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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家主
　　作者：故人温酒
　　简介：沈家盛产痴情种。
　　家主一生，常爱一人。
　　【公众号】：鹿居GRWJ


第1章 家主
　　1、家主
　　九月，盛夏。
　　东鲁。
　　十一个男人被反剪双手，他们在地上跪成一排，由于过度恐惧而不停地打颤。
　　热浪扭曲的地面上，化开一滩又一滩深色汗迹。
　　沈予美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绰约身姿被阳光拥在墙上。
　　片刻，她垂下眼睫，声线里透出几分冷漠：“杀。”
　　钝刀捅入血肉响起细微的声音，行刑人捂紧受刑人的口鼻，他们的痛呼被掐灭在毒辣日头下。
　　沈予美扭头就走，她的衣角随风翻飞，颀长身形逐渐没入光影里，透出几分单薄与寂寥。
　　几分钟后，这条无名小巷重归宁静。
　　淮河。
　　雨势漫上青瓦白墙，笼过淡青与深绿，处处皆朦胧。
　　沈绾抱紧缪斯，皙长的指揉抚它的毛发，缪斯用冷蓝猫眸睨向遍地的尸首。
　　雨气裹挟血味而来，沈绾轻咳两声，脸色愈发苍白。
　　她似一朵被装裱在画框里的纸花，纤细、脆弱。
　　夏蓁将人囚在怀里，她细嗅沈绾的脖颈，清苦的药香味温柔漫开。
　　夏蓁轻声问：“绾绾，我们晚上去哪儿吃饭？”
　　沈绾微扬下颌，侧过头去亲了她一口，女人眸色顿时软化。
　　沈绾向她低语：“回家吃。”
　　“喵~”她怀里的缪斯慵懒地叫了一下。
　　粤地。
　　晚上七点，码头的灯一盏盏亮起。
　　远处乌云重叠、风雨欲来，燥意在空气中不安地跳动，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啪——”鞭风猎猎。
　　男人赤/裸上身，跪在众人面前，他的背上布满被鞭笞后的血痕。
　　沈秋官拿在手中的鞭子，长三尺，生利刺。
　　她每鞭抽下去，便会带出鲜血与肉碎，这还远远不够，她不时要重新蘸一下盆里的粗盐再落鞭。
　　不一会儿，沈权便受不住伤口上撒盐的滋味，他竭力嘶吼着：“家主——您杀了我吧！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被他称为“家主”的人站在几米之外。
　　女生身穿一件白色长袖立领衬衫，木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端，细窄的纯黑裙口勾勒出窈窕的腰线，同衬得两条腿笔直修长。
　　闻声，沈清徽望向沈权，她淡道：“沈权，你想要个痛快？”
　　她的音色偏冷，像北方的窗子上遇冷凝华的冰花，通透、漂亮。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沈权浑身一震，像是被谁猛力打断骨头，他颓然垂首，再不敢说半句话，只求尽快死在这里。
　　沈家对待罪人，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站在他身侧的外家人，无一不是两股战战。
　　他们清楚沈权受刑的原因，他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知情不报者与帮凶无异。
　　沈清徽让他们旁观沈权受刑，是在宣告：在场的人，今晚一个都逃不掉。
　　一个月前，沈慎微收到手下人的举报。
　　一个外省的犯罪集团进行买卖女童交易，时间长达三年之久。
　　这帮人看中粤地的潜在客源，打算寻找一个熟悉粤地的本地人，由对方负责联络当地买家、安置“货物”以及出面交易。
　　沈权为人心高气傲，他一直认为沈家从未给过他施展才能的机会，所以一听到这件事的风声，就主动联络上那帮人，积极参与到这场跨省的犯罪交易之中。
　　沈慎微收到举报后，立即联络粤地警方，同时将此事上报沈清徽，在得到沈清徽的首肯后，她开始安排人手调查本案。
　　这帮人行事谨慎，从挑选女童再到联系买家都由专人负责，每批孩子都会被分成几路，送往不同的城市进行交易。
　　沈家派去的人秘密追查了一个月，收集齐全部的证据，将参与交易的人员分成两份名单。
　　一份让线人交给警方，一份列成死亡名单。
　　沈权，是这份死亡名单上的第一人。
　　三天前，沈慎微再次收到消息。
　　新一批女童即将在各地被人贩卖，而其中一群孩子，正好要在沈家的码头离海上岸。
　　于是，沈予美前往东鲁，沈绾和夏蓁留守淮河，沈清徽坐镇粤地，分别在三地开展解救行动。
　　而沈慎微，则负责捕杀一切漏网之鱼。
　　一百七十七鞭，一百七十七个孩子。
　　沈秋官还没有打尽鞭数，沈权已经因为过度疼痛，昏死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滴雨溅在沈清徽脸上，将要下雨了。
　　沈清徽乌睫细密，眸色深浓，她用余光扫过一侧不安的人群，略勾一下唇，眼里却无半分笑意。
　　她眼帘微掀，眉宇间隐见厌郁之色，她冷声道：“贩卖人口，死罪。”
　　“奸/淫幼女，死罪。”
　　“残杀无辜，死罪。”
　　……
　　她每落一字，外家人的脑袋便压低一分。
　　这一声声死罪，更像是说给他们听的话。
　　无论是本家人，还是外家人，每条家规都默熟于心。
　　在他们受金钱蛊惑出卖灵魂，成为恶魔门徒的那天起，理应做好伏诛的准备。
　　“沈家第八十三代外家沈权，剥夺沈姓，死罪。”
　　一语落定，沈清徽看向那群低头不语的人。
　　她眸色愈冷：“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们一样，剥夺沈姓，死罪。”
　　“跑啊——”变故猝生，有人意欲逃走，怒骂声、讨饶声冲向沈清徽的耳膜，她抿下薄唇，流露出些许不耐。
　　“咔。”子弹上膛。
　　“砰。”几声枪响。
　　登时，脑袋开花，鲜血四溅。
　　“家主，是我失察。”漫长的回声中，老人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他朝沈清徽深深地弯下腰。
　　沈清徽睨他，她问：“沈煜，你知道为什么随着科技的发展，医疗水平的进步，在三家中出生的外家人却越来越少吗？”
　　听到这句问话，沈煜几乎要扛不住身上无形的重压，他一言不发，手掌轻微颤抖。
　　“轰隆——”电闪雷鸣。
　　沈清徽心里越是动怒，表情越是平静：“因为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无论我们怎么对他们进行教育，整个大环境‘重男轻女’的社会风气，也会不断地腐蚀他们的思想。”
　　她蓦然一笑，声音冷地如万丈深冰：“他们会因为自己的性别，享受到整个社会提供的诸多便利，自以为男性天然高女性一等，做出各种各样令人不耻的行径。”
　　“既然如此，我们沈家为什么要花费心力养育这些，会在各方面伤害到其他女性的罪人？”
　　沈清徽看向倒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她轻蹙眉心，目光如刃：“沈家没有筛选胎儿性别，选择性堕胎的恶习，那么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不生。”
　　“可总有一些男婴意外出生，比如沈权，随了父姓，享受着外家人的福利，却做出这样畜生的事。”
　　沈清徽讥诮地勾下唇：“沈权是你的儿子，你却没有教好他。养而不教，何以为人？”
　　沈煜神色灰败，斑白的鬓发被冷汗浸湿。
　　沈清徽依旧不肯轻易饶他，她继续说道：“沈煜，你不必向我鞠躬，更不必向我认错，我只会感到羞愧与耻辱。”
　　“你应该带上你儿子的尸体，向那些在途中遇难的、惨遭凌/辱的女孩们忏悔，忏悔你们的罪行。”
　　沈煜无法回应这些尖锐的质问，更清楚自己从今天起将一无所有，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三十几岁，步伐颤巍地走向沈权的尸体。
　　是他养而不教，才会酿成大祸，他们都是罪人。
　　雨水渐渐落下，站在沈清徽身后的沈杨，适时撑开一把黑伞递上前。
　　全黑色的伞面，绘有白色的花，一簇簇生得冷，雨水砸落，错落有声。
　　沈清徽平稳地执过伞柄，雨水随她转身的动作打了个旋。
　　伞下，一袭长发缠上曲线姣好的腰身。
　　她该走了。
　　瓢泼大雨应声而落，扭曲旁观者的面庞，也裹湿人心。
　　沈杨跟在沈清徽身侧，态度恭敬：“家主，您要回沈宅吗？”
　　雨越落越大，斜斜地扑在沈清徽的小腿上，冷清的凉意，散去白日的燥热。
　　沈清徽凤眸一晃，她道：“我去看看那群孩子。”
　　那群被当成“货物”，统一装进集装箱里，被偷渡到粤地的女孩们。
　　“这……”沈杨欲言又止，那样的惨相，她都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定制皮靴踩过水坑，溅起不大不小的声响。
　　沈清徽神色更淡，音色如碎冰似的冷冽：“杨姨。”
　　沈杨醒神，不再迟疑道：“我带您过去。”
　　也是此时，她才恍然想起，今天的日子特殊，沈清徽应该不愿意那么早回到沈宅。
　　十多分钟后，她们到达此行目的地。
　　有两个人守在库房门口，待看清来人，她们均是一脸诧异。
　　旋即，她们惶惶道：“家主。”
　　沈杨向过度紧张的年轻人解释道：“家主是来看望那些孩子的。”
　　沈清徽未置一词，默认她的说法。
　　“请跟我来。”沈既暮走进库房带路。
　　沈清徽收起黑伞，搭在伞柄处的指骨冷白，往上便是一截细白玉腕。
　　雨珠顺沿伞尖坠落，水痕在地上一路蜿蜒。
　　库房不大，里边堆放着不少杂物，好在通风系统良好，灰尘味并不重。
　　角落里，半大的孩子们蜷缩成一团。
　　她们分成左右两批，与同伴挨坐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惶恐与胆怯。
　　这是沈清徽第一次见到这批孩子。
　　脏，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干净的，水路迢迢，集装箱里闷苦，连基本的清洁都没有。
　　破，很多孩子的衣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和血迹，这是那帮禽兽施/虐的罪证。
　　沈清徽脸色一凝，负面情绪似浓墨，沉入眸中。
　　她启唇：“全部孩子都在这里？”
　　察觉出她隐含的不悦，沈既暮额上滑下一行冷汗：“是，二十三个孩子，全部都在这里。”
　　听底下的人汇报，沈权将她们按照姿色分成凰与雀。
　　凰卖给有特殊癖/好的权贵玩弄，雀卖给普通人家当童养媳。
　　更重要的一点是，凰一定要是处/女，雀则没有这个要求。
　　因此，“雀群”里的孩子，很多在被运来之前就受过侵/犯，或是被看押她们的人糟践过。
　　沈清徽无声地打量这群孩子，她们当中最小的才六岁，最大的不过十岁。
　　这样脆弱的生命，竟要经历如此不堪的折损，她深呼吸一口气，心里郁结难散。
　　忽然，沈清徽问：“哪边是凰？哪边是雀？”
　　沈既暮把女孩们带过来后，为了方便统计人员与后续的精准治疗，按照名单上“凰”与“雀”的分类，把女孩们分成两批坐。
　　沈清徽的声音冷得刺骨，沈既暮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她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说：“左边是凰，右边是雀。”
　　“嗯。”沈清徽意味不明地应一声。
　　随即，她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向身在雀群中的某位小姑娘。
　　其他女孩仓皇地退开，给沈清徽让出一条道。
　　“你。”倏然，沈清徽弯下纤细腰身，她和小姑娘平视，深眸中涌起几分暖意：“为什么要看我？”
　　方才匆匆一瞥，便被她捕捉到一道目光。
　　一位小姑娘在雀群里偷偷地看她，眼神干净又柔软，诱得她停下来，又勾得她走近。
　　小姑娘被她的动作给吓到了，她怯生生地往后缩，裤子上蹭满灰尘。
　　她看到那个极其漂亮的姐姐向她伸出手，她本能地避开，又僵硬地顿住。
　　“躲什么？”沈清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表情也看不出哀乐。
　　看便看了，躲什么躲。
　　她的掌心落在小姑娘的脑袋上，女生似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最后她只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
　　小姑娘眼里霎时盈起水光，恍若随时要落下泪来。
　　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她。
　　似在亲吻一枝初春新绽的花，不可放肆。
　　“好看吗？”沈清徽又轻声问。
　　她的身上氤氲一股幽冷淡香，脸庞皎洁如月光，眸色深浓似夜色，白是白，黑是黑，漂亮地分明。
　　小姑娘似乎害羞了，苍白的脸蛋红润起来，缺了牙齿的嘴里，漏出两个字：“好看。”
　　生涩的普通话，带点西南口音。
　　沈清徽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她伸出手指，挑起小姑娘的下巴。
　　小姑娘鹿眸里的水雾更浓，映出沈清徽探究的神色。
　　沈清徽似不信，微一挑眉，反问道：“是吗？”
　　她分明也没说什么重话，小姑娘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满脸的惶惶不安。
　　逾时，沈清徽抚上小姑娘的唇，静静地觑她，嗓音冷柔：“你不要怕我。”
　　许是她的温柔太过蛊惑人心，小姑娘猫儿似的，轻蹭她的掌心，以示亲昵。
　　沈清徽心里晕开浅淡的欢愉，她顿半晌，缓声道：“我想带你回家，把你养在身边，不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嗯？愿意吗？”
　　小姑娘有一定的警惕性，她揪紧衣角没有说话，表情犹豫且无措。
　　见此，沈清徽不再给她思考的机会，她伸长手臂，把小姑娘抱起来。
　　骤然的失重感让小姑娘一阵惶恐，她拼命地扑腾手脚，指甲从沈清徽脸上刮过。
　　那张雪白脸庞上，顿时显出几道突兀的脏痕。
　　待缓过神后，小姑娘对上沈清徽深沉的目光，她自知闯祸，磕磕巴巴道:“对、对不起。”
　　她怎么能伤人？
　　由于过度的不安，小姑娘一直在发抖，像只受伤的小兽。
　　怀里的孩子很轻，抱起来几乎没什么重量。
　　沈清徽眸里一软，她凑到小姑娘耳边，呢喃道：“宝宝，没关系。”
　　她拍抚女孩的后背，口气温柔：“我想抱你，你不要再躲了。”
　　小姑娘努力地睁大眼，仔细辨别沈清徽这句话的真假。
　　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抱她，从来没有人把她抱在怀里。
　　“噗通——”小姑娘听到一阵心跳声，从沈清徽的胸膛处传出来。
　　有力而规律，真实且温柔，一声接一声，尽数敲在她心上，震得她鼻腔发酸。
　　沈清徽怜惜地摸摸她的脸颊，转而对沈杨说：“杨姨，让沈桦去沈宅一趟。”
　　沈桦是沈清徽的私人医生，也是沈杨的同胞妹妹。
　　沈杨应了一声，她走开几步，拨通沈桦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姐。”
　　工作一天的女人难掩疲惫，她刚进家门坐下。
　　沈杨注视少女清瘦的背脊，微叹一声：“家主让你去沈宅一趟。”
　　沈宅，沈清徽的家。
　　“家主怎么了？”沈桦一扫困意，她拔高音量，兜起茶几上的车钥匙便往外走。
　　沈杨压低声：“家主要带一个孩子回家，那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
　　点到为止，沈桦顿住脚步，重复道：“孩子？”
　　沈清徽自己还是个孩子。
　　“嗯，娇娇小小的孩子。”沈杨想起刚才小姑娘抬头瞧她，又怯生生地缩回脑袋。
　　小巧的脸，湿润的眼，像一只迷途的林间鹿，猎人见了她都要心软。
　　沈杨和沈桦细细解释了几句，等挂断电话后，她还是没忍住心中疑虑，开口问道：“家主，您真地打算带走这孩子吗？”
　　来路不明，危险。
　　半大稚子，无辜。
　　沈清徽正与小姑娘说悄悄话，闻言，她平静地抬起一眼，令人无比难受的压迫感瞬间袭来，沈杨表情一滞。
　　沈清徽神色隐忍，暗含警告：“这是我的私事。”
　　沈杨立刻噤声，有些话，她不该多说。
　　转瞬，沈清徽移开目光，她勾一下小姑娘脏兮兮的鼻子，眼里漫上笑意：“我带你走。”
　　小姑娘眼睫眨了又眨，最后埋进她怀里，耳根逐渐通红。
　　乖孩子。
　　沈清徽唇角轻提，她最喜欢乖孩子。


第2章 选择
　　2、选择
　　“轰——”倏地，天边又响起一声惊雷。
　　夜雨急骤，凶狠地敲打在铁制的屋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小姑娘突然瑟缩一下，沈清徽眉尾往下压，她亲吻小孩的耳朵，吐息湿润：“不要听。”
　　忽然，细弱的哭声从地上传来，沈清徽低头看去，女孩们的脸上，竟是如出一辙的惊惧。
　　海上的天气变幻多端，夏季又是暴雨高发期。
　　困在集装葙里的女孩们，便如囚在铁笼里的幼兽，无路可逃。
　　偶尔海上刮起狂风巨浪，雷声怒吼，船身颠簸得厉害，她们便会害怕到整宿都无法入睡。
　　天气不佳倒也罢，更可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每次碰上这样恶劣的海况，看守她们的人都会格外暴躁，女孩们就成为他们发泄情绪的出气筒。
　　“凰”的待遇相对好点，那些男人最过分，也只是往她们身上抽几鞭子，免得把摇钱树给打坏。
　　“雀”的话可就惨了，多数要让他们拖出集装箱，一两个小时后，浑身是血地被人丢回来。
　　雷声之于她们而言，不啻死神的吟咏。
　　沈清徽纤眉微蹙，女孩们集体过激的反应，让她心生诸多猜测。
　　每想到一种可能，沈清徽的胸口就没入一捧针，根根刺向心脏，痛得她眼神涣散。
　　片刻，她回神，淡声问沈既暮：“既暮，孩子们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车正在来的路上。”沈既暮看一眼腕表，严谨地说：“二十分钟之内必到。”
　　沈权的船队刚靠岸，便让沈慎微带人截下，她负责审讯那群畜生，沈既暮负责照顾孩子们。
　　许是知道沈既暮是好人，一个让雷声吓得不轻的孩子，不安地抱住她的腿，其他孩子也往她身边聚。
　　沈既暮被围在中间，脸上交织难过与气愤，她继续汇报：“医院那边也安排上了。”
　　她摸摸女孩的头，轻叹一口气：“今晚先让她们睡个好觉，明早再带她们去医院。”
　　夏家名下的私人医院，拥有众多优秀的儿科医生和心理医生。
　　沈清徽沉默不语，她神色复杂地觑着这群孩子，又看向唇色泛白的小姑娘。
　　忽然，沈既暮和沈杨看向她，两人脸上均是一脸错愕。
　　“你们想回家吗？”少女的嗓音揉进雨声里，充满温柔的蛊惑：“如果你们想回家，现在站出来，我会让人送你们回家。”
　　“如果你们不愿意……”话语一顿，沈清徽垂眸看小姑娘。
　　小孩眼里蓄满透明的泪光，她分明也在怕，却忍住没有哭。
　　沈清徽凤眸微眯，缓声道：“你们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吃饱穿暖，还能上学。”
　　三家收养了很多这样的孩子，她们全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动，沈清徽的话，她们也许听懂了，也许没有，这都不重要。
　　沈清徽只要一个答案。
　　不多时，一个女孩站起来，她强忍对陌生人的恐惧，颤声说：“我想回家。”
　　沈清徽不置可否，她扬声问：“还有吗？”
　　又有两个女孩走出来，三个孩子，同样是衣衫褴褛、满身淤青。
　　她静等了五分钟，没有孩子再站出来。
　　“既暮。”沈清徽眸色暗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三个孩子，嗓音冷淡道：“三天后，你亲自送她们回家。”
　　她的重音落在“回家”这两个字，带上几分讽刺意味。
　　沈既暮感觉到她语气里的失望，心中一片萧索。
　　三天后，她在开车送女孩们回家路上，问她们：“你们为什么要回家？”
　　提到“家”这个字时，她语气一沉，似有几分怒气。
　　那样吃人的地方也配称之为“家”吗？
　　其中一个女孩说：“我想爸爸和弟弟。”
　　沈既暮迟疑地问：“他不会打你、骂你吗？”
　　女孩的眼神天真无邪：“我爸爸说，他打我骂我是爱我。”
　　沈既暮止不住地胆寒，这样的暴行竟然能被矫饰成爱，畸形又令人作呕的父爱。
　　她强忍气愤：“他爱你又为什么要卖掉你？”
　　“弟弟在生病，卖掉我可以换好多钱，等我回家以后，我可以帮爸爸照顾弟弟，让他不要再卖掉我了。”女孩用稚嫩的童音，说出近乎残忍的话。
　　再听另外两个孩子的话，答案大同小异。她们觉得经历这些事，都是自己理所应得，无论原生家庭怎么伤害她们，她们都无法割舍掉这份“亲情”。
　　直到把女孩们亲自送到家门口，沈既暮才坐在车里失声痛哭。
　　回到粤地后，她求问沈清徽，为什么不直接让她们留下来，非要她们做出一个选择。
　　沈清徽默然，顷刻，她叹息道：“既暮，我们救得了人命，医不了人心。”
　　这是她们的选择。
　　“这是你们的选择。”沈清徽态度严肃，声音冷冽：“永远不要后悔这个决定。”
　　两句都是说给女孩们听的话，至于小姑娘……
　　“至于你。”沈清徽贴在小姑娘耳边，温柔低语：“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小姑娘搂紧她的肩颈，鼻间尽是冷清的暗香。
　　某些难以言明的欢喜，在她心里悄然扎根。
　　她是最特别的孩子，对不对？
　　不然为什么，这位姐姐没有选择其她人？
　　只有她，仅要她。
　　库房外，雨还在下。
　　沈清徽抱紧小姑娘，站在门口等车开过来，沈杨如隐形人一样落在斜后方。
　　不多时，车灯晃过，一辆私人轿车在沈清徽面前平稳地停下。
　　夏白焰从驾驶座上下来，她撑开一把黑伞，快步走向沈清徽。
　　“家主。”忽然，她脚步一顿，面露几分错愕。
　　小姑娘蜷在沈清徽怀里，让人看不清脸。
　　夏白焰乍然一瞧，还以为沈清徽抱了只受伤的小猫，她再定眼一看，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孩子。
　　沈清徽冷淡地睨她一眼，没有作任何解释。
　　夏白焰瞬间会意，她将后车门打开，然后把伞撑过沈清徽和小姑娘的头顶。
　　沈清徽走向车后座，她弯下腰，把怀里的小姑娘放到座椅上。
　　小姑娘受到惊吓，更用力地搂紧她的肩颈，少女的玉颈被她勒得通红。
　　“宝宝，坐好。”沈清徽温柔地拉开她的手，又安抚地亲一下她的脸颊。
　　小姑娘对她有种莫名的信任，她听话地往里边坐，突然，她瞳孔一震。
　　“砰——”车门关紧，沈清徽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小姑娘环顾这封闭式的空间，心中充满恐惧与慌张，她蜷起身体，小脸埋在膝盖上，借此获得几分安全感。
　　“宝宝？”蓦然，沈清徽的声音重新响起。
　　她一打开车门，便看到小孩蜷成一团，抬头看到她时，眼中的欣喜显而易见。
　　沈清徽坐进车里，车里盈开她身上的冷香。
　　她伸长手臂，把小姑娘拨到身边，然后挑起小孩的脸，迫得她直视自己。
　　那双含羞带怯的水眸，重新盛满她的身影。
　　沈清徽淡声问：“知道我叫什么吗？”
　　“家……家主。”小姑娘嗓音细弱，好似风一吹，声就散了。
　　她的学习能力很强，留意到别人怎么称呼沈清徽，便也给出这个答案。
　　沈清徽轻笑了声，她复又问：“你叫我什么？”
　　小姑娘猜不透她是否满意，只好乖娇地唤道：“家主。”
　　沈清徽凤眸半阖，她摇头：“不对。”
　　不对。
　　小姑娘耷拉下脑袋，沮丧地揪一揪手指，她那么笨，这位姐姐还会要她吗？
　　沈清徽看出她的不安，她把小姑娘抱到腿上，薄艳的唇，贴在娇白的耳上。
　　“沈清徽，是我名字。”
　　“你可以叫我清徽。”
　　“不是家主，是清徽。”
　　“你一个人的沈清徽。”
　　每句话沈清徽说得都很慢，力求小姑娘听清楚每个字。
　　“清徽。”小孩很乖地喊人，她嗓音黏糯，念人名字时尾音微颤，仿佛在撒娇一样。
　　沈清徽眼里勾起笑意，她问：“宝宝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果然，小姑娘摇头，脸上有些难过。
　　沈清徽牵起她的手，循循善诱：“没关系，我教你。”
　　小姑娘手上满是灰尘，和沈清徽白净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下意识要躲，又被牢牢牵住。
　　沈清徽柔声哄诱：“宝宝不想知道吗？”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细若蚊吟的一声：“想。”
　　沈清徽低下头，车内灯光在她白腻的鼻梁上晕开，似浮起一层润泽的玉色。
　　沈清徽的指尖落在小姑娘的手心。
　　一笔一划，她写得极其认真。
　　“这是沈字。”她贴了贴小姑娘的额头。
　　“这是清字。”她蹭了蹭小姑娘的鼻尖。
　　“这是徽字。”她亲了亲小姑娘的脸蛋。
　　“记住了吗？”她问小姑娘。
　　小姑娘被她的亲近羞得睁不开眼，她点下头，斯斯艾艾道:“记……记住了。”
　　“宝宝好乖。”沈清徽很满意，这个孩子，她很满意。
　　她怀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欢喜，把小姑娘搂地更紧，好像稍微放开一点，这个孩子就会消失不见。
　　窗外雨声错落，车内气氛安逸，小姑娘依偎在沈清徽怀里，忍不住打起瞌睡。
　　“唔。”小脑袋倏然垂空，小姑娘陡然惊醒，她小脸通红，害羞地埋下头，不敢去看沈清徽。
　　“困了？”沈清徽注意到她的动作，她放柔声线：“睡一会儿。”
　　小姑娘把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她摇头，小声道：“不困。”
　　逞强的小家伙，沈清徽轻抚她的背，小姑娘的骨架很薄，摸上去几乎没有几两肉，她过得并不好。
　　再次意识到这个事实，沈清徽扬了扬眉，她强行压下不悦，有技巧性地抚摸小姑娘的后背。
　　不久，小姑娘彻底睡过去。沈清徽扯过薄被盖到她身上，小姑娘无意识地往她心口蹭了下。
　　沈清徽的眼里涌起轻快的欢愉，她仿佛好奇心旺盛的幼童，小心地揉一下小姑娘的脑袋。
　　小孩软得像一只糯米团子，沈清徽又轻轻地亲亲小姑娘的脸。
　　须臾，她想起什么，抬眸淡声道：“白焰，以后你要多做一份工作了。”
　　夏白焰分神应她：“您尽管吩咐。”
　　沈清徽说：“保护好这个孩子。”
　　夏白焰眼中闪过几分惊诧。
　　她是沈清徽的司机兼保镖，专职负责沈清徽的日常出行与人身安全，这还是第一次，沈清徽向她提出职责外的要求。
　　不过她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开玩笑道：“那您给我涨工资吗？”
　　“嗯。”沈清徽一贯奉行劳酬相当的原则，她即刻给沈杨发消息：杨姨，给白焰提25%的工资，奖金双倍。
　　沈杨负责她身边的人事调动，一分钟后，沈杨发回消息：明白。
　　沈清徽合上手机，淡声：“好了。”
　　夏白焰一愣，然后低声道了句“谢谢”。
　　沈清徽对身边人一向很好，她只需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就行。
　　此时刚好遇到红灯，夏白焰问：“您要听音乐吗？”
　　沈清徽说：“嗯。”
　　夏白焰点开车载音乐。
　　“When I was young
　　I&#039;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039;d sing along
　　……”
　　听到熟悉的旋律响起，沈清徽心里涌起几近哀伤的怀念，她枕在小姑娘的肩窝处，轻轻地阖上眼睛。
　　夏白焰无意间从后视镜里，瞥见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她们似那无尽荒原中，两只相互取暖的雪狐狸，对方便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们日后的羁绊，将会超越很多种感情，甚至超越生与死。
　　生死无常，岁月有常。
　　夏白焰为自己的想法而惊忡，她收回心神，专注起外边的路况。
　　很多年后，沈清徽回想起这一夜，便会反问自己，那么多的孩子，为什么只有小姑娘最合她的眼缘？
　　分明她也不是其中最漂亮或最可怜的一个，真要沈清徽说出她有什么特别，许是她的眼睛干净如洗，眼神却倔强孤勇。
　　好像经受浓墨无数次的浸染，依旧努力保持住最初的纯白。
　　沈清徽没有养过花，花无百日红，她含不得它由盛转衰。
　　她也没有养过动物，寿命有长短，她见不得它从生到死。
　　然而现在她要养小姑娘，一个孩子，这个决定听起来既荒诞又疯狂。
　　沈清徽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因为当她与小姑娘对视时，她看到了其中的渴望，她的渴望，小姑娘的渴望。
　　她太久没有得到过一个全身心的拥抱，更没有人让她亲吻或是亲吻她。
　　即使她身边的家人都爱她、疼她，也始终无法填补她心中的那道缺口。
　　可是小姑娘出现了，她们的相遇仿佛命定一般。
　　她们彼此给予，相互需要，都在渴望被人所爱。
　　这位小姑娘，同样是沈清徽唯一的选择。


第3章 沈宅
　　03
　　雨画满城，沈宅。
　　夏白焰停车时，小姑娘还没醒。
　　沈清徽端坐在后座，瞧着窗外浓墨似的雨夜，许久没有说话。
　　好半晌，她才收回目光，轻晃了晃腿。
　　小姑娘被沈清徽摇醒了，她睁开眼，先是迷糊地眨一下眼睛，随后一脸惊惶，直到猝然撞入一对冷寂的眸里，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车上，沈清徽要带她回家。
　　沈清徽被她的小表情逗得眯了眼，她勾一下小姑娘的脸，宠溺地问：“等下宝宝要自己走？还是要我抱你？”
　　夏白焰瞬间绷紧背，大气都不敢喘，这不是她认识的沈清徽会说的话。
　　小姑娘低下头看自己的裤子，好像要借此逃避这个问题。
　　她的裤子上有只米老鼠，咧开嘴冲她笑，这是她最好的裤子，唯一一条新裤子。
　　沈清徽哄她开口:“怎么不说话？”
　　“自己走才是乖孩子，乖孩子才有人喜欢。”女孩细嫩的嗓音，羽毛一样刮过沈清徽的心脏。
　　小孩要乖，乖孩子不该提出要求。
　　她要听话，听话才会被大人喜欢。
　　沈清徽听出她的未尽之言，喉咙微动：“可你想要我抱你，对吗？”
　　她的唇压在小姑娘耳畔，温润呼吸如一支画笔，为她耳尖涂上一层绯色。
　　沈清徽字字紧逼：“对吗？宝宝。”
　　“想、想要抱。”小姑娘艰难地把整句话说完，小脑袋耷拉下去，既羞怯又无措。
　　怎么办呢？她既想要被沈清徽喜欢，又想要得到自己所喜欢的，那样贪心。
　　沈清徽亲亲小姑娘的耳朵，慢条斯理地磨她:“宝宝可以不做乖孩子，我喜欢宝宝，也喜欢抱宝宝。”
　　怎么叫都是甜的，怎么叫都不会腻。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再任性都没关系。
　　她抱着小姑娘开门，守在车外的夏白光上前，她撑开黑伞挡去一袭冷雨：“家主。”
　　她目光下移，仔细打量沈清徽怀里的小姑娘两眼，这是沈清徽第一次带外人回沈宅，还是个未长开的孩子。
　　小姑娘安静地窝在沈清徽的臂弯里，小鹿一样的眼睛汪着秋水，样子乖，惹人疼，夏白光看得心里一揪。
　　沈清徽注意到夏白光的视线，红润的唇开阖，她示意小姑娘喊人：“宝宝，喊光姨。”
　　小姑娘前后鼻音不分地喊:“光姨。”
　　“诶。”夏白光和蔼地应了声。
　　沈清徽的表情稍显柔和，她道:“光姨，以后我再那么晚回来，你就不要在外面等我了，早些睡。”
　　平时她都住在外面，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才会回沈宅住下。
　　这几年，接待她的人一直是夏白光，无论多晚她都会在。
　　“没有亲眼看到你回来，光姨不放心。”夏白光反驳回去，自从上任家主沈篁过世，沈清徽搬离沈宅后，她便很难有机会见到沈清徽。
　　夏白光看着沈篁长大，又带过沈清徽，不趁这时看看沈清徽过得好不好，她根本放不下心。
　　何况是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
　　此时，她们已经步入大门，木制长廊外，雨声潇潇。
　　见她坚持，沈清徽没再多劝，而是问她:“光姨，沈桦到了吗？”
　　“她到了，一直在正厅里等你。”平日沈清徽在沈宅的事宜，都由夏白光一手操办。
　　慢声细语间，走廊已尽，她们走进正厅。
　　沈清徽在门口将小姑娘放下。
　　夏白光从鞋柜里找出沈清徽的拖鞋，沈清徽弯身，衬衫紧贴细腻肌肤，勾出她诱人的身段，她脱下靴子穿上棉拖鞋。
　　突然，她的衣角被人拉了拉，她低头看去，小姑娘躲在她大腿后边，露出楚楚可怜的半张脸。
　　夏白光手里拿着一双新拖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面露无奈，除了沈清徽，小姑娘谁也不让靠近。
　　“我来吧。”沈清徽了然，她接过夏白光手中的拖鞋，说道：“光姨，你该去休息了。”
　　有外人在，小姑娘紧张。
　　夏白光犹豫片刻，还是在沈清徽平静的目光中，把想说的话暂时咽回去，默然离开。
　　“宝宝。”沈清徽转过身，她半蹲在小姑娘身前，眉眼精致。
　　小姑娘僵立在原地，她穿的是凉鞋，路边摊上最普通的那种款式，二十多块钱一双，庸俗的粉紫色，边缘的皮磨损不少，鞋底上满是泥泞。
　　这么干净的地板，都要被她踩脏了。
　　她羞耻地蜷起脏兮兮的脚指头，眼角蓄起薄红。
　　沈清徽没有给她太多难过的时间，她低下嗓音：“扶住我的肩。”
　　她在极力克制自己的不悦，她的小姑娘处处都在受委屈。
　　小姑娘听她的话，顺从地将小手搭在她的肩上。下一秒，她的左腿被沈清徽抬起，她没有站稳，扑进沈清徽怀里。
　　“小心。”沈清徽扶住她，轻笑一声。
　　她把小姑娘的凉鞋脱掉，手指蹭过她小巧的脚踝，然后给小姑娘套上一双米白色拖鞋。
　　“穿好了。”沈清徽站起来，她牵住小姑娘的手，拉着她走进客厅。
　　温热柔软的触感，她的手被沈清徽包住了，小姑娘依赖地抬起头看着身侧这人，她弯弯眼睛，偷偷加重手中力度，让彼此的掌心更紧密地贴合。
　　客厅内部的装修古色古香，对称式的室内布局，整体色以红与黑为重，典型的华式风格。
　　陶盆里的白掌长势正好，液晶电视上垂下一张长画幅，画上是一棵参天梧桐，梧桐叶由深红层染到枯黄。
　　一只金色凰鸟栖息在枝头，眼尾斜飞，漆黑的凰目睥睨每一个进入客厅的人。
　　画幅空白处留有印章，一个特意设计的“沈”字，下面跟着圆形的红印，图案状似凰。
　　“凰”是沈家的家徽。
　　小姑娘惊讶地睁大漂亮的鹿眸，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眼。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从梨花木沙发上起身，茶几上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先看到沈清徽，少女白皙的脸庞沾着几道灰，如同绝世名画上突兀的几笔，相当不合宜。
　　再观察她手边的小姑娘，重度营养不良让小姑娘看起来虚弱纤瘦，她的头发油腻，嘴唇干裂，浑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孩子怎么被弄成这样？”医生的天性让沈桦顾不上身份，脱口就是对沈清徽的质问。
　　沈清徽皱了皱眉，想起方才在码头上经历过的事，她垂眸，声线冷漠:“我也想知道，我带她去洗个脸，你去医室等一下。”
　　沈宅有专门的医室和药柜，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手术室，沈桦表情一凝，急匆匆地走了。
　　沈清徽带小姑娘上二楼。
　　卧室内冷香寂寂，主色调是素白与雅青，充当装饰的浅灰色纸荼靡，被钉在床头上方的墙面。
　　房间的整体风格清雅贵气，与主人的气质相一致。
　　卫生间里，沈清徽让小姑娘踩在一个小木凳上，站到自己身前。
　　“哗——”她打开水龙头润湿手，又摁了洗手液在手背。
　　沈清徽把下巴放在小姑娘的肩头，呵气如兰:“宝宝，等下要像我这样，把手洗干净。”
　　“好。”镜中的小姑娘专注地看着她。
　　长发从肩头滑落，细白的手指间浮起白沫，沈清徽的五官被揉进柔和的灯光，她慢条斯理且极其耐心地把标准的洗手步骤做了一遍，
　　水流冲洗泡沫，她洗净手，牵过小姑娘的手放到水流下，又摁了些洗手液在她手心。
　　沈清徽笑:“宝宝，该你了。”
　　“嗯呐。”小姑娘细细应。
　　她很聪明，每个步骤分毫不差，灰扑扑的小爪子很快露出本来的颜色。
　　彼时的沈清徽还不知道，今天她教授给小姑娘的洗手步骤，她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很多年，直到有一天用在其他事情上。
　　“洗好了。”小姑娘的嗓音娇娇的，黏连乡音。
　　沈清徽的视线在她的手背上聚拢，或深或浅的伤口被洗得发白，有的刚刚结痂，她拉起小姑娘的手，声线轻缓：“给我检查。”
　　糟糕，小姑娘的脸色蓦然白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手很难看，她想要抽回手，却被沈清徽牢牢抓住，她用干燥的毛巾细细擦干小姑娘手心的水。
　　灯光下，沈清徽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片刻后，她放开小姑娘的手，夸道：“宝宝真棒，手洗得很干净，自己在脸上泼点水。”
　　听到夸奖，小姑娘眼睛一亮，里边水光轻轻晃动，她掬一捧水简单清洁面部。
　　沈清徽拉过她，将液态洗面乳抹到她脸上，轻声哄着：“闭上眼。”
　　睫毛盖住星子，小姑娘的脸蛋变得滚烫。
　　沈清徽轻柔地按摩手下的每一处肌肤，把边边角角都搓洗过一遍。
　　“呵，好了，自己洗洗。”一声撩人的轻笑，把小姑娘解救出羞窘的境地。
　　她脑子乱糟糟，动作机械地将冷水扑到脸上，水流很快由浊到清，一张白净的小脸被剥离出来。
　　文秀长眉，鹿眸盈水，右眼角下方有滴泪痣，风流多情，薄唇上是漂亮的唇珠，未点先润。
　　有的人的美胜在骨相，即使年纪尚幼，也让人预见到她日后的风华。
　　看着样貌干净的小姑娘，一句应景的诗突然跳出沈清徽的脑海。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她拢紧小姑娘:“宝宝，你真漂亮。”
　　小姑娘歪着小脑袋，甜甜地说:“清徽漂亮。”
　　笃定的、认真的语气，容不得人丝毫怀疑。
　　沈清徽眸色加深，她低低地笑，胸口的震动，带着小姑娘的心脏狂跳了跳:“好～我也漂亮。”
　　小姑娘脸上又慢慢涨起红。
　　“好了，站在门口等等我。”沈清徽把她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按着她的肩让她站到门口。
　　她开始洗脸，水珠从额角滑到下颌，清凉的水汽和洗脸乳的味道升腾、扩散。
　　小姑娘微仰头，看着触手可及的人，心如擂鼓。
　　这个人，真得把她带回家了。


第4章 刺青
　　4、刺青
　　沈清徽洗干净脸后，带小姑娘去医室找沈桦。
　　“沈医生。”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听到声音，望向出现在门口处的一大一小。
　　沈清徽淡淡看她一眼，和小姑娘一起走进来，戴着医用口罩的沈桦，把注意力集中在小姑娘身上。
　　“宝宝。”沈清徽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她温声：“把衣服和裤子脱了，让那位医生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这其实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沈清徽需要让沈桦检查一下，小姑娘是否遭受过性/侵。
　　小姑娘看着沈清徽，难为情地捏紧自己的衣角，沈清徽勾了下她的鼻尖，“乖，不要怕。”
　　小姑娘在她的鼓励下，慢腾腾地把上衣脱掉，之后才是脱裤子。
　　一个赤条条的小人一点点暴露在空气里，沈清徽表情一滞，凤眸危险地眯起。
　　“嘶——”沈桦倒抽一口凉气，她于心不忍地别开脸。
　　女孩的身体还没有长开，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瘦弱，过于白净的皮肤，使青紫交加的伤痕更加刺眼。
　　那些是衣架、皮带甚至椅凳砸在身上留下的伤。
　　难怪……难怪这么闷热的天，小姑娘穿的还是长袖长裤，她的手臂、腹部、后背、小腿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沈清徽抚摸小姑娘唯一没有伤痕的脸，眼里的温度越低，语气越温柔:“宝宝……疼吗？”
　　哪怕她心里对现在的惨状有所预料，亲眼所见时依旧难以克制心中的怒意。
　　小姑娘摇摇头，她小声道:“不疼了。”
　　“爸爸妈妈赶集后打我，那天疼，到船上没有人打我，不疼了。”
　　她还小，不能很好地组织自己的语言，可是沈清徽和沈桦听得懂她的意思。伤是旧伤，小姑娘原来的父母在一次赶集后把她打地遍体鳞伤，后来她被转手卖掉，看管的人没有再打过她。
　　可真得不疼吗？伤痕那样可怖，那样让人目不忍视。
　　沈清徽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黑深渊，困在心中的凶兽发出震耳的咆哮声，随时要扑起身择人而噬。
　　为什么总有人把伤害施加在她人身上？为什么那些恶毒至极的人能好好活着？
　　沈清徽亲亲小姑娘的额头，她承诺:“我不会再让你疼了。”
　　伤害她的人都该死，觊觎她的人都该死。
　　室内空调偏低，小姑娘有些冷，肩膀小幅度抖动，沈清徽按捺住心里沸腾的情绪，帮她把内裤脱掉。
　　沈桦赶紧走过来，将小姑娘从头到尾仔细地检查一遍，当检查到身下时，小姑娘猝然抓紧沈清徽的手，隐私处被触碰的难堪与恐惧让她脸色煞白。
　　“好了。”终于，沈桦摘下手套和口罩，她对沈清徽隐晦地摇摇头，她确定小姑娘没有经历过性/暴力伤害。
　　沈清徽神色稍缓，冷冽的气场内，小姑娘仰头，一脸无措地看向她。
　　“宝宝很棒。”沈清徽摸摸她的小脸，沈清徽的手背红了大片，还破了皮，那是刚才小姑娘抓的伤，她帮小姑娘把衣服重新穿上，遮去这一身狼藉。
　　“家主，”沈桦在药柜处找到特制药膏，她一边写单子一边对沈清徽说：“等下您把药膏拿回去，每天给小朋友上两次药，力道重一点，活血化瘀效果更好。”
　　沈清徽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小姑娘不安地牵住她的手。
　　“不过，我还是建议您带她去做个全身心的检查。”沈桦的言外之意，沈清徽听懂了，身体检查固然重要，心理健康同样重要。
　　沈清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沈桦看不出她听没听进去，只能识趣地不再劝说，把单子递给沈清徽。
　　沈清徽收起单子:“有劳。”
　　她摇摇小姑娘的手：“宝宝，和医生说谢谢。”
　　“谢谢医生。”小姑娘懂事地向沈桦道谢。
　　沈桦经常和儿童打交道，看着这么乖的孩子，她的语气心疼到不行：“不客气，好好睡一觉吧，晚安。”
　　睡一觉醒来后，开始新的生活。
　　此时夜已深，沈宅内静悄悄的，沈清徽带小姑娘回到卧室后，让人坐在美人榻上。
　　小姑娘刚坐下就害怕被她抛弃似的，不安地搂紧她的肩颈，沈清徽声音缓和，轻声哄道：“宝宝乖，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衣柜找换洗的衣服。”
　　她一遍又一遍许下诺言：“我不会离开你。”
　　这是她“捡”回来的宝贝，现在她已经开始舍不得。
　　小姑娘动作缓慢地撒开圈在她脖颈上的手，点漆的眸润在水里，倒映沈清徽的眉眼，她的整个世界。
　　几分钟后，沈清徽去而复返，小姑娘倒在美人榻上睁不开眼，睡眼朦胧中看到沈清徽的身影，又强撑起身一脸迷糊地坐直。
　　沈清徽觉得好笑，她揉揉小姑娘的脑袋，把人唤醒一点：“宝宝，该洗澡了，洗完再睡。”
　　困到不行的小姑娘反应迟钝地点点头，被沈清徽一路牵引着走进卫生间，沈清徽把睡衣放到衣架上，她调好花洒的水温，才对小姑娘说:“宝宝，把衣服脱了放到那个脏衣筐里。”
　　小姑娘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沈清徽还不出去？只是顺从地脱掉身上的衣服，放到沈清徽指的脏衣筐里。
　　沈清徽将小姑娘拉到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将女孩包裹，小姑娘瞬间清醒了不少，她突然睁大眼睛。
　　沈清徽开始脱衣服，少女正处于发育阶段，窈窕身形初显，青涩冷香扑鼻而来。
　　小姑娘看着她逐渐呈现在眼前的妙曼身形，一时被吓住了，她不敢看得太清楚，只记得眼前雪白的是肌肤，深黑的是头发。
　　片刻后，她害羞地用双手捂住眼睛。
　　“宝宝？”沈清徽注意到她的动作，冷清的声里压着笑:“为什么要捂眼睛？不喜欢我和你一起洗澡吗？”
　　这个人怪坏的，总是想逗逗她，让她脸红，害她着急。
　　小姑娘的手掌开了一条缝，她软言解释:“不可以随便看别人的身体。”
　　不是不喜欢，只是难为情。
　　沈清徽拉下她的爪子，打了洗发液在她头上，她一边揉搓一边说道:“没有随便，我允许你看。”
　　小姑娘个子小，身高才到她的腹部，眼睛往哪看都不太合适，她索性闭上眼，任水流从她的头顶落进后背和胸口。
　　见她实在是太害羞，沈清徽没再继续逗她，而是耐心地把她的头发洗了好几遍，才彻底地把人洗干净。
　　浴室里安静地只能听到流水声。
　　“好了。”沈清徽示意小姑娘睁眼，她指向架子上一个白色的瓶子:“沐浴露是这瓶。”
　　小姑娘绕过她去按沐浴露，她小脸水润绯红，既是被水汽蒸的，也是出于本能羞的。
　　沈清徽背过身洗头，小姑娘终于没忍住好奇，在过去时偷偷抬头。
　　微卷长发贴在背上，一条深沟往下没入腰际，沈清徽撩起头发，露出一对欲飞的蝴蝶骨，上面生出一只凰鸟，招摇的凰尾铺满半个后背。
　　突然，沈清徽侧一下身，小姑娘看到被刺在她半边雪胸上的凰首，一路昂头往上，整片刺青最终停在她的锁骨上。水流在刺青上拂过，整只凰鸟看起来栩栩如生。
　　这身独特的刺青，令气质清贵的沈清徽生出几分诱人的妖异感。
　　视觉遭受冲击，小姑娘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沈清徽弯腰，漂亮的脸蛋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涨红脸低下头。
　　沈清徽知道她是看到那身刺青了，她眼里带着笑:“宝宝怎么不继续洗了？需要我帮忙吗？”
　　小姑娘拼命摇头，她匆忙地清洗自己的身体，不敢再看沈清徽。
　　“别着急，认真洗。”沈清徽在她头顶轻笑。
　　两人洗完澡，沈清徽关掉花洒，浴室是全自动控温，她不用担心小姑娘着凉。沈清徽帮小姑娘擦干头发，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她脸上、身上的水擦干净后，才拿下睡衣让她穿上。
　　她的衣服对小姑娘而言有些大，穿在她身上正好遮住一半的大腿。
　　吹干头发才能睡觉，沈清徽找来吹风机，小姑娘坐在她身前，明明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她的动作却熟练无比。
　　灵活的手指穿梭在发间，头上温热的触觉与轰轰的吹风机声，让小姑娘昏昏欲睡，不过几瞬，她歪倒在沈清徽怀里。
　　沈清徽又吹了一会儿才停下吹风机，她摸摸小姑娘的头发，确定完全干透了，便打横抱起小姑娘，把小孩放到自己的床上。
　　十多分钟后，沈清徽站在床边，她低头端详熟睡的小姑娘，女孩的脸蛋白里透粉，娇妍如早春樱花。
　　沈清徽稍稍低头，听到女孩均匀的呼吸声，直到此刻她终于有了某种真实感，她把一个孩子带回家了。
　　“滴。”每隔一小时“滴”一声的床头闹钟响了一下。
　　沈清徽调暗室内的灯，她小心地掀开被子，躺在床的另一侧，她伸出手把小姑娘搂进怀里，小姑娘依赖地往她怀里钻。
　　沈清徽在小姑娘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吻:“晚安，宝宝。”


第5章 沈懿
　　5、沈懿
　　午后风起，满地花残，檐下铃如佩响，雨声滴碎池塘。
　　卧室里薄被拱起一处，一只手臂伸出被中，“啪。”沈清徽打开室内的灯。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白净脸庞在冷色调的光线下如一支欲开的菡萏，被夏间的露珠濯洗，每一瓣都揉进清凉。
　　她的身边黏着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沈清徽反应了三秒，想起来这是她昨晚带回来的小姑娘。
　　她喉头微动，声线是刚醒时的慵懒:“宝宝～该起床了。”
　　沈清徽一边喊小姑娘，一边往她娇软的耳朵呵出暖气。
　　不一会儿，小姑娘被她闹醒了，睁开双眼又耷拉下去，软软的身体本能地蹭向热源，她的嘴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叫:“唔嗯～”
　　“宝宝。”沈清徽被把小姑娘捞进自己怀里，小姑娘被她这一弄，终于睁大湿哒哒的鹿眸，满眼迷茫地看着她。
　　沈清徽亲吻小姑娘的泪痣，她轻声哄：“小懒猫，快起床啦。”
　　小姑娘红着脸，她细声：“早上好。”
　　“早上好。”沈清徽给她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她问：“宝宝昨晚睡得好吗？”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好。”
　　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被窝，过去在村里，她都只能睡在铺有一张床垫的地上。
　　夏天的晚上，蟑螂蠕动肢体、老鼠啃咬墙壁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一到冬天，潮冷的寒气就从脚心灌入全身，冻得她浑身打颤，她连咳嗽都不敢，否则就会换来一顿毒打。
　　那些人施舍她一床散发霉臭味的破旧棉被，小丫头年纪小，河水刺寒，根本没办法下河清洗被套，于是她只能捂着馊味过完整个冬季。
　　有一年，她在夜里发起高烧，咳到撕心裂肺，那些人任由她自生自灭。
　　如果不是第二天，好心的村长登门拜访，发现她快要病死了，自掏腰包送她去镇上的医院救治，她早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昨晚是她有记忆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沈清徽捏一下她的小鼻子，亲昵地点点她的额头:“那就好，起床刷牙，刷完牙去喝粥。”
　　小姑娘从她身上翻下来，穿好拖鞋站在床边等她。
　　沈清徽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一套，她起得早，六点钟起床吃完早餐便开始处理事务，中午吃完饭见小姑娘还没起，又搂着人睡了个午觉。
　　小姑娘这一觉，从凌晨三点睡到下午两点，如果不是怕她睡太久，醒来饿伤了胃，沈清徽还想让她多睡会儿。
　　卫生间里添置了许多全新的盥洗用具，沈清徽替她接好干净的水，又挤好薄荷味的牙膏，然后把杯子和牙刷放到小姑娘手上。
　　她温声：“宝宝，这是你的杯子和牙刷。”
　　她的潜台词是这些都是为小姑娘准备的东西，小姑娘以后都会和她睡，不然她不会让人把东西放在这里。
　　“谢谢清徽。”小姑娘眸子清亮，盈着水光。
　　沈清徽忍不住又在她眼睛上落下一吻，低下声:“不客气。”
　　以后她还会拥有更多东西，她要尽快习惯，学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才是沈清徽想要看到的事。
　　小姑娘开始洗漱，沈清徽抱胸靠在门边。
　　她看着镜中的小人稚气的一举一动，眼角眉梢里渐渐生出少许悲伤，似在隔着纷扰的时空，与某位故人遥遥相望。
　　“洗漱好了吗？”等小姑娘洗完脸，沈清徽走过来。
　　“洗漱好了。”空气中弥漫清爽的薄荷味，小姑娘歪头朝她笑，脸上犹带几分柔软的湿意，沈清徽帮她把毛巾叠好放到架子上。
　　她们离开沈宅后，夏白光会进来清洁卫生。
　　沈清徽拿起架子上的木梳子，将小姑娘杂乱却漆黑的头发简单地梳到身后。
　　昨晚给小姑娘洗头时，沈清徽就发现她的头发并不长，发尾让人剪得乱七八糟，她想过几天带小姑娘去剪个头发。
　　餐厅里，沈清徽和小姑娘落座，夏白光很快从厨房端了碗粥上来。
　　青瓷碗外的花纹细白雅致，碗里盛的是及第粥，以猪杂为主料，辅以葱姜，糜水相融，熬至入味，粥底绵软。
　　“吃吧。”沈清徽示意小姑娘开吃。
　　小姑娘抿唇，一脸欲说还休。沈清徽也不催她，墨似的眼里溢出笑，她好奇小姑娘为什么要犹豫。
　　半晌，小姑娘把碗推到她面前，她轻喃道:“我不饿，清徽吃。”
　　不饿？
　　沈清徽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一下，她勾住小姑娘的手，将每根带着伤疤的手指细细抚过。
　　她问:“你是以为只有一碗粥，我没得吃，所以想要让给我吗？”
　　小姑娘的心思不难猜，旁人看得清清楚楚，她轻轻“嗯”了一声，小声道:“我可以不吃的，你吃吧。”
　　她的嗓音像夏夜的风撩过枝头的叶，声响细碎，又在沈清徽心里记下柔软的一笔。
　　胸膛处传来声声轰鸣，沈清徽蓦然抱紧她，把脑袋埋在她的脖颈，她连声道:“宝宝，我的宝宝，你怎么这样乖……”
　　小姑娘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随着她说出的每句话，跳动得越来越快。沈清徽的每个咬字都像手艺人画出的糖人，牵出藕断丝连的甜。
　　终于，沈清徽将小姑娘从怀里放出来，她把小姑娘落在前边遮住眉眼的头发拢到肩后，扶额低笑:“傻宝宝，我吃过了，这碗粥是给你吃的，不够还可以再添。”
　　她想了想，这会儿粥已经凉了不少，便对站在后边的夏白光说：“光姨，重新拿碗粥来。”
　　“诶，好，马上来。”夏白光去也无声，回也无声，她很快又重新端了碗粥过来。
　　“你吃这碗。”沈清徽让小姑娘吃新的粥，她吃那碗放凉的。
　　整碗粥用的是最新鲜的食材，味鲜香浓，温度正好，入口便是爽滑的口感。
　　几分钟后，沈清徽停下筷子，夏白光端着空碗离开餐厅。
　　小姑娘还在吃，沈清徽支起腮，凝神打量她。
　　小姑娘太瘦了，沈清徽甚至看得到她背后突起的骨头，她的吃相秀气斯文，完全没有出生乡野的粗鲁。
　　如果不是她的外表看起来，曾经遭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虐/待，单凭她的言行举止，沈清徽很难想象她居然是被那样的家庭生养出来的人。
　　沈清徽派去调查小姑娘身世的人还没回她消息，看着那么乖巧的小孩，她的心里生出些许烦躁。
　　“我吃好了。”小姑娘的声音如晚晴天的烟雨，连成一张迷蒙的网。
　　沈清徽的注意力被她网去，她轻应:“嗯？”
　　被她注视那么久，小姑娘的脸早已漫上薄红，她重复道:“我吃饱了。”
　　“真棒。”沈清徽不吝自己的夸奖，即使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她牵起小姑娘的手，离开座位：“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们去的是沈宅书斋，斋名:鲸生。
　　书斋面积很大，木架上藏的都是珍稀的古书，半掩的竹窗外，清溪潺潺，雨声淅沥，今秋桂子袭满室，令来客衣袖沾染上暗香。
　　沈清徽拥着小姑娘来到书案前，她把人拉着坐到自己大腿上。小姑娘好奇地张望案上的什物，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正中间是一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
　　仿佛近日常来人在此处读书，实际上这里荒废已久，由于沈清徽的吩咐，这些年才始终维持着旧日的痕迹。
　　回到旷别已久的故地，沈清徽心绪难平，消瘦的肩膀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她用指腹擦去落在纸面上的一层薄灰，安静地往后翻了一页。
　　小姑娘的目光追随她的纤指，牛皮纸面上是一行行清隽的字迹，书写者抄写这本书时年岁尚小，硬笔的隶书，横竖撇捺点，尽显傲然风骨。
　　突然，沈清徽翻页的动作停下来，她嘴角微勾，凤眸里涌上宠溺的笑意，她挨在小姑娘耳边轻声道:“找到了。”
　　她找到了。
　　沈清徽握着小姑娘的手指头，准确地点在一行字上，她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沈清徽的嗓音冷清而温柔。
　　“懿，美也。”
　　“阿懿，我的美人。”
　　“你是沈懿，沈清徽的沈，清徽的阿懿。”
　　“阿懿，喜欢吗？喜欢沈懿这个名字吗？”沈清徽将沈懿圈禁在怀里，看似在询问女孩的意见，实则不过是例行告知。
　　昨晚带小姑娘回来的途中，沈清徽便想给她取个名字，思来想去，她发现只有“懿”这个字最衬她。
　　懿，容止冠绝，荣宠如盖。
　　至于小姑娘过去叫什么，其实她根本不在意，她只需要这个女孩知道，她的现在与未来，都会打上“沈清徽”的烙印。
　　沈家家主赋予某人姓名，等于与她签订无形的契约，从今往后，这个人都会受到家主的庇护。家主盛则她生，家主衰则她亡，她们之间的羁绊将至死方休。
　　沈清徽心想，这个孩子，无论是生是死，都应该和她在一起。
　　沈懿的眼里无声地漫上水雾。
　　她不再是别人口中的赔钱货，连村口的阿猫阿狗都不如的死丫头。
　　她有新名字了，她叫沈懿。
　　沈清徽的沈懿。


第6章 识字
　　6、识字
　　“啪嗒。”手背上倏然抹开热意，沈清徽被沈懿的眼泪烫了一下，她转过沈懿的身体，冷清神色里掺进几分错愕。
　　沈懿眸里盛满水光，眼角处是昳丽薄红，她的脆弱被蒙上水汽袒露在沈清徽眼前，任她观赏、把玩。
　　观她神情不像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沈清徽不禁疑惑，她为什么要哭？
　　她用指腹细细抹去沈懿脸上的泪，轻声唤道:“阿懿，你怎么哭了？”
　　沈懿的泪掉得更凶了，她抿唇不语，自己抬起手背不停地抹眼泪，又娇又乖。
　　沈清徽的手指都被泪水尽数染湿，她实在是没办法了，低头凑近沈懿的眼角，如墨长发缠绕在彼此胸口。
　　“阿懿，不要哭了，我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沈清徽一点点吻去女孩眼角的泪。
　　冷香席卷，沈懿慢慢被亲得晕乎乎，她慢慢止住泪，难为情地呜咽几声。
　　沈清徽在她的泪痣上轻啄一下，问道:“还哭吗？”
　　沈懿摇头:“不哭了……”
　　她又哽咽道：“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很喜欢它。”
　　这是沈清徽亲自给她取的名字，她很高兴。
　　沈清徽轻“嗤”一声，嗓音低且柔:“喜欢就好。”
　　蓦然，她的唇角被某只小猫亲了一口，她敛起凤眸，眼尾微收，只见那只小猫用爪子羞答答地捂住泛红的耳朵，长而卷的睫遮去眼里的羞怯与欢喜。
　　稚子懵懂，只知有样学样，沈清徽常以亲吻表达爱怜，她便以亲吻彰显依恋。
　　“阿懿。”沈清徽舔了舔嘴角，仿佛还能尝到那点清甜，她眼底带笑:“你真可爱。”
　　沈懿将耳朵捂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把小小的脸藏起来，仿佛她这样做，方才那个偷吻便不作数了，这般天真。
　　“你想要识字吗？”沈清徽怕她闷坏了，主动挑开话题。
　　沈懿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难得露出渴求的目光:“想。”
　　沈清徽顺手翻了一页笔记本，心底怜意更浓:“我教你。”
　　她幼时习字，便是从《说文解字》和《尔雅》学起，由沈篁和夏花间亲自教导。
　　也曾有人在她耳边循循善诱，轻声和着窗外细雨，将古老文字一一解读；也曾有人牵起她的指尖，透过纸张和书墨，追溯一段段旧日时光。
　　直到如今，故人旧事，杳无踪迹。
　　沈清徽把沈懿抱在怀里，将每个字的前世向她娓娓道来，沈懿乖巧地重复着她的话，有时她的咬字过分模糊不清，沈清徽便耐心地纠正她的读音。
　　竹窗，昏日。听雨，桂香。
　　小几，书墨。美人，时光。
　　她们半学半玩了一下午，直到夏白光敲响书斋门，这场教学才暂时进入尾声。
　　“阿懿，光姨来了。”沈清徽摸摸沈懿的头，将她从腿上放下。
　　沈懿眼中犹带对知识的不舍，她轻声问道:“还想学？”
　　沈懿轻点一下头，眼巴巴地觑她，求知若渴，不过如此。
　　以前家里只有弟弟可以去镇上的小学读书，沈懿要和两位姐姐留在村里干农活。
　　弟弟贪玩，根本不肯写作业，于是时常背着大人，把作业本和课本丢给她。
　　那是沈懿唯一能够接触到纸笔的时候，她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如果不慎被大人发现，她就会狠狠挨上几耳光。
　　“乖。”沈清徽吻女孩的耳朵，她压着声道:“我们还拥有漫长的一生，去完成你想做的事，任何事都不用太着急，知道吗？”
　　阿懿，别着急，我们来日方长。
　　“嗯。”一片薄光中，沈懿似懂非懂地应了她。
　　门外，夏白光拎着一个纸袋子，她是过来送衣服的，沈清徽早上吩咐她去天/衣铺，按照沈懿的身高挑一套现成的童装回来，下午五点准时把衣服送到鲸生。
　　沈清徽打开门:“光姨。”
　　夏白光举起手中的纸袋子:“家主，车已经停在外面了。”
　　“下周见。”沈清徽平常都是在这个点离开沈宅，只是这次要多带一个人。
　　她接过纸袋子，转身便要进去。
　　“那个孩子……”夏白光踌躇那么久，终于问出口:“您有什么打算？”
　　沈清徽倏然回头，绝色容貌被半暗光影分割，眼眉间的暖意冷凝。
　　她启唇，字字清晰:“她叫沈懿，是我的家人。”
　　“光姨，你说我该有什么打算？”
　　沈懿有姓名，归她所有，谁敢置喙。
　　被她的目光盯得骨寒，夏白光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从沈清徽带沈懿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已决意将她纳入自己的生命，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外人都不必多言。
　　“请你待她像待我一样。”沈清徽放软神色。
　　“我明白了。”夏白光叹口气，一步步退远。
　　沈清徽掩上门后往回走。
　　沈懿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椅子里，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乖巧抬头，鸦睫下美目顾盼。
　　沈清徽快走几步，半蹲在女孩面前，她抬手抚摸沈懿的脸庞:“阿懿，换身衣服，我们该走了。”
　　“好。”纤长浓密的睫毛轻颤，沈懿将她的身影揉碎了，无声地安放在自己的眼瞳里。
　　童装是仿古华夏服饰的款式，衣料上的花鸟用苏绣技法织就，色彩淡雅，绣工精细，沈清徽帮沈懿把衣服换上。
　　沈懿生得娇秀，穿上这身衣服后，像古时高贵门庭里宠养出来的千金，竟一时看不出半点遭受过蹉跎的痕迹。
　　沈清徽今天则是一身复古的刺绣衬衣，下搭黑色收腰长裤，身段纤长，气度不凡。
　　“走吧。”沈清徽牵起沈懿的手，满室灯光暗下，她们走出书斋。
　　那时沈懿还不知道，这是三年来，沈清徽重新踏足此地。
　　今晚的雨比昨夜小了点，廊外雨泠泠，庭院里的花圃被雨意沁染，散发出清凉的花香。
　　沈清徽没有让夏白光再送她们，她想和女孩安静地走一段离开的路。
　　昨晚沈懿在沈清徽怀里没能看清庭院的布局，今天才窥见冰山一角，小孩子图新鲜，好奇地四下张望。
　　沈清徽放缓脚步，低头看着女孩；“那是桂花树，”
　　沈清徽指向庭院一角：“再过一段时间，我让光姨摘些桂花下来，给你做桂花糕吃，阿懿喜欢吃桂花糕吗？”
　　每当桂季，夏白光都会摘取桂花做些糕点，要是沈懿喜欢，沈清徽便叫她多做些。
　　沈懿顺着沈清徽的视线看去，看到两株在风雨中摇动的桂花树。
　　她疑惑地问:“桂花糕是什么？”
　　沈清徽微怔，声音随即被雨丝拉长，似要染上桂子的甜香:“桂花糕啊，是一种甜甜的、软软的、糯糯的小零食，和阿懿一样。”
　　沈懿性子单纯，没能听出沈清徽的打趣，她糯糯地问:“那……清徽也喜欢吃桂花糕嘛？”
　　“喜欢。”若是自己不喜欢，沈清徽也不会问沈懿是否喜欢，虽然她不嗜甜，但是部分甜食，她可以接受。
　　她希冀自己所喜欢的东西阿懿也都喜欢。
　　沈懿的联想能力过分强大，她慢慢红了脸，嗓子有些颤地问：“那……清徽也喜欢吃我嘛？”
　　以前她常听大人们吓唬孩子，不听话会被山里吃人的妖物抓去吃掉，那清徽呢，也是吃人的妖物吗？
　　很多年之后沈懿才明白，妖物分两类，难看的叫妖怪，好看的是妖精，她们一样喜欢吃人，只是两者吃人的方式不太一样。
　　沈清徽是后者，且只爱“吃”她。
　　而她当年误打误撞，绕过简单明了的明喻，明悟某种幽微感情的隐喻，仿佛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沈清徽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好半晌，她轻笑出声:“我也喜欢阿懿。”
　　少了个动词，意思天差地别，沈懿听不出来，她嗓音细细：“可不可以慢点吃。”
　　沈清徽没听清:“嗯？”
　　沈懿鼓足勇气，大了点声:“慢点吃阿懿，好不好？”
　　沈清徽没说话，眸色深深。
　　沈懿又央她:“好不好～”
　　“好。”沈清徽揉揉她的小耳朵。
　　纵使速度再慢，她们还是走出沈宅，站在门口的夏白焰看到沈懿后，暗自一惊。
　　造物主对某些孩子总是格外偏爱。
　　“家主。”她走过去打招呼。
　　两年前，夏白焰成为沈清徽的私人司机，虽然家主性格冷淡，但是从不会苛待身边人。
　　沈清徽觑她一眼，转而对沈懿柔声道:“阿懿，她是白焰姐姐。”
　　夏白焰顿时僵立在原地，她没想到自己的名字，有一天会被沈清徽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念出来，即使这份温和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刚才清徽告诉过沈懿，向人打招呼时要介绍自己的名字，于是沈懿也怯声地向夏白焰问好：“白焰姐姐好，我叫沈懿。”
　　夏白焰还没反应过来，一时忘记应她。
　　为什么这位姐姐不说话？沈懿眼里生出些许茫然，她抬头看沈清徽。
　　沈清徽被她看得心软，她暗含冷意地喊了声:“白焰。”
　　夏白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恼地差点咬到舌头，她弯下腰，笑着对沈懿说:“小懿好啊，你的名字很好听。”
　　“这是清徽给我取的名字。”女孩满心欢喜地解释，连对外人的羞怯都退了几分，沈清徽眼里含上促狭笑意。
　　夏白焰默默把想要摸向她脑袋的手缩回去，这可是家主的人，她有自知之明，谁碰谁掉脑袋。
　　“阿懿。”沈清徽适时开口结束这段对话:“我们上车吧。”
　　等她们在后面坐好，夏白焰发动车子，巍峨楼宇被抛在雨幕深处。


第7章 华嘉
　　7、华嘉
　　夏白焰还没开出去多远，便听到沈清徽在后边说:“白焰，去华嘉。”
　　这几年，沈清徽离开沈宅后，都会直接回宜室雅苑。
　　除去节假日和一些特定的日子，她周日晚上的安排两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变动。
　　这天晚上，一切公事都会尽量避免出现在她面前，让这位还未成年的家主，拥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司机开车走神是大忌，可夏白焰实在忍不住去想沈懿的来历，毕竟沈清徽是她认识过的最清醒自律的人。
　　据她有限的观察，沈清徽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擅长的技艺多是应酬需要，也没有什么喜欢的地方，常去的场合都与公事有关。
　　她做任何事目的性很强，功利心极重，甚少做计划之外的事。
　　冷清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也不对，两年前夏白焰认识她时，她已经是这副样子，只是这些年性格一日比一日寡淡，到后来几乎探不得半点温度。
　　在夏白焰心里，哪怕沈清徽说要去墓地，都比说要去商城正常。
　　今天因为沈懿，才生出例外。
　　所以夏白焰怀疑自己幻听，下意识看向后视镜，镜中的女生生得凤目薄唇，黑发白肤，气质清贵。
　　人是那个人，没有换芯子。
　　只是她怀里多了个小女孩，正欢喜地看着窗外的千家灯火，沈清徽将人搂得紧，仿佛是怕沈懿随时会消失不见。
　　夏白焰恍惚片刻，沈清徽对旁人的视线尤为敏感，她撩一下眼皮，没有什么感情地重复道:“去华嘉商城。”
　　末了，她又警告一声:“专心看路。”
　　这下，夏白焰确定那句话是出自沈清徽之口，她霎时清醒过来，匆忙移开目光，脸上浮现迟来的惊诧和羞愧。
　　她向沈清徽道歉:“对不起，家主。”
　　沈清徽没有闲心去理会夏白焰在想什么，也没有责备她什么，而是专心看着沈懿的小脑袋，眼里晃荡浅淡水光。
　　沈家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世家，光算本家就有不少人，沈清徽成为家主后，又时常要与其他家族打交道，她因此接触过不少孩子。
　　有些一看便知是家里人娇纵的宝贝，有资本任性，调皮也显得可爱；有些自知出身矜贵，家教甚严，端着少年老成的做派；有些在人世间摸爬滚打，或自甘堕落，或过刚易折。
　　沈懿和那些孩子都不一样。
　　她过分干净，不似经历过苦难的孩子，又没有谙熟人事的世故，让人恨不能把一颗真心都捧到她面前，让她知道有人会拿命去在意她、心疼她。
　　十七点五十七分，沈清徽抬眸看向车里显示的时间，整整八分钟，她已经容忍沈懿眼里没有她那么久，她不想再费心忍耐。
　　她不喜欢有什么比她，更值得被沈懿注意。她要她的眼里有她，用那双湿漉漉的、鹿似的眼睛看着她。
　　“阿懿。”沈清徽的声音有些难耐，小孩还没看向她:“你在看什么？”
　　沈懿转过头，懵懂地指了指窗外，像是在和她分享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眼底欢愉满溢:“外面，很好看。”
　　车窗外的景色令沈懿感到陌生，过去村里没有钱安装公用路灯，夜间窗外只有如蛰伏在暗处的铁兽一般的巍峨群山，天幕点缀灿灿星子，土狗的嚎叫声不时传来，掺杂大人的叫骂与孩童的哭喊。
　　城里的夜晚不像村子那样萧条，如流车马奔赴前方，楼厦间灯火成织，雨夜朦胧，将这座现代化城市晕染得温情脉脉。
　　像在拍电影一样，每一帧场景在她眼中连贯呈现，光芒细碎，映得她的瞳孔时明时暗。
　　这是粤地，她的新家。
　　“是吗？”沈清徽顺从她的心意，看向窗外。
　　那是她看了十几年的景色，今夜，似乎真得有什么不一样，是什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是什么呢？沈清徽陷入沉思。
　　沈懿的注意力被其他地方吸引，沈清徽的唇很薄，形状极其漂亮。此刻却让人看不太清，只留一个朦胧的轮廓。
　　沈懿知道那唇很软，亲在脸上是凉的，之后就撩起持久的热。
　　“清徽。”沈懿无意识地念出声，像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只会重复简单的几个音节。
　　“清徽……”她在求沈清徽关注她，她开始后悔让外物分去沈清徽的注意力。
　　沈清徽果然看回沈懿，她将小孩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
　　沈懿的头发怎么扎现在都不合适，只能将就着披散在肩头，与她的乌发相互绕缠。
　　沈清徽的眉眼弯了弯，恍惚温柔:“外面很好看，阿懿更好看。”
　　她知道了，因为有阿懿陪她看这人间烟火，所以她才会觉得今晚的夜景不一样。
　　草木有情，山川多娇，都不及她。
　　人世浮华，红尘闹热，都不如她。
　　沈懿慢吞吞地勾住她的脖子，迫得她稍微低了头，沈清徽纵容她的动作，于是也如愿听到女孩在她耳边软软地、低低地说：“清徽最好看。”
　　最，是到了极致。
　　车子缓缓停稳，沈清徽估算一下时间，对夏白焰说:“白焰，十点再过来接我们。”
　　因沈清徽今晚的反常，而全程神经紧绷的夏白焰正要松口气，就听到沈懿的告别:“白焰姐姐，等会儿见。”
　　夏白焰的声音轻下来，怕吓到沈懿一样:“小懿，待会儿见。”
　　华嘉商城主打轻奢和高定品牌，主要消费群体是小资阶级。
　　这类人往往受过高等教育，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追求物质与精神上的享受。
　　甫一开业，华嘉商城立即打响自己“独特、精致、小众”的招牌，吸引了众多优质客户。
　　今晚的客人不算多，商城里各式的香都被空调的冷气吹散。
　　华嘉商城内部的空调温度按照硬性规定，夏天最低必须是二十七度，国家标准是二十六度。
　　很多人并不知道，由于女性和男性的体型和代谢率不同，同等温度下，女性对温度变化会更敏感，也更怕冷一些。
　　所谓最适宜人体的温度，同样是按照男性为主要样本得出的结论。
　　所以大部分女性夏天出入安装空调的公众场合时，待的时间一长就会感觉到冷意与不适。
　　尽管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也没有多少客户知情，华嘉商城还是严格执行到现在，努力给主要客户打造一个舒适的环境。
　　沈家，是华嘉商城背后最大的投资方。
　　夏白光在商城二楼的“冬藏”为沈清徽和沈懿预订了两人位。
　　冬藏门口，迎宾员一律着青色旗袍，姿容柔美，身段窈窕。
　　这里招待的都是些贵客，能在这里工作的人，全部接受过高等教育。
　　沈清徽和沈懿到的时候正值饭点。
　　“您好，请问你们有预订座位吗？”上前招待客人的闻学优暗忖她们的身份。
　　“有。”沈清徽把夏白光的电话号码报了一遍。
　　她在外面吃饭需要预订位子时，都是由夏白光或沈杨出面，以她们的身份进行登记。
　　一为出行方便，二为行踪安全。
　　“请稍等一下。”闻学优在电脑上输入电话号码，核查预订信息。
　　夏白光的账号级别是冬藏最尊贵的座上宾，尊贵到她临时想要什么座位，哪怕已经有人提前预订，也会为她特意腾出来。
　　核查无误，闻学优向沈清徽和沈懿做出请的手势，她语气恭敬:“两位请跟我来。”
　　忽然，她接触到沈懿雏鸟般纯良的目光，闻学优怔愣一瞬。
　　而后，一道清冽的视线便投过来，是女孩那位矜雅得过分的姐姐在警告她，不要多看。
　　闻学优抿了抿唇，走到前面引路，沈清徽方才的眼神，冷得让她有些后怕。
　　“冬藏”是上个月新开张的私家粤菜馆，里间借人工竹子隔开诸多雅座，轻缓人语被古雅弦乐朦胧。
　　闻学优引沈清徽和沈懿进入雅间，她半垂眸，退到一旁:“请上座。”
　　沈懿眸子清亮，虽吐字含糊，但声音甜软地对闻学优笑道:“谢谢姐姐。”
　　仿佛有块蜜糖在自己的舌尖融化，闻学优招待客人的笑容顿时真实许多。
　　转念想到沈清徽那个冷冽的眼神，她敛神，语速飞快地说:“不客气。”
　　她们对话间，沈清徽已经入座。
　　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少女的肌肤细腻冷白，她柔声唤：“阿懿，过来和我坐。”
　　沈懿走到她身边坐下。
　　闻学优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她正准备出去通知其他人过来，一个人掀帘而入:“贵客，有失远迎。”
　　来人一袭水青色开叉旗袍，姿容温婉。她朝沈清徽笑了声：“可算是等到你了。”
　　对上夏茶的目光，沈清徽睫毛一颤，浅薄的唇微抿。
　　她太久没来华嘉了，这一块的产业又不归她管理，所以她并不知道冬藏背后的主人竟然是夏茶。
　　“夏总？”闻学优脸上晃过一瞬讶异，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得到夏茶亲自接待。
　　这位主儿平时可是连冬藏都很少来，来也只是为了调戏她。
　　夏茶拍拍她的的肩，语气宠溺：“乖，你先出去吧，我来招待她们就行。”
　　闻学优识趣地“嗯”了一声，安静地退出雅间。


第8章 夏茶
　　8、夏茶
　　直到外人离开后，沈清徽才垂眸喊夏茶:“小姨。”
　　夏茶是夏花间同母异父的妹妹，沈清徽的小姨，她们上次见面是在一月前。
　　沈懿见到陌生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有些无措地捏住沈清徽的衣角。
　　沈清徽察觉到她的不安，把她的手牵到掌心，她柔声：“宝宝，别怕。”
　　夏茶意味深长地打量沈懿一眼，她拉开椅子，在她们对面坐下。
　　“小没良心的。”夏茶悠悠起调：“不是光姐告诉我，你今晚准备在华嘉吃饭，我都见不到你人，平时也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
　　沈清徽和她没有住在一起，平时两个人都忙，一个真忙，一个闲忙，明明就居住在同一座城市，每个月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只有这些至亲能这样和沈清徽说话，她身姿笔直，没忍心说出真相戳穿夏茶。
　　是夏茶这位植物学家上个月亲口和她说，这个月要去深山老林采集标本，手机信号不佳，让其他人有事没事都不要找她。
　　沈清徽态度诚恳：“是我忙忘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茶沉默片刻，她说：“昨晚。”
　　她声音极轻地问：“清徽，今年你去看过她们吗？”
　　沈清徽眼里划过一丝悲恸，她脸色微白，忍不住抓紧沈懿的手获得心理支撑。
　　沈懿用纯良如新生儿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感觉不到手上的钝痛。
　　半晌，沈清徽回过神，她说：“还没有，小姨你呢？”
　　夏茶摇头，不禁在心里轻叹，她们都没有勇气祭拜已经离世的沈篁与夏花间。这些年她甚至必须没事找事忙，才能在忙碌中短暂忘记心里的哀痛。
　　她缓缓舒口气，转而看向沈懿，笑问：“这丫头是你从哪儿带回来的？”
　　几天不见，沈清徽就背着她在身边养小姑娘了，还那么小，那么乖。
　　“从码头带回来的。”沈清徽也不瞒她。
　　夏茶细眉一挑，面露探究之色。沈清徽这话是什么意思？码头上哪里来的孩子？
　　沈清徽没有继续解释，她低头呼呼沈懿被她抓红的手，面带愧疚：“抓疼你了。”
　　沈懿乖乖地摇一下头。
　　沈清徽揉揉她的脑袋，示意她看向夏茶：“阿懿，喊小姨。”
　　沈懿眸里光色潋滟，她对夏茶露出一个乖娇的笑，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仍旧紧张地蜷起来：“小姨好。”
　　即使她年纪尚幼，也隐约知道夏茶和那些，她之前见过的出现在沈清徽身边的人不一样，夏茶与沈清徽的关系更亲密，知道的事情也更多一些。
　　她是清徽很重要的人，沈懿为这个认知而忐忑。
　　突然，沈懿鼻上一痒，她缓缓地眨下眼睛，那个气质温雅的女人笑看着她，夏茶自来熟地伸手捏一下她的鼻尖，语气亲昵:“你真可爱。”
　　浓密睫毛阖下眼中的羞怯，瓷白肌肤上漫开薄红，沈懿像只受惊的小鸟崽，惶然地往沈清徽身后藏。
　　夏茶注意到她因害羞而躲闪的动作，旋即笑开，她揶揄道：“清徽，她还真是个宝贝儿。”
　　小孩的脸更红了。
　　“小姨。”沈清徽把人搂在怀里，她缓声，清冷嗓音里隐含恳求:“你不要吓到阿懿。”
　　“阿懿？”夏茶蓦然笑一声，她好奇地问：“她姓什么？”
　　沈清徽的眸里染上暖色，她说:“姓沈，沈懿，我取的名字。”
　　“这名字取得挺好。”夏茶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什么，她怔了怔，欲言又止：“你给她取的名字……”
　　身为沈家家主，沈清徽不会不知道自己赋予一个人姓名的意义，这样的举动不啻将一个人完全纳入自己的生命，从此命运与共，感情相依。
　　她是该说沈清徽任性，还是该说沈懿幸运。
　　沈清徽猜出她心中所想，她正色:“小姨，阿懿是我的家人。”
　　家人，不是奴仆或附庸，工具或棋子，而是近在身旁，藏在心上的人。
　　她会让所有人都明白，沈懿是她认定的家人。
　　沈懿是沈清徽一眼就相中的孩子，没有人明白她与沈懿对视上的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血液沸腾，胸膛轰鸣。
　　黑白底色的世界重新迎接四季的到来。
　　好像……她们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无论她迟到多少年，她都会属于她。
　　夏茶看出沈清徽眼底的认真，她神情复杂：“你打算收养她？”
　　一个未成年收养一个孩子？
　　尽管她并不知道沈懿的来历，可如果沈清徽执意要这样做，她也没有办法阻止。
　　什么是收养？沈懿依偎在沈清徽身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陌生的词汇。
　　沈清徽低头看沈懿，她蓦然笑了声：“准确来说，是我打算和她在一起生活。”
　　夏茶凝视她的脸庞，好一会儿，她才说：“决定好了就行。”
　　“夏总，茶。”此时，她吩咐的茶和餐具被人送来了。
　　她淡声：“进。”
　　消过毒的餐具在桌上整齐排开，入菜前先上茶是餐桌上的规矩，那些人很快又如流水般退出去。
　　沈清徽提起紫砂茶壶，她身体微前倾，往瓷杯中倒茶，柔光下美人眼目清冽，手掌与细腕曲折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夏茶在一旁问沈懿:“你多大了？”
　　沈懿奶声娇气：“七岁了。”
　　夏茶见她可爱，不怕死地说：“我很喜欢你，你来我家做我的女儿好不好？”
　　沈清徽轻轻地挑起一眼。
　　“不好。”小孩娇声拒绝，嗓音在汩汩的倒茶声中显得有些颤。
　　夏茶不解地蹙眉，她支起下巴，问：:“为什么不好？”
　　沈懿仰起小脸，认真地不得了:“我不要做谁的女儿，我要做清徽的阿懿。”
　　童言无忌。
　　持物向来稳重的沈清徽手抖了一下，茶嘴处溅出一两滴茶水。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沈清徽重新落座，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夏茶准备的是老少咸宜的普洱，暖胃、润泽，待会儿沈懿可以好好尝尝，慢慢适应粤地的习俗。
　　夏茶本来还要再逗逗沈懿，被沈清徽三言两语打发。沈懿那么害羞，沈清徽可不能让人给她吓坏了。
　　十多分钟后，菜肴被人一道道端进来。
　　粤菜讲究清淡、精细，食材的新鲜程度对菜品的口感影响很大，尤其是肉类，没有重盐和爆辣的遮掩，食客能够轻易品尝出食材的优劣。
　　冬藏的食材选的都是当季的蔬果鱼肉，厨师各怀绝技，慕名而来的食客众多，吃过冬藏的菜的人都忍不住叫一声好。
　　这一桌，点的都是冬藏的招牌菜。
　　“阿懿，慢点吃，小心有刺。”沈清徽一边给沈懿夹菜，一边观察她的表情。
　　眼尾一弯是喜欢，嘴角下拉是无感。
　　阿懿不喜欢吃酸的菜，其他的菜都还可以，几番试探后，她有了定夺。
　　坐在她对面的夏茶，则吃一口饭瞅一眼两人，咽一口菜瞧一眼两人，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里显得相当多余。
　　夏茶鼻尖发酸，沈清徽长这么大还没给她夹过菜呢，她倏然伸过饭碗，明示道:“清徽，我要吃白切鸡。”
　　沈懿抬起眸看她，乌睫扑闪，似乎在疑惑什么。
　　这么大个人也好意思？沈清徽把手边的白切鸡推到夏茶面前，她轻描淡写道:“食不言。”
　　这是拒绝给她夹菜的意思。
　　夏茶满腹心酸地咬一口白切鸡，鸡肉口感嫩滑鲜美，她悲愤地又多吃了一块。
　　她晓得了，沈懿是沈清徽的宝，其他人都是草。
　　正当她难过时，沈懿的目光从碗里移开，她伸出筷子，准确无误地夹向某碟菜。
　　沈清徽神色微凝，一小块酿豆腐颤颤地落在颗粒分明的饭堆上，那是她的碗。
　　“清徽吃呀。”沈懿声调上扬，有些急切。
　　刚才夏茶的行为提醒了她，沈清徽一直在照顾她，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其实她也可以给沈清徽夹菜，看着她吃饭。
　　沈清徽动筷，唇齿开合，酱汁四溢，她在沈懿期待的目光中，勾了勾嘴角:“很好吃。”
　　食不言的规矩第一次被打破了。
　　忽地，沈清徽凤眸微动，她抽出一张纸巾，在沈懿白嫩的嘴边轻轻擦拭。
　　“阿懿，嘴角。”沈清徽神情专注，她将那一点酱汁仔细拭去。
　　沈懿的脖颈慢慢白里透红，她害羞地垂下眼睫。
　　夏茶早已停筷，她安静地看着两个女孩之间的互动，眼神生出些许萧瑟。
　　曾经也有两个人，在她面前这般亲密无间，眼眉里俱是缠绵，后来她们都化作一抷土，黄泉骨，故人音容与风采，宛在昨日。
　　这顿饭三人吃得很慢，食后，夏茶将沈清徽和沈懿送到门口。
　　夏茶在外人面前一向是空谷幽兰的形象，她立在门口，笑语轻盈:“承蒙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沈清徽牵着沈懿的手:“阿懿，和小姨说再见。”
　　沈懿抬头看夏茶，她乖声道:“小姨再见。”
　　夏茶摸摸她的头，不掩眼中喜爱之情:“宝贝儿，再见。”
　　闻学优正好走出来，她看着沈清徽和沈懿的背影，没忍住好奇心问夏茶：“夏总，她们和您是什么关系？”
　　“想知道？”夏茶向她走近几步，暧昧地眨一下眼睛。
　　闻学优心中警铃大作，她说：“您方便说吗？”
　　夏茶突然凑在她耳边，呵气如兰：“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闻学优瞬间耳朵发红，她嗔夏茶一眼，转身就往里走，难道在床上她亲得还不够多吗？
　　等她走远，夏茶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给沈慎微发了条短信：“慎微，清徽身边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几分钟后，沈慎微给她转送了一个文件，里面都是和那起跨省贩卖女童的案件有关的内容。
　　“她们说清徽带走了其中一个孩子。”
　　“她打算留下那个孩子吗？”
　　……
　　夏茶看完所有的资料后，回复沈慎微道：“那个孩子能让清徽开心。”
　　沈清徽在和沈懿相处时，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开心。
　　不就是要养小朋友，又不是去偷小孩，夏茶心想，只要沈清徽能够开心，她要做什么都没关系。


第9章 行街
　　9、行街
　　衣影，胭脂香。
　　商品，玻璃窗。
　　编织成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沈清徽牵着沈懿在人流中慢慢走，她能感觉得到沈懿很喜欢行街，一如当年的沈篁。
　　片刻恍惚，沈清徽心想，既然沈懿喜欢，她们以后常来就是。
　　突然，一道委屈的哭声从前方传来，沈清徽和沈懿齐齐望去。
　　原来是一个女孩跑得太快，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她身后的美人花容失色，快走几步将女孩抱在怀里。
　　女人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轻声安慰:“哎哟，看把我的宝贝给摔的。”
　　“呜呜呜…妈妈，好疼。”女孩圈住妈妈的脖子，不停地掉眼泪。
　　女人心疼地亲亲她的脸蛋:“妈妈亲一下就不疼了，地板那么滑，下次不许再跑了。反斗城没那么早关门呀，笨猪猪。”
　　女孩小嘴撅得老高，她一边抽泣一边反驳:“妈妈才是臭猪猪。”
　　“好好，我是臭猪猪。”女人顺着她说。
　　女孩破涕为笑，在她脸上吧唧一口:“你不是臭猪猪，你是好妈妈。”
　　她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商城里有很多孩子和她一样，被家里人小心呵护，周全照顾。
　　沈清徽倏然觉得有些冷，她低下头，看向盯着那对母女，露出思考表情的沈懿，眸色渐深。
　　世俗眼中的正常家庭是一家三口，再不济也是单亲家庭。
　　即使沈家从不在意这个标准，可是沈懿会怎么想？看到这些家庭她会心生羡慕和渴望吗？
　　“阿懿。”沈清徽声音低下去:“你想要妈妈吗？或是爸爸呢？一个不会打骂你、供你吃穿的妈妈或爸爸？”
　　她当然可以帮沈懿找到一对，无比疼爱孩子的养父母，可是她并不愿意这样做。
　　沈懿歪头看她，脸上的思索即刻化为抗拒，她脆声道:“我不要爸爸妈妈。”
　　音调降低，她续道:“我有清徽了啊。”
　　女孩眼含眷慕，一如初时模样。
　　刚才沈懿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每一个叫妈妈的人，都会对孩子动辄打骂。
　　其实她们也会对女儿亲亲抱抱，温声细语。
　　可是她已经拥有全世界最好的人了，她一点也不贪心。
　　沈清徽沉默许久，才轻声说：“清徽没有母亲和妈妈了。”
　　“阿懿……我只有你了。”
　　声如薄纸，字字悲切。
　　“清徽。”顿步，沈懿停下来。
　　她踮起脚尖要抱人，沈清徽下意识弯下腰，两人距离渐近。
　　蓦然，沈清徽的瞳孔缩了缩。
　　女孩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我也只有你了。”
　　人来人往，她只有她。
　　她们同病相怜，注定相依为命。
　　不多时，一间衣铺出现在她们面前。
　　衣铺门口上端挂着一块招牌，牌子上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天/衣铺。
　　门口垂下珠帘做遮挡，门侧挂在钩子上的木牌翻到打烊的一面。
　　不过铺里还有人在，从缝隙处往里看，依稀可见正在桌前熨烫衣服的女子。
　　周日是天/衣铺的休业时间，一般不招待客人，个别情况下也有例外，所以通常会留一人看守，以免怠慢贵客。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孟夜来把熨斗立在架子上，她抬头看向二位客人。
　　等见到沈清徽时，她把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不好意思，小店今天不营业”收回去。
　　她的视线一转，最后停留在沈懿身上，她认出沈懿身上的着装，正是今天早上夏白光过来挑走的成衣。
　　华衣合衬娇儿。
　　孟夜来的眸中划过暗芒，暗自计量起沈懿的尺寸。
　　根据她多年的裁缝经验，沈懿一定是天生的衣架子。这可是难得的模特，孟夜来迫不及待地要为她量体裁衣。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热切，沈懿不自在地往后挪了两步。
　　沈清徽挡在她身前，面色冷清:“孟老板。”
　　孟夜来神色一冽，她不再看沈懿，对沈清徽表现出应有的尊敬:“家主，您是要成衣还是要定制。”
　　天/衣铺的衣服很特别，成衣看价钱，定制看情面。
　　“都要。”
　　沈清徽打算先给沈懿买几套成衣穿着，孟夜来量完尺寸后，再让天/衣铺的人给她定制新衣。
　　孟夜来把店里的门关上，示意二人和她进去:“里边请。”
　　算起来，沈清徽与她是旧交，甚至准确来说，天/衣铺是沈家名下的产业之一。
　　天/衣铺是传承百年的老店，历任裁缝师傅和徒弟都是女性，针线功夫了得。
　　一位师傅毕生只精一门绣法，只收一位徒弟。
　　随着工业时代的到来，用于生产日用品的机器陆续被发明出来，在世界各地，廉价、高效的机器制品，逐步取代昂贵、低效的手工产品。
　　直至后来，传统技艺被时代遗弃，诸多手艺人生计艰难，不少传人不得不依附世家大族，才能得到庇护，保住一脉传承。
　　他们和世家的关系，类似古代的“工商食官”，不过多了一层人身自由。
　　从民间手艺人成为世家工匠后，他们基本上只为世家的人服务，或者和非富即贵的人交易。
　　很多普通人没有机缘了解，便会误以为这门技艺的传承断绝。
　　天/衣铺在处境最艰难的时期投靠了沈家，又不拘旧俗，敢于创新，在继承中发展，才得以延续至今。
　　孟夜来的同门师姐藏青，曾经是沈篁的私人裁缝，后来专门为沈清徽制衣。
　　在此之前，沈清徽的衣服几乎都出自她之手。
　　孟夜来认真算了算，沈清徽已经有三年多没有光临过天/衣铺，今天居然为了身边的小姑娘过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铺里灯光温暖，孟夜来带她们来到一间屋子。
　　“小朋友。”孟夜来刚要靠近沈懿，女孩便慌了神色，攥紧沈清徽的手。
　　小孩怕生人。
　　沈清徽眸色一暗，她蹲下身，与沈懿对视，沈懿眼里方蓄起的惊慌，在她面前又化成依赖与欣喜。
　　沈清徽抚摸沈懿的脸颊，嗓音冷柔：“阿懿，这位姐姐要给你量一下衣服的尺寸，量好了才能给你做新衣服。”
　　她垂眸，微微一笑：“我会在这里，不要怕。”
　　不要怕。
　　沈懿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她鼓起勇气，一步步走向孟夜来。
　　沈清徽看着女孩背对她张开双臂，掩在衣下的脊轻颤，似欲飞的鸟儿。
　　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轻声叩击扶手。
　　“背挺直。”
　　“抬一下手。”
　　……
　　孟夜来的声音不时响起，沈懿乖顺地配合，时不时看一眼沈清徽。
　　沈清徽总会在第一时间，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告诉她别怕。
　　“可以了。”将最后一个数据记录在本子上，孟夜来走向沈清徽。
　　沈清徽的目光越过她，朝转过身的沈懿张开双臂。
　　小孩眼睛一亮，她快跑几步，扑入沈清徽怀里。
　　沈清徽凤眼微阖，不忘细心叮嘱一句:“下次慢些过来，小心摔了。”
　　沈懿稚声：“清徽……”
　　沈清徽改了主意，她目光柔软下来:“不过快点也没关系，我会接住你。”
　　闻言，伏在她怀里的沈懿耳朵一动，往她肩颈处蹭了蹭。
　　孟夜来适时插话:“您对衣服款式有什么要求吗？”
　　沈清徽的视线从沈懿身上移开，她薄唇微动:“睡衣和外出的衣服，当季、合衬便可。”
　　孟夜来面上一喜，她做定制时最喜欢沈清徽这种，完全信任裁缝的主顾。
　　她们这些和衣服打交道的人，比主顾更清楚她们适合穿什么，怎样靠衣装衬托出人的面貌、身段和气质。
　　然而不少人喜欢追求时尚穿搭，根本不考虑衣服款式合不合适自己，对设计师诸多要求，成衣出来后效果不尽人意，便要责怪衣服难看。
　　大概人心向来如此，不如意便怨恨外物，几乎不会反省自身。
　　如果孟夜来记性好一点，或许会想起来，过去也有一个人，和沈清徽坐在同样的位置上，旁边坐着爱人与幼女。
　　她那日对孟夜来说的话，和沈清徽方才说的话一字不差。
　　沈清徽又吩咐了孟夜来几句，就和沈懿去挑成衣。
　　天/衣铺的成衣，用的料子都极好，轻薄、透气不伤肌，设计也别出心裁，将现代与古典元素完美结合。
　　“阿懿，你喜欢这件衣服吗？”考虑到沈懿身上的伤，沈清徽挑的都是长袖长裤。
　　她可不想和沈懿出门时，那些伤暴露人前，引来异样的目光，最后惹得沈懿伤心。
　　沈懿看着做工精良的衣服，点点头:“喜欢。”
　　沈清徽把衣服交给孟夜来，她又挑起另一件:“那这件呢？好看吗？”
　　“好看。”沈懿的声音既糯又软，她看一眼已经抱了好几件衣服的孟夜来，有些迟疑地问:“这些衣服要花好多钱吗？”
　　沈清徽唇角微勾:“是啊，要花好多好多的钱。”
　　沈懿抿了下唇:“那……不要了。”
　　她不可以给清徽添负担，以前家里总是为了钱吵架，她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更知道每分钱都来之不易。
　　“可是宝宝觉得好看啊，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想买给你，怎么办？”沈清徽说得格外认真，仿佛自己真得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急需沈懿给出标准答案。
　　沈懿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她拧起眉，一脸若有所思。
　　她不能撒谎说不喜欢和不好看，可是也不想让沈清徽花钱买那么多衣服。
　　沈清徽低头，她用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抹平小孩的眉心。
　　她一步步诱惑沈懿:“我告诉你解决办法好不好？”
　　沈懿眸子一亮，很快地点下头。
　　沈清徽舔唇，她缓缓道:“等你长大了，我喜欢什么，你都要给我，怎么样？”
　　根本不知道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沈懿毫无防备地说:“我都给你。”
　　沈清徽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阿懿，说话要算数。”
　　听完整段对话的孟夜来在她们身后，轻声地叹一口气。
　　沈懿许出的承诺，需要用余生相酬。


第10章 哭吧
　　10、哭吧
　　沈懿年纪小，逛了一会儿就犯困，一颗小脑袋一垂一垂。
　　“宝宝，抱。”沈清徽弯下腰，把人兜到怀里。
　　人是惯性动物，不过才被抱过几回，沈懿已经形成条件反射，顺势搂上沈清徽的脖颈。
　　沈清徽将她抱起来，亲亲她的脸颊：“乖，睡吧。”
　　突然，她脸上一凉，沈清徽乌黑如夜色的凤眸微晃，闪过几分笑意。
　　方才沈懿忍着羞意，偷亲了她一口，现在又把头埋在她的肩颈，不让人瞧。
　　“小东西。”沈清徽摸摸女孩的后背，语气宠溺。
　　不久，她的耳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沈清徽对落在半步后的孟夜来淡声道:“可以了。”
　　孟夜来问:“您是要现在取走这些衣服，还是要我们送货上门？”
　　沈清徽不假思索道:“衣服送去沈宅，光姨会签收。”
　　想了想，她加了一句:“最迟明天中午送过去。”
　　“明白。”孟夜来明天会亲自跑一趟。
　　怀里的小孩突然动了一下。
　　沈清徽眉目寡淡，声音却柔和下来:“阿懿的衣服麻烦孟老板多上心了。”
　　听到她这句话，孟夜来些许怔愣。
　　年稚与成熟的面貌交错，过去和现在的记忆重合。
　　“夜来，她是我的女儿。”
　　“宝宝的衣服以后就麻烦你了。”
　　“花间，你看！她在笑。”
　　……
　　片刻回神，孟夜来神色黯淡，她轻声呢喃:“家主。”
　　真不知她叫的到底是眼前这个，眉目孤冷，偶尔露出温柔神色的少女。还是那个纵意恣情，对家人无限呵护的女人。
　　沈清徽听见了这声呢喃，她神色一黯，抿唇不语。
　　片刻，她开口提醒道:“孟老板，开门吧。”
　　孟夜来轻阖下眼，遮去眼底的缅怀与悲伤。
　　无论她因友人的离世而有多难过，恐怕都不及眼前这人，心里万分之一的哀痛。
　　“慢走。”孟夜来将人送出门后，抱胸靠在门口，目送那道纤丽身影渐渐消失。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每到下雨天，沈家家主只撑象征哀悼的黑伞。
　　她也不再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常年一身黑衣或着深色系服装，出现在各种场合。
　　宛若这些年，她都在为两位亡母守丧一样。
　　车里，沈懿躺在沈清徽腿上，睡得很熟。
　　沈清徽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小孩的手感软乎乎，她觉得有趣，又小心地亲了沈懿一口，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
　　突然，沈清徽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漫不经心地看向亮起的屏幕，又缓缓眯起眼睛。
　　慎微姐姐：“清徽，那个孩子的事我查到了。”
　　沈清徽划开手机，敲下一条消息发给她：“晚点给你打电话。”
　　沈慎微正要回一个“好”字，便看到一条新消息紧跟着发过来。
　　清徽：“她叫沈懿。”
　　宜室雅苑。
　　某栋复式别墅的客厅里，传来英剧的声音。
　　它们的主人似乎对垃圾食品情有独钟，茶几上铺满开袋的膨化零食。
　　红木地板上铺着一层柔软的羊毛毯，空气中酒气不散。
　　五官妩媚的女人斜靠在沙发背上，微透衬衫下是窈窕的身材。
　　许是有些困，她随意地伸了个懒腰，衣摆上撩，露出一截纤细腰身。
　　女人细长的眼角处含着朦胧水光，她显然已有几分醉意。
　　“咔嚓。”钥匙开门声，叶糜醉眼迷蒙地抬起头，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走进客厅。
　　沈懿依偎在沈清徽身边，一脸乖巧地向叶糜打招呼:“姐姐好。”
　　沈清徽刚才在门口告诉她，以后她们会和一位姐姐在一起生活。
　　叶糜眯起勾人的眼睛，仔细打量了小孩一番。
　　半晌，她轻轻一笑:“好漂亮的小丫头。”
　　怎么都喜欢这样逗她呀，沈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叶糜眼波晃荡，对沈懿勾勾手指，嗓音蛊惑:“过来，让姐姐抱抱。”
　　沈懿没有动作，看向沈清徽的眼里些许无措。她不会轻易奔向任何人，只有沈清徽才可以。
　　注意到沈懿求助的目光，沈清徽冷寂的眸子越发深沉，心里骤生几分难言的恼意。
　　小姨、孟老板、糜姐姐都那么喜欢她的阿懿，想要偷走她唯一的宝贝。
　　她想，要是能够把阿懿藏起来就好了。
　　良久，没有等到沈懿过来，叶糜揉揉太阳穴，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糜姐姐。”沈清徽视线回拢，在满桌的狼藉上扫了一遍。
　　她冷不丁问了声:“你晚上喝了多少？”
　　沈清徽和夏花间一样，平时管家里人喝酒管得严，沈篁和叶糜每周喝酒都有定量。
　　到底谁才是姐姐？叶糜怅然地叹一口气，幽怨道:“半瓶红的，不多。”
　　沈清徽也没说她已经看到茶几下，叶糜来不及藏好的两支酒瓶子，里面空空如也。
　　她淡声道：“我带阿懿去洗澡，小孩困了。”
　　听她这样一说，叶糜想起一件正事:“杨姨送来的东西，我给你放桌上了。”
　　“知道了。”沈清徽挠挠沈懿的手掌心，柔声:“阿懿，和糜姐姐说晚安。”
　　沈懿依言看向叶糜，鹿眸含羞带怯，她露出一个乖娇的笑:“糜姐姐，晚安。”
　　叶糜慵懒地靠到沙发背上，她笑了声：“阿懿，晚安。”
　　宜室雅苑这边的卧室布置和沈宅大体不同，相同的是细节处依旧体现主人的整洁、自律。
　　沈清徽在去华嘉的路上，发消息让沈杨送了一些东西过来。
　　一套给沈懿换洗的睡衣，下午她们在鲸生使用过的那本笔记本，以及沈桦准备的药膏。
　　至于沈懿昨晚换下的衣服鞋子，沈清徽早上亲手丢进了垃圾桶。
　　毫不值得留恋的过去，她替沈懿处理得很干净。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沈清徽给沈懿套好浴帽，她把浴室里的花洒取下来，放到沈懿手上。
　　她仔细叮嘱沈懿:“阿懿，蓝色那瓶是沐浴露。今晚你要自己洗澡，洗好了穿上衣服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昨晚是太晚了，一起洗方便些，沈清徽还记得沈懿羞到浑身都红透了，她不想让她再受折磨。
　　“那你呢？”沈懿一手拿着花洒，一手扯住她的衣角。
　　潮湿的眸子惹人生怜，她在用最拙劣的方式，挽留沈清徽。
　　沈清徽也不怕被水溅到，她低头亲亲沈懿的额头，:“你洗完澡后我再洗。”
　　沈懿抿紧唇，没有说话，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
　　距离太近了，近的让沈清徽可以看清她眼中的自己。
　　沈清徽心里一刺，几乎是瞬间，她读懂了沈懿眼里的意思。
　　她怕自己离开，怕看不到她。
　　哪怕这里充满她的气息，对于女孩而言，始终是陌生的环境。
　　现在的行为，是因为在她取名之后有了安全感，知道可以要求自己陪陪她吗？
　　又或许是
　　对她的眷恋，今日比昨晚更甚，才不愿让自己离开半步。
　　沈清徽喉咙微动，她的声音被水声拖长，雾化成朦胧的一片:“我不会走，我留在这看着你，只要阿懿不要害羞就好。”
　　怎么可能不害羞？
　　沈懿身上的羞红漫过青紫的伤，时不时偷觑她一眼，又惶惶然垂眸，睫毛上抖落水珠。
　　沈清徽站在浴室门口，眸光静敛，有意无意地抚摸自己修长的指骨。
　　这是她第三次看到完全展露在她眼前的沈懿。
　　水流漫延，青紫交织在雪白之上，沈懿是一只断翅的蝴蝶，残缺，美艳。
　　逃不掉，飞不了。
　　沈懿洗完澡后，听从沈清徽的安排，乖巧地趴在软枕上。
　　沈清徽将她的睡衣卷到肩上，布满狰狞伤疤的后背，重新暴露在她眼中。
　　那对夫妇从来不把沈懿当成人来看待，对她动辄打骂。偶尔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们心情不好，为了出气便对小孩下死手。
　　小孩从来不会哭出声，只是沉默地忍耐他们的施暴，身体实在是受不了，才会掉下眼泪。
　　她越倔，大人打得越凶。
　　有一次他们差点把她打死，她躺在床上大半个月才能下地，这次的伤都算轻了。
　　每看一次被剜一次心。
　　沈清徽的唇微微翕动，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药管，什么话都说不出。
　　许久后，她才颓然卸力，拧开药盖，挤出白色的药膏。
　　“疼的话，告诉我。”沈清徽就着药膏，在小孩的淤青上旋揉。
　　沈清徽谨遵医嘱，下手时力道不轻。
　　沈懿抓紧枕套的一角，过分敏感的身体轻微颤抖。
　　药效发作后，便会蔓延开滚烫的热意，仿佛要重塑她的肌骨。
　　她忍疼忍惯了，连哭喊都不会，只是沉默地承受，一张小脸煞白煞白。
　　这孩子，沈清徽心里蓦然一疼。
　　沈懿像一株含羞草，轻轻触碰，便一片片收拢叶子，将整颗心藏在里面。
　　沈清徽要剥开这层柔软的保护壳，将沈懿的心收在掌间，妥善保管。
　　她按住小孩的肩头，轻声问：“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呢？
　　沈懿惦记着要回她话，一开嗓，便痛地呜咽几声。
　　“阿懿，别怕。”沈清徽从后抱住她，她一步步引导：“你可以哭的，知道吗？”
　　开心就笑，难过就哭。
　　沈清徽爱怜地吻吻她的耳后，声音轻轻地：“我心疼你。”
　　沈懿禁不住她这样哄，眼泪霎时落下来。
　　小孩子是最受不得委屈的人，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笑没有错，哭也没有错。
　　别人只会一遍又一遍告诉她，她活着就是错，她做什么都是错。
　　可是现在有人心疼她了，她不是没人喜欢的孩子。
　　小孩哭得很惨，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好似要把过去那几年，隐忍未发的难过全部发泄出来。
　　“哭吧。”沈清徽叹息一声。
　　她给沈懿穿好衣服，把小孩抱在怀里。沈清徽抽出一张纸巾，给沈懿擦眼泪，她边擦边哄：“阿懿，不怕哦，疼要告诉我。”
　　沈清徽亲亲她湿漉漉的脸颊，故作苦恼地皱起眉：“怎么这么委屈呀？”
　　“我给你唱歌好不好？”她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只能学记忆中夏花间哄她时用的法子。
　　沈懿一边抽搭一边奶声道:“好。”
　　沈清徽哼的是一首无字歌，语调悠悠漫长，低回婉转。
　　渐渐地，沈懿崩溃的情绪稳定下来，直到彻底睡熟后，她抱着沈清徽的手也没有松开。


第11章 责任
　　11、责任
　　沈慎微接到沈清徽电话时，刚刚缓和糟糕的情绪，她喝了口水：“清徽，晚上好。”
　　沈清徽才洗完澡，发上水汽湿润，她半垂眸，擦着头发：“慎微姐姐，忙完了吗？”
　　“刚忙完，你等一下。”知道她这通电话的用意，沈慎微立即正色，她说：“你让我问看管这批孩子的负责人，为什么那个孩子……”
　　话语一停，她改口道：“为什么沈懿是‘雀’不是‘凰’？”
　　“我本来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
　　“直到其中一个人，为了活命出卖同伙，我才知道你是对的。”沈慎微翻开文件夹，脸色冰冷。
　　文件夹内是一沓照片，照片上拍的是女孩的尸体，从她们的尸体上可以看出，每个人生前都遭受过极端的施/虐。
　　那个贩卖女童的团伙，将女孩们按照姿色分成两批。
　　漂亮的流入权贵手中，普通的卖给一般人家。
　　沈权内心极度阴暗，他故意用沈家的象征“凰”来命名前者，籍此获求报复沈家的快感。
　　而按照他们的标准，沈懿应该是凰才对。
　　可沈清徽初见她时，她却是“雀”，登记她们的名单上，沈懿也被归为“雀”。
　　这些亡命之徒为了追逐利益不择手段，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任何一只“凰”？
　　沈清徽觉得蹊跷，便让沈慎微去查一下。
　　凰与雀抵达码头之前，会有人将她们的名字与年龄分别登记在册。
　　登记这批孩子的小头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恋/童癖，被他凌/辱至死的女孩，不止二三。
　　他看中队伍里的沈懿，知道按照规矩凰不能轻易碰，雀却能任他们这些人糟蹋。
　　他将沈懿分成雀，又吩咐其他手下不要走漏风声，他原本打算等女孩们上岸后，再把沈懿带走。
　　之所以没有立刻侵犯沈懿，不过是因为他想要把人带回家后，再慢条斯理地“享用”。
　　倘若这批孩子，沈家没能截下来，沈懿的下场也将和那些女孩一样。
　　沈慎微派去的人，在那个小头目家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不少女孩的尸体，每具尸体身上都伤痕累累。
　　“清徽，这件事我通知了警方，他们已经接手调查。”沈慎微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深呼吸一口气：“不过你也知道，这些孩子的父母，极大可能从未在当地登记过人口失踪，警方要调查她们的身份和家人的难度很大。”
　　这片土地上埋葬了多少无名女性的尸骨，其中大半都要归功于她们的亲生父母。
　　“是我失职。”沈清徽轻蹙纤眉，嗓音里压抑着浓烈的自责。
　　她只要一想起雨夜里，女孩们仓皇又不安的眼神，便觉得心口钝痛，呛喉的血味往上翻涌，令人窒息。
　　“清徽，错不在你。”一码归一码，那个小头目甚至都不是沈家的外家人，怎么都轮不到沈清徽愧疚。
　　沈慎微语气认真：“没有人想看到这些事情发生，你及时阻止它进一步恶化，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忽然，室内传来小孩的哭声。
　　沈清徽神色大变，她甚至来不及和沈慎微解释，便急着要赶到沈懿身边。
　　由于她起身的动作幅度过大，桌上的水杯被带地滚落到地毯上，发出“哐当”的一声闷响。
　　“阿懿？”小孩扑入沈清徽怀里，满脸泪痕。
　　她又梦到了那一天，比死亡还痛苦的那一天。
　　其实女孩们在上岸前，不是一直都生活在集装箱里，她们还住过一段时间的走私船。
　　某天晚上，一个新来的女孩想要逃跑，把看管她们的人给咬伤了。
　　他们抓住女孩后，摁着她的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船板上，女孩的血染红了整块地板。
　　所有孩子亲眼目睹这一幕发生。
　　那个抓她头发的男人，面目狰狞地对她吼：“你跑啊？跑了老子弄死你！”
　　突然，一个巨浪打过来。
　　那个男人一个没站稳，女孩猛地推开他，“噗通”一下跳入深海。
　　那些人把她捞起来，像丢垃圾一样，丢到女孩们面前，他们狞笑：“还有谁想跑？出来！”
　　女孩们早已被这一幕吓傻了，她们依偎在一起，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沈懿抱膝坐在后边，只觉得浑身冰冷，好似自己也坠入深海，刺骨海水侵入她的四肢经络。
　　第二天，那个女孩死在船上。
　　沈懿趁男人们不备，偷偷地跑去看女孩。
　　她在乡下时，好心的村长曾经给她买过一条红色的头绳。沈懿很喜欢这条头绳，一直好好地带在身上。
　　她把头绳戴到女孩的手腕上，指尖所触尽是伤人寒意。
　　就在沈懿准备离开时，不慎被人发现，那些人抽了她两耳光，如果她不是小头目看中的“货物”，她也会死在这条船上。
　　方才，沈懿梦到自己浑身是伤，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海风狞笑，将她撕碎。
　　船只在浪中不断摇晃，她在浪中迫近死亡。
　　最后，她坠入深海。
　　“哗。”女孩出水，一个人将她救上来，紧紧地抱着她。
　　沈懿浑身冰冷，急于汲取沈清徽身上的暖意，可怜巴巴地往沈清徽怀里躲。
　　沈清徽的肩颈处很快湿了一大片，她一点点吻去小孩眼角的泪：“没事了，阿懿，没事了。”
　　室内只留有一盏灯，烘出一隅之地，少女怀里的小孩，脆弱地似乎一碰就碎。
　　沈懿发颤，哭着喊她：“清徽。”
　　“我在，阿懿不怕。”沈清徽把她楼得更紧，眼睫上水雾湿润。
　　“清徽……”沈懿一遍又一遍唤，她总能及时得到回应。
　　“在呢。”沈清徽的气息始终萦绕在沈懿身边，她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暖女孩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沈懿的泪渐渐止住。
　　沈清徽满脸怜惜，细心擦掉她眼角的泪痕，她不忘逗女孩：“眼睛和鼻子都哭红了，像小兔子一样。”
　　沈懿的视野逐渐清晰，她刚回神，便见沈清徽清冷的眼角处，颤巍巍地滚下一滴泪。
　　美人垂泪，令人心惊。
　　有人为她哭了。
　　这一刻，沈懿离海上岸。
　　沈清徽把沈懿哄睡后，只觉得身心乏累。
　　她给沈慎微发消息解释自己离开的原因，然后换了件衣服，拿上水杯离开卧室。
　　叶糜还没睡，她深陷在沙发里，手里端着红酒杯，眼角晕起薄红。
　　余光瞥见人影，她偏一下头，向走近的沈清徽举杯:“来一杯？”
　　她已然醉了大半。
　　“你自己喝。”沈清徽瞥一眼茶几下方，空酒瓶被叶糜处理掉了。
　　她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身姿矜贵而端庄，深色睡衣领口微开，隐约可见锁骨上的一点刺青。
　　墙上挂钟的时针又挪动一步，叶糜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当——”轻轻一声响，她把杯子搁到茶几上。
　　女人抱住沙发枕，眼带醉意地笑了几声，浅褐色瞳眸里满是失意与自嘲。
　　人人都道叶家三小姐，为人处世八面玲珑，怎料一遇海棠误终身，纵使无香，也栽得彻底。
　　沈清徽安静地打量叶糜，眼神如孤竹般冷清。
　　借酒消愁的叶糜在她的注视下，醉意解了三分，她挑眉，媚眼如丝:“有话说？”
　　“糜姐姐，那个孩子叫沈懿。”平日沈清徽的眸冷寂、幽深，此刻却潮起潮落，翻涌温柔神色:“我要将她养在身边。”
　　“沈懿？”叶糜怔愣一瞬，尔后彻底清醒：“她的家人呢？”
　　沈、夏、叶三家，以母系血缘为主。
　　夏家和叶家是几个世纪以前，从沈家分化出的两支，三家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没有最初的沈家，也不会有后来的夏家和叶家，倘若沈家倒下，夏家和叶家也将不复存在。
　　三家收养女孩和收留女性的传统，自男权社会出现以来，便一直延续至今。
　　沈清徽意有所指：“她的家人是我们。”
　　她垂眸，目光落在指尖上，泪水的凉意似乎还未淡去：“阿懿是我从码头带回来的孩子。”
　　“是你们最近在查的那批孩子？”叶糜稍稍坐正，表情严肃。
　　“对。”沈清眼睛徽眯。
　　她的长相随了生母沈秋瑾，尤其是一对凤目，极其风流漂亮。只是气质清冽，看人时也掺上寒意。
　　“这些人，真该死啊。”沈清徽幽幽叹息，浓烈的憎厌从她眼中划过。
　　十多分钟后，听完沈清徽介绍完沈懿的来历和部分遭遇，叶糜脸色发青，她啐一声：“一群王八羔子。”
　　沈清徽眸光幽冷，她淡声：“说起来，这件事也是我失察，才让他们胆敢做出这些事来。”
　　偶尔三家也会出于善意，领养一些男婴归为外家人，而本家女性生出的男孩同样是外家人。
　　如果其他女性和他们养育后代，生下女儿，这些女儿们便算三家本家人，记在生父的女性长辈名下。
　　沈权傍了父姓沾光，享受沈家外家人的福利，竟然还要觉得沈家刻薄他，甚至不惜通过犯罪，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无耻至极。
　　叶糜听出沈清徽话里的意思，她斟酌道：“这件事怪不得你，家业大了，总会出几个败类。”
　　“是啊，家业大了。”沈清徽轻笑一声：“树欲养千年，弱枝不留，病根不存。糜姐姐，你说呢？”
　　叶糜浑身一震，她身为叶家本家一支，自然清楚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一个家族能够长盛不衰，倚仗的从来不是众多人口，而是对后代良好的教育，定期清理烂根残枝更是必不可少的事。
　　叶糜推断到沈清徽的意图，她沉声：“这次的事，便是沈家斩草除根的契机。”
　　沈清徽赞同地点一下头，语气冷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她温声慢语，说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那就……先拿这件事开第一刀吧。”
　　沈家能给他们多少权利，也能一点不落的收回。
　　外家人，永远是三家最应该清理的那批人。
　　叶糜看着表情坚忍的少女，心下惊怔：“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沈清徽满眼复杂地看她一眼，嘴角勾了勾，却显出几分苦意：“这些天里，我时常会梦到竹竹和妈妈。醒来后我已经不记得她们和我说过什么，只觉得心里万分难过。”
　　叶糜深呼吸，于心不忍地偏开头，不敢去看沈清徽此刻的表情。
　　“从小到大家里教我们：盛世济贫，乱世救人。”沈清徽声音微滞：“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济贫救人的代价那么大。”
　　“糜姐姐。”少女苦笑一声：“一想到这，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到底是什么命运，在背后推着我们三家向前走？”
　　“我想不明白，也无法释怀。”
　　“直到那天晚上，我看到那群被救下的孩子，我才多少体会到竹竹当年的心情。”
　　沈清徽是第一次直接参与这种事情，当她推进整个计划，三家的人成功抓获罪犯，解救出孩子的消息传来时，她才敢稍微缓口气。
　　她在救人，救和自己同样性别的人。
　　这是她的责任。
　　沈清徽声音放柔：“我会连同竹竹和妈妈、各位姐姐那份一起，做好这些事。
　　“我要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责任，身为沈家人，身为沈家家主的责任。”
　　叶糜眼角发酸，她昂起下巴，羽睫轻眨，她肯定道：“她们一定会为你骄傲。”
　　“嗯。”听到这句话，沈清徽垂下玉颈，她抚摸自己的指骨，神情黯淡。
　　可惜无论她做的再好，她们都再也回不来了。
　　“对了，糜姐姐，有件事还需要你帮忙。”沈清徽揉一下额角，眉宇间尽显疲惫。
　　叶糜又软下腰肢，懒懒地往后倚：“什么事？”
　　沈清徽屈指，在沙发扶手上轻叩：“帮阿懿准备一份新的身份证明。”
　　三家收养的女孩的身份证明，一般都是交给夏家去办，现在交给叶糜去办，分明是有更私人的原因。
　　叶糜一怔，她揣摩沈清徽的意思，问：“添在我家的户口本上？”
　　沈清徽清墨的眸敛了敛，她垂睫，轻声:“嗯。”
　　“没问题。”叶糜眯起妩媚的眼睛，语气微妙:“阿懿对她的父母还有感情吗？”
　　她可不想沈清徽最后养出一匹白眼狼，这样的事在三家中不是没有过先例。
　　沈清徽的十指虚虚交叉，她放在修长的大腿上，一对沉墨似的凤眸里神色难辨。
　　“不管还有没有感情。”沈清徽嗓音微冷，她不紧不慢道:“那样的人，死了也罢。”
　　叶糜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目光幽邃森寒：“也对，死了好啊。”
　　这个死，是字面上的意思。
　　死了，尘归尘，路归路。
　　沈懿不需要有这样难堪的家人和过去，她只需要有沈清徽就够了。


第12章 一样
　　12、一样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清徽扶着额角，表情稍有不耐。
　　她想回去抱着阿懿，软软小小的阿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怀里空空如也，如此难捱。
　　叶糜问：“什么？”
　　沈清徽续道：“尽快帮阿懿准备一份新的身份证明。”
　　三家经常会收养被抛弃又无路可去的女孩，她们的身份证明一般都会交给叶家来办。
　　叶糜例行询问：“添在你的户口本上？”
　　沈清徽清墨的眸敛了敛:“不要。”
　　“为什么？”叶糜玩味地勾唇，以她妹妹这护短的性格，不把人完全掌控在手心可不是她的作风。
　　沈清徽瞥她一眼，半晌未言，她不愿意成为沈懿的“姐姐”，她们之间的羁绊本就应该比这种关系更深一些。
　　只是这些话，暂时不好解释，于是她避而不谈：“将她的户口添在你家名下。”
　　“成。”叶糜眯眼:“不过，阿懿对原来的家人还有感情吗？”
　　如果一个被原生家庭卖掉的孩子，依旧对血缘关系抱有留恋与幻想，一个不小心，养出来的可能就是白眼狼，这种事有过无数的先例，哪怕沈懿看起来乖娇可爱，叶糜也不会轻信她。
　　沈清徽缓缓挺直背，她朝自己的卧室方向望去，十指虚虚交叉放在大腿上，墨眸里神色难辨。
　　片刻，她回头，不紧不慢道:“那样的家人，死了也罢。”
　　这个死，是字面上的意思。
　　死了，尘归尘，路归路。
　　她的阿懿，不需要这样的过去。
　　那些丑陋与肮脏，都该和死人一起埋葬。
　　清晨，叶糜从宿醉中醒来，也才早上五点半左右，万籁俱寂。
　　她盯着天花板，放空自己的意识，许久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连同心里的郁闷一起丢在微凉的空气里。
　　身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陷入昏睡，沈清徽给她盖的薄被子，带着沐浴露的淡香，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又背靠沙发枕眯眼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彻底醒过来。
　　客厅的空调关了，茶几上的零食被人收拾干净，一杯白开水和一瓶治宿醉头疼的药，放在她一眼看得到的地方。
　　她这位妹妹，最是面冷心热。
　　叶糜扭开药瓶的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水咽下。
　　羊毛地毯柔软光亮，干净耐磨，偶尔叶糜还会躺在上面睡一晚，她打赤脚，一路走回卧室的洗手间。
　　镜中的人妩媚依旧，只是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犹有倦色，清凉的水流洗去沉积一夜的污秽，仔细洗漱后，换来周身舒爽。
　　她擦干净脸，把头发松松挽起，然后出去找昨晚情绪上头时不知丢到何处的手机，最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手机，屏没有碎，自动关机。
　　开了机，一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弹出来，只有一条，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夜深人静时。
　　叶糜盯着屏幕，些微怔忡，她再清楚不过这是谁的号码，前几夜，那个人的温度才暖过她的身体，一夜旖旎后，她又被最残忍的话剜得满身伤痕。
　　她早该明白的，楚岚对她，不过是逢场作戏。
　　这场戏，台上人收放自如，座上宾失魂落魄。
　　那又何必，撩拨春心。
　　“嘟——”
　　叶糜无意间划开回拨键，她凝视着还未显示接通的手机屏幕，嘴角扯开一抹苦笑。
　　也好，彻底说清楚也好。
　　“喂。”刚醒时分，女人的声音微微沙哑，像拨动小提琴琴弦的振动声，带着叶糜的心脏微微颤抖。
　　她强忍心头的悸动坐到沙发上，抓着手机的五指苍白，由于用力过度，手背上突起道道青筋:“我把你吵醒了？”
　　楚岚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如梦呓语:“叶糜……”
　　语气里的眷恋那么真实，一切好像都回到楚岚没有向叶糜挑明心意的时候，她们是彼此的亲密爱人，那些算计与薄情，才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叶糜把自己蜷缩在沙发里，声音里是克制到极致的冷漠:“我们分开吧。”
　　一切早该结束了。
　　“好。”女人应得很快。
　　简单的一个字后，楚岚结束通话，和往常一样，每一次，留给叶糜的都只有忙音。
　　长久的沉默。
　　叶糜捂住眼睛，她很少哭，哭也是无声，
　　准时起床的沈清徽，站在几步之外注视她，无意间听到姐姐的伤心事，她略感抱歉。
　　十多分钟后，叶糜止了眼泪，她抽出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瞅沈清徽，眼里写着明晃晃的两个大字——委屈。
　　她不是第一次分手，哭成这样却是头一遭，以前只有她让人哭的时候。
　　大抵是亲人，才看得到她这样的失态。
　　沈清徽走上前，问她:“早餐要吃点什么？”
　　叶糜抽抽搭搭:“三明治，鲜橙汁。”
　　这两年，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是沈清徽做的饭，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其他人的手笔。
　　叶糜，是出了名的厨房杀手。
　　沈清徽转身进了厨房，再难过也要保重身体，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小孩贪睡。
　　直到八点，沈清徽才进卧室把沈懿哄醒。
　　“阿懿。”她坐在床沿，将唇印在女孩眉心，抬头，对上一对懵懂眸子:“早安。”
　　美人如瓷，冷香萦绕。
　　沈懿揉着眼睛，奶声奶气道:“清徽，早安～”
　　新的一天，真美妙。
　　洗漱过一番，沈清徽带沈懿去餐厅，早餐是奶黄包和小米粥，养胃，软糯，适合小朋友食用。
　　叶糜出门给沈懿办身份证去了，晚点她还要去沈清徽的学校走一趟，帮她向班主任请两个月的假。
　　沈清徽今年刚上初三，开学不到半个月。
　　初高中所有的知识她早已学尽，但留在学校是和同龄人接触的最佳途径，这也是她需要重复枯燥课程的唯一原因。
　　“你不能成长为天赋异禀、不懂人情往来的怪物，留在学校与同龄人接触，利大于弊。”这是她的心理医生的建议。
　　不过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沈懿交给谁照顾，她都不放心。
　　小孩吃饭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将她半个身子搂去，沈清徽支腮，看人时微眯眼，眼尾略长，显得几分慵懒。
　　十多分钟后，沈懿停了吞咽的动作，沈清徽探过身，纤白手指隔着纸巾，摩擦娇嫩花瓣，她问:“阿懿，吃好了吗？”
　　沈懿眼里雾蒙蒙:“吃好了。”
　　“我们去上药，然后换衣服，等下出门去剪头发。”
　　每句话，沈清徽说得很慢。
　　她喜欢将要和沈懿做的事，一一道来，让女孩知晓，她的生活由她安排。
　　擦过药便要换出行的衣服，孟夜来一大早去过沈宅，夏白焰跑了一趟，半小时前把衣服送过来。
　　沈清徽将衣柜分出一半放沈懿的衣服，阿懿还小，和她在一起多睡几年，也没关系。
　　衣柜里一边是裁剪合度，以白色和深色为主的衣服，一边是雅致休闲，颜色更明媚些的的童装，并在一起的样子赏心悦目。
　　沈清徽帮沈懿挑了一套衣服，交到她手上，轻声细语:“自己换。”
　　沈懿的手指搭在衣服上，她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徽没有催促。
　　良久，沈懿抬头，她道:“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欢。”
　　因为是你的挑选，所以喜欢，故而好看。
　　“你喜欢的，以后都会是你的。”沈清徽轻笑，窗外，晴朗无云。
　　“沈小姐，您想要什么效果?”魏晋站在少女身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坐在她旁边的女孩。
　　沈懿察觉到她的审视，往沈清徽身边靠了靠，直到指尖碰到边角衣料，她才停下来。
　　干净、娇小、有教养。
　　只是头发被人剪的惨不忍睹，硬生生破坏整体美感，不然也不会找上她。
　　发型师，圈里出名的多为男性。
　　不是女性手艺不好，只是能赚钱搏名的生计，从一开始就被男性恶意垄断，意图攀登上顶端的女性，不少在中途被人推下。
　　沈家聘请了她快十年，她们说，发服相骨，只有女人才最懂女性的美。
　　分明是最简单的道理，却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
　　“魏师傅。”沈清徽捏了捏沈懿的手指，她心想，阿懿的手怎么会这么软，“短发剪的干净些。”
　　前期已经毁了大半，也不必苛求好看，至少，不能继续那么乱。
　　“明白。”基本要求知道后，剩下的就是魏晋的工作。
　　黑色的理发围布里，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沈懿在紧张，水润的眸一眨一眨，藏在围布底下的手指攥紧。
　　她知道自己的头发不好看，扎不了漂亮的小辫子，用村里的小孩说的话来形容，像被狗啃过一样。
　　和沈清徽完全不一样，她的头发浓黑，细长，如云雾拢在肩头，有几缕落在前胸，偶尔，她会轻抚一下，垂眸抬首间，让人隐约预见到她日后的风华。
　　沈清徽凝视镜中的沈懿，神色晦涩不明，漂亮得过分的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好了。”魏晋给沈懿剪好头发，吹干碎发。
　　沈懿从椅子上下来，她走向沈清徽，半米外停步，没有扑入熟悉的怀抱，也没有看她。
　　“阿懿？”沈清徽微讶，尔后了然，沈懿在难为情。
　　沈清徽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她喊魏晋:“魏师傅，给我剪一个和她一样的发型。”
　　沈懿错愕地抬眸，眼中写满困惑，魏晋同样感到可惜与不解，“您确定吗？”
　　“我要和阿懿一样。”沈清徽说的笃定，她知道怎样才能哄阿懿开心。
　　她们一样，阿懿便没有那么多为难。
　　剪刀利落，发丝细碎。
　　剪断三千烦恼丝，剪断过往。
　　晚上，叶糜在换了新发型的沈清徽和沈懿面前，笑得花枝招展，恨不得拍下她们的样子昭告天下。
　　其实即使是短发，两人也漂亮地过分，只是她第一次见，难免有些新鲜，于是，叶糜也不可避免地沦落到，晚上点外卖吃的下场。


第13章 救赎
　　13、救赎
　　周六，林绿迎来两位客人。
　　“叨扰了。”
　　正值饭点，门外的少女优雅，女孩娇妍，留着一模一样的短发。
　　林绿的表情有些微妙，半晌，欲笑未笑:“沈小姐，您的新发型挺好看。”
　　她难得能看到这样的沈清徽，像活在人间的沈清徽。
　　沈清徽神色很淡:“谢谢，我也觉得。”
　　“阿懿，喊林医生。”她让出身后的沈懿，女孩眉眼弯弯，看人时目光清亮。
　　沈懿听她的话:“林医生好。”
　　过度依赖，缺乏安全感。
　　林绿的视线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探究的神色掩在镜片之下，她道:“阿懿好，快进来吧，今天多添两双筷子，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以海鲜为食材的粤菜也多，沈清徽却对海鲜无感，沈懿倒是挺喜欢。
　　林绿爱吃鱼，清蒸，红烧，煲汤，顿顿必备，桌上三菜一汤，只有一碟通心菜与鱼无关。
　　沈清徽赶饭点过来，存的是让沈懿吃鱼的私心，毕竟林绿厨艺相当不错。
　　吃鱼好处诸多，唯一麻烦的是鱼刺也多。
　　“阿懿，喜欢就多吃。”沈清徽挑鱼刺的动作相当熟练，姿势漂亮地像是医生在做手术，下手精准，眼神毒辣，剔干净鱼刺的肉全部都入了沈懿的肚子里。
　　沈懿吃饭时很乖，小口小口地吞咽，偶尔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沈清徽，拖着声说：“清徽也吃呀~”
　　同桌的林绿肆无忌惮地观察她们的互动，连鱼都顾不上吃。
　　今天的沈清徽，处处不像她，又依旧是她。
　　“小朋友睡了？”饭后，林绿洗完碗筷后走进客厅时，沈懿已经枕在沈清徽的大腿上睡着了，她的小脑袋上挂着特制的白色耳罩，外观毛茸茸，隔音效果一流。
　　“嗯，午睡时间到了。”沈清徽应了声，看着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林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随后把白瓷杯放下。
　　她摘下眼镜，露出一对犀利的眼睛，直奔主题:“您收养这个孩子的动机？”
　　心理治疗时间开始了，沈清徽不避不让，答得坦荡:“我喜欢她。”
　　林绿纤眉一挑，沈清徽长大后的某些性格和沈篁极其相似，谈不上玩世不恭，说散漫也不尽然，不过是能被她们放在心上的事情不多，喜欢的事物更是少之又少。
　　沈清徽提前告诉过她沈懿的来历，以及她们现在的关系，林绿更好奇的是沈懿到底是哪点打动了沈清徽，竟然能走近她。
　　她问：“您喜欢她什么？”
　　“喜欢是一个复杂的词汇，它包含诸多意义。”
　　“比如恋/童/癖中的‘恋’也叫喜欢。”
　　林绿质问三连，气势咄咄逼人。
　　“恋/童/癖?”沈清徽轻嗤一声:“你的举例真恶心。”
　　林绿嘴角带笑，似乎默认她的动机就是这么恶心:“虽然有恋/童/癖的多为成年男性，而且这类情况主要发生在异性或两个男性之间，但是您这样的情况并不是孤例。”
　　听她越说越离谱，沈清徽倏然打断她，眼神冰冷而危险:“她很干净，不要将那么肮脏的词与她牵扯在一起。”
　　干净，又是一个有着诸多含义的词。
　　“所以您喜欢她，决定收养她?”林绿的话略带讽刺意味。
　　沈清徽垂眸，摸摸沈懿的小脸，小姑娘的睡颜乖巧又漂亮。
　　“您救了她，让她逃离被贩卖的命运，在那样的场合出现把她带回家，她没有安全感，想必十分依赖您。这种感觉很美妙吧，把一个人的人生完全掌控在手心。”林绿缓一下神色，语气稍显柔和:“哦，对了，您还给她取了名字，沈懿，寄托美好的期盼和祝愿，和您的名字一样意义深远。”
　　在人类社会，给某样东西或某个人取名字的行为，和动物通过各种方式，标记所有物的归属权的意义划等号。
　　“掌控？”沈清徽瞳孔一缩，她浅笑:“不，只有我能救她的感觉更美好。”
　　掌控具有强制性，而掌控一个人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与时间，对方听话还好，不听话就是自找麻烦。只有救赎处于绝望中的人，才能让对方全身心的信任，不用她刻意安排什么，一切也能如她所愿。
　　沈清徽是沈懿唯一的救赎。
　　不是她选择掌控沈懿，而是沈懿求着她安排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
　　林绿的判断显然失误了。
　　林绿意识到了这一点，眼中的恼意转瞬即逝:“我没想到您心里藏有一个救世主的梦想。”
　　沈清徽慢条斯理地抚着自己的并无褶皱的袖口，薄唇微勾:“我对这个世界的存亡不感兴趣，我只对成为她唯一的救赎感兴趣。”
　　“何况，林医生。”她声音一顿，抬起头对林黎笑了笑，语气真诚:“你身为我唯一的心理医生，直到目前为止，你对我依旧知之甚少。”
　　林绿的嘴角抽了抽，她一直知道自己看不透沈清徽，当年是这样，现在依旧是。
　　她皮笑肉不笑道:“您还是和当年一样伶牙俐齿。”
　　沈清徽喝了口水，语气轻快:“我想你要说的恐怕是尖酸刻薄。”
　　林绿沉默，沈清徽分明不是沈篁的亲生孩子，丧母时年纪也才那么小，却继承了她骨子里的冷血与刻薄。
　　倏然，林绿想起某种可能，言辞犀利道:“您透过那个孩子想要看到谁？”
　　当初那个孤独无助的自己，还是把你视为全部的两位母亲。
　　“林医生，那你呢？”女生轻笑一声，说的话一针见血，扎的人血肉模糊:“透过我你又想看到谁？”
　　是你当年爱而不得，最后在执行任务时意外牺牲的我的亲生母亲——沈秋瑾吗？
　　我的眉眼，可是和她年幼时相似。
　　林绿听出她的未尽之言，表情瞬间狰狞，她捏紧沙发扶手，眼里的悲痛剧烈翻涌，有谁说的话能比故友之女更诛心，无论多少次都让她无所适从。
　　医者不自医。
　　沈清徽欣赏了一会儿她脸上的扭曲，这是来自方才她举例不当的小小报复。
　　片刻后，她不紧不慢道:“身为心理医生，却带着主观色彩看待自己的病患，你是否……有些失职了。”
　　是相当失职，因为故友的缘故守在她身边却让她差点丧命，利用职务之便成为她的心理医生却毫无用处，林绿神色黯淡:“可您不会换掉我，不是吗？”
　　沈清徽表示赞同:“当然，我要让我的姐姐们安心，换成其她的心理医生向她们撒谎时，未必能够做到和你一样的滴水不漏。”
　　她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愉悦地笑出声:“呵，再者说，她们对你的职业操守和专业能力深信不疑。”
　　沈清徽明褒暗讽的能力，常常让人自叹弗如。
　　那件事发生以后，林绿成为她的心理医生，沈清徽将整件事的细节毫无保留地告知她。因此，林绿比很多人都要了解当年那件事的始末。
　　可惜的是这并不是病人信任医生的表现，反而是她封闭内心的证明。
　　按理说，正常人亲历那样血腥的场景，精神崩溃是常态。
　　可沈清徽不是，她重新振作起来的速度相当惊人，仿佛只是无意间经历了一件，根本不值得难过许久的事，想开了就能走出来。
　　乃至后来，林绿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出，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的人的基本特征。沈清徽作息规律，三餐固定，体育锻炼也没有落下，有自己固定的交际方式。本质上，她的生活模式和身心健康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除了性格越来越冷淡。
　　然而，一个人的性格组成由多种因素影响，根本无法成为有效参考。
　　她这种人，要么成为天才，要么成为疯子。
　　林绿自知自己对沈清徽的心理状态无能为力，决定让沈家另谋高就的时候，沈清徽和她进行了一次长谈。
　　“林医生，在这方面的心理治疗，国内没有比你更优秀的心理医生，国外的心理医生我的家人们并不放心，除了你，她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女孩笑意优雅，将利弊娓娓道来:“何况站在私人立场，你已经错过了我生母的人生，应该不想再错过我以后的人生吧。”
　　林绿寸骨生寒，她和沈秋瑾是同学，十几年的朋友，她自以为这世上除了自己，无人知晓她对沈秋瑾的感情，怎能想到会被她的亲生女儿一语道破，这个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俨然变得陌生。
　　她听见自己加重的呼吸声:“您想要什么？”
　　“很简单。”女孩轻叹一声，为把时间浪费在解释这件事情上感到惋惜:“告诉我的姐姐们，你需要对我进行长期的跟踪治疗，而我已经在一点点好转。”
　　她真的有在好转吗？
　　林绿看着那对标志性的凤目，感到毛骨悚然。沈清徽根本早就步步为营，林绿甚至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场“交易”，于是节节溃败。
　　她妥协之余，不甘心地问了最后一句:“为什么选择我？”
　　沈清徽垂睫，遮去深眸中的情绪，半晌后，她莞尔道:“因为我对你知根知底，而你一定会对我的事守口如瓶，我没有理由选择其他人，即使换成别人最后依旧能够达成我的目的，可是我不喜欢太多的变故。”
　　她陡然换了称呼，一如儿时：“林阿姨，拜托您答应我，可以吗？”
　　往事呼啸而过，女孩的话犹在耳畔回响，林绿惊出一身冷汗，她重新戴上眼镜，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
　　“上次的鲜花饼还有吗？”沈清徽缓和语气，冷冽的气势收敛回去。
　　“有。”林绿语气讪讪，这次的谈话该提前结束了。
　　沈清徽每个月过来一次，林绿会对她进行例行询问，以便交给沈家的报告有内容可写，至于某些谈话内容，完全属于她们之间的共同隐私。
　　倘若时间充裕，她们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喝下午茶，可她记得沈清徽不嗜甜，对茶点类一向没有要求。
　　沈清徽长睫下敛，侧脸柔和:“小孩子爱吃甜食，偶尔放肆，无伤大雅。”
　　她低头，亲了亲沈懿的额头。
　　下午茶有鲜花饼，阿懿应该会很高兴。


第14章 朋友
　　14、朋友
　　晚上，沈清徽和沈懿回到沈宅。
　　“阿懿，我们去散步吧。”吃过饭后，沈清徽看一眼时间，朝沈懿伸出了手，沈懿依赖地牵住她细白的指。
　　沈宅占地面积很大，不止是指沈家主宅，还包括周围建筑群。
　　主宅选址与建筑风格随朝代变迁而变化，最近一次选址是在两朝以前，历经世界战争、国内战争、十年浩劫之后，整体建筑几乎被外人摧毁殆尽。
　　十年浩劫结束不久，沈家内部进行过一次大型讨论，到底是按照之前的风格对沈宅进行修复，还是重新设计新的建筑群。
　　最终沈家决定按原样复原，一是为了保留一点传统建筑的痕迹，二是为了提醒后代不要忘记那段岁月里沈家经受过的苦难。
　　那些源自人类的贪婪与愚昧产生的暴行，被后来的沈家人用来时时自省。
　　现在沈清徽与沈懿看到的建筑群，便是粤地标志性的镬耳屋，“瓦顶建龙船脊，山墙筑镬耳顶”是它的主要特征。不知情的人闯进来，会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知名景区。
　　晚间的风很舒服，吹地枝叶簌簌作响，树上偶尔传来几声唧啾，便是倦鸟归巢了。
　　暖黄色的灯光映得人影时短时长，小孩与大人的说笑声从庭院里逃出一二，沈清徽和沈懿走在留满斑驳旧痕的青石板上，两道身影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沈清徽垂着眸，将沈懿完整地纳在视野里，她轻声介绍：“阿懿，这里是我的家。”
　　沈懿仰起脸，专注地看着她，漂亮的鹿眸里盛满柔软的水光。
　　“我在这里长大，走过每一块砖，摸过每一面墙。”她回忆起往事，眼尾微弯起，清冽气质被压下稍许，显得温柔又漂亮。
　　沈懿心跳鼓动，沈清徽平时很少笑，在她面前的笑容稍微多了些，也常是淡淡地、浅浅地，像风一样抓不住，只有偶尔是现在这样，眼里的笑意将人溺毙。
　　她继续说：“以后这里也是阿懿的家，我会陪你走过每一块砖，摸过每一面墙。”
　　她这样问：“阿懿，你愿意吗？”
　　你愿意和我一起拥有一个家吗？
　　她需要一个完全且完整属于她的人，包容她的过去，接纳她的未来。
　　沈懿心口发烫，原来不止是她需要沈清徽，她同样也被沈清徽需要着、渴望着，她该庆幸，也该感激。
　　沈懿舒展开一个干净的笑：“我愿意。”
　　她想和她在一起做很多事、说很多话、见很多人。
　　她想要她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有她。
　　一个拐角，她们遇到好些人，那是住在这里的几户人家贪凉，搬着矮椅坐在参天古树下。
　　老人家靠着椅背，慢悠悠地摇动蒲扇。大人们大多站在一处闲聊，她们的孩子随意坐在矮凳子上，短袖短裤里露出细胳膊细腿。
　　一个个捧着白瓷碗吃得正欢，碗里盛满掺碎冰的绿豆沙，舀一勺子咽下去，喉咙滋滋冒着凉气，迅速逐去盛夏的燥热。
　　“家主。”有人认出沈清徽，主动向她打招呼。
　　住在这里的有嫡系、也有旁支，只是无一例外都是女性，不愿遵守这规定的大可去外边住。
　　沈清徽微微启唇，点头示意：“晚上好。”
　　又是几声问好，沈懿怕见生人，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害羞地牵紧她的衣角，生怕别人的关注落在她身上。
　　可她太精致、太漂亮了，别人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其他小孩子不怕人，满脸好奇地打量着沈懿，但她们很有家教，没有贸然靠过来。
　　“妈妈，我想和妹妹玩。”其中一个女孩晃着妈妈的衣袖撒娇。
　　女人为难地看一眼沈清徽，沈清徽眉目冷清，完全看不出她是什么意思，于是女人摇摇头：“妹妹害羞，会被你吓到的。”
　　女孩瘪嘴，有些遗憾地耷拉下脑袋。
　　“阿懿。”沈清徽突然开口，她弯下腰，摸摸沈懿的脑袋：“你想要和她们玩吗？”
　　沈懿一怔，声音软软的：“我怕……”
　　她真得害怕与别人打交道，记忆里和同龄人的相处总是充斥着不愉快与难堪，她性子软，模样姣，那些没教养的狗东西最爱欺负她，看她气红眼便哄笑着跑远。
　　“不要怕，阿懿。”沈清徽示意她看向那群孩子：“她们很喜欢阿懿，很想和阿懿做朋友。”
　　“她们不会伤害阿懿，我也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你。”沈家的孩子大多被教育得很好，她不用担心阿懿被人欺负。
　　沈清徽放缓声音，温柔备至：“所以阿懿要不要试一下，告诉她们自己的名字，和她们交个朋友？”
　　她曾想要独占阿懿，甚至在无数个瞬间产生把她藏起来的念头，可当她洞悉阿懿眼中暗藏的对朋友的渴望时，她就决定缴械投降。
　　阿懿需要朋友，需要交际圈子，需要接触更广袤的世界，需要一个安全健康的成长环境。
　　她可以给阿懿提供这一切，让她平安喜乐，陪她慢慢长大。
　　不要怕，阿懿。
　　沈懿的睫毛颤了颤，她揪揪自己指尖，最后在沈清徽鼓励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些孩子。
　　“你们好……”女孩嗓子细软：“我叫沈懿。”她抬起头，绽出一个难为情的笑，眼里撒下星子：“我可以和你们交个朋友吗？”
　　“可以!”女孩们欢呼一声，便涌上来把她簇拥在中间。
　　“我叫沈漫，今年七岁了，你多大了呀？”小丫头奶里奶气，小马尾一甩一甩。
　　女孩乖乖地答：“我也七岁了。”
　　有人插过话：“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妹妹还好看。”
　　沈懿忸怩地笑了笑：“谢谢你，你妹妹也一定很好看。”
　　那位小姐姐可得意了，她说：“那当然，我们家就数妹妹最好看。”
　　好些人问：“沈懿是哪个懿？”
　　“意义的意还是义气的义呀？”
　　“是……”沈懿下意识侧过头，望向站在灯光下的沈清徽。
　　她今天穿着黑色及踝长裙，面庞精致地像副画，此刻她正神情专注地看着某位小朋友。
　　猝然对上沈懿的目光，她嘴角一翘，替女孩开口解释道：“沈懿的懿，是美的意思，美好的美，美人的美。”
　　她是故意地，故意让她的阿懿一遍遍温故，这个名字的意义有多美好，她在自己心里又有多美好。
　　“哇!好棒的名字!”女孩们夸张地拖长调，沈懿红着脖颈，抿唇弯眼笑。
　　“家主。”有人走过来，她投去问询的目光，余光还在关注沈懿的动静。
　　来人提议道：“您要不要和那孩子一起喝碗绿豆沙？”
　　这季节吃绿豆沙是极好的事，阿懿会喜欢。
　　沈清徽应允：“多谢。”
　　那人忙摆手：“没事没事，我给你们盛，马上就好。”
　　“不着急。”沈清徽走向沈懿。
　　女孩们对她家主的身份还没有特别深的体会，只觉得她和沈懿关系是真得好，误以为她们是姐妹，嘴上甜甜地喊人：“姐姐好。”
　　“嗯。”沈清徽轻应，她对孩子总是特别有耐心：“你们和阿懿玩得开心吗？”
　　“开心!”不约而同。
　　她牵回了阿懿的手，把人圈入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你们喜欢阿懿吗!”
　　“喜欢!”众口一致。
　　她蓦然一笑，揶揄道：“但阿懿和我玩最开心了，她也最喜欢我了。”
　　她是多久没有这样孩子气地逗其他人了，沈懿和这些孩子们同样惊讶地瞪大眼睛，最后她反应过来，将脸埋在沈清徽怀里，薄薄的耳朵涨得通红，仿佛一掐就要破皮出血了。
　　“真的吗!”她刚交到的小伙伴们不死心，非要争个胜负。
　　沈清徽也问沈懿：“阿懿，你说是真的吗？”
　　沈懿弱弱地发出一声：“嗯。”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
　　即使沈懿认识再多的人，也依旧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沈清徽。她是她的唯一选择。
　　所幸绿豆沙来得及时，把羞答答的小姑娘解救出来。
　　“好吃吗？”沈清徽和沈懿并肩坐在石椅上，听耳边蝉鸣声声。
　　“好吃。”沈懿的眼睛弯成一弧月牙。
　　这大概就是盛夏的味道。
　　小朋友之间建立起友谊的速度快得让人羡慕，沈懿临走前被她们塞了一口袋的小零食。
　　女孩们依依不舍：“阿懿，我们什么时候再一起玩呀？”
　　沈懿眼里润着光，她迟疑：“嗯……”
　　沈清徽捏一下她的手指，代她回答：“下周六阿懿再和你们玩。”
　　有孩子数手指头算时间，最后拖长声音：“那还要等六天呢，这六天好长好长好长呀!”
　　“不长的。”年纪最大的孩子一脸认真地纠正她：“我们老师说了，想快点见到一个人的时候，时间就是飞出去的箭，一下子就飞过去了，这六天也很快会过去。”
　　其他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们七嘴八舌：“阿懿，我们会在这里等你。”
　　“下周我带你去荡秋千。”
　　“我妈妈做的荷包蛋特别好吃，下次我带过来请你吃。”
　　她们约好了，要不见不散。


第15章 往事
　　15、往事
　　“喜欢这个书包吗？”沈清徽低头问女孩。
　　她的手指搭在一个帆布书包上，帆布包被做成猫咪的样子，上边露出两只猫咪耳朵，可爱地让人想伸手摸一下。
　　七天后沈懿就要入学了，她们要先准备好学习用具。
　　“喜欢!”沈懿面露欣喜：“是猫咪老师诶～”
　　“是猫咪老师啊～”沈清徽学着她的语气，末了，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每天沈懿完成日常的学习任务以后，沈清徽都会陪她看一个小时的影视剧或动漫，前段时间沈懿喜欢上宫崎骏的动漫和《夏目友人帐》，她最喜欢里面的龙猫和猫咪老师。
　　沈清徽宠她，把叶糜打发去了和风国给沈懿买这些动漫的相关周边，本来这点小事不需要叶糜亲自去做，奈何她因为失恋蹲在家里发霉长草快大半个月了。
　　沈清徽教沈懿小学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基础知识时，她还像个幼稚鬼一样过来捣蛋。
　　光是这样倒也罢，重点是沈懿很懂疼人，看叶糜不开心就用漂亮的眼睛眼巴巴看她，奶着声问：“糜姐姐怎么了？不要不开心，阿懿抱抱。”
　　叶糜没少向她骗抱抱，亲亲？有沈清徽在，她想都不敢想。
　　没过几天，她就被沈清徽连人带行李打包送去国际机场，她才下飞机就收到沈清徽发来的一长串购物清单，很多还是需要提前预约工匠，等一段时间才能拿到成品的东西。
　　“东西没全部送回来之前，糜姐姐就在和风好好玩吧。——清徽”
　　清徽？那个把姐姐“发配边疆”的“好”妹妹？叶糜嘴上抱怨自己是个捡来的姐姐，却确实通过在当地购物与品尝美食，观看特色节目与美景，从分手后的颓丧情绪中走出来不少。
　　她办事效率很高，手办、抱枕、画册之类的东西，很快就在宜室这边的家摆的满满当当，沈宅那边也放了一模一样的周边。
　　小朋友的快乐很简单，一颗糖、一句话、一个玩偶、一个亲吻……沈懿的快乐一部分来自沈清徽眼中“一大一小两只肥猫”。
　　单是这一部分沈清徽也难以忍受，沈懿看肥猫多一次，看她就少一次。抱肥猫多一次，抱她就少一次……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把这些关注向沈懿讨回来，但是不妨碍沈清徽一笔笔记着，每分每秒记着。
　　现在就是翻旧账的最佳时机，眉眼清丽的女生有些苦恼地问：“可是阿懿，猫咪老师跟你走了的话。”她指了指放在一旁同样被设计成动漫里各种角色的书包：“他的朋友找不到他，会不会难过？”
　　她的语气过分认真，只是说的话未免太让人忍俊不禁，怎么会把书包比拟成人？好像在编织童话一样，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她们几眼。
　　很多大人对待孩子时，既希望他们像大人一样懂事，又认为他们和婴儿一样无知，从来不肯放下身段，用“孩子”的语言与他们好好沟通，还会觉得这些话幼稚可笑。
　　女生是天生凤眼，眼尾上翘，垂眸看孩子时神色温柔，女孩则满脸的思索与犹豫，小嘴抿得紧紧的。
　　周围有小朋友听到沈清徽的话，果断把手里的书包放回架子上，她扭头对妈妈说：“妈妈!我们换个书包吧。”
　　她妈妈诧异地问：“为什么？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小朋友苦起小脸：“要是我找不到我的好朋友我也会不开心，老师说要将心比心。”
　　好一个将心比心。
　　“清徽。”沈懿拉住沈清徽的手往另一边走：“我们换一个。”
　　沈清徽的唇角弯了弯。
　　最后沈懿选择了一个只有简单logo的书包，沈清徽还帮她重新买了其他的文具。
　　第二天早上，沈懿一觉醒来就在床头发现沈清徽送给她的“礼物”，是昨晚她们在商城看到的猫咪老师书包。
　　迷糊的眼睛蹭地一下发亮，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沈清徽，两只小手抱起书包，穿上鞋哒哒哒往外跑。
　　沈清徽正在将煮好豆浆倒进瓷杯里，两个月的时间，剪短的头发已经长到肩头，她也没有绑起来，而是懒懒散着，反而比扎起来时显得更斯文秀气。
　　“清徽～”沈懿已经改掉了不少口音，却因为音色软糯，说的普通话像刚出炉的奶黄包，奶奶的、软软的。
　　“阿懿，今天早餐吃奶黄包。”沈清徽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去，视线凝在抱着书包的沈懿身上，她笑了声：“哎呀，我的小猫咪发现大猫咪了。”
　　“猫咪老师……”沈懿扬起小脸，神色紧张：“猫咪老师的朋友找不到他会担心他。”
　　担心？担心那只有些自恋和贪吃，霸气不过几分钟的小胖猫？沈清徽把人拉到眼前，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嗯，为了小胖猫沈懿居然没洗漱就出来了。
　　“没关系。”沈清徽把她手中的书包拎走，指尖勾她的脸蛋：“他的朋友我也一起带回来了哦，就放在阿懿的书房里，阿懿每天放学以后，可以把猫咪老师和他们放在一起，别担心，他们会玩的很开心。”
　　虽然她还是很介意阿懿把目光放在其他东西身上，但是她更希望自己的阿懿每天都能收获微小的幸福。
　　沈懿果然不可思议地眨眨眼睛，她明白过来这沈清徽给她的惊喜以后，搂紧沈清徽的脖子，眼里浸着欢愉。
　　“小东西。”沈清徽见她开心，点一下她的鼻子。
　　正好，叶糜打着哈欠从卧室里出来，她懒洋洋地看了眼日常黏在一起分不开的两位妹妹，拉开椅子坐到餐桌旁：“清徽，阿懿，早。”
　　“糜姐姐早安。”
　　“早。”
　　突然，她看向对面椅子上的书包，意味深长地“啧”一声。
　　昨晚沈清徽私底下和商城的人打了招呼，把一整排书包都买了下来，她不想被沈懿太早发现，所以送货的深夜才过来，快递被物业管理的人送到业主门口，叶糜签收时啧啧称奇。
　　沈清徽的购物欲在满足沈懿的要求时发挥的淋漓尽致，平时却清心寡欲的仿佛一位苦行僧。
　　沈清徽警告地瞥她一眼：“你先吃，我带阿懿去洗漱。”
　　叶糜要调侃她的话因为那个眼神咽回去，她挥挥手让她们快走，她前天才从和风国回来，她可不想下次被沈清徽送去无人荒岛。
　　姐姐不如阿懿，她认了。
　　入学前一晚，沈懿许久不能入睡，因为期待也因为不安。
　　从明天开始，她就要离开沈清徽身边，独自一个人和其他同龄人交往、相处，这两个月以来，她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骤然面临分离，她便是想象一下也觉得眼睛像烈火灼烧过，眼泪忍不住往上涌。
　　“阿懿不开心吗？”沈清徽顺沈懿的头发，小孩的头发被她慢慢养起来了，摸上去的触感毛茸茸的。
　　她放缓语速，心平气和地哄沈懿：“明天阿懿就可以见到老师了，还能认识很多小朋友。”
　　沈懿抱着她，直往她怀里钻，眼睛红通通的，什么话也不说。
　　沈清徽叹口气，声音低得近似耳语：“宝宝。”
　　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现在这个杀伐果断的沈家家主在幼时，是一个超级黏妈妈的小哭包。
　　沈篁宠女儿宠到在同辈中那么多疼爱孩子的沈家人里都能名列第一，人家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是不止要背在背上，而且要抱在怀里，一刻也舍不得撒手。
　　有时候夏花间看不过眼了，就把沈篁赶到书房睡觉，晚上和沈清徽讲些母女间的悄悄话，教一些沈篁从没教过她的东西。
　　宠而不娇宠，爱却不溺爱，沈清徽被两位妈妈教养的很好。
　　她在六岁以前几乎没有离开过两位妈妈，直到六岁的时候要进入松鹤武院和百凰学堂学习，才第一次离开两位妈妈超过八小时以上，如果不是沈西洲也在的话，她连半小时都待不下去。
　　最初一个月，她每天放学后见到沈篁和夏花间，眼睛都会迅速红成一片，非要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哄好，一个月后她才渐渐适应这种生活。
　　沈清徽吻在阿懿的眼角，那颗泪痣在她眼前一晃而过：“阿懿，一开始你会很不习惯，慢慢就好了，以前那么爱哭的我可以做到，你也可以。”
　　沈懿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清徽，最后忍不住伸出小手摸摸她的眼睛。为什么清徽明明在笑，眼神却那么……像过去村长家的小女儿失足跌进河里去世后，村长找她爸爸喝酒，醉后提到小女儿时的眼神一样，里面是她怎么也无法想明白，看到却觉得心里酸溜溜的情绪。
　　直到几年后，沈懿才想起来那种情绪应该被称之为：悲伤。失去心中爱的在意的人以后，只能自己独活在世上的悲伤。
　　“怎么了，阿懿？”沈清徽收敛起那片刻外泄的难过，睫毛在沈懿掌心一扫一扫。
　　她很久没有和除心理医生林绿以外的人，提起过自己的儿时还有两位过世已久的母亲。当年发生的那桩事过分惨烈，家里人都刻意避开沈篁和夏花间的名讳，必要时只称她们为上一任家主和夏七小姐。
　　她们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尽量减轻当事人哪怕一点的痛苦，尽管沈清徽心里清楚这对她无济于事，依旧承下这份好意让她们宽心。
　　只有在沈懿面前，她愿意完全敞开心扉，聊聊往事与故人。
　　“不要哭。”沈懿有样学样，亲亲她的眼角，带着不自知的安抚意味。
　　“嗯？”沈清徽拖长声：“我没有哭～”
　　她微眯起眼，抚摸沈懿背上的骨头：“阿懿，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清徽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好不好？”
　　她不会哭，她怎么会哭。
　　沈懿撑起身体，眼中的心疼直晃晃地照进沈清徽眸里，纯良无辜，真实温暖。
　　她还在说：“清徽不要哭。”这次带上了细弱的哭调，仿佛那个失去了妈妈的孩子是她。
　　沈清徽微微失神，她本意是想用自己以前的事为例让沈懿安心些，谁知最后还要沈懿反过来安慰她。
　　是啊，只有脸上被看到流泪才算哭，心里的流泪不算哭吗？
　　沈懿的经历让她对别人的感情变化过分敏感，她看得到沈清徽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与难过，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亲亲她、抱抱她，这已足够。
　　“阿懿。”她坐起身，把沈懿抱在腿上，她在女孩耳边轻轻喟叹：“往窗外看。”


第16章 星星
　　16、星星
　　沈清徽的卧室布局很好，天气状况好的日子里，往落地窗外看可以看到满天星子。
　　她时常会和沈懿躺到阳台的藤床上，两只脑袋亲密地靠在一起，大点的手牵着小的手指向夜空，与天上的星宿一一相认。
　　沈懿朝窗外看去，沈清徽问她：“阿懿，天上有什么？”
　　沈懿答得飞快：“有星星。”
　　沈清徽的眼神沉了沉：“那地上呢？”
　　地上？沈懿扭过头，困惑地觑着沈清徽。
　　“阿懿。”温热的呼吸落在沈懿的脸上，连带着沈清徽的声音都模糊起来：“你不知道吗？”
　　她该知道的，沈懿扶住沈清徽的肩，蹙起眉思考，忽然，她灵光一现：“有人!”
　　“嗯……”沈清徽沉吟片刻，然后笑着捏捏沈懿的小脸：“阿懿真棒。”
　　“那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星星的秘密好不好？”沈清徽把下巴靠在沈懿肩上，精准地放出诱饵。
　　当看到沈懿那个心疼的眼神，心底一瞬间涌上的冲动与渴望，让沈清徽决定将自己的隐痛告诉阿懿。
　　某只好奇的小猫果然咬上诱饵：“什么秘密？”
　　“在某些古老的传说里，天上的星星会保护地上的人，不过特定的星星只会保护特定的人，阿懿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沈懿想明白，沈清徽自顾自地往下说：“地上的人离开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继续保护还活在世上的自己所爱的人。”
　　顿了顿，她补充：“离开是去世的意思，去世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古至今，沈家人从不避讳谈论生死，“死亡教育”更是很少在沈家人的成长历程中缺席，一代又一代的前人通过或委婉或直白、或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向后人阐释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死亡的意义在于教会生者如何生活。
　　“我的母亲和妈妈在天上。”沈清徽牵起沈懿的手指向无垠的星空，嗓音低沉而温柔：“她们死后，化作天上的星星保护着我。”
　　沈懿被沈清徽低落的情绪所感染，眼睛里漫上水光，她急忙说道：“阿懿不是星星也可以保护清徽。”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一个大孩子。
　　沈清徽摇摇头：“小时候，妈妈告诉我，天上有那些逝去的留给生者怀念的故人，地上有正在发生的关于爱与被爱的故事。”
　　“阿懿。”她喊完这一声，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沈懿扭头看她，眼角是透明的红，样子怪可怜的，好像被她吓到了。
　　“妈妈爱我，我爱阿懿。”沈清徽与沈懿额头抵额头，两个人近的可以看清彼此眼底的不安与依赖：“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我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黑夜里继续指引我的阿懿前行。”
　　沈懿设想到这个可能，便觉得自己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沈清徽移开一点距离，怜惜地拭去沈懿眼角的泪，她缓声道：“然后等阿懿变成天上星，与我常相伴。”
　　她比阿懿年长几岁，按照正常的生老病死定律，她大概率要比沈懿早走几年，何况处在沈家家主的位置上，这些年她做的那些事背后牵扯到的各方利益，足够让她在鬼门关再走上个几回了。
　　她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全因真正能够威胁到她的人，这几年大多死的死、废的废。可谁又能保证那几条漏网之鱼，不会在某天突然化身食人鱼，从阴沟里跳出来咬断她的脖颈。
　　沈清徽也是想借这个契机，让阿懿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她随时会有永远离开的那一天。
　　“我们要一起变成星星。”女孩的抽泣声成功地把陷入低气压中的人唤醒：“不可以……不可以一个人离开，一个人留下。”她磕磕绊绊地说着话，肩膀一抽一抽，似委屈极了：“我们要在一起，不要分开。”
　　老话说：“生老病死，世事无常。”
　　老话又说：“人定胜天。”
　　她要成为她唯一的定数，她要与她永远地在一起。
　　沈懿搂紧沈清徽的脖子，趴在她肩上哭得那样惨，却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掉金豆子，偶尔受不了了，才从喉咙里发出难堪的呜咽声。
　　沈清徽的衣服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她到底是心软，哑着声许下一个既自私又贵重的承诺：“阿懿，不哭了。我答应你，我们要在一起，不要分开。”
　　她后悔了，除非沈懿不再需要她，决意要离开她，否则无论生与死，都无法将她们分开。
　　那一晚，沈懿哭着进入梦乡。彼时的沈清徽还不知道，这个承诺她不止履行了一生，直到死后，她和沈懿依旧在一起，以爱人的身份永远地葬在一起。
　　梧桐小学是一所私立女校，粤地一共开了三家分校，三大家后代聚集比较多的外省地区均设有分校，以“梧桐”为名的全女童私立幼儿园同样遍布全国各地。
　　幼儿园与小学的校董事会是沈家、叶家和夏家的人，统一的招生和招聘标准，招收的学生只限女孩子，任职的教师以及后勤人员全部为女性，学生和老师大部分是三家的血亲与收养的孩子。
　　从沈家开始有了后代学习知识需要固定的场所这个概念开始，这样的教育模式就沿袭至今。
　　尤其是在二十一世纪以后，校园猥/亵案层出不穷，相关法律形同虚设。
　　三大家的长辈们根本不放心让还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们，进入到一个为了培养男孩子所谓的阳刚之气，而降低男教师招聘条件甚至只招聘男教师的学校就读。
　　她们也无法在性别比例严重失衡的当今社会，让自己的女儿、妹妹们，和在一个从来不会教育男孩子不要伤害女性的家庭出生，小小年纪可能已经学会猥/亵、性/骚/扰和霸凌的男孩子待在同一空间。
　　即使那么幸运地避开了这部分禽/兽不如的男教师和男同学的侵犯，女孩们仍然可能面临男保安和男清洁工的伤害。
　　这类事情发生以后，罪行曝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罪犯也往往不会受到合理的惩罚，继续逍遥法外的恶人更是数不胜数。
　　谁能保证自己的孩子是无处不在的性暴力事件中的幸存者，家长任何的心存侥幸都可以与不负责任划上等号。
　　有受害人的前提是有罪犯。
　　她们没有能力在罪行发生前预料到谁是罪犯，哪怕在罪行发生后将罪犯千刀万剐，对孩子不可逆的伤害也已经造成，远离一切潜在罪犯是成本最低的自保手段。
　　如此种种，便注定了“梧桐”学校对于三家女孩们成长的重要意义。
　　沈懿以后就要在梧桐小学读书了，班主任夏琥珀老师带她走进二年级（4）班。
　　“你们好。”白净娇软的小儿站在讲台上，笑容甜甜的：“我是沈懿，懿，是美好的意思。”她的声音提了提，有些骄傲：“这是清徽给我取的名字！”
　　这两个月里，沈清徽有意给她很多和同龄人打交道的机会，与她相处的小朋友性格都很好，这让有些害羞的女孩慢慢地不再害怕与同龄人相处，现在才能那么从容地站在众多小朋友面前进行自我介绍。
　　“你好啊。”小朋友们掌声纷纷，对新同学表示热烈的欢迎，她们最喜欢交新朋友了。
　　夏琥珀弯下腰，看着沈懿语气温柔地说：“小懿去找个位置坐下吧。”
　　“谢谢老师。”沈懿抓着书包带子往下面走，小朋友们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阿懿，阿懿。”一个扎着鱼骨辫的漂亮小姑娘竖起书，在她经过时轻声唤她，“快来和我一起坐。”
　　居然是沈懿在沈宅交到的好朋友之一沈漫，沈懿对她歉然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漫漫，我要和别人坐。”
　　沈漫嘟起嘴，但还是妥协了：“好吧。”
　　沈懿又走了几步后才停下，她背着手，对新同桌歪一下头：“我想和你坐，可以吗？”
　　坐在座位上的女生剪着齐耳短发，她的左耳后有一道蜿蜒到脖子处的疤痕，那是被她酗酒的生父用割稻草的镰刀砍的伤，她差点死在那个满是血色的晚上，伤口愈合后没过几天她就被生父卖掉了。
　　她似乎没想到沈懿会朝自己走过来，惊喜地睁大眼睛，几秒后，她腾出位置让沈懿进去坐：“可以可以。”
　　沈懿笑着说了声：“谢谢你。”
　　沈懿小同学听课听的很认真，等到老师喊下课了，一群小朋友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
　　沈懿一边听她们讲话，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袋子烘焙饼干，她眼睛弯弯：“这是昨晚我和清徽做的小熊饼干，清徽说要等你们洗干净手，我才能分享给你们。”
　　懂得分享才是好孩子。
　　听到有小饼干吃，女孩们转身去洗手间洗手。
　　沈懿的新同桌没有动，沈懿转过头，对上她紧张又欣喜的目光，她展开一个干净如白茶花一样的笑：“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的新名字。
　　“沈灿。”沈灿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取名字的姐姐说，是灿烂的灿。”
　　灿烂是色彩鲜明、光芒耀眼的意思。
　　沈灿被生父卖掉以后，和一群和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女孩，被大人们装进集装箱里偷渡。
　　其中一个女孩与她年龄相仿，上船不久就发起低烧，什么都吃不下，她怕女孩和她妈妈一样，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于是把兜里唯一的一颗奶糖喂给她，儿时她生病时，妈妈也会给她吃颗糖，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后来女孩退烧了，她们成为很好的朋友。
　　女孩叫“姚招娣”，她叫“贾胜男”。
　　她们随船漂洋了很久，上岸后立刻被一群姐姐带走，女孩更是单独跟一个人走了，她以为那些姐姐也是坏人，于是担心了女孩很久很久。
　　渐渐地她发现那些姐姐不一样，她们是好人，会给她和同伴漂亮的衣服穿，干净的床睡，每天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还送她们去上学，最重要的是她有新名字了。
　　她叫沈灿，灿烂的灿。
　　两个月后，她又见到那个女孩，她叫沈懿，是她的新同桌。
　　她们都拥有了崭新的人生。


第17章 耳朵
　　17、耳朵
　　沈清徽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滑过的树木，纤长的手指在一只龙猫挂件上轻轻擦过。
　　夏白焰在后视镜里瞥了她几眼，心中滋味万千。
　　早上沈清徽把沈懿交给老师后，一个人从小学门口出来。裁剪得体的校服衬得少女添上几分斯文的书卷气，只是眉眼中的郁气深浓如墨，夏白焰被后座传来的低气压波及，战战兢兢了一路才把人平安送到中学。
　　下午夏白焰再见到人时，沈清徽已经完全变了脸色，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急切与期待。
　　她忍耐了一天，忍耐着同班同学善意的关心，忍耐着乏善可陈的日常教学，忍耐着看不到阿懿的焦虑不安。
　　大概初次对孩子放手的家长都是这样矛盾的心理，一方面知道孩子应该离开自己逐渐独立，一方面又对各种未知的可能胆战心惊。
　　夏白焰试探性地开口：“家主，再过四个路口就到了。”
　　深黑的眸微动，沈清徽正要说话，放在书包里的手机响了。
　　“喂？慎微姐姐。”她移了重心，稍稍坐直。
　　“清徽。”沈慎微的手按着办公桌上的一份报告，摊开来的文件夹里有一沓照片，A4纸上写着详尽的任务过程和最终结果，目标人物都是同一个人。
　　她怕接下来说的话刺激到沈清徽，于是放轻声音：“你现在在哪？”
　　“车上。”沈清徽看了看夏白焰：“白焰在开车。”听到家主喊自己的名字，夏白焰后背微僵。
　　夏白焰是信得过的人，沈慎微眉头微松：“好，你听我说。”
　　“一个月前，我们的人在奉北发现疑似韩定远的人，当时他的身份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董事长——章禹。虽然两个人的样貌有一定的出入，但是生活习惯多处重合。我们调查他的身份背景，居然没有找到多少可靠的信息。”
　　“章禹为人很谨慎，一般不会轻易在公开场合面前露面，也从没有在外面遗留下自己的指纹与毛发，身边的保镖还有非法配枪。”
　　“我们的人一直在找机会近他的身，幸好这段时间他的公司周转不行，急需一笔大的投资缓解资金问题。
　　“我们的人以投资方的身份，花了一段时间取得他本人的信任，想办法采集到他的字迹与指纹，与韩定远的信息进行比对分析后发现。”
　　沈慎微深呼吸一口气：“章禹就是韩定远本人。”
　　忽然而至的下坠感，沈清徽倏然捏紧手中的龙猫，她沉声：“停车！”
　　夏白焰正要打方向盘转弯，突然听到这个带着压迫感的命令，她立即拐入另一条道将车稳稳地停下。
　　沈慎微暗道糟糕：“清徽，你先别急。”
　　沈清徽胸口发烫，她的声音裹着冰刀：“他人在哪？”
　　经年累月的恨意与恐惧在心头翻涌，眼中的景物被无限放大，最后在她眼中模糊成一团，长时间的耳鸣目眩袭来，沈清徽及时咬紧下唇，才没有发出哀鸣声。
　　沈慎微硬着头皮往下说：“917小队成功地活抓了他，现在他被关在沈宅的地下室里。”
　　九月十七日，当年那起惨案发生的日子。
　　“嘟——”沈清徽立即挂掉电话，她舔一下唇上的血，牙齿都在抖：“白焰，回沈宅！”
　　有的悲痛随时间的流驶会被淡化，有的悲痛随时间的流驶会被叠加，时间并不是总能治愈一切。
　　很多人以为沈清徽在好转，至少假装是这样，可一旦触及到当年的相关人物，她的自持冷静都会化作灰烬。
　　她像是一头挣脱禁锢后闯入凡间的上古凶兽，眼里都是择人而噬的残忍。
　　夏白焰重新启动车子往回走，与此同时，她挂在耳边的蓝牙耳机接入一个电话。
　　“白焰，不要着急，以正常车速行使，随时注意家主的情况，必要时……”对方停了几秒：“采取特殊手段。”
　　电话应声挂断，夏白焰的肾上腺激素骤然飙升，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收到沈慎微的指示，这也意味着家主此刻的精神状况十分危险。
　　两年前的夏白焰之所以能走到沈清徽面前被选中，正是因为她在各种紧急情况下的应对能力达到同期最高。
　　她存在的最大价值从来不是当沈清徽的司机或保镖，而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中央扶手箱里放着每日一换的止痛片和三支镇定剂，这些都是为随时可能情绪崩溃的沈清徽准备的药物，只有当事人不知道。
　　“家主。”她提高音量，尝试吸引唇已经被咬出血，一直在发抖的女生的注意力：“小懿再派其他人去接吗？”
　　这句话她重复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急切。
　　终于，后视镜里沈清徽撩起眼皮看她，黑瞳里暗潮涌动，她许久没有应声，似乎听见了夏白焰在说什么，又似乎没有。
　　如凝望深渊，夏白焰只觉窒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地发白，她最后问了一遍：“小懿要让其他人去接吗？”
　　小懿？小懿是谁……
　　沈清徽的胸口一阵钝痛，混沌的意识破开一道口子，她头痛欲裂：“小懿……懿。”
　　她想要举手揉揉太阳穴，手里的异样让她低下头，手心里是一只被捏到不成原样的龙猫挂饰，那是沈懿给她挂到书包上的，和她自己用的是同款。
　　她低声呢喃：“阿懿，宝宝。”
　　一些记忆重新占据她正被负面情绪撕裂的脑海，小学放学比初中要早一点，她提前请假准备去接阿懿回家。
　　沈清徽还要接沈懿回家。
　　阿懿还在等着她。
　　“白焰。”似猝然从噩梦中惊醒，她垂了垂眼睫，用手背盖住双眼。
　　“家主？”夏白焰心惊，她随时准备停车。
　　片刻后，疲惫又低哑的声音传来：“掉头去梧桐小学，你还有十一分钟。”
　　该死的人早死晚死都得死，不急一时。
　　其他小朋友有家长接，她的小朋友也要有。
　　“明白。”夏白焰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被汗透了，再看时间，距离她调整路线不到十五分钟，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走过一轮生死。
　　梧桐小学的门口等着许多家长，他们有序地站在指定的区域等孩子放学。
　　“阿懿，我妈妈来接我了，再见。”
　　“再见。”
　　身边的小朋友一个接一个离开，沈懿在门口踮起脚往人群里望。她知道初中比小学放学晚，早上白焰姐姐说，要她放学后在校门口等，先接她再接家主，她想快点上车去见清徽。
　　正找着人，她眼前骤然一黑，沈懿惊恐地抓住覆在眼睛上的手，是遇到拐卖小孩的坏人了吗？
　　她想要大声呼救，耳边熟悉的声音让她镇静下来，“阿懿。”来人低笑：“猜猜我是谁？”
　　是她的渴望，是她的念想。
　　“清徽！”沈懿转过身，扑进沈清徽怀里，熟悉的冷香将她包围，让她安心：“你来了呀。”
　　沈清徽取下她的书包，将女孩抱起来，她摸摸沈懿的头：“我来接你回家。”
　　她看起来依旧体面、温柔，看不出一刻钟前的狰狞与失控。她惯会伪装，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然后在每个深夜里，与这具皮囊下的怪物相视。
　　沈懿的眸被欢喜浸过，变得更加干净漂亮，她仰起脸，表情却突然僵硬了。
　　正在走路的沈清徽察觉不对，低头问她：“阿懿？”
　　“你的唇上有血。”沈懿秀气的眉往内蹙。
　　本就薄而艳的唇瓣染上血后像迷人的蔷薇，沈清徽生出几分心虚，她只顾隐藏好自己的情绪，竟然忘记处理好唇上的血迹。沈懿不该看到这些血腥与肮脏，她些许懊恼。
　　忽然，带着甜味的气息落在她的唇上。沈清徽眼瞳微震，沈懿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呼呼就不疼了。”
　　她哑然失笑，眸中所视的淡红血色如潮褪去，困在心里的怪物得到安抚，回到深渊里蛰伏。
　　沈懿是唯一能治疗她的药，沈清徽早该知道。
　　车里，女孩趴在沈清徽腿上，开心地与她分享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沈清徽专心听着，当听到女孩说自己的同桌是沈灿时，她的眼尾勾了勾。
　　沈懿偶尔会在无意间向她提到自己在集装箱里的生活，吃的东西，交的朋友，数的日子。于是沈清徽自然也知道那段因为一颗糖结下的友谊，虽然沈懿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她什么，但是她知道沈懿挂心她的朋友。
　　沈懿分到那个班是她有意为之，比起转述，她更想沈懿亲眼看到曾经的朋友过得很好，让她可以放心。
　　沈懿天真善良，有一颗干净柔软的心肠，那是沈清徽曾经拥有又猝然失去的东西，她想要保护好她。
　　“摸耳朵是表达喜欢的方式吗？”沈懿摇她的手，语气有些不解。
　　沈清徽回神，她问：“阿懿为什么这样问？”
　　沈懿在她怀里拱了拱：“下课后，好多人来摸猫咪老师的耳朵，她们说这是因为她们喜欢猫咪老师。”
　　沈懿的书包很可爱，同龄人觉得新鲜，征求过她的意见后就来摸耳朵。
　　沈清徽设想过沈懿问这个问题的初衷，甚至想到了最坏的一种情况，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她喉咙滚动：“她们说的对。”
　　“可如果是你，你只能给喜欢的人摸耳朵，不是别人喜欢你就能摸你耳朵，明白吗？”身体接触的界限要时刻明确，她不能让沈懿被人欺负了去，
　　“清徽。”原来是这样，这样是喜欢。沈懿想到什么难为情的事，白皙的脸蛋染上红，她声音细细：“那你摸摸我的耳朵呀。”
　　她在委婉的表达喜欢她。
　　沈清徽的胸口传来一记闷响，她半眯眼，如沈懿所愿摸上娇小玲珑的耳朵，指腹下的触感温软舒适，她低头亲了亲，沈懿的脸就烫地像发烧了一样。
　　呵，害羞的小家伙。


第18章 余孽
　　18、余孽
　　沈清徽心里装着事，晚上吃饭心不在焉，叶糜在桌边几次想说话，都被她用冰凉的眼神制止。
　　“阿懿，沈宅出了点事，我需要回去一趟，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回来。”沈清徽给洗完澡睡在床上的小人盖好被子，她俯下身摸摸沈懿的额头，眼含歉意：“这周六你也不用和白焰姐姐回沈宅了。”
　　今天是周一，沈懿明天还要上学，沈清徽不愿意让沈懿来回奔波，何况即将在沈宅发生的那些事，她不想让现在的沈懿知情，沈懿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沈懿陷在被子里，显得脸小小的，一对能摄魂的眸子凝在沈清徽身上，万分的依赖与不舍都藏在其中。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扯动沈清徽的衣角：“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她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要解释，可她害怕她与沈清徽这短暂又漫长的分别，让黑暗将她伺机吞没。得到过汹涌又热烈的爱意以后，人难免会变得患得患失。
　　“当然。”沈清徽爱怜地亲亲她的脸蛋：“只要你有时间，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调暗床头灯，五官越加柔和：“糜姐姐会在家里陪着你，晚上阿懿害怕的话可以去和她睡。早上白焰姐姐送你去上学，放学后我会和你视频通话。你要什么就和白焰姐姐说，她都会想办法满足你。”
　　说到这，沈清徽停下来，想了想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有交代的事。
　　陡然，她捕捉到一句话。
　　“我会想你。”沈懿的嗓音细如外面的风声，不仔细听就会被人漏掉。
　　沈清徽一阵恍然，反应过来后轻笑：“我会很想你。”
　　“乖宝宝，晚安。”
　　直到把沈懿哄睡后，沈清徽才换了身衣服走出卧室。叶糜靠在墙边站着，看到她出门，直起身问：“阿懿睡了？”
　　“嗯，睡了。”沈清徽换了身黑色的收腰翻领长袖衬衫，她的脸庞本就生的冷白，现下这着装更衬得她如雪山上化不开的一捧冰雪，气质清冽，望而生寒。
　　她站在叶糜面前，觑着卧室门口：“糜姐姐，这几天阿懿就拜托你照顾了。早餐和晚餐我会吩咐冬藏的人送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平时都是她在做一日三餐，如果到外面吃的话，她和沈懿最常去的就是冬藏，这样安排她就不用担心沈懿吃不惯了。
　　叶糜一瞬不瞬地看她，沈清徽接着说：“你每天都要给她检查作业。”
　　“上学的时候要提醒阿懿把水杯带上。”
　　“小孩嗜甜，但是两天只能吃一块巧克力和两颗糖，不能让她多吃。”
　　……
　　几分钟后，终于说无可说。
　　沈清徽猝然停声，她才发觉空气安静地有些可怕，叶糜的表情难以辨明，仿佛已经透过少女的冷面，窥探到躲在背后瑟瑟发抖的女孩。
　　沈清徽本不必说那么多，又不是一去几个月半年不回来，况且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半点耽搁。可她要不断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压抑下心中沸腾的负面情绪。
　　“诶。”叶糜突然上前几步抱住沈清徽，怀里的人抖了一下，她伸手揉乱沈清徽一丝不苟的头发，故作轻松：“宝贝早点回来。”
　　沈清徽舔一下牙齿，好半晌，才闷声应她：“会的。”
　　其实她们都心知肚明，沈清徽这一次回沈宅，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后，她们才能再见面。
　　叶糜坚持要把沈清徽送到宜室雅苑的门口，沈清徽拗不过她，只能默许她陪自己出去。
　　“走吧。”沈清徽坐进来接她的车里，冷声命令。
　　叶糜目送她冷凝的表情飞驰而去，重重地长叹一口气，她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叶家这一辈中她排行第三，她的妈妈叶迟生是国际知名服装设计师，因为工作需要经常飞去国外出差，所以很难长时间陪伴在她身边。
　　三大家的育儿传统之一，便是当一位母亲没有时间或能力亲自抚养女儿时，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将孩子交由家族里的其他女性照顾。
　　不少孩子小时候并不是与亲生母亲在一起生活，而是在姨姨家、姐姐家或其他女性亲人家里长大。
　　叶糜从小就住在夏花间家里，夏花间年长她十岁，却比她要大一辈，算半个妈妈又是半个姐姐。
　　沈篁和夏花间的爱情故事，她是主要见证者之一。
　　她们是少时青梅，两小无猜，一个恣情纵意，一个如诗似画，长大后互剖心意，三家中便多了一对神仙眷侣。
　　叶糜第一次见到沈清徽是在她上高一的那一年，刚出生三个月的小奶团子，乖巧地睡在摇篮里。叶糜在夏花间的鼓励下，伸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小宝宝的脸蛋，指尖传来的触觉柔软地不可思议。
　　沈篁告诉叶糜，沈清徽的生母沈秋瑾是一位缉毒警察，出于客观原因，无法参与到沈清徽的成长之中，于是把孩子寄养在她和夏花间家里。
　　沈清徽一岁时，沈秋瑾牺牲在缉毒前线，没过多久，沈家查出沈秋瑾的牺牲并非偶然。
　　一位同僚妒忌沈秋瑾身为女性却位居高位，完全无视她因此付出的无数血汗，一次次不顾性命地去履行自己的责任，反而与其他利益相关者勾结，谋划了一场杀局，把信任队友的沈秋瑾引上绝路。
　　沈秋瑾的妈妈的母亲在战争年代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早年为驱逐侵略者立下过汗马功劳，是她亲自给沈秋瑾起的名字。
　　秋瑾秋瑾，为国为民。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宁死沙场不死阴谋，沈秋瑾这一生光明磊落、尽忠职守，不是死于为国捐躯，而是死于小人算计，这样凄厉的下场真是荒唐屈辱。
　　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于某天深夜被不名人士砍断双腿，他们迫害同僚的事也遭人揭发，仕途尽毁。
　　冤有头债有主，沈家人担心他们的妻儿受社会道德绑架，被迫照顾一个残疾人的下半生，干脆帮有意愿离婚的女人和他们离婚，无意愿的人只能一辈子深陷泥潭。
　　从那以后，沈篁和夏花间正式成为沈清徽各种意义上的妈妈。
　　叶糜陪着沈清徽长大，看着她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一团粉白到五官渐明，姐妹俩亲密无间。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她们本该一直幸福快乐，这些年，岂止是沈清徽失去了妈妈，她同样失去了最亲近的家人。
　　一个家，瞬间破碎支离。
　　“喂。”叶糜抱膝坐在地毯上，客厅里一片漆黑。
　　“叶糜？”楚岚没想到叶糜还愿意给她打电话，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喜，她披衣下床走到阳台上。
　　叶糜醒过神，她在难过时居然还是下意识地给楚岚打电话，寻求片刻的安慰，她苦笑一声：“抱歉，我打错了。”
　　楚岚听出她语气的不对劲，心里一揪：“你怎么哭了？”这是她们分手以后第一次聊天，她心想叶糜怎么会那么难过？
　　叶糜一边掉眼泪，一边哑着声：“没事，我挂了。”
　　“叶糜！”楚岚顾不上掩饰，语气着急，却只听到叶糜挂电话的声音。
　　楚岚举着手机，呆愣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凉风灌入她的脖颈，冷地她直发抖，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一次，被留下的人是她。
　　沈宅主宅。
　　整一片都燃起了明灯，秋风肃杀，古月孤寒，今夜，被沈家豢养多年的猛兽，再一次从沉睡中苏醒。
　　正门门口，夏白光和沈杨迎接了一批又一批从各地赶回来的沈家嫡系，离粤地稍远地区或在国外生活的沈家人预计三日内全部抵达。
　　沈清徽在决定先去接沈懿再回沈宅后，请沈慎微以她的名义通知了沈家所有嫡系一条消息。
　　“九一七一案，余孽已全部抓获，七日内祭奠亡人，请速回。——沈清徽”
　　沈家人日夜兼程，只为奔赴一场往事的结果，这一次，便让一切过往终结。
　　沈清徽疾走在长廊上，负责接应她的沈慎微紧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家主”响起又落下，如一出粤剧里的南音，把在场所有人的心神扣紧，她甚至来不及点头示意，一路直奔此行目的地而去。
　　沈家地下室一共三层，偶尔会用来关押与审讯沈家的叛徒与仇家。
　　韩定远的双手被铐在审讯椅上，嘴巴被布条绑起来，明明沈家还没有对他动过刑，可他依旧如同一头丧家的恶犬，头发凌乱，双目赤红。
　　沈清徽隔着单向透视玻璃反复审视这个男人，917小队的人全部肃立在她身后。
　　韩家为了保住这位长孙的性命大费苦心，通过特殊手段改变韩定远的身份与样貌，让他和她们掌握的资料上的人天差地别。
　　如果不是沈家有非常优秀的犯罪心理行为分析师，又花费大量的资源不断地进行追查，或许他一辈子都会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都不过是他一笑而过的谈资。
　　沈清徽眼中再次泛起淡红的血色，那两起惨案留给她最大的后遗症，便是她一旦接触到当年的相关人员，眼中就会浮现若隐若现的血色，让她理智尽失，让她行如孤魂。
　　她转过头，对所有人下了死命令：“除了我和他，审讯室不要留任何人，你们也不许闯进来。”
　　“我不接受。”沈慎微大惊，她态度坚定：“必须有人在场。”沈清徽这个状态怎么让人放心。
　　“慎微姐姐。”沈清徽没有强求，而是忽地压低声，偏冷的音色如上古的凰鸣，震得沈慎微心神恍惚。
　　“他是最后一个人了。”
　　最后一个罪人了。
　　那些雨声与血迹宛在昨日，沈慎微心底的痛苦与憎恨因为这句话被释放，她无法开口说出拒绝的话，又无法放任沈清徽做出那么危险的事，只能沉默地挡住她的去路。
　　可她也知道，家主要做的事，沈家人拦不住。
　　沈清徽与她对视，眼里是寸断的悲痛与无声的哀求。
　　“让她去吧。”在场辈分最大的沈不期突然说话，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对峙，她深深地看了沈清徽一眼，表情肃穆：“家主，请您记得您的身后还有沈家。”
　　我们永远不会让您孤军奋战。
　　沈清徽听出她的未尽之言，鼻尖酸涩，她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所有人都沉默地为她让出一条道，不一会儿，审讯室里看守的人得到命令开门出来，沈清徽与她们擦肩而过。
　　“咔嚓。”门被人从里面关上。
　　“姨，让清徽一个人进去真得可以吗？”等门一关，沈慎微急切地问不动如山的沈不期。
　　沈家人谁不知道今晚对于沈清徽，对于整个沈家意味着什么，但是谁也不确定这件事结束以后，沈清徽要去往的是人间还是炼狱。
　　“西洲到哪了？”沈不期回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沈慎微福灵心至，她说：“她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今天沈西洲在外地参加某个文学类项目的省赛，她一接到通知就订了最早的机票飞回来。
　　只要有沈西洲在，沈清徽一定会没事，沈不期是深信这一点，才敢让沈清徽一个人进去与恶魔相视。
　　红衣报喜，白衣送葬，黑衣奔丧。
　　不知今夜，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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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揭开了之前写的诸多伏笔，强烈建议忘记前情的人把前文再看一遍，后面的行文节奏会非常紧凑，可能每句话都藏有特定的意义。
　　沈家回忆篇和家主的过去有关，篇幅不短也不长，如果不喜欢看的话可以跳过这部分，看家主和阿懿的养成日常，可我提前声明，我只会按照自己的安排来写，不合心意安静离开。（回忆篇的阅读须知只强调这一次。）


第19章 代孕
　　19、代孕
　　“沈总。”办公室的门被秘书敲响，靠在椅背上假寐的人霎时睁开眼，暗红的唇色与深黑的长裙，让她显得气质魅惑而危险。
　　沈篁稍稍坐直，一手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凑到唇边，一手拎起钢笔丢向镂金式的笔筒。
　　“哐当——”一击即中。
　　温水入喉，她露出一丝笑意，片刻后敛容，她沉声：“进。”
　　叶音拿着一沓文件走进来，她一向波澜不惊，今天的神情却分外凝重。
　　沈篁心头一跳，直觉接下来听到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她对叶音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给夏花间发了条消息。
　　【竹子】亲爱的～我可能会比平时晚一点到家，你和宝宝先睡
　　“说吧。”沈篁放下手机，抬手示意叶音开始汇报工作。
　　叶音把手中的文件端放到办公桌上，沈篁翻开第一页，一边看一边听她讲：“沈总，三个月前您审批了会玄山开发的项目，沈经理在当地出差时……”
　　叶音的呼吸骤变急促，她缓了口气：“意外发现了藏在其中的代孕村。”
　　代孕，一条在华夏涉嫌违法犯罪却能牟取暴利的灰色产业。
　　“代孕”是通过将受精卵注入代孕母亲的子宫，由孕母完成受精卵的分娩过程的行为。
　　这个产业的诞生，便是将女人的子宫当成交易的工具，将女性当成生育的牲畜。无论别有用心的人用再多看似“合理或正义”的言辞粉饰太平，其本质都不过是在践踏全体女性的尊严与生命。
　　每年被吃人的父母和吸血的兄弟，送去非法代孕机构当生育工具的女性不计其数。更不必提由此滋生的强/奸、拐卖、药物注射、非法囚/禁等恶性案件的数量有多可怖，单是因代孕而丧生的阴间亡魂已经足够让人胆寒与怒恨。
　　即便警察将她们解救出来，在面对“家务事”，几乎只讲“人情”不讲“法律”的华夏，她们依旧逃不出再次被当成牲畜贩卖的命运。
　　“会玄山，代孕村。”沈篁声音发冷，她唇角微翘，美得如妖，然而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动怒的前兆。
　　她问：“沈经理她们人呢？”
　　叶音后退一步，攥紧拳头：“沈经理与公司职员遭到当地政府软禁，她用通讯器将求救信号于二十分钟前发回总部。”
　　她犹豫一瞬，稍微提高音调：“沈经理携带的单向通讯器是一次性用品，这也意味着从我们接收到求救信号的那一刻起，彻底失去定位她的机会。”
　　“立刻备车！”沈篁抄起文件和手机起身，她脚步匆匆：“把通讯器最后的定位发给我，明后两天的会议全部推迟或取消。”
　　“明白。”叶音踩着高跟，如履平地，有条不紊地向各部门传达指令。
　　沈家在各个商业领域均有涉猎，近年来国家深入贯彻落实“扶贫政策”的力度加大，她们看中背后蕴藏的巨大商机，与很多地区的政府深度合作，以拉动当地就业与经济为交换条件，获取大量的农村土地使用权，合理发展乡村旅游业。
　　会玄山山脚坐落许多古村庄，和其他农村地区一样，年轻男性都爱往外地跑，留下年迈的父母和妻儿看守祖业。
　　会玄山山清水秀，算是一处风水宝地，与之相关的上古神话在网上流传已久，村子里至今仍旧保存众多古建筑群。
　　曾经有许多游客慕名而来又败兴而去，村落因为基础设施过于落后而无法留住客源，政府在财政上又拨不出款完善基础设施建设，于是村落越穷越破。
　　后来，沈氏集团看中在会玄山开展旅游业的商业价值，准备与当地村民合作打造民俗度假村，达到互惠共赢的目的。
　　在此背景下，沈氏集团启动了会玄山开发项目。
　　会玄山项目是沈氏集团开拓乡村旅游业市场的项目之一，它在沈氏集团所有的开发项目中属于末等，甚至只是沈篁有意让在子公司工作了一年，刚被提拔回总部的沈慎微练手的小任务。
　　沈慎微没有想到自己出差这一趟，因为山间突然升起的雾气迷失方向，与随行的考察人员误入某个村落。哪怕她们表明身份和来意，依旧受到当地村民的怀疑和排斥，那些人居然想要把她们抓起来。
　　“穷山恶水出刁民”，沈慎微早预料过这种情况，她本人是跆拳道黑带，随行人员多少练过几招。正当她们与村民发生肢体冲突时，一声枪响打破了山野表面的平静。
　　她和几位女性员工被关押到一个私造的地牢，地牢里同时关押着大概二十来位女性。
　　这些人看起来与她们年龄相仿，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她们还有两个共同特点：长相出挑，看起来受过良好教育。
　　沈慎微敏锐地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一直找机会避开看守和那波人搭话。那些人起初十分警觉，什么也不肯说，沈清徽猜测她们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尝试用英语和她们交流，其中一个似乎是领头的人接过话头。
　　看守她们的人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以为又逼疯两个，也没太在意她们，继续在桌前喝酒吃饭。
　　沈慎微首先进行自我介绍，并拿出相关凭证证明身份，那个人才愿意告诉她自己和那些人的身份，她们有的是白领，有的是大学生，不过都是被犯罪团伙强行从外省拐带过来的人，
　　犯罪团伙最常用的一个手段，是先派一个男人对目标对象进行拖拽，如果目标对象对路人大声呼救，便谎称自己是对方的丈夫、男朋友或父亲，团伙里其他人再一拥而上冒充成他们的亲戚，佐证男人的说法。
　　一听是“家务事”，基本上不会再有人对目标对象施以援手，当目标对象被这伙人挟持到车里时，整个拐骗行动宣告完成。
　　除非目标对象本人在被拉拽的第一时间逃脱，否则犯罪团伙几乎从不会失手。
　　“开始我以为和新闻里报道的那样，要把我们卖给当地村民当媳妇，可我发现不是那么简单。”长久的幽闭环境让人神思恍惚，但长期接受到的良好教育，让女生依旧逻辑清晰地把自己这段时间，观察到的细枝末节分享给沈慎微。
　　“那伙人把我们送过来后，看守我们的一直是当地村民，他们除了不放我们走，一直好吃好喝供着我们。”
　　“十天前，有一批人来看过我们，其中一个人让我们把自己的籍贯、职业、名字、年龄等信息全部登记到一本册子上。”
　　“我听到他们说，我们这批‘货’的质量普遍比其他几批‘货’要好，找代孕的人肯定会很喜欢。”
　　“两天前，我们中已经有人被他们带走去当孕母了。”
　　听完女生所有的描述，沈慎微既惊又怒。代孕这条产业链背后的水一直很深，经常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大型团伙作案，听女生的描述加上村民的反应，她断定这个村一定是犯罪团伙的其中一个据点。
　　开发会玄山主要是和外围的几个村落合作，这个村位于深山之中，哪怕外围开发成旅游景点，因为其位置的隐蔽性和村民的排外性，来来往往的旅客根本不会知道发生在深山里的罪行。
　　沈慎微的手表里藏有一次性通讯器，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使用，留在镇上的公司员工发现她们没有平安回去，超过二十四小时后就会向总部求救，那些不干实事的村干部们更是会积极寻找她这条到手的“肥鱼”，免得落到其他村手里。
　　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和随行人员的安危，反而打算静观其变，找机会出去后对她们进行救援。
　　半夜，县委书记亲自带领几个村的村干部，把她和随行员工放出来。
　　大腹便便的老男人一边赔罪一边试探：“村里人没什么见识，让沈老板受委屈了，您没被什么疯言疯语给吓着吧？”
　　沈慎微表现出惊魂未定的不安，语气里满是瞧不起乡野人的鄙夷与责备：“我和他们说了多少次，我们是代表企业来和政府合作的人，他们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还把我们和一群疯女人关起来，这一晚上弄得我又脏又臭。”
　　她皱紧眉头，轻啧一声，做出一个要钱的手势：“郝书记，这待客之道说不过去吧？”
　　原来是把那群女人当疯女人了，也是，这么短时间这女人能知道什么，不过又是一个借机要回扣的人。
　　郝书记擦额头冒出的汗，不断点头哈腰：“是是是，都是我们的失误，明天我让他们上门给你们赔礼道歉，让各位受惊了，真是抱歉。”
　　他把重音落在“赔礼”两个字上，在场的村干部纷纷附和。
　　沈慎微故作烦躁地揉揉太阳穴，坐上车后即刻闭上眼睛，掩盖下那抹厌恶与担忧。
　　虽然暂时蒙混过关，她们一行人依旧遭到监视与软禁，连手中的通讯工具都被半强迫式地带离身边。但凡被当地人发现她们已经知道代孕村的事，恐怕每个人都会有性命之忧。
　　在被软禁的那几天里，沈慎微迅速梳理了一遍已知信息，推理出一件刻不容缓的事。
　　她们误入代孕村并且与被拐卖的人接触过，这个事肯定被村里人上报给犯罪团伙，团伙主事人大概率会选择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可是一大批人突然失踪，势必会引起公司那边的怀疑，如果公司报警让警方进村调查，到最后不止是代孕一事会暴露，闹出人命的事一样兜不住。
　　所以那些人退而求其次，将她们软禁几天，把受害者进行转移，这样哪怕沈慎微知道这里有代孕村，只要他们销毁证据的速度够快，即使她出去后马上报警，警方找不到失踪的人，这个案子最后一定会不了了之。
　　说到底那帮人就是要拖延时间。
　　沈慎微意识到犯罪团伙在转移受害者后，立即使用藏在手表内部的通讯器，录了一段语音发回总部。
　　叶音收到语音提取出关键信息，迅速让秘书办联系信息部的人整理出村落地址、行车路线、信号发出点等资料，在十五分钟后敲响沈篁办公室的门。
　　沈篁在去找夏家家主的途中，听完了整段录音，也许是因为录音时长所限，又或是有人突然逼近，录音最后只有急促的两个字：“快救！”
　　快救那些女人！
　　--------------------
　　今日份二更。
　　本章描述的拐骗手段来源于真实的新闻案例。


第20章 救援
　　20、救援
　　沈篁走了最正规的求援渠道，一方面向警方匿名举报，会玄山某村窝/藏拐卖人口的犯罪团伙，一方面向媒体匿名爆料，当地官商勾结进行非法的人口买卖交易。
　　这警直接报给了市局，由警队队长夏家的夏遐迩带队进行搜救，这料发给了叶家名下的媒体，数十位记者和摄影师深入虎穴，沈家隐在幕后指挥两边的行动。
　　这一夜，惊醒了无数人的梦。
　　犯罪团伙和往常一样借着夜色掩护转移受害者，当发现自己突然被警方团团包围，这帮亡命之徒把受害者当成人质，当地村民拿出棍棒把他们保护在身后。
　　比起外来警方，这些愚昧又无耻的村民，更信任可以给村子带来直接利益的犯罪团伙，哪怕成为帮凶草菅其他女性的生命都觉得理所应当。
　　双方僵持不下，警民冲突一触即发。
　　这时，匪徒主动提出要与警方谈判，用人质换取逃跑的机会，双方交涉过程中，变故猝生！
　　被当成人质的其中一位受害者，趁匪徒不察拼命往村民的方向跑，匪徒瞬间开火，受害者立时扑倒在地，村民误以为匪徒要对自己人下手，转身翻脸和对方打起来，局势由此失控。
　　趁这短暂的混乱，藏在暗处的沈家人动了身形，枪声、血色、哀号经久不散。
　　鸡鸣时分，匪徒全部被警方抓获。中弹的受害者被送入附近医院抢救，其他受害者被平安地救出魔爪。一名警员在混乱中被村民打到小腿骨折，剩余警员均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记者们大多受到惊吓，所幸全员安然无恙，拍摄到的视频无一损坏。
　　那队支援警方的神秘组织也乘风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当地政府的人知道官匪相护的事已然败露，想要趁乱逃跑却让找到他们大本营的沈家人拖住步子。被解救出来的沈慎微接管这边的指挥权，将所有涉事人员关在同一间屋里。
　　第二批接到有人遭到携带枪/械的歹徒绑架，被困在某个县城宾馆里的举报电话的市局警察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正在好整以暇地与公司员工泡龙井喝早茶的沈慎微，还有一屋子被五花大绑的当地干部。
　　沈家人没有在现场留下半点痕迹，连样子都没让那些人看到。
　　沈篁安排完一切，再回到沈宅是在第三天的晚上。
　　她先回房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套酒红色丝绸睡衣，打开隔壁沈清徽卧室的门。
　　女人的微卷长发缠绕在腰间，一对如深海般的眸里暗藏无限温柔，她斜靠在床头，有节奏地拍抚女儿的后背，轻声哼唱一首英文老歌哄人入睡。
　　“It can really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039;s yesterday once more.”
　　一道慵懒的女声流利地接上：“(shoobie do lang lang)
　　Looking back on how it was in years gone by
　　and the good times that I had”
　　夏花间侧头望去，容貌绝美的女子对她眨一下眼，她失笑，无奈地摇摇头：“调皮。”
　　侧躺在床上环住夏花间纤腰的女孩听到沈篁的声音，唰地一下拉开被子，她满脸欣喜：“竹竹！你回来了。”
　　自从沈篁教沈清徽自己名字里的“篁”是竹田的意思，小丫头就改口喊她“竹竹”，只有正式场合才称呼她为母亲，夏花间还笑听起来像在叫她“猪猪”，沈篁也乐意惯着宝贝女儿。
　　沈篁上前几步张开双臂，摆出拥抱的姿势：“宝宝～抱。”
　　明眸善睐的小丫头一下子扑进她怀里，沈篁笑盈盈地接住她：“哎哟，那么想我啊？”
　　沈清徽在她脸颊上吧唧一口，搂她的脖颈撒娇：“你前天说会晚点回家，结果现在才回来，妈妈说骗人鼻子会长长。”
　　沈篁垂眸看夏花间，眼中爱意如潮汐，起起落落：“那让妈妈摸摸看是不是真得长长了。”
　　当着女儿面调戏自己，雪白的耳朵漫上绯红，夏花间伸手捏沈篁挺翘的鼻子，她哼笑一声：“大骗子。”
　　沈篁的耳朵都酥了半边，她抱着沈清徽一起坐到床上，勾她的鼻子：“这么大了还要妈妈哄你睡觉，羞不羞？”
　　沈清徽靠在她怀里，尾巴翘上天：“让妈妈哄着睡才不羞，我再大也是妈妈的宝贝。”她看向妈妈寻求支持：“是不是啊妈妈？”
　　“是。”夏花间亲吻她的额头，珍而重之：“你永远是妈妈的宝贝。”
　　沈篁毛茸茸的脑袋蹭过去，她分出一只手搂住夏花间的腰，全无外人面前的冷淡，她一脸孩子气地问：“那我是什么？”
　　“你？”夏花间故作苦恼地想了下，低头对上一大一小期待的表情，她忍俊不禁：“她是小宝贝，你是大宝贝。”
　　一个至亲，一个挚爱。
　　大宝贝把小宝贝哄睡后，急着和爱人回房，门才反锁，沈篁挨过来亲夏花间，她边亲边把人推倒在床上，满是侵略气息的吻随即落下。
　　她不断叼/咬夏花间的脖颈，眼角迅速延开陷入情/欲的红痕，骨子里的占有欲让她恨不得把身下这人一点点拆/吃入/腹，揉捏肌肤的动作又极度温柔。
　　夏花间的指缝被扣紧，她埋在沈篁的肩窝，发出细细的喘/息，白皙细腻的后背很快泛起一层薄汗，她支起腿迎上这人的掠夺，灯光晕开她的面庞，朦胧又美好。
　　沈篁的爱意与欲/望同样炽热和霸道，夏花间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她怀里了，她稍稍抵住这人的肩，指尖点上沈篁的薄唇：“慢点，嗯？”
　　沈篁含住她的指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抱怨一句：“我都好几天没要你了。”
　　也就两天而已，夏花间红唇微张，话还没说出口，沈篁已然埋下头品尝花瓣上抖动的晨露，最敏感的花心被舔吻，夏花间眸里化开一层水雾，意识便散开了。
　　同一时刻，与会玄山事件相关的高清视频和阐述事件过程的新闻稿，以一种相当“巧合”的方式推送到各路网友面前。
　　网络传播信息的速度快如飞马，一个小时后，无数的圈子大v进行转发、评论，女性的愤怒与恐慌达到新的峰值，政府的权威跌至谷底。
　　“代孕”“拐卖女性”“犯罪团伙”“官商勾结”……每一个字词都让屏幕背后的女性不寒而栗。
　　其中民众关注度最高，时刻关注女性权益的个人记者叶已，更是在当晚将一条微博置顶。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国语·周语上》
　　配图是六个字：会玄山，代孕村。她借此表明自己一定会顶住压力，持续追踪报道此案的决心。
　　这件事牵连太广，几天后惊动省级别的大人物，他们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选择联系发出这些报道的媒体，半威胁半利诱的要她们把这些新闻撤销。
　　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无论他们用出什么手段，哪怕要网站封锁消息、关闭相关账号，这些视频与报道依旧在民众之间流传。
　　而每出一次新的报道，会玄山一案的细节就被披露地越多，仿佛幕后有一只无形的手，逼官方尽快给民众一个交代。
　　“姨。”工作休息时间，沈慎微站到沈篁面前，称呼一换，谈的便是公司以外的事。
　　会玄山事件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整个项目全面停工，沈慎微负责收尾，她今天依旧是为这件事而来，不过性质稍有不同。
　　沈篁让她坐下，亲自给她沏茶：“看你累的，等事情彻底结束了，我给你批个假，你好好休息几天。”
　　“没事。”沈慎微摇头，眼底乌青浓重。
　　这段时间她不止在忙项目的事，还抽空陪护那位在混乱中中弹的女生，女生叫冯幸，她便是那晚接沈慎微话的人，子弹穿透她的右腿，好在抢救及时，她并无性命之忧。
　　冯幸在病房里曾与沈慎微有过一段对话。
　　“沈小姐，那些人救出来吗？”冯幸面色苍白地靠在枕头上。
　　沈慎微坐在椅子上给她剥桔子：“人都救出来了，歹徒被警方抓获，现在警方正在进行调查。”
　　“是吗？”冯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其他女人呢？她们该怎么办……”
　　一句话，似喟叹又似呢喃。
　　沈慎微沉默地放下手中的桔子，冯幸口中的“其他女人”，不止是指被抓到会玄山代孕村里的受害者。
　　会玄山代孕村一案只是开始，官匪勾结、官商相护的背后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犯罪团伙，这其中肯定牵扯到各方利益。
　　警方救出了这一批，也仅仅只有一批，在其他未被人发现的代孕据点里，依旧有女性在受苦受难，这条产业链不会因为缺失“一批货”，失去一个据点而无法运行。
　　她们不过是扯动了蜘蛛网上的一根丝，致命的毒蜘蛛依旧潜伏在阴暗的角落。
　　夏家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称，此案的调查受到不可抗力的阻拦，过不了多久会有其他外派人员接手此案，上面的人也暗示局里不要多事再追查下去，以免浪费国家的“公共资源”。
　　一旦让外派人员接手此案，这起案件注定没有下文。
　　沈慎微自然想继续追查幕后真凶，但她深知不自量力的正义是作伪善。
　　对于此案，沈氏集团仁至义尽。哪怕是站在沈家的立场上，无论是将相关资料与夏家在警方内部的人共享，还是通过叶家名下的媒体用舆论对政府施压，她们做的实事都比官方多得多。
　　可沈慎微心有不甘，于是此刻以沈家人的身份，向现任沈家家主沈篁提出问询：“姨，会玄山一案水太深了，您看我们是放手让官方来查，还是自己人继续查下去？”
　　自从把人救出来后，沈篁一直有关注这件事的后续，所以她当然知道官方不作为的态度，也听出沈慎微的言外之意。
　　如果没有抓住这次机会，以会玄山代孕村为突破口，摸清整条代孕产业链，把躲在后面的人一网打尽，日后还是会有无数的女性被强行拐卖，成为代孕的载体，最后化作这片土地上的无名尸骨。
　　“官方？”沈篁嗤之以鼻：“什么时候女人的命他们当是命了？”
　　沈慎微瞳眸一震，她摩挲手中的茶杯：“那你的意思是？”
　　“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坐视不理，官方不查我们查。”心中早有决断，只等一个契机的沈篁说：“夏家、叶家那边我来联系，沈家的人手让你不期姨安排，这件事的调查由你全权指挥 ，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她突然放慢声音，透出几分柔和：“慎微，能救一个是一个，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
　　沈慎微低声应：“我明白。”
　　不救是本分，施救是情分。
　　沈家深谙若女性自己都不对女性施以援手，那么假以时日，自己也会遭到刻薄女性的大环境反噬的道理。何况是她们这样以女性为主的家族，但凡遇到对女性的不平不公事，沈家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解决，她们都不会袖手旁观。
　　这样做往往不是为了强求一个结果，只是身为沈家人，她们自小学的便是“为人清白、做事无愧”。
　　此时的沈家人还不知道，这件事会成为一切祸患的开端。


第21章 暗潮
　　21、暗潮
　　“韩定远。”沈清徽靠在审讯桌的边沿站立，头顶的灯光晃在她的凤眸里，析出其中阴冷的恨意。
　　听到少女清冽的嗓音，被拘禁的韩定远露出惊疑的神情，他猛然起身，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全部被布条阻挡，金属手/铐哐当作响。
　　沈清徽睥睨这只垂死的秃鹫，薄唇轻启：“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沈家的现任家主——沈清徽。”
　　她俶然莞尔，眉眼间芳华尽现，照亮这冰冷一室，说出的话却字字淬毒：“沈家上任家主沈篁，你应该不陌生。”
　　她死死盯着男人猝然扭曲的表情，心中快意与痛意交织：“她是我的母亲，三年前被你们这帮畜生间接害死，她的妻子、我的妈妈夏花间，死于你们当年谋划的那场爆炸之中。”
　　沈清徽用食指抵唇，清冷的声音放缓，似在磨杀人的刀：“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说，对不对？”
　　死亡的恐惧立时将韩定远笼罩，他目眦欲裂，脖颈上青筋毕显，如果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这几年他何必东躲西藏，今天还如一条落水狗般任人痛打。
　　“你想说话？”仿佛听到他的心声，沈清徽歪一下头，笑容纯真无害：“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话语落定的那一刻，如有实质的杀意利落地劈向韩定远，誓要撕开这层人皮，把这具肮脏的躯体搅碎。
　　韩定远挣扎地越厉害，沈清徽目光所视的血色越浓郁，蓦然，她动了步子，颀长的影子铺在身后，那是忘川河畔尚未安息的亡魂逃至人间，与她携裹日夜难忘的憎恨与怨怼向韩定远走来。
　　审讯室外，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沈清徽清雅姝丽的容貌落在韩定远眼中，却如索命的恶鬼一样可怖，他死死抵靠椅背，被她的气场压制得有些窒息。
　　“我宣判。”匀称的指骨掐住脖颈下剧烈跳动的血管，清浅的呼吸呵出，沈清徽猝然收紧手中的力道，眼神幽深：“韩定远，有罪。”
　　在三家的通力协作下，沈家摸清了整条代孕产业链背后的供应渠道与代孕据点，同时，她们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幕后主谋竟然与京华高官关系匪浅。
　　果然，会玄山一案发生四个月后，沈篁招待了一批来自京华的“贵客”。
　　“沈总，久仰大名。”卢司宇衣冠楚楚，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沈篁胸前的起伏处流连，他想这样的女人真适合被折下高傲的骨，任他随意蹂/躏。
　　沈篁心里骂声迭起，面上谨慎地与他周旋：“我哪比得上卢总年少有为。”
　　卢司宇，东鲁富商卢汪海明面上唯一的儿子。
　　卢家的产业主要集中在北方地区，近年来卢汪海有意放权，尽心栽培继承人，于是把大部分产业都交到卢司宇手中。
　　代孕产业链的早期运行急需大量资金支持，卢司宇擅自挪用公/款，成为幕后最大的投资方，牟取暴利后又迅速填补上亏空，因此无一人察觉这位商界精英，在私底下做着怎样肮脏的交易。
　　卢司宇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场面话：“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找沈总合作。”
　　吃人血的野心家真以为被他青睐便是殊荣了，沈篁脸上滑过一丝厌烦神色，她笑：“卢总抬举了。”
　　一旁的韩定远有些坐不住，他听不惯商人之间的弯弯绕绕，烦躁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陈年的积灰味绽放在他的唇齿，他马上全部吐出来，勃然大怒：“这什么东西？”
　　卢司宇稍稍变色，他料定沈篁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茶里下毒，只是心里难免有种事态脱离掌控的郁气，一介女流之辈，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上等的乌龙茶。”沈篁端起自己的茶杯，悠闲地叹一口，客气地解释道：“好茶待贵客是粤地的习俗，既然韩总喝不惯，那我叫秘书撤了。”
　　她没把话说全，泡给卢司宇和韩定远的确实是上等的乌龙茶，用的却是和砂石一起被筛出的乌龙茶的茶渣和茶碎，泡出来的味道委实让人不敢恭维。
　　直接的撂脸色怎么比得上突然的下马威来得威慑，不让他们长点记性，这帮不速之客真当沈家人好欺负。
　　韩定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举杯要摔：“这算什么好茶？”
　　卢司宇箍住他的手臂厉声呵斥：“放下！”
　　韩定远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茶杯放下，他用眼神狠狠剜沈篁，伸手扯开用来装腔作势的西装领带。
　　他是京华高官之后，韩家长孙，他的父亲为人正直清廉，爷爷与家中长辈对他极度溺爱。他在大学时期结交了卢司宇，享受过纸醉金迷的生活后便不再甘于平凡，于是与卢司宇一拍即合，利用父亲为他以后顺利进入官场提供的人脉，与地方官员多方走动、进行贿赂，让他们成为一起起罪行的保护/伞。
　　他们之前一直在北方活动，这两年来卢司宇不满足既得利益，想把整个产业链延伸到南方，他计划将容纳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的粤地，变成他们在南方的主要供货源地。
　　会玄山代孕村是他们在粤地的据点之一，前段时间被迫放弃的那批“货”，让他们遭受不小的损失，后续麻烦更是接踵而来。
　　先是卢司宇名下的几家公司被人举报偷税漏税，税务/局派了不少人来查/账，他们走黑/账的几条主渠道暂时中断，资金链的供应也受到不小的冲击。安置在各地的“货物”让不明组织带走了好几批，几个经常给他们提供帮助的地方大人物，突然迎来秘密的政/治审/查，一时自顾不暇。
　　如果这样他们还察觉不到有人从中作梗，也没有那个本事做出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沈家本就打算引蛇出洞，卢司宇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查到沈家头上，今天和韩定远出现在沈篁面前。
　　沈篁翘起玉白的长腿，气定神闲：“天干物燥，容易上火，韩总有时间可以尝尝粤地的凉茶，败败火气。”
　　“他娘的。”韩定远嘴上不干净地咒骂一声，沈篁全当过耳风。
　　卢司宇若有所思地打量沈篁，沈家的背景非常神秘，他只查到这个家族女性居多，在当地雄踞一方，其余资料便一无所知。
　　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可男性对女性天生的优越感，让他始终对沈篁保持轻视的态度。
　　他揭开来意：“沈总，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一下。”
　　来者不善，沈篁神色愈淡：“卢总不必客气，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商场有商场的规矩，生意人有生意人的规矩。”卢司宇想到连日来被人催货和欠款的狼狈，不再端斯文的架子，眼神骤变阴鸷：“中途抢走不属于自己的‘货物’，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确实是不合规矩。”沈篁媚眼含春，语气散漫地问：“卢总这是丢了自己的‘货物’？”她唇角勾翘：“那真是可惜，万一下次再丢了命，可就不好了。”
　　卢司宇原来以为沈家带走那些人，是为了代孕产业的利益，抢货的事在道上时有发生，不足为奇。他看中沈家在粤地的势力，倒不介意与沈家合作，让沈家入场分一杯羹。
　　但沈篁这句话一出，再联系沈家之前那些恨不得将他们置之于死地的手段，他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人不止是要断他财路更要断他生路。
　　他面色不快：“沈总这话说的可就难听了。”
　　沈篁弯唇浅笑，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我是好意提醒，商人谋财不谋命，谋命折寿，容易横死，卢总，您要小心为妙。”
　　在她面前仍把那些女人称为自己的“货物”，卢司宇是生怕恶心不到她，既然沈家救了人，哪有还回匪窝的道理。
　　她收回眼神，下了逐客令：“叶秘书，送客。”
　　待这群杂碎离开办公室后，沈篁不掩厌恶地吩咐正在整理会客记录的叶音：“把他们坐过的沙发、用过的杯子：碰过的茶几全部拿去丢掉，走我的私账订购一套新的回来，办公室的门和里边你安排人杀个毒，记住，一定要弄干净。”
　　叶音谨记夏花间让她监督沈篁开销的叮嘱，她估算一下各项支出，开口道：“沈总，我能不能把它们卖给二手专卖店，抵扣购买新用具的钱？”
　　沈篁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她趁隙回答：“随你安排，我回去了，你下班吧。”
　　沈篁是出了名的顾家，能早回家一分钟绝不会在外面多待一秒钟，她答应今晚要陪夏花间和沈清徽在外面吃饭，根本不想被小人影响好心情。
　　那次不欢而散的会面以后，卢司宇又约过她几次见面，沈篁每次都以公务繁忙为借口拒绝，事已至此，两边算彻底撕破脸皮。
　　粤地的日子如旧，街市太平，宁静之下却是因外人的闯入而掀起的暗潮，汹涌的风浪正逐渐酝酿成夺人性命的海啸。
　　而这一天，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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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22章 妈妈
　　22、妈妈
　　“竹竹！我们到了。”手机里传来沈清徽的欢笑声，在她身后是矗立的巨型城堡，她和夏花间刚检完票进入游乐场。
　　夏花间扶正她头上戴的贝雷帽，牵住她的手，温声细语：“宝贝看路。”
　　她和沈清徽穿了同样的衣服，上身一件v领T恤衫，T恤衫上两头林间雌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一只小麋鹿在旁边扑蝴蝶。下搭撕边浅蓝色牛仔短裤和低帮帆布鞋，这套亲子装简约休闲而不失时尚。
　　T恤衫上的图是夏花间亲手设计的画，她是一名插画师，沈清徽平时看的艺术绘本都是她的作品。
　　不过可惜了，某人今天无缘穿上。
　　局促在办公室内的沈总委屈地别下嘴角：“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玩。”
　　夏花间稍俯身出现在镜头里，她勾唇笑：“我们才不要和你一起玩，明明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出来玩，结果又爽约。”
　　“就是就是。”沈清徽正色：“我和妈妈要批评你不讲信用。”
　　公司某个重要项目的甲方早上临时要求会面，沈篁不得不取消亲子出游活动，苦兮兮地赶回公司上班，等会儿她要继续开会，现在是忙里偷闲。
　　“宝宝，我错了。”沈篁垂眼，可劲儿卖可怜：“下周六我一定陪你和妈妈去玩，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沈清徽性格像她，偶尔调皮，她体谅沈篁工作繁忙，面上却装作为难的样子。
　　只听她低低叹气：“那我考虑一下吧。”
　　沈篁一听这可就不干了，好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也不怕崩坏在外冷艳的形象，她迭声哄人，好听话张口就来，把夏花间和沈清徽逗得直笑。
　　“笨蛋，清徽逗你呢。”夏花间挽一下飘逸的秀发，握拳做了一个鼓劲的动作：“沈总~工作加油，努力赚钱养家，我和宝贝女儿去玩了，拜拜～”
　　被爱人可爱到的沈总痛并快乐着，她望眼欲穿：“那你们早点回来，晚上一起吃饭。”
　　“多大个人了还那么黏人。”夏花间好笑：“宝贝，和竹竹说再见。”
　　沈清徽一边拉夏花间往过山车那边走，一边对沈篁说：“竹竹晚上见！”
　　“晚上见。”
　　等到手机屏幕完全黑下来，沈篁习惯性望向放在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她、夏花间和沈清徽的合照，那日天气晴好，三人笑颜灿烂。
　　“哎。”沈篁低头翻文件，轻声叹气：“又是因为要赚钱养家看不到夫人女儿的一天。”
　　她在那天晚上，没能等到夏花间和沈清徽回家。
　　沈清徽永远记得那一天，日头如焰，暑风扑面，人们摩肩接踵，氢气球招摇地飞上天空，香草冰淇淋融化在舌尖。她和夏花间穿梭在人群与笑声之中，额角的汗擦了一次又一次，贪玩的小朋友恨不能有分身术，把所有的游乐项目都玩遍。
　　最后回家的路上，沈清徽累得趴伏在夏花间怀里，语气黏糊糊地要妈妈哄。
　　沈清徽在游乐场吃了好多小吃，肚子圆鼓鼓的，夏花间动作温柔地给她揉肚子，声音轻柔而宠溺：“我的小冤家，妈妈哄你。”
　　没一会儿，小冤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夏花间给她盖好空调被，对前面的司机小声道：“叶淙，把空调调高两……”
　　忽然，夏花间的余光注意到前方的动静，两辆私家车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形成包围的姿势朝她们撞去。夏花间飞速弯腰将沈清徽护在身下，叶淙咬紧牙拼命地转方向盘。
　　“砰——”三车相撞。
　　行驶中的车辆被迫熄火，叶淙受到的冲击最严重，她的脑袋撞到玻璃窗上，整个人晕死过去。围堵她们的其中一辆车上下来四个人，他们手拿撬棍和注射器，分开两边朝目标车辆走来。
　　夏花间立刻看清眼前形势，对方的目的恐怕是要绑架她和沈清徽。平时这条高速路上少有车辆经过，即使有人看到发生车祸最多分神看两眼，根本不会多管闲事，她们此刻又被困死在两车之中无处求救。她一个人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可顾及到沈清徽的安危就无法轻举妄动，她心生不安。
　　沈清徽被这剧烈的震动惊醒，夏花间把她压在怀里，她看不清车外的情况，有些茫然地问：“妈妈？”
　　“乖，别抬头。”夏花间挡住她的视线，蹙眉打量正在撬门的歹徒，冷静地吩咐：“从我口袋里拿出手机，给竹竹拨电话，快！”
　　车外砰砰作响，沈清徽飞快地摸出手机给沈篁打电话，电话在几秒后接通，沈篁轻快的声音跑出来：“你们到哪了啊？”
　　“沈篁！”夏花间才喊出一声，车门已经让来人暴力拆卸，狰狞的面孔一览无余，她厉声：“你们要干什么？”
　　注射器随即落在她和沈清徽身上，她们在药物作用下晕过去。
　　电话那头的沈篁暗道不妙：“花间！”
　　片刻，一个粗犷的男声传入她耳中：“沈总，准备好签收我们献上的大礼。”
　　说完这句话，孙莽把手机狠狠地抡到地上，屏幕四分五裂，他一脚把手机踢出去老远，转头指向车里的人命令属下：“把她们抬到车上去。”
　　“是，孙哥。”
　　沈篁在孙莽挂断的瞬间猜测到他们的身份，她既惊又怒，掀翻了满桌的文件，
　　半个小时后，三家的人手全部出动，一方去寻夏花间和沈清徽的去向，一方去查卢司宇一行人的藏身之处。
　　晚上十一点，一个视频通话接入沈家的网络。
　　悬挂的白炽灯照亮遍布灰尘的地面，女人和女孩坐靠柱子，陷入昏迷之中，这是一栋没有完工的烂尾楼，她们随时会坠下高楼。
　　这正是被绑架的夏花间和沈清徽。
　　沈篁急火攻心，抬头催促一旁的技术人员：“快去查她们在哪！”
　　“沈总。”一道画外音接入：“好久不见。”
　　“这份大礼你喜欢吗？”卢司宇坐在真皮沙发上，惬意地观看屏幕里实时转播的夏花间和沈清徽，他说：“瞧瞧，两位美人睡着的样子真漂亮。”
　　沈篁忍住恶心，直言道：“你想要什么？”
　　“好说，只要沈总不要再动我们的‘货’，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两位美人在天亮之前也能平安到家。”卢司宇念及沈篁同性恋的身份，不忘借机侮辱道：“不过沈总，女人和男人在一起才叫公理，你是没尝过男人的滋味，才……”
　　“嘭——”整个镜头剧烈摇晃，第一声爆炸响起。
　　两边人均是表情惊愕，齐齐盯紧屏幕上的画面。
　　这分明是没得谈的意思，沈篁双目猩红，破口大骂：“去你爹的狗屁公理，她们要出什么事，我要你们陪葬！”
　　卢司宇已经切换通话频道，他急切地问：“孙哥，怎么回事？不是说用她们威胁一下那边的人就够了吗？怎么突然爆炸了？”
　　他倒不是在乎这两条人命，可是绑架她们的初衷只是当成和沈家谈判的筹码，如果能让沈篁就此收手不再多事，他不想把一个大家族彻底得罪。
　　孙莽抛起手中的远程遥控器再稳稳接住，他冷声：“不见点人血，她们长不了教训，这次要让她们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他眯眼：“怎么？你怕了？”
　　卢司宇听到他阴毒的话，否认道：“哪里的话，不过还没到见血的时候，孙哥……”
　　孙莽直接断开他的通话，卢司宇知道谈判彻底崩了，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他有点怵孙莽，毕竟他只是贪财，这个人喜欢玩命，有时候甚至不听他的安排乱来，活像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孙莽十三岁出来混黑/社/会，淌过尸血、沾过人命，从马仔一路做到大哥，结果被兄弟出卖锒铛入狱，几年前他出狱，把出卖自己的人剁成肉馅喂狗，之后他收归那人手下的势力东山再起，整条代孕产业链都是他提供的人手。
　　“嘣！”第二声爆炸。
　　夏花间终于睁开眼睛，几乎在乱石飞起的同一时刻她清醒过来，她不假思索地抱起昏睡中的沈清徽，像只轻盈的飞鸟往楼梯处奔去。
　　“啧。”孙莽眼里露出几分兴味，他最喜欢猎物垂死挣扎的场面，所以没有束缚她们的手脚，任由她们逃跑，他一边欣赏屏幕里不断闪现的身影，一边按下手中的远程遥控器。
　　炸弹安放的位置相当巧妙，看似威力不大给人留足逃跑的时间，实则整栋楼随时会轰然崩坍。
　　孙莽接入和沈家的通话，他轻佻地吹一记口哨：“沈总，我把地址发给你了，你现在过去应该赶得及，”他发出桀桀怪笑：“给她们收尸。”
　　屏幕蓦然一黑，沈篁眼神阴森，她“咚”地一拳砸碎手中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嗓音破碎：“走！”
　　烂尾楼里，女人因为爆炸的冲击飞了出去，她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大片肌肤被地面上的碎石刮伤，渗出淋漓的血珠子。
　　“妈妈。”沈清徽疲惫地睁开眼睛，温热的血液滴落在她额头，她惊恐地看着夏花间：“血！”
　　“没事。”夏花间忍着剧痛拉她站起来，她说：“跟妈妈跑，别回头看。”
　　沈清徽来不及说话，跌跌撞撞跟她往下跑，轰塌声、爆炸声充斥在耳边，震得她耳鸣目眩，灰尘扑进眼里让她泪流不止，飞起的石片刮破她的脸颊、小腿，鲜血争先恐后地往下流。
　　她们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轰——”终于，整栋大楼不堪重负，支柱根根断裂，在黑夜里发出震天的悲鸣声。
　　夏花间脸色骤变，她只来得及将沈清徽扑到一边，用身体做支架圈出一块安全区，巨石断砖、钢管支架铺天盖地地砸下，一起砸到她的头上、肩上、背上，她骨头断了好几根，支撑不住地半跪在沈清徽面前。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做出保护的姿势，把沈清徽死死圈在怀里，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沈清徽被吓呆了，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夏花间身上的热血混合尘土滴落在她脸上，她的眼里弥漫开血色，她哭着嗓子喊：“妈妈！妈妈！”
　　“别怕，”夏花间呛出一口血。
　　她笑意温柔，如一株素白的夜昙花，沾染再多污秽也始终高贵典雅：“妈妈在，别怕。”
　　沈清徽哭地更难过了，那些坏家伙把她的宝贝给吓坏了，夏花间想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
　　她的意识开始溃散，身体摇摇欲坠：“清徽，别怕。”
　　她阖下眼：“妈妈爱你，爱竹竹。”
　　永远地爱你们。
　　“妈妈——”
　　--------------------
　　花间妈妈……


第23章 姐姐
　　23、姐姐
　　沈清徽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人呢？！”
　　“快找啊！”
　　“夏小姐！清徽！能不能听见！”
　　“有人吗！？”
　　她们的呼喊在废弃的烂尾楼里回响，因为逐渐缺氧而意识迷糊的沈清徽，伸手摸到一根铁条，她一边敲击身旁的石头，一边艰难地扯开嗓子，发出虚弱的哭声：“救命！救救我们！”
　　谁来救救我们。
　　半晌，头顶上方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沈篁望见掩在巨石铁架下的身躯，一路踉跄地跑过来，她扑跪在地上空手挖石头，她的手很快皮开肉绽，指尖的血渗入地里晕开一滩深色。
　　其他人紧随其后，拿着撬棍搬开石头。沈篁脸上满是泪痕，她吼出声：“快挖啊！挖啊！”
　　爱人生死未卜，女儿濒临崩溃，伛偻的身躯和细弱的哭泣将沈篁剥骨抽筋。
　　如果她行事不要那么高调。
　　如果她今天陪她们一起出行。
　　如果她来的再快一点、快一点。
　　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滔天的悔意与恨意将沈篁的意识碾碎，底下的人一点点展露在她眼中，她们的惨象让人目不忍睹。
　　夏花间在临死之前把沈清徽紧紧抱住，她承受住大部分砸压的重物，断裂的骨头穿破她的脏腑，令她变成一个血人。沈清徽受到的精神刺激太大，在她的尸体下蜷成一团，四肢乏力冰冷，
　　沈篁爬跪过来，将夏花间箍紧的手臂从沈清徽身上拉开，她抱着人一起跌坐在地上，表情似哭似笑，她抚摸夏花间的眉眼，动作极轻，生怕把怀里的人弄碎了。
　　“花……花间。”沈篁几乎稳不住自己的声音：“你不是答应我，晚上要带宝宝回家吃饭的吗？”
　　她笑了笑，眼神哀伤：“你看，天还没亮，‘晚上’不算过去，你最守信用了，你醒来好不好，醒来好不好？”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泪水滴化女人脸上的血迹，她唇色苍白，长眠于世，再也无法醒来给爱人一个热情的吻，纵容地回她一个“好”字。
　　沈篁靠在她肩上，语气委屈，像一位被人欺负的孩子一样哭诉：“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从来没有的，花间，花间啊——”她终于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她们全部站在不远处，为这悲凉的一幕默哀。
　　“竹竹。”沈清徽扯动沈篁的衣服，失去妈妈的幼兽失魂落魄、哀哀嗷呜：“妈妈，妈妈。”
　　妈妈怎么睡着了？她为什么不醒来看看她的宝贝？她的妈妈去哪了？她要妈妈。
　　沈篁读懂沈清徽眼里的痛苦与恐惧，喉咙里冲上一股铁锈味，她勉强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凑过身亲吻沈清徽脏兮兮的小脸。
　　她隔着夏花间，抱一下沈清徽：“宝宝，我爱你，也爱妈妈。”
　　沈清徽眨一下眼，眼泪扑簌落下。
　　沈篁摸摸她的头：“你先和糜姐姐回家，我和妈妈晚点回去。”说完，她朝一边的人群喊道：“叶糜！过来把清徽带回家。”
　　叶糜神色哀痛地走过来，她把沈清徽拦腰抱起，小孩没有吱声也没有挣扎，乖巧地窝在她怀里无声地哭，叶糜转身要走。
　　沈篁突然抬头，喊了声：“清徽！”
　　沈清徽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和妈妈，沈篁软下目光，哄着她：“宝宝，再喊一声母亲和妈妈。”
　　沈清徽听她话，乖顺地喊：“母亲，妈妈。”
　　“乖了，回家吧。”沈篁不再看她，复低头吻了吻夏花间的唇。
　　她们幼年相识，少时作伴，长大后有幸成为眷侣，本该是相爱到白首的一生，本该是……
　　沈清徽似有所感，忽然奋力挣扎着要从叶糜怀里下来，叶糜怕她摔下来连忙松手。
　　沈清徽刚落地一回头，沈篁抱紧夏花间缓缓倒下，她用废弃的钢管刺破心脏，追随自己的爱人入了忘川。
　　她爱清徽，可是没有竹竹的花间会孤单，没有夏花间的沈篁会孤单。
　　一个人的独活是偷生，两个人的共死是永恒。
　　沈篁不要这没有夏花间的人间，她会觉得寂寞。
　　沈清徽僵立在原地，眼里只余血色，良久，叶糜的手掌覆盖她的双眼，“我们回家吧。”
　　她，已经没有家了。
　　这一天，沈家失去了她们的家主。
　　这一天，沈清徽失去了两位妈妈。
　　沈清徽被沈家人带回沈宅医治，沈篁和夏花间的尸体留在停尸间，等沈清徽的情况稳定下来再做打算。
　　卢司宇在自己的游艇上被抓获，韩定远和孙莽潜逃，三家加大力度追查涉案人员，同时彻底放开手脚，将他们在全国各地的代孕窝点连根拔起。
　　人活一辈子，或为名为利，或为情为命。
　　卢司宇等人许各方好处，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才有底气为非作歹。三家同样可以利用这一点，与各路人马合作彻底割断他们的喉咙。
　　一场不死不休的复仇自此拉开序幕，然而几日后，沈宅笼罩上一层更浓重的悲色。
　　有人托来口信，要沈家去收尸。
　　十二具尸体被摆放在沈宅的院子里，她们是沈篁生前派去救代孕村女性的最后一批人。全部人的衣服被暴力撕扯，下/体破裂出血，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她们都曾遭受过非人的折辱。
　　带她们回来的沈慎微哑声向在场的各位家人汇报：“让他传话的人还说，这是给我们沈家的吊唁礼。”
　　所有人咬牙切齿，骂声四起：“这帮畜生！”
　　眼下天色黯淡，狂风怒号，摧断生者的心肝。
　　“清徽！”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她们齐齐朝不知何时跑出来的沈清徽望去，她和她们一样换上黑衣，清冷冷地站在台阶上。
　　原来健康白净的人如今形影消瘦，她步伐缓慢地走下台阶，脸上喜怒难辨，每个人都自觉地退开几步让她走过去。
　　沈清徽在离横陈的尸体几步之外站定，她蹲下/身，向其中一具尸体伸出手，落在尸体上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连带她的心跳都开始失控。
　　她将姐姐们身上被撕破的衣服，一遍遍地抚平收紧，可无论她怎么用心，都遮不住女人们肌肤上青紫的淤痕，那些淤痕是白娟上刺目的污点，永远都洗不干净。
　　她慢慢咬紧下唇，继续做无用功，猩红的血从她嘴角流下，从她的脖颈流向心口。
　　沈家人静立在一旁，许多人于心不忍地别开头，不敢去看沈清徽和躺在地上的尸体。
　　“清徽。”有人小心翼翼地喊她，生怕叫她太急，人就倒下了。
　　“滴答——”雨渐渐落下。
　　沈清徽抬头看向那人，她脸色苍白，薄唇染血，因好几天没有和人说过话，声音有些沙哑:“去拿十二张白布来。”
　　这是她四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你稍等。”沈西洲连忙跑进去找白布。
　　不一会儿，她捧出一叠白布站在沈清徽身边，沈清徽伸一次手，她送出一张白布。
　　沈清徽将白布铺在与世长辞的姐姐们身上，每盖上一个人的尸体，她就低一下头，语气很轻地说:“姐姐，你们回家了。”
　　十二位姐姐，她说了十二遍。
　　粤地的雨下得这样大，几乎要把人的脊梁给压弯了。
　　沈清徽全身上下被雨湿透，待盖住最后一位姐姐的尸体，她晃着身体起来，然后一动不动地站立，双眼仿佛失去焦点般茫然溃散。
　　沈西洲察觉她的精神状态相当危险，神色惊慌地扶住她的肩膀，沈西洲拔高音量:“清徽，你看着我，看着我!”
　　她忍着心痛，看向沈清徽空洞无神的凤眸，极尽温柔地劝慰她：“我们还在这里，看看我好吗？”
　　“求你了，看看我。”
　　沈西洲接连喊了数声后，沈清徽溢满血色的眸子才重归清明，其中又添进新的东西，那是在旧木化成的灰烬上燃起的新火，势要将人间一切肮脏的事物焚烧。
　　沈清徽对沈西洲露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沈西洲将她死死抱紧在怀里，雨水袭身，沈清徽的身体冷得让人战栗，仿佛怎么暖都暖不热。
　　长久的静默。
　　“啊——”陡然，女孩的尖叫声穿透雨夜，一声又一声，含着泪，泣着血。
　　在场无一人打伞，站在雨中旁观这场迟来的宣泄，她们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到底是雨还是泪了。
　　良久，尖叫声停止。沈清徽抓紧沈西洲的衣服，用喊哑的嗓子低声道:“沈折姐姐最爱吃光姨做的梅菜扣肉。”
　　“夏霈姐姐答应过我，等秋天到了给我做风筝。”
　　“沈然姐姐总爱逗家里的妹妹们玩。”
　　“余生姐姐和她的女朋友已经计划好下个月收养一个女孩了。”
　　……
　　她自出生便生活在沈宅，备受姐姐们的疼爱与照顾，这些枉死的姐姐哪一位不是和她沾亲带故。
　　十二个人，十二位女性的一生，在女孩的叙述声中一一掠过，仅仅留给这无情世间微末的痕迹，又留给一些人难以泯灭的伤痛。
　　这些最亲的家人，这些未寒的尸骨，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凌迟。
　　“西洲。”沈清徽贴在沈西洲耳边，像一只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厉鬼，凄厉地喊出声：“他们该死！该死！”
　　“你该死！”沈清徽掐住韩定远的脖子，眼神如索命的恶鬼般怨恨，她的妈妈，她的姐姐，她的家，都被这些人毁了。
　　“清徽。”有人破门而入，把她的手强行地从韩定远脖子上扯开。
　　沈清徽自我保护机制启动，本能地朝来人踢去，沈西洲格挡住她的攻击，趁她错愕的那一刻逼近，小腹上硬生生挨上一记重拳，沈西洲把全身冰冷的沈清徽拥入怀里。
　　沈清徽张口咬住她的肩膀，尖锐的痛苦让沈西洲闷哼一声，她鼻尖发酸：“清徽，没事了。”
　　她顺沈清徽的毛：“听话，你不能杀人。”
　　似乎是认出沈西洲了，沈清徽身体颤抖的频率逐渐减下来，她松开牙，靠在沈西洲的肩窝里不说话。
　　亲手杀人和下令杀人是两码事，沈西洲不能让沈清徽在最后关头坠入深渊。
　　她冷冷睨向尿湿裤子的韩定远，声音蛊惑而温柔：“要是你真想动手，我替你杀了他。”
　　她放开沈清徽作势要过去，沈清徽脸色苍白地拦住她，坚定地摇摇头：“不要去，他会脏了你的手。”
　　不值得为了这样的禽兽沾染血腥。
　　她有些脱力地扶住沈西洲的手臂，对进来的其他人吩咐道：“把他带走，准备上刑。”
　　等她们把韩定远带出审讯室，沈清徽因为情绪波动太大，疲惫地闭上眼，沈西洲扶住她往前倒的身体，把昏睡的人抱起来，走出这个压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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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应我，这章哭完还愿意相信，我是一位不入流甜文作者好吗？


第24章 怪物
　　24、怪物
　　天色将白，沈清徽从睡梦中苏醒，她昨夜梦见了沈篁和夏花间，她们告诉她，她们爱她。
　　沈篁自杀后，不少人担心沈清徽会怨怪她，舍弃自己追随夏花间下了黄泉。可是沈清徽心里清楚，她从没有怨更没有怪，沈篁根本没有错。
　　没有人比沈清徽更了解夏花间和沈篁之间的感情，川流不及其长远，烈酒难匹其炽热，她们的爱情比人间千万种颜色都要深浓。
　　无论出于理性考虑，还是出于感性考虑，沈篁的选择都是必然的结果。甚至后来沈清徽会想，比起她和沈篁活下来日夜相对，想到惨死的夏花间互相折磨，两个人都沉溺于悲痛之中。至少两位妈妈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她们永远地在一起，她们比她要快乐，这样就很好。
　　“早。”有人出声打断她的神游，沈清徽看向一旁。
　　沈西洲趴在她的床边守了她一晚上，几乎在她翻身的同时清醒，她探过手摸沈清徽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热，熟稔地给她提被子：“你多睡会儿。”
　　曾经有一次沈清徽因为这些人情绪失控，晕倒后高烧不退，吓坏了好多人，几天后她才开始退烧，那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沈西洲都会守在她身边。
　　沈清徽掀开半边被子：“你要不要上来？”
　　沈西洲挑一下眉，迅速地爬上她的床，两个人像儿时一样挨在一处。
　　沈清徽戳她腰：“不想睡了，你陪我说说话。”
　　“嗯？”沈西洲侧过身与她面对面躺着，她们的容貌极其相似，气质却相去甚远。
　　“前段时间你不是说收养了一个孩子吗？她呢？”沈西洲自然地开了话题。
　　沈清徽念及家中的阿懿，轻叹：“她还要上学，糜姐姐在照顾。”
　　沈西洲笑：“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人？”
　　沈清徽神色慵懒，漂亮的凤眸乜她：“大忙人，你有空自己来见，问我没用，况且我才舍不得让你见到我家阿懿。”
　　现在也只有在极个别人面前，她还有这副恃宠生骄的模样。
　　“小没良心。”沈西洲轻轻地踢了她一下：“小朋友乖吗？”
　　“很乖。”沈清徽莞尔，不在阿懿身边的第一天，思念如潮，她说：“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码头上，她被父母卖掉，一路漂洋来到粤地。”
　　“小小一只，幼猫似的。”沈清徽忍不住比划一下沈懿的个头：“你知道吗？当时所有孩子都在害怕，只有她在偷偷看我。”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我很漂亮。”沈清徽眼里的喜悦干净地让沈西洲有些心疼。她平时将对爱的渴望隐藏地太好，很多人只知沈家家主冷心冷情，不知她也曾爱笑爱闹。
　　“西洲。”沈清徽的声音小下去：“自从竹竹和妈妈离开后，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
　　纯粹的喜欢，直白的期待，满心满眼都是她，这样的目光，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拥有，可是沈懿给了她，甚至更胜从前，把她当成自己唯一的依赖与喜爱。
　　“我把她带走，取名叫沈懿。”沈清徽靠在沈西洲怀里，眼睫下垂：“我希望她快乐。”
　　沈西洲笃定地说：“你也会快乐。”
　　一如三年前，她坚信沈清徽一定能够胜任家主这个位子般的笃定。
　　沈清徽尚不知道，林绿因为她收养沈懿找过沈西洲。
　　“她收养沈懿是在九月十七号那一天。”林绿愁容满面，与眼前这个淡定自若的女生形成鲜明对比：“这个日子很特殊。”
　　沈西洲温润的眸子微动，她颔首：“对我们每一位沈家人而言，这一天都很特殊。”
　　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夏花间与沈篁身亡的那一天。
　　“她到底把那个孩子当成什么了？”林绿回想起那场什么都没打探出来的对话，如坐针毡。
　　很多心怀恨意的人能够光速成长，当恨意消散之后，却不断走向末路，因为失去生的寄托，所以寻求死的解脱。
　　林绿不希望沈清徽走到那一步，更需要知道沈懿对她而言的意义，毕竟这些年，沈清徽第一次接纳新的人进入自己的生活，或许那个孩子是她完成复仇后新的支撑，也可能成为彻底摧毁她的助力。
　　“林医生，这重要吗？”沈西洲笑问：“我知道您想要了解我的姐姐，尽力‘医治’她，无论她看起来有多‘正常’，您也始终认为她有一天会变成‘怪物’，对吗？”
　　让她一眼看穿的林绿坐立难安，比起冷面心热的沈清徽，始终温和有礼的沈西洲才真正令人敬畏。
　　无瑕美玉下掩的是上古名剑，一点剑锋也是磅礴之势。
　　林绿不得不承认，即使这些年沈清徽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在面对仇人时，情绪波动和情感反馈都在心理状态健康的人正常的阈值之内，她依旧由于心理医生的思维惯性，潜意识里认为经历过那么多心理创伤的沈清徽，属于随时可能脱离既定轨道，失控做出一些丧失理智的事的那一类人群。
　　包括其他沈家人，哪怕在她证明沈清徽心理状况正常的情况下，不少人还是会有这样的隐忧，从未有过一丝松懈。
　　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沈清徽就会变成社会定义的“异类”，普通人心目中的“怪物”。
　　“西洲。”林绿摘下眼镜看着她：“我们都想她好。”
　　“可是师姐。”沈西洲换了称呼，语气平和：“人类本来就是情感动物，身为老师当年最得意的学生，你应该知道心理学也无法解决所有的心理问题，普遍性中总有特殊性，你不能每次都依照过往的经验与已知的规律去预判她的未来，这样做未免有失偏颇。”
　　沈西洲学习心理学的老师，也是当年教导林绿的恩师。沈家人历来护短，沈西洲也不例外，句句戳中林绿的痛处。
　　林绿迫切地想要知道沈清徽做每件事的动机，更多是源于身为心理医生却无法完全掌握病患心理状况的焦虑，有时候甚至会剑走偏锋，不得不私底下求助更了解沈清徽的沈西洲。
　　沈清徽是她职业生涯中唯一的滑铁卢。
　　沈西洲继续说：“三年前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成为怪物，我会是她的镣铐，也是她的囚牢，无论过去多久这句话都有效。”
　　“所以也请林医生您。”沈西洲莞尔，凤目里温度骤降：“不要过分担心她。”
　　沈西洲在沈篁和夏花间墓前发过誓，无论未来沈清徽是凡/胎还是恶鬼，她这辈子都会代替两位长辈保护好沈清徽，旁人没有资格评判她的善恶好坏。
　　林绿默然以对，她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一桩传闻。
　　听闻那个从小被沈家当成下一任家主培养的人，不是沈清徽，而是沈西洲。
　　沈清徽和沈西洲吃过午饭后来到沈宅的院子，院子里站满了人，她们皆着黑衣，表情肃穆。人群中间空出了一大块地，奄奄一息的韩定远跪在上面。
　　这里是当年停放那十二具尸体的地方，三年来，沈清徽在这里处决了一个又一个的罪人，用他们的鲜血祭奠两位妈妈和姐姐们的冤魂。
　　“家主！”全部人都在等她。
　　沈清徽颔首示意，她走向摆在行刑处正前方的古木桌椅，她一落座，沈慎微迅速将一本花名册摆上桌，沈西洲站立在她身后。
　　沈清徽打开折起的花名册，一行行寻找韩定远的名字，纸面上黑红交织，那是墨水与新血的融合。
　　她甫接任沈家家主的位置，便和沈西洲谋划了三场行动。
　　它们分别是“会玄山计划”、“九一七计划”、“九二一计划”，后面两场计划以两起惨案发生的日期命名。
　　会玄山计划的目的是摧毁整条代孕产业链，九一七计划是抓捕卢司宇、韩定远、孙莽，以及参与绑架夏花间和沈清徽的人，九二一计划是追捕凌辱和杀害了十二位姐姐的人。
　　这本花名册上记录了所有犯下罪行的人。
　　沈清徽很快找到韩定远的名字，她抬眸，冷声道：“放血！”
　　等在韩定远身后的沈林手起刀落，精准地砍掉他的其中一根手指，韩定远痛地倒在地上呜呜直叫。
　　沈林弯下腰抓起他被捆住的手，将断指处对准一个空碗，待蓄满半碗血，她把血碗送到沈清徽面前。
　　当年是韩定远把那栋烂尾楼提供给了孙莽，他在绑架案发生的当晚飞去国外参加party，几天后他准备回国，在机场收到家里人传来的沈家正在追杀他的消息，他贪生怕死，知道卢司宇被抓后更是害怕，立即花大价钱寻求当地黑帮的庇护，在国外改头换脸偷渡回国，一直平安地躲到今天。
　　沈清徽挑起笔架上的狼毫点向血碗，笔尖瞬时蘸满血做的“墨”，她提起笔，姿势优雅，神情专注，仿佛一位书法大家准备动手完成自己的传世之作，
　　“韩定远。”沈清徽圈起墨色的人名，在上面画了个血色的大叉。
　　她停下笔，一脸认真地问快被此情此景吓疯的韩定远：“你知道你的两位老朋友是怎么死的吗？”
　　韩定远嘴里还绑着布条，他疯狂地摇头，脚后跟蹬地面不住地往后退，结果被沈林一脚踩住断了根指头的手掌。
　　“原来你不知道？”沈清徽状似遗憾地叹口气，她洞幽烛远：“卢司宇被做成人彘放在猪栏里，半个月后脾脏被蛆吃掉后才彻底咽气。”
　　“至于孙莽。”提到这个丧心病狂的人，沈清徽感到生理性的反胃，她讥笑：“凌迟处死的千刀万剐，他挨下一千二百六十三刀。”
　　这一千二百六十三刀，是沈清徽亲眼看着他一道道数下来，分毫不差。
　　“那么你呢？”沈清徽将笔尖指向韩定远，展颜一笑：“选择人彘还是凌迟？”
　　韩定远仰视座上的人绝望地想，这个女孩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吧？他快要被这样濒死的折磨弄到精神失常了。
　　“不对。”沈清徽清丽的眉蹙起，有些为难：“卢司宇把女人当成货物，所以我把他做成非人，孙莽心狠手辣喜欢见血，所以我要他流血而死。你又适合什么刑罚呢？”
　　“西洲。”她扭过头问：“你觉得呢？”
　　沈西洲既纵容又无奈：“你自己想，问我做什么？”
　　沈清徽倒不是真要她说什么，只是借此给韩定远施加心理压力，她半阖眼，眼尾细长如薄刃，音色冷清：“我听说韩老爷子给你取名定远，是期望你长大以后定然如雄鹰一样展翅高飞，仕途走远。”
　　她重新蘸“墨”，准备落字时手腕发抖，沈西洲上前握紧她的手稳住动作，“维京人发明了一种刑罚：Blood Eagle，中文名叫‘血鹰’。
　　“韩定远，这个刑罚最适合你。”沈清徽在韩定远的名字下，用血一笔一划地写下“血鹰”二字。
　　她搁笔，耐心介绍：“刽子手会劈开你的后背，拉出你的肺，你会经历几个小时的痛苦，最后因为无法呼吸窒息而死。在你死后，你后背上的伤口会如同老鹰挥动的血色翅膀一样‘漂亮’。”
　　沈清徽端着那碗血站起来，她身影清癯，表情庄重，声音如古刹里敲响的晨钟，震得每个人灵台清明。
　　“我宣判，韩定远，有罪！”碗应声落地，血泼到地上，沈清徽厉声：“将他处以血鹰之刑，现在行刑——”
　　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场，哪怕强忍对血腥的不适，她们也要看完这场迟来的处决。
　　那些爱过的、恨过的人，日夜交替的思念与恨意，都将一一归于尘土，化为虚无。
　　惟愿，逝者安息，生者安生。
　　--------------------
　　【血鹰】相传是维京人发明的处决刑罚。
　　下一章差不多就能写到家主回去见阿懿了。


第25章 归家
　　25、归家
　　沈家的家族陵园建在后山，分别为“凰园”、“沈园”、“青山园”。
　　凰园安葬历代家主与家主伴侣，沈园埋藏沈家人的尸身，青山园收归因沈家而牺牲的魂骨。
　　沈家千年来的兴衰起伏，从陵园中可窥一角。
　　沈清徽身穿黑衣，手捧白荼蘼花，站在沈篁和夏花间合葬的墓前，她身后是同样黑衣加身，手持白花的各位家人。
　　墓碑不是寻常世俗的形制，而是一只凰鸟栖息在桐树上，树身上镌刻介绍沈篁和夏花间生平的碑文。
　　每一位和伴侣合葬的家主，她们的墓碑都是“凰栖桐”。
　　沈篁和夏花间合葬在一起。
　　“母亲，妈妈，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女儿今天才来看你们。”
　　沈清徽注视着两位妈妈的黑白合照，神色哀戚。这其实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有勇气站在沈篁和夏花间的墓前哀悼亡母。
　　“沈家、夏家、叶家一切太平，有姨姨和姐姐们的协助，我会努力成为称职的沈家家主，延续三家的事业与信念。”
　　“今年九月份的时候，我收养了一个孩子，她叫沈懿，下次我再带她来见你们，这样便算是让她认过人了。”
　　“我也过得很好，除了偶尔对你们的思念太深，催人断肠。”
　　沈清徽弯下腰，将手中的荼蘼花放在墓碑前，荼蘼花是夏花间生前最喜欢的花，沈篁随她的喜欢而喜欢，现在用来表达哀挽、寄托追思再合适不过。
　　“竹竹、妈妈。”她轻启唇，说的最后一句话只让眼前的两人听到：“我爱你们，永远地爱你们。”
　　妈妈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守护活在世间自己所牵挂的人。
　　她不要竹竹和妈妈再保护她了，她只希望她们还能有来生，来生再做一家人。
　　祭拜完亡母，沈清徽去了青山园。
　　竖石正上方是红色的三个大字“九二一”，十二位姐姐的肖像嵌在竖石里，肖像下方是她们的名字与生卒日。
　　沈清徽面向竖石深深地鞠躬，许久没有起身。
　　如果早知道会有她们这一天的牺牲，沈家还会做出救援那些女性的决定吗？
　　她们一定会的，只是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行事更谨慎，计划更周密，争取绝处逢生。
　　倘若不然，沈家也不会是今日的沈家。
　　然而世间没有早知道，十二条人命的代价过分惨痛，这背后又岂止是十二个家庭的悲怨。
　　“九二一”将永远载入三家的历史，用来时刻警醒后辈，女性生存在世间的艰险和身为三家传人的责任。
　　良久，沈清徽转过身，对满脸悲色的家人说道：“从今以后，只要我还是沈家家主一天，就不会再允许出现她们这样的牺牲，我更希望‘九二一’一事后，三家之中不再有惨案发生。”
　　她难掩哀恸，冷声掷地：“我们三家，对得起自己的性别，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对得起自己的家人，对得起自己的责任。”
　　“哪怕……”她目中划过一分叹息：“我们总是被辜负，也要做到无愧于心。”
　　她们同样是芸芸众生、一粒红尘，但人世间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发声、去完成，她们一直在这样做，从未想过逃避与远离。
　　十一月的晚风，奏响离人的哀歌。
　　沈清徽这一忙，几天悄然过去，夏白焰到沈宅接她回宜室雅苑时已是深夜。
　　道路无行人，路灯影绰绰。夏白焰关心沈清徽，等红灯时忍不住多言：“其实可以明早再回去，晚上的话太赶了。”
　　沈清徽阖眼靠在车窗边，闻声抬眸看向夏白焰，她天生骨相优雅，如今清减下来，像湖中心氤氲起的薄雾，随时会消散无痕。
　　“阿懿瘦了。”她的目光落回捧在掌心的龙猫挂饰上，瞳仁漂亮，那晚她离开沈懿时，只来得及把这个带上。
　　“我不在家，她都没怎么吃饭。”她往后靠，指尖揉上额角，潋滟的眸光里暗波荡漾：“我没有分/身术，没办法变多一个自己陪着她，只能争取快一点把事情做完，好早点回去见她。”
　　她语气倦懒，碎发落下鬓角，表情朦胧地像一幅水墨画：“晚一秒钟都不可以。”
　　有人心心念念地盼她、想她，她是被人期待和牵挂的存在，又怎么舍得让对方等待太久。
　　于是趁夜驰行，但求早日归家。
　　夏白焰面露了然，被沈清徽话语里蕴藏的情感烫得心惊，她们之间的羁绊似乎比她料想的还要深。她也发现沈清徽这次回来，像是卸下了禁锢自己多时的枷锁，神色轻松淡然，更添几分人情味，这是好事。
　　钥匙入锁，沈清徽打开玄关处的灯，她侧下身换鞋，一道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
　　沈懿跑得太急，到沈清徽面前时低声喘气，她的眼里蓄满山光水色，昏黄的灯光缓而晕开，将她脸上的焦虑、欢喜、依恋融合又打散，显得温情且朦胧。
　　“阿懿？”沈清徽音色微冷，语气却柔，疲惫的归人回了家，她稍稍心安，迎上沈懿扑过来的怀抱，笑意如一支沾露的栀花，瓣瓣舒展：“你怎么还没睡？”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
　　她听叶糜说，沈懿每晚都会在客厅沙发上等她到深夜，直到熬不住困才沉睡过去。
　　“阿懿平时乖是真乖，倔也是真倔，尤其是碰上你的事，啧，谁劝都不听。”叶糜才把睡着的沈懿抱回床上，她刚坐下就忍不住给沈清徽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沈清徽正在和沈西洲做玫瑰布丁，她这几天睡不太踏实，索性失眠无觉，便拉上沈西洲和她一起学做几道新的甜品，好等事情忙完后回去做给沈懿品尝。
　　一室的馥郁花香冲淡她身上的冷香，她青丝慵垂，专注手上的动作，人似滴落在水间如雾化开的朱砂，美得如烟如玉。
　　手机开着扩音搭在桌上，沈清徽听到叶糜的话，随口应道：“你羡慕？”
　　叶糜快速否认：“我没有。”
　　沈清徽语气肯定：“你就是。”
　　被无情戳穿的叶糜心头一哽，没人想她是她的错吗？不是吧！
　　沈西洲闻声望过来，她勾起唇，笑里含了暄和春阳，姿态容与。沈清徽有这闲心逗人，甚好。
　　沈清徽撩起一眼看她，到底没忍住，溢出薄薄一句：“专心做你的。”
　　沈西洲摇头轻笑，她侧回颈，眼角眉梢里蓄满恰到好处的温柔，流光清扬。
　　沈清徽转头，琉璃眸子淌过柔光，她缓了声：“糜姐姐，我最迟后天回去，阿懿劳你多照顾。”
　　“什么话？应该的。”叶糜啜水：“你也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嗯。”沈清徽温顺地应下。
　　叶糜又问：“西洲在吗？”
　　“糜姐姐，我在。”沈西洲凑过来，笑容明灿，沈清徽从鼻息里发出一声轻哼。
　　“我就知道。”叶糜絮絮叨叨，没说给沈清徽的话全部说给沈西洲听：“你看着清徽别让她忙得忘了吃饭，她睡不着多少也催她休息一下，别总惯着她。”
　　沈西洲不自觉地看向沈清徽，两对如出一辙的凤眸相对，她先移开视线，兀自低笑：“是，我会照顾好她。”
　　她什么事都纵容沈清徽的性子来，这照顾分明是要把人宠坏，叶糜继续叮嘱她好些话，她都一一温声应下，不知情的外人见了，会误以为沈西洲才是姐姐。
　　讨论中心的当事人停了忙碌，耐心地听她们旁若无人的对话，被家人关心的暖意驱散她眉眼间有意养成的冷凝，衬出一身诗书世家养成的从容矜雅、姿容华美。
　　自从那两起惨案发生以后，能在沈清徽面前说得上话，她愿意听进去的人不多。沈西洲是其一，叶糜是其二，夏茶是其三，日后，恐怕是要多个沈懿了。
　　“我在等你。”沈懿的语气童稚中掺杂哭音，她像一只依恋旧巢的倦鸟，紧紧地搂住沈清徽的腰身，任由熟悉的冷香侵袭。
　　“阿懿，我回家了。”沈清徽半阖眼，露出野兽逡巡自己领地的目光，将沈懿从头到脚一寸寸审视一遍。
　　这次没有手机屏幕的遮挡，她更清楚地感知到什么叫“斯人憔悴”，沈懿身上好不容易养起的肉又消失了，只余下她都不敢太用力去握的瘦骨。
　　她眼波流转，又看到一对娇小白净的脚丫，沈懿听到开门声后便急忙地跑出来找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好。
　　片刻，沈清徽敛眸，她将人抱起一点，让沈懿踩在自己的脚背上：“光脚跑出来也不怕着凉。”
　　沈懿担心自己的重量把她压坏了，又舍不得放弃亲近她的机会，糯糯地“唔”了两三声。
　　沈清徽带她一步步走进客厅，叶糜倒在小沙发里昏昏欲睡，她听到声响睁开迷蒙的眼，看清来人错愕失声：“回来了？”
　　沈清徽故意不提今晚回来，也是想给她们一个惊喜。她的脸上烘出暖色，边将沈懿抱到沙发上坐下边回道：“嗯，你去睡吧，阿懿有我。”
　　纵有千般话要说也不急这一时，叶糜明白这个道理，她上下打量沈清徽一番，确认人只是瘦地更如孤竹，其他方面并无异样，便强撑困意起身，径直往楼上走，声似游云飘忽不定：“你们也早点休息，晚安。”
　　沈清徽的眸藏在层叠的鸦睫下，她轻声：“晚安，糜姐姐。”
　　叶糜一离开，沈懿肩背立即紧绷，她后知后觉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并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暗地里哭红了好几次眼睛。
　　她不乖，却无悔，只担心眼前这人会失望。
　　突然，正胡思乱想的沈懿脚上一热，沈清徽半跪在她面前，天鹅颈上如浮有一层白雪，细腻柔美。她用掌心包裹住沈懿冰凉的小脚，借着体温慢慢捂暖沈懿。
　　沈懿小时候受过太多寒气，身子骨虚弱，手脚一凉便很难暖起来，沈清徽平时经常做些药膳温养她。
　　沈懿觉得痒，又怕踢到沈清徽，只能抿唇隐忍，玉白的耳朵薄薄一层绯色，似雪里泼了红梅。
　　客厅的灯光如流水一样泻下来，沈清徽的凤眸里盛满星辉，她声音低冷，仿若叹息：“阿懿，我让你受委屈了。”
　　这么久的分离，折磨了她，更折磨了沈懿。
　　蓦然，沈懿搂住她的脖颈，深深地埋入她的颈窝，沈清徽微微惊讶，更紧地回抱她。
　　“不委屈的。”沈懿闷声：“我好想你呀。”
　　“清徽。”小孩的声里藏着委屈，眼睛湿漉漉的：“糜姐姐每天都说你快要回来了，我问老师‘快要’是多久？她说是很短的时间。”
　　她有些难过：“很短到底有多短？为什么我觉得一天比一年还要长？”
　　“我等你等了好多年。”
　　语落，沈懿听到压抑的泣声，起初很小后来渐大，沈清徽的背脊似蝴蝶的翅膀一抖一收，她拥人的力道加重，几乎要把骨架纤细的沈懿揉碎了。
　　沈懿觉得好疼，却甘之如饴。
　　沈清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恣意地哭过了，这样的感觉过分陌生，甚至让人生出几分失控的恐惧。
　　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白日孤寂，夜间梦魇，蚀骨销魂的痛与恨，几乎要将她碾碎成灰。
　　沈懿看到她仰慕的神女，在她面前低下高贵的身姿，沈清徽睫毛颤颤，声也颤颤：“我需要你。”
　　“阿懿。”她抬起头，眼睫被润湿，眼尾一挑红，美人垂泪，脆弱地令人心碎，又漂亮到让人心折。
　　沈清徽抵住沈懿的额头，眸里尽是希冀的光：“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她真得怕了相思，恨了离别，不想再苦苦捱着、熬着了，于是不再自持，在女孩怀里泣不成声。
　　良久，她才听到沈懿隐在哭腔里的一声“好”字，她复又深深地抱紧沈懿，在她耳边低叹：“阿懿，你是我的救赎，也是希望。”
　　你是我的。


第26章 马戏
　　26、马戏
　　新年将近，商场里挂上应景的灯笼，漫目都是象征喜庆的红。
　　人来人往的超市里，双手推购物车的少女闲庭信步，女孩在她身边四下张望，时不时低头查看手中的本子。
　　沈清徽和沈懿放寒假了，每年寒假沈清徽都会在沈宅过年，等到开学才回宜室。今年也不例外，明晚她们会回沈宅住，一住差不多一个月，所以来添置些过冬的日用品。
　　虽然沈懿和沈清徽来过很多次商城，但是这是她们第一次来超市购物。昨晚沈清徽把誊写购物单的“重任”交给她，本子上现在写满端端正正的铅笔字，她不会写的字都用拼音代替了。
　　蓦然，沈懿眸光一亮，她指向左前方卖沐浴用品的区域：“沐浴露在那边。”
　　沈清徽和她走过去，导购员看到她们，笑容可亲地问沈清徽：“您好，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沈清徽瞧向沈懿：“阿懿，告诉这位姐姐我们要买什么？”
　　沈懿看着手中的购物单，飞快地锁定目标，她对导购员说：“姐姐，我们要澳雪沐浴露。”
　　好甜的小朋友，导购员眉眼弯了弯：“这边请。”
　　可爱的小姑娘招人喜欢，这短短一段路，导购员已经把沈懿的名字、年龄都问过一遍，如果不是沈清徽的眼神太冰冷，她估计都忍不住上手摸摸沈懿。
　　一直走到指定区域，沈清徽客气地说： “我们自己看就好了，谢谢。”
　　沈懿紧跟上：“谢谢姐姐。”
　　导购员这才一脸不舍地走开，等她走后，沈懿扬起皙白小脸，在架子上努力寻找沈清徽常用的那一款沐浴露。
　　沈清徽没有要帮她忙的意思，逛超市参与感很重要，一起置办生活用品，一起商量日常花销，在琐碎事里和家人一起浪费时光，这才叫生活。
　　“找到了。”沈懿踮起脚，把沐浴露抱下来放到购物车里。
　　“好了。”她用挂在本子上的小圆珠笔，郑重地在“澳雪沐浴露”那行字后面划上一个小勾。
　　“下一个是润肤霜。”她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阿懿。”沈清徽叫住她，略作思索：“你的沐浴露呢？”
　　她记得沈懿的沐浴露也用完了，她们用的是同一个牌子，不同的款式与味道。
　　沈懿脸上闪过片刻的慌张，她嗫嚅：“忘记了。”
　　因为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谎，所以她低头揪了揪自己的手指，十分地难为情，她才没有忘记，分明是故意的。
　　沈清徽常年冷香盈衣，有如霜雪般清冽，沈懿仔细分辨过她身上的香，始终找不到同款来源。
　　这身勾人冷香，只有在沈清徽洗完澡后，才会被热水烘进肌肤的沐浴露淡香，浅浅压下片刻。然后她会抱紧她的女孩，一同沉入清甜的梦乡。
　　沈懿想要沾染她的气息，哪怕仅是短瞬的一种，她也会很开心。
　　如果只买一瓶沐浴露，她就可以和沈清徽一起用，可惜她的小动作依旧被敏锐的沈清徽察觉。
　　沈清徽忖度女孩神色，温声慢语：“是不喜欢原来的味道吗？”
　　“不是的。”沈懿摇头，她忍羞道：“更喜欢……喜欢你的。”
　　喜欢被包围、被拥抱。
　　喜欢你给予我的所有。
　　“是这样吗？”沈清徽俯下身靠近她，纤薄的肌肤下，是青紫色的血管，鲜活地鼓动着。
　　沈懿屏住呼吸，有些无措地抓紧手中的本子，沈清徽的吐息挠过她的脸颊，她轻嗅怀里害羞的小兔子，闻到小孩子特有的奶香。
　　沈清徽发出一声低笑：“阿懿怎么样都是香香的。”
　　香香的阿懿因为这句话脸红了好久。
　　最后沈清徽付款时，只付了一瓶沐浴露的钱，其他东西她们也买得不少，夏白焰一直等在门口，看到她们出来，利落地接过沈清徽手中的购物车。
　　沈清徽单独柃出一袋零食，仔细吩咐她：“白焰，你把东西交给光姨，她会安排好，我和阿懿还要去其他地方，九点半后你再来接我们。”
　　“明白。”夏白焰推起车要走。
　　“白焰姐姐。”沈懿忽然喊住她，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把奶片糖递给夏白焰，笑容和糖一样甜：“给你的，工作辛苦了。”
　　奶片糖十级爱好者夏白焰把糖塞进裤兜里，眉飞色舞：“谢谢阿懿。”
　　沈清徽柃购物袋的手指稍稍收紧，她都不知道夏白焰喜欢吃奶片糖，沈懿不仅清楚还给她糖吃，买糖钱必须从夏白焰的奖金里扣，没得商量。
　　“阿懿。”夏白焰走后，沈清徽轻轻勾一下沈懿的尾指，她循循善诱：“奶片糖好吃吗？”
　　“好吃的！”沈懿毫无防备，她剥开一片糖的包装，高高举起手，满脸期待地看着沈清徽，眼里是“你快尝尝”的意思。
　　沈清徽不常吃零食，偶尔陪沈懿吃一点。
　　她微微低头，开阖的唇间露出一点艳色，舌尖一收，沈懿手中的糖卷入她的口中，淡淡的奶香味化开。
　　她眯起眼，心满意足地想，这颗糖一定比夏白焰那把糖好吃。
　　商城外面的街上摆了不少摊子，卖氢气球的、卖糖炒栗子的、卖手机膜的……商品琳琅满目，游客应接不暇。
　　沈清徽和沈懿在人群中尤为亮眼，一个华美清贵，一个娇妍天真，偶尔意外闯入正在拍照的路人镜头中，像两只飞来花间的蝴蝶，提高整个画面的美感。
　　“阿懿，我们等下进去看马戏表演。”沈清徽牵着沈懿的手在检票处排队，她们的身前身后，几乎都是带孩子过来看表演的家长。
　　沈清徽是唯一一位小家长。
　　沈懿捂嘴惊呼，很是惊喜：“是像书上那样吗？”她歪着小脑袋回忆书上看到的图与字：“发气球的小丑叔叔，飞起来的大姐姐，还有矫健的老虎小姐！”
　　沈清徽失笑：“有啊，都会有。”
　　半个多月前，沈清徽将封藏在鲸生的夏花间生前的画作拿出来，让它们有了新的归宿。
　　某天夜里，沈懿翻开其中一本写的故事发生在马戏团里的书，指着上面的插画问她：“清徽，什么是‘马戏团’？”
　　沈清徽心想百闻不如一见，于是细心记下这件事，几天后，正巧赶上马戏团嘉年华，她提前买好两张入场票，是为了给沈懿一个惊喜。
　　游客检完票要走一段路进场，小丑叔叔在入口处扎气球送小朋友，他身后的架子上摆满各种款式的面具。
　　沈懿走到他面前时，他露出一个滑稽的笑，用夸张的腔调说：“嗨！甜心，要气球吗？”
　　沈懿礼貌地问：“我可以要一个吗？”
　　“可以啊！”小丑叔叔给她扎了一个蓝色的小狗气球：“祝你们玩得开心。”
　　小孩子图新鲜，沈懿对小狗气球爱不释手，她道：“谢谢叔叔。”
　　站在一侧的沈清徽突然开口：“出售面具吗？”
　　小丑叔叔的半边眉毛高高挑起：“当然，你们喜欢哪个？”
　　沈清徽早已物色好目标，她不假思索：“第三排最右边那两个。”
　　她看中的是两个半面式面具，一个是华贵的金，一个是炫目的银，花纹繁复精致。
　　沈清徽付过款，把银面具给沈懿戴上，而她则戴上金面具，遮住一对潋滟凤眸，过往的游客频频看向她们。
　　沈懿看着面具下的沈清徽，同样一怔。马戏团里的灯光镀得金色面具贵气十足，下半边脸肤色瓷白，薄唇红艳。
　　少女娉婷、优雅、高贵、艳绝。
　　仿佛是欧洲某个贵族出身的小姐，穿上一袭华贵的晚礼服拾级而下，准备参加一场在城堡里举办的假面舞会。
　　而沈懿则是这位小姐，藏在城堡里最珍爱的那支蔷薇花，出入任何场合都要带上她。
　　“噗通。”沈懿的心跳快了几拍，她对美的概念，几乎都来自沈清徽，无数次地惊艳、感叹，再甘愿沉沦、喜爱。
　　沈清徽打开手机锁，把沈懿拉到身边，她笑：“阿懿，我们来拍张合照。”
　　晕乎乎的阿懿被她搂在怀中，深刻入骨的孺慕与依赖隐藏在面具后，被镜头忠实地定格在照片里。
　　入场后，她们坐到绝佳的观赏位置上。一晚上的欢声笑语、掌声连连，等到表演结束，沈懿身上出了一层细汗，带去的零食也差不多吃完了。
　　沈清徽和沈懿走出马戏团，她拿出衣兜里的手帕，摘掉沈懿的面具，边擦沈懿脸上的汗边问道：“表演好看吗？”
　　沈懿认真点头：“很好看。”可她又困惑地抿一下唇，眉小小地皱起：“老虎小姐钻火圈会疼吗？她会不会害怕？”
　　她们周围是川流不息的游客，他们谈论节目的技巧，动物的灵智，他们为此狂欢，他们尽兴而去。人声鼎沸中只有一道童稚的声音略带难过地问，那些动物会不会疼？会不会害怕？
　　沈清徽擦汗的动作一顿，她的目光落入沈懿的眼里，女孩瞳仁纯粹，那是尚未被世俗染指的干净，她面带担忧，似乎与那些被驯兽师用来表演的动物感同身受。
　　感受它们被人类奴役与驯化，囚禁于牢笼中的痛苦，感受它们经过后天训练克服天性，圆满完成表演背后的恐惧。
　　“阿懿。”沈清徽揭开面具，露出秀美的五官：“她会疼，也会害怕。”
　　沈懿捏衣角：“那她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如果老虎小姐钻火圈会疼会害怕的话，那她宁愿没有这样的节目看。
　　真要解释清楚这背后的原委，恐怕也要等沈懿再大点以后，沈清徽斟酌措辞，语气很轻：“因为老虎小姐的家被人类毁掉了，所以她们无家可归，只能四处流浪。”
　　她摸摸沈懿的头，继续道：“她不在动物园或者马戏团这样的地方生活，可能会被外面的坏人杀害，也可能饿死在野外化为萤火。”
　　沈清徽郑重其事：“虽然不知道她们更喜欢怎样的生活，但是我们能做的是学会爱护环境，让更多的老虎小姐有家可归。”
　　广场的音乐喷泉开了，她们经过时正好播放到《Life Is Beautiful》。
　　“Pictures of faces and places
　　And all of the things
　　That make us feel like we have it all……”
　　充满故事感的男音在耳边流淌，时间悄然放慢往返，蔚蓝色的灯光随水波荡漾，许多路人坐在附近的草坪上，或相互依偎，或摆姿拍照。
　　沈清徽停下脚步，神色温柔：“阿懿，你明白吗？”
　　沈懿早慧，她用细糯的嗓子总结：“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真棒。”沈清徽奖励她一个温热的吻。
　　热爱世界，尊重生命。
　　哪怕很多行为对于改善大环境的作用微乎及微，可是每一个个体微小的善意都有意义。
　　这些都是沈篁与夏花间教会沈清徽的道理，她天资聪颖，学得很好，一直不曾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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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主超级会教小朋友。


第27章 喜欢
　　27、喜欢
　　除夕到来前沈清徽都很忙，她身为家主有义务提前安排好，过年期间回沈宅入住的各位家人的衣食住行。
　　沈清徽担心沈懿拘在她身边无聊，便让沈懿自己去找同龄孩子玩。
　　梧桐小学全年级学生的寒假作业都是四篇日记，平均一周写一篇。
　　沈懿放寒假后没有写作业的烦恼，认识的朋友又大多数住在沈宅，她每天出去，直到饭点小伙伴们才愿意放人回家。
　　倘若沈懿不趁吃饭的那一点时间，和沈清徽单独相处，她便只有在夜深后才能见到沈清徽。
　　这天中午，沈懿和往常一样告别朋友回主宅吃饭。
　　一辆法拉利停在沈宅门口，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开门下车。
　　女生穿一件米黄色针织开衫，里搭白色蝴蝶领衬衫，深色牛仔裤裤脚卷起一部分，衬出纤白脚踝。
　　她用红绸将墨发束起，一对凤目顾盼生辉，少年斯文秀雅，颦笑间流转意气风华。
　　沈懿远远地看到人，欢喜地跑过来扑上去：“清徽！”
　　猝然被一个孩子抱个满怀，沈西洲错愕地接住人，心念飞转间，她已然猜出这位直呼沈清徽姓名的小朋友是谁。
　　“阿懿。”两个人异口同声。
　　一道来自门内，一道来自头顶。
　　这个人身上没有自己熟悉的冷香，同一时刻，沈懿惊觉不对，她急促地松开手，看到站在门内的沈清徽。
　　她惊讶地睁圆黑漆的眼睛，再看向面前笑颜温和的沈西洲，小小的脸上，大大的困惑。
　　沈西洲与沈清徽的眉眼极其相似，单看外貌连她们的血亲都可能弄混两人，不过她们的气质迥乎不同，这也成为区分两人最直接的方式。
　　若说沈清徽是雪山上的一支冰花，生于绝壁，浸于霜寒，只许一人攀折。那么沈西洲定是在日下生烟的暖玉，沉淀千年的温润与文雅，令人向往。
　　“阿懿。”出来接人的沈清徽正好瞧见沈懿扑到沈西洲怀里的一幕，她无奈地介绍道：“这位是西洲姐姐。”
　　遭受视觉冲击的沈懿眼神懵懂，她为自己的唐突向沈西洲道歉：“对不起，刚才我认错人了。”
　　沈西洲是提前回沈宅帮沈清徽忙的，她噙笑道：“没关系。”
　　女生弯下腰，与沈懿视线齐平：“你好啊，阿懿，我是沈西洲。”
　　这个角度看她更像沈清徽了，沈懿小声道：“西洲姐姐好。”
　　沈西洲伸出玉白纤细的手，还没碰到沈懿的头发就落了个空，她神色微变，缓缓起身与罪魁祸首对视。
　　沈清徽把沈懿从沈西洲身前拉远，她面不改色：“进来吃饭吧。”
　　沈西洲禁不住弯了唇：“小气鬼。”
　　那段时间沈清徽每天下午准时准点和沈懿开视频，一眼都不给她看就算了，现在人都到跟前了连碰一下都不许，这不是护食是什么。
　　午后的柔光下，沈清徽笑得优雅自持：“不想吃饭就不要吃了，光姨那还等着你去帮忙。”
　　她什么时候说过不想吃饭了？让人来做苦力活连饭都不让吃，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和剥/削吧？
　　沈西洲乜沈清徽一眼，不同记仇的人计较，抬起长腿率先进门。
　　大概真是缘分使然，一顿饭的功夫，沈懿已经“西洲姐姐”不离口了，一起吃过饭，沈清徽回房哄她睡午觉，沈西洲在一旁作陪。
　　沈清徽换上一身睡衣，倦懒地靠在床边，侧颜柔和清美：“阿懿，这几天沈宅要来很多人，你还会认识很多姐姐和小朋友。”
　　她的重音落在“姐姐”上面。
　　沈西洲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她忽而莞尔：“阿懿，西洲姐姐一定对你最好。”
　　沈懿在被窝里露出朦胧又漂亮的招子，她声音糯糯：“西洲姐姐最好了。”
　　孩子要被人拐走了，沈清徽眉心突跳，她盖住沈懿的眼睫，在她脸颊上连啾好几口：“乖，睡吧。”
　　沈懿在她温柔的哄觉声里入睡，等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缓下来，沈清徽下床走到沈西洲对面坐下。
　　清茶润喉，她的心气顺下来不少。沈西洲笑看她：“阿懿很可爱。”
　　沈清徽应：“显而易见。”
　　沈西洲撑起下巴，似有所思。
　　沈清徽瞥她一眼，淡淡道：“你已经有妹妹了，少打阿懿的主意。”
　　沈懿待人友善，可对初次相识的人，哪里会像今天这样亲近，沈西洲和她长得太像，言行又得体熨帖，沈清徽无端地生出几分危机感。
　　沈西洲有同父同母的姐姐和妹妹，她冲沈清徽眨眨眼，好笑道：“阿懿那么喜欢你，你放心，别人带不走。”
　　沈西洲没有告诉沈清徽，刚才吃饭时沈清徽出去端水果，她偷偷问沈懿：“阿懿怎么那么喜欢我？”
　　恍若平生欢、忘年交，倾盖如故。
　　沈懿天真无邪，她不假思索道：“因为清徽喜欢你，所以我也喜欢你。”
　　沈西洲凝视她稚嫩的脸庞，半晌，压下即将溢出喉咙的笑意，含蓄地抿一下唇。
　　沈清徽从未向沈懿解释过，她和每个人关系的亲疏远近，可小孩心思敏感细腻，又处处以她心意为先，于是爱屋及乌，本能地亲近和她交好的沈西洲。
　　沈西洲的余光瞥到正向她们走来的身影，她刻意放缓声线，故作疑惑地问：“那清徽最喜欢谁啊？”
　　沈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小手放在膝盖，她微微抬头看人，纤薄的耳朵红得厉害，眸里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眼睫轻颤，声音甜软：“她最喜欢我了。”
　　沈清徽的宠爱热烈而盛大，从没有过一丝保留。
　　听到这句话，正在走路的人放缓脚步，她来到脸色羞红的女孩身后，将人抱入怀里，认真道：“是，我最喜欢阿懿了。”
　　午觉醒来，沈懿换好衣服走出卧室。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从她身前走过，冷蓝色的猫眸让她像一位高贵的女王。
　　沈懿最喜欢猫咪，她悄声跟在猫咪身后，想知道她准备去哪里，又怎么会跑到沈宅来。
　　这只猫咪特别熟悉沈宅的地形，也没有甩开身后的小尾巴，她把沈懿带下楼，一人一猫步入正厅。
　　正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茶几上是新泡的茶，她们的聊天声暂时中断。
　　“缪斯。”沈绾看到回来的缪斯，朝她招手。
　　缪斯优雅地走过去，绕在她腿边走了几圈，然后跳进主人怀里蜷起尾巴。
　　“阿懿。”沈清徽给沈懿倒了杯温水，“过来喝水。”
　　沈懿乖顺地走过去，她慢慢地把半杯水喝完。沈清徽向她介绍坐在沙发上的两人：“这位是沈绾姐姐，那位是夏蓁姐姐。”
　　沈懿一一喊人：“沈绾姐姐好，夏蓁姐姐好。”
　　夏蓁姿容艳丽，看起来不好相与，实际上她特别喜欢小朋友，她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丫头？”
　　和沈家本家走得近的人，几乎都知道沈家家主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取名叫沈懿，可是平时无缘得见，夏蓁也是第一次见到沈懿。
　　“是啊。”沈清徽把沈懿抱到自己腿上，熟练地给她整理头发。
　　夏蓁眼神软和，她问沈懿：“你多大了？”
　　沈懿的眼睛弯了弯，她比出一个手势：“七岁了。”
　　夏蓁比划一下她的个头，意味深长地逗：“可是为什么你看起来只有五岁那么大？”
　　小小只，软乎乎，比小宝宝还可爱。
　　沈懿小时候营养不良，外表看起来要比同龄人小很多，很容易激起其他人的保护欲。
　　沈懿视线有些无措地看向沈清徽，沈清徽向她解释：“阿懿在长身体，好好吃每一餐，就能长高长大了。”
　　“喵。”缪斯叫了声，似在表示赞同。
　　沈懿与她漂亮的蓝眸对上，沈绾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问：“小懿喜欢缪斯吗？你要不要摸摸她？”
　　沈懿征询沈清徽的意见，沈清徽把她放下来：“去吧。”
　　除了沈绾，连夏蓁都偶尔会被缪斯冷脸相对，更别提旁的什么人了，所以当看到缪斯亲昵地蹭沈懿的手心，毫无抗拒之意时，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
　　“看来缪斯很喜欢你。”沈绾的脸色是常年未见阳光的白，美貌而病弱，她朝沈懿温婉一笑：“你想不想抱抱她，带她出去玩？放心，缪斯不挠人。”
　　沈懿欣喜地点头，她试探性地把缪斯抱在怀里，缪斯果然没有挣扎，她抬头碰了碰沈懿的脸颊，仿佛是在说“我允许你抱我”。
　　沈懿握住她的爪子摇了摇，笑容灿烂：“缪斯，你好啊，我是沈懿。”
　　缪斯给面子的“喵”了两声，其他人被沈懿的童言童语逗笑，沈懿有些害羞了，她也知道不能留下来打扰她们谈话，于是说道：“沈绾姐姐，那我带她出去玩了。”
　　“嗯。”沈绾揉揉她怀里的缪斯：“缪斯，要好好和小懿相处。”通人性的缪斯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清徽，你什么时候有空带小懿去我们那住几天？”这寒假都还没过完，夏蓁已经计划拐人了，和沈西洲一个德性。
　　沈清徽不动如山：“我们可不去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沈绾哪里看不出沈清徽把人宝贝得紧，这时候肯定护自家妹妹，她拍一下夏蓁放在她腰间的手臂，嗔道：“淮河离粤地那么远，你舍得让她们奔波我还不舍得。”
　　她们几年前决定在淮河定居，逢年过节才回粤地与本家家人团聚，只是现在交通那么发达，往返不过几张飞机票的事。
　　夏蓁连忙正色：“我也不舍得。”
　　沈绾不理她，转而问沈清徽：“叶糜呢？她今年回叶家过吗？”
　　往年叶糜都是来沈宅过年，今年反而没有跟沈清徽回来。
　　“糜姐姐？”沈清徽慢条斯理地剥开一个桔子，她手一顿：“她追喜欢的人去了。”
　　叶糜和楚岚之间是一段孽缘，结局好坏尚是未知，不过看叶糜被伤透心依旧放不下，沈清徽只能希望对方不要太残忍。
　　“对了。”沈清徽分了一半的桔子给沈绾，她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你们的婚事什么时候提上日程？”
　　沈绾不说话，安静地吃桔子，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提起这件事，夏蓁语气温柔：“我们还在商量，争取明年七月份之前成婚吧，到时候得多麻烦妹妹了。”
　　三家嫡系决定与谁成婚，都要正式记载在家史上。无须所谓的法律程序，她们更注重这份仪式感，举办婚礼的形式更是多样，本家家主会亲临现场当证婚人。
　　沈清徽低头含了一瓣桔子，黑亮的头发垂在肩后，她轻声：“不麻烦，这是我的分内事，沈家也是时候该有一桩喜事了。”
　　因死亡而笼罩在三家头顶上的阴霾逐渐散去，新的一年将至，新的气象将临，藏在背后的太阳显了真身。
　　--------------------
　　阿懿超级可爱！我也想抱回家养。


第28章 故人
　　28、故人
　　临近新年，沈宅一天比一天热闹。
　　除夕当天，沈清徽带沈懿去凰园祭拜亡母。
　　她们起得很早，天空依旧一片灰蒙，像清水稀释过的陈墨，被人失手打翻在天幕。
　　整个凰园静悄悄的，余下黑色或白色的墓碑坚守在此处，尽显冷清与肃穆。
　　“竹竹，妈妈，除夕快乐。”沈清徽将手轻放在墓碑上，黑白照片里的两人，笑颜灿烂。
　　沈懿站在她身侧，手捧几束纸花，那是昨晚，沈清徽手把手教她做的纸荼蘼。
　　夏花间喜欢荼蘼花，沈篁喜欢她喜欢的花。
　　于是两位妈妈离世后，沈清徽做了很多纸荼靡，一一钉在床头的墙上。
　　望花思故人，故人魂不归。
　　“这个孩子叫沈懿，以后，她也是我的家人，我们会在一起生活。”沈清徽每说一句话，便呵出一团白气，皙白的耳朵被寒风刮得通红。
　　她低头看沈懿，凤眸如水：“如果你们还在的话，一定会比我更喜欢她。”
　　沈懿戴着保暖耳罩，仰头望向她，表情不安又紧张。
　　以前她在乡下，村里人认为女的阴气重，到坟墓跟前，会沾上晦气连累家人。所以很多祭拜活动，都只允许男丁参加，她还是第一次有资格，站在墓前祭拜亡人。
　　沈清徽朝她眨一下眼，压住涌上来的酸涩，她笑：“阿懿，她们是我的母亲和妈妈，你把花献给她们，让她们正式认识一下你，好吗？”
　　之前，她将沈懿归到叶糜家的户口上，也是考虑到沈篁与夏花间已经不在人世，自己越过她们擅作主张，在户口本上添加一个法律认可的“亲属”，这样的行为不够妥当，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双方终究需要一个正式的“见面”，沈懿才算真正纳入她的生命。
　　沈懿把花放在两人的墓前，小孩嗓子娇柔：“两位阿姨好，我是沈懿。”
　　“清徽很爱你们。”
　　沈清徽无声地抿紧唇，手指微蜷。
　　沈懿继续说：“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代替你们来爱她。”
　　学校里的老师教会沈懿，“陪伴是可以治愈伤心的良药”，沈清徽陪伴她，她陪伴沈清徽，她们永远都不要分开，没有失去就不会有难过了。
　　她不愿意看到清徽难过。
　　童言童语最真心，沈清徽声音低哑：“阿懿，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吃过早餐后，沈清徽开始忙起来，沈懿懂事，也不打扰她，自己去找人玩。
　　下午三点，沈西洲房间。
　　沈慎微一走进来，便看到头并头趴在地毯上，开心地玩拼图的沈懿和沈相思。
　　前段时间，沈清徽给沈懿订制了一整套Van Gogh系列的拼图，沈懿和沈相思在拼的正是其中的《星月夜》。
　　沈相思是沈西洲的亲妹妹，两个小朋友的关系好起来，只差几块拼图的距离。
　　沈慎微笑道：“阿懿，相思，走了，我们去比武场看你们姐姐比武。”
　　听到沈慎微的话，沈相思放下手中的拼图，她兴高采烈道：“今年我姐姐和清徽姐姐要比武吗？”
　　沈慎微点头：“对，你们快把拼图收一下。”
　　沈懿歪起小脑袋，眉睫扑闪，她不解道：“清徽和西洲姐姐为什么要比武？”
　　梧桐小学开设了武术课程，每名身体素质达标的学生，都必须选择其中一门课程。
　　学校教的都是最适合个人防身的武术招式，每天大课间，全校学生分班分段进行训练，每个月月底进行一次武术考核。
　　沈懿武术底子薄弱，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后，沈清徽都会陪她加练。
　　而在校运会期间，学校还会举行比武，所以她当然知道“比武”二字意味着什么。
　　沈相思和她解释：“我二姐和清徽姐姐厨艺一流，自从清徽姐姐成为家主以后，每年除夕这一天，她和我姐姐都要先比一场赛，除夕团圆饭由输的人掌厨，去年她们比的是篮球。”
　　沈懿一边把散开的拼图收拾到袋子里，一边好奇地问：“那去年谁赢了？”
　　沈慎微说：“西洲赢了。”
　　沈懿有些惊讶，音量都提高了些：“清徽也会输吗？”
　　看着她天真的表情，沈慎微一笑：“如果她的对手是西洲的话，输赢可就不好说了。”
　　沈家双姝，宛若双生。
　　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比武场设在室内，家人们聚坐在一旁搭好的长椅上，四方桌上摆满瓜果和零食。
　　她们轻声笑语，只等两位主角登场。
　　“阿懿，过来这边坐。”夏蓁和沈绾看到沈懿，专门腾出一个位置招呼她过去。
　　沈懿坐到她们中间，夏蓁塞她一手的瓜子：“来，吃点瓜子，等下看两位姐姐比武。”
　　沈懿小口地磕瓜子，招子黑亮，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她是沈宅的新成员，姐姐们觉得新鲜，小孩又模样乖娇，于是她们总忍不住过来逗沈懿两下，等到把人弄害羞了，直往沈绾身后躲，又笑吟吟地哄她。
　　“来了！”突然有人喊出一声，众人齐齐看向比武台。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出现在比武台上。
　　沈清徽着黑，沈西洲着白，两人同样长发高绾，脸庞秀美，气势逼人。
　　沈懿睁大乌眸，紧张地盯着沈清徽，脸上写满惊喜与期待。
　　这时，沈予美走过来问：“绾妹妹今年压哪边赢？”
　　见沈懿不解地望过来，她解释了几句。原来家里姐妹图热闹，每年沈清徽和沈西洲正式比赛之前，她们都会下注压双方输赢，也有人压过平局。
　　赌/资大小不限，或为钱或为物。
　　夏蓁揶揄：“予美，你怎么不问我的意见？”
　　沈予美乜她：“你只负责付款，哪里来的发言权？”
　　家里谁人不知，沈绾的意见就是夏蓁的意见？
　　沈绾掩唇轻笑，夏蓁一扬眉，心甘情愿地认了。
　　她转而逗沈懿：“那小懿觉得谁会赢？”
　　沈懿说得响亮：“清徽。”
　　沈绾点头：“那今年我们还是压清徽赢吧，嗯……先压十万，看情况追加。”
　　姐姐们有钱、爱玩，沈懿小开眼界。
　　沈予美把名字和金额登记下来，便去找其他人下注。
　　比武台上。
　　“承让。”
　　“承让。”
　　最后一声落定，两人同时起势。
　　沈清徽和沈西洲师承一派，学的一套拳法攻守兼备、柔中带刚。
　　黑白身影来回交错，黑的如地上虎，动作凶猛，白的似天上龙，身手矫健。
　　“嚯——”
　　一道又一道破空声响起，她们的打法利落干净，台下人发出喝彩声。
　　几个来回的试探后，沈西洲看出一个破绽，她欺身压上，勾摆连击。
　　沈清徽暂退锋芒，看准时机送上一记侧踢，打乱她凌厉的进攻。
　　沈西洲招架有余，她边退边说：“这次你打算输给我什么？”
　　沈清徽打出几记重拳，鬓角的乌发颜色更深，她冷喝：“你能赢我再说。”
　　“哈——”
　　两人的腿撞在一起，千钧一发之际，沈西洲抓住沈清徽的脚踝，她一提一摔，沈清徽被她压制在地板上。
　　“好！”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沈懿的目光始终追随沈清徽，看到人倒下，她焦灼不安，手心都攥满冷汗。
　　沈西洲屈指压在沈清徽的锁骨间，少年风流写意，笑容大方：“如果你输了，便让小懿来我家里住两天。”
　　沈清徽眼中战意突盛，她借助惊人的腰力，猛地一挺身，长臂勾住沈西洲的脖颈，把人狠力甩出去。
　　她从地板上站起来，抹掉额角滑落的汗，睥睨沈西洲：“你休想！”
　　台下人听到她们的对话，不约而同看向沈懿。
　　沈懿脸颊发烫，往后藏了藏。
　　说时迟那时快，沈清徽一个飞扑，拳头堪堪擦过沈西洲的脸颊。
　　沈西洲滚到一边，她也站了起来，稳住下盘，凤眸微凝。
　　两人重新厮杀在一起，这一回合开始，沈清徽出的招式一次比一次凶狠，沈西洲从游刃有余到时刻谨慎。
　　沈清徽了解沈西洲，沈西洲擅长用缠斗消耗对手体力，而她自己则要借助强劲的爆发力速战速决。
　　一个晃身，沈清徽抓住破绽，利用巧劲对沈西洲来了个过背摔。
　　“呵——”
　　一声清啸，沈清徽的拳头堪堪停在沈西洲的鼻尖。
　　胜负已定。
　　沈清徽扬起雪白的脖颈，胸口起伏不定，她缓住喘气声，骄傲地向对手宣布：“沈西洲，你输了。”
　　沈西洲背靠地面，从胸膛里发出爽朗的笑声：“姐姐赢了。”
　　沈清徽拉住她的手臂把人拖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相视而笑。
　　应趁年少正好，浮生行乐，人间贪欢。
　　须臾，她们走下比武台。
　　“阿懿。”沈清徽向沈懿招手。
　　沈懿手里拿着干净的白毛巾，听到声音后快步跑向她。
　　沈清徽还没说话，沈懿已经举高手，专心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汗。
　　小孩心疼地问：“刚才摔了那么多下，你疼不疼呀？”
　　沈清徽低下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小朋友，眼里浸入笑意：“疼呀，你给我呼呼。”
　　沈懿对着她指的地方，轻轻地呼气：“呼呼就不疼了。”
　　不远处，沈西洲正拿着毛巾擦汗，她偶然抬头，便看到沈懿和沈清徽的互动。
　　她于心不忍地移开视线，某只大尾巴狼哄骗小丫头的手段，未免太熟练了些。
　　沈清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她翘起唇角，小声抱怨：“阿懿，我好累。”
　　沈懿眨一下眼睛，细眉稍蹙，她面露思索，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缓解清徽的的疲惫呢？
　　比完武根本不觉得累，甚至还觉得神清气爽的人，摇了摇身后的狼尾巴：“你亲亲我，我就不累了。”
　　沈懿不疑有她，送上一个软乎乎的吻，沈清徽惬意地笑出声。
　　“嘶。”旁边果然传来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沈西洲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去姐姐们那喝水去了。她怕自己再看下去，忍不住把嘚瑟的某人，拽上比武台重新打一场。
　　晚上沈西洲掌厨，姐姐们帮忙。
　　沈清徽不帮忙就算了，还带沈懿过来捣乱，主要是她使坏。
　　最后大的被姐姐们轰出厨房，小的捧了一手好吃的出来。
　　三个小时后。
　　“吃饭了。”
　　“人齐了没？”
　　“齐了齐了！”
　　八仙桌一排排摆在厅里，小辈们轮流把饭菜端出来，悬在屋顶的灯点起四方，正中央摆着一个大屏幕播放电影。
　　大的小的坐在一起，杯盏更替，箸碗相碰，一家人好不热闹。
　　“二姐姐！我也要喝梅子酒。”食过半晌，沈相思拿着一个小杯子，从另一桌跑来沈清徽这桌。
　　沈予美与老艺人学了酿酒手艺，每年都会亲酿十坛梅子酒，直到过年才开封请各位家人品尝。
　　“你刚才喝过没？”沈西洲把黑陶瓷分酒器拎起来，不许沈相思伸手拿。
　　沈相思撒娇：“我只喝了一小杯，再喝一点。”
　　那边的姐姐见她年纪小，都不让她再喝一杯。
　　正在吃饭的沈懿分出一点神，满是好奇地看向她们，她的杯里是鲜榨橙汁，不是梅子酒。
　　沈清徽给她夹了块叉烧肉，注意到小孩的视线，她笑问：“阿懿，想喝点梅子酒吗？”
　　沈懿才那么小，她喝什么酒？
　　沈西洲听到她的话，瞥她一眼，眸中暗含警告。
　　她转头对沈懿温声道：“阿懿，别理她。”
　　沈懿疑惑地问：“西洲姐姐，梅子酒是什么？”
　　“一种喜欢也不可以多喝的东西。”沈清徽无视沈西洲眼里的警告，用一根干净的筷子，蘸了自己杯里的梅子酒凑到沈懿唇边：“来尝尝。”
　　沈懿伸舌舔了一下筷子，酸辛味在舌尖炸开，她皱起鼻子，果甜香即刻漫上来盖过那股酸味。
　　“怎么样？”沈清徽漂亮的眸定在沈懿脸上。
　　沈懿想了想：“味道怪怪的、甜甜的。”
　　她喝一口橙汁压味：“我不太喜欢。”
　　沈清徽和沈西洲都不爱喝酒，偶尔应景才小酌一杯，看来以后沈懿也会和她们一样。
　　沈清徽把杯子推到一边，她起身给沈懿盛了碗排骨白萝卜汤去味：“那阿懿以后要多喝汤，少喝酒。”
　　沈懿懂事地点点头。
　　夜深，酒暖，人语慢。
　　距离新年还有一刻钟时，有人进来喊她们：“准备放烟花了，你们快出来！”
　　粤地市区严控烟火，沈宅位于郊区，每年除夕夜，她们都会用烟火千响恭贺新禧。
　　沈清徽和沈懿坐在长凳上，她把小孩搂在怀里。
　　夜色下烟花齐绽，半边天都被闹醒，绚烂的色泼进天幕，像千百种花一夜盛放又凋谢。
　　沈清徽抬头仰望，看到已故的人与岁月，心念一动，她低下头，正见沈懿闭起眼睛，合起双手虔诚地许愿。
　　喧阗的烟花声里，沈清徽启唇，一字一句地说：“惟盼阿懿，年年岁岁，不遇悲苦，难负花月，良朋时有，家人常在，喜乐清吉，无虞顺遂。”
　　听到她的话，沈懿倏然睁开眼，眸里盛满潋滟光色，盛满沈清徽的笑颜。
　　沈清徽揉揉她的小脸，笑问：“阿懿，你许了什么愿望？”
　　沈懿委婉地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清徽打趣：“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的说法吗？”
　　“不知道。”沈懿摇头，勾住近在咫尺的手指，心里暗自欢喜。
　　沈清徽牵住她的手，再次望向天空：“我们每许一个愿望，它便会漂浮到天上，被一群姐姐用银河编织而成的网捞起来，我们称她们为捕愿人。”
　　“捕愿人会替我们实现那些美好的愿望，如果是不美好的愿望，就会在她们手中化成尘埃，散落到宇宙之中。”
　　“然而凡间有一只贪吃的灵兽，她叫食愿兽，她喜欢把人类的心愿当成自己的食物，专门偷吃那些被人类说出口，没来得及飞到天上的愿望。”
　　“捕愿人捞不到你的愿望，又怎么可能替你实现愿望？”
　　“所以呢，”沈清徽揉揉沈懿的脑袋，轻笑：“后来便有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的说法。”
　　沈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认真地说：“那我更不能告诉你。”
　　沈清徽意味深长地问：“真的不说吗？”
　　她一本正经地说：“可是阿懿，捕愿人姐姐很忙，每个人都有愿望，每一年都有愿望，她们不可能将所有的愿望捕捞起来。”
　　沈懿的心情瞬间沮丧，她嗫嚅：“那我的愿望，她们会知道吗？”
　　沈清徽沉吟片刻，沈懿眼巴巴地望着她，紧张得像一只保护胡萝卜的小兔子。
　　蓦然，沈清徽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不知道她们是否会捕捞到阿懿的愿望，不过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替你实现。”
　　她凝视沈懿，嘴角微扬：“我可以成为你的捕愿人，只捕捞你一个人的愿望。”
　　这份诱惑很大，又太值得信任，沈懿几乎没有犹豫，强忍羞意地说：“我许愿，清徽要一辈子健康、快乐、平安、胜意。”
　　小孩难为情，又满怀期待地问：“你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沈清徽一怔，眼眸水润，她把沈懿抱起来，温柔地承诺：“会。”
　　“咚——”
　　象征新年的钟声敲响，在热闹的欢呼声中，沈清徽亲吻沈懿的眼睛。
　　“阿懿，新年快乐。”
　　“清徽，新年快乐。”
　　守岁尽，阖家欢，辞旧迎新。
　　开始工作可以赚钱的姨姨和姐姐们，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封包，给家里的小朋友们派利是。
　　红包里装的压岁钱，代表的是长辈对晚辈沉甸甸的祝福与愿景。
　　沈西洲找到沈清徽和沈懿时，两人正依偎在长椅上说悄悄话。
　　沈西洲走过去，把手里的利是递给两人：“大吉大利，岁岁平安。”
　　她亲手用红纸做了红包，外封上是她写的毛笔字“岁岁平安”，右下角是沈清徽和沈懿各自的名字。
　　一共四个，一人两个。
　　自从沈篁和夏花间离世后，每年沈西洲都会用自己的存款，代替两位长辈给沈清徽准备两个新年红包。
　　今年开始，沈懿便是沈清徽的自家人，所以她也给沈懿准备了压岁钱。
　　沈西洲希望沈清徽记得，即使两位妈妈不在身边，也依旧有人会爱她。
　　沈清徽一直被人所爱。
　　沈懿收起红包：“谢谢西洲姐姐。”
　　沈西洲笑着刮一下她的鼻子，她催促没有动静的沈清徽：“你别愣着啊，快点收下。”
　　沈清徽心里发烫，她接过去：“西洲，新年快乐。”
　　沈西洲坐在她身边，目露柔光：“新年快乐。”
　　她们一路走来，穿林打叶，不断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痕迹，愧疚也好，感激也是，有些感情已经深厚到无法言表，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对方有多重要。
　　不知是谁，轻声喟叹：“真好啊，又是一年。”
　　是啊，真好。
　　近水亭。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寻人而来的沈慎微，坐到沈予美身旁。
　　近水亭居于沈宅正中心，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建筑群。
　　夜空中，烟花破碎，化作无数的流星驶向千家万户。
　　沈予美搁下手中的酒杯，朝沈慎微望过来一眼，微醺的声音被晚风揉碎：“这里离她近一些。”
　　沈慎微心里难过，她轻拍一下沈予美的背，以示安抚。
　　“九二一案”的其中一位遇难者，便是沈予美的爱人夏樱。
　　那件事发生以后，沈予美一直在接受心理创伤治疗，她每晚都无法入眠，手臂上常年布满自残后纵横交错的刀疤。
　　即使罪人被千刀万剐，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地从当年的事走出来，只是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不断地忍痛前行。
　　沈予美神情恍惚，她笑：“我没事，你呢？怎么不去陪女朋友？”
　　沈慎微抚一下被风吹散的鬓发，身体慵懒下来，她眯眼道：“她在和她妈妈打电话。”
　　当年冯幸从代孕村被救出来后，一直跟在她身边做事，两个人日久生情，前年冬天才把关系彻底定下来。
　　沈予美目光一黯，她自嘲地勾一下唇，又为自己斟满一杯梅子酒，浅饮低酌。
　　她酿得一手好酒，和夏樱栽种的果梅林，早已亭亭如盖，可惜当初把酒言欢的人，便作阴间一魂了。
　　眼见她愁绪难纾，沈慎微心里大恸，她伸手讨酒：“给我也来一杯。”
　　沈予美停杯不语，眼角似有泪痕，片刻，她斟满一杯酒递给沈慎微。
　　沈慎微朝迢迢的银河举杯，沈予美沉默地看着她，只听她轻念：“这杯酒，遥敬故人。”
　　她将酒一饮而尽，沈予美也学她的样子，举杯相敬：“这杯酒，遥敬故人。”
　　这杯酒，遥敬故人、爱与旧日时光。


第29章 双姝
　　29、双姝
　　今夜才开场，姨姨们打麻将，姐姐们玩桌游，小的没人管，可劲儿“撒野”。
　　只有沈懿最乖，跟着沈清徽到处兜红包，不到半个小时，她的口袋已经满到装不下了。
　　“呀，好多钱。”
　　温暖的卧室里，沈清徽和沈懿坐在书桌前，已经拆封的红包袋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桌面上散落一堆钱钞，全部是沈懿收到的压岁钱。
　　沈清徽将人民/币按照面额分门别类，沈懿拿着一支铅笔，端坐在椅子上记录她说的金额。
　　“一百元，一百三十四张。”
　　“五十元，八十八张。”
　　……
　　已经开始工作的姨姨和姐姐们根本不缺钱，她们缺的是花钱机会，每年过年给小辈发巨额红包，成为她们必不可少的乐趣之一。
　　沈懿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她最熟悉的纸巾，只有紫色的五角和绿色的一元，每年的红包钱更是来不及打开，便已经被大人强制性拿走。
　　直到在纸张上落下最后一笔，她还没有回过神来。沈清徽教过她算术，然而最后的这个数目，未免太令人瞠目结舌。
　　“阿懿，这些都是你的钱。”沈清徽揉揉沈懿的小脑袋，笑着把厚厚的几沓钱，全部推到她的眼前。
　　沈懿一脸迷茫地看向她，黑亮的眸子里映着小小的月牙，小孩仿佛在问她“这真得是我的钱吗”？
　　这难道不是一场梦吗？
　　其实“过新年”对于曾经的沈懿而言，并不是一段愉快的记忆，甚至称得上难堪。
　　那些来来往往的“亲戚”，安放在她身上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大人满含恶意的笑骂与摔打，潜藏在黑暗中伺机对她下手的恶魔……
　　这一切都令幼年时期的她无比恐惧，直到今晚，沈清徽将她拉入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没有粗鲁的吆来喝去，烟、酒和汗的臭味，不得不如避蛇蝎般避开的男人。
　　只有温暖与明亮。
　　“傻了？”见沈懿许久没有说话，沈清徽圈起她的腰，把她抱坐到大腿上。
　　沈懿楼住她的脖颈，语气天真：“好多钱。”
　　沈清徽笑了，眉眼弯起：“阿懿可以买很多东西。”
　　三家孩子的金钱观，来自大人的言传身教，她希望沈懿自己学会如何使用这笔钱。
　　沈懿不解地抿一下唇：“买什么东西？”
　　这笔钱的数额超过她的认知，沈清徽是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
　　她困惑的表情过分可爱，沈清徽忍不住逗她：“买开心，好多好多的开心。”
　　忽然，她表情微滞，沈懿扬起干净的小脸，言语无邪地问：“那我可以买你的开心吗？”
　　沈清徽怔然以对，沈懿又垂下头，表情有些沮丧，她小声地说：“钱还不够多。”
　　她对金钱暂时没有概念与渴望，可是她贪恋沈清徽的开心，再多都嫌少。
　　心口如熔化的太阳，灼灼燃烧，沈清徽抵住她的脖颈，笑得眼角泛起湿意：“不要钱，你在我就很开心。”
　　两个人一直玩到半夜，沈懿才撑不住困意倒头睡去，沈清徽给她盖好被子，拿起水杯出了卧室。
　　同层楼客厅里的灯尽数关闭，沈西洲一个人盖着被子坐在沙发上，专心地观看电视里播放的《憨豆先生》。
　　沈清徽注意到客厅里的亮光，她走到饮水机旁边，一边打热水，一边开口问：“怎么不去睡？”
　　“睡不着。”半个小时前，沈西洲回来洗澡，结果睡意全无，她只好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打发时间。
　　她抬眼问沈清徽：“阿懿睡了？”
　　“睡了。”沈清徽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她撩起被子角坐到沈西洲身边。
　　两个暖烘烘的身体挨在一起。
　　沈西洲担心沈清徽那边的被子没盖好，伏过身去给她按边上的被角。
　　突然，她的动作一停，沈清徽抱住她的腰，声音很轻：“西洲，对不起。”
　　好好的道什么歉？
　　沈西洲由她抱，有些好笑地问：“对不起什么？”
　　“没事。”沈清徽松开手，对上沈西洲探究的目光，她推一下对方的肩，语气如常：“继续看你的电视。”
　　“行。”沈西洲理解她所有的欲言又止，见她不想说便没有再问。
　　她刚坐回原位，肩上顿时一沉，沈清徽靠了上去，无言地阖下凤眸。
　　她永远无法告诉沈西洲，那声“对不起”是一句迟到了三年的道歉。
　　沈清徽对沈西洲的道歉。
　　如果不是为了成全她的任性与执念，当初那个成为沈家家主的人，理应是——沈西洲。
　　沈清徽的生母沈秋瑾与沈西洲的父亲沈清和，是一对相差四岁的亲兄妹。
　　沈清徽和沈西洲同年出生，一个出生于三月初三，一个出生于七月初七。
　　她们同样继承沈家兄妹一对标志性的凤目，连容貌都随年龄变化而越加相似。
　　长到五岁时，两人几乎达到七分相像，陌生人会误以为她们是一对双胞胎。
　　沈家人曾戏称：“沈家双姝，宛若双生。”
　　她们从小亲密无间、形影不离，一起迎来生命中的第一个转折点。
　　这件事的诱因，要先从二十世纪中期讲起。
　　那十年间，或者说从更早以前开始的政治斗争，不断重创这些手握政治实权与经济命脉的家族。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从古至今，总有人想一家独大。
　　那一代的沈家家主沈寂，在三家最艰难的时期，为了保证三家大部分女性免受屈辱，将家族中大部分权力拱手相让。
　　而她本人甚至滞留京华，多方斡旋、交涉，数年未归粤地。
　　然而失去权力的三家，如同被锁住双翼的凰，囚在神山上终日鸣血。
　　当年是否有更为稳妥的解决方法，历史问题的答案至今无解。
　　后来，政治局势突生变故，沈寂在一次出行中遭人暗杀，意外惨死异乡。
　　沈朔月继承沈家家主之位，清外家、立新策，逐渐收归交出的势力，随后又花费数年时间谋划，确定三家日后发展的大方向。
　　沈家买卖，夏家军政，叶家文娱。
　　经过二十年的惨淡经营，沈家渡过最困难的时期，沈篁也在沈朔月撒手人寰后，成为新一任的沈家家主。
　　她在位时重启三家一个古老的传统“凰飞”。
　　三家历史上，绝大多数的沈家家主，并不是被从小指定的继承人，而是在上任家主准备退休，或是离世后，由三家举荐后选拔出来的人。
　　只有在极其特殊的几种情况下，她们才会在本家中，挑选一位适龄的孩子，把她当成沈家下任家主，从小培养，然后等待恰当的时机，让她直接继任。
　　其中一种情况，就是三家发展遭遇瓶颈期的时候。
　　这个被选中的孩子，无论是天赋才能，还是心智品性，都必须格外出众，她才能承得起千锤百炼，受得住万钧重担，以沈家家主的身份，带领三家闯过艰难险阻。
　　这就是“凰飞”的意义：凰飞于天。
　　“破”后是“立”。
　　三家历经数千年的沉浮起落，再一次迎来破而后立的时代。
　　从此，每个年满六岁未至十二岁的本家孩子，每年都要参与一次特殊的综合素质考核，达到标准的人将会被当成下任家主栽培。
　　沈家非常幸运，那一代中同时出现了沈清徽和沈西洲，她们两个均以远超标准线的水平通过考核。
　　权利与责任相伴相生。
　　由于家主一职的特殊性与重要性，也为了避免出现争权内斗的可能，沈家只能选择一个人，作为下任家主进行栽培。
　　那年秋天，沈篁与来自三家共计十六位的话事人，针对选择沈清徽还是沈西洲，成为下任沈家家主一事，进行长达半个多月的讨论。
　　她们每天开会时，沈清徽和沈西洲就坐在会议室门口，等待里面的人宣布最终结果。
　　那一天，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
　　沈清徽眼睛泛红，满脸委屈：“西洲，听她们说被选中的人，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
　　比起高压训练带来的痛苦，她认为见不到家人更难受。
　　沈西洲看向身边的沈清徽，奶糯糯的白团子不停地掉眼泪，看起来委屈极了。
　　女孩垂落眉睫，遮下眼底的挣扎。
　　她从小天资颖异、谙于人情，凡事比沈清徽思虑地更为深远。她们生活在这样的华贵之家，注定要去完成属于自己的使命。
　　很多人会意/淫这样的富贵之家，自以为她们虽有泼天富贵，但无半点真情，属实“可怜”。
　　实际上普通的小康之家，大部分都无法给孩子提供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家长们更是经常对孩子进行家庭pua，不断打压孩子的自尊与信心。
　　更遑论那些贫贱之家，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情况下，也不要说给孩子提供良好的教育。
　　女性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平安长大尚且不易，即使活到成年了，也只能参演一出又一出，剧情雷同的人间悲剧。
　　沈家的女性很幸运，生活在一个不缺亲情更不缺物质的大家庭，可是这样的安逸并非毫无代价，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共同的付出与努力。
　　现在轮到她们这代人，支撑起三家的未来。
　　几番深思熟虑后，沈西洲终于下定决定，她轻拍沈清徽的后背，温声安慰这位爱哭的姐姐：“你不要怕，这件事交给我去做就好了。”
　　沈清徽抬起朦胧泪眼，拼命摇头：“不可以。”
　　她们都心知肚明，在里面的人没有商量出结果之前，主动做出选择的那个人，一定会成为下任家主。
　　沈西洲擦掉沈清徽脸上的泪，她笑如旭日，神情认真地说：“姐姐，我想成为下任家主，我想保护姨姨、姐姐和妹妹，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吧。”
　　“姐姐，你让给我吧。”
　　分明是要去做一件如临深渊的事情，她说得却像是自己占了莫大的便宜。
　　沈清徽逐渐止住哭声，她揪紧沈西洲的衣角，无法答应或拒绝这样恳求她的妹妹。
　　良久，沈西洲率先从椅子上起身，她拉住沈清徽的手，敲响会议室的门。
　　“请进。”
　　会议室的大门应声打开，她们走向各自的命运。
　　从那天起，沈西洲被定为沈家下任家主，她进入家族开设的松鹤武院与百凰学堂学习。
　　武术、文史、时政、谈判、金融、心理、社交……
　　学武止戈，习文载道。
　　武不只是武术，文不只是文化，武院和学堂背后是三家的兴衰。
　　所有家人都认定，沈西洲是肩负起三家未来的人。
　　而沈清徽同样与一批年龄相仿的孩子，进入武院和学堂学习。不过她与沈西洲学习进度不同，课程安排不同，老师也不尽相同。
　　最初几个月，沈西洲总是在训练时受伤，弄得身上满是淤青与血痕，有时候耽误一点学习进度，她也会扛不住心理压力，在角落里一边流泪一边补习。
　　每次沈清徽找到她，一边拼命落泪，一边给她上药：“你怎么受那么多伤啊？”
　　听到她难抑的哭声，沈西洲都会暗自庆幸，这位姐姐是哭包，还好疼的那个人是自己，不然她还得哭成什么样。
　　那些日子艰苦且漫长，璞玉成器，玄铁锻剑，沈西洲越发清醒与强大。
　　姊妹俩陪伴彼此长大，直到她们眉眼初开，沈家惨遭剧变。
　　沈篁和夏花间不幸身亡，沈家人将精神遭受重创的沈清徽，从烂尾楼带回沈宅后，她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自己，直到沈西洲从外地赶回来，她才愿意换下一身血衣。
　　沈家骤然失去家主，又蒙受如此羞辱，急需有人站出来带领三家，猎杀卑劣的豺狼虎豹。
　　可是这个人应该是谁？三家内部难得出现分歧。
　　是一直名正言顺的家主继承人沈西洲，还是经历了丧母之恨、失姐之痛的沈清徽。
　　满怀仇恨的沈清徽希望继任家主之位，完成母亲和姐姐们未竟的事业，拥有全面指挥复仇计划的权利。
　　那沈西洲又该如何？
　　她主动放弃家主之位，将沈清徽想要的拱手相让。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让”。
　　不少人认为以沈清徽的心理状态，无法胜任家主之位，而且综合各方面考虑，沈西洲绝对是最适合成为家主的人选。
　　最后是沈西洲私下里找到她们，一一劝说：“如果沈家家主不是清徽，我也不会去坐这个位子，我不是在逞一时意气，置家里其他人于不顾。”
　　“恨意能支撑一个人走得更远、做得更好，她有资格与能力成为家主。”
　　“况且。”她说：“即使我不是沈家家主，我也会用过去所学的一切去辅助她，保护好三家的人，尽到我身为沈家人应尽的责任。”
　　“只要我在一天，三家就不会倒。”
　　这些年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沈西洲温柔、勇敢，坚毅、强大，既然她选择做出这样的承诺，那么也值得被人付诸信任。
　　从此，三家中再无异议。
　　几天后，沈西洲在三家本家人面前，亲自宣布新一任沈家家主是沈清徽。
　　“家主。”沈西洲看着站在面前的沈清徽，语气郑重：“从今以后，三家拜托你了。”
　　她对自己经历过的苦难只字不提，仿佛在武院与学堂的经历如梦一场。
　　沈西洲这一生唯一一次称呼沈清徽“家主”，奠定了后者此生在沈家屹立不倒的地位。
　　正式离开武院和学堂的那一天，沈西洲收到其中一位恩师，对她过去几年学习生涯的评语。
　　“蔚蔚骄杨，芃芃其苗。有匪有玉，至善至诚。”
　　她是骄杨，她是美玉，她是三尺剑，她是守护者。
　　她终于也可以是沈西洲。
　　沈清徽的天赋本就与沈西洲不相上下，虽然以前学的东西没有她那么多样，但是不过是某些东西学的比她晚，达标要求也相对简单，本质上一脉相承。
　　仇恨更是后天成长最好的催化剂，沈清徽成为家主后，在沈西洲的帮助下，迅速上手三家的事务。
　　与此同时，她们谋划了一系列的复仇计划，其中又以“会玄山计划”、“九一七计划”、“九二一计划”为主。
　　第一年，沈清徽住在沈宅，午夜梦回，眼前总是一片血色，她要躺在床上缓冲很久，僵立的四肢才会恢复知觉。
　　沈家安排林绿担任她的心理医生，起初沈清徽既恐惧又抗拒，倘若她向林绿暴露出太多的情绪异常，她这个沈家家主的身份，便不再具有强劲的说服力。
　　某天夜里，她躲在沈西洲怀里，瑟瑟发抖：“西洲，我很怕。”
　　“我怕还没有报完仇自己先疯了。”
　　“林绿医生每天都来找我，今天的心理测试又是不合格。”
　　“我现在一闭眼，就能看到竹竹和妈妈，那些惨死的姐姐。”
　　“西洲，谁能救救我，救救我……”
　　她的哭声那么无助，像被永远困在了那片废墟之下，身上压着妈妈支离破碎的尸体，流出来的泪都是血红色。
　　沈西洲嗓子里涌出一股血腥味，她苦着嗓子说：“你别怕啊，我学了那么多年，我教你怎么复仇，还有骗过林医生，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
　　我知道一切都无法回头，我教你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地生活，哪怕只是像，哪怕只是自欺，只要能骗自己一辈子，那么再假也算是成真了。
　　沈清徽没有看到，沈西洲滴在她发间的泪水，妹妹永远都不会再让姐姐知道，自己为她流过多少泪了。
　　从此，两道尚算单薄的身影，共同支撑起三家的未来。
　　后来，她们合伙骗过了林绿，瞒过了各位家人，也让自己深信不疑，沈清徽真得有一天天在好转。
　　沈清徽也如沈西洲设想的那样，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压下诸多质疑，成为一位尽职尽责的沈家家主，真正做到被家人们所依靠与敬仰。
　　十二岁后，沈清徽搬离沈宅，沈西洲回归世俗，一个越变冷情，一个更生温润。
　　几年后的今天，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那个从小被当成沈家下任家主培养的人，不是沈清徽，而是沈西洲。
　　正如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沈西洲和沈清徽走进会议室之前，里间的人说过什么。
　　“西洲这孩子虽然很好，但是她太过无私，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沈篁坐在主位上，一字一句地说：“哪怕是身为领袖，也需要一点私心与自我。”
　　在座的人微微愕然，夏家家主夏笙点头称是：“西洲还这么小，已经能够将很多事情考虑周全，对待各位家人又分外的体贴入微，长的、幼的哪个不夸她一声好？”
　　她感慨：“这背后需要付出的心力，连我都无法做到。”
　　沈篁赞同：“都记得沈家第七十一代家主沈眷吗？”
　　三家自有本家家史，几乎每个孩子都要学习家史，历任家主的故事更是她们的睡前读物之一。
　　见她们纷纷点头，沈篁笑了声，她节选出书里重点的几句背诵：“沈眷，天资贵众，昭明谦良……承于危难之时，救于将倾之际。定百年之兴盛，奠后世之康安……憾年华早逝，惜才英忽衰……终生未得亲眷。”
　　这几句古文一出，其他人俱是变了脸色。
　　沈篁幽幽问道：“你们不觉得西洲和沈眷很像吗？”
　　这样性情的人成为家主，势必要燃烧生命去履行责任，她们也注定与爱人和孩子无缘。
　　若要强求，便是辜负。
　　如果身居高位的人太过无私，她们在做很多选择时，为了顾全大局定要摒弃私情。
　　可是亲疏有别不就在于那份特别，如果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那便不要有什么亲近之人，不然日子一久，彼此只会心生怨怼。
　　要是沈西洲成为家主，她的下场很有可能与沈眷一样，“燃尽一生，孤独至死”。
　　沈篁继续说：“站在母亲的立场上，我肯定不愿意让清徽去承担这份责任。”
　　这份责任太重了，重得让人心有余悸。
　　“可是站在家主的立场上，我更倾向于选择清徽。”沈篁喝了口茶润喉，表情略带挣扎：“无论是身为家主，还是身为个人，她都能做得很好。”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不少人心里产生动摇，她们也不希望沈西洲为了家里的事，一辈子清醒而孤独地活着，这样对她未免过分残忍。
　　忽然，有人提问：“其实我一直在想，按照西洲的性格，她会不会主动提出由她来当这个家主？”
　　“如果真得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又该怎么选择？”
　　长久的沉默。
　　“如果真是这样。”沈篁揉揉眉心，她轻叹：“那就选她吧。”
　　“叩、叩、叩——”
　　外边的敲门声打断她的话。
　　沈篁眼神微妙，她说：“请进！”
　　两个容貌相似的女孩走了进来，沈西洲把眼圈通红的沈清徽护在身后，她分明稚气未脱，此刻却有种瞬间长大成人的气势。
　　她目光坚定，对着满座的人说：“我想成为下任沈家家主，保护好家人，保护好清徽。”
　　听到她说的话，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沈篁打破这份沉寂：“西洲，你确定吗？”
　　“这条路踏上了就无法回头。”
　　沈西洲用力地点一下头：“我确定。”
　　三家人从不走回头路。
　　沈西洲从不走回头路。
　　那一年，沈西洲和沈清徽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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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双姝，宛若双生。


第30章 新年
　　30、新年
　　“阿懿，冷不冷？”梳妆台前，沈清徽给沈懿穿上薄款加绒外套，摸了摸她的手心。
　　“不冷。”小孩刚洗漱完，热水润过的脸蛋白里透红，她黏上去一个暖乎乎的抱。
　　沈清徽笑着碰碰她的额头：“擦点润肤霜。”
　　小孩子皮肤娇，寒风割人，不保护好的话，没一会儿就冻伤了。
　　沈清徽摁出瓶子里的润肤霜，将它细致地抹匀在沈懿脸上，轻轻柔柔的触碰，温柔的香融化在空气里，沈懿的眼睫一扇一扇。
　　沈清徽稍一抬头，沈懿的视线紧跟她转，怎么那么黏人？沈清徽好笑地捏一下她的鼻尖：“手给我。”
　　沈懿乖乖把手伸出来，沈清徽给她擦上润肤霜，叮嘱道：“天气冷，阿懿要多喝热水，知道吗？”
　　多喝热水，保持身体水分，促进新陈代谢。
　　沈懿点头：“我知道！多喝水有益身体健康。”
　　学校教得还挺好，沈清徽点头表示赞同。
　　她昨晚吩咐夏白光准备的朱砂墨与细毛笔，此刻全部放在梳妆台上，她执起横在砚台上的毛笔，点起盛在里面的朱砂墨。
　　“阿懿，不要动。”沈清徽将那点朱砂凝在沈懿眉心，雪中一点红，小丫头可爱俏皮。
　　沈懿看向她的手，一脸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沈清徽嗓音清冷：“朱砂。”
　　她没有多做解释，而是亲亲沈懿的脸蛋：“吃早餐去了。”
　　沈宅主家占据一大片区域，所有住所分成十几处，沈西洲三姐妹和沈绾、夏蓁住在沈清徽这边。
　　沈清徽和沈懿下楼时，她们正坐在客厅里吃汤圆。
　　“起了啊，快来吃汤圆。”沈西洲搁下碗，招呼她们过去。
　　“西洲姐姐。”沈懿坐到沙发上。
　　沈西洲注意到她眉心的朱砂，欲言又止：“阿懿，你的额头？”
　　沈懿歪头，眼里满是欢喜：“清徽给我画的。”
　　沈西洲望向沈清徽，她正在舀盛在锅里的汤圆，注意到沈西洲投来的目光，她睨去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沈西洲看回沈懿，真诚地夸道：“很好看。”
　　沈清徽把碗放到沈懿手里：“阿懿，来吃汤圆，团团圆圆。”
　　沈懿小口地吃起汤圆，芝麻馅汤圆香味浓郁，配的汤料也是一绝，好吃地让她眯起眼睛。
　　“你没告诉阿懿‘点朱砂’的意义？”沈西洲侧在沈清徽耳边，压低声问。
　　沈清徽翘起左腿，线条分明的指搭在碗边，闻言，她抿一下水润的薄唇：“没有。”
　　沈西洲了然：“怪不得。”
　　要是沈懿知道“点朱砂”意味着什么，她肯定会红起小脸，认真地告诉其他人沈清徽的用心，而不只是简单的一句“清徽给我画的”。
　　沈西洲问：“你不打算告诉她？”
　　沈清徽做出噤声的手势，唇角缓缓勾起。
　　沈家历代传统，每个新生儿在沈宅度过的第一个新年，都会由亲近的家人在她的眉心点上朱砂。
　　朱砂在古俗里有“驱邪避灾”的寓意，此举象征家人对新生儿的祝福与守护。
　　沈清徽为沈懿点上眉心朱砂，一是守护稚子，二是祈福消灾，三是庆贺“新生”。
　　她没有告诉沈懿点朱砂的用意，是觉得不是每份心意都需要挑明，她愿意为沈懿做的事永远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吃过早餐后，沈相思带沈懿出门拜年，居住在这里的人家和她们熟，才半天功夫，她们已经兜了满怀的红包和年货，回家时身后缀着十几条“小尾巴”。
　　大人们看她们带回来一群小朋友，哭笑不得地说：“两个孩子王。”
　　小朋友们被留下来吃饭，用餐时沈相思提议吃完饭后在沈宅玩捉迷藏，她还摇着沈西洲的手臂撒娇，要她和她们一起玩。
　　沈西洲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应下：“成吧。”
　　沈相思转身问在场年龄最小的人：“阿懿，你呢？”
　　沈懿为难地说：“我要睡午觉。”
　　沈清徽纵容她：“如果你想和她们玩的话，偶尔不睡午觉也可以。”
　　沈懿一脸天真：“那你会和我们一起玩吗？”
　　比起成年人，很多小孩子似乎更仰慕与憧憬大朋友，渴望与她们相处，得到她们的垂青，长大后成为她们。
　　“我吗？”沈清徽看着眼巴巴的沈懿，弯了弯唇：“好啊。”
　　其他姐姐们难掩眼中惊讶，沈清徽竟然会选择参与其中，她是得有多宠沈懿。
　　沈清徽看着满脸开心的小朋友，红唇轻启：“前段时间我定做了一套老虎与猫咪的玩偶，估计今天下午送过来，等会儿谁最后一个被发现，这套玩偶我就送给谁。”
　　语落，沈懿用湿漉漉的眼神看向她。
　　沈清徽在家里给她安了好几个专门放玩偶的柜子，其中要属猫科动物的玩偶最多，倘若沈懿猜得不错，这套玩偶原本很可能是沈清徽给她准备的礼物，她已经在后悔让沈清徽和她们玩捉迷藏了。
　　“阿懿。”沈清徽凑到她耳边，坏心地问：“你怎么不开心了？”
　　沈懿揪着衣角，小声：“老虎和猫咪……”
　　“这个啊。”自有打算的沈清徽佯装不知她在计较什么，她鼓励道：“等会儿你好好藏，赢了就是你的。”
　　沈懿抿起小嘴，应了声“嗯”，她一定会赢的。
　　小朋友们花十分钟找地方躲起来，沈清徽、沈西洲和另外一人负责找。
　　沈宅说大还真挺大，能藏人的地方更多，沈懿躲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身边萦绕清冽的冷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泄入光线，沈懿微微睁大眼睛。
　　她还以为藏在沈清徽卧室的衣柜里，不会那么快被人找到，毕竟其他小朋友都很有分寸，不会藏进别人的卧室，她也是占了本身就住在这里的便宜。
　　沈清徽站在衣柜外，眼里藏着促狭，她低下身，凑了过去：“看看，这是哪只藏起来的小猫被我捉到了。”
　　沈懿搂住她的脖子，尾音娇软：“你怎么那么快找到我了呀？”
　　沈清徽明知故问：“阿懿不想那么快被我找到吗？”她揶揄：“我知道了，阿懿想要玩偶对不对？”
　　沈懿慢腾腾地说：“嗯呐。”
　　清徽明知道她喜欢的，女孩耷拉下脑袋：“可是要赢了才行。”
　　她半是撒娇半是控诉道：“你都捉到我了。”
　　“这可怎么办？阿懿那么喜欢玩偶。”沈清徽的头发搭在肩头，她蹙起秀长的眉，眼里却分明在笑：“要不……我当作没有看到你，等其他孩子都被找到了，我再过来捉你。”
　　沈懿咬了咬唇，心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玩游戏怎么可以作弊。
　　沈清徽继续诱惑：“阿懿，那套玩偶是专人设计的，全世界只有这一份。”
　　独一无二便是特别，选择不心动太难，何况是她喜欢的东西，沈懿越发纠结。
　　她下意识忽略了一件事，既然玩偶这样稀少，沈清徽为什么一反常态，没有选择送给她，反而当作捉迷藏的奖品。
　　半晌，小孩没能抵住诱惑，她蹭蹭沈清徽的脸颊，贴近她的耳朵说悄悄话：“那你晚点再来捉我呀。”
　　沈清徽睫毛轻颤，她闷出一声笑，“好。”
　　衣柜门重新被合上，沈懿竖起耳朵，听到卧室门被关上的声音，她用双手捂住嘴巴偷偷地笑。
　　柜门之外，沈清徽从里面关上卧室的门，她脱掉鞋子，赤脚走在羊毛毯上，然后坐到床边一瞬不瞬地盯向衣柜
　　沈清徽勾起唇，玉白的指搭在腿上，她轻轻打起拍子，无声念道：“阿懿。”
　　她刚才好像“忘了”告诉沈懿，其实她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人。沈清徽也没有主动告诉沈懿，那套玩偶的设计图是她亲手画的，原本就是她准备送给沈懿的新年礼物。
　　只是她决定参加捉迷藏时，突然改变主意，如果她亲手送出玩偶，沈懿肯定会很宝贝这份礼物，可是自己费力气得来的东西，才更会被放在心上珍惜。
　　沈清徽希望自己的礼物，能够被沈懿更加珍惜，现在看来一切都如她所愿。
　　等数到第六百下时，沈清徽打开卧室门，她穿好鞋走向衣柜。
　　一。
　　她在心里默念。
　　二。
　　关闭的柜门被打开。
　　三。
　　“阿懿，我捉到你了。”
　　那套玩偶后来得到沈懿所有的偏爱，成为住在她床头的永久居民。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晚，沈家人在一起吃新年的最后一餐团圆饭。
　　晚上主食不是汤圆而是饺子，粤地过年没有“吃饺子”的习俗，北方过年才吃饺子，寓意“更岁交子”。
　　然而从二十世纪初期开始，不少家人陆续迁居到北方，她们的家眷也不乏北方人。
　　于是“大年初一吃汤圆，正月十五吃饺子”成为沈宅新的习俗。
　　晚上所有人都在帮忙，一派负责蒸饺和煎饺，一派负责包饺子，素的馅、荤的馅都有。
　　沈懿独自端饺子去厨房时，隐约听到里面有人提到她。
　　“那只饺子放在阿懿碗里没有？不要放错了，等下那碗先端给她。”
　　“放了放了，我做过标记的，小懿一定能吃到。”
　　沈懿疑惑地眨眨眼，里面的姐姐在聊什么？她刚要走进去就被人喊住。
　　“乖乖。”夏蓁正好过来送包好的饺子，她在厨房门口看到沈懿，把她手中的碟子拿走：“我送进去就行，你回去吧，准备一下吃饺子。”
　　沈懿这才没有进厨房。
　　十多分钟后，大家坐在餐桌旁，准备吃饺子前，有人喊道：“今年我们只在一个饺子里放了硬币，谁吃到谁就是今年唯一的幸运儿。”
　　吃到放硬币的饺子，可以收获一整年的幸运，这也是一项新年旧俗。
　　旁边人笑问：“今年怎么那么吝啬只准备了一个硬币？”
　　说话的人语气得意：“贵精不贵多，今年这枚硬币可是纯金定制。”
　　其他家人哄笑：“谁定的啊那么有钱？不给家里每个人送一个！”
　　起先说话的那人催促道：“得了，吃你们的，慢着点吃，小心磕牙。”
　　“阿懿，慢慢吃。”沈清徽给沈懿弄蘸饺子的调料。
　　沈懿慢条斯理地咀嚼，当她吃到最后一个饺子时，齿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面露惊诧，将嘴里的异物吐到纸巾上，她把它擦干净，一枚正面刻着“沈”的字样，反面雕着一只“凰”的金色硬币露出来。
　　沈清徽也是惊喜，她的眼里染上笑意：“看来我们家阿懿是今年的幸运儿。”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家人全都听见了，她们不约而同地看过来，纷纷送上祝福：“阿懿今年一定会一帆风顺、学业有成。”
　　“小懿妹妹每天都要开开心心。”
　　“小懿要一直那么幸运。”
　　……
　　太多太多温暖的祝福与真挚的喜欢，沈懿攥紧手中的硬币，忍不住掉下泪来，沈清徽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温声哄人。
　　沈懿有家了，她是沈家的孩子，在场的每一位都是她的家人。
　　每一天，她都会得到很多的幸福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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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的故事暂告一段落，阿故也希望正在看文的你们，得到很多的幸福与爱。


第31章 致她
　　31、致她
　　春节过后，信风应花期而来，薄寒依旧盘旋在绿意枝头，早晨的街上总是弥漫着一片潮漉漉的雾，偶尔有薄薄的春雨渗入雾色，行人没走几步，脸上、身上已经携上一层湿润的水汽。
　　这样的天气，即使是周末也不宜出门，人也倦懒许多。
　　沈懿一个午觉睡到下午三点多才醒来，枕边的人已经起床了，下午的光线躲进半拉开帘子的窗里。
　　她翻一个身，靠在旁边沈清徽的枕头上，小孩表情迷糊，搂抱沈清徽盖过的半边被子。
　　几分钟后，沈懿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桌头柜上的杯子里装有温水，她端起来“咕咚咕咚”地饮下去大半，然后下床穿好拖鞋，走出卧室去找沈清徽。
　　一楼厨房的玻璃门内，一道身影正在桌前忙碌。
　　沈清徽将长袖睡衣的袖口挽到肘部，质感轻薄的家居睡裤勾得人腰窄腿长。她扎着低马尾，雪颈微垂，优美的背部曲线展露在阳光中。
　　又有好吃的了，沈懿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她上前敲了敲门。
　　“叩叩叩——”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响起。
　　专注于揉手中南瓜团的沈清徽稍微分心，她回头看到来人是沈懿，走过去把门打开。
　　“阿懿，下午好。”沈清徽轻勾一下沈懿的鼻子，沾在她指尖的糯米粉，落在沈懿小巧的鼻梁上。
　　“哎呀。”沈清徽促狭地笑了声，她对没有反应过来的沈懿道：“阿懿变成小花猫了。”
　　这一笑温柔地似突然闯入冬末的暖阳，一瞬间霜雪消融、万物生长。
　　沈懿困惑地眨一下眼，她摸摸自己的鼻尖，等看到指头上的糯米粉，她有些难为情地说：“阿懿不是小花猫，擦干净就不是了。”
　　听到她认真地纠正自己的话，沈清徽唇角上扬：“要不要进来和我一起做南瓜饼？”
　　沈懿灵动的眸子一转，她扬起声调：“要！”
　　沈清徽的厨艺属于天赋型，中式、西式，正餐、点心，她都能轻松驾驭。
　　自从家里多了一位小朋友后，她更是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喂沈懿。
　　今天她打算做南瓜饼当下午的茶点。
　　“洗好手了吗？”
　　“洗好了！”
　　沈懿在洗手池处洗干净手，穿上和沈清徽的同款围裙，乖巧地站到她身边等待指示。
　　“阿懿，像我一样把它揉成一个球。”沈清徽给沈懿做示范。
　　她捏出一团南瓜粉团，先在掌心揉成一个漂亮的球形，随后把南瓜球放在一旁干净的盘子里，等下她还要把它摁平，两面撒上芝麻。
　　沈懿心灵手巧，很快也揉成一个南瓜球，只是她的比沈清徽的小很些，一大一小两个南瓜球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沈清徽意有所指：“阿懿的手小小的，人也小小的，揉成的南瓜球更是小小的。”
　　沈懿不服气，她稍稍踮起脚：“我会长大的。”
　　沈清徽比量一下女孩的身高，确实有比刚到她身边时高出一点，她笑：“那我等你长大。”
　　窗外绿意盎然，百花争喧。
　　两人在闲暇的午后絮絮私语，偶尔沈懿被逗红了脸，便别开头不理沈清徽，可惜撑不过几秒，又忍不住看回那人。
　　看她此刻不复冷淡，宜室宜家，看她眉眼清雅，抬眼俱是温柔，看她不时凑近自己，彼此亲昵。
　　油锅翻滚，食材落下，南瓜的甜、糯米的酥、芝麻的香弥漫在室内，勾得人垂涎欲滴。
　　新鲜出炉的南瓜饼让人食指大动，沈清徽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叶糜。
　　叶糜自从追回楚岚后便搬出去住了，不过新居所离她们也不远，她走路十分钟不到就能过来。
　　叶糜立刻发回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她问：“有我份没？”
　　清徽：“无”
　　发完这句话后，沈清徽心情极好地放下手机。
　　很多食物都要趁热吃，她怕沈懿自己吃烫口，于是用筷子挑出一部分的南瓜饼，等它稍微凉下去一点，再小心地喂到沈懿嘴里。
　　“阿懿，来尝尝。”
　　南瓜饼下锅时火候正好，南瓜的甜香融化在舌尖，沈懿的眼角弯了又弯，她开心地说：“好吃。”
　　“好吃以后再做。”沈清徽眼角微弯：“不过不能多吃，不然晚上会吃不下饭。”
　　沈懿鼓起腮帮子，听话地点点头。
　　沈清徽看着这么乖的沈懿，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好像从来没有带沈懿去过游乐场。
　　“阿懿，”她用商量的口吻提起：“等回南天彻底过去后，我们去游乐场玩吧？”
　　沈懿扬起脸看她，满脸的迫不及待，“那回南天什么时候过去呀？”
　　沈清徽笑：“再等半个月吧。”
　　半个月后，游乐场门口。
　　一身休闲装的沈西洲和沈相思，并肩站在门口的树荫底下。
　　几天前，沈清徽约她们一起来游乐场玩，她们家离这稍近一点，所以提前过来等人。
　　“阿懿，这边！”沈相思突然朝右前方高高地扬起手。
　　两个人朝她们走来。
　　沈清徽身穿黑色长裙，凝白的锁骨与一截刺青半露，乌黑长发搭在背上，说不出的优雅大方。
　　沈懿则穿牛仔套装，沈清徽别出心裁地给她扎了几条小脏辫，本来是十分酷帅的的发型，却因她明妍的五官，衬得人更为俏皮。
　　“阿懿，快走啦。”沈相思亲热地挽住沈懿的手臂，沈清徽和沈西洲跟在她们后边检票进去。
　　今天是个寻常的周末，游客不算多也不算少。
　　沈懿年龄尚小，身高不够，很多刺激性项目都不能参加，幸好游乐场有不少适合各个年龄段的游客的主题乐园，沈相思带着她到处跑。
　　沈西洲最近在学摄影，她正好可以趁今天练下手。
　　沈清徽跟在她身边，手里拎满从各个商店买来的纪念品，她时不时还要停下脚步，听“今日限定摄影师”沈西洲的安排。
　　“快，先把东西放一边，你过去和阿懿拍几张。”
　　“清徽，往左边站一点，不要挡着光，不然拍出来不好看。”
　　“回头！诶，很漂亮。”
　　沈清徽：……
　　如果沈西洲语气里的嫌弃不要那么明显，她可能会更愿意配合一点。
　　小朋友们玩起来没有时间概念，沈懿和沈相思感觉自己还没有玩尽兴，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
　　游乐场各区域的灯光都被打开，四处流光相连，溢彩起伏。
　　晚上会有不少来自海外的剧团，在附近的大剧院登台表演，她们吃完晚饭再过去的话，时间刚刚好。
　　沈西洲提前预订了VIP票座，不过需要她本人去现场取票，一行人决定兵分两路。
　　她和相思去取入场票，沈清徽和阿懿去餐厅点餐。
　　“阿懿，下次还想来游乐场玩吗？”
　　沈清徽牵紧沈懿，她们沿一路的水色灯光，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沈懿笑眼明亮：“想！”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皮卡丘玩偶，那是下午沈清徽参加射击游戏，连中十环给她赢来的奖品。
　　沈清徽揪揪皮卡丘的耳朵，她轻笑：“那我们下次再来。”
　　不远处，一位正在拉小提琴的少女被游客们围在中间，不少人拿出手机记录下她的演奏。
　　沈清徽闻声看去，她心念一动，低头问沈懿：“阿懿，想吃棉花糖吗？”
　　沈懿点头：“想吃。”
　　“你看那边。”沈清徽指向不远处一个卖棉花糖的小店，店前有几位带着小朋友的家长正在排队。
　　她摸着沈懿的脑袋：“你去买两根棉花糖，我在这里等你。”
　　沈懿不疑有他，拿上她给的一张五十元，独自一个人走向棉花糖店。
　　她站在柜子后面，露出白净净的一张脸：“姐姐，我要买两个棉花糖 。”
　　售卖员见沈懿模样不大，身边也不见家长，一边开机器串棉花糖，一边关心地问：“小朋友，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的大人呢？”
　　“她在附近等我。”沈懿认认真真地说：“一个人也可以来买棉花糖，小朋友要学会独立的。”
　　售卖员被她可爱到了，她善意地笑了笑，把棉花糖递给沈懿：“那你真棒，一共二十块。”
　　另一边，沈清徽正在和停下演奏的小提琴手沟通，她礼貌地询问对方，能否将小提琴暂借给她，让她单独演奏一首曲子，她会支付对方相应的报酬。
　　小提琴手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于是当沈懿拿着棉花糖，高高兴兴地往回走时，便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心的沈清徽。
　　少女面庞冷白，气质清雅，一袭乌发低垂在蝴蝶骨的位置，与黑色长裙融为一体 。
　　沈清徽支起手臂，搭起小提琴，她朝沈懿的方向颔首示意。沈懿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她。
　　沈清徽薄唇微动，声音清晰：“阿懿，这首曲子送给你。”
　　琴弓拉动琴弦引出第一个音，一连串流畅的小提琴音即刻响起，灵动的音符组成十四行诗一一奔向沈懿。
　　沈清徽演奏的曲目改编自贝多芬的钢琴曲《致爱丽丝》。
　　她致阿懿，温柔、浪漫，梦幻、轻盈，致她天边月，致她山间雪，致她眉心朱砂，致她余生欢喜。
　　一曲终毕，掌声如雷。
　　“谢谢。”沈清徽向听众们致谢，她将小提琴还给它的主人。
　　小提琴手难掩称赞：“你演奏得非常好，是有专门学过小提琴吗？”
　　沈清徽表情一顿：“以前学过几年。”
　　沈篁自幼学小提琴，沈清徽儿时也随她练过几年，虽然后来她不得不暂停学习，但是演奏的技巧早已深入骨髓，当她拉响第一个音时，便重新回到她的手上。
　　“难怪。”小提琴手感慨：“祝你们玩得愉快。”
　　沈清徽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我们很愉快。”
　　她蓦然回眸，朝几米外的沈懿伸出手，沈懿愣愣地看着她，小脸通红。
　　沈清徽粲然一笑，她唤：“阿懿，来。”
　　那一刻，沈懿听见自己世界里的花开了。


第32章 成年
　　32、成年
　　“真漂亮。”叶糜将镜子转向沈懿，好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妆容。
　　镜中的女孩身穿白色长裙，纤白的小腿紧挨椅子，适逢十一岁的年纪的沈懿，正如刚在枝头结出的果儿，眉宇青涩、干净，肌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糜姐姐。”沈懿眨一下眼，浓密的羽睫扑闪，眼角下方的那滴泪痣，随着她上扬的眼尾挑起。
　　她声音轻柔：“清徽会喜欢吗？”
　　她会喜欢这样精心打扮过的自己吗？
　　真要命，叶糜在心里哀叹。
　　清徽、清徽、清徽……又是清徽！
　　几年了？快四年了吧。
　　沈懿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沈清徽，也不对，她至少愿意留出指甲盖那么大点的地方，把亲近的家人和朋友放进去，只是她们的分量连沈清徽的零头都不到。
　　叶糜深呼吸，她郑重承诺：“我保证你的清徽一定会很喜欢。”
　　沈懿的神色变得柔软，今天是沈清徽十八岁的生日，春日尚煦暖，浮云也温柔，可这样的天色，是因沈清徽在场她才会喜欢。
　　因你尚在场，春光便美好。
　　阴历三月初三和七月初七又是古俗里的“女儿节”，每年到了这两天，沈家家主都会将把在这一年成年的沈家人，她们的姓名和出生日期，连同沈家传承下来的成年贺词，亲手誊抄在定制的信笺上，然后在末尾处盖上家主印，派人寄送到本人手中。
　　沈家特别重视孩子的成长与教育，先辈们希望历任家主通过这项古老的仪式，代为表达整个家族对本家孩子“成年”的祝贺。
　　即使今天一样是沈清徽的成年日，她依旧要尽到她身为家主的责任。
　　傍晚时分，赶回沈宅给沈清徽庆生的各位家人，齐齐聚集在舞会大厅，等待今晚的主人公登场。
　　如果有人遇到越长大越动人的女孩，她们总会忍不住问上一句：“阿懿，你也没见到清徽吗？”
　　全世界都知道她们好得分不开。
　　整个白天沈清徽都在忙，沈懿也没能见到她一面。
　　“没有。”女孩抿唇摇头。
　　忽然，她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抬头看向某处。
　　沈清徽将微卷长发半绾起，几缕碎发垂散在耳侧，雾金色耳坠轻微摇动。
　　暖融的灯光下，她薄唇艳姝，周身气质清冽，不过生来温柔的凤眸压下稍许冷意，为她添上几分文雅的书卷气。
　　沈清徽款款拾级，黑色裸背长裙勾勒出她高挑的身姿，一袭裙摆如水涟漪，而栖于美背上的凰鸟刺青，则与雪白的肌肤相生相缠。
　　片刻后，容颜冠绝的女子玉立在众人面前，纤秾合度，葳蕤生光。
　　那样的美人，一瞬间便拢去在场所有的光彩，沈懿几乎忘记呼吸。
　　十八岁的沈清徽，从法律层面上而言，不是小孩子，而是大人了。
　　沈清徽浅笑安然，仪态优雅：“感谢大家前来参加我的成年舞会。”
　　一个人在钢琴前落座，她按下第一个音，音色优美且感情丰盈的钢琴声响彻大厅。
　　“我将邀请一位在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与我共同完成今晚的第一支舞。”沈清徽的视线越过人群，与沈懿深藏孺慕的目光短暂交错。
　　她目含深意，她提步走近。
　　“阿懿。”沈清徽停下，她弯唇，笑看着沈懿。
　　沈懿似不可置信，羞怯地抿紧唇，眸中的水光异常漂亮。
　　沈清徽牵起她的手，稍低下头，在女孩手背上落下一个湿润而轻柔的吻。
　　沈懿脸上漫开淡淡的红，已然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沈清徽神情温柔，她问：“沈懿小姐，请允许我邀请你和我完成今晚的第一支舞，可以吗？”
　　沈懿微微垂眸，她因害羞不敢应声，只是将自己的右手顺从地放进沈清徽的掌心。
　　沈清徽脸上是一如既往地的宠爱与纵容，她拉起沈懿的手一起步入舞池。
　　沈西洲抬起手稍作停顿，待两人准备好后，她重新开始演奏，钢琴曲调变得更加轻快、明亮，玉白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她将对姐姐所有的祝福都倾注在琴音里。
　　看着沈清徽近在咫尺，冷雅又漂亮的脸庞，沈懿心如擂鼓，她感到异常地紧张，她很担心自己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出错。
　　沈清徽感觉到她的身体突然紧绷，她稍垂首，眼里盈满沈懿。
　　“阿懿。”沈清徽轻笑出声：“把一切都放心地交给我。”
　　“我会带好你。”她神情认真：“相信我，好吗？”
　　沈懿耳后泛起薄薄的绯色，她的指尖发着烫，她愿意无条件相信沈清徽，从始至终，随时随地。
　　她进、她退，她的每一步都被沈清徽所牵引。
　　像是过去的那几年一样，沈清徽教她如何一步步剥落胆怯，走出曾经的阴霾，走向她的新生。
　　鞋跟敲地，裙摆浮动，两道美丽的身影在灯光下翩飞。
　　沈清徽与沈懿随渐止的琴声停下舞步，她凝视怀中的女孩，沈懿额边的头发被汗渗湿，细绒地搭着。
　　沈清徽轻擦过她的脸颊，指腹带过的地方，勾起细微的痒。
　　沈清徽眉眼舒展：“谢谢阿懿，我很高兴。”
　　沈懿努力踮起脚尖，纤细的手臂楼上沈清徽的雪颈，她们在相拥，旁若无人的亲近。
　　她靠在沈清徽耳边，声音里带着浓烈的依赖：“清徽，成年快乐。”
　　沈清徽，成年快乐。
　　不久演奏者换位，钢琴声重新响起，一对对舞者相继入场。
　　沈西洲提起水蓝色长裙的两边，走向正在与人攀谈的宋纾。
　　“她以前还和我说自己不会乐器，小骗子。”长相清妩的女子叉起碟子上的慕斯蛋糕，她红唇开阖，轻勾的眼角自带三分笑意。
　　沈清徽正在用手帕给沈懿擦汗，她看过来一眼，慢条斯理道：“宋姐姐，你知道她这个人的，对自己要求比较高，她口中的‘会’应该是精通，而不是略懂皮毛。”
　　到底是自家姐妹，言语间本能地维护。
　　宋纾轻笑声：“你就帮她说话。”
　　自从两年前她被沈西洲带回沈宅过年，她便有幸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沈家姐妹，生性风雅，谦逊温良，她是知的。
　　“老师。”沈西洲的鼻息烫热宋纾的耳朵：“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都没给宋姐姐弹过琴。”沈清徽摆出姐姐的姿态，教训她：“西洲，这样做不对。”
　　“我的错。”沈西洲点头称是，她的五指落入指缝，与宋纾的掌心契合：“以后只弹给你听。”
　　后一句话她是对宋纾说的，宋纾轻哼，声却软：“不许骗人。”
　　“不骗人。”沈西洲低头咬过宋纾叉子上残留的半块蛋糕，她舔舔唇，低笑：“很甜。”
　　宋纾无声垂睫，轻掐了下她的手心。
　　沈懿满脸好奇地打量她们的互动，沈家人是不惮在明面上表达亲近与喜爱的性格，她们对还未长大的孩子们言传身教，教会她们什么是爱。
　　沈清徽是这场舞会的主人公，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待，沈懿乖巧地跟在她身边，与许久不见的家人们拥抱问好。
　　她们相伴相生，难分难舍，惹得各位姐姐们轻声喟叹：两位妹妹长大了。
　　长成同等美好、鲜活的模样。
　　“姐姐，亲亲我。”隐秘的拐角处，两道人影交叠，沈西洲被宋纾抵在墙上，她搂紧宋纾的腰，温柔地重复道：“亲亲我。”
　　宋纾身体发软，她环上沈西洲的脖颈，主动地送上自己的唇。
　　唇齿相缠，恋人熟悉的气息让人沉溺，宴席散尽后，她们在安静的角落里，交换一个又一个潮湿、热烈的吻。
　　一角裙摆从她们身侧无声地滑过。
　　刚才沈清徽和沈懿无意经过，偶然撞见沈西洲和宋纾的耳鬓厮磨，沈清徽及时捂住沈懿的双眼，引导她安全离开此处，这才没有惊动两人。
　　等回到卧室里，沈清徽才将手心撤开，她将沈懿按在椅子上，动作温柔地给她摘掉发饰。
　　沈懿眼眸清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知是想到什么，脸上生起的红久久不退，她嗫嚅：“清徽。”
　　半跪在她身前的沈清徽抬起头，她微微眯眼，眉眼间舒展暖意：“看到刚才那一幕，阿懿是不是害羞了？”
　　沈懿揪揪自己的裙子，点头又摇头。
　　沈家的教育告诉她，无论是和异性相爱，还是和同性相爱，不必在乎世俗的偏见，不必理会旁人的非议，只要真心相爱，那便没有罪过。
　　可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
　　原来亲吻不仅止步于额头、脸颊，还可以在唇瓣辗转、流连，那样的亲密无间，那样的温柔缱绻。
　　好像满架的蔷薇花都轰轰烈烈地闹开，那样地声势浩大，让人根本无法忽视的欢喜喧天。
　　沈懿凝神看向沈清徽的唇，薄薄的水色浮在姣好的唇上，湿润软红，仿佛在待人采撷。
　　她的眼里泛起些微困惑，她的神经止不住地颤栗。
　　沈清徽触到沈懿深含探究，暗藏不明情绪的目光，轻微一怔，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该和沈懿好好谈谈，关于“相爱”这个话题。
　　沈清徽瞧着沈懿，眼神专注而温柔：“阿懿。”
　　室内的光线落在女人的肩背上，凝结薄雪的白与冷，她的语气却是低柔的，让人止不住下陷：“她们相爱，感情美好，依偎、拥抱。亲吻、缠绵，这些都是恋人间用来表达彼此爱意的方式。”
　　“倘若有一天。”她声音一顿，白润的指尖抚上沈懿的泪痣：“倘若有一天，你和爱的人在一起，你也会和她做出这些事情。”
　　甚至更过分更痴缠，更让人脸红心跳、非礼勿视。
　　沈懿歪头，她软软问：“那我们可以成为恋人吗？”
　　沈清徽眼底划过明显的错愕，过快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撞击在胸口，导致她感觉到些许的痛意。
　　她立即自我反省，是否在过去的日子里，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向沈懿传递过什么错误信号，才让她问出这样暧昧的话。
　　细细思索后，沈清徽松口气，所幸没有，她们相处的模式健康、良好，从未有过不合宜的时刻。
　　她心神稍定，再次看回沈懿，女孩的神情纯良无害，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和过往无数次听她念完睡前故事后，偶尔说出口的童真话一般，只是单纯的联想与疑惑。
　　“阿懿。”沈清徽尽力去组织合适的措辞，不去误导，也不去欺瞒：“如果我们相爱的话，当然可以成为恋人。”
　　未来充满太多的未知与可能，她不会刻意控制她和沈懿感情的走向，更无法替沈懿去预测她的人生。
　　沈清徽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沈懿的前额，美背上的凰展翅欲飞，“相爱永远是两个人的事，缺少任意一方参与都不作数。”
　　她叹息：“阿懿，你明白吗？”
　　沈懿似懂非懂，长睫扑闪，两星漂亮的眸子润着水意。
　　沈清徽心里软了软，她想道，沈懿不明白也没关系，她绝对不会让沈懿受到半分伤害。
　　无论沈懿未来的爱人，是旁的人还是她。
　　若是她……
　　想到这个可能，沈清徽拥住沈懿，神色冷静而矜持，她严谨地推演了一遍这种情况，最后，她无声地勾起唇角。
　　她们应该会很相爱。
　　不，是一定会很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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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徽，成年快乐。”


第33章 家长
　　33、家长
　　洗完澡后，沈清徽没有在卧室里看到沈懿，她倒不着急找人，而是坐在梳妆台前吹半湿的头发。
　　电吹风“呜呜”作响，卸掉妆容后的女子收敛周身的冷清，她倦意稍显，眉宇柔和。
　　“咔哒。”沈懿在电吹风声音的掩护下，打开房门从外边猫着腰进来。她从沈清徽的身后小心地走过，随后悄声地藏进被子里。
　　沈清徽吹了会儿头发，依旧没等到沈懿回来，她放下电吹风，准备去找沈懿，只是她刚转头就发现床上有点不对劲。沈清徽走过去一看，沈懿捏紧被子的边角，从背后露出小半张脸。
　　“阿懿？”沈清徽失笑，她问：“刚才躲去哪了？”
　　“嗯……”沈懿欲言又止。
　　沈清徽便要掀开一边的被子上/床，沈懿却一把将被子拉走，沈清徽手里顿时落了个空，她诧异地扬一下眉，微微睁大凤眸，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困惑。
　　她坐到床边，语调微挑：“阿懿？”
　　沈懿背上冒出一层薄汗，她撒娇道：“你闭一下眼睛。”
　　沈清徽隐约猜测到她要做什么，可她没有动作，直直盯着沈懿看，等到女孩稳不住脸上的焦急，额角的汗都把发打湿后，她才顺从地阖上眼睛。
　　沈懿语气雀跃而紧张：“把手伸出来。”
　　沈清徽伸出两只手，她手心朝上，其中掌纹交错，似极她与沈懿相互织缠的人生轨迹。
　　一本画册随即被放在她的手心。
　　三年前的某天晚上，沈懿根据自己的理解，尝试在夏花间某幅遗作基础上进行再创作，这幅处/女作让沈清徽看到她的艺术天分。
　　沈清徽郑重地征询过沈懿的意见，是否有意向在这个领域进一步深造。
　　沈懿暂时选择拒绝，她兴趣宽泛，尚且无意将这项天赋技能发展为终身事业。
　　一些半隐退的画家给沈清徽的建议，同样是不希望沈懿和大多数从小展露出艺术天赋的孩子一样，进行系统化的艺术学习，接受学院派的理论熏陶。
　　有的人天生具有“灵性”，更适合无拘无束、野生野长。
　　沈清徽给沈懿提供了向各画派的画师交流与学习的机会，从未限制过她的选择。
　　或许和成长与教育环境有关，沈懿不仅会以现实生活里发生的故事为画的主题，她同时创作出大量以华夏上古神话与民间传说中，描绘过的万事万物为灵感源头的作品。
　　她的画风既细腻写实，又具有水墨式的写意。
　　沈清徽缓缓睁眼，细白的指搭在自制画册上，她凝视封面上手写的《懿生》二字，正下方是一行小字：“懿生为你而生。——沈懿”。
　　沈懿躲在被子后边，浓黑的睫毛一眨一眨，脸上的期待显而易见。
　　沈清徽垂眸，她翻开封面。
　　第一张是她们的初见，沈清徽宛若神明，她走到满身狼狈的小姑娘面前，弯腰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是她们一生羁绊的开始。
　　第二张是小姑娘第一次走进“鲸生”，沈清徽在这里为她取名：沈懿。她的名姓，寄托沈清徽所有的祝福。
　　懿，这个字美到了极致。
　　第三张是沈懿坐在沈清徽怀中，两人与星宿相遇，心怀悲切的人，向她娓娓道来“生者与亡人”的故事。
　　沈清徽将死亡诠释得浪漫哀伤。
　　第四张是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分别戴着一金一银的面具，沈清徽矜冷，沈懿明妍。来往的游人，都成为面目模糊的背景板。
　　那一夜，沈懿是女王持在指间的蔷薇。
　　第五张是沈懿在沈宅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沈清徽陪在她身边，两人的新年愿望都与彼此有关。往后的每一年，她们都会在一起。
　　辞去旧年，迎来新生。
　　第六张是在游乐场，少女亭立在人群之间，黑裙翩跹，优美的小提琴音将沈懿拉入一场梦幻之旅，她醒来便见沈清徽向她伸手：“阿懿，来。”
　　沈懿急不可待地奔向她的余生。
　　……
　　第十八张是方才的舞会，沈清徽邀请沈懿与她共同完成，这十八年来她跳的最重要的一支舞。华灯溢散，两道同样美丽的身影时而交缠，时而分离。
　　她们彼此难分，她们相伴相生。
　　一笔一画，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沈清徽完全占据沈懿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而沈清徽同样愿意让沈懿了解，自己的爱、恨、欲、苦、乐、悲、欢。
　　“阿懿。”最后一张翻完，沈清徽突然将沈懿捞到自己怀里。
　　“你把我宠坏了，阿懿。”她在控诉。
　　沈懿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沈清徽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而且明明被宠着的人是她才对。
　　她揽紧沈清徽的脖颈，小声地问：“那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喜欢。”沈清徽笑了：“只比对阿懿的喜欢浅一点。”
　　沈懿不会知道，埋在她肩窝上的“大人”慢慢红了眼睛。
　　沈清徽收到了这十八年来最好的礼物。
　　童年那份过分惨烈的遭遇，让沈清徽对自己在意的人，逐渐升起让人难以察觉的占有欲，她无法再承受得而复失的痛苦，更不愿面对无法控制的离别。
　　那以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当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全感。
　　然而自幼耳濡目染的教育，让她学会怎样克服极端的想法，尽力去寻求内心的平衡。
　　比起将沈懿当成金丝雀圈养，她更希望沈懿绝对自由、不受束缚。
　　可是沈懿一遍又一遍用本能的言行告诉她，原来沈清徽可以自私、贪婪，也可以阴暗、不堪。
　　沈懿永远属于沈清徽。
　　有个人，这一生为她而生。
　　高考在六月，最后一科是英语。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将考试卷一张张收起，统一装进密封袋里，考生们三三两两走出考场。
　　有的人一边走一边失声痛哭，有的人挽紧朋友说说笑笑，有的人满脸恍然如梦初醒，三年的学习生活从此画上句号。
　　本校生回到临时用作晚自习地点的实验楼，开始收拾放在各自桌面上的学习用具，摆在楼梯口的垃圾桶旁边堆满练习册。
　　人群往来，没有宣泄，没有狂欢，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假期，现在大家准备回家。
　　“沈徽。”有人在喊她。
　　沈清徽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抬起头，明亮的灯光落在漂亮的五官上，哪怕这张脸看了三年，屠灵仍旧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沈清徽的美，让无论是什么性取向的人，都要下意识多关注她几分。
　　屠灵动了动喉咙，她道：“我们打算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举办一个毕业聚餐，可以带家属，你要来吗？”
　　沈清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她点头：“我会带阿懿到场。”
　　屠灵眼中一喜，她悄悄对身后一群正在等结果的人，比了个“OK”的手势。
　　沈清徽重新收拾书包，沈懿在校门口等她，她要快一点出去，得到女孩的拥抱。
　　然后，她们一起回家。
　　沈清徽高中就读的是市一中，她在高一下学期选择理科，高二开学分重点班和平行班，她以期末年级第一的名次进入理重班。
　　高二开始晚自习时间延长，晚上每个班都必须有一位家长，在教室里至少监督学生们一节课的晚修。
　　“班长，今晚谁的家长来看班？来看几节课啊？”课间十分钟，有女生扭头问身后的屠灵。
　　即使是以勤勉与自律著称的理重班学生，大多数也不太喜欢有陌生的成年人，以监督者的身份出现在教室里。
　　哪怕彼此互不干涉，尴尬感也如影随形。
　　屠灵刻意压低声：“是沈徽。”
　　周围人纷纷停下手里争分夺秒的笔，互相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清徽不喜欢被陌生人喊自己的名字，幸好在初、高中各种正规的考试中，都是用考号对应身份，她只需要找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提前向班主任说明情况，几乎不会有人知道她本名叫“沈清徽”。
　　大多数人只知道她是从入学第一场考试起，大小考都稳居年纪第一的“沈徽”。
　　高一上学期被沈清徽的总成绩甩飞的年级第二名，在打听到她选择了理科以后，毅然决然选择了文科。
　　高一上学期整整半年，年纪第二的身心都遭受重创，沈清徽的分数高得过分离谱，完全是摁着她的尊严和智商在地上羞辱，她再也不要当“万年老二”了。
　　学校把沈清徽当成最有希望拿高考省理科状元的重点苗子栽培，她的长相又过分出众，单论样貌与气质，已经足够成为别人关注她的理由。
　　同年级的学生想不认识她都难，况且是那些学姐、学哥们。
　　沈清徽成为市一中历史上，最具人气的理科年级第一。
　　这样的人，神秘、强大，疏离于集体之外。
　　有资格进入一中理重班的学生，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天之骄子”，他们其中大部分人，或多或少会有“慕强”的心理。
　　他们敬重与向往强者，把对方视为劲敌与榜样。
　　从他们进入理重班的那一天起，无论是否出于他们的主观意愿，沈清徽始终是很多人仰望与好奇的对象。
　　现在有机会在和她同班一个多月以后，见到她的家里人，他们难免有些躁动。
　　他们倒想见识一下，到底是怎样的家长，才能教育出那么优秀的孩子。
　　彼时没有人能想到，哪怕是沈清徽在当天晚上，看到出现教室外自己的“家长”时都难得失态。
　　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十多分钟，沈清徽的“家长”出现在教室门口。
　　女孩一身小学校服，唇红齿白，乌黑的头发高高扎起，脸上是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朝气。
　　她抱着几本练习册和书本，浓黑的睫毛掩下眼中的羞，她脆生生地问：“你们好，请问这里是理重班吗？”
　　“嘶——”
　　沈清徽听到整间教室里，响起水笔划破纸张和倒抽凉气的声音。
　　她暗想：也就这点出息。
　　然后她把草稿本上被划破的那页纸撕下来，叠好丢进挂在钩子上的垃圾袋里。
　　屠灵慌慌张张地起身，她走过去接人：“这里是理重班，小妹妹，你要找谁？”
　　沈懿唇角微微上翘，她说：“我是清……沈徽同学的家长，我是来看班的。”
　　其实她紧张地手心不断在出汗，她不敢迎上那道越过所有人投向她的目光。
　　屠灵：“嗯！？”
　　班里正在光明正大偷听的众人：“艹！？”
　　认真地吗？开玩笑吧？这算哪门子家长！那么乖的小朋友，是他们想给她当家长好吗！
　　用一声不太文雅的脏话，表达完内心所有的情绪后，全班陷入诡异的宁静之中。
　　“吱啦。”椅子刮擦地板的响声惊醒其他人，沈清徽从座位上起身，她在众目之下走向沈懿。
　　沈懿垂下小脑袋，缩在廊下的阴影里，瞒着沈清徽跑来学校，是她那么久以来做过的最任性的事。
　　可她实在是无法再忍耐，每晚七十分钟的独自等待，她想见到沈清徽，哪怕是以这样任性的方式。
　　不一会儿 她的手被温暖的掌心包裹，沈清徽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笑：“我的小家长，你该进来看班了。”
　　没有愠怒，没有责怪，沈懿烫着脸颊，乖乖地被沈清徽牵进班里。
　　三十九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们俩看，沈懿实在顶不住这样的注视，她眼睛弯弯，眸子水润，声音软得出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对不起。”
　　“不是！”
　　“没有！”
　　所有人疯狂摇头。
　　二胎政策全面开放以后，独生子女时代宣告终结。“重男轻女”的封建观念在许多独生女的家庭中死灰复燃，二胎性别比的失衡程度，到达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这批独生子女升至高中后，最早的那批二胎们正好成长到连狗都嫌的年纪，这也注定他们与长姐、长兄之间难以消弥的隔阂。
　　然而沈懿是不一样的存在，她比大多数同龄孩子都要有教养，她会乖巧地喊你“姐姐”或“哥哥”，端端正正地坐在讲台上，神情专注地写自己的课后作业。偶尔无意间抬眸对上你的目光，便会有些羞地抿起唇，朝你露出一个甜软的笑。
　　谁得到这样一个笑，不是一半心浸入水里，一半心飘到云端，觉得枯燥的晚自习都被镀上一层暖色。
　　因为有沈懿在，今晚整个班写作业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倍左右。人家小朋友都在那么认真地学习，你们大朋友不再努力点怎么行？
　　每晚定时来巡逻的唐校长，没有在理重班外听到一点喧闹声，他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重点班的孩子，知道对自己严格要求。
　　他再朝教室里边定眼一看，眼皮不受控制地抖了几下，他往上推了推眼镜，凝视坐在讲台上的沈懿，额头上慢慢叠出好几层皱纹。
　　这个班里怎么会有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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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徽的安全感来自阿懿。


第34章 毕业
　　34、毕业
　　次日课间，沈清徽坐在沙发椅里，她腰身劲瘦，长睫低垂，指节安静地搭在膝上。
　　理重班班主任坐在对面，她看着这个自己素来器重的学生，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班主任姓邓名群英，她在一中任教二十余年，满门心思都扑在教育事业上，今年再次接任理科重点班班主任一职。
　　她任教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特殊的情况。
　　邓群英缓声道：“清徽，当初我能争取到让你比其他同学提前放学回家的机会，都是校领导看在你名次的份上，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沈清徽轻点头：“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市一中强制要求高二所有的走读生，必须在学校上晚自习到九点半后回家，住宿生是十点钟放学，没有特殊理由，一律不许请假和早退。
　　很多家长无暇接送的走读生，干脆在高二开始申请住宿。
　　开学初，沈清徽便向邓群英申请不上晚自习，她打算回家自学。
　　这一任校长是从其他学校外调过来的人，尤其喜欢搞形/式主义，他时常把“一中人要讲规矩”这句话挂在嘴边。
　　起初他坚决不同意这个请求，最后邓群英问了他一句：“难道唐校长愿意让现在的市状元、未来的省状元出现在其它学校吗？”
　　这份威胁的杀伤力过大，虽然唐校长依旧拉不下脸，但是他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沈清徽必须上晚自习，不过允许她提前两节课回家。
　　于是开学后，沈清徽一放学就回去做饭，和沈懿吃完晚饭后再回学校上晚修。
　　好在宜室雅苑离一中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她与沈懿相处的时间还算充裕。
　　“可你现在还把家里的妹妹带来学校，你让其他校领导怎么想？”邓群英身为副校长，校领导之一，说出这样的话分明是把自己归到沈清徽这边。
　　她都没想到沈清徽胆子那么大。
　　沈清徽没有在当下纠正邓群英对沈懿身份的称呼，她稍微坐直身体，目光真诚：“邓老师，您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
　　邓群英“唉”一声，突然说不出什么话。
　　她没接任理重班之前，通过各个班原来的班主任，对班里每位学生都有过一个非常详细的了解。
　　尤其是沈清徽的情况，她依旧记得沈清徽原来班主任的话：“她的学习你放一百个心，我都没遇到过那么省心的学生。”
　　“不过。”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喝了口红枣枸杞茶：“这孩子填写的资料上，双亲栏是空白的。”
　　学校偶尔会要求学生填写一些表格，监护人一栏里默认只有父亲、母亲，完全没有考虑过失去双亲或被双亲遗弃的学生是什么感受。
　　邓群英出于职业道德，了解到这一步后不再继续，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探沈清徽的家庭隐私，如今听到沈清徽主动提及，她以为自己戳中学生的伤心事，心里十分愧疚。
　　沈清徽侧下脸，唇边浮起几分笑意。
　　“邓老师，她叫沈懿，她才九岁，她是我的家人。”
　　“我们相依为命了很多年，哪怕只是暂时和她分开，我都觉得难以忍耐。”
　　“白天上学，她身边还有老师、同学、朋友， 晚上回家，她就只有我了。”
　　“她每天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等我放学。”
　　“昨晚她来学校的事我并不知情，可是我很开心，第一次在学校里那么开心。”
　　“您知道吗？”她似乎将要分享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凤眸里盛起柔光。
　　“我们回家后，小孩担心我因为她的擅作主张生气，她紧紧抱着我，眼睛红红地说：‘清徽，从你开学到现在，除去节假日，一共是三十七天，你上一节晚自习是一个小时，每天回家的路程是十分钟，二千五百九十分钟’。”
　　每次考数学几乎都能拿满分的女生，加重读音：“她说：‘我等了你二千五百九十分钟’。”
　　沈清徽疑惑地问：“我怎么可以舍得让她等那么久？”
　　“您说，我怎么舍得？”
　　在女生寻求答案的目光下，邓群英无言以对。
　　原则？她对沈清徽要什么原则呢？
　　校规？校规有学生身心健康重要？
　　不就是让妹妹来学校吗？又不是把家搬过来，这点小事她都解决不了，当什么理重班班主任。
　　邓群英丢盔弃甲，她软和神色，生硬地转移话题，和沈清徽聊起家常：“妹妹小学统考考得怎么样？”
　　沈清徽知道邓群英被自己说服了，她稍抬头，笑了声：“市第一。”
　　她轻飘飘地补充一句：“本市教研组出的题普遍质量不高，小学、初中、高中都一样，老师应该知道的。”
　　邓群英在心里默默地点下头，可是能拿统考市第一的成绩，足够证明沈懿的学习能力很拔尖。
　　果然是什么样的家庭，教育出什么样的人啊。
　　因为并非每位家长都能腾出时间来看班，所以常来学校的往往是固定几位同学的家长，其中又以沈懿来学校的次数最多。
　　她年纪小，又乖巧，每次进门前先甜甜地喊人，然后依偎在沈清徽身边，黏糊糊地绕着她打转。
　　两个人时不时勾勾手指，亲亲脸颊，惹得背后一群人瞪直双眼。
　　原来沈徽同学不是待在神坛上，供人瞻仰的神明，她身上同样有人间烟火气，笑起来的样子纯白、美好，让人怦然心动。
　　班里人也终于找到突破口，可以和沈清徽搭上话，只要他们的话题是沈懿，那永远都不会出错。
　　等到真正和沈清徽相处下来后，他们才知道她的人格魅力有多大。
　　沈清徽只是看似冷淡，实则教养极佳，她出身华贵，却并不矜傲，各方面出类拔萃，却从不高调张扬，她和每个人都能保持一个安全舒适的距离。
　　同学们学习上的问题她愿意倾囊相教，班级事务她可以提供有效的建议，大家要举办什么集体活动，无论是购置物资还是场地预订，她会主动帮忙解决，事后深藏功与名。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一旦被打破，亲近起来是时间早晚的事，沈清徽逐渐成为理重班的主心骨。
　　沈懿更不用说了，整个理重班的人都把她当成宝贝。
　　一中分文重班、理重班和艺体班，文化与艺术两手抓。艺术生和文化生互相刻薄的传统，自这所学校建校以后延续至今。
　　文化课成绩排名要比，艺体类比赛名次要比，三个班争强好胜的人没有全部也有一半，凡事都要比出个高下来。
　　每次黑板报的评比，艺体班和文科班轮流拿第一，理重班稳占第三名的位置。
　　这样僵持的局面从这届理重班开始终于被打破，某天晚上，沈懿看到理重班的姐姐们在画黑板报，她鼓起勇气地问：“姐姐，可不可以让我试一下？”
　　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停下手，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她在黑板上恣意挥洒自己的才华。
　　那次黑板报评比，理重班破天荒地拿了第一，可让他们扬眉吐气了一把。
　　文重班和艺体班的宣传委员不服气，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理重班看黑板报，等看完沈懿的作品后，他们一个个灰心丧气，原来比不过是真得比不过。
　　他们路过理重班门口准备回班时，听到里面的人语气超级骄傲地说：“我们理重班有小懿妹妹。”
　　“又乖又漂亮，画画还好看。”
　　“哼！你们都没有，气不气？”
　　快要气死了好吗！
　　一个月后，宣传委员再拜托沈懿帮忙画黑板报，被刚进门的沈清徽抓个正着。
　　女生的臂弯里搭着沈懿的外套，窈窕的身姿被包裹在校服里，她站在那就是一件稀世作品，可以是诗，也可以是画。
　　宣传委员心惊胆战地接受沈清徽的打量，那时班里人还没和沈清徽完全熟悉起来，被大神注视的感觉让她害怕极了。
　　终于想出对方的名字，沈清徽脸色稍缓，她道：“费舟桥同学，我帮班里订了新的颜料，快递员应该放在门卫室里，麻烦你找两位同学搬上来可以吗？谢谢你。”
　　沈懿软软地接道：“舟桥姐姐，之前那批颜料不太适合用来画黑板报，所以我挑选了一批新的颜料，这样以后画起来方便点。”
　　宣传委员泪流满面：“呜呜呜呜呜呜，保证完成任务！”
　　沈徽同学今天和她说了好多话，沈懿妹妹就是人间小可爱，别说让她搬颜料了，就是搬砖都可以。
　　沈懿后来还帮理重班设计过班服、横幅、举牌……艺体班和文重班的学生气得牙酸又毫无办法。
　　邓群英是个极其重视班级凝聚力的班主任，她也希望自己的学生能够平衡好学习与娱乐，所以经常会在周末组织一些集体活动。
　　无论是海边烧烤、绕岛骑行，还是去参观博物馆、看电影，沈清徽从未缺席，而且每次都会带上沈懿。
　　这两年，沈懿俨然成为理重班唯一的编外人员，最后理重班要拍毕业合照，她就站在沈清徽和邓群英中间。
　　沈清徽的初中回忆乏善可陈，那时她刚成为沈家家主不久，母仇未报，大小事务都必须亲力亲为，“因事请假”是她那三年来的常态。
　　初中同学对“沈徽”最深的印象，不过是班里那位总是请假不在校，每次回来考试都能拿年级第一的漂亮女生。
　　直到高中后，她才卸下肩上的部分重担，真正和同龄人建立起一段良好稳定的关系，这件事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沈懿。
　　毕业聚餐订在某位同学家里开的私人菜馆，任教的科任老师都来了，没有一位学生缺席，哪怕在外地旅游的人都特意赶回来参加。
　　在座的几乎都是成年人，又到了毕业的时候，酒蛊满了进去，空着出来，很多人甚至带上“家属”。
　　“一帮小兔崽子。”邓群英坐在他们中间，眼圈微红：“一个个在我眼皮子底下早恋，幸好后期成绩都没有下滑，不然我怎么和你们父母交代？”
　　其他人嘻嘻哈哈，也默默红了眼睛，屠灵抱了一下邓群英：“谢谢邓妈两年来对我们的照顾。”
　　邓群英大学刚毕业就来当老师，心里想的都是如何教好学生，后来家里人逼她相亲，捡回来的便宜丈夫不满她整天不着家，两年后提出离婚。
　　那以后她彻底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去教去带，完全是整个班的大家长。
　　她抹一下眼角的泪：“干嘛呢？干嘛呢？甭整这些虚的，我就盼着把你们一个个送进重本了，好好睡个踏实觉，你们啊！太不让人省心了。”
　　沈清徽忽然举起酒杯，她开口道：“谢谢邓妈、谢谢各位老师对我们一直以来的照顾和爱护。”
　　她一开口，其他人纷纷响应，几十只杯子共同举起：“谢谢老师。”
　　谢谢你们。
　　毕业聚餐少不了赠送毕业礼物的环节，每位同学和老师都收到沈清徽送的毕业礼物，老师的是她根据每个人的喜好亲自挑选的礼物。
　　同学的毕业礼物则统一标准，一共有两份，分三样东西。
　　一份是沈懿送大家的毕业礼物，每人一个她手绘的Q版人物定制钥匙扣，还有按照每个人的姓名设计的艺术字金属徽章。
　　沈清徽送的毕业礼物要更特殊一点，烫金的“沈”字印在纯黑信封面上，背面是一只栖息在梧桐树上的金色凰鸟，信封里装的是一张纸质良好的邀请函。
　　每个人看完邀请函上的内容后，都受到了不小的震惊。
　　沈清徽以沈家家主的名义承诺，沈家、叶家、夏家名下所有的企业，都会为拥有这份邀请函的人，提供一份实习机会，后面能否转正完全靠个人本事。
　　即使是这样，她也让这些还未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拥有大部分同龄人没有的绝佳机遇，何况这份邀请的兑现时间完全不受限制。
　　实习机会还不是最好的礼物，最好的礼物是这份邀请函等于一份身份认证，他们是沈氏集团掌权人的同窗，被她认可的熟人。只凭这点，在这个讲究人脉和交际圈的国家，他们未来做许多事都会顺遂不少。
　　让他们最感动的还不是这个，每张邀请函上面的全部内容，都是沈清徽遒劲的钢笔字。
　　“屠灵同学……”
　　“黄周宇同学……”
　　“彦遒同学……”
　　落款是她的签名：沈清徽，上面盖着代表沈家家主的印章。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手写字代表的心意总会显得无比贵重。
　　这是沈清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可以送给他们最好的礼物。
　　这一晚，不喜饮酒的沈清徽举了无数次杯，大家哭了，大家笑了，散场时除了沈懿小朋友，大孩子们差不多都是半醉半醒的状态。
　　沈清徽叫来沈家名下的司机，叮嘱她们一定要把班里的女生，各位老师们平安地送回家。
　　车上，醉眼朦胧的沈清徽，把沈懿牢牢抱在怀里。
　　她亲吻沈懿的眼睫，语气轻轻地：“阿懿，今晚我好开心。”
　　“大家都是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人。”她含含糊糊地呢喃：“我很喜欢他们。”
　　沈懿眼里都是柔软的温柔：“他们也很喜欢你。”
　　沈清徽小幅度摇头：“不要他们喜欢，他们和我抢阿懿，他们都是坏蛋。”
　　瞧瞧，喝醉的人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沈懿熟稔地哄人，她摸摸沈清徽靠在怀里的脑袋：“可我只喜欢你呀。”
　　从小到大，她总是能轻易得到沈清徽身边的人喜欢，可她对这些人的善意，更多是出自“爱屋及乌”的心理。
　　她不需要那么多人的喜欢，她只要沈清徽一个人的喜欢。
　　沈清徽眯眼，她咬一下沈懿的耳朵，一字一顿：“阿懿只许喜欢我。”
　　沈懿慢慢红了耳朵，她说：“我只喜欢你。”
　　直到红颜化为枯骨，宇宙变作尘埃，她也会喜欢她。
　　一直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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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徽毕业快乐。


第35章 长宁
　　35、长宁
　　“考前国宝，考后野草”的高三毕业生，迎来了整个学生生涯最漫长的假期，他们在大学开学季来临之前的选择，无外乎旅游、学车、打工和学习。
　　沈清徽是第一种人，小学正式放暑假后，她便带沈懿来到江南的某个古镇，准备在此处小住一段时间。
　　古镇名唤：长宁。
　　它原是某朝一个小国的都城，那日亡国，长公主长宁殿下在巍峨城墙上，怒斥“男子丧国可偷生，女子受辱便自尽”的荒唐世道。
　　最终长宁公主惨遭叛贼射杀，正史将她的行径批为“离经叛道”，以她为原型歌颂女性的话本却在民间广为流传。
　　百余年后，一位立下开国战功的公主途径此地，她偶然间听说了这段故事，十分钦佩长宁公主的风姿，公主回宫后立即请求皇帝赐名，将此地改为“长宁”，这才有了今天的“长宁镇”。
　　长宁镇多巷陌，不易车辆行驶，镇上人多步行。夏白焰先走一步，把沈清徽和沈懿行李送往此行的住处——春日客栈。
　　沈清徽和沈懿在去客栈的途中偶遇小雨，她便在街边的摊位上买了把用老手艺制成的油纸伞。
　　七月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猫儿藏在檐角，燕子在屋下筑巢，烟雨江南，美人柔肠，谁家少年摇着船桨溯流而上，唱着多情的温柔乡。
　　沈清徽撑着样式素雅的油纸伞，把沈懿整个人护在怀中，她们小心地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
　　不久，一座仿古制的客栈出现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敞开的门扇上挂着一个牌匾，上面书道：春日。
　　沈清徽收起油纸伞，和沈懿一起走入春日客栈。
　　一楼厅里，客栈主人正在等着她们，长者年逾不惑，具体名字不详，镇上人尊称她为“陈婆婆”。
　　女孩声音轻快地喊：“婆婆好。”
　　陈婆婆和蔼可亲：“诶，囡囡好，快上楼洗个澡吧，可别着凉了。”
　　沈清徽从陈婆婆处取过一枚古铜色的房门钥匙，然后带发尾微湿的沈懿上三楼洗澡。
　　客栈的租客已有不少，不过以学生党居多，他们几乎都居住在价格相对实惠的二楼。
　　三楼住的往往是一家几口，或者是沈清徽这样不必考虑价钱多少，更注重居住环境是否舒适的人。
　　夏白焰在门口守着她们的行李，沈清徽接过行李，让她回房间休息。
　　一顿休整后，沈清徽和沈懿吃上今晚的第一顿饭，沈懿吃完饭后有些困，沈清徽陪她早睡，两人肩抵肩躺在床上。
　　雨夜的清凉气游入雕窗，远处的烟楼里传来缥缈的歌声。
　　假期漫长，沈清徽没有提前规划过一定要带沈懿去哪儿玩，她们每天就在镇上随意走走，看一看天上的云，捞一捞湖边的月亮，在青砖旧楼里寻找过去的痕迹。
　　水面柔波荡漾，岸边灯火粼粼，不知是船在动，还是山在动。
　　“我有一个附加条件，我要对你做个独家专访。”言柬跪坐在竹桌前。
　　“当然。”沈清徽示意夏白焰把对方签过名的合约收好，夏白焰拿上文件退出雅间。
　　“不过。”沈清徽看向安静地坐在身边的沈懿，她的目光轻柔下来：“近期我没有时间。”
　　她需要和女孩享受一个完整又悠闲的假期，今天这场公事上的会面完全在她的计划之外。
　　言柬点头：“看你安排。”
　　直到此刻，她才稍微缓口气，刚才那场谈判几乎耗尽她所有的精力，沈清徽绝对是她入行以后接触过的最难缠的人。
　　“阿懿。”沈清徽冷且柔的嗓音让言柬望过去，只见刚才那个面对她时，冷静从容、气场强大的女人，脸上露出无奈而宠溺的神情：“有那么喜欢吗？”
　　沈懿满眼钦羡，不无感慨地说：“他们的手真巧。”
　　摆在她面前的匣子里放着十二只核雕，她爱不释手了一下午，沈清徽想牵她的手都没机会。
　　人不如物，沈清徽幽幽地叹口气。
　　下午她们经过一间核雕店，沈懿看中其中一套以十二生肖为主题的成品，沈清徽付款时，那位老手艺人看她的眼神仿佛看到财神下凡。
　　沈清徽心想，她本应该让夏白焰先把这套核雕拿回客栈才是，事已至此，她后悔都来不及了。
　　“阿懿，我也是会雕东西的人。”一心争宠的沈清徽完全无视听到这句话的言柬，突然被茶水呛到的声音。
　　沈懿投来孺慕的目光，她的清徽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
　　沈清徽诱惑她：“你把核雕收起来，明天我给你雕只小猫。”
　　沈懿果断抛下“新欢”，她用软糯糯的嗓子问：“你用什么雕呀？”
　　沈清徽轻描淡写：“不告诉你。”她把匣子顺势推远了点，免得继续碍眼。
　　“啾。”沈懿搂住她的胳膊，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眼里写满黏乎乎的依恋。
　　“还有三下。”沈清徽精打细算：“你玩了四个小时。”
　　一个小时亲一下，她可是很难哄的。
　　沈懿眼里藏着羞，可还是亲了上去。
　　言柬终于坐不住退出雅间，她算是明白了，“无奸不商”这句话一定是为沈清徽量身打造的词语。
　　她居然和孩子讨价还价，这该死的万恶的资本家！
　　在水上雅间吃过晚餐，沈清徽和沈懿漫步在一地银辉之间，当她们走上二十四桥时，忽然看到四盏祈福灯飘在河面上，灯心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
　　“是婆婆！”沈懿看到站在桥尾岸边的老人，她拉着沈清徽走近对方，热情地打招呼：“婆婆晚上好。”
　　“囡囡好。”陈婆婆笑眯眯地应声，她步伐缓慢地从岸边走过来。
　　沈懿好奇地问：“婆婆在干什么？”
　　陈婆婆娓娓道：“今晚是十五月圆，婆婆在点灯祭奠两位亡人。”
　　“长宁有旧俗， 枉死的人，他们的灵魂无法进入轮回，在世的人要在每月十五为他们点两盏灯，一盏白灯送过往，一盏青灯明前程，一共要点燃一千盏灯，让千盏灯指引他们渡过奈何桥。”
　　沈清徽突然抬头凝望逐渐飘远的祈福灯，她声音极轻：“不是枉死在镇上的人，也可以为她们点灯吗？”
　　陈婆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说：“只要是离开的人都可以。”
　　沈清徽抿唇不语，直到手心里传来一阵拉力，她看向满脸担忧的沈懿，笑着轻弹一下她的脑门：“怎么这样看着我？”
　　沈懿只是说：“我们到了。”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回到客栈。
　　沈清徽收起心中的万千思绪，她弯下腰抱了抱沈懿，还好有她，幸好有她，现在她想起沈篁和夏花间才不会那么难过。
　　第二天，沈清徽信守承诺，带沈懿去木料店挑选了几件料子，午觉后，她在房间里雕小猫，沈懿自己去外面玩。
　　“婆婆，你在弄什么呀？”沈懿从外面回来时，看到坐在大堂上的陈婆婆。
　　陈婆婆手边放着新摘下的几大捧莲蓬，莲蓬上沾有水珠，她剥出其中的莲子：“天气热了，婆婆给你们做点莲子粥吃。”
　　沈懿坐在她身边，语气很乖：“我来帮你。”
　　“好哦。”陈婆婆拨给她一捧莲蓬。
　　沈懿有样学样，把剥出来的莲子放到白盆里，一老一小，夏日悠长。
　　陈婆婆与她聊天：“囡囡吃过荷叶鸡吗？”
　　沈懿摇摇头：“没有。”
　　陈婆婆慈爱地看着她：“小凤阿姨做荷叶鸡可好吃了，晚上尝尝。”
　　春日客栈有很多江南地区的特色菜，只要客人点单都有供应。
　　“不过说起做菜，我外婆的厨艺可不输那些大厨。”陈婆婆面露怀念，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她啊，苦了大半辈子，昨晚我就是替她的老朋友点的灯。”
　　沈懿动作利落地剥着莲蓬，听到这话，她有些纠结地抿唇，似乎想说点什么。
　　陈婆婆看出她的犹豫，笑问：“囡囡想知道关于那两位老朋友的故事？”
　　现代人手机不离身，哪里有闲心听一位老太婆讲故事，难得啊，她能遇到沈懿这样的孩子。
　　沈懿弯起眼睛：“想。”
　　陈婆婆笑呵呵：“好啊，那婆婆和你讲讲。”
　　“囡囡去过镜明学堂吧？”
　　镜明学堂，民国时由镇上的一位先进知识分子创立的新式学堂，后来学堂被敌军占领，改/革开放以后，当地政府出钱重建了镜明学堂，如今它已经成为专供外地游客参观的景点之一。
　　“去过了。”沈懿与陈婆婆膝挨膝坐。
　　陈婆婆轻叹口气：“我要讲的故事正是发生在镜明学堂。”
　　镜明学堂的女学生与新来的女先生在春日里邂逅，她们在那样黑暗的年代，对同为女子的人情愫暗生。
　　没过多久，女先生一身清高傲骨被俗世打断，女学生留在原地痴痴地等，此去数日，她终于等来先生那句：“我也喜欢你。”
　　有情人生逢乱世，苦中啊作乐，人间啊贪欢。
　　“后来啊。”
　　“鬼/子来了。”
　　陈婆婆停下讲述，她将眼角的泪默默拭去，沈懿心里堵得慌，她几乎可以猜到女先生和女学生是什么下场。
　　鬼/子来了。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这四个字就是故事的结局。
　　生离死别也好，同生共死也罢。
　　谁都逃不过这一劫。
　　陈婆婆接着说：“我的外婆和她们是故交。”
　　陈婆婆的外婆曾经是那位女学生的同学，结果没能逃脱女性早嫁的命运，好在夫家敦厚，待她不薄。
　　外婆在两人身后整理好她们的遗物，根据那些日记和自己的回忆，尝试写下她们的故事。
　　本来她只是把这段故事当做私人的纪念，谁曾想，她有幸逃过战乱，无缘躲过文/革。
　　那些年轻人闯入外婆的家中，搜出代表旧社会的物件，他们把这些东西撕的撕、烧的烧，这还不够，领头的人看到本子上记载的女先生和女学生的故事，他立即将这件事汇报给上级。
　　那一天，领导戳着本子，气得脸红脖子粗：“这写的是什么？”
　　鬓角已霜的女人不卑不亢：“写的是爱情。”
　　“荒唐！”领导怒斥：“两个女人，叫什么爱情？”
　　他破口大骂：“你的思想有问题！这样的淫/书必须销毁！”
　　女人冷冷地打断他：“你是觉得：‘女子相爱，有悖伦常’，是吗？”
　　领导自诩是新时代的接班人，听不惯她文绉绉的发问，他不耐烦地说：“什么叫女子相爱？这叫有病！”
　　“我们需要对你进行再教育，让你学会重新做人。”
　　女人嗤笑一声，她的眼里和着血泪：“很多事，说出来是‘伦常’，写出来是‘吃人’，这世道千百年来都一样，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领导气得把本子丢到她脚边。
　　那天之后，外婆写“淫/书”的事迅速传开了，她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都引以为耻。
　　所有人都觉得外婆疯了。
　　不然她怎么会写下这样的“淫/书”？她怎么敢坚称女子之间可以相爱？
　　每次镇上开“大会”，那些人都会要求外婆挂上牌子，拿着那本“淫/书”上台，让她照着书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念出来。
　　他们要让所有人都听听，这个女人的思想有多龌龊不堪！有多败坏风气！
　　可外婆不在乎，别人唾弃她、鄙视她，她也照念无误。
　　两个女人，同性相爱，惊世骇俗，便是错么？
　　“向来如此，便对么？”
　　一群连爱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批判她们的爱？
　　外婆为了这份坚持几乎众叛亲离，只有自幼在她膝下长大的小外孙女念恩，经常偷出家里的粮食送给她吃，还要缠着外婆给她讲以前的故事。
　　几年后，外婆因为一场风寒彻底倒下。
　　小外孙女来看望她时，病入膏肓的外婆拉紧她的手，气若游丝：“囡囡，我有两位旧朋友，你帮婆婆记一下她们的故事，好不好啊？”
　　小外孙女伤心地抹眼泪：“外婆，你不要走嘛，她们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外婆费力地把那本封面快被磨损的书塞进她手里，她留下最后的叮嘱：“乖囡囡，帮外婆记着她们。”
　　当天晚上，老人溘然离世。
　　她走了，去寻这一生唯一的挚友，见面时送上一句迟来多年的问候：“你和先生，一切都好吗？”
　　小外孙女长大后远嫁异乡，等到子孙满堂，她也步入时时拂拭旧物的年纪。某天夜里，她翻开外婆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封面上的《春日薄》模糊地快要看不清了。
　　半个月后，她收拾好行李，重归长宁故里，花尽半生积蓄建成“春日客栈”，旁观一场又一场在春日里的邂逅相遇。
　　“囡囡，你说啊。”老人泪流满面。
　　“这是个什么世道？”
　　陈婆婆的话一字一字地敲进沈懿心里：“好好珍惜眼前人吧，这日子啊，一天过一天少，谁料得到未来有多长。”
　　“也许等不及明天，这一生就走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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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讲的两个故事是专栏里的《长宁》和《春日薄》


第36章 佛渡
　　36、佛渡
　　沈懿低落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哪怕临睡前沈清徽拿出雕好的小猫，都没能哄得她开心。
　　沈清徽极少看到这样的沈懿，她不无担忧地问：“阿懿，今天怎么那么不开心？”
　　沈懿靠在她怀里，眼睛湿湿地和她讲起下午听到的两个故事。
　　她不再是那个说话有些磕绊的孩子，只是两个故事包含的信息量过于庞大，她断断续续地复述，时不时补充些前面遗忘的细节，一个多小时无声地滑走。
　　沈清徽始终耐心地听她讲，偶尔找准时机将水杯凑到沈懿嘴边，喂小孩喝下几口水，润润干燥的嗓。
　　“我觉得很难过。”沈懿表达感情的方式直白真诚。
　　沈清徽擦去她眼角的水光，她语气温柔：“有的人，乱世中只顾苟活，盛世中不敢言爱。”
　　沈清徽叹息一声：“她们这也不敢，那也不敢，麻木不仁地活着、死了。”
　　她不觉得这种人可鄙，只觉得这种人可怜。
　　“我才不要做这样懦弱的人。”沈懿非常认真地说：“就像婆婆说的那些故事一样，在生死无常的年代，尚且有沈裴秀和宋慈这样勇敢的人，再往后也有她外婆那样勇敢的人，何况是在今天？”
　　她表情悲愤：“什么时候世道不艰难？为什么有的人做得到，有的人做不到？做得到的人还要被当成异类对待。”
　　沈清徽欣慰地摸摸她的脑袋：“鲁迅先生曾经这样评价当时的国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句话至今适用，很多人跪久了站不起来，骨子里充满奴性，他们只会无数遍用各种藉口自欺欺人，甚至迫害那些从麻木中清醒的人。”
　　沈清徽殷切教诲：“这种人无药可救，我们只能避免和他们接触，如果还有能力的话，尽量阻止他们去祸害其他人。”
　　或许在其它家庭里，根本不会有家长和这个年纪的孩子讨论这类话题，可沈家人会。
　　所有的孩子都是天生的模仿家，他们的三观几乎都源自周围的大人，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无所不知。
　　沈家人喜欢以身作则，教导孩子学会独立、自信、坚强、勇敢，知善恶，明是非。
　　沈懿懂事地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可是。”她有些纠结地抿下唇，好像要吐露什么难为情的秘密，她声音渐弱：“书上说天下是九洲，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我只想保护你一个人。”
　　她很自私，她所有的能力都用来让沈清徽每天更喜欢她一点，她的小船只渡沈清徽过苦海。
　　沈清徽心神一震，她忍不住亲吻沈懿的脸颊：“宝宝，我也会保护好你。”
　　乱世中护她无虞，盛世中保她华贵。沈清徽愿意用一生去完成这份承诺。
　　两个人又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沈清徽问沈懿：“要不要把这个故事分享给你西洲姐姐？她应该会很喜欢。”
　　故事里的女先生姓宋，女学生姓沈，沈西洲和宋纾同样是从师生变成恋人。
　　沈懿拿起手机，可她很快又放下：“明天讲。”
　　沈清徽不解：“嗯？”
　　沈懿善解人意：“西洲姐姐应该在陪宋姐姐。”
　　“忘了。”沈清徽揉额角：“你西洲姐姐是个有家室的人。”
　　有家室的人晚上一般都不太愿意被“打扰”，那这通电话更要打了，沈清徽划开自己的手机给沈西洲打电话，直到铃声快响完了，她才听到那头传来压低音量，充满克制意味的声音：“喂？”
　　沈清徽愉快地轻笑一声：“我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电话立刻被挂断，拥紧被子的宋纾往床头退，沈西洲丢开手机，牢牢抓住宋纾的脚踝。
　　沈西洲沿裸白的脚踝一路向上吻，她边吻边哄道：“老师乖。”
　　眼边湿红的女人从咬紧的唇间发出几声低吟。
　　被挂电话的沈清徽既心满、又意足地放下手机，她向沈懿告状：“阿懿，你西洲姐姐凶我。”
　　一向最公平公正的沈懿，又是最偏心沈清徽的人，小孩好生耐心地哄她。
　　夜雨敲窗，几叶小舟泊在河畔，水底深处的暗流，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悲欢。
　　长宁镇上的日子，干净且安静。
　　到了七月下旬，慕名来镇上游玩的年轻旅客多起来，沈清徽和沈懿也准备启程前往国外。
　　她们辞行的前两天，赶巧遇上镇子要举行十年一度的盛会，她们便问了陈婆婆盛会举办的地点，下午三点多从客栈出发。
　　江南古镇多依山傍水而建，明秀青山被前人凿出一条长阶，用石块与青砖铺砌，传闻古时登梯三步一叩首，便能在登上最后一级时飞升成仙。
　　石梯的尽头是老祖宗用来祷祝上苍、祈福消灾的祭台，现在被专门用作镇上举办盛会的场所。
　　沈清徽和沈懿不赶时间，她们沿一路空濛山色，听满树鸟雀啼鸣，与形形色色的路人擦肩而过。
　　行至半山，沈懿突然指向掩在绿意林间的一角庙墙：“那儿有座庙！”
　　沈清徽心念微动：“我们去看看。”
　　沈家人，不孝生养，不信宗教，然而她们今天有缘途经佛门，倒也不妨进去参观一下。
　　她们沿着一条人为辟出的小道往里走，十多分钟后，一座庄严的佛庙出现在她们面前，门口栽种着一棵参天菩提，树上布带招摇，树下游客熙攘。
　　沈清徽和沈懿随人流进入金碧辉煌的佛殿，不少上了年纪的人，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摇动签筒，求一点虚无的念想。年轻人抱着从众心理，捐了点无关紧要的香火钱，在功德簿上记下自己的名字。
　　“一王发愿永度罪苦众生，未愿成佛者，即地藏菩萨是。 ”在缭绕的香火中，气质矜雅的女子向女孩低声解释经文：“相传地藏菩萨曾立下誓言：‘众生未渡，永不成佛，罪苦若空，得至菩提’。”
　　沈家有藏书万卷，沈清徽与沈西洲幼时经常翻阅藏在书阁里的古籍，两人对书史经诗均有涉猎，很多冷门的东西沈清徽都能说出个一二。
　　沈懿仰起脸，看着庄严的佛像问：“那谁来渡佛呢？”
　　沈清徽微微一怔，她深思熟虑后说道：“佛能自渡，人也能自渡，这世上的罪苦是救不完的，人救不了，佛更救不了。”
　　“有凡俗的地方就升起香火，有欲/望的地方就诞生神佛。”
　　“求神拜佛，求得是心安，拜得是贪念。”
　　“施主。”不知何时走到她们身边的寺庙主持双手合十，他声如古钟：“有人怕人心，也有人怕鬼神，佛不止会救渡世人也会惩戒罪人。”
　　沈清徽不置可否，她沉默地与慈眉善目的主持对视，眼底生出丝丝寒意。
　　如果佛真有知，为什么她的母亲和妈妈要遭此劫难？为什么她的姐姐们会受人所害惨死？
　　好人无善报，要佛有何用？
　　她找不出答案，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老主持看透不说破，转身取下放在供桌上的一条红布带，递给站在沈清徽身旁的沈懿：“小施主，赠你。”
　　沈懿不敢贸然接下，她看向面色冷淡的沈清徽，用目光征询她的意见。
　　“阿懿，收下吧。”沈清徽稍微缓和表情，佛家人有佛家人的规矩，即为来客，不好拂意。
　　主持对沈懿说：“小施主，你可以将自己的心愿写在上面，系挂在门口那棵菩提树上。”
　　沈清徽蹙一下眉，却没有再说什么。
　　沈懿问：“为什么我有清徽没有？”
　　老住持目露悲悯，他摇一下头，说道：“佛在心中，不在世间。”
　　听到这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沈清徽愕然抬头，她看着老主持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心神一阵恍然。
　　片刻，她回神低头看向眼神稚澄的沈懿，嗓音微沉：“走吧，阿懿，我们去挂带子。”
　　沈懿向树下的小和尚借了笔墨，在红布带上写下自己的心愿，她踮起脚将带子系到菩提树上。
　　沈清徽站在树下，盯着女孩清秀的字迹，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沈懿和沈清徽要永远在一起。”
　　“阿懿。”沈清徽表情复杂：“你贪心。”
　　沈懿两颊微红，她歪下头，眼里藏着害羞与狡黠：“清徽，是你告诉我的，我的愿望不需要让神知道，只需要让你听到就能全部实现。”
　　她抬头望着沈清徽，眼目柔软：“我的愿望是‘沈懿和沈清徽要永远在一起’。”
　　沈懿不信佛，她只信清徽。
　　她依赖地抱住女人的纤腰，小脑袋在她怀里轻蹭，沈清徽搂住沈懿，眼眸里水光流转。
　　沈懿软声撒娇：“我们要在一起。”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她们都要在一起。
　　沈清徽默然以对，这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女孩。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许久，她听到自己哑声说：“好。”
　　很多年后，沈懿想到这一天发生的种种，都会忍不住猜测，老主持是不是在那一天就看到了她和沈清徽的未来。
　　如同茎叶般纠扯难分的未来。
　　参加盛会的游客很多，沈清徽和沈懿沾了陈婆婆的光，被分到一个绝佳的观赏位置上。
　　祭台正中央，热闹的火光舔吻黑夜，激昂的鼓声擂起，白衣黑带的舞者动作洒脱，一支古老的民歌响彻山野，在鱼米之乡出生的人们传唱遥远的神话。
　　沈懿被这样纵情天地的声势所感染，她看向坐在身侧的沈清徽，眉骨温秀的女子屈膝而坐，仿佛一幅诗性空灵的山水画卷，缓缓展开在天地之间。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懿对沈清徽的孺慕日深月长，她轻轻地靠在沈清徽肩上，忽而想到一件事：如果一个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她与沈清徽又曾以什么面目相遇？
　　草木鸟兽虫鱼，器与灵，山水流转，风月不停，她等了好多年才在那一天与沈清徽相遇，不是初次见面，而是久别重逢。
　　她们离开长宁镇的那天早上，镇上下过一场雨，空气微润清湿。
　　夏白焰把车子停在河边，沈清徽坐在车上等沈懿，沈懿在镇上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她要好好和人家告别。
　　沈清徽凝视窗外身形纤美的女孩，对面的小伙伴手舞足蹈，沈懿软声说着话，很快把对方安抚下来。
　　沈懿一天天变得自信、大方，不再是那个不擅长和同龄人相处，需要沈清徽陪在身边才愿意多说几句话的小女孩。
　　沈清徽心绪起伏，她感到欣慰。
　　“有彩虹。”坐在驾驶座上的夏白焰突然说了句什么。
　　沈清徽回头看去，只见湖边出现一弧彩虹，将这人间分成两个世界。
　　夏白焰合掌，碎碎念道：“希望早点得到灵灵家人的认可。”
　　“希望妈妈身体健康。”
　　“希望明年可以去看极光。”
　　许完三个愿，夏白焰睁开眼，她注意后视镜里沈清徽投来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人越老越迷信。”
　　沈清徽反驳：“不算迷信。”
　　每一位对生活还有期待的人，心中都有美好的愿望。
　　她阖下乌睫，认真地在心里许愿。
　　一愿盛世清平，二愿三家长宁，三愿如同枝上叶，岁岁长相思。
　　“砰。”车门被人打开。
　　沈懿以为沈清徽在闭眼休息，她拉了拉女人的手，声音雀跃：“清徽！”
　　沈清徽掀开双眼，沈懿兴奋地指向湖面上的彩虹，示意沈清徽快看：“是彩虹诶。”
　　沈清徽凝视她，凤眸如水温柔。
　　片刻，她轻声道：“我看到了，她很漂亮。”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不遇阿懿，不识人间可贵。


第37章 初潮
　　37、初潮
　　十里洋场，沪上繁华。
　　九月，沈清徽和沈懿入住新家。
　　新家是一幢从民国时期保存下来的私人公馆，听闻这一片曾是战时的某国租界，环境清润幽凉。
　　她们推窗而望，可以看到道路两旁栽引的梧桐树，住在周围的大多是出身于书香世家的年轻一代。
　　沈篁的母亲在沈清徽周岁时，将这座故居转赠于她，十数年间，每个月都有人定期来清扫屋子，空置已久的沈家公馆终于在今天等到它真正的主人。
　　沈懿在沪上的梧桐小学就读六年级，升上这学年开始，她的课程表稍有变化，原本两周一节的生理课和心理课，增至一周一节，每个月月末还要进行考试。
　　生理老师和心理老师都是学校外聘的专业的妇科医生和心理医生，学校力求每一位学生了解科学正确的医学知识和心理知识。
　　原生家庭、荡/妇羞辱、受害者有罪论、性取向、生理期……
　　这些话题不再以选择题的形式出现在试卷上，而是开放式的主观题，学生们的课后作业也丰富了许多。
　　“这周我们要看《何以为家》。”女孩坐在椅子上，白皙的小腿轻晃，她的眼睫眨了眨，像只欲飞的蝴蝶，“下周五之前要交一份八百字的观后感。”
　　沈清徽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置着小小的沈懿。
　　她把吹风机放下，指尖蹭过沈懿的眼角，一个轻柔的吻随即落下：“那今晚我们一起看吧。”
　　明天是周六，她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明明暗暗的影片灯光落在地板上，沈懿靠在沈清徽怀里，两人专注地看着屏幕。
　　十二岁的赞恩，拖着袋子走在色调灰败的街道，像是一只迷失方向的小兽，怎么都逃不出命运的囚牢。
　　萨哈早嫁，拉希尔入狱，约纳斯年幼……善良的、受难的，随着赞恩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沈懿的眼泪一遍又一遍模糊视线。
　　她联想到了自己。
　　十一岁的沈懿，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度，拥有自己的身份，疼爱她的家人，衣食无忧。
　　可是如果她没有在七岁那年遇见沈清徽，迎接她的又会是怎样的一段人生？
　　“May every brave child be treated by the whole world with kindness.”
　　沈清徽看着片尾打出的字幕，慢慢拥紧沈懿，她温柔地给小孩擦干眼泪，再亲亲她的脸颊：“愿每个勇敢的孩子，都被世界温柔对待。”
　　沈懿的脑袋埋在她胸口，嗓音细软地哭。
　　“宝宝，不哭了。”沈清徽抚着她抖动的肩背，整颗心被她的哭声扯得生疼。
　　你看懂过一部电影吗？或者听懂过一首歌，读懂过一首诗吗？
　　有时候最令人难过的往往不是内心毫无触动，恰恰是自身能够对那些苦难有所共鸣。
　　百年前，黎巴嫩诗人纪伯伦写下：“Your children are not your children.”，百年后，十二岁的赞恩在法庭上说：“I want to accuse my parents.”
　　这些语句是由无数孩子的血与泪铸成。
　　“要是所有孩子都能平安长大就好了。”沈懿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没有战乱，没有虐待，也没有饥饿，没有寒冷。”
　　这很难。
　　沈清徽长长地叹口气，她没忍心说出一个事实，即使是在那样混乱无序的环境里，赞恩都要比妹妹萨哈和其他女性要幸运。
　　他不需要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担心第一次来月经后，就被父母当成牲畜卖给其他男人；担心夜里有熟悉的或陌生的男人，不经允许闯入屋子；担心自己的孩子被男方剥夺，不得不像只老鼠一样生活……
　　沈清徽亲亲沈懿的额头，她低声说：“宝宝，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难过不已的女孩，无论她带给沈懿多少的爱，那些童年时期留下的阴影都将伴随沈懿一生，像是伤口愈合后那道丑陋的疤，偶然窥见便要胆寒。
　　“你又没有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呀？”沈懿抬起头，动作很乖地抹着湿哒哒的眼角。
　　沈清徽心里又是一软，她勾起沈懿的尾指，语气郑重：“虽然我们没办法让每个孩子都免受伤害，但是这世上有很多人在为这件事努力。”
　　“我保证，沈家会让更多的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我会让阿懿平安健康地长大。”
　　“我们拉勾。”
　　“拉勾。”沈懿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搂住沈清徽的脖颈，眼神湿漉漉。
　　沈清徽把被子往上拉，把女孩圈在怀里。
　　其实她心疼之余还感到欣慰，沈懿如她所愿，成为心怀赤诚的人，她感情丰沛，善良且有同理心，对很多事情有独到的见解。沈清徽愿意用繁花相送，呵护自己的女孩长大。
　　沈懿这周写的观后感被心理老师拿去各个班传阅，那之后很多小朋友主动请求老师组织募捐活动，她们将自己闲置的物品全部捐赠给了真正有需要的人。
　　而随着心理不断走向成熟，沈懿的身体进入发育的蛰伏期。
　　沈懿在初一下学期来的初潮，那天是个寻常的周末，她一觉醒来后，裤子上已经沾上不少血迹。
　　沈清徽将满脸通红的女孩送入浴室洗澡，然后拆下床单去外间的洗手间进行清洗。
　　“清徽。”正在搓洗床单的人听到细若蚊吟的声音，沈清徽抬起头，看到女孩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她拿着干燥的擦头巾，发尾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突然而来的生理期让沈懿感到惊慌，即使她了解大部分生理知识，也知道这几乎是每位女性必须经历的事，可是那种陌生的异样感依旧让人本能的恐惧。
　　“等一下。”沈清徽将床单过一遍水泡起来，她洗干净手中的泡沫，起身时习惯性要摸沈懿的脸，又顿了顿动作把手放下。
　　她的手太凉了，会冷到沈懿的。
　　沈清徽一边引沈懿往卧室走，一边用擦头巾给她擦发：“怎么出来不擦头发？放在柜子里的卫生巾用了吗？”
　　“忘记了。”沈懿嗫嚅：“用过了。”
　　沈清徽给她吹头发，动作轻柔地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贝，她有些感慨：“阿懿长大了。”
　　沈懿看着气质清雅又无限温柔的女子，眼里藏着依恋与渴求，她喃喃道：“长大后我会像你一样吗？”
　　五官从青稚到线条分明，在时光的反复磨洗中，沉淀出令人心折的气息。
　　“嗯……”沈清徽若有所思地停顿一下：“阿懿那么想成为大人吗？”
　　“想。”沈懿重重地点下头，怎么会不想呢？她希望沈清徽不用再低头看她，她希望自己可以与沈清徽并肩而行。
　　“会的。”沈清徽宠溺地笑笑，心里又有点怅然。
　　叶糜长大了，有自己的恋人，沈西洲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哪怕她们感情依旧要好，相处的时间也会变少。
　　沈懿呢？长大后的阿懿……沈清徽不愿再想，她不敢再想。
　　那一晚，沈懿睡得比以往都要沉。
　　度过最初几个月的不适应，沈懿习惯了每个月定时到访的生理期，但是一件最致命的事也姗姗来迟。
　　下坠、搅动、撕裂、破碎，灼热、冰冷……
　　沈懿蜷缩在被窝里，疼地几乎直不起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被石磨碾坏了，碎骨头切割里面的血肉，她每呼吸一次都能呛出泪来。
　　“阿懿？”沈清徽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上大一开始接手沈家在沪上的公司，沈家在这边的产业大多与高新技术相关，研发团队的成员以女性为主，普遍不超过三十岁，她们满脑子的奇思妙想，恨不得把公司赚来的钱全都用来搞研发。
　　沈清徽和这群狂热的科技分子开了一天的会，她一边冷静地分析项目计划中的错漏和不合理处，一边分神惦记每到生理期，都会比平时脆弱许多的女孩。
　　下班时间一到，恋家的沈总起身就走，留下一室的哀嚎。
　　沈清徽刚走到床边，就看到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沈懿：“阿懿？”
　　沈懿泪眼朦胧地看向她，难过地“呜呜”哭出声。
　　沈清徽心里大惊，她连忙伸出手去探沈懿的额头，结果被沈懿一把抓住手臂，她顺势坐到床上。
　　沈懿的声音溢出来：“疼。”
　　她委屈地皱紧眉，直往沈清徽怀里靠，原来这就是“痛经”吗？来势汹汹，可怖可憎。
　　沈清徽心疼地拍拍她的背：“不怕不怕，我在。”
　　她瞥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和装有半杯水的玻璃杯，目光一沉。
　　不同人体质不同，她没有痛过经，可按照她对沈懿身体的了解，她推测到沈懿极有可能会在生理期痛经，所以早在家里备好布洛芬。
　　然而沈懿小时候在乡下受过太多的寒气，即使这些年沈清徽一直有遵照医嘱，用各种方法调理她的身体，她也比同等条件下成长的同龄人看起来纤瘦，现在更是连止痛药都无法对她起到作用。
　　沈清徽眼底划过几分恨意，那对夫妇根本死不足惜。
　　“宝宝，清徽在。”沈清徽轻轻亲吻沈懿的脸蛋，一遍遍地哄她。
　　确切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沈懿稍微镇定下来，她牢牢地箍住沈清徽的腰，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浮木，怎么都不肯放手。
　　“好疼。”她疼到意识模糊，气息散在空气里。
　　女孩可怜兮兮：“呜呜，抱抱。”
　　“清徽，疼……”
　　“我疼。”
　　沈清徽根本走不开，只好捂热自己的手掌，撩开沈懿的衣服，揉按她冰凉的腹部，尽量缓解她的疼痛。
　　沈懿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她全身打颤，衣服和头发都被泪与汗打湿。
　　她的唇很快也被自己咬伤，沈清徽看到她嘴边的血迹，长眉紧拧，她动作温柔而不容抗拒地捏住沈懿的下颌，迫使她松开牙齿。
　　沈懿眼角湿润，像只被夺食的小猫，眼神又委屈又不解，她含糊道：“清徽……”
　　“乖，忍一下。”沈清徽松开手，她将衬衣扣子解开大半，然后往下轻巧一扯，圆润的玉肩顿时落在沈懿眼中。
　　她把沈懿的脑袋往自己肩头按，嗓音微哑：“阿懿，往这咬。”
　　沈懿拼命掉眼泪，她摇着头就要往后撤，结果被沈清徽滚烫的手按住腰，她身体一僵，沈清徽在她耳边无奈地轻叹一声；“乖。”
　　“咬吧。”
　　不算锋利的牙齿咬破细白的肌肤，女孩被女人优雅的冷香彻底包围。
　　“嗯哼。”片刻，眉睫低垂的女人闷哼一声。


第38章 不离
　　38、不离
　　沈懿的生理期有多少天，疼痛就折磨了她多少天。
　　沈清徽帮她向学校请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公司的事全部带到家里处理。
　　“清徽。”女孩出现在书房外，她抱着一只枕头，表情柔软干净。
　　沈清徽正端坐在书桌前开远程会议，她看一眼钟上显示的时间：下午两点半。
　　她本来计划在沈懿午觉期间，用一个小时结束这场会议，结果又在不知不觉中拖到现在。
　　沈清徽表情微冷，她对屏幕内神色各异的人说：“回去把具体的方案写出来，后天下班前交给费秘书。”
　　一顿，她补充：“我希望以后你们一句话能说完的事不要多用一个字，散会。”
　　说完，沈清徽退出会议。
　　沈懿没有进来，她不安地抱紧枕头，睫毛轻颤：“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工作了？”
　　“阿懿，过来我这里。”沈清徽眉头一挑，冷淡的表情逐渐暖化。
　　沈懿听话地走过去，沈清徽伸手一带，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黑亮的长发铺在女人的脊背处，她稍微侧头，精致的鼻梁上似凝着一层浮雪。
　　“好点了吗？宝宝。”沈清徽给沈懿捂小肚子，问她：“起来有没有喝热水？”
　　沈懿有些羞，耳朵微红：“不疼了。”
　　她搂着沈清徽的脖子，眼睛亮亮地，“醒来喝了半杯水，可是你不见了。”
　　沈清徽哑然失笑，她点点沈懿的手指尖：“怎么那么黏人？”
　　沈懿哼哼唧唧地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呀，这几天只想要沈清徽亲亲抱抱，好像刚出生没多久离不开人的宝宝，沈清徽还真愿意把她当小宝宝哄。
　　突然，沈清徽隐忍地舔一下唇，沈懿蹭到她的肩膀了。
　　这几天沈懿折腾得太厉害，第一次咬毛巾时差点被呛到，后来她一发疼，沈清徽就送上肩膀给她咬。
　　沈懿的疼痛来得毫无规律，有时半夜都会疼醒，哭着要她亲亲。
　　沈清徽担心自己在肩上擦伤药，沈懿咬她时把药吃进去，加上一直抽不出时间，所以她根本没有怎么处理过伤口。
　　衣服下娇白的肌肤早已伤痕斑驳，沈清徽每走动一次，伤口磨到衣料便会刮擦出撕裂般的痛。
　　可是只要沈懿能好受一点，沈清徽觉得再疼她都愿意。
　　与此同时，一个名叫［宇宙大爆炸］的群活跃起来。
　　阿基米德原理：我举报，沈总金屋藏娇
　　费秘书：我作证，消息属实
　　万有引力：！？快讲讲！？
　　物种起源：这个月经费骗到手了？有时间八卦没时间工作？
　　物种起源：我们私聊＠费秘书
　　费舟桥看着群里的消息，飞速地打下几行字。
　　费秘书：小姑娘我见过，人很乖，性格很好。沈总把人家当宝贝，一般不让人见的
　　尺缩效应：难怪沈总看起来姬里姬气
　　费秘书：忘了说，对方才十二岁
　　钟慢效应：骗子！
　　成功把群里人逗了一把，费舟桥退出聊天界面。
　　沈清徽并不介意让这些当成心腹培养的人了解自己的家庭，这也算是拉近上司和下属距离的手段之一，费舟桥在其中起到关键的作用。
　　高中毕业后，她就跟沈清徽考到同一所大学，一年后，她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沈清徽的首席秘书。
　　很多年后，费舟桥无意间对沈清徽聊起当年的这场戏谈。
　　舟桥：原来真是金屋藏桥
　　清徽：你知道汉武帝和陈皇后后来的故事吗？
　　费舟桥盯着这句发问陷入沉思，她怎么感觉身为理科生的自己，文学素养惨遭对方质疑，她可是高考语文拿一百三十分的人。
　　屏幕里又发来一条消息。
　　清徽：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舟桥：？？？
　　确定她是文盲无疑，沈清徽放下手机，回身把不着寸/缕的女孩往怀里拥，熟睡中的沈懿眉眼舒展，乖巧可人，沈清徽亲吻爱人的脸颊，一起沉入香甜的梦乡。
　　沈懿不是陈阿娇，她也不是刘彻。
　　沈清徽不需要坐拥天下，更不可能见异思迁，她这辈子只想讨一个人的欢心。
　　结束生理期后的沈懿恢复精神，沈清徽却彻底病倒了。
　　喝过退烧药的女人倚靠在软枕上，如云乌发挽在肩侧，她睡衣半解，细白的肩上满是青紫色的伤口，暗红血色凝在牙印里。
　　沈懿拿着药膏跪坐在沈清徽身边，她鼻尖发酸，墨似的眼睛被泡在泪水里。
　　直到现在她才清醒地意识到，这几天她究竟都对沈清徽做过什么。
　　“阿懿。”沈清徽高烧不退，嗓子被烧得有些哑，她擦去沈懿的泪水，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她：“不哭了，乖。”
　　“对不起。”沈懿自责到了极点，她甚至不敢再靠近沈清徽，她啜泣：“我怎么能……这么坏。”
　　“不是你的错。”沈清徽咳嗽几声，脸色更加苍白。
　　在医学高度发达的今天，连艾/滋病都有人不断在做医学研究，寻求解决的医学方法，市面上却几乎没有一款，针对女性生理期痛经专门研发的止痛药。
　　女性偶尔找到一款通用的止痛药，还要被一群无知的人，用莫须有的副作用恐吓她们不要使用，仿佛痛经是一件可以轻松应对的小事。
　　何况这项支出对于不少女性而言，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更不要说那些连服用止痛药都不起效果的人，每个月这几天简直生不如死。
　　所以怎么能怪她的阿懿？她的阿懿才是受委屈的人。
　　沈清徽语气很轻地问：“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沈懿摇头，果然被她转移注意力，小孩带着软乎乎的哭调道：“不难看，一点也不难看。”
　　真正的美人，无论无瑕还是有疵，都各有风情。
　　沈清徽刮刮她的小鼻子，疲惫地阖下眼睛：“有劳阿懿帮我上药了。”
　　沈懿看着一脸憔悴的人，既内疚又心疼，她俯身凑上前，学着沈清徽平时哄她的样子，小心地亲上那片莹润的白。
　　“嗯？”沈清徽偏一下头，和肩头那抹温软一触即分。
　　她睁开眼，发间的耳尖绯红，她伸手捂住沈懿的嘴，哑声：“阿懿？”
　　沈懿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舔吻沈清徽伤口的行为有多……有多令人惊诧。
　　她又舔一下沈清徽的手心，表情纯良无辜，“亲亲就不疼了。”
　　沈清徽沉默地与沈懿对视片刻，想说的话终究是开不了口。
　　片刻，她无奈道。“擦药吧。”
　　药膏微凉，涂在伤口处又发烫，沈清徽眉心稍蹙，许久，沈懿收起药膏，她退到床的角落，长睫轻扇：“该睡了。”
　　沈清徽撩起一眼，问她：“怎么不过来？”
　　沈懿抿紧唇，浑身颤抖，眼泪又要往下掉，她是坏孩子，只会伤害清徽，她不能再过去了。
　　“乖阿懿。”沈清徽伸手拉过一脸不安的沈懿，脑袋埋在她单薄的肩窝，她用气声道：“要宝宝哄我睡觉。”
　　“清徽。”沈懿被她抱在怀里，不敢再动，心里酸胀地疼。
　　粤语文雅，本地人的“普通话”依旧带有一点口音，即使沈清徽音色再冷，尾声也偏柔和。
　　那个幼年时被当成掌中娇疼爱的小女孩，偶尔会从这具成熟的躯壳里偷跑出来，宛若一只极其漂亮的猫科动物，将沈懿困在自己怀里，用一些直白的言行，表示自己需要同类的安抚与哄慰。
　　一如现在，她抵在沈懿怀里，低低的声音里压满委屈：“我想睡觉，困困。”
　　这样的沈清徽让沈懿的心软得一塌涂地，其实生病的大人也像小朋友一样，难受地不想说话，需要别人的安慰。
　　等不及沈懿的回应，沈清徽又抬起头，凤眸里凝起水雾，她小声控诉：“阿懿不喜欢我了。”
　　沈懿一惊，忙道：“没有不喜欢，我最喜欢你了。”
　　“你都不哄我。”沈清徽找到证据，她松开沈懿，衣衫不整地躺在被子底下，她垂睫，半掩凤眸，白皙的脸上燃起薄红。
　　沈懿知道自己和生病的大孩子是没法讲道理的，她顾不上自责，同样躺到沈清徽身边，动作轻柔地拍抚她的后背：“乖，我哄你。”
　　沈清徽的神志逐渐模糊，她亲昵地蹭蹭沈懿的脸颊，滚烫的气息袭向沈懿，女人呢喃：“阿懿，不要怕。”
　　不要怕，我在的。
　　“不怕。”沈懿一边流泪，一边哄她入睡。
　　直到沈清徽的呼吸逐渐规律，沈懿才从她怀里探出头，小心地亲吻她的眉心。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永远都不会不喜欢你。”
　　几天后，沈清徽病愈，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沈懿分房睡。
　　“你长大了，阿懿。”
　　“不能再和我睡在一起。”
　　“家里有很多房间，你可以睡在我的隔壁。”
　　“乖，晚安。”
　　沈懿闻着卧室里陌生的味道，想到白天沈清徽和自己说的话，她慢慢抱紧怀里的被子，心里涌起大大的难过。
　　原来长大一点也不好，她连和沈清徽睡都不可以。
　　一墙之隔的床上，沈清徽习惯性往身侧搂，她的怀里立刻抱了个空，她回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黑眸深处是克制的不快。
　　往常这个点，她已经和她的女孩安睡，现在她却睡意全无，甚至生出几分无法缓解的烦躁。
　　沈清徽坐起身，便要穿鞋去找沈懿，刚走到卧室门口，她又转身回到床上。
　　沈懿开始青春期的发育，她会逐渐生出性意识，需要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沈清徽不能纵容自己再像以前一样对待沈懿，这样很不好。
　　这一晚，沈清徽等了很久才等来困意，半梦半醒间，她身上一重，一个小家伙偷偷藏进她怀里。
　　身体对来人升起亲近感，沈清徽眼皮都懒得掀开，她本能地将沈懿抱紧。
　　“阿懿。”她嗓音低沉：“去哪了？”
　　原来她的理智告诉她要和沈懿分开睡，她的潜意识却觉得这“不应该”，女孩本该一直留在她身边才对。
　　沈懿听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窃喜，她怕把人惊醒，刻意放缓呼吸：“清徽，我想和你一起睡。”
　　沈清徽不置可否，她收紧力道，似乎生怕有人来抢她的宝贝。
　　沈清徽眉心轻蹙，她呓语：“阿懿……我需要你。”
　　本能比理智先行。
　　她需要沈懿，一直都是。
　　不过这晚之后，沈懿都没能和沈清徽一起睡，她能多晚回去，沈清徽能等到多晚，然后陪红起眼睛的小孩回新房间，看到她睡下后再离开。
　　不过几天，两人的精神状态都因为睡眠不足变得十分糟糕。
　　再一次看到沈懿吃早餐时困到在桌上，开明的“家长”沈清徽忍不住自我反省，关于“分开睡”这件事，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草率。
　　沈懿来到她身边时才七岁，那时她自己都还未成年，两个人既不像母女，更不像姐妹。
　　沈清徽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她和沈懿，到底是谁在指引谁不断往前向光走。
　　既然无法分开，那就不要分开。
　　“阿懿，我们谈谈。”当沈懿再一次悄悄地打开门进来，沈清徽把她抱回床上。
　　沈懿原本以为今晚又要被“赶”回去，没想到能够留下，她紧紧搂住沈清徽的腰，心里生怕她反悔。
　　沈清徽摸她柔顺的长发，心里发软：“阿懿，对不起，是我想当然了。”
　　她说：“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分开睡，那么我们折中一下，分床不分房。”
　　“那个房间依旧属于你，你可以在里面存放自己的私人物品，或者和自己的朋友聊小秘密，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多放一张床，平时分开来睡，你觉得可以吗？”
　　一来她们不会过分亲密，二来彼此都能安眠，三给予沈懿私人空间，这是沈清徽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
　　沈懿还不满足，她委屈地问：“为什么不能一起睡？”
　　沈清徽避重就轻：“偶尔可以。”
　　小时候还好，她们一起睡尚在情理之中，现在沈懿长大了，她们再这样亲密就显得暧昧。
　　沈懿会逐渐识情爱、通欲念，有一天和某个人建立起一段可以负距离接触的关系。
　　无论未来沈清徽和沈懿会是什么关系，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不能做任何可能误导沈懿的事。然而这些话，她无法向沈懿解释。
　　沈懿恹恹地“嗯”一声，紧跟着又抬起盈盈的眼睛，她期待地问：“那在床没到之前，我可以继续和你睡吗？”
　　她又沮丧地垂下头，自顾自地说：“有新房间了，你不要我和你睡。”
　　这是看准沈清徽沈拿她没办法，沈清徽心软，她安抚地亲亲沈懿的耳朵：“在新床没到之前，阿懿陪我睡，好吗？”
　　她受够了每晚熬到凌晨三四点，都不一定能睡着的夜晚，受够了忍着把沈懿抱上床的冲动，看着她失落地离开，她不要再忍受了。
　　哪怕算起来她们分开睡不过才五天，她也觉得有一个世纪之久远。
　　当晚，沈清徽和沈懿睡得很甜。
　　那时的沈清徽忽略了一件事，很多事退一步后就会退无数步。
　　即使在半个月后运来新床，沈懿每个月的生理期要和她睡，天气转凉了也要在她怀里取暖，平时洗完澡冲她撒个娇就能留下，整张新床形同虚设。
　　沈清徽明知其中有自己纵容的原因，可她根本拒绝不了沈懿的亲近，不是没有尝试过，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哪怕后来沈懿从想睡床到想睡人，她一样地甘之如饴。


第39章 下班
　　39、下班
　　国际机场。
　　“阿懿，抱歉，这次不能陪你去巴黎。”气质文雅的女人低下头，与少女温声说着话。
　　一位享誉国际的画家即将在巴黎举行私人画展，夏花间曾是这位画家最喜爱的学生，沈清徽有幸收到对方寄来的两张邀请函，如果不是工作原因她实在是抽不开身，她本可以和沈懿一起去巴黎参观画展。
　　这位画家几年都开不了一次画展，又是沈懿很喜欢的画家之一，两人只能小别。
　　沈懿贴在沈清徽的胸口，听见里边心脏跳动的声音，她依依不舍道：“你不要忙起来就不回家睡觉，我会让舟桥姐姐监督你。”
　　她升上初中后，时常要去外地参加不同类型的竞赛，沈清徽都会尽量陪在她身边，实在得不出空的话，便让夏白焰负责她的衣食起居和安危。
　　只要沈懿一离开，平时最是恋家的沈总都会开启工作狂模式，忙起工作来连家都不肯回，她还专门在公司里装修了一个卧室方便休息。
　　她需要借繁杂的工作转移注意力，不要总是去想少女不在自己身边时，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今天笑了吗？有不开心吗？
　　直到后来费舟桥无意间和沈懿说漏嘴，沈懿才知道沈清徽每次在她离开后，都没有好好吃饭与睡觉，这位不知道照顾好自己的大孩子，被少女娇娇地凶了好几分钟。
　　后来沈清徽知错就改，按时吃饭睡觉，主要是沈懿会掐准点来电话检查，沈清徽不敢让她再担心。
　　“她到底知不知道是谁在给她发工资？”沈清徽翘起嘴角，揶揄道：“你舟桥姐姐就知道疼你。”
　　不小心出卖队友的沈懿及时作出补救，她带上撒娇的尾音：“你不要说舟桥姐姐，她也是担心你。”
　　沈清徽在她耳边愉悦地笑出声，勾得沈懿胸膛微震：“遵命，我的小沈总。”
　　被人取笑的小沈总眨了眨眼，害羞的神色掩了些在羽睫下。
　　这个称呼颇有一番来历。
　　自从沈懿去过几次公司后，这些人精逐渐摸出规律，只要沈懿妹妹一来公司，研发部的人要起钱来理不直气也壮，秘书办的人可以准备提前下班，公司上下都能等到沈总发员工福利。
　　沈懿妹妹在的每一天，沈总的心情都是晴天。
　　有一次，几位员工在茶水间闲聊。
　　“最近恒天的陆总怎么老往我们公司跑？”
　　“对啊，还每天守在我们公司大厅等沈总下班，她都不用工作的吗？”
　　“人家可是富家小姐，和我们社畜不一样。”
　　“得亏她是个女的，不然这种做法还真像骚/扰。”
　　“不好说，同性间也存在骚/扰。”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认为。”
　　“幸好沈总没理她。”
　　“请问。”忽然，眉眼可人的少女走进来，她的神情似困惑，又带些紧张：“你们口中的那位陆总是在追求清徽吗？”
　　十多分钟后，被沈懿套完话的几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诶，谁能在美人弯起漂亮的眼睛问自己话时，忍住不把所有的秘密抖露出来？
　　反正她们不能，沈总要扣奖金就扣吧！美色当前，投降不丢人，沈懿妹妹开心就好。
　　几天后，进出公司的员工目睹到这样一幕。
　　“陆小姐，沈总的用餐时间已经全部被我预约了，您以后不必再过来等她下班。”公司大厅里，少女柔声软语。
　　她穿着一条红色长裙，腰身修长，肌肤凝白，乌黑长发绾在一起，展出一段优美的天鹅颈，沈懿艳得如同阳光下燃放的海棠。
　　沈清徽站在她身后，纤薄的手指勾起两条裙带，她饶有兴致地把裙带绑成各种各样的结又拆开。
　　阿懿是不是又瘦了？她漫不经心地想，握在怀里时柔若无骨，好像即将软化在她的掌心一样。
　　在大厅佯装路过实则围观的众人，纷纷替走神的沈清徽着急：沈总！在修罗场中心的你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
　　陆莞尔用毫不客气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沈懿。
　　一个月前，启明与恒天合作开发一款科技产品，她对启明的沈总一见钟情，于是每天蹲守在一楼大厅，只为和沈清徽约上一顿饭，至今为止她还没有成功过一次。
　　不知今天是怎么回事，沈总身边多出一位陌生的少女，两人的关系还如此亲密。
　　她又是嫉妒又是轻蔑道：“妹妹，公司不是让小朋友玩乐的地方，周末就乖乖待在家里写作业吧，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围观群众暗叫不妙，糟糕，沈懿妹妹怎么斗得过这种成年狐狸？
　　沈懿心底微恼，这人怎么这样讨厌，一直对清徽纠缠不休，还羞辱她的年龄。
　　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声音柔婉：“陆小姐，您知道我们一般会怎么形容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吗？”
　　听懂沈懿的意有所指，陆莞尔脸色骤变，她怎么敢！
　　沈懿垂了垂眼睫，轻笑道：“文雅的说法是纨绔，通俗的说法是败家。”
　　她复抬眸，眉眼微弯，纯黑的瞳里蓄起冷光：“心中只有玩乐的人看谁都像是在玩乐，您觉得呢？”
　　陆莞尔不由地后撤几步，某一时刻，沈懿的气质与那个神色冷凝的女人重合。
　　空气些许凝滞，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沈懿妹妹不带脏字讽刺人的能力深得沈总真传，她们听得又是舒心又是胆颤。
　　“陆总。”一直在玩沈懿裙带的沈清徽，终于开了尊口。
　　她往前走几步，艳红的薄唇微张，露出细白的齿：“启明的合作方不是非恒天不可，景封掌握的核心技术同样适合，只是恒天的报价相对而言更占优势。”
　　沈清徽无声地牵住沈懿的手，两人掌心紧密贴合，触感细腻，沈懿的肩微颤，沈清徽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沈氏似乎不差钱。”
　　启明这家子公司一年的净收入，也只够家中的姐妹们买些零嘴吃。
　　沈清徽分出几缕视线落在陆莞尔身上，声线冷然：“景封的封总年轻有为，与爱人感情深厚，想必我们之间的合作会很愉快。”
　　“沈总。”陆莞尔难以置信，她能感觉到沈清徽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全因眼前这位少女。
　　她气急败坏：“你为了这个小丫头，竟然这么草率？竟然要和恒天解除合约？”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她做到这个地步。
　　恋人吗？也不对，沈懿的样貌顶多十五岁，沈清徽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陆总。”沈清徽的不满，从冷薄的声里溢出来：“你觉得这个决定草率？”
　　陆莞尔后背生寒，她抖着唇，不敢与沈清徽对视。
　　女人眼尾上挑，轻笑：“把你放进来让她难过，才是我做过的最草率的事，不过幸好，还来得及补救。”
　　“费秘书，送客。”
　　一刻钟后，沈清徽手里缠绕着飘逸的裙带，红色衬得腕更白，她跟在沈懿身后，神色柔软又纵容。
　　她刻意放低声，一遍遍道：“阿懿，我知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这几年追求过她的合作方不在少数，陆莞尔不算其中最难缠的一位。
　　沈清徽是这段时间太忙，无暇处理这件事，加上在她眼里这不算是麻烦，便暂由陆莞尔去闹。
　　偏偏这次让沈懿知道了，沈懿对出现在她身边的陌生人，总是异常的敏感与警觉。
　　她容不下有外人介入她们的生活，她会不安，也会害怕。
　　沈清徽自觉检讨，这件事是她做得不对，明知道沈懿会计较，却没能及时解决，还让沈懿受了委屈。
　　少女这次似乎真的动气，竟是连“清徽”都不喊了，一口一个“沈总”，挠的沈清徽心里直发痒，只想把人搂进怀里好声哄着、安抚着，让她不要再难过。
　　“小沈总。”沈清徽又唤，眼看着细白的后颈，在她视野里晕开一抹红。
　　她带上几分笑意，提醒道：“你不是说要约我吃饭吗？”
　　“还是说小沈总另有邀约，不打算和我共进晚餐？”
　　闻言，沈懿陡然顿步，沈清徽来不及停下，干脆张开双臂，将转过身的人困在怀里。
　　这一路沈懿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她把脸埋在女人的肩头，酝酿已久的委屈散出来：“那位陆小姐很坏。”
　　沈清徽专注地瞧着发育后迅速抽条的少女，对答如流：“嗯，她很坏。”
　　沈懿鼻腔酸涩：“明知道你不喜欢她还要纠缠你。”
　　那么坏，妄图占有沈清徽留来陪伴她的时间。
　　沈清徽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以示安抚：“是，她还让阿懿受委屈了。”
　　该是有多愚蠢无知的人，才喜欢用年龄攻击别人。
　　沈清徽温柔地抚摸沈懿纤薄的后颈，让她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工作以外的时间，我只会留给阿懿。”
　　她哑声：“我只想陪着你。”
　　哪怕是工作时间，只要沈懿有需要，她也愿意全部奉上。
　　沈懿偶尔过来公司找她，便坐在办公室前开出的画室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即使沈懿从不过来打扰她，也惹得沈清徽无心公务，她总会忍不住看向玻璃屋里的少女。
　　沈懿的长发乖顺地垂在肩侧，遇到难题时便蹙起清丽的眉，又一点点舒展开，她干净、青稚，好像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藏在身上。
　　有时两人视线正好对上，她便抿起薄色的唇，眼角小小勾起，用笑意牵出深刻入骨的孺慕。
　　真好看。
　　沈清徽在心里勾画沈懿的容貌，从女孩到少女，无论过去多久，沈懿对她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叩、叩、叩。”三声敲击响起。
　　沈懿欣喜地抬起头，看到门外清雅素白的女人，她从椅子上下来，小跑过去，刚开门便迎来馥郁的冷香。
　　“阿懿，我该下班了。”


第40章 玫瑰
　　40、玫瑰
　　“八九之间，秋夏往返，浓夏品桂糕，初秋食菊蟹。”
　　华夏农历八月的最后一天夜里，某个地址建在国外的文艺爱好者交流网站上，拥有一千多万粉丝的画师“枕水”更新了一条动态。
　　画面上是桂糕和菊蟹，传统水墨的画风，色彩明暖、细腻。
　　短短几分钟内，评论数已经破千。
　　“太太什么时候看完画展回国？”
　　“呜呜呜画得好好看，滚去约小姐妹吃饭去了”
　　“又到了不动声色的秋天”
　　“夜长梦多，更深露重，天气渐渐转凉，水水记得添衣。”
　　“秋风奔赴，相思寄远，小枕会在这样的季节里和家主一起吃菊蟹吧。”
　　最后一条评论收获的回复和点赞数最高。
　　直到飞机从万米高空降落，沈懿才看到这条评论。
　　她回复道：“回家后她会陪我吃。”
　　一个“陪”字妙到极致，几分钟后，粉丝已经起了无数的猜测。
　　“磕代表划重点：陪。”
　　“按照家主的性格，既然会给枕枕剥虾，肯定也会帮她开蟹，也太宠了吧！我酸死了！”
　　“麻烦那天直播一下，我流量够！”
　　“明明是温暖的亲情，是吧？为什么我尝到了爱情的甜”
　　沈懿坐在车内，往下翻看评论，她有些欣喜，也有些害羞。
　　两年前，几位成名已久的职业画家，联手举办了一个征稿活动，活动取名为“野生”。
　　主题不限，画派不限，稿数不限，分类评比。
　　所有参赛者不得超过十八岁，并且非正式签约画师，参赛者要以网络公开投稿的形式进行参赛，每类排行前十者，将得到丰厚的奖励，以及全平台的作品推广。
　　她们希望通过这个活动，反抗商业资本对艺术领域，尤其是对网络艺术的垄断。
　　同时，她们也希望挖掘出更多才华横溢的新人，让这些新人在这条路上，不会因没有背景而惨遭埋没，也不会因年龄尚小而低人一等。
　　“野生”这个活动引发了极大的轰动，大量少年画师出现在大众视野，同一时期，众多优秀的原创作品问世。
　　第一届活动落幕后，第一名中年龄最小的“枕水”只有十二岁。
　　而所有和她一样，通过这个活动崭露头角的画师，后来被公众称为“野生一代”，用以区别那些通过资本运作，形成“人气高、作品火”假象的营销派画师。
　　那个让沈懿获得第一名的作品是《懿生》，她以自己和沈清徽的故事为原型，用连载漫画的形式呈现出她们生活的点滴。
　　那以后，她又创作出无数题材的作品，吸引了众多来自国内外的忠实粉丝。
　　《懿生》也成为她更新时间最久，永远都不会完结的作品，粉丝几乎每天都能等来《懿生》的更新，两位主人公“阿懿”与“家主”的日常更是广为人知。
　　有的人感动于故事中所体现的“女性羁绊”，有的人认为她是在构建虚假的“桃花源”。
　　真真假假，沈懿从未主动做出过解释，网络会将每个人的情绪无限放大，她并不愿意被难听的言论影响到现实生活。
　　这件事沈懿羞于让沈清徽知情，然而即使有了不能言明的秘密，她对沈清徽的依赖与孺慕却与日俱深。
　　这次沈懿去巴黎参观画展，那位大师看过她的作品后想要收她为学生，被她婉拒。
　　沈懿将大部分精力都花费在沈清徽身上，做旁的事只能算是调剂生活的爱好。哪怕是画《懿生》，她利用的也是等沈清徽下班的那段空闲时间。
　　她太忙了，忙到只愿意围着沈清徽转。
　　尽管如此，沈懿还是比原计划在巴黎多留了几天，和那位大师相谈甚欢。而为了给沈清徽一个惊喜，沈懿都没有告诉她自己今晚回国。
　　甚至因为怕沈清徽有所察觉，连她今晚的行程，沈懿都是私下问的费舟桥。
　　晚上九点，一辆卡宴驶入“Thee”餐厅正门对面的停车道，缠挂在树上的LED灯流下暖黄色的光，轻柔地浮在后座的车窗上。
　　少女如初雪般清纯的五官，虚虚地倒映在玻璃上。
　　夏白焰停好车，轻声唤醒后座的沈懿：“小懿，到了。”
　　沈懿睁开乌眸，她的身上犹带跨国奔波后的疲倦，此刻的神色却明暖温柔，她软声：“谢谢白焰姐姐，辛苦你了。”
　　沈懿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相处起来让人觉得熨帖，夏白焰心里一软：“我有什么好辛苦，倒是你啊，也不肯先回家休息，都不知道家主什么时候忙完。”
　　沈懿刚下飞机便要来找沈清徽，她想要早一点见到这个人，哪怕是先到家里，等待沈清徽返程的那一点时间，她都不愿去熬受。
　　沈懿看一眼手机时间，眸子微动：“应该快了。”
　　忽然，沈懿似有所感地侧过头，她的视野里顿时出现两道身影，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一下。
　　沈清徽手捧一大束红玫瑰，与一个人一起走出餐厅门口，她们并肩站在门口侧边的小道上，似乎在等司机开车过来。
　　今晚的沈清徽身穿波西米亚长裙，中间束有一条手工编织腰带，长而浓的鸦发柔顺地搭在肩背上，腰身线条窈窕优雅。
　　她的容貌正处于由少女过渡到女人的阶段，那是一种介乎清与媚之间的美，堪称绝色。
　　应当是不太正式的私人会面，否则沈清徽会穿规矩的正装出现，对方还是一位和她关系极其亲近的人，不然她不会露出这样的笑。
　　哪怕隔有一段距离，沈懿依旧直觉沈清徽此刻的心情很愉悦，她开心时，那对凤眸会浅浅弯起，其中藏起好看的笑意。
　　突然，沈清徽侧过身，将手中的红玫瑰送出去，对方欣然收下。
　　看到这一幕，沈懿的呼吸些许凝滞，一线寒意从她背脊升起，冷得她身体的温度陡然变凉。
　　红玫瑰，艳得欲滴的花色。
　　沈清徽从未送过别人花，她只送过沈懿花。
　　沈懿第一次收到的花是红月季，同样是蔷薇属的花，瑰美的花瓣上沾着莹润的水珠，颤颤地落入她心中。
　　眉眼清润的少女隔着花束，低头亲吻她的脸颊，嗓音温柔如水：“这世界上的每一位女孩，既需要宝剑，也需要鲜花。”
　　“阿懿，喜欢花吗？”
　　喜欢我送的花吗？
　　后来，只要沈懿上台参加获奖典礼，无论沈清徽是否在场，她都能在下台后收到一捧花。
　　沈清徽亲自为她挑选的花，每一支都开得正盛，袭人花气里盈满送花人的体贴与宠溺。
　　送孩子花是不需要考虑每种花背后寓意的事，只需要花相漂亮，能让人一眼喜欢。
　　可是这次不同，成年的沈清徽将红玫瑰送给了一位成年女性。
　　不知两人是交谈到什么，对方抽出一支玫瑰递给沈清徽。
　　沈清徽接下那支花，她还低头笑了下，花衬得人更艳。
　　成年人之间互赠玫瑰的用意，少长皆知。
　　沈懿僵坐在座椅里无法动弹，她的眼里涌起水润的泪，浸得她看不清沈清徽此刻的样子。
　　少女恍然间想起一件，自己一直以来刻意逃避的事。
　　那个和沈清徽相依为命的人，不只是家人，也能是爱人。
　　一个还没有正式出现在她和沈清徽的世界里，却足够让她感到强烈的威胁与不安的人。
　　毕竟一个人的心那样小，比如沈懿自己，她几乎把心里所有的空间，都留给沈清徽居住，无法再容纳其他人进入。
　　那么沈清徽呢？当她有了爱人后，她的心里还会有自己的存在吗？
　　她将不再独享沈清徽的亲吻与拥抱，也许沈清徽会为了自己的爱人，将投注在她身上的在意与关怀，一天天减少至消失。
　　她会亲眼见证沈清徽与那个人恩爱一生、共度白头，看着她和那个人做尽一切亲密无间的事。
　　沈家人的情深意重，这么多年了，沈懿深有体会。
　　她以后又以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留在沈清徽身边不走？
　　即使这些年沈清徽从未对谁表示过上心，难道就代表她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吗？
　　当看到她送出那捧玫瑰花时，沈懿一直抱有的侥幸顷刻崩塌，最后在她收下那支玫瑰后，沈懿所有复杂的情绪彻底失控。
　　沈清徽有喜欢的人了。
　　她呢？她该怎么办？
　　她的一切都来源于沈清徽，沈清徽啊，是她的养分，她的安乐乡，她的喜怒哀乐，沈懿这单薄一命都系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可能为了别人而不要她。
　　她冷汗潸然，她热泪打滚。
　　沈懿最终没能控制住心中翻涌的难过，她大力拉开车门，在夏白焰担心的惊呼声中，径直朝沈清徽跑去。
　　“这几天你……”沈清徽蓦然中断与沈滢渟的交谈声，执在手心的玫瑰花颓然掉落。
　　“清徽——”沈懿扑入她怀里，瑟瑟发抖地搂紧她的腰身。
　　沈懿像是一只刚从猎枪下仓皇逃回家的小兽，靠在她的脖颈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阿懿？”沈清徽拥住突然出现的沈懿，清寂的凤眸里霎时溢开惊喜。
　　明明才分隔短短几日，思念也成为压叠在枝头的深雪，被沈懿这一扑，簌簌地往下落，在她的心头融化，又凉又柔。
　　可她又立即被沈懿脆弱的哭声，摄去所有的注意力，她从未见过沈懿哭得这样凶，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模样。
　　沈懿很少哭，泪却多。
　　初到沈清徽身边时，偶尔午夜梦回，那些灰暗的过往张露狰狞的獠牙，凶狠地朝她扑来，仿佛即将把她撕碎。
　　小孩吓得止不住泪，拼命地往身边人怀里藏。
　　沈清徽总会一遍又一遍，将她救出无尽深渊，哄得她渐渐止住哭声，再细细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阿懿，不哭了。”沈清徽拍抚沈懿耸动的后背，心脏处一阵钝痛。
　　这么多年过去，她发现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次看到沈懿落泪，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跟着丢了一块。
　　沈懿听到沈清徽用熟悉的语气，低声哄慰自己，心中的难过却无法抑制，肆意流淌在她的胸膛。
　　很多人说沈清徽冷寂孤清，可是沈懿知道这个人有多温暖，沈清徽是她唯一贪恋的光。
　　沈滢渟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沈滢渟听说沈清徽将一个孩子娇养在身边，两个人相伴着长大。她本以为过去那么久了，那个孩子已经懂事，没想到原来还没长大。
　　她怎么能在外边这般恣意的哭，惹得素来持重的沈清徽一齐失态。
　　片刻，沈滢渟回神，她适时开口：“清徽，那我先走了。”
　　为什么她能用这样亲密的口吻，提起清徽的名字？
　　沈懿抿紧下唇，从沈清徽怀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她终于看清女人的样子，那是和她尚显青稚的容貌，截然不同的成熟姝丽。
　　沈清徽分出一点神，对沈滢渟歉然一笑：“滢渟姐，你回去后给我发个消息。”
　　沈滢渟正要应好，忽然对上一对鹿似的清瞳，她微微一怔，在与沈懿对视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敌意？沈滢渟为自己的想法失笑，她柔声道：“清徽，晚安。”
　　“滢……”沈清徽刚要说话，怀里人再次破碎的哭声，便将她的全部心神抓去。
　　见状，沈滢渟不再打扰她们，捧着玫瑰花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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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假期快乐~


第41章 心事
　　41、心事
　　“阿懿，好点了吗？”沈清徽洗过澡后，侧身坐在床边，她伸出手抚摸沈懿的脸颊，动作里满是疼惜。
　　沈懿没有说话，而是用盛满委屈的眸子，水盈盈地看紧她。
　　“到底是怎么了？”沈清徽继续放缓声地哄：“要和我说说吗？”
　　如果沈懿在国外受了委屈，夏白焰没理由不告诉她，沈懿也根本不会向她隐瞒。
　　那便是在回来的途中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她哭得那么难过。
　　是什么呢？
　　一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沈清徽蹙起秀丽的眉，唇也渐渐抿紧。
　　“清徽。”沈懿突然怯生生地喊她。
　　沈清徽蓦然回神，被她此刻的表情刺了一下。
　　沈懿像一位知道自己即将被大人抛弃的小朋友，她死死抱紧怀中的枕头，以求得到一些安全感，只是眼角的泪又失控地往下滚落，烫湿沈清徽的指尖。
　　“我在啊。”沈清徽喟叹，她的眼睛也开始发酸，恨不得自己替沈懿哭一哭才好。
　　她拉开沈懿怀中的枕头，将人往自己怀里带：“是哪个坏蛋欺负我家宝宝？你告诉我，我帮你惩罚她。”
　　沈懿顺势往她怀里靠，冷香氤氲，她心中的不安感稍退。
　　沈清徽压低声，温柔备至：“不哭了好不好？”
　　沈懿捏紧她的衣角，嗓音细弱：“不要走。”
　　为什么沈懿会这样说？是有人和她说过什么吗？
　　沈清徽渐生疑窦，同时耐心安抚：“不会走。”
　　她补充：“我永远都不会走。”
　　得到承诺后沈懿情绪稍定，她含糊道：“清徽，抱抱。”
　　“我在抱呀。”沈清徽拉长音，笑里带点坏：“阿懿宝宝，抱抱。”
　　沈懿的耳尖被她逗红，沈清徽又接连说了好些软话，才让她慢慢止住哭声，蜷在自己怀里小口抽气。
　　“清徽。”沈懿突然抬起眸，黏糊糊地喊人。
　　“我在。”沈清徽给她擦擦泪，说：“没事了，我在的。”
　　只要沈懿不哭了，让她把整条命交出来也可以。
　　沈懿心里的渴望被释放，她轻声：“要亲亲才能好。”
　　“嗯？”沈清徽没有听清这句话。
　　沈懿鼓起勇气重新说了一遍：“你亲亲我，我就不哭了。”
　　自从她步入青春期后，沈清徽给她的亲吻就少得可怜。
　　以前是无时无刻，现在是定点定量，早、晚各一个，周末加个午睡前的吻。
　　沈懿只有在生理期的时候，才能和未发育前一样，被沈清徽抱坐在腿上，得到她细密又轻柔的吻。
　　“啾。”一个吻率先亲在她的泪痣上。
　　沈懿呼吸一坠。
　　“这样吗？”沈清徽轻笑，胸腔的震动带着沈懿的心脏剧烈一跳：“亲亲阿懿。”
　　亲亲她。
　　湿热的、温柔的吻一个接一个落下，额头、眼角、鼻尖、脸颊，沈清徽的气息席卷而来，沈懿被动地扬起脖颈承受，耳朵处滴着娇艳的红。
　　她喜欢沈清徽的触碰，拥抱、亲吻……甚至更多。
　　需要这样的亲密相处，她高高悬起的心才能找到安放的地方，她才会觉得原来她们依旧彼此需要。
　　“阿懿。”许久后，沈清徽抵住她的额头，纤长而浓密的睫下，凤眸深沉。
　　她缓缓道：“不难过了，嗯？”
　　沈懿勾住她的衣领，黑睫轻眨，她低头就看到凹出一个浅窝的锁骨，还有女人随呼吸起伏的曲线。
　　少女羞红了脸，片刻，她嗫嚅：“清徽。”
　　“嗯，我在。”沈清徽不厌其烦地回应她。
　　猝然，她低下头，沈懿搂紧她的脖颈，用摇摇欲坠的声音问：“你喜欢她吗？”
　　沈懿觉得自己很没用，说完这句话后又想哭了。
　　沈清徽诧异地问：“喜欢谁？”
　　“那位姐姐。”沈懿隐下哭调。
　　哪怕“真相”显而易见，在沈清徽没有亲口承认之前，她便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心里抱着被人发现后解救出来的微弱希望。
　　沈滢渟？沈清徽明白过来沈懿说的是谁。
　　所以，阿懿是为了这件事哭吗？沈清徽立刻猜到答案，一定是的，阿懿一向不喜欢她身边出现其他人。
　　林绿告诉过她，一个人长大后的性格，受童年经历的影响很深，无论后天如何纠正，幼时的影子都隐藏在潜意识里。
　　比如沈清徽，无论她外显的性格如何冷淡，沈篁的顾家与夏花间的温柔，全部都体现在她和沈懿的日常相处之中。
　　沈懿遭遇过的那些虐待，给她留下过极深的心理伤害，她很难从外界获得安全感，也很难对别人付诸信任，极度敏感、容易不安。
　　沈清徽只养过沈懿这一位小朋友，没有经验，不敢妄行，只能用最稳妥的方式，小心地把沈懿护在身边，让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在，不要怕会失去。
　　沈懿很依赖她，对她的占有欲有多强，连沈懿自己都不知道。沈清徽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人际交往，不敢让别人惊扰到她怀里的沈懿。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似乎做得还不够好，给沈懿的安全感还不够多，沈懿才会生出误会，哭得那么令人心疼。
　　沈清徽感到难过与自责，她把责任都归咎在自己身上，是她错了，让沈懿受委屈。
　　在长久的沉默中，沈懿慢慢寒了心，她撤开手，轻声道：“我知道了。”
　　“阿懿。”沈清徽不肯放她走，她按住沈懿的腰，问：“你是指哪种喜欢？”
　　沈懿看到女人眼角蓄起的红，薄薄的化在雪白的肌里，她也被不知名的难过困住了，又极力克制住情绪，担心会吓到沈懿。
　　看到这样的沈清徽，沈懿慌了神，她不是要沈清徽和她一起哭的，她只是……只是想问问，沈清徽还会要她吗？
　　沈清徽眨一下眼睫，她重复道：“你是指哪种喜欢？”
　　沈懿斟酌措辞，她提起呼吸：“恋人之间的喜欢。”
　　“阿懿。”沈清徽似在叹息：“你知道那位姐姐叫什么吗？”
　　沈懿茫然地摇头，下一刻，错愕地睁大眼。
　　“她姓沈，名滢渟。沈家的沈，我和她有一定的血缘关系。”
　　“滢渟姐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她也住在沈宅，我们经常在一起玩。”
　　“后来，她们一家人去了海外定居，好多年没有回过粤地，我们偶有联系。”
　　“她取得博士学位后，决定回国发展。两天前，她和我说，准备先在沪上和我见上一面，玩一段时间再回粤地。”
　　“今晚我是给她接风洗尘，席间还聊到了你，我想着等你回来后，让你们正式认识一下。”
　　“阿懿。”沈清徽嗓音低沉：“你觉得，我对她是什么感情？”
　　不管是哪一种，都与情/爱无关。
　　沈懿这才知道自己误会沈清徽了，她没有出现的那十多年里，沈清徽也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而且据她了解，沈清徽对待两位妈妈在世时，已经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总是会比后来认识的人要亲近些。
　　哪怕时隔多年再相见，也始终待人温和，仿佛是要借这些人，守住自己那段幼年时光。
　　可她心里还有根刺没拔，她小声问：“那玫瑰花呢？”
　　沈清徽捕捉到她的迟疑，原来误会的根源在这，恐怕沈懿看到了她和沈滢渟在门口发生的一切。
　　她刮一下沈懿的鼻子，面露促狭：“今晚正好是‘Thee’的主人，和她爱人在一起十周年的纪念日，她们送了十位幸运顾客一捧玫瑰花。 ”
　　“滢渟姐是那十分之一。”
　　“临出门时，她的电话响了，她腾不出手，我便暂时替她拿一下花。”
　　沈清徽很耐心地解释，不错漏任何一个细节：“至于她送我的那支玫瑰花。”
　　“我家有位小朋友。”
　　“最近学了她小姨，喜欢上制作花的标本。”
　　“我记得小朋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玫瑰花，昨晚看到那捧花，便觉得她应该会喜欢。”
　　“我便央滢渟姐送我其中最漂亮的一支玫瑰花，我想用它偷偷做一份标本，借花献佛，让小朋友开心。”
　　沈清徽停顿片刻，她亲亲沈懿羞红的耳朵，非要小朋友听清楚每一个咬字。
　　“可是小朋友哭了。”
　　“她好像不喜欢。”
　　“是我的错。”
　　“对不起。”
　　沈清徽的道歉悄然停止，她无辜地看着沈懿，薄凉的唇印在细软的掌心。
　　沈懿捂住沈清徽的嘴，她不敢再听下去了。
　　那只栖在她心里的鹿渴望狮子的亲吻，根本不复往日的乖巧，让她的心一会儿滚烫，一会儿酸胀。
　　沈清徽拉开她的手，轻声地笑：“小朋友，不喜欢玫瑰花的话，我这个人你喜欢吗？”
　　沈懿看到狮子低下头，亲吻了她的鹿。
　　半晌，她近乎艰难地说：“喜欢。”
　　我喜欢你。
　　沈懿答的“喜欢”和沈清徽问的“喜欢”，表达的含义截然不同。
　　“喜欢。”沈懿对上沈清徽的眼睛，再次低吟这个温柔的词语。
　　她才发现自己很贪心。
　　拥有沈清徽的呵护与纵容还不够，竟然也敢肖想沈清徽的爱与欲。
　　原来她喜欢沈清徽啊。
　　沈懿的灵魂开始战栗，某种无法言明的情感流动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急促，几近窒息。
　　她在这个寂静又温柔的秋里，攒起一叠子心事。
　　--------------------
　　清徽：“我可是专业哄家里小朋友的人。”


第42章 情窦
　　42、情窦
　　枕水：喜欢是什么？
　　某个寻常的晚上，一个名为“懿生”的粉丝交流群，由于群主的一条消息，沸腾到天亮。
　　“水水？怎么回事！！！”
　　“喜是你，欢是你。”
　　“太太喜欢谁？”
　　“阿枕也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喜欢是夏天的柠檬汽水，清爽又呛人”
　　“我可以一辈子单身，我的cp必须成真”
　　“你不是一个人”
　　“我也是！”
　　“你们认真答一下题”
　　“喜欢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
　　“那个人是家主吗！”
　　……
　　几秒后，打算撤回的沈懿，根本翻不到消息所在的位置，她有些自欺欺人熄灭屏幕。
　　怎么办呀，自从她意识到自己喜欢沈清徽后，她干什么都能联想到那个人，刚才聊天也不由自主地打出这句话，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发送成功了。
　　几分钟后，沈懿脸上的热意终于消退。她重新点开群，正准备编辑一段话，便看到清一色的群消息。
　　有人发了口令红包，还连发好几个，每一个都金额不低。
　　口令是“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沈懿知道这个口令的由来，虽然《懿生》的主题偏亲情向，但是“阿懿”和“家主”的日常相处太过美好，加上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私底下磕养成向的人不在少数。
　　后来有一次，沈懿更到家主的名字里有一个“徽”字，一位特别有才的粉丝在底下评论。
　　“懿是美好的意思，徽也是美好的意思，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这条评论被点到最上面。
　　那八个字也成为磕养成向的粉丝之间的暗号，不过她们都极其有分寸，从来不说露骨的话，很多时候更像是在打趣沈懿。
　　心里藏的事被无意间戳中，沈懿脸红了又红，她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把消息发出去。
　　枕水：新月份创作需要，我想了解一下不同人对“喜欢”的定义，谢谢大家。
　　枕水有一个粉丝们都十分清楚的老习惯，每个月月初，她都会提出一个话题，粉丝们根据这个话题写下故事，她会挑选其中一篇进行改编，以画画的形式呈现在网上，原手稿签上名后寄给当事人。
　　因此这样说也不全是说谎，沈懿在心里替自己辩解。
　　“我还以为枕枕有喜欢的人了”
　　“让我想想”
　　“我就看看不敢说话”
　　“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走吧，没谈过恋爱的人已退出群聊”
　　“想不到啊，也没喜欢过谁”
　　“比爱浅一点，比好感深一点”
　　“喜欢是，我的一生里，你不是旅人，而是爱人。”
　　“像一年四季、阴晴不定”
　　“喜欢是对她满腔热忱。”
　　“是欲望，想占有”
　　“拥有又失去”
　　“喜欢是救赎”
　　“只对她满心柔软”
　　“念念不忘，不敢奢望”
　　“每一刻”
　　“耽于皮囊，止于灵魂”
　　“无法开口的感情”
　　“一想到她心跳就失去控制，呼吸也乱得可以”
　　“热烈的、琐碎的时光都和她有关”
　　“一个人的心事”
　　“患得患失、可有可无”
　　“月亮圆一万次都与我无关，你又不在看”
　　“希望它变成爱。”
　　……
　　群里人的答案五花八门，一句话便是一个故事，每个字都认真入情。
　　沈懿一条条看下去，眼里盈满如水笑意。
　　沈清徽一出来，便看到少女倚在床头笑，靠的还是她的枕头。
　　她擦着湿润的头发，走到床边：“阿懿？在看什么？”
　　沈懿露出一瞬的惊慌，她飞快地切出群聊，又迅速地把手机放下。她凑过去搂住沈清徽的腰，让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沈懿撒娇，声音软糯：“看手机里的消息。”
　　说了等于没说。
　　沈清徽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有深究下去，沈懿有属于自己的隐私，她不是掌控欲强的“家长”，愿意给予沈懿充分的尊重。
　　她摸摸少女伏在背上的长发，柔声：“那再看一会儿，等下该睡觉了。”
　　沈懿摇头：“不看了，我给你吹头发。”
　　说完她依旧不肯撒手，粘人得要命，沈清徽失笑：“好。”
　　沈懿很喜欢和她做这些彰显亲密的琐事，两个人洗菜、做饭，一起晾衣服，互相吹头发，周末去超市大购物，回家时逗逗街边相熟的猫狗。
　　沈清徽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回顾每一天的生活。
　　她的每一天，都写满沈懿的名字。
　　吹风筒嗡嗡作响，沈懿的手指挑起沈清徽的湿发，动作细致又小心。
　　室内灯延伸出无言的温柔，恍惚如梦。
　　头发吹干了，沈懿放下吹风筒，沈清徽正要起身，背上便是一沉。
　　沈懿从后抱住她，镜中人影交叠，透出几分暧昧。
　　沈清徽不动了，她的眼神软下去：“怎么了？”
　　“清徽。”沈懿环住她的脖颈，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含含糊糊地喊人，像一只寻窝的小奶猫。
　　沈清徽挠挠她交握在前方的手背，指腹下的肌肤白皙细腻，她轻声：“粘人鬼。”
　　她没察觉到，沈懿身上的温度升了一些。
　　下一秒，耳边传来湿润的气息，沈清徽动作一怔，随即指尖紧绷。
　　刚才，沈懿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清徽凤眸轻晃，她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阿懿为什么要这样问？”
　　家中姐妹时常会谈及私人感情方面的话题，沈清徽从来都不是故事里的主角之一。
　　从学生时代开始，她就不缺追求者，无论对方是谁，她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
　　人生有限，陪伴沈懿她都觉得时间不够，何况是分出心力和别人相处。
　　沈清徽曾经想过，倘若自己未来有了爱人，沈懿的处境会如何。
　　好的坏的情况她都想过。
　　孰对孰错，沈清徽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不可以让沈懿受任何委屈。
　　再者说，若是她身边出现其他人，沈懿肯定会害怕，她不能让沈懿不安，她要将一切的不确定因素扼杀于摇篮。
　　她可以没有爱人，却不能没有沈懿。
　　几年后，沈清徽才明白，这从来都不是一道二挑一的选择题。
　　爱人和沈懿，她都要。
　　“我想知道~”沈懿嗓音软甜，像小猫挠人。
　　她恃宠而骄，哪怕理由立不起来，也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果然，沈清徽马上投降，她坦言：“没有喜欢的人。”
　　她能上哪找去啊？
　　她说得坦荡自然，沈懿却一半欣喜，一半酸楚。
　　沈清徽没有喜欢任何人，任何人里包括她。
　　沈懿还想继续试探，语气里带上微妙的急切：“那理想型呢？”
　　沈懿落到脖颈的吐息，又湿又热，沈清徽沉默片刻，才语调微杨道：“阿懿？”
　　这个话题，她连同龄人和长辈都没交流过，现在是要和还未成年的沈懿讨论吗？
　　沈懿猛然清醒，她有些后怕，她不能让沈清徽察觉到不对劲，至少现在不行。
　　她想要逃走，又被人抓住。
　　“没有理想型。”沈清徽勾住她的手臂，神情认真：“也没有择偶标准。”
　　“不过。”见镜中的女人若有所思，沈懿心一悬。
　　沈清徽唇角勾起，她微微笑了下：“性取向方面可以确定，我偏向于同性。”
　　沈懿“嗯”一声，喜意都要从眼角溢出来了，怎么都藏不住。
　　“好奇的小丫头满意了吗？”沈清徽偏一下头，乌发从肩头滑落，遮住衣领处的匀称白洁。
　　沈懿伏在她肩头，小声说：“满意。”
　　沈清徽笑了，她的神情朦胧而温柔：“阿懿不松手，是要我背你过去睡觉吗？”
　　也不是不可以不是吗？
　　直到被放进柔软的被窝里，沈懿还没回过神，沈清徽觉得好笑，俯下身挠她痒痒。
　　沈懿怕痒，一边往后退，一边笑出泪。
　　沈清徽坏心地闹她，两个人好像小朋友一样，玩作一团。
　　忽然，肩膀不住颤抖的沈懿，落入自己眷恋的怀抱。
　　沈清徽抱紧她，沈懿听到她怦然有力的心跳，耳根发软发烫。
　　“沈懿。”沈清徽压低声，连名带姓地喊她。
　　喊人全名会让氛围变得严肃且正式。
　　沈懿全身神经绷紧，像被人拎起脆弱的后颈，有些惶然地应了一声。
　　沈清徽的指尖蹭过她的眼角，迫她与自己对视，她红唇微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无论什么关系，不管什么身份，沈懿是她心里的首位，永远都是。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温暖许多。
　　书房沙发上，纤丽的少女躺在女人的大腿上，听她用清冷的嗓音，读诗。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这人间情事
　　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
　　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
　　沈清徽穿灰蓝色宽袖毛衣，内搭翻领白衬衫，长裤下掩藏精致的骨，这一身年轻休闲，又显优雅。
　　她每念一个字，薄润的唇便轻碰一下，偶尔可见唇缝之间，艳色的舌抵住洁白的牙齿。
　　沈懿看得入痴，连她念至尾声都不知道。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沈清徽稍作停顿，把有些失神的少女唤醒，“阿懿，我念完了。”
　　沈懿生雾的眸子逐渐清明，她羞赧地垂下眼睫，不忘评价：“很好听。”
　　沈清徽眼里流出笑意，她揶揄道：“是吗？”
　　沈懿不去评价诗写得怎么样，反而只想着评价读诗人，真是可爱。
　　沈懿坐起来，及腰长发散在线条优美的肩背上。
　　少女容貌姝美，墨淀成的眸盛着眼前这人，她似因女人的笑恼了，娇艳的唇微抿，神色却很柔和，藏着几分缱绻的意味。
　　沈清徽左手的指还停在诗集的书页上，右手已经勾起沈懿的一缕长发，在指腹间细细地捻。
　　沈懿发质很好，又细又软，摸上去毛茸茸的，像某种不伤人的小动物。
　　沈清徽似有所思：“头发长那么长了。”
　　人也长那么大了。
　　突然，沈懿稍起身，整个人搂抱上来，她身上的清香与女人的冷香交织，沈清徽虚虚扶住她的腰。
　　沈清徽哼出一声：“嗯？”
　　沈懿没应她，楼得更紧，好像要把身体都契入沈清徽怀里，再也不要分开才好。
　　少女发育得很健康，隔着彼此的衣服，沈清徽都能感觉到，怀里和小时候不同的触感。
　　沈清徽早已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沈懿会比幼时更加主动地拥抱她，以往总是害羞地被动地等待她的靠近。
　　她只当青春期带来的心理变化，让沈懿不安，急于寻求安全感，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想，而是一应纵容。
　　沈懿仗她溺爱与信任，将自己的喜欢都藏在这些，亲密到近似暧昧的拥抱里。
　　她埋首在沈清徽的肩窝，弱声弱气：“冷。”
　　家里有安装暖气，可沈懿畏寒，不只是生理性，更是心理性，除去盛夏，一年三季她都觉得冷。
　　沈清徽神情软和下来，她把人抱到自己身上，双手交握在沈懿的腰间。
　　她低下声：“那抱抱宝宝。”
　　沈懿的脸红了又消，她偎在沈清徽的脖颈处，呼吸渐缓，心跳却转急，刺激地她有些疼。
　　这里常年温热，晳白薄肤下是青筋，血液在其中汹涌，一路循环到心脏。
　　少女难耐地舔舐自己的两颗尖牙，最后轻轻咬合，舌尖传来的锐疼，让她保持应有的清醒。
　　以前她看科教频道里播放的《动物世界》，许多哺乳动物会舔咬自己的配偶或幼崽。起初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它们会用这样的行为来表达亲密。
　　现在她有些懂了，她想要对沈清徽做些具有“攻击性”的行为，借此释放心中那溢满的酸涨的喜欢。
　　可她不能，她会吓到沈清徽。
　　沈懿要小心再小心。
　　“刚才那首诗叫什么名字？”怀里的少女问。
　　沈清徽轻声笑，她呢喃：“叫《我爱你》。”
　　沈懿的声音有些化开，朦胧成雾，她念：“我爱你。”
　　不只是喜欢，而是爱。
　　是爱啊。
　　--------------------
　　文中关于喜欢的定义，部分出自【鹿居】的读者。
　　“”里的句子加了“。”的都是引自她们的回复，均已取得本人授权，感谢这几位读者。


第43章 军训
　　43、军训
　　“哔——集合！”
　　高悬烈日下，少年们汗流浃背。
　　新生一开学便要去某部队的训练营军训，集中住宿，统一管理。
　　唯一人性化的是学校允许学生携带手机，不过要自行保管，一旦丢失，概不负责。
　　一开始大家连自己班的人都没认全，每次集合都会有人走错班级。
　　人多的地方最不缺好事者，他们最爱打听这个，八卦那个。
　　谁谁谁在原来学校很出名，哪个班女生长得漂亮，某人的鞋是什么名牌……
　　当天下午，沈懿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敌意的、觊觎的、观察的、好奇的，各式各样的议论，以她为中心延伸到每个班。
　　“七班那个女生长挺漂亮，她谈男朋友没？”
　　“她以前哪所学校的？外地转来的？”
　　“一看就是大小姐，这种人我们班以前也有一个，两面三刀，你们和她接触小心点。”
　　“人家中考考市第一，侬哪能比？”
　　……
　　当事人对这些话一无所知。
　　日头毒辣，军帽下延出一片阴影，旁人只能看清女生未点而红的唇，以及优美的下颌线。
　　尽管如此，也足以让人无限遐思。
　　沈懿站姿标准，如擎天的玉竹，清劲挺拔。
　　教官经过她时频频点头：“还行，有点样子。”
　　正在神游的沈懿，没能把这几句话听进耳里。
　　她还要好久才能回家见清徽。
　　开学第一天，想她。
　　晚上休息时间，宿舍里的人全都拿出手机。
　　然而很快，她们停下各自的娱乐，不约而同地朝某床上铺看去。
　　女生嗓音温温柔柔：“宿舍是十人间。”
　　她捏捏怀里的枕头：“冲凉很方便的。”
　　她仔细回想：“中午吃了红烧茄子、青椒炒肉、油豆腐、水煮白菜还有白米饭。”
　　她笑，眼如春水：“教官不凶。”
　　她弯唇：“舍友很好呀~”
　　听到这句话，偷听中的舍友遭到会心一击，她们纷纷放轻呼吸，生怕惊扰到正在打电话的沈懿。
　　“哔——”
　　外面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像开小差被老师当堂抓住的学生，女生神色有些慌。
　　她依依不舍：“我要去集合了。”
　　不知对面是应允了什么，女生软下神色，眼里涨起喜意。
　　她和那人说：“充电宝带够了，拜拜。”
　　沈懿挂断电话后，发现舍友们居然还没走，反而在无声地打量她。
　　她耳边微红，然后迅速下床穿好靴子，柔声提醒道：“还不走吗？”
　　其它人这才如梦初醒，如阵风一样飞奔出去。
　　书房里，沈清徽用手背撑起额角，大拇指摩擦别在耳边的蓝牙。
　　她答应过阿懿，无论多晚都要等她回电话。
　　桌上摊开的相册里，女孩正仰头朝她笑，眼里深藏孺慕与依恋。
　　年年如一日，未曾更改。
　　两天后。
　　集合场上，教官们去开会，总教官一个班接一个班的训话。
　　“那边那个女生往哪看？前边有你小男友呢？”
　　“男生都打起精神来！不要连女生都不如！都给我把背挺直！”
　　“你们不要像个娘们一样！要做个爷们！”
　　整个集合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只能听到总教官的训斥声，还有树叶摇动的沙沙声。
　　“你！站好！”
　　又一个不合标准的学生被逮住，总教官沉声：“你看看你周围的同学，连女生都站得比你好，你不嫌丢人啊？”
　　那位男生颓下背：“报告教官！不丢人。”
　　队伍里有人憋笑，总教官被下了面子，脸都黑了，他大力拍一下男生的背，呵斥：“你不嫌丢人，我嫌你丢人！”
　　“女生都比你强！你算什么男人？”
　　他话音刚落，队伍里突然传来清冷的一声：“报告教官！”
　　总教官沉下脸，不满地望过去。
　　女生婉白纤丽，气质清雅，直直地看他。
　　总教官神色一顿：“讲！”
　　“您的意思是，女生本来就不如男生，男生天生就比女生强吗？”女生嗓音柔和动听，说的话却有些“刺耳”。
　　总教官确实是这样认为，他和女生平静的乌瞳对视片刻，又巡视一圈队伍里的学生，额头抬得老高。
　　他冷声问：“你叫什么？”
　　队伍里传来片刻躁动，许多人面露怒色。
　　“报告教官！我叫沈懿。”沈懿面不改色，补充了一句：“我是女生。”
　　“出列！”总教官厉喝，全场噤若寒蝉。
　　沈懿走出队伍，静立在他跟前。
　　总教官脸色铁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懿字句清晰：“我知道。”
　　她稍提音量：“女生不比男生弱，男生不比女生强，强弱与性别无关。”
　　好啊，死不悔改！
　　总教官讥讽地撇一下嘴，他说：“在家听父母！在学校听老师！在公司听老板！”
　　语一顿，他怒声：“在这里！听我的！”
　　“报告教官！”沈懿绷紧后背，表情起了变化：“我的家人告诉我：‘如果一位将军在战场上做出错误的判断，依旧刚愎自用不肯听从别人的劝谏，那么，ta输掉的不止是一支军队，一场战争，甚至可能是一个国家。’”
　　这话太扎心，总教官气得额角突疼，他指着地面，表情凶狠：“你好好站在这反省，想清楚自己哪里错了再走！”
　　沈懿挺直脊梁，她扬声：“我没有错，即使您是教官，也无权让我受罚。”
　　全场哗然。
　　其他班里有人不满道：“至于吗？一点小事顶撞教官。”
　　“就是啊，害我们不能解散。”
　　“艹，热死了，有完没完？”
　　“要不要那么敏感？”
　　“那么喜欢出风头？”
　　“女生就是比男生弱啊，无语。”
　　人类是群居性动物，在集体之中容易失去自我，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跟随主流，自己都能成为“正确”且“安全”的大多数人。
　　有人实在听不下去，大声喊道：“所以有些人活该被歧视，活该被看不起，活该一辈子被当成连男生都不如的废物。”
　　“你什么意思？”知道自己被骂的那些人看向那名女生。
　　女生同是梧桐初中出来的人，她朝这些人翻了一个白眼：“我说你们跪久了站不起来，被男人歧视都不敢反抗。”
　　难道这真得只是小事吗？
　　明明性别歧视隐藏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里，永远没有人指出它是错误的观念，永远都把它当成常无伤大雅的日常言行，一旦有人发声，便觉得对方是异类，过于敏感和多事。
　　岂不荒谬？怎不可笑？
　　旁边一位姓夏的女生搭腔：“封建社会，女人要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裹脚束腰，这在当时不寻常吗？现在你们觉得这样正确吗？”
　　她朋友跟着说：“就是啊，不是那些女性先烈站出来，指出其中的不平等，这样的‘正确’还要延续多久？”
　　“你们也不想想，自己今天凭什么站在这里？和其他男生一样走出家门接受教育？”
　　有些人根本听不懂人话，他们不禁骂道：“神经病吧，扯那么多。”
　　每个班都乱成一团，彼此间辱骂不断，还差点引发肢体冲突。
　　“够了！”总教官一声怒吼。
　　吵闹的声音消停了一点。
　　“你觉得你没错？”他僵着脸问沈懿，谁能想到一个外表那么无害的女生，原来那么难对付。
　　沈懿不卑不亢：“我没有错，错的是您。”
　　沈家人，不以侮辱摧颜，不以强权折腰。
　　总教官沉默，用猎鹰似的目光盯着少女，一滴汗从沈懿鼻尖掉落。
　　突然，总教官摘下军帽，他把军帽捏在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指着沈懿喊：“你啊！你啊！”
　　沈懿岿然不动。
　　“原地解散！”总教官拿她没办法，怒气冲冲地走了，所有人轰然散开。
　　“沈懿。”沈懿的舍友一拥而上。
　　“吓死我了。”其中一位舍友心有余悸：“我还以为教官要对你动手。”
　　“没事，他不会的。”沈懿眉眼弯弯，随后又想到什么，苦恼地抿一下唇。
　　糟了，清徽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很担心她。
　　“阿懿有没有被他吓到？”晚间，沈清徽将双手搭在护栏上，阳台的风吹过裙摆，牵出底下的莹白。
　　不远处，长灯绰绰，树影迎迎，离人还未归家。
　　沈懿跪坐在床上，绕玩耳机线：“没有啊，不过总教官被我气得够呛。”
　　梧桐学校从来没有用性别定义过学生的能力，无论是智力还是体能，都是按照个体的综合素质进行考量。
　　老师也从来没有教过学生，女生就应该怎么样，女生不应该怎么样，而是作为人本身应该如何。
　　谁知道世俗学校这般不堪。
　　总教官说的话过分难听，沈懿忍无可忍才会发声，还有下次，她一样会做出这种选择。
　　听她语气，并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沈清徽心里松了松。
　　她揶揄：“和你西洲姐姐有样学样。”
　　沈西洲高一军训时，也曾因教官说了侮辱女性的话，与教官发生冲突，好在事情和平解决。
　　后来这个事被当成经典案例，编入梧桐小学的心理课教材，三家孩子无人不知。
　　沈懿听到沈清徽的笑声，脸都红了，她抱紧从家里带来的龙猫抱枕，轻声控诉：“你还笑。”
　　沈清徽清咳一声，她说：“我不笑。”
　　“阿懿。”女人眉心微冷，她叩击护栏：“需要我帮忙吗？”
　　沈懿知道她的意思，少女语气绵柔：“不用啊，都过去了。”
　　她有些叹息：“如果让你出面，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敢发声只是仗着家里有权有势，顶撞教官不必考虑后果，而不是关注这件事本身的对错。”
　　这个社会上有很多人，根本没有思辨能力，毫无理智，只会盲从，怀揣恶意猜测别人。
　　一如这些天，有心之人对沈懿的造谣与诋毁，无凭无据都能编得和真事一样。
　　家里的小丫头性子倔，思虑周全，沈清徽妥协：“好，要是他针对你，你就和我说。”
　　沈懿应声好，与她说起悄悄话。
　　三家从来不会放弃对利益与权势的追逐，世道艰险，身为女子更是不易，如果没有物质与法律的保障，又怎么能幸存到今天。
　　她们不去主动伤害别人，要自保时也绝对不会手软。
　　--------------------
　　乱嚼舌根的人真得很缺德。


第44章 回家
　　44、回家
　　次日。
　　总教官站在（7）班队伍前喊：“沈懿，出列！”
　　沈懿走出来，面沉如水。
　　总教官指一下领队的男生：“你！和她换！”
　　他看向女生，语气讥讽：“你不是挺能逞强吗？我倒要看看你能练成什么样子！”
　　沈懿对上他的目光，极轻地笑了一下。
　　梧桐中学的体育课是选修，走班教学，课程几乎涵盖了所有常见的体育项目。
　　每个项目的常规训练，比军训的标准更为严格，也更有意义。
　　这种程度的训练对于沈懿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晚上，沈懿将这件事告诉沈清徽。
　　一向冷静稳重的人难得动怒，决定帮她做点什么出口恶气。
　　“没关系的。”沈懿却没有答应沈清徽的提议，她说的认真：“清徽，是你教我的，凡事要自己争气。”
　　哪怕她一个人改变不了，那些人对女性的偏见，她也要挫挫总教官和好事者们，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傲慢。
　　女生语气转软，小声地求：“好清徽~这件事让我自己来解决。”
　　听到沈懿的撒娇，沈清徽心里的躁动逐渐被安抚。
　　她幽幽叹口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能怎么办？”
　　除了宠她、纵她，她还能怎么办？
　　沈懿耳尖微红，她确实让沈清徽惯“坏”了。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惆怅道：“还要好久才能回家呀。”
　　“是啊，好久。”沈清徽心里一软，问她：“回家后给你做雪媚娘好吗？”
　　沈懿喉咙微动。
　　沈清徽眼尾上勾，她抛出诱饵：“蝴蝶酥呢？”
　　“嗯……凉粉不错。”
　　“金桔柠檬也好喝。”
　　听她念出一连串好吃的，沈懿馋得不住舔唇。
　　她急道：“清徽！坏人！”
　　训练营的三餐，时而咸得让人舌头发麻，时而淡得让人尝不出味来，米饭还又糙又硬，磨人喉咙。
　　沈懿再是不挑食，食量也比在家里少了大半，沈清徽还这样勾她。
　　“刚才不是还说我好来着。”沈清徽故作叹息：“真不知道阿懿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沈懿说不过她，娇娇地“哼”一声，以示抗议。
　　沈清徽舍不得把她惹急，温下声同她说着软话，不一会儿，沈懿被她逗得笑出来。
　　沈清徽也笑，她问：“还想要点什么吗？我准备一下。”
　　沈懿垂了睫，她用很轻的声音说：“要一见面就有你的拥抱。”
　　“以及你亲口告诉我‘我很想你’。”最后一句话几近气音，依旧让沈清徽捕抓到。
　　女人的心都软化了，沉默半晌，她才放柔声线：“阿懿，我有些紧张，可不可以提前练习一下？”
　　沈懿一愣，乌黑的长发在胸前一晃：“嗯？”
　　“阿懿。”沈清徽的声音似乎就落在她耳边，沈懿耳尖发烫，烧得厉害。
　　“我很想你。”
　　沈清徽咬字很雅，仿佛在念一首来自远古时期的诗歌，每个字里都藏着溶溶月光。
　　“宝宝。”她低声唤人，透出几分入骨的慵懒：“我每天都在想你。”
　　“清徽。”沈懿心里漫过一池香水，她弯着眉眼笑：“我也很想你呀。”
　　想得都快要病倒了。
　　书上说，这叫相思病。
　　只有心上人的陪伴才是治病的良方。
　　军训的日子转瞬即逝，最后一天晚上。
　　“小懿？”
　　听到有人喊她，沈懿放下手机，乌黑的瞳递过来，眼里水波潋滟，盛起轻微的疑惑。
　　喊她的人被这一眼，看得心里砰砰直跳，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她忐忑不安地问：“你又要给喜欢的人打电话了吗？”
　　一语惊人，正在收拾行李的女生们纷纷停手，默默地对发问的人竖起大拇指。
　　这才是真的勇士！那么暧昧的事就这样直接询问当事人！
　　沈懿抬起纤长的指，绕玩自己的长发，她在借这样的小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
　　好一会儿，沈懿看向坐在下方的各位舍友，有什么柔软的情绪，逐渐漫上她的瞳眸。
　　她轻声：“嗯，她现在有时间。”
　　沈清徽一切私人时间都专属于她。
　　有人忍不住问：“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看起来那么乖的女生，居然早恋！
　　她们可担心沈懿被人给欺负了。
　　“没有呀。”沈懿揪揪被角，脸颊滚烫，表情坚定且认真：“我要再长大一点，才能争取她的喜欢。"
　　这怎么和她们想的不一样？舍友们群情激奋。
　　“什么啊，还没在一起！”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
　　“所以你是在暗恋她吗？”
　　“她凭什么不喜欢你？”
　　她们义愤填膺。
　　该有多眼盲心傻的人，才不愿意喜欢沈懿！
　　她们都愿意为沈懿改变性取向诶！
　　通过这几天沈懿和对方聊天时说的话，她们拼凑出无数篇晋江金榜文，什么虐恋情深，什么爱而不得，什么年下养成……
　　她们痛心疾首。
　　“她是工作党！比我们大那么多岁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喜欢她？”
　　“对啊，她肯定知道你喜欢她，明知道你喜欢她，也不给你一个表态，这怎么行？”
　　“难道她只想和你保持暧昧吗？”
　　“每晚都陪着你，让你离不开她。”
　　“太有心机了！”
　　“沈懿，你不能让她骗走了。”
　　“阿懿，我们还小，这样的人不能碰的。”
　　各位舍友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自己的观点，明明也没多少人谈过恋爱，聊起别人的感情来，仿佛个个都是情场老手。
　　沈懿微微曲膝，用一对漆黑如墨的眸，安静地觑着她们。
　　几分钟后，众人才发现哪里不对劲，她们偃旗息鼓。
　　这场讨论的主角完全是一副水泼不进、油沸不惊的样子，俗称“不听人劝”。
　　许久，沈懿展颜一笑，那张清雅卓绝的容貌，令人呼吸一窒。
　　她喃喃道：“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一点都不知道。”
　　想到这，她有点庆幸，又有点沮丧。
　　可随后，沈懿又重新振作起来，她的神色逐渐温柔。
　　她抿了抿唇：“她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她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她摩挲手机屏幕，浅笑道：“是我自己离不开她，才让她每晚都陪着我。”
　　女生嗓音柔柔的，好似勾了水般：“你们不要对她抱有偏见，好吗？”
　　好好好！
　　其它人拼命点头，她们用手捂住齁到发疼的牙。
　　都没在一起呢就那么甜，真要在一起后那还得了。
　　那个人以后要是敢不答应沈懿的表白，她们摁着对方的头也要让她答应。
　　“谢谢。”沈懿暗自舒口气。
　　她不希望别人对沈清徽产生误解，任何人都不可以。
　　“不过。”女生小声地问：“我对她的喜欢真得有那么明显吗？”
　　你问就问！突然脸红算怎么回事？
　　众人哗倒，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你知道每次你和她打电话，自己的笑容有多甜吗？看得我都觉得自己即将坠入爱河。”
　　“你喊她清徽时的声音，和喊我们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我的耳朵都要软了。”
　　“沈懿，你总是在对她撒娇！”
　　“还有！还有！你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害羞地把脸藏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方在调戏你！”
　　“对！就像现在这样！整只耳朵都红透了。”
　　沈懿的乌发铺在床被之间，姣妩的脸微烫，白软的耳朵红地滴血。
　　她往后退了退，整个人彻底藏到枕头后边。
　　她真得觉得好害羞呀。
　　这一晚，沈清徽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才接到沈懿的电话。
　　沈懿问她：“如果有一件事，全世界都知道，只有一个人不知道，你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沈清徽下意识回答：“我觉得那个人一定是个笨蛋。”
　　沈懿在手机那头笑得很开心，笑声震得沈清徽心口发麻。
　　她被少女感染，不禁笑问：“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你说的对。”沈懿脸上的热意还未完全退散，她语气微妙道：“她是个笨蛋。”
　　沈清徽，笨蛋。
　　山月应知心底事，唯卿不知，害人相思。
　　“都打起精神来！一班！准备！”
　　最后一天要进行军训检阅，总教官和校领导坐在台上，时不时低头交流几句。
　　观众席上，等得浑身是汗的家长，一边拿帽子拼命扇风，一边和坐在身边的人攀谈起来。
　　“你是来看弟弟妹妹的吧？”头发已霜的阿姨感慨道：“我家大的都不肯来看看妹妹，总说太忙没有时间。”
　　遮阳伞下，女人稍侧一下头，如琢白玉的脸庞半露，看得对方一阵恍神。
　　她的唇边浮起淡笑：“来接小朋友回家。”
　　那位阿姨点点头，又状似无心地嘟囔一句：“怎么那么多男孩子？”
　　一眼望过去，集合场上几乎看不到多少女生。
　　沈清徽拨弄一下挂在伞柄上的猫咪挂饰，眼里闪过冰冷的讥讽。
　　二胎政策全面开放后，性别比例失衡的恶果日益凸显出来。尤其是近年来，社会上的性/暴力事件越来越多，犯罪者的年龄比例也在逐年下降。
　　哪怕有那么多校园性/侵案例摆在眼前，各地的学校依旧对应聘教师的男性，大开方便之门。
　　教书育人的学校成为滋生罪犯的温床。
　　为了应对这样严峻的形势，三家在各地增设梧桐高中，甚至开始面向大众招生。
　　沈懿中考完后，沈清徽倾向于让她继续在梧桐高中上学。
　　学校师资雄厚是一方面，她的身心安全也能得到充分保障。
　　可是沈懿经过慎重考虑后，对她说：“我想亲历这个时代。”
　　历史可以篡改，事实可以扭曲，真相可以颠覆。
　　只有离开沈家的保护，她才能更直观地了解到，这个时代中大多数的同龄女生，究竟在经历着怎样的生活？
　　沈清徽第一次感到两难，她尊重沈懿的一切意愿，又不愿意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最终，沈清徽选择妥协。
　　三家教育出来的孩子，身上自带一种女性意识觉醒后的人，才会拥有的“敏感”和“勇敢”。
　　很多从梧桐中学毕业的人，更多地选择走入世俗学校，通过自己的方式，直接或间接地保护周围的女生。
　　沈懿身上带着沈家人的一切特征。
　　这是她亲手教导出来的人，拥有许多令人称赞和心折的品质，她理应为沈懿感到骄傲。
　　“来了！”后边不知是谁的家长，突然喊了一声。
　　沈清徽坐在第一排，位置刚好。她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沈懿，温润的凤眸里蓄起暖笑。
　　沈懿被她养得很好，姿容秀美，身段合度，经过军训的操练后，显得更加意气风发。
　　总教官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沈懿，心里冷哼，这小丫头勉强还行吧。
　　军训检阅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全班齐唱一首革/命歌曲，（7）班抽中的正好是《黄河大合唱》的第七乐章《保卫黄河》。
　　班上恰好有几位学音乐的艺术生。
　　一位负责指挥，一位击鼓助兴。
　　沈懿站在队伍最前面，念着热血激昂的朗诵词，女生的声音穿破云天。
　　“但是，中华民族的儿女啊！
　　谁愿意像猪羊一般任人宰割？
　　我们要抱定必胜的决心！
　　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
　　一语刚落，“唰——”全体同学行军礼，阳光下的少年们风华正茂。
　　教官们被这个特别添加的设计所感染，集体肃然起敬。
　　（7）班同学的表现很争气，台上的校领导纷纷打出高分。
　　检阅完最后一个班级，所有同学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学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学生们忍耐燥热听着，忽然，学生代表的一句话，引来底下小声的议论。
　　学生代表字正腔圆：“感谢各位家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伴自己的孩子成长……”
　　“不是说今年不会邀请家长过来吗？”
　　“教官和班主任骗人！”
　　“难怪我说看到有个人长得那么像我妈妈，我想回家了呜呜呜。”
　　听到耳边的讨论，沈懿心里仿佛揣进一只兔子，可劲儿跳。
　　她努力伸长脖子往观众席上张望，然而期待中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她有些失落地耷拉下脑袋。
　　心里的小人安慰她：“清徽每天都很忙呀，白天她把公事处理完后，晚上才有时间陪你。”
　　道理沈懿都懂，依旧难掩失落，直到校长宣布本届军训圆满落幕，她的心情还没有缓过来。
　　学生们回宿舍换上校服，便要拿好行李箱乘车离开，学校安排的大巴车会把他们先送回学校，他们再各自回家。
　　他们在出去的途中，看到一个人长身玉立在树影下。
　　女人气质古典清雅，容貌又如堆雪琢玉，聚拢周边所有的光华，这人间，都输她三分颜色。
　　“沈懿！”
　　沈懿看到一派清冷的那人，突然脱离队伍，她像一只奔向溪流的鹿，急切地朝沈清徽跑去。
　　“清徽！”沈懿扑入她的归宿。
　　“阿懿。”沈清徽接住沈懿，她用宠溺又撩人的嗓音说：“我很想你。”
　　沈懿牢牢攀住她的脖颈，丝毫不管周围人的目光，眼里的喜悦仿佛沁了水，又湿又软。
　　“我们家阿懿瘦了。”沈清徽的掌心搭在她的肩骨上，她说：“刚才你的表现我都看到了，很争气。”
　　“你看到了？”沈懿诧异地睁大眼，她嗔道：“我都没有看到你。”
　　她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时刻，沈清徽从来不会缺席。
　　“特意提前过来等你，现在这样不是更惊喜吗？”沈清徽愉悦地勾一下唇，她往后退一步，正对上沈懿满含眷恋的目光。
　　沈清徽抬起白皙的手，将沈懿的一缕乌发别到耳后，阳光斑驳，逐渐虚化女人的身影，她的容貌如烟似纱，朦胧又美好。
　　沈懿屏住呼吸，生怕这一幕如梦般碎了。
　　“阿懿。”沈清徽动作一顿，对她露出一个极度温柔的笑，她说：“我们回家了。”
　　沈懿觉得眼眶发烫，好似即将滚下来泪来。她强忍心头发胀的情绪，轻声应：“嗯，我们回家。”
　　我们的家。


第45章 寻常
　　45、寻常
　　难得闲暇的小长假。
　　家庭影院里，沈清徽和沈懿窝在双人沙发上，重温于2020年上映的《夺冠》。
　　尽管这部电影，她们在一起看过很多遍，两人依旧聚精会神，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女排姑娘们战胜巴西队后，影片持续无声，一道手机特别提示音，突兀地响了一下。
　　第二声，第三声……
　　对方持续不断地给沈懿发信息，似乎是遇到了十分紧急的事，非要她立即回复不可。
　　沈懿偷觑沈清徽，女人神情专注，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沈懿伸出手，摸到自己的手机，她稍侧身，点开手机屏幕。
　　漫漫：懿懿，我和阿灿到沪上了！
　　漫漫：亲亲宝贝，我好想你！
　　“漫漫，我在……”
　　蓦然，沈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清冽冷香温柔地包围过来。
　　沈清徽覆住沈懿的双眼，她把人搂紧在怀里，然后抽走沈懿手中的手机。
　　“阿懿。”沈懿暗道不好，女人的声音似乎有些郁闷。
　　沈清徽凝视屏幕内这些，在她看来过分亲密的言辞，表情如寒霜般冷冽。
　　漫漫？特别关注？
　　沈清徽隐约记得沈漫，她是沈懿在粤地交的朋友，每次她和沈懿回沈宅，沈漫都会带女孩四处疯玩。
　　沈漫旁边还时常跟着那个，当年和沈懿一起被救下来，后来改名为“沈灿”的孩子。
　　沈清徽拥紧沈懿，怀里的人日益成长，不再如幼时般瘦弱，反而出落地越发窈窕，轮廓与曲线逐渐清晰。
　　沈清徽心里骤生几分郁躁，沈懿上高中了，她会接触到更多的人，同性、异性。
　　三家和她一样大的同龄人，多数在这个年龄段有了心仪对象。
　　阿懿有心仪对象了？是她这个名叫沈漫的朋友吗？
　　沈清徽的眸子隐在暗处，藏起连她自己都理不分明的烦闷。
　　她松开手，唇垂在沈懿耳边，语气略有些强势地说：“不许看手机，只许看电影，或者看我。”
　　感觉到沈清徽情绪不佳，沈懿反身搂住她的纤肩，嗅着越加馥郁的女人冷香。
　　她的心脏咚咚直跳，急声哄道：“那我看你。”
　　电影已尽，正在播放片尾，昏暗的光线中，少女不动声色地牵住女人的手。
　　沈懿用手指勾划沈清徽的手心，似乎要在交错的掌纹里，推算出她们的一生。
　　沈清徽感觉到她想要传达的安抚，神色稍微缓和。
　　这时，影院的自动控灯开了，沈清徽脸上的郁闷尽收沈懿眼底，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沈清徽偶尔会对她展现出强烈的占有欲，她一点都不反感，反而很是喜欢。
　　对方又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沈清徽更是不爽，哪里有那么多话好聊？
　　她是忘了自己和沈懿连中午吃过什么，都能黏黏糊糊地聊上大半个小时。
　　沈清徽凤眸微沉，她询问沈懿：“阿懿，要给你朋友回一条消息吗？”
　　她的不满都从加重的语气里溢出来了，沈懿分明是想笑，又极力克制住。
　　沈懿深邃而专注的目光，全部落在沈清徽身上。她温声道：“晚点再回，不要紧。”
　　沈清徽眉头一蹙，到底克制住不悦，没有说出干涉沈懿人际交往的话。
　　沈懿继续说：“漫漫的两位妈妈被公司调任到沪上工作，她和灿灿以后要在这边定居。”
　　女生眨眼一笑，显出几分俏皮：“沈总，这可是你安排的事。”
　　沈漫的两位妈妈是粤地那边公司的员工，沈清徽在沪上这边要用人，便把她们调任过来。
　　原是她的疏忽，沈总眯起漂亮的凤眸，她神色更冷，抿起色泽妩丽的唇，沉默不语。
　　生闷气的某人，难得一见，过分可爱。
　　沈懿伏在沈清徽怀里，笑得肩头一颤一颤。
　　忽然，沈清徽屈指弹一下沈懿的脑门，力道不重，轻如羽掠，似在警告她不要再笑，笑得她心里更是懊恼。
　　沈懿捂住额头，抬眸看她，故作不解道：“你为什么弹我呀~”
　　沈清徽扬了扬眉，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可爱：“那我让你弹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沈懿笑意狡黠，她向沈清徽倾身。
　　两人四目相对，吐息交缠，空气中晕出若有似无的暧昧。
　　女人的乌发尽数散在肩头，容貌清美绝伦，沈懿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瞳眸里似覆上薄而凉的月光。
　　沈清徽兼具成熟女性的妩媚与后天气质的清冷，身上每一寸都是致命的诱惑。
　　沈懿一阵恍惚，她险些经受不住蛊惑，便要在沈清徽唇边落下一个吻。可又在女人琢磨不透的目光中溃败，她将失控的理智堪堪拉回牢笼。
　　沈清徽似乎并没有发觉那一触即发的欲/念，她依旧由沈懿半靠在怀里，甚至略是挑衅地挑一下薄唇，好像料定沈懿不敢弹她。
　　这人真是招人喜欢。
　　沈懿心里又酸又软，莹润的手指改弹为点，触碰在沈清徽的前额。
　　她的动作温柔地仿佛在此处，落下了一个隐秘又青涩的吻。
　　这么珍贵的人，她才舍不得伤害。
　　沈清徽轻抚她的脸颊，低叹：“傻丫头。”
　　不知是在说沈懿的失态，还是在笑沈懿的不舍。
　　沈懿心脏一提，猜不透她到底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贪婪、渴望。
　　若有，她是默许还是拒绝？若无，她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测？
　　处在暗恋之中的人大抵都是这种心情，心上人的一句话，便能让她做出一整套阅读理解的答案，
　　此题无解。
　　沈懿故作轻松地挑起新的话题，委婉地解释自己和沈漫之间只是单纯的友谊，以及给她设置特别关心的原因。
　　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沈清徽心情转好，她把手机放回沈懿手里，然后轻捏一下少女的脸颊：“我去煮宵夜，你们聊。”
　　这语气惯例是被沈懿哄好了的信号。
　　沈懿长松一口气，不舍地看着她离开，然后拿回手机，编辑那条没有完成的消息。
　　“漫漫，我在和她看电影，现在她去煮宵夜了。”
　　沈漫连发三条消息回来。
　　漫漫：对不起，打扰了
　　漫漫：我走了，明天聊
　　漫漫：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沈懿抿唇失笑，她划看弯上面的历史记录，又回沈漫一条消息：“那明天聊，漫漫晚安，代我向灿灿问好。”
　　沈漫没再发来消息，应该是真的不敢了。
　　沈懿放下手机，召唤人工智能管家：“Victoria，关灯。”
　　家庭影院里的灯霎时熄灭，沈懿坐在寂静的黑暗中，用指腹抵上唇瓣，指尖触碰过的那抹柔腻，好似也传递到唇间。
　　她心里蓦然一烫，将身体蜷到沙发深处，跌入女人清寂的冷香之中。
　　厨房里烘出一片温暖的光，沈清徽的身姿被笼在其间，轻薄睡衣勾勒着优美的肩颈线。
　　她的长发乌浓如夜色，温柔缱绻地搭在背上。
　　幽蓝的火焰舔舐锅底，她凤眸静敛，玉白的指尖执着一双乌木筷子，偶尔拨弄一下锅里翻滚的米粉。
　　突然，古井无波的眼里泛起涟漪，沈清徽低声唤：“阿懿。”
　　沈懿从她身后抱紧她，柔若无骨的双臂囚住她的腰。
　　沈懿嗓音清柔，她故意将声放得更软，拉得更长，似蛊惑人心的妖音：“好饿呀。”
　　沈懿初到家里时，饿也不说，渴也不说，沈清徽给多少她要多少。
　　后来沈清徽和她说：“阿懿，如果你饿了、渴了，却没有告诉我，家里的食物就只能分享给其他孩子了。”
　　从那天起，沈懿才逐渐学会向沈清徽，勇敢地表达自己的需求。
　　想到往事，沈清徽眸子一软，她温声安抚依赖她的女孩：“再等五分钟就好。”
　　沈懿“嗯”一声，没舍得把手松开，沈清徽也由她赖在自己身上。
　　“嗒——”五分钟后，沈清徽关火，夹出香味浓郁的米粉。
　　色泽晶莹的米粉绕成一圈盛在碗里，猪杂颤颠地堆成尖，四粒肉丸卧在碗沿，两片菠菜掩住半边。
　　沈清徽撒下一撮葱花，又舀起一勺肉汤浇在最上端，热腾的白气氤氲在碗口。
　　“阿懿，要加点辣椒吗？”沈清徽问沈懿。
　　她们的口味偏清淡，不过也不惧酸辣。
　　沈清徽根据沈懿的嗜好自制辣椒，偶尔用作调味。
　　沈懿馋的不行，她忙说：“要。”
　　沈清徽轻笑一声，她打开辣椒罐，斟酌沈懿的用量，舀起一勺辣椒铺在粉面上，在用勺背将它均匀地抹开，寡淡的汤面上顿时浮起一层辣油。
　　沈清徽将两碗米粉放到托盘，沈懿伸手要端，她还不肯让，柔着声哄：“乖了，我来。”
　　沈懿和她学得一手好厨艺，在家里却基本是沈清徽掌厨。
　　只有偶尔沈懿一个人在家吃饭，或是沈清徽工作完回来太晚，她才会同意让沈懿下厨。
　　无论大小事，沈清徽都想照顾好沈懿。
　　沈懿没有办法，又好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出厨房。
　　“食色，性也。”
　　沈家人多重口腹之欲，也擅长厨艺。倒不在于吃什么世界名菜，只不过是认真对待一日三餐，让生活增加一些简单的仪式感。
　　沈清徽将沈懿养在身边后，更是将这一理念贯彻到极致。
　　汤汁鲜浓，每根粉丝都被熬入肉香，葱花和辣椒更是提味，将整碗米粉的精华开发到极致。
　　餐桌正中央的灯铺开一室静谧，沈懿慢条斯理地品尝宵夜，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清徽。
　　沈清徽倾长的身影定在椅子里，她乌睫掩眸，细腻的纤指晕有一层薄霜，唇齿轻轻开阖，艳舌便送下筷间的食物。
　　如是几次，沈懿莫名地觉得心跳鼓躁，一时忘了收回视线。
　　忽地，沈清徽望过来一眼，她似白雪高洁，又如红梅妩丽。
　　仅这一眼，沈懿面上的红便一路簇到脖颈、耳后。
　　“阿懿。”沈清徽启唇轻笑：“不趁热吃就不好吃了。”
　　沈懿忙垂眸，细细咀嚼碗里的米粉，秀美的容貌因羞而娇。
　　怎么这样乖，沈清徽看着她，轻轻提唇，目光温和而柔软。
　　夜色寂寞，有人相伴才不会孤单。
　　烟火人家，只道寻常。
　　沈懿，便是她的寻常。


第46章 测量
　　46、测量
　　不日，人来人往的商都门口。
　　“阿懿！”沈漫看见向她走来的沈懿，满脸欢喜地扬起手臂。
　　“漫漫，好久不见。”沈懿轻轻地拥抱一下友人，她眸一转，看向站在沈漫身后的沈灿。
　　秾华秀美的女生莞尔：“灿灿。”
　　沈灿一笑，和她打招呼：“小懿。”
　　当年那个郁气难散的小女孩，逐渐走出幼时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开朗不少。
　　“阿懿，你又长高了诶！”沈漫比对一下自己和沈懿的身高，表情逐渐沮丧。
　　进入青春期后，沈懿仿佛蛰伏已久的幼芽，一经破土便急于长成云木，现在她的净身高已有一米七了。
　　沈漫刚过一米六五，她不无羡慕地说：“阿灿比我高，你也比我高，只有我是小矮子。”
　　沈懿的眼角弯成一弧月牙，月牙下坠有一颗漂亮的星子。
　　她安抚地摸一下沈漫的脑袋，柔声道：“清徽说，要多运动才能长高。”
　　女生似乎有些害羞，她降低音量，小声地补上一句：“我想长得和她一样高。”
　　她仍要稍微抬头，才能看清沈清徽的眸里，盛有自己的身影。
　　仿佛倾泻在宇宙中的银河，又住进一颗星球，亿万年后，它们依旧在一起。
　　沈漫强忍牙酸，她挽住沈懿的手臂，打趣道：“阿懿还是老样子，三句话离不开家主。”
　　当其她同龄人喜欢某位艺人，或某位作家时，三家孩子仰慕的人，大多是家中的女性。
　　年轻一代中最受欢迎的两个人，一个是沈清徽，一个是沈西洲。
　　沈漫从小住在沈宅，一直将沈清徽视为榜样，她还是最早一批磕《懿生》养成向cp的人。
　　当初沈懿告诉她，自己喜欢沈清徽时，她开心地恨不得昭告天下。
　　然而她不能，她答应过沈懿要保守秘密。她只能和其他知情人一样，亲眼目睹这青涩爱意日益盛大。
　　沪上十月，天气不冷不躁。
　　她们在人群中说着悄悄话，沈灿小心地护在她们身后。
　　沈漫乖乖认错：“懿懿，那天晚上家主没生气吧？”
　　女生大多比较在乎友谊的特殊性与唯一性，当年沈漫知道沈懿要离开粤地去沪上，每天哭得梨花带雨。
　　她万分担心，沈懿人缘那么好，去到沪上认识新朋友，她们就不是关系最好的人了。
　　沈懿再三保证不会，沈漫心情平复下来后，让她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全部设为特别关心。
　　除了沈清徽，谁也不能比她特别。
　　谁料她的这个行为，差点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误会，当事人现在相当后悔。
　　沈懿的眉眼略弯了弯，她宽慰友人：“她没有生气啊。”
　　那一点小郁闷，也让她迅速抚平，所以谈不上是生气吧。
　　提起沈清徽，她的眼里漫溢缱绻柔光：“她还说，让我邀请你们来家里做客。”
　　沈漫苦起的脸重新甜起来，她长长地舒口气：“真的啊，那就好。”
　　她又朝沈懿暧昧地眨一下眼睛，用肘轻撞一下对方：“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沈懿脸颊发烫，她抿唇，有些求饶道：“漫漫。”
　　“好好好，我不说。”沈漫举手作投降状，她揶揄：“阿懿，你怎么还是那么害羞？”
　　沈懿的眸子里水光晃荡，她强忍心头羞意，神色认真道：“因为是很喜欢的人。”
　　因为是很喜欢的人，所以才会感到羞怯。她怕自己太大胆，把心上人吓跑了。
　　沈漫给她鼓劲：“等你成年以后，你们肯定会在一起。”
　　她一本正经，语气笃定：“她不和你在一起，还想和谁在一起？相信我，你们很合衬。”
　　这些话中听，沈懿忍不住弯唇，笑意温润可人。
　　她和沈漫是不一样的漂亮。
　　她的容貌偏冷妩，又被言行中的温柔与文雅所化解，看起来很好相与。
　　沈漫甜软明秀，又从小向阳生长，性格自信大方，十分招同龄人喜欢。
　　不时有陌生人上前搭讪，都被她们礼貌而直接地拒绝。
　　几次三番下来，沈漫实在是恼烦，她便提议先去吃午餐，用完餐后再去逛街。
　　沈懿和沈灿欣然应允，不多时，三人在早已预订的餐厅坐下。
　　沈漫划看手中的电子平板，她一边点单，一边对沈懿说：“我还以为家主舍不得让你出来，她不想多陪陪你吗？”
　　沈懿歪了歪头，唇角勾笑，好无辜乖软的模样：“她下午要回公司上班，晚上再过来接我。”
　　沈漫差点咬到舌头，她樱唇一抿，声音提高了些：“我就知道！”
　　至于知道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沈懿只是一笑，没有应她。
　　“这些不能点。”沈灿把沈漫手中的平板接过去，取消掉其中几份订单后才付款。
　　沈漫气鼓鼓地瞪她：“我要吃意式冰淇淋。”
　　“不可以。”沈灿把平板推向沈懿，沈懿顺势一收，这下沈漫彻底拿不到了。
　　沈漫急地推沈灿一把：“坏蛋。”
　　沈灿也不恼，好声好气地和她解释：“漫漫，你的牙没好，还不能吃冷饮，妈妈和小妈妈知道了会担心你。”
　　沈漫的两位妈妈收养了她，她比沈漫大半岁，照顾沈漫几乎成为她的本能。
　　沈漫与她对视，须臾，沈漫落败，她轻哼一声：“不吃就不吃。”
　　沈懿看着她们的互动，眼神如雪纯白，她挑起眼尾，只是安然浅笑，十足十的清丽与漂亮。
　　看得路过的人皆是心神一晃。
　　享用过一顿丰盛的午餐，她们去买衣服。
　　近两年，某家新起的轻奢品牌内衣，在小资女性群体中大火。
　　沈漫馋了这款内衣很久，可惜它门店有限，只在京沪两地开业，而且不设网店，她来沪上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要买它。
　　“阿懿，你要不要也买几件？”沈漫坐在店里专属的会员间里，翻开领班送过来的册子。
　　沈懿坐在她身边，瞧见册子上款式精美的内衣，女生轻摇头道：“不用，家里有。”
　　沈漫看中一套黑色系带内衣，她示意领班去拿，转而又问：“家主帮你买的吗？”
　　沈懿面漫薄红，她低头揪了揪手指，满脸的欲语还休。
　　她都这样了，沈漫还有什么不明白？沈漫一呛，许久后，才语带艰涩地说：“阿懿，你长大了。”
　　“阿懿，你长大了。”沈清徽掩了书卷，凝眸望向沈懿，眼里似有笑意。
　　她肌肤胜雪，又着白衣，柔光之下似一块色泽温雅的古玉，一颦一笑皆勾魂。
　　沈懿的耳尖红得滴血，又强忍羞容，软糯地撒娇：“清徽~拜托。”
　　自从她发育以后，穿的都是量身定制的内衣。每隔三个月，她都要将不断变化的胸围发给孟夜来。
　　然而她脸皮薄，小时候便是如此，初中性意识觉醒后更甚。
　　她不肯让外人触碰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进行简单的测量，她也会感觉到强烈的不适，沈清徽只好代劳。
　　可如今她已经上高中了，沈清徽再这样做未免不妥。
　　“你可以自己量。”沈清徽给出建议，语气诚恳。
　　沈懿抬起一对水润的眸，表情纯善：“可是我测不准，孟老板会不高兴。”
　　这些做衣服的人，最反感客人给的尺寸不对，孟老板的脸臭起来，连她师姐都镇不住。
　　沈清徽一默，少女总有借口，做事这么细致的人，怎么可能做不好一件小事。
　　许久没得到回复，沈懿略低头，黑发掩下一段修长玉颈，她纤眉微蹙，红唇微抿，流露出几分无措的难过来。
　　“十八岁。”不久，女人似有叹息，她柔下声：“我帮你量到十八岁。”
　　沈懿到十八岁时，身形差不多可以固定下来了。
　　睡衣剥落，少女纤肩凝白，姣好的胸型似堆在山巅的雪，她低下乌眸，一抹红润从脖颈延入耳尖，整个人如一支欲燃的青花。
　　沈清徽虚虚地搂住她，拿着软尺的手从后绕到前，软尺有些凉，贴在未着寸缕的肌肤上，引得沈懿轻微一颤。
　　沈清徽神色如常，她仔细地测量沈懿的身体，仿佛也在测量沈懿的心意。
　　沈懿的背挺地更直，她强忍心里翻涌的羞意，抬头去看沈清徽的眼睛。
　　沈清徽的凤眸很漂亮，灯光落过睫毛，在眼下晕开淡淡的阴影。
　　女人神情专注，眼底情绪干净坦荡，看不出丝毫欲/望。
　　沈懿舔一下上齿，心里泛起极淡的失落感。
　　人间千万种情爱，惑于色相，沦于欲/念。若无欲在，爱也如一叶浮舟，寻不到岸。
　　沈清徽不爱她，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也始终能保持清醒。只有她的心，为一个人起起跌跌。
　　“好了。”不过须臾，沈清徽收起软尺。
　　她用指尖抵在软尺上的某个数值，低头细看。
　　忽然，她开口道：“阿懿，你……”
　　少女猜到她要说什么，急急地倾身过去，掩住女人的红唇。
　　沈清徽一个不防，两人一齐跌坐到床上。沈懿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眼角泛开细软的薄红。
　　“不要说。”沈懿羞得不行，眼里的柔意湿得可以掐出水。
　　沈清徽无辜地眨一下眼睫，突然，她往后仰腰，藏在发间的耳微红。
　　她和沈懿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她差点吻上少女的一方柔软。
　　方才测量尺寸时，沈清徽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换成这个姿势，她的心里徒生几分异样。
　　沈懿真的长大了，两人距离过近，便会生出几分暧昧感。
　　卧室内的温度似乎燥热起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氤氲，将两人的思绪勾缠在一起。
　　沈懿一时也停了动作，半坐在她怀里，眼中的春意如潮。
　　忽地，她呼吸一滞，沈清徽稍微向前，将一条薄被披在她身上。
　　沈清徽将沈懿裸白的上身藏进被子里，然后宠溺地弹弹她的脑门：“也不知道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
　　沈懿搂紧被子，甜甜地笑了起来。
　　“阿懿，想什么呢？”沈漫唤回走神的沈懿。
　　沈懿回神，对她乖巧一笑：“没什么。”
　　沈漫也没多想，拉着沈灿去换内衣。
　　半个小时后，沈灿拎着印有品牌logo的购物袋，满脸绯红地跟在沈漫和沈懿身后。
　　买完大包小包的衣服，她们便去逛商城附近的文化街。
　　“我们去里面看看。”忽然，沈漫眼前一亮，她拉着沈懿走进一家名叫“结爱”的店。
　　“欢迎光临。”坐在沙发里的店主懒懒抬起一眼，她对三位女生说：“你们随便看看。”
　　说完，店主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如意结。灵活的手指穿插在红绳之间，一个小巧的如意结改编成的挂饰，被她编好放在一边。
　　店里是各式各样改编后的手工结，有的坠以玉或木为装饰，客人们都很年轻，没人招待反而自在。
　　“这个好看，阿灿，你过来。”沈漫和沈懿停在某个类型的绳结面前，她招呼沈灿上前。
　　“怎么了？”沈灿温声问。
　　沈漫取下其中一条用结环成的手绳，牵起沈灿的手，比量她的腕部，女生满意地说：“好看。”
　　“你拿着，等下付款。”沈漫给自己也挑了一条手绳，塞到沈灿手中。
　　沈灿咬唇，闹了个大红脸，她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又什么也没说。
　　挂这款手绳的钩子上端是一个小型木牌，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同心结。
　　“除是结同心，同心最长久。”
　　之后沈漫还挑了些别的东西，沈懿倒是什么都没买。
　　“灿灿会多想。”在沈灿结账时，沈懿突然开口，看着沈漫的眼睛黝黑温润。
　　她是指沈漫要和沈灿一起戴相思结的事，沈漫才不会不明白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让她想，能想出来原因才好。”知道沈懿的意思，沈漫哼一声，半埋怨半娇嗔：“她就是个呆子。”
　　沈漫对沈灿的喜欢，只有沈灿不知道，就像沈懿对沈清徽的喜欢一样。
　　不对，她们不一样，每个人的喜欢都是独一无二的喜欢。
　　“灿灿不呆。”沈懿失笑，她慢条斯理道：“她很在乎你。”
　　“我不仅要她在乎，我更要她喜欢我。”沈漫的语气仿佛胜券在握，蕴藏的感情直白热烈：“反正她只能喜欢我。”
　　沈懿朝她身后递了一眼，笑意越发深了：“那祝你早日如愿。”
　　沈灿有些局促地站在后边，耳根红地厉害，她分明是什么都听到了。
　　其实她……她对沈漫也是喜欢的，有情人之间最喜两心同。
　　只是她不敢肖想，自己也能得到同样的喜欢。幼年时期的自卑感，如同附在她耳后那道深刻入骨的伤，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手术，依旧留下极淡的疤痕，和她如影随形。
　　突然，沈灿看到沈懿握住右手腕，手背朝向她，左手指轻叩三下腕部，这个动作指向意味明显。
　　她朝沈灿喊了一声：“灿灿。”
　　沈灿登时闹个大红脸。
　　沈漫转过身，温软的手探过沈灿的额，她嘟囔：“怎么脸那么红？不舒服吗？”
　　蓦地，沈漫惊讶地睁大眼睛，沈灿已经抱了上来。
　　“干……干嘛？”无法无天的沈漫居然紧张到结巴了。
　　沈灿轻声说：“我想抱一下你。”
　　我想更喜欢你。
　　“嗯。”沈漫埋在她怀里，轻哼一声。
　　身后的沈懿看着两位友人，眼里暗藏俏皮的狡黠。
　　晚上沈清徽来接沈懿，顺路把沈漫和沈灿送回家。
　　“阿懿，困了吗？”洗过澡后，沈清徽靠在床头，柔光晕化她的眉目，她又翻开一页书。
　　沈懿躺在被子里，她搂住沈清徽的腰，声音清软：“困。”
　　沈清徽用手掌覆住她的眼睛，遮住光线：“乖，早点睡。”
　　沈懿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用指腹细细摩挲。
　　除去正式场合，沈清徽平时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的习惯。
　　沈懿在彻底睡着之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沈清徽手腕上，应该要有什么东西才对。


第47章 结爱
　　47、结爱
　　“结爱”的店长在某天下午，迎来一位特别的客人。
　　漂亮纤白的少女站在她面前，湿润的乌瞳里含着羞意，她问：“您好，请问您可以教我编结吗？”
　　店长饶有兴致的打量她，下午一点的阳光透进玻璃窗，切割原木地板。
　　少女的身后是人来人往的街道，浪漫的法国梧桐被秋风扯动地来回摇晃。
　　沈懿逆光而立，身姿如烟，美丽又温柔。
　　店长了然，问：“想学什么？”
　　沈懿启唇，嗓音里带出几分缱绻：“相思结。”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
　　沈懿心灵手巧，一个下午便学会如何编相思结。
　　她临走前，拜托店长帮忙打磨两块玉饰，用来串在手绳上。
　　店长拿着画工精细的设计稿，轻“啧”一声：“你一定很喜欢对方。”
　　否则怎么愿意费尽心力，做出这样的事。
　　沈懿性格温静，如一泓秋湖，只有在提起沈清徽时，才会泛起涟漪。
　　她耳边滚烫，又承认地大方：“我很喜欢她。”
　　店长眼里划过几分惊讶，最终摇头失笑。
　　年少的喜欢真好啊，提到心上人时，眼里都燃起了火，炽热而明亮。
　　雕琢玉饰需要消耗不少时间，沈懿准备好手绳，已经是在半个多月后。
　　晚上，沈清徽刚坐到床上，枕边的少女便偎过来，扣住她的右手手腕。
　　习武的人，最忌被人掐住脆弱的腕部，以及敏感的后颈。可是这两个地方，她总是任沈懿触碰。
　　“阿懿？”沈清徽看去一眼，面带困惑。
　　女人身上满是清爽的沐浴香，她的面庞白腻如瓷，清雅昳丽，海藻似的乌发堆在起伏的胸口。
　　沈懿握起她的手腕，紧张地舔一下唇，掌心的触感如玉生温，她犹豫着怎么开口。
　　沈清徽眸里涌起暖意，又问：“怎么了？”
　　沈懿鼓足勇气，拿出一条红色的手绳，嗫嚅道：“我最近在学编结，教我的店长说，这是用盘长结改编成的手绳，寓意‘长命百岁’。”
　　绳结最早的用途来源于“结绳记事”，古人通过各种形式的绳结，来代表某件事，某个数字，或是某种感情。
　　这条手绳通体鲜红，样式朴素，只坠以一个莹白的小玉饰，玉饰呈长方形，正面雕刻“沈”，反面雕琢“清徽”。
　　沈清徽挑一下眉尾，笑问：“是吗？”
　　沈懿指尖发烫，灯光把她耳边的红晕化了，她强忍心虚，摆出纯良真诚的样子：“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沈清徽软和神色，如她所愿，她说什么便信什么，她赞道：“编得很好看。”
　　沈清徽没有告诉沈懿，那位店长骗了她，这手绳的编法分明是相思结，寓意两相思。
　　她觉得沈懿是一片好意，倘若说出真相，岂不伤人心？她最不愿看到沈懿难过，所以选择善意隐瞒。
　　沈清徽误打误撞，遂了沈懿的心意。
　　她眸光微晃，暗含促狭道：“阿懿，怎么不给我戴上？”
　　沈懿的目光与她相接，心里喜意和羞意交织，她松开锢住沈清徽腕子的手，将红绳绕过凝霜皓腕。
　　艳红衬皎白，三分妩媚，七分古雅。
　　沈清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室内灯照得女人的五官逐渐迷离起来，揉出几分慵懒惑人。
　　沈懿呼吸清浅，她仔细地调整手绳的长短，让它贴紧沈清徽的肌肤。
　　沈清徽抚摸手上的红绳，愉悦地弯起眼角：“谢谢阿懿，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沈懿眼神飘忽，软糯道：“我给自己也编了一条。”
　　好狡猾的丫头，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和沈清徽般配。
　　沈清徽笑意更浓，她摊开手心，好整以暇：“拿来，我给你戴上。”
　　沈懿的那条是黑色手绳，玉饰款式一致，反面的字是“懿”。
　　沈清徽的指尖不时触在沈懿的腕上，又瞬间分离。
　　沈懿的心跳时快时慢，手心紧张地漫出薄汗。
　　“好了。”沈清徽眼眸一垂，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佩戴红绳的右手牵起佩戴黑绳的左手，温暖的灯光下，一黑一红，合衬到了极致。
　　沈懿便开心地笑了，一对乌瞳盈盈如水，好看得很。
　　见她这样笑，沈清徽心里涌起一股热意，她揉揉沈懿的头，又游走到少女脸上。
　　她语带宠溺，笑问：“那么开心吗？”
　　“是啊，超级开心。”沈懿弯唇，脸颊抵向沈清徽的手心。
　　沈清徽掌住她微烫的脸，亲昵地抚摸如玉细腻的肌肤，她低笑：“阿懿真可爱。”
　　房间里很安静，这一声笑便格外入耳。
　　沈懿浑身发软，呼吸乱得厉害，一对漂亮的眸里漫泛潮意。
　　沈清徽说她可爱，那她可以早一点爱上自己吗？
　　沈懿深呼吸，努力将眼中的眷恋，重新深埋入心底。
　　翌日，天还没亮，沈清徽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一边接起这通越洋电话，一边给熟睡中的沈懿盖好被子，然后起身下床。
　　“喂？”女人刚醒，清冷的嗓音透出几分哑。
　　沈满月在那头呼吸一顿，她语气恭敬道：“家主，三个小时前，海外分家的负责人在纽约病逝，我被推举为临时负责人。”
　　听到对方措辞得体，却难掩美式口音的国语，沈清徽轻叩一下桌面，面露沉思。
　　沈满月从小在海外生活，却一直在学汉语，每次和沈清徽对话，她都会坚持说中文，以示对本家的尊重。
　　近代的鸦*战争，一声炮响打开华夏国门，华夏人开始走向世界，随即而来的就是屈辱的近代史。
　　战火纷飞的年代，朝不保夕，三家有相当一部分人前往海外避难，后来联合成海外分家。
　　海外分家和华夏本家的联系，先因战乱，从十九世纪中后期开始逐渐断开，后因外交，到二十世纪中期彻底失联。
　　直到二十一世纪初，分家和本家才彻底恢复联系，本家虽然掌握了分家的发展情况，但是始终没有对她们过多干涉。
　　沈满月名义是临时负责人，实际上从小被当成下一代继承人培养。也是从她逐渐掌管海外事务的那天起，分家和本家的关系日益紧密。
　　“Hanna，我会在后天晚上九点之前抵达。”沈清徽揉一下额角，听到卧室内窸窣的起床声，她表情微暖，意有所指地补充一句：“纽约时间。”
　　沈满月看一眼外边的天色，自知唐突，她暗道了一声：“抱歉。”
　　沈清徽挂断电话回到床边时，沈懿已经转醒，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满脸迷糊。
　　直到沈清徽过来，她才黏糊糊地凑上前。
　　沈清徽顺抚她的长发，柔声：“阿懿，我要去纽约出一趟差。”
　　“需要很久吗？”沈懿瞬间清醒，心里不舍。
　　沈清徽轻叹：“不确定。”
　　近年来国际形势变化多端，影响着各国民众方方面面的生活，分家主要聚集地所在的几个国家，与国内关系时而缓和时而紧张。
　　政治最先影响的便是经济，三家在国内的产业和海外的合作加强后，很多事情都需要沈清徽亲自跟进。
　　现在主要负责人死了，很多安排都要进行调整与部署。
　　这趟差沈清徽出了将近一个月。
　　沈满月将分家所有的公有资产，整理出一份详细的清单，亲自交到沈清徽手中。
　　她们还共同商议了海外与华夏的产业，未来十年国际战略合作计划的初步设想，不过具体细节仍然需要沈清徽回国后，派总部的人过来做进一步的商谈和设计。
　　权力过渡需要一个过程，沈清徽借这次机会，和海外分家的各分支负责人进行会面，对海外的情况有了一个更为深入的了解。
　　工作日，深夜时分，高速路上几乎没有车辆驶过。
　　车内，五官清雅的女子，有些疲惫地枕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深浓，远处高楼的灯还亮有几盏。
　　她按一下耳机，调整音量，对面很快传来女生欣喜的声音：“清徽。”
　　“阿懿，我刚上高速。”沈清徽面部表情柔和下来，语气温柔地不像话。
　　沈懿嗓音有些闷：“又要去哪啊？”
　　沈清徽是第一次出那么久的差，她回国后，先回粤地沈宅，又去乌里见沈西洲，安排这次出差后续的事。
　　虽然沈懿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是心里想她想得很，现在以为她还要去其他地方出差，心情难免失落。
　　沈清徽低笑一声，她说：“你在哪，我去哪呀。”
　　她紧赶慢赶，才勉强解决完大部分的公事，沈西洲留她过夜休息一晚再回去，她都不肯答应。
　　沈懿小小地“啊”一下。
　　可她很快敏感地察觉到，沈清徽声音里的疲惫，她心疼地说：“怎么不在西洲姐姐那里休息完再回来？”
　　“宝宝。”沈清徽尾音微翘，她诱哄道：“你不想早点见到我吗？”
　　沈懿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听到女人温柔地说：“可是我想早点见到你。”
　　她看一眼时间，估算一下行程：“预计两个半小时后到家。”
　　沈懿脸颊发烫，她蜷在床头，抱住被子，闻着女人身上熟悉的冷香。
　　少女嗓音很轻，被风托起，捎给归家的人，自己无法开口的爱意：“我等你回家。”
　　那一年的沈篁，没能等到爱人和孩子回家。
　　这一晚的沈懿，同样没能等到沈清徽回家。


第48章 追杀
　　48、追杀
　　“滴——”
　　“患者心脏骤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回响在空寂的医院长廊。
　　沈西洲坐在手术室外的沙发上，她听到声响后站起身，正迎上满眼通红的沈懿。
　　“西洲姐姐。”沈懿嘴唇发白，面无血色，她的表情摇摇欲坠，好像随时要崩溃痛哭。
　　“小懿。”沈西洲看着她，只觉得呼吸更加艰难。
　　女人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有血迹，位于右臂的衣服被刀刃撕开一道大口子，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渗血。
　　这些血迹让原本温和尔雅的人，眉眼间也添上几分冷郁之色。
　　沈懿的嘴里似含着一块冰，牙齿不断颤抖，她咬字含糊道：“清徽呢？”
　　她的清徽呢？
　　沈西洲勉强地动一下唇，嗓音沙哑：“她还在做手术，很快就能出来。”
　　她神色恍惚，嗓音低哑地重复道：“很快就能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消失了，沈懿鼻腔发疼，窒息所带来的濒死感，让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一点一点地蹲跪在地上。
　　一时间，长廊寂然无声。
　　六个小时前。
　　“家主。”
　　沈清徽正阖眼听着沈懿讲话，听到夏白焰的声音，她掀眸看向前方。
　　夏白焰将右手手指，搭在车载显示器上，她的手指相互交换，敲击着显示器的屏幕。
　　这是三家用来传递简单信息的方式。
　　沈清徽稍微坐直，她神色冷凝，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夏白焰刚才告诉她：“有人跟踪。”
　　大概是因为担心沈懿听到会受惊，才采用密码的方式传递信息。
　　沈清徽先不着急回应白焰该，而是等沈懿说话的间隙，柔声道：“阿懿，我有点困了，你找些歌和我一起听好吗？一个小时后再叫醒我。”
　　沈懿以前遇到沈清徽在出差途中，强撑倦意陪自已语音通话的时候，如果不是有段时间，沈清徽实在困到不行，和她聊到半途睡着，她真要信了女人口中的“不累”。
　　如此几次后，沈懿让沈清徽困了要和自己说，赶紧去休息，不然以后不和她打电话了。
　　可是沈清徽舍不得浪费和她相处的时光，于是两人折中一下，只要有一方累了，便都不说话，一起安静地听几首歌，仿佛对方就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所以沈懿完全没有多想，她软着声说：“你快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沈清徽哼笑一声，应道：“好，小丫头要不要也睡会儿？”
　　沈懿翻开歌单，她一边挑一边说：“不睡了，一个小时后叫你起床。”
　　“乖阿懿。”沈清徽调一下耳机，很快，轻柔的音乐声流入耳朵。
　　第一首便是Carpenters的Yesterday Once More。
　　这款即时通讯app，是沈氏独立研发的一个软件，主要用于远程同步听音乐、看视频。
　　当音乐共享时，双方便听不到对方那边的声音。
　　沈清徽目光深邃，看向车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语气不复刚才的温柔：“白焰，怎么回事？”
　　夏白焰知道沈懿已经听不到这边的对话了，她沉声解释道：“Nikita发来警报，有人正在跟踪我们。”
　　沈家家主的性命价值连城，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一天不放弃保护女性，保护家人，永远有人恨不能生啖她的血肉。
　　尤其是近几年，针对沈清徽的暗杀行动层出不穷。
　　沈清徽自己可以应付大部分的近身伤害，一旦出席在公共场合，隐藏在暗处的守卫者更是严防死守，不让任何一位可疑分子靠近她。
　　而她在外入住的地方，也要安排人手提前排查，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因此，在她出行的路途中进行刺杀，便成为各路杀手的首选。
　　她经历过的由杀手伪造成交通事故的暗杀行动，一年平均下来也有十多起。
　　启明和景封近年来的其中一个合作项目，便是针对这类发生在路上的犯罪案件，研发出一款车载系统，她们将这个系统取名为“望舒”。
　　“望舒”在对比分析过海量数据后，它可以通过采集每辆车的行车轨迹、车速与车距、车内音频等方式，判断使用者是否遭人跟踪。
　　同时，它也能入侵公共监控系统，对追踪自己的车辆，进行反向定位与跟踪，并且自动监测路面存在的不明危险物。
　　平时沈清徽出行，至少会有两辆车随行保护，然而今晚情况特殊，她想从乌里回沪上的决定是临时起意。
　　沈清徽不想让保护她的人，那么晚和她一起奔波，所以并没有安排她们和她一起走。
　　那群人是蓄谋已久，才会那么清楚她的行踪。
　　高速路是实施暗杀的绝佳地点，岔道口少，多直行路，无转向处，几乎没有大型遮挡物。
　　一旦被对方的车辆包抄截停，就等于陷入一个封闭式的屠戮场，要是再被对方想办法逼出车内，安全逃生的可能性不足四成。
　　夏白焰按下耳边用来收听Nikita实时汇报路况的耳机，让声音外放。
　　她下达指令：“Nikita，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
　　“Nikita”是沈清徽的专属人工智能管家，掌管她使用的所有智能设备的权限，包括这辆车上安装的“望舒”。
　　一道女性电子音随即响起：“家主，晚上好。”
　　Nikita说道：“在我进行汇报之前，我请求启动紧急方案，请您在十秒内选择同意或拒绝，如果十秒后您没有回答，默认您同意开启紧急方案。”
　　沈清徽不假思索，冷声道：“同意。”
　　夏花间和她在回家的路上，遭到凶手绑架的案件，一直是三家的阴影。
　　从那之后，沈西洲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救援体系。
　　以省会城市为中心，将各省分成各大区域。把三家隶属于医疗系统、安保系统的人员，进行分组整编，她们的日常工作照旧，但是只要一收到警报，所属区域内的人员无需集合，同时前往事发地进行救援。
　　然而，这套救援系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的成功，沈清徽对它最大的期望，便是在暗杀发生以后，她们来得及替她收全尸。
　　Nikita接受指令，向最近区域的全体负责人发出求救信号。
　　“叮——”听到特定的提示音，熟睡中的人陡然惊醒。
　　她捞起床头的手机一看，屏幕内弹出一条消息。
　　清徽：救。
　　沈西洲脸色微冷，她给身边的宋纾盖好被子，又亲吻一下她的额头，然后起身下床。
　　车内，Nikita汇报此刻的路况信息：“一共有三辆改装车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从中采集到几段音频。”
　　“望舒”收集音频的范围，在直径三千米到三千五百米之间。
　　“什么时候可以对她动手？”
　　“再等等，威哥还没吩咐。”
　　“今晚就让她有去无回。”
　　“干完这单就不做了。”
　　“替死鬼难找啊。”
　　“别跟太近。”
　　“交警那边解决了吗？”
　　“阿水的技术你还不放心？”
　　……
　　音频不长，只截取了有用的信息进行拼接，这些零碎的对话，足以让“望舒”做出正确的判断。
　　沈清徽揉揉眉心，她道：“Nikita，生成逃生方案。”
　　三十秒后，Nikita的声音重新响起：“现在一共有两条路线供您选择，一条是在十五公里后，走乌皖国道进入市区，您的生还率将提高至67%。”
　　“然而监控录像显示，一辆重型货车于半个小时前，停靠在乌皖国道的应急车道上，它和跟踪我们的人，是同一伙人的概率高达76.3%”
　　“另一条路是经过故山隧道后，再行驶两公里便有一个大型的服务区，如果夏拉开和对方的距离，你们可以在下车后，寻找到安全的藏身处等待救援，生还率将达至89.6%。”
　　“但是，监控录像显示，同样有一辆重型货车，于一小时前逆行停靠在隧道内，至今都没有离开隧道。”
　　两条都可能是死路。
　　夏白焰怒骂一声：“交警去哪了？”
　　“夏，对方通过黑客技术，将录制好的路面视频连接到实时监控上，交警此时看到的监控画面，并没有任何车辆经过这条高速路。”
　　听到她的描述，夏白焰不寒而栗，所以这条路今晚变成了真正的“幽灵之路”，谁也不知道即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真正的监控画面掌握在对方手中，我破除对方防火墙，调取监控录像的行为，已经引起对方的注意，他正在尝试向我植入病毒。”
　　Nikita声一顿：“植入失败，您的生还率降至26%，请您确定行驶路线。”
　　沈清徽冷淡开口：“白焰，走隧道。”
　　既然两条路都有危险，那就走回家最近的那条路吧。
　　Nikita补充道：“不排除对方持枪的可能。”
　　华夏从未对枪械放松过管制，然而地下黑市的军火走私交易，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听到“枪”这个字，夏白焰心率飙升，她瞬间提高车速，朝故山隧道驶去。
　　两路人马的距离迅速拉开。
　　耳边是车轮摩擦路面的急驰声，沈清徽摩挲手中的红绳，幽幽叹息一声，沈懿错把相思作盘长，真不知道那句“长命百岁”到底落在谁家。
　　她隐约有预感，今晚恐怕要对沈懿失约了。
　　“天空 还有一个你
　　愿意 凝望我的呼吸
　　我正在这里 看着你”
　　忽然，沈清徽被耳边的音乐唤回神，她连上车载系统，歌声在车内流淌。
　　沈清徽勾一下唇，眼神有些哀凉：“Nikita，如果音乐停止后，我们还没有脱险，由你来切断我和阿懿的联系。”
　　片刻，Nikita汇报：“设置完毕。”
　　听到这句话，沈清徽心里松一口气，比起担心未知的危险，她更担心沈懿知道她遇险而不安。
　　她曾经无数次隐瞒沈懿，那些大大小小的暗杀，如同当初的沈篁和夏花间隐瞒她一样。
　　沈清徽枕向椅背，轻声：“Nikita，但愿你在天亮以前见到Alex。”
　　Alex是沈懿所使用的人工智能管家的名字，和Nikita出自同一位创造者，从理论上来讲，Nikita随时随地可以用数据形态和Alex见面。
　　Nikita分析出沈清徽这句话的真实用意，回应道：“但愿您在天亮以前见到小懿。”
　　听到她提及沈懿，沈清徽的面部表情柔和下来，她道：“谢谢。”
　　Nikita沉默半晌，又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她爱您。”
　　机械的电子音并不包含情感，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却在沈清徽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女人强忍不适问道：“Nikita，你在说什么？”
　　Nikita说：“小懿对您的感情，应该归类为人类口中的爱情。”
　　她重复那句令沈清徽心惊的话：“她爱您。”
　　沈清徽没有对她的话做出表态，她问：“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Nikita回答：“通过对比分析实验样本对于爱的表达方式，我判定，小懿爱您，她对您做出的一切行为，都源自人类口中的爱。”
　　夏白焰听到Nikita的话，紧张到后背被热汗浸湿，知道这件事可比现在被人追杀还要刺激。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沈清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故山隧道内就在前方不远处。
　　Nikita回答：“根据数据分析，我判定现在告诉您这件事，有利于缓解您的负面情绪。”
　　“同时，在您只有26％生存率的前提下，假如您不幸身亡，小懿知道您明白她的心意的话，至少可以减少她心里的一点遗憾。”
　　人工智能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是否会衍生出自主意识，产生和人类相同的情感，一直是人工智能领域一个饱受争议的话题。
　　科幻小说和科幻影视剧以此为基础进行的文学创作，大部分的观点倾向于肯定。
　　景封的景川雨带领的团队，在这个领域的研究走在世界前沿，Nikita就是她最得意的杰作之一。
　　她希望Nikita通过模拟与学习人类的行为方式以及情感变化，达到思维无限接近于人类的目的。
　　而就连沈懿自己都不知道，她和沈清徽一样，拥有Nikita的最高权限，Nikita的一切决定都将优先考虑她的意愿。
　　Nikita经过情感数据分析后，决定在这个生死时刻，告知沈清徽她的心意。
　　沈清徽捏一下手绳上的玉牌，她极轻地笑了一声：“Nikita，那你判定一下，我爱她吗？”
　　Nikita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警报！前方两百米处存在不明危险物，疑似定时炸弹。”
　　“警报！一辆重型货车正在全速靠近。”
　　“警报！”
　　“轰——”
　　--------------------
　　融入了一点科技元素。


第49章 遇险
　　49、遇险
　　“轰——”爆炸声陡然响起。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爆炸声，深藏于沈清徽内心的恐惧顷刻苏醒。
　　她咬紧唇瓣，死死捂住耳朵，眼里迅速漫开淡薄的血色。
　　“嘭——”爆炸再一次发生。
　　“妈妈！”沈清徽失声尖叫。
　　她如坠冰窟，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艹！”夏白焰双目圆睁，她踩紧油门，急转方向盘。
　　“嚓——”车头一甩，车尾一摆，她强行转向，堪堪避去爆炸带来的大部分冲击。
　　然而整辆车还是剧烈地震动了几下，轮胎蹭过地面刮出焦黑的痕迹。
　　由于道路宽度有限，车子不得不横向卡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家主！”车子刚停稳，夏白焰先扭头查看沈清徽的情况。
　　沈清徽的精神状态十分糟糕，她牙关紧闭，神色恍惚地抱坐成一团，额头的冷汗不断往下滴落。
　　她仿佛又回到夏花间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夜，无尽的碎石压向她们，她喘不过气，几近窒息。
　　夏花间身上的血滴落在她眼里、脸上，泪水和血液混在一起，流在她的身上，烫得她生不如死。
　　夏白焰连喊沈清徽好几声，都没把人叫醒。她心里又急又气，掌控方向盘的手臂突出青紫的筋。
　　Nikita警报声不断：“警报！一辆重型货车正在全速靠近！”
　　“警报、车辆受损度达43%。”
　　夏白焰猛然回头，她一咬牙，重新启动车子，想要逃脱这么被动的处境。
　　突然，两束强光直直地照射过来，夏白焰瞳孔一震。
　　下一刻，货车撞向左侧车身，小车被货车一路带飞，发出格外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瞬间塌陷下去一部分，防弹玻璃上爬满网状的裂痕，坐在车内的两人齐齐往一旁摔去。
　　夏白焰在安全带的保护下，被缓冲掉大部分伤害，位于驾驶座前的安全气囊弹出，托住她摇晃的身体。
　　沈清徽却没有她那么幸运，她的脑袋“咚”地一下砸在窗上，剧烈的撞击引起阵阵耳鸣。
　　她头晕目眩，唇上咬出的伤口猩红可怖。
　　“砰——”又是一声巨响，小车脱离货车的控制，撞向一侧的隔离带。
　　石块纷飞，隔离带被撞碎，三分之一的车身悬停在半空。
　　车子下方便是纵横的高速公路，不慎坠落便会死无全尸。
　　“警报！车辆受损度达67%。”
　　夏白焰和沈清徽受到重击，满脸是血地昏倒在车里。
　　货车司机孙少国面目狰狞，死死盯着被他撞坏大半的小车。
　　他的大腿和双臀仿佛失去知觉般，僵硬到无法动弹。
　　两分钟后，他才惊魂未定地打开车门，哆嗦着腿走下来。
　　找他的人让他守在隧道里，听到指令后按下定时炸弹的遥控开关，然后撞击目标车辆。
　　他们说，只要孙少国完成这两件事，他就可以拿到一百万的酬金。
　　要是他再把车里的人弄死，拍下尸体的照片，还能再收一百万。
　　孙少国打开货车车厢，从中拖出一把重达百斤的特制长锤。
　　人命又怎么样？坐牢又怎么样？
　　只要这两百万到手了，他的儿子，老孙家的九代单传香火，就可以吃穿不愁半辈子了。
　　一想到这，孙少国的眼神就阴狠下来，他拖着长锤，一步步走向小车。
　　“砰——”整辆车轻微晃动了一下。
　　“他娘的！”孙少国使出浑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砸向车窗。
　　看似随时会破碎的车窗，此刻却纹丝不动。
　　最终，孙少国气喘吁吁地停下挥锤的动作，他把铁锤“哐当”一下丢到地上，用手掌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忽然，一辆小车同样通过逆行，从隧道口飞驰而出，然后停在不远处。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他头戴黑色帽子，半张脸掩在帽檐下。
　　孙少国知道他是雇主那边的人，于是快步走过去，对那个男人唯唯诺诺道：“老板，人已经晕过去了，这车我砸不开。”
　　梁成威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他掏出手机，调出沈清徽的照片，他弯腰看向后车座，女人脸色苍白地倒在椅子上。
　　确认无误，梁成威缓缓眯眼，他嗓音有些沙哑地问：“你用什么砸的？”
　　十二月的寒风渗骨，孙少国打了个冷颤，他指向抛在路面上的长锤说，语气讨好地说：“这个好使。”
　　梁成威意味不明地勾一下唇，他抡起长锤，对准空气甩了几下，破空声响起，听起来格外瘆人。
　　孙少国看着他的动作，也不敢说话，手掌不停地往裤子上摩擦。
　　突然，梁成威开口道：“确实挺好用。”
　　“是——”孙少国生前最后的表情定格。
　　铁锤被重重地抡到他的脑袋上，一瞬间，血肉齐飞，一道抛物线从空中飞过。
　　孙少国的尸体挂到了隔离带上，他的脸上写满惊恐，死状惨烈。
　　两条路上的等待沈清徽入网的货车司机都是替死鬼，无论他们最终是否完成任务，在写好的剧本里，他们的结局都必须是死。
　　梁成威眺望了一眼孙少国的尸体，逾时，他轻“啧”一声，对耳机里的人说：“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对面传来他哥梁成武的声音：“还要一段时间，羊怎么样了？”
　　他们被Nikita发现正在跟踪沈清徽后，监控系统被黑，夏白焰陡然提速，甩开他们一大截距离。
　　他们跟不上沈清徽，又判断失误，走向另一条路。
　　等到技术人员阿水重新连上监控系统，他们才知道自己走错路，于是立刻联系做接应的梁成威，赶紧过来杀人灭口。
　　现在他们转道过来，还要沿路布置道路修路指示牌，避免有车俩从这条路经过，需要耽误不少时间。
　　梁成威心里烦躁，他说：“人还没死，锁车里出不来，要是你们赶不过来，我先宰羊了。”
　　梁成武知道这个弟弟的本事，他放话道：“宰吧，记得把整个过程录下来，不然雇主那边不认账。”
　　“知道了，有钱人的毛病。”梁成威啐骂一声。
　　他从自己的车后座，拿出早就备好的录像机，架在一个可以拍摄清楚整个路面的位置上。
　　他又绕到货车后边，从车厢里拎出几桶汽油。
　　孙少国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要他带上这几桶汽油后再出发。
　　梁成威拧开油盖，先把汽油泼到孙少国身上，然后以他的尸体为起点，将汽油一路泼一路带，径直走向小车。
　　驾驶座上，夏白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她趴伏在方向盘上，看到视线中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对方将某种液体状的东西，尽数泼到车身上、轮胎上。
　　车内，Nikita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警报！使用者遭受人身威胁，生还率降至13%。”
　　“警报！使用者遭受人身威胁，请尽快下车！”
　　“警报，车身受损度达72％。”
　　多年的应激训练让夏白焰陡然惊醒，她强忍骨裂的钝痛，猛地坐直身，死死盯着梁成威的后脑勺。
　　她双目赤红，重新发动车子．一边踩油门一边喊道：“Nikita！有命再见！”
　　“祝您好运。”
　　“警报，车身受损度达75％。”
　　“警报，车身受损度达81％。”
　　“叮。”梁成威打响打火机，他把叼在嘴里的烟点燃，然后深吸几口烟。
　　他往后退几步，正要丢下亮起橙光的烟头，引擎发动的声音惊动他。
　　“砰——”烟头应声掉落，梁成威被飞驰而来的车子撞开。
　　夏白焰继续提速，整辆车碾向他的身体。
　　“擦——”他们的后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车驶过的地方延开一道狰狞的血痕。
　　终于，整辆车不堪重负，彻底失去控制，轰地一下撞到隧道的洞壁上。
　　“警报，车身受损度达100％，预计在五分钟后自动爆炸。”
　　夏白焰死死咬着牙，喉间的血不断往上涌，她解开安全带，撞开彻底损坏的车门。
　　然后打开后车门，把气息奄奄的沈清徽拉出来，她把沈清徽扶在背上，拖着她拼命往外走。
　　夏白焰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滩血迹。
　　她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完全是在透支生命，凭借本能在往前走。
　　“轰——”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身后涌来一股热浪。
　　夏白焰本能地扑向沈清徽，两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汽车的残骸飞得到处都是。
　　直到此时，夏白焰才彻底失去意识，昏死在沈清徽身上。
　　二零一三年，夏白焰从特种部队退役。
　　适逢三家正在进行内部选拔，为新任的沈家家主挑选合适的保镖及司机。
　　夏白焰以最高分的成绩走到最后一关，最后一关由沈清徽亲自面试。
　　“夏白焰。”气质冷清的少女翻着她的资料，轻声念出她的名字。
　　“是！”夏白焰拘谨地坐在少女对面，比和敌人对峙时还要紧张。
　　“你要保护我吗？”沈清徽看向她，眼里似乎笑了一下。
　　夏白焰一怔，她如实回答：“这是我的职责。”
　　沈清徽神色寂寥，她对夏白焰说了句含义不明的话：“你的职责不止是保护我。”
　　初时，夏白焰还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直到很多年后她才知道，自己要保护的从来不只是沈家的家主，而是三家的未来。
　　这不只是职责，更是使命。
　　她愿意燃尽一生去完成的使命。


第50章 生死
　　50、生死
　　几辆改装车驰过夜色，停在满地残骸与人血的隧道里，车上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下来。
　　“梁哥，阿威好像死了？”张聪环顾四周，看到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梁成威，声音有些发抖。
　　梁成武目光阴沉地盯着他，突然，他飞起一脚，把张聪踹翻到地上。
　　他操着口音骂道：“丢你老母。”
　　尽管在听到车辆撞击声时，他已经预感到梁成威会出事，可真听到别人说他弟弟死了，便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当场杀人。
　　张聪捂住钝痛的胸口，吐出一口血，他站起来，忙不迭地向梁成武道歉。
　　梁成武怒瞪他一眼，示意一旁的阿水：“你去看看阿威。”
　　阿水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走到四肢几乎被撞散架的梁成威身边，他蹲下去探梁成武的鼻息，然后对着梁成武摇了摇头。
　　梁成武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看向倒在不远处的夏白焰和沈清徽，眼神狠毒如刀。
　　突然，他一边伸手示意，一边朝两人走去，男人的吼声传出老远：“他/娘/的，刀呢？”
　　“把刀给我！今天我就弄死这个死三八。”
　　梁成武被弟弟的死刺激地发疯，走路都带着一阵风。
　　陈宗实连忙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排擦得锃亮的大砍刀，五十厘米的刀身又厚又长，刀锋处反射出雪白的刀光。
　　他小跑过去，把砍刀递到梁成武手中。
　　梁成武握紧刀柄，他一脸煞气地走到夏白焰和沈清徽身边，然后把盖在沈清徽身上的夏白焰一脚踢翻。
　　他看一眼夏白焰的脸，发现不是照片上的人，于是他转移目标，一把抓起俯躺着的沈清徽的头发。
　　女人的玉颈往后仰，满脸的血污，唇色苍白，像一只垂死的白天鹅。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他弟弟才会被撞死，梁成武心里怒火中烧，看着沈清徽的目光，仿佛即将择人而噬的恶狼。
　　“臭三八！去死吧！”他松开手，高举起手中的砍刀。
　　“哔——”突然，喇叭长响，一道强光照过来，梁成武动作一停。
　　“威哥，有人来了！”陈宗实大喊一声。
　　沈西洲被他们的车挡下，根本冲不进来，她死死地盯着梁成武手中的刀，手臂不断颤抖。
　　只见那个满脸凶相的男人，远远地望过来一眼，男人挑衅式地将刀尖对准她指了指，然后回过头，重新举起砍刀。
　　“啊——”沈西洲双目欲裂，眼睁睁地看着嗜血的刀光从空中划过，然后重重地劈入沈清徽的后背。
　　衣服被刀锋割破，血肉翻出伤口，沈清徽瞬间被淹没在血海之间。
　　梁成武站起来，满脸都是溅出来的血，他举起砍刀，对着车里的沈西洲狞笑，刀尖下不断滴出鲜血。
　　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高声喊道：“全部人！操起家伙！杀了她们给阿威报仇！”
　　他的同伙迅速分好砍刀，然后人手一把刀，朝车里的沈西洲包围过去。
　　亲眼目睹梁成武砍向沈清徽的那一幕，沈西洲痛得喉咙里涌出血腥味，她拎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刀，打开门下车。
　　“她/娘/的，活见鬼了。”有人看清沈西洲的长相，心中大骇。
　　刚才她坐在车里光线不够清楚，现在走出来，不熟悉的人咋一看到她的脸，只觉得和倒在地上的沈清徽一模一样。
　　梁成武也是一惊，刚才这个人不是倒在地上，被他砍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张聪问：“梁哥，到底哪个是我们要杀的人？”
　　“管她？一起杀了就是。”梁成武抹一下脸上的血，一行人逼近沈西洲。
　　沈西洲同样在朝他们走来。
　　草木枯败的季节，寒风凄凛，女人的乌发被红绸带束高，衣角与红带翻飞。她身似苍木，透出几分萧瑟与哀凉。
　　“铮——”刀刃出鞘，带出一阵鸣声。
　　沈西洲丢下刀鞘，表情分外肃杀。
　　热兵器时代到来以后，学习近身搏斗和使用枪/械成为大势，剑术和刀法式微，然而现实生活中，尤其是在全面禁枪的国家，真正伤人的往往是刀具，很多人根本无力抵抗。
　　松鹤武院开设了正规的刀剑课。
　　沈西洲上第一堂刀剑课时，老师就告诉她：“西洲，要学会藏锋，才不会伤害自己和在乎的人，也要学会出锋，才能够保护自己和在乎的人。”
　　后来她离开松鹤武院，依旧日日勤练，不曾有一日荒废。
　　今天沈西洲手中的这把刀，便是一把改良后的唐横刀。
　　古朴的刀身上流溢冷光，正映出她眼中的森然杀意。
　　刀刃伤人亦救人。
　　沈西洲右手持刀，整个人如一柄出世的上古名剑，每走一步，便将无涯夜色破开一道伤口。
　　她自幼习武，七岁持刀，从小到大冷静从容，极少失态，这是她继会玄山一事后，第一次在心中产生那么汹涌的怨气与怒意。
　　她拼去半条命才护住的人，凭什么要经受这样的伤害与欺辱。
　　她今晚，定要用这些人的血祭刀！
　　须臾，两边人狭路相逢。
　　“杀了她！”梁成武等人疯狂如野狗，手中的砍刀径直朝沈西洲劈去。
　　沈西洲左右闪避他们的攻击，她抽起唐横刀，刀光行云流水，密集地斩到这些人的身上。
　　梁成武挥舞砍刀，怒不可遏地斥道：“你们是废物吗！砍她啊！”
　　沈西洲陡然盯紧他，目光幽冷，她硬是迎着几道刀锋，转眼间就逼近梁成武。
　　一把砍刀从她右臂上剜过，与此同时，她将唐刀刺穿梁成武的腹部。
　　“呵——”沈西洲当下厉喝一声，她抽出刀提起一脚，正踢中梁成武的下巴，梁成武瞬间面带惊恐地飞了出去。
　　忽地，又是一刀劈下，沈西洲脊骨发寒，她往后弓腰，堪堪避过砍向自己脑袋的刀光。
　　沈西洲猛然回头，眼睛血红，她看着这群亡命之徒，想着生死未卜的沈清徽，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意。
　　寒风尽数灌入喉咙，她声嘶力竭道：“你们该死！”
　　又是几道血影掠过，这些人手中的砍刀应声而落。
　　他们浑身是伤，均是一脸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地狱修罗般可怖的女人。
　　“疯子！”听着耳边的咒骂声，沈西洲的神色愈加孤冷。
　　她似一只矫健的矛隼，敏捷地避开他们的攻势，每一刀都正中要害。
　　这些人，一个又一个地倒在地上，从他们身上涌出来的血，在地上延开诡异的纹路。
　　又是一刀落下，滚烫的鲜血，喷溅在漆黑的刀身上。
　　转瞬，最后一个人轰然倒下。
　　路灯长明，沈西洲被笼在一片光影里，她急喘几口气，握着唐刀的手臂紧绷。
　　比白玉无瑕的脸颊上，淌着别人的、自己的鲜血，使她带着一种残缺而狰狞的美。
　　她的脚边是横陈的身体，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远处高楼灯火零星，此情此景，宛若人间炼狱。
　　沈西洲用手背擦一下嘴角的血，她凤眸低垂，从人堆中找出梁成武。
　　她大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梁成武，她学着他刚才的动作，高高地举起了唐刀。
　　梁成武目露惊悚，下一刻，男人的尖叫声划破黑夜。
　　沈西洲将唐刀钉入他挥刀的那只手的掌心，冰冷的刀身折射出女人心中滔天的恨意。
　　做完这一切，沈西洲身体不稳地摇晃了一下，她拖着千疮百孔的身躯往前走，一种无力的悲怆感往上涌，她的身体和心理已经痛到麻木。
　　“滴！”突然，她的耳机里自动接入一个电话：“西洲，我们来了。”
　　沈西洲往身后看去，车队的鸣笛声响彻整条高速路，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她转头背对着光，走向生死未卜的沈清徽。
　　沈清徽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背部的刀伤让人目不忍视。
　　沈西洲看到她身上的血时，一路踉跄地扑跪到她身边。
　　“姐姐。”沈西洲垂眼沈清徽，根本不敢轻易挪动她的身体。
　　她的裤子都被地上的血渗透了，湿乎乎地粘在大腿上，她心尖打颤，伸出还算完好的左手，想要去探沈清徽的气息。
　　中途，她又似想起什么，整只手悬停在半空。
　　她把手往衣角处，用力地擦了擦，有些自责地呢喃道：“脏了。”
　　她的手脏了，会吓到姐姐，一定要擦干净。
　　“姐姐。”沈西洲擦干净手，又低声轻唤沈清徽，可惜，没有人回应她。
　　她拂去散在沈清徽脸颊上的头发，女人的呼吸比纸还要虚薄，仿佛随时要被风撕碎了。
　　沈西洲表情将哭未哭，既狼狈又哀伤，她的姐姐爱哭，那么疼，怎么受得了。
　　她努力地扬起笑容，像儿时一样，用十分温柔的口吻道：“对不起，这次没有保护好你。”
　　她的眼角泛起深红，方才伤人完全不惧的人，此刻牙齿都在发抖：“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西洲。”
　　沈西洲听到自己的名字，神情恍然地抬眼看向费舟桥。
　　费舟桥神色隐忍，指了指她不断流血的手臂：“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小懿我来照顾。”
　　沈清徽去海外的时候，费舟桥一直留在沪上处理事务。
　　沈清徽被送回沪上的私立医院抢救，她接到沈西洲的电话后，就立刻送沈懿过来了。
　　沈西洲沉默不语，满眼哀凄，她的视线绕过费舟桥，停留在表情沉痛的沈懿身上。
　　好半晌，她才声音沙哑地说：“舟桥，代我向阿懿说声抱歉。”
　　抱歉，她没能保护好清徽。
　　费舟桥心里难受，她长舒一口气：“我明白的，你先去找医生，我和她说。”
　　沈西洲迟缓地点一下头，她好像背负着万斤之鼎，又努力地用尽全身的力量，撑起自己的脊梁不要垮掉的人，每走一步，背影就沧桑一分。
　　费舟桥看得眼圈发热，她拼命收起泪意，转身蹲到沈懿旁边，轻轻地拍了拍少女颤抖的肩膀。
　　沈西洲刚下楼，立刻就被等着她接受治疗的医生送进手术室，医生对她身上的伤口进行消毒和缝合。
　　医生告诉她，如果她再晚一段时间过来，恐怕会留下轻微的后遗症。
　　从始至终，沈西洲都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
　　手术结束后，她起身要走，连休息一下都不肯，主治医生不敢拦她，只好放任她离开。
　　沈西洲出手术室时，天色正在逐渐转醒，天空呈一片灰蓝色。
　　医院里弥漫冰凉的消毒水味，连洗手的水都像是兑入医用酒精，让她肌骨生寒。
　　沈西洲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一捧，两捧，三捧……
　　直到呛进好几口水，她才逐渐冷静下来。她撑住洗手台边沿，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头发湿润，双目猩红，前所未过的狼狈。
　　忽然，她放在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似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怔怔地拿出手机。
　　沈西洲划开屏幕，看到被她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宋纾发来的两条消息。
　　爱你~：西洲
　　爱你~：去哪了？
　　沈西洲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攥紧手机，她转身走出洗手间，脸上的焦躁显而易见。
　　很快，她找到一处安静的角落，给宋纾回了个电话。
　　“西洲？”
　　一听到爱人熟悉的声音，沈西洲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她低低地喊了一声“老师”后，捂住脸崩溃痛哭。
　　“姐姐……姐姐在手术室里。”
　　一向淡定自持的女人，一边哭一边说：“我该早点过去的，早一点就好了，我不是故意那么晚过去的，对不起，呜呜，对不起……”
　　“好多血，老师，地上好多血，我害怕，老师，我怕……”
　　“我好恨他们，恨不得他们死，他们为什么不去死，不去死啊，呜呜呜呜呜——”
　　“姐姐被欺负了，他们很坏……我没有保护好她，没有。”
　　她像一位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小朋友，满腹委屈与惊惶无处安放，只能不断地哭，哭得眼泪模糊，哭得心口钝痛，才能感觉到自己稍微好受了一点。
　　宋纾听着沈西洲语无伦次的话，心痛得不行。
　　她从认识沈西洲的那一天起，这个人在她面前就始终温暖而坚忍，烈日骄阳一般的活在这世间，好似一切的魑魅魍魉都不敢近她的身。
　　这还是第一次，沈西洲在她面前露出这么脆弱的样子。
　　她叹口气，语气温柔道：“西洲，听我说，听我说好吗？”
　　沈西洲抹着脸上的眼泪，止不住地抽泣，可她还是很乖地应道：“好。”
　　“深呼吸，慢慢来。”
　　沈西洲听她的话，缓慢地深呼吸，氧气灌入肺部，窒息感稍退，她清醒了一点。
　　宋纾听到那边的呼吸声平缓下来，她又问：“你在手术室外面吗？”
　　“不在。”沈西洲揪着脏兮兮的衣角，模样可怜地垂下头。
　　“去手术室外面坐着吧，这样清徽一脱险了，你就能知道。”宋纾语气笃定，好似沈西洲一回去就能收到好消息。
　　“嗯，我现在回去。”沈西洲起身往回走，宋纾说的对，她该守在沈懿身边，和她一起等沈清徽出来的，谁都可以垮下来，她不可以。
　　宋纾多少知道三家的事，她也没有多问沈西洲经历了什么，而是思虑周全地说：“我给你准备几套换洗的衣服，等会儿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好。”沈西洲哽咽，可怜兮兮：“老师，抱抱我。”
　　“抱抱抱。”宋纾哄她：“不哭了，我中午到，别怕。”
　　别怕了。
　　--------------------
　　“她会哭，也会怕，更会痛。”


第51章 理由
　　51、理由
　　她们说，心痛到极致的人，感知不到时间的存在。
　　沈懿不清楚自己到底等了多久。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闭，医生和护士出来又进去。
　　她眼中的希望，如火亮起，又被风吹熄。
　　几次之后，她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站在手术室外，身形不动不移，眼神空洞溃散。
　　沈西洲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又在心里叹息一声，保持沉默。
　　三家年轻一代陆续地从各地赶过来，她们分别站在走廊各处，死死盯着手术室，等待一个结果。
　　“小懿。”
　　叶糜脚步匆匆地跑过来，她神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沈懿木然地抬起头，掐在右手手腕上的手指，力道又重了几分。
　　叶糜走到她面前，满脸急切地问：“人还没出来吗？”
　　沈懿摇一下头，她翕动苍白的唇瓣，似乎要说点什么，可是她已经哑了，无论怎么努力，都回应不出半个字。
　　叶糜顿觉一阵天旋地转，那些往事历历在目，深藏起来的痛苦与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一直在照顾沈懿的沈西洲，及时拉住叶糜的胳膊，她低喊：“糜姐姐，坐一下。”
　　她加重语气：“坐一下。”
　　最要紧的那个现在生死未卜，她不能让其他人再出事。
　　叶糜神色恍惚地看她一眼，即将崩溃的理智，被稍微拉回了一点。
　　紧随其后的夏茶也赶紧按住她的肩，让她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叶糜的身影陷入沙发背里，她双手交握，反复地深呼吸，手背很快就被勒出一道道血印子。
　　“叶糜，没事的。”夏茶一点点掰开她紧握的手，她低语：“清徽会没事的。”
　　听到“清徽”两个字，叶糜蓦然抬起头，整个人的表情破碎支离，她哑声：“小姨，你知道吗……”
　　“我有时候梦醒都会想。”
　　她用手掌捂脸，掌心被泪水烫出一个又一个疤。
　　“为什么我连花间妈妈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亲眼看着竹竹自尽在我面前。”
　　“现在妹妹躺在手术室里，我却无能为力。”
　　“我那么没用，谁都保护不了。”
　　叶糜被笼罩在昔日的阴影里，那些故人旧事啊，都是入骨的刀子，一片片地剜她、伤她。
　　“小姨，我看着妹妹一天天长大，她哭，她笑，她躺在那不出来。”
　　叶糜哭得失态：“我对不起她们。”
　　“对不起她们。”
　　“叶……”夏茶的话被一个人打断。
　　“西洲，查到了。”沈慎微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身后的秘书抱着一沓最原始的纸质文件。
　　她语气森然：“我们查到幕后凶手是谁了。”
　　一语落定，所有人朝她看去，空气如冰，冻得人骨血生疼。
　　沈懿身形一晃，沈西洲眼疾手快地扶稳她，她看着沈慎微，幽幽叹气：“慎微姐姐，趁大家都在场，慢慢说吧。”
　　她倒想知道究竟是谁这样该死。
　　三个月前，一位网友在某个大型社交平台上，发表了几篇长文，文章内容引起轩然大波。
　　国内知名企业京西集团联合政府，创办了一个资助贫困山区女童入学的慈善项目，名义上是慈善项目，实际上是为男性高官与富商输送幼女，满足他们肮脏的兽欲，从而换取京西在商政两界的便利。
　　事情在网上发酵几天后，接到报案将近两个多月的警方，终于在“百忙之中”腾出人手，连夜成立调查小组。
　　而爆料人因为“违反”平台相关规定被彻底封号，广大网友和民间组织不断地为这件事奔走，上级领导却执意将这件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彻底地冷处理。
　　半个月后，沈清徽亲自接待了四处躲避凶手追杀的爆料人。
　　“有人跟我说，如果这件事我需要帮忙，你们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坐在沙发上的爆料人看起来瘦骨嶙峋，显然被折磨地不轻。
　　女人姿容华美，指节扣在白玉杯身上，闻言，她凝眸望过来，客气地笑了笑：“喝口茶，缓一下。”
　　爆料人举起杯子，差点失手打翻茶杯，片刻，她捂住自己的脸，泣声道：“拜托你，救救她们，救救我。”
　　爆料人是一位准备在大三时，出国留学的富家女。
　　为了让自己申请大学时，履历能够好看一些，她和几位好友申请参加学校组织的志愿者支教活动。
　　一开始她只是想混混日子，可是没过几天，班上一个孩子没来学校上学，放学后她去学生家里找，还被学生爸爸臭骂一顿多管闲事。
　　两天后，那个学生回来了。
　　原本特别活泼的一个小丫头，完全变了一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别人一靠近就瑟瑟发抖。
　　她有些担心，私下里把小丫头叫走，问她发生了什么。
　　小丫头最初什么都不肯说，她无奈之下只好让人先回家。
　　结果小丫头站着不动，突然哭着问她：“老师，可以抱我一下吗？”
　　她抱了抱小丫头，小丫头一直在发抖，在同性长辈面前，小丫头放下心防，语不成句地向她倾诉这两天来自己的遭遇。
　　被那个资助她上学的大哥哥，亲手送到一个男人床上……小丫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当时自己疼得厉害，疼到想立刻去死。
　　她觉得触目惊心，这样的事甚至不是个例，她留心观察后发现，每个年级每个班总会在某一天里，有女生缺课，去家里找也找不到，问其他同学，他们都说是资助她们的人，带她们去城里吃香喝辣。
　　呵，吃香喝辣。
　　她内心善良，受不了这样的事一再发生，联合几位朋友暗中调查这件事，还动用了家里的力量。
　　那些人根本不屑于隐瞒，可能料定没人敢揭发她们，很快她们就找到不少证据，一开始她们报给警方，警方再三推搡，最后干脆恐吓她们不要再多管闲事。
　　脑子一气之下，她将这件事曝光在网上，结果很快被封号，家里的生意也遭到重创，几近破产。
　　某天夜里，一伙人拿刀闯进她家里，是她妈妈拼死拦住他们，她才能死里逃生。
　　“沈……沈小姐。我爸公司要破产了，我妈生死不明，我也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是那些孩子……”爆料人语无伦次地说：“那些孩子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没什么远大抱负的富家女，被家里保护的很好，爆料之前根本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更想不到政府会坐视不管。
　　沈清徽杨一杨眉：“在回答你之前我想问一下，你后悔吗？”
　　后悔做这件事连累家人，自己也身陷险境吗？
　　爆料人一怔，苦笑：“说不后悔怎么可能，可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做。”
　　她问：“你有妹妹吗？”
　　沈清徽点头：“我有很多妹妹。”
　　爆料人脸色黯淡：“那你应该能理解一位姐姐的心情，那些孩子和我妹妹差不多大。”
　　哪里需要多少复杂的理由，仅此而已。
　　“妹妹在哪？”沈清徽的表情暖和下来，不再那么公式化。
　　爆料人犹豫了一阵：“我逃出来那天她还在学校上课，我把她送到外婆家藏起来了。”
　　“我会送你和你的家人出国，派专人保护你们，等事情平息后，沈氏会帮助你们家东山再起。你只需要把自己搜集到的证据全部交给我，接下来的事由我们来处理。”
　　沈清徽的声音带着几分，令人无法拒绝的蛊惑：“放心，你们会没事，她们也会没事。”
　　爆料人说了“好”。
　　京西集团的管理层，比当年会玄山案的主谋更加有权有势，双方的利益纠葛也远比当年复杂。
　　沈清徽很快就调动三家的力量，一方面在商业上联合京西的对手，对它名下的产业进行打压，一方面把它位于各地的“慈善项目”的负责人，用各种方式送入牢狱之中。
　　起初京西的人以为这只是商业上的矛盾，派人来找沈清徽“议和”，结果人没见着就被轰出公司。
　　后来他们才发现，商业竞争是虚，解救女孩为实。
　　“慈善项目”涉及的利益集团太多了，京西根本不可能让沈清徽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京西的人安排杀手去跟踪沈清徽，他们打算虐杀她，让杀手全程录像，之后把视频寄回沈家示威。
　　历史是一个圆，当年的事重演。
　　沈清徽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高速路。
　　沈慎微说完之后，全场寂然。
　　很多人都参与了这件事，事发后对幕后主使也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可是当真相被这样赤/裸/裸地袒露在自己面前时，她们依旧感觉到难言的窒息。
　　会玄山一案是三家的集体创伤，无论她们与殉难者关系的亲疏远近，那些人的暴行都在每个人心头剜下一刀。
　　如今沈清徽再次险些遭到杀害，她们心中的恨意更胜当年。
　　良久，叶糜自言自语道：“所以，这就是沈家家主的命吗？”
　　往上数三代，沈寂遭人暗杀，沈朔月抑郁而终，沈篁当场自尽，沈清徽命悬一线……
　　仿佛每个人都注定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
　　叶糜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再去想这样悲观的事，可是心底的那些恨翻江倒海，生生不息，促使她去做点什么发泄一下。
　　这时，不知是谁轻声地问了一句：“我们做错了吗？”
　　为什么这样的命运，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她们家？
　　叶糜受到这句话刺激，猛然抬起头。
　　“如果她们不学会自救，三家再大，又能救多少人？”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做这些事？”
　　“花间妈妈走了，竹竹走了，清徽生死未卜。”
　　叶糜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重，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藉由今天的事终于说出口了。
　　“当年那些姐姐和妹妹为什么会牺牲，你们忘了吗？”
　　“那件事的代价还不够我们长教训吗？”
　　“够了！”有人低斥。
　　“够什么？”一直默不作声的沈予美突然开口，她拔高音量，几近失控地说：“如果当初那些被救的人，不暴露阿樱她们的行踪，她怎么会死？怎么会被那些人凌辱？”
　　“我们不会怕，不会痛吗？！”
　　“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们就活该是吗？”
　　当年，沈予美的女朋友夏樱带队，去解救那些被抓起来代孕的女人，其中有人早已被收买，出卖她们的行踪。
　　整支队伍因此全军覆没，她们的尸首被送回沈宅示威。
　　现在沈清徽因为类似的事，遭人毒手，她们怎么能无怨，怎么能无恨。
　　“我们救了那么多人，谁来救救我们啊！”
　　“谁啊！”
　　没有人敢应声，没有人能应声。
　　每个人心里都有过不去的那道坎。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夏茶缓声道：“叶糜，八/一年的时候，东鲁出现过一宗跨省拐卖案。”
　　“这件事根本没有人管。”
　　“三家救出了其中一部分孩子。”
　　“那些人里，有一位就是你的母亲。”
　　“你问问你自己，你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你问问清徽，如果当年她不去救那群孩子，小懿今天又在哪里？”
　　夏茶抬起下颌，努力将眼里的泪逼回去。
　　在场的几乎都是她的小辈，沈篁和夏花间那一代人少，她恐怕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每个人底细的长辈了。
　　她又看向沈予美：“予美，夏樱刚到夏家的时候，才多大？”
　　沈予美脸色灰败，没有说话。
　　女人凄凉地笑了一声：“不到七个月吧，我妈妈亲手把她从垃圾桶里抱回来。”
　　“我的亲姐姐死了，沈篁死了，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死了，我就不会痛吗？”
　　“我就不怨不恨吗？”
　　她看着这群正好年华的晚辈，终于忍不住痛声哭道：“三家中真正拥有血缘关系的人，你们能数出多少来？”
　　“你们在否定的是这些行为的合理性吗？不是。”
　　“你们在否定的是三家存在的意义和理由。”
　　三家，何为三家？
　　非亲非故，无血无缘，同为女子，相守相望。
　　若信仰摇摇欲坠，三家也岌岌可危。
　　她看着她们，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们听。
　　“你们现在去，去站在沈篁和夏花间面前，站在那些姐姐和妹妹的面前。”
　　“问问她们为什么要去做，后不后悔这样做。”
　　“问啊！”


第52章 暂代
　　52、暂代
　　忽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架移动病床被几位护士推出来。
　　白色的病床单下，沈清徽双眸紧闭，本就偏白的肌肤，此刻呈现出病态的苍色，被血濡湿的乌发淌在枕头上。
　　女人脆弱得像凝在窗上的雾气，轻轻一呵就化成水滴滑落，几息之后，再也找不到半点，她存在过世间的痕迹。
　　沈懿伸手拉住病床，不让她们继续前进，那对乌瞳浸没在泪水中，折射出深浓的哀恸。
　　她唇瓣颤抖，字不成句道：“一眼……我再看她一眼。”
　　跟在病床后面的主刀医生夏前一怔，她立刻明白沈懿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道：“患者还活着，要先把她送去清洁一下，等下转到重症病房。”
　　听到这句话，沈懿瞬间被抽光全身的力气，她颓然地松开手，看着沈清徽戴上氧气罩，一点点地离开自己的视线。
　　沈西洲上前一步，问：“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夏前直接用通俗的话说：“从鬼门关里抢回半条命，还有半条命要看她的求生意识。”
　　她叹息：“如果二十四小时内，她能够成功退烧，你们安心等她苏醒就行。要是没有的话，不排除伤口进一步恶化的可能，不过根据她的各项身体数据的分析，我更倾向于前者。”
　　夏家名下的医院招募诸多医术一流，却因性别在公立医院饱受排挤的女性医生，每年也一直在开展与国外高端医学团队，学习交流与合作的项目。
　　夏前在业内更是声名显赫，只要患者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能用一把手术刀和阎王爷抢人。
　　尽管手术十分成功，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夏前，此刻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这次救的可是沈清徽，沈家的家主，稍有差池，便会引发山崩海啸。
　　只可惜，她的医术那么高超，却医不好人心。
　　夏前感慨：“幸好没有伤到脊椎。”
　　不然就算不死，沈清徽也废了。
　　沈西洲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没有伤到脊椎？”
　　她明明看到梁成武劈地那么用力，这种穷凶极恶之徒怎么可能失手？
　　除非——
　　夏前接下来的话证实她的猜测：“要么是凶手故意砍偏，要么是她自己避开了致命伤。”
　　亲眼目睹沈清徽遭人凌虐的沈西洲心气不稳，她几乎可以推演出沈清徽当时的心理活动。
　　沈清徽在昏迷中转醒，却察觉到有人逼近，暂时没有恢复反抗之力的人，只好佯装尚在昏迷之中，最后在致命一刀落下之前，凭借本能避开死神的镰刀，又因剧痛重新失去意识。
　　满脸泪痕的沈懿突然问夏前：“医生，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夏前深深地看她一眼：“当然，不过要找护士长消完毒后才能进去。”
　　她看周围蠢蠢欲动的人一眼，补充：“一次只许去一个人。”
　　少女顾不上道谢，如展翅的黑蝶，身形翩跹，飞向她心心念念的那枝绝色花。
　　等她走后，沈西洲神色冷肃，对夏前吩咐道：“院长，从今天开始，医院全面戒严，不再接诊任何病人，住院的病患，全部转移到夏家名下的同级医院。除去清徽静养的那层楼，所有楼层腾空，由三家的人接手。”
　　夏前一一记下。
　　临了，她问：“你是沈西洲吧？”
　　沈西洲一愣，点头：“我是。”
　　夏前一笑：“久仰，身上的伤再找楼下的岑医生看一下吧，保重好身体再去做那些事，三家辛苦你们了。”
　　沈家双姝，宛若双生，三家之内，无人不知。
　　沈西洲听懂夏前的言外之意，她朝夏前深鞠一躬：“清徽也拜托你们照顾了。”
　　她重新直起身，看向依旧站在走廊上的各位家人，声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力：“二十四小时后，所有人在这里集合，现在都去好好休息，调整一下心情。”
　　她一顿，眼中杀意大盛：“我们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走廊上硝烟四起，病房内素白无声。
　　沈懿坐在病床旁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徽，她还没有从发生的这么多事里回过神来。
　　当时她守着点，想要叫沈清徽醒来时，Nikita断开她们之间的通话，她重拨回去，显示无法接通。
　　沈懿以为沈清徽和以前一样，临时有公事要处理，安静地等待半个小时后，Nikita传回消息，和沈清徽车上的“望舒”系统彻底失去联系。
　　三个小时后，费舟桥将她送往医院。
　　“清徽。”沈懿低声喊完，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
　　她握住沈清徽的手，细细摩挲皓腕，系在手腕上的手绳被血污脏，血色一直沁入玉里，鬼魅又妖异，好似将沈清徽的魂魄也锁在其中。
　　沈懿心里千疮百孔，她低下头，嗅到熟悉的冷香，还有一点怎么都散不去的血味。
　　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集装箱里，飘摇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无依无靠。
　　“清徽。”沈懿抑制不住内心的不安，像只出生不久急需安全感的小兽，不断地舔吻沈清徽发烫的手背。
　　“呜呜。”她发出呜咽声，眼泪在被单上滴开：“沈清徽，大骗子。”
　　“骗子，说过不会瞒我任何事。”她有些怨，又爱惨了这个人，结果痛的还是自己。
　　“早知道这样……”沈懿声音极轻，她勾一下嘴角，泪掉得更凶了：“早知道这样，我该早点告诉你我爱你，让你离不开我，去哪都带上我。”
　　“沈清徽，你是笨蛋你知道吗？”
　　沈懿的声音被压在被子之间，含糊不清：“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抱抱我，我害怕。”
　　她今年十七岁了，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沈清徽不在身边，便慌，便怕，没有一刻能得安生。
　　她神情凄婉地抬起头，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然后稍微起身，在沈清徽额头上落下一吻。
　　女人脸色苍白，如沉眠中的天上谪仙，给不了她的小姑娘半点回应。
　　沈懿辗转来到她耳边，她用手指拨开沈清徽的头发，唇软软地贴上去。
　　女生在她耳边，笑靥如花，语气温柔而决然：“沈清徽，从小我就想着，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我便葬在你身边。”
　　说到这，她的眼角重新被染得通红，泪水漫上来，湿哒哒地向下掉。
　　“我的命都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你不会忍心丢下我的对吗？”
　　她本来应该永远深陷泥潭之中，任人欺/辱与践/踏，是沈清徽救了她，这个人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她生则生，她死则死。
　　病房外，已经换上宋纾送来的衣服，正准备敲门进去看一眼的沈西洲，看到沈懿伏在沈清徽身侧的背影，她沉默地注视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五个小时后，沈清徽的烧逐渐退下来，夏前接管了病房和病人。
　　沈懿被几位姐姐看着、逼着吃了点东西，草草睡了一觉后，又固执地守在沈清徽的病房外，等医生开口允许她进去守着沈清徽醒来。
　　高速路上的后续，也陆续地从警方内部传回来。
　　三家带走了那些还没断气的人，京西的人紧随其后，派专业的凶杀现场处理者，把满地的车辆残骸，几具尸体和地面血迹迅速清理干净，没有留下半点可供警方调查的痕迹。
　　这场爆炸，成为一场悬案。
　　或许依旧有很多蛛丝马迹可以追踪，但是对于某些大人物而言，这个案子，必须要立刻封锁到档案袋里，完全没有浪费警力继续查下去的必要。
　　医院的大会议室里，每个座位上都坐满了人。
　　沈西洲坐在主位上，挺拔如松：“从现在起，我将暂代沈家家主和沈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这是清徽签的授权书，你们过目一下。”
　　历史上为了应对家主重病或受伤期间，无法处理事务的突发情况，可以由家主指定或由三家推举一个人，暂时负责各项工作的运行。
　　她示意费舟桥将授权文件的复印件，人手一份派发下去。
　　费舟桥在各位翻看文件时，解释道：“尽管沈小姐从未公开参与过集团的会议以及工作，然而近年来每一个重大项目的方案制定，几乎都离不开沈小姐的贡献。”
　　“我可以以沈总首席秘书的身份担保，沈小姐是除沈总以外，最适合管理公司的人。”
　　“无论是从法律层面还是现实层面，沈小姐都是暂代沈总的最佳人选。”
　　费舟桥缓口气，肃容道：“我也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沈总身体康复以前，协助沈小姐管理好公司。”
　　文件内容十分详细，可见制定者是一位心思十分缜密的人，右下角的签名确实是沈清徽的签名无误。
　　可是在场的人，几乎全部都发现了这份文件的异常之处。
　　沈慎微率先开口问：“这份文件上的日期是今年一月一日，为什么？”
　　难道沈清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猜测到，自己有一天会身临险境吗？又或者说是发生了什么，居然让她提前做好准备？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年，今年的第一天。
　　沈西洲惨然一笑，她首次露出这样无力的表情，声音有些低落：“她……她每年元旦那一天，都会签署一份授权书。”
　　“她和我说，沈家家主这条命，一半在人间，一半在阴司，谁也不知道明天她会在哪里。”
　　“她拜托我。”沈西洲的眼睛迅速红了一片，她深呼吸，哑着嗓：“她拜托我，如果不幸来临，请我暂代家主之位，接替她保护好家里的每一个人。”
　　沈篁和夏花间的猝然离世，是一道永远横亘在沈清徽心头的阴影。
　　无论她是否愿意，为了三家，她都不得不做出这个准备。
　　在每一年的开始设想自己的死亡，在每一年的结尾庆幸自己的偷生。
　　沈清徽的做法，既稳妥又残忍。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曾间断。
　　沈西洲阖下凤眸，又轻轻抬起：“我答应过她，会保护好你们每一个人。”
　　“我会保护好你们每一个人。”
　　沈西洲曾经是三家的光，后来化为三家的影，无论光或影，她始终都是三家的守护神。
　　她和沈清徽，永远都是三家的守护神。
　　从这天起，私事成为公事，三家与京西之间的厮杀彻底拉开序幕，两大商业帝国正式交锋。
　　造价昂贵的真皮沙发里，聂合章目光如炬地看着眼前这人。
　　三个小时前，沈氏集团的人约见，他亲自招待了这批人。
　　今天这批人带给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是他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面不改色道：“沈总，商人重利，可这财来得太轻易，总是让人心生不安。”
　　之前沈清徽要和他联手对付京西，本质上只是为了牵制京西的一部分精力，好让三家更快地把女孩们解救出来，而他能够得到的好处，不过是和沈氏长期的合作，沈西洲给出的报酬却过分贵重了。
　　沈西洲直视眼前这只老狐狸，声音是女人特有的温柔蛊惑：“京西在游戏领域的产业，我们沈氏分文不取。只要聂总在关键时刻，给予京西致命一击，我们会协助你们以最低的价格收购京西的酷游。”
　　“商人重利，最忌不义之财。”沈西洲轻笑一声，语气很冷：“京西的东西，我们嫌脏。”
　　聂合章可不觉得这句话是在讽刺他，沈氏就是有这样的资本说这样的话，何况两边前有旧怨，虽然不知道是否后有新仇，他关心的只有自身的利益。
　　他意味深长地笑道：“沈总，你这是要京西的人身败名裂啊。”
　　沈西州忽地抬起眸，那张酷肖沈清徽的脸，看的聂合章眉心一跳。
　　她身上寒意久久不散，眼神犀利：“我们不只要他们身败名裂，更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聂合章不是第一个合作对象，京西名下也不只一个酷游，她们这一次，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赶尽杀绝。
　　聂总抚手称快：“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53章 苏醒
　　53、苏醒
　　三家和京西的斗争闹得满城风雨，沈懿一点都不关心，这些事也无需她操心。
　　她唯一在意的是，昏迷中的沈清徽到底什么时候苏醒。
　　可是那么多天过去了，夏白焰在术后第六天就已经转醒，沈清徽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即使知道她伤势严重，晚醒也在情理之中，沈懿依旧心神不宁，生怕她再有闪失，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
　　每天夏前到病房给沈清徽做检查，她都不肯离开，坐在一旁望眼欲穿。
　　开始护士长还劝，让她到外面等一下，医生给患者检查完后她再进来。
　　沈懿听到这些话，也不和她争论，只是抿紧唇，揪着自己的手绳不说话，漂亮的眼睛里漫开薄红，肩膀如羽翼一般地轻颤。
　　她好像一个特别懂事的孩子，受了外人委屈，怕家里人担心也不和家里人说，只会大半夜地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谁受得了这样无辜又可怜的眼神。
　　护士长瞧着心疼，便由她待在病房待着，省的这丫头又要哭了，谁看谁难受。
　　“夏前医生。”坐在病床边的女生看到人，站起来礼貌地唤了声。
　　连日来的相思煎熬和少眠少食，让沈懿似诗书里的病美人，眼里常含薄泪，一天天憔悴。
　　好似沈清徽受过的伤，全部重新施加在她身上，让她清醒得痛不欲生。
　　夏前打量她一眼，心下了然，她意有所指：“丫头晚饭吃了吗？”
　　沈懿怔了一下，好似无意间做错事，被长辈当场指出来的孩子，露出些许无措的表情，她嗫嚅：“我好像忘记了。”
　　这些天她时常会忘记很多事，忘记吃饭、睡觉，怎么说话，如何展颜，行尸走肉般地活在当下。
　　夏前叹息一口气，沈懿和沈清徽的羁绊过深，让她这个外人都触目惊心。
　　生怕再刺激到这个孩子，她语气放缓：“丫头先去吃个饭吧，等下我们要给家主做一个全身的检查，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即使是分离片刻，也如抽筋剥骨，只有一片血肉模糊。
　　沈懿神情哀婉地凝视病床上的沈清徽，片刻后，她勉强应道：“麻烦您了。”
　　夏前一得到她的许可，就立刻招呼身后的护士把人送出去，她劝满脸依依不舍的沈懿：“丫头，你先去吃个饭。”
　　沈懿欲言又止，夏前再劝：“你的姐姐们都很担心你。”
　　沈家家主所在，便是三家心脏所在。
　　医院都是按照高级套房的规格设计的病房，她们这段时间就集体住在医院办公。
　　即使每个人都忙到废寝忘食，也不忘惦记与沈清徽关系最亲厚的沈懿，所以她才没有彻底地不吃不喝。
　　沈懿最是懂事，不愿再给她们添加负担，只好乖声应夏前：“我去吃饭，谢谢您。”
　　走廊上空无一人，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冰凉入骨，这层楼只住了受伤的沈清徽和夏白焰，以及她和沈西洲。
　　沈懿神色寂寥地走在其中，冷暗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显得人影更加单薄脆弱。
　　一个人突然从病房里走出来，四目相对，沈懿主动迎上前，她笑意很浅：“屠灵姐姐。”
　　屠灵是沈清徽高中时期的班长，后来成为沈氏研发团队之一的负责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和夏白焰走在一起，双方对这件事都讳莫如深。
　　此时她刚从夏白焰的病房里出来。
　　屠灵看到沈懿，眼中讶异一闪而过，女生太瘦了，瘦到让人不忍去深究，她到底在经历着怎样的心理煎熬，她劝慰道：“小懿，多保重身体。”
　　“我没事。”沈懿摇摇头，问道：“白焰姐姐还好吗？”
　　“挺好，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能跑能跳的了。”屠灵语气犹豫：“小懿，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她？”
　　沈懿心里泛苦，这是那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站在夏白焰病房前，面对她的家属。
　　她不是冷血无情，恰恰是因为有情，所以才不敢来见夏白焰。
　　她怕自己看到当事人之一时，忍不住对那晚发生的事刨根问底，将每一个血淋淋的细节重新剥开，不断地用那些痛与恨彼此折磨。
　　沈懿垂下眸，沉默片刻，才抬头强颜欢笑道：“好。”
　　沈懿接过屠灵手中的识别卡，刷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内很安静，夏白焰正靠在床头看电影。
　　听到脚步声后她抬眼看去，见到来人是沈懿，她眼前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她目光躲闪，语气讪讪道：“小懿。”
　　沈懿的指尖颤了一下，她簇出如常笑意，走到病床边坐下。
　　她浓睫低垂，歉然道：“白焰姐姐，抱歉，我今天才来看你。”
　　夏白焰神色慌张，她忙说：“你不要和我道歉，是我要和你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家主，对不起。”
　　她保护了沈清徽这么多年，只有这一次，让沈清徽在她身边受这么重的伤。
　　尽管每个人都说幸亏有她，不然沈清徽已经葬身火海，她依旧感到万分的抱歉和自责，她甚至无法面对几乎和沈清徽同为一体的沈懿。
　　沈懿一怔，她柔下声：“白焰姐姐，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做的比你更好，清徽她……她也不会怪你。”
　　别人说这些话，夏白焰只当是哄她，沈懿说这些话，她心里才稍微释怀。
　　可她依旧忐忑不安，小心询问道：“家主还没醒吗？”
　　沈懿神色一晃，她苦笑：“没有。”
　　她突然直视夏白焰，目光灼灼地问：“白焰姐姐，你告诉我，类似那晚的事……是不是不只这一次。”
　　夏白焰心里一震，她心虚地躲开沈懿的注视，下意识维护沈清徽：“小懿，你不要怪她。”
　　她不是没有劝过沈清徽，这些事最好不要隐瞒沈懿，沈清徽反问她：“假如你是我，你会告诉你家里人，自己随时可能会丧命吗？”
　　夏白焰不假思索：“不会。”
　　在意的，牵挂的提心吊胆，现在的，未来的死生不明，没有一人安生。
　　“要是小懿知道了呢？”夏白焰问。
　　她记得沈清徽当时露出一个她没有看懂的笑：“如果有那一天，我也没有隐瞒她的必要了。”
　　夏白焰回想那日的对话，突然顿悟沈清徽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她觉得要是自己不幸遇难，无论生前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她，是吗？”
　　沈懿说出夏白焰心中所想，夏白焰没敢接话。
　　沈懿也不在意，她眼角的泪痣晃动，带出几分凄凉，她呢喃：“沈清徽。”
　　念出这个人的名字，沈懿深呼吸，想要缓解心中的郁气，结果眼眶已经发烫，迅速红了一圈。
　　她的语气低落又自嘲：“有些事她不希望我了解，那我就不听不想，不问不管。”
　　“我装作一无所知，天下太平的样子，整日生活在她的庇护之下，可是自欺欺人，总有梦醒的时候。”
　　她勾一下唇角，用力捏紧手指，神情哀恸：“我真是恨透了她。”
　　是恨透还是爱极，没有人不知道答案。
　　夏白焰满脸震惊地看着她，那晚发生的事情，忽然全部浮现在她的脑海，包括Nikita和沈清徽的对话，她犹豫许久，终究是一句话都没有泄露。
　　有些感情只适合当事人亲自处理，局外人没有立场干涉。
　　沈懿注意到她的失态，笑得纯善无害：“所以，白焰姐姐，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些年，你们到底经历过什么吗？”
　　夏白焰本能地挺直腰背，额上冷汗狂流。
　　但凡了解沈清徽和沈懿的人都心知肚明，沈清徽的冷淡只是流于表面和用来应对外人，真正相处起来，却是一个十分具有亲和力的人，典型的面冷心热。
　　沈懿却是外热内冷，她与谁都天然亲近，又保持一定的距离，真正入她心的只有沈清徽一个人。
　　倘若必要时，除了沈清徽，她连自己都可以舍弃，更遑论其他人。
　　有时候比起沈清徽，夏白焰更怵性格看似柔和实则倔强的沈懿。
　　她战战兢兢地将这些年沈清徽让她隐瞒沈懿的事情全盘托出，她说的事情越多，沈懿笑得越开心。
　　后来，夏白焰实在顶不住无形的压力，主动求饶道：“小懿，我错了，该坦白的我都坦白了，不是，我知道的我都说了。”
　　闻言，沈懿别一下耳边的发，笑意如水，眼里闪烁泪光：“我知道了。”
　　她知道这个人有多残忍又有多温柔了。
　　两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地沉默，房间里只有电影播放的声音。
　　突然，沈懿转头朝屏幕看去。
　　屏幕里放映的是一部年代久远的德国女同片——《战火中的伊甸园》。
　　两位女主角相视，情愫与悲伤在画面中蔓延。
　　Lily：“Wie kannst du mich lieben？（你怎么能爱上我呢？）”
　　Felice：“Ich hab' versucht，es nicht zu tun.（我试着克制过了。）”
　　爱如何能克制？它总有汹涌而出的一天。
　　沈懿不愿也无法再克制，她对沈清徽的爱。
　　半个多小时后，沈懿和夏白焰告辞，她走出门时，意外看到几天不见的沈西洲。
　　沈西洲显然一直在等她，她走过来，开门见山地问：“小懿，要和我聊聊吗？”
　　沈懿一怔，她下意识摩挲手绳，说道：“西洲姐姐，走吧。”
　　虽然沈西洲在征求她的意见，但是沈懿心里清楚，这是在沈清徽苏醒之前，必不可缺的一场对话。
　　医院顶楼被设计为餐厅，餐厅外有露天的用餐区。
　　不知今晚是怎么回事，顶层居然空无一人。
　　沈西洲指引沈懿在一张餐桌前入座。
　　泸上的夜景很美，十里洋场的风情，不夜城的传奇，仍然在靡靡之音中流转。
　　不一会儿，两个机器人端着刚做好的沪菜过来。
　　沈西洲示意沈懿动筷：“小懿，填一下肚子，别饿坏了。”
　　今晚夜长梦多，凡事都可以慢谈。
　　沈懿也不急着问她到底要聊什么，而是听话地执起筷子，尽管味如嚼蜡，她还是硬逼自己吃下一点东西。
　　忽然，她呼吸一滞，一阵清扬的小提琴音响起，木制表演台上的显示屏随即亮起，她诧异地看向表演台。
　　画面里出现一个躺在摇篮里，开心地嘬手指的小宝宝，长相温婉的女人握住小宝宝的手，朝镜头晃了晃。
　　她逗小宝宝：“清徽，笑一笑。”
　　小清徽张嘴一笑，黑亮的眼睛里仿佛藏了好多星星。
　　一个容貌冷艳的女人进入镜头，她走向沈清徽和夏花间，然后弯腰把小清徽抱在怀里。
　　两大一小坐在一起，沈篁亲亲小清徽的脸蛋，笑语盈盈：“哎呀，我的小宝贝真可爱。”
　　奶乎乎的小清徽看着她，一派天真天邪。
　　屏幕里的画面不断变化。
　　有的是照片，有的是视频，有的是录音……
　　无论是什么形式和主题，围绕的都是一个人——沈清徽。
　　沈西洲在一旁开口解释道：“沈篁阿姨和花间阿姨生前，用各种方式记录下清徽成长过程中的点滴，这是她周岁以前全部的经历。”
　　“两位长辈故去后，清徽把这些东西全部封存在沈宅的某间屋子里，几天前，我回了粤地一趟，只来得及转换其中一部分的内容。”
　　沈懿怔怔地看着她，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既有见到自己没见过的沈清徽而生起的酸涩，又有了解她更多一点的喜悦。
　　“阿懿，这是那间屋子的钥匙。”
　　沈西洲忽然将一枚古铜色的钥匙举到沈懿面前，钥匙样式古朴，是最古老形式的挂锁配匙。
　　沈懿错愕地睁大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沈清徽不知情的时候，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迟疑不定：“西洲姐姐，清徽她……”
　　沈西洲认真地说：“小懿，这本来就是她准备在今年的最后一天当晚，亲手送给你的跨年礼物，可是现在这情况你也知道……我只是暂代她提前交到你手上。”
　　沈懿心绪难平，她惊呼出声：“她要送给我吗？”
　　这是她不曾参与过的一段时光，沈清徽居然要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送给她，似乎是要借此告诉她，沈清徽这个人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只属于她。
　　沈西洲语气郑重：“是啊，我把她交给你了。”
　　沈懿隐约猜测到沈西洲这句话不只一层意思，她心里既惊又喜，又有一点怅然，她把钥匙紧攥在手中，突起的匙齿硌得她掌心生疼。
　　沈西洲见她收了钥匙，目光看向远处，声音很轻：“阿懿，清徽很在乎你。”
　　“以前你还小， 很多话家里的姐姐没有告诉你。”
　　“现在你长大了，不用我们说，你也应该知道，她在背负着什么，三家在背负着什么。”
　　“她幼年丧母，早早承担起三家的责任，直到那一年将你带回沈宅，我才觉得……她还是儿时那个会哭爱笑的姐姐。”
　　沈西洲转回头，神情有片刻的恍惚：“她每年都会在九月十七号那一天，写下一封留给你的‘家书’，等到第二年的同一天，再把上一年写的那封‘家书’交给我代为保管。”
　　她说得委婉，沈懿却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心里一阵钝痛。
　　平安度日，这封信便为家书，不幸遇难，这封信便作遗书。
　　沈西洲拿出一个梧桐木做成的长匣子，缓慢地推到沈懿面前，她一字一句道：“一共九封家书，我都还给你。”
　　沈西洲什么时候离开的露台，沈懿已经记不清了，等她回过神来，眼前只有那个仿佛潘多拉魔盒的木匣子。
　　她放下手中的钥匙，指尖颤抖的抚上那个木匣子，木匣子的盖子上，是沈清徽亲手刻下的两个名字。
　　沈清徽。沈懿。
　　她心如刀割，一点点抽开盖子，然后取出里面的一沓书信。
　　信封上是遒劲俊逸的钢笔字：“沈懿亲启。”
　　她抽出第一封信，拆开封信处的火漆印时，差点稳不住手中的动作把信封撕破，她缓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平复心情，把信封一点点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阿懿：
　　见字如晤。
　　今天是九月十七日。
　　一年前的今天，我将一个女孩带回家，我给她取名叫沈懿，我喜欢称呼她宝宝。
　　阿懿，你是我的宝宝。
　　当你和我初次相见时，我就决定把你带回家。
　　家里人问我：为什么我非你不可。
　　这个问题有很多合乎情理的答案。
　　假使有一天你亲自来问我，我会告诉你：“因为命运，所以注定。”
　　人类自创造出“命运”一词起，便无法对它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它过分主观，过分虚无，千百年来，引得无数人爱它，恨它。
　　阿懿，你是我命定的人，你是我需要的人。
　　你哭，我就难过，你笑，我便高兴。
　　我贪得无厌，你的人生，我不甘错过任何一程。
　　然而，我惊忡于这薄俗的人间和流驶的时光。
　　沈家有句古话：“沈家家主，命如蜉蝣，旦夕生死。”
　　这条路，是为“不归。”
　　天灾，可避一世，人祸，能逃几时？
　　躲得过，是幸，躲不过，是劫。
　　日下的人心比夜行的鬼魅更可怖。
　　我不知将来之生死，只知当下之喜悲。
　　如果世事待我不薄，我便能与你一起长大。
　　倘若世事对我不公，我也愿化为萤火、草木、山川，化为世间一切能够与你相遇的万物，守着你、陪着你，看着你得所爱、有所爱。
　　那些你爱的、恨的人与事，你可以面对也可以逃避，你可以铭记也可以遗忘。
　　永远不要害怕，我是你最大的依仗，沈清徽是沈懿的依仗。
　　我的阿懿，要幸福快乐地生活。
　　我的宝宝，要平安健康地长大。
　　2017年9月17日
　　沈清徽
　　这是她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年。
　　沈懿像只惊惶无措的困兽，流着泪将剩下的书信一封封拆开。
　　“今年不太平，好在有阿懿，这日子还算叫人喜欢。”
　　“小朋友又长大一岁了，有点舍不得。”
　　“你问我爱是什么？我的答案不一定等于你的答案，我祝愿阿懿，日后遇到一个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
　　……
　　沈懿独自坐在深冬的寒风里，拿着最爱的人留给她的书信，一边看一边失声痛哭。
　　古人常说：书信传情。
　　一个人、一段情的悲与喜都体现在只言片语间。
　　一封又一封的书信，那些彼此相守的时光，相互羁绊的命运，都凝结在字里行间里。
　　最后一封是沈清徽在她十六岁那年写的信。
　　最后一句话是：“惟愿阿懿与我，年年岁岁不离。”
　　她们要不离，死生相依。
　　今年的跨年夜比往年冷清许多。
　　沈懿和姐姐们吃完饭后，又独自守在沈清徽身边陪她。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台灯，沈懿和沈清徽被暖柔的灯光笼罩，一样的的绝美而弱不胜衣。
　　“夏前医生说，你早该醒了，可你始终不醒，也许是因为心病。”沈懿亲了下沈清徽布延青筋的手背，又亲了下她的眉心，眼神哀伤难过。
　　最初她还会为偷吻沈清徽而羞愧，几次后愈加放肆，竟敢在女人的脸庞流连，做那偷窃温香软玉的贼人。
　　“林绿医生说，那晚的爆炸可能严重刺激到你，唤醒你的心理创伤，才让你不愿醒来。”
　　沈懿抚摸沈清徽苍白而泛凉的脸颊，用柔甜的声音撒娇道：“可我还在这个人间等你啊，清徽，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说到后面几个字时，沈懿已经支撑不住情绪，咬字破碎支离，她隐着哭腔道：“你答应我的，一定会陪我度过每一年，你不要骗我，好不好？”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沈懿神色慌张地抹掉脸上的泪水，来电是叶糜。沈懿担心对方有急事找她，便接通了电话。
　　她哑声：“糜姐姐？”
　　“小懿。”叶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往窗外看。”
　　电话随即挂断，沈懿怔怔地放下手机，抬起头望向窗外
　　岸上的建筑流光溢彩，江面的小船时隐时现，灯火编织而成的薄雾，渲染着夜晚的温柔与浪漫。
　　倏然，数响电子烟花直冲云霄，在天幕中热烈的燃烧，仿佛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层叠的、绚烂的色彩，灿烂的、明快的画面。
　　这是旧年的赠言，新年的祈愿。
　　沈懿眼中逐渐漫起泪水，光影在她的瞳孔中粼粼波动，好似将整个人间都收拢其中。
　　她心中的情绪如潮汐，起起落落，有喜有悲，喜家人常在，悲相思难全。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沈懿，没有注意到暗光之下，沈清徽放在被单上的手指微动。
　　“我真想把烟花摘下来，一起入你的梦。”沈懿嗓音轻柔，又无限哀伤。她向空中伸出手，虚握漫天的流光，湿热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滚落。
　　忽然，另一只手的腕上传来一股拉力，起初这动作虚弱如呼吸，后来一抹沁凉感沿着手绳，融化在她的腕间。
　　感觉到手腕处的异样，沈懿呼吸一重，她不敢置信地低头。
　　沈懿生怕刚才的感觉，是自己被等待折磨到要疯魔的前兆，往下看时下意识咬紧牙关，她的喉咙里顿时漫开一股血味。
　　一对她再熟悉不过的凤眸，此刻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沈清徽抓住她的手绳，大拇指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沈懿心跳的频率准确地传递到她的指尖，连带她的心脏也跳得飞快。
　　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看到泪眼婆娑的沈懿，她强忍喉间涩痛，勉力挤出几个沙哑的字音：“阿懿，不……不哭了。”
　　这个人怎么会那样傻，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哄她。
　　沈懿心疼地说不出活，泪掉得更凶更狠了，她的表情脆弱地好像，只要沈清徽再多说一个字，她就会化作一阵风，长逝在沈清徽掌心。
　　沈清徽摇一下她的手腕，神情依恋：“宝宝，抱抱。”
　　听到这句话，沈懿再无任何顾忌，她俯身埋进沈清徽的肩颈，将泪水与哭声全部发泄在女人身上。
　　“清徽。”她泣不成声，只会遵循本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沈清徽的名字。
　　她甚至不记得沈清徽病患的身份，只是用力的把人抱紧在怀里，想要和她永远地融合在一起，相契在一起，一刻也不要分开才好。
　　沈清徽轻抚她颤抖的脊骨，反复地告诉她自己在。
　　即便这样，沈懿依旧深感不安，她怕这呼吸声是幻听，这个人是幻影，如同之前的每一场梦，分明场景这样的真实，睁开眼后又什么都没剩下。
　　几分钟后，沈懿终究是没能敌过心中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惶恐，对准沈清徽的玉颈咬了一口，然后又像一只委屈讨好的小猫，缓而轻地舔吻那处肌肤。
　　她要借这样的方式，感知沈清徽的存在，确定她真得苏醒了，不是自己的幻觉。
　　肩颈处柔软的、暖热的触觉，似是沈懿的泪水，又似她的唇与舌。
　　沈清徽纵容着沈懿这些近乎禁忌的行为，人似溶溶皎月，甘愿被沈懿抓住，眼里的光只照在一个人身上。
　　跨年的钟声在窗外应时敲响，忽远忽近，里间的人听不太真切。
　　沈清徽拥住沈懿的腰身，恍惚间想起一句几年前十分流行的话：“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唯有沈懿，最抚她心。
　　她轻念道：“阿懿，新年快乐。”
　　她答应过沈懿，陪她度过每一年，她没有失约，她不会失约。
　　“清徽，新年快乐。”
　　这一年，到底是过去了。


第54章 告白
　　54、告白
　　“我们审讯完参与故山案的杀手之后，把他们剁成肉酱送到京西董事聚会的餐桌上。”
　　沈西洲端坐在床边的转椅上，动作利落地剥开手中的柑橘，苍白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她凤眸微挑，目光流连在沈清徽脸上，女人像一株被霜雪冻伤的清莲，流露出一种病态的美感。
　　沈西洲的笑意又轻又冷：“那天晚上，整个会场被定时炸弹夷为平地，可惜，让他们逃了几个。”
　　她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她们真正策划的是一场晚宴屠杀，当晚整个会场变成一片血海。
　　至于安排那几场爆炸的原因，不过是告诉京西背后的人，她们这次为复仇而来。
　　对立双方进行厮杀，从来不会有任意一边心慈手软，三家与京西注定一死一伤。
　　如果故山案那晚，不是受综合因素影响，让沈清徽得以绝处逢生，三家收到的也会是她惨遭虐杀的尸首，甚至得到的只有她尸骨无存的消息。
　　“以暴制暴”永远是对付恶徒最有效的方式，侵犯到三家底线的每一位凶手，京西集团的人，牵涉此案的富商与高官，无一例外，都会遭到更为歹毒的反噬。
　　三家擅长救人，也从不忌惮在自卫时杀人。
　　沈清徽身姿慵懒地倚靠在床头，专心地听沈西洲汇报外界的消息，她还时不时从沈西洲掌心剥几瓣橘子吃。
　　她重伤未醒时正值年末，公司事务最重的时期，每个人几乎都强撑着全身的力气，维持各项工作的平稳运行 以及推进复仇计划。
　　公事上一切顺利，私事上却……
　　“小懿被你吓坏了。”
　　猝不及防地听到沈西洲提及沈懿，神色冷凝的女人蹙起乌眉，眼中带着些许懊恼与无措。
　　自从她苏醒后，准确来说，自从跨年夜后，她和沈懿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十分古怪。
　　沈懿在有意无意地回避与她交流，除了照顾她的衣食起居需要，几乎不愿和她多交流半个字。
　　一旦看到房间里多了第三个人，就立刻找借口出去，直到对方离开才回来。
　　仿佛和沈清徽共处一室，对于她沈懿而言，是一件分外艰难的事。
　　沈清徽猜测过沈懿为什么要躲她，可这背后的原因，似乎远不止她想的那么简单。
　　沈西洲好心地给她提供正确答案：“对了，你交给我保管的东西，我全部都还给小懿了。”
　　沈清徽背脊明显一僵，她倏地攥紧手心，紧张地舔一下唇，暗道：“完了。”
　　她当然知道沈西洲指的东西是什么，之前是她告诉沈西洲，如果有一天自己身临险境，可以由沈西洲自行斟酌时机把“家书”交给沈懿。
　　沈西洲眼神幽深，她意味深长道：“小懿每天都在哭，谁劝都没办法。”
　　沈清徽心口隐隐作痛，她垂睫掩眸，语气怅然：“是我不好。”
　　直到这一刻，她才隐约后悔自己对沈懿不得已的隐瞒，还有那些无一遗漏的安排。
　　也许在当时，这确实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如今再回头看，这些行为都过分残忍且伤人。
　　沈懿那么在乎她，知道这些事后肯定既难过又不安，她怎么就错得那么离谱，害人担心不说，还让人受委屈。
　　沈清徽的所思所想都摆在脸上，沈西洲一看就知道她在自责，她叹息一声：“你好好想想怎么哄哄她？小懿那么……那么喜欢你，肯定舍不得太怪你。”
　　沈清徽咬了下唇瓣，她凤眸半阖，身子缓慢地埋进被子里，最后只露出半张脸，她声音有些闷：“我的阿懿呢？”
　　沈西洲扬一下眉，过河拆桥要不要那么快？她以为撒娇是有用的吗？
　　事实证明，有用。
　　三分钟后，沈懿重新出现在房间里。
　　其实她根本没有走远，一直坐在外面的走廊上等，她需要一个私人空间独处，梳理清楚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因此才会对沈清徽一避再避。
　　她怕在没有调整好情绪之前，面对沈清徽时不慎失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少女安静得有些过分，大半个身形隐没在黑色的转椅里。
　　她乌黑的眉睫低垂，眼角的泪痣轻晃，一袭长发缱绻地拢在肩侧，肌肤透白，近似落在冬日枝头新雪上的月光，冷清又萧瑟。
　　沈清徽打量她的神色，一点点地摸到她的手背，肌肤沁凉如霜，她勾住沈懿的手绳，轻轻地摇了摇。
　　沈懿依旧没有抬头看她，仿佛文人笔下的工笔画，只是一位静止在卷轴内的美人，再是准确传神都不是活人。
　　沈清徽垂下眼角，小小声地说：“阿懿，不生气了，原谅我好吗？”
　　她的话太直白，几乎不给人半点反应的时间。
　　她继续道歉：“我知错了。”
　　倏地，沈懿受惊似地抬头看她一眼，她像只被猎人惊动的小鹿，眼底的惊惶与哀痛，第一次那么彻底地暴露在沈清徽面前。
　　沈清徽话语一卡，背后深入骨头的伤口仿佛又被撕裂，全身剧烈的刺痛令她呼吸微滞，她忍不住弯下腰，缓解一下窒息感。
　　沈懿惊慌失措：“清徽？”
　　她正要呼叫夏前进来，便落入沈清徽的怀里。
　　“阿懿，没事。”沈清徽把沈懿拥入怀中，附在她耳边轻声叹息，似满足又似宽慰。
　　她们不过是世界末日降临后，一片荒芜的废墟中幸存的两个人类，于无垠的苍穹下相拥，作彼此唯一的慰藉。
　　这样亲密的接触恍若隔世，沈懿身体猛然一僵，又在盈鼻的冷香中逐渐放松。
　　沈清徽抚摸她的长发，眼神飘远，仿佛陷入某种回忆之中。沈懿安静地听着她的心跳声，眼里思绪千回百转。
　　许久，沈清徽才回过神，她启唇道：“阿懿，我做了很长的一场梦，梦里……竹竹和妈妈都在，各位姐姐安好。”
　　她埋首在沈懿的肩颈，像一个向大人分享自己快乐的小孩，语气欣悦：“沈家也一切太平，每个人都过得很幸福。我在沈宅长大，高考后依旧选择离开粤地前往沪上念书。”
　　“一切仿佛都是我真实经历过的人生一样，我差点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
　　沈懿攥紧她的衣角，咬得唇上出血，梦境越美好，越衬得现实残忍。
　　忽然，胸腔处传来的共振引得她心脏突跳，沈清徽隐忍的哭声闷在喉咙里，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涌出，全部都滴在沈懿身上。
　　沈懿感觉到脖颈间的湿意，抚拍沈清徽的后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既然听起来是一场美梦，沈清徽为什么要哭呢？她想不明白。
　　沈清徽无法控制自己的委屈，她抽噎着说：“我在14岁的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缺失了一部分，我不断的去寻找，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抱得太紧了，几乎要把沈懿勒入骨里，两个人之间毫无空隙，这样的距离让沈懿觉得安全。
　　沈清徽断断续续道：“开始我以为缺失的是一段记忆，后来我发现不是记忆而是一个人。”
　　“阿懿，我找了你好多年，也等了你好多年，我找不到你，你始终不来。”她在沈懿怀里浑身发抖，复又想起自己在梦中找不到沈懿的无助，心里又是痛又是恨：“我怎么会找不到你，怎么会……”
　　沈懿对沈清徽来说很重要，重要到离开了沈懿，她便不再拥有快乐。
　　“没事了没事了，你找到我了。”万万没想到沈清徽居然是为了这件事哭，沈懿心里酸酸胀胀地疼，又有一丝甜。
　　“我把我的小姑娘弄丢了，我不知道我的阿懿去了哪儿，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负，每一天……每一天这些问题都在折磨我。”沈清徽哽咽：“你不在我身边，我在梦里仿佛又死了一次。”
　　倏然，她的尾音被沈懿悉数吞掉。
　　沈懿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爱意与恐惧，近乎莽撞地吻住她，软舌探入唇间，神经末梢不停地颤。
　　喜欢她，好喜欢她。
　　沈懿沉溺在盈盈冷香中,不知魇足地掠夺沈清徽的呼吸。
　　这个吻青涩，孤勇。
　　她将手指强势地插入沈清徽的指缝，十指严丝合缝，一红一黑的两条手绳撞在一起。
　　时间被无限延长，渐重的呼吸声交织，两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苦的、甜的，十年的感情都迸发在这个吻里。
　　沈懿不敢去看沈清徽此刻的表情。
　　讨厌？喜欢？
　　她只敢用生涩的吻表达心中的肖想与爱意。
　　沈清徽亲手将她养大，从稚童到美人，两人朝夕相处、日夜不离。
　　年幼时的孺慕逐渐化作长大后的恋慕。
　　她对沈清徽生出无尽的妄念。
　　她想要“渎/神”。
　　将神拉入欲/海翻涌。
　　她的神会原谅她的贪婪吗？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沈清徽眼角泛起淡薄的水光，掩在发间的耳尖逐渐漫上血色。
　　须臾，她抵开沈懿的肩膀，润泽的薄唇随喘/息翕动，脸上的红润久久不散。
　　空气灌入肺中，沈懿的神色由迷离转向清醒，她后知后觉地生出怯意，嗫嚅道：“清徽……”
　　沈清徽表情幽深，沉默地凝视着同样肌肤泛红的沈懿，似还未从方才的交吻中反应过来。
　　是惊吗？亲手养大的孩子，竟然对自己生出绮念。
　　是厌吗？怪她行事荒唐，趁人不察，轻薄自己。
　　是爱吗……
　　沈懿的视野忽然被黑暗覆盖，她羽睫轻颤，心里惶恐不安到了极点。
　　她错过了沈清徽因为痛苦骤然扭曲的神色，还有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她咬紧牙关，强行放缓渐重的呼吸声。
　　“清徽……”沈懿在长时间的沉默中越加绝望，她动了动因亲吻而变得艳红的唇，企图打破此刻的僵局。
　　沈清徽适时轻叹，止住她的话头，女人的声音有些虚弱：“阿懿，早点睡吧。
　　她像是一位不忍心责罚犯了错的孩子的家长，对方才发生的事只字不提，为彼此保留一个体面。
　　好似她这样做，那个直白又热切的深吻便从未发生过，沈懿对她的爱慕与痴恋也从未存在过。
　　沈懿血液冻结，脸上血色尽褪，她一点点松开自己的手，自嘲地勾一下唇，偏下头离开沈清徽的掌心。
　　少女将椅子逐渐往后退，冷妩又干净的五官重新融入柔光中。
　　她终于看到沈清徽脸上的表情，充满隐忍的痛苦，难道她的吻就这样令沈清徽不堪吗？
　　困在心里的痴与疯破笼而出，那些阴暗的想法如破风的刀刃，一遍又一遍切开沈懿的喉咙。
　　她喉咙泛酸，低头笑了笑，半晌，她抬头与沈清徽对视，眼神如泣如诉：“小时候，你教我爱要表达。”
　　她蓦然站起来，俯视坐在床上，脸色苍薄的沈清徽，她深呼吸，用力锢紧腕上的手绳，找寻一点心理支撑。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能留在原地被动等待的小女孩，她也有自己想要主动靠近的人。
　　她笑如春日，也似秋阳，温暖在沈清徽心口。
　　“沈清徽，我爱你。”
　　她吐字清晰道：“我爱你啊。”
　　沈懿设想过无数次向沈清徽告白时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一天，这一刻，一腔孤勇，近乎决然。
　　沈清徽同样握紧腕上的红绳，她强忍眩晕，欲言又止道：“阿懿……”
　　“咚——”椅子被沈懿转身的动作带翻，颓然地横在地板上。
　　沈懿落荒而逃。


第55章 出院
　　55、出院
　　冷。
　　水温冰凉，沈懿坐在浴缸里，乌浓如墨的长发漾在水中，遮住卧雪砌玉似的身/体。
　　她将下颌枕在曲起的膝盖上，昔日灵动的眸子，此刻只余一片灰寂。
　　浴室外的气氛同样冷得刺骨。
　　夏前站在病床旁边，一页页翻看平板上显示的内容，她的眉心越皱越紧，满脸的山雨欲来。
　　沈清徽的脚踝上戴着一个医疗环，她的身体数据会实时更新到医院的电子系统里，便于医生对她身体状况的了解与后续的跟踪治疗。
　　十五分钟前，夏前突然收到医疗环发出的警报，她急冲冲地赶过来，却被锁在门外进不去。
　　沈清徽似有先见，半小时前动用最高权限封锁这间屋子，即使是主治医生都没有闯入的权利。
　　夏前给沈懿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她焦灼地等待三、四分钟后，正要去找其他人来强行破门，房门倏然打开。
　　她一走进去就看到靠在床头颤栗的沈清徽，女人唇瓣青紫，上面沾满咬出的血迹，她神色凋零，强撑住一口气没让自己昏过去。
　　夏前心里既窝火又担忧，赶紧给她打了一针镇痛剂，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喝，沈清徽的脸色才没有那么难看。
　　此刻她正神情恍惚地望着沈懿离去的方向，完全把负责她身体健康的医生视作空气。
　　良久，夏前合上平板，强忍怒意道：“沈小姐，在我这里，您首先是一位病人，然后才是沈家家主。”
　　她心气难平，继续教育这位不懂事的病人：“您是脑子没事了，还是身体没事了？这种事情是可以开玩笑的吗？”
　　她从医那么多年，根本没有见过这么任性的病人，完全把她的医嘱当成耳旁风，居然还敢在这种时候锁门？沈清徽不要命了是吧？
　　沈懿也是，那么细心一丫头，这么关键的时刻怎么会缺席？她再晚进来几分钟，沈清徽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在抢救室里了。
　　沈清徽回过头，眼底的涟漪都让冰雪封藏，她低应一声：“嗯。”表示自己有在听她讲话。
　　夏前喉间一呛，她语气郑重：“您的身体状况您也清楚，虽然依照现在的医疗水平，您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偏低，但是在您没有完全康复之前，不要做剧烈运动，更不要情绪激动，这是我对您最基本的两个要求。”
　　沈清徽不语不言地听着她讲，油盐不进的样子整得夏前头皮发麻，她算明白了，沈懿这孩子简直就是沈清徽的翻版，不过后者的攻击性更强，前者的倔强都隐藏在柔和的言语中。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决定尽快结束这场并不算愉快的见面：“沈小姐，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清徽意味不明地睨她一眼，随后疲倦地垂下凤眸，她嗓音冷淡：“抱歉，没有解释。”
　　不是无法，是没有。
　　沈懿的亲吻与告白让她措手不及，她只来得及在沈懿的气息渡过来的那一刻，分神按下床头的锁门键，避免有外人闯进来打断她们。
　　只可惜没能等到她忍过剧痛，沈懿已经仓皇地逃走了。
　　夏前挑眉：“那我去问小懿。”
　　不明真相还想向罪魁祸首寻求支持的人，被当事人之一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
　　沈清徽目如刀锋，似一头被侵犯领地的狮子，随时准备扑杀上来，张口咬断夏前的喉咙。
　　夏前顿时僵立在原地，不知名的危机感令她尾椎发凉，背后冒出大量冷汗。
　　倏然，沈清徽的眼神逐渐软化，她第一次向外人示弱：“夏前医生，我恳求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阿懿。”
　　她神情脆弱地重复道：“我恳求你了。”
　　沈懿这么傻，要是让她知道那些情难自禁的行为，导致自己情绪波动过大，差点因为剧痛昏迷过去，她以后还敢靠近自己吗？
　　答案几乎显而易见。
　　沈清徽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况且她还没有回应这份告白，沈懿怎么可以疏远她。
　　绝对不可以。
　　夏前凝视沈清徽，许久无言，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安静地退出房间。
　　沈懿一身寒意地从浴室出来时，沈清徽已经撑不住困意睡下了。
　　室内灯被自动调暗，被子只盖住女人的腹部及以下，她的怀里抱着沈懿的玩偶，好像在抱玩偶的主人一样。
　　沈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给沈清徽盖好被子，视线流连在这张日夜肖想的脸庞上。
　　沈清徽眉头轻蹙，脸色透白，似在梦里也睡不踏实。
　　沈懿注意到沈清徽唇上变暗的血色，眸色更加黯淡，她嗫嚅：“我的喜欢这么令你难过吗？”
　　可她放不下，又能怎么办？
　　沈懿悲从心来，不住地打着冷战，她害怕吵醒沈清徽，强忍身体的不适，回到自己的床边。
　　她掀开被子，背对沈清徽侧躺在床上，少女抱紧自己的双臂，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很快，枕头上洇开极深的泪迹。
　　夜半，沈清徽从梦中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惊恐地四下张望，忽然，她屏住呼吸，用力地攥紧被单。
　　月光清寒，灯火幽暗，一切都是朦胧的，沈懿背对她，乌发淌在冷色的被子上，身形纤薄而寂寥。
　　两张床相距不足半米，却似隔了几个世纪之远。
　　沈清徽下床，走到沈懿床边，将压在她身下的被子，一寸寸地抽出来。
　　她小心地卷起被子，躺在空出大半的床上，再将被子重新盖在她和沈懿身上。
　　沈懿的身体冰得不似活人，沈清徽感觉到她的寒意，心疼到胸口发闷，她勾住沈懿的腰，可劲儿往自己这边带。
　　直到两具身体紧密贴合，彼此无法再靠近了，沈清徽才停下动作，把沈懿裹紧在怀里。
　　她用手指勾住沈懿的手绳，不住地摩挲细腻的腕部。
　　深藏在心底的贪念探出头，那些没来得及传达的心意，只能在夜色的掩护下招摇。
　　须臾，沈清徽没能抵住心底的蛊惑，撩起沈懿的头发，在她的后颈处亲了亲。
　　沈懿今夜被折腾坏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对一切都无所察觉。
　　沈清徽偷亲了人，半是满意，半是无奈地喟叹道：“傻阿懿。”
　　她怎么可能不爱她，她怎么可以不爱她。
　　有一年暑假，她们去湘西旅行，住在当地的吊脚楼里。
　　某天夜里，这一带突然停电，沈清徽听到浴室里发出一声惊呼，她慌到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脚快步地走到浴室门口。
　　她站在门口，打开手机手电筒，担忧地喊道：“阿懿？”
　　浴室门应声打开，少女姣白的身体藏在氤氲的水汽中，湿润的头发缱绻在肩头，微弱的灯光映出整体的轮廓。
　　一切的禁忌之地，尽数展现在沈清徽眼前。
　　沈懿有些无措地看向她，眼眸一片雾蒙，似初涉人间的妖，分明欲/色满身，心思又无比纯洁。
　　沈清徽一时僵立在原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鼓噪，血液在身体里沸腾，闹得她不得安生。
　　她在这个瞬间猛然醒悟，沈懿真得长大了，不再是幼时那个和她洗澡时，被她一句“我允许你看”，逗得脸红耳烫的小姑娘，沈懿的身体与心理正步入成熟期，不断散发出诱人且致命的甜香。
　　一旦意识到这点，某些从未深想过的绮/念，如疯狂滋长的藤蔓，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
　　沈清徽强行保持冷静，近乎狼狈地别开视线，她咬字不稳道：“我去找手电筒，你等一下。”
　　“清徽。”沈懿拉住沈清徽的手臂，她嗓音软糯，又低低地喊了声：“清徽。”
　　湿润的、柔腻的触碰，清浅的、干净的皂香，成功地勾起沈清徽心底的暗火，她哑声问：“怎么了！”
　　一片水声中，沈懿说：“我怕。”
　　良久，沈清徽应她：“我陪你。”
　　沈懿很轻地笑了一声，她缓慢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沈清徽心里一突，她攥紧手中的手机，背脊绷得笔直，偏着脸没有看浑身赤/裸的沈懿，额头滑下的冷汗，一滴又一滴地掉进眼睛里。全身的水分仿佛都在随时间的逝去而流失，让她从心里生出莫名的饥渴。
　　燥热、刺痛、饥渴。
　　沈清徽在这样的水深火热里煎熬，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转过头去，看一眼沈懿，看一眼就好……
　　“清徽。”
　　听到熟悉的叫喊声，沈清徽下意识看过去，不知何时，吊脚楼里重新来了电。
　　穿好睡衣的沈懿懵懂地站在灯光下，深黑睫发上是清润的湿意。
　　沈清徽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此刻的自己，她对自己亲手带大的沈懿，生出原始的危险的欲/望，和爱与性有关的欲望。
　　小时候，沈清徽和家人去听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其中有一幕最是经典。
　　梁山伯唱道：“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祝英台应答：“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呀，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梁山伯又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当时沈清徽只是听个热闹，并不解其中深意，如今才有了些许体会。
　　她从此不敢看沈懿。
　　怕做诸事无心，一心只想情/欲。
　　湘西之旅结束以后，沈清徽回到沈宅，在沈篁和夏花间的墓前，整整坐了一夜。
　　这些年，每当遇到难题时，她都会到母亲和妈妈墓前坐一坐，和她们说说话，她总能在这里找到自己需要的答案。
　　她说起她和沈懿的初识，这些年的相守。
　　伶仃娉婷的女人，靠坐在冰冷的墓碑上，语气恍惚温柔：“竹竹、妈妈，阿懿她爱我，她总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明白，可是那时候她才初中，我没办法对她做出任何的回应，我更怕自己的言行误导她，让她错把依赖当成好感。”
　　“我在等，等她确定她的喜欢，究竟是来自孺慕还是爱/欲？我也在等，等自己确定自己的心意，我到底爱不爱她？”
　　“我爱她。”沈清徽把下颌埋进叠在腿上的手臂里，透白的耳尖泛起红润，她眼睛湿润：“我爱阿懿。”
　　这么好的人，她怎么能不爱？
　　当她意识到自己对沈懿生出欲/念，渴望将她的一寸一尺彻底占有，困入身体里时，她知道她已经无法哄骗自己说：阿懿还小，这些事晚点再考虑。
　　她等不及了。
　　翌日天白，沈清徽得到一个心满意足的答案。
　　她旧病难愈，沈懿是续命的药，她只要沈懿，她只爱沈懿。
　　连日来的忧郁神伤，又感情受创，寒气入体，让沈懿彻底病倒了。
　　一间屋里，两个病人。
　　沈清徽执意不让沈懿搬去其他病房，非要亲自照顾她，其他人几次劝说无果，只好随她们两个冤家去了。
　　沈懿的烧反反复复，沈清徽守在她身边，听她在梦里哭着喊“清徽”，抱紧她的手不肯松开，比小时候更黏人。
　　沈清徽给她唱歌、讲故事，每天亲亲她、抱抱她，只求自己的宝宝不要那么难受。
　　沈懿是真得病迷糊了，什么矜持和顾虑都抛在一边，时不时缠挂在沈清徽怀里，挨上去亲，吻完还不忘舔一下沈清徽的唇，小猫似地呢喃：“我爱你。”
　　沈清徽被她弄得心都化开了，她把沈懿抱在腿上，一边温柔地亲吻沈懿眼角的泪痣，一边对她说了很多羞人的话。
　　有时候沈懿被她惹狠了，吐字不清地喊她“坏人”，沈清徽就更想欺负她，欺负到只会喊她“清徽”才好。
　　她坏，坏透了。
　　沈懿清醒后，她还能更坏。
　　这样不知日夜的缠绵了几天，沈懿的烧总算是退下了，她以为那几天发生的事都是自己做的梦，清醒后不太敢和沈清徽相处，独自一个人躲起来舔舐伤口。
　　沈清徽多少猜出原因，也不敢说委屈，毕竟最初是她造的孽。
　　隔了两天，她坚持要出院回家静养，姐姐们拗不过她，便打算送她回家，结果被沈清徽好言好语地劝住。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把一颗心系在复仇和她这儿，家都没回过几趟，她出院也意味着大家可以离院，她更希望姐姐们把送她的时间，全部花费在归家的途中。
　　沈清徽出院是在当天晚上，沈懿再无法面对她，也舍不得自己提前离开，只好跟她一起回家。
　　费舟桥暂代夏白焰的位置，开车送她们。
　　车内，沈清徽和沈懿分坐两边，两人同样地保持沉默。
　　她们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无声又磨人的比赛，没有输赢，没有胜负。
　　费舟桥几次试图开口打破这份诡异的寂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舟桥，把车停在这吧。”
　　车辆停在梧桐路的入口处，沈清徽打开门，下车前回头看了沈懿一眼。
　　沈懿如被她一个眼神勾了魂，跌跌撞撞地跟下去。
　　草木凋衰的季节，一切都是颓靡苍白，了无生趣的样子。
　　唯独这梧桐树的枝干上，还残留一点梧桐叶，有的浅绿，有的枯黄。
　　沈清徽离开时，满树的梧桐叶灿烂如燃烧中的太阳，现在她们归来，却已是物转人非再难回头。
　　沈懿看着这萧瑟之景，脚步渐渐慢下来，她的心像枝头的梧桐叶般，被凛冽的冬风拉扯，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根本找不到落定的地方。
　　突然，沈清徽在前方喊她。
　　“沈懿。”


第56章 栖桐
　　56、栖桐
　　“沈懿。”
　　沈清徽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她站在梧桐树下，路灯落在她的眉目间，将她的五官朦胧、软化，犹如湖上蓦然漫起一团云雾，远处的青山时隐时现。
　　沈懿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她，心底不断涌起的难过好像要将她淹没，让她看不到明天的日光。
　　沈清徽连名带姓地喊她，连“阿懿”都不叫了，她一定在生气吧，气自己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
　　沈懿眨一下眼睫，脸庞立刻被泪水浸湿，她低下头，用手背摸摸地抹眼泪，结果越抹越多，越抹越多，到最后她实在是受不了了，站在路中间，委屈地哭出声来。
　　沈清徽听到她哭，心疼地直抽气，眼圈迅速地红了一片，可是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声线温柔道：“阿懿，你画的《懿生》我看过了。”
　　虽然外网和国内网站有墙阻拦，双方信息流通度并不高，但是沈懿的作品太火了，有一天被搬到国内某个大型社交平台上，经过各方宣传后，沈清徽无意间发现《懿生》的存在。
　　她一直在关注“枕水”的账号，沈懿的每幅作品她都有去了解。
　　沈懿听到她提起《懿生》，猛然回过神，她深吸几口寒气，想要对沈清徽说点什么，却莫名哑了声，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
　　沈清徽发出愉悦的轻笑，眼里却漫起水光，她有些哽咽：“每一章的扉页上都是那句话：懿生为你而生。”
　　沈懿为沈清徽而生，我的一生为你而生。
　　“阿懿，那你知不知道？”沈清徽抚上自己的手绳，逐渐放缓声，力求沈懿听清楚每一个音节：“我的爱，因你而生。”
　　沈懿表情凝滞，泪水压在她的眼睫上，显得她有几分湿漉漉的可怜。
　　两道同样修长漂亮的身影相对而立，几片梧桐叶无声地掉落在她们中间，不过数米的距离，似藏了十年相伴的光阴。
　　沈清徽重复：“沈懿，我的爱，因你而生。”
　　沈懿迟钝地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倒是止住哭声，耳尖一点点红了。
　　沈清徽稍抬下颌，眺了眼略显寂寞的梧桐枝头，有些无奈道：“我本来打算等到你成年后，十一月秋意正浓，梧桐满地金黄，夕阳西下的时候，站在这条归家的路上，向你诉说我的心意。”
　　“我想来你一定会喜欢那一天的告白。”她惋惜地叹口气，心里愧疚：“只是人间不如意之事总有一二，我等不及告诉你：‘我爱你’，希望我对你的十分爱意能够弥补这些遗憾。”
　　她带给沈懿家人、朋友，她教会沈懿亲吻、拥抱。
　　从小到大，沈懿喜欢什么，她都会给她。
　　现在，沈懿要她的爱。
　　她自然愿意双手奉上。
　　沈懿蓦然一笑，脸上犹有泪痕：“一点也不遗憾。”
　　沈清徽总想给她最好的东西，这份爱意可抵世间一切。
　　“那你听好了。”
　　沈清徽形影茕立，脸庞上流动着浮薄的灯光，她“呵”出一口白气，眼尾处勾出笑意：“我有属于自己的使命，注定要时刻面对死亡的威胁，我会流血、受伤，甚至在某场暗杀中不幸遇难，你不得不日夜担忧我的安危，每天提心吊胆。”
　　“沈清徽这条命，一半在阳间，一半在阴司。”
　　她神色凄迷地勾唇：“谁知道下一秒我会在哪里？谁知道下一秒我是生是死？”
　　沈懿突然提高声量，尾音微颤：“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沈清徽抬头眨一下眼，泪水簌然而落，从细白的下颌滴到衣服上。谁还记得她儿时有多爱哭，后来遇到沈懿，所有的泪都为这个人流了。
　　她抚住手绳，语气坚定而温柔：“我会和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阿懿。”沈清徽微阖起墨色凤眸，她淡淡一笑：“她们都说：‘沈家盛产痴情种’，你知道还有一句话是什么吗？”
　　“家主这一生，只爱一个人。”
　　她问沈懿：“我这种人，你要吗？我这个人，你爱吗？”
　　沈懿的心脏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清徽，已经看到沈清徽向她步步走近，踩过地上的梧桐，携来旧日的岁月。
　　整整十年，人事交错，当初的盛夏雨夜，如今的深冬寒风，沈清徽一次又一次地走向沈懿，走向她的救赎与希望。
　　片刻，她来到沈懿身前。
　　沈清徽掌起沈懿的脸，指腹摩挲冷薄的唇瓣，女人脸上的泪越来越多，几乎要模糊她眼里的身影。
　　她又是哭，又是笑，美的让人心碎：“你不能不要我，你只能爱我。”
　　沈懿在她怀里满脸羞红，她搂住沈清徽的腰，平日被藏起来的妩色，在颦笑间次第绽放。
　　她垂下眸，咬住沈清徽的指尖，又抬起眸，轻且慢地舔了一下，她启唇：“清徽。”
　　美人如斯，难以自持。
　　炙热的、汹涌的、充满侵略气息的吻倏然袭来，沈懿抓紧沈清徽的衣服，她扬起脖颈主动迎合，沈清徽扶住她的身体，抵开她的唇齿逐渐加深这个吻。
　　寒风在她们身边肆虐而过，和那年倾倒的暴雨一样吓人，只是这一次，她们不会再害怕与无助了。
　　一滴泪从沈懿眼角的泪痣上滑过，沈清徽轻喘口气，温柔地吻掉她泪水，她低头看沈懿，从她的眼中看到过去与现在。
　　她满眼深情：“有人和我说，没有见过沪上的梧桐，不算到过沪上。我想说，没有得到你对我的喜欢，我不算拥有爱情。”
　　沈清徽和沈懿十指相扣，她又亲了一下沈懿：“沈懿，我爱你。”
　　“我愿为你沦亡。”
　　梧桐树下，良人成双。
　　沈懿被沈清徽一路牵回家，她们分别洗了澡，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她已经被沈清徽抱到床边坐下。
　　沈清徽半跪在沈懿的两腿间，抬头灼灼地望着她，女人眼里是勾魂摄魄的风情，又姿容清雅，美得不可方物。
　　沈懿长睫垂落，眸子湿润，她似乎预料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身体里如燃起烈火，火势以心脏为中心四处蔓延，烧得她体温滚烫。
　　沈清徽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抚摸她的脸颊，她嗓音微醺：“阿懿。”
　　“嗯。”沈懿舔一下唇，舌尖湿润。
　　沈清徽的眸色深了下去，她摩挲沈懿玲珑紧致的腰身，目光在她身上巡视，白皙的脸上泛起极淡的红润。
　　沈懿的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刺绣衬衫，拿的还是她的睡衣，最上面一粒扣子未系，凝白的肌肤掩在衣下，乌发锦缎似的散在肩背上。修长的双腿搭在床沿，稍微一动便泻出几分春意。
　　沈清徽撩开她耳边的发，唇贴了过去，她一边舔吻，一边柔声道：“阿懿很好，我很喜欢，只喜欢你。”
　　沈懿眼眸半阖，克制地溢出一两声低吟，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有些无措地揉乱她的衣服。
　　她鹿似的眸里早已泛起水光，脸颊与耳尖绯红，眼角的泪痣不受控制地颤抖。
　　“叫我的名字。”沈清徽的呼吸很重，又湿又热，她的手探入沈懿衣服的下摆，在她敏感的腰窝处揉捏。
　　沈懿都快软成一摊水了，听话地喊她：“清徽。”少女的咬字都是抖的，还揉入几分陷进情/欲中的媚。
　　沈清徽退开一点，她微抬下颌，与沈懿的目光对个正着。
　　少女是送到她嘴边成熟的果实，稍微一用力，皮就破了，流出清甜诱人的汁。
　　沈清徽眯起凤眸，抵上沈懿的唇，冷香一瞬间盈入，唇舌缠绵，甜的、软的分不清，微烫的指尖来回抚弄敏感的腰肢，沈懿被这她吻得双眼迷离，难耐地往她身上挨了挨，寻找一个支撑点。
　　半晌，沈清徽细喘气，在沈懿唇间用气音说：“宝宝。”
　　沈懿眼角湿红，她舔一下沈清徽嘴角，又红着脸无辜地看着她，好似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
　　“欲”与“纯”结合在她身上，说不尽的色/气与诱惑。
　　亲她，摸她。
　　渴望她，占有她，标记她。
　　不要放开她。
　　沈清徽眸色深浓，她抬起沈懿的大腿，让她勾住自己的腰，紧致的腹部贴上柔软之地，沈懿在她怀里抖了一下，像一只停留在花瓣上的蝴蝶，收起翅膀不再飞远。
　　突然，她抱紧沈清徽的肩颈，头往后仰，有些承受不住地低吟。
　　沈清徽像头标记自己的地的大型猛兽，叼住沈懿裸露在外的肌肤轻吮慢咬。
　　她急切地解开沈懿的扣子，将衬衫往下扯，莹润如玉的美肩如浓雾拨开后，现出真身的雪山，只是涂抹了其余的色彩。
　　沈清徽目光一凝，她的指尖抚在沈懿其中一边的锁骨上，哑声问道：“这是什么？嗯？”
　　沈懿勉强从情/潮中抽出神来，她看一眼沈清徽所指的地方，嗓子又娇又柔：“刺青呀。”
　　她抬起双臂，将衬衫彻底剥离身体，衣服落地，沈清徽呼吸一重。
　　只见金黄的梧桐刺青从瓷白的左肩处一路往下，生在左胸上，沈懿每呼吸一次，便如有秋风穿过叶隙，在她的身上栩栩摇曳。
　　沈懿大胆地勾起沈清徽的下颌，低下头吻她，她用不太稳的声音解释道：“趁你出差期间纹的梧桐刺青。”
　　沈清徽当年把凰纹在身上，是要自己时刻记住背负的母恨家仇，沈懿按照她身上的刺青设计出同款，原是打算等下一次沈清徽帮她量三围尺寸时，让沈清徽自己看到，也不管她心里到底怎么想。
　　没想到今晚倒是派上用场了。
　　她忐忑地问自己的爱人：“好看吗？”
　　“好看。”沈清徽牵引她的手，将自己身上的睡衣脱掉，那只高贵的凰鸟在她美背上展翅欲飞。
　　沈懿目光痴缠，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向她锁骨上的凰首，指尖处的细腻柔软，让她贪恋地流连。
　　凰，永世高贵，从不低首，此刻却乖顺地依偎在她掌心，任她驾驭与把玩。
　　沈清徽抵住沈懿的额头，眼眸含笑，她说：“我们很般配。”
　　沈懿含羞带怯地别开眼，眸里一片雾蒙蒙，薄白的耳几乎要滴出血来。
　　沈清徽还在她耳边不依不饶地说些，令人脸红耳烫的话，这个熟悉的场景总算让沈懿记起来，原来高烧那几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倏然，沈清徽的耳垂被沈懿咬住，她声音一顿，随即眼睛红了。
　　沈懿在她耳廓旁边，呵着热气道：“你知道梧桐刺青的另一层意思是什么吗？”
　　“沈清徽，我要你栖在我身上。”
　　凰栖于桐，你栖于我。
　　眼前天旋地转，沈懿倒进被子里，如一砚墨泼在宣纸之上，她眼尾下弯，发出近似挑衅的轻笑声。
　　华灯溢彩，美人如画。
　　沈清徽整个人撑在她身上，目光危险地盯着那片梧桐刺青，好似打算将她生吞活剥了。
　　沈懿勾一下她的腰，语气轻媚又细软：“你亲亲它。”
　　亲亲她。
　　纤瘦的腰身往被子里陷了几分，沈清徽舔吻沈懿的肩膀，启开牙齿轻咬她的刺青。
　　她忍耐太久了，久到一经释放，便恨不得把沈懿拆吃入腹。
　　虽然人类自认是高等生物，但是来自远古时期的兽性，部分遗留在基因里延续。
　　求/偶期对配偶的占有欲更是从未消失，想要在对方身上留下标记，向其他同类彰显归属权的行为更是寻常。
　　只是这些原始冲动被矫饰为爱情，求/偶期延长为恋爱关系存续期，而通过气味进行标记的方式，换成更为文明的吻痕。
　　沈懿的手指插入沈清徽的发间，她嗓音细柔地呢喃：“喜欢你。”
　　“我喜欢你……”
　　“爱你……”
　　“我爱你……”
　　忽然，沈清徽脊背猛然一僵，随后她伏在沈懿肩头大口喘气。
　　沈懿抬起湿嗒嗒的眼睫，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停下来，她楼住沈清徽的肩颈，小声问：“怎么了？”
　　身体里的热浪还在翻涌，叫嚣着要把她们溺毙。沈清徽咬一下舌尖，一股刺痛传来，让她从眩晕中找回一丝清醒。
　　她脑部和背部受的伤没有完全康复，现阶段的心理和身体状况，承受不住过大的刺激。
　　然而她今晚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在透支她的精力，如果不是她有先见之明，离开医院前吃过特效药，她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刚才药效一消失，疲惫感差点瞬间击溃她的意识，让她脱力昏倒在沈懿怀里。
　　她当然可以等到恢复健康以后，用更妥当的方式处理好这件事，可是沈懿的逃避和误解，让她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和等待。杀手砍刀斩背时，她都没有觉得那么煎熬与痛苦。
　　沈懿吻上来的那一刻，她恨不得剖出心来献给她，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
　　一千多个日夜的隐忍，真是够了。
　　她无法再等了。
　　可惜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进行长时间情绪激动的剧烈运动，比如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单是亲吻和抚摸也让她累得够呛。
　　“是不是又疼了？”沈懿疼惜地抚摸她的后背，沈清徽后背上有刀伤、摔伤和烧伤，有的地方已经光滑如初，有的地方还能摸到几道突起的伤疤。
　　“不疼。”沈清徽被她摸得气息不稳。
　　两个人现在的衣无寸缕地拥抱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是互相点火，她扯起被子把两个人盖住，翻到一边把沈懿搂紧在怀里，平息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欲/望。
　　她亲吻沈懿的耳垂，对着她心疼的目光，沉默许久后，似笑非笑道：“阿懿，你是未成年。”
　　沈懿脸上的妩色和担忧被羞涩替代，不一会儿，她嗫嚅：“十七周岁也可以……”
　　同性之间进行性/行为，在三家适龄年纪是十六周岁，除非家里另作规定，否则这就是标准。
　　沈清徽神色微诧，她绻曲一下腿，目光幽深，惩罚似地咬一下沈懿的唇，沈懿依旧用无辜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再让沈懿看下去，她今晚估计要把命交代在温柔乡里了，沈清徽有些郁闷地坦白：“阿懿，我是一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大人，也是一个……重病未愈的病人。”
　　身体虚弱的病人。
　　沈懿意会到她的话外音，脸色绯红，她体贴地摸摸沈清徽妩媚的脸：“夏前医生说，你现在不宜做剧烈运动，更不宜情绪激动。”
　　她歉然道：“不会有下次了。”
　　怎么可以没有下次？沈清徽脸都气白了，她不满地嘟囔：“见了鬼的医嘱。”
　　沈懿窝在她怀里，没忍住笑出声。
　　忽然，沈清徽凤眸一沉，她掌住沈懿不自觉蹭向她的身体，她气息灼热：“阿懿，别招惹我。”
　　沈懿咬唇，用鼻音“嗯”了一声，正打算退出她的怀抱，又被人抱得更紧。
　　沈清徽在她耳边说：“有一个成语叫：食髓知味。”
　　“面对你忍耐到现在，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她似在吟咏一首英文情诗，说话腔调优雅又暧昧：“宝宝，我对你没有自制力，明白吗？”
　　沈懿心口的火被浇上油，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沈清徽与她十指相扣，亲昵地蹭她的鬓角，目光温柔：“阿懿，我爱你。”
　　小鹿羞答答地抬起下颌，她的狮子得到了一个晚安吻。
　　一个青涩又温柔的吻。


第57章 作画
　　57、作画
　　她们相爱。
　　那个迷幻又温柔的夜晚过去几天后，沈懿依旧有一种犹在梦中的感觉。
　　当她第六次探入厨房，偷看正在做饭的沈清徽时，被女人的一个回眸捉住：“阿懿？”
　　沈懿顿住身形，羞赧地抿住唇，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沈清徽神色促狭：“你是要偷看还是要偷吃？”
　　沈懿紧张地揪一下衣角，她垂低脑袋，嗫嚅：“都不是，我……我有些不安。”
　　她蹙紧秀眉，换成一个更为准确的表达：“我难以置信。”
　　沈清徽的手搭在台上，她站在柔和的灯光里，目光拢在沈懿好看的眉眼间，很轻地笑了声：“难以置信什么？”
　　沈懿抬起头，眸光像小鹿一样灵动：“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吗？仿佛做梦一样。”
　　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仿佛做梦一样。”
　　过分幸福反而令人生出不安，何况是沈懿这样纤细敏感的性格，即使她心知这种想法并不妥当，依旧无可避免得患得患失。
　　“傻丫头。”沈清徽眼里漫起温柔的波光，她擦干手中的水迹，又摘掉围裙，身姿摇曳，款款走向沈懿。
　　“阿懿。”沈清徽走到沈懿面前，伸出手搂住她的腰，沈懿抖动肩膀，似一只即将展翅的蝴蝶。
　　“梦？”沈清徽尾音上扬，她什么都看透，又什么都不说破，她按住沈懿的后颈，亲吻她的耳廓，温柔地问：“梦里我会这样亲你吗？”
　　沈懿的心脏往胸口一撞，撞得她有些晕，她红透了脸，声如细丝：“会。”
　　甚至比现在这样更过分，更让人无法回答。
　　“那这样呢？”沈清徽辗转到她的脸颊，含住她的唇，舌尖抵开细齿，交换了一个深吻。
　　这个吻，和沈清徽给人的感觉一样，冷香盈然，清冽回甘。
　　沈懿下意识攥紧她的衣摆，眼尾泛起润红，那颗泪痣更显人妩媚。
　　好一会儿，沈清徽才离开她的唇，声音微低地说：“阿懿，你听我说。”
　　她执起沈懿的左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轻薄的布料掩着玲珑的曲线，沈懿感受到掌间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和幼时她依偎在沈清徽心口，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真实可亲，她暗自红了眼睛。
　　汤料在锅里翻滚，“咕咚咕咚”地响，寻常人家的安宁，好像都被煲在里头了。
　　沈清徽垂眸看她，专注又柔情万顷：“这不是梦，阿懿，我们在一起了。”
　　她碰了碰沈懿的额头，凤眸黑亮，指腹细细摩挲：“今天是我们正式在一起的第六天，我们很恩爱，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
　　“我很紧张。”沈清徽眉睫低颤，眼里情绪涌动：“我没有实践经验，并不知道怎样做好沈懿的爱人，女朋友，你教教我好不好？”
　　“教教我怎样更好去爱你。”她埋首在沈懿的肩窝，一字一句：“教教我怎样让你更爱我一点。”
　　“如果觉得不真实的话，我的小朋友可不可以多抱抱我、亲亲我?”
　　“我会做好你的爱人。”
　　“沈清徽。”沈懿打断她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爱你。”
　　“我爱你。”她呜咽：“我爱你。”
　　沈清徽揉她的脑袋，安静地听着耳边的一声声“我爱你”，又是心疼又是喜欢。
　　面对爱的人，她们总是笨拙，时常无措，偶尔不安，却也比谁都要勇敢坚定。
　　“好了好了，不哭了。”沈清徽见沈懿哭得差不多了，把人拉远些站着，用指腹给人抿眼泪，她哄道：“再哭下去，汤要糊了。”
　　“你骗人。”沈懿一抽一搭，模样乖乖的：“我看到你调好定时了。”
　　家里都是智能设计，定时控温的设置更是必不可少，何况沈清徽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捕捉到沈清徽话里的漏洞，下意识反驳。
　　沈清徽一怔，无奈地捏一下她哭得泛红的脸颊，语气有些闷：“阿懿长大啦，没有小时候好哄了。”
　　沈懿破涕为笑，后知后觉地害羞，她低下头，自己把眼泪擦干净，小声道：“我陪你做饭。”
　　“好。”沈清徽纵容地说：“麻烦沈大画家帮我持刀切菜了。”
　　沈懿被她调侃地更加脸红，忙去整理食材，掩饰自己的羞意。
　　后来她倒是没做多少事，不知不觉就抱到沈清徽身后，黏糊糊地说着话，于是这顿饭做得也比平时要慢上许多。
　　吃饭时，沈懿频频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沈清徽，又低回头，抿唇偷笑。
　　她看沈清徽，横也是喜欢，竖也是喜欢，这份喜欢从心里溢出来了，怎么也收不住。
　　忽地，沈清徽搁下筷子，她看着沈懿扬一下眉，眼里笑意如水：“好看吗？”
　　沈懿猝不及防，险些被呛到，她脸红：“好看。”
　　沈清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支起下巴，眨一下眼睛，声音诱惑：“下饭吗？”
　　自从她们表明心意之后，沈清徽仿佛就松开了某种禁锢，时不时撩拨几下，让沈懿无力招架。
　　沈懿条件反射地点头，她红着脸，声音从唇缝里冒出来：“秀色可餐。”
　　“那？”沈清徽轻笑：“你要不要尝一尝。”
　　要的，自是要的。
　　不过有人伤未好，沈懿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随即岔开话：“等下吃完饭洗完澡，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沈清徽点头，笑了笑：“好啊。”
　　后来她没再招惹沈懿，怕晚饭吃成夜宵。
　　沈懿洗了澡出来，看到坐在床沿的沈清徽，她身姿曼妙，长腿慵懒交搭，凤眸流转间便是盛世风华，秀发掩在美人颈和笔直的锁骨上，黑白交织的美，慵懒且疏离。
　　听到声响，冷柔的眸光缠上来，分明是在等她。
　　沈家家主，美貌杀人。
　　沈懿脸颊发烫，眼睛水雾雾，转身就跑：“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沈清徽撩了下发尾，露出莹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她漫不经心地想，是不是把人吓着了。
　　这以后，该如何是好？
　　沈懿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回来了，她在床边踌躇着，欲语还休。
　　沈清徽往她怀中一扫，便猜出七七八八，可她不说，而是抬眸看眼前的人，腰身往后折，显出几分柔美的脆弱感。
　　光都聚在她眸里，沈懿落在她心上，她勾唇：“怎么的，不说话？”
　　薄透的白衬衫下，是伶仃的骨，沈懿立在夜灯下，模样又乖又甜，她藏住半边脸，细声细气：“我要送你一幅画。”
　　什么画？人体画。
　　启明研发部的人，从古书中获取灵感，在天然植物中萃取出颜料，然后经过无数次的改良实验，发明出一种专门用在人体上绘画的颜料。
　　这款颜料比以往常见的其它牌子的人体颜料，对模特皮肤的伤害要低好几倍，使用效果极佳，不褪色，不干裂，光彩鲜艳，用特配的清洁液一洗就干净。
　　沈懿第一次画人体画，居然拿沈清徽练习，也是好大的胆子。
　　屋里暖气开得高，不怕冷着人，窈窕的身段在床上舒展，长发柔水一般地四处蜿蜒，底下垫着黑色真丝睡衣。
　　明亮的光线下，冷色美眸里都是深情，潮水一样漫上来，沈懿呼吸困难，手心都是汗意。
　　她薄唇紧抿，表情严肃认真，纤柔的手腕举起，笔尖徐缓落下，青山旷野，轻描慢点，小画家是天之骄，肆意挥洒她的才华。
　　笔是好笔，画是好画，
　　沈清徽凤眸微阖，挺拔的丰满起伏，高贵的凰目睥睨众生，冷白的指尖，勾着身下的床单，清冷的暗香，似从笔尖缠绕到小画家身上，她没能抵住蛊惑，紧张到错了好几处地方。
　　“阿懿。”沈清徽低吟，声线冷柔：“不要着急。”
　　她带上长者的威严：“心要静，方下笔。”
　　似乎没有几个人知道，沈懿学画的启蒙老师是她。
　　沈懿顿了笔，抬眸与她对视，女人仪态华美，气质卓然，此刻凝眸看她，眼角眉梢里流出爱意，温柔得不像话。
　　心脏狂跳了两下，沈懿小心地弯起柔腰，像摇摆的花枝一样，挨到沈清徽唇边，婉转地亲了一口，湿濡的唇开阖：“不要出声影响我作画。”
　　“是吗？”沈清徽舔一下唇，发出愉悦的轻笑声。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解救了薄脸皮的小画家。
　　是沈西洲的电话。
　　“你和小懿什么时候回沈宅，我们一起走。”沈西洲问。
　　今年依旧是要回粤地过年。
　　“腊二五。”沈清徽稍微起了腰，方便沈懿看。
　　忽然，她眼前覆盖了一层阴影，小画家的手肘，撑在她冰白的肩上，眼角的泪痣一晃，添得几分迷人风情。
　　沈懿唇红齿白，长发飘逸地拢在腰后，风流韵致，表情无辜又羞赧，她柔和地往下吻去。
　　湿润腻滑又美妙，她是故意的！
　　沈清徽透白的耳尖变成绯色，她溢出一两声暧昧的音。
　　对面问：“怎么了？”
　　沈清徽被压制住，气势半点不减，手指揉过娇柔的骨：“本来在陪小猫玩儿。”
　　沈懿颤了颤，她轻叹，似在苦恼：“她觉得我接电话不专心。”
　　她薄唇上翘，软玉跌入坏：&quot;闹我。”
　　沈西洲一怔，当她说胡话，又细碎说了些家常，挂断电话，沈清徽款款起身，把人摁在怀里亲，边亲边审她：“谁教得你那么坏？嗯？”
　　也不怕让人误会，她们作的不是画，做的是爱。
　　小画家嗓音娇娇，黏糊糊地讨她疼，也不敢说是见色起意，色心色胆，都被她养得无法无天。
　　好半晌，沈清徽才放过人家，不过位置已经颠倒，娉婷柔美的腰段，陷落下去。
　　她低头瞧去，一只老虎盘踞在她身上，和凰鸟抢占地盘，虎头直咬凰颈，百兽之王，百鸟之王，相互争斗、厮杀，整幅画面有一种古老而原始的美感，这是小画家的手笔。
　　“小画家，你等一下。”沈清徽美目传情，带着这一身杰作，转身出了卧室，留下一对迷离水眸，如泣如诉地望她。
　　不多时，人回来了，换了新一批画具。
　　衣衫尽数搭在易折的，近乎透明的腰间，沈清徽擅丹青，羊毫笔尖从腰侧起，重重叠叠的花瓣，秾丽、糜艳，在雪中热烈生长。
　　沈懿咬住艳色的唇，别开头不敢看她，胸口起伏如海浪，到底是没忍住，嘤咛出声，头发凌乱地搭在颈侧，汗湿透背脊。
　　沈清徽在桐树下，画了一簇蔷薇。
　　最后一笔落成，她闲掷画笔，温凉的唇挨上，压抑的哑：“宝宝乖。”
　　猛虎嗅蔷薇，香么？
　　夜深了，沈清徽把羞得不行的人抵到墙边，圈入怀里问：“还好吗？”
　　沈懿抱紧她的腰，脸埋在她肩颈不说话，呼吸还带着喘。
　　沈清徽暂时饶过她，凤目清湛：“阿懿，我们在一起的事，你想要我什么时候告诉家里人？”
　　不是需不需要，而是时间早晚。
　　沈清徽思忖沈懿可能会难为情，毕竟一旦公开恋情，免不得被家中姐妹善意的调笑，所以过问她的意见。
　　沈懿在她颈侧蹭了蹭，耳后泛起薄红，她累得慌，嗓音含糊道：“晚一点。”
　　声音清糯，沈清徽听得耳根发软，她哄沈懿多说话：“晚一点是多晚？嗯？”
　　沈懿困得不行，又本能地应她话：“嗯……成年。”
　　看来她是早有打算，估计如果不是故山一案，告白也不会提前到那一天。
　　“成年当天还是成年之后？”沈清徽的声者飘散，拉扯沈懿的意识，她只想睡觉，便抬起头去寻沈清徽的唇，贿赂她：“好困呀。”
　　放过你。
　　沈清徽哑然失笑，她揉抚沈懿的腰身，依依不舍地放过她：“睡吧。”
　　沈懿依偎她，很快睡着了，眼眉乖巧。
　　沈清徽用手指勾画她的容貌，在她湿红的耳朵尖亲了亲。
　　呵，还是个宝宝。


第58章 除夕
　　55、除夕
　　腊月二十五日，沈家老宅。
　　门外，几辆轿车依次停靠在灯火通亮的巷子里，司机打开后备厢，远归的一行人拎出简便的行李。
　　“好冷啊。”说话的人哈出一团白雾。
　　故乡的冬腊月仍是这么阴冷，空气像是融化的冰块，寒风吹彻，湿漉漉地糊了满脸。
　　随即，伫立门口多时的人疾步走到她面前。那人穿着旧式唐装，灰黑短发全部梳向后脑勺，发丝如梭织的丝线根根分明。
　　身形未近，她话语已落：“家主。”
　　来人正是老宅的管家，夏白光。她几十年如一日地守住这方天地，静待它的主人回来，恭送它的主人离开。
　　“光姨。”大衣立领之后，露出沈清徽苍白的半张脸。
　　夏白光端详沈清徽，眼眸沉在混浊的泪水里，重而长地叹息：“您瘦了。”
　　京西策划的那场谋杀案可谓是丧心病狂，几场爆炸震碎了地基，同样震伤了沈清徽的内脏，导致她多处骨折。
　　正值万物萧瑟的冬天，她养伤越发艰难，于是消瘦成这个样子。
　　夏白光不知道她受过伤，差点进了鬼门关，疼惜地问：“是不是最近降温，没穿衣服病了？”
　　不好杵在这儿挡路，沈清徽牵着沈懿，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笑：“这不是累的吗？年底，忙。光姨，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出来等我们，外面风大，小心吹感冒了。”
　　“我还没老得走不动路，不亲眼看着你们回来，我怎么放心！”夏白光的说辞和过去无数次见面时相似。
　　从前家主继任之后，几乎都定居在故地，方便处理公务。然而自沈篁一代起，致力于将三家发展重心向长江一带迁移，以沈清徽为首的一批核心成员继承了她的遗志，完全没有返回粤地工作的打算。
　　夏白光见沈清徽一面少一面，哪里肯听她的劝。
　　知道她是心疼自个儿，沈清徽内心感动，不好反驳，顺着她的话说：“是，我们光姨还年轻。”
　　一阵寒风呛鼻，她忍不住咳了两声。清癯的身形像残叶般抖动，本就单薄的腮颊凹陷，显得女人格外病态。
　　“清徽。”沈懿面带忧色，愁得拧紧漂亮的眉毛。
　　沈清徽瞥过一眼，暗示她稍安勿躁。
　　她打岔：“光姨，我好饿，饭做好了吗？”
　　夏白光一听，忽略她表现出来的异样，答道：“做好了，就等你们回来。”
　　沈清徽是一个病人，长途奔波，晚餐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碗白萝卜猪骨汤，吃了小半碗米饭就停下筷子。
　　众人见状，当即紧张得不行。
　　叶糜和她关系匪浅，第一个开口关心：“清徽，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当时高速路现场的惨烈程度仅次于当年的烂尾楼，同样是使用爆炸手段的谋杀，仿佛历史悲剧重演。
　　几乎每一位参与了那件事的人都被唤醒了内心深处最深切的恐惧，她们害怕三家失去一位年轻领袖，自己再次失去一个亲人。
　　幸好，沈清徽平安无恙地坐在这里。
　　沈清徽勾玩沈懿垂落肩侧的长发，掀起白得没有血色的唇，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还好吧。夏前说急不了，只能温养。”
　　她语气随意，仿佛和她们商量过年吃什么零食。
　　沈西洲坐在对面，乜来一眼：“自己上点心。”
　　这些年沈清徽大大小小的伤没少受，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还有贵得离谱的医疗手段，有惊无险地活到今天。
　　倘若这个世界上真得有“命运”，阎王爷手持生死簿，司命星君起草凡人命数，沈清徽这一页人生注定写满了劫难。
　　她太早经历生死瞬间，亲眼目睹家人为了保护她惨死，即使成功获救，也难以愈合心理创伤。
　　这件事最直接的影响是她对待生命的想法偶尔会过分悲观，有时候甚至宁愿以自身为诱饵去达成目的。京西爆炸案究竟是歹徒诡计多端，还是沈清徽故意激化矛盾，逼得那些人铤而走险，给三家创造一网打尽的机会。
　　其他人或许想不到这层，沈西洲却隐约有所猜测，她只是不想提了伤心。
　　“我不上心吗？”沈清徽惊讶，果断拉沈懿下水，“不信你问阿懿，我可是谨遵医嘱，按时吃药。”
　　她嫌西药太苦了向夏前抗议过几次，均被对方冷漠拒绝。沈清徽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需要裹上糖衣骗她吃药，这点苦头吃了，以后才知道爱惜身体。
　　沈懿咽下了口里的红烧肉，先是看了她一眼，乖巧地回沈西洲：“西洲姐姐，我每天都有监督清徽吃药。”
　　她的话比沈清徽可信度高，大家姑且宽心。
　　等沈懿吃饱了，沈清徽牵着人先行离席。这段时间她嗜睡，没有以前有精神，现在只想早点洗个热水澡入睡。
　　洗完澡却不能立刻休息，沈清徽从浴室里出来，看见沈懿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是准备好了的药片和温水。
　　她盯着女生片刻，忧郁地长叹一口气：“这药什么时候能不吃了？”
　　想她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只是这药吃得实在是让她本能反胃，体弱多病的沈绾姐姐都不像她。
　　不就是一场事故，视她脆弱如易碎的瓷器，奈何都是周围人好心，沈清徽不好拂意。
　　沈懿唇边漾出无奈的笑容：“清徽，良药苦口利于病，等你伤好了，药就不用吃了。”
　　“好吧。”沈清徽妥协，走过去坐下。
　　沈懿把药片和水杯递给她，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把药吃下去。
　　苦涩的味道刺入喉咙，沈清徽整个天灵盖都清醒了。她心想，三家的制药公司的研发技术有待提高，这么苦的药味不利于患者接受啊。
　　眉间蓦然一软，沈懿用指腹抹开她突起的眉骨，柔声：“很苦吗？”
　　沈清徽眉目矜冷，她抬了下眼：“苦死了。”
　　沈懿手指往下游走，压住女人湿润的唇瓣，眼中水光潋滟，许久不语。
　　她的欲望被豢养得无限大，此刻处于私密的空间，那些曾经被压抑的情感得以释放，她难耐地吞咽一声，情不自禁：“清徽……”
　　沈清徽主动吻了上来，她搂住沈懿亲了又亲，直把人亲得脸颊绯红，喘得快哭了，这才放过沈懿。
　　“苦吗？”沈清徽把人抱入怀里，慵懒地抵着她的肩膀。
　　沈懿搂住她的腰身，两人气息缠绕，她小声说：“不知道……”
　　沈清徽有些意外这个回答：“嗯？”
　　“是软的，”沈懿舔了舔双唇，声音细得几乎要消失了，“很软。”
　　唇是软的，她只记住了这一点。
　　沈清徽轻笑：“阿懿呢？我们家阿懿是甜的。”
　　沈懿把脸埋在她肩头，手指勾住她的衣摆，白皙的耳根通红，像只害羞的小猫。
　　沈清徽抚摸她的背脊，慢声慢语：“有件事，我想让你帮忙。”
　　沈懿立刻答应：“好。”
　　沈清徽缓缓笑道：“今年过年的安排你决定吧。”
　　往年老宅过年，是集体出国旅游，还是留下来吃什么玩什么，一应是底下呈想法，家主亲自定夺。
　　今年赶上沈清徽受重伤，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更不允许她病愈之前处理太多公务，于是本来应该提前一个月计划这些事，现在延迟到了这么紧要的时刻。
　　夏白光见了她还提到这件事，估计明天就要来找她了。
　　“本来应该让你西洲姐姐帮忙，但是你也知道，这段时间她为了我分身乏术，基本上没有休息的时间，这种事情换其他人，恐怕都不如你了解。”
　　沈清徽的说辞合情合理，其他人现在都忙得不可开交，这种事情委托给沈懿正合适，她是家主身边的人，可以代行这个权利。
　　而且从小跟在她身边，众人喜好和历年安排的了解仅次于她，确实是做这件事的不二人选。
　　沈懿吃惊：“我可以吗？”
　　沈清徽好整以暇：“当然可以，我会从旁协助你。”
　　更深一层原因她没有说，类似过年安排这样的决策，家主的权利一般只由恋人和家人代行。
　　沈懿被她保护得太好，以前几乎没有参与三家的运转，别人都知道她是沈清徽领养的小孩，却也只是把她当成小孩。只有逐渐让沈懿掌握话语权，家里人开始意识到她已经长大了，以后再宣布她们在一起了，这样才不显得突兀。
　　当年不想沈懿干涉太多，纯粹是不希望她被有心之人盯上，现在沈清徽想清楚了，哪里有什么置身事外，从她带沈懿回家那天开始，她已经身在局中，还不如给她更多历练的机会，真正拥有自保能力。
　　沈懿没有想太多，不过是觉得自己为沈清徽分担这些，她就能少操心一点。所以第二天就主动找了夏白光，尽快把过年这件事办好。
　　除夕当天。
　　今年或许是沈清徽继任以来最热闹的一年，连常年旅居海外的分家都派了代表过来。
　　沈清徽招待了一上午的客人，好不容易得空喘口气，发现沈懿居然吃过早餐之后就不在身边了。
　　她丢下沈西洲继续和众人议事，自己去找人。
　　沈清徽找了一圈，终于在一间儿童书房里找到沈懿。
　　木质地板上铺着暖和的毛毯，室内空调开到了最适宜的温度，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小朋友脱了鞋，东一个西一个坐在地上，扬起天真的小脸，入神又崇拜盯着坐在她们中间的人。
　　沈懿同样坐在毛毯上，穿着鹅黄色开衫外套，小脸白皙，眉眼清丽。她捧着儿童绘本，柔声细语地和这群小朋友们讲故事。
　　乌檀木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她动作优雅地翻动绘本，一举一动都这么文静温柔，全然看不出童年不堪的遭遇。
　　偶尔还抬手摸摸另一个孩子的头，笑得眼波随着浮动。
　　沈清徽的到来没有惊扰到任何人，她就站在门口，等沈懿讲完后半段的故事。不过她的眼神完全放空，似乎想起某段十分久远的记忆。
　　她的小姑娘长大了，不是打雷会哭，深夜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她身上的伤疤一点点愈合，也学会了治愈别人。
　　这样就很好，沈清徽眼前有些模糊，过往一幕幕地惊掠，不太真实，如梦一般虚幻。
　　直到沈懿有所察觉，抬头瞧过来，先是一惊，继而一喜，雀跃地唤：“清徽，你来了。”
　　那一刻，沈清徽回归人间。
　　她走进房间，看着这群缠住她的小爱人不放的孩子。
　　好多孩子认识她，纷纷喊道：“清徽姨姨。”
　　沈清徽神情难得这般平易近人：“走吧，跟我去吃午饭。”
　　她又牵住沈懿的手，揶揄道：“小时候是个孩子王，长大了还是个孩子王。”
　　沈懿脸一红。
　　以前是她当沈清徽的小尾巴，现在她身后吊着一群小尾巴，走进餐厅时，所有大人都笑了：“还是我们小懿有本事，管得住她们。”
　　沈清徽扫她们一眼：“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哪里有人听她，还都笑话她，幼时不也是被姐姐姨姨们轮流照顾，怎么长大还不认人了。
　　沈清徽独木难支，懒得和她们争辩。只是中午吃完饭，任是沈懿怎么哄她，她都不肯放人离开，带着沈懿陪她去见客人。
　　下午三点半，每年的保留节目开始，沈清徽和沈西洲今年比试书法，结果沈西洲以三票之差输了，成为今晚的掌厨。
　　晚上九点，饭菜端上桌子，大人和孩子们迫不及待地用餐。
　　沈予美今年同样带了好几坛上好的梅子酒，她绕过沈清徽问沈懿：“小懿今年可以喝酒了吧？”
　　虽然没成年，但是也不是个只能喝橙汁的孩子了。沈懿举起杯子，笑容灿然：“喝一小杯，谢谢予美姐姐。”
　　以前她不喜欢喝觉得味道怪，可是后来发现很多事情和这酒一样，胜在后劲的醉与甜。她的人生也像是这梅子酒，需要漫长的发酵才能成为佳酿。
　　沈清徽瞥过一眼，失笑：“可不要醉了，晚上看不到烟花。”
　　她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烟花宴，庆祝新生。
　　“不会这么容易醉的。”沈懿呢喃。
　　可是一杯酒下肚，她果然双眼迷离，偎在沈清徽身边哼哼唧唧，逗得姐姐们直笑。
　　不过好在是撑到了午夜十二点，漫天烟花绽放如流星，沈懿靠在沈清徽肩头，痴痴地望着夜空，瞳眸闪烁。
　　良久，她阖起眼睛，许下今年的第一个愿望：“哪怕历经千难万险，我和清徽永远陪伴彼此。”
　　直到生命走向枯萎，而爱永垂不朽。
　　她看不见的角度，沈清徽同样凝视她，眼中满是爱意。
　　我曾经不信神佛，不问生死，自知与平安顺遂无缘，于是不再奢求，但是亲爱的阿懿，我想为了你，和天争一争，陪你到老，到我人生的终点。
　　三年后，一篇双女主题材的漫画《懿生》正式出版，刷新国内多项销售记录，女性权益这一热点议题再次得到公众的关注。
　　签售发布会上，有记者站起来提问那位年轻漂亮的画家：“听说《懿生》改编自您的真实经历，请问现实生活中真得存在三家吗？”
　　沈懿站在镜头前，拿着话筒，看向舞台下某处，和坐姿端正的沈清徽相视一笑：“这个问题，应该让我们的家主本人回答。”
　　众人震惊的惊呼声中，沈清徽施然起身，她目视前方，声音坚定而清晰。
　　“只要女性没有灭绝，三家就永远存在。”
　　这句话让《懿生》的销售量再创新高，而最终卷中也公布了网络版没有的内容，最后一页是红底金字的契约书。
　　据小道消息称，这是沈懿某个家人的笔迹，送给她和那个神秘家主的礼物。
　　契约书只有短短几行字，从右往左依次是。
　　凰栖桐
　　昔颂徽声，怜凤凰翙翙。
　　今称懿范，羡桃李蓁蓁。
　　缔以花朝良吉，结为同姓伴侣。
　　同卿同我，永俦永偕。
　　落款：
　　沈清徽
　　沈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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