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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寻常食事
　　作者：鸦鸦吃素也吃肉
　　简介：两人，三餐，四季。寻常生活中的小故事。
　　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汪曾祺
　　*
　　短篇集子，可以当做睡前甜点。
　　吃一口饭，讲一则故事。
　　不定时更新，欢迎留言催更。
　　*
　　目前计划的‘食材’有：
　　《蛋炒饭》
　　《肉夹馍》
　　《章鱼小丸子》
　　《葱油拌面》
　　《龙须酥》
　　《干锅耗儿鱼》
　　《火山烤肠》
　　《螺蛳粉》
　　……


第1章 蛋炒饭1
　　今年的夏日古怪得很，时而暴雨，时而烈日，和疫情一样反反复复没个消停。
　　再一次被封在出租屋中，严哲十分烦闷暴躁。他原本已经和意向公司约好了第二天面试，如今出不了门，线上的效果大打折扣，也不知还有没有通过的机会。
　　但除了在屋内踹几下凳子，他也无计可施。无所事事地待到夜幕降临，他从衣柜里翻出唯一的衬衫，看到那腌菜巴巴的样子实在无法复原，才拿水搓了，晾在阳台外。
　　城中村的老旧农民楼，倒也没有什么“阳台”可言。不过是窗外用铁栏杆圈了半米宽的空间，够晾晒几件衣服而已。
　　隔壁的那户住户倒还挺有生活情趣，养了几盆绿色植物，不过乱七八糟的，什么多肉，薄荷，葱花都放在那晒着，没个讲究。
　　严哲记得刚搬来时，就看到其中一盆小葱茂密又繁盛地直杵杵从土里顶出来。他当时心里还琢磨着哪天吃饼的时候去薅两棵，这不过短短半个月，葱苗一大半都被掐没了，像个半秃的瓢瓜，只剩几根绿尖儿在风里飘摇。
　　天色昏黄，以往这时候都是村中最热闹的时刻，下班的，吃饭的，送外卖的，虽然吵吵嚷嚷，但好歹鲜活方便。将头伸出去喊一嗓子，隔五分钟饭就能送上门。
　　哪像现在。
　　严哲叼了一根烟打燃火，顺便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绕了一圈，也就摸出一袋方便面。
　　这是这一周的第五顿方便面。
　　严哲暗骂了两句天杀的疫情，还是认命地走到厨房烧水。结果他一路走碎面饼一路在他脚边掉，等他撕开包装袋时，才发现面饼明显地被啃出一个坑。
　　“真是操了。”
　　他咬着烟蒂，无语地收紧拳头，将手里的泡面袋一点点捏得粉碎。
　　得，喝西北风吧。
　　严哲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心平气和一点。
　　这屋子本来就没空调，热得憋人，这会儿再气，他得头顶冒烟了。
　　明天还面个屁试，直接升天得了。
　　正当严哲一边抽烟，一边幼稚地将怒气发泄到可怜的泡面袋上时，他感觉自己左侧有视线盯着自己。
　　他皱眉侧过头，隔着铁窗栏，看到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茶褐色的，像他最不喜欢喝的浓茶。
　　那茶水在楼下理发店灯筒的折射下仿佛还荡着水波，波纹里倒映着他傻逼捏泡面的样子。
　　“看你爹呢？”
　　严哲觉得自己被嘲笑了，嘴臭地冲那边问候了一句。
　　隔壁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倏地又笑了。握手楼的间距令那笑声很清晰地传到严哲耳朵里，这回严哲不仅看到了对方嘴角戏谑的弧度，还看到了从阴影下探出的一张脸。
　　操，竟然比他还帅。
　　“我爹当年要是你这样，可能生不出我来。”
　　那眼睛从上至下地将严哲的身体打量了一遍，特地在严哲胯间多停留了两秒，才意味深长地说。
　　夏日天热，严哲在家习惯光着身子，只穿大裤衩。
　　今天大裤衩也被他顺道和衬衣一起搓了，此刻他身上就只有一条黑色的四角内裤。饿得平坦，又吸光。
　　严哲被那眼神看得心头火起。
　　老子也就是矮了点，二两肉一点儿没少好吗！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这样的嘲讽侮辱。严哲咬着烟想骂回去，但对面的人却已经收回视线，开始低头做起自己的事——
　　白色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被随意挽在了手肘上，男人从冰箱里拿了两颗鸡蛋出来，又端出用保鲜膜套上的电饭煲内胆，一并放在旧瓷砖灶台上。
　　灶台就挨着窗，侧面临着严哲住的楼。
　　那内胆里装着不少米饭，白色的米挤挤簇簇地堆叠在一起，被男人握着饭勺碾碎了。
　　男人的手看起来不像是做粗活的，干净修长，但用力时竖绷起来的肌肉却显得很有力量，三两下就将剩饭捣成了粒粒分明的冰凉米粒。
　　蛋液打散，起锅烧油，哗啦啦的声响一刹间点燃了安静的夜。
　　金黄色翻滚，滋滋煎出了焦香，木色的锅铲戳散了黄，白色倾倒下来，很快就融成了不分你我的色泽，直到窗台上秃顶的瓜瓢儿又少了一根草，男人折了根洗净了，扔进锅里，绿色的存在感一下便足了起来。
　　锅气，蛋嫩，葱香，米甜。
　　简简单单的蛋炒饭就这么盛出了锅。
　　咕咚。
　　嘴里的烟只剩最后一口了，严哲却差点呛到。
　　就因为吸了一鼻子对面飘来的气儿。
　　严哲在窗台上按灭了烟，转身准备走进室内。
　　还待在阳台干嘛？
　　身材被羞辱了，他胃还要继续被羞辱吗？
　　操。
　　点儿背。
　　“喂。”
　　身后传来声音，让严哲停住了脚。
　　“干嘛？”
　　他没好气地回头睨了过去。
　　“小弟弟，借跟烟抽？”
　　对面的男人端起手里的碗，伸到窗栏边冲他晃了晃，笑道，“拿饭给你换。”
　　严哲也笑了。
　　他转过身，将搁在窗台边的烟盒拿起，也冲着男人晃了晃。
　　但在男人伸手来拿的时候，他却一把收回手。
　　严哲慢条斯理地将烟盒卡在了自个儿的内裤腰带上。
　　然后挑起眉。
　　冲对面比了个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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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会是不定时更新的甜甜小短篇集。感兴趣的可以收藏，每次写完一个故事再放上来。


第2章 蛋炒饭2
　　早上十点，严哲紧了紧领带，正襟危坐在电脑前。
　　视频那头，先前和他接洽过的HR已经接入，友好的和他打了招呼后，让严哲再稍等片刻，他们总监还未上线。
　　严哲连忙点头应是，在脑海里默背着自我介绍。
　　今年大环境不好，他裸辞后已经两个月没找到工作了。
　　从三四千的公寓搬到一千出头的握手楼里，严哲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住处差一点倒没什么，但严哲不能忍受吃不好。
　　但现在呢？莫说吃不好了，他连吃饱都困难。连一碗平平无奇的蛋炒饭，都能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快亮了才捂着空荡荡的胃睡着。
　　离了个大谱。
　　鼻尖似乎还隐隐闻得见香气。
　　严哲动了动鼻翼，那不是饭香，倒像是咖啡豆被磨碎冲泡出来的焦涩果香。
　　耳边隐约听到隔壁钢勺和陶瓷杯壁碰撞的清脆声响。水流咕嘟冲进过滤纸中，滴答滴答汇聚成涓流，落进瓷白的杯底。拆开一颗方糖，小小的勺子在杯中搅动，随着脚步声一同淡进了墙体里。
　　严哲收回发散的注意力。
　　他发现视频那头另外一位面试官也已上线，此刻正将手中的瓷杯放在电脑边，对两人说了声抱歉。
　　“开始吧。”
　　男人低头翻阅了一下简历，然后在严哲缓缓裂开的震惊表情中抬起头，微微对着屏幕对面的人微笑。
　　“麻烦这位……严哲先生，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严哲也记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反正就是姓甚名谁，工作经历如何，之前为什么离开。
　　他委婉地表示自己因为和前公司发展理念不同而友好分手，事实上严哲现在手骨节还有淤青，那是他和前上司在办公室干架留下的英雄痕迹。
　　傻逼老板不干正事，只想抄袭竞对，他忍不过拍桌子跟人大吵了一架，上司还在身后阴阳怪气煽风点火，严哲一时冲动就直接把老板开了。
　　爽倒是很爽，就是成本有点高。
　　对面的男人似乎听到了他对前东家未说出口的‘问候’，又露出令严哲牙疼的微笑。
　　“我们公司非常尊重员工，工作方式也十分人性化。您可以放心，绝对不会有无故打压或职场霸凌的情况发生。”
　　严哲也挤出一个微笑。内心却在说：信你个鬼。
　　做个饭都能招猫逗狗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HR在一旁补充询问他如今家住何处，上下班是否方便，严哲又拿眼睛瞥向屏幕中悠闲啜着咖啡的男人，心想，这厮方便，他就方便。
　　面试结束，严哲将勒脖子的领带扯下扔在床上，抱起水壶灌了一肚子水。
　　家里没粮了， 他从昨晚到现在颗粒未进，刚才差点没撅在摄像头下。谁能想到，隔壁楼的邻居竟然是他未来可能的上司？算了，也就是可能，目前看来可能性微乎其微。
　　毕竟严哲自认为要是哪个瘪犊子下属敢对着他比中指，他能当场给人手指折断。
　　楼下喇叭声滴滴，社区工作人员吆喝着让所有住户下楼取物资。
　　昨晚洗的裤衩已经干了，严哲从晾衣杆上拿来套上身，眼睛状若不经意地朝左侧的隔壁楼瞥去。
　　刚才在视频中看到的瓷杯被洗干净放在了置物架上，台面整洁，电饭煲里已经滋滋蒸上了米，淘米水被沥在方正的玻璃瓶中，乳白色的米液腌着几根豆角，蜷缩在阴凉处。
　　严哲暗自撇嘴，心道这男人日子过得还真讲究。
　　幼时他奶奶也喜欢腌这些个咸菜。豆角、辣椒、姜、萝卜，全都塞进陶瓷坛子里，加入各种香辛料，半罐子白酒，用碗倒扣上，再沿着边缘倒一圈儿的水，就放在墙脚腌制了。
　　小时候的严哲不懂那水是用来做什么的，蹲在坛子边瞧，偶尔会瞧见从碗和坛的交缝里冒出气儿来，咕嘟嘟鼓成起泡，在水面爆开。
　　一股子又酸又臭的味道。
　　严哲嫌弃了好久，甚至一度不再愿意吃咸菜。
　　但后来奶奶从坛子里捞出豆角，给他炒鸡杂，拌三丝，吃进嘴里还是香的，严哲又愿意了。
　　直至下到一楼，严哲都还在回味记忆中的那股酸辣鲜香。
　　一栋楼几十户人，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挤在了狭窄的大门前，挨个签字取物资。严哲嫌挤得热，干脆躲到了一旁点烟。反正都是按人头派发的，最后都不会差他那一份。
　　封控的居民楼，能够活动的范围也就到楼门前的空地为止。整条街都被围挡给拦住了，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严哲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颗被塞进腌菜坛子里的酸菜，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晾晒，发酵，融化，偶尔能从围挡的缝隙向外面的世界探头冒个泡，就再也没有其他生存的趣事了。
　　“这回能借根烟了吗？”
　　发神间，严哲耳边凑上来一句声音。
　　像一个气泡轻巧地在身边爆开，潮润的，带着一丝故意将湿气蹭在他耳朵边儿上。
　　严哲猛地转过身，指尖夹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这根？”杜睿伸手捏住还燃着星火的烟中段，举在两人面前，“你要不介意也……”
　　“谢谢，我介意。”严哲一把抢过，重新咬在嘴里。
　　“杜……总监，也来领物资？”严哲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屁话。
　　所以说他是真的烦这些职场上虚头巴脑的寒暄。但人在屋檐下，面试结果还没出，他只能硬着头皮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递了过去，“随便抽。”
　　“谢谢。”杜睿笑着接过，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一番面前头发都快炸开的人。
　　“严先生这身打扮倒是……”
　　上身白衬衫，下身花裤衩。
　　杜睿由衷地夸赞了一句：“挺别致。”
　　而严哲，此时此刻听到这话，感觉嘴里的烟都要咬不稳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没有工作、一贫如洗、疫情封控、食不饱腹的惨痛当下，他竟然还要遭受生活送给他的暴击——
　　他的邻居，是个令人抓狂的，混蛋！


第3章 蛋炒饭3
　　严哲就这么和杜睿认识了。
　　虽然过程有那么一点不愉快——当然，这是严哲单方面的认为——但好歹也算是近水楼台，严哲觉得只要自己克制一点，新工作到手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他也会偶尔和杜睿聊聊天说上两句话，烟和打火机更是随抛随借。
　　两个人虽然分住在两栋楼，但在城中村里，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狭窄得有时都容不下一个人侧身通过。“握手楼”，是名副其实地伸出手，就能交握住。
　　严哲没有锅，有一天吃面吃得实在是想吐了，便找杜睿借了碗饭吃。
　　倒也不能说借，严哲直接将物资里的一袋大米从窗台栏杆中间塞进了杜睿家里，就为了换口饭吃，严哲觉得杜睿赚了。
　　杜睿没拒绝。只是接过米之后，将被挤到一旁歪歪斜斜的花盆端起来打量了一番，对严哲摊手：“葱被压扁了。”
　　严哲在心里“呸”了一声。你那盆瓜瓢儿都秃得没几根草了，别甩锅到老子身上！
　　杜睿没再说什么，淘米煮饭。他切了两颗土豆放进电饭锅里一并蒸，物资里还有一盒冷冻的梅菜扣肉，化了冰，便一并放在了笼屉上。
　　随着米饭蒸熟，梅菜的咸和扣肉的香也都跟着蒸气飘了出来。严哲靠在窗台边深吸了两口，没骨气地伸手拿过了那盆秃头葱。
　　“给你重新种好行了吧？”他拨弄了两下上面仅有的几根小歪苗，冲杜睿挑眉。
　　杜睿正在弯腰取碗筷。听到隔壁别扭的声音，笑了。
　　这个小邻居，真的是挺可爱的。
　　“那就拜托你了。”他将电饭锅内的饭一分为二，梅菜和扣肉，也一并扣在了白胖胖的米粒上面。
　　“作为交换，想吃饭的时候可以找我。”
　　封控居家的日子对一些人很舒适，对另一些来说，就是煎熬。
　　严哲向来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以前工作下班后，他不是去踢球就是和朋友打牌约饭，日子过得充实得很。
　　如今让他蜗居在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单间，没有空调，没有热饭，就连墙壁都潮得能擦出一层水的地方，每天来来回回就在这么小的空间晃，于他而言跟棺材没个两样。
　　他住的屋虽然朝南，但除了阳台那一片小地方能照得到阳光，屋子里白天只要不开灯都还是昏暗一片。严哲实在是受不了了，干脆把电脑搬到了阳台上办公。
　　他不做饭，灶台自然成了书桌。
　　同时，也成了健身台、餐桌、洗衣池，和种菜地。
　　严哲太过无聊，养一盆葱是养，养两盆草也是养。干脆将杜睿阳台上另外几盆要死不活的多肉也隔着窗薅了过来，美其名曰帮邻居做好事。
　　杜睿也不拦他，反而笑眯眯地道了谢，说无以为报，严哲在家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唤他。
　　严哲暗自瘪嘴，心想，我别的都不缺，就缺一个offer，能给吗？
　　但严哲也就是那么一想，都是成年人了，谁没个分寸呢。
　　他最多也就是拉屎发现没纸找杜睿要了两卷，垃圾袋不够了找杜睿借几只，又因为天气太热冲凉水澡冻着了，问杜睿讨了一板感冒药而已。
　　哦，还有他从网上看到的教程，说浇花育草用淘米水，似乎长得更好，于是便时不时乘杜睿淘米的时候要上一杯。有时候他忘记了这茬，杜睿便伸长手，自己舀着水浇了。
　　住在临近的屋檐下，两个人的生活节奏似乎都开始趋同了。
　　严哲每天会被隔壁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叫醒，他睁开眼玩会儿手机，等隔壁吃完早饭洗好杯子，他也起床了。就着凉水咽两袋面包，打开电脑刷新简历，然后懒洋洋地趁着天气还不是太热，在阳台健身运动。
　　运动完冲个澡，然后泡一盒泡面。下午太热的时候严哲会回屋躲个清凉，偶尔会有以前的资源找上门的私活，他也乐得接下赚个生活费。
　　而隔壁的男人生活比他更为规律。每天几乎固定的时间起床，除了煮饭和进食外，杜睿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处理工作，偶尔还会走到阳台和客户通电话，严哲在这时会知趣地走远一点，但也不免会听到对方处事的谈吐和方式。
　　有条不紊，进退有度。
　　似乎……也么有那么恶劣可恶？
　　严哲对杜睿的印象渐渐改观了。如果忽视每次对面做好饭菜总要逗他一番的过分行径的话。
　　“真不吃？”
　　严哲不明白为什么就算封控了隔壁家里竟然也能翻出可乐和鸡翅这种稀奇玩意儿来？而且还能做到没有糊锅没有翻车，盛出来的鸡翅色泽金黄，喷香扑鼻。
　　他很有骨气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别过眼，“谢谢，不了。我刚吃完晚饭。”
　　泡面，加一颗蛋，和一根胡萝卜。
　　吃得快跟兔子没什么区别了。
　　和对面的肉食动物享用的美食简直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
　　事实上严哲是不太好意思总蹭杜睿的饭吃。
　　说是说靠养葱换饭吃，但这都一周多过去了，严哲发现在自己照顾下的小葱生长速度似乎还没有他脑门上的头发快。
　　离谱。
　　过程中杜睿给严哲分享过好几次餐食了，炒的，炸的，蒸的，严哲甚至怀疑过这位邻居在当上总监之前，怕不是家传厨业？要不然怎么能搞得这么好吃。
　　但严哲还是要脸的。
　　他狠心地拒绝了杜睿的分享，耳边却听到对方略带遗憾地说，“好吧，我还想着你收到消息高兴，陪你庆祝下的呢。”
　　严哲不解地回过头：“什么消息？”
　　杜睿端着盘子，笑着示意他看看一旁的电脑邮箱。
　　严哲心里闪过一丝猜想。他带着隐约的期待，屁股都没做上椅子，就这么撅着撑在灶台旁，点开了最新的邮件。
　　那是一封入职Offer。
　　严哲兴奋地一蹦老高，这下也不在意自己这张脸皮了，喜笑颜开地把脸凑到窗台的栏杆边，真心冲杜睿说了声谢。
　　杜睿目光有些留恋从对面人运动裤下的挺翘圆润上挪开，再次扬了扬手中的餐盘。
　　“还吃吗？”
　　严哲立刻伸出手，两眼放光：“吃！”
　　丝毫忘记了如果入职，对面人就是他的上司，上司专程给他做吃的庆祝有什么不对。
　　而此刻严哲这位未来的上司，杜睿心里想的却是——
　　这只趴在栏杆上冲他讨食的小狗狗，还真的是很可爱。


第4章 蛋炒饭4
　　封控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在最后的那几天，严哲发现自己小心呵护的葱终于长大了，花盆里的小绿苗茂密又繁盛。
　　杜睿将胳膊搭在窗台，伸手拨弄了两下，“看来今晚做菜，终于又能用上葱了。”
　　严哲护食地拨开他的手，将小盆栽护进胳膊弯中，“你咋成天就想着吃吃吃呢？这绿色多养眼啊！搁在这儿沐浴阳光，你不觉得人生都美好了几分吗？”
　　街对面同样被封控的一户屋里，房主正站在阳台抽烟放风。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
　　得，又逼疯一个。
　　杜睿被严哲那副模样逗得直笑，平日里儒雅的精英形象都少了几分，弯着眉眼跟严哲掰扯，“人生大事，吃排第一，当然要天天想着。”
　　“而且这葱种来本身就是为了吃的，它存在的价值就是被吃掉。你如果就放任它长在那里，他也很快就会枯了。”
　　严哲被杜睿说得一愣。
　　乍一听这段话似乎很有道理，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个月在家被封久了，严哲偶尔脑袋中会蹦出一个问题：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前他觉得是为了挣钱，为了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但这个月他被禁足在这件小小的出租屋里，钱没了花费的地方，时间也突然充裕了起来，每天不需要去烦恼永远需要迭代的产品需求，也不用去和朋友东拉西扯的应酬。
　　他每天唯一操心的好像只有吃什么，而除此之外，世界没了他依旧照常运转。
　　严哲盯着眼前这小小一盆绿，却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属于生活的郁郁葱葱。
　　“虽然它可以被吃，但它也可以选择活够了慢慢枯萎啊。”
　　严哲也拨了拨盆里的小苗苗，上扬的眉骨带着一丝恣意，“当成养分，还是做个盆栽，或者被人夹在饼里一口吃进肚皮，都是它存在的价值。”
　　杜睿盯着严哲看了一会儿，蓦地又笑了。这回的笑带着一丝认可，“是啊。”
　　“它想怎么活，都挺好的。但是……”
　　杜睿说到一半画风一转，趁严哲不注意，眼疾手快地薅了两根葱头抓紧手里，隔着窗栏冲严哲晃了晃。
　　“但是呢，我今天就想吃它。”
　　气得严哲咬牙切齿。
　　解封的当天，整条街欢呼鼓舞。
　　有人大声唱歌，有人捶胸嚎叫，还有的不迭地感谢着辛苦守楼的保安和志愿者大白们，目送他们远去。
　　严哲第一时间冲到了楼下的小卖部，烟瘾犯了，整整买了一条烟回家——封控带来的后遗症之一，家里一定要有囤货。
　　他甚至难得有心情在家里大扫除了一遍。一直进进出出阳台好些次，但严哲发现，杜睿似乎一直没有出现在隔壁。
　　难不成一解封就跑去上班了？不至于这么拼吧，他在心底嘟囔道。
　　严哲有些担心起自己入职后的上班强度来。
　　等他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又冲了个澡，日头已经开始西下。
　　严哲盘算着杜睿就算上班此时也该回家了，便隔着阳台的窗栏喊了两声。
　　承蒙对方招待这么久，严哲想请杜睿出去吃顿饭。也算是……打好未来的同事关系？严哲硬在心里给自己添了个理由。
　　只不过隔壁还是没有动静。
　　严哲心里有些失望，但却又觉得正常。
　　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不过是住得相邻而已。但就算同是握手楼，隔壁也是房东精装修过的电梯公寓，房租高了他这里不知多少。今后他们也不过是公司上下级的关系，男人无论是性格还是处事方式，都与他千差万别。
　　封控期间的交集，也不过就是密封空间内生活的推波助澜而已。
　　虽然理智这样想，严哲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将自家窗台上的小葱和多肉送还到隔壁的横栏上，转身准备离开阳台。但就在此时，隔壁的灯被人按开了。
　　透过突然晃眼的灯光，严哲对上了一双颓惫通红的眼睛。
　　“有烟么？”杜睿冲他问到。
　　严哲有些惊讶地望向对面衣着和形象都乱糟糟的男人，嘴里连忙道，“有，有，你等等。”
　　他去屋里拆了一包，从窗缝扔了过去，杜睿伸手接过。
　　“谢了。”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你这是……怎么了？”严哲收敛起平时对着杜睿的劲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没事。”杜睿垂下眼，低头点烟。
　　他手指拆了包装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从灶台边拿起打火机，刷刷拨弄。但不知道是不是打火机恰好没油了，总之拨了半天都没点燃火。
　　杜睿有些烦躁地将打火机一把摔向地，十指插进头发中，俊雅的脸隐藏在阴影中。
　　严哲心想，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杜睿这么失态。往日里这人随时随地都是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就连炒菜做饭也十分从容，严哲虽然跟他没认识多久，但打心眼里还是很佩服杜睿这种人的。
　　“别急，我这还有火机。”
　　严哲将自己兜里的打火机掏了出来，比划着想扔过去，但想了想又收了手。
　　“有点危险。我给你送过来吧。”
　　低垂着头的人闻言抬起脸。
　　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此刻有些晦涩不明。
　　但在和严哲试探又带着关心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儿后，杜睿还是点了头。
　　“好。麻烦了。”


第5章 蛋炒饭5（完）
　　严哲揣着打火机，拎着几罐啤酒上了门。
　　这还是他跟杜睿‘远程’认识后，第一次登门拜访。
　　杜睿租住的公寓果然比他那个小破房子干净整洁了不知多少，瓷砖地板，墙面洁白，极简的风格配上高档的家具用品，看起来就很会享受生活的样子。
　　但开门迎接他的人状态却不像这屋子这么好，严哲闻到了杜睿身上很大一股烟味。
　　客厅的烟灰缸里有不少烟灰，而衣柜旁还敞开着一只行李箱，里面散落了不少衣物，像是刚匆匆收拾进去的。
　　“这是，要出差吗？”
　　严哲走进门，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试探着问。
　　杜睿此刻心情已经恢复一点了，他去厨房给严哲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不是。”
　　“本来……打算回一趟老家的。”
　　“现在，没必要了。”
　　男人的手朝他摊开，严哲立刻把兜里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杜睿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说，“我姥姥，走了。”
　　“就今天。”空洞窒闷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屋子里。
　　“本来还说解封后回去看她老人家的……现在，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打火机还被杜睿捏在掌心。
　　随着他说的话，一下下，火星窜起又熄灭。
　　严哲猝不及防知道了缘由，也明白了杜睿为什么此刻这副模样。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这种时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杜睿的肩。
　　“我姥姥，生了五个孩子。”
　　“那时候闹大饥荒，她和我姥爷两个人就靠着种田摘野菜，一点点把所有孩子拉扯大。”
　　“我妈说，那时候连煮的粥都稀得数得清米粒。如果表现好了，能得到半个窝窝头，都是做梦能笑醒的事。”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家里米缸总算不会见底了。姥姥就喜欢炒一大锅子蛋炒饭。省事，又顶饱。”
　　“用家里鸡下的蛋，混上山里采摘来的新鲜野菜，再拿锅铲勾一块猪油，猛烈的柴火一烧一炒，家里人没有人不喜欢。有时候味道淡了，就配上一碟腌好的萝卜白菜，下饭得很。”
　　杜睿眼神悠远，陷入了回忆里。
　　“姥姥就这么炒啊炒，把五个孩子养到成家立业，又将几个孙子养得白白胖胖，顺利长大。”
　　“后来年纪大了，颠不动锅勺了，她就开玩笑说要把这门绝活交给了我。我那时候年纪小，其实根本不上心，觉得蛋炒饭嘛，怎么做不都差不多的味道吗？”
　　“但其实，味道总是不一样的。”
　　“后来我出来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慢慢学会了很多菜。可蛋炒饭，却总也炒不出姥姥做的那个味。”
　　男人的声音越说越哑，手里夹的烟也跟着微微颤抖。
　　“现如今……是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天灾人祸，有时候人生的意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杜睿知道这件事怪不了任何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总是以忙工作为借口，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过姥姥了。事实上工作有那么重要吗？时间有那么挤不出来吗？
　　不是的。
　　只是人往往不珍惜平凡的拥有，只有失去后才感到后悔。
　　杜睿灌了整整三听啤酒，却还没有想停手的样子。
　　严哲在一旁陪着杜睿喝，心里其实能感受杜睿现在的那种难受。他也是奶奶带大的，如今奶奶身体还算硬朗，但严哲都不敢去想奶奶如果有一天离开了，他会是什么心情。
　　肯定不会比现在的杜睿好过。
　　严哲其实并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面对现在这个状态的杜睿，他也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好。
　　只能陪着杜睿喝酒。
　　但他今天也就早上泡了个泡面，现在肚子空落落的，被酒一灌，响得更厉害了。而空腹喝酒，让严哲酒量本来还算不错的身体，有些晕乎乎的。
　　说话也跟着放肆了起来。
　　见杜睿还闷头想继续喝，严哲一把拍掉了他的手，“别喝了。先、先吃饭。”
　　他撑着沙发，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不就是……蛋炒饭吗！”
　　“我今天也给你炒、炒一个！”严哲手指朝着厨房点点，语气飘忽忽的放下狠话，“我奶奶！也教过我！绝对好吃！”
　　厨房的糊味令杜睿无法在沉湎于悲伤中。
　　他怕自己再不过去拯救一下，自己刚解封的家就要又被封了。
　　“嗝。咋、咋蛋……黑了？”
　　严哲有些愣愣地拿着锅铲，直往铁锅里戳。锅里倒也是黄白绿皆全，只不过每个颜色都暗了几个色调，部分地方更是黑黢黢一片。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先是关小了火，然后抓过严哲手里的锅铲，迅速地将锅中的饭翻面。
　　蛋和米都已经呈现出焦糊的颜色，却还没有炒散，粘在一起像一摊失败的煎饼，上面还有几颗被狠心摘下切碎的小葱。
　　杜睿觉得严哲果然是醉了。
　　否则不会忍心伤害他精心呵护已久的小草苗。
　　但杜睿又怀疑严哲没有彻底醉。
　　因为这人竟然还有心将他泡在灶台一旁玻璃罐中的腌豆角捞了出来，切了两根一并炒进了饭里。
　　酸味，蛋香味，米味，葱味，糊味。
　　被锅气交织在一起，炒出来的味道竟然不算难闻。
　　蛋炒饭最终还是被盛进了两只碗里。
　　杜睿也饿了。此时家已经没有多余的剩饭，外间的外卖估计此时也不易送进来，便将就吃吧。
　　他将饭碗跺在自己和严哲跟前。
　　“吃吧，小厨子。”语气中有些无奈。
　　杜睿也是没想到。
　　这个人自己送上门陪他喝酒聊天，自己先醉倒了。
　　他盯着面前眼神有些迷糊的人看了许久，直到醉鬼都感觉不对劲望过来了，他才低下头，吃了一口饭。
　　唔。
　　杜睿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这种味道的蛋炒饭了。
　　而严哲有学有样，也跟着低头刨了一口。
　　下一秒，就一脸扭曲地吐了出来。
　　杜睿这下被小邻居这反应完完全全逗笑了。他身体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哈哈地笑了半晌。
　　直到严哲愤愤地瞪过来。
　　“你自己炒得烂，还不让人笑？”杜睿还在笑。
　　“这叫……马有失蹄！”严哲翻了个白眼，“我下回肯定能炒好！”
　　他说着又倔强地再度刨了一口炒饭进嘴里，硬咽了下去。
　　“而且，这又不是不能吃！哼！”
　　杜睿先前的低落和窒闷，在此刻忽然尽数消失不见。
　　“是啊，又不是不能吃。”他喃喃道。
　　饭总是要吃的，日子总是要继续过的。
　　尽管再也尝不到姥姥炒出来的味道，但多炒一炒，多吃一吃饭，是不是，总有一天能尝到那样的味道呢？
　　杜睿低下头，认真地将碗里的焦糊一口口吃进了嘴里。
　　反倒是酒醒了几分的严哲看到他这样有些过意不去了。
　　“喂。不好吃……就别吃了。”
　　严哲感觉自己快毁了‘蛋炒饭’这个词。
　　而杜睿，此刻刚吃完碗里最后一粒米饭。
　　他手指夹着筷子，掌心撑在下巴上。
　　严哲对上了重新恢复笑意的一双眼。
　　“确实不太好吃。”
　　“我味觉没失灵，不用强调！”
　　“那怎么办？刚才谁说要给我炒个绝对好吃的蛋炒饭的？”
　　“……一时醉言。”
　　“我当真了。”
　　“靠！你当真了我也炒不出来！”
　　“那你先跟我学学吧。哪天出师了，再给我做一顿？”
　　“倒也不必？我觉得我可能很长时间出不了师。”
　　“不着急。反正以后咱们也是同事了。时间有的是。”
　　“杜总监，您不忙吗？”
　　“再忙也不能饿着肚子呀。放心，蛋炒饭很简单的。”
　　“一点也不。”
　　“那你是想食言吗？”
　　“行行行，你说了算！”
　　入夜的街道上，隔离的护栏正被一根根撤离，消毒水的味道也渐渐消散在清爽的风中。
　　空旷的路面陆续有居民出来行走交谈，紧闭了许多天的商铺铁门也哗啦啦打开迎客，各式各样的夜宵香气将烟火带回人间。
　　联排狭窄又紧凑的握手楼里，其中一间亮灯未歇的公寓两个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的絮絮掰扯。桌上酒瓶歪倒，饭碗空置，却令这间公寓多了以往不曾有过的热闹与鲜活。
　　明月皎皎，月朗星稀。
　　想必第二天太阳升起，必定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蛋炒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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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又遇封控，这篇小故事也因此从脑海里生了出来。
　　在家呆了许多天，也有机会静下来重新思考了一些从前自己刻意忽视的话题。
　　没有想出什么大道理，也不过就是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做自己喜欢的事，坚持自己想实现的梦想，光是做到这两点，已经很不容易了。需要抵御许多困难，需要面对许多人的否定和不认可，但同样的，只有这样做，内心才会真正的充盈而自由。
　　希望大家都可以在生活和梦想之间找到平衡，找到自己人生的价值，去做让自己快乐而热爱的事。
　　好啦，咱们下个故事见~


第6章 肉夹馍1
　　冬日的天黑得快，不过下午五六点，街上就笼了一层墨色的雾气。
　　雾气挡住了远处林立的高楼，挡住了街边的树，无数的细密水珠从树梢颠上盘旋沉淀，一直坠到沥青路面上，匀散成稀薄的烟。
　　当路面上有汽车飞驰而过时，它们转瞬间便会被掀飞，翻涌簇挤到两边的非机动车道上，和风裹挟成更加凛冽的寒意。
　　这些寒意一部分冲着同样疾驰的电动车扑去。仿佛鱼群入海，下班时期狭窄的车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电摩和小电驴，他们大多已罩上了厚厚的棉风挡，风挡后驾车的人也裹上了围巾手套，但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北地朔风。他们骑得愈快，裸露的皮肤上愈能感觉到刀子刮下的钝疼。
　　还有一部分的冷气则被街边路肩上的热源给吸引了。
　　在急匆匆奔驰回家的车流旁，有一处约莫十米长的驻车点。那里亮着或明或暗的灯光，高矮不一的移动摊位个挨个前顶后的排在一起。
　　“老板，来份炒饭！”
　　“整个鸡蛋灌饼，不要葱。”
　　”大叔，我要碗鸡汤馄饨，老板能多加点虾米吗？“
　　“来两个肉夹馍，老板，一个里边儿加鸡蛋。”
　　这些摊位的顶上不断有热腾腾的蒸汽漂浮升腾，糅杂着每一处不同的诱人香气汇聚在一起，将这块地方熏染上一片与众不同的光晕。
　　像是在灰暗匆促的画面中唯一能够让人停驻的温暖亮色。
　　这里地处经济相对较为落后的老城工业区，附近遍布着服装、化工、家居建材等专业市场，在里面上班工作的也大多是每月领着几千块过活的工人和职员。
　　每逢下班时分，这些普通的打工人就会从各个园区的出入口鱼贯而出，四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中去。
　　而这处小食摊贩集中的驻车地就位于某个建材园区的出口外。
　　园区外有近四米宽的人行路沿，每天一到落日时候，咕噜噜的滚轮摩擦声就会从远及近的汇集在这里，八九辆移动餐车错落有致地挨挤在一起，拼凑成一圈小小的美食夜市。
　　此时正值下班时分，每个摊位前都围站着不少食客。他们有的是刚放学的学生，有的是才从园区下班的工人，还有的就只是骑着小电驴从这条路经过，莫名就被飘到路上的香味吸引来的过路人。
　　大家白日里身份不同，在这片小小的夜市摊前却都有一种同样的身份。而与他们身份相对的，则是每个摊位上颇为忙碌的摊主们。
　　“肉夹馍两个，您拿好。左边儿的这个是加了鸡蛋的！”
　　在其中一家摊位前，身型高壮的男人用大勺在卤锅里一捞，双手握着菜刀刷刷几下，便将老卤入味的鸡蛋混着卤肉剁碎，塞进了热腾酥脆的面饼里，然后他扯了只口袋将做好的肉夹馍打包，递给一旁等待的客人。
　　“好，谢谢老板。”
　　等待的是一对小情侣，其中男生掏出手机付了钱，女生接过摊主递来的口袋，同时侧头望向肉夹馍摊后面的一处空地，多问了一句，“平时这里不是还有个卖章鱼小丸子的吗？怎么最近都没看见了？”
　　小情侣显然是附近的住户，时常到这里觅食，对夜市里卖的吃食种类也记得清楚。那男生也看了那里一眼，他没女生心思细，此时才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个摊子，不过也没在意，牵着恋人的手往另外一处小摊走，“没了就没了呗，换其他的吃。这俩肉夹馍肯定不够，咱要不再买点儿炸串？”
　　“可以啊。就是觉得那家章鱼小丸子挺好吃的嘛，没了还有点儿想念。”
　　“嗐，现在好吃有啥用？那东西又不日常，就你们小女生喜欢。”
　　“胡说！多好吃呀！是你们男的胃口大，嫌吃不饱！”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我是胃口大吃不饱，回去你再喂点儿？”
　　“哎呀讨厌！人家跟你好好说事儿呢……”
　　随着两个情侣的说话声逐渐走远，肉夹馍摊位上的摊主不禁抵着腮帮咋舌两声。
　　啧啧，现在的小年轻可真会，换他可说不出这肉麻的话。单身三十年的孟亦辉花一秒钟反省了一下自个儿为什么单身，旋即就把这念头抛在了脑后。
　　谈对象有啥意思？
　　天天说些恶心白赖的话，还费钱，没劲，倒不如挣钱来得快活。
　　他扭头也望了眼身后的空地，但很快就因为摊位前再度围上的客人们分散不了任何注意力了。他开始不断地忙着烤饼剁肉，一直到临近夜里八点，他才得了空闲。
　　“说起来，宋大娘好几天没来出摊了吧？”
　　“是啊，感觉一两个星期了都。”
　　“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可能是。我那天跟宋大娘打了个电话，是她儿子接的。说大姐住院了，要过段时间才能来。”
　　“哎哟咋住院了？是不是天气换季冻着了？”
　　“看宋大娘是有点儿瘦，不过咱们都是四五十的人啦，身子骨确实得注意了。”
　　“哈哈，你这话说的，咱们这儿小孟小陈他们这些可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啊，别把人家说老了！”
　　下班的这一波客流逐渐结束，下一轮高峰要等到九十点去了，夜市里只剩下零星几人，闲下来的摊贩们也开始唠起了家常。
　　大家都是日日在这里做生意谋生的，长此以往彼此间也都熟悉了，对左右‘邻居’都有些‘同事’情谊在。平常挤得满满当当的夜市里突然多了一处空位，大家伙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那处空位原本也由一个小食摊占着。只不过和周围做本地小吃和炒饭简餐的不同，那儿卖的是一种洋人小食，愿意买来吃的大多都是年轻人。
　　在汇集于这处夜市之前，好些摊主都没听过“章鱼小丸子”是什么。他们有的来自农村，有的一直埋头做小本生意，很少去看外面的世界。还是和宋大娘做了生意邻居，听她聊了许多家里的事，他们才知道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半点不洋气的中年女人会选这么个新奇东西来卖的原因。
　　“我啊，之前也没听过这玩意儿，还是我儿子有一次得了奖学金带我出去旅游的时候才吃到的。”宋大娘那时候坐在摊位旁，一边用竹签翻动着铁盘里滋滋作响的小面球儿，一面在昏黄的灯泡下露出微笑，“他平时可舍不得花钱了，那次还是我让他买的，一是想奖励他，二是也想看看这小面球有什么本事卖这么贵。结果我们娘俩花10块钱买了4个，他两口就吃完了。”
　　“我这么大年纪了，哪里馋这东西，还不是看儿子喜欢。本来还想再给他买一盒，他却死活不要了。”宋大娘一提起儿子就是满脸的自豪，“我儿子在我耳边说，不吃了，就看一会儿这东西怎么做的，回来咱们可以自己做，肯定比卖的便宜！”
　　这之后才有了宋大娘出摊，在夜市里经营起章鱼小丸子来。
　　宋大娘卖的价格比外面便宜了许多，10块钱能有8颗，放的料也又足又多。只不过他们这些在街边摆摊所面对的客群，明显和旅游景点那些有差距，因此宋大娘的摊位算是他们这边生意最差的一个了。
　　但这好像也没有打消宋大娘出摊的热情，几乎每天她都是最早来，最晚收工的。
　　“能赚点是点儿呗，”宋大娘想得很开，“卖不完的还能带回去给我儿子当夜宵，不亏！”
　　她总是乐呵呵的，还对周围的邻居们说，“我儿子打算放假再帮我琢磨琢磨弄点新把式呢，到时候你们也帮忙尝尝口味！”
　　大家都知道宋大娘的儿子是她最骄傲的存在，纷纷友好的答应下来。只不过这还没到放寒假，宋大娘先连带摊位缺席了夜市的热闹。
　　宋大娘的儿子……似乎是在念高中？
　　暂时没生意的孟亦辉一边靠在摊旁歇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周围的对话，他思绪沿着周围摊主们讨论的话题就想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上。
　　偶尔夜里收摊晚了，一个穿着校服的瘦高少年会出现在这里，帮着宋大娘收拾摊位一起推着餐车回家。彼时孟亦辉自己的摊上也有一堆东西要收拾，所以只是会打个照面，并没有和少年说过话。
　　他只记得少年是个挺安静的人。明明年纪不大，做事情却挺沉着的，倒和宋大娘的性子不太像。
　　叫什么来着？听说好像还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考试常常得第一。
　　说起来他读书时候倒是也常常得第一，不过不是正着数，是倒着数的。
　　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知道念书对人生有多重要。如今他倒是后悔了，可他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也没啥后悔药可吃。
　　好在现在这么搞点小本生意也挺不错，赚不了大钱，养活自己还是够的——当然，这是家里得不出啥意外，不能出现啥突然要用大钱的情况。
　　要真突然让他掏一笔大钱……那也是要伤筋动骨的。
　　这么发散着思绪，孟亦辉耳边突然听到车轱辘在沥青路面上轧过的咕噜声。
　　这咕噜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路上石子的颠簸和锅碗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从黑夜与凉雾的道路上朝他们这处光亮行来。
　　这声音很熟。
　　是他每天推着餐车出工收工时都能听见的声响。
　　而随着他目光朝着声音来处望去，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正一步步推着笨重的铁皮餐车朝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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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啦~
　　冬天的夜晚，当然要吃热乎乎香喷喷的肉夹馍啦~


第7章 肉夹馍2
　　加了蛋液的面糊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奶黄色，甫一倒入烤盘里，就被电热管烘出了滋滋的声音。
　　烤盘内排列整齐的数十个半圆状模具一个接一个被占据，下凹的黑色空间先是挤入了面糊，接着便有切成块状的章鱼须被夹入其中，随后是细碎的包菜颗粒像雨点儿一样坠下，转眼间凹陷的模具便被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不少半凝固的奶黄被挤出了半圆之外，可怜巴巴地摊在烤盘边缘。
　　做这些动作的人手法有些生涩，但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像是在背课文一般，无论是加菜的时间、放置的顺序还是翻动面球的频率，都掐着表似的精准，一直到整个烤盘里的面球儿都烤成了均匀的金黄色，那捏着竹签的细长手指才从烤炉上离开。
　　“您要两份是吧？”
　　清缓的声音从摊位上发出，那声线有些太过年轻，却因为摊主被餐车的招牌挡着大半的脸，而辨识得不太分明。
　　“对，两份。一份照烧酱，一份番茄酱。”
　　“好的，一份照烧一份番茄。”
　　摊主认真地复述了一边客人的要求，同时用竹签将一颗颗面球儿串进纸盒里，伸手拿起酱汁挤倒。
　　“早知道不买了，你这章鱼小丸子做起来也太麻烦了，等半天！”
　　许是等得久了，那客人有些语气不耐。
　　“抱歉，等久了。”少年的声音依旧清缓，倒是一定程度压下了客人心中的不耐。而随着他下面一句话说完，客人剩下的半分不高兴也没有了。
　　他说：“每盒多给您放了两颗，好吃您下次再来。”
　　送走了一单顾客，宋然将面前的烤炉调到了最小火，温着炉子上其他的小丸子。
　　这时他旁边炒饭摊的老板娘开口了，“小宋你也太实诚了！你这小丸子本来就卖得便宜，还又多送人家那么几个，赚啥钱呀？！”
　　宋然侧头冲老板娘笑了笑，“没关系邹阿姨，也没亏本。重新开张，多维持点客户也是好的。”
　　来这处夜市已经几天了，宋然也渐渐和周围的’邻居‘们熟识了些。以往他下课回家，也时常听妈妈提起这些一同做生意的伙伴，他记性好，几天下来就把人分辨清楚了。
　　左手边卖炒面炒饭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老江掌勺，女人邹姐配菜。
　　右手边是一个馄饨摊，摊主姓陈，专卖鸡汤馄饨，还混着卖点鸡汤面和米线，每天车里都放着一桶慢熬了四五个小时的鸡汤。
　　再往边上是个炸串店，车上摆满了各式各样串好的蔬菜和肉类，店主是对年轻的夫妻，挺有想法，餐车上挂了许多亮晶晶的小彩灯，大老远就能看见，有时还会开着直播招揽生意。
　　宋然的面前还有一排摊位，挨着马路更近一点，多是做面食的。
　　这里地处北方，许多人都爱吃这样方便又饱腹的东西。斜前方一家卖煎饼果子，一家卖鸡蛋灌饼，都是本地人的最爱，每天停在那里的客流最多。
　　而他正对面的摊位，生意同样也不差。
　　那是一家做肉夹馍的。
　　老板一看就是北方汉子，骨架高大，胡子拉碴，每次一双手拿刀剁起肉来的架势利落又充满力气，手上也不知长了多少厚茧，才能从滚烫的锅炉里轻轻松松贴取面饼。
　　也许是离得近，又或是男人做事的动作太过驾轻就熟，宋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被吸引去。但每回在男人察觉之前，他就会收回视线。
　　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在心里想，比起好奇男人那剁卤肉的案板用了多少年岁才能被剁凿出了一个大大的凹坑，他还是更在意自己习题册上的题该用哪一种解法才更简单。
　　“小宋啊，你在这儿写作业伤眼睛呀！”
　　“是啊，而且这儿闹腾的很，怕是难静下心学习哦。”
　　“哎呀你们这些人咋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家小宋又要摆摊又要上学的，你们安生点儿就算是帮了小宋大忙了！”
　　“对对对，老汪说得对，咱别唠嗑了，打扰小宋看书！”
　　烤制章鱼小丸子的烤炉旁有一小片腾出的空桌，没客人的时候宋然便胳膊搭在那儿做题。也不知是不是摊主们平日里能聊的话题都聊尽了，自宋然来了之后，大家总爱关注他这里的事情。
　　宋然不善处理这些人际，只能礼貌地道谢，“谢谢大家，不过没关系的，你们不用在意我，我不会被吵到的。”
　　宋然说的是实话。他全神贯注的时候，很少被外界影响。
　　但周围的叔叔阿姨们却把这话当成了客套，说话声虽没有完全停，却因他压低了不少。
　　“希望宋大娘身体早点好吧，哪能让孩子天天晚上出摊呢。这马上冬天了，搁这儿站一宿可不得冻出病来！”
　　“小宋也太懂事了，白天要上课，晚上还要来挣钱。”
　　“所以才得见缝插针写作业嘛，我家那小子要有小宋一半乖我就烧高香了……”
　　在这里做餐饮夜市的大多也是本地小老百姓，说话朴素直白，却没什么坏心眼。宋然听着他们的话题渐渐扯远，松了口气，精力逐渐又聚焦在习题上。
　　他现在情况特殊，老师特批他不用上晚自习，他得更加努力，不能掉队才是。
　　这么想着，他嘴里哈气捂了捂有些冻僵的手指，将头往下埋低了点，想看清便宜买的二手习题册上墨印有些糊了的字句。
　　因着是夜里出摊，每个摊位上都扯了线挂了灯。只不过环境简陋条件有限，大多数摊位上的灯连罩子都没有，就一个玻璃灯泡吊垂在摊位中央，照亮窄小的一圈空间。
　　宋家的章鱼小丸子铺上也是一样。
　　只有一盏节能的白炽灯泡，在黑夜里散发着惨白的光亮。
　　在宋然正试图分辨清书本纸张上印的到底是sin还是cos时，他感觉眼前忽然亮了一个度。
　　册子上原本被夜里冷气氤氲的朦胧字迹突然变得清晰，有一束暖黄的亮色从前方投射了过来，将卖小丸子的整个摊位都笼罩住了。
　　投射来的光并不刺眼，却让微微眯起眼，抬头望去。
　　在一团暖色的光晕中，他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粗糙脸庞冲他露出一抹闲散又随意的笑。
　　“送点光给你，小孩儿。”孟亦辉瞧着少年白生生却寡言少语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想逗逗他，“不用客气，免得你凿壁偷光了。”
　　孟亦辉这话一出，暗自在心中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都多久没用过成语了？不错，还能咬文嚼字，没被每天要宰卤的猪头肉五花肉给熏俗了！
　　只不过他盯着的少年却好像不大领情，只抽了抽嘴角，不过好歹还是憋出了几个字给他：“谢谢，不用。”
　　孟亦辉没理会宋然的拒绝，正好又有客人上门，他转身招呼去了，只留给少年一个混不吝的背影，和头顶大喇喇在夜色里散射亮光的一盏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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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挺起胸膛）：你相信光吗？
　　小宋（微笑）：不信。


第8章 肉夹馍3
　　夜市，夜市，从入夜开始营业，生意好的时候做到凌晨两三点也是有的。
　　孟亦辉早练就了昼夜颠倒的本事，收摊后回去倒头就睡，睡醒到下午才会磨磨蹭蹭准备晚上出摊的食材。
　　他是一整天就干这一件事，都觉着时间不太够用，但如今他身后小食摊子上的少年郎每天又要上学又要出来摆摊还不忘做作业，孟亦辉是真觉得宋然有点厉害。
　　往日里卖肉夹馍的空隙，孟亦辉往往都是玩着手机打发时间的。
　　但如今摊子旁换了个邻居，他倒支起耳朵听了不少周围平日里他懒得听的闲扯，也从几个大姐阿姨跟少年热情的唠嗑中知道了不少信息。
　　原来宋大娘的这儿子叫宋然，就在两条街外的实验中学念书，如今读高二了，明年高考。
　　大家伙儿其实平日里也听宋大娘念叨过不少儿子的好，但那都是听说的，不比如今亲眼见了来得真实。谁家父母不夸孩子？但真和宋然相处过几天，大家就发现，宋大娘夸得还真没错。
　　她这个儿子啊，的确很乖，很懂事，很优秀。
　　小孩早晨七点起床上学，下午五点半放学后就去买菜准备出摊的食材。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去医院给母亲送饭，回来后马不停蹄地推着车来出摊，一直待到十一二点收摊回家，这一整天的事才算完。
　　这么多的事，宋然却一一安排了妥当，连作业都能够在摆摊的间隙做完，一点都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孟亦辉试图回忆自己十七八岁时候在做什么，却怎么也回想不出什么正经做派。
　　左右不过是每天干些人厌狗嫌的无聊事罢了。
　　“收摊了收摊了！”
　　随着夜色越来越浓，这条街上的车流也渐渐变得稀少，直到显出真正夜的寂静来。临近午夜的时候，夜市里一小半食材卖光的摊贩已经先走了，而还剩下五六家摊子，老板也开始陆续收拾东西。
　　孟亦辉锅里用来夹馍的卤肉也已经卖光了，只剩下两颗光秃秃的鸡蛋还躺在锅底。
　　他人长得壮，胃口也好，往日里剩下的一点食材他都是当场自己消灭了的。卤蛋夹个馍，或是干面饼沾点卤汁下肚，对他而言也就是添个夜宵而已。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他余光瞥见旁边摊位那个将餐具食材一样样仔细规整的清瘦身影，总觉得这小孩比他更该多吃点东西。
　　“小宋啊，要不要你江叔帮你推车回去啊？”炒饭摊的夫妻档一齐收拾动作快，已经把自家摊位收整好了。邹姐看着少年一个人孤零零在那儿拾掇，总觉得心疼，不禁多问了句。
　　“谢谢邹阿姨，不用了。”宋然客气地冲邹姐道谢，婉拒了她的好心，“我家离得近，就隔壁街，我自己能行，您和江叔快回去休息吧。”
　　“嗳，行。那你别逞能啊，推不动让小孟帮把手。他力气大，好使！”
　　孟亦辉正在清理自家烤饼炉里的煤炭。
　　他听到这话，心里虽然不介意帮把手，但邹姐说得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点？孟亦辉倒没出声拒绝，只扭头朝站在阴影边的少年看去。
　　果不其然，那小孩可不想接他这好意，只冲邹姐说，“不用。”
　　只不过邹姐已经和老公推着车走远了，宋然这话声音太小，只让孟亦辉听了去。宋然也注意到孟亦辉的盯视了，他抿了抿唇，却没对着男人再说什么话，只埋头收拾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孟亦辉盯着人，忍不住用舌尖抵着腮帮磨了磨。
　　嘶。
　　是他长得太凶恶，还是这小孩太没眼力见？
　　咋的和其他人都能礼礼貌貌说上几句话，一到他这儿，就不乐意说了呢？
　　生意人，动作都利落，没一会儿夜市上还剩下的几个摊贩也都把自家摊位收拾了，朝着自家的方向拖行而去。
　　孟亦辉往日里走得都挺快，今天倒是坠在了后面，成了最后扫尾的那么一两个。
　　除了他，另一个扫尾的人则是宋然。
　　做章鱼小丸子的工器具并不多，除了一个大烤盘以外，也就是盛装食材的锅碗瓢盆，还有提供燃料的煤气罐了。
　　宋然用百洁布简单清理了烤盘内的残渣，又将剩余没卖完的食材用干净口袋装好。然后他弯下腰，使力将煤气罐收纳进餐车下面的空间里，并折叠凳和书包一起规整好了，这才直起身。
　　“再磨蹭会儿天都亮了。”
　　宋然不是特别爱运动的人，加之还是个长身体的少年人，做起体力活并不快。等他收拾完，还以为这处只剩下他一人了，却没想还有个人没走。
　　卖肉夹馍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摊子边上，一只胳膊搭在餐车的铁横梁间靠着，宋然刚才差点脑袋就撞上了他垂搭下来的手指。
　　“这就走。”
　　宋然稍稍后退了两步，走到餐车后面拨开地销，埋头推车。
　　孟亦辉见少年这副对他退避三舍的样子，略带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真的是好心滥大发了才搁这儿杵着吹冷风！
　　本想着宋大娘平日里也多关照他，还请他吃了不少回章鱼小丸子——虽然那几颗小面球也填不饱肚子，但好歹吃人嘴短，他帮帮这小少年也是还人情了。
　　可没想到，这人情人家还不接？
　　孟亦辉做生意也好几年了，对着客人也算是磨了不少性子。但他内里还是个性子倔的人，如今对上个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小朋友，嘿，这倔劲就上来了。
　　手指搓了搓刚才被发丝掠过的痒，孟亦辉心道，人家不接，他还就偏要还了！
　　于是宋然不过是刚刚提起一股劲，试图将好几百斤的餐车推出街沿，就发觉自家的摊位已经咕噜噜地走了一大截。
　　连带着他都打了个趔趄，被拖着走到了车道上。
　　这晚，两个人一前一后拖着两辆车一同走了一整条街，一直到岔路口。
　　说是两个人拖两辆车，其实两辆车大半的重量都由孟亦辉担了，宋然只在自家餐车后面使了一小点儿劲，就跟着车轱辘顺溜到了路口。
　　好在他们两人的家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宋然这才从孟亦辉手里抢过操控权，拉着铁皮摊回到了自家的老小区院落。
　　回家之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忙。
　　清理烤盘，擦洗摊位台面，还要把没卖完的食材冻进冰箱里——卖不掉，至少可以留作明早的早饭，也不算浪费了。
　　宋然的书包是和折叠凳一起收进餐车车腹中的，里面有课本和习题册，还有第二天要交的作业。
　　宋然取出书包，准备睡前再过一眼课本上的重点公式，明天有小考。只不过他的手伸进书包里，却先摸到了一手温热又弹软的触感。
　　一夜过去。
　　宋家的早餐往常都是宋妈妈做的。如今宋然一人在家，便随便弄点东西果腹。
　　只不过今天他潦草的早餐略微丰盛了些——在混合了章鱼和菜叶的煎面饼旁，难得的多出两颗圆溜溜的卤鸡蛋。
　　宋然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桌旁，吃一口面饼，喝一口豆浆。他盯着那两颗卤鸡蛋，心想，小时候考试前妈妈好像也给他吃过两颗鸡蛋。
　　说是这样就能考双百分。
　　--------------------
　　老孟（往怀里塞）：吃！吃了考满分！
　　小宋（陈述事实）：满分一百五。


第9章 肉夹馍4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两颗卤蛋的功劳，孟亦辉觉得面球儿摊上的少年对自己好似态度好了不少。
　　至少来出摊的时候还知道冲他点头打招呼了。
　　孟亦辉在心里满意地哼笑了两声。他就说嘛，自己长得又不凶，哪能吓着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呢？
　　事实上，宋然也的确没被吓到。
　　倒不是孟亦辉真长了张平易近人的脸，而是宋然只是没见过孟亦辉这样的人。
　　看起来不好招惹，却对刚认识的人自来熟一样热情。
　　在学校里倒也有对宋然热情的人。比如想抄他作业的同学，比如希望他拿奖的老师，但这些人说到底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他知道了，也就能够应对。
　　但这个卖肉夹馍的男人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现在除了一炉的章鱼小丸子，什么也没有。
　　宋然这天放学晚了点，只来得及去医院看了眼妈妈，跟医生了解完病情他就赶回家出摊了。
　　到夜市档口时天将将没了余晖，剩下浅浅的一层灰色云霞卷于空中，时不时刮下一阵寒风。
　　拧开煤气罐，热锅，刷油，舀上一勺面糊缓缓倒入模具中，等待火气炙烤成型。宋然悄悄将有些冻僵的手指放在烤盘边烘着，身体渐渐有了些暖意。
　　回来赶时间，他没等公交，扫了辆共享单车骑，结果低估了这时节的冷。脸还能靠外套捂上一半，手就完全裸露在凛冬的风里，不过是吹了两三公里，关节都快冻上了。
　　马路上的车流众多，在红灯下排了老长的队伍。尾灯的红光串成一串，被雾气一裹，倒像挨着他摊不远处的大爷那插架上一串串裹了糖霜的糖葫芦。
　　这会儿盯着车流发呆，算是宋然一天里难得的空闲时分。
　　他熏了会儿热气，感觉舒服多了，而肚子也适时地鸣响了起来。宋然打算晚上就拿自家的章鱼小丸子垫肚皮了，他用竹签翻动模具里半熟的面球儿，眼睛却忍不住朝前方的摊位瞟去。
　　相比起他手下被面团裹住的章鱼烧，前方摊位上的香气先一步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圆木案板上，两副菜刀交替地凿动着。浸透糖色的五花肉在刀刃间分割成细碎的肉块，又于一次次捶打下被碾出肉汁，服帖地嵌进案板千万次剁凿出的缝隙里。
　　剁足了次数，刀便撤去了一副，骨节粗大的手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两只青椒，再抓上一把葱和香菜，眨眼间就有另一把刀将它们和碎肉混合，绵联一气，绿色瞬间就让整个肉馅变得鲜亮起来。
　　这时候另一只拿刀的手也松开了。男人朝前弓身，掀开直径快半米的大圆炉，从贴壁的缝隙里取出两块泛着腾腾热气的烧饼，又顺手将一旁擀好的面皮“啪”地贴在通红炉璧上。
　　刀再次被拿在手中，这次它不剁肉，只轻轻松松从面饼中间划拉了一刀，再铲起案板上的肉馅，密密实实地填满了饼囊。
　　宋然甚至能看到那压不住的卤肉汁水顺着烤得焦黄的饼皮往下渗，将巴掌大的馍馍涂抹出更为诱人的色泽。
　　这一切都是在短短一两分钟内发生的，看在宋然眼中却像是武侠片里的慢动作。
　　他往常并不是没吃过肉夹馍，却好像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这样一道普通的小食是怎样做出来的。
　　明明男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刚猛犀锐，但做出来的食物却没有任何的攻击性。饼皮酥脆，馍面松软，夹在中间的肉馅绵软多汁，一口咬下去只剩下丰富鲜香的味感在齿间迸发，卤香、面香、肉香，一溜下肚，整个肠胃都舒坦了。
　　宛若冬日里不可多得的珍馐。
　　孟亦辉送走一个客人，回头就撞见一双隐着些微渴望的眼睛，和少年尖尖下巴下微微滚动的秀气喉节。
　　他不禁勾起笑。
　　哟，小孩馋了？
　　只不过这逗人的话还没问出口，他就瞧见那看向他这边的那道目光倏地收了回去，少年冷静地低下头，状若无事地盯回到一颗颗圆鼓鼓的面球儿上。
　　嘿！又来？
　　孟亦辉算是发现了，宋家这小朋友有点胆小。不仅不爱说话，还怕生。
　　他案板上多切了一份肉，是一个熟客刚给他打电话预定的，说马上过来取。孟亦辉本来为了省事先一起剁好了，此刻他却又从卤锅里捞出一颗鸡蛋。
　　混着肉剁碎了，一股脑全塞进刚出炉的面饼里，再浇上一勺卤汁，做了个满满当当的肉夹馍。
　　男人个高腿长，轻松跨了两步就来到无人的章鱼烧摊前，将手里的食物递到了少年面前。
　　宋然有些懵，一时间只看向孟亦辉的手，却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孟亦辉不耐烦了，抓起他的手腕一把将肉夹馍塞进宋然手里，又替他将五根手指贴在纸袋上捏紧了，才放手。
　　“趁热吃！”
　　孟亦辉还想多说两句，但自家摊子上又来客人了，他只好赶回去剁肉，留下宋然一人盯着眼前两只手都快握不下的肉夹馍，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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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美滋滋）：养崽！养肥点！
　　小宋（摸耳朵）：好烫。太多了，吃不下。


第10章 肉夹馍5
　　当天晚上的食材又没有卖完，好在扣掉成本多少赚了些钱。
　　宋然抿着唇收拾摊位，心里盘算第二天得少买些章鱼，那东西不好保鲜，多了浪费。
　　烤盘里还剩下一份章鱼烧的量，八九颗小丸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模具中，时不时被竹签翻动一下。宋然又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想买的食客。
　　“还不走？”
　　夜市里没剩下几家营业的了，孟亦辉收拾好自家摊子，扭头发现少年还在磨磨蹭蹭，便多问了一句。
　　宋然抬头瞥了他一眼，这回难得应声了。
　　“马上。”
　　孟亦辉其实也不是个爱热脸贴冷屁股的人，要是没有宋然这句回话，他本打算自个就先走了。
　　先前是看少年替母亲出摊挺不容易，想着能帮就帮一把。但也就是举手之劳而已，更何况如果人家一直不愿领情，他这帮忙反倒成了困扰。
　　好在他没看错，这小孩儿倒不是个坏性子的，只是怕生了点，不好焐热。
　　“你……要吃吗？”
　　孟亦辉眼看着宋然将烤盘里的小丸子一颗颗串起放进纸盒里，又将纸盒递到他面前，心里不禁美滋滋地想——
　　瞧！这不焐热了吗？
　　实际上宋然只是晚上吃肉夹馍吃撑了。
　　要不然他可以自己消灭这一份章鱼烧。
　　他虽然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但既然承了人家的情，他也想投桃报李。眼下也没其他可以回赠给男人的了，宋然虽觉得送人家这卖不掉的东西不太好，但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行啊，正好饿了！”
　　孟亦辉非常干脆地伸手接过。
　　他们做餐饮的，食材总不能每次都精准地卡到卖完的点儿上，多多少少会有剩。孟亦辉早就习惯了解决剩菜剩饭，但自家的吃多了腻得慌，还是别人家的有滋味。
　　“等等。”两个人的手刚接触，宋然就收了回去，没让孟亦辉拿到食盒，“你要什么味的？”
　　孟亦辉没那么多讲究，本来打算直接一口一个的，但对上少年清凌凌的一双眼，他不知怎么的就磕巴了一下，“那、那就番茄味儿的呗。”
　　“好。”
　　宋然头顶的灯泡还没有关，不大的瓦数刚好能笼下小小的一圈摊。
　　孟亦辉注视着少年纤长的手拿起酱汁瓶，轻微晃动后，均匀的番茄汁就如流水般落在了金黄的面球儿上。另有一个密封袋里装着像刨花的木柴片似的东西，刚撒进盒子里，就被面球上的热气蒸得卷了边。
　　这还不算完，少年拿起镊子在另一个密封盒里夹了一大把肉松，酥酥的似雪花般将下面的主角一整个覆盖住了，这才递给孟亦辉。
　　“嚯，你这也不怕亏本？”
　　孟亦辉想起之前邹姐说过的话，心中不禁感叹邹姐说得真对。这小孩也太实诚了！他往日也吃过宋大娘送的小丸子，那也顶多撒点酱就完事儿了，可没见着这么丰富的小料。
　　“……吃不吃？”
　　见少年又抿起了唇，孟亦辉闭嘴了，拿着俩竹签埋头张嘴。
　　依旧是一口一个。
　　但比起之前囫囵吞咽的牛嚼牡丹，这次孟亦辉尝到了章鱼小丸子里丰富的食材与口感。
　　外皮薄韧，内里绵滑。在软和的面馅儿中是嚼下去颇有劲道的章鱼须，再往里嚼一嚼，又能品出一抹包菜的清鲜味儿。而在这所有的外面，番茄酱、柴鱼片、以及酥香的肉松混杂成进一层的丰满口感，有酸，有甜，有烟熏的柴火气，再想多咂摸两嘴滋味，结果——咕咚，一不小心就滑进肚了。
　　孟亦辉吃得快，眨眼间盒子里的面球儿就消灭了一半。宋然本打算继续收拾东西，但看着孟亦辉这副囫囵又爽利的吞咽模样，忍不住问，“好吃么？”
　　“唔？”
　　孟亦辉嘴里还嚼着面丸子，听少年这么问，没功夫回答，便将签子握在手中，伸出大拇指给宋然比了个赞。
　　“……”
　　宋然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句废话，埋头便忙着将烤炉冷却收进桌肚里了。
　　唯有站在摊位旁的孟亦辉居高临下，在朦胧的夜雾中觑见少年嘴边短暂地露出过一抹比月色还浅的笑。
　　往后的许多日子，孟亦辉都等着宋然一起收摊回家。
　　他们顺一截路，宋然到路口再往右走个几百米便能到家，孟亦辉要往左拐远一点，但目送着宋然进小区还是可以的。
　　宋然也婉拒过。他眼睛尖，知道每晚约莫十点孟亦辉锅里的肉就能卖光，其实没必要再等他那么久。但孟亦辉却没所谓，转头就多卤了两斤肉，倒也能踩上宋然食材卖光的点儿。
　　“你那小丸子好吃是好吃，但更多人都当零嘴儿了。等的时间又有点长，难留客。”
　　又是一天收摊，孟亦辉拉着两辆餐车走在前，同落后他一步的宋然说道。
　　两个人这段时间也熟识了许多，孟亦辉才会说出这种带了些主观评价的话。
　　“嗯，我也想到了。”
　　宋然沉着地点点头，原本俊秀的小脸绷得很紧，在寒风中更是缺了温度，“只不过这个食材准备起来相对比较简单，再复杂的，我没时间也没钱去弄。”
　　比如江邹夫妻俩的炒饭炒面摊，那靠的是老江的快炒手艺，锅勺颠翻间就能将肉菜和饭粒混炒均匀，融入锅气。
　　又比如陈哥的鸡汤混沌，那得每天早早地就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走地鸡，吊上好几个小时的高汤，才能淋上那么一碗馄饨汤底。
　　再有那卖煎饼果子的店，也是专门花钱买的大烤炉，练上几百上千次的摊饼手艺，才能轻轻松松将面糊抹匀成薄脆的饼皮。
　　他现在缺钱，只想减少成本，多入点账。
　　想着这些，宋然眉头不知不觉便皱了起来。
　　不过他觉得孟亦辉说得也有道理，是该想想怎么吸引更多客人了。
　　“小孩子家家，皱什么眉！”
　　宋然心里正琢磨着事，冷不丁感觉眉间传来一股微烫的刺疼。
　　男人用粗糙的指腹跟抹炉灰似的抹平了他皱起的眉间褶，又大喇喇地揉了他脑袋一把。宋然躲闪不及，只能受了。
　　他又忍不住想皱眉，却在听见前方被呼啸的夜风吹得零落的话后，又松了神色。
　　“我家有点不值钱的东西，"男人身体前倾，两只手臂紧绷，一边拖拽着沉重的餐车一边随意地同他说，“夜市里还没人卖，明儿带给你试试！”


第11章 肉夹馍6
　　宋然毕竟还是少年人，虽然处事已经比同龄人稳重很多，但对于孟亦辉同他卖的关子，心中还是隐隐有好奇。
　　这点好奇并不多，却在第二日晚上看到男人给他带的东西之后，化作了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胀意，鼓在胸口里。
　　“咦，什么味儿？”
　　“好香哦，像是——烤红薯？”
　　“对对对，是烤红薯！哎说起来我小时候回老家，红薯都直接放灶台下面烤的，烤好了用树枝扒拉出来，两头轻轻一掰，哇塞，里面又软又糯，一抿就化在嘴里，甜滋儿了，巨好吃！”
　　夜幕降临，刚下班的两个小职员走下公交车，手挽手跨过人行道，朝着她们租住的公寓走去。
　　两个人被领导安排加了许久的班，还没有吃晚饭，此刻独自都在咕咕作响。两人都听见了彼此肚子的鸣叫，相视一笑，快步朝着不远处亮着盏盏灯光的小摊位走去。
　　她们此刻非常庆幸，虽然租住的地方远了点，但楼下就有足够她们果腹的夜市摊，免去了等外卖的时间。
　　“小帅哥，红薯怎么卖啊？”
　　两个年轻女生循着香味来到一个摊位前，看到了放在黑色烤盘上的焦黄红薯。
　　只不过烤盘上的红薯只有四五个，并不多，而且更为奇怪的事，这烤盘的另外半边竟然还烤着一圈儿圆溜溜的面球。
　　两个女生仰头望了眼摊位，咦，竟然是卖章鱼小丸子的店？
　　“这红薯卖吗？”其中一个女生不禁多问了嘴。
　　“卖。”
　　见站在摊位后面的少年点头，那女生才笑了，“行，给我们装两个呗。多少钱？我扫码。”
　　少年张了张嘴，好似不知道该如何说价，两个女生就听见她们身后有另一个声音帮少年回答了，“五块一根，买一盒章鱼小丸子的话送一根。”
　　俩女生闻言对视一眼，一个问：“想吃章鱼小丸子吗？”
　　另一个舔了舔嘴唇，“感觉也不错诶。”
　　一个说，“正好感觉单吃红薯吃不饱，加一个小丸子应该刚刚够。”
　　于是两个人一齐做了决定，对年少的摊主道，“再来两盒小丸子吧！”
　　“好。”宋然的目光越过两名客人，与孟亦辉短暂对视了一刻。男人像邀功似的冲他眨了眨眼，宋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得先收回眼，埋头装好食物。
　　“哎，我这法子不错吧！”
　　等两人的摊位都没客人了，孟亦辉擦了擦手，走到宋然摊位边上和他说话。
　　宋然点点头，那夹子又将烤盘上的红薯翻了个面。
　　“小宋兼职卖起红薯了？”炒饭摊的大叔老江也闻到了红薯的香气，多问了句。他之前忙着炒菜，没看见那些红薯都是孟亦辉从他烤肉夹馍饼的大炉子里掏出来的。
　　“孟……哥给的。”
　　宋然瞥了眼孟亦辉，解释道。他其实现在还不知道男人叫什么，但听大家都喊他小孟孟哥的，自己也随大流了。
　　“那是放你那儿寄卖？”老江以为是孟亦辉开拓了新生意，扭头又对孟亦辉说，“小孟你这脑瓜还挺好使！如今天气冷了，烤红薯可吸引人了，好卖！”
　　“嗐，卖啥呀，又不值钱！都是家里吃不了给我拿来的。我爸现在不是在乡下住吗，这红薯地里多的是，收了好几麻袋堆在屋里，放都放不下了！”
　　孟亦辉一边说一边瞧宋然，虽然话是冲着老江说的，但意思却是想宋然听见。
　　“放我家坏了也是浪费，反正小宋这炉子每回都只用一半，另外半边不用白费煤气了。烤烤红薯卖，说不定还能促进点销量！”
　　“是这个理！”老江认同地点点头，鼻子又凑到宋然摊位上闻了闻，“唔，是烟薯的味儿，肯定贼甜。哎小宋，给我留一根，一会儿我忙完也搞一根尝尝。”
　　“自家有饭你不吃？好意思抢人家小宋卖的东西！”邹姐在一旁听着，掐了把自家老公的胳膊。
　　老江躲了躲，委屈道，“我又不是不给钱！”
　　宋然连忙用口袋装了跟红薯递过去，“江叔吃，不用钱的。”
　　几个摊子凑成的夜市不大，每日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更何况东西还不是自己的，宋然哪里会收钱。
　　但孟亦辉却搭着他的肩膀堵住了他的话，冲老江摊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宋然连忙扯了扯男人的衣摆，没扯动，反倒被孟亦辉捉住手腕将两个人的手揣进了他围裙下边的厚棉服里。
　　一股暖烘烘的热气裹住了宋然的指尖。
　　“给给给！”老江每天出摊也能炒个上百盒饭，看着衣着寒碜，实际上挣得却不比规律上班的白领们低。他从围裙兜里乐呵呵地掏出五块，“啪”地拍到孟亦辉手上，但又在孟亦辉收手之际把钱抢了回来。
　　“不对，给你干啥，我得给小宋！”
　　老江嫌弃地冲孟亦辉挥挥手让他走远点，转脸就笑眯眯将钱递给宋然，“来，小宋，快收着！我们每天出摊也没时间去看你妈妈，现在她身体好点了吗？”
　　他们之前也试探着朝宋然打听过，宋大娘应该是温差变化下没注意病倒了，把陈年旧疾给逼了出来。好在不是什么恶性病症，做个手术就能慢慢恢复。
　　“谢谢叔，妈妈还好，下个月就能做手术。”宋然想推拒老江给的钱，但手却还被孟亦辉抓着在兜里。他瞪了孟亦辉一眼，男人浑做没看见，宋然只得别扭着用另一只手侧身去推老江的手，“红薯不是我的，您不用给。”
　　“那红薯是谁的？”
　　孟亦辉心里暗骂这小孩死脑筋，有人送钱也不拿。他干脆拿手指捏了捏掌中细瘦的手腕，用宋然自己的话堵他。
　　“……”
　　果然，宋然没话说了。
　　孟亦辉大大方方地接过老江递来的钱，叠巴叠巴的，夹进了宋然摊位上倒扣着的课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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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志得意满）：替老婆赚钱！
　　小宋（缩小手）：这钱有点烫。


第12章 肉夹馍7
　　宋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孟亦辉越走越近了。
　　明明两个人只是挨着摊位的生意邻居，他和男人年龄又隔了整整一轮，按道理两人没什么话可聊的，可每天同孟亦辉说的话却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因为孟亦辉帮了他许多忙，后来宋然为了感谢，主动提醒过男人几次肉夹馍摊位上客人付错的金额。
　　对宋然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随便心算一下就能得出答案，但这对于本就成绩不好，忙起来更是顾不上算钱的孟亦辉来说，却是极为贴心的雪中送炭。
　　为了方便收钱，这里摊位上的每个店主都与时俱进地挂上了收款码，与此同时他们的手机音量也都调得很大，只为了方便确认客人买东西的确付了钱。
　　但有时候食客钱是付了，手机里也传来了“收付款到账XX元”，但等收摊回家算账时，店主们常常会发现账对不上。有的是少付了加料的钱，有的是买了好几样东西加错了总价，更夸张的是有客人输入钱款时打错了小数点，直接12.5变1.25，亏得本都没了！
　　“咋就没遇到多打个0的呢！”这是又一回发现收错钱之后，孟亦辉跟宋然吐槽的话。
　　这之后，宋然就帮孟亦辉留心起来。
　　他的摊位生意一般，但孟亦辉的肉夹馍摊人却是络绎不绝。人多的时候孟亦辉身边能围上五六个人，这还不算等得不耐烦走了的。
　　孟亦辉在那期间会一直持续着捞肉、剁肉、烤馍、塞饼的动作，忙起来根本没有心思听手机上收了多少钱——他能把客人要加的食料记清楚就不错了！
　　不过好在大多数来夜市买吃的年轻人还是很自觉的，给错钱自己发现了就会立刻补上，只有那么一少部分人是想故意吃白食，占别人的便宜。
　　宋然有一回听到有个人只给了五块钱，但那人明明多加了两个鸡蛋，还特意让孟亦辉多给他切点瘦肉。孟亦辉爽快地答应了，而那人走之前还从蔬菜筐里多抓了一把青椒，但宋然却没见他补一分钱。
　　宋然放下手里的课本，走上去拦在了那人面前。
　　“干嘛？”那是个有点驼背的瘦子，没好气地让宋然闪开。
　　“补钱。”宋然没动，指着孟亦辉摊上的二维码对他说。
　　“关你屁事？！”那人瞪了宋然一眼，弓着腰用肩膀狠狠撞了宋然一下，就朝着黑黢黢的园区里走去。
　　宋然趔趄了两步差点跌倒，还是孟亦辉跑过去将人扶住了——孟亦辉刚刚眼角余光看到宋然难得起身，特意留意了一下那边，没曾想一向安静的少年竟然和人起了冲突。
　　“他还没补你钱……”
　　宋然挣脱孟亦辉想去把人追回来，却被男人一把用胳膊揽住了脖子。
　　“嗳——没事没事。”孟亦辉忽然意识到少年是为了他而冲动的。
　　他望着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皱了皱眉，转头还是将宋然推回了摊位上，“大晚上的，别为那种人把自己伤着了。就几块钱，算了。”
　　“可是这不是第一次了。”宋然抿起唇，显然有些不高兴。
　　“嗯？”孟亦辉心里生奇，“你之前见过他？”
　　宋然很平常地看了孟亦辉一眼，“对啊，他隔几天就要到你这买肉夹馍。”语气带着一种’你竟然没注意到‘的自然疑惑。
　　孟亦辉：“……”
　　黑灯瞎火的，谁天天记得买东西的人长啥样啊？
　　那么多人，他又不是过目不忘！
　　不过孟亦辉瞥了眼宋然摊位上倒扣的高深课本，心想，这孩子倒有可能是。
　　孟亦辉摊子旁还守着个等着他做肉夹馍的人，这会儿已经开始催促了。
　　按照常理孟亦辉这时候就该回去继续卖馍，多卖几个，刚才亏的钱也就赚回来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少年的心气影响了他，孟亦辉这会儿摘了手套，一把塞进了宋然手里。
　　“你帮我卖着，我去把人追回来补钱！”
　　他说着就朝着乌漆嘛黑的园区跑去，徒留下宋然，手里捏着还满是热气的手套面露茫然。
　　一向在学业中胸有成竹的宋同学，生平头一回生出手足无措地情绪来。
　　肉夹馍……该怎么卖？
　　客人眼巴巴守在摊位前，两只眼睛盯着宋然，将他盯得极为不自在。宋然硬着头皮戴上食用手套，一双手握在充满使用感的菜刀刀柄上。
　　孟亦辉剁肉的时候，一双手上下挥动，大刀阔斧地仿佛是在千军万马中穿行一般。抬手分筋，落手碎皮，动作自然而丝滑，令宋然想起武侠小说里那些已至宗师级的人物，举手投足间都是游刃有余。
　　宋然心知自己没有孟亦辉那样的本事，但自己在家也是会做菜煮饭的，剁个肉不在话下。他这么想着，就打算抬起刀，将刚捞出来的一块卤肉仔细剁碎。
　　但宋然手臂使力一抬——再一抬——
　　可他手中的菜刀却稳稳地嵌在菜板上，半点没有配合他的动作！
　　“噗。”
　　一旁等候的女生忍不住笑了。
　　“小哥，要不然等老板回来吧？”
　　她本来还有点不耐烦的，但看着这个年纪似乎比她弟弟还小的男孩在这里做生意挣钱，她心里又没那么急了。
　　“不好意思。”宋然先是和女生道了个歉，然后他又回头望了眼黑黢黢的园区。孟亦辉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宋然便回过头，对女生说，“您稍等，我再试试。”
　　宋然这么小的年纪能担起家里的重担，他自身的性格要占很大一部分因素。
　　从小宋然就知道母亲养家不易，早早地就懂事在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后来开始上学后更是勤勉用功，只希望自己的成绩能够让母亲吃得苦有所值。
　　宋然不喜欢用嘴说，却总能踏踏实实地把事做好。如今母亲生病住院，他便更寡言了。因为宋然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如何让母亲放心，放在了如何养活一个家上面。
　　如今帮孟亦辉看守摊子，宋然依旧秉持了这样沉默的认真。
　　他松开了一只手，将两只手掌都交握在了其中一只刀柄之上。双倍聚焦的力让深嵌入菜板中锋锐刀刃终于离开了木纹缝隙，而宋然也重新正视面前的摊位，不再试图去学习孟亦辉的做菜方法。
　　他一手把住卤肉块，一手握着刀，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将肥瘦相间的肉细细切条，再横纵交替，均匀切碎。
　　了解了女客人的忌口之后，宋然撒了一把葱花在肉馅上和匀，然后打开案板前方一口大大的烧炉。烧炉里面烘烤着不少馍饼，最下方炭火旺盛，沸腾着橙红色的光。
　　宋然往里打量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中间那一层的馍，只有那里的饼皮呈现出一种熟透酥脆的焦色。他向前探身，伸出一只手去炉中取馍，那炉口几乎有他肩膀那么宽，他细瘦的胳膊伸进去就像在锅中插入一根筷子，但筷子不惧火烫，人的皮肉却没那么瓷实。
　　一旁的女生看得心惊胆战，但却见少年稳稳地将馍饼从炉中捞了出来，然后用刀切开口，将菜板上仍旧热气腾腾的肉馅尽数塞进其中。
　　宋然的肉选大了，剁出来的肉馅过于富足，将整个饼皮撑得鼓鼓囊囊还没填完，最终差点让那道面饼开口直接撑破，从肉夹馍变成一块中式汉堡。
　　“抱歉……有点丑。”宋然用口袋将肉夹馍装好，面带歉意的递给等候多时的女生。
　　“没事呀，味道一样就行。”女生也知道面前的少年是代班而并非老板，且看着少年面容清秀干净，做事认真，心里下意识就宽容了几分。
　　等她伸手接过，顿时被手中沉甸甸的重量惊呆了。
　　这——女生忍住笑意拿手机付款，正好瞧见园区口有个高壮的男人手里揪着一个人走出来，忍不住扬声道，“老板，你再不回来，我怕你的店要亏本啦！”
　　“啥？”孟亦辉不明所以，还以为宋然没做好馍惹客人生气了，下意识就替宋然找补，“姑娘，不收你钱了。你还要吃我再给你做一份！”
　　“噗，可别了！”女生连连摆手，举着手里都快握不住的肉夹馍笑道：“我怕今晚都撑到睡不着觉！”
　　而一旁，少年仿佛做错事一般红了脸，局促地立在摊位边上。
　　那模样看得孟亦辉一愣，转眼便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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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得意洋洋）：媳妇儿做的肉夹馍，就是不一样！


第13章 肉夹馍8
　　孟亦辉还是头一回在宋然的脸上看出局促的表情来。
　　这小孩明明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平日里却总是不苟言笑，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用老话说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稳重是稳重，但却缺少了一股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朝气。
　　如今终于有一件办不好的差事了，反倒让孟亦辉觉得宋然鲜活了起来。
　　就像少年摊子上那些一直在烤盘上不断翻滚的面球儿一样，在温吞的炙烤之后，终于被撒上了调料酱汁，有柴鱼片在热气的烘熏下开始卷曲舒展着有趣的姿态。
　　这天晚上，孟亦辉请宋然吃了一份肉夹馍。
　　他美其名曰教宋然怎么做，这样下回他有事离开或者忍不住想去上厕所的时候，宋然还能帮他再顶顶摊子。
　　但实际上孟亦辉就是单纯的想看宋然多吃点。
　　这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操心那么多事，晚上就吃他那铺子上几颗章鱼小丸子垫肚，那怎么能行？！
　　不得不说，孟亦辉简直摸清楚了宋然的性格。
　　单请宋然吃东西宋然是肯定不会接受的，但如果是“教学成果”卖不出去，宋然又不是浪费的人，便只好吃了。
　　入口的馍饼脆而酥，牙齿接触到表皮便能听见清脆的咔嚓声，继而齿尖便猝不及防地陷入到了松软的面囊里去。沾满汤汁的素白面吸满了卤味的鲜香，被浸得极为绵软，一咬便摊化在了口齿间。
　　好在还有劲道丰润的肉支撑着北方食物的醇厚大气。
　　卤够时长的五花肉荤得恰到好处，咀嚼起来即韧又弹，多动几下腮帮子，把糅杂在其中的香葱和青椒也嚼出滋味来之后，口腔里的味感便更加丰富了。
　　“怎么样，还成吧？”
　　最后一份肉夹馍给了面前的少年，孟亦辉息了炉火，不再做。
　　他就靠在餐车边上，以一种非常随意的姿势倚在那看着宋然一口一口吃馍。
　　宋然也站着，只不过比起孟亦辉，他的站姿笔直，只脑袋稍稍垂下用食，修长的脖颈在摊位灯的投射下显出一片微弯却柔韧的弧度。
　　“好吃的。”
　　宋然咽下口腔里的食物，冲孟亦辉认真点头。
　　“哎，你这表情，”孟亦辉失笑，“搞得我像是在上什么御用贡菜一样！”
　　宋然不说话了，继续埋头咬了一口肉夹馍。
　　如今没什么客人了，两个人便扯了些闲话。大多是孟亦辉在说，直到孟亦辉问起宋然之后的打算。
　　“不可能一直这么摆摊吧？你现在重点任务是该读书。”
　　“嗯……等我妈病好。”
　　“啥时候？”孟亦辉有句话没问出口。
　　他在想难不成宋大娘身体一直不好，小孩就一直耽误学习在这和他们这些没本事的中年人一块儿挣点破钱？
　　不值当。
　　明明对孟亦辉来说，现在的生活挺自在的。可换到宋然身上，换到这个人生才刚刚起步的少年身上，孟亦辉就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
　　“年后吧……”宋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下个月做手术，过年的时候休养一下应该就能好了。”
　　攒了小两个月的钱，七七八八好歹是凑够了手术费。
　　但这种事宋然便不会说出来了。
　　他不喜欢卖惨，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如今像成年人一样挣钱养家，他也依旧只会埋头做事，不愿意将伤口暴露在别人面前。
　　但孟亦辉却听出来了。
　　孟亦辉心里被不知道什么动机揪了一下，有点不舒坦。他盯着面前神色平静的男孩，指出了他话中另一个没提及的问题。
　　“你明年不是要高考？”
　　“嗯。”宋然抿唇，“不耽误。”
　　晚上现在都是自习，他可以收摊回去自己再补做试卷习题。
　　“那万一耽误了咋办？”
　　不是孟亦辉说风凉话，而是宋然现在这样连轴转根本就吃不消。看起来似乎安排得有条有理的，但孟亦辉眼见着少年来了这小两个月，下巴越来越尖，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空。
　　明明都是大冬天了，人家穿得都跟个熊一样，这小孩杵在这儿却依旧像根竹杆子。
　　“耽误了……”
　　宋然垂下眼，盯着被他吃得只剩下卤汁的纸口袋，语气淡淡，“耽误了就明年复读。”
　　如若不是街上呼呼作响的朔风恰好在此刻停了几秒，孟亦辉差点就错过少年声线中那几不可察的颤抖与茫然。
　　这天晚上的话题聊到这里就终结了。
　　宋然不欲再说，孟亦辉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好办法。
　　两个人拖着沉重的餐车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天上月亮被乌云遮住，透不出一丝光亮。
　　孟亦辉从车肚中掏出一只手电筒，架在餐车的头端。随着车轱辘在不平整的路面上颠簸，电筒投射出去的光也跟着一颠一颠的，像随时要熄灭的火苗。
　　好在火苗一直没有灭，等到了路口时，又从孟亦辉手上跳到了宋然的掌心。
　　“拿着。”
　　过街的红灯恰好跳了绿，孟亦辉冲宋然挥挥手，背影逐渐走远，和拖车一起被夜色吞噬。而宋然捏着手里微微发烫的电筒，清晰地照亮了回家的路。
　　在那之后，两个人依旧和夜市里的其他生意人一样，日复一日卖着小食。
　　宋然摊位上累摞的书本越摞越厚，与之相对的，他卖出章鱼小丸子的数量也日益变多。
　　与天气倒没什么关系，是上一回孟亦辉给他用红薯支招之后，效果不错，宋然便想了个相似的方式——尽管孟亦辉还愿意无偿提供红薯给他，但宋然却不想将别人的好意当做理所当然——宋然换了一种他这个小摊能够承受的东西，附赠给那些光顾的客人。
　　“稍等，大概两分钟就好。”
　　在等待章鱼小丸子烤熟的间隙，宋然弯腰从餐车肚中拎起一提开水瓶。那开水瓶是许多老一辈家里常用的物件，外层裹着塑料感极重的荧光绿，看起来丑不拉几的，保温效果却很好。
　　客人有些好奇地看着宋然取出一次性纸杯，将开水瓶里的水倾倒进去。那液体倒不像清水的透明，反倒呈现淡淡的奶黄色。
　　“给我的？”客人见少年老板将纸杯用盖子盖好递到自己面前，有些讶异，“我没买别的啊，就一盒章鱼小丸子。”
　　“送您喝的。”宋然友好地冲他笑了笑，“自家做的玉米汁，暖暖胃。”
　　“哟，这感情好！”客人连忙高兴地接过了。他是骑电瓶车路过这里的上班族，本来对夜市这些没什么兴趣，但最近恰好听女朋友说起想吃章鱼小丸子，骑车路过这处时瞧见了宋然摊位上的招牌，才刹车停了一脚。
　　寒冬凛冽，纵然他车座上置办了厚厚的防风罩，但一路风驰电掣骑了几公里，手也冻得冰凉。
　　此刻双手捂着热腾腾的玉米汁，整个人都感觉活了过来。
　　“再给我来一盒章鱼小丸子吧小老板！再打包一杯玉米汁，我带回去给女朋友喝。”喝了两口免费饮料，男客人干脆又下了一单。
　　实话实说，这玉米汁并不算特别好喝。估摸着就是自家拿榨汁机破壁机之类搅的，玉米渣都没有过滤干净，也没有什么外面饮品店做得那么香醇，滋味淡淡的。
　　但就是这一抹淡淡的玉米味，令客人想起了小时候在家喝过的味道。
　　没有香精调料，没有什么珍珠芋圆西米露各种添加，就是单纯的谷物香。
　　等送走这位大方又体贴对象的客人后，宋然收拾了一下台面，打算继续看书。这时候突然有一只大脑袋伸进了他的摊位里：“小老板，我也想喝杯玉米汁。”
　　宋然瞥了吊儿郎当搭在他桌沿上的男人，无语半晌，还是拎起开水瓶给孟亦辉倒了一杯。
　　“五块钱。”他把纸杯推过去。
　　“这可不巧了，身上没带钱。”孟亦辉接过，嬉皮笑脸道，“要不给你做个肉夹馍抵？”
　　“不巧，我今晚吃饱了。”宋然不配合。
　　“哎哟这个咋整？”孟亦辉仰头吨吨吨几口下去，一杯玉米汁就见了底，他又把纸杯伸到了宋然面前，宋然只好又给他倒了一杯。
　　孟亦辉见热水瓶倾斜得有些多了，便抬手挡住了宋然的手腕，只拿了半杯。
　　这下他喝得斯文了，咂摸了几口，才道：“喝人嘴短，我也没啥值钱的了，就我这个人还值当点儿东西，要不抵给你用？”
　　宋然塞好瓶盖，白了孟亦辉一眼。
　　“稀罕。”
　　只不过放水瓶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餐车的挡板遮掩下勾起了嘴角。


第14章 肉夹馍9
　　这个冬天对于宋然来说，格外寒冷。
　　但不知道是不是夜市的烟火气太过浓厚，宋然并没有觉得太过难熬。
　　母亲做手术的钱在这一年的末尾终于攒够，宋然歇了几天业，直到手术顺利结束，陪母亲度过了危险期。
　　等宋然再一次推着餐车来到夜市时，他发现原本有十几家摊位的热闹片区，此时只剩下四五家还挂着灯等客上门。
　　孟亦辉刚捞起一块卤肉准备剁，余光看见宋然来了，又把肉放回了锅里。
　　“哟，小宋老板来了啊。”
　　“好久没见了，宋大娘手术怎么样？还顺利吗？”
　　其他几个摊主陆续跟宋然打起招呼，宋然也礼貌地回了。
　　“好久不见。”
　　“手术挺顺利的，下周就能出院了。”
　　说起来‘小宋老板’这个称呼一开始只是孟亦辉半开玩笑叫的，没成想大家觉得还挺符合，就都这么叫起来了。
　　反倒是孟亦辉，总觉得这么叫宋然有点生疏，但又觉得自己叫少年‘小然’什么的对方肯定不乐意，干脆就直接不叫了。
　　“出院了你还来吗？”
　　孟亦辉主动走上前拉住一根餐柱，一只胳膊就轻松取代了宋然往前推的动作，将餐车拉到了他身后的老位置停下。
　　“应该……还来吧。”
　　宋然落后孟亦辉一步，跟着走到摊位前，开始将出摊的物件往外拿。
　　他回答孟亦辉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孟亦辉一下就听出来了，“怎么？你妈不让？”
　　“……嗯。”
　　宋然侧头看了眼高额浓眉的男人，又收回视线，轻声说，“我妈说太耽误学习了。”
　　一向话多的孟亦辉，此时也难得沉默了。
　　“……确实。”憋了半天，他也只憋出这么两个字。
　　其实这夜市里人来人往，摊贩也并不就是固定那么些。好些时候隔个年，来出摊的人就换了一波，这对于孟亦辉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
　　但一想到以后可能就见不到少年了，他心里忽然就有点没滋味。
　　好像在做肉夹馍的间隙，能瞥见一抹安静读书写字的身影，对他来说已经是习惯又让人心生安宁的事情来了。
　　“不过。三月份开学前，应该还是可以照常来的。”
　　宋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多嘴补说这么一句话。但看着面前的男人因为这句话神色亮堂了一点，他又不想收回了。
　　“那行，你这段时间抓紧学习，”孟亦辉伸手帮他整理起台面，动作利索又自然，嘴里还兴致勃勃冲宋然许诺，“都要回家过年了，现在客人少，我摊子没人的时候帮你卖！”
　　孟亦辉说要帮宋然卖章鱼小丸子，还真不是说着玩的。
　　他偷偷观摩了几天，就把那些小面球的烤制手法和加料方式学会了，在一次宋然临时想去上厕所之际，他卷起袖子硬要帮忙，宋然也推脱不过他，便同意了。
　　等宋然动作迅速地赶回来时，恰好看到男人用竹签戳起一颗长得歪七扭八堪称多边形的面球，放在了给客人的食盒里。
　　那个客人金发碧眼，但宋然只注意到了人家脸上浮现的迷茫和疑惑。
　　“热死，古德！”
　　孟亦辉翻遍了脑子里的词汇库，也只从中翻到了一个指示代词。他一边装盒，一边还有心思指着食盒中的章鱼小丸子对国际友人说，“好吃！”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
　　“……”宋然和外国客人一道语塞了。
　　见孟亦辉还兴致勃勃想和对方聊点什么，宋然连忙走上前，主动用英语和对方交谈起来。
　　好在对方只是疑惑这个章鱼小丸子怎么不想餐车图片上印的那样，并没有说不要。宋然瞧着孟亦辉烤制的小丸子虽然长得丑了点，但分量不少——都是孟亦辉一次次找补挤多了料导致的——他便和客人礼貌地解释了一下，又做主多送了客人两颗小丸子，好歹让这次生意有惊无险地顺利成单了。
　　“咳，就是手有点抖。”孟亦辉摘下一次性手套，此地无银地揉了揉鼻子。
　　“……”宋然才不给他面子，“你今天别拿刀了。”
　　“嘿！”孟亦辉佯装恼羞成怒的样子，一把抬手勒住宋然的脖子，狞笑道，“小孩，你那天做的那肉夹馍可没比我好看多少啊？”
　　“至少能看出是个馍。”宋然扒拉住男人的手臂想挣脱，可孟亦辉继承了北方汉子的魁梧，根本扒拉不下来。
　　“我这也至少能看出是个球儿呢！”孟亦辉哼哼，干脆拿竹签串了一颗递到宋然嘴边，“你尝尝，料我可都没忘加！”
　　两个人此时的姿势很近，近到都有些亲密。
　　宋然盯着眼前的丑面球盯了好一会儿，感受到头顶灼灼的目光，最终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口。
　　“怎么样？”孟亦辉挑眉问。
　　“唔……”没有加调味的小丸子没什么香味，外皮烤得有些过头了，里面一部分却还有些稀软。宋然嚼了几下，对孟亦辉道，“你一颗里面加了多少章鱼？”
　　“一粒啊。”孟亦辉理所当然。
　　“……一般都能加三四粒的。”宋然无语。
　　“嗐，反正都包在里面看不到！”孟亦辉有理有据，“你这玩意儿成本本来就高，还死命往里加肉，生怕自己不亏本！哥在帮你省钱知道不！”他说着说着又用嘴努了努远处基本快看不见的一头金发，贱贱道，“更何况国际友人语言不通，他要来找咱麻烦也说不清！”
　　宋然实在是被孟亦辉这套逻辑搞得没脾气了，无语地轻拍了他胳膊一巴掌，“我听得懂。”
　　“哎这不是没想到嘛！”孟亦辉总算是松开了勒着人的手肘，但也没离开，姿态随意地搭在宋然肩上，“学霸啊，小宋老板。”
　　“都是基础句式。”宋然低下头，去整理台面案板。
　　“你这就内涵人了啊，”孟亦辉咋舌道，“我也是念过高中的，咋一句都不会说！”
　　宋然抬起眼皮瞟了男人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一眼，心说：怕早就还给体育老师了。
　　“哎，小宋老师，啥时候也教教我？”孟亦辉撞了撞宋然的肩，半开玩笑道，“我也补补课，说不定以后去商场里开店了，还能招待外国友人呢！”
　　宋然探寻地看了孟亦辉一眼，没看出来男人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学。
　　但他还是应了一声，打算回家挑一本入门的英文词典，带给男人先看看。
　　这晚上，宋然听孟亦辉说了一些年少上学时招猫逗狗的事，他自己也随口说了些校园里的日常。
　　两个人隔着十几岁，从前不认识，未来的人生路或许也不会再相干，但此时他们却相处在同一片夜色和月光下，一切都是那么平常自然。
　　餐车吊顶上的灯泡微微闪烁，投射在沥青路面上的倒影，是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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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平安夜快乐~


第15章 肉夹馍10（完）
　　开年过后，很多常客发现章鱼小丸子的摊位上再见不着那个会在夜灯中看书做题的少年。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有些沧桑的中年妇人。
　　“小宋老板？”妇人在又听到一个客人的问话时，露出自豪的笑，“那是我儿子！他啊，马上要考大学啦，现在正在准备什么自主招生考试，我不让他来了。”
　　“哟，自主招生？”摊位前的客人看着十分儒雅，闻言不禁点点头，“那很厉害了，通过了的话基本上能提前锁定好学校了！”
　　宋大娘见客人这么懂，连忙问，“是吧？我也不太懂这些，全都是我儿子自己折腾的，他就让我别操心，说自己肯定会好好考，上个好大学！”
　　“小朋友是挺不错的。我之前就看他在这么吵闹的环境还能静下心学习，非常不容易啊……”
　　孟亦辉就在两人的不远处卖馍。虽然他手里忙着剁肉烤饼，耳朵却支起来听着身后两人的寒暄。
　　他说怎么最近见不着人了呢，原来是被箍在家里复习了。
　　身后那位客人给宋大娘简单科普了一下什么是自主招生，孟亦辉也听了一耳朵，并不意外少年有被高校提前相中的本事。
　　那本来就是一只翱翔的鸟儿。
　　这个冬天只不过是暂时停在这处街角稍作栖息，如今雨雪消融，隆冬散去，春天的风必会将他送去更高的天空中去。
　　夏日来临时，夜市里摆摊的邻居纷纷收到了宋大娘送的喜果。
　　儿子考上了一流的大学，一向节约的宋大娘也大方地买了好大一提新鲜的瓜果，送给众人沾沾喜气。
　　“他选了个什么什么工商管理，”在卖炒饭的老江打听起宋然的专业时，宋大娘对他说道，“我也不太懂，但我儿子说这个以后好就业。”
　　“那可不嘛！”老江家里有个女儿，已经大二了，前年也是研究了很久的各种专业情况，此时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那可是顶尖学府的管理专业，以后出来都是当领导的！”
　　“哪有那么厉害，”宋大娘谦虚地摆摆手，“我啊，就希望他毕业后找个稳定的工作，能把自己养活就成啦！”
　　“大娘，你这就格局小了。”一旁卖馄饨的小陈也来插话，“你住院的时候，小宋老板一个人出摊就能养活你们家俩，以后那不得给你买大房子住？！”
　　“哈哈哈！”宋大娘被小陈夸开心了，脸上也洋溢着对未来的向往，“我啊，也没能力给我家小然什么好的，就这么磕磕绊绊把他拉扯大。以后啊，等他工作成家了，我也不惹人烦，就回乡下自己搞个院子，种种菜养养花就挺好了。”
　　“那感情好，您这愿望过几年就能实现了！”
　　“承大家吉言，承大家吉言！”
　　宋大娘笑眯眯地一个个道谢，将果子递到邻居们面前。等送至孟亦辉的肉夹馍摊位时，宋大娘一拍脑袋，又折回了自家铺子上。
　　孟亦辉心道，难不成宋大娘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把小孩带坏了，不待见自己？
　　只不过这点自我怀疑也就持续了几秒，待到宋大娘捧着一沓东西重新来到他面前，孟亦辉心里的那点隐隐郁闷就化作了另一种复杂情绪。
　　“小孟是吧？”宋大娘先将几颗黄橙橙的柑橘塞进孟亦辉手中，“听我家小然说，他出摊期间你帮了很多忙，太谢谢了啊！”
　　“客气了宋大娘。”孟亦辉接过橘子，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地期望问道，“宋然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都去首都了！”宋大娘笑道，“小然本来还想在开学之前陪我出摊的，但他们学校好像又搞了什么夏令营，把他提前叫去了。就昨儿的飞机呢，天没亮就走了！”
　　“……这样啊。”孟亦辉扯着嘴角笑了笑，“挺好的。”
　　他重复着宋大娘的话，“挺好的。”
　　“哦对了，”宋大娘将手里捧着的一沓书本递给孟亦辉，“这是专门给你的，小然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
　　孟亦辉有些愕然。
　　他低下头，在铺子那亮堂夜灯的照射下，眼前书本上那一个个的英文字母显得格外清晰。
　　“他说，这些都是基础课本，”宋大娘向孟亦辉转述儿子的话，“你要是学了觉得有意思，他在后面还写了一些进阶的书目，到时候可以对着买来学。”
　　”哟，小宋给小孟送了啥？“一旁的邹姐好奇地凑过头。
　　“可以啊孟哥，要自学英文？”隔壁的小陈也调笑了一句。他平日里就在旁边，知道宋然和孟亦辉相处得关系好，就对宋大娘道，“大娘，你看你家小宋老板多厉害吧！把咱们一向埋头挣钱的孟哥都感染的爱学习了！”
　　“……”
　　孟亦辉朝着小陈虚挥了一胳膊肘，又伸出双手，结果宋大娘手里的几本书册。
　　书册并不厚，甚至里面有些简单的单词他还依稀觉得熟悉。拿着几本书翻看了好一会儿，孟亦辉才有些五味杂陈地将书收到怀里。
　　“谢谢大娘，也替我谢谢……小然。”
　　在宋然离开之后，孟亦辉才喊出这个在他心里存在了已久的称呼。
　　寒来暑往，雨落阳升，当日复一日的生活成为像三餐一样自然平淡，时光也就显得不那么容易令人察觉了。
　　转眼间，四年一晃而过。曾经老旧落后的工业区被许多新兴的公司所取代，四周建起了许多住宅和商业大楼，人来人往也多了不少年轻的面孔，正在将这处旧城催生出新的活力。
　　原本每到夜晚就能出现在街道旁的烟火香味，也因为市容市貌而消失无踪，只能偶尔在路口看见零星的摊位，老板小心翼翼竖着耳朵四处张望，随时准备开着火炉骑车跑路。
　　在原本夜市的不远处，最老破的园区被拆建成了崭新的一栋崭新的商业楼。
　　宽敞的广场和数万平米的商场拔地而起，成为了附近居民最为青睐的休闲娱乐场所。
　　每到夜晚，广场上就会响起音乐。不同舞种的大爷大妈们聚在这里运动斗舞，而带着小孩和宠物出门散步的老百姓们，则喜欢在喷泉池边坐一坐，亦或是走进商场逛逛超市，吃吃美食，亦或是选购一些家里缺少的物件。
　　在商场的负一楼，有一片美食区。
　　相比起楼上那些连锁的各菜系餐饮店，下面的吃食要接地气许多。
　　有卖卤味的，有买奶茶的，也有卖煎饼果子的。尽管价格要比那些路边摊贵上一些，但却胜在装修干净，食物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卫生靠谱。
　　在这其中，有一家卖的食物格外的平易近民，甚至几乎人人都吃过，却依旧很多时候会惦记这一口。
　　“老板，来两个肉夹馍。一个加三丝，一个加耳片。”
　　“好嘞！”
　　不过十几平米的小店里，一半的面积都被开放厨台给占据了。两个身着围裙的男人正站在桌案边，一人收银，另一人则动作利落地剁肉烤饼，将客人点的食料加进馍中。
　　“旁边有自助的玉米汁啊，免费的，随便喝。”
　　收银的男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处事却令人觉得舒坦。两个结伴觅食的小女生接过老板递来的纸杯，忍不住多打量了这家店一眼。
　　店里卖的东西不多，肉夹馍，凉皮，红薯还有小米粥。在店内的角落摆着一个大保温桶，有一个供旋转开关的水龙头，可以让人接饮。
　　有意思的是，这里招牌上所有的类目，在中文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连自助区都不例外。
　　“老板思想还挺先进。”其中一个女孩子对着墙上的菜单念了几行，忍不住捂住嘴跟同伴笑，“就是拼错了好多，噗。”
　　“咳，中英混搭。”另外一个女生留过学，也看出了不少英文的语法错误。但她没指出来，只跟着偷笑，“看得懂就行。”
　　两个人偷偷打量还在操作收银系统的店老板。那看起来就像是她们在路边常常见到的市井莽汉，三四十岁的年纪，文化水平也不高，却凭自己的本事开了这么一家店，已经很厉害了。
　　两人前面还有几位点了单的客人，她们便接了玉米汁坐在店里的小凳子上等。
　　等着等着，忽然其中一个女孩扯了扯友人的衣袖，双眼放光地看向不远处，“快看，有帅哥！”
　　负一楼的电梯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行人。
　　这行人全都西装革履的，脖子上挂着属于这家商场的工作牌，有的手捧平板边说边比划，有的则一手拿本一手拿笔低头速记。
　　领头的两个人一看便是领导，而他们身后跟着的男男女女都面容青涩，似是刚入职的员工。
　　而在这其中，有一个年轻人格外惹眼。
　　他跟在领导身旁，一边认真听讲，一边时不时打量周围的布置和安防，手中的笔也一直没有停下。他身上的衣着并不是最贵的，但抵不住他身材高瘦挺拔，愣是将平平无奇的西装撑出了俊美的感觉。
　　“咱们公司又进新人了？现在不是都过了秋招了么？”
　　“应该是管培生吧，在轮岗。”
　　“怪不得。一看就比咱们有范儿！哎，你说，那个小帅哥会不会轮到咱们部门来？”
　　“希望如此。信女愿少吃两碗饭，求得帅哥垂怜。”
　　“哈哈哈，那你今晚的肉夹馍给我吃？”
　　“滚！肉夹馍与帅哥不可兼得，我还是选……肉夹馍！”
　　两个女生原来也是商场的员工，此刻是因为晚上要加班而下楼来觅食。她们对着新来的同事八卦了一会儿，就听见老板叫号，“三丝和耳片的，肉夹馍好了啊！”
　　北方汉子的声音爽朗浑厚，不仅店里的客人听得一清二楚，连恰好走到这附近的一行人也听见了。
　　老板话语中的词汇令他感到亲切，人群中的宋然难得从全神贯注中抽出一缕心神，抬眼朝声音的来源处看了一眼。
　　只一眼，却让他看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宋然脚步微顿。
　　“你们别小看负一楼这些小店哈，要按坪效来算，这些店的利润可不比楼上那些大牌差！”领着一群年轻后辈参观学习的女经理指了指身边的餐饮店，恰好停在了孟亦辉的肉夹馍店门口。
　　“就比如这家肉夹馍店，连续两个月都创造了负一楼的坪效冠军。”女经理说着还侧头跟店老板打了声招呼，“生意好啊，孟老板。”
　　“谢谢王经理，勉勉强强。”孟亦辉刚结算完一单，脑袋还没完全抬起来，只用余光瞥见了熟悉的商场管理员，便笑着打了声招呼，“王经理还没下班啊。吃饭没？要不来个肉夹馍？”
　　在夜市时，孟亦辉常常与城管打交道，而如今换了更加高档的商场，他依旧游刃有余。
　　“不用啦。我这屁股后面还有一大群人呢。您忙，我们一会儿去吃食堂。”
　　“好嘞，那改天各位领导来，报王经理的名字，我给大家都包全家福的馍！”
　　“哈哈!孟老板就是会做事，怪不得生意兴隆!”那王经理也孟亦辉被捧高兴了，笑着对身后的小年轻们说，“下班了肚子饿的可以来孟老板这打牙祭，他的肉夹馍做得可是一绝！”
　　“好说好说，就是吃个热和。”孟亦辉带着客套的笑抬起脸，正准备送走这些商场领导，却忽然感受到一束视线在专注地盯着他。
　　那视线并不灼人，却令人无法忽视。
　　"对了小宋，"王经理对于身边这个最看好的后辈很是照顾。她忽然想起在迎新会上每个人的自我介绍，多说了一句，“小宋我记得你说，你最喜欢吃的食物就是肉夹馍？”
　　宋然抿了抿唇，错开了男人蓦地投射过来的灼热视线，只应了一声，“嗯。”
　　“那以后可饱口福了啊。”王经理笑了，“在咱们这儿工作，福利待遇好，你离家又近，还能随时吃到喜欢的东西，可算是个好地方吧？可得好好珍惜啊。”
　　这话半是画饼半是敲打，宋然听得很明白。他点点头正欲说话，却听见店里餐台后的男人先一步插嘴了。
　　“那可不的！”孟亦辉挺起胸口拍了拍，“咱们这商场可太好了！”他目光落在挺拔的青年身上，笑意明显，“我来这儿，尽遇到好事了！”
　　久违的无语和好笑交织在宋然的胸口，他瞥了男人一眼，便抬步打算跟着领导继续朝前巡视。
　　只不过原本宋然一直走在队伍前列，此时他却渐渐缓了步子，落在了最后。
　　在与男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宋然感觉忽然有一股力道戳在了他的左腰上。
　　他侧过脸，看着男人那张粗糙的面庞，嘴唇动了动。但恰逢肉夹馍店内有个客人正叫唤老板加餐，孟亦辉“嗳”了一声，没来得及和宋然说点什么，就赶了过去。
　　而宋然，左手探进西服口袋里，摸到了隔着一层纸袋的滚烫温度。
　　他侧头看了一眼在店内忙碌的高大男人，没再说话。只低头笑了笑，捏着口袋里的食物抬步往前走了。
　　嵌在天花板上的顶灯明亮，比曾经夜市里的小灯泡亮堂了不知几许，中央空调循循吹着怡然的暖风，将凛冬与寒风隔绝在商场之外。
　　时间催长了人的年岁，却好似没有拉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肉夹馍的滋味依旧存在于他们的生活中。尽管如今走得远了，但只要一回头，味蕾仍能撞上那极为接地气的入味鲜香。
　　宋然脚下的步伐加快了些。
　　心里却在想——
　　明天下班，下楼吃肉夹馍吧。
　　唔，那台面上似乎还有些位置，不知道那人考没考虑过——再加一台章鱼小丸子机？
　　【肉夹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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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正在山东出差。
　　租住的公寓位置很荒凉，周围都是家居建材，没有什么美食可以解馋。
　　但好在不远处就有一片夜市摊，每次加班回家不想吃外卖，就让车停在园区外，驻足点上几款小食拎回公寓，打开电脑点开B站，就着有趣的视频就能将晚饭解决。
　　北方的冬天很冷，皮肤裸露在外面不一会儿便发僵。但当手里捧着煎饼果子肉夹馍，一下整个人都热和起来。
　　故事里的老孟和小宋当然是虚构的，只是在跺着脚缩着脖子等待吃食做好的过程中，忍不住会心想，也许在某个角落会有这样的大小老板吧。
　　他们在食客面前，只是低头做菜的摊贩。但在食客离开之后，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也许平淡，也许也有不容易的过去，促使他们扛着寒风在冬夜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也许也有自己偏安一隅的幸福生活，是旁人难以窥见的简单美好。
　　故事虽然止笔这里，但老孟和小宋的生活当然会继续。时光很长，两个人都在各自努力往前走。而两人之间，总是有“明天”的。
　　明天，才更令人期待，不是么？


第16章 葱油拌面1
　　“欢迎光临——”
　　叮铃声清脆地响起，推开的玻璃门带进了一阵冷风，将门沿上招手的招财猫都吹得晃了两晃。
　　“您好，随便挑选。”
　　刘颂正在算账，只抬头看了眼人招呼了声，便继续埋头做事了。
　　作为一家24小时便利店，刘颂这里虽然比不得街尾那家大型超市一样种类齐全，但胜在每个种类的货品都由他亲自挑选，符合年轻人的喜好口味， 甚至还有不少网红的酒水零食，颇受附近上班族们的欢迎。
　　此时已经夜里十点过了，路上行人见少，但周围几栋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地处新城的CBD区，周边没有什么住宅，全是一排接一排的商业楼。大楼各个都几十层高，都是一些高科技和互联网公司，里面往来的也全是商业精英，就算是刚毕业入职的年轻人，那学历背景也是甩刘颂好几条街的。
　　刘颂只是个大专生。
　　并不是他瞧不起自己的学历，只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张简历就能决定人的一生。他的简历空空白白乏善可陈，就是往街对面大楼投递个保安职位，说不定也过不了初筛那关。
　　但好在刘颂心态好，运气也不错。家里的老房子前些年撞上拆迁，他拿了补偿款，选择搬到当时还略显荒芜的郊区。后来城市扩建，郊区变成了高新区，不仅房子水涨船高，附近也慢慢林立起了高楼。
　　刘颂于是选择辞了工作，自己在一栋商业楼的一层盘了间店面，做起了便利店的生意。
　　便利店并不大，五排货架，两个冰柜，剩余的那一点空闲区被刘颂装了一条长桌板，放置了几张高脚凳，供一些客人来店里买熟食时有个吃饭的地，或是暂时歇歇脚。
　　刘颂一开始只做白天，夜里八九点就关门回家。
　　后来他发现这里加班的人特别多，每回想关店时都有客人上门，时间便一天天的推迟。到后来有一天他在店里看球，发现夜里三四点还有人上门来买夜宵，客单价并不比白日低，反而因为他这里是周围唯一一处营业的小店，而在那些加班白领眼中显得格外珍贵，每次都很舍得花钱。
　　刘颂算了一笔账之后，便打算将店铺的营业时间调整为24小时了。
　　他虽然事业成就上没有这些白领金领们有本事，可谁还会嫌钱多呢？说不定努努力，再多做几年他就能攒够退休的钱了呢！
　　于是刘颂多招了一个店员。对方守白班，他守夜班——没办法，现在招人也不容易，夜班要开的工资高，能省就省。
　　刘颂在本子上记录下明天要补的货，刚才进门的客人也挑选好东西来到了收银台前。
　　是个身材瘦高的男人，三十多岁，颇有气场。
　　只不过一直皱着的眉头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充满威严，平添不易接近之感。
　　滴——滴——
　　扫码枪一一扫过台面的几样物品，“一共十三元。要袋子么？”
　　男人买了一瓶功能饮料和一袋面包，是这附近加班族常买的标配。
　　“不用，谢谢。”
　　男人声音倒是挺平和的，就是有点干哑。刘颂看了眼对方身着的单薄衬衫，多了句嘴，指着店角落道，“那边有休息区，可以坐着吃东西。”
　　白天来这里的上班族大多都是匆匆的，买完就走，因为工位上还有许多工作等着他们。
　　但到了晚上，时间仿佛跟着夜色一并慢了起来。进到店里的人不再着急，他们会慢悠悠挑选好自己喜欢的食物，有时候还会和刘颂攀谈几句，买一根烤肠，或者点一碗速食面，坐在休息区吃完了吃满意了，才慢悠悠推开门，顶着夜里的寒风，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内。
　　毕竟既然已经选择加班了，他们也不再在乎那么几分钟十几分钟的时间。
　　精神上在承受痛苦，就更不能亏待自己的身体和胃。
　　于是刘颂这处小小的便利店，就成了他们短暂放松的庇护所。在这里只要花钱，就能买到能让自己稍微满足的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张辛易顺着店员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向对方颔首道，“好，谢谢。”
　　之前他也来这家店买过东西，不过都是买完就走，没怎么注意店里的服务生。现在他也没在意，只道了声谢就拿着买完单的食物走到休息区坐下了。
　　张辛易现在的确不想立刻回公司去。回去了又是无休止的开会和争吵，没有意义，但他却又不得不继续熬。
　　撕开面包，拧开饮料瓶，张辛易嚼着寡淡无味的食物，眼中难得放空。
　　面前的玻璃倒映着一个中年男人无神的双目和疲惫的脸，张辛易自己看着都觉得烦。毕业十多年，一步步从一个小职员爬到公司中层，在别人眼中他似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对。如今他有车有房，在颇有名气的大公司当着部门总，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员工，也算是事业有成的王老五。
　　但张辛易内心却对这样所谓的“成就”感到腻烦。
　　他甚至闭着眼睛都能够想象自己的未来——每年踏踏实实完成战略目标，带着团队啃下几个攻坚项目，然后调任业务部门历练，做出一些亮眼的业绩，通过内部竞聘升任事业部总，最后成为公司EMT的那几个核心高管之一，顺利实现财富自由。
　　这是旁人眼中的成功。
　　却并不是张辛易内心真正喜欢的东西。
　　他真正喜欢……什么呢？
　　张辛易余光瞥见身侧墙面嵌了几块的横木板，上面随意放着一些杂志和书本读物。
　　有诗歌，有小说，还有一本专门介绍家居设计的期刊。期刊的封面拍摄的是一张餐桌，桌上零星摆有几个小物件，其中一只是用木头雕凿出的花瓶，插着一只干花。
　　花瓶长颈，圆肚，瓶身有一圈向内凹陷，雕刻了一只侧躺着打盹儿的弥勒佛。
　　这物件整体造型一般，胜在弥勒佛勾勒的线条流畅，带着一种粗犷的大气。如果是他来雕，他会把弥勒的袈裟凿得更有层次感一点，借用那木头天然的纹路，想必……
　　张辛易放空的目光渐渐聚焦，看着那只花瓶，他有些恍然的想——小时候每年的生日，他都会许一个愿望。这个愿望每年都不会变，每年都是同一个。
　　只不过长大之后，他渐渐就不过生日了。
　　“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门口的招财猫此时突然出声，又有客人上门了。
　　“也不知道便利店里有没有蛋糕卖。”
　　“唉，估计悬。你说小琪姐也真是的，大晚上突然告诉我们今天是张总的生。她一个做人力的，不该提前准备好吗？”
　　“算了算了，谁叫咱们是部门的新人呢，也该给领导准备点礼物。小琪姐说不定也是想着让我们在张总心里加个分嘛。”
　　“那要是没蛋糕咋办？”
　　“这里没有就去街角那边的超市看看呗。”
　　“这都快十一点了！过去超市肯定都关门了！”
　　“那不然咱们买点彩带啥的，等张总回来给他个surprise？”
　　“可别整尴尬了，王总还在呢。刚在会议室他们俩吵得好大声，王总摔门而出简直吓到我了。”
　　“是王总单方面拍桌子吧。也就是张总脾气好，要换我，我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说实话，我刚来公司还挺悚张总的，天天看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我都怕犯错了他让我滚蛋。没想到张总还挺照顾我们的。”
　　“是呀，其实张总不皱眉头的时候都挺好说话的，咱们刚进公司能遇到个好领导不容易。你说张总去哪儿了？”
　　“不知道，是不是去天台抽烟了？不过好像也没看他平时抽……哎，嘘——”
　　刚走进便利店的是两个打扮亮丽的年轻女生。两人手挽手走进门，顺着货架上的品类指引牌朝店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两个人声音并不大，但店内此时只有悠扬的轻音乐四处回荡，同一空间里其他两个人并非故意却也将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而两个人的说话声在其中一个女生看到坐在休息区的男人侧影时，戛然而止了。
　　“张、张总？”
　　另外一个女生性子没那么沉得住气，眼见刚才八卦的领导出现在自己面前，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嗯。”张辛易状若没有听见刚才的任何话，和两个后辈打招呼，“你们也来买宵夜？”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连忙点头磕磕绊绊地说，“是啊，呵呵，我们来买点……买点……”她们目光四处游离，终于定睛在收银台旁的熟食区。
　　“我们来买点关东煮吃！”
　　“我们来买点拌面吃！”
　　两个人异口同声，却没对准答案，只能试图缓解尴尬地冲张辛易笑。
　　一个说：“老胡她们想吃关东煮。”
　　另一个说：“对，我们俩想吃葱油拌面。”


第17章 葱油拌面2
　　刘颂每天待在便利店里，唯一能够接触的活人就是进店的客人们，时间长了，他偶尔也会将观察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当做生活的小乐趣。
　　比如有的客人一身名牌，进店却愿意花上十几二十分钟在货架上慢慢挑选，直到凑够小数点后的满减。
　　比如有的小情侣明显是办公室恋爱，走进店门前客套得中间相隔三个人，进店后才立刻变脸亲亲密密依偎在一起。
　　还比如有些看着西装革履正人君子的精英男士，会在中午午休时进店选上一盒保险套，然后堂而皇之地携吃完饭的女同事回到办公楼。
　　众生百相，刘颂不会去妄猜这些行为背后代表了什么，他只是有时候脑子里忍不住会编一些小故事，作为打发时光的消遣。
　　比如今夜店里的这三人撞上，不就是一出《职场新人背后编排领导不料撞上当事者，尴尬到脚趾扣地但殊不知是不是一场美妙邂逅的开端》？
　　刘颂不着痕迹地扫了在场的三个人一眼，忍着笑打破气氛的尴尬，“关东煮要什么？面要几碗？”
　　两个女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忙走到收银台前点单。
　　刘颂这里不仅卖酒水饮料零食日用，还有一些简便的快餐熟食卖。像手抓饼包子烤肠这些都是半成品，蒸熟就能在保温箱里摆一天，关东煮就更简单了，冷冻食材放进分好宫格的锅里慢慢煮就行。唯一有点技术含量的就是拌面了，他这里也没什么调料，便只卖葱油拌面。
　　做关东煮的大方锅被他隔了一个小区域可以用来煮面，面好后加上生抽，老抽，白糖，再舀上几勺在家里提前熬好的葱油，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就做好了。
　　没有浇头，但沾满了葱香味的素面却能让人在饥肠辘辘时体会到最简单的幸福感。
　　“关东煮三十五，两碗拌面加烤肠十六，一共五十一。”
　　略微等了几分钟，刘颂将做好的食物打包递给两人。这几分钟于他而言很自在，但对于两个面对领导的职场新人而言，却有些芒刺在背了。
　　领导啃着面包，她俩却又是鱼丸海带又是烤肠拌面的，简直有点太嚣张。
　　“那个，张总您也来点吧？”
　　其中一个女生大着胆子将手里的关东煮往张辛易面前推了推，却被男人礼貌拒绝了。
　　“不用。你们先上去吧，”张辛易也知道年轻下属对着他不自在，便赶人走，顺便抬头对店员说，“她俩的账一会我来付。”
　　“不行不行，哪能要您付！”
　　两个人连忙摆手，争相打开二维码怼在刘颂面前。
　　刘颂倒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抢着付款的情况了。通常和异性一同到店的男性往往会借此展现一下魅力，但也不乏有一些假客套的抠门选手。
　　他并没有立刻拿起扫码枪，而是目光看向坐在休息区的男人。男人神色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很显然不是后一种。
　　“不是不止你俩吃么？”张辛易很显然早已熟悉这些人情往来，淡淡道，“当我请大家的。”
　　“那……”两个女生为难的对视了一眼。
　　“不好意思了两位美女，还是听绅士的吧。”刘颂露出微笑将扫码枪用手挡住，显然站在了男人那一边。
　　“快回去吧。这么晚了，早点把工作做完早点下班。”张辛易下了定论，不给下属反驳的机会，同时还多叮嘱了一句，“晚上回家记得打出租车，公司报销。”
　　“嗯嗯，谢谢张总！“
　　“谢谢张总！那我们先回去了！”
　　这么一段社交下来，张辛易更疲累了。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喜欢职场中这些必备的人际管理技巧，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对着电脑一整天不说话。
　　当然——他垂头看了眼杂志里各式各样精美的木雕和瓷器，心想——他更愿意对着这些更有灵性的物件来享受时光。
　　桌上的面包只吃了几口，饮料倒是喝了一大半。
　　张辛易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杂志，不远处的收银台里则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沥水声，塑料摩擦声，筷子和碗碰撞发出的声响，随着店内的音乐一齐飘进张辛易的耳中。这些声音太细微了，就像寻常生活里不起眼的小动静，夹着人气儿，又不会让人心烦。
　　正当张辛易冒出这么一丝微的想法时，那声响明显大了起来。
　　有人掀开挡板走了出来，走到他面前——
　　咚。
　　放下了一碗面。
　　张辛易抬起头，略带疑惑：“不好意思，我没点面。”
　　剃着寸头的年轻人冲他友好地笑了笑：“刚才煮多了一些，刚好够两碗，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说着刘颂又将一次性筷子放下，轻声对张辛易道，“就当长寿面吧。生日快乐，先生。”
　　张辛易有些愕然。
　　刚才两个下属的话他当然也听到了。但这些年张辛易很少过生，年年生日他几乎都在加班中度过，早没了什么庆祝的想法。
　　他却没想到，这件小事会被一个便利店店员给记在心里。
　　“……谢谢。”张辛易动了动嘴唇，到底还是没有推拒下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友好。
　　在夹起一筷子面吃进嘴里时，张辛易心想，一会儿要记得多付一碗面钱。
　　但当满满的葱香味伴随着面条和芝麻在嘴里爆溅开后，张辛易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想，今年这个生日，倒比往年多了一道值得回味的东西。


第18章 葱油拌面3
　　张辛易开始在工作之余频繁光顾公司对面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
　　对于张辛易这种每天除了睡觉以外大多时间都在公司的人而言，便利店是真的能够提供很多便利。
　　有时候是买早餐，有时候是带一包纸巾，有时候是晚间扛不住了，要一杯美式醒神。这些琐碎的事情，他都习惯了在便利店解决。
　　只不过以往他都习惯在楼下的几家连锁店里随意买，如今他则会多走几步过个街，进到刘颂的店里。
　　其实几家便利店里的东西类别和售价都差不多，但就是那晚上的那一碗简单的葱油拌面，让张辛易愿意多走这几步路。
　　一碗成本几块钱的面，做得再好也不会有多惊艳。但人与人之间，人与事物之间的羁绊从来都不是靠钱来衡量的，有时候甚至也不是靠它本身的价值来衡量的。
　　只是恰好那个时间，恰好那个情景之下，恰好发生了而已。
　　常去之后，张辛易也发现，那晚给他送面的小哥只在夜间上班，叫刘颂。而刘颂这个看起来明明才不过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年轻，竟然是这家便利店的老板。
　　“后生可畏。”
　　张辛易听刘颂介绍完自己后，沉默半晌，只说了这么四个字。
　　反倒刘颂忍不住趴在收银台边上笑：“张总，你说这话可不像三十五的大叔，倒像个五十三的大爷！哈哈！”
　　张辛易：“……”
　　其实刘颂并不是个自来熟的人。
　　实际上他在这里开店快两年了，眼熟的客人一茬接一茬，但真能交换姓名互相说上几句购物之外闲话的人，少之又少。
　　因为在大多数人眼中，便利店里的人和物能够方便他们的生活，却从来不属于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买完东西会愿意礼貌地对店员说一声谢谢，却不会多问一句店员眼睛下的青黑是怎么来的。
　　这与他们无关。
　　他们也不在意。
　　但张辛易不一样，在某天再度加班到深夜出来觅食时，他打量了一番打着哈欠煮面的年轻老板，不禁问，“不倒个班么？看你脸都发青了。”
　　“没事，补几个觉就好了。”刘颂摇摇头，却是压不住又一个哈欠。
　　张辛易动了动眉梢，没忍住还是多说教了一句，“你现在还年轻，该把生活过规律点。我看你这家店生意也不错，吃穿不愁的，别因为贪玩把身子骨熬坏了……”
　　张辛易手底下也有不少和刘颂差不多年纪的下属。年轻人每天总是朝气蓬勃的，不仅能扛得住加班，下班之后还能吆五喝六去什么酒吧蹦迪通宵，属实是精力旺盛。但往往过了几年，到差不多三十的坎了，就开始喝起养生茶来。
　　张辛易自己倒是坚持锻炼，但有时候熬夜熬多了，锻炼的时候也会觉得胸闷。
　　他这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口气对小朋友劝诫，但刘颂听完，却噗嗤笑了。
　　“哎，我说张总，你这下一句是不是就该劝我‘改邪归正’，找个公务员考考，或者投进大公司去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啊？”
　　年轻人的话像是玩笑，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不会。”张辛易摇摇头，“你既然已经选择开店，肯定是不喜欢那样的。”
　　刘颂心里对张辛易的观感好了点。
　　他最烦别人指手画脚他的生活。没有谁是谁的‘人生导师’，日子过得怎么样不都只有自己最知道吗？
　　“张总是人生赢家，肯定瞧不上我这样的。”刘颂拿长筷在锅里搅了搅面条，随意道，“我这辈子没啥大志向，就想赚点小钱，养活自己，每天过得高高兴兴就完了。也不瞒你，我没睡好是这几天都在看球，看兴奋了也不想睡，和几个哥们儿打游戏又打了大半天，这才困得不行。”
　　“……”张辛易也是没听过这么实诚的理由。他部门里也时不时有年轻人请假，虽然他知道原因不一定真的是什么姥姥住院舅舅生病二大爷再婚，但至少下属还是会遮掩美化一番，没有人像刘颂这么实诚。
　　“你没想过把店扩大点？或者再开几家分店？”
　　张辛易自己搞过技术也搞过业务，第一反应就是刘颂这家便利店可以搞成连锁的。如今新区建设势头旺，只要供应链解决了，多跑几个地方选好址，刘颂的事业必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搞那么累做什么？”
　　锅里的面条随着水开的起泡咕噜噜翻滚，刘颂一边取过一只一次性碗加入调料，一边道，“我一没房贷二没对象，每天赚的钱足够我挥霍不说还能攒上一笔养老金，我再忙活那些为了啥？”
　　“赚得多一点不好吗？”张辛易像在问刘颂，也像是在问自己。
　　“张总，”刘颂挑起面看了看熟度，抬眼问眉头紧皱的男人，“你赚钱是为了什么？”
　　张辛易默了一会儿，道，“为了过更好的生活。”
　　刘颂又问：“什么是更好的生活？”
　　张辛易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久到面已熟透，刘颂已经将面挑到碗里，他才说——“能随意吃想吃的东西，去想去的地方，做喜欢做的事，没有后顾之忧。”
　　刘颂终于认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张辛易就见面前的年轻人洒脱地舀上几勺葱油，用筷子大力地将碗中的面搅和均匀，根根都沾上了酱料，递到他面前。
　　“你瞧。这就是我现在正在过的日子啊。”
　　所以刘颂从来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他的。他自己过得舒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
　　“张总，我记得大学时候被同学拉着去看过一个话剧。”
　　刘颂难得有兴趣和不熟的人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也许每次看到男人那副愁眉紧锁的样子都有些不舒坦吧，便想怎么让那眉间的皱褶少一点。
　　“剧里面有个人说，’你想要工作的话就工作好了。但工作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人的行情视工作而定的话，那没有一个人敌得过马吧？”
　　他说着朝男人递过去面碗。
　　张辛易抬手接过，注意到到面前的年轻男孩脸上浮现出一抹生动而戏谑的笑，冲他挑眉，说，“毕竟马能拉车，而且一句怨言也没有！‘”
　　两个人对视片刻，忽然一同笑出了声。
　　张辛易总是凝着的脸上难得只浮现出自然的笑意。
　　是啊，张辛易忍不住想，工作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他低头也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看着除了酱料和芝麻什么都不沾的食物，忽然觉得食指大动。
　　不远处的刘颂已经哼着歌开始擦桌处理垃圾了，而张辛易坐到休息区，看了眼又连打好几个哈欠的青年，却不再质询一句话。
　　明明面前的店老板身家跟他来比可能远远不及，但张辛易却从刘颂身上看到了一股他早就失去的劲头。
　　那是对生活充满快乐和热爱的劲头。
　　是让人羡慕不已，心向往之的劲头。
　　张辛易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在满口的葱香与热气中，喟叹出声。
　　“挺好的。”
　　他又吃了一口，自言自语道，“挺好的。”


第19章 葱油拌面4
　　刘颂发现自己店休息区最角落的那个位置，似乎被一个人给长期霸占了。
　　他原本开店时，休息区是横在门边那扇大落地窗旁的。只要路过的人一抬眼，就能和里面啃面包嗦面条的人对上，同样对上的，可能还有店内店外一样疲惫又充满虚无的打工人目光。
　　于是隔了小半年，他就把休息区挪到室内饮料柜的边上去了。
　　毕竟他是想招揽生意迎客上门，而不是让客人还没进店就感受到上班的绝望。
　　大多数时候那摆放了五六张椅子的休息区都是无人的状态。这里的人都匆匆忙忙，不会驻足太久。只有到了夜里，停下脚步的人才会多上一些，偶尔休息区会隔着座坐上一两个人。
　　这些人往往互不打扰，独自闷头一边吃东西一边玩着手机。等到食物吃完短暂的休息结束，他们就会无声地起身推开店门，悄然没入夜色里。
　　一开始刘颂以为张辛易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男人会在午夜踏进便利店，点上一杯咖啡，或是要上一碗面条。
　　他们两个人会闲聊交谈几句，等食物制作好，张辛易就会走到休息区的最角落，一个人安静的进食。
　　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张辛易用完餐不会立刻走，也不会坐在那里埋头玩手机，而是会从店里那没放几本书的书架上抽出杂志慢慢翻看，直到手机震动，有工作将他召唤回公司。
　　不得不说，张辛易是刘颂认识的最有涵养的人了。
　　虽说时常会肃着脸很威严的样子，但实际上男人做事很会为别人考虑，每一次用完餐食都会将垃圾清理干净，而没有一次刘颂是发现书本乱扔在桌上的——全都在离开前好好给他规整回了书架。
　　甚至刘颂后来发现，男人将自己带来看的书，也给放在了书架上！
　　“您这既买又送的，”刘颂这天见张辛易又来买东西，便扫着条码冲他开玩笑道，“张总是来我这儿扶贫来了？”
　　“……”张辛易是挺喜欢和刘颂说话的，除了有时候会被这小年轻噎住。他公司里的同僚下属都挺悚他，难得有不惧他气场的人，张辛易也觉得自在。
　　“拿回公司也没机会看，”张辛易解释了一下，“想来想去放你这里最合适。”说着张辛易也回了一句玩笑，“难不成你还能昧下？”
　　"那您可高看我这地方了。"
　　刘颂也瞄过一眼张辛易放在这儿的书，都是什么木工雕刻、天工开物、机关术作之类的，还有竖版繁体的拗口文字，看得刘颂头晕：“您那些都是文化人看的，我这儿没几个人能看懂，昧不下。”
　　张辛易摇摇头，“都是打发时间的杂书罢了。”
　　刘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见张辛易看过来，刘颂对他叹道：“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张辛易虽然不怎么玩短视频这些新潮玩意儿，但网络流行词汇还是懂的。挑眉：“凡尔赛？”
　　刘颂一拍巴掌：“Bingo！”
　　张辛易好笑地摇摇头，结了账，想起刘颂一直对他的称呼，不禁说，“别叫‘张总’了，要不别人还以为我压榨员工呢。”
　　——白天公司干活，晚上便利店打工，怕是驴都没这么能拉磨。
　　“哈哈行嘞。”刘颂也是顺口叫的，既然客人开了口，他换个叫法就行，“领导，您觉得怎么叫您合适？”
　　这故作狗腿的模样把张辛易直接逗笑了。他抬起食指点了点刘颂，“小刘，你这样子不去当秘书可惜了啊。”
　　刘颂也笑了。
　　他发现跟同龄人相比，老男人是真能处。要情商有情商，要涵养有涵养，不矫情不咋呼，还开得起玩笑，有意思。
　　“过奖过奖。老张你这喝咖啡的量，不当董事长也说不过去。”
　　旁边的咖啡机此时恰好发出制作完成的滴鸣，刘颂将咖啡盖装上，一杯递给张辛易，一杯留给自己，同时也替对方敲定了新的称呼。
　　张辛易在公司倒也会被同辈的同事和上级这样叫，只不过从刘颂这个年轻小伙嘴里喊出来，总觉得带了点微妙的戏谑。
　　刘颂叫完自己也觉得怪怪的，趴在收银台上抖肩忍笑，“总觉得我俩像是什么谍战片里的路人甲路人乙，在便利店里对完暗号，下一秒主角就要进门把我俩给突突了。”
　　“欢迎光——临——”
　　恰逢此时，有客人推门进店，店门口的招财猫十分配合地喊了一声。
　　只是那招财猫似乎用久了声卡有些老旧，四个字念出来要卡顿半天，倒像是电影里那种重要人物出现时的特殊音效。
　　刘颂和张辛易对视一眼，这下是真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倒把刚进门的客人吓得够呛，低头把自己从下到上打量了一圈，没发现自己到底哪点惹人发笑。
　　等客人迅速买好东西结完账离开店，张辛易才压住笑意，拿着咖啡和刘颂手里的碰了碰。
　　“路人甲挺好的。你没发现，电影里路人甲活得总是比主角轻松么？主角在路口枪林弹雨，路人甲可能刚下班回家，又或者躲在餐厅吃饭看戏，说不定还能混上一顿免费的霸王餐。”
　　“是啊。”刘颂觉得男人说得可太对了，不禁冲张辛易举起杯，舒坦地喝了一大口咖啡，“敬路人甲。”
　　张辛易也啜饮了一口，浑身疲惫渐消。
　　“敬路人甲。”


第20章 葱油拌面5（完）
　　不知道是不是被刘颂对生活的态度所影响了，张辛易近来工作的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
　　首先是办公用的电脑不再带回家了。
　　微信里的领导群在下班后就被他调成免打扰，开会时间严格限制在一小时内。
　　部门虽然仍旧时常加班，但通宵的情况被严厉禁止，结果大家做事的效率反而变高了，人也肉眼可见地精气神变好不少。
　　“带头反卷，真有你的啊老张。”
　　刘颂发现张辛易连咖啡都从美式换成了拿铁，不禁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张辛易挑挑眉，在满口奶香味中悠然道，“不要小看中年男人的决心。”
　　刘颂被男人这副自称给逗乐了。
　　“什么决心？”他倚靠在休息区的空椅背上，指着张辛易捏在手里的东西问，“打算放弃红尘俗世，遁入空门的决心吗？”
　　张辛易此时手里正握着一块木头。
　　木头并不大，形状也歪七扭八的，能看到有人用记号笔在上面勾勒出一串圆，圆的边缘被凿出了弧形，其上还绘有细密的纹案，乍一看非常像手串上的佛珠。
　　张辛易无语地拿木头轻敲了刘颂的手背一下，没好气地说，“认识你，我可六根清净不了。”
　　说起来，刘颂这人无论从外表还是心性都像个大男孩。
　　虽然相比起同龄人来说刘颂已经成熟很多，一个人稳稳操持着一家便利店，不好高骛远也耐得住寂寞，但张辛易与刘颂相处久了，却能察觉出刘颂说话做事间其实都还保有着少年人的直白真率。
　　没有拐弯抹角，不会遮遮掩掩，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
　　拥有着他们这些在社会上混迹已久的成年人早已失去的珍贵财富。
　　“所以老张你到底喜欢什么？木头么？”
　　刘颂从张辛易留在这里的书能猜出一二，但今天还是他头一回主动问出口。
　　他潜意识里对男人越来越好奇，想要去了解对方的生活，了解他的喜好。
　　不单单只是店主对一个客人的客套。
　　“算是吧。”
　　张辛易没有遮掩，对刘颂道，“我爷爷是个木匠，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就是蹲在院子里，看他把木头做成各式各样的物件。”
　　“不过后来，机器生产的东西渐渐取代了他在村里的那点生意，他也不做大件了，只窝在家里雕点小东西给我玩。”
　　“我爸嫌弃他把屋弄得乱糟糟的，后来搬到城里之后，他就不再动手了……”
　　张辛易简略地说起过往，指腹一直摩挲着手上的木料。
　　“这块料子是他生病前最后摸的一块木头。临走时他还握着我的手，说要给我雕一串文曲星的珠子，保佑我学业顺利，事事平安……”
　　男人说到这轻笑一声，“虽然珠子没雕出来，但我也算没有辜负老爷子的期望了，我们老张家就我混得最好。”
　　尽管这种‘最好’，只是别人眼中的‘最好’。
　　刘颂听张辛易说完，只觉得自己刚才说这木料的玩笑不合适，连忙跟男人赧然地道了歉。
　　张辛易摆摆手，“要不是你，这木头还不知道要在我老家旧房子里压上多久呢。”
　　如果不是进到这家店，如果没有看到书架上的那本杂志，如果之前没有和刘颂随口聊的那一席话，张辛易也许不会想起幼时握着刻刀刨出木花的那种快乐。
　　有时候冥冥之中，云间的一点水露掠过原野，却能使一株枯木重逢春天。
　　“那你打算将重新雕一串文曲星吗？”
　　刘颂不懂文玩古物，也不懂什么艺术，只觉得那木头上的线条有一种特别的美感。
　　“文曲星就不雕了。”张辛易一点点用目光描摹木头的纹路，轻声道，“就做成简单的路路通吧。”
　　人生路那么长那么多。
　　走哪条，都能畅通。
　　在那之后，张辛易来便利店的次数变得没那么频繁了，在店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到了后来，张辛易每次来时刘颂都感觉他匆匆忙忙的，不是拿了咖啡就走，就是买些创口贴之类的小东西，便匆匆离去。
　　难得有些时候男人下班饿了，来这里叫上一碗葱油拌面，也是独自埋头闷吃，只偶尔抬头看看店门口，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刘颂有些不得劲。
　　毕竟在这样一个许多时候只一个人的店里，有一个能聊得来的朋友是很难得的。
　　但他也不是硬要交朋友的人。
　　带着些赌气，刘颂也不去主动搭理张辛易了。
　　他在心底想——老男人怕是又回去卷工作了，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是在某些夜里无人又无聊的时候，刘颂还是会忍不住走到休息区，从那已经被填满的书柜上取下一本他以前从没看过的读物。
　　打开似乎沾着木头清香的书，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里面被雕成各式各样的小动物小玩偶。
　　挺幼稚的。
　　刘颂心想。
　　不过……只用几把刀就能把一块丑兮兮的木头做成这样的精巧玩意儿，似乎也……挺厉害的？
　　要说老张那人，看着也不像能做这精细活的人。
　　唔……也不能这么说。
　　老张那周身的气度沉下来，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还真说不准这点小事能难着他。
　　刘颂就这么偶尔闲想着事，日子慢悠悠地打发着过，与一街之隔的高楼大厦里那些高级打工者们的忙碌对比鲜明。
　　某天依旧闲暇的夜里，店门口的招财猫忽然响铃了。
　　彼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一整条长街上，只有这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暖灯。
　　“欢迎——光、光临——”
　　招财猫发出的声音卡卡顿顿，刘颂心里琢磨着这玩意儿也该换换了，人顺势从休息区站了起来。
　　他随手将木工书倒扣在桌面上，打算去招呼客人。抬头却看见一个近来心里总忍不住记挂的身影。
　　“小刘，你这招财猫该换了。”
　　穿着风衣的瘦高男人站在门口，笑着指了指头顶上连爪子都快摆不动的摆件，嘴里说起刘颂刚刚在心里酝酿的打算，“招不来财了快。”
　　刘颂觉得自己明明该跟这个人客套疏远起来的，他们也不过是卖东西和卖东西的关系。
　　但当看见男人冲自己亲近自然的笑，他也下意识舒坦了眉眼。
　　“先随便招招吧。”
　　冬天的夜很冷，刘颂走过去将张辛易拉进店里，将寒气关在门外，随意道，“反正我这也挣不了什么大钱。”
　　“话不能这么说，钱多总比钱少好。”
　　走进店，被温暖的空气包围，张辛易也将出门时戴上的围巾手套摘下，顺手将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刘颂。
　　“给你的。”
　　他说话间，风衣的袖子随着手伸出而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串木珠。
　　每颗珠子都如桶般内宽边窄，泛着沉静稳重的褐色。刘颂看了一眼，觉得还挺配老张这通身气度的。
　　“……什么东西？”
　　刘颂接过男人递来的口袋，目光从张辛易的手腕挪到纸袋里面。
　　袋子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而在盒子的上面，首先印入刘颂眼帘的是一串和男人手腕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手串。
　　“？”
　　刘颂勾起手串，试探着看向男人：“给我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张辛易手中看到过的那个木料。
　　“嗯，刚好够做了两只。没开过光，给你带着玩玩。”张辛易对着刘颂晃了晃自己手上那串珠子，随意道，“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那怎么可能！”
　　刘颂手指往里一钻，就把手串戴上了手腕，眉目飞扬起来：“沾沾张总的福气。”
　　张辛易笑了：“什么福气？天天加班的福气？”
　　刘颂耸耸肩，不接话。
　　他早就看出来了，老张也是个充满怨念的打工人，他可不戳人痛脚。
　　不过……跟之前相比，男人脸上的那股烦躁与郁气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是因为这个东西吗？
　　刘颂拨了拨手腕上圆滚滚的桶珠，嗅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
　　“这里面又是什么？”
　　取出手串后，手里的纸袋依旧很沉，刘颂迫切地想知道男人还有什么惊喜给他。
　　“回礼。”张辛易买了个关子，笑着对青年说，“你打开看看。虽然有点丑，但我也尽力了。”
　　其实最近这段日子，张辛易下班后都在忙这个东西。今晚总算做好了。
　　本来他可以明天再拿过来的，但张辛易一想到年轻的便利店老板和他说话聊天时那副劲劲儿的模样，就忍不住冒着寒风踩着夜色出了门。
　　张辛易其实还没吃晚饭。
　　如今把东西送出去了，他干脆径直正走到收银台前，挑了几串关东煮打算填肚子。
　　刘颂瞥了眼神色自如的男人，心中被好奇填满。
　　他嘴里问着“什么回礼”，戴着手串的手却先一步打开纸袋，拆开了包装得严严实实的包装盒。
　　盒子一层拆开，还有一层。再往里甚至用防撞膜将里面的物件包裹得密不透风，搞得刘颂好奇心到了顶点。
　　“搁着套娃呢……”
　　他嘟囔着去解防撞膜，左一圈右一圈的，那物件就在他手里上上下下来来回回颠转。颠到最后刘颂手一滑，差点就把东西摔在了地上！
　　好在他眼疾手快，弓着腰一捞，好歹将东西抱住了，只是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刘颂好歹松了口气。
　　手里的物件摸着圆溜溜的，又带有起伏的凹凸，刘颂在心里琢磨着应该没被磕坏吧，忽然耳边听到了极为响亮到震耳欲聋的声音——
　　“您好，欢迎光临！”
　　“您好，欢迎光临！”
　　“您好，欢迎光临！”
　　门口的店门好端端地关着，并没有新客人进门。而门顶上的招财猫也安安静静蹲在那，摇晃的爪子摆得有气无力。
　　声音是从他怀里传出来的。
　　刘颂低下头，愕然地看向手里的东西——那大概可能——似乎也许——用抽象的眼光来看——的确是一只，招财猫？
　　胳膊能动、嗓门嘹亮、泛着棕色光泽的，木猫？
　　“嗯？声控的插销开了？”
　　刚吃了一口菜的张辛易听见了声音，转身看向刘颂。
　　青年小心翼翼地捧着木雕，似乎生怕把手里的东西摔了，看得张辛易忍俊不禁。
　　“不用那么紧张，又不咬人。”张辛易走到刘颂面前，拨了拨猫爪，对刘颂温声道，“我太久没雕了，外型有点丑，不过应该还是实用的。”
　　“里面的零件我用的都是最新的，简单装了个单片机写了个程序，还可以联动智能设备放音乐什么的，一会儿我给你设置一下。”
　　刘颂怔然地盯着怀里的欢快摆动木头爪子的招财猫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愣愣看向张辛易。
　　“老张你……”
　　他打断了张辛易絮絮又专业的科普，问男人：“这段时间，你就在做这个？”
　　“对啊。之前就听你店门口这只猫有气无力的，想给你换个零件。”
　　张辛易神色如常，“后来正好重新摸木头了，就想着拿木头做一个。”
　　之前男人的行径全都有了答案，刘颂听见张辛易轻描淡写地说，“年底了工作有点忙，就只能晚上回家琢磨着做做。我手头上也没多的木料和零件了，要不然再弄个更好看点的送你。”
　　刘颂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手中这只丑憨憨的猫爪子正在一下一下往他胸口挠。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回礼？” 他不禁问。
　　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这么用心的一份礼？
　　刘颂不知道，但内心却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然而面前男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斯文地低头吃干净了手里的萝卜串。
　　然后，刘颂看见张辛易重新走回曾经只有他一个人呆的收银台旁，轻轻敲了敲关东煮旁的玻璃橱窗。
　　男人手腕上的路路通转转悠悠，碰撞声清脆。
　　“还有点饿。”
　　街对面的商业楼灯火通明，灯光投射到店里，在男人成熟的面孔上印出带笑的自在弧度。
　　“小刘老板，介意再给我下一碗葱油拌面吗？”
　　【葱油拌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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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新年快乐，祝每个人都路路畅通~


第21章 干锅耗儿鱼1
　　“臭鱼佬！臭鱼佬！臭鱼臭虾熏人跑！”
　　“江渔你是不是又没洗澡？”
　　“哈哈哈肯定是！好脏哦，他天天在鱼堆里拱，臭死了！走走走，离他远点！”
　　小镇狭窄的青石板路上，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正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往家走。他们三五成群，只将一个人排除在外，时不时推他一下，仿佛在踢皮球一般。
　　被踢的是个同样年纪的男孩。他身上穿着赭青色的粗布短衫，下着灯笼裤，因为太瘦了，风一吹他身上的衣衫就笼起风四处飘，与周围同学们营养良好的身型和现代时尚的穿着格格不入。
　　男孩一双脚踩的是用麦秸编织的草凉鞋，因为生得黑，连露出来的十根脚指头连缝都是黑黝黝的。而他偏深的眼窝里也是一双黑乌乌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幽幽遂遂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渗人。
　　其中一个带头闹腾的小霸王被他盯得不舒服了，干脆伸手重重一推。身形单薄的男孩挡不住小胖子的力气，一下就摔倒在了路边一家店的门口。
　　店门口垂着一只船锚，上面还挂有一只蓝白色的救生圈。男孩恰巧撞到了救生圈上，缓冲了一下，才摔倒在地。
　　他摔得不重，但是为了护着身上斜跨的书包，整个人的膝盖和手肘都磕在了石阶上。
　　没一会儿身上就渗出了红色。
　　这下，周围的男孩子们都噤声了。他们闹归闹，也知道把人弄伤弄流血，家里大人会训他们的。于是纷纷一哄而散，只有小霸王傲气地冲着倒在地上的男孩比鬼脸，还欲欺负人。
　　“陆子豪！你又欺负同学！”
　　这时候，从店里走出来一个人，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住了两个小孩。
　　小霸王背在身后的新书包忽地被一只大手给拎了起来，连带着他整个人也悬在了空中。
　　“你说你老爸今晚来喝酒的时候，要是我告诉他你又干坏事了，你晚上回去会不会挨揍？”那只手拎着小胖仔晃了晃，像是在晃一坨待宰的肉。
　　“覃叔！覃叔！你放我下来！”小霸王立刻变成了鹌鹑，在男人手下缩起肩膀。
　　“错没错？”男人没放手，继续晃他。
　　“错了错了，你别告诉我爸！”
　　男人哼笑一声，这才把他放下来。见小胖仔想逃，他轻松卡住对方的后脖，让陆子豪的脑袋扭到了摔在地上的男孩跟前。
　　“道歉。”
　　“……”面前是他瞧不上的臭鱼佬，陆子豪内心可不愿意道歉了。可身后的人太有威慑力，他撅着嘴哼唧了半天，才冲江渔道，“对不起。”
　　“大声点！”后脑勺被拍了一巴掌，陆子豪只好闭着眼睛大吼：“对不起！”
　　陆子豪本以为自己都这样低声下气了，对方至少能回一声没关系。可还倒在地上的男孩只是低着头撑起身，坐在台阶上无声地拍打身上的灰尘，看都没看他一眼。
　　陆子豪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就讨厌江渔这种谁都看不上的臭脸样！
　　“行了，回家去吧，别在路上乱跑。”
　　男人心知也就只能这样了，他拍了拍小胖仔的屁股，把人轰远了，这才弯下腰，把沉默的男孩抱了起来。
　　“你啊。”
　　他小心地避开男孩身上的伤处，让小家伙坐在了自己胳膊上，托着他往店里走。
　　“小鱼你下回遇到这种事，要反抗知道不？”
　　覃宽扯下厨师帽，把人带到店里的餐桌旁坐下，“不过如果他们人多，打不过就跑。家里没人就往叔这儿跑。”
　　这里是一处餐馆，没有备药，覃宽只能去收银台翻了几张创口贴，又接了一杯高浓度白酒。
　　等再次回到江渔身边坐下时，覃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围裙被一只小手给紧紧攥住了。
　　他抬眼，男孩刚才一直黑沉的眼睛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几粒小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看的人揪心。
　　“宽叔，我真的臭么？”
　　小男孩似乎老半天没说过话了，一开口，声音都是干干的。
　　覃宽却听出了委屈的湿意。
　　“臭个鬼！听他们胡说！”
　　覃宽暗骂了那几个没教养的崽子几句，毫不嫌弃地将小家伙搂进怀里。不仅如此，他还重重埋在江渔身上吸了好几口气。
　　鼻息吞吐间，大大的气流惹得江渔直往他怀里缩。他那张黝黑的小脸上也浮起了一点红晕。
　　“我咋闻我们小鱼是香的？”覃宽大喇喇地耸动鼻头，夸张地说，“唔，原来是大海的味道！”
　　江渔垂下眼，去扣自己衣衫上没洗掉的鱼鳞。
　　“人家说，大海是腥的。”
　　“谁说的！”覃宽弹了小孩一脑瓜崩，“你宽叔可是出过海的人，你信别人还是信宽叔？”
　　江渔不扣鱼鳞了，抬起头：“信宽叔的。”
　　“那就是了。”覃宽扶住小男孩瘦削的肩膀，对他斩钉截铁道，“海风是咸的，海水是清的，蓝色的天倒映在海里面，随便一捞都是波光粼粼的宝贝。”
　　“我们小鱼也是宝贝！”
　　江渔的眼睛随着男人的话渐渐有了光。
　　他很想再问问男人关于海的事，但肘间传来的刺痛却让他轻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
　　覃宽叹了口气，捉起小家伙细瘦的胳膊，拿纸巾沾湿了水给他擦掉灰尘颗粒，又小心地用白酒在伤口上消了毒。
　　“回去这几天别碰水了，跟你爸说一声，知道不。”
　　“不要。”
　　江渔闷闷地说，“要给宽叔送货。”
　　“嘿！”覃宽啧了一声，忍不住薅了一把男孩的头发。
　　男孩虽然黑瘦，但鼻梁高挺，眼窝深凹，生得颇有点异域特色。连他顶着短发的脑袋后面也留着小小一撮长发，用红绳扎了一根小揪，坠在后颈处。
　　平日里江渔都把小辫都藏在红领巾里，但覃宽是看着他长大的，几乎天天都接触着，伸手一摸就揪住了手指粗细的小辫。
　　覃宽没用什么力气，只轻轻拽了两下，像是在教训男孩的不听话。
　　“你家还有你爸在呢，你跟他抢什么活儿？”
　　覃宽撕开创口贴，一边给小家伙贴上，一边道，“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以后学好了考去大城市，到时候就是小鱼跃龙门咯！”
　　“……大城市有什么好的？”
　　江渔盯着男人给他贴创口贴的粗糙手指，闷声道，“我长大了也给你送鱼。”
　　“你这孩子！”
　　覃宽失笑，却又因为男孩口中对自己的依赖而柔了声。
　　“我和你爸都是没什么本事的，在这小镇子里做点小生意谋生。但你们不一样，你们以后世界很大，可以有很多的可能性。”
　　他见男孩盯着自己的手看，便将手掌摊开，让江渔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掌中的疤痕与厚茧。
　　“瞧见没，劳动人民的手。”
　　覃宽又捉起江渔的手，捂在掌心将他小手搓热了，才道，“你以后可别学我们。要挣点不那么辛苦的钱。”
　　“……我阿爸没本事。”
　　江渔伸直手指，戳了戳覃宽掌心的厚肉，又抬起头用黑乌乌的眼睛看男人，“宽叔有本事。”
　　覃宽又笑了。
　　他发觉自己是真的喜欢小鱼这孩子。
　　从当年这孩子刚出生，咬着他手指不松口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跟这孩子亲。
　　“你宽叔就一个做饭的，有啥本事？”
　　江渔皱眉，不高兴了。
　　“宽叔做的鱼好吃。”他非常认真，信誓旦旦地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哈哈哈！”
　　覃宽被江渔哄得开心极了，大笑了好几声，又捧着小家伙的脸揉了半天。
　　“行嘞。既然咱们小鱼喜欢吃宽叔做的鱼，那今晚宽叔再给你做个新鲜的！”他站起身，将小孩再度用胳膊托起，朝着后厨走去。
　　现在还没到饭点，镇子上的人大多都还在上班。覃宽这饭店白天闲，一到晚间却能热闹到半夜，他通常也是早点吃饭填饱肚子，否则忙起来也吃不上了。
　　“什么新鲜的？”
　　江渔乖巧地倚在男人肩上，脸上多了丝生动的好奇。
　　“干锅耗儿鱼！”
　　覃宽指着框子里刚刚解冻的圆胖小鱼，问江渔，“见过吗？”
　　江渔摇摇头。
　　他家鱼塘里小鱼很多，但是没有长这个样的。
　　“是咯，这是海鱼，可不兴在水塘里养。”覃宽将江渔放在后厨的小凳上，蹲下身捞了五六尾在碗里，开始加料腌制。
　　“这种鱼嫩，吃起来软弹，也没什么刺，城里经常拿来做火锅和烧菜。”
　　覃宽嘴上说着话，手里动作不停，没一会儿就把调料炒好了，红辣辣的一锅辣椒漂浮在大锅中，看的人嘴馋。
　　“还得等一会儿，小鱼你要不出去先做会作业？”
　　覃宽知道江渔这孩子懂事。自己时常会忘了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说着说着话就忙别的去了，江渔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有时候江渔替他爹送鱼来，看他忙不过来了还会帮着刮鳞杀鱼，乖得不像样。
　　“做完了。”江渔摇摇头，表示不想出去。
　　他就想在这儿，看宽叔做事。
　　“嚯，这么厉害？”覃宽听老江提过，说自家孩子成绩不错，没想到江渔做个作业都这么快。他夸了一句便不再赶人，利落地将裹好淀粉的鱼块放下了油锅，回头叮嘱江渔，“那你离远点，仔细别让油溅在身上了。”
　　“嗯。”
　　江渔应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粗犷中带着细致的动作。
　　他时不时看看鱼。
　　时不时又看看覃宽。
　　心里第一万零一次地想——宽叔怎么就不是他爸爸呢？
　　--------------------
　　早晚我要长篇写个叔受。
　　嘶溜。


第22章 干锅耗儿鱼2
　　“江渔，把鱼草割了。喂了鱼一会儿去边上的塘子里捞一筐江团，有几家饭店定了。“
　　“好，阿爸。”
　　虽说是周末，但江渔并没有什么懒觉可睡。
　　一大早就被外面水塘里的响动吵醒，是他爸江根茂在网鱼。他们家跟镇上好些个餐馆饭店都签了单子长期合作，每隔几天就要给人家送鱼。
　　江渔利落地起了床，套上裤子衣衫。等简单的洗了脸扎好辫之后，他就走到门口将灯笼裤的裤脚塞进雨靴里，又从墙壁上摘下蓑帽戴好，眨眼间就成了个缩小号的养鱼农。
　　七八岁的孩子本就不高，半跪着蹲在田埂里割草，远远只能看见个斗笠顶。
　　长且窄的青草是草鱼爱吃的饵料，小小的男孩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抓住草茎，甩手一挥，一把绿色就被抓在了手中。
　　这样的动作江渔挥过了千万次，早已熟练，没一会儿就把身后的背篓装满了，人也从田埂地下到了满是湿泥的塘边。
　　塘边有几根木桩，桩子上系着被收起来的渔网，还有几只竹篾编成的鱼篓。
　　鱼篓有大有小，有的编得密，圆滚滚的肚口可以盛好几尾大鱼，从池塘里拎起来只有水能从缝隙里溢出。而有的空隙隔得很开，看着装鱼都能漏得全游跑了，但往里面塞进草，尖尖的草茎却能张牙舞爪地从笼里探出头来，吸引着大大小小的鱼。
　　江渔把笼篓塞满了草，往塘中心一抛，眨眼间安静的水面就开始沸动起来。
　　无数的鱼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甚至跳出水面，你挤我我挤你的，鱼嘴一张一合，生怕落了下乘。
　　鱼儿活泼地在池塘里游动，那模样与岸边沉默无言的男孩相比，生动了不止一点半点。
　　江渔干完活，随意地坐在土墩上，无聊地撑着下巴看那些鱼儿抢食。
　　他还没吃早饭，忙着备货的阿爸也不会想起来给他做，他便随意在地里摘了几根鱼腥草，将草根上的土在水里随意荡了荡，就放进嘴里嚼了。
　　半腥半苦的味道在口腔里回荡，江渔盯着水塘里的鱼苗，牙齿机械地咀嚼咬动，脑海里却浮现起前几天在宽叔饭店里吃的那盘干锅鱼。
　　红红的辣椒，半焦的蒜片，柔嫩的鱼肉用筷子一拨就落进了汤汁里。
　　鱼肚皮上最鲜嫩的位置被一双筷子剥下，而后连着土豆和青菜一并夹进了他的碗中。
　　“小鱼，多吃点，才能长高长壮！”
　　江渔眼前浮现起男人宽厚的肩和有力的臂膀，低下头，又拽了几根鱼腥草塞进嘴里。
　　嘟嘟——
　　“江渔！走，上车了！”
　　这时，不远处一辆破皮卡暗响了喇叭。
　　江渔站起身，拍了拍已经坐得脏兮兮的裤子，用力扛起身旁半人高的蓝色鱼箱，朝着车走去。
　　“我说老江，你天天这么使唤小鱼，还让不让孩子安生读书了？”
　　一家烧烤店外，包裹着头巾的老板娘撕下结算单，一边递给站在皮卡后车厢里捞鱼的江根茂，一边说。
　　江根茂将胳膊大小的鱼一条条从鱼箱捞进网兜里，然后一甩，站在车下方的江渔就接住了，拎着网兜里还在乱摆的鱼儿熟练地朝店里后厨走去。
　　“那有啥法子，挣了钱才能供他读书撒。”
　　江根茂大大咧咧抹了一把脸，将被鱼尾拍打溅上的水擦去，接过单子仔细对了账，才对老板娘说道。
　　“你一个大老爷们带孩子也不容易，唉。要不是上个收鱼期你们塘子鱼都翻白了，今年也能过个好年了。”
　　听老板娘提起这事，江根茂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继续捞鱼。
　　“没事，这不还有你们这些老主顾照顾我生意吗。”他笑笑，“塘子我也重新打理过了，今年不会出问题了。”
　　“那感情好，我反正是最喜欢你们家鱼的！个头又大，肉又嫩，莫说是客人，我有时候都要拿几条回家炖汤和红烧嘞！”老板娘和江根茂也是熟人了，待江渔把所有订的鱼都送进店后，她给小男孩布衣兜里塞了几颗薄荷糖，才送江家父子俩走。
　　“马上过节了，下周送的量给我翻个番！”
　　“好嘞。”车窗里伸出一只黝黑的手挥了挥，皮卡再次启动，朝着下一家饭店进发。
　　江渔生活的小镇并不大，属于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县，县里大多都是本地人。
　　他们这个地方属于几个省的交汇处，背靠大山，往前数好些年都是贫困乡镇，大多数人都住在村寨里，靠耕田种地为生。
　　后来改革开放，省里市里也花了大力气扶贫，周边几个村镇渐渐开始种茶种稻，原始的村落古寨也被打造出旅游名片，渐渐地镇子也有了游人光顾。
　　江家的客户大多都在老镇上。
　　那里保留着一些原始的村寨和风俗，吸引着游人们的兴趣。但更多的都已经变成了商业化的东西，没什么值得看的。
　　老镇上有几条专门做吃食的街道，有的被游客捧红了，有的则坐落在相对安静的居民区，做些家常的菜色。江根茂和江渔每天拉着一大车鱼要送的，也就是这些卖吃食的餐馆饭店。
　　滴滴——
　　车轧过颠簸的石板路，停在了挂着有些褪色的蓝白救生圈的店门口。
　　“老覃，收鱼了！”
　　江根茂和覃宽是一同回乡的旧友，两个人相处起来也比旁人随意些。
　　因为还有其他单要送，江根茂都懒得下车，使唤江渔去后面给覃宽捞鱼。只不过江根茂吩咐的话都没说话，江渔就窜下车去了，三下五除二就用网兜装好了鱼。
　　什么品种多少条，心里有数得很。
　　“哎小鱼，你慢点，放着我来！”
　　覃宽听到鸣笛声从店里跨出来时，恰好看见黑瘦的小家伙将一大兜鱼提起要从后车斗里下来，竹竿似的腰都弯成了一张弓。
　　覃宽连忙快走两步，抬手从江渔手中抢过了鱼，又用另一只手将小家伙的腿一托，就把江渔从车上抱了下来。
　　“你这孩子！身上的伤还没好，让你别碰水了！”
　　覃宽有些生气地训了两句，但对上男孩黑乌乌望着他的眼睛，又住嘴了。
　　他干脆转头将气撒在了车里的大人身上。
　　“江根茂你是不是眼瞎？你儿子身上那么大几个疤你看不到？！都泡白了！你是不是不想要儿子了？你不要老子帮你养！”
　　--------------------
　　小鱼(眼露期待)：真的吗？


第23章 干锅耗儿鱼3
　　江根茂是真的没注意儿子身上受伤了。
　　他每天又要打理鱼塘又要拉鱼送鱼，挣钱的事都忙得他焦头烂额的，哪有心思关注其他。有时候家里的饭菜都是江渔等不回来人自己做的，江根茂忙完回家能吃上个热菜，也会夸儿子两句。
　　江根茂晚上得空了，会把爷俩的衣服团成一团，放进盆里拿到水槽边搓搓洗洗。不过也就是将上面的泥点子搓掉了就算完事，晾在竹竿上隔一天又能穿。
　　江根茂如今只能保证他们家爷俩有吃有穿，但吃穿质量有多好，那就不好说了。
　　好在江渔也顺顺溜溜地长到这么大了，江根茂因此也没觉得自己做得多差。
　　但放在覃宽眼中，就觉得江根茂这个爹做得太不够格了。
　　小家伙受到欺负的原因说到底还是他爹没把他照顾好，要是把人养胖点照顾得精细点，哪至于被其他同学排挤？
　　但覃宽也知道江根茂那性格他说再多也没用，便只能自己多照看着点江渔了。
　　“来，小鱼，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在看到男孩默默点头之后，覃宽又指着江根茂骂了一句，直骂得江根茂一脚油门踩下去，扔下儿子先跑了。
　　反正在老覃这儿，他儿子早午饭都有着落。
　　覃宽先去把鱼倒进海鲜区的鱼缸里，然后带江渔洗了手，将小孩赶去了大堂待着。
　　他在后厨拿笼屉蒸了一叠子馍馍，又切了点挂在灶台上的腊肠，忙活了快十分钟，才端着热腾腾的菜放到江渔跟前，“昨晚卖剩的馍，将就吃。”
　　江渔没动筷。
　　“宽叔呢？”他仰头问。
　　覃宽揪了一把他的小辫子，哄道，“你宽叔也刚忙完没吃饭呢，一块儿。”
　　“嗯！”江渔终于高兴了，伸出小手往馍里塞了几块腊肠，递到覃宽嘴边。
　　覃宽也没矫情，一张嘴就咬下去一大半。江渔便拿着剩下的那一小半月牙吃了，闷头认真咀嚼，看得覃宽心软。
　　他要有个媳妇儿，生个这么乖的小子，他做梦都得笑醒！
　　这个周末恰逢赶集日，镇上的居民都去正街赶集去了，他们这条小街上人都不见几个。
　　覃宽也得闲，在店里把鱼竿翻出来修。
　　早年他跟船出海，在大海上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每天起伏与漫无边际的海上，待久了人脑瓜子都不会转了。因此跟很多船员一样，他也养成的钓鱼的爱好，一进入锚地下锚或是漂行时，就坐在船舷上拉起鱼竿钓鱼来。
　　鱼钓着多少是其次，打发时间和调整心情是主要的。
　　后来回到小镇，开了家餐馆，钓鱼的次数也少了。偶尔不想开店了，扛着鱼竿跑去江家的鱼塘坐上一天，倒也悠闲自在。
　　江渔就趴在桌上看覃宽摆弄。
　　覃宽拆了竿捣鼓半天，江渔就在一旁递零件。覃宽要什么零件只一伸手他就能递上，熟练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覃宽私下里跟江根茂说过好些回，说他们老江家是烧高香了，生了个这么聪明的娃娃。
　　可江根茂不当回事。江根茂总觉得儿子性子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有时候气得他想揍人，但就算揍了儿子也就只恨恨瞪着他，不说话。
　　江根茂也不知道该咋跟儿子相处，有时候看见儿子跟覃宽亲，他也眼馋。但大老爷们也拉不下脸说好话，父子俩倒越处越生分了。
　　覃宽可没法给江根茂支招。
　　他和小鱼那是天生的合。说起来他长得也不是那种让人心生亲近的长相，当年在船上都没几人敢招惹他，但江渔这小子愣是就不怕他，小时候就敢骑到他肩上让他带着跑玩飞高高。
　　后来他这两年生意好起来忙一点了，小家伙也上学了，两人相处的时间才少了些。但只要江渔在他这儿，他都是当儿子照看的。
　　店里早晨没客人，跑堂的也刚上工在后面躲懒，太阳透过木门的缝隙撒在大堂的竹椅板凳上，晒得人还挺舒服。
　　覃宽修好了竿，正说带江渔去哪玩一会儿呢，侧头却发现小家伙眼睛都合上了。
　　男孩脸常年被阳光晒得黝黑，可凑近了看，在那双倍浓密纯黑的睫毛掩盖的眼睛下， 还是能隐隐看到一点发青的倦色。
　　覃宽摸了摸下巴，觉得有些奇怪。
　　趴在桌上睡着的人不知道梦见什么了，缩了缩肩，两只脚也不安地交叠着蹭了蹭。
　　覃宽连忙掀开男孩身上的布衫和裤腿看。
　　果不其然，瞧见了好些个被虫咬的包，还没消。
　　等江渔睡醒时，睁开眼就对上了覃宽皱着眉不满的一张脸。
　　“……宽叔？”江渔有些不安，伸出手试探着拽了拽男人抱臂的手指。
　　“哼！江小鱼！”覃宽故意凶了声音，对着小家伙道：“昨晚干啥去了？没睡觉？”
　　江渔睫毛颤了颤，默了半晌，才道，“没干啥。”
　　“是不是守鱼塘去了？”覃宽却已经猜到他去哪了，气不打一处来，“上回你就撞见歹人差点被人淹死在塘里，你还敢一个人大晚上去蹲守？”
　　说着覃宽就伸手捏住江渔没几两肉的脸颊愤愤扯了两下，“你是想让你爸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嫌你宽叔老得太快？”
　　江渔没躲，反而顺着覃宽的手把脑袋埋进男人满是油烟的怀里。
　　“宽叔才不老。”他闷声道。
　　听着男人继续冷笑，江渔也不敢瞒了，只老实交代，“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坏人上回也是出鱼季的时候来的，如果不是我没看清楚脸，他早就被抓了。”
　　江家养鱼，鱼就是他们谋生的根本。
　　但有人看不过江家鱼好生意旺，在前几个月一个夜里，摸黑去了江家鱼塘，下药想把他们的鱼都弄死。
　　江渔在那天夜里刚好起来上厕所，瞧见了那个黑影。
　　江根茂还在屋里睡得死沉，江渔便自己偷偷潜在草丛里跟着那黑影看他想干嘛。等看见黑影在自家好几个塘子里都撒了东西时，他稳不住了，跑过去死死抱住了男人的腿，大声呼救起来。
　　村子里其实家家户户隔得不远，只不过很多人都搬到镇上住了，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江渔没把邻居和阿爸喊来，反倒激怒了来人。
　　那黑影怕江渔再嚷暴露自己，挣脱无果，干脆发狠一脚将小屁孩踹进了塘子里。
　　江家为了加大水塘的利用率，塘子挖得比较深。成年人努力一把还能从水中冒头，但小孩子掉进去，转眼就能沉底。
　　那黑影慌慌张张地跑了，江渔倒是会水性，但大冬天棉衣吸了水直把他往下拽。江渔扑腾一会儿也没力气了，眼见着就要往下沉。
　　而这个时候，泛起泥沙的水塘里“咚“地一声响，有人果断地跳了进来，朝他游来。
　　江渔感觉自己被稳稳地托起，像小船一样被波浪推向岸边。


第24章 干锅耗儿鱼4
　　那天是江渔机灵，在发现黑影后偷偷就用小灵通拨通了覃宽的电话。
　　他本来只是想找最信赖的宽叔问问该怎么办的，但后来黑影的动作太快，江渔不想鱼苗遭殃，就冲动了自己跑上去拦人，差点就成水鬼了。
　　好在宽叔把他救上来了。
　　江渔自知理亏，被覃宽指着脑门教训也不吭声，只埋头捉着男人的小拇指，玩覃宽的指节。
　　“警察都立案了，这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处理。”覃宽好声好气和江渔说道，“而你爸平时也有在四处找人打听，防着人在。你一个小毛孩，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知道不？！”
　　江渔抿唇，脸上显然是不认同。
　　覃宽气笑了，“嘿，不然江小鱼你还想怎么的？自己把坏蛋抓住？”
　　“他们查了几个月了！啥都没查出来！”江渔仰头朝向覃宽，愤声道，“我都说我看见他脚上有胎记了！你们都嫌我小，觉得是我胡说！”
　　难得的，隐忍沉默的小孩鼓气爆发，冲覃宽抹了一把眼睛：“我才不小！我以后要比你和阿爸都强壮！都厉害！我自己把人找到！”
　　说着江渔就跳下椅子跑了。覃宽跟在后面追出店门，眼瞧着小家伙踩在石板路上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
　　最终覃宽只能摇摇头，跟老江发了个消息，让江根茂开车的时候注意点自家孩子。
　　镇子就这么点大，人也丢不了。
　　覃宽知道小家伙心里窝着委屈窝着气。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说教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让他自己做点什么，撞了壁就知道回家找大人了。
　　覃宽自认为自己想法挺对，转身回店里忙活去了，将小家伙的豪言壮语抛在了脑后。
　　只偶尔想到，觉得挺可爱的。却没曾想十多年后，这孩子还真就如了愿，长得器宇轩昂的，连他都能制得住。
　　江渔说要自己找人，还真不是说着玩的。
　　他从小就有股拧劲儿，想做什么嘴上不说，但总要想法子做成。
　　除了宽叔不能当他爹这件事他改变不了，其他的，他早晚都要靠自己实现。
　　于是江渔回了趟家。
　　他从自家后院里十分熟练地捞了一只小鸡仔，解开衣衫上的一颗盘扣将它兜进怀里。
　　然后一路小跑，跟鱼儿入海似的猛地就钻进了镇上人声鼎沸的集市里。
　　镇子上的集市， 二五八开集，不仅是本地镇上的人会来赶集，周边乡里村里的人都会趁这个机会将山货拿来卖，同时也将自家需要的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次性买齐。
　　因此开集的时候总是十分热闹，主街上都人挤人的。
　　卖土鸡蛋的，当场杀鸭杀鹅的，干货菌子拿塑料布摊开兜售的，沿街两边全是各式各样的小摊位。在这其中，一只浑身黄绒绒的小鸡仔正扑腾着小翅膀，穿行在人们交错的足间，叽叽叫着，仿佛身后有什么追赶它的可怕怪物。
　　在它身后，的确有个紧跟其后追赶它的。
　　却不是怪物，而是个瘦津津的小男孩。男孩粗布麻衣，一直弓着腰挤开人群朝前钻，脚踩草鞋跑得飞快。
　　有人走着走着感觉脚腕一凉，低头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能透过人群的间隙捕捉到一个男孩脑后飞扬起来的一截小辫，和小辫上红得有些褪色的细细绑绳。
　　“小毛，毛毛别跑！”
　　平日里，江渔是很不喜欢说话的。
　　他觉得周围的同学都太幼稚，而家里阿爸又很烦，只有在面对宽叔的时候，他才愿意张开嘴多说几句。
　　因为宽叔会听他说话，会疼他，会对他好。
　　但今天为了找到那个给他家鱼塘下药的坏人，江渔只能忍着不高兴装成了一个顽皮的幼稚鬼，借着抓鸡仔的名义去掀人家的裤脚。
　　江渔这么干已经有些时日了。
　　在前段时间他已经把镇子上常见的居民和一些店老板的裤脚都掀遍了。
　　覃宽说江渔聪明，没有说错。江渔之前跟在自家阿爸后面偷听过他和警察的对话，大人们都猜测说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怕是熟人，对他们江家鱼塘肯定熟悉——至少对鱼塘熟悉，否则不会知道下什么药，当晚也不会逃得那么快。
　　江渔觉得他们说对了一半。
　　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村里镇上的很多阿哥阿姐阿叔他都认识，那晚上的黑影他没瞧出是什么眼熟的人。
　　江渔觉得那个坏人跟他们家肯定不熟。
　　但那个坏人肯定懂鱼。
　　要不然不会一药就药死了一塘子的鱼，半条没给他们留活。
　　太坏了！
　　因此江渔这段时间专门挑着镇子上买鱼和卖鱼的人看，就想从里面找出他那晚隐约看到的胎记。
　　巴掌大小，像叶片一样的黑色胎记！
　　只不过江渔掀了很多人的裤脚，都是光溜溜的，没有一个人脚踝上有他记忆里的胎记。就连他阿爸都不信他了，说警察把所有的怀疑对象都叫到派出所查看过了，没有一个人脚上腿上有胎记，肯定是他记错了。说不定是人家那晚腿上沾了泥巴！
　　江渔不服气，不认为是自己记错了。最多……最多那不是胎记是疤痕，反正总之那个人的腿脚上肯定有东西！
　　他还要找，直到把那个人揪出来为止！
　　追着小毛跑了好一会儿，江渔几乎将整个集市转遍了，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他有些沮丧地坐在路边的石板牙子上，一只手捧着小毛，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戳着小鸡肥嘟嘟的毛。
　　空气中有一股他熟悉的水腥味儿，他抬眼看过去，原来自己已经跑到了集市里卖水产的地方。
　　这是跟他家一块鱼塘差不多大小的地方，围坐了二三十个贩子，周围摆满了装了水的泡沫箱和塑料大盆，里面时不时有水花溅出来，打湿了石板路。
　　他们家有固定的客户，鱼够销，从来不来这里卖鱼的。但有的村民家中田地的小池塘养了些泥鳅和小鱼小虾，就会拿来这里散卖。
　　远远望过去，可以看到那些装了水的箱盆里有的是鱼，有的是虾，有的是鳖，还有卖那种背上涂满了颜料的小乌龟的。江渔甚至看到他同班的那个小霸王陆子豪也在，正一脸新奇地捉住一只龟，嚷嚷着要他奶给他买。
　　江渔撇撇嘴，继续低头撸小毛。
　　等那个讨厌鬼走了，他就去里面继续掀裤脚去。江渔心想。
　　这时候已经快入夏了，他们这里日照足，许多人已经穿起了短裤短袖，这给江渔的识人行动省了很多事。
　　而且水产市场里的商贩为了方便，大多都将裤脚撩了起来，有的甚至直接光脚，有没有胎记疤痕一览无余。
　　于是江渔就这么远远地一个一个看过去，嘴里跟念经似的数着数。
　　一个没有，两个没有，三个没有。
　　陆子豪长那么肥了，还要吃糖葫芦？呿。
　　五个没有，六个没有，八个没有。
　　他奶那么大年纪了，他都不知道替他阿奶拎菜篮子吗？真丢人！那个龙须糖有什么好吃的，白糊糊的，糊嘴上跟老爷爷的胡子一样，丑死了。
　　江渔继续挪回眼数人脚，冷不丁感觉后脑勺的小辫子被人拽了拽。
　　他凶着眼睛回过头，但在看到揪他的是谁后，眼里一下就只剩下亲近和孺慕。
　　“宽叔。”他讷讷地喊人。
　　"干啥呢，在这坐着？“覃宽挨在江渔身边坐下，“不会又被谁欺负了吧？”说着男人就抬起江渔的小胳膊小腿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没什么新伤，才住手。
　　“哟，小鸡仔？”覃宽也发现了江渔手里的小东西，两根手指就把小鸡给拎了起来。
　　“找着人了吗？”覃宽大大咧咧将小鸡仔往袖笼里一塞，也不管自己胳膊里一直发出“叽叽叽”的微弱抗议，自顾自地将自己刚在街上买的吃食打开，递到江渔面前。
　　“吃啊！”
　　见小家伙愣愣地抬头看自己，覃宽干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自己捻起一块龙须酥趁江渔没反应过来之际喂进了他嘴里。
　　“这玩意儿就是不耐造，动作大点儿就能碎成渣。”
　　覃宽手劲本来就大，夹起来半路就摇摇欲坠了，等喂进江渔嘴里，还有一小部分成了碎渣粘在他手指上，覃宽顺手就拿舌头舔了，继续跟江渔说话，“是不是还没找着人？江小鱼，宽叔不是不信你，只是很多事靠自己太难了。咱没有人家警察同志经验丰富，咱们小老百姓要做小老百姓该做的事，知道不？”
　　靠一根根银白色丝线包裹而成的糖酥，一咬下去，嘴里就像簌簌地下起了雪。麦芽糖的甜香瞬间就将江渔今天所经历的所有不高兴不快乐全都卷走了，只留下压都压不住的甘甜。
　　雪被口水一化就黏在了牙齿和上颚上，有点不舒服，但江渔却舔得很高兴。他盯着男人一张一合说话的嘴，忍不住抬手去刮掉了宽叔嘴角边的一抹白色。
　　江渔心里有些发散思维地想。如果是宽叔的话，变成白胡子老爷爷也是好看的。
　　“听到没，江小鱼？”
　　覃宽说教了半天，扭头却发现小孩在发神，简直想敲江渔一脑袋瓜。
　　他好笑又好气，干脆将剩下的龙须酥拿口袋系好，又将口袋系在江渔衣衫的盘扣上，然后指着不远处赶人，“赶紧跟你爸回家去！”
　　江渔这才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发现了自己阿爸。
　　阿爸似乎正在跟一个卖鱼的摊贩说话，两人互相递了烟，有说有笑的。
　　“那个人是谁？”
　　江渔落在那个摊贩的腿上。
　　那人穿着长裤，米色的裤脚都被水箱里鱼尾拍打出来的水溅湿了，也没有撩起来。只在他阿爸递烟凑近时，往旁边走了两步，抬脚见露出了一点脚踝。
　　“那个啊。”
　　覃宽捞住试图逃跑却差点从衣袖里滚出来的小鸡仔，随意说，“那是老杨，山坳那头村的。当初和你爸还有我一起出过海，后来我和你爸先回来了，他又在外面漂了几年，头两年才回来的吧。”


第25章 干锅耗儿鱼5
　　江渔把小毛放了，跟着小鸡仔飞快地跑到老杨身边。
　　老杨还在和江根茂说话，一个不查就让江渔得手了。一只小手掀起了他裤腿，露出了他右脚脚踝上一块明显和肤色不同的痕迹。
　　原来不是叶子胎记，是个老鹰翅膀的纹身啊。
　　江渔盯着那片白日里格外显眼的痕迹，恍然大悟。老杨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就要抬腿踢开他，江渔也不躲，只第一时间扭头望向不远处的覃宽。
　　那表情那神态，覃宽很多年后都忘不掉。
　　就好像再说——
　　瞧见没，宽叔。我从来不说假话。
　　当老杨被警方带走时，江根茂仍然不敢置信。他手里的烟都掉地上了，无法理解地拉着覃宽问：“我怎么惹他了？他回来咱仨还在你店里吃了饭，我请的客！我江家怎么对不起他了？要他害我那么一大塘子鱼？！还想把我儿子弄死？！”
　　覃宽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有的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事实比覃宽说的更离谱。在之后的审问中，老杨交代他去江家下药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家多开了一片鱼塘。塘子刚挖好还没下苗呢，他倒先未雨绸缪了，怕江根茂把他生意抢走便先一步把江家的鱼灭了。
　　“他江根茂当年还是我引荐上的船！回来生意做得那么好也不跟兄弟分一杯羹，凭啥我不能弄他？！”
　　这样的回答令人觉得荒谬而无语，但这样的人确实存在于世界上的许多角落。
　　江根茂听说这话后差点去杨家村把老杨家的鱼塘给填平了，还是覃宽拦着，换了种方式让杨家赔偿。这是后话。
　　此时老杨在大庭广众下被带走，周围知道江家鱼塘出过事的村民纷纷上前安慰江根茂，咒骂那个歹毒心肠的恶人。只有江渔，嗤笑了一声，一手捧着小毛，一手捏着龙须酥从人群里挤开往外走了。
　　覃宽见了连忙追过去。这回是追上了，还直接将江渔拎起来架在了肩上。
　　“宽、宽叔！”
　　刚才英勇地站出来指认坏人的小大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抓住男人头发，在半空中小心翼翼不敢动的江小鱼。
　　“刚才被那混账踢到没？”覃宽先摸了摸他骨头。
　　江渔摇头，“没有。”他躲开了。
　　覃宽这才乐颠颠地颠了颠身上的小家伙，夸道，“今天咱们小鱼干了件大事啊！”
　　男孩闻言，细瘦的小腿像是没忍住似的高兴得悬空晃了晃，才又紧紧贴住男人的身体。
　　覃宽想起之前小家伙还和自己赌气来着，便主动认错，“是宽叔我小看咱们小鱼了！小鱼原谅宽叔好不好？”
　　江渔低下头，看着面前扎在他手里的头发，轻轻摸了摸。
　　“宽叔也没说错。”他低声道，“还是要靠警察叔叔才能把人抓走。”
　　“但没有咱们小鱼把人找到，警察叔叔来了也束手无策啊！所以咱们小鱼功不可没！”
　　覃宽从来不认为小孩子不懂事，就什么都敷衍。该表扬的时候表扬，该批评的时候批评，小孩子也需要尊重，而这样的尊重会让他们长得堂堂正正，明事理懂是非。
　　“走，今晚去宽叔店里！宽叔给你做条大鱼吃！”
　　天色渐黑，月色取代了日光撒下一轮皎洁的颜色。
　　江渔坐在覃宽肩上，像坐在一艘大船上航行一般。尽管有些摇摇晃晃，但船无比的稳，令他不用担心会落在海里，不用担心会沉入没顶的深水之下，什么都够不到。
　　他掌心里是硬茬的头发，面前是伸手就能抱住的脑袋，一双腿并拢就能感受到强健的身体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好像只要他想，就能将全世界收进自己的怀里。
　　真好。
　　*
　　哗。
　　哗。
　　水浪打在船壳上，令人昏昏欲睡。
　　“嘿，阿江哥，起来了！哪有你这样闭着眼睛钓鱼的？赶紧收杆子了‘江太公’，教授让你过去干活！”
　　江渔正做着美梦，冷不丁感觉后颈一疼。
　　他皱起眉，立刻抬手捉住伸手作弄他的头发的罪魁祸首，狠狠一掰。
　　“哎哎哎！嘶疼！兄弟你要不要这么狠？！”
　　与他同寝室四年的舍友阿伦立马求饶，整个人都痛得弯成了小龙虾，江渔稍微再使点力，他怕是都要栽进海里去。
　　“说了不要扯我辫子。”
　　江渔毫不留情地把阿伦的爪子掰离自己，才松开手，去整理自己的发辫。
　　“我说阿江哥，你这发辫不会跟蛞蝓的那啥一样吧？只能对象摸？还是得等交配完了就剪掉？”
　　阿伦像是想到了什么场景，嘎嘎笑出了声。
　　江渔懒得理这种幼稚鬼，弓身将插在栏杆上的鱼竿一提，透明的细长鱼线勾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鱼就从海中飞到了江渔手里。
　　“还真能钓起来？”阿伦咋舌。
　　江渔没理这个幼稚鬼，将鱼随手扔进船舷边挂着的网里。随着水波起伏，可以看到网兜中已经装了很多条大大小小的海鱼，甚至还有误入的扇贝牡蛎。
　　他将网放回海里，起身穿好实验服，朝不远处人群汇集的甲板走去。
　　临近毕业，江渔他们班一行人正跟着导师出海实习。
　　作为宿舍里最小的一个，江渔却被几个舍友友好地赠与了‘阿江哥’的称号。那是在大家发现他来自少数民族之后乱起哄叫的。
　　一开始江渔很不喜欢这个叫法。
　　这总让他觉得别人是在嘲笑他的不一样。就像小时候被人叫‘臭鱼佬’一样。
　　可是后来当有一次宽叔来学校给他送东西时，听到同学这么叫他，竟乐得哈哈大笑。宽叔拍着肩说他长大了，不再是小鱼，而是江河里的大鱼，别人眼中的阿哥了。
　　江渔注视着和自己体型身高相仿的男人，忽然就不再排斥这个称呼。
　　阿江哥。
　　这叫法，让他似乎和宽叔的距离近了不少。


第26章 干锅耗儿鱼6(完)
　　江渔和几个实验室的同学一齐跟着导师换乘小渔船，行驶到了远海的一处大型网箱旁，按照步骤开始下网笼捞鱼。
　　江渔在一旁操作着一台电子设备，外连在电脑上一个个监测着指标的变化。
　　这个过程要持续好一会儿，导师也没有一直盯着，甚至得闲还跟江渔说起话来，“小江啊，真想好了，不继续深造了？”
　　江渔“嗯”了一声，看到导师恨铁不成钢的脸，又多说了两句。
　　“您之前也说过，我们学这个专业早晚都要回归到民生上。我觉得回去养鱼挺好的，也能学以致用。”
　　“说是这么说！”人到中年的水产学教授看着这个难得的全才苗子，忍不住道，“可也不必急于现在嘛！咱们这个深海养殖环境实时监测平台才搭建起来，本来海洋研究就复杂，你这才刚刚摸到门道呢，干嘛那么着急忙慌回去赚钱？”
　　导师怕学生年纪轻轻就钻进钱眼子里，特意又多补充了半句，“理论研究做好了，未来你创业开公司都是很顺其自然的！那时候可不是几亩鱼塘的小打小闹了，百万千万级量产都是轻轻松松的！”
　　他们在周长近百米的硕大深海鱼箱旁边说着话，载着数十人的渔船渺小得像圆饼上的一粒小芝麻。
　　而小芝麻中还有更小的芝麻——那些从海里被打捞起来的鱼。鱼儿们不断地跳跃挣扎，有小鱼苗从网口挣脱出来，在船板上一摆一摆地，很快尾巴就不动了。
　　像极了被命运裹挟的无能为力。
　　都说鱼儿拼了命的游，只要跃了龙门，就能化作龙翱翔九天。
　　但说不定对鱼来说，它们从来想的都不是翱翔九天。它们只希望能在舒适的海域成长，洄游，贴着家人伴侣穿梭在珊瑚丛中，自在游荡。
　　江渔伸手捉住一只绿鳍马面鲀的尾巴，将它重新扔回海里。
　　他对着导师道，“监测平台的技术部分我已经都和学弟交接好了，云端实施也会有备份，不会出大问题。至于其他的……”
　　江渔低头看向起伏的海水。淡蓝深蓝靛蓝，一层层的蓝色在水波中汇聚又起落，他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是腥的。
　　也是香的。
　　“我阿爸当年是从几百尾鱼苗养起的。一个鱼塘一个鱼塘养着，也把我养大了，也供上了一个镇子的鱼。”
　　“现在技术瓶颈突破了，有的是水产大户百万千万级别的规模化养殖，不缺我一个。”
　　“我现在只想回去多养些品种，多养些量，供给想要我鱼的人吃。”
　　大城市也去过了，大海也看过了。
　　江渔觉得自己还是一只适合鱼塘的小鱼儿。不需要游太远，只想待在被人一捞就能捞到的地方。
　　江渔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导师也不再劝。
　　“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学到的东西用到实处，也不错！”导师点点头，送给自己学生一个真挚的祝福，“那就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能吃到你养的鱼吧！”
　　“嗯。”
　　江渔想到那个将鱼菜生意从一个小镇做到整个华南地区的男人，眉眼间也带上了期待，“会的。”
　　做完实验分析回到轮船上，江渔把自己悬在船舷边的渔网给收了起来。
　　傍晚就要靠岸了，宽叔提前打电话说要来接他，他得早点收拾好，不让宽叔等。
　　将钓上来的鱼全都装进了防水的篓里，江渔拎着篓回到船舱房间。他们出海实习已经很一段时间了，学生都是两人一间房挤着住。
　　房间里阿伦刚洗完澡，一边擦头一边在翻包里的零食。
　　“我说出海久了真的这嘴里能淡出鸟儿来！呸，不对，是咸出鸟儿来！天天都是海鲜腌鱼老几样，腻死了！”阿伦骂骂咧咧地翻箱倒柜，“阿江哥，你从小吃鱼，不觉得腻味吗？”
　　江渔回到自己铺位整理床铺，否认道，“没有。”
　　宽叔做的鱼，怎么吃的好吃。
　　江渔不禁回想起每次回老家，覃宽给他换着花样做的烤鱼烧鱼干锅鱼，总也没有腻的时候。
　　只可惜船上的厨师太没有水平了，做不出宽叔的半点滋味。
　　阿伦有一点说得对，那就是船上吃的的确不怎么好吃。
　　江渔正是年轻力壮长身体的时候，二十出头的他已经蹿到了一米八几的高个，曾经瘦津津的身体也在覃宽日复一日的督促和喂养下长好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劲瘦却充满力量。
　　想着马上就要靠岸见到宽叔了，江渔摸了摸干瘪的书包，从包内侧的拉链里摸出一盒几乎可以说碎成渣的白色食物。
　　“我说阿江哥……”
　　阿伦嗅到了属于甜食的味道，耸着鼻子转过头，却被那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白色碎屑整无语了。
　　他很想伸手去捏一茬给江渔清醒清醒，只不过毫不意外地被舍友给躲开了。
　　“大哥，你这小小一盒龙须酥吃了快有大半个月了吧？还没吃完呢？！”
　　阿伦简直不可置信。
　　阿伦从上大学第一天就发现了江渔的宝贝——
　　一是他后脑勺那根辫子上的红绳。
　　二就是他包里这种三无产品龙须酥。
　　前者据说是江渔从出生时就有人给他系上的，代表着平安顺遂的祝愿。
　　后者则是他们老家的小吃。不是什么商店里卖的，就是镇上的阿嫲自己收工做的酥糖。
　　其实这种龙须酥在江渔上大学这些年他们舍友几个都蹭吃过不少次，也不稀罕。但在这么个物资匮乏的海上，这再普通的甜食也让人有点馋了。
　　可这回也不知道是带的少了还是做的人特别了，江渔显得格外吝啬。
　　就连这最后一点被压成渣的碎糖屑，都舍不得分给他。
　　阿伦盯着那碎渣渣，有些酸溜溜地埋怨道，“看来我们阿江哥有阿妹了。这情妹妹做的东西就是好哦，沫沫都能当成仙丹。”
　　江渔本来打算将盒子里的龙须酥自己吃掉的。
　　但不知道被阿伦哪句话说高兴了，他冲阿伦扬了扬下巴。在舍友哈巴狗似的迅速伸过来的手掌上，江渔倒了一小半酥糖给他。
　　“不是阿妹。”他低头吃糖。
　　“嚯！那就是阿姐咯？”阿伦顺口八卦道，“都说女大三，抱金砖。阿江哥，快说说你这是抱了几块砖？”
　　阿伦问完就仰头将手里的糖酥倒进嘴里，准备好好咂摸品尝麦芽糖的甜。
　　只不过江渔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他嘴里的龙须酥还没化开，就整个化作白色的粉末从鼻孔喷了出来——
　　“一鱼篓的砖吧。”
　　江渔在漫天地白色粉末中，淡定地将鱼篓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他没有理身后满脸震惊的舍友，拉开舱门就大跨步朝着船艞板走去。
　　在泊船的岸边，在漫天晚霞的天空下，一个面容成熟的中年男人正关上越野车的车门，冲着他遥遥地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归来。
　　轮船拉响悠远的鸣笛，海浪顺着笛声拍打岸沿。
　　在身后蓝色水浪的温柔推动下，已经成长为大人的江渔稳稳地跳下船板，朝着男人跑去。
　　他脑后的辫子在风中摇摆，系着发辫的红绳已不再鲜艳，却在常年和江渔的陪伴中融入了厚重温暖的红。
　　这抹红随着鱼跳入宽阔的江河，沉淀在了这漫天的霞光里。
　　【干锅耗儿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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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表达的都已经表达出来了，到这里就差不多啦。再之后鱼入江河，路宽水阔，未来无限~
　　过年期间争取把几个故事都写一点番外，弥补一点正文隐晦的感情线hhh
　　祝大家新春快乐，兔年大吉~


第27章 干锅耗儿鱼·番外
　　覃宽开着车来接江渔，结果接到人后自己却坐上了副驾驶。
　　江渔念大二的时候就把驾照拿了，后来每年放假回老家就取代了他阿爸，开着皮卡给老客户们送鱼，早已把车技练得熟稔。
　　覃宽倒也没拦着小孩表现，乐呵呵把车钥匙交给江渔。在他看来，孩子长大了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本事无可厚非，开个车怎么了？
　　他要有船那也愿意让他们小鱼儿当船长！
　　“不是发消息说给你捎的吃的都吃完了吗？”
　　覃宽坐上副驾，颠了颠江渔的书包，“咋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下来？”
　　[br]
　　“都吃完了。”
　　江渔打着方向盘，一边拿手机设好回家的路线，一边回覃宽，“老师把我肉脯抢走了，小鱼干我拌饭吃了。最后剩了点龙须酥也被阿伦吃光了。”
　　与在同学导师面前的寡言不同，江渔在覃宽面前话非常多，甚至还能清晰地听出其中的委屈。
　　“我都没吃多少。”
　　[br]
　　覃宽正拉开书包拉链呢，闻言大笑了两声，抬手习惯地揪了揪江渔后脑勺的小辫儿。
　　“没事儿。回去叔再给你弄。想吃多少弄多少！”
　　曾经瘦巴巴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健朗的青年，但在覃宽眼中，江渔依旧是小时候那个坐在他肩上紧紧依偎着他的小鱼儿。
　　让人心疼，也让人忍不住想多照看在身边。
　　[br]
　　“哟，捞了一篓子鱼啊。”
　　覃宽刚打开书包就被鱼尾甩了一脸的水，他也不嫌弃，笑着伸手往里面摸，认出好几种海鱼，高兴道，“难得看到还活蹦乱跳的耗儿鱼哦，今晚的菜有了！”
　　江渔虽然开着车，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覃宽的神色动作。
　　他见状也勾起嘴角，“嗯。想吃宽叔做的干锅耗儿鱼了。”
　　“哈哈，你从小就爱吃那。行嘞，今晚就做，再给你加点土豆片莴笋条在里面？”
　　“嗯。”
　　“石斑可以拿来炖汤，再炒个青菜差不多够了。”
　　[br]
　　覃宽正絮絮说着，冷不丁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到了。
　　“擦擦。”
　　原来是一旁的江渔给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替他擦干了刚才被鱼尾溅到的海水。
　　覃宽愣了一下，才接过纸，自己胡乱擦了两把。
　　“没事。叔皮糙肉厚的，那点水一会儿就干了，又不脏。”
　　却不料以前总是听他话的小孩这次反驳了，“海水里微生物多，要擦干净。”
　　覃宽能感受到青年的手指在他腮边的没刮干净的胡茬上蹭了几下，才收回手。他不禁自己也拿指节挠了挠耳侧的肌肤。
　　忽然觉得有点痒。
　　“怎么有道口子？”
　　听见江渔问，覃宽反应了几秒才回道，“哦，可能早上刮胡子没注意。”
　　[br]
　　江渔一直目视着前方的道路，此刻听见覃宽这样说，忍不住将视线从空旷的路上短暂挪开，看了眼身旁充满成熟气息的中年男人。
　　“叔你留胡子也帅。”所以不用特地去刮。
　　“咳，这不是想着来接你嘛！还是要给咱们小鱼儿长点脸面才行！”覃宽感觉车厢里有些热，将车窗按下了一点，打着哈哈道，“什么帅不帅的！叔都四十多的人了！老头子一个！”
　　“宽叔。”
　　江渔声调陡然间落了下去，倒显得比覃宽这个长者还有威严。
　　[br]
　　“行行行，不说老行了吧！”
　　覃宽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家江小鱼就变得这么有气势了。本来乖乖一个孩子，每次听他说什么老啊死的都要变脸生气，就好像他就该不老不死成神仙似的。
　　覃宽刚开始还会和江根茂开玩笑讲这事。
　　和后来看着江根茂黑黢黢的臭脸，他只能把这份好笑埋在心底，自己美滋滋。
　　老江自己不会带孩子，可不关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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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把你阿爸叫上，咱爷几个喝几杯？”
　　这几年覃宽生意做的大了，时常往外面跑，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会回老家的小镇子上去。而江根茂却一直留在小镇上，两个旧友见面的机会也渐渐少了。
　　反倒因为覃宽新修的工厂跟江渔念的大学在一个城市，他们爷俩关系一直没断过。
　　覃宽觉得人与人之间是真的有缘分这一说。
　　要不然为什么他和小鱼儿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熟这么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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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叫了。他在阿姨那边。我们俩吃就行。”
　　江渔稳稳开着车，嘴中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借口，面上却十分平静，丝毫看不出有半点私心。
　　江渔的阿爸江根茂在好些年前就和镇上卖烧烤的一个寡妇看对眼了。两个人顾虑着江渔，一直没有戳破中间这层纸，维持着卖鱼佬和收鱼户的关系。
　　后来还是念高中的江渔实在看不惯他阿爸一个人脏乱差的生活了，在一年的除夕夜替他们戳破了纸，大大方方将江根茂赶去了烧烤店过节。
　　他自己则抱着被子去覃宽家里睡了。
　　[br]
　　后来江根茂找覃宽喝酒，酸溜溜地说，别人家孩子都舍不得老爹再娶，他家儿子倒好，甚至催他再生一个，说什么自己以后反正不会生孩子。
　　“你听听说的是人话吗！”江根茂气得大拍桌子，“他一个高中生，该是念书的时候，想这些！”
　　骂了几句江根茂又操心，偷偷凑到覃宽耳边跟他嘀咕，“那小子不会是跟班上女同学犯了什么错误吧？还是觉得自己那啥不行？”
　　说着江根茂又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往日里总忙着养鱼卖鱼，没有好好教过儿子生理知识。
　　覃宽听着倒是哭笑不得。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小鱼，从小就主意正。”
　　覃宽觉得江渔就是故意说给他阿爸听的，要逼他阿爸一把，没其他心思。
　　“他成绩够好了，老师都说能上重本，你别找他乱说添乱。”
　　覃宽那天也咂摸了几口小酒，见老友实在有些不放心，便拍胸脯道，“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小鱼身子骨这些年越来越好了，那方面肯定没问题！他现在每天那么多作业，周末都做不完，哪有心思想那些？大不了哪天我帮你再试探一下好了，反正你就好好去享受第二春吧！”
　　江根茂那晚喝了挺多，最后拍着覃宽的肩大呼这辈子交了他这个好兄弟不亏。
　　就算他家小鱼心眼往他这偏，他也认了！
　　[br]
　　后来嘛……
　　后来覃宽倒是的确替江根茂确认了一下江小鱼的发育情况。
　　情况挺好的，半点没问题。就是那晚上他人有点不清醒，说了些胡话，估计把小孩吓着了。
　　覃宽在清醒之后非常郑重地跟江渔道了歉，也说明了原委。那时候江渔已经念高中了，覃宽本以为少年至少要跟自己置气一段时日，却没想到江渔并没有半点生气，也没有跟他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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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渔只是拿那双黑乌乌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把覃宽看得都心虚了，才挪开眼，低头去写作业。
　　覃宽凑到江渔跟前问他想要什么道歉礼，少年笔尖停顿了半秒，又继续写下算式。
　　“炖个鲫鱼汤吧。”
　　江渔将身体换了个姿势，只给覃宽留下一根略微乱翘的发辫，淡淡说道，“宽叔昨晚不是说我还不够大吗。多喝点鲫鱼汤，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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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覃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想到了好些年前的情景。
　　他忙将乱糟糟的思绪收回，耳边江渔已经在跟他说起学业上的事了，“年后毕业了，我打算在村里试验一下海水养殖。”
　　“真打算做这个？”
　　覃宽知道江渔这个打算，比江渔的导师都知道得早。
　　毕竟小孩从小就念叨着要长大了给他供鱼。小时候说的可以当是玩笑，但等江渔大学选了水产方面的专业后，覃宽就不再觉得江渔说的是孩子话。
　　他家小鱼儿似乎是认真地想要养一辈子的鱼，给他供一辈子的鱼。
　　“嗯。之前叔你不是还和我分析过吗，这几年连锁店里对海鱼的需求量就一直在升高。虽然现在供应链建起来了，但食材源头一直掌握在别人手上，冰冻的品控也难把关，总不算个事。”
　　江渔心中已经有了成算，此时说起来有理有据，“镇子周边几个村里，有不少盐碱荒地，可以改造成标准化鱼塘。如果之后做成了，就能批量化给店里供新鲜的海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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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鱼……”
　　这些年，覃宽把自家的生意从一个小饭店做成了全国连锁的鱼庄，说背后没有辛酸苦楚，那是假的。
　　他一个人也没其他事情忙，闷头做起来最后竟然也做成了，覃宽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期间他也是有很多次想要放弃的。覃宽觉得自己搞那么累也不图啥，只图有人乐意吃，他赚多了钱也没什么用，干脆开个几家店顶天了。再往后走肯定超出了他自己的能力范围。
　　是江渔一直鼓励他，说相信宽叔可以做到更好。
　　他说他喜欢宽叔做的鱼，他想所有人都能吃到宽叔做的鱼，都能夸宽叔的鱼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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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覃宽被江渔哄得心都软了。
　　特别是少年每回在做完作业困得不行的时候，还要搂着他的脖子认认真真许诺，以后一定给他所有的店里都供上鱼。
　　覃宽觉得自己不为别的。
　　就为他家江小鱼这份喜欢和许诺，都要把店子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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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叔，我记得小时候你给我说过，耗儿鱼只能在海里才能活。”
　　越野车开在跨海大桥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往里吹着风，带着一点咸，将两个人的发丝撩得乱飞。
　　“如果……如果我能在塘里把耗儿鱼养活了……”
　　风中的声音带着期待，和呼呼的无言企图，朝着覃宽脸颊扑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覃宽侧过头，看向眉目高挺的青年。
　　“什么事？”他柔声问。
　　但他问的人不再说话，只是微微勾起了嘴角。而青年后脑勺上的那根发辫，随风扬起，吹到了覃宽眼前，在他眼中印下消散不去的红。
　　覃宽恍然想到，这根发带，还是当年小家伙胎毛落了刚长出小揪揪时，他给买来系上的。
　　原来……时间都过了这么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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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你想要什么宽叔都答应。”
　　覃宽揪了揪面前的小辫子，笑道，“回去给你换个发带吧，这都褪色了。”
　　“嗯，那叔你得给我重新绑上。我自己绑不好。”
　　“这么大人了，辫子都绑不好。”
　　“小时候也是你给我绑的。”
　　“好好好，大了我也帮你绑，行了吧。”
　　“嗯。以后弄散了也得帮我绑好。”
　　“嘿，这是不让我揪了？”
　　“没有。随便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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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小故事名改回耗儿鱼了，感觉更应景hhh
　　嘿嘿，最开始就琢磨着这小辫儿在某些时候揪起来肯定很带劲儿！
　　你们自己脑补吧哈哈，我等有空了在详写（doge
　　摸下巴，下个番外写谁呢~


第28章 葱油拌面·番外
　　刘颂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张辛易这个老男人动心的了。
　　也许是天天盯着店门口那只招财猫，被它木爪子挠得吧。
　　刘颂本来以为像张辛易这样已经属于’成功人士‘的人，在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之后，会选择换一种方式生活——毕竟财富上已经自由，该追求的不就是精神上的富足了吗？
　　但在又一个加班的夜里，张辛易却啜着咖啡对他说道，“钱怎么能挣得完？趁现在还没被社会抛下，再挣几年吧。”
　　那时候，男人的眼神刘颂还没懂。
　　他只听见张辛易说，“多挣点，以后也好养家。”
　　刘颂听完笑了，不禁开起玩笑：“怎么的，张总已经开始规划以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了？”
　　他转念一想，也是，“张总都三十五六了吧？是该着着急了。”刘颂看热闹不嫌事大，掰着手指头给张辛易算，“小孩从生下来就得开始花钱，念小学读初中高中上大学，样样都吞金，小一百万少不了。”
　　“老婆就更不用说了，以张总的牌面，必须娶个白富美才像样吧！买包包买口红，美女得配好东西，那更是得准备多点儿。”
　　说这话的时候，刘颂刚喝下一口咖啡。
　　他莫名觉得自己这天磨的豆子有点涩口。他咂摸了两下，还是抛在脑后。
　　“听你这么说，还生什么孩子啊。”张辛易看着刘颂笑，“老婆也不敢取了。”
　　刘颂连忙把话题拐了个弯，不想自己当阻拦人家幸福的罪人：“倒也不能这么说，还是有很多顾家贤惠的哈，你找个能给你省钱的不就是了。”
　　张辛易闻言轻笑一声，将咖啡放下了。
　　“唔。确实。”
　　刘颂后来回想起来，才发觉老男人那时候说的话有多闷骚。
　　“的确该找个贤惠的。”
　　张辛易双手抱臂，上上下下打量了刘颂一番，才悠悠开口。
　　“最好是不要孩子不要包包不要口红，还能自己有点小本事，能挣钱生钱的。”
　　刘颂忍不住白他一眼。
　　“谁不想要？我也想要这种。”
　　*
　　两个人确定关系是在一个挺俗的夜里。
　　刘颂对感情一直挺钝感的。他长得不差，个子高人也算周正，念书时候追他的有女孩也有男的。但刘颂很多时候都是要对方点明了才会意识到，又或者人家都转身开启新恋情了，刘颂才后知后觉对方对自己曾经有好感。
　　他一度怀疑过自己是性冷淡，也没有真的对什么人上过心。
　　直到遇见张辛易。
　　刘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性向，但张辛易的确是他第一个感兴趣，又非常有好感的同性。
　　两个人的交集明明只是每天在便利店的那点时间。
　　一杯咖啡，一碗面，不过分针转动几圈而已。
　　但一分钟一分钟地时间攒起来，却也渐渐堆积出来两个人之间愈发熟稔亲近的氛围。
　　那晚是平安夜，刘颂进了不少苹果摆在收银台前的小桌板上。
　　苹果不值什么钱，但花花绿绿的玻璃纸一包装，配上节日寓意，看起来就显得有贵的道理了。
　　临近深夜，街对面的几家大厂依旧灯火通明。
　　不过今日来光顾便利店的年轻男女明显多了不少，就算还是有许多加班的工作狗，也还是会抽出一点时间，在恋人的期待中雀跃地奔下楼，站在闪着彩灯的树木下黏糊一会儿，吃着苹果依偎情浓。
　　刘颂进的货很快就卖完了。
　　在台上还剩最后几颗苹果时，刘颂趴在桌上挑出了一个个头最大最红的，塞到了自己店围裙的前兜里。
　　直到看见张辛易顶着一层薄薄的雪花推开便利店的门，才拿出。
　　“真难得，竟然下雪了。”
　　男人走进门，在招财猫的欢迎声中摘下手套，一边感叹一边侧头去拍肩上的落雪。
　　南方的城市冬天可很少下雪。刘颂和张辛易认识快三年了，今天也是第一回 见着雪。
　　刘颂盯着男人发梢渐渐融化的雪花，心想——
　　怕是老天爷在给他助攻呢吧。
　　“别拿手，这儿有帕子。”
　　刘颂走过去，将便利店门把手挂着的“欢迎光临”翻了个面，改成了“暂停使用”。
　　然后在张辛易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苹果塞进了男人微润的手里。
　　“给我的？”
　　张辛易今天在公司里看到不少年轻员工桌上都摆着苹果，却没想到在平安夜即将结束之际，自己也能收到一个。
　　“对啊。”
　　刘颂拿着干帕子给他拍打着呢料大衣上的雪花，嘴里道，“张总大忙人，怕是忙得都要忘了快年底了吧。又是一年走到头，钱挣够了得注意多休息，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才是福。”
　　张辛易眼中浮起笑意，嘴里却说，“小刘这是嫌我老了？”
　　刘颂一噎。
　　“钻石王老五，越老越值钱。”
　　刘颂觉得自己一直没谈对象也是有原因的，嘴都把人得罪完了。
　　“再说了你也不老，没瞧见那些小姑娘都喜欢你这款的嘛。”刘颂只能尽力找补，扔下帕子夺过张辛易手里的苹果，三下五除二撕了包装，又重新塞给他。
　　“我洗过了，吃吧。”
　　张辛易举起苹果，却没立刻吃。
　　“今晚食堂做了火鸡。”言下之意，肚子还是饱的。他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招小姑娘喜欢有什么用？得招喜欢的人喜欢才行。”
　　“……至少吃一口吧。”刘颂盯着苹果，有点心塞。他觉得老天也许今天只是虚晃一枪，也没注意听张辛易意有所指的话。
　　“那剩下的怎么办？”张辛易将红彤彤的大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语带一点遗憾，“吃一口是不是只能平安一会儿啊？”
　　“……”
　　刘颂觉得老张今天的嘴也不太适合说话。
　　“你可闭嘴吧！”他干脆把苹果直接堵在了张辛易嘴上，恨恨说道，“那你撑也得给我撑着吃完咯！”
　　下完命令，刘颂才后知后觉回忆起刚才对话中男人穿插过的一句重要信息，紧追着问道，“你……你有看上的人了？”
　　咔嗤。
　　清脆的声音像是回答一般地在安静的便利店中响起。
　　刚刚还说吃饱了的男人在刘颂的注视下咬住苹果，一口咀嚼，一口下咽，眨眼间苹果就被啃去了一半。
　　“撑不动了。”
　　等圆被咬成了半圆，张辛易覆在刘颂的手上，将苹果转了一个半圈。
　　两个人腕间同款的手串随之晃晃悠悠，圆滚滚的木珠相抵，“不然咱俩一人一半？”
　　天空中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小雪，薄薄的云层上露出皎洁的月光。
　　风雪和喧嚣都被挡在了门外，独有两个人站在便利店的入口处，安静地分食完一颗苹果。
　　也不知道是谁啃咬的动作大了点，被顶上一直招手的木猫给感应到了。
　　霎时间，便利店里就充斥满了“欢迎光临”的欢快声音。
　　凑得极近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禁都笑了起来。
　　而在被咬得七零八落的苹果遮挡下，在欢迎光临的招呼声中，两个人的脸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凑在了一起。
　　轻轻的，香甜的。
　　像这一晚的雪。
　　像这一晚脆生生的平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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