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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今天又在装瞎吗》作者：张参差
　　文案
　　嘴硬心软傲娇受X年下假正经爹系攻
　　---
　　皇室浩劫中，涧澈将军背叛挚友煜王，对其背刺一剑后，二人不知所踪。
　　时隔三年，将军把王爷尸身送还朝堂，因平乱有功，拜相。
　　-数百年后-
　　太子沈澈被卷入一场宫廷谋杀案。
　　刑部尚书赵煜新官上任初见太子——如传闻一样，太子黑纱遮眼，是个瞎子。
　　但赵煜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上辈子，他死在这个人手上；
　　第二，孟婆汤掺水了。
　　前世种种闪回……
　　今生，赵煜只想做个心如止水的铁腕神探。
　　可事与愿违，瞎太子洗清嫌疑后，打着“报恩”的旗号，三天两头往刑部跑：身手了得，足智多谋，出得现场，入得敛房，管嘘寒问暖，也管包扎喂药。
　　要不是时不常拿着小石头往赵煜心里打水漂儿。
　　还真是个好帮手。
　　常被闹得脸红心跳的赵煜，只能强装镇定。
　　幸亏太子看不见。
　　直到有一天，悬案难断，赵煜孤身夜回敛房。
　　只见……太子凝目聚精，在验尸。
　　赵煜：殿下不是有眼疾吗！
　　沈澈忽闪着一双灿如星辰坠海的眸子笑而不语。
　　意识到不光身心，就连豪放的睡姿都被看过了，
　　赵煜脸红到脖子根：……骗子！
　　沈澈危言正色：孤可从没骗过你。
　　这辈子没有，上辈子也没有。
　　再后来，赵煜知道了。
　　他爱他，更从来不曾背叛过他……
　　【说明】
　　※努力在案件和权谋中制作小甜饼；
　　※非柯学风推理，部分案件参照真实案件改编（大概率是魔改），重口部分，作话章前会提醒；
　　※比心。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煜（煜王），沈澈（涧澈将军）┃配角：┃其它：咸蛋预收《病似情花毒》也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铁腕神探今天心如止水了没？
　　立意：志强者，则智达。


第1章 心病
　　涤川城郊，乌云满天，大雨瓢泼。
　　身着麻衣的男子牵着他驾车的马。
　　他慢悠悠的走，毫不在意鞭子一样的雨水抽打着他的全身。
　　衣裳一瞬间，都湿了。
　　他一边走，一边跟车里的人闲聊：
　　“阿煜，你想家，咱们这就到了……”
　　“你小院儿门口卖甜酒的老头儿，这会儿又该在你园子侧门躲雨呢。”
　　“城里的海棠该开了，疾风骤雨，要扫落多少花瓣，你说你，怎么偏偏就喜欢海棠呢，它又叫断肠花，听这名字多衰气……”
　　他叨叨念念，都是些生活琐事，但不知为何，车里的人一句都没有回应。
　　眼看走到一座荒庙前，大殿里乌漆嘛黑，分辨不出台上供得是哪位神仙。
　　麻衣男子驻足，对着殿门怔怔出神，继续自说自话：“阿煜，当年咱们路过这儿时，香火还旺呢，如今……”
　　终于说不下去，只剩一声叹息。
　　忽然，他在殿门前跪下来，声音穿透雨幕，送入大殿：“不知殿上是哪位神仙，但如果你听得见，求你……让我下辈子能还他恩义。无论我付出什么代价。”
　　天上一道闪电，擦亮神像的一双眼睛，威严的审视着许愿的人。
　　麻衣人一愣，随即道：“以心血为证，也该我还他这一刀。”说罢，抽出腰间匕首，片刻犹豫都没有，猛地扎在自己胸前。
　　鲜血滴滴答答，和着雨水，落地生花，开出一朵又一朵的殷红。
　　他踉跄着起身，走到神像前，从怀里摸出个锦囊，在神像脚下找到一处幽深的裂缝，把东西塞进去。
　　抬头看看那不知是什么的神，就又牵起马车，往涤川城方向去了。
　　城门口戍守的官军，见到暴雨中胸前插着匕首但毫不在乎的“行尸”由远而近，先是吓了一跳，直至看清他麻布帽子下的脸，陡然难以置信的惊呼：“将军！是将军！将军回来了！”
　　三年了。
　　麻衣人惨然一笑：“是啊……回来了。王爷，也回来了。”
　　——————————
　　时间流转三百载，往事不知被淹没在哪一缕尘埃里。
　　炎华都城，古都涤川迎来第一缕晨辉。
　　搁平时，春日暖阳叫得醒市井百态，腾得起早点摊子上的人间烟火气，却无论如何都叫不醒花好月圆楼里的姑娘公子们。
　　玉带河畔女儿娇，花好月圆楼里人。
　　花好月圆楼——涤川第一销金窟。
　　入夜，曲水流觞、杯歌交迎，不知是真是幻的惹人迷醉；
　　清晨，才正是逍遥人儿们魂驰神遥，流连美梦中，舍不得下凡回到人世间的松散好光景。
　　今儿个就不同了，楼里时不时有姑娘、客人自窗子扒头往外看，看大院门前车马列队，官军站得笔直。
　　一个个猜测楼里出了什么事。
　　只是，他们想破大天也想不到——炎华国大皇子，暴毙在头牌姑娘的兰房里。
　　案发现场。
　　檀木梁、玉璧灯、南珠串的帘子，除了贵气就是奢靡。
　　外间桌上，觥筹残羹犹在；里间香榻上，大皇子死尸横陈，大被不遮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实打实做到了。
　　那“牡丹花”早就吓得慌了神儿，小脸儿煞白的坐在一旁，身边老鸨梨树皮带雨的向一名官差陈述情况。
　　官是她们报的，头牌姑娘紫陌昨夜陪大皇子一夜风流，后来二人闹得累了才睡，天快亮时，紫陌姑娘觉得身边的人不对劲，睁眼就见大皇子直愣愣的盯着床帐一角，嘴里泛着白沫子，好像螃蟹吐泡。
　　身子还时不时抽搐几下。
　　吓得姑娘赶快喊人。
　　片刻功夫，大皇子已经喘不上气，直挺在床上，哼哼唧唧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医师还没来及请，人就没气儿了。
　　老鸨和姑娘知道他是皇家人，天大的事儿不敢瞒，立马就报官了。
　　于是，现在高调奢靡的屋里屋外，挤满了混身煞气的老少爷们儿。
　　为首一人气韵富贵，一边听仵作简述死因，一边端详大皇子尸身。
　　他身后，一众官员低眉顺眼，暗使眼色，却没人敢动一动去勘察现场的情况。
　　贵人身边一名幕僚，心思显然不在案件上，刁着一双眼睛，审视众官员：“刑部尚书怎么还没到？他可好大的架子！”
　　说话阴阳怪气的。
　　他一个幕僚，置喙当朝大员，按理说是逾越得紧了，可宰相门前七品官，众人只得面面相觑。
　　也正在这时候，门口一阵脚步轻响，一人不疾不徐的答道：“本官今早刚进都城，还没来得及去告身，得知肃王殿下急召，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
　　循声望。
　　这人相当年轻，只怕还不到而立之年。
　　他一身墨染的长衫，左手袖口扎着精钢镂空的护臂，右手却是文士的洒袖。
　　黑得发亮的长发拢起一半，在脑后挽了个小髻，用一支乌木簪子固定着。
　　从头黑到脚的打扮，把他面色衬得白皙，因为行得匆忙，他皮肤底子里隐约透出些红润，看着好像白瓷套了一层釉上粉彩。
　　这个衣着不起眼，长相很扎眼的小白脸是新任的刑部尚书？
　　“下官，新任刑部尚书赵煜，见过肃王殿下，殿下千岁安康。”
　　他上前向那位贵人行礼，顺带瞥见内堂的样子，不自觉皱起眉头——屋外廊上就够乱了，没想到啊……
　　屋里像是活泥鳅下锅。
　　除了肃王带着的幕僚、侍从，还有大理寺卿、三司总捕、自己刑部的侍郎、仵作……
　　再看那牡丹花下丢了命的死鬼……虽然身份特殊，也不至于这会儿就摆上出殡的排场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肃王对于现场取证是□□跳井——不懂不懂的草包，但跑惯了现场的几位也不懂吗？
　　想到这，他赶路的燥气就往头上撞，自顾自进屋观察现场情况。
　　肃王回他一句：“小赵大人劳顿辛苦了。”
　　见他办正事儿，倒不端着，退到一旁不打扰。
　　只是，他身边那幕僚，见赵煜新官上任，人又出奇年轻，便朗声道：“在下才疏学浅，但也知道，凶手往往会是凶案的受益者，依在下看，此案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太子殿下，”他转向赵煜拱手，“赵大人，您说对不对？”
　　赵煜入都城前确实听说大皇子近来政务勤勉，日积月累，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但他正跟仵作低声交流什么，头都不抬，只当没听见。
　　那幕僚却自有一套的走到赵煜面前，几乎把嘴贴在赵煜耳朵边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不等他说完，赵煜就厌恶的向后退开一步，掏掏耳朵，顺势扫一眼肃王，见他对手下“纵容”，心里就明白了——听说肃王和太子面和心不和很久了，刑部又归肃王执掌，这是逼着自己表态站队呢。
　　赵煜平淡的回答：“待到凶徒落网时，先生说得对或不对，自然见分晓。”
　　“也就是说，赵大人觉得此事与太子殿下无关了？”
　　要说赵煜，其实出身官宦世家，爷爷、父亲都曾为高官，只不过他自己心里有道过不去的坎儿，所以一直不想入仕，无奈亲爹看重门第，早年又听了个道士的掐算，说赵煜要是不入仕途，非但他自己，就连炎华也要有灭顶之灾。
　　好家伙，拯救天下苍生，深深打动老赵大人，于是软硬兼施，无所不用其极。
　　赵煜才终于屈服在老爹的淫威之下。
　　但自为官起，他就没在皇城根儿当过一日差，哪里有外派的差事，他便往哪里请缨。
　　一晃小十年过，直到他爹辞官回家看书养生了，父子二人愣是没在都城里做过一日同僚。
　　直到上个月，刑部的老尚书病重身故。
　　赵煜身在外阜，手里还有查到一半的案子，突然被举荐入都城补任——即日动身，不得延误。
　　一纸诏书下，容不得他反对。
　　赵大人只得感叹：自己从来都是被困在围栏里的猪，却总幻想能海阔天空。
　　天子脚下，党派之争尤为严重，他打心眼里觉得厌烦，见那幕僚咄咄逼人，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拒不站队，道：“先生说得对，又不全对。”
　　“愿闻其详。”幕僚装模作样。
　　赵煜长了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像两片柳叶藏锋，眼尾微微向上吊着，笑起来又如弯月般温柔。
　　单看这双眼睛，就不像个顺毛驴。
　　果不其然，他朗声答：“天下，是沈家的天下，但能继承大统之人，可并非只有太子一人。”
　　换言之，大皇子薨逝，肃王也离皇位更近了一步。
　　话没错。
　　旁边一直看热闹的诸臣听得一缩脖子——不愧是前右丞相的公子，话茬子是真硬。
　　幕僚脸上挂不住，拍桌子喝道：“你大胆！”
　　他激动起来，不管不顾，文人袍袖宽大，把桌上一只酒杯扫在地上，“嚓——”一声脆响，摔了个稀碎。
　　这下，赵煜的容忍终于也顶到临界值，他赶路乏得紧，觉睡不好，心里便有一股无名火。
　　眼看火顶到脑门子，脸上带出怒意来，刚想叫肃王好好约束手下人。
　　便听门口又有人道：“一大早的，怎么炸药味儿这么重，孤看不见，可闻着……呛鼻子呢。”说着，还抬手在鼻子前面装模作样的挥了几下。
　　屋里不乏三法司总捕这样的高手，但门口这人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就出现了。
　　他身形高挑潇洒，披着一袭深灰色锦袍，闲散的斜倚在门框上。
　　再细看这人的面容，俊朗清雅，脸颊线条刚柔适度，鼻梁直挺，高一分强戾，矮一分糜颓；分明的唇线勾勒出双唇的弧度，一切都恰到好处，只是……
　　一袭黑纱，遮了眼——他看不见。
　　众人见这人，纷纷下拜道：“太子殿下安。”
　　肃王也向他含笑拱了手，道：“澈儿怎么也来了。”
　　唯独赵煜，木噔噔的愣在原地，全没了刚才马上就要火山爆发的气势，好像被一道雷从头劈到脚。
　　他直愣愣的看着太子，大脑迅速的缺氧，让他的耳朵像被封了一层薄膜，能清楚的听见自己慌乱不堪的心跳声，通过皮肉骨头传导过来。
　　心跳声被不断放大，越来越快，快到他呼吸都滞涩起来。
　　这便是赵煜的心病。
　　他记得上辈子的事情，即便模糊不甚清晰。
　　年幼不更事时，与母亲说过几次，在被府医灌下几碗苦药之后，他决定闭嘴；
　　长大了偷偷去查阅炎华国的史事记档，惊而发现，自己记忆里的片段，与三百年前的一段过往惊人的一致。
　　那一世，他是炎华的王爷，身陷皇室浩劫乱战。
　　大火在宫殿里烧红了半边天，眼看他拥护的皇子即将登位，他自己却被昔日的莫逆之交背刺一剑……
　　背叛，是被刻进骨子里的伤痛。
　　许是痛得深了，沁进灵魂里，喝下孟婆汤许也忘不掉。
　　于是，赵煜总是想着远离都城这个随时会被裹进争斗的烂泥塘。
　　可终归，他还是回来了。
　　那名背叛他的莫逆之交，如今就正站在他面前，即便对方遮了眼，但只看身形仪态，他就能确定。
　　太子沈澈，就是那个人。
　　赵煜恍惚。
　　觉得后心处突然剧痛，身体被冰冷利刃穿透的感觉像是从尘封已久的坟墓里被挖出来，重新堆砌在他身上。
　　他身旁的同僚见他不对劲，拽了他衣袖一下。
　　赵煜这才恍如隔世的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
　　正要俯身下拜，却听太子沈澈道：“赵大人舟车劳顿，还没洗去风尘，就前来办案，太辛苦了，不必拘礼。”
　　说完，这瞎子就像能看见路一般，精准的绕过地上所有阻碍，走到大皇子尸身前，向兄长肃穆一礼。
　　而后，他转到赵煜近前：“听闻赵大人多年来，游刃于数个地方衙门，查探案情自有一套，不知如今，有何见解？”
　　话音还飘在半空，大皇子陈尸的香榻后面，突然闪出来一个人。
　　床榻的脊背几乎是贴着墙的，上面拢着好几层厚重的锦绒搭子，没人料到，那么窄小的地方能藏下一个人。
　　这人现身，手中寒光一闪。
　　匕首向太子肩头推过来，但他脚下却不停，直奔窗子冲去，大有一跃而下之势。
　　赵煜脑子刚被雷劈完，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见太子瞎着眼睛，直接忘了这瞎子刚才悄无声息的出现，又走路辩位极准的本事。
　　下意识就去拉他手臂。
　　与此同时，沈澈正想以擒拿手法去夺黑衣人手上的匕首。
　　猝不及防被赵煜往后拉了个趔趄。
　　赵煜随手在腰间一摸，两枚铜钱向那黑衣人甩过去，一枚打空，另一枚正中他左膝。
　　但那人明显颇有逃跑的觉悟——只要没死，就得快跑，生命不息，跑路不止。
　　终于是忍着腿上剧痛自窗户冲出去，一跃而下。
　　再看被赵煜“拉了偏手”的沈澈，趔趄着，往赵煜怀里摔过来。
　　眼看非要一下重重砸在赵煜身上，他拌蒜的脚，就突然利索起来，也不知用得什么灵巧步伐，快得几乎看不清晰。
　　人在赵煜身上一贴，顺势在他腰里搭扶借力。
　　带着赵煜转了半个圈，二人稳住身形。
　　赵煜腰身一晃，自椎骨发力，柔中带韧的泥鳅一样挣脱沈澈的圈扶。
　　沈澈也就不轻不重的在对方腰间一送，向赵煜微欠身，颇为有礼的道：“多谢赵大人出手相救，孤失礼了。”
　　二人一套乌龙的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默契十分。
　　赵煜站定，看向对方，只觉得他嘴角微微往上挑着，歉意半点没有，得意倒是不少……
　　毕竟出了乱子，屋里有几人同时要自窗子一跃而出，去追那黑衣人。
　　还有人呼喝道：“快！快去通知封街，挨家挨户的查！”
　　赵煜的恍惚瞬间被拽回神。
　　他不再看眼前这位和他冤冤相报、天长地久的主儿，轻咳一声，朗声道：“且慢。”
　　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赵煜继续道：“那人还在楼里。”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默契呢！
　　赵煜：默契是谁？
　　---
　　部分案件参照真实案件改编。
　　不合理的地方都是作者胡编乱造、脑子打结的产物。
　　因为有推理题材，可能会不定期小修细节。
　　喜欢的小天使，点个收藏吧~
　　mua！


第2章 买凶
　　赵煜走到黑衣人飞身而出的窗前，推开往外看。
　　窗子是冲着玉带河方向开的，楼下没有官军捕快。
　　能看到河边已经有浣衣洗菜的阿婆、卖春花的姑娘、卖温茶的商贩，也有稀稀落落的行人过往。
　　“他若当真是自三楼一跃而下，街上怎么连一声惊呼都听不到？”赵煜道。
　　这事儿逻辑简单极了，但事发突然，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就不简单了。
　　一切不合逻辑的细节背后，都富有深意。
　　赵煜转向老鸨：“劳请妈妈，把楼里所有的人都集合到院子里，漏了个别喘气儿的，最后追究起来，您可是窝藏重犯。”
　　老鸨一脸老褶子，香粉堆腻子一样糊了二斤在脸上，眼泪一冲，脸皮都变得斑驳。
　　她那眼泪一半是怕惹祸上身，另一半是怕断了财路。
　　刚才站在一边看半天，看明白这清秀的小白脸，是刑部尚书。
　　便麻利儿的带着几名衙役去按照楼子里的名册把人全部集合在院子里。
　　春风和着日头，熏蒸得院子里香粉混合着汗臭……
　　这么多的姑娘、伙夫、使唤下人站在一起，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打眼望去，看不出端倪。
　　刚才那个黑衣人身形清瘦。
　　可再看眼前，瘦人不少。
　　赵煜正待吩咐验伤，瞎太子突然晃悠到这些人近前。赵煜皱眉看着他——这瞎子走路也不用人扶。
　　回想刚才，好像真的是自己妨碍人家拿人了。
　　这货到底是不是真瞎……
　　太子殿下在众人面前缓慢的路过，距离很近，近到衣袖几乎扫在每个人身上。
　　步伐闲得好像逛园子。
　　“姑娘……”他脚步停在一名女子身前，“赵大人不太懂得怜香惜玉，你的腿还流血呢。”
　　太子殿下的话语温柔，三法司总捕可就不像他这样懂得温柔体贴，上前两步，声音硬邦邦的道：“姑娘，请随仵作内堂验伤。”
　　那姑娘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衫子，风一吹，衫子贴在身上，就只薄薄的一片人，纸叠的一样。
　　难怪刚才能藏在那么个不是人呆的地方。
　　出人预料，面对三司总捕的压抑气场，她丝毫没有却缩之意，反而站定没动，抬眸看向太子沈澈，道：“公子，事败，便要壮士断腕，舍了妾身了吗？”
　　一言出，如同晴空打了个炸雷。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她和沈澈。
　　是沈澈交代她做的事情失败了，现在要推她出来顶包？
　　至于是什么事，但凡有点不客观联想能力的人都会想到这样一个结论——太子沈澈，买凶杀大皇子，凶手逃走时失手受伤暴露，太子眼看纸包不住火，索性推她出来撇清自己。
　　更甚，太子刚才看似要阻拦她，被赵煜搅和黄了，谁知这事儿要是没有赵煜横插一杠，太子对她到底是拦还是放……
　　果然，肃王的幕僚极合时宜的冷笑道：“难怪了，在下还当太子殿下眼盲心不盲，有什么惊人的本事，原来把刺客揪出来，是耗子咬耗子，窝里反了哟。”
　　话说得无礼，一些官员脸上都带出些愠色来。
　　结果，太子殿下倒是难得的好脾气和好涵养，一点儿看不出生气，掸掸袍袖，整理衣带，缓步路过肃王身侧，走到幕僚面前。
　　眼看咫尺之隔，幕僚到底还是输了气场，太子往前上一步，他便向后退一步。
　　也不知道为何，他就连太子遮眼的黑纱，都没勇气长时间的注视，总是恍惚觉得黑纱后面，其实是一双能看到人心里去的眼睛。
　　就这样“对视”片刻，太子笑了，道：“早就听闻肃王叔近日来骄宠一位戚遥先生，想来便是阁下了，”他清了清嗓子，身子突然就向这名叫戚遥的幕僚先即而离，戏谑道：“先生这是打哪儿来呀，身上沾的雪梨檀，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太子长了个狗鼻子。
　　戚遥没想到，一时间真被噎住了，不上不下——肃王不爱焚香，而这雪梨檀名贵至极，更不是他一界幕僚能够用得起的。
　　他定了定神，火速的转移了重点，拱手向沈澈行礼，道：“太子殿下恕罪，在下不知道殿下是闻出了那位姑娘身上的血腥味，方才出言不讳，请殿下恕罪，”说着，行了个标准的文士大礼，而后起身道，“但既然是这位姑娘不知死活的攀诬太子殿下，咱们身为官家，便让她把话说明白，好叫她知道攀扯太子，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一瞬间变换了风格，话说得很软，但目的却明确——给那紫衣姑娘，一个好好指认太子的机会。
　　这才是个脑回路正常的幕僚说出的话。
　　沈澈没事人似的点点头，道：“有理。”
　　说罢，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往赵煜身边挪了几步，悠然在他身边不远处站定，安静乖巧得好像个盆景。
　　赵煜见他过来，身子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躲他远点儿。
　　走近那紫衣姑娘面前，道：“姑娘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姑娘毫不扭捏，坦言自己是楼里的新来的舞姬，名叫婉柔，受太子殿下指使，谋害大皇子。
　　大皇子喜欢一道名为“秋意迎南”的菜，里面主料是银杏果和南瓜。
　　她昨夜偷偷将菜肴里的熟银杏换成生的，致使大皇子多食中毒。
　　今早听闻骚动，料想是事发了，趁着众人忙乱，潜进来确定大皇子死没死透，稍慢一步，被堵在了屋里，无奈只得藏在床榻缝隙里。
　　好不容易看准机会，想与太子表里相应的脱身去，没想到，太子当时是想要杀她灭口，幸亏赵大人从中阻拦，她才由丧命变为受伤。
　　而后又遭太子出卖，决心放手一搏——横竖都是死，起码把真相说出来。
　　听完她叙述，众人沉默。
　　在场几位身份尊贵，说得上话的主儿，谁也没准备先开口，因为这一套说辞，听上去，就还真是那么回事。
　　回想方才赵煜和太子沈澈上演的那场拉偏手的乌龙闹剧，确实没法辨认出太子的真实目的。
　　婉柔见众人不语，便把太子是怎样与她诉说的，给了她多少银钱，又给了什么样的承诺都说得信誓旦旦。
　　大皇子的买命钱，她如今还分文没花，正藏在自己居所的床铺下面。
　　肃王向三司总捕示意，总捕头前去姑娘交代的地方，不大一会儿功夫，搬来一个小匣子，往地上一放，激得地面尘土飞扬，看着就有重量。
　　打开来看，阳光下璀璨夺目——一两一个的黄金小锭子，在匣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熠熠生辉。
　　二百两黄金，买大皇子的命。
　　肃王拿起一只金锭子，皱了眉，道：“澈儿，这锭子上打得铭文标记，确实是你东宫流出来的东西呀。”
　　说着，便把金锭子递给沈澈。
　　沈澈接了，摩挲着铭文，片刻摇头苦笑。
　　太子府的金锭子，有存于太子府的，也有当作贺礼送出去的，但终归都有编号记档。
　　“殿下可否将府银账册交予下官查对一二？”赵煜道。
　　没想到，沈澈还真犯了难：“几天前，账房失火，烧掉了小部分账册，只怕孤……难以自证清白。”
　　有人居心叵测？
　　虽然算不上是铁证……
　　但人证物证齐了，太子大半个身子掉进谋害皇兄的泥沼里。依着律法，该即刻奏请皇上，禁足太子，查明因果。
　　赵煜不急着走流程，走到婉柔面前，道：“姑娘更换了多少生银杏？”
　　婉柔一愣，随即道：“妾身也不曾数过，一个小布袋子里，大约三十颗总是有的。”
　　赵煜微微笑了，转向仵作道：“高师傅，三十颗银杏，能死人吗？”
　　那仵作上前行礼道：“回大人，三十颗都吃了，中毒症状，是一定会有的，但死人……因人而异吧。”
　　赵煜看着婉柔，眼神算不得犀利，语调却冷漠：“昨夜的残羹还在呢，本官即刻命人去数一数，碗里还剩下多少颗果子。”
　　片刻之后，衙役端着那盅名为“秋意迎南”的菜肴来了，当众一颗一颗的把里面残存的银杏果挑出来，仵作一一辨认，道：“回各位大人，还剩下一颗生的。”
　　赵煜打了个哈哈，道：“太子殿下也真是的，想杀人，还得看被害者的造化，只怕少吃一两颗，都死不掉，”他说完这话，上下打量婉柔，走到姑娘近前笑道，“姑娘手上这银镯子可真好看。”
　　众人这才发现，婉柔纤细的手腕上，卡了一只开口银镯子。
　　镯子当真算不得好看，款式很旧，更不怎么合手。
　　她极瘦，但镯子更是小得几乎卡进姑娘的肉皮里。
　　赵煜话音刚落，便见本来低眉顺眼答话的姑娘，突然眸子一凛，手在腰间掠过，巴掌长的短匕首握在手里，片刻犹豫都没有，就往自己心口扎去。
　　只是，无论她动作如何一气呵成，赵煜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般，一边道：“小姑娘家的，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兵刃？”一边出手如电，扣住姑娘手腕。
　　刀锋止于婉柔胸前数寸。
　　僵持不下之际，赵煜声音极低的在姑娘耳畔说了句话。
　　极短。
　　姑娘脸上露出片刻的犹豫，隧而秀眉倒竖起来，也不管什么武德道义，如青葱般的双指突然向赵煜双眼戳去。
　　赵煜没想到她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只片刻闪避分身，姑娘的匕首一下刺进自己胸膛里，紧跟着人就软到在地上，鲜血瞬间沁满衣襟。
　　人只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赵煜“啧”了一声，向衙役吩咐道：“毕竟是疑凶，先送回刑部去。”
　　再向身边一直跟着他的书童道：“正好，你跟过去认认门，把咱们从胜遇府带来的特产捡一些好的，送到各位大人府上去。”
　　疑凶自裁，赵大人像是心情舒畅了，突然把怼肃王幕僚的火爆脾气收敛起来，开始寒暄走关系，让众人摸不清头脑。
　　赵煜则像是看出众人的心思，拱手道：“赵煜赶路烦躁，方才说话直白，冒犯了王爷的门客，就是冒犯了王爷，如今疑凶自裁，还请王爷莫跟下官一般见识。”说罢，一躬到地。
　　肃王自刚才就没怎么说话，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他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见赵煜示好，自然笑呵呵的道：“赵大人说哪里话，令尊还曾做过本王的教席师长，若这般论，你该是本王的师学弟呢。”
　　赵煜下意识就瞟了一眼沈澈，隧想道：凭白涨一辈，倒也不错。
　　下一刻缓过神来，就又觉得自己病入膏肓。
　　简直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虽然诸多细节记得不甚清晰，但他千万分的肯定，是沈澈背刺自己一刀。
　　这会儿又好了伤疤忘了疼，果然是活该死在他手里。
　　终于，吃一次亏，学一次乖的赵大人立马收了心猿意马，正色向肃王道：“王爷，问案流程未走，下官还需按常规流程把证物、证言收集齐全。”
　　轻描淡写的下了个逐客令。
　　肃王是执掌刑部，但毕竟少在现场。他好像也明白，自己白杵在这儿，只有看热闹的份儿，便道：“也罢，本王将案件进展，上奏陛下，这里便辛苦赵大人了，”说罢，作势要走，又看向沈澈，见他稳稳当当的“种”在赵煜身边，半分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奇道：“澈儿不同本王一起入宫面圣吗？”
　　沈澈也正了神色：“孤现在是本案的疑凶，自请留在三司诸位大人眼皮子底下，还请肃王叔向父皇说明，待到儿臣洗清冤屈，再入宫向父皇请罪，”说着，他转向赵煜，上前几步，双手往前一伸，几乎捅到赵煜怀里去了，“赵大人，依律，是否该给我羁押上拷？”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阿煜，狗改不了吃屎这个比喻对咱俩都不友好。
　　赵煜：……”


第3章 耳后
　　赵煜没拾沈澈的茬儿，往后撤步，恭送肃王，而后转向花好月圆楼里的头牌姑娘紫陌道：“劳请姑娘，与本官讲述事发前后的细节。”
　　肃王离开，一众查案的老手才终于觉得，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倒不是说肃王有多裹乱，而是即便他什么都不说，站在这就像个监工一样。事情办起来，终归束手束脚。
　　太子就不一样了，与肃王那个笑面虎相比，他素来都是正经和气一派，放在人堆儿里，非常没有存在感。
　　正如现在一样，他带着的小厮在一边儿劝他：“您说您，凶手都畏罪自裁了，您顺坡下不就得了吗，干嘛还非要呆在这儿受罪？”
　　沈澈笑道：“你懂什么，宫外空气好，更何况，赵大人定然不会让孤这个好人蒙丝毫冤屈的。”
　　说着，好人沈澈就跟看得见似的，转向赵煜，向他微笑示意。
　　赵煜又一次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招呼手下人寻一间清净屋子，找紫陌问话。
　　沈澈对赵煜是极为难得的好脾气，得知他又把自己当空气，依旧全不生气，似是觉出院子里乌央乌央的人走了大半。
　　沈澈才向身边的小厮悄声道：“你去问问，孤让暗查大皇兄的事情，有结果了没有？”
　　那小厮拱手领命，麻利儿的离开了。
　　——————————
　　“昨夜，姑娘和大殿下都做什么了？”赵煜问得很直接。
　　想那紫陌姑娘，平日里见得达官贵人多了去了，大皇子殒命，她一时是慌乱的，但冷静了小半日，也就接受了现实。
　　赵煜问，她便答，把大皇子与她喝酒、唱曲儿、下棋、行酒令从头交代到位，这么听来，就只是一个贵公子到楼里来喝酒找乐子。
　　她事无巨细的讲，一边书记也就记述着。
　　不多大一会儿功夫，三法司总捕悄悄进了屋子，他名叫周重，四十来岁的年纪，给人一种看着就持重又犀利的感觉，让人觉得信赖中带着几分畏惧。
　　刑部尚书，在炎华是从二品的官职，比他高半阶，但四品以上官员，每提升半阶，差别便是天壤。
　　赵煜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做到这般高位，周重倒是半点妒忌都没有，他知道赵煜父亲老赵大人的能耐，也听闻赵煜历来在外道府衙屡破要案，炎华如今官场的水越发混沌，确实该滚入些清流，冲一冲浊气。
　　他一进门，便向赵煜行礼，走近几步，道：“方才仵作复验了大殿下的尸身，中银杏毒无疑，但……”说着，他压低了声音，“按胃里未消化完的果子残渣量看，不会致命的。”
　　“其他能沾毒物的地方呢？”
　　周重微微摇头，道：“杯盘碗碟所有能入口的东西都查遍了，没有地方有毒物反应。也不大可能是擦去了，用过的器具，都没有擦洗痕迹，”说着，他略迟疑片刻，还是道，“除了……肃王门下的先生袍子扫落的那只，杯口已经散碎，不太好查。”
　　赵煜幽叹道：“八成也不是那只，那只杯子杯口染了胭脂，该是紫陌姑娘用的。”
　　周重诧异，杯子打碎得突然，赵煜竟然连这般细节都注意到了。
　　窗外海棠正开了满园，海棠无香，植物清爽气被温润的空气送进屋里。
　　赵煜深吸一口源于自然的清爽气，冲淡了屋里焚香的腻润，他闭上眼睛，微蹙着眉头，仰在椅子里，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盖碗边。
　　片刻，又睁开眼睛，道：“紫陌姑娘，昨日，大殿下与姑娘共赴巫山了没有？”
　　用词文气。
　　但再文气，也是那么个意思，把紫陌问得一愣，她是身在风月场，但也不是没脸没皮，更何况，大楼阁里的姑娘，教养规矩，要比市井平民家的小女子强上许多。
　　粉脸一下就红了，可见赵煜问得正经，并没有半点调笑的意思。
　　终于还是低着头，颔首了。
　　赵煜起身，道：“咱们移步兰房内吧。”
　　重回凶案现场，赵大人径直走到里间姑娘梳妆台子前。
　　妆屉子上，瓶瓶罐罐无数，材质有瓷有玉，也有琉璃，高瓶矮罐，琳琅满目，乱七八糟……
　　赵煜则指着台面上一处地方道：“紫陌姑娘，这里本来放了什么？”
　　紫陌闻言走近，心又提到嗓子眼，生怕一众官员见死了个要命的人物，为了交差，拉自己顶罪。
　　见赵煜指的地方确实缺了东西，也还是嘴硬道：“那里没有东西。”
　　赵煜笑着歪头看她。
　　这男人好看，紫陌被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得心突突的跳，也不知自己到底是紧张还是害怕了，眼神不自觉的不敢和他对视，只想躲开。
　　赵煜手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只黑缎子手套，把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重新排列，娴熟得像自己每天也要“瓶瓶罐罐”一番似的，他一边摆弄，一边漫不经心的道：“姑娘的心思，本官明白，本官不会罔顾人命，做冤案交差，但……我也并非神通广大，万一当事人不配合，查漏了，查错了，可就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话说完了，瓶子罐子也被排列整齐了：“你看这一套一套的，看来是少了一只放香露的琉璃瓶子。”
　　紫陌诧异暂且不说，屋里刑部和三司的诸位老少爷们儿也都开了眼了。
　　这些男人们，一见姑娘妆台上那些瓶子罐子，就只觉得麻烦，什么香粉香蜜香露香膏，听着就头大，更别说分辨了。
　　可赵大人，不仅轻车熟路，还能打眼就知道琉璃瓶子里是香露？
　　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本事。
　　紫陌见瞒不过，双膝跪下，道：“大人明察，妾身确实不知道那只瓶子去哪里了……”
　　“那姑娘昨日用过没有？”
　　紫陌点头。
　　“涂在哪里了？”
　　紫陌脸就又红了，捏着声音答道：“耳后。”
　　赵煜转头看向仵作老高，这高师傅当了一辈子的仵作，检验求证的心思比寻常捕头捕快活络多了，瞬间明白赵煜的意思，走到紫陌近前，道：“得罪姑娘。”
　　说着，在一块白绢子上沾湿了清水，往姑娘耳后按住一抹，把绢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向赵煜道：“大人英明，确实底子里有股银杏果的苦寒味，但已经很淡了。”
　　可不淡吗？
　　浓的都被大皇子啃进嘴里去了。
　　赵煜叹一口气，向周重道：“劳烦周总捕，去查一查提纯的银杏果毒这一条线。”
　　周重领命，又微微迟疑，终于本着不懂就问的心态，向赵煜道：“周某是个粗人，不太明白，为何不去查贩卖这套胭脂香粉的商人？”
　　赵煜呵呵笑了，捻起琉璃小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道：“这么贵重的好东西，宫里都是有数的，只怕是大皇子送给姑娘，讨她开心的，是或不是，一会儿查查记档就知道了。”
　　紫陌和周重同时惊道：“大人怎么得知这时宫里的东西？”
　　赵煜笑笑没说话。
　　上辈子就知道的事情，怎么解释呢？
　　这事儿若非正好被自己撞上，只怕还真容易被忽略了。
　　是谁，何时，拿走了那瓶香露？
　　他停顿片刻，顺着刚才的话继续道：“不仅本官知道，只怕凶手也知道，所以他才笃信人之常情——姑娘见大皇子，就一定会用这套东西，”说着，他转向紫陌，道，“姑娘，还是要去刑部坐一坐了。”
　　各司其职之后，赵煜要先去吏部报道。
　　他走到院子里，还没出门，便被刑部侍郎叫住，侍郎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要自请跟您回刑部呢，您把殿下晾在这儿，多少……有点……”
　　“不合适”终归是没说出口，只让赵煜自己品。
　　赵煜顺着他目光，看见那瞎眼的太子，孤身站在海棠树下，微扬起头，像在细嗅春色。
　　风扫落花瓣，落在太子肩头发鬓上，他浑然不知。
　　赵煜恍惚回到前世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春日里，那人回眸向他笑道：“从前不明白人们为何把这么好看的花朵叫做断肠花，近来倒是渐渐懂了……”
　　心口猛的一痛，把赵煜扯回现实，他暗惊得头皮发炸，咽了口口水强自镇定，骂自己失心疯，嘴上淡淡的道：“太子殿下爱去哪里便去哪里，只是陛下没有旨意，便没有本官的事儿。”
　　说完，抬脚迈步，头也不回的走了。
　　——————————
　　赵煜去吏部匆匆告命上任，吏部尚书知道出了惊天大案，不敢多耽误他时间，手续麻利儿走完，送他离开。
　　刑部尚书新官上任，一进大门，便是一众下属相迎。
　　赵煜摆摆手，道：“事急从权，本官平日里没规矩惯了，这些繁文缛节免了吧，诸位去忙各自手上的活儿就是了。”
　　说完这话，着急进内衙去。
　　又被刑部侍郎拦下了。
　　侍郎直嘬牙花子，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早您一步，来‘报道’了，您看……收监……还是……”
　　就没见过这么上赶着蹲大狱的，赵煜觉得自己脑仁嗡嗡的疼，捏了捏眉心，道：“内衙给他备一间厢房，找两个机灵的兄弟，给太子守着门。”
　　总不能真的把太子下大狱。
　　想了想，又补充道：“一日三餐，别慢待了。”
　　刑部侍郎目送赵煜进内衙，眨巴眨巴眼睛，以他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赵大人……对太子殿下乍看冷漠，其实呢？
　　有点口是心非。
　　为什么这么别扭？
　　得吧，总比得罪了太子强。
　　太子殿下也真是的，巴巴儿的上赶着蹲大狱，也不是个正常人。
　　果然非吾辈能比拟。
　　重案当前，赵煜一忙，便忙到了上灯，饭都没顾得吃上，淬炼银杏果毒的能人，在涤川城里并不多，周重已经前去排查了，最慢，明日晌午就能出个结果。
　　赵大人舟车劳顿，终于想起养精蓄锐也是必要事，打着哈欠，往卧房方向去。
　　远远就见卧房里亮着灯火，以为是书童衡辛已经安排完见面礼，在给自己收拾屋子，心道，这小子手底下活儿倒是一直利索，交代的事儿，办得妥当。
　　一推门，差点被空气一口呛死——就见太子沈澈，正襟危坐在门厅的太师椅上，不远的桌上摆着几样饭菜。
　　“回来了，”沈澈话说了半句，似乎察觉到屋里气场的微妙，换了话题，问道，“怎么，屋里的灯火灭了吗？”
　　“没有，”赵煜一瞬间就明白，他点着灯，是为了给自己照明用的，站在门口，“殿下怎么在这里？”
　　沈澈起身，走到圆桌前坐下：“有关案情，想与赵大人交代，”说着，他招手示意赵煜也过来坐下，“听闻赵大人一天水米未打牙，这是衡辛刚给备下的，大人边吃边说吧。”
　　赵煜本来有心掉头便走，把卧房让给他罢了，但一听他说与案情有关，犹豫片刻，依着他在桌前坐下，却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道：“殿下请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你来做什么？
　　沈澈：监督你好好吃饭。


第4章 灭口
　　赵煜不领情，沈澈又一次没显出不悦。
　　太子殿下张口还没说话，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身子微向房门处转去。
　　几乎同时，就听见一声鸟鸣，清亮高亢。
　　鸟儿极通人性，门前鸣叫过，算是打了招呼，才自敞开的大门处飞进屋里。
　　那是一只毛色纯白的鸟儿，落在赵煜左臂的精钢护臂上，还不忘了拿头在赵煜胸前蹭蹭，亲昵着呢。
　　蹭了几下，它目光转向桌子，直勾勾的看盘子里的大鸡腿。低着声音“咕咕”。
　　赵煜叹气：“就要吃的时候最乖。”
　　他自己从早忙到晚还饿着肚子，倒是舍不得把鸟儿也一起饿着，拿筷子夹起一只鸡腿，放到门边，不忘了念叨：“吃过一次就知道好吃了，以后照旧自己捕食去，好生生的野性，都要磨没了。”
　　像极了家里大人数落孩子，嘴硬心软。
　　沈澈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换来一人一鸟怒目而视，当然，他只能察觉出当下的气场变化，不知是人还是鸟，不满意了。
　　便讪笑两声，解释道：“赵大人这宠物威风得紧，宠着点也就宠着点吧。”
　　鸟儿吃奉承，分的出好赖话，听见夸赞，表示很满意，拍拍翅膀展威风之后，继续大快朵颐。
　　赵煜转向沈澈赞道：“殿下敏锐得紧，三两是只海东青，能在它没出声时就察觉它行迹的人，可太少了。”
　　这句话是实打实的，半分马屁成分都不含。
　　沈澈莞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瞎的人，其他感官大都敏锐，”说着，他自座位上起身，向赵煜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比如，孤还知道，今日楼里那个自裁的舞姬，其实……和赵大人一唱一和，当众上演了一出死而后生。”
　　赵煜大惊，他自问做得天衣无缝，而后，更是找了个盘点见面礼的借口，派自己的书童衡辛偷偷照顾着，刑部里知道此事的，只有寥寥几人，沈澈竟好像目睹了一切似的。
　　他片刻的沉静哑然，让沈澈更得意了，道：“有时候，眼睛才是欺骗世人的帮凶，就好比现在，孤听得出，赵大人，有点紧张，是因为，孤相貌俊朗，本事也不凡吗？”
　　赵煜确实紧张，却不是因为太子殿下的花容月貌，而是这人举手投足间，分明就与前世那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论他二人到底是不是同一副灵魂，赵煜只要见沈澈顶着这副尊容凑过来，就不自觉的心动过速。
　　是怕、是恨、还是怨、又或是想要一个解释，就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晰。
　　他只知道，这份意难平该一直埋在上辈子埋骨的荒坟里，永远都不该再被挖出来，暴露于光明里。
　　屋里一阵死样的寂静，独听见猎鹰啃鸡腿，津津有味。
　　而后，终于沈澈机敏的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赵煜可能要没头就走，清了清嗓子，换话题道：“刚才赵大人说，这只鹰儿，叫什么名字？嗯……三两？”
　　赵煜站在屋里抱着怀运气看他，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太子殿下到底有何见教，若是无事，下官的屋子便让给殿下休息，下官还有事，就退下了。”
　　“别别别，”说着，沈澈要去拉赵煜袖子，非常没有太子的庄重，“咱们言归正传。”
　　被赵大人直接翻腕子闪开了。
　　人没拉住，可太子殿下知道，赵煜喊着要走，脚下却半分没动地方，隧又弯了嘴角：“孤今日注意到一些事情，不知对案情有无帮助，想来还是告诉你，肃王叔身边带着的幕僚，身上沾染的雪梨檀，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用得起的。”
　　白日里，便听见沈澈用“雪梨檀”把肃王幕僚的嚣张气焰浇灭了，赵煜当时还不动声色的凑到近前闻闻，结果全没闻出来，那人身上有什么味道。
　　但赵煜知道，雪梨檀是宫中的秘方，炼制出好味道极难，坊间的富商即便家财万贯，也是有钱没处买。
　　“肃王叔，不喜欢雪梨檀的味道。”沈澈又补充道。
　　这事儿赵煜可不知道了。
　　那么太子的言外之意——幕僚戚遥身上的味道，不是自肃王那里沾来的。
　　“殿下可知道，有谁喜欢这味道吗？”
　　沈澈笑道：“你先把饭吃了，孤跟你说着，吃饭干活儿两不误，岂不好吗？”说着，便拿起筷子，递给赵煜。
　　赵煜没接，线索够多了，查问出个结果也并非难事。
　　当下决定“卸磨杀驴”，片刻不想再与沈澈共处一室，也不管沈澈看不看得见，起身向他行过礼，道：“下官告退，太子殿下便在这里歇了吧，只是殿下既然自请入刑部，还是守着点儿规矩，莫要乱逛了。”
　　说罢，向门边已经把鸡腿啃得干净到狗都懒得再啃的海东青吹了个哨，道：“走了。”
　　那鸟儿本来还惦记着桌上的美食，想再撒娇起腻，回个碗，却见主人冷着脸，走得干脆利落。它明白自己的好事儿是被屋里鸠占鹊巢那货搅和黄了，滴流着一双眼睛，剜他一眼，“叽咕”两声，迈着八字步，跟在赵煜身后离开了。
　　这一夜，赵煜依旧过得忙碌，皇上的旨意在掌灯之后就到了刑部：限期十日破案。
　　紧跟着，书童衡辛来了消息，舞姬婉柔醒了，赵煜又赶忙去见，姑娘第一句话便道：“大人一定要尽快接我阿婆过来，她还被我藏在城南的一间茅屋里。”
　　自从赵煜看见姑娘手腕上已经紧得要卡进肉皮去的镯子，便在想，这镯子八成是个她在意的人送的。
　　当时情况紧急，赵煜确实无从分辨她是凶手，还是帮凶，眼看她那副要毙命当下的气势，只得投石问路的在她耳边道：“死而后生，你在乎的人才能活好。”
　　一击即中。
　　果然，这里面有事儿。
　　姑娘很聪明，也很果决。一刀穿心，自行留了几分力，当时情况混乱，赵煜便趁乱把人带回刑部，又和自己的书童默契的打了一翻配合，这才把人命从阎王殿里捞回来。
　　镯子，是姑娘阿婆送给她的，老人家现在还在城南等着孙女儿回去呢。
　　接人的过程且不说，但赵煜有一点没想明白。
　　如今看来，舞姬婉柔豁出命去嫁祸太子，像是被人胁迫了，但那人为何不把老太太拿捏在手里呢？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对那人言听计从……
　　折腾到深夜，安置好祖孙二人，赵煜好不容易得空吃两口东西，回厢房闷头躺倒。
　　他太累了，沾枕头就着。可累得紧了又睡不踏实，好像满脑子都是事情，觉得自己仿佛也就只睡了一瞬间。
　　刚要睡实，门口衡辛便在叫他：“东家，周重大人来了。”
　　赵煜本就是和衣而卧，须臾间就清醒过来，起身下地拉开屋门，就见周重站在衡辛身后，一脸衰气：“大人，毒源查清了，但人……已经死了。”
　　——————————
　　岁安堂，是涤川门面最大的药店，却算不上老字号。
　　只因老板经营得宜，才在近十年的光景迅速扩展规模，开了多家分号，也因此，老板跻身入涤川城的医师盟会，成了都城数一数二的大药商。
　　在去岁安堂的路上，周重就向赵煜简述了情况。
　　淬炼银杏果毒，是岁安堂老板亲自接的活儿，自始至终，就连每日看店的伙计，也不知道主顾是谁。
　　线索看似断了。
　　案发现场是离岁安堂不远的老板家中——非常普通的一间独门小院。
　　这老板买卖做的热火朝天，生活倒节俭。
　　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头。死者除了药店老板本人，还有他夫人。
　　“现场有人挪动过吗？”赵煜问道。
　　周重答：“没有，是下官发现的，所以第一时间便控制起来了。”
　　不幸中的万幸。
　　赵煜进屋，屋里一些日常用品散落在地，显然，老板和人发生过争执，但看样子并不激烈。
　　老板死尸倒在地上，衣袍前襟掀起来，平整的遮在脸上。反露出他浑圆的肚子，看得出平时吃喝不愁。
　　他的夫人则倒在门边，脸向下，背后一片模糊，后心处十来处刺伤。
　　手还伸向门口处，努力的想要爬出门去的样子。
　　看样子是想跑，终归没逃过一劫。
　　她后腰处附着一张纸条，已经被浸染了鲜血，白纸黑字，触目惊心的“报应”二字。
　　赵煜拿起炭笔和纸张，迅速的将屋里的物品和陈尸状况，做了记录、绘影。
　　这才蹲下来，掀开老板的遮脸布。他面貌似乎还停留在咽气的那一刹那，死不瞑目，带着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脖子上一道淤痕现出来，隐约是手掌的形状，是右手。
　　赵煜把自己的手虚空比上去，发现这人手掌竟比自己大出一圈。
　　他算不得顶天的高，但比起大多数人，也还是略显高挑，若按这掌印来看，凶手的身高，只怕要比自己高出半头。
　　像沈澈那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赵大人在心里狠狠的翻了自己一个白眼。
　　怎么总想到他。
　　查看过老板，又去查看他的夫人，把尸身反转过来，在场好几名见惯了现场的老手都是一声低呼。
　　赵煜暗自心惊——她的脸是朝下沁在血泊里，是以众人全没想到，她背后好几处致命伤，并非是最骇人的。
　　但最骇人的是，她的鼻骨塌陷，面貌几乎已经损毁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凶手在她鼻子上一击，力道极大，角度刁钻，是自下而上的，鼻骨被打得错位，直接往上穿刺入脑。
　　这一击显然是致命的。
　　背后的一片狼藉，倒显得多余了。
　　“周大人有何见解？”
　　周重皱眉道：“下官猜，该是凶手刚把老板勒死，还来不及站起身，老板娘就进门了，是以凶手才有自下而上的第一击，把她的鼻骨打得错位，又怕她不死逃脱，一连补了数刀。”
　　赵煜听周重说着，去查看药铺老板的尸身，这一次，他看得很细，依旧戴着那双随身携带的黑色手套：“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但周大人不觉得奇怪吗，凶手对待一个妇人，先是一击就让她几乎丧命，而后又补了十来刀，反而对老板一个大男人，只是掐死？”
　　周重一愣。
　　赵煜拉起老板右手道：“你看，他只有手上和袖口沾了血迹，他全身上下，连个破口都没有，这血，是他夫人的。凶手八成是与他夫人有仇。”
　　老板娘虽然倒在血泊里，但那滩血迹，离老板陈尸的地方还有好一段距离。
　　凶手，先杀了老板娘，这时老板进屋了，惊骇之下去查看夫人状况，袖口沾了血迹，而后也被凶手杀了。
　　现场，除了两名死者，还有一行沾血的脚印。
　　不是人的，是狗。
　　“有人在查遗物了吗？”赵煜问道。
　　“已经着人去清点了。”
　　“凶器呢？”
　　“尚没有发现，可能被带走了。”
　　赵煜点点头，见衙役正好带来岁安堂的伙计，正等在院子里，他出门，向那伙计道：“小兄弟，他们夫妇，平日里跟什么人有过节吗？”
　　伙计大概没见过这阵仗，被赵煜骤然问话，也看不出他是在想赵煜的问题，还就是单纯的被问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小的……小的印象里，老板一直很谦和，并没有仇家。”
　　赵煜听了，也不失望，就点点头，目光掠过院里的陈设，又向那小伙计问道：“你老板，是养了狗吗？”说着，他指向院子里的空食盆。
　　伙计这会儿才回了魂，满院子学么一遍，高声叫道：“二黄！二黄你躲哪儿去了？”
　　喊了几遍，无事发生。
　　他向赵煜道：“回禀大人，老板养了一只叫二黄的狗，只有三个月大，奇了怪了，它平时从不出院子的。”
　　显然，现在狗……失踪了。
　　赵煜又问他道：“你们老板每天都去铺子里吗？”
　　伙计摇头：“老板好多家铺子，事儿也多，忙起来也许好多天都不露面的。”
　　也就是说，若是没有周重前来找人这一遭，或许尸体还要好久才会被发现。
　　到时候肿胀腐烂，很多痕迹都会随之消弭不见。
　　赵煜看向周重，见他拧眉沉思，便问道：“周大人有何见解？”
　　周重其实是在想，他觉得赵煜问伙计的几个问题，有隐约的关联，但具体是什么，又捋不清晰，要说他在三法司总捕的位置上稳坐多年了，这案子若是让他去主导，他便得去理一理老板的人脉关系，把他近来接触过的人，一一查问。
　　可如今，凶手会不会便是那个向老板订购银杏毒、杀害大皇子的人，因为得知事情败露，怕老板叫破他的身份，才杀人灭口的？
　　想到这，见赵煜既然问了，便就如实把想法说了。
　　赵煜点头道：“是了，周大人办案多年，思路清晰，但此案的真凶，与那订购银杏毒的人，应该不是同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劝饭完败……但孤，锲而不舍！


第5章 报应
　　周重比赵煜年长十余岁，自持算是现场阅历丰富了。
　　但他想破大天，也不明白，赵大人的结论是因何得出来的。
　　可喜的是，周重武人出身，生性豁达直爽，虽然赵煜是“空降”来的小上司，他倒全没有倚老卖老，论资排辈的念头，向赵煜拱手道：“下官见识浅薄，还请赵大人点拨。”
　　赵煜还礼笑道：“浅见而已。老板养了狗，但屋里惨案发生，周围邻居没有听见狗吠，很可能，二黄在出事前，就被‘驯服’了，也可能是它与凶手相熟，并没把他归于需要防备的行列，而且，”赵煜说着，伸出手来模拟凶手犯案时的动作，“凶手右手掐住老板的脖子，如果这人不是只有一只手的话，那么他的左手，很可能是捂住了老板的口鼻，阻止他叫喊，相较于颈部的伤痕，面部淤痕的显现会慢一些，所以现在还看不出来。”
　　周重皱眉听着，心道赵大人说得可真有道理，全懂。
　　但逻辑上，他依然没理请，查命案，跟一只狗较劲做什么。
　　就听赵煜继续道：“人都杀了，杀一只小狗，又是多大的事呢？但二黄的尸体，并没在这里，周大人认为为何？”
　　周重脑顶冒青烟，脸上一副表情写明了：您快说吧，我蠢。
　　赵煜道：“凶手不忍心杀掉二黄，但又把它带走了，是怕它发现主人遇害后吵闹……他在拖延凶案被发现的时间，而且……”
　　说到这，他止住话茬，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苦笑着摇了摇头。
　　周重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
　　自大皇子殒命时起，整起案件便已经白于天下了，那订购毒素的人，完全没有必要脱裤子放屁的拖延时间。
　　“所以，这应该是一起案中案。”赵煜皱眉苦笑。
　　“大人方才因何欲言又止？”
　　赵煜眨了眨一双微吊的眸子，脸上泛起丝悲悯的神色：“凶手对一只狗尚且有慈悲之心，对这夫妻二人，却下此毒手，岂不是……讽刺吗？”
　　周重听了，神色也跟着暗淡下来。
　　只不过，几位大人现在没有太多唏嘘的功夫，还是需要去清查老板的人际关系。相较于周重预想中大海捞针般的排查范围，赵煜给圈定的特性便精准许多：
　　第一，凶手八成是个平日待人温和却又隐忍的人，他有善心，可能会吃些小亏不计较；
　　第二，凶手可能与老板家渊源很深，他可能是老板曾经要好的兄弟、学生或者合作伙伴，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闹了矛盾，但也应该没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不懂就问的周大人又开口道：“大人为何有这样的推测？”
　　赵煜答道：“人之常情……还有，你看那老板的衣襟被掀起来，整整齐齐的盖在脸上，大概率是后来凶手刻意为之，他遮住对方死后的面貌，说明他心底还有善意，或是愧疚。他们相熟，且渊源至深，所以他不愿意对方的死相暴露于自己的眼前。”
　　确实，纠缠期间，就算打得热火朝天，到扯衣服，揪头发的地步，也弄不出来这么个造型。
　　周重又一次表示受教了，原来耳闻，这位小赵大人，在多处府道任职，期间就铁腕明断，见微知著，对于案件的细节，有自己非常遵循人心的独到见解，因此办案无往不利。
　　初见只觉得他文质彬彬的，全不像传闻中那般，如今看来，传闻非虚。
　　心里的敬佩不禁多生出几分。
　　正待照章办事，便听赵煜又道 ：“赵某倒觉得，凶手对老板娘的恨意，更浓一些。”
　　举一反三的周大人表示懂了，麻利儿的去查问人际关系，和死者遗物去了。
　　因为皇上下旨限期破案，刑部上下紧迫起来，赵煜前脚刚回刑部衙门，后脚，相关的线索追着就来了——药铺老板在几天之前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件，只寥寥数字“为富不仁，天必罚。天不罚，吾来罚。”
　　字迹苍劲有力，与凶案现场那张纸上“报应”二字，字体一致，颇有江湖讨伐令的意味。
　　“为富不仁”四字，显然成为了被关注的重点，掌灯时，就又查出大量的事实——药店老板平日里，一派儒商的和善模样，也经常拿钱出来施粥施药，自己和夫人只住在独门小院里，相较于他如日中天的声名，确实太寒酸了。
　　但这种事，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老板名叫程一清，还有个兄弟名为程二楚。
　　二人平日里面上来往不多，但其实程二楚一直在帮老板归置家财，兄长挣来的钱，很多都转交给他归置打理。
　　这兄弟二人手下能称得上“府邸”的宅院，在涤川和相邻的几处郡县，便不下十处……
　　显然，程一清身为药商若是干干净净做生意，就算不吃不喝，只进不出的活成貔貅，再忙活二十年，也得不下这么多钱财。
　　有问题啊……
　　问题在哪里呢？
　　时间太短，还没查到。
　　饶是如此，也算是极大的进展，赵煜隐隐有一丝没有证据的直觉——大皇子被害的真正动机，并非单是冲着嫁祸太子去的。
　　月色正好，晚星枕春风。
　　赵煜在刑部内衙的院子里溜达，也不禁在想，这叫什么事儿呢，本来想着告身之后，能趁着几日的休沐假期，回相邻的郡府去看看自家老头子，这回可好，一进城，就没日没夜的忙活。
　　想他上辈子倒霉催的折在沈澈手里，这辈子躲是非躲了二十多年，最终是非不仅没躲开，还跟上辈子的大冤家再续前缘。
　　沈澈……
　　赵煜忙活了两日，这会儿终于得了片刻闲在，才有机会回想，依着太子听声辨位的本事，他功夫该挺高的，他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没在皇城根儿当过差，所以他从没见过沈澈，却的确听说过，太子眼睛看不见。
　　初听只觉得唏嘘，皇上立一个盲眼的皇子为太子，这人该是在各方面都挺优秀的；
　　昨日一见，赵煜的心思只剩下一条——沈澈优不优秀放一边，至于他眼睛看不见，肯定是上辈子缺了大德，这辈子才五弊三缺，落了个残疾。
　　呵呵。
　　想着想着，脸上就显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也不知是笑自己上辈子悲催，还是笑沈澈这辈子眼瞎。
　　他天马行空，任思绪放飞，突然听见一声鸟鸣，正是海东青三两的叫声，下意识就伸手臂迎它，一抬眼……
　　直接愣在院子里了。
　　三两没有落下来，而是盘桓在他头顶，提醒他——屋脊上坐了个人。
　　那人……可不正是太子沈澈。
　　沈澈换了一身玄色的衣裳，半卧在屋脊上，晒在月光下，和着春风掠花香，正悠然喝酒呢。
　　这么半天，赵煜竟然没发现，屋脊上有个人。
　　更不用说知道他是何时上去的了。
　　“你……！”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才想起已经隔世，这人再平易随和，也并非是前世与他莫逆的将军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赵煜后撤一步，单膝跪下：“下官赵煜，不知太子殿下在此，扰了殿下的雅兴。”
　　太子美其名曰是疑凶，但一来赵煜知道这事儿就不是他做的；二来前来刑部，也是他死皮赖脸，不知为何非要留下的；三来，皇上下旨限时破案，半句没提监管或禁足太子的事儿，明摆着就是也心知不是他，纵着他呢。
　　是以，昨儿在太子殿下鸠占鹊巢之后，赵煜也就象征性的吩咐了几句，让两个衙役照顾好太子殿下，便罢了。
　　也自然就没人敢管太子殿下，是爱月下赏花还是上房揭瓦。
　　赵煜话音落，屋脊上那人就轻飘飘的落到他近前方寸之外，要不是沈澈鞋尖接触地面的时候，有一声轻微的响，赵煜非要觉得，眼前这玩意是个鬼。
　　显然，对方的功夫应该比他高太多了，赵煜想。
　　昨天他还傻不愣登的怕舞姬婉柔伤了这货，要不是他帮婉柔“拉了偏手”，可能沈澈当场就把人拿住了。
　　傻了吧唧的。
　　沈澈再精明，也不知道赵煜脑子里这会儿跟跑马场似的热闹，伸手想在他还持着礼双手上托扶一下，让他起来：“赵大人快起来吧，言重了，不必多礼。”
　　谁知，就在他手刚要碰到赵煜双手时，那人敏捷的把手弹开了，起身向后撤了一步，躬身道：“下官告退。”
　　“赵大人，”赵煜还没来及转身，沈澈便开口了，带着三分笑意，“你好像总是躲着孤？”说着，突然欺身上前。
　　夜风带得太子殿下衣袂飘摇，掀起他的发丝。
　　不及眨眼的功夫，沈澈就已经到了赵煜面前，方位极准，步伐利落。
　　赵煜不敢想，这人若是眼不盲，功夫要高到何种地步。
　　太子殿下小酒壶交予左手，右手捏了个剑诀，直冲赵煜肩头要穴。
　　赵煜下意识撤步想躲开，恍惚一瞬，他心里动了个念想。
　　他已经看准了太子的脾性，这人看似温和有礼，其实私下里八成是顽劣中带着点儿痞气。最爱招一把撩一把。
　　对付这种人，若想让他消停，便只有一个办法——不接招。
　　任你大路千条，我自岿然只过独木桥。
　　于是，赵煜就愣是拼得挨他一指，绷住了没动。
　　沈澈双指去势凌厉，瞬间已经触到赵煜左肩的衣裳，随之而来的，却没有穴道受阻的滞涩。
　　千钧一发，沈澈屈指转腕，手背贴着赵煜肩膀转上他肩头，捻起不知何时落在他肩膀，杂糅在发丝里的一片海棠花瓣。
　　挑出来，轻轻撇了开去，笑道：“赵大人好定力，只是这花的名字太苦了，不能让它的伤怀气，侵袭了赵大人吉祥。”
　　一句话，又把赵煜的心，勾扯到前世不知哪一年的春日里去了——
　　他曾说：“从前不懂人们为何要叫它断肠花，如今却好似懂了……”
　　花瓣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却像敲在赵煜心口千斤重。
　　赵煜恍惚觉得，沈澈不仅看得见，而且他也记得前世的事情。
　　但转念一想，这些又与自己还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孟婆汤掺水这件事，赵煜初时觉得难以置信，而后渐渐感觉不公平，凭什么自己非得记得上辈子的爱恨难割舍？
　　随着年岁渐长，他又觉得，这也或许是因为自己上辈子太悲催，阎王老爷给得恩惠——前世，他活了三十九年，那些隐约记得的事情，都转化为他这辈子脑中的无形的财富，弥足珍贵。
　　不过，终归是死过的人了，赵煜这辈子的目标，是远离是非，长命百岁。
　　衙门口的差事他还算喜欢，如果能让世间少些冤枉纠缠，就算他的修行了。
　　再看沈澈，说完这话好像也有点后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才是。
　　二人就这样对面而立，两相静默。
　　唯独一边的海东青三两不乐意了，它见这黑衣服的家伙跟自己主人比划了一下之后，主人脸上的表情就不对，认定了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
　　唳鸣一声，在天上打了个旋，利爪张开，至扑沈澈面门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两：坏人！看脚！
　　沈澈：神助攻！快来！


第6章 松心
　　“三两！”赵煜大声喝止。
　　几乎同时，三两的利爪眼看要碰到太子的额头了，沈澈“哎呦”惊呼着，倏的矮下身子。
　　面色惊惶，动作极为行云流水的上演了一出老鹰捉小鸡——他在赵煜腰间一揽，借势就转到人家背后，缩头躲起来了。
　　嘴里喊着：“好三两，别动爪，孤没有恶意，还想给你大鸡腿呢！”
　　但三两身为海东青，气节还是有的，怎能被区区鸡腿收买。
　　高鸣一声，像是在说：“爷不稀罕，又不是没吃过！”
　　一爪抓空，也不等落地，身子凌空反转，又去寻太子晦气。
　　“鸡仔”太子殿下沈澈，酒瓶子往边上一扔，一双手实打实的糊在赵煜腰两侧，一用力，就把人当挡箭牌，扭转方向，挡向三两。
　　“老鹰”三两哪儿能轻易罢休，它要是能口吐人言，肯定要吆喝一句：“丫的，看招！”
　　赵煜哭笑不得：“殿下别闹！”沈澈当然充耳不闻。
　　他又喝止了三两几声，竟也全不见效，也不知三两为何这么看不上沈澈，许是上次扰了它吃鸡腿，就记恨上了。
　　两人一鹰在院子里拆招换式十来个回合，赵煜觉得，自己腰带都要被沈澈盘出包浆来了，势头仍不见缓。
　　耐心终于给磨没了，忍无可忍，怒喝道：“三两，再不消停，十天没有鸡腿吃！”
　　老鹰瞬间蔫儿了。
　　落在地上，委屈巴巴的看向赵煜，那小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我给你出气，你怎么还怪我呢？
　　赵煜心一软，想上前安抚它一番，刚要迈步，被沈澈还没松懈下来的手臂一把揽回来。
　　院子里静静的半点动静都没了，沈澈紧张兮兮的搂着赵煜的腰，依旧缩在人家身后，悄声问：“消停了？”
　　平日里那么大本事，如今这副模样……
　　赵煜非常不顾形象的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可以把手放开了。”
　　沈澈这才略有不舍的放手，道：“失礼了。”
　　残存于掌心的触感，让他心思有些悸动。
　　赵煜忙了一天，还穿着官服。
　　炎华国的官服考究，本是为了彰显官员们的精气神，封腰的带子，比寻常的腰带宽，且硬挺。
　　初衷是好的，若是炎华的官家们，一个个展肩蜂腰，岂不威武飒爽吗！
　　但实际只会让官员们的形象更加两极分化——身形潇洒挺拔的，确实如玉树描腰，风度翩翩；但若本就是个胖子，就得被捆得像锅里炖的肘子，显得越发浑圆饱满。
　　当然，赵煜是前者。
　　比起昨日在花好月圆楼里匆忙在他腰间一带，今儿赵煜腰间的触感，像是烙印在沈澈的掌心上了。
　　沈澈暗自在想，这人真瘦，只怕自己两只手掌指尖相对，便正好能护住他半幅腰身了。在宽带束缚之下，衣料的触感被弱化了，只剩他的身子，柔中带韧。揽着不僵硬，又隐约颇有劲力。
　　想到这，他忽然耳根有些发烫，暗自握了手掌，像是想悄悄挽留住刚才源于那人腰间的一点温度。
　　赵煜当然不知道沈澈的流氓心思，见他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不再理他，走到三两近前，道：“你怎么了，这位是当朝太子，他即便真要杀我，我也得受着。”
　　说完这话，觉得好像是在嚼前世的舌头根子，阴阳怪气的，又一次暗骂自己有病。
　　好在沈澈注意力没在这句话上，他小心翼翼的往近前挪两步，道：“三两啊……孤确实没有恶意，跟你主人，闹着玩的，他这两天几乎连轴转，但弦儿綳得越紧就越容易睡不着，孤是想给他松松心思。”
　　赵煜惊诧看向沈澈，见他说话时表情诚恳极了，还真不像是随口说说，只是——今生初识，至于如此吗？
　　三两圆滚滚的眼睛打量沈澈，喉咙里“咕噜”几声，也不知是信了没有。
　　下一刻，它目光转向赵煜身后，轻鸣一声，赵煜回头就见远远的一个人影快步而来。
　　正是周重。
　　周重看见地上打破的酒壶先是一愣，但见惯大风雨的总捕头并不打算多问，向二人行礼，道：“大人，有人来投案自首了，说自己是向店老板订制银杏果毒、买凶杀大殿下，然后嫁祸给太子殿下的人。”
　　一瞬间，赵煜就收敛起面颊上那副不尴不尬的表情，向三两道：“行了，自己玩去吧，”而后转向沈澈，行礼道，“下官告退，殿下早些休息。”
　　说罢，便和周重去堂上了。
　　沈澈面向赵煜离开的方向呆站了片刻，好像目送人远去似的，随即才向还没自己玩儿去的三两道：“三两兄，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孤对你主人可真的半点恶意都没有，孤只想保他平平安安一辈子。”
　　说着他轻叹一声，后半句话咽在心里了：本来只悄悄的护着就好，可真到了见面的时候，却总是忍不住去招他。设法让他入都城，是想让他暂避麻烦，可如今……又是福还是祸呢？
　　三两歪头看他，显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片刻，大约是觉得人类非常的莫名其妙，低鸣一声，展翅飞了。
　　——————————
　　内衙升堂，赵煜坐定，见堂下那人是个六旬老人，面色红润，皮肤光亮得都能反射出烛火的光辉，精神非常不错。
　　他身形也挺拔，腰不弯、背不驼，若不是一头白发和脸上的褶皱暴露了年龄，只看背影，说是三十多岁的正当好年纪，也是有人信的。
　　这人见大人来了，规矩行礼，道：“下官太医令高唯，犯下十恶不赦的错事，被清查只不过是时日而已，终归是于心难安，夜不能寐，索性前来投案。”
　　太医令，是一众太医的头儿了，老爷子的官位算是做到了极致。
　　高唯从怀里摸出一本账册，承给赵煜。
　　账册上清楚记载了，他近几年与那药铺老板程一清倒卖药材的明细。
　　二人以次充好，将许多不常用的药，卖进宫里。
　　更甚，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也是常有的。
　　程一清负责通过坊间渠道便宜收货，高唯则把药照章全收。
　　桃仁充杏仁、抱松根充茯苓、醋泡的野桃充乌梅……
　　赵煜看完，面无表情的合上账册，交给一旁的书记，目光又转向高唯。
　　高唯很沉静，继续道：“日前，下官找程老板订购了一批淬炼的银杏果毒，而后，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大殿下的死因，便要挟下官，若是以后不将药材收益多分给他三成，他便去报官……”说着，高唯深吸一口气，缓神才道，“昨夜下官下值之后，便想去找他谈谈，结果，话越说越僵，后来就动起手来，待到下官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死了……当时他夫人本来已经睡下了，听见声音前来查看，正好撞见了……下官便索性将她也杀了。”
　　周重在一旁听着，看看赵煜，见他尚未动声色，自己便也就不做声。
　　待到高唯讲述完毕，赵煜问道：“高太医又是如何杀害老板娘的？”
　　高唯答道：“老朽用匕首把她刺死了。”
　　“刺在哪里？”
　　“后背，当时我慌乱了，刺了好多下。”
　　“还有其他的伤吗？”赵煜问道。
　　高唯一愣，还是摇摇头。
　　“凶器呢？”赵煜又道。
　　“随手放在出城的马车上了，不认识那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答得巧妙，只不过，老板娘的伤处却对不上。
　　赵煜又问了些细节，高唯竟然能够对答如流，某些他答不清的，也能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
　　想来高唯或许与大皇子案有关，也说不定当真去过案发现场，只是他去晚了，结果，就只见到夫妻二人的死状。
　　又因老板娘是面朝下，头部浸在血泊中，慌乱之下，他并没发现，她面部也有极严重的致命伤。
　　但他何必把不是自己做的事情揽上身？
　　他在袒护谁……
　　赵煜没挑破，继续道：“那高太医为何要杀害大皇子？”
　　高唯气苦，答道：“前些日子，皇子妃要喝乌梅汤，抓药的小厮错漏，把醋泡的野桃给了皇子府里，皇子妃当日就大怒，说乌梅汤一股子酸醋味儿，大怒之下，吹了枕头风，大皇子本来就执掌礼部和太常寺，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哪能不气，让人到药坊详查，结果……便查出了端倪。”
　　乍听合情理，但细想……
　　赵煜问道：“高太医找人顶罪不就是了，何苦要犯下杀皇子这样的重罪？”
　　高太医笑道：“老朽正因此事头疼时，太子殿下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威逼老朽定下这一石二鸟的计策，若是老朽不照办，太子殿下便会向陛下参奏，”说着，他目光定在赵煜脸上，与他对视，嘴角还带着些许没落下的笑意，“必死，和可能会死，若是让大人来选，大人选哪个？”
　　倒也说得通。
　　结果矛头还是指向沈澈。
　　“高太医如今又为何要反水了呢？”赵煜问道。
　　高唯摇头，道：“老朽眼看事情瞒不住了，被查是早晚的事，主动投案，依律……至少老朽的亲眷不会被殃及，”说着，他冷笑起来，“这样看来，肃王殿下可贤德多了。”
　　“高太医指认太子殿下，可有证据？”
　　“自始至终，太子殿下只与老朽见过一面，但他言之凿凿，说出的细节，让老朽毫不质疑他掌握的实际情况，老朽思来想去，只得铤而走险。”
　　没有物证。
　　赵煜眼帘垂下，堂上一片寂静，片刻，他转向一旁的书记：“都记录好了便让高太医画押，然后收监详查，程老板脖颈上的淤痕尺寸，与高太医的手掌，好好比对一二，”说着，他又转向高唯，叮嘱道，“高太医画押前，可要仔细看好。”
　　书记拿了高唯签字画押的公文，呈上来给赵煜看，赵煜突然问道：“高太医可知道，还有什么人，知道程老板与你所做的这些事，又或者知道程老板其实比看上去有钱吗？”
　　高唯认真想了想，表示不知道。
　　赵煜拿起纸笔，走到高唯面前，道：“有劳高太医，用左手随便写几个字。”
　　高唯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
　　书房内，赵煜挑亮灯烛，用高唯的字迹与程老板家里找出来威胁信的字迹做对比。
　　赵煜专门研究过书写笔迹，在炎华，笔迹极少能够成为断案的直接证据。
　　但在赵煜看，这其实是极佳的佐证。很多人可以通过仿写、改变书写用手，来改变字迹。
　　但事实上，无论字体有多少种变化，书写时的习惯，包括运笔力道、角度都是极难在短时间内改变的。
　　他也曾因此，看透过数名凶犯鱼目混珠的伎俩。
　　这会儿，他在灯下仔仔细细的看，但怎么看他都觉得那封威胁信，并非出自高唯之手。
　　可见，这里面确实还有事。
　　正坐在椅子里，闭目理思绪，周重敲门进来了。
　　赵煜私下没什么架子，指指窗前的木椅，道：“周大人坐吧，不必拘礼，事情都办妥了吗？”
　　周重答道：“死者颈部的淤痕尺寸，与高大人手掌尺寸大致相同。”
　　赵煜显出点疲色，捏着眉心，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重在一旁静候片刻，还是试探着喊了一声：“大人？”
　　赵煜这才道：“周大人若是想扶某人上位，会在这风口浪尖的当口，对他夸赞，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吗？”
　　周重一怔，随即明白了赵煜口中的“某人”指得其实是肃王。
　　如今，二人都知道，高唯并不是真凶，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无疑是把矛头再次指向太子，同时又顺便，推崇了肃王。
　　但是……高唯若是真心拥护肃王，觉得他贤德大能，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该半个字都不提他的名字。
　　广积粮，晚称王，闷声发大财，这种道理不难懂。
　　大皇子死了，太子若是又倒台，炎华的江山早晚落于肃王囊中。
　　可今儿堂上，高唯其实是为肃王无形的招黑——且不论肃王是否真的毫不知情，单说他能够蛊惑人心，让朝臣嫁祸太子，皇上便不会念他的好。
　　这一点，赵煜不提，周重还真没想到。
　　他正想着，只听赵煜叹息一声，少年老成的模样，道：“但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更何况，所有案件都有一个永恒的难点——咱们没办法要求凶手永远保持理智，也没办法要求他们的智力水平在同一个标准上。”
　　换言之，高太医若是个没脑子的拥护者，这点疑点，还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了。
　　周重沉吟半晌，突然觉得看不透这年轻人，他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敏锐与客观，只得感叹，官宦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确实不同。
　　屋里一片静默，二人都在回想刚才的细节。
　　终于周重开口问道：“大人，依现在的状况，即便高太医指认太子，也无法给太子殿下定罪，陛下限期结案，既然高太医投案，大人……是否考虑过……”
　　话未说完，赵煜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赵煜这两日一直温和得不像衙门口的官员，此时骤然变了颜色，周重顿时止住话茬，心跳都顿了一顿。
　　那目光的压迫感，不似出自一个年轻人的眼眸。
　　赵煜音调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周大人的意思，囫囵结案，是让真凶，逍遥法外，污点就沁在太子殿下身上了？”
　　周重忙从椅子上起身跪下，正待认错，只听门口一人声音清朗柔和，道：“赵大人，孤可以进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我阿煜舍不得我明珠蒙尘，好开心。
　　赵煜：殿下想多了，下官眼里容不得任何冤假错案。


第7章 线索
　　沈澈问过话，也不等屋里应答，便推门进来了。
　　赵煜又一次欺负太子眼盲，没做声，做了个手势，让周重起身，二人才同时向太子见礼。
　　沈澈春风和善，看上去心情不错：“二位深夜还在为孤的清誉与公道正义操劳，太辛苦了。”
　　周重脸上挂不住，他刚才全没察觉到太子是何时到了门外，但看来，自己和赵煜的对话，他听去了不少。
　　赵煜摆出一副公式化的神色，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下官职责所在，不该言辛苦。”
　　沈澈笑了笑，道：“周大人可否回避，孤有些与案情相关的事情，要与赵大人交代。”
　　周重巴不得如此，他一见太子那张眼蒙黑纱的脸，便觉得这人面目和善中正，其实是个眼盲心不盲的精明人，不止心不盲，更可能他能窥见的东西，要比大多亮着一双招子却猪油蒙心的人通透不知多少倍。
　　自己刚才一番话，试探赵煜是否要草草结案了事，实在上不得台面，只在赵煜面前说便罢了，若是太子殿下也全听见了，三司总捕威严刚正的形象，今儿个，就算夭折了。
　　周重立刻马上就想就坡下驴，行礼便要退出去，谁知赵煜却道：“既然与案情相关，便不该由下官与殿下私下言说，劳烦周大人，做个旁证。”
　　周重脸上没动声色，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心道怎么感觉赵大人什么都好，跟谁都挺随和，唯独一遇上太子殿下，就总莫名其妙的别着劲儿，要么是借故不理人家，要么就公事公办得极为疏远，这俩人……逗什么闷子？
　　印象里他二人不曾见过面的。
　　但为什么赵大人……对太子殿下，该怎么形容呢？
　　怵？
　　对。
　　他就是怵他。
　　一边儿是太子，一边儿是自己半个老大，周重被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沈澈笑笑，道：“赵大人思虑周全，是好事，只不过，事关皇室形象，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吧。”
　　说着，向周重比了个请的手势。
　　意见相左，还较上劲了。
　　周重片刻也不想在屋里留，权衡之下，当然是卖老大，听太子殿下的。端正行过礼，道：“药铺老板在临县的兄弟尚未请来，下官还需前去敦促，便告退了。”
　　说罢，也不管赵煜拧着眉毛瞪他。
　　把从新任上司身上新学来的好本事，运用得炉火纯青——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掉头就出了书房门，非常体贴的把房门带上了。
　　随着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赵煜非常没形象的撇嘴，还冲门口龇了龇牙。
　　目光转向沈澈，就见他正似笑非笑的对着自己。
　　恍如能看见似的。
　　赵煜道：“太子殿下请便吧，有何事要告知下官，下官洗耳恭听。”
　　沈澈这回没卖关子，直言道：“本来大皇兄身故了，孤不该嚼他的舌头根子，但是……他与我皇妃嫂嫂的关系，可并非如高太医说得那般，吹吹枕头风，皇兄便能为了美人冲冠一怒。”
　　刚刚才在内衙内堂刚说过的证词，这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煜基本确定了，要么是刑部内有太子殿下的人，要么是他刚才仗着功夫好，躲在什么地方听墙根了。
　　但他并没打断沈澈，因为他知道，能让沈澈特别跑来讲，大约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只听沈澈继续道：“据孤所知，大皇兄已经有近两个月，没和皇妃嫂嫂同塌而眠了。”
　　赵煜脱口而出就想问：殿下如何得知？
　　但只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觉得这样问有点不合适。
　　沈澈却像知道他想问什么，直言相告：“毕竟是皇子之间，彼此观察观察动向，也是正常的，至于如何操作的……孤不说，你也猜得到，无外乎那几种方式。”
　　赵煜略觉得尴尬，轻咳一声，道：“那……他二人为何有隔阂？”
　　沈澈道：“还没查得十分清晰，不过可以给赵大人指个方向，”说着，他上前几步，走到赵煜近前方寸间，示意赵煜附耳过来。
　　赵煜特别不乐意。
　　就见沈澈僵在那里，一副你不过来我就不说的样子，赵煜只能妥协。
　　待到赵煜把耳朵贴得够近了，那人在赵煜耳边清浅的说道：“皇妃嫂嫂，似乎有个竹马，还一直保持着联系。”
　　似有似无的，赵煜闻见太子身上一股清新的香气，似曾相识，他的浅息吹在赵煜耳廓里，痒痒的。
　　心跳没来由的变快了。
　　赵煜赶忙站直身子，声音极力保持着清淡平稳，装模作样的道：“多谢太子殿下提点，下官即刻着人去查。”
　　沈澈嘴角弯起来，勾出一个很浅，但很好看的弧度，道：“查皇子妃，可没那么容易，要不要孤帮忙？”
　　赵煜见这人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留在刑部，只一天的功夫，就半分被羁押滞留的觉悟都没了。
　　起初以为他只是胡闹，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来这里搅和。
　　而后冷静下来想，大皇子的风评大体算的上中正，而太子沈澈，一来非长子，二来还瞎着眼睛。
　　兼顾两大弱势特性，都能被皇上立为太子，他骨子里，绝没面儿上表现出来的这般清和随意。
　　上辈子，自己不是也自以为与他莫逆，反被他自背后一剑刺成重伤么……
　　如今，他留在刑部，只怕还是在政事上另有深意。
　　想到这，赵煜合上眼睛，静默片刻，才又拱手道：“下官可自行去查，不敢劳动太子殿下的暗探门客们了。”
　　沈澈微低下头，黑纱后的一双眼睛，好像在温和的看着赵煜，一瞬间，赵煜有一股冲动，想扯下他眼前的遮挡，看他黑纱掩藏之下生了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是否也如前生那般，总是看上去真诚又深邃。
　　但想也知道，这想法迅速的被赵大人归结于失心疯一列，即刻就被理智压下去了。
　　赵煜行礼道：“下官还有些未尽事宜，少陪殿下了。”
　　隧又一次溜了。
　　沈澈只是惨然一笑，跟着出了屋子。
　　他回到被自己强占的“雀巢”，小厮阿焕正在门前等他，见左右再无旁人，低声向他道：“殿下，大殿下私贩军备火药的证据到手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印章，交在他手上，“这是大殿下私铸的符节，另外半枚，还在他府上，您要连夜入宫，禀明陛下么？”
　　沈澈把印章摩挲在手里，道：“不用，父皇不喜弟兄间猜忌探查，过些天，自然会有人替咱们开口。”
　　夜于某些人而言漫漫，又于某些人而言一刻千金。
　　天色微明时，衡辛接了药店老板程一清居于邻县的兄弟程二楚前来。
　　程二楚听闻哥哥被害，大惊失色，可在知道嫂嫂也死了之后，瞬间转悲为喜，一路上旁敲侧击的打听哥哥名下的银钱房产要如何处置。
　　衡辛年纪不大，他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但跟了赵煜四年，见多了案件，自然也就见多了重大变故后的人情冷暖，有人宁可万贯家财不要，也要逝去的亲人回来、能够倾尽所有为其鸣冤；也有人前一刻悲伤，而后意识到能够从中获利，那一点点伤感就随风消散了。
　　显然，程二楚属于后者。
　　他聒噪了一路，衡辛就沉默了一路，起初还搭理他两句，到后面，只当自己是个雕像，半句话都不再说了。
　　程二楚毕竟只是被害者家属，不能像审犯人一样上堂，衡辛把他带到内衙外厅等候，不大一会儿，赵煜便来了。
　　程二楚见了赵煜也不害怕，自来熟的上前跪拜行礼：“草民程二楚，见过官老爷，给老爷叩头请安了。”
　　说着，“咚——”一声，一个头磕在地上，听着就很疼。
　　衡辛皱眉，在一旁提点：“什么老爷，这是我们刑部尚书赵煜大人。”
　　“是、是，赵老爷，不……赵大人，”他嘴上喊着敬畏十足，却对官老爷没什么畏惧之意，全没给赵煜或周遭官差开口的机会，便继续道：“家兄程一清，身为商人，一直与人为善，请大老爷查明家兄家嫂的死因呀。”
　　赵煜点手，示意他起身：“但有人说你兄长为富不仁，这是为何？”
　　程二楚脸上极快的露出一丝冷笑，道：“大人，斗米恩、担米仇，这事儿再容易解释不过了，家兄时不时施粥赊药，但终归有照顾不到的一两个，就记恨上了呗，”说着，他飞快的换上一副讪笑的面孔，“刚才路上，草民问衡辛小兄弟，事情也没个结果，草民知道他可能做不了主，也不该为难他，如今见到大人，真是见了我炎华国的栋梁柱石、年轻有为，敢问大人……家兄的家财商铺何时可以归还我程家？”
　　衡辛在一边看，一路上就被他烦得不行，心心念念全是程一清的财产，张口便想骂他。
　　被赵煜抬手制止了。
　　赵煜道：“案子一日不破，这些便都可能是证据，不能归还，只有找到凶手，才能进入下一个环节，”说着，赵煜端起盖碗，悠然的啜一口，把杯子放下，笑道，“更何况，这案子，事关皇子性命、又牵涉御药房，没那么快了结的。”
　　能不能归还，还得看有多少卖假药的赃款罚没呢。
　　但赵煜没挑明。
　　程二楚一听，大笔的钱财要被压下，顿时垮了脸。
　　赵煜继续道：“所以你得想想，到底有什么人，可能和你兄嫂有过节。”
　　听完这话，程二楚眼睛一亮，道：“家兄的话，草民确实想不起什么人，但至于我嫂子……她这个人，太抠搜，光我知道，我哥铺子里的伙计们，心里记恨她的，没有七八个，也得有三四个。”
　　根据程二楚的供述，周重去查了一众人的情况。
　　如今案件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和程家沾边的事儿，众人都谨小慎微，程二楚口中“大过节”，一经查证，也不过变成了当事人口中的“苛扣些工钱”、“说话不尊重”之类的。
　　但在周重的详查之下，发现早先程一清名下一间铺子里的二掌柜，像是与程家恩怨纠葛至深。这人如今早与程家撇清关系，几乎没什么来往了，众人的描述中，这人本来就出身草莽，自带着一股江湖气，他本来发展得不错，攒了很多钱，但不知为何，钱财都不知去向，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
　　确实像是会写恐吓信的人，周重暗自想。
　　他怕打草惊蛇，悄悄去查，发现这人手掌尺寸能够对应死者颈部淤痕的尺寸，并且还养了狗的。
　　只是……他左手与右手书写的笔迹，都与恐吓信的字迹全不相同。
　　不仅他的字迹与恐吓信上的不同，包括程二楚在内，与程一清夫妻二人有利益或雇佣关系的近百人，没有一人的字迹，与那封信上的一致。
　　又或者，凶手与留下恐吓信的人，压根就不是同一人呢？
　　两日内，周重带着一众衙役，不仅采集字迹样本，甚至还想到了代笔的可能性，就连都城内的代书摊位都跑遍了。
　　本以为要拨云见日的案情，又扑朔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今天没话说……


第8章 结案
　　在赵煜看来，有时候越是错综复杂，线头繁杂的案件，越容易抽丝剥茧。
　　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不可能每一个涉案人员的反侦察能力都是一流的。
　　夜路走得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在沈澈提点过赵煜，皇子妃有个“竹马”之后，事情，便有了一个新的方向。
　　三日光景，赵煜把皇子妃的底查了个明明白白。
　　她是江南穹川富商白仲辕的小女儿，本来有一个好友家指腹为婚又两小无猜的竹马。
　　六年前，大皇子公务前往穹川，在街市上对姑娘一见钟情，第二天就重礼下聘。
　　姑娘本来怎么都不愿意，更曾与竹马相约殉情。
　　谁知，约好了共同赴死那日，姑娘没等来情郎，却等来了一封绝义书信——竹马有皇家贵人提携，决定选前程，弃美人。
　　也就是这样，白姑娘心灰意冷，才嫁入皇室。
　　江南富商白家虽然为商贾，但大皇子对白姑娘重爱之极，加之炎华国并没有万分的轻贱商人，也因白家对于江南地域的商货占据，几乎形成了一家垄断的局势。
　　拿捏住白家，就相当于拿捏住了江南穹川的命脉。
　　是以，当年姑娘嫁入王府，是由正门被迎进去的，成了大皇子的正妃。
　　一度传为佳话：皇子终于精诚所至，守得云开见月明，抱得美人归。
　　可是，现实毕竟不是童话。
　　被人忽略的，是皇子妃的竹马的去向。
　　他……去了肃王府，六年的时间，成了肃王重信的幕僚。
　　这人，便是戚遥。
　　佳话的暗面，被赵煜挖掘出来，皇子妃和肃王殿下的幕僚有勾结。
　　看来那幕僚戚遥在肃王那里得了名利，又不知如何挽回了年幼两小无猜的姑娘的情谊。
　　禁忌的情感，越发容易欲罢不能。
　　终于，这事儿还是被大皇子知道了。
　　一夜之间，他得知被他视若珍宝的皇子妃，早已经背叛了他，一时无法面对，没脸公然休妻，又狠不下心将她暗自处置。
　　只得先不去理她，只想着淡漠了，再做打算。
　　心思没落，流连烟花之所，可以理解。
　　但高太医讲述的大皇子听了皇子妃的枕头风，冲冠一怒，彻查御药房药材的事情，便不大可能发生了。
　　————————
　　刑部大牢内，太医高唯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门口有狱卒值守，以确保他能够平安的活到尘埃落定那一日。
　　牢房里的天窗很高，又小，正能看见一弯新月悬在天上。高唯觉得，那是一柄悬在自己头上的断头刀，就快落下来了。
　　他躺在地上无所事事，不知多少年都没这么闲在过了。
　　突然听见牢门口一阵钥匙轻响，随后，牢门被打开了。
　　赵煜未着官衣，也没带随从，踱步进来，向身后的狱卒道：“本官和高大人说几句话。”
　　那狱卒即刻会意，行礼出门，远远的守着去了。
　　高唯没起身，他一个要死的人，懒得过多顾及，脱了官衣，他的年纪都能做赵煜的爷爷了。于是，只抬头瞥了赵煜一眼，就又自顾自看头顶的方寸天空。
　　赵煜也抬头自那窗口往天上看，而后，也不嫌脏，直接在地上的草堆处一坐，随意极了：“悬月如刀，悬在刑部大牢的天窗里，就像悬在每个牢里人的心头，倒是应景儿。”
　　高唯无声的笑了笑，没说话，这小子倒是明白他的心思。
　　他知道赵煜不升堂，又不带侍从，自然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话要和自己说。
　　既然他有话想说，自然会自己说。
　　“高太医为何要承认没有做过却要灭三族的罪事？”
　　牢内寂静，只有春风忽而自窗口灌进来，吹动地上的干草发出几声枯沙的响。
　　等了半天，高唯不答。
　　“你有更严重的把柄落在那人手里？与太子有仇？还是那人……待你有恩。”
　　赵煜音调清淡，唯独“那人”和“有恩”两个词，咬得重了。
　　显然，赵煜是掌握了关键的，高唯深吸了一口气。
　　十几年前，皇上登基不久，一次急症发作，得高唯诊治，但因医治后两日皇上仍未醒，太后大怒，要杀高唯，是肃王向太后求情，才保住了高唯的命。
　　次日，皇上醒来，高唯自此对肃王视作大恩之人。
　　赵煜继续笑道：“但若事情自始至终，都是有人狐假虎威呢，本尊对这事儿，全不知情，高太医，还要豁出命去吗？”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平静的看着高唯。
　　高唯依旧在看月亮，不说话。
　　但赵煜见过太多人犹疑动摇时面部细微的变化。
　　他知道，高唯在强自镇定，心中波澜已起，只不过，风吹得还不够肆虐，尚掀不翻他心里飘摇的帆。
　　“对方是否承诺，高太医若能助王爷成就大业，不仅不会被牵连三族，而且亲人还将永受恩眷？若是不然，你与药商程一清私相授受是真，事情抖出来，你当依律被流放漠北，三族之内永不得入仕。这样一想……若是本官，本官也会如高太医般的选择，只是……”
　　说到这，他不说话了。
　　牢里依旧静静的，赵煜就坐在高唯身旁。
　　这二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乍看不像是囚犯与高官，倒像狱友闲聊。
　　时间徜徉，直到月亮打了偏，自天窗口已经隐没了半个，高唯终于开口道：“赵大人是在等老朽开口吗？”
　　赵煜淡淡看了他一眼，依旧抱着膝盖，随意的坐在地上，只弯起嘴角来，没答。
　　“赵大人想说的‘只是’是什么，来找老朽又有何条件要交换？”
　　赵煜这才又开了口，道：“只是……到时候高太医你人都没了，对方兑不兑现承诺，你又如何知道，难不成你真当自己能化作鬼魂，夜夜去他们梦里提醒吗？”
　　这种可能性高唯并非没有想过，但他没有底牌和对方博弈了。
　　“更何况，高太医你不想死。至少你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生死无所谓。”
　　高唯眉毛微蹙起来，奇道：“赵大人此言何意？”
　　赵煜笑了：“高太医若是全心拥护肃王，万死不辞，便该在内审那日，只字不提他的名字才对。但你提了，便有你自己都可能尚未察觉的动机，是希望本官发现蹊跷，救你一命，还是骨子里想和踩着你的血肉上位的人鱼死网破？”
　　高唯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肃王的人找到他，并告知他计划的时候，他心里确实不愿意，但事情的发展如同脱缰的野马，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向肃王报恩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希望用自己一死，换家眷安康，才是初衷。
　　“所以，本官来给高太医第三条路走，”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笔墨烛台，“烦请高太医，书信一封，写给肃王殿下，本官会亲自送去。”
　　如此一来，无论肃王对戚遥的所为是否知情，对他都不好再做包庇。
　　果不其然，肃王得知真相，表现得极为愤怒，赵煜便顺势而为，将后续的计划与肃王做了交代。
　　——————————
　　第二日一早，刑部的奏折送到御前：太医令高唯，与大药商程一清私相授受，倒卖药材获利，被大皇子发现端倪，杀害皇子灭口，又因与程一清分赃不均，将程一清及夫人叶氏杀害，曾想迷惑正听，嫁祸太子，被刑部众人看出端倪，昨日夜里，写下血书，自裁狱中。帮手舞姬婉柔，于案发当日就自裁身亡，涉案凶徒无人生还。
　　刑部新任尚书赵煜，刚回都城上任，就破获大案，还还了太子青白，一时间朝中都夸赞赵煜年轻有为，为赵家三代为官的金字招牌，添了彩。
　　然而，言论这种事，从来都不可能只有一家之言。
　　一两日过，便不知道是谁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太子是自愿留在刑部的，表面上是以疑凶的身份被扣押控制，其实根本就是他想拉拢赵煜，二人一丘之貉，太医令高唯早就将指证太子的证据交予刑部。
　　赵煜却已经被太子收买，私藏证物，更是独自夜入大牢，没人知道他和高唯说了什么。
　　但此后，高唯死了，太子清白了，案子结了。
　　与此同时，刑部联合户部张贴榜文：
　　大药商程一清被害身亡，经查证，程一清与多人有债务未尽，三日内，凡是拿得出借据证明的，到户部登记，经查债务属实，且不涉及触犯律法行为的，可将钱款归还。而后，剩余钱财充公。
　　三天内，户部的官吏收了借据借条无数，可那些东西都不用入赵煜的眼，户部官员一看，便看得出十张里面，九张半是假的，还有半张特别假。
　　直到第三日上午，户部的官吏送来了一张借据，但借据上的借款人却并非程一清，而是程一清的夫人叶氏。
　　再看，债主的名字，叫王湛。
　　这王湛曾被周重关注过，他一身江湖气，曾在程一清的一间药铺里做二掌柜，但后来不知为何与程家闹了不愉快，几年间越发疏远了。
　　赵煜知道，正主儿大约是来了。
　　事到如今，大案面儿上结了，只剩下些扫尾的工作要做。
　　但其实并没有，也正因如此，繁杂的事宜，都压在了刑部极少几个知道内情的人身上。
　　赵煜自然首当其冲，忙忙碌碌，一会儿户部、一会儿刑部、一会儿又要偷偷跑出去核实细节，忙活完了回到刑部内衙，又过了饭点儿。
　　索性叫衡辛送一碗面到书房来，随意吃两口就得了。
　　赵煜进屋，脑子里满是案件他细节，他点上灯，坐下缓神。
　　心想，明日就要去见那王湛一面，赵煜有一种直觉，那封满含威胁的警告信，就是他写的。
　　但白日里，赵煜已经用借据上的签名字迹与警告信上的作了对比。
　　不能说是大不相同，完全就是两模两样。
　　果然，直觉这东西靠不住？
　　想不通……
　　赵煜捏捏眉心，闭目养神。
　　他办案子，讲求的是实打实的证据和推论，以及他精深日久积累下来的经验。
　　在赵煜看来，直觉是经验的升华。
　　就好比，没见过的东西，不一定不存在。
　　正神游四海呢，只听见近前“嗒”一声响。
　　入眼便是一碗腾着热气汤面，接着，有人递上来一双筷子。
　　赵煜心思没在，伸手接过来，结果眼皮一抬，又把筷子扔了。
　　眼前给他端面递筷子的，哪里是衡辛呀……
　　正是太子沈澈。
　　赵煜大惊转怒，喝道：“衡辛你给我滚进来，是残废了吗，竟然劳动太子殿下做这种事！”


第9章 道谢
　　衡辛在门口吓了一大跳，他家公子平日里说话虽然偶尔噎人，但语调从来都温和，就连对那些犯人，也都是智取诛心。
　　极少这么吼。
　　今儿……
　　顾不得缘由，慌忙进屋。
　　因为太着急，被门槛绊了一下，着实是“滚”进来的，也就摔在地上不用起身，直接跪着叩头，道：“是，是小人的错漏，下次不敢了！”
　　沈澈莞尔，道：“是孤硬抢活儿干的，你看你把他吓的，”说完，转向衡辛道，“没事，孤替你说情，你先出去吧。”
　　但显然，赵煜一声吼，让衡辛清楚的知道主子到底是谁，跪在地上，可怜巴巴的抬头看赵煜。
　　其实赵煜刚才吼完，下一刻也就后悔了，自从遇见沈澈，他就不大正常，过于敏感了。
　　理智上他这辈子只是想着办好案子，过好日子就罢，可感情上，他还是放不下，如果真的不在意了，又哪儿来这么多小心思。
　　但人嘛，明白道理和做到是两码事。
　　赵煜叹一口气，向衡辛道：“行了，你下去吧。”
　　衡辛见自家公子又正常了，叩头，诺诺的退下了，出门还忘不了把门带上。
　　赵煜一瞬间火又往上冲——出去就出去，关什么门。
　　但赵大人在意识到自己也有问题之后，深吸一口气，把这股火压下去了。
　　自书案后面转出来，向沈澈行礼道：“殿下安康。”
　　“赵大人不用多礼，”说着，他似笑非笑的道，“案件扰大人心烦吗？”
　　赵煜不顾形象的白了沈澈一眼——案件哪儿有你烦啊？
　　“太子殿下屈尊前来，不会只是为了替衡辛端一碗面进屋吧？”
　　当然，在沈澈看不见赵煜白眼儿的情况下，这话茬儿听起来，也并不柔和，可太子殿下一副全不在乎的模样，笑道：“赵大人不必多礼，你帮孤洗清冤屈，孤前来道谢的，”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个锦匣，递给赵煜，“小礼不足挂齿，望赵大人笑纳。”
　　赵煜略有迟疑，还是接过来打开，见那里面是一柄折扇，扇骨通体冰白，像莹润胶透的玉，但又不是玉，不知是什么材质。
　　展开来，扇面一个“安”字，就再无其他。
　　落款都没有。
　　沈澈听见赵煜展开扇子的声音，开口道：“再过个把月，便到端午，祝君清风常伴，一世安康。”
　　他说完这话，顿一顿，像是怕赵煜不收，补充道，“字虽然是孤写的，但这扇子一没落款，二来字体也并非孤常用的，赵大人不必担心，朝中有人，视你我为一党。”
　　赵煜微皱了眉，沈澈倒是贴心，身为太子，他能这样迁就自己，算是给了自己天大的脸面了。于是，赵煜笑道：“因为大皇子的案子，朝上视下官为太子一党的人，只怕大有人在。”
　　沈澈也跟着清笑起来，压低了声音道：“赵大人案子不是还没办完么，待到真相大白那日，便清者自清了。”
　　赵煜惊道：“殿下怎知下官案子没办完？”
　　这事儿，就连皇上也只知大概，真正的关键只有刑部几名核心官员知道。
　　沈澈道：“赵大人虽然没做过一日皇城根下的官儿，但名头在都城里可是不小的，大人近十年经手案件百余件，无一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非对错从不含混，如今怎么会因为疑凶自裁，就把所有罪名扣在他一人头上结案了呢？”
　　赵煜愣了愣，太子沈澈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赵煜倒还真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了解自己脾性，还是心思极度深沉了，半晌，才觉得不该继续这个话题，把眼前这瘟神赶快送走得了，便奉承道：“既然是殿下的手书墨宝，下官却之不恭。”
　　听对方愿意收下扇子，沈澈开心了，双手奉上，笑道：“只望赵大人不嫌弃。”
　　赵煜细看那个“安”字，大气写意，像是风扫柳枝，恣意自由得像要飞出扇面来了，由衷的说道：“殿下的安字，下官很喜欢。殿下书法的造诣，比许多明眼人都要高明不知多少倍。”
　　沈澈听了这话，表情明显一僵，而后叹了口气，道：“孤也并非生来就是瞎的，后来瞧不见了，年幼时看过的东西就越发如烙在记忆里了一样，给赵大人写这扇面时，脑子里总会冒出年幼见到玉带河畔春日刚抽芽的嫩柳，也不知是风抚弄了枝丫，还是细柳描绘了风的形状。”
　　赵煜听着，这话满含禅意，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仔细想，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他盯着扇面怔怔发呆，好半天都没说话。
　　沈澈听屋里半天没动静，问道：“有何……不妥吗？”
　　“啪——”一声清响，赵煜合了扇子：“是时间线！我当真是傻了，怎么把这事儿忽略了！”说着，便要往门外冲，一边道，“你自便哈。”
　　情急起来，颇有一股熟不讲礼的意味。
　　却在与沈澈擦肩时，被那人一把拉了手腕。
　　腕间一瞬间被箍紧，赵煜才回了神——他不是前世那人了，他是当朝太子，自己也太放肆了。
　　正待行礼解释，然后好生赔罪，把人送出去。
　　却见沈澈面带焦急之色，关切道：“是有何事不妥吗，需不需要孤帮忙？”
　　赵煜道：“下官情急失礼，一直想不通的事情，被殿下几句话便拨云见日了，方才急着去求证。”
　　沈澈神色明显放松下来，手却没松开，道：“这是好事，但……赵大人先把晚膳用了，否则，孤可不能放你走。”
　　突如其来对温饱的关心，让赵煜明显不自在了。
　　他一脑门子官司，哪儿有心思吃饭。
　　沈澈也感觉到气场微妙的变化，忙道：“赵大人年轻有为，但若是总因公废私，最后熬坏了身体，是我炎华的损失。”
　　呵，好大个理由。
　　僵持片刻，赵煜终于还是在沈澈毫不松懈的坚持下败下阵来，道：“殿下放开下官，下官这就吃饭。”
　　话出口的瞬间，赵煜觉得一丝得意在沈澈那张挂着黑纱的脸庞上划过。
　　赵大人不动声色，回到桌前坐下，开始吃饭。
　　沈澈，也不说话，自顾自在不远处坐下。
　　赵煜觉得，这会儿太子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
　　他也乐得分心，急去验证猜想，一碗面，片刻就吃完了。
　　心道，今日是饿极了吗，面虽然已经温了，味道倒比平日里好不少。
　　沈澈的耳朵灵便得比眼睛还好使，听见赵煜轻放下碗筷，就站起身，依旧安安静静的，倒上半杯温茶递到赵煜面前，笑道：“孤的手艺尚可吗？”
　　呛得赵煜差点把刚吃下去的面条，从鼻孔里喷出来。
　　听他惊惶失措，沈澈忙把茶递上去，让他压一压：“孤是来道谢的，金银俗气，入不得赵大人的眼，料想大人也不会收。只得拿出些心意来才是了。”
　　赵大人十年来阅人无数，一看沈澈的神色……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逗他。
　　他面儿上谦和有礼，君子如玉的一国太子风度，只怕都是装的，骨子里……
　　顽劣至极！
　　终于，赵煜送走了瘟神，把想查的事情安排下去，待到出了结果，已经月上中天。
　　刚松一口气，衡辛便轻轻扣门：“东家，肃王殿下来接您了，马车就在小门处等。”
　　赵煜应声，心道：前日埋下的种子，今儿就发芽了，可真是好黄历，水落石出、拨云见日。
　　官服扎眼，他换了一身平时的衣裳，由小门出去，上了肃王府的马车。
　　——————————
　　大皇子府，皇子妃寝殿的窗户根儿底下，赵煜和肃王极没形象的左右坐下。
　　就听见皇子妃屋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本来这时候，不该找你，但……毕竟已经结案了。”
　　赵煜偷眼看一旁的肃王，见他黑着一张脸，一双眼睛像是要冒出火来，强自压着怒意。
　　就听一个温软的女声接话道：“还以为你是想我，没想到……是让我……”她话没说完，便是一阵衣料极轻的摩挲声，她低呼一声，假嗔道，“讨厌。”
　　那男子又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如今才肯为了你做这些事，但现在毕竟事情刚了结，再忍忍，待到事情淡了，我想办法，把你从年贞观里接出来。”
　　年贞观，是炎华一些皇室遗孀为夫守孝的地方。
　　大皇子妃便是要去那里的。
　　皇子妃虽然被男子抱在怀里，享受着他的温存亲昵，语调还是冷笑：“我知道，你是哄我的，就是为了让我那婢子玲儿找她的兄长，帮你把那刑部私藏的证据偷出来。”
　　赵煜在窗户根下转转眼珠，果然刑部里有人不干净，自己新官上任，还没来得及烧上三把火，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措手不及。
　　屋里那男子又道：“我的前程，不也是你的前程吗，若我能帮肃王殿下废黜太子，便能成他的肱骨之重……”
　　他话没说完，门就“咣当——”一声，骤然被推开。
　　昏黄的灯火下，只见皇子妃身披孝服，脸上却上着一层薄妆，果然女要俏，一身孝，白衣加身，显得清素里几分娇俏，怕任谁看了，都要暗道一声：我见犹怜。
　　她正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坐在那人腿上。
　　而那男子，正是案发第一天，跟在肃王身边，一上来就逼赵煜站队的幕僚。
　　二人心里有鬼，大惊慌忙分开。
　　门口肃王冷着一张脸，定定的看向二人。
　　赵煜叹一口气，慢悠悠的起身，也溜达到门口，站在肃王身后。


第10章 水落
　　按理说，肃王和赵煜就这样擅闯大皇子遗孀的寝殿，张扬出去，是非常好说不好听的。
　　显然，皇子妃惊惶过后，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惊叫着向外跑。
　　赵煜只觉得自己耳朵要聋了，才在皇子妃音调高如踩鸡脖子的叫喊声中，分辨出她喊得是：“来人！哪里放进来的登徒子！快来人呐！”
　　因为守丧，一大半侍卫都被分派在大皇子的灵堂前殿，后堂寝殿，确实显得冷清。
　　但也禁不得她这般叫喊，只片刻的功夫，侍卫、丫头，就被她喊来了满院子。
　　侍卫首领向她行礼道：“皇子妃莫惊惶，有何不妥？”
　　皇子妃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瑟缩在丫头怀里，也不答话。
　　侍卫一打手势，几名属下纷纷腰刀出鞘，正待堵住屋门看个究竟，便见肃王自大殿门处跨步出来，脸色冷冷的，身后跟着他神色委顿的幕僚戚遥，和一名小白脸书生。
　　这副阵仗，皇子府的侍卫们都看不明白了。他们不认识赵煜，却认得肃王。
　　只得先行礼。
　　也就正是几人跪倒的瞬间，戚遥突然手一抖，不知扬起什么粉末，紧接着脚下抹油，一晃就往无人守卫的方向冲去。
　　赵煜和肃王都没想到他能来这一手，下意识掩住口鼻。
　　但还是闻到一股香气。
　　戚遥借着这当口，大步冲到院墙近前，就连肃王都不知道他有功夫在身上，两步就要上墙。
　　皇子府毕竟不比皇宫大内，这一下若让他翻出墙去，再想捉他就难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煜的手贴近嘴边，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声。
　　哨音未落，便见两道影子从天而降，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黑夜里洁白扎眼，一声唳鸣，伸爪就往那人脸上刀去。
　　正是海东青三两。
　　另一道黑影，是个人，一身黑衣，角度极为刁钻，大有后发先至之势。
　　眼看三两利爪要抓到戚遥面皮了，那黑影在千钧之际，薅住戚遥的后脖领子，一脚蹬在院墙上，腰身猛地一扭，凌空借力。
　　戚遥被他像扔沙袋一样，扔回众人面前。
　　接着，黑影才飘然落地。
　　三两抖几下翅膀，落在他脚边，冲他“咕咕”哼唧几声，似乎是表达猎物被抢的不满。
　　黑影轻笑两声，踱步走出树冠遮挡的阴影，沐浴在月光下。
　　众人看清他面目，纷纷行礼参拜：“太子殿下安康。”
　　肃王奇道：“澈儿，你怎么会在这？”
　　沈澈摆手让众人起来，回答道：“孤曾应过大皇兄，送一坛三十年的妙醉春给他，今日是来送酒的，只可惜，终是辜负了……”
　　说着，戴着黑纱眼罩的面庞上，晕散起一股惋惜悲意。
　　肃王应承似的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不信，但刚才事发突然，戚遥又扬起一把不知是什么粉末，没人看清沈澈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沈澈上前几步，走到赵煜身侧，用手轻扇微风，气流送入鼻息，指尖几乎要扫在赵煜颈边的发丝上。
　　赵煜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不好发作，皱眉让开半个身位，在心里默默念叨：吹个鹰笛，不仅能招来三两，还能招来这货……
　　沈澈当然没有能耐读心，缓声道：“这么纯的乳香粉，可惜了，”说着，他转向戚遥问道，“是要送给皇子妃的礼物吗？”
　　不等戚遥答话，皇子妃陡然开腔，厉声喝道：“太子殿下慎言！他夜闯我寝殿，意图不轨，仗着曾经与我有些旧交，便以我的贞洁声名要挟，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要我差遣贴身丫头小玲儿的兄长，前去刑部盗窃。方才我只身一人，才虚与委蛇。”
　　她这是要明哲保身。
　　自刚才她从屋里冲出来时，便能看出来了。
　　在皇子妃看来，大皇子的案件盖棺定论，太子涉案，好不容易洗清嫌疑，定然不希望这事件又被重新翻查，是以，刚才自己和戚遥私会被肃王撞破，她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由太子和赵煜彻底与戚遥撇清干系。
　　深宫浮沉数年，她早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不再是当年被竹马放弃，被家族为了荣耀嫁予皇子的江南水畔傻姑娘。
　　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人或事，保全自己，是她这些年学会的。
　　方才，她确实动了帮助戚遥，而后靠他出年贞观的念头；
　　但在见到肃王时，她便知道，自己与青梅竹马年幼之交的孽缘，这一次终于到头了。
　　当舍则舍。
　　只不过她毕竟是皇族女眷，前朝的事情难窥全貌，不知道肃王身后那个好看的小白脸就是新任的刑部尚书。
　　更不知道，戚遥假手太医令高唯对太子和大皇子一箭双雕的算计，早就被赵煜识破，让高唯写下自白手书，亲自送到肃王手上了。
　　肃王恨恨的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戚遥，向一众侍卫道：“本王和刑部赵大人有些事情要查实处理，事关皇家颜面，今日的事情若是传出去，诸位，就都不用活了。”
　　侍卫首领不知因果，也知道事态已经超乎想象，行礼道：“卑职去院外戍守。”
　　说罢，带着人下去了。
　　院子内顿时清净了。
　　戚遥坐在地上，显然刚才被摔得不清。
　　他先是抬眼看向皇子妃，而后伏身向肃王拜下：“王爷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在下不会累及王爷声名，自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他这话说完，便骤然起身。
　　直向皇子妃扑去。
　　赵煜大惊，暗道不好，紧跟着就想冲上去拦住他。
　　却被身侧的肃王一把拉住小臂，往后一拽。
　　肃王喝道：“赵大人小心！”
　　赵煜万没想到肃王会拉他，被他拉了个着实。
　　下一刻，便见戚遥已经冲到皇子妃身前，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匕首，一刀刺穿她的胸膛。
　　赵煜“哎呀！”一声，使了个巧劲挣脱肃王的禁锢，抢到近前时，皇子妃已经半站半倒的，偎在戚遥怀里了，一双眼睛满含着惊惧和痛楚，却半滴眼泪都没有，嘴角更是挂着笑意。
　　好像，对方的做法她全不意外，只因事发突然与身上的伤痛，才让她表情扭曲。
　　她的手无意识的抓紧戚遥宽大的衣袖。
　　戚遥的袖子被她扯得皱起来，露出小臂，赵煜晃眼看见戚遥小臂上好像生了一块红斑，很少见。
　　于是非常不合时宜的想多看了两眼，但对方的袖子总是把他视线遮挡起来。
　　戚遥顾不得许多，只是抱着皇子妃，让她依偎在自己胸前，柔声道：“琰儿，你我这一辈子，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欠谁的，但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来了。”
　　眼看皇子妃有出气，没进气，听了这话，也不知哪里生出最后一股力气，突然挣扎着猛力将戚遥推开，向后趔趄几步，倒地不起。
　　赵煜连忙上前查看，美人已经没了气息。
　　他回身怒目看向肃王——他必是故意拉他的，让他不能阻止戚遥。
　　肃王却只是微笑着看赵煜，道：“本王与令尊交情匪浅，有本王在，不会让赵大人涉险的。”
　　赵煜只觉得一团怒气被闷在心口，若非是自己到刑部日浅，不知刑部是谁向外透露消息，否则即便肃王执掌刑部，他也不必早一步向肃王摊牌。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但细想，又都在情理之中。
　　赵煜起身，双目没有温度的看向戚遥：“当日是戚先生趁乱把案发现场下过毒的香露拿走的吧？”
　　戚遥冷冷的对他笑，抱拳行礼，算是承认了，却半句话都没说。
　　这一瞬间，赵煜像是不认识他了。戚遥明知自己的路也将行至尽头，气场变得内敛起来，不似第一面在青楼相见时，那样谄上骄下。
　　也不知哪副面孔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又或者，都不是……
　　“赵大人能与王爷撞破在下与琰儿私会，想来结案之事，是二位联合演给在下看的，”说着，他转向肃王，双膝跪下，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下设计的，毒杀大皇子、嫁祸太子殿下……王爷，戚遥蒙您知遇，一心相报，却忽略了王爷看重炎华社稷康健的大义。在王爷眼中，权利皇位与天下万民福祉相较，轻于鸿毛。是在下自作主张，污秽了王爷高义。”
　　接下来，在戚遥的讲述中，事情的原貌被还原出来，与赵煜的推断无甚偏差。
　　这戚遥与皇子妃青梅竹马，皇子妃嫁予大皇子后，与戚遥藕断丝连，终于被大皇子发现端倪，戚遥便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策——杀大皇子，嫁祸太子。
　　若是顺利，不仅能帮皇子妃和自己解燃眉之急，同时还能助肃王上位，以一人之力拉两位皇子下马，日后肃王若是继位，他便能成国相之才。
　　说着，他忽而沉默了，垂首半晌，看向赵煜道：“赵大人，在下是哪里露了马脚，惹你生疑的？”
　　赵煜呼出一口闷气，有些不想回答。
　　但瞥眼见沈澈也正歪着头面对他，一副在等他说话的模样。
　　嗯……
　　终于是合了眼睛不去看那冤家，还是答道：“太子殿下，在你身上闻出雪梨檀的味道，便是个开端……肃王殿下不爱此香，所以，不可能是肃王府沾染到的。这香名贵至极，都城里用得起又敢用的富户屈指可数，想查清又有何难？你衣衫染香，显然在焚香的环境里所处时间不短，可细想你身为肃王殿下的门客，与其他权贵相见，就很蹊跷。怕是案发当夜，你与谁共处，而后来不及换衣裳就随肃王殿下到案发现场……如今想来，大殿下去花好月圆楼那夜，该是你与皇子妃共处等待消息，抵消焦虑。”
　　戚遥微微点头，赞道：“赵大人好清晰。”
　　赵煜继续道：“二来，舞姬婉柔姑娘，没死。”
　　戚遥脸上现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本官初听婉柔姑娘陈情时，觉得奇怪，凶手既然想拿捏她的软肋，何不把她的阿婆控制起来？而后，她说你与她极少见面，提出计划时，利诱多于威逼。本官便在想，此案虽然看似繁杂纷扰，但或许，幕后只有一人，他没有真正信任的同伴，所以，做不来挟持人质这样的事情。”
　　戚遥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这位赵大人的推断对了大半，他这么年轻，但对人情因果竟然如此□□透彻。
　　戚遥起初确实是想威逼婉柔寻机会毒害大皇子的，后来因为皇子妃说出大皇子要送给那风月场里的贱人极为名贵的妆品，才让他改变了策略，把毒下在香露里。
　　若是遇上昏官，罪名便能直接嫁祸到那花魁紫陌身上。
　　但当日赵煜一来，戚遥便知道，这人极为精明，他只得趁乱把下毒的香露拿走，断了赵煜的线索。
　　却也于事无补。
　　赵煜继续道：“就动机论，本官曾经怀疑过肃王殿下，但皇权之争，大可不必闹出这样的凶案，本官便想，是不是他身边有人越俎代庖。方向有了，又撞上高太医这只被你打着肃王旗号忽悠过来是替罪羊，找到你，也就不算是难事了。”
　　“大人自始至终都没怀疑过太子殿下吗？”戚遥问道。
　　赵煜一愣，看了看沈澈，见他还是那副端和中正，面带微笑的模样冲向自己。
　　直接忽略了戚遥的问题，不置是否。
　　见沈澈听不见他说话，脸上显出极淡的焦急神色，赵大人心里突然莫名有点痛快。
　　戚遥被赵煜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但时至此时，有或者没有，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看向皇子妃的尸身，惨惨的笑道，“琰儿啊，我为你背了那么多年负心汉的骂名，一路追你到都城，终于还是被权欲迷了双眼，若是我不想嫁祸太子殿下，只怕你也不会被牵扯进来了。既然护不了你周全，便给你个痛快吧……”
　　赵煜听不懂他这诡异的逻辑，又气又想笑，摇头道：“与太子殿下何干？皇子妃一早便暴露了。”
　　戚遥惊道：“我虽与她……与她有私情，但案件她自始至终都没经手过，如何暴露？”
　　赵煜什么话都没说，默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阿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从来都没怀疑过我了，好开心。
　　赵煜：……
　　沈澈：那你怀疑过我没有？
　　赵煜：怀疑过。
　　沈澈：你凭白怀疑好人，得给我补偿，好开心。
　　赵煜：……
　　沈澈：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怀疑过我？
　　赵煜：滚！


第11章 石出
　　“把毒下在香露里，应该不是你想出来的主意，下毒之人，也不是你吧？”赵煜问道。
　　戚遥呆愣片刻，露出惨笑。
　　真相终于演变成他设想过，却又不愿相信的那般——
　　自从琰儿不着痕迹的向他透露，大皇子与她亲热时的细枝末节时，一切便都在她的算计里了。
　　她说，她受不了皇子的怪癖：
　　他着迷香露的味道；
　　他喜欢亲吻她的耳后；
　　每次她在耳朵后面涂了香露，都会被他吻个干净……
　　戚遥当时听着，心里刺痛，但他曾经觉得，只要能见她，听她说话，即便心里不是滋味，也是甜的，而如今想来，不知自何时起，她已经不是江南水畔，天真烂漫的姑娘了，她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为了给他心里埋下一颗生毒的种子。
　　戚遥心里知道，却又不愿意相信，眼看着她撒下的毒种在自己心里发芽生长，却不忍拔除。
　　肃王一直默声看着，见他笑得惨淡，轻叹一声，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戚遥苦笑道：“王爷放心，在下不求死得痛快，已经擅作主张，连累了王爷的声名，就不能再让事情落到死无对证的境地了，”说罢，他转向赵煜，道，“赵大人，一切都是在下做得，我与你回刑部去。”
　　真凶落网，大皇子与皇子妃均丧命于这人之手，周重把人押走的时候，上了重枷。
　　皇子府门前，肃王叫住赵煜：“赵大人，借一步说话，”说着，他看到了一直在赵煜身旁不远不近晃悠的沈澈，微一皱眉，叹道，“澈儿愿意来，也来吧。”
　　肃王的马车内，香气清雅，一壶淡茶，几盏小吃。
　　他招呼二人随意，向赵煜道：“戚先生……其实也是个爱而不得的深情人。”
　　娓娓道来，讲述了一段与赵煜查证出的不一样的过往。
　　当年，大皇子看中皇子妃白琰儿时，她并没拒绝，但她家在江南声名太盛，众人都知道她与戚遥青梅竹马、指腹为婚，若是得了皇子的青睐，便即刻悔婚，皇家再如何能做靠山、当挡箭牌，终归也难堵悠悠之口。
　　老百姓的口舌，浅谈是茶余饭后，说得多了便是舆情民意。
　　因此，皇子妃的父亲，才与大皇子暗提要求，说给戚遥安排一个好前程，这样便能两不相欠，对外面，也好说些。
　　为抱美人归，安排个把差事算什么难事，大皇子欣然同意，他本来有心收戚遥为幕僚，但又想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与他的关系，日后再见难免尴尬，于是才求了叔叔肃王。
　　这事儿对于肃王而言，便更不叫事儿了，不过是个顺水人情，收进府内，养着不重用也就罢了，于是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而后，坊间才流传出赵煜查到的那段流言——戚遥一夜之间，攀附肃王，背弃两小无猜的姑娘。
　　……
　　肃王说的便是真相吗？
　　未必尽然。
　　赵煜听得皱眉，如今皇子妃和大皇子都已经死了，戚遥一心维护肃王声名，只怕真相无人能窥见全貌。但刚才，皇子妃瞬间撇清自己，舍弃戚遥是事实，戚遥拉她共赴黄泉也是事实。
　　“肃王殿下，与下官讲述这些，是何意？希望能酌情轻判？”赵煜道。
　　肃王提起茶壶，给赵煜满上半盏热茶，摇头道：“只是希望赵大人在整理卷宗时，把这些都作为补充材料记录下来，一个人，即便是十恶不赦，也该让后人知道，他的恶始于何处。本王相信，这世上有非常纯粹的恶，但戚先生，不是这样的人，”说着，他顿了顿，“初见那日，他跋扈的模样是装的，外界都传我与澈儿面和心不和，他只不过是想帮本王，试探赵大人的脾性罢了。”
　　赵煜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又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道：“下官受教，领命告辞。”
　　说罢，起身向肃王躬身行礼，出了马车。
　　春夜里的风，吹散赵煜头脑中的困顿气，他迈步往自己马车前走。
　　太子沈澈，预料之外的没有跟下来，隐约听见他在车里轻声谄媚讨好道：“王叔，澈儿有事想跟你打个商量，你若是应了我，我再去求父皇。”
　　赵煜听了，不自觉的摇头笑了笑，他总是把前世那人的一切投射到沈澈身上，但冷静去想，如今时过境迁，太子就是太子，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跟肃王这般叔侄对话，大约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外人面前他是太子，群臣的在意、皇上的器重，抹杀了多少少年心性？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吗？
　　这辈子，赵煜不愿意想这些。
　　但上辈子，他早就经历过了。
　　——————————
　　第二日晌午，赵煜和周重扮作户部官员，站在一座民宅前。
　　大皇子被害一案水落石未出，如今剩下药铺老板程一清的案中案尚未了结。
　　若是顺利，今日也该盖棺定论了。
　　周重上前扣门：“王湛，在家吗，户部事访官，来了解程家与你的债务问题细节。”
　　片刻，屋里人应门，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这人长得不丑，但看得出他生活得并不富裕，可能是为生计所迫，让他疲态尽显。
　　他把二人让进屋里。
　　小院的陈设简单粗陋，但胜在收拾得干净。
　　屋角一处地方，吸引了赵煜的主意，那是一处草窝，看得出是给什么动物搭建的。
　　赵煜环视一周，面色平和可亲的问道：“王兄一个人住？”说着拿出户部的腰牌递上去，“王兄与程家借条上的金额不小，按规矩，需要查问清楚。”
　　王湛客客气气的，面对官差，他略显局促和卑微，倒上两杯水，微躬着身子递给二人，笑脸应和：“明白，明白，二位差官有什么要问，尽管问。”
　　说着，张罗二人坐下。
　　赵煜不动声色的有把屋里的陈设看了个清楚，向周重道：“劳烦周大哥。”
　　周重依言从怀中拿出记事簿和笔，记录二人对话的重点。
　　“王兄曾是程老板城南药铺的二掌柜，为何会与程夫人有借据往来，且款项巨大呢？”
　　王湛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便话长了，程老板待草民很好，他人很实诚，生意越做越大是必然的，后来他搭上了宫里的关系，草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只是挣得多了，压钱也多，尤其是最开始的时候，他把身边能借的朋友都借遍了，还是差些窟窿，但他始终没向草民张嘴，后来是嫂子找到我，”说着，他苦笑了笑，“草民是苦出身，攒下点钱盖房子，是想讨老婆的，他们二人都知道……”
　　在王湛的叙述中，程夫人叶氏最终还是向王湛开了口，王湛感念程老板平时对他多有照顾，便把买来盖房子的一块地皮又变卖了，钱财借给了程家夫妻二人，当时，二人感动至极，说日后必然加倍偿还，却并没立字据。
　　渡过这道关卡，夫妻二人生意越做越大，王湛寻思着，二人手头该有活钱了，便旁敲侧击的向二人讨要。
　　那二人明着答应，话说得动听，可就是不见有动作。
　　王湛当时还想着，二人没说不还，看他二人居住的地方确实也并不富裕，这才没有日日催讨。
　　事情一拖便是很久……
　　几年后，叶氏突然又来找王湛借钱，哭得梨花带雨，说若是这次凑不齐钱财，程一清便只有死路一条，可王湛细问是什么事，她就只哭不说。
　　话说到这，王湛顿住了，他苦笑着看向赵煜，叹息道：“草民是看不得女人哭的……但上次的钱还没还呢，一时犹豫，嫂子就看出来了，说她愿意把这次连同上次的一起打个借据，就这样，前前后后，加上第一次卖地皮的的钱款，这才数额大了。”
　　赵煜点点头，非常感同身受，又显出些为难的说道：“王兄仗义，但衙门口办事就是麻烦，当年王兄卖掉地皮的证明文件，还有留存吗？”
　　王湛明显一愣。
　　赵煜赔笑着解释道：“王兄别慌，若是文件上的金额数目等同借据上的数额，钱款即刻便能偿还回来，若是小于数额了，也定是王兄还凑了其他的钱款给程夫人，毕竟时间隔得久了，王兄想清楚就是了。”
　　听了这话，王湛才松了一口气，陪笑道：“毕竟是血汗钱，真怕哪有纰漏，就这么要不回来了，二位喝水稍坐，草民去找来。”
　　半盏茶的功夫，王湛从屋里拿出来户部当年的公证文件，买主是一个叫郑临的人，而卖家正是王湛，二人的名字上盖着户部的公证大印。
　　文件上“王湛”二字，龙飞凤舞，颇有劲道。
　　字体与留在程一清家里的恐吓信件如出一辙。
　　可算找到你了。
　　赵煜拿过来细看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王兄跟我们回去走一套手续，今天应该就能兑出银票了。”
　　说完，他起身便往外走。
　　王湛觉得不可思议，想不到对方欠下的钱财这么顺利便能要回来了，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跟着就往门外走。
　　结果，他刚一出门，便看见前面的赵煜一抬手。
　　脑子里恍然划过不祥的预感，还来不及反应，门边埋伏的四名衙手中的钢刀就架在王湛脖子上。
　　王湛眼见事情败露，仗着曾经跑过江湖，还想负隅顽抗一二，就见赵煜身形一晃，身法快得他都没看清晰，就欺到他身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阴恻恻的笑道：“‘为富不仁，天必罚？’一念善恶已成，即便你逃得出炎华的天牢大狱，逃得过内心的地狱吗？”
　　一双眼睛，像是盯着猎物的狐狸。
　　全没了刚才随和厚道的模样。
　　王湛眼见大势已去，也定了心神，确实……一念善恶，向程家二人下杀手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被内心的鬼占据了灵魂，自那之后再难安宁。
　　他道：“大人能想到通过七八年前的笔迹寻我，当真是难得了。”
　　赵煜笑了笑，没说话。
　　这一点他开始也忽略了，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一个人如何能够不着痕迹的写出两种书写习惯毫不相同的字体。
　　后来还是太子沈澈送他扇子时，不经意的一句话给他的提点——我不是从小就是瞎的。
　　不是一开始便这样……
　　若顺着这个思路逆向去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恐吓信件上的字体，才是凶手自小写惯了的字体，而如今日常书写的字体，倒是他近些年来，才练成的呢？
　　怀揣着这个猜测，赵煜安排人去查程一清药铺里早期的药方账目，终于，在王湛曾是二掌柜的那间店铺里，发现了和恐吓信上极为相似的字体，只是可惜日深月久，已经不知文字出于谁手。
　　但这也已经算是巨大的进展了，起码赵煜确定，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于是，他设计了一个结案的骗局：
　　用刑部藏匿了证明太子罪证的说辞，诈得戚遥密会皇子妃，希望她婢女玲儿的哥哥能够借职务之便偷看证物；
　　又用户部要帮程家二人理清身后债务的事由，引出了王湛就是那写恐吓信的人。
　　刑部门口，王湛忽然叫住赵煜，道：“大人，信件与现场的“报应”二字确实是草民写的，但这就能代表草民是杀人凶手吗？”
　　赵煜回眸看他一眼，笑起来，没说话。


第12章 内情
　　出乎王湛的预料，他并没被赵煜带到满是刑具的阴森地界儿，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纸墨香气漫散在空气中，让人闻着放松。
　　赵煜向周重道：“周大人先去喝杯茶歇歇，本官与王兄单独聊聊。”
　　回想起案发现场，叶氏被这人一拳将鼻骨打得直插入脑，周重略不放心，他不知道赵煜武功底子的深浅，刑部尚书毕竟是个文官。
　　微一迟疑，赵煜便看出来了，道：“王兄不是恃强凌弱的人。”
　　周重回想那老板娘叶氏死状凄惨，不禁觉得赵煜睁着眼说瞎话，一个武人对妇人下那样的狠手，还不是恃强凌弱？
　　也就这时候，衡辛一扯周重衣袖角，把他拉了出去。
　　二人出门，衡辛低声道：“周大人随小的来。”
　　周重不明所以，随着衡辛绕过书房，到隔壁的房间。这房间是书库，一进门衡辛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着周重走到一面书架前，少年静静的抽出几本书。
　　周重惊而发现，书架后面的墙上早就被开了孔洞，透过墙洞去看，便是赵煜身处那屋，透过薄纱屏障，隐约能看到赵煜和王湛。
　　衡辛又悄声道：“这是我们大人前些天找人改造的，他说并非所有的犯人都适合在堂上审，但单独审理又不合规矩。”
　　正如现在的王湛。
　　炎华的刑典摒弃排斥刑讯，曾经有几桩大案，都是因为官员刑讯，被恶犯捉住机会，找状师写状纸，去上级府衙喊冤，最终被断为因刑讯有失公允。
　　周重点头，表示事情他明白，但道理不明白，便又悄声问：“威胁信和现场的字迹都能证明出自他手了，定罪全没问题，赵大人还要做什么？”
　　衡辛面带无奈之色，叹息道：“拧。”
　　这么说自己东家，还是挺出乎周重预料的，但这回他表示，完全明白了。
　　人嘛，谁还没点儿坚持的信念呢？
　　便又向赵煜那屋看去——二人的动作，所说的话，还是都能看准听清的。
　　赵煜道：“王兄本来都不想活了，是什么又让你改变想法了呢？”
　　王湛非常明显的一愣，本来他以为等待他的即便不是严刑拷打，也将会是厉声质问，可赵煜与他对面而坐，饮茶叙话。
　　但他面上依旧不为所动。
　　赵煜继续道：“是二黄吗？它还好吗？”
　　王湛依旧没有说话。
　　“王兄的字显然是经过良师指点的，功夫也可圈可点，是什么变故，让王兄流落草莽，你家里的人呢？”
　　提到家人，王湛的目光不再木然了，像死水里被扔进一块石子，激起些涟漪。
　　赵煜耐心的看着他。
　　终于，王湛嘴里挤出一句话：“十几年前闹水患，都死了。”
　　“十几年前……原来王兄是青文郡人，本官曾在青文郡做了两年官，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赵煜说着话，目光飘向窗外，仿佛思绪也随着目光回到在青文郡做官时的两年。
　　周重在另一边看着，他从没见过哪个大人这般问案，忍不住道：“赵大人问案，从来都是这么贴心的吗？”
　　衡辛撇嘴摇头，道：“您可别被假象蒙蔽了。他只是给对方需要的态度而已，我们家大人的能耐，您慢慢就知道了。”
　　再看屋里，赵煜又道：“你的心愿，本官还是可以帮你完成的，无论你是什么样的结局，这笔钱能要回来，你家乡停工了七年的桥，可以继续加固了。”
　　王湛瞪大了双眼，惊骇得说不出话，他知道他这次逃不掉了，但赵煜的所为，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震惊。
　　“你……还知道什么？”
　　终于，王湛回应了赵煜一句与案情相关的话。
　　周重作为办案的老手，知道王湛此话一出，离他本人彻底认罪交代案情就不远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赵煜，反而看不出舒心，叹道：“本官还知道一段让人唏嘘的过往……你，本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的。”
　　王湛苦笑道：“与我实际借给他们夫妻二人的银两相比，那张借据上的钱，对于我而言，实在是凤毛麟角，就算拿着去官府上告，告赢了又能如何？”
　　赵煜也无话可说，这是自他怀疑王湛起，就让人去细查出的结果：
　　算上王湛第一次卖地皮得来的钱，程家夫妻一共欠他四百五十两银子。
　　起初，赵煜不太明白，几次借钱，其实相隔的时日并不久，王湛手里明明有闲置的的银子，为何第一次却要卖掉地皮，大费周章。
　　终于前几日，他派人去王湛的老家青文郡的探子回来了，才得知近些年王湛一直陆续将钱送回家乡，用于加固青文郡多处木桥。
　　青文郡水流多，每到夏季必涝，他不愿意再见故乡发生十几年前的惨剧重演——大水冲断的年久失修的多处桥梁，乡亲们死了不计其数。
　　这才只要存起钱财，就送回家乡去。
　　但这种善为，在六年前逐渐减少，终于四年前，彻底停止了。
　　这样想来，程一清的夫人叶氏是露骨的自私，但程一清呢？
　　他断不会对妻子的作为不知情。
　　程一清在王湛最落魄时收留他，给他饭吃，让他挣钱。
　　王湛曾把他当做救自己于危难时刻、给自己滴水之恩的恩人，也许，也正是这一点点的恩惠，让他在对这位伪善的大哥痛下杀手时，心里都充满了矛盾，更在他死后，用衣襟遮住他的面容，不愿再看一眼。
　　“二黄被我下了安神药，刚才就睡在后院的空水缸里，这会儿它该醒了，劳烦大人……别让它流落街头吧，”王湛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思绪像是飘回到凶案发生那日，“若是没有二黄，只怕，我也就已经死了，我精神恍惚的走到院子里，看见它站在门口，茫茫然还不懂屋里发生了什么，我突然觉得我和它好像……”
　　他干涸的眼眶里，始终没流下泪来，赵煜知道，他的眼泪，落在心里了。
　　但，再如何唏嘘，再如何能够理解他多次要债无果的崩溃，做错了就是做错了，终归要付出代价。
　　赵煜连夜整理卷宗，拟折子上奏。
　　大皇子被杀案中，凶手戚遥与皇子妃联手在大皇子送予花好月圆楼紫陌的香露中下毒，利用皇子与人亲热时的习惯，设计皇子殒命，而后通过舞姬婉柔年迈的阿婆，胁迫舞姬嫁祸太子；
　　毒杀大皇子的银杏果毒源来于都城大药商程一清，但程一清夫妻恰逢此时死于非命。
　　戚遥因得知程一清与太医令多年来私相授受，以此为把柄，假借肃王声名，以保全太医令高唯家人为由，继续威逼利诱高唯嫁祸太子。
　　后经查实，程一清案为案中案，程一清勾结太医令高唯私卖药材，还与妻子叶氏以打通宫内关系为由，向药堂二掌柜王湛多次借款，后，拒不归还，导致王湛要债无望，激怒之下，将夫妻二人杀害。
　　这边案件岔头繁杂，赵煜整理卷宗折子忙活到深夜。
　　宫里，太子正陪皇上下棋呢。
　　炎华国皇室人丁凋零，如今皇上又死了大儿子，整日闷闷不乐，他比肃王年长近二十多岁，太子沈澈都是他四十几岁时才得来的。
　　如今他已年近古稀，再如何想发愤图强，拼出个真正的“老来得子”，终归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自己不行，就只得靠儿子。
　　“澈儿，”皇上捻着棋子，颇有些举棋不定的意思，“你年纪不小了，该纳妃绵延香火了。”
　　沈澈执棋的手一顿，听老子开口的语气，就知道他又要提这茬儿，道：“额……”
　　皇上他这副样子，手里棋子直接冲儿子脑门子就扔过去了：“你十六岁那年，朕就叫你纳妃，今年你几岁？任性也该有个限度，真想让沈家绝在你手里吗！”
　　平日里，皇上宠他，沈澈也确实聪明，五岁那年，就被立了太子。
　　即便他后来盲了眼睛，皇上都在朝上力排众议，愣是保住了他的太子位。
　　沈澈听老爹真要发火，赶忙起身跪下，一边揉着被棋子砸得嘣儿响的脑门子，一边赔笑道：“怎么会绝呢，肃王叔有三个儿子，大皇兄也有承儿和禄儿，咱们沈家人丁兴旺着呢。”
　　皇上看他跪在地上那副讪讪的模样，想气又发不出大火，嗔道：“别跟朕扯闲篇儿，你知道朕的意思，择个好日子，让户部……”
　　他话没说完，御前的寿明公公进来了，躬身道：“陛下，肃王殿下殿外求见。”
　　皇上瞪了沈澈一眼，那意思是，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当然，他知道沈澈看不见。
　　但他就是觉得，瞪他一眼心里才痛快，而后转向寿明道：“宫门都下钥了，他来做什么？”
　　寿明公公一边递上折本子，一边道：“肃王殿下说，大殿下被害案的始末已经查清了，刑部赵煜赵大人，不日便会呈上折子，但其中有些内情，赵大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查清，肃王殿下想要先行向陛下奏报。”
　　前几日，肃王前来面圣，说大皇子被害案件复杂，需要假意结案，让凶手放松警惕，这事儿皇上允了，如今看来已有收效，傍晚赵煜传了简报来，说真凶已经归案，详细卷宗尽快上奏……
　　皇上一边想，一边接过寿明递上来的折子，匆匆看过，就变了脸色。
　　“让他进来，把事情说清楚。”皇上道。
　　，，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阿煜，我爹让我娶亲，咋整？
　　赵煜：关我屁事。
　　---
　　心情极差，好想摆烂，喂


第13章 父子
　　肃王进殿，身后跟着个小丫头，年纪不大，唯唯诺诺的。
　　“这是谁？”皇上直言问。
　　“回皇兄，她是大皇子妃的贴身丫头玲儿，”肃王说着，转向玲儿道，“你把事情简略给陛下说说。”
　　没人让她平身，玲儿也不敢抬头，就伏在地上言道：“奴婢是皇子妃白琰儿的陪嫁丫头，平日里总是与她形影不离，小姐和殿下没闹嫌隙时，奴婢有数次听闻殿下向小姐提到过北边的生意，奴婢私下问过小姐，小姐起初不肯说，后来被奴婢问得烦了，就说是些打打杀杀的营生，让奴婢不要再问了……”
　　说着，她声音颤抖起来，像是要哭，又强自镇定了忍着，继续道：“后来小姐出事……出了这样该满门抄斩的事……奴婢才明白，北边的生意指什么，夫人和老爷毕竟无辜……奴婢想起此事……向陛下坦白，想求陛下、太子殿下、肃王殿下开恩，饶了江南老家的夫人、老爷。”
　　皇上微皱起眉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丫头，又看看手里折子上的单据——大皇子，竟然与炎华以北的通古斯族私贩兵刃，而且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了。
　　他摆摆手，向寿明公公道：“先带下去。”
　　殿内，就只剩下皇上、太子和肃王了。
　　皇上瞥了一眼沈澈，没与他说话，转向肃王道：“你能深夜前来，看来已经查实了？”
　　肃王躬身行礼：“大皇子将脏银藏于皇子府的粮仓暗格内，皇子府里知道此事的人都已经控制住了，但这事……必不是他一人所为。中间牵涉的众人，尚未全部查明，也并未惊动。”
　　皇上冷笑一声，道：“果然……难怪那些游牧子近来在边关不消停，这么看，他真是死有余辜！”
　　“他”指的自然是大皇子。
　　一个父亲说儿子死有余辜，站在家国大义上，不知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后续如何，还请皇兄示下。”肃王躬身道。
　　皇上把手伸进玉质的棋篓里，随意的把棋子抓起来又散落，墨玉的棋子相互敲击着，零落的响。
　　片刻，他才道：“朕需要想想，这事儿办得不错，你先回去歇吧。”
　　肃王又道：“那……江南的穹川白家……”
　　皇上叹气道：“对外就说他们女儿殉了夫君吧，那小丫头也一并殉了主子，暗中叫人看好白家动向。”
　　肃王躬身领命，退下了。
　　皇上一把棋子散在回棋篓里，向沈澈道：“行啦，装模作样的，起来吧。”
　　沈澈起身，试探着问道：“听父皇的意思，是早对皇兄有所疑了？”
　　“你又何尝不是早就知道了？”皇上压低了嗓音质问。
　　沈澈那张英俊却看不见双眼的脸，难得一闪而过的显出慌乱，随后便是淡然一笑。
　　皇上哼出个鼻音，继续道：“你背后做那么多小动作，却不亲自向朕来告发你皇兄，是为何？”
　　姜，毕竟是老的辣，沈澈自认为事情做得干净，终归是没逃过皇帝老子安排在不知哪里的眼线。
　　他傻小子一样挠挠后脑勺，道：“儿臣不喜欢听那些大臣们嚼舌根子，说天家薄情，”说到这，他又无奈的苦笑了，“可也实在不想看大皇兄一路错下去……说到底，儿臣还是做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
　　皇上看着仅剩的儿子，他一向觉得这孩子心思细腻得很，却因为自幼身份尊贵，在人前多少都要自持端着，他从来都没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享受过最纯粹的父子、兄弟情意，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多少都要顾忌旁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又会怎么说，更甚，会不会给自己带来后续的麻烦。
　　这样的循环，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懂得。
　　他轻轻一声叹息，道：“过来。”
　　沈澈便走到竹榻前，在父亲脚边席地坐下。皇上抬手正好抚在他头顶：“这些朕都明白，以后只有你我父子二人时，可以少些顾忌，直言便是了。”
　　沈澈应道：“儿子知道了。”
　　“你私下举荐赵煜回都城补任，他确实得力，但朕记得，他大你七八岁，又极少在都城中留任，你是如何知道他人才难得的？”
　　沈澈则好像早料到皇上会有此一问，并不迟疑，直言答道：“也是因为大皇兄私贩兵器的事情，儿臣得来的线索，与前些日子赵大人在外阜跟进的一桩案子重合了，这才无意发现，赵大人是前右丞相赵何故大人的公子，翻查他经手的事由，无一不干净利落，才向父皇举荐的。”
　　皇上无声的笑了，思绪飞了很远去，半晌才喃喃道：“赵何故这老小子，如今自己躲清闲去了，也好，他儿子十分人才，朕好好重用重用。”
　　沈澈在父皇身边陪了一会儿，无声的起身，郑重跪好，道：“父皇，儿臣从来在政务上算不得上心，如今有一事相求。”
　　见这般，皇上也正色起来，问他何事。
　　沈澈道：“儿臣不该说尚无实证的话，但大皇兄所涉事宜，似乎并不止于私贩兵刃……若真如此，背后所涉利益团体庞大，儿臣想将其连根拔除，所以……”
　　——————————
　　第二日，下了朝会，赵煜一封密奏呈到御前，把案件的始末交代清晰。
　　本以为皇上要召他细问，没想到只是寿明公公传话出来：“赵大人近日辛苦，回刑部好生修整熟悉几日，后续若有需要，再另行传召。”
　　不见更好，省得麻烦。
　　他刚出宫门，周重便迎上前来，道：“大人，方才传来消息，皇子妃的婢女玲儿殉主，她在刑部内任职、为她传递案情的兄长，也已在牢内自尽了。”
　　……
　　直觉告诉赵煜，这不像是相约自戕。
　　如果不是，案件的背后还有什么……
　　他坐进车里，不再去想案件背后的迷雾。
　　盘算赶着三日后的休沐，回家看看父亲，便听车后一阵马蹄声响，一人朗声道：“前面是赵煜赵大人的车驾吗？”
　　衡辛前去应承，片刻回到赵煜车窗旁，低声道：“东家，肃王殿下的帖子，邀您今晚王府赴宴呢。”
　　赵煜本心不想去，但看帖子上言辞恳切，肃王又直管刑部，他只得向衡辛道：“请传讯的大人转告肃王殿下，下官定准时赴约。”
　　衡辛向来会办事，把话传到了，还给了那跑腿的王府侍从不少茶钱。
　　得闲的时光总是飞逝。
　　这个下午，是赵煜入都城来过得最闲在的半日了，他用过午饭，终于睡了这几日以来最安心的一个觉，要不是衡辛叫他沐浴更衣，前去赴宴，只怕他一觉醒来，天都要黑了。
　　到肃王府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把上门礼交给门房，刚客套几句，便听见后面一个稚嫩的声音道：“我在这迎你好久了，我太子哥哥说要来的好看的哥哥，就是你呀！”
　　赵煜回过身，没想到王府迎客的，竟然是个身长不过三尺的“豆丁”，还没等赵煜分辨这小家伙是谁，他就叽里咕噜的“轱辘”到赵煜身前，抬起头。
　　神色颇为凝重的端详起来。
　　赵煜笑着蹲下与他对视，见他身后远远跟了一众的侍人丫头，便似笑不笑的问他道：“听闻肃王殿下有三位世子，你是谁呀？”
　　小不点却答道：“我不是世子，我是硕宁郡主。”
　　赵煜倒诧异起来，眼前这小不点，单从衣着打扮看，实在看不出是个姑娘家，肃王三儿一女，按年龄想，以为她是三世子，倒真没想到，她是肃王将将五岁的女儿。
　　肃王只她这么一个女儿，想来对她娇宠。
　　加之她的母亲是肃王的正妃——北遥族和亲的公主。
　　北遥民风豪放，于是这小孩儿不讲什么皇家帝女该有个规矩，比起那些自小被规矩礼教束缚的宫闱女子，不知率性多少。
　　赵煜笑着向她拱手道：“原来是郡主殿下，失礼了。”
　　硕宁郡主因为皇上的恩典，小小年纪就得了封号，但品阶要比赵煜低，赵煜如今只当她是小孩子哄着好玩，真的毕恭毕敬向她行了常礼。
　　这小丫头虽然“豪爽”，礼数还是周全的，见眼前好看的哥哥正式向她行礼，便端正站好，还了礼去。
　　似模似样的瞬间就变成小大人。
　　她还礼已毕，拉起赵煜的手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父王和太子哥哥都等着你呢。”
　　沈澈果然也在，赵煜不动声色的缓一口气，他深知已经隔世，但终归还是做不到坦然面对那人。
　　小硕宁拉着赵煜，小跑着就把他引入正堂，正堂里的几位饮茶闲话。小丫头直接引着赵煜进门，松开他手，便去扑沈澈，三两下爬到他腿上坐好，一边张小手去捏玉盏里的蜜饯送进嘴里，一边含含混混的道：“太子哥哥，人齐了，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吧？”
　　沈澈显然不是第一次被小丫头当“树”爬，半张开手臂护着她，笑道：“这事儿得问你爹爹，孤可做不了主，”说着，他精准的拍开小丫头准备再次伸向桌上点心的小魔爪，“你小肚子有多大，吃这么多，一会儿还吃不吃饭了？”
　　小丫头贪吃未遂，瞬间噘嘴，嘟囔道：“你怎么每次都像能看见一样？”
　　沈澈笑道：“你那点小心思，孤用不着看就能知道。”
　　显然，硕宁郡主殿下人小心眼儿多，没有这么好糊弄，乌黑的大眼睛转了转，看向赵煜，指着他，道：“那你说，你若是看不见，又如何得知那是个顶好看的哥哥的？”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是啊，怎么知道的呢？


第14章 惊变
　　赵煜本来在跟肃王和在座两位年长的世子寒暄，硕宁语出惊人，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显然，不光小硕宁，肃王和赵煜本人，也都想知道太子如何作答。
　　花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沈澈倒好像迟钝得没察觉到气氛瞬间变化，轻轻在小丫头鼻子上刮一下，笑着问她道：“那你说说，他好不好看？”
　　小丫头看向赵煜，小眉头皱起来，仔细的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然后肯定的回答道：“好看。”
　　沈澈顺应她道：“是吧？你再说说，他怎么个好看法？”
　　太子殿下公然和一个小丫头讨论刑部尚书好不好看，堂上一众人还都乐得听，是一番奇景。但其实以当事人为首，在意的并非是这俩人讨论的话题，而是太子殿下眼睛到底是不是真瞎。
　　硕宁一边看赵煜，一边把小脑袋瓜里尚能记得的好词都搜罗起来，发现竟然没有特别合适的，于是只得道：“他长得比我高，脸皮比我白，眼睛比我大，就是好看。”
　　这下，一众人便都忍俊不禁了，赵煜则哭笑不得。
　　独有沈澈，颇为认同的郑重点头，道：“孤初与赵大人相遇时，也私下问过身边人，他们也是这样说的，”说着，他转向身后一直伺候他的书童，“阿焕，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阿焕日日跟着太子，可不记得他曾问过自己，这会儿他突然问自己，自然不能拆主子的台，极短暂的一愣，而后躬身答道：“小的当日说，赵大人是‘公子只应见画’。”
　　沈澈点点头，转向怀里听得半懂不懂的小丫头，道：“阿焕的意思，是赵大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于是孤就知道喽。”
　　“公子”换“美人”，乍听上去没什么，细想却又像有什么似的。
　　肃王见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便笑着打圆场，道：“好了，今日本王做东，一来为赵大人接风，二来因为戚先生的事情向澈儿道歉，咱们闲话少说，入席吧。”
　　赵煜因为戚遥变故中，肃王拉偏手的事情，对他的印象并不好。
　　但他如今人在矮檐下——刑部到底还是归肃王执掌，只得不得不低头。
　　即便做表面上的功夫，也得是和谐的功夫。
　　肃王的筵席不甚奢靡，也再没请他人，好像家宴一般。
　　加之炎华的礼教没有皇家内室不得见外客的规矩，是以入席的，除了沈澈、赵煜，还有是两位王妃、三位世子，和那小硕宁。
　　一众人席间没说什么正经事，扯东扯西的，轻松闲在。
　　肃王侧妃的两名世子年岁大了，在席间可以坐得住，也能顺着大人们的话茬儿闲聊几句，但正妃的两个孩子还小，尤其是硕宁，吃到后半程，在场上飞来飞去，一会儿腻在太子哥哥桌前混几颗果子，一会儿又到特别好看的哥哥桌子前，看着“美人”痴笑。
　　赵煜对小孩子算不得十分喜欢，但这硕宁骨子里有一股寻常小姑娘身上没有个嘎劲儿，就显得很可爱了。
　　见她总是以流氓看姑娘似的表情看自己，终于忍不住逗她道：“你总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小丫头借机皱着眉头走上前，伸出小巴掌在赵煜脸颊上呼噜一把，非常正经的答道：“母妃总是说我黑得像傻小子一样，我跟大哥、二哥他们比对过，心里很不服气，今天看见你，终于服气啦。”
　　赵煜莞尔，笑道：“哪里有你这么鬼灵精的傻小子。”
　　小丫头得了夸奖，又继续道：“母妃总是说，父王的眼睛里有天上的星星，我看了好多次，都没看出来，但今天我见着你，终于看到啦。”
　　童言无忌，肃王和肃王妃无端被牵扯进来，情话都被曝光了，也只能无奈苦笑。
　　赵煜顺着小丫头的话问道：“为什么呀？”
　　小硕宁扒在赵煜桌子边上，下巴正好垫在桌上，摇晃着小脑袋看他半晌，笑眯眯的道：“眼睛里有星星这种话，是男人女人彼此喜欢，才看得出来的，你这么好看，我很喜欢你，所以就看见你眼睛里的星星啦。”
　　众人都笑出声来。
　　赵煜这辈子加上上辈子，头一次被个还长着乳牙的小丫头“调戏”了，而且这调戏还是自找的。
　　作为一个脸皮厚的大人，也不禁耳根染上一层浅淡的红。
　　自嘲的笑着摇摇头。
　　王妃看出赵煜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了，向他行礼道：“阿鸾从小被我骄纵坏了，不懂得规矩，赵大人莫怪。”
　　小硕宁听了第一个反对：“我又没说大话，母妃你从前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呀。”
　　显然，她觉得自己说得是很好的话，更不明白自己母亲为何要向赵煜道歉。
　　赵煜举杯微颔首行礼，道：“这份率性难得，郡主天真烂漫，可爱极了。”
　　王妃也一饮而尽杯中酒，看了自家王爷一眼，又转向赵煜道：“赵大人年轻有为，可有心仪的姑娘吗？”
　　赵煜知道王妃是北遥族人，性子比中原女子直接得多，却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被问愣了，虽然确实没有，但他可不想在自己回答“尚无”之后，又要多费心思去应承王妃保媒拉纤。
　　只得冠冕赔笑道：“王妃就莫要同小郡主一同打趣下官了。”
　　王妃见他这模样，便又做了然之姿，与肃王对视一眼，正要顺势后话。
　　沈澈突然开口道：“王叔，澈儿其实有一事想请叔叔揣度一二。”
　　赵煜在这一瞬间，觉得太子殿下说话声音可太好听了。
　　沈澈语调正经极了，肃王便先暂时放弃和王妃关怀赵煜个人问题的八卦心思，问道：“何事？”
　　话音刚落，殿外一声惊雷，雨紧接着便落下来了，越下越大。
　　风过，海棠花瓣被扫落大片，飘摇下来，片刻润着雨露铺满地，只待化作春泥。
　　灯烛被风吹得飘摇，光辉为落雨打上侧影，春雨被暖黄的烛火驱散了微寒，生出一点温柔的假象来。
　　肃王转向两位王妃，道：“春雨毕竟生寒，时候不早了，趁着雨还不甚大，快回去歇了吧，本王与澈儿和赵大人还有正事要说。”
　　待到家眷离席，殿内清净下来，沈澈也不避讳赵煜，直言道：“肃王叔觉得，大皇兄所为 ，父皇到底知道多少？”
　　肃王目光先是扫向赵煜，见他非常识相的作势要起身告辞，抬手示意他坐下，向沈澈道：“应该比咱们以为的多，但本王想……皇兄他也是没有证据的。”
　　赵煜只听了两句，便听明白了，大皇子死于青楼中，凶手确实是戚遥无疑，但随着他殒命，似乎有什么尚未查清的事情断了线索。
　　“其实孤……一直想问肃王叔，戚遥背后会不会还有什么人？”
　　明明看不见沈澈的双眼，但肃王莫名觉得自己被沈澈郑重的注视着，这个不过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散发出凝重的气场，莫名有一股压迫感。
　　肃王道：“本王的人没有查出他还有何不妥。起初本王收他进王府，不过是因为应承你皇兄的人情……”
　　说到这里，肃王自行止了话茬，眉头微蹙起来。
　　若是往阴谋论的方向去想，会不会当年大皇子来求他收戚遥做幕僚，便没有面上那么简单？
　　肃王不知道。
　　这个想法，仅止于猜测，丝毫端倪都没有。
　　戚遥留在王府的物件，他已经派人详查过，可无非都是些书典，再无其他。
　　可也正是这“再无其他”，让肃王觉得事情或许真的没有看上去这样简单。
　　因为戚遥，太干净了。
　　屋里三个男人，两个各有所思，剩下一个，尚不明因果，无论再如何精明也无用武之地。
　　一时间屋里安静得像没活人喘气，只能听见殿外的雨声越发急躁起来。
　　终于，安静还是被打破了。
　　王府门口传事的官儿踩着雨，快步赶来。
　　他把伞戳在殿门口，掸落身上的潮气，见殿上几位主儿入定一般的不说话，也略一迟疑，却还是道：“王爷，赵大人府上来人了。”
　　说是府上，其实就是内衙。
　　赵煜回都城就任匆忙，并没有府苑，是以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刑部内衙。
　　传事官让开半个身位，赵煜便看见，来人是随他自外阜一同回都城的下属，名叫安一，跟了他四五年了。
　　安一面露急色，衣裳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片，显然是来得匆忙，只用斗笠遮了头面，可马儿跑起来，一只破斗笠，聊胜于无。
　　他顾不上观察殿内气氛，匆忙向三人行礼，而后转向赵煜。
　　这安一行事一向稳当妥帖，能让他这般……
　　赵煜安慰道：“莫慌，出了何事？”
　　安一沉静片刻，道：“您安排留在胜遇辅助新任知府探查案件的兄弟三死一重伤，钱天崖回到胜遇府衙的时候还有一口气，说一定要把兄弟们的尸身送回都城，到您面前……属下刚才接到飞鸽传书，推算时间……他们回都城的队伍该是快到城郊长亭了，这会儿城门下了钥……”
　　赵煜听到一半，人已经自席位上起身，待到安一说完，他急匆匆的向沈澈和肃王行礼告辞，就要奔入大雨中。
　　“等一等！”沈澈叫住他。
　　赵煜回身，便觉眼前光影一晃，一件事物被沈澈抛过来，他随手接住——是太子的令牌。
　　隧也没有多言，只向沈澈道一声：“多谢殿下。”
　　就顾不得其他，急匆匆戴上一只斗笠，和安一出了王府，身形没入大雨中。
　　赵煜出了王府大门，便交代衡辛去把周重也叫过来，自己则和安一一路往城门口疾驰而去。
　　马蹄声湮没在雨声里。
　　而大雨也让赵煜刚才喝过酒的头脑清晰起来。
　　他日前在胜遇追查一起凶案，就突然接到调令，无奈只得把案件交接给继任知府，留下四名对案件了解属下，帮继任知府梳理线索。
　　万没想到，十余日的功夫，案件惊变到这般惨烈的局面。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我难不难，昨儿我爹逼我娶媳妇儿，今儿王嫂又要给阿煜张罗……


第15章 雨夜
　　两匹快马，疾驰出城，扬着雨烟向城郊长亭疾驰。
　　不过四五里路，转瞬便到了。
　　赵煜策马远眺，果然透过雨幕，见到昏黄的灯火摇曳，看高度，正是悬在马车上的引路灯，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渡亡魂归家的引魂灯。
　　突然那风雨飘摇的灯笼狂摇了几下，眼见终于经不住疾风骤雨的摧残，就要熄灭了。
　　只一瞬间，赵煜双腿狠夹马肚子，马儿嘶鸣，离弦的箭矢一般，疾冲过去。
　　安一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被自家大人甩在后面好远，他大声叫：“大人！”
　　赵煜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显得缥缈：“那灯不对劲，只怕有麻烦！”
　　不是吧……
　　安一骇然。
　　他策马追去，待到离得近了，视线清晰些许，便是大惊。
　　刚才他们远远看到挂在车楼一角的引路灯，忽明忽暗，突然狂摇起来，并非雨大路滑，官道难行，而是马车正被几名身穿夜行衣的人围攻。
　　竟然有人敢劫掠官军！
　　显然，这事儿谁也没想到，也显然，官军们不是那数名黑衣人的对手，十余人的护送小队，顷刻间已经死伤大半。
　　赵煜手到嘴边又顿住了，他想吹鹰笛，忽而反应过来，今日去王府赴宴，傍晚就把三两撒出去自娱自乐了，这会儿忽降大雨，也不知它有没有暗中跟着自己。
　　但事情紧急，终于还是吹了极为嘹亮悠长的一声。
　　预料之中，没有回应。
　　只是惊动了围拢在马车周围的黑衣人。
　　他们片刻的晃神，赵煜已经双脚脱开马镫，在马背上轻点，向乱战的众人直冲而去。
　　去王府赴宴，兵刃自然也是没带的。他脚尖提起官道上不知是谁掉落的腰刀，抄在手里，和着雨水挽起刀花，试试手感。
　　锋刃将雨水斩断，迸散开无数水晶，前一刻场面还飘逸灵动，后一刻，赵煜便如鬼魅一样，欺身闪到一人身前，直接把那人抹了脖子。
　　安一看得一愣，他跟了赵煜多年，知道赵煜是会些功夫的，但从没见他与人动手过，从前觉得他毕竟是个文官，习武不过是强身健体，花架子该是多于实际的。
　　可今日一见，这般一刀致命的狠，绝对不会出自一个花架子之手。
　　眼看自家大人出手不留情，安一，也冲入战阵。
　　刚刚尚在抵抗的小众官军只剩下两三个囫囵人，见来了帮手，又振奋了心神。
　　一众黑衣人该是冲着一息尚存的钱天崖来的。
　　灭口吗？
　　一个连环凶案的凶手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大雨形成天然的屏障。
　　深夜的野外本就极黑，双方彼此看不清面目，只得凭借衣着来区分敌我。
　　那些黑衣人看出赵煜是几人里功夫最高的一个，一人呼哨一声，便有三人同时向他合围过来，意欲牵制住他。
　　赵煜的武功招式偏阴柔，并非开阔磅礴那一支的。一半是这辈子现学的，另一半传自前世不甚清晰的记忆，这辈子年幼时，为他启蒙的武术教席，起初着实以为捡到了宝。
　　直跟他爹说，小公子是武状元的料。
　　但这“武状元”的苗子练着练着毛病就暴露了，他不似一张白纸，反而有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像是老手的陋习，那教席摇头叹气：原以为是块璞玉，没想到，是块不知为何被雕歪了的玉。
　　是以，赵煜功夫，就很一言难尽了。
　　放在普通武林人士堆里，他凭着两辈子的经验，能应付得绰绰游刃，但若遇上真正的高手……就不好说了。
　　也好在，他至今走脑子多于动手，还没遇到过什么顶尖高手。
　　绝境，激发出他骨子里下手不留情的狠，一刀横扫，刀尖带瞎了冲上来那人的眼睛。
　　那人吃痛，下意识去捂双眼，被赵煜自后颈直刺下去，登时毙命。
　　赵煜毫无犹疑的收刀，暗夜里热血混着冷雨，甩出好远，瞬间凉了。
　　这时，突然有人冷笑开口：“万没想到，赵大人一个文官，有这样的身手。”
　　他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听不出本来的声音，更听不出年纪。
　　赵煜刀尖指地，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道：“认识我，你是谁？”
　　这般大的雨，能在混乱中一下就认出他是赵煜，这人对他绝不止于片面相熟。
　　那人没答赵煜，反而向另一人道：“料理了车里的，这儿交给我。”
　　话音落，他身边那人就转身向车楼快步而去，赵煜情急，也无暇多想，手在腰间一抹，扬手便是三枚铜钱。
　　被安排去车里灭口那人毫无防备，又亏了铜钱的破风之声湮没在轰鸣的雷电雨声中，他被铜钱钉在颈侧的动脉上，鲜血瞬间如注，而后喷射式的为雨水添上殷红一片。
　　看得出，认识赵煜的主儿是头领，他方才一直没动手，即便眼见赵煜手发铜钱，也只冷眼旁观，待到同伴死了，才骂一声：“果然废物！”
　　话音没在雨声里，他一跃向赵煜攻过来，钢刀举过头顶，借下落之势劈下。
　　赵煜侧身闪过，瞥见安一身上满是血迹，动作已经滞涩了，还坚持与一人过招周旋。
　　他心下焦急，只盼衡辛能赶快带人来支援。
　　扯动思绪的功夫，赵煜已与领头人交手数招，这人的招式很怪，赵煜算不上酷爱武学，削尖了脑袋往上钻，也只能算个准一流高手，但他积累了两辈子的经验，尚算博学，竟然一时看不出这人的功夫路数出自谁家。
　　一瞬间，他心焦——这领头人显然没用自己的家学武功，他的功夫该比自己高很多。
　　他在玩！
　　“为何跟车里的人过不去？”想明白这些，赵煜索性开口搭话。
　　领头人蒙面的黑巾被雨水打湿了，几乎贴在脸上，勾勒出他面部轮廓。
　　他笑，肌肉扯动嘴角，显得诡异极了，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偶人。
　　他依旧不答，那柄看上去极重的刀，在他手里灵活至极，以赵煜见之惊心的速度，向赵煜颈间横扫过来。
　　赵煜暗道不好。
　　论功夫的参差，是明明看见刀刃明晃晃的过来，明明知道他的目标是哪里，却就是无暇格挡闪避。
　　赵煜只得猛的向后仰去，他分明的看见，刀口可以舔舐到自己颈间的皮肤，即便不致命，也非要划出一道血口子。
　　可就在得手的须臾之间，对方的手向后撤了半寸，刀刃贴着赵煜颈间的皮肤划过去，戾风带得肉皮生疼。
　　湿发甩在刀刃上，瞬间断了一缕，落在地上。
　　赵煜看准机会，左手一抖，又是三枚铜钱，领头人横刀挡下，赞道：“好应变。”
　　也正这时候，一旁的安一一声闷哼，被对手砍在胸前，这下砍的极重，他仰倒在地。
　　与他对垒的黑衣人，见他倒地不起，转头就要去招呼马车里的钱天崖。
　　赵煜想再扔铜钱，却在腰里摸了个空。
　　情急之下他钢刀猛甩出去，暗夜里一道闪电一般，劈中那人后心，那人哼都没哼便倒在地上。
　　领头人一声冷笑，也学着赵煜的模样，手中兵刃掷出去，不偏不倚扎在倒地不起的安一胸前，安一哼都没来及哼一声，身子就彻底软了。
　　赵煜惊而大呼“哎呀——”一声，他自刚才便沉稳，至此时终于露出急躁来。
　　对方见了，笑得很是得意。
　　雨幕中，他欺身到赵煜身前，抬掌向他胸口平推过来，赵煜刚分了心，想躲已经来不及，只得运劲硬生生接下他这一掌。
　　双掌相触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推力自掌心传导至赵煜的手臂，将他向后送去。
　　那人的内力如浪涛一样，绵延又霸道。
　　赵煜心知肚明，不能违拗这股强大的劲力。
　　于是赵煜至被他震得向后摔出去，以为后背要生生撞到两丈外的树干上，万没想到，突然有人不知自哪里冲过来，在他腰间带住，将他护在怀里，顺势一转，泄掉了刚才那掌的余劲。
　　恍惚间，赵煜眼中看到的，是斗笠下，太子沈澈黑纱遮了双眼的侧脸。
　　他的手揽在赵煜腰间，几乎用力到把人贴进自己怀里，而后关切道：“没事吗？”
　　赵煜没答，怒目而视那领头人——他未出全力，更没下死手，他一直在对自己留手，这种感觉赵煜很确定，是挑衅、是戏耍。
　　但，这是为何……
　　他若是一心挑衅朝廷，杀了自己这当朝大员，岂非更爽快？
　　就在此时，一声鹰啸，响彻夜空。三两快得像一道自九霄滑落的闪电，向领头人俯冲而下，利爪往他遮脸的黑巾上抓去。
　　眼看得爪。
　　领头人身形一晃，赵煜几乎没看清楚。对方就已经闪躲开去，同时一柄短匕首甩脱，向三两飞去。
　　三两在空中身子急翻，还是被削落了两根羽毛。
　　它吃了亏，却也明白对手不好对付，在大雨中盘了个圈，落回赵煜身旁，“叽咕”了几声。
　　两人一鸟，一致对外的看向那恶徒。
　　恶徒见大雨中火光耀动，映照出赵煜二人身后影影绰绰的大队人马，越来越近——炎华的城门护军马上就要来了。
　　火光给赵煜和他身边那人身形描摹上一层金色的柔和光晕。
　　雨水击散，光圈也随之延长开来。
　　领头人眼见官军逼近，分毫不乱，手突然在后腰处划过，竟然抽出一柄手铳，看都不看，就向马车连发数枪。
　　弹丸穿透车窗，打入车厢内。
　　他不给对手丝毫喘息之机，调转枪口，又向赵煜和沈澈连扣两枪。
　　雨声噪杂。
　　在沈澈又听到两声枪响之前，便觉得身边的赵煜倏然有了动作，猛地撞向他怀里。
　　枪声响起的瞬间，他被赵煜撞到在地。
　　他下意识的护住突然冲进怀里的人，那人也顺势搂住他，就地一滚，片刻未多停顿，松开他翻身而起。
　　领头人目光犀利的看着二人，抬眼见官军已来，冷笑一声，道：“后会有期。”纵身一跃，跃入官道旁的深草丛中。
　　大雨成了他最好的援护，赵煜向前追出几步便停住了，他知道，这种天气，要围捕到他，几乎不可能。
　　他吹响鹰笛，三两瞬间腾空而起。
　　盘桓了数圈，空鸣一声，也没有收获。
　　当务之急，赵煜不再管他，冲到安一身旁，见那柄重钢刀直穿在他右侧胸口，他身子底下的雨水已经汪出一片猩红。
　　衡辛赶到自己东家近前，高喝道：“快！有人重伤，快来！”
　　赵煜起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快步向马车走去，掀开车帘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气扑面而来。
　　衡辛举着火把跟到近前——宽敞的车厢里三具简易的棺材和一具尸体并排静静的躺着。
　　尸体正是钱天崖。
　　刚才那嚣张的领头人一共向车里开了三枪，一枪打在他头顶，两枪打在胸口前。
　　不用看，钱天崖此时半口气都没有了，死的不能再死了，只有胸前的血迹还在缓慢的绽放。
　　赵煜木讷讷的站在大雨中，他也不知道心里是窝火、气恼还是些别的什么情绪。
　　为官近十年，第一次被这般挑衅——那人一早知道钱天崖在车厢里的位置，若想灭口，他早就可以做到。
　　可他偏偏不要，他一定要让赵煜看见援军将至，再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而且这人……他毫不在意同伴的死活。
　　“东家。”衡辛突然叫他。
　　赵煜不想应，只觉得胸前好像堆着一堆土，堵得难受。干咳几下，随口“嗯”一声，算是应了。
　　“东家，你背上流了好多血……”衡辛声音有点抖。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气死宝宝了！


第16章 手谕
　　负责城门戍守的是武卫军，本来由大皇子遥领，但大皇子如今薨殁了，武卫军如今正是小孩儿没娘的状态。
　　将领一听说刑部尚书火急火燎的拿着太子的腰牌深夜出城，便警醒起来。
　　果不其然，不大一会儿功夫，不仅三司总捕带着衙役前来，太子殿下也亲自来了，急召武卫军小队人马出城。
　　那将领一早有准备，只招呼一声，便有骑军列队出发。
　　再说现场，恶犯逃走，即便赵煜心知雨夜能寻捕到他的希望渺茫，周重也依旧带人把官道周围的深草地，像犁地一样细细翻查了好几个来回。
　　预料之中，没有收获。
　　反而赵煜自己，护着沈澈躲开手铳的攻击，背上被弹丸掠过，划穿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一直流血。
　　只不过他心思没在自己身上。
　　他担心安一，为钱天崖痛挽，被恶犯挑衅式的态度闹得气顶天灵盖，回府衙让人草草包扎过伤口，换下一身湿衣裳，便急忙去了敛房。
　　钱天崖为何一定要回到自己身边来？
　　护送四人回来的胜遇府衙役小队，一共十二人，如今能清醒着被赵煜问话的只余两人。但细问之下，他们也只有叹惋，说钱天崖回来时，一直昏沉，别说表达发生过什么了，就连清醒都不曾。
　　众人只能依稀分辨出他含混的发音是：“送我回去见赵大人。”
　　赵煜听了，走到钱天崖身侧，他静静的躺着。赵煜站在他身侧静默片刻，屋里的衙役、仵作都没再说话，只有屋外的雨声稀稀落落的不停歇。
　　终于，赵煜深吸一口气，才恭敬的向钱天崖等四名兄弟行了一个端正的官礼，而后，他系上襻膊，从怀里摸出那副黑色的丝质手套戴上，先是捏开钱天崖的嘴——伤重，也不至于说话含混。
　　一见惊心，惨不忍睹。
　　他的舌头被人用利刃切断，而后又用铁器烙了，血虽然止住不至于顷刻丧命，但口腔中的烙伤被口水长时间的浸着，已经浮溃不堪。
　　他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饶是赵煜见过无数残破的尸身，都觉得一时不忍，合上眼睛，站直腰身，又是深深的一口呼吸。
　　空气充斥满胸腔，才让他的心稍微平和下来。
　　他不得不看，又一次安定心神，重新观察钱天崖的身体。钱天崖的右拳非常不自然的握着，赵煜翻过他手掌，他的手因为握得过紧，指甲已经深深的掐进肉里，颇废了些力气，赵煜才把他的手掰开，果然，他手中握着东西。
　　他该是就这样握了一路。
　　是半块白帕子，已经被他的血浸红了大半，赵煜展开帕子，见那上面是工笔淡彩，画着一片花瓣，像是海棠。
　　钱天崖为何这么看重它？
　　是什么非常重要的证据吗……
　　他把帕子好好放在一旁，开始查验四人身上的伤口。
　　这四人身上的伤，是两种兵刃造成的，其余三人致命伤都是心口的一击，这一击是自背后刺入的，除此之外，他们身上还有许多不致命的浅伤，或刺或割，但刀口纵横左右，极为混乱，好像有的伤口是正手执刀，有的又是反手。
　　无论如何，这种浅伤，一般都是折磨拷问所致，而自背后下杀手，看上去……
　　就像是在行刑。
　　果然，四人的手腕上，都有严重的勒痕。
　　他们是先被绑住，而后才被伤害成这副模样。
　　赵煜仔细查看伤口的形态，渐而明白了，钱天崖为何一定要让人把他送回自己身边，他们身上拷问式伤害，伤口很普通，成菱形柱状，尺寸也与普通的匕首一般无二，但那三人心口的伤，以及钱天崖身上重伤的伤口形状，很少见。
　　这样的伤口该是类似四棱长锥的兵刃造成的。
　　在炎华这样的兵刃非常少见。
　　“天崖……是怎么回来的？”
　　胜遇府的衙役回答：“回赵大人，三日前深夜，一架马车向府衙门前驶来，停在府衙门口，还未等守卫看清驾车人，他就飘身逃走了，马车内，是重伤的钱大人，和另外三位大人的尸身……而且，”他缓了一口气，“车厢内铺满了海棠花瓣……”
　　果然，从头到尾……
　　自三日前起，便是挑衅。
　　赵煜心底怒气堵在心口，用手腕抵在胸前，道：“你去查一查，这样的四棱兵刃，有没有记档。”
　　“这事孤来查，你去休息。”
　　赵煜惊而回身，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太子沈澈像鬼一样就出现了。
　　但赵煜现在一脑门子官司，没心思应承他，道：“下官不必休息，这恶徒非要严惩。”说罢，便要去拿绘本，把几名死者身上的伤口标注下来。
　　却被沈澈一把扯住手腕：“你受了内伤 ，不好好休息，要落下病根的。”
　　赵煜一愣，伤他受过，但从没受过内伤。
　　这辈子没有，上辈子也没有。沈澈一提，他才恍惚觉得，自刚才和那恶徒对了一掌之后，胸口就一直憋闷，还只当是郁结难舒，被这一连串的事故气的。
　　当下运起内息在几处大穴走了一遍，果然真气行至胸前大穴，不畅顺。
　　“别强运内息。”
　　这人也太贼了，若是看得见，还不要上天了，赵煜想。
　　可他本来心中就对沈澈尚保有芥蒂，又赶上事情棘手，半点跟他逗闷子的心情都没有，挣开沈澈的手掌，道：“下官的身体自己理会得，方才多谢殿下危机时刻相救，若是再无他事，殿下还请回东宫歇息吧。”
　　说罢，转身不再理他。
　　沈澈还想拉他，这回没拉着，反而抄手拽住了他襻膊在左肩下打得结扣，一扯之下，襻膊瞬间松散了，赵煜宽大的袍袖也垂落下来。
　　人心里有火气的时候，无端端一点小事就能爆炸。
　　就如赵煜此时，拽散了衣袖本来没多大事，他却真的恼火起来，又不好发作，回身怒目看向沈澈。
　　见他谦恭有礼的把襻膊理好，双手递还回来。
　　赵煜没好气的接过来。
　　物归原主，沈澈立刻正了颜色，道：“陛下手谕密旨，刑部尚书赵煜接旨。”
　　赵煜愣住片刻，而后跪下：“微臣赵煜接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怎么是太子来传旨，刚才这一会儿的功夫，难不成他入宫去了？
　　沈澈从怀里请出一卷黄帛道：“孤宣读不便，赵大人自己看吧。”
　　确实是皇上的手谕，也加盖了玺印。
　　赵煜细看，内容让他略惊，手谕简略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胜遇的案件皇上已经悉知，行止恶劣，命赵煜回胜遇府查明原委，将凶犯绳之以法；
　　第二件，太子沈澈接管了刑部，以后就是赵煜的顶头上司了。
　　赵煜还跪在地上愣神的功夫，沈澈在他面前蹲下，道：“赵大人领旨了，就去休息吧，咱们明日天亮出发，给死去的弟兄们把公道讨回来，”神色柔缓的说完前半句话，他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孤也新官上任，第一个命令，赵大人便不听了吗？”
　　话出口，好像觉得话茬子有点噎人，又伸手在赵煜肩头拍了两下：“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你若是没伤，我绝不拦你，但过于急进，内伤冗陈了，还有谁能为他们讨回公道？”
　　赵煜跪在地上，半天都吱声，周围衙役、仵作，看二人就这样僵持着，不由得心往上提。
　　赵煜与钱天崖、安一数年同僚，如今二人一死一重伤。
　　与赵煜稍微相熟的人便知道，赵煜这人，表面上清风和善，其实心里相当有脾气，只不过他不爱表露，即便爆发也是以一种看似柔和的方式让对方不痛快。
　　而且，他很奇怪，他重情义，却不喜欢对方与他太亲近。
　　这会儿他心里定然恨不能把那恶徒抓回来，揉碎嚼烂了解气，叫他现在去养内伤，怎么能待得住。
　　太子沈澈是个人精，顷刻也察觉出气场不对，无奈的摇头叹气，道：“孤退一步，你也退一步，孤找了太医来，你去把伤药喝了，再歇个把时辰，仵作们查验好尸身，便去叫你。”
　　赵煜胸口确实憋闷得难受，沈澈说的这些他又如何不明白呢？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只是情义上过不去这道坎儿。
　　可事到如今，太子殿下先给了台阶下，他若再坚持，便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终于，神色漠然的淡声道：“下官领命。”站起身来，没再看沈澈，径直路过他身边，向仵作高师傅微微颔首，又回望了钱天崖一眼，悄无声息的走出敛房。
　　沈澈见他好歹听了话，心里舒松些许，暗道：当日急调他回来，便是不想他沾这案子，谁知……竟然阴差阳错的又转回原点，难道果然是宿命，逃不掉吗。
　　赵煜独自一人，穿过回廊。
　　一声鸟鸣后，就见三两自大树上向他滑翔而来，刚想抬手接它，左臂微动，便扯得背后伤口疼，动作僵滞。
　　三两“咕噜”两声，绕着赵煜飞两圈，非常贴心的在回廊的栏杆上落下，抖落羽毛上的雨水，歪着脑袋看他。
　　“我没事，大半夜的又下雨，自己找地方睡觉去吧。”
　　三两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在赵煜身上转悠了两个来回，看他好像确实并无大碍的模样，短鸣一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赵煜前脚回卧房，沈澈安排的太医后脚便来了，端着一碗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汤药道：“太子殿下向下官简述了当时的情况，但下官还是为赵大人把一把脉象吧。”
　　“安一如何了，您知道吗？”赵煜问道。
　　老太医答道：“赵大人宽心，安大人伤得虽重，却不致命的，只是近来需要好生修养了。”
　　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赵煜喝过药，和衣而卧，歪在床榻上，闭目思量那恶徒到底所为哪般？
　　这么多年，赵煜可以通过凶手和被害人的行为，还原他们的心思意图。
　　他对此颇有建树。
　　公然挑衅朝廷命官的人，若是用老百姓的话来讲，那便是活腻歪了。
　　话糙理正。
　　赵煜，也是这样觉得的——那凶徒，活腻歪了。
　　依照赵煜的推断，这人许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前来找刺激的，又许是他不想活了，也不想找个地方偷偷摸摸的死。
　　他要闹，闹得让人看见。
　　这种公然挑衅背后往往有一个消极的初衷，借官自杀，死得“轰轰烈烈”。
　　想着想着，赵煜眼前便走马灯似的画面在转，都是与钱天崖相识以来的点滴过往……
　　脑子混乱不清晰，越发沉重起来。
　　忽然，他觉得钱天崖带回来的帕子上的工笔淡彩的花瓣飘落在眼前。
　　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海棠花……
　　这无处不在，娇柔的花儿……
　　带着他的思绪飘摇，一会儿掠过刚入都城那日，太子沈澈独自站在海棠树下的身影；一会儿又不知飘摇到前世看着熟悉，却又想不起是哪里的小院子里……
　　场景越发混乱，空间也扭曲起来，正不知时睡时醒时，便听见衡辛轻声道：“东家……”
　　倏然睁眼，雨不知何时停了，外面天色已经现出微光。
　　赵煜撑起身子，问衡辛：“现在什么时辰了？”
　　衡辛道：“天刚泛白，太子殿下备好了马车，等您启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使，中秋快乐，吃好喝好~


第17章 同行
　　胜遇府与涤川城相距不远，若是骑马，清早出发，日落前便能到了。
　　赵煜想，太子殿下特意备下马车，大约是因为眼睛不方便，骑马确实是难为他了。
　　于是，他颇为会意的起身，稍微修整仪容，移步前厅，就见沈澈已经换下了平日里略显雍容的服饰，今日的穿着颇有些“江湖气”——
　　他的头发束起一半，盘一个小髻，用织锦素的料子稍作装饰，一袭衣裳以墨色为主，只有领口、袖边，极不显眼的绣着些吉祥的暗纹，一柄长剑悬于腰间，剑鞘低调古朴，毫不惹眼。不似平日里王公贵族们的佩剑腰刀，非要镶上宝石，鎏金盘翠的彰显奢华。
　　别看他就穿着这样乌漆嘛黑的一身衣裳，反倒显得人极为端肃精神。
　　赵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也就罢了，上前行礼，道：“殿下请先行出发，下官还有些事情善后，晌午便能启程，日落前，定能与殿下汇合。”
　　沈澈摇头，道：“昨夜高师傅重新细查过四位兄弟的尸身，孤一直陪伴在侧，除了那半片白绢和伤口特别，再无其他特别的线索。袭击咱们的杀手没有活口，且他们极为谨慎，从衣着到兵刃看不出有何特别，但周大人说，他们的行事，极像一个江湖上的杀手组织，收钱办事，头领很神秘。从这条线索上着手，只怕要费些周折，不是上策。就连给安一重伤一击的重刀，也不过是刃口丰厚的鬼头弯刀，但凡有些手艺的工匠，便能铸造，比较常见。”
　　身为太子，沈澈半点不矫情，只彻夜泡在敛房里，与尸身为伍这一条，莫说是太子，只怕大多数高官都不一定能做到。
　　更何况，即便他看不见，依着他那狗一样的鼻子，定然不好受。
　　想到这，赵煜不自觉的柔软下几分语调，但听上去其实也还是没什么温度，道：“殿下操劳了。”
　　沈澈便也就还以淡然一笑，拿出本薄册子，递给赵煜。
　　册子封皮上半个字都没有。
　　赵煜接过来，翻开沈澈用手指帮他隔开的一页，瞳孔便兴奋得绽放开一圈，只见那册子上绘制着一样兵刃，与他昨日根据死者的伤口绘制出来的兵刃大同小异。
　　兵刃似鞭非鞭，是一柄四棱刺，然而特别之处在于，它四面刃口并不是等长的，所以才会造成上短下长的十字切口。
　　书页旁边一行小字备注，标明这兵刃叫“十花刺”，是自北遥族传入中原地区的兵刃。便再无更详尽的资料了。
　　赵煜又随手翻看那本册子，见录入其中的都是些稀奇古怪不常见的兵刃暗器。
　　也不知沈澈从哪里搜罗来这么偏门的东西。
　　“昨儿夜里，阿焕去兵部的资料库翻查过了，得到这个结果。”
　　沈澈非常适时的解释一番。
　　确实对应了赵煜的念想。
　　他又补充道：“你身上有伤，还是别骑马了，现在一同出发，你也把案情向孤仔细讲述一番。”
　　退路都被太子堵死了，赵煜没话，只得从了。
　　他也确实想尽快去胜遇府，看看那个可怕的夜晚行至府衙门前的马车上有何线索。
　　于是，盛情难却的赵大人便和太子殿下共乘马车，周重带着小队人马随行。
　　马车内，赵煜简述了调任入都城前的案情：
　　胜遇，是一个百姓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地界，不是一个入夜就关门闭户的吃饭睡觉的死板地方。晚间，总有些市集夜市，有吃有玩。
　　案件，也正是在赵煜接到调令前的五六天，发生的。
　　第一起案件的死者是一个年轻男人，靠倒卖玉石文玩为生，当日他和朋友在夜市闲逛喝酒，分开之后，行至小巷，遭遇了不测。
　　凶手，没有将他一刀致命，反倒是第一击打坏了他的咽喉。是以，整个行凶过程，没有惊动周围任何人。
　　如钱天崖等人一样，他的身上，布满了折磨式的伤口，最后被一刀扎在心口。
　　不同的，是凶器自始至终只有匕首。
　　第二宗报案，是在赵煜起身回都城的当日清晨，女死者身家青白，是胜遇府一名茶商的女儿，清早被发现死在闺阁中，死状与第一名死者极为相似，并未遭遇轻薄。
　　但是，可以肯定，凶手的作为升级了。
　　他入室行凶……
　　这两起案件，死者的血渍里，都被撒满了海棠花瓣。
　　娇柔的花瓣浸润在血污里，无比诡异。
　　沈澈听赵煜讲完，倒上半杯温茶递给他。
　　赵煜接过喝下一口，温香的茶汤润入喉咙，舒平缓了他心口的燥气。
　　“那凶徒为何后来要用十花刺，一开始却不用？”沈澈即便眼睛上蒙着黑纱，依旧能看出，他这会儿蹙着眉头。
　　赵煜本不想回答，但想了想，还是说道：“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凶手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两人以上，一人用惯匕首，另一人用十花刺，”说到这，他顿了顿，“或者是第二种，他觉得用匕首留给官府的线索不够明显，他的挑衅升级了。”
　　当然，还有最极端的情况，这两种可能性并存。
　　但赵煜没挑破，他见沈澈若有所思，便也就闭了嘴，倚在座椅上养神。
　　预料之外，沈澈像是知道他在养神一般，没再说话。
　　车厢内，极难得的安静了很久。
　　待到入胜遇府境，已经入夜。
　　赵煜本来一想到沈澈前些日子对他招撩的样子，就脑壳疼，全没想到，他今日安静得像个吉祥摆件儿似的。
　　赵煜因为前世与沈澈纠葛不清的恩怨，对他颇有些忌惮，是那种对某一件事，明知道对方早已经忘记了、不在乎了，自己却还耿耿难以释怀的矫情的忌惮。
　　像是怕，又像是担心会重蹈覆辙。
　　回想前世，二人不知共乘过多少次马车了，今生陡然又如此，赵煜表面镇定地闭上眼睛听着马蹄敲击地面的节奏，心就被敲乱了。
　　期间赵煜数次偷偷看向沈澈，见太子殿下板板生生的坐在一旁，呼吸绵长，不知是不是在打坐。
　　他格外“老实”，赵煜才安心不少。
　　终于，在赵煜不知是第几次又看向沈澈时，太子殿下终于被身旁这人的目光扰得“道心难安”，轻轻叹一口气，道：“赵大人，孤念你身上有伤，想让你少伤气说话，才不同你多言，你不好生打坐休息，总看我做什么，”说着，他浅浅的露出个笑意，向赵煜凑过来，神色却很正经的问，“孤今天格外英俊吗？”
　　行径被当面揭穿，赵大人老脸一红。
　　但沈澈就在赵煜眼前咫尺之距晃悠的蒙眼黑纱，此时就像是赵大人的遮羞布一般，让他有底气把睁着眼说瞎话、死不认账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轻咳两声，沉吟道：“殿下何意？”
　　而后，便真的闭目调息，不再看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看你了？
　　你没看见。你感觉错了。
　　沈澈又一次难得的没和他掰扯，于是二人共度了短暂的、相安无事的时光。
　　眼看要到府衙门前，赵煜终于还是问道：“殿下为何突然接手刑部？”
　　沈澈听他问得突然，弯起嘴角，隐约能见到他一颗虎牙笑得露出唇边，与他平日里见人便是温和儒雅的笑容，大不一样。
　　他舔了舔嘴唇，才慢悠悠的答道：“赵大人就当是孤为了感谢你替我洗刷掉谋害皇兄的罪名吧。”
　　什么叫“就当是……”
　　赵煜皱眉头，继续欺负对方眼睛不方便，翻了他一个白眼。
　　但一转念，沈澈身为太子，能说动肃王把刑部的执掌之权让出来，更能说动皇上让他出都城，定然有他的算计。
　　自己本来就想远离权利争斗，管这么多做什么。
　　想着，他挑开车帘看窗外……
　　只半个月的光景，胜遇府萧条了许多，他离开时胜遇还宛如春花烂漫，如今，春日的空气里晕散着紧张恐怖，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马车经过，便能听见狗吠。
　　想来也是，城里出了丧心病狂的凶徒，人们一来巴望官府作为，二来恨不能把自家用金钟罩扣住，外加一层铁布衫保险。
　　寻常百姓听闻第二起凶案的受害者在家中遇害，定然三魂七魄都不安宁。
　　马车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停下，直对胜遇府衙大门。
　　四名守卫风声鹤唳，对视一眼，手同时扶在腰刀上，一人凛声喝问：“来者何人！”
　　这倒也难怪他们。
　　毕竟，三日前的深夜，也是一架马车，拉着三具尸体和被伤得不人不鬼的钱天崖，在府衙前驻足。
　　驾车的是阿焕，值守的卫士不认得他。
　　周重正要策马上前应对，马车车厢门就被推开了，门帘掀开一角：“是我，”赵煜道。
　　他略显疲累，依旧白得像骨瓷一般无暇又精致的面庞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展露在四人面前。
　　“大人！是赵大人回来了！”
　　为首那人眼睛里瞬间放出异样的神采：“快，快去通传大人，赵大人回来了！”
　　看他这模样就知道，继任的胜遇府尹陆吴川大人已经焦头烂额了。
　　赵煜不多讲繁文缛节，迎沈澈下车，便让衡辛和阿焕一同去把马车安置入院内，没等陆吴川迎出来，就领着沈澈和周重往里走。
　　刚进内衙正堂，陆吴川就来了。
　　已过子时，但显然，陆大人没心思睡觉，官衣还齐整着呢。他看见赵煜便如见了活菩萨，迎头作揖：“下官，恭迎刑部尚书赵大人！”
　　陆吴川年近五十，本来是个白胖的儒生，数日未见，人瘦了一大圈，顶着两个黑眼圈，满脸憔悴。
　　这案子让他焦头烂额。
　　赵煜道：“陆大人不必多礼，来见过太子殿下。”
　　陆吴川身子明显一顿，仿佛是觉得自己听错了，抬头看赵煜，这才看清他右手一侧站了个高挑潇洒的年轻人，正气飒爽，唯独眼睛上蒙了黑纱。
　　当朝太子有眼疾，不能视物，陆吴川有所耳闻。
　　他转向沈澈，跪倒道：“下官，胜遇知府陆吴川，叩见太子殿下。”
　　沈澈并没第一时间便答话，像是感受了一下周围环境，才缓声道：“陆大人快起来吧，此行是父皇密旨，为查案防备，更不宜大张旗鼓，今日在场除了咱们三人，还有你身后的两名兄弟，孤的身份，便先暂时不要声张了。”
　　这话说完，先是陆吴川发懵，茫然看看自己身后，确实不远不近的跟着两名衙役。
　　所以说，太子殿下到底是不是真瞎？
　　一旁的周重和赵煜也愣了——怎么着，你还想来个微服暗访？
　　就像是回应赵煜的心声，沈澈继续道：“从今日起，孤便是赵大人的贴身护卫，名为沈正，便是了。”
　　瞎眼侍卫，给你能耐的……
　　赵煜刚想反对，陆吴川就先起身了，正色道：“如此甚好，赵大人，沈侍卫，请进内堂叙话。”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孤就知道，陆大人是自己人！


第18章 车行
　　做侍卫这种话，若是换作其他皇亲提出来，赵煜非要觉得满是荒唐。
　　可这人偏偏是沈澈，感觉就很微妙了。
　　赵煜还保有着前世对沈澈的些许熟悉，让他也并没太把血脉尊卑放在心上。
　　轮回一事，还不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辈子为尊作孽，下辈子便要去还上辈子的债。
　　他与沈澈前世的纠葛，成了这辈子的双刃剑，一方面让他想对沈澈敬而远之，另一方面赵煜又不自觉的想，既然已经隔世，便独自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便罢了——人家早就把你忘了，你何必还独自矫情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一瞬间的胡思乱想之后，赵煜迅速摆正了心态，沈侍卫便沈侍卫，你爱怎么耍随便你，老子只想尽快把恶徒拿下。
　　“陆大人，当日的马车上，可有什么线索？”赵煜问道。
　　陆吴川明白赵煜在问什么，答道：“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下官猜，许是偷来的，”说着，他也低了声音，“这事不知是为何极快的在坊间传开了，说……驾车的其实是个鬼……”
　　为何在坊间传开？
　　凶手传的吧。
　　为了民声畏惧，给府衙施压，让他的挑衅更带劲。
　　赵煜没拾陆吴川展开描述怪力乱神的机会：“既然如此，有没有人报偷窃案？”
　　陆吴川语塞，他自当官以来，从没遇见过这样恶劣的大案，这几天心思就没定过，忽略了这一点显而易见，却又极不明显的线索。
　　但平心而论，也不能怪他。
　　府尹，是个父母官，并非天天只管推敲断案，赵煜是个特例，陆吴川这样的才属正常。
　　赵煜看把他问住了，便又道：“劳烦陆大人带本官去看看马车，再把这几日的事情转述一二，天崖几人遇害前，是寻着哪一条线索追查的？”
　　说话间，陆吴川带着赵煜和“沈侍卫”来到那架极为普通却血腥异常的马车前：“二位请看，便是这一架。”他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反应过来沈澈是看不见的，觉得自己说错话，看向赵煜，希望他给打个圆场，然而赵大人的一门心思，已经全在证物上了。
　　好在身为侍卫的太子殿下，像极为随和，不太在乎陆吴川的无心之失。
　　站在一旁，刚正笔挺，真像个保镖侍卫的模样，一言不发。
　　赵煜举着火把，把车体里外看了三个遍，抛开车内还泞在已经干涸的鲜血中的海棠花瓣不说，这车确实如陆吴川所言，是一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车，看得出主人对它并不爱惜，车体和车厢内，有许多划痕，且新旧不一。
　　忽然，赵煜发现车门框顶端，有一个归整的刻痕，上面刻着“甲子”，那刻痕非常浅淡，已经很旧了，赵煜伸手摸了摸，刻痕的边缘已经平缓得半分毛刺都没有了。
　　他跳下车来，笑道：“陆大人，据本官所知，胜遇府辖区内的租车行一共有六家，大人查一查，哪家以天干地支做自家车驾的标记，”说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先不要惊动，天亮了，本官亲自去一趟。”
　　这样明显的线索，陆吴川全没注意到，他汗颜。
　　确切的说，他觉得一上任就遇到这么恶劣的凶案，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终于，他把赵煜拉到一边，偷眼瞄沈澈一眼，见他竟然特别识相的担起侍卫的职责，不仅没凑过来，反而退开几步。
　　陆吴川低声叫苦：“赵大人，这案件……下官做官二十余年，也没遇到这样的案子，曾经办过最大的人命案，不过就是抢地皮斗殴，或者谋害亲夫的，”说着，他没汗也在脸上使劲揉了两把，“这回，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竟然这般令人发指。”
　　这样的案子，莫说陆吴川没遇到过，就连赵煜也没遇到过，只怕全炎华上下与命案相关的官员，都少有遇到。
　　但陆吴川抱怨唾弃凶犯的初衷，赵煜理会得，缓和道：“陆大人莫慌，天崖曾经查过什么，又查到过什么，劳烦大人告知。”
　　一句话，戳上陆吴川的肺管子了，他这回真的冷汗往外冒，支支吾吾道：“大人启程后，钱大人与其余三名兄弟每日早出晚归，本来说一半日就向本官回禀，却没想到……”
　　这意思就是，赵煜走后，他便当起甩手掌柜，把事情全都交给钱天崖几人了？
　　赵煜缓缓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要升腾起来的怒火，捏了捏眉心。
　　沈澈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上前道：“那就劳烦陆大人，把我家大人想查问的事情顺清楚，天亮后，早膳前，给个结果。”
　　——————————
　　胜遇府出了可怕的凶案，若第一起能说凶手与死者有仇，那么第二起呢，更甚，劫杀官差呢？
　　坊间把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说凶手其实是地狱索命的恶鬼，更有人看见，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驾车把官差尸身送到府衙门前的，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是索命的恶鬼。
　　起初还只是描述出个轮廓，短短几日内，连地狱恶鬼是黑是白，红眼睛还是绿嘴巴，都描述得似模似样了。
　　这样的言论环境下，胜遇府里最大的一家车行的老板，惴惴数日了。
　　因为就在事发前一日的白天，他店里的一个伙计驾车给租客送去，便一去不返，直到店铺打烊了，人也没回来。
　　这老板平日里做生意随和，寻思着许是送车之后，时间晚了，伙计便直接回家了，明儿早来了，须得好好教他，做事要有个交代。
　　结果第二日一早，伙计依旧没来上工，那名租车的客人却怒气冲冲的顶门就来了，说是说好昨日下午送车上门，等了一夜，车没看见，人也没看见。
　　老板当时心里便有种不详的预感，但他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客人至上，没多做解释，诚心道歉后，免了客人五成的车钱，叫另一名伙计，带着客人重新挑选一架马车，送走了。
　　了了生意上的插曲，老板便出门去寻自家伙计，还没走到伙计家门口，就听说了昨日夜里，府衙门前有一架鬼马车，送来了侍卫的尸体。
　　找到伙计家里，人是见到了，但他面目全非——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趔趄着给老板开门，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委屈的：“您的车，昨儿被抢了，小的还被人狠揍了一顿。”
　　老板生意人躲闲事的心思瞬间便造作起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询问细节。
　　旁的不说，唯独伙计千万分确定的一点，就让老板心惊——劫车的人穿得是胜天镖局的衣裳。
　　老板道：“你在家休息，有人来问，便说是被酒鬼寻衅，工钱我照发你，别提马车的事。”
　　伙计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老板怎么说，就怎么做呗，有工钱拿就行。
　　就这样，日子过了四天，老板也不知道，自家店里被抢的那架马车，是不是如今在街市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鬼马车，但即便是，他也不想惹官非、沾上命案。
　　更何况这命案的苦主是官家，另一边是在胜遇府极有威望的胜天镖局。
　　两边儿都是爷，谁都得罪不起，索性闭口不言。
　　车厢老子不要了——舍小财，才能平安顺遂。
　　但他心里终归是有事的，也就每日心神不宁的看店，一有人经过便先惴惴的观瞧是不是官府来人了。
　　这日一早，他照常开门，连续惨淡了几天的车行，今儿个顶门来了五六名客人。
　　为首的是个秀气的公子，身后跟了几名侍从模样的人，
　　开门做生意的老板，阅人无数，打眼便看出这公子气韵非凡，他身后一人更是出众，那人眼睛上蒙着黑纱，看年岁，好像比他家公子略小几岁，更奇的是，这蒙眼的瞎子走路不光不用人扶，反倒比明眼人还利索。
　　瞎子进得门来，便客气道：“请问，若是想租车，需要办什么手续？”
　　老板一看生意来了，笑脸相迎：“不知贵客，要租拉货的车，还是坐人的，有普通一点的，自然也有好的。”
　　赵煜不动声色的把车行的老板和在店里闲得难受的两名伙计打量了一番——这几人脚步虚浮，没人是练家子，更甚，那恶徒即便是挑衅，也不会以这种脑子被驴踢了，相当于直接自暴的方式挑衅。
　　但赵煜行事也还是谨慎，答道：“几日后，想运些布匹去都城，家眷也会跟着，掌柜的带在下看看车吧。”
　　老板一听，眼睛立刻就亮了——合着是三天不开张，要给攒个大买卖呢。
　　立刻应承道：“好说好说，二位这边请，”又吩咐店里的伙计道，“去待客厢房沏一壶茶，备上水果。”
　　赵煜二人随着车行老板步入后院，车行的院子极大，院子里停着约四五十驾还没套马匹的车厢，规格确实看得出参差。
　　赵煜一眼，便看见有几辆车子，与那架“鬼马车”一模一样，正是市面上非常常见，毫无特色的款式。
　　赵煜见四下无人，便道：“掌柜的，那个款式，”说着，他指了指斜前方，“‘甲子’号的车厢，租给谁了？”
　　得吧，车行老板的一听，心凉了半截子，赵煜身后的盲眼年轻人非常适时的拿出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老板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成真了，果然是怕啥来啥，他忙作揖，低声道：“原来是官爷，甲子号的车厢，几日前被人劫去了，劫车的人的穿着，是胜天镖局的衣裳，我这……一般的小老百姓，不敢惹呀。”
　　胜天镖局。
　　赵煜在胜遇为官时便知道的，钱天崖和安一更是和这一众人有过往来，用安一的话说，那些镖师骨子里就是土匪。
　　想了想，赵煜问道：“看清劫车人的面目了吗？”
　　老板摇头：“被劫的是店里的伙计，他说那人蒙着脸，但衣裳确实是镖局的，说话声音也像是自己改了腔调。但……”
　　他说着，便迟疑起来。
　　赵煜道：“老板无论有何猜测，但说无妨，今日说的话，在案情未明时，本官不会透出去半个字。”
　　那老板“咳呀”感叹一声，道：“我家那伙计说……看身形，那劫车的人，像是……少镖头江顾帆。”
　　嗯……
　　若真想隐瞒身份，为何要穿镖局的衣服？
　　这是挑衅，还是刻意嫁祸……
　　无论如何，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是凶手栽赃嫁祸，那么选中胜天镖局，也自有他的道理。
　　赵煜一双眼睛转了转，向沈澈道：“沈侍卫，咱们去会会这些镖爷们。”
　　老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沈澈非常板正的躬身抱拳，低声道：“卑职定护佑大人安全。”
　　他答得正经，赵煜多少觉得有点噎得慌。
　　原地不动，声色不动地，悔不当初了片刻，迈步向外走去了。


第19章 徽纹
　　赵煜在胜遇府做过一年多父母官，他自然知道树大招风的胜天镖局在哪。
　　隧向车行老板租了几匹马，往胜天镖局的方向去。
　　他骑在马上，没有疾驰，默默的照顾着沈澈这只瞎猫，太子殿下平时骑得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马儿，这回骑上匹普通的，万一沈侍卫出师未捷，先被马甩下来，也是个好说不好听的事儿。
　　结果没走多远，他发现自己这一片苦心，全然白费——
　　那人在马上悠闲得不行，单手松松的带着缰绳，跟在自己身旁，颇有进退的扮演着侍卫，一直保持着比自己的马儿慢半个头的距离。
　　“你平时遇上案子，也这么不眠不休么？”沈澈道。
　　他突然开口，赵煜心口一紧，收回心虚的目光不看他，却又恍然反问自己：我慌什么？
　　“平时很少有这么丧心病狂的凶手。”赵煜表面平静的答道。
　　沈澈又道：“令尊在朝里威望那么高，若是有他提携，你在朝中做官，岂不安省，怎么净往外阜跑？”
　　等了片刻，赵煜没答，就在沈澈以为他不会答了的时候，赵煜平淡的答了：“不喜欢党争。”
　　“唔……是挺烦的。”沈澈深表认同，敏锐的察觉到赵煜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换了个茬儿，“听那车行老板的意思……胜天镖局似乎口碑不好？当初你在这儿为官，怎么没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赵煜彻底不想回答了，做父母官，又不是落草为寇，还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套……
　　但细想，这个道理，沈澈身为太子，该比他领会得深刻。
　　可想而知，这人开始没话找话了。
　　赵大人隧而决定催马快些走，赶快把自己那点儿白瞎了的苦心敛罗敛罗，收拾起来，就又被沈澈抢了先，太子殿下压低声音道：“大人，一会儿不如让我会会江游北？”
　　江游北是胜天镖局的总镖头，虽然在江湖上和胜遇府都算有一号，但常在都城的太子，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头？
　　赵煜越发看不透沈澈的深浅了，正有所思，沈澈突然挥鞭在赵煜的马屁股上轻轻一抽，马儿顷刻便小跑起来。
　　“赵大人一向是这么不动声色的贴心属下眼疾，”说着，太子殿下纵马赶到赵煜身侧，恰到好处的贴近赵煜耳畔，“你的温柔，我心领了，咱们走快些吧。”
　　赵煜忍不住掸扫被沈澈的吐息掠得痒痒的耳廓，突然反应过来——他骑术这般精湛，自都城到胜遇府来，又何必坐马车？
　　是为了照顾他有伤在身么？
　　啧……
　　赵煜几人在镖局门前驻足。
　　马还没下，就有人迎上来，直言喝问道：“干什么的？”
　　哪里有半分打开门做生意的模样。
　　赵煜当然不能惯着他们，索性居高临下的不下马。正待说话，身旁的沈澈就催马上前，凛声道：“我家公子途径此处，有笔买卖要与你们总镖头谈。”
　　说着，甩手抛给迎上来那人一件事物。
　　那人抄手接过，见是一小块金镏子。
　　他见钱眼开的本事炉火纯青，看眼前这几人穿着不打眼，可这瞎子身为手下人出手都这般阔绰，更不用说他家的公子了。
　　想来是出门在外，财不露白。
　　一瞬间，他换上另一副面孔，点头哈腰道：“几位稍候，容小的进去回禀一声。”
　　沈澈的所为，多少出乎赵煜预料，但这样也好，谁跟钱有仇呢，虽然早就看胜天镖局不顺眼，但思来想去，还是查清劫掠马车那人的深浅，更为重要。
　　门侍进去通禀的功夫，赵煜便端详起镖局的布置，透过大门，见镖局大院子里，搭着一座瞭望木塔，弄得好像山匪寨子。
　　塔楼尖上有一面旗帜，绣着镖徽。
　　但高处风急，那棋子随风呼啦啦的扭来扭曲，着实看不清具体图案，只依稀见上面一个猩红的镖字，略显扎眼。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赵煜几人只等了片刻功夫，便有人高声自门里招呼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哈哈哈哈！”
　　话音落，人影由远及近。
　　为首的是个老人家，腰杆儿倍儿直，步履生风，他须发都花白了，精神头倒好，双目炯炯有神。
　　再看他的面色，是自皮肤底子里泛上来的一层红润，若非是他面庞略消瘦了些，这般肤色面貌，就如年画里的老神仙一样。
　　这老头子就是江游北，做胜天镖局的总镖头三十余年了。
　　他的名头，赵煜听过，但一直不曾相见。
　　传闻中，他极会应承场面，年轻时就是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扶摇直上，接了很多官面儿的生意，才把一度破败的镖局发扬光大。
　　可后来，他面上对官府敬畏有加，私底下，偷镖、黑吃黑的勾当没少干。
　　好像与他相熟的官员们也忌惮他越发恣意妄为，怕惹祸上身，便渐渐对他疏远了。
　　但这事若细想，江湖人对上官府，终归该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的，为何没人找他麻烦？
　　不愿，还是不敢？
　　有意思极了。
　　记得赵煜来胜遇府上任之初，江游北便递上拜帖表忠心，说自家镖局绝对安安生生的，不给官老爷惹麻烦。
　　赵煜只让人回了一句“江总镖头说到做到便好。”
　　没有见他。
　　相安无事一年多……
　　今日终于要相见了。
　　江游北快步到几人近前，抱拳笑道：“贵客，随老朽堂里请吧。”
　　而后，亲自为赵煜稳住坐骑，引他下马，才引众人进堂去了。
　　镖局正堂，江湖气尤为浓重，地上铺着一张虎皮毯，迎面墙上，装裱着卷轴，凌厉有风骨的写了“义行”二字。
　　江游北极为敞亮的朗声笑着，请赵煜坐下。
　　赵煜扫了沈澈一眼，见他在自己身旁负手而立。
　　算是极为能屈能伸。
　　“公子怎么称呼？”江游北在主家位置上坐定，笑着问道。
　　赵煜笑而不语，十足十公子爷的派头，这种事儿，上辈子就驾轻就熟了。
　　身旁沈澈果然极为适当的接话答道：“我家少主姓赵，在下沈正，是公子的贴身侍卫。”
　　江游北看这侍卫好像眼睛不便，但他见多识广，心知天下之大，能人多得是，即便他真瞎，也该是个有过人之处的瞎子，便道：“原来是赵公子和沈少侠，不知公子有何买卖要与老朽谈？”
　　沈澈道：“请总镖头屏退左右。”
　　江游北微一迟疑，还是摆摆手，待镖师们退下，他才道：“沈少侠有话可但说无妨了。”
　　沈澈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蛮恭敬的放在桌上，道：“想请江少镖头，亲自押镖上都城一趟，至于报酬和押运之物，全在这只锦囊里。”
　　江游北面带疑色，展开锦囊口子往里看，没把东西倒出来。
　　这是行规。
　　既然对方没挑破明说，便是不想把东西放到桌面上来讨价还价。
　　待他看清锦囊里的事物，不禁变了脸色，把沈澈和赵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最终目光落在沈澈脸上，凝视半晌，道：“尊驾……你……姓沈……”
　　终归话说一半，没了后文。
　　自沈澈抛出锦囊，赵煜便开始丈二和尚，不知太子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江游北的神色，沈澈给他的东西极为特别。
　　赵煜便隐约觉得沈澈醉翁之意不在酒……
　　面儿上是在帮着自己试探江家父子，可其实他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虽然但是……
　　箭在弦上。
　　赵煜为人好歹是精明的，也就配合沈澈，不动声色的看着江游北。
　　双方就含情脉脉的相互审视了半晌，江游北终于赔笑起来，道：“犬子不成器，押不了这么重要的镖，不如让老朽亲自前去。”
　　赵煜接不上话，只得继续假装高深。
　　沈澈则不理江游北，转向赵煜道：“公子，既然总镖头不愿接这趟镖，咱们便走吧。”
　　说着，向赵煜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煜二话不说，起身便走。
　　“诶——留步留步。”江游北见对方一言不合，起身便走，只得快追两步，拦在二人身前。
　　他眼睛在这二位脸上打转，想确定这二人离开之意是否决绝。
　　只是，即便江游北是江湖老油条，但他遇到的是赵煜。
　　赵大人皮囊年轻，忽悠人的能耐经验可是自上辈子就积累下来的，怎么可能被江游北一眼便看出情绪。
　　江游北又看向沈澈。
　　……
　　这位心灵的窗口遮了“纱帘儿”，更看不出什么了。
　　江总镖头只得败下阵来，叹息道：“并非老朽推诿，实在是……犬子……不成器。”
　　沈澈淡淡的道：“上头指名要江少镖头押镖，这并非在下能左右的，总镖头连人都不让见，就推诿，在下与公子回去只有据实交代，至于上头怎么想，莫说是在下，就连我家公子也插不上话。”
　　自从看了锦囊里的东西，江游北便对沈澈和赵煜恭敬了十二分，终于还是妥协了，朗声向堂外道：“去叫顾帆过来。”
　　片刻不过，便有人在堂外礼节式的叩门，随后，一名年轻人进了门来。
　　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年轻人站定，见赵煜身侧，除了一人黑纱遮了眼睛，其余几人都在似有似无的看他的腿，便大大方方、极为客套的报以一笑，道：“几位兄弟不用看了，在下的脚是跛的。”
　　话音刚落，江游北便冷声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说得倒坦荡。”他像是经常数落人，习以为常得脱口而出，也不顾及此刻还有外人。
　　见赵煜看他的目光里略带诧异，才陪笑道，“这是犬子江顾帆，自幼就是长短腿，难成大器，老朽这才说他不能胜任。”
　　胜天镖局近年来在江湖上声名聒噪，但细想，江游北的儿子确实低调得不像话，一直以来，赵煜只听闻江游北有个儿子，再具体的，全不清楚。
　　方才车行老板说，抢劫的贼人说话像江顾帆，又穿着镖局的衣裳，只怕其中另有缘故。
　　这江少镖头，从头到脚看多少个来回，都不像是有能力抢劫马车的主儿。
　　时至此时，事情越发扑朔，是有人嫁祸胜天镖局？
　　亦如他挑衅官府一样？
　　“既然江少镖头腿脚不便，在下便先行告辞，”赵煜不想多做停留，因果定然还有疏漏，他向沈澈轻声道，“回吧。”
　　沈澈会意，微一躬身，将护卫的职责进行到底：公子先请。
　　这会儿，屋外起了大风，瞭望塔上的镖旗迎风招展起来，赵煜这回分明看清了镖旗上的徽纹——两柄交叉的十花刺上方飘着一片海棠花瓣。
　　江家父子二人送走赵煜，回转入镖局内。
　　“爹……”江顾帆道。
　　江游北脸上难掩嫌弃之色，还是驻足了。
　　“刚才那位赵公子，便是前任的府尹赵煜，他前来，只怕是……项庄舞剑。”江顾帆道。
　　江游北脸色凝重起来，这才正眼看着儿子：“当真？”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阿煜，自信一点，孤就是为了照顾你有伤在身，把“么”去掉。


第20章 你猜
　　离开镖局。
　　赵煜再如何定力十足，也绷不住了，向沈澈问道：“殿……沈侍卫刚才锦囊里是什么东西？”
　　赵煜看得出，此话一出，对方就从心底里蕴出一股得意来，颇有些什么小心思得逞的意味。太子殿下把刚才的锦囊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哗——哗——”的金属碰撞声：“无非是些金锭子，还有……那老江头看重的东西。”
　　老江头……
　　赵煜突然觉得这人平时在都城里的文雅端和八成是装出来的。
　　其实骨子里顽劣得紧。
　　“所以他看重的是什么？”
　　赵煜问道，看准了沈澈正把袋子抛起来，抄手就想劫过来。
　　沈澈左手一翻，捉住赵煜右手压在自己的马背上，笑道：“我就说这玩意得保个镖吧，你看看，还没走出二里路，就先被自己人惦记上了。”
　　说着，也不知是因为马匹颠簸，还是他故意的，手指在赵煜手背上似有似无的点点戳戳，打了个圈。
　　因为眼盲，沈澈的手上除了因为练武磨砺出来的薄茧，还有许多细小的伤疤，全没有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模样。
　　赵煜被他略有些粗糙干燥的皮肤极轻的磨着手背，有些痒。
　　他忙把手抽回来，皱眉看向沈澈，觉得他自大皇子一案时，就像是在不着痕迹的提点自己。
　　如果那件案子是凑巧，这回他要了刑部的执掌权，堂而皇之的跟来，又对胜天镖局比自己还熟悉……
　　就不能是凑巧了。
　　沈澈骑在马上，非常适时的、像赵煜肚子里的虫儿一样，轻声道：“你捉凶手，我查些旧事，相辅相成两不耽误。更何况，这事儿搂草打兔子，赵大人您在这儿树大招风了一年多，总会有人认得您这尊大佛的。”
　　赵煜默默撇嘴，没说话——合着自己成了太子殿下钓鱼的饵了。
　　但，只要能捉到凶手，他无所谓。
　　更何况，他上辈子是王爷，深知站位不同，看待事物的深浅便不一样，能让太子挂心亲自来查的，不是家国大事，便是皇权纠葛，他懒得管，更懒得问。
　　赵大人非常识相的闭嘴，太子殿下倒不甚满意了。他把马儿策近了些，凑在赵煜身边，悄声道：“赵大人不好奇孤查何事？”
　　十分的“狗腿”模样，半分太子的威仪都不剩了。
　　结果，只换来赵煜淡然的三个字：“不好奇。”
　　沈澈也不生气，只呵呵轻笑两声，像是早就对赵煜这般反应有过设想：“那说个可能会与案情相关的信息给你。”
　　赵煜看向他，显然赵大人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
　　“江少镖头鞋子里垫了东西，”说话间，沈澈带住马匹，翻身而下，自顾自走到街边一个小破摊位上坐好，向摊主吆喝道，“老板，要五碗面。”
　　这摊子破得连个顶棚都没有，完全露天。
　　碗筷看上去也不怎么干净。
　　别说太子殿下了，就连赵煜都很少在这样的摊位上吃东西。
　　但想来大约是长着“狗鼻子”的太子殿下被饭香味道吸引，看不见桌子上还有几只没来及收拾的碗堆着，桌面的油花儿，比地上的土还厚。
　　果然，眼不见心不烦，至理名言。
　　赵煜只得跟着下马坐在他对面。
　　能得太子殿下招呼吃饭，别说是狗食摊儿，就算是真让吃狗食，至少也得做做样子。
　　于是另外三名衙役也非常识相的在旁边另一张桌边坐好，不去打扰那二人的“午膳”。
　　赵煜又一次在残障人士面前软下心来，不仅没绘声绘色的描述一遍就餐环境，还适时的递上一副筷子，继续了刚才的话题：“他是因为跛脚，所以在鞋底垫了东西？”
　　面摊儿老板手脚麻利，片刻功夫就把空碗撤下，热面端上来。
　　沈澈接过筷子，一边不怎么顾及形象的吸溜着面条，一边答道：“我只能听出他两只脚落地的声音不一样，一边绵软些，大约是千层底；另一边硬哒哒的，虽然也该是用东西垫着，缓冲了声音，但还是能听得出有区别的。”
　　赵煜看着沈澈饿死鬼投胎若有所思：一个瘸子，为什么还要在脚下垫东西？
　　眨眼的功夫，对面沈澈一碗面已经见底了，赵大人这才意识到，午饭确实是要好好吃的，于是自筷子笼里挑出一双筷子，也吃起来。
　　面条入口惊艳——摊子是破，味道确实不错。
　　他吃着东西，脑筋没停歇，回想案件的细节和节点。
　　大雨中前来截杀钱天崖的那人认识自己，并且……他用的手铳可以连发。并非是打一枪，就需要在枪管子里填弹丸的麻烦玩意。
　　这样高级精进的兵器，即便是在大内，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只。
　　赵煜脑子里突然晃过一个未经求证的念头——这人，难不成与官门有什么联系？
　　他就着面条开动脑筋，突然发现眼前的沈澈放下了筷子，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后的方向。
　　赵煜就也回头看，只见一名衙役，未穿官衣，径直向他来了。
　　衙役走到他身前，抹去额头的汗水，大喘了几口气，才压低声音道：“大人，又出……不对，应该是说，又发现死者了，而且……还有一封信，但是我们都看不懂。”
　　——————————
　　凶案现场是一座宅院，院子的主人是名年轻女子。
　　赵煜和沈澈众人赶到时，陆吴川已经到了，仵作正在查验尸体。
　　“人是怎么发现的？”赵煜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陆吴川道：“死者是一名纹绣师。今早她约好的客人前来，才发现她已经毙命三四天了。”
　　赵煜心情顿时一落千丈。
　　按时间算，这名纹绣师遇害的时间该是与钱天崖差不多。赵煜隧想起钱天崖握在手里的半片工笔淡彩花瓣，以及胜天镖局镖旗的徽纹……
　　想到这，他走到被害者陈尸的屋子里，扑面而来又是一股血腥味。
　　尸体，已经开始陈腐了，但也看得出女人衣着打扮并不素雅，反而有些媚艳气，如今再看，显得鬼气森森。
　　陆吴川在一旁看得直要作呕，他只觉得这几天的功夫，就把这辈子能看见的恐1怖和残忍场景都看遍了，用袍袖掩住口鼻，向一旁的仵作问道：“还是那名凶徒的作为吗？”
　　仵作仔细查验过死者的伤口，才迟疑道：“似乎……与袭击钱大人他们的……”
　　“下杀手的极可能不是同一人，”赵煜接过话茬道，他蹲下来查看女死者的致命伤口，解释道，“即便是武林高手，对人下杀手时，都有自己特有的习惯，比如袭击的部位、出手的角度等等……”
　　“这次，她虽然没被绑住，且伤口也是从背后刺入心脏的，但角度非常特别，”说着，他比了个剑指，比划着，“这人下手用十花刺做致命一击的时候，角度是垂直刺入被害人后心的，但……杀害几名兄弟的那人，用十花刺做最后一击时会偏转的角度，且那三名弟兄的伤口都如此，该是某种招式需要如此角度。依照十花刺的特性来看，斜向刺入，更便于血从血槽里流出来……”
　　也就是说，杀害钱天崖几人的凶手，比杀害纹绣师的这人精通十花刺。
　　案件正向赵煜猜测的方向发展——几起凶案的凶手有关联，且不是单人作案。
　　赵煜说着，站起身。
　　他刚转身，全没防备，不知沈澈什么时候鬼一样悄无声息的溜到他背后，就只闷不吭声的站着。
　　这人眼睛看不见，也不知站过来做什么。
　　赵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但又在一瞬间就想起，他身后地上是死者的陈尸，人一栽歪。
　　沈澈非常自然的在他腰间扶了一把，搂着他往自己怀里带过来。
　　屋里好几天没怎么通风，弥散着血腥味。初要腐败的气味。
　　赵煜被沈澈往怀里一带，隐约闻见他领口蕴出一股清新的香气，把让人冲头的恶劣味道冲散了几分。
　　和他咫尺的距离，让赵煜及不合时宜的恍惚了一瞬间。
　　分不清前世今生，身在何处。
　　但终归恍惚一闪而过，赵煜的身子先于脑子做出反应，腰身一拧，脱开沈澈手臂，向侧跨开一步：“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沈澈只是笑了笑，道：“那下次我弄出点声音，”随即敛了笑意，“你刚才说，伤口是什么样的？”
　　赵煜见他问得正经，便道：“是向创面斜向穿刺的。”
　　“什么角度？”沈澈问，而后伸出手来。
　　赵煜会意，在他掌心依照创伤的角度戳了两下。
　　沈澈皱了眉头，若有所思的没说话。
　　一旁陆吴川非常没眼力价儿的凑过来，拿着一张纸：“赵大人，这好像是凶手的留书，但这文字……”
　　赵煜接过纸张来看，见那封信件上写得不是汉字，也并非是周边哪个邻国的文字。
　　可好巧不巧，这字赵煜认识，更确切的说，是他上辈子就认识。
　　文字，是北遥族曾经用过的军方密语，但后来因为被炎华习得，密不成秘，就弃用了。如今时隔三百余年，是谁……又把压箱子底儿不用的东西翻出来？
　　十花刺，军用密语，北遥族，还有胜天镖局镖旗的徽纹和无处不在的海棠花……
　　“周大人！”赵煜高声道。
　　周重应声从门外进来，躬身行礼。
　　“劳烦周大人，去把胜天镖局的底，查一查。”
　　“信上写了什么？”沈澈问道。
　　赵煜并没多想，道：“大概是凶手留下的，他自称殉道者，说若是能抓住他，就以一个天大的秘密，做奖赏。”
　　他说完，看向沈澈。太子殿下俊雅的面容变得冷峻，一瞬间，像是感受到自赵煜双眸投射来的目光，面色立刻又和缓起来。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赵煜压低了声音，直言问。
　　沈澈略有些迟疑的模样，舔了舔嘴唇，低声回答道：“你猜……”
　　……
　　赵煜有一瞬间，想抬脚把他踹出去。
　　正在赵大人终于平和心思，准备观察屋子里陈设布置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哀嚎。
　　只见一名妇人，满面泪痕的要往屋里冲，正被两名衙役拦下来。但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道，两名衙役，几乎拦不住她。
　　她一面往里冲，一面大喊道：“念儿，怎么几日不见，你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哭声撕心裂肺，听着让人动容。
　　沈澈皱了皱眉，好像不忍听她如此伤怀，低低叹息一声，就想要上前去，反而这回，被赵煜一把拉住了。
　　“你别去。”赵煜低声说着，经过他身侧，平和的向那妇人走过去。
　　妇人见他走过来，一把扑到赵煜身上，两边的衙役拦都拦不住，她扯着赵煜的衣襟，声泪俱下：“大人！你是赵大人！民妇认得你！你一定要抓住杀我女儿的凶手！”
　　这妇人个子不高，比赵煜矮了一头多，但她激动得几近疯狂，一扑之下，赵煜即便有所防备，也被她扑得倒退几步。
　　两名衙役见这不成体统的画面，要强行将那妇人从赵煜身上扒下来，赵煜却抬手，止了他们的动作，向那妇人道：“本官知道你难过，但大嫂且冷静下来，才好说话。”
　　之后，无论那妇人如何哭喊，赵煜都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任她揪扯。
　　说来也奇，刚才那两名衙役好说歹说都平缓不下她的激愤，赵煜就这样静静站了片刻，对方就渐渐的由极近癫狂的哭喊，收敛了声音，变成无声的啜泣。
　　哭得伤怀极了，几乎站不住，要瘫倒在赵煜怀里。
　　赵煜把人扶住，示意两名衙役来帮忙，把她搀扶到屋外院子里坐下。
　　待到那妇人缓上气息来，赵煜才柔声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的女儿会死？”
　　柔声细语，问出尖锐的问题。
　　周围一众人，倍感惊诧，看向赵煜。


第21章 暗室
　　那妇人刚平静下来，听了赵煜的问题，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陆吴川见状，上前低声提醒赵煜道：“这位是秦郑氏，女死者叫秦念儿，这二人是母女……毕竟是血浓于水。”
　　赵煜本来是坐在秦郑氏对面的，听了这话，抬头看向陆吴川。
　　陆吴川不明所以，心道：你看我，我也不明白你为何这样问死者的娘亲啊，是不是哪里有误会？
　　沈澈就在这时候，非常适时的两步踱过来，把陆吴川拉到一旁，低声道：“陆大人，来来来，我且问你，若你乍听说，家里的某位重要亲人，遇到了意外，会不会连人都没见到，就悲痛欲绝？”
　　一切不合逻辑的细节背后，都富有深意，破案的关键也极有可能隐匿其中。
　　赵煜心下赞叹——沈澈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通透。
　　这种看似简单的人之常情，是他近十年来，面对无数被害者家属总结出来的规律经验。
　　沈澈比他小了七八岁，而且他从前也没有日日与案件为伍，竟一下就说到点子上。
　　陆吴川看看赵煜，又看看沈澈，低头认真思虑片刻，这才转过弯来。
　　人，都是存有侥幸心态的，乍听变故，第一反应九成九都会是——眼见为实，我要亲自确认，说不定弄错了呢！
　　从听说，到接受，需要一个内化的过程。
　　而哭，则是承认既成事实的表现。
　　秦郑氏被叫过来认尸，跳过了眼见为实这一重要的步骤，她见都没见女儿的尸身，就哭得那样声泪俱下，如果不是她在做戏，就是她早就知道女儿会死，如今只是等来了一个结果。
　　秦郑氏看着赵煜，眼泪又吧嗒吧嗒的往下掉，道：“早就让她不要做纹绣这种不要脸的生意……每天都要男人在她面前袒胸露臂的……先是几年前莫名其妙怀了孩子，如今更连命都……”她话到这就止住了，隧而抓住赵煜手臂，急道，“小铃铛……小铃铛呢？一个小男孩，今年五岁了。”
　　赵煜和周重对视一眼，知道这小铃铛八成便是秦郑氏口中所述，秦念儿莫名其妙生下的孩子。
　　这么多天了……
　　赵煜隐约有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
　　周重立刻交代巡捕们四下去找。
　　寻人的功夫，秦郑氏又哭哭啼啼的说回秦念儿。
　　纹绣，其实就是刺青。
　　但炎华国的纹绣，刺得不一定是青，而是通过颜色的调和，在皮肤上刺染出各种颜色花纹的手艺。
　　这种手艺的初衷，是遮盖一些伤疤，以及为某些被官府施以墨刑的犯人，遮盖痕迹。
　　随着日久年深，身体上美丽的图案，就受到了一些年轻人的喜爱，加之出胜遇府关门，便是崇尚图腾纹绘的北遥族，是以，胜遇府，有很多纹绣师。
　　只是，大部分是男人。
　　但秦念儿也不知是为何对纹绣如此着迷，即便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从家里搬出来独居，也不愿意割舍纹绣这个心头好。
　　她曾说，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觉得我丢人的人，才好奇怪。
　　这个说法，让赵煜敬佩不已，这年轻的姑娘骨子里的刚强洒脱，让他感念，只是可惜……
　　叹惋之余，赵煜问道：“秦夫人为何觉得令嫒殒命，是与她的手艺相关？”
　　“几日前，我来看她，见到有官差找她，那官差走后，我问她是什么事，她就是不说……”秦郑氏说着，用手抹掉眼泪鼻涕，“我说她，接触的人很多犯过事，即便没有，正经人谁在身上弄这些东西……身体发肤……”
　　她说得越发激愤，好像这些话再也没机会说给女儿听了，今天就要说给在座的众人听。
　　赵煜打断她道：“秦夫人还是说重点吧。”
　　“后来我一再追问下，她才说，官差是来查问城里凶案的……那凶徒丧心病狂的杀人，她若是知道线索，还不危险了吗……我就叫她搬回家里住，”说着说着，她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落，“她死活不听，说要真的出事，她搬回家去住，就是拉着我一起死……小铃铛太栖娘亲，也不愿意和我走……这天下的母女啊……不知有多少像我俩一样，好话说不到三句，就像吃了火药似的，后来说到气头上，我……我就没再坚持，甩手离开了……”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又放声哭出来。
　　后悔迟，换也不回女儿的性命。
　　但，她若是将她接回家中，就能高枕无忧吗？
　　也不尽然。
　　若真那般，可能便是更多条性命的陨落。只不过，活下来的人需要面对离别和失去，才将痛苦和后悔无限放大了。
　　这样一想，赵煜倒不禁苦笑，上辈子，他不是那个活下来的人。
　　沈澈也曾这般后悔痛苦过吗？
　　一瞬间的感慨走神之后，他料想当日秦郑氏见到的官差，该是钱天崖四人中的一个，他能来这里查问，便是这里有什么线索。
　　“秦姑娘，有没有记录客人信息的习惯？”赵煜问道。
　　秦郑氏点头，答道：“她有一本册子，记录客人的姓名、喜好，若是有图样，她就会在白绢上画出来，附在后面，一般会和颜料、针具等东西，放在那边的地下暗室里。”
　　赵煜听完，眼睛都亮了，道：“快，去找那本册子！”
　　他有一种直觉，钱天崖死死握在手里的白绢，就是秦念儿绘制的图样。
　　小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正是暗室。
　　周重带人，一马当先，推开门。
　　身为三司总捕，见多识广的周大人看清屋里的情景，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被眼前的场面骇得说不出话。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衙役更是吓得低呼出声。
　　暗室阴凉避光，即便是白天也昏暗，微弱的日光自高窗洒进屋里，斑斓了房间里四散迸乱的血迹，房门迎面的墙上，更被人用颜料描绘出一瓣巨大的海棠花瓣。
　　阳光吝啬的投射到屋里，映衬出墙上干涸褐红的花瓣。犀利的笔触在粘稠颜料的衬托下，显得苍劲。
　　违和感里无处不透露出诡异的恐怖。
　　赵煜越过周重，走到那副巨大的画作跟前，用手指沾了一点“颜料”放在鼻子下闻闻。
　　“是血。”
　　他声线平和。
　　这幅巨作，足有两人高，需要多少血才能完成……
　　极少经历这等惨烈场面的衙役自然没有赵大人淡定，有几人已经在视觉、嗅觉和联想的三重冲击下，被刺激得干呕起来。
　　赵煜回身，环视屋里，定睛看到墙角处半趴着一个满身脏污的小男孩。
　　一动不动。
　　赵煜连忙抢过去。
　　那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被人一刀割喉，已经死去多日了，因为暗室的半地下环境，然尸体腐败得速度略慢。
　　依稀看出，孩子死前的表情，定格在脸上。
　　他一双眼睛已经混沌污浊，却满含着惊恐和不舍，一只小手捂在脖子上，另一只手努力的伸向门口的方向，好像，是在叫娘亲快点来救他……
　　赵煜蹲下，拂过孩子的面颊，帮他合了眼。
　　紧接着，他皱起眉头——依照这童尸的状态，他至少该比秦念儿多活了一日。
　　是凶手在这地方待了至少一日，还是他去而复返，又或是……行凶者并非一人？
　　仵作老高走到近前，赵煜起身，让开些地方给他。
　　一边的周重面色沉重的把目光从小铃铛身上挪开，又去看墙上的血壁画，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弄成这样……”
　　看上去好像是什么仪式。
　　但赵煜搜肠刮肚，在他两世的记忆中，对这般场景，没有印象，独有那片海棠花瓣，看着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什么情况？”沈澈方才一直在和秦郑氏说话，这会儿也凑到门前来。
　　“怎么……这么多血？”狗鼻子的太子殿下瞬间便察觉不对。
　　周重还是比赵煜拿太子殿下当回事儿的，连忙把屋里的情形跟他描述了一遍。
　　这时，赵煜已经极为小心的躲开地上斑驳散布的血迹，开始找秦念儿的客人记档。
　　“那凶徒是变态吗？他到底在这里杀了多少人……”周重喃喃道。
　　算上钱天崖几人，只怕这地界儿至少死了六人。
　　赵煜暗想着，没接话，他闭了眼睛，心里着实不舒服。
　　从现场大量的血迹还有钱天崖几人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痕来看，事发的那个晚上，几人的遭遇让赵煜不忍推想，却又不得不去做，而且……
　　赵煜内伤没有大好，思虑牵扯脉络，血腥味冲得他心口憋闷——自称殉道者的凶手、胜天镖局、镖旗上的徽纹，墙上的血海棠……这一切的一切像是某种有组织的仪式。
　　依赵煜的猜测，案发之前，秦念儿有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危急关头，她让小铃铛带着线索，躲在储藏室里，而后，她先遇害了……
　　若真如此，小铃铛便极有可能目睹了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惨事。
　　直到他与钱天崖四人都遇害了。
　　想着这些，赵煜又往屋里走。
　　借着陆离凋敝的可怜太阳光线，他看见一本册子被扣在血泊中。
　　非常残破。
　　地上除去血迹，还有一只极小黄铜炭盆，盆里的碳火已经熄灭了，一旁掉落着一柄碳火钳。
　　他心头一震快步上前，戴上手套，先是拿起碳钳。
　　钳子头上还贴附着被烧灼得焦黑的皮肉……
　　赵煜不禁咬了咬嘴唇。
　　疼痛，让他的心绪稍微平静下来——只怕，钱天崖便是用这个东西，给自己断掉的舌头止血的。
　　赵煜不忍再想再看，合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才拿起地上沁血的册子。
　　看得出来，册子是秦念儿精心制作的，一页纸，隔一页白帛，中缝骑马装订着一行棉线，针脚细腻极了。
　　但如今大量的血迹沁染又干掉，纸上大部分字迹都洇花了，无法辨认。
　　赵煜往后翻，很快，他便发现其中有一页白帛，被人扯了下来。
　　他赶忙拿出钱天崖拼出性命带到自己面前的那半片白帛——二者的断口相接严丝合缝。
　　只是可惜，白帛前面记录客人信息的那页，已经烧毁了。
　　赵煜又往前翻，依稀能辨认出前面几页部分客人的名字。
　　他走向在门口探头观望的陆吴川，把册子交给他道：“劳烦陆大人着人依照这些名字去查问一遍。”
　　明知能查出结果的希望渺茫，却也不得不去做。
　　希望这丧心病狂的凶手机关算尽一场，能够百密一疏。
　　陆吴川点头，表示这就去办。
　　现场忙乱无比，让一众人忙到傍晚。
　　相比之下，太子殿下这半日一直安静得没有什么存在感，赵煜反而颇有些不适应。他环视一周，见那人在门口和两名衙役陪着秦郑氏，秦郑氏正神情悲切的和他说着什么。
　　沈澈清和的面庞上，也晕出一股悲意，叫人看上去觉得他是从心底里难过。
　　赵煜挑了挑眉毛，没去打扰。
　　待回到府衙时，已经上灯了。
　　如今，官差加百姓，遇害者一共八人，百姓中还包含了女子、孩童，案件行止恶劣、线索棘手。
　　赵煜把自己关在房里翻查汇总上来的资料，试图找出被害人的交集或共性，却发现，这几人全无交集可言。
　　终于，他不得不承认，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凶手，起初就是在随机杀人。
　　大部分告破的凶案，是因为凶手与被害者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凶手一旦随机选定目标，便是在犯案之初，就切断了容易暴露自身特性的线索。
　　想要将这样的凶手绳之以法，难度可想而知。
　　但往深处想，秦念儿和钱天崖会出事，显然是掌握了指向凶手身份的线索，于是他杀人灭口的同时，把对官府的挑衅升级了。
　　如今只知道凶手会用十花刺，可能和胜天镖局有着某种渊源，但总不能，把镖局里的人一股脑都拘来询问。
　　海棠花瓣，除了出现在镖局旗帜的徽纹上，还有没有其他的深意……
　　赵煜起身，抻一个懒腰，他提气在胸前的几处穴道游走，自膻中到璇玑，还是滞涩气闷。
　　便看着窗外满园春色出神，本是人间四月天，却闹得这般血雨腥风。
　　正出神，忽听见身后房门一声轻响。
　　以为是衡辛进来伺候，就没理会，就只想看看院子里向荣的嫩绿色，洗掉下午在现场看来的满眼褐红色。
　　结果，下一刻他就听到身后响起让他脑仁瞬间隐隐作痛的声音：“赵大人，你背后的伤只怕已经红肿发炎了，该换药了。”
　　赵煜猛然回身，就见竟然是沈澈，左手拎着药匣子，右手端着一盆水，站在房门前。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使不得使不得！
　　沈澈：放着我来~


第22章 换药
　　这如何使得！
　　赵煜身体、心理都抗拒。
　　连忙快步过去接过水盆，随手放在桌上，一边喝道：“衡辛！你死哪儿去了！”
　　沈澈笑得淡雅，悠悠然道：“他去帮忙查《府志》了，想查胜天镖局的过往，周重一个人可忙不过来，”说着，他随手关上门，几步走到桌前，手指清风拂柳一样，掠过盆边，判断出空间，把药箱放一旁。
　　赵煜不禁感叹，从沈澈瞎眼这件事就能看出人间的参差，摸摸索索的动作都与众不同，还挺好看的。
　　等了片刻，赵煜没反应。沈澈不厌其烦的把刚才的话掰开揉碎了一遍：“衡辛查《府志》去了，没人给你换药，你要是不想伤口恶化，就乖乖坐那。”说着，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其实，自早上起来，赵煜便觉得背上的伤口有些肿胀发热，想来是因为一连几日被案件赶落得觉都没睡个把时辰，也忽略了按时换药。
　　忙叨起来伤口沁了汗水，要发炎了。
　　本来打算晚上睡觉前好好清理一番，结果还没等吩咐衡辛，沈澈先来了。
　　但赵煜实在不想让太子殿下伺候，见他一副你不换药，我就在这儿杵着的架势，抬腿就想往外走，哪怕叫门外值守的衙役来帮忙都好。
　　结果，被沈澈一把就扶在肩头。
　　紧跟着，沈澈半推半扶，直接把人按在椅子上。
　　“赵大人，孤其实一直想问你。”说话间，沈澈双手搭在椅背上，把赵煜圈在中间，弯下腰来，几乎和赵煜贴着鼻尖。
　　赵煜只得死命的往后缩，伤口被压在椅背上，一阵疼痛，让他背上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你是怕我，还是讨厌我？”沈澈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当然，咫尺的距离，惯会察言观色的赵大人，也看不清太子殿下的表情。
　　于是，赵煜短暂的愣了愣，下意识咽一口口水，反思——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当然，事到如今，赵大人必须抵死不认：“不知殿下为何误会了，下官没有。”
　　“那你为何总躲着孤？”
　　嗯……
　　毕竟已经隔世，这人现在可是他的直属上官，面儿上还是要应承的，赵煜心一横，道：“下官何德何能，让殿下纡尊记挂，”说着，他坐直了身子，收敛起刚才恨不能穿过椅子背儿躲沈澈的怂包劲儿，极为不吝的解开衣裳，褪下左边衣袖，把还裹着白帛的半边身子露出来，“是下官不识好歹了。”
　　话说完，眼观鼻，鼻观口的在椅子上危坐起来。
　　对方摆出这么一副表面顺从，实际破罐破摔的态度，是沈澈没想到的，他摇头笑道：“这又是在闹什么脾气？”
　　声音很低，语气里满是无奈，好像也没指望赵煜能回答。
　　手指试探着触碰到白帛，动作柔缓下来。
　　接着，他一边用手比量着位置，一边把赵煜伤口周围的皮肤擦净，赵煜瞥眼看被沈澈扔在一旁的白帛，沁出的血色果然不正。
　　伤口大有要发炎化脓的迹象。
　　可叹，他刚收敛起入定的神通，便被沈澈轻触在伤口周围的动作，撩的一阵痒，身子不受控制的轻轻打了个颤。
　　他也知道，沈澈怕眼睛看不见，下手重了，弄痛了他，于是格外的轻手轻脚，可越是这样，赵煜便越觉得，对方在自己背上游走的手指，有一股撩拨的意味。
　　闹得他寒毛都竖起来了。
　　只得强自镇定，把心思放在感觉伤口的肿痛上。
　　“忍一忍。”沈澈突然道。
　　话音落，赵煜便先感觉到一阵清凉，稍纵即逝。紧接着，便是难以遏制的灼痛，让他觉得有一团火，在他背上烧起来——极冲的酒味，蔓延过来。
　　赵煜强咬着牙，不吭声。
　　好在灼痛并没持续太久，就又被一阵凉意压下去了。
　　清凉的药香，中和了烈酒浇洒在伤口上，蒸腾起来就撞头的味道。
　　有一丝好闻。
　　“孤眼睛还没坏的时候……见过你。”沈澈突然开口了。
　　赵煜恍惚，不知他说得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不知多少次暗骂自己失心疯了，对前世的恩怨纠葛念念不忘。
　　长此以往，注定这辈子依旧冤冤相报天长地久。
　　可人就是这样，懂得和做到，是两码事。
　　他恨不能重新走一遍黄泉路，再去喝一碗孟婆汤，把那些前世的浮光掠影通通化散掉。
　　最不济，来个现世报，人在家中坐，花盆砸脑袋，砸到失忆，也比现在强。
　　他前世对沈澈有多么全心全意的信任，便叫他这辈子对这人自骨子里生出多少畏惧忌惮。
　　“孤五岁那年，见过你，”太子殿下声音清澈，“你在赵丞相身边，轩轩韶举，尽态飒爽，该是万般美好才对，可不知为何，我看着你，总会觉得惄焉如捣，当时不明白为何，时至今日也不明白……”说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叫良心疼。赵煜心里想。
　　当然他不能这样说，也不想拾这个茬儿，更不明白沈澈为什么要选这当口跟他说这些。
　　隧也语调淡淡的道：“许是殿下独具慧眼，看出下官青蝇吊客，年纪轻轻，心思消极，不屑而已。”
　　沈澈正在替赵煜把伤口重新包扎好，听了这话，他手下的动作顿住了。
　　没人敢对太子殿下用这样的口吻说话，除了跟前儿这位。
　　沈澈没说谎，他这辈子第一眼看见赵煜，正是五岁那年，遥遥相见，一眼难忘。
　　那日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一日大雨，天黑得分不清时辰，他驾着马车经过一间破庙，庙里的神像破败，看不出是谁。
　　一道闪电划过，擦亮了神像的面庞，法相威严，藐看众生，那双眼睛，像真的能够透过他的皮囊，看到心里去。
　　沈澈猛然惊醒。
　　奇怪的是，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做这样的梦，半分害怕都没有，心里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明所以的、没有来由的开心中夹杂着痛楚。
　　很熟悉。
　　那天天还没亮，沈澈就带着一位老公公出了都城，他也不知要去哪里，只寻着直觉乱走，真的找到梦里的地方。
　　废庙比梦里更加残破，他步入摇摇欲坠的大殿，抬头看那神像。
　　殿内昏暗极了，他看不清神像的面容，却忍不住和他对视。
　　片刻，一个声音自他心底响起来：你可以兑现承诺了。
　　鬼使神差的，沈澈走近神像脚边，在一个裂缝中，精准的摸出一只锦囊。
　　已经残破不堪。
　　被拿出来，就有大半风化掉了。
　　接着，有事物滚落在地上，是枚铜铸鎏金的令牌，牌子上的刻纹依然清晰——一片海棠花瓣。
　　熟悉无比。
　　那天夜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天雷劈中了破庙屋顶，大火烧起来，任凭大雨瓢泼，也浇不灭。天亮之后，破庙只剩下一片灰墟。
　　之后，沈澈的眼睛越来越差，不出一个月，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澈是皇上最喜欢的孩子，他眼睛盲了，陛下痛心无比，寻遍名医，无人看得出症结所在。
　　反而沈澈，很快习惯了眼前一片虚无。
　　他总是回想起雨夜中的马车，他没看见车里的人，但他笃信，那人就是赵丞相的儿子。
　　曾经遥遥一见难忘的赵煜。
　　他心里有一丝悸动的火苗，说不出是对他好奇，还是喜欢，但他知道，他骨子里想和这个人亲近，莫名其妙的想对他好。
　　后来，沈澈开始关注赵煜的动向，发现他很淡泊，淡泊得与年纪不符。
　　他处事算不得圆滑，却很少锋芒毕露的与谁争执什么，即便是后来为官，执法如山、说一不二，却与他父亲遇事硬刚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
　　这人骨子里其实懒散得紧，据说休息不好，脾气便会不好。
　　于是这会儿，赵煜阴阳怪气的把沈澈塞怼一番，沈澈非但不生气，还略有些开心，他感觉赵煜是没休息好，这是在和自己闹脾气呢。
　　可细想……其实自初见时，他对自己便是这样一副看似客气，其实话里话外都是疏远的模样。
　　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呢，又没得罪过他……
　　好在太子殿下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通透今儿，暂时想不通，就不再多想，也不恼，只遵循着自己内心的感觉，要对他好，护他周全就足以。
　　这是一股源于心底的执念。
　　也正是因此，他隐约觉得那铜铸的鎏金牌子有什么深意，多年来一直在暗中查探，发现那海棠花纹与一个神秘的组织有关，近年来盘踞在胜遇府。
　　这才借着前任刑部尚书病故的当口，偷偷向父皇举荐赵煜，把他调回都城任职。
　　一心想让他远离是非，万没想到，是非追他追到了都城里。
　　再说赵煜，他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背后的沈澈，总是让他恍惚。
　　让他对他心有怨怼，对他熟不讲礼，但这人已经并非前世那人了……
　　正尴尬时，沈澈又继续了手头的忙活，柔声道：“这两日你带伤操劳，心里难免有脾气，今晚好生休息，不然你外伤发炎，内伤难愈，没法替他们讨公道。”
　　如此体己的谅解，把赵煜的皱吧心思散了个干净。
　　赵大人想说句什么，可终归是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反而太子殿下，大大方方帮赵煜把衣裳拢好，借着赵煜闷声低头系腰带的功夫，在他腰间一拍。
　　隔着并不厚实的衣裳，太子殿下摸得出这人腰椎两侧的肌肉线条纤长又有韧劲：“你太瘦了，须得养的胖些才好。”
　　养猪吗……
　　赵煜没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欺负太子殿下眼盲，毫无顾忌的翻了个白眼——年纪轻轻，不会说话。
　　这人也怪，有时表现得极可靠，有时又像个小孩一样直来直去的。
　　伤口包扎已毕，沈澈净了手，便要端起盆子，提着药匣往外走。
　　还不忘了关照赵煜道：“好好睡觉。”
　　可没想到，他话茬子还没掉在地上，便听见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陆吴川焦急的声音响起来：“赵大人休息了吗，胜天镖局的少镖头江顾帆来了，说……知道凶手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我阿煜一定是因为跟我亲近，才对我发小脾气的。
　　赵煜：是吗……


第23章 错抓
　　晚星照明。
　　赵煜升了内堂，江顾帆只身站在堂下，谁也没带。
　　内堂，不似升公堂，没有杀威棒，只是一个正式的交谈场所，有书记做堂记。
　　赵煜见江顾帆看到自己，丝毫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对他上午便服到访镖局，表现得极为平淡。
　　赵煜道：“江少镖头腿脚不便，请坐吧。”
　　一边的衙役便搬过凳子，让他坐下。
　　“你认识我？”赵煜问。
　　江顾帆摇了摇头：“小人不认得大人，但镖局里有人认识，大人在此地为官近两载，识得大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更何况，”说着，他向赵煜身后站得板板正正、一本正经的扮演护卫的太子沈澈看去，“听家父所言，沈侍卫拿出来的东西，可并非一般百姓所有。”
　　赵煜皱眉，合着沈澈是自暴去了？
　　忍不住斜了他一眼，见他嘴角极浅的弯起个弧度，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江顾帆极有自知之明，既然是前来指证凶手，便不用赵煜多问，一股脑的竹筒倒豆子：“大人荣升刑部尚书没多久，又转还回来，自然是来查近来发生的凶案的，既然找到胜天镖局，便是已经心有怀疑了，虽然小人没有真凭实据，但是……可以给大人提供一个线索。”
　　依江顾帆的讲述，他自幼跛脚，是以父亲江游北不看重他，一门心思想把衣钵交到一名十来岁就投身入镖局的孩子身上。
　　这孩子自幼无父无母，江游北就让他随了江姓，取名叫江吟风。
　　一晃十余年，也许是因为江游北把对亲儿子的期冀加倍的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让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几个月前，辞去了镖局赤金镖师的职务，在城北另搭炉灶，开了个芝麻大小的镖行。
　　“那江少镖头为什么说凶手是江吟风呢？” 陆吴川在一旁吱嘴儿。
　　江顾帆道：“草民从来没说过凶手是江吟风，”他直言不讳，全不顾陆大人的面子，“但据草民所知，方圆百里，会用十花刺的人，就只他一个。”
　　陆吴川先是被噎得一愣，而后暗自检讨，自己犯了想当然的大忌，于是涵养异常优良的示意他继续说。
　　江顾帆道：“家父器重吟风，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吟风年幼带艺投师，十岁那年，他就能打赢镖局里翡翠级别以下的所有镖师。他的兵刃，正是十花刺，与我家镖局的徽纹一样，这兵刃极少见，家父才觉得他是天命之人。想来赵大人找上我们，也正是因为我家镖旗徽纹上画的兵刃，与几位大人身上的伤口很像。”
　　赵煜找上胜天镖局的原因当然不是这个，镖局的徽纹，是他才看见的。
　　可他听江顾帆说完这话，火气瞬间就往上撞。
　　压着火气问道：“你怎知天崖几人身上伤口的性状？”
　　江顾帆挑了眉毛，道：“这事早在坊间传遍了，并非什么秘密。”
　　赵煜倏向陆吴川怒目而视。
　　陆吴川皱眉咧嘴，不敢看他，低垂着眼睛，嗫嚅解释道：“当日……当日事发突然，仵作和许多值守的衙役都看见了，不然……也不会有鬼马车这种怪力乱神的讹传流入坊间。”
　　说着，在额头上抹一把还没冒出来的冷汗。
　　陆吴川从没办过这么严峻的案子，上手就麻爪儿。
　　赵煜无奈，不得不接受并非每个父母官都像他一样擅长办案，索性直了直腰身，转向江顾帆问道：“镖局徽纹上的十花刺和花瓣，是何渊源？”
　　江顾帆答道：“炎华建都之前，胜天镖局便已经存在了，四百余年一直是这副徽纹，草民年幼时曾问过家父，但他也说不清楚，只说是传承。否则，他也不能笃信，善用十花刺的吟风，是列祖列宗派来替草民这个跛脚的残废收拾残局的人。”
　　“你与江吟风关系尚可？”赵煜问道。
　　江顾帆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赵煜突然这样问，随后就反应过来，是因为他一直称呼江吟风为“吟风”，便作了然苦笑之姿，抿了抿嘴唇，道：“怎么说呢……其实我蛮理解他的，家父那人，性子……不怎么讲究。他希望促成的事情，便会不惜后果的去做，但吟风毕竟是个人，绷紧的弦终会有断的一天，能压死骆驼的，也不会只是一根稻草。”
　　赵煜笑笑，深以为意，道：“江少镖头的意思，本官懂得了。”
　　江顾帆是前来提供线索的，好好的来，讲述完毕，自然也得好好的把人送走。
　　他前脚出了内衙的门槛儿，后脚陆吴川便起身作揖。
　　一看他这样子，赵煜便知道他是还惦记着死者伤口性状暴露的茬儿，木已成舟不想再听他啰嗦，索性敷衍安慰道：“案件恶劣百年难遇，不怪陆大人慌神儿。”
　　陆吴川感恩戴德的“是是是，对对对”一番之后，道：“对那江吟风，大人欲如何？”
　　这陆吴川当真是半点主意都不愿拿，骨子里就是不想担责任。
　　于是赵煜心里反感，问道：“如今有人指证他可能与案件相关，而且是使用同一种兵刃的力证，依照律例，陆大人当如何？”
　　陆吴川见赵煜冷脸，也明白，八成是又犯了他的忌讳，便道：“下官，这就差人将他带回来问话。”
　　一直没开腔的沈澈，突然开腔了：“江吟风应该是个高手，更不知他会不会是雨夜里的蒙面人，我随陆大人一起去吧。”
　　赵煜一听，低声反对道：“让周总捕去就是，殿下别去了。”
　　好歹这辈子你是太子殿下，万一闹出个三长两短来，我又该不得善终了。赵煜如是想。
　　沈澈却不以为意，溜达到赵煜身前，笑着低声反问道：“这是……担心我？”
　　他突然贴过来，似笑非笑的，看上去熟络亲昵得很，赵煜一愣——这货蒙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就已经能让人回味一番了，若什么时候能眉目传情，还不得一个眼神就是一出戏。
　　赵煜就没见过这么自作多情的人，上辈子他可不这样。果然轮回一道，性情大变，索性把心里话直言相告：“殿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下官可想当垫背的。”
　　他二人站得很近，来言去语，远处的衙役听不见，不代表近前的陆吴川和周重听不见。
　　二人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心思——果然还是年轻人，更容易逾越阶级的鸿沟，年轻真好。
　　反正他俩，谁也不敢跟太子殿下这么说话。
　　当然，在场的几位，包括赵煜在内，没人拗得过当朝太子。终于，在太子殿下的坚持之下，一众人声势浩大，拉起要去打群架一样的阵仗，去捉拿江吟风了。
　　城北。
　　与胜天镖局相比，江吟风的小镖局简直破败得不像样。
　　一间顶棚，四面墙，他光杆将军只一个人，手下一个镖师都没有。
　　见大批的官差前来，江吟风并没觉得诧异。
　　倒将官家的声势浩大反衬得可笑了。
　　事情比预想得顺利，江吟风丝毫反抗的意思都没有，直接顺从的跟官差回了府衙。
　　事情自始至终，赵煜只是在一旁观瞧，觉得江吟风的身形与那日雨夜里的恶徒不大一致，他像是比那人高瘦一些。
　　收队回府，已是深夜。
　　赵大人意识到，如果再不好好休息，他可能就要被迫休息很久了。终于决定，今天夜里“早点”睡觉。
　　可是呢，人一旦熬到了极致，反而容易睡不踏实。
　　他躺在床上，像是睡了，又好像没睡实。
　　脑子里总有片段似的走马灯，一会儿是白天半地下的屋子里墙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褐红色，一会儿是沈澈遮着双眼的面庞，再一晃，他又变成了前世的模样。
　　半睡半醒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背后伤口疼，还是梦中前世再历，让他想起那人在他后心重重刺下的一剑——心口疼。
　　就这么不踏实的翻腾了一夜，醒来寝衣都被汗水浸湿了。
　　也就正好天色微明，索性就不再睡。
　　叫衡辛打水来擦洗一番身子。
　　微开的门缝，晨风微凛。本来该是觉得爽气，赵煜却打了个寒颤，暗道不好：难不成伤口还是发了炎症，身体有些发热了？
　　但老天像是就要和他作对，衡辛水还没打回来，陆吴川就着急忙慌的来了。
　　看得出，他官衣换得仓促，中衣的袖子还露了一截在外面。
　　加之这位陆大人，身子略胖，更无奈炎华的官服偏偏想用束腰的锦带收拢住官员们的精气神，忽略了一众朝臣们身材的差别。
　　终于，是玉树临风还是福泰恒生，轻易就一览无余了。
　　正如此时的陆吴川，玉带皱巴巴的缠在腰上，就像炖肘子捆上了棉线，一棱一棱的。
　　多少有点狼狈，十分有损炎华命官的威仪。
　　显然，他有急事，跑到赵煜面前，迅速喘匀这口气，道：“赵大人……又……出命案了！”
　　赵煜心里咯噔一下，没言语。
　　陆吴川继续道：“还是同样的手法，被杀的是胜天镖局的镖师，死在镖局门口，致命伤在背后，也是十字口，而且，凶手这回留了活口——来报官的，是另一名镖师，”说着，他咽下一口口水，补充道，“现场，下官已经派人去保护起来了，但江吟风，一直在内衙牢里……”
　　凶手，在向官府证明：你们抓错人了。
　　赵煜合上眼睛，缓了片刻神，道：“走，叫上报案人，去现场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阿煜，你看你，担心我还不承认，口是心非。
　　赵煜：你怎么这么多戏……


第24章 无赖
　　案件发生在胜天镖局的侧门。
　　去镖局的路上，前来报案的镖师向赵煜讲述着事发经过。
　　报案人，是镖局里最低层的白玉级镖师，年纪很小，还不到二十岁。
　　说话时声音还颤抖着，惊魂未定的自述名叫邱延，基本不会什么功夫，做镖师，是为了混口饭吃，平日里出镖，只跟着级别高的镖师打下手。
　　而这次凶案的被害人，就是胜天镖局的一名紫罗级镖师。
　　镖师一共有九个等级，分别是白玉、萌黄、火磷、翡翠、泓蓝、紫罗、赤金、乌金和穹窿（※）。
　　紫罗已经是第六阶了。
　　能在胜天镖局，做到紫罗级别，若是放在普通镖局中，当个总镖头也不为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江湖经验老道，武功也高强的镖师，被凶手袭击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赵煜从邱延眼神里看出惊恐，出言安慰道：“你且别慌，看到什么，慢慢说。”
　　邱延道：“今日天还没亮，草民，本来是要跟曹师傅走一趟镖的，可……可是，我们刚从侧门出来，就有人直冲我们走过来，曹师傅跟他打切口，那人二话不说……就亮了匕首，”说到这，他心有余悸的咽了口口水，又道，“他的动作很快，我……我从没见过那样高强的功夫……曹师傅在那人手底下，连十招都走不过。”
　　赵煜问道：“事发就在镖局门口，你们为何不叫人援手呢？”
　　邱延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草民……我……当时吓傻了，而且那凶徒飞刀扎在了我腿上，我也不知是吓的，还是腿疼，两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
　　说着，他撩起裤脚，果然他小腿肚子上殷红一片，伤口草草包扎过，血迹渗出来，又把裤腿弄脏了。
　　情况骤变之下，吓傻了也说得过去。
　　赵煜示意他把裤腿放下，摆出非常感同身受的表情，叹息似的道：“你继续说。”
　　邱延就又继续了：“草民当时坐在地上，就见那人先是用匕首的手柄击中了曹师傅的咽喉，而后在他左右肩头各划下两刀，左肋下三刀，右肋下两刀，最后转到他身后，把他膝窝后面的筋腱划伤了，曹师傅，就只能跪在地上……”
　　说着，他眼泪滚落下来。
　　赵煜微皱起眉头：“也就是说，凶徒本来用得是两柄匕首？”
　　邱延点头，只是他的头一直埋的很低。
　　从前，觉得钱天崖几人身上的伤口纵横左右的杂乱，看着奇怪，如今看来，他若是用双手武器，伤口方向混乱倒也能够说得通了。
　　赵煜看向邱延，少年脸上的表情埋在阴影里，也看不出他是伤心还是害怕。
　　便也不催，安静的等他继续。
　　片刻，邱延缓和了心思，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赵煜，道：“然后，那个凶徒……他对着我，揭下了蒙面的黑巾，他说，他是殉道者，让我看清他的脸去报官……立刻，马上，”他说着话，顾不得脸上眼泪鼻涕横流，深吸一口气，“我当时没出息……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不会杀我……竟然丢下曹师傅……没命的爬起来跑了，跑出几步，他又叫住我……”说到这里，他牵着缰绳的手，像抖筛子一样不受控制，“我……我回头，就看见他，抽出腰里的长兵刃，一下刺进曹师傅后心，然后……一脚把他踢开，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他忍着一口气，说完这句，终于泣不成声。
　　赵煜抬起一双眸子看他，从怀里摸出块帕子，递过去，道：“那人样貌如何？”
　　不问还好，一问，邱延由无声的哭泣变得嚎啕起来：“他是江吟风，是江大哥……是江大哥杀了曹师傅！”
　　赵煜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刚才他特意去看过，江吟风可是好好的关在府衙内牢里呢。
　　他看着邱延，见他哭得悲恸，转向陆吴川道：“江吟风是孤子？他有兄弟吗？”
　　陆吴川摇头道：“不曾听说有。”
　　是了，据赵煜所知，也是没有的。
　　“陆大人照顾他一下。”说着，赵煜指了指邱延，话音落，他扬鞭打马，马儿在清晨冷清的大街上扬尘而去。
　　沈澈“啧”了一声，无奈笑笑，向陆吴川道：“我去追他。”
　　赵煜快马赶到案发现场。
　　现场已经被陆吴川安排来的衙役保护起来了。
　　胜天镖局的镖师死在自家侧门不远处，胜天镖局相当于被当街打了耳光。江游北早就等在那里。
　　自江顾帆前去报官时，赵煜便知道，他的身份江游北定是也知道的。
　　于是，只是向身为主家的江总镖头拱了拱手，便暂时不再理会，直接下马查看曹师傅的尸身。
　　正如邱延所言，曹师傅双膝跪着，脸直接跄在地上，以膝盖和脸作为支点，半跪半趴的死了。
　　他背后的伤口汩汩的冒出很多血，血液顺着他的后背流至肩头，又滴在地上。
　　十花刺造成的致命创口，依然是斜向刺入他后心的。
　　现场的所有情况，都在明示着赵煜——内衙牢里的江吟风，不是凶手。
　　是这样吗？
　　赵煜把曹师傅背后的伤口记录下来，便和赶到现场的仵作一起，查验他身上其他伤处。
　　与邱延所说一般无二，那凶手第一击先用匕首的手柄击伤了他的嗓子，让他难以呼救，而后数刀，刀刀狠厉不犹豫，却精准的避开了要害处，好像就只是为了在他身上练一套刀法。
　　最后，依然如同行刑一般，把他腿筋弄伤，致使他跪在地上，承受背后的致命一击。
　　正这时候，陆吴川大队人马赶到现场了。
　　赵煜环视一周，见邱延独自惊魂未定的坐在镖局院墙边上，便走过去，蹲在他身前，问道：“你当时腿被刺伤，是在哪里？”
　　邱延指向一个地方，那地方离曹师傅陈尸的位置，约摸三丈远。
　　果然，地上还有一小片血迹，该是邱延的。
　　赵煜站起身子，突然毫无预兆的变了一副神色，刚才待他的柔和共情半点不见，冷声道：“你为什么要说谎，你跟行凶者，到底是何关系！”
　　前一刻还和善得像知心哥哥一样的赵大人，这一刻便冷若冰霜，把邱延吓得只是抬着头呆愣愣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挤出两个字：“没有……”
　　赵煜似笑非笑：“没有什么？没有说谎，还是你跟行凶者没有关系？”
　　面对赵煜的质问，也不知邱延从哪里爆发出底气，本来委顿难过极了的他，伸手在脸上狠命撸了一把，满手的鼻涕眼泪，顺势往衣角一抹，站起身来，直勾勾的注视着赵煜的眼睛，好像生怕对方看出他心虚，硬声道：“大人你无凭无据，不能乱说，是不是破不了案子，就要让草民顶罪！”
　　底气不足全靠吼，唾沫星子都要喷到赵煜脸上了。
　　一句话出，直接把赵煜气笑了。
　　他本来就因为背后伤口发炎，发着低烧。
　　身体不好，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
　　刚才一路上听邱延叙述案发经过，赵煜就觉得这少年有问题，可看他小小年纪伤心总归是不假的，无论是吓的还是真伤怀，顾念他没有依靠，心底多少对他生出一丝怜悯，但他即刻就倒打一耙。
　　现世报啊。赵煜便自嘲，上辈子就吃了心软的亏，这辈子，还是记吃不记打。
　　赵大人瞥眼看见沈澈站在一旁，身子站得板正，确实是个侍卫该有的样子，但表情却满满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欠相儿。
　　顿时，赵煜觉得有一盆热油泼直接泼在他心里的火苗子上。
　　于是，赵煜轻哼了个鼻音，伸手无声的点指邱延两下——你没有是吧？
　　接着，轻蔑的瞥他一眼，转身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拾起根树枝，又走回来。
　　邱延不明所以，面露疑惑。
　　赵煜笑道：“你擦亮眼睛好好看着，”说罢，他转向沈澈，道，“劳烦沈侍卫委屈片刻，站好别动。”
　　话音落，赵煜手里的树枝突然就向沈澈攻过去。
　　沈澈下意识想伸手去刁住赵煜手腕脉门，但对方话犹在耳，就硬是绷住了没动。
　　也就只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赵煜的意思。
　　露出一丝笑意，心道，这人确实心细如尘，但若遇到真无赖可就不一定好使了。
　　接着，他觉得赵煜一套动作下来极轻且快，手里的树枝，数次碰触到他身上各处，但都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过。
　　耳畔他舞动树枝带出的破风声，干脆极了，不看也知道，他做出的攻击动作，简单直接，丝毫没有为难邱延的意思。
　　转眼七八下过，沈澈寻思着，差不多了，突然“啪——”一声轻响，树枝抽在他屁股上，这下略重，却也不太疼。
　　“哎哟，”赵煜夸张的惊呼一声，“失了分寸，对不住、对不住。”
　　沈澈微蹙起眉头，揉揉屁股……
　　失了分寸，这句话，太子殿下当然半个字都不信。
　　行吧。不知他又在闹什么小脾气，来日方长。
　　周重远远看见，一缩脖子：当街打太子殿下屁股，赵大人炎华作死第一人。
　　赵煜收势，止住动作，瞟了沈澈一眼，见那人满脸都是无奈，心里瞬间就痛快了，转向邱延道：“来，说说，我手里的树枝打了他几下，分别都在哪里？”
　　邱延答不上来。
　　他当然答不上来。
　　赵煜继续道：“你说自己功夫平常，但却能在害怕慌乱的时候，清晰的看清并记住曹师傅身上的十处伤，并且丝毫无误……怎么我方才简单明了的攻击招数，你却又看不清、记不住了呢？”
　　说着，他把木枝子随手扔回路边的树下，冷声道：“说吧，当时到底是什么状况？”
　　万没想到啊。
　　邱延自刚才就一直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这会儿竟然突然就神志崩溃起来，双手把头发挠得乱糟糟的，掩着耳朵抱着头，干嚎：“你别逼我，我就是看见了……每一刀都像割在我自己身上！”
　　赵煜冷笑，这回倒是看走眼了，小小年纪滚刀肉一块。
　　炎华不允许严刑逼供，但赵煜办案这么多年，对付滚刀肉的办法多得是，正想了个馊主意准备吩咐人去做。
　　便见身边一直充当木头桩子的太子殿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很冷，让人看了就知道——笑没好笑。
　　太子殿下二话不说，瞬间揉身上前，眨眼的功夫，手指已经触到邱延脖子的皮肤，把年轻人吓得直往后退，最终脊背撞在院墙上才停下来。
　　喉咙，依然在太子殿下双指的方寸之间。
　　就听沈澈阴恻恻的对他说：“我家大人近来身体不爽快，你最好配合一点，否则，我可不与你一个帮凶讲律法。我只知道，你让他不痛快了，我就要你也不痛快，”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多得是。”
　　说着，他抵在邱延脖子上的两根手指缓而用力，正好顶在他喉结上。
　　沈澈继续道：“你说曹师傅一下就被击坏了喉咙，倒是提醒我了，”说着，他转向赵煜，极尽温和的向他一笑，“为了不给我家大人惹麻烦，我也把你喉咙弄坏得了，反正，万一抓不到真凶，我们是要诬陷你的。”
　　对付这种滚刀肉，直接，确实是一种好办法。
　　但这……也太直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 参考古代镖师等级
　　---
　　沈澈：周大人，你说这算不算家暴？
　　周重：不算不算，这是情/趣。
　　沈澈：情/趣……唔……孤懂了。
　　赵煜：什么？
　　沈澈：嘿嘿。


第25章 撑腰
　　邱延被沈澈卡住脖子，非常识相的向赵煜投来求助的目光。
　　赵煜眉毛轻挑起些许，不仅不制止自家侍卫，反而站在一旁看热闹，一副希望他“逼供”奏效的神色。
　　邱延脸色煞白。
　　他并没窒息。沈澈只是两根手指，只是像钳东西一样，搭在他脖子上，但他害怕了，因为对方的手指在缓慢的收紧，他的喉骨越发疼痛起来，扯到耳朵的神经，也没来由的紧张。
　　他拼尽力气，从嗓子眼挤出话来：“赵大人……你任凭侍卫胡作非为，就……不怕百姓看到……吗？”
　　赵煜撇着嘴，走到沈澈身边，露出一抹没心没肺的笑意，眼神扫向远处正在被周重问话的江游北，道：“你家总镖头没工夫应承你，百姓们呢，也不希望本官对一个凶犯的同谋心慈手软，本官执法多年，自然懂得不能轻易动用酷刑，而且刚才本官的判断，可能过于武断，冤枉了你，”说着，他一伸手，指向曹师傅的尸身，“所以，本官让你跟曹师傅好好待几天，仔细想想，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本官告诉你个仵作验尸的秘密，若是死者心有怨气，就会把尸体充得肿胀，到时候你看曹师傅是否脸涨身肿，色如茄子紫，就能知道他有没有怨恨了。”
　　心有怨气，充胀尸体当然是赵煜胡说。
　　那不过是死后必经的过程，只不过一般人不知道，更没见过。
　　邱延都傻了。
　　他从前听说赵煜为官清廉正直，民案刑案到他手里，就没有解决不了的。
　　刚才一路上过来，他还在想，说话这样温文尔雅的人，为何会有那样硬气的声名在坊间。
　　这一刻他才算是明白了，比起沈侍卫的直接，赵大人折腾人的花招，只怕远不止于此。
　　赵煜叹了口气，歪头看邱延，声音缓和些：“小兄弟，人又不是你杀的，你到底为何袒护凶手？”
　　这话一出，邱延终于绷不住了。
　　很多人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威逼之下神经紧绷，而让他心底防线崩溃的，往往是强压之后，一两句站在他的立场上的体谅。
　　正如眼前这二人，红脸白脸，切换得宜。
　　于是，邱延刚干掉的泪水，一下就又落下来。
　　这些眼泪并非源于难过，而是压力。
　　赵煜拍了拍沈澈手臂，示意对方放手。
　　瞬间，邱延就堆坐在墙边，又把头深埋在膝盖之间。
　　赵煜在他身旁蹲下，问道：“现场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个人……是先重伤了曹师傅，然后才打伤我的腿，他在我面前，一刀一刀的……一刀一刀的割在曹师傅身上……没人威胁我，但我害怕……我看着他一边下手，一边冲着我笑……我不敢叫人……曹师傅一直看着我……他希望我喊一声……可我不敢……”
　　话说到这，邱延顿住了，昔日曹师傅对他的照顾都浮现在眼前，无奈对方命悬一线时，他却连呼救都不敢。
　　赵煜心底一声叹息，这是大难面前真实的人性，也是他本性和义气之间的博弈。
　　输赢立现。
　　退一步而言，实力悬殊，他若是要喊，只怕现在也是一具尸体了。
　　赵煜伸手搭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道：“本能所致，你若是能帮他昭雪，也算对得起他。”
　　邱延抬起头，看着赵煜，像是要确定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帮曹师傅昭雪，就能抵过自己眼睁睁看他遇害的愧疚吗？
　　他在赵煜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哭得很丑的影子。赵大人的眼睛像一汪深潭，投映出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渐而，他的心思定下来，他道出实情，即便以后被凶手寻仇，他也要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死则死矣，曹师傅像大哥，更像师父，他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那个人……一直没摘掉面罩，刚才我跟大人说的话，都是他教我说的……”
　　邱延这话出口，赵煜突然腾一下站起来，戒备的扫视四周。紧接着，他吹响鹰笛，三两自一棵大树顶端滑翔而下，落在赵煜左臂的精钢镂空护腕上。
　　“咕噜咕噜”叫了两声，歪头看向赵煜。
　　赵煜伸手挠它后颈，奖励似的拍了拍，道：“做得好，继续戒备着。”说罢，左臂一送，三两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桓两圈，又不知藏到哪棵高树上去了。
　　“没有杀气。”沈澈突然开口。
　　赵煜看向他，心道这人当真精明——那凶徒此刻极有可能隐匿在四周观瞧状况。
　　要防备他得知邱延讲述实情前，对他灭口。
　　幸而三人如今身处的位置极佳，邱延背后是墙，而赵煜和沈澈在邱延身前把他护得严丝合缝。
　　沈澈继续道：“刚才属下一直在留意四周，分毫杀气都没有。”
　　赵煜松一口气，才又蹲下，道：“那人有什么特征，你留意了吗？”
　　邱延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煜给他宽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可邱延还是迟疑：“不会……冤枉好人吗？”
　　赵煜笑道：“又不是你说了什么，本官就照章全收。”
　　“那人……只露了一双眼睛，自始至终，也没摘下过面罩，但他的眼睛……长得很像江少镖头。”显然，邱延对自己这个判断没有什么信心，更害怕冤枉好人遭江游北怪罪，越说声音越小。
　　江游北千万般嫌弃儿子残疾，也毕竟是骨肉。
　　于是邱延又极快的补充道：“但那人说话声音不像少镖头，而且……脚也是好的。”
　　声音可以拿腔调，至于脚……
　　赵煜看向沈澈，想起他前日里说的听见江顾帆走路声音奇怪。
　　“身形相似吗？”赵煜问道。
　　邱延为难了：“他衣裳不服身，看不出来。”
　　赵煜起身，正巧看见周重走过来，便道：“这是人证，周大人着人护好了。”
　　说罢，便奔着江游北去了。
　　江游北刚被周重问询结束，这会儿，正安排人去曹师傅家里报丧，见赵煜过来，深深叹息一声，道：“这恶徒竟然欺负到我胜天镖局头上，赵大人若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只管开口，”说到这，他顿了顿，“当初老朽拜帖中说的话，如今还作数。”
　　他曾经给赵煜递过拜帖，却被赵煜不咸不淡的搁置了，这当口旧事重提，让赵煜觉得略有些奇怪，他是想找回面子么？
　　便拱手向江游北还礼，道：“江总镖头大义，令郎现在何处？”
　　江游北脸色漫上阴晦，一闪即过，若非是赵煜做惯了衙门口的差事，惯会察言观色，当真难以觉察。
　　江游北苦笑，道：“犬子不成器，老朽说他多了，他还逆反起来，每日非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若是城里没出这种腌臜恶事，他非要夜夜笙歌，出去花天酒地，白日黑夜都是颠倒的……”说着，他重重叹气，“这会儿，应该还在房里睡觉呢。”
　　而后示意赵煜随他前去。
　　江顾帆的寝居室，在整个大院第三进独辟出来的小院里。
　　院门口是道篱笆门，院内一棵海棠树，已经过了盛开时节，花瓣稀稀落落洒了满地。院子一角，砌了篱笆，上面攀了葡萄藤，藤下挂着只鸟笼，笼里一对淡黄色的鹦鹉，伶俐可爱极了。
　　与胜天镖局整体粗野的调性相比，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江游北不好意思的嘟囔道：“心思全放在这些闲七杂八的事情上了。”
　　赵煜只当没听见，心道，你一边嫌他残废不成器，一边又嫌他把心思寄托在这些事情上，好像他做什么都会被你嫌弃。
　　江游北走到门前，见屋子门窗紧闭，便开始叩门：“顾帆，起床了没有，赵大人找你，为父进来了。”
　　话音落，便推门。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屋子里拉着窗帘，遮光很好。
　　光亮自窗帘缝隙扫进屋子里，狭长的一道，爬到床上——床帐是束起来的，被褥叠得整齐。
　　江顾帆没在屋里。
　　“这……”江游北愣住了，道，“昨夜老朽还见到他了。”
　　赵煜在屋里环视一周，转身便往外走。
　　他心慌得很，总觉得这事情有地方违和，却又捋不清。
　　如果邱延没认错，凶手真的是江顾帆……
　　那么他就并不是瘸子，又或者说，他的鞋子是特制的，能够矫正他天生的残疾，他为什么要装瘸呢？
　　更要瞒着江游北？
　　江游北是真的不知道儿子的能耐，还是和他一起合伙蒙骗众人？
　　大部分时候，赵煜对案情的判断是基于逻辑分析，但这一次不一样，对方的做法虽然有他独有的初衷，作为乍看随性，像一个挑衅官府的疯子。
　　但若深想，是什么造就了疯子呢？
　　江游北见他快步往外走，便也就追在后面，道：“老朽，即刻让镖局里的兄弟们去找他，来为大人分忧。”
　　赵煜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也就这样，二人到了胜天镖局门口。
　　事情的发展就像是呼应赵煜的不安，他刚迈出镖局门槛，便见一骑快马，扬着尘土，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近前。
　　来者是名衙役，满面仓皇，几乎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到赵煜面前，道：“大人……内衙……内衙牢房被劫，江吟风，被劫走了！”
　　赵煜脸色一沉，道：“兄弟们有伤亡吗？”
　　衙役一怔，道：“伤了三人，幸亏一名弟兄警醒，吹了军哨。”
　　赵煜点头，与报信的衙役错身而过，拍在他肩膀上道一声“辛苦”，而后翻身上马，几乎同时唤了三两来，低声道，“去寻踪迹。”
　　手臂一送，海东青展翅扶摇直上，只听见一声嘹亮的鸟鸣，再抬头已经看不见它了。
　　赵煜策马到周重身侧：“有劳周大人，协助陆大人善后。”话毕，扬鞭打马，便要往府衙赶回去。
　　万没想到江游北突然跻身到他坐骑侧面，一把拉住缰绳。
　　赵煜暗惊，这老镖头功夫着实了得——他此刻一直处于略带戒备的状态，但依旧对江游北没能防备。他心中不悦，道：“江总镖头这是何意？”
　　本来，江游北再如何能在江湖中数得上名号，也终归是个江湖人，公然去扯朝廷大员的马缰绳，较真起来，够他喝一壶。
　　可江游北像是算准了赵煜此刻不会跟他计较，抱拳行礼道：“事关胜天镖局，草民愿尽绵薄之力。”
　　多少有点削尖了脑袋往前冲的意味。
　　赵煜有心拒绝，但江游北在江湖上横行惯了，如今他一心示好，若是万一把他的江湖脾性惹出毛来，镖局里一众江湖人士忙里添乱，事态就更棘手了。
　　可叹，刑部尚书是彻头彻尾的文官，手下半个兵都没有，陆吴川，也是没有兵权的。府兵衙役人数有限，万一闹出乱子来，镇守的官军，远在胜遇府界边。
　　没有调令，调不动的。
　　正有点为难，一旁沈澈开腔了，道：“大人，昨夜您命属下前去调动胜遇府镇守官军，入城护卫百姓，这事情已经办妥了。前锋营统领，该即刻便会前来相见了。”
　　赵煜瞬间觉得心情舒畅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我手底下没有兵，唉。
　　沈澈：你有我。


第26章 纵容
　　沈澈的言外之意，是先礼后兵，若是江游北敢闹出幺蛾子，有的是官军伺候他。
　　江游北自然明白，但他还是不死心，道：“赵大人，毕竟身在朝堂，对江湖上的事……”
　　赵煜骑在马上，刚才一直面带笑意，这会儿他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江总镖头，江湖游历多年，怎的突然，不谙世事了？案件没查清，请总镖头看好自己镖局里的人，单说镖旗上的徽纹图案出现在凶案现场这一点，就足够本官把诸位都带回去问话。”
　　说话间，沈澈也已经上了马，策马行至赵煜身侧。赵煜甩过目光不再看江游北，冷冷的道：“江总镖头别让本官为难。”
　　说罢，双脚一夹马肚子，马儿扬蹄奔去。
　　府衙内牢，没有赵煜想象中狼藉。
　　劫牢的凶徒打伤了几名狱卒，没下死手，还留下了目击证人。
　　伤者一共四名，他们只看清行凶的人，手持一对长匕首，不等看清他的样貌，便都被匕首的手柄击昏了。
　　若非正巧赶上换班的衙役察觉牢里不对劲，在与凶徒对峙的瞬间就吹响了军哨，可能江吟风被劫走，到现在还没人知道呢。
　　立了大功的衙役年纪不大，眼睛里冒精气儿，一听赵煜叫他问话，便立刻行礼道：“平时换班，属下不进牢内，就能听见值守的弟兄们闲话几句，但今日属下走到一重门边时，牢里依旧很静。事有蹊跷，属下放轻脚步，凝神去听，也听见有人低声交谈，但语气绝不是值守的弟兄。”
　　赵煜赞赏的点头，示意他继续。
　　小衙役又道：“属下轻手轻脚的走到二重门边往里看，就见有兄弟倒在地上，但视线受阻，只能看见鞋子……”说到紧张处，他咽了一口口水，“属下正想退出来叫人，就见到江吟风被一名凶徒放出牢外了，但是……他们很奇怪。”
　　“如何怪法？”赵煜问道。
　　小衙役皱起眉头，回想当时的场景，“好像意见不统一，当时……那凶徒想刺李大哥，却被江吟风抓住手腕，制止了。情况紧急，属下顾不得许多就吹响了军哨。”
　　而后，则是江吟风拉着那凶徒匆匆离去，二人都没再出手伤人。
　　赵煜捏了捏眉心，他一直在发低烧，这会儿眼窝处隐隐作痛。
　　整件事渗透出一股非常违和的不合逻辑。
　　刚才在镖局门前，他想不清楚的怪异之处，如今突然清晰了——人心，向来是最大的变数。
　　江顾帆为何会笃信邱延能受他的恐吓呢？
　　还是说，他早就算准了，邱延会认出他，更希望他把自己说出来。
　　他调虎离山、自暴身份！
　　为了证明狱中江吟风的清白。
　　可若真如此……
　　当初他何必举报江吟风？岂不是搬起石头自砸脚面。
　　唯一的解释，便是其中还有尚不为人知的初衷。
　　再回想江游北，他好像真的不太在意儿子的去向、更不在意他是否牵涉在凶案里。
　　与儿子的安危清白相比，老镖头更愿意往这件案子里面扎。
　　赵煜思虑案件的逻辑，斜倚在内牢大门框上，抱着怀怔怔出神。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掌搭在他额头上，惊得他回了神，下意识就要躲开，又被对方另一只手扣在背上。
　　那人的手，触感微凉，给赵煜灼热的额头降了温。
　　手的主人当然是太子殿下，他“啧”一声，假嗔道：“一早看你就不对劲，果然发热了。”
　　说着，也不等赵煜反应，拉着他就走出牢门，往厢房方向去。
　　赵煜道：“我没事。”手腕一抖，想轻巧的从沈澈的掌中脱离开。
　　可对方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手指巧妙的挪了方寸，正扣在赵煜腕间的脉门上。
　　赵大人束手。
　　可这般用强，赵煜瞬间就火了，声音冷下来：“殿下放开下官。”
　　沈澈略有踟蹰，脚步微顿之后，确实松开了他手腕，可下一刻，他反而满把一抓，把赵煜整只手都握在掌心里——倒像是牵了手。
　　“不放，”沈澈道，拉着赵煜继续往前走，“孤得好好看着你，不能让我炎华国之柱石先把自己折腾倒了。”
　　嘿！
　　冠冕堂皇。
　　但人嘛，身体不舒服，脾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加上案件如同乱麻，赵大人便十分百分的不想和眼前这位纠缠，非常不识好歹的道：“下官不识抬举，身体自己理会得，不劳殿下挂心。”
　　万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太子殿下不仅不生气，还极为纵容的微微一笑，朗声道：“孤身为太子，能容有大才之人，你带伤查案，心里有火气只管发便是了，孤不会怪你的。只不过，你伤口发了炎，必须换药，”说着，他凑到赵煜耳边，“赵大人要是不想让衙役们看热闹，咱俩最好别在这逗闷子。”
　　耳语一句，赵煜真有点怂了。
　　他终归还是懂得进退，太子殿下一来确实为了他好，分明就是自己“给脸不要脸”，二来这人执掌刑部本就是自己的上司，三来……
　　殿下功夫高的很，若是真打闹起来，赵煜觉得自己讨不得便宜。
　　冷静来想，他对沈澈的抵触，多半源于前世记忆里过不去的坎儿。
　　衡量一番，赵大人终于服软道：“下官自己会走，殿下放开吧。”
　　沈澈非常满意的笑着放开他。
　　赵煜往厢房走：“殿下尊贵万分，总跟下官纠缠什么，下官会恪尽职守，好好办案的。”
　　倒换来沈澈轻微一声叹息：“我是担心你玩忽职守吗？上回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信口胡言，是真的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嗯……”他驻足歪着头，挑拣一番措辞，“就……觉得很熟悉。”
　　赵煜没说话，面无表情的继续走，心里道，难不成前世的过往，他也有点滴记忆？
　　平心而论，他面对沈澈时，是怕的——他不怕太子殿下这个人，而是畏惧自己不受控制的内心。
　　一朝被蛇咬却依旧狗改不了吃屎。
　　因为赵煜太知道自己的斤两了。
　　表面上，他淡泊，好像对什么都不大在乎，名望、仕途，通通不入眼。
　　但其实，他很慢热。
　　越是如他这样看似满不在乎的人，真的用起心来，心意会深沉得像汪洋，稍不留神，就连自己都卷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坠入海底。
　　就如上辈子，沈澈表现得比他主动从容得多，一直是沈澈追着他、逗着他，但实际上他对沈澈的在乎绝不比对方少。
　　否则当年宫廷内乱，那人对他背刺一剑，带着他隐居坊间，二人三载共处，赵煜有无数次机会，报这一剑之仇，可到头来终归是下不去手。
　　当时他就明白，他和沈澈之间夹杂的不是仇恨，而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世事纷扰、立场对峙。
　　他们是困在两个世界的人，却渴望亲密无间，终归会化作泡影。
　　那种磨心熬肝的痛他记忆犹新，这辈子，赵煜怕了，不想再来一次。
　　赵大人任心里七上八下、任沈澈把他指使到椅子上，重新清洁伤口。
　　他接过那人递来的一丸药，心不在焉的扔进嘴里吞下。
　　沈澈就笑了：“你自刚才就在走神，药更是接过来就吃，就不怕孤给你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煜恍恍惚惚，想也没想便答道：“即便殿下直言是毒药，要下官吃，下官也得吃，不是吗？”
　　这话无理得蹬鼻子上脸，上房揭瓦。
　　可沈澈就跟没脾气似的，笑道：“孤可舍不得给你吃毒药。”
　　赵煜一下噎住了，暗骂自己又开始两辈子闹得混沌糊涂，眼前这人是沈澈，不是前世那个与自己冤冤相报能长久的莫逆将军。
　　瞥眼见他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想找补两句抱歉的话，又觉得说多了矫情。
　　于是赵大人起身倒上一杯茶，递在沈澈面前，道：“下官脑子烧糊涂了，多谢殿下不计较。”
　　沈澈摸索着，指尖掠过赵煜手背，接过杯子来，一饮而尽，道：“你心里痛快些便好。”
　　然后，他轻轻把杯子放在桌上，又稳又准。
　　赵煜皱眉——这货摸摸索索的动作绝对是故意的……
　　“你觉得凶手……会不会不是同一个人？”
　　沈澈突然收敛了刚才招撩的欠相儿，神色正式的道。
　　一提正事，赵煜也醒神儿了：“下官不确定，但如果是两个人，他们该用的是同一种武功和兵刃，或许是同门，”顿了顿，他继续道，“之前下官一直顺着天崖的思路追查‘十花刺’，这……可能是个误区。”
　　沈澈道：“为何会这样想？”
　　“十花刺，除了用来做最后一击，便再没对被害人做出旁的伤害，之所以这样，会不会是因为，十花刺并非是他称手的兵刃，只不过是用来做做样子，引咱们入套的？否则，既然要留下证据，为何不留得更彻底一些？”
　　沈澈听后半晌没说话。
　　他蒙着眼睛，表情稍一素净下来，人也就冷下来了。
　　上辈子，赵煜就觉得沈澈下颌到颈子的线条流畅得好看极了，硬一分过于刚猛，柔一分则又太媚色，只如他现在这般就刚刚好。
　　只是可惜再也看不见他的眼睛了。
　　沈澈一反常态，收敛了平日里的敏锐，全没察觉身旁的赵煜“色眯眯的”打量自己，一心好像在盘算什么决定，怔怔的出神。
　　就在这时，天上一声清亮的鸟鸣声。
　　“三两回来了！”赵煜忙拉开屋门走到院子中央。
　　海东青在天空盘旋几圈，滑翔下来，落在赵煜的护臂上。
　　先是亲昵的在赵煜胸前蹭蹭，紧接着就又拍着翅膀，作飞翔状。
　　赵煜抚摸着它头顶，赞道：“好三两，”他转身向沈澈道，“那二人的踪迹找到了。”


第27章 逆子
　　赵煜在胜遇府为官近两年，从前只听闻城郊密林有一片禁地闹鬼，但那地方久而久之，没什么人去，更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也就只当个乐子听了便罢。可……从来不知道城郊还有一座废弃的庄园。
　　他带人跟着三两的指引寻到此处。
　　海东青呼扇着翅膀，又一次落在赵煜的护臂上，叽咕两声，示意任务完成，目标就在里面。
　　看向旧庄园，大门上悬挂着经久未曾修缮的匾额，四周攀附这繁复的花纹，匾额上雕刻的文字是“怯春寒居阁”。
　　这庄园的名字，该是取自“半怯春寒，半宜晴色，养得胭脂透。（※）”写得是海棠花。
　　倒挺风雅。
　　但……又是海棠。
　　周重从一边猫到赵煜近前，道：“大人，人手都已经布置妥当，咱们进去吗？”
　　赵煜点点头，吩咐道：“周大人在此压阵，别让人跑了。”
　　说着，他起身就往大门走过去，沈澈非常适时的跟上。
　　赵煜看他一眼，没做阻拦。
　　反正也是拦不住的。
　　还是周重不放心二人，点手叫几名自都城三法司带来的高手跟上。
　　庄园的大门开着一条缝隙，赵煜用剑柄顶住门板，往前推，预料之外，门的转轴并没因为年久残破而发出让人牙碜的吱呀声。
　　庄园院内，虽然破旧，倒也并算不得衰败。
　　地上没什么枯枝残叶，显然是时不时有人打扫的。
　　门内，入眼是一座影壁墙，上面的浮雕花纹繁复至极，与匾额上的相似，赵煜有一瞬间的晃神，觉得这雕花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隧而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便不再理会，往院子里走。
　　他身后一名捕头上前来轻声道：“大人，两名嫌犯在此藏匿，还是由属下等先去探路吧，以免有机关埋伏。”
　　赵煜做了个“不必”的手势，左臂举过头顶，瞬间，三两盘旋而下，悄无声息的落在赵煜左臂上。
　　“去，找找在哪间屋里。”赵煜低声道。
　　三两训练有素，贴着房顶飞走了。
　　片刻，就转还回来，落在地上，拍打着翅膀，示意赵煜跟它走。
　　众人大开眼界，寻思着，这鸟儿要成精。
　　就差会拿翅膀子当胳膊指路了。
　　三两指引几人，来到二进院的东厢房，就又鸟悄的飞回树顶去。赵煜转向几名捕头，做手语指引几人分散开来，在院子里埋伏好。
　　再转头看沈澈一眼——这位……随他吧。
　　即便帮不上忙，他总不至于坏事。
　　打定这个主意，赵大人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根下，侧耳往屋里听。
　　沈澈果然驾轻就熟的跟着他，挨着他坐下，手很自然的搭在赵煜右臂上，也往屋里听。
　　屋里正有人说话，听声音像是江吟风：“你怎的最近脾性变了，从前你从不杀人的。”
　　然后，就是静默。
　　过了好久，才听见另一人轻叹一声，道：“曹应雄日日拍江游北的马屁，时不常就说你忘恩负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闹得你声名全无。我不过是出口恶气，而且，这样才能证明你的清白。怪我？”
　　是江顾帆，但声音颇有些悲凉。
　　江吟风道：“我怎么会怪你，我的命是你救的，否则，现在我该被师父……”说着，他重重一声叹息，“被你爹杀了，交给官府，嫁祸做凶手买好去了。我只是……不希望你手上沾血。”
　　江顾帆突然就冷笑起来：“你帮我做跛脚的矫正器，偷偷教我武功，为得不就是今天吗，又装什么心痛？”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响，向窗边过来了。
　　沈澈在赵煜手臂上一送，二人极为默契的闪到窗户左右两边，一骨碌起身，紧紧贴着墙壁站好，几乎同时，“咔哒”一声锁扣轻响，窗子便被江顾帆推开了，他深吸一口窗外的空气，才鼓足勇气似的转过身子又注视着江吟风：“而且你又怎知我之前没杀过人……”
　　“顾帆……”江吟风也走到窗边，声音柔下来道，“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找到这里，你赶快走吧。”
　　“走？”江顾帆冷声道，“让我走去哪里，莫非王土的地方，我去做一辈子逃犯？”
　　接下来，又是死一样的静默。
　　赵煜和那两人只被一扇推开的窗子阻隔着，就连那二人的呼吸声，后隐约能听见。他寻思着，这案子果然有更深层的因果。
　　终于，江吟风打破了沉寂，又低声唤了江顾帆的名字，音调悲切又无奈：“你拿着这个，去北遥的岚平城……”
　　“什么意思？”话没说完，就被江顾帆打断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安排去处的，若是这样，还不如一早让你离开。我去衙门告发你，是为了在江游北手下保你的命。而且，我和江游北……我年少时拼命想让他看我一眼，如今……终归需要有个结果。”
　　话题越发焦灼关键，赵煜忽然就听见一阵轻却杂乱的脚步声，还来不及暗道不妙，便看见陆吴川和江游北，偷偷摸摸、极为小心的自一进门处走过来。
　　可这院子的第二进门前没有影壁墙。
　　江顾帆二人正好能够自推开的窗户，斜向看见二进大门，只是二人交流正在急炙之际，尚未在意外面来了人。
　　赵煜忙打手势制止来人。
　　可江游北就像没看见一样，大喝道：“逆子！你果然在这里！起初邱延说你杀害曹镖头，为父还不相信。到底怎么回事，你二人是何时同流合污，又为何制造那么多惨绝人寰的凶案！”
　　他说着话，眼神一飘，晃了一眼窗户根儿一左一右的赵煜和沈澈，只当没看见，归正心神，看着自己的儿子：“你快随为父去投案！”
　　屋里的江顾帆半晌没说话，而后蹦出来一句：“那么爹也随孩儿一起投案吗？”
　　“你胡说什么！”江游北喝道。
　　江顾帆悲凉的笑，赵煜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听得出，这是一种死心的笑声。
　　只听江顾帆继续道：“是因为我天生残疾，你才对我视而不见、万般厌弃吗？今时今日，孩儿可以当着陆大人的面承认，杀害曹应雄和三名捕快、重伤钱天崖的都是我。如何？我即便残疾也有此身手，你还觉得我丢人吗？能正眼看我了吗？” 他这话说得平淡极了，就像在讲述今天晚上吃了什么一样，全听不出半分激愤慨切，“但……雨夜都城郊外与赵煜大人过招，杀死钱天崖，以及最初的那两起命案，不都出自你手吗，爹爹？”
　　江游北把脸一沉，道：“胡言乱语！我是嫌弃你跛脚，却依旧好吃好喝的供养你，可你何时背着我偷学十花刺的招数，与这孽徒狼狈为奸的残害无辜之人？更要嫁祸为父？”
　　江顾帆冷哼一声，手在窗沿上一撑，自窗子里一跃而出，脚落在地上“哒、哒”两响，一轻一重。
　　而后他一步一步向江游北走过去，脚几乎看不出跛。
　　赵煜依旧站在窗边，江顾帆尚没发现他。
　　此时，赵煜便确信，那日雨夜都城郊外射杀钱天崖的凶手不是他。
　　那人的武功比他高得多，不大可能至此都没发现他藏身在咫尺范围内。
　　江游北该是第一次见儿子一改往日的残颓之态，也睁大了眼睛，颤声道：“你……你的脚……”
　　江顾帆道：“是吟风帮我打造了木垫脚。”
　　此时，知道玄机，再仔细看江顾帆的双脚，果然看出他左脚的鞋子自里面垫起来一寸余，只是这鞋子做得非常精妙，加之他平日里穿的衣裳下摆极长，不刻意看，几乎看不出什么不妥。
　　从前，赵煜见他几近拖地的衣摆，以为他是自卑，想把腿脚遮住，如今看来，倒是为了遮掩鞋子的奥妙。
　　“爹，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自己为了依附朝堂就杀害无辜，又想贼喊捉贼的嫁祸给吟风，向朝廷买好吗？”
　　江游北极快的向赵煜扫了一眼，向江顾帆喝问：“你……信口胡言，简直……简直就是被那逆徒闹得鬼迷心窍，早知如此，为父当年无论如何都不会收留他！还该一早就掐死你！”
　　江顾帆深吸一口气，即便赵煜看不见他的神色，都能自他的动作看出压抑。
　　江顾帆幽然道：“儿子这样说，自然是拿得出证据。”
　　他话音落，便伸手入怀。
　　赵煜身处的地方视野不好，只能看见江顾帆从怀里摸出了什么，江游北突然就睁大了眼睛，但他还不及反应，便是“砰——”的一声。
　　距离太近了，再如何，江游北也没想到亲生儿子会突然向自己出手，来不及反应，便应声倒地。
　　几乎同时，陆吴川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非常丢人。
　　惊变太快。
　　赵煜和沈澈同时冲过去。
　　埋伏在四周的捕快们一拥而上。
　　屋里江吟风“哎呀！”一声，喝道，“别伤他！”
　　自窗户一跃而出。
　　唯独江顾帆无情得像一只怪物，居高临下的俯视生父。
　　再一眨眼的功夫，手铳已经不知怎么的到了沈澈手里。
　　江顾帆却只是呆立不动，看着江游北眼眸逐渐暗淡下去，脸上复杂的神色就此定格，也不知是对江游北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你我今生最好的结局，比起过堂受审，我送你个痛快，就算尽孝了，”
　　说罢，他转向赵煜，“赵大人，可以比对弹丸，这支手铳，就是射杀钱大人的那一支。”
　　他话语平淡，表情也平淡，两行泪水滑落，依旧平平淡淡。
　　沈澈调转手铳的枪口，把凶器交在赵煜手上。
　　枪筒还略微烫手。
　　这枪名为六翼铳，是能够连发的火器。按理说该只有官家存有极少的几柄。不知江游北有何门路，得到这么好的东西。
　　赵煜目光转而投向江顾帆：“江少镖头，天崖死于射杀这件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这事从未允许对外公布过，为保万无一失，就连陆吴川都不知道。
　　即便江游北是真凶，赵煜也并不觉得他会把这些事告诉被他嫌弃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张鎡的《念奴娇·宜雨亭咏千叶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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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天使十一快乐～


第28章 毁灭
　　“是草民我亲眼看见的，”江顾帆依旧平淡，“那日夜里，草民看见赵大人和另一位官差大人先赶来增援，而后，因为有人带了大批士兵前来，他……我爹才向马车里的人开了火。”
　　这般的叙述确实如同亲眼所见。
　　江游北身手奇谲，赵煜觉得他功夫比自己高出一大截，而今竟然落得在亲生儿子手中丧命的下场。
　　“但其实，对钱天涯几人下手的，是我。雨夜，江游北被我设计诓去灭口，我还指望你们能把他拿下，万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江吟风喝止道：“不是你做的事情不要乱认！”
　　一直，江吟风说话都温文有礼，声调不曾高过，此刻他情急大喝，赵煜不由得看向他——见他神色是真的焦急。
　　江顾帆看他一眼，幽幽的道：“可是，就是我做的呀，吟风啊……我的心早就黑了。”
　　“那人是你爹……你父子二人到底……”一旁的陆吴川终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
　　江顾帆眼眸看不出丝毫悲意，反而含着些笑，道：“刚才你也听见了，他想把自己做过的恶事，嫁祸到我身上。在江游北看来，他身边的人，只能分为两类，有用的和没用的。这么冷血的人，我反将他一军让他自食恶果又有什么错？养蛇化蛟，终归是自讨苦吃，死于蛇缚。”
　　显然，江顾帆接受到来自父亲的信号——自己是没用的那类。
　　他说完这话，看向江吟风，见他脸上满是扼惋，向他摇摇头，道：“不用难过，我这辈子最好的归宿，就是早死早托生。”
　　“为什么要杀做纹刺的秦姑娘？又为何要对钱大人下那般毒手？秦姑娘和钱大人……不是你们随机选择的吧？你……为何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周重提出了案件中最大不解。
　　他早已成家，家里有个五六岁的儿子。为父母者，看不得幼童的苦楚，即便被害的孩子与自己毫无关系，周重的语气还是越发急躁愤怒。
　　江顾帆叹息道：“让一个小孩活在没人疼爱的世上，不如送他早入轮回……”
　　像是在回答周重的问题，又像是在说自己。
　　周重已经气愤不已，几乎要冲上去揪住江顾帆的衣领。
　　被赵煜一把拉住。
　　江顾帆冷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解开衣裳，露出上身的皮肤，就见他背后纹着一片巨大的海棠花瓣，但只勾勒出外形，颜色还没有晕染完，色彩过度的地方看着很突兀。
　　如镖旗上的徽纹，亦如凶案现场的血画。
　　“因为我爹知道她在给我纹这个，每次留在命案现场的海棠花瓣，是他为了嫁祸给吟风留下的，吟风会用十花刺，如果现场再有海棠花瓣，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把吟风打造成因为被他逐出镖局，而欲对镖局栽赃嫁祸的恶人。若说依靠自污嫁祸旁人，他江游北首当其冲的娴熟。”说着，他看向江吟风，眼神柔和下来。
　　赵煜看在眼里，心道，看来这二人莫逆极深，彼此会意一件不必言明的事情，默契如此。
　　江顾帆继续道：“所以我就在自己身上纹了一个巨大的，”他惨笑起来，像是在嘲笑着什么，“后来案发现场的血花瓣，你们肯定看见了，是我画的……我想让他嫁祸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可谁知道……这些被钱天涯撞破了。”
　　赵煜默默的听。
　　依着江顾帆的意思，他爹江游北的初衷是为了攀附朝廷，但自从自己拒绝他的投诚之后，他寻不到契机，于是制造命案，想先嫁祸给江吟风，再帮朝廷破案……
　　借此来笼络官家。
　　若如此，从前与他相处时，莫名的细小违和感，倒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方才江游北一进院子，眼见赵煜在窗后，就随即改变了策略，把事情全都推到儿子身上。
　　果然如同江顾帆所言，在江游北的世界里，一切只能分为有用和无用吗？为了亲近朝廷，连儿子都能舍出去了。
　　刘备摔孩子——这般刁买人心吗？
　　但他现在已经死了，只怕永远都没有答案。
　　“那最关键的十花刺还有在曹应雄身上留下创伤的匕首，现在都在屋里。”江顾帆继续说着，向赵煜示意。
　　几名捕快即刻进了屋里，拿出一柄武器，外形似是剑，但仔细看，“剑身”的部位却罩得是个四棱立体的鞘。
　　赵煜把它抽/出来，果然如当初他在兵部记档上看到的那样，四面刃口，每一面都有血槽。
　　十花刺，杀人利器。
　　“吟风的兵刃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就丢了，接着，城里便开始出现命案，”江顾帆道，“直到……我无意中发现江游北独自一人在屋里摆弄吟十花刺，才觉得蹊跷，暗中跟踪查探，发现就连他与吟风闹翻，都在算计之中。”
　　于是他便彻底遂了江游北的心愿，索性让凶手变成亲生儿子。
　　赵煜突然想起什么，抽出长剑，用剑尖在地上写下几个字。他书写的文字奇怪至极，在场的人都不明所以。
　　唯独江顾帆似笑非笑的眼中，露出些笑意，道：“赵大人试探我？我是殉道者，在秦念儿家里留下书信的人就是我。”
　　至此时，赵煜对江顾帆所述之事又多信了几分。
　　他方才写的，便是北遥族弃用数百年的军用密语，凶案现场留书上所用的文字。赵煜问道：“你书信中说的天大的秘密是什么？”
　　江顾帆先是一愣，而后向赵煜戏谑的答道：“我逗你的。”
　　说完这话，他就不再看赵煜了，转向江吟风，见对方颇为关切，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才逐渐收敛了诡异的表情，淡淡的道：“不用紧张，我没想自我了断。”
　　再就闭口不言了。
　　直到他被当作重犯，上枷带镣，回到府衙里，无论赵煜问他什么，他都或是沉默，或是摇头。
　　但赵煜总觉得，他定是知道些什么，那句“我逗你的”才是谎话。
　　堂审过后，江顾帆被押入牢，要和身为证人的江吟风分别时，他又笑了。
　　只不过，不再有阴霾、狰狞或悲凉。
　　他的笑容里，满是暖阳徐风。
　　“我终归是孤帆，要随风远去了，你保重，”他转身要走，想起什么顿了脚步，“我院子里的那对鸟儿，麻烦你照应……它们从来都是笼中雀，放飞了也活不了，若实在懒得养，就给它们个痛快吧。”
　　这是江顾帆向江吟风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赵煜梳理案件的细节，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江游北有心依附朝廷，被赵煜婉拒，之后他心生一计，想自导自演一出力挽狂澜，大义灭亲的戏码，舍弃江吟风，只为了让胜天镖局搭上官门。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江吟风与江顾帆私交甚好，更没算到江顾帆看破了他的伎俩，一直对他暗查跟踪。
　　但他最算不到的，是多年来对儿子的嫌弃、打压，让儿子心底的愤意滋长。
　　江吟风给江顾帆的点滴关心照顾，都变成了他最终向江游北倒戈的动力。
　　他在捍卫对他好的人，而那人不是父亲。
　　事情到这这般田地，一切都似乎严丝合缝了。
　　案子看似结了，但若细想……
　　胜天镖局镖旗上的徽纹图案，江吟风的随身武器十花刺，还有曾随江游北雨夜突袭的帮手们的身份……其间渊源千丝万缕，都解释不清。
　　若要溯源，是个浩大的工程。
　　更甚，赵煜心底不安，源自他多年办案积累得来的对人性的直觉——江顾帆手刃生父，下手太过决绝了。
　　他对父亲的愤恨，不该是杀之后快。
　　而应该有很多话想听父亲亲口说出来才对。
　　但他二话不说，就把江游北了结了，反常的急切。
　　这场毁灭来得太快了，他未能看到江游北的叹惋，惊骇，这整起事件中，最能让他身心愉悦的环节，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一切不合逻辑的细节背后，都富有深意。
　　至于为什么？
　　尚且想不通。
　　可终归，这些不过是赵煜的猜测和隐忧，没有真凭实据。
　　赵煜找不出能够推翻如今定案结论的疑点。
　　细碎的善后工作，让赵煜连轴转数日。他费心劳思的回顾细节，终于，内伤未愈，背上的伤口发炎，低烧还是转为高热了。
　　这日晨起，他就浑身发冷，脚刚沾地，双腿一软，又一屁股坐回床上。
　　今儿个算是废了。
　　“衡辛……”他张口叫人，嗓子好像卡了刀片一样，一说话就火辣辣的疼。
　　片刻功夫，衡辛端着一只药碗进来，快步到赵煜身前，手在他额头上一探：“哎哟，这么烫！您快把药喝了吧。”
　　赵煜强忍着嗓子疼问道：“这什么药，你能掐会算，知道我今儿要不舒服？”
　　衡辛接话道：“小的可没这本事，是太子……沈侍卫天还没亮，便吩咐随行御医押着您每日起床的时辰熬制的。”
　　原来是沈半仙儿。
　　也正是因为衡辛一提，赵煜突然意识到，自从江顾帆下狱的那日，他就没怎么见到过沈澈。自己忙着归整案情，而那人像也有什么忙不完的事。
　　“他人呢？”赵煜问道。
　　衡辛清了清嗓子，突然捏腔拿调，学着沈澈的模样，道：“他要是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跟他说‘前几天忙乱，没顾得他，今儿让他喝了药好好歇着，别尽操闲心。等我回来，自然有交代。’”话到这儿，衡辛见自己东家的脸越拉越长，立马识相地收敛起模仿沈澈数落赵煜的模样，摆上自己一副笑脸，“殿下也是关心您，话糙理不糙。”
　　赵煜无语。
　　怎么叫操闲心。
　　合着发烧倒是不负所望了。
　　想到这，他赌气似的，接过药碗，豪气干云的喝完了。又把碗扔回衡辛手里，往床上一窝，脸朝里，抱着被子闷不吭声。
　　汤药剂量很重，赵煜喝下片刻，眼皮就越发沉重，困意袭来，那点儿小脾气也就消散了。反而不知为何，回想衡辛学沈澈的模样，心里还有丝丝暖意升起来。
　　沈澈对他，就像毒药，想戒戒不掉。
　　胡思乱想着，不大会儿闷头大睡，出了满身的汗，昏沉得连个梦都没有。
　　一觉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自己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寝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
　　一听这声音，赵煜立刻半分睡意都没了，撩开床帐，就见沈澈正起身，走到桌边，倒上杯水，端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


第29章 令牌
　　温水入口，润了喉咙，赵煜干剌剌的嗓子舒坦了些。
　　赵煜“多谢”还没道出口，就见沈澈颇为熟悉的自角柜里摸出一套里衣，扔给过来。
　　“把汗湿的衣裳换换，孤给你看看伤口。”
　　赵煜没再扭捏，换了寝裤，裸着上身，让沈澈帮忙换药。
　　一回生，二回熟，更甚太子看不见。
　　这一次，太子殿下手脚也比上回麻利，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把伤口清洁完毕，重新敷上药膏。
　　帮赵煜缠上干净的白帛时，沈澈就坐在他身后，双手自他腋下穿出来倒手，恍如来自背后的拥抱。
　　离得近了，轻柔的气息喷在赵煜耳根。
　　顿时赵煜耳朵后面烫烫的，心底有一丝小火苗燃起来。
　　“赵大人，怎的热还没有退下去？”沈澈突然开口，紧接着，手就搭扶在赵煜颈后的皮肤上，“这么烫？”
　　赵煜顿时像坐在炸药上了，人一下就弹起来，张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半天挤出来一句：“不劳殿下费心了。”
　　他心脏狂跳，慌乱着，把还没扎好的白帛胡乱的打上个结。
　　略定下心神，才发现沈澈安安静静的坐在原地，嘴角又勾起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总让赵煜觉得他是故意的。
　　“可你身上还在发烫呢……”太子殿下极合时宜的又补充一句，说着便起身，来摸赵煜额头，“你躲什么，孤又不会把你如何……”
　　“微臣没事，”赵煜终于把心猿意马收罗起来，在千钧之际，挡下沈澈的手，退回床边，拎起衣裳，火速穿好，“殿下前来，不会只单纯为了体恤下属吧？”
　　“是啊，就是。”
　　“……”
　　一丝难以察觉的无语飘过，赵煜道：“殿下的心意下官收到了，殿下近日也操劳，赶快回去休息吧。”
　　逐客令非常的明显。
　　沈澈充耳不闻，非但如此，还又闲散着晃悠回座位上，二郎腿一翘：“殉道者是何意，你想知道吗？”
　　江顾帆曾在秦念儿家里用北遥族的古文留书，自称是殉道者，可他认罪后，赵煜再如何问他，他都不做回答。
　　此事，也算是案件尚未解决的疑点之一，赵煜吩咐人去查了，还没有结果。
　　难不成沈澈这几天早出晚归的，是为了查这事儿？
　　他确实说过，此来胜遇别有目的。
　　“请殿下赐教。”
　　沈澈肉眼可见的得意起来了，摇头晃脑的道：“赵大人得拿些什么来换才是。”
　　赵煜非常想脱口而出，回他一句：不说滚蛋。
　　可思来想去，真这么说了，也不妥。
　　便压着脾气，道：“下官有何事物入了殿下的眼，殿下知会一声便是。”
　　沈澈道：“孤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有那么一瞬间，赵煜觉得自己一脚已经迈上贼船了，刚要反驳，沈澈就好像生怕他反悔似的，从怀里摸出个锦囊，向赵煜扔过去。
　　争先恐后，异常急切。
　　“定钱”都扔到怀里了，赵煜只得伸手接着，入手“嘡啷”轻声响。
　　是当日沈澈要“走镖”的东西。
　　阔开锦囊的口子，里面是散碎的小金镏子。
　　太子殿下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赵煜把锦囊沉在手里有掂了掂，金块翻滚，便自袋子底下翻滚出个不一样的东西来。
　　是一个只有铜钱大小的牌子，入手沉实，表面鎏了金，但似乎因为年头久远，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黄铜底子。
　　牌子的正面，雕了花纹，中间一个“令”字。
　　赵煜看着，不禁皱起眉来，片刻功夫，想起来了：这花纹，与当日胜遇城郊怯春寒居阁影壁墙上见到的雕纹一模一样。
　　当时就觉得影壁上的花纹眼熟……
　　可是这令牌他也不曾见过。
　　想到这，赵煜的头一阵跳痛，好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拼命的往眉心处钻，要钻破他的骨骼皮肉，逃出脑袋。
　　于是他狠狠的捏了捏眉心。
　　又把牌子反过来瞧。
　　更是心惊。
　　令牌反面，一片海棠花瓣，雕工灵动，像是自树上飘摇而落，恰巧就被牌子接住了，便封印在其中。
　　赵煜有所思，修长的手指先于意识的，不经意间就把牌子夹住，让它滚动于指间。
　　异常的熟练。
　　沉稳压手的触感，勾引着激发于骨子里的熟悉感。
　　他曾与这块牌子这样相处过……
　　前世吗？
　　“你如此在意这个？心跳的声音都急促了。”沈澈坐在一旁问道。
　　赵煜也不知该如何答他。
　　好像有前世的过往，被他遗忘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
　　心思飘得深了，头却痛得像要炸开了一样。
　　一不留神松了手，令牌和锦囊掉在地上，金镏子踩出清脆的跳动声，滚得到处都是。
　　“怎么了！”沈澈觉出他大不对劲，起身过来想扶住他。
　　赵煜却触电似的把手弹开，这样的时候，他的理智早就被轰飞了，只剩下被前世记忆引导着的自我保护意识，让他对沈澈的第一反应是躲避和推却。
　　他趔趄着往后退开两步，一只手撑在桌子边，另一只手扶住额头，好一会儿功夫，头痛才渐缓。
　　这才抬眼看见，沈澈就呆愣在原地，像是被他的反应惊到了，局促着不知所措——一副想上前关切，又不大敢的模样。
　　赵煜冷静下来，也觉得过激了，道：“下官……许是烧糊涂了，惊了殿下的驾，请……殿下责罚。”
　　沈澈当然不信他是烧糊涂了。
　　他方才听得分明。赵煜是在看见那块鎏金令牌的时候，呼吸和心跳声才明显起了变化。
　　即便这人似乎在极尽克制，但依旧逃不过沈澈的耳朵。
　　要说沈澈自当年眼盲之后，耳音和嗅觉就灵便起来，有时让他觉得，其实也挺方便的。
　　他曾在心里想，若是一辈子就这样了，倒也无妨。
　　唯有一点点遗憾，他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叫嚣着愿望，他想再看一眼当年的少年。
　　五岁那年的遥遥一望，赵煜的模样就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在他心底点燃了一团难以名状的悸动，这么多年都不曾熄灭。
　　“不对……你认识这东西？”沈澈道。
　　赵煜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于是破罐子破摔的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沈澈叹了口气，料想对方现在八成病得难受北受的，脾气沾火就着，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这是数百年前北遥族一个组织的令牌，孤当年机缘巧合得到后，就……因为一些一言难尽的因果，一直在暗中查探，殉道者，是这个组织中较高阶层的称呼。”
　　他追查此事，一半因为皇族内部的纠葛，另一半则是因为与赵煜相关的那个怪梦，被他直接隐去了没有说。
　　但经此一事，沈澈几乎在笃信，赵煜与这段过往，多少是有渊源的。
　　可赵煜倒好，听了沈澈的话，只觉得脑袋更疼了，意识都要飘出身子去。
　　最后也不知是怎么，半推半送的把太子殿下这尊大佛请走的，然后，几步折回床上躺倒，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敢再想，只盼着能睡着，哪怕是昏死过去都行。
　　可偏偏头越疼，他的意识就越是清醒，反而就越发要去想沈澈刚才说的话。
　　最终，赵煜心一横，眼看意识已经不受自己主观控制了，就任由它飞到天边去好了，头疼既然止不住，睡又睡不着，他也就只得闭上眼晴强忍——
　　有种疼死老子！
　　半睡半醒时他做了个梦，那枚令牌还是崭新的模样，依旧滚动在指尖，被他极为娴熟的把玩。他拿着令牌去见了什么人，可对方的面容一直埋在一团迷雾里。
　　但自身形看，这人不是沈澈。
　　就这样，他不知何时才真的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赵煜坐在床上缓神，他竟然真的昏睡了一天一夜，好在这次醒来，身子轻松许多，头也不觉得疼了。
　　眼见赵煜刚缓和些，陆吴川便忙不迭的想安排筵席庆功轻松一日，被沈澈阻止了。
　　暗中合了赵煜的心意。
　　案件善后的工作差不多了结，赵煜到院子里透气，便听见一声鹰鸣。
　　三两盘旋而下，落在他手臂上时，赵煜只觉得手肘一沉，竟险些没经得住它的斤两——肉眼可见，这货肥了一圈。
　　赵煜打量它，道：“几日没见，你吃什么了？”
　　三两像是也明白，主人这是嫌弃它了，叽咕两声，圆脑袋就往赵煜胸前蹭。
　　赵煜这回不吃这套，手臂一扬，三两借势而起，展翅飞上枝头。赵煜站在树下叉着腰：“自己猎食去，一看就知道，案子上立功了，就有人上赶着给你好吃的，再肥老子就把你拔毛炖了！”
　　这话说完，一人一鹰就这样一个树上一个树下，僵持了片刻。
　　终于，还是赵煜在气场上略胜一筹，让三两明白，自己主子没跟它开玩笑。低头看看自己已经圆得挡住脚的胖肚子，长啸一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沈澈这时则就站在院外。
　　赵煜数落自家鸟儿，他听得再清楚不过了。于是太子殿下寻思着，要是让这人知道，自己为了和三两搞好关系，三天两头给它加餐……
　　咳。
　　幸亏三两不会说人话。
　　听他训鸟儿的腔调，就知道他身体好多了，便也就放心。
　　皇上让尽快回都城的旨意已经被自己压了好几天，看来明日终于可以启程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进去招惹赵煜。
　　毕竟，山高水远，来日方长。


第30章 别扭
　　涤川城郊，天子脚下。
　　郊野的景色，都更大气磅礴一些。
　　官道宽阔，三里一亭，十里一阁，赵煜挑开车帘往外看，眼看马车行到当日钱天崖等人遇害的地方。
　　半月的光景，已经恍如隔世。
　　绿草野花已经有夏日郁郁芬芳的模样，生机盎然，哪里像是不久前发生过那般惨案。
　　这是他第二次自胜遇府回都城来，短短个把月，经手过两起凶案。
　　这两起案件结局惨烈，最让赵煜觉得不爽的是，都有涉案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殒命。
　　当真是邪性赶在一起了？
　　他正看着景色出神，车外一匹马儿自后面轻巧的贴近窗边。
　　是沈澈。
　　太子殿下借口车里闷得慌，要求出去骑马透气。
　　其实赵煜大约也是明白的，这人体恤他大病初愈，有意把马车让给他——让他在车里怎么舒坦怎么待着。
　　可若非是一直在车里睡觉，马车坐久了也是累的，他正想说也下车骑马透气，还没开口，便见沈澈神色突然戒备起来，注意力集中在大道前方。
　　车里毕竟视线不佳，赵煜只隐约瞧见有什么人突然自官道旁窜出来，快步拦在道中。
　　接着有个苍老的声音大声喊道：“车里是赵煜大人吗！老朽身怀冤情，求赵大人做主啊……”
　　车队就这样停下来。
　　沈澈就着车窗边，低声道：“我去看看。”
　　轻夹马肚子。马儿小跑着上前去了。
　　半分架子都没有，好像还继续坚守着他侍卫的职责呢。
　　太子殿下当侍卫上瘾，赵煜可不能真把他当侍卫。
　　也就紧跟着下了车。
　　这才看清，拦车的是个老人，此刻正佝偻着身形跪在地上。他的衣衫已经很旧了，但胜在干净整洁。
　　从服制看，该是个文人，只是不知为何，家道破败。
　　沈澈翻身下马，行至他近前，柔和了声音道：“听声音是位老人家，您有何冤屈？”
　　老人这才抬起头来看眼前的年轻人，有些迟疑的问道：“你……你是赵大人？”
　　这时，赵煜也已经行至沈澈身旁，道：“本官是赵煜，老人家拦停车马，有何话讲？”
　　老人已经浑浊的双眸投射在赵煜脸上，眸子在这一刻瞬间有了神采，喜极了的神色自眼底蕴出来，泪水也跟着汪在眼眶里。他颤声道：“大人，对……你是赵大人！大人如今已经这般玉树临风了……老朽是翟恪啊……您还记得吗？”
　　翟恪这个名字，赵煜印象极深。
　　他惊而上前，细细端详眼前的老者……
　　赵煜年幼时，家里有一位教席先生，名叫翟恪。
　　他对赵煜极好，只有他，在听到小赵煜说那些奇怪的记忆时，没当他是胡说或者脑子不清楚。
　　他曾对赵煜说，或许，这是小煜儿前世的记忆，万事都有多面性，你若是在意，就多去发掘因果，善恶利弊要多面地看。
　　这份信任、这些话，让赵煜感念铭记。
　　可有一天，他突然离开了。
　　赵煜当时曾问过父亲，翟老师去哪里了？
　　老赵大人只说，翟先生家中有事，离开了。
　　便这样一晃二十年，赵煜还时不时会想起他，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万没想到，今日骤然相见，会是这般情境——
　　当年四十多岁，儒雅文质的先生，而今已经被岁月在脸上刻画出沧桑。
　　不用问也知道，他过得不好。
　　赵煜忙上前去，双手把老人搀扶起来：“翟老师！”声音不自觉带出些滞哑，“当年不告而别，您……到底……是遇到了何事吗？”
　　赵煜一句问话，便让老人含在眼中的泪水，沁出眼眶。他忙用衣袖擦拭：“人老了，眼窝浅，但……老朽若非是无计可施……也万不会来拦大人的车驾。”
　　站在一旁的沈澈先接了话：“既然如此，就没有当街畅叙的道理，老人家有何冤情，随我家大人回府衙，慢慢再说也安心。”
　　说罢，上前搀扶起翟恪，把老人送进马车里。
　　赵煜跟在二人身后，看着翟恪的背影，心里也说不出是副什么滋味。
　　府衙内，赵煜让衡辛把老人家安排在书房稍坐，传书记前来。
　　毕竟翟恪口中喊冤，所述事由，须得记录下来。
　　赵煜就趁着这当口，回卧房更衣，正待再前去书房，便看见沈澈闲人一样在他院子里溜达，听见他脚步声，向他露出个极文雅的笑容，道：“等你半天了。”
　　刚才入都城，沈澈便策马离开了，赵煜以为这人回宫向他皇上爹问安去了，怎么眨眼的功夫又回来了。
　　阴魂不散的。
　　“殿下……不觐见陛下，有失礼数体统，若日后陛下怪罪了，下官可吃罪不起。”
　　沈澈笑道：“赵大人国之柱石，父皇不会怪罪的，更何况，他今日招内阁议事，这会子没工夫应承孤。”
　　那你也该回东宫修整一下吧。
　　赵煜如是想。
　　然而沈澈，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一样：“你翟老师的事儿，孤得听听，可能事涉皇室，”他话音落，再不等赵煜再说什么，推着他肩膀就往书房方向走，“别让老人家等久了，他有心等你，不知已经在那荒道旁守了几日了。”
　　赵煜的肩膀被沈澈包在掌心，略微一挣，没挣脱。
　　换来对方安抚似的拍几下，没多言语。
　　就这样走到书房门口，沈澈才非常识相的松开手，赵煜整理袍袖衣角，心道：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进门，就见书记在和老人闲聊，满脸受教敬佩的模样。
　　二人见赵煜和太子来了，便起身要行礼。
　　赵煜心知肚明，沈澈不愿在翟恪面前暴露身份，抢先道：“二位不必多礼了，沈侍卫心思缜密，也来一起听听。”
　　书记一怔，不再多说，拱手在一旁坐下，摊开纸笔准备记录。
　　翟恪则行至赵煜面前，非常郑重的双膝跪下。
　　像是知道赵煜下一刻就要赶忙将他扶起来，老人一摆手，正色道：“老朽跪得是我朝的刑部尚书赵煜大人，并非是当年的小不点儿。”
　　让赵煜一时僵在原地。
　　翟恪又继续道：“事情本来已经让你父亲费尽了心思，但……瑞儿，真的是冤枉的，他没有杀人，他怎么会杀害郡主呢！”
　　这话，着实把赵煜惊到了。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沈澈。那人神色倒是淡淡的，只有眉心的肌肉，轻微的蹙起来。
　　刚才他就说可能事涉皇室……
　　他知道什么内情吗？
　　在老人的叙述中，赵煜大概理清了事情的原委。
　　当年他还年幼，翟恪不告而别，是因为独子翟瑞，突然就成为了杀害廉王女儿喆懿郡主的凶手了。刑部快刀斩乱麻，短短几日，就给翟瑞定了罪。行事又快又隐秘。最后，因为廉王承受不住丧女之痛，突然暴毙，才让事情有了一线转机。
　　赵煜的父亲赵何故，即便身为右丞相，也直至此时，才得知朝里竟然死了郡主。
　　他几经查探，与当时的三法司分庭抗礼，费劲心思手段，以人证存疑为由，才没让翟瑞被当成板上钉钉的凶手。
　　后来，案件越查，茬头越多。
　　但皇上与廉王十分的不合，廉王身故，皇上便摆出一副默许三法司拖泥带水的态度。从十日一问，到数十日一问，再往后便是问都懒得问了。
　　三法司的行事也就逐渐慢待下来。
　　时间拖得越久，线索便越发模糊。
　　转眼便是二十年已过……
　　直到前任刑部尚书病故，翟瑞还被当做疑凶，关押在大理寺的内牢里。
　　案子一直悬而未决，人也就这样虚耗着。
　　人情世故的缘由，赵煜听懂了。
　　但此时若想翻案，只靠翟恪的坚韧是不够的。
　　他把翟恪安置好，差人去拿当年的记档。
　　屋里便只剩下他与沈澈二人。
　　沈澈这半天没吱声，难得踟蹰起来，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背着手在屋里困兽一般的“走柳儿”，终于还是问道：“你……能不能不管这件案子？”
　　赵煜诧异起来，问道：“为何？”
　　沈澈舔了舔嘴唇，像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的迟疑难得外露，赵煜此时才见他展露出一个二十来岁年轻人该有的模样，心也就突然软下来：“殿下有何事，不妨直言。”
　　沈澈深吸一口气：“案发时，孤虽然还……很年幼，但后来听闻父皇偶有提及此案，”说着，他顿了顿，才又道，“当年，喆懿郡主，本来是要和亲去北遥族的，只不过诏书未颁布，她便薨逝了……所以案发之初瞒着满朝文武，后来案件的进度被一再弹压，如今事情停滞，只怕才是最稳妥的状态。”
　　赵煜瞬间觉得，刚才怜惜他年轻人模样的心思，应该扔出去喂了狗。
　　火气直往脑门子顶，冷下声音问道：“下官鼠目寸光，殿下所谓最稳妥的状态，是对皇室而言吗，那么翟瑞，就活该把大好的青春葬送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
　　其实，赵煜骨子里也明白，炎华与周围几国常年争斗不熄，即便休战，也只是面上和谐，暗度陈仓的手段从未停过。
　　如今旧案重提，万一不慎，被谁抓住了把柄，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麻烦。
　　前世他身为皇族贵胄，两害相权取其轻，政治场上的得失算计，他深谙要义，昧良心、对不起身边人的事情也做过。
　　终归没能逃离名利场的旋涡，反而被深卷其中。
　　今生站位低了，他只想对得起眼前人。
　　再看沈澈，被他一句话问得愣住。
　　屋里片刻的沉寂之后，太子殿下像是自嘲的轻笑出声，道：“赵大人说得对，是孤……辜负了民之膏血，眼前人都护不住，谈什么家国大义。”
　　说罢，竟然拱手向赵煜非常郑重的行了一礼，转身便出书房门。
　　什么话都没再说。
　　闹别扭？
　　赵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不知作何心思。


第31章 交易
　　正如翟恪所言，前世的记忆于赵煜而言，是柄双刃剑。有随之而来的执拗，也就有吃过见过的通透。
　　在赵煜看来，人之所以有那么多不良的情绪，心思重，有一大半原因是闲的。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至理名言。
　　于是赵大人决定，既然认定了一件事情，便得一门心思着手其中。他想要帮翟瑞伸冤，首先，要去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刚才，他命衡辛把当年的卷宗归置齐整，拿到他书房里。
　　结果，衡辛没来，一直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阿焕倒先来了。
　　沈澈刚才与他闹了不痛快，刚走不大一会儿，让阿焕前来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赵煜不明所以，当然还是得好来好往的把人让进屋里。
　　阿焕提着个书匣，行过礼后，放在赵煜桌上：“大人，这是我们殿下，让小人一定亲手交到您手上的东西，”说着，他打开匣子盖，“殿下嘱咐您，只可看，不可录。”
　　赵煜打开匣子，见里是一册木质封皮的书录，异常厚实，可封皮上半个字都没有。
　　翻开封皮，才看见《御制宫纪集录》几个板正刚劲的大字，右侧小字注释了年份，正是二十五年前至今。
　　赵煜心中一暖，这是内侍庭的内参记档，所记之事机要，是郡王级别以上的皇室成员才能看的。
　　沈澈把它从内侍庭拿出来给自己看，显然是给自己的助力。
　　赵煜问阿焕道：“你家殿下呢？”
　　阿焕哪里都好，办事麻利，人也伶俐，唯独年纪小，又没被太子管束得恪守死板，他看得出自己主子和赵煜关系微妙得紧，跟赵大人就没太拘礼，耸了耸肩，道：“小人也不知道，似是入宫去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赵煜眼前，“对了，还有这个，殿下说赵大人似乎从未受过内伤，一定要将养恢复得在意才是，一日一粒。这可是难得的伤药。”
　　赵煜只得又接过来道谢：“烦请阿焕转告殿下，记档定尽快归还。”
　　阿焕笑了：“殿下嘱咐了，说，就知道您会这么说，让您顾念着伤情，不用着急。小的可还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呢，您说，您要是……”
　　他说得起劲，便开始口不择言，刚想说“要是个姑娘家，只怕就要做太子妃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心道，幸亏嘴上还有半个把门的。
　　若当真说出来，可太逾越了，即便赵大人不计较，也得显得自家殿下治下不严。
　　不能给殿下丢了脸。
　　尤其是在赵大人面前。
　　对！
　　于是少年当下正色换了话题：“小的东宫还有许多差事，告退了。”
　　赵煜皱了皱眉，看他这模样，便知道他咽回去的多半不是什么好话，也不深究，叫了人来，让把阿焕好好送回去，还给了许多茶水钱。
　　——————————
　　御书房内，沈澈在一旁伺候皇上笔墨。
　　皇上御笔朱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把笔放下，叹道：“老天到底为何要你看不见……”
　　沈澈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把墨块轻轻放下：“儿臣眼睛虽然不便，却也能免了许多乱花迷眼的尴尬。塞翁失马，儿臣失明，都是焉知非福的事情。”
　　皇上偏头看他，道：“你向来做事有分寸，但这次偏要以吏部的执掌权与肃王的刑部做交换，以大换小，为何？”
　　提到刑部，沈澈瞬间便想到赵煜，又飞快的归整心思，答道：“这些年儿臣一直在查的北遥神秘组织，似乎又有惊蛰之意，牵涉刑部案件，王婶毕竟是北遥的公主，若是将来……肃王叔左右为难，便不好了。”
　　皇上年迈，皱纹已经堆叠的脸上展露了笑意，道：“你一直都是识大体的好孩子。”
　　沈澈微微垂首，也露了笑意，而后话锋一转：“此次儿臣还发现，胜遇府涉案凶徒所用的火铳……”说到这他顿住了，舔了舔嘴唇，像是还没想好该如何措辞。
　　皇上摩挲着玉扳指，重重叹了口气：“那火铳是官制，也是老大的手笔？”
　　沈澈后撤一步，跪下道：“几乎一般无二，儿臣拿给工部的几位工匠查验，都没看出端倪。确实是六翼铳。数年前由一位工部的工匠研制出来的，好像当年试射时，还出了人命事故。”
　　“又不是你的纰漏，起来吧，”皇上说着，目光转向窗外万里晴空，“只可惜，你大哥……死在花好月圆楼那种地界儿，不然，朕非要他给朕一个好好的解释，看这诸多事由，到底与他有无相关。”
　　沈澈起身，低着头不说话。
　　“穹川白家与此事相关吗？”
　　沈澈道：“儿臣尚未查清，面儿上……没有关系，但尚不能下定论。”
　　皇上仰靠在椅背上，道：“罢了，朕乏了，你去查吧，有进展再来报朕，事涉邦国安宁，宁枉勿纵。”
　　沈澈行礼，退出御书房，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与肃王的交易初衷，几分为了肃王，几分又是为了赵煜，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也只可以自己心知肚明。
　　尤其，不能让皇上知道。
　　自那日雨夜，得知手铳可以连发，赵煜和沈澈便都意识到，这物件儿可能与宫里有关。
　　凶案告破，手铳被当做证物，存于刑部。
　　后来，被沈澈以太子密令调出细查，发现这手铳虽然与工部监制的六翼铳一般无二，上面却没有工部的钢印。
　　毕竟物件儿在手里，追根溯源便简单了。终于坐实了大皇子私造火器兵刃的罪名。
　　起初，沈澈以为他只不过是图钱财，而后直到殉道者出现，沈澈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小看大皇兄了。
　　太子殿下心里盘算着事情，由个小太监引路，信步往宫外走，不知不觉，到了宫门口。
　　阿焕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见他出来，迎上前道：“殿下，回家吗？”
　　沈澈问道：“什么时候了？”
　　阿焕道：“傍晚了，再过一个时辰，便要上灯。”
　　沈澈上了马车，道：“去刑部。”
　　与此同时，赵煜埋头苦读，翻完了沈澈给他送来开小灶儿的内参，心里乱糟糟的。
　　若想为翟瑞平冤，并非易事。
　　正暗自盘算办事步骤，衡辛就在叩门了：“东家，有人找。”
　　赵煜心思不在的问道：“什么人？”
　　衡辛进屋，没说话，只是递上来个事物。
　　是一只银镯子，口径很小……
　　正像是当时舞姬婉柔手腕上戴的那只。
　　婉柔在大皇子案中，被戚遥逼迫，把大皇子餐食中的银杏果换成了生的，但她换得不多，更是在关键时刻，听懂了赵煜的暗示，豁出命去，才为案件留了人证。
　　算是戴罪立功。
　　赵煜虽然铁面，骨子里却有极柔软的一面。
　　他借着婉柔诈死的事情，给了她些银两，让她将计就计，带着年迈的婆婆离开这是非地，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她为何，又找回来了呢？
　　赵煜隐约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喜事。
　　婉柔被衡辛引进书房时，披着一件极宽大的斗篷，帽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摘下帽子向赵煜行礼，赵煜便见到，她斗篷下，衣领麻白一片，竟是孝衣。
　　“起来吧，不必拘礼，”赵煜说着，顿了片刻，还是问道，“你阿婆……”
　　婉柔脸上现出极淡的悲意：“她终究是年岁大了，但走得平稳祥和，有小女子陪伴在侧，送了最后一程，”说着，她重新跪下来，向赵煜叩头，“婉柔，多谢大人。”
　　赵煜眨了眨眼睛，人固有生老病死，看婉柔的神色，她对阿婆离世，该是释怀的。
　　她毕竟在风尘圈子里打过滚，有些事情，大约是看得比同龄人通透。
　　于是赵煜没多做安慰，直言问她前来，所为何事。
　　好不容易脱离了都城这个深泥塘，又回来做什么。
　　婉柔看一眼站在旁边的衡辛，知道他是赵煜的书童，便直言道：“婉柔……想跟着大人。”
　　这个答案，赵煜还是略感意外，他还没说什么，衡辛就先开口了：“这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扎在刑部一众老爷们儿堆里，多有不便。”
　　婉柔眼神立刻不善了，从看他一眼，变成白他一眼，没接话，转向赵煜，见赵大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趁热打铁的正色道：“大人，婉柔的爹爹，是神机营的参军，早年间因公殒命，留下阿婆和婉柔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如今送阿婆寿终正寝，婉柔想将爹爹教授的本领发扬光大。”
　　赵煜心思一动，向衡辛道：“你去门口守着。”
　　衡辛看自家公子突然就要把他轰出去，虽然颇为不情愿，也还是噘着嘴，出去把门带上了。
　　赵煜才向婉柔道：“你先起来，但……神机营属工部和兵部分辖，你若是承袭了令尊制造军工的本领，不如本官替你引荐工部尚书？还是……其中有何隐情，你不便言明？”
　　婉柔跪在地上没起身，只是抬起眼眸看眼前这年轻的男人，心里突然有安全感升腾起来。
　　他虽然曾经怂恿自己剑走偏锋，却也正是这样孤注一掷的做法，才让她留下一条命，否则，嫁祸太子……
　　别说给阿婆送终，她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她孤苦无依的这些年，赵煜是第一个，让她见之安心的男人。
　　虽然，赵煜骨子里偶尔也渗透出一丝危险，是种犹如走钢索般不管不顾、又难以捉摸的气质。
　　但婉柔依旧想离他近一些，没有再多的奢求，只是看到他就够了。
　　想到这，她嘴角还是不禁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换来赵煜不明所以的皱眉歪着头看她。
　　赵煜见她半晌都不说话，终于绷不住，轻咳一声。
　　婉柔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垂下眼睛，抿起嘴唇。
　　她在来刑部的路上，想过好几个半骗半哄的说辞，而现今，她突然有一股直觉——这男人不好骗。
　　面对他，最好的方式，就是据实直言。
　　她便不想对他用手段算计了。或许还带着几分不敢。
　　沉稳了片刻心思，婉柔道：“婉柔的父亲是神机营研制火器的工匠，虽然是因公殒命，但却死得蹊跷，爹爹对火药的计算从来不曾出错，不会因为算计错误，在六翼铳的试射实验中被炸死……婉柔，想查当年的蹊跷。”
　　一听到六翼铳这几个字，赵煜心底一下子翻腾起来了。
　　赵煜隐约知道，似乎因为事涉大皇子，沈澈也在暗查此事，但那人当然不会向他交代什么。可即便如此，一柄火器，牵涉了已故的大皇子、江游北、婉柔的父亲，以及北遥族那个神秘的组织……
　　赵煜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汪深潭边，与潭底不知是什么模样的怪兽，隔水对视。
　　他面上没动声色，定定的看着婉柔，略带审视的意味。
　　他不全然信她，却也不怕她另有所图，既然撞过来了，哪怕是将错就错，也无伤大雅。
　　片刻，赵煜合上眼睛，捏了捏眉心，道：“罢了，一会儿让衡辛给你安置个住处，你修整几日，再做打算。”
　　婉柔一听，连经变故而略显憔悴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欣喜的绯红，正待谢过赵煜，便又听赵煜嘱咐她道：“但此事，你不可再对旁人讲。”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房门前，把门拉开，想吩咐衡辛几句。
　　结果一开门，就见太子沈澈，门神一样，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
　　赵煜再好的心理素质，也被他吓得倒抽一口冷气，随后在心里好好问候了他一句，狠狠的剜了一眼胳膊肘往外拐的衡辛。
　　衡辛五官如同在脸上跳起舞来一般，挤眉弄眼的比划着表示，是太子不让他声张，他也没办法，不敢不从。


第32章 赌坊
　　赵煜和衡辛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儿，欺负他眼瞎打哑谜，面部表情难得的活泼。
　　婉柔站在一旁看，想笑，又不敢。
　　她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还记恨着她当日里栽赃嫁祸的仇。
　　但她无奈。
　　数年前，她家中巨变，工部为了妥责，不仅不加以抚恤，还给他父亲扣了一个操作失当的罪名，最终老妇孤女落得落魄街头的下场。
　　漂泊数年，幸得戚遥救助，才得以温饱。
　　如今再想，戚遥几分善心，几分利用，她也不知道了。
　　若往深处想，她已故父亲的身份，戚遥略有所知，而后，他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肃王殿下能够帮她查清父亲死因。
　　这才让多年没走出丧父之痛的姑娘，逐渐顺应他的安排，差一点，便真的丢了性命。
　　但其实，关于太子殿下，婉柔的顾虑是多余的了。
　　沈澈一早悉知婉柔诈死的始末。
　　在他看来，本就是炎华对不起姑娘一家在先，于是这会儿他压根没提旧事，只是道：“赵大人晚上有空吗，跟孤出去一趟。”
　　“去哪里？”赵煜不解。
　　“去……”沈澈走近几步，凑到赵煜耳畔，悄声道，“和你想查的案子有关，带你去见个人，就咱俩去。”
　　俩大老爷们儿还咬耳朵……
　　衡辛面不改色的在心里念叨。
　　再看自家主子，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好像还有犹疑，静默片刻，还是向他吩咐道：“你带婉柔姑娘安置在别院的女眷厢房里吧，然后，今儿你就去歇了吧。”
　　说罢，赵煜向沈澈道：“殿下请。”
　　沈澈却没动地方，伸出手来，摸在赵煜领口衣襟上。
　　赵煜想躲，已经晚了。
　　“别躲，”沈澈纤长的手指，游走在他衣领边缘，摸到官服的领绣，也就罢了手，笑道，“果然穿官服，这可不行。”
　　说着，他向衡辛道：“还得给你加份儿差事，伺候你家公子换一身衣裳，须得……看着逍遥些才好。”
　　赵煜一听，背后顿时生出一股寒意——恐怕这货要带自己见的，不是什么太正经的人。
　　衡辛在一旁嘟囔：“我东家只要不着官衣，怎么都是临风飞花的逍遥公子模样。”
　　赵煜瞪他：“别瞎说！”
　　沈澈却笑了：“如此甚好。”
　　衡辛嘴上说得轻巧，小心思还是非常认真的动了一动的——虽然公子平日里确实是好看的，但毕竟是随太子出去，今儿得更好看才是。
　　于是，异常认真的掂配衣裳配饰，要深深拿捏住太子殿下要求的精髓：逍遥。
　　直到赵煜在一旁等到不耐烦了，直接自行从衣柜里拎出一套穿惯了的墨色长衫，麻利儿换上。
　　迟疑片刻，又扯出一件织纱氅衣，披在外面。
　　衡辛直嘬牙花子：“东家，您……是不是也太敷衍了。”
　　赵煜“啧”出声，道：“不好看吗？”
　　嗯……
　　“好看，您穿什么都好，只不过……”
　　赵煜摆摆手，让他不用多说了，心思一动，拉开屉子，拿出一只锦盒，里面正是沈澈送他的那柄折扇。
　　通体透白，如玉起胶的扇骨摸上去就润手得紧。
　　“啪——”一声轻响，折扇展开。扇面上的“安”字跃然入目，恣意逍遥，像要活过来一样。
　　赵煜持扇，在胸前缓摇几下，满面清风。
　　“这便好了吧？”赵煜挑眉笑着看向衡辛。
　　他鬓边几缕发丝，被轻飘飘的荡起来，人顿时灵动了。
　　笑眯眯的柔和神色，自那双像是会讲故事的眼眸里流透出来，即便衡辛每日跟他抬头低头都相见，也不由得一愣。
　　“啊……”
　　拿上柄扇子便像换了个人，衡辛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玉扇公子两相抬色，太子殿下的礼物妙得紧。
　　见衡辛这副神色，赵煜满意了，嘱咐他：“安顿好了，就早点儿歇着吧。”
　　说罢，转身出门。
　　太子殿下，当然是有备而来。
　　马车早就等在门前了。
　　阿焕赶车载着二人，一路沿玉带河，往下游去。终于，车停下来，车外嘈杂繁乱。
　　沈澈没忙着下车，反而自马车座位边上拿起一顶斗笠戴上。斗笠四面垂下纱罩，把他面容遮了个严实。
　　赵煜奇道：“里面有殿下的熟人？”
　　沈澈展露笑意，道：“没有殿下，在下是公子的侍卫，沈正。”
　　说罢，他自顾自挑帘下车，颇为得宜的站在赵煜身侧，又变回胜遇府那个办事得体，武功高强的侍卫。
　　赵煜闹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不费心多想了。
　　打眼看面前的建筑，风格奢靡，巨大的匾额高悬，上写着“纳乐坊”，自装潢看，这像是个什么玩乐的场所。
　　赵煜往里走，门前的小厮立刻迎上来，点头哈腰的行礼道：“这位爷，面生得紧，不知是哪位朋友？”
　　赵煜被问得一愣。
　　沈澈侧过半个身子，挡在小厮和赵煜之间，从怀里摸出一张描金边的帖子，递过去，沉声道：“二楼的客人。”
　　小厮看过帖子，双手奉还。
　　竟然一瞬间就收起刚刚那副谄媚的嘴脸，变得不卑不亢又极具敬意起来，端正的向二人躬身，道：“原来是贵客，二位这边请。”
　　沈澈这才给赵煜让出身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煜摇着扇子，心里虽然疑惑，但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迈步随那小厮进了门去。
　　起初，赵煜只道这是个喝酒听曲儿的地方，进去才知道，原来是个赌坊。
　　那小厮带着几人往里走，楼坊内别有洞天，与内里的布置相较，门面就显得寒酸了。
　　一进院子里，影壁正对面搭了台，台子上有姑娘正在唱曲，楼台下，客人们喝茶小歇。
　　自二进院子开始，便摆设了不同的赌局。
　　骰子、牌九自不必说，有些花活，赵煜见都没见过。
　　赵煜默默数过，院子一共五进，每一进门前，都有人司守，越是往里，赌客们便越发文雅起来。他不由得感叹，自己井底之蛙，竟不知道都城有这样大的赌坊，他可真如土包子进城一样，遥想前世……
　　印象里这地界儿大概还是块荒地吧。
　　可叹时移世易。
　　眼看，第五进院的尽头，是回廊，曲曲折折现了楼梯，上楼便又是另一副天地了。
　　楼上都是雅间，一共十六间，像看台一样，环围了一周，把中间圈出个下陷的天井广场，铺着大红的毯子。
　　但这会儿，每间屋子的窗前还都遮着窗纱，影绰绰隐约看得出，有些屋里面已经有了客人。
　　“今日怎么还没开始？”沈澈压着嗓子问道。
　　那小厮微微欠身，恭敬道：“今日还有贵客，方才前来知会了，说是稍晚片刻，让等一会儿。”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几名女子的嬉笑声，自斜向里一间屋子传来，透过纱帘，见出人影晃动，像是刚进屋，正在安顿下来。
　　片刻，那间屋子率先挑起帘子。
　　小厮见状，嘴角微微一挑，收回目光道：“好了，来了，诸位稍后，即刻便能开始了。”说罢，恭敬行礼，退下去了。
　　屋里没了旁人，沈澈轻声道：“咱们等的人就在那间屋子里。”
　　赵煜抬眼观瞧，见那屋上座，是个二十多岁的美艳女子，仪态雍容，一双杏核眼灵动得像能汪出水来，穿着水青色的短氅配罗裙，温婉里有几分俏皮。
　　她身边带着几个丫头，跟她很亲近。其中一个在她耳畔轻语两句，她便抬眸向赵煜这边看来。
　　目光正好对上，赵煜合上折扇，拱手向她行礼，极浅的笑了。
　　女子眼眸流转，先是短暂的愣一下，而后也向赵煜福了福，又掩面笑起来。
　　笑容荡漾在脸上，忽如一夜春风撩拨开花苞，娇而不妖，鲜活灵动。
　　赵煜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向沈澈低声问道：“那是谁？这又是什么名堂？”
　　他看不见沈澈的表情，但听见这人极不屑的哼出个鼻音：“有钱人家找乐子的名堂，你看便知道，”说着，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大人观察入微，可知道，全场都在等的那位女子是谁？”
　　赵煜心道，知道我还问你做什么……
　　但既然沈澈这般说，他便也又摇着扇子，往那边看过去。
　　看了半天，无论从服制又或是礼节上，竟都没看出端倪。
　　赵大人难得的挠头了。
　　流于表面的细节没有线索，赵煜只得细想沈澈带他前来此处的初衷。
　　廉王郡主被杀，廉王也已经薨殁。听闻王妃还被好好的供养者，但……廉王妃保养得再如何得宜，也不该是这般年轻的模样。
　　唯有他自《御制宫纪集录》里，看来“廉王薨殁，内眷故享尊荣，正妃一，侧妃三，妻妹年幼，另筹之。”
　　皇上和廉王虽然不合，但毕竟念着血肉之情，兄弟都死了，皇上也就开了恩。
　　让廉王的正妃、侧妃，乃至妻妹都能享有不变的尊荣，没以守灵守节之类的理由，折腾妇道人家，算极为君子了。
　　后来，三个侧妃陆续病故。
　　如今廉王府，只剩下大妃，和她娘家的亲妹。
　　算年头，廉王的妻妹，该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富贵人家，保养得宜，看着年轻也是有的。
　　想到这，赵煜低声问道：“是廉王殿下的妻妹吗？”
　　沈澈露了笑意，没说话。
　　向赵煜挑起大指。
　　沉默片刻，他低声问道：“她美吗？”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美极了。
　　沈澈：哼！


第33章 赌局
　　这问题前后逻辑不清，赵煜一时不明所以，便又看那女子一眼，道：“皮相是美的。”
　　沈澈听了，直接轻声笑起来，道：“赵大人的答案，满是抖机灵。”
　　也就是这时，下陷的天井里响起一阵琵琶声。
　　赵煜往楼下望，弹琵琶的是个紫衣少年，相貌俊朗极了，眉眼中隐约透出一股妖冶的媚色。
　　男人若是长得媚了，多半是不讨喜的，可这少年却不一样，就连赵煜都忍不住想要多看他几眼。
　　可若深究为何要看，仔细想想，又说不上来。
　　那少年好像有一种独有的气质，能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他的琵琶声并不激昂，反像涓涓细流冲刷浅水湾里的石子，砬砬有声，不徐不燥。在清浅的水湾里，诉说着一段心事。
　　赵煜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但第一次，自曲儿里听出叙事感。
　　极短的一段曲子弹罢，场子安静下来，又有几间厢房挑开帘拢。客人们，大多是年轻女子，个个穿着富贵，即便有男宾在，也多没坐在主位上。有人与廉王的妻妹相熟，起身向她遥遥行礼。
　　她也都一一还礼。
　　客套过一圈后，她眉眼又扫向赵煜这边，向他莞尔一笑。
　　才又坐下了。
　　楼下弹琵琶的年轻人见宾客们寒暄已毕，起身道：“纳乐坊现任麟主左朗，向诸位见礼。”
　　他说话时，就有两名姑娘，推着一块牌匾走到他身后，边额用一块黑绒布盖着，顶端扎着一朵巨大的金丝绒花。
　　左朗回手，潇洒的扯下黑绒布。
　　文字便展露出来了。
　　正中央左朗的名字，写在一块描着金边的木牌上，细看那牌子的木质纹路，竟像是缠楠香樟。这是种异常名贵的木材，据说一方便要十两黄金。
　　左朗名字两侧，则各写了三个名字。
　　两位司仪姑娘，将牌匾立于场后，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道：“今夜的角麟斗，正式开始。”
　　可这角麟斗，是什么意思，有何规则，无人介绍。
　　赵煜不知细节，却即刻便明白，一众宾客，都是老主顾，常来常往，相熟不已。于是，规则自不必多说，即便是如他第一次来，便也会有相熟的朋友解释一二。
　　自进门起，他便看出来了，这地方，若是没有熟人介绍，是进不来的。
　　他不多问，继续观瞧。
　　只见天井的堂门里，又走出一名男子，先是向左朗抱拳，而后巡礼一周，这人看到赵煜时，目光一顿。
　　赵煜也愣住了。
　　他不是别人，正是胜遇府事件中，胜天镖局总镖头江游北的弃徒。案件结束，江游北父子都不得善终，唯他独善其身，却又满身谜团。
　　他是江吟风。
　　往事已如烟，下一刻，二人都收敛目光。江吟风朗声道：“小生江鹦，挑战左麟主。”
　　他化了名字。
　　左朗微微笑：“请江先生出题吧。”
　　相比左朗，江吟风显得颇有江湖气。
　　赵煜向廉王的妻妹看去，见她看江吟风的目光里，多了些期许。
　　许是经历过太多江湖泥泞，江吟风的气质很矛盾，有少年气却又让人觉得难以琢磨。
　　他抽出腰间短剑，剑尖指地：“江某是个江湖人，身无长物，唯有这柄剑拿得出手，今日便以剑舞，和一和左麟主的琵琶。”
　　左朗一笑置之，道：“江先生赢了，麟主便是你的了，若是输了该如何论？”说话间，一丝戾气在他脸上游过，“若是输了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便太没意思了。”
　　江吟风皱眉道：“小生穷小子一个，不知左麟主希望如何？”
　　左朗道：“不如这样，若是在下侥幸得胜，便请江先生当场一道炸鹦鹉，给在场的贵人添个菜？”
　　江吟风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左朗继续朗声道：“江先生有一对明黄色的鹦鹉，可爱伶俐，不知各位贵人以为在下这个提议如何？”
　　阁间里，即刻便有人叫好附和起来。显然对于这些贵人而言，看人伤心气恼，亲手杀掉养熟的鸟儿，才是他们腐醉奢靡的生活中的调剂。
　　只听左朗又道：“诸位若是想加菜，定要多多支持在下。”说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便有人将一只鸟笼提上来挂在匾额的架子上，里面一对鹦鹉伶俐可爱，亲昵依偎在一起。
　　赵煜料想，这对鸟儿该是江顾帆托付给江吟风的。此时江吟风正背对着他，看不出是何表情。
　　但想来，不会好看。
　　这地界儿，说白了还是个赌坊，这是一种变相的赌局。但左朗两句话，便把公允拉偏了。
　　而麟主，应该是一个类似魁首的称号，他能在这样人精扎堆儿的地儿夺得麟主，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果不其然，对面席位上的一人喝道：“给左公子站脚！”随着话音落，一只锦囊自二楼被抛下，推匾额的姑娘身形轻飘，步履灵动，上前一把接住，在锦囊里瞄了一眼，又放在手上掂一掂：“左麟主谢王公子站脚钱，金六十六两。”
　　赵煜惊叹，这姑娘手上功夫厉害，随手一掂，便有整有零的分清斤两。
　　有人抛砖引玉，二楼的宾客们便纷纷向楼下洒金掷银，有人支持左朗，当然也还是有善心人支持江吟风。
　　楼下虽然只两名司仪姑娘接钱记数，竟然丝毫都不显慌乱。
　　极快的，按照金银和下注的宾客人数，赔率被算出来了。
　　这种现炒现卖的赌局，赵煜没见过，看着觉得新鲜。
　　短暂的忙乱过后，楼下，左朗和江吟风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二人也说不清是谁和着谁，又或谁压着谁，一人弹琵琶，一人舞剑，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能耐，较量在一起，还真看出激烈来。
　　琵琶声一改刚才的婵娟溪流，时如金戈铁马征战四方，又时如伺机盘桓先谋后动；江吟风的剑，则仿佛正与自琴声中幻化出来的敌人过招，时而轻灵，时而开阖。
　　预料之外的好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江顾帆的功夫是江吟风一手指点的，江顾帆都算不得凡手，那么江吟风的本事自然不弱。
　　赵煜不惊讶。
　　反而左朗竟好似也看得懂江吟风的武学造诣深浅，琴声的断顿，非常贴合他招式的急徐。
　　难不成也是个高手？
　　沈澈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突然开口了：“公子不下手押一局吗？”
　　赵煜笑着摇头，而后反应过来他看不见，道：“且不。”
　　黄赌毒这些玩意，赵煜上辈子不好，这辈子也不好。
　　其实自始至终，赵煜都在不动声色的留意廉王的妻妹，她一直坐在座位上，饮酒吃果子，此时，脸颊已经微红，看着场下奏乐舞剑，初时还觉得好玩，这会儿已经显出无聊的神色，目光时不时向赵煜这边瞥过来。
　　两次，赵煜和她目光对上，便都大大方方向她莞尔一笑。
　　不大一会儿功夫，隔间门口，一名女子道：“这位不相熟的公子，我家姑娘，请您移步小坐。”
　　“劳烦姑娘转告小姐，我家公子，片刻就前去拜访。”
　　沈澈生怕赵煜拒绝似的抢答，换来赵煜白他一眼。
　　门口女子浅浅道一声：“恭候。”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远。
　　廉王还在世时，他的妻妹被皇上封了常襄郡君。
　　这个封号其实很尴尬。
　　在炎华，郡君是妇人的封号，而廉王的妻妹，别说当时了，直至现在都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皇上封她郡君，其实大有把她看做姐姐的陪嫁媵妾之意。虽然，一直没有明说。
　　赵煜和沈澈来到郡君厢房门口，见那屋子敞着门，还没进屋，便能闻到屋里姑娘们的脂粉味道似有似无的飘散过来。
　　赵煜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甜腻的味道。
　　沈澈倒好像没闻见一样，端正的站在门前，道：“我家公子，应小姐盛情，前来拜访。”
　　话音落，就听见屋里有姑娘的轻笑声。紧接着，两个小丫头迎出来，面带笑意，上下打量赵煜和沈澈。
　　一边把人往屋里让，一边笑道：“小姐，这公子可比远远一见更俊俏了。”
　　赵煜脸上一直保持着一个谦和有礼的微笑，心里却在想，怎么如今王室家的女眷都如此不矜持了，错觉如进了盘丝洞一样。
　　又一转念，也觉得再正常不过，食色性也。
　　更何况，不爱热闹的姑娘，又怎么会来这样的地方玩乐？
　　自古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无论男女，都少之又少。
　　心思要沉静到何种地步，才能有那样的定性呢？
　　常襄郡君见赵煜二人来了，也不起身，只是笑着点头示意，飞了那小丫头一眼，道：“这丫头平日里让我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公子莫怪，”说着，她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座位，示意赵煜自便，“公子怎么称呼？”
　　赵煜折扇一合，抱拳道：“小姓赵，贱名不足挂齿，不知小姐请在下前来，有何指教？”
　　他答得正经。
　　常襄郡君听了先是一愣，而后“噗嗤”一声笑了，道：“赵公子真有意思，坐吧。”
　　刚才那多话的小丫头紧跟着插话：“小姐，依奴婢看，他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玩的，就跟白主儿似的，偷偷摸摸跑来才刺激，”说着，她又看向沈澈，“你看，这人更奇怪，在屋里依旧帽纱遮脸，这般如何看楼下的热闹。”
　　常襄郡君“啧”一声，假嗔道：“阿彩，越发的没规矩，好人家公子的礼数也是你随口就能调笑的吗！”
　　那小丫头阿彩，这才笑着吐了舌头，不说话。
　　赵煜巴不得二人多扯闲话，自刚才短短几句便听出些端倪——“白主儿”这个称呼可不一般。事情若真如他所想，也就难怪沈澈有些事情不愿点破。
　　沈澈一直没插话，这会儿终于绷不住了，站在赵煜身后，向常襄郡君抱拳道：“在下沈正，是个江湖人，数年前，得我家公子搭救，为报恩义，一直随侍在侧，帽纱遮脸无非是江湖人不愿再见故交，一障相隔，于谁都省了麻烦。”
　　江湖二字，于一众女子而言，悠远又神秘，她们听沈澈这样说，都来了兴趣。
　　女儿家慕强，爱英雄的心思如泉涌般往上冒。
　　阿彩问道：“那你的功夫很厉害咯？你家公子能搭救你，他比你更厉害吗？”
　　这样一问，所有人都看向沈澈，就连赵煜也偏头看他。
　　沈澈尬笑了两声，道：“在下不过是个略通拳脚功夫的江湖人，怎能敌得过我家公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能耐？”
　　一句话，更把众人的兴趣又引回到赵煜身上。
　　常襄郡君微笑着道：“看公子年纪也不大，家在哪里，高就何处？”
　　赵煜心底飞快的盘算，全瞒她，并不是上策。便半真半假的道：“姑娘别听他玩笑，在下不过是个刑部的小官，父亲是商贾之流，家里有几个闲钱而已。”
　　常襄郡君一听，颇有深意的看了丫头阿彩一眼，笑道：“原来是赵大人，失敬，听说你们刑部新任的尚书，也姓赵，一上任就连破两案，年轻有为得紧。”
　　赵煜打了个哈哈，道：“在下微末官职，只遥遥见过赵大人几面，并不相熟，而且……”说着，他叹了口气，“在下并不想为官，拗不过家父而已。”
　　阿彩脸上立刻显出一副非常理解的表情，道：“小姐，你说，那些富户，为何总是要轻贱自身，削尖了脑袋，巴巴儿的往官场里钻呢？”
　　常襄郡君没理她，向赵煜道：“公子莫怪她。”
　　赵煜非常不在乎的道：“阿彩姑娘年纪虽小，但见识不凡，显然近朱者赤，才通透异常。”
　　什么样的主子，带出什么样的丫头，赵煜一通马屁拍得不咸不淡，畅顺丝滑。
　　常襄郡君被眼前这好看的男人夸奖，自然受用，便笑起来。
　　阿彩顺势继续道：“听他说，你有不战屈人之兵的能耐，你看楼下斗得火热那二人，若是想让那使剑的人赢，该如何做？”说着，她又补充道，“你可要紧扣‘不战’二字，不能派你这近侍下去帮他动手。”
　　因为左朗的算计，江吟风已经处于劣势，常襄郡君刚才倒是想看这使剑的公子若是输了，能不能愿赌服输，给众人“加菜”，可此时，一对鹦鹉的死活和楼下那江湖人的喜怒，显然无关紧要了。
　　她对赵煜更感兴趣，阿彩的提议，深得她心。
　　于是她也就笑道：“公子若是解了这道题，我便送公子一份见面大礼。”


第34章 猜疑
　　这事儿，对于赵煜而言，当真算不得难。
　　有沈澈这个撑腰的在，就更不难了。
　　赵煜起身，向郡君行礼道：“少陪片刻，去去就回。”
　　沈澈抬脚就想给赵煜开路，可赵煜在与他错身的瞬间，手在他腰间轻拍两下，道：“我片刻就回，你等等就好。”
　　太子殿下吃了个大惊。
　　赵煜对他，从来不曾有这般近昵的小动作，无论他是否因为在郡君面前才故意表现得如此，沈澈只觉得心跳乱了，也不知是多了拍子，还是漏了拍子。
　　他平日里招撩赵煜，觉得赵煜的反应可爱，如今这人突如其来，反在他腰间一触，他竟然恍如枯木逢春一般，没来由的高兴起来。
　　一时讷在原地，脑子跟不上嘴的道：“啊……好。”
　　换来赵煜轻笑出声，不再招呼他，自顾自出门了。
　　沈澈半晌才还魂，心道，也想不明白为何对他如此着迷。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年少懵懂时，他以为这叫喜欢，后来随着年岁增长，他渐渐觉得，那确实该叫喜欢，但又不是单纯的喜欢。
　　再说赵煜，真的只片刻功夫就回来了。笑着坐回位子上，往楼下看。
　　就见司仪姑娘就走到场中，正在向左朗耳语。
　　左朗渐而皱眉，沉吟片刻，最后轻叹一声，目光似有似无的向赵煜这边飘过来，闪烁着又收回去。
　　待那姑娘离场，他便直接抱拳道：“在下琵琶技艺疏漏，总是被江兄压一头气韵，惨败之前，自行认输。这十日的麟主之位便是江兄的了，十日后，再见高下。”
　　说着头也不回的下台去了。
　　看模样就觉得气鼓鼓的。
　　小丫头阿彩满脸惊诧，转向赵煜，道：“你……你刚才就去片刻，便能让他认输？纳乐坊的后台可硬得很，哪怕金山银山，他们也看不上眼的，你……你认识他吗？”
　　赵煜笑着摇头。
　　阿彩道：“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煜没答，笑着看向常襄郡君，见她的表情镇静许多。
　　阿彩见状便去问自家小姐，可磨了半天，郡君始终笑而不答。
　　几个姑娘的心思，都已经不在楼下那所谓的角麟斗上，只是扯着赵煜东拉西扯。
　　赵煜模样看着年轻，但毕竟还保有上辈子的部分记忆，有心哄几个姑娘开心，手段多得是。他分寸拿捏得很微妙，由生疏到熟悉，一步一步，多一分甜腻，少一分又清冷了，就只让众人觉得他是不经意间的流露出人情世故，卖弄得恰到好处，又非常适时的捧着姑娘们的颜面。
　　最后，聊得畅快，也不知道楼下的献艺到底是如何结束的，直到沈澈在一旁插话道：“公子，明日还有差事，该回了。”
　　众人才意犹未尽，渐要散局儿。
　　郡君突然道：“今日和公子相见恨晚，不如请赵公子到府上小住，公子放心，我家房间多得很。”
　　赵煜虽然想到，廉王的妻妹这些年没嫁人，也没有姐夫管着，日子可能过得奢靡随意，却没想到，她能把第一面相见的男人往府里带。
　　心思一动，笑道：“今日不便，若来日再相见，定然登门拜访。”
　　郡君脸色明显阴晦了一瞬，随即又消散了，道：“想来公子是看出我的家世，才能让左朗认输，如今又这般我行我素，确实难得，敢问公子雅讳？”
　　赵煜笑了，显然，常襄郡君以为赵煜打着她的旗号，才让左朗认输的。
　　这会儿她问得直接，赵煜有心不答，又担心她去刑部查问，正在回忆刑部里同姓的同僚，好让自己冒名顶替一番。
　　沈澈突然开口了，道：“小姐莫怪，我家公子被老爷管教得多，想得也多，他叫赵改邪，在刑部任书令史。”
　　书令史是个根本就不入流品的芝麻大点小官，即便要去查，也并不容易。沈澈这样说，其实算很谨慎了。
　　但……
　　赵改邪是什么鬼名字！
　　赵煜非常自然的瞪了沈澈一眼。
　　小丫头阿彩愣住了，又笑道：“你们主仆二人的名字，只凑巧如此吗，又是邪，又是正的……”
　　话未说完，便被郡君喝止道：“不得以人家的名讳开玩笑！”
　　阿彩见主子真的掉脸了，即刻收敛起玩笑的心思，福礼道歉：“婢子无礼，二位莫怪罪。”
　　当然，没人真跟她计较。
　　只不过，她行礼时，袖子向手肘方向滑落了两寸，赵煜瞥见她小臂上，一缕一缕的红印子，像是伤痕。
　　可再看常襄郡君与她来言去语，待她确实宠溺，不似是会随意责罚的模样。
　　看不出端倪，便又闲话几句，把郡君送上马车，目送人家离开。
　　阿焕才赶着自家马车到近前，沈澈便吩咐道：“一路跟着，不要太近。”
　　结果马车刚拐进一条小巷，便轻巧的停下来了，赵煜掀开车帘的缝隙，问阿焕道：“怎么了？”
　　阿焕没说话，指了指前面。
　　借着星月的微光，赵煜见巷子深处，正停着郡君的马车，那小丫头阿彩从车上跳下来，极快的又原路折返回去。
　　赵煜立刻放下车帘，阿焕抱怀往车门柱上一靠，像是不知在等谁的小车夫。
　　阿彩径直从车旁路过，全没在意。
　　沈澈笑叹道：“果然春闺寂寞，拉不动赵大人聊天解闷儿，便只能勉为其难，去找左麟主，独自给她一人表演去了。”
　　“你怎知她是要找左朗？”赵煜道。
　　沈澈声调突然油滑起来，道：“这左朗呀，在都城的富贵孀妇圈子里还有个称号，叫‘灵蛇公子’。床上的花样儿多得是。”
　　赵煜皱眉，贵胄们的风气真是半点没变。
　　而且，还更加糜颓了。
　　还不等赵煜一口气叹出来，沈澈便继续道：“赵大人，刚才许了那赌坊老板什么好条件，才让左朗认输的？”
　　赵煜听他问这个，立刻来了精神，打个哈哈，戏谑道：“借了殿下的腰牌，明儿个还得劳请太子殿下，出点儿钱去赎回来。”
　　太子殿下的腰牌，当然比一百个郡君的名号都好使，难怪事成如快刀斩乱麻的痛快。
　　沈澈身子明显一僵，随后即刻伸手往自己腰间摸去。
　　隧暗道大意了。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刚才赵煜不是平白无故的在他腰里扶一下。
　　而是顺手牵羊，把他腰牌摸了去。
　　可叹他被那动作迷了心，全没察觉到……
　　太子殿下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再回味刚才赵煜手掌触碰在他腰间的动作，怎么想都觉得，这人……不是头一次做这种勾当。
　　娴熟异常。
　　堂堂朝廷命官，上不得台面探囊取物的本事，也不知是打哪儿练就的。
　　至于赵煜，这会儿可就得意了。
　　别看太子年纪小，一直以来总是神秘莫测，看不出底牌的高深。
　　他这辈子和沈澈相遇，终于见他在自己手上吃了一回瘪，心里莫名生起一股快感。
　　正暗自得意，突然听见外面小巷子里一阵脚步声。
　　乱中有序，像极了训练有素的武人急行。
　　沈澈“嘿嘿”笑了，刚才那事儿瞬间翻篇儿，向赵煜道：“赵大人，英雄救美的戏码，孤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说罢，拉开车帘，扣上斗笠，拉着赵煜手腕自车上一跃而下。
　　沈澈笑出声的瞬间，赵煜刚才那点得意的心思就被他的笑声吓跑了。
　　听就知道笑没好笑。
　　果然吧……就算要和郡君套近乎，也不用这么套路吧。
　　沈澈拉着他，并没立刻便上前去，而是在巷尾远远看着。
　　郡君的马车被三名黑衣人拦下，其中一人朗声道：“姑娘若是识相，就与我们走一趟。”
　　当然，身为皇族，即便是皇上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出门也不可能不带护卫，常襄郡君马车前的侍卫抽刀护卫在车门前，道：“好大的胆子，你可知……”
　　结果，他话没说完，就见黑衣人身形一晃，王府的侍卫便不知被他击中了哪里，哼都没哼便软倒了。
　　接着，就听见常襄郡君在车里惊惶道：“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这般无礼！”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道：“自然知道贵人是谁，但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活命都不易，才来向你讨口饭吃……”
　　二人来言去语，赵煜的心思飘到了前世的过往里。
　　赵煜曾是王爷，心里总归有些事情，没个知心人可说。
　　也曾一度喝酒听曲儿，每日微醺着半夜三更才打道回府。
　　记得是一个冬日的深夜，天空飘着细雪。
　　赵煜只带了个小厮，徒步往王府里走，他酒劲儿上头，脚下发飘，心思却清明得很，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往后的路……
　　毫无预兆的，便被几名劫匪围住了，那说辞，与今日的场景大同小异。
　　唯一不同的是，赵煜嬉笑着，懒得与那几人纠缠，一副破罐子破摔，定让对方求财得财，求名得名的架势。
　　可对面那几人，却见好不收，好像只有将赵煜绑回去，才算达到目的。
　　正待动手，当时在都城尚未站稳脚跟的戍边将军沈澈路过，单枪匹马为赵煜解围，二人此后就渐而相熟起来。
　　如今再想，前世的沈澈，被调回都城近一年的时间里，处处被排挤，正是与赵煜相熟，得了王爷的助力后，才军功与声名遥相呼应，越发顺风顺水起来。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再想……
　　也是他的算计吗？
　　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他垫脚的基石？
　　虽然都是猜测，却如鲠在喉。
　　只是答案，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想到这，赵煜忍不住看向沈澈。
　　沈澈浑然不觉，帽纱垂下来，随风轻摆。
　　自被风掀起的缝隙里，能看见他的侧脸，还是那般清和俊秀，可猜疑一旦起了，便总能看出些不一样的意味。
　　赵煜忽然觉得，更看不透他了。
　　不知他这样英俊的外表下，藏了一副怎样深沉的心思。
　　轻叹一声，手腕一挣，翻出沈澈掌心，两个起落，挡在常襄郡君马车门帘前，折扇翻出个剑花，指向对面三名黑衣人，沉声道：“识相就退开，既往不咎，不然就随本官刑部大牢走一趟。”
　　三名黑衣人相互交换个眼神，还没说话，常襄郡君便从马车里伸出一只手，紧紧拽住赵煜衣袖，道：“他们欺负我，你快教训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沈正就罢了，赵改邪是什么鬼名字……
　　沈澈：改邪归正，你归我。
　　赵煜：太冷太恶俗了。
　　沈澈：作者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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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谢谢天使的营养液～


第35章 惊马
　　赵煜侧头，借着阑珊火光看常襄郡君，她满脸惊恐渐渐消散，一双杏眼含着怒意，瞪着那几名黑衣人。
　　想来也是，她身为亲王的妻妹，何曾受过这样的惊吓和裹挟。
　　赵煜道：“别急。”说着，先附身去查看王府两名随行护卫的伤情，所幸只是昏过去了。
　　想来三名黑衣人，若是沈澈安排的，也不会对无辜的人下杀手。
　　常襄郡君见赵煜关心伤者多于关心她，怒道：“这几个没用的，还管他们做什么，你快把这几个登徒子抓去大牢里，”如此时刻，刚才在纳乐坊里的尊贵守礼半分都不剩，只剩气急败坏，“明日我便叫赵煜好好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劫我的车！”
　　赵煜暗笑，可用不着明日，赵某人今儿个便看得清楚明白了。
　　他正寻思着接下来怎么办，忽然听见身后一阵疾利的破风声。
　　紧接着，寒光划破黑夜，自赵煜鬓边掠过去，直冲那领头的黑衣人眉心就去了。
　　好在那人一直警醒着，加之这是明搞，并非暗算，他即刻出手，“铛——”一声响，寒光被他的长刀激飞，翻入黑暗中。
　　黑衣人没想到有此变故，低喝一声：“何人鬼鬼祟祟！”
　　应他的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先是轻声笑起来，而后才道：“身为歹人，却说别人鬼鬼祟祟吗？”
　　赵煜寻向声音的源头，看见自小巷子中央的岔口处，一人背着手悠然踱步出来，缓缓向他这边走来，待到能看清这人面容时，赵煜心惊，暗道不要横生变故才好。
　　来人，正是江吟风。
　　他没正眼瞧那三名黑衣人，直接从他们身边路过，颇有深意的看向赵煜，抱拳道：“公子行事君子，但同劫匪讲仁义，无疑是纵虎归山。”
　　说罢，突然出手，攻向那领头的黑衣人。
　　眨眼间，二人已经动上手了。
　　江吟风非但不傻，还很精明。
　　他知道赵煜是刑部尚书，但当朝大员装成个九品芝麻小官，来跟这位郡君泡蘑菇，里面定然有事。
　　不算方才赌坊里的“花拳绣腿”，这是赵煜第一次见江吟风正经与人动手。
　　他的功夫路数很难形容。
　　赵煜的武功勉强能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所谓内行看门道，他即便打不过，也能看出深浅，大概明白对方若是与自己相较的高低差距。
　　可自刚才在纳乐坊开始，赵煜除了看出这人功夫高，却看不明白到底有多高。
　　江吟风自吐纳转息的方法，到武功招数，赵煜都看不明白门道。
　　反而江吟风倒更像是故意在赵煜面前展示这些一样。
　　眼看那三名黑衣人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赵煜心里起急。对方是沈澈自己人假扮的，即便是装相，沈澈也不可能找功夫稀疏的人来办这样的差事。
　　可眼看三人逐渐不敌。
　　赵煜深知，这三人不能败在江吟风手里，更不能在郡君面前被捉回刑部大牢，否则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患麻烦一堆。
　　就这时，“嘙”一声轻响，有粒石子正弹在郡君车驾马儿的屁股上，那马吃痛嘶鸣。
　　深夜暗巷里，即刻便要扬蹄狂奔。
　　再看石子飞来的方向，不知何时，沈澈负手而立，这显然是他的手笔。
　　惊急间，赵煜顾不得太多。
　　他本就站在马车车厢前，当下翻身没入车厢内，连带着把郡君也拉了回去。
　　昏暗中，还没稳住脚，那马儿便横冲直撞的狂奔而去。
　　再看江吟风，他还正和三名黑衣人打得火热，似招似撩的过招给赵煜看，这下可好，打得难分难解也得两相避让。
　　仓促无比，潇洒全无，十分狼狈。
　　惊马疾驰而过，郡君惊呼这紧挽住赵煜手臂。
　　赵煜抽回手，顺手一送，把她扶在座位上坐好，镇静道：“莫慌，找地方扶好。”
　　说罢，冲出车厢，扯起缰绳。
　　沈澈的本意，是让马儿带着车小跑几步，把江吟风和自己人隔开，好让那几名兄弟逃走。
　　可他毕竟是年轻了点儿，漏算了变数——这马抽冷子的就惊了。
　　拉车的几匹马本就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群聚体，从众性极强，跟风惊逃争先恐后。一匹惊惶即刻带得剩下那三匹一同慌乱。
　　一瞬间，四匹拉车的马都惊了。
　　领头的一匹没命的跑，后面三匹玩儿命的追，好像后面有鬼追它们似的。
　　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赵煜手拉着统领缰绳，发现凭一己之力根本拽不住四匹惊疯了的马。
　　眼看幽长的巷子，眨眼功夫已经到了尽头，若是再不渐缓势头，即便马儿在撞墙之前急停，后面的车厢也断然停不下来，非要撞到院墙上。
　　案子没办成，让马车拍在墙上……
　　这死法可不怎么光彩。
　　赵煜暗自问候了沈澈一句。
　　脚尖轻点，一跃上了领头马匹的背，扯起缰绳，狠命往后一拉，喝一声“吁——”
　　这一扯，赵煜并没留力，那马儿的嘴只怕要被勒出血的。可情况紧急，他不得不如此。
　　但是！
　　马儿只微一缓势头，就又没命的往前跑。
　　赵煜“啧”一声，没头跃回车厢里，千钧之际，顾不得许多，向郡君道一声：“得罪。”
　　在她腰间一揽，两步出了车厢。
　　此时，马车距离前方的墙壁，也只有四五丈距离。
　　当真是眨眼功夫就会到了。
　　那马儿好像也反应过来，再这样奔下去，非要撞在墙上。
　　嘶鸣一声，双蹄扬起来，急转方向。
　　后面跟着的三匹马儿像是听了号令，也纷纷转向。
　　但……马儿能转，车厢可转不过去。
　　眼看重心不稳，向一侧翻去。
　　常襄郡君吓得花容失色，惊呼着想要去揪扯些什么，但她身边只有赵煜，于是看也没看，一把扯住赵煜衣襟。
　　赵煜微一皱眉，沉声安慰道：“不用怕。”
　　自车上带着郡君一跃而起，轻飘飘的落在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上。
　　几乎同时，马车翻倒了。
　　几匹马也被扯得嘶鸣着，失了重心，绊倒作一团。
　　周围几户人家本来大约是睡了的，听见吵闹声，便有人挑亮烛火。
　　还有糙汉骂骂咧咧的冲出房门，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喝道：“鬼叫什么，要浪去窑子里浪，在老子门前叫什么春！”
　　他只道是喝多了酒的浪荡子弟闹出来的动静，但晃神看见赵煜站在院墙上，就被惊呆了，待到再看清赵煜冷脸看他，先是一怔，而后便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摇头叹气，转身回屋。
　　毕竟，没有哪个纨绔膏粱，说上墙就上墙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看远处，郡君被晾在原地的几名随车侍女，正跟在沈澈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灯火摇曳，赵煜见一众追过来的人中，不仅有江吟风，那麟主左朗也来了。
　　一众人明火执仗、声势浩大的把深巷照得亮堂极了。
　　赵煜这才带着郡君飘然从墙头跃下，落在众人面前。
　　常襄郡君好像真的吓坏了，一手搂着赵煜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
　　她本来日子过得就颓靡，刚才大庭广众，还拿腔作势的持着教养，这会儿早把什么世俗礼教，抛之脑后了。
　　那小丫头阿彩刚要上前来劝慰，沈澈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公子，马匹受惊，有没有伤到你？”
　　说罢，也不管郡君还纠缠着赵煜，直接把赵煜从对方掌控中解救出来。
　　确切的说，是一把拽过来。
　　这可好，郡君那只拽着赵煜衣襟的手，用力极大，沈澈把人猝不及防的一拉，便听见“嚓——”一声，赵煜领口，被郡君直接拽脱开一道口子。
　　赵煜刚才见沈澈过来，气就不打一处来，还没来得及“出眼”瞪他，又来这么一出。
　　两瞪合一瞪，只差从眼睛里甩出刀子去了。
　　沈澈倒好，察觉到这人气场变化，也做浑然不知，乐呵呵的给他掸身上的土，顺便似有似无的摸索着检查了一遍，笑着道：“没伤到就好，没伤到就好，卑职失职了，公子勿怪。”
　　常襄郡君这才回神了，赶忙松手，赵煜便见自己那本来假装浪荡就没系到头的领口，豁得更大了。
　　但他除了没好脸色的瞥沈澈，好像也无可奈何。
　　只得一手把领口稍微掩好，另一只手抽出折扇展开来，稍微遮一遮。
　　闹过这么一出，郡君惊魂稍安，张口问道：“刚才……那几名歹人呢？”
　　声音听上去怯懦里带出些愤恨来。
　　阿彩上前扶着她，略带歉意，道：“方才沈先生和江先生正与那几人打得难分难解，可那马儿突然惊了，几名歹人见奴婢在远处，借势便要杀奴婢，两位先生救护奴婢……让……让歹人借机逃了。”
　　她话刚说完，郡君突然扬手，一巴掌掴在她脸上，四下寂静里，“啪——”一声脆响异常刺耳。
　　常襄郡君紧接着开口骂道：“平日里把你宠得没边儿，关键时刻尽坏事！”
　　吓得阿彩连忙跪下，伏地叩头，连称知错、饶命、息怒。
　　赵煜面无表情的看郡君，她骤然暴怒得毫无征兆。
　　刚才还一副小鸟依人，被吓得没魂儿的模样，双脚踩在地上，立刻就跋扈起来，别说温婉了，就连刚才在赌坊里，富贵知性的模样都半分不剩。
　　若说女人的脸如天际风云变幻，说变就变。
　　赵煜见过不少。
　　但像郡君这般变的，赵煜便隐约觉得不对劲。
　　果然，阿彩认错磕头，都难以平复常襄郡君的怒火，她气急败坏的四下打量，见墙角几根枯枝，冲过去捡起来，抬手就想往阿彩身上抽。
　　眼看枝条落下，她动作一滞，好像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怒意。
　　火气强压到极致，不发憋闷难忍。
　　她快步走到那已经翻倒的马车旁，一下一下猛力抽打着车辙，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张脸涨得通红。
　　阿彩显然是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她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药丸往外倒，一边回头喊道：“阿末，阿末快来！”
　　顺着阿彩的目光，赵煜看得出，她口中的阿末是个王府近侍，可他刚才被那几名黑衣人戳晕了，这会儿还没还魂似的反应极迟钝。
　　阿彩急得直跺脚，环视一周，只得向赵煜求助：“公子，求你帮帮我家小姐，她需要服药的，可这般……奴婢靠不到近前……”


第36章 人心
　　赵煜下意识看一眼沈澈，这人的安排果然别有深意。
　　他突然明白了——有些事情，单靠语言是说不清楚的。
　　回神，赵煜又向阿彩问道：“你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其实他大约也知道，只怕常襄郡君患有某种应激障碍。在他经手的案件中，曾见过一些涉案人，前一刻还冷静沉稳，后一刻不知被什么事情刺激到，就会突然发疯发狂。
　　如郡君现在的模样。
　　阿彩急了，道：“赵公子，这些缘由以后再说，这样放任，小姐只会越来越激动严重的！”
　　就像回应阿彩的话，常襄郡君突然看向阿彩，直逼她而来，口中骂道：“废物！”
　　自她的眼神中能看出，她此时半点理智都不剩了。
　　阿彩一边道：“小姐别打奴婢，奴婢知道错了……”一边着急忙慌的往赵煜身后躲。
　　她担心自家主子是真的，怕挨打，是真上加真。
　　想来赵煜瞥见她手臂上的伤痕，便是这么来的。
　　她们外出都随身带着药，看来郡君这毛病也有年头了。
　　赵煜看向郡君，她的状态越发不稳定。
　　有心上前一招让她昏睡过去，好让丫头侍从带她回王府好好医治，却又不敢贸然下手。
　　他毕竟不大通医术，类似的毛病虽然见过，却不知该如何医治。
　　万一有个纰漏，是要闹出人命安危的。
　　一时间掣肘，眼看情况不容再耽误，心一横正待上前将人点晕了。身边沈澈不知从个什么角度钻出来，先是拉住阿彩的衣裳后领，将小丫头扯到人堆里：“怕挨打，就别往前冲了，”随后，在赵煜肩头一扳，二人自然的错了身位，沈澈继续道，“公子不必出手，属下代劳就是了。”
　　说罢，也不等赵煜做反应，直接将他掩在身后，两步晃到郡君身侧，一指戳在她颈后。
　　常襄郡君身子瞬间软到下来，沈澈在她背后托扶住，把人顺在墙边。
　　小丫头阿彩焦急着冲上前，对沈澈怒目而视：“你……你怎的下手这么粗鲁！”
　　半分都不买他的好。
　　说着，她借着火光去看郡君的脸色，见她呼吸平稳，表情轻松下来，脸上本来因为激动而涨盈的红色，逐渐退下去。
　　这才没说什么，从瓷瓶里摸出一粒丸药，塞进郡君嘴里，回身向刚刚那名叫阿末的小厮喝道：“水呀，快拿水来，你眼睛掉在地沟里了吗！”
　　阿末唯唯诺诺的，年纪很小，眉眼还没长开的模样，吓得赶紧爬进已经翻倒的马车里，好半天才翻出一只竹子雕琢的水壶，从里面倒出水来，递过去。
　　可不知他是因为着急还是被骂得怕了，慌忙间脚下趔趄，一杯水半点没浪费，全都泼在阿彩身上。
　　阿彩怒意上涌，一对秀眉顷刻就立起来了，抬手便掐在阿末胳膊上，狠狠一拧。
　　少年痛得“哎呀”一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赶忙伸手抹干净。
　　阿彩积攒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喝道：“一点事情做不好，你还好意思委屈！”
　　眼看抬手又要来第二下。
　　沈澈出手如电，双指搭在阿彩手腕上。
　　阿彩顿时觉得如同千斤之力压下来，半分动弹不得。
　　怨气又被沈澈憋了回去。
　　这滋味当然不好受！
　　她怒道：“你大胆！区区九品芝麻小官的侍卫，敢对我这般无礼，你可知道，我家姑娘是何身份？方才给你们几分薄面，你便不识好歹了？”
　　模样骄纵异常。
　　赵煜在一旁看着，越发确定，这丫头除了在郡君发病时，对她畏惧，平时该是被郡君惯着的，可以说是个心腹丫头。
　　否则，畏惧、小心和怯懦才该是阿彩常态的模样。
　　再看沈澈。
　　他虽然一直扮演着小侍卫的角色，底蕴里却依然存有太子殿下的底气，这种经年日久的气质，其实十分难以掩盖。
　　纱罩斗笠遮着面庞，没人看得见他的容貌表情，但他就只微一转头，正面阿彩。
　　瞬间，小丫头也不知为什么，便觉得压迫感扑面而来。好像那黑纱罩后面有一双能看到她心里去的眼睛。
　　不经意的往后退开一步。
　　沈澈才幽幽的道：“你若是真关心自家姑娘好歹，就赶快给她服了药带回去休息才对。”
　　阿彩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这时左朗已经极有眼色的自纳乐坊安排了马车来，阿彩和几名侍女把郡君搀扶上车，驾车回府了。
　　左朗也顺理成章的随车回去了，江吟风却笑吟吟的站在原地不动。
　　周围的住户，一早听出风声不对，没人看热闹，家家关门闭户的睡觉去。
　　巷子里，顷刻便静悄悄的了。
　　夜风吹过，只有那几匹受了伤的马，打着鼻响，在一旁休息。
　　赵煜沉吟片刻，先开口道：“多谢江兄，刚才没有挑明我的身份。”
　　江吟风抱拳笑道：“这些，江某自然是理会得。”
　　“江兄……为何会在纳乐坊打擂？”
　　江吟风身上的谜团，其实丝毫不比胜遇镖局的过往少，但他目前乍看干干净净的，上件案子，与他相关的人或死或被抓，唯有他独善其身。
　　细想，他与江顾帆好像十分莫逆亲近。但江顾帆被收押，解送进都城，他半面都没再与他见过，更无半字的书信往来。
　　断得干干净净。
　　赵煜摸不清，他是当真拎得清、断得净，身家清白分毫问题都没有，还是心思缜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甚，还有本事让江顾帆义无反顾的帮他扛事。
　　世间事，终归逃不过人之常情几个字。
　　此事，即便因为江游北而无端受累，心里再如何愤恨，最终还是江顾帆救他性命，帮他洗清怀疑。
　　更甚，那人落得手刃生父，眼看就要赴死的下场。
　　试问寻常人，哪个能做到如他现在这般静默？
　　这人的心，冷得让人觉得害怕。
　　可他若真的心冷，又为何对江顾帆托付的一对鹦鹉那样上心？
　　为何曾经对他那样悉心照顾？
　　帮他调整残腿，又教他武功。
　　细想……
　　这就好像……十年磨一剑。
　　终于派上用场了。
　　也因为本质是利用，理智上，他必须跟江顾帆断个干净，可感情上，十余年的情谊只得投射于那对鹦鹉？
　　赵煜背后生寒。
　　没人能够忽略日久而生的情谊。能让他摒弃这样的情谊，该是多大的利益或者使命的驱动？
　　赵煜心思清晰，面儿上缓和，道：“不知江兄今后有何打算？纳乐坊那样的浅塘小池，如何能让江兄湮没其中呢？”
　　话语间，收拢之意非常明白了。
　　自从郡君的马车走了，沈澈就又安静下来，站在赵煜身旁，木雕似的。
　　一听这话，木雕突然就开口了：“江兄若是不嫌弃，在下与三法司总捕头私交不错，你与他也有过几面之缘，不如在他手下谋个职务，以江兄的武功见识，假以时日，必能成就大事。”
　　沈澈也在回溯之前事件的始末，他如赵煜一样，也看不透江吟风。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人不简单。
　　他得让赵煜理他远点儿。
　　可为了好生盯着他的动作，又不能太远了。
　　思来想去，只想到周重那里是个好去处。
　　周大人是胜遇府案件的亲历者，交代他应承江吟风，是合适的。
　　也不知沈澈是怕江吟风不同意，还是怕赵煜接不上茬口，又补充道：“我家大人刚刚上任，便将前一起案件的涉事人收留在内衙，这……传出去，多有不妥。”
　　赵煜在一旁听着直皱眉——
　　我是得避嫌，但周重这三法司总捕，就不用避嫌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江吟风笑吟吟的同意了沈澈的提议时，赵煜恍然觉得太子殿下像松下一口气。
　　终于安排好江吟风，赵大人身披着月色回到内衙。
　　身后跟着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贴回来的沈澈——身为护卫，要护送大人安然回府才行。
　　那江吟风此时可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呢。
　　……
　　都把人家收拢到周重身边了，知道你的身份还不就是这几天的事儿嘛。
　　赵煜只是腹诽，没多费口舌。
　　因为他知道，就算拒绝，对方也还有不知多少个其它理由等着自己。
　　索□□咋咋地。
　　一直走进内衙的月洞门，二人身边除了阿焕再无外人，沈澈依旧“阴魂”似的，跟在赵煜身后。
　　赵煜终于忍不了了，回身看他一眼，前一刻还想赶快让他回东宫去，但骤然回头，这人消瘦的身形冲击了视线——胜遇府一趟，他好像比初见时，瘦了一圈，显得更加高挑了。
　　但……多少有点像根竹竿子，夜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赵大人的心就又软下来了，叹气道：“今日晚了，殿下再回东宫舟车劳顿，若不嫌弃，就在内衙歇下吧。”
　　果然，沈澈巴掌一拍，高兴道：“就知道你会心疼人，孤确实累得很，不用照应，这地方门儿清，”
　　说罢，笑吟吟的往他前些日子常住的那间厢房走去，“阿焕，去打水来，孤要梳洗更衣，早些歇下了。”
　　赵煜目送沈澈一副熟不讲礼的模样离去了，才捏捏眉心。明日他要去见见还被关在牢里的翟瑞，今日需要再复盘一次卷宗。
　　更何况，待到郡君醒来，只怕又有得闹腾。
　　想到这，他唤来衡辛，吩咐道：“拿着本官的腰牌，去安排刑部的人事薄，加一个名叫赵改邪的书令史的记档进去，只要名字年纪就好。”
　　吩咐已毕，他独自往书房去了。
　　月光斜洒在刑部内衙的院子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月下树梢上，婉柔倚着树干，提起手中的酒壶，浅啜着。
　　她一直在这里等赵煜回来，见他安然来了，心便也安了。
　　远远看见赵大人的书房亮起灯火，姑娘又倚回树干上，喝一口酒，看着暗夜里的星辉发呆。
　　如今她孑然一身了，日后的路要怎么走，又会遇到谁呢……
　　她不愿意再想，只想寻着内心的感觉，依偎片刻的安宁。
　　刚闭上眼睛，忽然耳边响起一人轻语：“姑娘喜欢赵大人？但你这样远远看着，他可不知道呢。”


第37章 是孤
　　婉柔大惊，恍然侧身观瞧，却没出手。
　　她自问功夫虽然不算一流，但隐匿行踪的本事可圈可点。
　　想当初在花好月圆楼，她藏身于床榻背面的缝隙中，饶是赵煜、沈澈、周重一众高手齐聚屋内，都无人发现她的行迹。
　　刚才，她见赵煜是和沈澈一起回来的，知道太子殿下耳音了得，还特意调整了呼吸，只安安静静的在树上，想远远的看赵煜一眼罢了。
　　那二人谁都没发现她……
　　可她却被这不知是谁发现了。
　　这人笑吟吟的看着她，没有半点杀气。
　　甚至，就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婉柔虽然喝了酒，但也没醉，这人何时摸到她身侧，她毫无察觉。
　　有点渗人。
　　姑娘微微安定心神，打量眼前这人——是个白衣似雪的翩翩公子。
　　乍看逸雅出尘，月光透过树影打在他的衣衫上，为他身形笼上一层朦胧梦幻的月白色光晕，缥缈如谪仙降世。但细看，他表情又没有仙人那般出尘，隐约晕散出些许桀骜，跟乍看与世无争的气韵大为违和。
　　尤其自他的一双眼睛里，透出些普通人没有的神采，婉柔不知道该将那称为野心还是城府，她只觉得，他的双眸深邃得像星空，用广袤的温柔包容着在他心底叫嚣的万粒尘埃。
　　婉柔的经历并不平淡，却丝毫看不懂他的矛盾。
　　那人见姑娘看着他发呆，笑得更柔了：“你喜欢赵大人？”
　　他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婉柔问道。
　　他好像没有恶意，但以这种方式出现，也算不上讨喜。
　　“在下江吟风，是赵煜大人的……朋友，在内衙借住几日，”年轻人说着，向婉柔躬身行礼，“觉得姑娘纳气的功夫高明，才无意冒犯了。”
　　再高明，还不是被你察觉了。
　　婉柔蹙起眉头，没答话。
　　姑娘只想自树上一跃而下，被江吟风拉住了手肘。
　　他笑道：“是在下扰了姑娘清净，该我走才是。”
　　说罢，他身子一飘，便自树上一跃而下，宛如落叶芊翩，轻悄悄的，落地毫无声息。
　　回身向还在树上的婉柔抱拳行个礼，几步踱到院子月洞门前的矮枝上，取下一只鸟笼，鸟笼被布罩住了，不知里面是什么鸟儿。笼子震动，鸟儿轻鸣，叽叽喳喳的好听。
　　这人拎着鸟笼，离开了。
　　且不说他在刑部内衙遛鸟……
　　单是飘身下树的身法，婉柔便自觉苦练一辈子，外加拍马也赶不上。
　　他是赵大人的朋友……？
　　可从未见过。
　　心思转到赵煜身上，姑娘的目光又落回书房窗纸的剪影上。
　　看得出，赵煜斜倚在卧榻上翻阅着什么，片刻，他捏了捏眉心，往后一仰，半躺下来，书卷就扣在胸前，看那模样，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婉柔又倚回树干上，看着窗棂内一片暖黄的光辉怔怔发呆，心道，原来他平时都是这样辛苦的。
　　刑部的内衙其实很美，亭台楼阁不繁琐，却尽显雅致。更甚，玉带河有一条浅缓的支流，穿院而过。
　　月光洒在河水上，粼粼银辉，显得冷冷的。
　　直到姑娘把壶里的酒都喝完了，赵煜依旧没动姿势。
　　他书房还敞着两扇窗，若是就这样睡着了……要受风寒的。
　　婉柔有些犹豫，要不要前去帮他把窗子关上，或者索性弄出些声响，惊醒了他，好让他回寝室去睡。
　　还未有所行动，便看见一个人影，脚步轻巧的走到赵煜书房前，在窗前驻足片刻，而后就又向门前走去。
　　距离有些远，婉柔揉了揉眼睛，细看。
　　那人是太子殿下。
　　于是，姑娘便又一次在树干上坐好，屏住气息，她终究还是忌讳太子殿下的耳音——若是接二连三的被人发现，自己姑娘家家坐在高枝上，偷偷看赵大人，当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只得暗下决心，下次再也不这么冲动了。
　　不大一会儿功夫，太子殿下的剪影便也投射在窗纸上，线条完美得如同影戏的人物。
　　只见他轻手轻脚的走到赵煜近前，弯下身子，轻轻贴近赵煜的额头……
　　远远看，恍如他俯身亲吻赵煜。
　　婉柔惊得瞪大了眼睛。
　　可细想，姑娘便觉得自己荒唐——该是太子殿下眼睛不便，在听赵大人的呼吸声，判断他是否睡得沉实了。
　　果然，殿下即刻就直了身子，褪下自己的氅衣，极轻缓的搭在赵煜身上。又把斜向里还开着的窗户关好，吹熄了屋里多余的烛火，独留下门口的一盏照明。
　　婉柔从没见过男人如此柔情似水，她自问这事由自己来做，也绝做不到这般轻缓细致。
　　她更没有把握，进屋做这么多事，还不把赵煜吵醒。
　　只得自愧不如。
　　烛火暗淡，窗上的投影跟着暗下来，看不见了。
　　只是好久，都不见太子殿下出来。
　　婉柔心里也说不清是何感触，飞身自树上一跃而下，回别苑去了。
　　再说赵煜，他看着卷宗内参，细想当年案件的始末，很多地方都说不通……
　　更甚，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他本来仰在卧榻上捋思绪。
　　无奈内伤初愈，精气神不比全盛之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困意袭来，眼皮重得像铅铸的，身子半分都不愿再挪动，便就这样睡了。
　　再醒来时，天边已经擦了白，自己万分难得的，连姿势都没变过。
　　坐起来，才发现身上盖着件衣裳，只一看，便知道是谁的。
　　赶忙环顾，可屋里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沈澈不知何时离开的。
　　他把衣裳叠好，好好放在卧榻上，走到窗前，把窗子重新推开，让清晨的空气溜进屋子，灌入肺里。
　　翟瑞，冤狱坐了近二十年，当年的证人证物，大都不复存在。
　　能给他翻案吗？
　　赵煜也没有把握。
　　但他愿意一试。
　　看看天色，他叫来衡辛，让他去刑部内牢，把翟瑞带过来。
　　衡辛二话没说，难得毫不多嘴，应了一声，便要去办差。
　　“哎——”赵煜鬼使神差的开口道，“他……太子殿下呢？”
　　衡辛又低着头转回来，躬身答道：“小人不敢打探殿下行踪，但猜想，此时许是还在安寝。”
　　是了，此时已是初夏，天色虽然微明，但时辰，其实早得很。
　　赵煜摆手，让衡辛去提人。
　　衡辛转身的瞬间，他恍惚看见这小子脸上露出丝不老实的笑意，笑得奸猾。
　　赵煜摇摇头，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他只知道沈澈在他睡着时，前来找他，还贴心的给他盖衣关窗，可他不知道，那人离开时正好与衡辛撞上，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于是，衡辛脑子里的小剧情沸腾得像开锅下饺子一样，但无论如何，他看得出殿下对自家大人上心得很，这就行了。
　　刑部的内牢与内衙，中间只隔着两座院子，衡辛去了没多久，便回来了。
　　他身后，两名衙役押着一名身带重枷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便是翟瑞。
　　他此时不过四十几岁。但近二十年不见天日的牢狱生涯，让他看不见光亮，更看不到希望。
　　打眼看，翟瑞已经老得像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身子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得厉害。
　　最让人看了便心痛的，是他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除了还会转动，便与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赵煜动容，这还是他年幼印象中翟先生家里的大哥哥吗？
　　当年……他那样名士无双、义气翩翩。
　　“把枷卸下来吧。”他吩咐着，起身相迎。
　　“翟大哥……”赵煜努力的克制着表情，不让翟瑞觉得自己在可怜他。
　　他示意翟瑞坐下：“要不是翟先生在城郊拦住我，我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直在刑部的内牢里……”
　　翟瑞上下打量赵煜，便笑了：“当年的小不点，竟然做了刑部尚书。你小时候就聪明，往后更能大展宏图……”
　　“翟大哥……”赵煜止住翟瑞的寒暄，“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是当年的过往，你要据实告诉我。”
　　翟瑞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定定的看着赵煜。
　　赵煜也不说话，面色平和又坚定的与他对视。
　　终于，翟瑞叹息道：“你爹爹用尽人脉，保我一条命，我已经很知足了，事涉皇族……又时隔多年……我爹……咳，”说着，他闭了闭眼睛，“又何苦再把你扯进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
　　更何况，又有谁愿意凭白背着冤屈。
　　翟瑞的消极，让赵煜觉得意外，细想又在情理之中——他的心只怕早就被磨死了。
　　赵煜正色道：“此是冤案，是炎华的沈家欠你的交代。”
　　义正严词，本以为多少能打动翟瑞。
　　万没想到，翟瑞心字成灰已多时，二十年的光景，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在那不见天日的牢里度日如年的。
　　他只是平静的问赵煜道：“你想没想过，这可能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事情，你爹爹都不敢公然对抗皇权，是谁给你的底气？”
　　“是孤。”
　　众人都向声音的主人看去。
　　正是太子殿下。
　　他是刚起床的模样。头发还没束起来，垂顺在身后。
　　一身纯白色的寝衣也没更换，寝衣的领边袖口勾勒着银丝线，透露出皇室低调的精致贵气。掌宽的绸带束在腰间，肩上随便披了一件薄氅。
　　说过这句话，他那就站在门前没有动。
　　翟瑞见这黑纱遮住双眸的年轻人好像一树山崖边仰雪凌寒的白梅。心道，二十年，江山人才辈出，一切都变了……
　　他听沈澈自称“孤”，心中盘算，他是太子吗，当今的太子殿下，竟然是个盲眼人？
　　赵煜也是一愣。
　　他从未觉得沈澈说话声音如此好听，“是孤”两个字，如天外灵音，余音绕梁，更绕在赵大人心上，再听几遍都不觉得腻歪——有人撑腰，挺痛快的。
　　想到这，他郑重行礼道：“太子殿下安。”
　　沈澈转向他，在翟瑞面前，端着太子的尊贵架子，示意赵煜起身，道：“赵大人不必多礼。”说了这话，他才走进屋里，行至赵煜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郑重向翟瑞道，“赵大人所言半点不错，当年的过往，若真的是我家对不起先生，便该还你一个公道。”
　　而后，他悠然在赵煜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依着赵大人的性子，即便翟先生什么都不说，他还是会去查，到时若是行入误区，岂不更糟？”
　　翟瑞一双浑浊的眼眸，注视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身上的正气、锐冽，让他看到一丝希望。
　　久违的。
　　作者有话要说：
　　婉柔：一线吃瓜群众想问，亲了么亲了么亲了么？
　　沈澈：你猜。


第38章 私奔
　　往事，让人不堪回首，糟乱无比。
　　案件细节赵煜近几天看了数遍。
　　他之所以相信翟瑞不是真凶，除了相信他的为人，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案件的本身，无处不充斥着矛盾、多处因果不合逻辑。
　　赵煜坚信，一切不合逻辑的细节背后，都富有深意。
　　喆懿郡主，是当年惨案的死者。
　　她是廉王的女儿。皇室曾想要她去北遥和亲。
　　榜文公布前，她突然在一处民宅中被刺杀身亡，凶器是一柄匕首，上面刻着个“瑞”字。郡主的贴身丫头说，从没见过郡主用这柄匕首。
　　再经查实，民宅的所有人是郡主。无人知道她买这处宅子做什么，更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这样扑朔又缺乏细节的因果，若是传扬出去，老百姓们的吐沫星子，便能添油加醋的为皇室勾勒出无数个比真相还真的事情原貌。
　　事发突然，重压之下，当年的刑部尚书魏学海想快速得到线索破案，只得隐匿因果，只张榜将凶器绘型，希望能有人前来提供线索。
　　结果惊喜来得异常快，半日时间，便有人前来举报，说认识凶器的主人。
　　举报人，是翟瑞的昔日同窗，说他亲眼所见翟瑞这几日总是把玩着匕首出神，书生玩匕首，让他印象深刻。
　　当然，这之后翟瑞顺理成章的被抓，匕首上刻的“瑞”字，几乎坐实了犯案凶徒正是他。
　　魏学海更是如抽丝剥茧，终于找到线头一般，案件的进度突飞猛进。
　　可世上，有清官明镜高悬，便有混人敷衍了事。
　　赵煜看到这里时，心下不禁生出怒意。
　　查案，最要不得的便是预设立场。以魏学海当时的做法来看，他就是奔着翟瑞是真凶这条路走下去的，又或者说，他只是想给上头一个交代。
　　什么清者自清云云，在这样的前提下，都是屁话。
　　翟瑞大喊冤枉，不承认匕首是自己的，更不承认是他杀害了喆懿郡主。
　　但刑部官员在魏学海的带领下复勘现场，发现了不知是谁的毛发，与翟瑞的做过对比。二者粗细、卷曲性状完全一致（※），就这样，翟瑞是凶手的事情，板上钉钉，人证物证俱全。
　　翟瑞依旧大喊冤枉，可又说不出案发当日他和谁在一起。
　　再说翟瑞的父亲翟恪，急得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是赵煜的教席先生，儿子被下了大狱，一旦坐实，就是诛九族的罪过。这如何还坐得住？恳求当时官拜右丞相的赵煜父亲，帮儿子洗清嫌疑。
　　事情，在老赵大人与三法司一众官员的拉扯之下僵持。
　　但细看，赵煜不禁疑惑。
　　其实阻碍事情柳暗花明的，除了当年的刑部尚书巴不得早早结案，更要命的是，翟瑞自己虽然不认罪，却也拒不配合交代任何有利于自己的细节。
　　就在事情焦灼时，北遥与炎华发生了一次边关的谈判崩裂，廉王也因痛失爱女，急病身故。
　　案件的节奏暂缓下来。
　　老赵大人得了机会，差人详查举报人，发现他曾经多次因为行为不端，牵扯进纠纷里，再细看供状，发现他叙述的细节，多处前后不一。严审之下，终于查明，他确实见过翟瑞把玩一柄类似的匕首，但刀鞘的颜色与凶器是不一样的，他前去举报其实是为了赏金。
　　关键的证据不再可靠，可又苦无新的线索出现。
　　翟瑞在刑部的内牢一呆就近二十年。
　　直到数年前，以毛发的性状作为断案证据的荒唐事终于被推翻，一直期盼儿子洗清罪名的翟恪，才又看到了希望。
　　他立刻到刑部击鼓鸣冤。
　　魏学海碍着赵煜父亲的面子，虽然面上受理了平反冤案的事由，却在实查过程中，推三阻四，左拖右耗——直至自己一命归西，赵煜继任了职位，这案子依旧不上不下的悬在这。
　　话说到这，便又出现了一个让赵煜想不通的事实——廉王确实身故了，但廉王府还在，廉王妃还活着。
　　郡主，是她的亲生女儿。
　　可这么多年，王府里的贵人们活得很平静。
　　细想，又透出一股诡异来。
　　赵煜翻查卷宗时看得窝火。
　　前世他曾经身为王爷，众人各怀什么心思，他自然懂得。
　　抛开皇室不提，就连自己的父亲，也并没有做到全心全意帮翟瑞洗清冤屈，他只是碍于情面保全了翟瑞的一条命而已。
　　赵煜看向翟瑞，见他被沈澈方才的干脆打动了似的，眼底泛出几缕希望的光芒，赶忙趁热打铁道：“翟大哥，当年的事……我若猜得不对，你勿怪，”接着，他不管翟瑞作何反应，便继续道，“翟大哥当年确实与郡主相识，甚至两情相悦，郡主身故后，你为了保她的身后名，才既不认罪，又无法交代案发当日的行踪，是吗？我设想过无数可能，唯有这个，最能解释你矛盾的做法。凶器，本是一对，是你和郡主的信物，刻着‘瑞’字的那柄，其实是郡主的，是吗？”
　　翟瑞大惊，这么多年，他坚守在心底的秘密，竟然这般轻易，就被赵煜道破。
　　他看向沈澈，隧又觉得不可能是他把内情告诉赵煜的。太子太年轻了，更何况，他与郡主的私情，当年都无人知晓。
　　赵煜一看翟瑞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柔和了声音道：“你为她守了这么多年秘密，她要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含冤受屈一辈子，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翟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飘到门外，看着将明的天边，仿佛已故的爱人就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才道：“我若是为她着想，就该把这些事情带进棺材里去才对。”
　　一瞬间，赵煜心里的火又往上撞——死人的身后名，比活着的人重要吗？
　　他强压着脾气，道：“翟大哥可有想过你父亲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占据着疑凶的位置，要让杀害郡主的真凶逍遥快活吗？”
　　翟瑞沉默不语，屋里一时寂静。
　　赵煜不说话，沈澈也异常安静。
　　翟瑞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时间好像静止了，终于，他几不可闻的道：“她……是自杀的，她不愿意去和亲，而我，又没有勇气带她走……这么多年的牢狱之灾，是我欠她的。”
　　是了。
　　唯有愧疚，能让他做到蹲近二十年的冤狱，闭口不言。
　　但是……
　　“郡主不是自杀的，”赵煜冷冷的道，“我看过当年的绘型图，她虽然手握匕首，但她的伤口，是自左下向右上刺入心脏的，造成这样伤口的可能性不用我说，翟大哥应该能想到因果。”
　　要么，郡主是个左撇子；要么就是有个右利手的人站在她对面下的手。
　　而且，那人行凶时的身位，要比郡主还低。
　　这些细节，当年魏学海不可能觉察不到，只是他想尽快结案交差，所以选择视而不见……
　　翟瑞几乎认为自己听错了，他是在做梦。
　　他忽然抬起手来，狠狠的抽了自己一耳光，脸颊上火辣辣的痛蔓延开，让他确定这一切的真实性。
　　在场的众人都没再说话。
　　直到翟瑞脸颊上痛楚渐渐减弱，他如同两口枯井一般的眼睛里终于沁出泪水。
　　眼泪无声的往下流。
　　翟瑞自己也不明白他在哭什么，委屈、冤枉、后悔？
　　年华似水，再多的泪水也追不回来。
　　这些年的缄默，竟然只空守了一个虚假的“真相”。
　　他坐在椅子上先是掩面啜泣，渐而变成嚎啕，最后成为了嘶吼和呐喊。
　　赵煜瞥眼看沈澈，见他就只安静的坐着，竟然好似比自己还习以为常。唯独微蹙起的眉头，让人看出，他到底还是动容的。
　　翟瑞哭喊得久了，嗓子哑了，才止住哭声，双眼通红的坐在椅子上发愣。
　　赵煜起身，端过一杯温茶给他。
　　翟瑞只是接过杯子，一口水也没喝：“阿煜啊……让你看了笑话……想不到……我这半辈子，就是个笑话，”说着，他嘴角扯起一丝笑意，比刚才哭得还难看，“是有人杀了她吗，但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这时，一直坐在边上，乖巧得像盆景一样的太子殿下终于开口了：“你只需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其余的，交给阿煜便是。”
　　赵煜看了沈澈一眼，那人好像知道自己在看他，回以一个和善异常的笑意。
　　这一声“阿煜”是顺着翟瑞的视角喊出来的，非常顺理成章，又非常让赵煜别扭。
　　只不过，疑案当前，不是计较这细枝末节的时候，赵煜只是皱了皱眉头，便又看向翟瑞。
　　翟瑞此时把十根手指抠进头发里，他久没清洗的头发像干草一样。赵煜知道他在回忆当年的事情。
　　那些事情一定像梦魇一样，深深的埋在他心里，今天他就要把封印解开了。
　　“那所宅子，是她买下来和我见面用的，我和她……已经做了夫妻了。”
　　赵煜脸上满是认真听他倾诉的神色，半分吃惊和鄙夷都没有。
　　翟瑞继续道：“案发前几日，她不知从何途径，得知皇上要封她为公主，去北遥和亲。依着她爹廉王和皇上的关系，皇上断不会收回成命……所以她就要我带她走。”
　　郡主曾要翟瑞带她私奔。
　　可翟瑞犹豫了。
　　他并没摆出一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姿态，而是担心，事情一旦败露，他所犯的罪名就是拐带郡主，甚至是皇上晋封的公主……
　　他不但要和郡主流亡半生，他的家人也会被牵连诛灭。
　　这份犹豫，入一个情窦初开、妙龄姑娘的眼，自然心如刀绞。
　　于是，郡主和他约定了一个日期，在她买下的宅院见面，然后离开。
　　她说：“你如果要和我走，就来，如果不来，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而今，想也知道。
　　那天，他没有去。
　　自那之后，他们也真的再没有见了。
　　因为她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世纪真的出现过以毛发做对比，来认定凶手的荒唐事。
　　---
　　沈澈：阿煜阿煜，我改口了，有没有红包？
　　赵煜：？就离谱……
　　---
　　明日修纲，大概率停一天~么哒。


第39章 鱼饵
　　翟瑞的叙述中，因果缘由居多，并没有太多重要的线索，赵煜也没失望。
　　至少，他对二人关系的推测，得到了当事人的印证。
　　翟瑞怀揣着对爱人的亏欠，为保她的清名缄默了近二十年。如今骤然知道，她并非自杀。
　　当年那些忽略的、忘记的过往，需要时间仔细回忆，这是一个熬心的过程。
　　而翟瑞毕竟是疑凶，只得先关押回去。
　　自清晨追忆往事，不觉时间飞逝，此时已近晌午了，屋里只剩下沈澈和赵煜二人。
　　一般只有二人时，赵煜都是话少的那个，这回难得先开腔了：“殿下行事向来高深莫测，昨日晚上纳乐坊之行更是如此，”说着，他又破天荒的斟茶递在沈澈手上，“可惜下官愚钝，尚参不透殿下未曾点明的深意，请殿下明示吧。”
　　沈澈接过杯子，没有喝，随手放在桌上。
　　他虽然眼蒙黑纱，但赵煜就是有种他在看着自己的错觉。
　　赵煜透过纱罩，极为朦胧的看他眼睛的轮廓——他是闭着眼睛的。
　　赵大人一瞬间的分神后，太子殿下答话了，神色很郑重：“有些事情，只是孤的猜测，没有证据，不敢妄断，但……”说着，他摩挲着盖碗的托盘边缘，轻轻叹息道，“很快，扔到死水里的石子就会激起涟漪。”
　　说罢，嘴角勾起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
　　这样的神色，前世赵煜也曾见到过，每当他露出这般神色，便是有什么他筹谋已久的事情，即将尘埃落定。
　　前世，赵煜喜欢他这份笃定的自信的，让人看着安全。
　　可如今有了那段二人扎心的纠葛，这份笑容，赵煜看在眼里，就显得不纯粹了。
　　似是而非的人，一般无二的表情，晕出些诡异的、微妙的差异。
　　不合时宜的分心，让赵煜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疼痛，帮他收敛心思。
　　人心，果然难自持。
　　医难自医，人难渡己。
　　就这时，衡辛敲门进来了。
　　他见沈澈坐在一旁，倒没见外，向二人行礼道：“东家，赵改邪这个名字，以及职务，早就存在了，只有姓名和年龄职务，而且……”说着，他顿了顿，“就在小的离开吏部记档馆的时候，有一名看着就不是官员的人前去查问这个名字了。”
　　说着这话，衡辛撇着一双冒精光的小吊眼，似有似无的洒么沈澈，又看看自家主子——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太子殿下是早将一切安排好了，才在常襄郡君面前这般介绍赵煜的。
　　即便郡君有能耐连夜就去查赵改邪这个人，她也查不出什么破绽。
　　这些事，赵煜当然瞬间就明了了。
　　衡辛见自己东家看着太子殿下，“含情脉脉”的若有所思，索性清了清嗓子，又从怀里摸出个帖子，紫色的短绒封皮，描了金边，富贵极了。
　　是一张请帖。
　　“方才有人送到内衙侧门的门房处，说是转交给赵改邪大人。”
　　刑部，因为常要办案，所以各位大人们不一定会在什么时候化名。
　　门房自然是懂得。
　　所以他们收信，只要确定地址是投到刑部的，其余管你是给李狗蛋还是王成魔，一句话不多问，照单全收。
　　赵煜接过帖子展开看过，向沈澈道：“殿下说的激起涟漪，便是这事儿吗，郡君邀请你我今晚王府赴宴。”
　　没想到，沈澈皱眉想了想，摇头装模作样道：“今儿晚上沈某有事，不能陪同大人了。”
　　赵煜呆愣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确实不能去。
　　常襄郡君的品阶和身份有限，是以她没见过沈澈。
　　但廉王妃，是认识太子殿下的，今晚她八成也会在，与她相见，沈澈再戴个纱罩斗笠，实在不像话，也不稳妥。
　　察觉到赵煜愣神，太子殿下走到他近前两步，几乎耳语般的距离，道：“是不是想让我去？”
　　赵煜一下就回神了，自然听出对方言语里调笑的意味，冷声道：“没有。”
　　说着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
　　前脚迈出门槛，赵大人便扪心自问——他说不能同去的时候，为何自己心里划过一丝不安呢？
　　这还不是想让他去？
　　不，不是！
　　绝对不是！
　　不是的话，你跑什么啊，赵煜。
　　嘶……
　　不对不对，不是想让他去，自己也没跑。
　　只不过这辈子，他赵煜久没混迹宫廷，一想到此事要和皇族打交道，有太子殿下在，毕竟有得照应。
　　赵煜觉得自己想通了。
　　他抬头看看天，云淡风轻，案件焦灼，日子该过还得过，于是抻个懒腰，忙活他的事儿去了。
　　——————————
　　华灯初上。
　　没有王爷的王府，略显冷清，但该有的仪制还是有的。
　　赵煜刚自车上下来，便有小童上前，笑脸相迎：“您是书令史赵大人吧？”
　　赵煜连忙还礼，差点一躬到地。
　　刑部书令史，在都城着实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初到王爷府上，必然得恭谨着。
　　他站定了，摸出请帖，递过去：“下官着实没想到……”说着，踟蹰起来，透过王府大门往门里看。
　　但看得又不是那么明目张胆。
　　看了片刻，他才讪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着实没想到……昨夜路见不平相助的姑娘，竟是常襄郡君。”
　　衡辛在一旁低眉顺眼的跟着，心道：装！真能装。
　　那小童年纪与衡辛相仿，在赵煜面前表现得颇为持重。见对方不经意间露出怯懦的神色，没有半分小瞧他的意思，反而笑道：“郡君爱玩，昨夜幸亏有大人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救命之恩事大，郡君回府缓神之后，第一个安排，便是拟了帖子请大人前来，聊表谢意。”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赵煜往里走。
　　一路上向赵煜介绍王府种的珍稀花草、造景的玲珑匠心，意在化解赵煜初登贵门的尴尬。
　　赵煜不由得在心里赞叹，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孩子年纪轻轻，人情场面上，可真老练。
　　晚宴设在后花园的庭院里。
　　初夏时节，傍晚清风微凉，在园子里坐一坐，确实比闷在房檐下惬意。
　　赵煜到时，常襄郡君已经入席了。
　　她恢复了昨日初见时的灵秀，装束相较于昨日，更加端丽典雅，与深巷发疯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见赵煜前来，忙起身相迎，拉着他的手腕，引他落座：“昨夜……多亏赵大人，”说着，她向赵煜身后打量，只看见衡辛，便问道，“那位沈先生，没一起前来吗？”
　　赵煜先是恭敬一礼，而后抱歉道：“下官疏漏，看到帖子时，沈正已经被差去办差了，直到方才，也没回来。下官命人等他，让他回来，就即刻前来。”
　　常襄郡君笑容畅缓，道：“无妨的，有待来日，毕竟身在官门不由己。”
　　她说完这话，向身后的小丫头示意。丫头福礼退开去，不大一会儿功夫，推着架轮椅，从后堂出来。
　　轮椅上的妇人四十多岁的模样，穿着雍容，脸色却不好。
　　常襄郡君忙迎上去，接手过来，她把推到桌前，照应好，才道：“阿姊，这位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昨夜若非是他出手相救，我便要遭啦。”
　　一听便知道，这雍容妇人便是廉王妃。
　　她上下打量赵煜，笑道：“如今世上，我就只剩这么个妹妹，赵大人恩义，我姊妹二人铭记，若是有用得到的地方，定尽绵薄之力，”说着，她顿了顿，“大人若是官运受阻，我也可托人疏通一二。”
　　话音落，赵煜没来得及说话，常襄郡君就突然道：“他可与新任的刑部尚书赵煜大人是本家呢，阿姊你说，赵煜大人会不会因此照顾一二？”
　　听上去没头没脑的。
　　廉王妃显然也没明白自己妹妹是何意。面带疑惑的看向她。
　　常襄郡君继续道：“那赵煜新官上任，没几日，都城里就出了公然劫掠郡君的恶事，不如明日，我上门去问一问他，要他把那几个坏人揪出来，然后再好好重用眼前这位赵大人。”
　　乍听顺理成章，但实际上，一来都城的治安不归刑部管，二来看她的神色……
　　赵煜心里暗惊，赵煜和“赵改邪”如何能相见？
　　她像是怀疑了自己的身份，说这样的话来试探的。
　　是哪里露出破绽吗？
　　又或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
　　而后在一顿饭的时间里，赵煜确定，他并不是想多了。
　　常襄郡君看他时，昨夜纳乐坊里，眼波流转间透出情意，半点不剩。
　　她更是不止一次，暗中诈他，想让他在松懈警惕时，露出漏洞。
　　可赵煜一旦警觉了，岂会轻易被她钻空子。
　　再说廉王妃，她此时好像确实还不知其中因果。
　　这十几年，她先丧女，后丧夫，孀居王府。
　　虽然衣食无忧，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煎熬。
　　而今，眼前这位“赵改邪”大人，是刑部的书令史，能接触大量刑部的卷宗录案。
　　廉王妃便总想把话题往当年的案子上引。
　　她说自己心里太苦了，女儿被杀害，疑凶一直被关押着，事情一抻就是十几年，她曾经也暗中托过关系，求三法司的大人为女儿昭雪。
　　但谁又愿意卖这么大的人情，给一个没了王爷做依靠的女人呢？
　　她也愤恨过，母家本就势颓，自己更没趁丈夫在世时，在朝中收拢些能为己所用的官员。终于，落得这副尊荣犹在，却只得暗地里忍气吞声的地步。
　　如今眼前虽然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员，她却动了与他相互扶持两相得利的念头——她尽力扶这人上位，之后，他须得帮她让女儿死得瞑目。
　　可是呢，只要廉王妃把话茬往这上引，常襄郡君便会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岔开。
　　为何这般？
　　深想，里面的门道便有意思了。
　　宴请，在一种看似融合，其实违和的氛围里结束了。
　　赵煜没坐马车，踱步沿着玉带河边的小路，往刑部走。
　　深夜，月色洒在他身上，攀上脸颊，给他本来清透干净的面庞，扫上一层柔光。
　　只赴宴这一遭，沈澈……张罗出这摊事情的目的，他便看得再清晰不过。
　　他沐浴在晚风里，暗想，当年的旧事该是个极为黑暗的故事……
　　突然“嗖——”一声破风利响，击碎了他的思绪。
　　赵煜下意识偏头。
　　暗箭一击落空。
　　“铛——”一声响，□□正钉在跟在他身后的空马车上。
　　赵煜眼神立刻凌厉起来，只见河岸边，影绰绰的站了十余人。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无声的吐槽——看来是对方知道他的身份，怕被他触及不愿提及的过往，要下杀手了。
　　他今天赴宴扮作书令史，一身文生打扮，平日里为三两落脚的护臂更是没戴。
　　一双袖子滴了当啷，飘逸是真的，碍事也是真的。
　　他一边把袖子往上卷，一边向河边那几位道：“诸位是打劫呀，还是索命呀？”
　　话音落，眼前黑影一闪。
　　一人飘身稳稳落地，挡在赵煜身前，向一众凶徒朗声道：“甭管是什么，你们招惹我家公子了，是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手？”
　　正是沈澈。
　　他来得及时，若说恰巧……鬼都不信。
　　一瞬间，赵煜恍然，自己怕是太子殿下鱼钩上的饵呀。
　　虽然他救护得及时，但是……
　　赵大人看着这人的背影，依旧恨得牙痒痒，想狠狠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阿煜，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想踹我了。
　　赵煜：何止两次……


第40章 夜斗
　　想归想，赵大人自然不能真的这么做。
　　他站在沈澈背后默不吭声。
　　太子殿下听背后的人没声音，瞬间就猜到，自己的伎俩被他看破了，向他陪笑道：“万全之策，事情了了给你赔罪。”
　　赵煜冷哼一声没说话。
　　下一刻，沈澈只觉身后赵煜突然有所动作，紧接着便是一阵疾利的破风声，沈澈分辨得出，这是赵煜打铜钱镖的声音。
　　呼应而来，是“铮——”一声清脆撞击。
　　铜钱撞上一支□□，在沈澈身前一丈距离落地。
　　赵煜朗声道：“暗箭伤人，卑鄙。”
　　说着，他像一只灵巧的猫儿，几乎不出半点声音，掠过沈澈身侧。急行带出的风，撩动了太子殿下的衣角。
　　其实，自从白天，他心里就隐约有一股怒气，这股火气终于在廉王府里被郡君的表现添柴加火，事至此时，到了熊熊燎原的地步。
　　细想，常襄郡君为何能在一日之内便知道赵煜的真实身份？
　　赵煜无论如何都不信，她有能耐一夜之间就查清自己的底。
　　回想赵改邪的名号，一早就被录入刑部的名册里。
　　能让赵煜火冒三丈的，归根结底还是沈澈——
　　与其说沈澈做事滴水不漏，是做给郡君看，更不如说，是为了迷惑赵煜才对。
　　好让他安安心心的一步步走在他的计划里，看到他想让他看到的事实。
　　上辈子，他就被他算计。
　　身受重伤，一口气吊了三年，最后还是没了命。
　　他虽然带着他四处求医，给他千般万般的歉意呵护，却执意不肯言说到底为何背刺他一剑。
　　如今，他依旧这样……
　　半句交代都没有。
　　他赵煜是什么，又是棋子吗？
　　想到这，他便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怒气冲头，一时忘了，他是以赵改邪的身份赴宴，佩剑自然没带。
　　但这档口，箭在弦上，他只得伸手入袍袖，抽出一直收在袖子里的折扇。
　　赵煜气势汹汹，那射冷箭的刺客当场瞠目。
　　他没想到刺杀目标不仅来了帮手，而且本身功夫就不弱——先是躲开了冷箭，后又以一枚铜钱，打落了□□发射的快箭。
　　顾主的信息里可不知这么说的，只说他是个略通拳脚的文生啊！
　　刺客更没想到，他愣神的功夫，对方就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深夜凉月下，一双眼睛凛光生寒。
　　刺客当机立断，弩交左手，右手便去抽配刀，可刀锋尚未出鞘，便“啪”的一声，紧接着，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痛楚。
　　一瞬间，他分辨出自己腕骨只怕已被对方一击敲碎，可他竟没看清对方用了什么招数。
　　脑海里残留的影像，让他恍然觉得，眼前这皮相好看，眼神却冷得像两把刀子的小白脸，根本就没用有什么招式可言。
　　就是非常直白的一击，可他就是没躲过。
　　高下立见。
　　一击之后，赵煜也心知肚明了。这人武功算不得一流，八成是狙击暗杀型选手，想来对方是得来的信息有限，轻敌了。
　　眼看这对手功夫不济，江湖经验还是有的——风紧扯呼，三十六计脚底抹油。
　　这人转身便往同伴那边奔去。
　　他的几名同伴，也已经抽刀在手，一拥而上，要为他作掩护。
　　赵煜自然不能让他跑了，脚下使个绊子，一腿横扫在那人膝盖侧面。
　　对方一声惨呼，摔倒在地。
　　膝盖已经被赵煜踢得错位。
　　说时迟，那时快。
　　出手便撂倒一个，赵大人毫无停手之意，身形一晃，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人。
　　这人的功夫要比箭手高明，加之他看赵煜出手就让对手骨断筋折的狠，不敢轻敌。
　　他的腰刀要比赵煜的折扇长上不知多少倍。
　　武行，一寸长，一分强。
　　他刻意和赵煜保持着“安全”距离。
　　可这样的临敌伎俩，赵煜一看便破。
　　赵大人步伐诡谲，欺身上前。
　　那刀手的一众同伴还来不及拥而上，便见赵煜掌若灵蛇，攀上那人手腕，再晃眼，刀已经到了赵煜手里。
　　下一刻，他扇子揣回衣袖里，长刀在手中翻转过来，刀背挂着风声贯力而下，眼看要砸在那人锁骨上。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柄钢刀斜向自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伸出来，平着搭在这人肩上。
　　“铛——”一声响，精钢交撞，脆响之后发出细小的嗡鸣声。
　　饶是有同伴出手相救，挡下赵煜的雷霆一击，那人仍然被震得连退数步。
　　可想而知，这一下若是砸中，他锁骨便也得折了。
　　“妈/的，”救护同伴的杀手长刀反转，一派防御姿态，“老六，不是说他不善拳脚吗！”
　　老六正是被震退数步的刺客，他骂了句街：“轻信了那丫头，撤！”
　　说罢，转身便揪住地上断了腿骨的同伴衣领，想将他拖走。
　　为了阻挡赵煜，他手一扬。
　　赵煜暗道不妙，可距离太近，那东西须臾已到近前，赵煜挥兵刃，想将其挡落。
　　万没想到，就在东西碰触到钢刀的瞬间，发出“扑”的一声异响。
　　赵大人应变如神，顺势挽出一个繁复的刀花，把那东西炸裂开喷溅出的液体甩落挡掉。
　　即便是这样奇快的应变，也还是有些许液体溅在衣角上，“嘶——”的轻响，把衣裳烧出孔洞来。
　　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奇怪的腐蚀气味。
　　这般看，对方一众杀手是配合有度的组织，虽然手段极为下三滥，但分工却异常明确，赵煜被阻挡的片刻时间里，又有两人上前，配合老六救人，其余数人，悉数严阵以待，合围在赵煜面前，却并不进攻。
　　这份张弛有度，让赵煜高看一眼。
　　只不过，刚才对面二人不经意的两句抱怨，直接暴露了那名叫老六的，是负责接活的联络人。
　　赵煜冷喝一声：“留下吧！”
　　甩手就是两枚铜钱。
　　老六知道赵煜会打暗器，是一直警醒着的。更何况，对方还出声咋呼。
　　他耳听见破风声响，不及回头，自地上一跃而起。两枚铜钱在他脚下飞过，一枚打空，另一枚打在那已经受伤的箭手身上。
　　赵煜等得便是他跃在空中再无处借力的当口。躲过眼前一人劈面而来的一刀，手中长刀打着旋就掷出去了。
　　紧接着，两枚铜钱随之掷出去。
　　长刀劈裂空气的声音，掩盖了铜钱镖的破风声。
　　老六眼见长刀是冲着他脚踝跟腱飞来的，一旦中招，下半辈子就只能拄拐了。
　　在空中看准方位时机，一脚踏在刀背上，把长刀踢得飞了出去。
　　可他始终棋差一着。
　　惊心刚定，铜钱已至。
　　眼前暗影迅速放大，待到看清时，便是左眼剧痛无比，紧跟着胸口的大穴也是一阵痛楚——两枚铜钱，一中左眼，一中膻中。
　　他气息瞬间滞涩，“哎呀”惨呼一声，摔落在地，捂住左眼哀嚎起来。
　　再也顾不得身边已是一通乱战。
　　赵煜出手至今，虽然瞬间要命的手段一招都没有，却也是出招必有损伤。
　　沈澈一直站在远处，无甚动作。
　　小厮阿焕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侧，低声道：“主子，您一早安排暗卫带人埋伏在附近，怎么还不给他们打信号支援？”
　　就让赵大人孤军奋战……
　　阿焕越发看不懂自家主子的行事，只觉得凡事儿沾上赵煜赵大人，他就奇奇怪怪的。
　　“他生气了……”
　　半晌，沈澈才冒出这么一句。
　　啥？
　　生气？
　　为啥……
　　阿焕挠挠脑袋，不懂。
　　片刻，太子殿下叹一口气：“你去让暗卫偷偷带人回去，想办法惊动了金吾卫来收拾残局。”
　　阿焕极短的讷住之后，掉头办差去了。
　　听命便是，问这么多作甚？
　　而且，赵大人下手就好像跟这些人有仇似的，看也不像能吃亏的模样，只怕用不着金吾卫，更用不着自家主子出手，再有片刻，那十来名有眼不识泰山的江湖人，就得被赵大人自己一勺烩了。
　　太子殿下找暗卫前来，阿焕还以为对手要有多厉害呢，没想到……
　　这么菜。
　　不知赵大人为何生了一肚子气。
　　是不是怒火无处发泄，才致使武力值暴涨的。
　　待到阿焕把周围的百姓吵吵起来，又假模假式的跑出两条街，引来夜巡的金吾卫时，这边果然已经结束战斗了。
　　阿焕再回来时，刚好看见赵大人一刀背敲折了最后负隅顽抗之人的脚趾骨。
　　金吾卫领巡的是个卫官，官阶不高。
　　他不认识赵煜和沈澈，也更想不到，太子殿下和刑部尚书大半夜的不睡觉，在玉带河畔与人斗殴。
　　玉带河畔这一段路，夜间虽然僻静，但不远处便是花好月圆楼。
　　他只道是风流浪荡客，喝多了酒，寻衅闹事。
　　“何人夜斗！”
　　卫官高喝一声，小跑着，带领一众兵士，围拢上来。
　　跑到近前，被吓了一跳——折胳膊、断腿、瞎眼……
　　呜呼哀哉，哎呦妈呀，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只有那“行凶的恶徒”单手提刀，桀骜而立。
　　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另一男子，样貌俊秀极了，只可惜黑纱蒙眼，似乎眼睛不便。
　　金吾卫卫官腰刀半出鞘，道：“何人？”
　　这话是对赵煜讲的，毕竟傻子都能看出来，现场是他的杰作。
　　赵煜打量来人，又看一眼一直闷不吭声的沈澈，才把手里钢刀往地上一扔，自怀里摸出腰牌递上去：“给将军添麻烦了。”
　　卫官一看，心下大惊，忙把腰牌双手奉还，道：“不知是刑部尚书赵大人，末将失礼，大人有事尽管差遣。”
　　他这话一出，倒在地上几名伤得不甚严重的杀手也明显变了脸色。
　　赵煜看在眼里，心里便跟明镜儿似的。这些人的神色，又一次佐证了老六的话，雇他们前来的人，没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
　　他向卫官道：“劳烦将军，将众人押回刑部去。”
　　而后，赵煜又道：“这位是太子殿下，劳烦将军，送殿下回东宫吧。”
　　说着，他像是觉得自己身上沾染的毒液气味太难闻了，两下解开外衣脱下，反手扔回马车上。
　　夜风微寒，刚才与人动手出了薄汗，风一凛觉出一丝凉意。
　　“阿煜……”沈澈赶着这当口，特别没有太子庄仪的凑上来，全不顾四周有人，“孤不回东宫，先跟你回刑部把事情做个交代。”
　　“阿煜”这个称呼，白天被他浑水摸鱼喊过一次，这会儿叫得越发如鱼得水了。
　　也就在这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和赵煜身上，两名伤得不重的杀手，对了个眼神——要逃只能趁现在！
　　行刺当朝二品高官，一旦进了刑部，哪里还有命在？
　　其中一人突然暴起。
　　他肩膀一扭，只听“嘎”一声轻响，几乎同时，手臂以一个正常人难以做到的扭曲角度，脱出金吾卫的控制。
　　下一刻，他肩膀轻抖，那条看着像是已经关节错位的手臂，便又恢复了原样。
　　这人会缩骨。
　　金吾卫的低阶官兵何曾见过这般江湖伎俩，一时间讷在原地。
　　也就这愣神分心的片刻，另一名杀手突然暴起。
　　与同伴不同，他是靠蛮力挣脱控制的。
　　眼看变故突生，沈澈将不知何时已经脱下的氅衣，顺理成章的披在赵煜身上，又顺势将人一拉，掩在自己身后。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好像不知在何时，做过很多次似的。


第41章 挽留
　　沈澈不经意的动作，在赵煜心头轻触起一片涟漪。
　　他越发看不懂他，前世今生都如此。
　　他从沈澈身后跨出半步，目光越过那人平直的肩头，看挣脱挟制的两名杀手，那二人身上都挂了彩，以逃脱为目的，就只配合着，声东击西想闯出金吾卫的包围。
　　卫官高喝一声：“结阵，拿下！”
　　可不等兵士们结好阵，赵煜就飘身绕过沈澈，冲了出去。
　　他随手抽出一名兵士的腰刀，同时，左手飞出两枚铜钱。
　　暗器，正打在那莽汉的膝窝上，瞬间他就半跪下去。几名兵士借机上前，钢刀架在他脖子上。
　　眨眼的功夫制住一人，赵煜又向另一人飘身而去。
　　其实，赵煜此时火气已经灭了不少，也并非是要逞能耍帅，而是他看中这人身怀异能，觉得难得。
　　不忍看他与金吾卫拼命，下手也不禁轻了几分，刚才拿对手泄愤的戾气半分不剩。
　　反倒对方，大有鱼死网破之势，只攻不守，招招向要害。
　　这心思再容易理解不过了。
　　炎华刑律，行刺朝廷命官，伤及人命的，诛灭六族；未伤人命的，诛三族。
　　赵煜与他拆招错身的瞬间，轻声道：“不知者不论罪。”
　　那人一听，明显犹疑了，赵煜就借着这当口，刀背反转过来敲在他手背上。
　　兵刃顷刻脱了手。
　　经历了杀手突然挣脱束缚的变故，金吾卫们打起十二分注意押解。
　　一路上，赵煜一句话都没再说。
　　沈澈也就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侧。
　　待到声势浩大的众人进刑部大门，琐碎事情安排妥当，赵煜才向不明所以又惊掉了下巴的衡辛吩咐一句：更衣，半个时辰之后，内衙问讯。
　　衡辛一边应着，一边偷眼看沈澈，他怎么都觉得自己东家和太子殿下之间像是有什么别扭。
　　吵架啦？
　　太子殿下，怎么一副理亏的模样呢？
　　衡辛心里咆哮：你怎么欺负我们东家了！
　　不过这心思，也就仅限于腹诽，他尚且不敢直言相问。
　　再一看自己主子的脸色，看似平淡没表情，气压却低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憋得慌。他又释然了。
　　嗯……
　　东家可以啊，敢跟太子殿下吵架，这小脸子甩得不咸不淡的模样，让人看着就觉得……颇有些恃宠生娇的意味。
　　难怪近来听到些流言，说太子沈澈，对刑部尚书赵煜“过分”青眼了。
　　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但，无论如何，赵煜不吃亏，他就开心。
　　一旁的太子殿下，不知道自己被衡辛在心里碎碎念，终于开口道：“衣裳等一会儿再换，孤有话跟你说！”
　　说罢，他不管衡辛还在一旁，更不管赵煜同不同意，一把擒住他手腕，拉着他便往旁边没人的厢房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向衡辛道：“看好了门，别让人进来。”
　　衡辛突然又生出一股错觉——太子殿下强抢民女。
　　不对，是民男。
　　他衡辛就是卖主求荣，吃里扒外，向恶势力低头的小人。
　　“遵命，殿下。”
　　赵煜：“……”
　　在被自己东家剜了一眼之后，衡辛甩甩脑袋，把这些不靠谱的想法甩开，扒拉着脑袋收敛心思——今晚上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殿下八成是有要事交代。
　　终于是老老实实，在院里站得不远不近，当起了门神。
　　再说赵煜，他被沈澈拉着。对方握他手腕的力道颇大，还虚扣着他的脉门，生怕他挣脱似的。
　　赵煜这人吧，有时候脾气上来，反倒不会去硬碰硬——你不想让我挣开，我便不挣。只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任沈澈拉着进屋，关上房门，才松开他。
　　屋里很静，静得尴尬，教人片刻都不愿多留。
　　“你……别生气……”沈澈开腔儿。
　　赵煜讷住，他没想到。
　　只以为沈澈要找理由解释一番，谁知他一开口，直接来这么一句。
　　条件反射似的，赵煜答：“我没生气。”
　　话刚出口，又回过味儿来，这模样不就是赌着气又死不认账嘛。
　　他“啧”了一声，闭口不言。
　　转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仗着太子殿下眼盲，也不顾仪态，二郎腿一架，两条胳膊往椅背上随意一搭，大爷一样。
　　微仰起头，看着沈澈——无招胜有招，不变应万变。
　　其实自从沈澈下意识把他掩在身后，赵煜心里的怒火就被熄灭了一半。
　　在突发状况下的应激反应不会有假。
　　除非，这人天生就是好戏子，把人生都当作戏本对待，把对他的在意时时刻刻刻进骨子里，直到连他本人都不再分得清，感情的真假。
　　与沈澈接触至今。
　　赵煜更愿意相信的，是对方已经忘了前尘往事。
　　他对自己，真如他所言，一眼就觉得特别。
　　也许这一眼，是他在上辈子，欠的债，才念念不忘。
　　赵煜还愿意相信的，是沈澈曾对自己说的那些过往，都是前世的纠葛刻入他灵魂里的执念，与阴谋算计，没什么相干。
　　希望这辈子，两个人都干干净净，敬而远之，各自安好。
　　再说沈澈，听赵煜拒不承认，非常识相的没跟他掰扯。
　　就只站在屋子正中，面对赵煜，不言语，好像在感受对方的气场。
　　片刻，太子殿下才轻声叹息着，走到赵煜身边坐下：“阿煜……孤……我不是存心瞒着你，更没有半分让你涉险的心思，只不过……”说着，他顿住了，眉头微蹙起来，好像还是在犹豫，要怎么向赵煜交代。
　　等了约么半刻钟的功夫，赵煜的耐性终于飞了，忍无可忍——对方好像入定似的，坐在自己旁边，要不是两个鼻孔还出气，真以为他就此坐化了。
　　于是，赵大人深吸一口气，道：“殿下执掌刑部，自然不用事事向下官交代，下官先去办差，再来听殿下教诲。”
　　说罢，起身便走。
　　手，却又被太子殿下拉住了：“别走，”说着，他握紧了赵煜的指尖，“事态烦乱，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才是。”
　　这次，没了刚才的急切。
　　沈澈的手上，全是因眼睛不便，弄出来的细小伤疤。
　　这会儿，他的指尖微凉，紧抓着赵煜，好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拉住大人，求他听自己解释。
　　全是挽留，有点儿可怜。
　　想他这辈子身为太子，只怕除了父亲母亲，不曾对谁露出这般神色。
　　赵煜多少又心软动容了，重重叹一口气，柔缓些声调：“下官即便生气，也是下官自己的心思有死结，和殿下没什么相干，”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搭住沈澈手掌，相对缓和的挣脱开他的束缚，“打铁需趁热，下官只想为翟瑞伸冤，旁的事情，是殿下的筹谋，不必向下官说。”
　　沈澈跟着他起身：“那你真的没生气？”
　　赵煜看他年轻又近在咫尺的精致脸庞上挂满了关切和诚恳。
　　他的关注点只是自己是否生气了吗……
　　咳。
　　赵煜先摇了摇头，随后又想起他看不见，道：“没有。”
　　说罢转身出门，去更衣夜审了。
　　沈澈站在原地片刻，听着赵煜的步伐逐渐远去，嘴角才勾了勾，泛起一丝笑意——一开始分明就是生气了，拿一众杀手出气，还死不承认。
　　这人脾气不算小，可心又软。是只强硬不过片刻的纸老虎。
　　从前第一眼见，便对他莫名在意，如今相处下来……
　　他，真有意思。
　　至于事由背后的真相，沈澈自己也尚不明了，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向赵煜解释。
　　更何况，他如今揭开冰山一角，便牵涉大皇兄，若是探究得更深，还不知要牵扯出多少险恶。
　　赵煜他……最好都不知道，才是安全的。
　　又一转念，事到如今，还可能吗？
　　沈澈捏了捏眉心，起身也往内衙大堂去了。
　　闹了一通，一众杀手悉数被捕，一个不漏。他们当然也已经认清了现状。
　　十余人在堂下，如同霜打的茄子。
　　伤筋动骨瞎了眼的，被简单医治过，索性躺在地上。
　　赵煜不计较这些，指着其中一人道：“老六，你是负责接活的？”
　　这老六用下三滥的手段暗算赵煜，被打瞎眼睛，又封了胸前穴道，这会儿只用另一只好眼睛瞟一眼赵煜，气儿不怎么顺的道：“大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了。”
　　赵煜道：“刚才本官已经说过，不知者不论罪，现在是内衙升堂，本官可以与你签下免罪的文书，只要你据实相告。”
　　老六冷笑道：“你想让我们招认，自然什么条件优厚便拿出什么，什么好听就说什么。”
　　他话茬子虽然冷硬，其背后的意图，多少希望赵煜自证事后不会反悔。
　　赵大人深谙人心，一听便明白。
　　“本官方才进来时，便看过你们几人的手，其中好几位，皮肤粗粝，该是靠体力吃饭的劳苦人，能让劳苦人接这种杀人的活计，本官愿意相信，你们是为生计所迫，更何况，本官的初衷也不在你们几人，否则，单凭夜袭朝廷命官一条，还需要与你们费口舌吗？”说着，他吸一口气，沉吟片刻，“若是你们有人能通过考试，本官便举荐你们编入避役司。从前做过什么，再不深究。”
　　这话说完，堂下好几名杀手眼睛一亮。
　　所谓“避役”正是变色龙。
　　避役司是炎华官属的特别组织，归周重直管。里面收拢的是些身怀异能，却犯了罪过的人。
　　入避役司，便如变色龙，摇身一变，融入新的环境，与前尘往事做诀别。
　　这时有好几人纷纷劝说老六。
　　“你就把知道的告诉大人……”
　　“咱们可以先签属了文书，再把事情告诉他。”
　　“他不像出尔反尔的人。”
　　老六一摆手，皱眉道：“签了文书有何用，他若事后一把火把书函烧了，又当如何？”
　　赵煜坐在堂上，笑道：“对方连本官是朝廷命官都不告诉你，明摆着是怕你们知道真相，不敢接活儿，忽悠你们来送死的，她给了你金山银山做安家费，让你为她守口如瓶？”
　　老六正色，义正严词道：“这是原则，我等虽不是正经江湖人，却也不能背信弃义！”
　　呵……
　　油盐不进。
　　赵煜哭笑不得，觉得这事情太过讽刺。
　　劳苦人，命都要没了，却还跟视他们命如草芥的主顾讲信义。
　　这种做法不知该叫做守信还是执拗。
　　可眼下，老六这样的表现，还真的一时把赵煜难住了。
　　即便他的同伴纷纷劝他，他依旧闭口不言。
　　正这时候，太子沈澈冷着脸自外面进来。
　　他的氅衣给了赵煜，就只穿着长袍，宽挺的腰带束在腰间，人显得挺拔清瘦，更甚看上去是有些消瘦的。
　　他披星戴月的进屋，二话不说，走到老六背后，一手按住他额头，另一手抽出腰间短刀，倏然就抹在老六脖颈上。
　　动作干净狠戾。
　　半分犹豫都没有。
　　接着，他把短刀随手往身后一扔，手掌紧紧按压住老六颈间的伤口。
　　老六本就受伤不轻，被沈澈禁锢着额头，后脑几乎枕在太子殿下肩上，脖子上的疼痛瞬间充斥入脑，可太子殿下的手像有千斤重，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他只得伸双手狠命扣住沈澈按在他脖子上的手。
　　那只还没瞎掉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来。
　　赵煜看得瞠目结舌。
　　他万没想到，沈澈刚待自己温顺得猫儿一样，这会儿出手就要人命。
　　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只听太子殿下冷冷的在老六耳边道：“既然不想活了，孤成全你。”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解锁新才艺，喵喵发威~


第42章 误导
　　时间好像在这瞬间停滞了。
　　老六只觉得颈部的疼痛由热辣转为麻木，支撑呼吸的空气越发供给不足，片刻功夫不到，他的手脚已经渐渐发冷。
　　太子殿下在他耳边笑道：“孤先不松手，你还有片刻功夫交代后事，只要无关家国大义，不为恶，孤就替你办到。”
　　老六嗓子里发出“呵——呵——”的声音，他不敢喘大气，生怕想说的话没说完，就会咽气。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他想到家里久病卧床的妻子，盼着去学堂的小儿子，还有老母亲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命在顷刻，对妻儿的不舍牵挂，与已逝母亲的教诲激烈的对抗着。
　　他自幼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人，懂不得变通，也正是依靠这份实诚，他结实了些许有功夫，又缺钱的朋友。
　　终于在都城摸到一个江湖组织的下游关系，时不时接些小生意补贴家用，诸如上门要债、殴打奸夫之类的莽活，最开始，就只是瞎干。
　　后来日子久了，小团体逐渐发现，他好像傻人有傻福，因为言出必践，让生意多了不少。
　　当然，需要他守口如瓶的，大都不是什么光彩事。
　　但只要有钱，这些生活在底层的兄弟们，谁还顾得了那许多……
　　直到昨日，有人通过所谓道上的朋友找到他，让他们去杀一个人。
　　杀人。
　　起初他是犹豫的，直到对方给出了天价——这笔买卖做下来，病妻有药喝，儿子有学上，更有可能，他再也不用接这样的活计了。
　　可万没想到……
　　天上果然掉不下馅饼。
　　偷鸡不成，命都要丢了去。往后，谁照顾他生病的妻子，年幼的孩子呢……
　　这些思虑在他脑海中如白驹过隙——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吗？
　　他真的要死了……
　　“求……求你……别牵扯我家里人……他们……或病或小，对此事毫不知情……”说着这话，他闭了闭眼睛。
　　又一滴泪水滑落。
　　落泪，也不知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是心中的悔恨，还是因为单纯的疼痛。
　　下一刻，本来紧紧禁锢着他头颈的太子殿下突然松了手，把他身子往前一推，站起身来，转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配合赵煜大人，孤不但能确保他们平安，还能找御医来医治你家里的病亲，”说着，殿下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微低下头，好像审视老六一样，“否则，孤不介意，真的一刀抹了你的脖子。”
　　场面一度被沈澈一人引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一刀抹了老六脖子，换他将死未死时，以临终要求做要挟。
　　可如今再看，老六脖子上只有一道白印子，泛出些红色，可连半滴血都没流出来。
　　老六傻愣愣的看着太子殿下，呆若木鸡。
　　他刚才觉得自己的脖子剧痛，心脏马上要停下了，带给他一种濒死的窒息感。即便是在此时，他的心脏依旧突突突的跳。
　　他还没还魂似的，伸手触摸自己颈间的皮肤。
　　疼痛的感觉依旧是在的，可再看手上，半点血迹都没沾下来。
　　这时，衙役把太子殿下随手一扔，飞出大门老远的匕首捡回来，交还给他。众人才真的看清，那是一柄单刃的短刀，上面也是半丝红色都没有的。
　　显然，殿下是用刀背，重手划在老六的脖子上。
　　沈澈没下杀手，赵煜松了一口气。他明白沈澈的用心。
　　记得炎华的刑典附卷里，记录着一则这几年才解除封禁的、古老的档案：
　　炎华的极刑之一，名为鸩杀。但并非是服毒，而是用空心的钢针把毒液注入犯人身体里。
　　于是，便曾有官员用犯人做了实验。
　　他安排两名犯人先后行刑，犯人甲用真的毒液，犯人乙则在一旁观看甲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待到乙被行刑时，毒液被换，事实上他只是被扎一下。
　　但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惊骇——乙，也真的死了。
　　这个实验被重复多次，大部分“乙”都会死亡。死于心脏骤停。
　　而后，官员们经过分析，归纳出共性。
　　那些丧命的犯人乙，大多心智单一、防备意识不强、非常容易接受他人在不经意间给他们植入的某些概念，尤其在给出信息的一方博取他们的信任之后。
　　而那些没有“被骗丧命”的犯人，则是惯于站在事件主导地位上的。
　　这残忍又诡异的实验，测试出人性奇妙的特性——信念、权威和误导，三者结合，将会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强大威力。
　　当一个人对某件事深信不疑时，他的行为、身体反应，都会趋于支撑他坚信的这件事。
　　那些被骗死去的“犯人乙”们相信，他们被判了死刑，就真的会像甲一样，死于鸩杀；
　　就如眼前的老六，他如何能想到，刑部大堂上还有人使诈。
　　太子沈澈一系列的误导动作，让他深信自己是真的被割喉、命不久矣。
　　“说说吧，否则……”沈澈清朗的嗓音响起，“下一次就是真的了。”
　　杀手们，虽然都有些拳脚功夫，却从没见过如此玩弄人心又不动声色的人。顿时觉得眼前这年轻人可怕极了，让人看不透他下一刻要做什么，便都纷纷小声劝老六说出细节。
　　终于，老六长叹一声，好像是叹息他终于违背了亡母的教诲，又砸了自己言出必践的金字招牌，道：“我可以把什么都告诉你们，但刚才，”说着，他指着赵煜道，“这位官老爷说的话要算话，更何况这些位弟兄都不知内情……不然即便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再说什么。”
　　赵煜抬手，让一旁的书记拟好文书。
　　再看沈澈，嘴角已经挂上笑意，变得明媚起来，与方才让人捉摸不透，眨眼间便要动手杀人的阴晦判若两人。他道：“赵大人也有你言出必践的好品质，孤给他作保，而且，一会儿事情了了，孤即刻便让太医到你府上，医治家里的病人。”
　　赵煜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变脸变得这么快，此时喜怒形于色的模样，倒又回归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率性。
　　文书签好，老六把事情说出来了。
　　来与他谈生意的，是个小丫头。
　　那丫头说赵煜是对她家小姐始乱终弃的小白脸，让老六一众人在他身上开几个口子，教训一二，若是能一举杀了，赏钱翻倍。
　　双方谈定的赏钱，是三十两黄金。
　　莫说黄金了，就是三十两银子，老六众人都没见过。
　　于是想也不想，就应承下来。
　　这雇主不仅出手大方，行事也敞亮，直接给了二十两黄金做定钱，还给一众人备了兵刃暗器——那小丫头说，帮我家小姐出气，行头不能太草台了。
　　杀手们随身的钢刀，还有老六情急时丢向赵煜的毒弹丸，竟都是雇主提供的。
　　他说到这，赵煜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命人把钢刀拿来一柄。
　　方才一直在幽暗的环境中，这会儿他借着烛火光辉，细看刀刃，果然见那锋利无比的刃口上，泛起一股妖冶的凛光。
　　刀，是淬了毒的。
　　好险。
　　只要对方能划破赵煜的皮肤，见了血，赵煜大约就要见阎王去了。
　　也亏得是赵煜一直拿钢刀当钢鞭使，用刀背敲人，才没闹出人命来。
　　最后，刑部的画师，依照老六的描述，对雇主绘了型，那雇主用纱绢蒙着脸，可看那双眼睛，分明是与常襄郡君的贴身丫头阿彩，有七八分相识。
　　赵煜向老六问道：“若是她人站在你面前，你能认得吗？”
　　老六想了想，坚定的点了头。
　　沈澈走到赵煜身边，去摸他方才放在桌上的钢刀。
　　但他毕竟眼盲，听声辨位的能耐再高，也依旧有不十分灵光的时候，手指直接向刀锋摸去。
　　赵煜大惊，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将他手爪子打开：“刀刃淬过毒，你不要命了，这样乱抓！”
　　沈澈揉着被拍开的手，也不恼，反而乐呵呵的道：“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何毒，来自何处？”
　　淬毒这事儿，是赵煜第一次公然叫破。
　　但沈澈半点惊诧没有。显然，他一早知道刀上有毒。
　　若是这般……他刚才瞎摸分明就是故意逗赵煜。
　　赵煜觉得，刚才消下去的火，又要往上冒。
　　再被沈澈这么折腾下去，只怕他要心脏病突发猝死了。
　　转念一想，看在沈澈让老六实话实话的份儿上，还是不跟他计较了吧。
　　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能给翟瑞洗清冤枉，他忍了。
　　依照炎华的刑律，郡君涉案，需要上奏圣上，再做定夺。
　　赵煜正寻思，是即刻入宫面圣，还是实打实拟折子递上去。
　　沈澈就在一旁道：“赵大人，咱们去扰人清梦吧，”说着，他转向周重，“周大人也同去。”
　　赵煜站在原地没动，一旁的周重和他大眼瞪小眼——太子殿下这是要特事特办？
　　赵煜撇嘴。
　　周重继续挤咕眼：反正现在整个刑部归他管，他说怎么就怎么呗。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沈澈显出些疑惑，隧而道：“走吧，我炎华堂堂二品大员遇刺，孤一定要去给他讨个说法。”
　　说罢，他不管众人作何反应，就自顾自的迈步出门，向府衙大门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在阿煜急眼的边缘反复蹦迪，很是开心。


第43章 公道
　　廉王府大门前，一片静寂。
　　不知阿彩和郡君消息是否足够灵通，已经知道她们的算计落空，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澈从马车上下来，脚踏实地。
　　吩咐阿焕前去叩门。
　　阿焕手刚要触碰到门环，突然就微有迟疑，把耳朵贴到门上，凝神听了半晌，又转还回来道：“殿下，王府里怎么好像在唱大戏似的。”
　　此时，站在阶下的众人也听见了。
　　王府内吵吵嚷嚷的，也听不清是有人哭还是笑，声音忽高忽低，比起唱大戏，只少了锣鼓点。
　　正不明所以，就听见“砰——”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大门上，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一个女人的厉声尖笑。
　　赵煜皱眉，暗道不妙，再顾不得礼数，和周重对个眼神，一跃上了院墙。
　　不看不知道，一看……
　　院内已经混乱一片，几个丫头，小厮，围拢在一名女子周围，那女子手持一柄牛角尖刀，毫无目的的向众人挥砍。
　　她头发蓬乱，只穿着一条极薄的垂丝睡裙，几名护院想要上前阻拦她，又顾及她的穿着，实在无从下手。府医，手持着银针，在外围伺机而动，无奈上了年纪，心有余而力不足，反倒险些被女子砍中。
　　一群人面对一个女子束手。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上去像是阴曹地府爬出来索命的鬼。
　　这女子正是常襄郡君。
　　她大约是老毛病又犯了，嘴里嘟嘟囔囔。赵煜凝神去听，依稀分辨出，她说得好像是：“贱/人，该死……”
　　后面便更含糊了，听不清楚。
　　周重看向赵煜，没说话。显然，他不知这是怎么了，一时没主意。
　　赵煜在怀里摸索一番，捻出块边角圆缓的碎银子，揉着劲力，一击正中常襄郡君肩头的穴道，她身子顿时麻了半边，尖刀掉落在地。
　　几名胆大的丫头，见机合围而上，将她抱住，府医紧随其后，极快的在她穴道上下针，顷刻间，人就软倒，昏睡了过去。
　　赵煜自府院墙头飘身落入院中，见郡君被一群人围着，大约是无碍。他便想去把大门打开，至少不让堂堂太子殿下，也做深夜翻墙头的勾当。
　　可他目光刚转向大门处，立刻又变了想法。
　　抬头冲还在墙头上犹疑是该往里跳，还是往外跳的周重大声吩咐道：“快！快把高师傅请进来！”
　　说罢，他快步到大门旁——有人软倒在门前，不知死活。
　　原来刚才“砰”的一声响，就是这人身子重重撞在门上所致。
　　她是郡君平时宠得不行的贴身丫头，阿彩。
　　此时，阿彩双目紧闭，腹部一个血口子，还汩汩的往外渗血，衣裙的下摆已经被血浸透，必然是伤到大血管了。
　　鼻息，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赵煜顾不得男女之别，先封住她伤口周遭的穴道，接着，便死命压在她腹部的伤口上，情急又高喊道：“开门不便，翻进来！”
　　话音落，就见周重和沈澈，二人一左一右，架着高师傅自墙头飞身而下。
　　高师傅吃过见过，却没飞过。
　　饶是持重，也在脚踏实地之后，长舒一口气。
　　他知道情况紧急，快步赶到赵煜身侧。
　　“能救吗？”赵煜问道。
　　高师傅麻利的打开随身的工具药箱，道：“属下自会尽力。”
　　赵煜没再说什么。这位高师傅做仵作之前，是随军的医师，因为落了腿伤，不便奔走，才应了刑部仵作的差事，平时在内衙还兼任府医，面对这样的外伤，他医治起来驾轻就熟。
　　老师傅忙活了半天，就连赵煜，额头上也起了一层薄汗。
　　“能不能活，要看她自己了，”高师傅擦拭着手上的血污，“若是捱过这两日，能清醒过来，命就算是保住了。”
　　也罢。
　　赵煜起身回头，见沈澈在一旁端正站得像是一座雕像一样。
　　像是发觉赵煜在看他，太子殿下苦笑道：“有位神医，还没回都城……可惜。”
　　不知他说的是谁，但既然没在，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说无益。
　　这么一闹，廉王妃也出来了。
　　她是王府的主子，当然没有闭门不出的道理。
　　时至此时，赵煜不再与她装腔作势：“下官赵煜，并非有意欺瞒，给王妃赔罪。”说罢，一躬到地。
　　廉王妃面色平淡，更甚，该说她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赵煜。
　　她的平静，全出自于她多年来的好素养。
　　赵煜在她眼底看出压抑和澎湃，却分辨不出这该是出于什么原因，按理说，赵煜骗她在先，夜闯王府在后，她该是生气的，可她眼神中半点怒意都没有，反倒满是伤怀。
　　“赵大人不必多礼，请起来吧，”说着，她自行摇着轮椅上前，在赵煜手肘上轻轻一托，示意他起身，“王爷……走了十几年，一晃太子殿下都这般玉树临风了……”
　　她说到这，闭口不言，强忍住了哽咽，看向沈澈。
　　沈澈只当不觉，向周重轻声道：“劳烦周大人，把老六带上来。”
　　片刻，老六被架上来，沈澈向他道：“你去认一认，是她吗？”
　　老六瘸腿瞎眼，借着火光仔细辨认还躺在院子里地上的阿彩，好一会儿，转还回来，笃定道：“回大人，是她。”
　　听了这话，一直面色平静的太子殿下脸上终于染上一层悲意。
　　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赵煜却像已经看透了他的情绪。他在伤怀，更确切的说，是惋惜的伤怀。
　　再说那老六，他身上伤患不轻，即便服过止痛药也旧不舒服，但太子殿下言出必践，已经派人接太医去他家里为妻子诊病了。
　　因祸得福，换来多年积攒的压力舒松开去，心里痛快，精神头倒比在刑部时好了不知多少。
　　于是他认完人，看似静默的站着，却悄悄用只好眼，四下观瞧——王府可不是谁想进来就能进来的。
　　突然，他眼神定住了，直勾勾的打量一人：“你……我……我认得你的发簪！兵刃就是你带人送来给我们的！”
　　一时激动，没顾得上场合，说话声音大了，众人都向他看去。
　　就见老六手指的那人，是个少年，身上穿得是最普通的侍人衣裳，唯独头上的簪子很特别。
　　乌木簪，通体乌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簪头雕出一只小兔，栩栩如生，此时好像正在望月呢。
　　赵煜这才发现，这小厮是当日深巷里，打翻水，被阿彩掌掴的少年阿末。
　　少年人的神色依旧怯懦，被这样一个“残破”的人指认，一时慌乱起来，反驳道：“你……你别胡说，什么兵刃？我不认识你！”
　　老六笃定极了：“怎么不是你，你这木头兔簪当时掉了，还是我帮你找回来的。”
　　阿末这才又凑上前，仔细端详半张脸都裹在白帛里的老六，看了好半天才道：“是你啊……你……你怎么……”话说到这，他才突然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大得很，急切切的转向赵煜，道，“你……大人……你果然是赵煜大人……我给他送的，分明……分明是……”
　　他磕磕巴巴，分明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显然是越急越说不清楚。
　　赵煜皱眉看他，问道：“什么叫我果然是赵煜，你认识我？”
　　阿末答道：“小的老家在胜遇，曾经远远见过您升堂，大人在巷子里救了郡君之后，小的就同阿彩姐姐说，您……与赵煜大人长得很像，没想到……真的是……真的。”
　　可不是么，又真又活的。
　　是他说了这话才让常襄郡君起疑的吗？
　　但赵煜总觉得不大对劲。
　　“好了，”廉王妃声音淡淡的。这会儿，她好像终于想起些所谓皇室的“体统”了，脸上的悲意散开，染上些许愠色，“赵大人，这里毕竟是王府，我敬重你，你便也该给我个交代，此人胡言乱语些什么，什么凶器，阿彩又是怎么回事？”
　　在赵煜的授意下，老六把在府衙内与赵煜等人叙述的情况又讲了一遍，而后，轮到小厮阿末。
　　少年看向重伤昏睡的阿彩，眼中还带着些许犹疑，片刻才道：“就是今儿白天的事儿，阿彩姐姐让我送一马车货物去城隍庙的晚市集，旁的都不用管，只是把马车交到这人手上就行。”
　　结果没想到的是，几个时辰不见，一个囫囵人，变成了残疾。
　　口供一对，事情的真相便也呼之欲出了。阿末，给老六送去的一马车货物，正是一众杀手行刺赵煜时所用的兵器。
　　兵刃淬毒，巴不得赵煜见血封喉。
　　杀手，是阿彩联系的；兵刃，是阿彩找人送去的。
　　但在座的任何一位，无论如何也不会信阿彩能愤恨赵煜到要他性命的地步。
　　“太子殿下……”廉王妃合上眼睛，“你刚接管刑部，这到底是在闹什么？”
　　沈澈道：“廉王妃可知道，赵煜大人近几日在查证什么案件？”
　　廉王妃疑惑的看向沈澈，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却不敢猜测。
　　沈澈继续道：“赵大人要为喆懿郡主，讨回公道。”
　　他话音刚落，王妃登时变了脸色，三分萧索，七分怒意：“公道？凶手被关在刑部内牢，赵大人何时将他杀了，便是何时为我喆懿讨回公道了！”情急之下，她几乎从轮椅上站起来了，可也只是昙花一现，便又重重的坐回去。
　　廉王妃身边的使唤丫头赶忙扶她坐好。
　　沈澈这才又道：“翟瑞伏诛就是公道吗，若王妃认为的公道，不是公道呢？”
　　沈澈的话，非常无礼。
　　廉王妃为人母，女儿身故十几年，明知凶手被关在牢里，却没了下文。
　　想来她定然日日夜夜恨不能到刑部内牢把翟瑞抽筋剥皮。
　　听说她的腿，便是因为最初那几年，日夜恍惚，终于从高台上失足摔下来，摔坏了椎骨，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如今沈澈一句问话，便让这位母亲不仅哀思不得慰藉，更连愤恨都无处寄托。
　　十几年来，若是就连恨都很错了人，日后午夜梦回，该如何辗转才能安睡。


第44章 乌龙
　　王府大院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下人们不敢正眼看王妃主子，都偷眼观瞧。
　　王妃素来和善，此时脸上的神色倒好像是看见有人把廉王从坟里拉出来鞭尸一样。
　　毕竟，沈澈此番来非是为了熬历王妃的心性，听她片刻无言，就柔下声音：“还请婶婶，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澈儿……和赵大人，有话对您讲。”
　　方才说话的口吻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此时话锋一转，就成了侄儿。
　　廉王妃抬头看他——太子殿下神色温柔又悲悯。
　　这其实与他的年纪很不符，可看着又说不出的打动人心，好像他懂得你心里的一切哀伤。
　　王妃深吸一口气，转动轮椅，只道一句：“这边。”
　　她常年坐轮椅，廉王府的石阶和门槛边，都另修了缓坡，供她方便。三人穿过回廊，停在一间独立的房间门前。
　　开门，淡淡的墨香糅合在檀香的味道里，柔和扑面，让人心静。
　　这是一间书房，看陈设，是女子的。
　　“下个月，便是第二十个年头了，自她离开，这里就再也没重新布置过，还是当年的模样。”
　　不用问也清晰了，这是喆懿郡主的书房。
　　廉王妃怔怔的看着房间，仿佛又看到女儿昔日读书写字的模样，神色也笼上一层慈悲，与方才大庭广众之下，要和赵煜发火的模样大不相同：“其实我知道，喆懿是自戕的，可是在外人面前，不能言明……否则，整个王府乃至我的母族都会被连累。”
　　王室自戕，是大罪，会累及宗族。
　　赵煜在一边听着，不禁想，果然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王室很难活得简单。廉王妃没了女儿，也依旧不得不为了宗族，守着心里的秘密。
　　廉王妃说着，垂下眼帘，很安静，让人看了就觉得伤感：“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何突然就不想活了，是那个人对不起她吧……”
　　“喆懿姐姐，不是自戕，凶手也不是刑部内牢里那人。”
　　四下无旁人，沈澈不再与廉王妃泡蘑菇，直言将赵煜查出郡主身上的刀口方向有蹊跷的事情说了。
　　这一回，廉王妃真的骇然了。
　　她心里锁着真相，假装了二十年，只道是守着女儿自戕的秘密到死，假意恨着一个人，护着王府和宗族上下，便罢了。
　　谁知，她伪装的安宁，被太子殿下一击便粉碎了。
　　她满眼疑惑，无助极了，看向赵煜，希望他反驳太子殿下，告诉她，太子是在和她说笑呢。
　　但这么大的事情，如何能拿来开玩笑。
　　赵煜本想顺着沈澈的话确认一句，可一瞬间想起这人那一通连环算计，把自己也设计在内，便就不想给他捧场。只像根木头一样，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这种无伤大雅的意气用事，赵大人偶尔也会使得。
　　廉王妃见赵煜不说话，一时慌乱无言，她想说的太多了，反倒不知该如何说，三个人静默了好半天。
　　最后还是廉王妃酝酿出两个字：“是谁……”
　　伴着这两个字，两行眼泪自脸颊滚落。
　　沈澈想问她，难道这么多年，丝毫端倪和怀疑都没有吗？
　　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忍，化为一声轻叹，朗声道：“阿焕，叫阿末进来吧。”
　　片刻门开了，一人进屋。
　　阿末，正是被阿彩掌掴，又给老六送去兵刃的小厮。自赵煜第一面见他，他便是一副怯懦畏缩的模样。
　　他，竟然是太子的人吗？
　　转瞬的呆愣后，赵煜就想通了许多事。
　　如果阿末从始至终都是太子殿下的人，那么事件中，诸多让他觉得微妙的不对劲，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沈澈好像早就知道兵刃淬毒的事情，在恰到好处的时间跑到河边护着自己。
　　难怪一个王府的低层小厮，衣着朴实，头上却簪着材质贵重、雕工精巧的乌木簪。
　　原来，太子殿下早就安排了阿末在王府中潜伏，案件临头，他才让阿末像一条线索一样，游走在事件里，引阿彩信任、挑明赵煜身份、又故意丢了簪子使老六印象深刻。
　　若没有阿末这样一位人证，逻辑终归是不完整的。
　　哼。
　　沈澈道：“阿末是孤的侍卫，他手里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直接递交三法司联审，但孤思来想去……于情理上，还是该与婶婶交代一声。”
　　在接下来阿末的叙述中，事情的脉络更加明朗了。
　　这阿末，是在月前，接受殿下的密令，来廉王府接近常襄郡君的。
　　而他的任务其实是通过郡君的关系，去查旁人，只是一直苦无突破。
　　一筹莫展之际，恰逢赵煜回都城的路上，翟恪拦车喊冤，赵煜一心想为他平冤，矛头指向廉王府，沈澈才将计就计，无奈个中因果，一时不好与赵煜讲清楚，只得把赵大人都算计进去了。
　　好在努力心思两不负，牵扯出当年的旧事——郡主的死，阻碍了炎华和北遥的邦交。
　　太子殿下一通操作猛如虎，更是炸出了一个谁都不曾怀疑的真凶。
　　话到此时，廉王妃讷声道：“喆懿当年确实是要去和亲的，她与……与那人的私情，我也多少悉知，可若是为了毁坏两国邦交，促成喆懿逃婚的丑事，岂非更容易交恶？”
　　沈澈走到书柜前，手指扫过琳琅排放的书脊，叹道：“这一点，孤也尚没想清楚。于邦交，北遥没人见过喆懿姐姐，到时找个形貌相似的女子，硬说是，便不会闹到交恶的地步，”说着，他转过身子，面对着王妃，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可若是反过来想呢？邦交之事，说不定是后来才有人借题发挥的，最初，凶手或许根本就没存搅闹家国邦交的心思。”
　　那凶手正是常襄郡君，当年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千思万想，赵煜都想不明白，杀了喆懿，对她有何利益。
　　沈澈，显然也没捋清原因。
　　再看廉王妃，这事实于她好似晴天霹雳。她一时无语，本来好好的坐在轮椅上，身子突然往前一扑，人直接自轮椅上摔下来。
　　十几年与轮椅为伴，让她的身体极不灵活，重重的摔在地上。
　　沈澈和赵煜同时要去扶她。
　　她却蜷缩起来，跪伏在地上：“太子殿下……”她哭道，“常襄阻碍和亲，妨碍社稷，要如何处罚，我都认了，只求殿下……能让我亲口问问她，这一切到底是为何……”
　　她坚持着说完整句话，便已泣不成声。
　　沈澈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坐回轮椅上，向她还礼，正色道：“孤从来不觉得，邦交社稷用女子和亲来换，是多么光彩的事情，但郡君手染人命……”说到这，他停顿片刻，像是暗下决定，才道，“孤保不得她，王妃婶婶你从来不曾染指其中，孤可以担保，这事不会牵涉你宗族娘家其他人的。”
　　莫说廉王妃，就连赵煜听了这话，都对沈澈高看几眼，觉得他颇有些可爱。
　　政治场从来都讲求以最小的付出博取最大的利益，炎华嫁到外邦一名女子，便能减少流血厮杀，换来社稷安宁，这买卖再合适不过了。
　　理是这么个理，赵煜却就是觉得利益交换式的和亲，不值得标榜。
　　他自嘲，从来都做不到所谓的顾全大局，不是从政的料，难怪上辈子惨死。
　　今日沈澈说出他的心声，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赵煜忍不住将目光顿在太子殿下脸上，见他神色郑重，并非是为了讨好、安慰廉王妃的。
　　若是他日，殿下登位……
　　“赵大人。”
　　太子殿下突如其来呼唤，惊得赵煜一激灵，他忙收了心思，觉得自己目不转睛的盯着殿下看，有些失礼，敛下眸子，躬身听吩咐——刚才那副模样，亏得太子殿下看不见，王妃更没心思分到自己身上。
　　“事涉邦交，还是公事公办吧。”沈澈沉声道。
　　于是连夜，昏睡不醒的常襄郡君被移送至刑部内衙的厢房软禁起来，第二日一早，太子沈澈的折子就递到了亲爹的御书案前——常襄郡君杀害廉王郡主，为掩盖旧事又雇凶杀害刑部尚书赵煜未遂，请旨准许三法司会审。
　　事情一夜之间闹大了。
　　新案旧事，都被迫要摆上桌面。
　　人证、物证聚在，即便郡君尚且昏沉，对她的居所的搜查也是顺理成章。
　　沈澈，等得便是这一日。
　　依照阿末的情报，郡君的屋内有一间暗格，锁很是奇特，阿末两次潜进去，都没打开。
　　这回好了，可以明目张胆的开。
　　沈澈和赵煜在一旁等着，半晌了，工匠一直扣扣索索，没什么成效。
　　沈澈道：“这锁有何特别之处，竟然这般难开？”
　　工匠放下手头的活儿答话：“回殿下，这锁芯暗藏九道卡扣，每解开一道扣子，锁芯便会按照一个特定的规律转动，但这规律特殊，好像不是出自咱们炎华工匠之手，想要解开……只怕还要费些时候。”
　　沈澈叹一口气，道：“罢了，直接把门轴卸掉吧，锁就挂在门上，交予刑部收证。”
　　真的明目张胆了。
　　那工匠听了，脸上也轻松起来，显然，对他而言，拆门，比开锁轻松百倍。
　　片刻功夫，一扇铜铸的一尺来高的小门，连带着门框，被卸了下来。
　　也亏得当初郡君没铸造个一体的铜箱子嵌进墙里，否则，除了砸锁，还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里面是什么？”
　　沈澈难得显出急切来。
　　“是……信件。”赵煜答道。
　　“旁人退下吧，”沈澈吩咐道，“阿煜，你来念给孤听。”
　　赵煜很少见到沈澈这般，心道，他到底是想寻什么重要的证据，竟这般急切。
　　待到屋内只剩下二人，赵煜展开信函。
　　信件一直被精心的收纳，也已经有年头了。
　　纸张的边缘泛上极淡的黄色。
　　赵煜小心展开，却见信上只有两句话，笔力刚劲，该是个男人的手书，而且信纸上还有已经干涸的泪痕，洇花的个把字。
　　赵煜看着，皱了眉，他翻查卷宗时见过这字迹，是廉王的手书。
　　他又抬眼看沈澈，见对方满脸写得都是：写了什么，你倒是念啊。
　　赵大人清了清嗓子，异常郑重的沉声道：“春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是句婉拒情意的诗。
　　“什么！”沈澈显然没想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费尽心思在灯火阑珊处寻来的是这么个玩意。非常到位的给出了一个吃苍蝇的表情。
　　赵煜看在眼里，只想哈哈大笑，但若是真笑出来，确实不太合适，只得在一旁憋着，心里却莫名有点解恨。
　　让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乌龙一场空。
　　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
　　※改自皎然的《答李季兰》。


第45章 真相
　　赵煜不知道沈澈到底要查什么。
　　但大概也能猜到，怕是与邦交社稷相关。
　　可如今查来查去，搂草打兔子，惊得常襄郡君为了掩盖旧事，□□。万没想到，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证据，与江山社稷没有半点关系，倒好像牵扯出一桩姐夫婉拒小姨子的破事儿——被郡君当宝一样收在暗格里的，并非是牵扯利益的密信，而是被痴心人婉拒的绝情书。
　　行吧。
　　就这，还当宝似的留着呢。
　　“殿下，”赵煜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音调听上去半点幸灾乐祸的意思都没有，中肯极了，“都到这份儿上了，你到底想找什么线索，又想查谁，还是不能据实相告吗？”
　　沈澈正自气苦，心思根本就没在，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查我小妈。”
　　……
　　你小妈多了去了，是哪个？
　　但起码方向有了，若是有心详查，也用不得多久就能知道沈澈的目标是谁。
　　难怪，他从前一直不说，暗查皇妃，无论皇上是否知情，都不会是小事。
　　更甚，郡君一个皇亲，能搭上江湖杀手，是谁在中间搭桥牵线的？
　　细想，全是深意。
　　一晃两日过，郡君神志清醒了。据沈澈请来的医师诊断，她发疯是心智魂魄损伤的毛病，或与年幼的经历有关。是不能过于劳累或激动的，否则便容易状态失常，在惊、怒、喜、悲几个情绪中走极端。
　　于是，三司会审异常的小心，府医、太医来了好几位。
　　可出乎预料，郡君的状态平静，独在知道自己激怒之下失手重伤了阿彩，显出些悲意，其余时候，她面对阿末和老六的指证，还有淬毒的凶刀都格外平静。
　　她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等了很久了。
　　案件的始末水落石出，还原出一个与家国政事无关，却让人唏嘘叹惋的故事。
　　事件的起因，确实是郡君对姐夫廉王的情意。
　　她是庶女，自幼就总见到母亲在夫家受打挨骂，就连府里的下人，对她也没什么敬意。
　　母亲对她说，这世上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这句话在她心底埋下，随着年纪渐长，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妖树。
　　改变，发生在她随姐姐入廉王府后。
　　蒙不懂事的小姑娘见姐夫与姐姐举案齐眉，那个男人对她也宽和有礼。
　　从来，没有哪个年长的男性，对她这样温和过。
　　情意，在她的心底埋下，与母亲种下的那棵魔树抗衡。
　　第一次，她对母亲的说法产生质疑，默默希望，要是有个男人像姐夫一样待她，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最好，那个人，就是姐夫。
　　就这样，一晃多年过去，几岁的丫头已经十八/九，就连廉王同王妃的女儿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好年纪。
　　廉王待王妃依旧恩爱，一心想给妻妹觅个品貌双全的好夫君。
　　可终归，郡君不是这样想的，在廉王多次为她张罗选夫君后，她再也忍不住，告诉姐夫，她愿意嫁给他，做个侧室也心满意足。
　　窗纸捅破，廉王大惊失色。一封书信，把姑娘的绵绵情意抽刀断水。
　　恰逢常襄郡君伤心，她偶然听闻，皇上有意封自己的小外甥女做公主，远嫁外邦。
　　思来想去，她巴不得喆懿郡主能够远嫁——
　　姐姐唯一的女儿从此与她山高水远，后会无期，那么作为妹妹的自己，就成了王妃在府里唯一的亲人。
　　姐姐伤怀之际，她再去求姐夫，即便不做侧室，就算终身不嫁，也能作为王妃的妹妹，继续陪伴在侧，缓解她嫁女的伤怀。
　　只要能留在廉王府，日日见到姐夫，怎样都行。
　　打定了这个主意，她便想找喆懿郡主探探口风，这才发现小丫头近来三天两头的往外跑。
　　暗中跟踪，发现她竟然买了一处院子，用来私会情郎！
　　这个秘密，即便做要挟之用，这也是个有力的筹码。
　　片刻之后，她又发现了更为爆炸的真相——郡主早就知道皇上想让她去和亲，所以，她想与情郎翟瑞私奔。
　　只是，那情郎翟瑞在关键时刻畏缩了，没胆跑开家亲，带她隐姓埋名，漂泊一生。
　　喆懿郡主被翟瑞拒绝，心字如灰。
　　她摩挲着一柄匕首，心事无人说，面对年纪大不得几岁的小姨，便显得十分亲近了：“这匕首本是一对，这只上面刻了他的名字，他手上那柄则刻了我的，若是真的要我去和亲，我便在新婚之夜，用它做个了结。”
　　自小的处境，让郡君的性子自我极了，她坚信幸福来之不易，不努力抓住，便会从指尖溜走。
　　看着深陷情网的郡主，她冷笑道：“你自小，连鸡都没杀过，有什么勇气一刀结果了自己，只怕到时候 ，连如何死得痛快都不知道。”
　　谁知，小喆懿还真的拔出匕首来，抵在胸前，道：“自从知道要和亲时，我的心便死了。”
　　郡君看着已经比她高出小半头的姑娘，心里生出股无名怒意——为何女人对于情感这般真挚上心，可那些臭男人们，一个个都不知好歹。
　　翟瑞如此……
　　姐夫廉王亦如此！
　　她大不了郡主几岁，也正因为年纪相仿，才更容易懂得彼此。
　　尤其被拒绝的心情，她自己也刚刚经历过。
　　于是郡君笑道：“不如你现在就自刺一刀，我即刻把你送到翟瑞面前，你看他到底有多在意你，愿不愿意带你走？”
　　但凡是稍存些理智，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情窦初开的少女竟然真的心动了。
　　她把刀尖抵住心口，手突然颤抖起来：“你……你帮帮我。”
　　郡君意气上头，她的情绪本就容易波动。
　　这会儿冷眼看着喆懿这副模样，便在想，若是我也这般，只剩下一口气的回到他身边，让他娶我，他会不会同意……
　　鬼使神差的，她握住喆懿的手……猛地送向姑娘胸口。
　　就像她自幼在家受了憋屈，用府里的猫狗出气一样。
　　那柄尖刀刺入年轻的胸膛，好像穿透得不是血肉，割破得也不是血脉，而是那些臭男人们的不知好歹。
　　情谊冲头的人们从来不问值不值得，只图心甘情愿，痛快便罢。
　　待到常襄郡君回过神来，郡主已经没了气息——她杀了人。
　　后来，事情的发展如脱缰的野马。
　　郡君慌乱中万没想到，翟瑞与郡主的一对匕首，阴差阳错成了证明翟瑞是凶手的物证。
　　但这事，只要翟瑞有心澄清，终归会水落石出。常襄郡君于心不安，想去刑部投案，数日过后，她发现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怀疑过她，翟瑞不知为何闭口不言。
　　更好像有一股藏在暗中的势力，操控着事态的发展。
　　到那时，郡君终于得偿所愿。
　　以王妃姐姐在都城内只剩自己一个宗亲为由，留在王府里。
　　本以为绕指柔终有一日能滴水穿石，抚平王爷的丧女之痛。
　　一切的算计却终归又败给时间和命数。
　　廉王在政务上，本就总被皇上排挤，心情沉闷，丧女之痛成了触发他心疾的炸弹。
　　郡主殇亡不过数月，王爷与王妃又说到女儿逝去，伤怀多喝了几杯酒，午后突然急病薨逝了。
　　一场闹剧，不知赢家是谁。
　　往事纷扰，惹人唏嘘。
　　赵煜一直安静的听着，只言片语也不曾打断郡君的阐述。
　　直到她说完，赵煜才问道：“有没有人用这些旧事要挟过郡君？”
　　常襄郡君被赵煜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愣了，他不问案情，却问了这么个看似不挨着的问题。她皱眉想了想，道：“不曾……”
　　“本官便是赵煜这件事，是阿末告诉郡君的？”赵煜继续问道。
　　常襄郡君点头，她稍微顿错后，又补充道：“但最初，赵大人被翟恪拦住，要旧案重查，却不是阿末告诉我的。”
　　“是谁！”赵煜一下子来了精神。
　　常襄郡君为难的摇头：“这事儿，我不止一次听闻了，听丫头们说过，王府门前摆摊的小贩闲话过，就连与你初见那日，纳乐坊里也有人说过。”
　　赵煜捏捏眉心。
　　真的有一只手在暗中操控一切。那人该是非常聪明的。眼看旧事藏不住，便借着众口之言，在郡君心底埋下一朵能开出不安与愤恨的花朵来。
　　而他，则藏在暗处，看事态发展。
　　潜移默化，才最是高明。
　　和这样的人做对手，难怪沈澈……那样谨慎。
　　最终，案件以赵煜都没想到的方式结了。
　　依照规矩，事涉皇族贵胄，赵煜是要面圣上奏的。
　　毕竟有前世做王爷的底气，单独面圣，赵煜不怂。
　　他在意更多的，是沈澈当日无心脱口的那句“查我小妈”。
　　于是，赵大人连夜翻查皇妃们的背景记档，发现一人身世极为有趣。
　　她如今可是太子殿下诸多位小妈里，最得宠的一个。
　　与大皇子妃白琰儿是同宗远亲，也来于穹川白家。
　　是她吗？
　　赵煜想借着面圣的机会，探探皇上的口风。
　　可也不知该说姜是老的辣，还是皇上压根就没长这根弦，赵煜两三次的旁敲侧击被皇上无视之后，他放弃了。
　　太过急进，谁也别想好过。
　　就在赵煜觉敷衍了事的述职后，带着毫无所获的挫败感往宫外走时，有人叫他：“赵大人，留步。”
　　回身，便看见肃王站在回廊下。
　　肃王笑呵呵的随意在长廊的石凳上坐下，招手道：“赵大人不必拘礼，坐，”说着，他仔细端详赵煜片刻，关切道，“你脸色不大好，听说前些日子为护着澈儿受伤了，要不要本王介绍好医师给你瞧瞧？”
　　赵煜忙道不必，心知肃王此时叫他，不会是跟他拉家常，便不动声色的等肃王继续。
　　果然，肃王笑道：“澈儿为了赵大人，与本官交换刑部的执掌权，当真下了血本，倒是对得起你为了护他受伤的情谊。”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什么叫‘澈儿为了赵大人’？
　　肃王：本王过来人，不会看错哒~


第46章 入局
　　“下了血本”几个字出自肃王之口，自然就不会是指平常的金银之流。
　　沈澈的血本儿是什么，赵煜不知道。
　　最近也没听闻朝中有什么大的变动。
　　肃王在朝中偶被称为笑面虎，他平日待谁说话都笑眯眯的，细数为王爷这些年，杀伐果决之事还真没少做，足见这人心机不浅。
　　赵煜不明白他突然对自己嚼太子殿下的舌头根子，是何用意。
　　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王爷此话何意？”
　　肃王折扇轻摇，安闲自在：“只是觉得澈儿……待赵大人，好像格外的……”他话说到这里，顿了片刻，能感觉出是在斟酌用词，“在乎？”
　　赵煜一副谦恭的模样，躬身回话：“不过因为下官刑部尚书官职加身，太子殿□□恤下属，若是换了旁人在任，也是一样的。”
　　这让肃王仿佛听了什么笑话，轻声笑起来，他一直是这副儒雅的模样，好像脸上套着一张无形的面具，让赵煜半分摸不准他意欲何为。
　　即便赵大人自持对“相由心生，观形识人”的本事颇有建树。
　　肃王见赵煜只是面带着公式化的笑意看他，轻叹一声，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道：“澈儿，用吏部的领事权与本王交换的刑部，待到夏至时，便会张榜公文了。”
　　赵煜不是一张冰山脸，听了这话，面露惊骇——沈澈是傻了吗？
　　太子殿下突然来执掌刑部，竟然是用吏部的领事权与肃王换来的！
　　吏部为六部之首，能执掌吏部，便是间接的执掌百官。
　　就算毫无树党立威之意，六部官员也不得不对他多敬三分。
　　如今，他竟然以大换小，把大权拱手相让？
　　再看肃王，他不像是在与赵煜玩笑。
　　再说了，帝王御下，讲求制衡，很多事情并非一纸诏书便能为所欲为。
　　肃王执掌刑部时，井井有条的。即便是皇上，也不能因为太子想要刑部的领事权，便一脚把兄弟踢开，让自己儿子上。
　　更何况，外界早就有传闻说肃王与太子面和心不和，若是此事处理不当，不知又要闹出多少舆情来。
　　如今，太子殿下安静平稳的，就接管了刑部，八成，他是先同肃王讲好了交换条件，二人一个鼻孔出气之后，才一起去说服的皇上。
　　肃王看赵煜面色微变，知道他明白利害，继续道：“他为你做到这般，你还觉得，他待你仅仅是体恤下属吗？赵大人，你的因果顺序搞反了。”
　　赵煜皱了眉，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沈澈曾对他说多年前一见难忘。
　　险些信了肃王的话——沈澈，能做到这般，是因为在乎他。
　　但赵煜毕竟是赵煜，即便他前世勾心斗角的记忆缺失，心眼子总还是囫囵的。
　　今生在各样的案件中摸爬滚打，看尽人性，让他养成了一个非常好的习惯——看待任何事情，不能站在单一的视角上定下定论。
　　隧而，他轻咳一声，抬起眸子对上肃王的眼睛，嘴角也挂出笑意，言道：“王爷别开下官的玩笑了，陛下德圣明道，怎会容得殿下如此儿戏。更何况，若真如此，只怕下官很快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肃王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道：“本王自觉得唬人的能耐一流，竟然没能将你唬住。”
　　说着，他就收敛起笑意，神色颇为正式的道：“那么赵大人是否知道，澈儿为何想要刑部的领事权？”
　　正题来了吗？
　　赵煜想知道。
　　但他不想自肃王口中得知。
　　官场上，与两个人相关的问题答案，若是自第三个人口中得知，日后八成会有别的麻烦。
　　名利场，无利起早的事情，少有人做。
　　更何况，肃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喜欢张罗“你好、我好、一团和气”的老好人，他自然有他的目的和初衷。
　　看透这点，赵煜放下与沈澈揪扯的小心思，拱手行礼，道：“下官只管案子上的事情，至于其他，听皇命，办差事，仅此而已。”
　　说罢起身一躬到地，转身便走。
　　“可此事，若是关乎社稷安康，赵大人食君之禄，就不想听听吗？”肃王声音依旧。
　　赵煜走出两步，顿住脚步。
　　官衣极好的勾了出他的背姿，拔而不莽。风灌进文士的宽袖里，袖摆狂摇。身形却稳得像是钉在地上了。
　　片刻，赵煜转过身，平静的注视肃王片刻，微笑道：“方才是下官恣意了，王爷指教便是。”
　　肃王脸上也随之挂起一抹深邃的笑意：“赵大人心怀天下，可叹可敬。”
　　赵煜却摇头，不跟他打哑谜，敞亮答道：“下官从来不想入仕，更没有怀揣天下的壮志。只不过是想免了下官和王爷的麻烦——此事，王爷既然有心告知，今日不成，日后法子也多得是。”
　　肃王愣住，眨了眨眼睛，才又笑了，道：“赵大人，有意思！”
　　说着，他又第二次请赵煜坐下，继续道：“皇兄贤德，能打动他同意澈儿与本王交换二部执掌之权的理由，唯有社稷安危，”他警醒着周围，压低声音，“陛下，觉得身边人不妥，不仅大皇子都牵涉其中，还有他人。”
　　这句话，佐证了赵煜查到一半的事——皇子妃和陛下的宠妃白氏，都是江南穹川白家的人。
　　只怕，穹川白家，并非只是商贾巨富这般简单。
　　“大皇子……私铸兵刃，贩与通古斯族，才让那些游牧子近来在边关猖獗无比，可是之前，一直没找到贩售的路径渠道，澈儿近来查探，怀疑与穹川白家一支玉石生意的线路有关。”
　　只一句话，就让信息笼络成串，在赵煜脑海里爆炸。
　　他想起胜遇府一案中，自大内流传到江游北手中的手铳，隐约觉得，事件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细想自江南穹川到通古斯，一路途径都城、胜遇，玉石生意出关，自然要有镖师护送……
　　大胆猜测，穹川白家、大皇子以及江游北，会不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就连胜遇府连环凶案中的第一名死者，都是个倒卖玉石文玩的商人。
　　是巧合吗？
　　天下，哪里有这么多巧合……
　　这其中，有多少曾被忽视的细节？
　　肃王冷眼看着，他知道对待赵煜这样的聪明人，拉他入局，只一句话便够了。说多了，适得其反。
　　见他若有所思，便也不打扰他。
　　好一会儿，才又问道：“赵大人毕竟是案件的经手官员，是否又想到什么细节？”
　　赵煜摇头，道：“下官愚钝，只是被王爷所言震惊到了，回想大殿下案件的细节，也并没有什么头绪。”
　　肃王略带审视的看他，片刻又笑了：“言归正题，赵大人方才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却不尽然。”
　　赵煜对这种说话说一半，需要对方接话题才肯继续的对话模式烦透了。可眼前毕竟是王爷，只得压着脾气，做出一副你说吧，我听着呢的表情，注视着肃王。
　　肃王见他不接茬儿，许是也明白，他压着脾气呢。
　　一早就听说，右丞相赵何故的儿子赵煜虽然十分人才，脾气却怪得很。
　　年轻人嘛，又是高官的独子，有些棱角也属正常。
　　肃王便笑道：“澈儿说服皇兄同意他用吏部与本王作为交换，确实用得是家国大义，但赵大人觉得，能打动皇兄的理由，便就是澈儿心底真正的理由吗？”
　　赵煜怔住，心底陡然像是有什么情愫轻轻跳动起来。
　　蜻蜓点水般的悸动之后，突然生出些怒意，冷笑一声，起身道：“王爷为何总要把下官和太子殿下的私交揪扯到一起？太子殿下心怀大义，做任何决定，必不会是因为与谁的私交使然，”说着，他整整官衣，行礼，“下官还有公务，少陪王爷了。”
　　肃王见他终于火了，无奈的摇头笑笑，又幽幽的道：“对了，还有个线索，据说，十花刺虽然是外族兵刃，但其实，是咱们炎华的先祖铸造的。”
　　赵煜面无表情，拱手行礼，漠然离开了。
　　肃王看着赵煜的背影远去，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一股很矛盾的气场。很多事情他看得通透极了，有着超越年龄的睿智，是一种经历过沉浮才磨砺出的淡然；
　　可与此平行并存的，还有一股执拗劲儿，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又或者说，是他不愿意承认——他对太子沈澈，超乎寻常的在意，与太子相关的事情，稍不对付，沾火就着。
　　奇怪，又有意思。
　　但这二人的弯弯绕越多，肃王自己的目的便越容易达成。
　　他与沈澈，谈不上是传闻中的面和心离。只不过，皇亲贵胄，筹谋先为己，太子要查的事□□涉边交，而自己的正妃是北遥族人。
　　北遥、炎华和通古斯素来分分合合，鬼知道哪天一不小心便会把北遥也牵扯进来。
　　太子殿下孑然一身，这可不行。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这太子侄儿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做他该做的事，恰到好处；在父亲面前身为太子和儿子的角色，恰到好处；对待政务的态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就连在自己面前偶尔露出些年少人的稚嫩，好像都是恰到好处的。
　　他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或事。
　　骨子里对太子之位，好像都不是那么在乎。
　　若是无欲则刚，便太可怕了。
　　直到赵煜回都城，肃王终于寻到些有意思的事情。
　　远离党争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力荐一个人。
　　越往后，他便越发现，沈澈，似乎只让赵煜查探浮于表面的案情，他骨子里的用意，像是要把他拉回身边保护起来。
　　果然还是年轻，顾得保护赵煜远离是非，便顾不得把对他的在意掩饰了。
　　肃王意在朝纲，倒也不是想坑害二人，只是若有朝一日不时之需，手里需要有交换的筹码，所以，赵煜必须不能流于表层案件。
　　这个局，他须得走进来。
　　想到这，他满意的笑着起身，也离开了。
　　却不知，不远处太子殿下站在月洞门的墙壁后，皱了眉头。
　　他方才经过，正好听见肃王说“陛下，也觉得身边人不妥……”
　　可叹他昨日一时不慎，顺口与赵煜说了句“查我小妈”。
　　赵煜这般聪明的人，只怕再难以置身事外。
　　他有心冲上前去，拉赵煜离开，但一转念，木已成舟，自己冲出去，也不过是让肃王更确定他的心思在赵煜身上。
　　他对赵煜情难自已，终归……
　　是不够沉稳了。
　　想要护着他，却又舍不得将他推到山高水远的地方去。
　　又一转念，他便也释怀了，在他心里，那人比他的太子之位还重要。
　　既然如此，便再无所畏惧了。
　　可时至后来，沈澈回想今时，才觉得自己终归还是年轻，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这艳丽又腌臜的世界就如它本身一样，美与丑以一个博弈似的维度互相制约着、平衡着。


第47章 探伤
　　沈澈是太子，可这人素来没什么架子，平日里仪仗也都从简。
　　他出宫门钻进马车里，吩咐阿焕道：“去纳乐坊。”
　　马车停在纳乐坊门前。
　　再掀车帘，太子殿下已经换过装束，彻底变成个逍遥公子的模样。
　　冗华的墨色衣裳褪去，换成一身浅碧色的长衫，外罩一件织纱薄氅。氅衣薄如蝉翼，在灯火阑珊的初夏傍晚，映着霞光，清爽闲适。
　　纳乐坊门口的迎客，自从上回见过沈澈，便记住他了，这回忙降阶迎上来，陪笑道：“公子今儿就自己来了？”
　　沈澈点头，应承他道：“我家公子吩咐我来问掌事几个问题。”
　　迎客明确沈澈的身份，但上次见他们与郡君有说有笑的同席同出，心知贵客不能怠慢，隧引着他到间清雅的小厅稍坐：“小的去请掌事过来，您用些茶果，小歇片刻。”
　　待到人离开了，阿焕在一旁问道：“主子，您干嘛要一直扮作个侍卫？”
　　沈澈端杯喝茶，惬意得很。
　　就在阿焕寻思着，自己主子大概是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太子殿下慢悠悠的道：“宫外空气好，做侍卫心情好。”
　　“……”
　　阿焕噎住，皱眉寻思了片刻，觉得自己主子大概省略了几个关键词，应该是“宫外的刑部空气好，给赵大人做侍卫心情好”，想通这点，小伙儿站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
　　不大会儿功夫，回廊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纳乐坊的掌事姓袁。
　　他叩门而入，向沈澈行礼：“沈公子安好，叫小人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沈澈自怀里摸出刑部的令牌，在袁掌事眼前一晃，而后道：“袁掌事是聪明人，上次相见，我家大人隐瞒身份实属无奈之举，今日前来单独相见，是想向袁掌事查问个人。”
　　那袁掌事上次见他和赵煜二人面对郡君时的态度，便已经猜到二人来头不小，更何况，赵煜后来拿给他抵押的，是太子殿下的令牌。
　　眼前这人，可是姓沈，眼睛又不便，袁掌事心底隐约有猜测。
　　可确实如沈澈所言，他是聪明人，见对方没自行叫破身份，便也装作毫无思量，只是态度更加恭敬起来，道：“沈公子有何事要查问，小人定知无不言。”
　　沈澈勾起嘴角，道：“想请袁掌事给说说，那夜参加角麟斗的几人，尤其是那位江吟风江公子，”说着，他停顿片刻，又压低声音，道，“另外，和上次那位贵人交好的白主儿……是谁？”
　　沈澈太子殿下的身份，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是以，他想要的答案，到手比他预想的还顺利。
　　事情办完，沈澈不多做耽搁，交代袁掌事几句，便告辞离开。
　　出门时，夜已经渐深。
　　他正要上马车，忽然又听后面有人叫他：“沈少侠！”
　　“沈少侠，我是左朗。”
　　正是当日角麟斗时的麟主左朗。
　　要说这左朗，在都城权贵圈子里，着实男女通吃，花名不凡。有人送他个绰号，名为“灵蛇公子”，至于为何得了这么个名号，便见仁见智。
　　记得那日郡君回府的路上，还曾停车，差阿彩去叫左朗来随她回王府去。
　　想来，这二人关系大约也很是不一般。
　　沈澈回身，道：“左公子？不知有何事。”
　　左朗左右看了看，见沈澈身边只带着阿焕，才道：“少侠借一步说话，事关郡君，在下有事相告。”
　　沈澈暗道，他能有何事？
　　也还是叫阿焕在马车旁等着，跟随左朗转回庭院的侧门旁，同时心下多了几分警醒。
　　左朗道：“少侠恕罪，敢问少侠眼睛当真视物不便吗？”
　　他没头没脑的问这么一句，沈澈更摸不清他是何路数了，应承道：“公子说笑了，否则谁愿意日日把眼睛遮起来，不见阳光？”
　　左朗听罢，陪笑道：“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沈少侠眼睛不便，行动却潇洒恣意，心中钦佩而已。”
　　沈澈没说话，就只是笑而不语的面对他。
　　左朗人精似的，立刻道：“言归正传，在下不耽误少侠时间，刚才偶然听闻少侠查问白主儿……”说到这里，他话茬儿顿住，又躬身解释道，“并非刻意偷听，只是方才恰巧自门前路过。”
　　沈澈摆手，道：“左公子请直言。”
　　左朗“哦哦”两声，压低了声音，道：“有一次，在下应郡君之约，去她府上……助兴，见到那位白主儿也在，和她一起去的还有位姑娘，一样姓白……”
　　也姓白？贵胄的姝媛圈子里，姓白的女子，除了大皇子妃，沈澈再想不到还有旁人了。
　　这话题大为超乎沈澈预料，他问道：“那姑娘相貌如何？”
　　左朗道：“长得很美，穿着也富贵得紧。”他说着这话，手腕缓缓翻动，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已经握在手中，以极慢的速度向沈澈小腹推送过去……
　　眼不能视物，那么他的机敏，便该主要是依靠听觉。
　　匕首极缓的向前，毫无破风之声。
　　左朗手下动作，话茬儿没停，牵引着沈澈的注意力，继续道：“而且，在下听闻，白主儿称呼那姑娘作琰儿。”
　　白琰儿！
　　果然是大皇子妃吗？
　　也就在此时，匕首尖端已经能碰触到沈澈的腰带。
　　左朗见对方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模样，看准机会，突然猛地将匕首向沈澈腰间推进去。
　　——————————
　　赵煜面圣回到府衙，抛开肃王扔过来的一脑门子官司，难得清闲片刻。
　　他简单吃过晚饭，少有的懒怠起来。
　　梳洗已毕，寝衣外披着薄氅，头发半湿不干的，他也懒得再费力去擦。
　　索性搬着摇椅，坐在院子里半躺着吹风，看天上的星月。
　　初夏，虚渺的彩云追遮着月亮，让月光显得朦胧。
　　赵煜半眯着眼睛看，人也朦胧起来。
　　正在半睡半醒的惬意当口，门房的小厮进门来了，见他小憩，原地转圈的为难——上前不是，走也不是。
　　赵煜并没真睡，丁点声音就醒神了，半撑起身子道：“什么事，你说吧。”
　　那小厮答：“肃王殿下，差人送了很多名贵的药材来，小的找不见衡辛，可想着毕竟是王爷送来的东西……莫耽误了。”
　　肃王几个时辰前，说看赵煜脸色不好，要给他找医师，这晚上就先送药来……
　　赵煜觉得麻烦。
　　正寻思这份人情，不能推也不能全接，该要找个茬儿半推半就的太极过去才好。就见衡辛急慌慌的冲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喘着粗气，道：“东家，不……不好了，太子……太子殿下遇袭……听说……流了好多血，状况不大妙。”
　　赵煜“腾”的从椅子上蹦起来，急道：“他人呢？”
　　“送回东宫了，行刺之人当场被殿下拿住，也押回去了，”衡辛说着，抹掉额头上的汗，道，“东宫的人传急信来，说请您过去一趟。”
　　从刑部到东宫，赵煜一路快马加鞭，脑子却非常少有的一片空白。
　　素来心思缜密，走一步看三步的赵大人，此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不要紧。
　　直奔过下马石，急驰至宫门口，赵煜才翻身下马。
　　门口的侍卫认得赵煜，这当口不光不会追究他礼数，还急切道：“赵大人，随卑职这边来。”
　　说着，便要为赵煜引路。
　　可再看赵煜，就像迈进自家大门，轻车熟路，走得比侍卫还快，径直奔太子的寝殿方向去了，一边走，一边问道：“殿下怎么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卫心下称奇，也不做多问，只是答道：“卑职不清楚，只是见到方才殿下回来时，衣裳都被血染透了。”
　　寝殿大门前，赵煜才停了脚步。
　　他深深的吸一口气。
　　大殿重新修葺过，园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换了新的，漆木装潢也不是原来的模样，可再如何看，底子里都透出一股熟悉——换妆难换骨。
　　是的。
　　赵煜之所以熟悉，正因为当朝太子的东宫，曾是他的煜王府。
　　今日之前，这地方他想都不愿意想，万不得已路过，也得想尽办法的绕开。
　　今儿竟然就这么进来了……
　　咳，果然矫情都是闲出来的。
　　寝殿周围清净得很。
　　只有两名使唤小厮，敛罗着一堆杂物，拿下去处理。
　　细看，里面大片白帛，被沁着鲜血。
　　果然，他伤得不轻。
　　但看到这景象，赵煜的心反而放下一大半，若沈澈真有个三长两短，寝殿前定然不会是这般清净。
　　阿焕守在殿门口，见赵煜来了，迎上来行礼。
　　“殿下如何？”
　　“方才凶险，这会儿血止住，服药歇下了，”说着，阿焕往里面张望，继续道，“赵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进去看看，行凶之人被殿下擒住，有人看押。”
　　赵煜有心不打扰他休息，但心里又隐约有一股情绪较着劲——非要看他一眼，才能平息。
　　迟疑片刻，他点头迈步往里走。
　　殿内安静极了，杳渺着极淡的药香，闻了让人心神安定。
　　床榻上薄纱帘子内，隐约能看出有人躺着。
　　那人也安静极了，薄薄的一片，被子簇拥起来，便非常的不显眼了。
　　平时觉得他高挑挺拔，竟然这么清瘦。
　　赵煜忍不住轻悄悄的上前，生怕脚步放重，吵醒了他。
　　太子殿下的眼睛上依旧遮着黑纱。
　　温柔的烛光映衬下，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嘴唇也是苍白的。
　　只有唇角一弯微挑的弧度没有变。
　　他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些许笑意。
　　放在平时看，这抹淡笑，让人觉得他平易亲和，可此时再看，赵煜只觉得他模样惹人怜。
　　说不清，道不明的。
　　见他呼吸平稳，赵煜的心略放下。
　　一路来得急切，进屋也没细看屋里的陈设，只惦记看一眼沈澈，便去查问行凶之人。
　　这会儿心稍放下，目光就不经意的环视四周，这是他断案多年的习惯。
　　陈设冲入眼眸，让赵煜的心陡然钝痛——熟悉感，带着前世残缺不全的记忆，猛地撞向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撞得他气息都凝滞了。
　　看得出，桌椅、香案、书柜还都挺新的，但陈列的位置却与从前分毫不差，就连款式也极像。
　　这人……难道也记得从前吗？
　　他说今生一见难忘，是唬人的？
　　目光回转，床榻上沈澈的身影与前世那人合二为一。
　　站在这今时而非昨日的空间里，赵煜恍然不知身处何方，也不知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心口像是闷着一股冲动，让他想咳嗽。
　　他合上眼睛，极轻又极深的缓缓吸气，倾尽所能的想忍住岔气呛咳的冲动。
　　就在他忍到极致，想转身逃开的瞬间，手突然就被在床上挺尸的太子殿下拉住了。
　　猝不及防，让他惊惶回神。
　　更确切的说，是吓了一跳。
　　那人的手，冰凉凉的。
　　许是因为流了太多的血，盖多暖的被子，也捂不温热。
　　“是阿煜么……”太子殿下梦呓般的道。
　　话音落，他也没等赵煜回答，像是已经确定了答案，用力一拉赵煜手腕。
　　要说这事儿，亏就亏在太子眼盲，一直黑纱遮眼，赵煜也不知他是不是做梦。
　　又念着他有伤在身，不敢挣扎。
　　结果，赵大人就被太子殿下突如其来的发力，拉得重心不稳，趔趄着往伤员身上压过去。
　　这下要是压个实着，殿下的半条命，又要丢去一大半。
　　千钧之际，赵煜只得腰身一拧，转换重心，侧身在床边坐下，另一只手越过殿下的身子，撑在床里面。
　　才稳住自身。
　　他半湿不干的头发，自背后荡落到身前，带着些许潮湿的清香，扫在沈澈脸上。
　　这……成何体统！
　　下一刻，赵煜便像是屁股底下坐了弹簧一样。
　　可沈澈也好像知道他会来这手，不仅没松手，还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囫囵一捞，隔着赵煜极薄的氅衣，正捞在他腰侧。
　　动作太大，扯动了自己伤口，疼得他眉头急蹙，无声的抽起一口冷气。
　　赵煜见状，还真不敢妄动了。
　　二人这么一番揪扯，太子殿下本来就松散的领口敞得更开了，他脖子上用锦绳栓了个坠子，已经跳出领口，垂在一旁。
　　那是一枚极小的印章，翠玉雕的，通体长圆，雕工精湛，章钮是火焰的形状，灵动得好像真是一团翠色火焰在跳动。
　　赵煜心里咯噔一下。
　　轻巧的捻起章钮，翻开章面来看，果然，章面上，篆书刻着“煜”字。
　　这并非他赵煜的“煜”，而是三百年前煜王的“煜”。
　　这枚印章，正是他前世所有。
　　他讷讷的摩挲着章钮，心乱如麻。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他心里那股闷气横冲直撞。终于气滞难忍，轻咳起来。
　　大约是咳嗽声惊了沈澈，他腾出一只手，把赵煜的手，连同印章一起拢进手心，护在自己心口上。
　　对方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至赵煜掌间。
　　这瞬间，一切好像都安静下来了，只是安静的背后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躁动和不安。
　　……
　　阿焕，可还站在门口看着呢。
　　这般场面传出去，好说不好听的。
　　赵煜连忙回头……
　　可扭头一看，身后哪儿还有人？
　　阿焕那小子，竟不知何时退出殿外去的。
　　还不忘了把门关上。
　　“阿煜……”沈澈喃喃道。
　　让人听了，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悲意。
　　作者有话要说：
　　阿焕：不看不看。
　　沈澈：有眼力价儿，涨工资！


第48章 明暗
　　这一声“阿煜”，浇灭了赵煜想要转身逃开的念头。
　　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
　　一晃三百年过去，他不是当年的将军了，那人有趣、刚毅、偶尔招欠，却从不曾让他这般心生怜意。
　　眼前的太子殿下，不过是个比自己年幼，又心思机巧的年轻人罢了。
　　尚不知道沈澈到底伤在何处，赵煜只得腾出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轻拍着，哄孩子似的安慰道：“殿下，殿下惊梦了吗，正是下官。”
　　沈澈抓握着赵煜的手在抖。
　　气息也不安稳。
　　赵煜就只能任他抓着，等他自行缓神。
　　好一会儿，沈澈才像缓过来，一只手捏着自己的眉心，另一只手却把赵煜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犹疑着，舔了舔惨白的嘴唇，道：“孤……孤做了一个梦，梦见……”
　　等了半晌，他也没继续说。
　　赵煜试探着问：“殿下梦见什么了？”
　　沈澈心里压抑，深吸口气去缓解胸中的苦闷，可他气息吸得深了，扯动腰间的伤口。
　　真实的痛感，让他确定，现下才是现实。
　　沈澈的梦，是一个又一个的片段。
　　梦见雪夜与他初识；
　　梦见看他站在城墉，满眼慈悲的望山河秀丽，说江山情重，儿女情短；
　　梦见烈烈大火中，对他一剑刺去……
　　那一剑，让沈澈心痛无比，出手却没有半分犹豫。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又为何忍心对赵煜下这般重手？
　　那人在他眼前倒下，眼眸藏着千言万语。
　　梦境，可以梦出这样真实的细节吗……
　　沈澈费解。
　　最重要的是，他清晰的看到赵煜的容貌，不是年幼时遥望相见的模样，反倒有种过了而立之年的成熟感。
　　好半天，沈澈才答道：“孤梦见……做了非常对不起你的事情。”
　　说着，他情不自禁的抬手，指腹飞快的、温柔的掠过赵煜的面庞，描摹着他脸颊的轮廓。
　　对方的皮肤入手像凝脂的润玉一样，让沈澈的心突然乱了节奏。
　　从前，他对赵煜确实在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若说是喜欢，也不为过，但就仅仅是喜欢，很单纯。
　　是源自骨子里的保护欲。
　　外加看透了赵大人总是口是心非，很多事情，他明明心里记挂着，却偏要装作冷漠不在意的模样，就想逗他。
　　可今日，沈澈被左朗一刀刺伤，恍惚衰弱的时候，骨子里只盼着能让赵煜在他身边。他想到了死亡，若真的一命呜呼，死前他希望赵煜能在身边。
　　更甚，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昏昏沉沉的时候，他呢喃喊了多少声“阿煜”。
　　近侍听到了，才急急火火的差人去刑部传讯的。
　　就在迷糊衰弱、不知是真是幻的时候，又做了这样的梦……
　　那么光怪陆离，又那么真实。
　　梦醒了，好像他的心也醒了。
　　忍不住，去碰触他，判断梦境和现实的区别。
　　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早有羁绊吗？
　　回想年幼梦境里的废庙……
　　沈澈的心彻底翻腾起来，自那时起，他梦里与赵煜相关的细节，便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他对赵煜下手，也是真的？
　　是何时？
　　再说赵煜。
　　太子殿下突然伸手过来，他一个没防备，就被对方在脸上好一通摸索。
　　反应过来，也不管太子身上有伤了，使个巧劲，挣脱开还被沈澈拉着的手，便要起身。
　　“别动，”沈澈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煜一下被他喝住了，不知他是何意，定在原地。
　　“孤梦里的你，不是当年初见时年少的模样……孤想知道，你如今的相貌，和我梦里的有几分相似，”说着，他的手自赵煜肩头攀上去，划过颈侧，轻轻触碰在他脸上，“孤梦见，把你伤得很重……咱们在宫里，周围都是火……”
　　换了旁人，定要觉得太子殿下要么失心疯，要么耍流氓。
　　可赵煜彻底怔住了。
　　呆愣着，任沈澈的手触碰他的脸。
　　这副场景，不正是前世那场劫难吗？
　　对方的手，略微温热了，轻轻的描摹，在赵煜心底柔软的深处，拨弄起一层涟漪。
　　下一刻，赵煜硬下心肠来——既然你忘了，又何必再去想起来。
　　可能遗忘，对于今生的你我而言，才是最大的慈悲。
　　想到这，他捉住沈澈的手，声音淡淡的道：“殿下不必多心，惊梦而已，还是好生休养吧。”
　　就在二人各怀心思时，殿门极轻的被推开了。
　　赵煜第三次心惊起身。
　　饶是如此，阿焕和衡辛还是看见，两位主子这莫名其妙又暧昧的动作。
　　于是一丝尴尬飞逝后，二人极为默契的飞开眼神，摆上一副“小的选择性失明，什么都没看见，您二位继续”的表情，就要退出去。
　　可救星来了，岂容再跑？
　　“何事？”赵煜朗声道。
　　衡辛皱眉，觉得是自己东家不解风情了。虽然但是，他还是答道：“周大人来了，直接去问讯了左朗，”
　　“如何？”赵煜和沈澈异口同声。
　　接着，就见太子殿下要挣扎着下床，他刚掀开被子，就被赵煜又按回去：“殿下消停吧，伤还不够重吗？”
　　被子掀开的瞬间，赵煜闻见一股合着药味的浓重血腥气。隐约瞥见，沈澈纯白的寝衣下，缠着厚厚的白帛。
　　衡辛在一旁，等自家主子“关怀”完太子殿下，才适时的回答道：“那凶徒左朗，起初什么都不肯说，寻死腻活的，好几次抓着空子，想自我了断。后来，周大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让他交代了些事情，至于具体的……周大人说，不能代传，只得他亲自来说。”
　　赵煜道：“我去见他。”
　　“啊……”衡辛迟疑着，拦住自己东家要往外冲的步子，“周大人还说，要跟太子殿下亲自交代，至于……大人您能不能旁听……要听殿下的。”
　　嘿……
　　周重。
　　岂有此理！
　　赵煜脸面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回头瞥一眼沈澈，见他面色如常，反倒显得自己心眼儿小气了。
　　“阿煜，还是扶孤起来吧，”沈澈说着，又向阿焕吩咐道，“你去请周大人过来，他来之前，先拿一套孤平日的衣裳，给赵大人换换。”
　　这么一说，赵煜才想起来，因来得匆忙，他还穿着寝衣呢。
　　赵煜人在矮檐下，想听案情，只得服从太子殿下安排，轻缓的扶他起身，拿个软垫给他靠在身后。
　　心里隧在想，这人真精明，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顾得上他的穿着。
　　但确实，这般见周重，不大好看。
　　片刻功夫，阿焕回来了，递上一整套衣裳，月白的里衣、中衣，墨蓝色的长袍：“这是殿下平日的衣裳，赵大人凑合换上吧。”
　　穿太子的衣服，哪还敢挑拣了。
　　赵煜打量一周，这屋里没置屏风。
　　沈澈非常适时的接话：“来不及换了，套上就是。”
　　就……
　　也对吧。
　　衣裳是新洗过的，还带着熏染的淡淡香气，闻着颇感熟悉。
　　赵煜刚套上袍子，周重便进了门。
　　关怀一番太子殿下的伤情，而后向赵煜行礼。
　　赵煜总觉得周重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他不动声色的垂眸打量自己，默默的把袖子卷起一个窄边——沈澈比他高些，袖子便不合适了。
　　肩膀也不太合适。
　　更何况，他领子里面的内衬，一看便是寝衣。
　　周大人堂堂三司总捕，眼光刁钻厉害。
　　欲盖弥彰，反倒显得不坦荡了？
　　若是突兀的解释一句，只怕更加此地无银，赵煜索性闭口不言。
　　心里莫名有点噎得慌。
　　周重眸子里划过一丝笑意，随即隐去，正色道：“殿下，这是下官结合郡君和左朗二人的口供，整理出案情。”说着，递上一纸文书。
　　沈澈没接，虚着声音道：“给赵大人过目便是，周大人辛苦，可以回去休息了……”说着，他缓了口气，“案情的内里细节，孤暂时不希望再有旁人知晓。”
　　周重自然领命，把文书递给赵煜，便退下去了。
　　赵煜展开来看，看第一遍，心下惊骇，再看第二遍，结合他入都城以来经手的案件，许多细节其实早有端倪，加之肃王同他嚼的那些舌头根子……
　　果然，炎华的皇室，越发浑水一潭——
　　当年郡主和亲之事，是白妃提早透出消息给君主的。
　　她把廉王家这两个未嫁姑娘的心思拿捏得巧妙，才造就了一桩看似儿女情长，实际满怀政治目的的悬案，破坏了炎华与北遥的和亲。
　　不可谓不高明。
　　今时今日，旧账被翻，白妃眼见掩盖不住，料想太子定然也已经怀疑到她头上了。
　　这才破釜沉舟，让潜伏于纳乐坊的眼线行刺太子。
　　只可惜，左朗功亏一篑。
　　饶是如此，他狠狠一刀，扎在沈澈腰间，直没至手柄处。沈澈是在须臾间应变，身子偏开半寸，这才没有伤到致命之处。
　　这背后的缘由，若是如肃王透露的那样——皇室有人通过穹川白家，暗通通古斯族，便将动机也解释通了。
　　赵煜看完文书，半晌没说话。
　　倒是沈澈先开口：“你不喜党争，只怕又要卷进来了。我举荐你入都城为官，本来是察觉胜天镖局的底子深沉，想让你远离他们。如今看，是孤……做事欠妥了。”
　　他说得异常诚恳，又顶着一张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疼的脸，反倒把赵煜弄得过意不去了——都是凡人，如何能做到算无遗策呢。
　　“所谓因果报应，这一切若是下官身上背的债，无论如何都难逃。”赵煜道。
　　太子殿下，也是如此吧。
　　你我的今生缘，便是前世纠葛的延续。
　　沈澈听了，若有所思的半晌没吱声。
　　赵煜问：“殿下是否要入宫去？”
　　太子殿下这才露出丝笑意，点头道：“不仅如此，还需你跟我一起去，”说着，他笑容瞬间隐没了，捂着肚子，皱眉，“阿煜，孤受伤了，须得你随侍在侧。”
　　话音落，歪起身子，病猫一样，装模作样的往赵煜身边蹭。
　　想也知道，赵煜想躲。
　　太子殿下当然心知肚明。
　　可此时屋里没别人，沈澈就格外没了节制——躲是你的事儿，狗皮膏药上身是我的事儿。
　　他一面往人家身上赖，让对方扶着往外走，一面有气无力的道：“阿煜，其实你骨子里，待我挺亲近的吧？”
　　“殿下胡说什么？”
　　要不是看在他受伤的份儿上，一把给沈澈扔出去三丈远这种事儿，赵煜绝对做得出来。
　　太子殿下似笑非笑：“那当初城郊雨夜，你在枪口下救我，为何不是把我推开，反而扑到我怀里来了？”
　　……
　　下意识，往往暴露真心。
　　赵煜想解释，可怎么解释，都苍白，反倒越描越黑。终于又一口闷气窝在心口。
　　他对沈澈的感情就是这么拧巴，一面想对他敬而远之，一面又不切实际的盼望着今生能够弥补了前世的意难平。
　　人呐……
　　果然，有时候只疼一次，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赵大人，陪太子殿下入宫“告状”。
　　状告皇帝老子的宠妃白氏，自多年前，就暗通通古斯族，设计郡君阻碍和亲，更致使廉王郡主丧命，冤屈被一个倒霉人一背就近二十年。
　　回想翟瑞冤案近二十年，鸣冤一路受阻，这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只怕白氏，仅仅是其中的一环。
　　如今太子殿下敢查敢告，想来皇上也是默许的。
　　入宫门，太子坐在舆车上，赵煜跟在一旁。
　　抬眸看他，见他额头上还时不时往外冒汗，心下不忍。
　　正想拿帕子递过去，忽然见前方御道上一人快步而来，看清容貌——正是皇上的贴身总管，寿明公公。
　　寿明年纪不小了，一通小跑让他气喘。
　　他在太子驾前行礼，道：“殿下，殿下不必向前了，”说着，他到舆车近前，以只有沈澈能听清的音调道，“殿下受伤的因果，陛下知晓了，但祸头在宫内暴毙，陛下让转告殿下‘千丝万缕，从长计议’。”
　　白氏，死了。
　　一切，死无对证，渐明又骤转暗。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今天总吃瘪，哼。
　　沈澈：还不是因为你不坦荡？


第49章 江山
　　初夏，炎华的陛下死了宠妃。
　　然而，事件背后的纠葛却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上朝时，赵煜犯了职业病，总是想从皇上的眉梢眼角处，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悲伤。可几乎没有收效。
　　相传，这宠妃白氏二十余年前小产之后，坏了身子，可即便如此，皇上依旧专宠二十载。
　　赵煜不知道陛下，在初次怀疑她用心深沉之后，心有没有痛，有多痛。
　　又或者，那些宠爱，也是假的。
　　再说常襄郡君，她精神还是时不时的恍惚。
　　她对廉王的爱恋，因幼时的经历在内心扭曲，又因为廉王的拒绝，为她扭曲的爱意浇水施肥，终于酿成恶果，被有心之人利用。
　　如今有心之人暴毙，诸多细节，一时半会儿查不清，便也就只能告一段落。
　　时至此时，皇上对江南穹川白家的揪扯，将由暗转明，非要有一日摆到桌面上来，掰扯出个子丑寅卯才能算完。
　　经这一遭，陛下旧疾犯了。一连数日头痛，最开始是小朝还坚持坐个把时辰，后来索性称病，连大朝会也免了。
　　皇上称病，苦了太子沈澈。
　　身上的伤刚见起色，便担起暂代日常事务的职责，虽然不比监国，却也每日忙得脚打后脑勺。
　　好在太子殿下年轻，受得是皮肉伤，脑子又好使得不得了。
　　每日有人将一摞摞的折子送到东宫。
　　日理万机，丝毫不夸张。
　　人一忙起来，自然也就没空招惹赵煜了。
　　赵大人乐不叠的按部就班，拟好翟瑞冤案的陈情折子上奏，本以为照这架势，要等个三五天才会有批复，不想一早递上去的折子，傍晚，太子殿下的蓝批便来了——即刻放人，给予抚慰。
　　试问多少抚恤能换回近二十年的好光景？
　　归根结底，翟恪二十年的坚持，换来儿子昭雪是好事，赵煜反思，自己不该总往消极的方向去想，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想到这，他稍作休整，到府衙的别苑，去接了翟恪。
　　数日前，翟恪便得知事情有转机，案件尚在办理中，赵煜不能与他多做交代，今日，他见赵煜亲自来了，心里的一块石头就落了地。
　　出乎赵煜的预料，翟老先生没有喜极而泣，脸上只是展露出一抹尘埃落定的笑，默默的跟着赵煜，到内牢里把翟瑞接出来。
　　父子相见，已经恍如隔世。
　　翟瑞年少的任性、突然听闻郡主要和他私奔时的犹豫，为郡主痴情、歉疚付出的代价，都由岁月刻印在父子二人的脸颊上。
　　他们都老了。
　　没有人落泪，相顾半晌，翟瑞跪在父亲脚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翟大哥博学心细，我内衙的卷宗繁杂，没人打点，来帮我可好？”赵煜并没一上来就提抚慰的事情。
　　太子殿下应承的抚慰金，足够父子二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但赵煜知道，翟家这父子二人，骨子里有读书人的执拗和气节，用二十年的冤狱换钱财，只怕在他们看来，才是侮辱。
　　提议言罢，赵煜见翟瑞眼光一亮，似是心动，却还有犹疑，便又补充道：“本官想要好好修订刑律的举证条例，只盼以后，能减少含冤受屈的人。”
　　翟瑞看向父亲。
　　毕竟是父子，翟恪知道儿子的心思，二十年的牢狱苦，乍一恢复自由，他不适应。
　　别说让他像从前那般心性儿高傲的考官入仕，单说生活日常琐事，他怕是都无法即刻习惯。
　　人的一生有多少个意气风发的二十年呢？
　　赵煜的好意，对于儿子来说，再适时不过了。
　　于是翟恪道：“赵大人想做的事情有意义，你该去帮他，至于你娘，过几日，我去把她接回都城来，咱们一家三口，也就能团圆了。”
　　赵煜见此情形，麻利儿的命衡辛给父子二人在府衙附近找了一所小院住下。
　　安排妥当，他心思舒松些许，回到书房，细看炎华的刑典和近年的重案。
　　越看越发现，修典的工作还真不是随口一说——很多法例不适当。
　　尤其在举证方面，像翟瑞案里，以毛发比对作为定罪证据的荒唐事，比比皆是。
　　潜心做一件事，不觉时间快，赵煜再一抬眼，窗外已是落霞满天。
　　赵煜起身，抻个懒腰，出门透气。
　　初夏时节，院子里很多花都开了，时不时有蝴蝶芊翩。
　　赵煜本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但这辈子经多了案件现场，那些把人性撕开揉碎怼进眼睛里的冲击。
　　才觉得，这些自然而然的美，格外珍贵。
　　“大人。”
　　有人叫他，是个女子的声音。
　　刑部内衙，少有女眷，做细致活计的小丫头，只少有几人。
　　夏日里天长，这个时间，她们也该都下值休息去了。
　　赵煜回头，见树影下的姑娘是婉柔。
　　他把人家安排在内衙别苑，一连数日的忙碌，忘了个干净。
　　多日不见，婉柔比在花好月圆楼里做舞姬时圆润了些许，气色也好看多了。
　　赵煜略带尴尬的向她笑笑，道：“住得还习惯吗？”
　　婉柔翩翩行礼：“打扰大人清思，前些日子见大人忙碌，每日早出晚归的，便不忍再打扰，”说着，她走近几步，“婉柔想请大人给安排个差事，不愿再赋闲了。”
　　这……
　　真把赵煜难住了。
　　这事儿其实赵煜想过，一直让婉柔闲住，也不好。他当初同意姑娘留下，只是因为婉柔的父亲曾经是研制六翼铳的工匠，且死因蹊跷。
　　六翼铳，本是大内火器，却在胜遇府案中，流于江湖，成为凶犯打死钱天崖的武器。
　　后来，他左思右想也没个合适的差事给她，加之翟瑞的旧案牵扯精力，便也就把这事儿搁下了。
　　今日婉柔来问，赵煜索性甩手：“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给你安排差事，不如，你自己想想，有何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个捕快。”婉柔脱口便出。
　　赵煜一怔，转念一想——
　　炎华，是有女捕的，而且赵煜上一世时，就连三司总捕，都是个姑娘家。
　　但也毕竟是少数，又不是什么美差。
　　赵煜垂眸，见婉柔眼神里满是坚定，便道：“也好，你之前说想查的事情，我也没忘，”说着，他负手在院子里踱了几圈，“你并非獬豸阁出身，本来要入牙门是要废些手续的，这样吧……近日，碎玉湖出了一起案子，我会通知周大人，让你跟着历练些时日，日后，你若能通过考试，便算是本官举荐你的。”
　　传闻獬豸，清平公正，能辨曲直。顾名思义，獬豸阁，是炎华三法司的科班学塾。
　　因材施教，术业有专攻这一点，炎华做得异常超前。
　　婉柔高兴极了，看赵煜背向夕阳，身影笼罩在一层柔暖的光辉里，越发觉得，这人骨子里其实温柔得很。
　　正这时，有小厮前来传话，说肃王殿下的马车停在门前，邀赵大人同去看望太子殿下，若赵大人此刻不便，便着人回一句。
　　肃王来的突然，赵煜寻思，自从上次入宫面圣未遂与沈澈分别，已有十余日。
　　于情于理，他确实该去探望。
　　更何况，前些日子肃王赠药的情，也不能就晾着了。
　　想到这，他让小厮从库房里把前些天，父亲着人从家乡送来的特产择些带上，分为两份，匆忙便出了门去。
　　出门就见肃王的马车正在门前等呢。
　　上车，还来不及行礼，便被一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扑了满怀：“比画还好看的哥哥，我就知道你能来。”
　　能这么黏糊又可爱的，除了小硕宁，也没别人了。
　　赵煜笑着，半拎半抱的把她架开，道：“还没给郡主见礼呢，要启程了，郡主是不是应该坐稳呀？”
　　硕宁撅起小嘴，觉得自己被管制了，爬回父亲身旁坐好，嘴上不饶人：“你这么爱操心，以后注定累得慌。”
　　赵煜苦笑——小孩儿说大人话，最让人哭笑不得。
　　肃王笑道：“本王路过府衙门前，便想着问你一句，行事唐突了。”
　　赵煜这才得以向王爷行礼，道：“王爷周全，抬爱下官了，下官感激还来不及。”
　　肃王的马车宽敞，车上除了王爷和小郡主，两位年长的世子也在。
　　大世子名唤沈琦，已经十七八岁了，其实只比沈澈年幼三四岁，可赵煜看他，脸上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远不如沈澈有一股通透沉稳的气质。
　　他还在读书，正巧，读书的地方，也是那獬豸阁。
　　想来这番选择，多少与肃王曾经执掌刑部有关。
　　他难得与刑部尚书同乘，便拉着赵煜问东问西。
　　赵煜觉得，这孩子虽然问题尚且稚嫩，却看得出是个极爱走脑子的孩子，提出不少刑典中欠妥的地方。
　　若数年后学成，该能有建树所长。
　　二人相谈畅快。
　　沈琦斟茶恭恭敬敬的端给赵煜：“赵大哥，等我从獬豸阁学成，就去投考刑部衙门，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教我！”
　　他对赵煜恭敬满满，半分世家官腔都不带，颇为难得。
　　赵煜笑道：“刑部可没有你在学塾时轻松，若真遇到案子，只怕连睡不好觉，赶上外差，还要风餐露宿的。”
　　沈琦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摇了摇头，笑得有点苦，又舔着嘴唇下定决心似的道：“若真能除暴安良，这些苦，我能受得。”
　　一路闲聊，不觉路长。
　　不大一会儿工夫，便到了东宫门前。
　　下车时，沈琦趁肃王不在近前，突然拉住赵煜的衣袖。
　　赵煜一愣，看他一副犹豫的神色，缓下声音道：“世子有何吩咐？”
　　沈琦极快的低声道：“想请赵大人帮忙查点事情，我最近遇到些麻烦事。”
　　可他刚想继续细说，就瞥见肃王过来，只得又把话咽回去了。
　　门侍得知王爷和刑部的赵大人一同前来，麻利儿进门通传，片刻，便把人迎进花厅，奉上茶果，道：“殿下片刻便来。”
　　沈澈，也确实只有片刻便来了。
　　十余日的光景不见，他的伤好多了。只不过打眼观瞧，黑纱下的脸庞，还是没有什么血色。步子，也比从前放得沉重些。
　　硕宁听说太子哥哥受伤，心急得不行。
　　早就软磨硬泡的要父亲带着前来探望，今日可算得见。
　　飞扑着便要上前，冲到一半，想起他身上有伤，又着急刹住，趔趄着，奔到沈澈怀里，才没摔倒。
　　小丫头就索性借势拉着沈澈的手，道：“我听父王说，你伤得很重，要不要紧？”
　　沈澈缓缓蹲下身子，给小硕宁一个笑脸，道：“不要紧了，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嘛。”
　　硕宁眨巴着眼睛看他，看出他脸色不好，觉得他是在说大话，小眉头皱起来，问道：“我听父王说，你是为了江山社稷，才受伤的？”
　　沈澈皱眉笑笑，这么说……倒也不为过。
　　可其实哪里有这般壮烈了。
　　只怕是肃王被硕宁缠得不知该如何讲述，便挪了这么个冠冕的理由来向她解释。
　　转念，他想起前些日子肃王单独叫住赵煜，把大皇子一案背后的深意告诉赵煜，又在心里多了几分计较。
　　硕宁见他不说话，歪着头看他，道：“你能为了江山受这么重的伤，看来她在你心里很重要了？”
　　沈澈点头，道：“你还小，它在我心里重要，在你父王心里一样重要，等你长大了，懂得了，就会知道，它在你心里也是重要的。”
　　硕宁听得云里雾里的，嘟着肉脸想了想，突然叫道：“不对！”
　　她一咋呼，不光把沈澈吓了一跳，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就见郡主挠着小脑袋，继续道：“听说‘江山情重美人轻（※）’这么说，你是要这什么江山，不要美人哥哥了？江山在哪里，你带我见见，我看她到底有多好看。”
　　……
　　和着这四五岁的屁大点儿小孩儿，以为“江山”是个人呢。
　　沈澈被她的不明所以搅合得哭笑不得，正待拉着她出门，告诉苍天之下便是江山。
　　一旁的肃王突然打着哈哈开玩笑道：“是啊，澈儿，若论江山美人，在你心里孰轻孰重啊？”
　　说着，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赵煜。
　　赵大人是何等的敏感机警，即刻便知肃王的“深意”——你们皇家的九曲十八弯试探，看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袁枚《题杨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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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稿没定时，愁人><
　　明天或许有，或许停一天修纲和后文～
　　唉，我脑袋被门夹了要作死写这题材，逐渐头秃中……


第50章 玉碎
　　光是赵煜见的，便是小硕宁第二次“童言无忌”了。
　　可细想，白纸一张的孩子，多次问出这种对太子心意试探的话，若是背后没人引导，她自己是断然说不出来的。
　　想到这，赵煜心中的厌恶变泛滥起来，对肃王又多了几分鄙夷。心里闷得慌，只得默不吭声的喝茶。
　　倒是沈澈，也不知是习以为常了，还是根本就没往这层想，笑眯眯的拍着硕宁的小脑袋瓜，道：“若是如你美人哥哥这般的，孤就要美人，不要江山了。”
　　说着，他看向赵煜，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如果就连美人也江山情重，孤便奉陪到底。
　　赵煜没想到太子殿下在人前突然没溜儿，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嗽两声，道：“太子殿下就不要和王爷打趣下官了。”
　　肃王笑而不语。
　　沈澈正色继续道：“世上好看的皮囊多得很，但里子面子都好看的，却不多。”
　　赵煜彻底噎住。
　　硕宁也是真的搭不上话了。
　　小丫头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所以，觉得做大人可真麻烦，脑筋一转，突然想起什么来，插话道：“太子哥哥，你答应带我去碎玉湖边踏青呢，如今都夏季了……”
　　她突然换话题，把沈澈说得一愣，停顿片刻才想起来，初春时是有这么一回事。
　　玉带河是活水，蜿蜒穿城而出，汇聚到城外十里处，成了一片大湖泊。水质清透翠蓝，不知为何，每到下雨时，雨落湖面，声音格外轻灵通透，故而得名碎玉湖。
　　那地界儿美，乐意去的人自然也多。
　　春日踏青、夏季纳凉，秋日观枫、冬赏飞雪。
　　小硕宁是年初时，才知道都城附近有这么个好地方，便缠着人带她去。
　　终于在沈澈这儿得逞了。
　　可那之后，太子殿下身边的案子就一直没断过，这事儿早就淡忘了。今日硕宁一提，他才又想起来，便觉得答应了小孩子的事情，须得做到，柔声向她道：“是我忙忘了，待你皇伯伯身体好些，咱们便去。一言为定。”
　　硕宁挑起一对墨染般的秀眉，乌亮亮的眼睛吧嗒着，见她太子哥哥说得极为正式，觉得该不是骗她的。
　　可上回他也挺认真的……
　　还是给忙忘了。
　　终于，她挖空小心思，自觉得想到好法子，道：“你得说个日子，作为补偿，美人哥哥也得去。”
　　赵煜脑壳直疼——小郡主这因果逻辑都不挨着，自己莫名其妙被拉下水。
　　果然姑娘难哄，是自幼刻在骨子里的属性，实在跟年纪没什么关系。
　　万没想到，沈澈就坡下驴，乐不得的巴掌一拍，喜上眉梢：“没问题，说去咱就去，十日之后，想来父皇身子就好得差不多了！”
　　……
　　“殿下，”赵煜道，“只怕殿下与郡主的约定还是要延后的。”
　　沈澈狐疑：“近来刑部很忙吗？”
　　赵煜却不便当着小孩子的面儿明说，只得走近沈澈身边，附身贴在他耳侧轻声道：“前几日碎玉湖畔出了命案，周大人在跟进。”
　　案件涉及人数不多，沈澈带伤监国，赵煜便还没把尚无结果的事儿往上报。
　　沈澈听赵煜这般说，皱着眉头，向硕宁道：“秋日再带你去吧，你美人哥哥说了，那湖畔近来，蚊虫太多，正驱虫整治呢，若是咱们现在去了，景儿不好看是小，把你的小脸儿咬成个小猪头，可就不美了。”
　　表情显得比郡主还失望。
　　硕宁眼看俩大人咬耳朵，总觉得有猫腻，可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只得妥协道：“那秋天，美人哥哥也一同去吗？”
　　说着，抬头看着赵煜。晶亮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赵煜有心不去，但他还是禁不得郡主的小眼神，暗叹一声，道：“我也陪郡主去就是了。”
　　大约是因为小孩子都喜欢好看的，别看赵煜不怎么喜欢孩子，他一向有孩子缘，硕宁也不例外，雀跃着蹦起来让他抱。
　　结果，赵煜刚把小丫头抱起来，沈澈突然在一旁“哎哟”低吟一声，紧接着手便按在腰间伤口上。
　　表情也扭曲起来。
　　赵煜离他最近，只得先把郡主放下，上前关切道：“殿下怎么了？”
　　沈澈皱着眉不说话。
　　倒是肃王，见状起身，拉起硕宁道：“你看过太子哥哥了，他身上还有伤，咱们回去吧。”
　　硕宁被肃王拉着往外走，扭脸往回看，满脸的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跟着走，磨蹭着对赵煜道：“美人哥哥，走呀，我送你回去。”
　　这时，一直没怎么吱声的大世子沈琦把硕宁抱起来，向她道：“赵大人该是有公务要向太子殿下陈述，我今儿白天给你买了果子蜜，回府拿给你尝尝，好不好。”
　　肃王一家子走得麻利，把赵煜留下了。
　　大世子也确实看得不错，赵煜是想与沈澈交代两句案情的。
　　可沈澈方才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不放心道：“下官让阿焕传府医来给殿下瞧瞧吧。”
　　说着，便要往殿门口走。
　　结果被沈澈一把拉住：“不妨事了，刚才伤口突然跳痛，如今好了。”
　　他像是生怕赵煜去叫人，动作急切，就连赵煜都怕他又扯到伤口。
　　他本人却半点事都没有。
　　……
　　于是，见惯嫌犯装模作样的赵大人瞬间懂了——这家伙刚才是装的。
　　隧而无奈的想，他又是要闹什么。
　　想让肃王离开，不好下逐客令？
　　总不能是吃小硕宁的醋吧……
　　赵煜觉得自己被肃王一家子搅闹得脑回路也要不正常了。
　　甩甩头，把这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抛开，言归正传：“碎玉河畔的命案，下官还没来及上奏。”
　　沈澈见他不纠缠自己刚才装痛的茬儿，暗舒一口气，摆上一副郑重的神色，听赵煜陈情：碎玉湖畔，当真有美人玉碎花殒。
　　几日前的一个清晨，死者，被发现陈尸于碎玉湖畔，经确认身份，是花好月圆楼里的姑娘。
　　且花好月圆楼的老鸨，早在一日前，便报官说有姑娘夜出待客未归。
　　无奈接案的典吏，全不当回事，无论老鸨如何说，这姑娘还有个妹妹也在楼里，不会私逃，更不会彻夜不归，典吏还是觉得，烟花女子，凉薄得紧，机会当前，什么姐妹情谊都可抛之脑后，又说不定，是与恩客缠绵，乐不思蜀了。
　　更何况，随客人出门去，是只有下等丫头才会接的生意。
　　他不咸不淡的把事件记下，几乎是用轰的，把老鸨“送”出衙门的。
　　气得老鸨窝了满肚子的火，只得再去找那带姑娘出去的客人。
　　客人倒是通情儒雅，说与姑娘在湖畔逍遥露宿一夜，清晨时，好生把人送到楼门口便分别了。
　　这事儿，有人证。
　　花好月圆楼门前的小贩，确实看见了姑娘清晨回来。
　　可他还看见，姑娘与客人分别后并没进门，而是又折返向城门的方向，不知做什么去了。
　　此后便再没人见过她，直到一日后，被发现死在碎玉湖畔——一根绳子打着绳结，勒在脖子上。
　　不仅生前，就连死后也遭人欺辱，衣衫不整，身上满是抓挠咬痕。
　　赵煜听得生气，叫了接案的典吏前来问话。
　　涤川作为炎华都城，辖区极大，到刑部衙门报官，需要先将事由说与典吏，由典吏记录，再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上报。
　　这本是个分担负重的重要官职，可偏偏这人备位充数，玩忽人命。
　　直到面对赵煜的质问，他还言之凿凿：“此次是小概率事件，更何况区区鸨儿，不值得大人劳心。”
　　他言烟花女子凉薄，又怎敌他的万分之一？
　　在他心里，人命早已经被分了三六九等。
　　炎华的官吏中，有多少人这般病入膏肓而不自知，炎华的毒疽便种得多深。
　　赵煜拍案大怒，下令庭仗一百，发配劳役十年。
　　可再无论如何严惩，都换不回一条鲜活的生命，若是他认真对待，姑娘会不会逃脱魔掌呢……
　　无论如何，案件周重正查呢，还没个结果。
　　赵煜见沈澈也听得气愤，借此向他提出要重修炎华法典的事儿。太子殿下不仅同意，还提出他认为需要改写的多条法例。
　　赵煜略惊，沈澈的想法几乎与他不谋而合，这人对法典的条例信手拈来，心下不由得生出些敬佩。
　　谈得投机，再一回神，已是星斗满天，赵煜便起身告辞。
　　沈澈也跟着站起来，朗声道：“阿焕，备车，孤送赵大人回去。”
　　阿焕应承着，麻利儿干活儿，心想：果然是宫外空气好，赵大人身边的最好。伤刚见好，就又往人家身边凑活。
　　时间一晃便已入秋，这个夏季，许多事情都在微妙的变化着。
　　但可喜的是，皇上的病好了，太子殿下还政父皇，每日明着往刑部晃悠，做他的富贵闲人，暗地里查探他一心想要探究的过往；
　　玉带湖畔的命案，也在周重的探查下告破。
　　要说这事儿说来，多少也让人觉得唏嘘。
　　能破案，并非是因为周大人破案如神，当初案发后下过大雨，冲走了很多线索，加之报案人慌忙去刑部报官后，案发现场又有人经过。
　　这让周重头痛不已。
　　事情在数天内，没有头绪。
　　能够柳暗花明，源自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在一日深夜，被压在刑部堂鼓的支架下。
　　检举湖畔惨案的凶手，是个名叫皮疯子的肉贩子。这人杀猪手艺一流，人却不咋样，每日除了干活，便是喝酒嫖/娼。
　　当然，皮疯子，当然不是他的真名，众人之所以这样称呼他，是因为这人喜怒无常。就拿杀猪卖肉来说，心情好时，白送都行，若是看顾客不顺眼，一言不合，就能举着杀猪刀追出三条街。
　　数次因为伤人惹官非。
　　这么着，街里街坊的没人喜欢他。可他家的猪肉难得的新鲜。
　　民以食为天，终是败给吃喝，大家找他买肉时都不跟他瞎搭个，买完扭头便走。
　　听坊间邻居说，他原本也不是这副脾性，因为年纪大了，身上的杀孽太重，逐渐压不住戾气，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得疯了。
　　说回案情本身，既然有人留信，便会有线索留下。
　　此案，婉柔参与查探，还亏得她，依着信上的字迹，查找到城里代写书信的文墨先生，又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出个有意思的结果——皮疯子是被自家婆娘举报的。
　　她显然是怕被查到端倪，才不亲自执笔，反倒弄巧成拙了。
　　大家都叫这女人皮婶，她却不是皮疯子明媒正娶的老婆。
　　皮婶和皮疯子出身不一样，她是临郡一个书塾先生的女儿，认得字，肚子里有几两文墨，小家碧玉总算得上的。
　　也许，也正是因为家教太严苛，她情窦初开时，被皮疯子的炽烈和随性吸引了。她爹得知后，当然是千百个不同意——我一肚子墨水，女儿怎能嫁给杀猪的！
　　但情感就是这样，外界越是阻碍多，便越不容易被拆散。
　　最后皮婶竟然和皮疯子私奔到都城，没有三媒六聘，甚至连堂都没拜，不明不白的跟了他十几年。
　　起初，街坊们都以为二人是对小夫妻，直到有一日，皮婶的父亲找上门来，最后闹到与女儿断绝关系。
　　街里街坊才知道，竟然还有这么一段烂事。
　　只是经年日久，轰轰烈烈渐而被柴米油盐消磨。
　　花辞树、朱颜衰，操劳生活，让皮婶秀丽不再。
　　皮疯子也早就没了最初的热情。
　　当初信誓旦旦的相伴相知，如今已变成誓约空许。
　　周重带人找到皮婶的时候，她佯装作不知情。后来，证据链摆在面前，才承认确实是她检举所谓的丈夫。
　　案发那日清晨，皮疯子同她自邻郡往回走，经过碎玉湖畔，见到一位女子在湖边顾影巧立，只身一人，不知在等谁，皮疯子好色之心顿时把持不住，让皮婶先行回去，直至傍晚他才冒雨到家。
　　起初，周重只自街坊口中，听说这搭伙过日子的二人并不恩爱，此时才知道，皮疯子平日里待皮婶，已经到了一言不合，便巴掌招呼的地步。
　　有时候更是随手拿起什么，便用什么。
　　曾有街坊见过皮婶脸上有伤，但她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从未对外人透露皮疯子对她拳脚相加的事情。
　　隐情难言，便是纵容。
　　皮疯子越发变本加厉，皮婶越发不敢多言。
　　是以那日，她见他回来一句不敢多问，至晚上睡觉前，看见他鞋上溅染了鲜血，才隐约觉得事情不妙。
　　直到皮婶听说碎玉湖畔出了人命案……
　　思来想去，她不敢明着报官，才在一日皮疯子醉酒酣睡之际，密告信件压在刑部堂鼓之下。
　　周重一听，当即命人锁皮疯子回衙门问话，可没想到这汉子又疯又莽，不仅拒不承认，还满口污言秽语，说是家里的臭婆娘诬告，又说死者是个窑姐，和自己风流快活，只不过当是在湖畔接了私客——他是甩下过银子的！
　　听着可恨，还另有蹊跷。
　　周重无奈，又找皮婶详问：
　　案发当日下过雨，皮疯子自湖畔回到家里，鞋子该早被泥泞糊满了，皮婶如何恰到好处就看见了他鞋上沾染的血迹呢？
　　更甚皮婶言语中对案发现场的情况，知之甚详，这些细节，有的已经消弭在惨案之后的大雨中了。
　　就连周重都不甚确定，
　　若仅仅是心存疑惑的检举，怎会知道那么多现场的细节？
　　重压之下，皮婶终于道出实情——当日案发时，她并没先行回家，而是眼看皮疯子犯下恶事，不敢阻止。
　　就连案发地点，她都指认得毫无偏差。
　　而那根成为凶器的绳子，正是皮疯子用来绑猪的麻绳。是他指使皮婶自车上的一大捆绳子上，割下来的。
　　最后查实，麻绳的割断面，成了铁证。
　　皮婶是帮凶，也是被害者。
　　案件就这样了结了，皮疯子依旧言行无状，虽不认罪，还是被判了秋后问斩。
　　皮婶则也要于秋后，发配至疆北之地，服役十年。
　　婉柔，立了功，得赵煜举荐，顺利成为周重手下的一名女捕。
　　尘埃落定。
　　看似岁月静好的秋日里，赵煜收到了张帖子，名头极大——当朝太子殿下联合硕宁郡主，共邀请刑部尚书赵煜大人三日后，碎玉湖畔赏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着今天不更了，咳。


第51章 喜欢
　　沈澈约赵煜湖畔赏秋这日，正是秋分。
　　天空清澈得好像被水洗过一样透亮。
　　午后，太子殿下的车驾停在刑部府衙门前。赵煜出门便见，沈澈除了脸上一成不变的黑纱，今儿的穿着，颜色鲜亮，款式闲适。
　　他衣着向来非黑即白的，即便点缀点颜色，也大多是宝蓝、藏蓝、孔雀绿这种冷色。
　　今日一身浅鹅黄色的长袍，被蓝天的透亮打上一层明媚的光辉，人看着就特别灵秀温柔起来。他正斜倚在车楼旁，听见赵煜的脚步声，便站直了身子，向车里道：“你美人哥哥来了。”
　　硕宁的小脑袋应声自车楼里探出来，看着赵煜笑。
　　赵煜刚想，难得这小丫头能在里面坐得住，细看就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
　　原来还是好吃的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上车，发现太子殿下车内的布置也变了样——地上铺了细绒毯子，正中安置着矮桌，上面瓜果点心，摆了多样，细看大都是小孩子爱吃的。
　　除此之外，车楼靠里的位置，还新置了一张小榻，枕头，薄被一应俱全。
　　从都城出发，到碎玉湖，悠悠然的前行，个把时辰总是要的，行路颠簸，摇摇晃晃的小孩子就爱犯困。
　　这是就连给硕宁休息的地方都备下了，不得不说，相当细心。
　　只不过，赵煜看硕宁这小丫头正兴奋呢，半分困意都没有，路上大约要有的热闹了。
　　本以为是吵吵嚷嚷的一路，不想小郡主进车楼，就拉着赵煜坐下，马车前行，她似模似样的给赵煜斟茶，然后，竟然托起下巴，默不吭声的看赵煜和沈澈。
　　沈澈眼睛不便，都能察觉车内气氛突变，更别提赵煜了。
　　他不知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脑袋瓜子里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便道：“郡主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硕宁小大人似的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听说，皇伯伯要给太子哥哥纳妃了。”
　　赵煜一怔，看向沈澈，见他也没料到郡主突然提这话题，便又看着硕宁道：“殿下纳妃，不是好事吗，郡主不喜欢有个新嫂嫂吗？”
　　没想到，硕宁竟然白了赵煜一眼，非常老成、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咳”了一声，转向沈澈，道：“太子哥哥，你要是喜欢美人哥哥，得让人家知道啊，不想纳妃，我就找皇伯伯给你说情去。”
　　赵煜再好的定力，也险些一口茶喷在对面沈澈脸上，道：“郡主若是想下官早些死，便去同你皇伯伯讲吧。”
　　一旁照顾郡主的侍女，全没想到郡主语出惊人到这等地步，立刻吓得向二人叩拜行礼：“殿下、赵大人莫怪，硕宁主子年幼，不懂事的，”说着，她转向郡主道，“郡主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切不可再说了。”
　　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赵煜也想知道——是不是肃王借孩子之口，别有所图。
　　侍女大约随口一问，赵煜却巴不得郡主快些回答。
　　更甚，沈澈要纳妃了么，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隐隐约约，赵煜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硕宁全不明所以，道：“没听谁说呀，我自己看出来的，而且……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为何不能说？”
　　赵煜皱眉，假嗔笑道：“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喜不喜欢的？大人之间说喜欢，可不像你喜欢手里的甜糕那么简单。”
　　硕宁瞬间感受到来自身为大人的美人哥哥的鄙视，一对乌亮的圆眼睛一翻，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懂，上次我就说了，看对方时，眼睛里有星星就是喜欢，”她人小鬼大，话刚出口，就意识到她太子哥哥眼睛不方便，顿了顿，又找补道，“还有，总是提到对方，总想找他，也是喜欢，就像太子哥哥似的，他就总想找你，就跟我大哥哥和他喜欢的人一样。”
　　硕宁这小漏嘴巴，说者无心。
　　可显然，赵煜和沈澈都听出点别的八卦来。
　　沈澈立刻抓住重点，笑着问她道：“你世子哥哥喜欢谁了？”
　　肃王有三个儿子，硕宁口中的大哥哥应该是说正是大世子沈琦，算年纪，他正好到了初识情为何物的时候。
　　结果，小郡主还卖上关子了，腰一叉，理直气壮的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美人哥哥，我就告诉你我大哥哥喜欢谁，这是交换，”想了想，为了让对方安心，她又补充道，“我不告诉皇伯伯就是了。”
　　赵煜眼看话题往越发尴尬的方向狂奔而去，就想找别的题岔开，结果还是被沈澈抢先了。
　　太子殿下正儿八经的板素着脸，道：“君子一言。”说着，向郡主伸出小指来。
　　硕宁果断拾茬儿，也马上就伸出小指，勾住她太子哥哥的手指，还不忘拿大拇指盖个戳儿：“快马一鞭！”
　　这哪儿是不到五岁的小孩儿……
　　姑娘，你也是孟婆汤掺水了吧？
　　赵煜扶着额头，脑袋嗡嗡的。
　　但实打实的说，他心里莫名有点期待沈澈的答案。
　　虽然心知沈澈即便为了糊弄郡主，也会顺着她的话茬儿说，但眼前太子殿下的身影，仿佛已经和前世那人合二为一。
　　赵煜今生重见沈澈之前，只道自己对涧澈将军是莫逆之后突遭背叛的意难平，可自从相遇，点滴之间的相处细节，让他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了——总觉得朦胧的错觉似的，生出丝丝旖旎。
　　他也更不知前世对方待自己到底是何情愫。
　　答案，他上辈子没等来，如今，在这似是而非的人这里能等到什么呢……
　　“孤不喜欢你美人哥哥。”
　　莫说郡主瞪大了眼睛看沈澈，就连赵煜也忍不住抬头看他。
　　“你胡说，我不会看错的。”硕宁噘嘴。
　　沈澈面对硕宁，话却像是说给赵煜听的：“那不是喜欢，是一种比喜欢更深沉刻骨的感情，”说着，他伸手抚上硕宁的头，柔下声音来道，“你还小，以后会明白的。”
　　赵煜心里咯噔一下，震撼之余竟然生出点滴欢喜。他自己都没想到，更说不出是何滋味。
　　硕宁似懂非懂，但她看沈澈答得正经，知道他不是唬她的，嘟囔道：“你们大人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说我不懂，”说完，郡主非常大度、言出必践，“我大哥哥近来跟一个学塾里的哥哥玩得投机，我总是看见他们在一起，那个哥哥很有意思，会演影戏，我很喜欢，我看见我大哥哥看他的眼神，就像母妃看父王一样。”
　　硕宁口中的学塾，便该是大世子就读的獬豸阁了。
　　她说完这话，身后贴身侍女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主子们说话，她实在不敢多插嘴，可话题越跑越偏。小郡主这般嚼自己哥哥的舌头根子，可不能让王爷知道。
　　赵煜见了，非常适时的笑道：“郡主殿下，这话莫要再对旁人讲了，大世子和同窗莫逆情意，是投缘，你父王母妃之间，是知心，也不一样的。但有一点郡主没错，这都是喜欢。”
　　这么一说，硕宁更懵了，直接撂挑子：“你们大人太麻烦了，喜欢就是喜欢，哪里分那么多区别。”
　　说着，抓起矮桌上一枚蜜饯，扔进嘴里，泄愤似的狠命嚼起来。
　　沈澈掀开车帘，笑道：“气鼓鼓的，像只皮球一样，过来过来，帮我看看这是到哪儿了？”
　　太子殿下成功的把小硕宁叫到窗边看景儿，话题也总算这么岔过去了。
　　再说刑部，赵煜离开了，其余的官员衙役，准备修整下值。
　　倒不是因为顶头上司走了，就放羊，而是众人即将迎来三日休沐。
　　独留下值守的少部分官差，便足够了。
　　日暮西沉，天色正是阑珊微茫的美，府衙内已经安静下来。
　　婉柔其实早就可以下值了，但她偏偏没走，独自留在静默又空荡的府衙里。
　　阿婆死后，她就真的没有家了。
　　唯独知道赵煜在衙内的时候，她的心里安宁。
　　而今，他出去了，她也不想回自己的居所去。
　　细想，分辨不清这是何情愫，她只是寻着本心想留在这里，更确切的说，是守着这里，等赵大人回来。
　　待到他回来，不用他看见她，更不用他对她说话，她的心就又变得踏实。
　　婉柔信步在内衙，看着花草树木，想着赵煜也曾看过和她一样的景致，心思不禁飞得远了——江吟风曾说她是喜欢赵煜的。
　　这就是喜欢吗？
　　婉柔也不确定。
　　甚至她偷偷的想，如果赵煜想要她……她愿不愿意托付？
　　这念头只一瞬间闪过，她便红了耳根，心道，怎的，会生出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想法来。
　　她甩甩头，暗骂自己，就正这当口，姑娘余光透过月洞门，似是看见内衙赵煜书房门前有人影一晃，快得像鬼魅一样。
　　眨眼，又不见踪影了。
　　看错了吗？
　　这个时间，内衙不该有人，更何况，赵煜的书房门前，更不该有人。
　　姑娘定睛屏息，悄无声息的潜行过去。
　　她自知自己的功夫深浅，拳脚非常一般，唯独潜行轻身功夫尚算出挑。于是手里握着军哨，心下盘算，一旦发觉半点不妥，便立刻鸣哨示警，府衙前堂值守的同僚们，即刻便会前来。
　　可悄无声息的一路以树影做掩护，直到再往前走，就要暴露于空场廊下了，也没再看见有何不妥。
　　赵煜的房门窗户都好好的关着。
　　难不成，真的是看错了。
　　正在她要走出树影遮挡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婉柔大惊，这人在她全不知觉的情况下拍到她肩膀，让她头皮发炸，想也没想，右手抽/出腰间匕首，反手便刺，左手同时把军哨贴在唇边，牟足气力，便吹。
　　那人“哎呀”一声，动作快如闪电，先是屈指弹在她匕首脊背上。
　　只一弹之力，婉柔的匕首竟然就被迫偏了方向，自那人身侧擦过去。
　　紧跟着，他手指凌空变招，双指一夹，正堵上军哨的气孔。
　　就这样，哨子只“噗”的响了一声——哑火了。
　　但也正因如此，婉柔看清了眼前人。他是当日点拨她对赵煜心思的江吟风。
　　可是……
　　“你为何在这？”婉柔心怀戒备。
　　“那你又为何在这？”江吟风露出个浅笑。


第52章 月下
　　婉柔虚晃一招，江吟风也没想真与她动手。
　　就让姑娘身子错开，借势向后跃开去。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
　　婉柔明白，若是对方有心为难，现在她已经没命了。
　　江吟风见婉柔目光里满是戒备，笑容更柔了几分，道：“别紧张。”说着，他举起手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单手从腰间缓缓解下腰牌。
　　那牌子上刻画了一只四角的怪兽，背上带剑脊，尾巴似弯钩。
　　这是避役司的令牌。
　　婉柔已入官门，自然是认得的，更知道，避役司里收拢得都是身怀绝技、身份极为特殊的人。
　　所谓避役，是一种皮肤会随环境变化而发生变化的小兽，正如避役司里收容的人们——一旦入避役司，他们便披上官府给予的保护色，不再是从前的他们了。
　　这组织的直属管理者也是周重。
　　见婉柔表情略微松懈下来，又没全信的样子，江吟风补充道：“我想赶着休沐前，给赵大人送份文书，可来之前，谁也没告诉我，他今日外出。”
　　婉柔点点头，细想觉得不对，问道：“门口值守的衙役没告诉你吗，怎的就直接让你进来了？”
　　江吟风苦笑，道：“你这精明揪根的劲头子，还真有点你那赵大人的模样了，”说着，他自怀里摸出一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信件，手微一个动作，信便打着旋，分毫不差的自赵煜书房门缝处飞进去，落进屋里了，露完这手，他道，“我进来的时候，门口可没有人，这一路上也没遇到人。”
　　堂堂刑部衙门，守卫这般松懈么？
　　她心中犹疑，可他拿的令牌确实是真的，上面还刻了他的名字。
　　他说“你那赵大人”……
　　婉柔的心一动。
　　她正愣愣的，江吟风又开口道：“你怎的还在这，不回家？”
　　婉柔转念，想试探这人的深浅，顺话惨笑道：“我没有家了。”
　　江吟风一双俊秀的眉毛，轻微触动了，脸上浮现出很苦的笑意。
　　但那笑意又温柔无比。
　　他轻轻叹息似的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请喝酒，姑娘赏光吗？”
　　婉柔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问道：“你家人朋友呢？”
　　江吟风闭上眼睛，片刻，平静的睁开，道：“我从小是个野孩子，生来这世上就注定被人抛弃，没有家人，更没朋友。”
　　婉柔笑了笑，这才应承：“走吧，喝酒去。”
　　二人信步街上，本都不是都城土著，便随性的走，想看到哪家店合眼缘，就进去哪家。
　　江吟风风度翩翩，一身白衣裳出尘不染，偶尔引得路人偷眼观瞧。
　　婉柔道：“野孩子能有江公子这般风度翩然，着实难得。”
　　言下之意，还是不大相信他的话。
　　江吟风自然也明白，隧而笑道：“有人教导规矩和有家，从来都是两码事，姑娘怎会不明白？”
　　婉柔曾沦落风尘，一时无言以对——他说得确实在理。
　　沐着晚霞，有人在人间烟火气的街市上寻酒馆喝酒，便也有人刚到宛如世外仙境的碎玉湖畔。
　　小硕宁在半路上，见到了猎鹰三两，新鲜得不行。而三两似乎也对这小丫头格外亲近，连尖爪利喙都收敛了。于是便有了郡主非要停下行程，看三两猎兔子这茬儿。
　　本来就是陪她出来玩的，沈澈、赵煜便索性什么都依她，耽搁一个多时辰，倒是给晚上加了不少荤腥。
　　不出预料，郡主闹累了，后半程在软榻上睡得熟极了，直到马车稳稳停在碎玉湖畔，也还酣畅呢。
　　赵煜掀开车帘，景色瞬间扑入双眸，震撼得他一时看呆了。
　　碎玉湖一片宁静，湖面翠绿如蓝，天边烧起来的红云倒映其中，让湖面好像一大块通透的翠玉中沁染了翡红。
　　万翠易得，一翡难求。
　　红绿相沁，却又不觉得艳俗的，大约也只有天工造物了。
　　一阵风过，清香扑鼻，细看湖畔有几棵桂花树，秋风送香，浓淡正得宜。
　　“阿煜没来过这里吗，可还喜欢？”沈澈不声不响，又站在赵煜身侧了。
　　赵煜也算见怪不怪——无论是他一如既往步子轻巧得跟个鬼似的，还是他叫自己“阿煜”。赵煜随口答：“是个好地方。”
　　沈澈自言自语般的道：“喜欢就好，”而后又大着声音，“孤早让人前来打点的，人呢？”
　　赵煜举目环视，见前方不远，星火闪烁，有人已经支了帐篷，炊烟杳袅，只看这幅景象，便觉得惬意。
　　他向沈澈道：“就在前面，但马车过不去了，咱们需得徒步。”
　　说罢，转向郡主的贴身丫头吩咐，叫郡主起来。
　　硕宁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叫起来，脾气皱皱巴巴的，她尚不懂得赏景，只是腻乎喜欢的人——非要大美人哥哥抱着，不肯下地自己走。
　　赵煜无奈。
　　他从来没被小孩子这样黏糊过，赶鸭子上架，任凭郡主攀在他身上，一段路走得心惊胆战。
　　他不大会抱小孩，更别提是四岁多的小女孩，生怕一个抱不好把她摔了。只得依着记忆里别人抱孩子的模样，让她坐在自己一条手臂上，另一只手扶着她背心。
　　小郡主轻车熟路得紧，两只小手一环，就搂住赵煜的脖子，脑袋歪在他肩膀上，看跟在赵煜身后的沈澈。
　　眼睛迷迷离离的不醒神儿。
　　结果，许是她下午和三两在林子里疯跑太耗体力，待到赵煜晃悠到营帐近前，小丫头又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口水都把他肩头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无奈也就只得把她安置在帐篷里继续休息。
　　终于，郡主心心念念的湖畔之旅，变成了到野外帐篷睡大觉。
　　沈澈带来的人不多，但个顶个儿都是极会打点的精明侍从，片刻一切都安置好，得了太子殿下的吩咐，到一旁去歇息待命了。
　　赵煜也终于觉得轻省了。
　　他喜静，不大爱热闹，要是沈澈此时安排个划拳的酒局儿，他就决定直接自灌三坛酒，也和郡主一样，进帐篷挺尸去。
　　好在，沈澈似乎颇知他心意。
　　一切静下来的时候，夜也来了。
　　湖光倒影出玄月一轮，天气渐凉，周围已经没有虫鸣声。
　　静得出奇。
　　就只能听见篝火爆开干柴的声音，噼啪作响。
　　酒温在篝火旁。
　　沈澈拎过两壶，递给赵煜一壶，在他身旁坐下，拿自己的酒壶与赵煜手里那只一碰，才喝一口，道：“三两猎的野味他们拿去收拾了，烤好就会送过来，饿了吗？”
　　赵煜也喝一口，看着湖水怔怔发呆，下意识摇摇头，隧才反应过来，身边这人看不见，便轻声答道：“没有。”
　　这般场景，赵煜喜欢，只因为身旁坐着沈澈，让感觉有些一言难尽。
　　好在，太子殿下总是颇能顺应他的心意。
　　比如今儿个，就只坐在一旁，当个酒伴儿。直到吃过东西，二人也依旧是，酒壶一碰，各自喝一口，没多讲话，更没逗闷子。
　　赵煜从前总想，今生沈澈性子不着调，至此时，才觉得他骨子里还是带着前世的静肃。
　　很熟悉。
　　上辈子，他是位将军，大多时候杀伐果决，少有废话。
　　反倒是身为王爷的赵煜，整日里嘻嘻哈哈的没正行。扪心自问，赵煜也不知自己前世那般模样，是不是发自内心的爱闹。
　　很多时候，相扮得久了，也就分不出真假了。
　　这辈子，赵煜曾经去查过自己前世死后的事儿。诸般探查，只有坊间的流言和野史——在一个大雨瓢泼的日子，将军带着他的尸身回到炎华，后来拜作丞相，官运亨通。
　　可没过几年，他竟然高官不做，辞官归隐，死后，更不知被葬在了哪里。
　　有野史记载着，这人其实是偷偷将他和自己合葬了。
　　简直可笑……
　　赵煜初听到这茬儿直接气乐了。要是真合葬了，依着自己这脾气，非要从棺材里蹦出来，把这货踹出墓地去。
　　哼。
　　太子殿下的酒，自然是好酒，醇厚不上头。
　　赵煜坐得久了，想起身活动活动腿脚，猛一起身，才忽然脚下发飘，人一栽歪，被沈澈在肩头扶了一把：“醉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
　　赵煜看看脚边，二两一只的小酒壶堆积了十来个，沈澈那边也差不多。
　　话没多说，酒没少喝。
　　赵煜看沈澈，见他面色只是带出些许红润，除此之外，半点醉象都没有。
　　上辈子就是海量，如今也没变。
　　赵煜向后撤步，自嘲道：“下官贪杯，殿下见笑了。”
　　“阿煜。”沈澈声调突然郑重起来。
　　但神色，颇有些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刚才一直闷不吭声的，是有心事么？
　　赵煜便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安静的等他说话。
　　夜已经很深了。
　　湖风掠过，吹碎了湖面的月亮，赵煜等了半晌，沈澈还是那副吃噎了的模样。
　　他性子何时这般扭捏了？
　　这模样，赵煜不习惯，忍着头晕，耐下性子道：“殿下有事便直说吧，下官身在官门，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沈澈反而皱了眉头，摇着脑袋道：“不是公事，我是想说……”
　　他话没说完，突然身后就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小硕宁飞扑着，撞上赵煜的腰：“美人哥哥，我睡着了，你怎么也不叫我呢！”
　　看得出来，这丫头补足觉，现在来精神了。
　　这回可真有的闹腾。
　　赵煜喝多了酒，步子多少虚浮些，被郡主扑得倒退两步，才揽住她，无奈道：“怎么没叫你，是你疯得累了，叫都叫不醒。”
　　说着话，他瞥见沈澈半句话噎回去，一副吃瘪的表情，虽然心里好奇，但看他难得这般，还是觉得好笑。
　　小郡主当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计较，眼看一地的酒罐子，凑在赵煜身边闻了闻，眉头一皱，道：“美人哥哥，你怎么喝这么多酒，都不香了。”
　　赵大人好笑终于变苦笑了。
　　他一个大男人，香不香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不臭就行了，平日衣服上的熏香，全是为了不失仪制体面。
　　硕宁见他不说话，又道：“白日里你们问我大哥哥喜欢谁，咱们这便去找他们吧。”
　　什么意思？
　　赵煜看向沈澈，见他也不明所以。
　　小硕宁嘿嘿一笑，道：“大哥也在这附近露营呢。”
　　看来连续三日休沐，大世子也约朋友前来湖畔赏月小酌。
　　但……
　　这也太晚了。
　　沈澈道：“小丫头，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吗，吃点东西继续睡你的大头觉去，明儿一早，咱们再去找你大哥，”说着，他又柔下声音来补充道，“你美人哥哥酒喝得急了，有些头晕，也需得睡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所以你想说什么？
　　沈澈：刚才酒也有点上头，想了想，我现在又不想说了。


第53章 抱枕
　　沈澈送赵煜回营帐。
　　但小硕宁精神头十足，吵吵嚷嚷的跟着，只要跟沈澈和赵煜玩，不愿意同照顾她起居的姐姐一起。
　　这般下去，谁也别想睡了。
　　于是沈澈便又把硕宁糊弄出帐子，看星星讲故事去了。
　　营帐中，独剩赵煜一人，他多少有点昏沉，躺下正好透过半挑开的窗帐帘，看见天上的星河璀璨。
　　心莫名安宁下来。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时，天已经微微擦亮。
　　赵煜翻身坐起，发现身边两尺间隔外，另搭了地铺，还睡着个人。
　　遂而大惊。
　　他喝醉了，这人何时摸到他身边的，他全不知情。
　　他一动，对方便醒了。
　　隔着遮眼的黑纱，太子殿下捏了捏眉心，问道：“醒了，上头吗？”
　　他声线还松软着，听上去，比平日懒怠轻和得多，也更温柔多了。
　　赵煜的心莫名跳快了。
　　下一刻，便觉得自己不对劲，清清嗓子，默不吭声的起身倒水喝。
　　他满脑子想的，倒不是对方何时在他身边歇下的，而是……
　　赵大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睡相偶尔很……恣意。
　　醒来光顾得心惊了，全没注意是一副什么睡姿。
　　应该……不是四仰八叉的吧，也没把这人当枕头抱吧，否则他怎么会一动不动、刚睡醒的模样……
　　嗯！对！
　　赵大人笃信如此。
　　也亏得殿下眼睛不方便。
　　沈澈听不到赵煜回答，左腿默默蜷起来，偷偷活动被对方压麻了的地方——
　　想不到阿煜平日里斯文端宁，风度翩翩，睡觉……竟然这么不拘一格。
　　昨儿他刚在赵煜身边躺下，对方就合身攀过来，在他身边拱了个舒服的姿势。
　　害得太子殿下两个时辰一动不敢动，生怕把人惊醒了。
　　赵煜也一动不动，睡得踏实极了，直到醒前不久，才翻开些许……
　　要说，沈澈还真舍不得他挪开。
　　虽然半边身子麻了，但心里莫名的开心。
　　帐子里没人说话，一丝尴尬晕散开……
　　“抱枕”太子殿下终于轻咳两声，道：“昨夜硕宁在孤的帐子里睡着了，我……孤就只能到你这儿来挤一晚上，来时听你呼吸沉匀，就没打扰。”
　　哦。
　　赵煜在心里答了，嘴上却不知该如何回应，思来想去，道：“殿下歇得晚，再歇息片刻，下官告退。”
　　下一刻，便见沈澈直接蹦起来了：“不必了，孤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说着，拎起搭在一旁的外衣披上，“硕宁说，琦儿也与友人来赏秋景了，不如咱们吃些早膳就去寻他，一起钓鱼。”
　　钓鱼是没什么问题，但碎玉湖环湖一周约有百里，谁知道能不能找见。
　　赵煜正这么想着，帐外就有人低声道：“太子殿下，赵大人……”
　　声音透出些慌乱。
　　沈澈应声，来人挑帘进帐子，是名近侍。
　　他脸色泛白，额角上冒着汗，向二人行礼后，道出来的话，如晴天炸雷：“属下奉命寻到大世子了，但……已经殇殁了。”
　　此话一出，赵煜宿醉迷糊的那点儿酒，瞬间醒了。
　　他面带惊骇，看向那人。
　　近侍见了，就又道：“小的不敢说谎，而且……赵大人须得亲自去看一看，还有人幸存，只怕……是个凶案。”
　　原来，昨儿夜里，小硕宁就一直想去找她大哥哥，但碎玉湖周围多树，夜路难行，沈澈便答应硕宁，天擦亮时，就派人去找。
　　万没想到，人是找到了，但却已经死了。
　　赵煜到达案发现场时，帐子周围已经被太子殿下的人围起来了。
　　进帐，便是骇人的一幕入眼。
　　一人倒在地上，衣裤几乎全被脱了去，自身上红白斑驳的痕迹看，该是受过大辱。
　　他自己的腰带跨在脖颈上，打着结，已经显出一圈瘀滞。眼眸半睁着，暗淡的眸子里满是血点，显然是死于窒息。
　　他是肃王大世子沈琦。
　　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与赵煜几人闲话，相约自獬豸阁学成后，就去投考刑部。
　　如今，誓言空许，阴阳永隔。
　　更让赵煜心中一震的，是他裸露的皮肤上，除了残留着凶手肆意施为的粘稠事物，还满布着抓痕，胸前、背上，几乎没有一寸好皮肤。
　　这不由得让赵煜想起初夏时，湖畔惨案的女死者。
　　记得周重在结案记档上，也曾记录，死者身上纵横着抓痕，像是凶手施暴时的怪癖。
　　不妙的预感弥漫在赵煜心间。
　　他环视周围……
　　就见，帐子角落里还有一人，已经昏死过去，随队医师正在医治。
　　那人脑袋上血殷殷的一片，头发都被溺着，似乎伤得极重。
　　医师只得将他伤口附近的头发剃掉，这下便看清了，他脑袋后方一个血窟窿，鹌鹑蛋大小，还在往外渗血。
　　再看他脸颊的轮廓，形成不自然的起伏凹凸，青肿淤紫——只怕面骨都有被击碎的地方。
　　四周没有凶器。
　　赵煜问道：“这伤……是如何造成的？”
　　医师皱着眉，好像也想不通：“下官起初以为是钝器锤伤，但看伤口的性状，又不像……”说着，他摇摇头，“下官才疏学浅，看不出来。”
　　赵煜心里有些思量，目光越过医师，落在他身后的帐子壁上，那上面斑驳着一片血迹，是写了字的。
　　“初夏湖畔凶案，有二人为我顶罪，妙哉；仲夏胜遇城郊凶案，也有人为我顶罪，甚妙哉；今日案件望更妙妙哉！哈哈哈！”
　　言下之意，是希望这次凶案依旧错判，他仍能逍遥法外。
　　嘲弄官府之意溢于言表。
　　仲夏时节，胜遇城郊的案子，赵煜尚不知情，但初夏湖畔……分明就是指花好月圆楼里姑娘外出遇害那事。
　　周重已经结案了。
　　是误判？
　　赵煜正待前去细看血字的行笔细节，晃眼看见沈澈站在大世子尸身前，神色说不出的悲切。
　　这人刚才到现在只是默然跟着，半个字都没说。
　　赵煜起身，略一迟疑，还是默默走到他身侧，在他肩头轻拍几下，道：“都是命数，依照尸体的状态来看，你昨夜即便能找到这里，看见的依旧是这副情形，只是早个把时辰，知道出事而已……”
　　赵煜的手搭扶在沈澈肩头，觉得他的骨头，硬挺的抵在掌心。
　　也就在赵煜的手触碰到沈澈时，他极少有的全没防备，身子轻微一震，像是吓着了。随即，苦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抬手在赵煜手背上轻拍两下，转身走出帐子。
　　赵煜从没见过沈澈这副模样，有一瞬间刺痛了心。
　　因而便闭上眼睛，不再看他，收敛心思把注意力集中回现场。
　　待到周重等人前来，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已经过午。
　　好好的湖畔之行，十足十的败兴而归。
　　更让赵煜头疼的是该如何去肃王府报丧。
　　思来想去，赵煜觉得这事儿让谁去都不合适，赶鸭子上架，还就得自己去。
　　于是赵大人回府捡了一身端肃的衣裳换好，正准备叫备马，衡辛极为适时的道：“太子殿下已经在府衙门前等您了，说是一同去肃王殿下府上。”
　　马车上，沈澈也已经换下了那身鹅黄色的衣裳，内里灰蓝色的长袍，衬了白领边，外面深灰的氅衣，袖口衣摆滚着黑丝绒。
　　这身衣裳，报丧……确实是合适的。
　　待赵煜坐好，沈澈才淡淡的道：“孤既然执掌刑部，又亲历事件，便该同赵大人一起，去把事情告知肃王叔。”
　　太子殿下这般作为，让赵煜的心安定不少，在他心底轻触起些许波澜。
　　只是赵大人惯会不动声色，就只淡淡的道：“见到肃王，殿下切莫揽责才是。”
　　——————————
　　肃王府上，一派休沐闲在的模样。
　　官家把二人让进花厅，说肃王殿下陪同二位王妃带着两名世子上香去了，若是二人愿意等，想来也快回来了。
　　等……自然是要等的。
　　王爷王妃没在，小硕宁却是在的。
　　她被沈澈着高手先行护送回府，不知道大哥已经惨死湖边，这会儿还在为突然就被弄回来闹脾气。
　　听说太子和赵煜前来，心情顿时阴转晴，以为二人来找她玩，蹦跶着就出来了。
　　她看见二人先是一愣，随口便道：“你们怎么穿得乌漆嘛黑的，”说完了，跑到赵煜身旁，拉着他的手，道：“昨日太子哥哥给我讲了个故事，听得我好难过。但他却说那是个欢喜的故事，是我不懂，让我问你。”
　　现在，赵煜哪儿来的心思陪硕宁扯这些咸的淡的小心思，却又不能把郡主晾在这里，也就随声附和着问：“那殿下讲了什么故事？”
　　硕宁小手摸在下巴上，歪着脑袋想了想，磕磕巴巴的叙述道：“他给我讲了小兔子和小狼一起历险做好朋友的故事。但最后它们分开了。太子哥哥说，只有这样，他们两个，才能过好日子，能让更多的小动物平安，”说着，她挠着脑袋，“既然关系很好，分开了，不会想念吗，又怎么会过好日子？”
　　赵煜皱了眉头，暗骂沈澈给小女孩儿讲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
　　但也不得不感叹，世间的事可不就是如此。有些关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是错的，只有分开才是正途……
　　正如他们二人上辈子，就如狼和兔子，本就道不同，不该相与为谋。
　　赵煜眼看郡主眼巴巴的看他，不忍心把这么残酷的事实掰开揉碎给她听，便道：“世间的因果轮回是个圆，分开了，便能期待再相遇，心中存有期冀，就会欢喜了，所以殿下说这是个欢喜的故事。郡主还小呢，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说着，他偷偷瞥一眼沈澈，觉得那人脸上刚才的阴霾，淡了些许。
　　眼看月亮悄悄上枝头，肃王回来了。
　　他进门，见到沈澈和赵煜的穿着，眉头便皱起来了，吩咐二位王妃带着孩子回后堂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肃王端正颜色，问道：“这么晚了，二位还在此相候，是……出了什么事？”
　　赵煜想起沈澈白日的模样，生怕他一时冲动将责任归咎上身，便不等他说话，起身撩袍跪倒，右掌抱在左拳上。
　　他不说话，就这样停顿着。
　　这是抱拳礼，是报丧的仪制规矩，不说话，是给了对方猜想、适应的须臾时间。
　　肃王脸色骤变。
　　赵煜才沉声凛然道：“肃王殿下，大世子于昨晚，暴殇。请殿下自重身体，节哀。”
　　说罢，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我阿煜抱我、给我圆梗、还拦着我揽事儿上身，他好爱我……
　　赵煜：有个抱枕莫名舒服好闻、郡主那么小不该听过于现实的故事、沈澈这二百五万一真的揽事上身我得多多少麻烦，咳……


第54章 骗子
　　肃王的喜怒，不算外露，因为他从来都是面带笑容的模样。
　　但丧子一事，于哪个正常的父亲而言，都如晴天霹雳一样。
　　虽然赵煜已经极尽地用行动给他明示暗示，尽量照顾他心情了。肃王依旧像是没听清他的话一样，呆愣片刻，向前几步，颤声道：“赵大人……说的什么？”
　　赵煜一直伏在地上，没抬头，觉得肃王的衣摆，几乎要扫到他头顶了。
　　“肃王殿下节哀。”
　　赵煜一字一顿，他确定肃王听清了他说的话。
　　只是不愿意相信。
　　花厅内静悄悄的。
　　良久。
　　终于，沈澈轻声道：“王叔，琦儿走得蹊跷，还是尽快让赵大人还他公道吧。”说了这话，他走到赵煜身侧，托着他手肘，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赵煜这才看清，肃王冷着脸，面无表情，他神色悲伤，但看上去并不让人觉得难过，反倒有些骇人。
　　杀气，从他的眸子里溢出来：“他……是怎么死的？”
　　赵煜便只把沈琦是在湖畔被人绞杀的事情说了，至于他死得屈辱，就只字未提。
　　瞒得住吗？
　　赵煜知道瞒不长久。可他眼看肃王的模样，明白他内心其实已经挣扎在崩溃的边缘了，若是此时把大世子的惨相一股脑说出来，恐怕要徒生事端——当务之急，他需要清查大世子的生前物品，以及他的关系脉络。
　　莫说他被凶徒折腾得不像样，这会儿就连回想硕宁的话，都觉得别有深意。
　　大世子，可能是真的喜欢男人。与他那同窗并非是投缘那么简单。
　　但这事儿，赵煜没勇气在此时让肃王知晓。
　　声名，在王室看来，可能比冤屈莫白重要得多。
　　赵煜见肃王尚算平静，便继续道：“世子走得蹊跷，待下官查验过伤处，殿下便能前去与他相见，捉住真凶，就能送世子回家了。”
　　肃王深吸一口气，道：“劳烦赵大人了，府上需要如何配合，找官家就是，本王……少陪了。”说罢，他转身往后堂去了。
　　步子在动，魂儿却已经丢了。
　　这样也好，好像就连身旁的沈澈都松了一口气。
　　不大的功夫，官家就来了。
　　肃王府的大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看他的神色，显然是肃王做过交代，他已经悉知因果。
　　老人家红着眼圈，见到赵煜半句话没多说，恭谨着道：“太子殿下，赵大人，有何需要老朽效劳？”
　　他是看着世子长大的，但首先，他是王府的官家，情意再如何深切，心里再如何难过，门面总要顾及。
　　他带路到大世子的寝居室时，赵煜见他已经略有佝偻的背影说不出的悲切。
　　一路上，老人用袖子抹了好几次眼角。
　　与赵煜想象得不同，肃王世子的居室，格外简单朴素。
　　本就不算大的屋子，只有一进，外间放置着桌椅、书架，内间只一张卧榻。
　　这么一来倒是省了赵煜的事。
　　本来他还挠头，没带有经验的衙役前来，便翻查线索，怕是要费一番功夫，这下倒好，这屋子一眼就望到头了。书架子上，书都没有几本。
　　赵煜戴上织纱手套，搜罗一遍，全没头绪，若不是官家笃定大世子就住这屋，他都要以为，这屋是个摆设，世子另有居所了。
　　既然无甚发现，赵煜便想赶快回去，衙门口，还一堆的事情等他。
　　也就这时，一旁的老管家开口了：“大人……”
　　他叫得略带迟疑。
　　赵煜懂人心思，一看就知道有事，道：“老人家不妨直言。”
　　那老官家还是犹豫，赵煜也不催他，手上事情再繁杂，这点耐心总还是需要付出的。
　　老人看看赵煜，又看向太子殿下，终于“咳”了一声，道：“他是好孩子，从来正直得很，但老朽发现，近来府上的账目不对，细查，是……大世子巧借名目，支取了。老朽怀疑，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话出口，赵煜突然想起他初见沈琦时，沈琦背着父亲向他寻求帮助的事儿。
　　他尽量把声音柔缓下来，问道：“老人家，恕赵某直言，您为何笃信，世子是遇到了麻烦，而非……只是想多些花销呢？”
　　他问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若是世子情窦初开，在外面结识了情投意合之人，给对方多些开支，也不为过。
　　更甚会不会沾染了什么恶习……
　　老管家摇头，道：“不会的，什么花销，能在短短四五日，就支出四千两银票。老朽偷偷查问过账房，世子说有朋友家里遇到了难事，这些钱算是借的。可他身边朋友不多，老朽问了一圈，没听说谁家里有难事，城里的赌坊，也都打听过……”说到这，他摇着头，吸了吸鼻子，“而且，老朽还曾见到，殿下屋里的香鼎中，有没焚净的信件纸张……本来想这两日找机会私下问他，但谁料……”
　　说着，便是长叹一声，又红了眼圈。
　　赵煜又问道：“老人家，世子他近来，与何人来往密切，您知道吗？”
　　老人认真想了想，道：“与他交好的朋友，只有几人，都是獬豸阁里的伴读同窗，也曾邀请过几人到府上作客，名单老朽有备下。”
　　于是，赵煜回到刑部衙门时，事情便有了几个岔头。
　　一来，皮疯子的案子，须得从头查问；
　　二来，世子的人际关系，要仔细滤清，尤其是小硕宁提及的那人。
　　赵煜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这事像是勒索。
　　从他支出四千两银票这事来看，对方该是得逞了的，但为何……又要辱人杀人呢，这是两个相互独立的因果，还是内有联系？
　　他刚把手头事情安排妥当，仵作高师傅对尸身的初验文书，就递到了赵煜书案前。
　　结果与赵煜在现场的判断几乎一般无二：大世子不到子夜时便死了，窒息于自己的腰带之下，自他伤口及敏感部位皮肤的磨损、愈合情况来看，他不仅生前做过情/事，死后，也被人极尽羞辱，十分激烈，说是单方面的发泄都并不为过。而且，他身上的抓痕，自方向和力道来看，确实是凶手侵犯他时的怪癖。
　　至于和他一起的伤者，到现在还没有醒来，据高师傅和医师的估计，待到他神志清醒、可以说话，至少要四五日的光景。
　　他独自在书房里看完验伤文书，已经过了午夜。
　　赵大人捏捏眉心，心里哀叹一声——好好的三日休沐，便这么搭进去了。
　　自从入都城上任到现在，他一直被卷在凶案里，一直想回家去看看老爹，也就一直这么阴差阳错的错过。
　　这回更好，案子牵扯王爷世子，疾风骤雨，眼看要来了。
　　夜很静，好不容易忙叨叨上头的劲儿暂缓，赵煜突然反应过来——沈澈去哪儿了？
　　自回衙门便没见他。
　　闷不吭声的消失，不像是他的风格。
　　平日里人前正经，人后没正行的太子殿下，难不成还是自责吗……
　　赵煜一边想，一边往卧房走，路过跨院，隐约看见敛房方向还有一丝微弱的光亮。赵煜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已经丑时了。
　　别说衙役，就连衡辛，都让他打发休息去了。
　　高师傅吗？
　　不是已经查验过了，怎的又要复验？
　　他悄悄的摸过去。
　　见敛房的窗子敞着一条缝隙，赵煜路过，往里扫一眼，寻思着，若是高师傅专注，他便不去打扰。
　　谁知一看——正与屋里那人四目相对。
　　二人同时愣了。
　　屋里的人哪里是高师傅老成持重的模样？
　　他轮廓分明的面庞格外年轻，一双眸子，晶亮得如同倒影了星河灿烂，被暖黄的烛火温柔了寒光。
　　“你……！”赵煜手指那人，一个“你”字，卡在喉咙里，愣是半天没再吐出第二个字。
　　屋里那人倒是应变更快些，见赵煜满脸惊诧伸手指着他，便“咳”了一声，伸手贴在唇边，示意赵煜噤声。
　　而后，推开个门缝，一把将人拉进屋里。
　　“卡哒”一声，窗缝也被关上了。
　　赵煜这才回神：“你……”话出口，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突兀极了，隧又压低几个调，沉声道，“骗子！”
　　那人“啧”一声，假嗔道：“阿煜你也太无情了，知道孤眼睛能看见，不替孤高兴，反倒第一句便是责怪。”
　　看见对方这副嬉皮笑脸的神色，赵煜瞬间觉得刚才担心他自责的心思，有一大半需要喂狗了。至少这人，表情看上去依旧那么欠揍。
　　至于他的作为……
　　赵煜见沈澈似笑非笑的看他，对方一双眼睛好看极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得病，太子殿下眸子的颜色不是黑的，而是隐约泛起一层幽蓝的光辉。所以，刚在门外仓促一瞥，赵煜便觉得他眼眸里好像收尽点点寒星。
　　如今这般近的距离，竟看得怔住了。
　　沈澈不以为意，他不知道赵煜的心思，对方说他“骗子”他也不在意，反而好像很纵容似的。见他呆呆看自己，又解释道：“孤没骗你，眼睛曾经是看不见的，只是近来好了些，”说着，他收回目光，“毕竟‘瞎’了多年，耳朵、鼻子都要比眼睛管用，所以也就继续维持着这副模样，更何况……朝中众人已经习惯孤是个瞎子，孤的眼睛若是骤然好了，不知要有多少人拿来做文章。”
　　这些赵煜懂得，也都合情合理。
　　但是……想起他给自己上药、自己当面翻过他的那些个白眼、跟不知多少人欺负他眼盲暗打的手势、还有那夜……他就睡在自己身旁……
　　赵大人恨不能跟前有个地缝，要么自己钻进去，要么把眼前这货塞进去。
　　脸上倏然就发了烧，一直烧到耳根后面。
　　但他显然不愿在这档口露怯，只得清清嗓子，道：“这个时间点儿，殿下独自在这里做什么？”
　　这话一出，沈澈眼眸里明显润上一层淡淡的悲凉，他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就把他眸子里的璀璨隐匿了。
　　他道：“终归觉得对不起琦儿，所以想来看看，他有什么话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大世子：你俩礼貌吗？
　　沈澈/赵煜：拉回来了，拉回来了，话题拉回来了。


第55章 错案
　　赵煜深呼吸，极尽所能的接受，眼前这人是不知何时起就在装瞎的，努力把心思收拢回案子上，暂时不与他计较。
　　“殿下还会仵作的本事？”赵煜问道。
　　沈澈答：“总听个朋友论这些，耳濡目染知道点皮毛。”
　　“那殿下，看出什么来了？”
　　沈澈又把黑纱遮回脸上，挡住那双让赵煜一看，就乱了心思的眸子，叹息道：“琦儿死后，还惨遭羞辱，那恶徒该杀，”说着，他推开窗，秋夜沁凉的空气灌入敛房，沈澈也让这份凉沁入肺里，继续道，“依着他作案的癖好看，只怕真相确实如他所写，初夏碎玉湖畔的案子，也出自他手。”
　　赵煜大约明白沈澈的意思，可他还是道：“愿闻其详。”
　　就是想听听太子殿下的逻辑。
　　“孤看了琦儿身上的抓痕，一部分是生前造成的，另一部分是死后才弄出来的，这与皮疯子一案受害者身上的伤痕很像，这般毒恶的癖好若是出自两名凶手……孤宁愿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升起来。而且……”沈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还是直言道，“凶手打得绳结很特别，溯源，是外族传入我炎华的，只怕琦儿被卷入什么奇怪的事情里了。”
　　大世子是否被卷入奇怪的事情，赵煜不清楚。
　　但绳结的不妥，他却是也已经注意到了。
　　案发现场凶手用大世子腰带打的结，非常少见，但婉柔出来，那结扣与初夏碎玉湖畔的案件中，勒死女死者的结扣极像。
　　那件案子，皮疯子自始至终没认过杀/人，八成真的是被冤枉的。
　　可这事儿，也不能怪周重错判。
　　初夏凶案，皮疯子被皮婶指认，证据算是确凿——从犯案现场到作案细节都指证得无甚偏差。
　　想那皮疯子夫妻是杀猪的，会打几个稀奇古怪的绳结，并不奇怪。直到有了如今的案件做对比，才看出蹊跷了。
　　如今看来，案件发展成现在这般模样，还有一种可能。
　　皮家那二人恶是做了，但当时姑娘没死……
　　赵煜心思一动，看向沈澈，问道：“太子殿下查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依着赵煜对沈澈的了解，若单纯为了捉拿真凶，他犯不上大半夜的亲自跑来验尸。
　　即便他对沈琦心存愧疚，但看他在肃王府时的表现，就知道他不会意气用事的，能让这人冒着被发现“装瞎”的风险前来验尸，背后因由绝不简单。
　　沈澈一愣，惊叹于赵煜的敏锐，笑着摇头：“也或许是我草木皆兵了。”
　　话音刚落，他脸色突然一变，紧接着便从窗户一跃而出。
　　几乎同时，赵煜看见院子里树影下，一条黑影飞身跃过院墙——
　　是谁！
　　那人的身法极快，就连沈澈这般身手，也只追到院子中央，便放弃了。只定定的站着，面对那人飞身而去的方向。
　　赵煜赶到沈澈身旁时，墙边几丛矮树的枝丫还略有些摇晃。
　　“殿下看见他是谁了吗？”赵煜道。
　　沈澈摇头苦笑，指了指遮眼的黑纱，说秘密似的低声道：“孤真没骗你，戴上这个基本睁不开眼，偶尔……也就只隐约看见个轮廓。”
　　可能确实如沈澈所言，他盲眼十几年，早已经习惯了依靠其他感官。
　　虽然不合时宜，但赵煜一听说他只要遮上眼睛，便基本看不见啥，心里莫名轻松了一瞬。
　　闲杂心思一闪即过，思虑又回到案件上，那人的目标是什么呢？
　　没有头绪，赵煜便只好连夜加派了巡查的人手。
　　当然，这日夜里，太子殿下又死皮赖脸的耗在刑部内衙没走，美其名曰事涉皇族，又是连环凶案，性质恶劣之极，天一亮就要同赵大人一起旧案重审。
　　第二日一早，赵煜提审皮疯子夫妻。
　　周重身为上次的主审，在一边旁听。
　　沈澈则是又扮作赵大人的侍卫，站在一旁——他想听审，却又不想坐那主审的席位。
　　且说那皮疯子，他是个不到五十岁的糙汉，从前虽不至于面生横肉，也是打眼就觉得长着凶相的，说他是杀猪的，没人会怀疑。
　　但如今，他已经被关在死囚牢近三个月了，知道自己被判了个秋后处决，也就没了活命的盼头，他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几乎是被衙役架上堂来的。
　　和他前后脚上堂的，是一名妇人。
　　状况，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头发蓬乱的炸起来，干草一样，一团一团的堆在头上，面色蜡黄，神色比皮疯子还委顿。
　　这人，便是皮婶了。
　　赵煜坐在堂上，不着急说话，只是看着二人。
　　皮疯子本来堆在地上，半死不活。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传来，回头瞥见是自己媳妇也来了，神色一瞬间飞快的变化，赵煜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了好几种情绪——吃惊、愤怒、厌恶，汇集在一起，变成认命的颓废和恨意。
　　他对妻子一瞥之后，就垂下眼睛，再也不愿多看她半眼。从前住在一起时，就嫌弃她不修边幅，如今看，更厌恶。
　　“大人，今日叫我来何事，早说早了，老子半刻也不想再看见这婆娘。”
　　他敢在刑部尚书面前自称老子，一旁的衙役杀威棒狠狠敲在地上，怒喝道：“大人面前，不得造次！”
　　结果皮疯子就只是冷冷地笑，破罐子破摔的道：“命都快没了，你总不能杀我两次吧？”
　　“但若是……那花好月圆楼的姑娘，也被人杀了两次呢？”赵煜突然就开口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把皮疯子和皮婶都问住了，当初案件的主审是周重，二人不认识眼前这从未见过面的小白脸官老爷，更不知他意欲何为。
　　赵煜没理皮疯子，反而向皮婶道：“当日是你帮他勒住被害姑娘的？怎么打的绳结，再打一次。”
　　说罢，他一摆手，一旁衙役便拎过一条麻绳，扔在她面前。
　　皮婶呆愣片刻，又看向自己的丈夫，她也算聪明，突然明白了赵煜的用意，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明察，大人赎罪，罪妇当日是帮他行凶，但……我们离开时，那丫头，还有气，还能坐在林子里哭……”
　　她话没说完，便听堂上“啪——”一声响，赵煜的惊堂重重摔在桌子上，把皮婶吓得一个激灵，抬头看向堂上。
　　就见堂上的大人，气得本就白得如骨瓷挂釉的脸色更白了，向她怒目而视。
　　皮婶一时间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赵煜伸手指向她，想指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被丈夫打骂，日日水深火热，就连被逼为非作歹都不敢反抗，这才想通过嫁祸，让自己摆脱他。
　　可一步错，步步错，她诬告丈夫杀人，最后因为细节，把自己也搭进去，若是没有她的诬告，后续的惨案，起码存在被阻止的可能性。
　　她可恨，可站在她的立场上，却又是那么的无助的可怜。
　　炎华，其实已经算不得是轻贱女性的国度，但回想花好月圆楼里被杀的姑娘、以及皮婶，她们又都被潜移默化的忽视着。
　　前者因为她出身风尘就被刑部的典吏忽视，后者则因为对她动粗的枕边人……
　　若是她因为被丈夫打就去报官，换来的可能是更多人在她背后的指指点点，以及皮疯子的变本加厉。
　　这是一道难解的循环命题，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得到妥善的处置。
　　赵煜拍完桌子，半天没说话，堂上一众人都看着他。
　　过了好半天，一旁沈澈伸过手来，在他袖口轻拽两下，赵煜这才回神，道：“先把男犯带下去，”而后他向皮婶道，“当日案发到底是何经过，你重新讲来。”
　　得了赵煜的吩咐，正有衙役上前，要带皮疯子下去，谁知他起身的瞬间，突然一挣，挣脱开衙役的控制，有哭相、没眼泪的道：“可算遇到个青天大老爷了，这婆娘冤枉草民，”他说着就想往前冲。
　　看那架势，要不是有衙役拦着，他非要扑到赵煜桌前抱住他腿脚膜拜。
　　“大人不知道啊，这婆娘日日欲求不满，都是男人，你懂的……”说着，他抹了一把鼻涕，“你看她那副模样，让我日日对着她云雨，还不如对着我杀的母猪，但大人你玉树临风，想来内宅的夫人也都花容月貌，定是懂不得草民的苦。”
　　当年与他私奔的姑娘，如今成了他口中母猪都不如的人。
　　皮婶本是小家碧玉，与杀猪汉相好之后，日日操劳，经年日久，早就容颜衰败，但若是日常的装扮，也绝不至于像皮疯子说得那般不堪入目。
　　皮婶如今回想当日，一门心思要嫁与这负心汉的执拗劲儿，肠子都要悔青了。
　　皮疯子见赵煜不说话，便又异常嫌弃的瞥着皮婶，道：“老子爱嫖还不是因为你？若是吹了灯，你能声娇体柔便也罢了，反正看不见的时候，我管你是谁，能痛快就得了，但是你呢，直让老子觉得抱了具尸体！”
　　他污言秽语，说者无心。
　　但这话听在赵煜的耳朵里，便不只是他对皮婶的侮辱了。
　　湖畔的女死者，就连死后，都遭凌虐，若皮疯子是真凶，言语间便不该对自己特殊的癖好这般形容。
　　再看皮婶，她方才情绪、眼神一直没什么波澜，可到此时，怒火几乎要从眸子里喷涌出来，更是在须臾之间，便自地上一跃而起，用缚住双手的锁链猛地套在皮疯子脖子上，向后猛拽。
　　她去势猛，力气大，周围衙役全没想到她会暴起伤人。
　　皮疯子一下就被拽倒了。
　　他是死囚，带着重枷，人向后摔倒，枷锁直接重重的卡在脖子上。
　　再看皮婶，就地取材，十几年的劳苦已经让她不再是当年弱不禁风的小家碧玉了。她一只脚蹬在枷锁边缘借力，双手同时毫不留力的收紧锁链。
　　只一瞬间，皮疯子被勒得脸色紫红。
　　皮婶狠命绷住劲，哭喊道：“你这混账，留在世上就是祸害，我罪孽难恕，早就不想活啦，你同我一起下地府去吧！”


第56章 因果
　　府衙大堂上，混乱如同菜市场打架。
　　好几名衙役同时冲上去，想把二人分开。
　　可锁链是扣在皮婶手腕上的，她又扯得极紧，众人越是想把她拽开，越是让锁链把皮疯子勒得更紧。
　　皮疯子舌头都被勒得吐出来，见他凄惨，皮婶很是来劲。
　　而后，竟在公堂上“哈哈”狂笑，性状疯癫，宛如疯妇。
　　一个不会武功的怨妇，发起疯来，让众衙役束手无策——手下重了不合适，轻了又不管用。
　　顿时拉扯呼喝，吵闹声成一片。
　　就在众人揪成一团时，赵煜不紧不慢的起身，到皮婶身旁，抄手抓住锁链，凛声在她耳边低声道：“这种杂碎，如果就这样被你勒死了，岂非便宜他？”
　　话触动了皮婶的心思，她片刻愣住。
　　几乎同时，“呼——”的破风声响，一支毛笔急飞而来，不偏不倚打在皮婶的右手大指关节上，骤然吃痛，她力道松懈。
　　綳得紧紧的链条瞬间松散开。
　　也就是这须臾的喘息之机，赵煜扯住锁链猛地一抖，链子便被抖松，皮疯子可算是解套了。
　　衙役们一拥而上，瞬间把皮婶制住。
　　赵煜回望堂上，见沈澈向他微笑着，用被染了些许墨色的手指指着皮疯子，示意他赶快看看那流氓死了没有。
　　关键时刻，是他飞笔解围的。
　　再看皮疯子，此时直挺在地上，已经被勒得昏死过去，出气多，进气少。
　　“快叫府医来！让开些地方透气，把枷下了！”赵煜吩咐。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皮疯子，把他的头微扬起来，以保持鼻腔到气管的畅通。接着，便在他心脏的位置重压按摩起来。
　　不大会儿功夫，府医来了，忙赶过来接手。
　　赵煜处理得当，府医几针下去，皮疯子呛咳几声，呼吸就越发平稳了。
　　再没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先是环视一周，回忆刚才的过往，最后，目光落在已经被衙役押住的皮婶身上。
　　他刚死里逃生，这会儿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二话不说，几乎是飞身而起的，分外矫健。
　　没有了枷锁负重在身，他窜起来两三步就到皮婶面前，抬起巴掌，眼看就是劈头盖脸的殴打。
　　全不顾此时还是在堂上。
　　当然，莫说是赵煜沈澈，即便是衙役们，也容不得他如此造次。
　　押着皮婶的一人，手中杀威棒轻巧的调转方向，在皮疯子膝窝一别，他瞬间被绊得趔趄着摔了出去。脸抢地毫不妨碍这流氓嘴里污言秽语：“浪催的贱/人，老子还没修了你呢，你就想谋杀亲夫，堂上这些老少爷们儿你相中谁了，想去谁的炕上暖被窝……”
　　话越发不像话。
　　当真是破罐子破摔到了极致，咆哮公堂。
　　时至此时，皮婶刚才豁出去的气势褪尽，眼泪还是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她怒而大喝：“我跟了你十几年，到底有哪里对不住你，让你这般厌弃我！”
　　再看皮疯子，摔倒了也不再起身。他显然知道，若是用强，定是打不过堂上的诸位，但若站起来什么都不做，又觉得丢了脸。于是，干脆趴在地上揉着膝窝，一副被打得很重的模样。
　　他万般嫌弃的看着皮婶：“当初觉得你温柔玉立的模样那么可人儿，一起过日子才知道你什么德行，看见你干些日常杂活儿都要拼尽全力的模样，就觉得讨厌。”
　　听完这话，皮婶先是愣住了，而后突然便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她为了应对从没做过的事情而付出的努力，在对方看来一文不值。
　　父亲的劝阻突然回响在耳畔——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跟了他，将会是无尽的劳苦。
　　他不是能包容你慢慢成长改变的人。
　　他对你不过是一时新鲜。
　　只可惜，当时她只想尽快摆脱父亲一丝不苟的管教。
　　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本就是笔架上的兰竹玉笔，从来都做不了劈柴的斧子、担水的担。
　　见皮婶痛哭，皮疯子更是厌弃：“哭哭哭，就知道哭，嚎你老子的坟呢？”
　　接连而来的，咒骂言语粗俗，不堪入耳。
　　骂道激昂处，又忘了是在大堂上，也忘了刚才被人一棍子绊倒，跳起来又去打人。
　　赵煜在心底对皮婶既恨，又怜，对皮疯子却满满都是怒意，他表面不露痕迹，“啧”了一声，一把按在皮疯子肩头。
　　皮疯子顿觉如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半分动弹不得。
　　赵煜蹲下，笑问道：“我说，你婆娘想你死，你就真的顺她的意思不活了吗？你这么五大三粗的，万一一巴掌把她扇死，真就遂了她的愿，二人一起入轮回。”
　　赵煜的声音从来算不得冷肃，却很清冽。
　　皮疯子一怔，想了想，没答话，面带戒备的神色，看着赵煜。
　　赵煜笑得春风和善：“行了别骂了，湖畔的案件，她诬告你，你不用死了，不高兴吗？”
　　皮疯子自刚才就看见，上次的主审周大人，今日异常乖巧的坐在一旁，更对眼前这主儿一副遵从的模样，便问道：“你是刑部的头儿？你们冤枉老子，有没有补偿？”
　　赵煜非常认真想了片刻，肯定道：“有啊，明文规定，你坐三个月的死牢冤狱，可以获赔纹银三百两。”
　　一听有钱，皮疯子立刻来了精神，萎靡的模样一扫净，谄媚的笑道：“这可太好了，老子去睡一次窑姐三两银子，如今三百两……”他想到能去三百次，色眯眯腻得流油的表情，好像要从五官上淌下来。
　　而后，他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继续道：“青天大老爷，这毒妇诬陷草民，该如何惩罚？”
　　赵煜叹了一口气，道：“依照律法，诬告反坐，更何况，因她的诬告，致使真凶逍遥法外，又连犯两案，牵扯无辜人丧命，当斩。”
　　话音刚落，皮疯子就哈哈大笑起来：“死婆娘，教你诬陷好人。”
　　“但……你真的是好人吗？你无辜吗？”赵煜说着，笑意浓了些。
　　皮疯子眨眨眼睛，一时没明白赵煜的意思。
　　赵煜幽幽的道：“你若是没用强，那捆猪的麻绳，为何会留在案发现场？”
　　话音落，皮婶，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她听见自己要被判斩刑时，都没有这般激动，大声道：“大人！他犯有奸罪，罪妇是人证，留在现场的绳子是物证！那段绳子，是他要我割来绑住那姑娘的……”
　　“哦，这便是了，依照《刑典》，奸罪，杖一百七，刺墨，流放漠北。”
　　皮疯子一瞬间就傻了，他确实不用死，但等他的是后半生的生不如死。
　　除了要在脸上刺一个“奸”字，他还要去漠北那样的穷苦地界，漠北和疆北，是炎华流放罪犯的两个主要场所，去疆北的，少有极凶的罪犯，那地界儿土地贫瘠，但若是犯人真心好好劳动生活，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是能平安生活；
　　漠北就不一样了，民风彪悍，悍匪横行，加之官府懒得管，便时常出现流放犯人的物资被抢的情况。这样一来，别说流放期间能向官府缴清任务配额，就连能否好好活下去，都将画个问号。
　　皮疯子当然不甘愿，他大喝道：“那丫头本就是窑子里万人骑的货，不过是我跟她欲拒还迎的调情手段激烈了些，更何况，老子可给钱了，不算白吃！”
　　依着皮疯子所言，他事后扔下三两银子，绳子留在现场，撇下姑娘扬长而去。
　　他见赵煜冷着脸看他笑，不作理会，便又道：“大老爷，草民之前就抗辩过，这是我婆娘，她的作证怎可作数！”
　　看来周重照章办事，没跟他掰扯细节。
　　赵煜决定让他现世报个明白：“你婆娘？婚书何在？”说着，他看皮婶一眼，又道，“当年她是闺阁姑娘，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跟了你，若是细究，说不定你的奸罪，还要再加一等。”
　　当然，后半句是赵煜糊弄他的，陈年旧事，即便今日皮婶突然跳出来指证他诱/奸，也会因为缺少物证难以定罪。
　　但皮疯子是流氓，可不是有文化的流氓，被赵煜一吓唬，顿时口不敢言，只敢向皮婶怒目而视。
　　皮婶得知自己将被判斩，反倒平静了，她向赵煜双膝跪下，郑重磕了个头。
　　赵煜有心叫她起来，终归还是没做动作。
　　这案子让他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只得深呼吸一口以作缓解。
　　皮婶倒像明白赵煜的心思，抬起头来，微笑着看他，道：“大人，罪妇罪有应得，连累人命，该下地狱，”说着，她两步走到皮疯子面前，居高俯望，神色带出一丝十几年都不曾挂在脸上的清傲：“若能再入轮回，我宁愿为牛为马，也不愿再与你想见。”说罢，多一眼都不看他，只是请赵煜把她押入死牢。
　　皮疯子在这一瞬间恍惚了，他看着自己嫌弃多年那人的背影，恍如隔世，又似曾相识。
　　只觉得好像又回到与她第一面相见——年轻的姑娘在小楼凭栏处，望着院外的街景，恬淡、文秀，好像缓坡上一朵迎风的小花，万般美好集于她一人身上。
　　而自己，只顾看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在路旁的草垛上。
　　换来姑娘掩面莞尔。
　　而今……
　　果然世间有些人，有些事，只有在正确的位置，才是美好的。
　　事到如今，他和她都回不去了。
　　他嫌她，她恨他。
　　皮疯子突然歇斯底里的吼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
　　但时至此时，赵煜再懒得和他废话，一句咆哮公堂，掌嘴三十，便不再多说什么。
　　两旁的衙役也早就看这流氓不顺眼，一通木板子噼里啪啦的扇完，皮疯子牙齿都被打得松动了。
　　也再不敢叫嚣。
　　炎华，确实是鄙弃酷刑的，但并不代表没有酷刑。
　　热热闹闹升了堂，最后以两名犯人的结局对调收尾。
　　赵煜退堂，冤案已翻，但他心里着实痛快不起来。太多的唏嘘和一言难尽，将随着皮婶生命的终结，滚入轮回。
　　若有来生……希望她赎清罪孽，一世清欢。


第57章 空青
　　午饭后，赵煜在书房犯困。
　　休沐这几日，天天休息不好。
　　他捏捏眉心，犹豫是小憩片刻还是沏壶浓茶，继续梳理卷宗。看看屏风后面的小榻，又看看茶具。
　　赵煜默默走到窗边，把关得严丝合缝的窗子推开。
　　冷风灌进屋里，困顿瞬间解了一半。
　　一场秋雨一场凉，自早上开始，就一直在飘毛毛雨。
　　牛毛一样，下也下不大，却又不停。
　　雨虽然不痛快，空气却难得沁人心脾。赵煜自从受内伤，心口就总觉得气闷，这会儿索性把窗户全推开，在窗边烹茶。
　　看似悠闲，脑子一直没闲着。
　　眼看杯里茶汤色透清亮，他浅啜，嘘一口气。
　　天气凉得竟能带出一串白雾。
　　再没几日，就要到仲秋了，肃王府月圆人难圆。
　　节日之前，能抓到真凶么……
　　“大人，”衡辛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来，“伤者醒了。”
　　这消息让赵煜惊喜，他顺口问：“怎的这么快？”
　　“是太子殿下，请来一位医师，几针下去，伤者气息就缓和多了，听说上午大人升堂时，人就已经醒了，只是情绪不稳定。”
　　这会儿来知会他，看来是可以问话了。
　　“殿下呢？”赵煜问道。
　　刚退堂就不见他人了。
　　衡辛耸了耸肩，脸上表情明摆的意思就是——您都不知道，小的怎么可能知道呢。
　　行吧。
　　伤者被安置在内衙厢房，一进门，赵煜便看见外间桌前坐着名年轻人，似是和自己年纪相当，他手边医药箱还敞开着。
　　赵煜心道，能人辈出，他是太子殿下请来的医师？竟然这般年轻。
　　于是向他行礼道：“大夫辛苦了，本官现在能问伤者几个问题吗？”
　　那年轻人先是上下打量赵煜一番，并没行礼，只是挑起眉毛，笑道：“你问就是了，他已经无碍了，死不了。”
　　听这语气——有本事的人，都有自己的脾气。
　　那人把赵煜看得浑身不自在，“啧啧”两声，他又道：“沈澈让我来看看你内伤好了没，”说着，他摇头，“你身体底子是不错，但再好的底子，也禁不住你这么作，每天能睡两个时辰觉吗？怎么的，想早死早托生？”
　　俩时辰……
　　确实没有。
　　这人一不向赵煜行礼，二直呼太子殿下大名，说话更没什么礼貌，但赵大人折服于他的医术，苦笑道：“这也是……不得已，大夫好本事，不知如何称呼？”
　　医师瞥他一眼，鼻子哼出个音儿：“你不好好睡觉，办案时，脑子够用吗？更甚……你的心思杂乱，可不光是因为案情，还有什么事儿？为情所困？依着你的条件，若真是喜欢哪位姑娘，该不难求娶，莫非是哪位公主郡主？如此，何不跟沈澈说说？”
　　这人的形象瞬间在赵煜心里打了个折——嘴可太碎了。
　　他本事绝对有过人之处，看得吧……也不能算是不准。
　　只不过为情所困的情，并非是儿女之情。
　　心里飞快的盘算一二，赵大人觉得不能再跟这人解释什么，否则肯定越描越黑。
　　隧而面带笑意，拱手道：“大夫辛苦了，大案当前，本官少陪。”
　　说罢，自他身边掠过，进内间去了。
　　那医师看着他，无奈的撇嘴挑眉，又重新坐下，收拾他的药箱。
　　屋内。
　　两名守在床前的衙役向赵煜行礼。
　　赵煜往床上看，他虽然预想到伤者的情况不会太妙，也还是略惊——那人半个脑袋包在白帛里，脸上被击打过的地方高高的肿起来，血瘀好像即刻就要冲破他的面皮涌出来。
　　即便这幅惨状，也依旧能看出他眉眼轮廓，该是百里挑一的好看。
　　不同于平常的静养伤者，他身上多处穴位都还扎着银针，针尾随着他的呼吸摇摇晃晃。
　　他正睁着眼，直愣愣的看床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你叫池君非？”赵煜道。
　　伤者勉强抬眼看赵煜。
　　赵煜穿着官服，池君非与世子是同窗，自然认得官服的规格仪制，勉力点头，道：“正是学生，见过尚书大人。”
　　他脸上的伤淤肿得骇人，说话倒是非常清楚，若非亲眼见他这副模样，根本就不会想到，声音的主人是这副惨相。
　　这八成也是那能耐大出天的医师的手段，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池君非答话不那么吃力。
　　赵煜拉了张凳子，坐在床边，道：“嗯……君非，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亲切又开门见山。
　　池君非眼珠转了转，皱紧眉头，半晌都没说话，突然捂着脑袋，表情也扭曲起来，人变得异常急切：“大人，他还好吗！”说着他顾不得礼数，突然撑起身子，伸手狠命拽住赵煜的衣袖，“世子……世子……他还好吗！”
　　赵煜的目光顿在他脸上，凝视着，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短暂的静默之后，池君非一声悲呼，双眼一翻，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往后一仰，昏死过去了。
　　两旁的衙役极有眼色，出屋就把那神通广大的医师请进来。
　　医师进门时，脸上满布着不解，走到近前搭在池君非脉搏上，片刻就收手了，自他身上拔下两根银针，又在另外两处穴道刺下，说：“他本就有有伤在身，晕过去片刻不打紧。”
　　说完，便离开床边。
　　赵煜以为他交代完了要出去。
　　不想，医师走到赵煜身前，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对他道：“并没彻底晕过去，该只是一瞬间的恍惚。”
　　说罢，拍两下赵煜肩头，又朗声道：“半盏茶的功夫，怎么也该醒了，若是还不醒，大约是有脑内积血，就非要把头骨钻开来瞧。”说罢，出去了。
　　这话显然是吓唬池君非的。
　　不负所望，医师前脚出去，池君非便低哼一声，睁开眼睛。
　　眼神中还有悲意，赵煜看得出，这悲意不假。但明明只恍惚片刻，却要装晕……
　　一切不合逻辑的细节背后，都有深意。
　　赵煜把声音柔下来，道：“虽然现在追着你盘问，是残忍些，但能帮世子的人，只有你了。”
　　池君非强撑着力气坐起来，眼眶红了，他闭上眼睛，好像是在鼓起勇气回忆当时的恐/怖画面。
　　赵煜没催他。
　　终于，他道：“我……我不大记得了，当日我本和世子露营喝酒，那天的月色很美，我们不自觉喝得多了些，中途酒喝完了，我去帐子里取，可不知怎的，就被人打了，那人该是在我进帐子之前就躲在里面的，我听到那人的笑声……好像很熟悉。”
　　赵煜不动声色的观察他的表情，可无奈他面貌毁得不像样，将那些能看出端倪的细微表情都掩盖起来了。
　　可有了刚才装晕的那一茬儿，赵煜便确定这人心里是有什么算计的。
　　于是，赵煜收敛起刚才和善亲切的表情，脸上浮现出几分冷笑，伸手按在对方颈侧的脉搏上，道：“獬豸阁里的先生教给你们了吗，人在说谎的时候，脉搏的跳动是有变化的，”说着，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两分，“我重新问你，你要好好回答。”
　　赵煜一双眸子微眯起来，注视着池君非的眼睛。
　　赵大人眼睛是好看的，刚才笑眯眯时满是柔和，这会儿他脸上也依然带着笑意，可眼睛却怎么看都像藏锋于柔的两弯月刃。
　　池君非觉得他看着自己，好像猎手审视猎物，轻易就能预判自己的动作。
　　他明显的紧张起来。
　　这也正是赵煜想要的效果。人在说谎的时候，不仅脉搏，甚至连瞳孔都会产生细微的变化，可事实上，这些变化与说谎者的心态息息相关。若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可以让如赵煜这般会察言观色的老手，看不出端倪——他们会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让心跳、脉搏瞬间到达紧张的状态，这样一来，无论接下来被问到何种直击心灵的问题，他们给出的反应，都将是一致的。
　　当然，这些獬豸阁不会随便教。
　　试探之下，赵煜确定池君非也并非这类能人。
　　“你叫什么名字？”赵煜问。
　　“池……池君非。”
　　“多大了？”
　　“……刚过弱冠。”
　　“和世子沈琦是何关系？”
　　“獬豸阁的同窗。”
　　他答到这，赵煜冷笑一声，道：“还有呢？”手指，又在池君非脉搏上轻敲两下。
　　池君非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他双手藏在被子里，好像正紧紧的交握在一起，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就连被子都跟着哆嗦起来。
　　对峙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池君非没说话，赵煜便也就不说话，继续居高临下不错眼珠的看他。
　　看得出，对方心理的防线正在逐渐消弭瓦解。
　　可就正在这关键时刻，只听外间那医师的声音响起来：“沈澈，你来啦？”
　　……
　　来得真不是时候。
　　赵煜暗骂。
　　“手头有事绊住了，不然早就来了。”
　　正是沈澈，答话中听出些熟络和笑意。
　　二人边说边往里走。
　　太子殿下依旧蒙着眼睛，先是向赵煜微勾起嘴角，算是打过招呼，而后直接道：“空青呀……依孤看，他脑子许是真的被淤血压坏了，你还是将他脑袋敲开，把里面的淤血尽快散了，免得赵大人问他个问题，他还要想这么久。”
　　赵煜站在一旁，非常没仪态的瘪着嘴，抠了抠耳朵。
　　原来这医师名叫空青。
　　但沈澈叫他名字，却称自己“赵大人”，让赵煜心里莫名有点不痛快。
　　非常细小，却没办法忽视。


第58章 勒索
　　空青笑着看沈澈。
　　惯会看人表情的赵大人，一看他这笑，便知道二人是当真熟悉。
　　空青则又转眼看赵煜，道：“没想到你还有血府观心的本事，难怪沈澈高看你，”说着，扯出池君非盖在被子里手，搭上腕脉，道：“麻沸散大约要半个时辰就能准备好，一旦备好，即刻便可施术，”然后扶着池君非的脑袋，挑西瓜似的敲了敲，“你脑壳挺硬的，一般的锯子，八成吃力。”
　　说完这话，也不管池君非的脸皮也已经绿得好似瓜皮，向赵煜说：“他颅顶的损伤该是凶徒直接重拳打的，脸上也是，那人徒手伤人至此，功夫应该不弱。”
　　赵煜起初看见池君非的伤处，便见他伤口轮廓模糊不清，极像是拳击伤。可即便一等一的高手，想一击便把人的颅骨敲碎，也是非常难的事情。赵煜毕竟不混迹江湖，思来想去，想不出何人有这能耐。
　　空青见他面露难色，轻蔑的哼了个鼻音，嘟囔道：“才高看你一眼，”说着，他清了清嗓子，“算了，懒得解释，回头你问沈澈去。”
　　这般，赵大人刚才觉得这人比较碍眼，这会儿就觉得他非常碍眼了。
　　但毕竟人家有本事，好歹也是跟自己站一边儿的，只能忍着脾气，不跟他计较，向他作个揖：“赵某见识浅薄，还请医师把锯子请出来，让赵某见识一二。”
　　空青见赵煜默默认怂，颇有些得意，转身去外间，不大会儿功夫，又回来了。
　　可并没见他手持什么锋利的锯子，赵煜正不明所以，就见空青伸出右手。
　　光影一晃，他指尖有什么东西正反射着亮光。
　　接着，空青比了个“八”，大指食指撑开。
　　他两个指头上，各套着个指环，晶亮亮的。
　　细看，便能看见指环之间，拉扯着一根发丝粗细的线，颜色乌黑，不知是什么材质。正巧空青的衣裳也是墨色的，那线被衣裳衬着，就几乎看不出来了。
　　这是锯子？
　　空青走到茶桌前，拿起只杯子，右手虎口带过杯口，接着把杯身一歪，半截杯子底还在手里，杯口已经掉在地上，摔成好几半。
　　他展示完了，半截杯子随手扔回桌上，稳稳当当站住。
　　然后，空青才笑眯眯的走到池君非面前：“你的头，得拿这宝贝锯开。”说着，就把右手伸到对方眼前。
　　自刚才起，池君非就吓得不行，再一看见那所谓的锯子，看着不起眼，可毫不费力就把杯子变了浅盏，想象这玩意锯在脑袋上的感觉。
　　不禁骨头缝都在打颤。
　　另一边，赵煜非常适时的帮腔：“好在有麻沸散，施术的时候，应该没什么痛感吧？”
　　空青“啧啧”两声，道：“你懂啥，施术时是没有痛感，可麻沸散不能长期服用，很多人熬得过术中，却熬不过术后，若是……万一不顺利，半截药劲儿过了，便只能以针灸减轻他的痛楚，再不行，就得找人来压住他……当年我曾见过，有人直接疼死在术台上。”
　　赵煜马上就露出一副唏嘘又惋惜的神色。
　　池君非听到这，再也捺不住恐慌，插话喝道：“草民……草民知道内情，可帮大人断案，就……不劳烦这位神医了！”
　　赵煜“哦？”了一声，装模作样道：“内情？这话可不是乱说的，你若是因为记忆偏差，给本官指错方向，要以包庇凶犯罪论的。”
　　池君非颤抖着声音道：“草民不敢，世子……近来被人勒索……有信件为证，就在学生家里。”
　　这一开口，便如竹筒倒豆子。依他所言，沈琦确实是喜欢男人的，而且喜欢的正是他。
　　还曾邀他去王府中做过客，他对王府里多处细节描述分毫不差，足见所言不虚。
　　可他呢，却对世子无意，只是碍着沈琦世子的身份，不敢与他闹得太僵。
　　没想到的是，这事儿不知怎么的，被第三个人知道了。那人给沈琦写信，勒索钱财，若是不允，便将肃王世子喜欢男人的事情公之于众。
　　沈琦毕竟年幼，做不到坦荡面对自己的喜好，也不敢将这事儿告诉父王，只得从账房里支钱，受了对方的勒索。
　　可细想，能做出勒索钱财勾当的人，又怎么会仁义守信？
　　沈琦的退缩，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一回生，二回熟，拿了钱财，非但不见好就收，反而蹬鼻子上脸。
　　池君非虽然不喜欢沈琦，但得知真相后，也气愤不已。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对于他而言或许是个与沈琦摊牌的机会，便一面安慰沈琦，一面想借着湖畔露营，只有二人的当口，劝世子不要执拗于二人之间的关系，做回好朋友，学业为重，清者自清。
　　日子一晃到了案发当日，池君非对沈琦多番劝慰，明着暗着希望沈琦不要再理勒索的事情，做到清者自清就好，可沈琦却要池君非别担心这些，他第二日约了勒索犯做最后一次交易。
　　万没想到，当日深夜，就发生惨案。
　　赵煜道：“当日他身上带了银票？”
　　池君非想了想，答道：“他没明说，但他说去交易，想来该是带了的。”
　　可回想现场并没有什么钱财留下。
　　赵煜又问了些细节，便让池君非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内衙院子里，赵煜刚吩咐过周重去查实信息，便听见熟悉的声线自身后响起：“赵大人，空青跟孤说，你不好好休息，新伤要累成旧疾的。肃王叔给你的药材虽好，可无论如何都抵不上空青的本事，一会儿让他给你瞧瞧吧。”
　　肃王给药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这空青长，空青短的……
　　赵煜身子一顿，回身道：“下官皮糙肉厚，受那点伤，早就无碍了。殿下请来的医师本事好，为下官免了许多麻烦，还没谢过呢，”说罢，异常恭敬的给沈澈行一个礼，“下官手头事由杂乱，少陪了。”
　　说罢，转身便走。
　　沈澈在原地愣了愣，赵煜待他礼数周全，半点失礼都没有。
　　……
　　可就因为他突然礼数太周全了。
　　倒好像……生什么闷气的样子。
　　更甚，空青提过的与凶手相关的武功，他竟然问都没问，转身就走了。
　　不对劲。
　　沈澈抢上两步，拉住赵煜，道：“你怎么了？”
　　赵煜手腕一翻，脱开沈澈掌心，微微垂首，道：“下官当然是听从医师的嘱咐，麻利儿破案，好好休息了。”说罢，径直往书房去了。
　　一路往回走，秋风吹着，赵煜渐而冷静下心思。
　　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不对劲，怎的因为沈澈的一个称呼，他心里就烧起一股莫名的怒意。
　　这股怒意，大名儿大概叫做“妒忌”，小名儿嘛……叫“吃醋”。
　　意识到自己在吃空青的醋，赵煜不淡定了，进屋端起桌上的茶，一口干了。
　　茶水，已经被风扫得冷透了，自喉咙一直顺进胃里，凛得赵煜打了个寒颤。
　　但情绪这种东西，就如山洪，宜泄不宜堵。
　　一杯凉茶，显然浇不灭赵大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
　　好在，正这时候，有人敲门。
　　“大人，属下在池君非家里寻到些信件。”
　　是婉柔。
　　话音落，她推门而入。方才赵煜交代周重去池君非家中拿勒索信，看来周重把差事派给婉柔了。
　　赵煜接过信，展开来看：“他家中还有何人？”
　　婉柔道：“再无旁人了，但，”她顿住片刻，舔了舔嘴唇，才道，“属下觉得，那地方不像是家，倒像……”
　　说着，就嗫嚅起来。
　　赵煜道：“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婉柔清了清嗓子，道：“像是幽会的地方。”
　　姑娘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那地方没有柴米油盐，灶台锅碗比脸都干净，可洗漱用具，倒全都是两套。
　　赵煜心道，看来还需得亲自去看一眼，若真如此……那池君非可就更没有他方才讲述得那般简单了。
　　细想他言语中可疑之处便更显现无疑。
　　“我看，这案子八成是黑吃黑。”
　　赵煜循声看，就见江吟风斜倚着门框，双手抱怀，似笑非笑的看他。
　　黑吃黑这个想法，刚才赵煜也想到过，但只是猜测，并无实证，于是他便示意江吟风进屋坐：“江兄这样说，有何依据？”
　　江吟风悠然踱步进屋，道：“大人是命官，对江湖上的事情，知之不详，属下这番推测，是源于池君非头上的伤。”
　　赵煜心里陡然一个激灵。刚才空青也说过，那人头上的伤，源于一种武功招数，还说太子殿下知道。
　　可他刚才也不知被哪年的陈醋酸了心思，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扔到脑勺后面去了。
　　不由得在大骂自己误事。
　　可能真如空青所言，他是觉睡得太少，脑子不够用了。
　　“大人该是听说过透骨拳？”江吟风问道。他可不知道，赵煜这会儿正检讨呢。
　　所谓的透骨拳，其实并非拳法，而是一种拳型。
　　习武之人都知道，拳型，分很多种，寻常拳面握平握紧的最常见，称为平拳。除此之外，还有凤眼、瓦楞、端杯等等。而透骨，是将中指第二个关节作为突出打击点的一种拳型，多用于打穴，或攻击人身体上的薄弱之处。
　　它被称为透骨，听上去霸气无双，其实不过是一种夸大的说法。
　　就好像老婆饼里没老婆，鱼香肉丝没有鱼……
　　可如今，事实却颠覆了赵煜的认知，世间当真有人用透骨拳打碎了人的骨头，而且是坚硬异常的颅骨。
　　“透骨拳，有一支流，名为钢曲透骨拳，大人听说过吗？”
　　这名堂，赵煜便确实不知了，可不等他表态，便又有人开口接话：“钢曲透骨拳传人姓左，且从不传外姓人。”
　　接话的，正是沈澈，就连江吟风都好像没察觉到他是何时站在门口的，略被惊到。
　　提到姓左，赵煜不觉便想到一人，但那人……该在大内密牢里才对的。
　　太子殿下自顾自的进屋，一边继续淡淡的道：“案情紧迫，你要说便好好说，没事卖什么关子？”
　　嚯！太子殿下突然摆起官威，赵煜不由得心道，今儿个，刑部内衙当真热闹。
　　他不紧不慢的起身，无声应承了沈澈一个礼。
　　婉柔站在一旁，自刚才起就插不上话了，她看看眼前这仨老爷们儿，突然觉得这三位的感觉，有点……
　　玄妙。
　　更确切的说，好像是太子殿下和赵大人有点玄妙。
　　江吟风，是被殃及的。


第59章 离魂
　　时间，在这一瞬间慢下来了。
　　赵煜、江吟风和婉柔，同时看向沈澈。
　　太子殿下从来和善，没掉过脸儿，场面多少有点尴尬。
　　最终还是江吟风打了个“哈哈”。
　　与赵煜相比，他待沈澈从来都恭敬，被噎住也就顺势道：“殿下见识广博，指责得对，是属下不识大体了。”
　　他刚想把钢曲透骨拳的渊源说给赵煜，就又出了茬头。
　　“赵大人！”衙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您快去看看，池君非很不对劲！”
　　一进池君非所在厢房的跨院，便听见屋里有人粗声粗气的大喝：“我早就说过，让你别顾念那小子身份，如今可好，不仅挨打，他死了还要拉你垫背，若是抓不到凶手，你就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这声音陌生得紧，但听他说话的意思，是数落池君非既然对世子沈琦流水无情，就该当断则断。
　　接着，只听见噼里啪啦，竟然像是扇耳光的声音。
　　赵煜心头一紧——这是谁打谁呢？
　　池君非的脸现在肿得像猪头一样，听空青说，他多处组织错位，照这么打法，若是打在他脸上，那还得了？
　　更甚，教训人的是谁，刑部内衙岂容放肆？
　　想到这，赵煜快步进屋，看见空青正抱怀站在外屋，倚着门框边儿，往里间看。
　　半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倒好像看戏似的。
　　赵煜上前，他身后还跟着沈澈、江吟风和婉柔。
　　空青回头见几人拉帮结伙，打狼一样的来了，撇嘴表示不屑，也不说话，眼睛往屋里飞了飞，意思是：自己看。
　　就见屋里池君非赤着脚站在地上，脸上本来就青一块紫一块的鲜艳极了，这会儿更是鼻血“流过了河”，和着眼泪糊得满脸都是，正不觉得疼似的自扇耳光。
　　“哎呀，他这是怎么了！”婉柔看着心下不忍，就想冲进屋里制止他。刚一迈步，被赵煜伸手拦住。
　　屋里池君非依旧不消停，哑着嗓子哭道：“你的话我都记得了，就是因为想跟他断，才闹成这样，又不能全怪我！”
　　紧接着，众人眼前，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出现了：“若不是最初你心软，答应他同住的要求，事情又怎么会闹成这样！”
　　而后，又是“啪啪”两个耳光。
　　可屋里再没有旁人。
　　也不见池君非说话。
　　婉柔惊骇得脸色变了：“大人……是谁……谁在说话……”
　　说着，她看向赵煜，眼神里满是惊惧。
　　赵煜面色平和，轻“哼”了一声，声音极低的答道：“他会腹语。”
　　记得小硕宁说，他影戏演的极好。
　　开了眼了。
　　婉柔愣了愣，心还是软，向赵煜道：“大人，他这么打下去，伤只怕就好不了了。”
　　赵煜清嗓子，提高些声音道：“他好像有离魂症，若是骤然上前叫他，反容易弄巧成拙。”
　　他此话一出，众人表情各不相同。
　　婉柔疑惑，沈澈平静，江吟风带出丝笑意，空青则赞赏似的高看了他一眼。
　　婉柔问道：“什么离魂症？”
　　赵煜抿了抿嘴唇，语言组织一二，才解释道：“是一种病症，很少见，在重大创伤后，受害人会在内心演化出与自己脾性互补的另外的人，来保护自己，这个被演化出来的人，与受害人共用同一副躯壳，但骨子里可以是男女老幼任何一种状态。”
　　几句解释，把婉柔听得一愣一愣的。
　　赵煜继续道：“只是呢……本官办案多年，经手的案子里，也遇到过有人为了脱罪，专门假装自己得了这病的。”
　　一来推脱责任，二来炎华刑典有明确规定，若是凶嫌存有痴、疯、癫、傻几种心智问题，便减轻或不予追究其在案件中的责任。
　　既然池君非是沈琦獬豸阁的同窗，炎华的刑典，他该是熟悉的。
　　赵煜的嗓音柔和清澈，即便屋里耳光、跺脚、指责之声不绝于耳，也还是拦不住他的声音飘飘荡荡的极具穿透力的送入池君非耳朵里。
　　他说完这些，看了看空青。
　　这人性子古怪、惹人厌，却应该不是一个视人命于无物的无良医师。他能眼睁睁看着池君非发疯，好像给他个舞台表演一般……
　　赵煜便更觉得池君非是可疑。
　　更甚他自刚才接受询问时就三句真，三句假，剩下四句不知真假。
　　可若说他聪明吧，又没有做事滴水不漏——
　　单就自暴居所，让婉柔看出那地方好像是世子与他秘居之处这一点，便让他变得没有自己叙述得那么无辜了。
　　至少在行动上没有。
　　这种行为，无论出于何目的，本质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婉柔不知始末，也不知赵煜的心思，但她见屋里池君非越发癫狂，就差抱住床柱子拿脑袋往上撞了。
　　生怕闹出人命来。
　　她便又向赵煜道：“属下……见他不像是装的……”
　　赵煜清淡淡的看她一眼，又道：“他确实不像是装的，离魂症虽然少见，但本官办案经年日久，也见过几个装相的。”
　　婉柔问道：“犯人是想要钻咱们律法的漏子？”
　　赵煜点头，却笑道：“哪里有那么简单，真正得离魂症的人，是没有痛感的，”说着，他指了指池君非，“哝，就像他这样，那些假装的犯人，怎么可能把自己打成这样，你看，他脑袋好不容易见好，这回又要撞漏了。”
　　说完这些，他看向池君非，见那人脑袋敲木鱼一样，在床柱上撞得更带劲了，心里的猜测便又确实了几分。暗道，若池君非是装相，能装到这种程度，他也算颇有过人之处。
　　难怪，有能耐得肃王世子青眼。
　　只不过，能耐没用对地方。
　　想到这，赵煜看了看空青，见他依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心道，这货指不上。
　　便又对婉柔继续道：“依本官十年办案的经验，离魂症的人，变化出的身份越多，就越不容易治愈，”他指了指池君非，“所以他并不算太严重，仵作高师傅，是治这毛病的高手，一会儿把他请来，个把月就能治好，让你开开眼。”
　　赵煜说完，不经意间又瞥见空青，似笑非笑的看他。于是赵大人，突然摆出一副幡然顿悟的表情——这儿还有个医门圣手呢。
　　他“哎呀哎呀”，感叹两声，“把医师给忘了，你有起死回生，开颅去淤的本事，想来治愈区区离魂症也不在话下。”
　　空青满脸鄙视，笑了笑，道：“这有何难，无论是离魂还是失魂症，我都能把病患脑袋里的脉络重新搭建，开颅那一关挺过去，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赵煜拱拱手，没说话，意思是：厉害，失敬。
　　而后，看池君非发疯半晌的赵大人，终于迈步进屋：“我说……这位……仁兄？该如何称呼？”
　　显然是在问粗声粗气说话，狂扇池君非耳光的“那位”。
　　可池君非没答，他突然尖声笑起来，声音高亢得音调都变了，听不出是男是女，他转过头来，定定的瞪着赵煜，眼珠都不动一下。
　　赵煜也就神色淡淡的看着他。
　　此时，池君非的脸只能用“惨不忍睹”四字形容，刚才好歹还能看出五官，这会儿血凝着白帛整块糊在脸上，那白帛已经吸附不了再多的血液，鲜血就顺着脖子往下滴答。
　　婉柔看着他血乎刺啦的脸，心中恶寒，下意识往赵煜身后缩了缩。心底涌起一种冲动，让她想去拉住赵煜的袍角，仿佛触及在手就会安全无比。
　　若说歹徒凶犯，她没怕过。只是听赵煜说什么离魂症，玄之又玄的，便觉得阴森。
　　再又眼见池君非不用张嘴就能说话，一会儿男一会儿女，表情笑声都把赵煜说过的话衬得更加让人生畏。
　　婉柔觉得，池君非肿胀的脸仿佛不是活人的，而是一具尸体，正肿胀发烂时，不知被哪个老鬼借尸还了魂。
　　可终归，她身为刑部的女捕，没有动不动就去扯自家大人衣袖的道理，便只得把注意力集中在赵煜身上，不去看池君非。
　　“这疯子吓人吧？”
　　突然，有人在她耳边低声一句。
　　她本就紧张，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哆嗦，面带惊恐的侧头，见正是沈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在她侧后方——你比疯子还吓人啊，太子殿下。
　　婉柔只敢腹诽。
　　面上略带愧色的撤步行礼，道：“是属下见识浅薄，从未见过此类病症。”
　　借着她往后撤步，沈澈揉身越过她身侧，看似挡在她面前，其实正夹在她和赵煜中间，清风和缓的安慰道：“看着可怕，可实际上也都是受过伤害的可怜人罢了。”
　　一句话，让婉柔觉得惧意消散不少，留在心间的独剩下唏嘘感慨。
　　若是这般想，赵大人年纪不大，但十年的断案经历，该见过多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想到这，她便又忍不住向赵煜看去。
　　可太子殿下把赵大人挡得严严实实的，婉柔只能看到他袖边衣摆。
　　空青站在一旁，看个满眼，哼了一声，无奈的摇摇头。
　　再说池君非，他阴鸷的看着赵煜，半晌没再说一句话。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池君非突然柔缓了目光，两行眼泪自眼眶滚落，将脸上的血污趟开两道清澈：“赵大哥……我曾经说，待到从獬豸阁学成，就投考刑部跟着你，万不曾想，如今誓言空许，自己倒先变成了刑部敛房里的死鬼……”
　　即便心有防备，赵煜还是被惊得眨着眼睛，暗暗咬了一下牙。
　　看池君非的神色、说话的腔调，活脱脱便是大世子沈琦。
　　更甚，这番话，是沈琦在世时，与赵煜同去探望沈澈，在马车上许过的愿望。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小丫头，你是不是喜欢我阿煜？


第60章 月圆
　　不得不说，池君非的表情、动作与沈琦非常相似，赵煜看不出半分刻意表演的迹象，更甚，就连沈澈也露出惊诧的表情，道：“你……你是琦儿！”
　　池君非眼睛里汪着泪水，转向沈澈，道：“太子哥哥……”
　　一句称呼，沈澈便动容了，急切道：“你告诉孤，到底是谁害你！”
　　池君非苦笑着摇头，舔舔嘴唇：“我没看见，君非……君非该是也没看见……当日君非去帐子里取酒，很久都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他……一下子就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子，之后……全程，我都不曾看到过那人的脸，我只觉得很疼……从来都没那么疼过……身子疼……心也疼……”
　　赵煜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人，除了长相还是池君非那张被打得很惨的脸，自眼神到声音，无一与他印象中的沈琦二致，就连遇到不知怎么回答的问题时，先摇头苦笑，而后舔嘴唇的动作，都与赵煜记忆中，沈琦在马车里回答自己问题时一般无二。
　　沈澈又问道：“那你是受何人裹挟勒索？”
　　半晌无语。
　　就在赵煜以为池君非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开口道：“我不知道，但我第一次交钱给他时，我见到凶徒手腕上，纹了一片花瓣，颜色很特别，乍看像红胎记似的……”
　　他说完这话，猛地甩甩头，身子打了个晃，扶住床栏。
　　稳住身形后，他才又道：“我当时想出更多的钱让他告诉我，是谁出卖了我和君非……但他竟然拒绝了，说……若是这样，以后还怎么月圆夜的生意。”
　　沈澈忙要细问，却见池君非身子打晃，人突然就摔倒了，脑袋直愣愣的磕在床边“咚”一声响，听着就疼。
　　空青一直在一边看着，这会儿倒第一个冲上前去。
　　沈澈道：“他怎么了？”
　　婉柔看过一场让她惊掉下巴的大戏，心砰砰的翻腾，见人晕了，试探着问：“刚才……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吗？现在世子的魂魄离开了，他便撑不住了？”
　　空青未置是否，只是淡然道：“失血太多，又有旧伤，脑内缺血，昏了。”
　　赵煜见这回是真的，向空青道：“劳烦了。”
　　便转身向外走。
　　婉柔一看自己老大走了，赶忙跟上。反倒沈澈，没急着追出去，留在屋里与空青低声交流。
　　“大人……”婉柔不耻下问的精髓上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刚才……是真的世子来了吗？”
　　说话时，小心翼翼的，眼睛时不时往周围看，一副生怕世子有灵，正在一边听着的模样。
　　赵煜瞥她一眼，就笑了，道：“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言论吧。离魂症确实存在，至于借尸还魂……至少，本官没见过。况且，池君非绝不无辜，大世子遇害时，只怕他就在一旁看着。”
　　婉柔大惊，池君非当日不是一直昏死着吗？
　　这案子她悉知的线索基本和赵煜一样，怎的刚才她看在眼里的就是神神叨叨，而赵煜却看出这么重大的突破……
　　赵煜见她茫然，解释道：“时间线不对……依他的叙述和现场状况看，池君非是先被打晕过去，大世子才进帐子遇袭，直到咱们发现世子被害，他一直没醒。那么，他是如何知道大世子身上受伤细节的呢？”
　　“所以属下才觉得是借尸还魂……”婉柔嘟囔。
　　赵煜见她痴迷于神怪之说无法自拔，“哈哈”一笑置之，道：“从我第一句讲述离魂症的时候，便有大半是胡说八道，空青看出来了，一直在配合我。而池君非呢，依着我的引导做表演，如今尚无铁证，咱们且不惊了他这条蛇，免得横生枝节。”
　　婉柔眨了眨眼睛，反应片刻，骇然道：“那他刚才……扇耳光，撞柱子……都是……都是……”
　　“都是演的，”赵煜捏捏眉心，“但他也算厉害。他是獬豸阁的学生，我猜他本来是想钻律法不惩疯痴之人的漏洞，以为我不经意间给他指了一条更明确的道，他便顺势而为了。”
　　赵煜说完这些，闭口不言，心里盘算刚才自池君非那里得来的关键——月圆夜的生意。
　　怎么听，都像是什么江湖黑单。
　　但他初来都城不久，地头蛇暗地里的生意，他摸不清，若要去查……
　　让避役司里的兄弟去查问，该是合适的。
　　离开厢房门前，赵煜往屋内一望，见空青正在给池君非医治，沈澈，就站在他身边咫尺，帮空青端着一托盘工具。
　　赵煜在心里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去找周重了。
　　肃王世子遇害，周重当然也没办法躲清闲，无数的岔头线索，需要他去查实，忙得好像要打仗一样，赵煜连跑了三个地方，最后，还就是在避役司把他“逮住”了。
　　看他焦头烂额的模样，赵煜也不多与他寒暄，直言相问：“周大人，知不知道都城里有什么所谓‘月圆夜的生意’？”
　　周重先往赵煜身后看了看，见确实只有他自己，皱眉道：“太子殿下没同来吗？”
　　赵煜先是觉得奇怪，紧接着心里生出一丢丢别扭，自觉得不多，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为什么沈澈就得跟他绑一起呢。
　　但赵煜有个顶厉害的本事，能在心里把一个人从头骂到脚，转换十八个来回不重样，可若是不想显露在脸上，便半分不会叫人看出来。
　　于是，他眉头一挑，道：“周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就事论事，半分情绪都显不出来。
　　周重手忙脚乱的，显然也顾不上想许多，直言答道：“世子遇害前，太子殿下曾让下官去查一个江湖组织，昨日避役司老六几人刚查出结果，正巧对方便接‘月圆夜的生意’，密碟今早送到太子殿下手上的，下官还以为殿下告诉大人了，”说着，他又扯了半句往事，“其实老六他们，当时也是顺着这趟路子接的生意，只不过他们地位不高，不是核心成员，对很多事情都不明就里。”
　　这倒是出乎赵煜预料。
　　至于沈澈……
　　恰巧吗？
　　沈澈几乎每一步棋都快赵煜半步。
　　赵煜动了心思，让周重把情况说说。
　　天子脚下，也有江湖，江湖之上，便有道儿上的生意。
　　这所谓接月圆夜的生意，是一个神秘组织的特有营生，也不知从何时传下来的规矩，他们接生意，从来不仅看钱，但其他的衡量标准是什么，至今也没人能摸得准。
　　若有人想与他们“合作”，便得在月圆之夜，手持一柄黑扇，站在玉带河畔一棵歪脖老柳树下，组织的接头人便会暗中观察，若是能得他看中，他便会现身来与事主接头，反之，则无事发生。
　　多年前，朝廷动过引蛇出洞的心思，让人扮作百姓，手持黑扇前去相见，想借此摸清对方的底细，收纳招安，但不知道为何被看破了，接连三次，都无后文。
　　而后，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直到前些日子，沈澈旧事重提。
　　周重通过避役司的江湖关系网络，查到这组织名叫“水间阁”。
　　至于，月圆之夜……
　　可不就是今儿个么！
　　连日的忙乱，让赵煜忘了时间，日出日落，自案发至今已经有几日。
　　今日是仲秋满月。
　　皇上身体刚好，免了往年的大祭，便更是一切都显得清淡了。
　　赵煜扭头就要走，被周重叫住：“大人且慢。”
　　接下来，周重说出了一个新鲜热乎儿，刚刚查来的消息——上个月的月圆夜，有人看到大世子沈琦手持黑扇，站在歪脖柳树下。
　　而与他相见之人，正是纳乐坊的左朗。
　　又是左朗……
　　若放在几个月前，这二人在一起，任谁都不会觉得蹊跷，可如今再看，无处不透露出诡异来。
　　更何况，左朗不是因为行刺太子，还被关在大内密牢里吗！
　　“消息确实不假吗？”赵煜问道。
　　周重郑重的点头。
　　但这……怎么可能呢？
　　大内密牢的墙，能抵十层刑部大牢的。
　　左朗行刺太子，该十死无生。
　　怎么一扭脸的功夫，又能与沈琦接头，还这般明目张胆。
　　更不知他是不是那钢曲透骨拳的传人。
　　事态的走势，已如野马脱缰，瞬间就要脱出控制范围内了。
　　“左朗还在狱中吗，查实了没有？”
　　这回把周重问住了，他面露难色：“这……这消息下官也刚得知不久，而且……大内密牢，下官无权巡查。”
　　倒是了。
　　赵煜寻思，若是自己直接去大内密牢查探是否妥当，衡辛便一溜烟儿跑过来了：“哎哟，大人，您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叫小的好找！”
　　寒凉的秋日里，说话都要有哈气了，衡辛的宽脑门儿上，竟然渗出一层薄汗。
　　赵煜皱眉看他：“又出什么事了？”
　　衡辛摇摇手，匀着气答道：“皇上来了传召，让您即刻进宫去一趟。”
　　听到这，赵煜向周重拱手道：“告辞。”
　　急急火火的便往外走。
　　他如今身上还穿着常服，要先回去换上官服再入宫，从避役司折返回刑部，再入宫，路线是个调角。
　　一耽误，便要大半个时辰。
　　让陛下坐等，可不是什么好路数。
　　赵煜在前面走，衡辛小跑着追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陛下召见，您也不用这么急呀……”
　　赵煜不理他，继续大步往外量。
　　衡辛突然反应过来自家主子的心思了，道：“您不用折回刑部去，太子殿下和您一同入宫，他给您把官服带着呢，路上换就是了。”
　　赵煜脚步顿住了，眉头不自觉的抽搐了两下。
　　马车里。
　　赵煜闷不吭声的换衣服。
　　如今他知道这人不是真瞎，有意无意的看他遮眼的黑纱，朦胧下，沈澈眼眸的轮廓是闭合的。
　　也好在换官服，不用脱个精光。
　　“阿煜，你今儿……怎么怪怪的？”沈澈终于忍不住这静得要死的气氛，问道。
　　赵煜不说话。
　　半晌，像是觉得闷不吭声的终归不好，便道：“殿下与空青大夫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吗，能让下官有幸搭上顺风车。”
　　沈澈道：“谁说是顺风车，孤就是专门和你一同……”
　　话说到这，话语顿住，太子殿下突然轻声笑了，声音也变得亲近起来，“你……不会是在吃空青的醋吧？”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我没有！


第61章 面圣
　　是吃醋吗？
　　赵煜之前自己都察觉到了，他就是在吃醋。
　　即便眼前这人与他前世的纠葛剪不断，理还乱。
　　但话顶话说到这，心思骤然被挑破，赵大人当然只能抵死不认。
　　亮开声音，坦荡荡的正经道：“殿下说笑了，空青大夫这般能人，能得殿下青眼厚待，毫不为奇。”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放在平时听，半点毛病没有。
　　单单就是放在当前的语境下，莫名其妙如同吃了二斤陈醋泡青梅——又酸又涩。
　　一瘪嘴，赵煜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索性直接闭嘴没话。
　　片刻，清了清嗓子，换话题：“殿下也正巧要入宫面圣吗？”
　　扯回正事，总行了吧。
　　谁知，沈澈摇摇头，道：“就是专程陪你去面圣的。”
　　“专程”两个字，咬得挺重。
　　……
　　赵煜又一次后悔了——就不该接茬儿，说什么都不对。
　　当然，赵大人想不到，即便他不说话了，好像也不大对。
　　因为太子殿下还会自说自话：“琦儿毕竟走得蹊跷，而且……最近总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在父皇面前，乱嚼你舌根子，孤不放心，”他话说到这，顿挫片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归，想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难得露出点窘态，皱着眉头挠脑袋，憋了半天只是道，“一会儿见到我父皇，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莫当真。”
　　赵煜有心问“什么乱嚼舌根子”，但上车这一会儿子功夫，自己已经连续后悔两次了，于是就只是讷声道：“是。”
　　多一个字都没再问。
　　再说皇上，他毕竟年纪大了。
　　自从白妃薨逝，他大病一场之后，身体一直不大好。
　　几日秋寒，御书房内早早就温起碳炉，远远的放着。赵煜和沈澈二人觐见时，皇上正缩在龙椅上，围着绒裘，似睡非睡的没精神。
　　二人见礼，在地上跪了半天，皇上都没理会。
　　直到御前伺候的寿明公公凑近皇上耳畔提了醒儿，皇上才揉着太阳穴缓神：“澈儿来了，起来吧，朕近来秋乏得紧，总是片刻就要睡着了似的。”
　　说话的声音还都松懈着。
　　沈澈起身，恭敬道：“父皇心系苍生，操劳了。”
　　皇上让沈澈起来，可没让赵煜起来，赵煜只得依旧跪地俯首，侧目偷偷看沈澈——这人见了爹，恍如变了个人似的。
　　异常乖巧正经。
　　这么说，也不准确。
　　他平日里见其他官员，也是一副君子如玉，谦善翩和的模样。
　　好像就只在自己面前，才显得……那么招欠。
　　“父皇，赵大人也来了。”沈澈提醒道。
　　半晌停顿，皇上才道：“赵爱卿也平身吧。”
　　可就只是这片刻的停顿，让赵煜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善的气息。
　　“肃王世子被害，赵爱卿查到现在，有何头绪？”皇上问得很直接。
　　赵煜道：“回陛下，微臣探查到，涉案人或与多日前，刺伤太子殿下的凶徒左朗相关，左朗如今是否还被关押在大内密牢中，需要即刻证实，请陛下允准。”
　　说着，他便把来龙去脉的关键点说与皇上听。
　　皇上听着，眉头逐渐拧成个疙瘩，沉吟片刻，吩咐寿明道：“你带人去把左朗提来。”
　　待到寿明公公离开，皇上又问道：“朕听说，琦儿这孩子，好男色？”
　　这事儿，尚还保密呢，就连刑部查案的人员也知之不详，刚才沈澈说，有人嚼舌根子，是皇上在刑部安插的眼线吗？
　　于是，赵煜谨慎答道：“回陛下，此事尚无定论，无凭无据，微臣不敢妄断。”
　　皇上看着赵煜，似笑非笑的道：“若此事是真，赵大人，如何看？”
　　……
　　这问题答不好，要命啊。
　　赵煜只觉得脊背上，隐约冒出一层薄汗，也不知是他这么个壮小伙子，在屋里热的，还是三百年没见过皇上什么模样，骤然面圣又被盘问，心里发慌。
　　略定心神，赵煜躬身答道：“陛下恕罪，肃王大世子已经身故，事情因果尚未查明，微臣不能置喙死者。”
　　皇上挑了挑眉毛，刚才睡意朦胧的模样半分都不剩了，一双眸子里，满是精明，他笑道：“好啊，那不如朕这般问你，如何看待断袖之谊？”
　　……
　　皇上这是怎么了？
　　赵煜突然觉得，有人嚼他舌头根子，怕不是与公务相关这么简单，想到这，他下意识就想瞥一眼沈澈。
　　但一个闪念划过脑海，眼珠刚想往太子身上飘，就又被意念拦了回来——事情若是并非如他所想，便是万幸；如果是，他更不能对他有分毫特别之处，尤其是在皇上面前。
　　于是，只得道：“回陛下，依微臣浅见，任何情谊，不损伤第三人的利益时，都是值得尊重的，但若是有他人因为某种关系受到伤害，便得就事论事了。”
　　皇上“呵呵”笑了几声，点点头，道：“确实如此，”顿了顿，他正色看着赵煜，问道，“既然如此，朕便直言问你，你与澈儿，是否……有些特别的感情？”
　　好嘛……
　　“澈儿身系我炎华血脉，朕不瞒你，近日朝里有人传言你二人情谊僭越，琦儿年幼，也不过是跟了这般歪风，赵爱卿，你看着朕的眼睛回答，你对澈儿，到底有无同僚之外的情谊？”
　　没有！
　　标准答案当然是没有了！
　　就算有……也不能承认。
　　更何况……
　　赵煜主观觉得没有。
　　他只是觉得与这人的前世，意难平。
　　曾经的在意太深。
　　即便有喜欢，也是前世的错爱、那是上辈子他都未曾察觉的感情，却在这辈子殭而复苏。
　　赵煜刚张嘴要答，沈澈突然抢先道：“父皇，赵大人是我炎华砥柱，您莫要听旁人参奏些小事，便污了他的清名。”
　　皇上这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精彩起来了，定定的看着儿子。
　　赵煜暗道不好，太子殿下越是跳出来帮自己说话，皇上便越发要觉得他是在护着自己。
　　这种情况下，清者自清，才是上策。
　　怎的沈澈平时精明得粘上毛就能上树的模样，今儿个反倒拎不清了。
　　下一刻，更让赵煜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皇上突然就笑了起来：“没有最好，但……你若是真与赵爱卿惺惺相惜，也没什么。只要你纳妃，面上功夫做足了，私底下，你二人爱怎样都成。”
　　一瞬间，赵煜觉得脑袋嗡嗡的。
　　皇上这逻辑……
　　要不是看在他是皇上，而且眼睛不瞎的份儿上，赵煜非常想拿眼皮子夹他。
　　沈澈又不是种马；又把那些嫁入皇室的女子当做什么……
　　沈澈首先是个人，而后才是炎华的太子殿下。
　　虽然但是。
　　可毕竟命要紧，赵煜不敢公然跟皇上叫板。
　　沈澈却突然跪下了。
　　赵煜以为下一刻，便要上演江山“美人”的烂俗大戏了，自己怕是最终要被扣上祸国殃民的罪人称号，日后若是势头不见缓，怕连小命都岌岌可危。
　　却听沈澈道：“父皇，儿臣一直不纳妃，并非是因为赵大人，”说着，他顿住好久，脸上的神色悲切起来，给足了皇上做心理建设的时间，才继续道，“而是因为……儿臣……不能人事。”
　　赵煜猛然看向沈澈。
　　只是他的反应，相较于皇上，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见陛下从椅子上“腾”一下就窜起来，要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大好，简直要从御书案上飞过来。
　　他两步抢到沈澈近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你说什么！”
　　沈澈眼睛上蒙着黑纱，神色却郑重无比：“父皇，儿臣是个天罚之人，先是盲了眼睛，而后又变得无法人事，想来是前世罪孽太重，这辈子担不起我炎华的社稷之重，若是贸然娶妻，那外戚与我沈家齐心还好，若是别有他想……”
　　“啪——”一声脆响，话茬骤然而止。
　　“胡说！”皇上一个耳光扇在沈澈脸上——身为太子，怎能说这种动摇国本的话！
　　太子殿下被打得身子猛地往侧面歪去。再站正时，就见他左颊清晰异常的五个指印。
　　赵煜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站在一旁也不敢劝。
　　回想沈澈在车上与他说“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当真……”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更何况，不能人事这事儿，是能轻易就装得来的吗？
　　皇上激动之下，狠狠扇了儿子一耳光，动手之后，也略后悔起来，见他挨了打，又重新跪下，闷不吭声的低着头，脸上的瞬间红起一大片，便又心疼了。
　　“何时的事情，请人看过吗？”
　　沈澈点头，没说话。
　　“空青看过吗？”
　　沈澈继续点头。
　　“那老家伙说什么？”
　　“他说……急不得，越急越与愿望相背而驰。”
　　皇上压着脾气，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来人，去把岳太医请来，快点！”
　　这岳太医，赵煜是有耳闻的，自己父亲还在朝为官时，就偶有提到过他。据说他医术高明得不得了，有人说，只要是还吊着一口气的人，送到他面前，他就能救回来。
　　皇上要他给沈澈看……
　　还不眨眼的功夫就露馅儿了？
　　屋里的气氛，静得诡异。
　　赵煜此时就盼着寿明公公赶快回来，让他找个查案的借口遁走。
　　可左盼右盼，寿明公公也没来，倒是盼来了皇上的几个不善的眼神。
　　赵煜只得眼观鼻，鼻观口的扮演木头桩子。
　　终于，皇上身边提人犯的手续，还是要比传太医繁琐得多。岳太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来了。
　　小老头儿看模样精神极了，鹤发童颜的老神仙不过如此，他进御书房，见礼之后，环视一周，显然通过“望”字诀，没看出在场的几位谁有大毛病，值得皇上火急火燎的传召。
　　皇上颇有些难以启齿，招手让他到近前，低语几句。
　　老太医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走到沈澈身边，和缓笑道：“太子殿下请坐，老臣给殿下搭一搭脉搏。”
　　岳太医给沈澈搭脉时，皇上就在一旁看着，堂堂天子，异常紧张，大气都不敢出。见老太医撤手，忙问道：“如何？”
　　小老头儿砸了咂嘴儿，又伸手挠挠眼眉，撇嘴道：“太子殿下心脾两虚，想来近些年操劳政务，确实……有患病的迹象，更甚，此事一半在身，一半在心，一旦失力，对自身便是不小的打击，往复循环，周而复始，便会更糟。”
　　皇上听到一半，眼泪就要下来了，只差一屁股坐倒在地，指天痛哭——我沈家到底做了什么孽！
　　岳太医看在眼里，忙拦着道：“陛下也切勿过虑，缓慢调和，是能好的，当务之急，便是让太子殿下的心思不在这事儿上，”他说着，便又笑问太子道，“空青师兄一直在殿下身侧照应，他怎么说？”
　　沈澈道：“与岳太医所言相差无几。”
　　赵煜在一边儿听着，心道，沈澈就算本事再大，也不能联合岳太医一起诓骗皇上吧。
　　……
　　难不成……他是真的？
　　不好意思承认才让我别信？
　　就在这时，赵煜盼望的寿明公公终于回来了，身后跟了一人，蓬头垢面，长发遮脸，手上脚上都戴着重镣。
　　虽然看不到他的面貌，但赵煜打眼一看，便知这人，不是左朗。


第62章 接头
　　皇上，没见过左朗何许人。
　　更何况，他的心思，还埋于沈澈说自己不能人事的惊骇里。
　　着实提不起什么精神再顾及肃王世子案的线索。
　　可毕竟当着刑部尚书的面，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敷衍。
　　于是，他只得强打着精神应承：“赵爱卿看看，若是需要，人犯便由你带回刑部去查问吧。”
　　言下之意，没什么事，就赶快跪安吧。
　　朕，烦着呢。
　　赵煜也想走。
　　天子心情不好，赵大人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阐述事实：“回陛下，这人犯，并非是刺伤殿下的凶犯左朗。”
　　这话说完，赵煜以为效果堪比火上浇油。
　　没想到，皇上只是皱起眉，可能他确实心思不在，并没深想前因后果，面色不善的瞪了寿明公公一眼。
　　寿明在御前伺候多年，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刚给自己老子晴天霹雳了一番，却一眼就看出来，主子心情差到姥姥家了，立刻躬身道：“老奴亲眼所见，此人是自牢门内提出来的。”
　　皇上懒得费心，向赵煜打个手势，示意他自己问。
　　这样也好。
　　赵煜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在密牢里？”
　　那人一直低着头，混混沌沌的，听见赵煜问话，抬眼看他，缓了好一会儿，眼神才能聚焦，勉强答：“我……我是谁……我犯了错……他们押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对方就只反反复复的说着这句话，看这模样，分明连神志都不甚清晰了。
　　赵煜暗道大为不妙。
　　大内密牢与刑部的牢房不同，里面关得大多是与皇室相关的要犯，更甚，可能还会关押一些犯了过错的皇族。
　　是以，全部都是暗牢。
　　四面不透光，只有气孔通风，就连送饭，都是自一个只能通过饭碗大小的窗口进行。牢内的污物，则流入一道污沟，每日定时冲走。那污沟每隔一段距离就铸有精钢隔断，就算有人有本事强忍着熏死人的恶心下去，也万难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穿透精钢隔断逃走。
　　是以，大内密牢，其实是一个进去了，就再也不见天日的地方。
　　若到再看见日头，便是生命到头，行刑的那一日。
　　可如今再看，凡事确有两面性。
　　因为密牢如铜墙铁壁一般的牢靠，百余年不曾出过纰漏，守卫便松懈下来。
　　赵煜记得前世，被关入密牢的犯人，是隔日便要验明正身一次的，可如今，这老旧的规矩，不知被摒弃在何年何月，以至于如今有人偷换囚犯，竟时隔数月，才被发现。
　　眼看皇上心思越发不在案件上，赵煜请辞，要求内侍庭配合调查，看似镇定，其实巴不得赶快逃跑的从御书房出来了。
　　他退出御书房的前一刻，皇上沉声道：“赵爱卿，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半个字，可别怪朕，连你父亲的情面都不顾。”
　　赵煜当然“是是是，好好好”的应承下来。
　　留下皇上、沈澈那一对儿冤种父子在御书房掰扯国本后嗣的大事。
　　赵大人走得非常没有义气，只得心道，殿下自求多福吧。
　　他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往刑部赶，把从密牢里带出来的这位安排给周重，让他去查线索。
　　密牢如今的看守制度存有漏洞，对方又有本事在内侍庭眼皮子底下做这偷梁换柱的勾当，如今时隔数月去查，只怕收效甚微。
　　但也不能因此就不查了。
　　赵煜安排完这事儿，心里惦记的是另外的事情——今儿是月圆夜。
　　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手持黑扇，去街市上引蛇出洞不妥。
　　身边信任、得力的人……左朗又大都见过。
　　赵煜无奈，只得先换上便装，腰悬兵刃会引人注目，他便把沈澈送的玉骨扇揣进袖子，吹响鹰笛，招呼着三两一起前去。
　　也不知这风口浪尖的日子，左朗身为涉案人，还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赵煜沿着玉带河畔走，穿过街市，染着一身人间烟火气。
　　百姓们，不知近日碎玉河畔又发生惨案，只沉溺于富足的小日子里。
　　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赵煜一边走，一边通过与左朗并不长久的相处，揣测他的性格。
　　那人看似谦和有礼，其实很自负，否则当日角麟斗，他不会那样逼迫江吟风。存有这样极端性格的人，要么是长期过得压抑、压力积攒无处宣泄，要么就是近期遭受过什么巨变。
　　若自碎玉湖畔第一起凶案，凶手便是他，那么他作案的动机，则是通过虐杀，来释放情绪。顺着这条时间线想，刺杀太子殿下失手，该是个导火索。
　　待到赵煜走到玉带河畔的歪脖老柳树附近，月亮已经挂上了枝头。
　　又大又圆，如一面银盘。美则美矣，也不知为何，只看着说不出的清冷，与团圆二字毫不沾边。
　　他抬头看天，见三两让他安心似的，在高空旋了两圈，隐入树影中，藏匿不见。赵煜便又看看周围，上到河对岸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
　　正好将歪脖柳树周围的动向收于眼底，几乎没有绝对的视线死角。
　　窗边，风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若有人，在这已经冷飕飕的天气，拎着扇子跑到河边来转悠，也确实是奇景。
　　虽然在炎华，折扇被文人们称为怀袖雅物，更有人一年四季扇不离手。
　　但终归那样的骚包还是少数。
　　想到这，赵大人摸了摸出门前自己揣在袖子里的扇子——今儿情况特殊，他是情有可原。
　　假“骚包”赵煜大人心思越飞越远，从政务到案件，最终跑到沈澈送他的扇子上；楼下河边，真“骚包”还真来了。
　　那人沿着玉带河畔溜达，背对着赵煜。
　　赵煜看不见他的面貌，只见他手里一柄墨色折扇，扇骨温润，是墨玉制的，十分扎眼。这骚包一边往柳树边走，一边把那扇子武得上下翻飞，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至他在歪脖柳树下站定，环顾四望，赵煜看清这人的面貌。
　　正是廉王郡主被害的旧案中，沈澈安排在常襄郡君身旁的暗侍阿末。
　　沈澈，应承皇上之余，还有功夫安排人前来钓鱼？
　　赵煜在窗边，看似悠闲饮茶，其实脑子飞转——
　　自从胜遇府的案子起，沈澈便在暗查什么事关社稷的秘事。
　　而赵煜自己，骨子里不想再裹进皇权争斗，却好像已经越发身不由己了，廉王旧案中，他察觉似乎有个高明的对手，利用人心，将事情潜移默化的扭转变换。
　　这高手会不会是肃王？
　　赵煜不能肯定。
　　但他能确定的，是刑部定然有对方的眼线。
　　凡事都有两面性，权欲谋算与案件本身，像是两条时分是交的线，纠缠在一起，想得太多，彼此干预，做事便会束手束脚；但若什么都不想，只怕有一日要闹得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赵煜一杯温茶下肚，就见一人晃悠到阿末近前与他攀谈起来。
　　二人来言去语没几句，那人转身要走。
　　阿末一副想跟上去的模样，却被对方拦住，终于只得悻悻的，目送对方远去。
　　隔着玉带河，赵大人眼神再好，也没看出，来人是谁，只觉得熟悉。
　　他一定见过这人——片面之缘，却肯定见过的。
　　可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赵煜麻利儿的下楼跟上。
　　眨眼的功夫，那人还在赵煜视线范围内，阿末反倒不知哪里去了。
　　赵煜跟着那人一路向东，对方脚程不慢，赶在城门下钥前出了城。
　　一出城便施展轻功，顷刻，就转入岔路。
　　人迹荒渺，赵煜越发不敢跟得太近。
　　也正这时，三两掠过赵煜头顶。鸟儿帮赵煜追人，多年来从未失手，海东青聪明，是有小心思的，近来越发掉以轻心。
　　赵煜暗道不好，想吹鹰笛把它唤回来，却已经晚了。
　　猎鹰展翅，瞬间就已经飞远。
　　像是回应赵煜的担心，“砰——”一声响，在不远处传来，惊起栖鸟无数。
　　是手铳！
　　赵煜也被惊得一颤，赶忙看向天空。半空中，海东青白色的身影猛地一翻。
　　此时，赵煜再顾不上是否暴露，紧几步转入岔路。
　　鹰笛尖啸。
　　他伸开左臂，三两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他护臂上。鹰儿左翼雪白的羽毛染了红色，好在只是擦伤，伤势不重。
　　“歇着去。”赵煜左臂轻轻一抖，三两应声滑翔到一旁，短鸣一声，示意主人它无碍。
　　已然暴露，赵煜的顾虑便消减了。
　　此时，他直面对面开枪的人。
　　那人打得是鸟，见黑黢黢的野地里，突然窜出来个人，也吓了一跳，单手举枪，愣在了原地。
　　虚眉皱眼的看了半天，看明白了大概——鸟儿是有主儿的。
　　他见对面猎鹰的主人，先是照看自家鸟儿，而后突然二话不说，施展轻功就向自己冲过来，来势汹汹，一副要把自己胖揍一顿的模样，忙大声道：“误会误会！莫动手！”
　　可慌乱间，就忘了手里还拿着手铳，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抬起来，指向赵煜。
　　这动作，更让赵煜也摸不清他的真意，赵大人可不管他是不是兵不厌诈，反正是他打伤了三两，更甚，这人手里分明便是六翼铳！
　　管那么多作甚？
　　先下手为强。
　　于是，赵煜身形一飘，晃出对方枪口指向的范围，手紧跟着一抖，两枚铜钱脱手而出，一前一后。
　　不料，对面这位，枪法尚可，功夫却稀疏得紧，愣是反应不及，便在黑暗里听到“铮——铮——”两声。
　　一枚铜钱先是平着卡在枪口处，第二枚紧接而至。把第一枚又严丝合缝的往枪口深处卡了半寸。
　　这柄六翼铳便算是废了。
　　暗器骤然卡进枪管，那人黑暗中被震荡吓了一跳，一慌，六翼铳直接脱手掉在地上。
　　赵煜本来还有后招，两枚暗器先废了对方手铳，他紧跟着冲上去，抽出袖中扇子，当作匕首在手里舞了个花，眼看须臾间手起扇落，便要狠狠拍在那人脸上。
　　可见了对方这般怂样，赵煜也懵了。骤然停手，扇骨和他的鼻梁只差了两寸距离。
　　再看那人，被吓得傻呆呆的站在原地，两只眼睛要斗在一起了，一动不敢动的看着赵煜手里的扇子。
　　他其实并非是发现了三两跟踪，而是手铳在手，晃眼看见天空鸟儿的身影掠过，手痒而已。
　　起初只以为是什么大鸟，全没想到是一只鹰。
　　更没想到，猎鹰的主人就在近前。
　　事情，多少有点荒唐，让人哭笑不得。
　　赵煜也已经借着月光，看清对方的面貌。
　　果然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
　　赵大人对太子殿下多少有点没心没肺、不讲义气。


第63章 诈供
　　满月清霜，秋风微寒。
　　城郊的小道旁，荒草被吹得沙沙的响。
　　摇曳的树影，在地面洒下斑驳一片。中秋夜，城里有多热闹，就显得城郊多冷清。
　　映着月色，赵煜看清眼前人的容貌，看身形，他并不是刚才与阿末接头那人，看他方才应对麻烦的慌乱，功夫该是极为稀疏。
　　可赵煜认识他，顺着这条线想，刚才与阿末接头那人是谁，也就都想起来了。
　　眼前拿六翼铳的这人，正是纳乐坊的掌事。想当初赵煜应了常襄郡君的赌约，偷拿沈澈的腰牌，便是交予这位的。
　　确实是一面之缘。
　　而与阿末接头那人，则是当日迎客的小厮。
　　当时，赵煜还觉得他进退颇有度。
　　此时见他就正站在自己东家身后，虽然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看看赵煜，又看看自己东家。
　　但自他的眼神里多少能看出，他没料到，事情这般发展。
　　二人这一层身份，预料之外，却情理之中。想那纳乐坊，本就是个背景颇深的地方。赵煜在脑海里迅速搜掠有关纳乐坊的信息……
　　这掌事姓袁。
　　记得常襄郡君的小丫头阿彩曾说过这样一句话“纳乐坊的后台可硬得紧，哪怕金山银山，他们都看不上……”
　　但这样硬的后台，背后竟是个江湖组织？
　　对面那二人尚未开口，赵煜也就不开口。
　　秋风吹拂着三人的衣衫。
　　没有杀气。
　　气氛却异常的凝滞。
　　就在这时“咕——”一声哼鸣，打破了满月下秋风中的萧瑟。
　　三两拍打着翅膀，蹭到赵煜身旁，撒娇似的，在他腿边扑腾。
　　这鸟儿的好处便是通人性，不好之处，是通得有些自以为是——
　　它是猎鹰，对杀气敏感，眼看这会儿三人对峙，却没什么你死我活的暗潮汹涌，三两便觉得，刚才那一枪，许是误会吧，不能让主人为了自己为难。
　　它的体贴，瞬间就被袁掌事接收到了。
　　他借着三两“叽咕”赵煜，跟他撒娇的当口，打了个哈哈，道：“原来是赵大人，小人不知这只神鹰是赵大人的……小友，只道是什么猛禽掠过，这是小人新得的玩意，想要试试威力，这才伤了它，大人勿怪。”
　　也不知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没想到赵煜是跟着那小厮过来的。还就这样，借坡下驴的跟赵煜寒暄上了。
　　“袁掌事，好兴致，”赵煜露出丝笑意，索性直言，“水间阁中，阁下身居何职？”
　　袁掌事和那小厮极快的对视了一眼，而后，他笑道：“赵大人在说什么，小人听不懂，”说着，他顿了顿，“小人打伤了大人的小友，愿意出钱为它治伤，至于其他，便不知道了。”
　　他这套说辞，看似应承，若想深究，赵煜还真拿他没辙。
　　把两个痛打一顿制服了带回去讯问……？
　　赵煜虽然孤身一人，但应该也有八/九成把握。
　　但这毕竟是下策——苦于阿末这个人证，事情做一半，就不知所踪了。
　　炎华，并没有规定，江湖人不能持有火器。
　　六翼铳，虽然是工部研发的，但早在胜遇府案中，六翼铳的制作图纸，早就流于不知谁手，被人私造了一批没有官印的。
　　这袁掌事若是说，六翼铳是来自哪个黑市，就真的不好查了。
　　可转念想，若想诈他，这倒也是个机会。
　　赵煜道：“既然如此，本官也不与袁掌事打哑谜了，胜遇府一起旧案中，涉及火器，本官奉命追查，好巧不巧，见到袁掌事手中的家伙，”说着，他伸出手来，“手铳，烦请让本官过目一二。”
　　这番叙述，似是而非，即便让深知内情的人听见，也一时分辨不出赵煜到底知道几分虚实。
　　事情顺利得有点出乎预料。
　　袁掌事，还真就捡起地上的手铳，调转枪口，双手交到赵煜手上了。
　　甚至，赵煜已经防备着他将枪递过来的时候扣动扳机，让枪炸膛。
　　可这柄六翼铳，安安稳稳的交在赵煜手上，袁掌事便撤了手。
　　赵煜将手铳的弹夹甩开，里面剩下的五发钢弹，被甩落在地，而后，他伸手指进枪膛侧壁，本就是不抱希望的随手一摸，却换来了他心底大惊——这柄手铳，是货真价实的官制。
　　并非是依照图纸制造的仿品！
　　也就是说，这是自大内流传出来的。
　　“手铳哪里来的！”赵煜的声音瞬间便冷了下来。
　　袁掌事一愣。
　　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勾起赵煜心底一丝疑惑，怎么好像这人真的自始至终，不知什么内情一样。
　　是真的……还是演的？
　　赵煜不动声色，定定的看着袁掌事。月光染得他眸子好像一汪寒泉。
　　袁掌事喉结滚动，他咽下口水，目光闪烁起来。这些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赵煜的眼睛。
　　也就在这时，赵煜余光被远处不知是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赵大人动作先于意识，突然抄手薅住袁掌事衣领，一把将他往自己这边扯过来。
　　紧接着，便听见“嗖——”的破风声，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几乎擦着袁掌事的后脑划过去，然后钉在远处的树干上。
　　赵煜下意识便想招呼三两去追，可闪念又想起，这货受伤了。
　　就这掣肘的时刻，一道黑影，几个起落便直逼匕首飞来的方向追去。
　　接着，赵煜便见到个熟悉的身影，立于官道口。有人在那人身后擎着火把，火光给他的身形描绘出一道温柔轮廓，让赵煜的记忆恍然错乱回胜遇府案件前的那个雨夜。
　　赵大人时不常就存些这样的小心思。
　　可太子殿下大多数时候，是不知道的。
　　沈澈朗声道：“袁掌事，你维护的人，要你性命，你还义无反顾？”
　　袁掌事是真的被吓到了，左顾右盼生怕再有什么暗箭。
　　那小厮一直在一旁闷不吭声，这会儿也贴上来，道：“掌事，咱们……还是别搅进官家的麻烦里吧。”
　　袁掌事先是瞪他一眼，但皱眉想想，又觉得这话也在理。
　　上回赵煜把沈澈的腰牌压在他手里时，他就知道，这盲眼的年轻人是当朝太子，这会儿再相见，相较与上次相见，乍看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像是有些什么变了。
　　袁掌事毕竟是阅人无数、见识广博，只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人的气场变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咳”了一声，道：“小人是个江湖人，不愿与朝廷为敌，定知无不言。”
　　沈澈早有准备，将他和那小厮带上马车，命侍卫车前列队保护，三两则又飞上枝头，戒备去了。
　　太子殿下的车厢宽敞，灯火阑珊，只有四人。
　　赵煜直言问道：“手铳是谁给你的，左朗何在，月圆夜的生意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上一单生意是什么？”
　　连珠炮似的四个问题，直接把袁掌事问愣了。
　　他看看沈澈，又看看赵煜，才道：“二位救了小人的性命……”
　　“回答本官的问题。”赵煜直接打断他。
　　袁掌事又一次被噎住，尴尬的挤出一丝笑意，道：“手铳是左先生给的，他身在何处小人也不知道，月圆夜的生意，一直是纳乐坊……不对，确切的说是水间阁在江湖暗道上接的生意。但最后一个问题，小人回答不了，因为小人和他，”说着，他眼神指向那小厮，“从来都只管接生意，具体内容和细节，我二人都不明了。”
　　沈澈在一旁点头，轻声道：“确实，阿末方才告诉我，对方只约他明日城郊长亭相见，具体内容和细节，半个字都没说。”
　　这般谨慎。
　　赵煜想了想，看向袁掌事，又问道：“纳乐坊真正的掌事人，是谁？”
　　袁掌事一怔，随即苦笑道：“是左先生，但他上面还有没有人，是何人，小人便不知道了。”
　　纳乐坊，真正的掌事人，是左朗。
　　依赵煜的推测，左朗上面，当然有人，而且八成是朝廷里的人，这柄真正自大内流出的六翼铳，便是最好的证据。
　　大内的火器，每一柄都有编号，只是不知能查到些什么。
　　而后，在袁掌事的讲述中，赵煜和沈澈又得知了一个重要线索，便是他们月圆夜生意的运作模式。
　　道儿上的生意，杀人放火，偷盗劫掠，也是常有的。但一直没人查到纳乐坊头上，一来因为事涉江湖，没人纠察得这么深；二来是因为联络人与执行人之间有一个断层，也就是说，这两层关系彼此互不相见，消息全不互通。
　　每到月圆夜之前，联络人都将接收到一个地址，在去玉带河畔确定是否有人为委托任务之后，就会将这人的基本信息带到指定地址。
　　这样，联络人的任务就完成了。
　　至于执行人是否还会反过来联络事主，以何种方式联系，联络人全不知情。
　　“这次的地址在哪里？”沈澈问道。
　　袁掌事依旧是片刻的犹豫，终于还是答了：“碎玉湖南侧的乾花镇，镇南甘洛巷廿四号。”
　　沈澈一笑，向赵煜招呼道：“赵大人，咱们走一趟吧。”
　　赵煜紧跟着沈澈下车，二人一路纵马，带着小队侍卫疾行而去。
　　骏马月夜飞奔。沈澈与赵煜骑术精湛，将小队侍卫甩开数丈。
　　赵煜突然道：“太子殿下，挑拨离间诈供的手段，炉火纯青。下官佩服。”
　　这回换到沈澈怔住了，而后，他又勾起嘴角，笑道：“孤哪里出了破绽？”
　　说着，索性扯下遮眼的黑纱，一双眸子也含满了笑意，柔和的看着赵煜。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我阿煜就是聪明，不好蒙，不好蒙。


第64章 摆脱
　　二人目光短暂的相触又分开，赵煜的心跳乱了一瞬。
　　他敛下眸子，不再看沈澈，而后正色目视前方：“若是有人暗中跟着袁掌事，见他被下官拦住，就要暗箭杀害的话……那么他该是知道极为要命的内情，可是……”赵煜策马疾奔，调整气息，缓一口气继续道，“他吐露的事实，并不是那么要命……”
　　更何况，如果杀手真的是对方派来的，那么他们是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的。
　　刚刚四个人在马车里磨蹭了一个多时辰，此时才前去乾花镇，黄花菜都凉了。
　　自刚才就没见到阿末，只怕是他一直在暗处，看准了时机甩刀子吓唬人。
　　凡是与逻辑相悖的现象，赵煜都会生疑，但此时也就仅限于生疑而已。
　　“所以，阿煜……”沈澈挑起眉头，神色多少有些无奈，“你刚刚，是在诈我吗？”
　　赵煜心里泛起一丝得意，没答，只是笑了笑，喝一声“驾——”，马儿收到讯号，顷刻向前冲去。
　　那一抹笑意，沈澈看在眼里，嘴角也跟着就勾起个弧度，夹两下马肚子。须臾的功夫，又与赵煜并肩而行了。
　　乾花镇。
　　中秋夜的喧闹散去，在夜幕笼罩下，静谧安逸极了，甘洛巷廿四号，更是个毫不起眼的小院子。
　　沈澈这时，又已经把眼睛蒙住，好像他相较于目力所及，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和鼻子。
　　站在门前侧耳听了听，沈澈低声道：“里面没有动静，但是……”说着，他忽然推开门，“有血腥味！”
　　这么个莽法，赵煜想拦已经晚了，只得紧跟着他进了院子。还忘不了腹诽太子殿下的狗鼻子。
　　院里种满了花草，巨大的网架上，紫藤萝已经攀得茂密。
　　花期已过，剩下繁茂的叶子，遮住了月光。
　　这小院白日里该是安闲惬意的地方，但此时有了“血腥味”的大前提，满院都是透过叶子缝隙洒落的清幽月光，就显得阴森了。
　　三间瓦房，连成一排。
　　屋里半点烛火都没点，门窗黑洞洞的，像空洞幽邃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
　　“这边。”沈澈指向右侧的屋子。他抬脚往屋里走，几乎同时，一道白影冲门而出。
　　白影的身法极快，一晃眼就到屋顶上。赵煜全没察觉到屋里有这么个人，被吓了一跳，瞬间就戒备起来，就连沈澈，也身子一滞。
　　太子殿下心下大骇，他分明听着刚才屋里只有一人。这人的呼吸、动作能逃过他的耳音……是个厉害角色。
　　再看屋顶上那人，戴着一张狐狸面具，向二人俯望一眼，藏在面具后的一双眼睛，透出些笑意，再一眨眼的功夫，他就飞身跃到外面的街上去了。
　　事已至此，沈澈瞬间回神，向赵煜低声道：“屋里有个重伤的，等我。”立刻就追了出去。
　　带来的护卫训练有素，见二人分开，也立刻分为两队，一小队跟上沈澈，剩下的，则留在院子里，听赵煜差遣。
　　赵煜划亮火折子，戒备且快步地往屋里去——
　　进门，迎面的太师椅上，确实有个人影，坐姿委顿，烂泥一样的瘫坐。
　　赵煜看清这人正是左朗。
　　昏黄的光晕笼罩下，就见左朗胸前穿刺着一柄匕首，直没至柄，手柄随着他越发短促的呼吸剧烈的起伏。
　　左朗一息意识尚存，被光亮晃了眼，强撑着抽回些意识。
　　来晚了！
　　可刚才那狐狸面具若要下杀手，足够左朗再死两回的。
　　为什么……
　　赵煜无暇多想，封住左朗伤口附近几处穴道，向护卫们急问道：“有医师吗！”
　　仓促前来，是真的要到短了。
　　左朗苦笑着开口：“原来……是赵大人……不必麻烦，左某活不成了，本就罪孽深重，活该是这样的结局。”
　　“是谁要杀你！”
　　左朗眼中的光芒已经涣散了，像是在犹豫，又好像是思维反应跟不上赵煜的问话。
　　赵煜判断不出。
　　好一会儿，左朗才摇摇头：“我以为他是自己人，谁知却是个索命鬼……我效忠的人，却从来不顾我的死活……我能活到今天……”说着，他笑了，“全是靠我自己，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
　　大多数人死前，倾诉的欲望会暴涨。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并非没有道理。
　　赵煜以为左朗也是如此。
　　谁知之后，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左朗就只是坐在椅子上缓气，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提着一口气，看向门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这当口，赵煜看不透他的心思，不敢冒然。
　　脑子飞转，回忆他悉知左朗的过往。
　　无奈，信息太少……是自己大意了。
　　他曾想过暗地查一查左朗的底，他行刺太子，是否真的是宫里有人指使，但一想到，左朗被关入大内密牢，这些事情自然有人接手，更有可能，沈澈自己也会去查。
　　他赵煜何必再去狗拿耗子……
　　终于今时今日，掣肘之境突然而至。
　　好半天，左朗收回目光，道：“他……他想让所有的人都死……或许……太子殿下……是不一样的。”
　　没头没尾的，什么意思？
　　“他是谁？”赵煜问道。
　　左朗没答，只是笑了，看着赵煜的眼睛，“赵大人转告太子，他想查的事情，该去探一探胜遇府郊外传闻闹鬼的将军墓。”
　　听到“将军墓”三字，赵煜的心一颤。
　　从前他在胜遇为官，耳闻过城郊有一片禁地闹鬼，但那地方根本就没人去，便也就当个乐子听了。
　　而今再看，无处不透露着深意。
　　左朗话说完，一口气没提上来，猛地咳嗽起来，嘴里呛出不少血沫子，被他满不在乎的用袖子抹去：“至于赵大人手上的案子，初夏碎玉湖畔花好月圆楼的丫头、夏日里胜遇府的命案，还有大世子沈琦，都命丧我手。”
　　说着，他好像知道赵煜接下来要问什么，继续道，“没有为什么，心里知道的恶事多了，自己也就变成畜生了，从前，我陪常襄玩得刺激癫狂，只道是配合她，后来，我越发觉得……我心里渴望刺激……疯狂……才再痛快一些……那些王公贵族们找我痛快……我便也想去找别人痛快……支配，是会上瘾的。人呐……有些情绪积压得久了，就会转变成一种可怕的东西，需要爆发。”
　　他话说得隐晦，但赵煜也听得明白。
　　贵胄圈子里，他灵蛇公子的称号，因何而得；他又陪那些人如何玩乐，只怕难以启齿。
　　猎手和猎物的身份从来都不绝对，猎物做久了，便总会有想狩猎发泄的时候。
　　左朗缓了口气，继续道：“另外，至于沈琦，是他遇人不淑，喜欢了个卑鄙小人。”
　　他吊着一口气、断断续续的简略叙述，沈琦一案的本来面貌被还原了出来。
　　上个月的月圆之夜，手持黑扇，站在玉带河畔的歪脖柳树下，委托水间阁做事的人，是沈琦。左朗最初知道，肃王世子竟依着江湖上的门道，找他帮忙时，本不想参与其中。但细一想，他又好奇堂堂肃王世子，什么事，不能走官面儿，却要找这些旁门左道的解决办法。
　　终归还是奈不住好奇，见了沈琦。
　　结果，事情原委道来，左朗才明白，这事儿确实上不得台面——这个初识情滋味的少年人，有了心上人，可这人是个男人。
　　更要命的是，他因此，被人勒索。
　　堂堂肃王世子，总不能到刑部去纳状，说我因为喜欢男人，被人勒索钱财。
　　事情传开了的话，王府的脸面便得瞬间被扔到九霄云外去。
　　这事儿，让左朗不仅看到了乐趣，更看到未来走势的无限可能。
　　于是，他接了这单生意。
　　于左朗而言，查一个王爷世子的花边趣闻，再容易不过了，可几天的功夫，查出来的真相又让他哭笑不得。就连左朗这个老江湖也没想到，勒索沈琦的人，正是世子魂牵梦绕的心上人——池君非。
　　池君非并不无辜，赵煜一早便知道，听左朗道出这样的事实，也并不诧异。
　　这果然是一场黑吃黑的惨案。
　　左朗得知真相后，心思一动，并没第一时间告诉沈琦，反而是找了池君非。
　　池君非这人，其实不好男色，半推半就的和沈琦拉扯，起初只不过是图他的家世。觉得日后入了刑部，多少能得他提携，走走后门，早日飞黄腾达。
　　可越是接触，池君非便越发现，沈琦这人过于正直，依着他的性子，别说以后疏通关系了，只怕就连一句照应的话都不会替他讲。
　　就连情之一事，他也是一边喜欢着池君非，一边怕父亲肃王知道。
　　于是池君非才把心一横——
　　既然盼不到要权，那就来点钱财。
　　你既然害怕这事儿闹大，我便以此来要挟你。
　　在第一次成功的从沈琦手里得到了四千两银子后，他便开始人心不足，终于引来了左朗。
　　可左朗本就对皇族贵胄有怨愤，在他看来，二人都是活该，于是，他便面儿上联合池君非，暗地里做好吃两头的算计。
　　终于，碎玉湖畔，池君非的退缩之意明显，因为他在沈琦言语中，已经听出鱼死网破的不耐烦。更甚，池君非听沈琦说，近来与赵煜关系渐近，若是闹到最后，干脆向赵煜和盘托出真相，请他帮忙。
　　池君非的事情，做得不算滴水不漏，若是赵煜介入，只怕不出三日，便要破案了。
　　话说到这，赵煜还记得东宫门前，沈琦曾对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是遇到了这般难处。
　　可叹，他没多追问。
　　赵煜心底一痛，像是被人狠狠的拧住一把。
　　“按你这般说法，不过是宣泄，为何明知他是皇亲，还要下那样的杀手？”赵煜问道。
　　确实，左朗可犯不上，对肃王世子这样树大招风的目标下杀手。
　　左朗愣了愣，他好像是看着赵煜，但赵煜却觉得他的目光穿过了自己的身体，飘向不知是哪里的远方。
　　“为何……”他喃喃自语，“应该是……为了报复吧，又或是为了摆脱？”
　　赵煜皱起眉来，报复谁，又摆脱谁？那人是个皇族吗？
　　更甚……
　　“你是如何自大内密牢脱身的，是谁放你出来？六翼铳又是从何得来？”
　　这回，赵煜确定左朗是在看他的。
　　他看着他，突然笑了。
　　左朗伤得太重，笑起来面容扭曲：“寥寥数面，我还挺欣赏你的……放我出来的人啊……”说着，他低下声音，阴恻恻的道，“是个你怎么都不会想到的人，”接着便咳嗽起来，“线索给你了，至于查不查得到，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这话，便见幽混的灯火下，左朗本来已经暗淡的眸子，突然汇聚出一点精光。
　　赵煜大惊。
　　他猛然上前，想要制住左朗，却依旧没来得及。
　　就见左朗，猛地奋起，将胸前的匕首□□。
　　热血瞬间就被带出来，溅了赵煜一脸。
　　，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阿煜看得真准，黄花菜确实凉了……
　　赵煜：咳。
　　---
　　抽风加更一章~下一章发个大招，哈哈哈哈～
　　么哒。


第65章 前世（一）
　　夜风，自门窗凛进来，吹冷了热血，吹凉了尸身，吹得赵煜的心也打起寒颤来。
　　沈琦的案子，可以暂结，无论沈澈是否能抓住那狐狸面具。
　　池君非当日自导自演的戏码，就漏洞百出，回去细问，他定然再无诡辩的能耐。
　　可这背后的因果，让赵煜心底生出一股惧意。
　　乍想似乎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怕什么，细想只是不愿面对。
　　便暂时不想吧。
　　他走到左朗近前，戴上黑纱手套，把凶器拿过来看，那是一柄单刃的匕首，没什么特别之处，是随便找个铁匠铺都能打造出来的普通货色。
　　又拉起左朗的手来看，见他右手中指第二指节明显粗壮许多，关节处生着薄茧，是练钢曲透骨拳所致。
　　正待再看其他细节，就听身后一阵脚步轻响，他回身，便见阿末直冲他过来了。
　　赵煜初见他时，真把他当做廉王府被人欺负的小孩儿，万没想到，年纪轻轻，演技精湛。而今看，功夫也不弱。
　　阿末神色里露出焦急：“赵大人，殿下让您快随小的前去。”说着，他自怀里摸出太子殿下的腰牌做信物。
　　“他人呢？”赵煜心中没来由的一慌。
　　阿末道：“殿下一直追着那人，一路留下记号，让小人引赵大人前去。”
　　说话间，二人上马，披着月色疾驰而去，留下沈澈的侍卫们保护这边现场。
　　马儿转眼跑出十几里路。
　　此去正是前往胜遇府城郊的方向。
　　冥冥之中，他心底有种直觉，胜遇城郊将军墓中安眠之人，正是上辈子与他纠葛至深的涧澈将军。
　　想到这，赵煜心跳都快了起来。手心不自觉渗出一层细汗，在缰绳上紧紧握了握。
　　凄清的月光下，荒草掩盖着一道极窄的小路，常年无人走，道路的边缘已经模糊不清。
　　阿末翻身下马，分辨沈澈留下的记号，而后，他向赵煜道：“大人，前面一段路，咱们要步行了。”
　　赵煜没说话，跳下马来，跟着他。
　　二人逐渐进入一片丛林，这回再看，真的没有路了，地上老树盘桓的根从土里冒出来，纠缠着月光在地上勾绘出的诡异暗影。
　　秋风掠过树叶，树根静静的，影子却晃动起来。
　　这地界儿，白天无人，便该是阴森极了的；这时更是恍如不知身在三界何处。
　　阿末七扭八拐，带赵煜绕过一棵不知在这里长了多少年的老榕树，眼前陡然生出豁然开朗之势。月色弥满的密林间，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没有字，碑后面，是一座青砖垒砌起来的坟茔，整体规格算不得多宏阔，内里却也该有些空间。
　　墓室门口空无一人，墓道口是敞开的。
　　是直接开启大门的机关打开的。
　　赵煜闪身要进去，被阿末叫住：“大人！”
　　赵煜眨着眼睛看看他，问道：“对了，周围还有殿下留的记号吗？”
　　阿末摇头，道：“刚才林子口是最后一处。”
　　赵煜道：“那你在此处照应，要看看见你家殿下，转告他我下去了。”
　　“大人，”阿末还是拦着赵煜，“还是等等殿下吧，无上谕擅闯、擅掘坟墓，依律要处极刑的。”
　　赵煜笑道：“真有那天，就得靠你家殿下保我了。”
　　说着，他直接跨进墓门去了。
　　赵煜往里走得义无反顾，他迫切的想看，墓主人是不是前世与他纠葛至深的涧澈将军。
　　况且，左朗说将军墓里有线索。这墓门若是那狐狸面具人打开的，只怕他是冲着线索来的。
　　于公于私，无论沈澈此时在哪里，赵煜都得赶快进去看看。
　　他踏进墓门，便看见甬道一路向下，两边亮着灯火。
　　是长明灯。
　　赵煜皱了皱眉，点燃长明灯的墓穴里，必然会留有气孔。
　　若只是安葬……
　　想当年涧澈官位到头，不过是拜相，有必要把自己的墓葬弄得这样麻烦吗？
　　更甚，依着他对涧澈的了解，那人不像是在意这些身后事的人。
　　可又一转念，赵煜摇头苦笑——他真的了解涧澈吗？
　　索性不想，沿着光亮一路前行，墓室里的结构相对简单，确切的说，是对赵煜而言，十分简单。
　　因为这墓室的结构，根本就不是根据阴宅布局修建的。
　　反倒与当年他煜王府的别苑一般无二。
　　那里如今，正是太子殿下东宫的别苑。
　　记得前世，身为煜王的他雪夜醉酒与涧澈相遇，那人帮他赶走纠缠的流氓之后，送他回府。
　　天色太晚了，王爷便留他在别苑住了一夜。
　　此后，二人越发熟悉，喝酒聊天，每每留宿，都是在王府别苑。
　　墓主人当真是他？何必做这般意难平的模样？
　　想到这，赵煜心头没来由的痛起来，好像有一根细绳，牵动着心脏，扯住左臂的血管，一起痛。
　　今生，赵煜每每回想起前世的因果，便会这般。
　　他也不知道是前世背刺一剑的伤痛，还烙刻在灵魂里，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但不严重，他也从来不大在乎，忍一忍，分心不去想，便就好了。
　　可这次不同，他越是想把注意力扯回案子里，深究左朗口中的线索到底是什么，便越发难以集中注意力。
　　伸手，按在自己胸前。
　　赵煜感觉自己心脏“突突”的跳，他觉得摆在自己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与案件相关的线索，而是他纠结至深的心结的答案——那人为何背叛他。
　　墓里静得吓人，没有半点声响，沈澈还有那白衣的狐狸面具，都不知去向。
　　赵煜只是依照自己的心意，游魂似的走着。
　　空旷中，石桌石椅上落满了灰尘，不知自那里的气孔流通过一点空气，把墙壁上石槽里的灯火吹得阑珊。
　　赵煜恍惚不知自己身在阴间还是阳世，总有一种错觉，下一刻，与他前世纠缠至深的人，便要出现在眼前。
　　暗骂自己满脑子不靠谱的想法。
　　一拳狠狠锤在自己心口上，他下手没留力，重击之下，心脏的跳动终于滞涩了。
　　赵煜缓一口气，打眼看身处的石室。
　　与记忆中别苑书房的布置一般无二，就连书桌前的屏风，也依旧没变。
　　只不过，织纱的屏风被换了不知材质的料子，半点光影不透，让人难窥见屏风后的分毫玄机。
　　赵煜深呼吸，鼓足勇气，猛地转向后面。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看见一具枯骨在书案后端坐的准备。
　　可座位上空空如也。
　　反倒桌上烛台凝泪，笔墨纸砚都还好好的摊在石桌上，砚上墨迹已经干涸了，毛笔就随意搭着……
　　仿佛，那用笔的人走得随意，下一刻便会回来。
　　却不知一去多少载，至今也没回来。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墓室里……住过活人。
　　赵煜转到桌前，看摊开的纸张，经年日久，纸张已经泛了旧色，墨迹更是显得斑驳。
　　饶是如此，依旧可叹丹青妙笔，寥寥几笔，纸上的人物便惟妙惟肖——雪夜里，画中人身披斗篷，撑着伞，飞雪零落，点缀得他一双眸子微微含笑，灵动得好像下一刻便要从画里走出来。
　　这身装束，正是当年王爷与将军雪夜初见的模样。
　　赵煜凝滞着目光，转看一旁的画架，搭晾着的画作上，全都是王爷的日常之姿，作画、下棋、抚琴、饮酒、笑谈……
　　可画上的每一笔墨迹，都像能化作一根针，锥刺着赵煜的心脏。
　　“阿煜……”
　　突然的呼唤，把赵煜吓了一跳。
　　他猛然回身，就见沈澈正站在桌前，看桌上的画：“这画里的人……好像是你啊。”
　　赵煜此时，就只讷讷的，说不出话。
　　他看着沈澈，心知眼前这人是沈澈。只因为太子殿下不知何时把蒙眼的黑纱扯下来了。那面貌……映在赵煜眼里，在这阑珊幽昏的环境中，让他分不清，对方到底是谁。
　　“阿煜？”沈澈当然看出赵煜不对劲，关切的上前，“怎么了？”
　　赵煜慌乱，下意识退开半步，强自定住心神，道：“无碍，可能有些憋气，”缓了片刻，他问道，“追的人呢？”
　　沈澈眨巴着眼睛，看他半晌，才撇嘴道：“跟丢了，还有人跟上去了，不知结果，一言难尽。”
　　两句对话，赵煜心思归整了些，捏着眉心问道：“殿下早知道这里有座墓？”
　　沈澈知道赵煜从来都观察入微，总是能从细枝末节处，洞悉出常人难以察觉的事实。可他思来想去，还是不知道赵煜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
　　而且，确实如此，他是不久前刚知道的。
　　赵煜道：“从殿下沿途留记号，以及路程消耗的时间这两点来看，方才殿下定是还在半路上，便差遣阿末折返回去接下官的，他该没到过这里。但是，入小路之后，殿下留给阿末的记号便断了，而阿末一点冤枉路都没走，就把下官带到这里。显然是认路的。”
　　细节其实一直都在，但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视而不见。
　　沈澈服气，炎华的刑部尚书，舍你其谁。
　　赵煜又问道：“上次前来胜遇办案，殿下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几日，便是在探寻此处么？都传这里闹鬼，是有人在此处吓退闲人？”
　　沈澈笑笑，当真半点瞒不过他，只不过上次收效甚微，是最近，才算拨云见日。
　　沈澈正待与他解释一二，却见赵煜，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他手里的盒子。
　　那是一只尺宽的黑玉匣子，沈澈身着黑衣，匣子被他单手夹在怀里，在这幽暗的环境下，便不明显了。
　　他见赵煜在看，索性把匣子往桌上一放，道：“这匣子的锁芯特别，回去要找巧匠来看了。”
　　赵煜没说话，兀自到桌前，抚摸盒子，好像在与阔别重逢的旧友寒暄。
　　“钥匙，就在殿下身上，是你颈子上挂的玉坠子。”
　　沈澈一愣，满是疑惑。而后就拽住挂绳，将一直随身戴着的坠子拽出来，正是那枚章钮被雕成火焰纹的小印章。
　　赵煜默不吭声的划亮火折子替他照亮，沈澈看见锁孔深处，隐约有暗纹，方才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纹样，这会儿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个“煜”字——正与玉章的章面相和。
　　他看看印章，又看看赵煜……
　　想问他为何会知道这些，可看赵煜脸色极差，终于没问出口。他将印章对准锁孔，果然严丝合缝的卡住。印章四周的花纹，异常契合的卧进孔道。
　　只微一用力，便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匣子盖打开，里面是一册手札，没有任何繁复奢华的外皮，只是用一片锦绒封了。
　　不等沈澈动手，赵煜便将手札拿起来，他的手在抖，但依旧忍不住即刻就要翻看——一页一页，字迹太过熟悉。
　　虽然已经隔世。
　　自刚才起，沈澈便看出赵煜很奇怪。
　　此时，他更奇怪了，一页一页快速的翻看着手札，呼吸越来越急促，手依旧止不住的抖。
　　沈澈从没见过赵煜这般激动，想叫他先不要看了，可看他那模样，是怎么都不会听的。
　　他看得很快，不多时就看完了，然后，什么话也没说，把手札和缓的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沈澈。
　　沈澈也看向赵煜。
　　但只一眼，便是大惊。
　　赵煜眼圈红着，一大颗泪水，自他眼眶里跳下来，直接跌在地上，晶莹的散碎了。
　　就在沈澈不知所措时，赵煜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力道很猛，沈澈是被他揽住，撞进怀里的。
　　太子殿下只觉得这人浑身都在抖，却狠命的抱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揉进身体里似的。
　　赵煜什么话都没说，沈澈也看不见他的脸。
　　但沈澈知道，他在哭，他的手死死的拽着自己背后的衣裳。
　　沈澈突然害怕了——赵煜平时是多么内敛的一个人，素来口是心非。他心里该是有多大的波澜，才能让他如此悲恸，隐忍不住。
　　“阿煜……”沈澈柔声唤他，轻缓的拢住赵煜的背心，似有似无的安抚着，“这里没有别人，你心里难受，可以大声哭出来。”
　　此时，赵煜的心犹如被刀一寸一寸的割，扯得他左手的动脉一起跳痛。有一瞬间，他想狠狠的锤沈澈一顿，但一息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人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愤恨之后。
　　赵煜心里无数种情绪杂糅在一起，他曾怪他，却不知道，是自己险些铸成大错，葬送了炎华；他曾不明白他为何不对自己道出实情，却不曾想，他在尽力挽留自己的生命……
　　遗憾、后悔、心痛、最后化作巨大的悲伤，将赵煜的心吞噬。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无声的掉下来，他也想喊，想恸哭，可嗓子里就好像被堵了什么东西，心口越来越痛，直到沈澈一句极尽温柔的“阿煜”，终于将一切像炸弹一样，在赵煜的心口引爆了。
　　赵煜一时觉得天旋地转，不知何年何月，身在何处，更不知他抱着的是谁。
　　灯火早就被泪水模糊的不成样子，渐渐扭曲得打着转，暗淡下来。
　　他终于身子一晃，软倒在沈澈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我没话说。


第66章 前世（二）
　　沈澈怀抱着赵煜，慌神。
　　他搭上赵煜的脉搏，只觉得对方心经惊乱得不像话。
　　一瞬间，就想起曾经因为担心赵煜所受的内伤，请空青查看。
　　结果，内伤是没什么大碍，空青倒看出点别的问题——赵煜外劳内殇，现在身体看着尚可，是因为有些功夫底子、外加年轻，长久下去，必伤劳成疾，心胃俱损。
　　当时，他便问空青，内殇是何意。
　　空青指了指心口，道：“他有心结，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依我看……八成跟你有关，”说着，这人便不正经的问，“外面都传，你对他可不一般，是不是你俩有一腿，你对人家始乱终弃来着？”
　　沈澈要不是眼睛蒙了黑纱，非要大白眼子翻空青一眼——这人医术高明是真，嘴贱也是真，仗着皮相年轻，越发为老不尊起来。
　　想起这，他从怀里摸出从空青那讹来的药，说是稳定心神有奇效，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赵煜所有自身体表现出来的病象，多是与他的心思有关，哪天心里释然，毛病自然就会好的。
　　沈澈一手搂着赵煜，一手捻开药瓶，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四顾看看，这地界儿毕竟是个墓室，格局布置再如何像阳宅，桌椅也都是石头的。
　　把他抱去哪里都硬邦邦，冷冰冰……
　　索性倚着石桌坐下，让赵煜依偎在自己怀里，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
　　怀抱着他，愣愣出神——是何内容，让赵煜激动心悸到这般地步。
　　沈澈回手自桌上拿下手札，借着幽微的火光，翻看起来。
　　入眼，便觉得字体熟悉，竟和自己的手迹有七八成相似。
　　沈澈年幼时做过怪梦，也探查过陈年旧事，以他太子的身份，能查阅《御制宫纪集录》这样的内参。是以，有些事情，他知道得比赵煜还多些。
　　那些他曾经东拼西凑来的、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这手札上完整的呈现出因果过往——雨夜、破庙、还有那看不清面貌的神像……
　　更甚，前些时间案件中的殉道者，也在此得以溯源……
　　那些人，本是多年前一位王爷为炎华秘密训练的密探死士，隐匿于三教九流中，却织罗成严密的网络，在必要时发挥异常关键的作用。
　　手札的主人，是三百年前一位名叫涧澈的将军，而他字里行间提及的，正是已经在史料中被隐没姓名、那名训练了死士的煜亲王。
　　一段一段的文字，处处都是阴谋算计，也无处不透露出将军对王爷情意。
　　“我是个懦夫，护不住他，喜欢，也终归是没说出口。”
　　字字夺目。
　　沈澈看完手札，心思难以平静。他知道三百年前，炎华的朝堂里，发起过一场政变，可万没想到，这场乱事背后的操控者，竟是邻国北遥。
　　还有……将军是喜欢王爷的。那种喜欢里，充满了小心翼翼，他曾多次试探，只觉得王爷心怀天下，自己心底的喜欢与之相比，太渺小也太匪夷，终于被转换成守护和陪伴——爱他所爱，守他所守。
　　这心思，沈澈从前不懂，可遇到赵煜之后，便像是旧锁锆了油——终于开窍。
　　他对赵煜，也有这种莫名的情愫。
　　他想着，忍不住低头看怀里这人，此时他像是终于平和下来了，呼吸舒缓了，就像睡着了似的。
　　可刚才……他为何这么激动？
　　他又为何，与那画中的煜王，相貌一般无二？
　　前些日子沈澈被左朗刺伤，重伤昏睡时，梦见对赵煜一剑刺过去，梦里的赵煜，穿着雍容，当时想不明白，如今再回忆……
　　赵煜的穿着是炎华国亲王的服制。
　　事到如今，诸多巧合堆叠在一起，便不再可能是巧合了。
　　他骨子里不知从何处而来对赵煜莫名的熟悉、在意和呵护；赵煜曾经对他奇怪的态度。
　　让沈澈不由得相信脑子里冒出来的诡异念头——这世上真的有轮回。
　　前生的纠葛，今生续写。
　　至于赵煜……恐怕不知为何早就悉知了一切，又或者，他从来都不曾忘记过。
　　他怀里的人，这会儿眉头蹙起来，好像是梦到什么，神色又悲切起来。那是一种很淡的，但让人看在眼里就觉得很难过的神色。
　　沈澈不忍心，便依着心意，把赵煜搂得紧了，在他耳畔轻声道：“阿煜，是梦……那是梦……都过去了……”
　　果然，轻语几句，赵煜的神色便轻松下来，甚至展露出些许自在。
　　沈澈此时只想搂他在怀里，妄图从记忆里搜寻出一些不属于今生的碎片。但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有残破如碎雪的梦境，还有不知从心底的哪个角落里透出来的一道声音：“对不起……阿煜，对不起……”
　　再说赵煜，他骤然晕厥，确实如空青所言，一直以来心结难解，如今骤然知道颠覆过往的真相，精神和身体再难支撑。
　　这会儿他也不知是在梦里，还是飘飘荡荡又回到了前世，只有手札上的文字，在脑海里反复映过，一切都随着文字的记载，在眼前映出画面来——
　　他尽心扶持的三皇子，不知何时已遭北遥细作的毒手，而他后来拥护的，不过是北遥安插在皇子身边的影卫；
　　他费尽心思，几乎是抛开人性为炎华社稷训练的密探死侍，最终被瓦解、被敌国纳入阵营、被炎华官府围剿，未曾为国效忠，便死伤无数；
　　“三皇子”发动政变前，涧澈得知真相已晚，无力挽救颓势，为了让他不被论作谋反叛国重罪，在千钧之际，刺伤他，带他离开是非的旋涡；
　　相处的三年光景中，涧澈无数次想向他道出真相，却都因他伤重不愈，怕他被真相刺激得伤情加重……
　　后来，涧澈在他伤重丧命后，回到朝堂，扶持炎华政务归上正轨，尽心给王爷的残兵旧部们安排好归宿，将与煜王相关的过往在史料文献记载中抹去之后，就带着他的骨灰来到这个地方隐居起来。
　　赵煜一直以为，三皇子是信仰天下苍生的贤士；认为是涧澈算计他，别有目的的接近他，引他蓦然心动，又将心意付流水，他想要一句解释，哪怕一句“我就是骗你的”，却至死都没等到。
　　如今，一切都明了了，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天大的笑话……
　　涧澈待他，从来都是真情；对炎华，一直都是忠义。
　　他也没等到涧澈讲明的句话，被将军一字一句的写在手札里，还有那句——
　　他喜欢他。
　　赵煜看见这句话时，心脏都要停跳了，写着“喜欢”二字的纸上墨迹斑驳。
　　他仿佛看见，涧澈独自坐在石桌前写下这句话时，泪水滴落在纸上。
　　似梦似幻的空间里，他走到那个阔别已久的身影前，替他拭去泪水，笑着告诉他：别哭啊，我不怪你了。
　　你已经做到千万分的好，一直，都是我误会你……
　　可是他刚要动……
　　又隐约不知在谁的怀里，这个怀抱熟悉又温暖，中和了他心里的痛。
　　涧澈……
　　这个名字从心口跃到嘴边，他倏然睁眼起身。
　　“咚——”的一声，随之而来便是抱着他的人一声闷哼。
　　赵煜心里的痛瞬间窜到脑门子上，被额头撞上铁球似的生疼取代。
　　他捂着额头，坐起身子，发现自己正以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坐在另一人怀里的。
　　而这人正捂着鼻子，脸上分明写着“好疼”二字。
　　沈澈本来看着赵煜出神，心思沉浸在刻入灵魂的缱绻温柔里，只觉得从初见到现在，自己对他的在意都有了解释，今日可算追溯到了源头。
　　正自努力消化这些听着就让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过往。
　　万没想到，怀里这人含糊喊了一句“涧澈”，抽冷子就坐起来了。
　　脑门正磕在沈澈鼻子上。
　　顿时又酸又涩。
　　沈澈捂着鼻子看赵煜，对方也捂着脑袋看他，眼神里的懵然一晃而过，随后先是惊讶，骇于坐在太子殿下怀里的姿势，耳际迅速窜上些殷红，再之后，便麻利的退开数寸。
　　因为离开些距离，对方的目光便也更能聚焦到沈澈脸上。
　　就见赵煜眨了眨眼。
　　眼睛里还有因刚才的大哭染上的血丝，可眼神里的悲意已经全然散去，那个让沈澈熟悉的赵煜又回来了。
　　赵煜捂着脑袋，先开了腔：“殿下别哭，下官把你撞疼了……”
　　沈澈：“……”
　　非常的无言以对，我不是想哭，是鼻子太酸了。
　　刚才的纠葛暧昧，瞬间烟消云散。太子殿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功夫算不上顶尖，头是真铁，练铁头功恐怕有些天赋。
　　想说话，鼻子也是真酸。摆手示意，意思是无碍。
　　这么一闹，赵煜还魂了，前尘往事，虽然不能说是过眼云烟，但……今生他和沈澈二人还身处泥泞中，从前已经不得好死了，今生若是不好好应对，这辈子的结局照样稀碎。
　　想到这，赵煜起身。眸子轻轻掠过掉在沈澈身边的手札，伏身捡起来，默默揣进怀里。
　　看样子，他是看过了。
　　沈澈也揉着鼻子起身，上下打量赵煜，见他真的没事了的模样，放下心来，问道：“阿煜……你……”
　　“相信转世轮回吗”几个字，到嘴边，没问出口，目光就被画架上的一幅画吸引了。
　　画上那人依旧是煜王，与赵煜一般无二的容貌，站在一株盛开的海棠树下。
　　这画灵动异常，煜王正在练剑，拔剑出鞘的瞬间，横剑当胸，飒爽潇洒。
　　沈澈突然没音儿了，赵煜便也就凑过来看——煜王的佩剑，并没有什么珠翠点缀，反而剑鞘古朴异常。
　　回想胜遇府一案，自都城出发之前，他见到沈澈的佩剑觉得眼熟，原来，轮回一遭，就连他自己也忘记了，这剑，曾经是他的。
　　沈澈此时摘下腰间佩剑，看看画、看看剑、又看看赵煜。
　　实在不知话该从何说起。
　　赵煜却笑了，道：“看来，你跟这画里的王爷，还挺有缘的。”
　　说罢，赵煜转身出了这间让他背过气去的书房，往阴宅更深处走去——左朗言语中，重要的线索，是三百年前的过往？总不会是前世涧澈的这些墨宝吧……
　　不，不对，都不对。
　　一定，还有些沈澈也没发现的东西。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如果涧澈的阴宅是依照煜王府的布局建造，那么一定会原样照搬。
　　沈澈，想必已经发觉这地方的布局与东宫一致，但有一个地方，他或许至今都不知道。
　　那是对于涧澈和煜王而言，非常特别的地方。
　　涧澈，你安眠在那里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继续~~~再攒个大招。


第67章 前世（三）
　　赵煜急急切切，往阴宅花园的方向去。
　　穿过回廊，见花园中花树山石的布局，都还是前世记忆里的模样。只不过，院子里的造景也都是汉白玉的石雕，唯独角落里，一颗海棠树，玉枝干，翠枝丫，坠着点点红翡雕琢含苞待放的花朵。
　　在清一色寡淡的惨白中，艳得夺目。
　　当年，煜王曾经亲手在王府的角落里种下一棵海棠。
　　他喜欢海棠。
　　“阿煜，你说你怎么就偏偏喜欢海棠呢？它还名断肠，又无香，花色也淡淡的……”涧澈曾经站在海棠树下的光影里，歪头看着满树的淡色小花问煜王殿下。
　　煜王眸子里蕴出些笑意，瞟向将军，折下花枝，随手别在将军衣襟上，笑道：“你懂什么，桃李漫山总粗俗，果然是，土人不知贵也（※）。”
　　当然，涧澈不是土人，还是知道煜王拐着弯取笑他，笑笑收下花朵，问道：“你喜欢这么淡薄的花朵，何必自己裹进党争里，做个富贵闲人，平安一生不好吗？”
　　王爷挑起眉毛看了将军半晌，突然欺到他身前咫尺的距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你呢，近来平步青云，只怕拉拢你的人不少，三殿下和太子势如水火，若真有一日要你抉择，你又当如何？”
　　王爷的眼瞳很好看，离得近了，将军觉得自己的身影映在他眼瞳里，好像映在一湾清澈灵动的泉水里似的。
　　这泉水有魔力，让人不忍挪开眼睛，只想一直看着。
　　片刻，王爷轻咳一声，笑道：“我很好看吗？”
　　将军这才回神，皱起眉，尴尬的笑了，回避王爷的调侃，道：“阿煜啊，你怎的总是要问这些没影儿的问题？我谁也不帮，就是了。”
　　煜王摇摇头，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却也没再纠结将军，苦笑道：“时移世易，我从前也像你这般想，可到头来，还是觉得要做对得起身位的事情，难置身事外……”
　　“阿煜，”将军定定的看着王爷一双柔和的眸子，不忍心见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酿出半分凄清，道，“至少我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若是我对不起你，便教我死了就挖一个坑，把自己埋在这棵树下，守着你骨子里的这份清寂。”
　　王爷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在将军额头弹了个脑嘣儿，假嗔道：“你当本王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听你说这些疯话，胡乱发哪门子誓言。”
　　依着将军的本事，若是想躲，王爷自然是弹不到他的。
　　可他没躲，生生受了一下，揉着额头，笑道：“我没和你说笑。”
　　赵煜站在廊下，看那株玉雕的海棠，思绪也被扯入前世的过往中。
　　他快步到树下，在地上仔细的端详起来，想着自己方才跃入脑海的想法荒唐，可又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那人还守着这句承诺——他没说笑。
　　赵煜在这棵树下，觅宝一样，把地砖一寸一寸的检查过。果然，见一块砖缝要宽得多，他运劲一踩，那块砖便凹陷下去，脚下响起一阵机械声响，玉树根处，打开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若不知前尘过往，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层。
　　这回，空间里面再没有长明灯了。
　　赵煜划亮火折子，把火焰放在缝隙口，发现它燃烧的状况没有太大变化，便往里走去。
　　这地方与其说是一间石室，倒不如说是暗格，空间非常狭小，往里几步，便到了头。
　　也正因如此，火折子几乎照亮了整个空间。
　　映入眼帘的画面，再次让赵煜的心被人狠揪了似的疼——石室尽头，一具枯骨盘膝而坐，身披的衣裳让赵煜觉得熟悉。他手里抱着一只白玉坛子。
　　一看，便知那是一瓮骨灰。
　　这抱着坛子的枯骨身边两件事物——一柄剑，古朴无华，与太子沈澈的佩剑一般无二；剑旁边，放着一本织锦封皮的册子。
　　炎华的正史，对于当年涧澈将军拜相又辞官之后的去向全无记载，沈澈在内参记档里，也只是查到散碎片段，反倒是野史传闻说，将军带着假死的煜王隐居江湖了。
　　而今看，他是带着煜王的骨灰，在这间阴宅里，兑现了他当初随口一说的承诺了。
　　又或许，他当年就并非是随口一说。
　　傻不傻？
　　赵煜怔怔的看眼前这具枯骨，隧而，突然转向沈澈，喃喃道：“你傻不傻啊？”
　　沈澈接不上话，先是一愣，脑子随着意识顺口笑答道：“若是心甘情愿的，便不算傻。”
　　太子殿下终归是心有猜测。
　　说完这话，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赵煜。刚才这人突然就晕过去，即便服了空青的药，沈澈也还是担心的，生怕他又心绪激动起来。
　　好在，这会儿看上去，赵煜除了伤怀，已经平静下来了。
　　沈澈便想去把枯骨身边的册子捡起来。
　　能与墓主人共处一室，显然里面的东西比那黑玉匣子里的重要千万倍。
　　可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掠过沈澈、赵煜身边，径直向那册子去了，一把抄起来转身便又要夺路而出。
　　沈澈，赵煜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第三者的出现，已然惊骇。
　　毕竟不是吃素的。
　　惊变之下，沈澈使出擒拿手，直接去扣那人手腕。赵煜甩手，两枚铜钱封住他的退路。
　　再看那人，先是腕子急翻，沈澈的手指，贴着他的袖边擦过，紧接着，他脚步急转，一跃而起，赵煜的铜钱也打空了。
　　“慢动手！”这人稳住身形，站定在枯骨身边。沈澈和赵煜虽然没能一击将他制住，但显然，背后没路了，这窄小的空间，他以二敌一，若真动起手来，也并没有太大优势。
　　双方便就这样僵持着。
　　火光映照着他的狐狸面具，闪烁出让人难以琢磨的笑意，看着狡黠又阴森。
　　他杀害左朗之后逃离，被沈澈追击，甩脱了沈澈去而复返，又或者说自赵煜追踪到袁掌事，他就一直黄雀在后。
　　沈澈朗声问道：“阁下功夫高明，先杀左朗，后又来此处明抢，到底有何意图。”
　　狐狸面具笑道：“殿下哪只眼睛看见我杀左朗了？”说着，他扬起手中的册子晃晃，“我也想直言，只是所述之事匪夷所思，苦无证据，若是一切如我所料，这里便是证据！”
　　说着，他便要把册子翻开来看。
　　他称沈澈为“太子殿下”……
　　当朝太子名声在外却不是随便抓来一人便认得的。
　　赵煜脑子里闪念突然划过，冷声喝道：“江吟风！”
　　可那面具人一心只顾着册子，没什么反应。
　　倒是他身后，石室外又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一边跑一边喊：“你个混球……竟然耍我……小爷在自己地盘上，让你涮得团团转……”
　　下一刻，一道黑影，闪进门里，这本就狭窄的空间装着四个活人，一具枯骨，几乎已经局促到转身就要撞在一起的地步。
　　黑影挤在三人中间，不管这许多，对那狐狸面具人劈头就是一拳。
　　狐狸面具侧身躲过，也笑骂道：“小兔崽子，你可真缠人。”说着，他身子一扭，灵巧的闪到枯骨身后，拿他做了挡箭牌，“你若是纠缠不休，我就把你主子挫骨扬灰了！”
　　赵煜这才看清，后跑进来的，是个少年人，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穿一身白麻布衣裳，像是戴孝的模样。
　　二人寥寥几句对话，赵煜便知道了些信息，这少年人，该是守墓人。自涧澈至今，也不知传承了几代人。这些人戍守在此，起初装神弄鬼的，让胜遇府中流传出此地闹鬼的流言，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没人来打扰。
　　果然，那少年骂道：“前些日子你装鬼吓我的账，今儿个一起算！”话音落，也不管狐狸面具是否用那枯骨做挡箭牌，飞起一脚，便向对方脸上踹去。
　　这少年的功夫基本没有什么招式可言，横冲直撞，却有一种非常纯粹的目的性，反倒越发让人难以招架。想来也是因为他常年守在这，远离世间纷扰，心思洁净直白得如同山巅雪。
　　可饶是如此……
　　加上赵煜和沈澈，三人合围起那狐狸面具，与他对拆十余招，愣是谁也没讨到便宜去。
　　狐狸面具人一边应承三人的攻势，一边道：“我只不过是想看看这册子上写了什么，看完就还你们。说不定咱们是友非敌。”
　　那守墓的少年人喝道：“不成！祖上训诫，见到有缘人，才能给看，你不是！”说着，随手抄起地上一块大石头，丢沙包一样看出去。
　　石头打着旋“呼——”的就向狐狸面具迎面拍去。
　　狐狸面具“啧”一声，骂道：“你这是什么小屁孩子打架的手段！”
　　少年人功夫直接，还嘴也快：“打你用不着章法！”
　　面具人侧身躲开，结果石头既不长眼，也不会拐弯，一下糊在墙边端坐的枯骨脑袋上。
　　顿时稀里哗啦，场面不怎么好看，传出去也不怎么好听。
　　赵煜看得呲牙闭眼，但尘归尘，土归土，皮囊而已，想想便也罢了。
　　狐狸面具可就幸灾乐祸起来，哈哈大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
　　少年人满不在乎，道：“我如今已经找到有缘人了，再也不用守着将军和他心爱之人的枯骨，这里本就该即刻毁了，一会儿我就把早先埋好的炸药引爆，落得清净。”
　　这二人手上过招不停，嘴上也不识闲。
　　狐狸面具笑哈哈的道：“那些炸药，经年日久，只怕不中用……”
　　他话音未落，像是回应他一般，就听见“轰——”一声响。
　　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
　　一瞬间，四个人同时停手了，大眼瞪小眼。
　　狐狸面具先反应过来了：“你的人动手也太快了吧，这么个炸法，岂不是要把你也活埋在这了！”
　　少年人眨巴着眼睛：“到我这一辈，没别人了呀……”而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了，高喝一声，“快跑啊！”
　　沈澈反应神速，抄手拎起地上的古剑，另一只手拉了赵煜，撒丫子往阴宅出口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桃李漫山总粗俗出自苏轼《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第68章 爆炸
　　涧澈的阴宅，虽然是按照煜王府的模样规格建造的，但归根结底，是个不见天日的墓地。
　　他上辈子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在墓室外面埋了炸药，这会儿炸起来，墓道里拢音又传震。
　　赵煜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的，耳朵顷刻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若是他和沈澈就这样吹灯拔蜡，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问起来，沈澈这辈子是被上辈子自己埋的炸药炸死的，倒也是奇景。
　　赵煜脑子开小差儿，依旧能眼观六路。
　　瞥眼看见，戴狐狸面具那人也正跟在后面，看来功夫再高，也怕被埋。
　　眼看，墓道的拱顶经不住爆破的冲击，已经有碎石散落。
　　落石，一旦有了第一块，后面便开始如冰雹一样，接连不断的落下来，更甚，个头大小也迅速升级。
　　再听外面的爆破声响，半分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赵煜大喊道：“什么人炸墓！”
　　那少年一边跑一边答道：“我不知道，但启动机关设置得非常隐蔽，除非是我爷爷诈尸了。”
　　狐狸面具跟在后面搭腔：“小孩儿太年轻，你这么说话，指不定门口有人等着要当你便宜爷爷了。”
　　“呸，一会儿再揍你。”
　　这二人没空动手，斗嘴不断。
　　说话间，眼前已经隐约可见星月光辉，可是越到出口处，落石越是密密麻麻。
　　眼看墓道口的顶梁龙骨已经裂缝，赵煜和沈澈对视一眼，同时牟足力气，拼命向着光亮冲去。那少年首当其冲，自洞口一跃而出，紧接着，便是赵煜和沈澈。
　　就在二人冲出墓道口的同时，一道红光，冲破尘埃，甩着尾巴便向二人直飞过来。
　　是炸药引信的光亮！
　　透过烟尘的障壁，还隐约看见远处有人转身便跑远了。
　　显然是居心叵测。
　　“小心！”赵煜低喝一声，便撞向沈澈，想将他就势扑倒，他应变神速，手上分毫没闲着，贴在嘴边，一声鹰笛吹响，他来不及看三两的方位，便喝道：“去追！”。
　　三两在空中低啸一声，飞远了。
　　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在一瞬之间，再说沈澈。
　　有了雨夜郊外挡枪那回，沈澈须臾间就预判出赵煜会有这般作为，反倒是在他撞过来时，就势将他抱在怀里，护住他头脸，猛地一矮身。
　　炸药几乎贴着沈澈的背擦过去。
　　二人倒地，借着惯性，滚出数丈远。
　　炸药撞上墓道口的拱顶，“轰——”的一声，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心脏突突的跳。
　　爆破引发坍塌，眼前的一切又被激起的烟尘模糊了。
　　密林深处本是寂谧一片，如同世外秘境般的地界儿，此时只能用爆土攘烟来形容。
　　直到尘埃稍落，赵煜一直都被沈澈护在怀里方寸之间。
　　硝烟、尘土和着那人衣服上熟悉的味道，灌入赵煜的鼻腔，他胸腔内，一阵刺闷。
　　终于还是被尘硝呛得咳嗽起来。
　　“有没有事？”沈澈半撑起身子，面带关切的端详近在咫尺的人。
　　鼻尖几乎和赵煜贴在一起。
　　赵煜偏头，这种眼看就要亲上了的距离让他耳根发烧，好在此时，没人顾得上这些。
　　他让开方寸距离，摆着手，勉强压制住继续咳嗽的冲动，道：“殿下自己伤到没有？”
　　说着，便在沈澈身上轻轻一推，示意他起身。
　　手掌触及那人胸前，也不知是因为刚才一路狂奔的紧张，还是生死一线的刺激，隔着衣服，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传导过来，渗进赵煜的掌心。
　　赵煜不动声色的握起手掌，想把他的心跳和温度扣在手里。
　　他对沈澈，再也做不到如初见时那般迫切的敬而远之了。
　　取代纠结情绪的，是一种更难阐述的情谊，化为两个字，便叫做“幸好”。
　　幸好，让我知道了前世的因果；
　　也幸好，今生，你还在我眼前。
　　赵煜心里的小九九儿，太子殿下当然不知道。
　　他见赵煜无碍，放下心来，站起身，也把他拉起来，道：“不会再让你为了我受伤了。”
　　言者波澜不惊，听的人却又被激起心中千层涟漪。
　　沈澈四顾一望。
　　就又摸出黑纱，把眼睛蒙住了。手指贴在唇边，吹响了军哨。阿末等人，一早便听见这边有异响，只是迟迟不见殿下的信号，不敢擅动，这会儿即刻便赶过来。
　　再看那墓道口，已经被滚滚烟尘彻底掩埋了，却一直不见落在最后的狐狸面具人出来。
　　“喂——”守墓的少年喊道，“洞口要塌了，你快出来！”
　　可没人回应，只有落石的窸窣声越发大了。
　　赵煜警醒着，忍不住想往里走几步，被沈澈一把拉住：“小心。”
　　几乎同时，一件东西冲破了浓厚的烟尘，直向二人飞来。
　　赵煜抄手接住，正是刚才被狐狸面具抢去的那本册子。
　　此时洞口的龙骨，再也支撑不住整个拱顶的重量，如山崩一样塌陷下来。
　　气浪把本来已经沉下的烟尘又扑得比人还高。
　　沈澈拉住赵煜，二人向后跃开数丈。
　　直到尘埃落定，洞口处，也没见有半个人出来。不论狐狸面具善恶，左朗是否死于他手，那都是人命一条，几人急忙调配支援前来救人。
　　依着刚才对方把册子掷出来的力道看，他当时就该身处于洞口附近，更甚，与赵煜沈澈二人，只有一幕尘土相隔。
　　可墓道口的落石清理干净，也没见有人被困。
　　此时狐狸面具生死不见，便只有一个可能——他把册子掷出来之后，又往回折返回去了。
　　这边，一众人忙着清理坍塌暂且不再赘述。
　　那头，那守墓少年巡查了一圈，也回来了。
　　据他所说，爆炸确实是当年俢墓时就埋好的炸药引起的，可是，引爆之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赵煜只在脑海中烙下一个朦胧的身影。
　　那人……是冲他来的，还是冲沈澈？
　　既然线索不明，多想也无意，赵煜就想看册子里的内容，守墓的少年人劈手便把册子夺过去了。
　　赵煜被防备，被他一招得手，随即皱眉苦笑，看向沈澈。
　　就见那少年恭恭敬敬的把册子向沈澈递过去，道：“你是我东家的有缘人，这是数百年来，我家族替他看护的东西，交到你手上，我们与东家的信约，便善解了。”
　　沈澈早先在胜遇暗查大皇子的党羽，便查到，有一条线索指向这里。但诸多细节追溯不清，只在不久前查明，这地界儿素来传言闹鬼，其实是一直有人装神弄鬼的不愿让生人靠近。
　　后来，得知守在这里的一直是个少年人，便又好奇，问道：“什么有缘人，又是什么信约？”
　　少年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转身跑到他居住的小院里片刻又出来，怀里抱着个锦缎匣子。
　　一看，便是装字画的。
　　果不其然，匣子中的画卷已经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他展开来——画卷上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战甲，却没戴胄，眉目俊秀得惊为天人，正是沈澈的模样。
　　少年人道：“祖训如此，若是见到与画中人面貌一致的公子，便是有缘人，把册子交到他手上，我家族的使命便算是结束了，”说着，他把画卷也交到沈澈手上，“从前你我见面时，你总是遮着眼睛，方才见你摘了眼罩，我便能确定，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这半日，沈澈遇到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颠覆认知，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反倒想借此印证一番，便问道：“这画中人是谁？”
　　少年人想也没想，道：“就是这阴宅的主人，刚才被我撞散的那句枯骨，名唤涧澈，这幅画，是他心上人给画的。”
　　再细看画作的落款处，只有一个“煜”字。时间，落在炎华庆惠文帝三年春。
　　他看向赵煜，见赵煜只是直愣愣的看着画上的将军，片刻，他合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当年涧澈平匪患凯旋后，他画的。
　　“心上人”三个字，入赵煜的耳，字字敲在他心头。
　　是了，若非是心上人，将军他何至于为王爷做到这般深情。
　　沈澈回想赵煜对他的种种，便想趁热打铁把话说清，可话到嘴边，见赵煜突然把手抚上胸口，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来，悲意瞬间攀上眉梢。
　　想起空青说赵煜是心病，沈澈便又强把一肚子的话咽回去了。
　　哪怕前世的纠葛只是自己的臆想，他如今也更确定了，这辈子他是千万分的在意他，喜欢他；
　　绝不忍再看他如刚才墓室里那般大悲失神。
　　若万幸，当真是因果轮回又让二人遇见，这辈子，他一定好好守住他。
　　来日方长。
　　搜捕救援的工作进展得极为顺利。
　　直到涧澈的森森白骨和煜王的骨灰坛都重见天日，也没找到那戴狐狸面具的人。
　　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消失的干干净净，好像就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赵煜心有疑虑，转身便要跨上马去。
　　被沈澈半拥半拽的弄回来，塞进马车里：“你消停消停，路程不算远，我让马车行快些。”
　　回都城的路上，赵煜一脑门子官司，坐在车里冷着脸，也不说话。沈澈倒是好几次想和他搭话，赵煜不是应承着哼哈几句，就是心思不在的充耳不闻。
　　沈澈还真暂时没辙，也实在是怕万一说到什么不妥之处，又刺激到他。于是，直到马车进城，二人一共也没说上十句话。
　　眼看要下车，赵煜终于还魂了，清清嗓子，向沈澈道：“殿下，那册子算是案件的证物，可否给下官过目一二？”
　　天依旧没亮，沈澈没答，掀开车帘缓步下车，示意赵煜也下来。
　　映着月光，太子殿下隔着遮眼的黑纱与赵煜“对视”了片刻，本就微微带着弧度的嘴角，勾起更浓的笑意，轻缓又坚定的道出俩字儿：“不行。”
　　而后，他转身便往府衙内走去——
　　阿煜啊，并非是我诚心不给你看，而是这册子上记录的内容若是查证属实，便是炎华最大的麻烦。
　　前世我护不得你周全，这辈子，绝不能再蹈覆辙。


第69章 开窍
　　沈澈不给赵煜看册子，赵煜一点也不意外。
　　他只是撇了撇嘴，往内衙里走。
　　此时，正是黎明前天色最暗淡的时候。
　　周重大约是见赵煜彻夜未归，挂心的很，门口一有动静，他便自门房里出来了，衣衫齐整，显然是一直守在这没休息。
　　“江吟风呢，本官要见他，现在。”赵煜不再提册子那茬儿，也不等周重行礼，直接下了命令，急急可可的。
　　周重多少有些丈二和尚，但看赵煜说得正式，口中应着，便要去找人。
　　赵煜想了想，道：“本官与你同去。”说罢，他也不等周重了，直接转身往刑部大门外走。
　　“阿煜——”
　　沈澈吩咐阿末去办差的功夫，一转身，赵煜都要没影儿了。他那点纠结过往的心思瞬间飞没了，什么都抵不过让这人在眼前来得踏实。
　　若那狐狸面具真的是江吟风，对方不仅功夫在自己之上，心思更是沉得要命。
　　见赵煜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只得，麻利儿跟上去。
　　周重等人眼见太子殿下脚踩小旋风似的，巴巴儿的在后面追上来。
　　瞬间觉得，自家大人和太子殿下二人的身份怎么好像反了似的……
　　刑部衙门和避役司只隔了一条街，赵煜大步子往前量，片刻便到了避役司门前。
　　门房认识诸位大人，自然不多阻拦。
　　此时已是深秋，寒意料峭晕染在避役司院内回廊的灯笼上，显出萧瑟来。
　　天空，终于在东方擦出一抹亮色，与方才黑沉沉的模样不一样了。
　　亮色，更让静寂的院子瞬间有了些许生气——内院传出鸟鸣，清亮极了。
　　接着，“呀——”一声，门轴响，一人声音还带着苏沙，懒怠假嗔道：“你俩每日这个时间便要叫我起床……”
　　声音熟悉，赵煜寻声进院，就见江吟风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正用手指轻点着鸟笼，逗弄江顾帆留下的那对萌黄色的鹦鹉。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赵煜，身后还跟着一帮子人，眼眸里露出些许诧异不解。
　　赵煜细看他，眼睛还带着朦胧，外衣披在身上，没伸袖子，娴熟的给鸟儿喂食、换水。
　　但看他外衣里面，衣裳板正，腰带束得齐整，头发也是理好的模样……
　　这就很不对劲了。
　　江吟风道：“几位大人，这么早，何事呀？”
　　话说完，意识到自己如今是避役司的一员，这般随意不合适，便直了身子，向众人补个礼。
　　“江……大人昨晚上在哪里？”赵煜直言问。
　　事到如今，也不用藏着掖着。
　　一丝局促，自江吟风脸上闪过。
　　“额……昨儿晚上……”
　　他支支吾吾的，让周重也着急了：“昨夜出了乱子，吟风你须得直言。”
　　江吟风舔舔嘴唇，还是犹豫，目光倾斜着，往屋里飘。
　　这副模样，让一百个人看，九十九个都觉得有问题，剩下那一个，是真的有眼疾。
　　周重的脾气要比赵煜急得多，再说，江吟风是他的直属下属，真出了乱子闹大了，他也要被牵连，索性“啧”了一声，自江吟风身侧绕过，一边道：“有什么说不得的，屋里藏了大姑娘不成？”
　　“……”
　　就还真是！
　　屋外算不得吵嚷，也算杂乱。
　　周重刚进屋，就见婉柔自床榻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懵着一双眼睛看他。
　　四目相对，二人一瞬间的怔住之后，同时大惊。
　　周重扭脸就往外撤，婉柔“哎呀”一声，惊惶四望，忙不迭的观察周遭的状况。
　　随后，这两位又迅速的冷静下来了。
　　姑娘，衣衫好好的穿在身上，除了刚睡醒有些懵，其余的，半点失礼之处都没有。
　　江吟风见终归是瞒不住了，“咳”一声，道：“昨儿和婉柔姑娘多喝了几杯，姑娘不胜酒力，在属下这儿歇下，怕诸位想歪了，才……倒是属下，不够坦荡了。”
　　说话这功夫，婉柔已经下床。
　　江吟风倒好一杯温水递过去，柔声道：“头疼吗？”
　　当着众人的面儿被这般关怀，婉柔耳根瞬间就红了，眸子飞快的在赵煜脸上划过，接过江吟风手里的杯子，水却半口没喝，起身向赵煜走近几步，又顿住，生怕他闻见自己身上的酒气觉得厌烦，掩着嘴解释道：“大人……属下和江兄，就仅仅是……喝酒而已，大人别误会。”
　　这么一来，把赵煜也说得愣住了。
　　可赵煜，前世是王爷，名利场几乎总是站在风口浪尖的位置，场面上、私底下，姑娘们的小心思见得多了；这辈子，更是看尽人情冷暖，几乎只一瞬间，就觉出婉柔对他似乎有点什么。
　　但他不想接茬儿，淡淡一笑，道：“不误公事就好，旁的我不管。”
　　这话说完，婉柔一双还因宿醉洇出水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飞快的。
　　自刚才起，沈澈就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的跟着赵煜。
　　他一直在门口站着，这会儿悄无声息的越过周重，蹭到赵煜身边，手肘随意的在他肩膀上一搭，笑道：“赵大人，咱们还是要问一问的，”说着，转向婉柔，问道，“姑娘还记得自己是几时醉倒的吗？”
　　沈澈几个问题过后，反倒越发能证明那狐狸面具该不是江吟风，因为无论怎样算计，时间线都不足以支撑他在婉柔醉倒后，前去郊外杀人，再到城郊将军墓，胡乱折腾一通，全身而退，等赵煜众人找上门时，他已经囫囵人一个，等着赵大人来查问、由姑娘证明他的青白。
　　一时看不出不妥，赵煜也不多耽误功夫，转身便离去了。
　　婉柔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的心道，也不知昨天出了什么事，让他这般操劳。
　　想着，她面色沉下来，看向江吟风。
　　江吟风在一旁笑而不语，待到再也看不见赵煜众人，才道：“你还说不喜欢他？刚才那样着急解释做什么？”
　　婉柔一双妙目，斜扫他一眼，假嗔道：“他可是我顶头上司，万一觉得我日子过得糜乱，还不是麻烦？”
　　江吟风直接就笑出声来，脸上的表情满满都是：说得这理由，你自己信吗？
　　婉柔不理会他的调侃，正色道：“你让我帮的忙我帮了，可你没说这事儿会是赵大人来问！你现在得告诉我，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否则我……”
　　江吟风眨巴着眼睛，摇摇手，示意姑娘不必再说了，道：“我从没把朝堂放在眼里，进避役司，不过是为了查我想查的事。只是我也没想到，这事儿会牵扯到赵煜，但有一点我始终如一，我从来都没跟赵煜站在对立面，更甚我还可以暗中帮他，”说着，他走近婉柔身侧，低声道，“赵煜被卷入天大的麻烦里，尚不自知，你若是骤然惊醒他，就如叫醒梦游的人，后果……你自己衡量。”
　　婉柔没接话，觉得这人温润柔和，可骨子里透出一种乍看是亲近，细想又觉得危险的气质。她端起江吟风刚倒给自己的水，喝酒一样豪迈，一饮而尽。
　　赵煜回到刑部，歇了半个时辰，起身梳理案情。
　　他头大。
　　案件到这般田地，说结案，是可以结的——谋害世子的两名凶手，一人死于非命，另一人正装疯卖傻的被关押在牢里。
　　要说那池君非，面上对沈琦曲意迎合，背地里借此向他勒索钱财，彻头彻尾，是个卑鄙小人。
　　可那已经殒命的左朗，背后的水却深得很。听他临终前寥寥几句，显然与他勾结那人，身在朝堂之上，更极有可能位高权重。
　　能从大内密牢悄无声息的换囚出来，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
　　到底要不要即刻奏予圣上知晓。
　　赵煜捏着眉心深呼吸，想起左朗临终时，还说……太子殿下或许与他不一样……
　　那个“他”指得又是谁？
　　能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的人，当朝也没有几个。
　　思量片刻，赵煜觉得不能妄动。
　　贸然而动，只怕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上辈子，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万事的因由好像全寄托于涧澈身边的册子……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想到这，赵大人终于坐不住了。
　　抛开外人面前君子如玉的模样，在屋里抓耳挠腮的转悠，怎么能看到呢……
　　转悠了几圈，赵煜一拍大腿——自己从来吃亏就吃在口是心非上，心软嘴不甜，难成大事。
　　哼。
　　于是，开窍了的赵大人伏案疾书，半个时辰之后，毛笔放好，起身抻个懒腰，拿着奏书，拉开门吩咐道：“本官要去东宫。”
　　衡辛一溜小跑的过来，皱眉端详自己主子，片刻，劝道：“大人，您……不如小憩个把时辰再去吧。”
　　“怎么了？”赵煜问道。
　　衡辛小眼睛一眯缝：“嗯……”他措辞片刻，“您气色看起来太差了。”
　　本来脸就白，连续没歇好换来的黑眼圈，加上不知为什么比平时惨淡的唇色——大人，要是天黑，您扮鬼只需要把头发披散下来就行了呢。
　　谁知赵煜听了这话，眼睛都冒光了，笑道：“要的就是气色不好，本官鞠躬尽瘁，酒香也怕巷子深，好肉不能埋饭里，走着。”
　　说罢，衣服都不换了，抬腿就往外走。
　　衡辛呆了。
　　心道自家大人昨儿夜里怕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吧，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一套一套的了。
　　他无奈，皱着眉毛，抓脑袋，拦不住就只得跟上去。
　　一边走他一边又觉得不对，提醒道：“大人，太子殿下现在恐怕也正歇息呢，更何况，您这幅德行……尊容，殿下又瞧不见。”
　　赵煜俊秀的眉毛挑了挑，没言语——谁说他看不见。
　　结果，赵煜刚到东宫那扇熟悉大大门前，就正好见沈澈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那名叫空青的医师。
　　经过之前的点滴碎片，赵煜隐约知道，这空青医术高明，驻颜有术，看着年轻，其实年纪可能比自己老子还长。
　　但怎么看都觉得他这副为老不尊的模样，喜欢不起来，
　　果然，老头儿见赵煜来了，眼底冒出丝油滑的笑意，一拉沈澈，低语两句，太子殿下直接就冲着赵煜过来了。
　　那架势，突然让赵煜心生畏惧。刚才往东宫冲的气势瞬间消弭了大半，想要脚底抹油。
　　“阿煜，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沈澈当然不会给赵煜打道回府的机会，更不问他来做什么，拉起他就往府里走，“你的身体，我不放心，须得赶快看看。”
　　赵木讷讷的随他拉着，总有种羊入虎口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衡辛：行吧，你俩都不用睡觉。一个比一个精神头儿大。
　　---
　　这几天大概率会改隔日更，三次元比较忙~
　　日更了就当是送惊喜了，么哒。


第70章 错过
　　入东宫，沈澈把赵煜拉到偏殿，直接按在椅子上坐下。
　　赵煜刚从怀里摸出拟好的折子，就被沈澈一把收走了。太子殿下就好像是赵煜肚子里的虫儿：“关于琦儿……你不用操心，肃王叔和父皇那里，我稍后自会去言明因果，”说着，他招呼空青，“你快给看看，他昨夜里晕过去了。”
　　空青瞄沈澈，一副看他小题大做的鄙夷模样，溜达到赵煜面前，搭脉。
　　“晕过去了……嗯……怎么晕的？”他问道。
　　沈澈抢答得十分正经：“许是情绪失控了。”
　　“哼。”空青鼻子里出音儿，站在赵煜面前打量他，把赵煜看得浑身不自在。
　　空青突然伏下身子，在赵煜耳边低声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说着，他眸子扫向沈澈，“他对不起你？”
　　赵煜愣住，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没有对不起，而且现在，倒也不算想不开了。
　　空青见他这模样，眼眸里竟然晕上几分医者看病患时的大慈悲来，语调难得柔和的继续道：“人间八苦，源于我执，既然放不开，何必逼自己？你这样逼自己，又何尝不是执念，顺心意，不好吗？”
　　他说完，就只是看着赵煜。
　　赵煜无言以对，也微扬起头看空青，第一次，他觉得这人除了嘴欠，确实有一副持重的长辈模样。
　　“有时候啊……”空青说话拉长了音儿，赵煜莫名，心思被吸引的瞬间，对方突然动手。空青不知从哪里捻出一根银针，快如闪电的扎在赵煜颈侧。
　　赵煜只觉得脖子上先是胀痛，紧接着酸麻蔓延到半个身子，攀入大脑。
　　他的反应瞬间就慢下来，身子的协调跟不上意识，眼皮变得千斤重。
　　视线，对于远近的判断瞬间出现偏差，脑子里残留的意识碎片，让他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扶住些什么，却只是空抓了桌边，使不上力气，一下就按空了。
　　耳畔空青低声道：“我来帮帮你吧。”
　　说完这话，他慢悠悠的站直身子，竟然转身走远了。
　　全不管赵煜摇摇欲坠。
　　一切发生的太快，赵煜暗骂空青持重不过片刻，同时，模糊的余光中，见沈澈揉身贴过来，接着直接栽倒，被沈澈接在怀里。
　　但说也奇怪，飞散的意识，在短暂的离开身体之后，又极快的回来了。
　　赵煜身子动不了，软在沈澈的怀里，脑子却又已经清楚了，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就在耳侧，觉到他紧紧的把自己护在怀里。
　　“空青，你这是做什么？”沈澈急道。
　　空青漫不经心的声音飘来：“这孩子，心思重，又都闷在心里，他受的内伤，也没太养好，我医得了他身上的伤，却医不了这里，”说着，他指了指心口，又继续道：“只得试试剑走偏锋的招儿。”
　　说着，他笑了笑——有些话，就像窗户纸，需得捅破了才好。
　　沈澈还是满脸不放心的愣着。
　　空青“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死不了，愣着干嘛，抱床上去啊，搂不够？”说着，他脸上显出抹坏笑，“搂着也行，我猜他也喜欢。”
　　……
　　老不正经。
　　赵煜想蹦起来骂他，心有余，力不足。心理活动剧烈，让他呼吸略急促起来，耳际都染上一抹绯色。
　　接着，沈澈还真打横把他抱起来，异常小心的走到床前，轻轻把他安置在床上，迟疑片刻，扯过被脚，搭在他身上。
　　赵煜在床上挺尸。
　　就听空青一本正经的问：“你二人到底遇上什么案子了，他又到底为何晕过去？”
　　片刻静默。
　　沈澈没答，反而问空青道：“你活了这么久……相信转世轮回吗？”
　　“相信啊。”空青答得无比痛快。
　　痛快得出乎沈澈的预料，让他扯下遮眼的黑纱，看向空青。
　　就见空青脸笑着，波澜不惊，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道：“看来你眼睛就快大好了，打算瞒着众人到何时？”
　　沈澈又没答。
　　迟疑好久，太子殿下问道：“你……可曾喜欢过谁吗？”
　　“哦吼，”空青咋呼出声，“听你这意思，是喜欢他了？你为了护着他，在你老子面前假装不能人事，拉着我陪你欺君。”
　　信息量巨大，赵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先回答我呗……”沈澈的语气中带着些向长辈耍赖的调调。
　　“你管我做什么？你拉着我不是要给他调理身体么，该我问你才对。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人家？”
　　“如果有前世……孤……可能自上辈子就喜欢他了。”
　　空青许是没想到沈澈刚才扭捏，突然直白起来，差点一口茶水从鼻子里呛出来。
　　话说到这份儿上，沈澈索性继续坦荡：“孤的眼睛，一直由你照料，从梦境，到破庙，你都知道，后来孤又做了别的梦……”
　　沈澈说着，在床边坐下，忍不住拉起赵煜的手，轻声讲述道：“孤梦见，和他雪夜初识，由生疏到莫逆；梦见他分明淡薄，却身不由己；还梦见孤问他为何不娶亲，他站在城墉，遥望山河，他说‘江山情重，儿女情短，北遥边患纷扰，不谈男女之情’……”
　　这些事，赵煜当然还记得，但过往出自沈澈之口，赵煜听了，心跳还是加快了，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再后来，便是孤在一片火海里，将他刺成重伤……”沈澈垂下眼睛，他眸子清澈透亮，这般垂下来，仿佛洇出水光来，透过这潋滟一片，能看到他心底的悲意，“从幼时起，孤便在查往事，从前，孤只觉得这些或许都是臆想，可自将军墓回来……孤不得不去相信，孤梦里的，都是真的。从前是孤刺伤了他……守得住他心之所向，却守不住他平安……”
　　空青抱着怀，认真的听。
　　沈澈说完，突然清了清嗓子，端正颜色问道：“空青，这些事其实你一早就知道对不对？”
　　空青的目光，极少有的闪躲了，略带尴尬的笑道：“说什么胡话呢。”
　　之后良久，二人都没再说话。
　　空青一直以来招撩的气焰，好像被沈澈一个问题浇灭了。
　　沈澈也不说话，只是握着赵煜的手，拇指轻轻的在他手背上摩挲着。
　　无意识的、异常温柔的。
　　赵煜半晌听不见二人说话，心里发慌，也不知这两个家伙打什么哑谜，只想快点把身体的支配权唤醒。
　　他暗自提一口真气，缓缓冲动周身穴位，但空青的针钉在他颈间的大穴上，赵煜的内功，无论如何也精湛不到能把银针冲出皮肉的地步。
　　试了几次，最后颈间被针刺的穴位一跳一跳的痛，他便不敢再动作了。
　　无奈，继续躺着，可每到这种时候，赵煜的脑子就会越发活分。
　　将军墓里的一切，又在眼前爆发。
　　不知涧澈独自在那里住了多少年，画着他，想着他，守着他以为的一句玩笑话，把自己埋于那棵海棠树下。
　　印象里，他只觉得涧澈刚强，有趣，甚至大多数时候大大咧咧的，好像心痛二字从来没近过他的身，可如今他才知道，他的心思偷偷摸摸的细腻，他的心痛，全是在自己死后，独自承担的。
　　在还朝拜相的时光中，他表面风光，暗地里与北遥余党博弈，查清脉络，偷偷记下；七年之后，他身心俱疲，毁去一切与当年内乱相关的记档，让煜王的过往，不再为后人道，尽量保全了他的声名。
　　越是想得深，赵煜的思绪便越发混乱。他后心突然猛的疼起来，像是又被谁刺中了，心口的疼痛，扯麻了半个身子，痛感好像会流动，自心口传到直手臂，又至腕脉。
　　近来，这样的痛楚越发明显了。
　　他想停下来不再去想，可思绪有自己的想法，一寸一寸的从他记忆、推断里爬出来，往心里钻，把他的心口割裂。
　　前世支离破碎的片段，一股脑涌被唤醒了，充斥在脑海里。
　　那守墓的少年说，他是将军的心上人……
　　一瞬间，赵煜的心好像被闪电击中了。前世，他一直猜测涧澈待他是何心思；这两日，他知道涧澈原来是喜欢他的；但这会儿他才意识到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前世，将军问王爷为何不娶亲……
　　那哪里是闲聊？
　　分明是对他的试探……
　　那人总是这样问，自己却始终没有察觉到他的深意。
　　所谓“江山情重，儿女情短”，让将军觉得，与王爷的家国情怀相比，二人难被世人容许的情意，该是多么渺小……
　　于是他默默的掩住喜欢，在关键时刻，帮王爷守住了他最看重的东西。
　　终于，就这样错过了。
　　前一刻赵煜想通这点，后一刻，他的意识就好像被旋涡吸回脑海中，身体上的劲力一股脑的回来，赵煜猛地睁开眼睛。
　　一下子坐起身来。
　　起得很猛。入眼，是沈澈俊秀的侧脸。
　　诈尸一样，沈澈被吓了一跳。
　　可见他醒了，太子殿下一双眼眸中瞬间就晕出喜悦来：“阿煜，你醒了！哪里……”
　　话还没说完，赵煜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翻腾，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胸膛，他强自提一口真气压住，适得其反，反倒像在心口引爆了炸雷。
　　“噗——”的一口鲜血，喷了满地。
　　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作者有话要说：
　　空青：看老夫出手！
　　---
　　昨儿说隔日更的，今儿就抽风。
　　但定错了时间，于是午夜场变早场~~
　　早安。


第71章 磨人
　　这一下，把沈澈吓坏了。
　　他“哎呀——”一声惊呼，手足无措，扶住赵煜，又不知该如何缓解他剧烈的咳嗽。
　　赵煜每咳一声，便有血沫子从嘴里呛出来，呼吸越发急促，反倒更容易血瘀倒呛。
　　恶性循环。
　　沈澈顾不得血污染了衣裳，慌手慌脚的用衣袖把他嘴角的鲜血沾去。
　　一边紧紧扶着赵煜，一边看向空青：“这是怎么了，你快给看看！”
　　空青在一旁，面带微笑、颇有深意的看太子殿下，一副觉得他少见多怪的模样。
　　稳如泰山石敢当，半天没动地儿。
　　终于，就在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太子殿下非要窜起来拽他的时候，他“啧”了一声，慢悠悠的走到二人近前，拉过赵煜的手来诊脉。
　　手指轻飘飘的在赵煜颈侧带过，拔下那根银针，回手一抛。细如牛毛的银针，暗器一样，钉在身后桌子上：“少见多怪，就是为了让他把血瘀吐出来，”他看向沈澈，嗔笑道，“还真没见过你能为谁急成这样。”
　　而后，空青又从怀里摸出针囊来，在赵煜胸前几处穴道刺下：“赵大人嘛……功夫……勉强过得去，但少了江湖历练，又确实没有受内伤的经验，最要命的……是你心事重，”说着，他目光扫过沈澈，又落回赵煜脸上，带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气淤导致内伤血瘀难舒，毛病看似不严重，却也一直没好，是不是费心思的时候，心口就觉得憋闷？”
　　心思重这种事，赵煜当然不会跟旁人说，可空青说得极准。
　　观症就能知内因，赵煜对他多了几分钦佩，点点头。
　　更甚，空青刚才把银针□□的瞬间，他便觉得气息自鼻腔通进胸腔，胸前久违的轻快。从前，时不时就需要深呼吸才能略缓的憋气，竟好了许多。
　　空青又几针下去，他咳嗽便止住了大半。
　　“多谢……空青了。”
　　空青没溜儿的摆摆手，满不在乎、半点也不持重，道：“别得意，”话说完，看向沈澈，“你们俩，到底打什么哑谜，我懒得管，但若继续这样下去，他这毛病好不了，如今血瘀尚且有实，有实则相对容易化解，发泄出来便罢了，若日后你气淤于心，那种无形无迹的东西，可就没这么好医了。”
　　赵煜皱眉头听着，症状确实都对的上，但是……
　　哪里就有这么严重了。
　　下一刻，这老头儿好像知道他的想法，一个脑嘣儿弹在赵煜脑门上。
　　下手不轻，赵煜额头上顿时红了一块。
　　“别不当回事，”说着，他向沈澈道，“你！真关心他，就好好看着他，否则他早晚把自己作死。”
　　言罢，极有深意的给赵煜递了个眼色，扔下一句“熬点药去”，甩袖子走了。
　　刚才赵煜被空青一针扎倒，在床上挺尸的时候，就隐约知道他的用意。
　　他在无形中，推了二人一把，一举多得，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只怕赵煜两辈子加在一起的年岁，也没有他长。
　　屋里只剩下沈澈和赵煜，自从将军墓回来，二人之间就漫散出一股很诡异的气氛，并不是尴尬，而是有些话，二人心里都明白，可面对面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你……”沈澈绷不住了，“你要不要紧，还有哪里难受？”
　　他的医术，仅限于武人对于脉络的熟悉，可能就连查验尸体的技术，都比瞧活人更胜一筹。
　　赵煜抹掉嘴角的血，摇摇头，就只是看着沈澈——刚才，他说他喜欢自己。
　　从前世起，便是喜欢。
　　想起这茬儿，赵煜刚刚畅顺的气息，又瘀滞起来，忍不住轻哼一声，按住胸口，轻咳了几声。
　　沈澈忙起身，倒来杯温水，道：“漱漱口，压一压，”亲自递到他嘴边，想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水，“也怪我，当时你受伤，早该找人给你好好看，耽误了……”
　　赵煜上辈子是王爷，这辈子是官家公子，可他从来不是养尊处优找一帮子人来伺候的性子，更不是个纨绔，不喜欢让人这样伺候，更何况，还是太子殿下。
　　嘴角一瘪，接过水碗来，几口把水喝下去，杯子放在床边。
　　瞥眼，见沈澈满脸关切。
　　太子殿下眼睛没遮住，眸子里满是真实的情愫。
　　赵煜眼珠子一转，心思沉下来。
　　他与这人前世的纠葛牵扯心思，但那些凶险，似乎并没因为二人生命的终结而结束，近来反倒更有惊蛰复苏之意。
　　阴谋与算计，像旋涡一样，把二人越带越深。
　　个人的情与义需得先放放了。
　　想到这，赵煜捂着胸口，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殿□□恤下官吧……”说着，又咳嗽起来。
　　果然，沈澈肉眼可见的着急了——
　　赵煜脸色一直白得像上好的釉瓷，本来是透着些温润的，这会儿，嘴角挂着血痕，刚才咳嗽的狠了，眼周像被扫了一圈淡色的胭脂，面色就被衬得惨白了。
　　看着就让人心疼。
　　更别说是入沈澈的眼了。
　　沈澈忙在床头垫好软垫，想扶赵煜往后靠，看他这模样，竟然一手捞在他腰际，另一只手自他膝盖下穿出来，直接把人抱起来往后挪了挪。
　　此时不比刚才，——赵煜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他长这么大，也没清醒着被人这样抱过，一瞬间惊了，生怕对方一个不稳当，把他扔出去，下意识就要拽住沈澈一条手臂。
　　可沈澈的动作快得如白驹过隙，待到赵煜抓瓷实了，太子殿下，已经把他放下了。
　　“殿下要属下少走心思，就把手上的线索共享一下吧。”赵煜索性借势揪着沈澈的衣袖，颇有点可怜巴巴的。
　　见惯了赵大人的爱答不理，突然见他恳求示弱，沈澈瞬间手足无措起来。
　　赵煜趁热打铁道：“将军的册子里，是不是记载了与北遥组织相关的秘事？”
　　沈澈一愣。
　　这微小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赵大人的眼睛。
　　如此看来，他猜对了——回想涧澈的为人，那本记录了他与王爷过往的手札都没能陪着他和煜王的骨灰同处密室中，反倒是那册子一直被他放在手边，可想而知，里面记录的东西的重要性，远超越手札中的内容。
　　而在二人前世的纠葛中，最要命的，便是北遥有细作假冒三皇子。
　　赵煜一看有门，便不说话，眉头微挑着看沈澈，独独把指尖的力道收紧几分。
　　可这几分力道，偏偏没抓在那人胳膊上，就只把手虚搭在太子殿下手臂上，抓住他的衣袖。
　　沈澈的心思顿时就飞了——
　　赵煜的手指，像一只猫儿的爪子，触感透过衣袖传导到他的手臂上，渗进心里。
　　手臂被衣料磨得有点痒痒的，心里更好像被什么挠了一样。
　　突然心底就腾起一股燥气，自气海往上涌。
　　这一瞬间，沈澈觉得，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他对赵煜，自初见时的懵懂难忘，到莫名其妙的在意，再至前些日子看他在自己面前崩溃痛哭时的心疼，千万种情愫汇聚在一起。
　　他对他，是比喜欢更深沉炽烈的感情。
　　可感情上理得清晰，现实却“不争气”。
　　太子殿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纳妃的事情一直拖着，也从不曾做过眠花问柳的荒唐事。
　　今儿喜欢的人一改常态，突然磨起人来……对他露出这般神色，做出这样的动作。
　　沈澈所有的触感，顷刻都汇聚在手臂上，被赵煜触碰过的地方。
　　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他顺着赵煜的话，下意识的便“哦”了一声。
　　赵煜“奸计”得逞，仿佛面色都红润不少，乘胜追击，笑着向沈澈摊开手——快拿来给我看看。
　　沈澈即刻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极有做昏君的才华，只扯扯衣袖，便妥协至此，日后……若是……岂还了得！
　　但毕竟一言九鼎，是身为太子的好素养。
　　而且赵煜，骨子里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今儿不妥协，日后还不定要怎么被他闹。
　　大概……顶不住。
　　沈澈决定以退为进，道：“册子里有些细节，我让阿末拿去查实了，没在手边，但里面记录的内容，我可以告诉你。”
　　赵煜有点不甘心，寻思着这人是不是哄他呢，可又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听太子殿下继续。
　　“上面主要是一份名单，当年王爷为三皇子秘密训练的死士暗探，统称为殉道者。他们将海棠花瓣的纹刺图案刺在身上的不同位置，作为区分内部阶级的标记。后来煜王失踪，他们成为朝廷追捕的重点，被分割开，有的消弭，有的隐匿，还有的被北遥收拢，将军担心，那些被北遥收拢的死士们，可能威胁炎华的社稷。你还记得戚遥吗？孤见过他手腕上也纹有一片海棠……若这般想，他能来都城，只怕不是肃王顺了大皇子的情，而是大皇子和肃王，被他与白琰儿反过来利用了才是。”
　　事情的前半段，赵煜没有印象了，他从来都觉得海棠花瓣的纹绣图样眼熟，却半点不记得；
　　至于戚遥……赵煜确实见他手腕上有一块印记，起初他还以为是红斑胎记，原来竟是殉道者的印记。
　　“而且……北遥与穹川白家，在三百余年前就相熟，如今，孤查到，左朗起初是听命于白妃的，可后来他被关于密牢时，白妃已经薨逝了……”
　　所以，不会是白妃将他放出来的。
　　听到这，赵煜不禁想起，左朗说，自己能活，是因为知道了个秘密……
　　秘密是什么？
　　他又为何会知道将军墓的事情……
　　互通信息之后，二人是一阵静默。
　　赵煜总觉得沈澈好像还瞒了他什么。
　　就这时，门外一阵叩门声，阿焕的声音颇有些急切：“殿下，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急召议事。”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嘤嘤嘤……
　　沈澈：投降投降。


第72章 小事
　　能让皇上火冒三丈、在傍晚时分，把太子、王爷和都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召集起来的，绝对不是小事。
　　入宫门，空气都是紧张的。
　　天色也像极会察言观色，阴晦下来。太阳躲进浓重的云层后面，只掠出些微光，让人知道它还在照耀着众生。
　　御书房的门大敞四开，远远就能看见，很多官员都到了，人乌央乌央的。
　　可御书房再宽敞，也挤不下这么许多人，诸位官员便只得像大朝会似的，官阶高的站屋里，官阶低些的，廊下听宣。
　　能这般场景，定是谁在御书房向皇上面奏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惹得皇上连地方都来不及挪，便急召众人前来。
　　赵煜找好自己的位置，正好把门，他刚站定，天上就飘起细雪——还不到立冬，今年的初雪，就这么来了。
　　赵煜打眼往里看，见御书案上的折子还乱着，显然，刚才皇上已经爆发过一通了。
　　沈澈默默的走到自己父皇身边，躬身行礼。见皇上爹没搭理他，也就在一旁垂手站好。
　　皇上只管坐在龙椅上运气。
　　官员们还在陆续迎雪赶来。
　　赵煜正站在风口里，即刻便打了个寒颤。
　　又过了好一会儿，人终于齐聚。皇上一指兵部尚书，道：“你说。”
　　能让皇上气成这般的，必定是大事，经兵部尚书一讲，才知道这么上头——胜遇以北，便是炎华的边陲城关，名为坎泽，被通古斯攻陷了。
　　通古斯能够攻陷坎泽，一来胜在出其不意，二来……这游牧族竟持有大量先进的火器。飞火营，用手铳；飞雷营，则是用的火炮。坎泽官军抵死戍边，向胜遇求援，援军迟迟不到，终于功败垂成，主帅战死，头颅被割下来，悬于胜遇关门以北一里的城关旗杆上。
　　胜遇知府陆吴川吓懵了，不知脑子哪根弦错了位，竟要偷偷开城门放敌军进来，幸亏被守城官军将领在关键时刻发现制住。这么一来，才发现陆吴川越职代位，将坎泽发来的战鸽急信私自扣下，与心腹商议——依照通古斯攻陷坎泽的速度，胜遇必定等不到都城援军前来。
　　若是弃城而逃，万一事败被抓，是要诛九族的，还不如趁人不备，一不做二不休，做个二臣叛徒，起码能保住性命。
　　上次在胜遇与陆吴川共事，赵煜便看出他难堪大用，却没想到他这般怂包，实在是又怂又蠢，坏得发霉。
　　好在胜遇的守城将领是大将之材，一面火速向都城求援，一面连夜利用胜遇城北的地势特点，筑了防御工事。加上天可怜见，坎泽连日雨雪大雾，才让通古斯的攻势暂缓。
　　如今，胜遇府的官军们依旧在苦守。
　　“事到如今，诸位爱卿，谁愿带兵前去平息祸乱，给那些游牧子好看！”
　　皇上说罢，抬眸扫试视众人。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眼角的皮肤松弛，眼皮垂下来，半遮住眼眸。可也不知为何，此时来看，他眸子里的精光却好像能穿透诸臣的皮肉，看到他们心里去。
　　看国难当头，谁忠谁奸，各怀了什么样的心思。
　　没人接话。
　　一众大臣有的垂着眸子，有的左顾右盼。
　　这差事太过棘手，须得算计得失胜算，才好做决定。
　　御书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澈突然抬起脸，冲向赵煜所在的方向，他虽然蒙着眼睛，可赵煜觉得，他是在看自己。而后，沈澈转向皇上，朗声应道：“父皇，儿臣愿往，收复失地，让百姓们居家和乐。”
　　皇上皱起眉头，没接话，身子窝回龙椅里。他手中一串翠玉珠，此时被他捏得相互磨砺，发出“咯咯嚓嚓”的声音，听着牙碜。
　　看也知道，皇上舍不得太子去。
　　当然，帝王身边，时刻存在着精通察言观色之道的马屁精，见状，赶紧阻止：“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此时万不可意气用事。”
　　可沈澈，也不知是认了什么死理儿，正色道：“孤身为太子，被民之膏血供养，时至此时，自然该为他们做些什么，”说着，他跪下道，“父皇，事发突然，我军已入颓境，儿臣率兵前去，方能鼓舞士气。”
　　皇上不说话。
　　大皇子没了，如今他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让他上战阵，万一闪失了，可如何是好。
　　但他也心知肚明，沈澈的话自有一番道理。
　　正两难之境，肃王突然出列道：“皇兄，臣弟愿往，”说着，他出列到沈澈身旁，继续道，“澈儿所言极是，但太子披挂出征，牵涉太广，同是沈家子孙，臣弟前去，便是了，更何况……”肃王的声音渐而悲切，“琦儿新丧，身为父亲，臣弟想为他积攒福报，好让他来生，幸福安康。”
　　说罢，他撩袍跪下，伏地叩头。
　　皇上依旧没说话，肃王也没动。
　　片刻，又有朝臣附和：“肃王殿下曾带兵南征，临敌经验丰富，此次也定无往而不利。大世子在天有灵，定会保佑肃王殿下，保佑我炎华的。”
　　看似在帮肃王说话，实际是顺应皇上的心意。
　　皇上伸手捏捏眉心，好一会儿才答道：“如此甚好，待到你凯旋之日，朕再为你进一进爵位。”
　　往后，便是商讨随军将领的人选，约定连夜点兵，日出时大军出征。
　　待到诸臣散去，天色早就黑了。自地上到屋顶，都已经铺上匀称的洁白。
　　赵煜一直站在风口里，手脚都冻僵了。
　　这事儿乍听与他一介文官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可细想，八成是白家勾结胜天镖局，再到通古斯那一支上的勾当。
　　否则，大内的火器，如何能够大批量的出关，到边陲游牧民族手上。
　　更甚，只怕被私贩的，可能并不仅仅是火器，还极有可能包含图纸！
　　赵煜低着头往宫外走，渐至宫门，官员们各自散去，人越发少了。
　　他是随着沈澈的车驾来的，正犹豫是否要等他，便被一袭温暖裹在身子上。
　　沈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本来穿在太子殿下身上的薄绒披风，已经披在了赵煜身上。
　　大庭广众……即便官员们几乎都散去了，也是有人在的。
　　这，如何使得！
　　赵煜即刻便想把斗篷脱下来还给沈澈，却被沈澈一把按住手：“别脱，你要冻僵了，早知是这般站着议事，便该给你拿衣裳，”他说着，还顺手帮赵煜把领口的风毛拢起来，“你内伤是为了救孤落下的。孤还你的情，看谁敢嚼舌头根子，更甚……”沈澈微笑起来，“孤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看到孤关心你，便能护住你周全。阿煜，你在害怕什么？”
　　赵煜的心被陡然震住了，讷讷的看着沈澈，一时说不出话。
　　若真说怕，倒也不是。
　　他只是不想麻烦，应付近日翻扯出接二连三的过往，已经精疲力竭。
　　沈澈听他不说话，倒没继续再说什么，只道：“走吧，回去，空青给你熬药了。”
　　就这时，肃王也行至宫门前，与二人点头示意。
　　他府里有丧事，又出征在即，心情算不得好，却也不紧张。
　　“赵大人，琦儿的事情，多谢你了……”
　　沈琦的秘密，赵煜对外没有透露半个字，极尽所能的维护了肃王府的颜面。肃王该是领了这个情。
　　赵煜连忙还礼，唏嘘着，称是分内事。
　　悲意在肃王脸上极快的显现，又隐去，他迈步要走，与沈澈擦肩而过时，低声道：“澈儿，记得咱们的约定。”
　　沈澈没说话，只是向着肃王，面含笑意，拱手鞠了一躬。
　　肃王笑着就走了，赵煜看向沈澈，觉得他的表情很怪，乍看平静，其实隐约藏匿着一股极淡的悲意。
　　有心问他，又有迟疑。
　　沈澈倒好像知道赵煜的心思，直言道：“皇家的琐碎小事，不值得你多花心思。”
　　赵煜不动声色，只是回想沈澈用吏部换刑部这茬儿，就觉得他所谓的琐碎小事，在旁人看来，可能是天大的事儿。
　　二人回到东宫，等着赵煜的，除了空青的一碗苦药，还有他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
　　按着空青说的，赵煜简直要病入膏肓了。
　　赵煜无奈，他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受伤没好利索而已，也……确实是心事稍微有点重，但怎么也不至于，吹了个把时辰的冷风，就要死了一样。
　　可怜医者仁心。
　　赵煜心想，这老头子长得年轻，真实年纪堪比人参精，便也就“是是是，好好好，空青说得对，下次不会了”的应承着。
　　沈澈在一边终于看不下去了，上来解围道：“这事儿是孤思虑不周了，阿煜身在东宫，事出突然，来不及回府衙去换衣裳了……怪孤不好。”
　　结果，他话没说完，就被空青横了一眼：“你还有脸说，你心底在乎人家，就是这么个在乎法儿？”
　　于是，事情终于演变成太子殿下和刑部尚书一起被数落得只会说“是是是，空青说得是”。
　　空青念叨够了，终于消停下来，打发赵煜去偏殿歇下。
　　不知他熬的药里加了什么，赵煜喝下之后，心难得的平静安宁，那些烦躁的情绪，和纷扰的过往仿佛都被一座壁垒隔绝开去，心思静了，便觉得疲累。
　　索性去里间睡觉。
　　空青看着赵煜的背影，又看看沈澈，突然问道：“你终归是太子，身份特别，对他这般在乎，不怕他成众矢之的吗？”
　　这问题，赵煜方才自己就顾忌，这会儿空青也来问。
　　沈澈微笑了笑，道：“孤做太子一天，便能护他周全一天，孤若不是太子了，他就更没什么凶险可言了。”
　　空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但又觉得苍白，叹了口气。
　　沈澈突然走近两步，低声道：“空青，涧澈的手册里提到你是神农氏传人，当年殉道者四分五裂，其中一支隐没入宫廷，就连涧澈都没查出个结果，这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空青的表情非常明显的僵住了，极不自然，终于他皱起眉，道：“不知道。”
　　说罢，他转身就走。
　　让沈澈觉得，更像是逃开。


第73章 寿宴
　　战事紧急，肃王连夜点兵。
　　没有军誓，就连临行前该有的将士归家、休沐一日都来不及给了。
　　第二日天没亮，雪也依旧没有停。
　　皇上带领文武官员，上了涤川城外三里的墉墙，一碗祭天酒喝下去，骨瓷海碗摔在地上，落地有声。
　　终于，东方破晓的光，穿过细雪，扫上将士们的侧脸，他们也都喝了酒，碎碗壮行。
　　每个人脸上都透出坚毅来。
　　大军背后的官道，铺满白色，在不知何处与天边接壤，仿佛能从此踏上一片通天大道。
　　“朕愿诸位将士早日凯旋，待到归来，你们便是我炎华百姓心中的英雄！”
　　皇上的声音沉稳极了，让人听上去，便觉得他说的话就是真理。
　　只是不知这些将士心里，对英雄之命看重几分？
　　他们的坚毅，该更多是为了守住身边的亲人吧。
　　赵煜甩甩头，突然觉得自己这想法也太过优柔。
　　前世，他也站在这里，看城外的锦绣山河，豪气干云。
　　当时炎华正与北遥交恶，身为王爷，他在乎山河壮丽，哪怕让他用血肉去描绘，也是值得的，而今……
　　倒抛开大义，越发舍大看小了。
　　也不知是不是前世的蹉跎，骨子里的锐气已经磨没了。
　　想着，他目光落在沈澈身上，那人一袭黑衣，就站在皇上身侧。
　　与皇上已经显出苍老的背影相衬，太子殿下肩宽腰直，雪花落在他身上，铺满了肩头，城头风疾，鼓动他衣袂飘摇，反衬出他站得稳极了，看上去格外挺拔，好像雪中松柏，逆风仰雪，凌寒而生。
　　让赵煜觉得熟悉又陌生了。
　　终于，增援大军踏着朝晖，步上征程。
　　太阳总会照常升起来，雪也总会渐渐停住。
　　赵煜随着百官的队伍下城墉，回到都城内，仿佛隔世，让人生出一股自幽冥渡道回到阳间人世的错觉。
　　方才大军潇肃，城内却一切如常，将士们的远征，守护的是一个对于大部分百姓而言，再普通不过的早上。
　　雪后的晨炊袅袅，更显出烟火气十足。
　　这才是那些英雄儿郎们，拼死想要守护的弥足珍贵。
　　边关起战事，日子还是一样的过，一晃半个月，战报每日按时呈到陛下的御书案上，战事焦灼，却也能看出肃王确有将才。
　　胜遇的困境，不到十日便解了。只剩下坎泽的失城之耻未解，肃王利用地势，将坎泽四面合围，如今两军僵持不下。
　　这日，赵煜下朝，回内衙修典，刚坐下，衡辛便敲门来奏事，递上一张帖子。
　　是一张请帖。
　　蓝紫色的缎面绒上，压了银线，精致又奢华。翻开来看，见东家是右丞相曹隐，三日后府上宴客，摆六十大寿。
　　赵煜看着帖子，直皱眉头。
　　这事情办得非常的虽然但是——虽然面儿上挑不出毛病，但是就是不应该这么干。
　　而且，要说曹隐这人，本身就不是赵煜欣赏的类型。他是赵煜父亲赵何故的继任，但他能做上右丞相之位，大多是靠耍嘴皮子的功夫。自上任至今，已经六七年了，正事上未见他有何建树，反倒对皇上察言观色的能耐一流，正如半月前，看皇上脸色阻止沈澈出征，他首当其冲。
　　赵煜细看看帖子，宴客名单，上至太子沈澈，下至六部尚书，名单上总共二十来口子，当朝高官重臣，几乎全在宾客之列。
　　有心不去，想来又觉得不合适。
　　只得吩咐衡辛备下贺礼，到当日再说。
　　越是不愿这日来，这日子便来得越快。眼看太阳将落，赵煜磨磨蹭蹭，硬着头皮准备出门，正这时候，皇上的传召突然来了——传刑部尚书赵煜入宫面圣议事。
　　赵煜从未觉得公事能让他如此快乐，麻利儿的换上官衣，入宫见驾。
　　御书房里，只有皇上一人。赵煜见礼，皇上指着一旁的凳子，示意他坐，开口直言道：“老大一案，了结大半年了，内情……你大约知道，朕知道澈儿一直在追查幕后，但他……咳，”说着，皇上端起杯子喝茶，“抛开君臣，朕和他首先是父子，可儿子总是难与父亲讲实话的，身为人父，担心也总是有的……”
　　说罢，皇上放下杯子，眯着眼睛看赵煜。
　　赵煜心里一激灵，暗道，原来两边都不是好差事。和着皇上是觉得沈澈嘴里没实话，叫他入宫来探口风的。
　　这问题答得好便罢，答不好，后患无穷。
　　赵煜起身行礼，道：“回陛下，事关重大，太子殿下一直未准许微臣参与查证，微臣也只是查证浮于表面的案件，只知道，大内火器的图纸，或许流于江湖……与胜遇的胜天镖局押镖线路有关。”
　　他这样说，恰到好处，不全算是敷衍。皇上听了，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突然问道：“你如何看待澈儿，喜欢他吗？”
　　赵煜好悬当场抬手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是什么妖魔鬼怪的灵魂拷问。
　　但赵大人也是见过风浪的，面上强自镇定：“太子殿下绝代风华，微臣身为下属，景行行止。”
　　皇上摆摆手，“咳”了一声，道：“你明白朕不是这个意思。别跟朕打官腔。”
　　赵煜低眉顺眼的垂手而立，白毛汗瞬间自脊背炸到脑袋顶。
　　皇上打眼看他，声音又柔和下来：“朕知道，他之前说不能人事，是为了护着你。这小子，看准了朕只剩他这么一个儿子，把朕拿捏得死死的，”说着，皇上向赵煜招手，让他走到近前，才低声道，“你若对他无意便罢，若是也有心意，朕退一步，你俩要好朕不管，但你不能碍着他面儿上的事。”
　　这话一出，赵煜当场跪下，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敢起身。
　　皇上早就料到他会这般，注视他片刻，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何意，只是道：“行了，下去吧。”
　　赵煜退出御书房，才直了身子，呼出一口气，心道，这叫什么事儿。这父子俩逗闷子，倒好悬让自己做炮灰。
　　虽然……他相信沈澈说尽力护着他，就会拼尽全力。
　　也相信，事情正如皇上所言，他只有沈澈一个儿子，所以，沈澈有底气在自己老子面前“胡闹”，只要不出圈，皇上都会忍让他的。
　　但这事情，就是怎么想怎么别扭。想沈澈年纪不大，却素来万事都心思深沉，怎么偏偏事情一沾上自己，他就变成一根棍子捅到头的直肠子了，丝毫不拐弯，非要让皇上看出来不可。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难自已？
　　赵煜摇摇头，往宫外走。
　　快到宫门口时，迎面几个内侍廷的小太监脚步匆匆，一人低声道：“也不知曹丞相给陛下送来的是什么吃食，光闻着，就觉得好吃。”
　　另一个搭话：“咱们也就是闻闻的份儿，赶快送去，天冷食物凉得快。”
　　那几人没走几步，见到赵煜，都收了声，向他行礼，低头快步前行。
　　只是这般，又给赵煜提了醒——还有丞相府贺寿这茬儿要继续呢。赵大人顿时脑瓜子又涨了。
　　也不知早年间，是哪个江湖术士蛊惑他爹，非要他入仕，要是回家种地，不光遇不到沈澈，也省得这也麻烦的应承。
　　赵煜抬头，看幽蓝的天空上，灿着冷寒的星。
　　宫门口，学么一圈，也没看见衡辛，暗骂，这小子不知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阿煜。”
　　突如其来一声招呼，让赵煜一个激灵。
　　他循声望，就见太子殿下，披着斗篷，站在墙根下，宽大的帽兜扣在头上，披风被他拢住裹着身子，若非是赵煜认得他，路人打眼去看，只觉得他是哪个江湖卖艺的，倚靠着城墙根儿歇场呢——特别没溜儿。
　　沈澈浑然不知赵煜的腹诽，直起身子，掸掸土，乐呵呵的过来道：“我让衡辛先去丞相府回禀一声，皇上招你议事，”说着，他凑过来，在赵煜耳边道，“要是不想即刻就看见老曹头儿，咱俩再去别处溜一圈怎么样？”
　　离得近了，温热气息几乎喷在赵煜耳蜗里，赵煜脖子上顿时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紧跟着，沈澈非常适时、得意的笑出声来。
　　赵煜瞬间往后退开几步，越发确定这人骨子里非常的不正经。
　　“殿下早就知道皇上召我？”
　　沈澈乐呵着实不相瞒：“八/九不离十吧，之前我刚见过他。”
　　“……”
　　鬼知道他给皇上怎么种的心毛，才让皇上忙不迭的就要传召自己。赵煜觉得，刚才想不通的事情不用再想了——沈澈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子都长别处去了，单说二人的关系，照沈澈这么玩下去，自己这辈子还得死他手上。
　　二人到丞相府门前时，已经明月当空。
　　府门前，停满了车驾，整齐的排列着。地上，还散碎着傍晚拜寿舞狮时放炮留下的彩纸。两串大红灯笼挂在门前，络子一直垂到地面上，说不出的喜庆。
　　入正堂，一股酒菜的香气混合着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胸口发闷。曹隐美其名曰为前线的将士们积累福祉，整了个全素宴，但奢靡之气半分没减。
　　厅下有乐师舞姬，正在表演歌舞。
　　堂内，一众大臣显然已经酒过三巡，很多人开始窜桌敬酒。
　　赵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噱头，就应该一人一碗抻条面，吃完散伙。
　　二人一路往里走，一路有人行礼。
　　抬眼看，老远就见曹隐身穿一件紫红色的织锦长袍，被一众人簇拥着，正有说有笑。传事的小厮一路小跑，到他身侧，耳语两句，他即刻就转过头来。
　　看得出他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上两块红润，正是酒劲儿上脸。
　　曹隐降阶迎过来见礼。赵煜只觉得扑面便是一股酒气。
　　沈澈倒笑呵呵的，在他手肘上一托，言道：“曹叔叔六十大寿，今日的寿星老不必多礼。孤和赵大人被父皇叫去，耽误了时候，曹叔叔不要怪罪才好。”
　　沈澈的寒暄功夫，相当到家，这会儿，面带微笑异常实诚。
　　赵煜回想，他方才在马车上数落曹隐的不是，那副鄙夷的神色与现在先比，简直判若两人。
　　客套几句，曹隐张罗二人坐下，道：“老朽府上有位厨师，专做素宴，却此味只应天上有。刚才已经先让诸位同僚品尝了，就只差太子殿下和赵大人了。”
　　他说完这句，便有旁人附和：“确实确实，味道妙不可言，”
　　赵煜想，天下珍馐美味，还能做出什么花样不成，好吃又能好到何种地步？
　　曹隐看他的表情茫然，笑着打了个手势，片刻就有个小丫头，手持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两只炖盅。
　　可眼她弯腰上菜，正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上菜，也不知为何，脚下趔趄打了滑，盘子直接就翻了。
　　两盅里的东西半点没浪费，全泼向正和邻座寒暄的赵煜。


第74章 会酸
　　赵煜说笑间，余光就见两团黑影，冒着热气向自己飞过来。
　　也不暇多想，倏然起身，侧身躲过。
　　那两盅食物，几乎贴着赵煜的身子飞过去，摔落在地上，菜肴飞溅，玉盅稀碎。他朝服的腰侧、衣摆上，还是被溅脏了不少。
　　再看洒在地上的，不过是些土豆、萝卜、豆腐之类禁炖的菜，看着普通得很，可就是有一股奇特的、引人垂涎的菜香，瞬间在空气里散开。
　　出了这样的错漏，那端菜的小丫头吓坏了，哆嗦着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给赵煜道歉。
　　赵煜尚没说话，身为主家的曹隐直接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蹲：“拉下去。”
　　三个字说出口，丫头几乎立刻就嚎哭起来，口中含糊喊着：“求相爷宽恕，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头一个又一个的磕在地上，瞬间就见了血。
　　她见曹隐脸色丝毫无缓和，转向赵煜和沈澈：“太子殿下、赵大人，奴婢该死，但还请宽恕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煜低头看她，心道，这丫头手脚不灵便，脑子倒该是不笨。
　　沈澈凑过来，向赵煜低声道：“烫着没？”
　　“不妨事，”赵煜答，他拿出帕子掸落还挂在朝服上的菜渣子，转向曹隐，“曹相今日大喜的日子，莫为下官扫兴，也不要为个小丫头生气，”接着，端起酒杯，“下官迟来，愿相爷豪情逍遥，福寿康宁。”
　　言罢，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煜算不上御前当红，但他毕竟是前高官之子，刑部如今又归太子直管，自然而然，被当做太子的亲信。
　　更何况，皇上只一个儿子。
　　赵煜在太子面前得势，便等于日后御前得势。
　　话说到这份儿上，曹隐再如何觉得自家丫鬟丢了相府的脸面，也不能抚了赵煜的面子。顿挫片刻，曹隐便也拿起酒杯喝干了酒，笑道：“赵大人年轻有为，她能得你求情，老夫自然不再怪罪，只是……这菜肴是老夫特意让厨房给太子殿下和赵大人留下的，打翻了，着实可惜。”
　　沈澈在一旁帮腔：“孤闻着已经觉得香了，再跟相爷讨要一份吧。”
　　曹隐无奈的挤出一丝笑意，道：“咳，老夫怪她，除了她惊扰赵大人，也因为这道菜的精华全在汤汁里，烹饪不易，只剩下这两盅，是特意给留出来的。”
　　沈澈立刻便摆出一副失落的神色：“哎呀……原来是这么难得的东西……可惜了，”转而，他又笑道，“倒也是塞翁失马，孤改日与赵大人来蹭吃喝可好？”
　　话是客套话，却给曹隐留下个单独宴请太子的机会。
　　这么一来，他反该赏那小丫头了。
　　话题被沈澈几句话带到那道菜肴上，说到热闹处，沈澈巴不得请厨子前来说说，菜到底是真么做的。
　　只是炎华有规矩，喜寿宴庖丁不得入前堂，否则身上的煞气会冲撞喜气。
　　闲话间推杯换盏。
　　赵煜的衣裳已经换过新的，据说是曹隐独子没穿过的新衣裳。
　　“小煜！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赵煜循声看，见来人很年轻，只穿了身长袍，没着官衣。
　　他皮肤略黑，五官轮廓分明极了，月光下明暗交叠，显得眉眼雕画过似的。这人相貌好看，气质也特别，他面相毫犷，并不清秀，可举手投足间，又自骨子里蕴出极深的温文。
　　这两种相反的气质交叠在他一人身上，就让人觉得他脾性不易拿捏了。
　　赵煜看他，却没什么印象。
　　那人笑得温和：“十几年不见，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赵煜歪头看他，有些抱歉的讪笑。
　　他叫自己“小煜”，这称呼也确实十几年没听过了……
　　那人见他懵懵的，眼睛四下看看，见没人看自己这边，突然飞快的做了一个鬼脸。贴到赵煜耳边，低语了一句。
　　赵煜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就显出惊诧的喜悦来：“你……你是若超哥哥！”
　　对方见他总算认出自己，笑着在赵煜肩头拍了两下：“多年不见，越发飒爽了。”
　　这人，名叫魏若超，是当朝中书令魏可言的二公子，他与赵煜算是发小，比赵煜大两三岁，念书的时候，对他很是照顾。
　　“你变化太大了，真的认不出来。”赵煜赔笑道。
　　赵煜印象里，魏若超早年又黑又瘦，就像只干吧猴子，如今倒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一副英姿威武的模样，站在人堆里，颇有鹤立鸡群之势。
　　“女大十八变，男大，也会变的，”魏若超笑道，“你看看你的衣裳，可有何特别？”
　　刚刚，赵煜换衣服那间房，灯火幽暗，他也没细看，只道这衣裳料子不错，深灰得发黑的颜色底子，很是日常。
　　魏若超一问，赵煜这才又细看——衣裳的领口、腰间和衣摆，都用重丝编了纯金线，绣出云纹图案，星星点点的，只这金线，便价值不菲。
　　相爷的公子，这般穿着，虽然看着低调，其实着实奢靡了。
　　赵煜便笑道：“若超哥哥……咳，若超大哥不提，我还没看到，曹公子是相爷老来子，宠便宠些吧。”
　　魏若超听了，伸出食指摇了摇，给赵煜酒杯满上，才又指着他袖口道：“衬月光看看。”
　　赵煜依言观瞧，这才看出金线在银白的月光映衬下，流光溢彩，好似每一根线都活过来了，里面有光华在流动，泛起幽光，神秘深邃。
　　他虽然博学，却也做不到样样精通，看着袖边发呆，心道，这是什么特殊的丝线，这么好看。
　　一边沈澈，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官员们的纠缠，贴到赵煜身边，装模作样的摸上赵煜的袖口，沉吟片刻，道：“这是雀金线。”
　　赵煜还是有点懵，雀金线？
　　鸟毛？
　　但其间寓意，再明确不过。雀，该是指孔雀，象征文明祥和，用雀毛织线，祝福之意溢于言表。
　　魏若超见来人是太子，赞道：“殿下见多识广，这确实是雀金线，只不过……近年有这样手艺的绣娘大都入了宫里，民间越来越少，年初时，雀金线在坊间，已经价高到一轴五百两金了。”
　　赵煜心思一顿——
　　曹隐让下人拿了这样一件衣裳给自己换，细想就颇有深意了；
　　魏若超前来提点，用心深沉细腻，倒是该谢谢他。
　　魏若超见赵煜发呆，伸手在他手臂上一拍：“你一回都城就做了那么多大事，什么时候得空到我家喝酒叙旧去？”
　　“好啊，”赵煜一口就应了下来，“你最近在做什么？”
　　魏若超得意得哈哈笑起来，他端着酒杯与赵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做点小买卖，幸亏早年间没有算命先生跟我爹说，非要让我入仕途。”
　　赵煜眉头一皱，笑得有些无奈，也喝了杯中酒。
　　正待再说什么，身边的沈澈突然插话道：“原来尊驾是魏大人的公子，孤与阿煜有要事说，少陪了。”
　　说完，也不等赵煜有什么反应，拉着他便走。
　　赵煜不明所以，被沈澈拉着，几步进了相府的西侧跨院。
　　寿宴热闹，这边却没有人，冷冷清清的，显得潇寂。
　　但这么闯人家后院，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太合适吧……
　　“殿下，”赵煜道，“有何重要的事要说？”
　　沈澈止了步子：“……”
　　赵煜歪头看他，更加不明所以了。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悄悄话？”
　　赵煜一愣，觉得他这问题没头没脑的，心道，小时候的丢人事儿，我可不能告诉你。
　　“嗯……不是什么大事……”他寻思着怎么找个话题搪塞过去，沈澈突然凑上来，在赵煜唇角极快的贴了一下。
　　干什么！
　　这可是相府……
　　赵煜大惊，前一刻愣住，后一刻就满脸惊骇的往后退。慌乱中，也没顾着身后没路了，后背猛的撞在一棵老榕树上。
　　“你……”
　　二人的窗户纸虽然被空青捅破了，但赵煜全想不到，沈澈这么突然、这么直接。
　　沈澈满不在乎：“周围没人，你不用慌，他给你提点，倒也是用心良苦了，只是……”说着，他贴过来，把赵煜圈在方寸范围内，在他耳边道，“特别不喜欢看别人跟你套近乎、咬耳朵。”
　　能在这个距离跟你说话的，只能是我。
　　赵煜不负所望，耳根瞬间就红了。
　　沈澈的脸贴过来，轻轻一蹭，遮眼的黑纱便再遮不住那双晶亮的眸子。
　　“阿煜，原来这么容易脸红。”
　　太子殿下说话时，双唇蹭过赵煜的耳朵，话毕，在他耳尖轻啜一下，轻轻的笑。
　　肉眼可见，赵煜脖子上的寒毛都炸了。
　　沈澈可得意了，柔下声音轻声道：“我心里会酸的，这就是重要的事。”
　　寿宴一直热热闹闹的，月上中天，才散了席。席间无人再提边关战事。
　　有了刚才那一遭，赵煜心思混乱，一直一副神游四海的模样。他脸色又白，喝点酒就泛红。
　　曹隐就以为他喝多了，要安排马车送他，直接被沈澈拦了：“赵大人是随孤来的，便由孤送回去，曹相寿宴事忙，善后早些休息。”
　　马车上，摇摇晃晃的。
　　赵煜觉得今儿晚上喝得酒一股脑上了头，他懵着眼睛瞧沈澈，眼睛里的水光潋滟一片，滤透出沈澈正襟危坐的模样，越发如真似幻起来。
　　唇角的吻，突然跃入脑海，敲打着他去回忆刚才的细节……那人亲吻过他的双唇，就在眼前。
　　正是怔怔出神之际，沈澈突然道：“好看吗？”
　　赵煜猛地回神，嘴硬：“自作什么多情。”
　　眸子即刻换了方向，收敛回来。
　　沈澈笑着，不跟他杠：“老曹的酒虽好，喝多了也会上头的，还有段路程，你迷糊一会儿吧。”
　　也确实是眼皮沉重，赵煜合上眼睛，马蹄声像是安神的鼓点，随着车马摇晃，他头脑越发昏沉了。
　　可毕竟是没有真的睡着，车速一缓，赵煜便醒神了。
　　刚要起身，发现沈澈不知何时，贴到他身侧来了，悄无声息的，他全没发觉。
　　“想着让你睡着了有个依靠，结果，你也没睡熟，看来还是老曹的酒不够烈。”太子殿下适时的解释。
　　“……”
　　赵煜无言以对，确切的说是不知道怎么接茬儿，脸上一热，掀车帘下车，步入内衙。
　　沈澈挠挠头，难得笑得腼腆，跟在赵煜身后。他看出赵煜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快行两步，追到他身侧，刚想去搭赵煜肩头，乘胜追击……
　　就听外面一阵堂鼓急响。
　　“咚咚咚——”的催命。
　　太子殿下心里的丝丝悸动瞬间给锤散了。再这么敲下去，只怕鼓皮都要锤漏了。
　　“大人！门外有人击鼓！”差官一路小跑，“来人浑身都是血，伤得不轻，像是……火器伤！”
　　火器伤……
　　赵煜心头一凛。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所以他到底跟你咬耳朵说了什么？
　　赵煜：就不告诉你。


第75章 失控
　　有人击鼓，必得升堂。
　　这是衙门口的规矩。
　　于是，赵煜没工夫应承沈澈了，吩咐几句，匆忙换上官服，到堂前去。
　　·天上明月高悬，赵大人明镜高悬。
　　堂下击鼓鸣冤的，是个女子。
　　她头发散乱，半伏半跪在堂上。
　　看不清面貌。只是她整个身子都在抖，浑身是血污和泥泞，右小臂更是像刚在血缸里浸过一样，整副衣袖都浸红了。
　　“去请高师傅来，”赵煜吩咐道，“先去厢房，给她验伤，然后包扎清洗。”
　　这样是没办法问案的。
　　再回堂上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女子脏乱的头发拢在身后，露出脸来，她也只洗了脸，因为伤重失血，脸色格外惨淡。
　　赵煜着眼打量，心知她该是个靠双手吃饭的劳苦人。
　　她身上的伤大多是摔伤、擦伤，是慌乱奔逃时，不小心落下的，已经处理好了。
　　唯独一处，是她右臂手肘的骨缝里，卡着一颗手铳的弹丸，若要取出来，须得用麻沸散让她睡过去才行，待到再醒过来，只怕要明日下午了。
　　若是到时，她精神不好，就更没办法问询案情了，是以高师傅给她服了止痛的药物，让她先把案情说出来。
　　赵煜细问，得知这女子名叫兰茵，今年三十二岁了，但她一没出嫁，二无父母，只有个住在邻郡的姐姐，一年也不会走动两回。
　　这兰茵活得其实相当通透潇洒。
　　在她看来，人活一世，不过是孤独的来，孤独的去，找不到好姻缘，便也不去强求，几年前为父母养老送终之后，世上的牵挂便又少了一分，她平日里依靠做零工挣钱，能够维持日常花销，就再没什么奢求了。
　　就这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也算过得省心，她能遇到什么活儿便做什么活儿，洗衣、看家、上门做菜，向来随和不挑拣。
　　可也不知怎的，这般好脾气的接活，都让她近来生意萧条。
　　眼看日子要揭不开锅，天上终于掉下个好买卖。
　　有家镖局，接到出关的生意，在找随队的厨娘。
　　说是厨娘，其实就是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什么都需要做。
　　听到“镖局、出关”这俩关键词，赵煜眼睛都亮了。
　　镖师们一双腿走天下，这些生活琐事向来都能自己照应得井井有条。怎的，现在的镖局开始支持镖师们养尊处优，过得精致了？
　　赵煜问道：“是哪家镖局的生意？”
　　兰茵摇头，道：“民女当时听了，没记住。后来直到出事，也没听那人再提起镖局的名字。”
　　赵煜表示知道了，让她继续讲。
　　后来，召她上工那人，问了她一些问题，比如有没有武功底子，行路条件艰难受不受得了；一走便会有些日子，家人放不放心；是否急需用钱，家住哪里，可以中途寄些银钱，回家里之类的。
　　当时兰茵只觉得，这镖局管事的，人情味十足，可如今回想，这分明就是试探。
　　只可惜，她当时只留了半个心眼，全没想到事情会凶险到让她险些丧命。走镖当日，她更是轻易就信了那人的话——镖局大队已经到了下一站，咱们须得去追。
　　她马马虎虎的跟着那人去上工，踏出都城大门，便是她噩梦的开始。
　　兰茵随那人往胜遇方向去，途径一片竹林，那人指明方向，说自己要去方便一下，让她先往前慢慢走，不出一里，便有长亭，先行的镖师们在那等着。
　　毕竟男女有别，兰茵也不好说我就在这等你。
　　便向那人指的方向去了。
　　可她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砰——”一声爆响。
　　吓得兰茵一哆嗦，赶快回头瞧。
　　就见介绍她上工那人，手里拿着一只手铳，枪口还冒着烟。
　　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怪物的眼睛，凝视着猎物。
　　可不知为何，这一枪很响，钢弹却射偏了。
　　二人四目相对，同时愣住。
　　下一刻，兰茵反应过来了——他要杀她。
　　她拔腿便跑。
　　那人紧跟着又开了第二枪。
　　不幸中的万幸，这一枪只打中了她手肘。
　　万分危急的情况之下，逃生的本能刺激着兰茵的大脑，她不觉得痛，反倒自心底爆发出高涨的求生欲望。
　　与这人初见时，她留得半个心眼儿，这会儿成了她救命的本钱。
　　她没对这人完全吐露实情——她略通些拳脚。
　　兰茵的父亲年轻时做过镖师，在她年幼时，父亲曾教过她一些保命的功夫。在她父亲看来，女孩子不必打打杀杀，但遇到危机，须得有本事自救逃命。
　　半日以前，她还在想，得到这份工作，许是父亲在天有灵，冥冥之中助她渡过拮据的日子；半日之后，她因为父亲的有心训练，得以逃命。
　　再说那凶徒，两击不中，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
　　本想抓住她，直接掐死，可发现着实小瞧她了。
　　二人在竹林里好一通追躲。
　　后来，因为兰茵在土坡前滑了脚，翻进一道深沟，她便将计就计，趴在泥泞里不再动作。
　　那人在沟壑边上来回过四趟，吓得兰茵大气不敢出。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暗淡，兰茵凝神倾听，好半天周围半点声音都没有了，她才悄悄爬上来，往都城的方向狂奔。
　　她不敢走官道，只敢走满是积雪和着泥泞的小路，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终于，月上中天时，拖着仅剩的半条命，到了城门前。
　　城门此时自然是下钥了的，可值守的官军见她这般模样，一身泥、半身血，慌乱着，话都说不清，只是反反复复的说“我要报官……有人要杀我……”。
　　实在不像是说谎。
　　便将她带到了刑部门口。
　　兰茵早就听说，新来的刑部尚书断案如神，一心护佑百姓，便敲击那鸣冤鼓，敲得好像救命鼓一样。
　　“这般说来，你该是可以描述凶徒的相貌？”赵煜道。
　　兰茵却摇头道：“那人一直带着面具，说是早年走镖时伤了脸，相貌丑陋……”
　　得。
　　这样一来，对方的相貌绘影，算是做不出来了。
　　赵煜正有些失望，兰茵又道：“虽然如此，民女却记得他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就长在唇下正中。”
　　这是条线索，但赵煜却觉得蹊跷，那凶徒有心遮挡面貌，却为何独留下这般明显的面部特征给兰茵看见。
　　不合逻辑。
　　赵煜还待细问，但兰茵失血伤重，说到后来实在支撑不住。赵煜就叫了婉柔来，让她照顾兰茵起居，护理伤势，也看日后兰茵是否还能想起些什么。
　　毕竟此时，很多线索，可能会被忽略，待到她心绪平和下来，或许会逐渐回想起来。
　　回到内衙，已是后半夜。
　　赵煜累得不愿再动，和衣而卧，倒在窗边的卧榻上闭眼就睡着了。
　　正睡得沉呢，就听耳边衡辛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大人……该上朝了。”
　　赵煜：“……”
　　翻个身牟足了力气，一骨碌起身，在脸上狠狠的撸了一把，黑着脸坐在床上运气。
　　赵煜觉得自己两只眼睛都是酸胀的，心里烦躁，但也只得更衣，踏着月色入宫。
　　这日朝上，奏本并不多，却有件大事——肃王率兵，在坎泽诱敌十日，将通古斯的一众兵将困于城内，还切断了对方援军。
　　城内通古斯将领见突围无望，便以城中百姓性命威胁肃王。三日不退兵，便屠城。
　　不想，肃王阵前毫不妥协，坦白直言，说若是对方敢屠城，他便强攻，捉到的通古斯将士通通抽筋剥皮，暴于城门，给城内的百姓报仇。
　　待到战胜，还朝复命，便对坎泽的百姓以命相殉。
　　这番言论操作，瞬间让士气高涨，又震慑了通古斯城内官军，还着实为自己拉了一波赞誉。
　　那通古斯将领见对方的主帅王爷这么豁得出去，硬的不行，改来软的，修书求和，以城内百姓的安全换己方将士全身而退。
　　事到如今，其实议合，是中规中矩的结局。
　　保全了坎泽百姓，也不至于逼得通古斯孤注一掷。
　　朝堂上，皇上本以为此事抛出因果，诸臣会一边倒的同意议合，再从长计议。
　　万没想到，朝中的元老之臣、辅国上将，一个三年都不带有本参奏的老爷子突然蹦出来，语出惊人：“老臣听说，通古斯的游牧子们这次所以猖獗，是因为我炎华有叛徒里通外族，将火器私贩出关，议合可以，但需对方交出叛徒信息。”
　　此话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赵煜听得直闭眼——也不知这老爷子是不是老糊涂了，他在朝上公然叫破此事，岂非是急功近利、打草惊蛇了么。
　　对方若是送个死士过来，硬说是接头人，事情便成死局了。
　　沈澈显然也瞬间就想到这茬，出列道：“父皇，此乃皇兄案子的后患使然，那案子虽然已结，但因果尚未公布，才导致朝中有此猜测，不如，便将结案的原委公布了吧。”
　　看来他是要舍了自己哥哥嫂子的名声，暂时稳住局面。
　　虽然那二人也并不冤枉。
　　太子殿下话音落，自然有人附和。
　　其中便有右相曹隐，他出列言道：“陛下，此事形貌不全，才会引得有心之人利用，让心性不实之人猜忌，太子殿下……所言……”
　　他想说所言甚是，可“甚是”二字，就像烫嘴似的，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突然，他定定的看着沈澈，笑了起来，初时，只是低声“呵呵、嘿嘿”的笑，而后越发放肆，“哈哈哈”的狂笑不止。
　　他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要出来了，倒着气道：“沈澈……你以为老夫要替你说话？老夫偏不！”
　　说着，他在大殿上旁若无人的踱着步子，来到太子殿下面前，手更是弹弦子似的不受控，在沈澈面前比比划划。
　　也不知他是言论激切，情绪难以自控，还是什么。
　　突然，他指向沈澈。
　　若非是太子殿下及时向后撤开半步，曹隐非要一胳膊轮到他脸上。
　　殿上的文武百官，包括皇上在内，都看傻了。
　　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见过御前失仪的，可没见过这般御前不要命的。
　　可显然，众人的定论还是下得太早了，就听曹隐继续道：“我阿谀你们很久了，受够了，”说着，他转向百官，朗声狂笑，仿佛刚听过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们可知道，我炎华唯一的皇子，如今已经是个人事不能的废人了吗，不仅如此，他还和赵煜分桃之谊，这样下去，我炎华，大厦将倾，指日可待！”
　　……
　　朝堂上交头接耳的、想上来拉住曹隐劝慰的、低声劝太子殿下退开些的，瞬间都定住了。
　　寂静无声。
　　只有众人的目光，分散在曹隐、沈澈、赵煜以及皇上的脸上。
　　赵煜转转脖子，瞬间觉得脑袋长得不太稳当了。


第76章 笑症
　　炎华建都以来，还没人敢在大殿之上这般放肆，自然没人有应对的经验。
　　这会儿，与曹隐站得最近的，是礼部尚书。他见曹隐游魂似的在大殿上漫无目的的溜达，口中还大放厥词，一把扯住他袖子，沉声道：“曹大人癔症了么，乱说什么！”
　　声音不大，但喝止的语气颇显严厉。
　　曹隐先是一甩袍子，桀骜极了，下一刻礼部尚书的喝问才好像自耳朵传进脑子里。人一怔，懵在原地。
　　他不笑了、不溜达了、也不“胡言乱语”了，眨巴着眼睛看是谁厉声呵斥。
　　目光移动，先是看见礼部尚书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而后越过尚书大人肩头，就见殿上已经气得面色铁青的皇上。
　　曹隐突然大梦初醒，“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微臣……微臣……”
　　他哆哆嗦嗦的，显然是回过味儿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何一时痛快了嘴，此时吓得缩在地上，抖筛子一样。
　　皇上阴沉着脸不说话。
　　礼部尚书见曹隐回魂儿了，寻思着这般下去也不是事儿，便想缓和两句。
　　他看着曹隐，佝偻成一团，缩在地上……这人平时溜须拍马后摇头晃脑的模样，莫名惹人厌烦。
　　曹相，也有今天！
　　呵呵。
　　他心里的痛快就像过年放的烟花，瞬间在心头炸裂开。
　　越看越痛快……
　　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刚刚肃静下来的大殿上，又被打破了安宁，一声笑，如和稀泥掺凉水——越发难收拾。
　　他虽然知道这不对劲，可就是难以自持，笑声渐而放肆，终于哈哈哈的狂笑不止。
　　“曹大人……哈哈哈……”吏部尚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平日里惯会溜须拍马，怎的刚直不过两句，就又成了个怂包蛋……本官刚还觉得你是王/八羔子终于探头了，想不到啊……哈哈哈……想不到……探头片刻，就又成了个缩脖子乌龟！”
　　按下葫芦浮起瓢之势已经渐成。
　　他身旁又有其他官员去拦他。
　　可这狂笑不止、互相揭短的毛病就好像会传染一样。
　　这边，礼部尚书被羞怒至极的曹隐一耳光抽得回了神，站在原地反省——刚才我到底怎么了，说了什么！
　　那边，户部尚书、护国都护、工部尚书……都开始言行无状。
　　就连扯出来的事儿也都越发没边儿——这个收礼不办事、那个偷偷养外室始乱终弃、还有玩忽职守、公器私用、横征暴敛、甚至更有觊觎皇妃的……
　　这么一听，炎华官场真的是没有好人了，这一屋子里聚集的，简直是人间杂碎里的极品杂碎。
　　场面一度失控得好像市井流氓们对骂、骂不过就大打出手。
　　疯了吧？
　　起初还能听见众人说什么，到后来，狂笑、惨呼之声纠缠在一起，不绝于耳。
　　曹隐又一次失控了，突然跑到皇上龙椅前，一把拉住圣上，将他一个趔趄扯下椅子来。
　　皇上踉跄着，差点滚下殿阶，被沈澈冲过去一把架住。
　　寿明公公眼见主子都被拖下龙椅了，终于缓过神来，捏着嗓子高喊一声：“护驾——”
　　执殿武士一拥而入，见到这等乱象也是一副今儿真开了眼了的表情。
　　有生之年，能赶上一回谋逆，实属不易。若是救驾有功，简直就是手握扶摇直上的秘籍了。
　　美不叠的上去救驾，可再仔细一看，又发现，这不是谋逆。
　　聚众闹事都算不上，顶多是聚众发疯，还约好了似的，各发各的。
　　此起彼伏。
　　不明缘由。
　　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朝会是继续不下去了。
　　沈澈黑纱后面的眼睛偷眯开一条缝，瞄一眼赵煜，见他倒是好好的。只不过正被礼部尚书指着鼻子骂，说他恃宠生娇，不顾太子殿下名声云云。
　　放下心来的同时，无奈在心里跟赵煜到了个歉。遂而吩咐武士们平息乱象，误伤人命。他自己则扶着皇上爹退回后殿去了。
　　皇上，当然生了好大的气。
　　沈澈看皇上爹的脸黑得像一块碳，心道可不是么：
　　悉数殿上胡言乱语的官员，人数不少、官位不低，这般闹法，炎华的朝堂简直要塌下半边天去。
　　若众人所言属实，那么一个个的都该撤官清查；若不属实，能让诸多官员集体发疯，必有始作俑者，其心思用意，该是多么可怕。
　　他扶皇上在卧榻上坐下，张罗传了岳太医来。
　　一番诊治，幸而，陛下只是惊骇过度，心率有些碎乱。岳太医正拟个方子，皇上突然问：“他们到底在闹什么，是都失心疯了吗！”
　　气愤难消，声音都不平稳。
　　岳太医行礼道：“微臣未细看诸位大人，不敢妄下定论，但方才听寿明公公叙述，这像是中毒或是群体失常。不如陛下请空青大夫来看一看，微臣听闻他年轻时游历在外，见多识广。”说罢，煎药去了。
　　殿里剩下父子二人，沈澈闷不吭声的在一旁陪着，脑子里过朝堂上的事。
　　皇上本来已经在闭目养神了，抽冷子突然就睁了眼，看着沈澈，沉声道：“拟一道旨意，你，择日纳妃，”他说完这话，就看着儿子，见沈澈站在榻前，半天不动也不说话，全没有接旨的意思，火气一下顶到脑门子，脸沉下来，“你跟赵煜给朕适可而止，闹得凶了，朕可不保赵煜！”
　　他本以为无论沈澈要说什么，跪下叩头在所难免。
　　可没想到，沈澈只是面色平淡的走近皇上床榻边蹲跪下来，拉着自己父亲的手，声音沉稳：“父皇息怒，今日朝堂上的一遭，父皇可曾想过是有心人为之？若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儿臣不仅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自证旋涡，我炎华，也有可能连续折损良臣，若让对方得手，得知舆情如利器一般，今后，便再无宁日了。”
　　说着，他才跪着向后退开几步，沉声道：“儿臣斗胆问父皇，您更在意的，是江山常握于手中，还是天下百姓、社稷安康？”
　　这话，大不敬。
　　分明是在质问父亲，是不是心里只有皇位传承。
　　皇上冷着脸，看沈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惊骇，生气，自问，诸多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来。自己看重的小儿子，心思远比他预想的犀利。
　　在这一刻，沈澈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了。
　　一股失控的慌乱感，袭上皇上心头。
　　沈澈顿挫片刻，叩头郑重道：“流言可杀人，父皇龙体康泰，便万事不惧。”
　　皇上张了张嘴，心知沈澈的话在理，但心里依旧有一口气闷着。
　　好在这会儿，岳太医煎药回来了，刚才的话茬儿，不好再继续下去。
　　沈澈起身，在一旁看着太医伺候父亲服药，又折腾了个把时辰，皇上才安睡下。
　　出寝殿，沈澈舒出一口气。
　　父亲做皇上已经二十几年了，人一旦大权握久了，原本在意的大义分量就变得轻浅了。
　　只有控制一切，才能让他觉得安全。
　　沈澈稳定心思，转回大殿，平日肃穆的殿堂上，只剩一片狼藉。
　　“人呢？”沈澈问道。
　　收拾残局的内侍忙答道：“几位……还清醒的大人，让把人都挪到泰安殿去了。”
　　泰安殿，是冬日里群臣等上朝的地方，把人挪那去，无可厚非。
　　沈澈赶到时，空青已经到了，早朝上发疯的众人，被他安置睡下。
　　剩下神智清晰的诸位，各自怀着心思，四散坐着。
　　“诸位无恙的大人先行回府休息吧，今日之事勿要多言，孤……即刻查验缘由。”沈澈一进门，便遣散不相干的官员。
　　待到泰安殿安静下来，赵煜向空青道：“什么缘由？”
　　这一回，向来傲气十足的空青也犯难了，他忙活出一头薄汗，直了直腰，才道：“我年少曾到过一个镇子，镇民生有怪症，会莫名大笑发狂……”
　　他说到这里，话就顿住了，但看他神色就知道，结果不会是美好的。
　　“病因呢？”赵煜问道，他看着这一众朝臣，突然一个闪念，“是不是病从口入？”
　　空青摇头道：“我那时年轻，师父柳华留下医治病患，我却再也没能回到那里去……”说着，他沉吟片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一张嘴向来厉害，几次三番的扭捏倒是少见。
　　“空青有话不妨直言？”赵煜道。
　　空青则皱起眉头，摇头道：“事情太久远了，我师父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能不能查出结果。”
　　太久远……
　　赵煜心道，再久也不过百来年，有心查总有办法。
　　正好这时，沈澈过来了，他耳音好得很，老远就听见二人低声交谈，上前几步，道：“这事孤让人去查，昨儿夜里在刑部击鼓那案子，只怕也不简单，赵大人专注那案件本身便好。”
　　赵煜自然乐得，感激的看了沈澈一眼。
　　安排妥当，他请辞出宫。
　　刚要走，“哎——”空青叫他。
　　赵煜刚回身，对方正扔了个瓷瓶过来：“有人交代我看顾你，别看你前些天血瘀清了，要是还作，照样好不了。晚饭后服了，好好睡觉。最好是子午觉。”
　　他“有人”二字，咬得很重，一双眸子直往沈澈身上飞。
　　知道了，知道了，除了他也没人指使得动您老大驾。赵煜心道。
　　他没说话，向空青抱拳，便离开了。
　　——————————
　　赵煜进刑部内衙，周重迎上来。
　　今日不是大朝，以他的品阶，是不必参加的。
　　“大人，婉柔那丫头伶俐，半日光景，查到不少东西，在后堂等您呢，”他一边随着赵煜往里走，一边交代，见赵煜面露疲惫之色，便又问道，“今日小朝怎的这么久？”
　　赵煜当然不能据实相告，叹口气，道：“通古斯想要议合，朝上诸位大人，对如何行事意见相左，就论得久了，这会儿，还没尽散呢，只怕要到半夜了，我惦记着案子，先回来了。”
　　步入后堂，婉柔见赵煜回来，连忙行礼，忙不迭道出重点：“大人，兰茵姐姐的案子，怕是个连环案。”
　　一语惊人。
　　婉柔依据兰茵的叙述，察觉那凶徒似乎很在意她是否有家人，于是便去户部查询出一些独居女子的信息。
　　走访了其中十人，发现竟有五名女子，已经不知所踪，另有两名更是坦言承认，确实曾有个戴着面具的人以招募人手为由，找过她们。
　　但事情最终没成。
　　如今看来，着实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凶手专挑那些亲缘淡薄的女子下手，原因其实很好理解。即便她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没人会在意。
　　想来若非是兰茵命大，只怕这灯下黑的勾当至今都没人发现。
　　三人商讨案情，指定调查方向，婉柔和周重告辞离开时，已经过了戌时。
　　折腾了一天一夜，赵煜本想老老实实的遵医嘱，好好睡觉。可事情在他脑子里，就像走马灯似的，越是不想深究，反倒越停不下来。
　　他胡乱吃点东西，洗个澡，睡意全无，索性回到书房，寻思着看闲书分分心，许就困乏了。
　　谁知，进门就看见桌上整整齐齐，卷宗摞了一尺余。
　　这是今儿上朝前，他吩咐给翟瑞的活计——把五年来的失踪案件卷宗整理出来。
　　本以为天子脚下太太平平的，殊不知竟这么多。
　　反正人也已经熬精了，赵煜便索性坐下来细细翻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只手猝不及防的伸过来“啪”一下，按在赵煜眼前的卷宗上。
　　赵煜全神贯注，被吓了一跳，怒而抬头。
　　就见沈澈站在他桌案前，另一只手叉着腰，脸上挂着假愠：“空青给你的药，吃了吗？让你睡觉，睡了吗？是不是非要把自己彻底折腾病了，才算个头？”


第77章 放屁
　　赵煜见是他，顿时哑火了。说到底，还是怵他。
　　“宫里的事情妥了？陛下怎么样？”赵煜岔话题。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么？”沈澈不拾茬儿。
　　“额……”
　　赵煜没话。
　　屋里静默片刻，赵煜清清嗓子，道：“手上这案子背后可能牵涉甚广，下官……哎？”
　　话没说完，他被太子殿下一把从椅子上拽起来，往屋外走。
　　“殿下这是做什么！”
　　沈澈没说话，只是拉着他。
　　太子殿下极少问而不答，这是怎么了？
　　生气？因为自己没听空青的话？
　　不至于吧……
　　出屋，赵煜才发现，院子里静极了，月亮已经上了中天。
　　夜风一凛，他想起刚才，衡辛来敲过两次门叫他休息，他先是应付，后来直接烦了，把人打发睡觉去了。
　　沈澈闷声道：“孤就知道你会这样。”
　　他说这话时，赵煜手腕一抽，赵大人实在是不习惯被人这么钳制着。
　　可沈澈，倒像早就知道他会有此挣扎，就在他手腕微微一动的时候，另一只手突然在赵煜腰间一捞。
　　这动作莫名其妙。
　　待到赵煜回过神来，已经被沈澈扛在肩上了。沈澈大步往寝室走。
　　赵煜肚子隔在沈澈肩头，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更何况，堂堂刑部尚书，被人猪仔一样扛在肩上，成何体统！
　　“放下！”赵煜沉声道，声音里显出几分怒意。
　　这么被人扛在肩上，他刚才对沈澈心思情绪的猜测和那丁点儿歉意，瞬间烟消云散。
　　沈澈只当没听见，继续大步流星的，不放他下来，也不说话。
　　赵煜功夫是不及沈澈的，猝不及防就中了招。
　　但若是真的动手，也不至于被挟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赵大人身子一扭，虽然脚无处借力，却依旧只是凭借着腰腹间的力道，像鱼儿弹身子一样，眨眼间就翻下沈澈的肩头。
　　确实滑不留手的。
　　他挣脱控制，沈澈不意外，鼻子哼出个音儿，出手如电。
　　赵煜脚还没落地，就又被太子殿下抓住了左脚脚踝。
　　要说赵煜，大多时候是翩翩君子、温文尔雅的模样。
　　可其实，他不光有脾气，而且脾气不算小，只不过，这些脾气大多时候能被他自己内化。要么找事情分散注意力，要么就是在心里骂对方几句，最不济先跟自己较较劲，然后再找机会找补回来。
　　只是万事有例外，沈澈，对于赵煜而言就是个例外。
　　赵煜头天就几乎没睡觉，今儿忙叨叨一天。现在，即便知道对方的本意是顾念他身体。火，还是瞬间就顶起来老高——好好说话不行么，你怎么就跟我来劲呢！
　　他没多想，凌空变招，另一只脚在地上轻巧一点，眨眼不到的功夫，就借力跃起，向沈澈抓住他脚踝的手腕踢去。
　　结果，眼看他脚面要碰到对方了，也不见那人撤手。
　　这一下，若是真的踢上，沈澈的手腕估计要受伤的。
　　须臾之间，赵煜收力。
　　可也就是这一瞬间的顿挫，就听沈澈轻声笑了，手瞬间放开他左脚脚踝，迎着赵煜右脚的攻势以一个诡谲的角度抚上去。
　　他的手，去势不快，力道也不猛，但赵煜为了收招，再无招可变。
　　左脚刚解放，右脚又沦陷了。
　　这回，太子殿下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顺势发力，猛地把人往怀里一拉。
　　赵煜顷刻失了重心，直接被沈澈拉进怀里，撞上沈澈的胸膛，鼻尖几乎贴在对方下唇上。
　　惊骇排山倒海般袭来。
　　赵煜条件反射，就向后跃。想也知道，被太子殿下在腰后狠命的揽住，密不容针的距离，沈澈呼吸的节奏清晰的传导过来。
　　沈澈微低下头，唇角的弧度变得明显了：“知道你舍不得真踢。”
　　“放……”
　　沈澈没给赵煜死不承认，口出恶言的机会。
　　手在赵煜膝窝下一捞，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
　　“屁”字终于还是被赵大人自行消化回去了。
　　当然，太子殿下不知对方要说的是“放屁”这般污言秽语，道：“不放，而且……”他甩开步子往赵煜的卧房走，“你若是再耽误，万一一会儿来人撞见了，可不好看。”
　　终于彻底把赵煜唬住了，赵大人还是要脸的，真的不再反抗。
　　甚至，沈澈突然走得快了，他还下意识抽出一只手来，环在他背上，颇有些胆寒的模样，生怕对方把自己摔了似的。
　　也就是这一环，让沈澈的心坠入无尽的柔软里。
　　从书房到卧房，需要穿过内衙的小花园，路程不算近。
　　幸亏，夜太深，路上没遇到人。
　　沈澈一迈进房门，赵煜便蹦下来。
　　这回太子殿下没拦着。
　　赵煜脚一沾地，就要去把烛火挑亮。谁知他刚转身，就被人自背后一把抱住。
　　抱得很紧。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凄冷的月色从窗子斜洒进来极微弱的几缕银色。
　　“你先别走……”沈澈轻声道，“我……”
　　很静，就连时间都走得轻悄悄的。
　　赵煜心惊又疑惑，但他被沈澈这样温柔的抱着，却不觉得厌烦。
　　“你不爱惜自己，我心里说不出的害怕……”沈澈说话时的吐息，喷在赵煜耳后，让他脖子上的寒毛瞬间就炸起来了。
　　及不明显的，打了个颤。
　　“从将军墓出来，我的心就很乱，但近来事情多……我总奢望忙碌能把纷扰的心思暂时压下去，倒越发难以自持了，”他说着，把下巴放在赵煜肩上，“真的有前生，是我没守住你吧？你都记得，对不对？”他话到这里止住了，紧了紧手臂，把赵煜环得更紧了。
　　沈澈说这话，自己也觉得荒唐，但近来发生的一切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些荒唐。
　　再回想赵煜对他的态度，从头到尾，莫名的熟悉中，混杂着想要敬而远之的怯。
　　猜测无论多么匪夷所思，也让沈澈不得不去相信。
　　“这辈子一定……守住你。”
　　沈澈沉声道。
　　这人的声音近近的贴在耳边，让赵煜的心跳瞬间加快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在这一刻，在黑暗里，赵煜突然贪恋对方怀里的温暖和安全，他恍然不知抱着他的人是谁。
　　几百年过去，他们的皮肉都枯朽过，可熟悉感，是自这人的灵魂里渗出来，传达给他的。
　　无论对方是何身份，他们只是好久不见，终又阔别重逢。
　　赵煜的眼睛酸涩，索性就合上。
　　两滴泪水也因此没出息的顺着脸颊滑落，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落泪，任他抱着，什么话都没说。
　　沈澈，也没说话。
　　半晌，抬手轻轻拭干赵煜脸颊上的泪痕，然后突然在他耳际非常快的亲了一下，就放开他。
　　黑暗里轻车熟路的走到桌边，倒上半杯温水，又转还回来。
　　浅吻，虽然已经是第二次了，依旧让赵煜木在原地，脸颊、脖子瞬间发起烧来。
　　上辈子的时候，他偷偷喜欢将军，但他被动，阴差阳错的以为涧澈待他只是莫逆，而今，才知道，将军心里满满的都是王爷。
　　吃过前世的亏。
　　显然，这辈子，太子殿下可比将军坦荡率性多了——既然在意、既然喜欢，就要守住、护好。
　　最重要的，是要让对方知道。
　　可他越是如此，赵煜心里反倒越不是滋味。
　　隐约觉得沈澈近来变得很怪，但具体是哪里怪，又想不通。
　　“别想太多了，喝药休息，”沈澈把杯子递在他手上，“再作践自己身体，孤就日日来刑部盯着你。”
　　现在也差不多是“日日来盯”了吧。
　　赵煜一边腹诽，一边暗自觉得其实这感觉挺受用的。
　　太子殿下的好，在于他的招欠和温柔非常适度，且切换得宜。这会儿，温柔贴心，就好像刚才发脾气扛人和在人家耳际招惹的事儿，都不是他干的。
　　赵煜正待老实听话，可老天好像偏要跟他的身体作对。门口“笃笃”几下轻响，紧跟着“咕噜咕噜”两声哼唧。
　　听就知道，是三两在敲门呢。
　　不等赵煜有所动作，沈澈两步抢到门口拉开门，遮眼的黑纱没有摘，却居高临下的和门外的海东青“对视”。
　　猎鹰，对于气场的敏感度，远高于人。
　　瞬间就悟出了真理——这人平时被自己撵着欺负，大约从来都是让着它的。
　　现在，它虽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但它确定，肯定哪儿没做好，真惹到这位了。
　　眼看抵受不住太子殿下的怒气，要败下阵来。
　　赵煜非常适时的给它解围：“不怪它，是我当初嘱咐它，一旦有消息，就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我。”
　　眼看主人说话，三两瞬间胸脯挺了、腰杆儿直了、气焰都无形中高涨了。不再理会沈澈，一跃自他头顶掠进屋里，落在桌上，拍拍翅膀，鹰仗人势的看着沈澈。
　　赵煜此时已经点燃了灯烛，道：“我托付一位朋友，在江湖上查点事情，看来是有结果了。”
　　乍一听赵煜还有江湖上的朋友，沈澈有些诧异，转念一想也对，这人近十年的时间走南闯北，总会积累一些朝堂之外的关系脉络。
　　赵煜自三两脚上取下个小竹筒，放它飞走了，一边打开内里的信，一边继续道：“若工部的火器图纸也被私贩出去，太子殿下认为那些游牧子们，是在何处造的火器？”
　　原来是这茬！
　　这事儿，沈澈也想过。打造火器，对工匠坊的器具设施要求极高，可通古斯是游牧族，总不能背着工匠坊，东奔西走。这样一想，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武器还是炎华境内铸造的，而且极有可能在仅与通古斯一关之隔的地界儿。
　　这样的地方，除了如今正困于战火的坎泽，还有一个名叫狞泉的地方。
　　沈澈日前也派人去查探了，结果还不明朗。
　　等了半晌，他不听赵煜回话，便关好门，直接把眼罩扯下来。就见赵煜拿着信，怔怔出神。
　　本来，赵大人眼看消息传来，脸上是带出几分笑意的，可随着他看信，那少得可怜的丁点笑意便逐渐凝固在脸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不是扛猪仔，至于是扛什么，见仁见智。
　　赵煜：……？


第78章 溯源
　　沈澈见赵煜这副模样，也不问他了，直接凑过去看。
　　工匠坊确实在狞泉，而且，不是私场，最近一笔有问题的交易，时间是在初秋。
　　换言之，有人明目张胆的在官府的火器工坊里私造私贩，并且，是卖给外族。大皇子是在春季薨逝的，而火器私贩外族一事，并没有因为他的殒命停止。
　　沈澈看一眼赵煜，见他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抽过他手里的信件，叠起来收好，道：“有进展是好事，但无论事头多繁杂，你先休息。”说罢，也不等他反驳，推着他的肩膀，便往床边去，“赵大人若是孤枕难眠，孤可以给你当个床伴儿。”
　　赵煜从来也没觉得沈澈骨子里是什么规行矩步的正经人，万没想到，这么不正经。
　　“不必了，”赵煜麻利儿自行铺床，“殿下一样辛苦了整日，还是也快休息吧。”
　　沈澈听他竟然还好好的回答，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倒是没出什么新的幺蛾子，道：“好梦。”说着，转身离开，到烛台前将蜡烛吹熄了，屋里便瞬间又暗下来了。
　　还不等赵煜要感叹这家伙可算要离开了，他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只见太子殿下走到卧房外间，直奔屏风后面的小榻去了，月色正好洒在屏风上，透过屏风投射出朦胧的影子——沈澈这家伙，分明是躺下了！
　　“孤得盯着你，省得我前脚离开，你后脚就又蹦起来。”沈澈道。
　　赵煜彻底无言以对，好像怎么对答都不合适，便索性闭嘴，往床上一躺，脸朝里，好好睡觉。
　　终归是累了，加之空青的药物发挥作用，刚才他熬得紧绷的神经不一会儿松弛下来，过不多久，也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久违的安宁，半个梦都没做。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赵煜起身，紧接着就环视屋内——屋里没人，昨夜睡过人的小床，已经被收拾得板板生生、干净平整了。
　　门口衡辛一听屋里有动静，轻悄悄的推门进来，见自家大人起身，忙过来伺候。
　　“太子殿下呢？”赵煜问道。
　　衡辛一脸疑惑：“什么太子殿下，大人您睡糊涂了？太子殿下怎会在这？”
　　赵煜暗骂自己确实睡糊涂了。
　　这里是内衙，不是私宅。
　　天一亮，除了衡辛这等近侍心腹，还有刑部的官员也会进出，若是让人看见沈澈从自己卧房里出去，不一定又要传出什么天花乱坠的彩色故事。
　　想到这，他脑子飞回昨日小朝上，右相曹隐发病时，参奏自己与沈澈的关系，虽然这事儿暂时被朝上的大乱掩盖过去，但显然，早晚会是个炸雷，搞不好要炸得自己和沈澈粉身碎骨。
　　衡辛不知道赵煜心里的算计，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道：“不过……刚才殿下的近侍阿焕来过，捎了个口信。他说……”说着，衡辛就拿捏，学起阿焕少年老成的模样，“‘我家殿下说了，赵大人这两日太累，待到他醒了，让他入宫一趟，但千万，别叫他起身。’”
　　说这话时，立着一根食指在赵煜眼前晃晃悠悠的摇晃。
　　赵煜被他晃得眼晕，心里翻了个白眼，也就亏得衡辛平日里大大咧咧，这事儿细想——沈澈是如何知道他赵煜今日会起晚了呢？
　　毕竟年轻，一觉睡到晌午，赵煜精气神缓回来不少，深吸一口气，运内息小行一周，受内伤以来，任脉偶有的滞涩之感大减。他心里高兴，换上朝服入宫，直奔泰安殿。
　　可刚到殿门前，就隐约觉得异常——门口一片忙乱，内侍们进进出出，端盆递水。
　　泰安殿里，不过是暂居几位朝臣，怎么忙得好像哪位娘娘生孩子似的。
　　他快步向前，向内务总管行礼：“福公公，这是怎么了？”
　　福公公一见是他，“哎呦”一声，开了腔：“我的赵大人呦，您是没看见，刚才曹相又发了疯病，嘻嘻哈哈笑个没完，结果他一笑，引得好几位大人跟着一起笑。那个吓人啊……当时……老奴可是看得真真儿的，他们脸上的表情……”说着，他就给赵煜学了起来。
　　看不出，这福公公拿捏面部表情，是把好手，笑容挂在脸上，赵煜看得头皮一紧。
　　那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微笑。
　　与其说是笑，更不如说是眼睛狠狠的盯着对方的时候，嘴角却勾起来了。
　　说不出的阴森，让人胆寒。
　　赵煜听说殿内出了这般乱子，迈步就要往里走。
　　被福公公一把拉住，他收起那副死人笑，继续道：“空青大夫和岳太医没想到这么多人一起犯病，两个人手忙脚乱，按下葫芦浮起瓢，结果一个没看住……一个没看住……”
　　说到这里，他心有余悸，赵煜越是等他说，他越是念念叨叨的只重复最后一句。
　　福公公年纪不小了，赵煜不好催他，只得耐下心来：“您莫慌。”
　　福公公“咳”一声，感叹完“老了，不中用”才继续道：“曹隐大人他摔碎了杯子，用碎瓷片割了脖子……”不等赵煜惊骇，他又道，“直到倒下，笑容也依旧挂在他脸上，当时殿内伺候的好几个小孩看见，有两个，直接吓尿裤子了。”
　　福公公没见过这等阵仗，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形容当时的混乱场面，赵煜听他说完了，又问道：“曹大人人呢？”
　　“空青大夫挪到偏殿医治了，尚没有结果。”
　　“其他几位大人情况稳住了？”赵煜又问。
　　“太子殿下情急之下，全给敲晕了。”
　　赵煜：“……”
　　倒是他的一贯作风。
　　话说到这，就见偏殿的厚门帘掀开，空青先出来了，后面跟着沈澈。空青见到赵煜，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
　　赵煜几步走过去的功夫，空青就已经上下把他打量了好几个来回：“该睡的时候不睡，”神医显然一眼就看出来赵煜没好好听话睡子午觉，冷哼道，“罢了，总比从前一夜夜的熬着有进步。”
　　“曹大人如何？”赵煜没拾茬儿。
　　空青垂下眼睛，叹气，摇了摇头。
　　右相曹隐，死于疯癫自戕。
　　赵煜沉默片刻，又问道：“确实是他自己动的手？”
　　空青答道：“是我亲眼所见，他自戕没有蹊跷，这毛病……前几日没有死亡病例，所以，只得着人去溯源，如今……”他转向沈澈道，“能不能请示陛下，让我查验曹相的尸身？”
　　沈澈直言道：“事关多位大人安危，孤替你做这个主，你去吧。”
　　空青醉心医术，对于这样的机会，当然珍惜的不得了，若不是因为顾念着有人丧命，他只怕要乐开花了。
　　沈澈又补充道：“孤着人去相府查了，当日寿宴的菜肴确实都是素食。可惜残羹剩菜都倒掉了……”
　　“都是素食”这几个字，在赵煜看来是二人对谈的关键字。
　　他便好奇起来，问道：“这病与食肉有关？空青你说多年前的镇子，又是怎么回事？”
　　空青神色极少有的悲伤起来，摇摇头，第二次，没接赵煜的话茬，也不知是说不清，还是不想说。
　　他无言片刻，道：“朝中乱了，病原没查清，我也不好多说，但这病若是真如我所想，潜伏期极不稳定，可能是几日，也可能是十几年，又或者终身都不会发作……”
　　他话没说完，阿焕急急火火的跑过来：“殿下……”瞥眼看见赵煜，“赵大人也在，这般正好，陛下急召，学士府传来丧报，今日清晨，协办大学士方大人突然发疯，一头撞在墙上……已经……已经……”
　　显然是没救了。
　　赵煜、沈澈对视一眼，忙向御书房去了。
　　一日的光景，炎华的朝堂塌了半边。皇上好像也又老了很多。寿明公公站在他身后，满脸焦愁。
　　“澈儿，”皇上直接开口，“朕听说，空青大夫，大约知道诸卿发病的原因？”
　　沈澈称是。
　　“如此甚好，让他把细节交代给赵爱卿，”说着，他又向赵煜道，“赵爱卿，朕命你去查明因果，事关重大，即日出发吧。你手上的案子，交给周重。”
　　赵煜一愣，兹事体大，掐指头一数，如今朝中囫囵个儿，能接这差事的，也确实没几个好人选。
　　于是跪下接旨。
　　沈澈在一旁道：“父皇，此事儿臣已经派人去查了，想来不日便有结果，如今朝中多位大臣称病，还是留赵大人在都城内……”
　　他话没说完，皇上瞬间就变了脸色，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啪——”一声响，御笔被震落笔架“啪嗒”一声，墨迹染花了摊开的折子。
　　皇上极少这样发火。
　　赵煜和沈澈同时跪下，口称“息怒”。
　　皇上没说话，赵煜伏在地上，只听寿明公公在低声劝慰“陛下龙体要紧，息怒。”
　　半晌，皇上才道：“赵爱卿退下吧，按朕的意思，尽快出发。”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家父子和老公公寿明。
　　皇上这才问道：“你与那赵煜……无论真假，还嫌风言风语不够热闹吗？你与朕说，你和他当真……如曹隐当日朝会上所言，分桃之谊？”


第79章 外差
　　沈澈心里一震，父皇执政多年，大多数时候是不在意群臣嚼舌根子的事情的。想当年他眼盲，群臣逼父皇改立大皇子为太子，他皇上爹都一笑置之。坊间天灭炎华的言论都出来了，皇上只当没听见。
　　记得年幼时，沈澈在御书房里翻出一副父亲年轻时的墨宝，写得是“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这幅字如今依旧挂在太子殿下的书房里。
　　若论肃王，在政务上勤勉得力，堪称贤能兼备。
　　可如今……一涉及皇嗣，皇上怎的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果然是担心后继无人，皇权旁落。
　　知行终难合一吗？
　　沈澈心思飘到从前，皇上见他愣愣的发呆，痰嗽一声，沈澈这才回神。
　　他确实喜欢赵煜，但这事儿，打死打不死都不能承认。
　　沈澈于是叩头，又把昨天的话，掰开揉碎了说一遍：“儿臣执掌刑部，不过是与赵大人交往多些，便有心怀不轨之人扰人视听，父皇若是因此动怒，岂不是正中小人下怀？”
　　皇上半天没说话，沈澈也就伏在地上，不起身。
　　“你觉得这流言，出自谁口？”皇上问道。
　　“儿臣愚钝，不知。”
　　“起来吧。”
　　沈澈蔫头耷脑的起来。
　　皇上看着他，觉得他昨日让自己觉得陌生的犀利模样一去不返，又变回平日在自己面前乖巧谨慎的样子，心就又软下来了：“朕知道，你毕竟年纪小，跟着刑部办案子，是比你东宫的其他活计有意思，但首先……你是太子，炎华唯一的皇子。要先做该做的事情。你的心里装得该是天下万民，怎能独被一件事，一个人，就填满了？”
　　沈澈躬身道：“儿臣……受教。”
　　皇上坐在龙椅上，眯缝着眼睛看沈澈。
　　他老来得子，如今又只剩下这一个，对唯一的儿子难免在意，又容易心软，终归叹一口气，妥协道：“朕且不管你与赵煜私交，但面儿上，终归要过得去，待到这次乱子过去了，纳妃的事情，必须要张罗了。”
　　沈澈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拳，没即刻应承什么。
　　寿明公公站在皇上身后，看得起急，直向太子殿下使眼色。他从来都是和蔼慈善的模样，这会儿表情做得夸张，五官像要在脸上跳起舞来。
　　沈澈眼看父亲这两日，肉眼可见的苍老起来，终于行了礼，让父皇放心，他自会担起他身为太子该担的职责。
　　退出御书房，沈澈才直起腰身，妃，他是不会纳的，他心里除了赵煜，越发装不下旁人了。
　　但他确实是炎华的太子，江山子嗣，也需得无恙。
　　本就无心社稷，何苦尸位素餐？
　　再说赵煜，皇上让他今日启程，他就非要今日启程，否则，一旦追究便是抗旨。
　　待到他从空青那里问好事情的缘由，再交接好兰茵的案子，天已经黑了。
　　临行前，听说昨夜皇上拟旨意传去他家里，希望父亲赵何故在危机之下，重回朝堂，复任右相之职，可旨意直接被赵何故以身体不好为由婉拒了。
　　赵煜知道，父亲并非是真的身体不好，而是不想再回朝堂上了。
　　……
　　这小老头儿，自己落得逍遥，却非要逼着儿子走仕途。
　　呵呵。
　　收拾好行囊，出府的前一刻，赵煜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折返回书房，打开书柜的屉子，在锦匣里拿出沈澈送他的那柄白玉骨扇，揣进袖子，而后，似是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番作为，自嘲的笑了笑，就只带着衡辛和三两，一人一鹰，轻装上路。
　　夜风凛过，他骑在马上，回想白日皇上在殿上发脾气……
　　显然，他与太子的那点嚼舌头根子的艳闻，皇上上心了。
　　这趟外差，也是为得是把他调开些日子，避嫌、平风头的。
　　眼看行至城门，赵煜忍不住回望一眼，来路空空荡荡，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
　　是了，本就风口浪尖，他不来最好。
　　转瞬，马儿出城，赵大人收敛心思，策马呼喝，骏马扬蹄绝尘而去。不大一会儿功夫，涤川城的万家灯火就被远远甩在身后，让他挂心的人，还留在那里。
　　抛开个人恩义，此行事关诸多朝臣的性命，他与衡辛赶路前行，算不得八百里加急，也是每到驿站，就更换马匹，天黑时能找到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便住，若找不到露宿一宿也无妨。
　　饶是如此，赶到空青叙述的地方时，已经过了六日——入城关，牌楼匾额上“荻花镇”三个字入眼。
　　字迹经过岁月的侵袭，让温柔的名字显得饱经沧桑。
　　镇入其名，土地被一条清水河蜿蜒分隔成许多不规则的区域，湿地上的荻花开得大片大片的。
　　日暮的夕辉，洒在河水上，起了金鳞。初冬时节，荻花被和缓的日光褪去了本色里的淡紫，遥遥望去，满眼是似雪的白绒，竟分不清是幻是真，只让人觉得整个镇子都浸在云絮中一样。
　　赵煜不由得看呆了。
　　这地方太美，恬淡、逍遥，世外桃源一般的远离尘嚣，可依空青的所言，这里曾发生过非常可怕的过往。
　　那些事在县志里没有记载。在涧澈将军的册子中，倒是记载过当年荻花镇曾收容过一部分殉道者死士，事件的真相他也没有记述，只说那是不堪回首的过往。
　　不能记入正史的不堪回首，细想，颇有深意。
　　正待策马往镇子里去，就听见一声鹰鸣，三两在空中盘旋几圈，落在赵煜手臂上。
　　这一人一鹰，是多年的默契，赵煜一下就明白，三两是向他示意，有熟人来了。
　　至于是谁……
　　他往镇门方向看去，见有个小老头，侧骑着匹小青驴，不紧不慢的过来了。
　　老头儿策驴到赵煜近前，把驴带住，也不说话，就坐在驴背上，与赵煜对视，嘴角带着些笑意。离得近了，就能看清这是个干枯又矍铄的小老头，乐呵呵、慈眉善目的，甚至还有点……可爱。
　　赵煜笑道：“想不到阿末易容的功夫这么了得，赵某开眼了。”
　　他话一出，“小老头”蹭一下从驴背上蹦下来，惊道：“大人，我哪里出了破绽吗！”显然，他是自信不会被看穿的。
　　赵煜摇摇头，道：“没有，只是恰巧，你家殿下要你出这趟差事的时候，我听见了。三两，又跟我‘说’，有熟人来了，我猜是你，”说着，他沉吟片刻，仔细端详阿末，补充道，“非要吹毛求疵的话，只有一点惹人生疑。”
　　“小老头”阿末眨了眨眼，一副盼着赵煜赶快指点的模样。他既然已经露馅儿了，也就不再装模作样。
　　赵煜道：“你的眼睛，不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模样。”
　　阿末的眸子，太清亮了，就是看上去的清亮，冰蓝冰蓝的。若一个老人的眼眸几经岁月磨砺，仍能不见风霜，清透得像一湾冰泉清水，那么这人要么是没心，要么就是太有心了。
　　比如空青。
　　阿末愣了片刻，点点头，道：“这倒是难弄，看来以后，不能随便装上岁数的，否则遇到大人你这样的火眼金睛，一下就被看破了。”
　　入荻花镇的路上，阿末简述了他的收获，一言以蔽之——没收获。
　　但这也不能怪他，满打满算，他比赵煜早到不过大半日。
　　他一边引着赵煜走，一边说：“那位空青大夫也真是的，跟我说是他祖上在这里的见闻，时隔小三百年，如今当然难查了。”
　　赵煜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阿末就又说了一遍。
　　小三百年……
　　上次空青对赵煜说，当年的过往，是他年幼时亲历的。他年纪和相貌极不相符，赵煜知道。
　　但是……这样说来，若是空青没说谎，他竟然……已经活了三百年吗！
　　匪夷所思。
　　可转念，有转世轮回，便可能有长生不老。
　　阿末一路简单交代镇子的风土人情，赵煜随耳听，跟着他，来到落脚的小客栈。
　　客栈老板很热心，介绍说当地什么都好，唯独饮水是由湿地暗流，引入镇子的井里，外乡人初来乍到，大多容易闹肚子，为此给了赵煜几贴草药。
　　客栈老板和阿末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赵煜和衡辛。
　　赵煜想着案情，神游四海一般，身子在，心思没在的整理行囊，刚收拾好，便听见敲门。
　　外间，衡辛去开了门，问道：“姑娘找谁？”
　　门外的姑娘轻声笑了，道：“小哥哥，我就是找你呀。”
　　赵煜这才往门口看，就见有个少女，与衡辛面对面站着，脸上满带着玲珑的笑意，让人看了，就想随着她一起弯一弯嘴角。
　　她把鬓边一缕乌亮的头发拢在耳后，见衡辛看着他呆愣愣的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我能进屋吗？”说罢，也不等他答话，就揉身自衡辛和门框的缝隙中挤进屋里。
　　“哎——”衡辛这才想起来拦，“姑娘是谁，找错地方了吧！”
　　听了这句话，那少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非常得意。
　　她眼波流转，看见自里间出来的赵煜，就见赵煜也笑了。
　　衡辛迷茫，那模样非常的不知所措。
　　赵煜笑道：“这次比刚才强多了。”
　　少女挑了挑眉，道：“强多了……还不是瞒不过公子你。”
　　赵煜摇头道：“乍看，我也看不出破绽的，只是跟刚才那档子事情联系着想，又看你这副表情，便生怀疑，”顿了顿，赵煜又道，“这会儿才刚刚确定了。”
　　衡辛听过这番对话，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异常无理的把这少女打量好几个来回，依旧不大相信，她竟然是阿末扮的。
　　衡辛和阿末没打过几个照面，依稀记得，阿末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怎的摇身一变，刚变了个老头，这会儿又变了个少女。
　　还……这么好看。
　　阿末一指头敲在衡辛脑门上，嗔笑道：“讨厌！”
　　衡辛只觉得随着他衣袖摆动，扑面而来一股幽香，人都恍惚了一瞬，下一刻才赶忙收敛心思，对这披了张美人皮的小鬼白了一眼，道：“行了，别胡闹。”
　　阿末笑嘻嘻的收手，赵煜问道：“这地方最老字号的一家店，是什么店，在哪里？”
　　“是家纸扎铺，有四百多年的传承了，但听说店里有个很奇怪的规矩，我本来想去看看的……”说到这，阿末一拍巴掌，“险些忘了重要的事情！”
　　说着，他自怀里摸出个小蜡丸，递给赵煜：“我家爷，给公子的飞鸽传书，当日离别相见不便，请公子莫怪。”
　　赵煜接过来，心里突然开了几多小花儿一般，面上不动声色的捏开蜡丸，取出里面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就完了？
　　赵煜有点无语。
　　可再寻思得深了，便觉得人生在世，不过是一场炼心的修行。
　　能强迫自己做好这两件事的人，该是多么自律；而能顺其自然做到这两件事的人，又该是拥有多么平淡、巨大的福气。
　　想到这，他闭了眼睛，缓上一口气，才又向阿末道：“你继续说。”
　　阿末透过纸张，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却也能看见自家殿下字大行稀的只写了不到十个字，不禁默默在心里翻了他一个白眼——这会儿惜字如金了，能写明白啥？
　　他腹诽主子的同时，向赵煜答道：“那纸扎铺子，有个怪癖，他们家扎的纸人小厮，非要在额头正中写上个字……”他说到这，看了看赵煜，迟疑片刻，还是继续道，“是个‘煜’字。”
　　赵煜看他这神色，心里就猜出个大概，也还是问：“我名字里的煜字吗？”
　　阿末点了点头。


第80章 挖坟
　　衡辛，被赵煜差去办别的差事了。
　　纸扎铺门前，赵煜觉得自己小看人家了。
　　他以为，铺子不过是家哪里都看得出岁月痕迹的老店，可没想到，人家是个大宅。宅子门口，牌匾上写着“仇记纸扎”，匾额面上看出新粉刷过不久，但细看，底子是残破的，这漆工的活儿不怎么样，也说不定就是自家随便刷的。
　　再看匾额下面，不光挂了一对红灯笼，还有一对白灯笼。
　　说不出的诡异。
　　进大门，院子里热热闹闹却异常安静。
　　纸牛纸马，纸花纸房，摆了满院子，再往墙根下看，一排一排的纸人，都与真人等身大小，脸蛋是殷红的，嘴也是殷红的，穿着不同颜色的鲜亮衣裳，唯独没有眼睛。
　　赵煜正学么老板在哪里，就听“哗啦”一声轻响，影壁墙下的纸堆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稀里哗啦”一阵响。
　　废纸堆里有人爬起来了。
　　那人看也不看来人是谁，只自顾自的嘟嘟囔囔：“哎哟，哎哟，睡着了，”站直身子掸掉身上的碎纸，“你家少奶奶走得急，我赶工了一夜呢。”
　　结果一回头，才打了个愣，发现院子里站的，是个生面孔的好看年轻人，身后跟着个小丫头。
　　并不是昨天来加急单的客人。
　　他“咳”了一声，道：“睡糊涂了，”然后几步走上前来，表情淡淡的，向赵煜行礼，“不知公子需要什么帮忙，是祭祀，还是……”
　　纸扎铺不讲究笑脸迎客，毕竟来这地界儿的，不会有什么喜事。
　　赵煜还礼，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口就有人吆喝起来了：“老板，活儿好了没有？”
　　“好啦！”纸扎铺老板抻脖子答，转向赵煜，示意他稍等。
　　这片刻的功夫，又有人进来。
　　带头的是个穿着文士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五名家丁模样的人，都穿着白麻布衣裳，一看就是家里有白事。
　　老板迎上去，道：“都好了，一直没睡觉才赶出来的活儿。”
　　这老板客气相迎，对面带头人只是点了点头，就指使家丁开始搬纸人花圈，从纸扎的规格看得出，往生者该是名女性。
　　老板问道：“怎的这次这么急？”
　　赵煜心思陡然一动，脸上不动声色，站在院角，心道，什么叫“这次这么急”？
　　那官家角色的人物，扫了一眼赵煜，见他人畜无害的模样，也没多想，道：“少奶奶还是镇不住少爷的命硬，”说着，摇摇头，唉声叹气一番，道，“风水师父说了，尸体不能在家过夜，择好地方下葬，下次少爷再续弦，就平安无事，子孙满堂了。”
　　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几乎被搬空了，管家转身要走，被老板叫住：“先生莫忘了我铺子里的规矩。”
　　那官家一拍脑门，才想起来：“是了是了，家里事儿多，忙活忘了。”说着，他向两名家丁一努嘴，那二人跟着老板入跨院的月洞门，不大一会儿又抬出个纸人来。
　　二人路过赵煜面前，赵煜见这个纸人扎得比普通的华丽很多，看衣裳的仪制，竟隐约像是多年前王室的衣裳，可细看，又不大一样。关键的几处特点，被改过，比如炎华亲王领口要绣五爪团龙，但这纸人的领口却画着一团泥鳅似的图案，右手大指需戴扳指，纸人直接是四个手指头……
　　诸如此类。
　　可最让赵煜一见就觉得有内情的，是这纸人脑门上写了个“煜”字。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这边，赵煜小心思翻腾；那边，管家带着众人，打狼一样的来，又打狼一样的走了。偌大的院子里，片刻不到，只剩下赵煜、阿末和铺子老板。
　　老板过来招呼他：“公子怎么称呼？看着脸生，是要祭祀，还是……”
　　赵煜道：“小姓赵……”说话间就想起那纸人脑门子上的“煜”字，话锋一转，“赵改邪。是五弥山的散修弟子，五日后便是师门的祭节。”
　　老板一听，表示懂了，向赵煜道：“纸花之类的好说，用不着五日就能好。”
　　赵煜摇头笑笑，道：“想跟老板订一艘花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元宝，递在老板手上。
　　他方才暗暗巡视，发现这铺子虽然家宅硕大，但陈设器具都已经破旧了，而且，老板手下连个伙计都没有，显然是靠纸扎生意，维持生计勉强度日。
　　果然，老板一见银锭子，眼睛都冒光了，引着赵煜往二进跨院去，道：“公子有何具体要求，需得说明一二。”
　　这事儿本来就是赵煜信口胡说，于是他继续信口开河，想着怎么把话题往纸人身上引，老板倒先直言了：“赵公子，我家店铺还有个规矩。”
　　赵煜看他。
　　老板显出些局促，终于还是继续道：“刚才那纸人，不知赵公子看见没有？公子若是同意祭祀时，将他一同烧了，这一单买卖，小店就不收钱，”说着，他挠着脑袋，很不好意思，“公子是师门祭节，按理说不该在祭物里掺杂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但循例，还是同公子说一声。”
　　“乱七八糟的玩意”几个字听着扎耳朵。
　　赵煜心里鄙夷，面上惊骇道：“不妨事，但为何有这古怪的规矩，那人是谁？”
　　老板苦笑：“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而且只要客人愿意在祭扫时连同纸人一起焚烧，我们不光第一单生意不收钱，往后也只是收些纸钱，”说着，他环视这大宅子，叹息道，“否则，家宅也不至于衰败至此。”
　　这神奇的逻辑，赵煜闻所未闻。
　　显然老板也知道他还想问，没藏没揶的直言道：“那人，是我家祖上的大仇人，是这整个镇子的仇人，因为他，荻花镇三百年前突然闯入一众歹人，被官军围剿，那些人仗着身怀绝技，在镇上烧杀抢掠，与官军对峙，几个月的消耗，镇上再无粮食补给，有的镇民为了活命，只得与那些人同流合污，食人而活。”
　　赵煜脑子乱了，他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地方，若是这些人当年被他牵连，又是因为什么……
　　八成是他死后的事情了。
　　他问道：“为何被官军围剿？”
　　老板摇头，道：“听说那些歹人是反王的余党，但这种事情，经年日久，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欲加之罪了，反正死了很多人……”他喝一口水，润嗓子，“听说后来，是位将军，向皇上请下赦令，官军撤走，将军带走了大部分歹人，但事情并没结束，镇民与歹人同流合污，许是真的罪孽深重，降了天罚，后来很多人都疯了，狂笑着杀人、自杀……想来当年的荻花镇，该如地狱无二，”说着他站起来，望着院外，“如今这些荻花开得繁茂，不知是被多少尸身滋养的……”
　　赵煜听完，半晌说不出话来，缓神片刻，问老板若想查这些往事，该去哪里查，老板摇摇头，表示也不知道。
　　赵煜起身告辞，约好四日后再来，走出两步又顿住了，问道：“刚才那户是怎么了，家里风水不妥？”
　　老板一拍巴掌，感叹道：“那家……别提了，”他走过来几步，压低了声音，“那是镇上最富的人家，但他家儿子八字硬，已经克死两个老婆了，今儿这个是第三任，听说昨儿夜里又咽气了，他们听了不知哪个风水先生的话，说今天哪怕是连夜，也得赶着下葬，这不才让我忙活一夜，把送路的纸扎，都赶出来了，”说到这，他“咦”了一句，“公子是修道人？不如给他家看看，要是能帮他们家化了这凶啊煞啊的，岂不是大善事？”
　　赵煜当然不相信什么八字硬之类的话——这铺子把他扎成纸人，陪烧了三百年，他如今还不是照样活蹦乱跳的。反倒是铺子老板的祖上，怀揣着对他的恨意留下祖训，把自己的家业烧得七七八八了。
　　那些为了活命，冲破道德底线的人们，是屈服在生死抉择面前的渺小生命。
　　伦理难容，是非难断。
　　心思转还回当下，在赵煜看来，仓促下葬的背后，大约是有隐情的。
　　既然看见了，便不能不过问。
　　和阿末自纸扎铺出来，日头只剩些许余晖，晕染在天边，又映在荻花四散的湿地小镇上，恬淡极了。
　　阿末问道：“公子要去看人家办白事？”
　　看是要看的，却不是光明正大的看。
　　于是，赵大人非常不顾身份的做了一回“梁上君子”，躲在房顶上，看着富贵人家发丧，又一路尾随，躲在棵老树后面看棺材下葬。
　　在这家人把那些纸花、纸房，连同那个脑门子上写了个“煜”字、领子上画着泥鳅的纸人，一起在往生者坟前焚烧的时候，赵煜一扯阿末：“快去镇上，寻两柄锹来。”
　　阿末隐约有股不详的预感，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公子……想干嘛？”
　　赵煜也不瞒着他：“挖坟，”在他背上一拍，催道，“快去！”
　　待到阿末完成使命，大汗淋漓的扛着两柄锹回来的时候，就见赵煜，已经拿着块石头把坟头土刨开一半了，累得直喘，但手里的活半分没停歇。
　　阿末忙把工具递在赵煜手上，问道：“公子怀疑事主死因蹊跷？”
　　赵煜一铁锹掀飞一大捧土：“我怀疑她被活埋！”
　　这话说得阿末愣住了，缓神之后忙上前帮忙。
　　“公子为何有此疑惑？”阿末问道。
　　赵煜甩袖子抹汗，答道：“疑点有三，第一，死一天就下葬，也太急了；第二，棺材钉一般都是上路前才钉，可咱俩刚才到时，那棺钉早就被钉好了，简直就是为了不让人看死者遗容，若是坦荡，为何不让看；第三，你不觉得刚才丧乐一直很吵吗，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似的……”
　　可惜沈澈没在，否则以他的耳音，说不定能听出些什么。
　　这么一说，阿末也觉得确实了，自刚才二人在人家偷偷摸摸扒房檐时起，主家便一直在奏丧乐，片刻也不停歇。
　　顺着赵煜的话想，他们会不会是因为担心棺材里会突然发出什么声响……
　　这样一想，便太可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开始涉及前世及案件真相，口味略重，请喜好清淡的小天使谨慎选择阅读。
　　没有令人发指的细节描写，但是……（反正我提醒了，小声嘟囔，狗头保命）


第81章 报冤
　　一想到棺材里可能是个活人，阿末使了吃奶的力气，与赵煜合力，不大一会儿功夫，便把棺木挖出来大半。
　　赵煜熟练的起开棺钉。
　　阿末看得瞠目结舌的，心道，看来赵大人平日里开棺验尸的活也没少干。
　　毕竟是富足人家，棺材打造得坐实极了。
　　赵煜牟足力气，才将棺盖推开半个缝，累得满头大汗，不吝的往棺材上一靠，匀两口气，道：“别看着了，帮忙。”
　　结果，就见阿末眨巴着眼睛看那棺材缝儿，一拍巴掌，道：“差点忘了，小的最近从避役司的一位兄弟那学了新本事，正好派上用场。”只见他稍微活动身子，胳膊腿扭出一个常人难以扭曲出来的角度，从那个狭长的缝隙，挤进棺材里去了。
　　胆子，倒是真的大。
　　赵煜看了也就在笑，他一看就知道阿末口中的“避役司的兄弟”是谁，阿末年纪再小，也已是个少年人，极致的缩骨，他学不了了，但这般学到皮毛，就已经大有用处。
　　只片刻，就听阿末低呼道：“公子，她真的还活着！”
　　二人里应外合，将棺盖推开，阿末抱着名女子一跃而出，将她抱到边上一棵老槐树下。
　　这女子软在树干上，双目紧闭，气息非常微弱。她脸上脖子上好多条血檩子，双手指甲都是劈开的，甲床被带得翻起来，满手是血。想来是中途醒来过，发现自己被封在棺材里，惊骇挣扎，抓挠棺盖和四壁，把指甲挠翻了。
　　只不过，棺材里空气越发稀薄，她后来又晕过去了。
　　也亏得如此，才降低了密闭空间内空气的消耗，让她有命等赵煜来救。
　　此时，赵煜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拉过她手搭脉。
　　幸无大碍。
　　刚才视线不好，这会儿在月光下，赵煜看见女子脖子上纵横交错的抓痕中，隐匿着一个清晰的五指掐痕。
　　手掌印几乎可以环绕过她的脖颈，这尺寸显然是男人的。
　　冬夜寒风掠过，空气清冽，温度骤降。
　　女子不大会儿功夫便醒过来了，入眼先看见天上悬着一轮凄清的月亮，再定神，发现身边一名白面小生，带着个小丫头。
　　二人正关切的看着自己。
　　她忙起身，惊是惊的，不过眼前这二人并没让她觉得害怕，她安定神，问道：“我……死了？你们是……阴差吗？”声音沙哑极了。
　　赵煜向一副姑娘打扮的阿末使个眼色，阿末即刻会意，接话道：“姊姊没死，活得好好的呢，你说，是谁欺负你了，我们好帮你出气！”
　　阿末变换着嗓音说话，听上去不娇柔，反倒有股江湖儿女的爽飒劲儿。
　　那女子看看他，又看看赵煜，突然就掩面哭起来了。
　　她哭得悲恸。
　　阿末想劝几句，被赵煜拦下了：“死里逃生，心里憋屈害怕，哭出来会好。”
　　一句设身处地的理解，让她哭得更伤怀了。
　　夜风更烈了，越发冷。她穿的寿衣，看似华贵，其实只有薄薄的一层。
　　赵煜脱下细绒大氅，披在她身上，道：“姑娘死过一次了，把该了结的仇怨清干净，就能重新过活，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他温文尔雅，有匪君子，让她看着便觉得安心。
　　女子不知眼前的年轻人是谁。但即便他是坏人，哪怕是要把她卖到妓馆去，她也并没觉得生活会比从前差到哪里去。想到这，她惨淡一笑，起身，跟着赵煜回到镇上客栈去了。
　　一碗热汤面下肚，女子的精神缓上来不少。
　　赵煜还是道：“姑娘若是乏累，先沐浴休息……”
　　结果她直接把赵煜的话拦下了——事情若是不说出来，闭眼便是噩梦。
　　这女子名叫莲漪，是付家少爷明媒正娶的第三房妻了，嫁过来之前就听说，前两房媳妇，都是进门不久就死了。
　　阿末搭话道：“姊姊过门前，都知道这婚事不吉利，怎么还会嫁过来？”
　　一听就有问题嘛。
　　莲漪苦笑：“我家穷，与其说是嫁，更不如说我是被卖过来的。他家三媒六聘的上门，又带着算命先生，说我的八字与付家少爷相和，一朝成婚，兴旺两家……万没想到，付家……畜生都不如……”
　　她一番讲述，赵煜越听越来气，阿末更是惊得说不出话，差点立刻冲出门去找付家算账，被赵煜拦住：“这事不简单，依照律典，若有人殒命，无论是否善终，地方官都该派人来验明正身，但……”付家却能这般轻易地将个活人封在棺材里。
　　依着莲漪的描述，她衣裳下面的皮肤该满是愈伤。
　　但现在，验伤报官，显然不便，也不是上策。
　　赵煜起身，在屋里踱步几个来回，忽然就笑了，转向涟漪道：“姑娘会写字吗？”
　　涟漪点头道：“略通文墨。”
　　赵煜道：“好极了，”说着，他吹一声鹰笛，三两应声落下来，“你去催催衡辛，怎的这么慢。”
　　他安排妥当，嘱咐莲漪好好休息，拉着阿末出去了。
　　这夜，飘了大雪。
　　次日一早，荻花镇亭长家的老院工早起踩着雪打开府门。刚下了门闩，推开个门缝，便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紧往门缝里糊。
　　扯过来一看，见是张纸，纸上猩红的一个大字，笔触急促。
　　但这老院工不识字，只是隐约觉得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把大门敞开，瞬间惊了，就见门口被糊得满是纸张，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破旧的衣裳，上面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红字。
　　因为敞了大门，风就直灌进院子。
　　那些贴得不结实的纸张被吹得飞散进来。一时间，院内铺天盖地的白纸、破布，红字飞散，映衬在雪花飘零的天地间，格外诡异。
　　老院工不明所以，只得喊来几名家丁，手忙脚乱的把这些都收拾好，急急火火的找管家去了。
　　此时天还没有大亮，后堂一片安宁。管家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敲门。
　　屋里半晌没动静，又敲了几声，才听见自家老爷声音闷闷的嘟囔：“天还没亮呢，让不让人睡……”
　　话没说完，屋里突然就没了动静，片刻之后，管家在门口就听见不知是老爷的哪房太太，惊声大叫：“这都是什么！来人……快来人……”
　　紧接着便嘤嘤的哭泣，跟自家老爷抱怨吓人。
　　这下好了，也甭睡了。
　　亭长府闹了一早上，雪渐而停下。
　　再说付家，昨儿办完丧事，拆了灵棚，收拾好一切，都半夜了。
　　付老爷寻思，今日晚起个把时辰补个觉，结果正半睡半醒，舒舒服服，就听外面忽而嘈杂起来，吵吵闹闹也听不清说得什么。
　　他火气上头，一把掀了被子，披衣裳穿鞋下地，猛地拉开大门要骂人。
　　嘴还没张，就被门外冲过来的人，把不知是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的砸了一脸。
　　火儿在这一瞬间顶到脑门子。他刚欲发作，扯开脸上的东西，看清来人的面貌，脾气又憋回去了。
　　低头看看刚才被对方砸在脸上的东西——白纸、旧衣服，上面猩红的大字，写着一个又一个的“冤”字。
　　字迹本该是娟秀的，可因为浸染了戾气，显得疏狂了。
　　这分明是那个已经下葬、现在该是咽气了的儿媳妇的笔迹！
　　而站在他面前，脸黑得像锅底的人，正是荻花镇上最大的官儿。
　　付老爷忙向亭长赔礼：“卧房杂乱，大人莫生气，咱们书房叙话。”说着，半推半请的把人引到书房，让人上了茶，门一关，再无旁人。
　　“到底怎么回事！”荻花镇的亭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相貌和善得紧，颇有持重老人，家和万事兴的面相，但这会儿，吹胡子瞪眼，仿佛下一刻就要提起手里的拐棍敲付老爷的头。
　　付老爷认出儿媳的字迹，也不承认，赔笑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年纪与对方相当，还是要低人一头。
　　亭长老爷没答，反而道：“你给我一句实话，你家连出人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问得直接。
　　谁知付老爷摆出一副滚刀肉的嘴脸，乐呵着赔笑道：“老朽之前就与大人讲了，我儿命硬，连着克死三妻，请来的师父说，克死之人入棺后不能再与活人照面，该早些下葬。”
　　亭长老爷“哼”了一声，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块白绢，上面写满了红字，跌宕秀逸，细看内容，让付老爷心里翻了个个——
　　内容中，详细书写了莲漪嫁入付府后的遭遇，她的丈夫明知自己父亲是老色鬼，觊觎儿媳美色，非但不做阻拦袒护，反倒多次制造机会，让莲漪与公公单独相处，而后更是明言让莲漪顺从，将此行径曲解为“孝”。莲漪不允，三年内，父子二人对她软硬兼施，先说她没有娘家靠山，是被卖过来的“贱/货”，该对夫家言听计从；后又挑拣她无所出，再到后来公公数次用强……莲漪每次都以命相逼，直到几日前，她急得口不择言，说丈夫前两任夫人说不定都是死于非命。
　　这下，突然又彻底的激怒了付老爷，老头疯了一样冲过来，对她拳打脚踢，狠命的掐住她的脖子，直到她晕过去……
　　莲漪再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都在疼，觉得身上没有一处皮肉是好的，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密闭的狭长空间里，她拍打、叫喊，没人听得见，反倒隐约听见哀乐声一直没停歇过。莲漪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棺材里……
　　亭长见付老爷看完了，低下声音道：“这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如此色胆包天，活埋儿媳？那前两个儿媳妇，又怎么会毙命！”
　　付老爷先是顿住片刻，而后，突然哈哈笑起来，道：“老哥哥，你年年收老朽那么多金银，咱俩早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每次钉棺前，验明正身这活计，是你亲儿子做的，老朽若是坐实了活埋儿媳，令郎便是玩忽渎职，还有你……更犯有赇赃之罪。”
　　“你……！”亭长没想到，自己来兴师问罪，反倒被将一军，但显然，事情已经明了了——付家老头儿并不无辜。
　　想到这，他转身要走，被付老爷一把拉住。
　　“老哥哥急忙要走，要做什么去？”
　　亭长恨恨的回瞪他一眼：“带人去开棺，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坟里爬出来的‘鬼’！”
　　付老爷摆手道：“那丫头比前两个聪明得多，既然能挑唆你来与我兴师问罪，估计现在早从地底下爬出来了，”说到这，他一双浑黄的眼珠转了转，“但也用不着慌，即便她告状到县衙，只要你我统一口径，一口咬死她偷盗家财不成，反过来诬陷夫家……到时，她人证物证不齐全，单凭她空口白牙，说破大天，也没人信，老弟我再花些银钱打点，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亭长一听，表情明显松懈许多，刚要开口，书房大门便被轻敲两下，有人道：“可是二位刚才承认罪行的话，我全听见了。”
　　接着，门便被推开了。


第82章 休战
　　两个老头子大惊，同时向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就见门口站着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神色和善的看着二人，只是眼眸里泛出的精光，让人隐约觉得，这人不是个善茬儿。
　　屋里这二位，年纪摆在这儿，也算有些阅历，见他年纪轻轻、只身一人，如此嚣张，也不敢轻视，付老爷戒备的问道：“阁下是谁，意欲何为？”
　　那文生公子笑道：“在下赵改邪，是来劝二位投案自首的有缘人。”
　　付老爷没答话，而是越过赵煜肩头，往他身后看。就见他身后院子里，皑皑白雪中，玉立的美人身披一袭红斗篷，一双妙目恨恨的看着自己，正是自己觊觎许久的涟漪。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见这状况，他突然就笑了，低声道：“老哥哥，你看，这小贱/人，在外面勾搭小白脸，竟然还敢带着姘头来搅闹夫家，”而后，扬高声音，对涟漪道，“涟漪别怕，是不是他挟持于你，为父这就救你！”
　　赵煜眼看这老头儿的操作，有点哭笑不得。他在自己地头上作威作福惯了，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大有只手遮天之势。上纲上线的说，这是和亭长明目张胆的串供，然后再动摇莲漪。显然，一会儿要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推了。
　　果不其然，付老爷高喝一声：“护院呢？来人！这歹人拐带少奶奶，把他给我拿下！”
　　片刻的功夫，管家带着护院冲进来，也是一愣。
　　全没想明白，他刚才明明一直守在院子口，怎的院里突然大变活人，凭白多出两位，再一细看，其中一个还是昨儿被埋了的少奶奶。
　　管家身后，带着十来名壮汉，个个膀大腰圆，面露凶相，本来空旷的院子，突然就显得拥挤了。
　　赵煜眼看要动手，笑着道：“慢慢慢，”他自腰间摘下一块腰牌，“本官可是涤川城刑部衙门的捕快……”说着，把腰牌在付老爷面前一晃。
　　付老爷冷笑道：“想不到啊，这匪类还敢私铸腰牌，冒充官家，来人，一起上！清了点子也无妨。”
　　最后一句，是江湖黑话，意思是男的杀了也无所谓。
　　果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赵煜随之冷笑，向后一跃跳进院子里，把莲漪往墙边一送，转身的当口，自袖子里抽出那柄白玉扇子，也不打开，反手便抽在冲上来的院工脸上，“啪——”的一声，又响又疼。
　　那院工脸上顿时一道红檩子。
　　赵煜不停手，给这一众凶神恶煞们，好一通耳光。院子里噼里啪啦的节奏清脆又动听，让人觉得畅快无比。
　　这边动上手了，那边亭长却隐约觉得付老爷恐怕是玩大了，劝道：“他若真是命官，这样会出大事的，快住手，是误会，别打了。”
　　不想付老爷反倒笑道：“怕什么，只要他死无对证，到时候真相如何，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他说话声音不小，赵煜听得清清楚楚，心道当真天高皇帝远，越是小地方，越是官绅勾结。
　　简直无法无天。
　　略一分神，身后一名彪形大汉合身向赵煜扑过来，手型成爪，像练过鹰爪功。他往赵煜双肩上猛地扣过来。
　　眼看，指尖触到赵煜肩头，这人心中大喜，只待下一刻就卸了这小白脸双肩的关节。结果不及眨眼的功夫，他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全没看清对方脚步怎么变换的，小白脸就已经转到他身后了。
　　赵煜轻笑一声，道：“看来练过几年？”
　　大汉一愣。
　　赵煜冲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这汉子壮的猩猩一样，却被赵煜一脚蹬得飞起来，直冲付老爷和亭长二人扑去。
　　亭长老头子吓得双腿打颤，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反倒是付老爷，有所应变，一把将亭长推开，自己闪向另一边。
　　被一起撞飞的危机解开，他定住身形再看院子里，院工已经折损了一半，“哎呦妈呀”惨呼连连，滚成一片。
　　付老爷气得大喊：“人呢！来人！一个个都是吃白饭的废物！给我把这小白脸拿下！”
　　呼应着他气急败坏的叫嚷，院外嘈杂起来。
　　脚步声杂乱，偶有器具碰撞声。
　　不大一会儿功夫，又有十几人涌进来，院子顿时拥挤不堪。
　　再看后进门的院工们，少数几人手持钢刀，其余的，扫帚、铁锹、甚至鸡毛掸子……
　　赵煜狠狠翻了个白眼，也大喝道：“衡辛，你躲在哪里看热闹呢，给我滚出来！”
　　话音落，两道人影，自书房的屋脊后直了身形，一跃而起，飞身飘落入院子里。
　　一人是衡辛。
　　另外那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县衙的官服，腰悬配刀，入院站定，便怒目向亭长道：“肖亭长，这是在做什么？”
　　质问之后，也没指望亭长答话，他吹响军哨，数十名官兵旋即围拢了一众人。
　　场面瞬间被控制住。
　　赵煜掸掸衣裳袍袖，走到衡辛面前，一扇子敲在他脑袋上：“臭小子。”
　　衡辛笑着吐舌头：“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您的对手，太……沈侍卫之前还念叨您，没事该多活动活动筋骨，不能整天坐着弄文书。”
　　胳膊肘往外拐……
　　想也知道，衡辛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衡辛揉着脑袋噘嘴。
　　与他自屋脊上跃下的官差，则走到赵煜面前行礼：“下官康宁道县衙捕头顾怀灼给上差赵大人见礼。”
　　赵煜一笑，让他不必多礼。
　　亏得他一早叫衡辛拿着刑部官员的腰牌去县衙找人来，否则，这小地方官绅勾结，无法无天，赵煜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虎落平阳的境地。
　　赵煜道：“原来是顾大人，多谢解围。本官前来此处，是想查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但都城的县志已经残损，便只得到此查证，偏又碰上个不得不管的憋屈事儿，这二位的所为，想来大人听得清楚，本官也是人证……”
　　他话没说完，那亭长就踉跄到二人身前，一个跟头跪伏在地：“下官可从来都不知道付家能做出这般杀人越货的恶事，一直被蒙在鼓里，还请二位大人明察！”说着，磕头如捣蒜。
　　反倒是付老爷，见他这样，笑骂道：“早就看不上你们这些捻酸，收钱财时可没见你手软。”
　　亭长听了，也不忿起来：“我又怎知道你做这些禽兽不如的勾当！”
　　赵煜不理那二人狗咬狗，道：“顾大人，依本官看，付家前两位少夫人的死因，也需得好好详查一番才是。”
　　事情在付府闹破天了，付家少爷依旧没露面。
　　直到赵煜要趁热打铁，叫他前来当面对质，他才被衙役从被窝里拽起来，五迷三道的，酒都没有醒。
　　看见莲漪面无表情的站在他面前，以为见了鬼，吓得一个跟头摔倒在地，磕得鼻血长流。
　　嘴里念叨着：“不是我杀的你，你别找我，谁杀你你找谁去……”
　　赵煜到此地，正事尚没办成，倒是阴差阳错撞上命案，使出个在都城里不能轻易用的手段把案件破了。身为炎华的刑部尚书，赵大人心里多少有点得意，这种剑走偏锋的手段，好使又痛快。
　　但总归都城里还有一众官员病着，时间不等人。
　　他向顾捕头言明，要查三百年前的过往，顾捕头也只抖楞手。最后无奈，只得差人去一一寻访镇上的老者，希望东拼西凑出些什么线索。
　　无奈，事与愿违，别说持重老者了，就连又去纸扎铺子细问，言明事关重大，也依旧再无线索。直到付家的案件，在县衙结案，付家父子二人品德败坏，不尊纲常，谋害二人殒命，一人重伤。被判了斩刑。
　　赵煜想查的事儿，还是一翻一瞪眼，不知从何处着手。
　　眼看进了腊月。
　　这日一早，顾捕头来找赵煜，说是肖亭长得知赵煜想查证的事情，愿意指一条路，但条件是，轻判他的赇赃罪行，让他回乡养老。
　　赵煜犹豫，要说也不是不行，想了想，他道：“若他提供的线索有用，本官便上奏，请求允准他的条件，”说着这话，瞥眼看见顾捕头手里拿着红绢洒金的榜文。
　　这种绢帛，一般都是有大喜庆才会用到……
　　赵煜问道：“是有何好事么，是不是边关战事的喜报？”
　　顾捕头见他还不知道，笑道：“可不是吗，可算休战了。肃王殿下这几日便要班师回朝，而且……太子殿下，要大婚了，”说着，他展开榜文给赵煜看，“据说要娶的，是通古斯部族族长的女儿，虽然是和亲，但……总算，不用打仗了。”
　　榜文上的字迹在赵煜眼前恍着，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太子要大婚了……
　　他早就该大婚了。
　　赵煜勾起嘴角，笑了笑，是啊，这辈子各自安好，就已经很好了。
　　可不知为何，他虽然在笑，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笑容很苦；明明想着各自安好，心口却倏然抽痛，扯得左半边身子发麻，痛感自心口传导到左手腕。
　　“赵大人怎么了，”顾捕头见赵煜面色有异，关切道，“是否有何不适，要传医师吗？”
　　赵煜摇头，道：“无碍，前些日子受过内伤，许是没好全，”说着，他迈步往外走，“本官去听听肖亭长的线索，看他有没有换余生自由的资本。”
　　与此同时，坎泽前线的危机确实解了，肃王殿下班师回朝。
　　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通古斯族长的女儿。
　　入夜，还朝大军露宿在胜遇城郊。
　　胜遇府驿站中，族长女儿闷闷不乐，她想在关外骑马驰骋，直到遇见心爱的勇士。那人一定是个能保护她、让她依靠、要和她厮守一生的。
　　她才不想做什么炎华太子的笼中雀，即便听说炎华皇室的生活，奢靡舒适，却一切都比不上自由。
　　但她也知道，以她一个人，换来族人的太平安康，是她生来便享有尊荣该付出的代价。
　　正坐在屋里怔怔出神，忽然，听见窗子咔哒一声响，伺候她的小丫头“咦”了一声，刚要去查看，那窗子突然便开了，一道黑影，猎豹一样，跃入屋内，拨开小丫头，抽出腰间匕首，向桌前出神的姑娘心口刺去。
　　姑娘不会功夫，但她也不是闺阁女子。常年的游牧生活，让她保有天生的敏感和警觉，见对面黑衣人来势汹汹，腾的站起来，一把掀翻桌子，转身便往门边跑。
　　那被推开的小丫头，也反应过来了，见对方这是要杀自家姑娘，亮开嗓子高喊道：“来人呐，有刺客！快来人呐！”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心里咋那么难受呢。
　　沈澈：不娶别人，放心吧。
　　赵煜：虽然但是，这话听着有点奇怪……


第83章 雾里
　　驿站里，住满了炎华的军将。
　　敢只身钻到这来行刺的杀手，必然不是平平无奇之辈。
　　那杀手一双眸子灵动，见对方掀桌子就跑，像是被这姑娘的“莽”惊到，随即笑起来。不知为何，他的瞳色比常人浅淡，一笑就隐去了杀气。
　　趁着那桌子立起来的当口，他脚尖轻点，在桌沿借力，自姑娘头顶跃过，拦住她的去路。
　　紧接着，匕首横掠，往姑娘修长的脖颈上划去。
　　眼看刀尖舔血，香消玉殒。
　　通古斯族长之女若是在炎华境内被刺身亡，很快便要迎来无休无止的争端。
　　正这要命的当口，房门被人一脚踢开，进来那人招式后发先至，右手叠指轻弹，“铮”一声轻响，匕首被弹偏了开去。
　　同时，他在姑娘腰间一带，顺势将姑娘掩在身后，不给对方喘息时机，一掌向刺客顶门猛劈下去。
　　要命的危机已解，姑娘稳定心神，咫尺之距，她的救命恩人身上隐约散出一股草木清香，该是刚刚沐浴过。他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非常普通的文人长袍。
　　再细看面貌，竟是肃王殿下。
　　肃王身为一军主帅，白日里总是一身戎装，严肃威严；此刻衣裳变柔了，人也显得温柔了。
　　只是他招式依旧不温柔，数招之内，对方的匕首已到了他手里。
　　走廊上也响起脚步声，显然惊呼、打斗声，惊来了兵将与侍卫。
　　那刺客也不是个死心眼，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招，逼退肃王，同时扬手三枚钢针向姑娘打去。
　　寒光飞闪，姑娘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见一旁肃王身子急转，向自己扑过来。下一刻，她被王爷一把揽入怀里，就势滚倒在地。
　　后脑被王爷护在掌心，二人在地上翻滚开去，直到王爷身上那股草木清香被窗外的沁凉空气吹散了，她才回了神。
　　窗子大敞四开，刺客早就跳窗逃了。
　　肃王殿下起身，站在窗前往外看。
　　兵将、侍卫都围拢过来。
　　王爷回身，把匕首递给他的贴身侍卫，吩咐道：“着人封城追查，再让人查查这匕首和暗器，有何线索。”
　　侍卫上前，接过匕首，却疑惑暗器何在。
　　肃王笑笑，没事人似的在自己左肩后摸了摸，沾出点血渍来，见血色鲜亮，轻轻舒一口气：“叫军医来，帮本王把暗器□□吧。”
　　他说完这话，回身去看族长女儿，神色也变得柔和了，道：“你没伤到吧？”
　　姑娘见他走过来，柔缓和善的同自己说话，心突然就乱了。
　　——————————
　　荻花镇的肖亭长被下了大狱。
　　但他盘踞此地多年，自然还存有一番势力，暗地里运作的能耐多少是有些的。
　　几经查问，知道自己栽在都城来的赵大人手上，纯属是对方搂草打兔子，顺便把耗子敲死了。
　　一言以蔽之，倒霉催的。
　　思来想去，挖空心思，觉得赵大人想查问的事情，只怕自己还真有线索，至于他能不能查到，自己又能不能活，还全得听天由命。
　　再说赵煜，依照纸扎铺老板的讲述，对当年的过往已经有所猜测。
　　可一切，终归只是猜测，没有实证。
　　更甚，即便往事如烟，赵煜也做不到毫不在意，他还是想知道，前世自己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上辈子，到底有多少人因为他的失察错漏丧命……
　　这难道不是罪孽吗？
　　他的罪孽到底深重到何种地步。
　　肖亭长告诉赵煜的，是他年幼时的经历。
　　在荻花镇外往西几里的地方，有一处湿地，那地方很美，但老一辈人却说，那里地势复杂，进去了很容易就出不来。他年幼时贪玩，大人越是不让去的地方，便越要去挑战一番。
　　终于，和三个小伙伴困住出不来了。
　　眼见天黑，几人又累又困，最后竟然抱团睡着了。可再一醒来，却发现几人不知怎么，已经出了湿地内部，躺在官道路旁的干草堆里。
　　几人顿时觉得惊奇，回家休息了几日，再次跑进去。
　　这回他们学乖了，沿途做下记号。万没想到，要回转时，记号都消失不见，又一次重复了前次经历。
　　这一次回到镇上，几人将经历告诉了大人。
　　当时的亭长纠结起镇上的年轻人，前去一探究竟。
　　这一去便是四五日。
　　可待到大人们回来，他们去时的嚣张气焰，消散得无影无踪，无论谁问，他们都只答说：“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湿地危险，大人、孩子不要靠近。”
　　肖亭长百般纠缠父亲，最后，把父亲缠问得急了，索性告诉他说，那里有吃人的怪物，若是再去，就打断他的腿。
　　时至此时，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们都已经去世，真相如冰晶入海，本就没溅起什么大水花，经年日久也就没人提了。
　　直到赵煜前来，肖亭长才又记起这段经历。
　　他其实没安什么好心，只捡了些片段告诉赵煜——赵煜前去，若是能查到想查的事情，他便能减除牢狱之灾；若是他困死其中，自己依靠在镇上陈年出浆的人脉关系，疏通一二，事情也并非是必死之局。
　　赵煜得知因果，即便看出他用心不纯，却也铁了心想要走一趟。
　　荻花镇，在涤川城南方，并没有涤川那般凛冽的冷。
　　周围大片的湿地，让这地界儿的冬季，艳阳高照时恍如春天，阴霾不散去，却是又阴又潮的冷。
　　无奈，赵煜出发时，偏没赶上好天气。
　　天下也不知飘得是冰渣还是雪。
　　一望无际的荻花，笼罩在阴晦的、下压得让人觉着憋气的天空下，风吹过，荻花细碎的绒毛和着冰晶，散落在无边无际的天地间。
　　此行，赵煜带着衡辛，留下阿末在县衙内照应。别看阿末年纪小，但他身为太子殿下的暗卫，独自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要比衡辛强。
　　骑匹往湿地深处走。
　　依着肖亭长的叙述，赵煜猜测这湿地里许是有人居住的，但他越是往深处走，却觉得越发荒凉。
　　略定下心神，走一段路，便也沿途用石头做下标记。
　　衡辛看了不解道：“大人，咱俩又不是小孩，看着太阳的方位走，总归能走出去，你还做什么标记，更何况，还有三两……”
　　话说到这，被赵煜截住了。
　　赵煜手指向地上的一撮石头。
　　它们本不该在那里，又或者说他二人本不该在这里……
　　衡辛瞬间就变了脸色，看向赵煜哑口无言。这一瞬间，他真的分辨不出，到底是有人移动了石头，还是他们兜兜转转又走回刚才的路去了。
　　赵煜冷笑着道：“你看这里，地势地形处处相似，若非是早先有高人布阵，便是现在有人跟在暗处，总之，老肖头倒没骗人，这里有古怪。”
　　老肖头……
　　衡辛眨巴眼睛，这口吻，听着耳熟：大人，您原先可不这么说话，反倒是太子殿下，经常这样。
　　他想了想，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赵煜还没答，四周便起了一阵旋风，湿地的荻花荡四周瞬间泛起白雾。
　　雾气的走势极不正常，视野越发不清晰，周围地势不熟，在湿地中若是走岔相当危险。更不知这雾气有何古怪，赵煜不敢骤然疾冲，抽出帕子掩好口鼻，骑在马上，戒备着周围，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只片刻功夫，雾气就弥漫得嚣张无比——即便是对面而立，也就只能看见个人形。
　　赵煜也确实好像看见了个人形。
　　他眼前不远处，有人影晃过。
　　那人身法诡谲，一晃就不见了。
　　赵煜只隐约看出，他头发极长，衣裳宽大，但袖边袍角，好像都已经破败了，像是昆虫残破的翅膀。
　　“小心。”他低声提醒衡辛。
　　衡辛腰间短刀已经出鞘。
　　他戒备四周。
　　突然之间，他见自家大人身影一晃，手极快的一抖，紧接着，便听见“铛——”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坐骑身后咫尺，与赵煜的铜钱镖相撞，两相崩飞。
　　赵煜朗声道：“在下赵改邪，前来此处求问往事，若是打扰前辈修士的清净，赔罪了。”
　　他说话时，运了内息，声音送出去好远，湿地深处，不知是什么鸟儿，被惊得飞起来，但……
　　除此之外，好久再也无事发生。
　　衡辛心底发怵，催马向赵煜身边贴了贴，低声道：“大人，这……是人是鬼，故弄玄虚的……有点吓人。”
　　谁知，他刚说完这话，就有人哑着嗓子低声笑起来了。
　　阴谲无比。
　　在大雾弥漫的湿地中，那道声音经过传导折射，显得虚无空荡，分不清远近方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瞬间，让赵煜想起右丞相曹隐在金殿上发疯时的笑声。
　　沙哑的声音笑了良久，终于止住了：“你们不守诺言，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落，就见大雾里突然显出人影，鬼魅一样，由远而近。
　　看身形轮廓，正是刚才赵煜见到一晃不见的身影。
　　转眼的功夫，那魅影已经逼到衡辛近前。
　　劲风荡开眼前的雾气，扬起魅影花白的长发，赵煜分明看清——那人长着一张五官残破的脸。
　　又或者说，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第84章 病因
　　衡辛的功夫很一般，这样诡异的局面，直接让赵煜的心提到嗓子眼。
　　“小心！”他低喝。
　　同时，双脚离蹬，借力跃起，下一刻，直接站在衡辛的马背上，阻隔开那怪人和衡辛，折扇“啪”一声打开。
　　扇子净白，半月轮刃似的，带起戾风，扑散了雾气，往那怪人脸上扫去。
　　奇的是，那怪人来势汹汹，可掌没出老，本可以变招对应赵煜的扇子，却愣是生生顿住动作。
　　他人在半空。
　　无处着力，突然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倏然下坠，稳稳落地。
　　怎的突然又不打了？
　　但此地、此事、此人都过于古怪，赵煜脚腕一翻，勾起马缰绳，猛地带起。马儿嘶鸣，双蹄扬起来，逼得那怪人又往后跃开几步。
　　雾，比刚才淡薄了许多。
　　日头还躲在云层里。
　　哪里有起得如此快，又散的如此快的雾气。
　　绝对有问题。
　　赵煜站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那人。
　　对方也站着，抬头看赵煜。
　　这时，赵煜才真的看清他的面孔上，其实是附着一层很薄的皮面具。因为太薄了，与面目极好的贴合，刚才大雾中视线不清，乍看，才好像没有五官的怪物一样。
　　“你……煜王殿下……”
　　怪人站了半晌，犹疑开口，自己想想又觉得荒唐，喃喃道，“不对……他早就死了……你……你姓沈，还是姓赵？”
　　赵煜大惊，对方话里的深意明确得很——他见过煜王。至于为何猜他姓赵，赵煜想不明白了。
　　回想临行前，空青与他只言片语的交代……
　　“阁下是谁，是否认得空青大夫？”
　　赵煜没答他的话。
　　“空青……那孩子……他还好吗？”
　　那孩子？
　　空青不是个老不死的么。
　　“空青大夫安好，一直跟在当朝太子殿下左右，”说到这，赵煜试探着问道，“阁下，是空青大夫的师父柳华吗？”
　　“他跟你提起过我？”
　　赵煜一跃自马背上下来，抱拳施礼：“正是，只是他不知前辈的行踪。炎华都城爆发了一种怪症，得病的人先是大笑癫狂，最后身死，空青大夫说，早年与您在此遇到过类似病症。”
　　接着，他便把都城里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简述一遍。
　　柳华沉默许久，面具后面的一双眼睛越发凝重起来，轻叹一声：“你们随我来吧。”
　　看来是不动手了。
　　赵煜和衡辛跟柳华后面，兜兜转转，也闹不清是怎么绕的，雾气散尽，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茅屋，几只白鹅，被篱笆院子围着；院里垦了地，种着满地低矮的植物，冬日里依旧开着黄黄粉粉的小花。
　　篱笆院子外面，一处压杆装置，通入院后的水域里。
　　那水质清透极了，被风吹皱，衬得倒映在水面的荻花也舞蹈起来，生动又冷瑟。
　　可再往远处看，赵煜再如何喜怒不形于色，也被惊骇目光顿涩。宽阔的水域对岸、荻花深处，立着一座又一座简陋的墓碑，密密麻麻的，怕是要有几十上百座。
　　“那毛病没得治，只能抑制，就是靠这些药……”
　　柳华一句话，把赵煜从惊骇里拉回来。
　　说着，他示意赵煜二人随他进屋去。屋里扑面而来药石香气，石臼、草药、银针、药杵，这屋里一看就住得是位医者。再看屋子迎面的供桌上，供着一座泥塑像，也不知是什么神仙，整座泥像都是棕褐色，唯独那塑像一双眼睛，黑晶晶的亮，瞳仁镶嵌着一对黑宝石。
　　衡辛没心没肺，直言问道：“这是哪路仙家？”
　　柳华看他一眼，答道：“是神农大神。”
　　说着，他端上两杯温茶给二人，衡辛早就口渴了，一饮而尽，赵煜却没喝，只是把茶杯端在手里。
　　柳华见他心怀戒备，没说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种子递在赵煜手上，道：“交给空青，这是抑制病症的草药种子，一会儿你们离开，再从院子里摘些种好的草药一并带回去。”
　　他见赵煜讷讷的接过种子，虽然没说话，却好像有很多问题要问的模样——想问的太多，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太多年没人听我说话，你与我一位故交的朋友相貌一般无二，若不是经年日久……”说着他无奈摇摇头，“我当真要以为他又活过来，站在我面前了，这里面的过往，你想听吗？”
　　赵煜当然想听，忙道：“自然，晚辈洗耳恭听。”
　　听赵煜称呼都变换了，柳华笑了，只是，他依旧戴着皮面具，一笑，说不出的诡异恐/怖：“我给你讲一段往事，远到……我自己可能都记不清楚细节了。”
　　柳华的叙述，刻意忽略了年代，可赵煜依旧从中听到了前世已经被他遗忘的、和他全知晓不全的过往——
　　那段往事，被柳华由朝堂家国的恩怨，演变为一段江湖往事。
　　他说，他有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名叫阿澈，心里牵挂着一个人，可那人的心思，全在江湖大业上，阿澈只得将这份感情压在心底，全心全意帮对方雄图大展。
　　后来，这人被奸人所骗，在夺权之争中丧命，他曾经训练的死士也被围剿。那些死士都是极有本事的人，有一部分，逃到荻花镇，却被对手团团围困。
　　这一困就是大半年。
　　终于，阿澈历经万难，前来解救众人，镇中却已经是一派人食人的惨相，随之而来，爆发了怪事，很多人都疯了，癫狂大笑、难以控制自己，疯癫而死。
　　当时，柳华作为阿澈的朋友，带着空青，一同前来此处。一看，便怀疑这是疫病。阿澈不忍朋友的旧部受苦，恳请柳华医治。柳华为了医治众人，对镇民谎称是天罚。
　　他研究了许久，发现这病症根本就没办法根治，只能靠草药抑制。
　　又怕真相公之于众，引起骚乱，便只得居于此地，定时将药物由湿地的活水源处，混入水中，经地下暗流带入荻花镇。
　　一晃，只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但到底多少年了……他也记得了。
　　赵煜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是心慌，猜测终于被证实。自己当年训练出的死士们，落得这般下场。
　　那么如今都城里的乱子呢？
　　柳华见他目光定定的，若有所思，便继续道：“我研究了那病症多年，最终发现病源，非是存在于肉质里，而是……”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髓。”（※）
　　柳华当年得知真相，一度不愿相信，曾疯狂实验，试图推翻残忍的事实认知，可越是求真，便越发现，这病症始于同宗而食所产生的畸变，只有种下残酷的因，才会得来残酷的果。
　　赵煜和衡辛同时脸色大变。
　　赵煜即刻便想起曹隐寿宴上极推崇的那道菜肴。
　　一瞬间，没人说话了，屋里寂静。
　　突然，衡辛就干呕起来，直接冲出茅屋，跑得远了。
　　柳华看向赵煜，道：“你倒算淡定，”他笑着，皮面具被挤成一团，“你知道了因果、也得到你要的东西，便走吧。”
　　说完这话，起身送客。
　　院子门口往外好远，衡辛铁青着脸蹲在地上。
　　赵煜见他已经吐得天昏地暗了，问道：“你怎么样？”
　　衡辛只是捂着嘴不说话。
　　柳华见了，从怀里摸出一颗山楂，扔给他。
　　衡辛接过来就吃了，片刻，才道：“多谢前辈，”他眨巴着眼睛看看柳华，又看看赵煜，开口问道，“前辈，你孤身一人在这，总戴着面具做什么？”
　　柳华看着衡辛，就如老人看个不懂事的孩子，也不说话，直接把面具揭了下来——他相貌好看极了，也不知这二位神医是何门何派，不仅长寿似神仙，还这般驻颜有术。空青和他，看上去都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只是空青的眼眸灵动，不知内情的人见他，只会觉得他是个调皮年轻人，但柳华的眸子，让人看了就觉得空寂。
　　除此之外，他脸上自左边眉梢，到右颊，一道深深的伤疤，把他清俊的相貌一毁两半。
　　经年日久，已经是旧伤了，但依旧能看出当时的惨烈。
　　柳华见对面二人同时愣了，笑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有时候，美好里包含的丑恶，还不如纯粹的丑恶更容易让人接受。”
　　衡辛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赵煜的目光却依旧直愣愣的落在柳华脸上。
　　衡辛见了，偷偷拽他袖子——大人，你也太失礼了。
　　赵煜回神，抱拳深鞠一躬，道：“前辈猜晚辈若非姓沈，便是姓赵？二十年前是否去过涤川右丞相府，说赵煜若是不入仕，炎华便将大乱？”
　　父亲赵何故，之所以执着于让赵煜入仕，除了注重门第，还因为早年听了个上门的道士的话——独子若不入仕，炎华便凿灭顶灾劫。
　　记得父亲说，当年那个道士，相貌清秀，脸上一道横斜的伤疤……
　　柳华听过，面色淡淡的，眼睛鼻子嘴这时候就像是黏上去的一样，神色丝毫变化都没有。他摇头道：“我年纪大了，近些年发生的事情，反倒忘记了，”说着，冲二人摆摆手，“走吧，别再回来了。”
　　但越是这般毫无变化，便越是欲盖弥彰，在赵煜看来，他就是变相承认了。
　　赵煜想问他，多年不见空青，不想去见他吗？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每个人都该能左右自己的人生，给自己寻一个归宿。他既然想在这里落得清净，自己又何必多问。
　　最终只是道：“前辈，有何话要带给空青吗？”
　　柳华先是摇头，后又想了想，还是道：“让他记得，师门大忌。”
　　出来时，赵煜才知道，刚才那骤起的雾气，是一种迷烟的药引，刚才对招时，柳华没下手。
　　当年，肖亭长众人，睡着了之后，被人死猪一样的移动出去，想来也是着了这道。
　　事情的脉络，赵煜大致理清，真相骇人万分。回想都城里的烂账，赵煜本以为兰茵的案件，与群臣发疯的事儿无关，此时，却隐约有种不好预感蒙上心头——这两件案子，只怕是一码事。
　　更何况，群臣狂笑而死的怪症，医不好，也就是说，炎华的朝堂，将被迫换血。
　　无论怎样，他该尽快赶回涤川城去，把案件查清、把事情交代给空青。
　　“大人……”一边的衡辛闷葫芦半晌，这会儿突然开口了。
　　赵煜看他。
　　“你说，那个柳华前辈很奇怪……”
　　赵煜不明白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个结论是为什么，歪着头看他。
　　衡辛故作深沉的嘟囔：“往镇上投抑制药的法子多得是，他何苦因为这点事把自己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知多少年……”沉吟片刻，他又道，“在这又没有别人，他戴着面具，给自己看吗？”
　　赵煜也不知该说这小子是敏锐还是懵懂，叹了口气，道：“说不定就是为了吓唬咱俩呢，”顿了片刻，他骑在马上，幽幽的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也或许，他的面具罩住的，是自己不愿面对的内心。”
　　事情查清，本来该当即启程，无奈天公作对。
　　荻花镇地处南方，今年的雪却格外多。
　　大雪和这烈风，遮天蔽日。若是强行上路，天色暗沉下来，也太危险了。
　　赵煜只得在客栈继续住一夜，待明日雪停，便早早上路。
　　窗外风啸雪急，他让阿末、衡辛早早休息，自己也缩在被子里烤火。
　　身子暖了，窗外的风吹得像是催眠曲一样，连日的劳顿，让他在这个简陋却温暖的房间里，意料之外的安心。
　　迷迷糊糊睡着了，也没再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但无论如何安心，该保有的警觉，赵大人一分也不曾减少。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潜意识让他睁开眼睛。
　　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取暖的碳火也暗淡得只剩下星点光辉，屋里有点冷。
　　赵煜没动，警醒的环视四周，窗外的风小了，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他想悄悄起身，可一动……右半边身子竟然全是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涉及前世及案件原因，略重口。口味清淡的小天使谨慎阅读。
　　※ 借鉴自笑死病及少数原始部落病例。


第85章 是我
　　那酥麻的感觉，并不是因为睡觉姿势久不变化被压的。
　　赵煜默不作声，悄悄提一口真气，果然，滞涩不顺。
　　就正这时，门轻轻地被推开了。赵煜忙闭上眼睛，只听有人悄悄走到床前，黑暗中端详他片刻，疾风突起。
　　赵煜猛地睁眼，铆足力气，一脚踹在对方身上。对方黑巾蒙着脸，被他踹得向后趔趄着撞在桌子上。
　　明晃晃的匕首贴着他的脖子擦过，带出一股冷寒气。
　　心知暗算已中，赵煜毫不留情，看准时机，左手一抖，便听“哎呀”一声惨呼，那人被赵煜两枚铜钱，打瞎了眼睛。
　　赵煜起身，往门外冲，喝道：“阿末、衡辛！”——
　　就算衡辛中招了，以阿末的本事，该尚存一线希望。
　　但……无人回应。
　　反而被他打瞎眼睛那人，应变丝毫不乱，忍着疼痛，将手贴在嘴边，一声尖哨划破寂静，窗外顿时枯枝树影晃动，显然还有埋伏。
　　怎么办！
　　赵煜拽过斗篷，披在身上。他右半边身子的酥麻之感迅速放射蔓延，好像那半边躯体不是自己的，脚沾地，毫无知觉。
　　赵煜抽出腰间匕首，一刀扎在腿上。
　　疼痛，一瞬间刺激了神经，让他的感觉复苏些许。
　　他冲到客栈走廊上。
　　印象中，对面屋里没人，他轻轻推门进入，把房门悄然关上，几步到这间屋子窗边，推开个缝隙往楼下看。
　　雪，已经积得很厚了。
　　跳下去，会留脚印，但若不跳……
　　门外，已经嘈杂起来。
　　无奈，赵煜只得一跃而下。他身披着白色的斗篷，瞬间融入雪色里。赵煜自知不能与对方硬碰硬，当务之急，须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一路往闹市方向去，想通过湿地错综的地势掩藏足迹。
　　慌忙中回望，客栈的方向人影晃动——对方追来了。
　　跑不出多远，腿上的疼痛渐渐消失了，那本来尚存的丁点知觉迅速离他远去。右脚踩在雪地上，全然无感。
　　深一脚浅一脚。
　　好在，那客栈离湿地不远，湿地中，水域和荻花分割得错乱，白雪覆盖，隐没了陆地和水域的边界，赵煜只得依照记忆，和荻花生长的状态区分水陆，好几脚踩在水里——只觉得左脚迅速的失去温度。
　　他穿过闹市中心，在一处被荻花围拢的高墙下藏起来。
　　凝神运内息去冲右边身子的几处要穴，随着气息流转，右手又稍微恢复些许知觉，暗暗握拳……
　　无奈依旧用不上力。
　　“在这边！”
　　“肯定在这边！”
　　今夜风大雪疾，镇上无人外出，就连平日巡夜的兵士都没见，不知是偷懒了，还是……
　　这些歹人手眼通天。
　　是了，慌乱中，赵煜还未曾细想，这些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要暗杀他。
　　脚步声越发近了，合围之势渐成，怎么办！
　　若他没被暗算，尚有一搏之力，如今……赵煜环视四周，只得铤而走险。
　　他脱下披风，合身一滚，滚入荻花丛中，折断一棵苇子杆，叼在嘴里，缓缓的往下蹲，就这样蹲坐在被荻花围挡的冷水里。
　　寒冷，瞬间刺透了他左半边身子，赵煜只得在水底静坐，隐约听见嘈杂声音近了。那些人在找他，可没人能想到，他铤而走险，风雪夜，把自己浸湿地冷水里。
　　不知忍了多久，周围终于静下来。他又在水底坚持片刻，才小心翼翼的露出头来，见周围确实没人，才从水底爬出来，趔趄着披上刚才被他藏好的披风。
　　眼下，只是危机暂解。
　　想了想，赵煜决定折返回客栈去。
　　一来，那里对方刚才搜掠过，即便还有人守卫，也该是守卫薄弱；
　　二来，他不放心衡辛和阿末；
　　三来，许多重要的东西落下了——草药、种子、还有……那柄扇子。
　　他左边身子在冷水里泡僵了，右边身子没知觉，虽然确实脚踏实地，走在雪地里，依旧双脚虚浮，好像踩棉花一样。
　　他一直极小心，也好几次险些摔倒。赵煜不禁自嘲，万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眼看快到客栈了，斜向里，繁杂的脚步声又响起，隐约听见有人说：“怎么可能找不到，他中了毒，该是跑不远。”
　　赵煜循声望，竟见火光点点，对方越发的声势浩大起来。
　　简直就是明火执仗！
　　眼看藏无可藏，要是再躲进湿地的水里去，真的是要豁出命去了，可那群人越发逼近了……
　　正就这时，赵煜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左臂，他全没察觉，被拉得一个趔趄。
　　下一刻，条件反射似的，虽然右半边身子没知觉，他还是右手掌自自己左肋下穿过，向身后这人攻去，左臂反向一甩——这是他前些日子与避役司里的兄弟学的招数。
　　正是教授阿末缩骨皮毛的那人。他功夫虽然不算精湛，招式却都称得上奇谲。
　　总是能以非常刁钻的角度出其不意。
　　身后的人，也没想到赵煜的招式这般奇怪，只得撤手，再去拉他右腕。
　　没有什么特定的招式，就只是自然而然的出手拉住。
　　他低声道：“是我。”
　　是沈澈。
　　太子殿下没戴遮眼的黑纱，一双瞳色略淡的眸子在夜色下透出晶亮的光。
　　饶是情况万分危急，这一瞬间，赵煜还是失了神——天上的星星并非是藏匿在阴云背后，而是坠入这人的眼眸里了。
　　“你怎么在这！”赵煜惊诧。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眼眸里，瞬间就有了光辉。
　　“嘘——”沈澈手指几乎按在赵煜唇上。
　　接着，他在赵煜腰间一带，二人一跃，跃入身后一户人家的院墙内。
　　落地时，赵煜一个趔趄，被沈澈扶稳：“你怎么了？”
　　他刚才就见赵煜不对劲，此时更发现，他披风下衣裳全是湿的。
　　赵煜皱着眉摇头道：“不知什么时候着的道，许是中毒了，右半边身子……没知觉。”被寒风一凛，不住的打颤。
　　沈澈大约也能想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又听他说是中毒，索性将他抱起来，从院子的另一边跃出去。
　　赵煜冷得发抖，被沈澈抱着，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贪恋对方怀抱的温度，安静的缩在他怀里。
　　沈澈见他异常识时务，难得露出些乖巧来，轻声笑了。
　　“去哪里？”赵煜道，“咱们得回客栈去救人。”
　　沈澈摇头道：“不用担心，客栈那边安一带人去了，我没见你，才出来找的。咱们去亭长府，孤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对你下手。”
　　提到安一，赵煜心思一动。
　　安一春日里在涤川城郊丢了大半条命，后来一直告病养伤，看来如今好全了？
　　“他何时被你纳入麾下了？”赵煜道。
　　沈澈笑了笑：“早好了，是我让他一直告病的，为的就是这种时候，而且，他跟着你之前，便是我的人。”
　　赵煜心里哼了个响。
　　“还你个阿末，以后让他跟着你，”沈澈就好像知道赵煜想什么，“那孩子年纪小，本事可不小。”
　　他说着话，脚程半点不慢，已经抱着赵煜来到亭长府门前。
　　府门紧闭，被沈澈一脚踹开。
　　院子里，没有点很多灯，顾捕头见赵煜被人抱进来，忙迎上前：“赵大人这是怎么了！”
　　说着，极有眼力价儿的引着人往内堂去。
　　“街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衙门口的人都是聋子吗？”沈澈劈头盖脸就是质问。
　　顾捕头一愣，随即摸出一块腰牌：“傍晚时分有位大人前来传讯，说是今夜都城的刑部大人们有行动，让我等无论听见什么都莫要妄动。”
　　细看，那腰牌正是刑部衙门的。
　　都城里，官员们早就乱了，知道赵煜此行目的地的人并不多，是谁要对赵煜下手……
　　沈澈把赵煜放在床上，向身后侍卫吩咐道：“打桶温水，拿干衣服来。”
　　灯火下，看出赵煜嘴唇已经发紫，缩在斗篷里，不住的打颤。
　　温水片刻便来了。
　　沈澈也不等赵煜吩咐，直接向顾捕头道：“在下先照顾我家大人更衣，顾大人堂外稍待，麻烦着人煮一碗浓浓的姜茶来。”
　　显然，他还是以侍卫沈正自居。
　　可即便是侍卫，对于县衙的捕头而言，也是天子脚下前来的大人物。
　　顾捕头麻利儿转身出门。
　　屋里，就只剩下赵煜和沈澈。
　　赵煜这会儿其实巴不得赶快跳进那桶温水里，可毕竟沈澈在，他多少有些扭捏。
　　“我……”
　　自己来吧几个字还没出口，就被沈澈打断了：“省省吧，消停会儿。”
　　沈澈话虽然说得异常豪放大咧，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抽出那蒙眼的黑纱，又系在眼睛上：“这样总可以了吧。”
　　其实坦诚相见，若说是哥们儿弟兄，便也没什么，可他和沈澈之间，毕竟不是那么坦荡。
　　赵大人随即无声的扯出个笑容，把湿衣裳都脱下，沈澈极为适时的帮扶了他几下。
　　终于水声轻响，赵煜被包裹在温水里，舒服的轻呼出一口气。
　　沈澈，这才把黑纱又扯下来。入眼便是赵煜缩在木桶里，肩头、脖子，朦朦胧胧的掩在水雾后面。
　　沈澈的心突然乱了。
　　可再定睛，他走到赵煜身前，伸手按在他颈侧，问道：“疼吗？”
　　不疼。
　　就连沈澈的手，碰触到他的皮肤，赵煜都没有知觉。
　　“你被火斓蛛咬了，”太子殿下皱眉，“一会儿须得赶快处理一下，而且……你身上，须得查看一遍。”
　　赵煜有心拒绝，没有理由。
　　至少，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
　　火斓蛛，他听说过，是通古斯的毒蜘蛛，个头小得只有指甲盖大小，毒一般不会致命，但成年蜘蛛若是咬人一口，伤者轻则身体麻痹没有知觉，严重时，便会好几天动弹不得，最后伤口化脓烂掉，必须得把烂肉剜掉，才能痊愈。
　　也正因此，这蜘蛛毒，被当做中药适度的使用，用来麻痹一些患者剧烈的疼痛。
　　赵煜这样一想，便觉得那些人该是不想要他的性命的。
　　许是温水让血脉流动，赵煜觉得自己左半边身子，也开始不听使唤。于是，他不敢再泡在水里，示意沈澈把浴袍拿给他。
　　他披了袍子，姿势诡异的往床上挪。
　　沈澈看不下去了，一把把人抱到床上，塞进被子里。
　　“阿煜啊，你不仅被咬了，好像……还扭了脚，”沈澈握着赵煜的足踝，轻轻按了一下，“这里。”
　　赵煜这才发现，自己右脚脚踝已经红了一片，微微肿起来。
　　定是刚才麻着脚跑得急，脚下不平稳，扭到都不知觉。
　　沈澈叹了口气，把赵煜的脚捂进被子里，走到外间，提进来一个小药箱，在赵煜身边坐下，轻缓的把他半湿不干的头发拢到身后，露出颈侧的被火斓蛛咬过的地方，道：“我先给你处理这处，倒是应该不会觉得疼。”
　　说着，他拿出一柄小刀，在火焰上烧过，划开赵煜被咬过的伤口。
　　赵煜确实半点都没觉得疼，好像脖子不是自己的，就连沈澈凑过来，吸出他伤口里的毒血，赵煜都全没感觉。
　　只不过，那人凑过来，鼻息在他左侧脖颈掠过，赵煜心头瞬间就热了，有知觉的左边身子倏然发烧了一样。


第86章 安心
　　赵煜全身僵直的任沈澈处理伤口，他宁可现在去刑部大牢上刑。心道，赶快恢复痛感，疼死也比现在强——不痛不痒的，只知道沈澈在自己身侧忙活，越发引出胡思乱想。
　　尤其是，那人不经意间，会碰到他还存有知觉的左侧身子。
　　越是无心的轻触，那感觉越是一言难尽。
　　沈澈浑然不觉，一心都在赵煜伤口上，整治完虫咬，包扎好赵煜腿上自刺的伤处，便要去解他袍子的腰带，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赵煜下意识想躲。
　　刚勉力撑起身子，就被沈澈一把按回去：“阿煜，你怎的像个姑娘似的，脸红什么？”
　　这一把按得着实。
　　他手掌扣在赵煜肩上，整条小臂斜过赵煜胸前。
　　若赵煜真像个姑娘，那太子殿下这时候就像个对姑娘别有所图的流氓。
　　赵煜瞪他——谁脸红了。
　　虽然，赵大人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脸红，但是，即便是真的红，也是因为伤口牵扯了气血！
　　为了医伤方便，沈澈自然不会遮着眼睛，对方甩来的眼刀，太子殿下全盘含笑接下。
　　“好了，不闹了。”
　　哄孩子似的，轻轻扯开赵煜袍子的腰带。
　　赵煜非常想把他手拍开，让他去找府医来，可毕竟不是在自己地盘。更何况，想也知道，沈澈定然充耳不闻。
　　终于，赵大人索性破罐子胡乱摔，俩眼一闭——看！
　　看呗，看看也不会少块肉，我有的你都有。
　　他闭眼挺尸，眼不见，倒也不比刚才，看着沈澈在他脖子跟前晃悠那般尴尬。
　　就连沈澈的手指有没有落在他身上，他都不知道。
　　片刻，沈澈轻轻推他翻了个身，不大会儿功夫就帮他拢好袍子，系上腰带。扯过被子搭在他身上。
　　然后就半天都没动静了。
　　……好了？
　　赵煜睁开眼。
　　入眼，就是太子殿下近在咫尺的面庞。满眼笑意，看着他。
　　赵煜伸手就要把他推开，被太子殿下料敌先机，轻巧的躲开了。
　　“不怕我趁人之危？”
　　知道这人也就是痛快痛快嘴，赵煜还是强撑着力气，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了。
　　沈澈更得意了，但他特别明白进退尺度，不过分招惹赵煜。掀开被角，给对方揉扭伤的右脚。
　　赵煜被沈澈闹得有脾气又发不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还是不愿过分劳动他。
　　刚要撤脚，被沈澈一把握住：“别动，”说着，他把药油倒在手掌里，捂热了，柔着力道，疏通赵煜脚踝的经络，叹息似的说，“能不能不这么逞强？”
　　揉了几下，他见赵煜僵直的坐在床上，好像整个身子都紧绷着，便又道：“你就不好奇，我怎么来了？”
　　沈澈岔话题。
　　赵煜欣然接受他的好意：“是了，殿下为何来了？”
　　“来给你安心。”他说这句话时，停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赵煜。
　　赵煜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会和亲的。
　　这话放在这般情形下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却又让人心头忍不住就柔缓下来。
　　赵煜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一双眸子便只是定定的看着沈澈。
　　沈澈则垂下眼睛，避开心上人直勾勾的注视，继续手里的动作。
　　好像这样，更能让他的话说得顺畅。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道：“从前，涧澈错过了煜王，因为他不坦诚，所以……”说着，他又在手上倒了些药油，“我喜欢你，阿煜，我得直言告诉你。”
　　这回，不做试探、也不让你猜，更不做让你揪心的事。
　　赵煜还有知觉的左手在被子里悄悄握成拳。
　　他对沈澈的喜欢，前世是朦胧的暧昧，如今终于等到他直言不讳，自己却不知该作何回应。
　　又或者说是不敢回应。
　　最早，他只想离这人远远儿的；
　　后来，他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各自安好，就已经很好了，即便是假装很好，也要守住一份虚假的平静；
　　但刚刚沈澈的一句话，好像在他心底困住了真情和欲念的深潭里，搅起层层涟漪。
　　他再也无法心如止水了。
　　就连假装都装不下去了。
　　沈澈见他不说话，微低着头，几缕头发垂下，在脸庞上扫下阴影，遮住了表情。
　　便也没再说什么，他不求赵煜即刻就有所回应，更不会逼他什么。哪怕这人最后拒绝他的情意，他也不要今生如前世，待到无可挽回，才追悔莫及。
　　屋里安静极了，时间游鱼似的溜过，终于，赵煜开口道：“但……诏书已下，殿下是要抗旨吗？”
　　听话听音儿。
　　这问题，让沈澈心花怒放。
　　他得意的笑了，忍不住一把把赵煜拥进怀里，道：“当然不是，我可不会把你推到妖惑太子的风口浪尖上去，更何况，通古斯的族长之女怕是已经和炎华的下一任君王两情相悦了。”
　　赵煜猛的挣脱对方的怀抱，看向他——不见这月余，他到底做了多少事？
　　可再看说出颠覆朝纲的话的主儿，倒没事人似的笑得更开了：“上辈子，我替你守住炎华了，这辈子只想守住你，就够了。”
　　赵煜心绪复杂，也不知是喜是忧，今夜，太子殿下一直让他不知何言以对。
　　沈澈也就微笑看着他，笑意万分笃定自己的说法。
　　四目相对。
　　赵煜眸子里错综复杂的情绪，像一直猫儿的爪子，挠进沈澈心里，在他胸腹间狠命的搅闹造作。
　　屋里的空气蒸腾起些许微妙的、让人心口发热的气氛……
　　突然，外面杂乱起来，脚步声近，有人自门外慌张道：“赵大人，有歹人直闯，顾捕头和兄弟们要顶不住了！”
　　赵煜还没开口，沈澈的脸立刻就垮了，冷哼着嘟囔：“来得真是时候，”说完这话，把被子给赵煜盖好，柔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把领头的拿来给你磕头赔罪。”
　　赵煜心有余，力不足，只得倚在床帮上，道：“小心啊。”
　　别看沈澈是笑着出门去的。
　　赵煜觉得他想咬人。
　　再说庭院里，已经乱作一团。
　　顾捕头手持钢刀，被五六个人围住，还在奋力砍杀，口中大喝：“尔等狂徒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冲亭长府！”
　　对面一人冷笑道：“亭长不是都下了大狱吗？”
　　另一人从斜向里冲过来，一刀拦腰横扫顾捕头：“亭长府算什么，刑部尚书都不在话下，赵煜呢？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顾捕头明显一愣——刑部尚书？在哪里？
　　下一刻反应过来，会不会是都城来的赵改邪大人。
　　他没说话，钢刀直立起来，挡住拦腰一击，“铛——”一声响，被震得向后趔趄数步。他身后正有一名恶徒迎上前来，手中兵刃就势往前送过去，眼看顾捕头再退两步，便要被刺个对穿。
　　千钧之际，正赶上沈澈出门。
　　太子殿下抢上两步，一脚踹在背后下黑手那人的侧腰上，对方被他踹得斜向飞出去，砂包一样撞在院墙上，被两名衙役制服绑住。
　　赵煜即便坐在里间床上，也能听见“乒乒乓乓”的兵刃交叠声和时不时传来的惨呼。
　　沈澈……是去泄愤的吧。
　　想到这，他弯了嘴角。
　　赵煜右边身子正在逐渐恢复知觉，颈侧和腿上的伤开始一跳一跳的胀痛，右脚更不自在，更难挨的，是他右边身上，仿佛有许多虫子在爬，又酥又麻，伸手去揉，却如隔靴搔痒。
　　只得隐忍着，仰头倚在硬邦邦的床梆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外面打了多久，吵闹声渐歇。
　　房门被推开，沈澈进门：“把领头的带进来。”
　　随着话音落，他步入屋内，一看赵煜，便是一愣——这会儿该正是他毒性将退未退，最难捱的时候。
　　赵煜半闭着眸子，额上又渗了汗，洇了发丝。
　　他仰头靠着，睡袍的领口宽大，显得他脖颈修长极了。线条如天工画巧，流畅地隐没入衣领深处，让人忍不住便要多看几眼。脖子上包扎用的白帛，非但没显得臃肿，反倒因为渗出些血色，衬得赵煜皮肤冷冽的白，干净得好像透明一样。
　　毒性造作，他的呼吸略有些急重，一吸一呼间，胸口托着衣襟起起伏伏，领口也会呼吸似的，随着主人呼吸的节奏微微开合。
　　“进去吧你！”门口一声断喝，有人被拎进屋。
　　沈澈一下就回神了，屈指一弹，床帐松散下来，把赵煜遮住。
　　这么一折腾，赵煜多少也醒神了，心思从强忍的难受里撤回来半寸，微睁开眼睛看发生了什么。
　　就见沈澈快步到床幔边，低声道：“且忍一忍，没有其他的办法。”
　　赵煜点头。
　　目光转向地上那人。
　　就见那人被捆得粽子一样，身后押着他的是个少年，看着脸熟，细想……正是涧澈阴宅那个守墓的孩子。
　　看来，他是使命已毕，又无处可去，索性就跟了沈澈。
　　“说说吧，为什么跟赵大人过不去？”沈澈在床边坐下。
　　“粽子”抬眼凛了沈澈一眼，并没负隅顽抗，冷哼道：“太子殿下心里没数吗？”
　　沈澈眼神一冷，笑道：“你认得孤？”
　　那人半晌没说话，突然窜起来，直冲床榻而来，大喊道：“我倒要看看，害我家姑娘跌了面子的，到底是个什么艳俗货色！”
　　结果自是不用想，刚到床边，就被沈澈一脚踹回去了。
　　“你是通古斯的死士？”沈澈问道。
　　那人被他一脚踹个屁墩，索性坐在地上也不起来了，只用鼻子哼出个音儿，不说话。
　　“你们要捉赵大人，就是为了给你家姑娘出气？”
　　赵煜一直想破大天也不明白，为何会有人与自己过不去。听了沈澈和这人几句言语，便也就明白了大概——看来自己和太子殿下断袖余桃的情意，都传到通古斯去了。族长女儿觉得失了面子，这才来寻自己的晦气。
　　若说对方性子直率，因果逻辑说得通，全部不为过。
　　只不过，赵煜前来此处极为机密，就连炎华的诸多官员都不知情，一个外族族长之女，怎么会知道的……
　　按理说，她此时别说太子了，只怕皇上，都还没来得及见。
　　想到这，赵煜缓了口气，轻笑出了声：“行了……”他强忍着难受，说话都带出些气音，“你们到底是谁，何苦挑起我炎华和通古斯刚刚修好的邦交？”
　　这话出口，那“粽子”的眼神极快闪烁了一下，但即便隔着垂纱帐子，赵煜依旧看到了。
　　沈澈则看向赵煜，低声赞道：“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说着，他向那守墓的少年人道：“船儿，你去把门关好。”
　　沈澈自床边起身，踱步到那俘虏面前：“孤现在心情不怎么好……”他目光冷冷的，居高临下，“你的身份，是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要让孤帮你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先是放虫子咬我阿煜，后又早不来晚不来，坏了我和阿煜的好氛围，气愤无处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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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修纲，大概率没有～么哒


第87章 傻瓜
　　沈澈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
　　那人目有怯意，又觉得，似乎今时今日，更应该张扬所谓的风骨，便也就强自与沈澈对视。
　　沈澈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看他就好像审视一件物品：“你身上的海棠花瓣纹刺在什么地方？手腕？小臂？肩头？”
　　此话一出，对方即刻便慌乱了。
　　将军墓，涧澈枯骨旁的册子里，除了记录殉道者们已知的归处，还道出，煜王当年为了在组织内部做出等级区分，将海棠花瓣作为印信，纹刺在死士的身上，纹刺的位置不同，地位便不一样。以手腕、小臂、大臂、肩头和心口五处位置，区分为五个等级，花瓣越离近心口，人在组织里的地位便越高。
　　沈澈笑得阴恻恻的：“我猜，是在小臂吧。”他腰间古朴的长剑出鞘，电光石火间凛光闪过，那人袖子被割开一道豁口——花瓣，安静的落在大臂上。
　　“嚯，小看你了。”沈澈漫不经心。
　　对方显然没想到沈澈知道这些，更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直接愣在原地。
　　赵煜一直在床上看着，见事态至此，突然开口了：“想不到北遥卑鄙至此，不愿我炎华与通古斯修和，把黑锅扣在个姑娘身上。”
　　赵煜，得出这个结论，并不奇怪。
　　前世，煜王费尽心思豢养出的死士，乱战后四散飘零。
　　时过境迁，殉道者，早就成了史册里都难觅痕迹的神秘组织。
　　而今，要么是如江吟风那般，是自幼被迫灌输深重执念却散落民间的孤魂野鬼；要么是如荻花镇这一支，早就死于当年围剿，却被骂至今……
　　还能拉帮结伙执行任务的，想来独有被北遥收编去了的那一支——时隔三百年，仍能成气候。
　　此事也确实如赵煜所说。
　　设想方才，若是赵煜被劫走，无论生死，只要放出话来，说是通古斯族长之女为沈澈争风吃醋，绑架甚至杀害炎华的刑部尚书……
　　又有火斓蛛为证，通古斯百口莫辩。
　　邦交是九成九都不会有善果了。
　　赵煜终归是身体难受，说完这句话，又倚靠着床梆缓神，片刻，向沈澈道：“殿下，咱们须得尽快回都城去，诸位大人的病，即便医不好，也是有药石可以抑制的……”
　　沈澈看他那模样，心里便是一痛，可转念觉得，事情瞒也是瞒不住的，这会儿随他急急火火的往回赶，到头来终究还是费尽心力，徒劳一场。
　　于是，他走到赵煜身侧，伸手按在对方肩上，微微摇了摇头。
　　只一个动作，赵煜便明白了。
　　怔怔的半晌，面色悲切，合了眼睛——终归是来不及。
　　正这时，门外来报，安一回来了。
　　他带着暗卫们，救了衡辛和阿末。这俩人并没被毒虫咬，只是中了迷香，衡辛一直昏沉着，阿末却隐约听见，有人说什么“给姑娘出气”之类的话。
　　这么一来，也就更加证实了赵煜的猜测，对方刻意留二人活口，亲耳听见赵煜被人劫掠。
　　只是他们没想到，半路真被太子殿下的暗卫杀了个措手不及。眼看势败，少数几人当场自裁，剩下的大部分人，被制住了绑在院子里。
　　“公子，外面一院子的匪类如何处置？”安一向沈澈道，而后恭恭敬敬向赵煜行礼。
　　“都绑了，扔河水里泡着去。”沈澈脱口而出。
　　“诶——”赵煜伸手拉他。
　　虽然但是。
　　他知道沈澈想给他出气，但一想到这些人跟前世自己手下训练出来的兄弟们多少有些渊源，他心里还是不忍。
　　沈澈看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吩咐道：“都秘密押回都城去，别走漏了风声。”
　　经过这一夜的折腾……
　　赵煜发烧了。
　　脚，也肿起来了。
　　火斓蛛的毒散得不算快，每天都能给赵煜带来不同的感受。
　　非要用一句话形容这些变化，那就是从半身麻痹，转为浑身别扭，身上时而无力，时而酸痛，脖子和腿上伤口疼，脚腕子也疼。
　　起初，回程马车上，他一直在发烧，接连几日昏昏欲睡。
　　沈澈则一直亲力亲为的照顾，端茶递水，盖衣服揉脚。
　　衡辛一路跟着，觉得自己可能要失了这份营生了。
　　终于到第三日，赵煜的高烧退了，力气恢复五六成。一觉醒来，沈澈便又把他右脚的鞋袜褪去，要用药油给他揉脚。
　　赵煜这才发现，与自己脚丫子阔别三日，脚踝已经红肿了一大片，沈澈的手刚一碰到伤处，他便疼得抽了一口冷气。
　　太子殿下手上动作一滞：“很疼？”
　　赵煜皱眉道：“劳烦殿下数日，下官自己来吧，”说着，便要把脚抽回来。
　　沈澈一把按住他，嗔笑道：“伤员别乱动，”说着，他把药油在手掌里晕开，柔着力道，又触上赵煜脚踝的皮肤，“忍一忍，回到都城，总不至于瘸得太严重。”
　　赵煜不说话了，默默的坐着，安静的看沈澈。
　　在对方微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模样面前，赵煜觉得，疼是那样微不足道。
　　沈澈则一直聚精会神，待到他收手，把残留在手上的药油擦净，才抬眼看赵煜。
　　发现这人额头上一层薄汗，但他从头到尾都没再吭一声，反而满眼温柔。
　　不知是因为疼，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脸颊上现出些多日不见的绯红。
　　眸子对上，赵煜突然觉得自己直勾勾的目光失礼了，舔舔嘴唇，垂下眼帘：“劳烦殿下……”
　　他话没说完，沈澈突然凑过来，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的一碰。
　　赵煜一下子就愣了。
　　他平日里要么是一副精明的模样，要么就是一副口是心非的清凛样子。如这般懵懂木讷，让沈澈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猛然一紧。
　　沈澈见他只是吃惊，眼里透出的神色更多的是预料之外，半分愠色都没有。
　　脸颊上微末的红润，更是迅速窜上耳尖，好像大气都不会喘了。
　　太子殿下便拉起他的手，道：“我想你了，”说着，他另一只手拢上赵煜背心，“眼睛闭上，再这么看我，我就忍不住还想要些别的了。”
　　略带威慑的温柔命令，让赵煜莫名其妙就听话了，紧接着，他的双唇沦陷了。就在沈澈贴上他唇角的瞬间，赵煜的心都揪起来。
　　手，下意识抓紧了沈澈腰侧的衣衫。
　　对方的无所适从，让沈澈的温柔如同雪崩一般倾注而下。他骨子里从来都想保护赵煜，但从来，他都不觉得赵煜会柔弱得需要他的保护。
　　可就在此刻，他觉得赵煜需要他。需要他心疼、需要他爱、值得他倾尽一切去呵护。
　　赵煜自从被沈澈亲到的那一刻起，理智就飞了。更何况，对方的话，正好说在他心坎儿里。他被沈澈吻着，舍不得把对方推开。
　　沈澈口中的每一个辗转，都好像在对赵煜说：你是我的。
　　渐而，赵煜的呼吸乱了，他伤病未愈，被吻得久了，人突然就一阵晕眩，心口憋闷，轻轻的哼出声来。
　　沈澈，瞬间想起空青说他心思重，依依不舍的又在他嘴角蹭了两下，才停住动作，面带关切的看他：“是有哪里不舒服？”
　　赵煜脸上已经绯红一片，轻喘着半倚回马车座椅背上，抬眸看沈澈。
　　沈澈被他看得有一丝慌乱，可又不想在他面前显露出来，伸手理顺他鬓边的发丝，柔声道：“我……是我唐突了……”
　　赵煜心口的闷气渐散，太子殿下情到深处，欲盖弥彰的小心思，如何能逃得过赵大人的眼。见他的霸道占有被自己一声哼，吓得跑了个精光，瞬间变成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
　　终于，赵煜忍不住笑了起来，眸子中水光潋滟，清透得像春雪初融一般灵净。
　　沈澈不明白他笑什么，呆愣愣的手足无措，嘴角也跟着勾起个弧度。
　　下一刻，他就被赵煜扯过衣襟。
　　“傻瓜。”那人纵溺的低声道，说着就凑过来，极快的贴上沈澈双唇，品味了一番。
　　轻咬的痛混合着舌尖轻掠的麻痒，让沈澈寒毛都战栗起来。
　　回过神来，沈澈刚想把对方揽进怀里，结果对方倏然往后挪了些许，心满意足了。
　　笑呵呵的开始自己穿袜子。
　　沈澈顿悟，情之一事，自己把他想简单了——这位赵大人，乍看懵懂茫然，待到他适应了，小心思多得是。
　　这样的招撩，有了第一次，便能有第二次，让赵煜伤痛之余，心思难得的轻松，美好的时光，眨眼即逝。
　　他第一次觉得路途美好，不想那么快就回到都城去。
　　可无奈，终归要放下对沈澈的贪恋。都城内凶案未破，群臣集体发疯，听说近来皇上操劳国事，身体也越发风雨飘摇了。
　　更甚，沈澈表达心意之后，赵煜从前那副一心只破案的心思，便一去不复返。
　　他想与沈澈合力，为二人谋一个未来。
　　终于，赵煜问了一个一直想问，却因不忍打破气氛，没问出口的问题：“殿下，到底为何会突然到荻花镇？”
　　给他安心这话，赵煜信，但他知道，那不会是主要原因。
　　是因为知道北遥要离间炎华和通古斯修和吗？
　　沈澈手上正剥开个橘子，掰下半个递在赵煜手上，道：“我去了江南穹川，与白家管事的见了面，白家近几年也人心不齐，通古斯与咱们修和，之前白家私贩兵刃的事情，总要有人站出来挨雷劈。白家为了自保，告诉我北遥近来越发不安生，把家谱都给了我，里面还真有点东西……”
　　原来是这样。难怪都城里乱得不像样了，太子殿下还能离开都城。
　　敲打白家，当然重要，白家在江南穹川，比邻北遥，若是不仔细应对，保不齐哪天就变成巨大的内忧。
　　赵煜点头，道：“一来敲打白家，二来……”
　　“什么一来二来，那些都不值一提，我是去救你的呀。”沈澈继续道，“没良心。”
　　他笑着在赵煜鼻子上刮了一下，见赵煜皱眉看他却满目温柔，太子殿下笑了：“我离开都城之后，有人与我传信，刑部的水……深得很，这回回去，你只顾好你的刑部，旁的事情，不用多插手。”
　　赵煜觉得他这话岔得突兀，家谱怎么了？
　　他好像不想说。
　　赵煜正有所思，沈澈从车楼的脚柜里拿出个锦匣，打开来看，正是将军墓里被涧澈放在身旁的那柄长剑，和沈澈如今的佩剑本就是一对。
　　“物归原主。”沈澈道。
　　赵煜接过，修长的手指划过剑鞘——是了，好久不见，老伙计。
　　马车冲破灯火阑珊，入都城，先去了刑部，赵煜自角门下车，回内衙。
　　目送马车离去，赵煜叹气。
　　真的，就是在偷情啊。
　　他转身进门正巧遇上周重，赵煜曾飞鸽传书给他，说这几日就会回来。
　　一照面，周重吓了一跳，赵大人走时候好好的，怎的个把月不见，人不仅瘦了，还变成跛脚猫了。
　　毕竟月余不在都城，周重向赵煜一通叙述，这些日子都城里最大的事儿，有两件：
　　第一件，当然是朝中多位大臣发疯而亡，职位悬空，大批官员须从外阜调配补任，看似有条不紊，其实私底下暗潮涌动，近几日，刑部更是日日有人来访，都问赵煜大人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第二件，便有意思了，通古斯族长之女，本来是要与太子殿下和亲的，可被肃王护送回都城的路上，竟然对肃王殿下芳心明许，面圣第一天，当着满朝文武，向陛下恳求，不嫁太子，非要嫁予肃王，做个侧妃都心甘情愿。听说，为了这事儿，群臣们争论了三天，直到把皇上吵得脑袋嗡嗡的，也没个结果。
　　最后，只得让姑娘先在都城住下，熟悉风土人情。
　　结果，这姑娘三天两头的往肃王府跑，半点避嫌的意识都没有，把肃王殿下闹得哭笑不得，独有小硕宁，天天盼着她去。
　　赵煜听到这，隐约觉得是沈澈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沉吟片刻，没想通，他又问道：“兰茵姑娘的案子，有何进展？”
　　周重面带愧色，道：“属下……无能。”
　　赵煜看看天色，已经上灯了。还是准备快刀乱麻，向衡辛道：“更衣，让婉柔带着兰茵姑娘过来，劳烦周大人去右相府上，把厨师都带过来，一个不落。”
　　群臣发疯的因由，也该真相大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快来看菜鸡互啄
　　沈澈、赵煜：？？？


第88章 密室
　　赵煜换好官服，在书房等了片刻，婉柔来了。
　　姑娘看见赵煜，先是一喜，见过礼，目光在赵煜脸上扫过一圈，即刻便显出心疼来——大人离开都城月余，怎么瘦了这么一大圈，脸色这么差。
　　……他去哪里了，是生病了吗。
　　赵煜察言观色的能耐了得，早就知道婉柔心里待他不一般。
　　但在赵煜看来，婉柔待他的情感，建立于她最无助孤立时，自己给予她的帮助。
　　这种感情容易被混淆为喜欢，其实更多的是寻求依靠与安全，赵煜注定给不了她什么承诺和回应，只想让她这小心思慢慢淡下去。
　　于是，看见她表情变化，也只当没看见，道：“失踪案，近来有何进展，周大人还没来及与本官详述，你来说说。”
　　婉柔道：“自两年前起，失踪事件陆续开始，大约两个月便会失踪一人，但追其源头，又收效甚微，我们本来想，若是再无进展，就扮作应工者，去暗查的，结果大人您就回来了。”
　　赵煜听了点点头，垂下眸子没说话——确实如周重所述，没什么大收效。
　　婉柔刚想继续说什么，便见赵煜已经起身，跛着脚自她身边路过，去开房门。
　　门刚打开，就见衡辛急急火火的，身后跟着周重常带的副手。
　　“大人，您……您还是赶快移步曹大人府上吧，出了大事了。”
　　曹隐府上的总厨，死了。
　　赵煜赶到曹隐府上，忍不住感叹。
　　月余之前，曹隐还大排寿宴，热闹非常。
　　如今，他病发身亡，相府从前有多风光，而今便看着多萧瑟。
　　曹隐死得凄惨，身为右相，他身后的尊荣、抚恤，朝廷通通给了。唯独没给的，是曹家往后的路——曹隐老来得子，独子刚刚弱冠，还没入仕途，树大好乘凉的亲爹就撒手西去，曹家的仕途从此断送。
　　断了仕途的曹家，如今再如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都难掩颓势，人气儿直接散了。
　　再说案发现场，被周重第一时间控制起来了，他见赵煜一瘸一拐的来，忙迎上前，介绍案情：
　　前来提人，本是极简单的差事，叫官家拿出名册，把后厨自总厨到烧火小厮通通点名一遍，只待众人集合，带回刑部就行了。
　　本来预想极为简单的事情，却等了好久都不见总厨。
　　官家说，总厨邹师傅自从老爷身故，便郁郁不乐，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的，这当口，大家都以为他是心里难过，府上的吊唁流水席，都是几个副手忙活着操持……
　　这会儿天色很晚了，他也许是又喝醉了，在休沐斋睡觉呢。
　　周重听了，二话不说，带人前去。万没想到，房门外挂门闩，内里上锁。
　　休沐斋其实就是给庖厨们休息的地方，可不是他一个人的房间，就算喝醉了冲盹儿，也不至于从里面锁门。
　　而又是谁，从外面上锁了呢？
　　周重敲门再三，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怕他酒醉危险，只得破门而入。
　　那破门，被周大人一脚踹散了。
　　进门就见邹总厨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周重走到近前，惊而发现，人已经死了，手握匕首自己割喉，如今尸体还在休沐斋的床上停着，没人动。
　　但事情到这，还不算完。
　　周重，是断案的老手了，第一时间控制现场，把曹相府上所有的家眷家丁集中起来，逐一点名。
　　发现还缺了两人，一名杂役小厮，另一名是个日常伺候内务细软的小丫头。
　　起初，衙役猜测，这二人是否有奸/情，趁着多事之秋私逃了，后来一圈查问，相府内与二人相熟的人都说，他俩不大可能勾搭成奸。
　　于是……找吧。
　　就在赵煜进相府的前一刻，衙役发现厨院后身的菜窖里，有奇怪的声音。
　　周重前去开门，发现这门在外面上了锁。
　　开锁之后，就见那小厮和丫头，都被绑了双手，小厮已经醒过来了，神志却还不清楚，昏昏沉沉的在黑暗里找门，那小丫头至今昏迷不醒。
　　周重指着休沐斋已经被他踹烂了的门口给赵煜看：“就是这种闩锁，有人在门外把闩挂上了，却没上锁扣，里面的销锁却是插着的。”
　　赵煜带上黑纱手套，去扭那门闩的卡扣——是一个巨大的挂闩，挂上之后，可以再上铜锁。
　　又看门里面，门边当啷着半幅插削座，插头飞出去好远，落在墙边，看样子是被周重一脚踹成这副模样的。
　　赵煜看罢起身，一步一拐的走到总厨陈尸的床榻前，见那人五十来岁，脖子上一道血口子，血污洇湿了他脖子下一大片，割喉的凶器还虚握在手中，是一柄单边开刃的匕首。
　　周重见赵煜拧着眉头看死者，半晌都没说话，便试探着问：“大人，有何不妥，要不要叫高师傅来验尸？”
　　“周大人认为他是自杀吗？”赵煜问道。
　　周重皱了眉，他最怵赵煜这么问他了，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答：“下官破门而入时，还想到了当初花好月圆楼婉柔曾藏身于现场，特意命人搜查过，屋里确实只他一人……若非是他自裁，那么凶手，是如何先把门在里面上锁，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呢……”
　　赵煜笑了笑，道：“那好，周大人请回答本官三个问题，第一，周大人闯进屋里时，确定屋内门窗全都是密闭的吗？”
　　周重想了想，点头称是。
　　“周大人确定在你进屋时，他就已经死了吗？”
　　周重又点点头。
　　“周大人也可以确定，你破门而入之后，屋里没有藏匿其他人？”
　　“是的。”周重答道。
　　赵煜点头，吩咐一名差官道：“叫高师傅来验尸，另外，安排报案的兰茵姑娘认人，”说完，他转向周重，“咱们去看看菜窖里那二位，让阿末带人去总厨家里查探一番。”
　　周重一愣，道：“不如，还是下官带人去吧。”
　　赵煜摇头笑道：“周大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赵煜脚上有伤，走路的速度远没有平时快，但他怎么都是众人的老大，一瘸一拐的往菜窖走，周重和一众官差也只得不紧不慢的跟着。
　　这么一来，耽误在路上的时间，就比从前要久了，许是晃晃悠悠，让他的气场也比平时办案风风火火的模样柔和不少。
　　周重忍不住问他道：“大人，是认为总厨死因有蹊跷？”
　　赵煜歪头看他，笑着也不说话，他这副模样，把周重看得头皮发麻，只撇嘴，暗骂自己多话，多余招惹他。
　　赵煜道：“只是猜测。”
　　说着话，终于磨蹭到了菜窖。
　　被困的小厮与丫头被安排在隔壁柴房休息。
　　赵煜推门进来，先是看见个小伙子，神情委顿的坐在凳子上，半抱着脑袋缓神儿；他身后，一个小丫头，半倚在柴垛子边上，脸色蜡黄，微蹙着眉头，显然是不好受。
　　二人听见门响，同时抬眼看。
　　那小伙子还呆呆的，却见小丫头和赵煜对视的瞬间，二人同时愣了一下。
　　赵煜笑道：“是你呀。”
　　那小丫头自然也认出赵煜，跪好行礼，道：“婢子莫霜，多谢赵大人当日解围救命之恩。”
　　她，正是曹隐寿宴上，把最后两盅好菜打翻了，差点被曹隐拖下去严惩的传菜小丫头。
　　赵煜走到她近前，在她手肘上轻轻一托，示意她起身，道：“这事儿，说不定还要谢谢你，你才是本官的大恩人。”
　　就在莫霜抬头看赵煜的瞬间，赵煜自姑娘的眼神里，看出些许预料之外的慌乱。
　　赵煜只是笑笑，道：“说说吧，你们俩怎么回事？”
　　这二人，说来特别简单，但就是因为太简单了，几乎没有什么线索可言——
　　那小丫头近来有夜值，曹府二夫人昨日用了夜宵，她把碗碟送回厨房，刚出门，就不知道被什么人从背后捂住了口鼻，一瞬间，就昏过去了，再彻底清醒，天都又亮了，自己已经被官差救下；
　　而那小厮，则说自己巡夜，路过菜窖，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窸窸窣窣的，让他以为是闹老鼠，提着灯笼进门查看，脑子里想着若是鼠患严重，就该买些药来，万没想到，入眼便是莫霜躺在地上……
　　他刚要上前查看，就被人从背后捂晕了过去。
　　“看见何人袭击你们了吗？”赵煜问道。
　　二人对望一眼，都摇摇头。
　　“自昏睡过去，到周大人就你们，二位中途醒过来过吗？”赵煜问道。
　　那小厮摇头。
　　莫霜却迟疑，见赵煜微笑着看她，一副鼓励她说的样子，道：“婢子也不确定，不知是做梦，还是昏昏沉沉间真的醒来过……我隐约记得，好像一度头很疼，眼前漆黑一片，但耳边隐约听到有人叫我，叫我起来和他一起找出路……”她说着，捏了捏眉心，“然后我就起来了，可没走两步，就被绊倒了，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重在一旁接话道：“绊倒你的就该是当时这昏迷不醒的小兄弟，我破门见到你二人时，你确实是绊倒压在他身上的。”
　　赵煜还待说什么，阿末回来了，走进柴房在赵煜耳边低语道：“大人，小的带人去邹总厨家里查过了，搜出十余具白骨，大人要移步去看看吗……”


第89章 血痕
　　阿末说完这话，以为赵煜会惊骇万分，没想到赵大人像早有预料似的，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悲悯。
　　阿末眨巴着眼睛看赵煜，不明所以。
　　那不知被何人迷晕了的小厮，突然冲上前来，跪倒在赵煜脚边，抓着他的官袍，大声道：“大人，大人！小人知道了，就是总厨邹师傅，是他迷晕我！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他肯定是要杀我灭口！”
　　“什么秘密？”赵煜顺着他的话问。
　　“小的曾经亲眼看见，他在自家，囚过活人，起初小的以为他私下做什么财色勾当……”他抬眼看阿末，“刚才听到这位大人说的，小的突然明白了，他肯定……肯定是做了什么奇怪、可怕的事情！”
　　赵煜自从听他说话开始，便是一副微笑的表情，待他说完，赵煜问道：“刚听一句话，因果就能推断得如此明确，你倒是个人才，”说着，他向阿末吩咐道，“让婉柔带兰茵姑娘来。”
　　片刻，兰茵来了。
　　赵煜柔声道：“姑娘认认，当日想招你随队走镖的人、用手铳袭击你的人，是他吗？”
　　兰茵愣了，定定的看着小厮半天，迟疑道：“我记得，那个人下巴正中间，有一颗痦子……但是他，没有啊……”
　　赵煜笑道：“痦子可不一定是长上的。”说着，他看向婉柔。
　　婉柔即刻会意道：“是了，兰茵姐姐，你从声音和他面部的骨相看看，我问过其余几位幸免于难的姑娘，她们对于招工者的特点描述很奇怪，有人说那人鼻尖长痦子，还有人说那人左腮帮子有胎记……”
　　可这么一说，兰茵好像更糊涂了，不明白赵煜和婉柔是何意。
　　赵煜直言道：“或许就是他为了让你记住，给你误导出本不存在特点，万一东窗事发，好让自己洗清嫌疑呢。”
　　话语的魅力就在于此，对于人心的操控，有时候向对的人，说一句对的话，足矣。
　　兰茵听赵煜和婉柔这么一说，还就真的犹豫起来了。有官差和刑部大人在场，她自然不会再害怕什么，直勾勾的目光把那小厮看得浑身发毛。她道：“听他说话的声音，和下巴的轮廓，倒是都和那人有相似，只是毕竟对方遮了脸，我不能确定。”
　　赵煜笑道：“存疑便够了，婉柔，”说着，他向婉柔道，“你带人，去他住处搜查一番。”
　　这便是赵煜想要的结果，他自刚才起，就觉得这小厮不对劲，事出必有因，他与小丫头莫霜，被关在菜窖里，背后的因果，大约是与近来的案件有关，可赵煜实在没有证据。
　　若想要搜寻些什么，总归要有个由头。
　　这一波与婉柔的配合，颇为得宜，婉柔暗访幸存者，从她们口中得知的因由，也运用得宜。这丫头，还真是个查案的好苗子，至少，她机灵极了。
　　右丞相府又出命案，赵煜去看周重和高师傅验尸，婉柔带人去这小厮住处查验的当口，阿末也没闲着，多方齐下手，眼看从昨夜折腾到今日午后。
　　先是高师傅那边验尸出了结果，邹总厨死于割喉，但从刀口的力道和方向来看，就连高师傅这样的老手，也判断不出他是自己下的手，还是有人控制他下手。他体内存有大量的安神药物，死前人该不会太清醒，而这种药物，与那小厮和小丫头莫霜吸入、导致昏睡的药物是一致的。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婉柔回来了。果然，她在那小厮房间的床铺底下，搜掠出一把六翼铳，还有一副面具。
　　兰茵一见那面具，惊声道：“就是……就是这个！”
　　终于物证如铁，赵煜即刻吩咐衙役把小厮收监。
　　周重在赵煜面前一直是沉默寡言的，许是他觉得自己在赵煜面前，大部分时候就跟个傻子似的，时至此时，他终于绷不住了，开口道：“大人，这主厨是否是因为没有自裁的勇气，所以需要借助药石，来减轻痛苦？”
　　他这样问，倒也并非没道理。
　　因为高师傅说，三人所中的迷药，本质上，是一种麻药，服用或吸入适当的剂量，能极大程度减轻痛苦。
　　若邹总厨真的是自裁，门自内上锁倒是个佐证。可外面的门闩，又是谁挂上的呢？
　　于情理上还是说不通。
　　赵煜笑了笑，重新仔细的四下勘验。
　　终于，眼看又快上灯了，他顶着一脑门子官司的模样直了直腰，皱着眉头踱步，从屋里到屋外、又从屋外窜回来……晃得众人觉着眼晕。
　　他腿脚本就不利索，手里还端着半碗热茶，似喝不喝的，神游四海。
　　要说这人呐，分心二用就是容易出变故。可能就连门槛子都看不下去赵煜游魂似的、晃晃悠悠的不消停，终于出手了——赵煜一不小心，伤脚被门槛绊住，眼看手里半碗热茶就要泼出去。
　　瞬间，赵大人就意识到这里是凶案现场，步子一扭，人直接反转了个角度，那已经泼出去的茶，一滴没浪费，全都浇在自己身上了。
　　寒冬腊月，衣服上立马起了一层热腾腾的水雾，又立刻被吸收进衣裳里，变得冰冷异常。
　　众人见自家大人当众耍把式，都围拢上来。
　　婉柔道：“大人还是……快换一件衣裳吧，天太冷了。”
　　阿末也道：“是啊，小的去给您找主家借一件吧。”
　　这所谓的主家，自然是只曹丞相的家人。
　　赵煜叫住阿末，想了想，笑道：“不必了，折腾了昼夜，也差不多了，封了现场，咱们打道回府，”说着，他还是冷得打了个寒颤，向周重道，“周大人，本官本想逞个强，但……确实冷了些，不如你救济本官一二。”
　　周重一愣，随即明白赵煜的意思，口中言道“自然乐意”，把披在身上的官氅脱下来，递给赵煜。
　　赵煜笑着接过，没伸袖子，他比周重清瘦多了，周重的氅衣被他整件裹在身上。赵煜道一声：“多谢。”转身瘸着腿就走了。
　　——————————
　　沈澈初回都城，事情一箩筐一箩筐的等着他，连夜看完堆在书房的卷宗，再一抬眼，已近中午。
　　近来边关战事虽平，但实际上暗潮涌动，朝堂上稍有不慎，便会掀滔天巨浪。
　　万事，他想给赵煜一个交代，更想与他共建一个归宿。
　　但这一切的前提，须得是家国还在。这二人即便转世，不慕功名利禄，却也都不是能够抛家舍国，独躲逍遥的性子。
　　近来炎华接连出事，皇上年纪大了，身体越发有风烛之势。
　　想到这，他更衣入宫，回来了，自然要去面圣。
　　本以见到老爹，又要被他念叨一通和亲纳妃的事情——虽然，太子殿下在这件事情上没少暗地动手脚。
　　结果万没想到，他皇帝老子见到他，一句话没多念叨，只是与他交洽过公得不能再公的公事——穹川白家的动向。就让他回东宫休息去。
　　沈澈想不通，闷头往宫外走。
　　“澈儿……”是肃王叫他。
　　他与肃王多日不见，肃王出征凯旋他都没来得及贺一贺。
　　可沈澈一通寒暄的客套话扔出去，肃王只是笑而不语的看着他。沈澈此时眼睛上的黑纱依然还在，他看不见肃王的表情，却能察觉出气氛诡异。
　　过了半天，肃王才低声道：“回涤川路上，行刺通古斯族长之女，你到底怎么想的；朝堂上，让朝臣阻碍和亲，你真当你爹是傻子，看不出你的小动作？”
　　沈澈没想到，他肃王叔今日如此直接，先是讷住片刻，而后就笑了起来，道：“这样不是更好吗，皇叔与澈儿都知道彼此想要什么，不争也不抢，免了折腾，”说着，他往肃王身前走了几步，“父皇知不知道是他的事儿，至于往后的约定，是我同你做的，你我不变便是了。”
　　肃王也没想到，太子殿下回应的更直接，还没想好如何回应，沈澈笑道：“各取所需。”
　　说完，扭脸就走了。
　　自宫门出来，沈澈才觉得空气都流通了。
　　“殿下摆驾回宫补觉吗？”赶车的小厮问道。
　　“去刑部衙门。”沈澈说着，上了马车。
　　沈澈留了人在赵煜身边照应，自然知道那人忙叨叨的，手里的案子繁杂，他肯定没有遵守空青的嘱咐，作息尽量规律。
　　马蹄声，止于刑部内衙的小门旁，沈澈闪身入院——果然偷偷摸摸最刺激。
　　昨日傍晚分别，如今夜又深了，沈澈先是去书房转一圈，发现书房极为难得的黑着灯。
　　又摸到赵煜卧房。
　　四下无人，沈澈便把遮眼的黑纱扯下来……隔着窗子就能看见那人的剪影映在窗纸上，正对着一件事物聚精会神的，像是在上面找什么。
　　太子殿下鼻子哼出个音儿，推门而入。
　　“来了？”赵煜头也不抬，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一样，让沈澈诧异里带出些失望来。
　　虽然，他没盼望着能让赵煜觉得喜，但惊，总该流露出一些。
　　可这人对他，就跟算定了似的，熟络里带出些“自便吧，没工夫招呼你”的敷衍。
　　但太子殿下，如今岂会被这区区磨难吓退，两步凑到赵煜近前，站在他背后一把搂了这人的腰，往人家身上腻乎：“怎么还不休息？”
　　赵煜从前瘦，如今很瘦，沈澈几乎单手就能环过他整幅腰身，原来也揽过他的腰，觉得柔韧力道颇为称手，而如今，更多的是单薄了。
　　沈澈的心一下就疼了。
　　赵煜心不在焉：“白日里相府出了命案，刚又复勘凶案现场，才回来。”
　　沈澈手臂收紧了两分，另一只手接过烛台帮他举着，柔声道：“找什么呢，我帮你。”
　　赵煜聚精会神，没怎么在意沈澈的一系列的暧昧动作，眼睛依旧在眼前的事物上搜掠。
　　他眼前是一件官氅，看得出是三品武官的外氅。
　　“在这呢！”赵煜忽然低声叹道。
　　他手指指在那氅衣袖边的折缝处，是半滴血。
　　炎华武官，冬季穿的外氅是绛紫色的，从这上去找半滴血，在这样晃眼的烛火映衬下，着实要费一番心力眼力。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阿煜，你好无趣。
　　赵煜：这叫老夫老夫之间的默契，你懂屁。


第90章 消气
　　赵煜目标达成，站直了身子，把那氅衣搭在椅背上，挣脱了沈澈的怀抱。他溜达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仰头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
　　烛火暗淡闪烁，眼睛累得很。
　　沈澈看清衣服上的东西——是半片飞溅的血渍。
　　他把烛台放好，走到赵煜身后，手指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的揉着：“另外那半滴在什么地方？”
　　沈澈的指尖微凉，柔和的按压让赵煜觉得轻松不少，他舒出一口气，道：“在案发现场的床帐顶上。”
　　那件氅衣，是周重的官服。赵煜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澈即刻便明白了。
　　再想，死者是曹隐府上的总厨，都城内群臣笑着发疯的病症的始作俑者便是他，可他死于周重之手……
　　整件事情，看似恰巧，看似不相关。可其实，深沉着阴谋的味道——无论邹总厨起初的变态行径是否被他人授意，总归是有人，顺势而为，看准时机时机，折损了炎华的半朝重臣。
　　沈澈脸色暗淡下来，他心思沉下，手上的力道也缓了。赵煜扶住沈澈的手，止了他的动作，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与他对视。
　　沈澈的手被赵煜握着，对方掌心温暖，暖了他的指尖。
　　眼前的人眼眸里也满是柔和，隐约又露出坚定来。
　　“涧澈的册子上到底写了什么，你如今还是不愿全都告诉我吗？”
　　沈澈收回目光，不再看赵煜，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都对你说过了。”
　　“胡说！”赵煜火气一下就顶起来了，甩开沈澈的手，“上辈子就吃了不坦诚的亏！”
　　这辈子早晚又去见阎王。
　　他气急了，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寒冬夜风，顷刻灌进屋子里。
　　赵煜衣裳穿得不厚，一下就被风凛透了。冷，让他冷静不少，但怒意却没降下来。
　　沈澈愣在原地——赵煜从来没在他面前这样发过脾气。
　　而他也知道，赵煜的性子，看似和缓，其实执拗得很，他火发起来，就不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解释道歉降下去。
　　沈澈叹息一声，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别吹风。”
　　“咔哒”一声，窗子合上。
　　沈澈站在赵煜身后没走开，就像是把他圈在怀里。
　　可沈澈越是给赵煜这种关心，赵煜便越是上火——他缺的是这种细心体贴吗？
　　瞬间，连同上辈子的怨一股脑涌上来。
　　他抓住沈澈还按着窗边的手腕，身形一晃，便从沈澈怀里转出来，另一只手在他腰间带过。
　　二人身位飞速的对调过来，“咣当”一声轻响，太子殿下直接被赵大人按在窗边，后背抵在窗户上，撞得生疼：“阿煜……”
　　沈澈尴尬的笑笑，试图缓和气氛。
　　抬手腕想从赵煜的手掌中挣脱出来。
　　但赵煜是真生气，对方手腕刚有所动作，赵大人便双指微曲，直接扣住沈澈脉门。提腕一推，把太子殿下的手臂斜压在胸前。
　　力气很大，沈澈不仅没动了地儿，还被自己手臂卡的胸中气息一滞。
　　叹息似的轻哼出声。
　　咫尺的距离，他看得到赵煜眼中的怒意，苦笑道：“阿煜啊……”
　　“煜什么煜，再叫，勾魂的就让你喊来了，上辈子情情爱爱的事情你不说，且当是矜持，如今公事上……”赵煜定定的看着沈澈的双眼，“你想保护我？还是不信我？”
　　头一句牢骚，还让沈澈想笑，后一句，直接把沈澈问愣了。
　　四目相对——
　　他知道赵煜公事上的能耐，可还是从骨子里想为他遮风挡雨，自己总想护着他，可他其实想与自己并肩而立。
　　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自己替他做决定。
　　而前世身为王爷，他被敌国细作蒙骗，这件事在他心上，定然如尖刺埋心。如今自己对他的保护与善意的隐瞒，会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无用。
　　赵煜见沈澈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他，非但不挣扎，倒一副任他由他的架势。心里的怒气半点没消，反又加了两根柴火。
　　眼看要原地爆炸，可是又没想好怎么炸才能让沈澈乖乖就范，突然就听见屋顶一声极轻的响。
　　若非是他正与沈澈二人大眼瞪小眼的对峙，这声轻响，极不易察觉。
　　沈澈显然也听见了，抬眼往房顶扫，二人极快的对了个眼神。
　　“阿煜，你别生气了……”太子殿下突然朗声道，音调也油滑起来，“原来你喜欢用强啊。”
　　话音落，赵煜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本来被压住的手臂，突然如游鱼脱手，挣脱了赵煜的束缚。
　　紧接着，沈澈在他背心一按，直接把人拥进怀里。
　　力道猛了，撞得赵煜一声轻哼。
　　“别生气了呗。”沈澈说着，竟然低下头，把头埋在赵煜颈侧蹭了蹭，他头发毛茸茸的一团扫在皮肤上，赵煜瞬间被他蹭得寒毛都炸了……又气又无奈。
　　紧接着，就听沈澈耳边轻语：“听脚步声，像是周重。”
　　哼。
　　赵煜听出房上有人，却听不出是谁，经沈澈一提，他在心里不屑出了个音儿。
　　刚才在现场，他就已经怀疑周重了，只不过没动声色。
　　如今看，周重该是还不确定是否已经被赵煜怀疑了，偷偷跑来打探赵煜的动向。只是，他没想到，耳音极好的太子殿下正在赵大人屋里。
　　赵煜不知太子殿下对命案的因果悉知多少，保险起见，也在他耳边低声道：“周重是凶手，杀了曹相府上的总厨，官衣上的血迹是证据。”
　　沈澈，则在他耳边，低沉的“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就这时，房顶上“嚓”一声轻响，不能看，也不用看，赵煜暗骂周重胆大，听墙根不够，竟然还上房揭瓦的往屋里看。
　　看来，三司总捕自持艺高人胆大，跑到刑部尚书书房来“查案”了。实在是太岁头上动土。
　　想来此时，周重居高临下，正好能看见赵煜和沈澈抱在一起。
　　赵煜眼珠一转，一把推开沈澈，道：“说什么浑话！”
　　说着，便跛着脚往后退。
　　沈澈“哎呀”一声顺势而为：“阿煜，我都跟你道歉了，吃你跟周大人的醋是我不对，你说你想怎样才能消气，怎样都行，”说着，他眸子往周重的官衣那边飞，“阿末也真是，怎么伺候的，一会儿我得去说说他。”
　　赵煜瞬间明白了，道：“下官可不敢受殿下的歉意，就该穿着湿衣裳，吹寒风回来。”
　　“阿煜……”沈澈黏糊着声音，要拉赵煜。
　　赵煜是脚瘸，手可没瘸。翻腕子就躲开了。
　　周重在房顶上看，心道，赵大人也太放旷了，都传太子殿下看重他，原来自己只道是沈澈爱惜赵煜人才，对他确实是肉眼可见的比较宽待，可外面说二人断袖的流言，周重从来都是不信的，只觉得八成是肃王这等有心之人故意放出的言论，可今儿……
　　这脸打得啪啪的。
　　傍晚在曹相府上，他着实捏了一把冷汗，觉得赵煜洒茶水这事儿蹊跷。是不是自己衣裳上面有什么线索，被他发现了？
　　现在再看，线索这事儿该是自己吓唬自己的，可二人断袖，眼见耳听，真得不能再真了吧。
　　万没想到，沈澈会跟自己的一件衣服争风吃醋……
　　赵大人，您可别把下官拉下水吧，谁知道太子殿下在您这儿吃了瘪，会不会私下给我小鞋穿。
　　他眼看沈澈赔礼道歉没收效，渐而要不满了，赵煜三番四次的不给太子殿下台阶下，太子殿下的胜负欲，越发难以压制了。
　　就见沈澈刚才想拉赵煜手腕，一把拉空，也腕子一翻，直接便向赵煜手肘抓去。看起手的势头，已经内藏了擒拿招式。
　　赵煜功夫是不及沈澈，但也不至于一招就被制住。
　　他冷哼一声，坠肘垫步，虽然跛着脚，但身形依旧灵活，眨眼就绕到沈澈背后，屈指往太子殿下手肘的尺神经上弹去。
　　这尺神经若是被弹中，整条手臂要酸麻许久。
　　赵煜指尖下一刻便要碰到沈澈衣裳，就听太子殿下“呵呵”轻笑一声，直接转过身来，合身就往赵煜身上扑过去，毫无招式可言，熊瞎子抱树一样，把赵煜抱住了。
　　周重在房顶上都看傻了——太子殿下私底下这么不要脸。
　　赵煜也没想到，在他怀里愣了一下，紧接着膝盖一曲，就往沈澈小腹上顶去。
　　吓得沈澈赶忙放开怀里的人，向后跃开一步，叫道：“断子绝孙脚？阿煜，不至于这么气吧。”
　　赵煜冷笑，抬起的那条腿招式没使老，膝盖一松，变成一记弹腿，往沈澈胸前蹬去。
　　沈澈只得右掌由上往下压，想泄掉赵煜的一蹬之力，可眼看他手掌要碰到赵煜脚腕，闪念间，想起他脚伤没好，手里动作一顿。
　　高手过招，成败总在须臾。
　　下一刻，被赵煜一脚蹬在胸口。
　　当然，此时二人动手，不像平时打架，赵煜这一脚，一成力气都没有，就只是贴上沈澈胸口，重重一推，把他往后送开几步。
　　可太子殿下，见风就起浪，极为夸张地捂着胸口一阵咳嗽。
　　赵煜叉腰站在他面前看着，既不关心，也不劝慰。他面上不动声色，全是因为周重在屋顶看，心里却早就柔了下来——须臾之间，他还能记挂着自己的脚伤。
　　另外一边，太子殿下自己“演”了半晌，也没能打动眼前这位，气馁了，袖子一甩：“罢了罢了，怎么道歉都不行，”说着，他在屋里转悠，“都怪周重，找个机会把他弄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周重在屋顶上听得直翻白眼，心道，倒也不算白来，不仅确认了赵煜没怀疑自己，还知道自己近来在太子殿下面前须得好好夹起尾巴。
　　免得惹了什么无妄之灾，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自家大人这软硬不吃的脾性，也真是难磨。
　　周重在房上着急，屋里这俩可一点消停的意思都没有，赵煜怒道：“你假公济私，有脾气冲我发，动我的人，算是哪门子好汉？”
　　沈澈打了个哈哈：“你的人？谁是你的人？”
　　周重听得直掐人中，心道，大人您可快闭嘴吧。
　　再看沈澈，掸掸衣襟上被赵煜踹出来的鞋印，往赵煜身前走，一言不发，气势瞬间高涨，把赵煜刚才连太子都敢打的气焰压下去不少：“你都是我的人。”
　　“谁……”赵煜刚想反驳，沈澈突然在他唇上极快的一贴。
　　“你，就是你。”亲完，太子殿下微微笑，定定的看着赵煜，目光里三分狡黠，三分欣赏，还有四分得意洋洋。
　　赵煜的脸瞬间就红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知周重在房顶看戏，总之就是血气往上涌。心道，沈澈这小子脸皮是真厚，平日里斯文和善的模样，九成九是因为顶着太子的名头，才装出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澈就更脸皮厚了，把赵煜狠狠抱进怀里念叨：“你别生气了……嗯？好不好……嘛？”语调哼哼唧唧，说不出的黏糊。
　　说着，又把头埋在赵煜颈侧蹭。
　　赵煜忍着痒痒想躲开，沈澈伸手扣在他颈后，就势贴上赵煜耳畔，声音又低又柔，“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有些事情，我自己都还没闹清楚，心里乱，不知该怎么对你说……”
　　赵煜没想到，他能当着周重的面儿，把话题偷偷扯回来，想接话又怕周重发现什么端倪。
　　奸诈！
　　这一瞬间，赵煜觉得周重讨厌。
　　非常讨厌。
　　又觉得自己脑袋大概是进水了，才被沈澈带得跑偏了。
　　“放开。”赵煜道。
　　“你不生我气了，我就放开。”
　　还没完没了了。
　　赵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右手从沈澈肋下穿过去。
　　沈澈晃神之后，骤然欣喜，以为赵煜要回抱他。
　　可下一刻，太子殿下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赵大人伸手，只不过是为了吹鹰笛。
　　笛声尖啸，沈澈耳朵要聋了。
　　赵煜笑得很阴险：“三两好久没见殿下了，想你呢。”
　　想要把周重吓走，哪里用得到让他看这些真真假假的逗闷子戏码？
　　三两出马，足矣！
　　果不其然，赵煜话音落，便听见远处不知那棵树上，三两远远的回应一声，紧接着，便是房顶一阵极轻的响声，听得出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但赵煜觉得这还不够，他低喝一声：“什么人！”
　　紧接着，便冲出房门，一跃上了屋顶。
　　赵煜当然不是真的想捉住周重。
　　只不过，惊觉之后，再让周重逃脱，无形中让周重觉得一切更真实了。
　　赵煜站在屋顶上，目送一人的背影，黑衣一袭，隐没进远处的树影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话说，全靠自己悟。


第91章 误区
　　赵煜飞身上屋顶，沈澈便也紧跟着上来了，见他怔怔的看着周重离开的方向出神，便知有事。
　　“怎么了，”沈澈问道，“要追么？”
　　赵煜心思没在的摇了摇头，片刻，才突然自嘲似的笑了：“查案多年，时时刻刻提点自己别入误区，到头来，还是大意。”
　　沈澈不明所以，走到他身侧，道：“先下去再说。”说罢，在他腰间一带，让他伤脚借力，二人轻飘飘的落地。
　　三两也从房顶跟到地上，叽咕着，等赵煜指示。
　　赵煜偏头看脚边的胖鸟，觉得它好像又肥了，自从来到刑部，它就成了宠物，不知多少人想“讨好”它：“你今儿警醒着，若是再有人翻墙走瓦的，就示警，无论是不是熟人。”
　　说罢，随沈澈进了屋里。
　　沈澈见他还瘸，也不放手，一直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才倒一杯温水递过来，而后就坐在他对面。
　　赵煜不再逗闷子，直言道：“杀害左朗的凶手，你我都没看见到底是谁。”
　　沈澈一怔，意识到确实是的。
　　当日他只见那狐狸面具冲出屋子，而屋里的左朗奄奄一息……
　　后来，就连那狐狸面具都曾问过：“太子殿下哪只眼睛看见我杀左朗了？”
　　“当日，将军墓被炸，足以说明，除了狐狸面具之外，暗中还有另一股势力，”赵煜捏着眉心，“我对江吟风……确实犯了刻板定型的错。直到刚才，看见周重穿夜行衣的背影，才发现他自身法到身形都与当日，硝烟中逃走那人极像。”
　　还记得当日与沈澈回到府衙，周重并没在休息，反而是从门房里出来的，当时还以为他担心在等。
　　如今再看，若说他也是才赶回府衙，便也说得通。
　　这一番言论之后，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若周重杀害相府的总厨、杀害左朗，那么他背后的人……
　　会不会是继大皇子之后，继续与通古斯暗通的那人。
　　赵煜早就觉得自己身边有人“不安全”，荻花镇这一趟，他的行踪本没公开，但他前脚到镇上，后脚便有人前来袭击，问题定是出在身边人身上。
　　原来是他么。
　　若是这样想，他拉扯通古斯与北遥的殉道者，就目的论，似乎是希望挑起通古斯与炎华的战乱，好让北遥从中得利。
　　那么他的上线是谁……
　　赵煜有所怀疑，却半点证据都没有。
　　沈澈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站起来，走到赵煜身前，接过他手中的水杯，转身稳稳当当放在桌上，下一刻，轻柔的将他拥进怀里。
　　赵煜坐着，耳朵正好贴在沈澈心口，心跳声声声入耳，让赵煜觉得安宁。
　　而后，太子殿下的声音，透过他的胸腔传入赵煜耳朵里：“我从来都是信你的，给我一点时间……”
　　其实，刚才经过周重一番闹腾，赵煜上头的火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也亏得沈澈又提起来。也不知是因为幽柔的烛光下，气氛莫名缱绻，还是某人吃准了赵煜的嘴硬心软……
　　温柔、又几近恳求的口吻，让赵煜彻底投降了——久别重逢，又何苦逼他呢。
　　第二日一早，刑部衙门升堂。
　　从周重到堂下的人犯，都看出来，今儿尚书大人心情不怎么好。堂外艳阳高照，堂上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赵煜升堂，直接下了一个结论——至使群臣发疯丧命的，是曹隐寿宴上，炙手可热的那道菜肴。诸位大人病从口入。万幸的是，菜肴送入宫里，皇上没吃。
　　话毕，他把重点转回邹主厨被害案上，一番阐述，案情的因果竟如亲眼所见一般。
　　这件案子里，那“被迷晕”的小厮就是贼喊捉贼的罪魁祸首，而他，在整件事件中，也并非如自己所言的那般无辜受挟持。众臣出事，朝堂必将彻查，他与邹总厨不可言说的恶事即将面临东窗事发的危机，二人都焦急不已。
　　而他的如意算盘，则是把屎盆子都扣在邹总厨脑袋上：是以才制造出自己与莫霜一同被困于菜窖的假象，好让神志不甚清晰的莫霜，为他做出一直不在凶案现场的证明；中途，他趁着莫霜药效发作，昏昏沉沉的空档，跑到邹总厨休息的地方，将早就已经被他迷晕的邹师傅杀害。
　　可完全没想到，计划刚开始，刑部衙门突然来了人，打乱了他的计划。
　　赵煜说着，淡淡的看了一眼周重，又继续道：“你更没想到，邹师傅会自裁。”
　　此时，赵煜当然不能挑明，邹总厨并非自杀，而是死于周重之手，那所谓里外都上锁的房间，不过是周重制造的假象。他是第一个闯入案发现场的人，所谓密闭上锁的房间，本就是个伪命题。
　　小厮被赵煜道破心思，跪在堂下，脸上不动声色，眼神里却已经显出了慌乱。
　　“手铳哪儿来的？”赵煜问道，“你毕竟没有杀邹师傅，好好交代，你不受罪，本官也省事。”
　　说罢，向一旁衙役使了个眼色。
　　衙役会意，布包扔在小厮面前，包裹落地，瞬间散开了。
　　里面手铳，面具，还有一些用来粘贴痦子、胎记的易容工具，都是从他的居所搜掠出来的。
　　都不用兰茵这个人证上场，那小厮就绷不住了：“是邹师傅给的，”他说完这话，就开始疯狂的向赵煜叩头，“大人，我都说，邹师傅从好多年以前，就要我陆续帮他拐骗没有亲眷的女子了……”
　　“他拐骗女子做什么？”
　　那小厮面色惨淡：“最初……小人以为他把她们卖了，后来……才知道……他把她们做成菜了，那菜肴被曹相推崇不已……当初，我撞破了他的勾当，他跟我说，这是宫里的一位医师，要他秘密进行的实验，如果成功了，能让人修化成仙，到时候呈给陛下，我们就都是功臣……他说自己忙不过来，要拉我入伙，为了让我相信，不仅给了我很多钱，还有一柄带官印的手铳，有一次我躲在远处，看见他与宫里的一位贵人私下见面……”说到这，那小厮抹掉鼻涕，继续道，“直到前些日子出了问题，他知道事情闹大了，没有人会保他，赵大人你……也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他想杀我顶罪，我才……我才想先下手为强的。”
　　此话一出，堂上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
　　“宫里的医师是谁？你见过的贵人又是谁，相貌能描述出来绘型吗？”只有赵煜声色如常。
　　那小厮摇头：“医师这茬儿，小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听说，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小人也不知道，至于那位贵人……一直蒙着脸，但小人听过他的声音，像是……一位公公。”
　　听到这，赵煜知道，案件浮于表层的部分，可以结案了，但冰山下面的千年陈冰，今时起，才逐渐浮出水面。
　　他正待吩咐下去查证细节，那一直在一旁的小丫头莫霜开口了：“大人，奴婢还有一事……求大人救救我妹妹……”
　　赵煜又一次似有似无的看向周重，这一回，眼神正和他对上，赵煜眸子里没有情绪，看着周重，却向那小丫头莫霜道：“你随我后堂细说，这里交给周大人善后。”
　　后堂内衙，赵煜的书房里，只有赵煜和莫霜二人，莫霜便如竹筒倒豆子。
　　赵煜这才又知晓了事情的诸多细节，初见莫霜，她打破炖盅，翻了菜肴，并非是不小心，而是邹师傅交代他做的。
　　而若非是邹师傅一直把她的妹妹扣押着，莫霜是万万不敢在自家老爷的寿宴上，做这种可能掉脑袋的活计。
　　赵煜不禁拧了眉头——
　　邹总厨知道炖菜里是什么，这不稀奇，但他尽力阻止沈澈和自己吃，便有意思了。
　　邹总厨背后那人，定然知道这顿饭吃过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那么他在保护谁呢，是沈澈？还是自己？
　　“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莫霜的话，又打乱了赵煜的思绪。
　　赵煜示意她说。
　　“邹总厨是在相府掌厨多年的老师傅，上菜的事情，他从来不亲力亲为，但寿宴当日，这道炖菜自走菜起，便由他一手操持，是他亲自把每一份菜，递到传菜的婢子手上的。”
　　赵煜沉默了片刻，突然叫道：“衡辛！”
　　衡辛推门而入。
　　赵煜吩咐道：“叫周大人，带着已经因为疫病殁去的朝臣名册，来书房见我。”
　　待到衡辛应声出去办差，赵煜才向莫霜正色道：“趁现在的当口，把与你妹妹相关的线索告诉我。若想救她，一会儿你要机警些。”
　　莫霜讲述完好久，周重才书房前扣门，进门便递上一份名单，也不多说什么，垂手站在一旁，看赵煜看名册。
　　赵煜不管他，翻开细看。
　　他从前不曾发现，而今再看，那些发疯身故的，倒并非是高官要员，而是长居要位多年的官员，以年长者居多。
　　他看完，心里有数，啪的一声，把名册合上，向周重道：“周大人，莫霜的妹妹是因为看见邹总厨与一名神秘人接头，才被总厨关押囚居，是重要的人证，咱们须得尽快找到她，”说着，他叹了口气，“但本官刚回都城，事务繁杂，这事儿还得周大人多费心思。”
　　周重点头，道：“不知大人有何线索或指引？”
　　接下来，赵煜便天花乱坠的一通叙述，莫霜在一旁听着，一边不明所以，一边暗自钦佩，这会儿赵煜给出的线索，全都是基于自己方才阐述的事实情况之上的，但经他的嘴一说，就变得似是而非、南辕北辙起来。
　　他不明白赵煜是何用意，却知道他会尽力救自己的妹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几句重口案情，已经尽量轻描淡写了。


第92章 筹谋
　　赵煜对周重的胡言乱语，就真的是胡说，看似给了他线索，其实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不过是为了稳住他，看似还把要紧的事情交给他。
　　自从沈澈知道赵煜身边有人不靠谱，就把阿末安置在他身边，供他差遣。
　　阿末和三两，一人一鹰，配合得宜，不到一日，就把莫霜的妹妹偷偷解救出来。
　　那小丫头被关在邹总厨的另一处宅子里，阿末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饿得昏了。
　　把她救醒之后，更糟的状况发生了。她的精神似乎已经失常，不仅不认识姐姐莫霜，而且见到有人靠近就满眼惊恐，嘴里只会念叨：“我不吃……我不吃……”
　　这句话背后的恐怖深意，赵煜不想再摆到桌面上来说，只得给莫霜姐妹偷偷安排了住处，又找来医师，给小姑娘调理身体。
　　一下午，赵煜都把自己关在书房拟折子。案件浮于表面的部分，已经可以结案了，须得奏报才是，可他思来想去都没想好是否改把荻花镇的始末因果合盘托出。直到上灯时分，门外阿末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大人，有情况。”
　　“进来说。”
　　就见阿末一袭黑衣，灵巧的黑猫一般揉身进了屋子，继续道：“周大人今日晚膳时接到一封飞鸽传信，对方约他今夜子时花好月圆楼相见，”说着，他从怀里摸出来烧得只剩下半片的纸张，“这是小的在香鼎里，抢回来的。”
　　赵煜见那几乎烧得不剩什么的纸张上，字迹潦草，该是慌忙之间写下的。
　　周重虽然暗做坏事，手上也人命无数，但他在意家室，从不流连烟花之所。此去花好月圆楼，原因不言而喻。
　　看看时间，赵煜决定现在就出发。
　　经大皇子一案，花好月圆楼里大部分人认得赵煜，是以他戴着垂纱斗笠，披着锦绒披风，从青楼侧面的小门进去。
　　妓馆侧门迎客，并不奇怪，原因归根结底只一条——总会有人偷偷摸摸，没办法坦荡。
　　迎客小厮见进门的这位从头到脚，捂得半寸皮肤也不见，以为他是跑来偷人的。讪笑着迎上来，小声道：“公子和哪位姑娘相熟，小的给您安排。”
　　赵煜微欠身子，低声道：“请范妈妈前来吧，在下就在这边等。”
　　说着，自顾自进了门房。
　　那小厮一愣——什么意思？公子口重啊。
　　这事儿要是放在平日里，他就得软硬兼施、想尽办法把这位从门房里先“请”出出，但今儿，也不知为何，一开口就在气势上比对方低了一头。
　　于是小厮心底盘算，这小子谦和有礼，谈吐也不粗俗，不知跟妈妈什么关系，万一他真有什么背景，现在惹他不高兴，有可能两边不讨好，便陪笑道：“得嘞，您稍待。”
　　老鸨片刻就来了，见约她相见那主儿，从头到脚捂得跟粽子似的，端坐在椅子上，身后跟着的少年人倒是清秀异常，瞬间明了：“赵大人，老妇给您请安，您的来意老妇知晓，但老妇在这儿熟人太多，就不亲自领路了，”说着，她向那门房小厮吩咐，“走小路，带赵大人去梅隐阁。”
　　这回换赵煜吃惊了。
　　他由那门房小厮带着，过长廊，穿后厨，又经过浣洗衣裳的小院，一路上人确实没遇到几个，就到了梅隐阁的后门。
　　在楼子里，但凡是能称“阁”的，便是上好的房间，有前门后门。这是妓馆的规矩——方便正室闹上来的时候脚底抹油。
　　屋里灯火幽微，碳火已经烧暖了，赵煜和阿末进屋，门房小厮就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不等赵煜莫名，里间一人道：“阿煜，你来了，快过来。”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你怎么在这？”赵煜掀门帘进里间，见沈澈坐在桌前喝茶，没遮眼睛，灰蓝色的瞳仁，映着灯烛阑珊，笑眯眯的看他。
　　“他。”太子殿下指了指赵煜身后。
　　赵煜回头，阿末露出个嬉皮笑脸的表情，然后也退下了。
　　时间还早，赵煜把公事大略向沈澈交代了，起初觉得他还在听，可说到后来，总是感觉他人在，心思却不在。
　　心事重重的。
　　“你怎么了？”赵煜收敛了对公的架势，手搭在沈澈手腕上。
　　这要是放平时，沈澈即刻就得心花怒放，瞬间冲赵煜孔雀开屏似的招惹一番，今儿一反常态，任由赵煜握了手腕，半晌才道：“前些日子朝臣折损了大半，父皇身体也差了许多，又要顾念着邦交，有些分身乏术。”
　　他说的是事实，但赵煜总觉得他还是没说重点，但也没在逼他。
　　从前，他因为前世的心结，一心不愿入仕；如今，事情却推着他，越发走向漩涡深处。
　　渐而，他义无反顾起来，因为沈澈，就正处在旋涡中心。
　　他愿意陪着他，一起翻滚在浪涛里，若是能够冲破暗流，便能换来风平浪静，若是不行，那就和他一同沉寂到水底去。
　　想到这，赵煜觉得须得暗地里做些盘算筹谋了。
　　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便各怀心思，安静的喝茶，也不觉时间飞逝。
　　直到门外偶尔听到的喝酒嬉笑声也消停下来，门才又被轻敲两下，阿末进门，轻声道：“殿下，人来了。”
　　赵煜以为，周重约了人在哪间楼阁里，想要听墙根，须得去爬房扒窗缝。万没想到，阿末继续道：“他在后花园的长廊下。”
　　也不知是妻管严太甚，还是他太警觉，长廊里与人相约，虽然没有屋里隐蔽，但周围空旷，反而无处藏身，想听到他与对方的对谈，就极为不易了。
　　没几日便过年了，现下正是最冷的时候，周重站在廊下，披风裹得严实极了。
　　赵煜和沈澈不敢离近，环视一圈，见不远处，有个小缓坡，种满了梅花，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二人刚在坡上梅林里站定，便见廊下又有人来了。
　　那人整张脸埋在风帽的阴影里，别说相貌了，老少都分不清。但看他走路的步子沉冗，应该功夫不济。
　　这二人就站在廊下攀谈，听不见说什么，手上更没有书信事物的交换。
　　即便这时候冲出去抓人，也是徒劳。
　　只得待二人分别之后，再分别去跟。
　　那二人交谈时间极短，没说几句话，便各奔东西，赵煜起身就要去跟后来的那人，被沈澈拉住：“你先回去吧，这人我来跟，”像是怕赵煜会反驳，沈澈又道，“你脚不方便，明日，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赵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话，他心里对事件的因果，隐约已有猜测，若他的猜测属实，真相便是在熬历沈澈的心。
　　终归还是对他心存不忍，赵煜点头答应了，沈澈的表情有一瞬间明媚起来，可也只是一带而过，下一刻，便如乌云遮了星月。
　　他在赵煜肩头拍了拍，道：“让阿末送你回去。”说罢，三晃两晃，隐没在月色阴影里了。
　　赵煜本不想回去，但阿末就跟个尾巴一样，让他觉得束手束脚。
　　进内衙，路过书阁，见内里还有幽微的灯火透出来。
　　赵煜心下生疑，轻悄悄的进门，见翟瑞面前堆了大量的卷宗，也不知在整理什么。
　　赵煜轻咳一声：“翟大哥怎的还不休息？”
　　翟瑞全神贯注，吓了一跳，见是赵煜，行礼答道：“工部魏若超大人新官上任，补送了当年六翼铳研发案件的资料，下官……想做一番整理，”说着，他皱了眉头，“觉得似乎有些问题，还是待到规整清晰，再报予大人吧。”
　　赵煜点头道：“这事不要再与旁人说，若是有人问，便说是我让你整理年录纪事。”
　　翟瑞一愣，一听便知道这事情可能比自己预想得还要严重，他没多问，只是郑重的点点头。
　　赵煜与他寒暄几句，转身要离开，又想起来什么，道：“还有一事，请翟大哥帮忙查查，事关通古斯的风俗人情……”
　　事情安排下去，赵大人退出书阁，好像终于想起空青苦口婆心的劝慰，意识到身体是本钱，打了个呼哨把三两叫来，让它夜里警醒着，便也就休息了。
　　自从他喝过空青给开的药，睡眠质量直线上升，沾枕头就着。按赵煜自己的话讲，就跟喝了迷药似的。
　　于是，赵大人这一觉，一直睡到衡辛来叫他起床。
　　赵煜觉被人扰了，脾气就不好，这是自小的毛病。他迷迷糊糊听衡辛叫他，嘟囔一句：“今日不是休沐吗，别吵我。”就翻个身，又要回笼。
　　被衡辛一句：“皇上的口谕来了。”惊得瞬间盹儿没了。
　　“寿明公公在前堂等您呢。”
　　赵煜麻利儿的更衣，前去听旨。
　　寿明虽然是御前的老人，却向来都是和善的模样，一点也不因为身份颐指气使。
　　他见赵煜这急急火火的慌忙模样，就知道他才起床，笑呵呵的道：“年轻真好，咱家年轻的时候，也总是睡不够。”
　　说着，传了皇上两道口谕：
　　第一道，是专门给赵煜的，三日之内，众臣发疯的案件，查到哪里，就结在哪里，新年之前，须得给朝堂众臣，一个交代；
　　第二道，大年祭祀典仪，交给太子代执，内忧外乱未平，各部自行吃个团年饭就是了，宮宴，直接免了，省下来的银钱，补贴军务。
　　正事了了，寿明不多待，声称还有要务就离开了。
　　赵煜的盹儿已经彻底醒了，正巧，阿末回来了，递上一本册子，低声道：“大人，这是您昨夜吩咐的，宫门近半个月的出入记录。”
　　赵煜接了，一边往书房走，一边翻——他其实，只需要昨夜的记录，放宽了时间段，只不过是想模糊概念。
　　于是，赵煜直接翻开记录的最后一页，就见上面记录着：寿明，子出丑归，御命办差。
　　即便心有猜测，赵煜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与周重接头那人，果然是寿明，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又有多少是皇上授意的。
　　事情当真如赵煜所想，向着一个最诡异的方向发展开去。
　　难怪沈澈看过涧澈的册子后便渐而闷闷不乐，可册子里最关键的内容又不肯透露给他知道。


第93章 合作
　　皇上下令结案，赵煜就只得结案。
　　案件对诸臣公布了一半真相。
　　右丞相府总厨，钻研厨艺，走火入魔，多年来，伙同相府一名小厮，以各样的名头拐骗亲缘淡薄的女子。
　　把她们作为“食材”囚于私宅内，致使十余人丧命。
　　终于，因为同类相食，产生病疫，恰逢右相寿宴，酿成多位朝臣得病丧命的恶果。
　　此后，总厨邹师傅害怕事情败露，想要杀害小厮顶罪，被其知晓后，自杀而亡。
　　空青查验曹隐尸身的文书配合赵煜的折子，一并递到御前，成了非常好的佐证——“脑内病变”四字，历历于心。
　　至此，邹总厨虽死，依旧被判诛灭六族，相府小厮被发配漠北。
　　周重是杀害邹总厨的真凶这事儿，赵煜半句没提。那些陈年的纠葛过往，他更不会提。
　　一晃几日过，眼看就要过年了，却特别没有年味。
　　大年一早，赵煜参加完太子殿下主持的祭祀，官员们团拜已毕，他回了内衙，决定索性过一个最颓废的新年——睡回笼觉。
　　期间，也有新补任的官员前来串门拜年，赵煜则凭一句身体不适，让衡辛把人都挡回去了。
　　终于，一觉睡到天色擦黑。
　　沈澈在东宫摆宴，宴请他执掌的刑部、工部、礼部和太常寺诸位官员。
　　这样的大型集会，即便是太子殿下做主家，赵煜依旧不想去。
　　但他得去。
　　和预想的一样，宴会除了无聊还是无聊。
　　倒是沈澈，与平时不大一样，从面目上就看得出疲态来。
　　赵煜无聊得自斟自饮，坐在他对桌的，是他那发小，还被沈澈吃过醋的魏若超。
　　魏若超补认了工部尚书，无奈的向他扯了个笑，赵煜旋即举起酒杯来，和他遥遥一敬，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前几日自诩逍遥，今儿你可就一入官门深似海了。
　　这魏若超多年前是考了功名的，一直没入仕，这般直接被任命为工部尚书，自古以来都没听说过。
　　他父亲中书令魏可言大人虽然也是自外阜调任上任没几年的，但在朝里得人心，不言而喻；而自另一面去看，炎华的官员储备，已经在前些日子的疫病灾难里消耗殆尽。
　　主位上，沈澈端杯敬酒，祭酒词信手拈来。饮尽杯中酒，他笑道：“今日，还有一位贵客，也来同诸位大臣同贺新年。”
　　说罢，他朗声道：“请上来。”
　　随之便自后堂传来一阵脚步声，环佩轻响，入耳清脆的铃铛声，越发近了。
　　就见几名侍女，伴着一位异族姑娘，到了殿上。
　　那姑娘面纱遮住半张脸，隐约看出面容娇秀，高挺的鼻梁下，点绛红唇，越是朦胧，越是显出神秘的美。寒冬腊月里，她披着裘氅，随着她迈步前行，恍惚看见，她毛氅里面只穿了一身半透的纱裙，赤脚踩着一双绣鞋，脚腕上一串金铃。
　　方才铃铛清响，便是来自于此了。
　　这番异域风情，撩人心弦，不少臣子看得眼都直了。
　　“这位是通古斯的西尼丽戈公主，暂居我炎华，公主殿下远离故土，自然要来与我炎华的官员同享年宴。”沈澈道。
　　原来这位便是通古斯族长的女儿。她本来是要与沈澈和亲的，可到了涤川之后，却又怎么都不愿意了，今日推说水土不服，明日推说头痛胸闷。
　　不知真假。
　　只不过恰逢炎华朝堂乱套，皇上在政务上分身乏术，便暂时把这事儿搁下了。
　　后来，赵煜隐约听到传言，说是公主在回都城的途中遇袭，肃王殿下英雄救美，公主其实是对肃王动了心意的。
　　虽然但是，赵煜眼看美人如斯，心里还是有点泛酸。
　　年宴上的人乌央乌央的，沈澈是主家，不能一直栖在赵煜身边，赵煜骨子里也不爱热闹，没人来找他，他也懒得去转桌，就自顾自的吃饭喝酒。
　　只有时不时瞄向周重时，心里的算计，又被荡涤起莲漪——这条线，要好好利用才是。
　　终于，赵煜人在，心思时在时不在的熬到宴会结束，诸臣纷纷告辞。
　　沈澈借着与赵煜擦身而过，轻声道：“你先别走。”言罢，也不知是指尖还是袖边，似有似无的扫过赵煜手背，人跟声音一样，轻飘飘的掠过赵煜身边，门口送客去了。
　　赵煜顿时弯了嘴角，不远不近的跟着沈澈，到宫门口，看车水马龙。
　　人刚消停，一骑快马瞬间而至，赵煜以为是哪位大人落下东西了，待到马至近前，才看见来人是内务总管福公公。
　　这老公公年纪不小了，没想到骑术精湛，翩腿下马，几步到沈澈面前行礼：“太子殿下年安。”
　　沈澈听出是他，忙让他起身，问道：“是父皇宫里有什么交代吗？”
　　赵煜能从沈澈的声音里听出慌乱和担心来，虽然转瞬即逝。
　　自从白妃死后，皇上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如今诸事繁乱，太子殿下担心父亲身体自然是有道理。
　　都说天家亲缘淡薄，许多皇子，为了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巴不得亲爹早点死，更甚还会忤逆弑父，可沈澈偏偏是个例外。
　　赵煜知道，他骨子里并不在意这太子之位。
　　福公公也看出太子殿下的一片孝心，就笑了，道：“殿下莫慌，无事的，是皇上起兴致，写了字，让老奴送来给殿下，当是年礼。”
　　说着，他自马鞍侧面，摘下个锦盒，递在沈澈手上。
　　想了想，照顾殿下眼盲，又补充道：“是个龙凤呈祥的‘祥’字。”
　　沈澈笑着接过，转交给阿焕，吩咐道：“挂在正堂里。”
　　阿焕应承着，刚要去办差，一旁西尼丽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直奔福公公去了，脸上满是笑意。
　　通古斯的礼教豪放，她不讲究许多，拉着福公公的手，亲切道：“婉伯伯！你是婉君安伯伯吗！你还认得我吗？”
　　说着，她便把面纱摘下来，一双乌亮的眼睛，满含着期待，看向福公公。
　　福公公被这异族美女突如其来又豪放的操作吓坏了，连忙抽手，下一刻反应过来，这位是通古斯族长之女，不能失了礼数。
　　于是赔笑道：“公主认错人了，老奴并不姓婉。”
　　西尼丽戈见他目光里满是疏离，歪着头看他，用略带些口音的官话嘟囔道：“可我……不会认错的呀……”
　　她正犹疑，变故便又来了。
　　一旁婉柔，突然冲上来，定定的看着西尼丽戈，急切道：“公主……公主方才说，他是谁？”
　　西尼丽戈不明所以，但看对方也是个姑娘，眉清目秀的惹人怜，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还是道：“婉君安，婉伯伯呀。”
　　婉柔几乎瞬间就激动得发狂了，紧紧握住西尼丽戈的手，激动道：“公主何时见过婉君安，在哪里见的！”
　　西尼丽戈被婉柔气势吓到，不暇多想，顺口就答道：“两年以前，在我族的营帐里，婉伯伯来访过，”说着，她又转向福公公，皱眉道，“你真的不是婉伯伯？天下会有相貌如此相近之人吗？”
　　福公公皱眉，看向沈澈，见太子殿下也不明所以，看来是没办法帮他解围，便只能向西尼丽戈道：“公主确实认错人了，老奴是内侍庭的人，怎么会去通古斯呢？”说罢，他向沈澈道，“老奴还要回宫复命，告退了。”
　　说罢，上马疾驰而去。
　　这边，婉柔依旧拉着西尼丽戈问东问西，情切之意溢于言表，向来豪爽的异族公主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赵煜在一旁看着，见婉柔确实问不出什么，且她这样心绪激动，反倒容易惹出别的乱子，上前拦在她和西尼丽戈中间，言辞略有些严厉的道：“婉柔失礼了。”
　　说罢，向沈澈和西尼丽戈行了礼，拉起婉柔，就回了东宫院内。
　　他一路走得很急，婉柔没做挣扎，任由他拉着，渐而，还回握住赵煜的手掌。
　　只是，她整只手都在抖，仿佛赵煜的手，是她心底的那根救命稻草，拉住了，才能让她稳定心神，免于溺毙在澎湃的心绪里。
　　一路往里，赵煜拉她来到中庭的天井，才停了脚步。婉柔此时心绪已经稍稍平和下来，惊骇于赵煜对这地方地势这般熟悉。
　　赵煜放开她，道：“我知道，有人假冒你先父的名字，但你这样，除了于事无补，还容易打草惊蛇。”
　　月光自天井的空口投射下来，映得赵煜眼睛亮晶晶的，隐约露出一丝慈悲。
　　半晌，婉柔才道：“是，是属下做事欠妥当了。”
　　赵煜安慰婉柔几句，才问道：“我知道你一直在偷偷查探当年的事情，你父亲的遗物，可否给我过目？”
　　婉柔自然乐不得，若是赵煜肯上心帮她，事情查清真相，便指日可待。
　　闹了这一出事情，赵煜便不再等沈澈了，简单与他交代一二，告辞回刑部去。
　　书房里，赵煜挑灯翻看婉君安的遗物，不觉夜色又晚了，忽听有人扣门，他以为是沈澈，又来当监工，看他好好吃药睡觉的。
　　道一声：“进来吧，今儿怎的知道敲门了？”
　　却见房门推开，来人一袭白色衣裳，似笑非笑的道：“赵大人以为属下是谁，太子殿下吗？”
　　正是江吟风来了。
　　江吟风这人，从来都恣意，并没把官员放在眼里，他见赵煜微微一愣，只是心知自己猜对，笑得更开了。
　　不吝的转身带上门，往屋里走，走到赵煜书案前，压低了声音道：“你想钓周重背后的大鱼，咱们合作，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小段前一件高能案件的总结~既然说过了会提醒，就再提醒一句吧。
　　还有两卷（不是两章），应该就是要完结撒花了~感谢你一直陪伴到这里。
　　PS，今天咳嗽头疼，希望我不是中招了，哈哈哈哈，虽然缘分总会来的，但还是，晚点来吧。


第94章 螳螂
　　大年初二，赵煜起晚了。
　　衡辛去屋里敲了三次门，眼看要推门而入，才隐约听见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进门就发现，自家大人特别没精神，半倚在床上醒神。
　　衡辛连忙上前，伸手贴赵煜额头，道：“大人不舒服？”
　　额头微温，倒没有发热。
　　赵煜捏着眉心，道：“许是昨儿喝酒冲了风，头疼，”他嗓子还嘶哑着，“什么时辰了？”
　　衡辛道：“都晌午了，周大人他们一直在花厅等您呢。”
　　这是拜年来了。
　　赵煜起身，感觉脑袋里好像能养鱼了一样，隧又皱紧眉头。
　　衡辛便道：“都是自己人，要不小的让他们回吧，您好好休息。”
　　赵煜摆手：“还是见一面吧，新年第一面就称病，不像话。”说着，自顾自更衣。
　　得吧，难得自家大人顾全礼数。衡辛麻利儿的伺候着。
　　内衙花厅，茶水零食，都备得齐全。
　　刑部诸多官员等自家大人，倒也没拘着，难得不讲尊卑，一起有说有笑的。
　　可今年年景实在算不得好，边关闹了乱子，朝堂上又吃出来疯病来，让这一片和气里，带出些诡异莫名的违和。
　　赵煜陪众人坐一会儿，嘻嘻哈哈的说了几句玩笑话，头实在是又沉又疼，便直言相告，让婉柔和周重把一众官员兄弟好生送走。
　　二人依言照办，回来复命告辞时，本以为赵煜八成又回去休息了，却见三两正在院子里溜达，赵煜手上拿着个小纸卷。
　　他神色颇为凝重，见二人来了，把纸卷随手往掌心一团，隐入袍袖内。
　　周重抱拳道：“大人，兄弟们都回了，”说着，他面色略有迟疑，舔了舔嘴唇，还是问道，“您身体不适，但看大人的神色……是否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若需要下官略尽绵力，尽可吩咐。”
　　赵煜目光先是一滞，随即眼波才灵动起来，面带菜色的扯出一抹笑意，道：“与去年春季的案子有关，或许牵涉巨大……”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还是……罢了，如果有需要，本官自然不会跟周大人客气。”
　　然后，他把纸卷塞进怀里，道：“少陪。”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
　　他越是要说不说的，周重便越是挠心，心下的犹疑又躁动起来。相府的案子结得不踏实，赵煜对自己也……也总觉得怪怪的，但具体哪里怪，他又说不上。
　　婉柔看看赵煜，又看看周重，春季的案子，八成就是指大皇子私贩火器，想到这一点，她心绪又动了——父亲的死，始终不明不白。
　　于是，她看向周重，道：“大人说春季的案子……是与六翼铳有关的那件吗？”
　　周重这才看着婉柔：“啊……令尊……”他恍然，惋惜之色浓重，“你一心想查的事情，说不定此时有个机会。”
　　这一年，炎华的冬季，下了两场雪，可除夕一过，天气倒好像迫不及待，瞬间就暖起来了。
　　赵煜没吃午饭，先回屋睡了一觉，醒时，日头已经打斜。他最喜欢夕辉的暖融融，只有经历过正当午的白炽暴烈，才能迎来温柔世间万物的颜色。
　　夕阳无限好，黄昏又如何？
　　黄昏过后，还有皎月当空、满天星斗。人最难做到的，就是享受当下的美好。
　　想到这，赵煜叹了口气，笑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推门出屋，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傍晚的空气，微凉沁入肺里，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许是因为鼻腔骤然被大量的空气冲到，赵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人！”
　　这人声音里带着些许责备之意。
　　赵煜回身，见是婉柔。
　　这姑娘自从进了刑部，还真就当自己是个汉子了，衣裳穿得要多爷们儿有多爷们儿，颜色也除了黑便是灰，有时候，赵煜都自觉比她穿得鲜亮。
　　今儿倒是难得，她着了女装，虽然衣裳依旧是灰色和蓝色为主，但那抹蓝色非常明艳，比宝石蓝更加夺目，纤腰用绛红的缎带一束。
　　一头乌发，也比平时梳拢得精心，簪了一支乌木簪，独在簪头，嵌着一颗红玛瑙，点睛一笔，看着就精致。
　　姑娘本来不算高挑，这般捯饬一番，就显得颀长飒爽，英气逼人了。
　　她急火火的冲到赵煜身边，把手上的食盒往身后石桌上一放，嗔道：“大人不是不舒服吗，怎的刚睡醒就跑到院子里来吹风！”说着，便推着赵煜回屋去。
　　赵煜看着她就笑，道：“怎的，找我有事？”
　　她知道自己刚醒，显然不是来了一回了。
　　婉柔拎起食盒跟在后面，道：“午饭之后，听说今儿后厨只有两位师傅上工，忙活不过来，做了点清粥小菜，你昨儿喝多了酒，今日不该吃得太油。”
　　说着，她打开食盒盖子，里面一盅功夫粥，四样小菜。
　　粥很稠，看得出熬上了火候，每一粒米都是晶亮的，被米浆包裹着，却依然看得出分明的颗粒。瑶柱被撕成极细的丝，炸得金黄，堆成一小撮，顶在粥米上，像一小撮极细的金丝晶莹灿然。
　　再看四样小菜，虽然都是素食，但红绿青黄，四菜四色，与底色米白的功夫粥搭在一起，好看，又勾食欲。
　　赵煜赞道：“看不出你有这样的手艺，”说着，他盛粥，送入口中，米粒柔糯又不松散，一股粮食自带的香，瞬间充斥口中，“好吃，但只说好吃，又觉得辜负了。”
　　婉柔喜笑颜开。
　　她平日的笑都是淡淡的，总让人觉得脸上在笑，心里依旧是苦的，这会儿，能看出是真的高兴了，她道：“大人觉得好吃就不辜负。”
　　赵煜吃得不紧不慢，婉柔也不打扰，静静的在一旁坐着。
　　可赵煜吃了几口，又把筷子放下了，一双微吊的眼睛里满是精明，含笑着看婉柔：“你不会，只是为了给我做点吃的吧？”
　　婉柔神色微变，想到赵煜问得这么直接。她心道，若是能顿顿只为你做吃的，我也是乐意的。
　　但一想到赵煜和太子殿下之间……
　　她便把这点深埋心底的缱绻收拾干净，变回那个只要能在赵煜身边，就觉得安心的姑娘，红了脸，嗫嚅道：“大人……属下……知道现在朝里乱，但是先父的事情，一直困在心头，如今出的乱子，是不是跟他当年身故的因果有关，您能告诉我吗？”
　　赵煜见她那模样，突然心底隐约泛起一丝不忍，莫名其妙的就向她道：“我让翟瑞……”只说了四个字，话茬卡住。
　　下一瞬间，赵煜觉得自己不对劲。
　　断案十年，他断然不会因为一丝不忍，就轻易把案子的关键进展说出来。
　　有了这般疑虑，赵煜提气直冲风池穴，随之而来，头脑并没有因为真气的冲撞而清晰，反倒一阵眩晕，好像万事万物都在这一瞬间倏然远离，只有婉柔的脸非常清晰，满脸关切的看他。
　　婉柔显然也看出赵煜不对劲，上前两步，想扶他，又觉得唐突，手悬在他背后停住了，急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赵煜起身，站起来，瞬间天旋地转，猛地甩了甩头，踉跄两步，人一下撞在桌边：“你……”
　　他说话时，声音在打颤，气息不稳，一句话提了好几次气息，都没说出来。
　　接着，赵煜突然冲到净手的铜盆旁边，一抠喉咙，刚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婉柔吓坏了，想扶他去椅子上坐下。
　　可赵煜只是手肘一挣，脱开婉柔的搀扶，跌跌撞撞，走到茶台前，一壶茶水几口就被他喝了个干净，而后，他重新回到铜盆前，又把水都催吐出来。
　　婉柔不是傻子，看也知道，赵煜在做什么。
　　赵煜折腾完了，接过婉柔递来的手巾沾沾嘴角，把宽巾扔在铜盆上，盖住污物，才脚步虚浮的退回桌边缓气。
　　他依旧神情恍惚，手指紧扣着桌布，骨节因用力已经发白。婉柔无论怎么叫他，跟他说什么，他都没听见一样，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只有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赵煜的皮肤本来很白，可这会儿，他脸都涨红了，额头和脖子上的血管迸起来，眼看下一刻就要冲破皮肤似的。
　　骇人极了。
　　婉柔再也顾不得其他，道一声：“我去叫大夫！”便夺门而出。
　　姑娘转身的瞬间，赵煜抬了眸子看她，已经充了血的眼仁中，隐约显出些不解的疑惑。
　　也就在婉柔推开门的瞬间，“砰”一声手铳的爆破声响，就见一道火光自树影暗处点亮，直奔赵煜心口。
　　弹丸擦破空气，电光石火，赵煜倏然起身，正向侧躲开，突然也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自斜向里弹射过来。
　　与弹丸在门前相撞。
　　又“砰”的第二声响，弹丸爆炸，顿时腾起漫散的硝烟。
　　得人相救，赵大人须臾间作了反映，只是双腿一软，又坐倒在椅子上。
　　透过烟幕，他挑眸观瞧，先是看见一道身影，如谪仙凌波，直冲树影深处，紧接着，三两长啸一声，和阿末也直冲对方藏身之处。
　　几乎同时，婉柔大叫：“快来人，有刺客！”
　　经她这样一声喊，内衙瞬间多了人。
　　衡辛、翟瑞、老六一众，就连江吟风也来了。
　　江吟风依旧白衣翩翩，站在院子中，踟蹰一瞬间，还是冲进赵煜寝室。
　　见赵煜头上满是汗水，扶起他往床边走，手似有似无的搭在他腕脉上，顿觉入手惊悸慌乱。
　　江吟风转身向衡辛吩咐道：“快去请高师傅来！”说着，低声问赵煜道，“刚才大人说让翟先生做什么？”
　　“让翟瑞……让他……”赵煜心智像是不大清晰，还勉力支撑着，嘴里反复念叨这两句话，就是不往下继续说了。
　　江吟风只得将他扶到床榻上躺好，手刚要触及他额头，探一探温度，便听身后一阵脚步声。
　　接着，就见太子沈澈斜向里揉身上前，直接用身子把赵煜和江吟风隔开，冷声道：“不劳江兄大驾，”说着，他柔声向赵煜道，“阿煜你哪里难受，空青马上就来了，”他俯身，把赵煜抱起来，挪了个让他更舒服的位置，就借着这当口，在他耳边声音极低的道，“那人我捉住了，你放心。”
　　赵煜还悬着的心一下就沉静下来了，一把抓住他手腕，几乎是咬着牙想对沈澈说什么，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95章 捕蝉
　　片刻的功夫，空青、高师傅，都来了。
　　除了医师，沈澈只留下衡辛和阿焕在屋里照应，其余人，一概算作闲杂人等给请出去了。
　　空青给赵煜把过脉，颇有些赞许，道：“你还挺厉害的，山莨菪花毒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自救，凭毅力抗衡余毒，不错不错，”说着，他用银针给赵煜封了几处穴道，又拿出个乌黑的药丸，让他吃下，“歇会儿吧，”他转身要走，突然漫不经心的问，“你喜欢沈澈吗？”
　　赵煜张了张嘴，随即反应过来，这老不死的可太招欠了，撑起气力翻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空青笑着就出去了，临走，还颇为贴心的把衡辛和阿焕也招呼出去，带上里间的门。
　　赵煜坐在床上，心思还不规整，他千防万防，没想到险些阴沟里翻船。
　　沈澈则满是心疼。
　　山莨菪花是刑部刑讯的药物，用准了剂量，极少有人顶得住，非要问什么说什么。这东西是毒，即便赵煜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自救得非常及时，但毒也有不少渗透进身体里，他难受，必然不是装的。
　　这会儿屋里没了人，沈澈便把遮眼的黑纱摘下来。
　　他想看看他。
　　赵煜斜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终于不用勉励对抗毒性，他脖子上迸涨的血管消停了，血气退下，倒衬得皮肤白得透明了一样，让人觉得轻戳一下，便会破了。刚才出过满头的虚汗，几缕头发粘湿了，服帖的自脸颊流转到颈侧，恰到好处的勾勒出他脖颈的线条。
　　他刚才呼吸不顺畅，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被空青解开了，那缕头发，攀附在他皮肤上，蜿蜒向下，好像指引着沈澈，往他领口深处去看。
　　隐约看不真切，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可能是沈澈的目光温度太高，“烤”得赵煜睁开眼，下一刻，不自在的把领口扯高些。
　　沈澈也回神了，发觉自己太失礼，别过脸不再看他，清嗓子道：“你……咳……周重抓住了，你大可安心睡一会儿。”
　　说着，扯过被子来，搭在赵煜脚上。
　　赵煜其实已经好多了。
　　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是在梳理这一系列的突发变故。
　　他与江吟风联手，是权宜之计。以周重的精明，此时虽然还不知道杀人的证据已经被赵煜握在手里了，但往后公务上，赵煜势必对他有所保留，比起夜长梦多，赵煜也想尽快查出周重背后的水有多深。
　　他想看是谁与他合谋，情急之事，他又会与何人接头。
　　可没想到，除了钓出来寿明公公，婉柔还跑来横插一杠。
　　可反观方才婉柔的反应，她又该是对菜里被下了药这事儿，全不知情。
　　否则，她一来该尽快问赵煜问题，二来不会惊慌到手足无措。
　　刚才放黑枪的人，大约就是周重，已经被沈澈拿住了。周重，其实自将军墓那一遭起，就想要赵煜的命，若是如此，他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给赵煜下什么刑讯逼供的药。
　　该直接下毒才对。
　　那么，他饭菜里的山莨菪是谁下进去的……
　　江吟风！
　　这人的动机一直很奇怪，不知他是当年殉道者哪一路人的后代，可他的所作所为，又不像是涉及北遥邦交。
　　再者说……沈澈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天降神兵一般。
　　赵煜深知，世间事，不是戏文。
　　没有那么多巧合。
　　他脑子不停歇，分散了注意力，身子上的难受便也就不明显了，坐起来就要下床：“殿下为何在这里？”
　　沈澈见他片刻也不想消停，有一瞬间想把这人直接捏晕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叹一口气，道：“炸墓那人是周重，我思来想去，这家伙留在你身边太危险。”
　　这般出发点，让赵煜心头一暖。
　　他与自己相比，无论对感情还是公务，都直接多了，也痛快多了。
　　沈澈见赵煜衣裳鞋子都归整好了，把黑纱又往眼睛上一遮，推门出屋，片刻，转还回来。他前脚进门，后面跟着阿末、空青还有将军墓的守墓少年船儿。
　　船儿手上押着一人，正是周重。
　　周大人没了往日的风采，颧骨上不知是不是挨了沈澈一下，已经乌紫一片，肿起来好高，就连眼睛，也被殃及得睁不开。
　　头发松散，乱发从发冠里散落下来，看着说不出的颓靡。
　　周重被押着，跪在沈澈和赵煜面前。
　　沈澈不愿让赵煜多费心思，直言抢先道：“周大人，炸毁先将军墓寝，杀害邹总厨，又多次杀害刑部尚书赵大人不遂，你是三司总捕，自然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沈澈说出“杀害邹总厨”几个字时，周重的表情还是明显一变，随即收敛回来，道：“他是自戕，与下官何干，杀害赵大人不遂更是无稽之谈，方才下官路过赵大人卧房门前，听闻屋里有异响，便想上前查看，婉柔夺门而出，下官手铳走了火，无心之失，请太子殿下明察。”
　　他一推六二五，撇个干净，沈澈只是挑了挑眉毛，半点不急，笑道：“杀害邹总厨的证据，赵大人一早便留好了，你抹人家脖子的时候，自己衣裳上面溅洒了鲜血，都不知道吗，那血迹半块在你氅衣袖子上，另半块，可是落在邹总厨停尸的床帐上，周大人断案无数，不知这鸳鸯血痕，该如何解释？”
　　周重心里翻江倒海的，早就觉得赵煜从弄湿衣裳时开始，就莫名其妙的，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终归还是被这小白脸算计进去了。
　　但他尚且算处变不惊，面不改色，依旧保持着公式化的笑意。
　　那笑容就好像用浆糊黏在脸上了，做作、生硬极了。
　　沈澈见他这般，笑了笑，朗声道：“婉柔姑娘，请进来。”
　　婉柔应声入门，看见周重第一眼，表情说不出的别扭。
　　她什么话都没说，自怀里摸出个小药瓶，放在桌上：“殿下，这是周大人给属下的，说是让赵大人服下去，他就会对属下言听计从，无论属下要问什么，又或……”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耳根红到脖子根，“又或要做什么……赵大人都会随我。”
　　周重知道婉柔喜欢赵煜，对于姑娘的心思拿捏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显然，他给婉柔的药，可比那刑讯用的山莨菪碱要命得多。
　　时至此时，他瞥了婉柔一眼，明白自一开始起，自己才是这一屋子人算计的那条上钩鱼。
　　沈澈拿起药瓶，递给身旁的空青。
　　空青拔开瓶盖，凑到鼻子边上，遂而闭上眼睛仔细分辨一番，神色变得很不屑，道：“周大人可不坦诚了，这药若是用下去，何止言听计从，若真云雨一番便会暴亡。”
　　沈澈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变得像是要杀人：“周大人，你做这样的事情，自己死了便罢了，你的妻儿，要不要孤帮你照顾？你以为你将家小送离都城，孤就找不到她们吗？”
　　说着，他走到周重耳边，低语两句。
　　周重眼神一下就变了，不含感情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倒显得他真实多了。
　　赵煜在一边看着，回想周重的为人，他是想杀自己，他也杀了邹总厨，但赵煜对他其实谈不上恨。周重不是一个恶人，从他看重妻儿这一点来看，便不是。
　　就权术而论，他听命而为，顶多算是从根本上就错了，因为他站在了炎华万民的对立面。
　　周重半晌没说话，眼皮耷拉着，就好像睡着了。赵煜见多了凶嫌，知道他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好一会儿，周重突然轻声笑起来，可笑得比夜猫子叫还不如，船儿见他这般，在他肩上猛推一把：“你到底为何知道将军墓室暗埋炸药的地界？”
　　这小孩功夫不错，却不经世事，心思纯粹极了，大约被人得知自祖上传下来的机密，是他这辈子有生以来受过最大的憋屈。
　　但以周重的城府和阅历，自然是理都没理他。
　　周重只是看着沈澈，道：“殿下难道心中就没有猜测吗？”他看向赵煜，“赵大人为官清廉，我也不想为难，但终归，他与你不清不楚，碍了皇家的路。”
　　这话乍听含混，但细想，答案呼之欲出。
　　周重的所指，定然不会是肃王，设想肃王若是有心一登大统，他该是希望沈澈的声名要多臭便有多臭才好，怎么会因为他与赵煜的这点艳闻，就暗中差人痛下杀手。
　　“皇上，在乎血脉亲情，赵大人可以死于任何一场意外，只要与皇上无关，就是了，若是他死时，床上还有个姑娘，殿下你也不至于太伤心，”周重慢悠悠的说，因果讲述得再清楚不过了，他说着，又哈哈笑起来，声音悲凉，“这天下父子，总是斗来斗去的，难怪说，儿子是来讨债的。只是可惜，你们这场父子大戏，我没命看了。”
　　说罢，他目光突然就冷了下来：“殿下是君子，不要与孤儿寡母为难。你眼能视物，陛下还不知道，算我还你个情。”
　　紧接着，他身子一阵，突然，大口鲜血自他口腔、鼻腔里呛出来，下一刻，人直直的向后摔倒过去。
　　船儿离他最近，依旧没能反应过来，他一看周重这模样，便知道他是自断心脉，瞬间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皱了皱眉，叹息道：“倒是个干脆人。”
　　赵煜则沉着脸，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周重。
　　自从周重准备道出实情时，他便知道，周重言罢便会找机会自裁，他若想阻止，是有机会的。
　　但于周重而言，即将面临的，除了三司会审的严刑，还有妻儿胁于人手的煎熬，更可能会让那妇人、幼子，死于非命。
　　于是，赵煜只是僵住了身子，什么都没做。
　　他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若说身为执法者，他是在徇私。
　　但他觉得自己首先是个人，终归是想在能够心软的时候，把内心的柔软留下几分，去保护本不该无辜受累的生命。
　　沈澈，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赵煜身侧，手似有似无的搭在赵煜肩上，片刻之后，坚定而又安抚似的按了按。


第96章 黄雀
　　周重的尸身被搭出赵煜的寝室，空青等人也都退下，屋里便又只剩下赵煜和沈澈二人。
　　沈澈，虽然自从看过涧澈留下的册子，便开始对自己的皇室血脉生疑，但他对皇上的敬重是自幼便刻进骨子里的。
　　世间都说天家薄情，沈澈却觉得父皇是个例外。他从来觉得，父亲是杀伐决断的，不爱在背地里搞什么阴谋算计。
　　可如今……周重道出的事实，配合涧澈册子里留下的内容，让他越发觉得这个自己自幼便敬重的人，倏的陌生了。
　　他从没想过，父皇会想要假手于人，除去赵煜。
　　沈澈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涩苦辣，掺杂在一起，唯独没有甜。
　　再细想，他眼能视物这件事，周重知道。更能说明，将军墓爆炸时，他是在现场的——那是沈澈仅有的一次，在赵煜之外的少数人面前，摘下眼罩。
　　周重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死到临头，还在这事儿上骗他。
　　沈澈解下黑纱，看赵煜，见他只是凝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阿煜……”毕竟是自己亲爹要杀赵煜，沈澈心里的小鼓多少打得有些乱了节奏。
　　赵煜抬眼看他，却没提皇上这茬儿，只是似笑非笑的道：“殿下是几时与婉柔合谋的？这丫头可以，在周大人面前扮猪吃老虎，诓他露马脚，你俩真是好算计。”
　　显然，婉柔来言去语向沈澈的几句交代，赵煜便把她早与太子殿下暗中有所谋算的内情看了个透。
　　事至此，沈澈也不想隐瞒，只是他没有赵煜看对方几个表情、动作，就能猜测人心思的本事，也没弄清他说这话的重点在哪里，是怪自己没提前跟他商量？还是怪自己与婉柔合谋？又或者……其他的什么。
　　他一心还在案子本身上吗？
　　索性也就不多费心思去细想，只是道：“婉柔看重你，她总不会反水害你的，放周重在你身边多一日，我都觉得不安心。”
　　是了，婉柔是不会害他的。
　　自一开始，赵煜便觉得婉柔不知道山莨菪花毒的事。
　　“江吟风呢！”他一下就窜起来了。
　　沈澈一愣，他是真不知道赵煜与江吟风也有密谋。
　　沈、赵二人的谋算，目标都是周重，而周重的目标则是赵煜。只不过，赵煜倒险些中了江吟风的连环套，也幸得沈澈另有筹谋。
　　要说这事，螳螂捕蝉，江吟风才是那得利的黄雀。
　　沈澈尚且没理清因果，但看赵煜焦急，顺口答道：“刚才还在外面。”
　　话音刚落，就见赵煜一个箭步冲出门去。
　　刑部尚书遇刺，刺客是三司总捕，院子里自然不消停，衙役、捕头站了满院。
　　“江吟风呢？”赵煜朗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
　　婉柔这时走过来，皱眉道：“这是江吟风让属下转交给大人的，与案情有关。”说着，她递上个信笺。
　　赵煜接了，却没第一时间拆开，依旧问道：“他人呢？”
　　婉柔道：“说是回避役司取些东西。”
　　赵煜打了个呼哨，三两应声盘旋下来，落在赵煜左手的精钢护臂上，赵煜沉声道：“去追。”紧接着，手臂一送，海东青清啸旋于天际，眨眼便不见了。
　　赵煜也随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拆开信笺，信封里只一页纸，写着：左朗死于周重之手，我亲眼所见，给你下药也属无奈之举，这情找机会还。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署名，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狐狸面具。
　　真的是他。
　　这么说，即便没从赵煜口中问出什么，他的目的依旧是达成了？
　　这人据说是殉道者的传人，但在赵煜看来，殉道者就不该有传人。
　　赶到避役司江吟风的住处时，预料之内，人不见了，看得出走得匆忙，还留下许多事物都来不及归整，独有那对萌黄的鹦鹉被他带走了。
　　江吟风的行为一直说不清道不明的，他隐约有自己的目的，可事到如今，赵煜依旧没能摸清他的底细初衷。
　　赵煜隐约觉得，胜遇府一案发展成当时的模样，江吟风八成是在背后做了什么小动作，他对江顾帆的控制，源于思想，可若说他对江顾帆只是利用，又为何偏对那人留下的一对鹦鹉长情细腻。
　　刑部在大年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捂是捂不住的，自然是一众官员，该干嘛干嘛，各司其职。
　　沈澈见赵煜忙忙叨叨，身体无大碍了，寻思他这会儿心里该是千头万绪的猜测与推断，没心情和自己掰扯，而他自己，其实也已经一脑门子官司，大堆的事情要去排布。
　　想到这，他自院子里进屋。
　　见赵煜正和翟瑞归置从周重书房里搜罗出来的书信。
　　翟瑞见他进来，行礼之后，非常有眼力价儿的道：“下官去取记档来做录入。”说罢，头也不回的出去，还不忘了把房门带上。
　　沈澈弯了弯嘴角，凑到赵煜身边去看。赵煜则正翻着一沓子信件，没抬眼皮，道：“殿下坐一会儿吧。”
　　“不坐了，说两句话就走。”沈澈道。
　　这倒是意料之外了，赵煜抬眼看对方，笑道：“怎么了，难得不在我这儿亲力亲为当白工了？”
　　沈澈听他还有心思打趣自己，无奈又纵容的露出个笑意，心里却在这一瞬间，非常想向赵煜坦白涧澈册子里记述的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这事儿，其实赵煜一早就追问过他，生气、撒娇、软磨硬泡，浑身解数使个干净，沈澈终归只告诉了他一半。
　　如今就越发说不出口了。
　　思来想去，终于只是为弯下腰身，在赵煜唇上极快的印了一下。
　　换来赵煜木讷在原地。
　　沈澈隔着黑纱睁开了眼睛，见对方表情懵懂，意外之余，一抹绯红迅速的从皮肤底子里窜上脸颊，瞬间勾起沈澈想再去他唇上品尝一番的冲动，但终归还是忍住了，食指在他鼻尖上带过，道：“我现在要去做些重要的事，你查完了，就早点休息，记得空青让你睡的子午觉。”
　　说完，便不敢再看他，转身出门去了。
　　——————————
　　大年里，入夜，华灯璀璨，月上枝头，灯火便又渐而黯淡下去。
　　只有街边逢年过节才点燃的石灯笼，闪烁着温柔的光辉，给深夜归家的人照亮归途。
　　花好月圆楼畔，玉带河上的薄冰已经消融了，春，就这么悄无声息、早早地来了。
　　似也是在怜悯，炎华这个已逝的冬季，实在太苦了。
　　内务总管福公公今夜不当值，讨了个出宫的恩典。
　　其实这恩典，究其根本，还是为了让皇上开怀。
　　皇上白日里，独自坐着出神，突然提起涤川老街深巷里的酒，那地方还是福公公多年前带皇上去过一次。
　　福公公便想着，皇上大约也是上了年纪，开始追忆起从前了。
　　他动了心思，却没明说，只向皇上告假，说是想讨个恩赏，赶着大年，给家里的老兄弟送些银子。
　　皇上想都没想就准了。
　　福公公便趁着这机会，去那老酒铺子里，沽酒三壶。打开一壶一边喝，一边往兄弟家走，另外两壶拎在手里，打算明日带回宫里去，让皇上尝尝，还是不是当年记忆中的味道。
　　他从小巷子里走出来，拐了个弯，便见了玉带河，一路慢悠悠的走，慢悠悠的喝，说也惬意。
　　眼看要到兄弟家门口，偏偏流连起浅润着春色的河风。
　　河面上，隐约映着天上星辉点点，与河畔石灯笼里的暖黄烛火交相呼应。
　　正看着河景出神，突然有人在他背后猛的一推。
　　这人是何时到他背后的，他都全然不知，更别日防备了。只一下，福公公就绊过玉带河畔的低矮围栏，直冲河里栽下去。
　　天旋地转之间，隐约瞧见岸上那人一双白底官靴……
　　紧接着，便是整个人噗通落入刺骨的河水里，棉衣瞬间被河水浸得千斤重。他扑腾几下，就冻得僵了，四肢酸软，使不上力气，缓缓的往河底坠落下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空青就被沈澈赫腾起来了。太子殿下咋咋呼呼，只差拿一面铜锣，放到空青耳朵边儿上敲了。
　　神医无可奈何，头没梳，脸没洗，就被穿戴整齐的太子殿下拉着往偏殿去。
　　沈澈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你的阿煜又怎么了？”空青一如既往的为老不尊。
　　“阿煜没事，好好的，顶多是不听话，没好好休息。”沈澈随口答得也没溜儿，推开房门，把空青让进屋。
　　床上，确实躺着个人。
　　空青遥遥一望，看着人已经上了年纪。
　　待到走近了，却发觉认识，正是内侍庭的内务总管，福海平。
　　事涉大内，空青皱了眉头，也不说话，看向沈澈：“你知道我有规矩，只救人，不左右政务。”
　　但福海平能在太子府，这事儿想来就不简单。
　　沈澈磨他道：“医者本心，你只救他活命就好。”
　　空青没再多说什么，在床边坐下，拉过福公公的手，给他诊脉。
　　这福公公年纪大了，被冷水一激，胸口闷了气，几乎是瞬间就背过气去了。空青推拿、针灸，十八般武艺都使过一遍，也不见老公公醒过来。
　　再去摸他的脉搏，依旧绵软无力，好像风中残絮似的，眼看就要飞散得无影无踪。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空青走到外间，问沈澈，“他怎的好像不想活了？”
　　沈澈沉默片刻，道：“不知缘由，便救不醒吗？”
　　空青道：“倒也未必，若是知道他心结在哪里，把握更大些。”
　　二人说着话，门外阿焕的声音响起来：“殿下，”说着，他急切的拍了几下门，沈澈刚应声让他进来，他便几乎冲进来的，“陛下来了，已经到巷子口了，您快准备接驾吧。”
　　沈澈脸色瞬间就变了，看上去并非是慌乱，反倒像是伤怀，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殿下？”阿焕极少见自家主子这样，轻声提醒道，“您再不出去，便要失礼了。”
　　沈澈这才回了神，出门迎皇上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修纲～大概率木有。
　　么哒～
　　嗯，对了，前几天怀疑自己中招了，果然中了。
　　纪念羊了个羊～～


第97章 值吗
　　皇上纡尊降贵跑到太子东宫来，自炎华建都起，就从没有过。
　　沈澈迎出门去，却见皇上是微服来的。
　　挑帘下四抬的小轿，穿得像个富贵文人，身边只带着寿明公公。他不等沈澈跪拜，直接就进了院子。
　　想来是不想引人注目。
　　“找个说话方便的地方，”皇上直言，“去你书房吧，让人不用伺候，门口不必留人。”
　　沈澈依言照办。
　　房门关上，书房里只有父子二人。
　　沈澈也不说话，请皇上矮几旁坐定，便在小泥炉燃起火来，烧水烹茶。
　　父子二人就这样，相顾没话说，直把一壶茶喝得淡了，谁也没开口。
　　终于，皇上许是水饱灌不下了，喝干玉盏里的茶，拦住沈澈又要给他新添的动作，道：“周重的事情，你准备何时奏报？”
　　沈澈这才把公道杯轻轻放下，道：“事由这两日便能理清，还在年里，儿臣不想今日一趟，明日一趟的扰父皇清净。”
　　皇上冷哼一声，未予置喙，话题一转，道：“昨夜，你的近侍，在玉带河救了个人？”
　　沈澈还没回答，门口阿焕就来敲门了。
　　无奈只得让他进来，阿焕先向皇上行礼，而后才到沈澈身边，压低了声音耳语道：“您前脚走，福公公就醒了，空青大夫说他许是昏沉间听到皇上来了……这会儿无论如何，都要前来拜见。”
　　沈澈皱着眉头，在他东宫的地盘，有心让一个人消停，手段多得是，但于整件事，终归如同扬汤止沸。
　　想到这，他叹了一口气，道：“请他过来吧，”说着，又转向自己父亲道，“被救的那个人想要见父皇呢。”
　　皇上的脸色极快的阴晦下来，旋即又变回原来的模样。
　　只片刻，福公公便在阿焕的陪同下来了。
　　他进门，先是跪下礼数周全一番，而后，转向阿焕，客客气气的道：“小兄弟先出去吧，老哥哥与皇上和太子殿下扯几句家常琐事，你听着没意思的。”
　　阿焕看向沈澈，见他面无表情地点了头。便退出去，又重新把门带上了。
　　“起来吧。”皇上向福公公道，指着一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福公公却没起身，只是姿势一换，直接随性的坐在地上，向沈澈道：“跟殿下讨一杯温茶喝。”
　　沈澈依言，递了一杯在他手上。
　　福公公讪笑了笑：“自从宫里群臣出事，老奴便越发觉得自己不中用了，”他叹息一声，“昨儿听陛下您提起多年前微服，在深巷老店里喝的酒，老奴的心啊，仿佛在那一瞬间，又回到当时去了，就想着，出宫半天儿，去给您买两坛子酒回来……”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语气里少了尊卑，反倒真如他刚才说的，像极了年长的兄弟间唠嗑。
　　他脸上一直带着抹笑意。
　　可屋里的另外两人，却谁也没笑。
　　福公公继续自说自话：“可是谁知道，买完酒，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口腹欲望，贪杯没出息，连人带酒一起跌倒玉带河里去了，酒没保住，命也没了大半条。”
　　皇上定定的看他，眼神没有温度，声音却柔和得紧：“你说说你，要真出了什么事，这拿命买酒的情谊，启非要朕挂念你一辈子？幸亏没有大碍，”他说完这话，就站起身来，“你深夜落水，身子要紧，先随朕回宫去，朕找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罢，便作势要往外走。
　　福公公却没动地儿，叩头道：“老奴老了，经过这一遭，越发觉得难以胜任内务总管一职，恳请陛下，准许老奴回家闲废几载吧。”
　　皇上摇头：“这怎么行，如今百官更替，你若是再请辞，朕前朝、内务便都要折手了。”
　　福公公呆愣片刻，喃喃道：“老奴……真的是没出息，近来总是怀念与陛下的点滴往事……”说着，便叩头不起。
　　皇上皱眉，道：“你是朕的良助，朕才不准你请辞，昨夜也幸亏你无碍。”
　　可福公公这会儿，倒好像因为皇上不允许他归家，非要与皇上较这个劲，头磕在地上，不听见皇上应允，便不起来。
　　就这样僵持了良久，皇上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说着就走到他近前，搭他肩头……
　　福公公的身子没魂儿了似的向一边歪倒过去。
　　“福海平！”皇上惊呼道。
　　再看福公公已经双目紧闭，半分反应都没有。随着他身子翻倒，一行清泪自他已经合上的眼眸滑落至耳际。
　　他嘴角满是鲜血，地上也殷红得一大片。
　　探他鼻息脉搏，已然全无。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
　　独有鲜血，还自他口腔里漾出来。皇上捏开他的嘴，——舌头，被他齐根咬断，那半截断掉的舌头，却踪迹不见，怕是被他自己吞进肚子里了。
　　皇上呆愣愣的看眼前的一切，他命人取他性命时，只是觉得可惜，可这会儿，他鼻子发酸。
　　这福海平，是被自己偶然提携上来的，如今，也不知这是他的报答，还是他的报复。
　　他用行动告诉皇上，老奴至死也不会将秘密吐露半句；
　　君要臣死，臣便去死；
　　陛下您，大可不必暗下杀手；
　　可老奴，要陛下一直记得我。
　　这一瞬间，福海平此举的所有用意，皇上都了然于心。
　　“父皇……”沈澈的声音自一旁响起来，清淡冷冽，一下把皇上的心思扯回来，“这皇位的传承，对于您而言，早已经重过社稷江山了吗？”
　　皇上看向沈澈，没说话。
　　沈澈便继续自说自话：“沈家的江山，您还没坐够吗？为此已经死了太多人……儿臣无心社稷……”
　　皇上脸色骤变，怒道：“你说什么浑话！”
　　“儿臣自记事起，便觉得您是这天下的英雄，每日您为了社稷百姓，废寝忘食，”说着，沈澈起身，随手往身后一指，便见他指得是一幅字，“‘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这是您当年的教诲，怎的事到如今，您都忘了吗？”
　　皇上看向那副字，突然就冷笑起来，道：“你还知道什么？”
　　沈澈道：“您身上的海棠花瓣纹在哪里，心口吗？”
　　皇上没答，只是恨恨的道：“周重这废物。”
　　沈澈在皇上面前跪下道：“父皇，不要让三百年前的惨剧重演了。您已经比当年的‘三皇子’成功百倍了。”
　　皇上本来一直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听了这话，突然两步上前，一巴掌扇在沈澈脸上。
　　这一下沈澈若是有心要躲，是可以躲开的，可他偏偏绷住了没动。
　　即便有准备，沈澈依旧被皇上一巴掌打得身子一歪，紧接着，耳朵便是持续的嗡鸣声。
　　更要命的是，皇上食指上一直戴着的一只宝石戒指，阴差阳错的勾在沈澈遮眼的黑纱上，猛地一扯，纱带直接松脱开来。
　　这一变故，沈澈万没想到。他眼睛说好，却又没好全，骤然受强光刺激，万难再假装，下意识便用手去遮住眼睛。
　　皇上再如何被一直蒙在鼓里，也在这一刻明白了——他眼睛能看见了。
　　若是放在旁的时候，皇上非要欣喜若狂，可偏偏……
　　自己从前在他面前的所为被他偷偷看去了多少？
　　自己刚才对福海平冷若霜雪的表情，又被他看去了多少？
　　父子二人便就这样，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绷了不知多久，还是皇上先出言缓和：“起来吧，既然你都知道，便该明白朕的良苦用心，皇位，若不传给你，就再无旁人可传。”
　　可沈澈却没动，只是抬起脸来，看着父亲。
　　他脸上清晰可见五指红印子，一双眼睛就直勾勾的。这一瞬间，天下之主竟然不愿与自己儿子的目光对视。
　　“父皇啊……”沈澈幽幽地道，“儿臣自记事起，就记得您励精图治、殚精竭虑，还记得儿臣四岁那年，您发了高热，险些晕在朝会上，让太医一边针灸，一边上朝，后来儿臣问您为何不休息，您答说‘朕可以休息，但狞泉的雪患不会停歇，百姓等不得……’自那时起，您就是儿臣心里顶天立地的那个人……”
　　经沈澈一提，皇上才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搜挖出这段过往。原来这孩子，在心里这样看重他……
　　可沈澈突然就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何时，儿臣觉得您变了，比起万民安康，您更看重皇权在手，后来儿臣在想，这是您身为帝王的执念——只有紧握天下大权，才能造福百姓万民，儿臣读了那么多的史书，料想历代明君，大多如此，”沈澈低下头，不看皇上，“但儿臣却不是做明君的料，儿臣求您，百姓为重……”
　　“住嘴！”皇上厉声喝止，“十五大祭祀之前，待在你的东宫，哪里也不许去，好好想想，这些混账话，该不该说。”
　　皇上不愿再与沈澈掰扯，他属实不知沈澈心知他的多少所为，若是再这般呛呛下去，只怕会说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话来。
　　把他禁足在东宫冷静些时候，自己也好去善后些事情，想到这，他突然想起什么，止了脚步，背对着沈澈，凛声道：“朕若想要赵煜的命，有的是办法，你只有登上这九五之位，才能护他万全。”
　　皇上离开了。
　　沈澈松下一口气。
　　他明白，越是这时候，皇上便越发不会轻易为难赵煜了。在皇上看来，赵煜于自己是心间明月，此时若好好利用便能成为让自己听话的利器。
　　与有诸多皇子的皇上不同，他的皇上爹是怕他鱼死网破的。
　　想到赵煜终归暂时不会被危及性命，沈澈缓出一口气。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屉子，拿出本册子。
　　是穹川白家的族谱，里面清楚记录了，白家到白妃父亲这一辈，生一女白氏，入宫为妃，生一子，自幼送予北遥，年十岁，入炎华皇室，为太子影卫，太子登基后，为圣上影卫。
　　这册子，是白家的当家人跪在他面前交出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推这所谓的影卫出来顶那个私贩兵刃的雷。
　　可白家人自己都没想到，他们以为是断线的风筝一般的人，如今已经鸠占鹊巢，摇身一变，成了金殿上万人叩拜的主儿了。
　　沈澈合上眼睛，心道，原来我是该姓白的呀……
　　他缓神片刻，见福公公的尸身还在书房内。
　　老人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只有嘴角的鲜血，浓稠、殷艳。这忠义的老人，自落水时，便推断出了一切——皇上自从提出深巷老酒的时候，便是想引他出宫。
　　造一场酒醉失足落水的意外，没人生疑。
　　于是，他怀揣着忠义和烈性，在请辞还乡被拒绝之后，索性死在皇上面前。
　　值得吗？
　　沈澈低声道：“您值得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预计日更，元旦前后完结的，但估计从今天起要开始隔日更，甚至请假了。
　　一来是因为我羊了，但好在不发烧；
　　二来比较要命，受了很严重的腰伤，因为疫情耽误了几天，然后……今天120拉走，住院了，现在只能卧床发存稿……
　　希望早点能摸到我的电脑，emmmmm……


第98章 祸首
　　大年初三，刑部一点也不消停，因为三法司总捕周重自裁。大部分人知道结果，却不明原因，越是这样，便越是人心惶惶。
　　赵煜知道，若是再这般下去，非要传出什么离谱的言论，不好收拾。是以，他须得快些将物证搜罗清晰。
　　杂物千头万绪，终于，他在一只密匣里，翻出许多与自己行踪相关的纸卷，字迹陌生。唯独一张，像是周重的笔迹，写着“火斓蛛事败”，“败”字都没有写完，想是还是没来得及发出去，便被他草草收起来。
　　除此之外，再无收获。
　　赵煜正独自在书房头大，翟瑞敲门轻声道：“大人，下官翟瑞。”
　　赵煜现在最盼着的，便是他来，自从他到内衙做文书工作，赵煜觉得查卷宗都比从前快了许多倍，这会儿，他巴不得翟瑞来帮他归整眼前一摞又一摞的“废纸”。
　　翟瑞进屋，手里还拿了一本极厚的册子，看封皮的颜色，像工部的东西。
　　翟瑞见他面生犹疑，直接把册子放在他眼前，道：“大人手上的案子千头万绪，下官本不该在这时再来扰乱大人心思，只是……觉得或许牵涉重大……”说着，他翻开册子。”
　　赵煜见他翻开那页，是六翼铳的研制图纸，但不知为何染了血，内容已经浸花了，好多页也因为血污粘合在一起了。
　　但似乎也正因如此，血污黏连起的书页中间，夹了一封信件。
　　至今才被翟瑞发现。
　　信笺安安静静的斜躺在斑驳的纸页上，因为血气的沁染，整体泛上一股黄褐色。
　　“几日前魏若超大人送来的，他新官上任，整理旧档，说是觉得许有蹊跷，后来下官便用蒸汽将这册子熏蒸过，发现当真是夹了馅儿的。”
　　赵煜点点头，拆开信笺看内容，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封写给婉柔父亲婉君安的密信。
　　工部的工匠，一旦开始研发兵刃火器，非到完工，便不能离开工部。而那写信的人，却要婉君安将六翼铳的整套图纸偷偷抄录，用蜡封为柱状，藏在体内，逃过验身带出去，在某日的深夜，与福海平在凭祥居见面。
　　这凭祥居是个老牌茶楼，每日都鱼龙混杂。
　　如今再看，婉君安能把这封信私藏在书页里，便知道，无论他当时是否照做了，这事儿背后，都出了变故，婉君安的死九成九便是与此有关。
　　赵煜又细看那信件的字迹，也觉得不对劲，若是对字迹没什么研究的人，看了这字便也看不出什么，可赵煜偏偏对笔迹执着——这字，与皇上运笔的劲道似是而非，仿到了筋骨，字体又不像。
　　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本以为沈澈的欲言又止，只不过是因为夹在对自己情意与对父皇的忠义之间。
　　如今……赵煜脑子里如同炸了个响雷——事情远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
　　他起身，朗声道：“衡辛，更衣备马，本官要去一趟东宫。”
　　他话音落，却被翟瑞拦了：“还有第二件事……刚才东宫来了消息，说太子殿下被禁足了，您……暂时见不了他。”
　　赵煜惊骇：“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禁足了？”
　　翟瑞摇头，表示不知道。
　　——————————
　　沈澈被禁足，全在他预料之中。
　　他身居太子位，本就日日忙乱，近来越发难有闲时。
　　炎华的高官新换了一大批，一到过年，光是给太子递上拜帖的就不计其数，无论真假奏事，有一个目的总不会变——拜山头。
　　而今，太子殿下禁足了，十五之前，终于落得清闲自在。
　　这日晚了，他独自在书房里，温一壶酒，自酌起来。
　　杯中酒洒在地上，他道：“若是还没走，澈儿便送一送您吧。”
　　说罢，又倒上一杯，一饮而尽。
　　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还恍若就在刚才。
　　他不知不觉，盘算日后的每一步棋，心思飘忽，再一回神，酒喝得猛了，倒有些上头。自嘲多日不饮酒，就连酒量都衰减了，往卧榻上一靠，眼皮发沉，索性便合眼睡去。
　　正半梦半醒间，听见门轻声一响。
　　沈澈以为是阿焕来伺候他休息，也没起身，懒散的答道：“孤知道了，这就休息。”
　　对方没应声，只是向他走过来。
　　沈澈听那脚步声熟悉，酒猛然醒了大半，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殿下，怎的喝了这么多酒？”
　　就见赵煜，站在卧榻边，微皱了眉头，抱怀歪着头看他。
　　许是沈澈眸子里都带出几分醉意来，赵煜轻轻叹息一声，好像在说“不省心”，却又舍不得不管他，到茶桌前，倒了半杯温水来递给沈澈。
　　沈澈接过，几口喝完，笑道：“你不会……是翻墙进来的吧，知道我想你了？”
　　可赵煜却没答，脸色也不怎么明朗。
　　没理沈澈，直接走到桌前，看悬在墙上，皇上新赠的御笔。
　　那个“祥”字，衣补的最后一笔，笔锋上扬，与白天翟瑞送来书信里的“祥”，即便字体不十成十的一样，但运笔的劲力一般无二。
　　两字出自一人之手——当今圣上。
　　这要命的线索，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坠入赵煜的眼眸。
　　这一瞬间，赵煜心里的所有猜测都落地有声，沈澈自将军墓里回来，便怪怪的，他从前一直在想，这人到底还在瞒着他什么事。
　　如今，他终于想明白了。
　　三百年前，三皇子经历的乱事重演，皇上不姓沈，沈澈也不姓沈……
　　不知何时，真正的皇上被如今朝堂上的这位鹊巢鸠踞。
　　沈澈心乱……
　　从来都不上因为贪恋尊位，这一瞬间，赵煜心疼沈澈，心疼他莫名其妙就陷入孝义两难的境地。
　　真相，在如同飓风，在赵煜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他想到了很多破碎的事实……
　　沈澈，是皇上与一个位份极低的妃子所生，但太子的生母，并没有福气母凭子贵，生下他不久，就因病亡故了。
　　自此之后，皇上专宠白妃一人。
　　此后……
　　沈氏可能继承皇位的王爷、皇子，大多死于非命，皇上在折损了大皇子之后，确实心痛，但却也没有那么心痛……
　　白妃骤亡、群臣换血、把这些事情全都串联起来去想……
　　这些人是否暗有联系，赵煜还没查清，但……其背后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皇上怕有人发现他的秘密，为保万全，索性斩草除根。
　　宁可多杀，也不漏放。
　　当今圣上的亲生骨肉，其实只有沈澈一人。
　　而婉柔苦心寻觅的真相……她承受得起吗？无论事情有多曲折，但害她父亲丧命的正主儿，终归是金殿上那位。
　　赵煜突然很害怕，若是自将军墓出来，沈澈便知道了自己身世的蹊跷……
　　想到这，他木讷的回身，也不知沈澈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几乎是满怀的撞上去。
　　赵煜身形顿住，索性深吸了一口气，抱住沈澈。
　　“怎么了？”突然被心上人抱住，太子殿下觉得这幸福来的太突然，自然是把赵煜拥进怀里。
　　“你怎么了？”他柔声问，他觉出赵煜不对劲，就想把人从怀里扶起来看。
　　可赵煜，却跟他扭着劲儿，反倒把他抱得更紧了。
　　赵煜心里乱：
　　他生气，气沈澈嘴上说坦诚，却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只字不提；
　　他也理解，沈澈的心思只怕曾经比他还乱，让他如何说得出口，我父皇便是当年殉道者的余部，他手上的皇位，是篡夺了沈家的江山；
　　他又心疼，上辈子，他就为自己做了那么多，这辈子，难道还要他重蹈覆辙吗？
　　心疼，根源于在乎，他在乎他，所以这一刻异常心疼他。
　　前世今生，沈澈若非遇上自己，或许，本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想要弥补，却不知该如何去做。
　　这些乱，终于被抱着他的人一句低柔关怀击得粉碎。
　　他也想过，能不能不管不顾，拉着他从此浪迹天涯……
　　但他还有父亲，还有那些同僚弟兄，拐走皇上唯一的血亲，只怕换来的将是腥风血雨。
　　他与沈澈，都不是能用旁人的血肉换自己安闲自在的性子。
　　可他却与沈澈，万般不愿割舍开彼此了。
　　沈澈见他不愿动，也就这样抱着他不动。太子殿下不招欠的时候，大多是沉静的，而他的沉静，有一种超乎寻常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身上的酒气，和着衣裳的熏香，被屋里的碳火蒸出一股迷醉的味道。
　　“阿煜，你到底怎么了？”沈澈终于还是沉不住气，赵煜从没这么粘人过，至少对他没有。
　　事出反常，让他心里慌了。
　　赵煜这才抬了头，眸子对上沈澈那双还没好全的眼睛。
　　瞳色略淡，是近乎海天相接处的灰蓝色，赵煜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眸子的冷色里，又被四周暖黄的烛火染上了温柔。
　　他那么好看。
　　他从前世开始，便独自担负那么多，他太不容易了，又总是这样一句抱怨都没有……
　　沈澈不知道赵煜的心思，就只是看着他，抬手拨开挂在赵煜脸上的一缕头发。
　　赵煜顺势握了他的手，止住动作，往后直逼几步，沈澈便被他推得撞到了墙上。
　　“阿煜……”
　　太子殿下话没说完，赵煜便凑上来，蜻蜓点水的在他唇上一触即离。
　　沈澈彻底愣住。
　　他平时对赵煜说话是油滑，也不是没亲过。
　　他只是想不明白，赵煜如今是在闹什么。
　　但赵大人，好像没想给他思考的空间。
　　刚才那浮光掠影之后，便是抵死的纠缠。
　　这是一个想要寻求些什么的吻，追寻、探觅、最后都变成索求。
　　越发让沈澈觉得心不安。
　　他忍不住微睁开眼睛看赵煜，他从来更习惯听觉、触觉和感觉，此刻，却非常迫切的想看看怀里正吻着自己的人。
　　入目，他的心倏然就被揪扯住了。
　　赵煜虽然在亲着他，但他俊秀的脸庞，全然埋在一层阴霾里。那是悲伤、是害怕、是惶恐，看不到半分欣喜。
　　更甚，他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歉意——不知为何，他觉得对方想补偿自己。
　　沈澈自然不忍看赵煜这副模样，在他腰间一带，二人身位飞快的对调过来，赵煜的背被沈澈挤在墙上，终于没办法肆意妄为了，闷哼着，缓出胸中气息。
　　“跟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这回语气里减了几分柔，命令的意味便强了。
　　结果赵煜，眸子一挑，狐狸似的眼睛里荡漾出抹笑意，瞬间变得明媚，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及时行乐。”他道。
　　沈澈看得一愣，之后忍不住要狠狠亲回去的冲动便躁动难安。
　　但他还是忍住了，伸手贴上赵煜的额头、颈侧，察觉不烫，又小心翼翼的问：“你难受吗，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赵煜：TMD！
　　---
　　作者依旧躺在医院改存稿发ing～


第99章 纯粹
　　这一刻，沈澈清晰的看见，赵煜嘴角抽搐了一下。
　　眼睛里旖旎的柔情要冒火。
　　太子殿下瞬间怂了，暗骂自己想错了方向。他被近来一连串的事情闹得草木皆兵了。本来自己禁足，赵煜突然前来，便有违常理，这让他忍不住的戒备，事情便往阴谋论的方向去想。
　　如今他走的每一步都须得格外小心，否则他和赵煜这辈子也要稀碎。
　　却也因此矫枉过正、不解风情了。
　　虽然，他心知这人的风情大约是别有内情，但只要不是被人算计利用，要他怎样都行。
　　可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
　　赵煜肉眼可见的毛了，“啧”一声，推开沈澈便要走。
　　被沈澈一把按回来。
　　沈澈明白这会儿解释，只能越描越黑。于是，沉着脸，假装严肃，道：“孤问了三次了，你到底怎么了？”
　　刚才，赵煜沉溺于沈澈的深情与温柔，这会儿，他就只想脱下靴子来抽他，于是，没好气的道：“吃错药了，发癫，你别管。”
　　说着，便又想脱开沈澈圈住他的咫尺范围。见沈澈全无退意，心里烦躁。
　　突然，抬膝盖就往太子殿下小腹上一顶。
　　这下，沈澈不得不退了，惊呼着跳开：“阿煜，你怎的每次都是同一招！”
　　要说人呢，有时候招一把、撩一把，斗得急了，就容易上头，尤其是男人，上头就跟斗鸡似的。
　　沈澈说到底也不过二十出头，心思算计是有的，骨子里还是个年轻小伙子，见赵煜二话不说突然动手，不服输的劲儿就上来了。
　　手掌一翻，往赵煜膝盖上压下去。
　　这两招前些日子周重房上揭瓦时，二人就你来我往过，但终归是沈澈心疼赵煜当时脚伤没好，最终被赵煜一脚蹬在胸口。
　　今儿个，赵大人的伤可是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眼看沈澈手掌要碰到赵煜裤子边儿……
　　没想到，赵煜突然整个人往斜向里一倒，就跟下盘不稳要摔似的，重心猛地降低，沈澈一惊的功夫，赵煜屈膝变弹腿，鞋尖往沈澈掌心穴道上点去。
　　沈澈这才嘿嘿一笑，收掌变爪，想像上次似的，抓住赵煜脚踝。
　　赵煜却早有预料，单手在地上一撑，重心又猛然拔高，调腰急转方向，沈澈一下抓空。
　　紧接着，赵煜顺势一记扫堂腿。
　　沈澈“哎哟”着跳开，笑道：“阿煜，你偷偷练了，功夫见长。”
　　赵煜道：“那是。”他借这当口，自墙边退开，也不等沈澈反应，转身就要走。
　　沈澈当然不能让他走，抬手去搭他肩膀：“别生气。”
　　他手已经搭上赵煜肩头，本想把他揽回来，赵煜肩膀却陡然往下一坠，好像突然掉了环儿，抖出他的控制。
　　下一刻，回手叠指，就往沈澈脑门上弹去。
　　二人距离极近，沈澈全没想到，赵煜能使出这么一招。这儿戏似的一下要是弹中了，可挺丢人。
　　于是只得以攻为守，伸指往赵煜肩窝穴道戳去。
　　眼看太子殿下双指后发先至，必得逼得赵煜撤手回防，可赵煜，竟然不避不让，好像拼得肩上挨一下，也要弹殿下个脑嘣儿。
　　沈澈终归是舍不得下手，手指挨着赵煜的衣裳顿住。
　　想也知道，下一刻，他自己额头上，就被那人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
　　沈澈嘶声抽冷气。
　　赵煜得手，弯起嘴角，道：“有这么疼吗？”
　　沈澈则心道，这人最近学来的招式可真刁钻。
　　兵行诡道，他招式怪异，又这般拿捏自己心思，看来若非殊死相搏，一时还真难制得住他。
　　当然，太子殿下不是这么容易就认栽的。
　　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又能没什么大错漏的人，一般都有过人之处。
　　比如沈澈，就非常明白，脸面什么时候该要，什么时候不该要。
　　于是，阿煜每次都是断子绝孙脚，那么太子殿下，则每次都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赵大人得意的笑容还没散下去，太子殿下就飞扑着，八爪鱼似的，冲上去，一把把人抱在怀里。
　　沈澈抽风抽得毫无征兆，赵煜全没防备，那人整副身子的重量，加上冲劲儿……
　　别说是躲开了，赵煜站都没站稳，就被扑了一个趔趄。
　　倒退着推着沈澈，膝窝正撞在身后太师椅上，腿一软，直接坐倒。
　　千钧之际，眼看沈澈就要压在他身上，赵煜只得屏息皱眉——那人是清瘦，可被个大老爷们儿拍饼子似的压一下，也够他喝上一壶。
　　预料之外，沈澈在星火之间，放开赵煜，双手撑在椅背上，止住了自己下压的趋势。
　　可这般天时地利人和，太子殿下当然不能放过，借着下冲的力道，贴上赵煜的双唇，亲了一下。
　　没被坐瘪、被亲了。
　　赵大人反应过来自己的现状。
　　沈澈低声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多心了。”
　　赵煜没想到他过招那么“不要脸”，话却说得这么柔，人就是一愣。
　　瞬间，气场就软下来了。
　　沈澈看在眼里，心道就算至今尚不知前世因果，也非叫这人把魂儿勾了去，更何况，那些已经刻入灵魂的羁绊在冥冥之中牵引着。
　　他抬手抚上赵煜的心口，柔声道：“你在担心什么？”
　　对方手掌温热，不轻不重的按在赵煜心口上，让他说不出的安心，心口又被这份温柔倏然扯得痛了。
　　他在担心吗？
　　说不上。
　　可能更多的，是心疼眼前这人吧。
　　“不是担心……”赵煜微蹙起眉头，“只是觉得，你……本不该承担这么多。”
　　这一瞬间，沈澈是敏锐的，虽然尚不明白赵煜从哪里看出端倪，又在哪里得到证实，但他闪念之间觉得，自己一直瞒着赵煜的事情，对方知道了。
　　“心疼我？”沈澈笑着问，另一只手的拇指抚摸在他的眉间——
　　你……不要难过啊。
　　赵煜想想，还是点头承认了。
　　沈澈看他难得坦荡，笑得更开了：“还以为是什么事，上辈子已经得了功名利禄，这辈子，就用天下换你一人。是我乐意的。”
　　他说这话时，赵煜就只看着他那双颜色灰蓝，却亮得如同星坠入眼的眸子，怔怔的，说不出话。而下一刻，他便真的不用说什么了。
　　沈澈极柔的贴上来，吻了他。
　　好像是对刚才不解风情表达的歉意，太子殿下倾注于怀中人身上的缠绵，能够融化冬日的霜雪，缠得赵煜心口一抽一抽的痛。他知道，自刚才起便是空青说他心殇的毛病又在造作。
　　可是他，却万般不忍再把沈澈推开。
　　忍不住，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赵煜伸手，揽住沈澈还按着他心口的手。那人便明白他的心意，反握住他，又像不满足于唇齿间的纠缠，脱开赵煜的双唇，点点触触的，一路轻吻，最后，停留在他耳畔。
　　赵煜一下就紧张起来，身子猛地僵住，另一只手一下握紧椅子扶手。
　　换来沈澈在他耳边轻笑出声：“亲亲耳朵就这么紧张？若是以后……”
　　他说话轻轻带出的气息，喷在赵煜耳廓里，又麻又痒。
　　赵煜不负所望，整只耳朵迅速染上绯红。
　　这层红色，在沈澈看来是最好的褒奖，在他耳垂极轻的咬了一口。
　　惊得赵煜骇出声来，可这一声，又被他残存的理智憋在嗓子里，听上去就如呜咽，惹人心疼。
　　他前世是王爷，逢场作戏的手段不至于是白纸一张，可他在沈澈面前，却偏偏这般不知所措。
　　这当然不是装模作样。
　　而是真情实感的珍稀。
　　前世，他等了一辈子，等来个稀碎的结局，而今，终于云开月明，得到这人真心相付。
　　三百年了……
　　这一刻，他激动、紧张、不知所措，不知道沈澈下一刻要做什么，却又欲罢不能。
　　他这般手足无措的紧张，沈澈心底便也隐约被触动到最柔软的地方，回想刚才他说那句“及时行乐”时的模样，沈澈几乎想要将他抱起来，转到屏风后面小憩的床榻上去。
　　他一只手已经抚上这人背心。
　　却又觉得不对。
　　赵煜嘴上那么说，可后来的这番表现，分明就没有他说出来的那般浪荡，无论他是心疼自己，想要补偿，又或是什么其他情愫作祟，沈澈觉得，他并没准备好。
　　依着赵煜的性子，能主动偷跑来东宫找他，就能让他偷着乐半宿了。
　　更何况，仅剩的一丝理智，让沈澈觉得若是这样做了，只怕事后才会让赵煜越发心意难安——通古斯和亲的事情，尚未彻底解决，江山也还需还给真正的沈家，二人勾扯了三百年的纠结，才真的算是平息了。
　　他与赵煜之间，容不得半点不相关的人或事，无论善恶、无论大义。
　　他想给他不需牵扯哪怕万一心思的纯粹。
　　星火之间，理智占了上风，他在赵煜耳边贴了贴，按在这人背心上的手往怀里一带，把他拥进怀里。
　　赵煜觉得自己的脸烫的像是发了烧，这会儿被沈澈按在怀里，对方的心跳声音传导入耳，听着安心。
　　“等等我，”太子殿下的声音也自胸腔传导过来，“咱们的日子还很长，不需要仓促。我做的一切，也不是想要你补偿什么。”
　　说着，他紧紧的把赵煜抱住，无比珍惜，无比坚定。
　　太子殿下的意思，赵煜当然明白，他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淡香气，抚平他的心悸。他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合上眼睛，贪婪这片刻的安宁。
　　赵煜也不知在沈澈怀里黏糊了多久，心口的隐痛渐而平息下来。
　　他气息有变化，以沈澈的耳音，自然是察觉有异，但赵煜不愿点破，他便也没提。
　　太子殿下禁足的日子，自由是没了，却乐得不用东奔西跑，每日文书有专人送来东宫，还时不时有赵大人半夜翻墙来看他。
　　下棋，小酌，听风，观雪。
　　幸福不觉时日快，苦中作乐的日子，待到往后回望，都能看作是生活给予凡人的点滴恩赐，珍贵无比。
　　眼看到了正月十五。
　　这日，满朝文武要随皇上去南山祭拜炎华的第一任君主。
　　而太子殿下，则要在都城南门迎皇上与百官还朝。
　　也便就是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沈澈解了禁足的第一日，都城南门，生出天大的乱子。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小天使！
　　我出院啦～嘿嘿嘿
　　120进医院，进去的时候护理级别是一级……OMG
　　出来得也算快了（虽然针灸扎得手要扎漏了）。
　　不过还是不能久坐，（15分钟是极限）于是开启站着、趴着、跪着、溜达着各种花把式码字法。
　　应该还是隔日更～


第100章 行刺
　　这一年的正月十五，雪没有打灯。反而淡散的几片云彩，追遮着月亮，让本来皎洁清透的月色，含羞起来。
　　太子沈澈带着东宫的仪仗，等在城门口，迎接皇上和文武百官。
　　说是百官，其实跟随皇上卤薄仪仗同行的，也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不过几十人。
　　今年刚打过仗，皇上让一切从简。
　　然而，即便如此，加上随行的护卫侍人，也是乌央乌央，浩浩荡荡的千余人，从早晨出发，折腾到天黑，才回来。
　　皇上自辇跸下来，直了直腰。沈澈接驾，行礼起身，献上祭酒，需要陛下将月色映在碗里喝下，预示今年顺遂圆满。
　　万众瞩目中，皇上将酒杯高举过头顶，寓意盛上月色满杯，正待就在嘴边喝下。
　　突然之间“砰——”的一声响。
　　惊起无数栖鸟展翅。
　　这声音于沈澈和赵煜而言，再熟悉不过——有人放枪。
　　沈澈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咫尺间，他合身扑向父亲，将他扑倒在地，可他还是听见皇上一声闷哼。
　　他高喝道：“结阵——护驾！”
　　瞬间，龙武卫结阵，把皇上、太子团团围拢在中心。
　　再看诸臣，也已经乱了，有人抱头伏地，有人木讷四顾，只有少数的几名武将将军、肃王和赵煜，警醒的戒备四周。
　　可一声枪响之后，周围一切又归于寂静。
　　事发突然，竟无人察觉，枪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一早戒备在周围的玄鳞军，全没发现，何时何处有人埋伏刺杀。
　　刺客，是高手中的高手。
　　“陛下受伤了！”万般混乱中，寿明公公一声呼喝，更乱了。众人，护着皇上上车，顾不得什么典仪，仓惶入城门，回宫医治去了。
　　赵煜心中隐约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吹响鹰笛，三两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入云层。
　　皇上遇刺，必得全力缉凶。此时留在现场的，大多是有身手的，非要把城郊翻个个儿，才肯罢休。
　　不大一会儿，三两就回来了，在赵煜身边叽咕几声，赵煜便皱了眉头。
　　肃王这时凑过来，道：“是否有消息？”
　　赵煜只得点头，王爷把话挑明了，他也不好再隐瞒什么。肃王向身后一众玄鳞军兵将道：“来，跟着赵大人！”
　　海东青一路带着众人，回到南山山脚。这地方其实是一处进山的必经之路，依着地势，道路往南拐弯，便上山，往西去，则是一处断崖。
　　就见那断崖边上，一人临渊负手而立。
　　他依旧一袭白衣，衣领上纯白的风毛，随风轻缓的飘动。
　　只看身形，赵煜便暗道果然：“江吟风！”
　　白衣人应声转身。他脸上戴着狐狸面具，唇角勾起来，笑得戚戚淡淡的，像一只白狐，幻化成人形，让人捉摸不清。
　　“赵大人，”他微欠身子，算是行礼，面具后那双灵动的眸子扫过赵煜身后的肃王和一众骑军，手轻缓的一挥，“给你凶器。”
　　六翼铳，被他抛在赵煜坐骑前一丈的距离。
　　赵煜知道，他万不会同自己回去，更不会束手就擒。
　　“为何行刺，从胜遇到如今，你到底想干什么？”赵煜道。
　　江吟风没着急回答。他摘掉面具，闭上眼睛迎着山风，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扑面，他沐着月色，被描摹出的轮廓皎光涣散，显得朦胧又不真实。
　　拎着面具的手，轻轻松开，面具便落入悬崖深处。
　　江吟风漫不经心的往崖下看。
　　“为了毁去一些本就不该留存在这世上的东西，比如……”说着，他轻轻扯开衣领，白皙的皮肤上、胸口处，一片殷红的花瓣。
　　是殉道者最高阶的印记。
　　肃王却不知情，喝道：“谋逆犯上，胡言乱语些什么，”说着打手势，要把他拿下。
　　江吟风摆摆手，拢住衣襟，笑道：“肃王殿下，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的，莫要着急动手。”
　　肃王愣了愣。
　　就借着这档口，江吟风从怀里摸出个锦囊，手一抖，东西直向肃王面门飞去，肃王抄手接下。
　　袋子里的东西发出“叮当”几声金属的碰撞声响。
　　下一刻，也不等众人再有何应对，江吟风就身子直直的向后仰躺下去。
　　赵煜大惊，脱开马镫，飘身冲向断崖边……
　　但二人相距太远，赵煜只来得及看见色沉如墨染的山崖深处，江吟风身着的白衣格外扎眼。他的衣摆袖边在烈风中狂抖，好像一只蝴蝶被卷入旋风，渐而被撕碎了翅膀，坠入无尽的黑暗。
　　直到彻底看不见。
　　眼看事态已经无可扭转。
　　肃王殿下只得连夜派人绕路下到断崖的深处去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这深渊下面本就荒芜，走到最后，几乎没有路了，只能听见不知多深的地方暗流湍急。
　　饶是如此，一众身手不凡的将士，也挂了绳索，荡下去，打着火把，犁地一样在崖底翻了个便，终是没见到有人。
　　直到晨曦破云，冲撞进深不见底的地缝，才有人看见，江吟风昨夜穿的白衣裳，残破的挂在头顶一块伸出来的尖利石头上。
　　被大片的鲜血染得斑驳，迎着清晨山涧的烈风，一块残破的旌旗似的，烈烈又残喘。
　　只看那出血量，便能推断，衣裳的主人许是伤了哪里的动脉，即便不是身处在这样恶劣的地势环境下，怕也是十死无生了。
　　这满身谜团的人，该是掉进深渊暗流里，不知被冲向哪里。
　　赵煜看着那件白衣裳怔怔出神，他虽然不知江吟风对殉道者的恨意源自何事，但可以肯定，一直以来，江吟风是想要找出殉道者的残余部众，然后如他所述，让他们彻底消弭。
　　若是按照江吟风的逻辑去想，他为何行刺皇上？
　　他交给肃王的东西又是什么？
　　唯有颠覆……
　　太过颠覆！
　　颠覆朝纲，拨乱反正。
　　皇上的真实身份，他查清了。
　　那么他给肃王的东西，一定能助肃王登位，可是沈澈……
　　破晓之前，宫里来了消息，皇上召肃王觐见，王爷已经入宫去了。
　　想到这，赵煜飞身上马，往都城里赶去。入宫门，得知皇上一直安置在寝殿里。
　　寝殿门口，朝臣簇拥，执殿的内侍认得他，见他形色匆匆，便迎上前去。
　　赵煜道：“劳烦大人通传一声，刺客身份已明，赵煜前来复命。”
　　前几日刚刚立春了，寝殿内，碳火却烧得极暖。凛冬已尽，暖便不是暖了，是燥气。
　　床榻上，皇上咳了几声，虚着声音道：“赵大人彻夜缉凶，辛苦了，起来吧，赐座。”
　　赵煜起身，瞥见肃王面色如常就坐在一旁椅子上，沈澈则坐在父亲床脚处。
　　岳太医，不远不近的伺候着。
　　再看皇上，只穿了一件寝衣，衣襟没系上，他的伤不知具体在何处，是能看见大片的白帛斜向自右肩跨过来，而后缠在腰里。
　　可就是这样好巧不巧的，赵煜隐约看见皇上左胸心脏的位置，有一块伤疤，颜色已经浅淡得紧了，却引起赵煜无限猜测——那会不会曾是一片海棠花瓣的印记？
　　为了掩盖身份，被他毁了去。
　　想到这，赵煜暗下决心，前世那些阴沟里的算计，他这辈子本来再也不想碰了，而如今，为了沈澈，他愿意变回从前那个机关算尽的人。
　　他不愿，更不忍心，让沈澈独自肩负两个人的未来。
　　赵煜向皇上行礼道：“陛下，刺客是胜遇府胜天镖局的镖师，他行刺不成，自南山脚的深涧一跃而下，尸身被冲入涧底暗流，依照寻到的衣裳残片来看，他出血极多，这般落入暗流，九死一生。”
　　皇上皱眉听着，沉吟片刻，道：“罢了，死了便算了。”
　　一不查底细，二不问缘由，皇上这决定，更让赵煜觉得问题无处不在。
　　面儿上，他行礼领命。
　　皇上伤得不算轻，却没有叫众人退下的意思。他上了年纪，又至尊多年，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眼神光，从半眯着的眼眸中扫出来，好像能算计到人心里去。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慌。
　　赵煜随意看向沈澈，见他素着脸，蒙着眼睛，坐在父亲脚边，心里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众人各怀心思，屋里的气氛静得尴尬又凝滞。
　　终于，岳太医救命稻草似的说话了：“陛下，多大的事儿也没龙体要紧，您伤得不轻，休息吧。”
　　皇上摆手，示意他知道了，却看向沈澈。
　　他直言问：“澈儿，你想都没想就扑上来，就不怕没命吗？”
　　结果沈澈还没答，寿明公公就急急火火的进来了。他先是看看皇上，又看向沈澈。
　　这二人被他看得不明所以，皇上受了伤，心情暴躁：“有话直说。”
　　寿明公公诺诺道：“陛下，外面闹起来了。”
　　皇上，显然对这答案不满意：“说人话。”
　　“督查院的方御史，昨日告病没参加祭奠，其实是前日夜里去了花好月圆楼，马上风，人没了。”
　　在场的几位瞬间皱眉撇嘴。
　　想那方御史，本是黄河道总督，因为朝中官员换血，刚调任进都城不过半个月。
　　他已经古稀之年，玩得这么花，不死才怪呢。
　　寿明公公眼看着在场的几位一脸鄙夷不屑，又继续道：“但他是怀揣着一份折子去逛楼子的，折子的内容露了一部分，被传到了坊间，如今已经压不住了。”
　　“什么折子？”
　　寿明公公看看沈澈，一字一顿的道：“弹劾太子殿下。”


第101章 眼盲
　　重臣弹劾太子未遂，自己便先出师未捷……还是个不怎么光彩的死法儿。
　　事情传入坊间，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想也知道，皇上发了老大的脾气，好在，他终归是要养伤的。
　　皇上暂时消停了，但文武官员们的热闹才刚刚开始，身忙心忙、飞蜂一样四下里打探，忙着闹清这回自皇上遇刺开始，火苗子能烧多高，会不会烧到自己。
　　而赵煜是属于真忙的。
　　他连轴转一直到正月十六上灯，屁股才沾了椅子。回书房非常没有仪态的把自己拽在卧榻上，仰躺着缓神。
　　可就刚闭眼睛的功夫，就又来人了：“大人，是属下。”
　　听声音是婉柔。
　　她找来，全在赵煜预料之中，想来她是一直惴惴的等着，见书房亮了灯，即刻便过来了。
　　“进来吧。”
　　赵煜声音带着倦意。
　　婉柔进门，见赵煜自卧榻上起身，官衣都还没换，一脸疲色，想关切一句，却又把话咽回去了。
　　赵煜漫不经心的看她一眼，看得姑娘一激灵，只迈进过门槛，便驻足不敢再往前了。
　　要说赵煜，对待姑娘向来君子，说话从来温文有礼，但婉柔却觉得，赵大人这一眼中深含着责备。
　　“大人……”她微低着头。
　　“行了，”赵煜脸上挂了笑意，“本官只是累得紧，你有话便坐下说吧。”
　　婉柔没坐，撩裙摆跪下：“婉柔是来跟大人认错的，醉酒那夜……江大哥，是出去过的。”
　　“我知道。”赵煜平静极了。
　　婉柔一双明亮的眸子瞪大了，惊骇地看向赵煜。
　　“你并不愚笨，他能说动你替他遮掩，是因为跟你说，能帮你查清当年令尊的案子吗？”
　　婉柔忙点头，继续道：“除此之外，他还跟属下说，有人要对你不利，他要去看清那人动向，”她说着这话，声音越来越小，“可事到如今，可能是他骗我的……”
　　赵煜摇摇头，心道，如今看来，倒是不尽然。
　　他刚这么想，门外便有一道声音响起，就好像呼应赵煜的心思：“他没骗你。”
　　话音落，太子沈澈推门而入。
　　婉柔连忙行礼。
　　“他没骗你，”沈澈继续道，“否则，他也不能联合阿煜一起，设计周重露出马脚。”
　　婉柔对事情的脉络，知晓得并不成体系，但沈澈这样说，她便也就心下略安。
　　“你二人私交尚可，”赵煜低声道，“江吟风行刺圣上，这事儿余波难消，你对本官与太子殿下交一句底，他离开避役司之前，同你说什么了没有？”
　　婉柔摇头，递上一封书信，信上短短一句话：“丫头，相见是缘，院子送你了，帮我照顾好那一对小东西，珍重。”这段话后面，付着一个地址。
　　婉柔见赵煜看完了，继续道：“他留了地契和那对鹦鹉在那。”
　　又交谈几句，再无甚线索，婉柔前来是给赵煜认错，外加告知他院子的事情，见沈澈来了，便也就退出去了。
　　赵煜把信纸往桌上一放，起身给沈澈沏茶，端杯子递给他：“殿下怎么来了，如今多事之秋，用过膳了吗？”
　　沈澈接过茶，两口喝干了，随手放下，笑着问赵煜：“事情再多，总归是要吃饭睡觉的，”说着，他收敛了笑意，板着脸，“倒是你，吃饭了吗？”
　　嗯……
　　就……
　　正准备吃。
　　沈澈听他支支吾吾，冷哼一声，道：“等着。”说罢，便出了门去。
　　不大一会儿功夫，端着一碗热汤面回来了。不得不说，身为太子，沈澈能煮出一碗汤色清亮，让人看了就想吃的面，实在难得。
　　这面，与上次沈澈给赵煜做过的差不多，时隔大半年，赵煜欣然接受，坐在桌边趁热吃。沈澈，也不说话，摘下遮眼的黑纱，笑眯眯的看他。
　　赵煜一碗面下肚，连汤也喝个干净，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沈澈笑问：“真有这么好吃吗？”
　　赵煜舔着嘴唇，意犹未尽：“我这人呐，喜欢的口味都刁钻，比如这碗面，又比如……你，”说着，他眸子晶亮亮的对上沈澈，“殿下前来，到底有什么事？”
　　沈澈“啧”了一声，像是责怪他前一刻还在调情，后一刻便突然公事起来，破坏气氛，夸张的叹气：“就是路过，还有事，走了。”说罢，他真的起身，掸掸袍袖，眼看迈步要走，突然又回身，飞快的凑过来，在赵煜唇角贴了一下，见赵煜露出始料未及的茫然，得意极了，“想你了，想看看你。”
　　遂又真的把黑纱系好，拉开门便往外走。
　　“诶——”赵煜拉住他，“方大人，到底……以何罪名，弹劾殿下？他得何人授意？”说着，拉住沈澈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他的心思沈澈明白。
　　“你以为是我要自污？我查了他的底，八成就是成名太晚，陡然能登殿，冲昏了头，仗着多年前与肃王有几分交情，着急想站肃王叔的队，”他在赵煜手背上轻拍两下，安慰道，“别担心，或许于你我而言，是塞翁失马呢？”
　　事情，确实如太子殿下所言，就是恰巧了。方御史马上风，死在楼子里，是正月十四的晚上，而事情是十五晌午传出去的，经过几日发酵，眼看就闹起来了。
　　官府不给说法，老百姓们私下里乱猜的本事，能把这事儿写出一百部话本小说，不重样儿。自情情爱爱，到阴谋诡计，包罗万有。
　　渗了两日余，还喘着气儿的言官们，终于坐不住了。联合上奏——陛下，舆言可畏，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呀。
　　皇上本人，前几日发过脾气，本来不想再提这事儿，寻思着，难得糊涂也是智慧。天子之家的野史乱闻，有时候越描反倒越黑。
　　可实在，禁不住言官们轮番的轰炸，终于，皇上只得撑着伤病上了小朝。
　　直到此时，那死鬼老方拟的奏折才终于被皇上看见。
　　一看不得了，火气又往上窜，气得老皇帝激怒难平，肺都快咳出来了，半晌才喘匀了气。
　　脸白得像糊窗户的明纸。
　　他哆嗦着手把折子扔出去老远：“不省心！刚刚调任就给朕找事儿！”
　　眼见皇上被戳了肺管子，言官们又怂了，一个个蔫头耷拉脑——可千万不能在这要命的时候跟皇上对眼神。
　　独有沈澈，走上前去，捡起那折子。
　　他身边，正是新任的工部尚书魏若超，沈澈把折子递在他手上，道：“魏大人，孤眼睛不便，还请魏大人帮孤看看，方大人到底说孤怎么欺君罔上，德不配位了？”
　　事情，虽然在都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但折子上具体的内容，极少有人知道。
　　魏若超接过，面生犹疑。
　　沈澈拍拍他肩头，道：“魏大人无需多虑，今儿，小朝不就是为了掰扯这事儿吗。”
　　魏若超见皇上也不做阻拦，打开折子，草草几眼，便觉得折子里的内容言辞犀利无礼，他不敢宣读，只是道：“方大人参奏太子殿下，明眸装瞎，欺君罔上；涤川多事之秋，万难之时玩忽职守，不知所踪，德不配位。”
　　沈澈听完一愣，而后哈哈大笑。
　　仿佛这事儿，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文武官员不知他为何这样。
　　皇上与赵煜同样不知，至少，在这二人的认知中，明眸装瞎，他确实是做了。
　　皇上其实巴不得这唯一的儿子眼睛痊愈，若是平时，得知太子殿下眼睛能看得见，非要张榜大赦天下——朕的儿子，可不是残废。
　　可如今……
　　万众瞩目中，沈澈止住笑声，道：“孤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让方大人不耻的事情。”说着，他抬手勾住遮眼黑纱的扣结，轻轻一扯，轻纱芊翩，滑落太子殿下的双眸。
　　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看他黑纱遮盖之下，是怎样一副面庞，又是怎样一双眸子。
　　沈澈本就长得很好看，但他素来脸上遮了一道黑，天工之巧偏偏被隐没了点睛之笔，看着总觉得有种禁忌的美。
　　多少让人觉得生硬、疏远。
　　而今，一抹黑纱剥落，他眼睛虽然依旧闭着，却已经被双眼睫毛点缀得灵动了。
　　紧接着，太子殿下微蹙起眉头，勉力睁开眼睛。
　　他瞳仁的颜色很奇怪，能看出些蓝灰的底色，但眸子里没有星坠璀璨，也没有剪水轻灵，反而就只如一潭死水，结着冰，灰白一片。
　　“也不知方大人自哪里听来的谣言，”说着，太子殿下向皇上道，“父皇，儿臣眼眸确实尚未痊愈，如今文武重臣都在，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请太医们查验一番，便能平息这场莫名其妙的舆言。”
　　皇上允了。
　　片刻，太医们来了，查验的结果，确实如沈澈所言——他真的看不见。
　　赵煜自始至终都站在沈澈身后不远处，他一直沉静的看着一切，他知道沈澈身边有空青，心思依旧好一阵翻腾。
　　他突然明白了，两日前沈澈突然跑到内衙，说想要看他的深意……
　　赵煜看向皇上，见他也是始料未及的表情，坐在龙椅上缓神。
　　像是感受到赵煜的注视，皇上看向他。
　　知道内情的二人目光一触，便又闪躲开去。
　　“好了，孤可没欺君，”沈澈开了腔儿，又将黑纱遮回眼睛上，“至于第二件事，孤前些日子确实出了涤川，但事出有因。”
　　他说完，又郑重向皇上躬身行礼：“父皇，您交给儿臣的秘事，儿臣已经办妥，如今人证便押在外面，随时可以带上殿来，是时候让诸位大人知道内情了。”
　　沈澈在自己父亲面前从来都恭谨恪守，今儿突然剑走偏锋，让皇上措手不及。
　　赵煜前去荻花镇时，皇上交代沈澈秘密前去穹川白家是事实。
　　但他可万没想到，自己这宝贝儿子突然就把这事儿搬到朝堂上说——行啊，跟老子玩先斩后奏这一套。
　　一转念，反又想看看这小子能翻出几重天去——炎华的继任者，光会恪守成规自然是不成的。
　　“也罢，”皇上笑着，向寿明道，“听太子的吩咐，去把人带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还有两三天就能完结了，一共大概一百一十五章左右（前提是我收得住的话，喂）
　　嗯……嘿嘿嘿。


第102章 前辈
　　不大一会儿功夫，执殿武士押人上殿。
　　赵煜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在荻花镇暗算他的北遥的死士头目。
　　沈澈朗声道：“诸位大人，孤在万难关头离开都城，正是因为穹川白家密报，北遥密探近来异动频繁，更试图制造混乱，阻挠我炎华与通古斯修和……”
　　他一番叙述，看似说了实话，细想又没全说实话，七分真、三分假的添油加醋。说这人如何带领异族打探军机，又试图杀害赵煜，挑拨邦交……
　　赵煜不禁暗自赞叹，年纪轻轻和得一手好稀泥。
　　再说皇上，他自然是知道，沈澈话里的真假，但群臣面前，自是不能和儿子打对台。
　　于是，方御史莫名其妙挑出来的乱子，以沈澈搭上一双眼睛暂时告一段落。
　　小朝散了，赵煜往宫外走。无论此事是否是空青暗中帮忙，他心里都不好受。而且，他隐约有预感，沈澈若是再这般在皇上面前有恃无恐，迟早惹得皇上暴怒，指不定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可叹他今生不愿拉帮结派的行事作风，到当前的关节之处，反掣肘了。
　　也好在，赵煜有个清醒的脑子，深知朝堂之上，只要利益一致，同盟随时可建立。
　　想到这，他出了宫门，直奔肃王府上。
　　赵煜急急火火，赶到肃王府上时，人家正主儿还没回来呢。倒是小硕宁，一听说他来了，忙不迭的迎出来。
　　几个月没见，小丫头身量又长高了些，依旧一见面就往赵煜身上扑：“美人哥哥，你前阵子忙什么呢，都没来看我！”
　　赵煜把她抱起来，她便越过赵煜肩头往后张望：“我太子哥哥呢，没一起来吗？”
　　赵煜笑着摇头，心道，就连这小丫头，也把他和沈澈绑在一根绳上了。
　　硕宁扒着他肩头，嘟囔道：“你不来，太子哥哥也不来，好在西尼丽戈姐姐总是来找我玩，不然我要没劲死了。”
　　郡主提的西尼丽戈，正是通古斯族长之女，她前来和亲，称一声公主也不为过，看来外面都传她三天两头往肃王府跑，真的一点不夸张。
　　赵煜笑道：“那个姐姐是通古斯族人，马儿骑得定然很好，你让她教你了吗？”
　　硕宁没答，反而勾住赵煜脖子，悄悄地说：“美人哥哥，有个事儿，你给我出出主意。”
　　赵煜笑着皱眉看她，见她非常的一本正经，便道：“什么事儿呀？”
　　硕宁继续跟他咬耳朵：“我喜欢西尼丽戈姐姐，也想让她做我姐姐，但我觉得她想做我母妃，我不喜欢这样……”
　　这，倒是把赵煜难住了。
　　小硕宁素来人小鬼大，对这些大人之间的细腻情感，敏感得不像话。
　　赵煜一时想不出如何答她，只得反问道：“你如今也不是只有一位母妃的，称呼而已，为何这么在意？”
　　硕宁小眉头皱起来，嘟着肉肉的小脸半晌没说话，看模样是在组织语言。
　　好半天，她才道：“我是没所谓，但我看得出来，母妃见了，是不高兴的，她不高兴，所以我不喜欢……”
　　赵煜一瞬间有些心疼，大人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无奈事，终归会影响到小孩子。
　　正想怎么去淡化她这小心思，肃王来了。他见硕宁赖抱，假嗔道：“就只缠着太子殿下和赵大人，对旁人，你怎的都爱理不理的，没规矩？”
　　硕宁知道父王不是真的说她，笑嘻嘻的从赵煜怀里蹦下来，去扑父亲，撒娇道：“我喜欢好看的，旁人都不好看。”
　　答得直来直往的，肃王只得冲赵煜讪笑了笑，跟女儿亲昵闲话几句，便让侍女陪她下去了。花厅里，终于只剩赵煜和肃王二人。
　　“本王猜，赵大人此来，希望是这样的交谈场合。”肃王道。
　　赵煜笑了，躬身行礼：“殿下明人不说暗话，睿智无双。”
　　肃王示意他坐下，也不说话，就只笑而不语的看他。
　　赵煜此时已经不想再与他拐弯抹角：“殿下是否想要迎娶通古斯的和亲公主？”
　　肃王一愣，他没想到赵煜这般直接，还是问道：“赵大人何意？”
　　赵煜道：“来救肃王殿下的性命，也是来帮殿下顺遂心意，”赵煜说着，眼神便冷了下来，“但向来名利刀剑过，殿下要想好了。下官前几日刚查证到，通古斯有一隐晦的婚俗……”
　　赵煜与肃王都是聪明人，而聪明人间的对话，往往点到即止，二人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捋清了思路，虽然兵行险着，但值得一试。
　　肃王送赵煜出门，目送他牵马信步远去。
　　突然觉得从来都没真的认识过他。
　　从前，只道赵煜埋头查案，不喜权术，如今看来，这年轻人深谙谋算，他云淡风轻的一番阐述，因势利导，全无破绽。
　　更甚，他要算计抗衡的那人，是如今金殿上高高在上的那位。
　　肃王不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他是否为了沈澈。
　　更甚，皇上对自己隐约存有敌意，肃王并非没有察觉。
　　终归因利而和。
　　很多事情，无需深究便罢了。
　　想着这些，他转身回府，一进门，便见肃王妃不知何时正站在院中，眉目含笑的迎上前来：“赵大人倒是稀客。”
　　肃王也笑，答道：“从前真是小瞧他了。”
　　再说赵煜，自王府出来，他的心略微放下。肃王这人，虽然是个笑面虎，其实并不算阴晦，心思虽深，却不脏。
　　反观皇上，他是沈澈的父亲，也是鸠占鹊巢多年的北遥死士。
　　按年头来算，皇上向原主下手，便也就该是原主继位前后的事情。
　　这位“篡位”的皇上，多年来为天下政务殚精竭虑，为黎民社稷废寝忘食，单说这一点，他是明君；可他一朝登位，权欲熏心，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亲生儿子传承帝位，廉王薨殁了，大皇子薨殁了，就连白妃这位知根知底的盟友胞妹，他也能下得杀手……
　　如今，可能阻碍沈澈登位的，便只剩下肃王。
　　而方御史弹劾太子的奏折，无疑为皇上铲除肃王的决心加了一把柴火，幸亏沈澈应对及时，否则，指不定皇上即刻便要剑走偏锋。
　　他年纪大了；
　　他身体越发不好了；
　　他等不及了。
　　赵煜不知道，沈澈若是知道自己突然做了这许多事，会不会怪他。
　　但即便他怪罪，赵煜也不愿意看他独自面对所有、扛下所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
　　赵煜一边想，一边踱步往衙门走，眼看再拐个弯，就能看见刑部衙门的高墙。
　　“赵煜。”有人叫他。
　　赵煜循声望去，见是空青。
　　他牵着一匹小青驴，背了包袱，披着斗篷……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赵煜本来也是要找他的，见到他更是瞬间就想起沈澈的双眼，快走几步到他近前，低声问道：“你要去哪里，殿下的眼睛……”
　　空青歪头看他，片刻，露出个“就知道你惦记他”的表情，从怀里摸出个骨瓷小瓶子给赵煜，道：“他眼睛没事，这是解药，四十日期限，不服解药，再想医好就难了。我给他了，想了想，给你也备一份。”
　　赵煜接过药，问道：“你呢……要去哪里？”
　　空青满不在乎似的道：“破了师门禁忌，回去关禁闭。”
　　记得在荻花镇，柳华曾经交代赵煜给空青带话，，让他莫要破师门禁忌。赵煜当时把话带到了，却并没多问。
　　如今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柳华前辈……为何好像可以长生不老，你们又是何门派，有何禁忌？”
　　空青“切”了一声，满脸不屑，也亏得是他长得好看，否则这人的性子，早晚被打。
　　他没回答，反而问道：“你个臭小子，为何柳华是前辈，对我就直呼其名？”
　　赵煜尴尬的笑了笑，心道，柳华看着就持重，你则一副为老不尊的样子。但回想与空青相识至今，他除了嘴贱，表情欠，对自己与沈澈的帮助极大，便收敛起笑意，躬身道：“自相识以来，多谢前辈照拂。”
　　他正儿八经的道谢，空青瞬间就不自在了，摆摆手，道：“行了，咱们的渊源都是命数，”说着，他牵起小青驴，“没有什么真的长生不老，都是有代价的。很多事，知之不详是幸事。”
　　说完这话，他转身要走。
　　“前辈……”赵煜还是叫住他，“虽然唐突，但能不能向前辈求个方子？”
　　空青听了，片刻无言，问道：“你这般算计，只是为了沈澈？”
　　赵煜只是笑，没说话。
　　空青想了想，道：“那我再送你个礼物。还记得阿彩吗？”
　　赵煜心思微动，他记得阿彩，是常襄郡君的贴身丫头，后来被郡君重伤，据说现在身子还没大好。
　　空青，曾经给她吊过命。
　　“那丫头，还有个妹妹……”空青两句话，道出关键，说完，见赵煜若有所思的呆愣在原地，在他肩头拍拍，“沈澈在乎你，你俩好好的。”
　　说罢，便真的离开了，走出几步，扬了扬手，示意赵煜留步。
　　自相识以来，赵煜几乎没仔细看过空青的背影。
　　今时细看，突然觉得他确实是一个老人了，虽然腰杆依旧直挺，可不知为何，骨子里显出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好像一片树叶，只经四季，不经荣衰，跳出化作春泥的轮回，冷眼旁观世间万物变化。
　　空青的孤寂，是独自一人走过不知多少春夏秋冬的萧瑟。
　　而其中，又隐隐满含着智慧。
　　赵煜不禁在想，他的为老不尊，是为了掩盖骨子里的萧瑟吧。
　　他的手不自觉的摩挲掌中的小瓷瓶。垂眸，就见那骨瓷的白瓶温润细糯。
　　四十日……
　　空青说沈澈的眼睛，最多有四十日时限。
　　时间够吗？
　　想到这，他小心翼翼的把瓷瓶揣进怀里。


第103章 变故
　　西尼丽戈，是通古斯族长的女儿，前来和亲，身份尊贵。
　　是以，炎华给她安排的住处，在仪制上非常说得过去。离太子的东宫很近，据说是前朝一位公主的别苑，后来一直闲置，偶尔招待外宾小住。
　　可这姑娘，偏偏就在这怎么待怎么舒服的宅子里待不住。起初三天两头去街上闲逛，后来，索性直接逛到肃王府，坦言护送之情，仰慕英雄，不要嫁给太子。
　　反正都是和亲，只要嫁给炎华王室，都差不多。
　　这理由就……虽然直白、儿戏且荒唐，甚至很不矜持，但若细追她的毛病，于邦交利益上，也说不出来什么。
　　想那通古斯是一个能以天地为证，草原为婚帐的豪放部族，西尼丽戈说出这样的话，情理之中。
　　若是这么想，她没直接到肃王府逼婚，就已经相当的入乡随俗了。
　　每每她到肃王府上的时候，肃王都是又愁又无奈。
　　他年纪不小了，王爷也向来当得端肃规矩，这热情似火的少女的炽烈，多少为他满是筹谋算计的日常生活里，添了些许阳光明媚。
　　就如硕宁的娘亲，自己的正妃那般，二人一位是北遥的公主，一位是通古斯族长之女，同样率性，明艳真诚。
　　而今，他看见西尼丽戈，便觉得恍惚间的回到与王妃初识的时候。
　　美好又不真实。
　　他欣赏西尼丽戈，却从没想过娶她。
　　直到赵煜前来，点破了皇上对他的心思……也点破了他对天下社稷的心思……
　　再说西尼丽戈，她自元宵起，就没去肃王府，因为听说炎华的皇上被人刺杀，现在朝里乱着呢，便忍住了思念，没扰肃王的安宁。
　　她这会儿在院子里，手里摆弄着一束小马鞭，是她答应给硕宁的礼物，说好要教她骑马的；脑子里却想着闲时去街市书馆里听来的书文，是《左传》里的一段，听在心里不怎么舒服。
　　正自胡思乱想又无聊，丫头来报，说小郡主硕宁，想请她到府上作客。
　　西尼丽戈一愣，她是率性，却并不傻，隐约觉得，八成是有人借了郡主的名头，前来邀约。
　　不像是肃王，倒有可能是肃王妃。
　　同是女人，她能察觉出来，肃王妃待她和善有礼的背后存有防范与疏离。
　　想到这，她便又不忍在想，为何一定要和亲呢，她是爱慕肃王，但若要她日后活在争风吃醋、勾心斗角里，她宁愿一辈子都住在这小院子里，如质子一般，谁也不嫁。
　　但这些终归是不着边际的乱想，甩开这些想法，她更衣梳妆。
　　结果一到肃王府，她发现，自己还真是想错了，借小郡主的名头约她前来的人，确实是肃王。
　　一瞬间，她惊喜又莫名。
　　肃王单独设了宴，没有珍馐大肉，独几道小菜精美别致，一看，便是想要叙话。肃王给姑娘倒一杯酒，端起杯来，在她杯子上一撞，先行一饮而尽。
　　他神色郑重，看着西尼丽戈，半晌才开口道：“今日请姑娘前来……初衷，是为了我炎华和你通古斯的黎民百姓……待到事成之后，若是姑娘不愿留在炎华，本王自然会想办法，送你回家去。”
　　西尼丽戈没想到，他开口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下子就讷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听闻姑娘家乡，有一婚俗不知是真是假……本王想与姑娘印证一二，”肃王说话间起身，从一旁的屉子里拿出两只小瓶子，这是日前，赵煜拿来交给他的，他把一对瓶子放在姑娘面前，“这只里面的药，会让你看上去病得很重，但不会危及生命，”说着，他指着那只红色盖子的，向前推了推，“这只绿盖子的，是解药，待到事成，你养好身体，去留都随姑娘心意。”
　　西尼丽戈拿起红盖的瓶子，摇了摇，里面是半瓶液体，她疑惑道：“你若有心算计，直接哄我喝下便是了，何苦言明，我若是不同意呢？”
　　肃王笑了，道：“本王不愿强求也不愿欺瞒，你若不允，便作罢。”
　　与此同时，赵煜去了东宫。
　　向来，他极少去东宫，从前那是他的煜王府，前世的经历，让他对这地方望而却步，后来，心结解开了，又一直忙于公务，与沈澈见面都少了。
　　极少有的几次相见，还大都是沈澈去府衙找他。
　　东宫侍卫并未拦他，赵煜迈步进门，见今日门房值守的，是个脸熟的小孩，那小厮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赵大人来了，殿下吩咐过，大人来了直接请进便好。”
　　是了，沈澈早料到他会来。
　　自从沈澈眼睛真的看不见了，二人还没私下见过。
　　无论是兴师问罪，还是关心，他总会来问他的眼睛的。
　　小厮带着赵煜，转进后院。这地方从前是书阁，如今被沈澈改成了听琴品茶的地方，毕竟他眼睛很长一段时间内，是真的看不见的。
　　此时，屋里隐约传来琴声。论技法，称不上绝妙，可琴音蕴出来的曲境却是吸引人的。
　　很静，让人听了心底安静。
　　透过窗纸看剪影，抚琴的人，正是沈澈。
　　赵煜从来不知道，他有这般雅好，便向那小厮示意，不要打扰。小厮会意，悄悄离开了。
　　赵煜是不通音律的，听不出沈澈弹奏得是什么曲子，只是觉得好听，便倚在门边，闭上眼睛，让每一个宫商之音直接跳入心里。
　　近来发生的事情又乱又杂，他不禁佩服沈澈，依旧能够这般守心如一。
　　一曲弹罢，沈澈止住余音，从曲意里收回心思，才道：“阿煜来了，进来吧。”
　　他耳音向来了得，赵煜推门进屋，见沈澈正把琴从膝上拿起，放回琴桌上，兀自走到茶桌前烹茶。
　　他熟练且熟悉的做着每一个动作，赵煜看着他，好像一切都没变，但细想，却又不一样了。
　　来之前，一肚子的问题，尤其想问空青为何会答应帮他，又想问他为何不提前与自己商量。
　　可如今看他这模样，终归是不忍问出口。
　　他与沈澈，在公务上，都不是喜欢事无巨细交代的性子，并非是因为不信任，而是二人皆不是莽撞性子，事情经过利弊权衡，既然定下了，交代与否，根本不会改变什么。
　　想到这，赵煜走到茶桌前，接过沈澈手中的茶匙，轻声道：“我来吧。”
　　沈澈笑了，任赵煜把东西都接过去，往座椅里一窝，擎着喝茶。
　　一时间，屋里很安静，只有赵煜摆弄茶具偶尔发出的声音，二人便谁都没有说话，静默无言的品茶。
　　赵煜一肚子话，如今见了沈澈虽然说不出口，心里倒也没觉得憋闷。眼看茶淡了，夜浓了，他道：“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说着，起身便往门边走去。
　　时至此时，沈澈才终于坐不住了，几步追到赵煜近前，一把抱住他，轻声道：“别走了，”似是察觉怀里的人有些许惊愕，他忙又解释道，“我就只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同一屋檐下，心里安宁。”
　　沈澈把下巴放在赵煜肩头，柔声几近恳求的语调，和略带心焦的解释，让赵煜不忍拒绝。
　　“好。”他轻声应道。
　　抱着他的人，顿时心花怒放了。
　　沈澈也是真的没动什么旁的心思，让人伺候着沐浴更衣之后，就只是和赵煜闲话，讲着自己小时候的事，问赵煜小时候的事……
　　赵煜觉得，太子殿下的话比平时多了太多。
　　他向来对人心琢磨得透彻，他明白，沈澈想确定他在，一直都在。
　　如今，太子殿下是真的看不见了。
　　想明白这些，赵煜的心便更软了，不经意间，随着沈澈的心意，讲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闲话累了，二人便索性一个床上，一个榻上，各自一歪。
　　赵煜的精神头还是比不得沈澈，最后也不知稀里糊涂说了些什么，越说声音越含混，终于迷糊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杂乱声响吵醒了。
　　揉着眼睛看窗外，见天色刚显露出些浅白。
　　阿末已经挑着烛火，走到近前来：“殿下，赵大人，肃王府出事了！”
　　赵煜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
　　“通古斯族长的女儿，在肃王府身受重伤，生死不明。肃王差人去宫里请太医了，还去刑部衙门找您，让您赶快前去。”
　　盹儿瞬间飞散得一丝不剩。
　　事情的发展脱出了赵煜的预料，依着他的算计，西尼丽戈出事的消息可能会传来，但该是生病，绝不会是被刺。
　　事发突然，赵煜也无暇细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肃王府。
　　肃王一早就命人在门口迎赵煜了，那人见赵煜赶来，火急火燎的引着他步入后堂。
　　“什么情况？”赵煜问道。
　　小厮很机灵，知道事关重大，直言道：“昨夜西尼丽戈姑娘应小郡主之邀前来，后来时间晚了，肃王殿下便留姑娘吃了顿饭，姑娘多喝了几杯，在别苑歇下了，但是刚才，伺候守夜的丫头去个茅厕的功夫，姑娘心口就中了一刀……”
　　赵煜大惊，这事不在他与肃王的算计之中。
　　和亲的外族族长之女在肃王府被刺，生死不明，波浪若真掀起来，注定要滔天了。
　　说话间，赵煜来到别苑厢房。
　　肃王、肃王妃、伺候丫头，挤在外间，里间，府医正在紧急救治西尼丽戈。
　　见到赵煜进门，肃王快步过来，道：“她本来都同意了，可能心情波动，多喝了几杯，可不知……为何出了这般变故。”
　　赵煜道：“下官需要看看现场。”


第104章 母女
　　救人的事，赵煜基本帮不上忙，但查探现场，他是一把好手。
　　事发到现在，时间并不久，肃王从前又执掌刑部，深知关键。第一时间把人挪出来救治，案发现场便命人保护起来。
　　赵煜戴好黑纱手套，先站在门外往里看，屋里地面干净得很。
　　依值夜的丫头说，她去个茅厕的功夫就出事了，事情该是发生得极快。
　　“是哪位姑娘值夜？”赵煜问道。
　　就见大门口有个小丫头跑着过来了，人不算漂亮，但贵在模样机灵，眼睛里冒精气。
　　赵煜问道：“姑娘今夜可发现有何不妥吗？比如遇见预料之外的人，或者其他？”
　　丫头认真想了想，摇头。
　　赵煜又直言问：“姑娘值夜的时候，是在固定的时间如厕吗？案发经过，请讲一讲。”
　　那丫头点头道：“回大人，婢子如厕的时间也不算非常固定，但前后总不会有太大偏差，主子们起身，会忙乱些时候，是以婢子习惯在破晓之前，去方便一次。今日婢子离开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回来时听见屋里姑娘呻/吟声，进门就见她胸前插了一柄匕首，倒在床上。”
　　“姑娘自始至终，没见到旁人吗？”赵煜问道。
　　丫头摇了摇头。
　　倒不像是有所隐瞒。
　　天亮前去茅厕，是她的个人习惯。
　　可即便如此，凶手想要得手，也需要在旁伺机而动，等她离开。
　　这凶徒，九成九是王府里的熟人。
　　赵煜进屋，见床上堆着被子，被子上染了不少血，且已经从一头被剪开。想来，凶手是隔着被子扎了西尼丽戈一刀，救治时，医师不敢贸然拔出匕首，又不好连带着被子一起挪，便把被子剪开了。
　　细看被子的破口，行凶之人是自上而下，毫不犹豫的一刀，下手时，刀锋与被面几乎是垂直的。
　　“赵大人，”赵煜还在聚精会神的四下查探，便被肃王的随身侍从叫了，“西尼丽戈姑娘醒了，只是伤情还不稳定。”
　　赵煜闻言，赶忙往西屋去。
　　毕竟是女眷，他不好直接往里去，在门前驻足，见床上垂着纱帐，肃王和府医站在帐子前。
　　肃王问道：“是谁伤你的，看清了吗？”
　　床帐里，半晌没人说话，直到赵煜有些担心那姑娘是不是还好，才听见她气若游丝的答道：“我……不确定。”
　　这答案，便颇有深意了。
　　“是谁？”肃王急切起来，“哪怕是觉得像谁，你都但说无妨。”
　　而西尼丽戈，却又不说话了，好半天，才道：“我……很疼，想睡一会儿……”
　　肃王皱了眉头，看向府医。
　　老医师道：“姑娘挨这一下，虽不致命，也确实要好生休息，王爷且稍安勿躁吧。”
　　肃王只得叹气，道：“劳烦您，多费心了。”
　　说罢，退出西屋。
　　赵煜在一旁，听见“虽不致命”几个字，心思动了动。
　　“赵大人有何发现？”肃王见赵煜在门口，回身示意，让人递上个托盘，盘子里一柄带血的匕首。
　　赵煜把匕首拿起来观瞧，发现这凶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便道：“恐怕，需要查王爷府上各位，案发时与谁在一起，又在做什么了。”
　　他说到这，顿挫片刻，低声道，“但……王爷想好了么，方才西尼丽戈姑娘的反应，可不大妙啊。”
　　肃王看着赵煜，见他一双柳叶似的眸子晶亮亮的，不错眼神的定睛与自己对视，片刻，反应过来他是何意。
　　西尼丽戈似乎是看见了凶手的，但她愿说，这其中的原因往深处去想，让人不寒而栗——整个肃王府，西尼丽戈认识的就没有几人，黑灯瞎火的情况下，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更没几个。
　　而这人，她偏偏认出了，又不说……
　　赵煜看肃王的表情，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了，问道：“王爷恕罪，但请问，王爷今夜宿在哪里了？”
　　肃王叹口气，道：“今夜与她多说了几句，她又喝多了，安顿下，都已经过了子时，本王是独自宿在书房里了，”顿一顿，索性直言道，“没同王妃在一起。”
　　但这事，怀疑终归只是怀疑，尚且没有证据。
　　更何况……
　　赵煜道：“王爷，此事……把消息锁住，最好还是不要彻查了吧。”
　　他说完这话，肃王一愣，遂就突然笑了。
　　赵煜给他笑得莫名其妙。
　　肃王拍拍他肩头，道：“本王一直以为你虽然执法无私，视野却也就只局限于案子上……近来才发现，原来是本王误解你了。”
　　赵煜也笑了，笑容带出几分苦涩：“若坚持执法无私，要以三国百姓的疾苦垫脚，这无私便是最大的自私。”
　　北遥公主，在炎华王府，夜刺通古斯族长之女，事情若是一经查证属实，后劲儿可大着呢。
　　“殿下……”赵煜犹疑片刻，还是问了，“王妃自嫁予殿下之后，与北遥……是否还有勾连？”
　　这话问得明白且无礼，还不如直言问肃王，肃王妃是否是北遥安插在炎华的细作，和亲是障眼法，私下，一直在伺机而动。
　　赵煜与肃王妃寥寥数面，但能察觉出，她性子并不冲动，不会因为争风吃醋，就贸然出手伤人。
　　这一问，真把肃王也问得愣了。
　　他是非常喜欢王妃的，但若她真如赵煜设想得这般，这么多年的情谊，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赵煜的问题，他答不上来。
　　更一时没想好，事情要如何继续下去。
　　可事态，偏偏不给他喘息筹谋的机会，近侍来报：“王爷，王妃跪在外面，说……说……”
　　肃王都没听他说完，便急道：“大冷的天，王妃身体不好，赶快着人好好送回寝殿去！在场的，事情露出半个字去，就都别想活了！”
　　可他话刚说完，就听门外小硕宁带着哭腔就跑进来：“父王！父王别罚母妃！”
　　小姑娘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半面头发攒了发髻，另外一半还散着，被风吹乱了，和着眼泪贴在脸上。
　　她不过五岁，王府上下从来都宠着她，这会儿情急，她便不管规矩，直接跑进来，抱住肃王的腿：“爹爹，爹爹你别怪母妃，是我！祸是我闯的！不是母妃！”
　　此话一出，所以人都惊了。
　　“你胡说什么！”肃王喝道，“谁把郡主带来了！伺候的人呢？”
　　伺候郡主的丫头赶忙上前，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郡主今日醒得早，找不见王妃，是自己冲出来的。”说着，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肃王情急，声音严厉。他从来没在硕宁面前这样发过脾气，一下就把小硕宁吓住了。
　　硕宁郡主仰脸看着父亲，半晌不敢吭声，撇嘴要哭，又强忍着，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忍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转身往赵煜怀里扑。
　　赵煜只得接住她，柔声道：“郡主是不是做噩梦了，都是假的。”
　　硕宁哭得朦胧，半信半疑的道：“平日里，若是父王和母妃闹了别扭，只要我说祸是我闯的，父王便不会再生气的，”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今次，不管用了吗……”
　　赵煜听得揪心，这么小的孩子，自然不懂得什么权谋算计，但她却凭白裹进大人的争斗里，怀揣着一颗护着母亲的心。
　　赵煜摘下手套，从怀里摸出帕子，给小硕宁沾干眼泪，抹去鼻涕，笑得温和：“郡主先回去吧，这里还乱着。”
　　好说歹说，哄住了小硕宁的嘴，没让她再哭闹。
　　可是，西尼丽戈被刺的消息，却终归没能按下去。倒不是肃王封锁消息不够及时。
　　而是王妃想要布局算计一个待她全无防备，又把她放在心尖儿上的人，真的是太容易了。
　　不过半日功夫，涤川的街巷里，便传开了——通古斯族长之女夜宿肃王府，引得肃王妃醋意大作，将通古斯族长之女刺伤。现在，人只还剩下一口气了。
　　肃王听得在府里直转圈，他惊骇、气愤又心痛，与王妃相见，她却一言不发。
　　正僵持得焦灼，寻思对策，皇上传召的消息，就到了王府。
　　毕竟是案子，赵煜也得去。
　　御花园西暖阁里，皇上沉着脸，一言不发的皱眉，不知在想什么。
　　赵煜进门，见到沈澈也在，心思莫名安下来。
　　不动声色的随着肃王行礼。
　　“那丫头如今伤势如何？”皇上沉声道。
　　丫头自然是指西尼丽戈。
　　肃王据实回答。
　　皇上便又道：“当真是王妃刺伤她？”
　　肃王答道：“坊间谣言，陛下莫要轻信，真相赵大人尚在查证。”
　　肃王话音落，赵煜便觉得，皇上的目光甩到自己身上，他满以为陛下会要他限时破案，哪怕是只给他三日时间，赵煜也觉得，此事尚有喘息之机。
　　谁料，皇上却道：“不必查了，硕宁郡主，刺伤通古斯族长之女，”说着，他转向赵煜，“赵爱卿，此事依律，该如何？”
　　在场四人，包括寿明公公在内，都愣住了。
　　皇上这番言论，乍听预料之外，细想却还真是一个“顾全大局、害取最轻”的“好主意”。
　　一来，硕宁年幼，刑罚会轻；二来，无论肃王妃真实目的是什么，挟制硕宁，对于一个母亲而言，便如扼颈。
　　可这样一来，硕宁的后半辈子便毁了。
　　赵煜沉声道：“若真如此，郡主，依律当削爵发配，此去漠北，无召不得还。”
　　皇上点头，道：“寿明，着翰林院拟旨。”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我的天使～


第105章 朦胧
　　此话一出，肃王噗通跪下，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陛下！这事不是硕宁做的！”
　　赵煜也没想到，皇上前一句问完，后一句直接下旨发落。
　　他暂时不动声色站在一旁。
　　此时，便看出，肃王是多么疼惜硕宁，他言道：“陛下，求您收回成命，此事无论凶手是谁，都是臣弟治家御下有失水准，陛下若罚……当罚臣弟才是……”
　　皇上脸色不好看，坐在龙椅上，沉默好久，才道：“罚你？你御下失准，至使他国贵客重伤，是要降爵的。”
　　由亲王降为郡王，便再无直接继承皇位的可能了。
　　赵煜瞬间便明白了——
　　皇上的算计，还是在皇位的传承上。
　　肃王抬头看皇上，眼看要一口答应下来。
　　依他的心思，就算不知“皇兄”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却也已经知道，皇兄醉翁之意不在酒，即便他能推出个俯首认罪的“真凶”来，皇上依旧能换着花样的欲加之罪。
　　千钧之际，一直闷不吭声的寿明公公突然轻声道：“陛下……陛下三思……”
　　寿明跟了皇上二十来年，从来都是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在政务上极少吱嘴，话出突然，屋里其余四人全看向他。皇上更是满目愠色，觉得他坏事。
　　老公公转至皇上身前，双膝跪下，道：“老奴并非乱政，但……须得提醒陛下，通古斯有一嫁葬习俗。”
　　赵煜暗惊，这事儿隐秘，寿明竟然也知道。若非他先行叫破，赵煜也是要说的。
　　和亲本就仓促，赵煜心知，深挖细查，就会有漏洞破绽。这天下的事，大都是事在人为，有心阻挠，总会有路的。
　　他日前让翟瑞帮忙查证，近几日才有了结果。
　　通古斯是古游牧族，向来无定所，信奉的主神名叫阿詹娜，而她最要紧的神谕，是坚持自由与制约的平衡。是以，通古斯有一夫多妻，也有一夫一妻，婚俗相对自由，可与这自由相对的，还有一条制约，便是无论男子娶几个老婆，只要有一人亡故且无所出，便代表这男子的子孙缘该画上句号了。
　　他，不得再娶新妇。
　　换言之，西尼丽戈是来和亲的，若她活蹦乱跳好好的，便一切相安无事。
　　可如今她身受重伤，好了便罢了；若是没好，嫁给沈澈之后，病病歪歪，没给皇室诞下子嗣就撒手人寰，按照通古斯的嫁葬风俗，沈澈，这辈子就不得再娶新妻。
　　只听寿明公公继续缓声道来：“此事……虽然西尼丽戈姑娘是嫁入我炎华的，婚俗不该依照她族，但日后终归是容易给有心之人留把柄，掀风波。”
　　寿明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让赵煜心中一喜，他与肃王原定的计划便与此相关，想来方才肃王关心则乱，一时乱了方寸。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皇上因身体欠佳，略微粗重的呼吸声，赵煜偷眼看他，见他面色深沉、一言不发。
　　再看肃王，倒是心思渐缓，乍听要把硕宁发配漠北时的慌乱已经渐渐褪去。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合上眼睛，摆手道：“罢了，你们都退下，朕想安静片刻。”
　　肃王还想说什么，被寿明拦了。
　　片刻后，暖阁里，只剩下寿明和皇上二人。
　　皇上闷声片刻，突然暴起，抄起桌上茶碗，向寿明公公扔过去。
　　劲力极猛。
　　骨瓷的盖碗，砸在老公公额角，顿时就见了血，鲜血和着热茶，淌得满脸。
　　寿明不说话，只是跪下。
　　“你来裹什么乱！”半天，皇上憋出这么一句。
　　寿明依旧沉闷。
　　皇上更气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响，震得御笔四落：“朕问你话呢，你以为朕舍不得罚你吗！”
　　“是了，自从陛下向海平下手，老奴便知道，终有一天，陛下也会舍弃老奴的。”他语调淡淡的，说出这冒犯言语，才抬了眼。
　　鲜血漫过眼皮，滑落脸颊，好像一行血泪。
　　“你……”皇上极短的被噎住，“什么意思？”
　　“陛下……您……真的还是陛下吗？”
　　皇上腾的自龙椅上站起来：“你！”说着，他自御书案后绕到寿明近前，“你……”
　　“你”了三次，也没说出下一个字，反而手指着寿明，因为激动，止不住的抖。
　　“陛下，您即便要老奴即刻去死，老奴也会去的，但老奴……替海平不值。您刚刚登位时，那样心怀苍生，可后来您怎么了，为什么白主儿死了、海平死了、半朝老臣都死了……这么多年，老奴替您给周大人传递密信、给宫外的左先生传递密信……前些日子，您给相府传信之后，就出了那么诡异的事情……到底是为何……陛下……您到底在做什么呀！”
　　皇上定定的看着他，这一瞬间，他犹疑了。“真的还是陛下吗？”这句疑问，歧义深重。
　　寿明一定大略知道自己的所为，但他不一定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
　　知道他秘密的人，如白妃；有可能探究他秘密的人，如那些两朝重臣；阻碍沈澈登位的人，如大皇子、又如廉王……
　　都已经死了。
　　就连替他办过事的周重、左朗、福海平也都死了。
　　只有死人才最安全。
　　本以为如今的变数，只有赵煜、肃王，还有自己那个冤家儿子。
　　万没想到，寿明又跳出来了。
　　他的身体越发不好。
　　天下，他不想还回去，只想交给沈澈。这事不能再拖。
　　“你下去吧。”皇上终归保有了一份冷静。事情越是焦灼之际，便越发不能妄动。寿明这个变数要扫平，但在动手之前，他需要摸清，他到底知道什么，有何后手……
　　这日深夜，寿明公公下值，独自走在静寂的宫道上。
　　眼看要穿过御花园，突然一道人影闪过，拉了老公公的手臂，将他带入高墙的阴影中。
　　“公公莫惊，是本官。”
　　说着，这人松开了寿明。寿明这才定神看清，拉他的人，是赵煜：“赵大人？”
　　赵煜向寿明深施一礼，惊得他连忙避开些：“赵大人这是做什么，老奴担不起。”
　　赵煜却正色道：“赵煜曾对公公有所误解，今日殿上公公出言解围，赵煜方知公公大义，心怀慈悲。是以，有一事，前来相告……白主儿生前，留下过一只紫檀匣子，其中的内容，赵煜经查得知……”
　　寿明公公听赵煜说完，惊道：“不知这匣子现在何处？”
　　赵煜却笑了，道：“咱们已经知晓了匣子内里装得是什么，那这匣子此时在何处，出现在那人面前时，是真是假，还真的重要吗？”
　　炎华的春天来了，但炎华朝堂上依旧凛冬未尽。
　　三日后的一早，坏消息传到御前，西尼丽戈伤重，人本来见好了，可不知为何，昨日夜里，伤情导致体虚，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人事不省，就连岳太医都束手。
　　岳太医向皇上请求，让空青大夫接手医治，可空青，早在数日前，辞别了太子殿下，不知去向。
　　于是，医师们用尽浑身解数，没日没夜的看顾着姑娘，愣是消耗了五六日，连姑娘的病灶根源在何处都没找清。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也不知怎么闹的，通古斯和亲公主伤重弥留的消息，乘着春风，速度堪比八百里加急，传回通古斯。
　　换来族长暴怒，眼看又要与炎华剑拔弩张——我好好的女儿送到涤川，怎么不出个把月，就奄奄一息了！
　　边关事，一旦焦灼，朝上的众臣，也就跟着热闹起来了。
　　立马分成三派——主战的、主和的、还有见风使舵走一步看一步的。
　　本来十日一大朝，三日一小朝，立马改成了日日上朝，就算皇上每日被吵得脑仁疼，这些新上任的官员们，也要抱团去御书房门口嚷嚷。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沈澈更忙了，但他再如何忙，每日必要到刑部逛一圈。有时，是蹭顿饭；有时，找赵煜下一盘棋；有时待得晚了，便在厢房睡下。
　　沈澈说：“每日，唯有这点时光，心里是放松的。”
　　他遮眼的黑纱，即便与赵煜独处时，也没再摘下来过。
　　赵煜不问，心却隐约在痛。
　　他想，要么偷偷把空青留下的药，给沈澈用了。可理智便会在这一瞬间阻止他——弹劾的祸乱刚平，朝中无数新面孔，不知其深浅，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沈澈这位盲眼太子。冲动，可能会害了沈澈，也会害了自己。
　　这日，赵煜在书房修典，眼看过了晚膳时间，沈澈都没来。
　　他起身，走出书房，春寒料峭，一弯新月挂在天上，美则美矣，却清寂得狠了。
　　正这时，阿末来了：“大人，殿下说，今日让您别等，用了晚膳，早点休息。”
　　“出什么事了？”赵煜问，依沈澈骨子里黏糊人的性子，没有天大的事儿，绝不会不来。
　　阿末微一沉吟，还是低声道：“事涉北遥、通古斯与肃王，小人不好多说，待到您见了殿下，亲自问他吧。”
　　赵煜便也就作罢，向阿末嘱咐几句，让他回去了。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衙门口相对冷清。
　　月上枝头，内衙几乎没几个人了。
　　赵煜也就难得没再泡在书房里，他心里乱，早早把衡辛打发去休息，自己回卧房，在小泥炉上温着酒，窝在窗边的摇椅里，自斟自饮。
　　月色，染上抽/出新色的枝丫，淡了几分清戚。
　　月色，也自窗棂爬进屋里，染在赵煜身上、手上、杯中的酒上。
　　他晃晃酒杯，独饮月光，不禁自嘲，前世骨子里风雅的毛病，其实半点没变。近来脑子一直不消停，喝了酒，紧绷的那根弦儿，终于松弛些许。
　　沁人心脾的夜风像爱人的手，掠过赵煜的发梢鬓边，温柔得让人迷醉。
　　屋子的另一端，壁炉还暖着，赵煜在摇椅上，贪恋片刻的松心，困意袭来，他也懒得挪地方，人往后一靠，合上眼睛。
　　因为喝了酒，赵煜睡得很沉，直到被人从摇椅上捞起来，才恍惚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太子殿下衣襟上精绣的团龙，五爪半舒，雍容又张扬。
　　沈澈没说话，只是把赵煜轻轻安置在床榻上，扯过被子给他盖，就起身要去关窗子。
　　谁知，他刚要站起来，被赵煜一把拉住手腕。
　　力道略猛，把沈澈拉得又坐回床榻边缘，险些扑在赵煜身上。
　　千钧之际，只得另一只手撑在赵煜耳际，稳定了身形。
　　发丝因为贯力从太子殿下肩头滑落，荡在赵煜脸上，扫得痒痒的。
　　赵煜眯起眼睛。
　　朦胧的眼睛，透过朦胧的月光，看眼前真实又朦胧的人。
　　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描摹着沈澈隐藏在黑纱后面的眉目轮廓。
　　指触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沈澈微蹙起眉：“怎么一个人喝了这么多酒？”
　　“因为我……想你啊。”
　　回答的声音也很轻，一片羽毛似的，悄悄落进沈澈心里。
　　扰得心尖儿上痒痒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正文存稿写完啦～一共114章。后面还会有几章番外，不出意外的话，日更到完结（当然，意外除了不更还有可能是双更或三更，视本人抽风情况而定）
　　完结后会开v，木有看的天使抓紧看～
　　PS，也可能会有bug，发现了会修。
　　么么哒。


第106章 祸水
　　沈澈愣住了。
　　他任由赵煜的手指，游走在他眉目间。
　　赵煜很少这么直白，无论是否因为喝了酒。
　　他此时只希望扯下黑纱眼罩来，看一看眼前的人，可如今，他真的看不见他了。
　　他正讷讷的，不知该如何回应，赵煜却拿起沈澈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他的脸略有些温热，耳朵却被风吹得凉凉的。
　　沈澈还来不及感受掌心的触感，下一刻，领口一坠。
　　他被赵煜拉住衣襟拽低了脖子，紧接着，双唇便触上赵煜的嘴唇。
　　赵煜的舌尖撩开沈澈的唇缝，在他上颌极轻的掠过。沈澈瞬间被电到了似的，一股酥涩的的感觉自颈后沿着椎骨一路向下窜。
　　沈澈在这一瞬间，恍然不知身在何处，觉得做梦一般的不真实。
　　但渐渐的，他在与赵煜唇齿依偎的缱绻旖旎中，品尝出对方藏匿在心底的一丝怕。
　　怕破镜终难圆。
　　终归得而复失，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沈澈便再难自已了，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抚过赵煜额前的碎发，把身子撑开方寸的距离，嘴唇脱开那人温柔的纠缠，狠狠的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别怕。”沈澈道。
　　他压着声线，很低，万般温柔融进这两个字里，通过额头的烙印，送到赵煜心里去了。
　　赵煜的鼻息，在这一刻突然重了。
　　沈澈竟然这么懂他，也不知为何，他眼睛发酸。而下一刻，沈澈的吻，就落在他一双眼睛上，轻浅的啜着，细细密密的，让赵煜睁不开眼睛。
　　他便索性合了双眼，任由抱着他的人，重新吻回他的唇角，吻过他的耳际，一路向下……
　　赵煜偏过头，沈澈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脖颈上，此时，他也不知是自己酒还没有醒，还是沈澈也醉了。
　　他的手拢着沈澈的腰，手指攀上太子殿下雍容的领口，婉转一挑，沈澈领口的扣子，便松了一颗。他懵着眼睛，看对方，见沈澈耳尖也染着一层淡红，海棠花瓣似的颜色，飘进眼里，染在心头。
　　正待去挑开沈澈衣裳的第二颗扣子，太子殿下突然停了动作，捉住赵煜的手。
　　赵煜一愣，不知他这是要撒什么癔症，结果下一刻，房门轻轻被人推开，衡辛摸黑进来了。
　　赵煜瞬间哭笑不得。
　　衡辛定是见他卧房的窗子没关，可屋里又黑着灯烛，怕他睡觉着凉，偷偷跑来帮他关窗的。
　　赵煜一辈子都忘不了，衡辛这时候的表情。
　　小伙儿先是一愣，而后眯缝着眼睛使劲儿往床榻上看，在确定了床上确实是两个人，而并非是自家大人喝多了撒疯，睡出什么诡异的姿势之后，他张大了嘴巴。
　　紧接着，“啪”的一个耳光抽在自己脸上——疼，没做梦。
　　缓神，没头就走。
　　房门被重新关上，沈澈坐在床边上，赵煜半撑起身子……
　　屋里死样的寂静。
　　也说不出是尴尬，还是欲求不满堪比挥刀自宫。
　　反正，世俗的心思，被衡辛搅得半分都不剩了。
　　终于，还是沈澈回神了，拥着赵煜躺下，道：“睡觉。”说罢，哄孩子似的把胳膊搭在他腰侧，手一下一下的拍在他背上。
　　固定的节奏，那人怀里熟悉的味道，让赵煜的心思迅速平静下来，终归是酒喝了不少，不大一会儿功夫，他便真的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数次要醒来，却都在半睡半醒时，被那熟悉的节奏，带得安定下心神，又重新睡着了。
　　也同样是这一夜，肃王府不消停。
　　肃王殿下从来对王妃恩宠，也深知她的性子，她不是因为醋意就会对西尼丽戈痛下杀手的人。
　　这内里的深意，除了事涉邦交，肃王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可无奈，自己这王妃，若是性子上来了，软硬都不吃，无论威逼还是软磨，甚至夫妻之间登不上台面的手段都用上，肃王妃始终三缄其口，问多了，便只是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夫君，竟还苦口婆心的说要王爷娶了西尼丽戈。
　　弄得肃王搞不清她到底何意。
　　肃王对旁人都能狠得下心来，唯独对她和小硕宁，这母女二人简直把肃王的死穴拿捏得稳稳的。
　　想到硕宁，肃王突然心思一动，近来事情出得又急又乱，王妃身边的婢女也都查问过，无甚收效，但忙乱之中，偏偏忘了硕宁身边的。
　　料想当日，西尼丽戈刚一出事，硕宁就跑出来替母亲顶罪。她那么小，即便有这份孝心，也是需要隐约有预感，才会在第一时间就做出这样的反应的……
　　想到这，肃王即刻便传了照顾硕宁日常起居的丫头。
　　那丫头人很机灵，几日风平浪静的过去，以为没有什么大事了，但就在今夜，该来的终归来了。
　　她跪在肃王面前，王爷不问，她便也不说话。
　　僵持片刻，肃王不想与她磨叽，直言道：“当日，你说郡主是为了找王妃自己冲出来的，可内里的因由却是谁告诉她的？你好好说，尚有一息活命的机会。”
　　丫头叩了个头，一双伶俐的眸子垂下来，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答道：“不知王爷知不知晓，婢子与廉王府伺候常襄郡君的丫头阿彩，是姐妹。”
　　肃王一愣，这事儿，他确实不知，即便下人们入府时有记档，他也不会刻意去挨个翻查。但廉王府的侍女阿彩，是翟瑞旧案的关键人证，后被常襄郡君误伤，如今依旧不死不活的养在廉王府，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眼下，这丫头提出这盘根错节的关系，肃王便觉得内里有料，于是示意她继续。
　　丫头继续道：“姊姊向我说，郡君和白妃出事前，白妃是曾经给过郡君一个紫檀匣子的，嘱咐她说，若有一日，她身死，就把匣子送回穹川白家。但当时，常襄郡君已经隐约觉得赵大人逼得很紧了，陈年旧案眼看事败，就让阿彩姊姊把匣子藏在郡君给姊姊私购的外宅，没想到后来三人都出事了……我才去想把匣子拿回来。”
　　“里面是什么？”肃王道。
　　“奴婢没看，更不曾发现，当日被王妃跟着，她拿过紫檀盒子，看了之后，跟奴婢说，‘若是想活命，就当不知道这事儿，’”话说到这，她知道肃王会继续追问，缓了一口气，便又继续道，“这之后，王妃就变得很奇怪，单独与郡主相处的时候，时不时会跟她说‘硕宁大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一次两次还好，但说多了，依着郡主的聪明，便也听出不对了，她缠着王妃问发生了什么，王妃又总是敷衍，近来，郡主时常惊梦，事发那日，不知郡主做了什么梦，起身便要找王妃，才……”
　　肃王没说话，这小丫头是否看过匣子里的东西，他并不十分确信，但匣子如今在王妃手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否则整件事情的逻辑便有缺失。
　　正是有了这丫头与阿彩被忽略的一层关系，事件始末，缺失的部分，才好像有了骨架，被填全了。
　　肃王妃自嫁入王府，极爱炎华文化，肃王索性把自己从前的书房，独让出来给她，为她在异国他乡，辟一片专属的宁静。
　　平日里，王妃只要在书房，肃王便不多打扰，也正是如此，偶有一次，肃王机缘之下，得知王妃把本应交予王府归档的家信偷偷藏匿在书房的高架上。
　　她毕竟是邻国的公主，总是要防备她的用心的。
　　肃王着人暗自查过，发现她藏起来的，无非是母亲的手迹，便就只当不知道这事儿，顺了她的乡愁。
　　而今，肃王觉得，那紫檀匣子，说不定，也被她藏在那地方。
　　他向那丫头道：“今日的事情若是透出去，你知道后果。”说罢，大步往王妃的书房去了。
　　自从西尼丽戈出事，王妃每日都在寝殿里闭门不出，书房自然是没有人的。
　　肃王推开房门，步入一片黑暗中，他点亮烛火，不仅自嘲，在自己府上，竟还闹出如同做贼的一茬儿。
　　举灯观瞧，他却不禁失望。
　　高架上只是一些书册，并没发现什么盒子。
　　难不成是想错了么？
　　肃王不甘心，一转念将王妃夹压着家信的那本厚书拿下来，发现内里又多了许多新的信件，他忍不住一封一封的翻看，看过几封，心便已经如坠千尺冰窟。
　　紫檀匣子到底在何处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从王妃与母国北遥的书信往来中，肃王隐约明白了自己爱妻的用心良苦。
　　王妃，一直被母国要求，暗通国情，但她也一直都是将在外君命不受的心态。
　　直到北遥传来消息，说白妃死得蹊跷，她曾帮助白家在皇上身边安插影卫，那暗卫一直暗传密信给白家，但大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唯独干了件大事，便是借由大皇子之手，将火器贩与通古斯，挑起通古斯与炎华的争端，北遥尚未伺机而动，白家竟然怕事将影卫出卖了……
　　事情的因果蹊跷，北遥王几经查探……
　　怀疑，炎华真正的皇上，早就死了，如今稳坐帝位的，是那名影卫。
　　他多年来一直独宠白妃，却又无所出，便是最好的佐证。因为白妃与他是兄妹，是宫里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却又不会戳穿他的人。
　　在这一刻，肃王想起江吟风抛给他的锦囊……
　　又忽然明白了王妃的用意。
　　她定是看出皇上对自己的杀意，这法子，其实与赵煜的如出一辙，只不过，却没有赵煜的法子周全柔和，她只字没与自己商量。
　　她身份尴尬，忠义与情意，若想两全，便得自己豁出命去……
　　好一招祸水东引。
　　想到这，肃王顿觉不妙，夺门而出，直奔王妃的寝殿。
　　殿外，执殿的小丫头站在廊下数着星星，她见王爷火急火燎的，正要上前行礼，便被肃王截了话茬：“王妃呢！”
　　那小丫头一怔，旋即答道：“王妃说头疼，让奴婢备了些热水，想泡一泡，不让人伺候。”
　　肃王大惊，也顾不得其他，推门便入，就见屏风后，肃王妃穿着薄纱衫子，整个人缩在浴桶里，桶里的水已经红得如同夏日天边烧起来的云霞。
　　肃王赶忙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王妃手腕上，一道血痕，还在汩汩的往外冒血，人却已经昏沉得紧了。
　　“快叫府医来！”肃王急道。
　　他抱着王妃，把人放在床上，用帕子死命压住她手腕上的伤口：“你得活着！我若连你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家国大义……”
　　可王妃却已经面色如雪，半点反应都没有。
　　斗转星移，日出东方。
　　第二日一早，刑部内衙。
　　进屋来伺候的是阿末。许是衡辛还沉溺于昨夜的震撼中，没缓过神来。赵煜便也就随他。
　　阿末不一样，自家殿下的心思，他一早知道。
　　如今面色平静的忙活，唯独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隐约看出几分狡黠的喜色。
　　看也知道，这小孩儿人小，心思可不怎么天真——他想歪了。
　　今日理应没有朝会，赵煜正想问沈澈，一会儿是入宫陪着皇上去听群臣吵吵，还是另有打算。
　　衡辛一溜小跑的来了：“殿下，大人，陛下急召入宫，破晓时分通古斯的国书加急递到御前，言辞激烈……”
　　这一天终归是来了的，在赵煜的预料之中，却又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
　　昆吾殿，皇上素着脸。
　　朝臣们位列左右，殿上雅雀无声。
　　终于，皇上指了指兵部尚书：“说说。”
　　兵部尚书上任不久，便遇到这般棘手的情况，不禁感叹果然福祸相依。
　　他出列行礼，沉吟着道：“诸位大臣，因西尼丽戈公主的伤情，通古斯再修檄文，今日若是商讨不出对策，便像我炎华好欺负似的……”
　　他这话说完，群臣哗乱，这事，炎华其实不占理。
　　但事到如今，这理便该一劈两半，分开来讲。
　　肃王妃是炎华的皇室媳妇儿，可骨子里终归还是流着北遥族的血。
　　果然，有臣子道：“通古斯族的公主，是被北遥公主刺伤，这事儿，打开国门是北遥与通古斯的仇怨，关上国门是肃王殿下的家事，游牧子因此犯我边境，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我炎华岂能容他造次！”
　　他这话说完，即刻便有人附和。
　　眼看朝上乱起来，皇上突然猛地一拍桌子：“肃王沈怜，你可知罪！”
　　作者有话要说：
　　衡辛：张嘴瞪眼.gif（此处非静止画面）
　　赵煜：你怎么不锁门？
　　沈澈：我也没想到你突然……
　　赵煜：……
　　沈澈：赖我赖我。
　　---
　　作者抽风开始～
　　哈哈哈哈


第107章 恶人
　　朝堂上，皇上断喝，余威绕梁。
　　所有人都没音儿了，微低着头，又忍不住偷眼去瞧这皇家兄弟二人。
　　事到如今，两位女子，在两邦之内身份尊贵，把罪过全推在这二人身上，搞不好要闹得北遥与通古斯联手反扑。
　　但凡有点儿脑子的臣子，便能知道——皇上的矛头，表面是指向肃王妃这位北遥公主，可夫妻一心，若肃王妃坐实罪名，那肃王自然也跑不了。
　　舍一对王爷王妃，平息三国将起之乱，这买卖不亏。
　　却不敞亮。
　　皇上坐在龙椅上，身子略微前倾，龙胆还握在手里。
　　预料之外，肃王并没跪下，反倒身板笔直的站在堂上。
　　他在这一刻，恨不能冲上前去质问他，到底是谁，自己的皇兄身在何方。
　　但他知道，他不能，至少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般不计后果。
　　万一所有证据与猜测都是真的，冒然发难，为龙椅上这位陪葬的，将会是社稷安宁。
　　肃王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又狠狠的，在自己下唇里侧咬了一口。疼痛，混着血浆的味道，让他心中的怒意渐缓。
　　而后，王爷撩袍跪倒，道：“皇兄息怒，自从西尼丽戈公主在臣弟府上遇刺，臣弟便将府上所有人都查问过，就连王妃也难逃讯问，但……王妃觉得蒙冤受辱，昨日深夜，自割腕脉，以死明志。”
　　他言外之意，西尼丽戈遇刺真凶是谁，尚不一定。
　　朝上有不少人都看向肃王，群臣自然也是各怀心思，但大部分人，自是认为肃王殿下弃车保帅。王府大门关上，肃王妃是自割腕脉还是被割腕脉，又有谁知道。
　　皇上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挑起眉头，不咸不淡的道：“哦？那她现在如何？”
　　肃王垂目答道：“尚在危险之中，”略一顿挫，他继续道，“至于通古斯的危机，要解也容易，臣弟愿意迎娶西尼丽戈公主，与王妃不分尊卑。”
　　殿上又是好一会儿鸦雀无声，眼看皇上脸色越发难看，中书令魏可言突然出列：“陛下，臣附议。”
　　紧接着，他儿子工部尚书魏若超也出列附议。
　　肃王继续道：“臣弟愿即刻修书给通古斯族长，即便公主重伤难医，臣弟就是行冥婚，也会娶公主进门，恪守通古斯对阿詹娜天神的敬重，此后不再纳妃。”
　　“不再纳妃”四字一出，群臣都看向肃王。
　　身为亲王，他可以一直都不纳妃的，但这话朝上公然喊出来，就不一样了。
　　言出九鼎，说出来便得恪守，若是西尼丽戈真的不幸亡故，那么肃王这辈子，便也就只有王府里的两儿一女了。
　　中书令魏可言跨步出列，行礼道：“陛下，肃王殿下大义，西尼丽戈公主万不可再嫁予太子殿下为妃，否则……万一……我炎华若敬重通古斯信仰，便要无后，若无视……那游牧族凶悍，恐夜长梦多。”
　　皇上沉声道：“魏卿的言外之意，便是我炎华惧怕区区游牧子了？”
　　工部尚书魏若超出列：“陛下，中书令魏大人言之有理，即便事有不测，肃王殿下仍有两位世子，可太子殿下，不可尚未纳妃，便入死局，微臣附议。”说罢，他双膝跪下，似有似无的看了赵煜一眼。
　　有了父子二人这一跪，片刻功夫，附议的朝臣便占了大半。“为臣附议”之声不绝于耳。
　　皇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朝下的一切，眸子先扫过沈澈，而后是肃王，再便是赵煜。
　　他脸色本来阴沉，环视一圈，逐渐和缓起来，大有多云转晴之势。
　　他知道这几日沈澈背着他，暗自没少活动，之所以选择视而不见，就是想看看自己这儿子，能在这短短数日间翻起多大风浪，而今的结果，倒真让他刮目。
　　今朝，党争之事淡漠，来日若是当真争斗起来，这大半朝臣子，便该是所谓的太子党。
　　寿明公公一直不动声色的站在皇上身旁，这会儿突然近前，附身低声道：“陛下，众意不可硬违，如今外患已起，若再因此事起了内隙，实属旁生枝节。”
　　皇上顿挫片刻，道：“罢了，众卿平身吧，”袍袖一挥，转向礼部尚书，“择个日子，令肃王弟与通古斯公主尽快完婚，朕听说，公主自从入我炎华边境，便渐对肃王芳心暗许，也算是遂了佳人睦才子的情意。”
　　事到如今，礼部尚书欣然领旨。
　　赵煜站在群臣班列中，他不知道沈澈的所为，被皇上看去了大半，只是暗道，事情能顺遂至此，除了魏若超暗中游说父亲，怕是沈澈也没少下功夫的。
　　最要紧的，还是皇上自己，早先心魔深重，谁也不信。
　　老臣们，被他除去一半，若是尚有如曹隐那般的阿谀之臣在场，今时的局面也不至于如此一边倒。
　　肃王与通古斯修书议合也算顺利，单是肃王愿意修国书立誓，娶西尼丽戈为妻，并恪守通古斯信仰一条，便已经将族长打动了七八成。
　　于是，和亲大好的日子，被定在了二月初二。
　　肃王府张灯结彩，乍看说不出的喜庆。可深究这喜庆里，缺了肃王妃的端仪、也缺了小硕宁的嬉笑。
　　王府缺了生气，又得强撑出点儿生气来——违和得紧。
　　肃王妃平日里待下人和善，而今，丫头小厮忙前忙后，帮着肃王殿下张罗娶另一个女人进门，这活儿本身就干得没劲。
　　可他们又不能说什么。
　　脑子活分点儿的，大约明白肃王身不由己；那些脑子转不过来的，便觉得，自己与王爷虽然同在王府屋檐下，可实际上却是云泥之别——我是趴在地上的虫儿，不指望理解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云雀。
　　做事情一旦带出情绪，没了感情，便怎么都诡异。
　　赵煜在一旁观瞧，隐约觉得，肃王今日也有些奇怪，却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怪，眼看吉时将近，肃王已经把还昏睡着的西尼丽戈接入王府了，门外传事的喜官突然高声报喝道：“陛下驾到——”
　　群臣忙跪下接驾。
　　皇上，竟然亲自前来观礼了。
　　他穿得喜庆，满面春风，一入正堂，便对肃王笑道：“朕想了好几日，都想不出到底该送点什么作为贺礼，金银玉石你看不上，旁的，你也不缺。后来寿明同朕说，该让朕亲自来贺一贺你，才是。”
　　说罢，他在主位坐下，示意寿明公公，让内侍庭随行的侍人们将贺礼一一抬进正堂。
　　王爷纳妃，皇上亲自登门，炎华自建都以来，只有肃王一人得此尊荣。
　　肃王叩拜谢恩自不用说，皇上笑道：“行了，行礼吧。”他说着话，却瞥向寿明。
　　赵煜心底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自从上次他看出寿明对皇上存了芥蒂，便暗中将白妃留下紫檀匣子的事情告诉了寿明。
　　虽然也有利用之意，却也已经是箭在弦上。
　　可看皇上的模样，似乎对寿明有所戒备……
　　果然，寿明突然开腔了：“陛下，老奴还有一份贺礼，要奉予肃王殿下，但不知道是否稳妥，还需先请陛下过目。”
　　话，说得相当僭越。
　　而皇上，一副预料之内的模样，笑道：“早知你有心意，拿来朕看。”
　　“早知”二字一出，赵煜心里猛一翻个儿。他看向寿明，却见老公公平静极了。
　　寿明叩谢皇恩，击掌三下，两名内侍庭太监上殿。
　　看衣着，是五品正侍。
　　一人托着个木盘，上面放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用深紫色的锦绒盖着。
　　另外那侍人，在御前将锦绒布揭开。
　　木盘上，紫檀木匣便展露无余，匣子上的暗纹是鸾凤，一看便是宫里娘娘的东西。
　　皇上与肃王，脸色瞬间大变。
　　皇上神色滞涩，他认得这匣子是自己爱妃白氏所有，更确切的说，是为他隐瞒身份，与他做了多年假夫妻的胞妹白氏所有；
　　而肃王则是隐约意识到，这匣子，正是自己府上小丫头提到，藏匿着惊天秘密的东西。
　　而赵煜，起初神色里有一丝慌乱，这会儿便又已经平静下来，他忍不住看向沈澈，片刻，合上眼睛，隐去眸子里极淡的悲伤。
　　我不愿你忠孝两难，恶人，便由我来做吧……
　　再看殿上，寿明公公亲自将盒子呈到皇上面前，道：“请陛下过目。”说罢，将盒盖打开。
　　盒子里是一封一封的信件，皇上一封一封的看，脸色越发难看。
　　信件上的字迹他不认得，并非是白妃的手迹，但内容，却无疑只有白妃这一个出口。
　　“我起初想，兄长若如明皇世民，舍骨肉小义，能造福天下万民，帝王的对错，从来都不该拘泥小节……”
　　“天下利益，终该是归于万民大利……”
　　“可突然我也在想，事情何至于此，尚无人危及他的帝位……”
　　“我是不是错了……是我错了……还是他着魔了？”
　　看到最后，皇上拿着信件的手止不住颤抖。
　　信里，白氏对于皇上多年来行径描述细致，从她如何顾念亲情，念着兄长谋位之后，重社稷，废寝忘食，到后来，见他亲自烧烙掉胸前的海棠花纹身，多年潜移默化的逐渐调整妆貌，修易容颜，至十年之前，才终于敢以本来面目示人……
　　“到那一日，他才抛开了多年精心织就的面具，终于，他可以做自己了……”信上写道。“但也自那一日起，兄长变了，开始越发贪恋帝位，直到近来，杀人无数……”
　　皇上深吸一口气，他不是沈氏血脉，却也是经过风浪无数的枭雄，他眼看自己的秘密被寿明戳穿，拿着诸多信函，走到烛台前，将纸张尽数焚毁。
　　灰烬随着殘息似的火苗落在地上，皇上转向寿明，一言不发。
　　突然，他呼哨一声。
　　殿外顿时人影晃动，无数黑衣人自不知何处跃入院内。领头那人，正是禁卫军都统，他带着一众兵士围拢上前，入殿行礼。
　　大殿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皇上早便觉得寿明不对劲了。
　　这是早有防备。
　　眼看事情不知要如何发展，官员们大多还不明所以，有不少文官，见这阵仗，神色已经慌乱了。
　　寿明公公却只笑了笑，道：“陛下莫焦急，”他向禁卫军都统行礼，示意他稍安勿躁，才转向皇上，“机密之事，自然早该焚毁，陛下您是明君，何时都得守住明君的风骨，我等为炎华社稷、为天下黎民、也为了陛下，永远守口如瓶。”他说完这话，看向上殿的两名侍人。
　　便见那二人突然齐齐动手，自怀里摸出什么，飞快的塞进嘴里，只眨眼的功夫，口喷鲜血，双双毙命。
　　赵煜已经预见到这般结果，却也还是心痛；
　　他不愿意沉溺于权谋算计，却也还是算计了。


第108章 威胁
　　大喜的日子闹出人命，鲜血为大堂平添了斑斓的“喜庆”。
　　论小情，寿明在为福公公发声；论大义，这般做法，一旦成功，便是牺牲最少的拨乱反正。
　　暗杀、篡位，都将为炎华带来可见的动荡，而无论穹川白家，或是北遥，哪怕正嚷嚷着和亲的通古斯，都巴不得动荡。
　　名利场、权政窝，从来只问利弊得失的平衡，以小博大，是上策。
　　入眼尸横喜殿上。
　　死士，向来英雄不问出处。
　　赵煜前世训练死士们的手段，比眼下这般惨烈得多，道理虽然摆在那里，他的心依旧一阵阵如刀割似的疼。
　　他算定了寿明公公会向皇上发难，却没想到是这般烈性。
　　缓出胸中闷气，心思渐平稳下来。
　　他至少，可以做到面色平静。
　　再看其他文臣，就没有这般淡定了，一边喊着“护驾”，一边如蛞蝓见了盐，潮水一般的散开。
　　禁卫军旋即围拢，围住已经毙命的两人，上前检查他们的死活，也借机把寿明公公与皇上分隔开来。
　　皇上走到寿明近前，压低了声音道：“你意欲何为！这是在逼宫么？”
　　寿明没跪下，腰身笔直，抬起眸子看向自己伺候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笑了，也声音极低：“自然不是，二十多年前，老奴就知道，您，不是他。但没有您，老奴早就死了，所以，要还您的救命之恩，但海平……您却辜负了，老奴想为他讨个说法。至于家国大义，白妃娘娘的信里写得不能再清楚了，如今，邦交杂乱，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谁都料不准。思来想去，老奴和内侍庭有血性的奴才们，未雨绸缪，前来向您死谏，”说到这，他突然向后退开一步，双膝跪倒，叩头道：“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天下为重。”
　　那么您的秘密，将永远都是秘密。
　　皇上定定的看着寿明，突然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这么多年，自己做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但他一直守口如瓶。皇上设想过，自己可能遭任何一个人背叛，却没想到这人是寿明。
　　可若深究，这算是背叛吗？
　　他能把那紫檀木匣公然呈上殿来，里面的书信却不是白妃的手迹。
　　真迹在哪里……
　　又有多少人知晓或者看过其中的内容……
　　这般做法，可就差拿着喇叭喊——你的秘密我们知道了，要么就范，要么你死我活。
　　这是威胁。
　　初衷为善，也是威胁。
　　他此时后悔了，初知道寿明可能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份时，举措太优柔。
　　可这世间没有后悔药。
　　他不是真命天子，是半路篡权的冒牌货，但九五之尊的位子做了二十年。
　　须臾间，分析利害，脸上的怒意收敛起来。
　　若是安排得宜，寿明的意思，与自己的初衷，并不冲突，只不过，兵行险着……
　　想到这，他向寿明笑道：“是了，朕老了，年老总会做些糊涂事，不够果决，”话说到这，他向执殿武士摆一摆手，“若是殿杀死谏的忠义之士，朕……启非要背千古骂名？”
　　说完这话，他坐回主位，朗声道：“今日，是肃王弟和通古斯公主的大喜日子，寿明与朕都不能抢主人家的风头，耽误了吉时，可就罪过了，”说着，他清朗着声音道，“继续吧。”
　　一众朝臣瞬间哑然，有人惊骇、也有的露出忧虑——虽然不知寿明给皇上看得是什么，但顷刻之间，血溅喜堂，所有人有目共睹。
　　这背后的事情，不能不让人生忧。
　　只是事情发生如脱缰野马，无人敢有微词。
　　反倒是肃王殿下，瞬间就明白了寿明这所谓的“新婚贺礼”。
　　他不知寿明背后还有何人，但他知道，此般做法是给他的性命又加了一层保障。
　　这是在保他的命呀。
　　便就这样，婚礼继续了，肃王心思满怀，和替嫁的丫头行过礼。
　　见证典礼的，除了活人，还有那两位当殿自裁的侍人。
　　王爷以怕误吉时为由，没让人把尸身搭下去。在他看来，这二人，是他今日最尊贵的客人。
　　眼看礼毕，皇上敬酒一杯，要起身离开。
　　谁知，老天好像偏要在今天把炎华搅闹个底朝天。王府门前一阵马蹄声乱。
　　紧接着王府管家疾步入殿，神色焦虑，与肃王低语。
　　皇上道：“何事，焦急成这样？”
　　肃王顿挫片刻，朗声道：“兵部的旗使令官，有军情急报，要报于兵部尚书。”
　　今儿个，六部尚书，乃至皇上，都在肃王府，这才着急跑到这来了。
　　可不直说就得了么，也免得再传话——
　　北遥，修檄文犯境，大军压在狞泉城外。
　　声称炎华陛下，背义忘恩。若想止战，便御驾亲征，到狞泉边境亲自议和。
　　挂帅的将军，姓白。
　　皇上在听到“姓白”二字时，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赵煜、沈澈包括肃王，几位知道内情的人，也都各怀猜测。
　　难不成是穹川白家归顺北遥，倒戈炎华了吗？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跪倒，“万不可贸然亲征，北遥贼人奸猾，这白姓的将军从前更是闻所未闻，以防有诈。”
　　他说完这话，向那传令旗使严肃道：“消息几分真假？”
　　但显然，宣战的檄文不会有假，兵部尚书这样问，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一边听那旗使陈述真得不能再真的事实，一边看向诸臣，希望有人能提出什么更好的提议。
　　能入朝为官的，便不至于太傻。众臣不禁疑惑，北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将军，竟然让炎华的天子御驾亲征，前去议合？
　　怎么看都说不出的怪异。
　　喜殿上的气氛更诡异了。
　　入眼双喜大红，可殿上横尸血冷、不见新娘、在场的所有人，都冷肃着脸。
　　参加葬礼还能哭出声来呢。
　　此时，无声得可怕。说不出的压抑。
　　皇上冷眼环视一周，突然就笑了，先是向肃王道：“你说你娶个媳妇儿，怎么就闹出这么多事儿来？礼部择日子没看黄历，该罚奉，”玩笑似的口吻，让众人更加不知所谓，接着，他叹息一声，“既然不知对方意欲何为，那朕去会会他们就是。”
　　话，突然说得异常大咧，好像自己是哪个江湖豪侠，而不是炎华的陛下了。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
　　魏可言刚要出列劝阻，便被皇上料出先机，止了话茬儿：“朕乏了，事儿就这么定下，太子沈澈监国，肃王娶了新妻，按国礼，四日后出使通古斯，去和你的新老丈好好攀攀关系。”
　　说是出使，用意再明确不过，是为防通古斯与北遥声东击西，合围炎华。
　　他交代万全，哪位将领司何职，毫不见慌乱，举措得宜。
　　单论这一点，赵煜心下着实佩服。
　　一切安排妥当，皇上甩甩袖子，宣太子沈澈伴驾，回宫去了。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传承，如今只要自己的身份秘密不会暴露，只要沈澈继位，旁的都没关系了。
　　也正因有了这一层算计，这日傍晚，赵煜接到圣旨，扯了一堆咸的淡的，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但归根结底就四个字“随驾北征”。
　　赵煜忍不住自嘲笑了，这算什么？皇上要拿他当人质要挟自己儿子？
　　想想，讽刺、可笑又无奈。
　　这一夜，也不知道赵煜是不是太久没做狠绝的谋算，被白日朝堂上的血腥事儿扰了心思，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两名服毒身亡的侍人，又活过来了。
　　喜殿上不知何时着了火，就像前世那般。烈烈火焰，吞噬得不仅是人们的皮肉，还有灵魂。
　　赵煜仿佛听见许多灵魂的哀嚎，哭喊着让一切停下，他试图去扑灭火焰，但那火苗子有形无实，怎么抽打都无济于事。
　　突然，所有人都向他扑过来，撕扯他，哀求他、呵斥他，让他放过大家。赵煜不明所以，他目光越过疯魔的人们，就见皇上和沈澈远远的站着。
　　面无表情的看他。
　　再转眼，他发现，他不知为何，变成了寿明公公，是他怂恿下属，看似死谏，实则要挟。
　　他不顾周围灵魂的哀嚎，冷笑着推开他们，逼近皇上：“你的身份如今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了，内侍庭成百上千的侍人，都知道……你是不是要杀光他们？”
　　皇上看着赵煜，也突然也笑了，道：“那你希望朕做什么呢？你想要什么？”
　　四目相对，赵煜竟然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其实只想要沈澈好好的。
　　自私吗？这是不是自私……
　　若如皇上所愿，沈澈登上皇位，便不能好好的吗？
　　皇上见他答不上来，笑得更开了：“你我的目的并不矛盾，长相厮守可以有很多种……”
　　是啊，长相厮守可以有很多种。
　　皇上还在说着什么，赵煜只见他嘴唇在动，却听不真切，注意力正都被他的口型吸引，突然心口剧痛，低头就见那柄熟悉的古剑剑尖，挂着鲜血，汩汩的滴落。
　　赵煜拼着气力回身，想看刺他那人是谁，可就只这眨眼的功夫，皇上、侍人、朝臣们、沈澈……都不见了，就只有熊熊大火包围着自己。
　　猛地睁眼。
　　月光渗入眼帘，冲淡了残存在视觉意识里的火光。
　　他抚上额头——满头的冷汗。
　　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矫情的梦？
　　醒了盹儿，赵煜回想今日肃王府发生的事，眼看夜色已深。
　　赵煜自行换了身衣裳，骑马直奔肃王府上。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最近补充前面几章的小许细节，可能会导致追更特别紧的天使看新章有一点跳，道个歉+.+


第109章 亲征
　　赵煜刚到王府，门房小厮见了他便笑，引着他往书房方向去。
　　“王爷料定您这一半日便会来的，等着您呢。”
　　赵煜惊诧了，他来肃王府是临时起意，肃王这回，倒是把他的心思拿捏准了。
　　书房里，肃王松散着头发，已经换上常服。比起他平时服制威仪，倒更平易了，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他一边喝着茶，一边随意翻着一本书，可一看，心思就没在书本上。
　　听见脚步声，他即刻抬眼看。见到赵煜，微微一笑，示意他坐。
　　肃王起身到柜子里不知拿出什么，随口问道：“寿明公公背后的高人，是赵大人吗？”
　　寿明再如何高明，也不可能短短时间内，将本该在王妃手上的东西，拿到手。
　　他背后定然还有别人。
　　肃王在脑子里把朝中人过了个遍。
　　终归是觉得，眼下不怕牵扯、自愿裹进皇家烂账里，除了赵煜，再没第二个人了。
　　回身，就见赵煜只是笑着看他，虽未置可否，但表情已经给出他答案。
　　肃王便直言道：“赵大人前来，是想问这个吧。”说着，随手一抛。
　　是个黑色锦囊。
　　正是江吟风坠崖那日，抛给肃王的。
　　赵煜打开来看，见里面，是三块铜铸的鎏金牌子，正面雕刻的海棠花瓣栩栩如生。这牌子，沈澈手里也有一块，在胜遇，他还拿了牌子去勾搭江游北。
　　只是当时，赵煜已经记不得这牌子到底有何深意。
　　如今，前世的云烟过往，一遍又一遍漫散在记忆里，那些被前尘封的过往，终被扫去尘埃——这是殉道者的令牌，一共五块，五位掌令各司各职，各有编号，象征海棠花的五片花瓣。
　　“江吟风写了极短的信函给本王，”肃王道，“他说这是多年前一个暗卫组织的信物……”
　　肃王不知赵煜早就悉知内情，又简略的讲述了一番，最后才道：“他称，另外两块，在皇兄和澈儿手里，那父子二人早就已经不是我沈家人，是妄图从内部瓦解我炎华社稷的细作……”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起初，本王觉得他无稽之谈，澈儿手里那块，是他机缘下，从都城郊外的荒庙里寻来的，可如今反观皇兄的作为……本王还真不知道该不该信江吟风了。”
　　肃王说完，见赵煜面色平静，实在看不出，是他身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好素养，还是早已悉知内情。
　　赵煜问道：“王爷觉得，江吟风将这些东西给王爷，意欲何为？”
　　肃王冷笑道：“若非是澈儿与本王早成盟约，太子监国时，正是起兵乱政的好时机。”
　　自肃王府出来，得知江吟风的用意，赵煜便不禁在想，江吟风虽然与殉道者相关，却对这组织深恶痛绝。他所作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让殉道者彻底消失。
　　他死了吗？
　　赵煜觉得没有。
　　既然如此，便终归还有再相见的时候，到时一切猜测、困惑，便都会解开。
　　而这一刻就快要到了。
　　踏着月光，赵煜回了内衙。
　　内衙平静得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却又寂静得与众不同。
　　自从皇上离开肃王府，沈澈便被叫走了，只怕这会儿，也还被他的皇上爹圈在宫里，交代监国的关窍。
　　这事儿，赵煜想得对，却又不全对。
　　沈澈在公务上的能力，素来让皇上省心。皇上有时恍然错觉，沈澈对于事情的预判和看法，老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心下越发觉得他珍贵，江山社稷，便越发下定决心要传予他坐。
　　公事交代完，皇上借着烛火看沈澈，又觉凄凉——自己这儿子很陌生。
　　他对自己的敬重，君臣之情多于父子之情。
　　可想也是呢，从来都少讲父子亲情的天家养出来的孩子，能如沈澈这般便已经很好了。
　　记得亲临东宫那日，他才得知儿子对他的敬重，远比他自己预想得深沉。
　　他感动、也喜出望外。
　　在那一刻，甚至想不惜一切代价，去捍卫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形象。
　　想到这，他心道终归是老了，开始执着于父子亲情了。
　　“你的眼睛……是空青使的障眼法？风波平息了，让他再给你医好吧。”
　　沈澈将燕窝粥端给父亲，道：“儿臣的眼睛只是病程反复了，空青去帮儿臣寻药草了，以后会治得好的。”
　　他不想实话实说。
　　皇上一口一口的喝粥，叹息道：“那你便好好在涤川看家，也免得朕不放心。”说着，他打个哈欠，把粥碗放下，漱了口，往床榻一倚，“罢了，朕乏了，你也去休息吧。”
　　沈澈恭谨的行礼退下，退出大殿时，皇上的呼吸声已经陈匀了。他微微摇晃粥碗，燕窝粥还剩一半。沈澈腹诽，空青留下的哪里是安神药，分明就是迷药。
　　寿明公公见沈澈出来，忙上前去把碗接下来，措身的功夫，他往沈澈手里塞了样东西，声音极低的道：“圣旨置在御书房南墙风水画后面的暗格里，靠东的那份，是殿下想要的。”
　　沈澈，往御书房的方向去，摩挲着手里的事物，一柄钥匙。
　　监国……
　　他不能被困在涤川城，论监国，肃王比他更适合。
　　更何况，此去狞泉，敌暗我明。无论是皇上，还是赵煜，任谁有闪失，他都不愿、也不能接受。
　　思来想去，亲力亲为地护佑，才能放心。只是在这之前，他须得和肃王交换职责，前去通古斯一趟。
　　否则，北遥乱事未平，通古斯族长若是真的哪根筋搭错了，借故闹起来，便非要让炎华如同夹馅儿烧饼，腹背受敌。
　　漫天星斗渐而暗淡，东方跳出暖色。
　　缥缈的如同蝉翼一般的晨雾便渐而散了开去——天大亮了。
　　从涤川城到狞泉，御驾亲征的大军一路疾行，六七日后，春意更浓了。皇上虽然带着赵煜在身边，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和他说过，更确切的说，他这一路上，和任何人都极少说话。
　　赵煜隐约觉得，他像个认命了、又不甘心的矛盾的孩子——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发不好，皇位即便传于沈澈，沈澈也自可以禅位，他的身后事，他控制不了。
　　却又总想尽可能的去控制。
　　终于，狞泉到了。
　　皇上此行来得急，先行官只比御驾提早入城半日，也只带了皇上一句口谕——无须迎驾。
　　狞泉知府活了大半辈子，终于见着皇上了，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一面畏畏缩缩，一面又想照顾周全。
　　结果，御驾进城，一不去驿馆、二不去知府衙门，直接带兵上了城墉。
　　迎风远眺，就能看见北遥大军，在城外安札。用千里镜观瞧，对方帅旗上，确实是个“白”字。
　　“对方主帅何人？查清楚没有？”皇上侧身问城守尉。
　　城守尉是外职武将。在狞泉，是最高级的军事统领了。
　　他没有知府那般矫情的心思，见皇上行事飒利，直接答道：“回陛下，卑职无能，没弄清对方主帅到底是谁，军务使前去，未见到对方主帅，便被半送半辞的赶回来了。”
　　皇上低头不语。
　　其实，事到如今，旁人不知，但赵煜和皇上都心有猜测，这主帅会不会是穹川白家人。
　　眼看日头西斜，敌军营中，突然一骑快马小队，冲破夕辉，扬起烟尘，一阵旋风似的向城门冲过来。
　　片刻功夫，便到了城下。为首的骑士朗声喊话：“炎华的皇帝陛下，我家大帅，请陛下前去议和。”
　　城上，辅国将军喝止道：“大胆！”只是他后半句话没说，便被皇上打手势，止住了话茬儿。
　　炎华的天子虽然年事已高，但君临天下的气度丝毫不减，反而，气场这东西，就像陈年的酒，是否香醇，材料与酿法各占其一，年份也重要得紧。
　　就见皇上双手搭在墙垛上，慢悠悠的朗声道：“朕，不想炎华与北遥为敌，白将军邀朕前来，朕来了。这是朕的先礼。”说着，他手一伸，近侍会意，顷刻递上弓、箭。
　　城下的小众骑军没想到，这老皇上前一刻还悠哉游哉的讲话，后一刻说动手就动手。
　　皇上搭弓射/箭的能耐，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赵煜暗惊。
　　城下的领军骑士反应过来皇上瞄得是他的时候，利箭已如闪电一般向他飞射而来。
　　只来得及一缩脖子。
　　紧接着头上便是被强劲力量带过的揪扯感，“铛——”一声响。
　　他的头盔被射中帽缨，直钉在身后军旗旗杆上。
　　这还没有完。
　　紧接着“砰——”一声响。
　　待到他缓过神回头看时，就见帽盔已经被打出个洞，连带着旗杆都穿透了。
　　终归，中空了的旗杆禁不住烈风挥斥下的军旗重量，三晃两歪，倒了下去。
　　城上爆发出雷动般的喝彩声。
　　皇上抬手，止住众人呼喝，继续慢悠悠的道：“他若是连真名都不乐意告知，更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这便是朕的后兵。”
　　说这话时，手中六翼铳的枪口还吐露着烟尘。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皇上没坏规矩。
　　但也着实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先礼后兵，要打就打啊。
　　那领军骑士倒颇有大将之风，虽然露怯，气韵不减，在城下拱手道：“素来听闻炎华圣上杀伐果决，今日眼见为实，末将定将君上的原话转告。”说罢，牵缰绳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这之后，一连五六日都没有动静。
　　赵煜渐而心焦，沈澈的眼睛在四十日之内必须得用药。
　　如今十几日已过，也不知道他服药了没有。
　　随驾亲征，太过仓促，二人甚至连道别都不曾来得及。
　　皇上则极尽御驾亲征之能事，将狞泉的防御工事图熟悉个遍，又与诸将商讨上中下三策。
　　赵煜是文官，开军务会议的时候，都是坐在最后。这几日，他曾私下遣三两去查探对方主帅的深浅，但三两带回来的消息含糊，它到底是不会说话的，与赵煜表达的意思，仿佛是……
　　对方没有主帅。


第110章 白家
　　赵煜心思一动，事难以确定，只得暂时作罢。
　　安排三两每日警醒戒备着。
　　这日夜深了，赵煜刚躺下，便听见窗边三两敲出个节奏——有人夜闯驿馆。
　　除此之外，静悄悄的……
　　皇上住在这，驿馆早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地界儿，竟然有人走空门一般，一道关卡都不惊动。想来，要么，这人的功夫已入化境；要么，这人早就混迹在驿馆中。
　　无暇多想。
　　赵煜轻巧出屋，和三两一起，到了皇上寝居附近。
　　院门口，站岗的侍卫如常；院内火光流转，移动巡守也如常。
　　赵煜低头看看脚边的胖鸟，三两叽咕一声，低飞起来，示意确实有人进去了，它愿意以三年的鸡腿儿作保。
　　赵煜叹口气，几步上前，向守门的侍卫打出军中暗语，示意他内有变数。
　　那侍卫很机灵，一边引着赵煜随他进去，一边向移动岗哨示意莫打草惊蛇，继续巡逻、保持戒备。
　　寝居门前，赵煜沉声道：“陛下，微臣赵煜……”
　　他话没说完，屋里先是一阵衣料轻响，接着，发出极轻的脚步声。
　　赵煜顿觉不对，与那侍卫打了个手势，同时向屋里道：“微臣进来了！”说罢，推门而入。
　　屋里半盏夜灯都没有。
　　借着屋外闪烁的火把光亮，赵煜看见，寿明公公倒在门边，不知死活。
　　皇上则坐在床上，被个身穿炎华侍卫衣裳的蒙面人挟持着。
　　那人眼见自己暴露，丝毫慌乱都没有。
　　屋里屋外便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赵煜细看这人身形，心中的猜测落实了七八成，他道：“本官，如今该称你为江吟风，还是别的什么？比如……白将军？”
　　对方一愣，而后“哈哈”朗声笑起来：“终归是瞒不过赵大人。”说着，他扯下蒙脸的黑巾，袒露出那张清俊又略带阴媚的脸。
　　“你走不了了，放了陛下。”
　　江吟风依旧笑吟吟的，“啧啧”两声道：“走不了？那可未必。”
　　他就像掐算好了时间。
　　话刚说完，远处城关鼓声急响，紧接着军号嘹亮——是夜袭！
　　这般里应外合。
　　江吟风笑着向赵煜挑了挑眉，转向皇上，慢条斯理的道：“陛下，您跟我走，我便示警退兵，否则，炎华与北遥的将士厮杀，”说着，他贴在皇上耳侧压低了声音道，“每死一个人，你的罪孽就重一分，反正你我都是要下地狱的，到时候，我陪着你，一起数，看咱俩这辈子，一共害死多少人命。”
　　这话乍听狗屁不通，但细想，却正好印证了赵煜从前觉得荒唐的猜测。
　　皇上半晌，才叹一口气，道：“朕倒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至这般，”他转向江吟风，一字一顿的道，“你要说话算话。”
　　江吟风冷笑道：“我是恶人，却不是小人，”匕首贴在皇上颈侧，又压紧几分，“我的陛下，下旨吧。”
　　皇上就当真沉声向赵煜，道：“让开吧。”
　　江吟风则挟持着皇上往外走，道：“赵大人不要妄动，你知道我的身手，你的暗器，快不过我手里的刀。”
　　赵煜微蹙起眉头，他确实动了伺机而动的念头，但也确实不敢妄动。
　　说话间，江吟风已经退到院子里，瞥见三两也在，吹个口哨，算是和它打过招呼，转向赵煜：“我知道三两兄弟的本事，能跟你便跟上来，我和陛下之间的了断，总归需要人见证，但只你一人来，否则，必然叫你跟沈澈没法交代。”
　　他话音落，在皇上腰间一带，眨眼的功夫，翻出院墙。
　　赵煜紧随其后。
　　赵煜的轻功比拳脚高明。
　　眼见江吟风挟持着皇上，步履生风，还能腾出手来，放一支响箭穿透云霄。
　　这是他履行了诺言。
　　北遥大军，即刻鸣金收兵。
　　一夜急行，眼看东方破晓，赵煜见江吟风的身形隐没入城郊一片密林，他心思一动。
　　自从得知通古斯私造的火器，出自狞泉的官厂，赵煜便把狞泉周边的地势摸清了。这地方，有炎华一处废弃的兵器官厂，已经弃用了二十多年了。
　　果然，往林子深处走不多远，便见一处依山势建造的庄园。
　　不知被多少年的风雨侵袭，破败不堪。
　　门头的牌匾早就被摘了去，一对镇门神兽，更是早已看不出是狮子还是獬豸。
　　大门上，落着一挂铜铸的官锁，厚重异常，细看封条倒是年年更换，在一派陈旧乱象中，显得崭新。
　　几个新落下的脚印，印在铺满薄尘和苔藓的石阶上。
　　人，是翻墙而入的。
　　赵煜扯下袍子内衬的一片边角，佩剑出鞘，食指在剑锋上轻轻一按，顿时出了血。
　　他简略写下些文字，低声打个哨，三两旋落在他护臂上。
　　他将布片塞进三两脚上的竹筒里：“回去报信。”
　　目送三两展翅，赵煜一跃，自院墙飞身而入，轻飘飘的落在院子里。
　　一股略带潮润的、淡淡的霉气冲入鼻腔，灌进肺里，让人精神一凛。
　　这地方确实是座废弃的兵工厂，院子里还有榴弹炮的车架、火焰喷/射器的枪筒，虽然早都坏了，却看得出，这地方废弃之前是机要所在。
　　太阳升高了。
　　朝阳，透过密林，越过高墙，在残破的旧院子里洒下一缕光明，而赵煜，正好站在这抹晨曦中。
　　他的气息本来很冷，也很静，冷静得不像个活物，不存在一样。
　　只是温柔的阳光，终是发现了他，描摹着他的黑衣裳，细数着他大氅领边的每一根风毛，为他孑然孤立的轮廓，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赵大人，进来说话吧。”江吟风的声音自正堂后身传过来。
　　静谧的清晨废墟中，声音来得突兀极了。
　　后堂正屋里，江吟风押着皇上，坐在桌子上。
　　皇上是安寝了才被挟持的，身上衣衫单薄，已经冻得嘴唇发青。
　　于是赵煜脱下氅衣，抛给江吟风：“陛下年事已高，万一冻坏了，你便不能得偿所愿了。”
　　江吟风抄手接过衣裳，抖了抖，确定内里没什么猫腻，给皇上披上，笑问道：“这么说，赵大人知道我的心愿？”
　　赵煜挑起眸子，目光似有似无的扫过皇上，落在江吟风脸上：“你之前就说，有些事、有些人，就不该存于这世上……”他说着，负手在屋里踱步，“当初都城郊外，你行刺是假，其实是想让陛下知道，你来了；你想借肃王之手，夺去陛下最看重的东西，但你棋差一着，没算准肃王和太子殿下的心意。”
　　他说完，笑吟吟的看着江吟风。
　　四目相对，江吟风怔忪片刻，突然就笑了。
　　笑声清朗，没人能把它与一个机关算尽、心机深沉之人联系到一起。
　　赵煜继续道：“这样的心思算计，便已经不是毁灭了，你的作为，该叫做报复，”他继续在屋里溜来溜去，“而世间的报复，不外乎情、财、仇三样，财嘛……不配入你的心，情呢……你跟皇上也搭不上边儿，那便是仇喽？同是殉道者的传人，你二人有何仇何恨？”
　　说完这话，赵煜终于站定了步子，目光停在江吟风脸上。
　　再看皇上，听闻“殉道者的传人”几个字从赵煜嘴里冒出来时，不由得惊骇得瞳仁微扩。
　　江吟风则笑呵呵，神色里颇有些赞赏的意味：“赵大人凭一己之力，查探推演到这地步，难得，”他顿了顿，问道，“将军墓里的册子，太子殿下至今也没让你看过吗？”
　　皇上面露疑惑，显然不明白将军墓里的册子是何意，回想当时周重跟在远处，自然是没能把墓里发生的事情悉数上奏。
　　江吟风见他这副神色，冷笑道：“陛下是穹川白家人，却年少离家，被送往北遥。你可知道，白家最初是如何发迹的？”
　　皇上与赵煜对视一眼，二人没吱声，一起看向江吟风。
　　江吟风笑道：“三百年前，早就有前辈想做与陛下相同的事情，但他最后失手了，慌乱中逃于市井，得北遥王搭救，渐而在穹川发家，便是如今的穹川白家，是你与我的先祖。”
　　江吟风，是白家人……
　　赵煜无比惊骇，在这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了前世今生的完整因果。
　　历史总在重演，自始至终，他都没跳出这轮回的圆——江吟风口中的“前辈”，便是三百年前夺位势败的“三皇子”；
　　是北遥王早就埋于炎华的暗棋；
　　是那冒名顶替、害得赵煜险些叛国、酿成大错的细作。
　　当真是预谋其政，里应外合。
　　有了这层关系，江吟风能与北遥联手，便不奇怪了。
　　他向皇上发难，于北遥或是穹川白家而言，不过是在“清理门户”而已。
　　赵煜心有思量。
　　皇上自然也有，他好半天都若有所思，终于问道：“你也姓白？但看你的年纪……你我不该有交集。”
　　江吟风脸上依旧笑容不减。
　　这笑容亲切和善极了，可放在眼下来看，却让人心里发慌。
　　“我可不姓白，”江吟风语气平和，“你不认得我，也不曾见过我，但我娘亲与你是真兄妹、假夫妻，你二人相伴二十年，最终，你为了守住自己身份的秘密，便将她杀了？我的舅舅……”
　　这下，饶是赵煜处变不惊，都不禁面露惊骇，看向江吟风。
　　他……是白妃的儿子？
　　江吟风自顾自的继续：“当年，我娘得沈家陛下的圣恩眷顾怀了我，却因为她殉道者的身份，要将我拿掉，可她终归不忍心，只得求医师在我不足月时，用药强行催下，送出宫外。”
　　这茬儿赵煜知道。
　　相传二十多年前，白妃小产伤了身子，便再不能生育了。起初赵煜得知皇上的真正身份时，以为是这兄妹二人的障眼法。如今看，是确有其事……
　　江吟风，是白妃的儿子，他的父亲，是那沈氏皇帝本尊！
　　这般看，他的身份割裂至极。
　　再看皇上，知道这般颠覆的事实，虽然惊骇，气度犹在，他问道：“这么说来，你身份至尊至贵，你想要什么？为你娘报仇？要朕为你正名，传位于你吗？”
　　听了这话，江吟风的笑容透出些悲凉来，他慢悠悠的道：“我娘虽然舍不得我丧命，倒也并不见得有多爱我，否则，殉道者这些劳什子的过往，她又为何安排人告诉我？她若真的爱我，让我平淡的蒙在鼓里，过一辈子不好吗？她若爱我，当初便不该生下我……”
　　这话的本意，满含着最强烈、最根本的怨恨。
　　是一个孩子，对母爱的怀疑与控诉。
　　但江吟风语气平和，那些怨恨，似乎早就成了他本身的一部分，而今坦然说出来，就好像是在说些镜花水月的悲凉事，只带出些平淡的感伤。
　　“那你想怎样？”皇上问道，“你不想要皇位？”
　　江吟风挑起眉毛，撇着嘴笑，他看着皇上，仿佛是在看个天大的笑话。
　　“刚才，赵大人不是就说了吗，我的舅父，”他眉目都弯了起来，“我想要毁灭呀，最纯粹的毁灭，你我都不该存于这世上。”
　　他眼神的明暗变化，逃不过赵煜的眼睛。
　　赵煜暗道“来不及了”，眼神一凛，抖手便是两枚铜钱，直冲江吟风手腕穴道，紧接着，“呛——”的一声轻响。
　　古剑出鞘。
　　剑锋几乎与铜钱一起，逼到江吟风身前咫尺。


第111章 避逃
　　《孙子兵法》有云“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赵煜于江吟风，“敌则能战之”是极为勉强的。
　　可他却不得不出手。
　　他不能眼看沈澈的父亲丧命。
　　所幸，他不需制胜，只要拖住江吟风，让皇上离开，便不是必死之局。
　　江吟风手中匕首挽了个花，先是扫落铜钱镖，而后行云流水，荡开赵煜的长剑。
　　兵刃相触，赵煜觉得对方的短匕首一瞬间坠有千斤。他没硬镗，顺势撤剑，卸去对方的压制力道，剑尖指地，同时揉身上前，以身子隔在江吟风与皇上之间。
　　江吟风被赵煜看出杀气，没能一招得手，倒也不恼，笑看了他半晌，才道：“我杀了他，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我达成目的，你和沈澈之间也少了阻碍，一举两得，你拦我作甚？”
　　赵煜缓缓摇头，道：“良心知道，”话音落，他两下拍松皇上被封的穴道，“陛下先走，离开林子，便有生机。”
　　皇上得了自由，看赵煜一眼，没多说什么，跳下桌子便往外屋外去。
　　可事情在这一瞬间，让赵煜觉得诧异——江吟风竟不做阻挠。
　　一切不合逻辑的细节背后，都富有深意。
　　赵煜须臾间做出反应，喝道：“陛下且慢走！”
　　几乎同时，“砰——”的一声响。
　　因为赵煜陡然大喝，皇上下意识回身措步。
　　可他还是应声跌倒。
　　赵煜抢到门边，架起皇上，将他拖回屋里。
　　就见他左腹中了一枪，弹丸穿透皮肉，射穿了出去，鲜血瞬间浸透衣裳。
　　他身子止不住的抖，汗水瞬间渗出来，大滴大滴的淌下脸颊。
　　不幸中的万幸，赵煜的呼喝，让皇上侧开身位，没有伤及致命脏器。
　　但侧腹穿孔，光是血流不止，时间久了，也万分危险。
　　赵煜扯下自己袍角的布条，在皇上伤处狠狠勒住，又封了他止血的穴道。
　　一旁，江吟风笑着朗声道：“你来了吗？”
　　他话音落，一人自高树上一跃而下，身形纤瘦翩翩，是个女子。
　　她虽然蒙着脸，赵煜也一眼便认出，她是婉柔。
　　赵煜在这一瞬间很是怔忪，他不知该如何自处了。炎华这本皇室烂账，牵连了太多无辜人。
　　婉柔一直寻找的，致使她父亲丧命的罪魁祸首，正是皇上。
　　盘根错节的渊源纠葛下，赵煜身为刑部尚书，“莫报私仇”这句话，他面对眼前身世凄苦的姑娘，万难说出来。
　　他没有底气给婉柔承诺。
　　皇上的身份太复杂。恩怨，也非是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以了结的。
　　无论皇上是否鸠占鹊巢，当下，他首先是炎华的君主，而后，才是沈澈的父亲、江吟风的舅父、婉柔的杀父仇人……
　　赵煜没说话，只是把皇上掩在身后，看向婉柔。
　　他不担心江吟风此时突然下杀手，只怕对方是巴不得看眼前这场热闹的。
　　果然，江吟风匕首还入鞘内，向婉柔道：“我飞鸽传书予你，道出真相，还怕你不来呢。”
　　婉柔站在院子里，只看赵煜的眼神，便知道他认出自己了。索性把脸上的垂纱扯下来，没回江吟风的话，向赵煜道：“大人，婉柔僭越冒犯了。”
　　赵煜定定的看着她，向她摇了摇头。
　　“大人，你让开。”
　　赵煜没动，他面对这身世凄苦的姑娘，实在说不出让她体谅家国大义的话。
　　婉柔持枪的手很稳，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赵煜。
　　二人僵持片刻，赵煜眼见婉柔食指缓缓扣下。
　　“砰——”
　　弹丸擦破赵煜的袖边，嵌进他身后的墙里，起了一阵烟尘。
　　赵煜的身子却半分都没动，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婉柔持枪的手向左挪了两分，枪口指向赵煜心口的位置。
　　枪声没响，姑娘的手却抖了，她眼眶染上一层殷红，秀眉蹙着，一言不发。
　　赵煜也一言不发，方寸不让。
　　“赵爱卿，且让让吧，”皇上脸色已经惨白，他颤抖着声音开口，“丫头……你是谁，与朕……有何冤仇？”
　　这句话问出来，婉柔愣住了，半晌，她才道：“我爹是婉君安，工部制造六翼铳的工匠，当年，他恪尽职守，可后来……后来他在工部暴毙……”
　　婉柔一直极为克制情绪，努力让语调平和，眼泪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你，为何……为何要杀他？”
　　她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显然是尚不知道，皇室一系列的变故，和皇上暗中所为。
　　“婉君安……”皇上皱起眉头，合眼想了半晌，摇头道，“朕不记得了……”
　　赵煜不禁唏嘘，工部的工匠，在皇上眼里着实无名。他起初让福海平将六翼铳的图纸借由大皇子之手，贩于通古斯，想来是为了恪守白家祸乱炎华的职责，只不过，他在皇位上坐久了，也越发难以分清自己的身份。
　　也正如他起初，假扮圣上，是要戴面具、做易容的，可经年日久，二十余载，随着年华老去、容颜改变，曾经正主儿的模样，越发无人记得。炎华帝王的面貌，终是变成了他如今的模样。
　　也说不出是谁变成了谁，只道是两幅面孔，合二为一，分不清是与非，也闹不明心向哪里——一念乱朝纲，一念守社稷。
　　皇上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枪伤，让他身体负荷加剧，他甩了甩头，努力的保持清醒，呼出胸中闷气，道：“但说起六翼铳……你若要找朕报仇，倒也说得通。”
　　赵煜低声道：“陛下慎言！”
　　话音落，突然院外林子里传来一片嘈杂声。
　　有人说话，说得却是北遥话。
　　赵煜看向江吟风，见他表情也是呆愣，便知道事情不妙。
　　他刚扶起皇上，废弃宅院的大门便被人暴力砸开。好一伙子人，一拥而入，穿着并不一致。有人着文士长袍，也有人穿猎户短衣，独有一样，每人左臂上，都系着一条青色的布巾。
　　为首一人四十余岁，虽然身穿农夫的衣裳，气质却难掩不凡。
　　江吟风皱眉道：“二世子……”
　　听这称呼，赵煜瞬间明了，为首这人是北遥王的二儿子，肃王妃的二王兄。
　　再看江吟风，脸色阴沉下来，他机关算尽，也有被人利用，上套儿的一天。
　　他之所以能与北遥兵合一处，以主帅白氏自居，全是因为他道出自己与皇上的关系，言明自己想要报仇。
　　可今时细想，对于北遥而言，炎华死一个皇上，当真万不如抓个活的。
　　是以，对方明里借兵给他，暗地里早已经派人混入狞泉关内，就如他曾经提早混迹在驿馆之中一般。
　　想通了这些，他冷哼一声，也不说话。
　　匕首出鞘，直向皇上心口刺过来。
　　须臾间，赵煜长剑横扫，几乎不做防守，仗着兵刃长短的优势，剑尖直扫江吟风咽喉，将他逼退半步。
　　紧接着拉起皇上，跃入院子里北遥兵士的圈阵中。
　　他与江吟风抗衡不过，看透江吟风与二世子并非一心，借力打力，寻机脱逃，才是上策。
　　果然，江吟风此时出招已经毫不留手，顷刻功夫，砍倒数名北遥兵士，眼看，又直逼皇上而来。
　　“开枪！”他喝道，“报你的杀父之仇！”
　　这话是对婉柔喊的，可婉柔眼见赵煜挡在皇上身侧，终归是狠不下心开第二枪。
　　此时，已经变为三方混战。
　　赵煜则且战且退，眼看小队的北遥将士，怕是挡不住江吟风一炷香的时间，他心下着急。
　　“出院子，北面……有当年留下的密道，可以进山。”皇上突然低声道。
　　赵煜心中一喜，几乎同时，他余光瞥见江吟风白衣闪烁，忽的逼近。
　　他来不及观瞧，须臾间做出反应，将皇上扑倒，就地一滚，反手两枚铜钱打出去，逼得对方躲避自保，紧接着，在皇上腋下一带，一跃上了院墙。
　　再看院里，北遥的兵将已经与江吟风动上手了。
　　乱战，为赵煜争取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那边。”皇上指了一个方向。
　　赵煜半架半背着皇上急奔，跑出不远，细看，深草丛中，确实隐约有一条路。
　　只是经年日久，这地界无人走动，两旁枯枝野草错杂丛生，乍看，二人就像冲进乱草堆里去。
　　瞬间隐没了行迹。
　　“万没想到，最后……是你护着朕。”皇上突然开腔。
　　赵煜瞥了他一眼，道：“陛下死了，天下会乱，太子殿下会伤心。”
　　皇上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指引着他，七扭八拐，眼看兜兜转转到了山壁前，隐约见到，山壁上，有好几处不足半人高的洞窟。
　　“这个。”皇上定睛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个洞窟道。
　　此时，阳光已经透过密林撒得斑驳。
　　洞窟口的荒草被阳光染得叶片油亮。
　　皇上若是不点破关窍，任谁打眼看，都觉得这洞窟是什么野兽的穴居。
　　日头高了，风也动了。
　　也正是因为风动，赵煜恍惚闻见，有一股焦糊的气味，他回身观瞧，就见来路方向，腾起一片黑烟。
　　不知是江吟风等人要捉皇上，却不见了二人踪影，想逼他们现身，还是出了什么纰漏，总之，远处杂草已经烧起来了。
　　眼看烟尘滚滚，风助火势，向赵煜与皇上围拢过来。
　　“陛下，”赵煜道，“此地还有别的通路没有？”
　　皇上一愣，随即明白了赵煜的意思。
　　山洞隧道，毕竟荒废多年了，二人此时进去，若遇到坍塌封路，都不用江吟风出手，便得被山火的浓烟呛死在里头。
　　皇上想了想，摇头道：“朕自己进去便是，你往东走，若能迎得官军前来，也好回来与他们抗衡一二，”说到这，他缓了一口气，“你已经仁至义尽，死活，都是朕的命数。”
　　赵煜抬起眼眸，看远处渐而逼近的浓烟。
　　皇上的提议，算是相对稳妥的。
　　可于公于私，赵煜都不能让皇上这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涉险境。
　　更何况，万一他突围不成，反受挟于人，更是麻烦。
　　想到这，他沉下一口气，笑了，道：“是生是死，微臣陪陛下共进退吧。”说罢，搀扶起皇上，闪身进入洞内。


第112章 挂心
　　话分两头，再说涤川。
　　数日前，皇上御驾亲征的大军一出都城。沈澈便召集数位军机重臣到御书房密见。
　　他独自面对群臣，分毫没有毛头小子骤握重权的慌乱，反而端肃、湛靖，越发有一国之君的威仪了。
　　“今日密会，孤要向诸位宣读一道父皇的密旨。”沈澈说着，回身到御书房南墙的风水画面前，将卷轴掀起来。
　　画作背后的墙里，砌着一道暗格。
　　太子殿下从怀里摸出钥匙，是黄铜精铸的精巧玩意。
　　钥匙身上凹凸的齿牙极为繁复。
　　“通古斯与北遥虽然尚未勾连，但此次的形势，远比军报参奏得严峻，北遥千方百计要求父皇御驾亲征，父皇则以自身为饵，钓出他们的叵测居心。是以，皇上临行前夜，留下密旨，需要诸位大人与肃王叔配合孤，唱一出引蛇出洞，诱敌深入的好戏码。”
　　他说完这话，暗格的门已经打开了，里面安静的躺着一道圣旨——太子沈澈另予重任，由避役司的能人假冒太子，而真正的监国之权则偷偷交予肃王。
　　算上这次，以假乱真的戏码，在炎华已经上演了三出，而今终于半登上台面，在小范围重臣面前挑明了。
　　朝臣们觉得荒唐，面面相觑，一时不敢相信皇上能想出这般荒唐的对策。
　　但终归亲眼所见，圣旨上的字迹出自翰林院庶吉士之手，大红的玺印盖得板正，不容置疑。
　　还是信了，纷纷跪下接旨。
　　可任谁也想不到，太子殿下确实伙同寿明公公伪造圣旨。
　　寿明多年来，身司秉笔，让他去翰林院拟一道旨意来，要比预想中容易太多了。
　　他不忍看皇上将对皇权的欲念凌驾于社稷之上。
　　命都早就豁出去了，假传圣旨，又算得了什么？
　　就这样，沈澈这日入夜，带人偷偷出涤川城。与沈澈同行的，还有西尼丽戈。
　　太子殿下的小队车驾，急行不过三里，月下长亭外，远远有人，孤身而立。
　　“肃王殿下在三里亭前。”阿焕轻声道。
　　“澈儿。”肃王出声，给他引了个方向。
　　沈澈策马，到肃王近前，他片刻无言，而后弯起嘴角，翻身下马，躬身向王爷行了个大礼。
　　于公，太子的地位高于亲王；于私，叔侄之间犯不上如此。
　　怎么说都不成体统。
　　肃王一惊，忙去扶他。
　　沈澈倒先开口道：“今日一别，许再无相见之日，无论真假，你我叔侄一场，肃王叔当受澈儿一拜。”
　　肃王的神色难以形容，说不出是命定的沧桑，还是离别中有些许不舍。他托着沈澈手肘，将他扶起来。
　　沈澈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理解。
　　他早就想脱开漩涡中心了。
　　“待到……”肃王本想说“待到社稷安稳了，”可又说不出口。
　　真正的安稳，须得是让皇上放下对皇权的执念。
　　但这种执念，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可能至死都放不下。
　　想到这里，王爷“咳”了一声，自腰间摘下块玉佩，交到沈澈手上：“若有一日能回来、想回来，便随时回来吧。”
　　沈澈接了，把玉佩放在手里摩挲片刻，揣进怀中：“待到必要的关节，肃王叔需要的东西，自会有人及时奉上。”
　　肃王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他的意思。
　　沈澈指的，是传国玉玺。
　　王爷禁不住在想，近来变数快得如夏日急雨，沈澈将事情安排得天衣无缝，已经能看出治国之才灿如皓月。
　　只是好在，他不像他的父亲那般执念于权术，否则，想从这父子二人手中，拿回天下社稷，怕是难于登天。
　　沈澈不知肃王的心思，话锋一转，问道：“王叔还要看看西尼丽戈姑娘吗？”
　　肃王摇头：“待她醒了，你转告她，本王对她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从来都是作数的。只是……拜堂之事没得她允准，实属无奈，今后，若她愿意回来，本王便礼数周全的迎她回来；若她不愿意，本王替百姓，感谢她避战之恩。”
　　肃王妃对西尼丽戈本就没下死手，在府医的精心看护下，西尼丽戈的外伤早就好了许多。她二次病重，全是因为喝下了赵煜自空青那里要来的装病药水。
　　辞别了肃王，沈澈便将解药给姑娘服用了。
　　他自己又想了想，事到如今眼睛的事情，也再不怕有人揪扯，索性将治眼睛的药也服下去了。
　　不出半日，沈澈的视力，便恢复了一两成，隔着黑纱微微张开眼眸，隐约得见些光亮。
　　再过不得多久，西尼丽戈也醒来了。
　　她见到沈澈，怔忪片刻，温水润了嗓子，问道：“他……肃王殿下呢？”
　　沈澈直言道：“王叔还留在都城。日前的变故，事发突然，需要姑娘亲自与族长相见解释，化解我炎华与通古斯的兵戎之争，待到事毕，肃王叔会亲自前来接姑娘回去。”
　　说着，便把肃王的话转达了。
　　西尼丽戈听过，半晌没说话，好半天，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努力向上勾起来，像是要挤出一丝笑意，可怎么看都觉得神色却越发苦楚了：“我知道，他待我不过是尊重，没有爱意。前这些日子我偶听文馆说学，‘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当时还觉得矫情，而今经此事变，才觉得这话置于炎华与我通古斯，是至理名言。”
　　沈澈一愣，这话出自《左传》，但悉数涤川城的大小文馆，要么是风靡词曲歌赋，要么是话本书典，哪个文馆专门去讲《左传》？
　　又恰巧说到郑国太子以两国实力悬殊为由，拒绝齐国联姻的典故……
　　若不是恰巧，便是刻意。
　　而能这般刻意去点拨西尼丽戈心思的人，除了肃王，便再无旁人了。
　　想通了这些，再一回想昨夜肃王交代他转告姑娘的话，沈澈心里倒不知该作何滋味。
　　一晃四五日，通古斯的事情了结得比预想顺利，上次兵戎相见，肃王阵前立威，通古斯再也不愿和炎华冲突。
　　前些日子，西尼丽戈重伤的消息骤然传来，族长一方面是心疼女儿，气愤恼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事儿已经传开了，他必须得向炎华讨个说法。
　　而今，西尼丽戈由炎华的太子殿下亲自护送着回来了。
　　亲口言说，不愿背离亲族，远嫁中原；又说之前受伤是被人所害，那贼人意欲挑拨炎华与通古斯交恶，其心可诛，恳请父亲不要中计。
　　通古斯族长必然懂得进退。
　　此间事了，沈澈片刻也不愿多耽搁，连夜离开通古斯，恨不能肋生双翅，即刻便飞到赵煜身边去。
　　他虽然不知北遥到底为何非要引父亲御驾亲征，但这里肯定别有用意。赵煜虽然淡薄，但他在其位，谋其政，若是出事，他必定会拼上性命护佑皇上。
　　于是，每逢驿站必更换马匹，每日睡觉，至多两个时辰。
　　阿焕在沈澈身边跟了十几年，政治眼光，略有一些，他知道皇上早一日凯旋，时局才能早一日平稳。
　　抛开这些，他又在想，若论政务，可也没见殿下这般焦急过……
　　是了，想来这焦急，是多了几分挂心在赵大人身上的。
　　沈澈带的人并不多，没有西尼丽戈的马车拖慢行程，他一路日夜兼程，七八日，便入了狞泉府。
　　府衙门前，气氛潇肃，沈澈下马往前去，正好碰见随军出征的辅国将军往外走。
　　他看清迎面而来的人是太子殿下，先是一愣，隧而快步上前，又急又喜：“殿下怎的来了，是陛下埋下的暗棋吗？”
　　沈澈一时也不好多做解释，问道：“出了什么事，交过手了？”
　　辅国将军连忙单膝跪下，道：“北遥佯攻，与贼人里应外合，劫走了陛下，赵大人追去了，但……”
　　他话说一半，就听见头顶一声嘹亮的鸟鸣。
　　沈澈眼睛没好全，见不得强光，依旧蒙着黑纱。
　　但他听得出，是三两来了。
　　便将腰间佩剑解下来，平伸出去。
　　三两与沈澈是老相识了，它极通人性，打个盘桓，落在剑鞘上，抬起一只脚，示意脚上的信筒里有东西。
　　“是血书，”阿焕道，“陛下和赵大人，在郊外废弃的兵工厂附近。”
　　沈澈听到“血书”二字，心里一颤，接过赵煜的袍角，紧紧握在掌心。
　　接着，他向自己带来的小队侍卫打个呼哨，飞身上马，向辅国将军道：“顾将军只管安定城关，孤自会救陛下回来。”
　　说罢，他向三两低声道：“带我去找他。”
　　长剑一震，三两借力展翅飞起，引领着沈澈一众人绝尘而去。
　　辅国将军的副将看着太子殿下小队人远去，不禁疑惑道：“殿下只带这些人，会不会……托大了？”
　　将军却摇了摇头：“他精明着呢，丛林暗战，兵士贵精不贵多。”
　　此时，密林深处。
　　赵煜半搀半架着皇上，步入洞窟，一路往错综复杂的幽深黑暗里去。
　　前行间，隧道里空气流通顺畅，更没有什么霉腐浊气的味道，这让赵煜的心略微放下——足见前方并非是死路一条。
　　“内里的路，陛下认得吗？”赵煜问道。
　　皇上的伤处，虽被赵煜封住穴道止血，但一直不得空仔细包扎上药，也一直因为奔逃，致使气血涌动，是以那伤口还总是在渗血。
　　赵煜三番四次急中抽空，万般在意地更换扎紧皇上伤处的布带，避免血迹滴落在地上，暴露行踪。
　　而今皇上失血越发多了，他脸色唇色都惨淡至极，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他勉力分辨通路，好半天，才摇了摇头，喘息声越发重了，话却说不出来。
　　赵煜皱了眉头，刚想扶皇上在墙边坐下，自己去探一探路，便听身后洞口，隐约有人声嘈杂。
　　“世子，这边的洞口似有蹊跷。”
　　听声音，离洞口不过遥遥数十步的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正文完结~~


第113章 是岸
　　赵煜单手擎着火折子。
　　鬼火似的的火苗，被风吹得飘忽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灭了，可这下一刻，又怎么都不会来。
　　于是，他便寻着火势，看哪里吹来的风急，便往哪个方向去。
　　既然不知何处有通路，往风口方向去，寻到出口的概率总会大一些。
　　道路不顺，前行的速度便慢了。这时，身后，还依稀能听见喧杂，追兵分散成几队，开始排查相似洞窟内里的情况。
　　“这边，”突然有人叫道，“这边地上有血迹！”
　　紧接着，错杂的脚步声，聚拢过来。
　　赵煜大惊，压低手中光亮，去照皇上的伤口，见他侧腹上，鲜血果然又渗出许多，零零落落的，散布在来路上。
　　赵煜暗骂自己千万倍的小心，终归是大意了。看清四下的方位，一口气吹熄火折子。
　　还需得支撑些时间，才能盼来援军。
　　皇上落于江吟风之手，或是北遥二世子之手，都是麻烦。
　　这二人，一个要皇上的命，一个要炎华的命。
　　想到这，他忙又扯下衣摆，摸黑重新帮皇上将伤处勒紧。
　　正待起身，昏暗中听见“嗖——”的一声利刃破风，听声辩位，来物冲向皇上。
　　此时，赵煜正蹲着，来不及拉扯皇上闪躲，不知是什么，他又不敢贸然徒手去接，只得倏然起身，左臂一挥。
　　“铮”的一声轻响，那东西被赵煜的精钢护臂挡落在脚边。
　　再看事物飞来的方向，已经隐约见到火光。
　　借着这些许微光，赵煜见地上是一柄形状扭曲的匕首，刃身螺旋，像是暗器。刃口在光亮照射下，现出如孔雀羽翼般幽蓝透绿的光芒，一看便是淬了毒的。
　　也正是因为变故闹出了轻响，引发打出暗器那人的警觉。
　　他用蹩脚的炎华官话朗声道：“陛下，您流血受伤，还是出来吧，我家世子，保证不伤害您性命。”
　　脚步声也由远而近，跳跃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隧道洞壁上，像一只扭曲的怪物，往隧道深处逼来。
　　如今，事态已入白热之局，赵煜在心里冷哼一声，手腕一甩，两枚铜钱脱手。
　　紧接着，先是听见对方“哎呀”一声惨呼，火光地动山摇似的颤抖、坠落，片刻的安静之后，一阵杂乱。
　　这回，赵煜打暗器半分没留手，用了十成的劲力。他听声观影，分辨方位，两枚铜钱一枚瞄准那人的眼睛，另一枚瞄准他的颈嗓，无论打中了哪里，那人都难以活命。
　　对方，显然对赵煜暗下杀手有所忌惮了，一时不敢往里冲。
　　赵煜就借机背起皇上，往方才看好的通路急奔而去。
　　摸黑急行，挨了好几下撞，拐过两个弯，他才敢重新划亮火折子。
　　这地方的气流更加通畅起来。
　　又转过四五个弯，隐约见到光亮投来，赵煜心中大喜。
　　他低声道：“陛下，前面是出路。”
　　皇上终归是年纪大了，无论当年他做影卫时多么英武，此时也养尊处优多年。这近一年，更是先病后伤，此时血流得多了，神志已经混沌了，撑着力气，道一声“好”，便没再说什么。
　　赵煜背着皇上逃出隧道口，白耀的太阳光，闪得他一时睁不开眼睛。
　　春风和煦，拂过山峦层叠。老树生新绿，刚抽芽的枝丫，被阳光一打，自骨子里渗出蓬勃的生命力。
　　周围时不时有鸟鸣一两声，低回婉转，要唱到人心坎儿里去了。
　　若不是身处绝境，这地方当真宛如出尘之境的静美。
　　待到赵煜眼睛适应了光亮，看清周边一切，他先喜后急。
　　二人身处的地方，是一片空阔的平台，背靠方才的山体，五六丈见方，一看就是人工修整过的。
　　平台尽头，有一座石桥，本来可以联通到对面的山体去，但那桥身不知何时断裂了。
　　台子三面悬空，再无路可走。
　　但毕竟还喘气儿呢，赵煜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他背着皇上，走到石台边缘处往下看，便见脚下山雾缭绕，不知道有多深。
　　“赵大人，不用看了，桥是我炸掉的，这里再没有别的路了。”
　　突出有人出声，把赵煜吓了一跳。
　　他猛地回身望去，震撼无比——
　　背后的山体上，不是何朝何代留下成百上千座神佛雕像，或坐或卧，闭目守心。
　　雕砌堆簇，壮观极了。
　　而骤然发声的人，正是江吟风，他和婉柔站在隧道口上层的山崖边，俯视着二人。
　　赵煜一见震撼，再一转念，心思则活络起来了。
　　这里，虽然往山崖对面没有路了，但依着江吟风和婉柔身处的位置看，二人显然不是从隧道里过来的。
　　还有别的路！
　　“你身世坎坷，”赵煜朗声道，“心底却算不得有纯粹的恶，不如回头是岸。”
　　江吟风听了便笑，回身看身后的佛像，神色悲悯起来，片刻才又转过身来道：“我回头，只看见诸多神佛对我闭目不见，何来道岸？”他说着，飞身跃下，轻盈的落脚在赵煜身处的平台上，“自胜遇府凶案起，我便回不了头了，仇恨噬心，牵累无辜，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他话里的深意，赵煜当然明白，江游北与江顾帆父子，到底是被江吟风挑唆利用。更甚，江顾帆虽然把凶案都认下了，但江吟风暗中参与多少，赵煜早就心下存疑。
　　而今，听他这样说，内里的意思便再明白不过了。
　　江吟风见对方沉默，继续道：“待到事了，我自会抵命，”说着，他眼神突然冷冽起来，“赵大人是阳间的判官，管不了我的罪恶滔天，我要和舅父一起，去阎王面前掰扯清楚，到底是谁欠谁更多一些。”
　　话音落，他抽出腰间兵刃，脚步一措，避开赵煜，直接向皇上肋下刺去。
　　阳光下，江吟风手中的兵刃泛着寒光，是一柄十花刺。
　　这是赵煜前世身为王爷时，专门为殉道者们研制的兵刃，一旦伤人，伤口便成十字口，难以愈合。
　　而兵刃四面血槽，更会瞬间就加重失血。
　　赵煜此时还背着皇上，身子陡然翻转，避开江吟风的攻势，十花刺的尖端，几乎贴着他侧腰划过。
　　错身间，赵煜将皇上放下，背着个活人终归束手束脚，便索性将人放下。他抽/出腰间古剑，挡在皇上身前。
　　眼看便要动手，头顶忽而一声鸟鸣，高亢嘹亮。
　　赵煜大喜，瞬间吹响鹰笛——是三两回来了，正在寻他。
　　鹰笛一响，江吟风也紧张起来，他心知援兵将至，若此时不得手，便真功亏一篑。
　　二话不说，挺兵刃便刺向赵煜，招式骤然狠辣起来。
　　片刻的功夫，赵煜手臂，身上，被伤了好几处。
　　他身穿黑色衣袍，破口浸润鲜血，本来不明显，但被太阳光一打，衣料织线的反光，暗沉的血色被映得妖冶。
　　“赵大人若是还不住手，江某便不再留手了。”
　　赵煜冷哼一声，没说话。长剑斜扫，逼退江吟风半步。
　　头顶一道影子极快的掠过，赵煜抬头，见正是三两寻到他了。鸟儿高鸣一声，越过山脊，报信去了。
　　几乎同时，赵煜眼角余光，瞥见隧道洞口处，北遥军将，涌聚而出。
　　有一人甩手，便又打出一枚淬毒的暗器。
　　竟然是冲着江吟风背后打的。
　　看来他们知道江吟风身手了得，如今已经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人若是执意对皇上下杀手，当真是个茬子，索性先把他除去。
　　江吟风如何能吃了这样的暗亏，身子轻轻一飘，对方暗器便打空了。
　　只是，那北遥将士、江吟风与皇上，三人此时正贯穿一线。江吟风避开了暗器，暗器便直向皇上飞去，眼看要正中额头。
　　赵煜想以铜钱打偏对方暗器的走向。
　　电光石火间，江吟风偏又料敌先机，赵煜铜钱刚脱手，便被他截住击落。
　　生死一瞬，皇上拼起力气，猛地一扭身子。
　　暗器几乎是贴着他的发鬓扫过去。
　　赵煜见状，松下一口气。
　　“都住手吧。”皇上本来一直昏沉，惊心动魄的一击，让他猛然警醒，回了神。
　　赵煜一愣。
　　就见皇上颤巍巍的站起来，笑着向赵煜道：“你没必要为朕豁出命去，朕只要不是落在敌国手中，让他们裹挟澈儿……死便死而。”
　　这话出口，就连江吟风也是一愣。
　　眼看场下打得热闹非常，婉柔却一直站在神佛像前，冷脸观瞧一切。
　　她恨皇上害父亲殒命，但国运当前，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
　　她不是江吟风，没有他那般纠结尴尬的身世。
　　又眼见赵煜，拼尽性命护着皇上，便一直作壁上观，两不相帮。
　　但扪心而问，她能眼见赵煜涉险，袖手旁观吗？
　　姑娘正自心焦，数名炎华武士自山壁蜿蜒的小路转出来，飞身跃到平台上，挡在北遥众军与皇上、赵煜之间。
　　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自一众武士中跃出来，提剑便向江吟风胸前袭来。
　　江吟风只得侧身回防。
　　那人就借着这机会，与江吟风错身而过，挡在赵煜身前。
　　赵煜还未开口，皇上趔趄着向前急行几步，惊骇道：“澈儿！你为何在这！”
　　语气里，除了诧异，还带出怒意来——太子监国，怎可擅移！
　　可高手过招，怎能分神？
　　就是这一瞬晃神分心的功夫，江吟风突然发难，直向皇上冲过来。
　　皇上身后，七八尺的距离，便是平台边缘。
　　江吟风眼见强援已到，拼得与皇上同坠深渊，也要与他同归于尽。
　　眼看他手已经触及皇上的衣裳，赵煜不暇多想，身子猛转，合身把皇上抱在怀里。
　　江吟风便直接扑在赵煜身上。赵大人借机反手一送，一把将皇上推向沈澈……
　　须臾之间，即便江吟风武功出神入化，也来不及再做应变。
　　他破釜沈舟之势太猛，弹指一挥间的变故，待到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扑着赵煜一跃腾空。
　　赵煜回眸，见沈澈先是扶稳皇上，紧接着大步向自己冲过来，伸手一抄……
　　二人双手相错而过。
　　沈澈满脸的焦急映在赵煜眼底，沉入心间。
　　这辈子……也要错过了吗？
　　但总好过如前世那般。
　　你……要多保重。
　　万念闪过，他突然想起什么，自怀里摸出空青给他的骨瓷小瓶，这里面装着医治沈澈眼睛的解药。
　　他将瓶子奋力一抛，小瓶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向沈澈飞去。
　　失重感紧接着侵袭而来，瞬间将赵煜包围。
　　可下一刻，他却见沈澈没接那瓷瓶，反而跟着他，自平台断崖处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怎么这么凉……
　　（OS：是我丑@.@）
　　原来是国考，祝金榜题名～～
　　但我就是要再抽一个风~~嘿嘿嘿


第114章 劫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皇上本就恍惚，当他反应过来儿子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伸手一拉，什么都没有抓到。
　　只能眼见沈澈一跃冲出悬崖。
　　撕心裂肺的一声“澈儿——”，惊起飞鸟无数。
　　山壁震荡传出回声，声音越来越缥缈、清淡，悲伤、绝望却越发浓烈了。
　　他冲向崖边。
　　万丈深渊，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白驹过隙的须臾光景，让皇上的心思如同在暴风骤雨中颠簸的漂萍，不得安宁。
　　失血过多、心神受创，他眼前瞬间天旋地转。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他宁愿自己跳下去，刚才，本来就已经抱有豁出命去的念头了。
　　可是……
　　一切都来不及了。
　　往后余生，他都不得安宁。
　　这是报应吧……
　　老天爷终归是公平的，叫你机关算尽，抓住权位传承死都不愿放手，奈何命数轻浅，用断子绝孙，来终结执念。
　　他愣愣的看着脚下浮动的云雾，雾气像会幻化一般，变幻成无数逝去故人的脸庞……
　　身后杀声依旧，兵戈相交之声不减，但却好像已经再也与他无关。
　　跳下去，葬了这一身罪孽，澈儿会回来吗……
　　皇上心念散乱，越发胡思乱想难以定神，也不管能否实现，他就真的想以自己的命去换了沈澈回来。
　　想着想着，身子栽歪。
　　眼看也要大头朝下，跌落高台。
　　千钧之际，有人将他从崖边扯得远离深渊。
　　力量又猛又大，手重得铁钳一样，攥得他臂骨钻心的痛。
　　剧痛，让皇上心思回缓过来。
　　侧目，拉住他的，是个姑娘。
　　是那个说父亲被他害死的姑娘。
　　她面容本来秀丽得紧，但此时，一双杏核妙目涨得通红，不错眼珠的盯着皇上，眼里的恨意，两把火似的，要将仇人吞噬。
　　可同时，两行泪水，不争气的自这一双要喷火的眸子里淌下。
　　皇上悲切地笑了，道：“朕……确实不知令尊是谁，但姑娘若要报仇，现在可以动手……”
　　他话没说完，却被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止住的后话。
　　“我也想杀了你，”姑娘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但你不能死。”
　　他用命换来你的生机，你怎么能一死了之？
　　皇上讷住片刻，合上眼睛，泪水终也自眼角滚落，凄切切的笑容始终没被泪水冲淡，他心道，是了，这便是惩罚——如今，我连死都不配。
　　这双苍老的眼眸再睁开时，闪出两道寒光。
　　婉柔心头一颤，没来由的惧怕，让她手上的力道减轻了。
　　皇上却对她柔声道：“多谢姑娘提点。”话毕，他目光转向乱战中心。
　　沈澈带来的人，个个是好手。
　　“生擒北遥世子，朕……要好生为澈儿讨个公道！”
　　皇上声音不大，字字扣在人心。
　　太子殿下坠崖，这些近侍多是看见了，但他们训练有素，无人擅离，此时皇上下令，伤怀被怒气浇灌，如同火上浇油，士气暴涨。
　　这一仗，一直打到第二日天明。
　　北遥的将士悉数战死，二世子眼见要被生擒，刚要自刎，被婉柔一枪打中手臂，钢刀脱手。
　　皇上则疯了一样，让一批又一批的人去探那深不见底的渊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一连十余日，没有人能下到崖底，无人知晓，这地界儿的最深处，是陆地，还是江海，是人间，又或是另外什么地方……
　　皇上越发伤怀，这伤怀里，又隐约存有一丝希望。
　　不知是因为太子殿下下落不明，还是经由江吟风的身世，皇上无心再与北遥深究，借北遥二世子在手，与北遥签订和书，百年不起战乱。
　　此间事了，他大病一场，依旧不愿回涤川城去。
　　最后病得昏沉了，才被连哄带骗的“御驾凯旋”了。
　　再说赵煜救驾，被江吟风扑出去时，脑子其实一片空白。
　　他之所以救皇上，一来因为皇上御驾亲征，若是崩逝在外，于社稷、于邦交都将引发巨大的变数，甚至是灾劫；其次，他是沈澈的生身父亲……
　　直到他眼见沈澈跟着自己一跃而下，当时心里只觉得难受，可细想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再品，赵煜才道，那是很深的遗憾。
　　今生，即便两情相许，也不能共白头了。
　　坠落，越发快了。
　　赵煜向沈澈伸出手，但无论沈澈如何努力调整下冲的姿势，也难以触及赵煜，倒是江吟风，一直与赵煜近在咫尺。
　　江吟风脸上的神色很微妙，非要形容的话，那是一种看到结局的认命。
　　仿佛千斤巨石陡然自心口上挪开，飘摇的一粒尘埃，终于归于虚妄。
　　赵煜耳畔生风，山崖两边的景色恍惚又缥缈地往上飞窜，他一直留意四周是否有可以借力减缓下落之势的地方。
　　无奈，两旁山体与几人相距太远了。
　　这样下去，便真入十死无生的必死之局了。
　　也不知到底落了多深，赵煜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水声嗡鸣，他在空中腰身用力，勉力转身看，却又傻眼了。
　　弥漫的雾气之下，是一大片水域，流水之声，源于一面落差极高的瀑布。
　　可三人坠落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在瀑布的上游位置。
　　水流湍急，却不见得有多深，这样掉下去，怕是跟拍在石头上没什么两样，非得死得要多痛快，有多痛快。
　　除非……
　　赵煜想到这，回身看沈澈，眼看他马上就能够到自己了。
　　可就是这时，一旁的江吟风显然也想到了这活命的关窍，突然出手，扣住赵煜脉门。
　　他二人本来就离得极近，赵煜整副心思，都在让沈澈活命的算计上，全没防备江吟风空中出手，待到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只觉得全身顿时没了力气。
　　罢了。
　　他沉声向江吟风道：“一换二，你得救他！”
　　江吟风未置可否，反而只是轻声笑了：“你觉得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我半生机关算尽、颠沛流离……”
　　并没有预想中脊椎断裂似的痛楚袭来，反而落入水中的瞬间，赵煜觉得身子一轻，他与江吟风的身位飞速对调过来。
　　耳边江吟风一声闷哼，接着，赵煜便被他以一股力量，反推起来。
　　下坠的贯力，与江吟风倾注毕生功力的上推之力，让赵煜觉得，自己的每一寸骨节，都在被两道相反的力量碾压撕扯。
　　剧痛，瞬间传满全身，他几乎痛得要晕过去。
　　提起真气，骤然收紧全身肌肉，护住身上的重要关节。
　　他强撑着精神，伸手触及沈澈，拉住太子殿下的瞬间，猛的将沈澈往瀑布悬落的下游推去。
　　成功地让沈澈的身子偏出瀑布上游。
　　同时，江吟风运真气，喊出一句：“沈澈！”
　　声音已经扭曲得不似人声。
　　下一刻，赵煜直飞出去，被沈澈拉住，抱进怀里。
　　“我接住你了。”
　　一时间，让人安心的低语、被风吹冷的怀抱、熟悉的香气、噼里啪啦砸下来鞭子似的落水、骨骼间寸割的剧痛在赵煜的感官间扩散。
　　紧接着，他被沈澈抱着，坠入瀑布下游的深潭里。
　　冷水骤然一激，赵煜一口气闷在心头，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他是被疼醒的。
　　勉力睁开眼睛，便见幽蓝的天空中，皓月正当头，微一偏头，看见不远处一团暖融融的篝火生得正旺。
　　刚要起身……
　　“阿煜别动！”沈澈自他头顶的视野盲区处急步跑过来，但听声音，脚步一轻一重，似是有点瘸。
　　沈澈面露喜色：“你醒了，”说着，摸着赵煜额头，心疼又柔缓的道，“你身上好几处骨头断了，腰上也有伤，不能骤然动作。”
　　是了，沈澈一提，赵煜便觉得胳膊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腰间自骨骼到筋肉，又涨又痛。
　　“好在烧退了，你已经昏睡两天了。”
　　沈澈说着，抱住赵煜的背，缓缓将他扶着坐起来：“慢慢起来，我虽都检查过一遍，但你若哪里还疼，即刻便要说。”
　　赵煜这才发现，自己的衣冠非常不整。
　　他身上盖着自己和沈澈的外衣，内里却被脱得只剩里衣，左腿两处，右臂一处，被沈澈用粗木枝做了固定。
　　刚坐直，后腰也跟着一阵痛楚。
　　他一声闷哼，沈澈立刻会意，在他腰窝的两处穴道按压下去。
　　疼痛渐缓，沈澈的手却没有挪开的意思，这让赵煜心底腾起些不能言喻的燥气。
　　一想到自己昏睡时，对方盲着眼睛给自己接骨、检查……
　　指不定浑身上下都给他摸了一遍。
　　虽然太子殿下做得是正经事儿，虽然他有的自己也都有，但赵煜的心思，就是怎么都正经不起来了。
　　脸像烧着了似的。
　　赵煜愣了愣，不再想这些。
　　他抬眼望天，见两岸高山巍峨，只有这瀑布深潭，蜿蜒远去，不知通向哪里。
　　“江吟风呢？”赵煜问道，关键时刻，是那人救了他和沈澈的命。
　　沈澈指着不远处一条似有似无的路，道：“从那，可以通到瀑布上游，你昏睡时，我去找了，什么都没有……”说着，他微蹙起眉头，“许是……不知什么时候，被水流冲落下来，随水远去了……”
　　赵煜心里不是滋味。
　　江吟风曾两次死境逃生，这一次，终归是逃不脱了吗？
　　沈澈听他半晌没说话，不想他胡思乱想，便言道：“咱们须得在这住下了，你的伤暂时走不了。”
　　“但……”赵煜沉吟，想问，又不知如何问，“外面，朝里……”
　　沈澈倒知道赵煜心思似的，拽过衣裳，给他披好，挨着他坐下，幽幽的道：“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才是重燃他心底执念的恶因，有时候，父子之间的博弈，是要看谁更豁得出去，”顿了顿，他继续道，“你不一样，你可以写信让三两带回家去，报个平安。”
　　赵煜偏头看沈澈，见他蒙着眼睛，神色淡淡的，淡出些伤怀，也淡出些喜悦。
　　突然，赵煜急道：“不对，还是得赶快出去！你的眼睛……”说到急切处，忘了身上还伤着，猛地一动，疼得他低/吟一声，缓过劲儿来，才骂道，“我给你的药，你怎么不接着呢！还是得去找空青，不然柳华前辈也行……”
　　沈澈听他急急切切，笑意浓了起来，伸手搂住他：“好了好了，”他柔声安慰着，另一只手扯下眼睛上的黑纱，“以后你想找谁，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不过呢……”
　　赵煜看见，对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已经褪去了当初的混白，又变回透彻的蓝灰色，映着火光，晶晶亮亮的。
　　而自己，正映在其中。
　　“我用过解药了，只是还没好全，不能总见光。”
　　赵煜这才转急为喜，转瞬，又觉得不对——他眼睛既然好了，那自己岂不是被看光了！
　　还是在浑然不知的时候。
　　想到这，刚退热的脸颊又烧起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澈见他这副样子，弯了嘴角，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咬一口：“羞什么，从前我也不是真瞎。”
　　想看的，早就看过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谢谢天使一直陪伴到这里~鞠躬。
　　番外大概是四章，更完开V。


第115章 后来（一）
　　起初，赵煜只能躺着，基本起不来，为免麻烦，他吃喝都很少。沈澈，威逼利诱，全不管用，对方伤筋动骨的，他又不敢用强，只得每日抓鱼熬汤给他喝。
　　赵煜每每憋到不行，才劳动沈澈将他抱起来，挪到远处老树根旁方便。
　　终于缓了十几日，他能在沈澈的帮助下，起身，单脚蹦着自行找地方解决三急之事，才开始吃三两猎回来的野味。
　　自春寒，到春暖，二人在这“世外桃源”养伤，一晃，又两个月过去了。
　　赵煜能一瘸一拐的走动时，天气已经渐热，二人的日子，也过得如同“野人”了。
　　沈澈其实早就想走，他生怕赵煜骨头长不好，迫不及待的要带他去找大夫看伤。
　　离开之前，赵煜郑重的向瀑布上游拜了拜——江吟风这一生一言难尽，但毕竟，关键时刻，是他救了二人的性命。
　　木筏顺着潭流入江，漂泊而下，见到炊烟杳秒，人间烟火时，赵煜甚至感动得眼窝发酸，他不禁感叹，自己终归俗人一个。
　　兜兜转转，不敢再回狞泉，只得去到离狞泉不远的镇上。饶是如此，也已恍如隔世。
　　难兄难弟二人，在身上摸了个遍，能凑出来的钱财，只够买两身衣裳，住店休整一两日。
　　再算到赵煜有筋骨内伤，需要找医生医治调理，钱便更不够了。
　　好在，二人都是见过大风浪的人物。
　　车到山前，自会柳暗花明。
　　于是，先找客栈住下。
　　这夜，脊背沾了床榻，赵煜睡得踏实。待他第二日醒来，睁眼便没见沈澈。桌上除了早饭，还留了张字条，写道：“好好躺着，等我回来。”
　　赵煜俊秀的眉毛挑了挑，多少有些哭笑不得。慢悠悠的喝了粥，回床上躺着，他腿脚不利索，腰上的伤也没好，想那巨大的坠落之力，加上江吟风反向的托举，他没直接折了腰椎，就已经算万幸的造化了。
　　突然闲下来，想着日后能跟沈澈诗酒江湖了，让赵煜觉得不真实。
　　他正胡思乱想，三两回来了，自窗子处飞进来，落在赵煜床边。
　　赵煜连忙解开它脚上的信筒，果然见，里面放了书信和银票——几日前，他着三两带消息回家报平安，如今，父亲亲笔回了信。
　　得知赵煜无恙，赵何故的心放下来，但又交代他暂时隐匿行踪。
　　朝上，出了大变化。
　　皇上回都城之后大病一场，经此一事，也不知道他是想开了，还是心死了，禅位给肃王，自己做了太上皇。从月前，除了日日礼佛，还就只一门心思的寻找沈澈的下落。
　　赵何故多少知道赵煜与沈澈关系匪浅，如今儿子活着，那么太子殿下，八成是与他在一起的。
　　既然要躲，就不能再被找到。
　　赵煜看完把信烧了，眼看快到中午，他在床上躺得要生根发芽似的难受，刚起身挪到窗边推开窗子看街景，沈澈回来了。
　　进门见他在窗边坐着，皱眉“啧”了一声，过去把人抱起来，放回床上：“你腰伤没好，不能坐着。”
　　说完，就去收拾没什么好收拾的细软。
　　赵煜撇嘴道：“我躺得都要化在床上了，难受得很。”
　　沈澈凑过来给他揉腿按腰：“过会儿咱们就挪地方。”
　　于是午后，二人溜达到一家医馆门前，牌匾上四个字“韩氏正骨”。
　　还没进门，屋里须发皆白的老者便看见了二人，迎出门来。
　　“小伙子，回来了，你说的朋友，便是这位吗？”
　　这老人家虽然眉毛胡子都是白的，脸蛋儿却红扑扑的，眼睛里冒着精光，一看便知他身体极好。
　　沈澈恭恭敬敬的向老人行礼：“正是。”
　　老人上下打量赵煜一番，回身向屋里道：“阿乔，收拾一下，”说着，引着赵煜到后堂去，直接推开厢房门，“二位就暂住在这里吧，也方便这位公子每日医治。”
　　赵煜看向沈澈，对方只是笑着看他，片刻才道：“韩大夫医术高明，你这伤得好好医，免得落下病根，”说着，他又凑近了低声道，“旁的，你不用担心，只管住下便是了。”
　　要说，这韩大夫医术也确实高明，只在赵煜腰上摸了几下，便皱眉道：“公子习武，根骨底子不错，只不过这伤由两力相冲导致，劲力还残留在筋肉里，须得行针敷药，慢慢散掉，与腰伤相比，你腿与手臂上的骨伤，倒显得平常了。”
　　老大夫医者仁心，下午便开始给赵煜医治，针灸扎下去，并不疼。
　　只是随着针扎进皮肤，有好多道奇怪的劲力在肌肉里荡漾开来，滋味也着实不怎么美妙。
　　待到把药敷完，天色都已经黯淡下来，沈澈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赵煜不知去哪里找他，正巧有个年轻人进屋给他送汤药来，他便问道：“劳烦大夫，与在下一同前来的公子呢？”
　　那年轻人将汤药递到赵煜面前，脸上挂着极淡的笑意，道：“公子先把药趁热喝了吧，你那朋友求我爹给你医伤，但他身上的银钱又不够，所以，只得帮我们做点事情。”
　　赵煜一愣，这事儿放在谁身上其实都普通，更得感叹韩大夫医者仁心，可偏偏放在沈澈身上，让赵煜心里一揪。
　　他喝干药，将药碗递还回去，道一声“多谢”便没再说什么。
　　反而这年轻人来了劲头儿，药碗往桌上一放，拉着张凳子凑到赵煜面前坐下，笑道：“我叫韩乔，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那朋友紧张你得很，你们……是同门？”他说着，眼睛便扫向赵煜的佩剑。
　　赵煜知道他是见到二人的佩剑一样，才猜测二人是同门。
　　这般，他也懒得解释，便笑着点了点头。
　　韩乔见他不爱说话，眼珠一转，又问道：“我看他待你不一般，是不是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赵煜皱眉，已经开始在心里骂街，心道这人也太自来熟了，喜不喜欢的关你屁事。索性换个话题，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来递上去：“劳烦交给韩大夫，这是诊金。”
　　韩乔面露诧异，明白的表情是——原来你是管账的，有钱啊？
　　刚伸手要接，沈澈回来了。
　　一把截胡了银票，又揣回赵煜怀里，向韩乔道：“小韩大夫，别听他的，咱们都说好了，还是按说好的来。”
　　韩乔看看赵煜，又看看沈澈，笑着摇头，出门去了。
　　沈澈则没事人似的，开始收拾屋子。
　　他虽然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墨色长袍，却毫不妨碍他继续一表人才。脸上没了那道黑纱，让他看上去显得亲近许多。
　　他收拾完屋子，便又跑到厨房，端了饭菜来。
　　吃饭间，赵煜几次想问他与韩大夫做了什么交易，都被沈澈用街市上的见闻岔过去了。
　　这么一来，赵煜倒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自尊心使然，不敢冒然再问了。
　　吃完饭，赵煜刚伸手要收拾碗筷，沈澈一巴掌拍开他手，笑道：“歇着去。”
　　赵煜皱眉笑道：“怎么就这么金贵了？”
　　沈澈把盘子碗敛罗到一起，熟练得不像做过太子的人，不经意间挑起眸子看赵煜，笑道：“在我这儿，你就是这么金贵的。”
　　说话间，他怕油污弄脏了袖子，便把衣袖往上拽了拽。
　　可这一拽，赵煜清晰看见，他小臂上一道血口子，很浅淡，只怕沈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小臂外侧划伤了。
　　赵煜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终于直言问道：“你与韩大夫，到底做了何交换，他能免你诊金？”
　　显然，沈澈的心思，没有赵煜设想得矫情，直言答道：“前些日子打过仗的关系，有些草药卖断了货，如今千金难求，有钱都没处买，因为那药只能野生，少有人能挖得到，”说着，他极得意的道，“但以我的身手，易如反掌。”
　　赵煜刚想张口说，自己有钱。
　　沈澈便兴高采烈的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到赵煜手上。
　　金灿灿的，竟然是一小锭金元宝。
　　“没了太子的身份，我也照样能让你衣食无忧。”沈澈可得意了。
　　“哪儿来的？”
　　“意外收获，挖到棵老参，即刻便有人高价收了去，金子你收着吧，”沈澈笑眯眯的，得意写在脸上，“至于普通药草，挖多少，我便分发到各家医局药馆多少，所以，不光是钱的问题，这是积福的好事，”说着，他神色暗淡下来，“我爹……我终归是想替他攒些福报的。”
　　这理由彻底把赵煜堵得没话了。
　　只得看着沈澈端盘子出门，心里七上八下的留在原地。
　　待到二人洗漱已毕，吹灯各自躺下，赵煜心里依旧乱糟糟的，自己尚能向父亲报平安，但沈澈呢……
　　也不知这辈子，他与皇上还有没有父子相见的一日。
　　怕是没有了吧。
　　虽然眼下的结果，已经算得上完满了。
　　想到这，他悄悄从自己床上下地，一瘸一拐又轻手轻脚的摸到沈澈床边。
　　沈澈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终于找到有人能好好给赵煜医伤，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他睡得踏实，呼吸已经沉下来了。
　　赵煜便悄悄在他身边躺下，生怕吵醒了他，只得小心翼翼、做贼似的，将手轻轻搭在他手上。
　　沈澈呼吸的节奏变都没变，就在赵煜以为他是真的睡着了的时候，沈澈突然转了个身，撑起被子，把赵煜拢进一片温暖里。
　　“你腰伤好了？不怕受凉？”沈澈说着，把被子往赵煜后腰处多拢了拢。
　　赵煜满肚子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别胡思乱想，”沈澈又道，说着，他眼睛眯开一条缝，蓝灰色的眸子里透出些狡黠，“你要是不好好睡觉，不如回答今儿白天小韩大夫的问题，你喜欢我吗，有多喜欢？”
　　赵煜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果然是正经不过片刻。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道：“明知故问。”
　　赵煜转过身去，头发垂在一旁，衬得耳边颈后的皮肤，细腻白皙得好像上了哑光釉面的白瓷，沈澈忍不住贴上去亲了亲。
　　突然之间的亲昵，吓得赵煜一缩脖子。
　　映着幽微的烛火，沈澈见对方脖子上寒毛瞬间炸起来了。
　　心里得意，笑道：“别怕，你有腰伤护体，我现在可不敢折腾你。”
　　话刚出口，沈澈便后悔了，就见赵煜又翻转回来，笑没好笑的看着他道：“是吗？”
　　说着，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的，自沈澈鼻梁，滑到唇上，打了个圈，又描摹到他颈间的凸起，一路向下。
　　沈澈顿觉不妙，赵煜的手轻轻几下，就勾扯起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对方，却乐在其中，突然凑到近前，舌尖在沈澈颈侧掠过。
　　沈澈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电了一下，一股悸动，自颈侧，向上直冲到头顶百汇，向下冲至小腹气海。
　　他翻身起来，捉住赵煜的手压在床上。居高临下、一言不发的看着被自己按住的人。
　　可赵煜倒好，任他制住自己，全不反抗，不仅如此，老老实实的躺在那，笑着与他对视，眼神里还有些许挑衅的意味。
　　几次三番，沈澈克制住狠狠亲吻怀里人的冲动，暗骂自己自作孽不可活。
　　终于泄了气，把赵煜抱在怀里，闷声道：“睡觉。”
　　赵煜从来都识时务，给台阶就下，蹭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沈澈怀里合了眼睛。
　　我对你的喜欢啊……要用今后一辈子去回答。


第116章 后来（二）
　　赵煜初来医馆时，还能一瘸一拐的走。
　　后来经韩大夫确诊，他腰伤要比腿脚骨折严重得多。
　　行了几日针，腰伤一度严重得几乎下不了床了。
　　这可把沈澈急坏了。
　　好在，韩大夫沉稳，言之凿凿，说这是个必要的过程。
　　赵煜的腰伤，是两股巨大的冲力相撞造成的。虽然看得出其中一方尽量柔和了力道，赵煜本身也极尽所能，与二者中和抗衡，但奈何另一道外力太猛，余力渗在筋肉关节里，让赵煜腰间许多细小的关卡都受阻错位。
　　医治的关键，一来是要散去肌肉关节对劲力的记忆，二则是要让小关节归为。
　　这需要一个过程。
　　而因为在山里养伤的两个月时间，赵煜的身体，已经逐渐习惯了当下状态，想要复位，便更要费一番劲力。
　　否极才可泰来。
　　韩大夫生怕沈澈听不懂，打了个比方。
　　说是就像人运动过力时，第一时间只觉得乏累，待到一觉醒来，可能脚都站不了地。
　　行吧，大概懂了……
　　若非是沈澈带赵煜来之前，好一番打听，知道韩大夫是这一带疗伤圣手，他非要带着赵煜，另请高明才是。
　　一晃六七日过，赵煜终于又能下床闲遛了，这一回，韩大夫倒鼓励他多走一走，身上肌肉劲力的恢复光靠沈澈每日按摩，是不行的。
　　于是，赵煜每日在医馆后院闲逛。
　　这日午后，他在院子里走柳儿，转来转去正觉得无聊，突然听见后堂正屋里一声轻响，赵煜心道，这会儿后院没人，屋里，莫不是闹了耗子？
　　刚走到门前，门突然开了个缝，一只毛色纯黑的猫儿，一跃而出，三两下就窜上了房。
　　三两见了，许是觉得它惊到自己主人了，低鸣一声，直冲猫儿扑去。
　　“别伤它！”赵煜忙道。
　　三两“临敌”急刹，凌空一翻，落在房脊上，那猫儿见状，回望赵煜一眼，没头跑了。
　　赵煜笑着摇头，晃眼不经意自门缝看向那屋子里，不看还好，一看眼睛便再也挪不开地方了。
　　屋里干净整洁得很，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对门一道佛龛，佛龛上那正主儿，是一座黝黑的神像，看不清面貌，独一双眼睛，不知做过什么处理，晶亮极了。
　　正是与柳华供奉的神像一样。
　　他正出神，便听有人叫他道：“该喝药了。”
　　回身见，是韩乔送药来了。
　　韩乔见赵煜看屋里的佛龛，并没说什么，把药碗递给他，笑道：“医家的信奉。”
　　赵煜见他不吝，喝了药，问道：“是神农大神？”
　　韩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
　　赵煜当然不能说实话，只是道：“在一位朋友家里见过。”
　　韩乔眼睛中的诧异便更深了，疑惑道：“不该呀，神农大神虽然是医家主尊，但供奉这样神像的，该只有神农内家人而已，可据我所知，内家的传人，踪迹早就绝了。”
　　赵煜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早便好奇柳华与空青是何来历，无奈几人算不得熟络，不好直问，今儿撞上韩乔。
　　韩乔看赵煜眼里满是期待，便笑了，道：“我家也算不得内家，只不过是曾经得一位内家前辈指点过正骨医术，便已经能在方圆百里之内成为翘楚，他离开时，留了这座神像，我们便一直在内堂供奉着。”
　　赵煜问道：“那……那位前辈面貌如何？”
　　韩乔笑道：“公子怎的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了？”
　　赵煜确实心下万分好奇，加上职业病上头，忍不住便又问道：“那位前辈能将医术传予韩大夫的先祖，便也能传予旁人，韩大夫为何笃信，神农内家人，踪迹绝了？”
　　韩乔皱起眉毛，似笑非笑的看赵煜。
　　数日相处，他自然知道赵煜不大爱说话，对他提问闲聊，大多是问三句，回一句。
　　如今见他终于上赶着攀谈，便也乐得多说两句。
　　二人一聊，话匣子便打开了。
　　赵煜身为刑部尚书，若是有心勾搭一个人说话，法子多得是。
　　但他对于韩家先祖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想知道这神农内家是怎么一回事。
　　在韩乔的叙述中，赵煜隐约听出关窍：
　　这所谓的神农内家，往上数不知多少代，便是神农大神本人，而经年日久，真正的神农氏已经绝迹了，流传于世，所谓的神农内家，其实是师徒传承。他们入门的规矩极为严苛，且每人一生只能收一个弟子，更要紧的是，据说内家传人得神眷，付出特别的献礼便有扭转轮回之能。且一旦入门，只要不做左右社稷变更之事，血脉便被神眷，能够长生不老。韩乔的太祖爷爷得遇善缘，那位前辈自称年近二百了，模样却还是一年轻人，就连脾性也如少年般古灵精怪的。
　　是空青吗……
　　赵煜心思一揪。
　　“若是破了忌讳呢？”赵煜问道。
　　韩乔撇嘴：“隐约听说要去什么秘境闭关受罚，或是被除去眷顾，生老病死再入轮回苦吧。”
　　赵煜眸子垂下来，心里难受。
　　空青做事，自然有他的考量，但他终归是破了忌讳的，多少与自己和沈澈相关……
　　对方眼眸里的光彩黯淡下去，韩乔不明所以，但他也不知为何，觉得赵煜虽然消瘦得很，骨子里却支棱着一股精气神儿，特别是一双眼睛，总能漾出让人一眼难忘的神采。
　　如今他伤心的模样，不知一下子触到自己哪根神经上。
　　不忍见他露出这副神色。
　　没有其他歪思邪念，就只是非常单纯的不忍见。
　　许是相貌俊秀的人露出悲凉的表情最能触动人心吧。
　　他见赵煜头发上落着梨花瓣，忍不住摘掉，道：“你……为何伤怀了？”
　　赵煜这才惊而回神，想躲开，已经晚了，不知该如何答他，便听身后熟悉的声音道：“阿煜！”
　　赵煜与韩乔一人回头，一人抬眸。
　　就见沈澈，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挡在赵煜与韩乔之间，先是向韩乔行礼：“有劳小韩大夫照顾我家公子，今日采回来的草药在药房里，劳烦小韩大夫去清点，”说完这话，便不再理他，低眸向赵煜柔声道，“今日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
　　这一瞬间，虽然赵煜心里坦荡荡，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捉奸在床一样。
　　皱了皱眉，摇摇头，没说话。
　　韩乔看看沈澈，又看看赵煜，也没说话，笑着就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赵煜和沈澈。
　　赵煜方才的神色，沈澈是看在眼里的，问道：“你们说什么呢，怎的突然就不高兴了？”
　　赵煜沉吟片刻，还是把空青要受罚的事情说了。
　　没想到，沈澈却笑道：“空青虽然坏了规矩，但他好事也做了不少，不会罚得太重的，我知道他在哪儿，只不过路途难行，须得你的伤彻底好了，咱们才可以去探他。”
　　这话一出，赵煜喜出望外。
　　乌云散去。
　　沈澈见对方即刻阴转晴，也跟着弯了嘴角。
　　下一刻，他突然在赵煜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接着在赵煜腰间一揽，赵煜重心不稳，一下就坐倒在沈澈腿上。
　　顿时大惊。
　　也不知是自己屁股上生了弹簧，还是沈澈腿上长了刺儿。
　　赵大人身上的不利索，在这一刻好得很彻底。速度比六翼铳的弹丸还快，眼看就要弹起来。
　　却被沈澈一把搂住，稳稳当当抱个着实：“放心，周围没人。”
　　那也不像话……
　　赵煜还是想起来。
　　又一次被沈澈按住。
　　“你闹什么？”赵煜皱眉道。
　　沈澈舔了舔嘴唇，非常坦荡：“吃醋，以后少和他说话。”
　　说着，伸手把赵煜头发上剩下的几片花瓣悉数摘下。
　　赵煜多少有点哭笑不得，也还是顺着他道：“好了，知道了，放开我。”
　　“不放，”沈澈得寸进尺，“你以后只能跟我说话。”
　　一股子捻酸劲儿……
　　赵煜似笑非笑的看他：“确定不放？”
　　沈澈异常坚定：“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赵煜歪头看他，心下好笑，今生他说话倒向来直接。只不过，大部分时候，是个雷声大雨点儿小的小屁孩儿。
　　接着，他勾住沈澈脖子，凑到近前，先是在他唇上一触即分，而后面带笑意的看他。
　　咫尺间，沈澈眸子里猝不及防的神色瞬间要溢出来了。
　　赵煜得意极了，又凑过去给了他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扰得沈澈意犹未尽时，他便又停了。
　　一来二去，把沈澈搅和得晕晕乎乎的，懵着眼睛看赵煜，半晌才道：“你……你这是……”
　　赵煜手指在他嘴唇上一划而过，笑道：“你不想吗？”
　　想……
　　想什么！
　　这下，惊得沈澈嗖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虽然，
　　但是……
　　这大白天的。
　　半天，他才回了神，见赵煜就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满是笑意，抱着怀看他。这表情，多少让沈澈局促，极为难得的红了脸。
　　赵煜就更得意了。
　　心道，他终归不过二十出头的小毛孩子。
　　但到底，这种事情上，笑人太绝，容易把自己的路也走死，赵大人非常适时的给太子殿下找了个台阶：“今儿天色还早，你陪我上街走走，总在院子里，看着头顶三尺见方，闷都闷死了。”
　　说罢，他转身便往院子外面走。
　　身后沈澈，还没完全回过味儿来，顺口道了一声：“哦。”
　　就在赵煜要跨出院门时，才听见沈澈脚步声响起来，结果下一刻，赵煜就被沈澈拉到院墙边，禁锢在怀中方寸。
　　对方怕他后背抵在墙上时，腰身骤然受力，承受不住，便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拢开他荡在唇角的碎发。
　　“以后少和他说话。”沈澈微低着头，声音沉沉的。
　　赵煜皱眉无奈，想笑他怎么还真的吃醋了，刚张了嘴，便被沈澈低头吻住。
　　话，当然全都被堵回去了。


第117章 后来（三）
　　沈澈和赵煜离开驿馆，去街上闲逛时，夕阳余晖未散，留下一抹温柔在人间。
　　市井百态，便也就被夕辉打磨掉棱角，变得格外温柔了。
　　二人跟韩大夫打过招呼，说晚上在外面吃饭，韩大夫乐呵呵的让二人多去遛遛，还特意指明了几处当地人才知道的地道小馆儿。
　　赵煜身上的伤都见大好，却也是没完全恢复，走不快。
　　沈澈便陪着他，缓步而行。
　　眼看，到一处分叉路口。韩大夫说，这路口往东有家面馆，往西有家包子铺。
　　“去哪边？”沈澈笑着问。
　　赵煜想都没想，便答道：“不吃面。”
　　沈澈疑惑道：“你不爱吃面吗？”
　　赵煜挑起眸子看沈澈，眼中的笑意，溪流涓涓一样悄悄流进沈澈心里去了：“天下最好吃的面，我早就吃过了，”说着，他摸出怀里的折扇，“啪”的展开，扇面上的“安”字，随着扇子轻摇，雀跃起来，好像有了生命， “而且，还是两次。”
　　言罢，往包子铺那边去了。
　　沈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得是自己给他做的面，脸上、心里都乐开了花，屁颠屁颠的小跑着追上他，道：“往后还有无数次，随时！”
　　赵煜的话，出自真心，并非是刻意哄沈澈开心。
　　不过除此之外，他选包子铺，还有一个原因。据说，这家老字号，不仅做包子一流，卤味也好吃，尤其是老卤的鸡腿，肉嫩多汁，一口咬下去，非要好吃得将舌头一起吞了。
　　赵煜心知这八成是老大夫言过其实，也还是心心念念的，想买鸡腿给三两吃。
　　世外桃源那两个月的时间，胖鸟没少受累。
　　二人的吃食，除了沈澈在潭水中叉来的鱼，就都要靠三两捕猎了。
　　眼看拐弯，就要到了，街角处倒不知怎么了，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嘈杂异常。依稀听见，有女子的哭声，和着咒骂，杂糅在一起。
　　赵煜和沈澈对视一眼，不禁皱了眉头。
　　沈澈左右看看，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混乱中，周围还陆续有人围将过来，他拉着赵煜，退到墙角，脚尖轻点地，手在赵煜腰间一带。
　　眨眼的功夫，二人轻飘飘的上了一棵老树的粗壮枝杈。
　　居高临下，“热闹”一览无余。
　　人群中央，是一男一女。
　　那男的相貌不差，衣着也颇为光鲜，手里抱着个月份孩儿。
　　与其说抱，倒不如说是用一条手臂夹着，可怜那孩子骨骼还不坚实，被他随手不上心的拿捏，看得赵煜胆战心惊。
　　再看那名女子，衣裳就穿得居家多了，未施粉黛，显得脸色不大好，头发也还蓬乱着，一看便是久居内堂，有急事才骤然跑出来的。
　　因为她想从男人手里把孩子抢回来。可那男人却粗鲁极了，一脚将她踹到。她跌在地上，鞋子都掉了一只。她眼看男人拔腿要走，来不及顾及自身伤痛，只得扑过去抱住男人右腿，哭得伤怀，哀求道：“相公，她毕竟是你的女儿，你不能把她带走……”
　　男人丝毫不顾有人围观，抖了几下腿，想甩开女子的束缚，无奈对方拼尽力气。他便恼了，突然另一条腿抬起来，一脚狠狠踢在女子肩头。
　　这一脚很重，女子额角瞬间见了汗水，也不知是否伤了骨骼，饶是这般她依旧不肯放手，哭喊道：“求各位街坊帮帮忙，别让他把我的孩子带走……”
　　再看周围，围观的人多，面面相觑，但无一人上前劝解。
　　只能看到有人交头接耳，听不清说什么。
　　赵煜看向沈澈。
　　沈澈闭上眼睛，凝神听了听，道：“那混账是个乡绅家的公子，重金娶妻，女子家收了重聘，保证自家闺女能生儿子……”他说到这停住了，又仔细分辨片刻，继续道，“她已经不是这土豪娶的第一个媳妇儿了，势霸一方，没人敢惹。”
　　既然不是第一个……
　　便早该知道夫家为人，还这般卖女儿？
　　可怜；
　　可恨。
　　“岂有此理！”赵煜火气往头上窜，挺身便要一跃而下。
　　“唉——等等，”刚一起范儿，就被沈澈一把拽回来，“你好全了是吧？”
　　赵煜往树下看看，这才显得为难了，从前自树上一跃而下，就跟迈台阶似的轻松，如今……多少有点勉强。
　　他便忽闪着眼睛，巴巴的看向沈澈——你看得下去？袖手旁观？
　　沈澈笑着，抬了下巴，示意赵煜再看。
　　便就是这一会儿分神的片刻功夫，人群中央，又多出个人来。
　　是个姑娘，身形单薄极了。
　　她身穿一袭黑色衣裙，腰间系着一条宝蓝色的丝绦，墨染如黑色瀑布一般的长发，只简单在颈后拢了个束缚，整个人看着飒爽又潇肃。
　　唯独她肩头，站着一对鹦鹉，彼此亲昵，毛色萌黄油亮，让这姑娘显出几分俏皮来。
　　赵煜见是她，心里千丝万缕的情绪涌上来，消化片刻，终是化作一个浅淡的笑容。
　　再看混乱中心，那男人抬脚又要踹第二下。
　　婉柔飞起一脚，后发先至，横向踹在那男人被媳妇儿抱住的右腿膝盖侧面。
　　这一脚其实踹得不算重，但那男人只是个普通纨绔，婉柔下脚角度又刁钻。
　　就见那混账被婉柔踹得“嗷”一嗓子，抬起来想着踹人的左腿还来不及落地，便向侧面摔出去。
　　婉柔与他错身而过，眨眼的功夫，男人怀里的孩子，已经被姑娘好好的护在怀里。
　　接着，男人才以狗吃屎的姿势摔在地上。
　　看热闹的人们发出一阵惊喝，有差异，也不乏喝彩之声。
　　那男人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向婉柔怒目而视，嘴里骂骂咧咧的不干净，这时，混乱中冲过来一名家丁模样的人，把男人扶起来，指着婉柔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我们郝家的事儿，官老爷都不管，你敢管？”
　　但他显然也知道婉柔不好惹，只是张牙舞爪的叫唤，分毫不敢靠前。
　　婉柔就任由他耍猴儿戏，回身将倒在地上的女子扶起来，孩子交还到她手上。
　　男人一看便急了，叫道：“这是我们的家事，我娶她之前就跟她家里签过信约，若是生不出儿子，便将这赔钱货送走换钱！”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据，道：“白纸黑字，有手印！告到官府，也是两厢情愿！”
　　万没想到，他话音刚落，眼睛还没来及眨，字据，就已经到了婉柔手里。
　　姑娘垂眸看完，冷笑道：“字是人字，话不是人话。”说罢，“嚓嚓”几下，把纸撕了个粉碎。
　　这一手，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瞬间鸦雀无声。
　　还是那家丁先做出反应，大骂道：“你……你……大胆！走！随我见官去，在场的诸位都是人证！”
　　周围也终于有好心人悄声道：“姑娘快走吧，别趟这浑水，郝家的势力，姑娘斗不过……”
　　话说到一半，人群外围又是一阵骚乱。
　　有人分开人群，走到混乱中心，见了婉柔躬身行礼道：“原来大人在这，让下官好找……”
　　来得这人，身着县衙捕头的衣裳。
　　众人见他口称这年轻姑娘“大人”，大为惊叹。
　　那捕头一转眼，瞥见站在一旁因为伤了腿、站没站相的郝家公子，向婉柔道：“大人，这便是郝员外的公子，是否要带回去问话？”
　　婉柔道：“有劳秦大人了。”
　　下一刻，这位郝家公子，便被捕头上了手镣，他嘴里还吵吵嚷嚷，让家丁回去给他爹报信，捕头听他吵嚷得耳朵疼，道：“您省省力气吧，您家老爷子都已经自身难保了。”
　　这边拿人归案，众多百姓议论着散得远了。
　　就在这混乱至极的时候，婉柔恍然觉得远处有人看着自己。
　　她下意识抬头寻去，目光扫过远处高树，顷刻被定住了，再也挪不开……
　　就见那老树的树冠中，一人身影亲切又熟悉，她近来午夜惊梦，不知多少次是因为这人——赵煜正坐在那里。
　　身穿一件牙白色的长袍，轻摇着他心爱的折扇，满眼柔和的看着自己。
　　赵煜脸上笑意和缓，目光相对，他向婉柔挑了挑大指。
　　在这一刻，姑娘的心都要化了，又雀跃着，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她再细看，大人身边，太子殿下一袭黑衣，站在暗影中，反倒不显眼了。他眼眸上的黑纱除去了，正笑眯眯、满眼温柔的看着身边的人。
　　转瞬，姑娘的理智终是战胜了欢喜，千言万语也化作一个暖如煦风的微笑——
　　大人，你还活着，平安就好。
　　相忘于江湖，也是善缘。
　　“婉大人？”秦捕头拿好了人，见婉柔怔怔的看向一个方向，便出言叫她，“怎么了？”
　　问话间，他寻着婉柔的目光去看。
　　婉柔惊而回神，摇摇头，道：“没什么，”她说这话时，眸子里还透出丝小儿女的柔情来，脸上笑意犹在，明媚得如同雨后见彩虹。
　　秦捕头不禁看得一愣。
　　“走吧，回衙门去。”婉柔道，说罢，她收敛起笑意，转身离开，走出几步终于还是不舍，回眸再看向高树上。
　　预料之中，树上空空如也，没有人了。
　　一切虚幻得像一场梦，平静得不似发生过。
　　赵煜毕竟不是铁石心肠，甚至，自前世起，他的心就柔软得紧。
　　劫后余生，故人相见，像细小的沙砾落入平静的湖面，引得赵煜心思起了波澜。
　　这日晚饭，他和沈澈喝了几杯酒。
　　太长时间不沾酒水，自包子铺出来，春风一扫，赵煜便晕沉得有些上头。
　　回想上次喝酒时，他还是赵大人呢；
　　喝得醉醺醺时，还是在碎玉湖畔……
　　想到碎玉湖，赵煜突然想起什么来了，一手拎着打包的鸡腿，另一只手勾住沈澈脖子，脚步略有些栽歪的半挂在对方身上：“我说良人，碎玉湖边儿上，你欲言又止，到底想说什么？”
　　沈澈一愣，注意力显然没在赵煜的问话上，他有点不信自己的耳朵，站定了扶住身边还摇摇晃晃的人：“你……你叫我什么？”
　　这称呼，其实赵煜早在心里思量了千百遍，他不能再称他殿下了，“殿下”于沈澈而言，多少是有些割心的。
　　他笑了笑，道：“你先答我。”
　　沈澈哪儿禁得住这般诱惑，崩儿都没打，直言答道：“我当初想说的事儿，咱们现在已经实现了。”
　　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远走高飞，山水逍遥。
　　赵煜点点头，道：“倒是顺理成章、颇和我意，我的良人。”


第118章 番外（四）
　　涤川成为炎华都城以前，便已经有千年历史，实打实的古都一座。
　　老城，总是有老城自有的味道。
　　酒更香、花更美、美人千面。
　　而美人，却不一定非是女人。
　　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洒落，深街老酒巷，一人披着袭暗红色的斗篷，拎着酒壶，慢悠悠的往大路上信步。
　　暗夜里，一阵风过，吹动他领口纯白的风毛轻摇，将美人肤色被衬得干净极了。俊秀的脸庞，线条很柔和，单看轮廓，说他是小白脸全不为过。
　　但这人却没有小白脸应有的气质。
　　他一双眸子，微眯起来，透过大雪看风景，眼波流转，漾出淡薄的意味，仿佛谪仙临凡，醉看人间。
　　随侍的小厮见雪越发大了，跟到他近前给他撑起伞来。
　　美人走两步，就提起酒壶喝两口。
　　小厮低声劝道：“王爷，咱先赶快回府吧，您看，雪越发大了……”
　　美人的笑意好像是长在脸上的，他笑着看身旁侍从，伸手挡落他擎伞的手：“行了，别撑伞了，又不是淋雨，手怪冷的，”说着，不吝的把酒壶递过去，“喝两口，暖一暖。”
　　小厮接过酒壶却没喝，把主子挡落的伞，又扶正了打好：“还是打着吧，一会儿您头发衣裳要湿了。”
　　见对方不识趣，美人轻“切”一声，一巴掌轻扇在小厮后脑勺上：“不识风趣，不知多少人，做梦都想与山河共白头。”
　　他说完，刚迈步要走，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美人转身回望，见巷子深处几个人影，像是刚从不知哪间酒馆里出来，显然酒喝得很多了，脚步都趔趄着。
　　大路投来点滴灯火光亮，待到双方走得极近了，才看清彼此。
　　酒鬼们见有人驻足回眸，便也抬眼看，醉眼朦胧、灯火昏黄看美人，□□即刻显现在脸上。
　　其中一人向几名同伴使个眼色，众人会意，稍微分散开，将主仆二人围在当中。
　　他嘴里不干不净的道：“公子，雪夜难行，独自饮酒没意思，不如跟哥哥们找地方再喝几杯……到时候，暖酒下肚，保证你心里暖，全身上下每个地界儿都是暖的……”
　　说话间，眼睛便色眯眯的往美人身上打转，好像恨不能透过他暗红的披风，看到内里去。
　　对方言行无状，小厮皱了眉头，低骂一句“晦气”，刚要上前，就被主子打了个手势拦下了。
　　美人从容站定，笑道：“几位，若是想喝酒，我做东便是了，但阁下这眼神，我却不喜欢。”他说着话，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在手里抛起又接下。
　　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面那几人本就是流氓地痞，见这美人不仅不慌，反还露了财，就仗着人多，大有蹬鼻子上脸之势。
　　为首挑事儿的几步走到近前，伸手就要搂这美貌公子的腰身。
　　就在他手将挨未挨到那片暗红时，几人身后突然有人朗声道：“皑雪遮风月，今日不宜惹风流。”
　　流氓被吓了一跳，向声音的源头怒目而视。
　　就见大路上，一人孤身牵着马。
　　那人头戴着斗笠，身子又背光，全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出他身形挺拔，肩平腰收，只看剪影，便觉得英武极了。
　　牵马的人说完话，又转向主仆二人，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好酒局，在下奉劝公子不要随他们去，”他说着话，牵马前行，走到红衣公子身侧，低声道，“若刚才公子势单力薄，是权宜之计，如今便不用再怕他们。”
　　那红衣美人一笑，看向牵马的人，不动声色的把夹在左手指缝里的几枚铜钱收回袖袋里，没说话。
　　拱手，向对方行了个礼。
　　那牵马的年轻人也就笑着还礼，抬眼看清眼前人的容貌，不禁暗暗感叹，他可长得真好看。面目线条虽然柔和，可气韵里却透出股飒爽。尤其是那双眼睛，乍看因为醉意，朦胧着，可若是再细瞧，就能从眼底，看出这人心思的灵动。
　　二人眉来眼去，显然是对流氓没有敬意了。
　　那挑事儿的主儿见二人全没拿哥儿几个当回事，不由得恶从心底起，呼喝一声：“哪儿来的野小子，兄弟们，给老子揍他！”
　　可想也知道，深巷里惨叫声连绵不断。
　　被打得哭爹喊娘的，自是一众不知天高地厚、觊觎美色钱财的狂徒。
　　牵马的年轻人收拾完一众流氓，抬眼，见那红衣公子，已经退到墙根，似笑非笑的抱怀看着他。
　　见对方这般沉稳，他便想，这人说不定来历不简单，更说不定，根本就不用自己冒然出手解围，暗道自己唐突了。
　　他上前抱拳行礼道：“在下……看不惯才出手的，公子……”
　　结果对面那人倒笑着迎上来，恭敬一礼，道：“多谢少侠仗义出手，”说着话，全不见外地拉起对方衣袍一角，“哎呀，弄脏了，若不嫌弃，少侠随我去换一身衣裳吧。”
　　就趁着对方迟疑发愣的功夫，红衣美人直接拉住对方手腕，笑道：“相请不如偶遇，走吧。”也不等他说话，拉着便走。
　　那小厮跟在后面，眨巴眨巴眼睛，叹了口气。
　　刚才几人动手时，他看见这牵马的公子厚重的外衣翻飞起来，里面穿的那件衣裳边缘，隐约绣着什么兽纹，只是他动作极快，光线又昏暗，具体是何纹路，小厮没看清。
　　但这便就够了，自己主子定然也看见了。
　　如今都城里，能穿兽纹官衣，却又不认识自家煜王主子的，就只有一人——新立下战功，刚入都城的将军涧澈。
　　他家那鸡贼王爷，定是看透了这点，想借机拉拢呢。
　　果不其然，王爷没回王府，反而把人带到一处私宅别院去了。
　　小厮便不由得想，爷您真是不坦诚，过两日上朝，他不就得知道您是当今煜王殿下了吗。
　　可显然，他家王爷自有打算，与涧澈颇相见恨晚之意溢于言表。
　　涧澈起初只道这好看的公子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可细想他的气度与谈吐，又不是寻常有钱人能比拟的。
　　他见对方不提身份，便也就不去戳这层窗户纸。
　　二人把酒言欢，院中赏雪，聊到投机处也不知喝了多少酒，最后直接醉倒在桌边了。
　　待到煜王再醒来时，见身旁已经没人了。
　　他起身，头还晕乎乎的，低声喊一句：“涧澈……”
　　半晌没人应，就连那小厮也不知去向。
　　他拉开门，想看门外的雪停了没有，却在大门拉开的瞬间陡然得见，涧澈就站在门前，冷着脸看他，眼睛里已经没了温度，冷声道：“你怎知我叫涧澈？你有何意图？”
　　“我……”煜王被他骤然发问，问得愣住了。
　　脑筋飞转，想着要不要坦言。
　　涧澈却冷哼一声：“最看不上你们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勾当。”说罢，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别走！”煜王道。
　　可再一回神，眼前哪里还有人，他身处的地方，更已经不是别院，一时间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
　　“涧澈——”
　　“阿煜，”有人柔声呼唤，声音熟悉，赵煜猛然睁眼，正对上沈澈那双蓝灰色的眸子。他眼睛里的关切，要溢出来了，“做梦了？”
　　赵煜皱着眉，捏了捏眉心，他的梦……
　　前半截是前世与涧澈初遇的情形，可后面，却是自己心底厌恶权谋算计幻化出来的臆想。
　　“阿煜，”沈澈见他不说话，也跟着皱眉头，嘟囔道，“我听见……你叫涧澈？我不是就在你身边吗，你怎的还想着上辈子的人？”
　　是啊……
　　怎么还想着上辈子的人。
　　赵煜前一刻多少有点愧疚，后一刻便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躺在床上也不起来，伸手勾住沈澈的脖子，笑道：“明儿咱们再去吃包子吧。”
　　嗯？
　　沈澈莫名，却也就顺口应道：“行啊，你喜欢咱就去。”
　　可再看赵煜，笑意更浓了，道：“你好忙啊，白日里吃韩乔的飞醋，夜里吃自己上辈子的醋。带着你吃包子，醋都省了。”
　　沈澈这才明白了，敢情他是拐着弯的笑自己。见他笑容明媚，白日里那句“你不想吗”瞬间冲上心头。
　　多次你来我往的招撩，他知道赵煜耳朵敏感极了，便就突然使坏似的，凑上去，舌尖在他耳际似有似无的一勾。
　　果然，赵煜瞬间哑火了，笑意僵在脸上，身子也僵住了，一双柳叶藏锋似的眸子里显出少许惊惶，本来勾着沈澈脖子的手，下意识的攥起拳来。
　　沈澈的心，随着对方手掌的动作一颤。
　　对方掌心里攥紧，哪里是他的衣领，而是他的心哟。
　　他把身子撑起来些许，深情款款的看赵煜，他目光所及，是他置于心尖儿上的珍贵。
　　再看赵煜，刚才虽然惊骇，此时神色又已经平淡下来，也就只是看着沈澈。
　　无声，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沈澈唇角弯起来，将手撑在赵煜身子左右，伏身吻对方的额头、眼睛、嘴唇，缓而向下。
　　赵煜从来都不曾设想过，自己竟然这么禁不得心上人的爱怜。
　　他的心口骤然一痛，却又因为沈澈的亲吻，好像服下了立时见效的药，痛又缓解了。
　　对方的唇贴在哪里，赵煜便觉得身上哪里荡起莲漪，荡漾到心里，又散在四肢百骸。


第一回 合，也输得也太快了。
　　极致的痛快之后，赵煜的大脑里是一段长时间的空白，只觉得身子依旧呐喊着渴望，欲罢不能，脸却烫得能熨衣服。
　　赵煜有脾气，也有偶尔招欠的一面，但大部分时候，他是隐忍的。
　　心里的话，其实不爱说出口。
　　沈澈早就看在眼里，所以总是想对他在细节上无微不至的照顾。
　　比如，他知道，赵煜在他面前其实脸皮薄的很。
　　于是，他抬手，在茶碗里沾了两滴水，甩手往门边的烛火弹过去。
　　水滴穿过烛心，屋里仅有的些许光亮，暗哑下去。
　　黑暗，让二人都看不清晰彼此，赵煜果然放松不少。
　　但黑暗，于沈澈而言，却更让他得心应手。
　　他又一次试探着，触碰到对方的皮肤，不敢冒然，只是依旧轻缓至极的循序而来。
　　有些事情，越是慢条斯理，反倒越是勾人上火。
　　赵煜心中暗道，沈澈这小子，一阵两伙的冒傻气，却又一阵两伙的细致得让人心疼又上瘾。好比此时，他的手指灵活得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在赵煜身上撩拨起无数轻浅的水花，吻过赵煜的每一寸皮肤，却又依旧小心翼翼的。
　　赵煜隐约明白，沈澈心底还是是怕他伤患之处受不得剧烈的折腾。可对方前几日被自己招撩得难受，今儿个“报仇”来了，终归是再也耐不得性子，才这般迫切又小心。
　　想通这些，赵煜腰身一扭，倒把太子殿下压在身子底下，突如其来的猛烈，吓得沈澈赶忙去护住对方的腰。
　　掌心极好的贴合了赵煜腰侧的弧度，一瞬间，赵煜的腰侧好像自然生出粘性一般，让沈澈再也舍不得脱开这诱人的触感。
　　“你怕我受伤吗？”咫尺间，赵煜贴在沈澈耳边，低声问。问完，也不等沈澈回答，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疼痛，混合着过电一般的刺激。
　　明示、暗示和招撩，终于把沈澈的小心翼翼吹飞了。
　　“要是受不住了，就告诉我。”他说着，手在赵煜腰上一带，又重新把人圈回怀里。
　　夜晚的风起了，把窗外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掩盖了屋里低沉的喘息声。
　　这次终于，再没有人打扰他们了。
　　可自这日起好多天，沈澈也不知道为何，三两见了他，便乌眼鸡似的没有好脸色。
　　包子铺的多少只鸡腿都收买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更完啦~~
　　话说有一天我突然有一个很想写的番外（是前世，有点刀），无奈当时手头有事，没记下来，现在又怎么想都记不全了。哪天要是又想起来了，更在作话里吧（也可能想不起来了）。
　　感谢天使的一路陪伴，感谢天使捉虫，推理文确实……有时候脑抽筋。
　　鞠躬~~~
　　咱们下本书见《病美人二当家拒绝炮灰人设后》（另一本咸蛋也求收）
　　提前祝你新春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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