壮的司宇却在两年后分化成了Omega。
　　自此，兄弟俩就这般疏远，司宇高中毕业进厂打工的事情，司望最后一个知道。
　　他不同意，但拿不出钱供司宇升学。
　　进厂不过一年，司宇被流水线的领班欺负，被打上终身标记，需要钱进医院做清除手术。
　　他也没有能力支付高额的手术费，彼时，父母已经准备让司宇嫁给领班，以免丢人现眼。
　　还是妹妹司源站出来，撕掉免费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嫁给了自己的高中同学，同学是本地富二代，随随便便都能拿出几十万的彩礼钱。
　　司宇得以做完清除标记的手术，从此和家里断绝关系，只跟司源来往。
　　司望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司源的婚礼上。
　　他们作为新娘的亲哥哥，不能不参加婚礼给妹妹撑场子。
　　那是司望大三时的暑假，司源为让他也能回来见证，与婆家商议许久，才把本该在春季举办的婚礼，拖延到了夏季。
　　但在婚礼之前便履行了作为妻子的义务，到婚礼正式举行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她比我小一岁呢，这就成了孩子妈妈。”司宇说，全程并没有看向司望。
　　准确说，是还不到一岁。
　　生下司宇后，还没出月子，母亲便又意外怀上司源。
　　司源是家里意外而来的孩子，早产，瘦弱，又是个女孩。
　　自然，从小都没有两个哥哥那样受关注。
　　没怎么挨打，也没怎么被关心，就这么默默地长大。
　　而在司望的印象里，她永远是一个纤细瘦弱的小团子，司望从爷爷奶奶家来到父母家时，这个小小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团子，是家里唯一欢迎他到来的人。
　　“你们打小都关系好，她做什么都想着你，结婚也是，说什么要大哥回来见证，这一切才有意义。”
　　“我住院那会儿，她还劝我说，别让你为难。”
　　“所有人都向着你，凭什么啊，司望？”
　　司宇喝得酩酊烂醉，司望守了他一夜。
　　期间司源过来，帮忙收拾了住宿的房间。
　　也帮忙哄喝醉后像个小孩似的司宇。
　　“你去忙你的吧。”司望说。
　　那会儿司宇已经平静下来，把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
　　他把司源送到门外，地上都是金箔和纸屑，司源穿着裁剪得体的中式嫁衣，身形依旧单薄。
　　“大哥，你有喜欢的人了。”半晌没怎么说话的司源轻轻叹息，“但你什么都没跟我们说。”
　　自此，他与他最心疼的妹妹，也关系疏远。
　　待到多年以后，司望去做腺体切除手术，医生说他性.生.活过于鲁莽。
　　“要么就强忍着不做，要么就跟另一个信息素强势的Alpha胡搅蛮缠。”
　　“我有仪器检测我当然知道，仪器说你信息素发生了改变。当然，与你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也能察觉，你们流着一样的血。”
　　所以迟钝如司望，在司宇不能升学后才理解他对自己的疏远；也在知道信息素的血缘隐秘后，才理解当时司源的失望与哀伤。
　　凭什么你事事没我强，你却能得到你想要的未来？
　　凭什么我事事想着你，你却事事隐瞒我？
　　司望想，他有如此下场，也是活该的。
　　不管他给司宇司源多少钱，他们能回馈的也只有冰冷疏离。
　　至于父母，他们都对父母不抱期望，早些年司望没法联系司宇时，司源告诉他，司宇哪怕饿死在外边，也不要回去。
　　所以父母跟司望的诉苦，有一大半是假的；司源婆家有钱，司宇又饿死不回去，上哪里去拿他们的退休金。
　　不过是卖惨想让司望回来。
　　这次父亲意外重病，司宇说是看在司望给钱的份儿上，才去医院瞅一眼。
　　司源倒尽心照顾了几日，奈何家里丈夫不满孩子又闹，多数事情只能甩给母亲和护工。
　　争争吵吵的，总算挨到父亲出院。
　　司望这个懦夫，也终于从外边赶回来。
　　“你倒还舍得回来。”老旧的风箱再次鼓动，似乎有痰卡在嗓子眼，上下都不得。
　　司望给自己倒水，保温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滚烫。
　　“工作都忙完了，于情于理都该回来一趟。”司望抿了一小口，烫到舌头，又赶忙放一边晾着。
　　父亲咳嗽了声，风箱的鼓动也停止了一瞬：“于情于理，不该等我死了再回来么？”
　　“我比你有良心。”司望说，“总归不会把你逼到绝路。”
　　“你们一个个的，翅膀硬了，把你们养大倒成我的不对了。”父亲说，语速很慢，但他仍然坚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长句子。
　　司望也有时间，等待一杯热水冷却，再慢慢喝下。
　　“那照你这个逻辑，我花钱把你救回来，是我的不对。”司望捏着纸杯，看着里头小小的湖面，倒映一盏小小的人工月亮。
　　昏黄，黯淡。
　　明天有时间，他还得把电灯泡换了。
　　“我也没心情跟你争论是非。”司望说，“你怎么都是有道理的，我怎么都是没道理的。”
　　“明天我会给你再找个保姆，你要自己能动弹，就别使唤我妈。”
　　他这次回来，也不是为了跟父亲吵架，他认为他从来都没有跟父亲吵过架。
　　他们隔得太远，打电话都听不出彼此的情绪。
　　至于回家当面聊，抱歉，他工作忙，非常忙。
　　他忙着赚钱养活父母，也忙着向弟弟妹妹求取原谅。
　　同时，忙着习惯苏白的离开。
　　而父亲总对于儿女们有着过高要求，希望司望能兼顾事业家庭无所不能，希望司宇能乖乖听话嫁个有钱靠谱的Alpha，希望司源从婆家拿钱回来最好每个月有固定的打款。
　　他在骄傲地等待儿女们的报答，可儿女们则在倔强地等待他的道歉。
　　不，连道歉都不奢望了。
　　只是没能狠心到让他自生自灭。
　　母亲，还有母亲。
　　司望该是舍不下她的。
　　但司望也确实对她没有太深的印象。
　　十五岁前的司望安静、懦弱、迟钝，存在感稀薄，与比他存在感更薄的司源在外边玩一下午，都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兄妹俩消失不见。
　　母亲更中意司宇，这个一出生就伶俐漂亮的小娃娃。
　　再者司宇司源一出生都是跟着母亲，只有司望跟着爷爷奶奶长到六岁，才被接回县城的家中。
　　母亲对爷爷奶奶家的东西一向不喜，土豆红薯，南瓜白萝卜，碍于父亲的脸色没法把这些乡下来的特产扔掉，只能做饭的时候念念叨叨，说这个长虫那个打农药了不健康。
　　对于司望也是一样，只不过碍于他是她身上掉下的骨肉，没办法真正扔掉。
　　随着司望的长大，母亲对他愈发的客气小心，似乎在害怕他的报复。
　　可他都不回来了，远隔千里，但她连叮嘱注意身体的话语都只是附和父亲的无理取闹。
　　司望因此差点中暑过一次，在L市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苏白还笑他听话到犯傻的地步。
　　他也确实不聪明，按他们的叮嘱照做，仿佛这样能得到一点点关心。
　　不过后来也知道真正的关心不是这种畸形的东西，应该是苏白在他生日会跟他一遍遍重复的“要快乐，要幸福”。
　　很老气的祝福语，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但司望忽然在意起今年的生日，苏白那货还没跟他说要幸福。
　　当然苏白回来，他就已经很幸福了。
　　明天给父亲找保姆、换灯泡、给门锁上润.滑.油，而后去司源家拜访。
　　司宇还是那副收了钱但不愿多搭理他的模样，对话框空空荡荡，他也不上赶着触人霉头。
　　还要给苏白打电话，他想明天一大早起来，就听到苏白的声音。
　　“你要喝水或者上厕所么？”司望问父亲。
　　不待老风箱再次上气不接下气，司望自顾自说道：“不用我就睡了。”
　　他还是没有进自己原先的小房间休息，给父亲晾了杯热水，凑合地坐到另一条沙发上，就着小太阳散发的热量，倚着沙发靠枕，浅浅地合上了眼。
　　父亲又咳嗽了声，不知道门口的声控灯会不会被再次震亮。
　　作者有话要说：
　　司望，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写完这章，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第27章 27.0
　　苏白近乎一夜没睡。
　　和司望告别后，他几乎马不停蹄地去到Z市的图书馆，咣咣借了几套城乡人口流动的专业书——这些他大学时代就已经翻看过，并且按照老师的话说，这里面的一些数据有点过时。
　　但到达预订好的酒店，苏白还是翻开，一目十行地看。
　　似乎能用这些文字，安抚住他因接近真相而难以平息的心跳。
　　给司望发了报平安的消息，为让男朋友不担心，还特意提了嘴按摩浴缸。
　　实际上苏白也没用那浴缸，他就草草地冲了个澡，换上适应Z市这边温暖气候的衬衫薄裤，半靠在床头继续看书。
　　也不敢告诉司望自己一夜没睡。
　　司望那边的事情估计也棘手，苏白不愿让他再平添烦恼。
　　辗转反侧到第二天清晨，六点，外边天都还没亮。
　　苏白打着哈欠点开租房app，接着昨天看到的位置继续翻找。
　　他目前不用太担心房租问题，只需要考虑位置，离这边教授上班的院校近，也方便找人。
　　定下了几家，早饭后就去转转。
　　没想到司望这么早发来信息：“早安，醒了吗？”
　　苏白直接打电话过去：“早安，醒了。”
　　下一句话便是：“你是不是晚上没睡？”
　　对面顿了一下，似不好意思：“昂，我现在出门买早餐。”
　　“天都没亮呢。”苏白说。
　　“我家附近那包子店一直都这个点开门。”司望说，“小时候老在他家买包子。”
　　苏白笑笑：“那肯定味道好。”
　　“是，到时候你也来尝尝。”司望说，“你那边一切顺利么？”
　　“还没开始呢，昨天不是说还要租房子吗？”苏白反问，听出来司望的心不在焉，“你家里人……没为难你吧？”
　　“没。”司望回答得果断，“都挺好的。”
　　“不好可以跟我说。”
　　“嗯，你也一样。”
　　到底什么话都没套出来，他自己也是，对司望有所隐瞒。
　　有些事情只能够自己去面对，不管是苏白自己，还是司望。
　　也许过段时间就知道了，苏白抻了抻懒腰，又看了眼日期：得，易感期又要来了。
　　他包里有抑制剂，司望给挑的，上千块一盒，说这种副作用小。
　　司望倒没有来易感期的迹象，据他自己说是不太规律，有时集中在一个月，有时好几个月都不来。
　　“来了也没事，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司望不以为意，被苏白直接敲了个脑瓜崩：“来了就给我打电话，天涯海角我都能找着你。”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有点像电视剧里的反派角色。”司望一本正经。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正面人物。”苏白更加一本正经。
　　“哦。”司望这厮还傻笑，凑过来嘚嘚瑟瑟，“你心疼我。”
　　“那可不是。”苏白说，“我这小半辈子一颗心，可指着你身上疼了。”
　　又是一句所谓的“花言巧语”，以往苏白说一句司望肯定会怼一句，边怼边脸红。
　　如今就只剩下脸红，再就是整个人挂他身上，乐呵呵小半天，也不知道在乐呵啥。
　　苏白是想司望一直这么乐呵的，无忧无虑像个小孩子。
　　但小孩子也要进入而立之年，苏白虽没有过正常的家庭，也能隐隐猜想到司望要面临和承担的责任。
　　不是说不愿意不喜欢，就可以逃避得了。
　　作为伴侣，苏白除了无条件支持，也只剩下无条件支持了。
　　起床，出门吃饭，看房子，以及再买些礼品。
　　老师特意给苏白塞了件白山人参，说这边的教授会喜欢。
　　“也不需要很谦卑，就跟人正常聊天，他要觉得跟你聊得来，一杯酒下去什么都能说。”
　　“放心，他很好说话的，咱研究社会学的一般都好说话。”
　　是，不然也没那口才深入社会进行调查。
　　苏白对自己的调查并不担心，他都走到这一步了，再差也不至于一无所获。
　　Z市的冬季温度如春，刮风时才隐约有些冬季的迹象。
　　但相比东北的严寒，这边也能算是一个温度适宜的天堂。
　　苏白从肠粉店出来，天光朗朗，有一树粉白的洋紫荆随风摇曳。
　　得亏是在南国，入冬许久还能看到枝头娇艳明媚。
　　苏白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依稀嗅到清淡的花香。
　　他试图想象二十多年前，自己年轻的父母是如何到达这座城市，又是如何在这座城市生活。
　　但又着实想象不出。
　　如今的Z市与二十多年近三十年前的Z市大不相同，他也算是看了不少书上的老照片，着实没法将照片上的景象与眼前对标。
　　本来还想在街上走走，这会儿也全无兴致，到路边叫了个车，直接去第一处租房看房子。
　　这边的房东普通话不算流利，沟通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岭南方言，苏白也不打断人家，就乐呵呵地听，听不懂也没关系，还有手比划做翻译。
　　分明是在异乡，却因为遥远的缘分生起一星半点儿的亲近感，不得不说很是奇妙。
　　他就这么在Z市的大街小巷晃荡一天，傍晚时分收到司望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活像一篇长长的述职报告，仔细记录了司望同学这一天忙忙当当的生活。
　　苏白就在街边公园找了条长椅坐下，就着晚风微凉仔仔细细地看。
　　有早上那家“离家很近”的包子店卖的卷心菜馅儿包子，有司望为家里买的新白炽灯泡，安装好后亮得像枚白色的小太阳，还有去到妹妹家给外甥外甥女拍的照片，乍一看俩小朋友和司望的眉眼相似，都是单眼皮和浅色瞳孔，如老话所言外甥像舅。
　　“妹妹结婚后，我都没来过她家，没想到一转眼我大外甥都上小学了。”司望发来的短信如是补充说。
　　苏白想起大四刚开学，司望跟他提过一嘴，说暑假里妹妹结婚了。
　　当时苏白还开玩笑说要不要给咱妹妹包个红包。
　　但那会儿穷学生一个没啥钱，只能过过嘴瘾。
　　苏白立马发过去两个红包，注明：“给咱外甥外甥女”。
　　“干嘛忽然给这个？”司望没收。
　　“那不是之前都没给妹妹结婚的红包，”苏白说，“现在补上。”
　　司望倒也没跟他推辞，收下后没一会儿，给他发了张聊天截图。
　　苏白点开看，乐了，是司望给他妹妹转账的截图，配文是：“上午跟你聊天时候说的那哥夫给的，拿着。”
　　“不是，那她还能有几个哥夫？”苏白发语音过去。
　　“她又不止我一个亲哥。”司望不上他当。
　　行吧，苏白不为难人了，只道：“真是很充实的一天。”
　　配了个鼓掌的表情包。
　　“你怎么样？”司望问。
　　“无所事事地看了一天房子。”苏白说，“还没到和那教授约定好的时间，也不敢贸然去打扰。”
　　“那房子看得怎么样？”司望又问。
　　“看好了一家，里头配备很齐全，我明天直接拎包入住。”苏白答道，“你忙了一天，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我昨天也有好好休息的。”司望欲盖弥彰。
　　“没说你昨天。”苏白哄孩子，“就是今天要好好休息。”
　　“你也一样。”司望说。
　　跟男朋友随便聊聊，心情都很愉悦，一天到头因无所事事带来的迷茫也随之消散。
　　苏白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准备回酒店。
　　电话忽然响起，他一看竟是这边的教授，他们只通过一次电话，就是苏白跟他打招呼问什么时候能上门拜访。
　　教授姓张，苏白给他的备注和称呼都是“张老师”。
　　“喂，苏白是吧？”老教授似乎有点不记得他了。
　　苏白忙答：“是，张老师您好。”
　　“到Z市了？”
　　“到，到了。”
　　“有空吗？”
　　“有。”
　　“能喝酒不？”
　　“能。”
　　一通问下来把苏白都问懵了，还没来得及反问教授是出什么事了，张教授直接道：“上我家来，喝酒。”
　　诶诶诶？
　　随即对面噼里啪啦报出一串地址，苏白脑子也活泛，听一耳朵就记住了——教授就住在Z大南校区内的教师公寓。
　　“给你半小时。”教授说。
　　“好，好的。”挂断电话苏白就紧急打开导航，幸好他都是在Z大附近挑的出租屋，所以这会儿蹬个车去，不用半小时就能到。
　　进校门需要刷身份证，还好不是学生证，而且车能骑进去，真是万幸。
　　苏白盘算着再有五分钟，自己就能到教授楼下，小风一吹让他后知后觉：好像忘记把老师给的白山人参带来了，也好像忘记自己去买礼物了。
　　空手上门，不太好意思。
　　他立马调转车头，寻找校内的小超市，在一众配色年轻的酒精饮料里挑了几瓶白酒——这水蜜桃味是什么鬼？
　　也没时间管，付钱后小跑到自个儿共享单车旁边，把酒瓶搁单车篮筐里，抬眼看见一拾荒老人打垃圾池那边过来，一手拎着长柄的铁钳，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灰绿色编织袋。
　　苏白疑心他是想来讨要空瓶子，但自己没有；为不让人失望，他从篮筐里拿出一瓶酒，待到老人走近后把没有开封的酒瓶递给他。
　　老人却干脆后退了，边摇头边含含糊糊地说：“不，不用。”
　　“没事，就当是我送您的礼物。”苏白上前，干脆把酒瓶递到老人手边。
　　路灯太暗，他看不清老人的脸，只能依稀看到杂乱的长发，与编织袋一样鼓鼓囊囊的并不合身的军大衣。
　　Z市入不了冬的夜晚，穿这个应该会有些热。
　　“拿着吧，我们遇到也是缘分。”苏白近一步游说。
　　老人这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腕子枯瘦嶙峋：“谢谢了。”
　　苏白这才注意到，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一丝岭南的口音。
　　原来不是本地人么？
　　要放平时，苏白会出于专业的特性和自身的好奇多跟老人聊两句，但今晚没办法。
　　不过如果老人一直固定在Z大南校区内拾荒，那以后应该还有见面的机会。
　　苏白礼貌地和老人道别，老人讷讷地点一点头：“你多穿一点啊，风凉。”
　　没头没脑的一句叮嘱，但让苏白心头一暖：“好，您别担心。”
　　莫名有些像孩子出远门与父亲道别。
　　苏白蹬上了车，风将那位老人甩在了他身后；趁着拐弯的空档，他回过头去，老人还立在那灯火阑珊处，木然地立着仿若一尊笨拙的雕像。
　　但苏白不能分心，他在蹬车，而且拐弯过后，他也看不见那位老人了。
　　到达教授家楼下，半个小时还差两分钟，他紧赶慢赶爬梯上楼，正好看见教授家门开着，亮亮堂堂，入眼就是一张大圆桌子。
　　教授一人搁桌边坐着，桌上摆放了红酒白酒，还有凤爪毛豆凉拌海带的下酒菜，可谓是清静又热闹。
　　“哟，靓仔，客气了，还带酒来。”
　　哪怕戴了眼镜，教授的眼睛还是很尖。
　　“一点点心意而已。”苏白把水蜜桃味的白酒恭敬地摆到教授面前。
　　教授也不讲虚伪的客套，直接拿了瓶眯眼细看标签：“水蜜桃新品……请你出去。”
　　苏白厚着脸皮大着胆子帮忙把门关上，坐到教授对面：“别介，张老师，您看我好容易来一趟。”
　　教授把水蜜桃退还到苏白面前：“那你喝这个，不能动我的酒。”
　　“我能就点儿下酒菜么？”苏白可怜巴巴。
　　“只能就一点点。”教授说。


第28章 28.0
　　他就不该在校园超市里买酒，为了迎合年轻学生口味配出来的酒精饮料真是奇奇怪怪。
　　和教授碰了杯后草草地喝了两口，下酒菜也没心情吃：酒精饮料过于甜了些。
　　但教授似乎是个喜欢看笑话的：“你要能把你带来的喝完，我就准你喝我这边的。”
　　早知道就直接过来，不买啥礼物了。
　　苏白咬牙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剩余的酒，也没那勇气续杯：“张老师，咱不会就只喝酒吧？”
　　“你如果觉得下酒菜不够，还可以点外卖。”教授丢了颗花生米进嘴里。
　　重点是外卖吗？
　　苏白心里腹诽，但还是诚实地掏出手机：他还没吃晚饭，确实饿得不行。
　　“没有其他的事情么？”苏白硬着头皮追问。
　　教授又挑了只凤爪：“没有，我就缺个酒搭子。难得我媳妇儿不在可以敞开喝酒，但给我那些个老朋友打电话，要么在出差要么在做研究，只好问问你有没有空陪我来喝点儿了。”
　　教授这口音还是偏东北，来岭南耕耘多年都未曾改变。
　　“谢谢您的信任。”苏白举了举杯子，里头是新满上的水蜜桃白酒，“要聊点儿什么我也随时奉陪。”
　　教授觑了他一眼，“说起来你并不太像老董会喜欢的学生。”
　　“是，我师兄师姐们都很循规蹈矩，只有我想起一出是一出。”苏白认下评价，并大方自嘲道。
　　教授意味深长道：“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不会把一门自己原本不喜欢的学科学到博士的程度。”
　　苏白坦然地接话：“可是我并不想做出什么伟大成就来，于国家，于个人，我清楚我要做的事情并无多大价值，哪怕对于我自己也是一样。”
　　“我听老董讲了些你的情况，自认为你要做的事情于你自己而言具有重大意义。虽说有些搞不明白，你大可本科毕业考我的研究生，我帮你的可能性还要大些，且你自己花费的时间金钱成本还要少些。结果去国外溜达一圈再回来，然后告诉我说这件事于你自己而已也没多大价值，那你来回折腾个啥劲儿呢？”
　　张教授说话跟连环炮似的，一句追一句。
　　苏白不慌不忙道：“我只是想彻底地搞清楚前因后果，所以去到国外学习更系统的社会学理论和研究方法，而后再来叨扰您询问当年的一些细节和人员档案。”
　　“但您也做了那么多年研究，知道这件事情早早地就被国内外专家盖棺定论，我就算再深入挖掘也还是那样的结果。甚至我找您拿到档案，也不可能找到我父亲。”
　　“我没有告诉董老师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父亲的真实姓名，更别谈他是哪里人出生是什么时间。”
　　“在重复前人研究且又找不到我父亲的前提下，这个调查于我于国家，其实真可以说是没有价值。”
　　“我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完成童年时模糊的梦想，想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不知不觉喝完一瓶酒精饮料，苏白的外卖也到了，但外卖小哥只送到楼下。
　　苏白跟教授说声抱歉，下楼把自己点的大份三丝炒河粉提溜上来，打开塑料袋时教授伸向凉拌海带的手顿了一顿。
　　“您要不也尝尝？”苏白把盒子推到桌面中央。
　　“靓仔够上道。”教授笑呵呵地挑走一筷子河粉，“你继续说你的，我感觉你话没说完。”
　　苏白想给自己再倒点酒，却发现杯子已经被满上，试探地尝一尝，很浓郁的酱香型白酒。
　　“是矛台呢。”教授说，“让你光喝那什么水蜜桃，我也会愧疚的。”
　　这小老头挺有意思，苏白忍不住把一杯都喝完，绵软的酒液让他的话匣子再次打开：“我在北美留学的时候，为让自己不对汉字生疏，没事就会唱唱华语歌，也会写一点小说。”
　　“当然我是纯理科生考到社会学系的，如同一般人对理科的刻板印象那样，对文学不感兴趣。”
　　“所以我写的小说也不能被称之为小说，只能说是一个又一个零散的没有剧情的脑洞，但为了我自己的一点虚荣心，我通常都是跟别人说，我是在写小说。”
　　“我记得我有篇小说，讲的是某个世界里，人们长到十八岁后就会死去，而他们的影子则会代替他们继续活着。影子继承了原身的相貌性格和记忆，但因为缺少一样东西，永远只能是原身的影子，不能成为人。”
　　“小说的主角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不甘心还有一年他就要死去而被影子代替，于是按照典籍里的记载，爬上他们村落东边的神山，在山顶叩拜一棵会说话的智慧神树，向它寻求救命之法。”
　　“神树说这件事情不是由少年本身所决定，而是由少年的影子决定。如果影子能保留着少年最宝贵的东西，那么影子就会变回少年。但神树并没有告诉少年，那是一件怎样的东西，只嘱咐少年要好好地随着心意记住自己成长的这些年，一切顺其自然即可。”
　　“那有其他人找过你吗？少年问神树。”
　　“有的。神树答。”
　　“那他们十八岁以后的结果呢？”
　　“有的活了下来，有的死去。神树说，但能找到我的人，活下来的是大多数。”
　　“当然少年活过了他的十八岁，并没有被他的影子取代。”
　　故事有些长，配了盘三丝炒河粉，和一半瓶矛台酒。
　　教授放下筷子，面前的下酒菜也吃得七七.八八：“大概就是没丢掉初心梦想一类的东西吧，很常见的设定。”
　　“你的意思是你十八岁以后，也没丢掉你想找寻真相的初心。”
　　“不完全对。”苏白脸有些红，喝酒上了劲儿，“是十八岁以后，都不曾忘记过童年的隐痛。”
　　“什么梦想啊，初心啊，都是冠冕堂皇的假物，糊弄别人的呢。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执着的东西是什么。”
　　“变成影子的人都试图通过遗忘或者得到，去抹平身为人时的创伤。那些没变成影子的人只是让自己一直痛苦着，依靠痛觉清醒存在。”
　　好半晌，他们都没说话。
　　教授新开了一瓶酒：“难怪，研究一个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东西，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是没有价值的。”
　　“小苏，你还不到三十岁呢，总是得给自己找出点儿价值，不然人生就太难了。”
　　“以前也是想着这么拧巴地过完一辈子，现在……不太拧巴了。”苏白顿了顿，下意识把空了的酒杯向前推了推，“麻烦您给倒满。”
　　“有酒就不拧巴？”教授别有深意地反问，“还是说有人陪着？”
　　苏白乐了，他脑子可清楚着呢，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有人陪着。”他轻声说，“我倒不是让他治疗我的拧巴，他就在那儿，让我看着让我想着，我就能好好的。”
　　“那挺好。”教授倒满两只玻璃杯。
　　他们碰了杯，在一个普通的南国微凉的夜里。
　　司望觉得自己对于时间的流逝迟钝了起来，大概上大学之后，他更在意时间的分秒，而不太在意时间的年月。
　　于是当七岁已经上小学二年级的外甥能抱着两岁多的外甥女，直愣愣站在他面前时，他大约傻了两到三秒，大脑才重新运转，让他把这俩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娃娃，跟自己流淌着一样血的妹妹联系到一起。
　　“叫了舅舅没？”司源放下果盘，揉了揉这俩早晨刚睡醒的小脑袋，像当年父母招呼他们一样招呼俩小朋友，要懂礼貌，要会喊人。
　　外甥把外甥女放下，俩小朋友手牵着手，小一点的喳喳哇哇，大一点的就帮她翻译：“妹妹说，虽然这个很像舅舅，但舅舅不长这样。”
　　“这是大舅舅。”司源将小朋友的后背轻轻一推，示意他们坐到无所适从的司望身边，“你们说的那个是小舅舅。”
　　“大舅舅，相片。”小外甥女指着司望，咿咿呀呀。
　　“是，你们看过大舅舅的相片。”司源干脆把小女儿抱上沙发，儿子也随之坐到旁边。
　　司望赶忙跟外甥外甥女打招呼：“你们好啊。”
　　“大舅舅好。”外甥很礼貌地回应。
　　“大啾啾好。”外甥女紧随其后。
　　打完招呼又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距离司望上一次接触到七岁及七岁以下的小朋友，已经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大舅舅给你们买了面包和牛奶，要吃点儿么？”最后想到俩孩子刚起床没吃早饭，主动问道。
　　“要。”小外甥女果断回答。
　　司望立即得了指令把自己买来的面包袋子拆开。
　　“那你们要说什么？”司源剥了一两个橙子，帮司望一起拆开。
　　“谢谢舅舅。”外甥说。
　　“蟹蟹。”外甥女说。
　　俩孩子都不挑食，吃了好几块，兄妹俩都喝了一小瓶牛奶。
　　司望暗喜，想着自己是买对了礼物。
　　“妈妈，我要写作业去了。”外甥脆生生地说。
　　“今天晚些写作业，陪舅舅玩一会儿好吗？”司源请求道。
　　男孩滴溜溜地眨巴眼，看一看妈妈，又看一看舅舅司望。
　　“好吧。”外甥说。
　　司望这才发现，外甥和外甥女长得很像司源，也很像他。
　　血缘的力量很神奇，纵使两位小朋友跟他不熟悉，也能乖乖地和他玩着搭积木游戏。
　　积木城堡搭得老高，外甥女拍手笑了：“啾啾很腻害！”
　　外甥瞅了她一眼，她又吐吐舌头说：“锅锅也很腻害！”
　　倒不厚此薄彼，一碗水端得很平。
　　一个小时后，外甥去书房做作业，外甥女跟个小尾巴似的拉着他衣角。
　　客厅里就剩下司望和司源，兄妹俩，占据沙发的头尾，互不相干。
　　“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好好坐下来说过话了，大哥。”司源说。
　　剥好的橙子被吃完，她又重新拿了一只细细地剥。
　　司望记得她是喜欢用手剥橙子，而且剥得很好，橙子表面白色的筋膜都被处理，手上也干干净净。
　　这需要慢功夫，而司源也恰好不是急躁的人。
　　“怪我这些年太忙，逢年过节都没回来过。”司望自我检讨。
　　“这跟你忙不忙也没多大关系。”司源专注地看着手上的橙子，“只是你在刻意躲避罢了。”
　　哪怕关系有所疏远，司源也还是了解他的。
　　司望叹息道：“抱歉。”
　　“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大哥。”司源说，“当然也没有对不住二哥。”
　　“路是我们自己选的，什么结果都得自己受着。”
　　“而且抱歉和对不起，二哥已经跟我说太多遍了，你没必要再多贡献几句。”
　　“可也确实是因为我个人升学，抢占了你和司宇的机会，甚至你当年考的还是免费师范生……”司望急声道，又很快就此打住。
　　“那你怎么不说，我和二哥的出生，抢占了你原本的父母关爱？”司源抬眼反问，手上的橙子已完好无损地脱皮而出。
　　“这是两码事。”司望颓丧道，他到底是个不会说话的，惹妹妹生气，也惹自己难堪。
　　司源自顾自把剥好的橙子搁桌子上：“我生你气，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你并不在乎我们了。”
　　“怎么说也是一块长大的，但到后面我才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不，你是这世上最能了解也最能体谅我的人之一。
　　“是我什么都没告诉过你。”司望继续自我检讨道，“甚至这一次，我都没打算要回来，也没打算面对你们。”
　　“那你又是怎么开窍了？”司源气极反笑，司望都怕她用新拿的橙子砸他这不开窍的脑袋，还好司源忍住，保持慢速地剥。
　　“因为一个人。”司望低头老实交代，“我喜欢的人。”
　　“和之前那个是同一个？”司源关注点也很清奇。
　　“是，同一个。”司望脑袋低得更厉害了。
　　司源又笑了声，这次较为爽朗愉悦：“那他还是挺厉害的。”
　　司望怯懦地抬了头，司源把剥好的橙子掰开，递给他一半：“是嫂子还是哥夫？”
　　叫得意外顺嘴又妥帖，司望忙把橙子接过：“哥夫，毕竟他也是男Alpha。”
　　要被叫嫂子，那货指定跟他急。
　　“难怪藏那么严实。”司源掰了瓣橙子喂嘴里，“要让爸妈知道，得有一阵闹了。”
　　“那个，阿源……”司望支支吾吾，战战兢兢，“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司源笑起来，与他相似的眉眼弯出漂亮的弧度：“勉强算是吧。”


第29章 29.0
　　午饭去餐厅吃，司望不愿让妹妹受累下厨，也想着就此机会增进和外甥外甥女的感情。
　　小外甥女倒没啥抵触的，和司望混熟后出门就主动让司望抱。
　　外甥则很警惕地牵着司源的衣角，一路上都没怎么搭理司望，被司源唠叨了两句，才不情不愿地“嗯啊哦”。
　　司望也不勉强孩子，只是到餐厅后主动把菜单推到孩子面前。
　　“你们要吃什么随便点。”
　　外甥女很给面子地欢呼一声，奈何语言还不算流利，喳喳哇哇地说了老半天，司望一个字没听懂。
　　外甥沉着地负责翻译：“她说要这个，这个，这个和那个。”
　　嗯，到底没翻译明白。
　　司望只好顺着俩小朋友手指的方向看，一一把菜都勾选上。
　　司源悠悠来了句：“点的菜不吃完，要被留在餐厅洗碗哦。”
　　俩小朋友立马收敛，小外甥女说：“啾啾，我们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完可以打包嘛。”啾啾司望不以为意，反倒鼓励小朋友们把菜单里的菜都点上。
　　司源还想说什么，却因一个电话打断。
　　“不好意思，大哥，我先接个电话。”不知来电人是谁，司源一下脸都变了，“你帮我看着俩孩子。”说完便匆匆走出餐厅。
　　外甥哄住咿咿呀呀试图跟妈妈司源一块走的外甥女，“是爸爸给妈妈打电话了。”
　　“不要他打电话。”外甥女说。
　　“但我们都出门了，爸爸肯定会问。”外甥把外甥女搂在怀里，“你乖一点，别惹妈妈难过。”
　　司望听出些许不对劲，试探性地问外甥：“为什么不要爸爸打电话？”
　　外甥仍旧直愣愣地看他，好一会儿才拧起单薄的眉头说：“妈妈很相信你的样子，大舅舅。”
　　“你们也可以相信我。”司望放轻了声音，坚定地对上小朋友的眼睛。
　　“那你能打得过爸爸么？”孩子问，“小舅舅能打得过，但小舅舅最近生病了。”
　　小舅舅怎么又生病了？
　　司望心头的疑问一环扣一环，而且为什么要打架？
　　“我能打得过。”但他还是很快回答孩子，印象中妹夫是并不算魁梧的男性Beta，“为什么要打爸爸呢？”
　　“打他的话，他就不敢打妈妈。”孩子说。
　　司望了然，看来小朋友都已经知道父亲家暴母亲的事实。
　　“我晓得了。”司望说。
　　“那你能不能打他？”孩子问。
　　司望摇头：“以暴制暴是不对的。”
　　“妈妈也这么说。”孩子有些失望，“你和妈妈一样，但和小舅舅不一样。”
　　“你认为小舅舅是对的？”司望问。
　　“嗯，他保护了妈妈。”孩子说，“我很喜欢小舅舅。”
　　“我也喜欢小啾啾。”另一个孩子也附和说。
　　“可哪怕把爸爸打一顿，妈妈还是不开心啊。”司望说。
　　孩子顿了顿：“我也没有其他办法让妈妈开心。”
　　“那如果让他们分开……”司望起了个话头，没敢往下说，毕竟面前只是两个对大人世界无知无觉的小朋友。
　　“我和妹妹想让他们分开，然后我们跟着妈妈。”孩子说，“但是爸爸不会同意和妈妈离婚的。”
　　竟然连离婚都知道，小朋友好厉害。
　　“我会劝你们爸爸。”司望说，眼见着小朋友不太信任，又加了一句，“和你们小舅舅一起劝。”
　　小朋友的脸色明媚起来。
　　“能不能告诉我，小舅舅怎么生病了？”司望趁机追问。
　　“我不太清楚，是偷偷听妈妈和舅夫聊天听到的。”孩子用词严谨，但就是不知为何又蹦出一个舅夫，“舅夫说，小舅刚刚动完手术，从身体里取出好大一块石头。”
　　估计是得结石了，司望叹口气，反正司宇是什么都不告诉他，与他恢复联系也是因为急需用钱，不得不拉下脸来。
　　司望问司宇拿钱干什么用，只得到几句含糊其辞。
　　所以不知道人家生了病，也不知道人家有了伴侣。
　　这次回来，重新与司宇建立起正常的联系，也是司望的任务之一。
　　不过，他现在觉得此事应该分外棘手。
　　司源很快回来，若无其事地让司望点菜，绝口不提方才打电话说了什么。
　　而且还记得提醒司望抽空去司宇家看看。
　　“你直接按我给的地址上门，明天周日，他整个白天都在家。”
　　“他这个人只是别扭，你直接上门拜访，他也拉不下脸把你赶出去。”
　　“嗯……可能二哥夫会在，你见到了也不要大惊小怪。”
　　这一天的信息量过多，以至于司望傍晚同妹妹一家道别都没法消化完全。
　　他没着急回父母家，而是找了个人多的广场，坐在人群之外的长椅边缘，依靠给苏白发信息来一一梳理这个平静但暗流汹涌的今天。
　　他真喜欢跟苏白说话，哪怕有所保留也能说个尽兴，因为不管他胡说八道什么，苏白都全力配合。
　　还很给面子地发来红包。
　　司望立马在此基础上多添了点儿转给司源，打着苏白的旗号给钱，司源果然容易接受些。
　　总得给这没见过面的哥夫一个面子。
　　司望为自己这个想法微微翘起嘴角，因此也觉得自己这个哥哥似乎当得也不算糟糕。
　　他仰头看向这座小城的夜空，像他十八岁之前的无数次。
　　这次很走运，他看到了一两颗星子，遥遥地明亮着。
　　苏白发来注意休息的叮嘱，司望不假思索地回复：“你也一样。”
　　照理说，这样的一天该是疲惫的，但司望还有心力看数万光年前的星星，看五十岁以上的大爷大妈们跳广场舞。
　　他知道自己卸下了一些包袱，前路遥远，但他省了些力气可以继续向前走。
　　苏白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竹制的躺椅上，小腹到脚的位置盖着薄毯，而天花板是晃的，上边的绿色吊扇像快要掉下来。
　　嘶，喝多了，脑子发昏。
　　苏白闭眼扶额，等待胃部的泛酸和喉咙的刺痛褪下，才又缓缓睁开眼，撑着椅子扶手坐了起来。
　　毯子随之滑落，他试图去捡，便听到隔壁房间传出一声：“醒了？”
　　来者是位面容素雅的中年女子，围着一蓝碎花的围裙，手上还捧着一盅袅袅冒白汽的汤。
　　好在苏白从来喝酒不断片，认出这应该是张教授的夫人，努力自然而乖巧地唤了声：“师母好。”
　　他可记得教授答应收他为徒，传授他有关喝酒的吸星大法，故唤师母绝对是没错的。
　　“摊上老张这师父，你也是受罪了。”师母缓步走过来，把汤盅放到躺椅旁边的小茶几，边摇头边数落自家丈夫，“如果他说什么不陪他喝酒就不给你毕业证，绝对不要相信，他是开玩笑的，不相信的话直接上报给院长或者校长。”
　　原来张教授是会拿毕业证要挟学生的“大恶人”？
　　苏白忍住笑，终于把毯子捡了起来：“谢谢师母提醒，不过我不是张老师的研究生。”
　　随即起身站直：“我叫苏白，现任H大社会学系讲师，经我校董桦教授的引荐前来拜访您和张教授。”
　　“讲师也不能陪他这么喝啊。”师母神情愈发严肃，“你先喝汤，醒酒的，我去收拾那屡教不改的老头子。”
　　另一边房间里“老头子”哼哼唧唧地喊：“哎哟，我的脑袋疼——哎呦，我的手疼——哎呀——”
　　“张咸瑜，你再嚷嚷一句试试！”师母豪气干云地迈步进了房间。
　　苏白双手捧了汤盅，感叹一句张教授的大名叫出来真的很像“咸鱼”，以及师母果真好手段，一进屋“咸鱼”就不哼唧着造反了。
　　另外汤真好喝，暖胃暖心。
　　最后张教授蔫蔫儿地捂着额头，跟在自家夫人后面走到客厅。
　　苏白放下喝到一半的汤盅，扶着茶几站起来：“张老师。”
　　“你坐你坐，别站着。”教授跟哄小狗似的招呼他坐，“站出毛病来你师母得跟我急。”
　　“人家孩子要出毛病了，你怎么跟人家父母交待？又怎么跟老董交待？”师母斜了他一眼，领着他坐到茶几另一端的沙发上，和苏白正对着，看向苏白的目光又陡然变得慈祥，“好孩子，你坐下，别搭理他。”
　　苏白只好坐回原位，帮着教授说好话：“师母，我自己的酒量我自己有数，您就放心吧。而且昨天我和张老师也是一直在聊学术方面的事情，酒没喝多少。”
　　“你没喝多少，那就是老张喝得多。”师母扭眼，语气危险。
　　直吓得教授一哆嗦：“你这倒霉孩子！有些话是能胡乱说的吗？”
　　“好的，我想起我醒酒汤还没喝完。”苏白了然，乖巧地重新捧了汤盅，“师母手艺真不错。”
　　“那还用你说，我媳妇儿煲汤手艺天下一绝！”教授立马顺台阶下。
　　师母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张咸瑜，说你的正事吧。”
　　苏白也不禁坐直了身子，只听教授勉强端了端架子：“小苏啊，这两天我有个市里的讲解活动，你可以当我助理，跟我走一趟。”
　　“而后也有些资料，你帮着我整理，也能跟着看一遍。”
　　“等到小年后我就休假，那时候你到家来，我给你找找你要的档案。”
　　“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在这边陪我们老两口过个年。董桦他们两口子年前可顾不上你，都得忙到年后去，还不如跟我们逛几天花市。”
　　“我可以的，谢谢张老师！”苏白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
　　“我都还没说当助理和整理资料有工钱。”张教授嗔怪地笑笑。
　　苏白干脆脱口而出：“给您白干都成！”


第30章 30.0
　　领了张教授的委托，苏白得以随时出入Z大校园。
　　他经常在校园内看见那位拾荒老人的身影，心想着也是缘分，没事做的时候会帮着人捡捡空的塑料瓶，如果人愿意还会陪着聊聊天。
　　可惜现在学生们都放寒假了，留校的只有少数，老人说他过年期间会去热闹的地方碰碰运气。
　　老人的话很少，说多了也很累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苏白怀疑他是喉咙或者肺部出了什么问题。
　　很多时候他们都不说话，坐在Z大校内的长椅上，苏白会看看教授给的资料，老人要么是在发呆要么就是在喝水。
　　苏白也邀请过老人一块吃午饭，结果被人一次又一次委婉拒绝。
　　细想也是，他们不算熟悉，或许苏白认为自己是好心，但老人却认为是施舍。
　　后来和张教授一块回校，路上遇到老人，教授还特别熟稔地打招呼：“老江，好久没见你了。”
　　哦，原来老人姓江，苏白问过，但老人从来没回答。
　　“是啊，张教授。”老人礼貌应答，“最近可还好？”
　　“好着呢好着呢。”教授笑道，又把苏白往前推了推：“这是我新收的学生，苏白。”
　　“最近在学校有见过这位小同学。”老人看一看苏白，“还跟他聊过天。”
　　“是，我和江老师相谈甚欢。”苏白从善如流。
　　“使不得使不得，叫我老江就行。”老人赶忙推辞，“你们都是有大学问的人，而我就是个捡垃圾的老头子。”
　　“什么学问不学问，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人，谁又比谁更高贵呢。”教授说，“依我看，小苏也确实可以称你一声老师，你较他年长，人生经历比他多，让他学习学习，有何不妥？”
　　“我是说不过您，张教授。”老人苦笑地摆摆手，“先行告辞，我还得上回收站一趟。”
　　“嗯嗯，你忙你的。”教授应和。
　　“您慢走。”苏白也立马再吱了个声儿。
　　二人目送老者扛着尼龙袋子远去，苏白问教授：“听江老师言谈，感觉他也是个文化人。”
　　什么“使不得”什么“告辞”都信手拈来。
　　“是，只不过没个好际遇，颠颠簸簸地大半辈子都过去了。”教授背了手，转身往宿舍方向踱步，“前两年我刚见到他，是在我文学系朋友的课堂上，他坐在大教室的最后一排，拿支铅笔在旧报纸上记笔记。”
　　“我当时是路过那教室，从后门看见是我朋友的课，就进去听一两耳朵，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看他记笔记吃力，把随身带的圆珠笔给了他。”
　　“后来跟我那朋友聊天，听说他几乎每堂课都来，没有课本和笔记本，就只带着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叠用线缝在一起的旧报纸。”
　　“我朋友对他印象深刻，跟他商量后送了他一套教材和文具，我呢就帮着他在校图书馆办了张借书卡，课后他就可以去图书馆找一些书拓展阅读。”
　　“几次来往过后，渐渐就熟悉了起来，他跟我们说了些自己的事情，哦，对，跟你要研究的主题还挺有关联。”
　　“他也是曾经‘盲.流’中的一员，年轻时进过收容所，活了下来，只不过没被登记在档案。”
　　“我这两年劝说他做个档案，我也好帮他找一找离散的家人，他不愿意，也没跟我说理由。”
　　“我猜想他大概是怕听闻到家人离世的消息，或者是不愿意让家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于是干脆拒绝所有的寻亲帮助，一个人这么熬着。”
　　“当事人不愿意，我自然也没办法强求，只能通过一些他平时的言行举止，来推断他的来历。你也注意到了，他的口音其实偏东北，骨架也偏高大。喜欢文学，而且听我朋友的课能全程跟得上，我朋友教的是唐诗。再加之他那名字：江听寒，一听就有家学底蕴。”
　　“所以我大致推断，他是二三十年前东北农村家庭的孩子，有一定家学底蕴，但高考发挥失常落榜，又因东北那边的下岗潮没法找到‘铁饭碗’工作，只能南下来到发展刚刚起步的Z市碰一碰运气。结果不幸丢失身份证件，被关进城市的收容所，与亲人失散。从收容所里侥幸出来，也没办法找人补办身份证，就只能一直在Z市流浪，靠拾荒度日。”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想，没机会到人家面前证实，毕竟也不是多么好的回忆。”
　　苏白听得入神：“我跟江老师挺有缘分，不知可不可以问他一些当年的事。”
　　“哦，你父亲那事儿，确实，感觉是有些相似。不幸都是相似的。”教授说。
　　苏白沉默了会儿：“但也总感觉他什么都不会跟我说，他姓什么都还是您告诉我的。”
　　结果被教授拍了后脑勺，“那我就怀疑你博士论文怎么写的？这是基本的人际沟通啊，小同学。”
　　“我博士论文是定量研究……”
　　“定量就不需要发问卷，不需要和人沟通了吗？”
　　当然是需要的，苏白的沟通能力没问题，只是老人不愿意说，那他能有什么法子？
　　江听寒，江听寒。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苏白莫名便想起这样一句唐诗，以及想起他还没有好好看见过老人的正脸。
　　有头发过长且未修理遮挡的原因，也有老人跟他讲话从来没敢正眼看过他的原因。
　　苏白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老人多聊聊。
　　司望按照司源说的，找到司宇现在住的房子。
　　开门的是个断臂汉子，沉声问他：“你是谁？”
　　汉子右眼角向下有一个不明符号的黑色刺青，更衬得他凛冽如寒风的目光来势不善。
　　司望强忍着浑身的不自在：“我是司宇的大哥，司望。”
　　“哦，司宇不在，你回去吧。”汉子甩了甩左臂空空的袖子，作势要关上防盗门。
　　司望赶忙扒拉住门沿，“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等。”
　　“你要赖着不走，他肯定就不回来了。”汉子叹了口气，“松手吧。”
　　司望不动：“我这次来，就是想见见他。”
　　“抱歉，可他不想见你。”汉子加重了语气，但到底没把门往里拉，“另外我们欠你的钱，也会一笔一笔偿还的，最多五年内就还清。”
　　“你是他丈夫？”司望死死把着门沿不放，心下也猜到这应该就是他素未谋面的弟夫。
　　“不是。”汉子一口否认，“你回去吧，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我没要求你们还钱，那是我心甘情愿给的。”司望说，“我来也只是想见见他，我还带了礼物。他大病初愈，我这个做哥哥的还不能来看看么……”
　　“司望，”门内传来司宇的声音，“你走，我不稀罕你的东西，刚刚也说了，欠你的钱我们会还。”
　　“你既然知道了我大病初愈，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碍我的眼？”
　　“司宇，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司望气急，“纵使你觉得我对不住你，你也要给我个机会补偿啊！”
　　“就是因为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我再见你就是我对不住你了。”司宇冷冷道，“这句抱歉应该我说。”
　　“抱歉，然后，你可以走了。”
　　司望手一松，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他再咚咚地一通敲，也只引来了探头出来看动静的隔壁邻居。
　　好在邻居是个好人，没有责怪他扰民，反倒安慰他说：“这家的俩小伙子早出晚归的，估计又出门干活去了，你想等到他们可不容易。”
　　估计也是没听到刚刚他们争吵的动静。
　　司望忍住叹息，礼貌地冲邻居笑笑：“谢谢，我知道了。”
　　他把礼物就留在门口，还分了一盒给邻居。
　　“到时候他们回来，向您问起，您就说这礼物是大哥送的。”
　　虽然十有八.九不会收下，但……应该会看邻居的面子吧。
　　“行，他们要来问，我肯定一五一十转达。”
　　而后司望便又回到父母家，毕竟按常理他得待到年后再走。
　　帮着给家里修修补补，又唬着不愿吃药的老父亲吃药，以及协调母亲和新保姆的关系。
　　司望的每一天都很充实，但这期间司宇没有给他留任何消息。
　　苏白还开导他说，没给你发短信就说明他们默默地收下了礼物。
　　也是，不收礼物才会发短信让司望拿走。
　　“可万一他们是默默地给了邻居呢？”司望想到这样的可能，忧心忡忡地问。
　　“乖，没有这个万一。”苏白一口咬定。
　　司望也向父母问了司宇的近况，奈何他们连司宇生病都不知道，还在念念叨叨，说司宇在父亲重病时未曾照看，是不孝顺是白眼狼。
　　“他就应该被他那个混混男朋友打死！”父亲气得脸色都是猪肝紫，母亲把保姆推开，直接用手接住父亲吐出来的痰，“当我没生出这样的贱东西！”
　　司望冷眼旁观父亲的咒骂和母亲的殷勤，竟也有一瞬间在奇怪，小时候那个人见人爱的司宇和现在这个“贱东西”不是同一个人，不然怎么连最为疼爱他的母亲也对这样的谩骂无动于衷呢？


第31章 31.0
　　司望每天晚上都会跟苏白打视频聊天。
　　只聊天，纯情得不得了。
　　“你易感期到了就好好休息，研究调查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司望叮嘱屏幕那头神色恹恹的苏白。
　　在抑制剂的作用下，苏白整个人都蔫儿成寒风里的小白菜，饶是这样也坚持给司望打视频，美其名曰：“特地让你心疼我。”
　　“我今天都在出租屋里躺着，不过明天得出去一趟。”苏白恹恹的神色下闪过一丝狡黠。
　　“你又是打什么主意呢？”司望打趣道。
　　“是昧着良心演苦肉计，欺骗一位无辜老人。”苏白眨眨眼，倒是全盘托出。
　　“总归你不会做坏事的。”司望说。
　　“你这么一说，我良心好受多了。”苏白夸张地拍拍胸口，“另外一千多的抑制剂果然不错，我都没有以前那么困，还能起来看两页资料。”
　　司望失笑：“你还是躺着吧，易感期也就今明两天，耽误不了你什么事儿。”
　　“司望。”苏白忽然凑近了些，目光定定地看向他，“我有一点点想你。”
　　“一点点会不会太少了？”司望调侃，随即正色道，“反正我是很想很想你。”
　　苏白表示，又被肉麻到。
　　“我最近要准备年货，你有啥建议没？”司望想到这茬，顺口问道。
　　苏白一本正经：“多买点儿自己喜欢吃的。”
　　“好嘞。”司望从善如流，“另外我打算年后跟我爸妈说我们俩的事情。”
　　“然后你可能就没法回家了。”苏白叹息。
　　“没法回家是除夕那天告诉他们这事儿。”司望说。
　　“那也太损了。”苏白笑，“还是年后，年后吧，你父亲大病初愈，可别又气出个好歹来。”
　　父亲出不出好歹，司望不清楚，不过他要在这里过完年，那可能就真得气出好歹。
　　为了避免母亲和保姆再发生争吵，司望干脆给保姆结了工钱，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走，准备自己身体力行地照顾病号父亲。
　　虽说有些笨手笨脚，不时会弄洒汤水或者药片。
　　母亲见状总是急急忙忙亲自上阵，等到忙活完又抱怨自己身上这也痛那也疼。
　　司望适时提议再找个保姆，果不其然又被拒绝。
　　父亲呢，则理所应当地享受起病号的待遇，时不时还给司望加个码，甚至还有些嘚瑟：“老子养了你十几二十年，如今总算才看到回报。”
　　“我从二十二岁起，就在给家里打钱，不算这次治病的钱，也有个五六十万。”司望一字一顿，耐心地帮父亲回忆，“读大学的钱你们也只是给我四年的学费，总共两万四。小学到高中，总体花费不到十万块，这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跟伯伯他们吹嘘的。”
　　“哪怕近些年通货膨胀，我给的这些钱抵你们为我花费的绰绰有余。”
　　“哪有儿子跟老子算账那么清的？”父亲不满道。
　　“不是跟你算账。”司望语气冷硬，“是想告诉你，要论孝顺，我已经做到了，别再张口就颠倒黑白，有这精力好好养病。”
　　“我最近辞了职，以后可没那么多钱供你喝酒打牌，生病住院。”
　　在司望看来，他辞职带来了震撼应该不亚于他出.柜——母亲已经在捂心口了。
　　司望眼疾手快地药瓶递给母亲，却没躲过父亲气急扔来的杯子。
　　病中人劲儿不大，杯子砸到司望脊背再轻飘飘落下，碎得一塌糊涂。
　　“混账东西！”
　　司望不搭理他，见母亲已经把药吃了下去，才脱身去找扫帚清理地面。
　　“你那么能耐，干脆让我去死好了！这一天天的，活着也没意思！”父亲得寸进尺地咆哮，母亲则沉默地求助般看向司望。
　　司望若无其事地打扫完地面，将玻璃碴子装进结实的塑料袋。
　　“我待会儿再帮忙找个保姆，至少留人家干到小年。”司望看着母亲忧愁的眼睛说，“这两天我就不回来住了，有别的事情。”
　　“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回来！”父亲低吼。
　　“本来就没打算回来。”司望说，“而且我回来确实不是为了你。”
　　只不过让你直接死了，会成为我的过错，也会成为司宇司源的过错。
　　至于别的事情，当然是他得见一见司宇。
　　后面也找司源问了情况，司源答应帮忙劝说，但结果并不理想。
　　司望只得自己想办法，再拉上苏白一块，俩人商量出来个损招儿：假装被父母赶出家门，上司宇家卖惨碰瓷。
　　唯一没想到的是，假装变成了事实，他真的被“赶出”了家门。
　　苏白在出租屋的床上躺尸一天，第二天醒来强撑着喝了支抑制剂，便按照他原本去Z大查阅资料的时间起床出门。
　　喝过抑制剂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像是与世界隔了一层模糊的屏障，对外感知力大大减弱，好在还没完全傻，能够看清红绿灯了再过马路。
　　这样的损招也只有他这种骗人惯犯才想得出来，只希望能够顺利在校园里遇见江听寒，不然他这一趟算是白出来了。
　　强撑着身体不适在校园里跌跌撞撞，还好路上没碰见什么人，也还好今天天气是合适的阴天，很能凸现出他的孤立无援。
　　苏白回忆了老人经常待的地方，按照这样的路线踱步两圈，最后终于没抗过药效，跌坐在林荫路旁的长椅上。
　　歇一会儿，千万不要一昏不醒，那太丢人了。
　　苏白用手撑着长椅，脑袋一点一点地钓着鱼——老人再不来他可真的要先走了，这幕天席地昏倒也不是个事儿。
　　心里的碎碎念渐渐消声，苏白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
　　完蛋！苏白虚空地抓了两下，最终眼前一黑地磕到长椅上。
　　不知昏迷了多久，肩膀推搡的力度让他稍稍转醒过来：“嗯？”
　　“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好孩子？”
　　是江听寒。
　　苏白陡然精神了，想起自己的计划又瞬间虚弱：“可能是这两天有些感冒，江老师，您能帮我个忙，把我送回我出租屋么？”
　　老人面露为难，苏白趁热打铁道：“离学校不远的，不会耽误您什么事儿。”
　　“我倒不是推三阻四，只是觉得你要去医院看看。”老人果然被唬住，关切说道。
　　去医院看看就露馅了，苏白忙说：“小病，不妨事儿，我回去泡点儿感冒冲剂就好。”
　　老人闻言，沉着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苏白可不敢昏厥，尽可能地让迟钝的大脑运转起来，先不经意地谈到自己的身世：“我打小无父无母，生病都是自己扛过去的，照理说应该更坚强些，没想到今天还是……”
　　“人吃五谷杂粮的，哪个不生病？”老人打断他。
　　苏白听出有戏，便愈发添油加醋：“是这个道理，不过总是自己顾着自己，太难过。难过了，就容易想起，我又没爹没妈，更难过了。”
　　装可怜不好，但装可怜有用，苏白能感觉到老人扶着自己胳膊的手紧了紧。
　　“之前就听你说过，你做的研究是为了找到你父母。”
　　“不。”苏白坦然否认，并再次重复道，“是要研究他们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江老师，不瞒您说，我从张教授那边听到一些您的经历，认为您的经历会对我的研究有很大帮助，斗胆想请您与我详细聊聊。”
　　老人却又沉默了，苏白还想说什么，但晕劲儿上来，只能半合了眼，缄默无语。
　　出租屋在三楼，一老一少没花多少时间便到了地方，苏白仗着自己身体不好，三言两语将老人挽留：“您坐一会儿吧，我不多打扰您。”
　　“想来我们也认识小半个月了，可以算得上是忘年交，我还寻思着有空找您喝两杯呢。”
　　“喝两杯就不用了，我不喝酒。”老人声音沙哑，“有烟么？”
　　问出口时又觉懊恼：“算了，你还生着病……”
　　生着病的苏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尚未开封的软中华。
　　他在戒烟，但总是会在身上带一些烟，如果调查研究时有研究对象抽烟，还可以借此拉近距离方便后续访谈。
　　寻思着老人喉咙不算好，咬一咬牙还是把烟和打火机递了过去。
　　老人点燃香烟，为避免火星烧到头发，他稍稍捋了捋，露出一半清瘦到脱相的脸庞。
　　太瘦了，入目都是眼眶下嶙峋的颧骨。
　　苏白莫名觉得喉头一哽咽，而后对上老人浑浊的视线。
　　“要能帮上你的忙，我可以讲一讲。”老人徐徐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苏白忙不迭道。
　　“到时别嫌我太啰嗦了。”老人笑笑，被烟气呛到，猛烈地咳嗽起来。
　　苏白赶忙起身倒水，递过去时手是抖的：“您也注意身体。”
　　老人没有接水杯，上下打量着苏白：“你自己先注意你自己吧。”
　　“纵使父母不在，也得多爱惜自己一些。”
　　“您放心好了，我都不常生病。”苏白咧嘴笑，眼眶发热。
　　不知是因为自己“欺骗”了老人，还是因为老人这一番话像极了他想象中的父亲。


第32章 32.0
　　“你现在好像不在你父母家。”视频通话时，苏白看到司望身后墙壁，白净得簇新，完全不似之前茶色的暗沉。
　　“嗯，这两天住宾馆。”司望说，“我真被我爸妈赶出家门了。”
　　“操。”苏白笑骂，脑子转了个弯，“你故意的。”
　　“嗯哼。”司望傲娇地点点头，随即神色一黯，“要跟他们住一块，我这个年怕是都过不去。”
　　“这又是怎么了？”苏白顺势问道。
　　“感觉他们俩很矛盾。”司望说，“我有记忆以来，他们就是那么矛盾，并且用他们的矛盾来折磨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们。”
　　“年纪小的时候还期望他们能改，后来上大学了已经完全不奢望，只能自己远离，让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苏白隔着屏幕摸了摸司望额头，宽慰道：“是这样，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我晓得。”司望应了声，转了话题，“过两天我就去司宇那边卖惨。”
　　“你能演得像吗？”苏白失笑。
　　“不清楚，我没演过，但我现在确实很惨。”司望跟他学坏了，这会儿还有心力开玩笑，“你的计划实施得怎么样？”
　　“意外的成功。”苏白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老人家是个顶心软的人，我没说两句就答应了。或许他看到我想到了他自己的孩子，我也总觉得他像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
　　“会不会……”司望眼睛亮了亮。
　　“没那么巧啦。”苏白垂了眼，“当年的盲.流人口几十万呢，我可不敢相信这几十万之一的概率能被我遇上，何况我也不知晓我父亲是生是死。”
　　我一直都不是那么幸运的人。
　　“这世界上有七十亿人，可你还是遇见了我。”司望说，“甚至我们分开那么久，仍然能再次重逢。”
　　“这能算一码事么？”苏白无奈。
　　司望只笑，不答话。
　　大概是要苏白问自己的内心。
　　而答案早已经有了，他确实抱着那样的一丝期待，不切实际地硌上心头发疼。
　　他想，他会去试一试的。
　　“你也别顾虑太多。”司望似乎也注意到他的情绪低落。
　　“晓得了。”苏白学着他的语气，也学着他转移话题的方式，“那你过年打算怎么过？我这边早早地被安排，要陪张教授两口子拜佛逛花市，逛的途中还得录视频给我老师们。”
　　“过年可能得回家一趟。”司望想了想，说，“司宇绝不可能回，司源呢又得留在婆家过年，我再不回去就不像样了。”
　　“这些年，你怪不容易的。”苏白由衷道。
　　他看到司望喉结动了动，追问了句：“怎么了？”
　　司望摇摇头，眼尾却飞红：“刚想起一点以前的事情。”
　　苏白便又要抱歉，司望直接道：“你先住嘴。”
　　苏白捂住嘴，呜呜问道：“为什么？”
　　“我猜到你要说什么。”司望挑一挑眉，眼尾跟涂了胭脂似的，分外动人，“现在换句话说我就允许你开口。”
　　咋这么霸道呢？苏白拿开自己的手：“我现在想咬你一口。”
　　“你还是住嘴吧。”
　　不知道怎么聊起了小时候过年的事。
　　司望就说最值得回忆的还是每个除夕零点时到外边放炮，那是他们一家难得的温情时刻，毕竟除夕夜且是放炮驱邪保平安，骂骂咧咧的也晦气。
　　苏白就说高三那年除夕在广场上，他有见过司望，当时司望还送了他一个苹果。
　　“以前不太好意思跟你说这个。”苏白睫毛于灯下扑闪。
　　司望看着心痒：“别又是道谢？”
　　“道谢我可脸皮厚，张口就来。”苏白说，果真不好意思地别开眼顿了一会儿，又转过眼来，“这个话题不该我顿一下就过去了吗？”
　　司望摇摇头，存心逗他：“我想听到底不好意思个啥。”
　　“也没别的……”没别的却又心虚，纠结一阵子了定定地和司望对上视线，“我大概是从那时对你有好感的。”
　　“那么早啊……”司望听得一愣，“我一直以为我动心得比你早。”
　　“我大概是在我们俩第一次开.房的时候。”
　　“难道是被我的技术征服了？”苏白找回场子，立马嘚瑟地抬抬下巴。
　　“去你的。”司望笑骂，“我没把你踹床底下就算客气的了。”
　　“谢谢您的客气。”苏白油嘴滑舌，很快目光一凛，“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很想知道你的腺体损坏是怎么一回事。”
　　“就绕不过这话题了？”司望叹息，指腹摸索着屏幕里苏白的额发。
　　乱糟糟，但衬得那双眼睛明亮。
　　“绕不过，总归我们俩是要过一辈子的，你也不能瞒我一辈子。”苏白从容不迫地步步紧逼。
　　司望下意识往床头靠了靠，也确实没有了回避的退路，只得先打好预防针：“听完你得冷静，不能唠叨我。”
　　“哦？看情况吧。”苏白得寸进尺。
　　“就是不能唠叨我。”司望坚持底线道，“不然……”
　　“你说你说，我闭嘴。”苏白立马软了气势。
　　司望便三言两语挑三拣四地把自己的情况简要说明，眼见着苏白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连忙扬声提醒：“不准唠叨我！”
　　苏白也只叹口气，故作咬牙切齿：“我不唠叨你，我要在你跟前直接揍你。”
　　“我会还手。”司望冷静道。
　　“正好我们俩互殴一场。”苏白冷哼，“兴致上来了，也可以发展成互干。”
　　好死不死的，司望竟然对这个提议有一点点心动。
　　“咳。”于是没憋住，蓦然笑出声，“这样也好，省得听我们俩抱歉来抱歉去的。”
　　“我最近是怕了这个词儿。”
　　本来都是过去的事情，抱歉来抱歉去也只能讨得口头上的安慰，不如向前看，看看他和苏白将会拥有的下半辈子。
　　很明显苏白同意这个提议：“那到时候你最好把自个儿洗干净。”
　　“你也一样。”司望眨了眨干涩的眼，“我会把你这次易感期的份儿补上。”
　　“两天哦。”苏白吓唬他。
　　“两天就两天。”司望胆儿大得很，“要是细算的话，差的可不止这两天。”
　　“对，还得加上你的。”苏白倒吸一口冷气，“从现在起，我们赶紧弄点儿补品。”
　　“那倒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你想啊，六年七十二个月，每个月有四天，一共就是二百八十八天，大半年呢。”
　　“不是，咱也不用……对哦，我可以，我又没工作，但你有工作啊！”
　　“没事儿，我那工作也清闲得很，来吧来吧。”
　　“你清醒点儿，会出人命的！”
　　原本纯情的夜聊，在二人默契的有意为之里，越聊越黄.暴。
　　司望对此……还挺满意。


第33章 33.0
　　司望大抵是用尽了一生的厚脸皮，外加从苏白那里借了些，赖在司宇家门口面无表情但委屈巴巴地和他那准弟夫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趁人神色微动，立马从门缝里挤进人家门，反手就把防盗门关上，在司宇闻声发作前朗朗笑道：“打扰了。”
　　回应他的只有司宇一记无声的眼刀。
　　大病初愈的司宇面色还是有些发白，窝在躺椅里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脚边放着功率全开的小太阳暖炉。
　　饶是如此，司望仍然觉得不够暖和，默默地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茶几边上，再摸摸索索掏出一盒暖宝宝。
　　司宇已经从躺椅上坐起来，语气不善：“我就不信外边没一家宾馆收你的钱。”
　　“但我确实是被赶出来了。”司望干脆牛头不对马嘴，把盒子一拆，反手招呼弟夫过来，“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地掉书袋。”司宇又是一句骂。
　　那独臂的汉子绕到他手边拍拍他肩膀，转眼回看司望：“担不起大哥这声阁下，我就一没文化的粗人，叫个齐昂。”
　　司望也重要把暖宝宝撕出来一片：“那麻烦你小齐，帮忙把这个贴他身上，嗯，贴哪儿都行。”
　　异常自来熟，也是跟苏白学的。
　　司宇正要反驳，却被齐昂瞥了一眼，瞬间没了声儿，由着齐昂把暖宝宝贴上后腰。
　　“我们前些日子也买过，但是用完了。”齐昂补充说。
　　“那我算是买对了。”司望笑笑，这也是司源提醒他的，说司宇家里暖气不足。
　　齐昂是个会来事儿的，忙道：“谢谢大哥这么费心。”
　　“不是，他是你什么人啊？这就大哥来大哥去了？”司宇可算找着开口的话茬，没好气地呛声道。
　　齐昂也不惯着他：“他是你大哥，自然就是我大哥。你可别说我们俩没什么关系。”
　　司望不厚道地笑出声，赶忙别过脸去调整了表情：“我觉着我晚上睡你们家客厅就很好。”
　　直接很客气地把自己给安排好了。
　　“大哥，我们家有客房。”齐昂说，“你别看面积不大，但确实是两房一厅。”
　　“当初我们租这里的时候，司宇就是看中这屋子有两间卧室，他说以后大哥和妹妹要来，还有个能住的地方。”
　　“要是你们俩都来做客，肯定我和司宇就睡客厅，他都安排好了。”
　　与不好惹的外表相比，司望这弟夫说起话来倒温和得体。
　　“让你们费心了。”司望合掌颔首，由衷谢道。
　　其间他特意看向司宇，正酝酿着要跟老弟说的久别重逢话语，却只见司宇怼了下齐昂小腹，不管不顾地掀了毯子起身：“我困了，去睡了。”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齐昂单手按住了他。
　　司宇顿时滋了牙，司望弱弱地打圆场：“上午也可以睡觉嘛。”
　　齐昂倒没就此撒开司宇：“在这里睡吧，这边也暖和。”
　　“以前没见你那么多事儿。”司宇蹙眉嘀嘀咕咕。
　　“毕竟以前我俩也没啥关系。”齐昂回怼。
　　“你就欺负我吧。”司宇负气道。
　　齐昂笑了：“有大哥在跟前儿，我可不敢。”
　　惹得司望也讪讪：“你们小两口好就行。”
　　不用管我，当我不存在。
　　他找司源打听了，齐昂是司宇男朋友，因着第二性别也是Omega，没法和司宇领证，故之前问及身份，齐昂也说不是司宇丈夫。
　　“大哥你也别站着了，坐吧坐吧，要聊什么问什么尽管说。”齐昂先招呼了司望两句，而后轻轻捏了司宇脖子，由着他躺回躺椅，才自己拖了只塑料凳子坐旁边。
　　司望依言，拘谨地坐到对面的沙发，一下子格局就变成了二对一的会审，司望深吸一口气，找补回当大哥的场子，按照苏白教的流程，问齐昂和司宇是怎么认识的。
　　司宇这会儿睡了，反正眼睛闭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齐昂把唯一的手覆盖在司宇搁在扶手的手背上，缓声道：“我们是在厂里认识的，在同一条流水线上，他在‘上游’，我在‘下游’，大概就是他负责放螺丝钉，我负责拧。”
　　“搭档关系。”司望适时总结。
　　“没错。”齐昂笑笑，又看一看安静睡着的司宇，神色一黯，“后来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情，他没跟我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厂子，我还是无意间听领班说起，才隐约知道些原因。”
　　“然后我把领班打了一顿，辞职去了隔壁县的厂子。”
　　齐昂说得含糊，但司望也很快听出他指的是哪一件事。
　　“后来有个周末的晚上，我被同宿舍的工友带去了工厂附近的酒吧，在那里重新遇到了司宇。”
　　“他在酒吧当驻唱，吉他弹得很漂亮，我也很高兴他还记得我。”
　　说到这里，眉眼狠戾的汉子竟也柔情似水，司望眼见着“睡着”的司宇打了下哆嗦，耳朵红得滴血。
　　司望也佯装没看见：“我都不晓得他会弹吉他。”
　　“你不晓得的事情多了去。”司宇闭着眼睛说“梦话”。
　　齐昂拍拍他手背：“你要跟大哥聊天么？”
　　司宇把脑袋一歪，“睡”得更熟了。
　　齐昂摇摇头，又抱歉地冲司望笑笑：“重逢后我们又交换了新的联系方式，隔三差五地一块聚个餐，正好那会儿我们都是单身，处着处着就在一起过日子了。”
　　“本来都好好的，还琢磨着一块赚钱买房，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有天我上班的时候，机器出了故障，把我整条左胳膊都绞了进去，送去医院抢救保住了命，但花了不少钱。”
　　“我也是伤好透以后，才知道他找大哥你借了钱，也头一次知道了你们兄弟俩的一些往事。”
　　“说来惭愧，原本我是打算一死了之，免得拖累他。但他又是个顶聪明的，看出了我这些想法，这才告诉了我借钱一事。他不想欠你，我自然也是不想的，凭借这个念头，我们撑了过来，到如今也是有两三年了，大概开年就能把欠你的第一笔钱还上。”
　　司望本想下意识地说，不用，本就是应该的，齐昂抢先道：“大哥你也别说不用还，你给是你的心意，我们还是我们的心意，这不冲突。”
　　“在司宇生病前，我们也把欠妹妹的钱还清了。”
　　这倒是，感觉他不收都不像话，司望也只得重重地点一点头：“你们有心了，那小宇的病怎么样了？”
　　“胆结石，已经取出来了。”齐昂说，“养了半个月，闲不住，又开始跑酒吧唱歌。我每天要干别的活也没法完全顾上他，还好城里所有酒吧的老板都跟我俩熟，留了只眼睛照看他，然后周日白天我俩就放假。”
　　“我们是三年前从隔壁县搬回来的，我胳膊伤了之后动也不想动，他为着让我舒心，就提议搬回来。”
　　“我大概躺了一年吧，亏得受伤之前学了些维修电器的技术，后面就每家每户地跑，帮着人修电视空调什么的。也幸好没的是左胳膊，右胳膊还是挺好使。”
　　齐昂说得轻描淡写，但也只有他和司宇二人才知其中艰辛。
　　司望这做哥哥的也只能叹息两声，可恨自己没法真切地为弟弟做些什么。
　　甚至连人家会弹吉他都是刚刚得知。
　　这哥哥当得，过于失败了。
　　“年前我大概都是要在这边叨扰你们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末了，司望也只得这般提议。
　　“你是客人，来了好好待着就行。”司宇这会儿睁了眼，扶了齐昂的胳膊坐起来，倒是看也不看司望，只和自个儿男朋友四目相对，“到点儿了，我去做饭，你在这儿陪他解闷儿。”
　　“一般不都我做饭的吗？”齐昂笑，“你刚睡着了，现在正好跟大哥聊天。”
　　小两口推推搡搡，把这不自在的帽子扣到了司望脑袋上，司望很自觉地说：“不妨事，你们要不嫌弃，我可以下厨。”
　　但是被嫌弃了，小两口都跑去做饭，司望一个空巢老大哥留守客厅，他给苏白发了条“作战成功”的消息，对面回过来一阵欢呼。
　　司望想了想，问道：“你说我该怎么跟他们介绍你？”
　　“只要不说是嫂子，都可以。”苏白回答。
　　“我的意思是，我跟我弟男朋友见面了，人家当面跟我自我介绍。”司望解释道。
　　“如果你弟和你弟男朋友不介意，我也可以直接打视频过来，当面自我介绍。”苏白果真爽快。
　　得了苏白这句保证，司望乐不可支道：“那好，你先等着，等我看我弟啥时候心情好些，我就打视频。”
　　“不是，我怎么感觉我那么像个工具人？”苏白传来抗议。
　　“怎么会呢！”司望哄他，“这叫做仪式感。”
　　“如果我直接跟人随口提一句你是我男朋友，那你才叫做工具人，还是那种只有个姓名没有脸的工具人。”
　　“我怀疑你在阴阳怪气地嘲讽我。”苏白说，“你果然就是在嘲讽我！”


第34章 34.0
　　易感期结束后，苏白跟随着江听寒，去了他平时住的桥洞底下。
　　桥洞，也只是个寻常普通的桥洞，简单摆放了些陈旧被褥和破破烂烂的日用品。
　　因靠近河流又是冬天，这会儿的风吹进了骨头里。
　　苏白这才感受到南国冬天的寒凉。
　　“如果您不嫌弃，可以到我住处住一阵子。”苏白邀请道，怕老人拒绝又赶忙补充，“主要我得很深入地了解您的情况，这就需要一定时间，咱也不能老约在学校见面，那于您于我都不太方便。”
　　老人同意了，还算是爽快。
　　苏白心里想到那个可能，不受控制的嘴角上扬也努力向下压制。
　　可能性太小了，还是别抱什么希望，若是袒露出来让老人发现，也平白教人家忧心。
　　“你，一个人住啊？”
　　进门老人都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愣愣地问。
　　“只是在这边暂住，平时和我对象常住东北的L市。”苏白也没隐瞒，“我对象因为家里有事儿，就没有跟我一块过来。”
　　“有对象啦。”老人浑浊的眼眸亮了亮。
　　苏白能够确定，那是欢喜。
　　“嗯，怎么说今年也二十八了。”苏白笑笑，“您坐，我去给您倒个茶。”
　　老人没坐到沙发，只蜷缩在一张小板凳上，大衣的摆垂到地面。
　　见苏白蹙眉望过来，老人急急忙忙解释：“我坐凳子就好了。”
　　上气不接下气。
　　苏白也不好勉强，将茶水调到合适的温度，再递到老人手边，而后又拖了把凳子，坐到老人对面。
　　斟酌再三，苏白还是开了口：“能方便告诉我您嗓子是怎么个情况么？”
　　“哦。”老人迟缓地放下杯子，“不会妨碍你访谈的。”
　　“我不是这意思。”苏白赶忙解释。
　　老人别过脸，咳嗽了两声：“老毛病了，可能是伤寒闹的，也可能是抽烟抽的。”
　　“有去医院看过吗？”苏白伸出手，但又着实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得讪讪放下。
　　“又不是多金贵的人，病也就病了。”老人回答，转眼看出苏白心思般说道，“也不用想着送我去医院，我没有身份证，看不了病的。”
　　“没身份证，那咱们补办啊！”苏白脱口而出，也不管是冒犯僭越。
　　老人混浊的眼睛里终于倒映上苏白的身影：“小苏，我是个没有家的人，没有人也没有地方能够证明我的身份。”
　　“那要是我能带您回家呢？”苏白言之凿凿，“如今网络技术发达，您只要说您是哪儿的，咱就能导航过去。”
　　“都快三十年了，小苏。”老人说，“三十年可以更换许多地名，也可以让很多人出生或死去。”
　　苏白便想起张教授说的，老人估计是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故不愿提起往事。
　　“您要愿意找，我会陪您找到。”苏白说。
　　老人轻声叹：“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苏白坦然：“有关系啊，我之前不是说，您与我父亲的遭遇有些相似。”
　　“但你我非亲非故……”老人喃喃。
　　“非亲非故，但您还不是愿意帮我。”苏白说。
　　苏白没急着访谈，只忙着先安顿好老人，衣食住都安排妥当，最后还是锲而不舍地要带老人去医院看看。
　　“没身份证也没关系，咱到地方了再想办法。”苏白说。
　　奈何老人执意不去，说什么年龄到了生死由天。
　　“若是去医院，我也痛苦。”老人说。
　　苏白拗不过他，暗自思忖着改日再提，先就由他心意，陪他到学校及学校附近的垃圾池转了转。
　　Z大也终于放了寒假，校园里的学生陆续放假回家，超市食堂也陆续关了门。
　　老人说，放寒假后他会到更远的地方转转，临近春节，垃圾池里总能淘到些宝贝。
　　“你一研究学问的，跟我这流浪汉四处跑，也不太像话。”
　　这次苏白有应对之辞，他回答说：“我的研究内容就是要跟您四处看看，而且我本科的时候老师就说，做学问的最忌端架子，那样是研究不出来好东西的。”
　　“何况大家都是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哪里分什么高低贵贱？”
　　老人一时无话，沉默地翻找出几个纸箱子，苏白忙接过来，熟练地充当助手。
　　江听寒神情莫测地瞧着他，无话也被逼出几句来：“你悠着点儿吧，才病好没多久。”
　　“我没事儿，就一点小毛病。”苏白面不红心不跳地圆谎，“江老师，您是这些年都在Z市生活么？”
　　“不是，从收容所出来后我就去了岭南的北边，因为打听到我妻子可能去了那边。”
　　“但在那边流浪了几年，没有找到一点关于我妻子的消息，茫然回到Z市又找不见当初的熟人，只好不死心地继续北上。可惜没走多远，就需要实名制乘车，我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好靠步行或者途中搭好心人的便车继续北上。”
　　“哪怕没有消息说我妻子在北边，但我仍然一厢情愿地相信。因为我和她都是东北人，一起南下来这边打工讨生活。”
　　“没记错的话，我被带走的前一天，我们俩刚从诊所出来，诊所里的大夫说，她有身孕了。我们还合计着换家工资更高的厂子，攒更多的钱在这座城市里立足。”
　　“谁能想到，我的身份证丢了呢？丢了之后又正巧遇上排查证件的巡警，结果就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也见不到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苏白丢魂了好一阵，抓了好几下才把纸盒子抓稳：“我爸也是被抓进收容所后，跟我妈妈失散的。”
　　“后来我妈妈遭人欺骗，被人贩子拐到了西南山区……生下我，不到我满周岁，就撒手人寰了。”
　　“那真是……”老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神情躲闪。
　　这让苏白觉得他下一句请求是一种强迫，但他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江老师，我其实有打算和您做一个亲子鉴定，除却您跟我父亲遭遇相似这一点，还因为我一见您就感觉很亲切。”
　　说着说着眼眶一热：“万一咱们有这个缘分呢？”
　　“小苏，我都是将死之人了。”老人说，“能对你的研究作出贡献，就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
　　“别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您是不是担心咱们没那关系，我就会不管您了？”苏白赶忙道，“我其实都打算好了，不管是不是，不管我的研究有没有结果，我都会照管您今后的生活。您愿意待在Z市，我就在Z市给您置办房子；您要是想回东北，我就把您接来跟我和我爱人一块住。”
　　“我是真没几天好活的了，小苏，不想那么远的事。”老人拍拍他肩膀，“好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之后苏白再怎么套话，老人只剩下沉默以对，在收集来的所有废品买了二十八块零七毛后，老人可算露出了些许笑容，对苏白说：“走，我请你吃牛肉粉。”
　　苏白担心老人晚上会继续住桥洞，好在这一点老人没跟他犟，还是跟随他回到出租屋。
　　“我睡沙发。”老人说，不管苏白同不同意，就仿若一块老石般沉闷地坐在沙发上。
　　不说允许他睡沙发，估计他又得坐到板凳上。
　　于是苏白没有反对，在板凳上坐累了，从茶几抽屉里摸出来一支烟。
　　他想着老人的嗓子有问题，便没再递给老人一支，老人也没找他要，只拉扯了下.身上的毛毯，慢慢地平躺在沙发。
　　苏白这才发现老人穿他的那些衣服并没有很合身，哪怕他们身高差不多，但衣服穿在老人身上平白大了一码。
　　心里头那股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就叼着烟，没有点燃，把头顶的夜灯关了，失魂落魄地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什么，只有一堵隔壁楼的灰墙，挡住了一个白天的阳光和一个晚上的灯火。
　　所以这会儿没有灯的屋子里很暗，他把香烟夹在指间，想起幼时某一个忽然停电的春节的某个夜晚，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男性亲戚们手中闪烁的香烟火星。
　　小孩子们依照本能地各找各妈，有大人出门排查原因，剩下的人要么哄孩子要么若无其事地继续吹牛侃大山。
　　由于被夺去视力，苏白只感到世界聒噪又烟熏火燎，他被困在这样一个与他无关的罩子里，没有期盼电力恢复，也没有害怕黑暗持续蔓延，更不管母亲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安抚，他那时清晰地感受到，他只有一个人。
　　他的悲欢于世界而言，无关紧要。
　　照理说他不该再有这样的情绪，和司望重逢后，他也确实在遗忘某些被世界遗弃的夜晚。
　　但正如他那个不像是小说的小说所写，人只有不忘记童年时的隐痛，才不会被影子所取代。
　　是的，他到底还是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遇到黑暗会害怕，登上高处会恐惧，有了一点希望又被掐灭也会痛彻心扉。
　　不自觉地，他把香烟攥紧，没找到打火机。
　　忽地，身后的夜灯亮了。
　　他回过头看时，老人抱着毯子坐起来：“你还有事情，就先点着灯吧。”
　　“我没什么事。”苏白转身踱步过去，顺手把皱巴巴的烟卷丢进垃圾桶，“您好好休息，我也收拾收拾，去睡了。”


第35章 35.0
　　“司望，你好吗？”
　　怕房间隔音不好影响老人休息，苏白蹑手蹑脚地出门下楼去，这会儿一面给司望打电话，一面漫无目的地在路灯下游荡。
　　问出的话也呆呆愣愣，没头没脑的。
　　“好着呢。”司望笑着应了下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我现在在我弟上班的酒吧，有点吵，你等一下。”
　　随即苏白听到一阵风声，他避开被榕树气根顶起来的地砖，电话里司望说：“那你还好吗，苏白？”
　　“我也很好。”苏白语调雀跃了些，但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差点被下一棵树的气根绊倒，“哎哟，我去！”
　　“咋的了？”司望赶忙问。
　　“没咋，绊了一下。”苏白赶忙溜达到亮堂的路灯底下，绕着路灯转圈圈，如果此时下雨，还能跳一支《雨中曲》，“我现在也在外边。”
　　“睡不着？”司望问。
　　“睡不着。”苏白叹气，他站定，仰头试图透过榕树的枝叶，去寻找远空中的星子。
　　幸亏这一片都是居民楼，光污染不是很严重，能够瞧见一两颗。
　　“我本来以为事情那么顺利，我就不会烦心。”
　　“可越是顺利，我心里就越是不安。”
　　毕竟除却老人不愿和他做亲子鉴定，其他的事情顺利得仿佛扬江的水，该涨的涨，该退的退。
　　“大概是因为，我顺利地完成我的研究，我就没有理由再跟江老师来往了。”
　　对此，司望劝道：“就算是没法亲子鉴定，证明不出血缘关系，也还是可以做忘年交嘛。再者你不都打算好，哪怕江老师不是你生父，你也会照顾他到临终。”
　　“但是司望，我总有种预感，等我问完我所有的问题，江老师就会离开。”苏白说，“他从来都没有接受我对他未来生活的建议。”
　　“这也是难免的，老人家怕打扰到你。”司望说，“什么事都没法尽善尽美，这是你劝我的话，我这两天也在琢磨。”
　　“哪怕眼下我回来，确实重新跟司宇司源建立起联系，但我也能明显感觉到，我们兄妹的关系也不能回到小时候那样。”
　　“司源性子温柔，自然不会在面上多表露什么，但那天我带她和外甥外甥女出去吃饭，她都得被她丈夫‘查岗’。”
　　“司宇就更不用说，到现在还跟我别扭着，我们俩沟通还得通过他男朋友传话。今天来酒吧也是，我跟着来，他也只全程和他男友说话。”
　　“我和他们之间的联系缺了太多年，想要补回肯定也不能是一时半会儿的三言两语，更有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因为我没打算在w城安居，肯定过完年后又得回L市，他们也各自有各自的小家庭，想好好聚一聚，就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只单纯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说着说着，司望自嘲地笑了笑：“好嘛，本来是想劝你想开点儿，结果把我自己绕进去了。”
　　“那你也得想开。”苏白说，顿了一顿，又道，“想不开也没关系，完全想开了的人都去另一个世界了。”
　　“喂。”司望忙打住，“话也不能这么说。”
　　“反正就是这么个道理。”苏白踢了踢脚下的地砖，“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争得个十之一二也不算亏。”司望说，“要是想着亏，日子更过不下去。”
　　“嗯呐。”苏白赞同，哪怕司望看不到也用力地点点头。
　　“我往回走啦。”
　　“我还得去酒吧待一阵子，司宇他们得凌晨两点半结束。”
　　“嚯，这么辛苦！”
　　“是，不过也还好不是每天都这么晚，但他俩都习惯连轴转，晚上忙完白天又忙。晚上是齐昂陪司宇忙，白天就是司宇陪齐昂。”
　　“也得注意身体啊。”
　　“我提醒过，齐昂也跟我保证说，近期有在注意休息。你也知道，司宇大病了一场，我爸住院那会儿，他也在医院动手术。”
　　“等我这边的事情结束，我还是到你家里去一趟，不到你父母那边，也得和弟弟妹妹聚个餐。”
　　“那是自然，不过我还没有跟我爸妈介绍你。”
　　“别介绍了，瞒着吧，反正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但是该介绍的还是得介绍。”
　　说话间，苏白已经回到了出租屋的单元楼下，为司望的执着心生宽慰：“那先让我带你回趟迟曲吧。”
　　“下学期我的课依然被排到学期中段，也就是说，我大概在三四月份都有空闲。到清明迟曲的李花也该开了，我们一块回去，给我妈磕个头。”
　　司望打了个恍惚，想也没想便答应：“好。”
　　这确实是应该的。
　　“我也好久都没回去了。”苏白说。
　　“嗯。”司望点了头，哪怕苏白看不到。
　　小县城的酒吧有小县城的热闹，司望没敢走太远，于是耳边除了苏白的声音，还有身后仿佛发泄不完的喧嚣。
　　一时不禁又走了神去，还是苏白唤他：“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出租屋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
　　“你忙你的。”司望也不强行挽留，“晚安。”
　　“晚安。”苏白轻笑，“虽然你得熬到凌晨两点半。”
　　挂断电话，司望往酒吧踱步。
　　酒吧里比外边自然暖和许多，但司望情愿在这外边吹吹冷风，踩踩这地面被投射的五彩的光圈，幼稚又固执地消磨时间。
　　说老实话，他不太喜欢司宇的这个职业，哪怕有齐昂的保证以及对司宇人品的了解，他还是难免会以传统的思维方式去考量。
　　说句不太好听的，酒吧驻唱这职业不正经。
　　但司望又比谁都清楚，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他没有权利对弟弟喜欢的事业指手画脚。
　　同样，他也不会喜欢家里人对他和苏白的关系指手画脚。
　　苏白，可以说是司望所有中规中矩的“正确”选择里，唯一一个离经叛道的“不正确”。
　　其他的，诸如什么考学啊，选专业啊，找工作啊，都是各方面权衡利弊得出的最优解。
　　他并不十分喜欢这些正确的最优解，所以他辞职后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自己要干什么，他想的最多的是自己能干什么。
　　继续干“能干”的事情，又会在中途产生厌倦和疲惫，像是他这份前途正好的IT公司中级管理层的职业一样。
　　可他又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他没有爱好，也没有执念，撤下家庭关系带来的重重枷锁后，他发现自己只剩一单薄的纸壳子，风一吹就四散飘了去。
　　诚然现在比以前好些，迷茫无措的时候还有苏白，他们是一条道儿上的。
　　但总不能都依靠苏白，苏白也有自己一腔孤勇要完成的事情。
　　所以说啊，靠自己。
　　司望定了定心神，手机叮咚叮咚收到齐昂的消息。
　　“大哥，司宇要上台唱最后一首歌了，唱完我们就回去。”
　　司望正想回复，齐昂下一条消息就是：“他很喜欢这首歌，也很希望你能来看他表演。”
　　话已至此，想必齐昂也看出司望对司宇这职业颇有芥蒂。
　　“好的，我这就过来。”司望回。
　　齐昂的位置并不难找，他大概一整晚就守在酒吧简易舞台右侧的阴影里，司宇表演结束下台他就跟着陪坐，司宇上台表演他就台下陪站。
　　无可挑剔的世界级好男友。
　　某种程度上，司望也得到了一些宽慰。
　　刚刚从光圈和人群里挤到舞台右侧，还没跟人打招呼，台上的吉他声徐徐响起。
　　齐昂压低嗓子说了句：“其实大哥，你最好站到舞台正对面看，这边最多就看见个侧影。”
　　“这边很好。”司望说，目光越过阴影到达明亮的台前，司宇坐在高脚凳上，怀抱着民谣吉他。
　　舞台上就只有他和他的吉他，高脚凳、麦架和一地碎金的纸屑。
　　伴随着不徐不疾的吉他声，整个酒吧的喧嚣犹如退潮般收敛，司宇安安静静地开了口：
　　“我没有到过北方
　　从前的车马太慢
　　寄不来下雪的冬天
　　我识字太晚
　　送不去一枝李花的翩然
　　路漫漫，漫漫
　　知心人，唯你最心宽
　　路漫漫，慢慢
　　知心人，你我相扶搀”
　　曲是没听过的，词也是没听过的。
　　司望之前便听齐昂说，司宇偶尔会自己写一点歌。
　　这估计就是他自己写的，听起来还蛮窝心。
　　司望忍不住和台下其他观众一起鼓掌，打起节拍。
　　司宇轻快地扫了一阵弦，陡然扬手停止，清唱道：
　　“知心染风寒
　　痴痴由北变为南，你瞒我瞒
　　纵使路漫漫，漫漫
　　一半各一半，劳燕散
　　痴心人，路远行难
　　慢慢，慢慢”
　　拍掌的声音渐渐平息，司望忍不住叹息，这词儿写得过于糟心，让他不禁想到他和苏白分别的那六年。
　　不曾明媒正娶，也闹得个劳燕分飞。
　　齐昂似乎猜到他这反应，笑道：“别忙叹气，还没唱完呢。”
　　果不其然，司宇又重新弹起吉他，不似开头轻快，也不是方才的凄清：
　　“我到达下雪的北方
　　识字不晚，落笔却难
　　信笺拆两半
　　怎料一枝李花，遥寄春色翩然
　　私喃喃，喃喃
　　痴心人，唯你最心欢
　　私喃喃，南南
　　痴心人，相识燕归还”
　　倒是一种对时过境迁的释然，司望也如释重负，鼓掌喝彩地同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好这会儿齐昂的注意力全在刚刚抱着吉他下台的司宇身上，小两口配合默契，一个取下吉他，另一个便单手抖开外套。
　　司望又一次成为局外人。
　　“刚刚唱得怎么样？”司宇边穿外套边问齐昂。
　　齐昂不答：“你问大哥。”
　　司宇没有反驳，也没有应答。
　　司望只好自顾自说道：“我觉得唱得很好，应该是你自己的原创吧，我在别处都没听到过。”
　　想必又是一阵不讨好的自言自语，不料司宇转过头来，轻快地眨了下眼：“是，词曲都是我写的。”
　　“那有取歌名吗？”司望忽然有些受宠若惊。
　　司宇把脑袋转了回去：“就叫个《南北》，我请司源帮忙取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歌词真的杀死我所有脑细胞。


第36章 36.0
　　司望跟了几天司宇的工作，尝试着适应嘈杂的环境，中途也没再退出去，安安静静地待在舞台旁边的角落，听他唱完每一首歌。
　　“不乐意就别傻杵着，我又没强迫说一定每首歌都得听完。”
　　回去的路上，照旧小两口走前边，司望自觉多余地走后边。
　　司宇跟齐昂叨叨，话里话外依旧在点司望。
　　司望也主动应答道：“听了几天，也都听习惯了，不算傻站着。”
　　齐昂顺势碰碰司宇胳膊：“大哥在跟你说话呢，咱好歹得讲礼貌。”
　　本以为又会被回怼，司宇只道：“这天儿也冷，晚上就别跟过来了。”
　　“还好吧，比L市暖和很多。”司望说，“再者，没两天就除夕，你俩也该有假期了。”
　　齐昂回头笑道：“就清闲到初三，过年三天假，得亏只用给妹妹家拜年，不用大费周章地走亲戚。”
　　说完似觉得不妥，赶忙又补充：“也不是我们不想去看叔叔阿姨，主要是我确实不太受人待见。”
　　“你不用跟他解释这么多。”司宇拍了拍齐昂后背，扭头瞧了司望一眼，“他当然晓得我爸妈的脾气。”
　　司望也听得出来，齐昂管他和司源，直接就是称呼的大哥妹妹，但是管他们爸妈还是称呼的叔叔阿姨。
　　“你有这份心就好。”司望跟着劝，“我回来都不愿在家多住几天，更别说你了。”
　　“所以被赶了出来。”司宇有些幸灾乐祸。
　　“多谢二位收留。”司望顺台阶下，“到时给司源拜年，记得带我一个。”
　　司宇又不搭理他了，齐昂忙又履行嘴替职责：“那肯定的。”
　　“你就一个人回来了？”司宇牵了齐昂的手，将他拉到人行道的右侧，给司望留了个可以上前的位置。
　　“就我一个。”司望顺口答，紧走两步，和小两口并肩而行，“我爱人有事儿要办，便没跟我一块。”
　　“我就说你那么大年纪，”司宇笑了声，“是得谈个恋爱了。”
　　“是哥夫还是嫂子？”
　　和司源那天一模一样的问题，但从司宇嘴里问出来又有种别样的含义。
　　司望估摸着这大概是真正和好的信号，但又怕吓着人，按耐住欣喜不动声色道：“你们该喊哥夫，他跟我同岁，是个Alpha。”
　　“难怪捂得那么严实。”司宇冷哼。
　　齐昂打圆场道：“有机会得请哥夫来好好聚一聚。”
　　“肯定有那个机会。”司望也没在意，不自觉笑弯了眼睛，“今年开年后吧，有那个机会。”
　　“再不济还可以打视频，他也老早就跟我说这事儿了。”
　　老人咳了半宿，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苏白好说歹说，最后趁其不备将他搀扶下楼，提前约好的车停在楼下。
　　几乎没怎么耽误，二十分钟后，他们便来到最近的医院。
　　苏白挂的急诊，这个点儿也只有急诊开着。
　　他做好了准备，哪怕得到的回复是预想中的“病人情况不好，需要住院观察”，心脏仍是被狠狠地揪紧。
　　“您是病人家属？”值班护士谨慎地问。
　　苏白下意识地摇摇头，又赶忙点头承认。
　　护士却不相信，最终还是苏白请张教授出马，找来负责Z大周边片区的民警证实了老人的拾荒身份，才堪堪请民警在家属负责人那栏签上大名。
　　一夜无眠，还吵得张教授老两口也陪着他无眠。
　　“认识老江以后，我们都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教授却还不忘安慰他，“幸亏你来了，能帮着搭把手。”
　　“我就只是把他老人家送过来。”苏白低着头，双手握拳。
　　右手心里是几根灰白的头发。
　　他大抵是把自己掐疼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师，您有纸巾么？”
　　“我带了，给。”师母很快递了包纸巾。
　　“谢谢师母，一张就够了。”
　　苏白用纸巾把头发包好收进兜里，张教授看出什么，抬手拍拍他肩膀：“不管检查出啥结果，都别忙着告诉老江。”
　　“您是指？”苏白装傻。
　　“DNA检测。”张教授说，“以及他病情的检测结果。”
　　“或者说，病情结果看他个人情况，可以酌情告知。但DNA检测结果就没必要告知了，毕竟你似乎是偷偷拿到他头发样本，并没有征得他本人同意。”
　　“他本人很干脆地拒绝了DNA检测。”话已至此，苏白也不好瞒着教授，“我不明白，我已经说明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为他尽儿女之责。”
　　“你还是太着急了，小苏。”教授语重心长道，“于他而言，你是或者不是，都会成为一个打击。”
　　“我记得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猜测他继续流浪的原因：怕找不到亲人是一个方面，怕找到亲人又是一个方面。找不到徒增感伤甚至自责，找来了又徒增胆怯甚至羞愧。”
　　“你想想，如果你不是，岂不就让他失望？如果你是，听你讲述身世，他又怎会不愧疚难过？”
　　“那也……不能一直逃避。”苏白没底气道，但抓着纸巾的手没放松。
　　“你还太年轻，总要求着凡事有个结果，有个交代。”教授不徐不疾道，“但是你也要知道，很多事情没结果反倒比有结果要好。”
　　“如果是这样，我永远没法心安。”苏白说，“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张老师，我向您承认，我并没有考虑江老师的感受，只是为求自己心安。”
　　“结果再痛苦我也不怕了，我早就痛苦了这些年。”
　　倒是师母打破眼下的僵持：“好了好了，先守着老江度过难关。你们各有各的道理，都没有错处，辩论下去反倒伤了和气。”
　　“小苏，你想做什么尽管做你的，问心无愧即可。老张说的那些，你可以放在心上琢磨，但你的决定我们也是无法干涉的。”
　　苏白点点头：“师母，我知道你们是好心。我意已决，不管怎样的结果我都受得起。”
　　老人被查出是肺癌晚期，再治疗下去无意义，医生都说回去准备后事。
　　苏白再见到老人已经是两天后，老人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也得到DNA检测的结果，在老人清醒过来看向他时，他心里陡然一颤。
　　他似乎这时才真正看清老人的脸。
　　其实隐约能看出些许神似，但奈何他太像妈妈，似乎没能继承到一点点来自父亲的特征。
　　按照老人对妈妈的熟悉和了解，他该一眼认出苏白的身份，所以刚开始才会避开苏白的问询，又没法拒绝张教授的热情牵线或者还是记挂着苏白，才堪堪答应了苏白的请求。
　　“让你费心了。”老人说。
　　苏白笑笑：“没事。”
　　不自觉地变了调。
　　“看你这表情，我感觉我这病有些严重。”老人似为了宽他的心，难得开起了玩笑。
　　“没有的事儿。”苏白勉强保持平静，“您好好休息……”
　　牙齿打颤咬到了舌头，他到底只唤了声：“江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被封在家里了，没法上班。
　　估计这两天会多更一点。
　　瘫倒。


第37章 37.0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老人还是这句话，“小苏，回去吧，我不治了。”
　　苏白没动，只说：“这瓶葡萄糖还没打完，医生说您得多补充营养。”
　　“你天天带我去吃‘大餐’，已经够好了。”老人说，“打完这瓶葡萄糖，我们就回去。”
　　苏白这才注意到老人所说的“回家”，心下一颤：“我会带您回家的。”
　　尾音哽咽，最后也没唤出那个有关父亲的称呼。
　　老人身体虚弱，暂时受不了那么大刺激。
　　这两天也和张老师他们以及司望商量，决定在听取老人的意愿后，再着手给他办理出院手续。
　　得到DNA检测结果的那个晚上，他靠坐在医院的长廊里，耳畔是病房仪器的滴滴声，以及偶尔传来远的近的脚步声。
　　手机那头的嘟嘟忙音，是这空旷的寂寥里于他唯一的安慰。
　　司望很快接通了电话：“苏白。”
　　苏白耳朵一热：“司望。”
　　他有很多话想跟司望说，但话都梗到了喉头。
　　若是司望在跟前，他肯定是要埋在人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太需要发泄。
　　可此时眼眶却干涩，他没有眼泪，话语也斟酌到极简极准确：“我已经和江老师做完亲子鉴定，结果证明他确实是我父亲。”
　　司望那边传来如释重负的叹息，苏白却没有停顿：“但与此同时，他也被查出肺癌晚期，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司望，我找到他的时候太晚了。”
　　“但这不是你的问题。”司望说，似乎感知到他心中所想，“不管怎么说，你都尽力了。”
　　“如果我早一些来Z市呢？干脆不出国，直接考研到Z大，在张老师手下做研究生，是不是能早些遇到他？”
　　苏白觉得自己很冷静，一声声质问平如死水，连司望都没劝他冷静，只声声唤他名字：“苏白。”
　　“苏白，你听我说！”
　　最后蓦然扬起来的声音让苏白麻木的心脏一跳，“你说。”他声音发颤，眼眶不自觉发烫起来。
　　“你先前也不知道你父亲尚且在人世，上一辈给你留的信息那么少，你如何能大海捞针寻找得到？”
　　“这次能找到，多亏你自己有了那个能力，才能顺利通过董老师认识张老师。”
　　“是，你要说你考研也可以考到张老师那边，先不说考研有那么多不确定性，就算是考到了你能否跟张老师有更深的交流，也要打个问号。毕竟张老师似乎是个很有个性的教授，若你没有这些经历，也没有因这些经历产生你自己独有的对世界的见解，那么张老师还会因为欣赏你而像如今这样帮你吗？”
　　“再者，别忘了你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是想找寻导致你坎坷身世的原因。其余的，应当是命运的馈赠，而并不在你的计划之内。”
　　“再怎么说，你也意外地找到你父亲了，不是吗？”
　　“我知道，司望，你说的道理我都知道。”苏白压低了嗓子，四下太安静了，他害怕因自己传出什么声响而吓到人，“可是，我很难过。”
　　“我知道的，没事。”司望说，“也别难为你自己了，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为难的。”
　　眼泪砸到了手背，苏白一怔神，到底是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司望这两天在为司宇家置办年货，也去了司源家拜访，一碗水端得极平极稳。
　　这次可算见到了他这妹夫，一个明明比他小两岁却已经大腹便便的男性Beta，黄仲文。
　　“不好意思啊，大哥，我一年忙到头，到最近两天才得了闲。上次你来招待不周，弟自罚一杯。”
　　倒酒敬酒，一仰脖喝完再亮底，行云流水一套动作下来，司望也不得不象征性喝了两口辣嗓子的白酒，挤出个客套的假笑道：“仲文，你别那么客气，我来也只是看看你们一家子。”
　　“欸，话不能这么说，大哥你是稀客，好容易来家一趟，我要怠慢了，你下次不来司源可就得怪我了。”
　　这话说得让司望这聊天会死星人彻底无话，司源忙忙解救道：“大哥，你吃菜，别听他瞎嚷嚷。”
　　黄仲文满面堆笑，投向司源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司望注意到了，只垂了眼不动声色地给坐在他手边的外甥夹菜。
　　小外甥女看到了，咿咿呀呀地也要司望给她夹菜。
　　“叫什么叫，有没有点儿礼貌？没看见大舅舅在吗？”黄仲文低吼了声，唬得小小姑娘忙往妈妈怀里躲，期间也不敢哼哼，一对浅色的眸子顿时蓄满了泪水。
　　“灵灵是喜欢舅舅，才让舅舅夹菜的，对不对？”司望忙忙打圆场，给外甥女的碗里挑了一筷子菜。
　　“吃饭吧，灵灵，吃完饭跟哥哥玩去。”司源轻声哄着怀里的女儿，“别难过，你看大舅舅那么喜欢你。”
　　话语间，没提到黄仲文一句。
　　司源对这个家暴她的、也很有可能家暴孩子们的男人绝无感情，司望本就在思忖怎么劝妹妹离婚，现在看来他得早些留心这边的律师，请一两个不错的帮妹妹打离婚官司。
　　“哎哟，大哥，让你见笑，见笑。”黄仲文继续用他那恶心的笑容讨好司望。
　　司望也知道，这是因为他这两年给司源的钱帮黄仲文堵上了好几个生意上的窟窿，估计这会儿黄仲文还以为他在L市家财万贯、事业有成。
　　他也没打算把辞职的事情告诉弟弟妹妹，反正暂时不能告诉，省得平白让他们忧心。
　　而且司源明显也需要他来撑腰。
　　“我说话不太好听，按道理讲也不该我多话。但是仲文，你叫我一声哥，这话我也跟你掏心窝子地说。”
　　“你平日里不着家，回来了也别跟孩子们板着脸。小浩和灵灵多好的孩子，谁见了不喜欢？你这一吼，俩孩子都吓着了。”
　　“我那是跟他们闹着玩儿呢，大哥，你问小浩和灵灵。我也知道平时亏欠他们许多，这不一回来就陪他们学习陪他们玩儿。”黄仲文圆滑地避开司望的话里有话。
　　司望只得把一口气憋下去，心下也算知道司宇说话带刺的好处，直接一句“你对我妹妹和外甥外甥女好些，不然我揍你”来得肯定舒坦许多。
　　“大哥，吃菜吧，菜都凉了。”司源适时开了口，不徐不疾把这茬翻篇过去。
　　司望蹙眉，心想司源这离婚官司是得提上日程。
　　顾及着自家这边鸡毛蒜皮的同时，司望也留意着苏白的情绪波动。
　　与江老师父子相认这一大喜，被江老师生命垂危这一大悲冲击，起落之下难免心神不宁。
　　但苏白此人又极坚韧，在电话里哭了一阵子后，又忙忙擦干眼泪去照顾病床上的江老师。
　　司望见他如此，自己这边的烦心事也就先撂在一边，没跟他透露半分。
　　总归自己能解决。
　　大年三十，司望带着司宇和司源的祝福敲开父母家的门。
　　进门年货还没放下，父亲便先骂了过来。
　　看起来他恢复得不错，还能坐起来看报纸。
　　母亲和往日一样殷勤又疏离，一边接过司望手里的大包小包，一边跟司望“汇报”保姆的去向：“她回家过年去了，到初四再回来上班。我按你说的，慢慢放手让她做事，她做得不算麻利，但也勉强能看得过去了。”
　　司望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妈，这两瓶药酒是司源送的。”司望一一给母亲介绍年货的组成部分，“说是您有风湿，每天喝两杯很管用。”
　　“然后这堆腊肉香肠也是她给的。”
　　母亲笑容依旧，没有多出一分：“你之前买的，我们都没吃完。”
　　“她送她的，我买我的，不冲突。”司望转身，又指指香肠腊肉旁边的一堆礼盒，“这是司宇和齐昂给买的补品和点心，具体是什么得拆开看。”
　　母亲笑容一顿，眼圈红了。
　　“谁稀罕他买的破烂玩意儿，扔出去！”父亲拍着椅子扶手，不合时宜地瞎嚷嚷，“老子病了不来看，五六年过节都不回来的混账东西，谁稀罕他的破烂玩意儿！”
　　司望没搭理他：“妈，那这些我就放你屋？”
　　“放吧放吧。”母亲飞快地擦擦眼角，“你弟弟这些年，怪不容易。”
　　“司宇和司源都不容易。”司望说。
　　倒绝口不提他自己。


第38章 38.0
　　除夕，家里一片冷清。
　　阖家团圆也只三个人，连小时候的光景都不如。
　　当然，近些年司望也没回家，平常年岁就只父母两个人一块过年。
　　这样想想，也觉得有些许歉意。
　　为让眼下这个年顺利过去，司望老老实实地按母亲的指挥打扫房屋，为年夜菜做准备，连父亲时不时的发病他都能轻描淡写地忽略掉。
　　这些年司望忙于事业，饶是说话依旧直来直往，但也品出了些许人情世故，大概能猜测些许父亲动不动在他面前发脾气的原因。
　　独属于父亲的权威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以往遵从于他权威的孩子们纷纷离家；而作为妻子的母亲有一贯温柔忍让，令他很多时候都没处发火。
　　可以说，司望回来得正是时候。
　　“今年什么时候回去祭祖啊？”司望问母亲道。
　　这事儿母亲不管，他就是问出来打个岔。
　　管的人自然而然收起方才的无理取闹，故作严肃道：“今年我是去不成了，我去不成你妈回去也没意思。”
　　“所以我去？”司望反问打断，见父亲还在愣神，直接自顾自笑道，“本来也该我去。”
　　“我很久都没去看爷爷奶奶了。”
　　“你大忙人一个，打个电话回来都是抽空，我和你妈都不指望你回家过年，更别提你爷爷奶奶。”父亲逮住了他错处，又是一顿阴阳怪气的发挥。
　　司望不理不睬：“妈，窗户和桌子我都擦完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干的？”
　　母亲似在走神，听他忽然发问猛地一颤：“哦哦，没什么了，你歇着吧。”
　　“今年小宇和小齐都说有空，到时候我和他们一块回趟老家。”司望补充道。
　　“你敢带他们去，我就不会让你走出这个门。”父亲说。
　　“您大病初愈，还是歇歇吧。”司望说。
　　他偷着空给苏白打电话，在门外。
　　这样的回避与懦弱全无关系，而是不太愿意让父母知道他心里有那样一个人存在。
　　他舍不得让苏白被父亲那般刻薄地评判。
　　如今尚且能佯装无事地和睦共处，不过是他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将苏白护在身后，如果父母迈过这一界限，他很难保证自己还能佯装无事地做足孝顺儿子的戏份。
　　司宇至今不归，大概也是有害怕齐昂被刻薄针对的缘故。
　　“司望。”苏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
　　司望很喜欢他每次唤自己的声音和语气，毫不迟疑、笃定恳切，现在开头都不用“喂”一声，更显自己的特别和亲密。
　　虽然就喊一声这么简单的事情，不用刻意分析回味，但每分析回味一次都是幸福。
　　“苏白。”司望弯了一下自己嘴角，“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白也笑了声，“江老师想见见你。”
　　“好。”司望一秒答应，又立马慌乱起来，“但我这会儿在外边，光线不好，等等昂。”
　　左右看了，寻到一盏亮堂的路灯，他忙忙小跑到路灯底下，打开了视频通话。
　　“苏白，你看看，我发型有没有乱啊？”一见苏白的脸，司望不放心地急声问道。
　　“帅的。”苏白给予很高的评价。
　　司望又整理了下表情：“这样会不会显得更尊重些？”
　　苏白失笑：“放轻松，放轻松，江老师又不会吃了你。”
　　“过年还是说点儿吉祥话啊。”司望提醒道。
　　他注意到苏白发红的眼圈，略显僵硬的嘴角。
　　“新年快乐，大吉大利，恭喜发财。”苏白没头没脑地说着前后不连贯的吉祥话，努力开怀的样子让司望也明了——他是怕自己担心。
　　“这些话先攒攒，”司望忍住叹息，“我们一块跟江老师说。”
　　苏白为老人办了出院手续。
　　原本和张教授老两口约好的一块过年逛花市，也只能搁置不了了之。
　　但教授和师母都没因此责怪苏白，还尽他们所能地帮苏白照顾卧病在床的老人，一直忙活到除夕还依依不舍地细细叮嘱：“有什么事情，尽管打电话来找，都自己人，也别拘礼太客气。”
　　苏白一一应下，余下的时间则守在老人的病床边，唯一的休闲只有司望打来的电话。
　　司望怕他心里想不开。
　　其实说老实话，他现在也谈不上什么想得开想不开。
　　同司望告知检验结果的那晚上，苏白压抑着嗓音哭了半宿，司望都怕他哭坏身体，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眼泪落下来是无知无觉的，心脏疼也只有夺眶而出的那一瞬。
　　其余似乎是依照惯性，将这些年的寻找和坚持一点点打湿、模糊、洗刷，最后大脑一片白，眼里心里也空空落落。
　　到现在，他守在老人病床前，心里也是空的。
　　他拿捏不准，若老人真在他眼前离世，他该抱有怎样的感情。
　　先前的眼泪多是因为未能早日和父亲重逢的悔恨与不甘心，若真真论起为之伤感也不过是叹命运无常，分不出一丝因血缘亲情带来的痛彻心扉。
　　若真是陌生人，反倒能真正放开些许，悲痛与否都能问心无愧。
　　可这血浓于水偏偏又离散近三十年，伤心断肠反倒成了虚假的伪装。
　　“司望，你别说话，就这样陪我一会儿。”
　　偷闲躲在客厅，握着微凉的手机只听见对面人徐徐的呼吸，不用再说多余的话，空落落的心就有了依托。
　　他真想见他啊。
　　与那些在国外独自求学，大雪弥漫屋内又没暖气的冬天不一样，饶是冻得瑟瑟发抖甚至发热生病起来，他都好好地把司望藏在心底隐秘的角落，咬牙坚信着靠自己能挺过去。
　　这是他自己要走的路，也是他自己要求的结果。
　　他理应无所畏惧，理应不再回头。
　　可是眼下，于南国暖冬的夜晚，他抓着胳膊发起抖来，不合时宜地说道：“司望，我好想你。”
　　仿佛向人讨要着一个温暖的拥抱。
　　分明天天都在打电话，分开也不到一个月。
　　这会儿偏偏矫情起来了。
　　他这讨人厌的性子，好在司望不嫌他。
　　司望只觉平常，自自然然地接下：“我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看《红楼梦》，因为对通行本的续书不满意，去找了别的版本看，然后看得精神有点错乱。
　　我找的是癸酉本，就是网上吵得很凶的“鬼本”，其中剧情过分鬼畜，但鬼畜中又透露出一丝合理，让人欲罢不能，故这两天光在看各种红楼梦鬼本的分析，看得脑仁疼。
　　本来想趁着有空多写一点的文，但着实提不起精神，又因剧情也确实进入到收尾阶段，写起来疲乏也属正常，这里先给大家道个歉。等更无聊的话可以看看我完结的旧文们，或者看看《红楼梦》——不能我一个人痛苦hhh


第39章 39.0
　　除夕当天，张教授老两口来了一次，送了好些营养品作为年货。
　　师母还考虑到苏白厨艺一般，挑的食材都是处理好只需上锅蒸一蒸的。
　　“尽力就行，别太为难自个儿。”张教授说。
　　和老师对他的安慰一模一样。
　　苏白给老师他们打过电话，本意是让他们放心，结果还是让他们担心了。
　　“需要我们过来一趟么，小白？”老师温声又急切地问。
　　苏白说，不用。
　　“不用的，老师，我自己可以。”他有条不紊地回复，异常平静。
　　多余的不安情绪已经寄放在司望那里，别的时候苏白都平静得像块打不碎的石头。
　　“好孩子，不用为我太难过。”老人也这么说。
　　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地宽慰他。
　　苏白摇摇头：“过年呢，不难过。”
　　老人也就不说话了，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默默地睡过去。
　　很多时候，出租屋和医院里一样，也都是静谧无声的。
　　苏白想办法让自己忙碌起来，蒸饭蒸菜，打扫卫生，多多少少使这临时的居所有些许春节的喜庆。
　　其实说起来，苏白对过年一事算不上热衷，大学那会儿住老师家里，才过了几个勉强像样的新年，之后就是漫长的海外留学，一直到了今年与司望重逢。
　　今年算是不错了，他回归祖国，又与爱人重逢，还找到了离散多年的亲生父亲，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再多的不甘心，大约也是因为过于贪心，硬要那十之一二。
　　老人睡不安稳，大抵是身上疼痛，但他一声不吭。
　　起来勉强喝了两口热粥，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您慢些。”苏白忙把手上的碗放了，探手给老人拍背揉后心。
　　老人瘦得厉害，脊背干枯得几乎只剩皮，苏白甚至都不敢垂眼去看他手背上暴.露的血管。
　　“没事儿，我歇会儿就好。”老人说，“你忙你的。”
　　“今天过节，不忙呢。”苏白笑笑。
　　“我应该是耽误你的研究了。”老人说。
　　“没有，我研究都快结束了。”苏白说，“我都想不到怎么会这样顺利。”
　　“我帮到你啦？”老人眼睛亮了亮。
　　“帮大忙了。”苏白柔声道，“您好好休息，等病养好我就带您回您老家。”
　　“你不用为我多余操这些心，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是萍水相逢。”老人说，“不谈耽误你研究进度，我也切切实实欠了你治病救命的费用。”
　　“您跟我算那么清楚干嘛？”苏白宽慰着反问，“都说了我们有缘，而且......也是我应该做的。”
　　他还是没有准备好告诉老人，DNA检测的结果。
　　张教授让他考虑清楚，而眼下他唯一得到的结果就是隐瞒。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老人自然的提起，提起便是一种刺激。
　　甚至是一种错误。
　　老人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适合再经受大起大落。
　　午饭后老人躺了一会儿，而后强撑着身体要自己去厕所，苏白尽力劝说着老人用便盆。
　　“我自己可以的，小苏。”
　　“在医院的时候不方便，现在我可以的。”
　　老病，将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都折损为哀求。
　　苏白这时候又想，如果他告诉老人他们是亲父子，老人是否可以不用这般窘迫。
　　亦或者更窘迫，也说不一定。
　　左右为难之下，他选择折中，要背老人去洗手间。
　　“我就在门口，您需要随时叫我。”
　　也许张教授说的是对的，有些事情要个结果要个交代，反倒是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苏白靠在白墙边，低头数着地砖，默默地出神，想到现在他不只有他自己。
　　“江老师，等晚些时候，我要给我爱人打视频电话。”
　　将老人背回床榻，苏白一边掖被子一边不经意说道。
　　老人果不其然有些慌张：“那，那我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他知道您的事情，我跟他提到过。”苏白耐心地解释道，“他老早就跟我说，想见见您。”
　　“见我干嘛啊？”老人无奈又不解。
　　“因为我把您当作父亲一样看待，也希望我爱人能见见我的长辈。”苏白将话转了几个弯，委婉劝说道，“我和他在一起快十年，但因为种种事情耽误了结婚，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今年就正式定下来了。”
　　“在定下来之前，总得见见父母长辈。”
　　他猜想老人会被说动，老人也果然被他说动。
　　“那就见一见吧。”老人笑道，“见了我也安心。”
　　听闻这般回复，苏白心下了然，他和老人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只不过老人不晓得他是明白的。
　　司望对着镜头快速地又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您，您好，我是苏白的男朋友，司望。”
　　但难免紧张，说出来的话都结结巴巴，且忘记称呼对方，显得很没有礼貌。
　　对面那陌生的长者眉目和善，见他这等窘样还温声宽慰：“你好，小司，小苏经常跟我提到你。”
　　“他也经常跟我说起您。”司望愣愣地接茬，“正好是除夕，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攒了好一阵的吉祥话，说出口时才发觉不妙。
　　老人脸色也随之一变，但很快调整过来：“你也事事如意。”
　　司望顿时不知该如何回话，怕影响镜头的画面，克制住自己不原地转圈圈。
　　他想着求助对面的苏白，怎料老人又开了口：“你和小苏都要事事如意。”
　　随即话匣子便打开来，老人问起司望的工作与家庭，司望一一回答后，又添了些他和苏白在一起的细节。
　　言辞恳切真实，只不过省略了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目的就是为了让老人放心。
　　“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老人说，“要好好地一块扶持着走下去啊。”
　　“您放心好了。”司望回答，声音和对面的苏白重叠起来。
　　他眨了下眼，画面外的苏白探了探脑袋。
　　相视一笑。
　　“你这会儿看起来是在外边啊，小司。”老人看出来他这通话背景。
　　“嗯。”司望有点尴尬，忙忙编词儿回应道，“我这会儿在外边看烟花呢，刚有一处放烟花的。”
　　“你们那边儿放烟花真早。”老人不疑有他。
　　司望抬手擦擦被风吹干了的额汗：“一般都放得早。”
　　苏白笑了声，很明显。
　　司望说：“苏白，你别躲镜头后边笑。”
　　苏白这才又把脸探进镜头里，与老人挨着，司望忽地看出他们爷俩儿眉眼间的相似。
　　不是很明显的五官相似，而是一种神态气质，往那儿一坐就知道是亲爷俩。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苏白做过基因检测，给了他一定的心理暗示。
　　不过司望觉得，苏白能找到老人，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卡文…不过快结束了。


第40章 40.0
　　考虑到初三以后司宇齐昂得上班，司望张罗着初二那天就出发去乡下祭祖。
　　为方便民众节日里走亲访友，从县城到各乡村的公交车打初二起就开始营业，不过就是每天的班次比较少，故祭完祖后，司望他们也不能在老家过多停留。
　　由于司望常年不着家，这些情况还是司宇一一告知的，他和齐昂定居w城后，每年都会回一次老家。
　　以往年纪小的时候，轮不到他们这些小辈操心，一般都是父亲随家族里有车的叔伯长辈回去。
　　司望还是高考出成绩后的那个夏天，跟随父亲坐公交大巴回去，才见到爷爷奶奶的坟碑。
　　爷爷奶奶去时，司望才上初中，一家子人乌泱泱来，又乌泱泱走，他守在灵堂前跪坐了两天两夜，待到第三日后的清晨，两具棺木被泥土掩盖，他才随父母回到县城的家，就此又病了三天。
　　司望记得自己没流眼泪，不管是爷爷奶奶下葬时，还是多年后见到爷爷奶奶的墓碑时。
　　但他会无止境地做梦，梦见小时候的傍晚等爷爷奶奶回家，梦见初中时坐车绕过层层盘山公路却没能及时赶到见爷爷奶奶最后一面。
　　旧梦惊醒，望见窗外路灯闪烁，犹如灶火融融跳动。
　　他这才不自觉泪流满面，近乎歇斯底里。
　　这会儿便是大巴还没到站，就先红了眼眶，怕旁边的司宇齐昂看见，别过脸去专注地看车窗外流动的风景。
　　齐昂和司宇坐在他右手边，隔了一条走道的位置。
　　车上没多少人，徒留车载小电视吱吱呀呀地播放老港片，混合着车辆颠簸过坎的声响，竟也显得安静。
　　齐昂为活跃气氛，隔着过道热心地为司望讲起，这些年他和司宇一块回老家的见闻。
　　司望也很好奇，因为司宇和司源都是跟着父母长大的，对于爷爷奶奶的印象并不深，司宇怎么会在跟家里断绝关系的同时，每年过年回去扫墓祭祖。
　　但他也很快猜出一个原因，这很容易。
　　“我家里没什么人，所以我打小就不知道这些礼节仪式，和司宇在一块后才慢慢重视起来。”
　　“我们俩在一起没个见证，也没有法律的保护，更别提什么标记不标记，给爷爷奶奶隔空烧了纸磕了头，才正式定下来。”
　　“等到后面定居县城，过年和清明重阳，都会去祖坟上拜拜。祈求庇护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和司宇需要长辈的认可。”
　　果然如此，司望了然地笑笑：“现在也有我的认可。”
　　“是，谢谢大哥。”齐昂颔首，微微笑起来时眉眼间的凌厉都融化。
　　司望不太清楚齐昂的家庭背景，司宇都不怎么搭理他，更别提跟他详细说起，齐昂自己似乎也有意忽略，话语的重心都落在司家这边。
　　从父亲的骂骂咧咧，以及齐昂的含糊其辞里，司望也仅仅拼凑出齐昂孤身一人成长打拼，进工厂打工前曾当过一段时间混混。
　　其余的，便不知晓。
　　反正司宇信任他，和他都处了这么多年。
　　司望不去操这些无所谓的心。
　　下车后，还得沿着乡道走个半小时。
　　不南不北地界的乡下冬天，羊肠小道两侧都还是密密匝匝的枝叶，或枯黄或灰绿，相比于北方，更散发出些许清新的生机。
　　司宇和齐昂在他前边开路，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纸钱元宝和香，他们还带了司源的份，遵循着“人不到礼到”的传统。
　　老家的几间土屋只剩下地基，爷爷奶奶的墓在老屋后边的山坡。
　　司宇和齐昂熟练地配合，用镰刀砍去两边挡路的芒草与藤蔓，司望则拎着所有的纸钱香火，沿着这条人为开出来的窄路攀登到坡上的碑前。
　　“每次回来都得修理修理这附近的杂草，这一片基本都没人住，杂草长得特厉害。”齐昂单手将杂草堆拢住，司宇就用镰刀往那坦露出来的茎部砍去。
　　不多时，坟茔四周的杂草都被收拾齐整，给他们留出一片跪拜烧纸的地方。
　　爷爷奶奶合葬在一处，是典型的夫妻墓，只有一个碑。
　　司宇折了四五张纸钱，围成一个底层的小圈子，齐昂点火，等到这底层的圈子燃烧起来，二人又覆上新的纸钱。
　　“你点香磕头吧，就算不按年龄也该你先。”司宇低头烧纸，头也不抬道。
　　司望讪讪地应答：“好。”
　　老弟不搭理则已，一搭理就肯定是在说正事。
　　司望点了三柱香，插入坟前那尊窄窄的香台。
　　空气里香火与纸烟的气息交杂，呛得他眼眶一热，跪拜下去接触到那软草的地面，眼泪顺势掉了下来。
　　爷爷奶奶，还恕孙儿不孝，到现在才来看你们。
　　大学那四年，他每一年都没落下，但工作后的这六年，一次都没来过。
　　每每都是于寒衣节或者七月半，在外乡街道的角落，燃起一小丛祭奠的火，等到火焰熄灭灰烬凉透，再自行将纸灰收拾妥当带走。
　　爷爷奶奶说过，心意到了就行，不用太多繁琐的仪式。
　　只是司望在苛责自己。
　　我以后会每年来的，我保证。
　　本来还想着早些来见你们，但是爷爷奶奶，我现在有了要继续留下来的理由，有了要继续陪伴余生的人。
　　他很好，你们见到他，也会喜欢他的。
　　苏白连续好几天都没睡过整觉，不敢睡是一方面，不想睡又是另一方面。
　　他能明显感受到老人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从能勉强打起精神来喝一点热粥热汤，到滴水不进急得苏白又想把他送去医院或者干脆请医生上门来给他输些葡萄糖。
　　“明明去医院前都还好好的，一顿饭不说吃多少，也好歹能吃掉一碗牛肉粉。”
　　魔怔时苏白对来看望他们的张教授夫妇喃喃自语。
　　“怎么去了趟医院反而越来越不行了？”
　　“小苏，小苏！”
　　两位长辈来回呼喊，才勉强将他唤回了魂。
　　“病来如山倒，没法子的。”张教授说。
　　“人老了都要经过这一遭。”师母说。
　　可是，可是他才五十来岁，才刚刚年过半百......我们也才见面一个月......
　　苏白心里有千言万语抓挠着他，同时也让他勉强清醒过来——他不能拿自己的脆弱来为难他人。
　　好在没有过分失态。
　　而每晚与司望通电话，他又仿佛被什么扼住喉咙，声音嘶哑到不知该呼喊什么。
　　“司望，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你还有能做到的。”司望说，“在他还清醒的时候，多跟他说说你的事情，不管多琐碎的事情都可以跟他掰开揉碎地讲。”
　　“他肯定会很高兴的，你相信我。”
　　“讲我认为我开心的事情？”苏白还有些恍惚。
　　“是的，你开心他自然也就开心。”司望有些哽咽，“你等着我啊，苏白，我买了初五的票，过两天就来陪你。”


第41章 41.0
　　苏白稍稍安定了些。
　　大约从现在起，就开始数司望过来的日子。
　　没几天，一只手都能数完。
　　数来数去，倒显得多此一举。
　　他多半是为了保持心态平稳，坚持到司望到来。
　　同时也拿这个给老人鼓劲儿，说小司初五就过来了，咱好歹见他一面不是。
　　但老人的记忆已经有些恍惚，总是想着除夕夜还没有过去。
　　“初五，那还有五天哦。”
　　“今天初二了，江老师，还有三天。”
　　苏白一遍遍告诉老人，快了快了，也同样是在告诉自己，快了快了。
　　他希望老人能等到司望，能等到真正见司望一面。
　　司望是苏白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美好。
　　可上天总爱用命运捉弄凡人，越是心心念念，越是求之不得。
　　老人的精神头没有几天前好了，醒来也糊里糊涂颠三倒四地说些话。
　　大概关于他的故乡，大概关于他的妻子。
　　他没有提一句苏白。
　　似乎是真的不知道实情。
　　苏白也没法多想，只能留心地去听这些模糊无逻辑的呓语，试图从中梳理清楚老人的故乡所在。
　　恒无乡。
　　哪里是恒无乡？
　　苏白搜索了整张东北地图，都一无所获，甚至把搜索范围拓展到全国，也是竹篮打水白忙一通。
　　“你若是知道这个‘恒无’是哪一个‘恒无’，倒还好找。怕就是怕以前的‘恒无’到现在不是‘恒无’，甚至这个‘恒无’只是口头上的地名，而非书面上。”
　　张教授把所遇困难掰开揉碎，每块碎片都扎进苏白内心。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或者你换一个思路，小苏。”师母温声宽慰，“带老江去找你妈妈吧。”
　　“古人云，吾心安处是吾乡，他现在最记挂的除了故乡，就是你妈妈。”
　　苏白垂下眼帘，他没想过让母亲的尸骨继续留在迟曲，原本是打算着送父母一道回归他们的故乡。
　　可是现在，这条路走不通。
　　张教授看出他的为难，又适时开口道：“要不然你就把他们一道，带回你要定居的地方，到时候祭拜也方便。而且他们也应该会愿意的。”
　　“吾心安处是吾乡，你的所在是他们共同的安处。”
　　“他不知道我是谁。”苏白讷讷道。
　　“这跟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两位长辈笑笑，齐声道，“何况他要是知道呢？”
　　不管知道不知道吧，眼下苏白只能尽自己的全力，让老人最后的时光过得轻松些许。
　　送走教授和师母，苏白坐回床边，却听昏迷中的老人唤了声：“小白。”
　　苏白顿时起身，通体震颤。
　　“我在。”他下意识应答。
　　虽然有可能不是唤的他，因为老人从来都是和张教授他们一样，很客气地称呼他为“小苏”。
　　老人颤巍巍地睁开眼，抬手似乎要挣扎着坐起身。
　　苏白忙上前搀扶：“您是要喝水，还是想吃点儿什么？”
　　老人摇摇头：“我刚想起来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想赶紧跟你说。”
　　他顿了一顿，低声叹息道：“可是好像又忘记了。”
　　一整段话有条不紊，完全不像最近那些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
　　苏白心下又是忐忑又是希冀，轻声宽慰道：“没事儿，您慢慢想，不着急。”
　　老人黯然地摇摇头：“想不起来。”
　　忽地他又抬眼，略显急切地问：“小司什么时候过来啊？”
　　“初五，还有两天。”苏白答道，“快了，就这两天。”
　　听起来老人算是清醒的，他还记得“小司”，记得小司要来看他。
　　“快了，快了。”老人也跟着重复，涣散的眸光有了一点清明，“我好像又想起来了，小白。”
　　“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多余的话，老人没再说，又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司望去妹妹家拜完年，可算是完成了他这一趟回老家的所有任务。
　　“硬是回来花一大笔钱才舒坦。”司宇照旧阴阳怪气。
　　齐昂熟练地碰一碰他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司望对此已然免疫，谁让他年初一就又搬回弟弟弟夫家住，哪怕又给红包又送礼物，也不能消减他给小两口带来的麻烦。
　　毕竟他在跟前，这小两口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拉拉手拽拽胳膊。
　　司望已经很注意不让自己的存在感过于明显，奈何一米八的大活人一个，很难真正变成纸片。
　　买的初五下午一点的机票，所以他得赶早坐高铁到市区机场，初四收拾完东西，本来还想跟司宇齐昂去一趟酒吧，被小两口严词拒绝。
　　司宇不多搭理他，齐昂就负责解释：“大哥，你早上九点钟的高铁，还是早些休息吧。”
　　司望自是知道弟弟弟夫的好意，不过他稍微有些好奇：“每天也没见你怎么休息啊，小齐，你白天工作，晚上还得熬大夜。”
　　“我都是抽空余时间，零零散散地补觉，所以不困。”齐昂说，“司宇之前也是和我一样，零零散散地补觉，晚上熬大夜，白天陪我到处跑活。”
　　所以才大病了一场。
　　司望看了眼司宇，“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跟大哥开口。”
　　司宇只勾住了齐昂的手：“我俩可以的，你别瞎操心。”
　　行吧行吧，瞎操心。
　　初五当天，司望起得很早，一是不愿意过多打扰，二是苏白那边的情况不算太好。
　　有可能初五的票都买晚，他也想过提早，但w城距市区太远，高铁票和机票的时间要协调上，很不容易。
　　他几番周折，才订到初五最合适的票。
　　视频通话里，苏白反复劝他别急，似乎也在反复让自己宽心。
　　司望看得出来，他不在，苏白整个人的状态是紧绷着的。
　　离开前，司望把红包袋压在了茶几的果盘底下，那小两口回家太晚，这会儿还在补觉。
　　等他们起来，司望也已经通过车站安检，在候车室里安然等车了。
　　高铁没有晚点，司望坐上车，陆陆续续收到弟夫和妹妹的问候。
　　“目前一切顺利。”他一一回复，“到地方了我会发信息报平安的。”
　　放下手机，他拉开拎着的挎包翻找出充电线，与此同时还翻找出几个红包。
　　有两个是给外甥外甥女的压岁钱，红包外头是他特意挑选的“平安喜乐”字样。
　　另外两个有些陌生，他打开其中一个，里头果不其然是一沓红票子，还有一份米白的信纸。
　　司望抽.出信纸，展开来映入眼帘的是司宇那连滚带爬的字。
　　“本来是想推给司源写的，但她说她自己得写一份，还要教俩孩子写，顾不上我，让我自己写。”
　　“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哥夫的见面礼，虽然还没来得及见上面，但得帮你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我和齐昂会好好过日子，勿念，你要给钱的话，我还是会勉为其难地收着。”
　　好草率的信，或者应该算是一张便条吧，内容和字儿一样草率。
　　司望重新折好防护区，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另一个红包构造和这个一样，红票子外加米白信纸。
　　司源写字儿就斯文秀丽许多，不愧是有可能会当语文老师的人。
　　“大哥：
　　见信好。
　　很多年没给你写过信了，可能也是因为如今通讯便利，而我们又渐行渐远。很多年前给你写信的时候，我们还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是我率先疏远的亲人，也没有想过一向和我不怎么对盘的二哥，会成为我灰暗婚姻生活的仰仗。
　　二哥总是说，如果不是他我会过得更好，会跟你一样过得好。我记得我反问，你怎么知道大哥就过得好？很多事情你不说，我们也不问，但并不代表我们不会知道，怎么说我们都是流着一样的血。
　　所以我渐渐跟二哥要好，也渐渐开始理解你。兄弟姐妹间没有一辈子的仇，同样兄弟姐妹间也不能没有属于自己的世界。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只是因为凑巧而降生在同一片屋檐下，比旁的人更亲近，但到底都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泥潭。
　　我很感激你和二哥都会毫不犹豫地向泥潭中的我搭把手，同时我也不埋怨所谓的我为原生家庭牺牲了我的前途命运。
　　哥，我很庆幸成为你们的妹妹，也希望你们是庆幸有我这个妹妹。
　　祝一切顺利，以及帮我向哥夫问好。
　　妹：司源”
　　司望吸了下鼻子，喉咙有些酸涩。
　　他赶忙把信纸有折叠好，拆开了两个小朋友的红包。
　　这里面终于没了红票子，只有小朋友手工做的小贺卡。
　　小姑娘的全是天马行空的画，小小子的是对妹妹那幅画的注解：“妹妹的意思是，大舅舅要经常来找我们玩儿。”
　　以及“我也很欢喜，大舅舅能和小舅舅一样，来家里陪我们玩儿。”
　　真好。
　　司望把红包一一放回，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咬牙，泪流满面。
　　“司望，你坐上车了吗？”
　　“在车上呢......”
　　“没事儿吧，怎么哭了？”
　　“没，苏白，都很顺利。”
　　“顺利就不会哭了啊。是不是时间太赶了？果然你还是得和弟弟妹妹们多待一阵。”
　　“不是，这是感动的眼泪！”
　　“啊？”
　　司望终于照着纸巾擤鼻涕，嘟嘟囔囔道：“我弟弟妹妹都很好。”
　　苏白叹了口气，如释重负道：“很好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写完了。


第42章 42.0
　　到达Z市已经是下午三点，司望直接打车去往苏白给的地址。
　　他行李不多，再加之南国冬季气候温暖，一个人轻装上门即可。
　　苏白还是不放心地打电话过来：“到哪儿了啊？”
　　“刚坐上出租。”司望看向车窗外流动的景色，“这路两边都是花儿，开得很好看。”
　　“毕竟是岭南，一年四季都有花儿。”苏白笑笑，话语是疲惫后的放松，“你到了的话，我们就可以一块把江老师带到楼下，晒晒太阳。我正好找张教授借来把轮椅。”
　　“不过就是辛苦你，来一趟也不能好好逛逛。”
　　“你这是什么话。”司望叹息着打断道，“咱俩是伴侣，得共进退的。”
　　“嗯，我知道。”苏白轻声应道，“谢谢。”
　　司望无奈笑道：“不客气。而且要真论起来，我也得跟你说谢谢。”
　　“如果不是你一直在给我鼓劲的话，我今年也未必会有勇气回老家。”
　　“更谈不上去祭拜爷爷奶奶以及跟弟弟妹妹和解。”
　　“谢谢来谢谢去就没意思了。”苏白说。
　　“你既然知道，那就赶紧换个说法。”司望抬了抬手，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溜进来，鱼一样在他掌心游走，窗外花影绰约。
　　他预感到苏白会说什么话，而这话也是自己将要脱口而出的肺腑之言。
　　但苏白停顿了下：“我要正式些。”
　　“这有什么好正式的？”司望失笑。
　　“就是要正式些。”苏白说，“至少得当面说。”
　　“好吧。”司望被打败，也认同道，“当面说。”
　　结果当面反倒相顾无言，苏白站在那狭窄的门前冲他挤出一个笑，顿时眼眶泛红。
　　“你来了。”
　　司望心脏被揪着疼：“嗯，我来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有一个切切实实的拥抱。
　　心跳声便合在了一起。
　　司望来后，老人的精神高昂得不正常。
　　每天早上能喝下一碗热粥，而后也不昏沉，就笑眯眯地等苏白和司望带他下楼晒太阳。
　　苏白最害怕是回光返照，这两天张教授夫妇也来得勤，和苏白商量把老人接到他们家住。
　　苏白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也感谢他们考虑得那么周到。
　　房东在知晓老人情况后不是没来催过搬家，本来苏白和司望考虑要不要直接带老人飞回东北，但老人的情况没能定下来，也只好暂时观望。
　　张教授夫妇的好意，算是给了他们一条退路。
　　“顺其自然。”司望揽一揽苏白肩膀，轻声安慰道。
　　有司望在，他就更有底气些。
　　下楼晒太阳。
　　苏白负责背，司望负责搬轮椅和锁门。
　　到达楼下的平地，二人配合着将老人放上轮椅，而后再给他大腿盖上毯子。
　　老小区道路不算平直，弯弯曲曲，不时还有老榕树的气根挡道。
　　苏白和司望轮班陪老人聊天，总会有一个人注意路障。
　　聊天内容多半是他们俩谈恋爱的开心事儿，老人听的时候居多，不怎么吭声，微微笑着像一尊瘦削的弥勒佛。
　　司望也有试探地问老人，关于他以往的事情。
　　老人没回答过，一说又是忘记了，想不起来。
　　这让苏白以为前两天老人说他像妈妈，是一个他自己臆想出来的错觉。
　　他们终于走到一片开阔的小公园，临近中午，小公园里也没什么人。
　　“阳光真好啊。”老人悠悠说道，嗓音沙哑，“以前忙着讨生活，都没怎么好好地晒晒太阳。”
　　“现在有我们呢，您放心晒。”苏白心一酸，立马接过话茬。
　　老人摇摇头，合上了眼。
　　苏白怕是日头太烈，忙又说：“咱要不要去阴凉一点的地方。”
　　“不用，让你太费心了。”老人说。
　　“您干嘛又说这话？”苏白笑，难掩鼻酸。
　　司望不动声色地揽过他的腰。
　　老人睁开眼，扭头定定地望着并肩而立的他们。
　　“我找了你们太久，没找到，于是，剩下的这些年都放弃了。”
　　“对不起。”
　　“您没有对不起我。”苏白说。
　　司望顺势放开手，让他绕到轮椅正面，半蹲下.身，视线与老人齐平。
　　“您看我现在不挺好的吗，爸？”
　　老人一愣神，混浊的眼眸失去焦距，而后又颤巍巍地将视线定格。
　　“是，”他细细地再次打量苏白，嘴角扬起一点点笑，“挺好的。”
　　他抬起枯瘦的手，慢慢地帮苏白擦去滑到侧脸的泪。
　　“小白，我要去找你妈妈了。”
　　“这一次，我一定能找到她。”
　　阳光很好，明亮得发白。
　　苏白回握住那双粗糙的枯瘦的手，感受到属于父亲的体温在一点点流逝。
　　他慌里忙张地拉扯毯子，想将这样一双可能会牵着他长大的手捂暖，但做什么都是徒劳。
　　很快司望的手盖在他手上：“苏白。”
　　将他蓦然唤回神。
　　他就这样傻愣愣地看着司望嘴唇一张一合：“我们一起，送爸回家吧。”


第43章 43.0
　　最终，苏白将父亲的骨灰带回了L市，安葬在市郊公墓。
　　期间老师们没少来看望，张教授和师母也因不放心，经常打电话来问候。
　　苏白通通以没事安慰之，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没事。
　　趁着还没开学，整理整理这次调查研究搜集来的资料，而后再备备课；闲暇时就跟司望一块出门溜达，看看天看看云，买完菜又赶紧溜达回来——到二三月份了，北方还是天儿冷。
　　在合适的时间里跟司望的弟弟妹妹们视频聊天，听他们“爆料”司望小时候的窘事很给面子地大笑。
　　其余时间跟司望腻歪在一起，不说话不动弹，懒洋洋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可司望还是很担心他，每天除了必要的思索未来，就是捏着他脸逗他笑。
　　“你说我真去开个书店怎么样？”司望一本正经地问，“不需要多大，四五十平，店里全摆着我喜欢的小说和杂志。”
　　“你会亏本的。”苏白一本正经道。
　　“这么快就否决了？”司望刻意地拖长声调，生怕苏白感觉不出来他是在撒娇，“我还想跟你拉点儿投资呢。”
　　“我们俩可以一块去投资个火锅店。”苏白拍拍他手背，煞有介事道。
　　“可以，我觉得这个行。”司望倒戈得特别快。
　　苏白当然知道司望并没有做生意的志向，也不是做生意那块料，跟他一通天马行空地画大饼，就是为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也知道司望其实在正儿八经地思考未来，这个思考不能浪费在他身上。
　　于是苏白有意引导司望往他自己既喜欢又擅长的方向想，最后得出一个很大学老师的结论：“要不然你去考个研吧？”
　　“考什么研？”司望还有些身在此山中的迷茫。
　　“汉语言文学方向的。”苏白说，“你不就爱看些文学小说么？之前上学那会儿，你跟我还能说得头头是道。”
　　“那也只是对别人的作品指手画脚。”司望叹了口气，“我迄今为止自认为用的最好的比喻，是把你比作一只貂。”
　　苏白一时语塞，鼓着眼瞪了他一会儿：“那只能说明，你没有成为作家的天赋。”
　　司望探身过来，整个人挂苏白身上：“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有写小说。”
　　“留学那会儿，写着玩。”苏白敷衍道。
　　“有底稿吗？我想看。”司望晃晃他肩膀。
　　“多数都扔掉了，只有一部分，而且都是乱稿的，没整理。”苏白反手将身上人搂住，再一个翻身，把他压倒在沙发，“怎么，想给我找事情做啊？”
　　“给我自己找事儿。”司望拍拍苏白的侧脸，“你才是大忙人一个。”
　　“你要翻着玩也行。”苏白别开眼，“不过可以提前告诉你，我那些小说基本没有什么文学价值可言。”
　　“我保证不会骂你的。”司望信誓旦旦，“我是很文明的读者。”
　　文明读者本人连夜把作者仅存的书稿整理了出来，惹得作者披着被子迷迷瞪瞪地喊道：“司望，你快给我睡觉！”
　　“你可以先睡，不用等我。”司望利落地收拾完书稿，转身到浴室洗漱前扭头冲床上鼓起来的小山包道。
　　他特地只给自己留了盏小台灯，外加上外边的路灯照明，照常理说，不影响睡眠。
　　“你快洗漱完了睡觉！”苏白催促，可不讲道理。
　　司望赶忙冲了个战斗澡，哆哆嗦嗦往温热的被窝里一钻，就被人八爪鱼一般抱了个满怀。
　　“没我睡不着啊？”司望想到这一层，嘴角都咧到耳后根。
　　怀中人呼吸浅浅，已然熟睡过去，司望听了一会儿，知道他不是作假，摸索着往他额头亲了口，咽下了一声叹息。
　　司望更知道，这些天来苏白的心一直没安定，哪怕表面与平时一致，但其实还没有迈过那个坎。
　　每天可以说是为了让司望放心，在强颜欢笑。
　　睡觉时苏白总是将司望搂抱得紧，因为做噩梦还会发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总憋在心里不是个事儿。
　　但司望也想不出开解他的办法，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也许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而他能做的就是陪伴和等待。
　　“我个人觉得，你这些稿子里最好的还是影子的故事。”
　　饶是沙发不宽敞，也有别的地方可以坐，但司望就是要跟苏白挤在一块，把手上的稿纸扬一扬，示意苏白看。
　　苏白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往他身上靠：“你说。”
　　倒是看也没看稿纸。
　　司望腾出手来将人一揽，又抖一抖稿纸，细细评判道：“构思和立意都可以，不被影子吞噬的代价就是用疼痛保持清醒，这是我没想到的。”
　　“能麻木些也好。”苏白闷闷说道。
　　司望垂眼：“可是你不会。”
　　“我高估我自己了，司望。”苏白抓一抓司望衣襟，没有抬起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我自己在避免你的担心。”
　　“但是越这样，你好像越担心了。”
　　“我只是想多为你做些事情。”司望说，“没办法与你真正感同身受，多为你担心一分也是好的。”
　　苏白这才抬了脸，睫毛湿漉漉的。
　　“先把稿子放下吧。”苏白笑笑。
　　司望猜测到他要做什么，顺从地将稿纸放到沙发扶手，但苏白只是蜻蜓点水地吻了吻他嘴唇。
　　“中午想吃什么？”问着无关紧要的话。
　　司望知道不能强来，温顺又无奈地回答：“出门转转吧。”
　　再等等，再等等。
　　一辈子那么长，几个星期，几个月都不算什么。
　　他相信苏白不会颓废太久。
　　是夜，当怀中的温暖蓦然抽.离，司望睁开眼，窗前融融的灯光，将苏白的背影勾勒朦胧。
　　轻手轻脚地翻身而起，他嗅到空气里燃烧的烟草味。
　　苏白侧过身，指间跳跃着红色的光点。
　　“吵到你了？”
　　“没。”司望踱步到他身前，“还有烟吗？”
　　“你都不怎么抽。”苏白捻灭手上的烟蒂。
　　“不怎么抽不代表我不会。”司望见他把烟捻灭，也就作罢，伸手拉过他胳膊，将他半揽入怀，“不过现在也不用了。”
　　苏白也了然，抬手兜住司望后脑勺，和他交换了一个湿热的烟草味的吻。
　　与白日里的蜻蜓点水不同，这个吻缠绵滚烫又湿润。
　　苏白是冷清的雪，融化了就是沸腾的水，哪怕烫上心口司望也只想紧搂着不放。
　　他们也已经很久没这样亲近过，用着将彼此嵌入骨骼的力度，不分你我的亲密无间。
　　紧贴在一起的肌肤仿佛燃烧般滚烫，苏白湿漉漉的睫毛挠着司望面颊的一小块肌肤，分开后泛起丝丝的凉意。
　　昏黄的灯光透窗而来，将苏白的侧脸细细渲染，司望与他额头相抵，感受着呼吸与心跳，和那声微不可闻的啜泣。
　　“继续吗？”苏白轻声问。
　　“不了。”司望摇摇头，“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44章 44.0
　　趁苏白去学校开会的空档，司望把他整理好的小说手稿电子版拿去打印，顺带把老人和同他俩的合照也一并打印了。
　　回家的途中路过快递驿站，把几天前在线上买的相册拿回去。
　　虽说现在有手机电脑和平板，都可以储存电子照片，但把相片洗出来放进厚厚的相册里，会更有岁月流逝的实感。
　　这也是他想送给苏白的礼物，代表着他们也曾留下过一些人生的十之一二。
　　“改得还可以，语病和错别字儿都纠正了。”苏白看完一遍打印稿，点头赞许道。
　　“那我就拿去投稿。”司望拨弄着他后脑勺过长的头发，“先试试国家级杂志，不行再降到省级。”
　　“很多大作家成名前都是这样投稿的。”
　　苏白失笑：“好了，别扒拉我头发。”
　　“我给你梳理一下吧，怎么说都得出去见人。”司望扒拉完最后两下收手，把下巴搁到苏白肩膀。
　　“嫌弃我啊。”苏白故作嗔怪地颓丧了他一下，到底没推搡动，眸子里波光流转，“那还是帮我剪一下头发，想留短发了。”
　　司望确实有理发的手艺，为了省钱，这些年他都是自己给自己剪头发，慢慢也剪得像模像样。
　　“减到你这个长度吧。”苏白说。
　　“会不会太短？”司望问，印象中苏白的头发总是及肩膀的。
　　“太短是剃寸头。”苏白说，又合了眼，“来吧来吧，快速搞定，我还要看书查资料。”
　　不知为何，司望隐隐感觉，苏白是有些许放下的迹象——至少做出了改变。
　　至于那本已经放入不少照片的相册，司望想再过段时间交给苏白。
　　过段时间，等苏白真正放下的时候。
　　短发果然清爽，修剪过后显得人都年轻了十岁。
　　“把你这身摇粒绒脱了。”司望被勾起了兴致，转身就在衣柜里一通翻找，找出一套他前两年陪客户打高尔夫时穿的运动服。
　　蓝白学生款，特阳光特青春。
　　外加上一顶白色棒球帽，齐活儿。
　　“我发现你这爱好真不得了。”苏白摊开胳膊由他摆弄，不多时便换上这身青春阳光。
　　司望上上下下打量了，满意地抬手压一压他发顶的帽子：“长这么大就这点儿爱好，但捯饬我自己捯饬腻了，当然得来祸祸你。”
　　“大多时候你都艰苦朴素得很，可看不出你这么讲究。”苏白把帽子理正，跟司望拉拉扯扯地晃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司望穿着浅色条纹的羊绒背心，里头搭件白衬衣，打眼看过去比他身侧的苏白要年长沉稳不少。
　　实际上苏白比他大四个月呢。
　　“要这么一看，我都忍不住喊你哥哥。”苏白咋舌道。
　　“来，喊啊。”司望接茬回敬道。
　　“我敢喊你敢接么？”苏白抬抬下巴，反问着激他。
　　“你先喊了再说。”司望忍不住笑。
　　“哥哥。”苏白喊得那叫一个顺溜。
　　司望腾得一下，脸红到耳朵。
　　“我就说你接不了。”苏白笑着把他圈入怀里，提供了肩膀让他埋脸进去。
　　司望嘀咕道：“你太犯规了。”
　　但苏白就一直圈着他不放，拥抱持续到司望缓解了害羞，仍然在继续着。
　　“怎么了？”司望下意识问。
　　“抱会儿。”苏白声线微哑，“你身上暖和。”
　　苏白自然知道，自己目前这状态不对。
　　似乎一直在撑着一个假面具，过着如往常大差不差的生活。
　　司望看出他在逞强，但似乎也怕伤着他，没有特意去剥开他的假面，而是顺其自然地陪着他甚至有些哄着他的意味。
　　苏白想要发泄，但他之前已经因发泄失态过很多次，自己都觉得那没什么意思。
　　司望没那责任要随时承受他的颓丧情绪。
　　“那我把你的稿子用邮箱发给《收获》，你还是得取一个笔名吧。”司望由着苏白腻在自己身上，反手拍拍他手背作为问询。
　　“江……”苏白喃喃，“江钓雪。”
　　“取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司望愣了愣：“好。”
　　他应该听出来了。
　　苏白从来都相信，自己跟司望心有灵犀。
　　“三月中旬你应该还是有空吧？”苏白问。
　　“当然，我一无业游民。”司望点击了发送，很快收到杂志那边发来的自动回复，“上面说，一个月后给咱们具体回复。”
　　“效率还挺高。”苏白由衷道，“我以前投社科杂志，都要等两三个月，甚至有家让我等了半年。”
　　“做学问不容易啊。”司望说。
　　“准确地说，是投稿上期刊不容易。”苏白纠正道，“三月中旬，我们一块回趟迟曲，我得把我妈接过来。”
　　“嗯。”司望不多说，覆在他手背的手扣紧了些。
　　大抵所有事情都在向好发展，司望在整理并帮他投完他所有小说稿件后，也终于下定决心，考现当代文学的研究生。
　　“虽说我个人建议你考去帝都，”苏白说，“但你要死磕H大也不是不行。”
　　“H大的人文学院也不错啦。”司望说，“再者，我只能算是文学爱好者，没打算做文学方向的研究。当是学深一点知识罢了。”
　　“你这心态很好，不功利。”苏白不吝夸奖。
　　“那可能是因为我有两三百万存款。”司望煞有介事地叹息。
　　“之前你不是说就一百万吗？”
　　“昂，先前算漏了一部分，以及不晓得以前什么时候买了笔基金，涨了。”
　　“……我升职到副教授，月薪也才一万五。”
　　这人比人，气死人。
　　“没事儿，我可以不花我的钱，给你养我的机会。”司望现在嘴也越来越贫。
　　“我养你了，谁来养我？”苏白故作悲切。
　　“我养。”司望拍拍胸膛。
　　好嘛，这一圈子，又给兜回来了。
　　腻腻歪歪的。
　　可单单也只是腻歪，没更多出格的举动。
　　小别重逢后，他们俩过了近一个月清汤寡水的生活。
　　哪怕中途苏白有一次易感期，也是喝抑制剂度过去的。
　　苏白记得司望只抱着他，一遍遍拍抚着他背脊，声声应答着他梦里的呓语。
　　后来就算苏白有意勾.引，司望也都坐怀不乱。
　　毕竟也都没有太多的兴致。
　　苏白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调整过来。
　　可没想到，还没等他调节好，司望那日期不定、神出鬼没的易感期，来了。
　　“抑制剂对你也不管用。”苏白吻了吻司望发烫的嘴唇，空气里久违地漾起淡淡的梅花香气，“交给我吧，嗯？”
　　“你别勉强就是。”司望抓着床单想避开，但处于本能又不愿跟苏白相分离。
　　苏白眼见着他忍耐得脖子都暴起青筋，叹口气道：“我才没勉强呢。”
　　“勉强的是你，司望。”


第45章 45.0
　　“弄疼你了？”
　　苏白眼见着怀中人又掉下眼泪来，不由得一番舔吻，轻声细语地问。
　　“易感期。”司望也没别开脸，就由着他一通乱亲，“再加上最近……确实心里头有事儿。”
　　司望很坦诚，而别扭的是苏白。
　　本来的抱歉也被咽下去，苏白会意地描摹他五官的轮廓，一遍遍用吻缠绵。
　　“你别想太多。”苏白说。
　　“那有帮到你一些么？”司望问，眸光清澈又缱绻。
　　苏白心软得不行，把自己往司望的怀抱里埋了埋：“有的，你那么好。”
　　我那么糟糕，都还喜欢我。
　　“就是别掉眼泪了，弄得像我欺负你一样。”
　　这是一句恃宠而骄的卖乖，但到底欺负还是欺负了，而后被人翻身反制，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梅花和雪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恰如他们此时相紧握的手。
　　三月已经到来，外边依旧春寒料峭。
　　屋里暖气开着让人有些迷糊，司望蜷在苏白怀里眯了没一会儿，又睁开眼亮晶晶地看向苏白，嗓音沙沙似小狗呜咽：“开窗透一透气吧，苏白。”
　　“嗯，那你好好躺着。”苏白给他掖好被子，再披衣起身。
　　还才刚刚踱步到窗前，身后就响起窸窣声，他一边开窗，一边扭头向后望，果不其然司望披了睡袍一瘸一拐地跳过来。
　　春寒拂过他侧颈，司望扑了他满怀。
　　“喏，你看，”司望一手揽过苏白肩膀，帮他挡去一部分涌进屋里的寒意，另一只手指着窗外枯枝上泛起的绿意，“春天来了。”
　　神态欢喜得像个小朋友。
　　“就是风有点像刀子。”苏白轻飘飘地扫兴道，眨眨眼忍下涌上来的湿润，与司望更严丝合缝地贴贴，“好冷——”
　　“那我们还是回床上躺着，窗户就让它打开，不关了。”司望到底是心疼他的。
　　“我忽然有点好奇你小时候的样子。”苏白趁机说道。
　　“那我去问问司宇司源，有没有存我小时候的照片，我自己这边是没有的。”司望回答，顺势被他扑倒在床上，“正好我们要回去一趟。”
　　“我准备了点儿礼物。”苏白说，“希望他们能喜欢。”
　　“他们一般都不挑。”司望说，“我只甩红包过去都接着，然后甩回红包给我。”
　　“……以后还是好好地挑一挑礼物吧。”苏白由衷道。
　　“放心，我上次去都买了礼物，我是那么不懂事儿的人吗？”司望抬抬下巴，“等到六七月份，迟曲的李子上市了，咱再买些来送董老师和张教授。”
　　“你这太懂事儿了。”苏白拍拍司望骄傲的侧脸，不吝夸奖。
　　去w城之前，他们又去了董老师和校长家里拜访。
　　虽然回L市后，苏白没少在学校里碰见老师和校长，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好好地去人家里坐一坐。
　　还是想着总得去“烦一烦”老师们，以显他作为学生的尊敬。
　　司望对此不置可否，反正苏白的老师也是他的老师。
　　“有没有想过写点儿东西呢？”老师忽然说。
　　那时他们刚刚捧上泡好的大红袍，茶杯里泛着一丝丝特殊的果木熏香。
　　外边儿天气好，校长打开窗户，让阳光雀跃地跳进这间老式简朴的单元房，也带来了烘暖和了的午间的风，一时让屋子里满溢了泥土和枝叶的芬芳。
　　苏白和司望占据了屋子里最宽敞的布艺沙发，老师则坐在缝了软垫子的矮椅子上，靠近茶几的位置，谁要续水他能第一个拿到热水壶帮忙。
　　“为你父亲母亲写点儿东西，我看过你的文笔，你是可以的。”老师喝了口红茶，慢条斯理道，“小说也好，散文也好，不拘泥于形式。写出来珍藏也好，发表也好，你自己心里有就好。”
　　“我赞成。”司望应和道，扭脸望进苏白的眼睛，“我可以帮忙整理。”
　　“总得给个由头让自己迈过去不是？”老师笑笑，抬手招呼校长别逗跳上防盗窗的麻雀，坐下来喝杯茶。
　　“新拆封的大红袍，你不念叨很久了？”
　　苏白垂了眼看着杯子里平静的茶水，盈盈倒映着他自己以及司望靠过来的脸。
　　“你觉得怎么样？”司望小小声追问。
　　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商量。
　　苏白不禁莞尔：“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放下茶杯，也回应老师道：“就按你们说的办吧，老师。”
　　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一些事情。
　　大事小事，有意义的事，没意义的事。
　　例如司望自己就曾为了打发时间，数过半夜窗外的雪花。
　　有意义的事情让人生充实，没意义的事情也让人生多了些能打发过去的方式。
　　曾经有过自毁念头的司望觉得和苏白在一块的这小半年，让他重新对生命有了更多的认知和思考，更何况还有江爸爸的离开。
　　司望和苏白一起经历过两场实打实的死别，一场是大学时室友的猝然离世，一场是不久前江听寒老人的无力回天。
　　而之前，他们没有相遇时，就已经分别与自己的血亲做过懵懂而深刻的告别。
　　以后，或许他们还要一起经历更多次。
　　因为时间一直在走，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就连他们自己本身，也会迎来生命的最后。
　　他们就是这样，在一次次送别亲友中，慢慢学会自己与世界告别。
　　有时候他就想若是他先离开，苏白会怎么样；又或者苏白先离开，他又会怎么样。
　　答案是暂时无解的。
　　司望无法用自己短暂的人生经验去揣测自己的未来。
　　现在的他和苏白，都还保持着那根可以痛苦的心弦。
　　他们都还没变成“影子”，没有麻木，没有遗忘。
　　只在一遍遍的强颜欢笑，又一遍遍地在夜深人静时分回忆往昔。
　　既然无论做什么都难免痛苦，那倒不如正视这份痛苦，习惯这份痛苦。
　　毕竟痛苦源于活着。
　　但活着不光只能感受到痛苦。
　　“我就说肯定会被打回来的。”
　　在司望为苏白的退稿长吁短叹之际，苏白只淡淡地瞥了眼电子邮箱的界面，事不关己地轻描淡写道。
　　“我再投省级的杂志，本省不行就投别的省。”司望仅颓废了两秒，又立马斗志昂扬，“都投了一遍还不行，就投市级、县级！”
　　“你这么搞还不如我直接投校内学生文学社办的校刊，人家肯定给我过。”苏白依旧不以为意，反而把他因激动打翻的考研专业书拾起来，拍拍灰，“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抓紧看专业书，现在都三月份了，而且我们还得去w城耽误一阵子。”
　　司望颓颓地接过专业书：“最后再投校刊，我觉得以你的水平，至少县级。”
　　苏白长太息着探手揉乱他这头蓬松的短发：“我还可以写更好的，你也别老抓着那几篇不放。”
　　“就等你这句话。”司望愉快地冲苏白飞了吻，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啥，又立马涨红了脸。
　　苏白愉快地直接吻了吻他额头，阳光正好就滑过苏白短短的发梢。
　　作者有话要说：
　　大约还有一章，正文完结。
　　番外可能会写一下弟弟妹妹的cp。
　　还可能就写写苏白和司望学生时代的傻事儿。


第46章 46.0
　　三月中旬，司望和苏白做足了准备，乘上了回w城的飞机。
　　回迟曲之前，他们先拜访了弟弟妹妹家，顺便把寄到司宇家的工具拿走。
　　“你们两个人迁坟，搞得定么？”
　　因为要寄放东西，司望便和司宇简单说明了将要帮苏白母亲迁坟一事，司宇虽然老不待见他，但还是会不放心地多问一句。
　　“司宇的意思是，需要帮忙就尽管开口。”齐昂倒是贴心地帮忙翻译。
　　“谢谢小宇，好意心领了。”苏白了然地举了举手上的茶杯以表感谢，“我和司望两个人就行。”
　　司宇没法驳苏白的面子，不好意思地举举杯子，是为回敬。
　　说起来司宇司源都和苏白蛮合得来，司望都不需要怎么牵线搭桥，他们都能跟这没怎么见过面的哥夫相谈甚欢。
　　主要是苏白什么话都能搭得上，司宇提酒吧驻唱，苏白就顺势问他是唱什么的。
　　“民谣好啊，民谣有氛围。我之前在酒吧里端杯子，那台上唱得摇滚摇得我脑瓜疼。”
　　再比如司源提起家里俩小朋友的教育，苏白煞有介事地点头：“其实这阶段家长做好引导就行，不要给孩子太多压力。对，都是小小孩，还正是成长的时候。”
　　所以研究社会学的，都是潜在的社交牛.逼症么？
　　以前也没见他话那么多。
　　不对，司望忽然想起自己和苏白当年能成，也得亏他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接得上。
　　“其实都还是看了你的面子。”苏白笑笑，“如果不是在意你，他们也不会听我满嘴跑火车。”
　　“但你是真去酒吧打过工。”司望说。
　　苏白巧妙地避过去：“学生时代真美好啊。”
　　为怀念他美好的学生时代，苏白终于下定决心去看望他的初中班主任陈沉。
　　“回国都大半年了，怎么说都得去看看，之前都不敢去……”
　　这就是曾经做过骗子的代价。
　　司望愉悦地把他头毛撸乱：“只要你去，他当然会高兴，何况你不是每年都给人家送礼物吗？”
　　苏白稍微安定了些，虽说当再次见到老师时又缩了起来。
　　这回换成司望被迫成为社牛，和老师谈笑风生。
　　“小苏，你确定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陈老师眨眨眼，狡黠顽皮得不像个年进不惑的中年人。
　　司望了然地把苏白往前边推一推，顺便鼓励地在他脊背拍一拍。
　　苏白深吸一口气，像司望年前回家那般为自己做心里建设。
　　“老师，以前让您费心了。”
　　“嗯。”陈老师受用地点点头，“还有呢？”
　　“为了让我自己吃好喝好，我还骗了您……让您平白担心，对不起！”
　　忽然一个深鞠躬，把斜后方的司望都吓着了。
　　陈沉老师也赶忙上前扶了苏白胳膊：“好了，道歉也不用行那么大礼。”
　　“反正自你毕业后，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见我，虽说等了几年都只有一些礼物，但今年总算等到了。”
　　“我没有想批评你的意思，因为有些事情得你自己走出来，当然你也确实走出来了。”
　　“我为你骄傲。”
　　告别老师，苏白眼眶红红，但到底没流下眼泪。
　　反而是跟着他一块去的司望呜呜地哭出声。
　　“陈老师人真好。”司望鼻尖红红地说。
　　“你也真是哭包。”苏白调侃，怕人又掉眼泪，直接往人眼角亲了口。
　　该去看望的亲朋都去看了，现在就是回迟曲。
　　苏白没打算让叔叔一家知道自己的迁坟计划，他们苏家不配知道。
　　本来苏白还考虑过改回父亲的姓氏，但“苏白”这个名字用了二十八年，贯穿了他的求学和工作生涯，突然改换，会造成很多麻烦。
　　而且司望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苏白，他也喜欢司望唤他的名字。
　　所以改姓一事就此搁置，但迁坟一定要进行，这是他自十八岁起便生出的执念，甚至可以说是心魔。
　　他不愿母亲独自沉睡于异乡的土地，就算没找到父亲，他也会带母亲离开。
　　幸运的是，他终于找到了父亲，哪怕依旧有些许缺憾，但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便是真正的故乡。
　　坐大巴不方便，他们直接包了个车回乡。
　　司机师傅听说他们要迁坟，还特别热心地讲了些注意事项。
　　仔细问来才得知，师傅本身就投身于农村的丧葬事业。
　　“我一个月得有半个月在乡下唱夜歌子（丧歌），这两天得空来城里办事儿，正好又碰上你俩搭车。”
　　“也是缘分。”苏白客气地应答，临了下车给师傅塞了一整包烟，“麻烦您在村子里等等，我们大概下午一点就过来。”
　　“不着急不着急，我都是做这行的，知道急不得。”师傅收下烟，喜笑颜开道，“你们放心去，需要帮忙打电话吱一声。”
　　是个挺爽朗的热心肠。
　　苏白拎着一兜子挖土工具，司望就背着收殓尸骨的箱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阡陌上。
　　正值日光朗朗的上午，田地里三三两两散落着忙碌的人们。
　　他们这俩身量修长又全副武装的大小伙子走过，难免惹得劳作的乡民们抬头，望一望陌生的来客。
　　苏白自以为这里没人认得他，他都不常回来，且也根本不属于这里。
　　沿途都有生机勃勃的李树，开了一片繁花胜雪。
　　苏白想起叔叔那句莫名的比喻：“像是堆了一整个夏天的白云。”
　　这不是一个庄稼汉出身的木匠能说出来的比喻，只能是苏白记忆深处形容模糊的母亲。
　　母亲给他取名为“白”，就是看到李花盛放的样子。
　　又或者因为父亲的名字出自《江雪》那首唐诗，那么他的名字便与父亲遥遥呼应着。
　　母亲离世前，应该没有一刻不再想念父亲，就像父亲没有一刻不再想念她一样。
　　他们都拥有一定的文学功底，想必也是都对文学感兴趣，在一起的日子估计也因志趣相投而琴瑟和鸣。
　　苏白没办法知道全部他们那些年的满腔爱意，那些年颠沛流离的相思之情。
　　只能去估计，去想象，去用自己知道的碎片拼凑。
　　那么，你们下辈子会再次找到对方吗？
　　会让我再次成为你们的孩子吗？
　　这些都是无解的问题，而他此刻与他心爱的人并肩，于李树旁矮矮的土堆前。
　　齐齐三叩首，苏白轻声说道：“妈，我和司望来接您回家。”
　　有风拂过他们的发顶，李树枝桠沙沙摇曳，落了他们满身雪白。
　　阳春三月，最好不过的时节，最好不过的风光。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
　　其实诸位也能看到，文中还是有很多缺憾尚未弥补完，但我写这篇文的本意也不在于弥补缺憾，而在于总是有这么多缺憾，我们依旧有我们的欢喜。
　　我慢慢地写，慢慢地也总结了我自己行文的规律，即是我一直都是在围绕着“世间皆苦，唯爱可欢”的主题来进行创作，这一篇估计很明显地能突出这个主题。
　　非常开心能再次完结一个坑，今年的耽.美就到这里，我大概会填一下《有亏》，以及写一下完结篇的番外，暂时就不开新文。小号的言情正在写，一片很轻松的校园文《徐徐》，感兴趣的可以去瞅瞅。
　　谢谢大家一如既往对我的支持和包容，咱们下一个新坑再见～
　　以及正文完结了，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冲我来，让我尝试一次被评论淹没的快乐吧（躺倒）
　　又以及，番外会写的，只是更新有点慢，争取在十二月底搞完所有番外（立个小小的flag）
　　完结撒花～～


第47章 番外1.1
　　苏镜原名苏靖，家族里颇有声望的老族长给翻书取的名儿。
　　但家里一直管他叫“靖子”，后来去上户口，登记员问是哪个靖，爹大老粗一个，只能含糊地说：“靖子的靖。”
　　结果让人家误会，真给他登记上：“苏镜”，镜子的镜。
　　等苏镜七岁开蒙上学后，打老师那儿才知道，他户口本上的名字给登记错了。
　　错了也就错了吧，是这个读音就成，反正家里没几个人字儿的，就连苏镜自己也是读几年书混混日子，待到年纪上来后，就得去隔壁镇子拜十里八乡都很有名的老木匠为师。
　　父母一直认为，学一门手艺，可比读死书强得多。
　　毕竟他们能接触到的学校，只有迟曲乡由破庙改建成的公立小学，两三个老师，百十个学生，每天上课得花费掉足足半天的农活时间，孩子学完回来了念首“床前明月光”都打磕巴，数个苞谷都能数昏头。
　　不仅没能学到什么，每学期开始还得交学费，苏镜的大哥就是因此只读了个三年级，学会百以内的加减法后就辍学回家种苞谷挖洋芋了。
　　苏镜得以上到小学五年级，多亏了村里要“消灭”文盲，强制要求家里面有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娃娃都得送进学堂。
　　没有小学六年级，小学六年级就是去隔壁镇子的初中上初一，初中上四年。
　　上完初中还有高中，上完高中还有大学，原本爹妈等待苏镜读完五年小学就已经不耐烦，就更别提什么初中高中大学。
　　村里的医生说，读完大学也不是学习的终点，要活到老，学到老。
　　苏镜很尊重医生，医生是村里除了族长爷爷以外，最有文化的人。
　　族长爷爷有文化，是因为他能看懂一整本《说文解字》；医生有文化，是因为他读完四年初中后，又读了三年卫校，年仅十九岁就接过他爷爷老中医的班，成为迟曲新一任唯一的村医。
　　而后医生花了短短一年的时间，让村里人将对他爷爷的信服转移到他自己身上。
　　那一年，十九岁的医生做了很多事情，接生过五六个新生儿，治愈过七八个高烧不退的孩童，帮一个从油桐树上摔下来的中年人正了骨，又给二三快掉气的老年人续了命。
　　那一年，十一岁的苏镜正在度过他最后的小学生活，但他还是逃了课，到族里和他交好的堂兄家玩。
　　好巧不巧，正遇见给族里伯父正骨的医生。
　　“靖子，边上玩去！”在旁边端水拿毛巾的伯母连声呵斥道。
　　苏镜双脚生根了一样，陷在那堂屋地面的窝窝里动弹不得。
　　医生把一根扁担绑在了伯父后脊背，而后顺着那根扁担的走势，抬脚踩上伯父错位了的脊骨，每一脚都仿佛用了十成力，将本就摔得半死不活的伯父踩得似乎只吊着一口气。
　　伯母没阻止，只端着热水拿着毛巾，一副静听吩咐的模样。
　　当然扭头呵斥苏镜时，面目狰狞到恨不得要吃了他。
　　他一声不吭，一步未动。
　　医生就边踩伯父，边笑道：“站那儿看也可以，不过我是要收学徒费的。”
　　苏镜闻言，拔腿就跑。
　　耳后只有脚踩脊骨碰撞的闷响，以及伯父那声气若游丝的低吟。
　　苏镜踏出门槛，那声低吟微不可闻地断在了风声里。
　　他一度以为伯父是活不成了，想着应该是伯母见伯父从树上摔下来半身瘫痪，就伙同个刚出师不久的年轻医生把伯父治死，从此一身轻。
　　油桐树不是那些矮小又生得嶙峋的李树，高大笔直，比两层的砖房还高处一大截，村里的壮年男子都会在九月油桐果子成熟后爬树采摘，而后送到隔壁镇的油坊卖钱补贴家用。
　　每年都有好几起从油桐树上失足掉落的事件，死了一些人，残了一些人，不足为奇。
　　奇就奇在哪怕死了一些人，残了一些人，每年油桐果成熟时，还是会有人冒险爬树去采摘。
　　据说能换不少钱。
　　苏镜不太清楚，他数学不好，数苞谷棒子都数不清，对钱的概念只停留在他花钱上学要挨打，花钱去隔壁镇子当学徒也得挨打。
　　他可不能被医生抓住要学徒费，会挨打。
　　医生治好了大伯，没有让他瘫痪。
　　也难怪他会说如果苏镜继续看，就要收他钱。
　　这种安身立命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外传。
　　不过因此，苏镜也和医生走得近了些，医生开他玩笑地喊他一声：“徒弟。”
　　他装傻充愣地应。
　　为着这声徒弟，医生教了苏镜一些老师和爹妈都不会讲的知识。
　　医生说，世界上有六种性别，当男孩女孩到十五岁的时候，就会进入性别的第二次分化期，到时候就会拥有自己的第二性别。
　　不过迟曲比较闭塞不怎么与外界沟通，且面积狭小人口不多，所以一整个村子的第二性别都是Beta。
　　会有信息素的Alpha和Omega只存在于村子的传说中。
　　“我在卫校的时候有见过Alpha，是个女生，女性Alpha也可以让人怀孕生孩子哦。”医生说。
　　“那她能让男Alpha或者男Beta生孩子么？”苏镜问。
　　“不能。”医生蔫儿了，许久没有说话。
　　苏镜离十五岁还早，但他也早知道自己只能分化为Beta，因为他爹妈是Beta，大哥也是Beta。
　　害，反正全村人都是Beta。
　　苏镜的大哥苏明是个瘸子，比医生都大个十岁。
　　不过大哥摘油桐摔断腿那年，医生在上中学，还是个只知道在野地里疯跑的傻小子。
　　医生的爷爷老医生年纪太大，自己尚且顾不住自己，更别提拎着药箱出门治病。
　　大哥的腿就这么废了，这也耽误了他说好的一门亲事，以及后续的好几门亲事。
　　家里不算多么富裕，再加之大哥长得也不是多么好看，于是他结婚的事情就这么一拖再拖。
　　拖到了医生读完卫校回乡大展拳脚，苏镜都快上完小学，他自己也年近三十，爹妈愁得提前眉毛发白，每天除了念叨地里的庄稼就是念叨大哥的婚事。
　　如果等苏镜都定了亲，大哥还没能娶到媳妇的话，那人可就丢大发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苏镜该操心的事情，他即将动身去往隔壁镇，开启自己新的生活。
　　当学徒几乎一整年都住在师傅家，只年末再回家过年。
　　师傅的大女儿巧巧与苏镜同岁，他们俩凑一块经常有说不完的小话。
　　巧巧很快就得知苏镜有个年近三十都还没有结婚的哥哥，每年年末苏镜回家前巧巧都会跟他打赌，今年大哥能不能订亲。
　　一晃七.八年，没有。
　　苏镜都已经到能出师的年纪，虽然师傅没有允许，只是准他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不用再整年不着家留在隔壁镇从年头忙到年尾。
　　这一年，大约是春天的尾巴，村里的李花都还没完全凋谢，他走在迟曲的乡道上远远地就听见迎亲的唢呐声。
　　不知道是谁家娶亲。
　　正好路过医生家，打门扉的缝隙里能看到他在院子里忙忙碌碌地晒草药。
　　苏镜大咧咧地进门，笑问医生怎么不去凑热闹喝喜酒。
　　医生是最喜欢凑热闹的人。
　　但是医生看也不看他，全然没顾他们往昔“师徒”的情分。
　　难不成是谁家娶亲，娶了他喜欢的姑娘？
　　说起来医生到现在也是独身一人，不过他一点都不为自己着急。
　　“你家娶亲，你赶紧回去看看吧。”见苏镜死皮赖脸地凑上前追问，医生没好气说道。
　　而医生是再好不过脾气的人，连在他门口撒泼打滚的病患家人都没说重话吼过一句。
　　苏镜隐隐感觉有些不妙，更为不妙的在于他那瘸子大哥，年近四十终于娶妻，那姑娘得是多么倒霉。
　　他几乎是踩着锣鼓声跑进家门，门前的李树扬了他一脸碎花。
　　院子里人挤人、人挨人，连不是亲戚的外姓人都在嘻嘻哈哈地凑热闹。
　　一见他进门，又有无数双手推着他上前，无数张笑脸对着他调侃：
　　“靖子啊，你爹妈还想找人喊你咧，你个人都跑回来了！”
　　“你娃娃有福气，新嫂子长得好乖！”
　　“快点快点，快进来！我看靖子今个儿才打扮得像个新郎官！”
　　“哎呀，小心明子听到给你一窝心脚！”
　　苏镜就这样不明所以地被人裹挟着推搡着到了自家堂屋正门前，在门口迎客的爹当即给了他一耳刮子：“算你娃娃有良心，还赶回来咯！”
　　苏镜脸颊发烫地疼，耳朵嗡嗡地响，不明白家里这么大个事儿都没通知他，为啥他还要挨打。
　　“快点儿把衣服换下来，今个儿你大哥结婚，你穿那么排场搞啥子！”妈则很快上前抓了他胳膊，要把他带离院子。
　　苏镜就在这吵到让人头晕眼花的环境里，倏忽看见堂屋里瑟缩站立着年轻女子。
　　她很瘦削，腰细得被大哥一把握住；红裙子，黑长发，面色苍白但又草草地被上了一层艳到刺眼的胭脂。
　　乍一看像被缚在阳间的厉鬼，而他面目可憎满脸横肉胡茬的大哥，则勉勉强强当得上钟馗。
　　这幅情景要画成年画，估计很能辟邪。
　　苏镜心下冷哼一声，等到那阵子头晕眼花一过，再凝神对上女子密密眼帘下如漆点的眸子，期间碎光浮动，苏镜下意识咽咽唾沫，而他已经快被妈拽离人群。
　　不甘心地再伸长脖子看，大哥已经掐着女子的腰踱步迈出昏暗的堂屋，院子里日光朗朗，映照出女子全部的眉眼身段。
　　在场无论男女都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苏镜则被妈拧了耳朵，怒火中烧地骂道：“再看把你眼睛珠子戳瞎！”
　　但苏镜已经看到了，哪怕是那种草率得犹如鬼画符的妆容，女子依旧明媚动人，宛若一枝早春的桃花。
　　或者李花才更适配些，那脸上见鬼的胭脂和身上廉价的红裙子，不知道是谁给她打扮的。
　　苏镜怒从心中起，一下甩掉了妈桎梏他的手，可惜再望过去，女子的眸光涣散，没有半点向他投来。
　　锣鼓声又起，李花落了一地。
　　很多年后，苏镜回望一生，认为自己做过的正确决定不多。
　　但在大哥结婚当天选择穿新买的白衬衣回乡，是他最为骄傲不过的胜利。
　　那身花掉他半年帮师傅打零工做碎活赚来的钱，在隔壁镇子最好裁缝铺里定做的白衬衣，他特地在进村之前换上。
　　当天所有在场的宾客都说，他才像那场婚礼新郎官。
　　所有长了眼睛的人都那么说。
　　他一时都顾不上医生难得一见的愤怒，甚至在得知女子是父母花了半辈子的积蓄，从外乡给他那残疾窝囊废哥哥买来的媳妇，他竟然终于第一次为父母不公平的对待生气了。
　　因为家里的地不多，让大哥一人继承都显得寒酸，所以苏镜要被送去隔壁镇子学手艺，自己养活自己。
　　同样是花了家里的钱，大哥用作提亲订亲他用作学习生活，数额天差地别，他就要被打被骂，大哥就用得理所应当。
　　现在大哥娶妻无望，还能咬牙花出去大半身家，为大哥买来媳妇。
　　十八岁的苏镜恨得眼睛都快滴血。
　　而爹妈只轻描淡写道：“你好手好脚的，什么都不缺，你哥不一样。”
　　可是他又有什么呢？
　　师傅一辈子的木匠技术，还是即将要跟他订婚的巧巧？
　　他从没说过要去当学徒的话，也同样没说过要娶巧巧。
　　但所有人都默认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他连在亲哥的婚礼上，多看两眼那仿佛天外来客的嫂子都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叔叔的故事。


第48章 番外1.2
　　婚礼进行到中途，新娘昏倒了。
　　苏镜是第一个冲出院子，飞奔去找医生的人。
　　医生是个好人，一听是新娘昏倒，忙不迭拎了药箱跟苏镜前往，没有一点方才的芥蒂。
　　但最终诊断的结果并没有真正挽救新年的生命，而是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新娘怀孕了，且她是个Omega。
　　“根据我的判断，她应该被她的Alpha终身标记过，所以怀孕期间会特别需要Alpha的信息素作为安抚。”
　　“平常的安胎药对她没作用，只能尽量保证她的饮食，或者最好找到她的Alpha。不然很有可能，孩子保不住，她也会因为信息素紊乱失调而丧命。”
　　宾客和来看热闹的邻居都被关在门外，分明是农忙时节，可都偏偏要将他们家的热闹看尽才肯散去。
　　苏镜不管门外的那些嘈杂，专心听医生诊断，屋里大哥已经和父母吵了起来。
　　“我就说她一个女Omega，怎么可能卖那么便宜！原来是个没人要的二手货！我是戴不起这绿帽子，老不死的，你们得给我赔个媳妇！”
　　“老子半辈子攒的钱都给你咯，你还嫌便宜！你三四十岁讨不到媳妇，又不是老子欠你的！”
　　“哎呀，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买都买来了，那还能怎么办？”
　　好吵。
　　苏镜挡了挡耳朵，问医生：“既然怀孕期间才急需信息素安抚，那么直接把孩子打掉呢？”
　　“打掉之后，她就是一正常的Omega，哪怕被标记过，对信息素的需求也只有每月发.情期那两天，每个月就两天而已，忍一忍就能过去。”
　　医生瞪着他，从他说第一个字开始，眼睛都一眨不眨。
　　“苏镜，你是个混蛋。”
　　医生难得骂人，骂人的词汇也不痛不痒，贫瘠得可怜。
　　而后他以打掉孩子对母体损伤过重，有可能使之丧命为由，拒绝了苏镜的提议。
　　并且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都很殷勤地跑来苏家院子，给苏镜这虚弱的Omega嫂子送补品拿安胎药。
　　苏镜家里人都咒骂医生，说他是男狐狸精；苏镜的大哥更是因此，殴打嫂子更狠了些。
　　“你看你来这儿讨什么嫌？”苏镜不冷不热地刺医生几句，虽说他自己也没有留家太久的理由，只是他向师父撒了谎，称家里老爹摔断腿，哥哥又成家不便多照顾，他得服侍老爹到腿痊愈后。
　　师父还为他的孝心感动，说要给他和巧巧的新家再多添一套柜子。
　　苏镜也觉得自己良善至极，周边没有人懂他小嫂子的苦痛，只有他一人在为嫂子的安好四面周旋。
　　最后他终于气跑了他多年的好朋友，医生；也同时让医生多年的好声望染上了擦不掉的污点。
　　谁让医生三十多岁尚未娶妻，有事没事都往别人家里跑，而且一个男性Beta医生，管什么安胎的事情？
　　苏镜太了解村里人嚼舌根的规律，为避免自己被搅进流言的漩涡，他还特意跟嫂子保持了一定距离。
　　在大哥打嫂子的过程中袖手旁观，或者在爹妈对嫂子辱骂打压时装聋作哑，等背着人再跟嫂子大献殷勤。
　　他懂她的委屈，她的疼痛。
　　她那些伤，那些眼泪，看得他心都疼。
　　“嫂子，不管怎么说，你要为你肚子里的侄儿着想，好好养身子，别跟那些人生些不必要的气。”
　　苏镜相信他自己的口才，他就是这么哄过巧巧和她一众小姐妹们，惹得人打了好几年架，但从没人相信是他挑拨。
　　但嫂子好像和那些蠢女人不一样，她只静静地听，连目光都不落在苏镜身上一丝一毫。
　　若苏镜有什么越轨之举，她也只是冷冷拨开他的手：“你大哥在外边。”
　　甚至后面熟悉了家里的环境，嫂子总能适时避开与苏镜单独相处，苏镜不怀好意地追问：“嫂子是在怕什么？”
　　“我怕你和宋医生一样，被人烂嚼舌根。”嫂子淡淡道。
　　“嫂子，你是担心我啊？”
　　“不，我担心我自己。”
　　苏镜自讨些没趣，恨得牙痒也不能做真动手——他自诩不会像大哥那样，当个只会打老婆的窝囊废。
　　而且他也不能真由着大哥把她给打死。
　　她那么好看的一Omega，不能玩玩真是可惜了。
　　苏镜长那么大，都还没见过Omega呢。
　　秋收过后，嫂子也到了孕中期。
　　苏镜帮家里收完稻谷，也得踏上返回隔壁镇的路程，师父要跟他商量和巧巧的订婚仪式。
　　爹妈都说好，大哥恨得牙痒痒，阴阳怪气地说自己苏镜命好。
　　嫂子装听不见。
　　她经常默默地发呆，看天看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也不忧愁，也不流泪。
　　所有的病弱苦痛都被安安静静地收敛存放。
　　苏镜总觉得自己这一走，回来就看不见他的漂亮嫂子了。
　　但又觉得，嫂子会坚持到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他不太能看懂嫂子，也不知道嫂子叫什么名字。
　　她应该会有个好听的名字，而不是什么“明子媳妇”“臭婆娘”和“婊.子”。
　　这些都不是苏镜该管的事，他只是想找机会与嫂子亲近亲近，哪怕做不了夫妻那档子事儿也好。
　　当然，他因此有恨过他那窝囊废大哥，也恨过他未曾谋面的那个将嫂子终身标记的Alpha。
　　说不清楚更恨谁，但如果嫂子生下的孩子身上没有大哥的血，苏镜还是会很高兴，高兴到无法自已。
　　而后在这癫狂后陷入漫无目的的空虚——他并不知道那将嫂子终身标记的Alpha到底是谁！
　　走之前苏镜还是路过了医生家。
　　医生的生活和嫂子到来前一样，背着他的药箱奔走在羊肠小道上。
　　村里的人需要他的时候还是会规规矩矩地喊宋医生，不需要的时候就将医生那点子“风流韵事”反复地添油加醋。
　　日子就这么过去，医生还是那个医生，依旧和嫂子来之前一样，背着他的药箱，晒着他的草药。
　　“也只有你，还能和以前一样潇洒。”苏镜由衷讽刺道。
　　“我当医生第一年，就已经听到有人说我是你伯母的姘头，同她合谋弄死她摔瘫痪的丈夫。”医生不紧不慢地晒他的草药，他在卫校学的西医，也在他爷爷那里继承了中医，看病开药总是中西结合着来，“不过很快，因为你伯父没瘫，我就成了村里的神医，正式接过了我爷爷的班。”
　　“所以我怕什么呢？”医生反问，“我能怕什么呢？”
　　纵使苏镜再怎么伶牙俐齿，竟也找不出应对的话语，悻悻地走开了。
　　他猜想，医生大概知道了当年是谁放出的流言。
　　不过人终有一死，就像死去的老医生，现在已经没多少人记得。
　　谁又比谁更高贵，到头来都是黄土一把。
　　苏镜和巧巧正式订了婚。
　　他没有很高兴，虽然巧巧和他一块长大，彼此都知根知底。
　　他还是想着那个他看不明白的女Omega，他的嫂子。
　　也许是巧巧不够漂亮吧，他看着她的脸就会想起大尺寸的木盆；摸进她身体时，仿佛就是抚摸一尊裹了层肉的木墩子，纹理不是很好的那种。
　　他抓过嫂子的手腕，纤细柔软，仿佛一折就断的杨柳枝。
　　嫂子也生得白净，没有搽脂抹粉的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苏镜时常怀疑，她就这么静静地发呆，而后静静地碎掉，犹如苏镜跟师父去到县里，看见副县长家里散发着柔光的白釉瓷器。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这样好看的……女人。
　　于是他草草地度过了他的初.夜，压在一个女人身上，想着另外一个女人。
　　次日巧巧再与他打闹，双颊泛起少妇青涩又略显成熟的红晕，他心下毫无波澜，只觉得她笑起来脸又宽了几分。
　　他们没有正式结婚，正式结婚得等来年，师父把樟木柜子打好以后。
　　苏镜没有急着把巧巧往家里带，用山高路远以及家里房子还尚在修缮为由，把姑娘唬在了娘家。
　　自己得了师父许可，开始十里八乡地做起了木匠活。
　　县城里面虽然有机器加工，但也仅限于县城里，而且老一辈更喜欢木匠手工制造的家具，说是结实耐用样式漂亮。
　　苏镜不愁没活干。
　　空闲时他把他的生意开到迟曲，也因此又在家里留了两个多月，等到嫂子生产结束。
　　生了个男孩，就是不知道第二性别。
　　家里请了村里的老稳婆接生，但嫂子大出血，还是苏镜去喊了宋医生过来救命。
　　嫂子的命保住了，医生也挨了顿大哥的揍。
　　村子里茶余饭后又多了一味调料，说苏明不识好人心的有一波，说宋医生又趁机占产妇便宜的有一波。
　　嚼啊嚼，牛筋猪肚都能嚼得稀碎，唯独嚼不烂这舌根。
　　苏镜管不着这些，流言蜚语又溅不到他身上。
　　大哥还是得把绿帽子戴好，孩子都生了下来，不想戴也得戴好；宋医生也还是要背着他的药箱四处跑，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事儿，没办法丢了。
　　苏镜只用细细看这孩子的眉眼，若在他脸上看到陌生人的痕迹，那苏镜就可以把这小玩意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摔死。
　　但这孩子长得太像他妈妈，满月之后稍微长开，便能清晰看见他似乎是和他妈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苏镜一时也不忍心将这小玩意儿摔死了。
　　小玩意儿看向这个陌生世界的眼睛发亮，这是苏镜无法在嫂子眼里看见的光。
　　如果嫂子的眼睛再亮一些，应该会更好看吧。


第49章 番外1.3
　　苏镜想留在家里，但由于职业的关系，他不出门就没有收入。
　　何况他和巧巧也要结婚了，多攒一点家当是一点。
　　“嫂子，有需要我带回来的东西吗？”临行前，苏镜特意多此一举地问嫂子。
　　果不其然没得到回应。
　　自他这次回来，嫂子都没怎么搭理过他。
　　当然，嫂子也没搭理过其他人。
　　她这样的态度引得家里人不满，饶是还在坐月子，就被大哥找着莫名其妙的由头，打了好几顿。
　　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妈咒骂嫂子水性杨花狼心狗肺，爹气得差点把刚出生的小侄子扔出去。
　　苏镜冷眼看着，看嫂子几时能掉下眼泪。
　　很奇怪，她像是天生没眼泪似的，被这样对待，都安静如常。
　　侄子的名字是嫂子取的。
　　毕竟家里人都没文化，且也没心思为外来的一个野种取名。
　　小白。嫂子这般唤着孩子的名，没有为侄子冠上姓氏。
　　苏镜也并不知道嫂子姓甚名谁，更不知道侄子的生父姓甚名谁。
　　嫂子不属于这里，她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留下来。
　　苏镜不明白她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走之前苏镜还去看望了他的老朋友宋医生。
　　他没有大哥那么狼心狗肺，自然还是想着医生的救命之恩。
　　医生也不太待见他，只是没有直接赶他走。
　　“你也该成家了，医生。”苏镜说，“不为你自己，也为宋老先生。”
　　“我爷爷对我没那么多要求。”医生摆弄着他满院子的草药，“他只希望我幸福快乐，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治病救人。”
　　所以苏镜想，自己跟这些知识分子没什么话说。
　　而他与医生所谓的“师徒”情谊，也早早地因为这一次次的没话可说消磨殆尽。
　　苏镜与巧巧结了婚，在春天里。
　　他们定居在镇子上，住师父家隔壁。
　　他还是不能常回家，一是因为到处都有木工活儿要干，二是因为他算是师父家的上门女婿。
　　他与巧巧的婚礼，师父家出了大头，而自己爹妈那边就只送来了一只母鸡，当作婚礼的道贺。
　　苏镜也知道，为了大哥结婚，爹妈掏空了半辈子积蓄。
　　巧巧为那只母鸡冷嘲热讽时，苏镜也没有为自己爹妈反驳什么。
　　这就是事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偶尔夜深人静，他听着巧巧的呼吸，蹑手蹑脚地起身，踱步到院子里。
　　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夜空缀着一两颗星子。
　　镇子上没种李树，春天来得也悄无声息。
　　苏镜从没有那么想念过田间地垄，七扭八歪站着的李树，他记得嫂子爱看着那些树发呆。
　　在春天的时候。
　　“像是一整个夏天的云堆到了村子里。”嫂子曾对医生说起。
　　而她的孩子也在夏天出生，她为他取名为“白”。
　　大概就是春天李花开满枝头的景象。
　　她那么喜欢李花，可惜没能多看两年李花盛放的样子。
　　苏镜再一次找着机会回家，还是在春天的尾巴。
　　路过医生家门口，医生房门紧闭。
　　到达自家院子，门前的李树落花满地。
　　不像白云，不像雪。
　　像极清明时随风飞扬的白幡。
　　嫂子死了。
　　大约应该是被大哥打死的。
　　苏镜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嫂子难产那会儿医生都给救回来了。
　　这次医生没救，医生甚至都没在。
　　村里的人说，医生一个月前去县里学习了，也许入夏就回。
　　也许到秋收了再回。
　　不管他回不回吧，嫂子已经死了。
　　苏镜看不清她的遗体，被褥太厚实，他隔她又太远。
　　大哥和爹妈又开始吵架，苏镜把侄子抱出乌烟瘴气的房门。
　　侄子眼睛很亮，眼帘黑而密，看什么都扑闪扑闪的，像是对整个人间都充满善意。
　　他们就站在李树下，有花瓣落到侄子的鼻尖。
　　他小小地打了个喷嚏，自己把自己给逗笑了许久。
　　苏镜愣愣地看着他，抬手打了这没心肝的小娃娃一巴掌。
　　“你妈都死了，你还笑。”苏镜说。
　　小娃娃扁了嘴，笑意消失，但硬是没掉下眼泪。
　　苏镜打了好几巴掌，眼见着脸都给扇红了，这孩子依旧瞪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没掉下一滴眼泪。
　　倔。
　　跟她一样倔。
　　苏镜没由来地勾勾嘴角，到底没把这小兔崽子给摔死。
　　没人安葬嫂子，她的死仿佛是罪有应得。
　　苏镜决定把嫂子就埋在家门口，砍掉李树，会多出一片空地。
　　“你疯了吗，靖子？”爹妈都质问他。
　　谁家会把死人安葬在门口？
　　但他家也没有别的地方给予嫂子容身。
　　“我本来以为这次回来，可以看见她好好地在家门口看花。”苏镜自说自话，“但是她死了，你们都说不清她是怎么死的。”
　　大哥冷笑说，果然他对嫂子没安好心。
　　“你果然跟她搞在一起了！”
　　苏镜不搭理他，继续自说自话，说什么安葬了嫂子，他就把侄子领回隔壁镇抚养。
　　“嫂子，我会把小白当亲儿子看待。”
　　“但是你看都没看我一眼。”
　　世间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
　　例如爹妈不会倾家荡产地给他娶亲，嫂子也不会睡在他的床边，甚至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她都能跟医生说笑，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语。
　　她也能被大哥揽入怀中，不出意外还能给大哥生孩子。
　　但是他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没有。
　　最后想起来让她入土为安的，也只有他。
　　“你看看你，你喜欢过的那些人，没一个想让你好。”
　　“你之前的丈夫，你现在的丈夫……哦，还有那个医生，你以为他真心待你呢。”
　　“哼，他若真心待你，就不会让你被打被骂，就不会没有眼色地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
　　“只有我最记挂你，我最担心你！”
　　他这次回来，还带了从县里买回来的香水和雪花膏。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但是她死了。
　　死因都不明不白。
　　苏镜到底是砍了树，腾出一片空地。
　　家里人和邻居都说他是魔怔了。
　　都说嫂子是个妖精，擅长蛊惑人心。
　　他将妖精埋葬，引得大哥与他大动干戈。
　　最后是被爹妈和看热闹的邻居拦下，苏镜逃走，顺便带走了侄子。
　　希望嫂子的长眠之地不要被挖。
　　当然应该也不会被挖。
　　在巧巧为侄子的到来大动肝火时，苏镜等到了家里爹妈去世的消息。
　　大哥动的手，真好。
　　他再一次回家，家里空无一人，大哥被抓走了，爹妈则被邻居七手八脚地草率埋在自家田里。
　　苏镜没有去看。
　　他只是检查了嫂子的墓穴，嫂子还在，没人把她带走。
　　可惜，他也不能把她带走了。
　　毕竟家里有只母老虎。
　　苏镜重新填上土，又打量了一圈四周。
　　四周空落落的，还是有棵树好些。
　　于是苏镜种了一棵李树，在嫂子去世这一年。
　　他每年都会来看看，树木抽条成长亭亭如盖。
　　至于侄子，他也说动了家里的母老虎，给侄子落了户。
　　户口登记员问：“叫什么？”
　　苏镜下意识答：“小白。”
　　“姓呢？”
　　“姓苏，苏白。”
　　除却每年清明回来看看嫂子，苏镜几乎都不回迟曲村。
　　他张罗着和巧巧搬到县里，大概是因为镇子上没有李树。
　　县里有公园，公园里都爱种些桃树李树的。
　　听说那年医生确实入夏以后，回到了迟曲。
　　对于他们苏家春天里发生的一系列惨案，医生都神色淡然，仿佛在意料之中。
　　但关于医生和嫂子的流言并没有停止，谁让那么巧的，那一年春天医生就去县里学习进修。
　　苏镜回去并没有再见医生，哪怕打他门前经过。
　　后来医生也死了。
　　死于病患家属的报复。
　　大概是一直妙手回春的医生终于治死了一个壮年男人，让他们家妙龄的少妇当了寡妇，再想想医生的那些同有夫之妇的流言蜚语，壮年男子的族人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抄了家伙把医生打死在了草药堆里。
　　乡里的警察来了，也不了了之。
　　犯事儿的人太多，罪责平摊，不了了之。
　　最后是村里念着医生好的几户人家，凑了点儿钱和人手，把医生埋在了他爷爷宋老医生旁边。
　　从此以后，迟曲村的村民再有个头疼脑热，也只有徒步到乡里或者隔壁镇子的卫生所，有等不及的直接到医生爷孙的坟前烧纸钱，祈求宋医生的保佑。
　　不成想，这迷信也还起到了作用，似乎是为医生安葬的那些人家，都会得到医生的庇佑。
　　而将医生打死的人家，一直都被恶疾缠身，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死去的医生，慢慢地拿回了自己当年十九岁时的口碑。
　　那时他正年少，意气风发，能用一根扁担治好半身瘫痪。
　　不过，这一切都跟苏镜没有关系。
　　他不常回迟曲，也不路过医生的坟前。
　　医生也大概忘记了他。
　　苏镜抚养了苏白。
　　与其说是抚养，不如说是给了口饭吃。
　　后来义务教育普及，不多花学费，才勉勉强强供他读书。
　　巧巧经常为苏白的事情和他争吵。
　　但不管怎么吵，都没想过离开他。
　　巧巧很爱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不过，他不是很稀罕。
　　苏白十岁那年，苏镜终于和巧巧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
　　他很爱这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大抵要胜过他爱孩子的母亲。
　　他拿不准自己对苏白是怎样的感情，苏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苏白长得真像嫂子。
　　于是一会儿想把这小崽子掐死，一会儿又想着养他好好长大。
　　越长大，越像嫂子。
　　不晓得他会分化成哪个第二性别，反正不会是Beta。
　　但苏镜又不愿苏白舒舒服服地长大，难免会打压他、贬低他、侮辱他，让他认清自己是个野种的现实，让他知道他名义上的父亲是个人渣。
　　可能亲生父亲也是个人渣。
　　苏镜没有跟他提起亲生父亲，因为苏镜也不确定这个人是否还存在。
　　若是提起，反而让他心里的刺越扎越深。
　　苏镜相信自己是在折磨这个不该出生的野种，但不知为何自己也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魇。
　　梦魇无数次地讥讽嘲笑他：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任何你想要的。
　　别人就算是弄坏揉碎了都不会给你。
　　这样的梦魇总在他惊醒时看见自己床边的妻儿后无限地放大。
　　再放大。
　　他不用蹑手蹑脚地起身，都无法惊动睡死了的老婆和孩子。
　　他到逼仄得只容两个人的阳台上抽烟，逮住了借外边路灯光看书的苏白。
　　小兔崽子看的是闲书，苏镜认出那可不是什么语文数学。
　　不由分说地，苏镜把那本不算厚的书撕掉，本想责令苏白滚去睡觉，但心念一转，点了根烟塞兔崽子嘴里，看他咳嗽得喘不过来气，心情便又愉悦了起来。
　　“你也快初中毕业了，想好要去哪儿打工了吗？”苏镜难得关心一下侄子黯淡的未来。
　　“我想继续读书。”苏白说。
　　不卑不亢，眼里都闪烁着希冀的稀碎的光。
　　倔人一个。
　　苏镜想，他大概不会让苏白继续读书。
　　他对读书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何况上高中就要交学费了。
　　但他那时呼出了一口烟，鬼使神差地说：“你要是十五岁后分化成了Alpha，我就让你继续读。”
　　Omega的话直接嫁人最好，Beta就直接掐死吧。
　　而如果苏白真分化成了Alpha，那个将嫂子标记于苏镜来说不存在的人，就会更加清晰地浮现出应有的轮廓。
　　可是苏镜还是说出了这样的承诺。
　　莫名其妙的。
　　果然还是因为，苏白太像嫂子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我又爬起来了。
　　希望这两天就能把这个番外搞定，顺利过渡到大学时代的憨憨日常。


第50章 番外1.4
　　苏白分化成了Alpha。
　　也考上了高中。
　　这两件事前后脚发生，打得苏镜有些措手不及。
　　他难得开始思考，似乎上天都在偏爱这小子，想让这小子得偿所愿。
　　但苏白的命运依旧是握在苏镜手里，上天都决定不了。
　　“你打算去哪儿？”
　　苦夏漫长的夜里，苏镜被吊扇的吱吱嘎嘎吵醒，起床预备到阳台抽烟，瞥见玄关处窸窸窣窣的一团人影。
　　是苏白。
　　“我出去走走，睡不着。”苏白回答。
　　看不清这小子的脸，苏镜依旧能知道他在说谎。
　　“跑出去了你没地方住，一样读不了书。”苏镜转身，摸索到小夜灯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洒下，苏白站在玄关的角落里拉了拉背包的带子。
　　“哟，装备齐全。”苏镜冷嘲热讽。
　　“我自己会去打工，等开学了就住校。”苏白直接忽略，自顾自道，“谢谢你这些年收留我，我以后也会还你钱。”
　　苏镜就这么看着他窸窸窣窣地换鞋，在他要拧开防盗门时幽幽道：“你要是在外边饿死，那不是没人还我钱了？”
　　他没让这小子离开。
　　同时琢磨了一整个夏天，到底是决定遵守承诺，让这小子去上了高中。
　　他也说不清为何会心软，分明他知晓，自己对于这小子并没有什么亲情可言。
　　顶多就是不让这小子饿死。
　　当然很多事情就是这么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何医生会主动与他交好，也想不明白为何嫂子始终对他万分疏离。
　　其余的人际关系都在苏镜的掌握中，因为他刻意用了手段去塑造、维持。
　　例如被师父看中，例如被巧巧喜欢。
　　但很多时候，事情往往不随人所愿。
　　或者说，是苏镜自己都不甚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很多时候苏镜也想找人说说话，希望有个人能帮他来理清楚。
　　左思右想，翻遍所有通讯录，都没有那样一个人。
　　人到中年，说这些反倒是种矫情。
　　大约在儿子出生后，苏镜夜里不怎么着家，到家了也只是抽闷烟，有时喝喝闷酒。
　　巧巧没少因此跟他吵架。
　　一吵，吵了这些年。
　　苏白都去上高中了。
　　很快，又去上大学。
　　原来时间也是很容易打发的东西，熬过一个个难眠的夜晚，日子就如同撕掉的日历，一天天地消失不见。
　　当他每年站在嫂子坟前，这轻飘飘的消失不见，才厚重得有了实感。
　　他没有给嫂子立碑，因为不知道嫂子姓甚名谁。
　　也没有给埋在田地里的父母立碑，因为他是次子，不是长子。
　　每年清明，正是李花开放的时候。
　　嫂子的坟上落了一片大雪的白。
　　每一年都是。
　　但迟曲并不下雪。
　　每一年都是。
　　苏镜都说不清自己每年清明来扫墓的缘由。
　　早两年还好说，大抵就是不甘心与放不下。
　　可这转眼都十多年了。
　　也许是因为苏白长得太像嫂子，所以他一直没能真正忘记。
　　没能真正放下。
　　谁又能说得清？
　　他和她的相处，两年都不到。
　　还断断续续，还近在咫尺远隔天涯。
　　嫂子不像他交往过的任何女人，女Beta也好，女Omega也好。
　　对，别看他这样，他也是有睡过女Omega的。
　　Omega在小城不容易见到，也不容易在小城里讨生活，特别还是女Omega。
　　在小城里，Omega的宿命就只有嫁人，而且嫁人后还不能抛头露面。
　　她（他）已经是丈夫的私有物，怎么可能还像Beta那样出门做活。
　　苏镜遇到的女Omega都嫁过人，有的独守空房，有的妙龄守寡。
　　他与其说是与他们交往，不如说是去嫖.娼。
　　他是嫖.客，他们就是婊.子。
　　一个出钱，一个出身体。
　　偶尔苏镜也想跟他们聊聊，仿若开玩笑般起头道：“我年轻那会儿有喜欢过一个Omega……”
　　但他没起这个头。
　　他的床伴或忙着补眠，或害怕丈夫忽然回家，甚至都不给他留一支烟。
　　兜兜转转地，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或许他可以跟嫂子说说，反正她总是沉默。
　　但他知道他们不算熟悉，不算亲密。
　　他那份年少时的喜欢，便显得廉价而可笑。
　　又是一个漫长的夏天，苏白结束了高考。
　　考得似乎不错，学校的通知书展开便是一栋好看的房子。
　　花里胡哨的。
　　苏镜大概是要给他再付四年的学费，但苏白拒绝了。
　　去学校报道那天，苏白起很早，苏镜被巧巧拍醒时，看到了那小子留在茶几果盘下面的信封袋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苏镜给他的学费。
　　他一分没带走。
　　苏镜又挨了一顿巧巧的数落。
　　大概是他鬼迷心窍了。
　　哦，对，苏白拿到通知书后，苏镜带这小子回了一趟迟曲，挑挑拣拣地给他讲了讲以往的事情。
　　苏镜需要有个人来倾听，哪怕他口述的当年并不是完全的实情。
　　好在苏白也如嫂子那般安静，从头至尾没有打断他一句。
　　也是，对于这个完全没有小时候记忆的孩子来说，身世的真相到底如何，其实也没有很重要。
　　最后也只有苏镜一个人心里装着，沉甸甸。
　　压到喘不过气，也只能一个人安放着。
　　连苏白都不去深究，那就没人会深究。
　　因为嫂子死了，父母死了。
　　他那瘸子大哥也死在了监狱里。
　　就连医生也死掉了。
　　他的亲人，他熟悉的人们，与事件有关的人们，一个个的都死掉了。
　　或许在嫂子和大哥婚礼当天，苏镜真正看见了鬼魅。
　　那场落满李花的婚礼，热闹得像极了一场葬礼。
　　他和巧巧的婚礼都没有那么热闹，他们在镇子上结婚，师父还请了最好的锣鼓队和红案师傅。
　　但怎么都比不上那场婚礼满院子的人挤人，人挨人。
　　苏白往地里埋了一个苹果核，又重重地给嫂子磕了三个响头。
　　“迟曲的气候，种不活苹果。”苏镜愣愣地提醒道。
　　“这是给我妈的礼物。”苏白淡淡道。
　　没说这个礼物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的想法，都奇奇怪怪的。
　　苏白去上大学，自此再也没有回来。
　　苏镜这才发觉家里面，这小子留下的痕迹少到近乎没有。
　　“好歹养了他十多年，说走就走，也不捎个信儿回来。”巧巧抱怨道。
　　她到底是个好人，若不侵犯到她的利益，她也会表现出一定的温情。
　　苏镜蹲守着他的小阳台，难得没有抽烟。
　　他早知道那小子一旦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毕竟那小子的亲妈也是这样。
　　而他也没比他的父母，他的大哥好多少。
　　他后知后觉想起医生一遍遍骂他的话。
　　“苏镜，你是个混蛋。”
　　医生是文化人，骂人都不怎么带脏字。
　　以往苏镜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想脊背都有些发凉。
　　是的，他是个混蛋。
　　做了很多恶事。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
　　有的可以说道，有的不可以说道。
　　他还是没有去看父母，也没有勇气去看一次宋医生。
　　他想他大概是被列入了医生的诅咒名单里，去一次，要遭一次殃。
　　活着虽然难捱，但苏镜又怕死。
　　他这样的人，很怕死。
　　圆滑地处事，背后嚼人舌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以及借刀杀人。
　　都是，怕死。
　　收留苏白，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例外的事情。
　　因为很麻烦，麻烦就涉及到危险。
　　他不能确定，巧巧不会因此对他心怀怨念，而后在某个沉眠的夜晚将他一刀砍死。
　　幸亏巧巧是个好人。
　　“苏二伯和苏二伯娘，有明显中毒的迹象。”
　　这是医生帮着乡里警察验尸后得出的结果。
　　但由于尸体上的砍伤过于明显，警察锁定了连夜逃跑的那瘸子。
　　确定了是苏镜的瘸子大哥恼羞成怒，砍伤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没人在意那无关紧要的中毒，自然也无人将此事联想到早已离家去隔壁镇子的苏镜。
　　而且大哥本来就把刀挥向了父母。
　　这并不是苏镜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帮着埋葬父母，已经是仁至义尽。
　　可惜大哥是被送进了监狱，浪费了苏镜准备的第三份农药。
　　啧。
　　苏镜到镇子上、到县里讨生活，家里的地荒废，农药自然用不着。
　　他为什么还要回来看嫂子呢？
　　分明嫂子就埋在家门口，他父母的眼睛都看着。
　　对，就是因为都看着。
　　他要让他们看着，看着他们做下的恶果。
　　苏镜不会遭报应，因为他们家也不会出现宋医生一般的人物。
　　他得不到保佑，同样也受不到诅咒。
　　“嫂子，我来看你了。这次，对我笑一笑，好吗？”
　　“你看，你儿子不回来了，谁都不会来看你了。”
　　“只有我，只有我一个……”
　　“你也不对你儿子多上上心，都上二年级了，还在班上垫底！”
　　巧巧总是为儿子的未来过早忧虑。
　　苏镜不以为意，只说：“以前我爹妈让我读完小学就给你家当学徒，不也没饿死我么？”
　　他相信着老话，一条虫子一条路。
　　也相信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所以他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呢？
　　会有什么出息呢？
　　幸好苏白不是大哥的孩子。
　　幸好不是。
　　日子又一天天翻篇，转眼还在上小学的儿子混完了中专，开始四处碰壁地在小县城里找工作。
　　苏白依旧没有回来。
　　算算年纪，他都二十八，快满三十岁了。
　　三十而立，估计这会儿再哪个地方结婚生子呢。
　　苏镜收到了他打回来的钱款，据说是来自国外。
　　“嫂子，你总该高兴了吧。你没让我们任何人得逞。”
　　“当然，你自己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快十年了，那小子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回应苏镜的，只有李花翩翩然摇曳。
　　不言不语。
　　苏镜也老了，进城后他做过几年木匠，但因为工厂发展的冲击，渐渐改行做了司机。
　　当然木匠活仍然在做，他有几位忠实的老客户。
　　老客户一位一位地去世，他的木匠活也一件一件地减少。
　　但还是坚持到了今年。
　　今年他四十九岁，年近半百，跑出租倒班身体吃不消。
　　可不能像年轻时半夜下班，还能去找人消磨长夜。
　　好在儿子如今也能自己赚钱，他稍微能放下心来休息。
　　只不过离退休还早得很。
　　巧巧每年都要念叨他一回，为他清明特地回迟曲。
　　念叨了二三十年，竟然也不嫌腻味。
　　苏镜听得耳朵起茧子，但习惯性地不回嘴。
　　今年他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农活的邻居们喊住。
　　他们吵吵嚷嚷，看笑话似的说：“前些日子有两个年轻人来，好像挖了你家的坟。”
　　苏镜立马飞跑到家门口，差点没从田垄上跌下来——他已经不年轻了。
　　李树照旧洋洋洒洒地开花，他也明显看出，嫂子的坟墓被人动过。
　　为什么有人看见就没人拦着？
　　他气得跑到人家的地里跟人家理论。
　　被嘴快的大姐讥讽：“村里哪个不晓得你那嫂子是被拐卖来的？”
　　“我认出来那两个年轻人，有一个是你侄儿小白，小白来带他妈走，不是应当的吗？”
　　应当的，好一个应当的。
　　苏镜气极反笑，差点儿没笑背过气去。
　　他挥开向他伸来的假惺惺的手，自己跌跌撞撞地从长满青草的田垄里爬起来。
　　他跑，又是跑，不顾他的年龄与身体。
　　跑到门口的李树前，来不及喘一口气，直直地往那李树踢过去。
　　簌簌地，李花落了满地的雪。
　　他又急忙去找刀和斧子，他要将这遭瘟的树给砍掉。
　　但他家那黄泥和草垒成的土屋早早地坍塌，如今只剩孤零零的几堵残缺的墙。
　　他立在曾经的院子里，天地开阔。
　　年近半百的身体经不起他这番折腾，终于支持不住地瘫倒在地。
　　他就这样仰面躺在了泥地里，脸侧都是绒绒的青草。
　　李花悠悠然落着，零零星星洒在他的脸侧鼻尖。
　　泥土，青草，与花香。
　　这让他想起小学最后一年的春天，他逃了课，在山野间奔跑，去找年龄相近的堂哥玩耍。
　　过了那个春天，学期结束，他就要成为一名木匠学徒，开启他新的人生阶段。
　　那时候他不认识医生，也不知道很多事情，例如为什么要拼上性命去摘油桐换钱。
　　他对人生充满希望，不曾想过爱什么人，恨什么人。
　　爱与恨在那个年纪的他眼里一文不值。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金钱的概念。
　　那时候想什么呢，自然是趁着最后还能玩乐的时候，尽情地享受这满眼的无限春光。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终于可以开启大学憨憨恋爱了。
　　瘫倒。


第51章 番外2.1
　　司望站在教学楼的门廊里，看廊外飘飘洒洒的雪。
　　天地之间，上下一白。
　　他无知觉地看愣了过去，等到苏白的胳膊搭上他肩膀，才小小的地震颤了下，蓦然回了神：“你走路都没声儿的吗？”
　　“是你发呆过了头。”苏白的胳膊往下搂住他的腰，而后将手钻进他衣兜里，“走吧，今天去哪个食堂吃？”
　　“到我宿舍附近的那一个。”司望略带嫌弃地和苏白挤一个衣兜，俩人的手挨挨挤挤地打了一架，最后老老实实地扣在了一起。
　　“今天还是去我宿舍睡？”
　　“你要是欢迎我就去。”苏白拐弯抹角道，总要刺一刺他方才开心。
　　“我不欢迎你还不是跟上来了？”司望回怼。
　　“明明是你在等我好吗？”
　　一时间又就一个无聊的话题翻来覆去地吵。
　　雪地里留下两人的足印。
　　他们都戴了羽绒服的帽子，头顶与肩膀落了一片雪白。
　　“早知道该带把伞出门。”苏白说。
　　“别光说不带。”司望说。
　　“你别老指望我啊，肯定要带你带。”
　　“你提起来的，为啥要我带？”
　　“我记性不好，老忘。”
　　“我也记性不好。”
　　得，换个话题也照旧是翻来覆去地说废话。
　　司望都有些怀疑，他们这样真的是在谈恋爱？
　　和书上讲的不太一样。
　　虽然有过拥抱，也有过亲吻，甚至还更亲密地接触过。
　　但是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话说我们也谈了一个月恋爱。”
　　面对着两大盘酸菜饺子，司望郑重地又起了个话头。
　　苏白正锲而不舍地把醋碟往他的方向推：“所以呢？”
　　这一遭反问把司望酝酿老半天的说辞堵回喉咙里，他脸一热哼哧哼哧半天说不出下文，只得愤而连塞了几个饺子，差点没被噎死。
　　苏白好心地把自己那份免费打的白水一般的汤递给他：“慢点吃，我也没饿到要跟你抢。”
　　司望拍着胸口，好容易饺子下去了，气又顶了上来，他不想说了，郁闷地扒拉剩下的饺子：“吃你的饺子！”
　　苏白难得没回嘴怼他，自顾自挑了个饺子一口吞掉，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要过恋爱一个月纪念日？”
　　此话一出，司望差点没吓掉了筷子。
　　“那倒也不必。”司望拿稳筷子，嘟嘟囔囔，“我的意思是，我俩这恋爱谈得有点奇怪。”
　　“那可能是没过一个月纪念日，缺乏一点仪式感。”苏白理所应当道。
　　这样吗？
　　司望不太清楚，因为他之前也没谈过恋爱。
　　晚饭后，两个没打伞的人又冒雪去了趟学校的小超市。
　　司望盯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塑料花看，苏白则直接到柜台前，让收银员给拿了只新鲜出炉的烤红薯。
　　“一个月纪念日快乐。”苏白分给他一半滚烫滚烫的烤红薯，递过来时斯哈斯哈地哼哼。
　　“快乐。”司望双手接过烤红薯，有点愣。
　　他还是想买朵花，哪怕是一朵假花。
　　假花能开很久，苏白随便放着都不会凋谢。
　　“所以这玩意儿到底是玫瑰还是月季？”苏白接过他买的花，表情也有点愣。
　　司望想了想说：“肯定是玫瑰。”
　　玫瑰比较像话。
　　“站好，别动。”苏白抬起手，将这红花别到了司望耳边，对上司望视线的一瞬间眯眼笑起来，“正好我不用拿着，可以把手揣兜里了。”
　　司望抬腿踹了他衣角，没踹到，由着他嘻嘻哈哈地躲闪跑到了门外边。
　　抬手抚了抚耳边的花瓣，司望小心翼翼地护着，没让它掉下来。
　　主要他也想双手揣兜，不想留一只手在外边拿花儿。
　　现开超市厚厚的布帘，司望拉了下羽绒服的帽子，苏白正在台阶边缘跺着脚。
　　还没等他伸手，苏白就轻车熟路地把手塞进他衣兜。
　　“走吧，趁人少，这个点儿赶回去洗个热水澡。”
　　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司望不客气地捏了把他手腕：“还好我室友们都脾气好，你来叨扰这么多次，他们都没说什么。”
　　“主要我们也没干什么啊，就单纯睡觉。”苏白理直气壮，“再者说，我去你宿舍睡还不是为了你？”
　　“我有在适应自己一个人去澡堂。”司望叹气。
　　“那今天就勇敢地去尝试吧。”苏白激他。
　　“今天不了。”司望讪讪道，“今天你都准备去我宿舍了。”
　　说起来确实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滚也滚过床单了，但他俩多数时间依旧保持着普通好朋友间的社交距离。
　　例如哪怕睡在一张床上，且这张床只能勉强将他俩装下，胳膊贴胳膊腿压腿了都得保持脑袋之间隔一条分明的三八线。
　　有点欲盖弥彰。
　　不过从这个角度看，苏白带卷的长发遮了半张脸，睡相有点乖。
　　司望有一顶床帘，因为他一般睡得比室友们早，撑一顶床帘挡光，不影响他早睡。
　　但到底还是会有一些些光芒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这种朦胧容易让人迷糊，于是他看着苏白就迷糊了。
　　苏白的睡眠质量比他好，基本洗漱完毕沾床就睡，全过程安静到没声儿。
　　室友们都还打趣说，有时候完全没发现司望还带回来个人。
　　嗯，这话说得有那么一丝丝瘆得慌。
　　司望悄悄地伸手，碰了碰苏白指尖。
　　温热的，柔软的。
　　鲜活的。
　　其实氛围到了这里，司望该轻轻在苏白眉宇间落下一吻。
　　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但司望心跳得厉害，不敢乱动。
　　苏白的睫毛跟刷子似的，挠得他心痒。
　　最后只能不看不想，闭眼睡觉。
　　反正过两天又到苏白的易感期，到时候做什么都不用不好意思。
　　唉，谈恋爱还老觉得不好意思，不是易感期连接个吻都嫌腻歪得慌，这恋爱真的正常吗？
　　或者说，一开始就不正常吧。
　　谁谈恋爱一开始就上.床？
　　司望想通了症结所在，差点没在夜色茫茫里直接翻身坐起。
　　耳边有人哼哼，紧接着他肩膀就被擂了一拳：“别乱动。”
　　司望低了低头，发觉自己的下巴硌到了苏白发顶。
　　他俩正以一种极为别扭的方式全方位地纠缠在一起，死活分不开。
　　司望没想着分开，这黑灯瞎火的，凑合凑合也能睡。
　　却不想还没来得及闭眼呢，怀里的人摸摸索索动了动脑袋，嘴唇碰上了他的嘴唇。
　　迷迷糊糊的，一个吻。
　　司望只觉“腾”地一下，身上烧了起来。
　　屋里暖气太足，床上被子太厚，以及怀里的人太过分。
　　千万不要又中暑了。
　　司望晕乎乎地想，舌尖微微向里探，苏白细细地裹缠住他。
　　不徐不疾。
　　让他暂且也忘记心里头的疙瘩，专注于这个绵长无声的吻。
　　如果能在易感期以外时常来那么一下，司望觉得这恋爱谈得还挺有盼头。


第52章 番外2.2
　　苏白其实不常去找司望。
　　当然，司望也不常去找他。
　　他们在不同的院系，各有各的课业，各有各的课外活动。
　　再加之俩穷学生都没啥钱，自然也没配备手机，平时约会都是卡着对方上下课的点儿，谁有空就去另一个的教室门外等。
　　等不来都时有发生。
　　毕竟尚在磨合，默契度有待考验。
　　好在易感期必要的开.房从未错过，苏白神色恹恹地下楼，就能看到楼道口蹲守着拎个小黑塑料袋子的司望。
　　不用多想，那里头装的是将要用到的应事物。
　　苏白打过好一阵小算盘，以极便宜的价格在校外的成.人.用.品小店里淘到好些套.套和润.滑.剂。
　　至少可以用十次。
　　这半年应该是能打发过去。
　　而且这些“道具”的价格和买.房的房费加起来，也确实比每次喝抑制剂便宜。
　　为了顺利“拐骗”司望，他真可谓是绞尽脑汁、精打细算。
　　东西都放司望宿舍，因为他有个床帘，方便藏东西。
　　那朵他买的假花儿都被好好地别在床帘内侧，苏白每次去他宿舍，仰头抬眼就能看见。
　　床帘是浅绿色的，塑料花是大红。
　　搭配在一起有种莫名的和谐。
　　反正苏白没少吐槽，然后被司望一个锁喉，勒得说不出话。
　　眼下他正值易感期，司望对他温柔了不少，愿意主动伸出手来勾勾他的手。
　　苏白心头躁郁的情绪也因此消散了些许。
　　“白天上课还好吧？”司望问。
　　“还行，昨天去校医室讨了点儿抑制贴，没影响别人。”苏白蔫蔫道。
　　就是自己很不舒服。
　　司望的衣兜很暖和，苏白下意识地往他那边贴了贴。
　　“还好明天是周六，你可以多歇歇。”司望说。
　　“意思是你会陪我消磨一天？”苏白别眼看过去，嘴角悠悠挂着点儿笑。
　　司望耳朵一红：“……明天也没事做。”
　　“行吧。”苏白心情好了不少，“就慢慢来，悠着点儿。”
　　司望脸红得快冒烟，低头轻轻踢了下他小腿。
　　夜幕已经全然落下，路灯明明灭灭，两边行道树的枯枝还留着前些日子的雪。
　　风一吹，“啪”地砸到他俩脑袋。
　　一人一下，绝对公平。
　　“改天还是带把伞。”苏白说。
　　“你最好记得。”司望说。
　　和司望易感期哭哭啼啼不同，苏白就是单纯觉得自己躁得慌，没完没了地发狠。
　　如果不是司望的信息素把他勾着，估计他真得把自己耗死在司望身上。
　　“发什么疯呢？”
　　待他眼神逐渐清明，才听见司望声音发哑，是被他死死咬着后脖颈的腺体。
　　做不成标记，咬两口聊胜于无。
　　“发完疯了。”他从背后搂过司望，微微喘着粗气，有点讨饶地吻了吻司望耳垂。
　　心跳合在一起。
　　很吵。
　　大抵是就着这姿势睡了一觉，苏白又被身上那股劲儿躁起来，结果发现自己被司望严严实实桎梏着，动弹不得。
　　下意识就往人肩膀啃了口，司望不轻不重拍了把他胸口：“到我了。”
　　很想揍人，但身上没力气，那梅花的信息素跟迷魂香似的，让他一会儿清醒又一会儿恍惚。
　　“司望，我要死了……”
　　但没死成，他吊着一口气掰过司望的脑袋，狠狠地咬上司望嘴唇。
　　总算，一口气还了回来。
　　外面北风紧，没下雪。
　　只是这屋里，苏白泄出来的信息素铺天盖地。
　　仿若一夜鹅毛雪过后，扑面而来的清新与冷冽。
　　“你闻起来好冷。”司望愣愣地说着傻话，“但抱起来又是热的。”
　　那要不热就真出事儿了。
　　苏白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司望闷哼了声，干脆压到他身上，不起来。
　　“再过十天，就又是我的易感期。”司望说。
　　“嗯，又不会亏了你。”苏白闭了眼。
　　他知道他这会儿脾气不好，说话冲，不想多说。
　　司望非扒拉他：“一个月四天都这样，能吃得消么？”
　　“吃不消也要放寒假了，放寒假我不找你。”苏白迷迷糊糊地说。
　　分明感觉到扒拉他的手顿了顿。
　　但他没有睁眼，就这么蜷在司望怀里，睡了过去。
　　说起来他俩能谈上这恋爱，还是苏白绞尽脑汁打算盘把人拐上床后才算成事儿。
　　但寒暑假苏白都不打算回w城，互帮互助也得暂停两三个月。
　　不太像话。
　　等苏白易感期过去，俩人到前台退房，一块走出小旅馆，外边天都没亮，苏白想趁这时间跟司望打个商量——大约是为寒暑假不能互帮互助做补偿。
　　但司望像是忘记了这一茬，漫不经心地跟他聊起待会儿早饭去吃点儿啥。
　　“在学校外边吃吧，难得出来一趟。”
　　司望还戴着羽绒服的帽子，帽檐露出一小截儿略微蓬松的头发。
　　旅馆噪声颇大的吹风机竟也有定型的奇效。
　　苏白没忍住笑：“那去学校北门的那家饺子店？”
　　“那家店里可没有素馅儿的饺子。”司望扭过脸来，认真说。
　　“没事儿，今天就当庆祝，敞开来吃。”苏白爽快道，不知是不是因愧疚心理作祟。
　　“你请客？”司望问。
　　苏白郑重道：“AA。”
　　真情侣，明算账。
　　苏白又被踹了一脚，差点没跌个狗啃泥。
　　主要这两天光在床上缠缠绵绵，饭也没咋好好吃，又加之劳累过度。
　　太虚。
　　“我觉着咱要不中午找家烧烤店，烤点儿腰子补补。”苏白想起一出是一出。
　　“没钱。”司望果断拒绝。
　　好吧好吧，他俩在一块本来就是为了省钱，约会还额外花钱，着实不太像话。
　　“以后咱还是得悠着点儿。”苏白提出可持续发展建议。
　　“我其实还好。”司望说。
　　苏白瞪大眼睛：“你是在鄙视我？”
　　司望点一点头，没等他一脚踹过去，撒开他爪子抬腿就跑。
　　嚯，果然体力不错。
　　苏白搓着手哈着气，看人一溜烟跑远，没追。
　　腿软，且腰酸。
　　追人太费自己。
　　一，二，三。
　　苏白心里默数，前方那极速狂奔的高个子果真停下来，弯腰哈呼哈呼地喘粗气。
　　他这才溜溜哒哒地走过去，不客气地从人尾椎拍到屁股。
　　“吃早饭去吧。”苏白笑眯眯道。
　　熹微晨光里，司望的脸涨得通红。
　　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
　　“你请客？”司望锲而不舍。
　　“AA。”苏白坚持不懈。
　　司望抬手，把苏白颈后的帽子掀起来，戴他头顶又往下压了压。
　　一瞬间，苏白的视线被帽檐挡住，随即便被人搂入怀里。
　　不知是不是报复，司望搂他搂得很紧。
　　他想司望也许要说些什么，但司望也只叹了口气：“还是回学校吃吧。”
　　“北门那家店，真吃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贫穷但快乐的大学生活hh


第53章 番外2.3
　　司望觉得自己有必要买个手机。
　　一是为了和家里方便联系，二是为了和苏白联系方便。
　　不过前提是，苏白也得买一个手机。
　　“就买那种砖块，三四百块钱。”俩人并肩弯腰怼在手机店的橱窗前，司望抬手指了指放在边边的诺基亚砖块机。
　　“我俩一个月的生活费。”苏白倒吸一口冷气。
　　“寒假我打打工。”司望说。
　　“然后帮我把手机买了？”苏白狡黠追问。
　　“不，”司望一口拒绝，“自己买去。”
　　俩人在橱窗前弯腰弯麻了，互相搀扶着站好。
　　这是他俩这学期最后一次出来开.房，正值期末周，完事儿就得回校泡图书馆。
　　趁路过校外手机店，借着熹微的晨光多瞅两眼。
　　“寒假你不和我一路么？”司望问。
　　“我们期末考的时间不一样，等你考完，我都放假一周了。”苏白说。
　　司望本想说那这一周等等我，但话到嘴边变成：“那你多这一周，多去找点儿事做，抓紧攒钱。”
　　“但我不会帮你买手机。”苏白义正辞严。
　　司望试图抬腿踢他一脚，但奈何腿软。
　　这两天闹太凶，现在都浑身酸痛。
　　好在错开了期末考，不然更糟糕。
　　“寒假不能约出来见个面？”司望斟酌地开了口，“只是见个面，多余的钱都不花。”
　　“我寒假打工，很忙。”苏白没看他，自顾自双手揣兜往学校的方向走。
　　“我们是在谈恋爱，苏白！”司望喊道，有些不服气。
　　“谈恋爱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得在一块。”苏白回答。
　　他们没并肩走，一前一后，像两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
　　不该是这样的。
　　司望一开始就清楚。
　　但还是这样错误了下去，因为走了两步，苏白会回头：“寒假的时候，我会给你写信。”
　　“麻烦。”司望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那我不写了。”苏白从善如流。
　　被司望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本来司望想告诉苏白自己家的地址，但一想到不一定是自己先收到来信——他还是怕父母看到。
　　他和苏白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被发现没什么好处。
　　只是还没等他回家，苏白直接考完试就塞给他一沓厚厚的信封。
　　“保管好，回家去再看。”
　　司望一时有点慌：“我只给你写了一封……”
　　苏白挑眉笑了：“拿来吧，我也回去了再看。”
　　司望没给苏白写很长的信。
　　大约是“捏造”了些自己可能会有的假期生活，告诉他自己将会一切都好。
　　本来想在结尾落笔，我很想念你。
　　但这话过于肉麻，而且他是在还没跟苏白分开前写下的信件，暂且没有那么想念。
　　没等到家，司望在火车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他运气很好，买到了靠窗的硬座，在邻座都靠着椅背补眠时，他能霸占整一张小桌板，慢慢地展开看他恋人写给他的长信。
　　明明是同一个班出来的理科生，苏白的文字表达能力比他高出好多。
　　洋洋洒洒一整张信纸的废话。
　　司望忍住想给他全篇删除的冲动，耐着性子快速读完，趁烦躁心理未起赶紧把信纸折叠好。
　　以免被烦得全篇撕掉。
　　太啰嗦了，这人怎么能一句话颠来倒去出四种说法。
　　剩下的信件自然也没心思再拆开。
　　司望将它们叠放整齐塞进背包夹层，转眼看向窗外漫无边际的平原。
　　没由来的，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影子，笑了笑。
　　“放假了，要多笑笑。”苏白在信里说，“当然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笑。”
　　啧，司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有点烫。
　　苏白给予他的生日祝福就是要快乐，似乎看出来他不够快乐。
　　“读了大学回来还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回来都不晓得喊人。”
　　“带的啥子东西，还藏着掖着？拿出来，没指望你带特产，就是看看你这一大包装的啥子！”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看一下你的东西都不行啊！”
　　还好信封都装在背包的夹层，不仔细翻找不出来。
　　但司望还是紧张到咬伤舌头。
　　把背包拎进自己小隔间般的房间，里头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没铺褥子的木板床。
　　他把背包放在床边，自己就靠着包坐。
　　舌头疼，不想说话。
　　刚一回来，他就想回学校了。
　　明天就出门找寒假短期工，为了赚钱买手机，也为了出门打发打发时间。
　　上高中的弟弟妹妹都在家学习，他待在家里也是碍事。
　　另外多赚些前，减轻家里的负担，司宇司源高考结束后还能读书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司望并不认为，父亲会砸锅卖铁供第二性别为Omega的弟弟妹妹读书。
　　他连母亲出门上班的权利都不给，因为母亲是Omega。
　　有时候司望也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分化成Alpha会怎么样。
　　反正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也许这是一种幸运？例如能和苏白凑合在一起。
　　可惜他就只给苏白写了封短信，可能被人看完就不知扔到哪儿去。
　　苏白一向没啥收拾。
　　以及他该买一个手机了。
　　他想给苏白打电话。


第54章 番外2.4
　　苏白没有回家。
　　考完试就留宿在老师家里，和学期里做的一样，帮老师整理资料，赚取生活费。
　　有空他还去学校图书馆当临时管理员，寒假两个月，能赚个八九百。
　　手机肯定是能买的，甚至还能帮司望买。
　　不过肯定是不会帮他买的，苏白要留多的钱当下学期的生活费。
　　“怎么样，还住得习惯吗？”
　　晚饭后，苏白和老师一块洗碗。
　　老师负责打泡沫，他就负责用清水冲洗。
　　分工得当，合作愉快。
　　期间，老师不面以师长的身份多问几句。
　　苏白礼貌克制地回答：“习惯，劳您和魏老师费心。”
　　“你都是成年人了，我们也不用费啥心。”老师轻轻地笑，“正好你住进来，帮了我们很多忙。”
　　“有帮到忙就好。”苏白笑。
　　老师没有孩子，他和他的伴侣魏老师都是男性Beta，在不借助任何科技手段的前提下，没法自然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老师们看得也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是他们人生的座右铭。
　　苏白听得似懂非懂，老师说等他再长些年纪就知道了。
　　他这个年纪，还处在“强求”的阶段。
　　他强求来司望做男朋友，也强求着身世带来的因果。
　　好在老师说，年轻时强求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苏白稍稍放下了心。
　　老师夫夫俩都是东北本地人士，拥有高超的包饺子技术，连带着让苏白也学会了些皮毛——单纯包，不剁馅不和面，他还是能做到。
　　“一天三顿都吃饺子，不会腻吧？”老师还关切地多问一句。
　　“您全包肉馅儿，怎么会腻？”苏白卖乖道，当然也是说的事实。
　　他着实不挑食，何况这还是各种肉馅儿的瓷实饺子。
　　“你这娃娃好养活。”魏老师也跟着来打趣。
　　苏白本来还在这位不算熟悉的副校长面前颇为拘谨，但一块包了几顿饺子后，就可以和校长一块喝酒划拳。
　　当然后来就被老师给制裁了，苏白负责洗一个月的碗，魏老师负责打扫一个月的屋子。
　　总的来说，苏白这小半辈子过得还算走运。
　　至少他遇到了很好的老师，从小时候到现在。
　　也遇到了司望，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少年。
　　其实也没比司望大几个月，但苏白一直对他的印象都是那个留着寸头一心向学的三好少年。
　　现在三好少年的头发长起来了，撸一把，蓬松柔软。
　　苏白把司望给他的信封放在专业书里，温书的时候总能翻到。
　　奈何信太短，他翻了几遍就能背。
　　就这么惜字如金吗？
　　不过虽然苏白跟司望说了很多话，也写了很多话，但也比不上司望话少来得瓷实。
　　他说的写的多是废话，说半句藏半句，言不由衷。
　　真心话不便多谈，谈起来洋洋洒洒的，坏人心情。
　　何况他俩这关系名不正言不顺，怎么都见不得光。
　　就连博学智慧如他的两位老师，都是历经波折，年近不惑才在一起。
　　那更别提他们两个穷得连知识经验都贫乏的年轻人。
　　“平时课间都见你独来独往，也不怎么社交，这可不太行呢，好歹你也是学社会学的。”
　　“社会学的学问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来，你不去多接触，自然也学不到家。”
　　苏白低头领下教导，回复老师说，他也没有很孤僻。
　　“我平时跟我老家的朋友走得近。”
　　嗯，非常近，同睡一张床的那种。
　　苏白没想过跟任何人出柜，哪怕是给予他教导待他如亲子的老师。
　　大约是他也没想过能和司望长长久久。
　　大学毕业肯定就分了。
　　因为要各奔前程，因为要成家立业。
　　跟苏白在一块，司望可成不了家。
　　而如果司望成不了家，司望那爸妈肯定得撕了他。
　　苏白有近距离听过司望给家里打电话（他帮司望付了一半的电话费，得到一个旁听的权利），为司望爸妈那一套老旧的刻板观念咋舌不止。
　　他还特地学司望父亲的语气调侃过司望，说以司望这相貌钓几个Omega肯定不在话下。
　　司望黑了脸，一顿饭下来都没搭理他。
　　苏白也不是不知轻重的，自然晓得自己占着恋人的身份调侃，让司望去找别人，是一种对司望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不自爱。
　　他很认真地跟司望道了歉，并保证以后开玩笑不会没轻没重。
　　司望没立即接受，把他送到宿舍楼下，才皱着鼻子勾勾他的手说：“原谅你了。”
　　司望是个很可爱的人。
　　让人忍不住会喜欢的人。
　　苏白想自己大概是趁虚而入，才把这么可爱的司望强占去。
　　而司望懵懵懂懂，痴痴傻傻的，竟然心甘情愿地钻进了他的圈套。
　　“寒假打工之余，也要注意作息，保重身体。”司望在信的结尾板板正正地写。
　　“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白也轻轻呢喃。
　　真该买个手机，不然说句新年快乐，都赶不上准时准点。


第55章 番外2.5
　　新学期，新气象。
　　以及买了新手机。
　　司望和苏白交换了联系方式，喜不自胜地当场开始编写短信。
　　“省省吧你，一条短信三毛钱呢。”苏白笑着制止他，“另外打电话按时间算钱，时间越长花费越多。”
　　一提到钱司望立马就蔫儿：“啥时候能赚大钱儿呢？”
　　在L市上了一个月的学，难免带上了些许L市的口音。
　　“那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苏白煞有介事道。
　　开学第一顿聚餐，选在了物不怎么样但价一定便宜的学校食堂。
　　为表重逢的庆祝，他俩另外点了份花钱的骨头汤。
　　“干碗。”
　　干了这一碗，咱们还是好情侣。
　　新学期的课依旧很满，司望这学校的扛把子专业自不用说，就连苏白这边缘学科都是满满当当一大摞。
　　“虽然咱这学科在学校甚至在全国都很边缘，但并不意味着很水，不需要花功夫去学。”苏白为自己的学科辩驳。
　　司望弱弱地表示：“我不是那意思。”
　　“没说你是那意思。”苏白笑笑。
　　司望问苏白毕业后想干啥，苏白愣了一阵神：“我大概会去国外留学。”
　　“国内社会学就业前景不好，另外就是国外的社会学更成系统，我能去多学一点。”
　　这个回答超出了司望预计的范围，他想过找工作，也想过在国内考研升学，但不敢想还有出国留学这一条路。
　　这不是他们能走得起的路，要花很多钱，除非是公费留学。
　　司望没想升学，就想着好好毕业，找个能赚大钱的工作。
　　他要养家。
　　如果苏白选择出国，就约等于他们这段关系告吹。
　　当然他们这关系开始得不明不白，相处得也遮遮掩掩，很大可能最后无疾而终。
　　司望开始后悔自己为啥要提起这一茬，好在苏白也只反问：“你毕业了打算干嘛？”
　　“毕业就找工作吧。”司望不假思索。
　　他也不能说谎。
　　好在很快他们就换了个话题，讨论起天气和未来几周的课程。
　　翻来覆去，一些废话。
　　不过，“今天天气很好。”司望说。
　　苏白呼出一口气：“因为到春天了。”
　　到春天人活络了些许，可能也是因为司望渐渐摸清楚了学校的布局，课余闲暇不老是把自己闷在自习室或者图书馆，开始四处走走看看。
　　有时候苏白会陪他。
　　他俩从日薄西山开始，不徐不疾地在操场跑步兜圈子；待到月亮挂上树梢，便慢慢放缓脚步。
　　北方气候干，晴天时总明净得万里无云，到夜幕落下，天穹泼泼洒洒亮起万丈银河。
　　“话说，你认识星宿吗？”苏白问。
　　司望摇摇头：“没看过相关的书。”
　　“那赶紧找时间看看，然后教我认。”苏白说。
　　“你自己为啥不看？”司望蹙眉。
　　“我的专业书还没看完。”苏白理所应当道。
　　在司望要抬腿踹他时，又一溜烟儿跑远：“不愿意看就当我没说！”
　　“你都说了，怎么可能当没说？”司望失笑，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星汉灿灿，晚风习习，只是星子明亮的夜晚，月亮总是黯淡。
　　司望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天穹角落里，那一弯新月。
　　“别指月亮，会被割耳朵哦。”苏白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司望揣着手：“那都是封建迷信。”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烦？”苏白冷不丁问。
　　“有点。”司望笑答，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苏白却追问。
　　司望被问得有点慌：“或许……可能……”
　　他答得不够坦荡。
　　苏白也没深究，反而为难地拍拍他肩膀：“你要没嫌我烦，意思就是还需要我陪着散步，但我真的课业繁重啊。”
　　司望这下终于一脚踹了他腿弯：“滚蛋！”
　　苏白没立马滚蛋，挨挨蹭蹭地又搭上他肩膀：“我是说以后可能没那么多空闲陪着你，但不是今天，今天很有空。”
　　“我们在操场上一直逛到太阳升起都行。”
　　“你该忙就去忙呗，我好像也没有很黏你。”司望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们约会不一直都是随缘吗？”
　　“也是哦。”苏白还是笑，眼里有点落寞。
　　他笑得真开怀时，两颊会有梨涡。
　　但这会儿没有。
　　“嗯……”司望心跳得难受，赶忙找补，“反正你有空，我肯定会作陪。”
　　“我现在想亲你，给亲么？”苏白问。
　　可不可以还没出口，就被亲了口。
　　本来想说，这还在外边，不合适。
　　但已经那肯定作陪的话都放出去了，司望只有红着脸点一点头。
　　苏白又抬手去撸他头发，这回笑出来两个梨涡。
　　“我刚想起，我要看专业书的话，可以去图书馆，你本来也是图书馆的常客。”
　　“到时候约会就在图书馆里吧。”
　　司望傲气地哼了声：“图书馆里不准交头接耳。”
　　“知道。”苏白不上他当，眯眼笑道，“你要去得早，帮忙占个座。”


第56章 番外2.6
　　“这个点儿都该吃午饭了。”司望合上一本星宿图，面无表情地对苏白说。
　　苏白不傻，听出这话语里的责备之意。
　　因在阅览室里不方便多“狡辩”，只好扯了张草稿纸刷刷地写。
　　“抱歉起晚了，我大概不用吃午饭，因为早饭吃得晚，你要去吃午饭不用等我。”
　　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苏白低眉垂眼，一副悉听尊便的乖巧模样。
　　司望也只瞪了他一眼，扯过草稿纸刷刷地回：“你在这儿守着位置，别乱跑。”
　　“我睡完午觉再回来。”
　　哦，这是报复他呢。
　　苏白点点头：“好。”
　　他目送司望负气离开，不自觉弯弯嘴角。
　　翻书没看两页，窗外的树荫筛进零零散散的日光。
　　苏白抬眼看过去，看见梧桐树嫩绿的芽儿发着光。
　　司望可真会挑位置，独独这面窗挨着树荫，若是在夏天，梧桐叶子生长起来，估计更好看得紧。
　　苏白晃了会儿神，再看向书页，觉得那墨色枯燥的文字也可爱起来。
　　晚上再请人吃个饭，当是赔礼道歉，哄一哄。
　　司望很好哄，甚至于哪怕赌气说去睡午觉都不会真睡。
　　苏白看了时间，算了算他吃饭的点儿。
　　嗯，加上来回的路程以及排队的损耗，大约三十分钟就能回来。
　　他安心地等，以至于司望真按时推开了阅览室的玻璃门，他看着那种冷冷的俊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被图书管理员以咳嗽警告了。
　　“笑什么笑！”司望扔过来一张纸条，眼睛瞪得溜圆。
　　“就是学到了一些新知识。”苏白边笑边答。
　　司望揪不着他错处，哼了一声后自顾自翻书。
　　这一次看的是《收获》，阅览室不准外借的文学杂志。
　　太阳悄悄地移了位置，光影儿就只映到了司望那一边。
　　他一抬眼，眼睛里都是瑰丽的金色。
　　“看你的书。”纸条又递了过来。
　　苏白轻轻地“哦”了声，眼睛却没有移开。
　　“叩叩”，司望敲了桌子。
　　苏白转醒过来，不太好意思地用书盖住了脸。
　　他这行为，好像个痴.汉啊。
　　一直是看到了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
　　原本五六点钟就该去吃晚饭，奈何苏白看进书后就难舍难分，司望就翻找了好几本杂志期刊，坐他对面陪他消磨时光。
　　“你要饿了，其实可以先走的。”苏白拉上外套的拉链。
　　早春夜里的风还带着冬季的寒意。
　　“还行。”司望不多搭茬，“待会儿吃什么？”
　　“大概也只有你们宿舍那边的食堂还开着了，去那边吃面吧，希望还有。”苏白说，“对了，我请客。”
　　“转性了？”司望问。
　　“主要是中午那会儿就想请你来着。”苏白轻车熟路地把手揣进司望的衣兜，“大概是赔礼道歉？”
　　司望笑了声，没说话。
　　他把手揣进衣兜，握住了苏白的手。
　　“那你要去我宿舍睡么？”走了一阵，司望冷不丁地问。
　　“今天你要洗澡？”苏白不解。
　　“……前两天才洗。”司望有些无奈。
　　苏白的脑子这才吃顿地转过来：“哦，哦。”
　　“那正好顺路，去你宿舍吧。”
　　不陪着洗澡，单纯去人家宿舍睡觉也行。
　　司望的室友们都很好说话，苏白每次来都和气得仿佛他是宿舍的一份子，也都没看出他和司望的真实关系。
　　不愧是一宿舍的直男，宿舍夜聊的话题都是各系的Omega系花。
　　其中苏白所在的社会学系，因Alpha人数远少于Omega，被众人推上话题中心。
　　“其实我也不认识啥系花，我连我们班的人都没认全……”
　　一语使得欢乐夜聊的宿舍变为沉默的康桥。
　　只有司望咬着他肩膀的衣料，边笑边抖像个筛子。
　　司望牙口好，隔着衣料都能给他肩膀落一圈印子。
　　有点疼，有点痒。
　　苏白抬手呼了司望后脑勺一巴掌。
　　室友们又开启了别的话题。
　　“笑什么呢？”苏白压低声音，佯装气恼。
　　司望不笑，但身子一直在无法抑制地发抖。
　　苏白怕他憋不住，只得扣住他后脑勺，摸索到他嘴唇的位置咬了上去。
　　嗯，不抖了。
　　就是心跳得老快。
　　由于他俩彻底不作声，室友们以为他俩睡着，便又压低声音。
　　好一阵，三三两两地也道了晚安。
　　“咱也睡吧。”苏白说。
　　“那个……我刚刚不是笑你认不全班上的人。”司望在他耳边犹犹豫豫地嘟囔，“也不是笑你不认识系花。”
　　“就是单纯想笑呗。”苏白了然。
　　“嗯呐，因为我也不认识我们系的系花。”司望往他肩窝拱了拱，“晚安。”
　　苏白笑笑：“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诸位，新年快乐啊！
　　（紧赶慢赶赶上了！）


第57章 番外2.7
　　司望觉得哭鼻子很丢脸，但他又总是在苏白面前哭哭啼啼。
　　可是没办法，他总是和苏白一块度过易感期。
　　“我都快被你干.废了，你还哭。”苏白扒拉着他胳膊，气若游丝地哼哼。
　　司望止不住眼泪，抽抽搭搭地说：“抱歉。”
　　吧嗒吧嗒，眼泪打湿一片枕巾。
　　苏白无奈地抬手帮他擦眼泪，手没啥力气，擦也是胡乱在擦。
　　但司望由此安静下来，默默地蹭一蹭苏白的掌心。
　　“好受了？”苏白轻声问。
　　司望点一点头：“你要睡会儿么？”
　　“可能需要。”苏白微微咬了咬牙。
　　司望猜到他是腰疼，不敢多说话，默默地调整了位置，好让人倚靠着睡舒服些。
　　苏白却眼睛一眨不眨：“睡醒了再洗澡？”
　　“嗯。”司望不疑有他，“你也累了。”
　　屋里没点灯，就靠着从窗帘外透进来的阳光，他能看清苏白微颤的睫毛和垂到嘴角的卷发。
　　现在大概是午后，日光微醺，鸟雀啁啾。
　　但大白天的，他俩却折腾成这样。
　　让人不爽的易感期。
　　司望想了想，抬手帮苏白挡掉了那一格的阳光。
　　他该吻他一下的，这多好的气氛和机会。
　　奈何一靠近又心跳如鼓，只得讪讪作罢。
　　分明也谈了那么久恋爱了。
　　司望奈何不得自己这死板又慢热的性子，又踌躇于大学毕业后他们的恋情无处安放，所以总是借着易感期的由头，放肆脆弱一回。
　　该多问问苏白，还是干脆把未来抛之脑后？
　　司望举棋不定。
　　更让他觉得可气的是，苏白似乎并没有在意过这个问题。
　　越想越气的司望又准备咬苏白一口。
　　特别现在一.丝.不.挂，很好找地方下嘴。
　　唉，可是啃一口又把人吵醒，感觉不太妥当。
　　怎么说也是他把人折腾成这样的。
　　最后司望只得轻悄地把苏白的脑袋拢怀里，避开透进来的日光，不管不顾地一块闷头大睡起来。
　　“总觉着你有心事。”
　　花洒落下一片热气腾腾的水幕，司望被淋得头眼发昏，不自觉便被苏白抵到了墙边。
　　“我能有什么心事？”司望反问，嘴比脑子转得快。
　　“主要你哭得太凶了。”苏白抹了把脸，理直气壮道，“前几次易感期都没哭那么厉害。”
　　司望的脸被热汽蒸得通红，嘴硬反驳：“被你气的。”
　　“不是，我都被你翻来覆去折腾了顿，又怎么气你了？”苏白不解反笑，直接上手拍了下他后腰。
　　“嗯……”司望仔细斟酌，“可能是看你有点不太顺眼。”
　　这话说得还不如没斟酌。
　　于是他被惩罚了，在浴室淋漓的热雨里。
　　苏白咬牙切齿：“我再多问你一句，我就是狗。”
　　事实上苏白也确实是狗，咬人很疼。
　　重新躺回床上，司望负气地自己给自己裹上被子，但都被苏白无情地扒拉开。
　　进入春天，旅馆也不再提供暖气，入夜后的低温只能靠被子和人.体.暖炉来抵抗。
　　苏白很快就又压到他身上，湿发还在淌水。
　　“去吹你的头发。”司望挣扎。
　　然而苏白非跟他过不去，三下五除二又将他制住。
　　分明放话说再问是狗，但又偏偏多说这一句：“你要真没事儿，就别哭丧个脸。”
　　“易感期而已。”司望咬牙不松口。
　　苏白挺了挺身：“好，那我就来治治你这易感期。”
　　过于荒唐了，这两天。
　　因为正好赶上双休日，才这么肆无忌惮吗？
　　司望苦笑，也只得劝自己再不管不顾些。
　　反正他得不到合心意的答案，而现在也离大学毕业还早得很。
　　“睡吧，明天我早八有课。”苏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头发干燥蓬松，铺在白色的枕巾上像一张网。
　　他身上白雪清冽的信息素柔和了许多，明显地掺杂了梅花的清香。
　　他俩都是Alpha，没法互相做标记，好在信息素还能留存一段时间。
　　像是他们这一段关系。
　　司望终于鼓起了勇气，带着些许不管不顾，往苏白嘴唇落下了个印儿。
　　没咬，看在人都睡迷糊了的份儿上。
　　然后认命地摸出手机设了个早上七点的闹钟，探身关掉小夜灯。
　　苏白没让他帮忙喊起床，但看这睡得昏天黑地的架势，估计还是需要他喊一声。
　　“拿你没办法。”司望轻声道。
　　重新刚躺回被窝，苏白就又摸索着搂过来。
　　“你到底睡着醒着？”司望无奈。
　　苏白只梦呓地哼哼，看来是睡着了。
　　行吧行吧，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司望这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明天他自己也是早八。
　　这日子，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更新不定，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反正想起来了就会写一写。


第58章 番外2.8
　　苏白偶尔能感觉到司望的心不在焉。
　　或者应该叫做患得患失。
　　他大抵明白一些，但总是不肯深想。
　　司望不多提，他也就顺水推舟般忽略。
　　仿佛忽略掉定.时.炸.弹，那它就不会引爆。
　　他们俩，都不是会点火的性格。
　　“话说，你真不加个社团什么的？”
　　这天周六，苏白难得起了个大早，和司望一块去图书馆，走在路上边打哈欠边问道。
　　“作业都做不完，待会儿写完论文我还得去机房一趟，估计午饭都没法吃。”司望语气恹恹。
　　苏白赶忙宽慰：“没事，晚饭早些吃也行。”
　　司望回眼瞧他：“你光说我，你自己不也没加入社团？”
　　苏白散漫道：“我是真没啥爱好，又不像你，还喜欢看点儿文学小说。”
　　“但我看过的小说，你基本都翻过。”司望说。
　　“那不是想和你有点共同语言嘛。”苏白说。
　　“《古船》里边，隋见素的妹妹叫什么？”司望冷不丁问了句。
　　“隋，隋……”苏白隋了半天，“他有妹妹么？不是，我是记得男主有妹妹，但好像隋见素不是男主啊。”
　　司望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得，这下共同语言没了。
　　苏白不死心地说：“我反正记得，隋见素不是男主。”
　　“嗯，他是男主隋抱朴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家排行老二。”司望微微笑道。
　　也就是说，他还真有个妹妹。
　　苏白不吱声了，这共同语言，不要也罢。
　　但他还是在司望去机房后，抽.出自己看专业书的时间，在图书馆找到一本《古船》。
　　有点厚，所以他之前真的只是随手翻了翻。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花点时间，把这本大头部从头至尾好好地看一看。
　　“你这是……怎么了？”
　　傍晚司望回到阅览室，见着苏白一抽一抽地吸鼻子，不由得轻声问道。
　　结果苏白一见司望，心里那无尽的空洞愈发扩大，直接起身扑过去，也不管有没有人看着，直接搂过了司望。
　　“没事吧？”司望轻车熟路地拍拍他脊背，作为安抚。
　　苏白摇摇头，“出去说。”
　　出去也是直奔饭堂，离图书馆最近的那一个。
　　把面条饺子端到手，找了个位置落座，苏白也只是先喝了一大口汤，没忙着做声。
　　司望真就等着，没开口多说什么。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儿，不过就是被书本沉重的文风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
　　那段他无从亲身经历，只能依靠旁人话语和目前翻阅到的一些文献资料，勉强拼凑还原的往事。
　　告诉司望也是平白让人烦恼，何况他自己都尚未理清，不知该从何说起。
　　填了填肚子，苏白终于开了口：“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饿了。”
　　司望竟然也不怀疑，“哦”了一声便自顾自吸溜面条。
　　倒一下把苏白惹得惴惴不安，不由得多往他那边瞧了两眼。
　　“你不吃么？”司望奇怪地问。
　　苏白赶紧挑了两筷子：“吃！”
　　一顿无话。
　　打食堂出来，外边儿天还没黑。
　　大半天空燃烧着橙红的云。
　　苏白就这么傻愣愣地望着，停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仿佛看到了《古船》里隋家父亲去世的那个黄昏。
　　枣红色的马从火烧的云里奔驰而来。
　　天与地都是红的，火一般的颜色。
　　大抵要从他眼里烧进心里，但晚风轻悄地带了些凉意。
　　他不自觉地勾住了司望的手。
　　人就是渺小的啊，哪怕有先见之明，在时代的厄运来临前积极自救，但也还是没有逃过那一粒粒落下的如山尘埃。
　　纵使《古船》讲的大多不是他目前调查的那个时代，但他也从中看到了一些令人灵魂惊颤的相似。
　　再调查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多年前的旧事，知情人不多，甚至连知情人的说辞都有待考证。
　　何况就算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他也不可能为自己查出一个生身父亲，更不可能让母亲死而复生。
　　那个时代已经远去了，尘埃随风四散。
　　可是，可是……
　　他不甘心。
　　他连自己的来处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甘心？
　　“火烧云很好看。”司望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
　　苏白凝了凝神：“嗯，我刚刚想起《古船》里边对黄昏的描写。”
　　“我下午都在看那本书。”
　　司望勾勾嘴角：“好看吧？”
　　“很不错。”苏白也笑一笑，“多谢推荐。”
　　司望把他手扣紧了些：“等太阳落了，再回图书馆吧。”
　　“正好饭后消消食。”
　　苏白点一点头。
　　他们就绕着图书馆的外沿散步，一圈两圈，走到金乌收敛光辉，玉兔东升。
　　“真好啊。”司望感慨道。
　　“嗯？”苏白追问。
　　司望晃了晃他们紧扣在一起的手，笑眼弯弯：“因为又是一个晌晴天。”
　　作者有话要说：
　　隋见素和隋抱朴的妹妹叫隋含章。
　　以及张炜的《古船》真的很好看。


第59章 番外2.9
　　说好是特意抽的空闲日子，到学校外边的公园里约会。
　　结果刚在长椅坐下没十分钟，俩人从面面相觑，到各占据长椅的一边望天望地，最后司望从口袋里掏出自己从旧书摊淘来的微型小说，苏白则看着树荫底下练拳的老头老太太们发呆。
　　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互不干扰。
　　司望看书看得入神，忽地肩头一沉。
　　“好无聊。”苏白长吁短叹。
　　“无聊就自己找事情做。”司望头也不回。
　　“我能和你一块看么？”苏白巴巴地问。
　　“等我看完，这书字儿太小。”司望说。
　　苏白只好在他肩膀趴了一会儿，而后起身继续坐好发呆。
　　司望拿余光瞥了眼，不由得为此人的故作气恼而暗暗发笑。
　　他看书的速度还行，且书不算太厚，没一会儿翻完，把这巴掌大的书本递身边人怀里。
　　苏白还有点愣：“这书好看吗？”
　　“故事很有意思，是L市的都市传说。”司望说。
　　“鬼故事？”
　　“不算，更像是民俗故事。”
　　苏白点点头便开始翻，司望便顺着他刚才目光投过去的方向看，依旧是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晨练，只不过从打拳变成了舞剑。
　　“你可以把头往上抬点儿，看树梢的方向。”苏白说。
　　司望照做，看见树梢一片鹅黄色的嫩芽，在阳光下微微摇曳。
　　“春天真的到了。”司望说。
　　“但这大清早的，还是冷。”苏白说着，还裹了裹外套。
　　司望笑道：“没办法，下午你去听讲座，我去改代码，可不只有大清早出来。”
　　“那咱要约到啥时候？”苏白问。
　　“中午再回学校吧。”司望想了想说，“待会儿在这附近走走。”
　　“那真的很无聊。”苏白由衷地说。
　　司望不惯着他，“书还给我。”
　　“书还给你就更无聊了。”苏白把书揣怀里。
　　“那你想怎么约？”司望反问。
　　“找个地方躺着，睡一觉。”苏白一本正经，“我都好久没在周末睡过懒觉了。”
　　“但你有在行课日睡懒觉。”司望说，“上次你易感期，两天都在行课日，我可陪着你逃了两天的课。”
　　“你请了假的，不叫逃课。”苏白说。
　　“我也没想到，你真敢不请假。”司望无语。
　　“那两天睡得也舒服。”苏白抻了个懒腰，把他没翻几页的书塞回司望兜里，“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因为睡前闹到三更半夜。”司望冷笑。
　　苏白忽地凑近，“说认真的，有没有觉得和我一起挨过易感期有点亏？毕竟耽误了你正事儿。”
　　“原本校规里都规定说，每月易感期可以根据身体情况请假。”司望不明所以。
　　“但我的易感期，你请假……”
　　“请都请了，你别想赖账。”
　　苏白倒没想赖账，往司望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你以后的易感期，要都碰上行课日，我也可以请假来陪你。”
　　“那不用，我大概能撑到课上完。”司望说。
　　被瞪一眼，嗯，好几眼。
　　其实苏白一般也能撑到课上完，只不过上次反应比较大，且好巧不巧易感期落在了行课日。
　　司望也是仔细估计过课程量，觉得不算太多太复杂，才放心向老师请假，打算完事儿自己自学。
　　跟苏白闹腾两天，也算是难得的给自己放松神经。
　　没想到苏白这没心肝的，竟然还一直记得。
　　司望决定不跟苏白计较，为何约会不到一个钟头，就闹着回学校。
　　当然这也与无趣的约会内容有关，真不如待在图书馆好好学习。
　　“约会完了，你怎么不开心？”苏白还得得瑟瑟地明知故问。
　　司望擂了他肩膀一拳，并为自己未来的正式约会被旅店开.房和图书馆学习全全占据而感到悲伤。
　　“我俩就真不能有个像样点儿的约会么？”
　　“以后再说吧。”
　　司望又想给他一拳，这人撒腿跑得比兔子都快。
　　还好天儿暖和，他不至于被路上的冰碴子滑倒。
　　司望没追上去，慢慢悠悠地走，苏白也慢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我刚想到我们可以弄辆小电瓶！”没等他走近，苏白就愣愣地冲他喊，“以后出来玩，可以骑电瓶车！”
　　“但是我们没有钱！”司望也冲他喊。
　　一来一回的，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司望脸一红，赶忙追上苏白，把人手腕一拽，只想快逃。
　　苏白这货，还事不关己地哈哈大笑。
　　“可以借别人的车。”苏白边笑边说，气息有点喘，“我有认识的朋友。”
　　不得不说，苏白平时虽然经常跟社交透明人司望一块厮混，但基本上走到哪儿都有他所谓的“朋友”。
　　别的不说，他跟司望宿舍那仨室友就处得不错。
　　之前还把司望拉去校门口的小酒馆，给他们俩都找着了一份稳定的兼职工作，下周一就正式上班。
　　所以司望才寻思着这周末出来好好玩。
　　没玩成，得。
　　“会不会太麻烦人家？”司望问。
　　“不会。”苏白气都喘不上来，还搁那儿笑，“偶尔借借，我俩又不天天出来溜达。”
　　作者有话要说：
　　大约还有一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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