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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剑》作者：萧玉岚舒
　　文案
　　太子薨逝之后，冷面冷心的俞将军回乡祭祖归来，身边多了个病美人，
　　那人容貌绝世，温煦如朝阳，湛澈如皎月，奈何声名狼藉、举止乖张。
　　铁树开花，恩爱非常。
　　人们嘲笑他，辱骂他，说俞将军不仁不义，忘了太子十五年的恩情。
　　俞将军毫不在意，陪他疯陪他闹，做他手中的利剑，完成他的梦想。
　　大功告成，那人却挥挥手，潇洒地告别人间，
　　这一次，俞将军不再掩藏对他的爱慕，将他牢牢地捧在手心里，
　　“你是温柔护佑我半生的云川，我会成为点亮你余生的炽火。”
　　PS：痴情忠犬将军攻X人间小太阳美强惨受。
　　架空设定，请勿考据。大写的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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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强强灵魂转换宫廷侯爵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晋海川，俞烨城┃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崭新的人生里放飞自我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寻仇
　　初夏的煦阳，洋洋洒洒地落下，正是一年中踏青出游的好时节。
　　人们却聚集在一座宅子前，一队马车被人群堵住去路，车夫再三恳求他们让路，却没一个人理会他。
　　所有视线汇集在大门紧闭的霍宅前，一个年轻人敲门三下后，如翠竹般挺立，身形颀长却瘦削，明煦的阳光笼罩在清俊秀逸的脸庞上，有着美玉一样柔和精致的光华。
　　“这是哪家清贵的小公子，上门提亲来了？”
　　“一听你就是外乡来的。霍家没女儿，他这是自荐枕席，给霍老爷做姨娘来了！”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之后，此起彼伏的咒骂与嘲笑，如海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比晋海川更下作的，明知道霍老爷爱妻如命，三番五次勾引不成后，居然趁人醉酒猥///亵，事后恬不知耻的在城中大肆宣扬，说自己与霍老爷如何干柴烈火，放纵一夜！”
　　“呵，我不小心听见他亲口说过，才两句，老脸臊得钻地缝里去，只有他没皮没脸，最骚浪的青楼小姐们都得自愧不如！”
　　“如今居然跑到人家门前，冲正室夫人耀武扬威，也就是欺负霍家善良，换做是我，一盆狗血混着屎尿泼他头上！”
　　“搞出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钱？连读书人的气节都不要了！”
　　晋海川眉眼沉静，纹丝不动，连血珠从满是伤痕的手背滑过，滴落在地，他也毫不在意。
　　这副反应落在众人眼中，骂得更恶毒。
　　“一定又在盘算什么龌龊心思！”
　　“这贱畜就该拿棍子从下头插进去，捅穿五脏六腑，游街示众，活活疼死他，不然咱们滑州的名声早晚给他败坏了！”
　　人们一致赞同，几个青壮跃跃欲试，准备为民除害。
　　“私自用刑致死，按大周律法，是要偿命的。”晋海川终于开口，嗓音若清风润朗，“诸位为我这样的烂人赔上性命，值吗？”
　　“你也配！自有天雷劈死你！”
　　青壮们冲他吐口痰，偃旗息鼓。
　　这时，霍家大门打开一道缝隙，出来的妇人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眯着眼仔细打量晋海川，紧接着脸色大变，惊呼一声“鬼啊”，转身想跑，哪知腿脚忽然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晋海川拄着一根树棍，脚步蹒跚地来到妇人身边，俯身盯着她，“是啊，鬼回来找你们这些杀人凶手寻仇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足以叫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杀人凶手？
　　叫骂声低下去不少。
　　人们面面相觑，霍家和杀人凶手有什么联系？
　　妇人被那平静的眼神盯着，却有无数刀子捅个透心凉的感觉，难以置信的瞪着晋海川。
　　这个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真是鬼来寻仇？她惊恐万分，手脚并用挣扎着往后爬，大叫道：“打你是……是夫人吩咐的，和我没有关系！你要报仇，找她去！”
　　人们一听，了然，纷纷嗤笑。
　　“你活该被打！叫你诬赖霍老爷，破坏人家夫妻恩爱！”
　　“人家没打死你已是大发慈悲，你还有脸叫嚣寻仇？真是个不知羞耻的下贱胚子！”
　　妇人听着骂声，再看地上的人影，知道面前的是人不是鬼，稍稍缓过神，心道：回头非把这小贱胚子打死，碎尸万段了喂狗！看他还能不能再回到霍家门前！
　　晋海川不急不忙地抬手解开衣带，青色的袍子从肩头滑落。
　　有人咋呼：“不是吧，居然要当着我们的面，勾引霍家的老仆妇？”
　　晋海川没有停手，揭开染血的中衣，上身裸露在众人面前。
　　四周一下子寂静了。
　　白皙的身躯上，伤口纵横交错，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有鞭子抽出的皮肉翻开，有棍棒打出的青肿，甚至还有几处被铁器烫伤的溃烂，干涸的血迹遍布，伤口看起来恶心可怖。
　　与他干净的脸相比，一个明澈天穹，一个血腥地狱。
　　极大的反差，撞击着所有人的眼球，这五彩斑斓的清明人世倏忽间扭曲变形，裂开一道道口子，熊熊火焰熔浆、凄厉惨叫不止的炼狱展现在人前，原来人间是这样的丑恶凶险，过惯了太平日子的他们被吓得不知如何开口，更有人不适的扭头呕吐。
　　原本以为霍夫人最多叫人///拳脚棍棒打一顿，吓唬住就完了，但见这伤势，震撼得人们只有一个念头——晋海川真是活人吗？全然忘了刚刚还在骂他是该死的贱胚。
　　晋海川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坦然的光着上半身，眼中没有仇怨恨意，只平静的望着地上的妇人。
　　妇人无法理解，怎么几日不见他，跟换了个人似的？
　　前些时日有人看见他在大街上嬉笑浪荡，衣衫不整的扑进老爷怀里，隔天又在茶摊绘声绘色的讲述自己与老爷的春风一度。
　　上回亲眼见到这个贱畜，他厚颜无耻的大笑着，问夫人是不是来请他回家的，老爷一定已经和他一样饥渴难耐了，要他好好伺候去。
　　夫人气得发疯，命人往死里打晋海川。
　　从卑贱地趴在夫人脚下哭嚎求饶，到破布一般吊在房梁下奄奄一息，夫人又踹上血淋淋的人几脚，总算出了口恶气，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至于人死了怎么办，夫人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一个做下人的更不会去想，反正晋海川是只人人喊打的臭耗子，死了大快人心。
　　现在又是为什么？！妇人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那双仿若大海的眼眸里。
　　见妇人迟迟不动，晋海川掩嘴轻咳两声，冲着门缝喊道：“霍老爷莫要躲在门后了，出来赔我医药钱。我问过大夫，需要五百两。”
　　一提到钱，妇人像抓住救命稻草，怒骂道：“你干出那种丑事，还想讹我家的钱？看看大街上，哪个不骂你，连乞丐都唾弃你，嫌你脏！一个铜板也甭想要！”
　　“霍夫人好狠毒的心，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把人打成这样吧？”
　　不知是谁挑起了话头，不少人开始谴责霍家手段之凶残。
　　毕竟嘴上说打死又不会真死了谁，不过是发泄发泄心中愤慨，但真的差点打死了人那又是另一码事，可以直接上公堂吃官司的！
　　“这倒是啊，霍夫人看着心善，没想到下手比话本里的酷吏还狠毒。”
　　“哪个有钱人家没小妾通房，狎妓玩乐的，正室都这样，还要不要人活了？真要有什么委屈，大可以去衙门里告状，哪能这样动私刑？”
　　“那么有钱的人家，连五百两伤药钱都不肯给，啧啧，原来霍家也是虚有其表！”
　　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总会有拱火的人。
　　妇人眼见着场面风头调转，矛头指向霍家，自己是镇不住了，手忙脚乱地窜回宅子里。
　　给围观的人看够身上的伤，晋海川慢条斯理的穿上衣服，系好衣带。
　　他的动作轻缓优雅，仿佛真是出身公卿世家的公子，从他的脸上也找不到一星半点愤恨、贪婪，仿佛除了五百两银子，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人们心里嘀咕起来——莫不是被打疯了吧？
　　晋海川环顾一圈，目光要收回来时，在那辆被围观人群挡住路的马车上停留了一霎。
　　车窗帘子被撩起，露出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在与那人对上视线之前，他继续看向霍家大门，沉静的连越发灿烂的阳光落在身上都温柔许多。
　　人们断定，他真疯了。
　　霍家大门又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走出来，垂着眼帘，厌恶的不愿多看晋海川一眼，“我家老爷请你进去说话。”
　　晋海川淡淡说道：“你家夫人不许我踏进霍家大门一步，所以有什么话请在这里说吧，再受一遍这样的酷刑，你家门前真要闹鬼了。”
　　管家脸色一阵白，“言重了，快请进吧。”
　　晋海川摇头，“我站这里比较好。”
　　管家无奈的跑回去。
　　晋海川继续在人们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中，安静的站着。
　　当大门再度打开，霍老爷出现在人前。
　　人们兴致昂扬的看着他眉头紧蹙，怒气冲冲地来到晋海川面前，将一张银票狠狠地摔在他脸上。
　　“滚吧，贱人！不要让我再在滑州看见你，否则……”霍老爷眯起眼睛，闪烁着威胁的光芒，凑近晋海川一些，压低声音道：“你不是喜欢做那档子事吗？我把你送到暗窑里，日日夜夜做到死为止！”
　　他想看到那张漂亮脸蛋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想看到晋海川拿着钱仓皇逃走，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此一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丢掉不安感——因为他真的对晋海川动过一丝邪念。
　　可是他错了。
　　晋海川慢悠悠的叠好银票塞进袖子里，然后潇洒的转过身离开，哪怕拄着树棍，脚步一瘸一拐，但他脊背挺直，仪态稳重，如端方高洁的君子。
　　霍老爷暗暗攥紧了拳头，心中充斥着愤怒不甘与遗憾，那点邪念如小小的飞虫固执地萦绕着，挠得他难受万分。
　　“你！”他憋得快吐血，正要指着他的背影骂上几句发泄，可一听周围难听的议论声，吓得赶紧跑回家里，叫下人关上大门。
　　日后要如何挽救名声，够令霍家头疼的了，也就无暇来报复他了吧。晋海川微微松口气。
　　不过，他确实要离开滑州，一刻也不能留。
　　三日前，这副身体的主人不是他，他也不叫晋海川。
　　二十年的朝夕相伴，十几年的悉心护佑，多年来的宽容引导，换来挚友的无情背叛，至亲的疯狂虐杀。
　　无数刀剑扎在身上，被无休止地凌虐羞辱之后，他挣扎到最后一丝心力消失殆尽，也没能爬出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死后又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人身上借尸还魂。
　　大概是他执念太深，上天垂怜吧。
　　所以，他不能浪费了新的人生，哪怕声名狼藉也不在意，哪怕从云端跌落泥地，他也会爬回去，向那些人复仇，更是为了大周江山的安定富庶，黎民百姓的幸福安乐。
　　可惜五百两银子除去疗伤的费用，不太够回去，问霍家多要的话，不占理的人容易变成自己，接下来只有去找那个人了……晋海川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
　　马车外表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关键的是上面坐着的人有钱。
　　尽管这个人近几年对他越来越冷淡疏离，但他们实打实的相识十五年。
　　这个人从没来过滑州，恰恰这次突然回乡祭祖之时，一直安分守己的人们向他举起了屠刀。
　　记得临行之前，他对他说，要吃滑州的特产，听滑州的风土人情。
　　他一一应下后欲言又止。
　　晋海川终究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回想起来，只有冰冷如刀的眼神，那些刀子刺入血肉中时，很疼很疼……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道路终于通畅，车夫赶紧扬起鞭子，催马快走。
　　许是他太着急了，只顾着闷头赶路，才走了三五步，忽然车前人影一晃，同时“哎呀”一声痛呼，准备离去的人们又停下脚步。
　　“不好啦，晋海川被马车撞了！”
　　作者有话要说：
　　1-12章做部分修改——2020.5.25


第2章 你这是碰瓷！
　　众人定睛一看，晋海川倒在高头骏马前，“呕”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车夫觉得脑子快要炸了，慌忙下车去看，“喂喂喂，你没事吧？”
　　晋海川没做声，捂着胸口，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
　　这么一个如玉如竹般的人可怜兮兮的躺在地上，散乱的发丝下，一张煞白的小脸，还有嘴角挂着的一抹鲜红的血迹，看得路人们破天荒的心生同情。
　　人群里，响起一声冷笑，“你们可小心点吧，晋海川刚讹诈完霍富商，又来你这儿碰瓷骗钱来了。”
　　“啊？”车夫刚才顾着想办法赶车，并未多留意霍家门前的闹剧，有些迷茫。
　　“这晋海川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无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爬上有钱老爷的床！”
　　人群里响起一片恶意的笑声。
　　“呵，你们霍家也好意思说人家，瞧瞧，都要把人打死了。”
　　路人认出先前嘲笑晋海川的是霍家家丁，出声嘲讽。
　　“那是晋海川活该！”霍家家丁不服气的回嘴，“他这样的腌臜货色，就该拉去浸猪笼！”
　　街上又热闹起来，晋海川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眼见着路又要堵起来了，车夫心急如焚，正准备去向车上的主人求助，一道冷冷的男声先传来。
　　“将人拖到后面的马车上，带去看大夫。”
　　一名小厮立刻跳下车辕。
　　车上的人又叮嘱道：“大叫这人要死了，越大声越好。”
　　小厮拖起半死不活的晋海川，上了后面备用的马车，叫道：“这人快不行了，麻烦大家让一让。”
　　事关人命，纵然晋海川再可恶，路人们还是让开路，到一边去和霍家家丁理论。
　　车夫一看，赶紧跳上车辕，驾车尾随而去，顺利的出了这条拥挤的街道。
　　街角，有个混混打扮的男人愣了愣，飞快地跟上晋海川的那辆马车。
　　很快，晋海川被送到最近的医馆，大夫一见他的模样，赶紧叫小厮将人扶到竹榻上，一边摇头惊叹，一边为他处理伤口。
　　“这样重的伤，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厮翻了个白眼，“只管治他身上的撞伤，其它的我们概不负责。”
　　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仵作，哪分得清什么撞伤？”说着，他吩咐伙计拿来清水、药膏和白布，小心翼翼的为晋海川处理伤口，“要么一起治了，要么我治完了，送你们去衙门，有什么恩怨，上衙门断个清楚。”
　　小厮嘟了嘟嘴，不服气又无可奈何的扭头，不说话了。
　　本来昏迷过去的人忽然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转向小厮。
　　小厮吓了一跳，指责道：“好啊，原来你真是碰瓷的！大夫，你快给我作证！”
　　大夫忙着抹药膏，没听见。
　　晋海川也像是没听见，问道：“你家主人怎么称呼？听口音，似乎是京畿人士，来滑州作甚？”
　　小厮抱着手臂，不耐烦的嗤笑道：“怎么，刚被霍富商拒绝，主意就打到我们家少爷身上了？”
　　晋海川脸不红心不跳，“撞伤我，好歹要问清楚肇事的人姓甚名谁，以后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也好找人算账。”
　　“你真是太不要脸了！”小厮暴跳如雷，指着晋海川，指尖都快点在他的脸上了，“我警告你，别打我家少爷的主意，不然你是怎么死的都不晓得呢。”
　　晋海川望向大夫，“老丈人，您听见也看见肇事之人的态度如何嚣张，不仅拒绝认错，还扬言要将我灭口了吧？”
　　医者仁心，大夫可不管伤者是什么人，看小厮的态度极为恶劣，愤怒的指责道：“我看，应该将他们告到衙门去。”
　　此话一出，小厮的态度软下来。
　　在滑州闹出这么一场官司，与名声极为恶劣的人纠缠上，少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怕是少爷会先杀了他吧？
　　反正少爷的名字也不是什么秘密，小厮撇撇嘴，不太情愿的张口，“我家少爷姓俞，是须昌侯长子，龙武将军，年少有为，深受皇上信任。所以你放心，就算是你恶意碰瓷，我们少爷也会大发慈悲的花钱救你，连带着你自己恶有恶报受的伤，也会给你治好了。”
　　所谓“破财消灾”，为了开出一条路来，也为了避免少爷被此等声名狼藉的腌臜货色纠缠上，花点钱出去对堂堂须昌侯府来说，不算什么。
　　“至于千里迢迢来到滑州，是回乡祭祖。”小厮继续说道：“虽然须昌侯府在京城发达了，可是不会忘记根本，还特意拜访了这里的俞氏族人，捐钱修屋修路修祖坟。”
　　晋海川没有吱声，若有所思。
　　小厮当他是没脸面继续讹人了，轻声笑道：“所以，你可得好好感谢我们少爷，没像霍家那样将你这种宵小之辈打得半死。”
　　晋海川还是没有说话，直勾勾的盯着房梁，一双清湛的眸子深沉若夜空，任谁也看不透。
　　小厮不依不饶，“刚才看你巧舌如簧，怎么现在不说了？我看你这人，也不像是有羞耻之心的。”
　　大夫不满的瞪一眼小厮，“这些伤口极为严重，寻常人早就疼得昏死过去，他还清醒着已经是意志力惊人，你就莫要再说风凉话了。”
　　小厮不屑的哼一声。
　　大夫柔声对晋海川道：“若是疼的厉害，你就叫出来吧，或许好受一些，我也好知道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晋海川一脸麻木的摇摇头。
　　其实小厮说的对，他就是恶意碰瓷。
　　为了回去，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大夫叹息一声，继续给他的伤口涂抹药膏。
　　过了半个时辰，晋海川拄着一根拐杖，从医馆里出来，老神在在的爬上俞家的马车。
　　小厮瞪直了眼睛，冲上去揪住他的后襟就要把人拽下来。
　　“你干什么？”
　　晋海川十分单纯的反问道：“不是你说，要我好好的感谢你家少爷的吗？”
　　“……”小厮一噎，恼怒让他脸色涨红，接着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叫嚷道：“晋海川，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果然是想勾引我家少爷！”


第3章 死赖着不走
　　在少爷身边的十年，小厮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使出以退为进、欲拒还迎的手段接近少爷。
　　这个为钱可以出卖色相身体、放弃尊严的晋海川，怎么会舍得不对有权有势的少爷出手呢？
　　他的吼声在吵闹的街上也十分突兀，立刻引来不少目光。
　　当人们认出晋海川，特别是意识到小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辱骂晋海川是多么的下贱无耻，这些话早就听腻了，晋海川面无表情，爬进车厢后，问道：“还不走？”
　　“当我没说过这话，求你快滚吧！”要不是太丢人，小厮差点想跪地求饶。
　　“那好吧，谢的事儿就不提了。”晋海川点点头，又问：“你们撞伤我，难道不应该负责到底吗？”
　　小厮瞪大眼睛，“明明是你碰瓷我家少爷！”
　　“我承认碰瓷了吗？”晋海川抖了抖自己的衣袍，露出绑着木板的小腿，“还是说，我们去衙门断个清清楚楚？”
　　“……”小厮真的快被他逼疯了，想着自己应该对少爷有信心，于是阴阳怪气的开口，“呵呵，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是一条自取其辱的死路。”
　　晋海川微笑道：“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
　　小厮倒吸一口冷气，这人还能更无耻一些吗？
　　他重重的哼一声，驾车要走。
　　不想，一个街头混混忽然跳出来，揽住他们的去路。
　　小厮低骂一声，今天碰瓷的人未免太多了吧，看他们须昌侯府好欺负吗？
　　“晋海川，你想耍赖？”混混高声喝问道。
　　一粒碎银从车厢里飞出来，正好落进混混伸出的手上。
　　“多谢。”晋海川淡声说道。
　　混混打量着晋海川如玉一般俊秀的面容，听说这人混账是混账，不过因为太蠢，勾富商从未成功过，到如今身子还未被人碰过呢……
　　身上的伤虽然可怖，但又不是养不好。
　　他顿时起了邪念，笑嘻嘻的说道：“这点碎银怎么可能够呢？听说你喜欢和男人厮混，不如和我，嗯……”他猥琐的使了个眼色。
　　晋海川面容沉静，轻飘飘的瞥眼混混，“不。”
　　轻轻的一个字却仿佛有泰山压顶之力，混混怔住。
　　马车匆匆地从他身边驶过。
　　小厮忍不住问道：“你和这人什么关系？不会淫///贱到连这种男人都要勾引吧？”
　　晋海川问道：“须昌侯府就是这么□□奴仆，没确凿证据就可以胡言乱语？你们侯府没有因为乱说话而招惹麻烦，也是奇迹。”
　　也可能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有恃无恐？
　　小厮的嘴角抽搐几下，决定在少爷收拾掉晋海川之前，坚决不和他说话了。
　　马车出城后不久，追上那位年少有为的须昌侯府的俞大少爷。
　　“少爷！”小厮让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喊道：“晋海川非要您负责到底。”
　　“胡闹！”窗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秀美的有些女气，但眼神阴郁的脸，呵斥道：“你怎么将那种人带回来，扰了少爷清静？”
　　小厮委屈的开口，“晋海川非说我们撞伤了他，不负责到底，就去衙门告状。”
　　阴郁男人冷笑，“告须昌侯府的状？让他告去，看衙门打不打断他的狗腿。”
　　晋海川也掀开了帘子，笑得温和斯文，“好啊，我们现在就回城去衙门。”
　　“你！”阴郁男人的眼中腾出杀气，“你这不知羞耻之人，是在找死！”
　　晋海川挑眉，“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大喊‘须昌侯府杀人啦’？”
　　出城后的官道上，路人不少，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必然能引起一片哗然。
　　“郁麟。”
　　在阴郁男人再要开口之际，车厢深处传出低沉的唤声。
　　晋海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眼底滑过一丝冷光。
　　很快，马车停下，晋海川挪了地方，迤迤然的坐在那位须昌侯府俞大少爷的对面。
　　俞大少爷赶着回东都，不想在外乡吃官司，让他稳操胜券。
　　郁麟看起来很不服气，但是碍于俞大少爷的态度，暂时忍着不开口。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俞烨城问道，他从暗处抽出一把剑，如闪电一般一扫，眨眼间贴在晋海川的脖子上，“我建议你说实话。”
　　锋锐的剑刃仿佛有霜雪之力，让晋海川觉得咽喉处的血都被冻住了。
　　他直白开口，“不瞒俞大少爷，经历这么一遭，我犹如大梦初醒，既然已经考过院试，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我不如去东都好好念书，考科举做大官赚大钱。”
　　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啊！
　　郁麟忍不住讥笑一声。
　　“秀才？”俞烨城的手动了，剑身像一条蛇一样贴着晋海川的喉咙滑过，随时能将他“绞杀”，“区区一个乡野秀才，在被剑抵着咽喉的时候，会这么镇定自若吗？”
　　晋海川抬眼，直视着俞烨城阴鸷的眼睛，没有一点点恐惧。
　　如果不是换成了这个残破的身体，他早就找准时间夺下这把剑，反架在俞烨城的喉咙上。
　　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害怕俞烨城的剑”这个认知，要装害怕也是能装出来的，但显然眼下已经错过了时机。
　　晋海川用拐杖磨蹭着小腿上固定用的木板，“俞大少爷的马车撞了我，十分爽快的帮我找大夫，处理了身上所有的伤，如此良善之人……拿剑指着人，想来因为我是陌生人，又死缠着，所以有几分警惕心吧？我只要说明白想法，俞大少爷一定能明辨是非，不是吗？”
　　俞烨城的眉头微蹙，昏暗的车厢让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沉的，像极了蛰伏在暗处的猛兽。
　　晋海川最后那句话，他怎么品出几分讥嘲的意味呢？
　　他望着那双沉静又清湛的眸子，犹如他的名字，如碧海山川般辽阔深远，一眼看不到头。
　　冷不丁地，俞烨城想起一个人。
　　晋海川有着与他相似的眼神，但是那个人绝不会如晋海川这般耍无赖吧……
　　他自嘲的一笑，怎么能拿晋海川和那个人相比呢？
　　晋海川不配。
　　俞烨城收起剑，语调毫无波澜的说道：“你是个聪明人。”
　　“我也这么觉得。”晋海川毫不谦虚的认真点头，“所以，我应该去东都考科举做大官赚大钱！”


第4章 聪明人有点用
　　“痴汉。”郁麟又骂了一声，到底是忍不下去了，对俞烨城道：“此人痴傻疯癫，带在身边会是个大麻烦。”
　　“大麻烦？”晋海川笑了，颇为得意，“还是‘大’呢，原来我这么厉害。”
　　“……”郁麟终于理解为什么小厮会将晋海川带回来了。
　　一般人真的会被他的无赖给气死。
　　难怪能厚颜无耻的对霍老板死缠烂打，这份无赖，上天入地，他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了吧？
　　郁麟道：“少爷，与此人同行，会坏了您的名声。”
　　“出了滑州，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谁，做过什么？”晋海川不以为然的摊手。
　　郁麟还要说什么，俞烨城抬手止住。
　　他盯着晋海川，幽幽问道：“你对东都有执念。”
　　“东都是大周未来的中心，繁华昌盛，谁不有执念呢？”晋海川摇头晃脑，“况且，那里不会有人认识我。你们不会觉得，我真喜欢听污言秽语吧？”
　　“污言秽语？”郁麟好笑道：“还不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我现在大梦初醒，改邪归正了。”晋海川望着俞烨城，一双大海般的眼眸透着真诚，“大善人继续行行好，给我一次机会吧。”
　　俞烨城也望着他。
　　晋海川有小人的狡黠，却也有世家公子的清贵与从容。
　　两种感觉混合在一人身上，实在奇怪。
　　或许晋海川的祖上是书香门第，自小受到一喜熏陶，谁能想到长大成人却是个自甘下贱的。
　　虽然堵在大街上时，听了不少流言蜚语，可晋海川到底是什么人，还是要叫人查一查，毕竟那些对霍家的叫嚣与责骂，可是有人刻意挑动起来的啊。
　　再观这一切，仿佛都是晋海川一早就安排好的。
　　俞烨城愕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有意带晋海川回京了？
　　错愕只在一瞬间，俞烨城沉声道：“你收买了人，在你脱下衣服露出伤口之际，带头辱骂霍家之凶残，对吗？”
　　晋海川大方承认，“是啊，不然霍家不会如此轻易的赔钱。拿不到钱，我怎么治伤，怎么活着去东都实现我的梦想呢？”
　　“使下三滥手段的市井无赖，真是有辱秀才身份。”郁麟骂道。
　　晋海川道：“哦，这位公子若是以后遭人毒打，可别索要赔偿或是报官啊，就硬生生的忍着。不然的话，你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郁麟脸上像是真被人打了一巴掌，“你……”
　　晋海川悲伤的看着他，“人生如此艰难，为何还要如此折磨自己？”
　　“……”这是在嘲讽他跟他抬杠，却杠不过吗？郁麟暗暗攥紧拳头，在少爷身边多年，他明白有些事需要隐忍一时，才能图谋更多。
　　他且等着这嚣张的腌臜货色能蹦跶多久。
　　晋海川的视线回到俞烨城身上。
　　按说他有求于人，不该如此顶撞，可是想到死前的痛苦、自身的现状，他就忍不住啊！
　　俞烨城却没有继续盯着晋海川，“带你上路不是不行。你是聪明人，又想改邪归正，那就凭着自己的本事混口饭吃，否则到了东都，不是被唾沫星子淹死，就是横死在荒废的巷子里。”
　　晋海川诧异道：“你们撞伤我，不对我负责到底，居然还要我自己出力才能混口饭？！”
　　“你不要得寸进尺。”俞烨城冷冷的声音传来。
　　回荡在车厢里，仿佛寒气四散，连郁麟都不由地缩起脖子。
　　晋海川摆摆手，“哎呀呀，我那是说笑呢，大善人莫要记挂在心上。您愿意带上我，我自然竭尽所能，施展才华，说不定真入得了大善人的眼，将来能在须昌侯府谋个差事，毕竟读书考科举要好几年，花费可不小，五百两不够呢。”
　　真是个擅于投机取巧的。
　　俞烨城没有搭理他，慢慢的合上眼，似乎打算小憩。
　　晋海川十分识眼色的闭上自己的嘴，满不在乎郁麟含着敌意的目光，将窗帘子掀开一道缝隙，欣赏沿路风光。
　　不知道等俞烨城发现自己带回东都的人，会在日后灭了他须昌侯府满门，是什么心情与表情呢？
　　他有点想看呢。
　　一行人马奔跑在蜿蜒的官道上，天色渐渐黑了，一轮残月悬挂在天际，惨淡的月色下看不到前方有任何建筑，只有起伏的山脉和无边无际的树林。
　　俞烨城的目光再度从窗外收回时，觉察到一丝探究的视线，但寻着看过去的时候，唯有晋海川面无表情的靠在舒软垫子上。
　　他安静的时候如清风明月，光洁的叫人担心有个不慎就会玷污了这份美好。
　　这人的身体像是有无数的魂魄，一会儿一个样，着实让人看不透。
　　“少爷”郁麟瞥眼晋海川，抱怨道：“今日被耽搁太久，怕是赶不到歇脚的农庄，只能在郊野歇息了。”
　　俞烨城收回目光，应了声“好”。
　　郁麟不好怀疑的乜斜一眼晋海川，郊野却也是个好地方——杀人方便。
　　如此腌臜货色在身边，他怎么能容忍少爷名声受损呢？
　　夜深了，山林间的小路上，车马放慢了速度，领头的护卫寻找适合过夜的地方。
　　冷不丁地，尖利的破空声刺入耳中，“咚咚咚”几道钝声在背后炸响，晋海川的身子微微一颤，听见脆裂声在蔓延。
　　他当即往前踏出一步，紧接着后背厉风横扫，锐利剑锋几乎是贴着耳朵擦过。
　　当他准备矮下身子准备滚到一旁时，黑暗中腰上重重一击，闷哼一声，身子不可控制的向后栽去。
　　“小心！”有人喝道。
　　晋海川在栽下去的一瞬间，手被人紧紧握住，然后轻轻地一扯，他就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他望向四周，车厢四分五裂，月色下刀光剑影，纵横交错。
　　“俞烨城，你这颖王走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蒙面的歹人大声喝道。
　　“莫非时候太子的人马？”横剑挡在车前的郁麟皱眉，回头望向站在残破马车上的男人，脸色一变。
　　俞烨城抱着晋海川站在车上，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泰然自若，未觉有任何不妥。
　　他很不爽，刚才暗中推一把晋海川，那么好的机会，竟是让少爷自己破坏了。
　　晋海川觉察到郁麟不善的目光，猛然发觉自己被俞烨城抱着，立时扭动了下肩膀，想挣脱开来。
　　但是他没想到俞烨城抓着他胳膊的手非常紧，如同鹰爪，他稍微使劲几下，既没有挣开，更使得他身上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


第5章 颖王门下走狗
　　“俞烨城，你在等死？”晋海川瞥一眼逼近的歹人，轻声问道。
　　那些人杀气腾腾，手中刀剑犹如蛟龙，挟带雷霆之力席卷而来。
　　寒意瘆人，俞烨城蓦地目光一凛，在歹人眨眼间逼到近处之时，轻轻地推开晋海川，紧接着长剑如虹，出鞘而出，横扫千军。
　　晋海川扫走位置上的木屑，坐下来——
　　看戏。
　　显然，俞烨城刚刚发愣是故意的，让歹人以为有机可乘，从而会产生一瞬间的松懈，让他抓住了。
　　出剑的他，身姿敏捷飒爽，仿佛人与剑合二为一，如清风来去自如，也杀人于无形。
　　晋海川凝视着那道身影，目光深沉了三分。
　　他没能看太久的戏，因为打斗结束的很快。
　　与其说是随行的须昌侯府护卫保护主子，不如说是俞烨城以一敌十数，将歹人全数斩杀。
　　护卫在歹人身上摸索一番，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看他们的打扮，很像是在滑州一带流窜的山匪。”
　　说话的是晋海川，眼中的深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邀功的兴奋劲儿，仿佛认出这伙人的身份是多么了不得的事，能够让他在须昌侯府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
　　郁麟嗤之以鼻，“乡野山匪会认出我们少爷的身份吗？”
　　“郁公子，你也太过分了吧？”晋海川诧异。
　　“什么？”郁麟一瞬间有些后悔和晋海川搭话了。
　　晋海川叹道：“所以说，俞少爷真的是颖王门下走狗啊……”
　　“你！”“走狗”二字本就是贬低，且出自晋海川之口，格外的难听，郁麟恼怒，“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他挽了个剑花，雪亮的剑身上还有歹人的血迹，杀意森森的走向晋海川。
　　“别闹了。”俞烨城冷喝道，从一具死尸的衣领上扯下一块布，就着月色，可以看见布上绣着铜板大的流云花纹，当中一个“安”字。
　　郁麟看他神色不对，当即走过来，见到花纹，皱起眉头，“安国公府？”接着，他压低声音问道：“莫非是太子觉察到什么，让安国公世子趁您回乡祭祖行刺？”
　　俞烨城的眸色比的夜空还要黑暗，没人看得透他在想什么。
　　“少爷？”郁麟有些担忧的唤道。
　　“我们必须尽快返回东都。”俞烨城飞快地瞟一眼周围的护卫，微微颤抖的手悄悄地缩进袖子里。
　　郁麟一惊，“颖王殿下……”
　　俞烨城挥手，冷静吩咐道：“速速整理行装，我们日夜兼程，沿途不停换马。”
　　众人见他脸色不对，知道情况严重，忙依言行事。
　　“那个……”晋海川十分积极的举起手，“我有个建议……”
　　郁麟不耐烦的打断他，“此后回去的路上，必定还会遭受不少刺杀，你若是害怕，趁早滚蛋。”
　　“俞少爷那么厉害，我为什么要害怕啊……”
　　郁麟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又埋汰少爷，喝问道：“有话快说！”
　　晋海川被他凶得委委屈屈的缩起脖子，扁了扁嘴巴，反而不说了。
　　郁麟很不爽，搞得他像个大恶人似的。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俞烨城态度还算可以。
　　晋海川这人有小聪明，或许会有不错的想法。
　　“瞧瞧你们家少爷的态度多好。”晋海川炫耀似的对郁麟晃一晃脑袋，“不如我们去郓州，跟随水师去东都。”
　　走陆路，从滑州到东都少说要半个月左右，改走水路，可以缩短近一半。
　　他必须尽快回到东都，避免大错铸成，而且现在这副身体的状况，也经不住陆路的颠簸。
　　这要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那真是白瞎了上天让他重活一次。
　　他原本正考虑如何在不引起猜疑的前提下，说服俞烨城改走水路回去，没想到机会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郓州……”俞烨城似乎有顾虑。
　　经晋海川这么一提醒，他想起郓州驻扎有一拨水师，临近圣人的万寿节，水师差不多要准备启航前往东都贺寿。跟着这么一支庞大而厉害的军队走，想来也不敢有歹人上来自寻死路。
　　可是，郓州刺史不是个好说话的人，纵然他是须昌侯嫡长子，也不一定会同意他们上船。
　　不过就算不能跟着水师走，他们自己包下一艘大船也不是不行。
　　不试过，如何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俞烨城望向西边的天空，恨不得长出翅膀，一夜飞回东都。
　　“改道郓州。”俞烨城再度下令。
　　晋海川欢喜道：“颖王殿下和俞少爷什么关系啊？您看我如此能干，往后有颖王殿下与须昌侯府罩着，是不是前途一片大好？”
　　郁麟不客气的“呸”一声，“痴汉说梦。”
　　“我与颖王的关系，你不必知道。想活命的话，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妙。”俞烨城走到晋海川的面前，伸手要扶他下来，“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这不是跟你们还不熟吗？”晋海川轻笑一声，避开俞烨城的手。
　　他这样，颇像是因为俞烨城不肯老老实实回答问题，而闹起了小脾气。
　　郁麟又想发作了。
　　晋海川道：“虽然话是‘男女授受不亲’，不过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也不好这么亲密的，容易惹人怀疑。”
　　说着，他从废墟里摸出拐杖，靠着拐杖支撑，小心翼翼的迈出那条伤腿，试探着可以踩稳的地方，吃力的一点一点从破马车上挪下来。
　　郁麟翻白眼，“可怜给谁看呢。”
　　俞烨城又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仿佛有好几个人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一会儿变一个模样。
　　几年前，一名户部官吏贪赃之事被揭发，官吏受不了罢官坐牢、晚景凄凉的下场，被抓的当时就疯了，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痴笑，又一会儿疯疯癫癫的缠着人，不管男女都大喊“娘子”，谁都知道他娘子早死了十几年。
　　眼下，晋海川给他的感觉就差不多。
　　“盯着我做什么？”晋海川拄着拐杖站稳，掸掸衣袍上的灰尘后，发现俞烨城还盯着自己，欣喜的问道：“莫非俞大少爷真的看上我了？！”


第6章 一张好看的脸
　　晋海川有一张好看的脸。
　　一袭破旧青袍，墨黑的头发用破布条随意的束起，几缕长发随意的披散在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这副模样快和街边的乞丐没有两样。
　　可脖子上长着晋海川那张脸，愣是可以品出几分恣意风流的味道。
　　好似水边烂遭遭的泥地上，冒出的一株兰花，清雅高澹。
　　足以让任何人能够对他自然而然的产生好感。
　　前提是，他不开口说话。
　　前脚不给碰，后脚却语出惊人，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晋海川，你这死不要脸的！”
　　郁麟一声喝，让俞烨城回过神。
　　望着那双充满欣喜又期待的眸子，他问道：“霍夫人为什么没有毁了你的脸？”
　　晋海川白净的脸上，只有浅浅的擦伤，没什么影响。
　　这个问题，他白天就该问了。
　　但要人在失去警惕心的情况下，才好看出端倪。
　　晋海川很是不满，“我先问你问题，你不回答还讲这么恶毒的话，你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吗？！”
　　他话音未落，俞烨城就抢着答道：“没看上你。”
　　仿佛晚一下下，就会被坐实“他看上晋海川”似的。
　　晋海川“啧”一声。
　　“只是想问你伤势怎么样。”俞烨城胡乱搪塞，一把拽过白日里送晋海川看大夫的小厮，“大夫怎么说？”
　　“呃……”小厮只管付钱，哪里关心晋海川的身体情况，“小的不知道。”
　　“放心，我没事。”晋海川微笑，身上的疼痛从没消失，刚被俞烨城那么一抓，情况更严重，但他能忍，不管有多痛，都能忍。
　　俞烨城道：“那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晋海川十分老实的回答道：“霍夫人说往后就算我勾上人了，兴冲冲的脱了衣裳，结果看到一身伤痕烂肉，将人吓跑很有意思。”
　　俞烨城没在他的身上找到撒谎的痕迹。
　　“噗。”郁麟不客气的笑出声，“对你这样的人，可真是折磨。”
　　晋海川耸耸肩，“好在我改变了志向。去东都、做大官、赚大钱！这三样不用脱衣服吧……”
　　郁麟坏笑道：“朝中也不是没有人为了往上爬，出卖色相的。”
　　“谁？！”晋海川饶有兴趣的问道。
　　“你啊！”郁麟指着他的脸，道：“刚你还说自己改了志向，这会儿又在琢磨爬谁的床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么私密的事，你都知道，趴在人家床底？”晋海川看郁麟的脸色又变得难看，笑眯眯的问道：“郁公子，你给我说说呗，让我开开眼界？”
　　“滚。”郁麟气冲冲的走开。
　　晋海川再转头找俞烨城，“俞少爷，你知道吗……”
　　俞烨城早已转过身去，与随从们一起整理行囊。
　　没人搭理自己，晋海川便撑着拐杖，站在一边看。
　　他除了怀里的五百两银票，身无一物，把自己带上就成。
　　俞烨城那边，从废墟里扒拉出还能用的东西，以及一些滑州特产，全搬到备用的马车上。
　　“这个可以送给我吗，反正都沾灰了，”晋海川看到俞烨城将散落的笔和墨块装到快散架的匣子里，“与你身份不符。”
　　俞烨城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是个秀才啊，读读书写写字不是很寻常？”
　　俞烨城打量他一眼，将匣子递给他。
　　晋海川欢欢喜喜的接过，又指向一卷宣纸，“这个也给我吧？”
　　“你要写信给什么人吗？”俞烨城像是随口一问。
　　“我爹娘早死了，能写信给谁？”晋海川点着匣子里的东西，“笔墨砚都有，缺少纸，文房四宝不可缺一，不然看起来好寒酸……俞大少爷，你不想别人看到你身边的秀才连文房四宝都凑不齐吧？”
　　“拿走。”俞烨城眼角余光瞥见晋海川宝贝似的整理好文房四宝，往备用马车走去。
　　郁麟来到他身边，很是心痛的问道：“少爷，您不必对晋海川这么和颜悦色吧？”
　　“你说，他死皮赖脸的赖在我们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俞烨城轻声问道。
　　“还能为什么……”郁麟轻哼，可是感觉少爷问出这句话就代表着会有深一层的意思，特别是想到今晚的刺杀，“莫不又是安国公府派来的人？”
　　“等去调查的人回来，就会知道了。”俞烨城道，俯身从马车废墟里摸出一个小物件，迅速塞进怀中。
　　晋海川只来得及看见那是一样红色的东西，见俞烨城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向备用马车，立刻闭眼装睡。
　　俞烨城掀开车帘，看到晋海川已经舒舒服服的靠在软垫上睡着了，月华落在他的脸上，如玉一般晶莹温润。
　　郁麟上前就要把人拖起来，被俞烨城挡住，“听听他会不会说梦话，也许透漏出什么。”
　　真要道出什么惊天大秘密，不正好可以赶走晋海川？郁麟想开了，但还是先爬进马车里，好坐在晋海川与俞烨城的中间，免得晋海川对少爷毛手毛脚。
　　行囊收拾好，一行人继续赶路。
　　遗憾的是，郁麟没有听到晋海川说梦话。
　　不到两日，一行人进入郓州的地界，马不停蹄的直奔州衙，小吏知晓俞烨城的身份后，十分恭敬的领他们来到花厅。
　　“刺史眼下正有要是处置，请俞将军稍等。”
　　俞烨城理解的点点头，毕竟是来有求于人的。
　　谁料，这一“稍等”居然等了一个多时辰，眼见天色暗下来，始终不见郓州刺史的人影，拜托小吏去问，只草草的得到一句“刺史还在忙”。
　　郁麟压低声音道：“少爷，看来我们得另做打算了。”
　　放到别的四品官员身上，早就推下所有要紧事，屁颠屁颠的跑来奉承巴结了。
　　显然，郓州刺史并不打算带他们上船，所以用这种办法劝退他们。
　　他不满的看向让他们陷入这般难堪境地的人，谁料放眼望去，晋海川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人呢？”他立刻问道。
　　众人互相看看，一脸茫然，谁也不知道晋海川什么时候溜走的。


第7章 有问题
　　这小子终于要露出马脚了吗？！郁麟跳起来，冲到门口，喝问道：“你们看到晋海川了吗？”
　　守在门口的护卫道：“晋海川说再不换药，身上的伤要臭了，会熏着少爷，要是把他赶走了，往后没地儿吃香喝辣，所以阿贵领着他去找医馆。”
　　还挺合理，但郁麟没有失望，回到俞烨城身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晋海川有问题”。
　　去滑州调查晋海川的人今早回来了。
　　晋海川是土生土长的滑州人，祖上确实是书香门第，但到他父亲这一辈已经家道中落，穷困潦倒。
　　他空有一张好看的脸蛋，脑子却蠢钝如猪，考中秀才已经是他这辈子所能达到的最高峰，可是离做官还很遥远，难怪只能厚颜无耻的勾引有钱人。
　　然而在遭受霍夫人的虐待毒打之后，他整个人与邻里乡亲口中下贱无耻的样子大相径庭。
　　要不是晋海川脖子侧面有一块小小的、奇特的四脚蛇胎记，都要叫人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扮的了。
　　但不能确定的是，是如晋海川自己说的“大梦初醒”所致，还是他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假扮的，是早有人布下的局。
　　少爷对此没有多言，大概是看在晋海川提醒他们去郓州走水路的份上。
　　眼下，尽快赶回东都至关重要，晋海川那么轻飘飘的一句，可以说是立下大功。
　　若是颖王殿下有个好歹，须昌侯府跟着完蛋。
　　可是在他看来，少爷对晋海川根本没有什么防备，说不定哪一日真叫那无耻之徒爬上了床榻。
　　他现在不愿意思考少爷为什么会这样，只想尽快赶走晋海川。
　　等晋海川被赶走，等个没人的时机，直接杀了用除后患，看他还如何巧舌如簧的叽叽喳喳。
　　“少爷？”郁麟见俞烨城不说话，有些着急了，“晋海川他……”
　　“哎呀呀，”这时，笑声从外面传来，“我才离开半个时辰，郁公子就这么想念我了吗？”
　　郁麟差点吐血。
　　晋海川出现在门口，一身干净簇新的青袍，长发也梳理整齐，笑着向众人挥手的模样更像是是世家贵胄的公子。
　　“郁公子，你真是口是心非，”他摇头叹气，“我现在还是挺受人喜欢的嘛。”
　　“闭嘴。”郁麟感觉一瞬的心虚，转头看向俞烨城，“少爷，此人……”
　　俞烨城摆摆手，问道：“你的伤如何？”
　　“没事，好得很。”晋海川展开手臂，展示给他们看。
　　尽管面容显得苍白，但笑意淡雅从容，仿若一轮高空明月。
　　“那你可以闭嘴歇着了。”俞烨城道。
　　“……”晋海川扬了扬眉梢，回到角落的位置上。
　　郁麟示意阿贵到近前说话。
　　阿贵道：“小人将晋海川送到附近医馆，大夫带他去里头的小间换药。小人检查过，小间里藏不了人，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个透风的小窗，人过不去。”
　　郁麟不满的问道：“你没有在旁盯着他换药？”
　　阿贵道：“小间太小，而且晋海川说给人看到脱光衣服的样子，怪不好意思。小人本想强留，可他偏问小人是不是看上他了……小人说不过他，只好出来了。”
　　“没用。”郁麟瞪他，然后发觉他把自己也骂了，尴尬的干咳两声，“那你问过大夫，他在小间里可有异常之举？”
　　“大夫说没有。”阿贵摇头。
　　郁麟嘀咕道：“说不定是被晋海川收买了。”
　　俞烨城看向晋海川，他正在喝茶，模样大大咧咧的，像极了在路边茶摊歇脚的脚夫，那股子世家公子的清贵味儿又没了。
　　郁麟满是期待的望着俞烨城。
　　等了又等，俞烨城终于发话了。
　　“再去问问郓州刺史几时能来，再不来，我们立刻去码头。”
　　“少爷……”显然俞烨城又放下晋海川的问题了，郁麟不高兴的叫道。
　　俞烨城没理他，望向门口。
　　等了片刻，去询问的人回来，这回郓州刺史终于出现了。
　　郓州刺史仿佛并未示意到自己让客人久等了，十分热情的拱手打招呼，“俞将军好，不知光临郓州，所为何事？要是有邓某能帮忙的，俞将军尽管说。”
　　此话一出，俞烨城等人面色不太好。
　　到了州衙就已经告知来意，而邓刺史全然不知，像是要把罪过推卸到传话的小吏头上，自己依然是一朵漂漂亮亮的白莲花，没有过别的心思。
　　他们不是郓州衙门的人，无权处置下头的小吏，若邓刺史不发话，他们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俞烨城沉得住气，告知他们的来意。
　　“这……”邓刺史捋着胡须，略显为难。
　　俞烨城道：“邓刺史有话直说，无妨的。”
　　邓刺史拱拱手，“多谢俞将军体恤，那就不瞒您说，郓州水师建立至今三十年，保卫沿江、沿海百姓，免遭水匪倭寇侵扰，是郓州安危的重要保障。俞将军是龙武军中之人，明白军中纪律严明……”
　　“砰”，瓷器碎裂声音炸响，打断邓刺史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郁麟不满又幸灾乐祸。
　　是晋海川打碎了茶盏。
　　如此失礼，少爷还不教训他？
　　“不好意思。”晋海川笑嘻嘻的冲他们挥挥手，“我一时手滑。不过正好让我想起，刚才少爷忙着和邓刺史说话，都忘了拿见面礼出来。”
　　众人不解，俞烨城本人也很茫然，他确实叫人准备了见面礼，但不在晋海川的身上。
　　晋海川微微弓着身，走上前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这是……”
　　“慢着！”郁麟快如闪电般的出手，抓住晋海川的手腕，再一用力，就能折断。
　　他想看晋海川哭叫着喊疼求饶。
　　但是晋海川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叫人失望。
　　他甚至能微笑着问道：“郁公子不会是怕我在画卷里藏了兵器，来刺杀邓刺史的吧？”
　　此话一出，州衙的人立刻冲上来，佩刀出鞘一半，随时能将行刺的人当场斩杀。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郁麟正是这么想的，骂道：“没规矩的东西，这里哪容你撒野？”
　　“你不让我送就算了，”晋海川叹气，甩甩手要走，“当我没说这话。”
　　“等一下。”邓刺史目光灼灼的望着晋海川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画？”
　　俞烨城眼神示意郁麟放开晋海川，但是州衙的人仍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更有一人直接拔刀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


第8章 投其所好
　　第二次被人用兵器相逼，性命危在一瞬，晋海川依然沉静从容。
　　晋海川将拐杖夹在胳膊下面，双手缓缓地展开画卷，“请邓刺史过目。”
　　随着他的动静，花厅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他身旁执刀的人是个高手。
　　若是晋海川敢有一点异常之举，他这把锋锐的刀足以在眨眼间割下他的人头。
　　带着淡淡伤痕的修长手指展开画卷最后一点，里面什么兵器都没有，只有一副山水图。
　　黑白两色，将山脉、飞雪与江流描画的清清楚楚，让人看一眼就仿佛身临其境。
　　邓刺史眯眼一瞧，招手示意人靠近一些。
　　“你小心点啊。”晋海川叮嘱拿刀的人，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两步。
　　在看清楚后，邓刺史神色略显激动，连声音都颤抖了，“这风格，这笔法……”他使劲儿的拉扯着身边幕僚的袖子，“你最清楚了，瞧瞧看是不是我眼花？”
　　幕僚惊叹道：“这……这莫不是大画师顾定懿的画作？！”
　　得到一人肯定之后，邓刺史猛地起身，疾步来到画作前，仔细的看来看去。
　　屋中其他人皆是惊讶，好奇的望着那幅画。
　　俞烨城没动，静静的注视着晋海川。
　　晋海川老神在在的，“邓刺史没看错，这幅画出自顾定懿之手，世间难寻的好东西呢。”
　　邓刺史高兴的从晋海川手里接过，看来看去，爱不释手，“顾大师之画作，鬼斧神工，令人惊叹啊！”
　　有人问道：“为何不见落款印章？这不会很容易造假吗？”
　　幕僚道：“顾大师脾气古怪，若非必要，不爱在画作上落款，叫人去猜到底是不是他画的。”
　　邓刺史接话道：“不过，顾大师的笔力、风格鲜明，难以模仿，真有这样的本事，自己都能名震一方了，何苦冒充他人呢？”他看向晋海川，“你如何会有顾大师的画作？”
　　“那个……”晋海川直指脖子上的刀，“能不能先让这位好汉收了刀？”
　　邓刺史对那人点头示意，刀方才被收起来。
　　“家父给的，至于从何而来就不知道了。”晋海川舒口气，才说道：“小人听闻刺史爱收藏名家画作，寻思着放在小人手里也是糟蹋了，所以特意献上，愿助俞将军达成一个小小的心愿。”
　　邓刺史愣了一下，沉默的欣赏着名师画作。
　　州衙的人在低声议论那幅画，俞烨城这边有些担忧。
　　顾定懿的画作都拿出来了，若是还不能说动邓刺史，他们准备的东西更入不了人家的眼，不仅浪费了两个时辰，还得搭臭渔船回去。
　　郁麟压低声音问俞烨城，“太奇怪了，晋海川怎么可能有顾定懿的画作？”
　　“顾大师云游四方，忽然有了雅兴而留下画作，之后随手送人也不是没有过。”俞烨城道，“不过有些凡夫俗子不识顾大师，画作就成了废纸一张，真能留存的也不多。”
　　“……”郁麟听了，撇撇嘴。
　　颖王殿下给须昌侯府送过一副顾定懿的画作，所以他们能认得出是否为真迹，也知晓顾大师有不爱在画作上留名的怪癖。
　　等了等，俞烨城起身来到邓刺史身边，问道：“邓刺史，如何？”
　　仿佛在问这画作如何，又在问他同不同意他们搭水师的顺风船回去。
　　他给足了邓刺史台阶下。
　　邓刺史将顾定懿的画作奉为珍宝，讪笑道：“俞将军，您也是知道水师军纪严明，不容有差的，所以希望俞将军和您手下人能遵照水师的规矩。”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地松口气。
　　俞烨城道：“邓刺史放心，我对手底下的人都是按照龙武军之规矩，要求的。”
　　郁麟乜斜一眼晋海川，这个人就是个异类。
　　邓刺史点头，“有俞将军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明日辰时在北城码头集合。”
　　“好。”
　　邓刺史又看一眼晋海川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垂涎之意，将画作交给幕帘后，拉住晋海川的手，“多谢这位公子愿意割爱，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晋海川笑笑：“好东西就该交到识货的人手里。小人姓晋，名海川，滑州人。”
　　俞烨城瞟一眼不老实的摸上晋海川小臂的手，晋海川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晋海川？”邓刺史又摸摸晋海川的手，“海纳海川，真是个好名字。”
　　“多谢刺史夸奖。”
　　邓刺史又问：“你是俞将军身边的什么人？”
　　“一个打杂混饭吃的。”
　　“哦？”邓刺史若有所思，对晋海川深深的一笑后，转头请俞烨城吃饭。
　　俞家的随从们则被安排在客院，除了俞烨城住的是单独的房间，其余人都住在一间大通铺里。
　　其他人都躲得晋海川远远的，他也不恼，整理好被褥就准备睡下。
　　郁麟阴阳怪气的开口，“晋公子今日是一鸣惊人，出尽了风头，莫不是想勾搭邓刺史？”
　　“邓刺史才四品吧？”晋海川仰躺在褥子上，望着房梁，“我疯了，放下颖王和须昌侯府这两棵大树不要？”
　　众人一听，顿时不满。
　　郁麟很高兴看到晋海川又挑起了大家的怒气，便添油加醋道：“啧，嘴上装得人模人样的，还不是藏着龌龊心思？下贱货色就是下贱惯了的，狗改不了吃屎。”
　　晋海川的视线转向郁麟，惊诧问道：“大树不是用来好乘凉的吗？郁公子脑子里装的居然是和树做那档子事？！您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令人惊叹！”
　　“晋海川！”郁麟一拳头砸在褥子上，气得面色有些狰狞，“我可不似你那般龌龊，少狗眼看人低。”
　　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的阿贵忍不下去了，掀开被子就跳起来，一拳头砸向晋海川。
　　晋海川感觉到一阵凌厉的风扫来，在拳头即将碰触到自己之际，翻身侧躺，那拳头扑了个空，砸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贵愣住，竟然被这厮轻松躲过，脸面要往哪里搁？
　　他揪住晋海川的衣领，正要招呼两个耳光上去，不想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他了。
　　清湛的眼眸中，没有喜怒，但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与生俱来。
　　他愣了愣，没有想到一个卑微龌龊的人会有比少爷更可怕的眼神。


第9章 心魔
　　其他人看阿贵要打晋海川，早就纷纷看过来，还为他叫好鼓劲。
　　晋海川这样卑贱下流的人，怎么能够侍奉在少爷左右？
　　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生出龌龊的心思，爬上少爷的床，污了须昌侯府的名声。
　　晋海川在滑州的时候不就是那样吗？
　　几次三番没能直接接近霍富商，于是借着人家一次醉酒，休息在酒楼里，趁小厮不注意，偷偷摸摸的溜进去，脱光了两人的衣服。
　　要不是小厮及时发现，将他赶了出去，指不定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结果，第二天他就在街上吹嘘和霍富商的春宵一刻。
　　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活该被霍夫人毒打成那样。
　　他们也早就看总让郁麟吃瘪的晋海川很不爽了，摩拳擦掌着打算一起上来揍人。
　　然而，阿贵像被点住了穴道，怔怔的看着晋海川，举起的手掌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起涌上来，口中叫着“阿贵，打死他”，“我来帮你一起打”。
　　郁麟看着这一幕，没有出手阻止。
　　必须给晋海川一点颜色瞧瞧了。
　　而且还不用他亲自动手，就算少爷事后怪罪下来，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在一片叫嚣声中，一道清朗而平静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你们主人是龙武将军，宿卫宫廷，想来治下严谨，若是私下殴斗，该如何处置？”
　　晋海川晓得禁卫三军一向要求严苛，就算是靠着祖荫进来的勋贵子弟，犯了一点小错也是严惩不贷。
　　他在一片怒目中，施施然的扒开一边领口，露出包扎着纱布的身体，“如果还闹出了人命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推搡的用力，他胸口处的白布上晕开一抹巴掌大的血红。
　　阿贵觉得刺眼，脸上的肉狠狠地一条，劈下的手掌打在褥子上，恶声恶气的警告道：“你给我小心一点。”
　　晋海川笑了笑，俞烨城的随从幼稚的像十岁的少年。
　　真是令人担忧呢……
　　他的话让众人冷静下来，摇头退去，谁知道会不会一个不注意就把晋海川打死了。
　　而且看他神情，必定会将此事告诉主人，那时候免不了一顿重责。
　　为了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犯不着。
　　郁麟攥紧拳头，胸口郁闷的难受，瞪了眼晋海川转身离开。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晋海川躺回去，闭眼睡觉。
　　直到半夜，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不远处传来轻轻地鼾声。
　　晋海川下床穿好鞋子，拿起旁边的包袱，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子里。
　　明月当空，落得一地清辉。
　　他看了一眼俞烨城的屋子，屋门紧闭，没有灯火，想来早就睡下了，毕竟明日一早就要上船赶路了。
　　挺好，就没人发现他的“小秘密”了。
　　晋海川走到井边，揭开上面的木板，黑黝黝的井口落入眼帘时，脸色登时一变。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面对危险与侮辱还能笑着面对的人，眼中溢出痛苦绝望，踉跄后退，直到退回到十几步开外的廊下，才觉得能顺畅的呼吸。
　　他垂下眼帘，逃避似的不去看井口。
　　想了想，晋海川还是走向水井。
　　脚步没有迟疑，眼眸中透出坚毅，然而挡不住恐怖和绝望感压顶而来。
　　那井口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可以吞噬所有的生命。
　　他不得不再次退回到廊下，深深的喘了几口气，不再去看井口一眼，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要解开衣带，可试了几次，手指都无力拿起细软的布条。
　　他心中漫起对自己的厌弃，为何过了这么久，还是难以战胜那份恐惧，连这个都无法克服的话，回到东都又有什么用？
　　他咬紧牙关，再度去试，没想到手指先碰触到一样冰冷的东西。
　　同时，淡淡的酒香扑入鼻尖，他一瞬间就想到了俞烨城，侧头望去，果不其然。
　　他喝了点酒，脸颊微红，但目光清明，远不到醉酒的地步。
　　俞烨城低着头，要解开衣带。
　　晋海川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背，阻止他的动作，“不用。”
　　可是绵软的手指，哪里抵抗得了这位年轻有为的龙武将军。
　　俞烨城的手轻轻一扯，衣带散开了。
　　他本以为是个死结，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晋海川。
　　黑白分明的眼中，冷冷的月色荡开一圈圈细微的痛苦涟漪，敞开来的衣衫露出胸口，和还在不断扩散的血迹。
　　俞烨城发现他身上的纱布至少两天没有换，那么先前阿贵带他去医馆，又是在做什么？
　　晋海川看他的神色，知道自己的“小秘密”被发现了，后背靠在柱子上，无力的顺着滑下去，跌坐在地上，“俞少爷大半夜的不睡觉，想和我月下幽会？”
　　俞烨城一言不发，径直走向水井，提了一桶清水回来。
　　“你该换药了，不然伤口发臭，熏人。”
　　晋海川轻笑一声。
　　俞烨城在他的眼里找寻不到一丁点痛苦的痕迹，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不敢劳烦俞少爷，请回吧。”晋海川并不想将自己身上的伤展示给俞烨城看，“不然，给人看见你我月下幽会，有损你的名声。”
　　“体恤手下人，才好收服人心。”俞烨城在旁边坐下，伸手要去脱下他的外袍，“你去问郁麟他们，我也是亲自帮他们处理过伤的。”
　　晋海川避开，“我为了做大官赚大钱，一定会对须昌侯府忠心耿耿，俞少爷不必花费多余的心思和气力。”
　　“那好。”俞烨城垂下手，看向他身边的包袱，“那就麻烦你帮我写一封信吧。”
　　“找我写作甚？”晋海川一点儿也不配合。
　　俞烨城道：“其他人都睡着了，不忍吵醒。”
　　晋海川直接拒绝，“我不想写。”
　　“你想背靠须昌侯府好乘凉，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做？”俞烨城冷笑道：“那你留在郓州吧，我不带你回去了。”
　　一语就戳中了晋海川的死穴，“好吧。”
　　他从包袱里摸出俞烨城送的匣子。
　　俞烨城一看，直接一把抢过去。
　　晋海川挑了下眉梢，虽然猜到了俞烨城的用意，但还是没正经的嘲笑一句，“俞少爷到底是舍不得送我。”
　　俞烨城没说话，打开匣子，取出墨块，在晋海川的眼前晃了晃。
　　他冷声问道：“这墨缺了一块，晋公子用在了何处？”


第10章 可怕的伤势
　　“你猜到了，为何还要问我？”晋海川依然不配合。
　　俞烨城眯起眼睛，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晋海川耸耸肩，“你们不是查过了，我是晋海川，滑州人氏，刚到弱冠之年……”
　　“按你的年纪、经历，画工不可能以假乱真，连行家都看不出那并非顾定懿的手笔。”俞烨城抓住他的手腕，一扯就将人拉到自己近前。
　　伤病在身的人依然是抗拒不了的，跪坐在他的面前。
　　他挺直腰板，居高临下的望着面前瘦弱的男人，就算是这样的姿势，依然感觉不到他是卑微的。
　　“何况，用短短半个时辰就能做出那样的一幅画。”
　　“因为天赋异禀吧。”这副身体本就是晋海川的，俞烨城奈何不了自己，这让晋海川有恃无恐，“家里穷的响叮当，爹娘又死的早，总要有点本事混口饭吃，才不至于饿死，还有精力去念书，去勾引富商。”
　　“既然有这样的本事，让自己活的富贵舒服，易如反掌，为什么还要勾引富商？”俞烨城冷声问道。
　　晋海川道：“因为我好吃懒做。”
　　“……”
　　散开的衣衫，让俞烨城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他脖子侧面的胎记。
　　去打听消息的问人画了胎记的样子回来，因为形状扭扭曲曲，像个四脚蛇似的，所以很容易分辨出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留情的掐住晋海川的脖子。
　　瞬时，晋海川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吃力的开口道：“我助俞少爷顺利登上水师的船，你居然恩将仇报？”
　　俞烨城没理他，指腹狠狠地摩擦过胎记。
　　依旧红艳艳的，不是画的，也不是纹上去的。
　　真的是晋海川。
　　他没有再多的证据去怀疑什么，只好松开手。
　　晋海川手脚并用，往后挪了挪，靠回到柱子上喘气。
　　月光落得他满怀，在刚才的争执中，纱布上的血色扩大了不少。
　　俞烨城伸手抓住他的外袍就往下扯，这次晋海川没有阻止，因为他也没有力气阻止。
　　但是，他嘴上不饶人，“我自己的伤自己处理，俞少爷刚刚也答应了不管的，这么快就食言吗？”
　　“就当是给刚才鲁莽的行为道歉了。”俞烨城继续扒下他的外袍，放到一边。
　　“这样啊……”晋海川闭上眼睛，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那我帮你顺利搭上郓州水师的恩情，可得好好记着了。”
　　俞烨城非但没有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他解开纱布，一圈一圈的拆下来，伤口一点一点暴露在他的眼前。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看到这些伤口，比之前在霍家门口，隔着人群草草看到的恐怖多了。
　　身上几乎找不到几处完好的地方，各种利器造成的伤口有的血肉翻开，有的甚至深可见骨，还有棍棒和拳脚留下的大片淤青。
　　天气热，本就伤口难以愈合，加上舟车劳顿，有两三处伤化脓，与纱布粘连，他一个不察，扯开来时，血涌了出来。
　　他不得不凑近一些，更加专心
　　痛彻骨髓的伤，晋海川却风轻云淡，没有叫过一声痛，头顶上只有缓慢而清浅的呼吸声。
　　难以想象晋海川是如何从酷刑中挺过来的，又是如何在奔波的劳苦中面不改色。
　　莫说是一介文弱书生了，就是行军多年的将士，都不可能做到如此镇定平淡。
　　一般人早就已经死了，哪能像晋海川这般活蹦乱跳。
　　晋海川的意志力太强了，比世间任何人都强，就跟……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拥有坚定的信念与愿望，以强大的意志力扛过腥风血雨。
　　那么，是什么在支撑着晋海川？
　　俞烨城暂且按下心中疑问，开口道：“你伤口化脓了，我会先去除脓水，再给你上药包扎，可能会很疼。”
　　“好。”简单的回答。
　　俞烨城道：“你不怕吗？”
　　“怕有用吗？”晋海川反问道。
　　俞烨城取来干净的巾子，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擦去血迹和脓水。
　　瘦弱的身子除了胸口的起伏，连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他不由地抬起头，望向晋海川的脸。
　　脸色苍白，但不掩他眉目间的清俊傲骨，似乎因为恢复了些力气，他又睁开眼，抬眼望着当空的明月，眼神专注极了。
　　月亮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俞烨城想到，十几年来的每一个八月十六，只要大伙儿有空，便会聚在一起。
　　那个人也喜欢看着天空的一轮明月，吃着月饼，笑着说话。
　　他说，“愿我们年年岁岁都能相聚在这月色之下。”
　　其他三人先后附和，只有他呆坐在角落里，默默无声，不敢表达出一丝一毫的心意。
　　于他来说，看到那一抹温柔开怀的笑意，已是心满意足。
　　可是……俞烨城不敢细想，他的心一阵阵的刺痛，手上便失了分寸。
　　手指不算太重的按在伤口上，晋海川还是猛地一颤。
　　俞烨城回过神来，连忙撒开手道歉，再仔细一看，顿时骇然。
　　胸口上少了一点血肉。
　　从伤口来看，是被硬生生揪下来的。
　　晋海川觉察到俞烨城再无动作，注意到他的眼神，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缺的身体，无所谓的笑了笑。
　　反正遭受毒打和屈辱时，这副皮囊里的又不是他。
　　他不会在意这些。
　　和要做的事情相比，不足挂齿。
　　只要活着就行。
　　“你留在郓州吧。”
　　耳边响起俞烨城的叹息。
　　晋海川张口拒绝，“不。”
　　他就知道被俞烨城看到伤势，一定会以此为借口，要求他留在郓州，甩开他这个大包袱。
　　俞烨城继续擦拭伤口，“你的伤，不适宜长途跋涉。一个不慎，你会死在半路上。”
　　“不会。”
　　他的语气相当笃定，俞烨城皱了皱眉，“你既然大梦初醒，改邪归正，何苦白白送死，你还很年轻。”
　　“走水路安逸多了，我才不会死呢。”晋海川的语气颇像个任性的孩子，“俞少爷，没有我的话，你们能想到来郓州吗？也是我让您顺利上了郓州水师的船，你莫不是想做过河拆桥的小人？”
　　俞烨城耐着性子，“不如这样，我给你信物，你留在郓州休养到伤好，届时凭着信物到东都，找到须昌侯府，我会继续收留你，推荐你去官学读书。”
　　“不好。”晋海川还是一口拒绝。
　　“你到底在渴望着什么？”俞烨城终于问出之前好奇的问题，“足以支撑你在这般酷刑里活下去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第11章 嫌犯
　　晋海川掏了掏耳朵，嘟囔道：“说多少遍了，当然是去东都、做大官、赚大钱。”
　　俞烨城觉得好笑，“你以为我会信？”
　　他心里应当有更深的执念。
　　晋海川翻白眼，“对于出身须昌侯府的你来说，靠着祖辈荣光，有点小本事就能在朝中谋得一份体面的差事，自然不会明白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对做官赚钱、光宗耀祖的执念。”
　　看来，他是不会说实话的，俞烨城便不再问，低头继续处理伤口，上药包扎。
　　一身的伤，他虽然有经验，但也花费了半个多时辰才做完。
　　“好……”俞烨城抬头，发现晋海川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
　　清俊的眉眼安宁，没有一点点的防备，与平日里嚣张任性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同，也不像个拥有坚不可摧的意志力的人。
　　人不可貌相这点，在晋海川的身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俞烨城想把他喊醒，可是伸出去的手快按在他肩膀上时，又顿住了。
　　晋海川既然能模仿顾定懿的手笔到无人能分辨出真假的境地，那么他也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
　　想从笔迹上分辨出什么，不过是又惹一茬让他嘲笑的机会。
　　夜风有些凉，可是受伤的人没有喊疼，也没有喊冷。
　　俞烨城拿过他的衣服，动作轻轻地给他穿上，末了略想想，将人抱起，放回到大通铺上，又盖好了被子。
　　被子十分轻柔的，像雪一样落在晋海川的身上，像是怕再重一点会让他伤口疼痛。
　　做完这些，俞烨城一言不发，背着手离去。
　　他来的悄无声息，去的也毫无动静，像是从没出现过。
　　翌日，小厮来到俞烨城的厢房，伺候他洗漱吃饭。
　　“你去买来这些东西，都要最好的。”俞烨城先递过来一张单子。
　　小厮惊讶，少爷看起来起了已经有一段时间。
　　这两日为了赶来郓州，路上都没怎么休息，好不容易有一张舒服的床，大家都想多休息一会儿的。
　　他扫一眼单子，全都是药材和膏药，治疗各种伤口的。
　　少爷习武多年，最清楚治疗刀剑伤最好、最快的办法。
　　小厮眼珠子一转，明白这些东西会用在谁身上。
　　他嘟了嘟嘴，刚想表达两句不满，结果迎上少爷冰冷的眼神，赶紧转头就跑。
　　俞烨城简单的梳洗过，吃了早饭，起身往外走去。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吵闹声。
　　一个捕快打扮的壮汉举着一张通缉令站在院中，喝道：“伤人嫌犯晋海川在何处！”
　　不知是谁叫道：“人在这儿呢！”
　　捕快冷喝：“还不快将他拿下！”
　　话音刚落，几个捕快飞快上前，死死摁住刚走出屋门的晋海川。
　　晋海川抬眼看过去，眸色毫无波澜，像是早已料到有这一天。
　　捕快对比了画像，“就是他！通报过郓州司法参军后，押回滑州！”
　　郁麟勾起唇角，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刚寻思着怎么给晋海川使绊子，就遇到滑州来的官差搜捕晋海川，罪名还是天大的杀人。
　　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晋海川看向俞烨城，喊道：“我这般模样，哪有气力伤人？”
　　捕快冷笑：“事主告上衙门，有人证物证，你这龌龊东西休得狡辩！”
　　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人按住晋海川的后脖颈，逼使他弓下身子。
　　这副屈辱的姿势落在俞家随从眼中，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就算是此时此刻，晋海川的目光依然是平静冷淡的，更别说有半分的惶恐了，与他的姿态格格不入。
　　俞烨城上前一步，“慢着！”
　　郁麟皱眉，少爷何必趟浑水？
　　捕快打量他一眼，虽然打扮普通，但气势不凡，还是从州衙客房出来的，必定不是普通人，于是客客气气的说道：“您有何指教？”
　　俞烨城道：“他所犯何罪？”
　　去通报司法参军得有些功夫，这会儿巴结巴结上头的人物，没有坏处。捕快狠狠一脚踹在晋海川的膝盖上，迫使他跪在众人面前，其他捕快依然死死的压着，使得他整个人几乎像狗一样趴在尘埃中。
　　俞家随从们差点要拍手叫好。
　　晋海川闭上眼，一动不动。
　　俞烨城觉得刺眼的很，温润如玉又坚毅更强的人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他目光阴沉了三分，“不必让他如此，站起来问话。”
　　郁麟嘴角抽搐几下，听见阿贵说道：“少爷，他是杀人嫌犯，您要是起了怜悯之心，那可是……”要被人笑话的，他想这样说，但是看见少爷锋锐冰冷的目光，顿时收口。
　　捕快谄媚的“嘿嘿”两声，“这位老爷，这人是个重犯，别脏了您的眼睛。”
　　俞烨城道：“让他起来。”
　　他的声音和气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力，捕快愣了愣，回过头向地上的人啐了口痰，“拉他起来。”
　　捕快听令，揪着后领就要把人拎起来，却发觉瘦弱的身子沉了几分，再仔细一看居然昏了过去。
　　他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巴掌，“装什么死？！”
　　被捕快拎着的人毫无反应。
　　捕快骂了句“废物”，对俞烨城拱拱手，“此人在七日前于滑州城外的破庙中，因口舌之争，伤了两个乞丐，差点要了人家的性命……”
　　晋海川静静的听着，他只是装作昏迷罢了。
　　他现在人微言轻，谁会信他？
　　俞烨城则不同。
　　反正俞烨城知道他伤势有多严重，昨晚他还从他的眼里看到钦佩之意，知道俞烨城一定会帮他摆平。
　　七日前，死去的他再次睁开眼，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谁想两个笑嘻嘻的乞丐凑到眼前，听他们交谈，方知自己在一个连乞丐也鄙夷唾弃的秀才身上，借尸还魂了。
　　那时候浑身重伤疼痛，手脚也动弹不得。
　　两个乞丐唾骂一顿之后，竟对着他那副血淋淋的残破身子起了邪念。
　　污言秽语何其刺耳，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拿起手边的石块，狠狠地砸在正低头解裤腰带的两人头上。
　　到底是重伤虚弱，只将乞丐打晕过去。
　　他不愿、也不能像死了一样躺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拼尽全力拿了乞丐的手杖，去溪边简单的清理了伤口，敷上顺路摘的药草。
　　原主应该是受尽折磨后活活疼死的，他却撑下去了，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荒郊的树林里躺了三天，靠啃食身边的野草活命，攒了些力气便凭着原主的记忆，去问霍家要伤药费，只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心中所愿。
　　俞烨城问他心中执念是什么。
　　他的执念，就是杀了俞烨城和那些人啊。


第12章 过河拆桥
　　晋海川闭着眼，无悲无怒。
　　卑贱的身份，低于尘埃的活法，在执念面前不值一提。
　　为了达成目的，他会用尽一切手段。
　　以前是这样，现在做为晋海川还会是这样。
　　这时，晋海川觉察到有人向自己走来，然后衣领被扯开。
　　“你认为重伤成他这样，会有力气杀人吗？”
　　捕快一瞧那重重叠叠的纱布，刚才推搡之间，伤口又撕裂了，一大片红晕在布上，已经染红了中衣。
　　俞烨城蹙眉，晋海川的伤势恐怕……
　　“这……”捕快瞪着俞烨城，“难道霍夫人毒打晋海川的事是真的？”
　　那日他不在场，事后听人说起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今日亲眼所见，吓得连脸色都变了。
　　“被你们推几下就晕过去了，可见身体之虚弱，这还是养了几日的结果。”俞烨城背对着随从们，摸出一锭银子，塞到捕快手中，“想必你已有定论。”
　　捕快急忙收了钱，冷喝道：“定然是那两个乞丐想讹钱，所以找人做伪证来诬告！看老子怎么打死他们，小的们走了！”
　　“大哥，晋海川怎么办？”
　　捕快意味深长的看眼面无表情的俞烨城。
　　这晋海川好生了得，没能爬上霍老爷的床，却能以这副破败的身子赢得官老爷的垂怜。
　　他使了个眼色，没必要为了个富商，得罪官老爷。
　　手下人心领神会，将晋海川推进俞烨城的怀中，便告辞离开。
　　俞烨城的身子僵了僵，待捕快们离开，低下头望向怀中的人。
　　他发丝散乱，半边脸颊和衣服上全是灰土，狼狈不堪。但是睁开的双眼，清湛的像幽深的古井，任窥探者如何看，都看不到底。
　　也没有一点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迷茫无措感。
　　显然，他又利用了他。
　　俞烨城仍没有气恼的感觉，很古怪，但也说得过去。
　　对于晋海川这般意志力坚强的人，他不佩服，不有点欣赏之意是不可能的，故而才会想救下晋海川，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又耍小把戏了。
　　何况这个小把戏，让他顺利的出面解决问题。
　　那两个乞丐现在才来告，想来是一开始觉得自己欺辱重伤者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不过后来被霍家找到，想借他们之手，弄死晋海川，平息痛失五百两和好名声的仇怨。
　　“谢谢。”晋海川自行脱开他的手，没有半点留念的意思。
　　俞烨城本下意识想给他拉上衣衫的手迅速的落下，“你留在这里养伤，不必跟着我们了。我会交待下去，让你有一处休养的地方，等伤好了，再来东都寻我。”
　　俞家随从们纷纷松口气，终于可以摆脱这不要脸的东西了！
　　想用伤痛来博取少爷的可怜？哈哈，弄砸了吧！
　　到时候，想来须昌侯府找人？
　　后门的门槛都跨不过去半条腿，就让人拿扫帚赶出去了。
　　晋海川“啧啧”两声，“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不管你说什么，”俞烨城冷着脸，声音更是寒霜入骨，“我都不会带你上路，还会派人盯着你。”
　　他才不会相信晋海川会老老实实的待在郓州。
　　一听少爷要留人在此，俞家随从们齐刷刷的往后退，个个都不愿意。
　　郁麟道：“少爷，您救他一条狗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何必再如此……”
　　无微不至。
　　他说不出口，想到昨夜看的情形，他一点儿也不想承认这四个字。
　　俞烨城没理会他，抬手指了个叫“阿良”的人，此人比较心软，想来不会刁难晋海川。
　　众人同情的望着阿良。
　　阿良作揖，“是，少爷。”
　　“阿良是须昌侯府的护卫，武功高强，你不要白费气力。”俞烨城注视着晋海川苍白的面容，警告道。
　　经受了屈辱，可他依然风淡云轻，似乎任何事都放不到心上，除了去东都。
　　他摸出一块帕子给他，“拿去擦擦脸吧。”说完，转头离去，差不多是时候出发前往码头了。
　　周围传开嘻笑揶揄，晋海川看看手里的帕子，稍稍一松手，随风飘去。
　　客院很快恢复平静，俞烨城等人离去，留下一个阿良紧紧的盯着他。
　　“晋公子重伤在身，还是先回屋休息吧。”阿良还挺善意的提醒道，他看到晋海川身上的那一大片血迹，感到自己身上都痛了。
　　如果是他受了这样的伤，早陷入昏迷中，怎么可能随着少爷生龙活虎的奔波两三日。
　　厌恶他的为人归厌恶，却也生出一份敬佩之意。
　　这伤恐怕得养上很久很久，期间可以看看晋海川到底是不是改邪归正了，若是真的，带他回须昌侯府也不是不可能。
　　晋海川哪可能听他的，看到门口有衙役经过，叫住他。
　　衙役一看是他，脸色有些不好。
　　他听俞将军的随从说了，这就是个下流胚子。
　　俞将军弃他而去，便立刻将心思转投到刺史身上。
　　臭不要脸。
　　他没好气的问道：“什么事？”
　　晋海川道：“麻烦转告邓刺史，昨日送与他的那副顾定懿的画作，有点问题。”
　　“晋海川！”阿良失声惊叫。
　　正是因为顾定懿的画作，让他们没有白费等候的时间，如果有问题的话……后果不敢想象。
　　“什么？！”衙役也是一惊，“什么问题？”
　　“容我当面禀告邓刺史吧。”晋海川道：“我主动说，可能没什么。若是等邓刺史自己发现，说俞将军有意欺瞒，雷霆大怒，你们下面的人也不好受……”
　　他又转头看向阿良。
　　“你们家少爷会被赶下船，颜面尽失。反正船是郓州刺史的，除了奈何不了圣人，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看谁不爽扔到江里都行。”
　　阿良怒了，对晋海川的怜悯之心瞬间消失殆尽，“你太不要脸了！”
　　“你头一天知道我不要脸么？”晋海川微笑道，看起来并不为此感到羞耻。
　　衙役怒冲冲的喝问道：“你到底有何欺瞒刺史的？！”
　　晋海川道：“我只会当面说的。”
　　阿良道：“定是他为了搭上水师的船，耍滑头呢，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了。”
　　“我胡言乱语么？”晋海川耸耸肩膀，无所谓的摇头，“不让我说就罢了，反正被迁怒的又不是我。”
　　阿良和衙役都犹豫了，他们只是底下的人，不敢擅作决定。
　　晋海川奸诈狡猾，搬弄是非、无中生有，就算没事也能说成有事。
　　邓刺史得到顾定懿的画作，大喜的飘飘欲仙，可若是发现有什么问题的话，能有多高兴就会有多愤怒，整个州衙怕是得有一些时日要乌云密布，连大声喘口气都不敢。
　　衙役不敢赌，也很不情愿，但不得不屈于现实，“行吧，你等着！”
　　他转头匆匆而去。
　　阿良上前来，想要揪住晋海川的衣领，可是想到他身上的伤，伸出的手在虚空里抓了抓，恨恨的改成指着他的脸，“晋海川，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晋海川笑嘻嘻，“当然是送你们俞少爷，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13章 神丹妙药
　　是惊吓吧！
　　阿良握紧手里的剑，“你若是敢坏了少爷的好事，我定砍下你的狗头！”
　　晋海川摸着下巴，“哪怕是须昌侯府，也不能草率随意的杀人吧？回头传到圣人耳朵里，有你们好看。”
　　“……”阿良噎住。
　　晋海川理了理衣袍，慢悠悠的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阿良脸色阴沉沉中透出担忧，叹道：“放心，我是要去东都做大官赚大钱的，不会坏了俞少爷的好事。”
　　“最好是这样。”阿良轻哼，“不能杀人，但叫你生不如死的办法多的是。”
　　晋海川无所畏惧的摇头晃脑。
　　被俞烨城派去买药的小厮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大夫。
　　他已经听说少爷把晋海川丢下的事儿了，但还是没有好脸色的将手里大大小小的包裹往石桌上一丢，“少爷大发慈悲，赏你的。”
　　晋海川拿过来看，包裹里都是上好的疗伤、补身的药草。
　　他笑道：“看看，俞少爷出手多阔绰，我跟着他一定能吃香喝辣，一辈子没烦恼！”
　　小厮还不知道他要死赖上自家少爷的事，嗤笑道：“个疯子，大半天的在做梦呢。”
　　“一个没有梦想的人。”晋海川摇头叹气，颇为同情的望着小厮。
　　“有毛病。”小厮扭头就走，“我跟着少爷回家喽。”
　　阿良重重的叹口气，不忍心立刻破坏他的好心情。
　　晋海川继续摆弄药材，“都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这是少爷给你疗伤补身体的！”阿良不满的叫道：“您莫不是想骗少爷再给您买上等的药材？”
　　“疗伤补身体？”晋海川举起一颗漂亮的人参，眼底滑过一丝不屑。
　　他成了这般模样，都是因为谁啊！
　　“这位公子，我来给您换药。”大夫打开药箱，对晋海川拱拱手。
　　晋海川随手丢下人参，差点掉在地上。
　　阿良和大夫心中都大呼“暴殄天物”。
　　晋海川脱了袍子，问道：“我晓得有一两种丹药可以使垂死的人看起来回光返照，精神百倍。”
　　大夫一愣，笑道：“那是给快死之人吃的，让他们多点点时间安排后事或与家人见最后一面。因为药效惊人，会留下难以忍受的痛苦，人死了自是不必承担，可一般人万万吃不得。”
　　“你有吗？”晋海川问。
　　大夫解下染血的纱布，这才明白晋海川为什么说这句话，忙又道：“你这身伤，好生休养至少半年能保住性命，之后再慢慢调理。而且这药金贵，恐怕只有京畿的有名大夫手里才有。”
　　晋海川瞥见阿良探究的目光，搪塞道：“我就随便问问，没想吃。”
　　大夫见他继续摆弄药材，只当是随口问问，没有放在心上，给他抹药膏，“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活动，一般人到了这种地步，连醒着都困难。切记，一定要静养，否则极容易落下病根，届时药石罔效，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多谢大夫。”晋海川草草的应下。
　　大夫给他包扎完，开了药方，瞧着他苍白的面孔，真难想象是怎么忍受这些伤痛的，不免又叮嘱道：“你要是想活下去，就乖乖听我的话，万万不可有一点操劳，否则小命不保！”
　　面对一些不大听话的病人，必须将情况说得十分严重，他们才会乖乖的听大夫的话。
　　晋海川脸上展开乖顺的笑颜，“大夫真像我慈祥的祖父，您的话，我一定谨记在心。”
　　大夫点点头，走了。
　　阿良看着慢条斯理的整理衣袍的晋海川，“你也听见大夫是怎么说的了，还打算跟着少爷去东都，将自己的小命白白的丢在半路上吗？”
　　“阿良，”晋海川抬头看他，双眼里泪光闪闪，“原来你心底是这般好，如此之关心我，我真是太感动了！”
　　“……”阿良被他的语气恶心到了，扭过头去，“你是死是活，跟我何干？”
　　这时，邓刺史抱着画筒匆匆而来，一瞧见温润如竹如玉一般的人儿，眼底直冒精光，“晋公子，你有何事要同我说？”
　　阿良震惊，晋海川的脸面也太大了吧，居然能让堂堂郓州刺史亲自跑过来一趟。
　　“邓刺史。”晋海川先行礼，然后看看左右。
　　邓刺史挥手示意左右人下去，阿良有些心慌的嘀咕着，一步三回头的看看晋海川，直到关上的院门挡住他的视线。
　　人一走光，邓刺史按耐不住，拉住晋海川的手，有点小激动的问道：“人都走了，晋公子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晋海川道：“小人听说这位顾定懿大画师只收了一位徒弟，就是圣人长子，颖王殿下，就连那尊贵无比的太子都入不了顾大师的眼呢。”
　　“还有这事？！”邓刺史惊讶。
　　晋海川道：“我也是听俞少爷说的，颖王殿下虽然是顾大师的徒弟，可手上连一副顾大师的真迹也无，全因顾大师脾气古怪，不爱将画作给那些王公贵胄。”
　　他是俞将军身边的人，邓刺史信他所说，抬了抬手里的画筒，“那么这幅画……”
　　“这幅画，原本是要给颖王殿下的，了却颖王一个心愿。可是听闻刺史您更爱画懂画，所以留给您珍藏欣赏。”晋海川看邓刺史脸上露出小得意，随即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邓刺史急忙问道。
　　晋海川道：“您也知道，顾大师的画作千金难求，多少人眼馋着呢。若是您去了东都，让人知晓您手里有一副顾大师的画作，那些普通官员还好搪塞过去，要是颖王向您求购呢，您给还是不给？”
　　邓刺史一下子抱紧画筒，“看来，我不能带这幅画出门。”
　　他本来想带着日日欣赏的，晋海川也猜到了这一点，从昨日邓刺史的欢欣就可以看出他舍不得撒手，恨不得抱着睡觉。
　　邓刺史感激的搓着晋海川的手，“多亏了你提醒，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呢？”
　　晋海川微微一笑，“感谢就不必了，小人腿脚不便，只想等会儿能搭刺史的车一块儿去码头。”
　　“诶？”邓刺史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听说俞将军已经先行去码头了，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晋海川挪了挪脚步，挡住邓刺史的视线，防止他看到桌上的药材，“小人是想到这个问题，所以特意留下来提醒刺史。”
　　邓刺史大为感动，拉着晋海川的手贴在自己的衣襟上，“你真是个贴心仔细的人，要是能跟在我身边该多好啊。”


第14章 甩不掉
　　“可惜小人也俞将军有过约定，不能常伴刺史左右，真是遗憾呢。”晋海川半垂下眼帘，透出无奈与惋惜。
　　邓刺史看他小可怜的模样，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若是晋公子将来不爱留在须昌侯府，尽管来郓州找我。”
　　“好。”晋海川一口答应。
　　“一刻之后，我们在州衙门口见。”邓刺史又摸摸他的手，依依不舍的松开后抱紧话筒匆匆而去。
　　他得藏好这幅画，让谁也不能从他的手里夺走！
　　晋海川松口气，然后嬉皮笑脸的望着一脸忧心的阿良。
　　“我看刺史忧心忡忡，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晋海川吹了声口哨，“秘密。反正不管是我，还是俞少爷，都可以顺顺当当的跟着水师去东都。”
　　他起身，拄着拐杖去客房里找出一块大大的包袱皮，将药材全都装进去，包好了丢进阿良的怀里。
　　“走，我们去州衙门口等刺史。”
　　阿良指着他一瘸一拐的腿脚，“你都这样了，何苦自找麻烦！”
　　晋海川从他身边走过去，猛然回头冲他做鬼脸，“我高兴。”
　　“……”阿良一拍脑门，决定不管晋海川的死活了。
　　他跟他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
　　越是在意，越是会被这厮给气死！
　　晋海川看他面色不好，叹道：“如此一来，你就不用陪着我留在郓州，回东都去，不好吗？”
　　阿良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嘟囔道：“就是，为什么要陪你在这里白白浪费半年。”
　　他们一起来到州衙，等了片刻，就见邓刺史两手空空的从州衙出来，脸上喜气洋洋，仿佛遇上了什么大好事。
　　“哎呀，今日晴空万里，清风徐徐，是个适合出行的好日子！”邓刺史感叹着看向晋海川，“晋公子，请吧？”
　　他先上了车，然后特意伸出手去，扶了晋海川一把。
　　刺史对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十分热情，对此州衙众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阿良只好将疑惑给硬生生的压回心里去。
　　两刻后，当提早来到码头做准备的俞家随从们看到晋海川神气活现的跟着刺史从马车上下来时，下巴都快惊讶的掉到地上。
　　“他……他勾搭上邓刺史了？！”阿贵震惊。
　　“果真是阴魂不散，狗改不了吃屎！”
　　郁麟冷笑，“卑鄙无耻的腌臜货色，且让他得意着，等刺史脱了他衣裳，被恶心吐了，就是他掉脑袋的时候了。”
　　众人一听有理，气消了一半。
　　坐在一旁草棚里的俞烨城听见吵闹声，抬眼望去，在看清楚晋海川的一瞬，眼中闪过一道冷光，隐隐的透出怒意。
　　邓刺史来到俞烨城面前，拱手道：“不好意思，让俞将军久等了。”
　　“无妨，是我们叨扰邓刺史了。”俞烨城跟他客气。
　　晋海川一瘸一拐的来到俞烨城身侧，得意洋洋，“俞少爷，我回来了。”
　　俞家随从们差点吐血，郁麟感觉脸上疼。
　　当着邓刺史的面，俞烨城不好发作，冷着脸与邓刺史一同上了船。
　　晋海川伸长脖子看了看，撇撇嘴，“没意思。”
　　“自己拿着。”郁麟从阿良怀里提起鼓囊囊的包袱，丢进晋海川的怀里，“少爷是说阿良陪着你留在郓州，现在既然不必了，你可没资格使唤阿良。”
　　沉甸甸的包袱砸在胸口上，晋海川已经疼得麻木了，费了些力才抱稳，他冲阿良挥挥手，“谢谢你啊。”
　　郁麟冷哼一声，拽着阿良跟上俞烨城。
　　宽阔浩渺的江面上，三艘楼船有序排列，后面跟着无数只大大小小的船，场面甚是浩大辉煌。
　　州衙长史亲自带俞烨城去客房，俞家随从们则被带去小吏、衙役们住的楼层。
　　俞烨城回头看到落单的晋海川，唤了一声。
　　“嗯？”晋海川草草的回应一声。
　　“你过来。”俞烨城招手。
　　晋海川拄着拐杖，慢吞吞的走过来，“俞少爷有什么吩咐？”
　　“可否为他单独准备一间客房？”俞烨城问长史。
　　长史知晓献出顾定懿画作的正是此人，而且刺史对他颇为喜爱，想也没想就点头答道：“当然可以。这楼船上有三层楼，客房多的是。”
　　客房虽然多的是，但俞烨城最终看出长史有点“私心”。
　　晋海川与邓刺史门对门，而他与晋海川之间隔着一间屋。
　　他不说什么，长史对此也不做任何解释。
　　长史笑眯眯道：“俞将军，今儿起的太早，先休息休息，午间刺史会为起航前往东都，设宴庆贺，俞将军可一定要来。”
　　“好。”俞烨城目送长史出去之后，对跟过来的郁麟说道：“叫阿良过来。”
　　郁麟没动，“少爷，那晋海川何德何能……”
　　“郁麟，”俞烨城打断他的话，“你多余的言行越来越多了。”
　　郁麟一愣，心中涌动的怒火一下子窜到脑顶，不管不顾的扑到俞烨城的面前，双手重重地一拍桌面，厉声问道：“那夜遇刺之后，您明知道颖王殿下必然陷入危机之中，为什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关心着那下三滥的货色！”
　　俞烨城拿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在郁麟紧紧的注视中，神色没有半点变化，淡淡道：“现在东都那边还没传回消息，难道要先自乱阵脚吗？你可知道郓州刺史是谁的人，要他看出我们有问题吗？”
　　郁麟瞪大眼睛，缓缓道：“郓州刺史是太子的人？”
　　俞烨城点了下头。
　　郓州刺史和须昌侯府各为其主，但表面上都装得没这回事。
　　“水军实力强大，是国之根本之一，太子自然会牢牢的掌握在手里。”俞烨城抿了口茶，“今年万寿节，水军贺寿，你以为是什么用意？是太子要某些人看看，他手中的势力，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郁麟的怒火灭下去了，尴尬的想了想，逃避似的去找阿良。
　　俞烨城捏着眉心，强迫自己按下心底的忧虑。
　　阿良很快就来了，俞烨城问他在州衙发生过什么。
　　阿良很无奈的摇头，讲了晋海川恐吓他们画有问题，“……那晋海川神神秘秘，小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和邓刺史说了什么……”
　　忽地，俞烨城抬手示意他闭嘴，然后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有人来了。
　　俞烨城一个箭步掠到门后，猛地打开门。
　　一张挺欠揍的笑脸随即映入他的眼帘。
　　“俞少爷，惊不惊喜啊？”晋海川冲他挥手，笑容更加灿烂，仿若朝阳。


第15章 丢江里
　　阿良嘴角抽搐几下，拱手道：“少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小人先下去了。”
　　他一看俞烨城打了个手势，脚底抹油，立马就溜。
　　对不起，少爷，您独自面对“暴风”吧。
　　晋海川望着阿良的背影，“你找阿良，是想知道我靠什么办法，让邓刺史带上我？可以直接问我啊，我是你的人，又不会骗你了。”
　　俞烨城听到那句“你的人”，眼皮子跳了一下，“他只是来给我送热茶……”
　　“哦，原来俞少爷不想知道。”晋海川打断他的话。
　　俞烨城差点被含在嘴巴里的话给呛住，他板着脸，问道：“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晋海川晃着手里的拐杖，“我走路没声儿的吗？”他又拿着拐杖敲敲地面，在“咚咚”声中，诧异道：“有声儿啊，你没听见？”
　　俞烨城快如闪电般的夺过拐杖，背在身后。
　　晋海川两条腿上都有伤，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撑不住，身体摇晃两下，直挺挺的栽进俞烨城的怀里。
　　俞烨城单手扶住他的胳膊，问道：“为了去东都，你真不要命了？！”
　　“我要命啊！”晋海川伸手去够俞烨城背后的拐杖，“俞少爷，你欺负一个残废，要不要脸？”
　　俞烨城垂眼看着脸都紧贴到自己胸口上，却浑然不觉的人，松开手，拐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的同时，他抓住晋海川那只不老实的手，“大夫说了，你必须好好休养，不能操劳多虑，你为什么不听？死在半路上做不成大官赚不了大钱，你就高兴了？”
　　晋海川无奈的望着地上的拐杖，“我要是死了，直接丢进江里，又不碍事。”
　　“你这种人丢江里，怕不是要毒死所有的鱼。”俞烨城嫌弃道。
　　晋海川不爽的甩头，发丝打在俞烨城的脸上，有些疼，但是他没有躲。
　　“反正我都上船了，你甩不掉我。”
　　又是任性蛮横的语气。
　　俞烨城无语，晋海川得邓刺史好感，是很难甩开了。
　　他道：“好，如果你半路死了，我就将你扔下去喂鱼，叫你尸骨无存。”
　　“不知道那鱼肉会不会更好吃一些。”晋海川小声嘀咕道。
　　“……”俞烨城沉声道：“我一定会捞上来，烤了吃。”
　　晋海川皱了皱眉，“太便宜你了，我一定不会死的。”
　　俞烨城不由地无声的笑了。
　　恰巧，这时候晋海川抬起头，看到他的笑，“看来俞少爷心情不错，可以把拐杖还给我了吗？”
　　俞烨城立刻板起脸，“你站稳了。”
　　“哦。”晋海川乖乖的扶住门板。
　　俞烨城拾起拐杖，塞进他手里，“你有一番才能，到了东都必然能有些做为，所以好好活着吧。”
　　晋海川望着他，“俞少爷还挺惜才。”
　　俞烨城抿了下嘴，问道：“你知道郓州刺史邓从实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郓州刺史吗？”
　　“那你知道他喜欢顾定懿的画？”
　　“世上谁不喜欢呢？”晋海川耸肩，“我那也是瞎猫抓住了死耗子。”
　　“哦？”俞烨城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就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邓刺史喜好男色，州衙后院里养了至少七八个男人，个个年轻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想加入他们吗？”
　　晋海川反问道：“京城与郓州远隔千里，你怎么这么了解他……莫非，俞少爷暗恋邓刺史？”
　　邓刺史虽然年近五十，但胜在眉眼间有一股威严之气，常年习武而保持着青年般的身形，气质不错。
　　俞烨城一怔，真是要败给他了！
　　若不是那个人教他爱才惜才，加上佩服晋海川的意志力，他真想把他丢进江里喂鱼。
　　“在州衙住了一晚，谁不知道？”俞烨城敷衍他，“那么你呢？”
　　“我刚才都说了，我是你的人。”晋海川重重的叹口气，摇头失望道：“俞少爷都没有好好听我的话。”
　　那委屈的小表情，像极了可怜兮兮的小白兔。
　　可是这小白兔的背后，明明是一头狡猾的大狐狸在狞笑。
　　俞烨城抬起眼，望着他后方的门板，“你的这句“你的人”很有歧义。”
　　“歧义？”晋海川眨巴这一双单纯清澈的眼睛，“什么歧义？俞少爷你在想什么？”
　　“……”俞烨城吐口气，“没什么。”
　　晋海川站久了有点累，索性没个正经样儿的靠在门板上，“水军军法与禁卫一般严苛，按理说是不该带不相干的人上船的。邓刺史能答应，一来是卖须昌侯府一个面子，二来是顾大师的画作弥补了他多年遗憾，可是啊……”
　　俞烨城看着晋海川意味深长的眼神，接着说道：“邓刺史心里不爽快，半道上随意就能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把我们赶下去。”
　　他虽出身须昌侯府，又是从三品禁卫将军，身份地位比郓州刺史高一等，但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是啊，万一出了岔子，路上折腾来折腾去，不是浪费我们的时间嘛？”晋海川道：“我就琢磨着和邓刺史拉近一点点关系，方便我们安稳的待在船上。”
　　“你考虑的周到。”俞烨城点点头，“所以，你到底和邓刺史说了什么？”
　　“哦——”晋海川拉长语调，“俞少爷还是很想知道的呢。”
　　“你再废话，我必丢了你的拐杖，让你只能爬着走。”俞烨城威胁道。
　　晋海川“哈哈”一笑，“我就和刺史说，我忙着蹲茅房，你们又一时不察，落下我一个人先去码头了，所以拜托刺史带我一起去。”
　　“真是这样？”
　　晋海川烦躁的哼一声，拄着拐杖转身，“你要是总不信我的话，何必浪费口舌问我？自己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一瘸一拐的背影不可能称得上好看，但是晋海川行走间，衣袍飘摆，自有一股倜傥风流。
　　俞烨城不由地高声叮嘱道：“老实待在屋里，不许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跟我娘一样。”晋海川懒懒的挥手，转进自己的屋子里，关上房门。
　　四下里恢复寂静，只剩下俞烨城一个人，他没办法为别的事分心了。
　　他的眼色瞬间变得暗沉阴郁，关上门后来到窗边，眺望着渐行渐远的码头。
　　遇刺过去几天了，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过来？
　　他的手不禁攥紧的窗棱，却又不得不隐忍着，小心压下自己的情绪。
　　但在他的手掌之下，窗棱上还是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第16章 求而不得
　　午间，邓刺史设宴，晋海川留在屋子里休息。
　　阿良给他送来饭菜，一搁下食盒，就缩到窗边角落的杌子上，望着窗外江景不说话。
　　晋海川自个儿拿出饭菜来，一道清蒸鱼，一道过过油水的青菜和一碗虾皮汤。
　　看似清淡，但都有讲究，最鲜嫩的鱼和最爽嫩的蔬菜，连一碗小小的虾皮汤里也别有乾坤，里面放了火腿丝、菜心和豆腐，豆腐吸了汤汁，咬一口下去鲜味十足。
　　最重要的是，这些很适合身受重伤的人吃。
　　准备这些的人可以说非常用心。
　　晋海川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问阿良道：“你吃过了吗？”
　　阿良点点头，没做声。
　　“我又不会吃人，那么怕我作甚。”晋海川端起饭碗，“你给我说说俞少爷喜欢什么，忌讳什么，我以后好注意点。”
　　阿良琢磨了一下，“你先好好养伤，其它事以后再说。”
　　“行吧。”晋海川吃了一块鲜美的鱼肉，“要是这段时间冲撞了俞少爷，你们还请多担待啊？”
　　阿良只想翻白眼，这三四天里冲撞的还不够吗？
　　他们跟在少爷身边这么多年，没见过底下哪个人敢这么对待少爷。
　　少爷偏说是爱惜人才，照顾到他身上有伤，才没怎样，还要他们让着些晋海川。
　　阿良默默的深吸一口气，照顾晋海川的任务又落在他的身上，他得放宽心，避免被气死而英年早逝的惨剧。
　　晋海川慢悠悠的吃完午饭，用茶水漱口完，继续躺在床上。
　　船身虽然摇晃，但是比马车安逸多了。
　　他缓缓的松口气，趁着这十多天的功夫，他得尽可能的让伤势好转。
　　强大的意志力不是万能的，某些情况下意志力再强，也救不回一条命，否则他现在不会是晋海川。
　　伤口太疼，他睡得很浅，迷迷糊糊间听见敲门声，接着是邓刺史的声音。
　　“我来看晋公子。”
　　阿良道：“小人不打扰您了。”
　　晋海川坐起身时故意拉扯两下，宽松的中衣露出胸口，但邓刺史只能看到厚厚缠绕的纱布。
　　“这，这是……”邓刺史瞪大眼睛，快步来到床榻边。
　　他脸颊微红，显然是喝了些酒，凑到晋海川面前瞧了个仔细。
　　“今早滑州的衙役来州衙抓人，说是与你有关，后来又说是误会一场，接着便听闻你在滑州时，被一姓霍的富商打伤，竟然如此严重吗？”他拉起晋海川的手，撸起袖子时，看到的也是缠绕了三五层的纱布，难怪昨日的手感那么奇怪。
　　晋海川道：“侥幸留了条性命，拿到五百两的赔偿。”
　　“五百两哪里够？”邓刺史十分心疼的给他拉好袖子和衣领，“想来派衙役来抓你，也是那些人诬告的，真是恶毒至极，将来我必定找个机会，治罪于他们。”
　　晋海川淡淡的笑了笑。
　　邓刺史看他眉目如画，温润沉静，心中更是喜爱，只是嘴角的笑意太淡，淡到可以忽略不计，也抓不住。
　　他心里痒痒的，有些难受。
　　美人就在面前，可惜吃不到。
　　不过人已经在身边，吃不吃得到也许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有时候看得到吃不到也是种情趣。
　　邓刺史万分怜惜的握着他的手，“俞将军怎么不留你在郓州休养？楼船虽然平稳，也挺安逸，可千山万水的过去也是辛苦。”
　　俞烨城也太不懂爱护手下人了，他说不动可以趁此机会将晋海川要到自己身边。
　　瞧着邓刺史眼中透出的期待，晋海川道：“小人这辈子啊，最向往的就是去东都，考科举做官，光耀门楣。”
　　邓刺史一听这话，颇为可惜。
　　不过，万一将来他升迁去东都，或是晋海川到郓州来做官呢？
　　邓刺史一点儿也不慌，重要的是先得到小美人的好感，“这船上有最好的大夫，我吩咐他们来伺候你。”
　　晋海川拱手道：“多谢刺史关心，将来若有机会，小人定当全力报答您。”
　　“很好很好。”邓刺史笑眯眯，“全力”二字已让他想入非非，“你先好生休息，改日找你吃饭。”
　　他揉了揉那双修长而略带粗糙的手，依依不舍的离开。
　　邓刺史离开后不久，门外响起一道讥嘲，“晋公子手段了得，一小会儿不见，竟然已经得到刺史的百般疼爱。想来霍富商是眼瞎，你脱光了给他看，竟也看不到一点好。”
　　刚才晋海川虽然面色平淡，但话语间的谄媚表露无遗，这欲拒还迎的做派真是叫人作呕。
　　晋海川翻身背对着门外的人，幽幽道：“郁公子是嫉妒了。”
　　郁麟不悦的喝道：“你靠出卖身体谋求富贵，和青楼里的姐儿有什么分别？我会嫉妒你？”
　　“近在眼前，却求而不得。”晋海川长长的叹口气，满是悲凉。
　　这声音钻进郁麟耳中，他一个激灵，面色微变，“晋海川，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呼呼——”晋海川故意大声打呼，不做任何解释。
　　郁麟觉察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冷笑道：“晋海川，你且好好珍惜眼下，很快啊，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呼呼——”
　　“……”郁麟的脸皮子抽搐几下，在俞烨城到走近之前，隐下不爽之色，笑着迎上去，“少爷。”
　　俞烨城“嗯”了声。
　　两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带着三名小童匆匆从他们身边经过，进了晋海川所在的房间。
　　郁麟趁机阴阳怪气道：“邓刺史正是关心晋海川，最好的屋子，最好的大夫都给他用上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晋海川是邓刺史什么人呢。”
　　“看起来挺像父子。”俞烨城面无表情的开口。
　　郁麟觉得自家少爷真是太正直了，这可不行，忙道：“少爷，刚才我看到了一场好戏。”
　　“我没兴趣。”俞烨城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不要去打扰晋海川休息。”
　　郁麟碰了一鼻子灰，脸色差点绷不住。
　　“你陪我下几盘棋吧。”俞烨城又道。
　　郁麟的心情顿时好起来，眼中透出欢喜，“陪少爷下到明天天亮都行。”
　　俞烨城径直往屋子里去。
　　郁麟侧头看了一眼，勾起唇角。
　　晋海川，以为离开滑州就可以开始全新的人生了吗？
　　太天真了。


第17章 在意的人与事
　　大夫在诊治的时候，晋海川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眼神透着古怪。
　　这些天看到各种各样的眼神，他要是都在意，早把自己累死了。
　　所以，在对上一名药童鄙夷不屑的目光时，他甚至轻快地笑了笑。
　　药童仿佛被骨头卡住喉咙，眼睛瞪得圆溜溜，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不满的对大夫道：“这种人，不配用这样的好药。”
　　“这本就是人家的药，咱们管不着。”大夫皱眉，“再说，我如何教你的？医者仁心，在我们眼里只有病人，而不分好坏。”
　　药童被大夫说的面上一烫，嘟囔道：“难道连十恶不赦之人也要救下，任由他继续为祸无辜？”
　　晋海川笑眯眯的摸摸药童的头发，“那是官府的事，不然要当官的干嘛的？”
　　“不许摸我！”药童惶恐地避开。
　　虽然这人长得不错，笑得也和善，可是听闻他做的事情之后，心里就忍不住的犯恶心。
　　大夫捋着胡须，“晋公子说的对。那是官府应该做的，不是大夫的事。”
　　药童还是不解，“可是，官府真的会抓尽天下恶人吗？官府里就没有恶人了吗……”
　　小孩子脆生生的声音里，是一连串的质疑。
　　晋海川半垂下眼帘，细密而长的眼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刚才的笑意也在悄然中消失。
　　大夫在药童的眉心点了一下，“世间自有公道，我们只管学医救人。”
　　药童嘟了嘟嘴，轻声应了个“是”。
　　大夫叮嘱晋海川道：“晋公子务必要精心休养，切勿多思多虑，饮食上要注重清淡，每日至多下床走动一刻左右。另外，你这身刀伤、烫伤就算痊愈了，也会留下难看的伤疤。”
　　“多谢大夫。”晋海川风轻云淡的应道。
　　大夫琢磨了一下，低声问道：“晋公子，你到底是靠什么办法忍下伤痛，活下来的？”
　　晋海川随口道：“就是这么忍的。”
　　“呃……”大夫不信，“我在军中多年，见到过刀枪伤与你一般严重的人，十个里头能有一个能活下来，已然是老天爷莫大的眷顾了，但下半辈子基本是废了……”
　　然而，他听说这个文文弱弱的秀才不仅顽强的活着，还有心思勾搭刺史。
　　“您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晋公子若是有什么灵丹妙药可否告知在下，以便救治更多的人，让郓州将士可以活下去。”
　　晋海川看向他，“灵丹妙药没有，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人与事，有多少你在意的，你又有多在意，这会决定你的生死。”
　　大夫望着他清湛明澈的眼睛，不由地一愣，那双眼睛仿若大海，无边无际，包容一切。
　　他见过很多人，偶尔自诩能从眉眼识人。
　　在对上这双眼的一刹那，他感觉晋海川不该是个拘泥于情爱、贪图富贵的人，而是心怀天下。
　　这种感觉发生在声名狼藉的晋海川身上，太古怪了。
　　或许，是他看走眼了呢？
　　大夫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收回视线，“每日的药也要严格按时喝，那个……”
　　“师父，小徒留下来照顾晋公子吃药、换药吧。”在大夫准备选人的时候，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主动站出来，看起来安静稳重，规规矩矩的向晋海川和大夫们拱拱手。
　　“也好，阿鹭你一向做事仔细、妥帖，晋公子由你照顾，刺史也能放心。”大夫赞许的对少年点点头。
　　另两个药童为逃过一劫而暗暗松口气。
　　大夫和药童离开后，名为“阿鹭”的少年在外头走廊煎药，晋海川继续躺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睡着。
　　“那个就是在滑州卖弄风骚，勾引富商不成，转头勾搭俞将军的同时，又巴巴儿的讨好刺史的晋海川？”
　　“对，就是他！天天想的就是怎么脱光了，爬上有钱有权的人的床。”
　　“啊呀，咱们刺史虽然……可后院里的公子个个都是清清白白的人。他这卑鄙小人要是缠上刺史，岂不是影响刺史的清誉？”
　　“这可怎么办？”
　　门口几人议论纷纷，看着安然躺在床榻上的年轻男人，目露憎恶厌弃之意。
　　“这么无耻下流的人，老天爷怎么不一道雷劈死他，仍由他在人间作乱？”
　　“唉，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众人厌恶之时，对刺史的清誉亦感到担忧无比，于是议论声越来越大。
　　“砰”的一声惊响，似乎是谁忽然撞开了门，接着是一个低沉阴森的男声响起——
　　“你们吵着我了。”
　　“俞将军对不起，对不起！”门外人赶紧作鸟兽散。
　　“阿良，下回再有人聚集在此，一律赶走。”
　　“少爷……这里是郓州州衙的地盘，小人该如何赶他们啊……”
　　“自己想办法。”
　　接着又是一声响，走廊上恢复安静。
　　晋海川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呼呼大睡。
　　阿鹭煎好药，才来唤醒晋海川，“药不太烫了，小人喂您喝。”
　　晋海川靠在引枕上，看着阿鹭舀起一勺汤药，随便的吹了吹，就送到自己的嘴边。
　　他张嘴喝下，汤药温温的，一点儿也不会烫到口舌。
　　看来这小孩听进了师父的话，不计较晋海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阿鹭喂他吃下大半碗药汤后，问道：“小人看俞将军对您真好，先前走廊上有些吵闹，是他出面让人安静的，想要您能够舒舒服服的休养。”
　　晋海川不在意，“俞少爷对我们这些手下人一样好。”
　　阿鹭摇头道：“再怎么好，也唯独对您不同，特意请长史安排您住在这里。”
　　“做为献上顾定懿画作的奖赏吧。”晋海川摆摆手，安稳的平躺在床榻上，将被子拉扯到自己的胸口，“我再睡会儿。”
　　“晋公子！”阿鹭看到他闭上眼要休息，急忙叫道：“再说会儿话吧。”
　　晋海川眼睛睁开一道缝隙，瞥他一眼，“你这口音像东都人？”
　　阿鹭一愣，“州衙里有个打东都来的主簿，我同他关系好，学了不少。”
　　“哦。”晋海川又闭上眼。
　　阿鹭扬了扬眉梢，问道：“我倒是好奇你，你一个滑州人，又怎么识得东都口音？”


第18章 夜半惊梦
　　晋海川淡然答道：“因为我母亲是东都人。”
　　这一点，倒是真的。
　　真的晋海川的亲娘，确实是从东都迁到滑州的。
　　阿鹭看他又要睡，轻轻地扯两下他的衣服，“再说会儿话吧，小人真怕您一觉睡过去，醒不来。”
　　晋海川轻轻地笑了一声，懒懒道：“死不了的。”
　　“诶……”
　　阿良拉住还要说什么的阿鹭，摇摇头。
　　还未领教过晋海川的杀伤力，少年不知愁滋味，还是让他小小年纪不要接受晋海川的暴风肆虐，伤害到幼小的内心。
　　阿鹭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俞将军身边的？”
　　“是。”阿良拉着阿鹭在距离晋海川最远的角落里坐下，“奉命来照顾晋海川，这段时间我们要相依……咳，我们互帮互助吧，希望晋海川的伤势快点好起来。”
　　他伤好了，就解脱了。
　　阿鹭笑道：“俞将军对晋公子真是好呢。”
　　阿良特意解释道：“晋海川是个人才，我们家少爷很惜才的，你不要乱想啊。”
　　“是吗？”阿鹭饶有兴趣的问道：“俞将军看着严肃，原来是这么体恤关怀下属的人，你可以跟我多说说吗？”
　　阿良心想时间漫漫，说些能说的事也是无妨，还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便说给阿鹭听。
　　转眼到了晚间，阿良看晋海川睡着了，对阿鹭点点头，出了房门找阿贵他们，阿鹭瞥一眼床榻上的人，吹灭床头的蜡烛，合衣睡在地铺上。
　　夜色深沉，楼船平稳的行驶在江面上，四下里只有水浪的“哗哗”声，却也显得船舱里更加静谧。
　　在“咚”的一声闷响后，俞烨城猛然睁开眼睛。
　　他感觉不对劲，当即跳下船，冲出屋子，第一眼看向了不远处的屋门。
　　门被从里面打开了，晋海川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他没有撑着拐杖，而腿脚都有伤，刚跨过门槛就已经支持不住了，狼狈的扑倒在地上。
　　他没有停下，立刻用手掌撑着地面，打算爬起来，可是试了三四回，最后身体无力地砸在地面上。
　　但是他似乎在追寻着什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哪怕是爬，他也要爬到走廊尽头的亮光处。
　　费力在地上挪动，哪怕每一下都会让他气喘吁吁，痛苦难堪，他都不肯放弃。
　　“晋海川！”俞烨城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晋海川的胳膊，想将人拉起来，避免他的伤口再裂开，危及到性命。
　　“滚开。”晋海川狠狠地甩开他的手，被拉起来一半的身体又往下坠去。
　　“小心！”俞烨城飞扑过去，揽住晋海川的腰身，在两人的身体撞在地上之前，硬生生的扭转身体。
　　“怎么了！”
　　走廊上的动静惊醒众人，邓刺史、阿鹭与在外头值守的官兵纷纷冲过来，明亮的火光将先前暗沉沉的走廊照耀的如白昼。
　　“这……”
　　众人看清楚地板上抱成一团的两个男人之后，愣了愣。
　　俞烨城压根不在意周围异样的目光，问晋海川道：“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
　　晋海川低垂着头，发丝散乱遮住脸庞，但从喘气声中，听得出他很痛苦。
　　邓刺史赶紧招呼阿鹭，一起将晋海川从俞烨城的身上扶起来，“海川，你没事吧？赶紧叫大夫来看看海川的伤。”
　　接着，他才去关心俞烨城。
　　“俞将军，您也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俞烨城道：“走廊上太黑，晋海川差点摔倒，我扶了一把。”
　　“哦……”邓刺史摸着下巴，“可是大半夜的，为什么会到走廊上来？”
　　“我梦游。”
　　一个虚弱的声音飘忽的响起。
　　众人看向晋海川。
　　俞烨城微微惊讶，刚刚还疯癫惊慌的人，眨眼间已经镇定下来。
　　晋海川不得不靠着阿鹭以支持身体，苍白的面容上透出几分羞涩，“万幸俞少爷及时发现，不然我要跳到江里去了。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梦行症吗？”邓刺史眼中闪过惋惜，“快回去好好歇着，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听话的散去，不过对视的目光闪烁着。
　　“刺史是怕了吧？”
　　“说不准姓晋的贱人发疯砍死刺史，谁不怕啊？”
　　俞烨城看着邓刺史回房，人群散去，而阿鹭年少个矮，扶着晋海川有些吃力。
　　“俞将军，您能来搭把手吗？”阿鹭央求道：“小人好尽快去请大夫来看看。”
　　俞烨城大步走过去，直接将人打横抱起，送到柔软的床榻上，然后轻轻地扯开他的中衣。
　　纱布上又透出血色了。
　　“还没到京城，你就要将自己折腾死。”俞烨城看阿鹭去喊大夫了，低声问道：“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晋海川闭着眼，不耐烦道：“不都说了，我有梦行症。”
　　“你那样子，可不像是有梦行症，而是……”俞烨城注视着他，“在害怕着什么。”
　　晋海川的心一颤，嘴上强硬的说道：“就剩贱命一条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俞烨城没有说话，他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奇的睁开一道眼缝偷看。
　　“既然如此，”俞烨城回到床边时，手上多了一捆绳子，“只能将你绑在床上，才能老老实实的休养，避免发生意外。”
　　“喂……”晋海川要坐起来抗议。
　　俞烨城眼疾手快，点住他的穴道，“这是为了你好。”
　　晋海川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先从药箱里摸出纱布，在自己的手腕脚踝上缠了几圈后，才绑上绳子。
　　俞烨城的仔细小心并没有感动他，“我又不是狗！”
　　“不听话的人，比狗还讨厌。”俞烨城继续将绳子的另一端绑缚在床榻的四角。
　　晋海川道：“若是给邓刺史看到，认为你虐待手下人呢。”
　　“那就要拜托晋海川晋公子好好解释一下了。”俞烨城确定绳子绑牢之后，抬手解开穴道。
　　晋海川动了动手脚，挣脱不开绳索，勉强能侧躺，但手臂不大舒服。
　　虽然一只手能碰触到另一只手上的绳索，但俞烨城打结手法特殊，他单手解不开。
　　这种状况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砧板上的鱼肉，无论是谁都可以随意宰割。
　　他嘟囔道：“这种感觉真不爽……”
　　俞烨城难得看到晋海川吃瘪的样子，不禁弯了弯唇角，“那就老实待着，早日康复。”


第19章 为你好
　　晋海川冲俞烨城不客气的翻了白眼，“等邓刺史问起，我一定会说俞烨城俞将军凶残暴虐，不把人当人，建议统统赶下船，以免在船上为非作歹，祸害无辜。”
　　“你试试。”俞烨城不以为意，俯身凑到他面前，“然后你是选择跟在邓刺史身边，回郓州当个幕僚？”
　　他
　　们靠得太近，甚至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也能在眼眸里看着模糊的脸庞，这让晋海川感觉更不爽，猛地抬起头，想用自己的额头捶那张欠揍的脸。
　　不想，同一时间，俞烨城的往他脑顶上凑，想要再检查下绳索是否牢固。
　　温热的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这一瞬间，仿佛一道雷劈在他的眉间，直钻心底，搅得五脏六腑翻天覆地，只想吐。
　　他不是没被男的亲到过脸，但这个人是俞烨城时，只觉得恶心。
　　“咳咳咳……”，这时，门口传来尴尬的咳嗽声。
　　晋海川想抬手推开面前的男人时，俞烨城已经快一步的撤开，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嘴唇。
　　“不小心碰到的。”俞烨城面无表情，眸色阴沉，透着一股子“多问一句小心被劈死”的压迫感。
　　晋海川撇撇嘴，扭过头去不想看俞烨城。
　　阿鹭和大夫进来，两人微垂着眼帘，有条不紊的给晋海川检查伤口，全当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俞将军，这是……”阿鹭不解的指着晋海川手脚上的绳索。
　　俞烨城淡声解释道：“防止他梦行症发作，又伤到自己。”
　　大夫点头道：“这也好。这次裂开的伤口不太严重，可难保梦行症再发作时，会无意识的做出危及性命之事。”
　　“大夫啊，你不觉得俞烨城俞将军很粗暴吗？”晋海川抱怨道。
　　俞烨城冲晋海川扬了下眉梢，“大夫的话，要认真听。”
　　大夫道：“晋公子，俞将军也是为你好。”
　　晋海川十分不给他们面子的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有道是忠言逆耳，唉……”大夫摇头苦笑，继续给晋海川抹药包扎。
　　屋子里一直安静到大夫包扎好，开口叮嘱几句。
　　“你也可以滚了。”在大夫离开后，晋海川没好气的说道。
　　他现在都有些弄不懂俞烨城了，按他的性子，会对才认识几天的人如此关切吗？
　　所以说，他是在借此转移注意力，逃避什么？
　　晋海川飞快地瞟了一眼俞烨城没有表情的脸，想到了那晚来自安国公府的刺杀。
　　是这场刺杀让俞烨城想到了什么令他不安的事吧。
　　晋海川转开视线，望着窗户的缝隙，一抹自嘲在嘴角稍纵即逝。
　　“晋公子，您吃一颗这药丸吧。”阿鹭忽然开口，打断晋海川的思绪，递过来一粒药，“师父说可以减轻疼痛，让您好受一些。”
　　“我来喂他，你去倒一杯水。”俞烨城忽然脚步一转，接过药丸的同时，视线从阿鹭的手上掠过。
　　阿鹭依言去倒水，但回过头盯着俞烨城，“药虽苦，但一定要吃啊。”
　　“嗯。”俞烨城捏着药丸，来到床边，“张嘴。”
　　晋海川没看他，但张开嘴。
　　阿鹭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眼睛连眨一下都不眨，直到看到俞烨城的手从晋海川的嘴巴上停留过，指尖的药丸不见了，这才垂眼倒水。
　　俞烨城对晋海川递了个眼色，面色如常的叮嘱阿鹭，“你好生照料晋海川。”
　　“小人知道。”
　　等晋海川喝过水，俞烨城说声“睡吧”，就要吹灭床榻边的烛火。
　　“等一下！”晋海川忽然厉声阻止。
　　他的喝声犹如惊雷，让俞烨城也微微惊了一下，不解的问道：“怎么？”
　　晋海川道：“留着灯吧。”
　　俞烨城想起晋海川冲出来的时候，屋内黑漆漆，没有光亮，“难道……你怕黑？”
　　“怕黑怎么了？”晋海川干脆的承认，眨巴着眼笑问道：“俞少爷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那双眸子清湛明亮，仿佛有摄人心魄的魔力，俞烨城莫名的心头一跳，转身冷声道：“请晋公子慢慢找。”
　　“好，我一定会找到的。”晋海川发出一声尖锐的短笑。
　　俞烨城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晋海川扯了扯绳索，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想要撼动大树的蝼蚁，泄气的大声哀叹。
　　阿鹭好言劝道：“晋公子，您早些休息吧。”
　　晋海川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阿鹭，你帮我解开绳子吧？我重重有赏！”
　　阿鹭立刻往后退，“晋公子，您饶了我吧！俞将军和师父都是为了您好，您先忍一忍，等伤好了，随您蹦蹦跳跳。”
　　晋海川唉声叹气。
　　阿鹭摇摇头，自个儿睡觉去了。
　　之后一天，邓刺史没出现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晋海川患有梦行症而担忧、遗憾、后怕，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相见。
　　晋海川也没看见俞烨城，阿良不高兴跟他提少爷的事，不过会瞒过阿鹭，不让他吃下那颗止疼的药丸。
　　正好他不想吃那玩意儿，所以觉得无所谓。
　　隔了一天的午后，俞烨城出现了，指挥阿良将一个木轮椅摆在床榻边。
　　“知道你躺不住，正好船上仓库里有这个，就借来给你用。”俞烨城对此解释道。
　　阿良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但是对上俞烨城的目光，无声的叹口气。
　　俞烨城解开绳索，顺手抱起晋海川放在木轮椅上。
　　晋海川的心情看起来好些了，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后，拍拍木轮椅的扶手，赞叹道：“还是这么新的，让我看看用起来顺不顺手。”
　　他刚准备转动两个轮子，阿良赶紧上前一步，推着木轮椅往外走，“可别，万一伤口裂开了，又要叫我们少爷费神了。”
　　“费神？”晋海川转头看向俞烨城，似笑非笑，“俞少爷还会为了我这种人很费神的吗？”
　　“当然……”
　　阿良刚一开口，被俞烨城轻咳两声打断，“我们去外面平台上看看风景。”
　　阿良一脸委屈与不平的望着俞烨城。
　　少爷为什么不肯说木轮椅其实是他亲手做的？


第20章 第二次刺杀
　　晋海川很没心没肺，可人心又不是石头，到底是一块血肉，有柔软的地方。
　　万一他知道木轮椅是少爷在仓库里翻找半天，好不容易凑齐了东西做出来的，会不会感动的改变态度？对少爷说话不再那么放肆任性，话里带刺？
　　他真是搞不懂少爷在想什么，跟在他身边的这些年，其实看不懂的事也有很多。
　　阿良无奈的叹口气，只能看着少爷与晋海川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都很平静，像陌路人，又像认识多年的好友。
　　“走吧。”俞烨城道。
　　阿良只得推着木轮椅，跟在少爷的身后，走过走廊，来到外面的平台上。
　　清风徐徐，阳光柔和，两岸是连绵的苍翠山脉，淡淡的岚烟缭绕中，有鸟鸣有猿声，宛若仙境。
　　晋海川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一副大爷的姿态，指挥阿良将木轮椅推到栏杆边，望着美丽的江景，叹道：“这时候若是有一壶美酒，几碟小菜，那真是快活了。”
　　俞烨城吩咐道：“阿良，去拿一些来。”
　　“少爷，他这模样不能喝酒吧？”阿良劝道，可别出了状况更赖死在他们须昌侯府身上。
　　“我想喝。”俞烨城道。
　　阿良只得去准备酒菜。
　　晋海川环顾左右，平台上只有自己与俞烨城、阿鹭，和三个值守的官兵，他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看上去十分享受微风拂面的感觉。
　　俞烨城站在一旁，眺望着远处美景。
　　他们谁也没有觉察到几步开外的阿鹭露出阴狠的目光，他的手微动，袖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冷锐的寒光。
　　瞅准时机，阿鹭脚下用力，纵身飞扑向俞烨城，同时袖口的寒光暴涨，犹如银蛇出洞，直逼向俞烨城的命门！
　　势如雷霆，眨眼刀尖已经逼到俞烨城的背后！
　　忽然，他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栏杆边不见人影，俞烨城敏捷地躲闪到一边。
　　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脚步一转，闪到晋海川身边，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
　　“喂喂喂……”晋海川苦恼的叫道：“你们有仇的话，自个儿到边上解决去，不要拉上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阿鹭冷笑，“你对俞烨城之重要，可不是无辜的。”
　　“你觉得有多重要啊？”晋海川兴致勃勃的问道，似乎根本不当近在咫尺的危险存在，“回到东都之后，我是不是可以靠着俞烨城当大官赚大钱啦！”
　　阿鹭忍不住翻个白眼，俞烨城关心在意的人居然是个白痴吗？
　　“快说啊。”晋海川兴冲冲的催促道。
　　阿鹭的手如鹰爪一般扣住他的肩膀，对俞烨城喝道：“俞烨城，今日就算杀不了你，杀你最心爱的走狗也是值了。”
　　俞烨城冷眼看着阿鹭，以及被他劫持的晋海川，“你想杀我，尽管凭你的本事来，何须牵连别人。”
　　“嘿嘿，”阿鹭讥笑两声，“我喂给这傻子的止疼药其实是毒药，你若是想他活命，就先自断右手。”
　　晋海川重重的叹口气，“跟在俞少爷身边好危险哦。”
　　“那你想滚吗？”俞烨城问道。
　　晋海川眨眼间变了脸色，轻快笑道：“富贵险中求，这点小问题难退不了我，而且反正又不是我的右手废了。”
　　阿鹭皱眉，这俩的语气一点都不像关系亲密……
　　“快点！”他等不及了，刀刃往晋海川的脖子送了送，“不然，你就等着看他毒发，痛苦抽搐，全身溃烂而死。”
　　俞烨城注视着晋海川。
　　晋海川也在看着他，两人的眸子都平静无波。
　　只是在细微之间，俞烨城的目光稍稍往下偏移。
　　晋海川垂眼看了下木轮椅的扶手，上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方形凸起，看起来极为寻常。
　　“快点！”阿鹭又催道。
　　“疼疼疼！”晋海川抗议道，眼泪巴巴的望着俞烨城，“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胳膊，我可是要丢命了！你快动手吧！”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俞烨城的视线转向阿鹭，“你是谁派来的。”
　　“呵呵，何须我言明呢？”阿鹭冷笑，“做起了某人的走狗，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又是太子派来的刺客吗？”平台上的官兵趁着几个人对峙着，跑去找人来帮忙，郁麟听说有人刺杀俞烨城，最先跑了过来。
　　阿鹭不置可否，“俞烨城，你的选择呢？看来你宁愿心爱的人去死，也不愿意伤害自己，呵呵，颖王门下的走狗果然都是自私、无义到极点的人呢。”
　　“好。”俞烨城左手抽出郁麟的剑，举起自己的右臂。
　　“少爷，您疯了吗？！”郁麟惊叫道，想冲上来阻止，被俞烨城的眼神逼退。
　　阿鹭看到俞烨城真的要砍自己的手臂，眼里冒出兴奋的光亮，“快砍了啊！”
　　俞烨城举起刀，眨眼后刀影落下。
　　“唔……”
　　一道猛力忽然击中阿鹭的腹部，他吃痛，低呼一声，被力道冲击的不得不连连后退几步，难以置信的低头去看，自己的腹部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晋海川笑着拍拍扶手上的方形凸起，“这个机关不错。”
　　羽箭是从木轮椅的扶手里射出的，阿鹭光顾着挟持晋海川，威胁俞烨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细微之处。
　　他捂着伤口，疾步后退，躲开趁机袭来的俞烨城，狠声道：“你们……”
　　“其实俞少爷早就发现你不对劲，所以没有喂我吃药……”晋海川摸着下巴，摇摇头，“不对，我比俞少爷更早发现你很可疑。”
　　“怎么可能……”阿鹭不敢相信。
　　晋海川道：“虽然你伪装的非常好，可是啊，你的口音，还有你的手出卖了你呢，那可不是一双十多岁孩子该有的手哦。”
　　阿鹭愣愣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可惜手上沾了血迹，掌纹看不清楚了。
　　“江湖上，有一门邪功，练功者的外貌、身形停留在十几岁，方便行动与令人不加防备，”俞烨城一边慢悠悠地走向阿鹭，一边缓缓开口道：“不过你的手掌粗糙，有练武留下的痕迹，虽然很淡，但是骗不过我的眼睛。”
　　阿鹭听得火冒三丈，指着俞烨城的脸，“等着，等你们回到东都，太子必让你们万劫不复！”


第21章 太子不是好东西
　　话音未落，阿鹭身形猛地然后掠。
　　俞烨城疾步追上去，可阿鹭身形瘦小，在风中飘忽如断线的风筝，眨眼间已经翻身跌出栏杆。
　　众人急忙追到栏杆边，看到阿鹭直接从楼船的三层平台上坠入江水之中，一抹血色在江面上泛开，但很快随着滚滚江水消失不见。
　　“怎么了，怎么了？”邓刺史姗姗来迟，领着自己手底下一般人茫然的张望着俞烨城等人，然后注意到地上的几点血迹，“听说有人行刺俞将军，刺客呢？”
　　他现在才跑来，让郁麟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俞烨城将剑推回到郁麟的剑鞘中，同时递去一个警告的眼色，开口道：“那名为阿鹭的药童不知是受谁指使，还未问个清楚，已经中箭受伤，自行跳入江中。”
　　邓刺史看向栏杆边的晋海川，问道：“俞将军和晋公子都没事吧？”
　　“无碍。”俞烨城摇头。
　　邓刺史松口气，招手命令手下人去将大夫与药童们找来，“我郓州水军的船上居然发生此等恶劣之事，一定要彻查清楚！”
　　郁麟看他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只想冷笑。
　　怕不是刺客就是他安排的吧？
　　晋海川望着江面，墨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涟漪，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俞烨城看他一眼，问道：“没伤到哪里吧？”
　　晋海川没看他，“没有。”
　　两人刚才明明配合的十分有默契，可转眼之间，气氛变得莫名的疏离与尴尬。
　　俞烨城望一眼那张如白玉一般俊秀明润的脸庞，转开视线去，什么也没有再说。
　　很快，大夫与药童们被带来，听闻行刺之事，大惊失色，当即跪地求邓刺史道：“小人等跟随在刺史身边多年，怎会做这种事？请刺史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邓刺史道：“阿鹭是什么来头，你说清楚。”
　　大夫道：“阿鹭打六岁起就跟着小人，一直认真学习医术，平日至多练一练五禽戏什么的锻炼身体，怎么会武功去袭击俞将军呢？”
　　俞烨城拿出先前收集的“止疼药”，“你看看这是什么？”
　　大夫查验过，“这是毒药！用乌头、观音莲等数种毒草制成……”他想到什么，忙道：“按说，
　　阿鹭还不懂制作出这样的毒药，况且观音莲的汁液有毒，小人身边可不敢有这个。”
　　邓刺史摸了摸唇上胡须，“看来，是有人假扮阿鹭，混上船来了。”他转头望向涛涛江水，哪里还能找见阿鹭，“得想个办法，将尸首捞上来才能一查究竟了。”
　　可是谁都知道，哪怕是熟悉水性的水军下去了，也很难找到阿鹭的尸首。
　　郁麟目光不善，隐隐含着怒气。
　　俞烨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点头道：“那就麻烦刺史了。”
　　“俞将军客气了，发生在下官船上，定要给您一个交代。”邓刺史向俞烨城拱拱手，随后吩咐道：“将大夫和药童们先带下去看着，这事儿一天不查清楚，一天不能放他们出来！”
　　“是！”官兵将哀声求饶的大夫与药童都拖下去了。
　　邓刺史道：“下官再安排人去搜阿鹭的下落，另外也会派人回大夫的家里，查一查真正的阿鹭在何处，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好。”俞烨城点下头，等到邓刺史率领众人匆匆离去后，来到晋海川的身后，“继续欣赏江景，还是回屋休息。”
　　晋海川淡淡道：“再看会儿。”
　　“好。”
　　郁麟看平台上没有其他人了，忍不住开口道：“少爷，一定又是太子派人来刺杀您！”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其他随从的愤怒。
　　“少爷一向对太子恭敬有礼，太子怎么能这么卑鄙！”
　　“太子就不是个好东西……表面上装得仁善开明，暗中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否则大家会更向着颖王殿下吗？”
　　“在朝堂上构陷贤臣良将，圣人还身体康健着呢，就妄图勾结党羽、把持朝政！这样的人，什么坏事做不出来？”
　　也有人忧心道：“不知道颖王殿下现今怎样了，会不会已经被太子害了！”
　　众人脸色更加难看。
　　郁麟有意问晋海川道：“晋公子不是聪慧过人吗？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我啊？”晋海川指着自己的脸，慢悠悠道：“这种大事，我可不敢乱说话，还是虚心跟郁公子几位前辈学习吧。”
　　郁麟冷哼一声，赶忙开口道：“少爷，这回必定要拿住太子派人谋害您的证据，拿到圣人面前去断个公道！邓刺史定然会掩盖罪证，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俞烨城望着义愤填膺的众人，吩咐道：“郁麟，你带人悄悄去查一下阿鹭的房间有无可疑之物，另外暗中留意邓刺史手下人的动静。若是有时机，立刻下船，去阿鹭坠江的地方调查。”
　　众人精神振奋，齐声应道：“是！”
　　郁麟看眼晋海川，尽管很不想看到他待在少爷的身边，但是明白查到太子的罪证更要紧，恶狠狠瞪一眼晋海川，带领众人离开。
　　“你不亲自去查一查吗？”晋海川看俞烨城回到栏杆边，似乎颇有兴致的欣赏着江景。
　　俞烨城道：“还不至于我亲自出面。”
　　晋海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江波浩渺，在天与地的连接之处，一片轻烟袅袅，阻碍了视线。
　　是不是就像他们的前路，充满了迷茫？
　　晋海川轻笑一声，“两次刺杀，轻易的就让你们知晓来者身份，如果这位太子殿下如此之愚蠢，现在坐在储君位置上的早该换成你们心爱的颖王殿下了。”
　　他轻“啧”了一声，十分失望。
　　“不然，我去了东都，背靠的那可是未来的皇帝，是不是可以躺着收钱了？”
　　俞烨城眼角余光瞄着他，刚才挺文静的一个人，现在摇头晃脑，一派不学无术、坐享其成的纨绔子弟样儿。
　　“你说的不无道理。”他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晋海川差点没听见。
　　他望向俞烨城，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可是照不亮眼底，似乎有浓厚的阴云密布在他的眼里、心里。
　　“如果我是你啊，”晋海川舒坦的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才不会担心颖王殿下出事了呢，要说啊……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让那个颖王对你有所疑虑？所以假冒他人来试探你，杀你啊？”


第22章 信物
　　俞烨城的眸色更加阴沉。
　　晋海川注意到快被他握断的拉杆，好言提醒道：“邓刺史会找你赔栏杆的。”
　　“……”俞烨城吐口气，收回手，“我没有。”
　　“那就是他觉得你做坏事了。”晋海川伸出手，发现自己够不着俞烨城的肩膀，只能拍了拍他的手臂，“看你们刚才的说词，在这个位置上，多疑是自保的本能。你不要太伤心，回到东都后解释清楚就好。”
　　他的宽慰并没有让俞烨城的面色好转半分。
　　“俞少爷看起来好伤心啊。”晋海川继续安慰道：“你看，我被人骂成什么样了，还不是开开心心的活着。”
　　俞烨城瞥他一眼，“这能一样吗？”
　　晋海川扬起眉梢，“如果俞少爷信得过我，和我说说颖王殿下与你的事吧，或许能找到误会的源头？”
　　俞烨城转到他身后，推着木轮椅回去，“今天你出来时间挺长，该回去休息了。”
　　“我不！”晋海川抗议道：“我还没有好吃好喝上呢！你就跟我说说你和颖王的事吧！”
　　俞烨城问道：“难不成你想听故事，是为了趁机喝酒？”
　　“啊……”晋海川摸摸鼻子，“没有啊。”
　　俞烨城看着他心虚的小模样，淡声道：“等你伤好了，就告诉你。”
　　“唉，你比我爹娘还烦人。”晋海川叹气。
　　“你爹娘不在了，不如……”
　　“俞烨城？！”晋海川猛地回头瞪他，“你想当便宜爹？”
　　“……”俞烨城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话。
　　二十四年的人生里，他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好相处，也有不好相处的，但没有一个像晋海川这般总是想法异于常人的。
　　在俞烨城无语时，晋海川忽然笑了，“那也不是不可以，须昌侯做我祖父的话……”
　　“你少做梦。”俞烨城打断他的话。
　　“那什么梦是可以做的？”晋海川兴冲冲的问道：“俞少爷透漏一点给我吧，好让我更有干劲儿。”
　　俞烨城只吐出两个字，“听话。”
　　“听话？”晋海川略显迷茫，随后怒道：“你真当我是狗了吗？”
　　俞烨城有种晋海川在骂他的随从是狗的感觉。
　　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晋海川嘴上说话不好听，可他到底是惜命的，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也不知怎地，他到现在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晋海川的态度、心思都不太寻常。
　　很多时候，仅仅是下意识的……
　　晋海川见他不说话，哀叹一声，“为了我的梦想，真不容易。”
　　俞烨城被他打断了思绪，心思一动，玩笑道：“难不成你真当自己是狗了？”
　　“野狗的生命力顽强。”晋海川喜滋滋道：“挺好的，活下去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呢。”
　　他仰起头，望向身后的俞烨城，露出灿然的笑意。
　　蓝天白云映在他的眼眸里，晶灿灿的。
　　仿佛能看透一切。
　　俞烨城立刻移开视线，注视着前方。
　　这让晋海川更加得意，“俞少爷是不是感觉又说不过我啦？”
　　“我怕说了重话，气死你。”俞烨城冷着脸，“你重伤在身，还是少听一些。”
　　“反正已经听了很多了。”晋海川无所谓的耸肩。
　　俞烨城道：“也许，再多一句，就是将溺水者压死到水底的最后一根芦苇草。”
　　“芦苇草中间是空的，可以塞进嘴巴里，”晋海川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说道：“……这样就可以呼吸了。”
　　俞烨城看着手舞足蹈的人，眼中的阴云被驱散走了一分，嘴角抽搐了两下，居然有些想笑。
　　忽地，他又想起那个人。
　　自相识之后，那个人也是欢快的像小鸟一样，引领在前方，带他走出阴霾。
　　晋海川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看俞烨城没回应，又抬头看去。
　　他虽然还在往前走，但是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想着他挂念着的那个人是否安好吗？
　　晋海川故意大声的嗤笑。
　　俞烨城回过神，“你笑这么大声，伤口会裂开的。”
　　晋海川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俞烨城否认，推开屋门，连人带木轮椅直接搬过门槛，放在床榻边，然后抱起晋海川放到床上，扯过绳索，又要将他绑起来。
　　“你问阿良，我昨天没有发病。”晋海川一脸委屈。
　　“这个说不准。”俞烨城仔仔细细的打了个绳结，这是他独创的打结方法，还没有人能破解。
　　晋海川哀叹，故意扭动两下，给俞烨城制造小小的麻烦。
　　俞烨城看他耍小性子，也不生气，继续系好绳索。
　　“好了，”他起身时，一样东西从怀中滑落出来，掉在晋海川的肚子上。
　　晋海川只看到眼前闪过一道红绳子，想要抬起头仔细去看时，俞烨城眼疾手快，抓住那东西，塞回到怀里。
　　他好奇的问道：“那是什么？”
　　“与你无关。”俞烨城冷声道。
　　晋海川坏笑道：“我看见是红绳系着的东西，又放在怀里，是不是和哪家姑娘的定情信物？”
　　“不是。”俞烨城转身就走，“不要胡说八道。”
　　“哦……我知道了，是你和颖王殿下的信物吧？”晋海川笑得十分轻浮。
　　俞烨城没理会他，人影晃出了房门。
　　晋海川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船队继续西行，郁麟等人暗中紧盯着邓刺史，又悄悄地调查阿鹭的真正来历，可是一直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邓刺史每天除了在船上操练水军、处理一些政务外，也会抽空问问阿鹭一事的调查进展，让他们也挑不出错处来。
　　离开郓州后的第九天，船队靠岸，补充物资，但是邓刺史下令，无关人等一律不许上下船，并派了重兵把守，俨然一副要确保船队安危的样子。
　　郁麟不得不派人偷偷的借由绳索从楼船上，滑入江水中，上岸后去阿鹭落江的地方查探。
　　在即将开船之时，一名驿差打扮的人匆匆上船。
　　俞烨城站在三层平台上，看到此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东都终于传来消息了吗？
　　那个人，是否安好？


第23章 死讯
　　然而，那只是一份邸报。
　　邓刺史看完之后，亲自拿给俞烨城，笑道：“太子殿下诛杀了潜入都畿道附近、试图作乱的西辽国王子萧烈。”
　　他语气里颇有炫耀的意思，俞烨城点头应和道：“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可喜可贺。”
　　“大周有太子殿下，必能助圣人开创盛世啊。”邓刺史感慨道，“你说是不是，俞将军？”
　　俞烨城没有半分迟疑，点头道：“自然。”
　　邓刺史似笑非笑，目光瞟向床榻上的人。
　　原先苍白的脸终于恢复了些血色，使得容貌更加俊秀无双，足以令人忘记梦行症的可怕。
　　再看他衣衫松松散散，被捆了手脚，一副任人宰割的脆弱模样，更是叫他有些气血上涌，若不是俞烨城这个不长眼的在旁，他恨不得扑上去，捧住小美人的脸就是一顿亲。
　　“邓刺史。”
　　俞烨城忽然提高声音，让邓刺史从遐想中回过神。
　　“俞将军怎么也留在晋公子屋里？”他有点不高兴的问道，感觉刚才俞烨城是故意的。
　　俞烨城道：“眼下，大夫还被关着，我熟识一些治伤的办法，不能任由晋海川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哦。”邓刺史还要事要做，对晋海川道：“晋公子若是需要什么，尽管问船上的人要。”
　　“多谢邓刺史。”晋海川笑着回应。
　　邓刺史看着那一抹俊雅的笑意，心神荡漾的离开房间。
　　他一走，俞烨城立刻翻开邸报，头一页就写了太子诛杀萧烈的事。
　　“……太子亲自住持，以国公之礼将萧烈安葬于东都城外，并修书送往西辽。”
　　俞烨城再翻过一页，这件事到前一页为止，后面写的都是最近的一些政令、朝臣议论的大小事宜以及官吏的任免升调。
　　他再从头翻到尾，没有出现他想知道的事情。
　　也是，若真有那样的事，牵涉重大，应该不会写在邸报上。
　　俞烨城将邸报随手丢在一边，捏了捏眉心。
　　晋海川发觉他的神情有一丝异样，问道：“你在找什么？”
　　俞烨城没有做声，仿佛有乌云笼罩着他，让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没有生气。
　　屋子里诡异的冷了三分，连虚无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压抑。
　　阿良默默的退到房门口，觑了几眼俞烨城的模样之后，对晋海川打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
　　“你不会是喜欢这个萧烈吧？”
　　谁知，晋海川不单没有安静下来，甚至语出惊人，口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阿良的心重重的一跳，差点吐血，慌张地冲上去就要捂住他那张臭嘴。
　　可晋海川灵敏地避开，伸长了脖子，直勾勾的看着俞烨城的脸，“你这个样子，很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
　　“没有。”俞烨城避开与他对视，否认了，“你小心祸从口出。”
　　阿良提议道：“少爷，小人去找东西堵住他的嘴巴吧。”
　　“不必。”俞烨城道：“容易呼吸不畅，对他身体不好。”
　　阿良无奈的叹气，少爷没底线的“宠”晋海川到底是为哪般啊？
　　晋海川又好奇的问道：“不过，这个西辽的王子胆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敢跑到都畿道，是不是咱们大周有什么人跟他勾结？”
　　俞烨城心头一动，沉沉的吐口气，问道：“你认为谁会和西辽人勾结？”
　　“太子亲自去抓人，那肯定不是太子和他这边的人。”晋海川摸着下巴，做沉思状，“不过，也有可能是太子故意勾结，引人到了大周的地界后，将他诛杀，如此就有大功劳一件了呢！”
　　“太子……”
　　俞烨城欲言又止，晋海川等了等，见他没打算继续说下去，笑道：“按你们说的，太子不就是这种人吗？”
　　俞烨城望向窗外，湛蓝的天色映在他的眼眸里，却照亮不了他的心情。
　　阿良插话道：“小人看，太子绝对干的出这件事。”
　　晋海川冲他笑笑，“你看，咱俩的想法是一样的呢。”
　　俞烨城没说话。
　　晋海川嘟囔道：“难道我们说的不对？”
　　“行刺的事，调查的怎么样了？”俞烨城确实答非所问。
　　阿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还没新消息。”
　　俞烨城道：“再过七八日就要回到东都，尽快查清楚。”
　　阿良赶紧一脸严肃的应道：“是！”
　　说完，他快步出去找郁麟。
　　俞烨城回到床榻边，为自己倒了杯茶，然后问晋海川，“你要喝吗？”
　　“俞少爷的心情似乎好些了。”晋海川目光灼灼的注视着他。
　　俞烨城微微愣神。
　　晋海川自豪的说道：“你看，有我这么一个朋友，还是很值得的吧？”
　　俞烨城慢慢的眨了下眼，看着他脸上明媚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间的沉重忽然轻了不少，“在觉得值得前，可能已经被你气死了。”
　　“你气量这么小的吗？”晋海川皱眉。
　　俞烨城抿了口茶，“下次你再胡说话，这口茶就喷在你脸上，让你清醒清醒。”
　　晋海川笑道：“那岂不是身上就带有茶香了？闻起来干净淡雅，一定会令很多人喜欢。”
　　“……”俞烨城觉得晋海川可能真的是个疯子。
　　“俞少爷啊，”晋海川叹气，“你有时候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被你气的。”
　　晋海川的嘴扭动几下，最后憋不住“哈哈”大笑。
　　他笑得猖狂极了。
　　俞烨城抬手作势要点住他的穴道，“现在伤口仍然很容易崩开。”
　　晋海川忙闭上嘴，得意的摇晃两下脑袋后，开口道：“我把俞少爷气成这样了，您还留我在身边，足见我的聪慧才干一定能帮上俞少爷大忙，那么我做大官赚大钱的心愿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的就能实现了？”
　　俞烨城泼他冷水，“东都城里人才众多，你那点小聪明还需更多努力。”
　　晋海川不服气的嘟囔道：“让他们试试看模仿顾定懿的画作，能够以假乱真啊？”
　　“说到这个，”俞烨城眯眼注视着他，“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都说了，我有天赋，这个是羡慕不来也学不来的。”
　　“那么，以你的画技，为何不干脆属上自己的名字，届时扬名天下，该是无数有权有势的人追捧你，求着你。”
　　“区区一个秀才，想靠画作出名，很不容易。”晋海川摇头，“再说了，我这人懒，让我天天趴那儿花上几个时辰画画，还不如出去勾搭人有意思。”
　　俞烨城微微蹙眉，大周的秀才多如牛毛，都不值得炫耀什么，想要出人头地就得继续苦读。可是，总会有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才华终究得不到施展，淹没在茫茫的人海中。
　　那个人曾说，很快就有办法更好的选拔人才，尽力让所有有才华的人都能够得到机会，为大周更为百姓们尽一分心力，让天下更太平安宁、繁荣昌盛。
　　晋海川到了东都，也会有机会的吧？
　　可如果……俞烨城的心感到一丝痛意，眉头蹙得更深。
　　“俞少爷，你又在想什么？”晋海川探究的望着他。
　　“到了东都，好好努力。”俞烨城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会守护好那个人的每一个心愿，让那些美好的愿望都变成现实。
　　“哦。”晋海川觉得无趣，在床榻上扭动几下，“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多多了解一下你、须昌侯府，还有颖王殿下啊？”
　　他的脸上透着一股“我要做大官赚大钱”的迫切感，令人忍俊不禁。
　　“还是那句话，等到你伤好的时候。”俞烨城又看向窗外，远处的山脉在后退，船队又上路了。
　　下一次靠岸，是到达东都的那一天。
　　只能到了东都，才能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俞烨城转回头，发现晋海川正盯着自己，“你在看什么？”
　　晋海川道：“其实俞少爷长得也挺好看的，剑眉星目，器宇不凡……”
　　他拍马屁总给人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俞烨城打断他，“跟我说一说滑州的趣闻吧。”
　　“好吧。”晋海川有原主的记忆，所以略想了想，正要开口，外面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急切的敲门声。
　　看样子，像是有很要紧的事。
　　俞烨城的心不知道怎地，一下子提起来，高声道：“进来。”
　　阿良推门进来，迅速反手关上门，来到俞烨城身边，轻声道：“要收踏板的时候，又来了一个驿差！不知道说了什么，邓刺史急急忙忙地召集官吏与幕僚们去了议事厅。”


第24章 紧张
　　俞烨城心头一紧。
　　阿良继续说道：“已经有人在议事厅外盯着了，可是那屋子里有门道，里面说什么，外面一点儿也听不见。”
　　俞烨城起身，“我亲自去。”
　　“少爷！”阿良低呼一声，“万一被人发现。”
　　“不会。你看着晋海川。”俞烨城快步出去。
　　晋海川抬起头张望，问呆愣在原地的阿良，“什么事会让俞少爷紧张成那样？”
　　“我们要是知道，还用愁怎么查探消息吗？”阿良翻白眼，“不过……难道是有颖王殿下的消息传过来了……”
　　晋海川叹道：“俞少爷这么紧张颖王？”
　　“这不废话吗？”阿良坐立不安，烦躁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颖王殿下到底怎么了，会不会已经被太子害了！”
　　“啊，原来俞少爷喜欢的是颖王。”晋海川琢磨起来。
　　阿良瞪他，“你怎么忽然喜欢说起废话来了。”
　　“咦？”晋海川惊奇道：“俞少爷真的对颖王情根深种啊！”
　　“……”阿良差点吐血，自己怎么就被晋海川给绕进去了呢，“我们须昌侯府追随颖王殿下，效忠、敬仰殿下！你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晋海川一脸委屈，“这不是你们不跟我说清楚，我只能猜测了？”
　　阿良抚着自己的胸口，决定不搭理晋海川了。
　　晋海川可没想放过他，“阿良，你跟我说说须昌侯府到底有多效忠、敬仰颖王吧？”
　　“不想理你。”阿良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也是想有个准备。”晋海川叹息。
　　阿良皱眉，“准备什么？”
　　“要是颖王真完蛋了，须昌侯府会受到多大的牵连。”晋海川嘀咕道：“我为了自保，肯定不能跟你们混成一路了呀？”
　　“你！”阿良气得指着晋海川的脸想打人，“你之前还死缠着少爷，如今大难临头，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晋海川一脸无辜，“良禽择木而栖啊？”
　　阿良骂道：“呸，你就是个畜生。”
　　晋海川无所谓的扬了扬眉梢，“反正我还有邓刺史可以仰仗，你们还是好好的思考一下今后的出路吧。”
　　“无论如何，我们会誓死保护侯府上下！”阿良乜斜一眼晋海川，“除了那些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辈。”
　　晋海川笑嘻嘻，“阿良，有结果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哦。”
　　“呸。”阿良背对着他坐下。
　　晋海川瞥他一眼，转眼盯着房梁，眼中渐渐归于平寂深沉。
　　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走廊上终于又响起了脚步声。
　　晋海川的眼中起了涟漪，细细分辨着脚步声。
　　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武功高强。
　　阿良也听见了脚步声，匆匆地扑出去。
　　房门开合，躺在床榻上的晋海川看不到外面走廊。
　　再听声音，几个人回到的是俞烨城的屋子。
　　晋海川闭上眼，中间隔着一间屋子，他根本听不见俞烨城屋内的谈话。
　　忽地，他感觉自己的胸口隐隐作痛，不是伤口在疼，这种痛像是一把小刀要剖开他的心，他的骨头，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的像蜷缩起身体，可是手脚上的绳索阻碍了他。
　　晋海川狠狠地扯了扯绳索，手腕勒得生疼，但绳索纹丝不动。
　　他重重地一拳头砸在床上。
　　正好阿良开门回来，被“咚”的一声闷响给吓了一跳，匆匆忙忙来到床榻边，看到晋海川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大白天的你干嘛？”阿良被他的眼神盯得瘆得慌，抚着胸口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晋海川晃悠两只胳膊，“我被拴住了，能干什么？”
　　阿良回去关上房门，重新在床榻边坐下时，脸上绽开了笑容。
　　晋海川看他，“看来不仅是颖王殿下安然无恙，还是一件大喜事？”
　　阿良喝了口水，因为有点劫后余生的兴奋感，心情好，所以乐得接晋海川的话，“你说的对，颖王殿下还好好的，相反出事的人是安国公世子。”
　　“出了什么事？”晋海川好奇的问道。
　　阿良道：“听说，安国公世子失踪多日后，被人发现死在东都城外的荒郊。”
　　“这是你们的仇人死了啊？”晋海川道：“怎么死的？”
　　“可不是。”阿良得意的摇头晃脑，“安国公世子为虎作伥，帮太子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如今惨死，落得没有全尸的下场，可真是大快人心！”
　　“他是怎么死的？”晋海川又问。
　　阿良皱眉道：“你怎么这么执着于他是怎么死的啊？”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兴致勃勃的讲给晋海川听。
　　“据说安国公世子去追查什么事，离开东都之后，忽然就石沉大海，多日来再无音讯。圣人体恤安国公，派人寻找。三天后，在荒郊发现了尸首，据勘验，安国公世子是被割断了手筋脚筋后丢弃在荒野，野狗豺狼闻到血腥味而来，将他活生生咬死，那个场面惨的啊，骨头血肉零散一地，连仵作都吐了……”
　　“别说了。”
　　“啊？”阿良正在兴头上，被晋海川忽然打断有些不满，“怎么了你这是？”
　　晋海川道：“我听了也快吐了。”
　　“不是吧？”阿良有点不敢相信，这种男人什么恶心事都能做得出来，会因为这些话就想吐？
　　他有点惆怅，觉得不唠叨完难以抒发大快人心的感觉。
　　“诶，你听我说嘛。”他戳戳晋海川的手臂。
　　晋海川往旁边挪了挪，一脸嫌弃，“去去去。”
　　看他是真的不想再听了，阿良叹道：“颖王殿下没事，太子失去安国公世子，失去左膀右臂，受到重创……我们须昌侯府更没事了，我要去告诉少爷，晋海川晋公子打算良禽择木而栖的事。”
　　晋海川不以为意的冷笑，“你没证据。”
　　阿良愣了一下，没好气的说道：“敢作敢当，难道你说出去的话就当放屁的吗？”
　　“对啊。”晋海川侧身，背对着他，懒懒道：“你去吧，反正我是不会承认自己说过那种话的。”
　　“小人。”阿良冷哼一声，才不会真去找少爷呢。
　　没证据的事，晋海川又巧舌如簧，说不定反而让他自己倒霉。
　　这时，俞烨城推门进来了。
　　“你继续在外面盯着。”他吩咐道。
　　阿良欠欠身出去了。
　　晋海川回头看他时露出粲然一笑，“恭喜你啊，俞少爷。”


第25章 开心不？
　　“开心不？”他继续说道：“连日来，你最忧心的事终于有了答案，可以安安心心的回家了。”
　　俞烨城有些失神的望着那张笑脸，俊美无双的脸庞配上灿烂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更加耀眼，特别是那一双眸子，星光灿灿，让人忍不住盯着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双眼睛让他的心平静了一些。
　　晋海川也在盯着俞烨城看，问道：“诶，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俞烨城缓缓的眨了下酸涩的眼睛，沉声道：“你都知道？”
　　“你指的知道是知道什么？”
　　“我这几日的忧心。”
　　晋海川扬眉，“不然你那么关心我这个陌生人干什么？不就是为了分分心，不沉溺在忧心里吗？”
　　俞烨城微愕，似乎什么都逃不过晋海川的眼睛。
　　他有种感觉，就算有的事不说明，晋海川也知道。
　　是他头脑聪明猜到的吗？
　　他此时也没力气去细想，道：“此处是邓刺史的楼船，不可说太多。”
　　“哦。”晋海川吐吐舌头，晃了晃手上的绳索，“可是我想捂紧自己的嘴巴，却做不到啊？”
　　俞烨城没有说话，转身来到窗边，眺望着远处。
　　晋海川只能看到背影，如山一般高大耸立，阴影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眸色暗了三分，问道：“安国公世子死了，那太子呢？”
　　他的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
　　似乎过了许久，俞烨城道：“不知道。”
　　短短的三个字，在晋海川听来，过于的平静。
　　他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躲在这里。”
　　俞烨城沉吟片刻，“我何尝不知不该在这里。”
　　“嗯？”晋海川盯着俞烨城的背影，哪怕他有所察觉也没有转开视线，“你很清楚，忽然传来安国公世子身亡的消息，是颖王又一次在试探你，对吗？”
　　俞烨城没有回答。
　　“你们就不能对彼此真诚一点吗？”晋海川叹息，“你再伤心颖王殿下不信任你，也要站出去，在你的属下面前表现的高兴，大骂安国公世子死的好。”
　　俞烨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回头看眼晋海川。
　　他的眼睛依然清湛单纯，仿佛可以包容一切。
　　仿佛什么秘密都对他说了，都像投入大海，依然谁也不会知道。
　　可是，俞烨城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
　　阳光自身后而来，让俞烨城的脸有些阴暗不明，晋海川看不清楚，索性说道：“今天还没有出去走走。”
　　简单的问题让俞烨城思考了片刻，才过去解开绳索，将晋海川抱到木轮椅上，“正经的你，一点趣味都没有。”
　　“正经本来就和有趣没什么关系吧？”晋海川耸耸肩，活动了一下手脚，“看来俞少爷还是喜欢听我胡说八道，以后呢我讲话，你就不要总指责我乱讲话了，好吧？”
　　俞烨城推着木轮椅往外走，“不好。”
　　晋海川哀叹，“俞少爷，你真的很难伺候。”
　　“看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晋海川冷哼一声。
　　两人从屋子里出来，正好看到一名俞家随从在不远处的拐角探头探脑。
　　俞烨城当没看见，推着木轮椅往平台走去。
　　“这个是不是就是颖王派来监视你一言一行的人啊？”晋海川问道。
　　“不止这一个。”俞烨城答道：“所以你小心点，让颖王知晓你爱胡言乱语，必将你赶回滑州。”
　　晋海川手撑着脸，懒洋洋的斜靠在椅背上，草草应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来到平台，阳光撒了一身。
　　晋海川却觉得俞烨城身上的霜寒气更重了，那是连最炎炎的阳光都无法消融的千年寒冰，他在旁边都觉得一丝丝彻骨的冷意。
　　“明明是一件开心的事，结果闹得你心情更不好了。”他抬起手，拍拍俞烨城的胳膊。
　　俞烨城没有说话，望着山川。
　　晋海川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偷偷的张望着他们，于是侧身坐着的，故意露出侧脸给那人看，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管我说什么，你听我说就好，时不时的回应一下。”
　　“你这是……”
　　“你和颖王不管有什么问题，回到东都去，当面说清楚，或者用你的行动来消弭他的疑虑。现在该表现的怎样就怎样，不要留人话柄，引人猜疑更深。你背后是须昌侯府，上上下下多少条人命？你赔得起吗？”
　　晋海川笑嘻嘻的说着正经的话语，俞烨城甚至能从笑声里听出每一个字都是有分量。
　　俞烨城不由盯着他，慢慢的念出他的名字，“晋海川……”
　　“怎么？”晋海川依然笑着说话，显得十分高兴，“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好听。”
　　“是很好听。”俞烨城点头。
　　晋海川微愣了一下，要不是邓刺史那些人现在肯定处于悲痛之中，他不好显得太嚣张，必定会大笑出声。
　　“既然我给你听到了这么好听的名字，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与颖王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
　　俞烨城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你一个人憋着，想不着办法，有一次两次试探，就会有三四五六次，”晋海川道：“如今你都这般伤心难过了，以后再遇到可怎么办？”
　　俞烨城依旧没有说话，山川映在他的眼睛里，仿佛眼底有细水流动，延绵出往日记忆。
　　那些记忆有多么的美好，如今就会带给他多深的痛苦。
　　有些话，纵然憋闷在心中痛苦不堪，他也不能说出一个字。
　　他知道，晋海川这样的人很适合吐露心声、发泄郁闷，他的乐观恣意能带着人走出阴霾，可是他仍然不能说。
　　俞烨城的手按在衣襟上，隔着布料，他能摸到怀里那样东西的形状。
　　晋海川将他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眼角抽搐两下，灿烂的笑容里多了一分自嘲的意味。
　　看，俞烨城是多么在意颖王。
　　颖王的喜怒哀乐，能够轻易的牵动俞烨城的情绪。
　　“俞少爷，真的不能和我说一说吗？”他又问道。
　　他需要掌握清楚俞烨城与颖王的关系。
　　“唉，我好心好意的想要帮你，以便在须昌侯府里站稳脚跟，你居然不领情？算了，说不定哪一天，须昌侯府会因为颖王的猜疑，招致满门灾祸……”他摸摸下巴，嬉笑道：“不过我又不姓俞，抄家的时候不会带上我吧？”


第26章 杀了太子
　　“他觉得我是太子的人。”
　　晋海川还在嬉笑，冷不丁地听见俞烨城来了这么一句。
　　他注视着俞烨城，问道：“所以，你是吗？”
　　那是俞烨城唯一能告诉晋海川的话，所以反问道：“你认为呢？”
　　“你为了颖王要死要活的，怎么可能是太子的党羽？”晋海川笑得有些累了，顺着俞烨城的目光望去。
　　大周的锦绣山川，引人入胜。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那你只能杀了太子。”
　　这个时候所有官兵都在一层的甲板上操练，没有第三个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
　　俞烨城按在衣襟上的手猛地一颤，除此之外，整个人安静的像一座木头雕像。
　　晋海川笑道：“难道你怕被人发现，须昌侯府的担上谋害储君的罪名，满门抄斩？”
　　俞烨城冷声道：“你胡说的本事越发厉害了。”
　　“除了你亲手杀了太子，又有什么办法让颖王真正的相信你，保全须昌侯府上下呢？”晋海川叹口气，继续咧嘴傻笑给偷窥的人看，“反正你们说的嘛，太子是十恶不赦之人，等到江山全盘落入到他手里，怕是大周的亡国之时也要到了。”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俞烨城，仿佛一条准备随时出击的毒蛇。
　　“你杀了太子，大周江山安稳了，颖王的储君之位也稳妥了，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他阴恻恻的说着，语气里满是诱惑之意，“一劳永逸的大好事呢，俞少爷。”
　　“闭嘴。”俞烨城忽然转头，瞪着晋海川。
　　他的笑容干净单纯，难以想象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出自于他的嘴巴里。
　　晋海川冲他挑了挑眉梢，“俞少爷，前朝又不是没有谋害太子后活得好好的人，你武艺高强，有何不敢呢？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考虑，直接去做就好。”
　　俞烨城蹙眉，尽管晋海川一脸傻乐呵，但语气中充满引诱的意味。
　　晋海川与太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吗？
　　据他所知，这是晋海川这辈子第一次走出滑州地界，他活了二十年见到的最有权有势的人物，就是滑州的官吏了。
　　而太子未去过滑州，两人根本没有交集。
　　往上一辈去数，虽然他的母亲来自东都，但晋母一家人为了做生意搬去滑州的时候，东都还不是东都，太子还没有出生。
　　俞烨城索性直接问道：“你的话，很像在借刀杀人。你与太子有仇吗？”
　　“和你有仇。”晋海川露出些担忧来，“当然，若是太子为祸天下苍生，就是与所有大周百姓都有仇，那就包括我了。”
　　他的话、神色，找不出一点破绽。
　　俞烨城知道他一定会继续纠缠“杀了太子”这件事，快步来到木轮椅后，“今天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该回去了。”
　　晋海川认真道：“俞少爷，我的话可要听进去哦。”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将你扔到江里喂鱼。”俞烨城威胁道。
　　晋海川大惊，“你就这么想吃烤鱼吗？”
　　“……”俞烨城推着木轮椅，大步往回走。
　　晋海川不高兴的开口，“有那么简简单单的办法，所以我可不会帮你想第二个取得颖王信任的办法。”
　　俞烨城忽然挺住脚步，像波涛一般涌动的心绪让他克制不住转到晋海川的身前，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你怎么不提议我杀了颖王？”
　　晋海川发现，俞烨城的眼睛里有隐隐约约的几条红血丝。
　　他生气到失心疯了？
　　晋海川道：“太子作恶多端，颖王除了太多疑，不是在你们口中是个大好人吗？我为什么要建议你做个不忠不义之人？而且，你也不会背叛颖王的，对吧？”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俞烨城，那双深沉如夜空的瞳孔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如此为我着想，真是谢谢你了。”俞烨城回到晋海川的身后。
　　“不客气，应该的。”气氛似乎缓和点了，可晋海川偏要再说一句，“杀了太子这个提议……”
　　“不劳晋公子费神。”俞烨城拒绝再说什么。
　　水浪与轮子转动的“隆隆”声里，晋海川放慢呼吸，留意着身后人的动静。
　　俞烨城的呼吸比平常急促了一点点，十分细微的变化也足以说明他的心绪更加不安宁。
　　俞烨城啊俞烨城，做颖王的走狗那么痛苦还舍不得放手，甘之如饴，真不知道要说是下贱，还是愚昧。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眼俞烨城的手。
　　手指紧攥着把手，手背上的青筋都几乎清晰可见，不过在阿良迎上来时，他的手放松了，连呼吸也平稳了。
　　他的忍耐，在他的面前才会放松一些呢。
　　晋海川的嘴角微不可见的勾起，在回到房里后，捂着嘴“嗤嗤”的傻笑。
　　阿良愣住，“晋海川，你傻了？”
　　“我确实挺傻的。”晋海川回头望向俞烨城。
　　这意思是他的一片好心，他却不领情？俞烨城垂下眼帘，将他抱回到床上，“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回到东都自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好啊，我一定会好好施展抱负，俞少爷等着看吧。”晋海川笑得泪花都冒出来了，俞烨城的脸在他眼中有些模糊。
　　就好像……这么多年以来，他都没看清楚过这个男人吧？
　　俞烨城看他笑得停不下来，警告道：“你的伤口虽然开始愈合，但稍有挣扎，还会裂开。如果你打算继续笑下去，我会封了你的穴道。”
　　晋海川立刻就收住了笑声，抱怨道：“封穴道很疼的……我想笑，你不让，我为了颖王和你好，让你去杀太子，你也不同意。”
　　“晋海川！”俞烨城低喝道。
　　纵然安国公世子身亡，邓刺史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照常主持船队的事宜，所以三层楼上只有他们几个人。
　　这让兴奋起来的阿良没什么顾忌，低声道：“晋海川，你总算说了回人话！”
　　晋海川的得意的摇头晃脑，“看吧，阿良也觉得我说得对，俞少爷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少爷，不管安国公世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太子必会将这件事算在颖王头上，借机报复，我们何不先下手为强？”阿良说着，在自己的脖子上做出狠狠割断的手势。


第27章 一个名字
　　俞烨城目光阴沉，让阿良抖了三抖，舌尖的话与手势都僵硬了。
　　“太子身边高手众多，岂是说杀就杀的？还需从长计议。”
　　阿良忙连连点头。
　　晋海川轻笑一声。
　　俞烨城觉得他笑得有些不对味，问道：“你又笑什么？”
　　晋海川没看他，“我在笑，颖王殿下与俞少爷冰释前嫌，我也有好日子过喽。”
　　阿良翻白眼，“就知道想着自己的好日子。”
　　晋海川道：“我为了过上好日子，一定会鼎力协助俞少爷。”
　　他们说话间，俞烨城已经绑好了绳索，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关上了房门。
　　“我睡觉了。”晋海川立刻闭上眼睛。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藏在眼底，谁也看不见。
　　气氛一下子冷了，阿良觉得无趣，到旁边发呆去了。
　　深夜里，晋海川忽然发现眼前一片黑暗，哪儿都找不着一丝光亮。
　　明明阿良会在床头留一盏灯的。
　　烛光呢？
　　他想伸出手去，抓住点什么，但是手脚竟是一点儿也无法动弹。
　　晋海川的心里忽然涌出巨大的恐惧，感觉自己像个溺水者，快要沉入无尽的深渊里。
　　他试图挣扎，可什么都做不到。
　　就像他死前一样。
　　他不甘心，就算再回到绝境里，明知毫无生机，也绝不甘心！
　　晋海川咬紧牙关，一点一点的用力，试图动一动自己的腿脚。
　　冷不丁地，他耳边出现淅淅沥沥的雨声，接着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亮起，他心中刚一喜，在火光里晃动的人影让他呼吸一滞。
　　他回到了那个雨夜里吗？
　　“快走……”在看清楚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身影后，他不由地大叫道：“阿淮，快走，快走！”
　　可是那个身影没有动，无数的刀光剑影向他们砍过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大吼一声。
　　手脚忽然间能动了，他飞扑过去，尽力地伸手，想要够住那一片染满鲜血的衣角。
　　眼看着就要抓住，身体陡然往下坠落，火光与人影离他越来越远。
　　“阿淮！”在黑暗再度淹没他之前，他嘶吼着，挣扎着，想要冲过去。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猛然一抖，一声“晋海川”在耳边炸响。
　　他一怔，缓缓的睁开眼。
　　温暖的烛光落入眼帘，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但是瞬间就抽走了他全部的恐惧。
　　“晋海川，你没事吧？”阿良脸色有些发白，又晃了两下他的胳膊，“你额头好像有点发烫，是做噩梦了吗？你口中的阿淮是谁啊？”
　　晋海川眸色一沉，一个手刀打在阿良的后脖颈上。
　　阿良两眼一翻，晕过去。
　　晋海川将他从自己的身上推开，满眼渴望的扑向床边的一盏灯，手指不畏滚烫，从烛火中撩过。
　　他看看自己发红的手指，又看看烛光，颓然的跌坐在床边。
　　梦魇还在脑子里不停地闪现，让他的心在突突乱跳。
　　有温热的液体不知不觉间滚过脸颊。
　　他很久没有哭过了，哪怕死前有多么的绝望，都没有哭，也忍了很久，可是在这一次的梦魇后，他控制不住了。
　　阿良随时会醒过，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他人面前表露出这般奇怪的情绪，抬手抹了抹，可是一次、两次、三次后，还是没有抹完。
　　在又抹了一次后，他看着手上的水迹愣了愣，接着注意到手腕上的绳索不见了。
　　他回头望向床榻上。
　　俞烨城失误了？
　　他没有绑好绳索，让他在梦魇里挣脱开了。
　　他又看看昏迷的阿良，醒来后的他，会记得“阿淮”这个名字吗？
　　一旦提起这个名字，俞烨城一定会想到一个人。
　　虽然他现在就是身份清清白白的晋海川，也难保俞烨城起疑，他很可能无法继续留在他的身边，混入须昌侯府了。
　　晋海川狠狠地用衣袖擦过脸颊，迅速地收起情绪，摇摇晃晃地起身，拿到撑窗户用的木棍，对着阿良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他掌握好了力度，不会让阿良出血重伤，只会在醒来后感到头疼得不能想事情。
　　如果阿良还记得“阿淮”这个名字，只能另寻办法蒙混过去了。
　　他又比划了一遍床榻、柜子和杌子，费力地将阿良拖拽了点位置，然后在床榻边缘躺下，手臂抱在胸前，身子一翻，人滚到床下。
　　再如何小心护着，胸口还是传来一阵剧痛，他勉强撑起身子，看了看，松了口气，手臂摊开，脑袋无力地磕在地上。
　　烛光明灭几下，他的眼前又出现那道浴血厮杀的人影。
　　他没有再喊出那个名字，直瞪瞪的望着，身体蜷缩起来。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当窗纸映上晨光的时候，晋海川听见走廊上有声响了，这才缓缓的闭上双眼。
　　“真是近墨者黑，阿良跟着晋海川时间长了，是不是学会了偷懒？”阿贵抱怨着，敲了敲房门，可是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诶？都这个时辰了，还在睡懒觉。少爷，得把他们拎起来好好的练一练了。”
　　“你再敲。”俞烨城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阿贵再敲门，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心里有点发虚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话音未落，俞烨城一脚踹开房门。
　　阿贵往对门看了看。
　　幸好邓刺史起的早，这会儿带着手下的水军在甲板上做早操。
　　他身边冷风一扫，俞烨城已经快步进屋了，赶紧也跟着进去，看到床榻边的景象后，大惊道：“怎么会这样？”
　　“你先去关上门。”俞烨城一边吩咐，一边俯身将床边的人扶坐起来，“晋海川？”
　　晋海川的脑袋软软的靠到他的胳膊上，对他的唤声没有半点反应。
　　俞烨城低头一看，中衣上透出巴掌大的一抹血色，他眉头一紧，小心翼翼的将人抱到床上，“去请大夫过来。”
　　阿贵正要把阿良拖到旁边的地铺去，问道：“可是大夫被邓刺史关起来了啊？”
　　“船上就没有别的大夫了？”
　　“……”阿贵听少爷语气不太好，放好阿良，赶紧出去了。
　　俞烨城将晋海川脸上的乱发理开，发现脸色比最初遇到他时更苍白难看，又摸了下他的额头，烫的厉害。
　　明明伤势在好转，断断续续有低烧，但没这么烫过，为什么忽然之间变得更加严重？


第28章 信任他
　　大夫赶来的飞快，给晋海川与阿良先后诊治过，“俞将军放心，两位都无大碍。”
　　“晋海川真没有事？”俞烨城问道。
　　大夫的表情有点微妙，“晋公子那么重的伤，高烧本就常见，按时服药就行。”
　　俞烨城感觉到大夫有些敷衍，又看了眼旁边略显局促的阿贵，挥了挥手。
　　大夫留下煎药的药童，麻溜的跑了。
　　阿贵道：“少爷，这也太奇怪了吧？”
　　俞烨城没说话，在床边坐下，看着昏睡中人不自觉的又蜷缩起来，似乎在害怕、逃避着什么。
　　他又想起在郓州州衙时，晋海川半夜站在院子里，面色难看，还有上船的那晚他所谓的“梦行症”。
　　不着调的嘻嘻哈哈，又能毫无顾忌的说出大逆不道之话的人到底在害怕什么？
　　单纯的害怕黑暗，他是不信的。
　　晋海川一定有心魔。
　　忽然间，他很想知道晋海川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或许知道了，他才能真正的了解、信任晋海川。
　　他的心底有这样小小的一个渴求，也弄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总觉得有晋海川在，他便能不再痛苦迷茫。
　　“少爷？”阿贵见俞烨城盯着晋海川迟迟不说话，心生不满，提高声音道：“阿良和晋海川无缘无故的昏倒在床边，定有蹊跷。”
　　俞烨城问道：“你认为有什么蹊跷？”
　　“这……”阿贵张口无言，脑子迅速地一转，猜测道：“说不定是阿良发现了晋海川有问题，晋海川便行凶杀人，谁料他重伤在身，气力有限，只是将人打晕过去。”
　　“证据呢？”俞烨城又问。
　　阿贵左右看看，纠结的抓了抓头发，“只能等阿良醒过来，一问究竟了。”
　　“所以，你先去打一盆水过来。”
　　“哦。”
　　阿贵有些迷迷糊糊的打来水，看到少爷亲自拧了一块巾子，搁在晋海川的额头上，才恍然明白少爷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少爷，这盆水就该泼在晋海川的脸上，把他弄醒了好问个一清二楚！”
　　“我不想在邓刺史的船上闹出人命。”俞烨城吩咐道：“你出去。”
　　“……”阿贵感觉俞烨城身上散发着寒气，抖了抖肩膀，不服气的出去了。
　　他关上屋门，才敢嘟囔一声，无奈的看向不远处的郁麟。
　　“少爷又要亲自照顾晋海川？”郁麟神色阴郁的问道。
　　阿贵点头，“不知道着了晋海川的什么道。”
　　郁麟也看不明白，视线落在煎药的药童身上，“还有一种办法，可惜……”
　　他买通大夫，要他说晋海川的伤病不碍事。
　　哪天晋海川要真的重伤不治了，那是他自己福浅命薄，受不起须昌侯府的贵气。
　　如果往晋海川的药里加点东西，太容易留下痕迹了。
　　他摇摇头，“算了，少爷为颖王殿下忧心，让他有点事分分心也好，但看晋海川能怎么合理解释昨晚的事。”
　　可是，为什么不能找他来聊天下棋，排解忧愁呢？
　　屋里，俞烨城安静的坐在床边，出神的注视着晋海川的脸，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阿良一脸痛苦的抬手揉着额角，哼哼唧唧好几声才引起俞烨城的注意。
　　睁开眼后，阿良有些茫然的望着窗外的灿烂阳光。
　　“昨晚发生何事？”
　　俞烨城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阿良有些愣怔。
　　“怎么就天亮了呢？”他缓缓开口，“小人睡了很久了吗？”
　　“现在已经巳时中了。”俞烨城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你好好想一想，昨晚有什么异常？”
　　“啊？”阿良慢吞吞的喝完之后，继续揉着额角，“小人……昨晚好像看见晋海川有点不对劲，于是上前查看，然后……”他眉头皱得更深，“然后”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俞烨城道：“你先休息。”
　　他起身要回到床边时，阿良一个激灵，叫道：“小人好像听见晋海川在叫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俞烨城立刻问题，感觉这个名字会是解开心魔的关键。
　　“呃……”阿良的五官又拧成了一团，对他来说，一双手在撕扯着他的脑子，越是回忆，伤口越深，“小人……记不清了。”
　　俞烨城等了等，看他脸色越加痛苦，轻轻地拍几下他的肩膀，“好好休息，不要再想了。”
　　“多谢少爷。”阿良一脸纠结的躺下。
　　俞烨城回到床边，试了试晋海川的额头，不那么烫了。
　　他重新洗了巾子，再盖回到他的头上。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晋海川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到俞烨城守在床边，没有半点的惊讶。
　　“吃点东西。”俞烨城喂晋海川喝粥。
　　温热的粥水吃进嘴里，让虚弱的身体舒服一些，晋海川故意问道：“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你发高烧了。”俞烨城盯着他，“早上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与阿良都昏睡在床边，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能挣脱绳索，为什么滚落在地上，阿良为什么会晕过去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俞烨城的目光有震慑人心的压迫力。
　　晋海川不为所动，懒懒的靠在枕头上，“我做噩梦了。又梦见霍家的家丁将我吊在房梁上，鞭子、火钳与小刀轮番用在我的身上，我叫他们停手，可他们偏要往死里打我。我猛然惊醒，看到身边一个人影，以为是霍家的，下意识的扑过去就是一拳头打在他的头上，不小心滚到床下，后来的事不记得了。至于挣脱绳索……我也不知道啊，难道我睡梦中有神力？”
　　这番说辞，与进屋后看到的场景是吻合的，确实如晋海川说的那样——他从床上扑出去打人，然后双双躺在了床榻边，而绳索……恐怕是他昨日因为一些事分心，根本没有绑好。
　　但俞烨城不会因此就全信了，因为他回答的太顺畅，像早就编好的。
　　他眯着眼睛又道：“阿良还说你叫过一个名字。”
　　像有一把刀子割在晋海川的心间，可他表面上装出的茫然毫无破绽，“什么名字？”
　　“这要问你了。”
　　晋海川斜瞥一眼地铺上的阿良，“可能是在叫霍家的人住手吧。”
　　显然俞烨城并不知道那个名字是“阿淮”，否则不会这样问他，那么就能任由他继续胡编乱造了。
　　俞烨城皱眉注视着晋海川，一字一句的问道：“难不成霍家就是你一直恐惧的心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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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好处
　　霍家？
　　霍家算得了什么呢。
　　“唉——”晋海川长长的叹气，缩着肩膀抖抖索索，委屈的眨眨眼，顿时一层水雾笼罩在黑白分明的眸子上，“要是你被人折磨了一天一夜，你会害怕吗？”
　　俞烨城摇头，“不会。”
　　“哦。”晋海川吐吐舌头，紧盯着俞烨城的眼睛，“十天十夜呢？”
　　俞烨城道：“那时候，可能早就死了。”
　　晋海川笑了，泪珠从眼眶里滑落出来，缓缓的淌过脸颊，“我还以为俞将军有多厉害呢。”
　　“……”怎么嘲笑到他头上来了，俞烨城不想继续被晋海川牵着走，问道：“你敢回到霍家门前索要五百两，却仍在害怕他们毒打你？”
　　晋海川擦去眼泪，笑嘻嘻道：“俞少爷，我可是抓住你的一个弱点了。”
　　俞烨城道：“你是认为将我也吊起来打十天十夜，我不可能撑过去吗？”
　　“对啊！”晋海川认真的点头。
　　俞烨城应了个“好”，问道：“你可以回答前面那个问题了吗？”
　　“我仗着周围人多势众，才敢为所欲为的啊。”晋海川耸耸肩膀，撸起袖子露出纤瘦又满是伤痕的胳膊，“你看，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秀才，不是没敢进他家门吗？然后死皮赖脸的缠上俞少爷你，赶紧离开滑州。唉，自从我被他们打过之后，总会做这个噩梦，烦请俞少爷担待一些。”
　　俞烨城没法从这个没个正经的人身上找寻到撒谎的痕迹，不管什么事，他似乎都能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如同他不愿意过多的解释自己与颖王的关系，晋海川也不太愿意道出某些实话。
　　“对了，等我做大官了，我一定要找霍家人算账。”晋海川兴冲冲的说道，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生气，“我可以这么干吧，俞少爷？”
　　“随你。”俞烨城顿了一下，待晋海川眉开眼笑之际，继续说道：“后果自负。”
　　晋海川冷哼一声，嚣张道：“我要做了大官，需要怕什么吗？再说了，还有俞少爷罩着我呢。”
　　俞烨城对他的狐假虎威早已见怪不怪，他也就图个嘴上痛快。
　　聪明的人绝不会让自己落在那么愚蠢的险境里。
　　他拿走晋海川额头上的巾子，手背贴上去。
　　晋海川乖得像个小兔子，但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俞少爷，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所以又需要通过照顾我来暂且忘记那些烦心事。”
　　“你知道我烦心，还提？”俞烨城转身，洗了巾子，又丢回到他脑袋上。
　　“不提了不提了，”晋海川立刻假装乖巧，“不过，你看我为你分忧，多么尽忠职守，有没有好处的？”
　　俞烨城心头一动，颇为大方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这个呀？”晋海川做了个数银票的手势。
　　“跟在我身边不愁吃穿，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谁会嫌钱多？”晋海川皱眉，一脸嫌弃，“不会吧，做俞少爷的狗腿没有钱拿的吗？”
　　他急忙望向睡得昏昏沉沉的阿良。
　　俞烨城道：“钱是有的，我只是好奇你要做什么。”
　　晋海川都：“当然是买地买房娶媳妇雇人伺候我，让我舒舒服服的享受人生了。”
　　“你不是喜欢男的吗？”
　　“那就男媳妇。”
　　俞烨城失笑。
　　晋海川摸着下巴，“说到娶媳妇，俞少爷年纪不小了吧，定亲了吗？未来俞少夫人是什么人，好相处吗？我需要听她吩咐吗……”
　　“没有。”俞烨城打断他的话，转头在药箱里挑挑拣拣。
　　晋海川看他转开视线，问道：“你心虚什么啊？难道你真的喜欢颖王殿下，愿意为他孤独终老？”
　　俞烨城的心掀起波澜，在眼中荡开一抹痛色，“我们约定一件事吧，如果你做到了，奖赏你一百两。”
　　晋海川兴奋的问道：“什么？”
　　瞧眼他贪财的小模样，俞烨城道：“到东都之前，不要再和我提起太子和颖王。”
　　“不提就不提。”晋海川爽快的答应，“不过我怕你贵人多忘事，先付个定金，也好让我安心和听话。”
　　俞烨城拿他没办法，要是拒绝的话，说不定他能把“颖王”这两个字当口头禅，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个不停。
　　他想了想，手探进袖子里摸索。
　　晋海川斜眼瞟去，“我还以为你会把银票藏在鞋底呢……”
　　忽地，他神色一凛，猛地倾身过去抓住俞烨城的手，额头上巾子掉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你这是什么？”他盯着俞烨城袖口下露出的几道红色细痕，问道。
　　俞烨城甩开他的手，抖下袖子，“没什么。”接着，他将几粒碎银丢在床榻上，“拿去，你的定金。”
　　“难怪你刚才摆弄药箱，受伤了？”晋海川伸出手，摊开的掌心抬了抬，“看在俞少爷这么照顾我的份上，我报答点儿吧。”
　　俞烨城道：“你还在发烧，昨晚那几下，伤口又裂开了。”
　　“我现在不好好的吗？”晋海川执着的在他面前晃手，“你的伤要是恶化了，回头有人一定会怪罪到我的头上，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俞烨城看着有些发白的掌心，蓦地想到了什么，牵引着他顺着胳膊往上看去，当一张笑脸映入眼帘的时候，思绪瞬间飞回到十数年前。
　　弟弟在身后偷偷使坏，令他绊倒在地，膝盖正好撞在一块粗粝的石子上，登时鲜血浸透了衣服。
　　他疼得站不起身，身后是“嗤嗤”的嘲笑声。
　　“俞大少爷摔了个狗吃屎喽！”
　　没有人上前来阻止，也没有人扶起他。
　　出身不久后就失去亲娘的孩子，在这偌大的须昌侯府里就像一株野草，头顶没有一片也没有一棵树，仍由风吹雨打。
　　这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稚嫩的脸上有着比阳光更加灿烂温暖的笑。
　　那个人有些吃力的拽他起来，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却柔声安慰着他，旁边另一个孩童冲嬉笑的人群挥舞拳头，将他们吓跑。
　　后来，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强，变得能在一片腥风血雨中，为那个人挡住明枪暗箭。
　　然而现在，他或许食言了。


第30章 贴心的手下
　　晋海川被梦魇困扰，他又何尝不是。
　　当得知安国公世子身亡的消息，他的心就沉下去了，哪怕心间掀起惊涛骇浪，必须得忍着，不表露出一丝一毫。
　　也恍然明白这一趟莫名其妙的回乡祭祖，恐怕是父亲刻意安排的。
　　“俞少爷？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晋海川的惊叹声，将他从回忆里拉出来，低头一看，这家伙已经趁着他出神，拉起了袖子。
　　结实健壮的胳膊上，赫然是几道血痕。
　　干涸的血让伤口显得有些狰狞。
　　俞烨城很平淡，“睡梦中有蚊虫叮咬，无意抓成这样了。”
　　“不愧是武将。”晋海川咂嘴，“对自己也能下这么狠的手。”
　　“睡梦里哪会注意那么多。”
　　俞烨城要抽回自己的手，结果被晋海川抓的很紧，“这个天，你不处理一下，是整条胳膊都不想要了？”
　　看他相信了自己的说法，让俞烨城安心些，“我自己来就好。”
　　“俞少爷太坏了。”晋海川摇头叹气。
　　“坏什么？”
　　晋海川道：“俞少爷这么照顾我，让我欠下那么大的人情，不还上的话，就跟欠了债似的，利滚利，最后要我还人情的时候，可就不是帮你包扎一下伤口那么简单了吧？”
　　“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话一问出口，俞烨城微怔。
　　“这可说不准。”晋海川故作伤心的拿他袖子擦脸，“毕竟俞少爷还没拿我当自己人。”
　　“那你不要声张，”俞烨城拿他没办法，干脆的换到床沿坐着，“就给你报答的机会。”
　　“好！”晋海川爽快的一口答应，麻利地先用干净的巾子与清水擦拭过伤痕，然后抹上药膏。
　　俞烨城看着他认真仔细的模样，想起那次摔倒之后，那个人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帮他清理包扎伤口。
　　小孩子怕疼，就算再轻柔的擦过伤口，也会有一阵阵针扎般的疼痛渗入骨髓。
　　他疼得直抽冷气，眼泪珠子差点掉下来，害怕的不敢让人再碰。
　　那个人笑着在他的伤口轻轻吹气，“忍一忍就过去啦。”
　　微热的气息落在伤口上，好像真的有神力，让他感觉没那么疼了……
　　冷不丁地，柔风吹拂过胳膊，那么的清晰与真实，俞烨城生生的打了个冷颤，定睛望去，原来是晋海川。
　　他低下头，散下的发丝也落在他的胳膊上。
　　发梢扫过皮肤，轻轻的，痒痒的，似清风。
　　清风却能卷起他心头的震动，目光有些恍惚，再定神仔细看去时，面前的笑脸与记忆里的完全不同。
　　“不疼吧？”晋海川问道。
　　俞烨城摇头。
　　“那就好。”晋海川给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像一只要展翅飞去的白蝴蝶，他十分骄傲的戳着“蝴蝶翅膀”，“像我这么体贴入微的手下，俞少爷一定要好好珍惜。”
　　俞烨城忽然捉住他的手。
　　他的手柔软瘦削，而那个人因为长年习武，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干什么？”晋海川抖抖肩膀，有些讶异的望着俞烨城，“你不至于感动的爱上我了吧？”
　　俞烨城没说话，捧住晋海川的手，深深的弯下腰去，额头贴在他的掌心里，感受到暖暖的温度，忽然间心得到了一丝安宁。
　　晋海川的性格、长相、声音和那个人一点儿也不像，可是他冥冥中却有同样的感受。
　　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却在这一刻贪恋着这丁点暖意。
　　晋海川注视着俞烨城，眸色比夜空更深远，一动不动，与俞烨城保持这个姿势。
　　此刻的俞烨城，不再像平日里那样隐忍压抑，显露出几分脆弱。
　　他因为颖王，伤心到半夜里靠折磨自己来偷偷的发泄压抑的情绪吗？
　　这么深刻的感情，为什么他以前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呢？
　　晋海川幽幽的吐口气，望着俞烨城的发顶。
　　上一回见到他软弱的模样，还是十几年前，后来他越来越强，武功也是几个人里最好的。
　　哪怕遭遇险境，心脏差点被一箭洞穿，他都没有叫过一声疼，流过一滴眼泪。
　　他以为俞烨城就是一块顽石，有一颗坚毅的心，世间万物没有可以动摇他的。
　　原来他错了。
　　就像他错信了某个人，也错看了俞烨城。
　　这样刚毅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晋海川想笑。
　　他的脆弱，会是他最好的武器。
　　俞烨城的情绪收敛的非常快，晋海川面前人影一晃，他的手被松开了。
　　“不要将刚才的事，告诉任何人。”俞烨城吩咐道。
　　无论是眼里还是脸上都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找寻不到一丝悲伤与软弱的痕迹，只有千年寒冰一样的冷淡。
　　“那他……”晋海川指了指阿良。
　　俞烨城道：“他头疼的厉害，不会注意到的。”
　　晋海川对天发誓道：“我还要跟着俞少爷赚大钱呢，绝对不会违背你的吩咐，给自己添麻烦的！”
　　他看着俞烨城一边整理袖子，一边走到窗边坐下，然后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上有星星点点的水迹，分不清楚是被他捂出了汗，还是他落了眼泪。
　　晋海川握住拳头，双手枕在脑后，悠然自得靠在床头。
　　“你不睡一会儿？”俞烨城问道。
　　晋海川道：“有点睡不着，要不俞少爷给我讲讲故事吧？”
　　“你想听什么？”
　　“听听须昌侯府的趣事，或者京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晋海川道：“你这个人讲故事肯定挺无趣的，我太无聊就能睡着了。”
　　俞烨城望着外面的山川，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还用问吗？”晋海川摊手。
　　俞烨城便给他说起京城的趣闻，明明有趣的事儿从他嘴巴里说出来干巴巴的，晋海川听着真有些犯困了。
　　但是他不敢闭上眼睛。
　　他害怕自己闭上眼就会回到那个雨夜，看到拼力厮杀的人影。
　　他不敢再去回忆，只想拼了命的往前跑，不停地跑，手刃所有的仇人。
　　到底是重伤在身，发着低烧，在没有抑扬顿挫的讲述声中，他的眼皮子越来越沉重，终于扛不住侵袭而来的困意。
　　奇异的是，他没有再梦见那个雨夜。
　　尽管依然是无边无尽的黑暗，但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手，意味着希望。


第31章 长脸了
　　晋海川醒来时，天色已黑。
　　床头亮着一盏灯，俞烨城像一尊雕像，坐在窗边，也不知道多久没动过了。
　　似乎黑茫茫的一片山川对他来说也别有意趣。
　　他摊开掌心，有些迷茫的看了又看。
　　梦里的那只手，随着梦醒悄然不见。
　　晋海川嘟囔道：“我肚子饿了。”
　　俞烨城没反应。
　　晋海川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脚没有再被捆住了，拿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来到俞烨城的身边，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眉眼看。
　　看似在眺望惨淡月色下的山川，实际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俞少爷？”他又唤了一声。
　　俞烨城仍然呆呆的。
　　这可不像是个武艺高强的人啊，都凑这么近了，还没发觉他吗？
　　一个颖王，能让他想的那么入神啊。
　　晋海川索性又凑近一些，对着他的耳朵就是一声大吼“俞烨城”。
　　“少爷怎么了！”昏睡一天的阿良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地铺上蹦起来，慌张的四下张望。
　　很快，他看到少爷和晋海川——
　　从他的角度看，晋海川像是亲到了少爷的脸上！
　　他昏睡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阿良的脑子里一阵“嗡嗡”乱响，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晋海川的衣领，“不许轻薄我们少爷！”
　　“啊？”晋海川茫然的眨眨眼，指指自己的脸，又指向在发呆的俞烨城，“你说我调戏你们少爷吗？”
　　“难道不是吗？！”阿良怒目瞪他。
　　晋海川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调戏俞少爷喽！等到了京城，我要告诉所有人，俞少爷被调戏了，一定特别长脸！”
　　看他手舞足蹈，阿良觉得自己一定是睡昏了，才严重低估晋海川的脸皮！
　　晋海川还没得意的多扭动两下，到底因为腿脚的伤还没好全，腿肚子抽搐两下，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往旁边栽倒。
　　他故意栽在俞烨城的身上，“俞少爷，你不用害羞的不说话。我，晋海川，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俞烨城看似用力，其实力道很轻的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直到确定人站稳了之后才松开手，“少胡说。”
　　“你又没说这个不能说。”晋海川吐吐舌头，“要不加钱？”
　　阿良感觉少爷和晋海川之间有什么黑暗交易，忙问道：“少爷，晋海川是不是骗您钱了？”
　　少爷给他买了那么多上等药材，又亲自照顾过他，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没有。”俞烨城看看瘸腿的晋海川，又看看脑子不太好使的阿良，“我去叫人给你们准备晚饭。”
　　“啊……”阿良瞪着晋海川，少爷也太护着他了吧？
　　“我知道我长得很好看，你也不必一直盯着我吧？”晋海川反瞪着他。
　　阿良差点气晕过去，扭头不想和他说话。
　　俞烨城打开房门，正好碰见邓刺史回来，他面色阴沉，心情很不好，走两步就哀叹一声，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俞烨城。
　　“唉——”邓刺史刚走两步，冷不丁发现俞烨城看着自己，顿时咽下后半声叹息，冷脸问道：“这么晚了，俞将军怎会在此？”
　　他甚至没心情张望一眼房里，看看他心爱的小美人。
　　俞烨城道：“正要回去休息，不打扰邓刺史了。”
　　“哦。”邓刺史扭头去开门。
　　“邓刺史。”俞烨城忽然叫住他。
　　邓刺史问道：“俞将军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俞烨城瞟了一眼不远处的人影，问道：“看邓刺史面色不太好，是否身体有恙？”
　　邓刺史蹙起眉头，“临近东都，下官需要抓紧操练水军，好在圣人的万寿节上一展水军雄风，震慑四方来使。”
　　圣人虽然与安国公情同兄弟，但万寿节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四方各国的使节也早就到达东都贺寿，所以除非出了更严重的事，不然万寿节定然是要办下去的。
　　俞烨城心底忽然冒出小小的希冀，“邓刺史说的是。不打扰邓刺史歇息了。”
　　邓刺史点点头，推门进屋。
　　俞烨城叫来人，吩咐他去准备清淡的晚饭。
　　不多时，郁麟拎着食盒，快步走来，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不过是换个地方歇着，能有什么事？”俞烨城反问道。
　　郁麟看他的脸色，没看出蹊跷来，跟着俞烨城进屋，将几样饭菜摆放在桌子上，趁着这个时机，张望几眼晋海川。
　　晋海川没个正经的半躺在床上，摇头晃脑的耍弄着绳索。
　　他轻哼一声，就听俞烨城问道：“今天邓刺史没有再收到什么消息了吗？”
　　虽然船没有靠岸，但是通过训练得当的鸽子还是能传递消息的。
　　“没有。”郁麟望着俞烨城，“到了这个份上，少爷无需为颖王殿下担忧什么，殿下一定吉人天相，好着呢。”
　　俞烨城“嗯”了声，唤晋海川和阿良过来吃饭。
　　阿良揉着还在一抽一抽发疼的脑袋，一边慢吞吞的来到桌边。
　　郁麟问道：“还在疼？”
　　“是。”阿良连点头都不敢，现在脖子只要动一下，就觉得像被人又打了一拳。
　　郁麟看眼晋海川，“怎么会如此严重？”
　　阿良迷茫，“我也不知道啊！”
　　郁麟又看向晋海川。
　　“郁公子若是怀疑我是故意打晕阿良的，尽管说出来。”晋海川拄着拐杖走过来，大大方方的在俞烨城身边落座，美美的喝上一口粥。
　　不知怎地，在少爷面前有点心虚，郁麟没好气道：“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晋公子又何必将自己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里？”
　　“我不觉得尴尬啊？”晋海川耸肩，“反正我又没有故意打伤阿良。睡梦里打人，本就不知道轻重，或许是下手太狠了。”
　　“不知道轻重？”郁麟阴阳怪气道：“晋公子是真不知晓，还是故意装疯卖傻？”
　　“你看看你，郁公子。”晋海川摇头叹气，“果然是在怀疑我故意打晕阿良，怀疑就怀疑嘛，怎么就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了？”
　　“你……”郁麟握了握拳头，真想一拳打在这厮的脸上。
　　晋海川可怜巴巴的盯着俞烨城，“俞少爷，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故意打晕阿良？”


第32章 下毒
　　郁麟往前一步，挡在他和俞烨城之间，“你少在少爷面前卖可怜。”
　　晋海川道：“你冤枉我，还不准我向俞少爷哭诉？有没有王法啦！”
　　“二位要吵出去吵，”俞烨城事不关己，捧起饭碗，“不要打扰我吃饭。”
　　晋海川闻到一股喷香的烤肉味儿，冲郁麟冷哼一声，循着香味看去，只见桌子中央放着一盘烤鱼，鱼皮烤的焦脆，一股香辛料的气味混合着鱼肉的鲜香扑鼻而来。
　　“我也要吃饭！”说着，他伸筷子去夹鱼肉。
　　筷子伸到一半，他看清楚鱼身上装点用的菜碎时，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另一双筷子打开他的手。
　　“干什么？”晋海川委屈的看向俞烨城，假装很疼的揉揉自己的手。
　　俞烨城道：“你伤势未愈，不适宜吃这种重口味的。”
　　晋海川束起一根手指，“就一小口，让我尝到味儿就成，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吧？”
　　“你看看你的身体，如果不想还没享受完富贵荣华就死了的话。”
　　晋海川盯着俞烨城夹烤鱼旁边的蟹黄豆腐吃，唉声叹气道：“我真是太可怜了，一面要被郁公子质疑故意对阿良下狠手，一面被俞少爷阻止吃好吃的，只能喝白米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他喝了一大口粥，故意鼓起腮帮子，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
　　“你还好意思提？”郁麟没好气道：“要不是少爷，你早就被霍家人抓回去打死了。”
　　晋海川冲他翻白眼。
　　郁麟怒了，揪住他的后脖领，“跟我出来，我一定要调查清楚，到底是不是有人故意害阿良！”
　　“噗——”
　　晋海川一口粥全都喷出来，落得满桌都是，无论是烤鱼，还是蟹黄豆腐等精致清淡的小菜，都遭了秧。
　　俞烨城停了筷子。
　　郁麟和阿良都十分嫌弃的往后退了退。
　　晋海川不好意思的擦擦自己的嘴，“那个什么……都怪郁麟吓我一大跳……大家不要在意，如此美食，赶紧都吃了吧。”
　　“吃什么吃！”郁麟大为恼火，叫人来收拾走碗筷碟子，“都是你的口水，脏死了。”
　　晋海川争辩道：“我天天吃的清淡又喝药，哪里脏了。”
　　“你人脏。”郁麟瞪他，“心也脏！今日就剩这一条新鲜的鱼适合做烤鱼了，都给你毁了……”
　　“行了，随便准备点白粥小菜吧。”俞烨城打断他。
　　“少爷！”郁麟真的快被气晕过去了。
　　俞烨城挥挥手。
　　郁麟抱着一肚子怨气，和其他人收拾好碗碟出去了。
　　“终于清静了。”晋海川抱着他那碗粥，慢悠悠的喝。
　　俞烨城看他一眼。
　　他吐得到处都是，真的只是为了赶走郁麟，得一份清静？
　　对门，紧闭的门扇后面，邓刺史屏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郁麟的抱怨声后，面色黑下来。
　　“俞烨城真是走了狗屎运。”他低声骂骂咧咧。
　　早守在他房内的幕僚无奈的叹口气，“若是俞将军在船上出事，无论我们如何遮掩，须昌侯一定会查的水落石出，必不会轻饶了您。”
　　邓刺史攥紧拳头，“安国公世子出事，必定是颖王害的。须昌侯府是颖王门下走狗，俞烨城在我的船上，我怎么能任由他们逍遥？！也得卸了颖王的一条左膀右臂，才能发泄我心头之恨！”
　　“刺史暂且忍耐，”幕僚上前来给邓刺史拍拍后背顺气，劝道：“太子殿下一向信任俞将军，咱们不好擅作主张。等到了东都，一切听从太子殿下安排。”
　　“太子殿下太仁善了，明知道须昌侯府……”邓刺史重重的叹口气。
　　无论是叹气还是被人顺气，胸口处依然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安国公世子之死，让太子殿下太过伤心，至今未有消息传给我们。”他皱眉道，心中的忧虑又厚重了一层。
　　幕僚道：“此事关系重大，太子殿下也要再三筹谋才好有所动作吧。”
　　邓刺史揉着眉心。
　　外面又响起脚步声，应该是俞烨城的随从送来新的饭食。
　　他道：“还有七八天就要到达东都了，暗中做好准备。若是太子殿下要拿谁给世子祭灵，咱们立刻动手。”
　　“是。”幕僚拱手应道。
　　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不过在新的饭菜拿来之后，三个人总算安安稳稳的吃了晚饭。
　　郁麟怕晋海川又搞出事，一直忍到俞烨城放下碗筷，才要提起阿良是被故意打晕的事。
　　“郁麟，我有事对你说，走吧。”俞烨城没给他机会，起身往外走。
　　“诶？”郁麟瞪着晋海川，“可是……”
　　俞烨城没回头。
　　晋海川嚣张的冲他做鬼脸。
　　郁麟眼见着少爷已经出去了，看起来是要紧的事，只得含恨跟过去。
　　晋海川望着他们离开房间，随后视线落在对面的房门上。
　　窗纸映着惨淡的烛光，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响动。
　　一切看似平静极了，但深处正涌动着暗流，随时会冲破平静，卷起毁天灭地的水浪。
　　“一定得沉住气啊。”晋海川轻轻的叹息。
　　俞烨城现在可不能死了。
　　“你在说什么？”阿良皱着眉头，问道。
　　晋海川打了个哈欠，“吃饱又犯困了。麻烦你关一下门，我要继续睡觉了。”
　　阿良看他拄着拐杖的样子，撇撇嘴，上前去关门。
　　一只手忽然抓住门板，吓得他差点的大叫。
　　“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俞烨城进屋，看向正在床榻上像水蛇一样快乐的扭来扭去的人，“忘了把他给绑上了。”
　　“对对对，赶紧绑好了。”阿良心有余悸，“小人真怕下回睡梦里直接被晋海川给砍死了！”
　　晋海川不快乐了，“我这几天不是都挺乖的么。”
　　阿良道：“那是因为有绳子绑着你！”
　　“能不能只绑着脚啊？”晋海川讨价还价，“手脚都绑着，真的很难受。”
　　“也是为了你好。”俞烨城道，干脆的按住人。
　　晋海川哭丧着脸，“在俞少爷身边太难了，以后算工钱的时候，我一定会多要很多的！”
　　俞烨城绑好绳索，“放心，须昌侯府有的是钱。”


第33章 他的日与月
　　晋海川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好啊好啊，俞少爷说定了。”
　　俞烨城检查好绳索是否绑牢之后，出去了。
　　过了会儿，来了个俞家随从分别给晋海川和阿良喂了药，又打来水给他们擦脸和手。
　　随从拿巾子故意在晋海川的脸上摩擦几下，听见他抱怨一声，笑道：“反正晋公子是不要脸皮的人，在意那么多做什么？”
　　晋海川问道：“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特别惨？”
　　随从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子，“不是惨，是像个跳梁小丑。”
　　“那也行，只要俞少爷看的心疼我就行。”晋海川微微一笑，“谢谢你帮我一把。”
　　随从感到窒息，甩下巾子，匆匆离开。
　　阿良很快就睡着了，晋海川一点困意也没有，望着敞开一半的窗子。
　　俞烨城那么喜欢看的江流山川，到底有多好看呢？
　　他看了好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了。
　　俞烨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发现晋海川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正望着自己，问道：“还没睡？”
　　晋海川道：“可能是白天睡多了，这会儿不困。”
　　俞烨城关上房门，“你还病着，要多多休息。”
　　“俞少爷不会是又睡不着，需要做点别的事，于是四处瞎溜达吧？”晋海川问道。
　　俞烨城明白，他到底是没相信所谓蚊虫叮咬而无意识抓出来的抓痕。
　　“我房间里莫名蚊虫很多，”他不打算告诉晋海川真相，来到床边，“想来你这里药味浓，驱走了蚊虫，在这儿，我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晋海川立刻尽可能的展开手脚，霸占整个床，“我的床睡不下第二个人了。”
　　瞧着他小气的模样，俞烨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也不打算和你共寝一张床。”
　　“哦。”晋海川侧过身，背对着他。
　　夜色渐深，阿良打鼾声时有时无。
　　俞烨城问道：“睡了吗？”
　　“你是想趁着我睡着，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吗？”晋海川回头，警惕的盯着他。
　　俞烨城摇头，“随口问问。”
　　“哦。”晋海川转回头。
　　俞烨城的视线又回到他的后背上，看了好一些时候，尝试着闭上双眼。
　　他以为在晋海川的身边能够得到一点宁静。
　　可是他这次错了。
　　他又梦见了那张温柔的笑脸，如春风一般轻抚过人心。
　　明明那个人自小也经历过无数艰险苦难，可他永远一张笑脸将所有苦痛掩藏下，哪怕山岳崩于眼前，他依旧泰然沉静。
　　那个人温柔之中亦有坚毅强大的力量，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有如今，除了自身渴望变强，变得能够保护他以外，离不开那个人的指引和鼓励。
　　否则，他只是个侯门深宅里怨天尤人的废物。
　　那个人是他努力追随的太阳，也是放在心底的温柔月光。
　　然而梦境里那么清晰的一张脸，这一次却无法抚平他的内心。
　　他伸出手去想抓住些什么，但是手掌心里，只有虚无。
　　然后，那张笑脸如雪花一般消融不见，连一点虚幻的影子都没有留下。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他奋力追寻着，直到双腿没有一点力气，扑倒在地上。
　　他的心也在这一瞬空了，痛苦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抱紧手臂，极力忍耐着。
　　在俞烨城沉陷在极度痛苦的梦魇中时，晋海川在一片寂静中睁开眼，默默的望着他。
　　颖王的不信任，居然能让他痛苦到这个地步吗？
　　原来，他也是有那么深厚感情的人啊。
　　还以为从小哭包不见了以后，这个男人的心坚如磐石。
　　晋海川有些惆怅，为什么他对他就没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呢？
　　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冷眼看着俞烨城的痛苦。
　　这一夜，他们俩谁也没有睡好，以至于天明之时，两人的面色都有些不大好。
　　晋海川看俞烨城快要醒来，闭眼装睡。
　　俞烨城醒来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此后一连五天，皆是如此。
　　再过两天就要回到东都，船上的气氛冥冥中变得紧张压抑。
　　郁麟拦住准备在前往晋海川屋中的俞烨城，“少爷，小人觉得船上有些不对劲。”
　　“何事？”俞烨城问道。
　　郁麟道：“暗中有人在监视我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俞烨城道：“我知道，做好防备，按兵不动即可。”
　　看他不放在心上，似乎一门心思的要去见晋海川，郁麟心里又苦又酸，“若是邓刺史在夜里对我们下手的话……”
　　这句话让俞烨城停下脚步。
　　邓刺史的人发现他不在屋内，很可能再扑向晋海川的房间。
　　罢了，晋海川终究只是晋海川罢了，他不能真正的缓解他心中的苦闷，又何必将他牵连进这些琐事里？
　　俞烨城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慢的喝着。
　　郁麟暗暗的松口气，转身出去时，眼底闪过一道锐光。
　　眼看就要到达东都了，默默的等了六天，眼见着少爷天天夜里去晋海川的房间，后来连阿良都被赶出来，不知道他们在屋里到底做了什么。
　　他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少爷一心护着晋海川，他没办法当面下手。
　　好在邓刺史给了他机会。
　　晋海川这个祸害绝不能留着，绝不能因为他使得少爷和须昌侯府的名声遭到破坏。
　　就算他们不说晋海川的身份，难保有滑州来的人说出去。
　　少爷和须昌侯府都丢不起这个脸。
　　他静悄悄地退出去，关上屋门，然后看向晋海川的房间。
　　今夜之后，终于可以甩掉他了。
　　晋海川等了又等，没见着俞烨城来，心想这人不会是放弃了吧？
　　他有点不甘心，明明俞烨城的心都已经松动了，他准备趁着即将到达京城，将话挑明了说，进一步的让俞烨城对自己敞开心扉，得到他的信任。
　　晋海川揉着眉心，冷不丁地听见门口一下细微的响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门扇被打开一道细小的缝隙，紧接着一小节点燃的香被丢进来。
　　冒着轻烟的香在地上滚动几圈，诡异的幽香在屋子里弥散开。
　　阿良早就睡熟了，没有一点反应。
　　晋海川立刻屏住呼吸，闭上眼。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后，一个人蹑手蹑脚的走进来，来到床前粗暴的推搡几下晋海川，“喂，醒醒。”
　　晋海川没有一点反应。
　　“呵呵，晋海川，是你缠着我们，自寻死路的，到了阴曹地府可别怪我们。”


第34章 反杀
　　来人利索的用小刀切断绳索，扛起晋海川，三两步跳到窗边。
　　如果力道掌握的好，可以将人直接丢进江里，要是不小心从三楼砸在甲板上，起码摔个半死。
　　在引起值守的官兵注意之前，他跳到甲板上，把人一脚踹进江里去就是了。
　　至于第二天少爷要是发现晋海川不见了，他们一个个装聋作哑，权当不知，反正说好了互相伪证，证明谁都没有去过晋海川的房间，那就死无对证，少爷也没办法怪罪他们。
　　至于邓刺史，被世子之死打击，无暇顾及其他，那些监视他们的人，也不会在意区区一个晋海川的生死吧？
　　甚至看到他们起了内讧，应该很高兴。
　　心里打好了如意算盘，来人举起晋海川，狠狠地扔下去，心里感到畅快无比。
　　这个害人精，早死了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个解脱。
　　何必留在人世间，害人害己呢？
　　来人正得意的想着，忽然间被拽住衣襟，顷刻间，一股猛力扯得他大半个身子倾出窗口。
　　他猝不及防，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出去。
　　他震惊的甚至忘了尖叫，眼睁睁的看着甲板离自己越来越近。
　　一只手牢牢地扒住窗棱，指甲都是一片惨白色。
　　晋海川喘着粗气，垂眼望向甲板。
　　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摔下三楼，就算武功还算可以，人也已经晕过去。
　　窗棱上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晋海川抬头望去，月光下，木头上出现了裂纹。
　　郓州水军的楼船怎么可能被他这么一抓给抓裂？
　　裂纹还在蔓延，他来不及细想，脚尖尽力踩在墙面上仅有一寸左右的凸起处，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脚尖上，顿时腿骨快要碎裂般的疼痛传开，然后发现自己没力气爬回窗子里了。
　　刚才，他抓住自己被扔出窗外的一瞬间，揪住阿贵的衣服，减缓自己下坠速度的同时，另一只手扒住窗棱，在拼尽全力一扯，将根本没有防备的阿贵扔下楼。
　　这些对于以前的来说，易如反掌。
　　可是这副身体，让他累得精疲力尽，每喘一口气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撕裂般的疼痛。
　　还没再喘上两口气，他听见窗内传来轻呼声，“阿贵，阿贵你办成事儿了吗？”
　　是郁麟。
　　晋海川又看了眼甲板上不知死活的人，尽力贴在墙面上，手指摸索着任何可以抓牢的东西，脚步一点一点的往旁边挪去。
　　隔壁是一间空屋子，他可以躲上一晚。
　　屋子里的人在渐渐靠近敞开的窗子，晋海川每挪动一小步，腿脚就像踩刀尖上一样。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
　　这么重的伤，他都活下来了，这点又算的了什么？
　　“阿贵？你人呢？”郁麟疑惑的声音又飘出来。
　　房间并不大，几眼就能看清楚房里有几个人。
　　“难道已经杀了晋海川？”
　　晋海川手掌上的汗让他差点脱手，他这副身体要是从三楼掉下去，绝无再活下去的可能。
　　还能再一次借尸还魂吗？
　　他不确定，所以一定要活下去。
　　他胡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手指死死地抠住隔壁窗扇上的镂空，然后慢慢地打开窗子。
　　“阿贵？”郁麟已经走到窗边，疑惑又不安的望着明月下的阴沉沉的山脉。
　　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他侧头去看的话，一定能看到晋海川慢吞吞的往窗子里爬。
　　晋海川就算不看，也能感觉到郁麟就在窗边了，他随时可能暴露。
　　但他没有慌张，屏住呼吸，强忍着粉身碎骨一般的疼痛，一点一点地往窗子里挪动。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行船时水浪的声音。
　　这份安静，让人的不安更加沉重。
　　郁麟感觉不对劲，连忙望向楼下甲板。
　　昏暗中，他依稀看到甲板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他心头一震。
　　那是晋海川吗？
　　他掉到甲板上的话，阿贵不是应该会再把人踹进江里，毁尸灭迹的吗？
　　阿贵人呢？
　　难不成他害怕三楼太高，偷偷摸摸的从楼梯下去？
　　“蠢货。”郁麟低骂一声，跳上窗棱。
　　忽然，脚下一声脆响，他的身体瞬时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他反应灵敏，翻身落在地上，惊讶的望着碎裂的窗棱。
　　紧接着，他快步回到窗边，手指拂过窗棱。
　　这裂痕应该是用力抓握造成的。
　　他又看看楼下一动不动的人形。
　　与此同时，隔壁的窗扇悄悄地关上。
　　冷不丁地，郁麟想到什么，望向左右。
　　两边的房间没有一点动静。
　　郁麟心中惴惴不安，急忙跳出窗外，身形飘然如鸟儿一般落在甲板上。
　　“晋海川？”他轻声唤道。
　　而晋海川此刻正将自己衣袍的一角从窗户缝隙里抽出来，无力地瘫在冰凉的地上，像一步踏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不停地下坠。
　　郁麟靠近那人，借着惨淡的月光，赫然发现那是阿贵！
　　“阿贵？”他扑上去，抓住阿贵的胳膊，“晋海川人呢？”
　　阿贵晕晕乎乎的睁开眼，张开嘴，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贵，晋海川呢！”郁麟急了，猛烈地摇晃几下阿贵。
　　阿贵猛地一咳嗽，吐出一口血沫，然后白眼一翻，头一歪。
　　郁麟脸色一变，试了试阿贵的鼻息。
　　人只是晕过去了。
　　他还没松完一口气，想到晋海川消失不见。
　　再看看半死不活的阿贵，郁麟抬头望向透出一点烛光的窗子，一条毒计在脑海里浮现。
　　他扛起阿贵，避开郓州州衙的人，飞快地回到少爷的房间，也没敲门，直接破门而入，叫道：“少爷，不好了，晋海川杀人了！”
　　话音未落，他发现少爷的屋里也空无一人。
　　他急忙放下阿贵，跑回晋海川的屋子。
　　只有阿良因为中了香毒，还在呼呼大睡。
　　为什么少爷也不见了？
　　难道在他跳下楼又回来的短短时间里，邓刺史的人动手了？
　　郁麟心中更为惊骇，慌忙退出晋海川的屋子，一道人影在这时候闯入他的眼帘。
　　“……少，少爷？”郁麟定睛一看，大喜，“少爷您没事吧？”
　　“我会有什么事吗？”俞烨城轻声问道。
　　郁麟心慌，忙道：“少爷，晋海川杀了阿贵，现在不知藏匿在船上何处，定要将此人抓回来，严惩不贷！”


第35章 你在说什么
　　“他为什么要杀了阿贵？”
　　郁麟觉得少爷的反应太过平淡，有些诡异，但更急于给晋海川定罪，“一定是阿贵发现晋海川接近少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杀人灭口！”
　　俞烨城又问：“阿良都未发现，阿贵又是如何发现的？”
　　“呃……”郁麟只想栽赃嫁祸，这么短的时间里未曾细想过这个问题。
　　俞烨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一指邓刺史的房间，背着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顺便丢下一句话，“他在我屋里。”
　　郁麟的话卡在嗓子里，瞪着俞烨城像见了鬼。
　　俞烨城瞥来一眼，虚无的眼神本无力量，可他感觉有千钧重石压在自己的身上，让他喘不上气。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样东西砸在他的胸口上，“这等把戏，实在愚蠢。”
　　就着昏暗的灯火，郁麟看清楚那是未烧完的毒香，心头一震，急忙跟进屋内要为自己辩解，“少爷，小人是今晚四处巡视，确保大家的安全之时，发现晋海川的屋子里不太对劲，接着发现他人不见了，阿贵摔晕在甲板上，才做出这个推断的。”
　　俞烨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去晋海川的屋里，将药箱拿来。”
　　“少爷……”郁麟感觉他根本没有相信自己的说辞。
　　俞烨城问道：“对你来说，阿贵的命远没有自己的清白重要吗？”
　　郁麟噎住，灰头土脸地去拿来药箱，张望了一圈，这才发现半垂下来的床帐后面，其实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太单薄了，以至于他刚才慌忙间都未曾发觉。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果然是晋海川。
　　他脸色苍白如雪，双眼紧闭着，若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都要以为人已经死了。
　　俞烨城检查过晋海川身上的伤，转身接过郁麟手里的药箱，为阿贵检查伤势。
　　郁麟又看一眼晋海川，恨不得冲上去，一掌劈裂他的天灵盖。
　　但是今天的事闹成这样，他不能再轻举妄动。
　　阿贵武功虽然说不上顶尖，可对付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晋海川绰绰有余。
　　现在成了这种情况，晋海川也要头疼如何解释自己对付得了阿贵。
　　届时，他再见机行事好了。
　　俞烨城给阿贵为了治疗内伤的药，吩咐郁麟道：“阿贵伤得不算太重，你将他带回楼下客房，找大夫来看，就说不慎摔下楼了。”
　　“是。”郁麟应道。
　　俞烨城道：“再去晋海川的屋子收拾一下，切莫留下任何可以的痕迹。”
　　郁麟乖乖的去了。
　　俞烨城退回到床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晋海川的身体又蜷缩起来，眉间皱起，身体再微微的颤栗着。
　　他握住他的手，看着发红的指尖，还有出现裂痕的指甲。
　　今夜，他没有入睡，打算直接坐到天明，又在想着等回去之后，如果形势真的是最可怕的境地，他该怎么办。
　　忽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
　　隔壁没有人住，这声响让他格外在意，于是前去查看，惊愕的发现黑暗的屋子里，晋海川像死了一样躺在地上。
　　他来不及多想，打算把人送回去，结果一进门就闻到残留的毒香气味，迅速地带着晋海川退回到自己的屋里。
　　安置好人之后，他留意了两间客房里的痕迹，再加上郁麟扛着阿贵出现，在叫嚷声中，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郁麟还有用处，他不能因为这件事而处置了他。
　　而晋海川……他注视着这个文弱又重伤在身的秀才，不知道是靠了多大的毅力与镇定才能逃过杀劫，从墙外那一寸的凸起逃到隔壁。
　　然而拥有这般毅力与冷静头脑的人，此刻因为对黑暗的恐惧，紧紧地蜷缩着，仿佛要将自己缩小再缩小，直到消失在这个尘世间。
　　俞烨城担心他蜷缩的太紧，压迫到伤口，按住他的肩膀与腿，轻柔地将他的身体舒展开，可是只要他一松手，晋海川又会缩起腿脚。
　　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后，在晋海川的身边侧身躺下，用自己的手脚轻轻地压在他的肩膀和小腿上。
　　这下子，人终于老实了。
　　俞烨城微微松口气，刚想松开手脚，结果这人往他怀里挪了挪，眉间的皱起也舒展开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俞烨城轻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晋海川又嘀嘀咕咕两声。
　　“阿黄？”俞烨城仔细辨认，大致听清楚了。
　　这名字听着怎么像一条狗的？
　　去晋海川家调查的人问的很清楚，晋家没有养狗。
　　“阿黄是谁？”俞烨城又温声引导他。
　　晋海川没有再说话，脑袋往他肩膀蹭了蹭，看起来还挺香甜的睡着。
　　俞烨城无奈，望着床帐顶，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
　　他强忍着没有闭上眼。
　　但是相贴的身体带来一股柔软又安心的暖意，好像将他整个人放置在了白云上，远离一切俗世烦扰。
　　他不禁闭上眼，抱住晋海川。
　　这一晚，他依然梦见了那个人。
　　但是他没有消散不见，微笑着牵起他的手，一起走向远方更光明的地方。
　　难得的一夜好睡，俞烨城在清晨睁开眼。
　　晋海川还没醒，乖巧的像个小鹿。
　　俞烨城轻手轻脚地起身，整理好两人的衣衫后，趁着大早上还没人醒来，将晋海川抱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
　　毒香的味道已经散干净了，唯有破损的窗棱不好恢复原状。
　　俞烨城关上窗户，退到门口看了看。
　　如果不注意的话，看不出窗棱已经坏了。
　　俞烨城退出去，屋门关上的时候，晋海川睁开眼。
　　他环视一圈，慢慢地撑起身子，腿脚稍微动一下，就传来刺骨的疼痛，他忍着疼，拿着拐杖尝试下地走两步。
　　脚一踩在地上，仿佛有一把刀从脚心扎进腿骨里，疼得他颤抖几下，跌坐在床上。
　　就快回到东都了，结果让俞烨城那些头脑不好的随从伤成这样。
　　看来，下船之后必须尽快找到甪里大夫。
　　否则凭借这副破烂身体，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第36章 阿黄是谁
　　中午，晋海川本来是想坐在床榻上吃饭的，结果俞烨城来了。
　　他拿着拐杖，硬撑起来，步履蹒跚的来到桌边，“俞少爷又来蹭饭啦！”
　　阿良不满的嘟囔道：“本来就是少爷让人给你准备的饭食，你不感恩也就算了。”
　　俞烨城在他对面落座，张口问道：“昨晚是怎么回事？”
　　“昨晚？”阿良迷茫，“大家不都是睡得好好的吗？”
　　俞烨城盯着晋海川，而后者全然不拿他的紧迫的眼神当回事，悠哉悠哉的喝着鲜美鱼汤。
　　晋海川喝完两口汤，才开口，“我昨晚睡不着，看见有人打开屋门，扔进来奇怪的冒着香味的东西，下意识的觉得不对劲，就赶紧闭眼装死。然后我感觉有人把我扛起来，窗户也打开了，于是在被扔出去的一瞬间，手胡乱扒拉，万幸扒住了窗子，那个扔我的人好像不小心掉出去了，我怕还有人会来杀我，就赶紧逃到隔壁屋子，心想有点小动静的话，俞少爷一定会听见来救我的。”
　　他展开手臂，左看看右看看。
　　“现在我毫发无损，早上醒来安安稳稳的躺在自己的床上，想来一定是被俞少爷救下，谢谢你了。”
　　他道谢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诚意，俞烨城也不在意，问道：“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你是如何能够稳稳的踩着那点宽的凸出，躲到隔壁的？”
　　“我这么聪明的人，还没做大官赚大钱，要是年纪轻轻的死了，多可惜啊！”晋海川大声叹道，神色十分悲痛惋惜，“那也是俞少爷的一大损失啊！”
　　他有意看看阿良，又看看门外，仿佛在指责俞烨城身边的都是蠢货。
　　他再如何夸张，俞烨城也没反应。
　　晋海川一脸古怪的看着他，“怎么，你的小脑袋瓜子让你做不到这点，所以质疑别人也做不到？”
　　俞烨城淡淡道：“只是佩服你的毅力。”
　　“你也好好努力，这样被人毒打十天十夜说不定能活下来呢。”晋海川作势要拍拍他的肩膀，但两人之间隔着桌子，他笑嘻嘻两声，收回手，继续喝了两口鱼汤，问道：“昨晚是谁对我下那么狠毒的手啊？”
　　俞烨城道：“还在查。”
　　“哦。”晋海川知道俞烨城会偏袒手下人，不会说实话的，所以没追问下去的意思。
　　“阿黄是谁？”
　　晋海川准备继续喝汤的时候，听见俞烨城如此问道。
　　“淮”字说得模糊，或许会被听成“黄”。
　　他的秘密差点就被揭穿了一角。
　　晋海川的手稳稳的拿着小勺，“去年冬天的一个雪夜，我没钱吃饭，在街边饿得昏昏沉沉之时，有一条黄狗叼来两个肉包子给我，我才能活到今天。一直感念它救了我一命，便唤作阿黄，可惜后来在没见到了。”
　　这件事是他瞎编的，俞烨城想要查证也无从查起。
　　阿良嘟囔道：“狗的东西你也要抢？”
　　“不是抢的！”晋海川认真的说道：“明明是阿黄送给我的。”
　　阿良冷哼，“狗嘴里的东西，你也吃。”
　　“人家好心好意给我，我又想活命，怎么不能吃了？”晋海川上下打量着阿良，“以后你快要饿死的时候，可什么东西都别吃啊？”
　　阿良说不过他，扭头吃饭。
　　晋海川叹道：“鱼汤真鲜啊，俞少爷不喝的吗？”
　　俞烨城垂下眼帘，慢慢的吃饭。
　　吃过饭，晋海川问道：“还有几天到东都？”
　　“后天这个时候。”
　　晋海川又问：“后天早上我能洗个热水澡，梳好头发整好衣衫吗？
　　“你的伤还不能沾水，但是可以用热巾子擦一擦。”俞烨城打量着抖着自己衣袍的晋海川，“怎么忽然有这个想法，要去见谁吗？”
　　“那可是东都！天子脚下呢！”晋海川有点嫌弃的扯扯散下来的头发，“当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进城去。”
　　他的理由，总是听起来合情合理。
　　俞烨城点头，“好。”
　　晋海川欢喜的回床榻上继续躺着。
　　俞烨城观察着他的脚步，问道：“你腿疼的厉害吗？”
　　“不厉害啊。”晋海川露出笑脸，“要是疼得厉害，我早就哎哟哟的大叫，惹得俞少爷同情可怜了呢。”
　　阿良嗤之以鼻。
　　俞烨城没说话，吃完饭后来到窗边坐着。
　　晋海川问道：“俞少爷，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江景。”
　　“这么有闲情雅致啊？”晋海川叹息一声，“也是，看看江景心旷神怡，能让人忘记烦忧呢。”
　　“剩下的钱不想要了？”俞烨城冷声道。
　　晋海川一脸无辜，“我又没提什么人！”
　　俞烨城微微摇头。
　　晋海川道：“到了地儿，你不许耍赖，不给钱。”
　　“你放心。”
　　晋海川摇头晃脑几下，安心的靠在床头看书。
　　转眼，到了即将到达东都的这天清晨。
　　晋海川用热巾子舒舒服服的擦了身，换上药膏重新包扎好之后，换上一件崭新的石青色圆领袍，上面银线的团云纹衬托得他俊逸翩翩。
　　若不是知晓此人的品性，阿良都要以为是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
　　晋海川对着铜镜的仔细的理了理头发，一丝不苟的模样让阿良多看两眼。
　　阿良揶揄道：“行啦行啦，再梳下去，都要秃了。”
　　“这可是进东都啊，当然要干干净净、一丝不乱的了。”晋海川感叹道：“以表达出自己对东都的尊敬与向往。”
　　阿良无语。
　　晋海川望着镜子里已经渐渐适应与熟悉起来的脸庞，心中泛起苦涩的滋味，眼中闪过一抹恨意。
　　“准备好了吗？”俞烨城从外面进来。
　　晋海川迅速收敛了情绪，冲俞烨城笑得灿烂，“怎么样，怎么样？”
　　俞烨城能感觉到他格外的认真，“看来，到东都对你来说很重要。”
　　“当然重要了。”晋海川又望向镜子里的人，还有有些模糊的俞烨城的身影。
　　换了一副模样，又回到这里了。
　　那些害了他，害了阿淮的人，以为往后将顺风顺水，心想事成。
　　却不知，他们的人生终将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第37章 青山染白头
　　“在这里，我将展开我的人生！”晋海川欢快的笑道，撸了撸袖子，充满干劲。
　　俞烨城道：“在此之前，你先要养好你的伤。”
　　晋海川顺势问道：“俞少爷啊，你有没有认识的特别厉害的大夫，能带我去看看的？”
　　俞烨城想了想，“待回到东都，会找来给你疗伤的。”
　　“什么大夫，叫什么名字，有多厉害？”晋海川兴致勃勃的问道。
　　“回去之后，你便知道了。”
　　晋海川不满，“大夫叫什么，有多厉害这些都不方便告诉我的啊？难怪……也不肯和我说呢。俞少爷的小秘密真多，我跟您讨口饭吃好累。”
　　俞烨城没搭理他，转身要出去。
　　“俞少爷！”晋海川叫住他，一脸向往的问道：“是不是快到了，我能去外面看看吗？”
　　俞烨城点头，“你坐到轮椅上，我推你出去看。”
　　“不要。”晋海川用拐杖撑起身体，“我要走过去。”
　　简单的一句话，重重地敲在俞烨城的心间。
　　他感觉到晋海川身上有一股气势，虚无缥缈，却有压迫之力。
　　晋海川尽量脚步平稳的往平台走去，每走一步，每当外面的山川更清晰的映入眼帘，他的眸色就深沉一分。
　　风迎面吹来，扬起他原本整整齐齐的的衣袍。
　　俞烨城走在后面看着，他仿佛就要被风吹走，但是他的脚步依然那样的坚定。
　　他拥有勇敢无畏的心，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完成梦想的脚步。
　　俞烨城望着晋海川的背影，倏忽间有种奇异的感觉。
　　恍惚中，这场景有些熟悉。
　　记忆里，有人也这样走在他们的前面。
　　仿佛指引他们前行的光明。
　　那个人会回头，眼眸里盛满绚烂明耀的光彩，向他们微笑招手，给予他们永不退缩的勇气。
　　而晋海川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俞烨城微微摇头，或许是自己对那个人的思念与自责，引发了错觉。
　　走到栏杆边，晋海川停下脚步，望向远处。
　　烟波浩渺，宏伟繁华的东都城就在这漫天的轻雾之后。
　　他发出低低的叹气声，终于要回来了。
　　不知分别近一个月后，如今的东都又是什么样子？
　　他原本的身体应该没有被其它魂魄占用吧。
　　毕竟成了那个样子，谁都不可能活下去。
　　那么，阿淮呢？
　　会像他一样，借着别人的身体重回到人世间吗？
　　阿淮阿淮，多么希望与他再相逢，哪怕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一定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
　　晋海川猛地一手攥紧栏杆，克制下起伏不定的心绪，维持着面上的沉静平淡。
　　俞烨城注意到他小小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晋海川费力的咽下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唾沫，才笑着开口道：“太激动了，我这辈子第一次来东都，一想到距离大周的天子那么近，就难以克制住内心的激动！”
　　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比星星还要璀璨。
　　他看起来像个涉世未深的孩童，不是无畏艰险，而是不知人间险恶。
　　俞烨城轻声道：“繁华美丽的外表之下，暗藏无数危险与杀机，你真的想清楚了？”
　　晋海川道：“我有俞少爷你罩着，有什么好怕的？”
　　俞烨城挺欣赏他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儿，可是这样的信任，他不配有。
　　“也有我保护不了人的时候。”
　　“会有吗？”晋海川诧异的问道。
　　俞烨城没有回答，望向远处，似乎要看透重重的迷雾，好看清楚如今的东都城是什么模样。
　　临近东都，郓州的人马也聚集到甲板上，船上变得更热闹了，邓刺史亲自站在船头，一脸焦急的眺望着远方。
　　晋海川望着邓刺史的模样，笑了笑。
　　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重重轻雾终于飘散开，明媚的阳光透漏下来，撒在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加上两岸青山，犹如人间绝美的画卷。
　　人们没来得及多看两眼美景，视线里先闯入了一些诡异的景象。
　　“那是什么？”
　　人群里，不知是谁惊叫。
　　人们定睛看去，明明是初夏时节，然而两岸苍翠青山上一片片雪白，似乎刚下完一场大雪，透着难以言状的虚诡。
　　船继续前行，白雪越来越多，瘆得人心发慌。
　　船上骚动起来，人们忍不住低低议论。
　　夏日飞雪，在东都一带绝无可能发生。
　　晋海川望着那些白雪，攥紧拐杖，微微失神。
　　俞烨城微蹙起眉头，因为还有残留的烟雾缭绕，所以在船上并不能看清楚那些白雪到底是什么。
　　但是他的头莫名的一抽一抽的疼，连带着心脏也有刀割一般的痛楚。
　　他的手不由地按在心口上，华贵的布料在掌心里扭曲成一团，只想不让身边的人觉察到他的异常。
　　当日头高升，江面上的轻烟终于散去之后，甲板上一片哗然。
　　邓刺史失态的跌跪在地，惊愕的瞪大眼睛。
　　如果不是幕僚及时拽住他，可能直接栽下船去。
　　“这怎么可能……”他目眦尽裂，身体抖得如筛糠。
　　俞烨城双腿一颤，差点趔趄，他死死的抓住栏杆，避免自己的失态，然后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在迟疑了片刻后，再颤抖的、害怕又绝望的慢慢放眼望去。
　　那些“白雪”在迎风飘扬，但没有消融在灿烂的阳光里，就那么一直一直的飘摇着，一下又一下的猛敲在他的心间。
　　敲得他撕心裂肺，敲得他头痛欲裂，嘴里一股浓浓的血腥气，若不是及时忍住，或许一口血就洒下去了。
　　“那是什么啊？”晋海川轻轻的问道。
　　他迷茫不解的望着俞烨城，眼神好似初生的婴孩。
　　俞烨城没有回答，他不能开口。
　　一开口，嘴里的血就会流出来。
　　不管这口血有多么的苦，他都要一点一点的咽下去。
　　晋海川看俞烨城面色不好，有点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瞥一眼身后的俞家随从们，又看向两岸。
　　青山上的并非是夏日飘雪，而是漫山遍野的惨白灵幡。
　　死了人时，丧仪上所用之物。


第38章 死的到底是谁
　　阿良道：“安国公世子死了，不至于搞这么大的排场吧？”
　　其他俞家随从也议论开了，此刻三层平台上，对他们来说，除了晋海川，都是自己人，可以畅所欲言。
　　“毕竟安国公与圣人情同兄弟，又是为了圣人，保卫边疆安宁才失去一双腿。而那位世子是太子心腹，为了安抚安国公，肯定是要将丧事大操大办，体现君臣之情。”
　　“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
　　“万寿节就要到了，再怎么疼惜安国公，也不可能搞这样大的排场啊？”
　　众人猜测纷纷，更加迷惑。
　　晋海川望着灵幡，幽幽问俞烨城道：“会不会是死了更重要的人物？”
　　俞烨城的肩膀猛地一颤，还是没有说话。
　　晋海川又问：“看你脸色，不会是颖王殿下出事了吧？”
　　俞烨城仍然没有反应。
　　晋海川收回视线，轻不可闻的叹口气。
　　甲板上，邓刺史疯了似的叫人加快速度，尽快靠岸。
　　大吵大嚷的声音让船上的气氛陡然压抑的令人感到窒息。
　　终于，船到了码头边。
　　平日里，码头上人头攒动，聚集着无数小贩、商旅和工匠，喧闹声在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没有停顿过，有时候人多起来，连转身都困难。
　　然而眼下，码头上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一点人声。
　　唯有灵幡迎风飘扬，抖动出低低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灿烂的阳光撒下来，薄雾散开，天地间一片清明，却让人觉得彻骨的冷。
　　邓刺史率领人马连滚带爬的下船去，迎面看到一只灵幡上的一团黑色龙纹，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安国公世子哪里配的上用这样的龙纹旗！
　　邓刺史心里可怕的猜想在近一步等到印证，顾不上仪态，大叫道：“人呢，人都跑哪里去了，给我出来！都给出来！”
　　他的叫嚷声在空荡荡的码头上突兀的回响。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原本，该有人在码头迎接邓刺史一行人前往东都，然后此刻这些人也没有了。
　　偌大的码头，人仿佛都凭空消失了。
　　邓刺史更加疯癫，“都给我滚出来，滚出来啊！是不是……是不是死了个西辽国王子，做给西辽人看的？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快出来告诉我啊——”
　　尖利的叫喊声响彻码头，依然不见人影。
　　他身子摇晃两下，幕僚赶紧扶住。
　　“噗——”邓刺史一口血吐出来，强撑着才没有晕过去，“快，快找到人，问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郁麟走上前来，轻声提醒道：“少爷，到达东都，我们也该下船了。必须尽快弄清楚，到底是谁身故，也好尽早做出打算。”
　　俞烨城已然猜到灵幡是为谁而布置，闭了闭眼，隐下所有的痛心苦楚，一脸冷漠深沉的转身下船。
　　俞家随从们紧跟其后，将晋海川落在最后。
　　晋海川又望了望迎风招展的灵幡，笑道：“这个排场，还挺感动人。”
　　眼睛酸涩的厉害，他抹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拄着拐杖，昂首跟随在俞家人后面，一瘸一拐的下船。
　　邓刺史一行人已经跑远了。
　　一名灰衣仆从小跑上前，“少爷，小人恭候您多时了。”
　　俞烨城认得他的打扮，问道：“家中一切都好？”
　　“是，”仆从欠欠身，“须昌侯请您快些回去呢。”
　　“好。”俞烨城应了一声，望着在头顶飘荡的灵幡，轻轻咳嗽一声，尽量用毫无起伏的语气问道：“这些东西……是为了安国公世子所准备的吗？”
　　仆从笑了，“不是。”
　　众人一惊。
　　“难道是做给西辽人看的？”俞烨城心中残留着最后一点希望。
　　“也不是。”仆从摇头。
　　俞烨城依然面色淡漠，仿佛世间无论是谁的生死都不会打动他。
　　“那是谁？”
　　仆从指着不远处的龙纹灵幡，一字一句的回答道：“是为太子殿下所准备的。”
　　这一瞬间，俞烨城的脑子里“嗡嗡”乱响之余，夹杂着无数的声音。
　　那些过往，那些誓言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片，在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又像一根根针猛地扎入他的心里。
　　“……太子薨逝，举国哀恸……”
　　仆从的话断断续续的传入俞烨城的耳朵里，他却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明白。
　　“什么？”他茫然问道，觉得自己也许忽然间身处在梦魇里，所见所闻皆是虚幻。
　　仆从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笑着提高声音说道：“死的人，是太子殿下，罗行……”
　　最后一个字快要被说出来时，俞烨城猛然惊醒，摆手，阻挡仆从的窥探，“莫提太子名讳，免得被人听去，惹来非议。”
　　“是。”仆从低眉顺眼，欠欠身，“马车在那边，少爷请随小的来。有什么话，回到家里再说吧。”
　　纵然早已猜到这个结果，可真的亲耳听见，俞烨城才发现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嘴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不得不紧攥着拳头，用掌心里的疼痛提醒自己现在必须保持清醒，努力的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平稳一些。
　　俞家的随从们快要克制不住心头的欢愉，颇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死的好。”有人骂道。
　　“太子此等虚伪狡诈之徒，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太子死了才能让大周免于动乱，天下人都该欢欣鼓舞，庆祝这大好事啊！”
　　郁麟欢喜道：“如此一来，皇位必定是颖王殿下的了，须昌侯府上下再无需为殿下担惊受怕。”
　　俞烨城瞥来一眼，目光阴鸷中透着杀气。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此时圣人定然悲痛，切记更要谨言慎行，”俞烨城无意般的看一眼挑起话头的那个人，“莫要祸从口出。”
　　众人连忙应是。
　　郁麟轻声道：“大家也是被太子欺压得太久，为颖王殿下和须昌侯府高兴。”
　　“小心还没高兴完，就被诛杀九族。”俞烨城冷冷丢下一句话，准备上马车的时候，看到晋海川站在黑龙纹的灵幡下。
　　他抬头望着灵幡，目光专注，缓缓地伸出手去，指尖碰触着灵幡的一角。
　　“晋海川？”俞烨城唤道，“你在做什么？”
　　晋海川转头看来，望着在听闻死的不是颖王后平静下来的俞烨城，笑道：“这面旗子可真好看。”


第39章 鬼吓人
　　俞家随从们眼皮子抽搐几下。
　　这个疯子难不成想扯下这面“好看”的旗子，带回家去吗？
　　郁麟想怂恿无知无畏的晋海川做出杀头的大错，可是俞烨城前两日的警告犹言在耳，他只好用眼神示意其他人。
　　其他随从看俞烨城脸上罩着一层寒气，也不敢随便说话。
　　郁麟只得暂且作罢。
　　俞烨城喝道：“不得胡闹。”
　　“我没有啊？”晋海川可怜巴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俞烨城转头上车。
　　众人陆续上了马车，阿良过去拽着晋海川随便上了辆车，其他人看见他，嫌弃的躲得远远的。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人也没说什么，靠在窗边望着一路蔓延向东都城的灵幡。
　　车外响起灰衣仆从的声音，“少爷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不过东都城内不准车马行走，到了城门口须得步行回家，还请您先好好休息。”
　　俞家随从们不满的小声抱怨。
　　“平日里不是最爱吹嘘关爱百姓吗，死了还摆这么大排场，劳累活着的人。”
　　“所以说是道貌岸然之徒，死了活该！”
　　几个人越骂越是起劲，眼见着声音越来越大，晋海川忽然抱着手臂搓了搓，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冷？”
　　“什么？”
　　“冷吗，大夏天的怎么可能冷？”
　　“不是啊？”晋海川阴恻恻的看着他们，缩起脖子，声音微微颤抖着说道：“我赶紧脖子后面冷风嗖嗖的，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我们。”
　　他的声音阴森恐怖，让人脑海里不由蹦出暗夜里的一缕幽魂“呜呜呜”的哭泣着飘来的画面。
　　似乎真有冷风从脖子后面闪过，吹得人毛骨悚然。
　　几个人惊恐地互相看看。
　　阿良劝道：“算了，死者为大，莫要说什么了，免得被鬼魂找上门来寻仇。”
　　有人强硬的冷哼，“我叔叔是个道士，我跟他学过除妖降魔的招式，要是太子的鬼魂来找我们，看我怎么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说话者掷地有声，引来一片掌声。
　　正当几个人又要骂起来发泄发泄的时候，那个会除妖降魔的人忽然一声惨叫，捂着自己的脖子，疼得弯下腰。
　　“怎么了这是？”阿良去看。
　　其他人好奇的伸长了脖子。
　　阿良掰开他的手指，那人的后脖子上赫然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肿，有些渗出来。
　　晋海川看了一眼就往后缩，“那块血迹好像鬼脸！”
　　“乱说什么。”阿良责备道。
　　可是在晋海川的指引下，众人看那块血迹，越看越像狰狞的鬼脸，獠牙龇着，仿佛将要从身体里嚎叫而出，将他们撕碎。
　　“好像……真的有点像鬼脸啊……”
　　“不是吧，阿勇的脖子上怎么好好的会起一块红肿，还有鬼脸显现？”
　　几个人恐慌起来，连带着原本不信的阿良也有些慌，后退开。
　　“你不是会除妖降魔的吗，快，快出手啊！”
　　阿勇被吓得面色惨白，抖抖索索的说不出。
　　几个人这才明白这家伙刚才是在吹牛，连忙双手合十向天求饶。
　　“我们也是无心，莫怪莫怪。”
　　晋海川乐呵呵的看着他们的蠢样，沾血的手指不动声色的在袖子内侧擦了擦。
　　半道上，设有关卡，严查进出东都的车马行人，稍有异样者一律被带到旁边的棚子里严加审问。
　　就算是须昌侯府的人马，也必须下车接受盘问。
　　晋海川下了马车，环顾一圈四周，视线最后落在俞烨城的身上。
　　俞烨城正望着东都城的方向。
　　他就像一块顽石，没有七情六欲，不懂人间悲喜。
　　接着，他注意到那名灰衣仆从也在看着俞烨城，目光闪烁。
　　待检查结束之后，灰衣仆从捧来麻衣，请俞烨城换上，“太子殿下薨逝，您还是表现出伤心的好，不然被太子///党羽看去，定会编造须昌侯府的坏话。”
　　俞烨城道：“我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的神色没有一丁点变化。
　　灰衣仆从看在眼里，但没有再说什么，服侍俞烨城套上麻衣。
　　其他人跟着换上。
　　晋海川摸着粗糙的麻衣，又看看路边的灵幡，有点奇妙的感觉。
　　阿良拉扯他一把，“你又在看什么？快走吧。”
　　“你说太子的魂魄要是真的在东都城上飘啊飘，看见自己的丧仪会是什么感受？”晋海川一脸认真的问道。
　　阿良看他活像见鬼。
　　本来下车后，惨淡的日光落在身上，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终于消散去一些，偏偏这个家伙又要提起太子魂魄！
　　“你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阿良狠狠的瞪他一眼，上车去。
　　晋海川望向天空，“一定很有趣吧？”
　　阿良掀开帘子，“你再不走，就把你丢在这儿！”
　　“我就说阿良是舍不得丢下我的。”晋海川微微一笑，迎着阿良的黑脸上车。
　　接下来，马车一路飞驰，终于回到东都城前。
　　俞烨城下车，抬眼就见铺天盖地的素白，重重撞击着他的内心。
　　从码头到城门口，他想了很多很多。
　　就算再痛苦，也要将真正的情绪压抑下去。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是满城的缟素落入眼帘的一瞬，他差点没能撑住，于是慌忙地转开视线，不敢再看一眼。
　　幼稚的心思在这时候涌动，是不是不去看、不去听就相当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等回到东宫，依旧能看到那个人微笑着挥手，欢迎他回来。
　　他多么希望自己幻想的会是真的，脑子里又在一遍遍强硬的告诉他——太子已经不在了。
　　“少爷快请吧，须昌侯正在等您。”灰衣仆从催促一声。
　　俞烨城知道不能在城门前久留，艰难的迈出沉重的一步，落地的一瞬，他全身的力气被抽去——
　　脑子再清醒，可是心在抗拒着回到这里，接受现实。
　　他的身形摇晃一下。
　　郁麟赶紧去扶。
　　俞烨城推开他的手，冷冷的说道：“地上有石子。”
　　灰衣仆从望向地上，果然在俞烨城刚刚踩过的地方，有一粒尖利的石子。
　　他利索的踢走石子，“少爷快走吧。”
　　俞烨城微垂下眼帘，默默的深吸一口气，手紧攥成拳头，指尖狠狠地扎着掌心，用疼痛让自己谨记着眼下到底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离城门越来越近，最终踏进正在恸哭的城。


第40章 满城缟素
　　城头上白底黑龙旗帜迎风猎猎，城门上悬挂着巨大的白色纱幔，街两边同样到处是白色。
　　像刚落完一场大雪，白茫茫的，没有其它颜色。
　　到处是哭泣的人，或嚎啕大哭，或低声啜泣，无不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俞烨城从雪花一般满天飞舞的纸钱中走过，一一看过街两边的人们。
　　如今的京城，亦是前朝的国都，罗氏与颛孙氏的恩怨纠缠多年，大周的三代皇帝多少心存芥蒂，所以早在先帝在时，就有计划要建起新的都城，可惜动工一年之后，因故停止，直到太子殿下重新提议修建扩大，才有了今日宏伟壮阔的东都城。
　　勋贵世家、富商大贾陆陆续续搬到东都，近几年圣人也常住在此。
　　正因为有了这座东都城，水陆两路更加便捷通畅，惠泽天下百姓。
　　百业兴旺，谷仓丰盈，再无饥劳之苦——这是太子的心愿，并为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可谁也没有想到，太子居然死在一手修建，并将登基为帝的城中。
　　俞烨城顺着长长的街道，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殿。
　　曾在这街边，看着剿灭贼寇、巡视州县的太子殿下意气风发的骑马走过，受万民赞扬。
　　那时候，明媚阳光照耀下的人，如此耀目，完美的近乎神一般。
　　可如今，这条路上，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场景了。
　　他说过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会护得他安稳。
　　可是他失约了。
　　回乡祭祖前的告别，竟然成了永诀。
　　他还清晰的记得，太子笑着说等他带回滑州好吃好玩的东西，想听他多说说滑州的民间疾苦。
　　他带着滑州的特产，带着一肚子的话回来了，要送给谁，说给谁听？
　　俞烨城忽然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再走下去，再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少爷？”郁麟紧张又诧异的看着忽然停下脚步的俞烨城。
　　他目光空洞，面带霜寒，直勾勾的望着远方宫殿的样子叫人感到害怕。
　　灰衣仆从探究的视线也扫过来。
　　俞烨城没有回答。
　　郁麟看眼灰衣仆从，心在恐慌的发颤。
　　俞烨城仿佛没有意识到危机在逼近，依然沉默着。
　　灰衣仆从扬起眉梢，眼底闪烁着杀气，“少爷……”
　　“俞少爷是在想，”晋海川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他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太子薨逝，他赶回东都，按说应该先去东宫磕头守灵。若是先回须昌侯府，才会叫人不满呢。”
　　俞家随从齐刷刷的看向晋海川，先不说其他人会不会不满俞烨城没先去东宫，他们现在很不满他插嘴说话。
　　一个滑州来的下贱货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郁麟低声喝道：“放肆！”
　　晋海川叹气，“为俞少爷排忧解难，深谋远虑，难道不是我们的职责吗？”
　　“你……”
　　郁麟感觉他话中有讥讽的意味，怒上心头，伸手就想将人拽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手还没碰到晋海川，一道低哑中透着寒意的声音传来。
　　郁麟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瞥眼灰衣仆从，“少爷……”
　　俞烨城望着晋海川的眼睛。
　　那双眸子明澈如水，仿佛无边瀚海，温柔深远，令人不由自主地沉陷进去，让他彷徨无措的心倏忽间有了安宁。
　　一如十数年前，当太子殿下出现在受伤的他面前时，带来的感觉。
　　他微微讶异，但很快转开视线。
　　这一刻，他缓过神，明白自己不能停留在这里自欺欺人，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此生形单影只，心无所念，他也不能停下脚步——
　　太子的仇，还没有报。
　　“晋海川说的极是，街上这么多人，必然有人留意到我们，如果发现我没有直接前往东宫，有心人必定会到圣人面前说点什么。”
　　郁麟咬咬牙，“有颖王殿下……”
　　太子的丧仪过后，皇储之位就是颖王的囊中之物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俞烨城微抬下巴，示意他们去看每隔三丈远就有一面的黑龙纹灵幡，“按规矩，这龙纹旗是帝王所用之物，并不该出现在这里。”
　　众人了然他话中的意思。
　　圣人命人如此安排，一来是圣人无比悲痛，二来是太子在圣人心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尽管平日里，这对父子的关系看着平淡，可太子终究是太子，被给予厚望的人，怎么可能心底里不爱着他呢？
　　俞家随从们只觉得圣人老眼昏花，被太子骗的也太惨了。
　　颖王殿下才是最适合成为大周第四代皇帝的人，只有他才能将大周江山延续万万年。
　　“走吧，先去东宫。”俞烨城吩咐道。
　　灰衣仆从欠欠身，没有多言。
　　俞家随从故意用肩膀撞了晋海川一下，看着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快要忍不住嘲笑了。
　　“乡野地方可远比不上东都，”阿勇警告道：“少在少爷面前卖弄口舌，你没资格。到了这儿，你连侯府门口的一条狗都不如！”
　　晋海川道：“原来，跟在俞少爷身边连狗都不如啊……”
　　阿勇气噎。
　　阿良赶紧扯着他往前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晋海川最会气人的了，别在大街上闹出事儿来，留人话柄了。”
　　“你给我等着。”阿勇恶声恶气的威胁，跟上俞烨城的脚步。
　　晋海川不以为意，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他顺着龙纹灵幡，望向北方的宫殿，舒了口气。
　　如果先回须昌侯府，想跟着俞烨城去东宫，恐怕会受到诸多阻碍。
　　现在，趁着俞烨城露出一丝异常，顺理成章的引导他们往东宫去，省下了一些麻烦。
　　终于回到这里了。
　　怎么能不去看看躺在棺椁里的那个人。
　　晋海川攥紧拐杖，指尖又渗出血丝。
　　明知道绝无可能，但是他仍想去试一试。
　　心中残存的一线渺茫的希望，在挣扎着，推动着他往前走。
　　一行人一路往北，东都的宫城建在西北处，宫殿规格依照京城的皇宫建造，不过太子为了避免劳民伤财，至今规模还不及京城皇宫的一半。
　　宫城的气氛比街上更为压抑，偌大的地方明明有人影晃动，竟是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唯有风呜咽着吹过灵幡，在夏日里彻骨的冷。
　　他们自承福门入宫，走过漫长的夹道，东宫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终于有人声了。
　　低低的哭泣声仿佛幽魂哀戚哭诉，听得人心中悲戚惶惶。
　　俞烨城陡然加快脚步，从东边的侧门进入，更多的惨白色扑入眼中，震得他心头颤颤。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嘉德殿被布置成了灵堂，重重叠叠的灵幡没有边际。
　　他的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迈出沉重的脚步走向殿门。
　　一步又一步，心一点又一点的下沉。
　　这些都是真的。
　　灵幡扫过他的肩膀，是真的。
　　宫人的哀泣钻入耳中，也是真的。
　　摇曳的长明灯，缭绕的香火，统统都是真的。
　　他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
　　俞烨城忍下咽喉里翻涌的血腥气，用尽全身的气力才勉强抬起一只脚，迈入门槛。
　　他抗拒着，却又不得不抬眼望去。
　　一座灵位安放在供桌的中央。
　　长明灯让灵位上的字闪烁着隐隐的光。
　　他恍惚了一下，最终视线还是停留在那个名字上。
　　罗行川。
　　他刻印在心底的名字，就那样冷冰冰的刻在灵位上。


第41章 醒一醒
　　他说，他名字的含义是行遍山川河海，护佑天下太平。
　　他便暗暗发誓，要陪着他走过大周的每一个地方，看到大周的每一个人幸福快乐。
　　然而冰冷的字，断绝了一切美好的希望。
　　俞烨城望着那三个字，一颗泪珠滚落出来。
　　他该表现出伤心了。
　　颖王与父亲应该满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真的痛彻心扉。
　　他在灵位前弯下腰，膝盖重重地落在地上，然后俯下身，脸藏在臂弯间。
　　这一刻，更多的眼泪掉落。
　　嘉德殿深处，晋海川拄着一头缠裹上布条，碰到地上不会发出一点声响的拐杖，面无表情地撩开一道又一道白布，越往前走出一步，他的动作就急躁一分。
　　最后一块白布差点被扯下来，他终于看到了棺椁。
　　描画了金线龙纹的漆黑棺椁孤零零的躺在的白布包围的深处，外面的哭声，香火的味道都隔得很远很远，仿佛这一刻他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太子的丧仪必须办，但很显然，圣人想让心爱的儿子在死后能有一点安宁。
　　晋海川紧盯着棺椁，忽然停下脚步。
　　有种“近乡情更怯”的错觉。
　　不过，他没有犹豫太久，如果郁麟他们发现他不见了，会起疑的。
　　晋海川缓步来到棺椁边，还没封棺，他一伸头，就能看到棺椁里的人。
　　嘉德殿里如寒冬一般阴冷，再用水银等物涂抹尸首，所以就算过去近一个月，仍保存的如生时一样，让他有些恍惚。
　　望着熟悉的面容，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的碰触过有数道伤痕的脸颊。
　　冰冷而僵硬的触感，霎时打碎了“还活着”的念头，让他脑子里“嗡嗡”乱响，变得迷茫无措。
　　他慌忙将手指放在鼻下，细细的感受。
　　等了又等，似乎过去很久。
　　他没有等到呼吸间的热气。
　　他又急忙抓住那双手，小心谨慎的避开血肉翻开、露出白骨的指尖，捧在掌心里，虚握着，屏住呼吸，耐心的等着。
　　然而，依旧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晋海川怔怔。
　　“醒一醒，好吗？”他沙哑的对棺椁里的人说道。
　　紧闭的双眼，没有一点要睁开的痕迹。
　　他心中那一点微小的火苗彻底熄灭，闭上眼，无力地靠在棺椁上，接着慢慢地滑落，跌跪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然睁开眼睛，迅速起身，拄着拐杖，闪身到一片落地的白色幔帐后面。
　　幔帐轻轻地飘动两下，刚静止，一块白布被掀开，出现两个人。
　　为首的青年一身素白的袍子，但他的脸色比白袍子更白，忽地用帕子捂住口鼻，咳嗽几声，那撕扯五脏六腑一般的咳声让人不禁怀疑会在帕子上看到一口血。
　　晋海川听见咳嗽声，目光一沉，若手中的不是拐杖，而是一把剑，他可能已经刺穿幔帐，捅进这个人的心口里。
　　“劝你还是不要去看。”
　　咳嗽好不容易缓和，青年喘着气劝阻俞烨城再往前走去。
　　俞烨城神色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椁，没有听他的建议，脚步毫不迟疑地来到棺椁边。
　　他其实极其抗拒。
　　是不是没有亲眼证实棺椁里的人，就可以代表着太子殿下没有死。
　　可是，不行，他必须去，必须见到他最后一面，就算心再痛，身体被一刀刀割开，也要走过去。
　　那张熟悉的脸庞一点点地进入视线内，他的脚步差点不稳，再踏出一步，脚底像踩在刀尖上，要将他整个人劈开来。
　　彻底看清楚棺椁里“安睡”的人时，他惊骇地倒吸一口冷气，面色微微扭曲，冷喝道：“怎么会这样？！”
　　青年半垂着眼帘，“阿川与阿淮遭萧烈余部埋伏，拼死而战，奈何寡不敌众，被他们所擒……”
　　萧烈余部？晋海川望向几步开外的另一副棺材。
　　区区西辽人怎么可能是他和阿淮的对手。
　　都是死人，就好栽赃到他们头上，洗脱自己的嫌疑了，是吗？
　　“怎么可能？！”俞烨城质疑，“太子与安国公世子自幼习武，区区蛮夷怎可能得手？”
　　青年道：“萧烈死于阿川之手，他们心怀怨愤，百般筹谋之后，布下重重陷阱……阿淮被他们割断手脚筋，丢弃在荒野，遭野兽活活啃咬而死……”
　　晋海川轻手轻脚地来到棺材边，同样没有封上，但是里面没有尸首，只有摆放整齐的一套束发的玉冠、衣袍与靴子。
　　“尸骨几乎无存。”青年又咳嗽几声，“而阿川……”
　　俞烨城抓紧棺椁边沿，极力忍耐着才没有让棺椁重蹈楼船窗棱的覆辙。
　　那张总有着温柔笑意的脸，特别是下巴上全是擦伤造成的暗红伤痕，软软的搭在身上的手也布满伤痕，更恐怖的是指尖的血肉已经不见，露出森森的白骨。
　　这已经是费尽全力，尽量掩藏伤痕之后的结果。
　　更难想象绣有精致而繁复花纹的玄衣之下，会是何种模样。
　　俞烨城忍着一口血，极力从唇缝间挤出问话，“太子殿下究竟如何死的……”
　　青年闭了闭眼，似乎非常艰难地开口，“阿川同样被割断手脚筋，甚至被敲碎了膝盖骨，丢进城东南角的里仁坊，一处废宅的枯井里，井足有两丈深，井口被封住，只留下巴掌大的小口。
　　“若非我们追捕到一名萧烈余部，恐怕永远也想不到阿川会被关在那里。然而，当人马赶到时，终究迟了一步，阿川已经走了……”
　　他望着俞烨城，留意着那张冷若寒霜的脸上出现的任何蛛丝马迹。
　　他又道：“经过仵作勘验，阿川在没有食物与水的井底，苦苦支撑了十日左右，井底到处是血，是他想要活下去挣扎出的痕迹……”
　　普通人就算没有重伤在身，不吃不喝至多只能活五六日。
　　俞烨城松开抓着棺椁的手，再不松开，真的要碎在掌心里，惊扰了亡者的安息。
　　他不敢想象他又是怎么能撑住十日的。
　　“都是我们没用，若是能早两日发现阿川，或许还能救回来。就算成了废人，好歹活着……”青年一脸自责，“阿川死前，对我们该有多么的失望啊……”
　　晋海川捧起空棺里的衣袍，贴在自己的脸上，呼吸间有熟悉的熏香味。
　　这是阿淮惯用的熏香。
　　“他那么的信任我们，可我们终究是辜负了……”青年哽咽道。
　　当时，他失望吗？
　　晋海川睁开眼，看着衣袍上的花纹。
　　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孤立无助的绝境里，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对阿淮和天下百姓深深的愧疚。
　　作者有话要说：
　　晋海川和阿淮just单纯无比的兄弟情。
　　上一章提到的前朝颛孙氏，相关故事可见专栏【端国四百年】


第42章 那个雨夜
　　当衣袍沾满鲜血，从散乱的发丝上滑落下来的是暗红色的水时，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唯一的念头是希望阿淮快走。
　　他知道那些人是冲他来的，只要他引开他们，阿淮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阿淮不愿意。
　　他说，他的人生里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如亲兄弟一般，就算耗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护在他的身前，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雨下的很大，他们拼杀到精疲力竭，而眼前依旧晃动着数不清的人影。
　　像是终于玩弄够了“猎物”，数支冷箭射来，洞穿他的胸口、手臂和腿。
　　他陡然跌跪在地上，断裂的剑插入土地里，已再无可能站起来。
　　他求阿淮快走。
　　阿淮却执剑，冲向敌人。
　　冰冷的雨幕砸在地上，模糊了视线，他看到无数的刀光剑影如闪电般劈向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阿淮，阿淮……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黑暗将他深深包围。
　　再醒来时，他躺在泥泞的地上，睁眼就能看见山坡下的荒草地上，阿淮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
　　不远处，一人高的野草晃动着，发出恐怖的低吼声。
　　他惊骇的意识到，嗅到血腥气的野兽们，正在慢慢的靠近，准备享用一顿美餐。
　　他想救阿淮，可是手脚仿佛被抽走了筋骨，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
　　他只能拼尽全力挣扎着，下巴抵着地面，身躯奋力扭动着想要往前爬，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唯有血在不停地挣扎中涌出来。
　　阿淮愿为他耗尽最后一滴血，他又何尝不是。
　　可是，一只脚狠狠地落在他的后背上，像把他钉在了地面。
　　熟悉的声音阴冷恶毒，“你救不了他，做你的走狗，这是必然的下场。”
　　晋海川攥紧衣袍，粉身裂骨的痛让他弯下腰，差点栽进棺材里。
　　他动不了分毫，狼狈地趴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豺狼野狗从草丛里飞扑而出，撕咬阿淮，将他的身体撕扯的四分五裂。
　　阿淮起初没有出声，可是渐渐地，凄厉的痛呼声响彻山谷。
　　很快，声音消失了。
　　但惨烈的余音似乎仍在荒野上回荡。
　　野兽们餍足的离去。
　　他恨自己武功不够高强，恨自己没能洞察一切。
　　如果他能早早的看清楚那些人虚伪的面目，如果他没有错信孟棋芳与俞烨城，阿淮就不会被逼到这样的绝境里。
　　本该是他护佑他们一生顺遂，结果却要阿淮因他而惨死。
　　泪珠滴在衣袍上，洇开淡淡的痕迹。
　　他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臂，避免发出声音。
　　俞烨城和孟棋芳与他仅有一道幔帐之隔，他不能因为悲痛而哭。
　　何况俞烨城的武功高强，哪怕是呼吸稍微急促，都能被他觉察。
　　幔帐那一头，俞烨城的声音又响起，“萧烈的余部呢？”
　　孟棋芳答道：“圣人下令，全被捉拿回来，凌迟处死在里仁坊，以告慰太子殿下。”
　　俞烨城注视着孟棋芳，“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没有，圣人痛恨他们至极，怎可能留他们多活一日？”孟棋芳摇头，同样窥探着俞烨城的神色，“俞将军是怀疑他们并非谋害阿川之人吗？”
　　“我连他们多活一刻，都不能容忍。”俞烨城冷冷答道。
　　孟棋芳咳嗽两声，视线转向棺椁中的人，“如果当时我能劝住阿川莫追穷寇，该有多好。奈何西辽人屡屡作乱，扰乱边疆安宁，西辽王子更是潜入中原，图谋不轨……阿川也是为了大周百姓的安危……”
　　俞烨城没有再去看棺椁，问道：“安国公世子呢？”
　　“他那样的尸骨……已经先行下葬，但圣人知道安国公世子是为保护阿川而死，所以特别命人准备了棺材与世子生前的衣物，摆放在那边，接受跪拜与香火。”
　　俞烨城看向白茫茫的幔帐，迈步走过去。
　　孟棋芳叫住他，“你不再看一看阿川吗？后日，就要起灵下葬在皇陵了。”
　　俞烨城道：“我已经尽了臣子的本分。”
　　晋海川看着幔帐上映出的人影，而四下里没有其它能躲藏人的地方，唯有钻进棺材里了。
　　他吃力的撑起身体，忍着腿上的疼痛，刚要翻进棺材里，有尖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皇后娘娘到，颖王殿下到。”
　　幔帐上的人影眨眼间消失了。
　　晋海川愣了下，动作也停下来，将衣袍整整齐齐的铺回到棺材里，来到供桌前，看着灵位。
　　“安国公世子司淮之灵位”。
　　“阿淮，我一定会为你报仇雪恨。”他伸出手指，轻抚过这几个字，“也为了天下苍生。”
　　就算成为晋海川，换一副模样活下去。
　　幼年时的誓言，他也绝不会忘。
　　他拄着拐杖，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是没有走远，又为自己挑选了一个绝佳的隐蔽位置，轻松地就能看见白布中央的棺椁。
　　很快，对面的白布被掀开，一名中年妇人在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进来。
　　“母亲。”她身边的青年焦虑的唤道，有意阻拦她靠近棺椁。
　　“滚开。”她狠狠地推开他，这一下仿佛抽走了她全部的气力，虚弱的靠在宫人的身上，脚步虚浮的而来到棺椁边，看了一眼，失声痛哭。
　　晋海川望着她以前总带着温婉慈祥的笑意脸上布满泪痕，憔悴，还消瘦许多，张了张口，只能无声的唤一声“阿娘”。
　　成为晋海川，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在她面前，喊“阿娘”了。
　　他明明还活着，却只能站在暗处，眼睁睁的看着母亲为自己哭得肝肠寸断。
　　他阴沉的目光看向母亲身边的男人——
　　在雨夜里对他放出冷箭，踏在他的背上让他看着阿淮被咬死的人，此刻一副大孝子的模样，对先前的冷喝毫无怨言，微微弓着身，虚扶着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
　　也是让孟棋芳背叛他，让俞烨城痛苦的死去活来的，颖王罗行洲。
　　罗行洲幽幽的注视着皇后，像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母亲莫要担忧太子九泉之下孤单，父亲刚下令，命几位太子妃妾的人选与东宫所有宫人殉葬。”


第43章 殉葬
　　晋海川惊骇的差点扯下白布。
　　自前朝太//祖皇帝废除殉葬开始，四百多年来，帝王、皇族再无用过活人殉葬，而是改用人俑或是勋贵重臣死后陪葬皇陵。
　　如今只有一些番邦还在施行如此残忍的制度。
　　他看着罗行洲那张阴毒的脸，瞬时想明白了。
　　这一定是罗行洲，或者他的党羽，趁着帝后深陷悲痛之时，进献谗言。
　　表面上假仁假义的为太子好，实际上呢？
　　太子妃妾的人选皆是王公贵族、朝中官吏之家的闺秀，要她们在大好年华里被活活吊死，必将引起朝中震动与愤怒，进而对圣人心怀怨恨，他颖王殿下更能收买人心，坐拥好名声！
　　而东宫的宫人们，全部来自民间，也是爹娘家人的掌上明珠，都等着年纪到了，拿着俸禄，欢欢喜喜的回家过好日子去。然而罗行洲担心太子临幸过某个宫人，十月之后生下皇长孙，夺去他的储君之位，所以干脆借殉葬之名，除掉所有宫人的同时，引发民间对太子的怨言！
　　虽然罗行洲现在能够轻而易举的成为储君，但是他需要面对的是难以形容的压力。
　　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拿出来与太子比较，稍有逊色，必遭无数失望与惋惜。
　　谁想受这样的罪呢？
　　所以，他需要用尽各种手段，一点点的毁掉太子的名声！
　　罗行洲继续温声说道：“母亲，她们都会在下面好好侍奉太子殿下，不让父亲与您担心的。”
　　皇后哭着点头，“也好，也好……”
　　她太痛苦了，只想着自己早逝的儿子能在九泉之下不再受苦，以至于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殉葬背后的血腥与可怕。
　　罗行洲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孟棋芳掩着半张嘴，轻声开口道：“太子殿下忙于政事，无心选定妃妾，如今那些人选只是提议过，没有正式定下。还有，太子对感情之事认真，不愿也无暇临幸宫人，要她们殉葬……恐怕不太好吧？”
　　皇后正在悲痛之时，听人反驳自己，那是要太子孤零零的在阴曹地府里，想也不想便冷声道：“能常伴在太子身边，那是她们的荣幸！”
　　罗行洲责备的看眼孟棋芳，点头道：“太子英年早逝，怎么能没有妻妾相伴呢？一个人在地下，该多孤单啊。”
　　皇后伏在棺椁上，哭得更大声。
　　罗行洲有些不耐烦的扬起眉梢，接着看向沉默不语的俞烨城，问道：“俞将军也是太子的伴读，你认为是否该殉葬呢？”
　　俞烨城向皇后与罗行洲欠欠身，“圣人为太子殿下考虑，当然是极为周全的了。”
　　罗行洲颇为满意。
　　孟棋芳垂下头，不再言语。
　　晋海川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母亲太过仁善柔弱，容易受人蛊惑、诬害。
　　罗行洲的生母张贵妃十几年前曾诬陷过母亲，导致她差点被废后。
　　往后他不在身边，母亲没有其他亲生儿女，该如何是好？
　　如今太子不在，皇后母族不大能指望的上，他急于回到这里，也是想早为母亲多做打算。
　　不过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晋海川转身，轻车熟路的往嘉德殿更深处走去。
　　原本摆放在这里书案、桌椅等物，都被暂时放到内室，他稍微找了找，从柜子里摸出文房四宝，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迅速地研磨，执笔写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大张宣纸上填满了字。
　　他吹干残存的墨迹，将宣纸折叠好，再连同文房四宝一同放回柜子里，特意夹在一本折子里，露出些边角，虽然没放在最上面，但一眼看进去还挺显眼。
　　这些生前的用物，会再做整理，一些烧了，一些随棺椁一起放进墓室。
　　做完这些，他迅速地从小门退出嘉德殿，没有再去看棺椁一眼。
　　他现在是晋海川，往后余生都是了。
　　除非有第二次借尸还魂。
　　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须得向前看，在新的身份与人生里，好好的活下去。
　　晋海川头也不回，在东宫的角落里，找了个凉爽的树荫，悠闲的靠在树干上，拆掉拐杖上包裹的布，揣进怀里。
　　不一会儿，阿良出现了，他一看到树下的人，长长的松了口气，快步走来。
　　“晋海川，你不是说去茅厕的吗，怎么跑这里来了？”他瞪大眼睛，责备道：“带你来东宫是迫不得已，不是应该的。东宫重地，你要是乱跑，自己被乱刀砍死也就罢了，还要连累我们须昌侯府！”
　　“我在你眼里不是已经乱跑了吗？怎么还没被砍死。”晋海川摊摊手。
　　阿良噎住，无奈的看看周围，幸好没有人觉察到这边的角落。
　　他上前拉扯晋海川起来，“躲在这边像什么话，到嘉德殿前跪着去。”
　　“我这腿脚，你可饶了我吧。”晋海川摆摆手，“可别跪不住出了丑，给须昌侯府丢人。”
　　阿良想想也是，嘟囔道：“还是送你回去算了。”
　　“好啊好啊！”晋海川一脸巴不得。
　　这让阿良有点后悔，凭什么他们得给太子跪一夜，晋海川能回到须昌侯府快快活活的睡在床上？
　　“不过，这会儿也没人能送你回去。”他想看看晋海川失望的样子，“所以，不管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都得在嘉德殿前跪着，以表对太子殿下的哀思。”
　　要是跪出个什么问题来，被赶走了才好呢。
　　须昌侯府真不能和这种人牵扯上关系。
　　他继续拉扯晋海川时，背后传来俞烨城的声音。
　　“阿良，你先过去。”
　　阿良回头，“可是晋海川……”他想和少爷告晋海川在东宫乱逛的状。
　　“我有事和他说。”俞烨城的口气不容他多言。
　　阿良只好离开，半路上回头看去，少爷扶起晋海川。
　　“什么事？”晋海川问道。
　　俞烨城注视着晋海川有些苍白的面孔，很清楚自己现在并不能完全的相信这个人，可是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晋海川的眼睛立刻冒着精光，“有好处吗？”
　　俞烨城反问：“你要什么好处？”
　　“比如说……”晋海川摸着下巴，作苦思冥想状。
　　俞烨城留意着宫殿的拐角处，忽然抓住晋海川的肩膀，连推带搡将人带到树后。
　　晋海川的后背刚撞在树上，俞烨城的胸膛就贴上他的身体。
　　他有些厌恶的侧过头去，却无法阻挡呼吸时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脸上。
　　他猛然想到自己在嘉德殿里试探棺中人的鼻息时，那冰冷又虚无的感觉，“你……”
　　俞烨城捂着他的嘴，“不要出声。”
　　话音刚落，拐角处出现两个人影。


第44章 一样的想法
　　俞烨城认出一个是罗行洲，另一个被一丛竹子遮挡，只能看到地上扭曲的影子。
　　罗行洲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着手，“虽然前面结果还算令人满意，但俞烨城此人，究竟可不可信，还得再说。所以，你切勿暴露身份，盯紧点俞烨城。”
　　晋海川斜眼看去，那是跟随在俞烨城身边的眼线吗？
　　“另外，听说俞烨城新收了一个随从，此人虽背景简单，但行事乖张诡谲，你也盯着点。”罗行洲又吩咐道，擦过手的帕子随意的丢弃在路边，然后背着手大步离开。
　　地上的人影晃动几下，也消失了。
　　手从嘴上撤开之后，晋海川嘲笑道：“颖王殿下仍然怀疑你的忠心，太惨了吧？连累的我也被盯上了……”
　　俞烨城没有悲怒之色，抱起晋海川大步往前面的偏殿走去。
　　“算了，谁叫我是你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晋海川摇头，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又道：“虽然还不知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但我先想到了一个好处。”
　　“你说。”
　　“告诉我，你要带我去见哪个大夫？”
　　“告诉你，你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诶，”晋海川趴在俞烨城的肩膀上，乐呵呵道：“我可以去打听嘛，看看医术是不是特别了得，俞少爷有没有骗我……”他顿住，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可没有像颖王殿下那样，不信任你。”
　　俞烨城没反应，机敏的躲开其他人，悄无声息的进去一间屋子，将晋海川放到地上后，在书架上随意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他。
　　“我要你模仿这个人的笔迹，写一些东西。”
　　晋海川接过，“写什么？这是谁的笔迹？”
　　“我口述，你写。”俞烨城拿出墨块，研墨，“你不用在意是谁的笔迹。”
　　晋海川看看手里的册子。
　　他要做什么？
　　他看着俞烨城硬塞进自己手里的毛笔，看着他示意自己落笔，生出忧虑。
　　若非他所愿的事，要如何从中作梗？
　　俞烨城道：“今蛮荒之地仍行殉葬之礼，某不忍于心……”
　　晋海川刚落笔的手微微一颤，墨点有些扭曲。
　　他抬起头，看向俞烨城。
　　他正站在一面一丈高的书架前，昂头望着，若有所思。
　　这里是嘉德殿的书库，建好之后存放了无数书册古籍孤本，还有太子写的一些文章也都会存在此处，待日后整理，好让有用之书得以早日在民间流传，不至于消散在时间的长河里，成为后世之憾。
　　俞烨城注意到晋海川停笔了，问道：“怎么了？”
　　“为什么要写这个？”晋海川好奇的问道。
　　俞烨城道：“你只管写就是。”
　　晋海川忍下疑虑，按俞烨城说的写字。
　　“……拘泥于阴阳鬼神之事，屠残民命，干造化之和，伤王制之巨……好生恶死，人之常情，捐躯轻生，非盛世所宜有。”①
　　晋海川写到此处，微蹙起眉头。
　　这与他刚刚所写的内容，意义上相差无几，皆是以太子之口吻批判番邦与数百年前的古人们施行殉葬制度的恶劣与残忍。
　　这两篇文章在整理时，被人发现，便可免去太子妃妾人选与宫人们被殉葬的命运。
　　他瞟一眼仍矗立在书架前的俞烨城。
　　他为什么要违背罗行洲的意愿，偷偷这么做？
　　“写完了吗？”俞烨城转头看来。
　　晋海川放下毛笔。
　　俞烨城走过来，仔仔细细的从头看到尾，“不愧是能以假乱真顾大师画作的人。”
　　废话啊，本来就是他自己的笔迹……晋海川道：“很简单，但我不会传授给你的，不然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现在，你该告诉我是哪位大夫给我治病。”
　　俞烨城很爽快的回答道：“这位大夫姓甪里，姓氏稀少，你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晋海川心中一喜，自己现在这残破的身体总算有救了。
　　他看着俞烨城仔细的吹干墨迹，又问：“你为什么要我模仿笔迹，写这篇文章？”
　　“我刚刚已经回答过你一个问题。”俞烨城道：“等下一次你为我办成了事，我会回答的。”
　　晋海川可不会因为他不回答，就不试探下去的，“难不成是有人提议杀人，为太子殉葬？你不忍心看那些无辜的人给太子陪葬，所以……”他望向书架，“那是太子殿下的笔迹吧？”
　　俞烨城答非所问，“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你在此处休息，不可四处乱走。到明日清早，应该能回须昌侯府了。”
　　晋海川点点头，看着俞烨城拿着纸，闪出去。
　　俞烨城没有再回来，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屋子里的光线也阴暗惨淡下来，从嘉德殿那边传来更难过大声的哭声。
　　看时辰，应该是皇族宗亲、文武朝臣们过来守灵了。
　　晋海川没有听多久，便从书库里翻出一套内侍的衣衫换上。
　　这是以前为了掩人耳目偷溜出东宫，而备在这里的，一共有四套，他与阿淮，还有俞烨城、孟棋芳。
　　他整理好了衣衫，从书库出来，趁着夜色，行走在阴暗处，看到嘉德殿前跪了一大片人。
　　殿前的灯火还算明亮，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前排的人脸，没有寻到自己要找的人。
　　他还没有赶回来吗？
　　还是……晋海川看看垂眼假装哀伤的俞烨城，又望向假模假样的落泪的罗行洲，现在父亲伤心过度，容易疏漏很多事情，那么一力担起的罗行洲就可以从中动手脚了。
　　邓刺史只知道安国公世子死了，却不知道太子的死讯，说明罗行洲有办法让身在外地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他到底是低估了罗行洲的野心与能力。
　　晋海川又顺着墙角，来到旁边的一处白布棚子里。
　　这里是女眷们守灵的地方。
　　这回，他终于看到要找的人了。
　　晋海川正要过去，身后响起冷声，“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孟棋芳。
　　晋海川垂下头，弓着腰转过身，轻声细语道：“奴婢是来听候各位夫人差遣的。”
　　孟棋芳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加上棚子门口光线略昏暗，有些分辨清楚，命令道：“抬起头来。”
　　晋海川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神色恭顺又沉静。
　　哪怕孟棋芳就是害他与阿淮惨死的人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参考自 清朝 王熙撰《朱裴墓志铭》中关于禁止殉葬。
　　最近可能会改个沙雕点的文名，大概叫《白月光他变成戏精了》_(:з」∠)_


第45章 被他骗了
　　孟棋芳，是原北庭都护府副大都护孟尧的孙子。
　　二十年前北齐在边境作乱，孟尧不幸战死，孟家人更是遭到凶残的北齐人报复，满门被屠戮，一名老管家抱着年仅一岁的孟棋芳死里逃生，回到京城。
　　圣人感念孟家的忠义，悲痛他们的遭遇，特命人将孟棋芳接入宫中，与太子相伴长大，待遇与皇子没有两样。
　　孟棋芳因为幼时的遭遇，留下病根，一直以来体弱多病，他处处照顾他，为他寻遍各种名医，看过各种医术，调理身体。
　　哪怕寒冬腊月里，要淌过彻骨寒冷的溪水，去对岸的山里找寻一种稀少的药材，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去。
　　阿淮有时候玩笑，说他们才更像是亲兄弟，弄得他都吃醋了。
　　他说，他们几个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希望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康健顺遂。
　　孟棋芳不能习武，但不妨碍他刻苦读书，说将来要和孟家先辈一样，做有用之人，辅佐太子，造福大周。
　　可是呢……
　　孟棋芳给的西辽人情报，是假的。
　　让他与阿淮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晋海川仍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过哪一步，为什么当亲兄弟一般对待、照顾的孟棋芳会投靠罗行洲，为什么文弱柔善到连一只小虫都舍不得踩死的人，会提出那么疯狂残酷的手段害死他与阿淮。
　　他静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望着孟棋芳。
　　孟棋芳一如往常那样，柔柔弱弱的看着人，仿佛一只毫无杀伤力的小羊羔，只有被别人□□的份。
　　他道：“你面生的很，我似乎没在宫中见过你。”
　　“奴婢原先在陶光园打杂。”晋海川欠欠身，答道：“因太子丧仪，人手不够，所以被派来帮忙。”
　　陶光园风景虽好，可地势开阔，风大水冷，孟棋芳不怎么去。
　　孟棋芳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端倪，便转身离开。
　　晋海川看着他的背影。
　　孟棋芳虽然不会武功，但现在一刀捅死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他不会学罗行洲、孟棋芳那套残忍的手段，但他们的罪孽一定要大白于天下。
　　待孟棋芳走远，晋海川看看左右，垂着头小快步走进棚子里，来到一名年轻女子的身边，轻声问道：“世子妃安好，俞将军遣奴婢来问，世子可回来了？”
　　嘉王世子妃正用帕子擦着眼角的泪珠，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没听清楚，麻烦你再说一遍？”
　　晋海川便又重复一句。
　　“说是明日一早能赶回来。”嘉王世子妃看看晋海川，欲言又止。
　　晋海川注意到了，默默的等了下，但是她不准备再说什么了，于是欠身告退。
　　他站在棚子边的阴影里，心有戚戚的听着萦绕在东宫内外的哭声。
　　忽地，嘉德殿里传出皇后大声的哭叫，声音之凄厉悲痛，很快引起殿外众人的注意。
　　“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孩子，真要你孤零零的在九泉之下，叫为娘于心何忍？”皇后哭得撕心裂肺，“你要是这么想的，那让为娘去陪伴你吧！”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发生何事了？
　　然而碍于守灵的规矩，他们不好擅动。
　　只有罗行洲快步进入殿内。
　　晋海川迅速来到嘉德殿外，透过窗户缝往里窥探。
　　皇后伏在软垫上，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纸，哭得已经快没力了。
　　罗行洲继续演着大孝子，温声劝道：“母亲，切不可伤害自己的身体，太子殿下在天之灵瞧见了，该多伤心难过，为您担心啊！”
　　皇后仍是痛哭不止，“我的川儿真是太傻了，为什么总为旁人考虑，不为自己多想一想！”
　　“要不……”罗行洲迅速地扫视一圈，低声劝道：“要不撕了这篇文章，烧了，不留一丝痕迹，就可以当不存在过……依然让那些女人去陪伴太子吧。”
　　晋海川皱眉，罗行洲以前从未说出过这样的话来。
　　他死之后，这狐狸尾巴忍不住翘起来了。
　　皇后听了罗行洲的话，颤抖不止地慢慢抬起身子，捧着纸，眼泪珠子“啪嗒”落在纸上，似乎非常纠结。
　　罗行洲看出她的犹豫，继续劝道：“母亲，再过一会儿，父亲就要来了。他若是看见这个，必会尊重太子的想法，不叫那些女人殉葬了。”
　　皇后咬咬牙，将纸揉成一团，就要狠狠地丢进火盆里。
　　罗行洲的眼里闪烁着狡黠与恶毒的光芒，恨不得推皇后一把。
　　眼见着纸团就要脱手，皇后忽然间停下动作。
　　罗行洲面色一变，“母亲，怎么了？”
　　“圣人会尊重他的意愿……”皇后又缓缓地展开纸，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着上面熟悉的字迹。
　　晋海川眯起眼睛，看篇幅……这像是俞烨城让他写的那份，那么他自己写的呢？
　　是被俞烨城偷偷收走了吗？
　　既然已经有同样的文章，他为何要留他“伪造”的？
　　“你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应该赶去另一个地方时，身后响起俞烨城低哑的声音。
　　晋海川回过神，一脸委屈，“待在屋子里很闷的。”
　　俞烨城打量着他身上的内侍衣衫，问道：“这是你在屋里找到的？”
　　“是啊。”晋海川得意的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扮的很像吧？这样就可以偷偷的这里走动，又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殿里，皇后有些反应过来，“……这是川儿的想法啊，他那么善良，不愿意伤害任何无辜之人，那么我这个做娘亲的，又怎么能违背他的意愿，做出他口中如此残忍之事？”
　　罗行洲见她动摇了，眼底闪过一道杀气，加重语气道:“母亲，真的要看着太子孤零零的躺在地宫里吗？”
　　皇后颤了颤，咬着嘴唇不说话。
　　罗行洲面色有些狰狞，恨不得夺过纸，扔进火盆。
　　俞烨城按住晋海川的肩膀，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我有一件事要你现在立刻去做。”
　　“什么事？”晋海川一脸茫然的问道。
　　俞烨城塞给他一张地图，“顺着路线，速速赶去贞观殿，求见圣人，告诉他太子无意他人为自己殉葬！”


第46章 人不见了
　　“那你会告诉我，为什么要冒充别人的笔迹吗？”晋海川问道。
　　“会。”
　　晋海川转头就跑，他本来就打算去贞观殿。
　　俞烨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不知道颖王在东宫安插了多少眼线，也不知道孟棋芳是不是真的如表面一样悲痛到旧疾复发，他此时此刻能信任的依然是晋海川。
　　已经让晋海川模仿过一回太子的笔迹了，那么就再信任他一次好了。
　　但愿他不会让他失望……俞烨城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这里藏得不单是他们的信物，还有一张纸。
　　当他发现这篇文章的时候，惊讶之后，想把太子所写的这份好好珍藏起来。
　　太子的东西，他有的不多。
　　多保存一点，也是多一份念想吧。
　　俞烨城又望向殿内，罗行洲的面色阴沉的厉害，扶着皇后肩膀的手在一点点的下移，随时会抢过那篇文章，烧了。
　　他眯起眼睛，死死的盯住罗行洲的动作。
　　罗行洲的耐心消失的很快，如毒蛇一般盯着皇后，“烧了吧，母亲。太子毕竟还年轻，想法难免单纯天真了些。您送人去伺候，他会感激您的爱护之情，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皇后缓缓地眨了好几下眼，才反应过来，“您是说川儿会理解的？”
　　“是啊，”罗行洲用非常肯定的语气，点头道：“太子一向最敬重母亲了。”
　　皇后又看看手里的文章，“这个傻孩子……”
　　她缓缓地伸出手，纸张离火盆越来越近。
　　罗行洲激动的眼睛发亮。
　　就在火舌即将舔舐到纸的时候，忽然一声脆响，紧接着火盆竟然倾倒了！
　　烧红的碳与纸灰倾斜一地，旁边的宫人慌张地护着皇后往后退。
　　罗行洲也只能假装保护皇后，退到一边，含恨看看皇后手里的纸，再看看挣扎几下便熄灭的火苗了，心中陡然暴躁。
　　好好的，为什么火盆会倒了？！
　　他细细的看着，不见火盆周围有奇怪的东西。
　　皇后也在愣愣的看着火盆，猛地打了个冷颤，看向被火撩得边沿有点淡淡黑色痕迹的纸，眼泪又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川儿这是不愿意，所以冥冥之中，火盆翻倒了。”
　　她将纸按在怀中，再也不肯撒手。
　　罗行洲深吸一口气，隐下怒气。
　　窗外，俞烨城在衣袍内侧擦了擦手指，抹去指尖上的碳灰。
　　他偷偷拿了一小块碳火，趁殿内人不注意，弹倒火盆，让皇后意识到太子不想她这么做。
　　或许罗行洲会想到其他办法，但能拖延一点时间也是好的。
　　他有小小的私心，想留下太子的这份亲笔。
　　他回头望向东宫宫门，感觉晋海川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但圣人仍未出现。
　　圣人若是知晓太子留有这样的文章，定会过来看看。
　　宫里会在明日天亮之时就派出去人，将太子妃妾的人选带回来，与宫人们一道一条白绫赐死，然后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棺材里。等后日，浩浩荡荡的抬到城郊的皇陵下葬。
　　没有几个时辰了，圣人需尽快下令。
　　俞烨城小心的隐藏着自己的起伏的心绪，回到须昌侯的身边。
　　“大哥离开的够久啊？”旁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俞烨城没去看他，对须昌侯道：“舟车劳顿，有些不适。”
　　须昌侯斜瞪一眼说话的年轻男人，然后对俞烨城道：“恪守本分，莫要节外生枝。”
　　“是。”俞烨城应下。
　　年轻男人不服气的对俞烨城翻个白眼。
　　不知等了多久，重光门前忽然有了动静，内侍尖细的嗓音喊道：“圣人到。圣人有令，诸位不必起身行礼。”
　　接着，宫门口人影一晃，一名脸色有些憔悴的中年男人快步穿过人群，走进嘉德殿。
　　又过了一会儿，内侍出来传旨。
　　“太子仁善圣德，留下文章，不愿他人为自己殉葬。圣人遵从太子心愿，诸女殉葬一事不必再提了。”
　　此话一出，不管此事为何会发生的如此突然，一些人长长的松口气，脸上的哀愁消散一些。
　　俞烨城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些，望着嘉德殿的门。
　　取消殉葬，太子的名声暂时无忧了。
　　冷不丁地，他忽然意识到没看到晋海川。
　　按说，他应该跟着圣驾一起回到东宫，然后乘人不备，再找个角落看“热闹”的。
　　这人……又跑去哪里了？
　　俞烨城迅速地看一圈四周，在引起父亲他们注意之前，又微垂下头，规规矩矩的跪在垫子上。
　　他想起刚才找到晋海川的时候，他没有拿着拐杖。
　　显然，假扮成内侍了，再拿着拐杖很惹人怀疑。
　　大约是在书库里待的太闷，他那个性子怎么可能受得了，忍着疼也要出来看看。
　　他的腿脚还没痊愈，为了他的一句话，跑去贞观殿……
　　而他，急于解开太子的危机，根本没有在意到晋海川离去的脚步有些蹒跚。
　　俞烨城的手不由地揪住衣袍。
　　他现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离开，否则一定会引起父亲的怀疑。
　　虽然是亲生父子，但是他很清楚，如果父亲认为他威胁到须昌侯府的安危，一定会毫不留情的下杀手。
　　一个晋海川，值得他冒险吗？
　　俞烨城快要扯破衣袍。
　　在会被觉察到之前，他抬手，迅速地点在自己胸口几处，紧接着一口血吐出来。
　　须昌侯脸色一变，“你这是……”
　　“回来路上太过操劳，加之遇上两次刺杀。”俞烨城一脸平静的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至于地上的，因为光线昏暗，一时也不会被人注意到，“所以，有些心力交瘁。”
　　须昌侯府叹口气，“你先去休息片刻。你与太子一同长大，他也不会怪你没彻夜守灵，这边我会与圣人说的。”
　　“麻烦父亲了。”俞烨城欠欠身，前往供人休息的偏殿。
　　须昌侯对站在边上的一人递去眼色。
　　那人立刻跟上俞烨城。
　　年轻男人拿着怪腔说道：“父亲，大哥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您吧？”
　　“闭嘴。”须昌侯冷喝。
　　年轻男人委屈道：“儿子也是担心啊？”
　　须昌侯没接话，望着俞烨城离去的方向。
　　太子已经死了，将来天下只会是颖王殿下的，希望俞烨城能清醒一些，不要再执着于过去……


第47章 恶毒的想法
　　俞烨城知道身后有个“尾巴”。
　　他进入屋内，反手关上门，拾起桌上一只茶杯，掷向后窗。
　　后窗被弹开，茶杯落在外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外面响起轻轻地喊声：“大少爷？”
　　俞烨城站在门边，没有应声。
　　随即，屋门被推开，一人闯进来。
　　俞烨城从背后偷袭，一个手刀狠狠地劈在那人的后脖子上，同时脚后跟带上房门。
　　随着关门声，那人软绵绵的倒下。
　　俞烨城扶住他，抱到床上，用薄被盖住大半个人，然后跳出后窗，往贞观殿的方向寻去。
　　宫里正操办丧仪，夹道上不见什么人影，每隔一些距离，才能见到值守的护卫。
　　他本就是龙武军之人，在宫中行走十分寻常，一路无碍的寻到了贞观殿宫门口，却始终不见晋海川的身影。
　　他腿脚不便，能跑去哪里？
　　俞烨城举目四望，感觉像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根针。
　　他想大喊一声“晋海川”，或许能得到回应，可是在宫里，他不能。
　　贞观殿前的空地空荡荡，呜咽的风带了丝丝寒意，他顺着殿宇投下的阴影快步往前走，来到一名护卫面前。
　　“先前可有一名东宫的内侍来求见过圣人？”他轻声问道。
　　护卫答道：“有。”
　　“见过圣人之后，此人去往何处？”
　　“随圣人离开贞观殿，往东宫去了。”
　　俞烨城皱眉。
　　护卫问道：“此人有问题？是否要四处搜寻？”
　　“不必。”俞烨城摆手，“太子丧仪，宫里不好闹出大动静。”
　　“是。”护卫没有再多问。
　　俞烨城不能离开太久，他又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依然一无所获。
　　晋海川就像一片落叶，随风沉浮，消失在宫廷的深处。
　　他不禁怀疑晋海川进宫之后，其实别有目的。
　　阿良告诉他，在他和孟棋芳进入嘉德殿后，晋海川不见过一段时间，找着时就是在那棵树下悠然自得。
　　晋海川一贯散漫，叫重伤在身的他跪在殿前也不好，他当时急着做另一件事，竟没有多想。
　　他是否一直老实的待在树下，去过哪里，没有人知道。
　　现在看来……不禁觉得其中疑点重重。
　　回到休息的偏殿，他一拳头砸在墙上。
　　晋海川，你到底想做什么？
　　俞烨城烦躁的将床上的人拖起，从后窗丢出去，关上窗，躺在床上。
　　大约过了一刻，房门忽然被推开，他立刻睁眼去看。
　　进来的是罗行洲。
　　他不再摆出人前的谦和，脸色阴郁中透着一股狠劲儿。
　　“罗行川下葬那日，本该叫你们几个从小相伴的人抬棺。不过司淮死了，孟棋芳体弱，罗行湛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就只有你了。”
　　俞烨城问道：“颖王有何吩咐？”
　　罗行洲轻声道：“东都城外风水宝地，地势险峻，送葬的队伍须得经过一处险要。”
　　说到此处，他顿住，意味深长的望着俞烨城。
　　俞烨城道：“您的意思是，在经过这段路的时候，动一些手脚，让太子殿下的棺椁滚落悬崖？”
　　“正是如此。”罗行洲重重地拍着俞烨城的肩膀，“从前怕罗行川怀疑你，害了你，不敢交托什么事情。如今，他已经死了，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交给你的第一件事，还望烨城办妥。”
　　俞烨城对上罗行洲试探的目光，应下，“末将不负颖王重托。”
　　“你不问我，为何要这么做？”罗行洲墨黑的眸子幽幽的注视着俞烨城，缓缓开口，“罗行川死前遭受凌迟般的虐待与羞辱，身体的每一寸都被刀割鞭打，没有一处完好……”
　　俞烨城默默的听着，在罗行洲缓缓道来时，脑海中浮现出棺椁中那人的模样，但眼里没有一点波澜。
　　“他已经死的那么惨了，我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罗行洲逼近俞烨城，问道：“你一点儿也不想问问吗？”
　　俞烨城道：“父亲告诉末将，颖王殿下的吩咐，照办即可，无需多问。”
　　“好，须昌侯教的真好。”罗行洲的心情愉快了不少，“罗行川卑鄙无耻，道貌岸然，死后怎配入葬皇陵，受后人供奉呢？”
　　俞烨城斜瞥他一眼，将来颖王登基，后世的皇帝皆是他的子孙，以他对太子的恨之入骨，怎么愿意让后人祭拜时，也要给太子磕头呢。
　　自然要太子尸骨无存，区区一个衣冠冢，也就不计较什么了。
　　罗行洲轻叹一声，悠悠然的背着手离去，等回到圣人与皇后面前，又变成了哀痛的样子。
　　俞烨城捏着眉心，忽然间很想听晋海川说说话。
　　两刻后，他回到嘉德殿前。
　　须昌侯瞥他一眼，“身体好些了？”
　　“不敢休息太久，怕对太子殿下不敬。”俞烨城低了下头，“引人闲话。”
　　须昌侯点点头，飞快地扫视一圈四周，“颖王殿下对你说了什么？”
　　俞烨城如实告知。
　　须昌侯道：“好好做，不要让颖王对须昌侯府起疑。”
　　“是。”俞烨城顺着台阶，抬头望向嘉德殿，看到闪烁的烛光，有些失神。
　　他多想看到那个人再一次出现在殿门口，一起去完成他们多年来的梦想，而不是静静的躺在重重白帘后的棺椁里。
　　时间悄然流逝，天际透出光亮。
　　守灵了一夜的人，精疲力尽，准备散去休息。
　　俞烨城仍是未见到晋海川，他特意回到书库去看，连有人待过的痕迹也没有。
　　晋海川究竟去了哪里？
　　会不会被颖王的手下发现他通风报信，坏了颖王的好事，所以一刀杀了？
　　“烨城，该走了。”须昌侯低声提醒道。
　　俞烨城最后再了看一眼嘉德殿前。
　　这时，张贵妃来了。
　　就算脸上不施粉黛，她的面容依然美艳傲人，而此刻表现出的哀伤，让她如清晨的梨花，惹人垂怜，不禁会让人想太子殿下并非张贵妃所出，却也感情深厚啊。
　　张贵妃径直穿过人群，走进嘉德殿内，接着人们听到啜泣声。
　　俞烨城在收回视线之前，冷不丁的发现在跟随张贵妃的内侍宫人里，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晋海川？
　　他竟明目张胆的混在张贵妃的人里？！


第48章 混得开
　　晋海川也看到了俞烨城，十分嚣张的冲他挥挥手，然后脚步蹒跚的走过来。
　　俞烨城打量着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会混在张贵妃身边？”
　　“因为贵妃看我长得俊俏。”晋海川颇为得意，摇头晃脑几下，“所以叫我留在她身边，说说甜话哄人高兴呢。”
　　俞烨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脸颊上。
　　晋海川抽了口冷气，躲到一边。
　　“你被打了？”俞烨城问道。
　　在近处，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晋海川的脸上有十分诡异的淡淡红色痕迹。
　　早些年，宫里的贵人们责罚奴婢，因为宫中禁止滥用重刑，又怕打得狠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所以有人专门研究出一种小竹板，再使一股巧劲儿，皮面上只会留下淡淡的痕迹，但里头的骨肉已经伤得不轻了。
　　人看着没事，但疼得死去活来，若是医治不好，轻则留下病根，重则一命呜呼，随便找个理由也就拖出去埋了，谁知道是被打死的呢？
　　太子知晓后，请皇后下令严禁此等凶残责罚。
　　不想，太子才薨逝几日？宫里竟又开始做这样的事。
　　他看眼不远处的父亲，轻声道：“不要胡闹，随我回须昌侯府疗伤。”
　　而且，他还有更多的疑问，要和晋海川算清楚。
　　晋海川没动，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叫我去贞观殿通风报信，被张贵妃的人瞧见，所以挨打了。不过呢……”他很快眉飞色舞起来，“靠我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快得到了张贵妃的喜爱呢。”
　　俞烨城疾声问道：“张贵妃知晓是我派你去的吗？”
　　“我嘴巴牢靠的很，说是皇后派我去的。”晋海川摆摆手，“张贵妃不会问皇后的，对吧？”
　　这时，须昌侯走过来，“烨城，该回去了。”他瞟一眼晋海川，又问：“这位小公公是谁，在宫里何处当差？”
　　不等晋海川回答，俞烨城道：“这是助我从滑州平安回到东都的人。我有事交待他去做。”
　　“哦？”须昌侯打量晋海川，相貌倒是出众，不过一身内侍衣衫叫人怀疑，“怎么会是这副打扮？”
　　“因为奴婢要帮俞将军办事，这副打扮方便行事。”这回，晋海川抢在俞烨城之前开口。
　　须昌侯是有疑心，但没有表露出来，只叮嘱道：“交待完了就快些走。”
　　“是。”
　　须昌侯带着俞家其他人先走。
　　俞烨城问道：“你打算留在宫里做内侍？”
　　“留下来玩两天，不会出事的。”晋海川信心满满的轻拍着胸口，“而且，我能帮你留意下宫里的情形。我这么混得开的人，肯定能打听到不得了的消息。”
　　“要做内侍，你还不够格。”俞烨城的视线缓缓下移。
　　晋海川感觉身上一凉，嘟囔道：“反正现在张贵妃要我跟在身边，我随随便便的跑了，会惹人怀疑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俞烨城的面前晃了晃。
　　“就两天，等太子下葬之后，我就乖乖的跟你回到须昌侯府，可好？”
　　俞烨城冷冷道：“你若是死在宫里，没人给你收尸。”
　　“我是那么容易死的人吗？”晋海川一脸忧愁，“俞少爷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俞烨城略一思量，转身要走，“丧仪之后见。记住，你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好嘞。”晋海川目送俞烨城出了东宫后，看眼嘉德殿门前，溜到女眷们用的棚子里。
　　女眷们已经离去，空空如也的棚子里只余下摆放整齐的软垫。
　　他随便扯了一个，到角落里坐着，偷看外面动静。
　　张贵妃没有停留太长时间，一脸哀伤的从嘉德殿出来，她身边的内侍宫人赶紧跟上时，才猛然发觉少了一个人。
　　“贵妃，那个报信的小内侍不见了。”宫人对张贵妃耳语道：“有人瞧见他跑去见俞烨城俞将军了。”
　　偏偏身在东宫，不好派人随意搜查。
　　张贵妃看也不看身后，慢悠悠的往前走去，“这个小东西嘴巴甜，模样也俊俏，可惜这么不老实……下回再瞧见他，直接杀了。”
　　“是。”宫人应下。
　　“至于俞烨城，不必管他。”张贵妃不甚在意。
　　晋海川望着她们的口型，大致清楚她们说了什么，摇头叹口气。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离开东宫，换了一拨人继续守灵。
　　晋海川没有等到相见的人。
　　定然是罗行洲又密谋了什么，不想嘉王世子出现在丧仪上坏他好事，所以在通传消息上做了手脚。
　　他不能干等下去，起身，绕过人群回到书库。
　　夜幕降临，嘉德殿前又跪满了人。
　　晋海川悄悄地进入嘉德殿内，在跨过门槛时，他无声的倒抽一口冷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抬着大腿，小心翼翼地跨过另一只脚。
　　他径直穿过白布，从容走向宫殿深处。
　　明日出殡，封棺下葬，以他的身份，必不可能跟随在送葬队伍中，此刻该来彻底道个别。
　　忽地，他发觉白布上印着一道扭曲怪异的影子，瞬间停下动作，没有掀开面前的白布。
　　只听细微的“咔哒”一声，那道影子动了动，随即越来越大。
　　晋海川急忙往旁边躲去。
　　白布轻轻摇曳，仿佛有微风扫过。
　　他屏住呼吸听了会儿，只有哭泣声隐隐约约的传来。
　　他正有些纳闷，猛然一道阴影落入眼中。
　　“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听见问话声后，晋海川反而松了口气，抬头望向面前的男人，“我好奇你恨之入骨的人长什么模样。”
　　说着，他有模有样的踮起脚尖，往白布深处窥探。
　　俞烨城侧步，挡住他的视线。
　　“不要看，会做噩梦。”
　　晋海川紧跟着问道：“你看了，会做噩梦吗？”
　　话音刚落，俞烨城抓起他的手就往外拖，全然不顾晋海川腿上的伤。
　　晋海川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仿佛一把钝刀在砍自己的双腿。
　　他皱起眉头，脚步停滞。
　　俞烨城回头看他神色，直接拦腰抱起，大步流星的走出嘉德殿，来到书库。
　　“你不是该待在张贵妃身边，怎么一个人胆敢在嘉德殿内乱走。”
　　晋海川一脸委屈，“张贵妃要杀我，我还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俞烨城当然不信他这鬼话，“你巧舌如簧，深得张贵妃喜爱，好好的怎会杀你？”
　　晋海川脸上露出哀伤，意味深长的叹道：“谁叫人心难测呢！”


第49章 想不到吧
　　想来张贵妃到底是介意昨晚他通风报信，坏了颖王的计划，所以容不下他。
　　“你老实待在此处，明日一早出殡后，随阿良他们出宫回府。”俞烨城眼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否则被张贵妃的人抓住，你下辈子再做升官发财的梦去吧。”
　　晋海川乖巧的一笑，老老实实的缩在榻上。
　　俞烨城开门出去，回到殿前守灵。
　　直到罗行洲从他面前经过，递来一个眼色，他起身跟上去。
　　两人来到一处小门。
　　罗行洲背着手，望着被乌云遮住大半的孤月，“真是天时地利，便看人和不和了。”
　　俞烨城略显担忧，“若是嘉王世子此刻回来……”
　　“他回不来。”罗行洲笃定的说道。
　　俞烨城了然，作揖道：“请殿下放心。”
　　罗行洲抚着他的肩膀，“烨城，很快须昌侯府上下无人再敢看不起你，挑衅侮辱你，你大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俞烨城低下头，“殿下之恩，没齿难忘。”
　　罗行洲很是满足的扬起笑容，又重重地拍三下俞烨城的肩膀，然后离开。
　　俞烨城望向沉沉夜色下的嘉德殿，抬手揪住心口衣襟，坚硬的触感让他掌心发疼。
　　越是疼，他攥得越紧。
　　“殿下，这一次我绝不会食言。”他呢喃。
　　此刻，在俞烨城注视中的嘉德殿内，晋海川站在棺边，凝望着棺中之人。
　　他轻抚过他的脸颊，又摸摸自己的，轻叹一口气，“起码变得更英俊了。”
　　他颇为得意的点点头，指尖滑过脸颊，落在肩头，又往下一些，点在心口上，动作十分轻柔，仿佛在触碰一团泡沫，害怕稍微重一丁点的力道，便会戳破了。
　　华丽精致的衣袍之下，他很清楚是怎样骇人的伤痕。
　　晋海川害怕会弄疼了这副永远不会醒来的躯体。
　　“但是这颗心，永远不会改变。”他俯下身，在棺中之人的耳边轻语，“后会无期了，罗行川。”
　　他闭了闭眼，直起腰身，脸上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下起迷蒙细雨。
　　湿漉漉的一片，很容易脚滑。
　　罗行洲很满意。
　　辰时，嘉德殿内外哭声震天。
　　封棺的时辰到了。
　　俞烨城来到棺材旁，与几个王公勋贵家的子弟一起合上棺盖。
　　皇后的哭声凄厉断肠，若非宫女阻拦，便要爬进棺材里同太子一起死。
　　俞烨城望着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多么希望那双眼睛能够睁开，然后坐起来笑眯眯的冲他们挥手致意。
　　他知道棺盖一旦合上，是真正的永诀。
　　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他灿若朝阳的笑容，再也见不到他温柔如月的目光，再也无法碰触他的手，感受到人间最温暖的地方……
　　罗行川，罗行川……
　　从前他叫他们直呼他的名字即可，司淮和孟棋芳亲密的唤作“阿川”，罗行湛年长一些，喊他“川儿”。
　　只有他，总是“太子殿下”的恭敬叫着。
　　此刻，“罗行川”这三个字，他在心里反反复复的念着，怎么也念不够。
　　笑他太过严肃的人，再也没有了回应。
　　心中蔓延开的绝望，让俞烨城难以呼吸，极力克制着力道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必须小心隐藏，只觉得喉咙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他不敢眨眼，无助的看着那张脸在自己的推动中一点点消失，从下巴，到鼻梁，再到额头，最后是梳理整齐的黑发。
　　最终，在轻轻地碰撞声后，棺盖合上了。
　　他眼前一阵发黑，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一口血。
　　内侍屏住呼吸，送上镇钉。
　　俞烨城双手接过其中一颗，插///入棺盖上预留的小孔。
　　每一颗镇钉必须三下钉死，不容有差。
　　他握紧榔头，一下，两下……
　　三下！
　　镇钉没入棺盖，与棺材牢牢钉死。
　　全身的力气也在这一刻泄去，俞烨城迷茫的扶住棺材，手掌抚过棺盖，仿佛是在抚摸过那个人的脸庞。
　　在一道凌厉目光扫来的同时，他又若无其事的站好，在一声“起棺”后，与其他人准备抬起棺材。
　　就在这时，轰然一声，棺架忽然倾倒，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随之倾斜。
　　一切发生在猝不及防之间，棺材重重地砸在俞烨城的脚背上。
　　他闷哼一声，蹙起眉头。
　　罗行洲在一片惊叫声中，脸色变得古怪又难看。
　　圣人惊诧喝问：“怎么回事？！”
　　众人手忙脚乱的重新摆好棺架和棺材后，跪在圣人面前。
　　皇后第一个扑上前，抚着棺材，哭着说道：“定是川儿不舍得我们，不愿意离开。”
　　她死死地扒住棺材，无论宫人如何劝说，都不愿撒手。
　　“川儿，娘亲来陪你可好。”皇后哭得更大声，接着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晕死过去。
　　宫人急忙把她扶到旁边。
　　圣人捏着眉心，头疼的快要炸裂。
　　有人提醒道：“圣人，太子殿下本就去的极冤，万不能再耽误了时辰，令殿下在九泉之下不安稳啊！”
　　圣人怔怔的望着棺椁，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上路吧。”
　　“圣人，臣无能，请降罪。”俞烨城此时开口。
　　圣人回头一看，注意到他脚下一滩血，应该是棺椁落地时砸伤了。
　　他示意换一个人来抬棺。
　　罗行洲按下心中恼火，眼神示意一个勋贵子弟上前去。
　　早料到俞烨城有可能靠不住，幸好备了一手。
　　想要罗行川安安稳稳的入葬皇陵，受他与子孙的祭拜，绝无可能！
　　“圣人，由臣来吧。”
　　就在那名勋贵子弟要上前之时，殿门口人影一晃，一人大步流星走进来，直接顶替了俞烨城的位置。
　　俞烨城惊讶了一下，随即安心的退让一旁。
　　罗行洲咬牙切齿，恨不得用眼刀杀了那人。
　　罗行湛奉罗行川之命在外地巡查流匪，他千防万防，阻止罗行湛回来，为什么他还能出现在这里？！
　　以罗行湛的能力，想让棺椁坠入无尽深渊，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回头看向孟棋芳，后者显然也没料到。
　　“还在愣什么？”
　　圣人的呵斥声，令罗行洲回过神。
　　孟棋芳偷偷地推了他一把。
　　罗行洲压抑着恨意，恭顺谨慎地捧起供桌上的灵位——“成懿皇太子罗行川”。
　　“成懿”是圣人给的谥号，意为安政立民，温柔圣善。
　　他罗行川也配！
　　待他登基，定要给罗行川换上最恶毒最臭不可闻的字！
　　滔天的恨意在心中涌动，罗行洲此刻却一点儿也不敢表露出来，规规矩矩的捧着灵位，走在前方，引领罗行湛等人将棺椁安稳的抬出嘉德殿。
　　俞烨城简单的处理好脚上的伤，跟上送葬队伍。
　　嘉德殿内外一片寂静，一名宫人轻车熟路地从小门出去，爬上一辆堆满祭品的牛车。
　　“走吧。”宫人对车夫莞尔一笑，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第50章 干大事
　　阿良追出小门，只看到一名宫人、一个车夫与一辆牛车，并无其他人影，恼火地一拳头砸在门上。
　　“早晚要被这下贱东西害死了！”
　　晋海川听见骂声，不为所动，戴上一顶斗笠，为自己遮风挡雨。
　　牛车出了宫门，没有跟随送葬队伍，走其它路出城去。
　　成懿皇太子的陵寝位于东都城外东边的龙栖山上，才修好地宫，毕竟谁也没想到他的陵寝居然在圣人之前就要用上了，连享殿都是临时搭起来的，只能等日后再慢慢修建起来。
　　晋海川坐在牛车上，而牛车正行走在龙栖山旁的九屏山上。
　　山岚缭绕中，他隐约看到白茫茫一片的送葬队伍，加上自发跟随的百姓，蜿蜒数里，十分壮观。
　　九屏山上也有一座皇陵，乃是大周开国皇帝为其英年早逝的长子所建造。
　　相比之下，九屏山清冷的令人浑身发寒。
　　不多时，牛车停在一座一人多高的文官石像前，晋海川收回视线，从祭品下面抽出拐杖，慢吞吞地挪到地上。
　　他顺着脚下的石板路望向远处。
　　路上满是杂草与枯叶。
　　树丛里，一些石像露出边边角角，看不大真切。
　　再远一些的地方，可见一座重檐庑殿顶的建筑，在烟雨蒙蒙中格外的寂寥与破落。
　　显然驻守在这里的人根本没心思打理。
　　所以，晋海川十分自在的顺着石板路往前走，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那座重檐庑殿顶的建筑前。
　　“襄明皇太子殿下，小人失礼了。”
　　他先恭恭敬敬的对殿中的神位行礼，然后抖了抖裙摆上的尘土，大咧咧的坐在门槛上，伸了个懒腰，长长的舒口气。
　　这会儿，他终于得空休息了。
　　当龙栖山上的哭声渐渐随风散去，荒芜的神道上传来脚步声。
　　睡得迷迷糊糊的晋海川猛然睁开眼睛，望着来人，笑了。
　　“嘉王世子安好。”他挥挥手。
　　若说成懿皇太子薨逝之时，谁有心情笑，那莫过于颖王一派。
　　哪怕这个人手中有成懿皇太子与他才有的信物，助他避开罗行洲的眼线与杀手，及时赶到嘉德殿，也叫他怀疑此人的身份。
　　所以，罗行湛手中的剑出鞘了，指着面前妙龄女子打扮，却发出润朗男声的人。
　　晋海川不慌不忙，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若不是襄明皇太子忽然薨逝，皇位断然轮不到先帝头上，这份忌讳与厌恶一直延续到如今，当今圣人即位之时，就没打算追尊为皇帝，宗亲与朝堂也无人提起过一回，连陵寝都破败了，怕是将来有人光明正大的跑来挖地宫盗取宝物，也没人管呢。”
　　“您的生母是前朝公主，为嘉王所不喜，所以您虽然封为世子多年，可嘉王府上时至今日，仍然谋算着把您这个累赘踢出去，让您入嗣襄明皇太子，做他的宝贝孙儿，好把王位留给您继母的儿子。”
　　罗行湛微蹙眉头，这件事从未摆在明面上说过，但在嘉王府，甚至皇室宗亲内不算秘密。
　　可从一个如此怪异的人口中，以不着调的态度吐露出来，不禁叫他更加怀疑此人的身份和目的。
　　面前的三尺青锋在阴冷的雨天里仍旧折射出雪亮的光芒，就算嘉王世子杀人如麻，有“人间恶鬼”这样的称号，晋海川也一点儿不慌张。
　　“您是成懿皇太子身边的人，只要嘉王与颖王一拍即合，您入嗣襄明皇太子的事便是板上钉钉，事成之后，打发您和世子妃为没有子嗣的襄明皇太子守陵尽孝，往后余生必定是一身抱负困于金笼子里，大好年华虚度，前途尽毁。”
　　“您的祖父，老嘉王为您取名“湛”，与襄明皇太子同一个字，寄托的是他对自个儿兄长的思念与亲情，您自小耳濡目染，知晓其中深厚情谊。他老人家也希望您与襄明皇太子一样，为大周江山施展抱负与才华。可他在天之灵若是知晓敬重的兄长、疼爱的长孙落得这般境地，该是多么痛心。”
　　他捂着自己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状。
　　“圣人只有两个儿子，如今一个得了个好听的谥号，另一个失德，这大周江山又该如何是好？”
　　尽管罗行湛心中疑云汹涌，但没有接话，任由晋海川“表演”。
　　晋海川忽地抬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罗行湛的眼睛。
　　这一瞬间，罗行湛觉得那双沉静柔善而又坚毅的眼神，十分熟悉。
　　“世子，不如咱们把目光放的长远点。”
　　罗行湛不由地回应一声，“哦？”
　　“嘉王世子和襄明皇太子之孙这两个身份，哪有……”晋海川故意拉长了语调，随后的一字字撞入罗行湛的心间。
　　“做大周第四代皇帝来的威风潇洒啊！”
　　话音未落，剑尖逼近咽喉，眨眼间便能取人性命。
　　晋海川巍然不动，神色从容，“一来你随心所欲的大展宏图，保大周江山千秋万代，二来可好好整理襄明皇太子的陵寝，给个皇帝尊号，慰藉老嘉王在天之灵，三来呢，也能为你的好兄弟，成懿皇太子和安国公世子报仇雪恨，可谓是一箭三雕的天大好事儿。”
　　说到此处，晋海川一副自我感动的模样开始拍手叫好。
　　“你到底是谁？！”罗行湛厉声打断他，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没有再往前送出一分。
　　此时此刻，他内心竟有个惊骇无比的猜想。
　　晋海川扬起唇角。
　　亲兄弟杀他，情同手足的密友们害他，但他心中依然有坚持，依然相信这世上仍有真心。
　　他转头，望向龙栖山上的新坟，“我啊……”
　　须昌侯府附近的僻静巷子里，罗行湛伸手将晋海川从马背上扶下来，心情复杂的看着他身上的女装。
　　“不用换一件？”
　　晋海川不在意的摆摆手，“如此一来，更好解释。”
　　罗行湛忧心的望向须昌侯府，“你务必万事小心。”
　　“放心放心，”晋海川拍拍他的肩膀，“我可不想坟头野草三尺高。”
　　罗行湛失笑。
　　尽管改换了身份容貌，可他身上阳光般的温暖积极未曾消失。
　　罗行湛按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一下，“必然不会。”
　　“信你。”晋海川潇洒的转身挥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须昌侯府。
　　罗行湛望着他的背影，眼眶不由得湿润。
　　晋海川来到侯府偏门前，门房正在整理门口的白灯笼。
　　“大叔，俞少爷回来了没有？”他掐着嗓音，装出柔细的女声问道。
　　门房狐疑的打量他，“还没有呢。”
　　“哦。”晋海川在门旁的石墩坐下，从怀里掏出几只酸甜可口的野果子。
　　虽然襄明皇太子的陵寝快荒废了，但是罗行湛十分熟练的从树丛里摘来些野果子给他解渴。
　　他正吃着，一辆马车驶来，稳稳的停在侧门前。
　　俞烨城被人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晋海川毫无顾忌的咧嘴笑。
　　可真是巧了，他腿瘸了，他脚瘸了。
　　接着，他的目光阴沉了一瞬。
　　罗行洲跟在后面下车。
　　成懿皇太子一死，两人倒也不必避讳了。
　　“多谢颖王殿下。”俞烨城作揖道谢。
　　罗行洲环顾四周，城中大部分人聚集在朱雀大街上烧纸，侍从们自觉的退让开，他们讲起话来无需顾忌。
　　“与其谢我，不如好好说一说嘉德殿内的事。”罗行洲抬手按在俞烨城的肩膀上。
　　似有千钧之力落下，俞烨城稳稳的接住。
　　杀气随着雨丝弥散开，冷彻骨髓，周围侍从噤若寒蝉。
　　晋海川吃瓜看戏。
　　作者有话要说：
　　襄明皇太子的故事可见专栏：《爷就是要爬墙》，人没死^_^


第51章 闹鬼
　　一口果子下肚，他没等来俞烨城的回答，得到的是先后投来的异样目光。
　　在如此紧张诡谲的气氛中，他悠然自得的吃着野果子，实在格格不入。
　　晋海川不急不忙地吃掉剩下半颗果子，搓着手上前来，柔声细语道：“颖王殿下，奴婢认为那是成懿皇太子的鬼魂作祟。依奴婢之见，请一些得道高人做法事，早日超度了太子亡灵。”
　　“你是谁。”罗行洲不悦的打量。
　　从衣着上看，是东宫的宫人。
　　晋海川往俞烨城的身边一挤，飞快地瞄了他一眼，露出羞涩的笑，“奴婢在嘉德殿做事，仰慕俞将军已久。”
　　罗行洲见他面若桃花，娇羞模样憨态可掬，觉得哪儿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本不会和低贱的宫人多言一句，但“鬼魂作祟”一说，让他格外在意。
　　晋海川揪住俞烨城的一片衣角，恳切的望向俞烨城，“成懿皇太子薨逝，奴婢是来投靠俞将军的。”
　　他仿佛一个痴情少女，愿为俞烨城肝脑涂地，看得俞家随从们眼睛都直了。
　　少爷相貌英俊，不少宫人芳心暗许，但胆子这么大的还是头一个。
　　其实这名宫女真能赢得少爷喜欢，早日有个孩子的话……
　　正当俞家随从们想入非非之时，晋海川摆正态度，语重心长的说道：“颖王殿下可千万小心。”
　　那副殷殷期盼叮咛的模样，仿佛一个慈祥长辈在关怀小辈，罗行洲看他的眼神更加怪异。
　　晋海川抿抿嘴唇，小心翼翼的看眼四周，抬起一只手挡在嘴边，身体前倾往罗行洲的面前凑，嗫嚅道：“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与您说……”
　　罗行洲冷眼盯着他，“你且说说看。”
　　晋海川深吸一口气，像是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怯怯开口：“昨夜，奴婢在嘉德殿为长明灯添灯油时，瞧见白布上晃过一道人影，像极了……”
　　他肩膀一颤，惊恐又犹豫的再看罗行洲一眼。
　　罗行洲不耐烦，“磨蹭什么，说。”
　　“奴婢瞧着，像极了成懿皇太子。”晋海川慌张的说完，缩到俞烨城的身后，死死地揪住他的衣服，“所以，赶紧超度了太子的亡魂吧！”
　　罗行洲脸色沉下去，心跟着重重的一跳。
　　昨天半夜，张贵妃借口身体不适，离开嘉德殿，回到寝宫刚要睡下，忽见窗纸上印着个人影。
　　宫人忙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
　　张贵妃以为自己太累，看错了。
　　躺下没多久，她感到一阵阵阴风往脖子里钻，睁眼一看，人影又出现在窗纸上。
　　这一回，她分辨出那分明是罗行川！
　　寝宫内外，宫人们依然没找到可疑的痕迹。
　　张贵妃惊恐万分，又不敢叫外面人知晓。
　　罗行川是被人害死的，冤魂单单来找她，说明什么呢？
　　圣人知道了，必然会怀疑到张贵妃与他头上。
　　他那可怜的母亲瑟瑟发抖一夜，今早高烧不起，没能来送葬。
　　难道真有冤魂索命……罗行洲蓦地一阵心虚，后背发寒。
　　他没吱声，其他人脑袋垂的更低，生怕一不小心惹他不高兴。
　　晋海川从俞烨城背后露出半个脑袋，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胆怯与卑微，“奴婢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罗行洲冷笑，“你说的很对。”
　　气氛陡然间轻松了些，周围的人偷偷看了彼此一眼，希望颖王的火气能消下去，莫烧到自个儿头上。
　　“烨城，你好好休养，将来还需你一臂之力。”罗行洲转身回到马车上。
　　心里窝的一团火并没有因为一个东宫奴婢的话语而消散一些，就算亲手弄死罗行川，可他依然恨意难消，觉得远不够填满内心的沟壑与空虚。
　　本来路过龙栖山险要之处，是要发生点能让他开心的事。
　　结果有罗行湛这个“人间恶鬼”在场，那些扶棺的勋贵子弟们愣是一个没敢动。
　　这无疑于火上浇油，让他暴躁。
　　“超度……”他喃喃自语。
　　丧仪过后，东宫与龙栖山会分别办上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由护国寺的高僧与清徽观的道士一起，日日夜夜的诵经祈福，保佑罗行川安安稳稳的走过黄泉路，要么位列仙班，要么投胎转世到好人家。
　　罗行洲嗤之以鼻。
　　他要罗行川永世不得超生。
　　他勾手示意身边人上前，低声交待几句。
　　侍从赶紧去办。
　　颖王的车马离开后，须昌侯府众人松口气。
　　俞烨城一把抓住身后之人的手腕，拉扯到自己面前，“闹够了没有？”
　　其他人惊奇，这是闹哪出？
　　从未见过少爷与女子这般拉拉扯扯。
　　晋海川喜滋滋，用原本的声音说道：“原来俞少爷认得出我，这是把我放到心上了呢。”
　　其他人震惊，活像见鬼了。
　　郁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步上前揪住晋海川的衣领，“晋海川，是你？！”
　　“啧。”晋海川失望的摇头，“郁公子居然现在才认出我，眼睛不行啊。”
　　郁麟摸出怀中匕首，抵在晋海川的脖子边，“少爷，此人行事鬼祟，留不得。”
　　不等俞烨城发话，他就要割破晋海川的咽喉。
　　俞烨城抬手一掌，击飞匕首。
　　匕首如一道闪电，飞射出去，扎进须昌侯府的围墙里。
　　郁麟倒吸一口冷气，握紧虎口发疼的手。
　　晋海川主动解释道：“人这一辈子能遇上几回一国储君死了出殡，听说会有一车祭品送去襄明皇太子那儿，请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好好照顾隔壁的侄孙儿，所以装扮成宫女的模样随车，从九屏山上凑凑热闹。”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番鬼话？”郁麟咬牙切齿，略显女气的五官扭曲阴狠。
　　晋海川反问道：“那是谁刚才帮俞少爷解围了？”
　　郁麟噎住。
　　以颖王殿下的多疑，很难解释的清楚成懿皇太子的棺材坠地是意外。
　　恰巧晋海川装扮成宫人，又正好出现在须昌侯府门前，一番神叨叨的话正说到颖王心坎上，才解决了这桩麻烦。
　　“俞少爷，吃野果子吗？”晋海川献宝似的将野果子送到俞烨城面前。
　　那野果子是九屏山上独有，郁麟等人闭嘴。
　　俞烨城道：“洗脸去。”
　　晋海川风情万种的撩开肩上头发，“这样不美吗？”
　　“妆容花了，很丑。”说完，俞烨城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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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梦想成真
　　晋海川恼羞成怒，在俞烨城背后挥拳头。
　　“你有本事打上去啊？”阿贵嗤笑。
　　晋海川摊手，“你示范下？”
　　阿贵翻白眼，和其他随从跟上俞烨城。
　　刚才晋海川被俞烨城嘲讽，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带给他们些许安慰，此时懒得在侯府门前计较，惹人注意。
　　阿良推一把晋海川，“别像个傻子似的矗这儿，给侯府丢人。”
　　晋海川回头看来，眼中毫无羞恼的痕迹，风轻云淡的笑着，“你不带路，我哪儿知道怎么走？”
　　此时，朱雀大街上渐渐有了人影，阿良害怕有人认出晋海川的身份，着急忙慌地拉着人进府。
　　晋海川放眼望去。
　　驻守在门口的护院正向俞烨城行礼。
　　他扫过这些人的脸庞，在他们觉察到视线前，微垂下眼帘。
　　那个雨夜，杀他的人里有这几个。
　　不知是多疑的罗行洲怕须昌侯府反水，为了抓着一份罪证，所以命须昌侯派出高手一起杀了成懿皇太子与安国公世子。
　　还是须昌侯府为了表忠心，特意派出高手协助。
　　不过嘛……也没什么区别。
　　晋海川眼睛弯弯笑，像只悠闲自在的猫，大摇大摆地从几个人面前经过。
　　阿贵居然去而复返，一脸的不情愿。
　　阿良指着晋海川，“把这腌臜货色扔去马棚？”
　　马粪与这狗东西最是般配，说不定哪天被一马蹄踹死，人间也少了个祸害。
　　阿贵握紧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在少爷面前打死晋海川，“少爷……让你安排他在轻舟居住下。”
　　轻舟居，是俞烨城的院子。
　　晋海川望向不远处，俞烨城没走远，阴沉沉的天色与迷蒙细雨中，他的背影竟透出孤寂与疲惫之感。
　　“俞少爷！”他快乐大喊，冲前面的人挥挥手。
　　俞烨城没有回头。
　　晋海川继续喊道：“别忘了给我请大夫，不然我要死啦。”
　　“死了才好。”阿贵嘟囔。
　　“忘了的话，我会天天去烦你的，反正都在一片屋檐下了。”晋海川抱臂得意。
　　阿贵和阿良双双恼火，“做你的春秋大梦。”
　　晋海川扬起唇角，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哎呀，怎么是春秋大梦呢？我这是要梦想成真了！”
　　阿贵与阿良顿时如临大敌。
　　“你要干什么？”
　　“诶？”晋海川一脸天真单纯，“跟在俞少爷身边，做大官赚大钱的梦想要成真了呢，你们以为是什么？”
　　俩人哑口无言。
　　总不能和晋海川说他俩满脑子不可言说的污秽吧？
　　阿贵立刻追上俞烨城，阿良被迫带着晋海川来到轻舟居，穿过旁边小门，走到最南边的小门前。
　　这里距离少爷的卧房与书房最远，阿良回头看一眼，暗暗松口气，一把推晋海川进门。
　　然后，他叉腰，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子，“既然你已经进了须昌侯府，必须和你说一说府里的规矩！”
　　尽管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八成会被晋海川当做耳旁风。
　　可是该做的他已经做了，晋海川做了不该做的，被打死了皆大欢喜。
　　阿良滔滔不绝的说起来，晋海川望向自己的新住处。
　　第一眼，他就看到荒废的院子中央是一口枯井，不正经的笑容僵住，迈出的脚步凝滞。
　　黑黢黢的井口，如同猛兽的血盆大口，在静静的等待他自投罗网。
　　清晰的记忆如洪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脑海，窒息感压顶而来，晋海川攥紧衣角，强迫自己盯着井口。
　　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喂，你听见没有。”阿良发现晋海川自顾自的往前走去，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恼火地追上去，“你找……”
　　“死”字还没说出口，他先怔住。
　　苍白的面容上，神情凝重，那双清湛澄澈宛如大海的眼睛里，此刻仿佛筑起铜墙铁壁，透出从未见过的坚毅。
　　阿良注意到他的脚步明明发颤，但不知道被什么推动着，往前走去。
　　越是靠近井口，恐惧扼住他的咽喉越紧，不愿服输的倔强推动晋海川毫不犹豫的往前走去。
　　来到井边的一瞬，将他拉扯到最痛苦的记忆中。
　　身体又剧痛起来。
　　晋海川倚着拐杖，不让自己摔倒。
　　“你……”阿良心惊胆战。
　　平日里的嬉笑轻浮从这个人身上消退干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晋海川站在眼前，仿佛从那黑暗井口里爬出来的妖魔鬼怪。
　　“鬼啊！”他尖叫着跑出去。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晋海川的身体摇晃几下，软软的跌跪在井边，捂住自己的双眼，不再看井口一眼。
　　过了许久，又有脚步声传来。
　　晋海川吐口气，捂住自己的心口，靠坐在井边，脸上重新露出轻快又慵懒的笑。
　　暂且放过自己吧，逼得太紧，怕是现在这副身体承受不住。
　　院门被人推开，阿良拽着阿贵闯进来，“你看他，是不是疯了。”
　　“这么热情的来串门啦？”晋海川笑嘻嘻的招手。
　　“这不是好好的？”阿贵鄙夷的瞪一眼阿良，将手里的东西丢在晋海川身上。
　　阿良眨眨眼，现在的晋海川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似乎刚才是错觉？
　　“换好衣服，以后每天听候郁麟差遣。”
　　晋海川提起衣服，是须昌侯府最低等奴仆的衣装。
　　阿贵对阿良挑挑眉梢，露出些许期待。
　　明日开始，少爷继续进宫当差，晋海川没办法死缠烂打在左右，留在须昌侯府内，郁麟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折磨死一个小小低等奴仆。
　　带两人又走后，晋海川爬起来，视线刻意避开井口，走进屋子。
　　小院共有三间屋子，原是供仆役居住的，后来改成库房，用来存放各种杂物。
　　窗边有一张软榻，落满灰尘，他从柜子里翻出陈旧的被褥，简单的为自己收拾出一块可以睡觉的地方。
　　翌日，晋海川天没亮就起床了，换上从郓州带来的衣衫，拄着拐杖，闲庭散步般的往俞烨城的卧房走去。
　　“往哪儿乱走呢。”阿良拦住他的去路。
　　就知道是个不老实的，成日里想着如何勾搭少爷呢！
　　他把一副扁担和两个水桶丢到晋海川面前，“今日你的差事，是把轻舟居所有水缸换一遍新水。务必灌满水缸，而且水要干净，若是少爷回来没热水沐浴，把你打得皮开肉绽不可。”
　　晋海川苦巴巴，“我连这扁担都提不起来呢。”
　　阿良幸灾乐祸。
　　要是能轻松完成这活儿，还算折磨人吗？
　　“快去，”阿良作势要踹他，“还有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晋海川往旁边躲开，煞有其事的挥挥手，“天将降重任于我了。”
　　“你的重任就是被我打死……”阿良给他烦死了，挥着拳头就冲上来。
　　晋海川拔腿就跑。
　　这拐杖越用越得心应手，加上轻舟居这地，他太熟悉了，连俞烨城的钱罐子放哪儿，他都知道。
　　所以，他一溜烟地跑到俞烨城的卧房门前，对阿良做鬼脸，“来呀来呀。”
　　郁麟正好来到屋前，瞧见晋海川与阿良打闹，没打算管。
　　阿良的武功不算太强，打死晋海川还是绰绰有余。
　　晋海川矮身躲过阿良的一拳头，猫儿似的窜到卧房门口，“俞少爷，起身啦！”
　　俞烨城缓步从卧房出来，看到朝阳落在晋海川的眼睛里，仿佛波光粼粼的大海，充满朝气与生机。
　　看到俞烨城，晋海川立刻装虚弱往他面前靠，“俞少爷，大夫呢？我快不行了……”
　　俞烨城冷冷道：“既然快不行了，就在家躺着，不必随我进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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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玩物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
　　阿良急忙收回拳头，差点把自己震出内伤。
　　阿贵看郁麟微蹙眉头，似有委屈，积极替他出头，“少爷，一向是郁麟跟您进宫的，怎么换成晋海川了？他会给您惹祸的！”
　　俞烨城道：“不过是图个新鲜的玩物。”
　　这话并不能安慰郁麟多少。
　　往日里，整个轻舟居内，有资格陪伴少爷进宫，伺候左右的人只有他。
　　今日忽然换成晋海川，仿佛一个大巴掌落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令他在轻舟居的随从面前抬不起头。
　　唯一高兴的人只有晋海川，他展开手臂，笑容灿烂，“俞少爷的话是仙丹，我现在感觉自己又行了！”
　　“走吧。”俞烨城大步往前，根本没有听郁麟等人说话的意思。
　　郁麟咬咬牙。
　　待晋海川与俞烨城两人出去，其他人愤愤不平的围住郁麟。
　　郁麟听着他们的宽慰，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杀意腾腾。
　　出门坐上马车，晋海川问道：“大夫呢？”
　　俞烨城道：“今日表现的好，就带你去见大夫。”
　　“那就有劳俞少爷了。”
　　俞烨城看向他的胸口，问道：“伤口疼吗？”
　　身上再疼，晋海川也能笑得风淡云轻，“疼是疼，但是为俞少爷鞍前马后，能受得住。”
　　俞烨城望着他的笑脸，不知不觉间心境都开朗了不少。
　　“你不好奇，为什么带你进宫？”
　　晋海川往他身前靠，“我知道，因为我现在是俞少爷最依赖的人。”
　　俞烨城推开他，“你不是。”
　　晋海川自信满满，“俞少爷这话，为时过早了。”
　　俞烨城没接话，望向马车外。
　　丧仪过后，城内恢复车马通行。
　　以成懿皇太子的性子，劳烦百姓出入困难，在天之灵会有愧的。
　　但是这座宏伟的东都城，依然陷在巨大的悲伤中。
　　罗行洲很难打破成懿皇太子带给大周百姓们的深远影响，势必会用最疯狂最残忍的手段。
　　从前，他身边有些能用之人，但才能显露之时，必会遭遇意外，很快他明白是继母与同父异母的弟弟所为。
　　他们不能容忍有才干的人在他身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害，最后留下的便是郁麟等人。
　　成懿皇太子在时，这些人还够用，但现在远不足以对抗罗行洲。
　　晋海川出现的恰是时候。
　　他行事乖张任性不着调，表面的假象足够迷惑人。
　　“你不如新担心如何闯过张贵妃那关。”
　　临近宫门，俞烨城忽然开口。
　　在宫里头，很难说不会碰见张贵妃身边的人。
　　“嗯？”晋海川回头。
　　俞烨城微愣一下。
　　他苍白的脸颊与嘴唇变得红润，最特别的是左眼下多了一颗泪痣，平添几分风流多情。
　　明明是一张脸，但是与假扮内侍、宫人时，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多加留心，根本注意不到是三者是同一个人。
　　“你刚才发呆的时候，我从这里摸出个箱子。”晋海川指着马车角落，“看里头有些易容的用具，便用上了。”
　　“看来你还能多活几天。”
　　“多谢俞少爷夸奖。”
　　到了龙武军官署，晋海川兴致勃勃地张望院中正在操练的官兵。
　　龙武军宿卫宫廷，多是勋贵、高官子弟担当，但在大将军——许别掌管下，纪律严明。
　　晋海川迈着轻快地脚步，跟在俞烨城身后，进了一间屋子。
　　屋中正有一人等着他们。
　　晋海川瞧那人转身看来，折扇灵巧地在手中翻转，在那人投来目光的一瞬，“刷”的展开，挡住小半张脸。
　　“俞……他是谁？”孟棋芳看着躲在俞烨城身后向自己挥手的青年，微微皱眉。
　　“新来的随从，不足挂齿。”俞烨城转开话题，“你有什么事。”
　　孟棋芳从晋海川的身上收回视线，轻声道：“这些天，宫里不太平，为避免惊扰圣人，麻烦俞将军私下留意。”
　　“何处不太平？”俞烨城问道。
　　孟棋芳道：“许是曾在成懿皇太子身边做事之人，因太子薨逝而伤心过度，导致言行失常，会做出什么错事来。”
　　说着，他捂着嘴，猛地咳嗽几声，仿佛心肝肺都要咳出来了。
　　俞烨城冷眼看着。
　　晋海川不为所动。
　　他又不是傻子，再也不会为孟棋芳付出半点真心。
　　孟棋芳咳了好几声，脸色惨白，似是强撑着一口气说道：“若是真被人抓着，是成懿皇太子身边的人，对太子名声有损，所以不好张扬，十二卫那边的人都不知晓，麻烦俞将军同他们多打探下消息，但万万不能明说。”
　　“好。”俞烨城一口应下，转而又问：“你如今在何处？”
　　孟棋芳垂眸，有泪珠快要落下，“我想守在东宫，与高僧们一起为太子念经祈福。至于将来，还未想过。”
　　俞烨城点了下头。
　　孟棋芳也没指望他会安慰自己。
　　他们五个人，若说罗行川是高空上的日，那俞烨城就是个沉在万丈海底的冰。
　　“劳烦俞将军了。”孟棋芳捂着嘴，脚步虚浮的出去。
　　俞烨城来到案后，好些日子不在龙武军官署，积累了一堆需要过目的公文。
　　晋海川依然用扇子遮着半张脸，鬼鬼祟祟地来到俞烨城的身边，小声嘟囔道：“又到了可以向颖王殿下表忠心的时候呢。”
　　“何以见得。”俞烨城翻开文书。
　　晋海川道：“真有一个东宫之人因成懿皇太子而在宫中作怪，被抓着了，不正和颖王殿下的意？这人，俞少爷是抓还是不抓？”
　　俞烨城抬眼盯着他，“你昨日说嘉德殿内惊现太子身影，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哎呀哎呀，”晋海川收起折扇，哭笑不得的回盯着俞烨城，“我那是为你开脱，所以随口胡编的呢。”
　　薄薄的书页在俞烨城的两指之间发皱。
　　他真希望有鬼魂存在。
　　那样，就可以再度与罗行川相见。
　　“俞少爷，文书要被你撕碎了。”
　　身后的提醒声，让俞烨城回过神，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一双温煦柔善的眸子撞入眼帘，与一双熟悉的眼睛渐渐重合。
　　“罗……”


第54章 主理六宫
　　话音戛然而止。
　　“嗯？”晋海川不明所以。
　　俞烨城垂下眼帘，“一会儿在各处走走，查看情形。”
　　“好呢。”晋海川用扇子点着下巴，眼下的那颗泪痣让他笑得风流中带着狐狸般的魅惑。
　　俞烨城收回视线。
　　晋海川百无聊赖的在屋子里来回溜达，新奇的看来看去，尽管那些布置都是他熟悉的。
　　“这把剑不错。”最后，他在摆着剑的架子前停步。
　　摆在最上层的剑，是他们五个互相帮忙，亲手所铸的五把剑之一。
　　晋海川握住剑柄，试着抽剑。
　　手指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刚抽出一寸，手臂牵引起身上的伤口发疼。
　　他松手了。
　　身后扫过一道厉风，俞烨城出现，按住剑柄。
　　“不要乱动。”
　　晋海川自嘲的笑道：“我现在啊，连剑都拿不起来，可乱动不了。”
　　但是，终有一日他会重新拿起剑……
　　他抬头，对着俞烨城眯眼笑。
　　杀了他们。
　　俞烨城看着晋海川的笑容，敏锐的觉察到一丝杀气。
　　面前的青年消瘦如柳，满身伤痕，需要一支拐杖才能支撑身体，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走。
　　怎会有杀气呢？
　　俞烨城怀疑是自己太想杀人而产生的错觉。
　　他摇头，“出去走走。”
　　“好。”
　　两人出了龙武军官署，走在漫长的甬道上。
　　一队手捧文书与宝印的宫人迎面走来。
　　为首的女官向俞烨城行礼。
　　晋海川认得此人是皇后跟前的尚宫秦氏。
　　再看后面宫人们捧着的东西，明白了。
　　俞烨城忽然问道：“秦尚宫这是要往哪里去？”
　　秦尚宫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愁雾，“皇后忧思过重，无力处理宫中事宜。圣人体恤皇后，特命张贵妃暂时主理六宫。”
　　俞烨城眼底掠过异色。
　　当年，张贵妃的祖父是宰辅，高傲的世家千金选入东宫，自以为必是太子妃。
　　不想，圣旨下来，仅是太子良娣。
　　她以为只要生下长孙，太子妃之位便是囊中之物。
　　可她等了又等，儿子有了，女儿也有了，东宫迎来真正的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
　　没有煊赫的家世背景，仅有圣人一时的钟情盛宠，二十多年的太子妃和皇后之位，坐的极不安稳。
　　若非有成懿皇太子帮助，早被废后，冷宫了此残生。
　　如今独子被害，性情柔弱的皇后支持不住，张贵妃趁虚而入，一雪二十多年的耻辱。
　　以张贵妃的心思，皇后一旦被废，等待她的是和成懿皇太子一样悲惨的下场。
　　“下官需尽快送去张贵妃处，不耽搁俞将军了。”秦尚宫欠身告辞。
　　俞烨城心情沉重的点头，目送秦尚宫带着宫人们离开。
　　他是龙武将军，守卫宫廷，但没有资格插手后宫之事。
　　最有用的办法，是彻底铲除颖王与张贵妃。
　　可这谈何容易。
　　且不说两人身边皆是高手，刺杀不易，如果让他们就这么轻易的死了，杀害成懿皇太子与安国公世子的罪如何大白于天下。
　　俞烨城若有所思的继续往前走，晋海川的拐杖落地声清脆有力，一声声落入自己耳中。
　　“颖王权倾前朝，张贵妃独霸后宫，我可真是跟对人了呢。”晋海川悠哉悠哉的感叹。
　　俞烨城没搭理他。
　　忽地，晋海川那张俊逸的脸庞在他面前晃悠，像个烦人的苍蝇。
　　“咱们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我真是好眼光，跟对了人。”
　　苍蝇持续“嗡嗡嗡”，他抬手想推开他。
　　“可是啊，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不就显得咱们俞少爷没什么大用场了吗？”
　　俞烨城的手落在晋海川的肩膀上，“确实如此。”
　　晋海川叹气，“那还如何做的成颖王心腹，做大官赚大钱呢。”
　　“你认为该如何做？”俞烨城望着面前连刺杀太子这种提议都轻松说得出口的青年。
　　晋海川摩拳擦掌，“制造点小麻烦。由你一手为颖王排忧解难？”
　　俞烨城看着他的脸，回想起昨日他一身宫女装扮，貌美娇憨，对罗行洲一通胡扯。
　　一个激灵，他想通了。
　　罗行洲听了晋海川的话后，神色有异。
　　当时，他以为罗行洲对晋海川动了杀心。
　　现在仔细回想，感觉不是那样。
　　虐杀成懿皇太子和安国公世子时肆意妄为，到最后又困于鬼怪之说。
　　他可以利用这一点。
　　俞烨城绕开他，“我可没这样说。”
　　“呵，自欺欺人。”晋海川笑嘻嘻。
　　俞烨城陡然加快脚步。
　　晋海川慌张挥舞扇子，“慢点，我跟不上了！”
　　“那就把你丢了。”
　　“俞少爷舍得吗？”晋海川吃力地追上去。
　　忽然，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他身子一轻，如燕儿一般一步跃到俞烨城的跟前，差点撞在一起。
　　“回去了。”俞烨城往回走。
　　晋海川有些失望，“这么快？”
　　“以后有的是时间。”
　　晋海川扬起唇角，积极地跟在俞烨城身后。
　　回到官署，俞烨城就命晋海川派人传个消息回须昌侯府——
　　积累的公务太多，今夜不回去了。
　　晋海川问道：“我也要陪你留在官署？”
　　“嗯。”俞烨城草草的应下。
　　“什么时候去见大夫？”
　　“傍晚，吃饭的时候出去一趟。”
　　晋海川坐在窗边，手撑着下巴，懒洋洋的看着外面。
　　傍晚，俞烨城如约带着晋海川来到西市一间卖马鞍的铺子。
　　穿过店面，来到后院，只见一个白发老头正在对一只马鞍敲敲打打。
　　“甪里大夫。”俞烨城唤道。
　　白发老头抬头看来，眉头微蹙一下，指着晋海川，又向旁边厢房抬下巴，“进去。”
　　“好。”晋海川往厢房走。
　　俞烨城要跟进去。
　　晋海川抬手抵在他胸口上，扭扭捏捏的说道：“别跟着我。”
　　俞烨城道：“我要知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晋海川捧着脸，谄媚的笑，“我要把自己最好看的样子留在俞少爷的脑海里。”
　　“……”
　　晋海川伤心道：“谁让您昨日说我丑呢？”
　　“……”
　　“还看不看病了？”甪里大夫拿着小铁锤，一脸不耐烦的从他们面前走过。
　　“一会见。”晋海川挥挥手，随甪里大夫进屋。
　　俞烨城看着屋门合上，走向院中，饶有兴趣的看着马鞍。
　　屋内，晋海川解开衣衫，转身看向甪里大夫。
　　“既然甪里大夫看得出我是将死之人，咱们也不废话……”


第55章 长命百岁
　　“我需要那种药。”晋海川理所当然的摊开手掌。
　　甪里大夫没有理会他，解开纱布，仔细的查看他的伤。
　　从医六十年，他未见过这么重的伤势之下，有人不仅活着，还能谈笑风生。
　　“多么惊人的意志。”他不由地惊叹。
　　晋海川摸摸下巴。
　　与十天十夜里，坠入无间黄泉的痛苦相比，而今算得了什么。
　　或许正因为承受过那样的痛苦，所以现在才能撑得下去。
　　这叫……因祸得福？
　　晋海川掏了掏耳朵，“大夫啊，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甪里大夫拿出一些瓶瓶罐罐，将各种药粉药膏混合在一起，涂抹在晋海川的身上。
　　没听见一声痛哼，他惊异这年轻人的隐忍。
　　他抬头望向晋海川，烛光落在他深沉从容的眼眸里，折射出的光芒如耀耀朝日，生机勃勃。
　　甪里大夫叹息，“既然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会觉得自己活不下去吗？”
　　“我的人生梦想还没实现……”晋海川满怀希冀的感叹，“而这药不正是可以支撑着人，完成最后的梦想吗？”
　　“梦想？”甪里大夫失笑。
　　多大的梦想，能让人这般执着。
　　“嗯嗯。”晋海川认真的点头，又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有时间，静心休养半年。”
　　甪里大夫看着他的神色，想起自己热血积极的学习医术的时光。
　　为了研究出某些剧毒的解药，不惜拿自己试药，在生死一线间挣扎数次。
　　也难怪面前的青年，仅凭着意志力，能活到现在。
　　他捋着胡须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拼命。”
　　“甪里大夫，”晋海川笑道：“我很清楚这药何时用，又会有何影响。这条路啊，我义无反顾。”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甪里大夫怔怔的看他片刻，问道：“梦想完成之后呢？”
　　晋海川的笑容透出一丝凝重，眉头微蹙。
　　以他现在这副身体，梦想完成之后，还有以后吗？
　　晋海川挠了挠下巴，像是深思之后终于找到答案，“那个……”
　　“嗯？”
　　“我能不能再做什么，不应该是大夫考虑的事吗？”晋海川挑衅般的对他扬了扬眉梢。
　　甪里大夫无语又觉得好笑，来到架子前，从最上面一层的锦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他倒出三颗给晋海川，“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吃。”
　　“我懂。”晋海川握紧药丸，“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三颗都下肚的话，必死无疑。
　　甪里大夫见无需多话，继续帮他上药。
　　上完后，又配了几副药。
　　“这些药可以促进伤口愈合，也能稍微减轻疼痛。你这么严重的伤势，至少半年才勉强无性命之忧，伤及的五脏六腑需再养一两载方能好全大半，剩下的也需终身服药。”
　　“谢谢大夫。”晋海川穿好衣服，“另外，还有一件事麻烦大夫。”
　　他从袖口的夹层里，摸出一样物件，在甪里大夫面前展开手掌。
　　银色的虎头自掌心坠落，由黑绳牵引着悠悠晃动。
　　在咆哮的虎嘴中，镶嵌着一枚尖利的狼牙。
　　“这是……”甪里大夫瞳孔一震。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我只是个不足挂齿的人罢了。”晋海川将狼牙在甪里大夫眼前晃了晃，“一桩小事，烦请甪里大夫顺水推舟。”
　　屋门从里头打开，晋海川打着哈欠，懒懒散散的走出来。
　　“俞少爷呢？”
　　院子里，不见俞烨城的身影。
　　“我在这里。”俞烨城从店面过来。
　　甪里大夫冷漠的问道：“谁付诊疗费？”
　　“他！”晋海川一把子指向俞烨城。
　　俞烨城不为所动。
　　晋海川愁眉，“须昌侯府这么吝啬，待遇这么差吗？”
　　在他滔滔不绝的激情控诉须昌侯府的无情之前，俞烨城付了诊金。
　　“他的伤势如何？”
　　甪里大夫按着晋海川的吩咐说道：“每隔十日来我这里一次，暂且死不了。”
　　俞烨城打量晋海川，“真的？”
　　“不信可以不来找我。”甪里大夫冷脸转身，继续修他的马鞍。
　　晋海川问道：“俞少爷，该回去处理公务了。”
　　俞烨城点头。
　　回去的马车上，俞烨城看着街边。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西市，此时清冷无比，只有寥寥几家店开门。
　　如果成懿皇太子在天之灵，知晓皇后正陷于巨大的危难中，该多么的焦虑难过啊。
　　“我们晚上吃什么啊……”
　　晋海川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俞烨城的思绪。
　　俞烨城循声看去，他像个小馋猫，趴在窗口摇头晃脑。
　　他是这个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
　　俞烨城重重的叹口气。
　　“回官署再说。”
　　晋海川不满，“我还以为你刚才出去，是去找吃的呢。”
　　俞烨城瞥他一眼，“我只是在看店里的马鞍，想买一副回去，未曾离开过。”
　　“哦。”晋海川也不计较下去。
　　回到龙武军官署，有人送来饭菜。
　　草草吃过，俞烨城便叫晋海川到隔壁小屋里休息，他去巡视各处。
　　深夜，俞烨城回到屋内，看眼榻上的人。
　　床头留着一盏烛光，莹莹光火笼罩着他的脸庞，似乎给他带来格外的安宁，睡得十分香甜。
　　烛台旁，留着一碗残药。
　　俞烨城端起来闻了闻。
　　只闻了这一下，就觉得喉咙发苦干涩。
　　他又轻轻地拉开晋海川的衣襟，露出雪白的纱布和浓郁的苦涩药味。
　　梦中的晋海川哼唧两声，侧过身。
　　俞烨城怕扯到纱布，赶紧松手。
　　他准备去屋中另一侧的床榻休息，起身带起的风让烛火明灭几下，安睡的人猛然间惊醒，直挺挺地坐起来。
　　“晋海川！”俞烨城冷喝一声，握住晋海川的手。
　　再迟一步，他的双手就要拢住烛火。
　　晋海川愣神。
　　“晋海川？”俞烨城唤道，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了些。
　　眨眼间，晋海川的脸上又洋溢起光彩动人的笑意，目光灼灼的望着俞烨城，“俞少爷大半夜不睡觉，偷看我睡觉干什么？”
　　“你怎么醒了？”俞烨城反问道。
　　“一定是你目光太灼热了。”
　　看他要开始时一本正经的说最不正经的话，俞烨城及时转开话题，“临华宫闹鬼了。”
　　“临华宫是哪里？”
　　“张贵妃的寝宫。”
　　“你做的？”晋海川笑眯眯的问道。
　　俞烨城答非所问，“闹了，两次。”
　　晋海川望向窗外，龙武军官署安静的仿佛没人。
　　他阴森森的看向俞烨城，幽幽问道：“不会有一次，是真的闹鬼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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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再杀你一次
　　“如果真是成懿皇太子的鬼魂作祟，你还笑得出来吗？”
　　“他是被西辽人害死的，找我干什么？所以，鬼魂为什么偏偏找上张贵妃？”
　　“谁知道呢。”俞烨城转开视线。
　　晋海川看他神色，知晓他连那个“鬼魂”到底是人假扮，还是真有都还没摸清楚。
　　“管他是人是鬼，总之先不要被人抓到是您俞少爷在搞鬼，等两天再收手，您的富贵荣华就来了。”他打个哈欠，安逸的继续躺在床上。
　　刚才烛光飘忽，让他不安的惊醒，牵扯的身上疼得厉害。
　　好戏还没看够，他可不想早早的吃上第一颗药。
　　俞烨城陷入沉思。
　　他在暗中瞧得真切，除去他派出的人，另有一道黑影自临华宫正殿前扫过，只留下一个沾满血迹的东西在地上，随后宫殿内爆发出惊惧的叫声，内内外外出现不少高手。
　　应该是罗行洲暗中用自己的人手替换了内侍，早早的防备在临华宫内外。
　　说明鬼影不是第一次出现。
　　到底是谁与他一样在装神弄鬼？
　　此刻，那样沾着血的东西就摆在罗行洲的面前。
　　借口照顾生病的母亲，他留在宫中，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胆敢戏弄贵妃。
　　然而这一次，两道鬼影，竟然一个也没抓到。
　　只余下一把沾染暗红色血迹的匕首。
　　他认得这把匕首。
　　那个雨夜里，他用这样的匕首，发泄般的一刀刀扎入罗行川的身体里。
　　他数不清有多少刀，只记得血流如注，在罗行川的身下混着雨水绽开一朵硕大的妖异之花，心间无比愉悦。
　　这份愉悦此时此刻仍回荡在心间，但他盯着染血的匕首，颤动出一阵阵悸栗。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旁边的床榻上，隆起的被子颤抖着，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叫声。
　　罗行洲凌厉的一扫榻边的女子。
　　颖王妃胆战心惊的安慰道：“母亲，有行洲与儿媳在，没事的，您不用害怕。”
　　这样的安慰软弱无力，不仅起不到作用，还因为发出声音使被子里的女人更加恐惧不安。
　　张贵妃猛然掀开被子，扼住颖王妃的脖子，厉声问道：“是不是罗行川回来了，是不是？！”
　　颖王妃被掐得喘不上气，根本开不了口。
　　罗行洲对自己的妻子毫无怜惜之意，走到张贵妃面前就是一茶壶水泼在她姣好却惨白无比的脸上。
　　“母亲刚刚得到主理六宫的权力，离后位仅半步之遥，现在就想前功尽弃吗？”
　　“啊——”张贵妃惊叫一声，又裹紧被子，瑟瑟发抖，“行洲，是罗行川回来了，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罗行洲掀开被子，抓住张贵妃的手腕，强行把她提起来。
　　“你忘了出生才三日就夭折的弟弟吗，你忘了当时父亲与那个女人新婚燕尔，不愿来看他一眼的嘴脸吗？你忘了我唯一的孩子又是怎么死的吗？罗行川是罪有应得，他在十八层地狱之下，永生永世给那两个孩子赎罪！”
　　张贵妃稍稍反应过来，呆呆的开口：“我的行沧……”
　　罗行洲刚松口气，一声凄厉的尖叫差点震聋他。
　　张贵妃眼角瞥见沾血的匕首，眼前再度出现阴森的鬼魂——
　　罗行川满身是血，向她伸出仅剩白骨的手，要狠狠地掐死她。
　　“不要——”她又缩进被子里。
　　罗行洲皱紧眉头。
　　这个女人圣宠不断，面对的是无能的皇后与妃嫔，至多罗行川添添堵，让她三十年来过的太舒畅顺遂了。
　　以至于成了个不能面对恐惧的废物吗？
　　罗行洲咬牙。
　　恐怕张贵妃的无能懦弱，会成为杀他的利器。
　　他不爽的吩咐身后的临华宫管事姑姑云月，“对外说张贵妃处理后宫事宜之外，要为成懿皇太子祈福，不见外人。临华宫严禁闲杂人等出入，偏殿的那些妃嫔都给我盯牢了！”
　　“是，殿下！”云月急忙应下。
　　他又吩咐其他人，“闭紧你们的嘴巴，敢对外乱说一个字……格杀勿论！”
　　“是！”
　　罗行洲缓步回到桌前，拿起匕首，对着月色翻转，看了又看。
　　“罗行川，你有本事尽管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攥紧匕首，对着窗外的柱子狠狠地掷去。
　　银光闪过，匕首深深的扎进柱子里。
　　“我便再杀你一次！”
　　他面目狰狞，低低的笑起来，声音越笑越大，逐渐猖狂肆意。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只有张贵妃在被窝里呜咽颤抖。
　　罗行洲大笑一阵，心情舒爽了些，大步往外走去。
　　“殿下！”颖王妃怯怯的追上去。
　　“干什么？”罗行洲没好气的问道。
　　颖王妃问道：“妾身……”
　　“母亲卧病在床，你这个做儿媳妇的难道不应该在床前尽孝，帮忙处理后宫事宜吗？”罗行洲捏住颖王妃的下巴，“好歹也是未来的皇后，让你先适应适应。”
　　颖王妃忽地暗喜，“妾身定不会让母亲与您失望的。”
　　“那就好。”罗行洲甩开她，走出宫殿。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他望向夜幕下，巍峨雄伟的贞观殿。
　　看来那件事也得提前开始了。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道雪亮的厉光，从柱子里拔出匕首，扔向阴暗处。
　　“唔——”
　　阴暗处，一声痛呼。
　　假扮内侍的护卫立刻上前，拖出来一个宫人。
　　匕首正中宫人的眉心，满脸的血，已经死了。
　　罗行洲冷声道：“那些被吓傻的宫人，都处置了。”
　　“是！”护卫应下。
　　罗行洲快步走下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颖王妃在一阵狂喜之后，冷不丁地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缩到张贵妃身边。
　　如果成懿皇太子的鬼魂再度出现，该如何是好？
　　临华宫内如临大敌，外面各处一片宁静，只有从东宫传出连绵不断的诵经声。
　　晋海川一觉睡到大天亮，外面传来操练声，才懒懒的爬起来。
　　俞烨城不在屋内，桌上摆着已经冷透的早饭，唯有窗边小药炉里的药汤还是热的，散发出苦味儿充斥着整个屋子，让人心里头都跟着发苦。
　　他一口闷了药汤，发现旁边放着一碟地瓜干。
　　桔红的颜色，十分诱人。
　　晋海川微怔，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味道与记忆中的一样。
　　这是罗行川最爱吃的。


第57章 收网
　　十五年前的初冬，北风送来的寒意比往年更甚，张贵妃提议早早前往汤泉行宫避寒。
　　圣人欣然同意。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宫出发，向东北方行进。
　　半路上，暴雪突然来袭。
　　队伍乱哄哄的加紧赶往驿站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马车渐渐掉队，最后赶车的人一句“肚子疼”，消失不见，马车孤零零的停在一座小村庄的烂泥路上。
　　寒风吹起车帘，露出三张稚嫩的脸。
　　罗行川，司淮和俞烨城。
　　孟棋芳因为体弱，受不了舟车劳顿而没有同行。
　　他们举目四望，白茫茫的一片，连半个人影也看不见。
　　寒风肆虐，棉絮似的雪花到处乱飞，很快在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拉车的马儿已经焦躁，不安地踢踏着，随时会发疯。
　　继续待在马车上，必会冻死。
　　对于不满十岁的孩童来说，此刻就是绝境。
　　司淮尝试驾车，俞烨城有些发懵。
　　罗行川提议去附近农舍寻求帮助。
　　三个孩子拉着马车，来到最近的农舍。
　　农舍住着一对老夫妻，热情的收留他们，并且拿出一样东西招待他们。
　　那就是地瓜干。
　　这一年的庄稼收成不太好，过冬艰难，于是老夫妻挖来地瓜，蒸熟切条晒干，制作成了味道甜又容易饱腹，且好储藏的地瓜干。
　　在寒风中受冻挨饿的孩子们，烤着火，吃着地瓜干，觉得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三天后，搜寻他们的人终于出现了。
　　罗行川在临走前，留下足够老夫妻吃用十年的粮食与钱财，只为买下一包地瓜干。
　　后来，东宫厨房的采买单子上多出来一个地瓜干，消息传到宫外，人们好奇什么东西这么受太子喜爱，纷纷去买。
　　老夫妻的地瓜干供不应求，京城里出现不少仿制的。
　　但对于罗行川来说，最好的味道永远是老夫妻做出来的。
　　再后来，兴建东都，水陆两路便利，来往商旅多如牛毛，老夫妻所在的村庄因此逐渐富裕兴旺。
　　可惜的是四年前老夫妻过世后，罗行川再没吃到过。
　　晋海川看着手里的半根地瓜干。
　　孟棋芳曾经问罗行川，为什么钟情于这么粗鄙的食物，宫里有更精致美味的蜜饯点心。
　　罗行川说，他不会忘记寒雪中百姓的疾苦，不会忘记困苦中不服输的坚韧，就像这根地瓜干，嚼起来有点费劲，但之后会品尝到甜蜜的滋味。
　　窗外的动静打断晋海川的思绪，他抬头望去，一名杂役正在擦拭窗子。
　　在他们对上目光之时，杂役微微点下头。
　　晋海川了然，唇角勾起。
　　杂役拿着抹布按在窗棱上，无声的问道：“收网？”
　　晋海川垂眼。
　　半根地瓜干从指间滑落，掉在碟子里。
　　“不。”
　　这时，俞烨城回来了。
　　杂役若无其事的擦窗棱。
　　“你在做什么？”俞烨城问道。
　　晋海川答：“我在向这位老兄学习如何做一个勤快又能干的仆从。”
　　“学会了吗？”
　　“没有。”晋海川直爽的答道，毫无愧疚之色的往椅子上一瘫，“太累了，我还是躺着吧。”
　　俞烨城向杂役递眼色。
　　杂役自觉的退去。
　　他看到盘子里剩下一半的地瓜干，问道：“不合口味吗？”
　　“很好吃，你从哪里买来的。”晋海川望着房梁，语气毫无波澜。
　　“你只管吃。”
　　“不是吧——”晋海川拉长语调，一脸失望，“这都要保密的吗？”
　　“怎么，你想花钱买吗？”俞烨城反问。
　　一副要掏光他全部家底的架势……晋海川缩起肩膀，“算了算了。”
　　俞烨城从怀中摸出一本折子，摆在晋海川面前，“写几个字。”
　　“嗯？”晋海川展开折子，是罗行洲的字迹。
　　“明日，丑时中，玉琴。”
　　玉琴轩，陶光园内的一处楼阁，位置偏僻，四周草木茂盛，易藏身逃跑。
　　“要收网了吗？”晋海川迅速地写下七个字，发现纸墨都是特制的，十二个时辰内，黑字会消失无影，只剩白白净净一张纸。
　　俞烨城看着字迹，就算罗行洲本人看到，只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在梦中写的。
　　“免得夜长梦多。”
　　“是找一个与你争夺颖王殿下宠爱的人做替死鬼，还是成懿皇太子的？”
　　“你认为哪一方最合适？”
　　晋海川摊手，“反正人死灯灭，成懿皇太子那边不足为惧，眼下是你成为颖王殿下的心腹重要。”
　　俞烨城小心收好纸条和折子。
　　“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是谁了？”晋海川兴奋地凑到俞烨城面前，“是谁是谁？”
　　猛然凑到面前的一张脸，让俞烨城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晋海川好像没有觉察到哪里不对，抓住俞烨城的衣袖，凑得更近，“不告诉我，小的怎么为俞少爷鞠躬尽瘁呢？”
　　俞烨城的心底蓦地升起一股厌烦，挥手甩开黏着自己的人。
　　晋海川听见瓷器摔碎的声音，踉跄后退几步。
　　那碟地瓜干混着细碎的瓷器，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我给你收拾？”他伸出手。
　　“你腿脚不便，老实坐着就好。”俞烨城俯身，用衣袍下摆兜着，从碎瓷片之间挑拣出地瓜干。
　　他微垂着头，晋海川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动作可以看出珍惜之意。
　　他知道，俞烨城年幼时，因继母的苛待，常常饿肚子，格外珍惜每一粒粮食。
　　晋海川故意说道：“直接扫了便是。”
　　俞烨城道：“不可浪费了粮食。”
　　晋海川故作诧异，“你还要拿来吃吗？”
　　俞烨城没回答。
　　晋海川嫌弃，“我可不会吃的。”
　　俞烨城捡起所有地瓜干，用纸包好，放在抽屉里。
　　“我要去的贞观殿值守，酉时才能回来，你不想死，就老实待在此处。”
　　“好。”晋海川打个哈欠，懒洋洋的没精神。
　　俞烨城拿了一把佩剑离开。
　　晋海川望去，他们共同铸造的那把剑孤零零的待在最高的位置上。
　　杂役进来清扫碎瓷片，从桌脚后扫出一根遗漏的地瓜干。
　　晋海川捡起来。
　　阳光照在地瓜干上，黄澄澄的，特别好看。
　　俞烨城从来没有拿给过罗行川，也从未提起过。
　　为什么呢？
　　晋海川把地瓜干丢进簸箕里，轻声吩咐：“盯紧了。”
　　他必须知道俞烨城找的替死鬼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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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母子之情
　　“另外，帮我准备一套宫人的衣服。”
　　晋海川起身，翻出俞烨城用来易容的小箱子。
　　午后，晋海川从龙武军官署溜达出来，往皇后的寝宫去。
　　半路上，他与罗行湛夫妻俩汇合。
　　看着罗行湛的随从们抬着的几箱子礼物，他与罗行湛相视颔首，无需更多的言语。
　　到了皇后的寝宫——正阳宫，宫人进去通报很久才出来。
　　晋海川跟在罗行湛他们身后进入殿中，看到皇后病恹恹的靠在榻上，一双哭肿了的眼睛无神的望着天空。
　　众人行礼半晌，皇后毫无反应。
　　嘉王世子妃上前，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皇后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就静静的陪伴着。
　　殿中，寂然无声。
　　晋海川远远的站着，眼中浮现出少见的愁绪。
　　圣人年轻时，迟迟未娶正妻，说是要把这个位置留给真心相爱之人。
　　直到他年近三十，一次巡视外地，偶遇书香门第的闺秀，一见钟情，欢天喜地的迎娶为太子妃，这便是如今的皇后。
　　他们有过数年的伉俪情深，纵是张贵妃也比不过。
　　然而，再深情似海，也会在岁月与阴谋之后干涸。
　　十几年来平淡如水，圣人在其他美人的怀中，已忘却大半当年的诺言。
　　如今罗行川死了，皇后沉陷在巨大的悲痛中，圣人的疼惜能维持多久？
　　不知哪一日就厌烦了。
　　虎狼环伺之下，皇后哪能活得下去。
　　宫人端上来清粥小菜，嘉王世子妃劝皇后吃一些。
　　皇后无动于衷，定定的望着天空。
　　罗行湛望向晋海川。
　　晋海川明白他的意思。
　　他何尝不想告诉皇后真相，可是凭她柔弱单纯的性子，不可能瞒得住这个秘密。
　　晋海川这个身份于大周王朝，于罗家来说毫无意义，如一只蝼蚁，被人捏死倒是易如反掌。
　　况且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好活，与其再一次被悲痛裹挟，不如……
　　晋海川坚定了眼神，驱散愁云。
　　不如罗行湛做皇后的儿子。
　　在嘉王世子妃的劝慰下，皇后终于吃了一小口。
　　晋海川暗暗松口气，退到殿外，很快罗行湛出来，一行人出了正阳宫。
　　“漱瑶会一直陪着伯母。”罗行湛道。
　　晋海川点头。
　　为了阻断嘉王让罗行湛入嗣襄明皇太子的念头，去年罗行湛成婚之后，罗行川就有意让世子妃常来正阳宫，陪皇后说说话。
　　两人十分投缘，日子再长久一些，但愿能冲淡伤痛。
　　罗行湛又道：“我去过司世叔那边，你安心。”
　　“有你在，我会不安心吗？”晋海川淡淡笑道。
　　罗行湛望着他。
　　现在的容貌扮作女子清丽秀美，看不出端倪，但藏不住眉间细微的皱痕。
　　这是忧思过重，或是忍受疼痛所致。
　　晋海川转过脸去，说了俞烨城要自己模仿罗行洲笔迹的事，“你紧盯着些，任何人都是他的目标。”
　　罗行湛应下。
　　宫里来往的人多，他们不好说太多，走过长长的甬道后各走各路。
　　回到官署，一切与他离开时没有两样，晋海川除去宫人的装扮，倦怠的躺在榻上。
　　过了酉时没多久，俞烨城回来，看到晋海川在睡觉。
　　落日的余晖淡淡的落下来，让他的脸庞有些朦胧。
　　俞烨城微愣。
　　恍惚中，他好像又看见了太子。
　　有时候，处理了一整夜政事后，太子会直接趴在案上小睡片刻。
　　他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却又怕看得太久，被太子发觉，小心翼翼的掩藏着自己的内心，从不奢望去碰触心中的太阳。
　　鬼使神差的，俞烨城伸出手，指尖落在晋海川的脸颊上。
　　他睡着的样子，和太子一样。
　　微微蹙着眉头，好像在烦忧着什么事情。
　　是什么呢？
　　俞烨城知道太子忧国忧民，大周江山开创不过三四十年，需要做的太多太多。
　　然而梦想尚未完成，他孤零零的死去。
　　俞烨城的心一阵绞痛，指尖擦过晋海川的脸庞，触碰到冰凉。
　　他定睛一看，发现晋海川的眼角有泪痕，有些惊讶。
　　晋海川的嘴唇微微颤动，呢喃含糊不清。
　　俞烨城好奇的俯身去听。
　　“……母亲。”
　　俞烨城怔怔。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到底也有挂念的人与事。
　　他不由地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心里却越发的空落落。
　　冷不丁地，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视线投来的一瞬间，俞烨城感觉有什么重重地撞击在心口。
　　清湛明澈的眼睛里，余晖流转出温煦的光华。
　　这一刻，俞烨城感觉自己回到从前。
　　他强硬地压抑着汹涌澎拜的冲动，急忙收回手。
　　不想，晋海川出手比他更快，牢牢的抓住他的手。
　　“俞大少爷这是在做什么？”
　　俞烨城掩下心中的波涛，冷漠的说道：“喊你吃饭。”
　　“不想吃。”晋海川撒开他的手，缩回被子里。
　　俞烨城道：“你想饿死？”
　　晋海川皱了皱眉，为了避免惹人注意，他去正阳宫没带拐杖，往返一趟加上心绪波动，实在是又累又疼，只想蜷在被子里，假想自己是一只需要冬眠的老乌龟。
　　看他脆弱的模样，俞烨城压抑下的心又卷起一丝浪潮。
　　他小心又不容拒绝地拉扯起晋海川。
　　晋海川挣扎几下，伤口更疼，只能无力的靠在俞烨城摆在身后的引枕上。
　　俞烨城端来一碗鱼片粥，“你睡梦中念叨着母亲，为了她，你也应该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
　　母亲……晋海川的脑海中浮现出皇后消瘦的身影。
　　一勺热粥送到他面前。
　　晋海川下意识的张口吃下，抬眼望去，俞烨城在舀第二勺。
　　“我自己来。”
　　俞烨城没让，“你别累死你自己。”
　　“这倒是。”晋海川认真的点点头，吃下第二口。
　　热粥下肚，身体舒快了些。
　　他像个嗷嗷待哺的雏鸟，等着俞烨城继续投喂。
　　俞烨城望着他，视线渐渐模糊。
　　太子也会受伤生病，也有需要卧床休养的时候。
　　总是孟棋芳坐在床边，喂太子吃药喝粥。
　　他只能干站在一旁，想做点什么，却又不能。
　　他知道他们将来的路会是怎样，他需要小心翼翼的掩藏这份爱慕。
　　此时，现实与幻象重重叠叠，分辨不出界线，令他不由自主地继续给晋海川喂饭。
　　他内心无比清楚，却任由自己跌入痛苦疯癫的深渊，去得到一丝虚假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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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窥探
　　一碗热粥，让晋海川恢复些气力，问道：“说吧，俞少爷要我做什么事？”
　　俞烨城眉头一蹙，眼前的幻象一点点消散。
　　他伸手，试图挽回。
　　“你干什么？”晋海川脑袋往侧边躲，避开俞烨城的指尖。
　　幻象彻底消失，只剩下晋海川那张好看又欠揍的脸。
　　俞烨城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执拗地伸过去，指尖擦过晋海川的嘴角，“沾了一粒米。”
　　晋海川还没看清楚，俞烨城已经收回手，顺势放下碗。
　　“晚上，跟我去临华宫。”
　　“抓鬼？”晋海川问。
　　俞烨城点头，“你睡了一天，该做点正事。”
　　“行吧，我尽力。”
　　“看来你对自己毫无信心。”
　　听俞烨城话里有嘲讽的意思，晋海川面不红心不跳，“我又不是捉鬼天师。”
　　俞烨城眼皮子一抽，“你认为真是鬼魂作祟？”
　　晋海川瞧着他的脸色，“现在做任何断言都是枉然。”
　　俞烨城忽觉自己好笑的很，转头起身，拿出一套深色内侍衣衫，准备丢在晋海川身边，发现他闭着眼，好像又睡过去。
　　夕阳西落，屋内逐渐昏暗，视线也变得模糊。
　　有杂役捧着灯盏来。
　　俞烨城示意他无需点灯。
　　杂役欠身出去。
　　俞烨城悄然上前，坐在床沿，望过去。
　　一双凡胎肉眼，仿佛有穿越黑暗的能力，看见最思念之人。
　　有个胆大的想法跃然于脑海中，他不由地俯身，听见清浅的呼吸声，闻到淡淡的苦涩药味。
　　俞烨城抓紧褥子，想克制瞬间而至的冲动。
　　可是身体并不想，像笼中鸟，看见笼门打开，本能的展开翅膀，飞向自由。
　　夜半时分，晋海川醒来，看到俞烨城在书案后处理公务，拿起身边的内侍袍子，披上。
　　俞烨城听见动静，看过来。
　　晋海川系好衣带，摸了摸嘴唇。
　　俞烨城的瞳孔猛然一缩。
　　“口渴了。”晋海川嘟囔道。
　　俞烨城垂下眼帘，“把药喝了。”
　　“哦。”晋海川端起碗，一口闷，“何时行动？”
　　“现在。”
　　晋海川还想喝口水冲淡药味，眼前猛然降下阴影，抬头一看，俞烨城堵在自己面前。
　　感觉到呼吸间的热气，他不适地要往后退。
　　与此同时，他的腰后多出一只手，强行将他按进这只手的主人怀中。
　　晋海川讶异，抬头看俞烨城。
　　那张冰山似的冷脸，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凭你这样的身体，会拖后腿。”
　　晋海川转而笑道：“有本事别喊我去。”
　　俞烨城打横抱起他，“若不老实，被人发现，必杀人灭口。”
　　晋海川一脸享受的靠在他的肩膀上，“怎么会呢？”
　　俞烨城抱着他，越过后窗。
　　晋海川看他轻车熟路的走在僻静的小道上，不时跳上墙头，或隐匿在宫门、石灯后，躲过经过的侍卫。
　　几时会有人出现，仿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个龙武将军，他做的很努力呢。
　　晋海川失笑。
　　这时，俞烨城停下脚步。
　　“你在笑什么？”
　　晋海川环住他的脖颈，语气暧昧，“俞大少爷的怀抱，令人眷恋。”
　　俞烨城面无表情，纵身一跃，跳上墙头，接着跃到某座殿阁的屋顶上，又熟稔的跳到旁边的一棵银杏树上，灵活的宛如一只鸟儿，几个轻盈地起落后，稳稳的站在高处的枝干上。
　　“那里。”
　　晋海川放眼望去，月色与灯火，让华丽的临华宫一览无余。
　　俞烨城松开手，晋海川双脚轻轻地落在树枝上。
　　这里是与临华宫相距不算太远的佛堂，供奉着观音菩萨，后宫妃嫔们时常来叩拜祈愿。
　　这棵五丈多高的银杏树，据说已有六七百年岁数，如今依然枝繁叶茂，被视为圣树，保佑大周国祚绵长，因此除了日常巡逻的侍卫，不敢有人在此造次，倒是方便他们偷窥。
　　“是人是鬼，于俞少爷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为何如此关心？”晋海川靠在树干上，轻声问道。
　　俞烨城望着临华宫，“好奇。”
　　“真是鬼，你这只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该如何是好呢？”
　　俞烨城没答话。
　　晋海川笑道：“对了，颖王殿下会找来得道高人，叫那鬼魂受无穷无尽的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俞烨城的心头，“闭嘴。”
　　晋海川抱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夜色更深，流散的云遮住小半个月亮，连带临华宫阴沉了几分。
　　冷冷的风扫过，银杏树“沙沙”作响。
　　临华宫的灯火明灭几下。
　　正殿门前，忽然凭空多出一个人。
　　兜帽与黑袍遮掩身形，宛如鬼魅。
　　眨眼间，原本寂静无声的殿前，十几名高手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将黑袍团团包围。
　　不容分说，寒光如雷霆劈下，锋锐的剑刃狠狠地扎进黑袍的身体，剑尖从身体的另一头穿出。
　　俞烨城睁大眼睛。
　　那黑袍与昨夜的极为相似，不同的是他不再一闪而过，消匿无踪，而是在十几把剑穿透身体后，竟倔强地往前迈出步子。
　　高手们惊骇，迟疑了一瞬后，纷纷抽出剑。
　　鲜血飞溅，洒落一地，剑锋也被血遮住锐光。
　　而黑袍巍然不倒，步伐没有半分迟钝。
　　这副场景太过诡异，远远超乎高手们的认知，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真的是鬼呢。”晋海川轻叹道，似笑非笑地看向俞烨城。
　　流云消散，皎洁的月光洒在俞烨城的脸上，在墨色的眼眸中折射出生动又奇异的光彩。
　　“你想摔死吗？”晋海川惊觉不对，猛地抓住俞烨城的胳膊。
　　若迟一步，将要迈出一条腿的俞烨城会直接摔下树。
　　俞烨城一怔，再定睛望向临华宫正殿门前。
　　有反应过来的高手再度冲上去，高举起剑就要狠决的拦腰砍断黑袍的身体。
　　“嘶啦——”
　　剑锋逼近之际，黑袍炸裂，碎裂的布料与腥臭的血飞散开，洒得高手们一头一脸。
　　临华宫归于死寂。
　　俞烨城的心猛烈一颤，身体微微摇晃几下。
　　晋海川按住他的肩膀，“俞少爷这是怕鬼吗？”
　　俞烨城抿着嘴，死死地盯着殿门前。
　　高手们慌了，连滚带爬的逃开。
　　灯火下，只余下腥红的血迹，刺眼极了。
　　“只有鬼能做出这种事吧？”晋海川声音幽幽，“看来，是张贵妃害死的人来寻仇了，是不是……成懿皇太子呢？”
　　俞烨城终于眨了眨眼，但眼睛更加酸涩了，而后悄然扬起嘴角。


第60章 去了那里
　　好似无限黑暗的眼前，重现光明，一种迫切而热烈的感觉在心口冲撞，如逃脱牢笼的鸟，奋不顾身的去追寻那团光明。
　　只要能再相见，别的已经无所谓。
　　那么，该如何相见呢？
　　俞烨城抓住晋海川的胳膊，飞身跃下银杏树。
　　刚一落地，他感觉手中一沉，同时响起一声痛哼。
　　晋海川跪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艰难的吐出话语，“你就这么怕鬼吗……”
　　俞烨城迷茫的看着他。
　　晋海川连从他手中抽出自己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重新站起来，动一下就觉得全身快要散架似的疼。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深渊般的井底。
　　只是再受一遍那样的疼痛，他能扛得住，一定能扛得住……
　　晋海川努力地放缓呼吸，何况这一次，有人能救他。
　　忽地，喉头涌起腥甜，他强忍着痛，抓起衣摆捂住嘴。
　　掌心一股温热，他死死地握着拳头，生怕一手的血滴落在地上，留下痕迹。
　　俞烨城猛然想起，跳下来的高度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但晋海川承受不住。
　　血透过布料，从指缝间渗出，凝结成小小的血珠。
　　俞烨城抓住他的手，“你撑住，天亮宫门开了，我带你去见甪里大夫。”
　　“别等了，干脆把我埋了吧。”晋海川有气无力的呵呵冷笑，抬头望向面前的男人。
　　清俊的脸庞苍白如纸，唯有嘴唇被鲜血染红，一抹血从嘴角滑过，落在俞烨城的手背上，出奇的冷。
　　俞烨城呼吸一滞，迅速转开视线。
　　晋海川觉得古怪，努力睁了睁眼，想要看清楚些，可是呼吸都会加重身上的疼痛，刺激的意识逐渐模糊，他缓缓的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靠在俞烨城的怀里。
　　“记得把我全部家当换成好看的玩意儿做陪葬……”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俞烨城心头一紧，抱起他按原路返回龙武军官署。
　　房内，重新亮起一盏灯。
　　俞烨城将晋海川放在榻上，转头出去。
　　晋海川睁开眼，望着孤单的一簇火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的不是俞烨城，而是杂役。
　　他端来药，喂晋海川喝下，“龙武军日常比武，免不了受伤，这是寻求名医，得到的最好一副治疗内伤的药方。”
　　汤药涩得厉害，混合着满嘴的血味，晋海川刚勉强咽下去，又全都吐出来。
　　“算了。”他摆手示意杂役不用喂了。
　　稍微缓过劲来，身体好像对疼痛已经麻木。
　　晋海川颤抖不止的手在怀里摸索半天，摸出一粒药丸，“如果叫不醒我了，将这枚药丸塞进我嘴里。”
　　杂役接过染血的药丸，小心收好。
　　“俞烨城去哪里了？”
　　“看样子，去东宫了。”
　　东宫？晋海川不解。
　　本来小心翼翼的把他安顿在树上，生怕他伤势加重，转头见鬼，害怕到失神，将他摔到吐血，居然有胆子去东宫？
　　“他的行踪，一点不要落下。”
　　“是。”杂役应下，“小人去打热水，为您擦洗换药。”
　　“嗯……”晋海川又闭上眼，扬起唇角。
　　今天这场精彩的戏，必定让罗行洲等人认为鬼魂真的存在。
　　接下来，会更有趣了。
　　天色微微亮时，俞烨城回来了。
　　他微垂着眼帘，疲惫中透着落寞。
　　看到床榻上的人，与旁边的一盆血水，他恍然想起昨夜晋海川吐血了。
　　“晋海川。”他唤道。
　　好一会儿，晋海川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坑挖好了？”
　　俞烨城冷声道：“死了就直接扔乱坟岗。”
　　晋海川叹气，“俞少爷说翻脸就翻脸，真真是无情的人儿。”
　　“少废话，我带你去见甪里大夫。”俞烨城没有心思与他拉扯，唤来杂役，把晋海川背到马车上。
　　到了西市的马具店，甪里大夫刚起床，一看晋海川的脸色，摇头叹气。
　　“我真不想这么快再见到你。”
　　晋海川笑道：“多见我几次，诊金赚翻了，多好。”
　　甪里大夫恶狠狠瞪他一眼，踢开厢房门，“进去。”
　　俞烨城让杂役陪着晋海川，没有跟进来。
　　晋海川吩咐杂役，“跟着他。”
　　甪里大夫松开他的手腕，皱紧眉头盯着他，“你……”
　　晋海川望向窗外，院子里已不见俞烨城的身影，懒懒散散的问道：“要治几天？”
　　“至少留在我这里七天。”
　　晋海川揉了揉额角，“岂不是要错过好戏。”
　　“你想错过好戏，还是错失人生？”甪里大夫板着脸问道。
　　晋海川扬起眉梢，“我都听大夫的。”
　　甪里大夫起身，“我去准备药材。”
　　一个时辰后，俞烨城才回来。
　　他推门进屋，雾气与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透过氤氲热气，他看到晋海川泡在深色的药汤中，露在水面上的肩头布满狰狞的伤痕。
　　他愣怔。
　　甪里大夫道：“俞少爷来了？”
　　晋海川懒洋洋的半睁开眼，“俞少爷害得自个儿手下伤势加重，羞愧的跑哪儿去了？”
　　俞烨城心不在焉，没有答话。
　　晋海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肩膀。
　　烙铁的烫伤与鞭痕像一张鬼脸，恶心的令人发呕。
　　“要看，看人家的脸就可以了。”他满不在乎的甩甩手，水珠飞溅到俞烨城的脸上。
　　俞烨城举起手，却不是擦脸，而是看着自己的掌心。
　　晋海川发觉他很不对劲，好像魂儿丢在外面了。
　　升腾起的热气，让他看不大清楚他的脸色，只注意到深色的衣袖上一块巴掌大的灰尘痕迹，以及指尖上的泥土。
　　钻狗洞去了？
　　没等他再问，俞烨城将荷包丢在甪里大夫的手里，快步冲出去。
　　晋海川靠在浴桶边沿，微微蹙眉，望着俞烨城远去的背影。
　　甪里大夫边掂量着荷包，边感叹道：“如果不是付了这么多钱，我都要怀疑他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了。”
　　晋海川轻笑一声，“不要把我说的这么可怜。”
　　不一会儿，杂役回来，“俞将军去了那里。”
　　“嗯？”晋海川手指轻轻一弹，飘在水面上的一颗药草果子飞出去。
　　杂役来到浴桶旁边，轻声说道：“里仁坊。”
　　晋海川停下动作，“做了什么？”
　　“他……跳进那口井里了。”


第61章 替死鬼
　　晋海川的脸色瞬间僵硬，“哪口井？”
　　“成懿皇太子被害的那口井。”
　　晋海川垂下眼帘，水面上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庞。
　　联系昨夜他去过的地方，俞烨城这是想做捉鬼天师吗？
　　晋海川一拳头打在水面上，嗤笑。
　　捉鬼天师没做成，反倒被吓得不轻吧？
　　就算井底黑暗如永夜，他也能清楚的在脑海中描画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晋海川捧起一把水，扑在脸上，洗去脑海中可怕的画面。
　　“差不多了。”甪里大夫扔来巾子和干净衣服，“不要胡思乱想。”
　　晋海川抬头笑道：“我才没有。”
　　杂役帮他擦干身体，穿上衣衫，抱到床上。
　　“困了。”他嘟囔一声，想翻身面朝墙面睡觉，可腿脚稍稍一动就疼，他泄气，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晋海川以为自己会睡死过去，但在意识消散前，黑黢黢的脑海里，浮现出俞烨城沾染尘土的指尖。
　　指缝里隐隐约约有暗红的痕迹。
　　他狗胆包天，碰了到处都是的血迹吗？
　　呵。
　　晋海川心底冷笑，让自己渐渐陷入沉睡中。
　　翌日清晨，甪里大夫又被砸门声惊醒。
　　他颇为恼火，自己早已隐居在一间马具店里，只接熟人的生意，为什么接二连三的碰见一大早扰人清梦的呢？
　　“别砸了，砸坏了不给你们看病！”甪里大夫一边嚷嚷，一边慢吞吞的穿过院子，扫一眼正在马棚里为一匹骏马擦洗身体的男人。
　　那人像没有听见砸门声，手里的刷子刷的起劲，一刻也不带停的。
　　甪里大夫刚拨开门闩，门就被撞开了。
　　“晋海川在哪里？”
　　甪里大夫看看面前的三个青壮，认出其中一个是俞烨城的随从阿贵。
　　“那边。”他不是第一次见识须昌侯府的人狗仗人势，没多想，指着一间厢房。
　　阿贵挥手，带人冲进厢房，推开试图阻拦他们的杂役。
　　“哟，晋海川，挺享受的，是不是？”阿贵鄙夷的瞪着床上的男人。
　　“如果没有狗乱吠，确实享受。”晋海川忧伤的打个哈欠。
　　阿贵听出他在骂自己，恼怒的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提起来，恶狠狠的问道：“这几天，你对少爷做什么了？”
　　晋海川目光瞟向窗外，“我劝你有话好好说……”
　　“啪”。
　　阿贵一耳光抽在晋海川脸上，“你是不是还没被打够？”
　　晋海川叹口气，“我力不从心，能做什么呢？”
　　“力不从心？我看你这个小贱货满脸写着饥渴难耐呢，空虚的很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儿满足你！”阿贵边说，边要把晋海川拖下床。
　　脑子里是这么想的，手却忽然动不了了。
　　“怎么回事？”他惊愕，试图抬起胳膊。
　　下一刻，鲜血溅开，有几滴落在晋海川脸上。
　　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飞溅的血花，嘴角浮现出讥笑。
　　“都说了，要好好说话。”他拾起身边的断手，扔向阿贵，问甪里大夫道：“神医会接回断手吗？”
　　“不会。”甪里大夫面无表情。
　　“啊——”
　　迟钝了许久的痛呼声，此时才响起。
　　阿贵抱着血流如注的断臂，跌跪在地。
　　随他来的两个小跟班呆若木鸡。
　　好不容易得到晋海川被少爷丢在马具店的消息，郁麟让他们赶紧过来，把晋海川抓走。
　　另有人联系了暗窑，十几个壮汉正等着“美餐”一顿。
　　他们暗暗铆足兴奋劲儿，想看看晋海川是怎么被凌虐至死的。
　　可现在是什么状况？
　　晋海川舒坦的趴在床上，一手撑着下巴，看猴戏般的看着因疼痛而哭嚎不止的人。
　　“很疼吗？受不了吗？”
　　他的语气，仿佛阿贵只是被蚊子咬了一口。
　　“哇啊啊——”
　　只有痛苦的惨叫回应他。
　　晋海川笑着，眼中泛着冷光。
　　这点疼痛，与司淮的粉身碎骨相比，算什么啊？
　　“真没用。”晋海川摇头叹息，对出现在门口的男人说道：“云鬼，都杀了。”
　　他伸手，挑起断手上一根蛛丝样的东西。
　　“不然秘密会被发现的。”
　　“是。”
　　“晋海川，你杀了我们，少爷不会放过你！”两个跟班惊恐，慌忙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自卫。
　　“俞烨城若是知道了，应该感谢我。”晋海川挥舞着“蛛丝”，吹了声口哨，“帮他除掉了三个废物。”
　　跟班们瞪直眼睛。
　　晋海川那张脸生的极为好看，笑意更显俊美非凡，可是敞开的领口露出的大片伤痕与脸上的血迹，有着与那张脸极为不符的诡异感，活脱脱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我杀了你个贱货！”
　　他们大叫着冲过去，那个名叫云鬼的男人展开双臂，不见有多余的动作，细微的银光闪过，两人已经心口一凉。
　　很快，哭嚎的阿贵也没了动静。
　　云鬼默不作声的将尸体搬出去，扔进一口木箱子里后，继续刷马。
　　杂役收拾地上的血迹。
　　甪里大夫摇摇头，丢下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就去洗脸煮早饭。
　　晋海川抓起床边的巾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哀叹道：“好歹先帮我翻个身啊，趴久了好闷……”
　　杀了阿贵等人，晋海川压根没放在心上，也不在意郁麟会不会再派人过来，只关心宫里几时传来消息。
　　五天之后，马具店终于迎来新“客人”。
　　罗行湛放下兜帽，关切的望向床榻上的人。
　　晋海川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我习惯了。”
　　罗行湛道：“今夜，临华宫再度闹鬼，被今夜值守的俞烨城撞见，追到玉琴轩，抓到了尚药局侍御医于凤为，罗行洲当场将人斩杀。”
　　晋海川有些意外，“这就是俞烨城选的替死鬼吗？”
　　尚药局原本只为圣人看病问诊与日常保养，但张贵妃深得恩宠，所以每日由于凤为前去临华宫请平安脉。
　　一来二去，于凤为颇得张贵妃与罗行洲的信任。
　　要说于凤为在临华宫里做手脚，搞点鬼怪作乱的事，趁着身份便利也能做到。
　　“罗行洲没问点什么吗？”晋海川问道。
　　罗行湛摇头，“他已经疯了，杀人能让他心安一些。”
　　晋海川想起什么，“这倒是。”
　　罗行湛解下斗篷，在床沿坐下，“皇后这两日精神好些了，也愿意多吃些东西。”
　　晋海川欣慰，但这远远不够。
　　还有太多的障碍，需要清扫。
　　他想了想，“于凤为死了，尚药局医官空缺，张贵妃被吓疯了的事需要瞒着，这时候……俞烨城推荐一位医术了得的人填补，治好张贵妃，赢得罗行洲的信任。这个人选……”
　　晋海川抬头，看着端着汤药进来的甪里大夫。
　　虽然目的截然不同，但是他和俞烨城倒是想一块儿去了。


第62章 骗子
　　可以离开马具店的这天午后，俞烨城终于出现了。
　　他没有终于为罗行洲立下大功的喜悦，也没有撞见罗行川鬼魂的惶惶不安。
　　晋海川看到他眼睛里红血丝，躲开他想要扶住自己胳膊的手，“俞少爷总算想起我了？”
　　俞烨城收回手，“你歇的够久了。”
　　“也不看看是谁害的。”晋海川没好气，从杂役手中接过一根拐杖。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重心放在状况好些的左腿上，慢慢地站起来。
　　“甪里大夫医术了得。”他站起身，嘴上夸别人，脸上表情是在骄傲自己的厉害。
　　甪里大夫冷哼，“小心乐极生悲。”
　　晋海川拄着拐杖，往前迈步，“才不会。”
　　左脚稳稳落定，他刚要移动拐杖，左小腿忽地一阵酸痛，他身形顿时不稳，往后栽去，正好倒在俞烨城的怀里。
　　俞烨城揽住晋海川的肩头，顺势要将他抱起。
　　晋海川一个肘击，撞在他胸口上，“不用俞少爷护着我。您这变化不定的心思，不知哪天就不会接住了，岂不是要摔死我。”
　　他呼口气，拄着拐杖往前走。
　　俞烨城望着他的倔强的背影，胸口一阵钻心的刺痛。
　　甪里大夫提醒道：“不要被他的表象欺骗，并非一直能撑得住。”
　　俞烨城呼吸一滞。
　　那个人温柔而强大，就算满脸是血，也会执剑站在他们的前面，笑说“没关系，是敌人的血”。
　　他拼命习武，渴望变得更强大，可以保护他。
　　却被他按住肩膀推开，“保护你们，是我的责任。”
　　“殿下……”
　　他对他眨眨眼，“知道你很厉害，但是耍帅的机会留给我吧。”
　　一场死战结束，孟棋芳觉察到什么，难得强硬的扯开他的衣衫，在胸口的陈年旧伤上，赫然插着一支断箭，鲜血已经浸透中衣。
　　“嗯？我都不知道。”
　　他笑得风淡云轻，拔出断箭的时候，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这样的事，数不清。
　　甚至在他们相遇之前，发生过更匪夷所思的。
　　那个人年仅一岁就成为尊贵无比的一国储君，人人羡慕的锦绣人生，却是一路浴血走了二十一年。
　　他好像早已习惯了，忍下所有伤痛，只将笑容展现给所有人。
　　俞烨城摊开手，光洁的掌心让记忆回到七天前，当他跳到井底，吹亮火折子，一切映入眼帘时，觉得自己也要死在这里。
　　井壁上交错的抓痕和血迹，被染红的泥土，那个人所承受的痛苦远超他的想像。
　　最终，他撑不住了。
　　俞烨城痛恨自己。
　　他就是个骗子，欺骗自己能够保护他，却没有做到。
　　“喂，没事就快滚吧。”
　　甪里大夫挥手赶人，打断俞烨城的思绪。
　　他隐下眼中的痛楚与悔恨，恢复了冰冷的模样，“甪里大夫，我有事相托。”
　　“说吧。”
　　晋海川走出马具店，见俞烨城没跟出来，知道他要和甪里大夫说什么，便由杂役抱上马车。
　　没过多久，帘子被掀开，俞烨城进来，坐在他身边。
　　晋海川扭头望向窗外。
　　忽地，温热的气息扫在脖子上，在他反应过来的同时，被人揽在怀中。
　　不是第一次这么亲密，但是第一次让晋海川产生强烈的抵触感，连戏都不想演下去。
　　他抬手抵在俞烨城胸口上，“离我远点。”
　　俞烨城没动，“靠一会儿。”
　　他的额头靠着他的肩头，但控制了力道，晋海川感觉得到，就像一片羽毛停留在肩上，没有压着伤。
　　他微蹙眉头，继续望着外面热闹的街市。
　　西市是东都城最热闹的地方，有来自四海八荒的商贩，有各种奇异又有趣的货物。
　　“你看，那边有卖驱邪避鬼的符咒的，你要不要买一张。”
　　俞烨城沉默。
　　晋海川当他默许了，叫车夫停车，要推开俞烨城。
　　“我帮你去买。”
　　俞烨城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起身，“没有鬼。”
　　“嗯？”
　　俞烨城捂住脸，声音沉闷的响起，“那不是鬼魂。”
　　他去了东宫，去了太子曾经待过的一些地方，最后借着带晋海川看病，去了里仁坊。
　　他想见到的人，没有出现。
　　“在推出一个替死鬼后，我去了临华宫，在殿门口的房梁上，发现了这个。”俞烨城直起身子，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展开之后，捻起一截东西给晋海川看。
　　轻飘飘的一截银丝，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晋海川脸上毫无波动，“这是什么？”
　　俞烨城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从柔韧程度来看，那一夜我们看到的所谓鬼魂，其实是人为。”
　　“怎么个人为法儿？”
　　“就像操纵傀儡一样，用这些线牵引衣衫，看起来如同人在行走，就算被刀剑捅穿也依然行动自如。”
　　晋海川没想到云鬼的傀儡戏这么快被俞烨城看穿了。
　　“恭喜俞少爷，不用怕鬼魂报复你了。”
　　俞烨城有点失魂落魄，他更希望太子的魂魄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看着俞烨城重新收好银丝，晋海川问道：“你告诉颖王殿下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做出这件事，必然是太子的余党吧？还是说，下一次出现，你有把握抓住他？”
　　“我觉得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俞烨城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秘密向晋海川全盘托出。
　　他想说，却又觉得晋海川少知道一些事，对彼此都是一种保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张贵妃卧床不起的消息，很快就要瞒不住了。他们不必再冒险出现，这件事抓不住证据，说出来也无意义。”
　　“你认为太子余党的目的只是为了吓唬张贵妃？”
　　俞烨城点头，“颖王周围高手太多，刺杀过于冒险，装神弄鬼久了也会露出马脚，他们只想借此让管理后宫之权回到皇后手上吧。”
　　晋海川松口气，“那也好，免得你被吓傻了来折腾我……”
　　话音未落，一双手环上他的腰身。
　　晋海川捂住嘴，忍着恶心感。
　　为什么这么依赖他了，他的言行有半点像罗行洲吗？
　　往好处想，是俞烨城更信任他了吗？
　　这时，马车又停下。
　　“少爷，前面堵住了。”车夫的声音响起，“是……始安公主。”
　　道路前方，含碧楼前，停着三辆气派的马车，二三十名黑衣侍卫护在周围，将百姓们驱赶到路边，喝令他们下跪行礼。
　　在六个年轻俊男的簇拥下，高贵美丽的始安公主不疾不徐地走出含碧楼，懒洋洋的一边抚着发髻，一边扫视周围。
　　“公主，您累了，早些回去安歇吧。”一名俊男挡住她的视线。
　　“滚开。”始安公主一巴掌把人抽飞。
　　俊男踉跄几步，摔倒在台阶下，侍卫上前将人拖走。
　　“嗯？”始安公主揉了揉有些疼的手掌，视线定格在不远处，脸上展现惊喜的笑意。


第63章 行刺
　　俞烨城扯下窗帘子，“回头，换一条路走。”
　　车夫不敢怠慢他的命令，赶紧调转马头。
　　“请留步。”
　　一道人影闪现在马车前，挡住去路。
　　车夫一看那穿着打扮是公主府的侍卫，惊出一身冷汗，急急忙忙勒紧缰绳。
　　俞烨城打开车厢角落里的盒子，随便抓了一把粉末，抹在晋海川的脸上，“我来应付，你不要动。”
　　他独自下车，看向含碧楼门口。
　　始安公主兴冲冲的往他这边走来，“原来是俞将军，我瞧见你车上有个宝贝，可否让我再看看？”
　　俞烨城道：“公主，微臣车上有一位重伤濒死之人，正去求医的路上，车上血腥气重，怕会惊到公主。”
　　“原来你是会说谎的啊？”始安公主一点面子不给，推开身边的俊男，“别那么小气，俞将军。”
　　身边的人刚被推开，又晃到了眼前。
　　始安公主见多了男宠们的争风吃醋，仍会感到厌烦，“你也想被剁碎了喂狗不成？”
　　“□□，去死吧！”
　　一声怒喝直冲云霄。
　　始安公主怔住，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的看着刀锋如雷霆向自己劈下。
　　她身边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男们率先爆发出惊叫。
　　侍卫们急忙冲上来。
　　“公主小心！”
　　“噗”，利器扎入血肉中的钝声，始安公主心间一凉，惊讶的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你……”
　　“公主，快走！”那人抓住凶徒的胳膊。
　　始安公主回过神，认出凶徒是前不久被赶出公主府的男宠，一边后退，一边叫道：“胆敢行刺我，杀了他！”
　　侍卫蜂拥而上，几把长剑毫不留情地将凶徒的身体捅穿。
　　凶徒狂吐几口血，瞪着始安公主的眼中恨意滔天，“□□，你不得好死！”
　　始安公主高傲的冷笑，“不过是一条被我丢弃的贱狗，也敢妄想反咬主人。”
　　侍卫抽出剑，凶徒倒地而亡。
　　同时倒下的，还有那个为公主挡刀的人，血水迅速蔓延开一片。
　　“是郓州刺史！”侍卫认出挡刀之人，大声叫道。
　　始安公主吩咐道：“还不赶紧送去医馆？”
　　侍卫七手八脚将人抬走。
　　始安公主惊魂未定，想到郓州刺史为自己挡刀，必会被父亲追问起，心中一阵烦躁，没了收罗男宠的兴致，匆匆离去。
　　俞烨城回到马车上，看到晋海川将帘子掀开一道缝隙，往外偷窥。
　　他捧住他的脸，转向自己，“很关心邓刺史吗？”
　　“好歹是帮过俞少爷的人。”晋海川责怪道：“你不知恩图报就算了，都不关心下邓刺史的吗？”
　　“捅到的不是要害，不会危及性命。”
　　“哦。”晋海川冷漠的往后缩，“把我脸上的脏东西擦了。”
　　“回到官署，用热水擦。”
　　晋海川不高兴的叹气。
　　俞烨城提醒道：“保持心情平和，对伤势有益。”
　　晋海川捂着半面脸，“这可是我的吃饭家伙，要是被你搞毁容了……”
　　“吃饭家伙？”俞烨城蹙眉，在箱子里翻找的手停顿下。
　　“不然呢？”晋海川随手拿起一块铜镜，左边照照，右边看看，“追根究底的话，难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俞少爷才肯收留我在身边？”
　　“不是……”俞烨城脱口而出。
　　放下所有帘子的车厢内，俞烨城的脸色晦暗不明，晋海川越过铜镜，看在眼里。
　　“哦？还是说，我与颖王殿下有几分像？”说话间，恶心感又涌上来，他侧过头，想让窗外的风舒缓不适。
　　“你话太多了。”俞烨城倾身过来，抓住帘子，不让晋海川看外面。
　　晋海川没有追问下去的欲望，轻笑道：“我懂了，俞少爷害羞了。”
　　在那副轻浮不正经的笑容之下，俞烨城的心揪成一团。
　　虽然是亲兄弟，但太子与罗行洲一点儿也不像。
　　“你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要拿你自比颖王。”
　　“我知道了。”晋海川把铜镜丢到俞烨城的身上。
　　俞烨城隐约感觉自己那句话有歧义，却不知道怎么解释，也没办法对晋海川说出口。
　　他局促的挑起新的话头，说起于凤为的事。
　　“……我托人将纸条放进他的药箱里，再派人假扮鬼魂，我假意追人追到玉琴轩，颖王气疯了，当场将人斩杀。我选择他，一是他这些年仗着为张贵妃做了些事，狮子大开口，索要丰厚的赏赐，早就惹得张贵妃不满，于凤为眼见自己快要被张贵妃抛弃，恼怒之下做出这种事合情合理；二是为了举荐甪里大夫进入尚药局，赢得圣人、张贵妃与颖王的信任。”
　　晋海川缩在角落里，半闭着眼睛，有一声没一声的应一句。
　　最后实在没有话说了，俞烨城扯过一件披风，盖在晋海川身上。
　　回到龙武军官署，杂役要把晋海川抱下车，被俞烨城拦住。
　　晋海川拿起拐杖，板着脸说道：“我自己走。”
　　看他耍小性子的模样，俞烨城夺过拐杖，丢给杂役，横抱起晋海川。
　　晋海川挣扎两下，奈何俞烨城的手比鹰爪还紧，“别人都看着呢。”
　　演练场的几个年轻人正望着他们，眼中多多少少透出震惊。
　　俞烨城目不斜视，大步流星。
　　在西市撞见始安公主后，他始终有点不安。
　　虽说始安公主匆匆离开，但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结束了。
　　或许很快官署里就有不太好听的流言，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想牢牢地抓紧怀里的这棵“救命稻草”。
　　晋海川回到阔别七日的床榻，他发现被褥比之前更加舒软，不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要睡了。”
　　现在只要等甪里大夫顺利进入尚药局，按照计划为张贵妃看病，让掌管后宫之权重新回到皇后手中，在嘉王世子妃的协助下成为护身符。
　　而邓刺史看似是救始安公主，实则故意被捅伤，顺理成章的留在东都城养伤。
　　接下来就看罗行洲的行动了……
　　“喂！”晋海川回头，怒目瞪着床边的男人，“你能不能不要盯着我看，很闲吗？”
　　俞烨城干脆的坐在床沿，“如果你不介意顶着那样的脸睡觉。”
　　晋海川无奈，“快点。”
　　杂役端来热水，拧了一条热巾子交给俞烨城。
　　“嫌烫吗？”俞烨城问道，力道轻轻地扫过晋海川的脸。
　　“不。”
　　擦完一遍，俞烨城洗了巾子再擦，隔着巾子，手指细细的擦过晋海川的脸颊，却是勾勒出另一张脸。


第64章 习惯了
　　“你为什么这么能忍着痛。”
　　蓦地，他没头没脑的问出一句。
　　晋海川眸色平静，“习惯了。”
　　他早就习惯了。
　　自记事起，他第一次受伤，是被人推下石阶，额头撞出一块青紫，胳膊被尖锐的石头划出长长一道伤口，血流如注。
　　没有人生来就拥有强大而坚定的意志，最初的他也会因为伤口太痛而哭着叫疼。
　　母亲哭了很久，自责没有保护好他。
　　父亲独留母亲在正阳宫，伤透了她的心，他不想母亲再为自己哭红双眼，伤了身体。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点小伤，很快就能好起来，以后就算遭遇更严重的伤，他一定能扛得住，一定能好好的活下去，不让母亲伤心落泪。
　　于是，下一次受伤，他咬紧牙关，不表露出难受。
　　咬破的嘴唇，让母亲发现端倪，又哭了。
　　母亲认为都是自己的错，如果没有嫁入东宫，而是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就能够给他一个快乐而平安的人生。
　　可是人生已然走上这条路，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心怀光明，笑着活下去。
　　他才不要变成恶毒卑鄙的丑陋“恶鬼”呢。
　　再后来受伤，他学会小心翼翼的隐藏，逼自己不喊一声疼，不落一滴眼泪。
　　一次又一次后，疼痛激励他成长，教会他要保护所有人，创造出一个和平祥宁的世界，不让他们受到同样的伤害。
　　然而，他没能保护好阿淮，没能爬出那口井，又让母亲为自己肝肠寸断，一心守护的大周江山也随时会落入残酷暴虐的罗行洲手中。
　　清湛如水般的眸子里绽开涟漪，晋海川的视线移向床内侧。
　　“我睡了。”
　　他要好好休养，尽可能的让这副身体支撑的更久一些。
　　俞烨城放下巾子，深邃的眼眸像无尽的空洞。
　　说什么变得更强大，可以去保护他。
　　到头来，仍然依赖着他的温柔。
　　俞烨城捧起晋海川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发出无声的叹息。
　　晋海川见他没有离开，反而得寸进尺，一边转过头面向他，眼中风情流转，一边单手解开自己的衣带，笑问道：“不会是我这样的身体终于勾起俞少爷的兴趣，要来一场云雨吧？”
　　话音未落，被子扑头盖脸落下来。
　　“睡吧。”俞烨城的声音远远传来，“收起你那些浑话。”
　　人终于走了，晋海川安逸的闭上眼睛。
　　翌日，甪里大夫就被召进宫，顶替于凤为的位置，为张贵妃诊治。
　　另一边，罗行洲向圣人提议在东宫的法事进行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再在佛堂举行法事，为阖宫上下祈福，这也是成懿皇太子一直以来的心愿。
　　圣人很快应允，下旨修整临华宫附近的佛堂。
　　这差事交到罗行洲手里，他格外的勤快，无论大小事，都要过问经手，安排的井井有条，颇得宫内外称赞。
　　龙武军官署内，都有谈论这件事的声音。
　　“连铺在供桌上的布有一点折痕，颖王殿下也要亲手抚平。”
　　“颖王殿下真是个好兄长。”
　　“要我说，不过是做做样子，可别忘了这些年的传闻。”
　　“喂喂喂，这些话现在可不兴说了，除了颖王殿下，还有谁将来继承大统……”
　　剑风横扫，卷起的落叶像刀刃飞射而出，说话的几个人纷纷闭嘴。
　　练武场上，一道人影势如蛟龙，雷霆万钧。
　　“俞将军的武功真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某些方面也是呢。”
　　一股子讥讽味冒出来，几个人互相看看，心照不宣。
　　接着，他们不约而同的望向俞烨城的那间屋子。
　　“虽说有那么漂亮的脸蛋，可俞将军是二十来岁不曾说过一门亲事的铁树，能令俞将军为之痴迷，也不知道耍了什么花招。”
　　“那还用说，瞧着就不是正经人，自然用的是下三滥的手段。”
　　“呵，也不怕辱没了须昌侯府的脸面。”
　　“咳咳。”
　　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蓦然横插进他们的谈话中。
　　几个人一惊，心虚的望向来人。
　　龙武大将军许别面无表情的从他们面前经过，“拿说闲话的功夫，用在习武上，诸位才能得到圣人信赖，在家族中站稳脚跟。”
　　“是。”众人连忙应道，赶紧操起兵器去练武场。
　　许别放眼望去，一凛寒光闪过，如惊雷撕破天空，练拳用的一排木人被拦腰砍断。
　　“烨城的剑法精进不少。”
　　俞烨城收剑，上前行礼，“大将军谬赞了。”
　　这样的剑法还远远不够。
　　不够杀了罗行洲，和所有向太子下手的人。
　　许别像个慈祥的长辈，递给俞烨城一块擦汗用的巾子，“烨城自打回来之后，是不是未曾回过家里一趟？我刚才碰见须昌侯，向我抱怨管得太严苛了呢。”
　　“属下回乡祭祖，耽搁太久，劳烦大将军与同僚们繁多，回来之后多做些事是应该的。”
　　许别望着练武场上的身影，手掌搭在俞烨城的肩膀上，“与我们何必如此见外，做儿子的还是要多回家孝敬爹娘的。”
　　俞烨城感觉有千钧之力压在自己身上，不动声色的应道：“属下知晓了。”
　　“年轻人嘛爱玩闹，不奇怪，可也别辜负了爹娘的期待。”许别笑笑。
　　俞烨城假装没听懂话中深意，简略的应了声“是”。
　　许别敛起笑意，脸上染上一层寒霜，“待筹备妥当，便要和西辽宣战了。成懿皇太子之仇，必要西辽覆灭来偿还。”
　　他搭在俞烨城肩膀上的手，慢慢收紧。
　　“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了，烨城。我刚说了，要在家族中站稳脚跟，是要诸多付出的。”
　　“成懿皇太子对属下恩重如山，属下愿为太子鞠躬尽瘁。”
　　许别拍了拍他的肩膀，负手而去。
　　俞烨城回到屋内，将巾子丢进水盆里，眼角余光瞥见晋海川坐在窗边。
　　他的脑袋搭在窗棱上，未束起的长发如绸缎似的散下来，衬得脸色如雪，似乎随时会在阳光下消散不见。
　　俞烨城不由自主地疾步走过去，抓住晋海川的手腕，尽可能轻柔地拉起他。
　　一双温煦的眸子毫无防备的撞进的他的眼帘里，同时注入的一汪春水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心。
　　他不禁念出一个名字。


第65章 都是你的错
　　“喂，你别跑，今天非得和我比武不可！”
　　外面的喧闹声，盖住了那个名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晋海川懒洋洋的打个哈欠，泪花模糊了眸光，俞烨城回过神。
　　刚才的动作，让他草草披在肩头的中衣滑落，露出在重重纱布包裹下依然略显消瘦的身躯。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俞烨城反问道，掩去自己一时的失态。
　　晋海川抱怨道：“我被药膏腌入味了，在这儿吹吹风，散散味。”
　　俞烨城拾起地上的中衣，重新披在晋海川的身上。
　　晋海川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合上中衣，“天热了，燥的很，能否麻烦俞少爷帮我擦擦身子？反正你也要沐浴的吧？”
　　掌心的微热，将俞烨城的记忆带回到过去。
　　初次相遇，包扎好膝盖后，太子亲自为他擦去身上的泥巴，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
　　那是他自有记忆起，第一次有人对他好。
　　没有戏弄，没有欺骗，只有最纯真而温暖的善意。
　　再后来，天热时，他们一起下池子里玩水，司淮活泼好动，向他们泼水，飞溅的到处都是，连在岸边看他们嬉闹的孟棋芳都不得幸免。
　　太子急忙为孟棋芳擦干净，生怕他着凉，染上风寒。
　　他清楚的记得，一颗水珠自太子光洁的额头滑过，挂在细密的睫毛上，在日光下晶莹闪耀，好看极了。
　　还有他们一起策马于郊野，飞扬的发丝与衣衫，恣意洒脱。
　　夕阳西下的时候，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太子踩着冷冷的河水，一步步走向深处，长□□浮在水面上，随着细波飘然散开。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
　　发丝轻扫过指尖，痒痒的，撩动他的心间。
　　他好想抓在手心里。
　　“俞少爷真心急。”
　　在耳边炸响的话语，让俞烨城视线瞬间清晰。
　　不知何时，他翻过手掌，握住晋海川的手，将人拉进自己怀中。
　　他下意识的要把人推开，窗外有说笑声由远及近，他另一只手顺势搂住晋海川的腰身。
　　说笑声戛然而止，几个人见鬼似的从廊下跑过去。
　　待脚步声远去，俞烨城深吸一口晋海川身上苦涩的药味，轻叹道：“想得美。”
　　晋海川叹气，“那你抱我做什么？”
　　俞烨城轻轻地把人推回到椅子上，叫来杂役，“阿牧，你一会儿给晋海川擦擦。”
　　阿牧应下。
　　俞烨城另外吩咐人送来热水，自顾自的去屏风后沐浴。
　　晋海川重新靠在窗棱上，对阿牧使了个眼色。
　　阿牧心领神会，默默的打扇子。
　　待俞烨城沐浴过，换上干爽的官服前往贞观殿值守后，阿牧才开口，“今日，进入佛堂的有三名面生的工匠，他们身上有不太寻常的香火味。”
　　终于耐不住了……晋海川扬起唇角。
　　无论有没有鬼，罗行洲都会用尽各种办法来填补自己空虚的内心。
　　“按计划行事就好。”他吩咐道，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
　　罗行洲啊，就算罗行川死了，也不会诸事遂愿的。
　　佛堂内，罗行洲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小的牌位，凝望着上面的两个名字，眼中流露出哀伤。
　　他细细抚过两个名字，然后小心翼翼的将牌位藏在观音菩萨像后。
　　回想起那个雨夜，罗行洲胸中又翻涌起滔天恨意。
　　雨夜中，他揪住罗行川的头发，迫使他面向西方的京城跪着，一下又一下将他的额头砸向地面。
　　“向他们磕头认错，罗行川！给他们磕头……说你是罪有应，你落到这般田地都是你自找的啊罗行川！”
　　没几下，额头渗出的血流了满脸，他毫不觉得满足，动作越加疯狂。
　　直到他发现罗行川已经晕过去。
　　手下人立刻掏出一把药丸，强行灌进罗行川的嘴里。
　　他抓起一把膏药，胡乱的涂抹在罗行川的身上，在摸到一处血肉翻开的伤口时，手指恶狠狠地插///进去搅动。
　　“唔……”
　　昏过去的人惊醒。
　　“我不会那么轻易的让你死去的，罗行川……我会让你清醒着，看看你自己是怎么被折磨的，然后哭嚎着，卑微的哀求我杀了你！”
　　罗行川沉静如海的眼眸对上他的视线。
　　“将行沧……与叡昕的死，怪罪到我头上，会让你好受一些，是吗？”
　　这一瞬间，他忘却呼吸，觉得自己好似只配活在阴暗地底的蝼蚁。
　　“啊——”他暴怒吼叫，拔出罗行川肩膀上的断箭，毫无犹豫的扎进他的左眼。
　　左眼流下血泪，他仅剩的右眼，悲悯的看着他。
　　“可是，都是你的错啊行洲。”
　　“错的是你，罗行川……”
　　他受不了罗行川的眼神，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想捅烂了他另一只眼睛，但在拔出断箭之时，他克制住自己。
　　他要让罗行川生不如死，要让那只眼睛里的光芒消失，只剩下痛苦绝望，然后像蝼蚁一样丑陋又卑贱的匍匐在他脚边，哀求他给一个痛快。
　　可是……他用了各种狠辣的手段，罗行川没有说出一句他想听的。
　　天快亮时，他精疲力尽，精神都要崩溃错乱，甚至求他：“反正你就要死了，说一句都是我的错，不行吗。”
　　“都是你的错啊行洲……”
　　“都是你的错。”
　　温柔润朗的嗓音，说出最残忍的话，像刀子一样将他的身体也割裂。
　　将罗行川扔进枯井里，十天十夜里，他还是没有听见。
　　当人们终于找到罗行川的尸体，他知道自己内心巨大的空虚与惶惶永远无从弥补。
　　他更加憎恶罗行川。
　　罗行川，不论生前死后，都在折磨着他。
　　这位在人前永远明煦柔善的太子殿下，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残忍。
　　罗行洲一拳打翻供桌上的果盘，在银盘落地的当啷声中，颜色漂亮的果子滚落一地。
　　身后的侍从心惊胆战的低低唤道：“颖王殿下？”
　　罗行洲拾起果子，“不太新鲜了，拿去换了。”
　　“是。”侍从忙不迭的捡起银盘和果子，怯怯的偷瞥一眼罗行洲。
　　成懿皇太子死后，颖王殿下越发暴虐了，他害怕自己稍微做的不好就会当场毙命。
　　他甚至有一丝丝怀念从前被成懿皇太子压制时，好歹和善些的颖王殿下。
　　可不能这么想……侍从被自己一瞬的念头吓了一跳，收拾好东西，逃也似的跑出去。
　　“都准备好了吗？”罗行洲阴沉的问另一个侍从。
　　“是。”
　　罗行洲向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像个最虔诚的信徒，“行沧，叡昕，你们看着吧，我要让罗行川永生永世陷在十八层炼狱中，不得解脱。”


第66章 重归旧好
　　入夜，俞烨城准备去往别处巡视，一抬头看见皇后在嘉王世子妃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到殿前。
　　自成懿皇太子丧仪之后，皇后几乎不在人前露面，这位失去独子而悲痛欲绝的母亲，此刻眼中是极为罕见的坚毅。
　　在内侍通报后，皇后一行人进入殿中。
　　他不由地停下离去的脚步，猜测皇后此行的目的。
　　就算身体孱弱，也坚持要到贞观殿来，皇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吗？
　　殿中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出来，他屏气凝神的听着。
　　“妾身许久没和耘郎一起用膳了，心里惦念着耘郎是否安好，所以过来看看，顺便做了耘郎爱喝的莲枣汤。”
　　“皇……阿宁……”
　　圣人注视着面前扶风弱柳般的妻子，尽管岁月已在彼此的身上留下些许痕迹，但是他恍惚中好似又回到二十多年前的春日，书苑中的一见倾心。
　　他不禁上前，握住皇后的双手。
　　“耘郎，川儿不在了……”
　　听到皇后的话语，圣人眉间不自觉地蹙起。
　　寄予厚望且分担重任的皇储没了，他也沉陷在莫大的悲痛中，想过要安抚皇后，但她总是哭哭啼啼，嚷嚷着要陪儿子一起死，哪有半点一国之母该有的模样，终究让他感到了一丝烦躁。
　　也许，他们的夫妻情分快要到此了吧。
　　“妾身这些日子，细细想过……我们是他的爹娘，深知他心怀的梦想，所以要为他好好的看一看锦绣太平的大周江山。而妾身是耘郎的妻子，是川儿的娘亲，有责任照顾好你，不让川儿在九泉之下为我们担忧。”
　　皇后拉起圣人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苍白的面容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她尽力扮演着初相遇时的模样，激起圣人的回忆，让他们的感情多多少少能回到最初。
　　川儿一定希望如此吧？
　　皇后正想着，忽然圣人撒开手。
　　她愣怔，心绪起伏之际，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皇后松了口气，眼中浮现隐隐泪光。
　　川儿为她藏起伤痛，温柔中亦有坚毅，总是站在最前面为他们遮风挡雨。
　　她这个做娘亲的，也该和儿子学一学，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皇后瞥向一旁的嘉王世子妃。
　　嘉王世子妃温婉的淡淡一笑，表示她做的很好。
　　殿外，俞烨城缓缓的舒口气。
　　看来在嘉王世子妃的劝慰下，皇后终于迈出一步，愿意走出阴霾。
　　帝后一起用过晚膳，圣人牵着皇后的手，亲自送她回正阳宫。
　　俞烨城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并肩而行，如一对恩爱的寻常夫妻。
　　“说起来，不仅是耘郎与川儿让妾身想明白了，也有漱瑶的劝慰。”皇后回头，望向走在侧后方的嘉王世子妃。
　　圣人顺着她的视线，投去赞许的目光。
　　嘉王世子妃微微欠身，“伯母平日里十分疼爱漱瑶，这是漱瑶该为伯母分忧的。”
　　皇后带着几分羡慕，开口道：“从前我就感叹，漱瑶如此贤良淑德，善解人意，若是川儿的妻子，那该多好。”
　　圣人道：“阿宁对世子妃的评价很高。”
　　“漱瑶是个好孩子，做不成儿媳妇，妾身视她为女儿呢。”
　　“哦？”圣人没有更多表态，牵着皇后的手，继续往前走。
　　甬道上，看到帝后携手同行的人们，惊诧无比。
　　有些上了年纪的宫人，都快记不清上一回看到帝后如此恩爱是什么时候了。
　　面对有意无意看过来的视线，圣人将皇后的手抓得更紧，“对了，行洲在打理佛堂，我们过去看看吧，你瞧瞧有无错漏之处，定要让你满意才行。”
　　“好啊。”皇后应下。
　　一行人来到佛堂，刚进院门，俞烨城就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古怪气味。
　　甜腻中，带着血腥气。
　　他怕有问题，快步上前，“圣人，佛堂所用香火有些古怪，请您稍待片刻，容臣先行进入查探。”
　　圣人脸色微变，停下脚步，“快去。”
　　俞烨城示意龙武军众人护卫帝后，大步走近佛堂，越近，那古怪的气味越是浓厚，引得人隐隐作呕。
　　在他准备直接推开佛堂大门之时，一道扭曲而高大的人影印在窗纸上。
　　院门处的人群里不由地爆发出一声惊呼。
　　俞烨城立刻推开门。
　　在门扇撞击的“当啷”声中，他与罗行洲四目相对。
　　“颖王殿下？”
　　罗行洲越过他，看向后面的人们，露出讶异之色，连连后退几步，“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来了？”
　　圣人听见儿子的声音，缓步走来，刚到门口，也闻到了一丝作呕的气味，不悦的问道：“三更半夜，你在此做甚？”
　　明明他奉皇命修整佛堂，却不由分说就是一句怪罪，罗行洲暗暗攥紧拳头，犹犹豫豫的开口：“这……”
　　他的反应不免令人生疑，圣人环视佛堂，发现还有三名工匠，但手中并无工具，畏畏缩缩的呆立在原地。
　　“这些又是什么人？”圣人不等罗行洲回答，先叫龙武军将三名工匠押住。
　　“他们是……”罗行洲依然答不上来。
　　他的样子令圣人不爽，若不是身后有人，真想一巴掌抽上去。
　　“圣人，您看……”一旁的内侍指向佛堂中央的火盆，怪异的气味似乎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圣人定睛一看，火焰中似有人形之物。
　　见多了宫里肮脏手段的他，立时想到——巫蛊之术。
　　内侍赶忙脱下外袍，扑灭火焰。
　　“不要！”罗行洲惊呼，脸色越发苍，好像害怕被发现什么。
　　俞烨城还没动，圣人亲自伸手挡住欲上前阻止的罗行洲，“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罗行洲嘴唇颤抖，欲言又止。
　　内侍用袖子裹着手，小心的从火盆里抓起一样焦黑的东西，正要拿给圣人过目，那东西化为齑粉，落回火盆中。
　　圣人眼中怒火升腾，顾不得有其他人在，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脸上，“你做何解释？”
　　众人噤若寒蝉，皇后想劝，但被嘉王世子妃偷偷拦住。
　　罗行洲踉跄后退几步，跌跪在地，低声恳求道：“父亲，可否让其他人退出去。”
　　圣人看了看通红的掌心，意识到有些“家事”外人少知道为好，挥挥手。
　　大部分人觉察到危险而压迫的气氛，战战兢兢的退出去，关上屋门。
　　圣人留了俞烨城和心腹的内侍、宫人，眯起眼睛，冷冷中带着几分杀气，注视着仅剩的儿子，“罗行洲，你想说什么？”
　　听着他那么无情的念出自己的名字，以及认定自己做了大逆不道之事的口气，罗行洲嘴角滑过讥嘲的笑。
　　他抬起头，脸上的惊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悲戚，“行洲有一要事禀告父亲，母亲。”
　　他快步走到供桌前，小心谨慎的慢慢掀开盖布。
　　只见供桌下，蜷缩着一名宫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光亮一落在她脸上，顿时惊惧的抱着头，尖叫着缩向里侧。
　　“怎么回事？”圣人有点意外。
　　罗行洲摸了摸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哀伤又欣慰的说道：“此女乃是东宫宫人，于三个月前被太子宠幸，已有了身孕。”


第67章 唯一的子嗣
　　“真的吗？！”皇后第一个扑上去，因为太过激动，泪水瞬间流了满脸。
　　宫人被她吓得更惊恐，拼命地缩成一团，“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罗行洲扶住皇后，“母亲，她害怕见人。”
　　皇后抓住罗行洲的胳膊，急切的问道：“行洲，怎么会这样？”
　　她手劲儿太大，罗行洲吃痛，心里骂了句“臭女人”，表面上忧伤的说道：“此女为太子入殓之时，受到莫大惊吓，请务必小心对待。”
　　“什么？”皇后呆愣住。
　　圣人凌厉的目光扫过，罗行洲觉得脸上像有刀子划过，抿着嘴，不说话。
　　他心里发了疯似的想把罗行川的死状到底有多惨，清清楚楚的告诉皇后。
　　当初，得知罗行川死讯后，皇后哭晕过去，高烧数日不退。
　　圣人下令，在皇后见到太子之前，调拨、召集一百多人，耗费无数心血，才让罗行川的遗容还算体面，被戳瞎的眼睛几乎看不出异样，脸上只留下几道实在遮掩不住的伤痕，其余的都藏在华丽精致的衣袍之下，谁也看不到了。
　　纵然负责入殓的大多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但有些人被吓吐了，有些人被吓疯了。
　　这让他对自己的“杰作”颇感满意，更想看一看，皇后知道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没有通报皇后？”
　　圣人的问话飘进耳朵里，罗行洲偷瞥一眼。
　　听闻罗行川在世上留下了唯一血脉，圣人看起来漠然而冷静，甚至让他有些怀疑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的多余了。
　　罗行洲定下心绪，缓缓道来：“行洲奉父亲之命，修整佛堂时，意外发现此女躲藏在供桌下，每日靠供品而活。她极为害怕见到人，行洲花费数日，方才稍稍卸下她的心防。
　　“此女说自己乃是东宫之人，有人要来害她和她的孩子。宫人有孕，非同小可，行洲略通医术，发现果真如此，又耐心盘问几日，方知是太子的血脉。
　　“但此事关乎皇家血脉纯正，故而行洲找了棋芳求证。据棋芳说，此女温婉可人，本就颇得太子喜欢，三月前的一晚，太子多喝了一杯酒，便宠幸了她。
　　“然而此女因太子薨逝而忧思过度，害怕那些害了太子的人不会放过自己，惶惶不可终日，被吓病了。行洲怕有闪失，对不起父亲，母亲，更对不起太子在天之灵，所以私自做主，请来为王妃看病的妇科圣手，来为此女诊治。
　　“这三位便是大夫，在屋内点了安心凝神的香料，好让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待妥善一些，再禀告父亲，母亲，还请你们原谅行洲的擅作主张。”
　　说罢，罗行洲双膝跪地，摆出任君处置的卑微姿态。
　　圣人的脸上依然看不出悲喜，淡淡吩咐道：“即使如此，你继续照顾此女，待她好些了，送去正阳宫，由皇后照顾，届时再向天下宣告此时，并给此女一个名分吧。”
　　“耘郎！”皇后急切的唤道，她想现在就把这名宫人带回正阳宫。
　　“嗯？”
　　皇后刚要开口，发觉衣袖被人扯了一下，急忙捂着嘴巴咳嗽几声。
　　圣人重新握住皇后的手，“夜风有些凉，我们早些回去吧。”
　　皇后点点头，万般不舍的看了又看供桌下的宫人。
　　从今往后，她要为川儿守护的人又多了两个，她得更打起精神才行。
　　从佛堂出来，圣人对俞烨城招招手，“你去东宫，问问孟棋芳和宫人。再让尚药局的人去佛堂，注意点，不要惊吓到人。”
　　“臣遵命。”
　　圣人回头望着皇后，充满疼惜之意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阿宁切莫思虑太多，先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才能考虑将来。”
　　皇后柔顺的应下，“妾身明白。”
　　“那就好。”
　　回到正阳宫，皇后先去沐浴更衣，圣人遣退旁人，独自坐在窗边，举起一杯小酒，一饮而尽。
　　他一双眼深邃如海，遥望着天上的一轮孤月。
　　今夜之事，未免古怪了些。
　　川儿死了，所有的算计又回到他头上来了吗？圣人幽幽的长吐一口气。
　　“罗行洲，你可真叫人失望。”
　　他给自己倒满酒杯，对着孤月举起，惆怅的无声说道：“川儿，为什么这一次你不能活下来呢。”
　　清冷的月色下，俞烨城脚步沉重。
　　当圣人决定遴选太子妃妾之时，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与苦涩，他记的清清楚楚。
　　太子明白肩负的重任，但抗拒身边妻妾成群。
　　他看得出，太子受诸多影响而有心病，只愿一生与一人结发为夫妻，相敬如宾，白头到老，不负彼此深情。
　　在太子的故意拖延之下，遴选一事迟迟不能定夺。
　　所以，且不说太子根本不会酒后乱///性，他怎么可能突然宠幸一名宫人，事后不给名分？
　　圣人与皇后没有觉察到这些，他这个做臣子的不便提出来。
　　这恐怕是罗行洲的阴谋吧？
　　可是又有多少人真正知道太子的心思，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那名宫人的孩子必然会成为诸多人的期望。
　　俞烨城隐隐约约猜到了些罗行洲的用意，眉头深深锁起。
　　同一轮孤月下，晋海川正瘫在床上，一手捂着右眼，左眼瞪着床帐。
　　阿牧在旁边，用勺子搅动滚烫的药汤，时不时的吹一吹。
　　“公子？”见晋海川听闻佛堂之事后，迟迟没有反应，阿牧轻声唤道。
　　晋海川摇摇头。
　　他没觉得失望。
　　毕竟不可能把圣人从贞观殿直接丢到佛堂门口，一脚踹开门来看见里头在干什么勾当。
　　看一看罗行洲有哪些眼线，谁跑去通风报信了，也有趣的很。
　　如果罗行洲自觉高明的很，那就太不了解圣人了。
　　今夜的事，像又不像巧合，足以令圣人起疑。
　　虽然方式不同，但他要的结果是一样的。
　　只是……晋海川道：“告诉嘉王世子，那个孩子不是太子的，罗行洲用他来试探圣人与朝臣们的态度罢了，但不必告诉皇后，也不要伤害了这个孩子……”
　　皇后已然知晓，纵然孩子绝非太子血脉，也必须得是了。
　　有了这个孙子，皇后好好活下去的信念才能更坚定。
　　阿牧虽不明白晋海川为何如此笃定，但他手里也有信物，且嘉王世子再三交托，他只管听命行事。
　　“公子，喝药了。”
　　药汤没那么烫了，阿牧将勺子送到晋海川嘴边。
　　晋海川抬头，药没进嘴里，全洒在唇边。
　　阿牧赶紧为他擦干净。
　　晋海川挪开捂着右眼的手，撑起身子，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俞少爷回来晚了。”
　　俞烨城十分自然的从阿牧手里接过碗，一边喂药，一边说了佛堂之事。
　　晋海川注视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着危险的光芒，“那么，俞少爷想除掉那个孩子吗？”


第68章 为什么说谎
　　俞烨城摇头，“颖王自有安排，不必多此一举。难道你会看不出？”
　　“哈哈哈，”晋海川怪笑三声，“我说笑呢。不过……”
　　“嗯？”
　　“这个孩子，你认为真是成懿皇太子的吗？”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晋海川抬起胳膊，搁在额头上，阴影落在他的眼睛上，“这么说，就不是了。”
　　俞烨城不置可否，好像心思都在喂药上。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晋海川忽然想问清楚。
　　俞烨城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你为什么这么好奇？”
　　晋海川没喝，反问道：“不能这么好奇吗？”
　　这么胡搅蛮缠下去，会没完没了，俞烨城垂眼看着深色的药汁，“颖王不会让太子的亲血脉留在世上。”
　　“也是。”晋海川收起飘忽的思绪，意味深长的叹道：“居然人证物证皆有，天衣无缝，颖王殿下本事了得。”
　　俞烨城眸色渐深，舀起的一勺药又倒回去。
　　在找到孟棋芳之前，他很清楚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意外，但真的从孟棋芳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荒诞透顶。
　　他没有理由撒谎。
　　孟棋芳与太子认识的最早，朝夕相伴，时间比他们三人都要长。
　　他心思细腻，善于观察，会一点都发觉不到太子的心病吗？
　　难道是罗行洲用了什么办法，强迫他？
　　毕竟失去太子，以孟棋芳的身份，宛如波涛里的孤舟，若无法靠岸，必会卷入漩涡，万劫不复。
　　可他，是宁愿苟活，也要做出对太子不利之事的人吗？
　　又或者……他知道太子之死实为罗行洲所为，于是借此机会，接近罗行洲，好为太子报仇雪恨？
　　俞烨城当时没有问，也不能问。
　　太子并非不知道罗行洲心怀恨意，出于兄弟之情，从未有过杀心，但有防备压制，一直以来还算安稳。
　　为什么太子会中了罗行洲的圈套，背后的波谲云诡，一时难以看清。
　　谁也无法信任谁，谁也不能说出实话。
　　“所以，”晋海川又开口，“颖王是要学前朝幼帝禅位。”
　　前朝雍华帝驾崩后，留下年仅三岁的幼帝。
　　为什么雍华帝年纪轻轻就因病死去，先帝不曾告诉圣人，他更无从知晓。
　　流传至今的说法是雍华帝幼年遭遇逼宫篡位，险些因大火丧命，后来流落民间多年，受了不少苦，身体不好。
　　纵然当年罗家全力证明雍华帝确为失散的皇子，可时隔多年，到底是不是终究难逃人们的猜测和议论。
　　幼帝太小，无法肩负帝王的重任，颛孙氏子嗣凋零，难以为继。
　　反正颛孙氏的血脉或许不纯了，那么谁坐皇位都可以，只要让江山安稳，百姓安康。
　　罗氏多年来精心谋划，深得民心，终于众望所归，幼帝禅位，建起大周王朝。
　　罗行洲只需依葫芦画瓢，梦想成真指日可待。
　　俞烨城回过神，“不仅如此，也在试探人心。”
　　晋海川怜悯的看着他，“颖王殿下还会继续试探你的心意吗？”
　　俞烨城的视线顺着放下碗的动作移开，明亮的烛火照不亮他的眼底的幽暗。
　　“真是可怜啊。”晋海川叹息，“明明都为张贵妃寻来良医，病愈指日可待了。结果颖王殿下的算计，一点儿风声也没透露给你，还拉拢了一波东宫的人，往后与你争宠的人更多了，俞少爷你要怎么办才好？”
　　是啊，要怎么办才好？如果仍然被猜疑，他就无法真正接近罗行洲，为太子报仇。
　　俞烨城冷冷吐出的两个字：“杀了。”
　　晋海川拍手笑道：“没错没错，东宫这一群墙头草日后不知道会被风刮到哪儿去了，不如早点斩草除根，免除后患……”
　　俞烨城凌厉的目光忽然扫过来。
　　晋海川笑得坦然从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好，“怎么，俞少爷这会儿念及往日东宫里的情分，舍不得杀人？”
　　俞烨城伸手扫过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好完完整整的看到他的眼睛，“你总是这番口气，唯恐天下不乱。”
　　“我这是为俞少爷着想，做不成颖王殿下最重要的心腹，你的人生岂不是没了意义。”晋海川眉眼弯弯，笑得真诚单纯。
　　俞烨城的指腹扫过晋海川的眉眼，那柔煦的光彩，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东宫那些人为了得到颖王信任，少不得多费功夫……”
　　轻轻扫过睫毛的指尖，以及靠近的脸庞，让晋海川微微颤栗，恶心感又涌上来。
　　他捂着嘴，勉强伪装成打哈欠。
　　俞烨城微微一愣，发觉自己距离晋海川的脸只剩一拳的距离。
　　他若无其事的后退，“你脸上有个蚊子。”
　　“打死了吗？”
　　“跑了。”
　　晋海川默默的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抢走他们的功劳，抓住他们的把柄，送上门来的垫脚石，俞少爷没道理不踩上去。”
　　“嗯。”
　　那么潦草的回应，显得心不在焉，晋海川明白他此刻在想什么，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种意味不明的触碰。
　　“说起来，这位成懿皇太子做人是不是太失败了，谁都背叛了他……”
　　话没说完，嘴巴被俞烨城捂住。
　　“你该睡了。”俞烨城看着晋海川的眼睛，心绪归复平静。
　　晋海川眨眨眼。
　　那样无趣的话题，他也不想继续下去。
　　俞烨城起身要走，不想一样东西从袖口滑出，正好落在晋海川耳边。
　　他呼吸一窒，急忙抓住那东西。
　　再看晋海川的神色，虽然睁着眼，但好像没发觉他刚刚掉了东西。
　　“嗯？”晋海川这时候才侧头看来。
　　细细的一小段红绳从俞烨城的指缝里漏出来。
　　他记得，那是他视为珍宝的颖王信物。
　　俞烨城淡然的将东西揣回怀里，转过身时，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
　　这是太子的心病，也是太子的期盼。
　　他找过孟棋芳后，曾拿出来看了又看。
　　孟棋芳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也知道它所代表的含义。
　　到底是为什么，要不顾太子意愿，配合罗行洲说出那样的谎言，他一定会查清楚。
　　尽管圣人下令，等人病情好转之后再宣布此事，但没过几天，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东都城大街小巷。
　　一查之下，原来是那三位妇科圣手之一，和自家娘子说漏嘴了，结果他家娘子憋不住，告诉了亲戚，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罗行洲为此事，亲自前往贞观殿负荆请罪。
　　圣人怕在此时动杀孽，对那名宫人腹中的孩子不好，网开一面。
　　很快，那名宫人被册封为太子良媛。
　　借着这件喜事，圣人决定办一次家宴，顺便把没办成的万寿节一块儿过了。
　　在东都城的皇室宗亲都收到邀请，唯独漏下嘉王世子罗行湛一人。
　　众人对原因心照不宣，连罗行湛本人看起来都不甚在意，自然也没什么议论。
　　家宴当日，俞烨城正要离开官署，须昌侯挡住他的去路。


第69章 不该看到的事
　　“数一数自己有多少天没回过家了吗？”须昌侯满腔怒火，但在官署里又不得不刻意压制着，浑身难受。
　　“我留在官署，方便日日在圣人面前露脸，为颖王殿下尽心尽力，为张贵妃排忧解难，不是正合父亲的意吗？”俞烨城面无表情的冷声答道。
　　须昌侯一噎。
　　他知道与俞家相熟的甪里大夫被儿子推荐进宫的事，令颖王十分满意，上回碰见还夸赞了一句。
　　可这也不能让他放心。
　　须昌侯望向廊下的青年。
　　病弱之人需要拐杖才能支撑起身体，本该十分狼狈，但是顶着那么一张漂亮脸蛋，倚着拐杖的姿态也能风流逸秀。
　　这到底是什么妖孽？！
　　须昌侯不自在地干咳一声，迅速转开视线。
　　再看这个人，还是觉得与太子没有半点相似。
　　太子温柔和善，神圣如朝阳，而这个人轻浮淫///乱，名声肮脏不堪……多看一眼，都怕脏了自己的眼睛。
　　俞烨城冷漠的垂眼俯视自己的父亲，“只要得到颖王殿下的信任，不就可以了吗？有些事的用意便是如此，所以根本无需多心。反倒是您这样贸然来到龙武军官署，容易叫人起疑。”
　　循着他示意的眼神，须昌侯斜瞥过去，许别正往这边走来。
　　他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欣慰又宠爱的拍着儿子的肩膀，“烨城，你可要好好在圣人面前做事。”
　　“看看，都担心的找上门来了。”许别还没走近，笑声先传来。
　　须昌侯道：“路过官署，顺便进来看看。其实孩子大了，做爹娘要操心的事也少了许多。”
　　许别也有儿女孙子，感慨的点头，“是啊，我就不烦神，宫里的差事就够我忙的了，儿孙们自有自己的福气和打算。烨城，差不多时候去圣人那边了，今日出入宫廷的人多，得仔细些。”
　　俞烨城欠身，“属下稍后就去。”
　　“嗯。”许别对须昌侯笑笑，背着手离开。
　　“看见许大将军的眼神了吗？”俞烨城冷冰冰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责怪的意味，“他已经起疑了，他可是太子的人，父亲忘了吗？”
　　须昌侯蹙起眉头。
　　“现在，还不是颖王殿下以及我们能够为所欲为的时候。稍有差池，以许大将军的心思，他会做何猜想？太子良媛母子，是一把双刃剑，还是小心不要玩脱手，捅穿了自己的命门。”
　　须昌侯被儿子这么一顿说，心里挺不是滋味，可是想想儿子说的又没错。
　　他浑身别扭的难受，强硬的摆出父亲的架子，教训两句，“你最好时时清醒点，彻底明白该做……”
　　“我知道，父亲。”俞烨城打断他，望向晋海川。
　　晋海川笑眯眯的冲他挥挥手，颇有献媚的意味。
　　须昌侯只觉得一身恶寒。
　　本来担心儿子对太子怀有难以名状的情谊，现在看来……他都不知道该担心些什么了。
　　儿子变得更冷漠疏离，光站在面前，都觉得有一股压迫而来的寒意。
　　“十多年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俞烨城握住腰间的佩剑。
　　剑鞘与铠甲摩擦的清脆声响，在须昌侯听来有威胁的意味。
　　“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得到颖王的信任与重用，名正言顺的从您手上得到爵位。”
　　须昌侯手心里出了一层汗，躲闪着儿子凛凛如刀子一般的眼神。
　　“你知道就好。”
　　压抑感越来越厚重，他片刻都待不下去。
　　出了龙武军官署，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不对，他在听闻关于晋海川的事后，迫不及待地来到这里是为什么？
　　结果不仅没有说出来，反被儿子怼一顿？
　　须昌侯心里一阵烦躁。
　　成懿皇太子没了，俞烨城的翅膀更硬了，这对他来说喜忧参半。
　　到底要如何做，既能让俞烨城达成他的目的，又能抛弃那样的人？
　　须昌侯回望一眼龙武军官署，脚步坚定的继续往前走去。
　　他是做人老子的，有事直接做就行，哪有问一声的必要？
　　俞烨城又望向晋海川，看到他捂着额头，眼睛藏在阴影下。
　　他上前，握住晋海川的手腕，“怎么了？”
　　晋海川稍微用力，俞烨城便放弃拉开他的胳膊。
　　“日头太晒了，被晒黑了不好看。”他道。
　　“想去陶光园那边看看热闹吗？”
　　“不想。”晋海川轻而易举地甩开他的手，拄着拐杖进屋，“我要睡觉。”
　　“阿牧，你看紧点，不要让人进出。”俞烨城吩咐道。
　　“是，俞将军。”
　　俞烨城离开后，晋海川老老实实的在床上躺到天黑，直到罗行湛来了。
　　换上深色的内侍衣衫，他由罗行湛抱着，悄悄来到陶光园。
　　家宴在湖边的景晖楼举行，夜幕下，二层楼阁金碧辉煌，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欢快的乐声。
　　皇室宗亲欢聚一堂，交杯换盏，为成懿皇太子留下的血脉欢庆祝福。
　　晋海川与罗行湛两个外人猫在不远处的树上，冷眼旁观。
　　“我武功没有俞烨城高，周围还要罗行洲的人，只能到这里了，否则会被他们发觉。”罗行湛低声说道。
　　“没关系。”晋海川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干上，“罗行洲与孟棋芳也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悄悄话不是？”
　　孟棋芳也在受邀之列，因为宗亲们肯定会过问些细节，需要他这个与太子相伴二十年的人来回答，以平息宗亲们的猜疑。
　　对孟棋芳与罗行洲来说，也是见面的好机会。
　　自丧仪之后，一直有人紧盯东宫，但二人竟没有见过一次面。
　　晋海川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让孟棋芳选择背叛二十年的情谊。
　　终于，孟棋芳出现在景晖楼西面的僻静处，脚步虚浮的来到栏杆边，手按着胸口，难受的弯下腰，干呕数声。
　　看来宗亲们的盘问，让他很不好受。
　　晋海川冷眼看着，不多时，罗行洲进入视线之内。
　　刚刚还在痛苦难受的人，转瞬间扑进罗行洲的怀里，紧接着……
　　晋海川惊愕，脑海中的数种猜想在此刻灰飞烟灭，只余下一片空白。
　　他看着两人在热烈的拥吻中跌跌撞撞地来到墙角，罗行洲将人抵在墙上，一手掐住下巴，一手探向身后。
　　“好些天没见，这么饥渴吗？”罗行洲低声狞笑。
　　晋海川迟疑着开口，“行湛……我是不是疯了？”


第70章 无法满足的事
　　晋海川觉得一定是自己疯了，眼前才会出现如此诡异的场面。
　　“你没疯。”罗行湛无比冷静，伸手扶住晋海川的肩膀，“要走吗？”
　　“不用。”晋海川摇头，用力按着胸口，用心跳让自己明白所见即现实，“我要看看，他们能到怎样的地步。”
　　“没必要。”罗行湛冷眼看着角落里的两个人，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晋海川苦笑，“不然怎么知道罗行川有多眼瞎呢？”
　　罗行湛摩挲着他单薄的肩头，想给他一些安慰。
　　“放心，”晋海川拍拍他的手，“我没那么脆弱。”
　　角落里，罗行洲高高在上的喝令：“求我啊，孟棋芳，你知道规矩的。”
　　“求求您……”孟棋芳跪在他面前，仰着头，卑微的哀求，苍白的面容，一双含雾的眼睛，极其容易让人怜爱。
　　罗行洲掐住他的下巴，“你说，要是罗行川看到你这番模样，会做何感想呢？”
　　“不要提这个人，”孟棋芳揪住罗行洲的衣襟，“我心里只有您，颖王殿下。”
　　“哦？”罗行洲得意洋洋，“是啊，只有我，能让你这么孤傲清高的人都愿意做我的一条狗……”
　　晋海川的视线变得模糊，重重叠叠的人影，昭示这份孽缘纠缠已久。
　　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呼吸着，“居然……是这样吗？”
　　此刻的孟棋芳，让他陌生极了。
　　这些年来，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仿佛虚幻泡影，在他脑海里一个接一个破碎消失。
　　他的感情，他的真心，他所做的一切一切都在此刻被他们被狠狠地踩在脚底下，反复碾碎。
　　在知道孟棋芳背叛自己的那一刻，已经冷透的心，在此时蔓延开比死之前更厉害的疼痛。
　　“川儿？”罗行湛忽然低低惊叫一声。
　　晋海川睁开眼，看到罗行洲恶狠狠地按住孟棋芳的脸，让他不要出声。
　　“难不成想把俞烨城引过来，让他发现你是什么样的人？”罗行洲恶声恶气的讥笑道：“真想让罗行川看一看啊……他百般呵护的人，心甘情愿的被我踩在脚底下，他会是何种感想，会不会气得诈尸？”
　　晋海川想笑。
　　如果那个雨夜的事不曾发生，罗行川会祝他们百年好合吧。
　　“川儿。”罗行湛又唤了一声。
　　晋海川这才注意到面前摊开的手掌。
　　罗行湛的指尖上，有一抹血迹。
　　“你的眼睛。”罗行湛皱眉。
　　晋海川胡乱地抹一把眼睛，右手是泪水，左手是淡淡的血痕，“啊，没关系。”
　　罗行湛急切的问道：“怎么回事？”
　　“这副身体本来就不正常吧，习惯了就好。”晋海川轻描淡写，“反正有甪里大夫在，我死不掉的。”
　　罗行湛的眉头蹙得更深，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晋海川毫不躲闪他的注视，微笑道：“等一切结束，我还要去找找看……说不定阿淮也换了副面孔，在某个地方活着呢。”
　　罗行湛没再说什么。
　　一场欢愉终于结束，罗行洲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衣衫。
　　“怎么样，还是我厉害吧？就算罗行川活着，也永远无法满足你，是不是？”
　　孟棋芳喘着气，颤声答道：“是……”
　　罗行洲像个征服了一切，俾睨天下的大将军，一脸骄傲的负手离去。
　　孟棋芳如同破败的人偶，顺着墙面跌坐在地，望着罗行洲的背影，好似还在渴望着他的垂怜。
　　直到罗行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好一会儿，他才扶着墙，摇摇晃晃的起身，将自己收拾好，一脸平静的走向灯火辉煌处。
　　隐隐火光，映在晋海川归于沉静的脸庞上，“不是罗行洲能够满足他的欲望，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此话怎讲？”
　　晋海川道：“因为他没有和我提过这种事。”
　　“……”
　　晋海川摸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难道不是应该最先试探我吗？”
　　一次那方面的试探都没有，他不至于傻到感觉不出来。
　　“他清楚你不可能答应。”
　　“啊……”晋海川一拍脑门，“那倒是。”
　　罗行川对孟棋芳虽爱护有加，付出的心力最多，但从未有过兄弟之情以外的情感。
　　孟棋芳知道罗行川追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会与太子妃之外的人生出爱意，做出不该做的事。
　　“可是，见色忘义也太荒唐了……”
　　晋海川说出这话时，自己都不太确定。
　　孟棋芳绯红的脸色上，痴迷的神情，不知疲倦的索求，他没见过，一次都没有。
　　“总之，”罗行湛倾身过去，捧住晋海川的脸，柔声道：“不是你的错，知道吗？”
　　晋海川像一只乖巧的小猫，蹭蹭他的手，咽下口中的血腥与苦涩，“知道了。”
　　罗行湛抱起他，“我会派人盯紧他，只要他另有所图，一定会有动作。”
　　“嗯，只能静观其变了。”晋海川有些累，靠在罗行湛的肩膀上，“那么，俞烨城呢，又是为什么？平日里那么淡漠内敛的人，是什么令他为罗行洲死去活来。”
　　罗行湛无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晋海川又问：“你看我现在的模样，和罗行洲有几分相似？”
　　罗行湛斩钉截铁的答道：“不要贬低自己。”
　　“真的不像吗？”
　　罗行湛盯着他，眼中燃起杀气，“俞烨城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没有，只是忽然想问问。”晋海川连忙否认，怕罗行湛去找俞烨城干架。
　　动真格的话，罗行湛没有胜算。
　　罗行湛微微松口气，“川儿。”
　　“嗯？”晋海川转头，脸埋在罗行湛的肩窝里。
　　罗行湛的脸贴上他的发顶，“真想让你回到我们身边。”
　　“那一天，会到来的。”晋海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坚定。
　　顿了顿，他又说道：“为了这一天早日到来，有些事需要尽快去做……”
　　罗行湛低头看去，可看不到他的脸色，唯有温煦的嗓音给人的心灵带来安定。
　　回到龙武军官署，罗行湛匆匆离去。
　　晋海川举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左眼，擦去残留在眼角的血迹，又对着镜子做出罗行洲常有的表情。
　　“真的没有半点像。”他左看右看，反反复复到脸颊抽筋，“这张脸可比罗行洲英俊顺眼多了。是吧，阿牧？”
　　“确实。”阿牧应道。
　　晋海川望着镜中的自己，“所以……俞烨城到底把我当做了谁？”


第71章 我的人
　　准备洗洗睡下的时候，晋海川才发现胸口的纱布染上了一抹暗红。
　　阿牧为他重新上药包扎。
　　晋海川摸了一手指的血，不甚在意。
　　他更在意孟棋芳真正的目的。
　　直到俞烨城回来，晋海川仍未睡着。
　　“怎么还没睡？”俞烨城一边脱去铠甲，一边随口般的问道。
　　晋海川道：“白天睡多了，睡不着了，索性等你回来说说宴会上的趣事。”
　　俞烨城道：“你不是不感兴趣？”
　　“兴趣又来了。”
　　对于他的反复无常，俞烨城习惯了，“没什么趣事，只是圣人与宗亲们高兴的多喝几杯，都有些醉了。圣人说了句醉话，无论太子良媛生下的是男是女，都会册立为皇太孙。”
　　“圣人真真是宠爱成懿皇太子啊！”晋海川假惺惺的称赞道。
　　“另外……”
　　“嗯？”
　　“始安公主向我要一个人，是你。”
　　晋海川得意的摇头晃脑，“瞧瞧，滑州的那些家伙多没眼光，到了东都城，我受尽达官贵人们的喜欢呢……”
　　“你只会死得更惨。”俞烨城冷冷打断的话，“不要觉得自己凭着一张脸就可以为所欲为，做始安公主的男宠，没有好下场。”
　　晋海川知道。
　　始安公主是圣人长女，罗行洲的同母妹妹。
　　公主下嫁驸马，住到宫外后，疯狂收罗年轻貌美的男宠，供自己玩乐。
　　玩的花样太过火，曾闹出人命。
　　圣人说，那是男女之间你情我愿的事，怪罪得了谁呢？
　　男方的家人在得到赔偿之后，不再追究。
　　罗行川曾拜托姑母宁国公主去劝一劝，结果始安公主直接回怼一句，“父亲能玩女人，我为什么不能玩男人？我都是跟父亲学的。要不姑母先去劝劝您弟弟少玩女人，多放点心思在朝政上，别累死了太子？”
　　后来，在罗行川的一再要求下，始安公主方才收敛许多，没再闹出人命。
　　然而，公主一旦玩腻了，男宠会被灌下不能人//道的药，赶出公主府，但是他们对公主有着执着的迷恋，又疯又癫，往后都不大能正常生活。
　　有仗义之人拉着他们去衙门状告公主，男宠们要么死活不愿意，觉得那是背叛了公主，要么假装同意，只是为了在公堂上见到公主一面，然后大献殷勤或表忠心，搞得公堂上气氛十分尴尬。
　　那日含碧楼前，是唯一一次男宠愤然报复公主，也令郓州刺史借机留在东都城，配合罗行湛行动。
　　晋海川打哈欠，“你拒绝公主了吗？”
　　“拒绝了。”俞烨城安放好铠甲和官服，回到床边，“我说，你是我的人。”
　　一字一句，不容质疑的宣告他是他的所有物。
　　晋海川忽然起身，抓住俞烨城的衣襟，猛拽到自己近前，含笑问道：“俞少爷，你想和我做点什么吗？”
　　他问的直白又露骨，但他的眼睛里平静的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我看你是没睡好，犯癔症了。”俞烨城扯开他的手。
　　晋海川跌回舒软的被褥中，捂着左眼，“嗤嗤”的笑。
　　俞烨城发觉不对劲，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没有发烧。
　　晋海川打开他的手，一脸认真的问道：“那你渴望和颖王做点那档子事吗？”
　　罗行洲狂热的享受着征服罗行川身边人的快///感，他会不给俞烨城机会？
　　两人各有所需，一拍即合的大好事啊！
　　俞烨城的眼神瞬间阴沉得可怕，揪住晋海川的领口，“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听你胡言乱语。”
　　晋海川一时间喘不上气，连咳几声，“是俞少爷令人误解。”
　　俞烨城觉察到他右眼中出离的平寂，犹如深沉而遥远的夜空，不能触碰，无法捉摸。
　　他不由地推开他的左手，指尖抚过左眼，顺着额头而上，插//入柔软的发丝中。
　　温热的气息落在脸上，苦涩的药味越来越浓重，眼中的星辰越发的勾人心魂。
　　魂牵梦绕的脸庞又出现在面前……
　　“俞少爷，你看着我时，心里想着谁？”
　　晋海川决定换一种问法。
　　俞烨城猛然回过神。
　　上回是一拳的距离，眼下只余一指，鼻尖都快要贴上了。
　　俞烨城愕然，在晋海川的面前，他这些年的忍耐与克制真的要维持不住了。
　　他跳下床，快步转到屏风后，抓起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
　　“哗啦——”
　　水花溅开。
　　沉陷在矛盾中，他好痛恨这样的自己。
　　晋海川静静的听着屏风后的动静，惆怅的捋一把被俞烨城搞乱的头发。
　　这个男人也太能藏心事了。
　　只在他面前表露出脆弱，却也什么都不说。
　　至多三个字罢了，很难说出口吗？
　　这时，响起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屏风后无声无息。
　　再看到俞烨城，是第二日天亮，晋海川听见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快到七月，天气渐渐热起来，但夜里风凉，看来他是在外面吹了一夜的风。
　　如果风寒高烧了，说不定会在梦中胡言几句，套出真相。
　　俞烨城迅速梳洗过，向许别告假。
　　今日就不去贞观殿当值，免得把病气过给圣人。
　　晋海川以为他会躺下来歇着，结果抽出长剑，去练武。
　　回想从前，教授武功的老师给了一本新剑谱，俞烨城一个人冒着大雨练到半夜。
　　如果不是罗行川看书看到肚子饿，独自溜达去厨房找点吃的，这家伙怕不是要一夜不睡。
　　罗行川抓他回屋，给他擦头发，问他是不是想生病，不要命了。
　　俞烨城说，只要他变得更强，就不会生病，不会丢了性命。
　　他固执的眼神，坚定不移的语气，晋海川仍清楚的记得。
　　罗行川问他，为了什么。
　　俞烨城没有回答。
　　罗行川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没有追问下去。
　　晋海川猛然抬起头，他似乎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什么？他放眼望去。
　　俞烨城矫健又飘逸轻盈的身姿从天而降，正巧落在他的面前。
　　四目相对的一瞬，晋海川想起来了。
　　“为了什么”之后，俞烨城的目光在倏忽间看向了罗行川，转瞬即逝，如夜空流星，不留痕迹。


第72章 什么意思
　　罗行川为天下苍生付尽心血。
　　他身边的人，亦是如此。
　　对上眼神只有一瞬间，如今回想起来，在晋海川的脑海中成了静止的画面。
　　俞烨城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海川。”甪里大夫来了。
　　晋海川垂下眼帘，与甪里大夫进屋，阿牧在窗边一边煮药，一边把风。
　　甪里大夫把着脉，说道：“张贵妃不再因为鬼神之事，惶恐失常，但我调整了用药，虽无性命之忧，但整个人昏沉懒怠，无法处理后宫事宜，颖王妃难成大器，纵有人从旁协助，依然一团糟，后宫怨言渐起。”
　　“嗯……”
　　甪里大夫看他一眼，“你怎么也蔫蔫的，没精神？”
　　晋海川淡淡一笑，“没睡够吧。”
　　“多亏你，我得以进入太医署，翻找出一些古籍……”甪里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枚药丸，“吃了。”
　　晋海川接过，直接丢进嘴里，“甪里大夫斗志满满啊。”
　　甪里大夫冷哼，“你最好给我活久点，让我好好琢磨琢磨。”
　　“一定。”晋海川笑得灿烂，“眼下，我的身体是在好转吗？”
　　“你当我是庸医啊？”甪里大夫叮嘱道：“继续按时吃药，泡药浴，静养，勿操劳过度。这些话，你听的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吧？”
　　“嗯。”晋海川若有所思。
　　“那就给我老老实实记着，别瞎折腾严重了，怪我没治好。”甪里大夫又从药箱角落里翻出一颗用白蜡封住的药丸，“这枚药，是给张贵妃吃的。”
　　晋海川眼皮子一抽，脑海里又浮现出俞烨城的眼神。
　　“先等一等。”他一把抓住甪里大夫的手腕。
　　“嘶——”甪里大夫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晋海川松开手，“等我的消息，再给张贵妃吃下。”
　　甪里大夫不解，“你不会是忽然心生不忍了吧？”
　　“哈，”晋海川摆摆手，“我可没这么善良。”
　　甪里大夫收拾东西，“走了。”
　　等到甪里大夫起身，晋海川眼底的犹豫变得更加凝重，忽然叫住他，“您没看出来吗？”
　　“什么？”甪里大夫不解的转头。
　　晋海川捂住右眼，歪着头，直勾勾的盯着他，“我看不见您了，甪里大夫。”
　　甪里大夫脸色大变，甩开药箱，扑到晋海川面前，捧住他的脸，好像要一头钻进他的左眼里，“……怎么可能？”
　　这只墨玉一般的眼眸，清澈明亮，他竟然看不出一点问题。
　　“难道是……”
　　外面，练武场上，俞烨城瞥见一道人影靠近，故意不收起剑势，凛凛剑光挟带刺骨寒气，直逼来人。
　　周围响起惊呼声，来人原本巍然不动，但在剑尖逼近三分后，终是扛不住扑面而来的杀气，仓皇后退中，左脚绊到右脚，狼狈的摔倒。
　　“对不住，剑没长眼睛，不知道来了人。”俞烨城毫无歉意，挽了个剑花，长剑背在身后，才上前向那人伸出手。
　　孟棋芳捂着嘴，连咳数声，眼圈儿都发红了，惹人怜惜。
　　俞烨城冷冷看着，见他不抓自己的手，干脆的收回来，示意旁边两人把他扶起来。
　　“烨城，你今日心情不佳？”孟棋芳喘了两口气，弱弱的开口，“往日不曾见你这般鲁莽。”
　　俞烨城点头承认，“确实。”
　　“怎么了？”孟棋芳假装关心。
　　一个病弱之人还那么关心别人的心情，他这番姿态令旁边的人都隐隐心疼。
　　俞烨城道：“始安公主想要我的人。”
　　“……”孟棋芳一愣，“谁？”
　　“不劳挂念。”俞烨城岔开话题，“你来找我？”
　　孟棋芳长眉蹙起，一脸哀愁，“我约了行湛，我们三人去阿川那里坐坐吧。”
　　“为什么？”俞烨城看起来完全没兴趣。
　　孟棋芳道：“我有些话想说。”
　　“不能在这里说吗？”
　　“不方便。”
　　“什么时候？”
　　“现在。”
　　“我去换身衣服。”
　　俞烨城猛地转身，剑光闪到孟棋芳的脸上，他下意识的踉跄后退几步，旁边人赶紧扶住他，免得再摔倒了。
　　“俞将军怎么回事……”等俞烨城进屋了，才有人敢小声抱怨，“你们一起做了那么多年太子伴读，怎么对你跟我们差不多……”
　　“都比不上他屋里那人一个手指头！”
　　“屋里那人？”孟棋芳掩嘴轻咳，“是什么样的人？”
　　俞烨城刚进屋，就看见甪里大夫要走。
　　“放心，死不掉。”甪里大夫没好脸色，头也不回的出去。
　　俞烨城去换衣服，晋海川问道：“你要去哪儿？”
　　“龙栖山。”
　　“我也要去！”晋海川积极的抓起拐杖，起身。
　　俞烨城把人按回椅子上，“山路崎岖颠簸，你是觉得最近活得太舒坦了？”
　　“我想开开眼界嘛……”
　　晋海川一脸向往，在俞烨城即将开口之际，变脸了。
　　他担忧的揉着额角，“你放心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这么一说，相比较于去龙栖山，晋海川独自待在官署，让他隐隐不安。
　　哪怕一丁点的意外，他都不愿发生。
　　“如果不舒服，尽早说出来。另外，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
　　“一定一定。”晋海川满口答应，欢欢喜喜的拾掇去了。
　　孟棋芳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俞烨城出来。
　　不知怎地，他的视线越过俞烨城，落在他身后的一人身上。
　　正巧，那人也看过来。
　　含笑的眼波风情流转，但透着轻浮油滑，怎么看都不是正派人。
　　在罗行川身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他都不甚在意，可眼前这个叫“晋海川”的人无端端的给他一种冷森森又恶心的感觉。
　　他下意识的转开视线，等出了官署才发现俞烨城身后的尾巴一直跟着。
　　“他……”
　　俞烨城道：“我的随从，带着有问题？”
　　一张冷脸，说着不容置疑的话，孟棋芳淡笑的像个楚楚可怜的风中小白莲，“你高兴就好，但是我的马车不够……”
　　俞烨城往前一指，阿牧赶来一辆宽敞的马车，足够他们三个大男人坐，还有空余。
　　孟棋芳眼睁睁的看着俞烨城熟练的抱起晋海川，大步一跨，钻进车厢。
　　他的眼中透出难以置信，压着翻涌的猜疑，默默的跟在后面上车。
　　“慢些赶车，宁愿多花些时间，也不能有半点颠簸。”俞烨城嘱咐负责赶车的阿牧。
　　“俞将军放心。”阿牧应道，真就慢悠悠的赶着马，仿佛他们是去龙栖山郊游踏青的。
　　孟棋芳道：“这么慢的话，怕是回来天都要黑了……”
　　“海川身体不好。”
　　尽管俞烨城依然冷着一张脸，但是嗓音中显露出温柔关怀，孟棋芳都不曾见过他对罗行川有过。
　　难道这些年隐隐的感觉，是莫名可笑的错觉？


第73章 自寻烦恼
　　孟棋芳心里不舒服，表面上假装关心，“那就不该带着他。”
　　“这位公子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无力，想来是久病缠身，也不该这么折腾吧？”
　　晋海川在俞烨城之前开口。
　　孟棋芳看向那张极其嚣张欠揍的笑脸，哀伤的轻轻叹气，“可是我想看看阿川，不管身体有多难受，路有多难走，我也要去。”
　　多么的情深义重啊！
　　晋海川笑笑，“我也想看看成懿皇太子的坟头修的有多好看。”
　　“……”孟棋芳掩嘴咳嗽。
　　晋海川似笑非笑，“这位公子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孟棋芳敏锐的感觉到他话里有话，牵动他身上某些地方疼得厉害。
　　罗行洲骨子里的暴虐，让他很不好受，但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他不得不强忍着。
　　他望向窗外，重重宫殿与高墙，在阳光的照耀下，巍峨辉煌，显出大周王朝的勃勃生机。
　　“多谢晋公子关心。”孟棋芳微微欠身，对晋海川露出和善文弱的微笑。
　　多么惹人垂怜的小白莲啊！晋海川的笑容顿时凝固，冲他翻个白眼，扭头靠在俞烨城的肩膀上，“别对我笑，我对你这类男人不感兴趣。”
　　孟棋芳哑然。
　　俞烨城自然而然的握着晋海川的手，“他说笑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依然是毫无歉意的语气。
　　居然能容忍这样恣意妄为的人在身边，甚至百般呵护疼爱，这真是他认识的俞烨城吗？
　　真的不是做戏给他看吗？
　　不对，他所认识的俞烨城根本演不到这种地步。
　　“你们……”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到底什么关系。”
　　“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晋海川眨下眼。
　　“什……什么？”
　　晋海川叹口气，对孟棋芳勾勾手指。
　　孟棋芳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他的动作引得倾身过去。
　　晋海川小声说道：“俞少爷后腰处，有块暗红色的伤痕，有这么大……”
　　孟棋芳脸色僵硬。
　　俞烨城身上确实有这么一块伤痕。
　　那是三年前，罗行川遭遇刺杀，乱战中，俞烨城眼疾手快挡在罗行川身后，挡下一刀所致。
　　俞烨城闷声不吭，独自去疗伤，还叫他不要告诉罗行川。
　　刀上带着毒，痊愈后留下显眼的伤疤。
　　这三年里，俞烨城没在罗行川面前脱过衣服，罗行川都不知道。
　　能被晋海川看见，说明他们……
　　“同为男人的两个人是这样的关系，让你觉得恶心吗？”晋海川擦擦眼角，伤心的问道。
　　俞烨城坦然从容的坐在一旁，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看着俞烨城轻抚过晋海川肩膀的动作是那么的温柔宠溺，孟棋芳脑海里猛然跃出罗行洲对待自己的画面，他捂着嘴，扑到窗边一阵干呕。
　　晋海川看在眼里，阴阳怪气的嚷嚷道：“这位公子，您不至于吧？”
　　俞烨城更是无情，“少见多怪。”
　　这时，马车停下，罗行湛出现在他们眼中。
　　对腻在一块儿的晋海川与俞烨城，他视若无睹，往孟棋芳身边一坐。
　　森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孟棋芳费力的呼吸着，问道：“行湛，今日怎么不骑马？”
　　“不高兴。”
　　孟棋芳指着对面两人，“行湛，你看，烨城找到意中人了。”
　　罗行湛看都不看，“和我无关。”
　　“哎呀，这位公子不会是想从这位……嗯……”晋海川上下打量罗行湛一番，才憋出个称呼，“大哥身上找寻认同吧？其实呢，只要两情相悦，真诚以待，与是男是女有何关系？”
　　孟棋芳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罗行湛。
　　他与嘉王世子妃袁漱瑶本是嘉王府随便谈成的一门亲事，想当初人人觉得这门婚事的结局一定是罗行湛发疯杀了妻子，嘉王府趁机与这么个累赘脱清关系。
　　哪曾想两人婚后举案齐眉，如胶似漆，不知多少人暗暗羡慕。
　　这一瞬间，孟棋芳觉得透心的寒凉。
　　明明身边坐着人，可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
　　罗行川将性格迥异的他们聚集在一起，共度了无数时光。
　　但那个温暖眷顾他的男人，已经被他亲手害死。
　　他会怀念，会后悔吗？
　　不，一定不会。
　　“对了……”晋海川的笑声像一阵刺骨的风，钻入孟棋芳的耳朵里，“尝一尝某种欢愉的滋味，这位公子就会明白的。”
　　孟棋芳捂紧嘴。
　　他绝对挑错了出行的日子。
　　“说起来，”晋海川仍喋喋不休，“这位公子有恋慕之人吗？”
　　孟棋芳不想回答。
　　晋海川道：“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不会没有吧？真的没有吗？不要害羞，你们不是认识好多年了，有话直率的说出来，有难题的话，我们一起为你想办法，不好吗？”
　　他用和善的语气说话，却聒噪的像个苍蝇。
　　孟棋芳没能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某种熟悉感，费力的深吸几口气，因虚弱而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悲伤，“我承蒙阿川多年关怀，只愿一心报答他，无暇顾及男女私情。”
　　“那真是太可怜了，有机会，你一定要尝试一番。”晋海川的手环住俞烨城的腰身，“你会喜欢上的。”
　　脑海里又翻腾起罗行洲对他的折磨，孟棋芳喉头一股血腥味。
　　“不会的……”孟棋芳攥紧衣襟，表现的更加痛苦和自责，“我没有保护好阿川，我没有劝住他……我的余生，只想好好守护太子良媛与她的孩子，偿赎我的罪孽，不作他想。”
　　看着他惺惺作态，这回轮到晋海川想吐。
　　他轻轻笑着，扭过头，脸埋在俞烨城的怀中。
　　俞烨城垂眼，只能看到他的发顶。
　　一丝翘起的碎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发怔，手指不由自主地勾住散落下的一缕发丝，慢慢地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的手指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小小的动作，透露出甜情蜜意，孟棋芳烦躁的转开视线。
　　过了会儿，他的心绪平静下来，双眼含着泪，满怀期待的问道：“你们会和我一起守护的，对吗？”
　　俞烨城道：“我听从圣人安排。”
　　罗行湛十分简单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他一起守护，还是附和俞烨城的话。
　　孟棋芳幽幽叹息，“一切都变了。”


第74章 为难
　　没人接话。
　　车厢里陷入微妙的寂静。
　　晋海川听见孟棋芳断断续续咳嗽好几次，每次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
　　再没有人给他递去一杯温水，再没有人轻抚着他的后背，让他好受些。
　　他确实变了，是孟棋芳亲手毁掉了曾经的他。
　　换做雨夜之前，他永远不会做这些，去狠狠地戳孟棋芳的心。
　　送上门来的机会，让他印证了猜想。
　　晋海川的额头抵在俞烨城的胸口上，盯着衣服上的暗纹，思绪像那些扭曲的纹路一样百转千回。
　　他一把抓住俞烨城的衣襟，暗纹在手中扭曲变形。
　　接着，他发觉自己攥住了俞烨城怀中的东西。
　　那个红绳子的信物。
　　在他有下一步动作之前，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扯。
　　他来不及抵抗，直接栽在俞烨城的腿上。
　　“离龙栖山尚远，你睡会儿。”
　　俞烨城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
　　按在肩头的手，力道轻柔，不会压着伤处，但也有不容反抗的意味，晋海川只能乖乖的躺在俞烨城的大腿上。
　　那东西离他仅咫尺之遥，他却拿不到，看不着。
　　罢了，以后总有机会。
　　“俞少爷真是体贴。”他笑嘻嘻，悠然闭上眼。
　　俞烨城盯着他的眉眼，轻颤的睫毛犹如蝴蝶，翩然飞舞到他的心尖。
　　“俞烨城。”
　　在他的手不自觉地要伸向晋海川的眉眼之际，罗行湛开口了。
　　“有事？”他语气中隐隐透出不耐烦。
　　罗行湛道：“难得有空，和我比武给川儿看看。”
　　“行……咳咳……行湛！”孟棋芳担忧的惊叫道。
　　罗行湛的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冰冷光芒，“川儿在天之灵，一定想知道在他走之后，我们有没有好好活下去，武功精进就是最好的证据之一。”
　　孟棋芳阻止，“莫要惊扰了阿川安眠。”
　　罗行湛冷笑，“你这会儿怎么变得不懂川儿的心思了？”
　　孟棋芳一噎。
　　“好。”俞烨城一口应下。
　　孟棋芳见两人执意，只好叮嘱道：“你们点到为止就好，阿川看到你们任何一人流血，会不安心的。”
　　俞烨城和罗行湛都没有回应。
　　真睡着的晋海川更不会开口。
　　车厢里再度安静，谁都没有再挑起话头。
　　马车一路悠哉悠哉，多花了半个时辰才到达龙栖山，在一处石雕牌坊前停下。
　　再往前的路，必须步行。
　　晋海川被俞烨城轻轻晃醒，打着长长的哈欠，望向窗外。
　　“已经……到了？”他有些惊讶，自己居然睡得这么熟。
　　俞烨城让阿牧拿着拐杖，横抱起晋海川，迤迤然地走下马车，跟上罗行湛。
　　孟棋芳看着晋海川十分亲密的环住俞烨城的脖颈，而俞烨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没说什么，默默的走在最后。
　　墓道很长，他们走得很慢，沿路可见不少忙碌的工匠，“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每经过一个聚集较多工匠的地方，孟棋芳会一一细说将建起怎样的建筑。
　　“完全是按帝王的规格来建造……圣人对阿川的感情之深厚，天下赞颂。”
　　没有人应声，但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
　　“也让后世万代感念阿川，永远不会忘记他。再看九屏山上的襄明皇太子陵，不光是世人，连罗氏子孙都没有几人知道襄明皇太子为建起大周王朝倾注耗费了多少心血，以致于英年早逝，如今落得那般惨淡的境地。”
　　他望着罗行湛的背影。
　　这个人像一座巍峨万年不动的山峰，就算惊雷劈下，也不会有半点反应。
　　再看俞烨城和晋海川，后者悠闲的晃荡着腿。
　　真当是来游玩的，没有半点对成懿皇太子的敬意。
　　他快步走到俞烨城身侧，好意提醒道：“在成懿皇太子面前，庄重些为好，免得旁人看见了，会说你……”
　　俞烨城打断他，“海川走不了路，我不抱着，难道你抱着吗？”
　　罗行湛回头，嘴唇微启，愣了一下，才出声：“你们要闲聊到几时？”
　　“不要为难人家啦。”晋海川摸摸俞烨城的脑袋。
　　手掌抚过头发，指尖扫过耳廓，俞烨城后背一阵发麻。
　　“好了，我又不是狗。”
　　晋海川乐了，小声道：“俞少爷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俞烨城板着脸，不做声，盯着晋海川的眼睛。
　　昨晚浇的冷水，吹的冷风都白费了，只要靠近晋海川，看着那一双柔煦的眼，他就会不受控制地越发沉陷进去。
　　在旁人看来，两人是在深情对视。
　　晋海川余光瞥见孟棋芳闷头从旁边快步走过，怪里怪气的说道：“俞少爷最是体恤我了，往后等这位公子找到意中人，也会得到温柔又体贴的照顾。”
　　孟棋芳像是没听见，径直往前走去。
　　走过漫长的墓道，一行人终于来到一座圆形大土丘前的空地。
　　地宫就在土丘之下，一道厚重的石门挡住前行的道路，将来还会有工匠用三合土一层层夯实，确保往后的千秋万年不会有人打扰墓主人。
　　“放我下来。”晋海川轻声道。
　　俞烨城没动。
　　晋海川注意到他有些出神的望着地宫的石门。
　　“说话，地宫里埋了多少陪葬品？”他在俞烨城耳边吹了口风。
　　“很多，”俞烨城放下他，直到阿牧递过来拐杖，晋海川自己撑着站稳了，才松开手，“除了圣人亲自定下的宝物，宗亲勋贵、文武百官与百姓们都敬献心意，几乎堆满了地宫，长伴在太子身边。”
　　晋海川倚着拐杖，抚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微垂下眼帘，笑道：“这些心意，成懿皇太子在天之灵会永远铭记在心。”
　　俞烨城侧头看他，洋溢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在此刻与他心底的人并无两样。
　　“是啊……”他喃喃附和。
　　这些心意，承载的愿望，他会不遗余力的为太子完成。
　　“你应和什么呢？”晋海川假装担忧的揉揉额角，“幸好其他人不在。”
　　空地上，搭起的大竹棚里，供奉着灵位。
　　罗行湛和孟棋芳已经率先进去，叩拜上香。
　　远处，正有一行人朝他们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罗行淳，乃圣人兄弟纪王的长子，从小热衷建造，长年跟随老师在外学习，行走四方，逢年过节也不一定会回来。
　　直到兴建东都城后不久，他才安定的待在东都，负责一部分营造事宜，因此相比纪王府的亲兄弟姐妹，他与罗行川的关系倒是更亲近。
　　圣人任命他监督成懿皇太子陵的建造后，干脆的住在龙栖山上，昨日家宴喝过一杯酒，道声贺就匆匆赶回来了。
　　再后面，是工部尚书段孝，以及罗行淳的老师，赫赫有名的建造大师章国枝。
　　罗行淳看到是他们，没惊讶，“你们来看阿川吗？”
　　孟棋芳擦擦眼角，声音沙哑：“是，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拜托行湛和烨城。”
　　罗行湛冷冷的望着灵位，“你想说什么。”
　　孟棋芳正色道：“即将与西辽开战，我希望你们能为阿川报仇。”


第75章 拒绝
　　一阵风扫过，树林里发出呜咽声，白色的小花如细雪一般飞舞。
　　“你们回来的晚，不知道阿川死的究竟有多惨。”孟棋芳捂住脸，沉闷的声音里透出无尽的悲痛与惊恐，“我不忍心细说给你们听……每每想起，恨不得将西辽人全部千刀万剐。”
　　如此文弱的一个人，爆发出残酷血腥的恨意，震住了罗行淳等人。
　　他们只知道西辽人残害太子，并不知晓其中细节。
　　“到底……怎么回事？”罗行淳急切问道。
　　晋海川寻了个石墩，大大咧咧的坐下。
　　阿牧帮他扶着拐杖，好让他的脑袋舒坦的靠在上面，懒洋洋的听孟棋芳绘声绘色的讲述罗行川的死状。
　　期间被打断几次，但最后孟棋芳还是说完了。
　　晋海川不合时宜的打个哈欠，睡眼惺忪。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无礼。
　　章国枝捂着嘴，跑出去。
　　段孝呆若木鸡。
　　罗行淳脸色煞白，眼中怒火与惊惧交织，“怎会有如此暴虐无道之人，就该灭了西辽！可恨我只会摆弄砖石木头，若有带兵打仗的本事，定要冲到最前面去，杀光西辽人，为阿川报仇雪恨！”
　　“我也是这般想的……咳咳咳……”
　　孟棋芳话还没说完，咳嗽声先响起。
　　咳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一般。
　　好不容易喘上几口气，他艰难的继续说道：“可惜这副身子骨实在不中用，所以……”
　　孟棋芳看向俞烨城与罗行湛。
　　“没有阿川，哪有今日的我们，该是我们报答他的恩情之时。阿淮也不在了，只有你们俩……”
　　罗行湛道：“川儿之仇，我必然亲自去报。”
　　孟棋芳欣慰的点头。
　　“不过……”罗行湛话锋一转，“圣人并不想派我出征。”
　　罗行淳积极开口，“行湛，我会拜托我父亲请求叔父。我听阿川夸赞过你骁勇善战，可不能埋没了你的才华。”
　　“多谢堂兄。”罗行湛道谢。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迟迟未表态的俞烨城。
　　“烨城，你也会去的，对吗？”孟棋芳带着哭腔问道。
　　俞烨城一脸冷漠，“我没有带兵出征的经验，只会纸上谈兵罢了，就不去添乱，拖后腿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拒绝的那么干脆。
　　“烨城？！”孟棋芳惊叫道，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仿佛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罗行淳道：“阿川对你们一向如亲兄弟般，你……”
　　俞烨城道：“打仗关乎无数性命，将领的指挥稍有差池，必将造成不必要的折损，牵连无辜，想必太子殿下不会想看到这般结果。”
　　孟棋芳抓住他的衣襟，愤怒道：“你忘了是谁将你带出须昌侯府，教你读书写字，陪你一起练武？如果不是阿川，你能有现在的光鲜吗？你怎么能如此冷漠无情，全然不顾多年情谊？！”
　　“我正是考虑太子所想，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俞烨城抓住孟棋芳的手，甩开，“圣人是太子的亲生父亲，我身为龙武将军，护卫圣人才是我的职责所在。”
　　孟棋芳踉跄后退几步，“呵，太子太子……你总是这般生疏的喊阿川，所以你从未有过半点真心，对吗？”
　　行川……俞烨城扫过灵位上的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痛得有多厉害。
　　孟棋芳又扑回到他面前，双手死死地揪住他的衣襟，一副恨不得将人提起来暴打一顿的架势。
　　他抽噎道：“俞烨城，你怎么敢这样……阿川死前受尽折磨，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的心真是寒冰做的不成？”
　　罗行淳见孟棋芳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看不下去了，“俞将军不如跟着行湛，出一份心力，告慰阿川在天之灵，也免得落了旁人口舌，说你是无情无义之徒。”
　　“不需要。”罗行湛的视线从竹棚外收回来，冰冷的嗓音响起，“我不喜欢废物跟在我身边。”
　　“行湛。”罗行淳觉得他的话太难听，低叫一声。
　　罗行湛翻脸不认人的速度比谁都快，“碍着我为川儿报仇，就算是自己人，我也会毫不留情的斩杀。”
　　此话一出，罗行淳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罗行湛在外的名号，他可是有所耳闻的。
　　只有孟棋芳不死心，“俞烨城，你真的不去吗？”
　　“原来你希望我死在嘉王世子的剑下？”俞烨城反问。
　　孟棋芳紧盯着他的脸，像是要在这张冰山一般的冷脸上盯出一道缝隙。
　　“你敢对着阿川的灵位，再拒绝一次吗？”
　　话音未落，俞烨城直接拖着孟棋芳来到灵位前。
　　他看着“罗行川”三个字，好像又没看着，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请恕下官无能，无法前往西辽，为您报仇雪恨。”
　　一股邪风刮过，灵位前的长明灯明灭几下，灵帐猎猎作响，白花如雪纷纷扬扬的落下。
　　“够了吗？”俞烨城面无表情的问道，任由白花扫过脸庞，带来阵阵刺痛。
　　孟棋芳一阵苦笑，“阿川，你生气了吗？十几年来的心血都错付了啊！”
　　他无力的松手丢开俞烨城，跌跪在供桌前的垫子上，掩面哭泣。
　　“……算了，你既然是这样的人，念在往日情谊，以后就当是不认识吧。”
　　罗行淳看看俞烨城，摇摇头叹气，去安慰无比惹人垂怜的孟棋芳。
　　“差不多了，”罗行湛宝剑出鞘，“该比武给川儿看看了。”
　　俞烨城没带佩剑，挑了一只趁手的竹枝，“奉陪到底。”
　　晋海川揉揉眼睛，提起精神，望着空地上纷乱交错的人影。
　　细脆的竹枝在俞烨城手中，威力不输雪亮的剑锋，在罗行湛狠厉的攻势下，不落下风。
　　“武功又有长进了。”晋海川摸着下巴，“这一次，进步的很快。”
　　身姿更加轻盈敏捷，招式越发果断狠决。
　　孟棋芳脚步杂乱地从竹棚里追出来，从僵硬绷直的身形来看，十分紧张两人的比武。
　　罗行淳跟过来，劝道：“你身体不好，又悲痛过度，还是莫再操心劳力了。行湛与俞将军又不是几岁的孩子，不会伤着彼此的。”
　　孟棋芳哽咽道：“我已经看不懂烨城了。”
　　罗行淳叹气。
　　“好了……”晋海川眯了眯眼。
　　若他没有估算错，成败就在接下来的六个回合之内。
　　晋海川从阿牧手里拿回拐杖，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这个人……”孟棋芳很快注意到他。
　　罗行淳也惊讶，“这是什么人，疯了不成？再往前走可就危险了，会被误伤的。”
　　孟棋芳想起来时路上的情景，抓住罗行淳的胳膊，阻止他去阻拦晋海川，“一个微不足道的贱畜，被伤着也是活该。”
　　罗行淳愕然，“棋芳你……”
　　孟棋芳没有理会他，瞪大眼睛，眼前似乎已经出现晋海川被两个人捅个透心凉的画面。
　　“哒”，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晋海川停下脚步。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两侧。
　　竹枝与剑锋势不可挡，向他冲来。
　　招式带起的厉风，吹乱了头发，晋海川慢条斯理地将乱发甩到肩后，“我饿了，该回家了，俞少爷。”


第76章 真正的用意
　　眼见晋海川真要被两人所伤，孟棋芳兴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剑锋逼近，再逼近。
　　他不眨一下眼睛，不由地举起攥紧的拳头，等着鲜血飞溅的那一刻。
　　在咫尺之时，剑锋冷不丁地一偏，人影双双从晋海川的身边擦过。
　　孟棋芳呼吸一滞，喉咙里血腥味翻腾，却只能无能的垂下手，“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不杀了他……”
　　“棋芳？”罗行淳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孟棋芳惨淡一笑，欣慰道：“幸好他们眼疾手快，否则要在阿川面前闹出人命了，那人真是太鲁莽了……”
　　罗行淳当自己刚才听错了，点头附和，“是啊。”
　　风又卷乱了晋海川的头发，他叹口气，重新拨弄整齐，“别打啦，回家吃饭啦。”
　　罗行湛执剑在手，斜眼冷冷看来，“你是什么东西？”
　　晋海川笑道：“和你一样的东西。”
　　在罗行湛爆发出更盛的凌厉杀气之时，他旁若无人的亲密挽住俞烨城的胳膊，躲在他的身后，压低声音道：“咱们还是藏着些，不能叫别人知道你有多厉害。”
　　俞烨城瞥眼罗行湛，“今日与嘉王世子难分胜负，再这么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海川累了，我们要回去了。”
　　“难分胜负？”罗行湛讥嘲，“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俞烨城默不作声，丢了竹枝。
　　罗行湛宝剑回鞘，“下次比武，但愿你能让我尽兴……”他视线转到晋海川脸上。
　　晋海川往俞烨城身后缩了缩。
　　“下次不要带上这个人。”罗行湛恶狠狠说道，“下一回，会给你留一条全尸。”
　　他知道川儿是算计好他们的招式，有十足的把握才站在那里，耍弄孟棋芳，仍不免后背一阵冷汗。
　　“我对俞少爷信心满满，嘉王世子觉得自己身手不够敏捷吗？”晋海川嬉笑道。
　　罗行湛心中哭笑不得，这样的川儿，他快要接不住戏了。
　　他只能装作不屑与他辩解，转头独自离去。
　　“我们走。”俞烨城道。
　　晋海川看到俞烨城发丝间落了不少小白花，仿佛两鬓染上了霜白。
　　“让你看起来苍老了几十岁，”他伸手摘下几朵，“这叫六月雪。”
　　俞烨城看着他手心里洁白娇弱的花朵，心中悲凉。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攥住晋海川的手，凝望着他的眼睛。
　　不管前路有多么孤独，他都会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就像最初的最初，太子牵着他的手走向光明。
　　“嗯？”晋海川觉察手心的异样，挣脱开俞烨城的手，看着自己掌心里的一摸血红。
　　他翻过俞烨城的手，是他手心出血了。
　　“被竹枝划伤了。”俞烨城胡乱的用袖子擦擦。
　　晋海川看得真切，伤痕的形状分明是指甲戳出来的。
　　俞烨城不给他细看的机会，将人横抱起来。
　　孟棋芳快步上前，恼恨的问道：“你对一个贱人都这么上心，却全然不顾为阿川报仇吗？！”
　　“你不是说以后是陌生人？”俞烨城看也不看他一眼，“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俞烨城！”孟棋芳扯着嗓子大叫。
　　“还有，”俞烨城威胁道：“如果你胆敢再对海川出言不逊，我会割了你的舌头。”
　　孟棋芳浑身发冷，眼睁睁的看着俞烨城抱着晋海川离开。
　　罗行淳无奈的拍拍他的肩膀，“不要与他置气，小心伤着自己的身子。阿川最是关心你了，你不想他在天之灵不安心吧？”
　　孟棋芳抹着脸上的泪痕，“我再陪阿川坐坐。至于行湛领兵去西辽一事，烦请行淳兄多帮他想想办法。”
　　“我会的。”罗行淳一口答应。
　　漫长的墓道上，前不见罗行湛，后不见孟棋芳，只有忙碌的工匠来来往往。
　　“瞧，有人奉命来试探你和嘉王世子呢。”晋海川轻声笑道，“只是……这么急吼吼地把人赶到边疆建功立业去，颖王殿下能有这么好的心肠？打的会是什么算盘呢？”
　　俞烨城道：“战场上形势错综复杂，刀剑无眼，是个光明正大的杀人之地。”
　　“只要颖王殿下出卖情报，串通好西辽人，”晋海川抬手，轻抚过俞烨城冰雕般的脸庞，“不光嘉王世子，那些一心为太子报仇的人，亦会是马革裹尸的下场。
　　“等到大周这边损兵折将，连连败退，太子一派颜面尽失，颖王殿下再派出自己的人力挽狂澜，踏平西辽，为太子报仇雪恨，必能赢得天下赞赏，往后再筹谋一番，何须担忧总被人说处处不如太子？
　　“俞少爷不惜冒着被天打雷劈的风险，当着成懿皇太子的面，坚决拒绝挚友的请求，是不是在打算着等待时机，为颖王而战？”
　　俞烨城的眸光越发冷峻，“你太高看我了。”
　　晋海川知道，俞烨城虽然武功卓越，但排兵布阵方面确实几乎没有经验。
　　他拒绝的话语，也是实话。
　　罗行川绝对不愿意看到因将领的无能，而断送无数性命。
　　“那你要怎么办才好？”他担忧道。
　　俞烨城道：“留在圣人身边，探听消息，这很重要。”
　　“俞少爷有没有想做那个给西辽通风报信的人？”晋海川盘算着，“这也是一桩立功的好差事。”
　　“不想，西辽太远，你去不了。”
　　“噗”，晋海川在俞烨城怀中笑得缩成一团，停不下来。
　　俞烨城蹙眉，“伤口会笑裂开的。”
　　晋海川抚着胸口，喘着气问道：“……没有旁人在，俞少爷不必与我做戏了吧？”
　　俞烨城抿着嘴，没有说话。
　　绚烂的彩霞铺满天际，落在俞烨城的眼中却是黯淡无光。
　　晋海川幽幽长舒一口气。
　　一番做戏下来，倒也有好处，那就是习惯了俞烨城亲密的碰触。
　　不然哪天真被恶心的吐他一脸，岂不是惹人怀疑。
　　无论生前死后，在忍耐方面，他都十分在行呢。
　　“说起来，那位孟公子留在陵地，是忏悔编造了太子血脉一事，还是打算另外做点什么呢？”晋海川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这个人要抢走颖王殿下的宠爱与信任，不管他做什么，俞少爷还是多留意为好。”
　　俞烨城没应声。
　　晋海川捏一把他的脸颊，“我在为你的将来发愁，你却在发呆？”
　　俞烨城突然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后腰上的伤痕？”


第77章 打赌
　　“我偷看过你换衣服。”晋海川十分坦然，语气正经的仿佛这是一件寻常到不值一提的事。
　　确实是晋海川干得出来的事。
　　问题是，什么时候，并且让他毫无觉察？
　　俞烨城猛地意识到，除却真心，难道自己对晋海川已经毫无防备了吗？
　　在那双澄澈温暖的眼眸里，看清楚自己的脸庞时，彩霞在他眼中终于折射出不同寻常的光华。
　　晋海川的手垂落到他的胸口，隔着衣服仍能清晰的感觉到壮硕的身躯，“俞少爷这么好的身材，不给人欣赏欣赏怪可惜的。”
　　胸口的一点暖意，让俞烨城不由地歪头，贴在晋海川的脑袋上，“下次不要偷看。”
　　晋海川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想猜。
　　他故意耍嘴皮子，“意思是能正大光明的看？”
　　“也不是不可以。”
　　俞烨城的回答，让晋海川有点意外又好笑，“……早说嘛。”
　　“为的是做戏更令人信服。”
　　晋海川摊手，“行吧行吧，反正我又不吃亏。”
　　回到石雕牌坊，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刚坐进车厢里，晋海川开口：“俞少爷，我们赌一把吧。”
　　俞烨城把拐杖放在对面位置上，随口般回道：“赌什么？”
　　晋海川望向墓道，“那位孟公子，一会儿是直接回宫，还是会去别的地方。我认为他那么孱弱，应该是直接回宫躺着吧，若是我赢了，俞少爷让我伺候你沐浴一次。俞少爷赢了，我任由俞少爷处置，如何？”
　　他自顾自的说完，往俞烨城的身上靠去，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颇有几分暧昧意思。
　　俞烨城平静问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吃亏吗？”
　　“有吗？”晋海川先是装傻，接着用罗行洲的口气，强硬的说道：“俞少爷只需要回答，敢不敢与我赌。”
　　俞烨城眉头微微蹙起，“我只要你好好的活下去，永远待在我身边。”
　　晋海川攥紧他的手，“本来我除了俞少爷，哪儿也不想去，你不也吃亏了……”
　　“如此，公平一些。”
　　“行吧。”晋海川松开俞烨城的手。
　　但那只手仍牢牢的贴合在他的心口。
　　晋海川问道：“会不会嫌衣服碍事，我脱了？”
　　话音刚落，俞烨城收手，掀开帘子，吩咐外面的阿牧，“将马车赶到路边树林里。”
　　阿牧依言，将马车赶到树林中的隐蔽处，刚好能看见从石雕牌楼进出的人。
　　晋海川把自己的腿搬到位置上，舒坦的躺下，脑袋枕在俞烨城的腿上，“麻烦俞少爷盯着了，没意见吧？”
　　“有。”
　　“嗯？”
　　“总是这么喊我太生分了，以后唤名字就好。”
　　“阿烨？”晋海川几乎脱口而出。
　　俞烨城下意识的“嗯”一声，然后有些懵的低头望向晋海川。
　　这一声“阿烨”，也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明明是不同的嗓音。
　　他的眼睛悄然酸涩，慌忙看向窗外，怕自己真的在那双眼眸的沉沦中，落下泪水。
　　晋海川扬起眉梢，“如果你不喜欢，咱可以喊烨城。”
　　“就这样。”
　　俞烨城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晋海川揉揉耳朵。
　　这时，他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叫声。
　　“来了？”他撑起身子，扒住俞烨城的肩膀，往外看。
　　罗行淳背着孟棋芳火急火燎地跑出石雕牌坊，大叫着让人牵来马车。
　　“这是被你气死了，还是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晋海川骄傲的轻拍自己的胸口，“瞧我这样的伤，都没躺平呢。”
　　俞烨城摸出所有靠垫，丢给晋海川，“会很颠簸，你注意些。”
　　载着孟棋芳与罗行淳的马车风风火火地从道上疾驰而去，俞烨城拿出一顶斗笠戴上，喊阿牧进来护着晋海川，亲自驾车跟上去。
　　马车自东边的建春门入城，却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进入东都城最大市集——南市，在一间医馆门前停下。
　　俞烨城怕被发觉，将马车赶进附近的巷子里，掀开帘子，看见晋海川窝在阿牧怀里，眯了眯眼，压着心中腾起的一丝不爽，问道：“没事吧？”
　　“嗯。”晋海川催促道：“你快看看那位孟公子干什么去了。”
　　俞烨城丢下帘子。
　　晋海川掀开窗帘，夜幕下的南市虽然行人熙熙攘攘，但并没有往日的灯火辉煌，笑声不断，人们还未从太子薨逝的悲伤中彻底缓过来。
　　“快乐点啊，这才是罗行川喜欢看到的。”他叹口气。
　　接着，他望向斜对面的医馆。
　　东宫有位蔡大夫，负责照顾孟棋芳已有十来年，最是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出问题能最快找到解决之法，吃的药也都放在东宫。
　　按说最优的选择是回东宫，这一点罗行淳也是知晓的。
　　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目的……
　　晋海川一手撑着脑袋，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孟棋芳，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啊……”
　　医馆内，大夫把罗行淳赶出小隔间，“请稍安勿躁，待老夫细细诊脉。”
　　小隔间里，孟棋芳一改虚弱的快要死掉的样子，翻身从床榻下来，急忙掀开床下的暗板。
　　没有一点火光入眼，他倒吸一口气。
　　都怪俞烨城非要带上一个累赘，耽误了不少时间，他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还是晚了……
　　孟棋芳捂住嘴，咽下满口的血腥味。
　　错过这一次，想要再避人耳目的见面，谈何容易。
　　他深深的吸口气，合上暗板。
　　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有差，否则前功尽弃，他需要冷静下来，筹谋后再行事。
　　在大夫回来前，他回到床上继续装死，全然没有注意到屋顶上有一只窥探的眼睛。
　　俞烨城将瓦片挪回原位，回到马车上。
　　“孟棋芳打算在医馆与某人见面，但计划被我们打乱了。”
　　果然如此……晋海川几乎没有意外。
　　他心中早有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从背叛罗行川，到与罗行洲苟合，再看他对这段关系的反应……与西辽开战在即，一步步的印证，让那个猜想变成了唯一的事实。
　　“在给颖王跑腿呢吧。”晋海川笑嘻嘻，“我们坏了他好事，颖王一定很生气。”
　　俞烨城若有所思。
　　晋海川不想将更多的事透露给他，故意大声打哈欠，“我肚子真饿了。”
　　俞烨城回过神，“这个赌，你输了。”
　　“好伤心，不能仔细瞧一瞧了……”晋海川失望的盯着俞烨城的衣襟。
　　俞烨城道：“不要忘了赌约。”
　　晋海川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满脸含笑答应，“是是是，我不会忘的。”


第78章 顺毛
　　回到官署，草草吃过晚饭和药，晋海川坐在冒着热气的浴桶旁边，昏昏欲睡。
　　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的抬起眼皮子。
　　来的不是阿牧，而是俞烨城。
　　他按住他要解开自己衣带的手，“干什么呢。”
　　俞烨城一本正经，“今日来回奔波，出了一身汗，你需要擦一擦身子，换药。”
　　“让阿牧来就行了。”晋海川揉揉眼睛，可眼皮子非不遂他的愿，上下不停打架。
　　“他有其它差事。”俞烨城几乎没用力，衣带已经散开。
　　晋海川感觉背上有些凉，缩起肩膀，“那就换一个杂役。”
　　“麻烦。”俞烨城转身拧了一条温热的巾子。
　　“不要。”晋海川想强硬的拒绝，可是发出的声音怎么跟猫打哈欠似的，绵软无力？
　　“你觉得自己会被人嫌弃吗？”
　　热巾子落在身上，晋海川打个激灵，“不，不是，您老这么闲的吗？”
　　“我今天告假了，有的是空闲。”
　　听他那么理直气壮，晋海川叹口气，扒住自己的眼皮子，努力睁大眼睛，想打起精神。
　　俞烨正在面前，旁边是一桶热水，如果他假装嬉闹，泼他一身水，是不是可以看到信物了？
　　这么想着，他准备出手了。
　　咦，为什么手怎么伸不出去呢？
　　为什么他像是一只正在被人顺毛的猫，顺得那么轻柔又小心翼翼，令他舒服又惬意，困得更厉害了呢？
　　不知何时，他一脑袋磕在俞烨城的肩膀上，朦朦胧胧中感觉自己还在被人顺毛，然后浓郁的药味钻入鼻子里，之后……
　　晋海川猛然睁开眼睛，瞪着床帐。
　　他敏锐地感觉到，专属于他的舒软床榻上，不止自己一个人。
　　他慢慢地向左侧转动眼珠。
　　黑暗，一片深沉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你醒了？”
　　低哑的嗓音近在咫尺。
　　晋海川转头，俞烨城的面容映入右眼。
　　“我一定还没睡醒。”
　　“什么意思？”
　　晋海川抬起手臂，横在俞烨城的胸膛上，能感觉到一样小小的凸起就在他的衣服之下。
　　他笑颜如花，兴奋地两眼冒光，“俞少爷终于愿意和我同床共枕了！”
　　“第一，这本来就是我的床。第二，一切都是为了打消颖王的猜疑，和始安公主抢人的念头。”
　　“嗯嗯，我懂。”晋海川笑嘻嘻的挪了挪，身体贴上俞烨城的胳膊。
　　“还有，你喊错了。”
　　“啊？”晋海川犹豫了一瞬，“阿烨？”
　　俞烨城摇头，“语气不太对。”
　　“您老要求真多。”晋海川不高兴。
　　俞烨城挑衅他，“这点事都做不到？”
　　晋海川撇撇嘴，清了清嗓子，开始用各种语气语调喊起来。
　　“阿烨，阿烨，阿烨……阿爷？”
　　俞烨城差点被逗笑，嘴上冷淡道：“我不想做你爹。”
　　“你也生不出我这么英俊的儿子。”晋海川冷哼，“到底要怎样？”
　　该早料到他不会一直正正经经的喊人，俞烨城放弃了，“随便你。”
　　有那么一声“阿烨”，他已经稍感知足。
　　他苦笑着，侧身搂住晋海川的腰，凝望着他的脸庞，想要沉溺在那双眼睛里，用那一点暖意开慰悲苦又孤寂的心。
　　他的眼前浮现出昨夜——
　　氤氲的热气，弥散开旖旎的念头。
　　熟悉的脸庞又呈现在眼前，水雾让嘴唇格外的红艳诱人，令人不可抑制地渴望亲吻。
　　俞烨城费力的咽下一口唾沫，挪开晋海川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我要去贞观殿了。”
　　“早点回来。”晋海川挥挥手。
　　等俞烨城离开，他看看空空如也的手掌。
　　这个男人很警惕，他不好太直接，容易暴露自己的目的，令他防备起来。
　　于是，他的手迂回半天，方才游走到信物藏身之处，还没摸着个边儿，就被他抓住手丢开了。
　　这么不坦率，到底跟谁的学的啊？
　　晋海川琢磨了会儿，坐起身，发现上下的纱布与衣服都被换过了。
　　不是没人给他换过，只是对象是俞烨城……
　　“啊，算了……”他胡乱地抓抓头发。
　　反正这是属于“晋海川”的身体，无需在意这点小事。
　　现在要在意的是……他招手示意阿牧到近前说话，“把消息传给嘉王世子，按计划行事吧。”
　　“是。”
　　接着，他扶着拐杖起身，走几步。
　　剩下的就是吃饱喝足，养胖身体，早日丢掉碍事的拐杖。
　　晚间，晋海川估摸着俞烨城快回来，往床外侧一趟就装死。
　　不能像昨夜睡在内侧，即看不见俞烨城的动作，又不方便他做点什么。
　　不一会儿，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晋海川闭着眼，感觉到有人在靠近自己，甚至近到能清晰感受到这个人的呼吸。
　　在一只手小心谨慎地从他脖子下穿过时，他猛然转身抓住床头的柱子，“我就要睡这里。”
　　“我早起练武，会吵到你。”
　　“没关系，我喜欢看你练武。”
　　不看，哪里知晓他武功精进到何种地步。
　　俞烨城闻言，便随他去了。
　　洗漱完，又去吃晚饭，处理一些公务，终于可以歇下来，他回到床边，晋海川还没睡着，盯着床头的烛光数星星。
　　晋海川的视线飘忽到俞烨城身上，看着他从自己身上跨过，躺在内侧。
　　别看他人高马大，动作却格外轻柔，犹如一片羽毛落在床榻上，生怕力道再重一些会把他的身子骨震碎了。
　　“早些睡，对你身子好。”
　　“是是是。”晋海川满口答应，琢磨着什么时候出手。
　　谁知，没等他有动作，俞烨城先攥住他的手。
　　“如果半夜烛火熄灭，太暗了，手中有暖意，或许能让你安心一些。”
　　“……”这是什么鬼话，从前怎么没担心过烛火灭了。
　　难不成是发现他早上的小动作真正的用意？
　　晋海川假装晃晃胳膊，发现很难挣脱这只狗爪，怪笑道：“您老真是体贴人。”
　　“谢谢夸奖。”俞烨城不再多言，闭上眼。
　　今早发懵了会儿，恍然发现晋海川的指尖像是燃着一团火，在他身上四处纵火，竟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他下定决心，坦然的从晋海川身上汲取自己需要的温暖与动力，但绝不允许自己再多做些什么。


第79章 无能为力
　　这一夜，俞烨城又觉得自己回到年少时。
　　离开须昌侯府的当夜，他和太子并肩躺在床榻上。
　　同一个噩梦依然纠缠他。
　　梦境里，同父异母的弟弟及其狗腿子将他丢进冰冷的池塘，无论他如何挣扎，始终浮不上水面，也没有人伸出援手。
　　在他觉得自己要窒息而死时，一双手环住他。
　　他得救了。
　　比他年纪还小，比他矮大半个头的小孩，有着这个年纪罕有的温柔与沉静，轻抚着他的后背。
　　“不要怕，因为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与勇气去战胜一切梦魇。而我，会支持你，守护你。”
　　而后的岁月里，在一起读书练武后，在一起奔走市井一天后，在一起策马山林后，在一起浴血杀敌后……无论是舒服的大床，还是一块破门板，又或者草垛、荒草地，只要躺在太子的身边，听他指点武功，谈论朝政，描述东都城的计划……他就会觉得欢喜。
　　再后来，侧过头去再看那张笑脸时，他充满仰慕的心中，无法抑制地蔓延出情意。
　　在觉察到感情变化的那一刻，也是疏远之时。
　　注定不能说出口，不能像寻常的相爱之人一般，将他抱在怀中。
　　他小心翼翼的藏起来，压抑着，变得更冷漠沉默，想着远远的看着也是一种幸福。
　　多年的感情就这样深埋进骨血中，不想戒，也不想忘。
　　行川，行川……
　　俞烨城默念着，让自己沉浸在年少时的美梦中。
　　此时，他身边的晋海川正准备下手。
　　他慢吞吞的侧身，就着摇曳的烛光，向俞烨城的胸口发动进攻。
　　指尖轻落在衣襟之时，窗户忽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一阵风肆无忌惮的吹进来，书页哗啦啦作响，烛火明灭几下，终抵抗不住邪风作祟，缴械投降。
　　在隆隆雷声响彻天际之时，晋海川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黑暗中，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入深渊里。
　　他奋力挣扎，更多的手像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身体，疼痛深入骨髓，让他逐渐无力，沉入泥潭中。
　　“晋海川，晋海川……”
　　有声音从遥远之处传来，紧接着有人扒拉他的眼皮子。
　　一丝光亮透过缝隙，照亮他的世界。
　　晋海川睁大眼睛，大口大口的呼吸。
　　屋外，大雨倾盆，狂风肆虐。
　　屋内，又亮起烛火，一派安宁。
　　除了……
　　他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俞烨城，笑问道：“狂风暴雨之夜，令人兴致挺高？”
　　明亮地烛光投映在他的眼睛里，盛放出柔煦平和的光华，与刚才惊恐挣扎的模样判若两人，变脸比外面的骤雨还快。
　　俞烨城暗暗松口气，翻身下床，“你梦到了什么？”
　　“梦见你被人杀了。”晋海川说得真情实感，“我很悲痛。”
　　俞烨城拿起水盆旁的巾子时，扫过一眼掌纹。
　　他太想当然了，以为相握的手能给晋海川带去一些安定。
　　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他心中惘然，有些恍惚地回到床榻边，为晋海川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擦完，他发现巾子上染了绿豆大的一点嫣红，再看晋海川脸上，并无异常。
　　哪里来的血迹？
　　“还睡不睡了？”晋海川不耐烦的催促道，抬头看见他对着巾子上的血迹发愣，“你捏死了个蚊子？”
　　好像只有这一种合理的解释。俞烨城将巾子抛到水盆边，重新在他身边躺下。
　　雷声阵阵，风雨如磐。
　　晋海川望眼新换上的蜡烛，安心的闭上眼，可眉间添上一丝愁绪。
　　夏日天亮的早，但今日到了午时，仍然暗沉沉的，飘着零星细雨。
　　俞烨城没有练武，许别一早找他说话，随后直接去了贞观殿。
　　出征的将帅人选，从大殿吵到了贞观殿。
　　成懿皇太子宽厚仁善，深得人心，想领兵出战的人能从玄武门排到朱雀门。
　　圣人一手扶额，眉头微蹙，似乎一边听着臣子们的争论，一边慎重考虑最适合的人选，只有偶尔从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暴露出他心中早已不耐烦了。
　　但是如同以往的二十多年，他在天下人面前扮演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经历了两代圣明的帝王，他想要做出名堂，超越先帝会很难，干脆另辟蹊径——夫妻恩爱，父慈子孝，成为天下人的表率。
　　其实，他和罗行川也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吧？
　　他不想做平庸之君，需要好名声，流芳百世。
　　罗行川心怀抱负，他放手让他去实现。
　　除了死的不是时候，罗行川没有让他失望过。
　　可惜轻松得手的享乐时光是那么短暂。
　　他需要在适当的时机，再立一位储君了。
　　“父亲，快到晌午了，不如先用膳，请诸位大臣们也歇一歇，冷静片刻再讨论如何出兵吧？”
　　一个声音打断圣人的思绪，他懒懒的抬起眼皮子。
　　是他仅剩的儿子。
　　罗行洲在他面前十分恭顺的微垂着头，举止分明是仿着罗行川来的。
　　明明相貌没几分相似，然而此时却让他恍惚看见罗行川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会替他扫除一切烦恼。
　　呵，圣人心底讥笑。
　　“你看着安排吧。”他挥挥手。
　　罗行洲有点受宠若惊，仿佛接到一份重任，恭敬的作揖，“是，父亲。”
　　殿内终于安静，俞烨城轻抚着佩剑时，一名小内侍匆匆跑到他面前。
　　“须昌侯府叫奴婢给俞将军带句话，今早雨天路滑，须昌侯府的马车为了躲避忽然跑到路中央的孩童而失控侧翻，须昌侯不慎摔断了腿，在家休养，请俞将军回去看看。”
　　“伤得重吗？”俞烨城毫无感情的问道。
　　小内侍懵了，“这……”
　　“俞将军还是回去看看吧。”罗行洲从殿内缓步走出来，“太子注重孝道，你是他的伴读，更该注意些，免得落人口舌，有损太子的名声。”
　　俞烨城巍然不动，“下官的职责是护卫圣人，不容有差。”
　　“这么多武将在圣人面前，谁敢放肆？”罗行洲一脸好心的劝道：“我也是为俞将军好，才饿着肚子站这儿劝你呢。”
　　俞烨城作揖，“下官听颖王殿下的。”
　　罗行洲扬了扬眉梢，负手离去。
　　等圣人小憩结束，俞烨城去告假。
　　圣人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是了，早朝时听人说须昌侯受伤，实在可惜。原先，我想着他年轻时在丰州抗击北齐侵扰，十分骁勇，这回想派他去西辽，看来是去不成了。烨城，我还没问过你，是否有代父出征的意愿？”


第80章 大孝子
　　俞烨城觉察到探究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扫过，面色依旧淡然，“请圣人恕臣无能……”
　　圣人摆摆手，截住他的话，“无妨，人嘛，各有千秋。你是龙武将军，我的安危交托在你手里，十分放心……不过，除此之外，你也要代川儿守护好太子良媛母子。”
　　“是，臣定不负圣人期望。”俞烨城郑重的应下。
　　圣人淡淡笑了笑，用闲聊家常般的口气说道：“外面传不管太子良媛生男生女，我都有意册立为皇储，其实呢……我确有这样的打算，谁说女孩子就不能成为一国之君，执掌天下，是不是？”
　　俞烨城直白道：“立储之事，臣不敢妄议。圣人英明，自有考量。”
　　圣人“哈哈”两声，“他是川儿的孩子，一定也聪慧过人，所以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要平平安安的降生。”
　　“臣明白了。”
　　“下去吧。”圣人挥挥手，“莫叫须昌侯苦等了。”
　　俞烨城恭敬的行礼后，退出贞观殿，安排好代替自己空缺的人手后，回到官署，带上晋海川一起回须昌侯府。
　　“你在车上等我，我不会在侯府待太长时间。”
　　晋海川打着哈欠抱怨，“这么说，没有带上我的必要吧？”
　　俞烨城不想明说目的，搪塞道：“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晋海川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是啊，要让所有人看看我们出双入对，有多么的恩爱！”
　　俞烨城不置可否，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
　　车走到半道上，被挡住去路。
　　阿牧看了眼，“是一队运货的牛车，东西散了一地。俞将军，是否要绕道？”
　　俞烨城一点也不着急，“等等吧。”
　　他撇过头，晋海川靠在他的肩膀上打瞌睡。
　　坊墙边，几个闲汉咋咋呼呼的叫嚷声，惊得晋海川微微一颤，睁开眼问道：“到了？”
　　“没有。”
　　晋海川顺着声音望向窗外。
　　几个青壮年男人蹲在一棵桑树下聊天，他们没有正当营生，靠给人跑腿帮闲为生，无事就聚集在街边，一边等生意，一边天南海北的胡吹，有时候也是可靠消息的来源之处。
　　“好些天没见着钱三郎他们了，死哪儿去了？”
　　“我听钱三郎说接到一桩好差事，去城外了，估计赚了不少，又憋得太久，寻快活去了吧。”
　　“啧，好事也不晓得叫上兄弟。”
　　“诶，说不定响应征召，当兵去打西辽了呢？”
　　“这也有可能，听闻这次战功封赏会给很多呢。”
　　“要是他立大功，当上大将军，咱们是不是可以跟着得道升天了？”
　　闲汉们“哈哈”大笑。
　　晋海川知道钱三郎此人，为了重病老母的药钱，什么脏话累活都愿意接，不仅事儿办得好，打探消息快，口风也紧。
　　钱三郎绝不可能抛下老母独自在家，快活享乐不回家，或是远赴西辽。
　　他正想着，马车动了。
　　前面的车队先把牛车与货物弄到一边，好歹空出来一点，供车马行人来往。
　　不多时，马车拐进崇业坊。
　　俞烨城吩咐阿牧将马车停在武候铺旁，这里有武候值守，且人来人往，不容易出岔子，自己步行回家。
　　人前脚刚走，后脚两个人从路边的大树后鬼鬼祟祟的探头。
　　“动手不？”
　　“动你个头啊，那边有武候，又有金吾卫的军士巡逻经过，万一那小贱人张嘴就喊，你想被抓去衙门，让侯府蒙羞不成？”
　　“那怎么办？”
　　“原本想着一起进府里，偷偷套上麻袋扔井里，侯爷受伤卧床，大少爷不好为了个贱人吵闹……这下好了，大少爷本就防备着我们呢。走走走，这事办不成赖不了我们，是大少爷被猪油蒙了心！”
　　另一边，俞烨城还没到须昌侯府门前，郁麟已经快步迎上来。
　　“天这么热，您怎么走回来了。”郁麟一脸心疼，忙展开折扇给他扇风。
　　趁着折扇翻飞，他扫一眼俞烨城来时的路。
　　先前有人回报，明明大少爷和姓晋的一道离开官署，这半道上把人给丢了，是在防备侯府吗？
　　郁麟心中愤愤，又不敢说什么。
　　上回派阿贵他们去马具店，找晋海川的茬儿，结果一去不复返，愣是查不到下落。
　　大少爷也不提这茬，是不在意，还是不知道，他不敢揣测，全当与自己无关。
　　俞烨城踏进侯府大门，就听见一道怪里怪气的声音仿佛带刺的荆棘向他面前劈来——
　　“哟，大孝子终于晓得回家看看亲爹了？”
　　他目不斜视，径直往正院走去。
　　只有郁麟唤了声“二少爷”。
　　俞家二少，名唤锦城，满脸怨气的瞪着自家兄长，“俞烨城，撂下家里一堆事，躲在官署这么久，很是逍遥快活吧？真不知道颖王殿下看重你哪一点，明明为他排忧解难的是父亲和我，怎么到头来颖王殿下就记挂着你呢……”
　　“你反思下自己。”俞烨城忽地回一句。
　　俞锦城满嘴酸话差点把自己噎死，停下脚步，连连咳嗽。
　　侍从忙给他抚背。
　　俞锦城恨恨道：“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俞烨城来到正院厢房，须昌侯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看来伤得不轻。
　　他无视继母怨毒的目光，冷声问道：“父亲安好？”
　　“好个屁！”须昌侯暴怒，抓起床边的茶碗，恶狠狠地往俞烨城脸上砸去。
　　俞烨城稍稍偏头，茶碗从他耳边擦过，在身后的墙上摔成碎片。
　　“看来父亲精神不错，伤得不太重，那我就放心了。”他敷衍的欠欠身，“圣人安危要紧，我先回宫了。”
　　“给我滚回来！”须昌侯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结果刚一动就龇牙咧嘴的叫疼。
　　俞烨城默默看在眼中。
　　须昌侯喘两口气，问道：“这些天来，圣人同你说过什么？”
　　俞烨城道：“只说可惜父亲不能去西辽。”
　　须昌侯冷笑，“没别的了？”
　　“父亲不信，大可不要问我。”俞烨城后退一步，准备走人。
　　须昌侯又问：“近来，圣人与颖王殿下关系如何？”
　　“一如往常。”
　　须昌侯面色一凛，眼神瞟向床内侧，藏起自己的情绪，郑重叮嘱道：“颖王跟前，你小心行事。他有任何吩咐，你照做就是，不可有异议。”
　　俞烨城听出深意，略带讥嘲问道：“怎么，须昌侯府的一片赤胆忠心，仍叫颖王殿下不满意吗？”


第81章 消失的人
　　须昌侯脸上有些挂不住。
　　在俞烨城的话里，他活像一只酷爱舔人脚底板的狗，得不到一块骨头不说，还被人照脸踹一脚，结果呢，屁颠屁颠的继续舔。
　　“胡说什么，”他板起脸，“为父好心提醒你……”
　　须昌侯夫人顺势指责道：“怎有你这样的孽障，想气死你父亲不成？”
　　俞烨城来到床边，站在须昌侯夫人面前，却没看她一眼，“我有要紧话同父亲说，麻烦……你出去？”
　　须昌侯夫人哪受过这样的无礼对待，“我是你母亲，你怎敢这么对我说话！”
　　“我母亲？”俞烨城问道：“我母亲已亡故，你想我明年清明烧多少纸钱给你？”
　　须昌侯夫人杏眼圆睁，刚要开口骂，须昌侯先发话了，“你守在我身边大半日了，去看看枢儿吧，他一定吵着找你呢。”
　　须昌侯夫人不乐意，但看自个儿夫君的眼神，不爽的应了声“好”，出去了。
　　房门关上，须昌侯没急着问话，先责备道：“你说话的腔调越发出格了，跟谁学的？”
　　俞烨城慢悠悠坐在床边，只露了侧脸给须昌侯瞧着。
　　“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从前，不想与人靠得太近，怕被发觉埋藏于心的情愫。
　　现在，大概是和晋海川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被“熏陶”了。
　　他不想父亲把话扯到晋海川身上，紧跟着问道：“父亲后悔跟随颖王殿下吗？”
　　须昌侯的眼神有一瞬的晦暗，打量着那张冷若寒霜的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俞烨城道：“父亲刚才言语中透出些许懊恼和厌烦，似乎对颖王殿下有诸多不满。我深得颖王殿下信任，必须问清楚缘由，免得将来您对殿下造成不必要的困扰，祸及到我。”
　　他的语气过于肯定，令须昌侯不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显露出了不满。
　　“没有的事！”须昌侯干咳一声，强硬的否认。
　　“父亲才是不信任我的人吧。”俞烨城直白的说道。
　　须昌侯正色道：“成懿皇太子虽深谙制衡之术，但他终究太过纯粹干净，眼里容不下沙子，做了令他不满之事，没有不被清算的。可是，想要得到权势富贵，手里能干净吗？颖王不同，只要遵从他的意愿，得到他的信任，就能得到一切。”
　　俞烨城斜眼看他，“颖王能虐杀亲弟弟和安国公世子，他手中的这把刀子，父亲不怕落到自己身上，无福享受吗？”
　　这番话，让须昌侯想起什么，肩膀微微一抖。
　　有些事，不提，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可一旦用冰冷又阴郁的口气提起，仿佛一条毒蛇从耳朵钻入脑子里，翻搅出深层的恐惧。
　　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摆摆手，故意加重语气，“那是与颖王作对的下场。”
　　“反正不会是你我，对吧？”俞烨城看到父亲在他这句话之后，竟然犹豫了一瞬。
　　是什么让父亲生出一丝丝动摇？
　　须昌侯回过神，端起长辈的架子，“不然呢？你只管听颖王的吩咐，不要多说话，漂亮的把事儿办成就行，想太多那叫庸人自扰。”
　　“就这样吗？”
　　俞烨城的态度有些轻慢，须昌侯忽然暴躁地一拳锤在床板上，“俞烨城，你想死的话，我不拦着你，但别想拖须昌侯府下水！”
　　俞烨城冷漠的望着须昌侯因暴怒而涨红的脸颊。
　　都到了这个份上，还在有所隐瞒，看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我知道了。”他起身，“您好好休养吧。”
　　须昌侯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又把满肚子话咽下去。
　　俞烨城都看在眼中，径直出去。
　　刚从院门出来，一道黑影冷不丁地冲过来。
　　他能躲，但故意不躲开，将人搂住。
　　“啊，是大哥哥回来了！”
　　怀中的人开心的笑起来。
　　俞烨城看眼左右，温声问道：“枢儿去看父亲吗？”
　　面前将满二十岁的青年笑得像个年幼的孩童，“我在和母亲躲猫猫！”
　　俞烨城摸摸他的头发。
　　俞枢城是继母的第二个儿子，本来聪慧伶俐，可惜十岁时，在别人府上做客，因父亲与继母的疏忽，被人骗走，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才找到，救回来后发现人变傻了。
　　甪里大夫看过，说是高烧过，烧坏了脑子。
　　这些年，试了各种办法，没一点起色。
　　继母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总是咒骂为什么被拐子骗走的不是他，他死了就死了，谁也不会心疼。
　　谁说没人会心疼的……
　　“大哥哥，你也陪我躲猫猫，好不好？”
　　手被人用力晃荡着，充满了期待，俞烨城带着歉意说道：“我还有事，你找其他人玩去吧。”
　　“不嘛……”只有四五岁心智的青年冲他撒娇，“阿秋哥哥不在家，没人陪我玩儿了……”
　　俞烨城问道：“阿秋去哪里了？”
　　“阿秋哥哥说要为咱们家做事去，再也不回来了……阿秋哥哥看起来好难过，我想让他留下来，父亲还凶我……”俞枢城说着，开始抹眼泪。
　　俞烨城正想安慰两句，须昌侯夫人气势汹汹的跑过来，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二儿子，虎视眈眈的瞪着他。
　　“俞烨城，你对枢儿做什么？！”
　　俞枢城先叫起来，“母亲，我要大哥哥陪我玩儿了！”
　　“玩什么玩，小心被人害了！”须昌侯夫人仗着在府内，这么多人面前，俞烨城不敢对自己怎样，阴阳怪气的骂起来，“你们这些下人吃干饭的不成，万一小少爷伤到点儿皮，叫你们皮肉开花！”
　　她一脸心疼的为儿子掸着衣袍，恨不得赶紧脱下来烧了。
　　“母亲不是不许你玩，可也要看和谁。有些人心眼子坏，会抢走你的糖果子，还把你……”
　　须昌侯夫人边叮嘱，边抬头看向俞烨城那边。
　　谁知面前空空如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晦气。”她骂道，吩咐仆妇赶紧把小少爷带回去换衣服。
　　俞烨城独自一人走在小道上，没一会儿，郁麟跟上来。
　　“少爷，您今晚住家里吗？”
　　“我和圣人告假两个时辰，得回去了。”俞烨城忽然放慢脚步，回头瞥向郁麟，“轻舟居内一切都好吧？”
　　郁麟心头一震，不敢直视俞烨城的脸。
　　他分辨不出少爷是真的关心他们，还是在试探什么。
　　“都……都好。”
　　看郁麟没多的话要说，俞烨城又加快脚步。
　　果然，不能指望从郁麟口中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俞烨城脚步太快，郁麟渐渐跟不上，一直追到侯府大门，眼见着人要跑了，情急之下高声喊道：“少爷，请您回家里来住吧！”
　　“哟——”怪腔怪调的笑声随之响起，“不晓得还以为这是俞大少爷的元配少夫人殷切期盼在外采野花的夫君，收一收心，早日回家呢。”
　　郁麟赧然，“二少爷，不是的……”
　　侯府门前，俞锦城骑在马背上，趾高气扬的看着他们，“郁麟，你不如去问问俞大少爷的野花，用的是什么手段留住人，好好学一学，不然独守空房到天明多寂寞……”
　　俞烨城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嘶——”
　　骏马发出一声长鸣，撒开蹄子往前跑。
　　俞锦城差点被掀下去，他赶忙抓紧缰绳，却一点儿也不气恼，笑呵呵的对俞烨城挥挥手，“俞烨城，你可一定要在殿下面前好好表现啊！”
　　骏马奔远，俞锦城的笑声消散在风中。
　　俞烨城面无表情，径直走向坊门。
　　郁麟小跑上来，“少爷……”
　　“我在圣人身边有要紧事，你在侯府内为我盯梢着，俞锦城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俞烨城一副交托重任的口吻，让郁麟感觉自己是被他重视着的，内心不由地雀跃，“少爷，我可以为您做更多的事情！”
　　“暂时不用，有事会交待你。”俞烨城示意他回去。
　　郁麟听话的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心花怒放。
　　俞烨城回到马车上，晋海川本来在打瞌睡，听见声响睁开眼。
　　打量着他的脸色，晋海川问道：“看来没从令尊嘴巴里问出东西来。”
　　俞烨城道：“和颖王学来的坏习惯，都不会把话说全。”
　　晋海川被逗乐，“你不也是？”
　　俞烨城不接这茬话，坐在他身边，让他枕着自己的腿躺着，大致说了侯府内的经过，“……我父亲身边有个高手，被派出去做事，不会再回来了。”
　　晋海川问道：“令尊如何看待这个高手？”
　　“很有天赋，父亲爱惜的很，自小精心培养，除了刀法了得之外，暗器用的更是出神入化，令人防不胜防。”
　　晋海川的心间微微一颤，又问：“什么样的暗器？”
　　俞烨城当他好奇心强，比划着答道：“大约这么长的柳叶飞刀，单手一次发出三枚，个个命中要害。”
　　晋海川搭在衣襟上的手指蜷缩起，嘴角抽搐般的弯了又弯，最后到底没忍住，在俞烨城不解的目光中，“噗嗤”一声低低笑起来。
　　那个雨夜里，如果没有时不时从刁钻角度飞出的暗器屡屡捣乱，他至少能掩护司淮离开。
　　后来，这个擅长暗器的高手把罗行川当做练手用的木桩羞辱，手中飞刀瞄准要害，旁边人起哄喝问罗行川怕不怕。
　　飞刀在掷出的一瞬，手腕稍稍偏移，在惊呼与笑声中，飞刀避开要害，加上药物硬吊着一口气，让疼痛无休止地折磨着罗行川，只为了取悦罗行洲。
　　晋海川感觉身上冒出一阵新的痛意，仿佛那些柳叶飞刀正扎在他的这副新身体上，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他捂住双眼，右手微微张开缝隙，瞧着面前的男人，“好可悲啊，俞烨城。”


第82章 本性
　　晋海川永远清楚的记得罗行洲施虐时，兴奋狂热到狰狞的面容。
　　如同一头残暴的野兽，终于撕破了伪装的人皮，暴露出了本性。
　　野兽尝到了美妙的鲜血滋味，食髓知味，不可自拔。
　　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罗行洲爱上了杀人的感觉。
　　掌握一个人的生死，肆意的玩弄性命，令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和满足，会上瘾的。
　　侯府一去不回的得力高手，以及须昌侯的反常……
　　于罗行洲来说，所有人蝼蚁一般的贱命，仅是满足他欲望的玩物。
　　忠心耿耿追随这样的人，自以为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结果罗行洲给他们的只有杀戮与死亡，可悲可笑的很。
　　但是……那些无故消失的闲汉会不会也与罗行洲有关？
　　晋海川的狠狠地抹一把左眼，眼中笑意倏忽间消散，变得深沉严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人才都不得不派去做危险的事，迟早会轮到你，你才是要好好的活下去啊俞烨城。”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俞烨城蹙眉，心中有种古怪的感觉。
　　“我只知道，一定是颖王要求你爹做了他绝不想做的事，才会有这样的反应。”晋海川敷衍道，毕竟做为“晋海川”是不知道罗行洲才是杀害罗行川的真凶。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其实你爹还是重视你的，才这般提醒你，只是老脸挂不住，不愿同你承认自己的小小失误，以及不满的情绪，那样会显得自己很无能，有些话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不想告诉你。但想在颖王殿下面前好好表现，还是知道的多点好。”
　　果然，俞烨城在他的话后，思考起来。
　　就看俞烨城会做点什么“出格”的事，逼迫须昌侯从此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晋海川侧身躺着，不让俞烨城看到自己的脸。
　　罗行洲那边自相残杀，起内讧固然是好的，可牵扯到无辜之人，是他的绝不愿意看到的。
　　两人各怀心思，回到官署。
　　俞烨城脱下衣袍，随手放在架子上，准备换上官服铠甲时，注意到衣摆处有一些淡淡的红色。
　　他拿起来细看，云灰色的衔草对鸟纹上，几点浅红色正好印在鸟眼周围，小小的一只鸟儿正泣血啼鸣。
　　哪儿来的血迹？
　　是天热蚊虫太多，吸饱了血，被他无意间拍死了？
　　“喂，你换好衣服没有？”晋海川在屏风边探头探脑。
　　话音未落，他就见俞烨城一个箭步冲到自己面前，如一座大山般气势逼人的矗立着，紧接着脸被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捧住。
　　“喂……”
　　这样的姿势太暧昧了，俞烨城的目光又过于专注，他后背不由地绷直，提起拐杖，准备在即将发生点什么的时候，狠狠地戳俞烨城的脚背。
　　俞烨城的脸近在咫尺，但没有再靠近，拿他的脑袋当珍宝一般左看右看，还扒拉头发看了又看。
　　折腾完脑袋还不够，又扯开他衣领。
　　雪白的纱布，没有一点血痕。
　　晋海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看，“怎么，大白天的想做点什么？”
　　俞烨城松开他，后退两步，默默穿上官服。
　　看起来不打算解释，晋海川懒得追究，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催促道：“快回贞观殿去，看看元帅的人选都定了谁。”
　　“定谁结果都一样，有什么乐趣？”俞烨城淡淡的问道。
　　晋海川态度强硬，“我就爱看这热闹，要不你给我弄一套衣服，带我溜去贞观殿亲自看看？”
　　俞烨城指了指拐杖，“龙武军可没这样的。”
　　晋海川“啧”一声，“也不想想是谁造成的。”
　　俞烨城匆匆收拾妥当，离开官署，显得特别理亏心虚。
　　晋海川等人一走，就向阿牧打手势，“派人去查一查常逗留在修文坊外的闲汉，钱三郎的下落，同时打听打听东都城内外是否有无故失踪的人。罗行洲那边，加派人盯紧。”
　　阿牧应下。
　　晋海川叹一声，迈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
　　希望钱三郎等人真的是去城外做事，没有落入罗行洲的魔掌。
　　他丢开拐杖，不靠任何外力站着，左腿开始疼得更厉害，他憋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先迈出左脚，落地的时候格外地轻，感觉还行，便想着将重心落在左腿上。
　　他不着急，慢慢地转移重心，疼痛始终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心中不禁燃起一丝希望。
　　也就在这时，左腿支撑的力量猝不及防地消失，他直接栽倒在地。
　　他干脆趴在地上琢磨着，直到阿牧回来，才回过神。
　　“公子，您这是……”阿牧惊诧，小心的扶他起来时，发现他出了一身汗，“小的去准备热水，给您擦洗。”
　　晋海川道：“我在考虑如何才能尽早丢了拐杖，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
　　“甪里大夫说了，得慢慢来，您不要太着急，小心反而伤得更重。”
　　晋海川摇头笑道：“又不是第一次，我能拿捏好，不会逞强的。”
　　“不是第一次？”阿牧疑惑。
　　晋海川避而不答，反问道：“事情都交待妥了吧？”
　　“是。”
　　“帮我准备热水吧，我怕汗臭熏着你。”晋海川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
　　阿牧自然不会多问，转头准备热水去。
　　晋海川垂下眼帘，轻轻地揉着膝盖，又琢磨起来。
　　回到贞观殿的俞烨城，听见殿内仍在争论不休，眼见又要到晚饭的时候了，看样子今日也不会有定论。
　　谁都想上战场杀敌，踏平西辽，但京畿的守卫仍是重中之重，需要有人留下来，以防后院起火。
　　只是这样无休无止的争吵，岂不耽误战事，莫名透着故意为之的感觉。
　　俞烨城从殿门前经过，瞥了一眼。
　　他无法断定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存心如此的意思在里头，但看圣人的脸色，越发觉得这儿哪里是大周王朝的权力中心，分明是一处戏台子。
　　罗行洲端来一杯新茶，送到圣人面前。
　　圣人没接，而是对众臣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会儿。
　　“我看要不这样吧，御驾亲征如何？”


第83章 怨气
　　罗行洲的手微微一颤，恭顺的神情之下，眼中闪过一道狂喜。
　　贞观殿内安静了片刻，刚刚互相争吵的脸红脖子粗的众臣不约而同的高呼“请圣人三思啊”。
　　圣人按着胸口，眉头紧锁，眼中泪光闪闪，痛心道：“我视川儿如珠如宝，却被西辽人如此残害，应当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亲自为他报仇雪恨！”
　　众臣动容，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他们的儿子被人杀害，也恨不得手刃凶徒，方能解一口气。
　　但战场凶险，唯恐动摇国之根本，众臣纷纷请圣人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圣人似乎快要哭出来了，幽幽长叹一声才好不容易忍住，“众位爱卿的心思，我明白，也为人选一事彻夜难眠，难以决断，生怕伤了哪位爱卿的拳拳之心。可一天定不下来，川儿在天之灵必不得瞑目，我也伤心难安啊……如此，不如由我亲自来了结这仇恨，也免得爱卿们伤了和气。”
　　罗行洲端着茶碗的手臂开始酸涩，但圣人不接，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飞快地觑一眼双眼发红的父亲，那份深厚的父子之情哪有半点做戏的样子，连朝堂上的人精们也都被感动到了。
　　众臣安慰圣人一番后，先后表示愿意听从他的安排。
　　怨气在心中蔓延，他是唯一的皇子了，如果圣人御驾亲征，死在西辽，皇位顺理成章是他的，可以省了不少事，偏偏朝臣们连架都立马不吵了，一意劝阻圣人。
　　圣人抬手抚过眼角，“我先代川儿感谢众位爱卿的心意了。”
　　众臣忙表示这是应该做的。
　　圣人点了几个名字，留在贞观殿，其余人一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臣自觉的退下。
　　圣人这才接过罗行洲手里的茶碗，浅浅地抿了一口，“你也去看看你张娘娘，她身子近来不好，你该多陪伴她。”
　　罗行洲呼吸一窒。
　　就算安排好了将来的路，所以大可不必在意圣人的心思，然而大事当前，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叫他不必长留在贞观殿，令他很不舒服。
　　圣人对罗行川的感情若能分给他万分之一，或许罗行川能死的痛快些。
　　浑身的血液沸腾，尖叫着恨意，罗行洲面上淡然的应声“是”，退出贞观殿。
　　一出来，他就看到俞烨城。
　　雨后天晴，夕阳西下，橙黄的光芒铺了满身，铠甲荧荧夺目，如一尊庄严的神像矗立在他的面前。
　　而他是那么的卑微渺小，罗行洲不由地微微眯起眼睛，背在身后的手悄然紧攥成拳。
　　“俞将军真是尽忠职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从俞烨城面前经过，“圣人面前有你在，真是叫人放心呢。”
　　俞烨城微微欠身，不搭话。
　　罗行洲侧头望来，夏日的余晖依然是绚烂的，带来燥热，落在俞烨城的脸上却透出一股寒气，叫人难以接近。
　　某种渴望在他的心中破土而出，他好想劈开这层冰，毁掉一切。
　　罗行洲轻轻地笑了笑，扬长而去。
　　三日后，圣人终于敲定人选，俞烨城得知后，告诉晋海川。
　　“居然派左卫大将军为行军元帅，龙武大将军为副元帅吗？”晋海川故作吃惊。
　　俞烨城解释道：“两位都是骁勇善战之人，从前立下不少军功，年纪稍大些后，圣人与太子体恤他们，便长留在宫中，守卫皇城了。如今两国之战，兹事体大，需要他们坐镇。”
　　晋海川乐呵呵，“骑在你头上的人少了俩，以后任由你大显身手了。”
　　俞烨城没接话，吹了吹勺子里的药，送到晋海川的面前。
　　晋海川张嘴喝下，“那位嘉王世子呢？有如愿去为太子报仇吗？”
　　“纪王推荐了他，但圣人不大愿意，最后是提及他与太子的往日情分深厚，才命他负责辎重。”
　　那就是押送粮草和兵器，为大军断后。
　　事杂繁琐，且不能上战场去杀敌，连到行军元帅帐中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大军落败，缺兵少将之时，才派上用场，但此时战况一般已极为凶险，想反败为胜，难如上青天。
　　“那也算是为太子尽一份心了。”晋海川耸耸肩，讥笑道：“不上前线，说不定能活着回来呢。”
　　俞烨城默不作声，继续给他喂药。
　　一碗药下肚，他又开口，“阿烨能不能托托关系，把我挂在府学或县学名下，好让我参加今年的秋闱？”
　　俞烨城有点意外，“你想参加秋闱？”
　　“是啊。”晋海川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万一哪日阿烨玩腻了，抛弃我，我好歹有一条后路，继续做大官赚大钱。”
　　俞烨城动了动嘴唇，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听说你当初考中秀才都是勉强。”
　　“早说过我开窍了，今时不同往日。”晋海川得意地撩开被风吹乱的头发，冲俞烨城灿然一笑，“你只管让我去考，中不中再说。”
　　俞烨城微怔，预感晋海川若是考取功名，会离自己越来越远，甚至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但是他永远记着太子说过的话。
　　晋海川真一心为国为民效力，怎能为了一己私心，拘于他身边呢。
　　“我知道了。”
　　晋海川听出他语气中竟些微失落之意，微微扬起眉梢。
　　这个男人一贯不苟言笑，很少能从脸上瞧出端倪。
　　此时，俞烨城恰好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晋海川从那般深邃的眼眸里，看出了不舍。
　　那是一种依赖，已经刻进了心里，如他年幼时见到罗行川一样。
　　不至于真到这种地步吧？晋海川移开视线，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这时，有人来找俞烨城。
　　“许大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俞烨城放下碗，起身出去。
　　晋海川从窗子望出去，俞烨城挺拔的背影如松柏，灿烂阳光的照耀下，蓝灰色的圆领袍子上浮现出精致的联珠对鸟暗纹，却依然照不清楚他的眼眸，也看不透他的心。
　　“公子。”阿牧来到他的身边，“刚刚得到消息，圣人命张贵妃交还管理后宫之权给皇后。”
　　晋海川欣慰，在嘉王世子妃的协助与引导之下，皇后暂时无忧了。
　　“钱三郎那边……”阿牧继续说道：“只查到他确实出城，往北边去了，至于去向何处，无人知晓，也未见回城过。钱母迟迟等不到儿子回家，病情加重，已派人暗中照料。”
　　“北边么。”东都舆图清晰的呈现在脑海中，晋海川稍稍一琢磨，“去伏牛山看看，那山上有猛兽野禽，务必要小心谨慎，莫被人瞧见。”
　　他心中惶惶，钱三郎等人恐怕已凶多吉少。
　　晋海川不禁攥紧拳头，手背上浅浅地伤痕似乎快要再度崩裂。
　　“不，”他叫住阿牧，“若是发现不对，留下些许痕迹后，即刻离开。只要让罗行洲起疑自己被人跟踪，就会收敛的。”
　　如此一来，罗行洲不敢对外面的人下手，便会将魔爪对准自己人。
　　阿牧应下。
　　没一会儿，俞烨城回来了。
　　“许大将军这是临行前交托重任吗？”晋海川松开拳头，缩进袖子里。
　　俞烨城点头，“不过他举荐范阳伯次子为将军，与我一同掌领龙武军，圣人已经同意了。”
　　“你和他不对付？”
　　“或许吧。”俞烨城来到书架前，挑挑拣拣，“帮我写几个字。”
　　晋海川隔着衣袖，揉了揉手，“用谁的字迹？”
　　“颖王的。”俞烨城挑出几本书，和文房四宝一起放在晋海川面前。
　　“写些什么？”晋海川懒懒的坐起来，瞟一眼书名，都是些文学大家的文章与游记。
　　俞烨城翻开当前一本书，“我告诉你页数，你只管将整页抄下来。”
　　晋海川扬眉，“这么麻烦，不能直截了当的告诉我？”
　　俞烨城道：“知道的少一些，对你有好处。”
　　“看来我去参加秋闱的选择是对的，”晋海川一脸委屈，“俞大少爷依然不拿我当自己人。”
　　俞烨城研墨的动作微微停滞一下，“你又喊错了。”
　　晋海川扶额，伤心欲绝，“那你先把我当自己人啊，不然我早晚跑路……”
　　话音未落，他被一双手臂圈住，脸庞贴在温暖的胸膛上。


第84章 相随
　　“我不会让你跑的。”
　　俞烨城的私心又在作祟，疯狂的想把晋海川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腿长在我身上，还不是想跑去哪儿去哪儿？”晋海川嘲笑。
　　俞烨城收紧手臂，脸埋在他的发顶，深深的吸一口。
　　刚才许别叫他过去，话里话外透露出不信任把龙武军交到他手中，所以才会突然提拔了一位将军，明面上说的好听，叫做不想他太操劳，实则是监视、制衡他。
　　往日有太子在，大家同心协力。
　　如今太子不在了，他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百般防备、试探。
　　他只剩下满腔的仇恨与怀中的这一味“毒///药”了。
　　俞烨城的手抚过柔滑的长发，“上回赌约，你这么快忘了吗？”
　　“……”晋海川的手在俞烨城的衣襟前顿住，垂下眼帘，“啊，没忘没忘，我怎么可能忘了呢……”
　　俞烨城揪住一把头发，“所以，到死为止，都不要想从我的身边离开。”
　　话是这么说，但大仇得报后，如果真有晋海川去往远方的一天，无论天涯海角，他一起同行不就好了？
　　谁说只有留在京城才能为国为民效力，走遍大江南北，仔细的看一看太子热爱的这片土地，他的余生也就有了意义。
　　“阿烨这是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晋海川的手落在衣襟上，信物与他的手指只有一层布料的距离。
　　忽然，俞烨城推开他一些。
　　“又反悔啦？”他嗤笑。
　　俞烨城没吱声，也没再有动作。
　　在晋海川着魔似的又要向俞烨城的衣襟伸出手时，窗外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的闲情雅致了。”
　　俞烨城问道：“庄将军找我有事？”
　　晋海川回头，窗外站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男人，额角一道暗红色的刀疤十分惹人注目，给本就阴郁的面容平添几分凶相。
　　他是范阳伯次子，庄道之，也是新任龙武将军。
　　“今日我做东，俞将军可否赏脸共饮一杯？早日熟络，将来做事也方便，对吧？”人看着不好相与，语气却十分谦和。
　　俞烨城知道对方的用意，今日拒绝了，还有明日后日……各种各样的方法来纠缠试探。
　　他索性应下。
　　“那么酉时中，在含碧楼等候俞将军。”庄道之对俞烨城颔首示意，视线清风般扫过晋海川的脸，转头离去。
　　俞烨城拾起墨条，“抄写一页，给你一百文钱。”
　　“堂堂颖王殿下的字这么不值钱？！”晋海川咂嘴。
　　俞烨城没反驳他，一边细细的磨墨，一边指挥，“第一本，抄写第十九、三十一、六十七页。”
　　晋海川依言翻开，照着抄写。
　　一共六本书，二十七页纸，从日头当空照，抄到了余霞满地。
　　他揉揉手背，对着俞烨城的脸摊开手，“给钱！”
　　俞烨城道：“刚回东都时，在东宫叫你写的文章可还记得？”
　　“干嘛？”
　　“明日再用同样的笔迹，抄写一份。”俞烨城摸出荷包，摆在晋海川面前，“不要废话，全归你。”
　　晋海川掂了掂荷包的重量，“不是我想废话，是我有点记不清字迹了，阿烨可否再拿一份来让我参考参考？”
　　俞烨城道：“明日我去东宫取一份回来。”
　　晋海川故作诧异：“你身边没有吗？”
　　“没有。”
　　回答的很干脆，找不到一点说谎的痕迹，晋海川隐下眼中涟漪，收起荷包。
　　再抬头，俞烨城拿着一件猩红色圆领袍在他面前比划。
　　“换上衣服，跟我赴宴。”
　　晋海川叹道：“真真是一刻也离不开我呢。”
　　俞烨城像是没听见，自顾自的帮他套上衣袍，又取来一条蹀躞带，系在腰上。
　　整理好带尾，俞烨城抬头望去。
　　红衣衬得晋海川更明艳动人，仿佛一轮朝阳映入他的眼帘。
　　他不由自主地倾身抱住他，像饱受寒霜的人，迫切的汲取这一丝光明与温暖。
　　“你……好重……”晋海川差点没吃住力。
　　俞烨城轻声道：“你太瘦了，带尾拖出来好长，我再整理一下。”
　　他装模作样的整理，忽然发觉晋海川的手臂稍稍地抬着，并没有趁机对他做点什么的意图。
　　他侧头去看晋海川的脸，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半垂着眼，懒洋洋的。
　　“弄好了？”晋海川见身前的人没动作了，问道。
　　“没有。”俞烨城摆弄两下带尾，后退一步，“好了。”
　　他转身收起抄好的文章，带上晋海川前往含碧楼。
　　始安公主常常出入含碧楼，俞烨城特意让阿牧将马车停在后门，先问过店伙计，得知今日始安公主没来后，仍是小心翼翼的避开人，来到庄道之包下的雅间。
　　庄道之正喝茶，见人来了，起身略略拱手，“烨城来了，快请坐。”
　　他偏头，看向俞烨城身后的晋海川，“这位公子也请坐。”
　　晋海川没客气，大方的坐在桌边。
　　等庄道之叫伙计们送菜送酒上来后，拿起筷子，“你们会聊的话题，我不感兴趣，容我先填饱自己肚子。”
　　庄道之点头，“请随意吧，不必拘束。”
　　晋海川埋头吃饭。
　　庄道之多看他两眼，“如此随性率真的性格，与烨城真是大不相同，也难怪会相互吸引。”
　　俞烨城垂眼看着庄道之给自己斟酒，“龙武军中的传闻，庄将军也知晓了？”
　　“哈哈，”庄道之摆摆手，“既然都在龙武军中当差，烨城直呼我道之便好。况且，从前在成懿皇太子面前也见过多次，不必如此生疏。”
　　倒满两杯酒，他先拿起自己面前一杯。
　　“所以，这第一杯酒，我们敬给太子殿下吧。”
　　俞烨城端起酒杯，两人一起对着窗外隐现的弯月举起，十分恭敬的拜了拜，然后饮下酒水。
　　庄道之咂着美酒滋味，感叹道：“有一回和太子殿下在外地办完事，喝酒时，太子曾提起你的将来。”
　　俞烨城拿起酒壶，不动声色的倒酒。
　　庄道之继续说道：“太子说你稳重牢靠，只是性子冷淡，对谁都离得远远的，不知道往后要找一个怎样的良配。太子为你发愁，却还打趣说，若是两个人都找不到真心所爱，那就他与你两个大男人搭伙将就过日子，倒也不寂寞。”


第85章 良伴
　　杯中酒绽开细微涟漪，这是太子不曾与他说过的话。
　　俞烨城的眼前浮现一层雾气。
　　他知道这是玩笑话，也清楚太子这一生献给了大周王朝与黎民百姓，从没有可能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这样的话依旧能让他苦痛的心又积极、鲜活的跳动起来。
　　“烨城？”庄道之见俞烨城不搭话，唤道。
　　晋海川正在啃鸡腿，蒸的火候恰到好处，搭配鲜香的葱油，令人恨不得连骨头都吃下去。
　　他正准备吃掉最后一块软嫩的鸡肉，腿子被人夺走。
　　“你不能吃太多油腻的食物。”俞烨城冷冷的说道。
　　庄道之轻咳一声，“看来烨城终得良伴。”
　　俞烨城看向他，磊落大方的点头，“人生何其有幸，能得海川陪伴在侧。”
　　说着，他握住晋海川的手。
　　晋海川瞅了瞅，另一只油爪子盖在俞烨城的手背上，擦了擦。
　　接着，两人很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庄道之也笑了。
　　俞烨城又道：“若能早些遇见海川该多好，让太子为我忧心，实在有愧。”
　　庄道之叹道：“烨城是知道太子向来是爱操心的性子，不必自责。”说着，他抚过自己额头上的伤疤，“若非太子及时相救，我天灵盖都得给人削去，万幸只留下这么一道疤痕。有时候阴雨天，太子还会关心我头不头疼。”
　　说到此处，他颇为伤感，拿起酒杯酒壶，连饮三杯。
　　他的眼睛依然清明，灼灼的望着俞烨城，“太子被害，虽无证据表明与颖王有关，但免不了各种猜疑，加之往日纷争……我知道因为须昌侯的缘故，许多人不再信你，但我相信太子的眼光。”
　　俞烨城道：“太子命我进入龙武军，我自当恪尽职守，护卫圣人，不作它想。”
　　“这么单纯的活着，才是最舒服自在的……”庄道之感慨万千，忽而一拍脑门，“今日是与烨城喝酒聊天的，怎么越说越正经了。来，咱们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俞烨城欲言又止，泄气般的抓起酒杯，“奉陪。”
　　这顿酒一直喝到亥时才散，庄道之醉了，被范阳伯府的随从扶着离开时，不忘对俞烨城和晋海川挥手示意，含含糊糊的叫道：“今日与烨城喝得十分爽快，改日定要再聚！”
　　“一定。”俞烨城随口答应。
　　等人走了，他叫来阿牧，问清楚始安公主不在后，俯身抱起正在打瞌睡的晋海川。
　　晋海川的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闷哼一声睁开眼，“聊完了？”
　　“嗯。”俞烨城大步走向含碧楼后门。
　　晋海川打哈欠，“愉快吗？”
　　俞烨城道：“庄将军说的多，我只管听。”
　　他说的是实话，晋海川没真的犯困，只是靠在旁边软榻上装睡，默默听他们讲话。
　　庄道之多喝几杯后有了醉意，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从自小练武时如何被师父训斥，到在兵部任职期间的逸闻趣事，再到自个儿与妻子有多恩爱，一双儿女有多乖巧懂事。
　　他阴郁凶恶的外表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然而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总有不同的人，或长或短的相伴，从不知何为孤独。
　　晋海川明白庄道之的用意。
　　可是这人的铁石心肠哪容易撬开。
　　回到官署，晋海川看着俞烨城支走阿牧，又亲自为他擦身换药。
　　动作轻柔又利落，不带多余的意思。
　　他烂泥似的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下巴，半睁着眼看俞烨城在伤痕上重新涂抹药膏。
　　“阿烨。”
　　“嗯？”
　　“如果成懿皇太子没死，和他搭伙过日子，定不会觉得孤单寂寞吧？所以，你愿意吗？”
　　晋海川能感觉到碰触伤痕的手依然是温柔小心的，原本有多疼，问出这句话后，还是有多疼。
　　这意味着俞烨城连最细微的心绪起伏也没有。
　　“你在胡说什么。”俞烨城放下药膏，拿起纱布，“庄道之的话，怎么能信。”
　　晋海川的嘴角绽开一丝苦笑。
　　罗行川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志同道合的挚友一起为事业和理想奋斗一生，多有意义？
　　不过人死如灯灭，曾经的话也成了屁话。
　　“是啊是啊，你忍辱负重多年，心里怨怼的要死，怎么可能喜欢他……大概是我吃太饱，困的厉害，脑子糊涂了。”他夸张的打个哈欠。
　　俞烨城捧着他的脸，轻轻地晃了晃，“先别睡，还要喝药。”
　　“哦。”晋海川平淡的应道，望着俞烨城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霾，“开战在即，将死千千万万人，你有考虑过劝颖王不要这么做吗？”
　　“颖王连我都不信任，又怎会听我劝言？”俞烨城埋头缠绕纱布。
　　烛火在晋海川的眼中跳动光彩，“这么说，你有过劝阻的想法？”
　　俞烨城环住晋海川瘦弱的身躯，将纱布从他身后绕过，“于他来说，坐上皇位，必须踩着万万人的白骨，不必浪费那个时间。”
　　气息落在肩头，像针刺一样疼，晋海川看向摇曳的烛火，“你只要说有没有就好了，关颖王屁事。”
　　听他说话这么粗鲁，俞烨城停下手，凝望着他左半边脸。
　　他依然没有回望过来。
　　俞烨城下意识的做出回答：“没有。”
　　因为没有意义，不如思考去做更实际的事。
　　晋海川终于转头看来，脸上满是谄媚的笑，“阿烨真是个看的透又果断的人儿。”
　　那种分裂感又在晋海川的身上清晰的展现出来，俞烨城微微眯起眼睛，细细的审视着他的脸庞，总觉得这副身躯里好像住着几个人，总在不知不觉中随性的变换着。
　　“你突然问我这些做什么？”
　　“不分分心的话……”晋海川耸耸肩，手掌顺着俞烨城的胳膊缓缓而下，“感觉现在这样子，容易出点事。”
　　俞烨城借整理纱布，颠开他的爪子，“你也不瞧瞧你现在的身体能受的住吗？”
　　晋海川仰头长叹，“就怕俞大少爷忽然狂性大发呢！”
　　俞烨城扎好纱布，给他穿好衣裤，“记着甪里大夫的叮嘱，不要想太多。”
　　晋海川不在乎的挑了挑眉梢，一把夺过俞烨城端来的药，一饮而尽。
　　“我要睡觉了。”
　　俞烨城默默的抱起他，轻轻放在床上。
　　苦涩的药味再嘴里回荡，怎么也化解不开，晋海川闭着眼，好半天没睡着。
　　浑浑噩噩到天亮，俞烨城离开后，晋海川吃过早饭，看到堆积在案上的书。
　　他随意翻开一本，昨日抄写的字句历历在目。
　　其中到底藏了什么奥妙？
　　俞烨城拿罗行川与罗行洲的字，做什么？
　　他细细思量，平整的书页在他的手指下，渐渐皱起，随着细微的撕裂声，一整页被他扯下来一小半。
　　微微叹口气，他唤来阿牧，让他把这件事转告罗行湛。
　　“……这件事牵扯数以万计的人命，一定要查清楚俞烨城是否暗中作祟，借机在罗行洲面前立功。”
　　阿牧问道：“真是如此的话，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晋海川愣了下，扶着额头，脸色藏在阴影中。
　　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罗行川初见俞烨城时的场景。
　　单纯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
　　为什么是俞烨城？
　　因为某一日，罗行川听人提起须昌侯长子年幼失母，在家里过得很苦，日日受人欺负。
　　须昌侯不闻不问，继母打算将碍眼的长子送回老家，过继给远房亲戚。
　　罗行川动了恻隐之心。
　　恰好，那时候的罗行川需要更多的同伴，所以选择了孤苦无依的俞烨城。
　　相伴长大，志同道合，以为这份感情可以天长地久。
　　晋海川长长的叹息，“那就送罗行洲一个大乐子。”


第86章 恶心鬼
　　另一边，俞烨城在去贞观殿前，先绕去东宫。
　　绵绵不断的诵经声与香火气息从敞开的宫门传扬出来，令人靠近时不由地肃穆。
　　他在宫门前停下脚步，眼神空茫的望着巍峨的殿宇。
　　丧仪过后，圣人特许皇族宗室、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可以在每日巳时到午时之间来祭拜太子，所以每日进出东宫的人不少，但这才是他第二次回到东宫。
　　上一回，是他以为太子的魂魄回到宫中，急切的来到东宫寻找，结果凭着蛛丝马迹发现那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一回，他依然迫切的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让这段时间以来的痛苦变成一场不用在意的噩梦，真正的现实里太子还活着，会向他招手示意，问他滑州的趣闻。
　　“俞将军，你也来了？”有人从门内出来，向他打招呼。
　　俞烨城迅速回过神，认出对方乃是门下侍中谈有祯，恭顺的向他作揖，“谈相。”
　　谈有祯捋着雪白的胡须，一边回想着，一边问道：“丧仪之后，俞将军头一回来吧？”
　　俞烨城坦荡的点头，“先前回乡祭祖，给许大将军与同僚们添麻烦了，故而多分担些差事，一直耽搁到今日，实在是愧对太子殿下。”
　　谈有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有心就好。颖王殿下倒是来的勤快，这会儿正带着顾定懿顾大师，在后头园子里和宫人们说话呢。”
　　俞烨城想起曾听见圣人问身边内侍，有没有找着顾大师。
　　原来是要为太子作一幅画像吗？
　　谈有祯拍拍他的肩膀，“你与太子自小一同长大，最是熟悉太子的样貌，也去和顾大师聊一聊，好让顾大师的画笔展现出太子的风采来。”
　　俞烨城说了声“是”，目送谈有祯离开后，迈着沉重的脚步，跨过宫门门槛。
　　穿过诵经的僧人，他驻足在嘉德殿前。
　　距离香火缭绕的供桌有一段距离，但他仍能清楚的看到灵位上的名字。
　　拳头悄然攥紧，指尖扎着手掌，钻心的疼。
　　他仍旧抗拒着这样的事实，不再靠近嘉德殿，如从前见到太子时一样，作揖一拜，便转头来到后面的园子，远远的就看到顾定懿正认真的听宫人们描述太子的长相，时不时的在手中的小本子上画几笔。
　　罗行洲不在。
　　他望向四周，不见罗行洲的踪影，按说他应该还没离开。
　　还是等罗行洲离开东宫为妙，俞烨城不会鲁莽行事，缓步来到顾定懿身边。
　　“俞将军来了，也坐下来给顾大师说说太子殿下的相貌与气度吧。”说话的是东宫司则卫氏，十分热络的让宫人们让出一张石凳。
　　俞烨城摆手示意不用，“卫司则先说，我再看看有无补充的。”
　　卫司则擦擦脸上的泪痕，“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太子殿下穿红色的衣衫最是好看，像一团火红的朝阳，生机勃勃……实不相瞒，我以前在宫中总觉得度日如年，但到了东宫做事后，看着太子殿下，感觉心里暖暖的，日子又充满了乐趣，对吧？”
　　她看向其他宫人，众人连连点头附和之余，不禁哭起来。
　　卫司则又忍不住了，与她们抱头痛哭。
　　肝肠寸断的哭声中，顾定懿叹气，无奈的看向无动于衷的俞烨城，“她们说会儿就要哭会儿，圣人要我尽快画出来，所以麻烦你了？”
　　俞烨城望向重重宫殿，好像又看见太子立于殿前，笑容灿烂，煌煌如朝阳，温暖人世间。
　　“……好。”
　　此时，嘉德殿旁的偏殿中，罗行洲抓住孟棋芳的肩膀，恶狠狠的甩到书案上，紧接着一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这倒是个好地方。”罗行洲低笑。
　　“颖王殿下……”孟棋芳喘着气叫道，眼圈儿发红，泪光隐隐闪现。
　　他这副样子，犹如沾着露珠的白莲花，纯洁又脆弱，惹人怜惜，激发着罗行洲的身体里某种狂野的冲动。
　　“从前，你和罗行川一起坐在那儿，谈笑风生，很快活吧？”罗行洲望着书案后的空荡荡的椅子，“要是罗行川看到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如此肆意妄为，会是什么表情？”
　　“会无能狂怒。”孟棋芳抓住罗行洲的衣襟，双眼含情，注视着他，“无论男女，他都没碰过，就算被男的亲过脸颊，也没反应，十有八///九是不行，定是要嫉妒颖王殿下的雄风。”
　　罗行洲痛快地大笑，“你这张小嘴儿真能说，是要恶心死人了。”
　　“那不叫恶心人，应该叫恶心鬼才对。”孟棋芳往罗行洲的耳畔轻轻吐了口气。
　　罗行洲“啧”一声，化身狂风暴雨，肆虐这朵白莲。
　　折腾半天后，罗行洲仍不满足，跳上书案，又一步踩在罗行川坐过的椅子上，回头抓住孟棋芳的头发，拽到自己身前，耀武扬威的像个已经打了大胜仗的将军。
　　“跪着，好好的伺候我，孟棋芳。”
　　他见识过各色美女，也尝过番邦来的金发碧眼的美人儿的滋味，然而独独孟棋芳叫他销魂难忘，欲罢不能。
　　罗行川从来没顺过他的心，但教出来的人倒是滋味一绝。
　　不知道……
　　“俞将军，您也来了？”
　　忽然，殿外响起说话声，刚刚心里想的人，这会儿真真切切的在一门之隔的另一边，罗行洲莫名的一个激灵。
　　他恼怒地垂眼看了看，暴躁的丢开孟棋芳，呵斥道：“还不赶紧收拾好？还是说，也想让俞烨城来好好疼惜你一番？”
　　孟棋芳爬起来，缩着肩膀，整理一片狼藉的书案。
　　罗行洲吐口浊气，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袍，一边走过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俞烨城听出罗行洲语气里有一丝不爽，飞快地扫一眼他的身后，看见孟棋芳站在书案前，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顾大师想看一看太子的字，说是能够更了解他这个人，所以拜托下官带路。”
　　罗行洲对顾定懿扯扯嘴角，勉强露出笑意，“老师，请。”
　　顾定懿点下头，走进殿中。
　　罗行洲抓住俞烨城的胳膊，语气阴狠三分，“我问你，你怎么来了？！”
　　俞烨城不疾不徐的答道：“如若再不来，旁人要说下官薄情寡义了。圣人如此看重太子，怎会容忍下官？要是下官被贬谪他乡，龙武军由庄道之一人坐大，岂不误了颖王殿下的大事。”
　　罗行洲望着他那张永远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越是没有表情，他越是想看他被自己征服时的模样。


第87章 滚出去
　　“烨城考虑的周全，真叫我放心。”罗行洲强按下心中的火焰，冷笑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俞烨城的肩膀三下，“好好表现去吧。”
　　“是，殿下。”俞烨城欠身。
　　罗行洲的手指划过俞烨城的肩膀，视线在他健硕的身躯上飘忽两下，揣着心事往嘉德殿前去，到了人前又是一副心痛悲伤的好哥哥模样。
　　俞烨城再看向殿内，孟棋芳仍站在书案前，后背稍稍弓着，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
　　顾定懿正在书架前踱步。
　　他见有机可乘，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取下几本字帖，“这是太子殿下写的，您看看是否用的上。”
　　他交到顾定懿手中时，偷偷地卷起最下面一本，转身塞到怀中。
　　“俞烨城，从阿川的地方滚出去！”
　　身后，响起孟棋芳粗哑的吼声。
　　俞烨城已达成目的，本该赶去贞观殿，但他好奇罗行洲与孟棋芳关起门来做了什么。
　　他转回去，冷漠的望去。
　　案上的书册纸张有些杂乱的堆放着，笔架上缺了一支毛笔，应该是今年初司淮学做毛笔，唯一成功的那一支，镇纸旁边隐约有一道浅浅的鞋印……
　　再看孟棋芳，大约是怒火上头，脸颊诡异的发红，眼角沾着泪痕，脖子一侧的衣带松松垮垮的系着，可他素来讲究，衣袍要干净整洁，连衣带都系的端端正正。
　　“滚出去啊！”俞烨城的目光令孟棋芳感到不适，手支撑着书案，艰难的挪动一步，好挡住那些杂乱的书册以及上面的痕迹，然后操起砚台就砸过去，“滚！”
　　俞烨城单手接住砚台，轻轻地放在地上，“你倒是会爱惜太子的东西。”
　　孟棋芳眼中闪过一丝难堪，“要你管！”
　　“你也管不着我。”俞烨城看向顾定懿，“叫顾大师见笑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晚生帮得上忙的地方。”
　　孟棋芳气得浑身发抖，酸疼的双腿更难支撑身体，他只能死抠着书案，免得当着俞烨城的面摔倒，嘴上不客气的骂道：“你不想为阿川报仇，还厚着脸皮来东宫，表现深情的模样给谁看呢！我会告诉圣人，你是个有多薄情寡义的畜生！”
　　“去吧。”俞烨城不以为意。
　　孟棋芳咬牙切齿，“我一定会去的！你这个混账畜生还不快滚！”
　　“怎么了？”卫司则听见骂声，惊诧的快步进来。
　　孟棋芳身形摇晃两下，无力地跪坐在地，掩面哭泣。
　　这场面，仿佛他刚刚被俞烨城狠狠欺负了。
　　卫司则十分心疼，招呼两名宫人上前去搀扶他，一面回头对俞烨城说道：“俞将军晓得棋芳自小身子骨弱，太子殿下费尽了心思才暂且安稳些的。二位若有什么误会，还请俞将军让一让棋芳。”
　　宫人搀扶孟棋芳时，衣带彻底松开，左右襟软软的分散垂下，露出的不是整齐的中衣，而是他的胸膛。
　　孟棋芳一胳膊肘推开宫人，匆忙掩上衣襟。
　　俞烨城在孟棋芳瞟来之前，移开视线，“顾大师，我还有差事在身，先走一步。”
　　顾定懿把字帖放回书架上，“太子殿下一手好字，秀逸非凡之中，蕴含苍劲锋锐之气……我大致明白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了，这就去作画。”
　　两人自顾自的一前一后，出了偏殿。
　　“俞将军！”卫司则追出来，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棋芳如今孤苦无依，夜夜为太子伤心，这样的身子骨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他常说干脆就这样随太子去了算了……他多苦命一个人啊，请您务必顺着些棋芳，不要再让他难受了。”
　　俞烨城冷笑，“卫司则快些请大夫来吧，不然孟棋芳真要死了。”
　　卫司则吓得一回头，只见孟棋芳刚走两步，就往地上栽去。
　　宫人们没反应过来，被一同带翻在地。
　　“棋芳？！”她惊叫冲过去，顾不上别的了。
　　俞烨城抬脚走人。
　　午间，圣人前往正阳宫，陪皇后用膳，俞烨城抽空回了趟官署，将字帖交给晋海川。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他发现晋海川苍白的面容上透出一些绯色，仿若春风里的浅粉桃花，俊秀中带着几分艳丽。
　　他不由地想到孟棋芳的脸色。
　　晋海川假模假样的展开字帖，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今日格外念想阿烨，春心萌动，所以……”
　　“够了。”俞烨城阻止他说下去。
　　晋海川忧伤的叹口气，“去东宫，那位孟公子没赶你？”
　　俞烨城不屑，“他又不是东宫的主人，没这个权力。”
　　晋海川怪笑两声，提笔写字。
　　俞烨城为他磨墨，看着他一笔一划书写出最熟悉的字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晋海川看到他磨墨的手停顿了一下，问道：“有话要说？”
　　俞烨城立刻否认，“没有。”
　　话音未落，墨块碎了。
　　晋海川没停笔，怪里怪气的抱怨道：“阿烨又有我不能知道的心事了。”
　　俞烨城丢下手中的碎墨，抱住晋海川的肩膀，脸贴在他的发顶，深深的呼吸一口气，吹灭心中升腾一上午的火焰。
　　“我也不问你缘由，若这样能让你好受些……”晋海川垂下眼帘，轻抚过俞烨城的胳膊，“反正我才是占便宜的那个。”
　　他就像见着肥公鸡的老狐狸，垂涎三尺。
　　俞烨城心头不禁更轻松了些，松开他，问道：“字帖看好了？”
　　晋海川点头，原本就没看的必要。
　　俞烨城收起字帖。
　　晋海川故意咋呼，“你不会准备还回去吧？被孟棋芳骂，会让你很身心愉悦吗？”
　　俞烨城小心卷起字帖，塞进怀中，“又不是骂到你头上。”
　　晋海川捂心口，“可我会心疼你！”
　　“那你好好心疼吧。”俞烨城调头，扬长而去。
　　俞烨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晋海川瞬间收起嬉皮笑脸，凝重的望着满纸的黑字。
　　傍晚，晋海川正和俞烨城吃饭，外头传来消息，孟棋芳匆忙出宫，去了位于城北清化坊的私宅。
　　当年，带着孟棋芳从庭州死里逃生，回到京城的管家，无法适应宫中生活，罗行川出钱出力，先是在京城置办房产，后来圣人常住东都，又在距离东宫最近的清华坊买下一座宅子，雇了仆从，照顾管家，也方便孟棋芳随时回去看看。
　　如今管家到了耄耋之年，身子骨大不如从前，据大夫说也就这一两年能活了，叫他们有个准备。
　　俞烨城起身，“我出去一下。”
　　晋海川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差点把人拽到自己身上。
　　俞烨城发觉不对劲，及时一手撑住桌面，避免撞在他身上，“怎么了？”
　　晋海川捂着脑袋，一脸痛苦的弯下腰，“头……快要……裂开了……”
　　俞烨城脸色一变，急忙吩咐阿牧：“快去请甪里大夫过来……海川？”
　　晋海川艰难地喘着气，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虚软无力地靠在俞烨城的肩头，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俞烨城的心顿时揪成一团，低喝道：“晋海川，你给我撑着，甪里大夫马上到！”
　　他抱起晋海川放在床上，想去外头派人做件事，刚一动身，后背一紧，低头发现晋海川的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襟。
　　他只好招呼人进来，“你去清化坊的孟宅盯着，都有哪些人出入。”
　　晋海川一边痛苦的哼唧，一边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隙，瞧了眼俞烨城喊进来的人，旋即又紧闭上。


第88章 仇
　　从尚药局到龙武军官署的路不长也不短，俞烨城却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晋海川的呼吸越来越轻浅，他都害怕忽然之间他就没了气息。
　　“海川，海川……”他不由自主地念着。
　　晋海川闭着眼，清清楚楚的听着叫魂儿似的声音，喊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海川……川……”
　　渐渐地，他发觉这字眼变了味儿，“海川”两个字在他沙哑的嗓音中越发扭曲，模糊。
　　他努力分辨，越是琢磨，越是觉得俞烨城此时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是谁？
　　到底是谁让这个冷若冰霜的男人魂牵梦萦，刻骨难忘？
　　“行……”
　　晋海川觉得还差一点点，就可以从一片迷雾中，稳稳的抓住那个名字。
　　突然，俞烨城没声儿了。
　　若不是还抓着他胳膊，他以为人跑了。
　　接着，是甪里大夫进屋来的动静，“你俩是不是又瞎折腾了！”
　　晋海川继续装死。
　　“这……”甪里大夫一进来，看到眼睛发红，情绪不太好的俞烨城，惊讶了一瞬，赶紧要给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晋海川把脉，发现他的手紧揪着俞烨城的袖子，扯了一下，没扯开。
　　他干脆的跳上床，抓起另一只手。
　　脉象和原先一样……再仔细看脸色，甪里大夫有个大胆的猜想——这家伙是装的！
　　他略略思量，问道：“海川昏过去前，说了什么吗？”
　　俞烨城道：“他头疼的厉害。”
　　他声音粗哑得甪里大夫差点没听出来。
　　他又装模作样的扒着晋海川的脑袋检查一番，“应该是早前被人打伤了头，留下的症状。”
　　“为何这么久才表现出来？！”俞烨城急切问道：“要紧吗？”
　　甪里大夫复杂的看眼晋海川，“海川的情况复杂，我也说不准。我先为他扎几针，缓解看看。”
　　“好，麻烦甪里大夫了。”俞烨城握住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
　　纤细微凉，伤痕更加明显，轻轻一握就要碎了似的。
　　偏晋海川总是要强，鲜少露出脆弱。
　　就和那个人一样。
　　俞烨城心绪纷乱之际，胳膊上的手忽然松开了。
　　他愣怔一下，迟疑着微微张开手指。
　　那只手瞬时从胳膊上滑落，无力地垂在床边。
　　俞烨城呆呆的看着，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喊也喊不出声，咽也咽不下去。
　　甪里大夫抓住那只手，放在主人的身边。
　　“好了，让他睡会儿。”他跳下床，拍拍手，“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今晚你我都留在他身边，以防不测。”
　　俞烨城傻傻的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话的意思。
　　甪里大夫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又一巴掌抽在他肩膀上，“行了，暂且死不了。”
　　俞烨城总算回过神，那个名字随着心里一块大石落下。
　　他去看晋海川，脸色好转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以他的意志，没那么容易死。”甪里大夫给自己倒杯茶，悠闲的坐在书案旁，“不过还是那句老话，你需要比他更小心仔细，因为他太会藏着了，不对，也不一定是藏着，是自己都没注意到。”
　　俞烨城蹙眉望着晋海川，多少心绪在眼底沉浮。
　　晋海川闭眼躺着装睡，一股惆怅堵在喉咙口里，吐不出来。
　　本以为他冷不丁“断气”了，能吓得俞烨城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哪知道好像直接把人吓傻了。
　　时隔十几年，真想看看俞烨城再被吓傻的模样啊……
　　不过么，好歹阻止俞烨城亲自去孟宅一探究竟，也知道了龙武军中，谁是他的亲信。
　　孟棋芳真正的目的，俞烨城不需要知道。
　　回到孟宅的孟棋芳，跳下马车就要往老管家住的院子冲，谁知刚迈出一步，腿脚一阵酸疼，他猝不及防，一跟头摔在地上。
　　仆从们急忙来搀扶。
　　孟棋芳差点喘不上气。
　　罗行洲太狠了。
　　在那些狂风骤雨的肆虐中，他就像一根细弱的树苗，不知道哪一次就会被拦腰折断了。
　　他按着怀中的东西。
　　好在得到这些，他所经受的疼痛与羞辱便不值一提，也终将结束了。
　　在仆从的搀扶下，孟棋芳颤颤巍巍的像个古稀老人，来到宅子东边的一处院子。
　　一名仆妇恭恭敬敬地迎他进屋，随后带上所有人出去，紧闭房门。
　　孟棋芳望着床榻上病弱的老人，掏出怀中的东西，塞到他的手掌下。
　　“姚伯，我们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老人抬起眼皮子，看着那东西，热泪盈眶，“好……好啊……”
　　孟棋芳用袖子给他擦眼泪，“您一定要保重好身体，看着咱们大仇得报。”
　　姚伯抓着孟棋芳的手，疼惜的反复搓揉，“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要有点用，十六年前办成那件事，也不至于让你这般受累，忍辱负重多年。”
　　孟棋芳不在意的摇摇头，安慰道：“您不要责怪自己了，让我听了心疼。明明都是那些人的错，和您有什么关系？这一次他们都会死在西辽，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姚伯仍是万分自责，“当年，就差那么一点点……便能将罗行川活生生的五马分尸，栽赃给西辽……后来，我以为他不可能活下去，就算侥幸活着，也只能一辈子瘫在床上，罗耘深能容忍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变成废人？那计划也能继续进行下去……谁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能用那么短的时间，恢复如常……”
　　往日浮现在脑海中——那个五岁的孩子以成年人都难拥有的坚强毅力，丢掉拐杖，迈出步子，笑着向他和少爷走来……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来自炼狱的恶鬼！
　　他不由地浑身战栗，又羞愧无比。
　　不仅没能达成目的，困扰了自家少爷十几年，还对一个小孩子产生了莫大的恐惧。
　　“反正罗行川已经死在我手里了。”孟棋芳恶毒的冷笑，苍白温雅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来日在阴曹地府相见，他还得感谢我们让他多活了十几年。”
　　姚伯被逗笑了，心情舒畅一点，“那要跪着谢我们才行。”
　　“是啊是啊。”孟棋芳点头，柔声安慰道：“您就不要难过自责了，开开心心的等着看好戏吧。”
　　“好……”姚伯抹着眼泪，应道。
　　“咚”，房门上响起一下清脆的敲打声。
　　姚伯对孟棋芳点头，“人来了。”
　　孟棋芳起身去开门，很快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回到床榻边。
　　“这是给你的。”他抽出姚伯手下的东西，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中年男人抖开包袱皮儿，从布袋里抽出几份文书，看了两眼，开怀大笑，“干的不错，你们且等着战火烧尽你们所仇恨的一切吧！”


第89章 出征
　　朝阳驱走黑暗，新的一天来到。
　　俞烨城一夜未睡，直到晋海川醒来。
　　他下意识倾身过去，鼻尖都快贴到他脸上，“好些了吗？”
　　晋海川显得迷茫，过了会儿才问道：“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俞烨城提高声音，“你先回答我。”
　　晋海川眨眨眼，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阿烨担心我，一夜没睡着。”
　　“能说笑，看来是好了。”俞烨城直起身子，唤醒在另一边软榻上打瞌睡的甪里大夫，“麻烦您再看看。”
　　甪里大夫过来把脉，“这两天静养着，不是什么大事。”
　　俞烨城幽幽的吐口气，“那就好好歇着。”
　　晋海川挣扎着要起来，“抄书的事？”
　　俞烨城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明日再说。”
　　“不会耽误了阿烨的要紧事吧？”晋海川虚情假意。
　　“不会。”俞烨城转头换了衣服，出去。
　　甪里大夫凑近到晋海川身边，骂道：“你做戏做得也太真了，我都差点被吓到。”
　　“甪里大夫聪慧机智，我料想绝不会被我小小伎俩给骗了，一定会与我配合默契，天造地设一般！”晋海川手舞足蹈，一顿猛夸。
　　甪里大夫翻翻白眼，感叹道：“俞烨城被你骗了，倒是有点稀奇。”
　　晋海川垂下手，苦笑道：“说明他现在把我看的很重要。”虽然真正重要的是透过他看到的另一个人。
　　甪里大夫压低声音，“他手抖的有些厉害，慌神的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或许他自己都没觉察到。我以为他那样的性子，天塌了，都不会变脸色。”
　　晋海川郁闷的望着床帐，“到了这个份上，却还要藏着掖着……”
　　“你也别忧虑太多，”甪里大夫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正好，你再试试这个。”
　　晋海川没多问，丢进嘴里。
　　甪里大夫盯着他的左眼，“依然看不见吗？”
　　“嗯。”晋海川努力嚼着快比石头坚硬的药丸，炫耀似的冲甪里大夫摇头晃脑，“怎么样，是不是装的和正常人一样？”
　　甪里大夫轻弹他额头，“你少得意，若再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晋海川咽下药丸，“那是一定，毕竟不是我付诊金药钱。”
　　甪里大夫摇摇头，“我得去张贵妃那儿请平安脉，空闲了再来看你。”
　　“好。”晋海川躺在床上没动。
　　昨日他“病”的突然，保不准俞烨城回过神，发觉事有蹊跷，进而对他有所怀疑。
　　所以，他今天安稳的当个“病人”好了。
　　夜里，俞烨城回来，沐浴过后，轻手轻脚地在晋海川身边躺下。
　　“怎么还没睡着？”他低声问道，手掌落在晋海川的额角，轻抚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晋海川道：“不看到你，睡不着。”
　　俞烨城对他的油嘴滑舌已经习以为常，手指没有停顿，一路下滑到了他的胸口，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体温和心跳，“以后，你身体但凡有一丁点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这不是你天天忙着差事，我原以为头有点点疼是落枕了，没睡好，没什么大碍，就不烦扰你了。”晋海川知道俞烨城起疑了。
　　他抓着胸口的那只手，微簇起眉头，眼中闪着可怜的泪光，好像一个在乖乖认错的孩子。
　　“谁知道忽然间来了消息，我为阿烨着急，一下子病就给激出来了呢。下回，下回我一定告诉阿烨，正好让阿烨关心我，可以增进感情。”
　　说着，他嘴角扬起灿烂的笑意，往俞烨城那边蹭去。
　　俞烨城从他爪子里抽出自己的手，顺带拉扯被子，给他盖好，“早些睡。”
　　晋海川被被子束住了手脚，失望的叹口气，“我瞧着阿烨那么关心我，还以为你会抱着我睡，让我更安心舒坦呢。”
　　“天热。”俞烨城犹豫了会儿，手重新轻轻地搭在他的腰上，“这样可以了吗？”
　　晋海川看着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抽抽嘴角，“你好敷衍啊。”
　　俞烨城不搭理他，闭上眼睛，另一只手悄然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抓住怀中的东西，无声的长松一口气。
　　晋海川垂眼看着。
　　近在咫尺，却如同远隔天涯。
　　罢了，总会有机会的。
　　翌日早晨，俞烨城去许别那里前，唤醒晋海川。
　　“今日要是好些了，麻烦你将字抄完。”
　　晋海川睡眼惺忪，抱怨道：“你可真不体贴人。”
　　俞烨城有些无奈，无论是东市的医馆，还是孟宅，他都没查到有用的线索，不知道孟棋芳在背后究竟捣什么鬼。而罗行洲那边，早已开始行动……事关紧急，再拖延怕是会误了大事。
　　瞧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不由地放柔了嗓音，“你这事儿办的好，将来我在颖王面前得脸，哪会少了你的好处。”
　　晋海川斜瞥他一眼，“光嘴上说没用，先给钱！”
　　俞烨城摸出荷包，在他面前晃悠。
　　晋海川要抢，他一把握紧，又塞回怀里，“我之前付过你一次钱，等抄完了，这些做为奖赏给你。”
　　看着那只揣在怀中的手，晋海川长长叹口气，“阿烨真是狡猾。”
　　俞烨城整理下衣襟，“如此一来，做事才有动力。”
　　“知道了知道了，”晋海川侧身，面朝墙躺着，“等我起床了就写。”
　　忽地，他的肩膀被人抓住，身体被迫转回来，平躺在床上，还没等他看清楚眼前，急促的呼吸落在脸上。
　　距离太近，俞烨城的脸是那么模糊，但眼中的焦虑与关心又是那么清晰。
　　晋海川的眉头蹙得更深，这一刻他甚至怀疑他看出自己左眼的问题。
　　“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俞烨城语速飞快。
　　晋海川耸了耸肩，“本来是没有的，但现在你快把我掐散了。”
　　俞烨城急忙松手，脸色也随之恢复冷漠，“睡到午饭时候起来也行，也不必太着急。”
　　晋海川懒懒的“嗯”了声，目送俞烨城出去。
　　接着，他听见庄道之热络的打招呼声，“烨城，你今日气色看起来不错，有空了可要和我切磋下武艺啊？”
　　俞烨城很冷淡的回了句“没空”。
　　庄道之“哈哈哈”的爽朗笑声，渐渐远去。
　　晋海川没躺多久就起来了，三两下抄完字，看着满篇熟悉的字迹，喃喃道：“但愿不会如此……”
　　转眼，到了大军出征的日子。
　　帝后亲自到城外相送，百姓们涌上街头，祝福大军旗开得胜，为成懿皇太子报仇雪恨。
　　宫里冷清不少，正适合“幽会”。
　　晋海川坐在窗边，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时，一道人影从后窗翻进来。
　　“行湛，要早点回来呀？”他笑着对走向自己的男人挥挥手。
　　罗行湛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手，仰头望着他的笑脸，眼底满是担忧，“我不在京城的这些时日，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再待在俞烨城身边了……”
　　晋海川注视着他的眼睛，正色叮嘱道：“你肩负着天下苍生安危的重任，不要分心，专注的去做我们计划好的事，保卫家国安宁。”
　　罗行湛摩挲着他手背上的伤痕，“你啊，总是把别人看的比自己更重要。”
　　晋海川忽而又笑了，“等科考结束，将来你可要给我个大官儿做做，我就等着这个呢。”
　　罗行湛叹气，冷锐的眸光中蒙上一层悲凉，“本该是你的皇位。”
　　“可以做一样的事，就足够了。”晋海川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温柔笑意洋溢在眉眼间，“行湛，人要向前看，我从一开始就接受了现在的身份，并且快乐的活着。不需要为我悲伤，否则是在说我现在的人生，毫无意义吗？”
　　“当然不是。”罗行湛当即否认。
　　“那不就得了。”晋海川炫耀似的对他眨眼，“而且你看，现在这张脸比以前好看点，你说殿试上能不能凭着这张脸就做成探花郎？”
　　论苦中作乐，谁也比不过罗行川，罗行湛苦笑，随后郑重点头，“我明白，定不会辜负你，也不辜负天下人。”
　　晋海川托着他的胳膊，示意他起身，“那就去一展雄心抱负吧。”
　　罗行湛没动，“如果俞烨城有意阻碍这场仗，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不要脏了你的手。”
　　如此一来，川儿必须回到他们身边。
　　晋海川稍稍偏开视线，“好。”
　　罗行湛俯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语道：“川儿，等着我送给你大捷的消息。”
　　“我会准备一份最好的回礼。”晋海川抚了抚他的后背，“该出发了。”
　　罗行湛不舍的抱紧他一下，再起身时，悲伤与担忧已消退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向杀伐果断的沉稳与冷酷，对晋海川点点头，随后从后窗离开。
　　屋内外又安静下来，龙武军大部分人马都去护卫圣人与皇后，送完大军，圣人要去大元帅与副元帅府上看望人家家眷，最后再去安国公府，俞烨城跟在后头，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晋海川呼出一口气，手撑着椅子扶手，慢吞吞的站起来，然后往前迈出一步。
　　疼痛让腿脚止不住地发颤，他扶住旁边的桌子。
　　“只要每天多走几步……”他咬牙坚持着。
　　只要他每天能比前一日多走几步，很快就可以自己走到正阳宫，去看一看皇后，他的母亲。


第90章 不顺眼
　　最后一丝余晖自天际消失，孤月凄冷，夜色深沉。
　　龙武军官署逐渐有了人声。
　　晋海川无事人似的坐在窗边吹风，迟迟不见俞烨城回来。
　　阿牧端着药，来到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晋海川点下头，拿起碗正要喝，外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颖王殿下。”
　　晋海川抬眼望去，一人披着惨淡的月色，负手大步而来，如入无人之境，看样子是要直闯俞烨城的屋子。
　　阿牧露出戒备之色，“公子，小人带您先避一避。”
　　晋海川摆手示意不用，“我可不做缩头乌龟。”
　　眼见着罗行洲离屋门越来越近，一道如山岳般的身影忽然闪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颖王安好，不知您到龙武军官署来，是圣人有什么吩咐吗？”庄道之漠然的盯着罗行洲，言语间有点不客气的意思。
　　罗行洲不悦的蹙眉，“俞将军推荐的甪里大夫，令张娘娘身体好转，我特意来道声谢。”
　　庄道之没让步，“俞将军尚未回来，请颖王先回去吧。”
　　罗行洲眼中冷光闪烁，“圣人早已回宫，俞将军怎会还没回来？上哪儿去了？”
　　庄道之道：“不在当值期间，俞将军那么大的人了，自然是来去自由。”
　　“看来庄将军不知道，那自有人知道。”罗行洲偏头看向窗边的男人。
　　庄道之侧头看去，轻咳一声，身子微微歪向一侧，试图挡住他的视线，“颖王殿下，待俞将军回来，下官会代您转达。”
　　“难道还要我把带来的礼物再带回去吗？不需要这么麻烦……”罗行洲一巴掌拍在庄道之的肩膀上，用力推开，“我在这儿等他就行。”
　　“颖王殿下！”庄道之脸色阴沉，追上去，想再拦住罗行洲。
　　他刚要再开口，有人把话截住，“庄将军，颖王殿下愿意等，就让他等呗。”
　　庄道之回头，晋海川拄着拐杖，站在屋门口，素白的月光在他绯红的衣袍上绽放出绮丽的光华，衬得笑容明亮。
　　在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改口道：“那下官不打扰颖王了。”
　　他转头就走，一边示意其他人不要张望。
　　罗行洲眯眼望着屋门口，那个与俞烨城一同出现在某些流言蜚语中的男人。
　　无法否认的是，这个人拥有一张极好看的脸蛋，眉目如玉，俊逸非凡，尤其是一双明眸流转之间，风华灿灿，令人心驰神往。
　　然而，再仔细一看，罗行洲心生厌恶。
　　那是一股没来由的极度憎恶感，直犯恶心。
　　他们好像天生的冤家，不顺眼就是不顺眼，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这种想法。
　　他冷笑一声，加快脚步走到晋海川面前，抬脚轻轻一踹门扇，虚掩上的一刹那，出手掐住晋海川的咽喉。
　　“俞烨城去了哪里？”
　　晋海川淡定嬉笑，“在护卫圣人的龙武军官署里头，为我一个小老百姓大动肝火，伤人杀人，怕是有损您的威名。外头，可都在偷看热闹呢。”
　　尽管有门扇遮掩，但罗行洲如芒在背，浑身不太自在。
　　可要是现在松手，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一脚踢走晋海川手里拐杖的同时，不屑地甩手，看着人摔倒在地上，愉悦的问道：“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伤着哪里吧？”
　　晋海川安然的坐在地上，抖抖衣摆，“嗤嗤”笑道：“颖王殿下，您这副样子怎么说呢……如同发现夫君在外养了小情人，上门算账的正室娘子。下一步打算如何，揪头发还是撕衣服？既是如此，等俞烨城回来，先撕了他吧，毕竟最有错的人非他莫属。”
　　罗行洲听着那吊儿郎当的话语，呼吸稍稍一窒后反而被气笑了。
　　油盐不进的俞烨城，心悦的居然是这种玩意儿，真是稀奇的很。
　　他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晋海川，喉咙口还是犯恶心。
　　这种感觉，在面对罗行川时有，在奉承圣人与皇后，假装大孝子、好兄长的时候也有。
　　他俯身捏住晋海川的下巴，笑问道：“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晋海川坦然的望着他，“颖王殿下妻妾成群，应该很懂的吧？两个年轻男人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干柴烈火之下能做到哪一步呢？当然是该做的都做了。”
　　“是吗？”罗行洲若有所思，鬼使神差的问道：“感觉如何？”
　　晋海川望着房梁，似在回想着，双眸因此而熠熠生辉，喟叹道：“感觉很妙，真真很妙。”
　　罗行洲被他的表情勾的忍不住继续问道：“怎么个妙法儿？”
　　晋海川一愣，虎着脸道：“您可不能和我抢人。”
　　“呵，”罗行洲捏紧他的下巴，“我若真要抢，你能奈我何？”
　　晋海川吃痛一声，随后双手抓住罗行洲的胳膊，笑道：“那就劳烦颖王殿下再帮草民结识一位能耐如此了得的人。”
　　罗行洲蹙眉，嫌恶的松开他的下巴，甩开他的手，“行，说吧。”
　　晋海川揉着下巴，咂嘴回味着，“俞将军不仅武功了得，床上功夫亦是一绝。”
　　罗行洲心中的一簇火苗被晋海川勾起来了，烦躁的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晋海川冲他使眼色，像个在炫耀猎物的小狐狸，“颖王殿下想听草民细细描述其中经过吗？”
　　“……”罗行洲暗暗攥紧拳头，感觉喉咙口干得更厉害。
　　“要吗，颖王殿下？”晋海川兴致勃勃，“草民和俞将军啊……”
　　“闭嘴！”罗行洲扑过去，紧紧捂住他的口鼻。
　　他不想听晋海川描述如何香艳，他更想亲自尝试一番。
　　想到这个，他恍然发觉自己被晋海川给绕进去了，全然忘了来龙武军官署的目的，以及俞烨城去了哪里。
　　“你现在只需要说一件事，”罗行洲的手缓缓下移，落在纤瘦的脖颈上，只要稍稍收紧就能捏碎，“俞烨城在哪里？”
　　晋海川一脸老实又略带羞涩的答道：“俞烨城去为草民买点儿可口的蜜饯果子，天天要吃药，嗓子眼都要被腌苦了，做点那什么事时，岂不是也要苦到他了。”
　　大约是近来在临华宫闻多了，他这时候才注意到从面前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郁药味儿。
　　他有意取笑，“说不准哪一日俞烨城就被你苦烦了，厌弃你。”
　　晋海川信心十足，“如果颖王殿下不夺人所爱，俞将军和草民一定能天长地久。”
　　罗行洲冷笑。
　　这时，外面响起颖王护卫的声音。
　　“俞将军总算回来了，颖王殿下等你好久。”
　　随着脚步声，房门被推开，清冷的月色随着一股寒气撒进来。
　　罗行洲目光深沉的望着俞烨城，嘴上笑道：“烨城，你可真叫我好等。”
　　俞烨城作揖，“颖王殿下。”
　　罗行洲招手示意护卫将两箱礼物抬进来，“多谢烨城推荐了甪里大夫，张娘娘和我非常满意。”
　　“能为张贵妃和颖王分忧，是下官荣幸。”俞烨城垂头说着客套话，眼神瞟向坐在地上的晋海川。
　　不用问也知道，罗行洲干了什么。
　　一股子怒火在他心头升起，面上不动声色的主动问道：“颖王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罗行洲看看俞烨城，又扫一眼晋海川，一巴掌拍在前者肩膀上，“圣人一早就回来了，你上哪儿去了？”
　　俞烨城抬起胳膊，“买了些蜜饯果汁，给海川吃。”
　　罗行洲夺过他手里的纸包，胡乱撕扯，蜜饯从缝隙里漏出来，掉在地上。
　　“这东西也能入得了烨城的眼？”他“啧啧”摇头。
　　俞烨城道：“海川爱吃。”
　　“海川……”罗行洲有点不是味儿，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透着亲密感，从俞烨城嘴巴里蹦出来，着实荒唐透顶。
　　不过么……他转念一想，开怀了。
　　以前以为孟棋芳心心念念着罗行川，结果像条狗似的一头扑倒在他的脚下。
　　俞烨城也会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没事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擦手，然后丢在一边，“烨城，改日一起喝杯酒。”
　　“是，颖王殿下。”
　　见他爽快答应，罗行洲笑意深深，迈着轻快地步伐离开。
　　俞烨城赶紧横抱起晋海川，“疼吗？伤到哪里了？”
　　“堂堂龙武军官署里，颖王也没胆量伤人。”晋海川坏笑道：“要说伤了，可能是伤了颖王自己的心吧？”
　　俞烨城轻轻将他放在床上，盯着他下巴上的红印，“此话怎讲？”
　　晋海川抓住俞烨城的衣襟，忧伤叹气，“我看他啊，很想与你共度良宵。”


第91章 不一样
　　他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晋海川兀自说道：“这么说来，岂不是郎有情妾有意？你不如大胆同颖王表明心意，不必再为情所困！”
　　他满脸真诚的欢喜拍手。
　　“啪啪啪”，刚三下，他的手腕被俞烨城抓住。
　　晋海川笑起来，另一只手安慰似的抚摸着俞烨城的手背，“阿烨别担心，我帮你试探过了，他不介意你我的关系，你只管带着你的真心去告白，未来一定能美满幸福！至于我，您别忘了是我出的力，以后好吃好喝供着我就行……”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嘴巴被人堵住了。
　　用的也是嘴。
　　关卡被轻易的撬开，大军长驱直入之时，晋海川伸手抵在俞烨城的肩头，可凭现在的身体，半点奈何不了他。
　　眼见着要攻城掠地，他又不是小孩儿，且有这副身体原本的记忆，深知再这么下去会发生什么，于是拼尽全力，一拳头砸在俞烨城身上。
　　俞烨城不仅没松开，反而捉住他的手，压在头顶。
　　这下子，他真成了俎上鱼肉。
　　晋海川有些迷茫。
　　不该是这样的啊……
　　“俞将军，晋公子该喝药了。”
　　外面，响起阿牧的喊声。
　　大军眨眼间撤离，双手也重获自由，晋海川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发现衣衫不知何时被俞烨城解开了。
　　“你应该去亲颖王，在我身上……练一练技巧吗？”
　　俞烨城面色阴沉冰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猛野兽。
　　“你说啊，”晋海川恼火的抬脚踢他，“难得我帮你试出……”
　　俞烨城抓住他的脚踝，拽下裤子。
　　“……”
　　“真没有伤到哪里吗？”俞烨城问道，力道不轻不重地抚过他的双腿。
　　晋海川满脸不高兴，“没有。”
　　俞烨城见他没反应，又来检查上半身，
　　晋海川扭头，盯着烛火。
　　温热的气息，透过纱布，代表他离得有多近，又有多认真。
　　“还是让甪里大夫过来看一看。”俞烨城扯过被子，给他盖好。
　　“放着来之不易的希望不管，与我缠缠绵绵，你到底在想什么？”晋海川忍不住问道。
　　哪怕俞烨城又发疯来那么一遭，他也想问个清楚。
　　俞烨城垂下眼帘，连烛光也照不亮的眼睛里，透着寂寥与彷徨。
　　他依然不想把埋藏多年的秘密向任何人倾吐，更不想让晋海川知道自己把他当成了谁。
　　“因为颖王妻妾众多。”他随口胡诌。
　　“……他这样的身份，很正常，你要大度容忍。”晋海川怪笑。
　　“不。”俞烨城斩钉截铁的打断他，失魂落魄的喃喃，“也有人是不一样的……”
　　也有人追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对象永远不可能是他。
　　晋海川微微蹙眉，“反正都这样了，还人比人气死自己呢？想开点，对谁都好。”
　　“都这样了……”俞烨城眼中流露出悲切。
　　是啊，都这样了，他沉陷在虚假的温情中，越发难以自拔。
　　可真的能就这样了吗？
　　他猛然起身，喊来阿牧，“……去请甪里大夫过来一趟。”
　　阿牧担忧的望向晋海川。
　　晋海川望着床帐，无动于衷。
　　在俞烨城面前，阿牧不敢有多余的小动作，欠身退出去。
　　俞烨城站在窗前，深夜的月光更加凄冷，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孤独极了。
　　晋海川犹豫了片刻，将要说的话对自己来说莫名有些艰难，却还是装作语调轻松的说道：“你不要忘了，颖王有这个意思。你有劲儿伤春悲秋，不如考虑下如何取悦颖王，或许能借此获取他的信任，往后好差事交给你，何须如今这般发愁。”
　　“我知道了。”俞烨城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
　　“当然了，别拿我试，毕竟我和颖王又不是同一类人，反应是不同的，可不能有样学样啊？”晋海川望着不动如山的背影，什么也揣摩不出来。
　　俞烨城没说话。
　　晋海川迟疑着开口：“如果……你真不愿意，那就同颖王说清楚……天无绝人之路嘛，总归有别的办法……”
　　说完，他自己都无声叹口气。
　　俞烨城依然没开口。
　　晋海川不再说什么。
　　等甪里大夫赶来，俞烨城走了。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甪里大夫打量周围，又盯着晋海川的脸左看右看，发觉一丝端倪，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你俩又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是吗？”甪里大夫掀开被子，抓住晋海川的胳膊时，愣了一下，随后恼火道：“我要揪着俞烨城的耳朵，吼到他脑子记住了你现在不能干那事儿！”
　　“甪里大夫，”晋海川一脸感动，“您对我真好。”
　　甪里大夫翻白眼，“你死太快，我潜心琢磨的那些药怎么办？世上很难找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
　　晋海川忙点头，“是是是，我绝对活到甪里大夫满意的时候。”
　　甪里大夫无语，干脆专心把脉。
　　阿牧端来茶水，轻声劝道：“晋公子，您就听嘉王世子的劝，不要再留在俞将军身边了。”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离开。”晋海川安慰似的对他笑笑，“一点小事，不必在意……”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甪里大夫板着脸瞪来，“这是小事？”
　　晋海川“嘿嘿”傻乐，“眼下有个更要紧的问题，我需要二位帮我捋一捋。”
　　甪里大夫冷哼。
　　晋海川道：“他说也有人是不一样的……与罗行洲一般身份的人里，谁是不一样的？”
　　甪里大夫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俞烨城嫌弃罗行洲有妻妾。”
　　甪里大夫差点大笑出声，“他一面嫌弃颖王，一面对你动手动脚，这算什么？”
　　晋海川叹气。
　　纵观整个罗氏，大多娇妻在怀，美妾在侧，颇具盛名的圣人也是嘴上说着专情，转头左拥右抱其他女人，还美其名曰是为皇室开枝散叶的无奈，唯一的“奇葩”是罗行湛。
　　“他羡慕嫉妒罗行湛与世子妃吗？”晋海川摸着下巴思索。
　　有一个人也羡慕。
　　晋海川的手一颤。
　　罗行川。


第92章 怎么可能
　　罗行川从未将自己的心病坦露给任何人。
　　这是他的习惯，不想自己的私事令他人徒增无谓的烦恼。
　　俞烨城知道罗行川的心思？
　　总离得远远的人，会觉察到吗？
　　“怎么可能……”他一拍自己脑门，捂住眼睛。
　　一片漆黑中，渐渐浮现出往昔的光彩。
　　“确实可能不了啊！”甪里大夫随口问道：“难不成俞烨城指望罗行洲遣散妻妾，专一钟情他？”
　　老头儿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得胡须乱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摆手，“颖王妃不得张贵妃和罗行洲欢心，却还稳坐王妃的位置，说明人家身上有利可图，会为了你俞烨城赶走人家？再说了，以罗行洲的身份，真干出这种事，怕是引得天下人嘲笑辱骂，他梦里的皇位还要不要了？”
　　晋海川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俞烨城的话，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也有人是不一样的”。
　　俞烨城说这番话时的神情，从斑斓的过往中浮现出来。
　　那张脸看着看着，晋海川胸口发闷，有点喘不上气。
　　“你怎么了？！”甪里大夫发觉指下的手颤抖的有些厉害，急忙发问。
　　光彩与人影消散，晋海川抬起手指，让烛光漏进视野里。
　　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绪，淡淡笑道：“保持这个姿势太久，手酸了。”
　　甪里大夫沉吟片刻，“先别取笑俞烨城了，现在该关心下你的身体。”
　　“怎么了？”晋海川活动两下手腕。
　　甪里大夫看着他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脸色变得凝重，“按说经过调养，你的身体应该在逐渐好转，但是近来你的脉象依然虚浮无力，不曾有过好转的迹象。”
　　“至少没恶化吧？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您不也说过起码一年半载才勉强无忧？”晋海川知道这身体伤的有多严重，没指望过好药好饭吃着，眨眼就能好了。
　　甪里大夫见他乐观，可自个儿心情莫名提不起来，叹道：“但愿如此，过阵子再看看吧。”
　　晋海川悠然的吹两声曲儿，“夜深了，甪里大夫早些回去休息，我也想睡了。”
　　“不，我要先去找俞烨城，说到他老实为止。”甪里大夫气冲冲的往外走。
　　“阿牧，去送送，”晋海川疲倦的闭上眼，“别让他俩吵得震翻了屋顶。”
　　阿牧欠欠身，跟出去。
　　床上的人安静的躺了会儿，猛然睁开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抚过嘴唇，有点刺痛感，从唇上钻入心间。
　　他自嘲的笑起来，“我在乱想什么啊……”
　　再见到俞烨城，已是第二日午后。
　　晋海川琢磨了一夜，总算能开口了，“阿烨啊，你要实在不愿意，不如说你和我玩儿的花样太野，身体有点毛病，请甪里大夫为你作证。”
　　“不用你操心。”俞烨城看眼见底的药碗，坐在晋海川面前，冷淡的解释道：“昨夜，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晋海川摆出善解人意的假笑，“我懂我懂。”
　　俞烨城又道：“我嘱咐过阿牧，以后颖王再来骚扰，会带你避一避。他那样的人，不知会做出什么，你不要和他正面起冲突。”
　　“哈哈……”晋海川笑出声，“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他爽朗的笑声，像一阵清风扫进俞烨城的心里。
　　他的心跳不由乱了，默默掐住自己的大腿，费力的咽下一口唾沫，“收一收你那股子嚣张劲儿……”
　　晋海川注视着他，扬起骄傲的语调，“这不是仗着俞将军威武厉害，能护着我吗？”
　　“我不能！”
　　三个字，仓皇而无力。
　　晋海川笑嘻嘻，“怎么就不能了？”
　　俞烨城撇开视线，没有作答。
　　晋海川抓住他的胳膊，十指收紧，用力到自己胳膊都一阵抽疼，喝问道：“怎么就不能了，那你天天练武练了个什么？！”
　　字字句句震在俞烨城心间，他暗暗用疼痛保持理智。
　　“百密一疏，我不想冒这个风险。”
　　那深沉黑夜般的瞳孔中，罕见的凝聚起一丝痛色，让晋海川眼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他有一份临近不能承受的痛苦。
　　那绝不是罗行洲给他的。
　　展现在眼前的浓雾渐渐消散，真相就快要被他抓住。
　　晋海川放缓呼吸，脸色变得更严肃，“甪里大夫今天跟你说了我的病情吗？”
　　俞烨城怔了下，回过神，“没有。”他感觉不大对，急切问道：“怎么了？”
　　晋海川松开俞烨城的胳膊，上半身微微摇晃几下，然后一头栽在他的肩膀上。
　　“海川？”俞烨城惊道。
　　晋海川抬起一只手，贴上他的脸庞，温声道：“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有着大梦想呢，才不会轻易的让自己出事。你心里揣着大事儿，不要分心。”
　　俞烨城问道：“你的病情怎样了？”
　　晋海川短促的笑一声，“甪里大夫是想提醒我俩老实点，不要动花花心思。”
　　他感觉俞烨城的身板僵了一下。
　　“我啊，没好意思说，”他换上轻快的语调，“咱俩能做什么呢，对吧？”
　　俞烨城沉默。
　　这些年无法宣泄的感情，在阴阳相隔后，在面对晋海川时，越来越无法克制。
　　越无法克制，越痛苦，越渴望这份仅存的温暖依靠。
　　如此反复，永无尽头。
　　俞烨城揽住晋海川的腰，哑声道：“先把你身体养好。”
　　晋海川的指尖划过脸庞，眸色渐深。
　　他没有心思和俞烨城掰扯“养好身体”之后要干什么，倦倦的开口：“我累了，想睡会儿了。”
　　“好。”俞烨城抱他到床上。
　　“快走快走，专心做自己的事去，我还等着升官发财呢。”晋海川懒洋洋的催促道，裹紧被子翻身，背对着俞烨城。
　　俞烨城的思绪被拉回到从前。
　　深夜，那位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精力旺盛的太子殿下，终于躺下小憩。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他发现梳理整齐的乌黑头发上，泛着一丝银光。
　　是一根白头发，与那张年轻俊秀的脸庞极为不符。
　　不久前，孟棋芳第一个发现太子长了白发。
　　太子自个儿对着镜子，扒拉半天，拔走白发，轻轻一口气给吹飞了，说“一根而已”。
　　司淮打趣，“要是变成一头白发可怎么办？”
　　太子一脸自信，“画像上的神仙们不少白发飘飘的，气质卓绝，我一定不会差到哪儿。”
　　没想到，那么快冒出第二根。
　　不用想也知道，太子依旧不会放在心上，不肯多休息会儿。
　　他总是这样，心怀苍生却不在意自己。
　　俞烨城眼睛酸涩，不受控制地向那单薄的肩头伸出手，在咫尺之遥时，停住。
　　晋海川猛然回头，虎视眈眈，“你怎么还没走？盯着人后背怪阴森的。”
　　“你脚露外面了，”俞烨城自然而然地拉扯一下被子，“这就走。”
　　晋海川看他真走了，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
　　他挑起一缕自己的头发，两指揉搓几下，有用袖子包着头发，试了试手感。
　　他慢慢停下动作，怔住，“怎么可能……”


第93章 诬告
　　花了半宿时间，他对着墙练习如何在俞烨城失神时，快准狠地摸到他怀里的信物。
　　刚才，他得手了。
　　那东西隔着一层布料，就在他手心里。
　　从手感来判断，极像一束头发或穗子。
　　“真是这样吗……”他摊开手，发丝滑落下去，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心绪如波涛涌动。
　　真不是他的错觉吗？
　　床头有一把剪烛心的剪刀，他拿起来，又抓起一把头发，比划几下后，剪下一束。
　　正左右看看，想找一根细绳，他听见外面传来有人叫住俞烨城的声音。
　　“俞将军，东都府来人了，找您和……晋公子。”
　　“有什么事？”
　　“没说，但看样子是急事儿。俞将军，咱们龙武军平日和东都府没来往，这是……”
　　“你刚才问他，不就知道了？”
　　“啊哈哈……我这就把人请过来，你们聊你们聊。”
　　晋海川赶紧趁着这个空隙，剪下捆束床帐用的绳子，双手狠搓几下，扯出一些线来，重新拧成了一束。
　　他将这根细绳整整齐齐的一圈圈缠绕在那束头发上，最后打了个酸浆草结。
　　传说酸浆草能带来好运，所以罗行川特意打了这样的绳结，希望自己能够找寻到相守一生的良配。
　　和那一束几乎一模一样……晋海川回忆了一下，用床帐裹住头发。
　　这时，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俞烨城和东都府的人一边客套，一边要进屋。
　　房门虚掩着，保不准俞烨城一眼神瞟过来，就会看到他在做什么，晋海川的手微微一松，头发滑进床榻与墙面的缝隙中。
　　他伸手去捞，奈何缝隙太窄，挤得他手臂伤口发疼，只得作罢。
　　等俞烨城走了，喊阿牧来帮忙好了。
　　他迅速裹好被子，一脸安详的装睡。
　　落座后，俞烨城道：“方参军有话直说便好。”
　　方参军轻咳两声，话茬转到正题上，“今日一早，有人跑到东都府门前，击鼓鸣冤，直接越过了我们法曹，要府尹亲自主持公道，状告您和您那位姓晋的……”
　　他舌头绊住，转了转眼珠子。
　　虽说东都城中一直有风言风语，但也不好当着人家的面直白的说出来。
　　他找了个寻常称呼，“随从。”
　　“什么人？”俞烨城平静的问道。
　　“来自滑州，姓霍，说是自家娘子先是被您那位晋姓随从侮辱了，便将人打了一顿，之后就遭他讹诈，因为不想丑事传扬出去，有损自家名声，含恨赔了钱，想着算是破财消灾吧。谁曾想，他家生意自此一落千丈，变卖绝大部分所有家产奴仆才勉强填上亏空，越想越觉得古怪，托人打听之后，查到是您在背后算计，所以跑到东都城来告您……”
　　方参军说到此处，不由地缩起脖子。
　　炎炎夏日，他后背忽然发寒，如置身于寒冬冰雪之中。
　　再看那位俞将军，眼神带着杀气，凌厉锋锐，怕是一记眼刀就能夺人性命。
　　方参军只想快点把自己摘出去，毕竟告状的不是自己，要审案子的也不是自己这个法曹参军事，不想被误伤了。
　　“俞将军，其中可能有些误会，但事关您与须昌侯府的名声，请您与那位随从快些随下官去府廨，当面把话说清楚。”
　　俞烨城望向虚掩的房门，“海川遭霍家毒手，重伤在身，需精心调养，不便一同前往府廨，由我去即可。”
　　“这都多久了，还没好？！”方参军震惊，莫不是俞烨城随口胡诌的吧？
　　“方参军不信，可以去尚药局问问一位姓甪里的侍御医。”
　　方参军听说甪里大夫是张贵妃面前的红人，知道不必多此一举了。
　　“这……”他揉揉额角，壮着胆子说道：“可是姓霍的说自家娘子不堪受辱，一心寻死。前些日子没看住，在来东都的路上，跳船投江了。好不容易捞上来，人已经断气，这会儿尸首就在府廨门口堵着呢。天气热，那味儿……俞将军您看，这官司牵扯上了人命，不露面不合适。”
　　“我去就行。”俞烨城起身，“方参军，请吧。”
　　方参军一脸苦相，“俞将军，这真不合适……您是圣人跟前有头有脸的人，是成懿皇太子的伴读，也是须昌侯的长子，吃官司的时候摆架子，容易惹来非议，有损圣人、成懿皇太子与须昌侯府的脸面。万一令圣人不快，撤职查办您，您这不是因小失大了吗？”
　　“方参军真是为我考虑周全。”俞烨城斜眼看去。
　　他的眼神让方参军心里直呼吃不消，然而上头有人压着，他非得说动了这尊大佛不可。
　　“俞将军，您就听下官一句劝吧？路上有马车，府廨里堆着冰，凉快的很，碍不着什么事。”
　　俞烨城想要再拒绝，隔壁屋子传来晋海川的声音。
　　“阿烨，带着我一道去吧。”
　　方参军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心道这“随从”还挺懂事。
　　一道厉风从面前扫过，他吓得后退一步，揉揉眼睛仔细一看，俞烨城闪进隔壁屋。
　　他屏住呼吸，鬼鬼祟祟地凑到门边偷听。
　　“去了府廨，听一耳朵的诅咒辱骂，伤及身心，你还想不想参加秋闱了？”
　　“阿烨。”晋海川抓住俞烨城的手。
　　这一刻，俞烨城恍惚觉得是太子牵着自己。
　　他的心“突突”乱跳着，视线从相握的手，缓缓上移，又对上那双温柔又沉毅的眼眸时，一瞬间双眼酸涩。
　　“我不在乎任何咒骂，也有你护着我，他们能奈我何？只是……”晋海川偏移视线，看向门缝，“霍家闹上东都府，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为你我将来着想，该在事情闹大了，传扬出去之前，平息下来。”
　　“海川……”俞烨城想劝。
　　晋海川握紧他的手，“天子脚下的东都府，府尹不可能是个不能明断是非的昏官，对吧？”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有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
　　“真是拿你没办法。”俞烨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涩意，“那也要拾掇整齐了，再上公堂。”
　　“好。”晋海川笑道，松开他的手。
　　俞烨城有几分失落，转头去喊阿牧，吩咐几句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海棠红色的圆领袍给晋海川穿上。
　　晋海川抚过袖子上的团花纹，问道：“最近，你为我准备的衣衫怎么都是红色？”
　　“红色喜庆，给你驱一驱病气。”俞烨城又拿来梳子，挑起他一束头发，问道：“怎么短了一大截？”
　　晋海川道：“我看头发太长，有点碍事，想剪短一点，但是脑子一迷糊，剪错地方了。”
　　俞烨城皱眉，“可是，刚刚我们在窗边说话时，你头发还没短。”


第94章 说好了
　　“阿烨真是观察细致，”晋海川看着他，笑嘻嘻的解释道：“我刚才没睡着，才剪的，不然我能听见你在外头说话？”
　　“头发呢？”
　　“给我顺手扔床底下了。”晋海川见俞烨城要趴地上，忙拽住他胳膊，“那位方参军在门口等我们，霍家也还在公堂上闹着，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正在门口偷听的方参军索性喊了声，“俞将军，您好了没？”
　　“你看，人家都等不及了。”晋海川挪动双腿，赤脚踩在地上，就要起身。
　　俞烨城来不及多想，急忙扶住他的胳膊。
　　这时，阿牧回来了，与另一名杂役一起搬来一张木轮椅。
　　晋海川记得这张是回东都的船上用过的。
　　后来，他嫌木轮椅妨碍自己到处溜达，借口“木轮椅无法展示自己的玉树临风”，拒绝继续用。
　　坐着被人推来推去，好似命运也掌控在别人手里，晋海川不喜欢这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只是提了一个要求。
　　“我要阿烨抱上抱下，推着走，不能其他人来，让龙武军之外的衙门，也瞧一瞧咱俩感情有多好。”
　　俞烨城抱起他，轻轻放在木轮椅上，又拾起鞋子，给他穿上。
　　“这官司本来就牵涉我和你，不由我还能是谁？”
　　“那就麻烦阿烨了。”晋海川笑眯眯，从阿牧手里接过折扇，悠闲自在的扇风。
　　俞烨城帮他梳好头发，两人这才不紧不慢地出来。
　　方参军已站在廊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一遍晋海川，心想能被始安公主看上的人果然不同一般。
　　他略微感慨着收回视线，问道：“可以走了？”
　　俞烨城“嗯”了声，神情自若的推着轮椅，走向官署大门。
　　已知晓东都府法曹找上门的龙武军众人一边假装闲聊，或练武，一边偷看他们的一举一动，趁着俞烨城不注意，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两句。
　　“你们看，我说的吧，早晚摊上事！肯定是那姓晋的在外面惹祸了。”
　　“谁能想到咱们俞将军铁树开花居然开出事儿来，脸面要往哪儿放？”
　　“呵，人家是圣人跟前的红人，须昌侯的宝贝儿子，啥事都不叫事儿！”
　　方参军伸长脖子看了眼，心里头“啧啧”。
　　这桩丑事若处理的不妥当，很快会传扬到东都城的各个角落，换作是他，早和“嫌犯”撇清关系了。
　　这到底是情比金坚，还是有恃无恐？
　　正琢磨着，前面的俞烨城忽然停步，他差点撞上去，抬头一看，原来是新上任的龙武将军庄道之拦住了他们去路。
　　“烨城这是要上哪儿去？我寻思今日难得有空，想着和你比武切磋呢。”庄道之边说，边目光飘到方参军身上。
　　俞烨城道：“一点小事，不劳庄将军操心。”
　　庄道之十分热心，“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没有。”俞烨城拒绝的非常干脆。
　　庄道之笑笑，飞快地扫了一眼晋海川，让到一旁，“那就不耽搁你们了。”
　　俞烨城道：“许大将军不在，日常操练更不能松懈，烦请庄将军多顾着些。”
　　意思是让龙武军上下别有闲心议论他俩？庄道之道：“我不会忘的，烨城放心。”
　　俞烨城当即推着木轮椅继续往前走，出了门，他先将晋海川抱进车厢，又和阿牧一起把木轮椅搬上来，用绳子固定好。
　　总算能上路了，尽管半路绕道去了一趟北市，俞将军说是要买药，不过好歹还算顺畅的来到东都府所在的宣范坊，望着前方府廨大门，方参军暗暗松口气，缩在马车上，等那两个人先露面。
　　一大早，姓霍的就跑来府廨大闹，又把尸体摆在门口，折腾出的动静不小，尽管是烈日当空的夏日，依然阻止不了周围百姓和路人们的好奇心，纷纷聚集在远处的树荫下，想要一探究竟，好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目睽睽之下，晋海川安然的被俞烨城抱下马车时，闻到一股浓浓的腐臭味。
　　这味道仿佛一双无形的手，从口鼻进入身体，翻搅五脏六腑，让人恨不得把这辈子吃过的饭都给吐出来。
　　他放眼望去，果然一副破旧棺材堵在府廨大门口，从棺材底部的缝隙渗出乌黑的液体，甚至有白胖的蛆虫一道滚落出来，在地上蠕动。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带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趴在棺材上，哭哭啼啼。
　　东都府的衙役们不敢动上了年岁的老妇人，怕出了好歹，加上尸臭味儿浓到令人作呕，纷纷捂住口鼻，躲得远远的，那些百姓就算再看热闹心切，也不敢靠近。
　　俞烨城微簇眉头，“果然不应该带你来。”
　　晋海川慢悠悠扇着折扇，“阿烨，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来时的路上，他问俞烨城，“不如我们之间早做了断，免得因我使你名声有损。”
　　俞烨城没有半点犹豫，一口拒绝。
　　他又说，“我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俞烨城答：“这种诬告，拿出证据讲清楚，府尹是明白人，自有公断。”
　　他叹道：“从前你我之事在外流传，说来说去，也就是俞将军年少风流的逸闻罢了。但这件事绝非如此简单，流言蜚语以讹传讹，假的说成真的，白的说成黑的，届时想要平息谣言，难如上青天，你龙武将军俞烨城的名声可就臭了。”
　　俞烨城道：“不管有多困难，只要怀抱决心，必能披荆斩棘，踏平艰险，迎来曙光。”
　　“是吗？”他又从俞烨城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
　　因为这话，是罗行川说过的。
　　俞烨城反问道：“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会怕区区谣言吗？”
　　他笑道：“那说好了，这条路，咱们一起走到头。”
　　眼下，在府廨门前。
　　俞烨城把晋海川放在木轮椅上，看着他似乎浑然不觉熏天的尸臭，问道：“你鼻子还好吗？”
　　“我啊，早被药腌入味了，满鼻子药味。”晋海川对俞烨城招招手，“你离我再近一些，给你也熏一熏。”
　　俞烨城不由自主地牵动一下嘴角，差点笑了。
　　这心态，世上唯有一人如此相似。
　　“你这天杀的畜生，还我儿媳的命来！”
　　咒骂声和冲过来的身影，让他们回过神。
　　先前趴在棺材上哭泣的老妇人，凶神恶煞的冲上来，就要揪住晋海川的衣领。
　　俞烨城出手阻拦，手却先碰到晋海川的胳膊。
　　就是这么一挡，让老妇人顺利的抓住晋海川，一副恨不得当场把人勒死的架势。
　　“怎会有你这般畜牲不如的恶毒混账，明明是你害我霍家在先，我们有苦难言，忍气吞声，不与你计较，你怎么有脸反过来害我们？害死我儿媳？是不是害死霍家所有人，你才肯罢休？！”
　　晋海川被勒得快喘不上，更说不出话，所以他干脆的捂着嘴，连连咳嗽，然后“噗”一声，一口血喷在老妇人脸上。


第95章 棺材里
　　老妇人愣怔一下，血珠渗进眼睛里，刺疼的厉害，她不得不松开晋海川，连忙用衣袖擦眼睛，同时吼道：“少在这儿装病卖惨，博同情了！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家里下人为我儿媳妇报仇心切，才打了你一顿，况且你在外到处结仇，到底有多少人打过你都不知道呢！怎么全赖在我家头上，你还是不是人！”
　　晋海川慢条斯理地擦去唇上的血迹。
　　以真正的晋海川与霍家人接触的记忆来看，这家人现在的言行举动，果然有人指点。
　　他将手里的东西用帕子裹住，藏进袖子里，慢悠悠问道：“你儿子呢？咱们就在府廨大门口，当着大家伙的面评评理可好？”
　　老妇人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不可置信的瞪着晋海川，“我活了六七十年，头一回见有你这般不知羞耻，厚脸皮的畜生！”
　　晋海川挑衅般的说道：“我还能让你见识到更厚的脸皮。”
　　老妇人气得直拍胸口，“好好好，就让全东都的人都看仔细了，你晋海川是有多无耻淫///贱！”接着，她鄙夷的瞪一眼俞烨城，“这么脏的人，你都能当成宝，也不怕得一身病。”
　　俞烨城神情淡漠，“不劳惦记，我好得很。”
　　老妇人一口唾沫吐在他们脚前，“你等着，我这就去请林府尹来！”
　　方参军这时候才露面，顺理成章的领着她进入府廨。
　　晋海川回头，对俞烨城递个眼色。
　　俞烨城将他推到棺材旁边。
　　两个少年见他们靠近，气汹汹的要阻止，结果一道凌厉眼刀扫来，吓得缩回去。
　　晋海川抬手按在棺材上，暗暗用力推了推，心中已是了然。
　　望向匆匆而来的林府尹等人，他对俞烨城轻声说道：“阿烨，看仔细了。”
　　他按下木轮椅扶手上的凸起，一支短箭自扶手中飞射出，“咚”的一声闷响，扎进棺材板里。
　　随着细微的开裂声，以短箭为中心，棺材板上绽开曲折的裂纹。
　　晋海川抬起右腿，干脆利落地一脚蹬在棺材上。
　　林府尹等人刚到门前，就听“咔啦”一声——棺材散架了！
　　无数苍蝇仓皇飞窜，更浓烈的恶臭味向四周扩散，甚至熏得人眼睛疼。
　　“哇——”
　　那对少年顾不上自个儿亲娘的遗体，连滚带爬地跑远。
　　连远处看热闹的百姓们都遭了殃，有人当场呕吐，有人慌张逃离。
　　晋海川用折扇掩着口鼻，平静的看着从棺材里滚落出来的腐烂尸块。
　　“霍老爷，您家娘子原来是一头猪吗？”他冲一只猪蹄抬了抬下巴，又指向另一块碎肉，“啊呀，不对……这看着是半张驴脸，还有那些……都分不清楚是什么肉了。您家娘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林府尹挥舞着袖子，驱赶走铺天盖地的苍蝇，一看摊开的棺材板里，暗红色的血水中各种牲畜的肉块和翻滚蠕动的胖蛆，以及大大小小的碎冰块，顿时明白过来，对身后的男人怒喝道：“大胆霍永富，你在耍什么把戏，想愚弄东都府吗？！”
　　霍永富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汗珠，就算是与腐败的牲畜相处多日，鼻子里塞了小香丸，舌头下垫着一块姜片，逐渐习惯了腐臭味，此刻也忍不住了，腮帮子鼓得像癞□□，紧闭的嘴巴抽出几下后，张嘴吐了。
　　林府尹斜眼看向老妇人，“你说说看，你儿媳妇呢？”
　　老妇人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林府尹摇摇头，让人把霍永富押到一边慢慢吐去，然后呼喝躲得远远的衙役们赶紧滚回来，收拾一地的腐肉血水，再用艾草里里外外熏上几遍。
　　吩咐完，他眯着眼，绕过棺材，来到晋海川和俞烨城面前。
　　“眼下这情形，请俞将军先到大堂上等一等？”
　　俞烨城道：“府廨被这些血水浸染，味道太重，闻着头晕眼花，不如在外头设公案，早早理清这桩官司。”
　　林府尹看向远处的百姓，压低声音道：“俞将军，念在太子殿下于我的恩德上，我好意提醒您一句，这件事在我东都府内办完就结了，不宜让更多人知晓。”
　　俞烨城不为所动，“我相信海川的清白，何须担忧。”
　　林府尹有些不忍，“您当真考虑清楚了？”
　　“当然。”俞烨城点头，一手按在晋海川的肩膀上，“不如让在场诸位都听一听来龙去脉，看一看是非黑白，免得将来传言我串通林府尹，欺压百姓。”
　　林府尹又去看晋海川。
　　折扇遮掩下，只看到一双眼睛，如一汪深潭，清澈而沉稳，仿佛能看透一切，又有些漫不经心的疏懒。
　　晋海川回望着他，笑笑：“林府尹，无需再劝了，秉公办案就好。”
　　林府尹见他们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固执，索性不劝了，“行吧，我便依允两造的意愿。”
　　他转头去吩咐府廨里的人，搬来桌案与椅子，摆在树荫下。
　　没走的百姓们瞪大眼睛，心中直呼留下来是对的，这回真是赚大了！
　　林府尹亲自去踢了踢窝在地上霍永富一脚，问道：“还讨不讨公道了？”
　　霍永富麻溜地跳起来，叫道：“要！我要他晋海川血债血偿！”
　　他气势汹汹的大步走出府廨，看见晋海川，如见杀父仇人，瞪着一双血红的眼。
　　晋海川懒懒散散的靠着椅背，一手托着下巴，一脸无所谓的看着他。
　　这般态度，让霍永富更是心头冒火，但他没有选择动粗，先打他一顿，而是攥紧拳头，来到树荫下的公案前，铆足劲儿要晋海川好看。
　　衙役们列队站好，林府尹端坐在公案后，一拍惊堂木。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坐看好戏开场。
　　林府尹喝问道：“霍永富，我先问你，你娘子到底是生是死，人在何处？拿牲畜死尸来冒充你娘子，到底意欲为何？！”
　　霍永富带着全家人惨兮兮的跪在公案前，眼冒泪光，哀哀戚戚的答道：“小人不敢欺瞒林府尹，内子确确实实于五日前投江自尽，船家与船上众人，以及救治的大夫皆可作证。现下，内子的棺材安放在城外的义庄，林府尹派人去查便可知晓小人没说假话。至于这牲畜死尸……”
　　他瞟一眼俞烨城，瞬时害怕的浑身颤抖，仿佛俞烨城是一头吃人的恶魔。
　　“小人打听到晋海川勾搭上的男人身份不凡，有权有势，不禁担心申冤无门，无奈出此下策，以牲畜冒充内子，好引起府尹及朝廷的重视，为霍家，为内子讨回一个公道！”
　　说完，他与老母、儿子，四人一起哭得肝肠寸断，连连磕头。
　　这场面，看得围观众人都有些动容。
　　林府尹拿起状子，示意衙役交到俞烨城手中，“此乃霍永富状告你等作恶的经过，人证物证具有。俞将军看完，若有意见，大可以摆出证据与霍永富对质，本官自会公断。”
　　俞烨城接过状子，十分自然的在木轮椅边半蹲下，与晋海川一道看。
　　霍永富脑袋磕地上，从胳膊下偷偷看向他俩，眼珠子转了转，稍稍抬起头，看向人群。
　　好似忽然间福至心灵，他直起身板，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连滚带爬的躲到最近的衙役身边，死死的抱着人家大腿，一副害怕，但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大声说道：“晋海川这厮在我们滑州是出了名的浪荡下贱，靠出卖色相为生，用各种肮脏下流的手段骚扰过无数有钱有势的男男女女，不知道爬上过多少人的床，惹了多少怨怒！
　　“有时候，那档子生意不景气，那些肥头大耳的杀猪匠，日日与死人打交道的二皮匠之类的下九流只要给一碗饭，几枚铜板，他也愿意和人家厮混。后来，我家做成了几笔大买卖，赚了不少钱，于是开了粥棚帮助穷苦之人，他得了消息，竟是跑来……”
　　霍永富说到此处，用衙役的衣摆捂着脸，委屈的放声大哭。
　　晋海川打了个哈欠，猛地按住俞烨城的胳膊，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然而他感觉得到手掌之下的那股力道，与俞烨城眼中的锐利杀气没有半分消减。
　　他稍稍靠近俞烨城，在他耳边低语道：“我的手就在这里，你再用力，是要再震散了我这破烂身子骨？”
　　温煦平和的嗓音让俞烨城顿时泄了一口怒气。
　　晋海川安慰似的抚了抚他的手臂，“稍安勿躁，等他唱完了这出戏，才更有意思。”
　　俞烨城抬眼看着他。
　　晋海川回以微笑。
　　“咳……”
　　冷不丁地，响起林府尹的轻咳声。
　　两人继续装模作样的看那洋洋洒洒写满数张纸的状子。
　　霍永富稍稍缓过劲来，一边努力抹着眼泪，一边抽噎道：“晋海川跑来搔首弄姿，满嘴下流话挑逗小人……虽然小人气的很，但也好言好语的劝走了，还给了他一袋米，叫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取了功名，正经做人……小人这份良善，不求得到回报，只求滑州安宁，哪知道……他趁着小人在酒楼谈生意，喝醉了休息，想趁机……玷污小人，万幸小人身边的小厮机敏，发觉不对，闯进来赶走了他。以上种种，小人请来原滑州白马县的县尉作证！”
　　人群里站出一年约六旬的老头，毕恭毕敬的向林府尹作揖，然后摸出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公验，“小人张炎，原先在滑州白马县做县尉，今年四月致仕。小人可证明霍永富所言句句属实，绝不半句虚假，全滑州城的百姓也是有目共睹。”
　　人群中一片哗然，本来觉得光凭霍永富一人说，不能全当真，可现在当地的县尉都出来作证了，还能有假？
　　单从外貌气度上来看，怎么也无法将木轮椅上霁月清风一般的年轻人，与霍永富口中的模样搭上联系。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在无数复杂的目光中，晋海川气定神闲的摇了摇折扇，甚至在收起折扇时在掌心里转了个漂亮花样，而后笑容可掬的问道：“霍老爷，说完了吗？”


第96章 谎话连篇
　　他的态度在霍永富看来，是从前不屑入眼的卑微蝼蚁，如今因为有了依仗而嚣张狂妄，狠狠地践踏自己的尊严，不禁被激起了怒火。
　　而火焰可以轻易的吞噬理智，令人冲动发狂。
　　晋海川笑看着霍永富猛然跳起，就要冲过来。
　　可就在迈出去两步之后，他面子一变，怒气中浮现出一丝惶恐，踉踉跄跄地刹住脚步，又“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对林府尹哭诉道：“您瞧瞧这厮有多嚣张，以为勾搭上了圣人跟前的大官儿，便可以为所欲为，草菅人命，不觉得欺压我等小老百姓有任何错！”
　　林府尹道：“你只管说清楚冤屈，是非对错，本官皆会看在眼中。”
　　霍永富擦着眼泪鼻涕，缓了会儿，继续说道：“小人素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多生枝节是非，因为没什么具体的损失，故而不愿同晋海川追究。谁料到，这厮在城中大肆宣扬与我春风一度，令我好生难堪，内子听闻之后更是怒不可遏，小人劝她莫要和这等狗鼠辈计较，过阵子就会消停，然而内子实在气不过，趁小人不在家，去找晋海川算账，结果……”
　　他捧着脸，哭得痛不欲生。
　　那祖孙三人更是哭声震天。
　　一副惨状，看得人着实可怜。
　　众人连连叹气感慨之余，不由更加好奇晋海川到底做了多灭绝人性的事，令这一家四口悲痛欲绝。
　　“你快说说结果如何，好让林府尹严惩恶人，还你家一个公道啊！”
　　“就是，光哭有什么用，眼泪水能淹死恶人不成？”
　　几番劝慰之下，霍永富长吸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对人群拱手道谢，“诸位好意，霍某今生一定全力报答。”
　　“别扯这些，快说吧！”有人大声催促。
　　霍永富肩膀一颤，一双血红眼睛里盛满了仇恨，直勾勾的瞪着晋海川，急忙开口道：“这厮装可怜，说会在菩萨面前发誓，再不来骚扰我家，把内子请进屋中，悄悄在茶水里下药，骗内子喝下之后，竟是……”
　　眼泪又不停地往外冒，他肩膀耸动好几下，双手胡乱地揉着眼睛，艰难的逼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可是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将内子”后，人们没等到个所以然，先发现从他指缝间渗出鲜红色。
　　人群里又是几声惊呼。
　　林府尹示意衙役去看看。
　　衙役抓住霍永富的手腕，从脸上扯开，惊叫道：“这流的不是眼泪，是血啊！”
　　“太惨了吧……”
　　“这是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人群中议论纷纷。
　　霍永富痛苦的挣脱开衙役，捂着心口，弯下腰，哭诉道：“这厮将内子……”他咬咬牙，嘴角也渗出血来，看起来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才能继续说下去，“奸///污了……”
　　“啊？！”
　　众人大吃一惊。
　　“畜生！”
　　一声怒喝，紧接着一条胳膊挡在晋海川面前。
　　“啪”，一股腥臭味钻进鼻子里，晋海川看到碎裂的蛋壳混着黑黄色的粘液挂在俞烨城的衣袖上，要掉不掉。
　　若不是俞烨城挡着，这颗臭鸡蛋会在他脸上开花。
　　叫骂声骤起，有叫他去死的，有咒他被雷劈死的……此起彼伏，群情越加激愤。
　　俞烨城冷着脸，甩掉袖子上的臭鸡蛋，眼角余光瞥向置身于咒骂漩涡中的人。
　　他从容优雅的坐在木轮椅上，一丝风雨都烦扰不到他。
　　“别看我。”晋海川道。
　　俞烨城问道：“身体受得住吗？”
　　晋海川掏掏耳朵，“你看不起谁呢？”
　　俞烨城看向人群，“你为什么不躲？”
　　那颗臭鸡蛋自左边砸来，晋海川根本看不见，他淡淡道：“因为有你在。”
　　俞烨城微微一怔，手掌攀上他的肩膀，不动声色的观察人群。
　　衙役们正在维持秩序，不然只怕更多的臭鸡蛋、烂菜叶要砸过来了。
　　而霍永富正向周围磕头作揖，感激涕零，“谢谢诸位愿意信我，愿为我伸张正义！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一定加倍偿还诸位对我的帮助。”
　　苦难之下，依然秉持善良真诚，令霍永富得到不少赞叹与支持，也配合的暂且安静下来，好让他讲完冤屈。
　　霍永富悄悄扯了扯嘴角，抹着脸上的血迹，咬牙切齿的继续说道：“内子受此奇耻大辱，不想活了，小人好不容易才劝住。本想去报官，但是内子不让小人去，说这样的丑事传扬出去，她更无活下去的脸面，也有损霍家的清誉，怕影响霍家的生意和一双儿子的将来。
　　“我们遇上这样的泼皮无赖，受了欺辱，却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有苦难言，内子日日以泪洗面，小人自责万分又无计可施。没想到，晋海川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张口就是我家打了他，要一笔不菲的赔偿。
　　“这时候，小人才知道，是内子从娘家带来的王婆子，私自带着两个家丁找晋海川算账，这厮不仅不知错，还笑嘻嘻的出言侮辱内子。林府尹，还有在场的诸位瞧一瞧晋海川现在的德性，便能知晓当时他的嘴脸有多无耻恶心了吧！”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的看向晋海川。
　　铺天盖地的怒火袭来，要将他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晋海川不急不慢地摇着折扇，并不表态。
　　他不曾开口反驳过一个字，有默认的意味，令众人下意识的选择相信霍永富说的是真话。
　　霍永富继续说道：“本就一肚子委屈和怒火，王婆子他们被晋海川刺激的顿时失去理智，将人狠狠打了一顿，想着以此警告他不许再来骚扰小人。霍家一向行善积德，在滑州素有好名声，就算再如何气愤，也不至于下死手。所以，他那一身伤出现在小人家门口时，小人也惊呆了，这必然是他到处结仇，被别人打了，却一股脑的都算在小人头上了。
　　“但小人怕他当众说出奸污内子的事，那样内子真活不下去，只能含恨被他讹诈，想早点息事宁人。后来，听说他勾搭上东都来的贵人，已经离开滑州，小人一家稍稍松了口气，以为从起太平了，哪里想到噩梦并未结束！”
　　霍永富不甘又愤恨的捶打着地面，石子划破他的手，依然不能阻止他宣泄满腔悲愤。
　　衙役赶紧上前阻止。
　　霍永富无力的靠在衙役腿上，“先是小人的一艘货船莫名其妙的翻了，货物都沉入江中，损失一大笔钱，小人当做意外，未作多想。可接着，离奇的事儿一件件来，有二三十个人吃了小人家开设的粥棚的粥，拉肚高烧，衙门派人来查，说是仓库里的米被耗子啃食过，取水的井里有两只淹死的死耗子。人吃了这样的水和米煮出来的食物，所以病倒了。
　　“小人愧疚万分，满仓的米粮一点儿也不敢留，全给扔了，重新采买，加派人手看顾，又给各家赔钱道歉，亲自照顾病人，忙了足足有半个月，直到最后一个人病愈，才回家，然而从晋海川败坏霍家名声，到粥棚出事，好几个与小人来往多年的买家在此期间，先后表示再也不进我们家的货了，小人的酒楼商铺生意也越来越差，商队在郊外遭遇劫匪……
　　“小人以为是流年不利，全家吃斋念佛，诚心祈求菩萨，又去衙门里捐钱捐物，修桥修路，盼望着能否极泰来，可是……小人的生意依然没有好转，眼见要无脸面对列祖列宗，无法赡养老母，抚养儿子之时，小人一个多年好友，名叫佟良的找上门来。他常年来往大周与西域各国，贩卖各种货物，他和小人说去年结识了几个西域国家的贵族，想要大量收购丝绸茶叶和玉器，无奈他好多货款暂时收不回来，问小人有没有兴趣，若是这笔买卖做好了，结识了那些大贵族，将来有数不清的好处。小人当时真是快要山穷水尽了，眼见着有发财机会，加上十分信任佟良，便拿出大半积蓄，又在各家赊账，凑齐了货物交给佟良……”
　　霍永富的身子顺着衙役的大腿滑下去，颓丧的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小人正做着发财梦，有一天和人谈事时，那人无意间提起佟良，说他在汴州购置大宅良田与美婢，日子过得十分潇洒。小人不信，亲自找去汴州，发现佟良真没去西域！小人问他为什么要骗小人，让他还钱。可他翻脸不认人，嘲讽小人自不量力，招惹东都的贵人，才落得这般田地。然后，他把小人打出去，还勾结衙门，不许我再去闹事，不然大板子伺候……小人浑浑噩噩的回到滑州，又遇上债主天天上门催债，不得不变卖家产才勉强还上。
　　“小人越想越觉得蹊跷，托了人去查，方才知道原来是晋海川勾搭上的贵人，为了给他出口气，指使人来滑州捣乱，要我家破人亡才甘心！
　　“小人气得吐血，卖掉剩余家产，请了所有证人，带上全家上东都城告状！没想到，离东都城越近，内子的状况越不好，夜夜噩梦，人憔悴的都快不行了……小人为了内子安危，甚至想过不来东都了，大不了重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天不绝人之路，霍家一定能重振旗鼓！但内子劝小人决不能放过晋海川，她能撑得住……可，可是……五天前，内子想去甲板上散散心，小人陪着去，向她指点两岸风光，想逗她开心的时候，她……跳江自尽了！”
　　霍永富挣扎着爬到公案前，鼓足了所有力气，声如洪钟的对林府尹喊道：“以上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字虚假，我霍永富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人证物证，小人都带来了，请林府尹为小人主持公道，严惩恶徒！小人也好告慰内子在天之灵！”
　　那祖孙三人跟着“咚咚”磕头哀求，额头上渗出淡淡的血，也不愿意停下。
　　张炎从人群里叫出几名男女，有王婆子和家丁，晋海川在滑州所住之处的坊正，霍家货船的管事，甚至还有状告过晋海川伤人的两个乞丐。
　　几个人先后作证，表示霍永富没有半句假话，并在写有证词的纸上签字画押，信誓旦旦说如果作假，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张炎随后从怀中摸出厚厚一沓纸，一并呈给林府尹，“此乃滑州百姓听闻霍永富的遭遇后，纷纷愿意作证那晋海川是何等奸恶之人，请求东都府务必严惩凶徒！”
　　林府尹扫一眼纸上满满的血红指印，盯着晋海川，脸色肃穆，“晋海川，霍永富所言，你可要辩驳？”
　　这临时设立的公堂周围忽然安静，只有微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
　　被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晋海川扫开吹到面前的发带，脸上绽开温润和煦的笑意，像个矜贵儒雅的世家公子。
　　“没，有。”他慢悠悠的吐出两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霍永富的话99%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第97章 作保
　　如此坦率，倒让人不觉得他那是有恃无恐了。
　　众人有些恍惚，一时竟骂不出来了。
　　毕竟这样的人，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识过，更没交手过。
　　“林府尹，还不快将此恶徒抓入大牢，严刑重判，以正视听！”霍永富大叫道，恨不得亲自捉人的架势。
　　林府尹不悦的斜瞥他一眼。
　　霍永富当即告罪低头。
　　林府尹高声道：“晋海川，你是否承认自己奸///污霍永富的妻子，讹诈霍家银钱，并与……”他略微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并与你身边的俞烨城狼狈为奸，谋害霍家，令其家破人亡？”
　　“啪”，晋海川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一脸和善的望着霍永富，“霍老爷做了万全的准备来到东都告状，人证物证，几百个红手印摆在众位面前，可谓是铁证如山……”
　　霍永富感觉他像一只悄悄靠近的狐狸，随时会扑过来咬住自己的咽喉，不由地心间发颤，又望向人群。
　　晋海川道：“而小人却是乍然听闻这些，只凭一张嘴来辩说，那是何等的苍白无力，如何叫人信服？所以，小人所说的没有是暂且没有，可否请林府尹宽限几日，容小人找来证据，以证明自身的清白？”
　　“清白？”霍永富先吵起来，一脸嫌恶的讥嘲：“为了钱，不知道做了多少丑恶之事，和多少下九流睡过，你也配谈清白？”
　　林府尹轻咳一声，“即是如此，按律应当将你收押入监。至于霍永富所言，本官会彻查清楚，再做判处。”
　　“那他呢？”霍永富指着俞烨城，急切问道。
　　林府尹道：“俞将军是朝廷命官，本官需告知三司，并禀报圣人，由圣人处置。”
　　“这……”霍永富一屁//股坐在地上，颓丧又痛心的哭嚎道：“那要多长时间还小人一个公道，令内子的冤魂瞑目？”
　　哭了两声，他猛然跳起来，面目狰狞，双手重重一拍公案。
　　林府尹被吓了一跳。
　　不给他开口的时间，霍永富吼道：“林府尹，您给小人一个准话，多长时间之内能办结此案？内子的冤魂可在天上看着呢！”
　　林府尹无奈的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此事需要派人去滑州问询，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
　　“一个月？！”霍永富惊叫，拳头砸着公案“砰砰”作响，“这一个月里，晋海川在旁煽风点火，俞烨城到处勾结串通，毁灭证据，或者直接派人来杀小人全家灭口，甚至连证人也不放过，怎么办？！大伙儿们都瞧瞧他们那副奸恶的模样，小人真怕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祖孙三人与张炎等人吓得连声哀求林府尹庇佑。
　　而周围响起一片附和。
　　“就是啊，你们看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我以为是披着人皮的猛兽呢！”
　　“都有滑州来的县尉带着这么多人作证了，能有假吗？赶紧把那俩恶人关进大牢，放任他们在外头为所欲为，不知道哪一天害到我们这些无辜小老百姓的头上！”
　　“成懿皇太子薨逝不久，就有这般恶贼践踏东都城，岂不是惊扰到他的安宁？”
　　一提到成懿皇太子，人群里更是炸了锅，仿佛晋海川和俞烨城站在这里，就是玷污了神圣的太子。
　　霍永富一看这情形，更来劲了，带着一家老小向林府尹施压。
　　“林府尹，您要是办不了这案子，您直说，小人不会怪罪您，毕竟那边站着的可是堂堂龙武将军！小人琢磨着成懿皇太子在天之灵也会体谅您的难处！小人这就去皇城门口跪着，向圣人诉说冤情！”
　　人群里又响起另一波附和，几个十分热血的青壮纷纷表示要和霍永富一道，去皇城前跪着告御状。
　　林府尹先吩咐方参军多派一些人来维持秩序，然后好声好气的对霍永富说道：“放心，我会在东都府内安排一处院子，给你们一家四口及所有证人居住，并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看护，绝不会让你们受到半点伤害。况且，圣人跟前，纵是王公贵胄也绝不敢胡作非为……”
　　霍永富不乐意，“小人不要，小人只要那俩人给内子偿命！”
　　林府尹重拍惊堂木，喝道：“霍永富，你满口要个公道，但本官怎能听了你一面之词，不做任何查证就轻易判罪？这是公道吗？成懿皇太子信重本官，本官更不能擅作定论，辜负太子！”
　　本来好言好语的人一下子声如洪钟，气势如发怒的猛虎，震住了霍永富，也让周围霎时安静。
　　林府尹脸色阴沉，一眨不眨紧盯着霍永富，“是非黑白，待本官查清之后，定会给出答案。而你在此，哭闹妄想，挑动民意，裹挟东都府草草断案，本官倒要问问你究竟有何企图！”
　　“小人……”霍永富不敢看林府尹的眼睛，心里一阵发虚，连连后退几步，赶忙与家人抱头痛哭，“小人蒙受如此灾祸，内子也不幸亡故，只是太急了，太怕了……小人能有什么企图，小人只想讨个公道啊……”
　　林府尹挥挥手，示意衙役们去抓晋海川。
　　俞烨城给晋海川使眼色，箭步挡在他身前，冷声道：“林府尹，晋海川重伤在身，需静养、每日服药才能保住性命，尚药局的甪里御医可以作证。”
　　他向人群中略点头，早已赶到的甪里大夫站出来，对林府尹作揖，“下官尚药局侍御医甪里明江，晋海川到了东都后，曾由下官诊治。”
　　林府尹问道：“晋海川的病情是否如俞将军所言？”
　　“是。”甪里大夫点头，“晋海川伤重之躯，能活下来实属侥幸。牢狱中阴暗潮湿，他恐怕活不过两三日。”
　　说着，他与俞烨城齐齐回头看向晋海川，按照说好的，此刻晋海川应该咳嗽吐血。
　　然而映在他们眼眸中的，是一张和煦如朝阳般的笑脸。
　　海川……俞烨城无声唤道。
　　晋海川气定神闲。
　　俞烨城又瞥眼林府尹与痛哭的霍家人，蓦然理解了他为何改变主意，便主动提议道：“请林府尹稍等片刻，我请人作保，暂且不要将人收监，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晋海川与我绝不踏出东都城一步，林府尹也可派人监视我二人行踪。”
　　林府尹唤来一名仵作，“您虽是尚药局侍御医，但晋海川身体到底如何，本官需要再查验。”
　　“请吧。”晋海川大大方方。
　　在林府尹与仵作走到面前，要推走木轮椅的前一刻，俞烨城硬是往他们前面一挤，抓住把手，“我来。”
　　林府尹示意他去看周围人的眼神，“二位关系如此亲密，惹来非议，俞将军还要火上浇油吗？”
　　俞烨城道：“不差这一下子。”
　　“行吧。”林府尹带头往府廨走去，就在大门后的一间屋子里的验伤。
　　俞烨城不给他俩动手，亲自解开晋海川的衣袍，又小心翼翼的松开一圈圈的纱布。
　　“这……”林府尹本以为晋海川好端端的坐在木轮椅上，能说能笑，至多是被打断了腿，身上挨了些棍棒罢了，可真正展现在眼前的伤痕，他只在死人身上见到过。
　　他倒抽一口冷气，抓起晋海川的手把脉，完了又示意仵作来看看。
　　仵作看完，两人到旁边去小声聊了聊。
　　晋海川看着俞烨城低头给自己重新缠上纱布，脑袋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不由地摸了摸他乌黑的头发。
　　俞烨城微微一僵，慢慢地抬头望来。
　　晋海川神情自然的垂下手，“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想谢。”
　　“谢我为什么要摸我脑袋？”俞烨城问道，心想晋海川定然会说“趁机占个便宜”之类的话。
　　晋海川道：“道谢的一种方式。”
　　“有这样的吗？”俞烨城有点不习惯他的正经。
　　晋海川笑道：“从前没有，以后有了。还是说阿烨的脑袋金贵，谁都摸不得？”
　　俞烨城垂下眼帘，看着他的手，“那倒不是……随你吧。”
　　他摆弄好蹀躞带，林府尹那边恰好聊完了。
　　“既然晋海川的身体不适合收监，那么就请俞将军找一位有身份的人来作保，签下一份文书，如若诸位在案子查明之前，行凶逃逸，将会受到严惩。并且下官会派人跟着，监视你们一举一动。另外，俞将军，这件事，下官会即刻禀报圣人与三司，接下来会如何，您要有个准备。”
　　俞烨城道谢，“林府尹放心，我们会查明真相，与证据一并呈上公堂。”
　　林府尹意味深长的叹口气，“俞将军，您最好能有多快有多快吧。今日这么一闹，您在东都城里的名声可就丢烂泥里了。情深义重算是佳话，可搞成这样，要想想如何同圣人、同父母家人交代。更重要的是，想想您自己是否愧对了成懿皇太子。”
　　俞烨城反应冷淡，“我知道了。”
　　林府尹同他也没什么好说了，率先往外走，免得时间耽搁久了，霍永富怀疑他们狼狈为奸。
　　霍永富一见林府尹，如见救星，冲上来扒着人家衣袖，问道：“林府尹，是不是要将那畜生收监了？”
　　“不能。”林府尹面带难色，“本官与仵作查验过，他随时小命不保……”接着，他反客为主，“你们滑州那边的人，下手未免也太凶狠了。晋海川真犯了法，该交去衙门治罪，而不是你们私自用刑。”
　　霍永富缩起肩膀，嘟囔道：“实在是他太可恨，树敌太多了……”
　　林府尹斜瞪他一眼。
　　霍永富撇撇嘴，很是不服气，“那林府尹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秉公办理！”林府尹指着公案前，“老实待着去，若再敢胡言乱语，挑唆百姓，本官先治你的罪！别以为自个儿受了委屈，就能无法无天！”
　　霍永富看他有动真格的意思，悻悻的跪着去了。
　　重新回到公堂上，林府尹叫方参军拟定文书，然后当众说了安排。
　　众人虽是愤恨，却也无可奈何，嘀咕晋海川的命也太好了。
　　“哼，等着看他被砍头好了。”
　　“还有那位俞将军……这两天东都城里要热闹了。”
　　“唉，可怜太子殿下，要被这种人这种事惊扰的不得安眠。”
　　文书拟定好，林府尹先过目一遍，问道：“俞将军，您请了谁来作保？”
　　俞烨城道：“我。”
　　林府尹觉得好笑，“您与此案都暂且脱不了干系，怎么为另一嫌犯作保？”
　　霍永富听了，心头一喜，幸灾乐祸的瞥着晋海川。
　　凭两人的感情，晋海川进了大牢，生死难料，俞烨城定然要大闹一场，到时候啊……这戏越是精彩，他拿到的钱就越多。
　　俞烨城道：“此事于我，仅是猜测，并无确凿证据，为何不可？”
　　林府尹有点头疼，“俞将军，最好另找一人来作保，否则于情说不过去。”
　　“没有其他人。”俞烨城拒绝。
　　林府尹无语，这人怎么就这么犟呢？
　　“那就由我来吧！”
　　一个虚弱的男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中年人由随从搀扶着，颤颤巍巍的挤出人群，在晋海川的身边停下脚步，喘上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邓刺史？”林府尹惊讶。
　　邓刺史捋着胡须，乐呵呵的，“由我作保，林府尹无需担忧了吧？”


第98章 哀求
　　俞烨城微蹙眉头，目光深沉的审视邓刺史。
　　他面容苍白，带着病色。
　　据说为始安公主挡下的那一刀上，涂了毒药，伤口化脓发炎，总不见好，加之为太子薨逝而伤心忧思过度，真是病来如山倒，一直在东都养着，迟迟无法回郓州。
　　此刻，他正望着曾让他心心念念的男人，然而眼中不掺丝毫暧昧之色，更像一位慈祥的长辈。
　　似乎觉察到了没什么善意的视线，邓刺史抬头对俞烨城笑笑，“当初与俞将军、晋公子一道从郓州到东都，相谈甚欢，我相信二位的人品，愿以身家性命为担保。林府尹，你看如何？”
　　“又是一丘之貉！”霍永富梗着脖子，骂道。
　　“太子才薨逝多久，他们就这般官官相护，无视百姓性命，唉……真是怀念太子在的时候，也不知道谁能站出来，还这天地太平安宁！”
　　人群里响起无奈的感叹。
　　此话一出，让周围人更是摇头叹气，痛心不已。
　　邓刺史不屑与其他人多费唇舌，来到公案前，认认真真的看完文书，签上大名，摁下红手印。
　　林府尹瞥眼左右，低声问道：“邓刺史何必来蹚浑水？”
　　邓刺史道：“画押完了，原因也不重要了吧？”
　　林府尹隐约感觉他有不方便道明的深意，不再多问，让俞烨城和晋海川也画押后，指派了两名衙役跟着他们。
　　衙役到俞烨城面前，不卑不亢的行礼，一个叫陈荣，一个叫熊仁。
　　接着，林府尹又安排霍家与证人们的住处。
　　霍永富见形势如此，不情不愿的问道：“林府尹，小人可以再三忍让，但您也要给小人估摸个时间，给小人一家有点儿盼头吧？”
　　林府尹道：“本官只能保证，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任何触犯律法之人。”
　　霍永富嘴角抽搐，十分大度的摆摆手，“行吧，小人也不为难府尹了。不过有一件事，请林府尹成全，就是小人想日日夜夜陪伴在内子身边，与她一起等公道来临的那一天。”
　　林府尹劝道：“天气炎热，还是早日让你娘子入土为安吧？”
　　“不行！”霍永富暴跳如雷，“遭逢大难，客死异乡已是凄惨，小人要带内子回滑州安葬，好待小人死后，与她合葬，生生世世做夫妻。”
　　“如你所愿吧。”林府尹懒得再劝，吩咐完一干事等，便宣布退堂。
　　衙役们请百姓们散了，但众人都在兴头上，议论纷纷。
　　俞烨城挡在晋海川与邓刺史之间，对后者拱拱手，“多谢邓刺史相助。”
　　明明是帮了大忙，仍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邓刺史叹口气，“俞将军不必多虑，我会出面，是为了报答海川送我那幅画，没有旁的意思。我赁下的园子就在宣范坊，俞将军随我一块儿去坐坐？”
　　与第一次见面以及回东都路上时的态度相比，邓刺史犹如换了一个人。俞烨城心生戒备，更加淡漠，“邓刺史有伤在身，不便打搅。海川亦是如此，需快些回去休息。”
　　邓刺史从他平淡的声音里听出几分霸道的意味，心情有些复杂，面子上仍随和的劝道：“俞将军，您身后跟着两个尾巴，这么回到龙武军官署，不大合适吧？依我之见，不如向衙门里告假，在外头赁一间屋子暂住，直到案子查明。”
　　“多谢提醒。”冷冷淡淡的四个字后，俞烨城抓着木轮椅的把手，就要带晋海川离开。
　　邓刺史的手杖往前一戳，卡在轮子中间，不让它动弹。
　　正要上来骂几句的霍永富嗅出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转，寻思着难不成要为那小畜生打起来了？
　　“俞将军，多加珍重。”邓刺史意有所指，说完话便撤了手杖，歪头好让晋海川看见自己，“海川啊，有空来我这儿喝茶。”
　　“来日有空，我与阿烨定会拜访邓刺史。”晋海川笑容得体，微微欠身。
　　邓刺史点头，由随从扶着离开。
　　霍永富板着脸，杀气腾腾的跺着脚走过来，指着晋海川的脸，恨不得在上面戳出一百八十个窟窿来，“晋海川，别以为你今天有狗官护着不用蹲大牢就能高枕无忧，逃脱升天了。我霍永富只要还能喘气，这人世间的天理还在，定让你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受尽生不如死的酷刑！然后看你人头落地，祭我娘子在天之灵！”
　　晋海川展开折扇，悠哉悠哉的扇着风，“霍老爷不如回想下今日话中的漏洞吧？”
　　霍永富被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盯着，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强硬的问道：“我说错什么了？”
　　晋海川摊手，“我可没这么好心提醒你。阿烨，我们走。”
　　俞烨城调转木轮椅，扬长而去。
　　“你！”霍永富有种被戏弄了的感觉，可以那样笃定又带着嘲笑的眼神，让他直犯嘀咕，匆匆回头找自己老娘，压低声音问道：“我今日说的话，排练了几百遍了，能说错？”
　　周围是各种各样的指指点点与辱骂议论，有些人仍情绪激动，想要学话本中的侠士来伸张正义，然而俞烨城不仅魁梧壮健，而且面罩寒霜，气场阴沉吓人，一时不敢随意上前挑衅。
　　晋海川抬起胳膊，给俞烨城扇了扇风，“辛苦你了，阿烨。”
　　俞烨城按下他的手，“挡着我看路了。”
　　“阿烨，我……”晋海川顿了顿，敛起笑容，“骚扰霍永富是真，趁他醉酒试图猥///亵是真，失败了却厚脸皮在大街上吹嘘春宵一度也是真。其余的，晋海川没有做过。”
　　俞烨城感觉他的说法有些古怪，但很快肯定了他，“我知道。你不要多虑，等回到马车里让甪里大夫再给你看看。”
　　晋海川舒口气，肩背松泛下来，安逸的靠在椅背上，“那些暗中协助霍永富的人，你都瞧见了吗？”
　　俞烨城道：“至少有三人分散在人群中，引导人们的情绪，为霍永富造势。有一人专门盯着霍永富，给他们一家眼神暗示，或打手势示意他们该怎么做。”
　　晋海川“哈哈”两声，“与我在他家门前耍的把戏一模一样，如今报应回我头上来了。”
　　俞烨城道：“你已经为自己犯过的错，付出过于惨重的代价。”
　　“没关系，”晋海川看了看手背上的伤痕，仰头冲俞烨城眉开眼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开怀的笑容，仿佛一簇火苗点在俞烨城的心间。
　　他费力的咽了口唾沫，“先回去休息，再做……”
　　话没说完，他猛然停下脚步，因为有几人挡住他们去路。
　　“少爷！”郁麟扑上来抓住俞烨城的胳膊，“侯爷已经知晓此事，大发雷霆，夫人在旁添油加醋，要侯爷与您断绝关系，保住须昌侯府的名声，您快些回去解释清楚！”
　　须昌侯府就在宣范坊隔壁的崇业坊，消息传得这么快也属正常。
　　俞烨城根本没想过顺路回趟家，冷漠的甩开郁麟的手，“没空。”
　　郁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此刻不仅仅是想趁机弄死晋海川，更是为少爷的将来焦虑不安，“您疯了吗？要为了这等卑贱之人，自毁前程？”
　　俞烨城问道：“俞锦城这些天在做什么？”
　　郁麟噎住，他哪里能晓得二少爷的行踪？
　　“废物，”俞烨城毫不留情面的呵斥，“就不要挡着我的道。”
　　郁麟如遭雷劈，不甘心的死死把住木轮椅，给俞烨城跪下，其他随从见状，纷纷双膝着地，死死地堵在木轮椅前。
　　晋海川叹口气，“我又不是你们亲爹，给我十个磕头也不会给你们压岁钱。”
　　随从们互相看看，面色难堪，可谁也不敢在郁麟之前起身，只能扭扭捏捏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看空出一条道来了，俞烨城当即抓住郁麟的手，甩开，推着木轮椅大步往前走。
　　“少爷！”郁麟手脚并用爬着跟上去，抱住俞烨城的腿，“您要么随我回家，要么杀了我离开！”
　　晋、俞二人本就被周围人盯着，郁麟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议论声都快掀翻了坊墙。
　　霍永富站在东都府门口，踮起脚尖张望。
　　要不是为了扮演情深似海的鳏夫，他差点笑出来。
　　“大伙儿瞧瞧，俞烨城的嘴脸有多丑恶！不单是为了亡妻，为了我自己家的公道，我不畏艰险来到东都，更是为了除掉圣人面前的害虫，不让他祸害到更多无辜百姓啊！”
　　他大义凛然的模样，引来不少称赞。
　　俞烨城尝试抽出自己的腿，但郁麟拼出浑身力气，手臂钳得比鹰爪还紧。
　　郁麟泪流满面，向周围的人辩解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我家少爷只是太心善了，一时心软帮了晋海川一把，结果被他死缠烂打，脱不开身。少爷绝非歹毒之人，霍家的事与少爷定然毫无瓜葛，必是有什么误会！”
　　人们纷纷摇头，嗤之以鼻。
　　“你瞧瞧你家少爷的模样，你还信自己说的话吗？”
　　“笑死个人，当我们和你一样蠢？”
　　郁麟只好再去苦口婆心的劝说俞烨城，“您难道要和侯爷断绝关系，放弃继承爵位，看夫人与二少爷从此在侯府内横行霸道，从此背负骂名，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吗？这不是正中了夫人与二少爷的下怀，为了晋海川落得这般下场，您甘心吗？！”
　　俞烨城利落的一脚踢开郁麟，推着木轮椅，头也不回的走向马车。
　　“少爷！”郁麟被踹到了胸口，疼得爬不起来，凄凄惨惨的冲俞烨城的背影大喊。
　　没有人回头。
　　回到马车上，俞烨城让晋海川枕着自己的腿躺下，甪里大夫把完脉，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俞烨城问道：“他是不是睡着的太快了些？”
　　甪里大夫安慰似的拍拍他肩膀，“放心，只是今天燥热又遇上这么大的事，累着了，回去好生歇着，按时吃药不会有大碍。”
　　俞烨城不放心，“若是尚药局没有要紧事，烦请甪里大夫多留会儿。”
　　甪里大夫打趣道：“瞧你对海川的态度，是不是捧在手心里也怕摔了？”
　　手指无意识的抚着晋海川的头发，俞烨城道：“甪里大夫的叮嘱，我没忘。”
　　甪里大夫幽幽地叹口气，转头望向外面，发现他们出了宣范坊后，没有往北面的皇城去，而是向一路向东，最后进入最东边的延庆坊，停在一处宅院前。
　　“海园？”甪里大夫望着门上匾额，回头看向正抱着晋海川下车的俞烨城，“不会是专门为海川买下的宅子吧？”
　　“圣人常住东都的第一年，我买下的。至于名字……”俞烨城脚步匆匆但平稳的进入宅子，“随便取的。”


第99章 百川入海
　　“这么巧的吗？”甪里大夫不太信，一边琢磨着一边踏入宅门。
　　宅子不大，布置的十分素净质朴，桌椅床榻皆是寻常材质样式，幔帐是素色的，未做任何装饰雕刻的竹屏风做隔断，唯有一池荷花正开得娇艳欲滴，为这灰沉沉的宅院添上一抹生气与光彩。
　　“看惯了须昌侯府的气派奢华，让我有些不习惯了。”甪里大夫溜达一圈，发现屋内有楼梯可上二楼，恍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楼上可以看到北边的川水？”
　　延庆坊外，有一条自西向东，横贯整个东都城的河，再有大小数条支流涌向东都城各方，滋养百姓。
　　东都建成之初，圣人以太子之名，将这条河改名为“川水”，意为太子恩泽四方，当时天下间无不赞颂圣人的慈父之心。
　　俞烨城没吱声，忙着为晋海川盖上薄被，又吩咐阿牧去准备些东西。
　　甪里大夫一拍脑门，“百川入海啊？所以才叫海园吗？”
　　没听见回答，他回头去找俞烨城，没想到人正站在自己身后，被吓了一跳。
　　“你要是吓死我，小心你家海川也没救了。”他板着脸脸警告。
　　“对不住，”俞烨城后退一步，“甪里大夫，我需马上进宫一趟，麻烦你照顾海川。一会儿，会有人来护卫此处，若有闲人骚扰，他们会带你们避开。”
　　“哦……”甪里大夫向来求知若渴，抓住俞烨城的衣袖，问道：“是不是取自于百川入海？正好有海川两字，你俩这是什么缘分？”
　　俞烨城不想被甪里大夫发掘出自己的小心思，搪塞道：“多谢您，以后有人问起名字，我便可端出这四个字，多风雅大气。”
　　甪里大夫瞧他那股遮遮掩掩的样儿，“啧”一声，“那就多给我三成诊金做谢礼吧。”
　　“好。”俞烨城一口应下，便出去了。
　　甪里大夫见他脚步跟飞出去似的快，疑惑的捋着胡须，“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他来到床边，见晋海川睡得正熟，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抓起手仔细琢磨脉象。
　　刚过一个时辰，俞烨城回来了，东都府的衙役陈荣和熊仁犹如两尊门神，一左一右站在廊下，阿牧请其中一个歇歇，喝杯茶都不愿意。
　　晋海川正靠在引枕上喝药，见他回来了，挥挥手，“看样子很顺利。”
　　俞烨城在床边坐下，接过已经空了的药碗，“感觉如何？”
　　“喝惯了这药，也不觉得苦了。”晋海川淡笑道。
　　俞烨城一脸严肃，“我是问你的身体。”
　　晋海川看他真着急了，忙道：“你看我能说能笑，好得很。”
　　甪里大夫乐了，“可恨我不会法术，不然一定将海川变小了，挂你裤腰带上，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晋海川直摇头，“那晃荡的多累。”
　　俞烨城这才松口气，“如果您真会法术，头一件事是把海川这一身伤变没了。”
　　甪里大夫与晋海川对视一眼，“那我修炼去了，你俩处着吧。”说完，他大摇大摆的走了。
　　晋海川问道：“圣人怎么说？”
　　俞烨城道：“我同圣人说，此事乃有人陷害，试图抹黑太子身边之人，以毁了太子的清誉。圣人英明，信我是清白的，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对外会说他很生气，叫我回家反思悔过去，所以暂时不必去宫中当值，有时间调查清楚这件事。”
　　“颖王呢？”
　　“他不在宫中，今日也没来探望张贵妃。”
　　罗行洲要扮演大孝子、好哥哥，日日不是在贞观殿或临华宫，就是在佛堂潜心念几句经文，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却没人影，晋海川猜到他的去向，“这么大的惊吓，一定要让颖王知道了才好，借此断绝了他的念头。”
　　俞烨城整理引枕，好让他舒服的躺着休息，“你安心在此休养，外面的事交给我就好。”
　　晋海川抓住引枕上的那只手，问道：“你看我能闲得住，任你一个人在外辛苦奔波吗？”
　　俞烨城微微发愣。
　　掌心的微热，包裹着他的手，也安定了他的心，就是这么奇怪的人总能带给他一模一样的温情。
　　“……何况你身边的随从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本就没什么人手，多我一个多一份希望。俗话说独木不成林，不要这么独来独往……”
　　温润的嗓音絮絮叨叨的，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厌烦，不由自主地靠近晋海川。
　　忽地，一股力道抵在肩膀上。
　　俞烨城定睛一看，是晋海川的手。
　　“阿烨，越难走的路，越要有人同行。”晋海川倾身过去，抱住他，哄小孩儿似的抚着他的后背，“现在，有我在呢。”
　　俞烨城两眼酸涩，环住晋海川的腰身，深深的吸一口苦涩的药味，“好。”
　　晋海川垂下手，问道：“眼下，你打算怎么做？”
　　俞烨城贪恋着他的拥抱，没撒手，答道：“霍永富躲在义庄，我们无法出城追查，所以我去镖局，雇了一些人，代为盯梢。”
　　镖局的人武功高强，且心思细腻，再合适不过。晋海川点点头，发觉俞烨城的肩背有些僵硬，“嗯？”
　　他没觉察到自己点头时脑袋在俞烨城的肩窝上一拱一拱的，发丝扫过耳廓，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入心间。
　　俞烨城这时不得不松开手，顺着床沿往边上挪了一点点，垂眼盯着薄被的针脚，仓促的接着说道：“还有几个人留在这里，保护你。”
　　“用不上了，因为要阿烨亲自保护。”晋海川嬉笑道，“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的笑声，轻快地像叮咚山泉，落在心间，让俞烨城心中无比安宁。
　　“再雇一些闲汉吧，”晋海川伸了个懒腰，躺回床上，“一来方便盯人找人，二来传递消息也快。想必他们也乐得掺和进这件事里，好来日吹嘘。”
　　俞烨城应下。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便早早的吃饭洗漱，然后休息。
　　对于晋海川坚持不让他睡在左侧，俞烨城感到一丝疑惑。
　　晋海川道：“我习惯了你在右边，不然睡不着。”
　　俞烨城放下靠近床榻的一张竹帘，防止夜风吹灭了蜡烛，然后回到床上，轻手轻脚地躺下，突然冲动的问道：“哪一日没我，你会怎样？”


第100章 糖葫芦
　　“我会习惯没你的日子，继续做大官赚大钱。”
　　没心没肺的话，晋海川说得认真。
　　俞烨城听得出来，怅然的望着他，“为什么？”
　　“人嘛，活着总要最先为自己打算。”晋海川对他粲然一笑，“梦想或是与某人的约定，总有的吧？难得来人世间走一趟，不管有多难，都要去实现，否则百年之后，带着遗憾和亏负下九泉，你甘心吗？”
　　俞烨城心头震动，又有一丝丝庆幸。
　　晋海川看得透彻，活得洒脱，不会沉沦在痛苦里。
　　可惜他一点儿也学不会。
　　他握住晋海川的手，闭上眼，“快睡吧，明日要早起。”
　　晋海川斜眼往他那边看。
　　昨日之前，他纯粹为了方便观察他，早点行动。
　　而昨日之后，他不想把他放在左眼的无尽黑暗之中。
　　“俞烨城，”他真切的开口，“我说的话，你要好好记得。”
　　俞烨城淡淡道：“我又没有为了谁，要死要活。”
　　“那是再好不过。”
　　一个哈欠后，耳边余下清浅的呼吸声。
　　他没有提起罗行洲。
　　俞烨城不禁睁眼去看他。
　　人已经闭眼睡了，眉间平展，无忧无虑。
　　他屏着呼吸，小心谨慎地挪向晋海川，就像从前数次和太子抵足而卧时一样，肩贴着肩，用那一丝暖意驱散梦魇，安抚心魂。
　　翌日清晨，晋海川被俞烨城唤醒，看见床头摆着熬好的药，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细碎地撒在地上，园子里传来阿牧和衙役们说话的声音。
　　一派祥和安宁。
　　俞烨城端起碗勺，他安然的由着他喂了药，接着收拾妥当，一起出门。
　　晋海川拄着拐杖走到台阶下，忽然回头。
　　如甪里大夫所说，真叫海园。
　　那两字出自俞烨城不惯用的左手，知者甚少。
　　“海川？”俞烨城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一丝紧张。
　　晋海川伸出手，“你抱我上车，我爬不动。”
　　俞烨城暗暗松口气，心里却又有一些空落落的。
　　他垂下眼帘，横抱起晋海川，钻进车厢里，接着陈荣和熊仁两人跟着进来，板着脸紧盯着他们。
　　马车来到南市，熙熙攘攘的行人，各种叫卖声穿透车帘子，在车厢里回荡。
　　俞烨城挑起车帘，透过一道细细的缝往外看。
　　东都三市一向是消息传得快的地方，每走一段路，就能听见有人兴致勃勃的谈论昨日府廨前的闹剧。
　　若是他俩在街头现身，必定立刻炸开了锅。
　　晋海川凑过来看，得意道：“瞧瞧，我还没做上大官呢，已经名满东都了。”
　　俞烨城忍俊不禁，跟着他打趣：“恭喜你了。”
　　晋海川撩起帘子，身子探出去一些。
　　“当心！”俞烨城忙环住他的腰，小心护着。
　　晋海川问街边的小贩买了一根糖葫芦，递给俞烨城，“谢谢。”
　　俞烨城哑然，怔怔的接过糖葫芦，鬼使神差的咬了一口。
　　脆甜的糖衣裹着酸甜的野果子，咽下肚时，唇齿间都是甜甜的味道，勾起幼时的记忆。
　　刚跟随太子时，每逢被噩梦惊醒，第二天太子会送来一根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令人心情愉快。
　　后来，皇后不许他们多吃太甜的东西，怕蛀坏了牙。
　　太子借口要去听老师讲课，抓着他的手，快乐奔放如小鸟一般，披着明媚的阳光，从殿前跑过，跳下高高的台阶，来到偏殿后的角落，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糖葫芦。
　　僻静的角落，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快乐安宁，连空气都是甜味的。
　　尽管后来他不再需要糖葫芦的安慰，但这份味道与温暖永远铭记在心中。
　　时隔十数年，他觉得此刻的味道，与幼年时竟是一模一样。
　　嘴唇微微颤抖，那两个字与甜味混合着，就在嘴边。
　　“看来，我们的伪装毫无破绽。”
　　一个激灵，俞烨城回过神。
　　晋海川正摸着唇上的假胡须，靠在车围子上，十分嚣张的对外面露出整张脸。
　　出门前，他们乔装了一番，打扮成四五十岁的客商模样，如此一来，就算大大咧咧的走过南市的大街小巷，也无需担心被人指点议论。
　　俞烨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有小贩跟随着马车，兜售他们的货物，然而无一人认出他们正是东都城里最受热议的两个人。
　　晋海川会买糖葫芦，是为了试探别人的反应吗？
　　俞烨城苦笑，自己都在瞎想什么啊？
　　他三两下吃完糖葫芦，剩下的竹签子在手中转来转去，没丢，开口道：“我昨日派人先去义庄，找机会查验尸身。”
　　晋海川和他想法一致。
　　霍夫人未遭到奸///污，怎么可能寻死？
　　她的死因，或许能成为翻案的关键。
　　所以，他们现在要去拜访一些人，来证实猜想。
　　俞烨城已经派人打听过，所以马车直奔南市东南角的一家杂货铺子。
　　铺子门口堆着各种郓州、滑州的特产，柳枝编制的箩筐食盘，色彩艳丽又喜庆的木版画和成堆的半夏，几只羊拴在一边，不时咩咩叫两声，一个中年男人蔫蔫的靠在躺椅上，打着扇子，驱赶飞舞的蚊蝇。
　　俞烨城打听过，因为霍夫人从船上跳江死了，船主管大郎嫌晦气，请了和尚在船上念经，又找算命先生算好重新启航的日子，自己带着船工先投靠在东都的亲友，帮忙卖卖特产混日子。
　　晋海川假装对柳编的物件和木版画感兴趣，问管大郎价钱，“……听老板口音是郓州来的？”
　　管大郎点头。
　　俞烨城立刻套近乎，“巧了，我也是郓州人。”
　　他乡遇老乡，让管大郎挺高兴，忙说要给他们优惠价格。
　　晋海川豪爽的大手一挥，包下所有柳编物件和木版画。
　　俞烨城付了钱，问道：“管兄弟何时再回郓州进货？这些玩意儿，在西边那些小国一直卖得不错。”
　　提到这一茬，管大郎唉声叹气，“本来几天前就要回郓州，哪想遇上那糟心事，得在东都耽搁半个多月。”
　　“什么事？”晋海川在他身边坐下，关切的问道。
　　身在异乡，突然有老乡关心自己，管大郎被他的真诚感动，揉了揉眼角，“来东都的路上，有一个女人跳船自尽，人捞上来已经没气儿了，咱们走船的最忌讳有人死在船上，只好找和尚来去去晦气。”
　　俞烨城疑惑的问道：“怎么会跳船？有人看见了吗？”
　　管大郎摇头，“我也是听说昨日东都府有人击鼓鸣冤，才知道缘由。”他揉着额角，回忆了会儿，“这家人，我有印象，因为有个老头不小心撞了一下男的肩膀，男的立马大骂人家祖宗十八代，那股子嚣张劲儿，我还以为是什么皇亲国戚来了呢。为了路上和气，我手下的船工劝了好半天，男的要老头给自己磕头道歉，才算了了。所以，后来我们都避开他们一家人走，就怕要受□□之辱。”
　　晋海川和俞烨城对视一眼，又问：“这一路上，他们可有谈论来东都的目的？”
　　“有天给他们送饭，船工隐约听见男的说来东都发大财，安家，再也不回滑州了。”管大郎说到此处，想到自己不能继续跑船赚钱养家，烦躁的摆摆手，“哎呀，这么晦气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这不是在东都闹得沸沸扬扬，我们不仅仅是好奇，更是同情管兄弟的遭遇。”晋海川叹息，安慰的拍了拍管大郎的肩膀。
　　管大郎一肚子委屈，听到“同情”二字，泪花都快冒出来了，“几位，咱们有缘相遇，进屋边喝一杯，边聊聊吧？”
　　俞烨城想拒绝，但看见晋海川递来的眼色，便应下了。
　　几人进屋，管大郎拿出一坛子酒和几碟下酒小菜。
　　“来，喝！”管大郎给他们四个都倒满一碗酒。
　　晋海川还没碰面前那一碗，就被俞烨城抢走，迅速地一饮而尽，“他沾点儿酒就发疯得厉害，不要给他喝了。”
　　管大郎没硬劝，豪迈的和俞烨城连干三碗酒，脸颊微微发红之时，话匣子随之打开了。
　　“……你们说说看，这叫什么事啊？来东都的一路上都好好的，跳江之前，我看那两口子手牵手走在甲板上，惬意快活的很，我就检查一眼帆绳的功夫，回头一看，正好瞧见女的身子越过栏杆，掉下去了。”
　　晋海川问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跳下去的？男的当时在做什么，是什么反应？”
　　管大郎摇摇晃晃地起身，跪在凳子后面，比划这是栏杆，然后往前一扑，趴在凳子上，“女的大概是这样，男的我看他伸着胳膊，一副要赶紧抓住女的样子，或许发生的太突然，没来得及。接着，他疯了似的揪着我的衣领，要我赶紧停船救人。”
　　俞烨城按住管大郎的胳膊，阻止他再喝一碗，“有其他人看见吗？”
　　管大郎摆手，“没有，那天天气不好，甲板上除了我和一个船工，没有其他人。现在想想……两口子在快下雨的时候，跑出来看什么风景。”
　　俞烨城问道：“那名船工可有看到什么？”
　　“没有。”管大郎摇头。
　　晋海川想了想，“那些跟随他们来的人，都是什么样子？女的跳船之后，他们又是什么反应？”
　　管大郎道：“这家人那么蛮横，和他们一起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当然是能躲多远有多远，所以印象也不深，唯有那两个穿的邋里邋遢的，听说以前靠乞讨为生，特别爱占小便宜，其他客人的东西掉地上，他们非捡走说是自己的，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至于反应嘛……都被吓了一大跳，个个义愤填膺的要害人的元凶偿命。我当时还寻思，这不是自己跳江的吗，哪里来的元凶？反正啊，这群人太奇怪了，最好不要碰见他们。”
　　说罢，他直接捧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喝了个爽。
　　有心事的人容易醉，待他放下酒坛子，人也迷迷糊糊的趴在桌子上。
　　见问不出什么来了，俞烨城吩咐阿牧雇一辆牛车来，把货物搬上车。
　　晋海川站在马车边，望着热热闹闹的的街市，按住俞烨城伸来的手，“难得来南市一趟，陪我在街上走走吧。”
　　俞烨城不同意，“日头升高，晒得人浑身冒火，不舒服，何况是你。”
　　晋海川自顾自的往前走去，“那就趁日头还没那么毒辣，赶紧走上一程吧。”
　　俞烨城跟上去，想捂着他耳朵，避免那些污言秽语令人伤神。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乎。”晋海川作势要捂住他耳朵，笑道：“你才是，该拿棉花团子塞耳朵里。”
　　俞烨城叹口气，手半垂下，小心翼翼的护在他腰后。
　　晋海川没再管他，走出一截子路后，在一家门面狭小昏暗的店铺前驻足。
　　店门口没有招牌，门内三步的地方挂着黑色布帘，若是不注意，都觉察不到这间小小的铺子，只能闻到一丝丝甜腻的香火味。
　　刚才，他看见钱三郎的母亲被两个妇人搀扶着，进了这里。
　　看着像是坑害人的地方，晋海川对俞烨城道：“我想进去看看。”
　　俞烨城看了一眼，就想拉他走，“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应该先去告知市令。”
　　“我不！”晋海川倔强，又找陈荣和熊仁给自己帮腔，“你们说说，是不是应该先看看清楚，再告知市令，免得冤枉了好人，又折腾市令大热天的跑来跑去。”
　　陈荣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俞烨城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跨过门槛，掀开黑帘子。
　　幽幽火光照映在他们脸上，在光亮的中间，一名容貌妖艳的年轻女子盘腿坐着，双手合十于胸前，正在默念咒语，三个妇人跪在她面前，虔诚的叩拜。
　　忽然，年轻女子睁开眼睛，灰白色的瞳孔直勾勾的瞪过来。
　　俞烨城感到莫名的不适，往前半步，挡在晋海川身前。
　　年轻女子缓缓抬起手，胳膊上的铃铛清脆作响，尖长的指甲指向他们，“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101章 神婆
　　“我们诚心来请您占卜吉凶。”晋海川从俞烨城身后冒出来，双手奉上一只荷包。
　　年轻女子没接，明耀的烛光映在眼眸中，却没有半分光彩，一眨不眨，幽幽的凝望着他。
　　深邃的眼窝为这双眼睛添了一份神秘魔力，虽无法看见人世间的一切，但能看透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能够看穿他这副身体、这条魂魄早已不该存在于这明媚灿烂的阳光下。
　　晋海川从容自若，微笑道：“这世间，有些人有些事，可遇而不可求，开阔眼界和见识，对您来说益处多多，对吗？”
　　年轻女子“咯咯咯”的笑，纤细的手腕翻转，指向旁边的坐垫，“我叫阿莎尔，诸位稍等。”
　　“海川。”俞烨城抓住晋海川的胳膊，压低声音唤道。
　　晋海川道：“你一巴掌能掀翻整家店，有什么好担心的。”
　　俞烨城觉得邪门，“你有没有发觉，这店里比外面冷得多？”
　　“那咱们更应该抓住证据，解救那三个人。”晋海川冲那些妇人抬了抬下巴。
　　俞烨城只好听他的。
　　阿莎尔对妇人们点点头，“我们继续。”
　　繁复难懂的念咒声再度响起，她捧起一件深色的粗布衣衫，在烛光中，绕着一口银水盆走了三圈后，猛地抖开，高呼一声“钱三郎，来”，紧接着将衣衫披在自己身上，原地旋转一圈后一屁股盘坐在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唬得两个妇人看直了眼，唯有钱母声音颤抖着发问：“怎么样了……”
　　阿莎尔双眼紧闭，身体颤抖不止，叫人看着害怕她会不会忽然口吐白沫，倒地不省人事。
　　钱母迟迟得不到回应，急得哭起来，“活半仙，我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另两个妇人扶住他的胳膊，“你莫慌，不要打扰了活半仙施法，更找不到你儿子了。”
　　钱母抹着泪，低声抽泣。
　　对她来说，眨眼的时间都是煎熬，仿佛过去了无数春秋，阿莎尔终于停止颤抖，猛然睁开双眼，那灰白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些血丝，阴森可怖。
　　钱母顾不上害怕，喊道：“三郎？”
　　“我不是你儿子。”阿莎尔扯下衣衫，丢回钱母怀中，“心怀怨恨的孤魂野鬼，丧失身为人时的记忆与本性，无法将他的魂魄招到我的身上。”
　　“啊？！”钱母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
　　“请把她带出去。”阿莎尔吩咐那俩妇人。
　　两人连拖带哄，扶着钱母出去。
　　很快，外面爆发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晋海川垂下眼帘，就算早已知晓这样的结果，但听着那哭声，仍像一把刀子在切割着心。
　　哭声戛然而止，俞烨城探头去看，是钱母哭晕过去。
　　“阿烨，你去帮帮那位老人家吧，这里有阿牧陪着我。”晋海川说着，把自个儿的荷包塞进俞烨城手里。
　　“不用。”俞烨城推回他的荷包，“但是……”
　　他不放心。
　　晋海川轻轻推他一下，“一个低调的生意人，能做什么呢？”
　　俞烨城掏出自己的荷包，拿出一些钱交给阿牧，“你驾车送那位婆婆回去。”
　　阿牧应声出去。
　　俞烨城道：“这不就行了。”
　　晋海川无奈，琢磨一下，问道：“必须得有死者生前之物，才能窥得其魂魄在何处，并使其附身吗？”
　　阿莎尔点头，“是。”
　　“真有鬼魂存在？！”
　　晋海川还没问第二句，俞烨城抢先开口。
　　“是。”阿莎尔神秘一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只是肉眼凡胎无法窥见罢了。”
　　晋海川转眼望去，俞烨城的手按在衣襟处，心不由地悬起。
　　他会拿出那样东西，探寻罗行川在哪里吗？
　　“阿烨……”他想劝俞烨城机会难得，试一试，却在最好的机会到来的这一刻，心生一丝丝的怯意。
　　没有亲眼所见，仅凭手感猜测，真的如心中所想那样吗？
　　如果猜错了，他该有多可悲可笑。
　　俞烨城的手指慢慢收紧，犹豫着，迟迟不能决定。
　　晋海川默默的深吸一口气，到底是要查清楚的，不管是何种结果，他都会去面对，于是用轻快地语调说道：“阿烨，我看这位姑娘十分厉害，真能窥探天机，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抓住机会快问吧。”
　　“你先问。”俞烨城的手忽然松开。
　　晋海川的心随着他的手跌落，惆怅的一笑，问阿莎尔道：“麻烦姑娘算一算，我能活多久。”
　　“海川！”俞烨城一向平淡的语调出现高高的起伏。
　　那是他一直逃避的问题。
　　晋海川一手拍在他肩膀上，“莫慌莫慌，说不定是长命百岁呢？”
　　阿莎尔递来一把精致的小银刀，“给我一些头发。”
　　晋海川接过，割下一缕头发一并递给她。
　　只见阿莎尔将头发放在烛火上燎着之后，丢进面前浅浅的银水盆中。
　　灰烬在水中缓缓飘散开，她抚着盆边，脸庞几乎贴着水面。
　　晋海川看着俞烨城的身体往前倾，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脸色专注而严肃，比他还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手掌摩挲几下他的肩膀，但是他一点儿也没注意到他的安慰。
　　没多久，阿莎尔缓缓的抬起头，那双瘆人的眼睛注视着晋海川。
　　“你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晋海川含糊回应：“差不多。”
　　阿莎尔阴恻恻的笑着，“所以，已经死了的人，如何算出能活多久呢？”
　　晋海川愉悦大笑，“这么说来，我想活多久，就能有多久。”他晃了晃俞烨城的肩膀，示意自己想起身走了，“下回有空，再来找姑娘算一算。不过……姑娘应该还在这里吧？不会忽然搬走了吧？”
　　“有缘可见。”阿莎尔移开视线，手掌抚过水面，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晋海川又晃动俞烨城的肩膀，催促道：“付钱走人，我累了。”
　　俞烨城抬起手，犹豫了一下，从袖口摸出荷包，交给阿莎尔，“多谢。”
　　“遇见这般有意思的人，果然是我受益更多。”阿莎尔的手指细细地摸索着银水盆边上复杂的花纹，“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起身后，晋海川问道：“你真的不问点什么。”
　　“没有想问的。”俞烨城手按在衣襟上，“我已经知道了。”
　　话音未落，晋海川发觉他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露出满足的笑。
　　这是在满意什么？他心慌了。


第102章 酱肘子
　　“俞烨城！”晋海川喊道。
　　俞烨城的笑意转瞬即逝，平静问道：“怎么了？”
　　“……”晋海川却哑口无言。
　　俞烨城那么会藏心事，有如此奇妙的机缘在此，都能忍着不为所动，哪会对他坦露真言。
　　他拽紧俞烨城的衣袖，示意快走，“我饿了。”
　　俞烨城依言，扶着他出去。
　　回到街上，晋海川小心的看一眼店门，鬼头鬼脑的凑到俞烨城耳边，低声道：“我看啊，那姑娘就是个胡言乱语，骗钱的，她的话，你可别当真。你瞧，她说我两个月前就死了，可我不是好端端的活着吗？果然啊，这种东西只能听着玩儿……”
　　他还没说完，俞烨城忽然把他推进陈荣怀中，大步返回店中。
　　“俞烨城！”他下意识的迈步去追，腿脚一阵抽痛，只得作罢，唤熊仁道：“快去瞧瞧吧，他武功那么高强，万一从后门溜了怎么办？”
　　熊仁忙不迭地跟进去。
　　晋海川倚着拐杖，揉揉腿，没几下就见俞烨城回来了。
　　“不会是觉得被戏弄了，砸摊子去了吧？”他故意用玩笑的口气问道。
　　俞烨城这回倒是坦率，“我问她，说你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
　　晋海川垂眼，掸衣摆，“她怎么说？”
　　“天机不可泄露。”
　　“装神弄鬼。”晋海川心里松快了，笑着摇头，“故意勾起你的兴趣，好让你三天两头的往这儿跑，多送钱。”
　　俞烨城心中空荡荡，眼神也黯淡下去。
　　晋海川觑着他神色，后悔不该这么试探他，于是岔开话题，“阿烨，我饿了。”
　　过了会儿，俞烨城才问：“你想吃什么？”
　　晋海川抬手一指不远处的店铺，“老远就闻到了肘子香。”
　　“你不宜吃那么油腻的东西。”俞烨城扶着他，进了隔壁的粥店，要了菜粥与几碟清淡小菜。
　　晋海川脸比黄连还苦，慢腾腾扒拉菜粥，等阿牧回来了，偷偷吩咐他去隔壁买最大一只肘子。
　　“二位，”肘子买回来，他有了精神，对陈荣和熊仁拱拱手，“你们不单单监视我俩，也能为我们所做之事作证，对吧？”
　　陈荣道：“自然。”
　　“那一会儿，我俩做了什么，烦请二位一定要看个仔仔细细。”
　　“啪”的一生，晋海川将一只酱肘子摔在桌子上。
　　尽管被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挡不住诱人的肉香。
　　“不愧叫香百里，”他赞叹道，“就算在滑州，也能闻到香味吧。”
　　“你买这个做什么？”俞烨城皱眉，伸手就要没收。
　　“我不吃，但是……”晋海川双手环住酱肘子，“证人之中，唯有那两个乞丐最好上钩，这可是上好的鱼饵。”
　　他可爱得像个护食的小狐狸，就差一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甩啊甩。
　　俞烨城忍不住摸摸他头发，顺毛。
　　掌心里有了东西，心中便不空虚。
　　他沉甸甸的心，恢复了些活力，“先歇会儿，快到午饭的时候，我们再过去。”
　　陈荣和熊仁默默的转开头。
　　晋海川转头问阿牧道：“婆婆怎么样了？”
　　阿牧道：“小人送她回到家中，幸好左右邻里十分热心，帮忙照顾。小人留下银钱，先回来了。”
　　晋海川瞟眼俞烨城，“说明东都发生了命案，眼下却无人知晓，仅凭神婆的说法，不足以请法曹彻查此事。不是说天子脚下，一向太平的么，怎么会出这样奇奇怪怪的事。”
　　俞烨城问道：“阿牧，婆婆可有说过什么？”
　　阿牧注意到晋海川的眼色，低头说道：“婆婆说自家儿子以帮闲为生，前些日子与朋友一起出门做事，据说做成这一笔，可以好几年不愁吃穿，谁知道一去不复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俞烨城没有接话。
　　晋海川摸着下巴，装出思考的模样，沉吟半天，“不会是……遇上爱好杀人的疯子了吧？”
　　“砰”，陈荣恼火的一拍桌子，“若真有这样的人，我们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你们不要慌，等会儿去府廨，我会转告陈参军，请他查清楚！”
　　晋海川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陈荣，“陈大哥，您真了不起！”
　　陈荣冷哼，“你也是，一旦露出狐狸尾巴，我一定会牢牢揪住。”
　　“好呢好呢。”晋海川笑眯眯的点头，又去看一直默默无声的俞烨城。
　　他好像在沉思。
　　让他好好想一想去吧，晋海川抱着酱肘子，趁机休息会儿。
　　临近晌午，一行人来到东都府外的巷子里。
　　府廨中，有两处院落，供重要的证人或到访的官吏暂住。
　　除了霍永富一家四口，证人们都住在此处。
　　晋海川揭开荷叶，掐着嗓子说道：“阿爹，你看，地上有包酱肘子，好香啊！”
　　他的声音如同几岁的孩童，清脆活泼，能够跃过高墙，让里面的人听见。
　　“快点……”他对俞烨城打手势。
　　俞烨城轻咳一声，压低嗓音呵斥道：“地上的东西不要捡，快走！”
　　“阿爹，我要吃肘子！我就要吃！”晋海川半掩上荷叶，放在墙边，稍微沾上些尘土，伪装成不小心掉地上而被人丢弃的。
　　“再胡闹，我揍你了！”俞烨城凶狠威胁。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渐渐低下去，接着几个人躲到一堆杂物后面。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个人急匆匆地出现在巷子口，贼眉鼠眼的四下里张望。
　　“这里！”高个眼尖，最先发现酱肘子，一把推开矮子，抢先冲过去抓起肘子，不顾上面的灰尘，张嘴就啃。
　　“不带你这样的，给我吃一口！”矮子急了，扒着高个的肩膀，急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难得有如此美味的酱肘子吃，高个哪里舍得分给别人一口，立马狼吞虎咽，随便嚼几口就吞下肚子，含糊不清的喊道：“要吃你自己找去！”
　　“不带你这样的吧！”矮子努了，挥起拳头就要打人。
　　“想吃肘子啊？和我聊几句，我买十个肘子给你们慢慢吃。”晋海川不急不慢地从杂物堆后走出来，笑得和善可亲。
　　“啊？！”矮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感激涕零道：“大恩人，您是我的大恩人呐！”
　　“我！我也要！”高个一屁///股顶开矮子，“别说几句了，聊上几年几十年都可以！”
　　“是吗？”晋海川看着两人对自己点头哈腰，猛地出手掐住他们的脖子，趁他们不备，轻而易举地将两人推到墙上。
　　两人后脑勺撞在墙面上，疼得一阵阵发晕，想要回击面前的男人，可是一对上那双阴沉寒冽的眼睛，感觉自己在反抗之前就会被掐断脖子，顿时吓得一哆嗦，只会哀声求饶了。
　　“大爷有话好说！”
　　“大爷饶命啊！”
　　晋海川默默的吐口气。
　　今时不同往日，只能装腔作势的把人压制住，若他们回过神来反抗，他半点儿也招架不住。
　　俞烨城神色戒备，寸步不离的贴在他身边，令他可以放心对付这两个乞丐。
　　“那就说说看，霍永富教了你们什么，为什么滑州那么多人指证我？”
　　“……”
　　俩人觉得声音耳熟，愣住。
　　“你，你是……”
　　“我啊，”晋海川笑得更温良，“是你们心心念念的晋海川。”
　　“你！”
　　在两人爆发之前，俞烨城抢先点了他们的穴道。
　　晋海川一松手，他们如烂泥一样，顺着墙面，软软的跌坐在地。
　　与此同时，俞烨城把拐杖塞回他手里。
　　晋海川倚着拐杖，轻轻地拍了拍手，“这场官司了了之后，你们打算回滑州，还是留在东都？”
　　高个骂道：“晋海川杀人啦！快来人啊，这俩狗东西要杀人灭口啦！”
　　俞烨城塞了一团破布到他嘴里，高个“呜呜”几声，想挣扎，可是手脚不听使唤。
　　晋海川不理他，看向矮子，“看来，发财的机会属于你了。刚才的几个问题，你能回答吗？”
　　“你……你不会杀了我吗？！”矮子颤颤巍巍的问道。
　　晋海川示意他去看陈荣和熊仁，“认得他们吧？”
　　矮子看了又看，认出他们是东都府派去监视晋海川的衙役，登时松了口气。
　　“以霍永富的抠搜劲儿，能赏给你几个钱呢？怕不是用不了几年，又得上街乞讨，饥一顿饱一顿，不知道哪天就饿死街头，被扔到乱葬岗喂野狗去。”晋海川从俞烨城那儿接过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在矮子眼前晃来晃去，“这不仅是你的，而且会在东都城给你安排一份安稳的差事，这一辈子都不愁温饱。”
　　矮子瞅着银票，从纸背上隐隐约约辨出面额是五百两的，眼冒金光，“真的？”
　　晋海川把银票塞进他衣领里，“你看，这不是你的了？”
　　高个眼里都快冒火了，“呜呜啊啊”的更大声，恨不得多长出几双手来抢走银票。
　　矮子的眼前已经浮现出吃香喝辣，怀报美女的大好未来，急切的点头道：“好，我说，我说！”
　　昨日，在林府尹面前，两个乞丐作证霍家的王婆子和家丁拳打脚踢晋海川一顿，根本没下死手，就走了。他们出去要饭一圈回来，听见有外地口音的人在虐打晋海川，把他们吓得没敢细看就走了。
　　这一番证词，先给霍永富撇清干系——打人是霍夫人娘家下人私自干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再来，坐实了晋海川结仇不少。
　　“……霍老爷教我们这么说的，反正你这种人合该被打死……”矮子抱怨一句，正对上晋海川阴鸷的眼神，又是浑身恶狠狠地一颤，吹了声口哨，“我什么都没说……霍老爷说等告倒了你俩，就从赔的钱里拿出一些给我们做报酬，也没说到底给多少，一直给我俩说不会少不会少，所以啊……哪有已经拿到手的钱香啊？”
　　如果可以，他真想好好的摸一摸银票。
　　晋海川的手慢慢抚过衣襟，像是在整理衣服，问道：“那几百个红手印又是怎么回事？”
　　矮子道：“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你为了钱，和各种各样的人睡过，茶楼里的说书人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有几个杀猪匠跑出来炫耀和你春风一夜有多销魂，接着你奸//污霍夫人，又设计害霍家的事在滑州闹得沸沸扬扬，本来你名声就不好，谁会不信呢？要不是霍老爷赶着上东都城告状，恐怕全滑州人的手印都送到林府尹手上了。”


第103章 银票
　　晋海川又问：“哪间茶楼，哪几个杀猪匠？”
　　“城东逍遥茶楼，杀猪匠是赵大武和他那几个兄弟，”矮子偷偷盯着晋海川的脸色，舔了舔嘴唇，“他们说的可精彩了，说你比青楼里的……哎哟！”
　　脚踝忽然一阵剧痛，矮子发出杀猪似的叫唤。
　　陈荣和熊仁立刻上前阻止，怕俞烨城生生踩断矮子的腿。
　　“无用的话，不必说出来。”俞烨城冷冷警告，靴子在矮子的脚踝上碾了几下。
　　矮子立刻求饶，“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晋海川忧伤的摸着下巴，“为什么我掐他俩脖子，你们不阻止我？”
　　“你那副样子，连掐死一只蚂蚁都费劲，一头纸老虎罢了，也就这俩蠢货会被你吓着。”熊仁嘲笑。
　　晋海川不服气的冷哼。
　　“什么？！”矮子惊呼，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现在想一想，这都是第二回 了！
　　上一回，晋海川满身是血，半死不活的，他俩被他一石头拍晕。
　　这一回，被晋海川掐住脖子，怂得跟鹌鹑似的。
　　“你竟敢骗我们！”矮子火冒三丈，想报复回去，可一来身体动弹不得，二来俞烨城如同吃人的恶魔，他想想怀里的银票，安慰自己，“算了，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晋海川道：“所以，麻烦你再说说看还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了，真的啥也不知道，其它的事，霍老爷从不和我们说，你想知道的话，去找张县尉。”矮子哭丧着脸，不敢提自己是为了上回破庙的事而报复，可怜兮兮的哀求道：“我也是迫于生计，再说了霍老爷是什么人物，那气汹汹的找你们算账的架势，我们不听他的话，怕不得跟蚂蚁一样轻轻就被捏死了？你要算账，找他好好算账去，放过我吧？”
　　“我明白你的苦衷，不要怕。”晋海川笑得温和，“来东都路上，霍永富见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吗？你们看到霍夫人跳江了吗？”
　　矮子看着他的笑容，心不由自主地平和许多，“就昨天你见到的那些人，至于霍夫人嘛……我们都瞧不见的，连房门口都不许我们靠近。哼，这么嫌弃我们，有本事不要带我们来东都做伪证啊？”
　　“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能说的。”晋海川拍了拍他的胸口，提醒他那张银票的分量，“到时候，这里可就不止一张两张银票了。”
　　一听有更多银票可拿，矮子皱紧眉头，苦思冥想，然而脑子里空空如也，除了那些，只能张口胡诌了。可是看对方的眼神，给他熊心豹子胆也不敢。
　　“真没了……我们这种小喽啰，哪能知道那么多啊？霍老爷也不放心，是不是？”
　　“你呢？想发财吗？”晋海川转向旁边的高个，拿掉他嘴里的布团。
　　高个欲哭无泪，能说的都被矮子说完了，他哪里还有钱挣？
　　一个激灵，他哈巴狗似的冲晋海川谄笑，“要不，我给您盯着张县尉他们？”
　　“行吧。”晋海川向阿牧打手势，“我已将你们所说的话记录下来，既然你们得了好处，麻烦二位按个手印。”
　　阿牧上前，将纸和印泥摆在两个乞丐面前。
　　“啊？”矮子害怕自己会被晋海川坑了。
　　晋海川道：“麻烦两位大哥跟他们说说？”
　　陈荣仔细看过一遍证词，对矮子道：“确实是你刚才说的话，没多添一笔，也没少写一个字。”
　　“真的？”矮子还是担心。
　　熊仁操起那几张纸，“不信的话，咱们去找林府尹！”
　　见他真要去找林府尹，矮子怕路上被张县尉他们瞧见自己和晋海川在一起，忙叫起来，“别别别，我哪可能不信呢？您这要是去找林府尹，被霍老爷知道我把实话都和你们说了，我还有活路吗？”
　　俞烨城给他俩解穴，矮子抢先按上红手印，高个一肩膀顶开他，手掌在印泥里搓了搓，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按在纸上。
　　高个急吼吼的问道：“我的钱呢？”
　　晋海川拿到证词，看了看，交给俞烨城，“你这不是还没告诉我一些有用的事吗？等告诉我了，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不过啊……”他示意两人看看那份证词，“记得做事小心点，别被霍老爷知晓你俩背叛了他，否则……我听说霍夫人死的蹊跷，可别你俩也把命搭进去。”
　　两人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冷颤，忙说不会。
　　“在外奔波半日，该回去了。”俞烨城提醒道，扶住晋海川的胳膊，就要把人抱起来。
　　晋海川仍注视着那两个乞丐，温和的劝道：“善恶终有报，还望二位经此一事后能够好好做人。”
　　俩人面面相觑。
　　有脸劝他们做好人？
　　晋海川不是疯了吧？
　　他们嘴上连声答应，心里只有那张五百两的银票。
　　“走吧。”晋海川转到俞烨城身后，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咱俩四五十岁的模样，搂搂抱抱多瞎眼睛，对别人好点吧。”
　　俞烨城淡笑摇头，背起晋海川，回马车上。
　　巷子里，两个乞丐推推搡搡半天，高个想从矮子手里抢到银票，“咱们兄弟多年，说好的有福同享！这银票，咱们得一人一半！”
　　“你还有脸说，刚才的肘子怎么不分我一半的呢？”矮子不客气的抱怨。
　　高个捡起地上的酱肘子，塞进矮子的手里，“给你，都给你。”
　　“我不稀罕了！”矮子把肘子砸在地上，高昂着脑袋，目中无人，“老子现在就要去青楼快活去……”他跑到外面街上，人来人往的，高个也不敢硬抢，腆着脸跟在后面。
　　“大哥，我喊你一声大哥还不行吗？就带上我吧，我保准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东西了……”
　　话还没说完，矮子忽然刹住脚步。
　　“晋海川你个王八蛋！”
　　怒骂声响彻整条街，回应他的只有远去的马蹄声。
　　“咋啦？”高个不解的望向他手里的银票，准备出手抢走时，愣住了。
　　确实是五百两的银票没错，可抬头黑黢黢的四个大字——地府银铺。
　　下面画着一对牛头马面，面目狰狞阴森，手中锁链仿佛要穿出这薄薄的一张假银票，勾走他们的魂魄。
　　矮子吓得立马撒手，正好一阵风吹过，假银票如枯叶乘风而起，飘向远处。
　　马车里，晋海川从袖子里抽出真银票，得意的对俞烨城晃了晃，“我这招偷梁换柱，玩得不错吧？”
　　俞烨城道：“小心收好你自己的钱。”
　　晋海川听话的塞进荷包里，“我们手里有按了手印的证词，又有两位衙役大哥作证，他俩有胆子找我来抢回银票？”
　　俞烨城拿出帕子，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又拿出水囊，“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天太热了，我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那么多，哪能和你们比。”晋海川喝了几口水，递到俞烨城面前。
　　俞烨城握着他的手，就这么喝了。
　　马车出了宣范坊，从崇业坊门前经过时，游魂低吟般的的哭声传来。
　　听着有些耳熟，俞烨城掀开帘子往外看。
　　霍永富的老母和两个儿子真坐在坊门内，一边哀哀戚戚的哭着，一边逮着一个路人就哭诉自家遭遇的不幸。
　　“……须昌侯府不做人了，把我们害惨到这般境地，我儿媳妇的命都搭上了，可怜我两个乖孙儿小小年纪没了母亲，然而须昌侯府大少爷搂着那小贱人，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谁能给我们做主伸冤啊！一天不给我们霍家一个交待，老婆子我就哭死在须昌侯府门口！”
　　有人有兴趣驻足听几句，有人嫌吵得脑瓜子疼，匆匆走了。
　　两个须昌侯府的仆妇矗在旁边，绞尽脑汁的劝说他们去别的地方。
　　霍母尖叫道：“我不走，你们肯定是想杀人灭口！”
　　天子脚下，众目睽睽，仆妇不敢动粗，一脸无奈。
　　马车自坊门前安然经过，绕了一圈，来到东都府后门。
　　那俩乞丐不知踪影，陈荣先进入府廨，通报林府尹。
　　没一会儿，林府尹亲自出现在后门。
　　从晋海川手中接过证词，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陈荣说过，他仍仔细看过，捋着胡须沉吟片刻，“我明白了，会再审问张县尉等人。”
　　俞烨城问道：“林府尹可有再派人去查验过霍夫人的尸首？”
　　林府尹道：“昨日就派人去了，霍永富哭哭啼啼半天不愿意，怕我们伤到他娘子，好不容易今早才说动了。仵作看过尸首，并无可疑之处。昨日我通报三司之后，刑部与大理寺会再去勘验，这两天御史台也会找您问话。”
　　这是惯例，俞烨城并不惊讶，“谢林府尹。”
　　“我只想尽早查清此事，”林府尹上下审视一眼俞烨城，“圣人为此震怒，希望不要因为你而玷污了太子的英名。”
　　俞烨城沉默。
　　晋海川挤过来，趴在车窗上对林府尹挥挥手，“提到成懿皇太子，让我想到一件事。林府尹是否知晓当时为太子打理遗容的人都有哪些？有名单吗？”


第104章 兴趣
　　林府尹不解，“你这是？”
　　晋海川道：“以林府尹的身份，想必是见过太子遗容的。我听说耗费了无数人的心血，掩盖了伤痕，才让太子体体面面的下葬，所以……”
　　林府尹被点醒，既然这件事背后有蹊跷，那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有是有，”他警觉，“你们想私自查验霍夫人的尸首？”
　　“哈哈哈……”晋海川揉着额角，笑得十分纯良，“我们哪能干这种事，就算我们出得了城门，霍永富也不可能给我们碰尸首呀？我只是想提醒林府尹一声。不过，我们总可以查查那些人吧，万一其中有人和霍永富来往呢？这不是很可疑？再不行，等我死了，也想有个厉害的人让我漂漂亮亮的入土为安……”
　　“海川！”俞烨城低喝，打断他的话。
　　晋海川安抚他，“我全然没有最近就得派上用场的意思，这叫未雨绸缪。”他摸摸他的头发，“阿烨乖，不要乱想。”
　　俞烨城板着脸瞪眼睛，看来这点小小的玩笑也开不得。
　　他嘻嘻哈哈的岔开话题，“林府尹，我等冤屈就靠您昭雪，还我等清白了！麻烦您了！”
　　林府尹道：“我自会顺着这条线查，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小心反而坏事。”
　　晋海川作揖，信誓旦旦的说道：“不会，绝对不会。”
　　林府尹才不会相信口头上的话，再度警告道：“若是你们敢胡来，本官决不轻饶，当即禀告圣人，看看你这脑袋几时搬家。”
　　晋海川摸了摸自个儿后脖子，呵呵傻笑。
　　俞烨城看差不多了，立刻说道：“没事的话，我们先回去。”
　　林府尹刚“嗯”了声，就见马踏着蹄子，小跑出巷子。
　　“我困了。”晋海川靠在俞烨城的肩膀上，眼皮子发沉。
　　俞烨城道：“你睡吧，到了晚饭时候，叫你起来。”
　　晋海川轻声笑，“说得我睡得好像死猪……”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俞烨城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腕，感觉到皮肤下的脉搏，方才令他安心。
　　晋海川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烛火在床头洒下一片光亮，隔着竹帘，能听见草丛里蛐蛐儿的叫声，他愣神了好一会儿，直到俞烨城来到床边。
　　“明日在家等消息就好。”他扶他起来，“出去小半日，你身上跟泡过水似的，我给你擦洗，换了身干净衣衫。”
　　晋海川抖了抖衣袖，揉眼睛，闻到淡淡的苏合香味道。
　　换过的衣服，干净清爽，令人浑身都舒服不少。
　　“在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好消息？”他问道。
　　俞烨城俯身为他穿上鞋子，“没有，恐怕霍永富警觉的很，难以支开他，有足够的时间查验尸首。我想着，今夜去一趟东都府，查一查为太子整理仪容之人的名单。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不要鲁莽。”
　　他放心不下晋海川，却又无法时时刻刻把人带在身边。
　　如果真有能把人随意变大变小的法术，该有多好。
　　晋海川连声答应，打趣道：“比我阿娘还唠叨。”
　　“你太犟，叫人无法省心。”
　　他虽抱怨，却甘之如饴。
　　晋海川捧着他的脸，“我改不了，可是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的活下去，所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清楚的很。我既然能活到今日，就绝不会早死，否则太吃亏了。”
　　俞烨城吐口气，“总是拿你没办法。”
　　就像所有人都拿太子没办法，既然说服不了，那就埋头去做。
　　他靠进晋海川的怀中，闻着淡香，嘴唇贴着衣衫，无声念出眷恋多年的名字。
　　这个人近来说话的腔调越发正经，更与太子相似了。
　　莫非晋海川觉察到了真相？
　　他心中猛然升起不安之时，头顶响起笑声，“阿烨？你不会是睡着了吧？”
　　“没有。”他否认，直起身子，慢慢扶起晋海川，“派出去的人，一时半刻传不回消息。趁着这些天空闲，正好陪你练练，能够早日正常行走。”
　　晋海川垂眼看着自己的腿脚，含笑应道：“好。”
　　两人来到桌边，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有雪霞羹、脆琅玕、清撺鹌子和丝鸡粥，一片粉白青绿色，挺素雅清淡，但香味骗不了人。
　　正要动筷子，阿牧匆匆进来。
　　“俞将军，颖王殿下派人来了。”
　　晋海川的手微微收紧，夹在筷子中的清脆莴笋丝撒在桌子上。
　　“你先吃。”俞烨城道，起身快步出去，不想他刚出门，差点在廊下撞到人。
　　罗行洲的人实在没有分寸，没得主人家的允许，已经闯到这里来了。
　　他微蹙眉头，堵着那人，“颖王殿下是有什么吩咐吗？”
　　“颖王殿下请您和晋公子去一趟东宫，叙叙旧。”那人说着，目光瞟向俞烨城身后。
　　晋海川正与身边的杂役小声嘀咕，眉眼弯弯笑的样子好看是好看，令人不舒服也是真的。
　　俞烨城再挡他视线，问道：“可否告知所为何事？”
　　“去了不就知道？”那人有些不耐烦，阴阳怪气的提醒道：“俞将军，殿下此刻心情不大好，还请您不要让殿下久等，免得白受皮肉之苦。”
　　俞烨城神色一凛，“可否容海川待在家里，他身体不适……”
　　“俞将军可没有半点儿讨价还价的资格。”那人侧身，摆出请的手势，“俞将军，您难道做了什么愧对家国的事，心虚的很，所以怕颖王殿下吃了您不成？”
　　“怎么会呢？”晋海川接过话茬，扶着阿牧的肩膀起身，“俞将军只是太——在乎我了。”
　　在他故意加重拉长的“太”字中，那人扬起眉梢。
　　“俞将军，咱们快走吧！”晋海川来到俞烨城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说不准咱们能哄得颖王殿下开心，往后更有脸面呢？”
　　那人压住一声嗤笑，在前面领路。
　　也不需要他们备车，海园门口停着一辆小马车，他俩坐进去有些拥挤。
　　“不需要你，滚开。”那人挥手赶走阿牧，驾车往西北方向去。
　　阿牧等马车走远，赶紧溜进海园。
　　马车到了宫城，七拐八绕，走僻静的小道上，黑夜与高高的宫墙掩护了他们的行踪，悄无声息的来到东宫。
　　晋海川与俞烨城一起走进嘉德殿，身后的门随即关上。
　　架子上的长明灯随着关门带起的风，摇曳明灭，令立于殿内中央的男人的面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他仿佛没有发现他们的到来，直勾勾的望着悬挂于供桌之上的画像。
　　足有七尺长的画像上，太子的面容栩栩如生，笑容明艳，绯衣绚烂，如一轮朝阳，令光明与温暖遍洒人世间。
　　特别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之间蕴含一股灵气，威仪之中不失慈悲，宽广深远，包容万物。
　　罗行洲“啧”一声，回头望向俞烨城，“不愧是顾定懿顾大师的手笔，是不是感觉太子又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了，俞烨城？”
　　俞烨城作揖，“逝者已矣。”
　　“你可真是无情。”罗行洲的视线转向晋海川，不悦的问道：“如今我罗行洲的身份地位是越发叫人瞧不起了是不是？连一个小小的秀才，见到我都不下跪行礼了。”
　　他一巴掌拍过去，俞烨城抢在他碰到晋海川的肩膀之前，扶着晋海川双双跪下再行礼。
　　巴掌落空了，罗行洲眼角抽搐几下，看着他们臣服于自己脚下，却一点儿也不痛快，弯下腰，掐住晋海川的下巴。
　　这一次相见，依然令他不顺眼，恶心作呕。
　　他忍着，手指用力，迫使晋海川抬头去看画像，“你觉得自己与太子相比，如何？”
　　晋海川笑道：“草民没和活着的太子见过，所以单看画像，草民认为自己比太子长得好看。”
　　罗行洲阴沉沉的低声笑，回头看看画像，又看看晋海川，如此反复几遍后，用力甩开他。
　　俞烨城急忙扶住晋海川。
　　瞧着他俩腻一块儿的样子，罗行洲心中的火更加躁动。
　　他疾步回到供桌前，对俞烨城勾勾手指，“你过来。”
　　俞烨城感觉到身边人的手指轻抚过自己的手背，他转头对晋海川微微点头，然后起身上前，在离罗行洲七八步开外的地方站住，“颖王殿下有何吩咐？”
　　“再过来些。”罗行洲不耐烦的喝道。
　　俞烨城便又上前三步。
　　罗行洲靠在供桌上，傲慢的说道：“再近一些。”
　　俞烨城再迈出两步。
　　罗行洲歪头打量着他，端正俊朗的好相貌，却冷若冰霜，加上健壮如山的身材，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然而越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越是让他异常兴奋，全身都涌动着难以名状的冲动。
　　“须昌侯和我说，你俞家满门对我忠心不二，不管我吩咐什么，都会竭尽所能去做，是或不是？”
　　晋海川听到此话，暗暗攥紧拳头。
　　此时的罗行洲和常常流连于青楼妓馆的纨绔毫无区别，流里流气，明明已经色///性大发，却装模作样的摆出正人君子的腔调，恶心又做作。
　　俞烨城没有半分迟疑的答道：“是。”
　　“很好很好……”罗行洲靠近他，手指勾住腰间的蹀躞带，转眼看向晋海川，“你在那老实跪着，不要出声，乖乖看着就行，否则我割了你的舌头。”接着，以不容抗拒的口吻命令俞烨城，“把衣服都脱了。”


第105章 嫌脏
　　供桌上的蜡烛“滋啦”一声，火光暗淡了一瞬，似是有人发出不满的抗议。
　　罗行洲的嘴巴里干得更厉害，费力的咽下一口唾沫也不足以滋润半分。
　　狂躁的火燃烧着他，更迫切的想当着罗行川的面，征服、践踏俞烨城。
　　见俞烨城一动不动，他喝道：“耳朵聋了吗？我叫你脱了……”
　　“哈哈哈……”
　　一串快乐的笑声，肆无忌惮的打断他。
　　罗行洲怒目瞪去，晋海川像个看见自家子孙出息了的老父亲，十分欣慰的看着自己和俞烨城。
　　晋海川抚掌感叹道：“俞将军，您看吧，就算那件事闹到街知巷闻，颖王殿下心里头依然有您，您这片赤诚之心终得回报，还不赶紧顺了殿下的意，莫虚度了这大好光阴啊——”
　　罗行洲倒有点满意这张“巧嘴”的劝说，可“那件事”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他不得不努力耐着性子问道：“什么事？”
　　“啊？！”晋海川立刻捂住嘴巴，眼中尽是惶恐，“颖王殿下不知道吗？完了……”
　　罗行洲怒了，“俞烨城，你瞒着我干了什么？！”
　　俞烨城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后单膝跪地，仰头直视罗行洲，“下官谢颖王殿下之厚爱，然下官与晋海川情投意合，下官对他爱慕之情，矢志不渝，坚如磐石。殿下一向爱护手底下人，恳请殿下成全我二人。”
　　晋海川微讶，抬眼望着那如山岳一般挺拔的后背。
　　他的语气虽一贯的没有起伏，模样也像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傀儡，但他听出了真情实意。
　　在罗行洲的面前，一直藏着心事的人，如此直白的表达出了自己的情感。
　　不对……他视线上移，落在罗行洲背后的画像上。
　　罗行洲被俞烨城盯得心里发毛，绝不是因为这个男人居然说出肉麻的情话，更不是嫉妒他对晋海川的真挚的感情。
　　他巴不得两人情比金坚呢，如此会让他更兴致昂扬。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令罗行洲烦躁得快要发疯，全身的血都要沸腾起来，叫嚣出杀意，就跟杀罗行川那夜一样。
　　但他今天不想杀俞烨城，只想当着罗行川与晋海川的面，狠狠的折辱他，来获得满足与愉悦。
　　他击掌一下，顿时三道黑影从暗处闪出。
　　俞烨城微蹙眉头，他竟然漏了一个，只觉察到两人的存在。
　　那三个暗卫刚一现身，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汗。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开口，“昨日有人上东都府状告俞将军与晋海川，说他俩狼狈为奸，坑害他家破人亡……其中，有不少关于晋海川的不堪传闻……”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罗行洲暴躁的箭步上前，一脚踹翻那暗卫，“不会说话就去死！”
　　暗卫顾不上肋骨断裂的疼痛，吓得连忙爬起来，重新跪好，飞快地将昨日闹剧一五一十地说给罗行洲听。
　　罗行洲愣怔片刻，骤然一团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烧得半点情///欲也不剩。
　　他想揪住俞烨城的衣领，问他是不是真的，但是在手伸出的那一刻又停下，迅速地收手在背后，厌恶在衣袍上擦了擦。
　　虽然孟棋芳跟在罗行川身边多年，但身子是干净的。
　　可俞烨城……一想到上次在龙武军官署，晋海川眉飞色舞的炫耀春宵一刻，再想想自己准备对俞烨城做的事，他差点吐了。
　　就好像一大盘美食摆在面前，已经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之时，发现美食下面是满满的臭蛆与腐肉。
　　他捂着嘴，问道：“俞烨城，你之前知道吗？”
　　俞烨城淡定道：“下官知晓。”
　　罗行洲扬起拳头，砸在俞烨城的脑袋上，“你一点也不介意，不嫌脏的吗？”
　　俞烨城硬生生的受下这一拳头，一声不吭，回头望向晋海川，方才开口：“情到深处，怎会在意从前如何。”
　　“呵……”罗行洲气极反笑，“好一个情到深处！”又对三名暗卫说道：“晋海川的相貌生得确实俊俏，如此难得的一个美人儿，俞将军一人独享岂不是可惜了？你们三个在我身边辛苦多年，赏给你们玩一玩吧。反正俞将军也不介意，是吧？”
　　既然玩不成俞烨城，那就换一种玩法。
　　暗卫们偷偷的互相瞟一眼，听话的向晋海川走去。
　　俞烨城霍然起身，惊得罗行洲后退半步。
　　“阿烨！”晋海川喝道。
　　俞烨城一个激灵，回头望去。
　　晋海川欢喜的笑道：“多谢颖王殿下，恰好我近来寻思着玩点新花样。阿烨别着急，让我在这三位大哥身上琢磨琢磨，来日咱们好试一试。颖王殿下啊，如果有更多的人，我也不介意的。”
　　“你就这么喜欢这种下贱玩意儿，俞烨城？”罗行洲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
　　在这刹那之间，晋海川眸光一转，对俞烨城微微摇头。
　　俞烨城搭在蹀躞带上的手瞬时一松。
　　刚才，三名暗卫背对他们之际，他想杀了罗行洲。
　　冲动之间，他全然顾不上在东宫杀了颖王，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晋海川的眼神，让他清醒过来——
　　罗行洲又要击掌，说明殿中除开那三人，还有其他暗卫。
　　他迅速隐下杀意，快步过去挡在三名暗卫面前，不急不忙地对罗行洲作揖，“颖王殿下，其实圣人十分信任下官，且顾及太子名声，所以明面上东都府走一个过场，过段时日会对外宣称此乃有人恶意陷害，之后下官照常回到龙武军，守卫在圣人身边。”
　　罗行洲的手缓缓垂下，蹙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俞烨城道：“如今许大将军远赴边疆，龙武军中我不在，则庄道之一人独大。窃以为，若是因为一点私情而伤了殿下与下官的情分，庄道之此人又是个不通情理的，将来殿下想要关心圣人，该由谁来告诉您呢？”
　　罗行洲缓步上前，暗卫们忙恭敬地给他让开一条道。
　　他盯着俞烨城那张比死人还平静的脸，忽地笑了一声，瞪大了眼睛凑到俞烨城面前，左看看右瞧瞧，“俞烨城，你有出息了。”
　　俞烨城又欠了欠身，“下官只是不想耽误了殿下的大事，恳请您放过下官与晋海川，除此之外，对您，下官唯命是从。”
　　罗行洲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慢慢收紧，指尖都快陷入血肉里。
　　他想杀人，疯狂的想听“猎物”在临死前发出惊恐的尖叫声，想看血肉在面前飞溅，体会温热的血落在脸上时，那种难以言语的绝妙感。
　　可惜遇上一些意外，令他扫兴而归，于是拿俞烨城泄愤。
　　然而，他又碰了一鼻子灰——确实拿俞烨城没办法。
　　但他并不想就此作罢，把难题抛回给他，“可我还是不爽的很，俞烨城，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呢？”他歪头，看向晋海川，“反正这贱东西自个儿也不在意，你不也说不在乎他从前如何，我想反正都这样了，也不差这从前现在的，不如拿来让我的人快活快活，咱们在这儿欣赏一副活春///宫，连带着给这位没娶妻生子就早早死了的太子殿下开开眼，怎样？”
　　“殿下，下官介意。”俞烨城一字一句的说道，猛地抬头盯着罗行洲。
　　罗行洲呼吸一滞，心竟有几分寒颤。
　　俞烨城很快转开视线，对晋海川斥责道：“你怎敢在殿下面前，说那样轻佻的玩笑话？”
　　晋海川缩着肩膀，可怜巴巴的说道：“我只是想听阿烨多说几句真心话嘛……”
　　“荒唐，也不看看什么地方？”俞烨城道：“待回去之后，我定要罚你。”
　　眼见着两人眉来眼去的要说起情话了，罗行洲重重的咳嗽一声。
　　两人立刻收声。
　　罗行洲道：“烨城，你也太小气了……”
　　话音未落，殿门忽然开了一道缝，一人闪身进来，匆忙禀告：“殿下，圣人与皇后往东宫来了。”


第106章 救兵
　　俞烨城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差点被折断。
　　“老不死的东西……”罗行洲咬牙切齿的咒骂，狠狠推开俞烨城。
　　俞烨城踉跄后退中，急忙转开脚步，小心的避开自己身后的晋海川。
　　“你们还不滚？！”罗行洲喝道，又甩了一个暗卫一巴掌。
　　那暗卫竟直接被甩趴在地上，他们一声怨言也不敢有，手脚并用爬起来就往暗处逃去。
　　俞烨城横抱起晋海川，不卑不亢地向罗行洲微微欠身，大步走向幔帐深处。
　　罗行洲扶着额头，脸色被笼罩下来的阴影更加可怕，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盯着紧闭的殿门，闪烁着浓浓的杀气。
　　不多时，殿门从外面推开。
　　圣人与皇后相携跨过门槛，进入殿中。
　　“你怎么在这里？”圣人一眼扫到立于殿中的男子。
　　罗行洲微垂着头，转过身，恭顺的向他们的行礼，“父亲，母亲。儿子来看看太子，说一说贴心话。”
　　圣人牵着皇后的手，从他面前走过去，看也不看他一眼，在供桌前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画像，问道：“都说了什么贴心话？”
　　罗行洲面露忧伤，“儿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太子，就十分喜欢这个弟弟。奈何后来各有各的事，儿子这个做大哥的未曾好好照顾疼爱过他，也不曾像普通人家的兄弟那样把酒言欢过，总觉得人生还很长，会有个空闲时候的，哪里想到……如今儿子满心遗憾，却只能对着画像吐诉衷肠……”
　　说着，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早些回去休息吧。”圣人没回头看他一眼。
　　“父亲，母亲，儿子不打扰你们了。”罗行洲行了礼，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皇后靠在圣人肩头，望着画像淡然笑道：“川儿，良媛的身体好转不少，孙奉御说她腹中的孩子也安康，再过几个月你要做父亲了呢。只是还不知道男女，所以我与你父亲打算多取几个名字，下回带来给你看看，看你属意哪个，好不好……咳咳……”
　　她捂着嘴，轻轻地咳嗽几声。
　　圣人抚着她后背，“太子良媛身边那么多宫人细心照顾呢。你还要处置宫中各种事宜，不要太操劳了。”
　　皇后吸口气，平缓下胸口的不适后，笑说道：“有道是家和万事兴，我为耘郎打理好后宫，照顾良媛和自己的孙儿，再累也是开心的。”
　　“阿宁！”圣人加重的语气里，满是宠溺，“可我会心疼你。”
　　皇后会心一笑，“我懂了。”
　　“嗯？”
　　皇后在圣人的肩头蹭了蹭，“以后我把心思都分给耘郎，行了吧？”
　　圣人笑了，搂紧妻子，心中一片温馨安宁。
　　纵然成婚二十多年，期间发生过许多摩擦，日渐疏离，但今时今日，又感受到了新婚时的甜蜜。
　　天下人依然会赞颂他。
　　圣人稍感满足，与皇后站了会儿便返回正阳宫。
　　嘉德殿中，一片寂静。
　　“好了，”晋海川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幔帐后面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颖王殿下在那方面上嫌弃你太脏，俞将军你可以安心了吧？”
　　俞烨城没接话，望了一眼画像上红衣卓绝的太子殿下，就像刚才说那番情深义重的话时，他眼里根本没有罗行洲的存在，而是在看他背后的画像。
　　他愧疚的眼神躲闪，心中惶惶。
　　“回家睡觉啦！”晋海川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我们再不会去，那两位衙役大哥怕是要以为我们偷偷跑出城，要去禀告林府尹了。”
　　俞烨城回过神，又抱起他，“走了。”
　　趁着夜色，他们悄无声息的离开东宫，罗行洲的马车早就不见了，幸好阿牧带着陈荣、熊仁守在附近巷子口。
　　一路沉默，回到海园后，陈荣和熊仁不在旁边了，晋海川才开口：“当时，你为了我，会杀了罗行洲吗？”
　　烛光明灭，俞烨城专心致志的剪烛芯。
　　晋海川见他装作没听见，兀自说道：“你不要冲动，当时嘉德殿中，远远不止那三个暗卫，如果你对罗行洲下手，先死的人会是你。”
　　俞烨城动作一滞，冷不丁地想到前不久在成懿皇太子陵，他站的地方恰好能够避开他与罗行湛的剑锋，当时以为那是巧合，亦或是他对他们的信任，可现在一听这话，感觉没那么简单。
　　他放下剪子，问道：“你认为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了第七个人的气息。”晋海川悠然地摆弄着床帐上的穗子，“阿烨，原来我在你心里重要到，可以不顾后果，背叛罗行洲？”
　　俞烨城听他一再试探，解释道：“我没想杀他，只是阻止他罢了。”
　　晋海川瞥他一眼，顺着他的意思笑道：“你看起来太凶，容易令人误会。”
　　俞烨城在他身边躺下，握住他的手，一阵后怕，“万幸圣人与皇后来了，否则……我真不知道颖王会不会……”
　　晋海川晃了晃相握的手，得意道：“我瞧罗行洲那小样儿，真被你吓着了，最后不过是垂死挣扎。他吃瘪，看着好好笑。”他又长长的叹息一声，“总之，虽然办法脏了点，但你不愿意做的事，罗行洲不会再强迫你。”
　　“海川。”俞烨城唤道，侧身搂住他的肩膀。
　　为什么他和太子那么像，永远先在乎别人好不好，不知道心疼一下自己。
　　他不由地将人揽入怀中，抚摸着他的头发。
　　闭着眼，细细感受着怀中的温暖，就像冰冷与孤寂组成的世界里，燃起了一丝光火。
　　他义无反顾的扑进火光里，沉溺其中。
　　“……川，行川……”
　　夜色深沉，虫鸣蛙叫交织成一片，淹没俞烨城的低喃。
　　此刻，颖王府内正鸡飞狗跳。
　　美艳娇柔的侍妾们捂紧嘴巴，争先恐后地涌出屋门，还没来得及为劫后余生而喘口气，就被护卫揪住胳膊，粗暴的推搡着，统统揪进隔壁院子。
　　从头到尾，就算再害怕、紧张，也没人敢出声，生怕自己与屋中那具血淋淋的尸首一样的下场。
　　罗行洲一脚踩在一张美丽可人的脸上，拔出她胸口上的匕首。
　　“无趣。”他冷冷的说着，舔了口匕首上的鲜血，然后嫌恶的皱起眉头，“呸”一声吐掉，“一点用也没有。”
　　护卫们赶紧把尸首抬出去，免得碍着这位殿下的眼，更不高兴了。
　　罗行洲随手从幔帐上撕扯下一片，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匕首，“去告诉她们，不管用什么法子，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身孕，王府从来不养闲人，等着喂狗去吧。”
　　“是。”守在门口的王府长史深深作揖，从院子出来后，擦了一把额头冷汗。
　　自从长子夭折，十年来颖王那一堆娇妻美妾看过无数名医，天天吃各种补药，愣是一点好消息也没有。
　　那么，问题只能出在一个人身上。
　　然而谁也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明示暗示颖王不行。
　　如今成懿皇太子死了，更不能提了。
　　能怎么办呢？长史无奈叹口气，又得发愁从哪里弄一批相貌好身段妙的女人了。
　　屋内，雪亮的匕首划过一道闪光，扎进俞锦城耳边的门扇中。
　　俞锦城按住颤抖的腿，一脸担忧的向罗行洲求助，“求殿下指点个办法吧？下官父亲卧病在床，母亲被气得头疼病犯了，侯府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俞烨城是下官的兄长，下官这个做弟弟的真不好拿他怎样，可也不能眼见着侯府因为他的荒唐事蒙受污名，在圣人面前抬不起头，成了整个东都城的笑话啊？！”
　　罗行洲闲庭散步般的来到他面前，轻轻地一弹匕首。
　　刀刃晃动，“嗡嗡”声钻入俞锦城的耳朵里，听得想吐。
　　“殿下！”俞锦城带着哭腔叫道。
　　罗行洲又弹一下匕首，这回匕首直接掉下来，砸在俞锦城的肩膀上，差点划出口子。
　　俞锦城动也不敢动，卑微又虔诚的望着他心目中的“神”。
　　罗行洲拾起匕首，在指间把玩着，“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俞锦城惶恐道：“下官不敢胡言乱语……”
　　“没关系，说吧。”罗行洲笑得温和善良。
　　俞锦城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边琢磨着，边小心翼翼的开口，“下官认为……应当快刀斩乱麻，侯府尽早撇清与俞烨城的关系，若是处置得当，还能得个大义灭亲、公正无私的美名。再者……”
　　他小心翼翼的觑着罗行洲的脸色，没从上面找出半点不悦的痕迹，这才放心的继续说。
　　“俞烨城到底与罗行川相伴十几年，心思深沉叵测，与其日日担心他会不会背叛您，不如干脆的疑人勿使，免得哪一日真坏了您的大事。不过，他对您还是有个绝妙的用处……之前的人不是都不称您的意，俞烨城可不同，他武功高强，身手敏捷，定能让您玩得尽兴。”
　　罗行洲晃了晃匕首，刀光在俞锦城的脸上闪来闪去，“这个主意不错。”
　　俞锦城心中雀跃起来，表面上仍然担忧又惶恐，“殿下，下官在金吾卫做那劳什子参军事没什么意义，等侯府与俞烨城断绝关系，下官去做龙武将军，定当令殿下一万个放心，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好。”罗行洲拍手，欣慰的看着俞锦城，“为我着想的人里头，果然是你俞锦城排头一位啊！”


第107章 指点
　　俞锦城心中欢喜不已，诚惶诚恐地作揖，“承蒙殿下赏识，下官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哈哈哈——”罗行洲爽朗大笑。
　　听着那笑声，俞锦城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跟着傻乐呵。
　　笑着笑着，罗行洲忽然出手，掐住俞锦城的脖子，刀尖逼近他的眼睑。
　　“殿，殿下……”俞锦城吓懵了。
　　罗行洲眯着眼打量他，恶声恶气的问道：“你当我是傻子吗，俞锦城？”
　　“下……下官不懂您的意思……”俞锦城心里发虚，一哆嗦差点撞上刀尖，自个儿戳瞎眼睛。
　　“你刚才的机灵劲儿往哪儿去了？”罗行洲讥笑，用刃面拍着他的脸，“这会儿装什么傻呢？”
　　俞锦城委屈的哭了，“颖王殿下，天地良心，下官对您忠心耿耿，将您奉若神明，敬仰崇拜您……怎么可能当您是……是什么傻子呢？”
　　罗行洲又用刀锋对着他的脸比划来比划去，低低的笑着，“俞锦城，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俞烨城的事，是你在背后搞鬼。想借我这把刀杀人，也得看看你们配不配。”
　　说完，他一脚踹在俞锦城胸口上，看着人踉踉跄跄后退几步，然后一骨碌滚下台阶，乐了一下，脸色又沉下来。
　　“多说无益，滚回去做好分内之事。俞烨城那边，不劳你们操心。”
　　俞锦城感觉到了杀意，知道自己如果不顺着颖王，绝对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他不敢多说，跪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麻溜地跑了。
　　罗行洲对着明月，长长的叹口气，却叹不尽浑身的不舒爽。
　　“看来，只能明日去找孟棋芳出这口气了。”
　　新的一天照常来临，天色不大好，远处的天堆积着厚重的乌云，风雨欲来。
　　晋海川坐在廊下，望着正在练剑的俞烨城。
　　他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了，在院子里挥洒汗水到现在。
　　尽管天阴，但夏日的闷热依然裹着人，多动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
　　俞烨城似乎不知道累，一招一式劈山裂地，凶狠得吓人。
　　显然昨日与罗行洲的暗卫碰面，刺激到了他。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是假话。
　　罗行洲隐忍这么多年，培养出一等一的高手，确实不容小觑。
　　回忆着那个雨夜里的一刀一剑，他起身，走向俞烨城。
　　他刚靠近一些，俞烨城停下了，手背到身后，收敛剑锋。
　　“海川？”
　　晋海川绕到他身后，几乎贴上他后背，手掌覆上握剑的那只手，“我有一些好主意，阿烨愿意跟着我玩一玩吗？”
　　俞烨城不解其意，但在那张手中传来力道时，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引导挥剑。
　　“一定要跟着我。”
　　清润的嗓音，随着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畔。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个人的心跳。
　　时光一下子回到多年前，他第一次拿起剑，太子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体会如何挥舞长剑，能够发挥出强劲的威力。
　　回来了，像太子又回来了。
　　俞烨城眼睛酸涩。
　　晋海川一手要拄着拐杖，动作很慢，他耐心的跟随着。
　　很快，他发现这些剑招连贯起来的话，狠厉而刁钻。
　　一个激灵，笼罩在头上的乌云散开了，在一个看不见的死胡同里摸爬滚打许久，不得出路的他豁然开朗，大有雨过天晴的舒畅感。
　　以前，他练武到一定境界，无法精进一步时，也是太子与他一道缕析剑招，陪他过招，终于突破困局后，听着太子开心的哈哈大笑。
　　身后的人并没有笑，松开他的手，平淡说道：“真有意思。”
　　俞烨城转身，望着那张洋溢着淡淡笑意的脸庞，问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看你练武练了这么久，自己琢磨的。”晋海川举起右手，晃了晃，“我自个儿拿不起剑，只能仰赖阿烨过一过瘾，幻想自己是个武功盖世，仗剑江湖的大侠……”
　　俞烨城定定的望着他，渴望从他身上找寻到更多熟悉的痕迹，浑然不觉那只刚刚在摇晃的手悄然贴上自己的衣襟。
　　不在官署，又忙于练武，衣袍松散，晋海川的手轻而易举的滑进衣襟里去，攥住了一样东西。
　　“改天再找你玩玩，我回屋睡觉了。”他闷头往屋子去，与俞烨城擦肩而过时，被攥住手腕。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以为刚才的小动作被他发觉。
　　“可以陪我再玩一遍吗？”
　　恳求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
　　晋海川没看他，“我累了。”
　　手腕被松开了。
　　他抓紧拐杖，拼着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屋里，回头看了一眼仍呆立在院子里的俞烨城，闪到一片幔帐后躲着，然后缓缓地举起紧攥着的右手。
　　红绳夹在指间，另一端是一只小小的锦囊。
　　锦囊上绣着团花对鸟纹，与俞烨城常穿的衣衫差不多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气。
　　昨夜，在听见俞烨城的呢喃后，他打定主意一定要亲眼看看所谓的信物是什么，所以故意学从前的样子，手把手的教俞烨城练剑，让他陷进回忆中而失神，趁机得手。
　　他目光坚定，毫不迟疑的抽开绳子，两指夹出其中的东西。
　　待看清那物件，他的心猛然颤动一下。
　　尽管前天就已经猜到了，但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让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瞬间浮现出无数过往。
　　猜测了这么久的信物，真的是这个。
　　用细细的红绳束起的一缕头发。
　　乌黑的发丝里，夹着一根白发。
　　他太熟悉了，因为这是罗行川的头发。
　　三年前的一个春日清晨，罗行川练武时，一招过猛，发带散开，削下一缕头发，他拾起来，干脆用红绳子束起，打算将来与妻子的一束头发放在一起，意为一生一世一双人，永结同心。
　　孟棋芳笑说罗行川的做法太纯贞天真，做为大周的太子、未来的皇帝，哪能不妻妾成群，多多的延绵子嗣，圣人、皇后与朝臣们也绝不允许他这么做。
　　罗行川顽固不化，因为他不想父母这一辈的悲剧再发生在自己身上。
　　后来，有一回整理殿中堆积如山的文书后，装有这束头发的锦囊不见了，以为不慎随着杂物一起丢了。
　　时隔三年，竟然又在俞烨城的身上找到。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年来，俞烨城的疏远、沉默，远远看过来的深邃目光……
　　他该如何做，才能回报这一往情深。


第108章 认真
　　俞烨城匆忙回到屋里，扫视一圈地上，一阵风似的快步来到床榻前。
　　晋海川抱着被子，睡得正香甜。
　　他怕惊醒他，轻手轻脚地在被褥和枕头下翻找，一无所获后，又趴在地上，仔细看床底与脚踏的缝隙，终于在床榻与脚踏之间找到锦囊。
　　打开锦囊，确认东西还在里头，他不由地松口气，很快又疑惑的皱紧眉头。
　　怎么会从怀中掉出来？
　　是无意，还是……他看向晋海川。
　　罢了，就算发现了，他也不会知道这束头发真正的主人是谁。
　　他放好锦囊，用冷水洗了把脸，回到院中继续练剑。
　　午饭的时候，随着阵阵雷声，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在房瓦上劈啪作响，站在廊下也会被风裹挟的雨淋个透心凉。
　　阿牧带陈荣、熊仁二人去西边的厢房避雨，吃饭，门开着也能看见上房的动静。
　　如此一来，方便俞烨城说些他们不能知道的事，“我今晚去东都府找一找名单。”
　　“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晋海川扒拉着粟米粥。
　　俞烨城把一块去了刺的鱼肉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子里，“今日的菜不合胃口吗？”
　　“没有。”晋海川夹起鱼肉吃了，“不要顾着看我，练了大半天武功，你肚子里唱的空城计，城西都能听见了。”
　　俞烨城失笑，捧起饭碗。
　　晋海川歪头望着他，“谢谢你，阿烨。”
　　俞烨城不解其意，“突然谢我什么？”
　　“愿意陪我吃这些清淡的。”晋海川眨眨眼，夹起一片翠绿的菜叶子，“等我好一些，咱们去仗剑纵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吧。”
　　在俞烨城的脑海中，勾勒出的是与太子策马山野间的时光。
　　“需要一些时间，”晋海川含笑问道：“你会等我吗？”
　　“会。”
　　几乎不用思考，答案脱口而出。
　　俞烨城道：“不管多少年。”
　　晋海川“啧”一声，不高兴道：“什么多少年，甪里大夫听见了，非拿针戳死你。”
　　“是我失言了。”俞烨城忙道歉。
　　晋海川扬起眉梢，“得赔罪吧？”
　　“是。”
　　晋海川放下筷子，轻轻地掐住他嘴角，扯出个有些难看的笑容，自己先被逗笑了，“那就多开心的笑一笑。”
　　短短的话语，俞烨城感受到了深深的关怀之意，所以在他的手抚向鬓角后，不由地稍稍牵了下嘴角，又故作严肃道：“哪有嬉皮笑脸的龙武将军，怎么吓唬人。”
　　晋海川垂下手，抱住他，脸贴在他胸口之上，“不会吧，连我也要吓唬吗？”
　　“当然不会……”俞烨城下意识地贴近他一些，揽住腰身。
　　晋海川闭着眼，细细的体会着他的气息，他的心跳，他手掌的温暖，所带来的心绪变化。
　　他有些迷茫，但依然坚定。
　　“阿烨……”他抬起头，“我听见你肚里的空城计唱的更响亮了。”
　　俞烨城轻咳一声，“好像是你舍不得撒手。”
　　明明是腰上这双手扣得更紧，晋海川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心存感激，也有诸多愧疚，所以自己更要慎重的对待这份珍贵的感情。
　　他扭动两下，俞烨城才撒开手。
　　吃过饭歇了会儿，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俞烨城扶晋海川坐在床边的软榻上，正好可以欣赏一池的荷花，又喊阿牧送来茶水和糕点。
　　晋海川看着给自己揉捏腿脚的那双手，力度刚刚好，有些疼，却很舒服。
　　“疼吗？”俞烨城观察着他的脸色。
　　晋海川道：“不疼。”
　　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俞烨城仍然小心的控制着力道，“我问过甪里大夫，这样的手法有助于你腿脚康复，早日行走。”
　　晋海川“嗯”一声，瞟着一旁的阿牧。
　　“你看他做什么？”
　　冷不丁地，俞烨城发问。
　　晋海川道：“我忽然好奇，阿牧是否已经定亲或成婚。要是家中有妻儿，天天困在这里，我会不好意思的。”
　　俞烨城皱了下眉头，“没有。”
　　“喜欢的人也没有吗？”晋海川期待的望着阿牧。
　　等到的回应是“没有”，阿牧道：“小人想多攒些钱再娶妻，将来能让妻儿过好日子。”
　　晋海川鼓掌，“祝你早日觅得佳人，和乐美满。”
　　阿牧有些脸红，“谢公子。”
　　“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是我们。”俞烨城盯着晋海川。
　　“是是是，我们。”晋海川笑着附和。
　　俞烨城对阿牧道：“你去煎药吧。”
　　阿牧应声退出去。
　　晋海川一手支着下巴，看着默默忙活的俞烨城。
　　他肚子里揣着的疑惑，最该问的应该是罗行湛两口子，奈何罗行湛在外对敌，他不能拿这些私事打搅，去问嘉王世子妃又显得唐突。
　　那只剩一个人了。
　　“今天甪里大夫来吗？”
　　俞烨城偏头看他，紧张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我要不舒服早跟你可怜兮兮的博同情了。”晋海川拿起一块糕点，掰成两半，“我是想和甪里大夫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俞烨城问道：“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聊？”
　　晋海川哑然失笑。
　　现在，诸如此类的霸道话，再听来有种微妙的感觉。
　　他吃下半块糕点，把另外半块送到他面前，“我想问问他，以后药丸里能不能夹上红豆馅儿，甜丝丝的更容易入口。”
　　话音未落，他眼前人影一晃，紧接着指尖掠过一点温热。
　　俞烨城就着他的手，吃下糕点，“就这个？”
　　晋海川点头。
　　那些话唯独无法和俞烨城说起，他怕自己会分辨不清，最后伤害了他。
　　俞烨城道：“你想见他，我喊人请过来。”
　　晋海川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向俞烨城，“麻烦你了。”
　　俞烨城总觉得他的目光说不上来的古怪，“我脸上有东西？”
　　“有。”晋海川十分认真的点头。
　　“有什么？”
　　晋海川神神秘秘的说道：“好看的东西。”
　　俞烨城不禁和他打趣，“你终于觉得我比你好看？”
　　“这不可能！”晋海川虎着脸，拍着软榻，“绝不可能！”
　　俞烨城淡淡笑着，摇摇头。
　　晋海川支颐不语，望着他。
　　在这难得的闲散时刻，他的眼里好像一时装不下旁的人和事，只想专注在俞烨城一个人心上，回忆着从须昌侯府接走他后的点点滴滴。
　　他都记得，想用心再回忆一遍。
　　俞烨城大大方方的任由他看着，按摩完一条腿，换另一条。
　　雨渐渐停了，清风徐徐，空气中弥散着清新的气息，沁人心脾。
　　俞烨城洗了手，换一壶新茶，轻轻放在软榻边。
　　榻上的人又睡着了，可是今天眉间有细微的痕迹，会不会是自己的手法不大行，弄疼了他，但他一贯的隐忍着，只有极其细微的地方才能找寻到不适的痕迹。
　　手指抚过眉间，没入柔软的发丝间，随即一个吻落下来。
　　俞烨城起身，拿起剑又踏入庭院中。
　　还没练几招，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传入耳中，不是园子的管事或仆从，也不是请来护卫此地的镖局之人。
　　他迅速收起剑，丢进一旁的荷花池里。
　　随着“噗通”一声响，几道人影穿过月洞门。
　　为首的是罗行洲，带着温和的笑容，全然没有昨日自讨没趣的尴尬。
　　他冷着脸，上前作揖，“颖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罗行洲环视一圈，夸赞道：“景致不错，你原来还有这样的巧心思。烨城，你不会不欢迎我来看看你这金屋藏娇的好地方吧？”
　　“殿下谬赞了。”俞烨城确实很不欢迎他，所以堵在小路上，“您有什么吩咐？”
　　罗行洲问道：“你的可心人儿呢？”
　　“受霍永富诬告一事影响，心力交瘁，喝了药，睡下了。”俞烨城冷冷的盯着罗行洲，“殿下，请随下官到书房谈事。”
　　罗行洲被他盯得后背发毛，骨子里发寒。
　　以前罗行川在时，没觉得过这么阴森。
　　看来真是把那人放在心尖上宠着。
　　越是如此，他越想挑衅俞烨城，多有乐趣不是吗？
　　所以，他迎着那可怕的目光，眉开眼笑，“这般惹人疼惜，不光你，想必邓刺史也会这样吧？”


第109章 重托
　　“轰隆——”
　　雪亮的闪电过后，雷声震动四野。
　　乌云涌动，又有暴雨将至。
　　“殿下视若珍宝之物，无论手中沾了多少鲜血，都会牢牢握在手中。”俞烨城的语气出奇的平静，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罗行洲，“追随殿下的下官，必然事事向殿下学习。”
　　罗行洲愉悦的问道：“你想杀了我吗？”
　　俞烨城紧跟着答道：“我会杀了邓刺史。”
　　“哦。”罗行洲没从俞烨城深沉的双眸中发觉出一丝杀意，有些失落，摆摆手道：“烨城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您请说。”俞烨城嘴上客气，人仍如一堵墙似的挡着罗行洲。
　　这让罗行洲不爽归不爽，但刚才找孟棋芳，在罗行川的画像前，痛快地发泄一顿后，浑身舒爽多了，所以照旧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在刀尖上疯狂试探。
　　“烨城啊，我先前体恤你回乡祭祖奔波劳苦，回来又是罗行川的丧事，又在圣人跟前当差，时时警惕费神，所以有些事没麻烦你去办。如今你父亲受伤休养，你弟弟身上事儿太多，忙不过来，我只能找你来排忧解难了。”
　　他一手搭上俞烨城的肩膀，仿佛有开天辟地的重任要交托。
　　俞烨城相当淡定。
　　罗行洲继续说道：“这不邓刺史因伤在东都城逗留好些时候了，我觉得有古怪，十有八///九暗中图谋不轨。为了咱们圣人与大家伙儿的安危，必须查清楚。可惜我这边实在没有适合的人手，邓刺史那边又防备的厉害，思来想去只有你了。我听闻你们初到郓州，邓刺史便对晋海川有点儿意思，来东都路上十分殷勤，但也没强迫他什么。所以呢，借着邓刺史作保，以感谢他为由把人送上门，使一出美男计，打探打探。”
　　肩膀上的手慢慢收紧，俞烨城不动如山，“只要是相貌英俊的男子，皆得邓刺史喜欢。您要是找不着，可以问问始安公主。”
　　罗行洲无奈的叹口气，“要是能这样，我哪儿会来麻烦你们呢？都说了邓刺史戒备心重，陌生人根本近不了身。我知道，你是担心邓刺史欺负你的可心人儿，但他在那方面还算个君子，不会强人所难，只要晋海川不愿意，最后还不是清清白白的回到你身边。烨城啊，你在圣人面前混得如鱼得水，不会这点小事，都帮不了我吧？”
　　他用力拍着俞烨城的肩膀，又搓揉几下，然后背着他的手踱步，一边摇着头一边叹气，十分焦虑为难的样子。
　　“我知道，你对他情深义重，所以我很在意他那样的人能否对你始终如一。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试一试他。若是他真心待你，我也不用担忧他会伤了你的心。你受伤，我会很心疼的。”
　　他停下脚步，站在自己的护卫前面，情真意切的望过来。
　　那几个护卫不是昨夜的，一个个面相凶恶，杀气腾腾。
　　俞烨城冷漠又平静的看着他们，问道：“这几位看起来武功绝顶，干脆杀了邓刺史以绝后患。”
　　罗行洲像是听到了个大乐子，仰天哈哈大笑，“烨城啊，我终于晓得为美色误国的昏君是什么样子的。”
　　俞烨城欠身，“下官只是个钟情如一的小人物罢了。”
　　罗行洲的笑容慢慢的凝固，“在东都城杀了邓刺史，风险太大。所以，还是需要晋海川去一趟，摸清楚底细。”
　　俞烨城明白罗行洲是要死缠烂打到底，按捺着胸口的一团怒火，眼中慢慢浮现出一丝冷光，“既然如此，下官想问一问海川的意思，况且御史台近日会派人来问话，所以恳请殿下宽限两天。”
　　罗行洲见他终于松动，唇角勾起奸计得逞的阴笑，感动道：“我相信你，烨城。那我先走了，等候你们的好消息。”
　　“殿下慢走。”俞烨城作揖。
　　出了月洞门，护卫赶紧双手奉上一条干净帕子。
　　罗行洲狠狠地擦遍自己的双手，随后把帕子砸在护卫脸上。
　　护卫小声道：“宣范坊那边，已经布好了人手。”
　　罗行洲走了几步，才说道：“不着急，先看俞烨城懂不懂事。”
　　俞烨城这边一看不到罗行洲等人的身影，立刻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
　　刚跨过门槛，豆大的雨点砸落。
　　晋海川早被吵醒，正啃着糕点。
　　“没关系的，让我去见邓刺史吧。”
　　俞烨城一怔，“我没想过真要把你送去那里。”
　　晋海川冲他招招手，待俞烨城坐在软榻边，认真的说道：“如果我不去，他那么多疑的一个人，一定会杀了邓刺史。在东都城里杀刺史，万一留下蛛丝马迹，圣人不会轻饶罗行洲，你须昌侯府必被牵连。”
　　一道银龙穿破天际乌云，接着雷声炸响，延绵回荡，俞烨城幽幽道：“我就是想逼他去杀邓刺史。”
　　邓刺史身边也有高手，加上提早防备的话，或许能抓到罗行洲派去的杀手，再顺藤摸瓜……
　　罗行洲的罪行将大白于天下。
　　他微微激动，手不由地颤抖。
　　忽地，一股暖意压住了他的手。
　　他看向晋海川。
　　在那双温煦而清湛的眼睛里，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也恢复了理智，解释道：“我是不爽他昨夜今日所作所为……”
　　晋海川猜到他这样想的用意，但是太危险了。
　　俞烨城不知道邓刺史身边的高手随同罗行湛去了西辽，罗行洲的杀手一去，哪怕早有防备，取项上人头也是易如反掌，事后若查出给邓刺史通风报信的人是他，恐怕下场比司淮更惨。
　　他不能让他们冒这个风险。
　　“至少罗行洲说的话里真有一句人话，邓刺史是君子，不会把我怎样。”晋海川摩挲着他的手背，笑得轻快，“不然，我现在能在你身边？”
　　俞烨城沉默不语，像一块顽石屹立在风雨中。
　　“太子出殡那日，你被棺材砸伤脚，必然坏了罗行洲的好事。今日，再拒绝这桩差事，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晋海川望向窗外，雷声阵阵，荷花被雨点砸的乱颤，娇嫩的花瓣零落，在水面上沉浮，有种瑟瑟寒意，“你的继母与二弟，正盼着你不得罗行洲喜欢，好取而代之呢。”
　　俞烨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蹙起眉头。
　　晋海川吐口气，“这样吧，想个办法透露消息给始安公主，就说颖王把她心心念念的人送别人床上去了。以始安公主的脾性，定把罗行洲骂个狗血淋头，也算是给咱们出口恶气了，是不是？”
　　俞烨城感觉古怪，抓住晋海川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第110章 有机会
　　晋海川一头顶在俞烨城的脑门上，笑道：“我又不是傻子，在你身边多日，看见的听到的，琢磨琢磨也知道了。”
　　“这样啊……”俞烨城的手顺着他胳膊滑落下去，刚跃起的心随之跌落，继而苦笑，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晋海川轻咳两声。
　　俞烨城回过神，倾身去关窗子。
　　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身体，晋海川怔怔的抬起手，指尖碰触到他的衣衫。
　　还没抓住，窗子已经关好，布料从指尖滑过，俞烨城重新坐在榻边的杌子上。
　　“明日一早，你派人去告诉罗行洲一声吧。”他顺势收手摸着下巴，“另外，让他把甪里大夫请来，随我一同去见邓刺史，就说我身体不好，要随时有人照顾，顺便给邓刺史瞧一瞧，看他的伤到底好没好。”
　　俞烨城听了这话，一丝忧虑从心头消散，却还是不甘心，“我明白了。”
　　晋海川从他语气里听出不爽，心情复杂。
　　从前的他，几乎不动声色的压抑着感情，任谁也看不透。
　　而今，言行有了起伏，甚至差点失控，外头的人以为是袒护溺爱他，实际呢？
　　罗行川是他唯一的软肋。
　　如果再一次失去罗行川，他会怎样？
　　手落在胸口，这副身体的伤痛成为他无法开口告知真相的顾虑之一。
　　正因为经历过死亡，他很清楚意志再强，也有无力回天的时候。
　　“又困了吗？”
　　俞烨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定神看他，打哈欠装样子，点头道：“是有点。”
　　“再睡会儿，我去练剑。”
　　“阿烨！”他猛地抓住他的手。
　　“嗯？”俞烨城回头。
　　晋海川笑笑，“等天气好，让我再陪你练剑吧。”
　　“好。”
　　晋海川松开手，看着他掏出怀里的东西，锁进柜子里，然后埋头出去。
　　他将窗子推开一些。
　　雨势不小，他从荷花池里捞出佩剑，雨水混着汗水，肆意挥洒间，三尺青锋铮铮，如银蛟呼啸在雨幕中。
　　他能从这些剑招中，看到他的恨意与决心。
　　有朝一日，他会乘风破浪，变得更强。
　　怎么能让这一身好本领，浪费在罗行川一个人身上。
　　阿牧送来新的冰块，放在角落里。
　　晋海川对他招招手，“有空的时候，帮我传个消息吧。”
　　阿牧应下，附身凑到他耳边。
　　交代完了，晋海川笑问道：“阿牧，你有喜欢的人吗？”
　　阿牧道：“没有。”
　　晋海川拍拍他肩膀。
　　深夜，俞烨城悄悄起身，套上一件深色衣衫，回到床榻边，望着熟睡中的人，轻抚过他的眉间。
　　不知道又在忧虑什么，眉头的痕迹又深了些。
　　得赶紧请甪里大夫过来看看，就怕是哪里不舒服，又不肯直说。
　　他检查烛火，确保能够一直亮到天明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后窗，翻出去。
　　避开巡夜的坊丁、武侯和金吾卫，他来到东都府，以前随太子来过，所以轻车熟路的来到林府尹办公事的书房。
　　书案上堆着好几摞文书卷宗，因为他们这桩案子要紧，所以很快在一份卷宗下面，找到了名单。
　　厚厚的一沓，参与之人的姓名，原籍，官职或营生，住址等都详细记录。
　　俞烨城看着名单，想起棺中之人的模样，手指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下心绪，将会有关联的人的名字抄写下来。
　　抄完，把所有东西归置原位，他原路返回海园。
　　晋海川仍睡着，不过眉间的皱痕不见了，他安下心，脱了衣衫，在他身边躺下后，将人揽入怀中。
　　安安稳稳到了天亮，刚吃过早饭，外面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永盛镖局的唐镖师，另一个王丈人在东都经营白事，从前在衙门里做过好些年仵作。
　　阿牧负责缠着陈荣和熊仁，方便他们说话。
　　“昨日雨大，义庄后面的山坡不时有石块滚落，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整个儿塌了，霍永富慌慌张张地跑了，我们终于找着机会验尸。”唐镖师说完前情，示意王丈人继续说。
　　王丈人道：“小人看过尸首，确实是溺死。又用些办法再三勘验，未找到其它伤痕。如果要深究，会在尸首上留下难以掩藏的痕迹，被人发觉。”
　　和东都府勘验的结果一样，恐怕接下来刑部与大理寺也找不出问题。
　　晋海川问道：“尸首是否已肿胀腐烂的厉害？”
　　王丈人点头，“是，眼下天气热，连连下雨更是燥闷，不易保存尸首。”
　　晋海川道：“皮肉伤会更难验出。”
　　王丈人附和，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俞烨城拿出昨夜抄写的名单，交给唐镖师，“麻烦你帮我找一些闲汉，打听这些人里有多少目前留在东都城内的。”
　　“好。”唐镖师仔细收好名单，又道：“今早霍永富回来了，有一个跟随死者家属来做白事的和他说过几句话，可是王丈人认得东都城内外所有做白事的，却从未见过这个人。我正好回城来找您，一路跟着他，直到城南里仁坊，不慎跟丢了。因为那儿有官兵驻守，逗留太久会被盘问、驱赶，所以只好留人在坊门外盯着，我们先过来了。”
　　“里仁坊……”俞烨城的心一抽。
　　晋海川握紧他的手，问道：“唐镖师和王丈人能否描述下此人相貌？”
　　两人点头。
　　晋海川示意俞烨城拿来纸笔，按着他们的描述，画下来。
　　面生的很，他问俞烨城，“你见过吗？”
　　俞烨城脸色微微发白，有些愣神，好像沉陷在可怕的梦魇里。
　　他想起上一回在甪里大夫的马具店，他神秘失踪的一个时辰，和回来后身上奇怪的脏污。
　　那次，他一定是偷偷去了里仁坊，甚至下到那口井里。
　　唐镖师提起里仁坊，又让他想起井底是怎样的惨状了吗？晋海川自己都不愿意回想，高声喊道：“阿烨！”
　　“啊？”王丈人先被吓了一跳，哪想到一个文文弱弱的年轻人气势这么足。
　　俞烨城肩膀一颤，回过神。
　　“看看画像，认得吗？”晋海川把画像交到他手里。
　　俞烨城端详着画像，一时不说话。
　　唐镖师叹道：“听闻里仁坊的民居要改建成寺庙，建起佛塔，为成懿皇太子祈福，已经没有百姓住在里头了，此人着实奇怪。”
　　“我想起来了，”俞烨城开口，“在俞锦城身边见过。”
　　这不机会来了？
　　若是抓住这个人，顺藤摸瓜，将背后之人连根拔起，对他对俞烨城来说都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晋海川道：“麻烦唐镖师的人继续盯着，若是人一直不出来，也不要太冒险靠近里仁坊，以防被官兵误伤。”
　　“谢公子好意提醒，我记着了。”没别的事了，唐镖师拱拱手，和王丈人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晋海川眼见着俞烨城的心思似乎又沉郁下去，提醒道：“得派人去知会罗行洲，并往邓刺史那儿送一张拜帖。”
　　俞烨城看着他，好似要钻进他的心里。
　　他笑得灿烂，温声道：“不过是去别人家做个客，吃顿饭罢了，很快回来。”
　　“我去东都府坐坐，顺便等你一起回家。”俞烨城别过脸去，准备拜帖，又喊来海园的管事，让他找人去送信。
　　还没回到屋里，再在榻边坐下，管事回来了。
　　“少爷，外头有自称颖王殿下随从的人，拦下小人，询问您是否已经答应了昨天的事。”
　　人已经跟着管事来了，站在院中，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得管事后背直冒汗。
　　俞烨城对那人说道：“我等不敢怠慢了殿下的要事，但海川身体不好，需有一位大夫随行，顺便帮殿下，帮邓刺史好好的看一看伤势恢复的如何。”
　　那人听了，立时明白什么意思，冷冷道：“俞将军这边尽快准备好，不时就要出发了。”
　　“好。”
　　那人调头就走，快如鬼魅般飘出月洞门。
　　俞烨城抚过晋海川的肩头，“我也出去一趟。”
　　“嗯？”
　　俞烨城道：“在我回来之前，颖王的人要带你走，你就装病。”
　　“懂了懂了，快去吧。”晋海川挥挥手，看着俞烨城跑得比刚才那人还快，陈荣差点追不上。
　　他草草整理完衣服和头发，就见俞烨城又一阵风似的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只玉佩，各雕有花枝和一只鸟儿，玉佩合在一处，衔花对鸣，比翼成双。
　　看着他将玉佩挂在各自的腰带上，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晋海川笑道：“这下子不用我开口，邓刺史也知难而退了。”
　　“要的便是这样。”俞烨城捋了捋玉佩上的穗子，“你身体不好，少说话少费神。”
　　“哦——”晋海川拉长语调应下。
　　说话间，先前那个颖王随从拽着甪里大夫来了，“走吧，别耽误事儿了。”
　　俞烨城抱起晋海川出门，送他上马车，又叮嘱甪里大夫，“麻烦您再为海川看看。”
　　“我知道了。”甪里大夫道。
　　俞烨城深深的看一眼晋海川，恨不得化作一道光，住进他眼睛里。
　　“老老实实等着我……”
　　晋海川话还没说完，那随从赶着投胎似的，催马前行。
　　他望着孤零零站在海园前的俞烨城，而自己渐行渐远，忽然迫切的想要回到他的身边。


第111章 人各有志
　　自俞烨城九岁起，到十九岁的十年间，他们几乎朝夕相伴，就算他要回须昌侯府，也从不在那个家里过夜。
　　后来，俞烨城被安排进龙武军，在许别大将军手下历练，他们相处的时间渐渐变少，甚至每隔三四个月许别带着人马去荒山野岭操练，一去就是十天见不到面，可那时候他并没有离别的失落，相反为他的日益成长而感到高兴。
　　前年，俞烨城拒绝去边疆，不想成为镇守城池，征战沙场的将军，只愿留守在宫中那一方天地。
　　为什么是这样的选择，俞烨城没有说，孟棋芳说谁都知道留在东都更安稳舒服，留在圣人与太子身边更有大好未来。
　　他认为他不是贪恋安逸与权势的人，只是想凭自己的努力在龙武军中闯出名堂，让曾经视他为蝼蚁的人刮目相看。
　　时至今日，他才真正的看明白。
　　他有多少不舍，多少眷恋，他都明白了，心中也漫溢出不同的感触。
　　然而如今这个局面下，他对孤零零的俞烨城怀有的会不会只是同情与愧疚？
　　真是个榆木脑袋啊……晋海川自嘲，揉了揉额角。
　　“你头疼？”甪里大夫问道。
　　晋海川笑道：“我是舍不得离开俞烨城。”
　　甪里大夫瞪着他，一时辨不清他是真情实意的，还是说给外面那人听的。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看看。”他抓住晋海川的手腕。
　　过了会儿，晋海川问道：“有点起色吗？”
　　甪里大夫让他跟着自己握拳抬胳膊抬腿，一番动作后，才答道：“从脉象来看，和之前一样，不见有起色，但也没变坏。”他安慰的抚了抚他的肩膀，“早说了，这身伤需要很漫长的时间才能康复，不能急于一时。”
　　“我现在确实比以前更着急了。”晋海川道出实心话。
　　甪里大夫感觉他不像从前那般沉得住气，惊奇的问道：“怎么了？！”
　　晋海川斜眼看向赶车的身影，“这两天发生些小事，让我更加珍惜与阿烨在一起的日子，想要更长久，不是得需要一副好身体吗？”
　　“呃……”甪里大夫更分辨不清楚了，只能草草的顺着他的话附和道：“是是是。”
　　“多谢甪里大夫为我看病。”晋海川稍显生分的道声谢，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了。
　　在颖王的人面前，他们不好表现的太熟悉。
　　到了邓刺史暂住的园子，因先前送来拜帖，所以已有人在门口等候。
　　下马车前，晋海川对颖王的随从说道：“人多的话，想来邓刺史不会袒露实情，你在门口等着吧。”
　　那人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恶狠狠瞪一眼。
　　晋海川忧愁的叹气，“您这样是不是嫉妒我和我家阿烨能为殿下赴汤蹈火，排忧解难，将来赢得殿下宠爱，您在殿下面前就讨不到好了？”
　　那人翻白眼不看他。
　　“有这个醋劲儿，不如你自己更加努力。”晋海川笑了笑，一点点的挪下马车。
　　邓刺史的人立刻上来搀扶他，“刺史正在园子里等您，请随我来吧。”
　　“麻烦了。”晋海川耀武扬威般的对颖王的随从扬了扬眉梢，跟着人进入园中。
　　园子景致不错，周围清静，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进入一处水榭，邓刺史正坐在栏杆边，揪着面团往水里扔，听见门口的动静，回头望来，像普通朋友般对晋海川挥挥手，“数日不见，身体可好些了？”
　　“托刺史的福，好多了。”晋海川拄着拐杖，慢悠悠来到他身边，望着池中悠然自得的锦鲤，开门见山道：“罗行洲怀疑您了，所以要我这个邓刺史的心头好来看看。”
　　邓刺史倒是不太意外，嘲笑道：“这么久才怀疑到我头上，颖王殿下真是个大忙人。”
　　“忙着装孝子贤孙，忙着博皇室宗亲、朝廷百官的好感，还忙着杀人取乐，邓刺史在京城里一直低调的很，最终还是记起来了，着急忙慌地威胁我过来一趟，”晋海川在他旁边坐下，“可见邓刺史已然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了。”
　　邓刺史瞥他一眼，继续丢面团，没有半点亲近的意思。
　　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只知道罗行湛拿来了太子的狼牙信物和密令——若有一日太子不在了，定要拥护罗行湛，助他登上大殿上的那张宝座。
　　他很清楚，太子的能为与理想，这世上除了罗行湛，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况且那是太子的意思，自然不疑有他，全心全力的协助罗行湛，也在他远赴边疆后，尽可能的暗中保护这个年轻人。
　　或许和太子、罗行湛有什么渊源呢，人家不说，他不会多问。
　　再者罗行湛将他看得极为重要，所以那点儿心思也早早的收起来了。
　　再看着他，邓刺史没觉得尴尬，十分坦然，“所以……咱们喝茶聊天，到明天送你回去？”
　　晋海川摇摇头，“不在您这儿过夜，有人会着急的。”
　　邓刺史脑海中浮现出俞烨城那张冷脸，吃惊道：“难不成……”
　　晋海川道：“俞烨城是自己人。”
　　邓刺史迟疑，盯着他腰间的玉佩，“虽然你都这么说了，可我还是有些担忧，毕竟须昌侯府那边……甚至太子身边的人里头都有奸细，他真的可信？”
　　晋海川笑道：“邓刺史就放心吧。不过这件事，您暂且不要对其他人说，我怕大伙儿知晓内情，在罗行洲面前做戏不够真，令他起疑。”
　　邓刺史点头应下，“回头见到颖王，你打算怎么说？”
　　“让甪里大夫瞧过，那匕首上抹了毒///药，令邓刺史体虚乏力，如今正值盛夏，天气炎热，不易长途跋涉，休养到秋天启程回郓州最佳。”晋海川摆弄着拐杖，“不过罗行洲生性多疑，我的话不一定管用，他身边的人武功卓绝，邓刺史这边定要加强人手护卫，不可有半分松懈。”
　　邓刺史攥紧拳头，本来圆滚滚的面团被他捏得变形，“我恨不得现在将他大卸八块，为太子报仇，他倒是有脸先来找我的麻烦。”
　　“邓刺史！”晋海川喝道。
　　邓刺史泄口气，无力的说道：“我明白，不能意气用事，否则如何为太子报仇雪恨。”
　　晋海川安抚道：“咱们追随太子遗志，延续盛世，造福于民，未来的路很长，怎能轻易倒下。”
　　“是啊。”邓刺史重新搓圆面团，讪讪道：“让病中的晋公子为我操心，实在惭愧。”
　　“没关系，我这人就爱操心。”晋海川转开话茬，“秋日之前，会设法让您升迁到东都任职。”
　　“其实我更喜欢留在郓州，”邓刺史感叹一声，“不过为了太子，我愿意倾尽全力协助嘉王世子。”
　　晋海川问道：“东都不好吗？那么多人梦想在圣人跟前露脸，大展宏图，光宗耀祖。”
　　“好是好，不过人各有志罢了。”邓刺史丢着面团，淡淡笑道：“我在郓州操练水师多年，其实在东都留了这么长时间，上不了船，还有些不适应呢。”
　　“嗯？”晋海川盯着投下面团后，荡开一圈圈涟漪的水面，以及争相夺食的锦鲤，还有几尾锦鲤在外圈悠哉悠哉的游着，并不理睬这边的食物，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您说的是。”
　　他扶着拐杖起身，“我有些话要和甪里大夫单聊，一会儿再来找您。”
　　邓刺史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腿脚不便，还是我出去溜达会儿，正好昨日手底下人出去采买时，得到一副山水图，我拿来和你一块品鉴。”
　　晋海川颔首答应，等他离开后，甪里大夫过来了。
　　甪里大夫还没坐稳，就听身边人无比严肃的问道：“甪里大夫，您爱慕您夫人是怎样的心情与感觉？”
　　“啊？”甪里大夫惊诧，“这是什么傻子问题？”
　　晋海川苦笑，趴在栏杆上，用小树枝拨弄水池，“不瞒您说，我真是个傻子。”
　　甪里大夫沉吟着，捋着胡须，“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和内子拜入同一师门下，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晋海川认真的听，细细的琢磨着。
　　日头渐渐升高，树荫遮掩下的水榭依然清凉。
　　晋海川蹙眉问道：“不会和亲情，友情弄混吗？”
　　甪里大夫摇头，“心境是不同的，细细体会，很容易分辨出，特别是那一股子占有欲，不在身边时最想念的是她，只想和她过一辈子。”
　　他倾身过去，拍拍晋海川的肩膀。
　　“你自己不都说了，不想离开俞烨城，为了他想要活得更长久吗？还在这儿纠结，到底是太年轻。”他啧啧几声，怜爱傻子般的看着他。
　　晋海川微微一怔，转头望着烈日下泛着白光的水池，像一面镜子，能够将他的心照映的清清楚楚。
　　“多谢甪里大夫，我明白了。”
　　甪里大夫冷哼，“给你这么一闹，我恨不得现在就抛下你这边的事儿，去南边找我家娘子。”
　　晋海川连忙告罪，笑道：“为了您和您夫人的幸福，我们要更加努力了呢。”
　　甪里大夫恶狠狠道：“知道就好。”
　　两人又闲聊几句，邓刺史来喊他们吃午饭，舒舒服服的饱餐一顿后，邓刺史拿出一副山水画，众人坐在阴凉的屋中，品茶看画。
　　在晋海川不知道第几次看向窗外后，邓刺史问道：“想在园子里走走吗？”
　　晋海川道：“园子景致不错……”
　　甪里大夫取笑道：“他哪有精神头顶着大太阳跑来跑去，这是盼着太阳落山，好回家呢。”


第112章 颖王放心
　　晋海川淡淡的笑了笑，“邓刺史的安危更重要。”
　　邓刺史原本有些担心他因情爱之事，盲目相信俞烨城，此刻听了这话，真正安心些了。
　　他知道，对晋海川来说，公事远远大于私情。
　　“我困了，午睡会儿，你们聊。”晋海川打个哈欠，懒洋洋的爬上窗边的软榻，倒头就睡。
　　邓刺史压低声音问甪里大夫，“他的伤病真无大碍？”
　　甪里大夫斜扫一眼榻上的人，“相信他，也相信我吧。”
　　邓刺史便不再多问。
　　转眼到了晚间，吃过饭后，邓刺史送晋海川和甪里大夫出门，因为早就商量过，所以他由随从搀扶着，慢吞吞的送到门口，病歪歪的倚着随从，依依不舍的看着晋海川登上马车。
　　晋海川从窗子探出头，对他挥挥手，“刺史快些回去歇息吧，改日我再来看您。”
　　“你可一定要来。”邓刺史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来了，我的病好的更快些。”
　　晋海川应道：“海川定然不会辜负刺史的美意。”
　　颖王的那名随从探究的看看两人的脸色，嗅出一丝“奸///情”的味道。
　　一名小厮匆匆忙忙的跑出园子，送上来一只盒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露出里头一只漂亮的大人参。
　　邓刺史道：“这是昨儿刚买来的人参，送给你。”
　　晋海川客气道：“如此重礼，我不好收。”
　　邓刺史笑道：“你身体好些，咱们才能多来往，不是？”
　　两人装模作样的客套一番，晋海川收下人参，马车往东都府去。
　　颖王的随从在马车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回头望去，邓刺史勉强支持着病体，向马车挥挥手，然后咳嗽几声，在身边人再三劝说之下，留恋地再望一眼马车，这才回园子里。
　　他阴阳怪气的对马车里的人说道：“晋公子真有本事，如此得一方刺史的宠爱，怎么之前在滑州时人人喊打呢？”
　　“说明选对人很重要。”晋海川懒懒散散的趴在窗上，看着行人寥寥又昏暗的街道，“咱现在也明白了，感情么，讲究两情相悦，若是不管不顾对方的意愿，自个儿扑上去死缠着，一来惹人厌，二来自贬身价。”
　　随从脸色阴沉，直觉告诉他，这家伙也是话里有话。
　　可是要说他在暗讽颖王，人家神色与语气平和，倒是更像劝解。
　　“最后闹到我这样的下场，何苦来哉呢，对吧？”晋海川长长的叹息一声。
　　随从直白的问道：“你认为颖王殿下最后会像你一样身败名裂，垂死挣扎？”
　　晋海川大呼冤枉，“你这话可不兴说啊，要是传到殿下耳中，还以为你咒他呢！不过，凭殿下的身份地位与能力，来年清明要给俞烨城烧纸才对。这对殿下来说，损失巨大啊！”
　　随从冷哼，“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况且……”晋海川哼哼两声，透出一点心虚，“我这也有自己的私心，俞烨城要是有个好歹，我这乘凉的大树没了，再找个比他更好的必然困难重重。”
　　随从道：“你不还有邓刺史吗？”
　　晋海川摇摇头，“邓刺史早晚要回郓州，可我想留在繁华富庶的东都，抱上个王侯公爵家的大少爷，不比去郓州舒服多了？”
　　随从回头看他，惨淡的月色落在他的脸上，眼中泛着精明狡黠的光彩。
　　不过一个趋炎附势、贪图享乐的小人罢了。
　　说话间，马车来到东都府前，还没到近处时就能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如桀骜的古树立于府廨门前，有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也不能让他动摇半分。
　　马车刚在门前停下，俞烨城已到车前。
　　“甪里大夫，海川身体如何？”还没上车，问题先到。
　　甪里大夫道：“没什么大碍。”
　　俞烨城坐在晋海川身边，就着一盏昏暗的灯，打量他的脸色。
　　外头赶车的随从呵呵冷笑，“今日真是辛苦晋公子了，由他出马，果然是对的。”
　　“快些回去吧，颖王殿下该等急了。”
　　听着俞烨城平静的声音，随从嗤笑，故意问道：“俞将军竟然不在乎吗？”
　　俞烨城道：“只要海川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随从讥嘲：“好一个痴情种，啧啧啧。”随后不再说话，专心赶车。
　　车厢内，甪里大夫闭目养神，陈荣与熊仁默契的望着窗外。
　　晋海川靠在俞烨城的肩膀上，心里踏实了些，“今日在东都府，可有什么收获？”
　　俞烨城摇头，“该审问的都审问过了，御史台的人也见了，没有再多的说词，大理寺那边去验尸的人尚未回信，且看看他们能不能查出什么。余下的，要等在外盯梢以及前往滑州的人回来才能知晓。”
　　晋海川道：“既然如此，那我们眼下就不操心那些有的没的，舒心快活的过几天闲散日子。”
　　俞烨城牵起他的手，包裹在双手之间，“好。”
　　回到海园，罗行洲正站在院子里欣赏月色，徐徐晚风吹走白日里的燥热，吹起他青色的衣摆，淡雅如竹，像一个与世无争的清贵公子，甚至在他们走进院子时，还挺亲和的挥手招呼。
　　“辛苦你们了，事情办得如何？”
　　晋海川打开盒子，炫耀似的给他看大人参，“邓刺史送我的。”
　　瞧着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罗行洲道：“邓刺史好大的手笔，你果然深得他的心，现下虽是夏日炎炎，可你俩这是春风一度，十分尽兴吧？”
　　晋海川长叹一声，望着孤月似在回味着，笑意更深，“是，还得多谢殿下。一举多得的好事，多多益善啊。”
　　罗行洲去看俞烨城的脸色，没有挖掘到一丝他想看见的不甘、愤怒，心中顿时空落落的难受。
　　他猛然出手，想掐住那纤细脆弱的脖子，不想在即将得手之时，晋海川忽然后退两步，再定睛一瞧，原来是俞烨城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人后退的。
　　空无一物的手，让内心的空虚逐渐放大，他手指僵硬地收紧成拳，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在邓刺史那儿过夜呢？”
　　晋海川道：“邓刺史为了救始安公主，受的那一刀上有毒，令他十分不好受，今日是见了我才勉强打起精神。我怕用力过猛，害了邓刺史的性命，怕是要被送上刑场，五马分尸了吧？”
　　罗行洲又看向甪里大夫。
　　甪里大夫将早串通好的说词，不紧不慢地说给他听。
　　罗行洲扬起眉梢，“为了稳妥起见，改日再去几回。”
　　“是，殿下！”晋海川高声应道，显得斗志昂扬。
　　罗行洲又去看俞烨城的脸色，依然是平静无波，连一丝丝的涟漪都找不到。他难受的很，又默默的安慰自己——
　　倒要看看他们这份所谓的“真情”是否真的能坚若磐石，又是什么时候会分崩离析。
　　他正想着再挑拨几句，有护卫慌张跑来。
　　“殿下，始安公主找您，就在门口了！”


第113章 兄妹俩
　　罗行洲顿时没了挑拨的心思，匆匆走向大门。
　　俞烨城贴近晋海川，低声道：“午后在东都府碰见公主府上的人，随便聊了两句，但愿能给我们看个乐子，让你高兴高兴。”
　　晋海川扬起唇角，“我好像听见罗行洲的哭声了。”
　　他们与罗行洲拉开些距离跟出去，看到始安公主气势汹汹的站在一进门的直廊下，罗行洲一到近前，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她揪住耳朵，若不是身高有些差距，恐怕要被公主直接提起来了。
　　晋海川笑了。
　　要说罗行洲最怵的人，始安公主排第二，没人能排第一。
　　罗行洲对圣人和罗行川，那是韬光养晦之下的逢场作戏，知道他们不会真拿自己怎样。
　　始安公主则不同了，虽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但给年幼时的罗行洲造成根深蒂固的恐惧阴影，一直延续到了今时。
　　那时候罗行川还未出生，是后来听宫中老人闲谈时提及，绘声绘色的讲述始安公主是如何把罗行洲赶到树上不敢下来，又是如何一脚踹进湖里，或是半夜里装鬼吓唬……
　　他知道，因为始安公主是女孩子，一般情况下不会威胁到将来嫡子继承大统，所以一向爱好向所有人展现父爱的圣人，便把宠爱倾注在了始安公主身上，对于她欺负罗行洲总是哈哈大笑，说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兄妹俩亲着呢，教育两句就完了，至于罗行洲呢，不许他哭，说男孩子得自己勇敢坚强起来，但不许欺负妹妹。
　　张贵妃顺从圣人的意思，不太管兄妹俩的关系，大约是想着男孩子经过千锤百炼，长大后才更有作为。
　　后来，罗行川出生，记事起没亲眼见过始安公主欺负罗行洲，只是偶有听闻，一会儿是她抢走了罗行洲的伴读，一会儿是她把罗行洲一拳打倒，骑在他身上爆捶，因为那伴读并不像罗行洲所说的那样是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
　　各种各样，让人听了哪里想到他们会是兄妹，更像是带着几世仇怨轮回的冤家。
　　等罗行川长大一些，有心力去调解兄妹间的矛盾时，始安公主下嫁驸马，不久之后罗行洲迎娶王妃，搬出宫住，本来罗行洲就避着始安公主走，这下子兄妹两个往来的更少了，一年里闹矛盾的传闻也就一两回。
　　罗行洲从未有过抱怨，一直给人弱小可怜的印象，永远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好哥哥”。
　　至于始安公主和罗行川，谈不上亲疏，关系普通的姐弟，所以他一直没有弄清楚她为什么那么热衷于欺负罗行洲。
　　今夜，终于亲眼见到一回，感慨真真是一物降一物。
　　始安公主狠狠地揪着亲哥哥的耳朵，骂道：“你可真是慷慨，怎么没见着你为你亲妹妹着想呢？不想着也就算了，还把我心心念念的人拱手往外送，可真有你的啊，罗行洲！”
　　罗行洲自知理亏似的，垂着头不说话。
　　一直以来的“好哥哥”形象，于他来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束住了手脚，令他这样残暴的人，不敢对公主怎样。
　　“平日看你在父亲母亲面前能说会道的，怎么今日哑巴了？”始安公主气得面泛绯色，眼睛比廊下的灯笼还要火亮，“本来人家就摊上麻烦事儿了，还尽给人家添乱，我怎么有你这么蠢笨的哥哥！”
　　说着，她终于松开手，紧接着双手狠狠一推罗行洲的胸口，看着人倒地，一个箭步上去就要骑在身上暴打。
　　“公主息怒啊！”罗行洲的随从们试图上前阻拦。
　　公主的护卫们大眼一瞪，护在公主左右。
　　想着兄妹俩的关系，随从们不敢再靠近。
　　始安公主扬起手，一阵冷笑，“就凭你这小鸡崽儿的样，还妄图学罗行川？你学得了吗？你连他一根头发也比不上，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吧！”
　　说罢，巴掌抽在罗行洲脸上。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震得在场所有人肩膀一颤。
　　这话戳到罗行洲的痛处，他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很快脸上显出清晰的五指印。
　　忽地，他阴恻恻的笑着，“罗妧初，你说错了，至少我比罗行川长命，我能看着他永远也看不到的大周江山，踏遍他珍爱的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他能吗，能吗？！他只能孤零零的躺在阴冷的地宫里，化作狗都嫌的白骨！叫什么行川啊，多可笑的名字！”
　　他心里涌起懊悔，当时应该把罗行川两只眼睛都戳瞎了，双脚也砍断了才对，让他就算做鬼，投胎转世了，也看不见，走不了。
　　始安公主脸色发白，跳起来，照着罗行洲的胸口就踹，“你这畜生！”
　　罗行洲冷冷发笑，不还手也不还嘴。
　　踹累了，始安公主对着他的脸“呸”一口，“世人永远都记着行川，而你算什么东西？我警告你，少打那些有的没的主意，祸害了自己不够，又害到至亲头上！张娘娘身体一直不大好，别把她给气死了！还有……”
　　她望向不远处的月洞门前，灯火照着那张俊脸，明煦的让人不由地心生亲近之意，尽管她知道这个人与俞烨城的关系，可还是按耐不住内心的向往。
　　就算是锦衣玉食，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公主又如何，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往往越是得不到，越是渴望到了极点，心中始终泛着意难平的苦楚。
　　在他们被滑州来的人告到衙门之后，她天天派人去东都府打探消息，没想到好消息没听见，先从俞烨城嘴里听到一个晴天霹雳。
　　一直以来任由她欺压的罗行洲，这一次好似故意给她难堪。
　　皮痒，欠揍！
　　始安公主不解气的又踹上一脚，然后抚了抚鬓角，换上一张和善温柔的笑脸，不急不忙地走向月洞门，“晋公子别气坏了身子，下回这小子再来找你们麻烦，只管喊来我，绝不能让他再做这么缺德的事儿。”
　　她不是没见过那种拉拉扯扯，欲拒还迎的小郎君，只要时不时的给个甜枣儿，人家的心早晚是你的，所以她不急，徐徐图之，也有一番趣味在其中。
　　晋海川行了礼，刚要开口，听始安公主又说道：“不必向我道谢，毕竟我是为了我家名声和我自己。”
　　他便客套的笑了笑。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始安公主潇洒的回头，经过罗行洲身边时，踢踢他的后背，“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回家陪你的王妃去？”
　　很快，一场闹剧结束，海园里一片寂静，唯有虫儿在草丛里不知疲倦的吱吱叫。
　　俞烨城攥着晋海川的手，慢悠悠地返回卧房。
　　等到收拾完躺床上，夜色更深了。
　　晋海川看着俞烨城的脸色，感觉他有很多话要说，但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两个字“睡吧”。
　　照旧被他抱在怀中，腰上的那只胳膊依然微微僵着，没有半点松懈，他知道俞烨城怕一整条胳膊压下来会弄疼了他。
　　可这样一整晚，并不好受。
　　他的手从俞烨城的胳膊下穿过，主动环紧他，脸埋在颈窝。
　　俞烨城一愣，“身体疼吗？”
　　“这样能让我舒服些。”晋海川语调轻快，依靠的怀抱坚实温暖，就算被遮住了光亮，也不会害怕。
　　俞烨城垂眼看着乌黑的发顶，心底踏实而安宁，让他继续能熬过漫漫长夜。
　　晋海川醒来时，已日上三竿，但本该早早起来练剑的俞烨城居然还在身边。
　　“嗯？”他懒洋洋的打着哈欠，“难得看你赖床。”
　　俞烨城注视着他，手指缠绕着散下的长发，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我知道眼下形势所迫，不得不编造那样的谎话，可我不想听……”手臂小心翼翼的收紧一些，细细的嗅着他身上的药味，“一点都不想听见，可我又无能为力，我……依然什么都做不到……”
　　晋海川轻抚着他的后背，像幼年时的安抚受噩梦惊扰的他一样，笑道：“哪有，我能安然活到现在，有吃有喝，不愁温饱，靠的是你。令我免受羞辱，也是靠你震慑住罗行洲……”
　　虽说那晚是他叫阿牧去通风报信，嘉王世子妃拜托皇后，帝后才那么“巧合”的出现在嘉德殿，但俞烨城的威胁是有用的，让罗行洲忌惮了，最后不过是挽回点颜面的垂死挣扎罢了。
　　俞烨城皱着眉，似乎陷在自责中，他拍拍他后背，“我以前说了那么多浑话，还没磨练的你耳朵生茧吗？”
　　“没有。”俞烨城闷声闷气的回一句。
　　晋海川道：“习惯就好啦，就像我这一身伤，不管用了多少药，依然很疼，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不在意了，这世上啊没有过不去的坎。”
　　俞烨城惊诧他此刻的坦率，着急忙慌地想收回手，却被他按住。
　　晋海川叹气，多希望他听话能听到最重点的那一句，而不是满心扑在自己身上，却也知道俞烨城的心意后，他很清楚这一点很难改掉。
　　所以有些事，真该早早的预备起来了。
　　他抚过俞烨城的脸庞，笑问道：“不要赖床了，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第114章 行川的含义
　　说是出去走走，其实就是出了坊门，找到最近的码头，登上一艘画舫，随波逐流，欣赏两岸风景。
　　“要不是有限制，本可以乘船出城，到霓江上看一看。”晋海川倚着栏杆，一垂手就能碰到清凉的河水，他捞起一朵飘在水面上的花，对俞烨城晃了晃，“你看，连朵花儿也想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俞烨城沉默不语，调整纸伞的角度，让阳光晒不着他。
　　晋海川轻轻地把花朵放回水中，问道：“阿烨，你去过霓江的尽头，看过大海吗？”他自然知道俞烨城没有见过，于是露出无比向往的神色，循循善诱，“以前读书，先生念到‘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时，就勾起了一丝兴趣，之后那两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不禁令人遐想是何等瑰丽的景象，更加心驰神往。”
　　他回头，看到俞烨城眼睛发红。
　　既然昨夜罗行洲提起过，那么就再让他想一想“行川”这两个字的含义。
　　“一定比郓州到东都一路上的山水更惊心动魄吧？还有北方的绿洲长河，大漠孤烟，以后有空，去看看吧。”他充满期待的牵起他的手，“看得多，见识广了，以后与人闲聊的话题也多。”
　　他要俞烨城记住罗行川未完成的心愿，并以此成为活下去的支柱。
　　或许等到时间冲淡伤痛，他会有一番作为，造福天下百姓。
　　俞烨城出神的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过了会儿，开口道：“先老老实实养好你的身体，有事一定要和我、甪里大夫说。”
　　“是是是。”晋海川满口答应。
　　他当然希望如此，而不是拿出最坏的打算。
　　可是，他必须想的更长远一些。
　　画舫转悠一圈便回到码头，俞烨城取下纸伞，遮在晋海川的头顶，挡住天上火热的太阳，和周围投来的异样视线。
　　晋海川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抽出别在腰间的折扇，“刷”的一声利落展开，一边悠然的扇着风，一边迤迤然的穿过人群，甚至向对上视线的路人投以和煦的一笑。
　　看得路人目瞪口呆。
　　回到马车上，晋海川用扇子轻轻敲俞烨城的脑门，“我身上快被你看出一个洞来了。”
　　俞烨城若无其事的转开视线，拿起一只垫子塞到他的腰后，“你不是总炫耀自己相貌英俊，而好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看一看怎么了？”
　　这话里带着强词夺理的意味，晋海川捧腹大笑，笑着笑着，栽在俞烨城的腿上，望着他，“谢谢你，阿烨。”
　　这是第二次莫名又郑重其事的道谢，俞烨城看着他的眼睛，“这回谢什么？”
　　晋海川道：“谢你夸我。”
　　俞烨城好想钻进那双清湛温煦的瞳孔里，看清楚他到底是谁。
　　“其实……”晋海川抬手，抚过俞烨城的脸庞，起床后出门的匆忙，没顾得上修面，下巴上小小的胡茬，摸上去有一点点刺手，痒痒的很舒服，令他的手指流连在此，“也谢谢你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岁月漫漫，有你，是我三生有幸。”
　　一滴微热的水珠砸在手指上，他看了又看，将那点水珠送到自己的唇上。
　　有苦涩的味道。
　　下一刻，他的手被人攥住，残留的那一点苦意也被柔软的唇夺走。
　　再一次大军压境，他仰起头，回应这份深情。
　　谁也没有彷徨，相拥着，缠绵缱绻。
　　马车停在海园门前，陈荣和熊仁跳下车辕，回头望向纹丝不动的帘子，然后齐刷刷的看向阿牧。
　　阿牧平静的唤道：“俞将军。”
　　无人回应。
　　陈荣和熊仁觉得古怪，就算有可能撞见尴尬场面，也阻止不了他们上前查看。
　　阿牧拦住他们，“二位大哥等一等，我听见俞将军和晋公子在里头小声谈话。”
　　陈荣直白道：“你是他俩身边的人，咱们可信不过你。”
　　“晋公子不良于行，之前二位大哥一前一后跟着马车，他们能去哪里呢？”阿牧强硬的挡在车前，“况且东都府打过招呼，哪个城门口敢放他们出去。”
　　陈荣还是不放心，正准备强行一探究竟，从马车里传出一道阴冷的声音，“你们离远一点，我们稍后下车。”
　　他辨出是俞烨城的声音，和熊仁对视一眼，后退几步。
　　车厢里，晋海川跨坐在俞烨城的腿上，捧着他的脸，微微喘气。
　　俞烨城郑重道：“我希望不止三生，而是能够生生世世。”
　　那双一向带着寒霜的眼睛好似被春风吹开了冰雪，显露蕴藏在眼底的深厚真挚的情意。
　　晋海川的手顺着下颚，指尖滑入发丝间，抱住他，如沉进温柔的春风里，悸动的心悄然绽开欢喜。
　　先前真是多虑了，俞烨城敲开了他的榆木脑袋，心绪的变化与下意识的举动，已然证明了自己的心意。
　　他抬手抹去左眼角的泪珠，将那一抹血色掩藏在袖口内侧，轻声道：“阿烨，我知道你要杀了罗行洲，为太子报仇。”
　　俞烨城震惊，又瞬间归复平静，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是。”
　　不想追问是怎么发现的，在罗行洲的步步紧逼、强人所难中，已经无所谓了，甚至有点欢喜他的敏锐，意味着他们心意相通，关系更加紧密。
　　“你之所愿，我亦同往。”晋海川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紧贴着自己的心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眼前蒙上一层雾气，抬眼望向车顶，不想落下眼泪。
　　他们之间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他希望自己有机会迈出最后一步。
　　俞烨城抱紧他的腰身，不由自主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小时候也这样做过，被孟棋芳取笑像一只小狗。
　　长大后，纵然再渴望，也不敢越过雷池半点。
　　“晋海川。”他念着他的名字，暗暗的加重那个“川”字，然后深深再深深的吸一口气，药味扑入鼻间，心间安宁而温暖，永夜的黑暗与寒冷在渐渐消散。
　　他是他的行川，他一个人的行川。


第115章 心病
　　“行川……行川……”
　　耳边的呢喃带着深深的眷恋，晋海川没有回应，揉着自己的膝盖头，嘟囔道：“我腿麻了。”
　　俞烨城惊醒，迟疑问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有。”晋海川回答的干脆。
　　俞烨城不舍的摩挲他的后背，很清楚现在这个姿势太危险，身体跟着情意，诚实的热情高涨，稍有一点克制不住，一来对海川来说伤害太大，二来甪里大夫非得揪着他耳朵大骂三百回。
　　他轻咳两声，平息下心中涌动的浪潮，一手扶着腰，一手滑过腰侧，捧着腿肚子，小心翼翼的把晋海川挪到旁边，然后给他揉腿。
　　“好些了吗？”
　　“好多了。”
　　俞烨城俯身横抱他起来，钻出马车。
　　陈荣和熊仁双双松口气，再细看两人脸色，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俞烨城不似从前那般寒气逼人，阴鸷的像个会吃人的猛兽。
　　另一个呢，脸色在阳光下白得如晶莹的雪，会随时消融，唯有一张嘴唇艳艳的同红梅一般。
　　要不是马车安静的跟没人似的，他们都要怀疑两人是不是在车里做了什么。
　　身后探究的目光根本不会让俞烨城分心，他专注的望着怀中的人。
　　比浆糊还黏着的注视下，晋海川回以灿烂的笑容。
　　两人刚进门，管事迎上来，抬手一指东边院墙，“俞将军，今日买到些新鲜瓜果，放在那边井里头冰着，晋公子的药茶也煮好放凉了，这会儿回来吃正好。”
　　俞烨城脸色一变，急忙捂住晋海川的眼睛，还是迟了。
　　怀中的身体猛然一颤，接着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惊吓到的猫闷头往他怀里拱，耳边的呼吸声急促得他心惊胆跳，拔腿飞奔向后院，喝道：“快去请甪里大夫来。”
　　穿过月洞门，他发觉晋海川颤栗得厉害，快要喘不上气，忙将他放在旁边树荫下，轻拍后背，柔声道：“来，听我的，不要急，慢慢的吸一口气……”
　　晋海川揪紧他的衣襟，努力照着他的话去做，试图驱散盘桓在心头的阴霾。
　　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要将他生生撕扯成碎片的恐惧感仍旧压顶而来，甚至比以前更强烈，是在提醒他，自己不过凡人一个，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会死的吗？
　　他偏不死，偏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阿烨，阿烨……”他艰难的叫道，勾住俞烨城的脖子，紧紧的贴上去。
　　家国重任之外，还有一种强大的信念支撑着他。
　　“别害怕，有我在，我陪着你。”俞烨城吻在他的额头。
　　晋海川在温柔的安抚下，慢慢缓过气，抬头露出惨淡的笑，“我没事了，阿烨。”
　　俞烨城用袖子擦去他额头上的细汗，动作小心轻柔，生怕这张神情脆弱的苍白脸庞是幻影，稍微用力就会消失不见。
　　眨眼之后，脸上神色又变得平静泰然，眼中不见半点阴霾，盛满温煦笑意，“一点心病罢了，不用在意。”
　　“从何而来的心病？”俞烨城重新抱起他，手掌能感觉到到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得赶紧回屋换去。
　　晋海川迟疑。
　　俞烨城严肃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不然对你的身体是沉重的负担。”
　　晋海川仰着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阳光灿烂，白云流散，鸟儿展翅飞过，虽然天气燥热，却有活着的感觉。
　　这是他死前的十天里不曾见过的鲜活。
　　沉默片刻，他道：“我小时候顽皮，掉到井底，被吓着了，所以害怕……”
　　井底，井底……俞烨城脸色发白，对他来说的井底，是满壁绝望的抓痕与重重叠叠的血迹，让他撕心裂肺，神魂俱灭。
　　他望向晋海川的脸庞，心被撕裂的痛楚渐渐平息下去。
　　“等甪里大夫来了，问问他可有什么好办法。你只要记着，我会陪你一同跨过这道坎。”
　　晋海川笑得明艳，“你这么好……”他知道他想被需要、被依赖，所以全身心的倚靠着他，满足他，“我越来越依赖你了，阿烨。”
　　这样的话，俞烨城只在虚无缥缈的梦中，听太子说过。
　　多少次午夜梦回，多少次自嘲。
　　而今那一声“阿烨”，和太子一模一样的语调，他两眼湿润酸涩，嘴角却扬起了欢喜的弧度，注视着怀中人，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是他余生唯一的光明，定以性命相护。
　　于是，他语气里自然增添了几分宠溺的意味，“这么开心，那就赖着吧，想怎样赖就怎么赖着。”
　　“我早说了，阿烨笑起来真好看。”晋海川挤眉弄眼，扮着鬼脸。
　　俞烨城嘴角抽搐两下，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晋海川蹙眉，“怎么还能笑得这么丑。”
　　俞烨城箭步踏上屋前的台阶，一本正经道：“大概是为了凸显你好看吧。”
　　晋海川笑道：“那也行。”
　　回到卧房，俞烨城把晋海川放在屏风后的椅子上，喊人送来热水的空隙，借口有事出去。
　　待热水准备好，人才回来。
　　解开湿透了的衣衫和纱布，他拧了热巾子，先擦脸。
　　四目刚相对，他飞快地转开视线，侧身去洗巾子。
　　晋海川发觉他不似之前那般坦荡自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伤痕，颇为无奈。
　　虽然是头一回心悦一个人，但又不是懵懂不知事的孩童，自然知道他在克制着。忍耐大概会很辛苦吧……他抓住俞烨城的手，倾身过去，另一只手勾住他腰间的革带。
　　“海川？”俞烨城像受到了惊吓，要往后退。
　　晋海川抓紧革带，抬头对他笑，“我帮你吧？”
　　“……”不用明说，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恍然大悟要帮的是什么，俞烨城干咳一声，推开他的手，“不用……对你身体不好，等会儿被甪里大夫撞见了，非得拿着大砍刀，追杀我不可……”
　　“其实，那个……怎么说呢……”晋海川琢磨着怎么和他解释清楚，发现要描述出来有些难开口，徒劳的比划两下后，哭笑不得。
　　“海川。”俞烨城轻轻唤道。
　　“嗯？”晋海川抬头，正好一个吻落在额头，又很快退开。
　　俞烨城注视着那双明煦的眼睛，就算在光线稍昏暗的屏风之后，也遮掩不了其中的万千星华，如江海凝清光，温柔得让他沉陷其中。
　　他多想彻底把他据为己有，但理智不允许自己现在这么做，况且还有未解开的谜团，他想耐下心，等一等。
　　他捧着他的脸庞，认真道：“我不想因为自己而伤害了你，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如果我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又怎配得上你的生生世世？”
　　“但是……”晋海川往下瞄。
　　恰好此时，有东西从衣袍里掉落，滚到脚边。
　　他定睛一看，是一块碎冰，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扯开俞烨城的衣襟。
　　他竟然揣了一兜子碎冰块在怀中。
　　俞烨城面色淡定的掩上衣襟，“天太热了。”
　　“好吧。”晋海川失笑，也不戳穿他，安逸的靠回椅背上。
　　俞烨城重新洗了巾子，继续给他擦，这回淡然自若，对上视线时也没有躲闪。
　　晋海川真真佩服他的定力，所以这么些年来从未觉察到他的爱意。
　　庆幸有了不同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在铸成大错前发现。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奇妙……若换做以前的自己，大约不会这样恣情纵意。
　　所以啊……念及至此，他刚要扬起唇角，脸色忽地微微一变，不可置信的望向自己的左手，光洁苍白的掌心里，没有半点伤痕，却忽然钻心的疼，似有一把看不见的利刃扎穿了手掌。
　　眼中透出一丝惶然，在俞烨城拿着热巾子转过头来时，那股痛意瞬时消失，他脸色随之如常，笑吟吟的随口问道：“好了没有。”
　　“快了。”俞烨城蹲下，捧起他的腿脚轻轻放在自己腿上，仔仔细细的擦洗，又满怀歉意开口道：“是我疏忽，没有叮嘱好园子里的人，让你受罪了。”
　　在住到海园的第一天，晋海川睡着的时候，他便吩咐管事用草席和石头盖住东边院墙下的水井，只是没将其中缘由说清楚，差点出事。
　　晋海川摇头，“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况且我只是被吓出一身冷汗罢了，最受罪的其实是你。说到井水里泡过的瓜果，一定冰爽可口，正好你热得满头大汗，吃了消热解暑，也代我尝一尝吧。”
　　“好。”俞烨城放下他的腿，转身用清水洗净双手，取了药膏来，给他重新敷上。
　　手指的热与药膏的清凉混合着，轻扫在皮肤上，一种莫名舒服的酥麻感悄悄在手指点过的地方如涟漪般荡开。晋海川清了清嗓子，挪动身子，背对着俞烨城，“后背上痒痒的，你先帮我挠挠，顺便抹药。”
　　俞烨城照着他的话做。
　　晋海川脑门抵在椅背上，轻声问道：“杀了罗行洲之后，圣人没有儿子，只有个假孙子，成年的公主唯有始安公主一人，以她的能为不适宜成为皇太女，你想过会怎样，要怎样吗？”
　　俞烨城避开伤痕，手指在他背上小心的挠着，不假思索道：“圣人会从侄子中挑选出一位才能贤德兼备的，过继到自己名下。”
　　晋海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协助嘉王世子罗行湛吧。”
　　俞烨城停下动作，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他执着的望着面前之人乌黑的头发，“为什么？”
　　“龙栖山上那一回，足见他与太子的深厚情谊，加之他们一起长大，必是同心同德，只有他能完成太子治国安民之愿。”晋海川回头望来，“然而罗行湛身份敏感，甚至他坐上龙椅之后，都可能有人质疑他、诋毁他，你……我们要一直守护着他，好吗？”


第116章 当下
　　俞烨城没有说话，眸色深沉，似乎在认真思考，又好像要一眼望进他的心里去。
　　他回头，继续抵在椅背上，深深的吸口气。
　　背上的手又动起来，接着俞烨城开口了，“他们会信我吗？”
　　晋海川闭着眼沉默片刻，“我听闻张贵妃精神萎靡，不得不将掌管后宫之权交还给皇后，保住皇后在宫中的地位与安危，是你交待甪里大夫暗中做了手脚。你几次让我模仿笔迹，一是阻止太子妃妾人选与东宫宫人殉葬，二是破坏罗行洲的计划，阻止与西辽的战事。以及……太子出殡那日，棺材落地，是你故意为之，好换上嘉王世子，确保棺材能安然送入地宫，我没说错吧。”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俞烨城不禁嘲笑自己，后悔应该早点向他坦白的。
　　“我知道你从前不告诉我，是为我好，怕我在其他人面前露出马脚，招引杀身之祸。”晋海川温声道：“但是咱们一体同心，共克困难，不是更有意思。我信你一片赤诚之心，嘉王世子也会信的。”
　　“海……川。”俞烨城从背后抱住他，额头贴在他的背上，又弓起身子，不让满怀的碎冰块碰触到他。
　　晋海川握住腰上的双手，摩挲指腹上粗糙的茧子，那是俞烨城夜以继日，刻苦练武的证明，都是为了罗行川，甚至连活着也是为了罗行川。
　　他的存在与刚才那番话，对俞烨城来说，是莫大的安慰吧。
　　多想笑他“还和小时候一样”，而不是这样背对着他，藏起秘密。
　　最后只能拍拍他的手背，淡笑道：“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你说，咱们从龙有功，嘉王世子起码封你个正二品郡公，往后你爹看见你都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公爷安好’呢。至于我么，会封多大的官儿给我？”
　　“你先过了秋闱再说吧。”俞烨城松开手，继续抹药。
　　晋海川不满的嘟囔道：“你好像对我很没信心。”
　　俞烨城的指尖慢慢抚过伤痕，离得近，看得也清楚，他每次都会仔细观察这些伤口愈合的情况。
　　甪里大夫说他身子弱，伤口愈合的慢，有些地方甚至还没结痂，能看到粉嫩的新肉，至于结痂的地方也要常常注意是否渗出脓水，若有脓水，说明伤口根本没有愈合，幸好目前还没发现。
　　虽然不会像第一回 见时心生震撼，但每每见到，仍会担忧不安。
　　这些伤不仅危及晋海川的性命，也是一道铜墙铁壁。
　　他意味深长的叹道：“是提醒你着眼当下，别想的太远。”
　　“想的太远……”晋海川揉了揉眉心，可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啊，“才没有呢。”
　　俞烨城道：“过了秋闱，还有春闱，殿试，有幸高中之后，大概也是从正九品秘书省校书郎做起。”
　　“那也行。”晋海川搓着手，跃跃欲试，“听说不少宰辅入仕之初便是做校书郎，前途无量！”
　　俞烨城听着他言语中的兴奋，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若无其事的问道：“你想做宰辅？”
　　晋海川却摇头，“起码得等我到不惑之年，资历够了才能做宰辅，不然其他人定会质疑圣人任人唯亲，不辨是非。不是你说要着眼当下吗，我先过了秋闱再说吧。”
　　俞烨城差点捏碎瓷药罐，焦躁的抓住怀中的冰块，紧紧地按在胸口上，死盯着晋海川单薄的肩背，张了张嘴，正迟疑着，忽然听见低低的呼声，仔细一看，原来晋海川靠着椅背睡着了，他无奈的将那两个字咽下肚子，拿起干净衣衫揉成一团，垫在他脑袋下，垂头丧气的继续抹药。
　　上完药，包扎好，再穿上干净的衣衫，俞烨城又叫人重新打来热水，给晋海川洗头。
　　等全部收拾完，天色暗了，甪里大夫匆匆赶到。
　　“对不住，对不住……”他看躺床上的人面色不错，这才唠叨开，“张贵妃喊头疼，脾气暴躁的甩了颖王妃一巴掌，竟然直接把人给打吐血，晕过去了，我在临华宫忙活了大半天才脱身。临走前，还被警告小心嘴巴，敢把婆媳俩不和的事儿说出去，就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啧。”
　　晋海川笑道：“在宫里当差，精彩吧？我上回假扮了两天内侍，可有意思了。”
　　“折我寿还差不多！”甪里大夫摆摆手，“有没有凉水，快给我解解渴！”
　　“我这儿只有您给配的药茶，没冰镇过，您要吗？”晋海川指指床边小几上的茶壶，目光流转间给甪里大夫使了个眼色。
　　甪里大夫心领神会，嫌弃道：“不要！我要吃冰镇过的，最好再来点瓜果。”说着，他推了推呆站在一边的俞烨城，“你去给我找些来，渴死我了。”
　　俞烨城闷头出去了。
　　“我怎么觉得他怪怪的？”甪里大夫悄声问道，一边来到床边给晋海川把脉。
　　“担心我吧。”晋海川垂下眼帘，道出心病一事。
　　甪里大夫道：“得想个法子，让你不要那么在意，只觉得井口并不可怕，也没有人会害你，就算真在井底，靠你自己，或是身边之人也能得救。这样都不行的话，还有一种法子，就是反复去井底刺激，不过对现在的你伤害太大，我是不建议的。”
　　晋海川看到阿牧站在屏风边微微点头，对甪里大夫嬉笑道：“干脆把我右眼也捅瞎了，眼不见为净……”
　　甪里大夫弹他脑门，“说什么胡话呢，这样逃避有用吗？”
　　“有时候，不得不做出逃避的选择啊……”晋海川揉着脑门，笑容渐渐散去，眼底都凝结起沉重，“俞烨城自小习武，身体强健，少说还能活个六十年。我呢，我能活那么久吗？”
　　甪里大夫不高兴的皱眉，“你不是素来达观，活得比谁都积极努力，怎么忽然伤春悲秋起来了？瞧不起我呢？”
　　晋海川长叹一声，“本来，撑到嘉王世子登上皇位就心满意足，然而现在……我贪心了，想活的更久一些……”
　　他猛地抓住甪里大夫的衣袖，紧紧就揪着，指尖都快穿破衣服，扎进掌心里。
　　“求您救救我……”
　　甪里大夫愕然瞪着如此脆弱痛苦的他，心都不由地揪成一团，板起脸道：“老实听我的话，也不是没有希望。”
　　晋海川颓丧的看着他，没有应声。
　　甪里大夫叹气，“你想的太长远，要紧的是珍惜当下。”
　　“我很珍惜现在，不管有没有机会，可不可能，我都不会放弃。可是……我必须早做打算，我不能毁了俞烨城。”从郓州一路走来，晋海川知道俞烨城有多痛苦煎熬，如果再来一次，他能活得下去吗？
　　甪里大夫抚着膝头沉吟片刻，“好多年前，还是颛孙氏的天下，我师兄收治过一个病人，身中两种奇毒，已经深入骨髓和脑子，令人痴傻疯癫，记忆日渐消退，且受了几乎致命的刀剑伤。这样一个原本必死无疑的人，经过三五年调理，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十分自在舒坦。算算日子，他如今已到古稀之年，我估摸着小老头儿应该还挺精神。”
　　晋海川眼睛一亮，急切问道：“您的师兄在哪里？”
　　甪里大夫翻翻白眼，“他啊，跟野男人遁世有四十多年了。所以说，活得久见得多，我对你和俞烨城这档子事真是见怪不怪。”他又安慰的拍拍晋海川的肩膀，“我师兄能救得了那样的人，我救不了你的话，岂不是很没面子？”
　　做为医者，原本不该对病患做出如此笃定的保证，可晋海川现在最需要的是周围人的鼓励与支持。
　　果然，晋海川在愣神片刻后，振作起来，笑意回到脸上，“我这人不服输，不能比您师兄救下的病人差劲才是。来日，您跟您师兄切磋，还能炫耀炫耀呢，是不是？”
　　他眼中重又燃起希冀的光彩。
　　如果真能平安活下去，在尘埃落定之后，也能同皇后坦白身份，堂堂正正的再唤她一声“母亲”。


第117章 破解之法
　　俞烨城拎着两只食盒回来时，隔着屏风就听见说笑声。
　　“……想要什么馅儿，只要给够了钱，尽管说，”甪里大夫拍拍胸口，“王母娘娘的蟠桃都给你摘来，剁碎了包里头！”
　　“阿烨，阿烨！”晋海川兴冲冲地向他招招手，“快给我纸笔，直接列一张单子好了。”
　　甪里大夫冷哼，“你可真是不客气。”
　　他把食盒放在小几上，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你问他去。”甪里大夫自顾自的打开食盒，端起一碗凉水就喝。
　　晋海川道：“这不是药丸太苦，我拜托甪里大夫给塞上红豆蜜枣馅，中和一下，应该更容易入口。”
　　俞烨城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笋蕨馄饨，坐在床沿，用勺子舀起一只圆胖的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到晋海川嘴边，“我做些地瓜干给你吃吧。”
　　晋海川一口吃下馄饨，问道：“之前在官署，那些地瓜干是你亲手做的？”
　　俞烨城点头，又舀起一只馄饨，凝视着那张略带惊讶的脸庞，“年幼时吃到过一回，十分喜欢，便学了来自己做。”
　　果然如此……晋海川早已猜到，不亲自和那对老夫妻学习，怎可能有相同的味道。
　　也明白他为什么不曾拿给罗行川。
　　他怕不小心表露出感情，如洪水决堤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海川，你喜欢吗？”俞烨城问道。
　　脸上的惊讶全化作笑意，晋海川点头，“挺好吃的，我喜欢。”
　　俞烨城的嘴角扭了扭，微微扬起，“不过做好需要三五天，我让管事明天去铺子里多买几样蜜饯果子，先每天换着花样吃。”
　　晋海川扭头问甪里大夫，“有没有觉得我胖了？”
　　“被俞烨城养成猪也别怕，我有瘦身秘方。”甪里大夫笑眯眯，“你俩真是我的大金主，等年末我家娘子回来，够给她买一大箱暗器。”
　　晋海川叹气，“我俩光顾您这么多回，不给便宜点吗？”
　　甪里大夫直摆手，“想得美。不如让俞烨城想一想怎么多挣钱，花钱就不会心疼了。”说着，他起身伸个懒腰，“海川没啥事，至于那个心病，我琢磨出法子来再来告诉你们。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俞烨城指着食盒里的馄饨，“甪里大夫不来一碗吗？”
　　“原来有我的份啊，还以为你满心满眼里只有海川了呢。”甪里大夫欢喜捧起一碗馄饨，美滋滋的吃起来。
　　俞烨城继续喂晋海川吃，又问甪里大夫，“近来皇后凤体安康吗，后宫太平吗？”
　　晋海川慢慢地嚼着馄饨，听甪里大夫滔滔不绝地讲着后宫的事。
　　本来阿牧接到宫里的消息，就会和他说皇后安好，但是听俞烨城问起，忍不住还想再听一听。
　　“皇后身体很好，宫里也太平的很，除了张贵妃，其他妃嫔乖得跟小兔子似的每天一早去给皇后请安，然后去佛堂念经，抄经书。大概是现在圣人常常陪伴皇后，她们想着讨好了皇后，圣人会多去她们那里吧。这事儿把张贵妃给气得不轻，大骂她们是墙头草。”
　　“今早上，有个小才人不满皇后得到独宠，在正阳宫前小声骂了句‘黄脸婆’，正巧圣人从拐角处转过来，听见了，当场杖打二十，打发到城外姑子庵剃发修行，非死不得出。现在啊，都说圣人长情，与皇后二十多年结发夫妻深情不变，感天动地呢。”
　　说到此处，他“噗嗤”一笑，摇摇头。
　　“说起来，你忽然关心皇后和后宫做什么？”
　　俞烨城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余的两只馄饨，“随口问问罢了。”
　　甪里大夫一口气喝完馄饨汤，“还有要问的吗？”
　　“没了。”
　　“走了。”甪里大夫放下空碗，挥挥手就走。
　　“我送送您。”俞烨城端着碗，追出去。
　　晋海川知道他追出去的目的，懒洋洋的打量着食盒里的点心，随便挑了一块，塞进嘴巴里。
　　没一会儿，俞烨城回来了，“馄饨拿去热热再吃吧？”
　　“我留着肚子一会儿喝药，你吃。”晋海川懒散的靠在引枕上，端详着俞烨城。
　　屋里，烛光明亮，在他的眸子里折射出熠熠光辉。
　　在知晓他的心意之后，他看得懂他深沉的眼神，却看不大明白那一丝愁绪，似乎不仅仅是在担忧他的身体。
　　“阿烨，你有心事？”他索性问道。
　　俞烨城收拾食盒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的反问道：“除了前两天那几招，你还会些别的剑法吗？”
　　晋海川谦虚道：“我那只是玩玩，算什么剑法。不过阿烨喜欢的话，我陪你多耍几招吧。”
　　“那几招让我受益良多。”俞烨城盖上食盒，手掌抚过边缘时，脑海里清晰的浮现出那些剑招，“你是如何想到的？”
　　晋海川得意一笑，“自然是从你的剑招上寻得的灵感，再天马行空的想一想。我这人么，为了讨口饭吃，总得什么都学一学，有道是技多不压身，指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是不是？”
　　“是。”俞烨城抓住食盒提手，眸中划过一道锐色，“罗行洲身边高手众多，不单单是为了替他办事，更是怕死，时时怕有人会要了他的性命。我会一个个除掉他们，让罗行洲被恐惧折磨，直到他体会到彻心彻骨的痛……”
　　他抬眼，注视着晋海川平静的脸庞，嘴巴里沁出浓浓的血腥气，心间卷起滔天恨意。
　　“还有，他对太子做过的事，我会一一奉还给他！”
　　“阿烨！”晋海川一声低喝，起身抓住他肩膀，哪知腿脚吃不住力，身子不由地往下坠。
　　俞烨城急忙搂住他的腰身，怔怔的看着他眼中透出的凛肃。
　　他从未见过晋海川这般神情，但在太子的身上见过。
　　在朝堂上与官员们争论时，在手底下人做错事时，在剿灭贼匪、严惩贪官污吏之时……都见过，温煦仁善的太子也有横刀纵马，所向披靡，叫人胆战心惊的一面。
　　“阿烨，罗行洲是罪大恶极，但也不必脏了你自己的手，去做那样泯灭人性的事，你会一辈子陷在噩梦中，沦为和他一样的邪魔。”
　　一字字掷地有声，敲打在俞烨城的心间。
　　他一时说不出话，不甘与愤恨在心头翻涌。
　　晋海川抓紧他的肩头，问道：“那一刀刀下去，究竟要多少，才能彻底发泄仇恨，才会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俞烨城蹙紧眉头，无法作答。
　　在他看来，哪怕将罗行洲碎尸万段也远远不够。
　　“滔滔仇恨，化作利刃，杀死的不仅是罗行洲，也在你心头剜开一道道口子，让你忘记做人的本性，变成只知道杀戮与嗜血的禽兽，就如同现在的罗行洲。”
　　俞烨城咬咬牙，问道：“那……该怎么做？”
　　晋海川紧盯着俞烨城的眼睛，微笑着缓缓说道：“他那样的人，攻心为上。他最在乎的东西，不是他的。他憎恨的人们，活得幸福美满。他想得到的一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他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于他来说，是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俞烨城丢下食盒，抚过晋海川的眉眼，那双眼睛纯澈干净，烛火的光芒在其中跳跃，如明煦的太阳，照亮他阴暗的心间，抚平涛澜汹涌的恨意。
　　他知道，太子也会这样劝他。
　　因为太子为了他们，总会考虑得更周全。
　　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抱住他，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我真高兴……”
　　晋海川拍拍他后背，“咱们还要一起做很多事呢，答应我，万万不可莽撞，好吗？”
　　“好。”俞烨城当即答应，抱得更紧。
　　“话说……”晋海川戳戳他，“你晚饭还没吃，早些吃了早点睡，明早起来练剑。”
　　“是。”俞烨城十分听话的扶他坐在床上，捡起食盒，小跑出去。
　　晋海川笑着摇摇头，那样子真像离开须昌侯府一段时日后，渐渐开朗活泼起来的他。
　　没一会儿，俞烨城回来了，洗漱过换了衣裳，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见人已经睡着了，有点点失望，但将人抱入怀中，顺着手臂而下，十指相扣之后，又觉得满足了。
　　清晨，淡淡的阳光铺散，夏日的热浪还没到来，俞烨城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一片。
　　长剑横扫，气势如虹。
　　晋海川坐在廊下，认真的看着。
　　他回忆了那个雨夜里，每一个高手的招式，并钻研出破解之法。
　　本来交给云鬼他们，现在他想亲自教授给俞烨城。
　　他如同年少时一般，一点就通，武学造诣极高，或许用不了多久，罗行洲身边的高手已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现在得想一想，怎么顺理成章的让俞烨城和高手比试一回。
　　“如何？”俞烨城收剑，问道。
　　晋海川拍手，大声称赞道：“这些剑招在阿烨手中，如获新生，威力惊人。”
　　听着那拍马屁似的调调，俞烨城会心一笑，“那我继续练。”
　　“等会儿。”晋海川冲他招招手。
　　他不明所以，来到廊下，“怎么了？”
　　“小歇一会儿，”晋海川举起一杯茶水，“在喝点水，温热的，练武之后喝一杯，身体舒爽。”
　　俞烨城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指腹摩挲过杯沿，然后像细品珍馐美味一般，一点一点的喝光茶水。
　　“我继续了。”他拎起长剑，大步迈向空地。
　　晋海川看得专注，嘴角愉快地扬起。
　　清风扫过，荷花轻轻摇曳，清雅的清香飘散，沁人心脾。
　　没人来打扰他们，练武喝茶，做地瓜干，轻松自在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三日。
　　在一个风雨欲来的早晨，镖局的唐镖师匆匆赶来，带着一身呛鼻的烟味。
　　他先在门外掸了掸衣袍，“中元节将至，寺庙里都铺排起来，有些人家在门口、路口烧纸燃香，熏得整条街都是烟火味。你们这延庆坊人少，烧纸的也少，好歹能顺畅喘气儿了。”
　　待觉得身上没什么味道了，这才进屋里，顿觉一股凉爽扑面而来，一扫燥热。
　　“有什么新消息了？”俞烨城倒了杯茶给他。
　　唐镖师道：“我手下人根据俞将军的名单查到一个人，擅长易容术，会做□□，之前在陇州的一个县衙里做仵作。因太子丧仪征召人手，他来东都之后一直没走，据说找了门路，准备去东都府做事。我手下人蹲守两天，昨夜他和邻居喝醉酒，迷迷糊糊地说太子的左眼能够看起来完好，多亏了他，谁都高看他一眼，求着他办事，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第118章 中元节
　　晋海川赞叹道：“那手法，鬼斧神工，几乎毫无破绽。”
　　只有凑到近前，才能发现左眼处的不自然，但已经可以说是神乎其技了。
　　俞烨城眼角余光瞥他，“你还是去看了。”
　　“都说了，我好奇嘛。”晋海川赶忙严肃说道：“我很是小心恭敬，绝不敢在太子面前放肆。”
　　俞烨城没追问下去，转而问唐镖师道：“他可有说自己是如何做到的？”
　　“他邻居有问，可他不愿意说，怕泄露了天机，叫旁人学了去，饿死了自己，说是等将来自己老了，攒够了钱再把本事传授给关门弟子。”唐镖师笑着摇摇头，“半夜里，我手下人偷摸进他的屋子里，一顿翻找，找着这么一样东西，你们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将里头的物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你们赶紧看看，过会儿我叫人送回去，免得他酒醒了起来发现东西少了起疑。”
　　他带来的东西巴掌大小，薄如蝉翼，从颜色到质地与人的皮肤竟无两样。
　　唐镖师半掩着嘴，皱着眉问道：“不会真是人皮吧？”
　　晋海川用两指捻起来，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我听闻有拿人皮或猪皮，经过秘法制作，贴在脸上可随心改换容貌……”他又把那东西举起来在自己脸前晃荡两下，“是有人假扮霍夫人去死，还是用这面皮来掩盖身上他杀的痕迹呢？”
　　唐镖师皱眉，“人都死了那么多天，不管是不是霍夫人，脸都烂了，也分辨不出来了。”
　　“说的是，再想一想，假扮成霍夫人何须劳烦那样的高手，”晋海川扶着拐杖起身，手掌在胸口下方比划，“一般船只栏杆高度大概到霍夫人这里，请东都府再仔细验一验吧。”
　　俞烨城喊来陈荣和熊仁，交待了疑点，“……麻烦你们赶紧去一趟，以免霍永富怕夜长梦多，毁尸灭迹。”
　　唐镖师收起那张面皮，“对了，这不是中元节鬼门大开，各路孤魂野鬼都出来了，有人前天夜里瞧见一道白影在崇业坊与宣范坊之间游游荡荡，哭诉自己死得好冤好惨，那对狗男男凶手至今逍遥法外，简直天理难容。”
　　“狗男男？”晋海川笑得合不拢嘴，“可真有趣。”
　　唐镖师哭笑不得，“所以说，有些人在传是霍夫人的鬼魂亲自跑上门，要东都府尽早伸张正义，为自己报仇雪恨。”
　　“既然鬼魂都出来了，何不直接来这儿，掐死我们呢？”晋海川看向仍矗在门口的陈荣和熊仁，“这是太子薨逝后的第一个中元节，圣人看得重要。这时候有鬼魂在城中哭天喊地，扰人清静，无非是要逼圣人来处置了我们。所以啊，你俩还站这儿干什么，等着城里再出现两个冤魂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剑，陈荣和熊仁对视一眼，一起跑出去。
　　唐镖师急着把面皮放回去，也走了。
　　晋海川望向俞烨城，“万一圣人真生气了，咱俩预备着躲一躲吧。”
　　俞烨城道：“将你的性命交于我，放心吗？”
　　“当然放心。”晋海川笑道。
　　他的笑容像一缕温暖的阳光，投射在俞烨城的心间，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我不会怀疑的。”晋海川坐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摩挲着指腹，茧子似乎又厚了一点点。
　　因为孟棋芳，他以为俞烨城也背叛了自己，想到对他动过杀心，愧疚极了。
　　藏得那么深的心，纯真而热烈，他会拼尽了一切去守护，去靠近，把彼此的心都从深渊里捞起来。
　　他抓紧俞烨城的手，“你有多厉害，我可都看在眼里呢。”
　　受到鼓舞的人眼中神采奕奕，“你想去哪里？”
　　晋海川道：“不如就躲东都府附近，听消息吧。我也想尽快知道，霍夫人的尸首是不是动了手脚。”
　　说走就走，俞烨城简单收拾了些东西，搬上马车，回头抱着晋海川上车，留下来监视他们的熊仁十分自觉的和阿牧一起驾车。
　　晋海川透过帘子缝隙张望外面，浓重的乌云沉甸甸的压在天际，风呼啸着扫过，有一些细弱的树木摇摇欲倒，路上行人不多，大部分人脚步匆匆地赶路，因此一队走得慢的车马十分显眼。
　　帘子都被拉开了，车上的人好奇的张望着四周，似乎这阴沉天色下，显得尤为惨淡的坊墙瓦顶和草木对他们来说都是新奇，有意思的。
　　“月儿，小心些，别摔下车去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小心护住在车窗边探头探脑的孩子，仔细给她擦去额头上的细汗，温柔劝道：“等咱们办完了正事，有的是时间闲逛，别着急啊。”
　　晋海川脸色微微一变。
　　俞烨城见他一直盯着那队车马看，问道：“怎么了？”
　　晋海川打趣道：“这纸钱灰满天飞，鬼魂上街跑的时候，仍有闲情雅致上街的人，所以说只要心怀光明，处处都是美景。”
　　俞烨城也看到了那个妇人，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晋海川问道：“认识？”
　　俞烨城摇头，“应该有些年头了，记不大清楚了。”
　　“哦？”晋海川用折扇磨蹭着下巴，“那就是在宫里见过？莫不是得了恩典放归的宫人，时隔多年回来重游故地？”
　　经这么提醒，俞烨城一个激灵，想起来了，“她是东海公的女儿，圣人破例封怀仁县主。”
　　晋海川装作被吓到了，“也就是说她爹是前朝幼帝？”
　　“她爹还是罗行湛的亲舅舅。”俞烨城回头在带来的包袱里摸索。
　　晋海川道：“不是说前朝幼帝禅位之后，降封东海公，与仅剩的颛孙氏族人迁到东海郡，不再踏入京畿一步了吗？我寻思着圣人应该很不乐意看到前朝皇室的人又跑到这儿来吧？况且，虽说这是东都，但样样都和京城差不多，他们不怕触景生情，惹出猜疑麻烦吗？”
　　“大概十年前，东海公过世，怀仁县主上京恳求圣人将东海公安葬在前朝雍华帝的身边。圣人不允，交待太子安排，太子说当时天气炎热，路途遥远，恐怕遗体难以保存，若有损毁，令县主愧对先人，于是任命邓王殿下为安抚使，带着怀仁县主回东海，协同当地官员修建了墓园，以亲王之礼下葬。我是那时候见过一回，此后怀仁县主再没来过京城和东都。”俞烨城从包袱里摸出一支毛笔，实在没有个像样的东西，只好拿这个当箭，手比作弩，将毛笔弹射出去。
　　毛笔精准地插///进车轴里，只听“咯吱”两声，老马拉不动车了。
　　几辆马车都停下来，车夫下车查看，俞烨城叫住阿牧，假装好心，上前去问要不要帮忙。
　　“挡着你们路了吧，真不好意思。”怀仁县主轻声细语，一般文弱女子的模样。
　　俞烨城神情自然地从车轴里摸出那支毛笔，“今日风大，吹得各种东西满天飞，眼见着大雨将至，又快到中元节了，诸位还是早点回家吧。”
　　“谢公子提醒。”怀仁县主微微欠身。
　　俞烨城道：“听夫人口音是外乡来的？怎么这样的时节还在外辛苦奔波？是来投靠亲友？需要我指路吗？”
　　“这……”怀仁县主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虽然满口热心肠，可眉眼冷漠的令人感到一丝丝寒意，着实古怪，“前头就是了，不敢劳烦公子。”
　　“客气了。”俞烨城返回自己的马车，对着晋海川揉了揉眉心，颇为无奈。
　　他们的对话，晋海川听的一清二楚，伸手扯了扯俞烨城的嘴角，“要多笑笑嘛。”
　　俞烨城闷哼，“对别人笑不出来。”
　　晋海川拍拍他肩膀，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你还需好好修炼才是。”
　　这回，俞烨城淡淡的笑了，“我们先跟一段路，看看他们去哪里。实在不行，再雇一个闲汉盯着。”
　　他吩咐阿牧远远地跟着怀仁县主一行人。
　　晋海川道：“与西辽的战事还没影子，嘉王世子不过是个负责辎重的无名小卒，无立下赫赫战功的可能，然而嘉王府上已经坐不住了，许了天大的好处，说动怀仁县主冒死来东都，借着中元节祭祀先人的名头，提醒提醒圣人嘉王世子身上流着谁家的血。”
　　豆大的雨点此时砸下来，车顶上“噼啪”作响，眼见着将落下大雨，谁知地上还没全湿了，雨又停了。
　　天际仍有乌云涌动，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俞烨城让他离窗子远一些，又从包袱里拿出个纸包，“才晒了三天不到，你尝尝是否合口味。”
　　打开纸包，里头是黄澄澄的地瓜干，还没吃，已经觉得心里头甜丝丝的了。
　　晋海川拿起一根品尝，味道和从前真的一模一样，不知这人是花了多少精力，才学到的。
　　“很对我的口味。”
　　俞烨城坐在窗边，盯着远处的车马，“有空我再多做一些，这东西不容易坏，你想吃的时候随时有。”
　　晋海川安心的靠在他胳膊上，慢悠悠地嚼着地瓜干。
　　怀仁县主一行人走过几条街后，进入宣范坊，停在东都府门前。
　　这可真是巧了。
　　跟车的人同门口的衙役说了几句，不一会儿有人出来迎接，不是林府尹。
　　待怀仁县主带着一行人进入府廨，阿牧才上前打听消息。
　　“林府尹带着一队人匆匆出去，没说去哪儿。陈荣跟着去了。县主来东都的目的，还未明说。”
　　“接下来会如何呢？”
　　晋海川话音未落，外面雷声炸响，随即大雨轰然而下，细细的雨幕中水汽弥散，四下里茫茫一片，谁也看不清。


第119章 一池浑水
　　他心里隐隐不安，“阿烨，你借口关心案子进展，去衙门里探一探怀仁县主的虚实。”
　　俞烨城依言去了。
　　等看不见俞烨城的身影，他又对阿牧耳语几句。
　　阿牧也匆匆地奔入雨幕中。
　　晋海川靠在窗边，望着细密如织的雨幕，耐心的等着。
　　车厢里因放了冰盆，凉爽宜人，与暴雨带来的燥闷热气在窗子内外角力着，不分上下。
　　阿牧最先回来，“都交待妥了。”
　　晋海川点点头。
　　等了又等，俞烨城还没回来，倒是林府尹一行人匆匆归来。
　　大雨将他们浇了个透心凉，林府尹顾不上换衣服，在府廨门前指挥衙役将一副白布包裹的人形抬进去。
　　惨白的布上，一抹血色格外瞩目。
　　晋海川仔细观察，无奈视野受限，只能从身形大概看出是个男人。
　　林府尹不是去查验霍夫人的尸首到底有无蹊跷，而是城中死了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这般慌张。
　　一阵马蹄声混杂着铠甲碰撞的脆响，让雨声更加嘈杂。
　　待到了近处，他从服色认出气势汹汹而来的是金吾卫。
　　他们押着一个人跟随林府尹进入府廨。
　　正巧，俞烨城出来了。
　　那个被押着的人看到他，如见了救星，大叫道：“俞将军救我！”
　　林府尹与金吾卫等人当即拦下俞烨城。
　　“俞将军认得此人？”林府尹问道。
　　俞烨城摇头，“不认识。”
　　那人惊呼，“俞将军，小人是永盛镖局打杂的洪四儿，您请了我们唐镖师做事，小的得了吩咐在里仁坊外盯着人……”
　　“俞将军！”一个身着乌锤甲的魁梧男人大喝一声，从众金吾卫军士中走出来，一巴掌落在俞烨城的肩膀，看他纹丝不动，嘴角滑过一丝讥笑，“你的人当街杀了左金吾卫的万将军，您可要仔仔细细的和我们解释清楚。”
　　“我没有，我没有！”洪四儿大叫着，差点从军士的手里挣脱出来，“我只顾着跟人，不小心撞万将军身上了，哪里知道他居然倒地上死了？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更不要说杀人了！”
　　俞烨城心中惊骇，但不露形色的冷声问道：“焦将军，你们亲眼所见他杀了人？”
　　焦将军微微一愣，不悦道：“远远的看着你的人和万将军贴在一块儿，随即万将军便倒在血泊中。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会捉拿了此人？”
　　“我……”洪四儿“哇哇”大哭，“我对天王老子发誓，真不是我杀的，不然一道雷劈死我……”
　　“轰隆——”
　　滚滚雷声，响彻四野。
　　洪四儿在军士手里挣扎扭动着，昂着脑袋对天吼：“来啊，看看会不会劈死我！”
　　焦将军冷哼一声，“此事待林府尹再查验过万将军的伤处，咱们一块儿到圣人面前说个清清楚楚去！”他鄙夷的乜斜俞烨城，“俞将军又背上一桩人命官司，对得起太子殿下么？且看圣人这回保不保你！”
　　说罢，他一挥手，金吾卫军士立时将俞烨城团团围住。
　　俞烨城冷然立于人群中，透过重重雨幕，望向大树下的马车。
　　马儿有些烦躁，蹄子刨着地，车上倒是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
　　见他默不作声，焦将军又讥嘲道：“以您的身份地位，在外头偶尔吃花酒狎妓，谁也不会说您什么。您倒好，得寸进尺起来比谁都厉害，堂而皇之的把那样的下贱货色带在身边，犹如寻常夫妻一般同进同出，叫全东都的人耻笑也依旧我行我素。有道是色令智昏，不仅干出那等缺德事……先前万将军骂过你这些破事定会搅得太子地下有知，不得安宁，你昏了头来报复万将军是不是？还是另有什么图谋？”
　　俞烨城却微微的吐口气，海川很安静的待在马车上，应该不晓得这边发生了什么事，若真有变故，躲在暗处的两个人会立刻对熊仁动手，带海川躲到安全的地方，免得陪他受牢狱之灾。
　　他转头问洪四儿，“盯着的那人呢？”
　　洪四儿努力地吸着鼻涕，答道：“小人终于等到他从里仁坊溜出来，连忙跟上去，一路往西到了仁和坊附近，他忽然拐进坊内，小人赶紧跟进去，正巧和万将军撞一块儿了。小人赶紧道了歉要继续追，哪知道万将军竟然顺着小人身子滑下去，再一看小人手上满是血，万将军已经没了声气，紧跟着就是这位将军非说小人杀了万将军，把小人揪到衙门来了。至于盯梢的那个人，早没影子了。俞将军，您救救小人，就是给小人一千一万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杀人啊！”
　　俞烨城视线扫向焦将军，“您可瞧见另有一人从万将军身边，或附近经过？”
　　焦将军被他看得心里发寒，轻咳一声，“确实有一人跑过去，但当时我见万将军与此人搂抱一团不对劲，便也没在意。”
　　俞烨城冷冷质问道：“万将军遇害的当口，您既然已经觉察到异样，为何没有拦下那人？金吾卫巡警全城，此刻竟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吗？”
　　“你！”焦将军一时语塞，此事确为自己疏忽，然而多年好友突然当街被捅了肚子，当场抓着了一手血的嫌犯，且与俞烨城有关系，不免往他身上想，毕竟谁都知道俞烨城身后的须昌侯府是颖王的走狗，往日里给太子添了不少麻烦。
　　如今就算太子不在了，也要逮着机会把须昌侯府踩进泥地里。
　　焦将军身边一个军士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俞烨城身上转三圈，踮起脚尖对焦将军耳语几句。
　　“无需你来教我做事。”焦将军似乎又有了底气，对俞烨城翻个白眼，“咱们都是从三品的将军，可我是实打实历练上来的，你不过是个靠着父辈功绩的毛头小子罢了。有这闲心思，不如担心圣人不再袒护你的话，该如何是好吧。”
　　俞烨城漠然的调转视线，望了一眼街头，又看向马车。
　　雨还在下，仿佛天河漏了个大洞，没完没了。
　　晋海川也在看着他。
　　雨太大，他看不大清楚也听不见，但能感觉到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氛，想来是又有麻烦事找上门了。
　　看着昂然挺立于军士包围之中的身影，他相信俞烨城应付得来。
　　所以，他更忧心的是死的是谁？
　　这时候，林府尹快步走来，一边擦着额头上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珠，“万将军被一刀贯穿了腹部，且刀子在万将军体内搅动过，脏腑都被搅碎了，刀上还沾着毒///药，是江湖上常见的五毒散。”
　　焦将军一听，一双眼顿时血红，伸手要掐洪四儿的脖子，“你这贼人好生恶毒！”
　　俞烨城拦住，“焦将军这是要杀人灭口，陷我于不义？”
　　“俞烨城，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焦将军暴跳如雷，当即要拔刀。
　　“焦将军莫着急。”俞烨城眼疾手快，刀刚刚出鞘半寸，双指点在焦将军的手背上。
　　焦将军使了使力气，手背上像是担着千钧巨石，丝毫动弹不得。
　　他惊讶的瞪着俞烨城，“你想干什么？”
　　俞烨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街上，“或许，我抓到真凶了。”
　　料他也不敢在林府尹与金吾卫的面前对自己怎样，焦将军放心大胆的回头望去，只见一行人向这里急奔而来。
　　为首的是个猴精似的瘦高个男人，将扛在肩上的麻袋往众人面前一丢，“俞将军，人给您抓回来了。”
　　说着，他解开麻袋，拖出一个被捆得像粽子的年轻人，因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呜呜乱叫。
　　瘦高个男人揪着年轻人的头发，让雨水冲刷掉满脸污泥，“您瞧瞧。”
　　洪四儿叫道：“是他，就是他！我跟着他拐进仁和坊之后，就撞到跟柱子一样矗那儿的万将军身上了！”
　　俞烨城仔细打量，人确实和唐镖师、王丈人描述的很像，但并不是俞锦城身边的随从，只是眉眼有五六分相似，容易认错。
　　焦将军皱着眉头，认真回忆了片刻后，笃定的说道：“没错，就是这个人当时从我们面前跑过去！”
　　俞烨城道：“此人几日前，于城外义庄和霍永富偷偷交谈几句后，躲入里仁坊。焦将军和林府尹都知道的，里仁坊目前已无百姓居住，我见十分可疑，便派人盯着，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怎么正巧在风雨将至、街上行人稀少的今日跑出来，正巧在万将军遇害的当口经过？另外，请问焦将军，为何万将军今日会在仁和坊，且听你们话里的意思，他是独身前往，身边连个军士也没有，否则不至于惨遭横祸。”
　　焦将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万将军接了线报，说仁和坊内有西辽口音的人出没。那线人不便被外人知晓，所以万将军单独来见他。可巧的是我瞧见那线人一个人往城北去，感觉不妙，赶忙来找万将军，就见……”
　　俞烨城道：“巧合的太多，便是有人刻意安排。”
　　焦将军讪讪，想了想，指着瘦高个男人，回头又问俞烨城，“这些人又是谁？”
　　俞烨城道：“我有些眼熟此人相貌，加之其一直躲在里仁坊，令人怀疑是精心安排的陷阱，所以我多了个心眼，除了洪四儿，又安排了几个人悄悄盯梢，为的是多一重保障。”
　　未料到背后之人如此穷凶极恶，可惜没能救下万将军，然而这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瘦高个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展示给众人看，“我们乃是阅武山庄门下弟子。”
　　阅武山庄是江湖第一大门派，背后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据说先帝在时，曾委托山庄办过一些朝廷不便出面的事。所以，纵是官场上的人，见了这些人江湖人也都客客气气的。
　　在林府尹验过木牌是真的后，对其他人点点头。
　　“你这畜生东西，说，为什么要害万将军，是谁指使的你！”焦将军大喝道，风风火火的料理那年轻人去了。
　　俞烨城忙回头问林府尹道：“府尹可派人去义庄那儿，再查验一遍霍夫人的尸首？”
　　林府尹道：“万将军当街遇害头等要紧，所以我让陈参军带人去了。”
　　俞烨城微蹙眉头，暗道一声“不好”。


第120章 遗憾
　　从头一回在龙武军官署内，与陈参军相见的种种来看，很难说他背后没有人指点。
　　因此，在揭露真相的节骨眼上，陈参军会不会暗中阻挠或破坏，俞烨城不敢确定，但这事儿上往最坏处打算，才能自保。
　　义庄外有人盯着，但还不够。
　　俞烨城疾声道：“背后之人不但害我，如今更是害了万将军性命，意图一石二鸟，难保他们不会毁尸灭迹，叫我百口莫辩。陈参军去，怕是敌不过霍永富一家胡搅蛮缠。烦请林府尹与我一道走一趟义庄，亲眼看一看尸首有没有暗藏玄机。”
　　林府尹见俞烨城并不信任陈参军，已意识到事情不一般，叫来人押住年轻人，又对焦将军拱拱手，“万将军被害一事非同小可，我们东都府与金吾卫协同先看押住嫌犯，恳请焦将军进宫禀告圣人，请圣人示下。另外，得安排人去王将军府上通知家眷。”
　　焦将军虽然气势吓人，但在年轻人吐露真相前，到底忍住了，没下重拳狠揍，点头道：“你们几个去够吗？我调几个得力的军士跟着，要是那头的人有不对，立刻给老子都抓回来，我要将他们大卸八块为万将军报仇！”
　　林府尹叫人备马的时候，俞烨城冒着雨，跑到马车前。
　　窗帘后露出一张微微苍白的脸庞，急切的问道：“死的是谁，出了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答道：“左金吾卫的万将军。”
　　晋海川压在膝头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划过伤处，钻心的疼。
　　俞烨城捧着他的脸，声音轻而有力，“我先去义庄，定要将牵连的人都挖出来，给万将军讨一个公道。”
　　“嗯，快去吧。”晋海川打起精神，不露一丝异色让俞烨城觉察到，“路上小心。”
　　俞烨城吩咐阿牧仔细照顾海川，然后快步回到府廨前，翻身上马，与林府尹等人疾驰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雷雨轰然不止，晋海川望着延绵的雨势，冰凉的雨点似打在心上，沉甸甸的，发着寒意。
　　万将军在金吾卫任职多年，为人宽厚，奔走于大街小巷之中，保得城内安宁，也为他排忧解难不少。
　　今年上元节灯会，圣人命人做了十余座灯树分散在城中各处，其中最高的一座约有九丈，置花灯数百，以金玉锦绮装饰，夜色中灯火璀璨辉煌，摆在应天门外照亮了半个皇城。
　　每个花灯由汇集于东都的知名大才子们题了字，都是些阖家平安的吉祥诗句，独独有两盏是圣人与他各写了个福字。待灯会结束，将花灯赠予官吏，在新年里图个好彩头，万将军拿到的是他的那一盏福灯。
　　万将军高兴极了，说小儿媳妇进门两月就有了身孕，等小孙子出世，便将花灯送给他，希望他受太子福泽庇佑，平安快乐的长大，为大周尽心效力。
　　那爽朗而欢欣的笑声犹在耳边，他清楚的记得万将军眼中对未来的满满期许，可如今那盏福灯再也无法由祖父亲手赠与孙子了。
　　晋海川难掩悲怆，一时气血上涌，捂着嘴连连咳嗽。
　　阿牧赶忙进来问道：“公子，您没事吧？”
　　“都是我的错……”晋海川喃喃。
　　“公子，您早已吩咐了大伙儿小心防备，怪只怪那些人阴险奸滑，防不胜防。”阿牧倒了杯水塞进他手中，“公子喝口水，缓一缓。甪里大夫叮嘱过您，万万不可大喜大悲。”
　　晋海川手指颤抖，杯子从手中滑落，阿牧急忙接住，仍有些水洒在衣袍上，他赶紧拿来巾子擦。
　　他刚擦好，正要再劝慰几句，发现颓然垂落在膝头的手心里有一抹血色，顿时大惊，“公子……”
　　晋海川看了看掌心，抽走他手里的巾子，仔仔细细的擦去血迹，淡淡道：“左眼的眼泪罢了。”
　　阿牧见他左眼角果真有一点血珠，忙擦了去，再看他神色平静如常，情绪变化得这样快，他更担忧了，“小人请甪里大夫过来吧？”
　　“不着急。”晋海川深深吸口气，“你让熊仁去府廨里打听刚才的事。”
　　阿牧见他主意已定，只好退出去。
　　很快，熊仁跑进东都府，没一会儿和陈荣一块回来了。
　　陈荣爽快地把事情前后一五一十地说了。
　　得知俞烨城和阅武山庄的人有联系，晋海川当即吩咐阿牧，“在我们马车周围找找，定有阅武山庄的人候着。陈大哥，麻烦你带着阅武山庄的人暗中盯着嫌犯。”
　　陈荣不解道：“难不成嫌犯是个三头六臂的妖怪，竟要这么多人看着？”
　　晋海川道：“若不如此，等林府尹回来，嫌犯早就凉了。快去，若有人对嫌犯下毒手，即刻拿下，小心嘴里藏了毒。”
　　阿牧抓着陈荣的胳膊就出去。
　　等他们回来，晋海川又小声交待阿牧一些事情。
　　陈荣和熊仁站在车外探头探脑，晋海川眼神一扫，他们顿觉后背发凉，赶紧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雨势终于小了些，天色渐渐透出一些白亮，府廨门前一排金吾卫军士的面目也没那么阴森凶恶了。
　　晋海川闭眼靠在窗边，雨点飘进窗子里，正落在他的脸上，像泪珠一样，他抬手拂去。
　　等待让时间变得漫长，像熬过无数个数九寒冬后，终于又有马蹄声响起，他立刻睁眼望去。
　　是焦将军回来了，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大理寺卿。
　　两人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张望坊门方向，不多时又来了一队人马。
　　百名执刀护卫声势浩大，奔跑间甲胄铮铮响，比雷声还要震人心魄，他们跑过长街，有序的分列道路两侧，有一名护卫上来敲马车，问他们是什么人，没事快滚。
　　晋海川淡定道：“我们是东都府的衙役，在门前候着差遣。”
　　护卫不大信，上下打量车外的陈荣和熊仁，“怎么没穿皂服？”
　　晋海川意味深长道：“方便做事。”
　　说话间，陈荣递上东都府的牌子，“小的哪敢欺瞒王府亲卫呢。”
　　护卫看过牌子，丢还给陈荣，警告道：“一会儿颖王殿下到，你们守好本分。”
　　“是是是。”三人连声应道。
　　护卫这才放过他们。
　　陈荣回到车内，压低声音道：“看来此事不单大理寺主审，还要颖王殿下坐镇监审。”
　　晋海川沉默不语。
　　罗行洲定会保俞烨城，但他的恩情，要别人用命来还。
　　不多时，一人骑着高头骏马来到东都府门前，众人齐齐行礼，高呼“颖王殿下”。
　　罗行洲居高临下的看着黑压压一片人向自己俯首，很是受用，让不爽的心情得到一丝慰藉。
　　跳下马，他态度亲和的叫众人不必多礼，“早日理清了案子要紧，给圣人与万将军家眷一个交待。”
　　焦将军道：“俞将军和林府尹去城外义庄验尸查案，尚未回来。”
　　罗行洲抬脚往府廨里走，“先看看万将军。”
　　一行人进入东都府，晋海川看到俞锦城带着几个人匆忙跟进去，眼中泛着锐利的冷色，转瞬间又消失在深沉如夜海的眸底。
　　他等了又等，雨停时，伴随着马蹄声，俞烨城出现在视野里。
　　“海川。”
　　在林府尹指挥着人将霍永富一家及一口棺材押入府廨时，俞烨城回到马车上，忧心的观察着晋海川的脸色。
　　脸色似乎比走之前更苍白，斟酌着要开口问时，晋海川先笑道：“看来此行收获满满。”
　　他一笑，就像被温煦的阳光笼罩着脸庞，病色也消退了不少。
　　俞烨城不放心的握着他的手，“身子吃得消吗？”
　　“我待在车上不动，和躺在家里哪有区别。”晋海川语调轻快，“快说，咱们是不是可以沉冤得雪了？”
　　俞烨城点头，取了拐杖从窗子递给外头的陈荣，“我看外面都是颖王府亲卫，圣人派颖王来查案？”
　　“是，刚刚俞锦城也来了。”晋海川环住俞烨城的脖颈，由他横抱起来。
　　俞烨城眉头深锁，钻出车厢，轻轻地让晋海川双脚落地。
　　晋海川接过拐杖，夹在胳肢窝下，叹道：“一步一步来。”
　　俞烨城又握住他的手，“走吧。”
　　两人一道步入公堂，迎面一股腐臭钻入鼻尖，棺材就搁在公堂中央，一众人围在旁边，连连惊叹。
　　“大哥你怎么回事，”一道人影拦住他们的路，忧心忡忡道：“怎么好好的又有人要害你？是不是你在外头惹了谁，叫父亲卧病在床也跟着操心。”
　　俞烨城冷冷的看着俞锦城，问道：“一个金吾卫参军事坐镇东都府审案子么？”
　　俞锦城叫屈，“一直关照我的上峰出事，又牵连着我亲大哥，就算我身份再低微，也得来看看啊！”
　　他的叫声引来其他人注意，罗行洲一副好心好意的模样冲他们招手，“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们也都是着急，一家亲兄弟没有仇的……”说到此处，他伤心的叹息一声，“看你们兄弟两个，又叫我想起太子，你们还能关心彼此，而我……”


第121章 失职
　　众人纷纷动容，劝慰他几句。
　　只有焦将军催道：“殿下，万将军是太子看重之人，尽快把案子审清楚了也对得起太子。”
　　“对对对。”罗行洲连连点头，示意众人各归其位，视线转到晋海川身上，心头又升起一股浓浓的厌恶之意，却还是装出和善的样子，吩咐衙役搬一张椅子来，“晋公子身子不好，我安排他坐着，没人介意吧？”
　　众人摇头，至多看着俞烨城与那人并肩站一起的眼神有些许微妙。
　　“晋公子，请坐吧。”罗行洲笑笑。
　　“多谢殿下。”晋海川道谢落座。
　　两人之间客客气气，俞锦城不高兴的翻个白眼，又幽怨的多瞥几眼晋海川，仿佛怪他拖累了自家亲哥哥的名声。
　　晋海川偏头看来，微笑道：“俞二少爷一直打量着我，不会是在纠结要不要喊我阿嫂吧？”
　　焦将军气势森然的斜瞪过来，“都什么时候了，俞参军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俞锦城差点喷血。
　　晋海川摆摆手，“唤我名字就好。”
　　俞锦城心里本就五味陈杂，浑身紧绷着难受，偏晋海川无事人似的跟他说说笑笑，毫不在乎霍永富与万将军的案子，更让他怒火熊烧，却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硬生生地咽下一口的血腥气，凉凉道：“晋公子这是看公堂上气氛肃穆悲伤，打趣几句让大伙儿缓一缓吗？”说着，若无其事的转开视线。
　　没人接他的话。
　　晋海川都没再看他了，而俞烨城的眼里根本没有过他。
　　俞锦城捏了捏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闯过这一关，只要命还在，日后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罗行洲已在公案后坐定，林府尹将一些文书放在他面前。
　　他道：“速速将嫌犯带来，我有话要问。”
　　很快，嫌犯由金吾卫军士押来。
　　众人惊讶的看着三个人被摁在地上，面面相觑。
　　“不是两个吗？”焦将军大步上前，仔细打量三人，猛地吃惊问道：“柏卫，你怎么被押着了？”
　　那名叫柏卫的，一身金吾卫军士打扮，面对焦将军的问题，脸色灰败，垂下头，不做声。
　　“你小子，干什么了？”焦将军是个急性子，揪住柏卫的衣领就把人提溜起来，“说！”
　　旁边军士怕审出内情前，焦将军会一个不小心把人弄死了，忙解释道：“刚柏卫趁着将军不在，悄悄喂嫌犯吃毒///药，幸好被阅武山庄的侠士及时发现，出手阻止。这小子见事情败露，还想咬碎藏在嘴里的毒丸，也被侠士们拦下了。”
　　“啊？”焦将军顿时面目狰狞，“我看你这样也不是私自为万将军报仇，说，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柏卫浑身抖三抖，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平寂，“您不要问了，请杀了小人吧。”
　　焦将军掐着他的脖子，手中狠狠用力，“不说就把你老子娘也抓来！”
　　军士们连忙劝阻。
　　罗行洲面色冷肃，喝问道：“焦将军急于在公堂之上杀人，莫非意图隐瞒什么？”
　　焦将军怔住，忙松了手告罪，“下官失仪，请殿下责罚。”
　　罗行洲叹气，“你也是为万将军之死心急，但请稍安勿躁，容我们一样样审问清楚，否则稀里糊涂的结案，岂不是对不起太子与万将军。”
　　焦将军连连称是，这才退至一旁。
　　罗行洲先叫人扒去柏卫身上的甲胄，再让林府尹唤来义庄的看守等证人，指着跪地上的三人，问道：“你们认一认，其中各有人前几日去过义庄，且与霍永富有过来往。”
　　几个人看了又看，齐刷刷的指着最左边的年轻人，“是他。”
　　义庄看守道：“这家外乡人借义庄的地方，给病死的爹办丧事，这个人跟着他们来，说是布置灵堂，结果一转头就见他和霍老爷说悄悄话。因为霍老爷的案子震惊全城，天天有衙门的人进进出出义庄，所以小的也格外关注，记的清清楚楚。”
　　替俞烨城办事的王丈人也来了，“小人当日也在，此人口口声声在城内经营白事生意，可我在东都城干这行好多年，未曾见过他。”
　　那家外乡人是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一家三口抱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们给自己爹办完丧事，准备回老家去，哪知道忽然被人客客气气的留在东都城外，接着又被带上衙门，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腐尸味，生怕自己被当成杀人凶手拉去砍头。
　　罗行洲十分平和的问他们，“可是你们雇请的他操办丧事？”
　　男人为了保护妻小，壮起胆子道：“是，我们带着爹来东都看大夫，哪知道半路上我爹就不行了，拉去义庄后，我去城里置办香烛棺材，在一家铺子门口遇见这人。他听我是外乡口音，很热情的帮忙，哪知道拉来的一车东西不是破的就是旧的，人还忽然没了影儿。我们以为遇上骗财的，还好只付了一点定金，天热急着办好丧事，就自认倒霉了。请诸位大老爷们明断，别的事和我们一点儿干系也没有啊！”
　　“自然。”罗行洲安慰道：“只是请你们来认人而已，不要害怕。”
　　男人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问道：“既然人抓着了，能让他把钱还给我们吗……虽然没多少，可也是我们一家三口两天的吃饭钱了……”
　　罗行洲点点头，示意身边护卫多拿了点银钱，交给一家三口，“节哀。”
　　一家三口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当即又跪下道谢，“您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啊！”
　　护卫道：“颖王殿下乐善好施，你们不必道谢，拿了钱尽早回乡安顿吧。”
　　“多谢颖王殿下！”一家三口一再感谢后，欢欢喜喜的退出公堂。
　　待公堂上安静，罗行洲猛地一拍惊堂木，指着年轻人，厉声喝道：“你与霍永富说了什么，又为何当街行刺朝廷官员？不想受皮肉之苦的话，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
　　年轻人肩头一震，但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罗行洲道：“既然你们不愿意说，那我就找个能开口的。谁最先道出实情，谁便可以从轻处罚，其他人么，五马分尸也不够解恨！”
　　柏卫和年轻人仍是不开口。
　　罗行洲尖尖的冷笑一声，转头去问洪四儿，“既然你听从俞将军的吩咐，盯梢嫌犯，那就说说看这些天都有什么发现。”接着，又交待俞烨城，“把你安排的人都叫来，咱们一件件记下来，理清楚，一个贼人也不放过。”
　　俞烨城捏了捏晋海川的手，出去叫人。
　　洪四儿道出自己和镖局其他人如何在里仁坊外日夜盯守，“……小人只是比平常人警惕细致些，擅长盯人罢了，绝没有杀人！”
　　虽有阅武山庄的人作证，但他依然担心自己会被当成杀害万将军的凶手，而遭受严刑拷打。
　　罗行洲皱眉问道：“你确定几日来，那人不曾离开过里仁坊？”
　　“是！”洪四儿想对天发誓，奈何手被绑着，只能挺直了腰板，“小人不敢欺瞒颖王殿下和诸位官老爷，不信的话，可以问问镖局其他人！”
　　这时，俞烨城领着唐镖师和一众镖局的人来了，纷纷作证亲眼看到年轻人偷溜入里仁坊，今天才看到人出来。
　　罗行洲脸色不佳，眼中带着怒气看向焦将军，“里仁坊是太子遇害之处，圣人要修建佛塔，乃是闲杂人等不得进出的重地，由你们金吾卫严加看守，怎么还会有人随意进出，且待了五六日都未发觉？”
　　焦将军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下官失职……”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混进里仁坊。
　　在西辽人被凌迟处死在里仁坊后，除了负责看守的金吾卫，没人敢靠近一步，怕被当做西辽细作。
　　平时坊内外，军士巡查，一刻也不懈怠。有外乡来的人迷路，在坊墙外稍作停留，都会被驱赶，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在坊内安然度过数天的？
　　罗行洲气得两颊发红，不停地抚着胸口，“当初西辽人能将太子送回东都城，抛弃在里仁坊，招摇过市，无人觉察，如此挑衅生生打了我们大周一个响亮的耳光，叫天下人耻笑！但凡你们机敏一些，早一点发现……”
　　他视线飘忽向俞烨城那边，手捶打着自己胸口，表情痛苦绝望。
　　“知道当时尚药局的人说什么了吗，如果早两刻发现，说不定太子还有救！两刻，区区两刻就叫天人永隔了！只要太子活着，圣人，皇后与我，还有天下百姓也不必悲伤落泪至今！金吾卫已是不可饶赦之罪，你们大将军被问责下狱，罢官流放。要不是圣人念在太子一向仁德，不喜杀人，才放了你们一条生路，你们们侥幸活命，不加倍努力的担起巡警全城的责任，竟是如此欺蒙圣人吗，叫太子地下有知如何安宁？”
　　焦将军原本觉得自己挺尽忠职守的，但听了这一番话，羞愧的双膝跪地，八尺男儿当堂捂脸大哭，“下官无颜面对太子，这就去请圣人降罪！”
　　罗行洲从面无表情的俞烨城身上收回视线时，冷不丁地注意到晋海川。
　　他神色平静，然而眼中似有一抹戏谑，已然看穿了他这番悲伤又深情的表演。
　　罗行洲嘲笑自己想太多，在所有人面前做戏二十年，他自认为早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连父亲与罗行川都看不穿，区区一个卑贱如蝼蚁的人，能看得出什么？
　　他揪紧自己的衣襟，挤出几滴眼泪。
　　哀恸怨愤的神情，让大部分人又是摇头叹息，让肃穆的公堂增添了几分悲情。
　　“如此想来，莫不是左金吾卫内有人变心了？”
　　陈参军在此时站出来质疑，在这种氛围下声音尤为刺耳。
　　晋海川与俞烨城对视一眼，小声道：“等等看。”
　　俞烨城略微点头。
　　焦将军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问道：“此话怎讲？”
　　陈参军向罗行洲作揖，“两件事并一块儿说，才让下官有此猜想。不然如何解释得了西辽人瞒天过海，带着重伤的太子进城，丢进里仁坊的？这凶徒这么多天不被发现的？若是左金吾卫内有人变心了，指引西辽人和这凶徒，并非不可能。”
　　堂上一片倒吸冷气，守卫东都城的金吾卫里要是出了叛徒，宫城里的圣人岂不是岌岌可危？
　　焦将军呆呆道：“怎么……可能……”
　　俞锦城也急了，“殿下，我等一向忠心耿耿，请求殿下彻查，还左金吾卫一个清白！陈参军，您这话真是杀人诛心！”
　　陈参军面对指责，不慌不忙，“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圣人安危，应尽快禀告圣人，撤换左金吾卫！待查个清楚，再还了清白也不迟，俞参军莫要着急。”
　　俞锦城气得咬牙跺脚。
　　林府尹瞥陈参军一眼，“下官认为，在有证据之前，不宜这样兴师动众，惊扰圣驾。撤换金吾卫不是小事，也要提防有人趁机从中作乱。”
　　罗行洲稍稍斟酌，吩咐林府尹与大理寺卿，“你们俩分别调派人手出来，去柏卫家中搜查，万万不可有疏漏。一旦有疑点，尽快回来，我去禀告圣人！”
　　俞锦城假意安慰焦将军，背着其他人，嘴角得意的扬起。
　　那些人会在柏卫家中发现万将军给的金银财宝，到时候一出好戏登场，谁也不会知道真正害了霍家、栽赃俞烨城的是他，甚至万将军的位置归他所有，超越俞烨城，得到颖王殿下更多的宠信。


第122章 不甘心
　　都是须昌侯的儿子，一个人称“俞将军”，一个被喊“俞参军”，一字的区别，品级却差了一大截。
　　俞烨城和他那卑贱的亲生母亲一样，都是依附别人并吸血的货色。
　　当年他母亲区区一个县令家的女儿，顶多给须昌侯做妾，却仗着自家救过侯爷的命，把这事儿宣扬到了京城，连先帝都知道，以此逼迫须昌侯娶女儿为正妻来报答。
　　京城人人说这是天赐的良缘，须昌侯为了名声，迫不得已迎娶。
　　籍籍无名的县令之女成了风光无限的须昌侯夫人，县令家鸡犬升天，靠侯府敛财不少，然而命薄之人终究是承受不起泼天的福气，生下俞烨城之后就死了，县令全家也在当年的水灾中，淹死于霓江，尸骨无存。
　　俞烨城呢，一个侯府里谁都可以欺辱的废物，抱上皇太子的大腿，进入龙武军之后，短短五年光景，摇身一变成了从三品龙武将军，整日在圣人面前晃啊晃，人人夸他年轻有为。
　　结果罗行川也是个短命鬼，他怀疑俞烨城是不是命中带煞，专克死身边人。
　　话说回来，他堂堂须昌侯府二少爷，外祖母是宗室女，只得了个正八品的金吾卫参军事。
　　公平吗？
　　太不公平了，简直是六月飞霜的委屈！
　　以他的身份，说出去丢人现眼，只能捡好听的来说——从底层历练。
　　可他做梦都想爬上俞烨城那样高的位置。
　　所以，他试了很多办法，这次先是假冒俞烨城之名害霍永富破产，接着他派人装好人出面帮霍永富谋划，制造伪证，上东都告状，半路弄死霍夫人，败坏俞烨城与晋海川的名声，连番手段逼须昌侯府放弃俞烨城，圣人严惩他们。
　　到时候父亲定然会想办法，安排他去填补俞烨城的空缺，他就可以真正成为颖王殿下的左膀右臂。
　　哪知道俞烨城可真了不得，以前有罗行川护他，现在颖王殿下也一门心思在他身上。
　　俞烨城是不是会什么狐媚之术，所以圣人的两个儿子都这么爱护他？
　　可笑自己引火自焚，被颖王猜疑了。
　　好在自己脑袋瓜子够聪明，早备好了后路，想到了个一石二鸟的妙法子，既能洗脱自己的嫌疑，又能助颖王殿下掌控金吾卫，日后夺取龙椅便捷很多。
　　这边俞锦城老神在在，认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那边罗行洲叫衙役搬出刑具，“柏卫，等去你家的人搜出罪证，你再开口可就迟了，届时不单你，你背后之人，还有你们的家眷必定难逃死罪！”
　　柏卫无动于衷，笃定了家里查不出罪证似的。
　　一个两个都不肯开口，罗行洲冷哼一声，下令道：“先打他们六十板子，杀一杀锐气。”
　　衙役得令，几个人将人摁下，另有衙役操起用荆条制成的法杖，重重落在腰背上。
　　起初，柏卫和年轻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待衣衫上浮起淡淡的血色，渐渐有了时高时低的哀号声。
　　洪四儿面如土色，像毛虫一样扭动着，躲到晋海川的椅子后，“会不会连我一起打？”
　　晋海川要扶他，俞烨城抢先托住洪四儿的胳膊，扶坐起来。
　　“辛苦你了。”晋海川微笑道，“回头去南市请你吃酱肘子。”
　　洪四儿松口气，“我要吃三个！”
　　“好，管够！”晋海川抬手掩在嘴边，悄声对洪四儿道：“你说你要吃四个，偷偷分我一个……”
　　“海川。”俞烨城无奈唤道。
　　晋海川一脸无辜的对他傻笑，接着看到俞锦城又幽怨的望着他们这边。
　　“你以为这是在自己家里吗？”俞锦城丢下兀自唉声叹气的焦将军，来到他们面前，“公堂上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晋海川歪头上下打量他，“二少爷真像个不甘兄长的宠爱被夺走，而处处挑刺、离间的小舅子小姑子。”
　　俞锦城呼吸一滞，表情如受到极大的侮辱。
　　晋海川抢在他之前，又道：“金吾卫出事，二少爷仍有闲心关注我，是不是因为……”他忽然拔高声音，“二少爷知道点什么呢！”
　　所有视线汇集而来。
　　俞锦城窘迫，“休要胡言！”
　　晋海川好奇道：“金吾卫大祸临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是有了更高的枝头做后路，还是知道嫌犯家里搜不出东西，亦或是搜出的东西起码证明不了金吾卫内有人生出异心，而是别的事？”
　　正在翻阅卷宗的罗行洲面色阴沉了一瞬，“俞参军，你有何解释？”
　　俞锦城略显慌张，“殿下，您不要听这厮胡言乱语，他一贯的唯恐天下不乱。大哥，你也真是，平日里多沉稳的一个人，怎么能与他拉拉扯扯，纠缠不休，搞出那么多事，全然不顾须昌侯府的名声！”
　　晋海川摇头，“俞参军大哥长大哥短，嘴上亲亲热热，兄友弟恭，却一直不肯信俞将军是清白的，别人说啥就信啥，到底是谁这么急不可耐的败坏须昌侯府的名声啊？”
　　俞锦城连忙叫冤枉，“我说的事不是霍永富的案子！”
　　晋海川笑笑，递去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
　　俞锦城清楚自己又脑子缺根筋，不慎踩进晋海川的圈套里，后背冷汗直冒，心慌的想吐，强逼自己直视颖王，拱拱手道：“殿下明察，下官绝没有那样的心思……”
　　然而这样的辩白，他自己都觉得假。
　　罗行洲摆摆手打断他继续解释下去的意图，“那你说说，左金吾卫究竟怎样？无需害怕，有什么只管言明。”
　　俞锦城觉得自己贴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他不得不强忍粘腻闷热的不适感，让自己静下心来，欠了欠身，一本正经道：“下官虽然只是个小小参军事，但承蒙万将军、焦将军赏识与栽培，自然十分关心左金吾卫内的事。两位将军素来对圣人，对太子忠心不二，常常教导我们要感念二位恩德，尽心尽力的办事，上下一心共同守护大周东都城。”
　　焦将军有一点点意外，他知道俞锦城是谁的人，没想到这会儿没落井下石，明里暗里给万将军泼脏水，反而一再表忠心，守住金吾卫的尊严。
　　他不由地对俞锦城有了些改观。
　　俞锦城神情又黯淡下来，叹了几口气，又道：“太子薨逝后，万将军时常自责不已，认为自己犯了死罪，辜负了圣人与太子的信任与重托，故而更加倍严格的锻炼上下军士，常把太子的教导挂在嘴边，从未有一丝懈怠。若是有人偷懒耍滑，抱怨，或是对太子有半点不敬，必严惩。试问这样的左金吾卫里，怎会有人生出异心？！”
　　他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说得人热泪盈眶——
　　啊，万将军，左金吾卫，多么忠诚的一群人！
　　罗行洲重重叹气，眼中隐隐闪烁泪光，看起来感慨颇深，“如你所言，万将军真真是重情重义，但事关大周江山，我不得不谨慎行事。如果查明左金吾卫一切太平，我当亲自向诸位致歉，并奏请圣人追封万将军。”
　　陈参军连忙站出来表示，“是下官凭着一些蛛丝马迹做出的猜测，真有误会，下官愿辞官谢罪！”
　　“诶。”罗行洲摆手，“陈参军也是慎重起见，谁会责怪你呢？”
　　晋海川似笑非笑的看着，不搭一个戏台子给他们真是浪费了一身好才华。
　　罗行洲按住卷宗，看向柏卫与年轻人，他们受了杖刑，依然不肯吐露半个字，只能另寻他法，看看这一出戏到底是怎么个花样。
　　他命人带来霍永富一家，指着棺材里的尸首，厉声问道：“你说你妻子是投江自尽而死，为何肋骨遭撞击而断裂，又是谁教你用猪皮，以如此精妙的手法遮掩伤势，误导衙门验尸？”
　　霍永富跪在地上，缩成一团，脑子里空白一片，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
　　当洒了猛火油的义庄，在一道惊雷劈下来，陷入熊熊大火中时，他长舒了一口气，最要命的一个伪证被销毁了，谁也不会知道他杀过人。
　　回想自己四十来年的人生，第一个遗憾是没儿子。
　　所以他休掉元配，按算命所言，迎娶了此刻躺在棺材里的女人。
　　霍夫人本就性格泼辣霸道，在他终于抱上一双儿子后，借此在家更加强势，不仅插手生意上的事，还找由头发卖了他的两个婢妾，不容许他再往家里带女人，连在外头青楼喝酒应酬听小曲儿都管的颇多。早晚要被人嘲笑“惧内”，他索性抢先一步，营造出爱妻如命的好名声。
　　一生一世一双人，呸，不过是他对无奈现实的一种妥协。
　　好在有时候能借着出门谈生意，找几个美人快活快活，不然这日子憋屈死了！
　　其实晋海川的相貌和身姿真是妙，勾引、讨好的手段也是一绝，令他的魂儿快飞向极乐世界。
　　他见过的所有男男女女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不禁想尝一尝鲜，奈何那凶恶婆娘安排在他身边监视的小厮，闯进来的那么凑巧，硬生生坏了好事。
　　尝鲜没尝到也就罢了，大不了改日找机会。
　　哪知道晋海川在外面大肆宣扬他们是如何共度春宵的，用词极为香艳热辣，这下好了，河东狮吼，他老命都快吼没了。
　　无论他如何解释，霍夫人都不信，天天夜里让他跪在门外搓衣板上，骂他不知廉耻，下三滥。家中仆从不知道背后偷笑他多少回，老脸都丢尽了。
　　后来，霍夫人去打人泄火，他终于松了口气，想着等妻子发泄够了，就不会再来找自己的麻烦。
　　再见到晋海川，是他带着一身重伤，出现在家门口讹诈，当时他有那么一丁点可惜这样的妙人儿被摧残得如此恶心，然而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精神与肉///体上的折磨，这点同情心烟消云散，且霍夫人在门后盯着看呢，他自然要表现出爱护妻子、嫉恶如仇的样子来。
　　日子平静了，午夜梦回时，他又生出一丝不甘和懊恼。
　　修长白嫩的手滑过脸庞时的触感，手中细腰如水蛇一般扭动，蹭得他心花怒放，他很想念这份感觉，甚至做了好几回自己把晋海川压在床上的春梦。
　　然后，他心里有了怨怼，怪霍夫人管得太多，坏自己好事。
　　这一下子激发出长年累月以来的怨恨，像雪球越滚越大，他对妻子的感情终于出现不可弥补的裂痕。
　　也就在这时，霍家的生意出问题，种种证据表明是晋海川勾搭上的贵人所为，这下子他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不是那臭婆娘毒打晋海川，家业何至于败落？他何至于像条狼狈的落水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乞求一点钱和帮助？
　　没有她，他的人生一定焕然一新，变得更好。
　　许是上天可怜，有好心人出现，愿意帮他上东都告状，一系列安排让他能够报仇雪恨，往后在东都享受富贵生活，想来是晋海川及其背后的贵人到处得罪人，有人要整治他们呢！
　　反正他不吃亏，兴冲冲的上路。
　　看着滚滚江水，他恶向胆边生，将霍夫人推下船，伪装成不堪受辱，投江自尽。
　　可恨这婆娘死都死得不安生，推人的时候一番搏斗，人撞在栏杆上，留下了伤痕。幸好一直帮助他的人请来一位了不得的大师，一番修补竟是谁也看不出来。
　　好了好了，臭婆娘该为十几年来的为所欲为，做出补偿了。


第123章 黄雀在后
　　想到这里，霍永富吃吃笑起来。
　　空白的脑海里，浮现出朦朦胧胧的画面——在一座金银山前，六七个绝色大美人环绕在自己身边，娇声讨好，温柔伺候，醇香美酒送到嘴边，他正要美滋滋的咪上一口，美人莲藕般的雪臂一抖，酒水全泼在脸上，冰凉凉的。
　　“啊——”他大叫一声，睁眼一瞧，边扭动腰肢边脱衣裳的美人不见了，一身皂服的衙役提着水桶往边上走，正前方的公案后头，面色阴沉冷厉的年轻男人犹如活阎王！
　　“啊？？？”他吓得手脚并用，连连往后爬。
　　老母亲与一双宝贝儿子哭叫着，他也顾不上了，只知道自己必须逃命，不然得去地府和那死婆娘相会！
　　生时成了怨偶，死后还要做鬼夫妻，他也太惨了吧！
　　他正忙着逃命，忽然一对牛头马面箭步上来挡住去路，举起狼牙棒当头劈来。
　　“饶命啊——”他吱哇乱叫着，抱着头滚向一边，撞在一样东西上，定睛一看，满目的血，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
　　牛头马面上来押住他，活阎王冷喝道：“不想受一样的扒皮抽筋之痛，将你做的事一五一十招来！”
　　霍永富如被一道雷劈中，傻愣愣的环视一圈在场的人，视线停留在晋海川脸上。
　　现在再看，依然忍不住赞叹他的好相貌，气质也变得清雅贵气，没了那股子轻浮浪荡劲儿，反而让人更有压他在身下的冲动，可惜一身伤令人作呕，他身边的男人口味真奇特，既不嫌脏，又不觉得恶心吗？还是东都的权贵们癖好异于常人？
　　霍永富又看着俞烨城，那张脸下好似有一只猛兽，他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他想起来了。
　　义庄燃起大火，连雨水也浇不灭，陈参军等人对此束手无策，眼见毁尸灭迹，可以高枕无忧之时，俞烨城如天降神兵，试图闯入火场。
　　火很大，进去了，铁定出不来。
　　俞烨城毫无迟疑，紧接着冒出一个江湖人，一起进去。
　　他差点当着林府尹的面大声嘲笑。
　　义庄里洒了一部分极为恶毒的猛火油，点着容易，扑灭难，晋海川就等着收到一具焦尸吧！
　　片刻之后，他被现实狠抽一记耳光。
　　俞烨城和江湖人相互帮助，搬出死婆娘的尸体，仵作再度验尸，扒开衣服，揭下尸体表面的一层伪装，剖开的血肉与断裂的肋骨明明白白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瞠目结舌，又欲哭无泪。
　　那层伪装实在精妙，一层与人皮一样质感的猪皮，边缘打薄，贴合在身上，加上腐烂与尸斑遮掩，找不出一丝痕迹。
　　断裂的肋骨用木板木架重新绑好，支撑，他再一片深情悲痛的不许衙门剖尸查验，完完全全能够瞒天过海，为什么，为什么会被发现？！
　　再瞒是瞒不住了，要怎么办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霍永富张了张嘴巴，眼珠子一转，猛地指向身边的年轻人，“是他，你们问他！是他和一个姓厉的男人，说帮我上东都找俞烨城报仇，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青天大老爷们明鉴，我只知道我家被俞烨城和晋海川害得家破人亡，其它一概不知啊！”
　　罗行洲急忙问道：“厉姓男子全名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什么来历？”
　　霍永富为了脱罪，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至于叫什么名字，他没说，我只管称呼他厉公子。大老爷们，我真的只是想找俞烨城和晋海川讨回公道，其它的压根不奢求，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一个老老实实的小老百姓，是被他们利用了啊！”
　　此刻没人在乎他是不是被利用了，霍夫人到底怎么死的，根据他的描述绘制的画像被送到罗行洲面前，他看了看，让衙役传给其他人辨认。
　　焦将军一看画像，怔了怔，眉头深锁，抿着嘴不说话。
　　俞锦城看了，眼中划过一丝得意，默默赞许自己可真是个大聪明。
　　画像传到俞烨城手上，他看了又看，心头发凉。
　　他见过这个人。
　　金吾卫除了巡警东都城，还要负责圣人出行、大朝会一类的仪仗，左金吾卫的旗仗位置离大殿有些距离，但他奉命四处巡查时，因此人个头比旁人稍矮一些，在旗仗中略显眼，所以多看了一眼。
　　俞烨城没有贸然开口，眼角瞟向俞锦城。
　　上一回王丈人在义庄见到的人，貌似俞锦城的随从，引他派人追查，要不是备了一招“黄雀在后”，在万将军被害一案上可就说不清楚了。
　　这一回，霍永富口中的“厉公子”神似万将军的下属，棋局渐渐明晰，有人不仅害他，还故意在往金吾卫有问题上引。
　　他俯身为晋海川整理从袖口露出的纱布，以口型对他无声说道：“金吾卫的人。”
　　晋海川没有反应。
　　他以为他没注意到，绕到右边又说了一遍。
　　晋海川微微扬起眉梢，“谁还没个早有准备。”他握住俞烨城的手，递去眼色后，陡然无力地靠在他身上，捂着嘴连连咳嗽。
　　众人望向他们。
　　“阿烨……”晋海川无力唤道，血从嘴角涌出来。
　　俞烨城大惊失色，“颖王殿下，海川身体支持不住，下官需立刻带他去看大夫。”
　　在场谁也没见过俞烨城的表情变化这么大，啧啧称奇之余，想来这两人是动了真感情。
　　罗行洲蓦然想起那晚在嘉德殿，俞烨城对晋海川的爱护，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
　　难受归难受，当着众人的面，他摆出关心又为难的态度，“这么紧要的时候，你们离开，怕是会叫人闲话猜疑，平白沾上一身麻烦。我看晋公子如此虚弱，也经不起马车颠簸，不如叫大夫过来。”
　　“多谢殿□□恤。”俞烨城作揖，没再强求。
　　罗行洲叫衙役带他们去其它屋子安置，又命身边护卫赶紧请甪里大夫来。
　　俞烨城旁若无人的抱起晋海川，一边低声安慰着，一边大步走出公堂，飞快地向在外头等候的阅武山庄之人使眼色。
　　那人左右看看，悄悄跟上来。
　　进了一间空屋子，等衙役走了，晋海川抹去嘴角的血，“这血囊可真是个好东西。”
　　俞烨城和阅武山庄的人交待完，回头来关心他的身体，“折腾了大半日，你身体受不住吧。”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盒，“外面不方便煎药，好在有甪里大夫额外留的药丸，你看看是不是红豆蜜枣馅的。”
　　他掏出一大一小两枚药丸，交给晋海川，转头倒杯水。
　　晋海川啃一口，发现里头居然是空心的，“甪里大夫真体贴，我们想塞什么馅儿就塞什么，可以天天变着花样吃。”
　　俞烨城认真擦去他嘴角和手里的血迹，“我本以为俞锦城是在对付我，但眼下看，他筹谋的更大，要帮罗行洲掌握左金吾卫。”
　　看着俞烨城拿着巾子反反复复的擦拭已经干净了的手，晋海川温声安慰道：“不要着急，想来朝中其他人不会放任罗行洲、俞锦城之流为非作歹，会有其他人出手。我明白你为太子报仇心切，但不要全揽在自己身上，会压垮你的。虽然此时其他人无法知晓你的心意，但也能同心协力，共克难关。”
　　俞烨城停下擦手的动作，痴痴的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
　　那双眼睛里依然有大海，广阔无垠，平静深远，有温柔一切的力量。
　　太子说众力并则万钧不足举也，群智用则庶绩不足康也，所以将孟棋芳、司淮、罗行湛与他聚集在一起，后来有更多的人站在太子身边，大家团结一心，为天下太平、百姓安乐而努力。
　　只是他并没有那么伟大，他的心很小，仅装得下一个人，记得他说的一切。
　　他颤巍巍的抬起手，轻抚他的脸颊，张了张口，却问不出到了嘴边的话。
　　沉默了下，他道：“我明白，不会冲动鲁莽行事，先尽力而为再做打算。你歇息会儿，我回公堂上看看。”
　　“论做戏，我不会比堂上那几个人差。”晋海川半死不活的靠在椅背上，狡猾的对俞烨城眨眨眼，“像吧？”
　　俞烨城会心一笑，“像。”
　　回到公堂外面，他看到画像在金吾卫军士手中，几个人垂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眼睛偷偷摸摸的乱瞟着，想说话又不敢说。
　　俞锦城耐不住，问道：“你们想起什么就快说，鬼鬼祟祟的，平白叫人怀疑我们金吾卫！”
　　军士们吓得一哆嗦，更不敢随便开口。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回事？”俞锦城气得捶胸，痛心疾首道：“咱们金吾卫的气势哪儿去了，缩得像鹌鹑一样是打算叫人笑话吗？”
　　“行了，我来说！”焦将军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灰白憔悴，刚站稳，身形又晃了晃，快要死了一般，“此人叫李全，是左金吾卫的一名军士，拜万将军为师学了好几年武功。”
　　“怎么可能？！”俞锦城头一个怪叫，“焦将军，您认错了吧？”
　　林府尹和大理寺卿互看一眼，暂不开口。
　　焦将军摇晃几下，有气无力的说道：“把人唤来就知道了。”
　　“还不快去！”罗行洲拍桌，“不对，林府尹，你派人去。”他又叫来王府亲卫，“备好快马，随时进宫，奏请圣人派人接管左金吾卫。”他瞥眼堂下众人，压低声音，“叫吴典军准备好，说不定先叫我们管呢。”
　　俞锦城看着这兵荒马乱的，一阵暗喜。
　　他瞟了一眼罗行洲，多希望颖王殿下能明白自己的一片丹心和苦心啊！
　　这时候，陇州来的仵作被衙役带上公堂，指认年轻人叫他掩盖尸体伤痕，并许诺来日安排他进东都府当差，其它的一概不知，“……小人不是为了进东都府，实在是他们凶恶的很，小人不敢不听从……颖王殿下，小人之前打理太子殿下遗容，立下点功劳，恳请您饶了小人吧！”
　　罗行洲抓起令签砸向他，“你们一直以来受太子庇佑，那是你应该做的，而不是拿到公堂上来讨价还价的！”
　　仵作连声叫着“小人知错”。
　　罗行洲厌恶的挥手，示意衙役先把人带到一边去。
　　出去办事的人都还没回来，趁着这个空隙，他再次审问柏卫与年轻人，他们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罗行洲又要动刑，去搜查柏卫家的人终于回来了。
　　俞锦城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自己充满光明的未来。
　　东都府与大理寺的人一道进来，他喜滋滋的望向他们身后，接着一愣。
　　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假扮成柏卫妻子的死士。
　　怎么回事？


第124章 全盘托出
　　按照计划，柏卫的妻子会说出柏卫与万将军表面上没什么往来，但私下里关系匪浅，如师徒如父子，他收了万将军不少钱财，去办一些很重要很隐秘的事。
　　接着，柏卫看不得怀有身孕的妻子被拉拉扯扯，崩溃大哭，道出自己受万将军指使，暗中监视左金吾卫上下的一言一行，发现对太子不敬者，立即上报严惩。另外一件顶要紧的是如果年轻人和李全的行踪暴露，被俞烨城发觉，就暗杀了他们，确保线索断了，没有人能继续查下去，或是栽赃给俞烨城。
　　听去柏家搜查的人说除了柏卫妻子没了踪影外，没查到可疑之处。俞锦城心中惶惶不安，不知道怎么会出这样的错。
　　人证物证都没带回来，柏卫再指认万将军，显得很突兀很假，且不说大理寺卿他们信不信，单颖王殿下不怀疑才有鬼呢！
　　难不成中元节将至，鬼门大开，有鬼魂暗中作祟，破坏了好事？！
　　面对明显乱了阵脚的柏卫，他一时决定不了如何是好，怕只怕有人棋高一着，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进某个天罗地网中。
　　在柏卫再一次递来求助的的眼神时，他怕引火烧身，恶狠狠的回瞪一眼。
　　忽地，一道厉风扫过，刮得脸颊生疼，众人吓了一跳，以为公堂上闹鬼。
　　罗行洲身边的护卫抽出佩剑，箭步砍向黑影。
　　但在看清黑影面目的一刹那，停下。
　　俞烨城漠然看眼刺入肩头的剑，问道：“俞参军与柏卫眉来眼去的，做什么呢？”
　　“你胡说什么，脑子发高烧，坏掉啦？！”俞锦城当即否认，想趁机骂几嘴俞烨城，于是转头去看他，结果发现脖子动不了了！
　　他惊慌地看着同样被点住穴道而无法动弹的柏卫。
　　俞烨城后退小半步，剑尖自肩头抽出，衣服上顿时绽开小小一朵血花。
　　“俞将军，对不住，保护颖王殿下是小人职责所在。”护卫道歉。
　　罗行洲一面高兴俞烨城身手再敏捷，也快不过自己护卫的剑，一面十分有兴致在此刻表现一下自己对人有多么细致体贴，不会输给罗行川半点，“俞将军，伤得严不严重？甪里大夫来了没有，正好叫他来给你看看。”
　　俞烨城抚了抚肩头，仿佛那里只是沾了一点灰尘，不必在意，“还是请殿下先问问俞参军为何对嫌犯如此含情脉脉，难舍难分吧。”
　　俞锦城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恼羞成怒的骂道：“俞烨城，你不光在外头和个下贱胚子厮混，败坏自己和侯府名声，还想诬赖我，把我也拖进你那潭泥巴水里，天下乌鸦一般黑了，你也就不怕被人耻笑了，是不是？”
　　俞烨城不理他，指着两人，“诸位仔细瞧瞧，难道不像吗？”
　　“俞烨城，你太卑鄙了，在公堂上，颖王殿下眼皮子下陷害我！”俞锦城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只有眼珠子可以乱转，但上下左右转一圈，还是逃不开与柏卫“深情”对望。
　　他绝望的想颖王殿下一定会杀了自己。
　　罗行洲呢，正憋着笑叹气。
　　俞烨城一脸正经的说出那么不着调的话，真是与晋海川那样的人厮混久了，性子都被带偏了。
　　俞锦城听见叹气声，感觉砍头刀已经落在脖子后面了，强装镇定叫道：“殿下，下官虽与他同在左金吾卫，可咱们左金吾卫数千号人，下官一个掌管兵械与营缮的参军事，哪能个个知晓，今日见他有些眼熟罢了！下官忧心金吾卫，所以多看了他几眼，谁知道让俞将军误会了！”
　　“你说不熟就不熟，可有人能为你作证？”俞烨城咄咄逼人，看向神色萎靡的焦将军和几名金吾卫军士，“你们能否为俞参军作证他真和柏卫不熟？”
　　几个人纷纷摇头，这种不能确定的事，谁敢随便开口作证。
　　俞锦城两眼红了，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俞将军，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也不能空口白牙的诬赖我吧？咱们可都是须昌侯府的子孙，我被冤枉了，你也难逃牵连！”
　　俞烨城摇摇头，微昂着下巴，一副大公无私的气势，“兹事体大，我也是为了须昌侯府好。万一真有藏在暗处的痈疽，哪一日发作起来，为时已晚，要人命了。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理清了早安心。”
　　“你！”俞锦城想杀人，奈何动不了。
　　俞烨城意味深长的看向罗行洲，“下官恳请颖王殿下细细审问俞参军，若真是误会，我们须昌侯府上下才能安心。”
　　俞锦城看着柏卫身上的血迹，两眼发黑。
　　他们是日夜训练的军士，他借口公务，天天耍滑偷懒，那六十板子砸在自己那细皮嫩肉上，怕是小命要去掉半条。
　　罗行洲煞有介事的点点头，“确实，俞将军说的对。你们金吾卫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一个都不该放过。”
　　俞锦城觉得自己真完了。
　　柏卫知道大事不妙，如果俞参军被牵连进来，自己小命不保不说，压在他手里的家人也得一起奔赴黄泉。
　　那不如死他一个算了，他咬咬牙，豁出去了，忽然大哭起来，“我们何错之有！”
　　罗行洲冷冷道：“那你倒是说清楚自己哪儿被冤枉了！”
　　俞锦城的心砰砰乱跳，耳边犹有鼓声擂动。
　　这擅作主张的蠢货！
　　但他不敢随意再有任何小动作。
　　颖王盯着，稍有不对，便是前功尽弃。
　　俞烨城也在默默看着，如蛰伏的野兽，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咽喉。
　　俞锦城满手心的汗，努力平复心绪，逼自己好好听一听柏卫说的话，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柏卫道：“诚如俞参军所说，我们左金吾卫在万将军、焦将军带领之下，没有一日懈怠，加倍严谨的巡视全城，特别是碰见哪个对太子殿下不敬，定严惩不饶！所以，我们怎么可能放过令太子殿下名声受损的人？！”
　　他目光如炬，带着数不尽的恨意与鄙夷瞪向俞烨城，恨不得当场让他灰飞烟灭。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罗行洲先是瞟了一眼俞锦城，而后看向俞烨城。
　　逼柏卫开口之后，他又一点不关心岌岌可危的金吾卫了，看似沉默如山的矗立在旁，心如止水，眼睛分明瞟向外面，想必身在此处，心早已飞到另一处的那个人身上。
　　罗行洲谁也没爱过，与王妃成婚十一载，不过人前恩爱罢了，而那些视作发泄之物的美妾和孟棋芳更不配他付出一丝半毫的真情，所以他理解不了俞烨城为什么如此衷情于一个下贱之人，哪怕给自己带来重重危机，也无怨无悔。
　　罗行川教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疯子……
　　他若有所思的听着柏卫义愤填膺的大骂俞烨城有多自轻自贱，有多败坏成懿皇太子的名声，让太子光明圣洁的人生染上了污点，是不可饶赦，罪大恶极！
　　唉，这点他很不喜欢，为什么他们总喜欢把罗行川夸得堪比神仙呢？
　　罗行川只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踩在罗行川脊梁骨上的他才是真正的玉皇大帝如来佛祖。
　　罗行洲稍稍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坐姿，又听柏卫说万将军多么的痛心疾首，寝食难安，在听闻晋海川与滑州富商不清不楚的传闻后，终于决定出手了，安排他们三个陷害俞烨城，至于霍夫人当然是霍永富自己杀的，他们想着闹出人命，圣人必然会处置掉俞烨城，便叫来陇州仵作掩盖了伤痕，伪装成自杀。
　　罗行洲一脸震惊，好半天才问道：“万将军为什么会被这凶徒杀害，你又为何要杀了他？”
　　柏卫也一股脑的说出来，“他是万将军的徒弟之一，名叫陈杭，但是万将军一直不让他进入金吾卫，只给一些跑腿杂活。他本就心有怨恨，正好这件事上他不慎泄露行踪，眼见甩不掉俞烨城的人，便找人托话给万将军请求帮助，结果万将军翻脸不认人，另作安排。大概是他太绝望愤恨，所以干脆一刀捅死万将军，拉个陪葬……我么，奉命在此事出现意外之时，杀人灭口，不叫人怀疑上万将军。”
　　俞锦城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乱响，跟进了苍蝇窝一般。
　　被俞烨城那一通胡扯威胁，叽叽喳喳全盘托出，太刻意了，刻意到颖王殿下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为了保全他。
　　他都不敢猜想颖王现在是什么脸色。
　　依旧不能动的他深吸一口气。
　　其实霍永富见到的“李全”，是他手下的一个死士，乔装改扮成真李全模样，毕竟万将军身边的人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假李全去滑州做下一切，之后方便栽赃嫁祸给万将军。
　　真李全这会儿应该被他派去的杀手干掉，并且扔下一份伪造好的遗书，表明他是畏罪自杀。
　　最后，陈杭扛不住“铁证如山”与酷刑，统统招认。
　　三人与万将军关系不浅，加上现有的各种证据，应该够了吧？
　　所以还不能认输，左金吾卫必会“变天”，颖王殿下一定会感激他的！
　　“砰！”
　　拍桌的惊响，吓得俞锦城差点尿裤子。
　　罗行洲痛心疾首道：“休得胡言，泼脏水！万将军深受太子信重，一向办事牢靠稳重，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糊涂只事？！”
　　柏卫气势惊人的大叫道：“因为俞烨城做的事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罗行洲道：“那也绝不该构陷罪名！闹得圣人都不得安宁！焦将军，这件事你怎么看？”
　　焦将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恍恍惚惚中在想，凭万将军对太子的忠诚，以及失去太子之后的悲痛，这事真做得出来。
　　罗行洲悲哀的长叹一声。
　　这时，去找李全的人回来了。
　　“小人左金吾卫李全，叩见颖王殿下。”
　　声如洪钟，撞在俞锦城的耳朵里，差点撞出他的三魂七魄，去吃大街上的供祭。
　　他想去看看身边的到底是哪个李全，可身体依然不受自己的控制。
　　他娘的……他在心中大骂，忽然肩头刺痛，正卯足了劲往李全那边转的身子一下子扑了出去。
　　他一脑门撞在某个人的大腿上，缓缓抬头望去。
　　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气势汹汹的瞪着，戏谑问道：“俞参军打算撞死小人吗？”
　　俞锦城愕然，为什么真李全还活着？


第125章 不说人话
　　晋海川听阿牧说完外面的情况，安心的松口气，抬起手，看着银色虎头轻轻摇晃。
　　除了明面的东宫十率府外，他与行湛秘密网罗人才，建起“吞狼卫”，人手遍布东都内外，以备不时之需。
　　他俩没有告诉身边任何人，约定非紧要情况，不会动用这支人马，毕竟要是被觉察到，定会参奏圣人，责问太子是不是做腻了储君，蓄养人马，打算逼宫夺位。
　　圣人固然下令太子监国，但远没有大度到活着的时候禅位。
　　那个雨夜，他轻信孟棋芳，且事关大周与西辽的两国之好，虽要他亲自出面解决，但根本不必动用吞狼卫，却造成无法挽回的境地。
　　如今他两手空空的重回东都，万幸还有这些人。
　　在万将军身亡之时，他意识到无形的矛头对上了其他人，于是派人火速去监视万将军最亲近的几个人，果然揪出了安排在柏卫家的钱和人，以及准备对李全出手的杀手。
　　“俞烨城的人，觉察到了吗？”他问。
　　阿牧摇头，“他们赶到时，人已经散了，假装人是李全自己抓着的。”
　　晋海川的手抚过胸口，望向公堂的方向，“他们的黄粱美梦，也该醒了。”
　　公堂上，俞锦城觉得自己一定是撞鬼了。
　　真李全不仅没死，还抓住了杀手，向颖王殿下呈上伪造的遗书。
　　在他的印象里，李全武功没多厉害，而且为了防止意外，他特意派了绝对吊打李全的杀手。
　　更要死的是，霍永富忽然大叫“他比我见到的厉公子个子高，魁梧的多”，仿佛这么积极能将功赎罪似的。
　　好了，这下好了，板上钉钉的有人诬陷万将军。
　　他强打起最后的精神，给柏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揽下所有罪行，然后闭着眼缩着脖子，躲在焦将军身边，等待砍头刀切瓜剁菜一般把自己脖子一刀两断。
　　等了等，砍头刀迟迟没落下，他大汗淋漓，备受煎熬。
　　忽地，地上人影晃动。
　　他抬眼偷偷去看，原来是林府尹他们得了颖王殿下的命令，押着嫌犯分开审问。
　　“我先进宫回圣人的话，”罗行洲在俞锦城面前停下脚步，“焦将军身体不适，俞参军，你随我一起吧。不过……你这满身汗是怎么回事，这样面圣可不行，快去换一身衣裳吧。”
　　俞锦城壮起胆子，飞快地觑一眼罗行洲的脸色，“下官……下官又急又气，故而出了一身汗，让殿下见笑了。”
　　“没关系，快去吧。”罗行洲一脸和善，“别叫御史瞧见了，回头圣人责怪你。”
　　还有心思关心他这些，俞锦城顿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利索地爬起来，找地方换衣服去了。
　　“俞将军。”罗行洲步出公堂，唤住走得很急的俞烨城，“提前恭喜俞将军洗脱罪名，可以继续回圣人跟前当差，想来须昌侯也可以继续安心养伤了。”
　　俞烨城稍稍欠身算是行过礼了，没有半点卑恭，冷声道：“多谢殿下关心。下官不耽误殿下面圣了，而且下官受这荒唐官司百般折磨，需要静心休息。”
　　罗行洲知道他在怨这些好事是俞锦城干出来的，但故意不接这茬。
　　“诶，不着急，再说还要等你弟弟呢。”他左右看看，各人办各人的事去，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因为下面的人心怀怨恨，导致自己被害身亡，万将军之死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俞烨城道：“殿下放心，龙武军中一切太平，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吗？那是最好了。”罗行洲拍拍俞烨城的肩膀，“这件事警醒我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一定要多多体恤照顾下属啊……所以，我现在反思起自己对待王府众人好不好，惊觉不够关心体贴我的手下。”
　　俞烨城沉默不语。
　　罗行洲靠近他一些，“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事之一是什么吗，忘了让他们轮流在罗行川身上发泄发泄，尝一尝大周最尊贵的皇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滋味，和女人有什么区别……啧，可惜现在不能炸开地宫的石门，把罗行川的尸体拖出来。等到我做皇帝，可以掘棺材的时候，罗行川已经烂的只剩白骨，那也太难为我手下人了。”
　　一番污言下来，他没能从俞烨城的脸上找到半点异样，而眼底依然寒霜坚厚，好像个木头人，永远不会生气动怒。
　　“烨城啊，”罗行洲长长的叹口气，又饶有兴趣的问道：“你既然喜欢男人，对罗行川没有动过一丝念头吗？看上去多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啊，虽说容貌比晋海川逊色一些，可好歹气质不输嘛，你真的没有动过一点心吗？”
　　“殿下说笑了，若是个男人，下官就得喜欢的话，下官的真心哪里够分，况且下官从未想过把心分给不同的人。”俞烨城作揖，“说句可能冒犯您的话，海川在下官心中，无可人比。”
　　“哈哈哈……”罗行洲爽朗的笑，“烨城如此深情专一，叫我放心。”他步下台阶，忽然又回头，“不过也挺有缘，太子与他的名字中皆有一个‘川’字。”
　　俞烨城冷漠道：“圣人未令天下人避太子名讳，普通百姓自然也可拿来用。大周疆土辽阔，人口数千万，撞上一个字也不稀奇。”
　　罗行洲紧跟着又问：“那你喊他名字的时候，不会想到罗行川吗？不会嫌膈应吗？”
　　“下官与孟棋芳不同，素来喊的是太子殿下，从未唤过名字。”
　　“哦。”罗行洲打量一圈俞烨城的脸色，带着满意的笑，负手走向大门。
　　俞烨城当即加快脚步，来到晋海川所在的屋子。
　　晋海川本来病歪歪地靠在椅背上，见是他回来了，笑着坐直身子，“可以……”
　　话说到一半顿住，他注意到俞烨城肩头有血迹。
　　“你怎么会受伤？”
　　“对俞锦城出手，被罗行洲的护卫伤到了。”俞烨城简单说了公堂上的事，俯身抱起晋海川，“我们可以安心回家了。”
　　甪里大夫凑过来说：“要我给你看看伤口吗，看你老客人了，诊费便宜。”
　　俞烨城道：“一点小伤，海川可以帮我。”
　　甪里大夫懂得那是他俩之间的小情趣，对晋海川挑了挑眉，挥挥手不管了。
　　俞烨城也不需要阿牧帮忙扶着，抱着晋海川大步往前走，正巧碰上俞锦城换好了衣服出来。
　　俞锦城直摇头，没眼看。
　　他今天倒霉透顶，心里憋着一肚子委屈和火气，又见他们高高兴兴的回家，嘴上忍不住了，“晋公子还是小心些，俞烨城命相凶险，带着煞气，会克死最亲近的人，譬如他亲娘和太子。哦，还有啊，俞烨城这么年轻就当上龙武将军，八成爬上过太子的床，取悦了太子。正好嘛，太子一直各种借口，不娶妻纳妾，俩人肯定有一腿，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啊呀不对，你和那些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没两样，所以不仅不会介意，还挺沾沾自喜尝到了太子的男人是怎样的滋味，对吧？”
　　“二少爷怎么一副拈酸吃醋的口气？”晋海川摸着下巴，问道。
　　俞锦城一愣，当太子第一次出现在须昌侯府时，他以为太子带走的人必定是自己，甚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在太子身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风光景象，哪知太子居然牵起了俞烨城那个废物的手！
　　为此，他气恼好久，嫉妒俞烨城到发疯，直到跟随了颖王殿下才缓过来。
　　“二少爷恋慕太子而不得，心酸的要命吧？”晋海川同情的看着他，“要不你殉情，去黄泉之下找太子？”
　　俞烨城也开口，“我看他和颖王殿下倒是投缘，不约而同关心我的床///事。俞锦城，要不你努努力去做颖王妃？如果须昌侯府能出一位王妃，那是光宗耀祖，前途无量。”
　　“……”嘲讽不成，反被被勾起往日心酸，还听了一耳朵揶揄，俞锦城觉得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为什么要和两个疯子多费口舌？
　　他冲他们翻个大白眼，大骂一句“疯了”转头就走。
　　晋海川笑道：“你弟弟挺能屈能伸。”
　　“属王///八的吧。”
　　看着俞烨城一脸严肃的骂人，晋海川笑了笑，“快回车上给你包扎伤口吧。”
　　俞烨城却故意磨蹭了会儿，但是来到东都府门口时，看到罗行洲没走，在和邓刺史讲话。
　　见他们来了，邓刺史顿时两眼放光。
　　罗行洲很有兴致看一场争风吃醋的戏，然而俞烨城脚步一转，仿佛不认识他们，径直往马车走去。
　　“哎呀，俞将军，晋公子！”邓刺史喘着气叫道，在随从的搀扶下急忙追上去，“我听闻城里出了大事，牵连上你们，特意来看看。”
　　“邓刺史来了啊？”俞烨城面无表情的打招呼，“我们很好，不劳您担心。”
　　晋海川无奈的叹口气，对邓刺史笑道：“多谢邓刺史关心，改日一定上门拜会。您身子也不好，快些回去静养吧。”
　　邓刺史的眼神黏在晋海川的脸上，满是关切爱意，“好，我等你。”
　　目送他们上了马车，又等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邓刺史这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对罗行洲行了礼。
　　罗行洲笑笑，“邓刺史想必知道两人处在一块儿之后，在城内闹起了怎么样的流言蜚语吧？您不担心自己惹火上身？”
　　邓刺史不以为意，“下官远在郓州，没那么多规矩，且是一方刺史，谁敢胡言乱语？”
　　罗行洲点头，“这倒是，相比跟着俞将军，还是跟着您更舒心。”
　　“是吗？”邓刺史欢喜的搓手，“看来下官的赢面更大一些。”
　　罗行洲道：“那就祝愿邓刺史早日抱得美人归了。”
　　“承颖王殿下的吉言了。”邓刺史恭敬的作揖，看着罗行洲和王府亲卫们扬长而去后，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无影，骂道：“小兔崽子。”


第126章 有愧
　　马车上，俞烨城依次拿出水囊，巾子和药膏，然后自己解了衣带，褪下半边袖子，露出受伤的左边肩膀，直勾勾的盯着晋海川，不动了。
　　“快没有我能做的了。”晋海川打趣道，用水打湿巾子，轻轻地擦拭伤口，“还好只伤到浅浅的皮肉。”
　　也有此可见，罗行洲的护卫收放自如，实力不凡。
　　俞烨城垂眼望着他，不说话。
　　晋海川换了一条巾子，擦干伤口周围。
　　不似寻常武将皮肤如小麦色，他倒是稍白一些。
　　回想年少时，多肆意张扬，光着膀子下河玩耍，校场练武，晒得皮肤泛红发黑，与南海来的昆仑人一样。
　　后来，俞烨城变得含蓄内敛，阿淮调侃他“害羞了”，追着他扒衣服，要看看他是不是偷偷练了一身腱子肉，打算突然惊艳死他们。
　　俞烨城敏捷如豹子，阿淮追不上，风里都是他的笑声。
　　阿淮……晋海川心口发疼。
　　前两天，派人从安国公府拿到阿淮的衣衫，但阿莎尔算不出阿淮的去向。
　　不知道阿淮的魂魄是迷失在荒野，还是像他一样借尸还魂，又或者去了阴曹地府，等待轮回转世后再一次相遇。
　　阿莎尔留下衣衫，说要继续推算，有消息会告诉一声。
　　他多想再见到阿淮。
　　眼中酸涩的厉害，他忙闭上眼，忍下去，不想叫俞烨城发现自己左眼的异常。
　　再睁开眼时，视线正好落在俞烨城肩膀之下，胸口上方的一块圆形疤痕上。
　　六年前，京城遭逢暴雨，城外河流决口，冲毁无数房舍，死伤近千，官员办事不周，他亲自带人去安置时，遭到刺杀。
　　前朝皇帝禅位四十年，大周王朝人心已定，仍有不甘心失去地位的颛孙氏族人意图复国，派人行刺罗氏皇族。
　　暴雨之中，刀光剑影，一支冷箭穿破雨幕，眼见着就要穿心而过，他执剑，拼尽全力挑开，但那箭又疾又沉，还是扎入俞烨城的身体，离心脏只有一寸之遥。
　　俞烨城面不改色的说没事，挥剑利落砍断扑上来的刺客的脑袋。
　　雨水被飞溅的血染成红色，他抓着俞烨城的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一起冲出重围，寻到大夫。
　　万幸身子健壮，最后只留下小小的疤痕。
　　刺杀他们的幕后主使认罪伏法，颛孙氏自此安分许多。
　　可现在，又想掀起风浪。
　　“说来也巧，怀仁县主一行人就在隔壁屋，我叫阿牧假扮东都府的小吏套近乎。”晋海川取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县主说，朝廷在海州，也就是从前的东海郡修建颛孙氏宗祠，且每年安排官员在京畿帝陵举行祭祀，她一直十分感激圣人的关怀，但心中也有愧疚。罗氏出过前朝皇后，虽说继位的皇帝并非罗皇后所出，但关系如亲母子一般。而襄明皇太子少时起便在前朝宫中，做皇子们的伴读，情谊深厚。这么些年来，他们不曾拜祭过两位，实在是对先人不敬，有愧圣恩，所以此次携带大半家产来东都，一是拜祭，二是修缮襄明皇太子的陵园。”
　　过了会儿，俞烨城才接话，“我在圣人身边许久，未曾听闻怀仁县主或海州官员奏请圣人准许东都之行。按说以他们的身份，不应该擅自离开海州。”
　　“果真是嘉王府偷偷安排好的，人到东都府报备才被发觉。”晋海川均匀的涂抹好一层药膏，又用纱布裹好，“一旦入嗣襄明皇太子，嘉王世子往后就是黄金笼里的鸟儿，一身抱负难施展。”
　　俞烨城看着他利索地系了个蝴蝶一样的结，嘴角不由地弯了弯，“今晚，我便回宫里，看看圣人是个什么态度，再想办法为罗行湛开脱，然后把消息送到相关之人那里。”
　　“万将军身故……”晋海川的手不由自主地狠狠一抖，系好的结被扯散，他若无其事的重新打结，继续说道：“左金吾卫内必有调动，不管是圣人还是罗行洲都有一阵忙活，怀仁县主的事可拖延拖延，转圜的余地便也多了。”
　　终于包扎好了伤口，他又往肩膀上吹了吹气，用轻松地表现来掩盖刚刚的失常。
　　“好了。”
　　他抬起头，发现俞烨城正笑着看自己，那痴痴的眼睛里浮现一片潋滟水光。
　　“不用这么感动……”
　　话还没说完，他被俞烨城抱入怀中。
　　“嗯？”他感觉到他忽然奔涌而出的脆弱与哀痛，双手抚过他的后背。
　　俞烨城深吸一口气，闻着浓烈而苦涩的药味，颤声问道：“罗行洲说，如果早两刻到，太子不会死，是真的吗……”
　　“罗行洲骗你的。”晋海川坚定的摇头，“他太多疑，无时无刻不在试探你。”
　　他不由地想起在井底的最后一刻。
　　当闭上的眼睛再无法睁开，意识彻底坠入深渊时，他听见了水珠低落的声音，鸟儿从井口飞过，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自己最后一下心跳声。
　　没有过脚步声，说话声，井口的盖板被掀开声，之后四周彻底归于无边无际的死寂，等他听见人声，再睁开眼，已经成了晋海川。
　　他攥紧俞烨城的衣袍，努力地立刻甩掉那些记忆，斟酌一下，残忍的说道：“那么重的伤，哪可能活得下去。”
　　罗行洲诛心的手段相当毒辣。
　　仅差了两刻造成的天人永隔，比剖身挖心更痛苦，极其容易让人陷入无穷无尽的遗憾与不甘中，一遍遍徒劳的问——
　　“为什么没有早两刻到？”
　　“为什么不能让他活下来？”
　　“……”
　　活着的每一日都如反复受尽十八层地狱的酷刑。
　　那还不如早早断了这空想，看清现实，接受现实，并勇往向前。
　　俞烨城盯着他，怔怔道：“如果当时我没有去滑州……”
　　晋海川打断他，“你会死，我也会。”
　　如果和阿淮一样死在那个雨夜里，他无法在滑州遇见俞烨城，或许可以卖字画攒钱，但是晋海川那样不堪的名声，人们避之不及，买家寥寥，不知要攒到何年何月，性命都难保住。
　　如果没能及时赶回东都，罗行湛也回不来，他的尸骨会坠下山崖，许多无辜女子被迫为他殉葬，张贵妃会害死母亲，罗行洲与孟棋芳那些为祸苍生的阴谋诡计会得逞……
　　他又哪里能再一次认识俞烨城，不会知道自己被放在那样坚定不移又美好纯澈的真心里。
　　人一生的机遇，真是奇妙啊。
　　他望着俞烨城透出悲伤的眼眸，再凑近一些，可以辨得出悲伤之下有难以言说的情绪在涌动。
　　他不要他沉陷在那样的黑暗与孤寂里。
　　“阿烨，”他仰起头，清晰的感觉到呼吸间的温热，“有你真好。”
　　言罢，他在那唇上轻啄一下。
　　“听说东都的乳酪樱桃十分有名，突然想吃了。”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让俞烨城沉重的心忽地一下飘飘起，“这个时候，大约一些王公家里还有，我去……”
　　晋海川摇摇头，“哪里用的着那么麻烦。”
　　他又靠近些，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不是有现成的吗？”舌尖轻扫过唇峰，他轻轻的笑，“从前听人说樱桃味道酸甜可口，果真如此……”
　　马蹄轻快地踏过长街，雨后的空气清新许多，风儿也带着一点清爽之意，吹进帘子里，却吹不散车厢里的灼热。
　　尽管只能点到为止，但彼此心中都得到慰藉。
　　晋海川枕在俞烨城的腿上，心想这就是情爱的妙处之一吧。
　　可以在风雨中，温暖彼此的心，不畏艰险痛苦，坚定的携手同行，走出更远、更远的路。
　　回到海园，简单的吃过饭，收拾好，两人再赶回龙武军官署。
　　路过川水边的码头，不少人趁着雨停，早早出来放河灯。
　　这是中元节的习俗之一，不仅是为鬼魂指引前路，也寄托了对亡者的思念，祈求亡者保佑活着的人们，以及带走一切厄运。
　　今年码头上的人格外多，一波接着一波犹如潮汐，人们双手捧着河灯，虔诚的向西北方的东宫叩拜，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河灯放置在水面上。
　　川水河面开阔，无数荷花样子的小灯里一点火光摇曳，汇聚成绮丽的火带，随着河流起伏漂荡，蜿蜒向远方。
　　晋海川道：“我们也去放河灯吧？”
　　原本打算在中元节当夜放河灯，眼下情形是不行了。
　　“好。”俞烨城扶着他下车，在路边摊子上买灯。
　　晋海川向商贩借笔墨。
　　商贩随手一指，忙着教人怎么写“懿”字，“哎呀，这里有一横的，不要漏了，重写重写……”
　　摊子上的河灯还没点亮，光线昏暗，他隐约看见一支毛笔，伸手去拿，结果抓了个空。
　　他估错了距离，指尖离毛笔还有一寸多。
　　俞烨城拿起笔，沾了些墨汁，交到他手里。
　　晋海川左手执笔，在两张纸条上分别写下一个名字，然后放进两盏河灯里，回头发现俞烨城手里空空如也，“你不放吗？”
　　俞烨城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语气平淡，“不用了。”
　　晋海川没有追问，等有了空位，忙拄着拐杖挤进去，放下河灯。
　　天色渐暗，河灯像一双明亮的眼睛，冲他眨了眨，随波而去，汇入千千万万的河灯中，一同承载人们最纯朴与赤诚的思念。
　　如果阿淮的魂魄尚在人间，希望河灯能为他照亮前路，指引他们重逢。
　　趁着还没被人认出来，俞烨城扶晋海川回到马车上，“放河灯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马车正走在桥上，晋海川望着连接起天上明月的绵长灯河。
　　除了希望与阿淮相遇以外，他还有个心愿，寄托在“罗行川”这三个字上。
　　他也算个鬼，不能浪费祈愿的机会。
　　“我希望我们从此再无疾病灾厄，保佑我……”他回头望着俞烨城，尽管背着灯火与明月，但目光依然灼亮，像晨晖一样包裹着他爱的人，“与你同年同月同日死。”


第127章 沧海
　　“你的意思，是不要我和你同死吗？”俞烨城的眉头微微蹙起，搭在膝头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抖得心里一阵阵刺痛。
　　晋海川无奈于他的敏锐，忙笑道：“快呸呸呸，我这是蹭你便宜呢，不要这么咒自己。”
　　“海川。”俞烨城唤道，语气出离的平静。
　　“嗯？”晋海川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是不是在鬼节前，一个大活人说什么生啊死的太晦气了？我也就简单的想要个长命百岁……”
　　俞烨城吸口气，郑重的“呸呸呸”三声。
　　晋海川顿时笑颜如花，“我看你这体格少说活一百岁，对我来说起码赚了小三十年，对我们俩来说更是好处多多。”
　　俞烨城注视着他的笑脸，唇角跟着扬起，按下心中的苦涩和刺痛，“中元节里这样祈愿，你大概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个。”
　　“当我太心急了吧。”晋海川不好意思的扮个鬼脸。
　　“你向谁祈愿？”
　　“成懿皇太子。”晋海川答道，“许了两回愿，他会不会嫌我要求太多？”
　　俞烨城抱他入怀，苦笑道：“以他的性子，会嫌太少。”
　　晋海川“哈哈”两声，偏头望着俞烨城的侧脸，“我已经许了愿，太子听见了，所以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马车过了桥，走在皇城的高墙外，人声渐渐远去，时间的流逝似乎变慢了许多。
　　俞烨城沉声道：“我不会为你殉情，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晋海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里有欢喜，有悲伤……各种各样的情绪混杂着，交织出酸甜苦辣。
　　他咂着味儿，妥善的放在心间，希望明白了自己用意的俞烨城说的是真话。
　　他要俞烨城明白，人这一生除了痴迷于情爱中，沉沦在仇恨里，迷失在自责内，还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
　　这世上既有鬼魂存在，那么多年以后，他们必能重逢。
　　有生生世世，何必拘泥于一世的一时。
　　他故作不高兴的“啧”一声，“不许咒我，怎么越说越沉重了……”
　　俞烨城抱紧他，脸埋在头发丝里，“等事情做的差不多了，我去找个寺庙修行积德，好来世再与你相遇。”
　　晋海川会心一笑，“说定了。”
　　“我以为你会说秃头太丑，不给我机会。”俞烨城沉沉的叹气。
　　晋海川打哈哈，“我是不想说这生啊死的了……歇会儿吧，回到宫里又要忙于应付。”
　　俞烨城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归于一声“嗯”，没撒手，牢牢的抱着他。
　　终于回到龙武军官署，俞烨城的屋子里一切如常，有东都府、大理寺那边来人翻动过的痕迹，但人家又不是强盗贼匪，东西大多归置回了原位。
　　俞烨城取下架子最上方的那把剑，放在晋海川面前，“这是太子与我一同亲手铸造的宝剑，名为沧海，我一直珍藏着。”
　　好些天没回来，剑鞘上了落了细微的灰尘，他仔细擦去，然后牵起晋海川的手，按在剑把上。
　　“往后，就用它陪我练武吧？待时而动，长风破浪，以这把剑来见证太子期愿的未来。”
　　晋海川望着笔直剑身上装饰的鎏金云浪纹铜叶，仍是无力抽出剑，但在俞烨城相助之下，终于长剑出鞘，犹如银龙出沧海，九天揽月。
　　雪亮的剑光折射在眼中，他恍惚又看见五个人一起铸剑的情景。
　　炉火熊熊，星火飞溅，仿佛就在昨日。
　　他与阿淮的剑在那个雨夜里砍杀到卷刃豁口，最后折断，后来派人去寻，已经找不着了。大概被人捡走，或熔了重新锻造，或打磨制成短剑，在将来的某一日，自新主人手里重现威力。
　　孟棋芳把剑存放在木匣中，很少拿出来看，说是怕弄坏。他最后一次见到那把剑，是在罗行洲手里，用来杀他。剑锋刺入血肉中时，他感觉很凉，比其它任何兵器都刺骨的寒凉，果然如了它的名字“银霜”。
　　而罗行湛不管走到哪里，一直随身带着他的碧霄剑，只在碰见认可的对手时才会用。
　　“好。”晋海川另一只手抚过剑脊，“之前为何不见你用？”
　　俞烨城寒霜遍地的眼中有炽烈火焰，似要烧尽世间一切罪恶，“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现在和之前有哪里不同？晋海川抬头望着他，不同在于自己全然明白了他的心，而他真的把自己当做罗行川，也算是心意相通。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俞烨城收起沧海剑，只听外面阿牧喊了一声“庄将军”。
　　“听人说俞将军回来了，特意来看看。”
　　人未到，声先至，挺喜气洋洋。
　　俞烨城虽去门口迎人，但语气又一贯的冷淡，“多日不在，让庄将军操劳了。”
　　“哪儿的话，本来龙武军在许大将军与烨城的掌管下，训练有素，井井有条，要忙的事没多少。真要说操心的话……”庄道之走进屋中，对晋海川客气的点头示意，“非你那桩官司莫属，最后的结果真叫人意外，更没想到万将军无辜被害……”
　　说到此处，他连连摇头叹息。
　　俞烨城面无表情，“今夜我去圣人跟前值守，并向圣人请罪。”
　　“这……”庄道之一脸关切，“你被折腾的够累，不如明天再说？”
　　“不必。”俞烨城拒绝的很果断。
　　庄道之道：“圣人傍晚在贞观殿召见嘉王父子，这会儿应该刚用完膳在闲聊，你看准了时机再进去吧。”
　　俞烨城问道：“在贞观殿召见，是为公事？”
　　庄道之嘴角滑过一抹讥笑，“你去听了便知。”
　　俞烨城点点头，然后板着脸盯着庄道之看。
　　“呃？”庄道之不解的琢磨两下恍然大悟，讪笑道：“我先行一步，改日再与烨城聊一聊。”
　　等人一走，俞烨城换了衣袍和甲胄，唤来阿牧照顾晋海川，“我今夜不一定回来，你早些睡下。”
　　晋海川打哈欠，“你一走，我就睡。”
　　“喝了药再睡！”俞烨城加重语气叮嘱。
　　晋海川笑道：“知道了知道了。”
　　俞烨城这才放心的离开，路过校场时，听见几个人正围在兵器架边，小声议论自己与晋海川的关系。
　　他顺脚踢了块石子过去，几个人如见鬼一般作鸟兽散。
　　顺着再熟悉不过的道路，他来到贞观殿，在殿外求见圣人。
　　很快，内侍请他进去。
　　他微垂着头，循着说话声，来到幔帐后的围榻前，恭敬的单膝跪地行礼，
　　“臣有负圣恩，特来请罪。”
　　圣人放下茶盏，和声叫他起身，“行洲已经和我说了前后原委，烨城洗刷了冤屈就好。这些日子官司缠身，白白耗损精力，你不在家多歇息几日，忙着回宫当差，足见你对我的忠诚，我哪里舍得怪罪你呢。”
　　俞烨城没起身，“圣人不怪罪臣的言行会给太子……”
　　“诶，”圣人一脸和善慈祥的摆手，“起初我是有些生气，可想一想川儿，他一定为你感到高兴。你年岁也不小了，若真是孤独终老，川儿在天之灵何以安心呢？我活了半辈子，情情爱爱的事见得多了，只要真心相待，何必在意男女。”
　　俞烨城再度俯身行礼，眼中却是一片冷然。
　　话得好听，但这话又不可能传出贞观殿的大门，外面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圣人说几句对他自己无关痛痒的话，不过是为了其它目的，做戏罢了。
　　在太子身边十五年，他看过太多次。
　　圣人看似宽容大度，实则皆是利己的私心，一如这十几年来对待太子。
　　天下人总赞颂他是英明神武的皇帝、情深似海的夫君、慈爱如山的父亲，都来自于他对太子的利用，贪得无厌的索求，像一只草爬子，牢牢地叮在太子身上，日复一日的大口吸血。
　　远看体态圆润，一脸菩萨相，近处戳开了一瞧，流的都是太子的心血。
　　太子毫不在意，风轻云淡的说：“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自己的父亲呢。”
　　他只有跟紧太子的脚步，为他分担一些。
　　俞烨城起身后，适当的表现出一些感激之情，“臣一定继续尽心尽力效忠圣人，不负圣人与太子对臣的厚爱与照拂。”
　　圣人十分满意的点点头，在内侍的小心托扶下起身，抖了抖衣袍，招手示意他跟自己来，“你不在这些天，我为川儿写了一篇悼文，打算刻一块石碑，再在神道南边儿盖一座碑殿，安放石碑，让后世永远铭记他。”
　　俞烨城一抬头，正好瞧见围榻上的另一个人，以及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男人。
　　是罗行湛的亲爹和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
　　他草草向他们行了礼，紧跟上圣人。
　　纸张铺满了御案，奏折都被挤到边缘，洋洋洒洒数千字，夸赞太子如珠如玉，为大周创下丰功伟绩之外，是道不尽的一片慈父之心。
　　圣人看来看去，焦虑地搓着手，“是不是字写得还不够端正？我打算再亲自誊抄几份，给川儿母亲看看……对了，我为川儿的孩儿取了几个名字，烨城啊，你看怎么样？”
　　他像个普通人家的阿爹，絮絮叨叨的闲话家常，毫无帝王的威严。
　　俞烨城感觉荒唐透顶。


第128章 嘉王的打算
　　他甩掉一些好笑的错觉，可悲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以前太子监国，圣人那叫一个清闲逍遥，坐享其成。
　　太子不在了，朝政大事又要他自己来处理，可他显然还没从安逸享受的日子里缓过神。
　　目前太子余威尚在，各衙门继续照常做事，待时间一长，再缓不过来，各路妖魔鬼怪得大显神通了。
　　可笑现在有心思摆弄悼文，什么亲自誊抄几份，不管是已经写好的，还是才抄写一半的，字迹像是像，但他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圣人亲笔。
　　那感人涕零的悼文里，又有几句是圣人自己想出来的？
　　满篇歌颂太子，实则都在夸自己教导有方，舔犊情深。
　　太子幼时有太子三师教导，东宫职官辅佐，这个当人亲爹的每日不过是装模作样的指点两句，在百官面前装慈父。
　　哪有真正爱着孩子的父亲，会忍心让自己的孩子经历这么多年的风霜血雨，并且心安理得？
　　太子只是他抵挡危机阴谋的盾，是他为自己塑造的金碧辉煌、流芳万世的外壳，是将他拱上云端、睥睨天下的支柱。
　　死后还要被如此反复利用，榨干殆尽，俞烨城能够想到太子依然一点也不在乎的笑脸，心痛到无以复加，但如往常一样很好的压在冰冷如霜的面容之下，“臣一介武将，不敢妄议太子的悼文与皇孙的名字。”
　　“你啊。”圣人笑着摇摇头，把写有几个名字的洒金纸塞进他手里，回到围榻上，蹬了靴子，盘腿坐着，“我看着你长大，于我来说，你和川儿一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打那些官腔。”
　　俞烨城瞥眼嘉王父子，“往后皇孙想习武，臣不才，可给皇孙做个陪练。”
　　圣人指着他，对嘉王直乐呵，“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跟在川儿身边多年，烨城怎么还是个冷淡性子，我以为他们都会像川儿呢。真是的，叫你说你就说吧。”
　　嘉王忍了半天，见缝插针的提起那个视为“肉中刺”的长子，“我家行湛不也如此。”
　　圣人慢悠悠的喝茶，不接这茬话。
　　好不容易提起，嘉王哪里舍得轻易放弃，感慨道：“好在大儿媳妇温良贤惠，性子才有了些转变，和家里亲近了些。”接着，他一脸不好意思的往圣人面前凑了凑，“说起来，我家大儿媳妇在宫里叨扰阿嫂许久，实在惭愧，我想着今日正巧了，顺道带她一起回家，她祖母和婆母都很挂念呢。”
　　圣人不急不慢地咂着茶味儿。
　　俞烨城恭敬的把洒金纸放在他手边，“圣人，臣认为这些名字寓意极好。”
　　嘉王剜一眼俞烨城，很不爽他此刻冒出来插话。
　　“你也挑不出一个？”圣人苦恼地捧起洒金纸，“每个都喜欢，孩子却只有一个……”
　　俞烨城作揖道：“圣人，恕臣僭越，臣认为太子会选这个‘泰’字。”
　　“罗叡泰？”圣人徐徐念着名字，“为何？”
　　俞烨城故意慢吞吞的说道：“泰字，有安宁平安之意，太子夙愿唯四方平安吉祥，圣人启泰平之世，皇孙泰而不骄，继承太子遗愿，圣人与皇后福寿康泰。”
　　圣人大喜，“烨城，你说的太好了。”
　　“是圣人选的字好。”俞烨城谦顺的作揖，退到一边。
　　“再问问阿嫂吧？这可是阿嫂的亲孙儿呢。”嘉王被他们磨蹭的很不耐烦，“正好叫上大儿媳妇，和我一道回去。”
　　“皇后要打理后宫，本就操劳，还要为此发愁，我于心何忍。正如烨城说的，川儿希望我与皇后福寿康泰呢。”圣人的喜色慢慢消退，露出为难之色，“昱深啊，漱瑶确实贤惠，有她陪伴，皇后身子心情渐好，你突然要领回家，我可舍不得。”
　　嘉王一听圣人居然如此亲密的直唤大儿媳妇名字，心中暗叫不好。
　　以往家宴上，都不曾听他这么喊过颖王妃。
　　他忙道：“可是……做儿女的本就该孝顺父母、祖母。许久不回去，也怕惹来外头闲话，对他们小两口不好。”
　　圣人笑了，指着旁边规规矩矩站着的兄弟俩，“行骏，行骁不是去年都成婚了，叫他们的媳妇儿陪伴祖母和婆母吧。皇后是国母，侍奉她更是天理。谁敢闲话，你只管抓来，看我如何料理了长舌之人！”
　　嘉王的肩膀微微一颤，恼恨直冲脑门，怪腔怪调地说道：“大儿媳妇只是阿嫂的堂侄媳妇，到底不够亲厚，怕有侍奉不周之处。理应诸位公主和颖王妃孝顺阿嫂。”
　　圣人慢条斯理地摆弄着盘子里的小点心，“都不是皇后亲生的女儿，相比之下，皇后与漱瑶更投缘。况且，现在的嘉王妃不是行湛亲生母亲，又能亲厚到哪里去？”
　　嘉王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火辣辣的疼。
　　“三哥……”圣人在先帝诸子中行三，他故意叫得亲热。
　　圣人却不给他面子，脸色陡然一寒，“皇后有权留命妇在自己宫中，你我争论后宅妇人之事做甚？”
　　“……”嘉王一阵尬笑，“是我多虑了，三哥不要生气。”
　　本来是罗行洲不高兴看到袁漱瑶一直留在皇后身边，他做人公爹的不好不管，但没想过要为了罗行洲和长媳惹怒圣人。
　　圣人和颜悦色的问罗行骏兄弟俩，“你们可以侍奉好自家祖母与母亲，是不是？”
　　嘉王后背升起一丝寒意，好在两个儿子挺机灵，忙不迭地说“是，请圣人放心”。
　　“你瞧，这不没烦恼了吗？”圣人十分欣慰的点点头，接着又伤感起来，“今日乍闻万将军噩耗，焦将军又因太子之死自责病倒，我心悲痛啊……”
　　听圣人岔开话，应该不会再提起带走嘉王世子妃，俞烨城暗暗的松口气。
　　皇后太善良软弱，没有嘉王世子妃在身边指点协助，定会沉没在后宫的漩涡中。
　　如果皇后出事，他会活不下去……
　　绝不能重蹈覆辙，俞烨城攥紧拳头，像握住了某个人的手。
　　“是，我与万将军打过几次交道，多好的人啊……”
　　那边，嘉王的心又激动的提起来。
　　傍晚时候，刚听说左金吾卫出事，圣人就召见他们父子三人。
　　他心想，莫不是圣人终于打算给行骏、行骁委以重任？
　　喜滋滋的来到宫里，圣人一会儿给他看悼文，一会儿要他评一评皇孙名字如何，东拉西扯半天，又来个俞烨城插诨打科，都快急死了！
　　“左金吾卫之后该如何是好？”他打量着圣人的脸色，斟酌着开口，“谁来护卫三哥与东都的太平？”
　　“我也在头疼……”圣人揉了揉额角，“要是行湛在东都就好了，将他从东宫左卫率调去左金吾卫，想必没人反对。”
　　嘉王震惊。
　　难不成是袁漱瑶施了妖术，竟令圣人对罗行湛的态度有了转变？！
　　他一时不知该不该把自己的打算趁机说出来了，尽管为此已经怨恨至极三十载。
　　大周建国之初，高祖皇帝为稳定人心，决定从罗氏子孙里挑出一位与前朝公主成婚。
　　大伯父襄明皇太子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子嗣也就罢了。
　　二伯父，也就是先帝，子女众多，想来也不是个个喜欢，随便挑出一个不行吗？
　　凭什么要他来做这个荒唐可笑的“前朝驸马都尉”。
　　因为公主，自己好端端一个前途无限的亲王世子成了前朝余孽，遥领个益州都督的虚职，抬不起头多年。公主死后，还得服斩衰三年，一结束他顾不上旁人议论，赶紧续弦。
　　很快，他又有了两个儿子。
　　先帝为国祚绵长，得高人指点，要求后世两代子孙之名从水字，他偏不，取名行骏、行骁，算是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马踏水而行，实属取名天才。
　　熬到老嘉王薨了，他顺利得到爵位，明里暗里提醒圣人，把罗行湛过继给襄明皇太子做嗣孙。
　　甩掉这个孽种，他好扬眉吐气的做人。
　　但圣人真是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无视多年。
　　后来，又有罗行川屡屡作梗，最过分的是帮罗行湛成为世子。
　　眼见五十年内过继无望，真是要哭死他，高祖皇帝亲封，后世子孙不必降等的嘉王之位是罗行湛的了，行骏和行骁怎么办？凭罗行川为罗行湛出气的劲儿，别说按规矩封郡公了，能得到开国县子的爵位，已经算是罗氏先祖显灵，垂怜他们。
　　如今罗行川遭报应死了，本以为罗行洲将稳坐太子之位，但人人都说颖王远远不如太子，弄得圣人似乎并不这么打算，至于太子良媛腹中的孩子能不能出生、能不能平安长大可说不准，储君空悬，他冒出更大的野心。
　　头一个，是把罗行湛踢走。
　　他深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于是铤而走险，威逼利诱怀仁县主。
　　反正自己可是嘉王，他罗耘深亲亲的堂兄弟，知道了背后真相也不会怎样，至于前朝余孽们会不会死，才管不着呢。
　　事成之后，只要行骏和行骁有一个被圣人看中，过继了去……
　　一个做皇帝，一个做嘉王。
　　自己呢，好歹算个太上皇吧？
　　至于罗行洲么，呵，到时候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罗行川没有弑兄的狠心，他有的是杀了这狗屁侄子的决心。


第129章 抢破头
　　欺辱他的先帝一脉统统被踩在脚下。
　　太美妙了，这人生。
　　别人是一箭双雕，他可谓一箭四五六只雕。
　　很美好的畅想，然而眼下该怎么办？
　　曾经的他，以为圣人是个凭借先帝唯一嫡子的身份才登上皇位的庸人，后来才明白了什么叫玩弄人心、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他这大半辈子算是毁了，两个孩子的前途怎么办？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罗行湛这个祸根坑害，一辈子籍籍无名？
　　事已至此，他不能回头，于是轻咳一声，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三哥，万万不可啊……”
　　圣人道：“我知道，你要说行湛的生母是前朝安平公主，身份特殊，不宜安排在紧要的位置上。可他姓罗，是罗氏子孙，是高祖皇帝的亲曾孙。”
　　嘉王满是惶恐和歉意的欠身，“三哥说得我快羞愧死了……行湛有幸得太子信赖，在东宫左卫率任职，本该竭尽全力护卫太子，然而……”
　　圣人叹气，“行湛只是左卫率的郎将，且当时奉川儿之命在外做事，怎能怪罪到他的头上？”
　　听圣人一再为罗行湛开脱，嘉王心头直呼不妙。
　　不管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都意味着很不妙，圣人真真喜欢把人逼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他心一横，决定祭出大招，“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三哥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圣人又摆弄起点心，挑挑拣拣出一个，指着周围的人，“都是自家人。烨城的话，川儿视他为兄弟，不必见外。”
　　说着，把点心塞进俞烨城手里。
　　俞烨城垂眸看着点心，心中想的是太子从不爱吃这齁甜发腻的玩意儿。
　　嘉王擦了擦额头，无奈道：“三哥，我临出门的时候，东都府的人来报……说是怀仁县主来东都了，您知道吗？”
　　圣人惊讶，“我怎么不曾听闻怀仁县主和海州官员呈报？”
　　嘉王无辜又气恼，“其中原委，我也不知道……怀仁县主认为与我家沾着亲戚，所以跟东都府报备完了，才来通知我，竟是没最先告诉三哥一声，真是大不敬。”
　　圣人明显不悦起来，“他们来做什么？”
　　“为了拜祭罗皇后与襄明皇太子，为襄明皇太子修缮陵园……”嘉王话说到一半，迟疑了，等圣人示意他赶紧继续说，才舔了下嘴唇，艰难开口：“另外，怀仁县主听说行湛随军攻打西辽，十分忧心，留在东都顺便等一等消息。因为行湛这些年对舅舅家颇为照顾，他们哪能做白眼狼？唉，我居然被蒙在鼓里多年，全然不知，行湛当真糊涂，平素行事狠厉乖张也就罢了，为何偏要与颛孙氏牵扯上关系？”
　　圣人脸色发黑，一抬手，掀翻碟子，精致的糕点滚落一地，“倒是不怕我杀了他们！”
　　“是有恃无恐吧？”嘉王按捺住心中欢喜，愤愤道：“自认为两家渊源颇深，罗皇后被前朝皇帝视为亲生母亲。襄明皇太子与前朝皇帝、亲王们来往密切，深得宠信，便当自家人了，三哥又是仁德之君，怎么会杀亲友？”
　　圣人冷笑。
　　嘉王乜斜一眼俞烨城，继续说道：“据我猜测，正因如此，他们狗胆包天，越发不满圣人对待襄明皇太子的态度……成懿皇太子有后继香火，凭什么襄明皇太子陵前依然空空如也？心里不舒服，便要四处挑事，悠悠众口，议论之词犹如洪水猛兽，还是早早堵上为宜。
　　“我幼时常听父亲提起襄明皇太子，崇拜敬仰溢于言表，常常伤感皇太子无后人拜祭……为他取名湛字，更是有深意。既然行湛与怀仁县主有情有义，不如成全了他们对襄明皇太子的一片孝顺之心，也好堵住天下苍生之口？三哥想想看，九屏山就在龙栖山边上，他们闹事，岂不是惊扰了川儿安眠？”
　　圣人沉默了，脸色高深莫测，嘉王看不懂他怎么想的，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俞烨城道：“圣人，是否需要臣从龙武军中挑选出几名得力且信得过的，看住怀仁县主？若他们在东都没有人脉关系，只要看住了，想来一时也掀不起风浪。”
　　“烨城说的极是，你速速去办。”圣人大手一挥，“办完了就早些回去休息，连日来你也辛苦煎熬了，养足了精神明日再来当值就是。”
　　“谢圣人。”俞烨城疾步绕出幔帐，又陡然放慢脚步。
　　只听嘉王忧心忡忡的说道：“就先这样？”
　　圣人道：“行湛远赴西辽，诸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嘉王急了，“就怕怀仁县主逮着机会闹起来，所以不如先把事儿办了，等行湛回来，到襄明皇太子陵前磕个头就行。”
　　“你的意思是说我龙武军不行？连个妇人也看不住？”
　　嘉王忙起身告罪，“三哥，我绝没有那样的意思……”
　　“行了，当务之急是左金吾卫该怎么办，居然给你岔到九霄云外去了。”
　　“三哥……”
　　“叫你们进宫来坐了许久，莫叫婶婶和弟妹等急了，回去吧，改日有空再喝茶。”
　　俞烨城走下台阶，看到一名小内侍愁眉苦脸地揉着肚子，把点心给了他。
　　“俞将军！”后头，嘉王喊住他。
　　俞烨城一回头，就看到嘉王一脸不高兴，罗行骏兄弟两个则是“失望”二字写满了整张脸。
　　“嘉王殿下有何吩咐？”
　　嘉王道：“俞将军可要叫人看好了怀仁县主，千千万万别出岔子。”
　　俞烨城欠欠身，“多谢殿下提醒。”
　　嘉王皮笑肉不笑，“毕竟你是圣人面前的大红人，年轻有为，不该为了个狡猾泼妇赔上自己前程。”
　　俞烨城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好好好。”嘉王拍他肩膀，“俞将军好好努力。”
　　紧接着，他变了脸色，仿佛手里沾染了秽物一般用力甩了甩，带着两个儿子出宫。
　　出了宫门，罗行骏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自己父亲，“真不把我和行骁调去左金吾卫？”
　　嘉王愤恨地回头瞪一眼，“老狐狸又在耍弄人心……接下来被召进宫的，恐怕不止我们一家……不管他在耍什么心机，尽快把罗行湛踢给襄明皇太子才是重中之重！”
　　罗行骏恨得牙痒，“令我们嘉王府倒霉了近三十年，识相点应该自己滚去喊襄明皇太子祖父，居然厚脸皮的来躲我和行骁的爵位！”
　　“行了，”嘉王摆手，“在外头小心说话。”
　　罗行骏撇撇嘴。
　　嘉王揉着眉心，登上马车，还得头疼回家后怎么应付空欢喜一场的王妃。
　　俞烨城回去挑选出几个人，亲自带队先跑一趟东都府，打听到怀仁县主的住处后，再在周围布置好监视，这才赶回官署。
　　屋里，留了两盏灯，静悄悄的，他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的卸下繁复的甲胄和圆领袍，简单的洗漱过，蹑手蹑脚地来到床榻边。
　　烛光照在平静的面容上，反而让他的心渗出更多痛意。
　　他在晋海川身边躺下，侧身凑上去，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每次为太子的遭遇感到不公和愤怒，年少时的他尚心无顾忌，会笨拙的抱一抱太子，安慰他。
　　然而太子永远不会在这些事上依赖任何人，与任何人倾诉，将所有的黑暗藏在明煦如朝阳的笑容之后。
　　睡梦中的人不自觉地在肩膀上蹭了蹭，陷在安逸的梦乡中。
　　他嘴角扬起苦涩的笑，手掌轻抚过单薄的脊背，抱紧他。
　　翌日清晨，晋海川醒来时，看到俞烨城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俞烨城道：“亥时之前。”
　　“这么早……”晋海川打个哈欠，“看来没要紧事。”
　　俞烨城简单说了嘉王的事，没提起悼文和皇孙的名字，不想拿这点事烦他。
　　晋海川道：“圣人打算以左金吾卫的空缺为借口，时不时的见一见侄子们，令人以为他会从中挑选出一个适合的人，过继到自己名下，将来继承皇位。届时，各家明争暗斗，为皇位抢破了头，罗行洲也不好过，他悠闲坐壁上观。”
　　俞烨城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衣袍，“这和养蛊有什么区别，罗行洲被逼急了，弑父的事他绝对做得出来。他的帮手会是我这个离圣人最近的人，如果能掌握他弑父的罪证……”
　　“阿烨。”晋海川唤道。
　　俞烨城淡淡一笑，给他披上衣衫，“我会小心谨慎，说好的长命百岁呢。”
　　晋海川含笑说“好”。
　　吃过早饭，俞烨城一手拿着沧海剑，一手牵着晋海川来到校场中央。
　　和之前不同，他转到晋海川的身后，把剑塞到手里，自己再握住他的手，贴耳说道：“我们今天来做点不一样的吧。”
　　他慢慢的举起剑，再动作更缓慢地舞动剑招，虽无威力可言，但铮铮剑光耀眼，如银龙自由游弋于流云之间。
　　不同于将破解之法教给俞烨城时的感觉，晋海川现在像回到了从前，在东宫的空地上，执剑肆意挥洒，天地风云都能搅动。
　　连剑法也是年少时与俞烨城一起练的那些。
　　他拼尽全力攥紧剑把，心中热血澎湃。
　　一切终会如这把剑的名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130章 遭雷劈
　　直到力竭，晋海川才愿意停下。
　　他靠在俞烨城怀中，累得快喘不上气，却笑着说：“这下尽兴了。”
　　累归累，但浑身有种说不完道不尽的舒爽，好似三魂六魄不再束缚于这副孱弱的躯体里，变得自由而快乐。
　　俞烨城用袖子擦去他额头上快要滚落进眼里的汗珠，“以后得空时，我们回海园住。”
　　晋海川望着周围的人，“人来人往，不便练武，回海园可以随心所欲些。”
　　俞烨城的手指收紧一些，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更因为那里是我们的家。”
　　年幼时起，把太子所在的地方当做自己的家。纵然后来明白自己或许只是匆匆过客，但有太子在，便是心的安宁之地。
　　望着俞烨城微微露出的紧张之色，晋海川笑着轻戳他嘴角，“真好啊，我又有家了。”
　　眼底的紧张全都化作喜色，俞烨城抱起他，迤迤然的从无数道视线中走过。
　　回到屋里，俞烨城帮晋海川重新整理衣衫，“不过宫中要办中元节的法会，今夜回不去了。”
　　“不是有句话叫‘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么，今天不行，还有明日。”晋海川靠在软榻上，拿起两根地瓜干，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一根塞给俞烨城，“安心办你的事吧。”
　　俞烨城张嘴咬了一小口。
　　晋海川晃着手里大半根地瓜条，“不想吃啊？”
　　俞烨城道：“我喜欢慢慢吃。”
　　晋海川看着他果真就着自己的手，一小截一小截地咬走，一根地瓜干竟是分了五次才吃完。
　　咽下肚，他还不急不慢地盯着他看，好久了才吐出一口气，“我先走了。”
　　“嗯。”晋海川目送俞烨城离开。
　　日头渐渐升高，灿烂的阳光洒在校场上，一帮子人热火朝天的比武，庄道之走来走去，不时指点一两句。
　　晋海川看了会儿就困得眼皮子打架，直打哈欠，准备老老实实的睡会儿时，阿牧端着吃食进来。
　　“俞将军离开官署后，去宫门口，见了阅武山庄和永盛镖局的人，给他们银票时交待了一些话，但离得远，听不见。”
　　晋海川看着碗碟里清一色的素菜，“他们都是得力的帮手，在交待他们盯好东都城内的动静吧。只要人活着，风雨就不会有停歇的时候。”
　　阿牧从食盒里拿出一双筷子，他摇摇头，没接。
　　“刚才练剑累着了，没什么胃口。”
　　阿牧劝道：“中元节这两天皇城宫城吃斋，公子多少吃点吧？”
　　“一会儿再吃。”晋海川闭上眼。
　　阿牧还想再劝，可仔细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他只好轻轻放下筷子，安静的守在一边。
　　晋海川迷迷糊糊的醒来时天色已擦黑，俞烨城还没回来，他只看到阿牧一脸担忧。
　　“公子可有哪里不适？”阿牧问道：“午后叫了您好几声，都不见醒，甪里大夫被张贵妃绊住脚，一时过不来。”
　　晋海川拍拍他肩膀，“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太累了。”他从榻上坐起，“睡一觉神清气爽。”
　　阿牧收拾碗碟，“小人给您热热饭菜。”
　　“不用这么麻烦。”晋海川把菜拨进饭碗里，再添上一些热水，搅合几下，“这两天过午不食，只能吃些粥汤，咱们还是别给人落话柄。”
　　阿牧道：“小人去给您拿药来。”
　　“嗯。”晋海川扒拉几口饭，望向窗外。
　　窗子虚掩着，只能看到一线浓墨般的夜空，忽地一阵怪风灌进窗缝里，震得窗扇摇摆着“砰砰”响。
　　阿牧赶紧进来关上窗子，“要下雨了。”
　　“那就来吧。”晋海川淡然一笑，接过药，一饮而尽。
　　转眼到了中元节，天刚蒙蒙亮，太庙举行祭祖大典，结束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龙栖山。
　　半道上，浓厚的乌云间开始有银光闪现，接着隆隆雷声隐隐约约地回荡在四野。
　　圣人一抬头，正好瞧见一道霍闪狰狞地划破天空，落在九屏山上。
　　他无声冷笑，牵起皇后的手，温柔的安抚道：“阿宁别怕。”
　　“我不怕，”皇后从容地反握住圣人的手，“因为有耘郎在我身边。”
　　圣人看着端庄优雅又依靠着自己的皇后，心里十分满意，这才是一国之母、自己的妻子该有的样子。
　　昨天夜里还担心皇后来龙栖山会不会又怨妇般哀哀戚戚，当着无数人的面失了分寸，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这时，几声咳嗽打断他的思绪，忙关切的抚着皇后的后背，“怎么又咳起来了，不是才好？”
　　皇后摇摇头，“嗓子有点干而已，耘郎别担心。”
　　圣人亲自倒水，喂她喝，“特意叫人准备的鹿梨浆，润肺止咳。”
　　皇后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下水，然后依靠在圣人怀中，“我好多了。”
　　圣人揽着她的肩头，“你我都好好的，川儿才能安心。”
　　皇后道：“川儿看到阿爹阿娘来，心中一定很欢喜，在天之灵定会为你祈愿，成就名留青史的大业，是万世歌颂的圣德之君。”
　　这话令圣人十分受用，笑着搂紧皇后，“但我心里只想与阿宁长命百岁、恩爱到老，叫天下人都羡慕嫉妒我们的感情。”
　　皇后看似羞涩的垂下眼帘，眼中却有一颗快要坠落的泪珠。
　　她并不是为圣人的甜言蜜语而感动。
　　世上没有后悔药，没有让岁月回到二十二年前的仙术，自己依然是被一见钟情迷昏了脑子的深闺小娘子，依然是没有保护好唯一的孩子并痛失了他的废物母亲。
　　面前的男人也依然是假仁假义的模样。
　　皇后一拳头锤在圣人胸口，坚定了心神，抬起头对上他疑惑的视线时，微笑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样的话，怕不是天下人要笑话你我了……”
　　“谁说老夫老妻就不能恩爱如新婚之时了？”圣人笑道：“我们是天下人的表率。”
　　“是是是。”皇后靠回圣人怀中，眼中的泪光已经消失。
　　在完成川儿的心愿这条路上，她不容许自己再犯错，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到了石雕牌坊，俞烨城看着圣人小心翼翼地扶皇后下马车，在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面前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帝王身份，只是个寻常人家里爱护体贴妻子的夫君，而皇后端静平和，脸上虽有哀伤之色，但不再如从前那样大哭大闹。
　　这样已是最好了……他在心中默默感慨。
　　忽然，又有两道霍闪分裂天空，随之雷声震动。
　　“哎呀——”
　　人群里响起惊呼。
　　圣人不悦的蹙眉，喝道：“何人在成懿皇太子陵前失仪？！”
　　没人敢站出来。
　　俞烨城低声道：“圣人，是九屏山上的树被雷劈了，着火了。”
　　圣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苍翠的树林子里燃起一片火光，升起大片的白烟。
　　他微挑眉梢，吩咐道：“赶紧差人去看看，两座山离得近，万万不能惊扰了川儿。”
　　“臣遵命。”俞烨城立刻安排人去。
　　“俞将军。”嘉王拦住他的去路。
　　俞烨城问道：“嘉王殿下打算亲自去九屏山吗？”
　　“当然不是！”嘉王仿佛受到奇耻大辱，很不高兴，“我又不是襄明皇太子的儿子！”
　　“既然您不打算去，请恕下官不能奉陪了。”俞烨城步调一转，绕过嘉王就要走。
　　嘉王递个眼色，立时有两个人再拦住俞烨城去路。
　　俞烨城冷声道：“嘉王殿下不怕火势蔓延到龙栖山吗？”
　　那两人有点怕，想退开，又被嘉王的眼神逼回来。
　　“就两句话，能耽误什么呢？”嘉王扫一眼走上神道的队伍，“难得碰见俞将军，我就想问问，怀仁县主那边都安分吧？我可不希望他们找上嘉王府，让我全家为难。”
　　俞烨城道：“怀仁县主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外面没人作乱，嘉王殿下不必多虑。”
　　嘉王被那双意味深长又冰冷刺骨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干咳一声，“那就好。”
　　俞烨城要走，又被嘉王拽住胳膊。
　　“俞将军啊，辛苦你了。等怀仁县主离开东都，老老实实回海州，我设宴请俞将军喝杯酒，你可一定要赏光来啊？”
　　“多谢嘉王殿下好意，下官心领了。”俞烨城不客气的甩开他的手，推开面前的两人，大步离开。
　　三个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嘉王望向九屏山，叹道：“襄明皇太子，侄儿这是给您送大礼呢，您可要保佑顺顺利利啊！”
　　午后，俞烨城回到官署，雨水打湿了他的甲胄和衣衫，贴在身上，沉重黏腻。
　　“阿烨换好了衣服快来，这儿有姜汤。”晋海川对他招招手。
　　俞烨城绕到屏风后换衣服，“今日去龙栖山见到皇后，气色比之前更好了些，一切还算顺利，除了……襄明皇太子的享殿被雷劈了，屋顶破了大洞，灵位前的供桌，以及享殿旁，高祖皇帝亲手栽种的那棵松树被烧毁。圣人皇后，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以及沿路跟随来的百姓们都知道了。回城的路上，已有传闻，说是襄明皇太子不满死后被冷待，无人拜祭供奉香火，所以降下雷霆，提醒世人。”


第131章 配药
　　晋海川不慌不忙地用勺子搅动着滚烫的姜汤，“圣人什么想法？”
　　俞烨城刚脱下甲胄，就见阿牧带着其他杂役提着热水进来，想来是晋海川早早吩咐他们备下的，就等自己一回来好痛痛快快地洗一把。
　　他不由地弯起唇角。
　　阿牧习以为常，杂役从没见过俞将军笑，发愣中差点热水浇在自己鞋面上。
　　俞烨城眼疾手快，扶住水桶，示意他们先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和晋海川后，才答道：“圣人下令东都府与金吾卫，联合各坊正不许百姓议论，此事更显得没了大将军与将军的左金吾卫忙乱，必须尽快任命才行。所以圣人借口确定人选，留了几位宰辅和吏部尚书在贞观殿说话，其他人一律不准来烦他。不过，几时能商讨出个结果还未可知。”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只怕以后要议论起先帝与圣人的皇位得来不正，把从前的宫中秘闻传得更神乎其神。”晋海川抿了口姜汤，感觉差不多了，抓着拐杖起身，走向屏风。
　　俞烨城道：“高祖皇帝得到皇位本就引发民间议论，决不能再因皇位起风言风语。罗行洲尚且知道按兵不动，等一等，有些人为了达成目的竟是连自己的家底也要掀了。”
　　“好在你认得阅武山庄的人。”晋海川往屏风后面探头探脑，“江湖之人，遍布四海，传递消息最快。”
　　俞烨城听见动静，回头看去，忙丢下衣衫，上前去抱起他，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不是说了随便你看。”
　　“我害羞呢。”晋海川笑眯眯地扮个鬼脸，举起碗。
　　俞烨城被他逗笑了，就着他的手，慢吞吞地喝下姜汤，“借着阅武山庄的人手，假扮寻常百姓或卖货郎，在茶摊街边与人闲聊，就说襄明皇太子薨逝多年，九屏山一直太平，天雷只是偶然。成懿皇太子为天下百姓安宁竭尽心力，深得百姓拥戴，一如他老人家当年，怎会不满呢？这样的议论，莫非要惊扰成懿皇太子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
　　晋海川点头，“这个办法不错。只要流言平息下去，圣人必然会如同前几十年那样，不在乎九屏山。”
　　俞烨城道：“跟你学的。”
　　晋海川向他摊开掌心，“是不是该给钱，喊我一声老师？”
　　俞烨城握住他的手，怅然的注视着那张洋溢着明媚笑容的脸庞，“我更想喊你……”
　　“好啦，”晋海川接住话头，晃了晃他的手，“快去洗洗吧，不然阿牧他们辛辛苦苦提来的水都要凉了。”
　　“咳咳……”俞烨城侧头轻咳两声，敛起差点破茧而出的心思，转身爬进浴桶里。
　　晋海川看向肩膀上的伤口，身体强健就是好啊，伤口已经结痂，不用包扎了，再过几天掉痂了，都不会留下痕迹。
　　他再看看自己的手臂，无奈苦笑，眨眼之后又振作起来，斜靠在椅背上，打量俞烨城沐浴。
　　“咳……”俞烨城默默地往下挪了挪，只留脑袋在水面上。
　　“是不是淋雨染上风寒了？脸也红红的……”晋海川起身来到浴桶边，伸手贴在他额头上，“好像是有一点烫，等会儿甪里大夫来，请他给你也看看吧？”
　　俞烨城道：“喝了姜汤，泡在热水里才红的。我从小很少生病。”
　　“那就好。”晋海川划拉着热水，忽地手指一弹，水珠溅在俞烨城脸上。
　　俞烨城伸手抱住他，脸埋在肩窝，“你弄湿的，你来擦干。”
　　晋海川抚了抚他的头发，“其它地方要不要也帮你擦干啊？”
　　“……不用了。”俞烨城松开他，这样的姿势下，晋海川须得弯着腰，会不舒服。
　　“真不用啊？”晋海川笑着看他越发通红的脸庞。
　　回想刚把他接回东宫时，还没适应新的生活，胆小懦弱，对他好就特别容易脸红。
　　幼时的稚气已全然不见，如今剑眉星目，俊朗冷傲，然而一脸红起来，还是那么可爱。
　　“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吃药了吗？”俞烨城催促道：“快去，要是耽搁了影响药效，甪里大夫又要唠叨许久，你又不爱听。”
　　“知道了知道了。”晋海川一边答应着，一边俯身，在他的唇上轻吻一下，“用来配药吃。”
　　俞烨城望着他，下意识的问道：“够吗？”
　　“这次够了。”晋海川狡黠的一笑，“下次不一定。”
　　俞烨城的心被他的笑容勾得忽地“砰砰”乱跳，要不是克制力极强，差点把他拉进水里。
　　“走了走了。”晋海川挥挥手，潇洒地拄着拐杖绕过屏风。
　　他回到窗边榻上，小炉子上的药壶冒着热气，倒了一碗出来，慢悠悠的喝着。
　　过了会儿，俞烨城换上干爽的官袍出现在他面前，一脸淡然的坐在旁边，“我得回去当差了，大约戌时回来，今晚可以回海园住。”
　　“好啊，”晋海川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我等你回来。”
　　“嗯。”俞烨城抬手敷在他的手背上，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真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安心地离开。
　　没多时，甪里大夫来了。
　　“前两天对不住，实在是张贵妃那儿脱不开身。”
　　晋海川道：“我没什么事，是阿牧太紧张了。”
　　甪里大夫顺势说道：“所以说啊，你得乖乖听我的话，早点无性命之忧，俞烨城他们才能放心。”
　　“我有不乖吗？”晋海川一脸委屈的沉思。
　　甪里大夫无奈摇头，抓住他的手腕，把脉。
　　“前两天，张贵妃和颖王妃打起来了。”
　　“嗯？”
　　“颖王妃精神不大好，总打瞌睡，瞧见荤菜就干呕，张贵妃以为她有喜了，叫我赶紧去看看。结果呢，是因为颖王妃太想有孩子了，心里头负担过重，所以出现了有孕一样的症状。张贵妃空欢喜一场，甩了颖王妃两巴掌，大骂她是不会下蛋还非得霸着窝的母鸡。颖王妃气哭了，指责张贵妃这些年坏事做绝，得到的报应，婆媳俩扭打起来，宫人们拉扯了半天才分开，脸上都被手抓花了。”
　　这件事，一点风声都没透出临华宫。
　　晋海川摆弄着露出袖口的布头，“闹得越是厉害，她们越分不出心思找皇后的麻烦。”
　　至于投靠张贵妃的那些小妃嫔们，更没胆量自作主张去挑战皇后。
　　甪里大夫好奇道：“我给颖王妃看过，她身体无恙，可以有孕生孩子，那问题出在……”
　　晋海川道：“十年前，罗行洲喜得长子，但孩子在一岁时因意外而夭折，此后再无子女。”
　　“意外？什么意外？”
　　晋海川垂下眼帘，轻声道：“九年前的中秋宫宴，一名内侍试图把太子推下高台，未能得逞，仓皇逃命时撞到一名乳母，她怀中的孩子脱手飞出去，当着太子的面，摔下高台，当场死了。”
　　甪里大夫道：“别告诉我说，那名内侍是罗行洲指使的。”
　　晋海川看眼甪里大夫，微微点了下头。
　　甪里大夫捋着胡须，“我懂了，那孩子死的太惨，所以鬼魂们不愿意投胎来做他罗行洲的孩子！罗行洲不知道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反倒继续作恶多端，早晚天打雷劈。”
　　晋海川叹口气，“他从不认为是自己的错。”
　　甪里大夫冷哼，“坏人都这么想的。”他松开晋海川的手，“继续按时按量吃药，多休息，不要思虑太多。”
　　晋海川抖了抖袖子，琢磨了下笑道：“有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后，甪里大夫哭笑不得地摇着头，往外走，“胡闹，真是胡闹……”
　　“谢谢甪里大夫指点，来年请您喝喜酒！”晋海川欢快地冲他挥手。
　　甪里大夫瞪他，“你先牢牢记着分寸吧。”
　　“嗯嗯嗯。”晋海川乖巧点头。
　　甪里大夫走后，阿牧带来一个消息。
　　“世子妃有了身孕，四个月了。”
　　晋海川惊讶，“她身体如何？”
　　阿牧道：“世子妃请您不必担心，她平日里有空闲时常与世子一起练武强身，所以身体康健的很。如今皇后想开了，后宫也算太平，需要她操心的事不多，每日陪伴在皇后身边比在嘉王府开心得多，并不会影响到自己和孩子。只是怕等月份大了，瞒不住有了身孕的事，也怕有些事顾不上，需要早早的安排。”
　　晋海川仍觉得愧疚，“她有了身孕，还要她在宫中为皇后操持……”
　　阿牧道：“世子妃说从前太子对嘉王世子颇多照顾，否则她哪会有嘉王世子这样的良配。报答太子之恩，要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希望行湛能早点回来……”晋海川为罗行湛感到高兴，更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几分。
　　虽然目前看来罗行湛最不可能得到圣人的认可，但是难保罗行洲与嘉王府不会嫉妒怨恨，对世子妃下毒手。
　　他认真思考片刻，“后宫妃嫔之中，杨淑妃最温淑正直，请她一道为皇后分忧。另外，让云鬼去正阳宫，暗中保护世子妃，正阳宫中之人再仔仔细细的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您这边……”阿牧担忧。
　　“我有阿烨啊……”晋海川微笑道，“而且，他们才是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俺们行川的心愿不仅仅是“行遍山川河海”，更想“扶摇直上九万里”，看一看天地之浩大，
　　但是根据本文背景，科技没那么发达。
　　加上他身体不好，很苦逼……
　　所以开了个幻耽坑来日天日地，预计十月中下旬开始填，求个收藏啦。
　　四千年后的转世，表面性格和本文不太一样，但两人本质没变o(╥﹏╥)o
　　《与疯狗提离婚之后》
　　柔煜川，太空探索界巨佬、最强星舰驾驶员，
　　与他有婚姻关系的男人，是军团最年轻有为的上校厉烨舟。
　　他们是星际联邦的佳话，是人人羡慕的眷侣。
　　可据说，当年他们的“地下恋”曝光，是厉烨舟设局，
　　借他这颗大树爬上军团更高的位置。
　　结婚的第505天，在创造宇宙万物的神展示他们永世的姻缘红线后，
　　柔煜川向厉烨舟提出离婚，
　　厉烨舟同意了，并一枪崩了试图劝和的神。
　　厉烨舟：柔教授的话当然要听了。
　　柔煜川：我让你别上我床，你怎么不听？
　　厉烨舟：就不听！那也是我的床！
　　模范夫夫要离婚，全宇宙震惊，问及原因，
　　柔煜川：为了宇宙未来，一心投身科学。
　　厉烨舟：我欲.求.不.满。
　　吃瓜群众：厉上校在撒娇！
　　疯狗撒娇精诡计多端攻X高冷大魔王心口不一受
　　无论轮回多少世，依然相遇相知相爱，劈风斩雪，温暖彼此。


第132章 对你好
　　俞烨城赶在戌时前回来了。
　　中元节的夜里，不宜在外逗留，避免冲撞鬼魂，所以他们乘马车一路直往海园赶。
　　半路上，河边放灯的百姓比往年更多，街上烟火缭绕，香火味冲鼻。
　　俞烨城命阿牧多绕一条街走，怕河边的道路被百姓们堵塞了。
　　“怀仁县主那边，实则是被软禁起来，今日也只能在暂住的园子里烧纸拜祭，想掀起浪来很难。”他一边说，一边按住被风吹起的窗帘子，“就看嘉王府那边会不会先忍不住。”
　　晋海川半掩着口鼻，笑得眉眼弯弯，“幸好你提议，有圣人直属的禁军来看守，嘉王府想耍花样也要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不过嘉王毕竟与嘉王世子血脉相连，还是得提防他们做的太过，惹怒圣人，牵连了嘉王世子。”
　　俞烨城道：“我请阅武山庄的人盯着了。”
　　“那就好。”晋海川松口气，烦心事越少，世子妃越好安心养胎。
　　俞烨城又道：“到我离开贞观殿，圣人只确定了左金吾卫将军的人选，是谈相推荐的东宫右监门率孙德佑，还未考虑过大将军的人选，圣人必然要折腾一段时间。”
　　“罗行洲又要大失所望了，”晋海川笑道，“你那位好弟弟呢？”
　　俞烨城道：“他一个参军事，从未立下功劳，罗行洲再信重他，也不会为他白费心思，推举他坐上那么重要的位置。孙将军治下比万将军更严格，且他在这桩案子里表现的古怪，有他一顿好受。”
　　晋海川假装忧伤的叹道：“岂不是一片痴心错付。”
　　俞烨城冷漠道：“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你呢？”
　　俞烨城把他搂入怀中，脸蹭上他的发顶，“是足以照亮我一生的光明。”
　　回到海园，草草的吃过清粥小菜，管事带着仆从送来热水，阿牧把药汤摆在浴桶旁的小几上，在晋海川的眼神示意下，一群人火速退出去，关上房门。
　　四下里安静，俞烨城耐心仔细地为晋海川擦洗过身体，重新上药，“怎么觉得你今日笑得特别开心？是甪里大夫带来什么好消息了吗？”
　　“因为和阿烨在一起开心呀。”晋海川在他俯身为自己肩膀侧面的伤口抹药时，有意无意地往他耳垂徐徐吹气，看着耳廓泛起花儿一般艳的红色，一阵窃笑。
　　俞烨城拿他没办法，只能故作严肃道：“先把药喝了，要凉了。”
　　“嗯。”晋海川向左边侧身，去拿旁边的药。
　　近在咫尺的碗，他的指尖却擦过边沿。
　　他下意识地用力去抓。
　　依然没有抓住。
　　碗被手指那么用力一推，“哗哗哗——”地摇晃起来，温热的药汤飞洒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然后滑出小几，翻在地上砸得粉碎。
　　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他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俞烨城捧住。
　　“有没有烫着？”
　　他回过神，“……没有，放了有一阵子，不烫了。”
　　“怎么了？”俞烨城吹了吹微微发红的手背，抬头看向晋海川的眼睛。
　　在对上视线的一瞬，他感觉到哪里不对劲，还未来得及细想下去，晋海川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借力起身，接着吻住他的嘴唇。
　　上一回他主动亲吻，很温柔，像清风像朝晖，又像细雨，于无声中滋润万物，让悲伤的心重新鲜活。
　　而这一次，他很强势，像利剑出鞘，横扫千军。
　　他心中被勾起一团火，整个人快要爆裂。
　　他想后退。
　　晋海川一巴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不让他退。
　　“阿，烨……”晋海川在几乎喘不上气时退开，抱紧俞烨城，愉快地笑道：“阿烨，抱我到榻上去吧。别担心，我有分寸。”
　　俞烨城没动，望着他似染上一层红晕的脸颊，衬得明珠般的眸子流转出动人心魄的风情。
　　他反而害怕了，“你怎么了？”
　　“阿烨真是不解风情，”晋海川低头笑，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因为我心悦你，想对你好啊……”
　　俞烨城一手搂紧他的腰身，一手捧起他的脸，紧盯着那双永远能够轻易的让自己沉溺其中的温柔眼眸，脑海里如巨浪翻腾，颤声问道：“我是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巨浪掀起往日种种，在衣服上莫名沾染浅红色痕迹时，在他坚持不让自己睡在左侧时，在平时他看向左侧，转头的幅度偏大时，在他不躲开左侧飞来的鸡蛋，对自己的唇语没反应时，在他拿不到毛笔时……一件件在这一刻都串联起来，能够想到的原因变成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俞烨城。
　　他沉声再问道：“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晋海川并不意外，无论自己演得有多像个正常人，也无法瞒过俞烨城太久。
　　就算勾起了燃烧理智的火焰，他也能保存着一丝理智，追根究底。
　　他双手压在他的肩上，淡声道：“我的左眼，暂时看不见了。”
　　俞烨城已然猜到，但听他亲口说出，猛地呼吸停滞，死死地盯着他那只看似无恙的左眼，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团光火，点燃漆黑的眸底，“怎么会这样……”
　　“被霍家打的。”晋海川轻描淡写，“回到东都后一段时日，才渐渐看不见的。甪里大夫说，有复明的希望。”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呢？
　　晋海川抚上他的头发。
　　怕他担心多虑，怕他会联想到罗行川，敏锐地觉察到自己到底是谁。
　　“我感觉没什么影响，想着说不定明天就好了呢，明日复明日，就这么一直拖下来了。”他又贴上俞烨城的嘴唇，“这个时候与其纠结这点小事，不如……做点开心的大事吧？”
　　“……川……”俞烨城想推开他，然而双手却依恋地将他抱得更紧。
　　晋海川在他唇上辗转几回，笑盈盈道：“阿烨某些地方很诚实呢。再这么瞻前顾后，可不像我们俞烨城俞将军。”
　　烛光在他眼中，迸射出更多的星华，将人围裹，并且熊熊燃烧。
　　俞烨城抱起他，大步走到床榻前，轻柔小心地放下。
　　刚一沾床，晋海川抓住俞烨城的衣襟，虽然这副身体羸弱，与从前根本无法相比，但是只要手里使出巧劲儿，加上俞烨城对自己完全没有防备，便能够还算轻易的将人……
　　俞烨城如陡然跌入云里，转瞬间反应过来时，望着跪坐在自己小腿之间的人，他仿佛经过风雨后仍倔强绽放的海棠，清香犹在，萦绕心间，强大而固执。
　　“……”他顿时又惊又慌，双手手脚局促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明明坦然地为他换药过很多回了，可这回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觉得心里的火点燃了烟火，在脑袋里“咻咻”升天，然后轰然炸开，绚丽灿烂之下，震得他不知所措。
　　晋海川被他的样子逗笑，“阿烨乖，看着我就好。”
　　“不……”俞烨城意识到他的意图后，更慌了，“怎么能让您……”
　　晋海川对他粲然一笑，“阿烨，就算两只眼睛都看不见，我还可以听得见，闻得出，碰得着，尝得到……”
　　俞烨城闷哼，忙出手阻拦。
　　晋海川抬手，挡住他的手，转而与他十指牢牢相扣，“还有我的心，也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深情，所以我要竭尽全力来告诉你，我也深深地恋慕着你……”
　　他望着俞烨城，想起几年前，西辽使臣来东都时，向圣人献上一只雄狮。
　　圣人其实很怕，强装镇定了一会儿后叫人抬去东宫，说赏给太子了。
　　那雄狮本来在铁笼子里趴着，见着他来，顿时凶猛地一跃而起，与他瞪眼对峙。
　　雄狮鬃毛蓬蓬的，看起来很柔顺好摸，他好奇的上前，试探过雄狮并无恶意后，捧着它的脸，当头啾一口。
　　雄狮发出深沉厚重的低吼，但在他的手里却是乖顺极了，给揉给亲亲，甚至昂起了脑袋，主动往他身上蹭，想要得到更多的爱抚。
　　这么可爱，当然是不忍释手啦。
　　玩闹累了，雄狮沉沉的睡去，他才罢手。
　　晋海川趴在床上，一手撑着脑袋，歪头盯着有点懵懵的俞烨城，“阿烨真可爱。”
　　俞烨城轻咳几声，凑过来，伸手撩开他脸上的头发，痴迷地望着他的脸庞。
　　晋海川冲他挑下眉梢，“我特意请教过甪里大夫可不可以的。”
　　俞烨城讪讪，“这种事……”
　　晋海川捏捏他的脸颊，笑嘻嘻：“我的阿烨真是单纯……现在，开心吗？”
　　俞烨城抱起晋海川，渴望融入他的骨血里，做他的支柱，做他的眼睛，“我很开心，很感激你……”
　　这份感情得到如此热烈地回应，曾是他做梦也不敢想象的。
　　“我也很开心。”晋海川打个哈欠，安逸地靠在俞烨城的怀中，“无需感激我，我心悦于你，自是满心欢喜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不也是一样吗？”
　　俞烨城眼睛酸涩，疼惜地细抚着他的头发，细密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他们的心此刻靠得更近，总觉得隔阂在他们之间的一些浓雾渐渐散开了，有明灿的阳光落下来。
　　于是，两个字就那么轻易地冲破嘴唇组成的关隘——
　　“行川。”
　　他会答应吗？


第133章 儿大不由爹
　　俞烨城多么希望能听见他大笑着说，“嗯，我回来了。”
　　可是等了许久许久，好似过去数载春秋、无数酷暑寒冬，屋里仍是那么安静。
　　廊下灯笼的火光明灭，窗纸上树影婆娑，在残忍的告诉他时间并未凝滞。
　　他惶惶低头望去，晋海川不知何时在自己的怀中熟睡。
　　他不由地傻笑，如果他愿意的话，早在那番深情表达中坦白了。
　　“行川，行川……”他默念着他的名字，轻抚过他的头发，手掌落在肩头，碰触到那些骇人的伤疤。
　　心绪很快平复下去，他扶着晋海川的脑袋，轻轻地放倒在床榻上，然后取来药膏和纱布，为他抹药包扎，穿好衣衫。
　　做完这些，他又去厨房，重新煎药，等药汤差不多能入口了，端回屋里，虽然看晋海川睡得香甜，很不忍心，但还是柔声唤醒，喂他喝药。
　　温热的汤药入口，晋海川喟叹一声，困意压着眼皮子，只能半睁着，迷迷糊糊的看着俞烨城，“阿烨，和我在一起，永远不会有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孩子，你清楚吗？”
　　“我很清楚，我有你就足够了。”俞烨城攥住他的手，认真说道，“我们可以去慈幼局收养孤儿，像亲生爹娘一样抚养、关爱他们，教他们成为国之栋梁。我不在意血缘，只在乎与你有家。”
　　晋海川笑着闭上眼，黑暗中描画出岁月静好的未来，这不就是对自己的愿望吗？
　　“真好……”
　　世子妃有孕，为他们欢喜之余，也让他更深刻的意识到自己与俞烨城之间的问题。
　　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乃人之常情。
　　可他能换个皮囊活下去，却变不成女子。
　　好在面对困难时，人生会有不同的选择，衍生出新的希望。
　　心间暖意洋洋，便更困了。
　　“真好。”
　　看着他又睡着，俞烨城给他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去厨房盥洗过，看见阿牧站在门外。
　　想了想，他问道：“近来海川的身体有恙吗？”
　　阿牧道：“公子身体一如之前，并无异样。”
　　俞烨城了然，还是叮嘱道：“我不在时，你仔细照顾着。海川素来报喜不报忧，你万万不可替他瞒着。做得好，将来提拔你进禁军，不必再做杂役。”
　　“是，俞将军。”变成“双面奸细”的阿牧神情淡淡的应下。
　　俞烨城回到屋内，躺在晋海川的右侧，轻轻地吻在眉间后，抱着他入睡。
　　中元节后风平浪静几日，直到须昌侯撑着一条伤腿，把俞烨城堵在海园门口。
　　须昌侯看着自家儿子神色淡漠从容地抱着晋海川从面前走过，小心翼翼地送上马车，再低头看看自己为颖王的计划必须弄伤的腿，只能狼狈的用拐杖撑着身体，心里升起一股悲凉孤寂感。
　　有句话叫“娶了媳妇忘了娘”，今日自己这个做爹的竟深有体会。
　　他见俞烨城似乎没有过来的意思，急忙唤住他，“烨城，我有话和你说。”
　　俞烨城没下车，阿牧赶车来到须昌侯面前，他挑起帘子，问道：“父亲有什么话请快些说，我急着进宫。”
　　老子站车外头，抬着头同儿子说话，这样令须昌侯很没面子，他下意识地扫一眼大街。
　　俞烨城道：“您放心，延庆坊人少，左右宅院都没人住。”
　　须昌侯见他不准备请自己进屋，如果再耽搁下去，人铁定找借口跑了，等两手空空地回侯府，妻子不知道要怎么埋怨自己呢，只能干咳两声，“先前你被人诬陷，族中都叫我放弃你，与你断绝关系，但我做为父亲怎能舍弃自己的孩子？我忧心不已，暗中帮你打听，想办法。好在老天开眼，还你清白，来亲眼看看你没事，我就稍稍放心了。”
　　俞烨城对他的“关怀”无动于衷，“我很好，无需担心，告辞。”
　　“诶！”须昌侯不顾一切的扶住车轮，“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不由自主地拿出身为人父的架子，对上俞烨城冰冷的眼神时，气势又泄了大分。
　　他扫一眼晋海川，唯一让他觉得安心的是从这个人的身上，依然找不到半点成懿皇太子的影子，至少可以确定俞烨城不顾名声，一定要把他留在身边，不是因为像谁。
　　“你如今身边有伴，日子过得更安逸快活了，”他尽力好声好气的说道，“做兄长的，该为家里的弟弟考虑考虑了。”
　　“有须昌侯夫人为他考虑，何须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自作多情？”俞烨城声音凉凉，“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劝您早些回去休养，早些康复才好继续为颖王殿下效力。”
　　“烨城！”须昌侯喝道，手死死地按着车轮，不让他走，“我知道因为锦城做了些糊涂事，让你受委屈了。他只是为须昌侯府的名声，想太多做太多。你们是亲兄弟，绝没有隔夜仇，何况颖王殿下已经为你出气，锦城如今重伤在身，卧床不起，知道自己做错了。”
　　“哦？”
　　须昌侯觉得儿子有些松动了，忙说：“颖王殿下何等英明，哪里猜不出是锦城在背后捣鬼，所以教训了他。经过这次，他下定决心，痛改前非，等伤好一些便来和你道歉认错，届时你要打要骂随意，只求从今往后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光耀须昌侯府的门楣。”
　　俞烨城问：“如何教训的？”
　　须昌侯微微愣了下，说是重伤在身，其实就是被抽了十几鞭子，对于武将出身的自己或俞烨城来说，跟虫子咬了两口没区别，但细皮嫩肉的俞锦城哪受得住，而且不知道颖王殿下说了什么，锦城被吓得高烧不退，整个人迷迷糊糊地成天喊着“别杀我”。
　　俞烨城要是见着这副模样俞锦城，定要嗤笑“这算得了什么”，哪够解心头之恨呢？
　　他又干咳，“颖王殿下气急了，下手能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今日特意跑来说这番话，也是做父亲的真心希望你们兄弟俩能放下以前的仇怨。你是龙武将军，是圣人面前的红人，也是颖王殿下看重的人，将来是要做大事，定要不拘小节才行。”
　　“哦。”俞烨城冷淡的应下，“我知道了。”
　　这哪是知道，分明是敷衍！须昌侯急了，“你这些天见着颖王殿下，定要为锦城美言几句！你们是兄弟俩，将来互相帮衬，绝没有坏处！相反的，若是颖王殿下继续因为锦城而气恼，你们毕竟是一家人，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俞烨城无声的叹口气。
　　自记事起，他就像一棵野草，在侯府内任人践踏，父亲从来没有在意过，应该更希望他死了才好。
　　就算后来有太子爱护，父亲只会一遍遍的叮嘱他，须昌侯府才是他的家，要为须昌侯府的未来打算，若单纯的听信太子的甜言蜜语，对他和侯府绝没有好处。
　　到了如今，拖着一条伤腿跑来，一番情真意切的说教，也只是为了俞锦城的未来。
　　他看向晋海川，在他的目光中嘴角的寒霜化作淡淡的笑意。
　　这世上，只有太子真心为他周全打算。
　　从教他读书练武，送他进入龙武军，到不希望他陷入东宫与颖王之间的争斗，因“忠孝”二字而备受煎熬。
　　他不在东宫任职，父亲便无法从他这里打探到消息，逼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他应付起来轻松的多，也更安心的跟随许别大将军学习，将来有一番大作为。
　　他握紧晋海川的手，对须昌侯依然是冷言冷语，“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若父亲不信我，大可以自己去找颖王殿下求情。我想父亲为颖王殿下尽心尽力这么多年，比起我，殿下应该更给您几分情面才对。”
　　被儿子当街嘲讽，须昌侯面色发白，微微颤动的胡须里蕴藏着怒气。
　　不仅是对俞烨城，也有对颖王的。
　　他沉住气，“你身在龙武军，意义不同。”
　　“也是。”俞烨城重重的叹口气，好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如果您的情面管用，俞锦城不至于被打成重伤。”
　　须昌侯踉跄后退，随从急忙扶住他。
　　他指着俞烨城的脸，想骂人。
　　俞烨城道：“您要是打算继续说教耽误我进宫，误了差事，圣人怪罪下来，再有人趁机踩几脚，可不单单对我们须昌侯府没好处。”
　　须昌侯愣了愣，颓丧地垂下手，眼睁睁地看着马车不慌不忙地向坊门跑去。
　　马车里，俞烨城抱着晋海川，“我希望他能够明白，投靠罗行洲绝没有好下场。他们起了内讧最好，将来罗行湛要走的路便能顺当一些。”
　　刚才说话间，有纸钱的灰烬随着风飘进车厢里，落在晋海川的发丝上。
　　他摘了去，又道：“你看，亲生父子之间尚且离心，血脉相连也不过如此。重要的是做个正直善良之人，去教养孩子们有同样的品德。”
　　“孩子们？”晋海川笑道，“你已经考虑起将来要收养几个孩子了？”
　　“等你考了科举入仕，而我在龙武军中，两人的俸禄应该足够养三四个。如果觉得不够……”俞烨城认真的想了想，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将来咱们从龙有功，爵位在手，你喜欢多少个便要多少个。”
　　晋海川昂起头，坏笑道：“万一太多，冷落了你怎么办？”
　　“这样来补偿我。”俞烨城吻住他的唇。


第134章 畅想
　　马车跑在大街上时，晋海川轻轻地喘着气，“这就够了？”
　　他话里有话，而俞烨城听出来了，所以耳朵又不争气的红了。
　　俞烨城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因为我博览群书。”晋海川眉飞色舞。
　　那些年，东宫的书库收集各种书籍，其中掺过那么一两本令人面红心跳的画册，没想到几年之后会有践行一番的机会。
　　他用折扇半掩唇角，意味深长道：“我还知道很多，阿烨想知道吗？”
　　俞烨城板起脸，“你先养好身体要紧。”
　　“知道啦知道啦。”晋海川用折扇戳戳他的胸口，惆怅的嘟囔道：“不解风情的呆瓜。”
　　“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呢。”俞烨城的脸色缓和下来，赧然道：“而且，容我……也琢磨一下……”
　　至于琢磨什么，皆在不言中。
　　晋海川乐得倒在俞烨城的腿上，“那我等着领教领教了。”
　　俞烨城指尖擦过晋海川的唇角，笑着相视片刻后，开口道：“仔细想来，爹娘与孩子之间是门大学问，但能与你共同参透，所有的困难都会化作明光，照亮我们这一生。”
　　“好啊。”晋海川握住他的手，亲亲指尖。
　　俞烨城从没有体会过父母亲情，自己呢？
　　母亲对自己的疼爱自是不必说。
　　至于父亲，英明神武的弘庆帝罗耘深，爱的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到底是帝王之家，君臣父子，哪里来真情实意。
　　父慈子孝，不过是互相利用，各自达成目的后，太平得闲出屁来而共同营造的假象。
　　深知人情凉薄的他们，如今相互依存温暖，都希望把最好的给予对方，也绝不会把悲剧带给孩子。
　　未来的美好日子，抚养孩子什么的，现在考虑起来或许为时尚早，但是并不会妨碍他美美的畅想一番，并以此做为活下去的力量。
　　到了官署，俞烨城处理完一部分公务，带着禁军们去操练。
　　晋海川坐在窗边，对阿牧道：“派人帮我打听一下，须昌侯府在京城的旧宅子，现今都有谁在。”
　　阿牧应下。
　　晋海川望着矫健的身影，扬起唇角。
　　午饭后，俞烨城要去贞观殿，还没出门，有杂役送来一封信。
　　他拆开信，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眼中的期望化作失落，轻声对晋海川道：“汝南县学也婉拒了你。”
　　晋海川毫不意外。
　　霍永富造的谣流传甚广，派去滑州的人就算现在回来，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谣言，以自己现在的名声，哪处县学愿意收自己那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再远一些的州县或许还不知情，但要去当地州城考试，路途奔波也吃不消。
　　“无妨，”他不在乎地摆摆手，“原本是我太着急了，想想看九日的考试对我来说太折磨身体。况且现在太招摇了并非好事，不如三年之后再说。”
　　俞烨城干脆地撕了信，心里其实有些高兴，“这三年你好好养身体，三年之后秋闱春闱高中，才好施展抱负。”
　　“言之有事。”晋海川抱住枕头，安逸地躺在榻上，“我要睡了，你忙你的去吧。”
　　俞烨城觉得怪怪的，扯了扯枕头。
　　“嗯？”晋海川不解。
　　俞烨城唉声叹气，“我竟有些羡慕这枕头了。”
　　“那我给它取名小烨烨可好？”晋海川一脸疼爱的摸了摸枕头，“就当是你的分身。”
　　俞烨城嘴角绽开笑意，俯身在他眉间亲了亲，“晚上要你也这样抱着我。”
　　“会抱得更紧。”晋海川眨眨眼。
　　俞烨城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晋海川在榻上打个滚，阿牧端着茶水点心进来。
　　“晋公子，嘉王妃又递牌子，请求拜见皇后。”
　　“连续三天，一天一回，真真有毅力。”他抱着枕头坐起来，“总不让婆母见儿媳妇，反倒显得皇后不近人情。”
　　阿牧道：“正阳宫的人正去宫门口接嘉王妃。”
　　晋海川知晓嘉王妃为人阴损，干坐在这里不放心，且许久未亲眼见见母亲，便吩咐阿牧：“把宫人的那套衣裙拿来给我。”
　　他麻利地打扮成相貌普通的宫人，在美女如云的后宫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甚至连样子都记不住，然后从榻下抽出一根手杖，用宽大的裙摆与披帛遮掩，走起路来与常人无异。
　　阿牧送他到一处宫门口，不便再跟着了。
　　晋海川轻车熟路地走在偏僻的夹道，到了正阳宫侧门，给守门的内侍看过腰牌便顺畅入内，正巧看见嘉王妃进入正殿。
　　他不由地加快脚步。
　　好在有俞烨城的帮助，腿脚比预期好转得快，走了那么长的路也没觉得太疼。
　　殿前的秦尚宫看到他手里的腰牌，领着他进门，站在幔帐后面，既不会被其他人觉察，又能看见殿中众人。
　　他悄悄探头望去，看到宝座上衣着华贵、气态雍容的妇人时，眼眶不由地湿润了。
　　皇后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找不出一丝憔悴病弱的痕迹。
　　阿娘……他无声唤道，垂下视线，压下满心的欢喜和思念，缩在幔帐后面偷听。
　　嘉王妃献上礼物，奉承皇后几句后，便把话头对准袁漱瑶。
　　“漱瑶可有在宫中好好侍奉伯母？”
　　皇后道：“漱瑶一切都好，可见在闺阁时，爹娘用心教养，出落得如此知书达礼、温柔可人。”
　　嘉王妃感觉自己被皇后阴阳怪气了，但在印象里，皇后心思单纯，笨嘴笨舌，对内外命妇、女官宫人们说话素来柔声细语，从没跟谁红脸生气过，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皇后又道：“所以一想到等行湛回来，便要把漱瑶还给他，心中真是万般不舍呢。”
　　嘉王妃闻言，略放心了些，就怕皇后长留袁漱瑶在宫中，横生出枝节。
　　她欣慰的对袁漱瑶点点头，“漱瑶嫁入王府后，阖家上下都十分喜欢她。这孩子向来令人安心，只是我们做长辈的操心惯了，会多想。这不在宫中好些天，祖母也十分惦念、关心她呢，特意拿了些东西，叮嘱我一定送到漱瑶手上。”
　　说着，她身后的两名侍女双手捧着木匣，恭恭敬敬的送到袁漱瑶面前。
　　“祖母亲自挑选的首饰与漱瑶爱吃的糕点外，还有家中姐妹妯娌们新制的藏春香。行湛与漱瑶小两口最爱用这种香，如今行湛远在边疆，不知何时才能归来，所以先拿些香给漱瑶一解相思之愁。”
　　侍女打开匣子，一股清冽幽香扑面而来，如卧雪红梅在眼前傲然绽放。
　　皇后神色一凛，紧张地攥紧袖子。
　　袁漱瑶拿起香盒，脸上浮现出娇羞之情，又感激道：“多谢祖母与母亲。请母亲先代漱瑶谢过祖母厚爱，不日回到家中再亲自道谢，好好侍奉于祖母膝下。”
　　一旁的杨淑妃道：“嘉王妃放心吧，漱瑶在宫中侍奉皇后的同时，多学些规矩也好更体贴孝顺家中长辈不是？”
　　嘉王妃连连称是，看袁漱瑶要放下香盒，忙道：“不如现在焚香，让阿嫂与淑妃瞧一瞧我们家媳妇与小娘子们的手艺。”
　　皇后示意宫人接过木匣与香盒，无奈道：“想是想，可是我常召太子良媛来此相伴，孙奉御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她出入之地不可燃香，万一其中添了檀香之类的，会伤及腹中胎儿。”
　　嘉王妃脸色大变，连忙起身告罪，“是我疏忽了，请阿嫂见谅。”
　　皇后道：“你们关心漱瑶，我晓得的。”
　　袁漱瑶道：“哪日下雨清闲，漱瑶在自己屋中焚香听雨，也有一番乐趣。”
　　嘉王妃觑着她们的脸色，笑了笑，没重坐下，而是打算离开，“时候不早，看过阿嫂与漱瑶，我也得快些回家和她祖母说一声，免得老人家担心。”
　　“去吧，代我向叔母问声好。”皇后点点头。
　　嘉王妃行礼，退出正殿。
　　等人出了正阳宫，皇后立刻叫宫人把木匣拿下去。
　　想当年，刚怀上川儿时，内外命妇献上无数礼物，其中有过几盒香料，她傻乎乎的全都收下，还跟人道谢。那时候与圣人的夫妻情分尚深厚，圣人一一看过礼物，立刻叫人抬走一些，包括那几盒香料，说是不喜欢味道，太呛鼻，以后也不许人在她宫里燃香，还特命专为自己看病的尚药局奉御来给她安胎。
　　直到二十多年后，把太子良媛接到身边照顾，又有漱瑶协助，她才恍然大悟这些雅致的香料之中，暗藏了怎样的玄机。
　　她不放心的牵着袁漱瑶的手，“待会儿孙奉御给太子良媛请过平安脉，叫他也来给你看看。”
　　“伯母安心，只是拿起来看了看，不会有碍的。”袁漱瑶安慰道，瞥眼跟随秦尚宫退出去的身影，“漱瑶去洗洗手，换身衣裳，让伯母更放心些吧。”
　　“也好，快去。”皇后示意宫人们小心伺候着。
　　杨淑妃皱眉道：“这位嘉王妃竟用这般下作的手段来试探自己儿媳妇。”
　　皇后扫视一圈殿内，微微露出失落之色。
　　杨淑妃关心唤道：“皇后？”
　　皇后苦笑着低下头，与嘉王妃说话时，总觉得有道熟悉的目光似有若无的看向自己，可真仔细去找寻时，已悄然彻底消失。
　　大概是自己太思念川儿了吧。
　　她悄悄按着心口，打起精神道：“在行湛回来之前，万不可让人知晓漱瑶有孕，往后劳烦杨妹妹帮我多照顾着些。”
　　杨淑妃应下，“我最看不惯这些龌龊手段，叫我逮着了，定闹到圣人跟前去！”
　　正殿外僻静处，晋海川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去，拱手道：“我是来向您道喜的。”
　　袁漱瑶独自一人走来，回礼道：“多谢晋公子。”
　　见她视线落在自己裙摆上，晋海川语调轻松地说道：“我腿脚好多了，没事。”
　　袁漱瑶温声道：“晋公子放心，打开匣子时，我屏住了呼吸，且只那么一下，不会损害到身体。”稍迟疑了一下，又道，“伯母近来略微不适，孙奉御看过，是生来就有的心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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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绝后
　　晋海川猛地攥紧手杖，平静的心间掀起波涛，冲击得那些伤口火辣辣的疼，眼底涌出难以掩藏的紧张不安，“从前尚药局、药藏局和司药都不曾提到过，怎会如此？”
　　袁漱瑶见他微微打颤，忙伸手扶他。
　　晋海川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然后自己扶着墙，急切地声音不由拔高，“究竟……”他猛然意识到这样不行，硬生生压下去，“究竟怎么回事？”
　　袁漱瑶收回手，“孙奉御说，有些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病症状轻微，日常没什么影响，故而不易觉察，直到年纪大了，或是受过伤，或是经过大悲大喜，才会显现出来。伯母的病情不严重，仔细调养着就好，您不要太焦虑担心，自己的身子也需好好保重。”
　　只字片语哪里真能放得下心，晋海川心绪翻涌，迟迟难以平复下来，甚至嘴里渗出血腥味，他攥紧拳头，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脆弱显露人前，稍缓了缓开口道：“等哪日方便，我请甪里大夫悄悄来看看。”
　　袁漱瑶道：“伯母这边我来安排，就说孙奉御家里忽然有事，来不了，换甪里大夫来一天，如此也不会吓着伯母，令她担忧多虑。”
　　见她如此细心周到，晋海川勉强挤出淡淡笑意，“麻烦您了。”
　　袁漱瑶道：“晋公子太客气了。”顿了顿，“您想再看一看伯母吗？”
　　说不想是假的，晋海川抬头望向重重殿宇，明艳的阳光之下，琉璃瓦折射出绚烂的光彩，如雨后的彩虹。
　　有多向往，就有多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他坚定的摇头，“改日再来。”
　　到底是母子连心，就算截然不同的相貌，连男女都变了，但他感觉得出，再那么盯下去，母亲必然会觉察到。
　　可惜现在仍不是时候。
　　现在狠心，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相认。
　　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叮嘱道：“您在宫中务必小心，切不可强撑，安排杨淑妃在皇后身边，便是想为您分担，所以一些事交给她来做吧。算一算日子，再过大半个月该有世子的消息传回来了。”
　　袁漱瑶的手轻轻贴在肚子上，脸上不由地浮现出幸福与期待的光彩，“这是我和行湛的第一个孩子，定会拼尽全力来护他周全。我也明白您和行湛要做什么，绝不会擅作主张，耽误大事。”
　　晋海川含笑点头，“我先回去了。”
　　袁漱瑶道：“我叫春梨送您一段路，到有人接应吧。”
　　晋海川侧头看着自己仍在颤抖的手，身上的疼痛也没消减，他没有逞强，“麻烦了。”
　　袁漱瑶犹豫了一下，笑道：“虽然还没和行湛商量过，但我想他一定很愿意。晋公子，您可以做这个孩子的义父吗？”
　　晋海川有些意外，很快眼中盛满了笑意，应道：“乐意之至，是我的荣幸。”
　　瞧啊，未来又添上了美好的一笔。
　　可是在走出正阳宫后，他绷紧的肩头松垮下去，手杖卡在石砖的缝隙里，手里使不出劲，差点连手杖都拿不出来。
　　春梨忙搭把手，“你没事吧？”
　　晋海川摇摇头。
　　母亲的病让他惴惴不安，身上疼得越发厉害，好似罗行洲又拿着匕首往他身上捅。
　　试图安慰自己不要多虑，可记挂在心上十几年的事，如何轻易看开。
　　“嘉王妃回来了……”春梨忽然小声说道，扶着他退到墙边，恭敬地垂头行礼。
　　晋海川抬眼偷偷望去。
　　嘉王妃去而复返，身边多了个人。
　　张贵妃的贴身宫人。
　　嘉王妃没认出春梨，心思全在张贵妃请自己过去这件事上。
　　宫人收了她的好处，乐呵呵地道喜：“贵妃听闻王妃娘家妹妹又生下一对孪生儿，想和您要一杯满月酒，沾沾喜气呢。”
　　嘉王妃脸色微微一变。
　　说是妹妹，其实是年纪相差了十几岁的庶妹。她嫁入嘉王府时，庶妹年纪小，后来不常回娘家，更说不上几句话，论感情还没嘉王府里的小姑子们深。
　　庶妹生孩子，她派人送礼就算完事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为行骏行骁的将来打算还嫌不够呢，哪有闲心去妹夫那破落的门宅吃满月酒。
　　尊贵无比的张贵妃会在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庶女，特意要一杯满月酒？
　　当年生下行骏行骁后，张贵妃找过她。现在么，想必又是来问生子秘方吧，毕竟五年内生了两对孪生儿在这世上十分罕见。
　　始安公主心野，不想有孩子。
　　颖王殿下九年无子。
　　她张贵妃摆明会绝后。
　　嘉王妃心头一阵冷笑，抚了抚发髻上华贵的偏凤金钗。
　　表面上交好还是需要的，指不定能在罗行湛的事上添一份力，至于其它的，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等嘉王妃一行人走远，春梨打算继续送人走，却见晋海川靠着墙，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
　　她惊觉不妙，“我去告诉世子妃一声，你在这里别动。”
　　“不用。”晋海川抓住她的胳膊，慢慢地直起腰，“走吧。”
　　春梨观察着他的脸色，有些死气沉沉的，眼睛倒是明亮温柔，“真……没事吗？”
　　晋海川点点头。
　　等见到阿牧，他让春梨快些回去，这才靠在阿牧身上，“我走不动，要麻烦你背我了。”
　　阿牧感觉到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分量，连忙背起他，“公子，出什么事了吗？”
　　晋海川轻飘飘道：“是我思虑过多。”
　　阿牧道：“甪里大夫又要唠叨您了。”
　　“那可不行……”晋海川干笑，“俞烨城今日几时回来？”
　　“要到丑时。”
　　晋海川琢磨了下，“回去后，把甪里大夫配的安神香拿出来，我想睡到他回来为止。不用喊甪里大夫来看我，我只是累了，想安稳的多睡会儿，睡着了也不会胡思乱想。你和嘉王世子妃安排一下，尽快让甪里大夫悄悄去一趟正阳宫，为皇后看病。”
　　阿牧听着耳边清浅的呼吸声，“是，公子。”
　　回到官署，晋海川换回原来的衣袍，卸了妆，提前喝了药，倒头就睡。
　　等他醒来时，外面天色依然亮着，令他恍惚半天。
　　甪里大夫的安神香不可能效果这么差吧……
　　有点缓不过来，他想揉揉额角，手一动，先碰到一团头发，低头望去，原来是俞烨城靠在自己怀里。
　　他昨晚回来，自己居然一点没觉察到，一觉醒来已抱成一团。
　　他笑了笑，手掌抚过俞烨城的后脑勺。
　　一个轻微的碰触，俞烨城便醒过来。
　　在俞烨城的眼中，他看到宠溺与关怀的温情，往下蹭了蹭，投入他的怀中，抱得更紧。
　　俞烨城打趣道：“我是不是比你的小烨烨更好一些？”
　　“嗯，特别好。”晋海川收紧手臂，脸埋在他的胸口。
　　身体不像昨天那般疼了，但回过神后想起母亲的病，心中又惶惶起来。
　　“阿烨，阿烨……”他像迷失在黑夜中，只有不停地呼唤俞烨城，才能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
　　俞烨城觉察到一丝悲伤，明明昨日还好好的说笑，一夜间居然变得这样脆弱。
　　他轻抚晋海川的后背，“有人和我说过众志成城，所以我拜托阅武山庄和永盛镖局的人帮忙，从五湖四海找寻更多的大夫，集思广益，找出彻底治好你的伤和眼睛的办法。”
　　晋海川忙问道：“有消息了吗？”
　　俞烨城心想“果然”，柔声道：“这天下如此辽阔，会需要一些时间，我陪着你等，好吗？”
　　“好……”也会找到治好母亲的办法吧。
　　当前方重现希望，晋海川的心间得到一些安定的力量，窝在这温暖的怀中不想动。
　　从前没有依赖过谁，也不愿依赖谁，不曾想过要把自己的软弱展现给任何人。
　　现在浅浅地尝到依赖一个人的滋味后，如食髓知味，不想放手。
　　他得好好的打起精神，才能永远不松开手。
　　直到肚子唱起空城计，两人才起身。
　　“说起来……现在是什么时辰？”晋海川还有一些些迷糊，接着听见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操练声，想来时候不早了。
　　“快到巳时了。”俞烨城喊阿牧送来热水和早饭，又去操心汤药煎好了没。
　　一通忙活完了，他才去处理公务。
　　案上的文书好没翻开，门外传来庄道之的声音。
　　“难得见烨城起这么晚，可是昨夜圣人那边太累了？”
　　俞烨城道：“庄将军有事？”
　　庄道之客气的对窗边的晋海川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接着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只寿桃馒头，“今日是我祖父八十大寿，没心思大操大办，只自家人在家里头吃顿酒祝贺。所以，特意一大早蒸了好几屉寿桃馒头，分送给亲友，沾沾寿星的福气。”
　　俞烨城道谢接过，“庄将军不用去圣人跟前当差？”
　　庄道之嘿嘿笑，“这会儿圣人和邓王父子在喝茶闲聊，我偷会儿闲。”
　　俞烨城放下馒头，翻开文书，全程没有一丝停顿。
　　庄道之见他态度冷淡，双手按在文书上，俯身靠近，“如此看来，嘉王没能入得了圣人的眼，而颖王殿下是越来越没继承大统的希望了。”
　　俞烨城拿开他的手，“圣人康健，我对未来皇位上会坐着谁没有兴趣。”
　　庄道之笑道：“我就喜欢烨城这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他们这边说着话，晋海川拉着阿牧低声问道：“安排好了？”
　　阿牧道：“昨日，甪里大夫跟嘉王妃离开，和尚药局告假，要明日才能回来。”
　　晋海川蹙眉，“偏这个时候……”
　　阿牧看眼外面，声音压得更低，“甪里大夫走前透了一个消息，张贵妃找嘉王妃不是为了求子秘方，而是要嘉王妃将她的妹妹送进颖王府。”


第136章 不做人
　　“……他们把人当什么了？！”晋海川又惊又怒。
　　开始遴选太子妃时，便有人告知过他男女之事，也知晓女子有孕是怎样辛苦又危险，生育两个孩子少说要间隔一两年，否则对身体极不好，孪生子更是拿命来赌。
　　人家的满月酒还没办，就要把人送给罗行洲，简直是畜生。
　　而嘉王妃料定自己妹妹就算能怀上罗行洲的孩子，十有八///九也会在孕中或是生产之时遭遇不测，一命呜呼，所以根本不担心罗行洲会有子嗣，有资格来抢夺自家儿子们的宝座。
　　阿牧道：“说不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晋海川道：“去嘉王妃的妹夫家打听打听，说不定既能救人一命，我们也能抓住一些机会。”
　　“是，公子。”阿牧便不再劝了。
　　那边，庄道之对俞烨城的试探，以一句“寿桃馒头一定要趁热吃啊”结束。
　　庄道之走后，俞烨城往他这里看来。
　　他招招手，“我要吃寿桃。”
　　俞烨城拿着两只寿桃馒头，来到榻边。
　　晋海川接过，像是拿着酒杯，与俞烨城手里的寿桃馒头“碰杯”。
　　没有言语，两人互相望着，不约而同地一起吃下馒头，小小的寿桃馒头吃出了合卺酒的况味。
　　晋海川才一口馒头下肚，就被俞烨城抢走。
　　“你刚吃早饭和药，不宜再吃太多，损伤脾胃。”
　　晋海川道：“可是天气热，放到中午会不会坏了？”
　　俞烨城三两口吃下馒头，“有人说要与我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吃了寿桃沾了福气，他也是一样的。”
　　晋海川笑起来，“有道理。”
　　俞烨城抬手抚过他的嘴唇，柔软的触感让人忍不住要亲一口，如尝到了甘露，心头也甜甜的。
　　“我先去做事了。”他不舍地松开晋海川。
　　晋海川看着他回到书案后，又望向窗外。
　　两个禁军正光着膀子肉搏，周围一圈人为他们喝彩，好不热闹。
　　多美好的人世间。
　　他的笑容倔强的，不消退半分。
　　千盼万盼，终于盼回来甪里大夫。
　　一进门，甪里大夫主动说道：“你放心，皇后的心病症状轻微，只需要日常吃药调养，同你一样不可大喜大悲、忧思过度，最伤身伤心。”
　　“当真？”晋海川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当然……”
　　不全是真的。
　　不用嘉王世子妃特意叮嘱，甪里大夫也知道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宜知晓全部真相。
　　长年埋藏在心里的焦虑与自责，给皇后的身体带来太多负担，并不是简单的调养就可以高枕无忧，情绪过于激动都有可能危及性命。
　　现在要做的是不管皇后，还是晋海川的性命都要保全，只能暂且隐瞒。
　　甪里大夫从容地在他右眼可见的范围内晃悠，“瞧瞧瞧，你这就叫忧思过度。孙奉御掌圣人医药，他也不会吃素的，如今圣人把皇后看得有多重要？他哪敢马虎？我也会时不时地去看看。”
　　晋海川看不出半点躲闪心虚的模样，点头道：“麻烦您了。”
　　甪里大夫给他把脉，“我这两天去了嘉王府，张贵妃命我为嘉王妃的妹妹看看，开方子调理身体，好尽快有孕。人家生孩子还没满一个月呢，真是畜生不如。”
　　晋海川静静地听着。
　　“嘉王妃的妹夫是秘书省正字，人微言轻，听说嘉王府要把妻子接去照顾一些时日，可是哪有孩子尚未满月就要骨肉分离的，人家又不是傻子，瞧出问题来了，死活不同意。嘉王府几个壮实婆子又是拦人又是恐吓，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被绑走。
　　“小两口成婚六年，十分恩爱和睦，当初头一胎生的凶险，本不打算要孩子了，奈何家里长辈以死相逼，好在这次还算顺利，谁想会遭了这样的大难！正字一家被嘉王府的人看管在家里，又同衙门告了长假。我呢，去看过嘉王妃的妹妹，骗他们说生孪生子时难产，差点要了她的性命，至少调养两三年。你猜张贵妃派来的人怎么说？命我一个月内必须将人的身子调理好，可与罗行洲同房并有孕，不然不光尚药局的差事没了，连小命也不保。我是个大夫，又不是送子观音！”
　　甪里大夫忙松开晋海川，怕自己一个激动，把人手腕给捏折了。
　　“再说了，就算我是送子观音，也决不会给这家畜生送孩子，”他连连摇头，“罗行洲这么想要孩子，不如去猪圈里，生他十个八个。”
　　晋海川问道：“这件事的内情有哪些人知晓？”
　　“张贵妃与嘉王妃身边一些看起来很信得过的人，和我。”甪里大夫示意他解开衣袍和纱布，“你要救人？”
　　“有道是君子不谓小善不足为也而舍之，小善积而为大善。既然知晓了，怎能见死不救。”晋海川淡淡的笑了笑，“这点事的精力还是有的。若是朝政大事，更宏远的理想，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等下一回秋闱后再说吧。”
　　他虽身死，好在有谈有祯等肱股之臣，加上多年来的压制与平衡，罗行洲之流只能搞出点恶心人的小把戏，暂且掀不起大浪。在风云变幻之前，一定会让罗行湛坐上储君之位，安定人心，稳定朝堂。
　　甪里大夫道：“那天底下有你操不完的心。”
　　“我倒是喜欢这样活着，远比在九泉之下束手无策的强。”晋海川抖了抖拆下来的纱布，随手放在一边，“罗行洲多年没子嗣的原因，其实谁都心里有数，只是碍着面子，不会真说出来罢了。嘉王妃前脚见过张贵妃，后脚就把连着两次生育孪生子的妹妹强行接回家，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她们想干什么。好就好在能够让您撇开泄密的嫌疑。”
　　甪里大夫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晋海川道：“张贵妃自己往她儿子脚下堆柴火，我们便好心的添一些火油吧。”
　　甪里大夫检查完伤痕，正巧俞烨城回来了。
　　他从甪里大夫手里接过药膏和纱布，重新为晋海川包扎好，“海川怎么样了？我看他的伤在渐渐愈合，腿脚也比之前利索些了。”
　　“恢复得确实不错……”
　　晋海川暗暗松口气，和俞烨城对视一眼，露出欢喜的笑意。
　　“不过你们别大意，以为好转了就可以为所欲为！”甪里大夫虎着脸，凶巴巴的盯着他俩，“老老实实交待，你们没越过雷池半步吧？”
　　俞烨城的耳朵又红了，摆出正经严肃的表情答道：“甪里大夫的话，我时刻谨记在心。”
　　甪里大夫有些稀奇，冲晋海川挤了挤眉眼，小声问道：“俞烨城这么容易害羞的吗？”
　　晋海川环住俞烨城的肩膀，炫耀似的笑问道：“是不是很可爱？”
　　甪里大夫不屑的冷哼，“跟谁没心爱之人似的。”
　　晋海川皱着眉头，可怜兮兮道：“您就说一句吧。”
　　“可爱可爱可爱。”甪里大夫拿他没办法，连连点头，在晋海川乐不可支时又瞬间翻脸，“你还没老实回答呢！”
　　晋海川道：“只玩闹过两回，其它的什么都没做。”
　　“哦？”甪里大夫斜眼看俞烨城，见他脸上都泛红了，多半没开窍，遂放下心来，但嘴上仍多叮嘱两句，毕竟都年轻气盛。
　　听甪里大夫唠叨完了，俞烨城转开话茬，“我听闻您有一位师兄，医术精湛，想问问您可有他的下落。不是我不信任您……”
　　甪里大夫大方的摆摆手，“没关系，你要是能把他找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海川这样的状况，多找些人来看看，一来对他更有好处，二来大家都学学碰上这样的情况，怎么医治，或许将来能救更多性命。不过……”
　　他掐着手指头，细细的算了算。
　　“有三十六年没收到过他的消息，我也不知如今他身在何方。但我可以告知你们，他的长相与名姓，方便找寻。他脾气有些古怪，找到了定要告知海川的情况，才能勾起他回来救人的兴趣。”
　　俞烨城起身，郑重的作揖，“多谢您。”
　　甪里大夫扶他起来，笑呵呵道：“这么多年不见，其实我也挺想他，真想看看我与他，谁的医术更胜一筹。”
　　晋海川按照甪里大夫的描述，画出人像。
　　甪里大夫举着画像端详，“这是四十年前，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模样。算一算年纪，他现在有七十多岁了。”
　　晋海川琢磨了下人自然老去的模样，重新画了一副。
　　甪里大夫点头，“这家伙老了应该就是这幅样子。海川你师从过顾定懿吧？！他画的成懿皇太子像真是绝了……”
　　“年轻与年老的画像，我都多画几张，方便找人。”晋海川再提笔，“甪里大夫的师兄名姓是？”
　　甪里大夫道：“安谨林，不过他常常以假名示人。”
　　晋海川写下名字，又问：“那么与他在一起的男子，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甪里大夫摇头，“那人不光带着幕篱，底下还有一层面纱，身边有高手护卫，一般人难以近身，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肯露出真面目。”
　　俞烨城道：“如果现在仍打扮成这样，倒是更容易找到人。”
　　甪里大夫捋着胡须坏笑道：“快点找回来，让我仔细瞧瞧到底是哪里神仙把我师兄迷得神魂颠倒。”


第137章 火上浇油
　　八月初一早朝，圣人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时不时瞟向左下首那张空荡荡的宝座。
　　有些人以为他在思念成懿皇太子，不禁又唏嘘起来。
　　只有圣人自己清楚，听朝臣们上奏大小事宜，听着听着便有些心不在焉，盼着能早早结束，或是有人可以协助自己承担一切。
　　这些时日，请了大半兄弟及其子孙来宫里喝茶闲聊，左看右看都不如川儿。
　　川儿的眼睛干净而温暖，那些兄弟侄子们不是傻愣愣的，就是充满了算计。
　　他想要个有才能，又能受自己掌控的储君，怎么就这么难呢？
　　好在那群蠢货应该要起内讧了吧，只要先不算计到他头上，悠然自在地看看热闹，再从中挑选出一个看得顺眼些的人，安安稳稳的过个几年，把位置让给太子良媛的孩子。
　　届时，在天下再度掀起一波热潮，世人继续赞颂他是个好皇帝，好父亲。
　　圣人盘算着要不要把姐妹的孩子们召进宫来瞧瞧时，忽然殿外传来凄厉地高呼声。
　　众人不由望向殿外。
　　很快，左卫将军进殿禀告：“圣人，殿前失仪者乃秘书省正字宋朴，说是有大礼献给颖王殿下。”
　　“哦？”圣人看向罗行洲，“究竟是怎么样的大礼，居然要闹到这儿来？”
　　罗行洲忙道：“圣人，儿子不认得此人，更无往来，还是仔细审问搜查，严防有诈。毕竟与西辽开战，要小心他们再度派人来行刺啊！”
　　圣人点点头，“那你去看看吧。”
　　“……”罗行洲心道：我的命不是命？
　　他表面上恭顺的作揖，退出殿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来的蝼蚁，敢在御前叫自己难堪。
　　刚出殿门，他感觉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竟是圣人率领朝臣们兴致勃勃地跟来了。
　　罗行洲盯着台阶下身着青色官袍的男人，厉声问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究竟是何人，又是何种意图，竟敢如此无礼的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下官秘书省正字宋朴，叩见颖王殿下！”男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一直尊敬仰慕颖王殿下，奈何小小官职想见殿下一面实在难如上青天，只好出此下策。今日一见殿下风采，献上礼物，下官心愿已了，无论如何责罚，下官都毫无怨言！”
　　被一个九品小官崇拜，不会给罗行洲带来丝毫满足感，相反有一种被当街戏弄的不爽，喝道：“来人，将此等不知礼数之人拖下去，好好审问清楚！”
　　立刻有军士上前拿人。
　　“等一等！”圣人叫道，饶有兴趣地指着宋朴身后的箱子，“先打开来看看里头装的什么。”
　　“圣人！”罗行洲惶恐道，“万一是毒粉什么的，这会儿风大，吹到您和诸位朝臣身上可怎么办？”
　　圣人环顾左右，“我看没风嘛，快打开瞧瞧。”
　　他都这么说了，没人敢不听命。
　　箱子被人打开，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
　　半人多高的送子观音像。
　　朝臣们的目光变得微妙。
　　宋朴大笑道：“这就是下官和内子送给颖王殿下的大礼，此观音像经过观音寺开光加持过，一定十分灵验，祝您心想事成，早生贵子！一年抱俩，两年抱三！”
　　罗行洲脸都绿了，努力压制着怒气，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朴道：“当然是下官和内子真心实意的祝福了！下官已将大礼送到，这就告退！”
　　他又恭敬地作揖，然后叫抓着自己胳膊的军士可以把自己拖下去了。
　　罗行洲怕他继续胡言乱语，示意军士赶紧带着他离开。
　　人是走了，送子观音像留在原地。
　　罗行洲暗暗骂一句“蠢货”，又叫人把送子观音像抬走。
　　“诶，既然是经由观音寺开光加持的，你就收下吧。”圣人跨过门槛，背着手慢悠悠地来到他身边，笑盈盈的望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说不准真能心想事成。不过……一个与你没来往的秘书省正字，为何忽然送你这份很有心意的大礼？”
　　这是从来没有遭遇过的窘迫，罗行洲除了干笑，一时做不出其它反应。
　　有人站出来解围，“圣人，宋正字是嘉王妃的妹夫，嘉王妃是颖王殿下的婶婶，听说颖王妃的生辰快到了，所以献上寿礼吧？”
　　然而谁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所以默契的装作这个问题不存在。
　　圣人瞥眼说话的中书舍人，拍了拍罗行洲的肩膀，“既然人家是一番好意，怎么能关押审问，寒了人心呢？赶紧放了吧，这尊观音像也稳稳当当的请回家去，好好供奉着。”
　　罗行洲硬着头发应下。
　　圣人感慨地叹一声，“宋正字夫妻真是热心肠啊……午后叫宋正字来贞观殿，也来看看我为太子写的悼文如何，另外备下一些礼物送去宋家，我这个做父亲的得给人家的一片好意回个礼不是？”
　　自有人应下去办。
　　圣人笑了笑，挥挥手，“退朝吧。”
　　很快，早朝时颖王殿下收到一尊送子观音像的事如长了翅膀，从大殿传到皇城，再在东都城内传了个遍。
　　罗行洲走在去临华宫的路上，隐约觉得连路边洒扫的内侍都在偷偷议论自己生不出孩子。
　　他心中怒火熊熊，努力压制着自己狂暴嗜血的心，可越是压制，越是想杀人发泄，恨不得现在策马奔去龙栖山，炸了罗行川的棺材。
　　他到临华宫时，狠厉的视线一扫所有人，大步走进正殿。
　　“您前些天塞给我的女人到底是谁？！”
　　张贵妃病歪歪地躺在纱幔后的软榻上，听见儿子一进门就当头劈问，“腾”地一下坐起来，痛心道：“你以为我愿意做这种事，让你碰那么卑贱的女人吗？闻昭宁害死了我的行沧，罗行川害死你的叡昕，都怪他们！要不是他们，我们何至于有这样的窘境？你怎么还不弄死闻昭宁，让我入主正阳宫？！”
　　罗行洲没心情扯这些，喝问道：“那个女人真是嘉王妃的妹妹，宋朴的妻子？”
　　“是，她前后两次生下的都是……”
　　“您和嘉王妃要害死我！”罗行洲不等张贵妃说完，急匆匆地出去。
　　张贵妃懵了会儿，怒道：“我全心全意为他好，他居然这般对我？！要是行沧还好好的活着，今年该有二十二岁……能让我抱上孙子了，何至于今日为他罗行洲如此劳心费力，还得不到一声好！”
　　她揪着衣襟，放声大哭，泪水滑过脸上暗红的抓痕，更触目惊心。
　　晚间，俞烨城仔细为晋海川披上长斗篷，系好系带。
　　现在白日里仍有些热，但日落西山后明显有了一些凉意，握着晋海川的手，能感觉到指尖微凉，他要细致入微的保护他。
　　他看眼外面，“今日甪里大夫又被什么事耽搁了吗？我叫人去打听打听，接他去海园好了。”
　　晋海川点点头，打哈欠，“要是太晚了，明天再来看吧。”
　　俞烨城横抱起他，“怎么感觉你还是睡不够的样子？”
　　“这叫养精蓄锐，好早日康复。”晋海川在他怀里扭动几下，“好不容易不用拐杖，只需要手杖了，让我自己多走两步吧。”
　　俞烨城道：“甪里大夫说不能操之过急，你好的比预期的快那么多，得多适应一阵子，不可大意……”
　　看他唠唠叨叨的样子，晋海川笑着靠在他肩头，“是是是，都听你的。”
　　两人正要出门，就见甪里大夫来了。
　　注意到晋海川的眼色，甪里大夫一挥手，“走，路上说。”
　　一行人上了马车，甪里大夫捧着水囊，猛灌两大口才说道：“前些天，张贵妃把嘉王妃的妹妹送给罗行洲，就是今日在大殿前送罗行洲送子观音像的那个宋正字的妻子。幸好这位宋正字聪明又有勇气，假装卖妻求荣，麻痹了看管他全家的人，跑出来买了一尊送子观音像，令龙颜大喜，赏赐他们夫妻。罗行洲怕生出意外，急忙叫我和嘉王妃护送她妹妹回宋家，说只是接去嘉王府调养几天。”
　　晋海川问道：“看管宋家的人都撤走了？”
　　甪里大夫道：“都走了，罗行洲不想和他们家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顾不上嘉王妃是他长辈，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呢。可是有什么用呢，送子观音像的事传得街知巷闻，背地里都在看笑话。”
　　“如此一来，罗行洲既不会帮嘉王府对付罗行湛，”晋海川握紧俞烨城的手，“还要头疼自己到了而立之年却无子女这件事被摆到了明面上，更与皇位无缘。”
　　“对他来说如钝刀子割肉，反复的痛不欲生。”俞烨城心底里觉得还不够，但包裹着手的温暖驱散了对杀戮与鲜血的渴望。
　　他倾身过去，额头贴着晋海川的额头，心间安宁极了。
　　“虽说罗行洲现在很可能无暇分心，但还是要小心他报复宋家。”他道，“我派人盯着，万一会有意外收获。”
　　晋海川刚“嗯”了声，就听甪里大夫用力咳嗽几声。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甪里大夫板着脸，阴森森的盯着他们，“我少收一成诊金，只要你俩不当着我的面亲亲热热！”


第138章 中秋
　　俞烨城问道：“我多付三成诊金，甪里大夫可以当做没看见吗？”
　　“这个么……”甪里大夫犹豫了，习惯盘算起多出三成诊金可以为妻子买多少好东西。
　　晋海川也琢磨着，“龙武将军的俸禄不是很多……我可以卖卖字画赚钱，补贴家用。”
　　俞烨城抚着他后背，心疼道：“辛苦你了，海川。”
　　“……”甪里大夫摆摆手，“行了行了，不用多给，我也不少收，你俩爱咋样就咋样去吧，现在的年轻人啊……”
　　在他感慨声中，俞烨城环住晋海川。
　　往后的日子恨不得这样黏在一起，不愿浪费一时一刻。
　　中秋节前，去滑州的人终于回来了，官差们带回一批人，据永盛镖局的人说其中几个说书人、杀猪匠和二皮匠被官差找到后，吓唬几句就立马改口，说是自己与晋海川毫无瓜葛，全是有人指使、威胁他们污蔑晋海川，并拿出还没舍得花出去的银钱。
　　东都府开始新的一轮审问，俞烨城拜托江湖人先四处暗中造势，为晋海川洗清骂名做准备。
　　上回襄明皇太子陵遭雷劈，江湖人办事十分爽利，流言蜚语很快消失，把嘉王气得在早朝时，恶狠狠地瞪他好几眼。
　　风平浪静的到了中秋节这日，圣人和上回一样，只办了简单的宫宴，邀请在东都的皇室宗亲们参加。
　　俞烨城看着手里的帖子，是须昌侯托人送来的，叫他明日回家补一顿“团圆饭”。
　　从上一回海园门口堵人谈话到现在，他既没有主动触霉头去找罗行洲，罗行洲一时半刻也没心思来找他，更没有回过一趟那个所谓的家。
　　他没打算去吃这顿“团圆饭”，只想着宫宴能够早早结束，好回去陪着海川。
　　帖子在手指间慢慢皱成一团，忽然身后的殿阁中传来一声惊慌的尖叫。
　　他立刻冲入殿中一探究竟，只见皇后软绵绵地靠在圣人怀中，半阖着眼，脸色微微发白，他心头仿佛被钟椎狠狠地撞击一下，吩咐禁军去尚药局请人，自己加快脚步上前。
　　“阿宁，阿宁？”圣人焦虑不安地唤道，又冲身边人大吼，“都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尚药局的人都喊来！”
　　在圣人的呼唤中，皇后慢悠悠地睁开眼，露出赧然的笑。
　　“妾身一时贪心多喝了半杯酒，叫圣人担忧了。缓了会儿，感觉无碍了。”
　　“不行，还是得叫孙奉御看看，我才能放心。”圣人十分乐于在众人面前展现夫妻的情深义重，直接横抱起皇后，“我送你回正阳宫……”
　　他话没说完，嘴角抽搐，有点点后悔。
　　皇后身形娇小，看似不重，然而自己长年沉迷美色和逍遥的生活，多久没骑马射箭练武了？这一下子抱起来，着实吃不消，差点龇牙咧嘴的露出丑态。
　　可人已经抱在怀里了，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丢下去吧？
　　他强撑着满脸的忧色，艰难地迈出步伐。
　　皇后半捂着泛红的脸，低低叫一声“耘郎”，“这么多人看着呢！”
　　“都是自家亲戚，有什么关系？”圣人不急不慢地往外走，因为想走快也走不动。
　　内侍宫人要扶一把，他也死咬着牙不让，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展现了一把做为完美夫君的风范后，这才跨出门槛。
　　他的面容扭曲几下，眼色示意身边的宫人稍微扶着些。
　　可是众王妃与公主们也跟出来，要侍候皇后，他只能继续强撑着把皇后扶上步舆，暗暗地松口气，示意众人快走。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赶回正阳宫，尚药局的人也到了。
　　俞烨城站在殿外，留意着内中情形，心跳如擂鼓一般，不安地望着龙武军官署的方向。
　　很快孙奉御有了诊脉结果，“皇后一直气血亏虚，今日又喝了点酒，方才头晕目眩。微臣这就开个解酒方子，皇后喝了会舒服很多。”
　　圣人怒道：“不是命你们尽心尽力为皇后调养吗，怎么还不见好？”
　　“这……”孙奉御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才能令圣人满意。
　　皇后解围道：“圣人，妾身没事，您快回去吧，今日可是中秋家宴。”
　　圣人握着皇后的手，深情款款，“与你在一起便是家。”
　　王妃与公主们无不流露出羡慕之色。
　　宁国公主道：“三哥，既然药石上一直没起太大作用，不如叫司天监的相士占卜，或许能找到病根。再说三嫂的千秋也快到了，正好看一看，也叫川儿安心。”
　　圣人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吩咐身边内侍去司天监传口谕。
　　俞烨城看着王妃与公主们陆续告退，圣人继续留在正阳宫，微蹙着眉头望向透着灯火光芒的殿门。
　　一夜在苦熬中过去，等接班的人来了，他立刻赶回官署。
　　晋海川还没醒，他看着安宁的睡颜，心里有喜有忧，轻手轻脚地把人揽入自己的怀中。
　　睡梦中的人下示意地搂紧他。
　　俞烨城终于安心一些。
　　天亮后，一整个午前，晋海川明显感觉到俞烨城的视线不停地在自己和文书之间来回。
　　他拿着手杖，慢吞吞地来到书案边，“是我今天哪里不一样吗？”
　　俞烨城盯着手里的毛笔，“你气色更好了些。”说着，他在椅子上挪了挪，空出大半来，“来坐？”
　　晋海川道：“都说我气色变好了，我可没那么弱。”
　　俞烨城露出些小失望。
　　晋海川笑着坐在他身边，“等下其他人来，我可不会尴尬。”
　　俞烨城一本正经地继续书写公文，“哪有其他人？我眼里只有你。”
　　晋海川笑意更浓，看着他处理公务。
　　到后来，只有阿牧送来饭菜，接着是庄道之来凑热闹。
　　庄道之喝口茶，“司天监连夜为皇后占卜凶吉，得出的结论是皇后命格偏弱，需有贵气加持，方能长寿平安。原先有圣人与太子相护，故而安然无恙。如今太子薨逝，贵气减弱，才一直气虚血亏，不见好转。”
　　俞烨城瞥眼正忙着啃鸡腿的晋海川，“圣人怎么打算？”
　　庄道之意味深长道：“只可意会。”
　　他放下茶盏，一声直叩心弦的脆响。
　　“反正啊，颖王殿下绝不会是那个八字相合的人。”
　　俞烨城不置可否，而是提起另一桩事，“上回你送的寿桃馒头，是哪家做的？”
　　“很合胃口吗？”庄道之笑呵呵，连阴郁的面容都阳光许多，“是在我家做了三四十年的厨娘做的，只有我家有这个味道。”
　　俞烨城又看眼晋海川。
　　庄道之十分体贴的说道：“下回我请你们来我家做客，叫厨娘蒸上几屉子。正好现在天凉了，能多放一阵子。”
　　俞烨城点头，“好，麻烦庄将军了。”
　　“跟我客气什么？”庄道之眼睛一亮，“不如就今日可好？”
　　俞烨城道：“我与海川要回家。”
　　“对了，十六的月亮最圆，今晚一起赏月吗？”庄道之哈哈大笑，“那我就不耽搁你俩了。”
　　庄道之走后，俞烨城道：“这消息传出来，各路又多了一样要琢磨的。”
　　晋海川淡然地笑笑，“随他们去吧。”
　　俞烨城将挑出了刺的鱼肉放进他的碗里，“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未来储君……上次我们在南市碰见的神婆，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我们回家路上去看看，心里提前有个底，好再为罗行湛做打算……”
　　“阿烨。”晋海川唤道，攥住他的手，“事关皇后的八字命理之说，非同小可，暂且不要在这上面做文章，静观其变起好。”
　　“海川？”俞烨城心下了然，点头答应，“好。”
　　“再说了，到底谁来做皇后的儿子，那也得皇后说了算不是？”晋海川拿起另一只鸡腿塞进俞烨城嘴里，“今天这只鸡蒸得格外鲜嫩，快尝尝。”
　　俞烨城便放下这桩事，“不过回去路上还要去一趟南市。”
　　“嗯？”
　　“买酱肘子。”
　　傍晚，晋海川宝贝似的捧着酱肘子，由俞烨城抱上二楼的露台。
　　俞烨城一早命人布置过，三五盏灯笼，当中摆着一张小桌，摆满美味佳肴与月饼。
　　今日天公作美，夜风也没那么凉，正是团圆赏月的好时候。
　　晋海川把酱肘子放在中间的空盘子里，再解开绳子，荷叶缓缓展开，肉香扑鼻。
　　俞烨城用小刀切下几片，“甪里大夫说只能吃一点点，解解馋，决不能多吃，会伤到你的脾胃……”
　　从前沉默寡言的人一打开话匣子总有说不完的话，晋海川笑眯眯的听着他念叨，一点儿也不觉得厌烦。
　　他接过碗，对着俞烨城豪情壮志地举起来，“来，以肉带酒，干了！”
　　俞烨城陪着他玩闹，也拿起一块儿，与他“碰杯”，而后望着如墨般的天际之间一轮皎洁如新的圆月，“愿我们年年岁岁都能相聚在这月色之下。”
　　晋海川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这是自己每一年八月十六都会对孟棋芳、司淮、俞烨城和罗行湛说的话。
　　如今同样的明月之下，只有他与俞烨城了。
　　也万幸有他。
　　他努力眨眨眼，吸吸鼻子，忍下眼泪，开怀大笑，“愿把团圆盏，年年对兔宫。”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夜家宴咏月 宋·朱淑真
　　九秋三五夕，此夕正秋中。天意一夜别，人心千古同。清光消雾霭，皓色遍高空。愿把团圆盏，年年对兔宫。


第139章 战报
　　司天监为皇后占卜凶吉的消息一传出去，东都城里那些心眼子多的人们开始蠢蠢欲动，于是乎又是绞尽脑汁勾搭司天监官吏，又是通过自家女眷们讨好皇后，各种补品和佛寺开过光、道观祈福过的好东西送去正阳宫。
　　皇后带着袁漱瑶和杨淑妃大大方方地收下礼物，转头一样样仔细登记在册，挑拣出最好的药材与食材，制成美味佳肴，与册子一道送到圣人面前。
　　圣人道：“这份孝心倒是不错。”
　　还有些人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常过，按兵不动，静等最后的抉择。
　　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的过去，这一日，晋海川和俞烨城刚到家，就见管事忧心忡忡地迎上来，“颖王殿下来了，正在花厅里喝茶。”
　　再往前走几步，他明显觉察到隐隐的杀气，暗处明处分布着些罗行洲的暗卫，但人数似乎变少了。
　　进入花厅，便看见罗行洲斜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花架上的一盆菊花，地上不少残破的花瓣枝叶，看来他的心情很不好。
　　“烨城啊，你总算回来了。”罗行洲抬起头，叹口气。
　　他面色有些发暗，显得人很憔悴，也瘦了些。
　　晋海川在靠近他一些后，甚至闻到似有若无地血腥味，不着痕迹地偷偷打量一番后，发现他袖口处的根本不是衣料花纹，而是血迹。
　　宋正字送观音像的事，让罗行洲颜面尽失，皇后又要从皇室宗亲里挑选出一位“贵子”，更是让他心力交瘁。
　　郊外的山林已经不安全，无法让他随心所欲地杀人泄愤，只能关上家门，对自己身边的人下手了。
　　只是这点打击，就近乎崩溃了吗？
　　晋海川觉得好笑极了，由俞烨城贴心的扶着，坐到离罗行洲最远的位置上。
　　俞烨城随后坐在他身边，问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罗行洲懒得客套，开门见山道：“我派人去了西边，却迟迟没有战报传回也就罢了，大约是战况实在激烈，无暇分身。我琢磨着这两天还有朝廷的兵马传回战报，派人去拦截，人是找着了，可是他们手里的那份战报上……空无一字。”
　　俞烨城问道：“什么叫空无一字？”
　　罗行洲有些烦躁，额头青筋隐约凸起，深吸一口气后才开口，“战报上没有一个字，也不是用了秘术让字迹隐藏了，所以根本不知战况究竟如何。我又派人四面八方搜索拦截，没再找到其它送回战报的人。烨城啊，你说，这份空空如也的战报，是什么意思？”
　　俞烨城想了想，答道：“莫非是战事一败涂地，无话可说？”
　　罗行洲很希望是这样，自认为计划万无一失，但看不到真真切切的战报，心里总有那么一两分不安。
　　俞烨城又道：“这些天来，圣人身边风平浪静，未曾秘密召见过谁。”
　　至少俞烨城有留意动静，罗行洲心情略微好转，“你在圣人身边一定要盯紧了，这些天，进出宫讨好皇后的人多，又要操办皇后的千秋节，或许真正的战报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手里。”
　　“是，殿下。”俞烨城一口应下。
　　“说起来，”罗行洲又揪起菊花，都快被他薅秃了也不停手，“明知道将来皇位一定会传给太子良媛腹中的孩子，可眼下那群人仍明争暗斗，跑皇后跟前大献殷勤，丑态百出，是不是很可笑？”
　　俞烨城看眼晋海川，“确实。殿下静观其变，明智之举。”
　　罗行洲冷哼一声，“是啊是啊，现在这些风浪算得了什么呢？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又不是罗行川的亲生骨肉，最后皇位还是要回到我的手里。”
　　他幽长的叹口气，喝口茶，又问：“我听说滑州来的那帮子人闹出的诬告冤案终于要判了，彻彻底底地证明了烨城的清白，晋海川得以洗脱骂名？”
　　“谢殿下关心……”
　　“为何当初你们不如实相告，晋海川在滑州的所作所为皆是霍永富等人诬陷呢？”罗行洲重重地放下茶盏。
　　“砰”的一声响时，两道黑影窜出，凛凛青锋直逼俞烨城的咽喉。
　　他能躲，但没有。
　　剑锋在距离咽喉不足半寸时顿住，凌厉地剑风让皮肤生疼，有割裂感。
　　俞烨城巍然不动，冷声问道：“颖王殿下，您这是何意？”
　　罗行洲道：“被蒙骗了，有点不高兴。”
　　俞烨城伸出一指，推开剑锋，“殿下有心爱之物，誓死抓牢在自己手中。下官也有心爱之人，以命相护。”
　　罗行洲不屑地扬起眉梢，“所以你选择了骗我？”
　　俞烨城道：“殿下海量，请饶恕下官当时慌张之下的选择。”
　　罗行洲看看俞烨城，又忍着强烈的恶心感去看晋海川，他们显然有恃无恐，嘴上恭顺的说着话，神情上没有半点怯色，这是拿他不当回事啊！
　　他攥紧了拳头，那股难以消解的杀戮之心又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渴望着鲜血的滋润。
　　晋海川注意到面前的暗卫瑟缩一下，眼底露出深切的惊恐。
　　罗行洲以为他死了就能搅动大周风云，结果却连这点点挫折都经受不住。
　　他斜眼瞟向罗行洲，他在努力克制着怒气，额头的青筋突兀的暴起，脸色都涨红了，却不能对俞烨城发泄分毫。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无可奈何。
　　他的手掌覆上俞烨城的手背，投以温柔的一笑。
　　俞烨城当即双手包裹住他的手，“颖王殿下，还有其它事情吗？”
　　罗行洲看着他们相握的手，越看越觉得刺眼，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寂将他包裹、深埋。
　　他倒吸一口冷气，霍然起身，“我想烨城绝对不会让我失望，是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未来的大好日子，要更加奋发努力呢。”
　　“殿下的话，下官谨记在心。”俞烨城应道。
　　罗行洲点下头，快步离开。
　　跟随他的暗卫们缩着肩膀，有些不大情愿地跟上去。
　　海园里终于清静了，俞烨城牵着晋海川的手回后院。
　　盥洗过，俞烨城一边为晋海川掖好被角，一边说道：“我也派了人去西辽，阻止罗行洲的人作梗，更希望能够阻止两国开战。”
　　晋海川道：“出征前，你叫我抄的两本书，便是这个用途。”
　　“嗯。”俞烨城抱住他，脸贴在胸口上，听着心跳声，“罗行洲的那份为了接近和迷惑他派去的人手，阻止他们泄露大周军情。太子的那一份是试探西辽王子萧燃的心思。多年前他来大周时，与太子很是投缘，畅想未来共建两国之好。萧燃还……当众亲了太子的脸。”
　　晋海川听出一股酸味，轻轻地笑了一声，抚过俞烨城的头发，捧起他的脸，在额头上轻吻一口，“是这样亲的吗？”
　　“不是。”
　　晋海川又亲上他的眉眼，“这样呢？”
　　“也不是。”
　　晋海川很有耐心，慢吞吞地亲过眉心，鼻梁，鼻尖和柔软的唇，听着俞烨城一一否认，无奈叹道：“我有点累了，你先笑一个吧。”
　　俞烨城笑了。
　　晋海川亲在他的酒窝上。
　　心里瞬间填满甜蜜的滋味，俞烨城抱住晋海川，吻住他的唇，含糊道：“我还是喜欢这样……”
　　夜色很长，这份甜蜜可以细细品味。
　　天明下起小雨，风中的寒意更加明显。
　　俞烨城拿出早准备好的厚实一些的衣袍，帮晋海川穿上。
　　晋海川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一丝丝疼。
　　几年过去，俞烨城仍相当在意萧燃亲过他脸这件事，吃起醋来好凶啊。
　　忽地，窗外一道黑影飘过。
　　俞烨城一个箭步来到窗边，从对方手里接过一封信，他等不及，立刻拆开来看，惊讶之色渐渐浮现在眼中，又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一遍。
　　“与西辽的战事竟然是这样……”
　　午后，晋海川跟着俞烨城来到东宫。
　　来祭拜太子的人已经散去，卫司则正与一群宫人在嘉德殿中清扫整理，见他们来了，忙迎上来。
　　“俞将军去看看棋芳吧？午前传来战报，棋芳听闻之后激动的吐血晕过去了。不是说要踏平西辽吗，怎么好端端地会和西辽军一起攻打起北齐来了？太子殿下的冤仇怎么办？还有谁能为太子殿下报仇雪恨了？”
　　她说着，捂着脸痛哭。
　　有些话，俞烨城不便与她说，语气淡漠道：“孟棋芳对我的误解仍未消除，我去了，只怕叫他当场一命呜呼。”
　　卫司则愣了愣，痛心道：“一同长大的你们，今时今日缘何变成这般……”
　　俞烨城示意宫人扶卫司则回屋休息，“卫司则也要好生保重自己，在太子殿下面前痛哭，叫他如何安心？”
　　等宫人们退去，他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望着画像，低声道：“北齐悄悄集结三十万兵马在三国交界之处，且从分布来看，早已洞悉大周与西辽的排兵布阵，只等两国开战，两败俱伤之后，坐享渔翁之利，所以……这里有个人是北齐奸细？”
　　从背叛太子，与罗行洲苟且，到偷偷摸摸与人私会……孟棋芳究竟还做了多少事？
　　他对孟棋芳更陌生了。
　　晋海川道：“听说他祖父曾是北庭都护府副大都护，与北齐早有渊源，其中或许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初他思来想去，实在无法想透孟棋芳为什么突然翻脸，背叛自己。
　　当真是罗行洲在某方面有过人之处吗？
　　当一个个可能都被否定，最难以置信的猜想就成了真相。
　　他命人去查孟家的灭门惨案，意外发现存放在吏部的一些卷宗消失了，那些关于孟棋芳祖父孟尧的卷宗上到底写了什么，随着当时的吏部尚书过世，已无人知晓。
　　又去寻访先帝时期的几位近臣，还在世的都到了耄耋之年，记性大不如前，几乎一无所获，只知道先帝念在孟尧曾经有功的份上，保全了孟家的脸面。
　　后来先帝驾崩，圣人接孟棋芳入东宫，也只是为了博取一个善待臣子遗孤的好名声。
　　如果圣人真知晓孟家背后真相，恐怕不会留孟棋芳性命。
　　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孟棋芳与他身边的老管家知道。
　　“去看看那位孟公子吧。”晋海川微笑，明澈的眼眸依然温煦，“他身体孱弱，受这么大的好消息刺激，恐怕快死了。”


第140章 格格不入
　　再见到孟棋芳，他病恹恹地靠在引枕上，床榻边小几上的药已经没了热气，仍不停地拿着勺子搅动。
　　脚步声让他抬头往来，随即抓起碗，拼尽全力砸向行动不便的晋海川。
　　俞烨城一个箭步，挡在晋海川面前。
　　碗在地上摔个粉碎，同时响起孟棋芳有气无力地怒喝：“你竟敢再来玷污阿川的地方，滚出去！”
　　“这里是东宫，有权叫我出去的唯有太子殿下，”俞烨城牵着晋海川的手，绕开地上的碎片，拉扯来一张椅子安顿好他，“你是哪位？”
　　孟棋芳捂着胸口，费力喘气，“你打算气死我，世上就再无人骂你狼心狗肺了吗？”
　　“真奇怪啊？”晋海川忽然开口，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孟棋芳，“嘉王世子联合西辽，领兵突袭，大败北齐，不使两国遭受北齐侵扰，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也说明太子之死与西辽人无关，怎么孟公子既不为大周江山得以安稳、挚友立下大功而高兴，又不关心杀害太子的真凶到底是谁？如果换做是我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高兴得这条腿立马好了，能跑得比兔子还快。”
　　俞烨城道：“不可莽撞。”
　　虽是教训，可语气里满满的宠溺之意。
　　孟棋芳咬了咬唇，“你们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看到你们，我能有什么好心情？”
　　“看来对我们的憎恶很深呢，深到……”晋海川忽然定睛看着孟棋芳的眼睛，“连嘉王世子挫败北齐大军，生擒大将军柴丹这么大一件喜事都比不过了吗？”
　　他注意到孟棋芳的手死死地揪着被褥，苍白如纸的手背上，青筋凸显。
　　“听说正是这个柴丹杀害了你孟家所有人，如此血海深仇终于得报，孟公子的家人们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圣人一定会再念起孟家，死后哀荣与你的官位抚恤，样样少不了。您怎么反而病倒了呢，这要叫外头人瞧见，该怀疑您其实是北齐人了。”
　　“你胡说什么！”孟棋芳呵斥道，“东宫岂容你这般卑贱之人放肆，来人啊！”
　　他的声音太轻，根本无法引起屋外的注意。
　　何况俞烨城进来前，叮嘱过东宫的人，不要打扰孟棋芳养病。
　　猛然意识到自己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里，孟棋芳心头一阵惊恐如狂风盘旋，他随着一种本能与习惯，想要抓住什么，可是床边空无一人。
　　晋海川勾唇一笑，用戏谑的口吻对俞烨城说道：“快让孟公子别喊来人，不然啊……这么大喜的日子里头，就孟公子您一个人格格不入，谁见了都得琢磨，孟公子不高兴的样子，仿佛嘉王世子做了天大的错事，该不会北齐不是孟家的仇人，反而是大恩人吧？这事儿传扬开，各路人马都不会放过孟公子，可怜您孤零零一个人，如何抗争得过那些狂风暴雨。”
　　他知道孟棋芳绝对不可能道出真相，所以选择刺激他，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惊惧，又急忙捂着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一口血喷出来。
　　和孟棋芳在一起二十年，尽管没能真正了解他的内心，可他的身体怎样，晋海川很清楚，所以这么做完全可以说自己是故意的。
　　他冷漠的看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以及被鲜血染红的双唇，再与孟棋芳四目相对，心间平静无波，一丝怜悯也没有。
　　“混账东西……我要叫人把你拖出去打死……”孟棋芳努力支撑着身体，想要挪下床去喊人，可是手臂不停地打颤，身体竟也比以前沉重了许多，罗行洲留下的那些伤痕也更疼了。
　　他试了几次，皆是徒劳，却不愿意放弃。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无瑕，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他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好像整个人被扒去了衣衫，赤///裸裸的展现在人前，连心也被剖出来看了个一清二楚。
　　无法隐藏任何秘密。
　　不，不可能……孟棋芳试图安慰自己，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虚以委蛇，连罗行川都未曾看透过自己，一个才到东都城几个月的晋海川算得了什么？
　　“孟棋芳……”
　　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晋海川拄着手杖，却稳稳地走来，踩过他的血，停在床榻前，半垂着眼帘，威厉气势让他一瞬间想到了罗行川。
　　罗行川对他太好，好到他都忘了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也会有恐怖的一面。
　　强烈的心虚感让他眼神躲闪，“你干什么……”
　　晋海川抓住孟棋芳的衣领，逼迫他与自己对视，温柔笑道：“孟公子好生保重，一定要慎之又慎地躲在东宫这片屋檐下，出了这里，还有谁能保护你？哦，等到嘉王世子回来就好了，他会保护你，会把柴丹绑到你面前，要杀要剐随你便……不对不对，杀之前得严刑拷打一番，看看能不能从柴丹的嘴巴里问出北齐机密，查出究竟是谁杀了太子。”
　　孟棋芳的脸色更白了。
　　感受到手下的身躯颤抖的更加厉害，晋海川松开手，漠然地看着他颓然倒在床榻上，挣扎着像一个濒死的蝼蚁，爬不起来。
　　“阿烨，人我帮你劝过了，对得起卫司则了吧？”他拍拍手，回到俞烨城面前，“走吧，该去找颖王殿下，告诉他一个天大的消息。”
　　孟棋芳浑身一僵，脑子里雷声阵阵。
　　不等他开口，俞烨城已经扶着晋海川离开。
　　他挣扎几下，从床榻滚落到地上，手脚并用往外爬，可是被晋海川三言两语和眼神搅动得大乱的心让他的气力越来越弱，眼前发黑，快要支撑不住。
　　他知道他们打算找颖王说什么。
　　如果让颖王起疑心，他会比罗行川死得更惨！
　　出了东宫，晋海川对俞烨城道：“现在去告诉罗行洲，孟棋芳是北齐奸细。”
　　昨天还在叮嘱再三留意，今天就打一个措手不及，罗行洲一定正暴怒发狂，需要一个宣泄的法子。
　　如今这个局面下，俞烨城对他更加重要，不敢怎么样。造成这出妙计失败的罪魁祸首，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他不会让孟棋芳死去。
　　孟棋芳是一个鱼饵，用来钓出罗行洲和一切真相。
　　俞烨城没有多问，只管应了声“好”。
　　眼下更关心的是风吹开晋海川的披风，他仔细拉上。
　　东宫前的甬道，只有几名目不斜视的亲卫，所以晋海川十分大胆地捧住俞烨城的脸，看着他欲言又止后，眼中速速隐下去的泪光，“过一阵子，阿烨陪我去京城走一走吧。”
　　俞烨城心头颤动，“为什么想去京城？”
　　晋海川道：“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当然要去看看阿烨出生成长的地方，一定会有大收获！”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脸上洋溢起明煦灿烂的笑容，连阴雨天聚起的薄雾都能驱散开。
　　脸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依然那么有力的安定心魂，眨眼之后，俞烨城顾不上那些亲卫，抱起他，原地旋转两圈。
　　晋海川差点笑出声，捂着嘴道：“亲卫看过来了！”
　　“我这叫助人为乐，”俞烨城说得理直气壮，“太子殿下是这么教我的。”
　　又转了一圈，他才肯放下。
　　他觉得晋海川去京城的目的，会和自己猜想的一样。
　　不管这个“过一阵子”会有多远，他都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因为光明再一次驱散黑暗和寒冷，温柔地将他包裹。
　　回到官署，俞烨城先派人打听罗行洲的下落。
　　随着战报传开，此时的官署里庆贺与喧闹声不休。
　　北齐人野心勃勃，一直在大周边疆不停挑事，如今能挫败北齐的阴谋和锐气，生擒北齐大将军，无疑是极其振奋人心。
　　庆祝之余，人们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原本要开战的两国，忽然一致杀向北齐？莫非害死成懿皇太子的真凶是北齐人？
　　“估计要等嘉王世子班师回朝之后，谜底才能一一解开。”
　　“嘉王世子不是殿后，负责粮草辎重吗，怎么会杀上前线去了？”
　　“一定是我们许大将军慧眼识英雄！”
　　“不过啊……近来有传闻，要把嘉王世子过继给襄明皇太子，如今人家立下这么大的战功，再把人赶去九屏山守陵，似乎不大好吧？”
　　议论声被压得更低了。
　　俞烨城看眼门外，埋头继续处理公务。
　　不多时，去打听的人回来了，“颖王殿下在家，闭门不见客。”
　　“看来得亲自跑一趟颖王府。”俞烨城已经打算好了，所以先送晋海川去邓刺史处，再策马赶去颖王府。
　　邓刺史倒了杯茶，推到晋海川面前，“瞧晋公子气色不错，看来身体康复得很顺利。”
　　“有强大的信念，有人细致入微地照顾，有甪里大夫那样医术高超之人，还有像邓刺史这样关心我的人，想不好都难呢。”晋海川捧起茶杯，“晋某以茶代酒，多谢邓刺史鼎力相助。”
　　邓刺史笑着与他碰杯喝茶，“嘉王世子自己才能非凡，否则如何胜得了诡计多端的北齐人？有他继承太子遗愿，我等满心欢喜，必定忠心追随。只不过，一直有传言嘉王世子会入嗣襄明皇太子，且有太子良媛腹中的孩儿在，这些难题又要如何破？”
　　晋海川晃晃茶杯，一饮而尽，“用圣人自己营造起的困局来破。”


第141章 当年真相
　　晋海川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看到俞烨城匆匆赶来。
　　“对不起，让你等着急了吧？”俞烨城握住他的手。
　　晋海川看他比自己还着急的模样，笑着摇头，抬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我睡了一觉，刚醒。”
　　俞烨城向邓刺史潦草的点了下头，由晋海川牵着自己往外走去。
　　回到马车上，他才开口，“我见到罗行洲，把试探孟棋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他面色不佳，但也没说什么，也没因为战报怪罪我，说了声辛苦就叫我回去。”
　　“对付多疑的他，足够了。”晋海川道，“是颖王府其他人刁难你了？去了那么久？”
　　俞烨城摇头，“我又去了一趟须昌侯府，我……父亲听闻战报，吐血了，告诉我家中大半的护院被派去颖王府后，再也没有回来。如今他的腿落下病根，俞锦城重伤卧床，整个须昌侯府得靠我一人，叫我一定要想好一条后路。”
　　那些杀了自己与司淮的人，有多少死在他们效忠的罗行洲手中？晋海川微微扬起唇角，“想要你备一条什么样的活路？”
　　俞烨城道：“于罗行洲的刀下，全身而退。我要他说清楚，我生母与外祖父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了吗？”
　　俞烨城垂下眼帘，“当年我母亲确实救过他性命，当时情投意合，便定下婚约。他回到京城被祖父母逼迫，不得不用一笔钱打发外祖父家，但母亲痴情于他，一定要嫁。好事的俞家亲戚把这件事传扬开，闹得京城人尽皆知，他只好娶了母亲。祖父母很不喜欢出身微寒的儿媳妇，认为她的孩子也流淌着卑贱的血，有辱俞家门楣，于是表面装好人，打着为她补身体的名头，日日各种补品与美味佳肴，以至于胎儿过大而难产，生下我不久后因血崩而死。”
　　晋海川吃惊，忙安慰地抚着俞烨城的后背。
　　俞烨城想说自己没事，可是在听闻真相之后心一直沉甸甸的。
　　尽管没有见过面，甚至不知道长相，但那是给予自己生命的人。
　　她是多么期盼自己的孩子来到人世，拼了命地想把最好的一切给孩子，才会被公婆利用了这份母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外祖父听闻母亲过世的消息，觉得蹊跷，本打算来京城看看，可是当时雨水多，发大水，他身为县令，以身作则去堤坝上修补缺损处。一天夜里，堤坝再度出现缺口，他亲自去查看时，被祖父母派去的人推入江中。县令坠江，当地人陷入慌乱中，汹涌的江水冲毁堤坝，淹没无数房舍与人畜，外祖父家其他人也不幸遇难。”
　　晋海川神情一凛，他知道俞烨城的母亲死于血崩，外祖父一家死于意外，却没想到背后竟是两桩凶案。
　　如果俞烨城的母亲和外祖父没有过世，凭外祖父的性子一定会把他们母子接回自己家里，有亲人的疼爱与陪伴，会有幸福的人生。
　　俞烨城握住他的手，“如果不是走到今天这一步，谁能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父亲分明早已知晓，百般推诿给祖父母，说自己是如何迫不得己，如何为难，又说祖父母都死了，人死如灯灭，生前的种种就让它们过去，重要的是活着的人，竟然还说若不是我幼年丧母、过得可怜，引得太子殿下怜惜，哪里有今日的风光……说来说去，未见他有一丝真心悔过，结发妻子、亲人与数百条人命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晋海川惊觉随着语气越来越冷厉，他身上腾起杀气，晃了晃他的胳膊，“推你外祖父的人是谁？”
　　俞烨城很快冷静下来，“祖母死前将其放良后，随即离开俞家，不知去向。父亲说不记得此人姓甚名谁，祖籍何处，这十几年来也不曾再见过。”
　　晋海川道：“只要有人记得他，终究有法子找回来，令真相大白，严惩不贷所有凶徒，告慰无数枉死之人。”
　　“是，我自有办法让他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俞烨城在深吸一口气后，又蹙起眉头，盯着晋海川的眼睛，冷不丁发问，“须昌侯府的人是不是也在那晚参与刺杀……太子和司淮？”
　　晋海川连一丝迟疑也没有，摆摆手开口道：“罗行洲的暗卫个个厉害，我瞧他看不上须昌侯府的人，何必别生枝节。”
　　再怎么说，须昌侯也是俞烨城的亲生父亲。
　　生父杀了自己最爱的人，会带来纠缠一辈子的痛苦与愧疚。
　　既然须昌侯府的人自食恶果，有些事他不想追究下去。
　　俞烨城沉默了会儿，“我对须昌侯府毫无情分，他们最终要为这些年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晋海川抬手顺着他的鬓角抚到脑后，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温声道：“来日去了京城，我与你去祭拜伯母吧。”
　　“……”俞烨城不由无声地念着两个字。
　　母亲去世后，俞家随便选了块坟地，草草料理后事，墓碑上只刻下祖籍与姓氏，半字不提俞家。每逢清明无人祭拜，以至于十五年前行川带着他打听数日，颇费周折才找到，九年过去坟头杂草丛生，墓碑四分五裂。
　　行川和他一起清理杂草，取土修坟，又请人算了日子，重新立起一块墓碑，依然只刻了祖籍与名姓，但在左下角添上“子俞烨城叩立”。
　　后来清明时节，他会来祭扫，同时悄悄地攒下一笔钱，想要谢谢行川。
　　他知道他不会收钱，所以有一次趁着宫人去买地瓜干，他一同去，把钱全给了那对老夫妻，学习制作方法。无数的尝试后，终于做出和老夫妻一模一样的味道。
　　可惜，起初他太害羞，后来又怕忍不住曝露自己的心意，没有在他身为罗行川时，拿出来过。
　　进入龙武军之后，更加忙碌，清明时只能托人去看一看，已有四年没亲自去过了。
　　“让伯母知晓你过得好，请她放心。顺道看看我，合不合她的眼？”
　　俞烨城感受着他抚摸自己头发的力道，心都快在他的怀中融化，不由地闭上眼享受着他带给自己的温柔，“你那么那么好，我想不出不合眼的理由。”
　　“真的吗，真的吗？”晋海川的语调有点兴奋。
　　俞烨城环紧他的腰，坦露自己的心意，“无论你是何种模样，在我心里依旧耀眼如朝日，世间无一人一物可比拟。我贪恋着你的温柔与煦暖，想要占为己有……”
　　这样深情的话语，让晋海川心头阵阵微颤，蔓延开一股愉悦感，心好似要飞起来了。
　　俞烨城赧然问道：“我的想法是不是太自私幼稚了？”
　　听着他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晋海川的手掌抚过肩背，“哪有，我心底的位置独属于你。”
　　“行川……”俞烨城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唤道。
　　晋海川感觉到手掌下紧绷的肩背松缓下来，“所以你要记得我说过的所有的话。”
　　这样温情的氛围中，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有些不合时宜。
　　俞烨城明白，无论如何他都保持着理智，所以应道：“……我都记得。”
　　肚子适时的唱起空城计，晋海川故意笑道：“其实眼下我最关心的是，晚上吃什么。”
　　俞烨城道：“你想吃什么，一会儿经过南市或北市……”
　　话未说完，他呆住，瞪着坐在自己腿上的人。
　　晋海川勾住他下巴，亲亲嘴唇，“我想吃这个。”
　　俞烨城哭笑不得。
　　“我这样会不会太衣冠禽兽了？”晋海川故作苦恼状。
　　俞烨城搂紧他的腰身，耳中充斥着衣服摩擦的簌簌声与“咚咚”的心跳声，“可我喜欢。”
　　“哦？”晋海川又亲上那开始灼热的唇，“让我瞧瞧你有多喜欢……”
　　回到官署，还没坐下，俞烨城的手下人传来消息。
　　“孟棋芳离开东宫，准备去正阳宫拜见圣人与皇后，被东宫的亲卫拦回去了。”
　　晋海川道：“他知道我们去找罗行洲，想先下手为强，指证罗行洲才是杀害成懿皇太子的凶手。可是啊，那么可怜兮兮的拖着病体，多容易惹人怜爱，东宫众人哪里舍得让他东奔西走，折腾死大半条命。”
　　俞烨城问道：“不让他揭发罗行洲？”
　　“现在不是时候。”晋海川摇头，“他想要保全自己，能拿出什么来指证罗行洲？没有确凿证据，罗行洲顺势倒打一耙，那可就无趣了，要的是罗行洲动手。”
　　俞烨城明白，对报信的人递个眼色。
　　那人欠欠身，退出去。
　　晋海川终于能坐下，美滋滋地打开顺路带回的食盒，饭菜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他夹起一只鸡腿，塞进俞烨城嘴里，“快吃。”
　　俞烨城含糊道：“这是你爱吃的。”
　　“不是。”晋海川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俞烨城轻咳两声，一边吃鸡腿，一边认真地思考。
　　晋海川抓住他的胳膊，“在想什么，骨头都要啃光了。”
　　俞烨城猛地回过神，放下骨头，鬼使神差地吐出四个字，“不能落后。”


第142章 挖坑自己跳
　　奈何眼下这个关口，并不是潜心研究的好时候。
　　看着身边笑盈盈的人，心下安宁，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只要扫平了风雨，他们可以永远很长很长的未来。
　　很快，到了皇后的千秋节。
　　宫中张灯结彩，圣人亲自为皇后描眉，戴上凤钗，然后牵着盛装华服的皇后于大殿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恭贺。
　　大殿前的广场，乌泱泱的人，那些平日里没资格参加早朝的五品以下官员们，今日也能一睹圣人与皇后的风采，看着他们并肩而立，深情相望，那恩爱之情真真是羡煞人也。
　　这是难得的机会，圣人不遗余力地在百官面前展现够夫妻之情后，才送皇后回到正阳宫，妃嫔与外命妇们依次来拜寿，又秀了一把恩爱，听着络绎不绝地赞叹声，感受着羡慕的眼神，圣人仍觉得不太满足。
　　在内侍小声提醒过三回之后，他依依不舍地摩挲着皇后的手，无奈道：“阿宁，我要先去贞观殿，和朝臣们商议与北齐的战事，等用午膳的时候再回来陪你。”
　　皇后十分体贴，“圣人快去吧，妾身等着您。”
　　看着她如此温顺柔美，圣人心里美滋滋的。
　　等圣人走后，皇后才命宫人扶着太子良媛出来见人。
　　经过皇后的精心照顾，太子良媛的疯症痊愈，脸色红润，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神情柔婉安静。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到她，有唏嘘哀叹的，有羡慕嫉妒的，也有看不顺眼的。
　　早有传闻说，不管成懿皇太子唯一的血脉是男是女，圣人都会立为皇储。如今圣人又有意在侄子中挑选出一位“贵子”，怎么看都是这个孩子的垫脚石。
　　由此可见，圣人对成懿皇太子的拳拳父爱之心。
　　皇后不在意那些复杂的眼神，带着太子良媛认人。
　　太子良媛虽出身普通百姓人家，但在东宫做事多年，言行举止落落大方，赢得不少人的夸赞。
　　在一片赞叹和道喜声中，皇后来到嘉王妃面前，先让太子良媛唤了一声“婶婶”，“也要向嘉王与嘉王妃道贺，正因为行湛在边疆用兵如神，大败北齐，才能让大家欢聚于此，陪我安安心心、高高兴兴的过生辰。”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嘉王妃强颜欢笑，“托圣人与皇后洪福，亦是太子栽培有方。”
　　“是啊是啊。”皇后笑着顺着她的话点头，“川儿慧眼如炬，知晓行湛才能不凡，终有一日会为大周江山而大有作为。”
　　“……”嘉王妃欠欠身，“行骏行骁和行湛三兄弟受皇恩匪浅，自当为大周为圣人鞠躬尽瘁。”
　　“良媛，这位是……”皇后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转头介绍其他人。
　　嘉王妃脸颊发烫，心口发闷。
　　等皇后走远一些，她看着其他人拍马屁的蠢样子，鄙夷地摇摇头，不想被那些阿谀奉承污了眼睛耳朵，于是与两个儿媳妇、相熟的贵妇来到殿外。
　　不少宫人内侍出入正殿伺候，台阶下站着一群宫人等候差遣，她们一群人站在栏杆边说话，视野开阔，不担心有人会偷听。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名宫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柱子后。
　　“王妃别生气，皇后与行骏兄弟俩不太熟。眼下圣人龙体康健，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啊，行骏行骁都是一等一的才俊，又是一脸的福相，不是找人看了他俩是大富大贵之命吗？您且别着急，有皇后求着您的时候！”
　　几个官夫人轮番安慰，嘉王妃才吁一口气，压在心头的不爽感消散大半。
　　她高傲的昂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皇后娘家无权无势，拿什么和我们这些出身贵胄世家的相提并论？从前有太子在，母凭子贵，现在不过是仗着圣人的宠爱，她以为这份感情真能长久？没有能够依仗的孩子，等哪一日圣人厌倦了，看她还有没有今日的风光！”
　　“母亲？”袁漱瑶从拐角走出来，轻声唤道。
　　嘉王妃微微一愣，急忙看了圈周围，责备道：“你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刚才皇后接受内外命妇行礼时，不见袁漱瑶，她还猜想了会儿这小丫头怎么了呢。
　　袁漱瑶福身，“伯母喜爱漱瑶做的点心，所以漱瑶今日多做一些，做为寿礼献给伯母。”
　　嘉王妃不屑地冷笑，“小小点心也拿的出手？”
　　袁漱瑶道：“寿礼琳琅满目，价值连城，漱瑶不敢相比，一片小小心意，重在伯母喜欢就好。”
　　嘉王妃看着她那副娴静的模样，越看越觉得透着一股要把自己踩下去的傲气，“别以为罗行湛立下军功，你的狐狸尾巴就可以翘上天去了。前朝余孽生下来的贱种，永远也比不上我的行骏行骁！”
　　袁漱瑶不卑不亢地说道：“您是嘉王妃，所以漱瑶尊称您一声母亲，请您有做为母亲的大度与慈爱吧。”
　　“我可受不起你这声母亲！”嘉王妃嗤笑，厌恶的往旁边走开一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门心思地巴结皇后，想做她的儿媳妇去，你倒是去啊？看人家愿不愿意收你！”
　　“王妃……”袁漱瑶便直接改了口。
　　“瞧瞧，”嘉王妃的指尖都快戳到袁漱瑶的脸上，“贱种就是贱种，早点收起你的小算盘，免得自取其辱！”
　　袁漱瑶道：“我不打扰王妃了。”
　　她又行礼，带着侍女往殿中去。
　　嘉王妃看着那高傲的背影，又想起自打颖王不能生育的事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张贵妃迁怒到自己头上，张氏那一派人马对嘉王府各种打压，不仅不打算支持罗行湛过继给襄明皇太子，还要阻碍行骏行骁的大好前程，嘉王不得不下了血本来收买人心，四处游走，心里的怒火“噌噌”往外冒，冷哼道：“且让她们多得意两天，等我的行骏或行骁入宫，定要叫她们跪着哀求乞讨将来的太平富贵！”
　　“你是说，以后皇后得求着嘉王的两个儿子才能苟活么？”
　　一个声音紧接着问道。
　　嘉王妃想也不想，得意地应道：“不然呢？我儿心情好了，逗狗似的赏她们一两块肉吃。等将来定要褫夺她们的封号，贬为贱民，赶出宫去……”
　　她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地觉得不对。
　　刚才那句话怎么是个男声，而且听着十分耳熟？
　　她猛地转头望去，其他人跪地行礼，个个噤若寒蝉，显得自己尤为突兀。
　　在对上一双阴寒的眸子时，她吓得双腿打颤，立时委顿在地，惊叫道：“圣……圣人……您怎么会……”
　　圣人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圣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我不回来，又如何知晓内外命妇对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态度？特别是诸位王妃是真心为了皇后好，还是只为了将自家儿子送进宫，装出人模狗样，实则心思肮脏不堪呢？”
　　“耘郎？”皇后一脸茫然地走来。
　　刚才嘉王妃的惊叫声，引起殿内众人的注意，纷纷聚集到门口。
　　一看这架势，有些人后怕又庆幸——幸好做足了表面功夫。
　　“怎么了？”皇后扶住圣人的胳膊，小声问道。
　　圣人注视着单纯柔顺的皇后，心底涌动起强烈的保护欲，厉声喝道：“嘉王妃对皇后无礼，更是妄议朝政，意图谋反！杖责六十，逐出宫去，交由率更寺处置。”
　　禁军立刻上前抓人。
　　嘉王妃挣扎着推开禁军，急忙磕头求饶：“圣人，妾身只是一时心烦意乱，绝无对皇后半点不敬之心，更无谋反之意！”
　　“慢着。”
　　嘉王妃一听圣人这么说，重燃一丝希望。
　　圣人道：“有件事，我差点我忘了。先前嘉王向我提议，过继个儿子给襄明皇太子，好延续皇太子的香火。”
　　嘉王妃有些懵。
　　“就让行骏和行骁做襄明皇太子的孙儿吧。先帝有令，两代子孙取名必从水，以保罗氏江山如浩浩江海，川流不息。偏行骏行骁不同，看来是不想做罗氏的子孙。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了你们的心愿，但是呢，我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去做襄明皇太子的孙儿，依然可以姓罗。”
　　嘉王妃目眦欲裂，惊惶大叫道：“圣人！怎么能让行骏行骁去……”
　　圣人打断她，笑得开怀又残忍，“嘉王如此主动，一片诚挚之心着实叫人感动！俗话说好事成双，多个人也能多保证襄明皇太子的后续香火不断。反正嘉王不是还有庶女，念在行湛的军功和两个哥哥的孝心，庶长女破例封为郡主吧。”
　　嘉王妃一听两个儿子前途尽毁，甚至往后嘉王府上不再有他们母子三人，拼命磕头，没几下额头已经渗出血来，“圣人，妾身一时失言，愿意承担一切惩罚，请求您饶恕行骏行骁吧！”
　　她看两个儿媳妇都被吓傻了，急忙拽着她们一起磕头。
　　“什么惩罚，饶恕？”圣人装傻，“以襄明皇太子之孙的身份，日后我会给他们其中一个封郡王，做嘉王的次子哪有这等荣耀！”
　　“圣人！”嘉王妃尖利哭喊。
　　“住嘴！”圣人嫌恶的斜睨她，“我知道罗昱深给他们取名行骏行骁是什么用意。不治罪你们冲撞成懿皇太子，是念在太子素来仁善，不愿造下杀孽，才格外仁慈。另外，你们嘉王府一直以来的小动作，给颖王泼脏水，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若继续撒泼，我便赐嘉王府及你娘家死罪。”
　　“……”嘉王妃一口气提不上来，晕死过去。
　　圣人挥手示意禁军把她拖下去，“命宗正寺速速办了过继一事，九屏山上的皇陵也该修缮一番，就交给那两位好孙儿去办吧，等陵寝修好了，他们定要好好守陵拜祭，叫襄明皇太子他老人家高兴。”
　　很快，正阳宫又恢复欢乐祥和的氛围，谁也不会去在乎一个被圣人当众责骂的王妃，以及襄明皇太子的孙媳妇。
　　“阿宁啊，”圣人紧握着皇后的手，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我想了好久，也不知道送你什么礼物才好。思来想去，送礼要送到人的心坎上才行，所以干脆来问问你想要什么。”
　　皇后略带羞涩地半垂下头，“能与耘郎做夫妻，已是最大的恩赐。”
　　“诶！有阿宁这样的贤妻相伴，亦是我的福气。”圣人摇摇头，仿佛他们之间多年的貌合神离从不存在。
　　皇后犹豫了一下，“什么礼物都可以吗？”
　　圣人大笑，“自然！”
　　皇后仰起头，专注地望着圣人，好似自己的天下里只有这个男人一般。
　　这种被视若神明的感觉，让圣人很愉悦，“阿宁可是害羞了？快说吧，也叫大伙儿都听听。”
　　皇后抿了抿嘴，温婉一笑，“耘郎，我想要行湛做我们的儿子。”


第143章 大礼
　　“什……什么？”圣人茫然，寻思自己应该不会被嘉王妃气糊涂，以至于耳朵出问题。
　　他看向其他人。
　　惊讶和不解占据了大部分的脸庞，还有些人露出丑恶的嫉妒嘴脸。
　　他又看看袁漱瑶，这位嘉王世子妃微垂着头，乖巧极了。
　　皇后放手握住圣人的手，靠近他，让他回过头看着自己，“耘郎，川儿与行湛如亲兄弟一般相携相助长大，在我心目中早已视行湛为自己的亲儿子。川儿走后，漱瑶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这孩子十分善良体贴，很用心的照顾我……我不是还可惜过她不是我的儿媳妇吗？嘉王不喜行湛，一直想把他推出家门，听说动用各种卑鄙手段，我们是川儿的爹娘，怎忍心叫他的兄弟流离在外，无家可归？”
　　“阿宁……”圣人深深吸口气，忽然间对皇后感到一丝陌生，却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如果软弱胆小的皇后有心机手段，怎么可能护不住川儿的安危，过去的那么些年来反而要川儿护她周全？
　　“试问世上有几人能够明白川儿的所思所想，能够代川儿侍奉你我，叫我们将来可以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呢？”皇后双眼发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但倔强地忍着，不肯落下来一滴，“耘郎，我好害怕，万一我先走一步，留你一人在世上，该如何是好？我希望能有一个像川儿一般靠得住的人，做为我们的孩子来守护你，让你平安快乐地活下去。”
　　“阿宁别哭。”圣人看着卡在眼眶上的晶莹泪珠，心头一阵阵发酸，顾不上底下的内外命妇，抱住皇后，“行湛文武兼备，又是川儿看重的人，如今更是不负川儿重望，立下赫赫战功，保大周江山太平，令我十分欢喜与欣慰。既然皇后也有此意，等行湛回到东都，询问过他的意思，便将他过继到我们名下。”
　　“耘郎真好……”皇后柔声唤道，靠在圣人的肩头。
　　圣人抚着她的后背，瞥眼殿中乌泱泱的人群，有一丝丝无可奈何，但心头更多的是感到轻快。
　　皇后没有趁机暗示皇储之位，看来心思还是相当单纯的。
　　罗行湛的生母虽是前朝公主，不过这个身份是对四十余年来的一些流言蜚语最好的反击，所以他并不在乎血统问题。
　　从前是碍于嘉王常常挑事，宗亲们对罗行湛颇有微词，为了不给自身惹上麻烦，他是能避则避，不任用罗行湛。
　　皇后在这么多人面前道出自己的心愿，他顺水推舟，一箭双雕。
　　虽说这场好戏要落下帷幕，不能继续喝茶看戏，但是等罗行湛回来，自己的面前又有人来遮风挡雨，那些头疼繁杂的政事也能够统统交待出去。
　　快活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殿外，听见圣人应允的人长长地松口气，后背靠在柱子上，身体不自觉地往下滑。
　　忽地，旁边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随即被带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哪有。”晋海川往坚实的胸膛上拱了拱，“嘉王世子跨过最难的一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看不见殿内的情形，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不管是真心的，还是迫不得己的虚情假意，只要让圣人当众说出收行湛为继子，他们就赢了。
　　答应要送给行湛的大礼，他们做到了。
　　“你看我今日模样，好看吗？”他转开话茬。
　　今日皇后千秋，他只略施粉黛扮作宫人，模样娇美可人，一袭粉色裙衫更是衬得面若桃花。
　　俞烨城点头，“好看，很好看，就怕一会儿给人瞧见你我搂搂抱抱，要传我是个无耻的负心汉。”
　　晋海川低声笑，“阿烨才不是呢。”
　　俞烨城摸摸他的后背，“你站这儿好半天了，我叫人送你回去休息。”
　　“好，咳咳……”晋海川忽觉喉咙发痒，掩嘴咳嗽，一股血腥气顿时涌上来。
　　他诧异地看着掌心里的一抹鲜红。
　　俞烨城一松开他，就看到唇上的血迹，心头大震，急忙打横抱起晋海川，绕到正殿后面人少之处，将他交给早已等候在此的手下人。
　　“送晋公子回去，请甪里大夫过来。”
　　晋海川淡笑道：“许是一想到跟着嘉王世子，将来能做大官赚大钱，太激动了。”
　　“嗯。”俞烨城尽力让自己只露出些许担忧，示意手下人快回去。
　　回到官署没多久，甪里大夫赶到。
　　把脉看诊之后，他疑惑不解道：“单从脉象和伤口恢复的情况来看，比上一次来看你皆有好转，并无异样。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吐血。”
　　晋海川怔怔地望着掌心的血迹，查不出病因意味着很棘手。
　　甪里大夫捋着胡须，“给你治病几个月来，其实我总觉得哪里有说不上来的古怪，不是指你仅凭自己的意志能够活下来，而是……”
　　他皱紧眉头，琢磨着。
　　晋海川慢吞吞地洗去血迹，在吐出这口血时，身体里有撕裂般的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撕开每一处伤痕，挣脱出来。
　　眨眼之后，疼痛感消失，和以前出现过的数次异常相似。
　　本以为是这副身体的伤势造成的原因，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屋中一时沉寂。
　　晋海川拿下头发上的珠钗，长发如水般倾泻而下，他又重新束起，用发带绑好，脱下衫裙，拿起一旁的男装。
　　甪里大夫默默的看着，猛地眼睛一亮。
　　“我好像明白了……”他的嘴唇不由控制地颤抖。
　　“嗯？”晋海川回头望来。
　　甪里大夫大步上前，双手捧着他的脸，盯着俊逸的眉眼。
　　他相貌生得极好，打扮成姑娘家亦有倾国之色。
　　一个人身上，两种模样。
　　甪里大夫酝酿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哪里不对了，我终于知道了……虽然你的心在跳动，能喘气儿，伤势也在好转，但是……”
　　看尽风云的他，浑身颤栗，眼中流露出惊恐。
　　“这副身体……分明……”他努力的喘着气，艰难的从混乱的脑海里搜寻出正确的语言，“你的身体如同死人，完全依靠你的意志才维持活着的样子。”
　　这要如何才能救得活？！
　　晋海川扬起眉梢，“原来如此。”他摸着下巴，回想一番，“难怪我会好起来……”
　　因为有更强的支撑。
　　甪里大夫一愣，“你不怕吗？”
　　“您的话提醒了我。怪力乱神，非药石可救，我另有办法。”晋海川淡定一笑，抖了抖衣袍，继续穿上，“我要写一封信给阿莎尔，阿牧你帮我尽快送过去。”
　　甪里大夫见他毫无惧色，心绪跟着慢慢平静下来，“什么怪力乱神？”
　　晋海川故作神神秘秘，“等我参详透彻了，再来一五一十地细说给您听。”
　　甪里大夫失望地摆手，“俞烨城那边怎么说？”
　　晋海川慢条细理地系上衣带，“等我收到回信，如实告诉他。”
　　“啊？”甪里大夫惊讶于他的变化。
　　晋海川道：“因为相爱的人之间要坦诚。”
　　阿莎尔回信很快，巴掌大的纸片上寥寥四个字——时机未到。
　　“说明是有办法的。”晋海川安心了。
　　没过多久，俞烨城回来，听甪里大夫讲完病情，紧挨着晋海川坐下，搂住他的肩膀。
　　无需再多的言语，温暖的怀抱，是令人心安的依靠。
　　晋海川接着说道：“既然我是不寻常的人，那就得用不寻常的办法。我叫阿牧帮我送一封信给阿莎尔，她说需要等待时机……”
　　他正要拿起一根地瓜干，俞烨城抢先一步拿起送到他嘴边。
　　“其实……”俞烨城道，“我除了找寻大夫，也在找一些能人异士，得道高人。”
　　晋海川微微愣了下，继而笑了，就着他的手吃地瓜干，“有阿烨这般周到的人在，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俞烨城的手指轻轻地绕上散落下的头发，注视着他洋溢着慢慢笑容的脸庞，不舍得眨眼。
　　晋海川吃完地瓜干，抬头问道：“对了，东宫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俞烨城摇头，“或许罗行洲觉察到孟棋芳周围的人马戒备更加森严，知道有诈，所以不敢鲁莽行事。”
　　晋海川垂下眼帘，眉头跟着微微皱起，“我不想嘉王世子去冒这个险。”
　　俞烨城道：“但是再撤走一些人，很难抓住罗行洲的马脚。”
　　“得再想想办法……”晋海川拿起一根地瓜干，喂给俞烨城，“只要孟棋芳一天活着，我就不信罗行洲忍得住。”
　　柔软的唇擦过指尖，带起酥酥痒痒的感觉，他忍不住笑出声。
　　两人不由自主靠近。
　　“我走了。”甪里大夫见他俩你侬我侬，虎着脸警告道，“你俩给我当心点。”
　　“我知道啦知道啦！”晋海川瞥见甪里大夫出门了，捧住俞烨城的脸，吻上他的嘴唇，“我不仅是个衣冠禽兽，还是个吸人阳气的妖怪。”
　　“随君取用。”俞烨城搂住他的腰，加深这个吻，好尝尽甜蜜的滋味。


第144章 钓鱼
　　在众人以为“皇后的贵子就是罗行湛”之时，司天监的相士仍在有条不紊地测算八字、夜观天象，然而很多人的热情已经消退，本分地过日子去，唯有嘉王慌慌张张地休弃王妃后，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衫，披头散发地跪在宫门外，恳求圣人饶恕自己的两个儿子。
　　罗行洲从他身后经过时，发出短促的讥笑。
　　“做襄明皇太子的孙儿，是多大的荣耀！不如留着精力求一求圣人与皇后的继子，说不定将来襄明皇太子被追尊为皇帝，行骏行骁怎么说也能封王了呢，嘉王莫要不知好歹。”
　　嘉王恶狠狠地回头瞪他，“颖王的病好了？”
　　他意有所指，罗行洲哪会听不出来，但他除了嗤嗤笑，身上找不出一丝愤怒的痕迹。
　　嘉王猛地转回头，肩膀不由地微微缩起，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罗行洲虽不生气，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更加阴冷可怕的气息，隐隐约约间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不劳堂叔费心。”罗行洲道，“我要去探望张娘娘，尽一尽做儿子的孝道。可怜堂叔一把年纪了，三个儿子都被过继出去，你这一脉的香火是要断了呢。”
　　嘉王喉头血腥气涌动，“颖王也想一想自己吧！”
　　“哈哈哈——”罗行洲肆无忌惮地大笑，“听说嘉王妃……哦不对，潘氏在牢中受尽酷刑，求死不得，你又无情的休弃她，啧，干出这么些事情……这点惩罚还是太便宜她了，我来去想一想法子，毕竟谋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必须斩草除根，她背后的人也不能留啊！”
　　嘉王怒喝：“罗行洲！”
　　罗行洲看也不看他一眼，负手而去。
　　他穿过两道宫门，脸上的笑渐渐消失，被阴霾占据。
　　自家的两个女人，比曾经的嘉王妃又好到哪里去？
　　本以为罗行川死后，其势力会乱成一盘散沙，而他借助张氏与颖王妃娘家的东风，必能趁势而起，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可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凝结着那些悲痛的人，他们变得比以前更加团结一心，更难对付。
　　连太子良媛的孩子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就连至关重要的西辽战事，不过是孟棋芳的算计，罗行湛也早已识破全部阴谋诡计，趁机大放异彩，叫人刮目相看。
　　而自己，成了个笑话，成了圣人可有可无的儿子。
　　为什么会这样？
　　是罗行川的鬼魂仍徘徊在人世间，背后捣乱不成？
　　罗行洲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前方的宫门。
　　忽地，一道人影从宫门口闪过。
　　他心头重重一跳。
　　不是被吓到了，而是……那道人影像极了罗行川！
　　当初临华宫闹鬼的种种，乍然涌现在脑海中，尽管被证实为人为，但其阴森恐怖的手段着实吓人。
　　罗行洲不禁小跑追上去，跨过宫门门槛时，急得差点被绊倒。
　　踉跄两步，随即望向那道身影离去的方向。
　　“罗……罗行川……”
　　他猛然瞪大眼睛，无法克制自己流露出惊骇之色。
　　那道翩然而去的背影，从身形，到行走的姿态，与罗行川如出一辙。
　　真的从阴曹地府爬回来了不成？！
　　罗行洲暴躁地攥紧拳头，快步跟上去。
　　无论是人是鬼，他定要把此“人”再推入阴曹地府！
　　眼见那人走到路口，拐向左侧的小路，他干脆跑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擂擂战鼓声，心也跟着跳上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叫嚣着“杀，杀，杀”。
　　“罗行川！”他跑到路口，脱口大吼道，“你给我站住！”
　　迎面而来的人怔住。
　　他也愣了一下，随即血腥气翻涌在喉咙口，“怎么是你？！”箭步冲上前，揪住那人的衣领，恶声恶气的喝问，“刚才是不是你在装神弄鬼？”
　　“你也看到了……”孟棋芳刚说完，身体往下坠。
　　罗行洲把人推到墙上，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不去戏台上大展风采真是可惜了孟棋芳。我和罗行川都被你骗得好惨，这笔账，咱们得清算一下不是？”
　　孟棋芳喘了几口气，无情地嘲笑道：“原来你也会关心你的那位好弟弟？”
　　“是啊是啊，我还会大发慈悲地你送下去，让罗行川也有报仇的机会，好好的看一看你……”罗行洲地手慢慢收紧，欣赏着苍白的脸因为喘不上气而逐渐扭曲痛苦，“这副下贱肮脏的模样。”
　　“下……下贱？”孟棋芳努力地开口，“颖王殿下享受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脏呢？怎么会让我碰触您呢？而且……您动心了吧？每一次，您那副魂儿都快要飘上天去的表情，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承认把，您已经喜欢上我的身体。”
　　说着，他伸手抓向某处。
　　罗行洲一个激灵，登时一阵犯呕，用力甩开孟棋芳，可甩不掉的怒火燃烧掉了理智，看着趴在地上，费力喘气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干脆死了吧。
　　他大步上前，正要掐死孟棋芳了事，不远处响起叫喊声。
　　“孟公子，您身体不好，快回来！”
　　几个东宫亲卫从小门跑出来时，罗行洲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立即粗暴地拽起孟棋芳，紧接着换了副面孔，十分体贴地扶住他的胳膊。
　　“颖王殿下？”
　　罗行洲关心的问道：“我正好撞见棋芳，怎么了这是？”
　　跑在最前面的人给他行礼，“孟公子卧床休养，不知怎地突然跑出东宫。”
　　罗行洲斜眼看看孟棋芳，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罗行川和你亲手铸造的那把剑，在我手里……你说，如果这把剑出现在司淮身亡的那个荒草地里，会是什么结果？不想两败俱伤的话，我劝孟公子老老实实地待在东宫，不要轻举妄动。”
　　孟棋芳冷哼，哑声道：“您还是去关心下即将夺走您皇位的罗行湛吧。”
　　“想坐山观虎斗，以为我和罗行湛两败俱伤，就没人指认你是北齐奸细了？孟棋芳，不如想想那天晚上罗行川经历了什么，我会一样一样的送给你。”罗行洲压抑着心头怒火，把他交给亲卫，换了副和善的口气，“快送回去吧，瞧瞧这副身子骨怕是一阵风都能吹倒了，可不能让他再到处乱跑，万一病得更重，太子的在天之灵看见了，如何安宁？”
　　亲卫连声答应。
　　看着一群人消失在眼前，罗行洲一拳头砸在墙上。
　　“还有一线希望……我会把你们统统踩在脚下，让你们生不如死！”
　　回响着整齐操练声的龙武军官署内，罗行洲看到的人一身杂役打扮，站在软榻边，半垂下的幔帐挡住身影，不让外面的人看见。
　　“辛苦你了，浮山。”晋海川温声道。
　　晋海川看着容貌与罗行川有三分相似的人，只要愿意，便可以做到举手投足之间与罗行川如出一辙。
　　浮山是吞狼卫的人，原本找他回来是做了个安排——如果他死了，代替他待在俞烨城的身边。
　　但是他改变主意。
　　在他强烈地渴望活下去，和俞烨城长长久久之后，坚定的心动摇了。
　　裂痕越来越多，然后彻底崩塌，埋葬了所谓的理智。
　　不想把俞烨城分给别人，不想玷污这份纯澈珍贵的感情。
　　他决不会放弃，可如果真有那一日，他相信俞烨城能坚强地活下去。
　　晋海川微叹一声，“只要罗行洲与孟棋芳起冲突就够了，不知罗行洲身边还剩多少暗卫，不宜再让他觉察到，所以你即刻离开东都，路上务必小心。”
　　“是，公子。”浮山立刻退出去。
　　晋海川透过窗子，看到浮山的身影在廊下一闪而过，心中没有半分犹豫。
　　晌午的时候，俞烨城拎着食盒回来。
　　他一边把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一边低声说道：“半个时辰前，罗行洲来找我，许我权势富贵，要我去办一件事，否则待罗行湛回到东都，我必死无疑。”
　　晋海川兴致勃勃地问道：“什么事？”
　　俞烨城却摇头，“他只说届时将有人把东西交给我，我自会明白该怎么做。他虽满腔怒火，但做事仍小心谨慎，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晋海川点点头，“终于把他逼到这一步，但罗行湛这一两个月内就会回来，留给他的时间其实不多。”他从身边的木匣子里取出几个小小的纸包，递给俞烨城，“这是我请甪里大夫配好的药，待罗行洲的人把东西给你之后，便将此药下在圣人的食物里。”
　　俞烨城接过，打开了看了看，里头是白色粉末。
　　“此药无色无味，毒性很小，会令人渐渐容易疲乏，力不从心，不会伤及性命，圣人后宫佳丽众多，上了年纪难免如此。”晋海川继续说道，“罗行洲必定想毒杀圣人，篡夺皇位……而我，想迫使圣人禅位。”
　　这些年可笑的相互利用也该结束了，他希望罗行湛不受束缚，大展宏图，而不是被圣人敲骨吸髓。
　　俞烨城攥紧纸包，从那俊逸的眉眼中看到了难以动摇的决心。
　　晋海川淡然的笑笑，“以圣人的性子和喜好，太上皇这个身份更适合他。”
　　“好。”俞烨城应下。
　　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他便一往无前。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即将完结啦，开始挖新坑了噜
　　罗行川与俞烨城的转世续篇，实现“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梦想——
　　连载幻耽《与疯狗提离婚之后》
　　柔煜川，太空探索界巨佬、最强星舰指挥官，
　　与他有婚姻关系的男人，是战功赫赫，凶残威猛的军团上校厉烨舟。
　　他们是征服宇宙的传奇，是星际联邦的佳话，人人羡慕的眷侣。
　　可据说，当年他们的“地下恋”曝光，是厉烨舟设局，借他这颗大树爬上军团更高的位置，根本没有爱情可言。
　　在踏上宇宙最神秘之地，创造万物的神展示他们永世的姻缘后，
　　为斩断红线，柔煜川向厉烨舟提出离婚，
　　厉烨舟同意了，并一枪崩了试图劝和的神。
　　厉烨舟：柔教授的话必须听。
　　柔煜川：我让你别上我床，你怎么不听？
　　厉烨舟：就不听！那也是我的床！
　　模范夫夫要离婚，全宇宙震惊，问及原因，
　　柔煜川：为了宇宙未来，一心投身科学。
　　厉烨舟：我欲.求.不.满。
　　吃瓜群众：厉上校在撒娇！
　　一众柔煜川的追求者：哦豁，我的机会来了！
　　厉烨舟杀人眼神：嗯？
　　追求者作鸟兽散。
　　一众厉烨舟的追求者：那个……
　　厉烨舟展示左手：你想看我婚戒？
　　吃瓜群众：嚯，他们没摘婚戒！
　　柔煜川：长胖了，摘不下来而已。
　　疯狗撒娇精诡计多端攻X高冷大魔王心口不一受
　　无论轮回多少世，依然相遇相知相爱，劈风斩雪，温暖彼此……
　　（然而此时——
　　柔煜川：我先劈了你。
　　厉烨舟快乐：好好好，多劈几片，变成不同模样不同性格，你看你喜欢哪个？
　　柔煜川：拒绝推销，滚。
　　厉烨舟装弱：川川，开开门！
　　反派大BOSS：Hello，不要无视我的存在，调尼玛的情呢……
　　厉烨舟一边“呜呜呜川川我害怕”，一边一枪毙了大BOSS：闭嘴，你影响我谈恋爱了。
　　复活N次后的大BOSS：……别开枪自己人谢谢！请叫我宇宙级助攻之神！


第145章 惊弓之鸟
　　没过两天，俞烨城带回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纸包。
　　“是个负责在贞观殿外洒扫的小内侍，一般近不到圣人身边。”他打开纸包，露出散发着极淡甜香的粉末，“叫我每日掺一些在圣人的饮食中，说完就跑了。”
　　他给晋海川看了一眼，立刻收起来，生怕闻一闻就会伤害到身体。
　　“下回遇见甪里大夫，拜托他查验此药。那名小内侍指骨粗大，下盘稳健，是个高手，我已派人去调查他的身份来历。”他顿了顿，“今日，我已将你给我的药粉放进圣人的茶水中，亲眼看着他喝下。”
　　晋海川的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他讲述的场景，猛地攥住他的手，默默地深吸了口气。
　　虽不会伤及性命，但到底有损身体。
　　相比于母亲，他对父亲的感情可以说很淡薄，可在听到这番话后心中仍掀起了一阵波涛。
　　俞烨城抱住他。
　　晋海川却反手拍了拍俞烨城的后背，“你不用在意，这是我要做的事。”
　　俞烨城道：“回家路上，我们去南市走走，听说从南边来杂耍艺人，有些新奇玩意，也可听他们说说南方的奇闻异事。然后去你最爱的店里买酱肘子，用新鲜的菜叶裹上肉片和小菜，蘸着酱吃，别有风味，你一定要尝一尝。”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市井的烟火气更能让他舒心的呢？
　　晋海川的心间渐渐恢复安宁，说到底在家国大义面前，那点亲情不值一提。
　　他笑道：“果然与阿烨在一起，最是称心快意。”
　　俞烨城立刻换了衣衫，去了一件披风来，给晋海川穿好了，才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晋海川拄着手杖，走路慢，他耐心地亦步亦趋。
　　“说起来，你常穿对鸟纹的衣衫……”晋海川的指尖细抚过袖口上的花纹，一团花草纹中，两只鸟儿昂首相对，颇有琴瑟和鸣的意味，“愿为比翼鸟，施翮起高翔。”
　　俞烨城与他牢牢地十指相扣，眼中的笑意里盛满了爱慕，“现在不是愿，而是已经。”
　　接下来的日子，一封封捷报传入东都城，北齐冒充西辽人谋害太子，挑动两国之战的阴谋也被一点点揭开，成懿皇太子薨逝后弥漫着哀恸的城终于真正迎来了一缕阳光，无论是王宫贵胄、文武百官还是平民百姓喜极而泣，大仇得报，略感安慰。
　　东宫内的某一处，却陷入更深的黑暗中。
　　“啊——”孟棋芳从梦魇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张望着死气沉沉的屋子，心里惊恐惶惶。
　　“棋芳，又做噩梦了？”卫司则急匆匆跑进来，搂着他，连连轻抚后背安慰，可是无论怎么安抚，手掌下病弱的身躯依然颤抖不止，她都怕孟棋芳忽然一个喘不过气就一命呜呼了。
　　太子殿下和安国公世子都不在了，俞烨城鲜少来东宫，性子冷酷无情的嘉王世子还在回东都的路上，而一直被孟棋芳视作亲人的孟家老管家姚伯昨夜病故，他真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没有……”孟棋芳摇头否认。
　　卫司则轻声问道：“我去安排人，护送你回家送姚伯一程吧？”
　　“咳咳咳……”孟棋芳猛烈咳嗽，挣脱开卫司则的手，趴在床榻上，看起来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了。
　　卫司则赶紧给他倒杯水，“你吃不下什么东西，好歹喝点水吧？不然身体哪里撑得住？”
　　孟棋芳摆摆手，嘴唇和喉咙都干得厉害，并有浓重的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却一点水也喝不下去。
　　这些天他被噩梦缠身，不是被罗行洲虐杀，就是罗行湛举刀砍来，在梦里，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头在地上滚啊滚，沾满泥土尘埃，狼狈不堪，血迹蜿蜒很长一道，接着被人一脚踢飞，抬头一看，竟是罗行川。
　　那张清俊好看的脸上洋溢着温和明煦的笑容，向他挥挥手。
　　罗行川，罗行川……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平安活了二十年的太子殿下，也会翻脸无情。
　　他已经无处可去，无路可退了。
　　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害怕东宫亲卫防不住罗行洲的人马，让他们闯进来带走自己。
　　如果侥幸逃到宫外，找北齐人求助……北齐战败，损失惨重，他们还会看在父亲的情面上，救他一命吗？
　　以北齐人的残暴，只怕比死在罗行洲手里好不到哪里去。
　　孟棋芳感觉骨子里都渗出阵阵寒意，自己快要溺死在恐惧与不甘中。
　　究竟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搅乱大周江山，为孟家满门报仇雪恨？
　　在他意乱神烦之时，卫司则愁云惨淡，“本以为捷报传来，揪出害了太子殿下的真凶，解开里头的误会。你高兴些，病情能好转，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孟棋芳沉默不语。
　　卫司则道：“你若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妨与我说说看？闷在心里会伤神伤身。”
　　孟棋芳感到一阵烦躁，怀疑卫司则是不是也看出自己的问题来了？
　　他急忙一通咳嗽，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卫司则忙再给他抚背，“这么下去不行，我再去求一求皇后，请她派尚药局的人来给你看看吧？”
　　孟棋芳想到什么，揪紧被褥，“近来圣人仍时常去正阳宫陪伴皇后吗？”
　　卫司则点头，“是啊，千秋节后帝后二人的感情更深厚了。收嘉王世子为继子，再过一个多月太子良媛就要生孩子了……他们少不得要一起商量商量。”
　　孟棋芳沉默片刻，打定一个主意，“卫司则，我有许久未曾拜见圣人与皇后了，你帮我去正阳宫问问……对了，不要安排在俞烨城当值的时候，我不想看到他。”
　　卫司则道：“可是现在天冷，你的身体……”
　　“没关系！”孟棋芳猛然加重语气打断她的话。
　　卫司则愣了愣。
　　孟棋芳突然哭了，“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想向圣人与皇后道谢，感谢他们多年来对我的眷顾……道了谢，我也好安心的去九泉之下见阿川了。”
　　“棋芳！”卫司则惊叫道。
　　孟棋芳哽咽道：“卫司则，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您也不肯答应我吗？”
　　卫司则看着泪珠滚过苍白的脸庞，那滴泪好像落进了自己的心里，酸楚得厉害，“好吧……我去安排。”
　　“另外……”孟棋芳的嘴唇抖了抖，“多安排一些东宫亲卫跟着我。”
　　“为什么？”卫司则不解。
　　孟棋芳道：“人多挡风。”
　　“……”卫司则差点笑了，“你放心吧，先好好休息，待正阳宫那边回话了，我陪你过去。”
　　等卫司则离开，孟棋芳挣扎着从床下的匣子里拿出一把匕首，十分爱惜地轻抚着刀鞘上的红色宝石，“父亲，我会为您报仇的！”
　　横竖都是要死的，与其日日夜夜做一只惊弓之鸟，不如最后拼一把！
　　晋海川和俞烨城满载而归，有酒有肉有故事，可惜酒现在不能喝。
　　俞烨城把酒坛子放在架子的最高处，“卖酒的老丈人与他娘子成婚六十载，相亲相爱，恩爱如初。东都城中谁家娶妻嫁女，一定要去他家买酒，沾一沾喜气。”
　　他确定酒坛子放稳了后，回到桌边，耳根微微发红。
　　“这坛酒，留到我们成亲时喝。”
　　晋海川望着酒坛子，“是不是还要算一算生辰八字，良辰吉时？”
　　俞烨城眼睛一亮，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红纸，递到他面前。
　　他打开一看，上面写了六个日子。
　　俞烨城道：“我请人算过，明年的这六天都是好日子。”
　　晋海川抚过红纸，指腹从右上角的两列字上挪过去，看到的是罗行川与俞烨城的生辰。
　　“我觉得三月二十九不错，此时春风送暖，万物复苏，一个美好的开始。”
　　俞烨城心中欢喜不已，握紧晋海川的手，“好。虽说还有五个多月，可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晋海川听着他兴冲冲地盘算起要准备的东西，眼中的光彩璀璨动人。
　　从放婚书用的杨木礼函必须用多大的尺寸，到重新布置海园的物品，再到寓意好的物件吃食和大雁，一样样是信手拈来。
　　他打趣道：“阿烨懂的好多。”
　　果然，俞烨城的耳朵更红了，干咳两声，“以前听闻过。”
　　遴选太子妃前，东宫就张罗开了，他少不得听见东宫官吏与女官们的议论，事无巨细都听在耳朵里，心里颇不是滋味，只能躲得更远一些。
　　他倾身抱住晋海川，这样真真切切地拥抱，仿佛整个人跌入暖烘烘的云端里，心底都热得滚烫。
　　嗯，好热……
　　他像渴水的鱼，吻住晋海川。
　　晋海川单手勾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悄然探向衣袍之下。
　　在喘气的间隙，晋海川嘴角勾起一丝坏笑，却摆出一派君子端方的模样，“要准备这么多，阿烨着实辛苦，我来慰劳慰劳你……”
　　俞烨城又吻上令自己恋恋难舍的唇。
　　两人摇摇晃晃地往床榻去时，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许是管事热好了饭菜送来，晋海川不想管，揪住俞烨城的衣带。
　　只要屋里没回应，管事会识趣地离开。
　　敲门声又响三下，“俞将军，宫里传来消息。”
　　晋海川停下手，“什么事。”
　　“孟棋芳行刺圣人与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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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疯狗提离婚之后》
　　柔煜川，太空探索界巨佬、最强星舰指挥官，
　　肤白貌美气质佳，追求者无数，然冷血无情+重度洁癖，谁都难以接近，
　　却在“地下恋”意外曝光后，与绯闻对象——军团最年轻上校厉烨舟火速结婚。
　　“他们不是有仇？”吃瓜群众震惊。
　　无人不知厉烨舟曾一脚球意外踢晕柔煜川，彼时后者刚登上事业巅峰，醒后脸黑眼冷要杀人，厉烨舟因此提前三十年告别赛场投身军团，
　　眼见行事疯癫凶猛的厉上校把爱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宠溺，而柔指挥官竟会露出温柔的笑，两人执行任务更是配合默契无间，
　　吃瓜群众：“这甜美的狗粮我先干为敬！”
　　在宇宙最神秘之地，创造万物的神展示他们永世的姻缘，
　　断绝关系，永不相见是唯一斩断红线的办法，
　　柔煜川：“累了，不想演了，离婚吧。”
　　厉烨舟同意了，并一枪崩了试图劝和的神。
　　事后，厉烨舟把柔煜川抵在墙上，脑袋拱在他颈边。
　　“我这么听话，不该奖励一下？”他像只温顺又在骨子里保留着野性的大狗，“柔教授，感受到我的热情了吗？”
　　柔煜川冷漠：“政治联姻而已，别演了，深情人设不适合你。”
　　然后他发现，厉烨舟比以前更疯了。
　　疯狗撒娇精诡计多端攻X高冷大魔王心口不一受
　　无论轮回多少世，依然相遇相知相爱，劈风斩雪，温暖彼此……
　　（然而此时——
　　柔煜川：我先劈了你。
　　厉烨舟快乐：好好好，多劈几片，变成不同模样不同性格，你看你喜欢哪个？
　　柔煜川：拒绝推销，滚。
　　厉烨舟狼扑上去腻歪：川川去见我情敌吗？带我一起！
　　柔煜川一个快准狠过肩摔。
　　厉烨舟眼冒精光痴痴笑：川川的腰好了……
　　反派大BOSS：Hello，不要无视我的存在，调尼玛的情呢！
　　厉烨舟一边“呜呜呜川川我害怕”，一边乱枪扫射大BOSS：闭嘴，你影响我谈恋爱了。
　　复活N次后的大BOSS：……别开枪自己人谢谢！请叫我宇宙级助攻之神！


第146章 追赠
　　“皇后是否无恙？！”晋海川厉声问道。
　　门外人被吓了一大跳，赶紧答道：“圣人与皇后无碍。孟棋芳刚拿出凶器，便被嘉王世子妃身边的侍女拿下。”
　　晋海川松口气，脸色恢复了平静，身体晃两下，靠进俞烨城怀中，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
　　俞烨城轻柔地的拍抚着他的后背。
　　门外人继续说道：“孟棋芳揭发太子之死实乃颖王所为，圣人放任真凶该被天打雷劈，自己要杀光所有对不起太子之人。圣人大怒，命人严加看管，以防其寻短见，并派人去请颖王来对质，着大理寺卿连夜审问。”
　　晋海川道：“他应该是在惊惧中病情恶化，自认为活不了几日，所以打算鱼死网破。”
　　万幸多安排了几名武功高强之人扮作宫人，护在母亲与袁漱瑶的身边。
　　他问道：“他去正阳宫的路上，可有异样？”
　　“没有。”
　　晋海川叹气，“有下药这条后路在，罗行洲到底没敢动手。外面传的是北齐人杀害太子，与他没有关系，自认为能够撇得一干二净。”
　　俞烨城扶他坐在床上，“你后背都湿了，趁着等消息的功夫，换件衣衫，不然会着凉的。”
　　“也好。”晋海川点点头。
　　俞烨城去开门，交待门外的手下几句，又吩咐管事送来热水，先弄好了屋内的炭火，才解开晋海川的衣衫，擦干身子，重新上药。
　　有些伤口已经痊愈，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疤痕。
　　甪里大夫配了祛疤的药膏，据说坚持用上一段时日，疤痕会变淡许多，有些甚至能看不出来。
　　他小心地涂抹药膏，自从甪里大夫说晋海川这副身体如同死人之后，他变得更谨慎，手法更轻柔，观察得也更仔细。
　　晋海川哪会觉察不出，“嘉王世子不日回到东都，我可要健健康康地去迎接他，等着做大官赚大钱。”
　　又提起再相遇时说到的愿望，俞烨城不由地笑问道：“赚来的大钱做什么？”
　　他还想起晋海川曾说“娶个男媳妇”。
　　“和你交换婚书，成亲的时候，我不能两手空空吧？必须带上聘礼……呃……”晋海川摸着下巴，好一顿琢磨，“或者叫嫁妆？”
　　“哈……”俞烨城笑出声，从背后抱住他，指尖摩挲着他心口的位置，“你把这里的无价之宝交给我，已心满意足。”
　　“那个……”晋海川抓住俞烨城手，清了清嗓子。
　　俞烨城见他咳嗽，忙问道：“哪里不舒服？”
　　“阿烨啊……”晋海川转身抓住俞烨城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把他压倒在床榻上，“你的小动作很危险呢……”
　　他在俞烨城的唇上轻轻地咬了一下。
　　“我们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吧。”
　　直到天色蒙蒙亮，鸟儿从窗外飞过，欢快地鸣叫，也没有新消息传回来。
　　他们昨晚虽玩闹了好一会儿，但没忘记正事，早早地准备好，前往官署。
　　龙武军中的气氛有点低沉，护卫圣人安危本是禁军的职责，结果昨日圣人差点受伤，连行刺的人都是个侍女抓住的，显得他们很无用。
　　俞烨城安顿好晋海川后，召集不当值的禁军们在校场集合。
　　他挑出一个武功拔萃之人，蒙上自己双眼后，要对方向自己出招。
　　那人以拳法快准狠且招数出其不意而在禁军中受人崇拜，望着面前不动如山的俞将军，他活动两下手腕，攥紧拳头，看似是直拳冲向面门，忽然拳头转变方向，砸向额头一侧。
　　那里是头骨最为脆弱之处，真要挨上这么一拳，怕是人直接一命呜呼。
　　周围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有人按耐不住发出惊呼。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掌犹如世上最坚硬的盾，挡在他的拳头前方。
　　那人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地气力想要冲破这道盾，只见手掌忽然握住他的拳头，紧接着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一股清风般的力道往斜前方滑去，摔倒在地上。
　　俞烨城解开蒙眼的布条，看向目瞪口呆的禁军们，淡淡道：“虽眼不能看，但是可以从声音辨别对手的招式，出拳时铠甲相碰的细微声响，风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对危险的感知。”
　　他伸手扶起那人。
　　“今日你们两人一组，轮流出招拆招，观察对手，预先判断他们的招式，如何拆招最快最有效。想要变得更强，唯有勤学苦练。”
　　“是！”众人起身喝道。
　　这时，庄道之从外面匆匆回来。
　　“今日圣人召集皇室宗亲与三品以上朝臣，宣布一件事，他要追赠成懿皇太子为皇帝。”
　　四周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俞烨城瞥眼自己的屋子。
　　因为天渐渐冷下来，窗子只开手掌宽的缝隙，但应该不会阻碍庄道之洪亮的声音透过缝隙，让他听见。
　　“您不会是听错了吧？”有人回过神，忙问道，“许是追尊襄明皇太子呢？”
　　“对啊，不是说九屏山等明年春天就开工修缮吗？顺便就追尊了呗？”
　　庄道之摆摆手，“我才几岁，耳朵没毛病，能听错？”
　　“可是……古往今来，哪有在位的皇帝追赠自己的儿子为帝的？”
　　“正因为没有，才更凸显出圣人的爱子之心有多么深厚啊！”
　　“也是，你们想想看哪个皇帝会给太子那么大的权力，而太子却无谋反之心，父慈子孝的。圣人会追赠，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议论纷纷，在俞烨城轻咳一声后，恍然想起今天要做什么，急急忙忙操练去了。
　　庄道之意味深长道：“这时候追赠，圣人用意很深啊。”
　　俞烨城打官腔，“圣人慈父之心。”
　　庄道之笑笑，“昨夜孟棋芳行刺圣人与皇后的事，你已知晓了吧？孟棋芳身体孱弱，受不住严刑拷问，所以大理寺卿暂且不敢对他如何，只能等他自己先开口，或是从颖王殿下哪儿查到点什么。纵然颖王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事关太子，圣人绝不会错放过一个人。”
　　俞烨城斜眼看他，“我与颖王殿下、孟棋芳不熟。”
　　“是吗？”庄道之拍拍他的肩膀，“眼见嘉王世子班师回朝，有些人要按耐不住了，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圣人，俞将军可千万要谨慎小心。”
　　“我一刻也不会忘记守卫圣人的职责。”俞烨城甩开庄道之的手，快步回到屋内。
　　晋海川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箭，全神贯注地盯着几步开外的贯耳瓶。
　　他放慢脚步，看着箭从面前划过，轻轻松松地落入瓶口，发出“叮咚”几声脆响。
　　“我听见了。”晋海川拿起第二支箭，轻快地在手指间耍了个花样，“圣人有意册立嘉王世子为太子。他知道将来嘉王世子登基，定会追尊太子为皇帝。这么一件大事，不如自己先揽下来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为自己的好名声再增添一笔。再者，孟棋芳骂得他心虚了，必须找补。”
　　第二支箭飞出去，再入瓶口。
　　“这么一来，龙栖山上的坟头规格甚至会超过先帝，圣人自己的必不甘落后，劳民伤财巨大……纵是天下人愿意，但更该用在这大好河山上。”
　　他投出第三支箭，但擦着瓶口掉在地上，贯耳瓶被震得摇晃几下。
　　俞烨城道：“帝陵非一朝一夕可建成，在罗行湛回来之后，加上你用的药，应很快有转圜之地。”
　　“幸好一切还算顺利……”晋海川揉了揉肩膀，吐口气，笑道，“用这个法子锻炼手臂与肩膀，初见成效。再过些时日，我定能自己拿起剑。”
　　俞烨城来到榻边，给他揉肩膀，“孟棋芳和罗行洲那边仍然没消息。”
　　晋海川道：“他们这样狗咬狗也挺好，分不出心来管嘉王世子几时回到东都城。”
　　上一回他的丧仪，罗行洲派人杀害传信之人，阻挠行湛回来，幸好他派去的吞狼卫用易容术偷天换日，骗过杀手，日夜兼程方才在出殡的前一刻赶到，并在九屏山上见面，谈定未来的计划，稳住动荡不安的人心。
　　这一次，罗行洲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要罗行湛死在回东都之前。
　　现在想来是分身乏术，又无人可用了吧。
　　晋海川畅快地伸个懒腰，转身搂住俞烨城的腰，脑袋贴在他身上。
　　俞烨城轻轻地摸了摸柔软的头发，“我再去探探消息。罗行洲深陷麻烦中，他的人说不定会再来找我做事。”
　　晋海川没松手，脸埋在温暖而坚实的怀中，发出低低的笑声。
　　俞烨城听着他的笑声，心跟着愉悦地跳动。
　　他知道，离对他喊出一声“行川”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腻歪了一阵子才依依不舍地屋里出来，俞烨城攥紧佩剑，大步走出官署，迎面正好来了个人。
　　“俞将军。”来人对他欠身行礼。
　　俞烨城看眼官署大门，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一边低声问道：“发生何事？”
　　“按照您的吩咐，有件事昨夜不便在晋公子面前提及，”来人紧跟其后，“孟棋芳行刺，致皇后心病发作。”


第147章 帮凶
　　刚愉悦的心猛然一颤，呼吸跟着停滞，俞烨城攥紧拳头到指节发白，忽地转念一想，如果皇后病危，宫中不可能如此安静。
　　手掌微微松开剑柄，但已经在指腹上挤压出纹路。
　　来人赶紧继续说道：“孙奉御看过，并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一阵时日。”
　　俞烨城稍稍松口气，回头看一眼官署大门。
　　甪里大夫一再叮嘱晋海川不能大喜大悲，必须保持心态平和。
　　俞烨城道：“阅武山庄和镖局有消息了吗？”
　　来人道：“已找到几个人，但甪里大夫的师兄依然没有下落。”
　　俞烨城道：“加紧找，钱不是问题。”
　　来人迟疑，“俞将军，找了这么些时日，花费巨大，您……”
　　俞烨城道：“就算花光须昌侯府所有钱财，变卖宅子，也要找到可以治好他的人。”
　　来人听了，有些动容。
　　一开始传闻冷漠无情的俞将军和一个浪荡子好上了，出双入对，形影不离，谈论起来大多带着鄙夷和看乐子的心态，有猜俞将军什么时候厌倦的，也有猜那浪荡子使了多少下三滥手段的。
　　如今看来，人家是真心爱慕，相互扶持，是越看越觉得般配，甚至没觉察到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古怪。
　　“是！”他坚定的应下。
　　俞烨城来到贞观殿，听见圣人正与朝臣们商议为太子拟定新的谥号，一张张洒金白纸铺满御案，圣人左看右看，为难的很。
　　谈有祯气定神闲地等着，直到圣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赶紧装作抹眼泪，作伤心状时才十分体贴的说道：“圣人，追赠一事即将昭告天下，且距太子殿下的陵寝完工尚有数年光景，臣认为不宜操之过急，不如细细琢磨之后再确定。”
　　圣人艰难地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点头，“爱卿说的有道理，今日先散了，我再想想。”
　　“臣等告退。”众人行礼，依次退出贞观殿时，或多或少偷偷地吐口气。
　　谈有祯看见门外高大挺拔的背影，放慢脚步，直到其他人都下了台阶，他才站定在俞烨城身边，“须昌侯近来可好？”
　　俞烨城冷冷答道：“腿上落了病根，一直卧床休养，已请骨伤圣手来医治。”
　　谈有祯颇为感慨的叹气，“想当年须昌侯纵马沙场，多意气风发，真真是世事难料……就如同安东都护常林公，被副都护揭发近年来暗中囤积兵马粮草，图谋不轨。你说，他是颖王殿下的老丈人，又有爵位在身，手握实权，子孙后代不愁荣华富贵，怎么就如此想不开呢？”
　　俞烨城微微惊讶，此事竟一丁点风声都没有透漏出来，晋海川也未提起只字片语。
　　是真是假全凭谈有祯一张嘴。
　　谈有祯似笑非笑的看他，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件事其实早有风声，苦于找不着确凿证据，太子去年调遣新的副都护过去暗中探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意味深长地拍着俞烨城的肩膀。
　　“或许此事有助于查清颖王是否为杀害太子的真凶……唉，感叹别人半天，其实我自己亦是头罩愁云，想想当年在东宫教授太子与你们几个读书，多和气太平，你们要好的如亲兄弟一般，谁料现在物是人非。”
　　俞烨城微垂眼帘。
　　他知道，谈有祯在提醒他，罗行洲已到末路，识时务者为俊杰。
　　其实，他很想畅快地笑。
　　谈有祯见他默不作声，又叹声气，步下台阶。
　　人刚走，一个小内侍从远处的柱子后转到他面前，“谈相和您说什么？”
　　俞烨城道：“感慨当年在东宫时的热闹，如今却是凄凄惨惨。”
　　小内侍卑微的弓着腰，但脸上露出不悦，“有件事，要您今夜就开始办。”
　　“什么事？”
　　小内侍看看周围，“今夜开始，每日子时德献门外有几个人，麻烦俞将军安排他们躲藏在龙武军中，并为他们安排好禁军的衣衫铠甲。”
　　俞烨城不动声色地问道：“几晚？”
　　“直到小人请您停手为止。”
　　“知道了。”
　　小内侍觑着他的脸色，“您会不会觉得太仓促，是在为难您？”
　　“怎么会呢？”俞烨城乜斜他一眼，“如果这都办不好，如何立于圣人之前。”
　　小内侍假笑，“辛苦俞将军了。”
　　俞烨城看着他退到柱子后，拐过墙角，悄无声息地消失。
　　午后，大理寺卿来给圣人回话。
　　圣人刚午睡起来，人还没完全醒，睡眼惺忪地靠着宝座上的软垫，毫无一国帝王的气势。
　　孙奉御请完平安脉，瞥眼大理寺卿，劝慰道：“圣人定要放宽心，莫伤了龙体。”
　　圣人幽长的叹气，转头问大理寺卿，“孟棋芳开口了？”
　　大理寺卿道：“孟棋芳说丧仪时，看见颖王殿下用很可怕的眼神盯着太子的灵位，鬼鬼祟祟地与俞烨城俞将军在偏殿后无人之处密谈，且丧仪之后颖王三番五次来到东宫，那架势犹如巡视自己的领地。他见颖王野心勃勃，怀疑太子之死与他有关，假意接近，受尽百般屈辱，终于发现颖王蓄养诸多高手，那些人所用兵器可造成的伤口，与太子身上的如出一辙。他便一口咬定杀害太子之人定是颖王。”
　　“哦？”圣人的眼底顿时涌现凌锐的杀意。
　　大理寺卿继续说道：“臣查验孟棋芳身上确有遭受凌///辱的伤痕，但颖王府中并无他口中的高手，只是……”他深深皱起眉头，难压作呕之感，“臣在颖王府的后院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些砖石瓦砾看似干干净净，却好像被血水浸泡过很久一般。”
　　圣人后背一阵阴寒，不由地直起身子，“爱卿可有掘开来看看？”
　　大理寺卿道：“臣命人撬开一块青石板，发现底下的泥土竟然发红，更是血腥恶臭。王府长史辩称，因王府亲卫喜食脍炙，颖王体贴手下人，常常买来大量家畜，养在王府内，现吃现杀，保证口味新鲜，时间久了，难免留下难以洗净的血迹和腥气。他还带臣去看了，确实有鸡鸭鹅和十数头猪羊。”
　　圣人道：“颖王如何解释的？”
　　大理寺卿道：“颖王殿下说自己与太子自小手足情深，对太子更是心怀一片敬慕之心，怎可能杀他？自己与他和俞将军都不熟，更谈不上密谋或是欺辱了。分明是孟棋芳心中有鬼，意图栽赃陷害，挑起罗氏内讧。殿下还说，当年孟棋芳的父亲在北庭都护府时，惨遭灭门一事太蹊跷，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否则如何说得清边疆战事大捷，人人欢庆，只有他一人日渐憔悴，病骨支离？”
　　圣人听到此处，脸色忽然一变，手指不由地紧攥成拳头，也克制不了身体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恐慌，“……爱卿继续去查，几个人轮番审问颖王和孟棋芳，在他们吐露实情之前，不许他们睡觉吃饭，连一口水也不许给他们喝！”
　　大理寺卿道：“孟棋芳的身体只怕支撑不住。”
　　“死了便死了！”
　　突然炸响的一声怒喝，大理寺卿双肩一震。
　　圣人烦躁地挥挥手，“孟棋芳……先放着，容我想想，再亲自来问……你下去吧，记住审问的结果不许向外泄露一个字，否则唯你是问！”
　　大理寺卿作揖告退。
　　接着，俞烨城被圣人召进殿内。
　　“烨城啊，刚才大理寺卿的话，你都听见了？”
　　俞烨城大方应道：“臣听见了。”
　　圣人缓缓捋着胡须，目光深沉地盯着地面，“我不怀疑你与颖王有勾结，因为是川儿送你进入龙武军，我自是相信你的忠心。客套话就免了，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今晚，去杀了孟棋芳。”
　　纵是心中恨不得将孟棋芳千刀万剐，俞烨城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仍是暗暗吃了一惊，“圣人，此案尚未查清……”
　　圣人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我意已决……我一想到川儿身边竟有这样的疯子，就一阵阵心寒，我不容许他再活着！你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件事只能交托给你了，烨城，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孟棋芳……”
　　俞烨城沉默了下，“臣遵旨。”
　　夜晚，他先接引罗行洲的人进入龙武军官署，藏在平时不用的兵器库内，锁好门后回到屋中，将贞观殿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晋海川。
　　晋海川道：“圣人大约猜到孟棋芳刺杀的原因，他不想细究下去，更不想知道是自己为了博好名声，把凶手安排在自己儿子身边，成了害死儿子的帮凶。”
　　俞烨城望着烛火下他平静的面容，“是杀是留？”
　　晋海川道：“去找甪里大夫，问他要一颗安魂丹，给孟棋芳吃下去，再往他这里捅一刀。”
　　他在自己心口的地方比划一下。
　　“他的心位置异于常人，此处下去，不会要了他性命，再辅以令人假死的的安魂丹，将他悄悄运出来，找个地方安置。”
　　“好。”俞烨城不会多问。
　　晋海川主动道出原因，“他还没在安国公世子的坟前磕头道歉，怎么能轻易地死了。”


第148章 后悔吗
　　翌日，天蒙蒙亮，大理寺卿急匆匆地进宫，将孟棋芳的死讯告知圣人。
　　“……被小吏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瓷器碎片，扎了自己的心口……微臣有负圣人重托，还请圣人责罚。”
　　此时圣人刚起身，为了扮演好一位爱子心切的父亲，确实需要付出些辛苦。
　　他沉吟片刻，十分体贴地吩咐内侍扶起大理寺卿，“是老天饶不过此等贼人，与爱卿何干呢？死了便扔到城外烧了，免得脏了太子深爱的东都城。”
　　大理寺卿应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案子该如何查下去？”
　　圣人道：“罢了，也没掀起什么风浪来，抓紧审问颖王去，定要事无巨细，全都给我查出来！”
　　“臣遵旨。”大理寺卿暗松一口气，迅速退下。
　　很快，两名小吏赶着一辆牛车离开大理寺，还没出城，被人拦下。
　　天色再亮一些时，朝阳落在赶牛车的两个中年人身上，深色的粗布衣衫，相貌普通，隐没在人群中，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牛车直奔龙栖山，在太子陵东面的一处坟墓前停下。
　　有人从茅草屋中奔出，急忙将一颗药丸塞进牛车上已死青年的嘴里，又手脚利索地包扎好胸口的伤口。
　　不一会儿，发灰的脸竟然渐渐好转，露出些许生气，紧接着眼皮子颤了颤，缓缓睁开来。
　　孟棋芳望着灰蒙蒙的天色，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没成想一转眼就看到个沉静中带着一丝戾气的脸。
　　那张脸在黑色披风映衬下，格外苍白，但夺不走眉眼间的俊逸……以及，一种可怕的熟悉感。
　　孟棋芳猛然清醒过来，不顾胸口的疼痛，挣扎着坐起身，厉声问道：“你是谁？！”
　　晋海川对他冷冰冰的笑了下，“你觉得呢？”
　　温柔却又清冷的嗓音，孟棋芳瞪大眼睛，脑子里忽地浮现出罗行川的脸。
　　这是第一次，他从这张陌生又厌恶的脸上，看到了罗行川的样子。
　　不可能，罗行川已经死了！
　　他亲手碰触过冰冷而僵硬的身体，那时候狂喜的感觉还在心头激荡。
　　可是……他看着看着，恍惚中觉得面前站着的就是罗行川。
　　他身形晃了晃，一头栽下牛车，眼见要摔进潮湿的泥土里，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他不仅没有道谢的想法，心更是乱跳的厉害，震得伤口处一股暖热，应该是又出血了。
　　晋海川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抓紧孟棋芳的胳膊，拖着他，走向不远处的墓碑。
　　尽管这些时日以来，各种精心调养，但是十几步走下来，他仍免不了气喘吁吁，对茅草屋门口的人摇了摇头后，拼着一口气，把孟棋芳丢在墓碑跟前。
　　孟棋芳抬头一看，“安国公世子司淮之墓”九个血红大字映入眼帘，连日来的梦魇争先恐后地涌现，在脑海中卷起狂风暴雨，带来的震撼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得更加厉害。
　　晋海川不急不慢地说道：“二十年前，北庭都护府副都护孟尧暗中投靠北齐，欲协助北齐吞并大周江山。但他的诡计被大都护觉察，北齐人担心计划泄露，串通其它内应，斩杀孟家满门，烧毁府邸，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孟尧叛国一事传回京城，先帝念其往日功劳，不忍大周功臣遗臭万年，故而隐瞒下来，还叫人好生优待孟尧唯一活下来的孙子，期望孟家将来能够回归正道，继续为大周百姓效力。”
　　孟棋芳吼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晋海川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丢在他面前，“北齐大将军柴丹亲口说的。”
　　两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孟棋芳的面前，他迟疑了。
　　晋海川讥笑道：“怎么，敢杀了相识二十年的挚友，不敢面对真相吗？”
　　孟棋芳哆嗦着，垂眼看去。
　　白纸黑字，正是柴丹的字迹。
　　他不信，“字迹可以造假！”
　　“哦？”晋海川道，“那就是说明你认为自家满门是被先帝所杀了？”
　　孟棋芳怔怔，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胸口疼得更厉害了，“我……没有……”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晋海川蹲下，按住孟棋芳的脖子，“你与害死自己全家的北齐人勾结，又撺掇罗行洲，设计害死司淮，如今该向司淮磕头认错了。”
　　孟棋芳感觉到脖子上那股不容抵抗的力量，拼了命地挣扎，“我不要，不是我，我没有错……”
　　“咚！”
　　他一脑袋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他又被拎起来，再摁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灰白的额头渗出血丝。
　　晋海川望向墓碑，眉头微微拧起，露出哀愁之色，轻轻道：“可惜司淮永远回不来了。”
　　甚至魂在何处，也无人知晓。
　　孟棋芳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斜瞥一眼身边的男人，猛然扭头，掐住他那纤细而脆弱的脖颈。
　　“你为什么还要活着，罗行川，你去死吧！”
　　他咬紧牙关，所有力气都用在手指上。
　　“去死，去死！罗行川，你会受到比上一回更痛苦的凌虐，我要让你后悔从阴曹地府爬回来！”
　　“孟棋芳，没有了罗行川，你什么都不是。”晋海川轻轻松松地一扯，就甩开了孟棋芳的手，然后对飞奔到自己身边的俞烨城笑了笑，“我没事，这小蔫鸡一样的力气，伤不了我分毫。”
　　俞烨城便没有插手，沉默地站在一旁。
　　孟棋芳盯着俞烨城，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咕噜咕噜”声，过了会儿，恍然大悟，“难怪罗行川死了之后，他的党羽却没有土崩瓦解……难怪颖王殿下的计划屡屡不如意……俞烨城，你藏得好深……我们所有人居然被你这榆木脑袋似的人给骗了……”
　　俞烨城看他一眼，锐利的眸光似刀剑一般。
　　孟棋芳感到彻骨的寒意与杀气，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往后爬去。
　　晋海川丢了手杖，大步上前，俯身揪住孟棋芳的衣领，提起来，“你仍不觉得错了吗？仍不觉得对司淮有愧？仍不后悔今时今日的下场？”
　　孟棋芳快喘不上气，还是努力吼出来，“你们都该死！都是你们的错！我为我的家人复仇，何错之有！”
　　他慌乱地四处张望，可是除了面前从阴曹地府归来的人，和那个杀意腾腾的俞烨城，还有谁？
　　还有谁能来救他？
　　不对，不对……如他带着滔天仇恨，在东宫蛰伏二十年，不仅安然无恙，还被细心呵护，这一次也一定会有人来保护他！
　　他还能活更多的二十年！
　　晋海川靠近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孟棋芳盯着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有熟悉的温柔，也有不熟悉的凉薄，自己快要被吸进去，溺死了，“你……”
　　晋海川道：“我护了你二十年，现在，把命还给我吧。”
　　他另一只手亮出一把匕首，毫不迟疑地捅进孟棋芳的心脏里。
　　温热的血飞溅在他的下巴上，看着鲜红的血从嘴巴里涌出，心里连一丝波澜也没有，而是继续把匕首往前送去。
　　“唔……”孟棋芳眨眨眼，哭了，泪珠混着血不停滴落，哀求道：“阿川，阿川……救我……”
　　他哭得很惨很可怜，像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雏鸟，多么会惹人心疼。
　　晋海川对他冷漠的一笑，一掌打在他肩头。
　　孟棋芳踉跄后退，努力挣扎着向晋海川伸了伸手。
　　可是，再也没人抓着他的手，任由他坠落深渊。
　　最后一眼看看天空，一缕缕阳光穿透流云落下来，那么温暖，却永远遥不可及了。
　　后悔吗？
　　不，他不能后悔，那会显得自己太可悲……
　　看着地上的人没了生气，晋海川转头望向墓碑，“阿淮，对不起……”
　　忽然一股倦意涌起，他身体晃了晃，眨眼后被一只温暖的手扶住。
　　俞烨城擦去他下巴上的血迹，问道：“孟棋芳的尸首，你想如何处置？”
　　“烧了吧，连带着他留在世上的一切，不留一丝痕迹，如同他从未在这个世上活着。”晋海川靠进俞烨城的怀中。
　　昨夜，俞烨城去杀孟棋芳，发现他活不了几天，便偷梁换柱，一早带到了司淮的墓前。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可心中依然沉甸甸的，他抱住俞烨城，脸埋在他的肩头，“我们回去吧。”
　　俞烨城吩咐手下人处置孟棋芳的尸首后，与晋海川回城。
　　他们没回海园，而是直奔皇宫。
　　罗行洲随时发难，需稳稳抓住让他万劫不复的时机。
　　进城的时候，晋海川看到衙役押送一队人马，其中有霍永富的老母与儿子，以及滑州来的“证人”们。
　　他们被发配去做苦役，而杀了人的主犯们几日后将在南市斩首示众。
　　只能稍稍告慰万将军的在天之灵。
　　回到官署，俞烨城先去兵械库看过罗行洲送来的人，再去贞观殿。
　　今日，圣人没在为谥号左右为难，而是面对一堆奏折，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问身边内侍：“嘉王世子还有很久回到东都？”
　　内侍道：“最快需半月。”
　　圣人忧伤地捏了捏眉心。
　　他一面希望罗行湛快点回来为自己分忧，一面又想多演几回父子情深。
　　这世上果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圣人，始安公主求见。”这时，有内侍小声通报。
　　俞烨城望着面前用看情敌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始安公主，不卑不亢地作揖。
　　始安公主冷哼一声，随着内侍进入殿内，行礼过后示意身后的侍女，将手中木盘里的两样东西呈给圣人过目。
　　圣人扫了一眼，不悦的问道：“哪里来的灵位？给我看做什么？”
　　始安公主道：“这是女儿从佛堂的观音像后发现的。”
　　圣人皱眉，“行沧和叡昕是谁？”


第149章 薄情的人
　　纵是知道自己父亲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听到这句话，始安公主仍是吃了一惊。
　　看着那张老脸上的疑惑，她低低地冷笑一声，“父亲，当年您与皇后成婚前夕，张娘娘诞下一子，因乳母照顾不周，着凉高烧，刚满十天便夭折了。张娘娘为其取名行沧，葬在京城外。而叡昕是大哥的长子，九年前中秋家宴上，一名内侍行刺二弟失败，仓皇逃跑时撞飞乳母怀中的襁褓，叡昕因此坠楼而亡。”
　　这么一提醒，圣人有点印象了。
　　当时，他还是太子，好不容易遇到可心人，觉得天天给未来太子妃送各种礼物，远远不够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便撸起袖子来亲自操办婚仪，让大周所有人看看自己是有多么的宠爱妻子。
　　成婚的前一天，有宫人来道喜，说张良娣又为他添了个儿子。
　　他嘴上答应会去看看，转头为了床帐上的鸳鸯图案不够精致，揪来绣娘，亲自监工修改。
　　然后成婚，共度良宵，新婚燕尔……等他想起自己多了个儿子的时候，京城外一块风水宝地已经耸起一个大大的土堆。
　　他甚至没给这个早夭的孩子取名，更别说对他有什么感情了。
　　至于叡昕么……又不是川儿的孩子，何须在意。
　　如今始安公主当着这么多内侍宫人的面提起这桩事，而自己一开始居然没想起来，圣人老脸有点挂不住，忙装出哀痛的样子：“近来我思念川儿更甚，又担心皇后的身体，夜不能寐，一时恍惚，没想起来。”
　　他轻咳两声，转开话茬，“这两个灵位怎么能在佛堂？不是应该供奉在京城的寺庙里吗？”
　　“那可就得问问罗行洲了。”始安公主道，“是他修缮的佛堂，日日监工，除了他还能有谁悄无声息地把灵位放进佛堂里？”
　　圣人想起那晚自己与皇后去佛堂查看修缮进度，结果发现罗行洲鬼鬼祟祟的，还发现有孕的东宫宫人。
　　他明白了。
　　罗行洲一直记挂着弟弟与儿子的死，还把这笔账算在他与川儿的头上！
　　圣人脸色一变，自己岂不是又成了害死川儿的帮凶？
　　始安公主默默观察了会儿圣人的脸色，“父亲，佛堂如今是为二弟祈福之地。女儿虽为姐姐与姑母，但认为此事实在不妥，故而向父亲禀明。父亲既然已经知晓，女儿告退了。”
　　圣人烦躁地挥挥手。
　　始安公主福身，退至殿外。
　　她看向巍然不动的俞烨城，笑道：“俞将军好奇我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哥哥吗？”
　　“不好奇。”俞烨城回答的干脆。
　　始安公主掩嘴笑了，“因为我讨厌罗行洲，他这个人装得人模狗样，藏着一身戾气，让我看着就恶心。可是我与他一母同胞，他如今在劫难逃，难免火会烧到我的身上。所以，在火势蔓延之前，大义灭亲方是上上之举。若是藏着掖着，只怕要被他牵连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了呢。”
　　俞烨城沉默不语。
　　始安公主啧啧摇头，“反正你遭殃了的话，那位晋公子就是我的人了。”
　　“……”俞烨城轻咳两声。
　　“哎呀呀，原来你这块铁疙瘩也是有软肋的？”始安公主爽朗笑着，脚步轻快地步下台阶。
　　走过空旷的殿前广场，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
　　如果不是有人提醒，她根本不知道佛堂的观音像后居然藏着两个灵位。
　　自从罗行川死了，她都没什么心思和心爱的男宠们玩闹了。
　　她其实挺喜欢同父异母的罗行川。
　　罗行川做皇帝，虽然有点爱管闲事，约束有点多，可至少她能够享受荣华富贵，高高兴兴地过一辈子。
　　若罗行洲登上宝座，怕不是没几年，她会沦为亡国公主。
　　万万没有想到罗行川会百密一疏，遭人杀害，眼见罗行洲会离龙椅越来越近，她越发焦虑不安，却又无能为力。
　　直到孟棋芳揭发罗行洲的罪行，不久后公主府花园里的银杏树上多了一只灯笼。
　　灯笼里有张纸条，叫她去看看佛堂的观音像后面。
　　接下来就是她拿着灵位，要与罗行洲彻底划清界限。
　　至于是谁悄无声息地在公主府里挂灯笼，她懒得去查。
　　始安公主的眼底滑过冷冷的笑意。
　　这无趣又无情的宫廷，她毫无留恋，不如回家左拥右抱享受去吧。
　　尽管圣人暂且对两块灵位没有任何表示，俞烨城仍带着一丝焦虑，在半夜接应罗行洲的人时，道出这件事，只是没提拿出灵位的是始安公主。
　　一个虬髯大汉大惊失色，这不就坐实了颖王殿下一直以来对圣人和太子心存不满吗？
　　俞烨城不耐烦地说道：“圣人疼爱太子，绝不会容忍伤害他的人多存活于世一天，孟棋芳就是最好的例子。颖王殿下已危在旦夕，眼下可如何是好？”
　　虬髯大汉道：“你去奚官局找一个姓董的小内侍，他自有办法通知颖王殿下，我们再根据殿下命令行动。越是这样的危急时刻，咱们越不能擅作主张，坏了殿下的大事！”
　　俞烨城应下，“我现在就去。”
　　他退出兵械库，锁上门，默默地对立于黑暗处的人点了点头，随后回到屋内。
　　亲手杀了孟棋芳后，晋海川睡了一整天，期间起来吃饭喝药过后，又懒懒散散地睡下去。
　　不管如何，亲手斩断二十年的情谊并不好受。
　　他其实可以做到冷酷无情，但终究心中有柔软之处。
　　俞烨城也更明白，他为什么阻止自己疯狂报复罗行洲。
　　他轻轻地掖好被角，又剪了烛心。
　　明亮的烛光照耀着安宁的睡颜，让他的心也平和。
　　前往奚官局，果然有个姓董的内侍，在听说他的来意后，问道：“近日圣人龙体是否康健？”
　　俞烨城道：“因思念太子，操劳国事而日益憔悴，午憩要比从前多半个时辰。”
　　董内侍高深地笑了笑，“多谢俞将军，您先请回吧，不必担心殿下。”
　　“代我向殿下问声好。”俞烨城假装闷头回官署，悄悄安排人跟踪董内侍，好摸清楚他是如何给罗行洲传递消息的。
　　回到屋里，他洗漱过躺下，抱住晋海川，却不怎么睡得着，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天蒙蒙亮，晋海川醒来时，发现俞烨城眼睛瞪得像两个大铜铃，而眼中淡淡的血丝与眼底微微的青紫色都表明他昨夜没睡好。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俞烨城抚着他的头发，“我知晓罗行洲如何递消息进大理寺了。每日天亮之前，会有酒楼送来热腾腾的粥面小菜包子，供忙碌一夜的官吏们食用。罗行洲的人提前写好一张纸条，塞在食盒提手的缝隙里，混进大理寺。接着，会有一名小吏取走纸条，送给罗行洲。”
　　他又道：“罗行洲被大理寺官员轮番审问，不眠不休近二十个时辰，看见不利于自己的消息，却忍得下这口气，说再等一等。消息便是由小吏在纸上画了一盏灯，继续夹在提手缝隙里送出来。”
　　“越是危急关头，越怕走错一步，而功亏一篑。”晋海川摸了摸他的眼角。
　　俞烨城道：“你好些了吗？”
　　晋海川笑道：“不值得怀念的人，当断则断，所以我现在很好。”
　　看着明灿的眼眸里亮起笑意，俞烨城凑上去，在他的眉间亲了亲。
　　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渣子蹭得脸颊痒痒的，挺舒服，晋海川不由地主动蹭了好几下。
　　他道：“既然知道如何传递消息，不如让罗行洲同时看到希望与绝望吧。”
　　过了两天，大理寺官员们累得两眼发红，心乱跳地厉害，结果看那位颖王殿下镇定自若地坐在椅子上，除了苍白的面容憔悴，胡须凌乱外，仍有皇家子孙的威仪在。
　　四十个时辰没合眼，被反复盘问几个问题——
　　“是不是你杀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被害当夜，你人在何处，何人为你作证？”
　　“孟棋芳为何指认你是杀害太子，你们之间有何怨仇？”
　　“你三番五次前往东宫，是何意图？”
　　“王府中的血迹是哪些家畜的？”
　　对于这些问题，罗行洲的答案永远几乎一致。
　　“不是我杀的。”
　　“当日我心爱的妾室生病卧床，我彻夜照顾她，府中上下皆能为我作证。那名妾室后来病重不治身亡，就埋在南边的坟园里。”
　　“我不知道。”
　　“思念太子。”
　　“王府里养了鸡鸭鹅猪羊，是它们的血。”
　　如此这般，反反复复，找不出一次不同和破绽，官员们都有点心力憔悴了，罗行洲依旧稳如泰山。
　　大理寺卿听手底下官员有放弃的意思，深皱着眉头。
　　圣人没有放过罗行洲的意思。
　　可是没有更多的证据，如何给颖王定罪？
　　继续把颖王关押在大理寺，一些皇室宗亲可不同意，毕竟夜长梦多，万一泄露消息出去，有损皇家颜面。
　　大理寺卿挥手示意换一班人来继续审问颖王，自己打算再跑一趟颖王府。
　　刚出了门，一名小吏匆匆而来，奉上一封书信，“谈相吩咐小人交给您的。”
　　大理寺卿拆开一看，白纸上画着略显潦草的地图，不过他熟知东都城内外地形，只一眼就认出了地图上标注的小点所在位置。
　　小吏又道：“谈相吩咐小人转告一句，您去了这地方便知道。”
　　大理寺卿点头，顾不上吃早饭，立刻召集人手前往。
　　一只只食盒由小吏送入衙门内，一名小吏趁着众人吃早饭的空隙，将一张纸条偷偷塞给罗行洲。
　　纸条上残留着饭香，罗行洲下意识地吞咽几下，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这几天除了喝了一丁点水，那些混账东西连一口饭也不给他吃，说是圣人的命令。
　　他不由地想起罗行川。
　　饱受饥渴疼痛之苦的罗行川，在暗无天日的井底苦撑十日才死，他这才哪到哪儿，怎么可能比不过罗行川呢？
　　所以不管如何折磨他，只要秉持着信念再撑一撑，时机一到，他就能君临天下，谁再敢怀疑他杀了罗行川。
　　罗行洲打开纸条，迅速地看完，脸色微变。
　　罗行湛明日回到东都。
　　颖王妃的父亲派人来援助，已潜伏在皇城外的几个坊间。
　　罗行洲本来镇定的心激烈地颤动着，耳边轰隆作响，有尖利地声音呼啸着，腾腾杀意骤然涌现。
　　他知道，一旦罗行湛回来，自己只会坠入更可怕的深渊里。
　　又看了一遍纸条，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对小吏道：“动手。”


第150章 一败涂地
　　罗行洲收拾整齐了从大理寺出来，一扫连日来的疲惫，眉眼间皆是得偿所愿的喜悦。
　　他翻身上马，威风地策马来到贞观殿前。
　　往日里灯火通明的殿阁，此时火光明灭，阴沉暗淡，但他毫不介意，视线扫过门外站着的几名禁军。
　　夜色是这场逼宫最好的保护，一切悄无声息地进行完毕。
　　他不需要什么大阵仗，只想明天一早，大周江山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文武百官向他毕恭毕敬地磕头行礼，高呼“太子殿下”。
　　冷不丁地，他觉察到一股熟悉而憎恶的视线，猛然回头望去。
　　空旷的殿前广场上，空无一人，唯有皎洁的月光为地砖铺上一层温柔的银白色。
　　他微微愣怔片刻，继而嗤笑——
　　罗行川，你在天上看到了吧，看着我坐上龙椅，成为大周皇帝吧！
　　然后，早晚有一天，我会撅了你的坟头，将你的尸骨弃于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行洲？”一行人匆匆进入宫门，为首的女子语调激动地唤道。
　　“母亲。”罗行洲扶住张贵妃的胳膊。
　　张贵妃仔细打量着儿子，焦心问道：“大理寺那帮狗东西竟然敢如此为难你，苦了我的孩儿，这才几天竟是瘦了这么多……定要将他们一个个都吵架问斩，才能平息我心头之恨！”
　　“母亲。”罗行洲攥紧张贵妃的手，注视着她的面容。
　　张贵妃的美貌名动京城，无人可及，年近五十依然风华正茂，后宫无人可比。然而罗行川死后，反倒是她饱受折磨，两鬓竟已有了白发，两眼无神而憔悴，眼下被面纱遮掩，他知道颖王妃抓出的伤口至今仍有痕迹。
　　“母亲，您放心，我一会儿便叫父亲废了闻昭宁，改立您为皇后！”
　　“好，好，好！”张贵妃的眼中终于有了光彩。
　　她从盼着太子妃之位，再到皇后的宝座已经太久太久了，如今终于能实现了！
　　“我要叫闻昭宁那个贱人生不如死！”
　　罗行洲扶正张贵妃头上的一只发钗，笑道：“母亲，走吧。”
　　不等通报，他们大步流星进入殿中。
　　圣人斜靠在宝座上，身边的烛光都照不亮脸上的死气沉沉。
　　张贵妃本想关心两句，想了想，忍住了。
　　在他身边三十多年，都不能说一句他们是结发为夫妻，有过很多年的盛宠，却也见过这个男人有多么的薄情冷血。
　　本来她以为手握六宫之权，终于迎来曙光，哪知她被吓得病倒，闻昭宁突然变了性子，勾引圣人，闹得圣人再也没有来临华宫看过她一眼。更荒唐的是，居然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只凭孟棋芳几句话，便认定儿子是杀害罗行川的凶手！
　　张贵妃咬咬牙，望着圣人的眼神里只剩下冷漠。
　　她要做皇后，将来做皇太后，是为了自身与家族的荣耀，都与这个男人无关！
　　罗行洲拍了拍张贵妃的手，假装一脸关心的上前去，温声问道：“父亲，您面色不佳，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不召孙奉御来为您看看？”
　　过了会儿，圣人才勉强抬起眼皮子，瞥他一眼，不悦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行洲笑笑，“父亲龙体欠佳，儿子当然要侍奉您了，毕竟罗行川已经死了，还能有谁关心您呢？”
　　圣人皱眉，“你有这份心思，不如老老实实地交待到底是不是你害了川儿！”
　　罗行洲起初低声笑，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高，在偌大的殿中回荡。
　　“怎么会是我害死了罗行川呢？明明是您啊，父亲……如果您从一开始就立我的母亲为皇后，我为太子，我们一家其乐融融，怎么会有后面那么多事……罗行川绝不会死，哦不对，您都不会娶那个贱人，又怎么会有罗行川这个人？罗行川没有活过，也不至于遭受整整十天十夜的折磨才痛苦的死去。都是您的错啊，父亲，是您害得罗行川死状凄惨，差点死无全尸啊！”
　　“闭嘴！”圣人大怒，想拿起旁边的烛台，结果刚拿起来，就从指尖滑落到地上。
　　烛火挣扎几下，渐渐暗淡，圣人捂着胸口，痛苦地大声喘气。
　　“父亲还是歇一歇吧，把大周江山交给我就好。届时，我会体体面面地将您安葬在龙栖山的皇陵中，不然的话……杀罗行川那次，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满足，或许从您身上能让我真正的体会到杀人的愉悦。”罗行洲从怀中抽出早已拟定好的一份册立太子的诏书。
　　如果不是母亲要做皇后，他是想直接写一份禅位诏书的。
　　不过没关系，这份诏书多加了一句话，明日开始将是他这个新太子殿下监国，圣人则搬回京城养病。
　　圣人咬咬牙，骂道：“你个畜生！”
　　罗行洲一巴掌抽在圣人脸上，“别以为我尊称您一声父亲，您就可以为所欲为！罗耘深，你的命在我手里，乖乖地盖上玉玺吧！”
　　他把诏书摊在御案上，一把揪住他的胳膊甩过去。
　　圣人看眼诏书，讥笑着缓缓委顿在地上，“行洲啊，你就这么想要这个位置吗？”
　　“对！”罗行洲恼怒地跺脚，“这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位置！”
　　张贵妃急了，“行洲，与他废话什么？你自己拿了玉玺盖上！”
　　罗行洲看着近在咫尺的玉玺，再看看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圣人，二话不说，上前揭开盖子，就在这时，一道冷光从面前闪过，玉玺竟被一剑挑开了！
　　“我的玉玺！”他怒道，还没来得及伸手去追，先是被暗卫急急拉开。
　　“殿下小心！”
　　“砰砰砰！”
　　罗行洲踉跄几步站稳，定睛一看，自己的几名暗卫正与一个人缠斗。
　　“……俞烨城？”他震惊，“你疯了？！”
　　话音未落，大批禁军从门外涌入，迅速包围他们。
　　罗行洲立时明白自己中计了，急忙去抓圣人，想将他拿为人质，加上武功高强的暗卫们，必能杀光殿中之人，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刚去抓，庄道之从屏风后面现身，扛起圣人就跑。
　　“……”罗行洲暴怒，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杀戮之心颤动，抽出自己的剑追上去，“给我杀光这里所有人！”
　　他要将他们全部碎尸万段！
　　刚迈出一步，一把断剑笔直地飞来，罗行洲急忙往一旁避让，错过追杀圣人的最佳时机。
　　“啊啊啊——”
　　惨叫声响起，他下意识循声望去，竟是暗卫被俞烨城一剑洞穿胸口而毙命！
　　他大惊，那些暗卫经过多年严苛的训练，武功高强，天下间能与他们相比的寥寥无几，按说俞烨城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然而，俞烨城剑招或如恶狼般凶狠凌厉，或如飞鸟一样灵动轻盈，暗卫被他戏弄的仿佛一群愚蠢的猴子。
　　罗行洲惊愕，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有两名暗卫倒下了。
　　不仅如此，殿中属于他这一派的人马根本没多少人，在禁军们的包围下，负隅顽抗，只怕支撑不了太久。
　　“行洲，怎么会这样？！”张贵妃在旁人掩护下，仓皇来到罗行洲身边，惊恐地瑟瑟发抖。
　　罗行洲叫道：“我岳父派来的人呢？！颖王府的亲卫呢？！都死去哪里了？”
　　没有人应答。
　　他的人马渐渐陷入绝境。
　　罗行洲的心底如裂开了一道深渊，他从云端坠落，落入那深渊里，万劫不复！
　　不行，绝不能这样……
　　明明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怎么会失败？怎么可以失败？
　　他望着冲杀向自己的禁军，抓住张贵妃的胳膊，狠狠地推过去，对身边的暗卫道：“杀了罗耘深！”
　　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提剑杀向被庄道之护在身后的圣人，无论是谁来阻挡，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字——杀！
　　杀光所有阻拦他的人，嘲笑他的人，背叛他的人！
　　罗行洲这些年跟着暗卫们练过几招，武功不凡，他想过要靠自己来杀了罗行川，结果发现不行，在诸多人折磨得罗行川精疲力尽后，他才出手。不过现在，俞烨城暂时被暗卫们拖住，张贵妃带来的人正拼死阻拦禁军们，对付罗耘深，他胜算很大。
　　他没有把庄道之放在眼里，几招过后，敏捷地调转脚步，从庄道之的剑锋边掠过，狞笑几声，执剑反手捅向庄道之的后心窝。
　　“叮——”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烛台飞过来，砸在剑刃上，剑锋顿时偏移了方向，从庄道之的腋下穿过。
　　庄道之眼疾手快，胳膊夹住剑刃，转身挥剑砍来。
　　罗行洲急忙脱手，速速后退，刚避开剑尖，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往后栽倒。
　　倒下去之时，他看到旁边柱子后站着一个人，一身内侍的打扮，不急不慢地收回手杖，冲他温和一笑，那眉眼间温煦的光彩——
　　罗行川！
　　罗行洲心中大骇，刚摔在地上就要翻身爬起来，庄道之的剑抢先一步抵在他的咽喉处，“颖王殿下，收手吧。”
　　罗行洲不理会他，再定睛看向柱子，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
　　是鬼吗，是罗行川的鬼魂终于回来了吗？！
　　就算真是罗行川的鬼魂，他也要杀了他！
　　罗行洲不顾剑尖刺入皮肤的疼痛要爬起来，眼前人影一晃，几名禁军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他依然拼尽全力挣扎着，嘶吼道：“罗行川，你给我出来！我要再杀了你！让你彻彻底底地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夜风吹过，幔帐轻轻摇摆，始终不见人影。
　　罗行洲发出愤怒的尖叫。
　　怒吼声中，俞烨城杀掉最后一名暗卫，禁军们也将张贵妃的人擒拿住。
　　张贵妃被罗行洲推出去的时候，禁军的刀剑极力避开了，却还是揭开了她的面纱，在肩膀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她顾不得不停涌出鲜血的伤口，爬到圣人的跟前，哭道：“圣人，行洲是您的长子，是您亲手抱住的第一个孩子啊！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为了坐上皇后之位，唆使他做出此事的，妾身愿以死谢罪，只求圣人饶恕行洲的死罪。”
　　圣人看到张贵妃脸上丑陋的疤痕，一阵反胃，当即无情地一脚踹开她，“我现在恨不得将你们母子以及张家千刀万剐，可是你们这些贱命能换回我的川儿吗？！”
　　“做为父亲，我不会要了罗行洲的性命，因为我要他日日夜夜对着川儿的灵位认错忏悔，看着川儿认定的皇储开创大周更繁华的盛世！你们施加在皇后与川儿身上的痛苦，我会千百倍的用在你们的身上，让你们卑贱如蝼蚁，尝尽一切苦痛之后再去死！”
　　他一挥手，两名禁军拖起张贵妃。
　　“带她下去疗伤，不准她死了！再在西边隔城辟出一块地方来，关押他们母子二人，严加看管，不准他们死，要他们日日为太子磕头谢罪。”
　　圣人甩袖子，背过身去。
　　俞烨城知道圣人再也不想见到张贵妃与罗行洲，示意禁军们立刻把他们拖下去，并迅速处理掉殿中的尸首。
　　罗行洲还要骂，被禁军随手扯来一团浸透了血的破布塞进嘴里。
　　“唔唔唔——”罗行洲扭动反抗着，可几名禁军都力大无穷，他再如何也是徒劳。
　　从俞烨城面前经过时，他目眦欲裂，挣扎得更激烈。
　　俞烨城冷冷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缓缓道：“太子殿下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他。颖王殿下太高看自己，才会输得一败涂地。”


第151章 恶报
　　贞观殿内，很快恢复了安宁。
　　烛光在夜风中摇曳，圣人着了魔似的护着那一点火光，手指差点探入火焰里。
　　他迷茫地看看烛火，又看看唯一留下的人，眼中渐渐恢复些神采，问道：“川儿真的不希望罗行洲现在就死？”
　　俞烨城道：“是的，圣人。”
　　圣人叹口气，“你与川儿一起长大，或许真的比我这个做父亲的更了解他的心思。辛苦你隐忍了那么久，为川儿报仇，为我除去大患，但是须昌侯为虎作伥，犯下大错，以及朝堂中罗行洲的一众党羽，我绝不会轻饶……”
　　俞烨城道：“圣人是明君，会依国法处置，臣绝无二言。”
　　“那必定会牵连到你。”圣人有些惋惜，“你年纪轻轻便成了龙武将军，本该前途无限。”
　　俞烨城道：“正因为臣太年轻，应该再多多历练，将来定不会再让圣人以身涉险。”
　　圣人看着他冷冰冰的像块木头似的，忽然笑了，“我看你是为了那个人吧。”
　　俞烨城毫不犹豫地答道：“是。”
　　圣人长叹一口气，“年轻真好……”
　　如果他能回到年轻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不会迎张氏入东宫，等到二十多岁，找到皇后，迎娶她为正妻。后宫美人三千，他不许她们生一个孩子，还要诛灭孟家的余孽，便不会有川儿被害的悲剧，如今会是多么快活的日子啊。
　　圣人越想越是惆怅，思来想去只有皇后能给自己一丝温暖的慰藉，“我要去正阳宫陪伴皇后，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俞烨城恭敬作揖，退出贞观殿。
　　他飞奔回官署，一进大门，就看到月色笼罩下温润如玉的人。
　　晋海川立于廊下，笑着冲他挥挥手。
　　俞烨城脚下如同踩着筋头云，飞也似地扑上去，将他抱入怀中，然后捧着他的脸亲吻，尝尽甜蜜的滋味。
　　晋海川觉察到他的吻急切而霸道，带着索求的意味。
　　搭在俞烨城肩头的手微微颤抖着，慢慢收紧，指尖陷入布料中。
　　稍模糊的意识恢复清明，他抬手按住俞烨城的后脑勺，吻得更投入，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融入俞烨城的身体里。
　　在罗行湛回到京城之前，圣人打起精神，雷厉风行地颁下圣旨，将罗行洲与张贵妃的一部分罪行宣告天下，褫夺他们的封号，幽禁在隔城一处荒凉破烂的院落里，每日被人按着，向龙栖山的方向磕一百个响头。
　　不仅如此，还命人天天去宣读追赠太子为孝勤皇帝的诏书，或是罗行湛传回来的捷报，把罗行洲与张贵妃刺激得不轻。
　　没两天，大理寺卿上报一则耸人听闻的消息——在东都城外的一处深山密林里，发现无数尸骨，从鉴别出的伤痕与山林里留下的痕迹来看，这里竟是一处狩猎场，以活人为牲畜进行虐杀游戏，而种种证据指向凶手就是罗行洲。
　　朝野震惊。
　　圣人下令查清楚死者身份，用罗行洲与张家的财产做为抚恤金，分发给无辜死者的家属。
　　某一天清晨，人们来到小院，刚一进屋扑面而来一股血腥恶臭，定睛一看，几个人差点吓得魂儿当场飞走——
　　张贵妃那张曾美艳绝世的脸庞被砸得稀烂，血流了一地，身边是散架的桌椅，每一块残缺的木头上都沾染了血迹，显然是被着活活打死的。
　　而凶手只有一个人，这个人正跪坐在张贵妃的尸体边，碰着她灰白色的胳膊，咬住手腕处，大口大口地吸血。
　　就算已经细不出血了，他仍不撒手，直到发现屋门口的几个人，面容立时狰狞，咆哮着要冲过来，结果被沉重的脚镣绊倒。
　　几个人趁他暂时昏死过去，赶紧用绳子捆结实了，赶紧去禀告圣人。
　　圣人再按耐不住，要大理寺务必在半个月内查清楚罗行洲的所有罪行，便要将他凌迟处死。
　　至于张贵妃的尸首，圣人想到老年丧子的安国公，叫人把张贵妃扔去荒野喂野狗。
　　这期间，又处置了罗行洲的一众党羽，审问清楚后，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须昌侯被夺了爵位，与俞锦城一道断头于南市的刑场。
　　临刑前，俞烨城去见了父亲。
　　须昌侯大骂他不孝，不配做俞家子孙，“……我如此信任你，将一切都交给你，明明颖王殿下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你却背叛他和我们？！”
　　俞烨城毫不在乎，只问：“那么你的儿子只剩下俞枢城一人，你想他活下去还是自此绝后？”
　　须昌侯更怒，“他虽和你不是同一个母亲，却也是与你血脉相连的弟弟！你狼心狗肺到连他也不放过吗！”
　　“放过他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当年害死我外祖父的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俞烨城转身就走，“记住，是你害死了俞枢城。”
　　须昌侯见他是来真的，立刻大叫道：“他叫沙锐，祖籍滑州！”
　　俞烨城头也不回地离开，然后把这件事报给大理寺。
　　事关朝廷命官及无数百姓的冤魂，大理寺定会严查下去。
　　须昌侯府的家产被抄没，俞烨城一点儿也不着急。
　　在须昌侯求他留下后路的时候，他趁机转移走大半家产，对于被查封的这座冷冰冰的侯府，他没有任何不舍。
　　郁麟等在侯府有头有脸的人都被流放边疆，那位高高在上的须昌侯夫人在抄家当日，哭闹着阻拦官兵时，失足跌进池塘，救上来后高烧不退，没两天胡言乱语一顿后，死在流放的路上。
　　俞烨城从这位继母的口中，知道了一件事——无论是害死亲生母亲，还是外祖父一家，须昌侯都知道，并默许了祖父母的行为。
　　他虽早已猜到，但心中依然很难过，连须昌侯的尸首都没去收，任由官府扔去了乱葬岗。
　　他把早前得来的侯府财产一分为三，一份用来安置俞枢城，保他此生衣食无忧，一份捐给慈幼局，最后一份则留作未来几年他和晋海川日常花销。
　　受到须昌侯的牵连，他被罢免官职，不过几年后会再得任用。他想用这几年的空闲时间，陪伴晋海川养好身体。
　　从官署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俞烨城正要离开，被庄道之拦住去路。
　　庄道之塞给他满满一篮子寿桃，“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喝酒啊？”
　　俞烨城点头，“好。”
　　说罢，他匆匆离开官署，踏入马车就看到晋海川的笑脸，脸上的寒霜顿时化开了。
　　他故意板着脸，“从现在开始，一天十二个时辰我都会盯着你治病养身体。”
　　“看看看，随便你看！”晋海川揉揉他的脸，喟叹一声，“暖不暖和呀？”
　　他一直抱着手炉，这时候掌心里似有一团火。
　　俞烨城贪恋地在他掌中蹭了又蹭，“真好。”
　　晋海川注视着俞烨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泪水模糊了眼睛，他渐渐地看不清楚他，不由地再靠近一些。
　　“阿烨。”他唤道。
　　俞烨城抚过他的眉眼，视线又清亮了。
　　他又道：“等明年我们成婚以后，天气也暖和了，我想出去走走。”
　　俞烨城道：“届时看甪里大夫的意思。”
　　晋海川哀叹，“阿烨管得好严啊……”
　　俞烨城道：“刚刚是谁叫我随便看着来着的？”
　　晋海川靠近他的怀中，握住他的手，笑道：“那你一定要看牢我了。”
　　俞烨城蓦然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浮现出一丝痛意，语气坚定道：“那是自然。”
　　转眼到了罗行湛回到东都城的日子，圣人与皇后携文武百官，及全城百姓夹道迎接。
　　圣人当众亲自宣布收罗行湛为自己与皇后的继子，并册立为太子。
　　在一片片高呼“万岁”的热浪中，晋海川长长的松口气，一团白雾在眼前飘散开，模糊了城楼下那俨然一家四口的圣人、皇后与罗行湛夫妇。
　　圣人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罗行湛离皇位仅仅一步之遥。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回人世间后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这半年来，好似一场梦。
　　他伸出手，恰好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似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下雪了。”他身边的俞烨城给他理了理斗篷，“城墙上风大寒冷，我们先回去吧。”
　　晋海川环住他的脖颈，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楚俞烨城的脸，可是好像怎么看都看不清楚了，他摸索着俞烨城的眉眼，然后微微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此刻，或许应该说点道别的话语，但是他不想说了。
　　不想和俞烨城道别。
　　啧，一开始不该说什么撑到罗行湛登上皇位就心满意足，那么消极干什么？
　　晋海川感觉脚下像踩空了，身子不受自己控制地往下坠，有一双坚实有力地臂弯牢牢地搂住自己，想要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
　　他想挣脱深渊，可是意识越来越模糊，连右眼也被黑暗笼罩。
　　耳边，响起呼唤，起初有些模糊，后来他努力辨认出了——
　　“行川，行川……”
　　终于大声喊出他原本的名字了啊。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刚张口，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第152章 难关
　　晋海川觉得自己飘在天上。
　　夜空里，繁星离自己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忽地，一颗星星闪烁着极亮的光芒自远方而来，呼啸着钻入他的怀中，一时之间光彩萦绕在身周，璀璨瑰丽。
　　听闻过很多传奇故事的开头，是天降星辰落入待产孕妇的肚子里，生下的孩子将会成为文武双全的国之栋梁。
　　可是他又生不了孩子……
　　就在这时，身上的光芒更盛大，刺得他眼睛快要睁不开。
　　他闭上眼，光亮依然冲破进来，充盈在黑暗的世界里，温暖得让人心生希望。
　　现在不过弱冠之年，他的人生应该很长很长，长到可以继续为大周的江山尽自己全部的心力，也可以与阿烨共度大好年华，相守相伴数十年。
　　纵有生生世世的约定，他也想珍惜每一世啊。
　　有阿烨的支持，身体好转那么多，要前功尽弃吗？
　　不行，不行……
　　晋海川猛然睁开眼睛，去拥抱那束光明。
　　视线渐渐清晰，他看到熟悉的床帐，向右边转头望去，俞烨城就睡在旁边，手掌覆在他心口的位置上。
　　他刚一醒，俞烨城也睁眼，旋即欣喜道：“行川！”
　　他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喊人。
　　晋海川想坐起来，可手臂虚软，使不出劲儿，只得作罢。
　　很快甪里大夫来了，随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老头，发须雪白，仙风道骨，很有世外高人的气派。
　　甪里大夫为他把脉，“你昏睡了十日，脉象无序散乱，乃将死之兆。我与师兄给你针灸，配了新的药方，俞烨城一点一点给你灌下去，也只可再保三五日。”
　　说着，他两眼泛红，硬生生憋下无奈而悲伤的叹息。
　　晋海川望向俞烨城，他很镇静，眼里只有对他深深的爱意。
　　他扬起唇角对他笑，张口想说话，嘴里只能发出很轻且嘶哑含糊的声音。
　　俞烨城端来温热的水，喂他喝下去。
　　喉咙里舒服了些，他又试着开口，“阿……阿烨……”
　　总算能说话了。
　　俞烨城捧起他的手，好歹还能动动手指，为俞烨城擦去眼角的泪珠。
　　他缓慢的呼吸几口气，慢吞吞说道：“我倒是觉得现在醒来，不是给我时间与你们道别，而是尚有一线机会。”
　　话音刚落，阿牧匆匆跑进来，将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阿莎尔姑娘送来的。”
　　晋海川示意俞烨城拆开信，里头是一张画满了红色奇怪图案的符和一张纸条。
　　俞烨城捧着纸条给他看。
　　“瞧，多容易……”他淡淡地笑道。
　　俞烨城道：“好，我陪着你。”
　　甪里大夫伸头看了一眼纸条，虽然无法理解，仍大为震惊，“以你现在的身体，外面又天寒地冻，山上的情况更是糟糕，要怎么去……”
　　晋海川道：“阿牧，药丸。”
　　阿牧拿出两颗药丸。
　　甪里大夫猛地抓住阿牧的手，“你不能再吃了，这药药性太强，很可能直接毁了你。”
　　晋海川道：“没有第二条路了。”
　　甪里大夫一怔，缓缓地松开阿牧。
　　确实，如果不拼死一搏，三五日后仍是一死。
　　晋海川道：“行湛在哪里？”
　　阿牧主动说道：“小人现在就去请他过来。”
　　甪里大夫和两老头对视一眼，也出去了。
　　俞烨城回到床上，抱住晋海川。
　　屋内烧了炭，暖和的犹如春日，床头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瓶红梅，娇艳的花朵点缀在枝头，暗香阵阵，生机勃勃。
　　晋海川望着寒冬中仍傲然绽放的花朵，“阿烨。”
　　俞烨城抱得更紧，依恋地在他耳边唤着“行川”，好似怎么喊也喊不够。
　　晋海川没有应声，但笑着勉强抬起胳膊，搭在他的腰上。
　　温暖而坚实的怀抱，足以令人安心。
　　他又沉沉地睡去。
　　这一回，他没有独自飘在天上，而是梦见了自己希望的未来。
　　俞烨城这团炽热的火，照亮了他本黑暗如深渊的未来，他重见灿烂的光明，他想一直走下去。
　　就算这条命已然活不长久，机会渺茫，他依然会同从前那样劈风斩雪，勇往直前。
　　他依赖着俞烨城，难得这么任性，就让他任性的更久吧。
　　映在窗纸上的天光渐暗时，罗行湛来了。
　　“我去准备饭食和汤药。”俞烨城捏了捏晋海川的手，又对罗行湛点点头，离开屋子。
　　“川儿。”罗行湛迫不及待地握住晋海川的手，望着了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脆弱得好似就快消散，瞬时泪意汹涌。
　　晋海川道：“行湛，对不起，你凯旋归来，我却只能以这副模样见你。”
　　罗行湛攥紧他的手，“川儿……母亲一切都好，你也要撑住……不是还有办法的吗？”
　　晋海川笑道：“哎呀，咱俩终于成了亲兄弟。”
　　“是啊，你还想与母亲相认的对不对？”
　　晋海川点了下头，“我会拼尽全力活下去……但是若有万一，拜托你照顾好阿娘。还有俞烨城，他早已知晓我是罗行川……”
　　他艰难地喘口气，继续说道：“我已安排好要如何回应他了，可万一无法派上用场……他一身才华，有为大周江山和百姓鞠躬尽瘁的理想，也拜托你让他施展拳脚，成为国之栋梁。”
　　罗行湛应道：“好。”
　　晋海川疲倦地闭了闭眼，“不用为我感到悲伤，就当我是去找阿淮了吧……至今还不知道他在哪里，叫人惦念得很。”
　　罗行湛强忍着泪水，再度应了声“好”。
　　晋海川堆起满脸笑意，“好了，不说丧气话了，阿牧给你看过纸条了吧？”
　　罗行湛抹一把眼睛，“我去喊俞烨城来。”
　　“嗯。”
　　俞烨城一直守在门口，所以很快两人折回床边。
　　罗行湛看着俞烨城坐在床沿，痴痴地注视着晋海川，清了清嗓子道：“我去找了罗行淳，说年关将近，工匠们日夜赶工，怕是不能回家乡过年，我们更该秉承孝勤皇帝的遗志，善待嘉奖他们，所以明日中午在山脚的营地办流水席，再安排银钱、粮食与新衣，送给他们的家人。”
　　“届时，罗行淳他们和大部分工匠都在山脚，陵前若有其他人，我会派人支开，方便我们进去。这是我从罗行淳那儿拿来的机关图，地宫石门并非不可再开启，因为他想着以圣人的性子，以后会再送进去陪葬之物。还有，这是地宫的图纸，从石门进入，一路直行，便是墓室了。”
　　“棺椁在两层石棺之内，布置了机关，以防后世有人盗墓，破解机关的图纸我也一并拿来，只需谨慎小心，不难破解。明日巳时中，我们从这条路到达陵墓附近，待罗行淳他们一走，便开始行动，如何？”
　　晋海川道：“有你细致安排，自是再好不过。”
　　罗行湛瞥眼俞烨城，其实他自己也想多陪伴在晋海川的身边，可看俞烨城眼中的深情，终是打算把地方让给他。
　　“我先回去了，明日来接你……们。”
　　晋海川点点头。
　　罗行湛意味深长地又看一眼俞烨城，颇有兄长的气势，无声地叮嘱他要照顾好晋海川，否则要他好看。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多余，他也有深爱的妻子，怎会看不出他们之间的羁绊有多深。
　　只是和罗行湛说了一小会儿话，晋海川就觉得疲累得快睁不开眼，他努力地支撑着，一小口一小口吃下俞烨城喂给他的粥。
　　只吃了几口，他再也吃不下，俞烨城给他擦了擦嘴。
　　“一会儿喝了药，早些休息……不然我脸上快被你看出一个洞来了。”
　　晋海川道：“我忽然在想，下辈子我们会不会变了副相貌。”
　　俞烨城道：“不管变成什么模样，不管有多遥远的距离，我依然会回到你的身边。”
　　“咱们阿烨真像个运筹幄幄的大将军呢。”晋海川闭上眼，“说好的，我们一定会再相遇。”
　　“嗯，说好了。”俞烨城轻轻地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出屋门，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无法压抑心中的悲伤，掩面痛哭。
　　他会按照行川的愿望，好好地活下去，尽自己所能协助罗行湛开创盛世，可思来想去，依然无法想象真正失去罗行川的日子是怎样的。
　　俞烨城攥紧拳头，努力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去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待看不出自己哭过，端着药匆匆返回。
　　哭有什么用，他要珍惜他们相处的每一刻时光。
　　翌日，晋海川被俞烨城“全副武装”，身上穿着最厚实的衣衫，披着厚厚的斗篷，手里还揣着一个手炉，不止这些，连足衣都多穿了两层，在裹上大一圈的靴子，整个人壮得像一只熊。
　　他吃了药丸，仍没力气走路，俞烨城抱着他出门时，拉低了兜帽，他从缝隙里看到外面原来早已白雪皑皑，有点恍如隔世之感。
　　不过雪后晴朗，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冷冽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清新的味道。
　　若不是他快死了，这样的日子里应该赏雪煮酒，好不快活。
　　俞烨城步伐很快，他连一点冷意也没感觉到，被送进了马车里。
　　马车里也是暖洋洋的，他舒服地靠在垫子上，握住俞烨城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出发前往龙栖山。
　　一共两辆马车，后头一辆上坐着甪里大夫和他的师兄，以防路上发生意外。
　　罗行湛打扮成随从，脸上贴了络腮胡须，半路上与他们汇合，从一条隐蔽的小路来到地宫附近。
　　今日的陵墓十分安静，不闻敲打声，风卷着雪沫子从枝头飘落，纷纷扬扬地，煞是好看。
　　晋海川有点恍惚，想起从前下雪时，与俞烨城、司淮他们打雪仗，圆滚滚的雪团子丢出去，“啪”的一下在脑袋上开花，年幼的孩子们顿时白了头，互相嘲笑了一顿后，玩闹得更欢快。
　　他失神地伸出手，想一抓灌木丛上的雪，被俞烨城转身拦住了。
　　俞烨城道：“等你好了再玩也不迟。”
　　晋海川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里，山路湿滑，俞烨城的脚步很稳，夸道：“咱们阿烨的武功越发厉害了，行湛有空再来和他比试比试可好？”
　　罗行湛回头望来，温声应道：“好。”
　　已然没了上一回来龙栖山的杀气腾腾。
　　晋海川对俞烨城眨眨眼。
　　这双眼睛辽阔如大海，温柔得令人沉醉，俞烨城不由地吻上他的眉心，然后用下巴拉低了兜帽，“小心吹到风。”
　　一行人来到地宫石门前，罗行湛根据图纸，找到隐藏在一块草皮下的机关。
　　这机关十分沉重，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才勉强挪动。
　　随着机关触发，石门缓缓打开，黝黑深邃的墓道展现在众人眼前。
　　晋海川默默地深吸一口气。
　　这条通往死亡的道路，是如今的他唯一的活路。


第153章 黄泉
　　阿莎尔送来的纸条上写了活命之法——
　　罗行川是已死之人。
　　真正的晋海川是将死之人。
　　而他的魂魄附在将死之人身上，仅凭着意志才活下去，身体逐渐好转，却不是长久之策，因为魂魄会持续受到原身的影响，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左眼会失明，时不时的身上会感到酷刑折磨般的疼痛。
　　时间一久，他的魂魄会无力再支撑下去，便会魂飞魄散，连做孤魂野鬼的资格也没有。
　　唯一的办法是斩断原身与魂魄之间的联系。
　　她从祖辈留下的秘籍中找到方法，只要在他临死之际，将她所画的符贴在原身的身上即可，只是究竟能不能成功在秘籍中并未记载。
　　不管有没有用，总要尽力一试。
　　罗行淳留了人在陵地巡逻，虽有罗行湛的人支应，但他们几个人留在打开的石门前实在显眼，立刻钻入墓道中，罗行湛再从内部关闭石门，随即点亮一盏小灯。
　　地宫内空气稀薄，不敢多点灯，众人依着这盏小灯，缓缓前行。
　　穿过一个个摆放陪葬品的小墓室，前方终于有了光亮。
　　墓室的长明灯仍在燃烧着，照亮了石壁上盘伏的巨龙，栩栩如生，威风凛凛，让人望而生畏，硕大的龙眼严肃地注视着墓室中央的石棺。
　　石棺足有一丈高，两丈长，上面覆盖着庑殿顶的石棺盖，当初是由三十名工匠利用木架子吊起棺盖，再合力才盖上的，如今要揭开，对他们来说是一大难关。
　　俞烨城左右看看，阿牧从身上的包袱里抽出一张毡子，铺在巨龙下的石台上，他才把晋海川安顿上去，并叮嘱阿牧好生看顾着。
　　接着，俞烨城和罗行湛商量怎么打开棺盖。
　　这一丈高的石棺，底部是精致的莲花座，外表雕刻四神与祥云纹，没有踩上去的地方，无处借力，罗行湛昨日已考虑过，先是关闭机关，然后与俞烨城比划着。
　　晋海川靠在阿牧身上，由甪里大夫和他的师兄先后把脉。
　　经过俞烨城不懈努力，终于找到甪里大夫的师兄，自称姓林，大家都知晓不是真姓氏，但都喊他林大夫，而跟随他一起来的老先生只说自己姓严，也不说真名。
　　他瞧着这位严先生有一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直到严先生环视墓室一圈后，轻笑着说“罗言清得了江山之后，后人的排场着实大”。
　　林大夫轻咳一声。
　　严先生道：“忍不住。”
　　林大夫无奈摇头，任由他去。
　　晋海川这时候才想起来，年幼时曾无意中翻出襄明皇太子的画像，那时候的襄明皇太子不到而立之年，年轻俊美，若是活到现在，相貌应该与这位严先生差不多。
　　他不由地多看严先生两眼，忽地严先生转头，与他对视上。
　　严先生道：“别多想，我和罗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晋海川淡然笑道：“我只是在想，与阿烨白头之时，也要如二位老先生一般潇洒。”
　　严先生道：“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接着，他背着手往别处慢悠悠走去，仿佛是来这里游玩的。
　　甪里大夫瞥眼俩老头，捂着嘴小声对晋海川道：“别理他们，过了几十年嘴巴一样毒。”
　　晋海川笑了笑，“都是有趣的人。”
　　甪里大夫把手炉塞回他手里，“你吃了药后脉象有力不少，但这一次药效会过去的很快，大约只剩半个时辰，你将会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和疼痛，如果这个方法不管用，你连一刻都撑不过去……”
　　晋海川望向俞烨城，“能多活半年，得到一颗真心，我已经很幸福了。”
　　见他如此淡定坦荡，甪里大夫拍拍他的手，便不再说什么。
　　这时候，俞烨城同晋海川点点头，然后与罗行湛同时飞身跃起，脚掌蹬在石壁上，借着一股猛力，飞向石棺顶部，两人双掌齐出，拍在棺盖边缘。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棺盖竟是移动了半尺。
　　两人跳到地上，尽管这一下就叫手掌疼痛，指骨仿佛要断裂一般，但他们毫无退缩之意，小心掩藏着不叫晋海川看出异常来，继续用同样的办法反复几次，棺盖终于露出足够人站进去的缝隙。
　　他们跃入石棺中，踩在第二层石棺上，奋力望向推棺盖，又腾出一些缝隙后，再去开第二层石棺，相比巨大而沉重的第一层庑殿顶棺盖，第二层轻松的多，最后要面对的便是被长钉钉死的棺椁。
　　俞烨城望着自己亲手打入长钉的棺椁，恍惚了一阵后，忽然跟发了疯似的用手指去抠长钉。
　　“俞烨城。”罗行湛低喝一声，抓住他的胳膊。
　　俞烨城看着自己被长钉边缘划破的手指，急忙在衣服内侧擦去血迹，还好伤口不大，很快止住了血。
　　“对不住。”他揉了揉额角，“想起当日是我将行川封在棺木之中就……”
　　“当时想川儿早日入土为安，你没做错任何事。”罗行湛道，本来对于不亲近的人，向来不会有任何同情宽慰的举动，可自从知道他与川儿的关系之后，态度便软和下来。
　　俞烨城探出头，望向巨龙下的人。
　　纵是濒死之身，他依然姿态淡然沉静，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来，春风满面。
　　俞烨城定下心神，接过罗行湛递来的撬棍，逐一拔起长钉。
　　卸下最后一颗长钉，他们小心翼翼地推开棺盖。
　　棺中之人除了伤痕以外，面容与生时并无二致，让人生出他仍活着的错觉。
　　俞烨城与罗行湛对视一眼，清楚的知道棺椁中的人不会再醒来，万幸的是他以新的样貌与身份回到他们身边。
　　俞烨城回到晋海川身边，抱起他，再回到棺中。
　　晋海川看着从前的自己，没了上一回的愁绪，从怀里摸出符，在罗行湛谨慎地扶起棺中之人的头后，将符放在玉枕身上。
　　罗行湛放下棺中之人，让其脑袋压在符上，阿莎尔所说的活命之法便是完成了。
　　“行川？”俞烨城紧张不安地盯着晋海川，抚过他的脸颊，手掌落在他的肩头，顺着胳膊而下，扣住他的手，“你好些了吗？”
　　晋海川感觉身上有些轻飘飘的，好像一缕风就能把自己吹走了。
　　他张了张口，想对俞烨城说自己没事，可是嘴巴里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
　　是哪里出了错，还是这个办法根本没有用？
　　他慌张地望向棺中，不知怎地，忽然间有股奇怪地力量强硬地牵引着他靠近棺木，似乎要把他融入曾经的身体里。
　　不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到生死关头，他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抗拒着回到这副已经死去多日的身体里。
　　可是，他的挣扎都是徒劳的，整个人栽进了棺木中。
　　视线再度变得清晰时，晋海川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上，辽阔的天地之间，黑暗肆无忌惮，唯一的光亮是路边的石灯，一点橙黄的烛光却透着森森的寒意，照映出一路鲜血一般红的花儿，随着阵阵阴风轻轻摇曳，似在指引他向前走，不要回头。
　　他抬起胳膊，从绯红色的衣袖中探出手来，手边没了惯用的手杖，从没了伤痕的手背，辨出这是属于罗行川的身体。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踏上了黄泉之路。
　　他回首望去，只见一团浓雾翻涌，隐隐间有光亮透进来，那是阳世的光明与温暖，那里也有他心悦的人。
　　他伸出手去，眷恋地碰触着那一线光明。
　　浓雾往后退去，翻滚间光明消散。
　　他愣了愣，苦笑。
　　人世间的一切都与自己彻底隔绝，回不去了吗？
　　本该是苦尽甘来，却是彻底的阴阳相隔？
　　他不信，他偏要回去。
　　一次次试着融入光明里，一次次被弹开。
　　“阿川！阿川！”
　　忽地，黄泉路上响起欢快的呼喊声，连阴冷的风都给吹散了。
　　他怔了怔，急忙循声望去。
　　摇曳的红花中，一道人影向他飞奔而来。
　　“阿！川！”来人跑到近前，一把抱起他，原地转了两个圈。
　　“阿淮？”他激动地伸出手，摸了摸来人的脸庞，虽然触感冰凉，但很真实，“真的……是你吗？”
　　司淮“啧”一声，放下他，气鼓鼓地叉腰，“这才多久啊，把我长什么样都忘了？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俞烨城那个木头呆瓜，原来这么有能耐，这么厉害，让你满心满眼里都是他，见色忘友了是吧？！”
　　提到俞烨城，他的心狠狠地刺痛一下，装作无事般的笑道：“我哪能忘了你，本来还在想你会不会也变了模样，哪一天能够重逢。”
　　司淮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中元节你放的河灯，我收到了，把我指引到了黄泉，不用做孤魂野鬼，可以安心等着转世投胎啦。”
　　他却满心愧疚，“对不起，阿淮，我没能保护好你。”
　　“阿川，”司淮晃晃他的肩膀，“真要这么说，我小时候发誓要保护你的呢！可那个晚上，我却也没能救你……”
　　回想起那个雨夜的血腥残酷，气息变得有些低沉，但司淮很快笑嘻嘻地接着说道：“咱们俩认识十六年了，就不要互相推来推去的道歉啦，多见外！而且你终于为我和自己报仇了，那些残害我们的凶徒会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尽惩罚，如今就等着罗行洲那个混账玩意儿了。还有，你照顾着我的父亲，我都看着呢。”
　　他道：“你都知道……”
　　“知道，我都知道！不仅这些，还有哦——”司淮炫耀般的点头，“我偷偷打听过了，你阳寿未尽，可要带着你的那些梦想，带着你心爱的人……啊对了还有！连带我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阿淮……”他抱住司淮，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阿川，”司淮为他抹去眼泪，“虽然我这么年轻就死了很可惜，但是我很满足活着的时候有爱护我的家人和朋友，有对我来说犹如珍宝般的你。等过个三五年，我就能投胎啦，到时候你来找我呀！”
　　他像是交托了一项重大任务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阿川啊，你从来没怕过谁，这次也不会害怕的，对吗？”司淮轻轻地推开他，指着他身上，“你那么顽强，比谁都厉害，绝不会轻易放弃的，不是吗？人世间还有人无比的眷恋着你，还有你许许多多没有完成的梦想呢，快回去吧。你看，俞烨城多希望你活下去……”
　　他低头一看，身上居然又透出朦胧的光亮，好像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司淮挥挥手，“阿川放心，你教会我那么多，我会在黄泉照顾好自己，我们来世再见。对了对了，帮我转告俞烨城，他要是敢对你有半点不好，我就夜夜到他梦里去，吓死他。”
　　有了同伴给予的力量，身上的光亮越来越盛大，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遥远，无法再触手可及，他仍向司淮伸出手，“阿淮，谢谢你……我们来世再见。”


第154章 心意
　　晋海川觉得自己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猛然坐起身，刚大口地呼吸两下，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重新摁回地上。
　　不过一只手臂护着脑袋和手臂，落在垫子上给的轻柔，一点儿也不疼。
　　“行川！”
　　晋海川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愣了愣，抬手捂住自己的右眼，发现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俞烨城，大笑着搂住他的脖颈，亲在他的唇上。
　　“咳咳咳……”
　　旁边响起古怪的咳嗽声，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马车里，旁边坐着罗行湛和甪里大夫。
　　纵是如此，也难压俞烨城的激动愉悦，“行川，你回来了……”
　　晋海川捧着他的脸，叹息道：“你现在这样喊我，让我准备的惊喜变得毫无乐趣了。”
　　俞烨城仍固执地喊道：“行川。”
　　晋海川抚着他盛满深情的眉眼，指尖的触感是带着暖意的，还有点泪水留下的微凉。
　　“我回来了，阿烨。”他郑重地点头应道。
　　多么熟悉的温柔笑容和嗓音，莫大的喜悦一瞬间充满俞烨城的心田，片刻前以为失去他的痛苦被一扫而空，他终于得到了真真切切的回应，意味着他们之间的阻隔不复存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唤出深埋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他不想撒手，但一点理智让他暂退一旁，请甪里大夫看看晋海川。
　　罗行湛冷着一张脸，压低声音道：“川儿对亲近之人素来心软，你若借机烦他扰他欺负他，我定饶不了你。”
　　经历过沙场的血雨腥风，罗行湛身上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可怕而冷厉的气势，一个眼神就能杀人于无形。
　　俞烨城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放心。”
　　晋海川笑道：“行湛哥哥这番话，与阿淮一模一样。阿烨可要小心，你这是有一个大舅子，一个小舅子呢！”
　　“司淮？”
　　俞烨城和罗行湛齐齐看向他。
　　“我刚才在黄泉，见到阿淮……”晋海川道出在黄泉的所见所闻，“……将来，我们会再与阿淮相逢，继续和他结拜做兄弟。”
　　俞烨城道：“司淮与我不会在梦中相会，但一定会在人间重逢。”
　　罗行湛看他俩神色，想到什么，刚要问，甪里大夫开口了。
　　“你的脉象虚浮无力，是受这十日来和药丸的影响，身子损耗太多，需仔细调养，不可大意，未来一个月内，必须老老实实听我和师兄的话。”
　　俞烨城显得最为紧张，“我会盯紧他的。”
　　晋海川撇撇嘴，“阿烨好严苛的样子啊……”
　　俞烨城道：“记得小时候读书习武，你也是不一般的严苛。”
　　晋海川憋着笑，叹道：“记得当年阿淮带着你装肚子疼逃课，我把你俩揪回来，天天盯着……果然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甪里大夫让到一旁，俞烨城给晋海川整理好衣袖，裹好斗篷，“冷不冷？”
　　晋海川凝望着他，摇头，“很暖和。”
　　俞烨城心里也暖融融的，相识快十六年，其中朝夕相处多年，却怎么看他也看不够。
　　这份爱意足以驱散寒冬风雪。
　　马车入城，罗行湛另有要事，先行一步，约好改日有空闲便来看望他。
　　回到海园，晋海川和俞烨城终于能独处了。
　　俞烨城轻声道：“你先睡会儿，我去煎药。”
　　“阿烨，”晋海川抓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拽，人便回到自己面前，“有件事，还没做完……”
　　说罢，不等他动作，俞烨城已经俯身吻他，继续马车上没好意思深入的“交流”。
　　好一会儿后才不舍地分开一些。
　　晋海川微微喘着气，苍白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眼中如盛满了阳光一般明亮，“谢谢你，阿烨，是你让我有活下去的勇气。”
　　俞烨城轻抚过他的眉眼，仍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我们这辈子，真的真的不会再分开了，对吗？”
　　“永远不会分开。”晋海川抱住他，感受着世间独一无二的温暖，“我曾以为你背叛我，而对你动了杀心……”
　　“行川……”
　　晋海川知道俞烨城想说“不必在意”什么的，但是他摇摇头示意他让自己继续说下去。
　　尽管早已表露过心意，但这一次意义不同，因为他在以罗行川的身份来说。
　　“从滑州与你相逢，到回到东都后的一段时间，我扮演着与从前不同的模样，我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你依然认出了我，让我也逐渐觉察到了你的心意……”
　　“那时候万般滋味在心头，我愧疚于对你动过杀心，惊讶于你对我的感情。我很迷茫，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而我对你又是怎样的感情，又该如何来回报你的深情。”
　　俞烨城道：“你把我带出俞家那个深渊，教我读书习武，一起无忧无虑地玩闹，面对劲敌时你执剑护着我们……你给了我全新的人生，让我成为一个靠自身能力闯出一番名堂的人，我以为自己是把你当做我的挚友，我的兄弟，我的神。”
　　“后来，我发觉不仅仅是如此，你如太阳般耀眼，如星辰般美丽，我眷恋你的温柔，仰慕你的强大，我在渴望着别的。起初我也不太明白，直到我再看着你时，想抚摸你的脸，牵着你的手，把你抱在怀里……甚至，想独占着你，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明白自己对你已有了情愫，怕控制不了我自己，会给你增添烦恼，惹来祸事，所以远远地逃离，这辈子在远处看着你便也心满意足。后来，听到你的死讯，我万念俱灰，除了报仇支撑着我活下去之外，依然是你拯救了我。”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熟悉的痕迹，那时候我尚未想到是你回来了，贪恋着你带来的慰藉……直到与你朝夕相对的越久，我越是确定你就是行川……”
　　说到这里，他不由地抱紧晋海川，贪恋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赧然地脸红了。
　　“你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我已经在想将来碰见有人追求你，该如何赶跑他们。”
　　晋海川笑了，没有了任何阻碍之后，这样剖白心迹的感觉真好，让他们的心贴得更紧，便也将自己的心事继续细细道来。
　　“其实，我怕我自己只是出于感动，想要回报你，而心悦于你……那样的感情不够纯粹真诚，是对你的欺骗，亦不是我想要的。”
　　“你我都明白，”他的手掌缓缓下滑，停在俞烨城的胸口上，那儿有个稍稍凸起的小东西，代表了他对感情的执念，“我与你，希望得到互相的真心爱慕，相守相依一辈子。”
　　“我纠结了一阵子，分不清对你的感情……后来，被甪里大夫点醒，回想往日点点滴滴，阿烨，你很厉害，所谓润物细无声，你已经走进了我的心里，成为我的生命里不可缺少的炽火，照亮了我本步入黑暗的人生……”
　　“我本已抛弃罗行川这个名字，是你让我重拾信心，想要做回自己……阿烨，我也依赖着你，喜欢你护着我，喜欢你亲吻我时的怦然心动……永生永世，相爱相守。”
　　无需再多的言语，这些时日以来的相伴早已证明了自己的心意，相拥而吻最能表达彼此炽热的感情。
　　两个都是很克制的人，但猛然间发现情动之时脑子跟着混乱，衣衫都解开了大半。
　　俞烨城目光躲闪，急急忙忙给晋海川整理好衣衫，盖好被子，尽管屋子里暖意浓浓，还是习惯性的怕他着凉生大病。
　　“我去煎药。”俞烨城红着脸，速速逃离。
　　晋海川裹着被子，笑声有些闷闷的，但眼眸里熠熠生辉。
　　晋海川听甪里大夫和林大夫的话，乖乖地养了一个月，他的身体比两位大夫预料的恢复得更快很好，只要继续按时服药即可。
　　林大夫天天摸着下巴，一副思考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绑走慢慢研究的架势，严先生说自己待腻了东都城，林大夫二话不说，带着他在寒冬腊月里再度踏上旅程，谁也不知道他们将会去往何方。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现在光听俞烨城在私下里“行川，行川”的喊，换做以前，甪里大夫一定会认为俞烨城得了癔症，但结合龙栖山一事后心里明了晋海川的身份，只是嘴上从不说出来，对他恢复得那么快也没以前那般惊奇了，不过仍是相当佩服他。
　　所以说，要做好人多做好事。
　　弘庆二十年，在一场漫漫细雪中即将结束，甪里大夫挥手与晋海川告别，说是要带着从俞烨城这儿赚来的一大把银票，买上几车的礼物，与自家娘子团聚过年。
　　而晋海川趁着新年将至，也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
　　清早，晋海川喝完药后，漱口几遍，等嘴巴里没有苦涩的药味才罢手。
　　俞烨城为他套上衣衫，他又在袖子上闻了闻，有熏香的淡雅香味，但是自己整个人真的跟药罐子里腌过似的，再怎么遮掩，药味儿还是透过衣服钻进鼻子里。
　　俞烨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总是为别人着想，希望所有人的幸福快乐，自己如何倒是最不重要的，这样的性子永远改变不了。
　　他安慰道：“今日我们跟着孙奉御假扮尚药局的药童，身上有药味再正常不过了。”
　　晋海川一拍脑门，“这倒是。”
　　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晋海川从柜子里摸出两块玉佩，“我要戴着这个。”
　　衔花对鸣，比翼双飞。
　　俞烨城微诧，“不急于这一时的吧……”
　　晋海川自顾自地给他挂上玉佩，“丑媳妇见公婆喽。”
　　俞烨城失笑，抬手抚过他的头发，在眉间亲吻一下，“怎么办，好像更紧张了。”
　　“有我呢！”晋海川攥紧他的手，笑容灿烂。
　　其实他也很紧张。
　　俞烨城虽然不是龙武将军，无法进出宫廷，但在罗行湛的安排下，他们跟着孙奉御来到正阳宫。
　　晋海川本来预想过光明正大的站在皇后面前时，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皇后娘娘万福”？
　　第一句确实是这个，然后呢？
　　他望向皇后，脑子里有千言万语，想好了要如何解释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但是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并且说出来了——
　　“阿娘。”
　　同一时刻，皇后流着泪，扑上来抱住他，“川儿，我的川儿，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第155章 相认
　　母子连心，此话一点不假。
　　尽管他每次来见皇后时都乔装改扮，且小心谨慎，但眼神是藏不住的，皇后都感觉到了。
　　纵是再荒谬和怪力乱神的结论，做为母亲的也会认出那是自己的孩子。
　　“在我悲痛欲绝之时，漱瑶来到我身边，保护我，开解我……让我振作起来，延续你的梦想，一步步引导你父亲收行湛为继子……起初我以为自己太思念你，所以哪儿都有你的影子，但后来我确信川儿你仍在暗中保护着我，我感觉到你的目光是真的，和从前一样温柔明亮，尽管不知道你为何不肯现身，但我知道定有云散月明的那一天……”
　　皇后用力抹去眼泪，不想再哭了，不想泪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自己的孩子。
　　她心疼的捧着晋海川的脸，指腹细细的抚摸着。
　　“漱瑶昨天与我说，今日有个重要的人来拜见，我就猜到是你。我的川儿，那个挨千刀的罗行洲都对你做了什么啊……”
　　想到棺椁中，他脸上手上的伤痕，皇后忍不住再度哽咽。
　　晋海川轻描淡写道：“阿娘，都过去了。”他又看向俞烨城，“那时候我晕了，感觉不到疼，等再醒过来，已经成了另一个人。您看我现在这般模样，是不是比以前好看些？”
　　“不管川儿是何模样，在我的眼里都是世上最好看的。”皇后的眉头又蹙起，担忧而紧张地左右上下打量着儿子，“我闻到你身上的药味比尚药局的药童们重很多很多，这些时日以来你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晋海川苦笑，面对爱子心切的母亲，有些东西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他手背上的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减淡到不太明显，但皇后一捧起儿子的手就看出来了，顿时心疼的要命。
　　“怎么会有这样的伤痕？”她连忙要撸起衣袖仔细查看，可想到如今天寒地冻，怕他着了凉，又停住手，“川儿，这半年多来，你都是怎么过的？”
　　晋海川腾出一只手，把俞烨城拽到自己的身边，“这些伤痕是不小心剐蹭到的，不碍事。我借尸还魂之后，便遇上了阿烨，有他一直照顾着我，所以您看我的气色，是不是很好？”
　　不仅是气色好，这一个月来他一天里有十个时辰躺在床上，被喂了不少补药和药膳，还胖了一点呢。
　　皇后又端详他好几遍，确信脸上不是涂脂抹粉伪造出的好气色，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晋海川担心她的心病，不想她一直在意着自己的身体，故意往俞烨城身上蹭了蹭。
　　皇后的视线被两人身上的玉佩吸引，因为挨着近，两块玉佩上的花纹快拼凑到一起。
　　她认出玉佩代表了什么含义，惊讶了一瞬后，心绪又平静下来。
　　晋海川握紧俞烨城的手，大大方方地说道：“不瞒阿娘，我与阿烨两情相悦，想要共度余生。”
　　俞烨城恭恭敬敬地再向皇后行礼，“皇后娘娘，草民真心爱慕行川，恳请您成全。”
　　皇后看看儿子，又看看俞烨城，她确实没想到儿子会爱上一个男人，这个人还是冷面冷情的俞烨城。
　　她了解自己的孩子，他绝不是他父亲那般三心二意又薄情无义的人，这孩子迟迟不肯选出太子妃妾，为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太子良媛的事一开始真的骗到她了，没多久她缓过神来，意识到儿子绝不会不给名分就宠幸女人，所以太子良媛肚子里的定然不是她的亲孙子。
　　川儿是专情的人，她相信他的理智与眼光，不会像她选出个看似深情却最薄情的人，她的川儿选择与俞烨城在一起是认真的。
　　她拉起俞烨城的手，将他与川儿的手交叠在一处，“我看着烨城长大，知道你是个很可靠的孩子。你们俩在一起，平平安安，幸福快乐，我便心满意足了。”
　　晋海川冲俞烨城眨眨眼，“我说我阿娘很开明的吧？”
　　俞烨城再行礼，“皇后娘娘请放心。”
　　“怎么还叫我皇后，是不是也该随川儿一起唤我阿娘？”皇后知晓俞烨城幼时在须昌侯府过着极苦的日子，可怜的孩子刚出生就没了亲娘，受尽欺凌。被川儿接到东宫后，她像母亲一般疼爱着俞烨城，后来孩子们长大了，俞烨城去了龙武军，他们之间的感情淡了，说到底也不是真的母子。
　　缘分奇妙极了，现在她真的当了俞烨城的阿娘，那么她会继续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
　　俞烨城也不扭捏，喊了声“阿娘”。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心中那团奇妙的感觉很强烈了。
　　和行川在一起，让他有了家，然后有了更多的家人。
　　他不再是九岁前那个孤零零的侯府弃子，也不再是用冷漠包裹自己，疏远所有人的曾经的俞烨城了。
　　“诶！”皇后爽快地答应，笑颜如花。
　　俞烨城道：“阿娘，我们坐下说吧？”
　　“啊对对对。”皇后赶紧带着他们坐下，板着脸又说道，“川儿，你必须将这半年多来所有的事，无论巨细，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晋海川笑着瞥眼俞烨城。
　　现今走路不太需要手杖，但不能久站，为了不让皇后担心，进入正阳宫前，他把手杖交给阿牧。站了是有好一会儿了，还能支撑得住，俞烨城是太紧张了。
　　其实他挺享受被人细致入微的关怀着。
　　他清了清嗓子，那些不好的事自是不想提起，但全都不说吧，皇后定然会多想多虑，便简略的道出自己被诬告，俞烨城是如何信任自己，陪伴自己查清案子。
　　他又道出这些时日以来，如何与俞烨城、罗行湛等人的齐心协力，稳定朝堂，挫败北齐的阴谋，以及揭发罗行洲的罪行。
　　皇后听完，感慨连连，心中一丝悲凉浮动。
　　“川儿，我这半年来，做的好吗？没有让你失望吧？”
　　晋海川点头，“阿娘做的很好。”
　　皇后笑了下，又自责道：“因为我年少时的任性，一意孤行地嫁入皇家，没能给你平安快乐的人生，更没能保护好你……”
　　“阿娘，没关系，”晋海川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怪罪过谁……那些事教我成长，变得强大，我一直一直都很开心，很感激您把我带到人世间，去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
　　皇后又紧紧地抱住他，心好似被温柔的阳光包裹着，那样的安定而幸福。
　　她像他年幼时一样拍抚着他的后背，“你也教会了我成长，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软弱无能、只会哭的大周皇后，我是坚强勇敢的闻昭宁，是罗行川的母亲。”
　　“是。”晋海川笑着肯定她。
　　圣人被杨淑妃请去喝茶，保不准什么时候会突然过来，所以又说了一小会儿话，约定好过几天找个时间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后，晋海川要走了。
　　皇后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失而复得的孩子让她恨不得永远拴在身边，可她知道川儿是个有远大理想的孩子，会振翅高飞，翱翔于蓝天之上。
　　晋海川道：“阿娘，尚药局日日要来请平安脉，日后会常来看望您。”
　　皇后点点头，又笑着摇头，“我在宫中有漱瑶陪伴，她月份大了，还有叡思这孩子可爱乖巧，我啊，要忙的事可多了，也会照顾好自己……所以川儿安心去做自己的事吧，完成你的梦想。”
　　罗叡思是太子良媛，也就是现在的宋贵妃生下的女儿。
　　她是个可怜人，被罗行洲绑架了家人要挟，又被不知名的暗卫欺辱而有了身孕，拿来冒充川儿的孩子。
　　宋贵妃被逼得神志错乱，在大夫们的静心调养下，渐渐好转，待罗行洲逼宫谋反被抓后，她自己跑来主动坦白一切。
　　行湛和漱瑶一再细查之后，认定她没说谎，但她的身份不好随便处置——
　　圣人欢天喜地的晋封她为贵妃，又册封孙女为宣国公主，取名罗叡思，搞了好大的排场。
　　她和宋贵妃相处也有半年，同情可怜她的遭遇，宋贵妃又是个性子安静柔顺的人，相处起来不错，便继续留在身边，就当是自己多了个干女儿。
　　想起嫁给圣人时，夫妻俩夜里说情话，她羞红脸说想要儿女双全。后来，黑暗无情的宫廷人心、日渐离心的夫妻感情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她连川儿都无力保护，更不敢再有个女儿来面对那些阴谋算计。
　　现在，算是圆了当年的心愿。
　　至于罗叡思根本不是罗家血脉这件事，她不在乎，一来大周江山将来有行湛继承，二来那是她闻昭宁的干外孙女儿，和他罗耘深没有关系。
　　晋海川自然知道罗叡思是谁，也记得宋贵妃从前是东宫的宫人，在卫司则手底下做事，是个认真仔细、心地善良的姑娘。
　　他不止记得宋贵妃，也记得东宫里每一个人。
　　不幸被卷入宫廷斗争的她有皇后照拂，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希望能忘却从前的伤痛，他这个换了副皮囊的“孩子她爹”不宜去打搅。
　　他们谁也不提要不要远远看一眼圣人，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早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皇后厌倦了他沽名钓誉的逢场作戏，只想他能早早退位，随便拥着哪个美人快活去，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打扰团圆美满的生活。
　　出了正阳宫，俞烨城立刻将手杖塞回晋海川手里。
　　雪后路滑，有手杖分担，他走路就不会很辛苦。
　　不过，应该用不了多久，他会彻底扔了手杖，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做。
　　罗行洲下狱以后，一桩桩罪行都被揭发出来，圣人震怒过后，还是暂留他的小命，待罗行湛登基之后再处死。
　　说到底那是他亲儿子，当爹的下令处死儿子，日后会被人怎么说？大义灭亲那是好的，终究会有人说他这个爹太残忍，圣人才不想被后世这么议论呢。
　　说起来，聚集在罗行洲身边的，除了野心勃勃、见风使舵的宵小之辈，也有忠心耿耿之人，誓死要救出罗行洲，东山再起。
　　这一部分人藏得很深，意图悄然在朝堂中搅起风浪，要把他们连根铲除，需得耗费些时间和力气。
　　再者，一部分罗氏族人依旧不满圣人的选择，认为拥有前朝皇室血脉的罗行湛不配得到皇位。
　　有些人无视大败北齐的功绩，时不时的拿罗行湛和他做对比，说行湛哪哪儿都比不上他。
　　他在太子之位上坐了二十年，所有的一切都是与臣子、天下人同心协力得来的，而行湛才一个多月，这么比毫无公平可言。
　　这些人可不管，偏要把罗行湛拉下马来，好让自家亲儿子顶上。
　　他们为一己私心，不顾江山太平，行湛与他必会用雷霆手段来平息。
　　等这些事都处置完了……
　　晋海川放慢脚步，望向天空。
　　漫长的甬道很窄，湛蓝如洗的天空却辽阔无垠。
　　他低下头，正好对上俞烨城深情的注视，唇角不由地高高扬起，凑近他一些。
　　腰间的玉佩轻轻碰撞，发出叮咚悦耳的脆响，似是两只鸟儿啼啭对鸣，互诉情意。


第156章 夫夫对拜
　　一忙碌起来，日子过得飞快。
　　年后，圣人宠幸一位族兄献来的美人时，突然晕倒，尚药局忙碌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人是活了，但是精神状况大不如前，口眼歪斜，毫无帝王尊严不说，整日里浑浑噩噩的，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起不了床，早朝上不成，奏折也看不了，孙奉御说静心休养可以好赖活着，绝不能再近女色。
　　这把圣人气得不行，去年才过完五十大寿，今年就叫他跟和尚似的，清心寡欲的过完下辈子？
　　他把气都撒在那位族兄头上，仔细一查，明白了，原来是族兄打算让美人吹吹枕边风，好叫太子之位换成自家儿子。
　　罗行湛虽不是亲生的，但对待他和川儿一般，叫他十分满意，这些狼子野心的畜生东西想坏他好事？
　　没门！
　　圣人当即下令抄了族兄的家，把全家人统统贬为贱民，发配边疆做苦役去，借此杀鸡儆猴，告诫罗氏族人不许再动歪心思。
　　圣人本来打算继续赖在皇位上一段时间，直到甪里大夫说如果静心寡欲、少思少虑的休养两三年，身体会有所好转。
　　他比较含蓄的问能不能继续做点开心的事。
　　不能，甪里大夫也说能。
　　圣人想开了，与其日后被人说成扒着皇位不放的庸君，不如早早放手，博得个禅位让贤的美名好了。
　　日后等他身体康复，想继续插手朝政，甚至把罗叡思送上皇位，难道做儿子的罗行湛能不肯？
　　三月，圣人颁下诏书，说自己因为思念亡故的儿子，忧郁成疾，病体难支，禅位给罗行湛，自己带着一部分后宫佳丽去行宫，本来要带着妻子一起去，好继续向天下人表演伉俪情深，结果刚晋升为太后的皇后不愿意。
　　太后的意思是，罗叡思年纪太小，受不了舟车劳顿，再者漱瑶也生下一位公主，她得留在她们身边照顾，尽一个做祖母和母亲的责任。
　　圣人想着留个长辈在东都镇一镇晚辈们也好，便随她去，自己前往行宫逍遥快活去了。
　　转眼，临近三月二十九，晋海川与俞烨城的婚期将至。
　　海园内挂起红灯笼，门板和窗棱上贴着大红喜字，里里外外的蜡烛换成了红烛，喜饼和各色干果蜜饯摆满了桌子，连厢房里的床榻也换成更大更宽敞的，床头板上雕刻着鸳鸯戏水图，再铺上红灿灿的被褥，到处喜气洋洋。
　　又挑了个好时候，两人互换婚书，两只大雁在庭院里撒开脚丫子蹦跶。
　　俞烨城亲自操持婚事，很有一手。
　　虽然布置得十分细致华丽，但三月二十九这天并没有请太多宾客。
　　在场的只有太后，罗行湛袁漱瑶和他们的女儿，甪里大夫，邓刺史，阿牧，以及海园的管事、随从，一共十多个人。
　　许大将军，庄道之和始安公主听闻他们成婚，派人送来贺礼。
　　庄道之送来的是九十九只寿桃，祝他俩长长久久，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老太爷要过九九大寿呢。
　　始安公主看到海园管事去买红灯笼红纸和各种果子，猜到他俩要成婚，派了自家相貌最英俊的男宠来，送上九箱贺礼，各种上等药材、文房四宝之外，全是书，是前代当今各文人大家的著作。
　　始安公主的男宠说：“公主知晓晋公子非池中之物，定有施展抱负才华的一天，先祝晋公子下一回科举高中。还要小的叮嘱俞将军一声，届时榜下捉婿，将军可要看住晋公子。”
　　俞烨城道：“不劳公主费心。”
　　男宠笑笑，便告辞了。
　　此时，晋海川刚换好衣衫，新做的绯红色圆领袍上是团花飞鸟纹，精致的大团花中间，一对鸟儿比翼双飞，活灵活现。
　　俞烨城的婚服也是如此。
　　晋海川从屏风后转出来，展开双手给太后瞧，“图样是我的画的，布店，裁缝与绣娘是阿烨一家店一家店找过去，挑出最合眼的。”
　　这些时日以来，俞烨城对自家儿子无微不至的关怀宠爱，太后都知晓，心中欢喜不已。
　　对她而言，没了烦人的狗男人，日子过得清静又快乐，没有什么比儿孙们幸福美满更重要的事了。
　　“我们川儿真好看，一时觉得太便宜了烨城。”太后打趣道，亲手为儿子束发，最后系上一条红色发带，瞧着镜子中儿子的模样，欣慰之余，两眼酸涩。
　　晋海川照着镜子仔细地看了又看。
　　要说遗憾，那就是自己不是原本的模样，就算世上真有仙法，他也不可能变回去。
　　好在他能继续活着，能够得到一份真心，人生在世哪会事事称心如意，在未来的大好时光面前，这点遗憾也不足一提。
　　“阿娘。”晋海川唤道。
　　太后回过神，跟着他笑起来，“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本来也没什么好唠叨叮嘱的……”她摩挲着儿子的手背，眼中凝聚起隐隐泪光，“只盼着你和烨城早点回来。”
　　晋海川已经和太后提过，与俞烨城成婚后便去看看大周的江山，走遍山川湖海，看一看风土人情与民间疾苦，只有将自身切入到百姓之中，才能真正的想百姓之所想，解百姓之所难，造福天下人。
　　“阿娘，我不会再错过秋闱了。”
　　太后疼爱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想想自己那烂透了的夫君，也没什么夫妻相处之道好传授的，想了想，又道：“在外要照顾好你们自己，别不舍得花钱，我给你预备了不少，若是不够，只管跟我提。”
　　晋海川道：“阿娘放心，我的字画现在能卖出好价钱，不愁吃喝用度。”
　　年后，他抽空画了两幅山水图，放在文人墨客聚集的诗会上试试水，都以高价卖出去。
　　现在外头不少人在求他的一副墨宝，说他画技精湛巧妙，可与顾定懿大师媲美。
　　至于他曾经破烂的名声，在俞烨城的暗中谋划下，已经鲜少有人提起那些，再道出“晋海川”三字，都是在谈论那两幅画有多惊艳，或是打听门路，想与他结识。
　　府学也送来帖子，邀他入学，好后年参加秋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加上您给的钱，我想象得到一路吃喝玩乐回到东都时，可能胖到您快认不出来了。”
　　太后道：“胖点也好，我瞧着你现在还是消瘦了些。”她抓住儿子的肩膀，顺着胳膊而下，掂了掂他的手，压下心中的万般不舍，“对了，行湛和漱瑶也有话要跟你说呢。”
　　她喊了小两口进来。
　　晋海川第一次见到侄女。
　　小孩子圆润可爱，眉眼和袁漱瑶很像，鼻子像罗行湛。
　　“我和漱瑶给孩子取名娫川，”罗行湛在晋海川的掌心写下两个字，“娫有美好之意，也有延续的意思，我想子孙后世都能延续你的理想，为国为民，造福天下。”
　　晋海川逗逗幼小的罗娫川，小孩子便“咯咯咯”的笑，看得他心都快化了。
　　袁漱瑶道：“瞧，我们娫儿多喜欢义父。”
　　晋海川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长命锁，“这是我和阿烨送给孩子的礼物，祝愿她平安康乐。”
　　袁漱瑶道谢，为女儿挂上长命锁，小孩子笑得更甜了。
　　罗行湛道：“川儿，将来你做娫儿的老师，可好？”
　　“公主的老师，那得是多大的官职……”晋海川挠挠下巴，假装思考了一下，叮嘱道，“一会儿你可要同阿烨说说，我啊，实现做大官赚大钱的梦想啦！”
　　众人笑起来。
　　孩子年幼容易累，笑一阵子后就哈欠连连，罗行湛护着妻女去别的厢房休息片刻，太后跟着过去。
　　晋海川又见了邓刺史。
　　邓刺史留在东都任职，成为新帝重要的左膀右臂之一，但他没向邓刺史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至于邓刺史看到太后、帝后来参加他们的婚仪，即使猜到了什么，相信他也不会说出去。
　　“海川，我思来想去不知道送什么贺礼给你，头疼了好一阵子才恍然大悟……”邓刺史拿出一只锦盒，“我郓州最出名是水师，而水师呢最厉害的之一是造船。所以，我送你一艘大船，你出航远行顺利平安，也祝你归来后前途似锦，一帆风顺。”
　　锦盒里是一张船契和公凭，船上伙长舵工等一应俱全，只要再配上粮草，便能扬帆起航。
　　晋海川起身道谢。
　　邓刺史连说不用，“你我是好兄弟，跟我客气什么。”
　　后来，甪里大夫照例来给他把脉，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悠着点”，便去看始安公主送来的药材。
　　阿牧送来汤药，管事带着随从们先来跟他道喜，到最后俞烨城成了唯一没见着他穿婚服是什么模样的人。
　　邓刺史故意逗俞烨城，“俞将军好奇吗？”
　　俞烨城面不改色，故作淡定。
　　吉时一到，俞烨城脚下生风，把负责吹吹打打的管事和随从们都甩得老远。
　　晋海川看俞烨城瞪直了眼睛，像个呆子似的，轻咳一声。
　　“行川。”俞烨城牵起他的手，紧张地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好一会儿才分清楚应该牵哪只手，一起去搭建在院子里的青庐。
　　青庐中，太后端坐主位，其他人分列左右，瞧见他们并肩走来，红衣似火，相偎相依，实乃天作之合，不禁为他们欢呼。
　　拜天地高堂，动作很简单，晋海川做得格外认真，就像他对待这份弥足珍贵的感情。
　　“夫夫对拜！”
　　晋海川和俞烨城相视一笑，向对方弯下腰去，不知是谁在背后轻轻地推了一把，他俩脑袋撞一块儿，俞烨城眼疾手快，搂住他的腰，他正好亲在俞烨城的脸颊上，顿时周围的笑声更洪亮。
　　礼成后，众人围坐桌边把酒言欢。
　　俞烨城拿出一坛子酒，卖酒的老丈人与娘子成婚六十载，恩爱如初，他们沾一沾喜气。
　　两只由红绳相连的小杯子里倒满酒，晋海川和俞烨城正正经经地喝下合卺酒。
　　酒水醇香，带着一丝丝果子的清甜，挺好喝。
　　甪里大夫不许晋海川多喝，其他人也不灌俞烨城酒，等酒足饭饱，众人又道了喜，便早早地散去，把新婚之夜留给他们。
　　已不知是谁先主动的，双手紧紧地拥抱着彼此，吻得缠绵缱绻。
　　绯红的衣衫如流火，顺着床沿滑落下去。
　　过了会儿，俞烨城有点慌，也有点懵。
　　擦洗换药无数次，他早已熟悉晋海川的身体，之前也浅尝辄止地做过好多次快乐的事，可要真刀真枪的上阵之时，尽管心中涌动着强烈的渴望，但更小心翼翼地，怕弄伤了他。
　　而且，跟他以为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晋海川抓住他的手，笑道：“你不是说要去琢磨琢磨，不落人后的吗？”
　　俞烨城讪讪，“还没……”
　　“来……我教你。”


第157章 此情长久
　　指尖温热柔软的触感，反倒让俞烨城缩瑟了一下，紧张的绷直了臂膀，不敢随着他的牵引胡来。
　　“行川……”
　　晋海川仰起头，在他唇上轻啄一下，“因为我心悦你啊……我想依靠着心悦的人，身心都托付于他……”
　　做为罗行川时，他们守护彼此，但他从不知晓他的心意，匆匆几十年的人生会以挚友的关系到死。
　　成了晋海川后，重新认识他，见证他初心未变，明白他的心意，感受到他的深情。
　　他也终于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欢喜，怎样的牵挂眷恋，怎样的难舍难分。
　　所以，他从不为身份的转变而伤心苦恼，他要做的事依然可以做，还可以不顾世俗争议去爱同为男人的俞烨城。
　　不同的容貌，连性情都刻意改变不少，但俞烨城认出了他，这样的情意啊，他多么荣幸。
　　晋海川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俞烨城两眼酸涩，泪珠随即滚落。
　　正好落在晋海川的眼下，映得他眼中波光涟涟。
　　“阿烨……”他攥紧他的手，红霞爬上脸颊，“我很欢喜也很庆幸，两辈子都遇见了你……”
　　“行川，行川……”俞烨城凝视着他含情灼灼的眼睛。
　　这双眼睛本就光彩动人，温煦的像朝阳，清湛的如一汪潭水，此时此刻饱含深情，照映出他自己的面孔来，那是被放到了心底间，他真的真的好喜欢沉陷在里面。
　　相同的情意，吸引着彼此贴合得很紧。
　　俞烨城俯身吻去他脸颊上的泪珠。
　　他永远是他生命中的光明，他紧随着，一头扎进去。
　　拥抱光明，感受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温暖。
　　“行川。”
　　“嗯……你叫我名字时的声音真好听……”
　　“行川，行川，我的行川……”
　　“……嗯，阿烨……”
　　晋海川听着他一遍遍地唤着自己的名字，知道每一声“行川”，都是“我爱你”，高兴地回应着。
　　俞烨城可真是个好学生，一点即通，很快找到了门道，更是青出于蓝……
　　疼痛与快乐交织而来，他蹙紧眉头，看着帐上绣着的一双鸟儿轻颤起翅膀，一片羽毛悠悠然飘落，温柔地抚平他的眉间。
　　而后，那对鸟儿振翅飞得更高，鸣叫着，并肩冲向九霄，自由，欢愉，谁也分不开他们。
　　“阿烨，阿，烨……”他环紧身上的男人。
　　俞烨城也抱紧他，亲吻他眉眼和嘴唇，本来顾虑到他的身体不该如此，可是一旦拥有了他，便怎么也不够，想要将彼此的骨血融合在一起。
　　夜深时，四野安静极了。
　　俞烨城放下巾子，回身为晋海川理好衣衫。
　　晋海川困累到不太想动，可一想到那件有意义的事还没做，立刻来了劲头，支起身子，拿起小几上的剪子，笑着对俞烨城比划两下，然后挑起一缕他的头发，剪下来一束，用早就备好的红绳捆起来。
　　“放在一起吧。”
　　俞烨城打开锦囊，拿出晋海川的那束头发，和自己的紧贴在一块儿，才仔细妥当地放回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晋海川投入俞烨城的怀抱中，他们的梦想都实现了。
　　翌日，晋海川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爬起来，虽然有甪里大夫的叮嘱，俞烨城也够温柔小心……但这一天好像等得实在太久太久，兴奋之下多玩了点花样，难免过了点头。
　　他活动几下腿脚，还好，没什么不适。
　　梳洗好，换了衣衫出门，便看到俞烨城正在庭院里练剑，那对大雁夫妻十分悠闲地在池塘里游来游去。
　　见他来了，俞烨城收起剑势。
　　晋海川迈着轻快地步伐，来到他面前。
　　一阵清风扫过，梨花如雪般飘扬。
　　俞烨城仔细地摘去他发间的白色花瓣，他们不会再有“我寄人间雪满头”的悲凉孤寂。
　　晋海川接过他手里的沧海剑，比划两下。
　　现在可以不靠俞烨城的帮助，自己握住剑来几下简单的招式，日后重现当年也说不定。
　　俞烨城摘好了花瓣，轻声道：“闭上眼睛，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神秘？”晋海川兴致盎然，乖乖地闭上眼睛，也没想着要偷看，安心地由俞烨城横抱起。
　　他感觉到他们走出去一段路，俞烨城有可能故意左拐右绕，又叽叽喳喳地讲话，俞烨城这个人啊，在别人面前惜字如金，对着他那是一个没完没了，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喘的，于是乎分了他的心，没多久他晕头转向，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了。
　　接着，他们飞起来。
　　俞烨城的轻功绝佳，不用担心。
　　然后，轻盈地飞落，一股泥土的清香和花朵的芬芳钻入鼻子里，再仔细嗅嗅，感觉周围有些潮湿。
　　晋海川想不出这是哪里，问道：“可以睁开了吗？”
　　俞烨城放他落地，牢牢地搂住他的腰身，才道：“慢点睁开。”
　　晋海川慢慢睁开眼睛，一缕天光落入眼中，起初周遭有些模糊，待渐渐适应后，他先看清楚俞烨城略显紧张的脸，接着——
　　是满墙五彩缤纷的花儿。
　　“行川？”俞烨城的声音微微发颤。
　　晋海川环顾四周，继而笑了。
　　这里是井底，正午的阳光撒落进来，绽放着花儿的藤蔓爬满整个井壁，就算身处井底依然生机盎然。
　　他没有一丝恐惧感，对水井的心魔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是俞烨城带给他的力量。
　　俞烨城关切地问道：“感觉如何？”
　　晋海川笑问道：“你有没有想起昨夜临睡前，红烛已经燃尽了？”
　　俞烨城回想了一下，昨夜满心满眼里都是他，哪顾得上别的，这会儿一经提醒，好像房中的光线是昏暗了些。
　　“谢谢你，阿烨。”晋海川望向头顶的井口，让阳光撒满自己的脸庞，感受着春日的温暖，“我已经不害怕了，因为我有你，我得到了新的希望，战胜了心魔。”
　　俞烨城在他眉间一吻，两人飞回到地面上。
　　“对了，”俞烨城换了副严肃模样，“睡到这个时辰，药还没喝。”
　　“啊是是是，管家公，我这就去喝！”晋海川在他胸口亲昵地蹭了又蹭。
　　四月初二，他们拜别亲友，带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前往京城。
　　今日，也是罗行洲及其岳父、党羽的死期，在颖王妃的揭发下，案子查得更顺利，也叫罗行洲看到罗行湛顺顺利利地登上皇位，执掌天下了，对罗行洲来说比死更痛苦，据说已经疯得完全没了人样。
　　晋海川没去看，也不想看。
　　只回想起两三岁时，第一次见到罗行洲，喊的那一声“行洲哥哥”，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称呼他为哥哥。
　　他的哥哥只有罗行湛。
　　罗行洲对他来说，仅仅是曾给他带来痛苦，却令他更强大的垫脚石罢了。
　　出了东都城，他们先来到龙栖山，与阿淮说了说近况。
　　不远处埋着他尸骨的皇陵没再劳民伤财的扩建。
　　襄明皇太子的陵地正在修葺，怀仁县主被嘉王扣押的女儿被解救出来后，默默地返回海州。罗行湛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本想借着新帝登基，说说好话，转回到嘉王名下，结果查出嘉王和罗行洲有牵连，被褫夺爵位下狱，吓得他们只好乖乖认襄明皇太子做祖父，这样好歹还是皇室之人。
　　接着去到京城，祭扫俞烨城生母，像小时候一样，一起清除杂草，修整坟茔，扫去墓碑上的浮灰，摆上满满当当的贡品。
　　晋海川和俞烨城恭恭敬敬地磕头，唤了声“阿娘”。
　　话音刚落，一朵桃花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俞烨城道：“我想，是阿娘为我们高兴。”
　　晋海川拿起桃花，对着阳光看了又看，“那可要好好保存起来。”
　　俞烨城拿出装有他们头发的锦囊，“先放在这里，如何？”
　　“好极了。”
　　晋海川宝贝似的把桃花放进锦囊里，俞烨城宝贝似的收好。
　　俞烨城又告诉母亲，在大理寺的追查下，外祖父与无辜百姓们的沉冤终得昭雪，案犯已经伏法，外祖父被新帝追赠梁州刺史，并在寺庙供奉了外祖父及其家人、百姓们的牌位。
　　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离开俞母坟前，第二日来到旧时的须昌侯府——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府邸已被查封，没人看守，凭俞烨城的武功，避开左右邻居行人，悄悄潜入易如反掌。
　　早前，晋海川打算在身体无碍后，带着俞烨城回到这里，重温当年时，坦白自己就是罗行川，然而俞烨城早早地认出他，这份惊喜也就派不上用场了。
　　俞烨城不管，要“表演”一遍。
　　于是，他独自推开院门，一眼看到俞烨城站在水塘边，好像在思考要不要跳进水里，完完全全地重演当年。
　　“阿烨！”他叫道，赶紧跑过去。
　　十六年前，他这样跑去俞烨城的面前，救他于水火。
　　十六年后，他也拯救了他。
　　俞烨城没跳池子，转头望向他，眼中盛满了灿烂的笑意，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夺目耀眼，张开双臂，抱住他举高高。
　　“嗯？”晋海川低头看着俞烨城。
　　俞烨城愉悦地叹道：“当年就想这样了。”
　　六岁的罗行川粉雕玉琢般的小包子，叫人爱不释手。
　　可那时候的他啊，哪有这个胆子。
　　幸好现在也不迟。
　　他抱着晋海川转圈圈，笑声随着微暖的春风飘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连枝头的桃花都开得更加热烈娇艳。
　　他们在京城逗留数日，除了不大方便去的皇宫以外，去了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一起行走在繁华的街市中，一起尽情策马在郊野上，顺便剿灭了一群流窜到京城附近的贼匪。
　　这伙贼匪被官府通缉许久，狡猾得很，他们也是意外撞上，美滋滋地领了赏金，转头全数捐给京城的慈幼局。
　　官府有人认得俞烨城，不过不敢过多攀谈。
　　在他们的印象里，俞将军冷面冷语冷心肠，人狠话少，可是看到他对同行的男人露出温柔深情的笑意时，一个个惊掉了下巴。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晋海川和俞烨城携手登上东行的大船。
　　扬帆远行，实现下一个梦想。
　　夜里，一番温柔缠绵后，他们依偎着坐在甲板上仰望夜空。
　　船行于霓江之上，两岸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或一望无边的田野，偶尔会有某种鸟儿清脆而响亮地鸣叫声从岸边传来。
　　从船上欣赏广袤无垠的星空，会发现特别璀璨瑰丽，令人看迷了眼。
　　晋海川向天际伸出手去，不禁感叹道：“若是可以，定要扶摇直上九万里，立足于云端、星辰之上，看一看天地之浩大。”
　　说着，他笑着摇头，“如今就是登上最高的山峰，也难以碰触星辰。”
　　俞烨城轻轻地蹭着他的发顶，“我觉得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一定可以飞上青天揽明月。”
　　晋海川闻言，眼睛比繁星更灿亮，攥紧俞烨城的手按在心口，“嗯，一定会的！”
　　“我会陪伴着你走遍山川湖海，直到岁月的尽头。”俞烨城低头吻住他。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结束啦，感谢多年来的陪伴~
　　本篇男主罗行川&amp;俞烨城转世续篇《与忠犬提离婚之后》连载ing——关于4000年后真的扶摇直上九万里！
　　预收咸蛋《真少爷今天又在装穷》求收藏，专栏另有10+篇完结文欢迎戳戳(#^.^#)
　　《与忠犬提离婚之后》文案：
　　柔煜川很清楚，自己与厉烨舟的婚姻是一场“游戏”，
　　所谓“全宇宙最恩爱夫夫”，不过是为了各自利益演出来的。
　　有一天他倦了，向厉烨舟提出离婚。
　　厉烨舟爽快同意。
　　事后，厉烨舟把柔煜川抵在墙上，脑袋拱在他颈边。
　　“我这么听话，不该奖励一下？”他像只温顺又在骨子里保留着野性的大狗，“柔教授，感受到我的热情了吗？”
　　柔煜川冷漠：“政治联姻而已，别演了，深情人设不适合你。”
　　然后他想起，忠犬，更是一条疯狗。
　　厉烨舟狞笑：柔教授，够吗？
　　#我的爱人我来宠，谁也不许碰！
　　#靠这么近是看我和我爱人的婚戒？
　　#不要脸式撒娇卖萌宇宙无敌。
　　#什么叫明离暗秀，及108种撒狗粮方式。
　　疯狗撒娇精诡计多端攻X高冷大魔王心口不一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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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少爷今天又在装穷》文案：
　　身无分文的温时珩喜迎人生巅峰——
　　贴身照顾植物人庄总裁三年，获得巨额薪酬！
　　与庄家签订一年婚约冲喜， 巨额薪酬X2！
　　被亲生父母找到，接回豪门！
　　却转头叫他把婚约让给假少爷，并将他许配给行将就木的老头？？？
　　温时珩微笑：庄总裁价值一个亿，打钱就走。
　　怀揣余额9位数的银行卡，温时珩准备远走高飞，被庄总裁抓住后脖领。
　　庄总裁：你，悔婚，违约金三亿。
　　温时珩微笑：结婚吧亲爱的！
　　***
　　昏迷的最初，庄泽晰常常梦见恶鬼啃食自己，如同身坠地狱。
　　直到有一天，他渐渐感觉到身边有个人，感受到了温暖，驱散了恶鬼，好听的嗓音让他魂牵梦萦，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苏醒前夕，他听见温时珩出价一亿把自己卖了。
　　庄泽晰震怒。
　　本想报复他一下下，从此山高水长不复相见，结果……
　　看他苦巴巴打工，偷偷帮忙制定营销策略；
　　看他哭唧唧被骗，协助警方捣毁诈骗集团；
　　看他悲戚戚孤身，我是他的家，等等？？？
　　……
　　某国际医疗集团的神秘CEO出现，他望着灯光辉煌处的温时珩：？？？
　　他以为他要付三亿违约金离开自己，不顾一切地冲破所有阻碍，牢牢地抓住他的手，“不要离开我。”
　　人狠情深大狼狗总裁攻X戏精财迷外热内冷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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