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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妃
　　作者：吕不伪
　　当姬佬爱上直女。
　　①这本严格来说是我第一部百合小说，现在看起来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有朋友想看所以我还是搬过来啦。
　　②本人狗血爱好者，so……
　　③本起名废*案废真的尽力了。
　　――
　　文案：
　　常姝一直以为自己是钢铁直女，直到遇见了她。
　　

1 第1章
　　太卜祝为最近很苦恼。
　　身为大周的太卜，祝为每日做的无非就是玩玩龟甲、看看星星，然后强行联系最近的国家大事，给那些龟甲星象赋予不一样的意义。工作还算轻松安全，因此祝为就在太卜的这个位置上安静地待了二十年，从他二十岁，到如今四十岁。
　　只是这一次，似乎不太对劲了。
　　“荧惑入太微，”祝为眯着眼睛，盯着浩瀚的星空喃喃自语，“帝星有变啊。”
　　说来惭愧，祝为做了二十年的太卜，却已观测到了两次荧惑入太微的星象。
　　上一次荧惑入太微，是十八年前。当时天下还未统一，北方的大周刚刚没了皇帝，而南方的宋国也是危机四伏。果然，一年后，宋国的权臣陈绩便起兵逼宫，杀了宋国皇帝，自立为帝，改国号为“陈”。
　　“十八年前的星象应验了，这一次不知会如何？”祝为低头沉思。
　　这着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因为这星象出现的时机着实不太对。
　　三个月前，大周大将军常宴率军攻破陈国京都金陵，屠戮了包括陈国幼帝陈修在内的陈国王室百余人。自此，陈国亡。如今的天下，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大周如今的天子，周陵宣。
　　十八年前，这样的星象现世之时，所有人都在猜测这星象会应在哪一国上。可如今，却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祝为不由得叹了口气，对着那天上的荧惑星骂道：“你什么时候入太微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哪怕早三个月，我都能有个好点的解释。如今这样，可不是逼着我去触怒龙颜吗？”
　　祝为是极害怕如今的天子周陵宣的。
　　这周陵宣十三岁登基，如今不过十九岁。他少年老成，于政事上颇有见地，只是苦于大权旁落，自己仿佛只是个朝堂之上的摆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周陵宣看起来倒是安安静静，只是他的眼里总是无意间透露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意，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害怕。
　　祝为知道，周陵宣这是憋着劲算计着夺回大权呢。
　　而周陵宣要夺权的对象，便是大将军常宴！
　　若仅仅是如此，便也罢了。可令人尴尬的是，周陵宣的未婚妻，也就是大周未来的皇后，正是常宴大将军的嫡长女――常姝。
　　常姝从小便生得好看，常宴也以此为傲。常姝七岁时，常宴将军请了一个看相的来算女儿运势。这一看，连那看相的都惊呼不已。听说那看相的当场对着常姝拜倒在地，高呼道：“此女贵不可言，日后必为一国之后！”
　　后来，果然。
　　常姝九岁时，如今的天子周陵宣便对常姝许下了婚约。那时，常宴为太子太傅，周陵宣也经常去常府拜会。一来二去的，周陵宣便喜欢上常姝了。于是，那时也不过十一岁的周陵宣，便在众人面前宣告：“孤，大周太子周陵宣，日后必娶常大将军长女为妻！”
　　先帝听了这趣事之后，道：“我大周太子当一言九鼎。”于是，先帝亲自订下了这门亲事。
　　祝为每每想到这事就觉得可笑。以常宴那样的权势，以常姝那样的容貌，以常宴对常姝的疼爱，常宴给自己女儿谋个皇后之位还不是轻而易举？那看相的分明就是投机取巧罢了。而先帝金口玉言许下婚事，也不过只是因为当年丞相势大，需要拉拢常家罢了。
　　其实，祝为也见过那常大将军的长女，也曾细细打量了常姝的面相，的确，她命中该做皇后，只是，祝为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大将军府。
　　这是间极为宽敞的屋子。屋子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除了一个一进屋便能看见的屏风，这屏风镶着孔雀石、刻着流云纹，看起来华贵至极。除此之外，便没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大物件了。右手的房间便是个书房，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摆的全是书和竹简。而左手的房间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这间虽是虚掩着门的，但仍能从里看见些影子――刀光剑影。
　　然而，这却是女子的闺房。
　　这间房子的主人，正是大周未来的皇后――常姝。
　　左手边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高挑、一身短打的绿衣女子拿着剑走了出来，把剑顺手放在了案几上。她刚练完剑，额间难免出了些细汗，于是她拿出了一块方帕，在额间轻轻擦拭。许是刚练完剑的缘故，她的脸红扑扑的，倒更增了些许风情。《诗三百》中的《硕人》一篇，仿佛就是专为她写的。
　　这便是常姝，常大将军的长女，倒真不辜负“将门虎女”这四个字。
　　常姝今年十七。寻常女子到了这个年纪早已出嫁，而常姝却仍待字闺中，只是因为她是先帝亲口许给当今天子的妻子。而三年前，大周发起灭陈之战，常大将军总是率兵出征，连月不归。天子周陵宣自然也不好在这样的关头娶妻了。
　　不过如今就不一样了。三个月前，常宴将军攻破陈国京城金陵，如今天下一统。想来，周陵宣也该操心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想到这里，常姝不由得轻轻一笑。
　　侍女玉露捧着脸盆和巾子过来。常姝洗了脸，又换了身家常的衣服，依旧是墨绿色的。玉露便给常姝重新梳发髻，一边梳，一边和常姝念叨着府里的事：“二小姐又和自己亲娘吵架了。听说这次还闹的挺厉害，二小姐把陈姨娘屋里那个顶好的琉璃花瓶给摔碎了。那花瓶儿，是去年大将军从陈国特地给她带回来的呢！听说陈姨娘宝贝得紧呢！”
　　“可知她们为什么又吵起来了？”常姝看着镜子里的玉露问。
　　二小姐是常姝的妹妹，名唤常媛，庶出，今年十四岁。常媛的母亲陈氏，本是个街头卖唱的，被大将军常宴无意中看上，带回了府里，还生下了常媛。
　　“还能有什么由头呢？”玉露叹了口气，“府里人一向爱乱嚼舌头，编排陈姨娘过去的事，说陈姨娘出身还不如府里下人，却要让府里下人把她当个主子伺候。上个月，大将军把陈姨娘的失散多年的侄女从陈国送回来，还嘱咐人好生侍奉。这倒好了，府里人又有意见了。他们发牢骚的时候又被二小姐撞见了，二小姐也是，窝里横，不敢对下人发火，就回去对陈姨娘发火。”
　　常姝听了，叹了口气：“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玉露接着一边梳头，一边道：“二小姐也是，每回都这样。看自己娘被气哭了之后，她心里还过不去，还得去陪着陈姨娘哭，到后来娘俩抱头痛哭、互相道歉。可有什么用呢？下一次她心中委屈了，还得去找自己亲娘闹。”
　　常姝听着这话，颇为心酸。她垂了眼，叹道：“起码她还有的闹。”
　　常姝之母，也就是常宴将军的正妻，在常姝很小的时候便撒手人寰了，只剩下了一对儿女――常姝和她的哥哥常辉。
　　而那之后，常宴也没有再娶妻，只是纳了陈姨娘这一个妾。也因此，常宴子嗣不多，也只有这一儿二女而已。
　　同时，因为当家主母早逝，陈姨娘又性格懦弱，男丁又常常出征在外……一来二去的，常家内院便成了没人管的地方，下人编排主子是常有的事。而常媛被下人气哭以后去找自己亲娘撒气，也成了家常便饭。
　　常姝也曾想管教家中这些没规矩的下人，罚的也挺狠，下人也怕了常姝。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因为下人们只是从明面上鄙视陈姨娘改为了暗地里鄙视陈姨娘。只不过好巧不巧的，常媛这个心思细的，总能听到下人们的谈话。而常媛，偏偏又是个软弱的，随了她娘。
　　和常媛相反，常姝骨子里并不是个好欺负的，她张扬的很、好胜的很。比如小时候，她有的时候会和周陵宣比武，但她从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故意让周陵宣赢，相反，她会给予周陵宣重重一击，把周陵宣打翻在地，完全不顾及什么太子威严。
　　“唉，我们一会去看看阿媛吧，宽慰陈姨娘几句，”常姝说着，拿起眉笔描了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然后，去打听打听是哪几个在嚼舌根子，直接赶出府去，以前还给他们留几分颜面，如今不必再给他们留面子了。”说罢，她把眉笔重重地拍在了案上。
　　“是。”玉露应了一声，为常姝挽好了发髻，然后她挑了一根梨花白玉簪，小心翼翼地给常姝戴上了。
　　常姝带着玉露去了别院探望陈姨娘。陈姨娘的院子小巧而别致，院中尽是陈姨娘自己栽培的花花草草。这地方看起来很是温馨，可常姝一进门，便听见母女两个对着哭的声音。
　　常姝叹了口气，给玉露使了个眼色。玉露会意，大声对屋内道：“姨娘、二小姐，大小姐来看你们了。”
　　只听屋内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没一会，便见陈姨娘和常媛红着眼出来迎接。常姝没有说话，只是挽着二人的手一同进了屋子坐下。玉露知趣地给三人倒好茶水后，便掩门出去了。
　　常姝看着仍止不住抽泣的妹妹，这才开口：“阿媛，怎么又闹起来了？”
　　常媛低了头，没有说话。陈姨娘却忙道：“大姑娘，阿媛年纪小，不懂事，你别怪她。”
　　常姝听了这话只觉得可笑，她看向陈姨娘，反问道：“年纪小便可以胡作非为了？年纪小便可以对亲娘不恭了？”
　　陈姨娘忙低了头，想帮着辩解什么，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看了看在一旁抽泣的常媛。
　　常姝叹了口气，拉着常媛的手，语重心长：“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不该对姨娘发火。现在，你把你听到谁说了什么话，全都告诉我。我把他轰出去，给你出气。从此以后，你若再听见闲言碎语，只管告诉我，我都给他赶出去，只是你莫要再和姨娘置气了。”
　　常媛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声如细蚊：“我也不知是谁说的，无意间听来的，没看见人。”
　　“在哪听的？说的什么？”常姝问。
　　常媛的头越发的低了：“园子东南角的那个院子外边，我那远道而来的表姐如今住的地方。听说她来之后从没见过人，我想着毕竟是我表姐，我也该去探望。谁知刚到院外，就听见院里下人说……”她说着，声音渐低，已不可闻。
　　“说什么？”常姝盯着常媛，问。
　　常媛哭了出来，道：“他们说表姐病怏怏的，不知道在哪得的病，怕传给自己。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母亲身上，说我母亲当年卖唱，怕也是……”
　　陈姨娘听到这里，也掩面而泣。
　　常姝听了这般恶毒的话语，气的牙痒痒。她握紧了拳头，大声训斥常媛道：“那你该冲进去，把那些下人教训一顿，回来对自己亲娘撒气算什么？”说着，常姝猛一起身，转头便要离开。
　　“长姐，你去哪？”常媛也忙跟着起身，在常姝身后追问道。
　　常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清理门户。”说罢，她狠狠地推开了屋门，叫上玉露，径直冲花园东南角方向而去。
　　这院子在常府中算是个僻静之所，许多年没有人住过了。院子里野草丛生，也只有一条石子铺就的路还勉强看的过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
　　常姝皱了皱眉：“人呢？怎么不见一人？”
　　玉露看了看天色，只见日已西斜，便对常姝道：“可能是吃晚饭去了。”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女子一连串的咳嗽声。常姝听着，心里都不由得揪了起来：“这般咳法，究竟是病到什么地步了？竟然没人侍奉！”
　　说着，常姝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门。这屋子很小，只有一个蓝色的纱帐隔开了两间房间。屋内光线昏暗，物件摆放的也极为随意，看起来好似没人收拾过一样。
　　纱帐后，又传来了女子咳嗽声。
　　常姝忙掀开纱帐走了进去，只见一个女子躺在榻上，半边身子几乎都在外边，一头乌发拖在地上。女子的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露出了雪白的玉肩。女子紧闭着眼，昏昏沉沉的，眉头紧皱，口中却还不住地咳嗽。许是因为咳嗽的缘故，女子的脸也红扑扑的。
　　饶是这副病怏怏的模样，常姝也能看出来，面前的这个姑娘，是个难得的美人。
　　常姝便要上前把这姑娘扶正躺好，却不想被玉露一把拉住。只听玉露有些犹疑，对常姝道：“小姐，这姑娘看起来病的重，你还是别过去了，小心过了病气。小姐可是未来的皇后，可一定要谨慎。”
　　常姝不悦：“未来的皇后，难道便能见死不救了？”说罢，她不顾玉露的反对，直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轻轻把面前的姑娘扶好，把她的被子盖严实了。
　　女子虽昏昏沉沉的，却似乎能感觉到有人来了。常姝看着她的眼睫毛抖了抖，但终究没能睁开眼睛。
　　常姝叹了口气，对玉露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请郎中？”
　　玉露听了，反应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走了。
　　常姝看着玉露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把目光移回这女子身上。女子的头发又长又黑，常姝忍不住伸手去给她理了一下，只觉如丝绸般柔顺。可她无意间碰到了女子的额头，不禁大惊失色，叹道：“哎呀，好烫！”
　　她又额头贴额头去试了试女子的体温，只觉女子额头滚烫。她不由得骂道：“这都病成了这样，竟然没有一个下人来报！”
　　常姝一边骂着，一边出了门，忙忙地去井里大了一桶冰凉的井水，又把自己的手帕拿了出来，在井水中浸湿，这才又回到屋里，来到了病榻上的女子面前。
　　她轻轻地给女子擦了擦额头和面颊，可女子的身体却依旧滚烫。郎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常姝无法，只得要褪去女子的衣服，为她擦拭身体，降降温。
　　却不想，常姝刚给女子褪下中衣、露出女子的肩头时，就听女子断断续续地呓语道：“啊……羞……”
　　常姝像哄孩子一般，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擦拭着，道：“不羞，不羞……”
　　说罢，她又拿帕子浸了冷水，不停地给女子降温。
　　

2 第2章
　　“小姐，郎中来了！”常姝听见外边玉露叫了一句，忙放下帕子，给女子掩好被子，然后才出去迎接。
　　郎中姓赵，虽是常府自己的郎中，但他出身于太医世家。郎中身后还跟着一小童，是郎中的徒弟。
　　赵郎中见了常姝，刚要行礼，却被常姝一把扶住，只听常姝忙忙道：“你可算来了，快进去瞧瞧吧，人已烫的不行了，不知病了几天了。”
　　赵郎中应了一声，忙进了屋，到了女子榻边。常姝帮着，从被子里抽出了女子的手。她这才发现，女子的手腕上竟然有一道疤，很明显是利器割伤的。
　　常姝不由得一愣，然后捏着这手腕看向了女子的面容。赵郎中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姐，请让老夫诊脉。”
　　常姝这才反应过来，忙把女子的手放好，自己退到了郎中身后，远远地看着这女子。
　　“她为什么要割腕自尽呢？难道和阿媛一样，是受不了府中的冷言冷语？她一个外地人，孤身一人来此投奔自己的亲人，却受到这样的待遇，她难免寒心。再加上她又病了，病中之人心思最重，她也难免多想了，”常姝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唉，都怪我。我连一个府都管不好，日后怎么做一国之母，掌管六宫呢？”
　　她这般想着，又看向了床榻上的女子，心中不禁感慨：“你这样美丽，若是香消玉殒，岂不真是红颜薄命了？姑娘，你可一定要撑住。”
　　郎中诊断了一番，直摇头。
　　常姝忙问：“如何？”
　　郎中和那小童一边收拾一边道：“尽人事，听天命吧。虽只是寻常风寒，但她拖了太久了。”又对玉露道：“我回去把药配好，辛苦姑娘派人来取。”
　　玉露应下了，把郎中送出了房门。等她回来，却见常姝正给那女子拿帕子降温。玉露忙上前一步，道：“小姐，这种活还是我来做吧。”
　　“不急，”常姝一边浸着帕子，一边道，“你去找人，把这院子里原本的下人都找了。”
　　玉露听了，便要出去，却听常姝又补了一句：“不，不止这个院子的，把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叫来。让他们一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还有，也告诉陈姨娘和阿媛一声，让她们一个时辰后也来这里。”
　　玉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应了个“是”，便出去派人传话了。
　　常姝接着挽了挽袖子，取下女子额间的手帕，弯下腰去，浸了浸冷水。
　　“别管我……”
　　常姝忽然听见女子疲倦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她猛一起身，回头看去，只见女子微微睁开眼，瞧着她。
　　“呀，你醒了！”常姝叫了一声，忙把手里的帕子丢在木桶里，转过来俯下身去看着她，焦急地问：“你怎样，可感觉好些了？”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但眼神依旧涣散。
　　“别、别救我……”女子迷迷糊糊地说着，似乎又要睡去。
　　“别睡，别睡，”常姝忙轻唤女子，问，“我还不知你的姓名呢？”
　　“姓名？”听了这话，女子神志似乎清楚了些，她眨了眨眼睛，轻声吐出两个字，“昭若。”
　　“昭若？陈昭若？”常姝问。
　　女子点了点头，然后头一歪，便又沉沉睡去。
　　常姝又唤了几声，可女子却始终不醒。常姝只得赶紧拿起浸了冷水的手帕，不停地给女子降温。
　　“小姐，这院中的下人们都找来了，可有什么吩咐吗？”玉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常姝紧抿着嘴唇，看着面前这个名叫陈昭若的病怏怏的女子，想着她可能受到的待遇，再加上之前常媛和陈姨娘的事，她心中登时来了气。
　　“让他们在外边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常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是。”
　　“再有，赶紧寻个可靠的婢女来专门照顾陈姑娘。”
　　天已经黑了。
　　常姝在门前摆了把椅子，端坐在上面。她看着面前跪着的那五个下人，面色沉重。那几个下人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将军府的下人。而陈姨娘母女就坐在常姝身侧的那两把椅子上，小心又满怀期待地看着常姝。
　　屋内传来阵阵药香，一名名叫金风的侍女正在屋内照料陈昭若。常姝微微侧头，看了眼屋内透出的微弱的灯光，又把目光移到了那跪着的几人身上。玉露站在常姝身后，正拿着扇子给常姝轻轻扇风，她知道，这一次，自家主子是真的忍无可忍了。
　　“知道为何让你们跪在这里吗？”常姝开口。
　　底下几人见常姝面色不善，知道自己惹了事端，因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不说是吗？”常姝冷笑，唤玉露道，“把我的鞭子拿来。”
　　玉露似乎早有准备，话音刚落，便从身后拿出了一条鞭子，递给了常姝。
　　常姝接过鞭子，站了起来，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向下走去。台下众人，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都是大惊失色。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自家大小姐是个从小习武的练家子，平常对待下人虽然是和和气气的，但若真要动起手来，谁能扛得过啊？
　　看着常姝轻轻晃着鞭子地一步一步逼近，那跪着的五人早已是战栗不已。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常姝看似冷静地问着，实际她已经在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怒火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第一个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道：“我们不该在府中私设赌场。”
　　第二个看了眼玉露手中的扇子，又立马低下头去，道：“我前些日子，拿了府中一把扇子去卖钱。”
　　第三个大概是觉得周围杂草太碍眼，道：“我们不该消极怠工，不干活。”
　　第四个抬眼，看了看陈姨娘，道：“我们不该背后说人闲话。”
　　第五个嗅着药香，低头道：“我们不该由着陈姑娘生病不管。”
　　常姝听了，脸色都气得铁青。她着实没想到，这府里已经乱到如此地步！这哪里还有一丁点大周大将军府的气象？于是她二话不说，拿起鞭子，把这五人狠狠地挨个抽了过去！
　　霎时间，五人的脸上、身上都开了花。他们不禁痛呼出声，可一看到常姝那张脸和手里的鞭子，便忍住了。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常姝看向那些围观的下人，气得发抖，“从今以后，谁若是再没了规矩，这五人便是谁的下场。我说到做到，绝不留情。”
　　下人们面面相觑，然后连忙答“是”。
　　“阿媛，过来。”常姝回头看向常媛。
　　常媛正看戏呢，却不想忽然叫到了她。她着实有些摸不到头脑，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来到了常姝身后，轻唤一句：“长姐？”
　　却不想常姝回头骂道：“你做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给谁看？你越是这样，他们越轻视你！”
　　常媛一愣，她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眼圈登时红了。
　　然后，常姝走向她，拉过她的手，把自己手里的鞭子放在了她手上。
　　常媛没反应过来，红着眼看向常姝。
　　“这鞭子我送你了。从今以后，你只管随身带着这鞭子，谁若是再编排你和你娘，与其回去对你娘撒气，不如拿鞭子抽那搬弄是非之人！”常姝高声说着，回头看向那些下人，眼神凌厉。
　　常媛性格懦弱，需要个厉害物件给自己壮胆。就算常媛有了这鞭子，以她的性格，估计还是不敢对人动手的。但是下人们可就不会这么以为了。他们看见常媛手中的鞭子，只会恐惧。
　　常媛握了握那鞭子，又回头看了眼自己娘。只见陈姨娘也是眼中含泪，神情激动。
　　“玉露，”常姝又发话了，她看着面前跪着的那五人，狠下心来，道，“把这五人，连同他们的家眷一起，撵出府去！”
　　“不，不要啊大小姐！”五人连连叩头求饶。他们是从小在府里做下人长大的，对外面简直是一无所知，如今要赶他们出去，简直是要断他们活路啊！
　　“做了那么多没规矩的事，竟然还想留下？你们当我这大将军府是什么地方？是可以让你们胡作非为的闹市酒肆吗？”常姝冷眼看着那五人，狠心抛下这一句，转身走上台阶。
　　下人们看着常姝的背影，心登时一沉。他们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相比从前的小打小闹，大小姐这一次，是来真的了。
　　常姝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听着背后那五人哭着求饶的声音，悄悄叹了口气。可当她抬眼，看见面前那关着的门时，她不得不又狠下了心。
　　屋里，如今可是有个性命垂危的姑娘啊！
　　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不给点教训，怎么让这些下人长记性？
　　“玉露，”常姝无力地道，“让他们散了吧。”
　　玉露听了，便去吩咐众人散了。那五人还在跪地求饶，也被玉露喝退了。于是，没一会，常姝便感觉身后安静了不少。
　　陈姨娘拉着常媛到了常姝面前，微笑道：“大姑娘，那我娘俩也先告退了。”
　　常姝点了点头。陈姨娘带着常媛转身便要走，常姝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陈姨娘和常媛的背影，道：“姨娘，陈姑娘还在屋内躺着呢，你不去看看吗？”
　　陈姨娘一愣，看了看那屋门，恍然大悟，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侄女病着，让她静养吧，等她好些了我再来瞧她。”
　　常姝只当陈姨娘没把这个侄女放在心上，心中颇有些不快，但也只得点了点头，由着陈姨娘母女二人去了。
　　

3 第3章
　　经过那一夜的杀鸡儆猴，常大将军府安宁了不少，最起码表面上看是这样。常姝依然是眉头紧皱，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个病榻上的女子。
　　常姝心中觉得对不住陈昭若。陈昭若大老远来投奔亲戚，得了病，却被府中人怠慢，拖到性命垂危之时才得到救治。这是府中下人的过失，也是常姝自己的过失。若不是她治下无方，只怕陈昭若也不会病到今天这地步。
　　还有，陈昭若手腕上的那道疤痕……
　　想着，常姝悄悄地叹了口气，侧头看向了床榻上的陈昭若。
　　常姝如今没事便带着玉露跑来这小院，帮着金风和赵郎中照料陈昭若。在他们的努力下，陈昭若似有好转，只是清醒的时日却不多。
　　赵郎中说，这是陈昭若自己不愿意醒。
　　联想到那日陈昭若昏昏沉沉间的话语，常姝便更加心疼这个姑娘几分。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竟然连活着都不肯？
　　“陈姑娘，”常姝在周围没人的时候悄悄对病榻上昏迷的陈昭若道，“不论你经历过什么，你都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啊！毕竟，只要活着，就有变数，便还有改变的希望；若死了，那便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病榻上的美人仍是昏睡着，气息均匀。
　　常姝看着女子绝美的面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低头想道：“你这样美，谁会舍得让你去死呢？”
　　不知念叨了多少日，她终于醒了。
　　那日，正是清晨。常姝像往常一样，用过早饭便带着玉露来到了这小院里。一进门，金风便笑着迎来，道：“大小姐，陈姑娘醒了。”
　　常姝一喜，忙奔向榻前，见女子正坐在榻上。女子一身蓝衣似水，背上披着个月白色的小袄。这是常姝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
　　她的眼睛很好看，像深山中的清泉，幽深又宁静，遥不可及，却又让人心安；又好像寒夜的明月，自有那么一股子高贵，高不可攀，却又让人移不开眼。被她的眼睛注视的那一瞬间，常姝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女子头发微乱，看起来仍有病容，但这并不能掩盖她万分之一的美貌。
　　“陈姑娘，这是我们大将军府的大小姐。”金风介绍道。
　　女子便要强撑着起身行礼。常姝忙上前扶住她，道了一句：“陈姑娘不必多礼。”又笑了笑，道：“我叫常姝。”
　　女子只是看着她，半晌，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妾身……陈昭若。”
　　她的声音很好听，好像宫殿中的编钟，清脆幽远而不失端庄。
　　常姝坐了下来，问：“陈姑娘年岁几许？”
　　陈昭若答道：“十八。”
　　常姝听了却不免一愣：“姑娘我还大一岁。”又忙问：“姑娘可有夫家了？”
　　这年头，常姝这般十七岁还没过门的已是少数，而陈昭若已十八了。
　　陈昭若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没有。”
　　听到这两个字，常姝不知为何，竟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松了不少。
　　“妾身听说，”陈昭若垂了眼，无人能看清她眼底，“大小姐是大周未来的皇后？”
　　常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略带娇羞地点了点头。玉露在一旁帮腔道：“这桩亲事，可是天子十一岁时，自己亲口许下的！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就你多嘴。”常姝嗔笑。
　　玉露又笑道：“姑娘可别害臊！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过不多时，天子就会下诏，接你入宫了！”
　　常姝的脸越发红了，她看向玉露，低声道：“在陈姑娘面前还这样胡闹。”
　　陈昭若却在此时笑了。
　　常姝忙对玉露道：“你这丫头，看，陈姑娘都笑你了。”
　　玉露也还嘴笑道：“分明是笑小姐。”
　　金风在一旁煽风点火：“陈姑娘是在笑你们主仆两个呢！”
　　常姝却看向陈昭若，问道：“姑娘，你在笑什么？”
　　陈昭若微笑着，眼神深邃，凝视着常姝：“妾身是因大小姐得了桩好姻缘，欣喜而笑。”说罢，却又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金风忙捧来一碗药，递给陈昭若，道：“险些忘了。这药已没有那么烫了，姑娘快些喝了吧。”
　　陈昭若接过，对金风道了一句“多谢”，然后便一点一点，把药灌进自己的喉咙。
　　她的袖子往下滑了些，手腕上的伤痕清楚地露在常姝眼前。常姝看着那伤痕，心不由得一沉。
　　陈昭若喝完药，十分熟练地把药碗递给了金风，一点都不客气。
　　常姝道：“姑娘还需静养，我便不打扰了。”说着，她便起身，对金风笑道：“金风，你不送送我吗？”
　　金风应了一声，忙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跟在常姝身后。
　　常姝对陈昭若微微一笑，转身便要离去。
　　“慢着，常大小姐。”
　　背后传来陈昭若的声音，常姝停了脚步，回头，只见陈昭若似乎眼含泪水，但她分明是笑着的。
　　“陈姑娘？”常姝略带疑惑地问。
　　“还未向姑娘说一个‘谢’字，”陈昭若凝望着常姝，轻轻一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何须如此客气？”常姝笑了，又补了一句，“不知为何，我自觉与姑娘颇为投缘，更有亲近之心。姑娘如不介意，你我以后改个称呼可好？姑娘可唤我‘阿姝’，我唤姑娘‘昭若’，不知姑娘可介意？”
　　陈昭若明显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微笑着唤了一句：“阿姝。”
　　常姝笑得更开心了：“那你先好生休息吧。”说罢，又是一笑，自己开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了陈昭若一人。她想着常姝的话语，低下了头，手紧紧地攥着被角。
　　“我还活着，”她心中默道，嘴角勾起一丝轻笑，“周陵宣，你没想到吧。”
　　想着，她轻轻抚上了自己的手腕，感受着那道伤疤。
　　“只要活着，就有变数，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想着这句话，却又苦笑着轻轻摇头，“虽说我现在已是一无所有了。”
　　常姝带着金风出了门，来到了小院的那堆杂草前。金风是个机灵人，知道常姝把自己叫出来是有事要问的，便自己主动去问常姝，道：“大小姐，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常姝回头看了看那虚掩的屋门，压低声音，道：“陈姑娘可曾对你说些什么？”
　　金风却是一头雾水：“啊？”
　　常姝急道：“她有没有说过关于她过去的事？或者，她有没有说过不想活了的话？”
　　金风摇了摇头：“大小姐，陈姑娘昨夜里才醒，还没怎么同我说过话呢。”
　　“那她醒来以后有没有做什么？”
　　金风想了想，道：“也没做过些什么，只是发呆。”
　　常姝知道问不出来了，叹了口气，对金风道：“那你可要留心些，不要让她做伤害自己的事。”
　　“是。”
　　“好了，你去忙吧。我一会去给账房说，让他们把你的月钱按在我房里的记，你以后可按照我房里的额度领月钱了，虽不值什么，但要比你如今多一些。”常姝道。
　　“多谢大小姐。”
　　“服侍陈姑娘，要如同服侍我一般。”常姝又道。
　　“奴婢明白。”金风恭敬地答道。
　　常姝点了点头，又不太放心地看了那屋子一眼，这才离去。
　　常姝回到了自己房里，正打算像往常一样练练剑。她刚进剑房拿剑，却忽然发现屋里的丫鬟都神色怪异地看着她。
　　常姝不禁起了疑心，提着剑就走了出来，问：“怎么了？”
　　丫鬟们却只是低头答道：“无事。”
　　常姝哪里能轻易相信？她给了玉露一个眼神，玉露会意，便跑出去了。
　　常姝看着玉露的背影，放下剑，坐了下来，十分从容地斟了一杯茶，自己饮了。
　　可没想到，玉露还没回来，常媛却来了。
　　常媛一进来，见常姝那般淡然的模样，不禁有些着急了，只是她胆子小，却又不敢直言，只是吞吞吐吐的。
　　常姝便道：“有话直说即可。”
　　常媛坐了下来，颇有些奇怪地问常姝道：“长姐竟然还能坐的住？”
　　常姝更加疑惑了：“我为何会坐不住呢？”又问常媛：“对了，你表姐陈姑娘，她醒了，你有去看望她吗？”
　　常媛一愣，摇了摇头。
　　玉露回来了，却也是一脸焦急，直奔到常姝面前，道：“小姐，这可是大事！”说着，看了一眼周围的丫鬟。
　　“都下去吧。”常姝吩咐道。
　　丫鬟们忙逃命似地走了。常媛看着常姝，悄悄地把常姝的剑移到了稍远的地方去了。
　　玉露去关上了门。常姝颇为无奈：“到底什么大事？如今可以说吗？”
　　玉露小心翼翼地道：“是天子的事。”
　　“陵宣？他怎么了？”常姝一下子着急起来。
　　玉露尴尬地笑了笑：“他倒是有喜事了。”
　　“喜事？”
　　“他……有孩子了，”玉露说着，避开了常姝的眼神，“今早才昭告天下的，说是宫里的林美人昨天夜里，生下了皇长子。天子很是高兴，下旨，大赦天下。”
　　“什么？”常姝呆呆地愣在原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常媛和玉露都紧张地看着常姝。常媛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陈姨娘知道了这消息后就让常媛赶来宽慰常姝，毕竟常姝一向是个直来直去，生起气来着实吓人。可看常姝如今的反应，她竟不知该如何去宽慰了。
　　“小姐？”玉露试探地叫了一句。
　　常姝回过神来，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是不是该去给他贺喜？”
　　“贺喜？”常媛实在忍不住了，问了一句。
　　“是啊，是该贺喜，”常姝喃喃说着，却又低下头找着什么，“如此喜事，只不过是给我没脸罢了，自然要给他道喜了！”
　　常姝说着，终于看见她的剑了，眼前一亮，抓起那剑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给他贺喜！”
　　玉露大惊，虽知道常姝不会把事情闹大，但还是忙挡在常姝身前，喊道：“姑娘三思！莫要冲动！”
　　常媛也劝道：“是啊长姐，他是九五至尊，又已年近二十，却只有一个孩子，这在帝王之中已是少见的了。”
　　常姝无疑是生气的，虽然在周陵宣许下诺言的时候，她就料到必然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这一天真来了，她竟还是会如此愤怒。
　　于是，她听了这话越发来气，转头看向常媛，道：“我是他亲口许下的正妻，可我还没过门，他却有了个孩子，他可曾顾虑过我的感受？他一直拖着不娶我过门，自己却在宫里宠幸这个美人、宠幸那个美人，这个时候，他怎么不说战事频繁了？”
　　“小姐，那可是天子，有一两个美人也无伤大雅。”
　　“是，天子就能有一后宫的美人，赶明儿，我也去找个美人！”常姝气哄哄地说着，提着剑就要出门。
　　“长姐，”常媛忽然开口，言语间尽是落寞，“可我们没得选，不是吗？”
　　常姝听了这话，停下了脚步，把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些。
　　“寻常男子尚且三妻四妾，又何况帝王呢？”常媛低头道。
　　常姝听见难免心痛，不由得闭了眼，心中暗暗感慨道：“是啊，帝王之家，哪里会有那专情之人呢？”
　　玉露看常姝冷静下来了，忙把她手中的剑夺了下来。
　　常姝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门，终究是叹了口气。
　　

4 第4章
　　已是暮春时节，花谢了一地。
　　常姝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每日只是在屋中闲坐，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这日，常媛来了，向常姝问过好之后，便扭扭捏捏地问：“长姐能陪我一同去探望表姐吗？”
　　常姝这才想起也有日子没见陈昭若了，也该去瞧瞧她。这些日子她感觉自己面上无光，下人也在背地里说些讽刺的话，这更让她不想出门了。如今若不是常媛提起，她可能还会接着闭门不出。
　　常姝知道常媛这是有意让自己出门走走，再加上她的确想去见陈昭若，便应了。于是，两人带着自己的丫鬟，一同去了那小院。
　　小院如今已经被收拾出来了，一改从前的荒芜之景。地上的杂草已被剪除，屋上的破瓦也被修补。金风还十分有心地在院中摆了个秋千架，一边设了个小石桌。而陈昭若此刻，正坐在石桌旁，斜倚着扶手，晒着太阳。她一身蓝衣，衬得肤色雪白。微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也迎风而起。
　　金风就站在陈昭若身后，看见常姝常媛二人来了，便忙行了一礼，道：“见过两位小姐。”
　　陈昭若回头，见是常姝，不由得微微一笑，唤了一句“阿姝”，便要起身。
　　常姝忙上前扶住她，让她坐好，道：“你不必如此拘礼。”又看着常媛介绍道：“这是我妹妹，阿媛。”
　　常媛上前行了一礼，道：“表姐好。”
　　陈昭若听见“表姐”这个称呼似乎有些出神，但她还是立马反应过来，回了一句：“表妹。”
　　“都坐下吧。”常姝说着，拉着常媛坐了下来。
　　金风早就知趣地去为三人准备茶水去了。常姝仔细打量了下如今的院子，不禁满意地点头道：“不愧是金风，竟能把这院子布置成这般。”又拉着陈昭若的手问：“如何？身子可大好了？”
　　陈昭若看着常姝的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已好多了，多亏了金风和赵郎中。”
　　常媛感慨道：“表姐可真是坎坷，好容易找到了亲人，没想到却又大病一场。”又笑道：“好在表姐如今已大好了。”
　　常姝听了这话，又想起陈昭若手上的伤痕，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你父母很早便带着你去陈国了？那你是怎样遇到我父亲的呢？”
　　陈昭若微微颔首，看向别处，道：“姑姑在常大将军出征前曾向常大将军提过我们一家在陈国，常大将军特地派人来寻的，”说着，又叹了口气，眼睛便红了，“只可惜，彼时我家只剩了我一个了。”
　　常姝姐妹二人听了，也难免叹息一回。
　　她口中的姑姑自然是陈姨娘。常媛便问道：“我看表姐仪态举止，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表姐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陈昭若答道：“父亲是经商的，很早之前便来了陈国，因此家中有些积蓄。”
　　常媛看着陈昭若，想了想，不由得低下头去。
　　陈昭若看常媛神色怪异，便问道：“怎么了？可有不妥？”
　　常媛强笑着摇了摇头，道：“并无不妥，”又低下头，顿了一顿，“只是，算算时间，我母亲在街头卖唱之时，表姐家应当已经开始经商了。那为何不回来找我母亲呢？反倒，反倒让她流落街头，被人耻笑。”
　　陈昭若一时语塞，半晌，叹了口气，悠悠地道：“长辈的事，我能从何处得知呢？”又道：“你放心，我定当好好孝敬姑姑。”
　　常姝见气氛有些僵硬，忙笑着道：“别说这些了。”又对陈昭若道：“我还从未去过陈国，不知陈国是怎样的景象？”说罢，自觉失言，补了一句：“哦，如今已没有陈国了。”
　　“是啊，已没有陈国了，”陈昭若低头浅笑，“陈国从前很美，山川秀丽，楼阁巍峨，烟雨蒙蒙下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只是……”她说着似乎有些出神，停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什么？”常姝追问。
　　“只是我已离了陈国，怕是再难见到那些美景了。”
　　常姝看陈昭若眉间似有愁态，便宽慰道：“你一定还会再见到的。说起来，我也从未去过南方，说不定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
　　陈昭若看着常姝，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常姝在陈昭若的院子里坐了大半天才离去。
　　已是黄昏，夕阳西下。常姝便带着玉露走在府中小道，只是出神。
　　“小姐在想什么？”玉露开口问道。
　　常姝抬头望了望夕阳，停下了脚步，道：“方才，我对昭若说，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南方。可想想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了。我注定是要入宫的，以后，我就只能被禁锢在那方寸之地，动弹不得。我如今只是想想，便觉得苦闷。”
　　玉露道：“可是宫中有天子啊！天子喜欢小姐，小姐也喜欢天子，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南方，还是眼前的宫庭更好一些。”
　　“天子？”常姝低头苦笑，“天子可以坐拥后宫，他哪里会只对我专情呢？”
　　“小姐……”
　　“走吧，回去了。”
　　回到房中，丫鬟们早已给她备好了饭菜，一一摆在案上。常姝洗了手后坐了下来，问玉露道：“可有酒？”
　　玉露想了想，道：“屋里还有两坛青梅酒。”
　　“都拿过来。”常姝道。
　　玉露有些犹豫：“小姐，真要拿啊？”
　　“拿！”
　　玉露听了这话，忙命人去抱了酒坛来，还给常姝备了一个小酒杯。
　　常姝看着那小酒杯，对着玉露轻轻一笑：“你这是瞧不起我？”
　　玉露劝道：“喝酒伤身。”
　　“我又不常喝。”常姝说着，自己抱起酒坛，小心地把酒杯倒满了。
　　“你们都出去吧。”常姝放下酒坛，捏起酒杯，道。
　　“是。”玉露知道自家小姐近来心情不好，也着实需要自己静静，便带着众人退出去了，还把门也关上了。
　　常姝将那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拍在案上，酒杯便缺了一个角。她抬眼，望着屋内的烛火，不由得苦笑。
　　世人皆道常家大小姐是世间最幸运的女子，出身于天下最有权势的常家，九岁时便被当今圣上许下婚约，不知得多少人艳羡。可又有谁知道她心中苦闷？幼年丧母，父兄常年出征在外，府中刁奴欺主、乱象丛生，自己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片子，却要强做出一副顶梁柱的模样……累，真累。
　　她想着，抱着那酒坛子便大饮了好几口。酒水顺着领子流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裙。
　　她已有些醉了，强扶着桌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兔肉送进嘴里，可吃了没几口便呛住了，好容易缓过劲来，却又往自己嘴里“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
　　没多久，一坛子酒就见底了。她抱着另一个酒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到了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
　　“常姝啊常姝，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皇后的样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了八年前，那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孤，大周太子周陵宣，日后必娶常大将军长女为妻！”少年斩钉截铁地道。
　　彼时的她还没反应过来，少年便笑着来到了她面前，对她轻声道：“孤以后必一心一意待你，绝不效前朝帝王。”
　　那时她还没体会到这话的意思，可等她真正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时，那个少年不仅在宫中封了不少美人，连孩子都有了。
　　常姝想着，不由得难过起来，又举着坛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猛然转身，回到座位上，连镜子边的烛台被她碰倒了都没有注意到。
　　她喝的实在太多了，坐回去没多久，便抱着酒坛，在案边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身边越来越热，空气越来越呛，耳畔杂声也越来越多。她似乎听见外边玉露在焦急地呼唤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不由得一惊，然后脸眼睛都被熏的睁不开了。
　　火光，漫天的火光！
　　那个没被注意到的烛台倒了以后，顺着地上滴落的酒引燃了整个屋子。常姝此刻就被困在这一片火光之中，脱身不得。
　　“玉露！”她闭着眼呼唤着，可耳畔尽是燃烧的霹雳声，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把酒坛放下，努力地睁开眼睛，摸到了自己的剑，便努力地向门的方向前去，好容易到了门前，却又一根木头从天而降，橫在面前。她的衣裙也开始燃烧，她忙用手拍灭了那火花，然后持剑一剑劈去，把那木头斩作两段，然后拼尽全力推开门，奔下台阶，却再撑不住，一下子摔倒在地。
　　周围救火的人不由得惊呼出声。
　　“阿姝！”
　　她看见一个蓝色的身影，如弱柳扶风，从不远处奔来，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她靠在陈昭若怀里，第一次觉得无比心安。
　　她还听见玉露在一边唤她：“小姐，小姐你可还好？”
　　常姝强做出一个笑容：“还好。”又看向自己那火光滔天的房间：“就是可惜了那坛酒。”
　　说罢，她再撑不住，眼前一黑，在陈昭若怀中昏了过去。
　　

5 第5章
　　常姝醒来时，已是第三天的清晨了。
　　她一睁眼，便看见了床边的陈昭若。再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自己此刻是在陈昭若的房间里。
　　陈昭若看常姝醒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常姝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坐了起来。
　　“小姐！”玉露端着药碗进门，正巧看见常姝醒来，忙把药碗搁下，奔了过来，叫了一句，眼眶便红了。
　　“哭什么？”常姝轻笑。
　　“小姐，你吓死我了。”玉露哽咽道。
　　常姝这才回想起那场大火和那个醉酒糊涂的自己。她喝了太多酒，对于醉酒后的事，一时还记得不太清楚。如今想起来，只觉得羞愧难当，连强做笑容都难了。
　　“你呀……”陈昭若悠悠地叹了一句。
　　“那，我怎么会在这里？”常姝问。
　　玉露道：“咱们自己的屋子被毁了，陈姑娘便提出让咱们来这，这里清净，适合养身体。”
　　几人正说着话，金风提着食盒进来了，见常姝醒了，也是一喜，道：“小姐可算醒了！”又笑道：“二小姐昨日来了，坐了一会便走了。陈姑娘这两日也一直守着小姐，小姐若是再不醒，陈姑娘也要撑不住了。”说罢，便出去给常姝准备洗漱的用具了。
　　常姝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看向陈昭若，果然她眼下有些青，一看便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常姝心中觉得不好意思，不禁有些结巴：“你，你一直守着我？”
　　陈昭若微笑道：“我只是在这里坐着，还是玉露和金风她们照顾得多些。”
　　常姝低了头：“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自己身体又不好，何必为了我这样熬？”
　　“若不是你，我只怕已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间屋子里了。”陈昭若道。
　　金风送来洗漱的用具。陈昭若接过，拿了巾子浸了水，递给常姝，轻轻一笑。
　　常姝看着陈昭若吗满是柔情的眼神，一时竟有些局促，接过巾子把脸胡乱擦了一番，便自己把巾子放了回去。
　　玉露接过盆和巾子，出去了。金风也自去为几人准备早饭。
　　常姝看着陈昭若，想起了那晚自己冲出火海看到的第一个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屋里走水那日，你为何会在外边？还离得那样近，你不怕吗？”
　　金风正端着粥走来，听见常姝的问题，不由得轻笑，道：“说来也奇了。那日小姐离开这里没多久，陈姑娘就说自己心慌，非要去瞧瞧小姐。我拗不过，只好带着陈姑娘去，却没想到，远远地便看见了一片火光。陈姑娘当时便着了慌，一路疾行到了小姐的屋前，我拦都拦不住。”
　　听见金风如此说，陈昭若却低下了头。
　　常姝接过那碗粥，尝了一口，道：“还是活着好，险些就吃不到如此美味了。”
　　“是啊，还是活着好，”陈昭若看着常姝，认真道，“以后切莫如此儿戏了。”
　　“知道了。”
　　“我不仅仅是要你知道”，陈昭若严肃了起来，凝视着常姝，“我要你记住。你当初曾经劝我好好活下去，你也好好好活下去。”
　　这是常姝第一次见到陈昭若严肃的模样。前几次，陈昭若给她的印象都是一个清冷温婉的柔弱女子，而如今，常姝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寻常人没有的坚毅。
　　“那，那你从前又是为何不愿意活下来呢？”常姝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陈昭若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疤痕，悠悠地道：“家破人亡，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对不起。”常姝知道自己又触动了陈昭若的伤心事，她就不该多嘴。
　　“没事，”陈昭若轻轻一笑，“最重要的是，我们从今以后，要好好活下去。”
　　常姝自此便住在了陈昭若这里，二人同吃同住。玉露命人在卧室又设了一张榻，用屏风隔开，常姝睡外边那张，陈昭若睡里面那张。常姝原来屋中还能用的物件也都摆在了陈昭若这里，比如一些刀剑。不过很显然，陈昭若是用不了这些东西的。
　　常姝身体好些了之后，便又开始练剑了。所幸院中足够宽敞，能让她施展拳脚。陈昭若就常常坐在秋千上，笑着看常姝，眼睛一如既往的柔情似水。
　　“昭若，我的剑法如何？”常姝停了下来，笑着问道。
　　陈昭若点头赞道：“身形动作如行云流水，很是好看。”又道：“若能有筝伴奏，想必气势更足。”
　　常姝有些惊喜：“你会弹筝吗？”
　　陈昭若微笑着点了点头。
　　“玉露，”常姝唤道，“找人把我母亲从前的筝取来。”
　　没一会，玉露就让人把筝抬来了。常姝放下剑，小心地把筝摆在那石桌上，向陈昭若招了招手：“你看这筝如何？是我母亲从前用的，母亲去世后，这筝便一直放在父亲房中，再没人用过了。”
　　陈昭若一眼便认出这筝是血檀木做的。她走上前去，伸手试了两个音，只觉悦耳，便道：“放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走音，着实不凡，想必是有人尽心呵护着。”说着，坐了下来，抬头问常姝：“我可以试试吗？”
　　“自然可以，请。”
　　常姝话音刚落，只见陈昭若修长白皙的手便抚上了弦，筝声响起，铮铮然似有金石之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这乐声之中奔腾而来。一会儿，又好似山间小溪，绵绵不绝动人心弦。最后，筝声再次激昂起来，同第一段的杀伐不同，这一段，是海清河晏的盛世繁华。
　　陈昭若弹罢，收了手，竟有些神伤。
　　“你弹的真好。”常姝道。
　　陈昭若轻轻一笑：“许久不弹，已有些生疏了。”
　　常姝道：“曾听人说，从前陈国的长清公主弹筝是一绝，依我看来，你的技艺才是天下无双呢！”
　　陈昭若低头含笑不语。
　　常姝拿起剑，对陈昭若微微一笑。陈昭若会意，再次抚上筝，常姝则随乐起舞。微风吹过，院中落花随风而起，弥漫在整个院子中。说来奇怪，这明明是二人第一次相配和，一个奏乐、一个舞剑，但两人却十分默契，仿佛心有灵犀。
　　一曲毕，常姝收了剑，笑着向陈昭若走来，道：“我只恨没有早些认识你。”
　　陈昭若微微一笑：“真是相逢恨晚。”
　　“这筝，我就送你了吧。”
　　“这如何使得？”陈昭若有些惊讶，“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常姝看向那筝，道：“与其做哑巴，我相信，这筝还是希望能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从那以后，两人便常常这样，一个舞剑，一个弹筝，好不快活。
　　只是常姝在安静时仍会眉头紧锁，呆呆地看着窗外出神。陈昭若知道常姝的经历，也知晓她的心事，可她不知该怎样宽慰她，便只有默默地看着她。
　　这日，两人像往常一样，一个舞剑，一个弹筝。玉露却急急忙忙地跑来了，打断了两人。
　　“怎么了？”常姝收了剑，问。
　　玉露便跑到常姝耳边，耳语一番。
　　常姝听罢先是一喜，随后又垂下了头。
　　“小姐？”玉露轻声唤道。
　　常姝勉强地笑着：“他既来了，我自然要去见他。”
　　玉露答道：“他在前厅呢。”
　　常姝忙放下剑，擦了擦汗，简单整理了下着装，对陈昭若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来见我，我去去就回。”
　　陈昭若凝视着常姝，点了点头，微笑道：“早些回来。”
　　常姝应了一声，便带着玉露忙忙地走了。
　　陈昭若低头，悄悄叹了口气。
　　金风走上前来，为陈昭若奉上一杯茶。陈昭若伸手接过，对金风道：“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坐坐就好。”
　　金风也累了，便去休息了。只留陈昭若一人在院中独坐。
　　陈昭若抿了一口茶，又轻轻放下茶杯，凝视着面前的筝。她如今满脑子都是常姝舞剑时的身影，只恨那不速之客打断了二人的温情时光。想着，她又抚上了那筝，轻轻拨了几下，筝曲间便流露出了脉脉温情。
　　她又想到了故国，想起了从前，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哀伤，筝声也随之转变，凄切不已。
　　可她弹着弹着，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住手，又按住了所有的琴弦。
　　“陈昭若，如今可不是你能随意表露心声的时候。”她这样劝诫自己。
　　想着，她站了起来，迈着细碎步子走到秋千前，坐了上去，轻轻地晃啊、晃啊。
　　“请问，此间是陈姑娘的住所吗？”
　　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陈昭若猛然一惊，停了下来，下了秋千，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是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这男子一身贵气，气宇轩昂，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的蓝田玉，身上衣服的花纹也是用银丝绣的，一看便不是寻常人。而那两个侍卫，很明显也是练过的。
　　看男子微笑着，陈昭若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向前走了两步，道：“正是。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男子却扇着扇子，十分随意地走了进来，坐在了那石桌边，抬眼看向陈昭若，笑问道：“方才是你在弹筝？”
　　陈昭若心中不快，但还是颔首微笑道：“是妾身。”又道：“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男子却依旧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着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陈昭若道：“公子此问似乎无礼。”
　　男子轻笑：“那便换一个问题。我方才听你筝声中似乎有乱离之音，为何你会奏此哀曲？如此哀曲，可不能悦人啊。”男子说罢，笑吟吟地看着陈昭若，似乎要看她如何作答。
　　陈昭若不卑不亢：“妾身奏乐，不为悦人，只为悦己。”
　　“哦？可我曾听人说，琴以悦己，筝以悦人。你弹的，分明是筝。”
　　“悦己悦人不在乐器，而在人心。”陈昭若低头说着，却早已不耐烦了，只是强行克制着，喜怒不形于色。
　　“陵宣，你怎么在这里？”常姝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陈昭若的眼睛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周陵宣，原来是你。”陈昭若心中暗道。
　　

6 第6章
　　“阿姝。”周陵宣回头看见院外的常姝，微微一笑，唤了一句。
　　常姝忙走到周陵宣面前，抱怨道：“他们说你在大厅，我去了却没见你，你可让我好找。”
　　周陵宣微笑着回应：“我等你不见，便问了你府中下人，他们说你屋子走水，如今住在陈姑娘这里，我便自己来寻了。”又笑道：“这地方还真是偏，我绕了不少路呢。”
　　提起陈昭若，常姝看着陈昭若，对周陵宣道：“这是陈姑娘，是陈姨娘的侄女。”又对陈昭若道：“这是……”
　　“不必介绍了，”话没说完，陈昭若便出言打断了常姝，看向周陵宣，对周陵宣行了跪拜之礼，“妾身参见陛下。”
　　陈昭若跪下时，她看着面前的土地，眼中的愤恨之情似要喷薄而出。
　　周陵宣看着陈昭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陈昭若面前，伸手扶起了她，笑道：“陈姑娘礼数倒是周全，只是寡人如今微服私访，还是莫要行此大礼了。”
　　陈昭若抬头看了看常姝，又低头道：“妾身告退。”说罢，便自己转身，进了屋子。
　　周陵宣看着陈昭若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
　　常姝不知何时站到了周陵宣身侧，对他道：“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言语之间，似乎还有怨气。
　　周陵宣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玉露很自觉地没跟上去。陈昭若在屋里，透过窗缝，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心中不快，最后索性把窗户关严了。
　　常姝和周陵宣一同来到了花园中的一个亭子下。常姝先开口，冷冰冰地发问：“说吧，你这次来找我是做什么？”她说话时，眼神只看着别处，避开了周陵宣的视线。
　　周陵宣走到她面前，柔声细语：“我听说你出了事，特来看看你。”
　　常姝却是冷笑：“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我来？”
　　周陵宣辩解：“实在是政务繁忙，今儿才有空。我一直挂念着你。”说着，就要去拉常姝的手。
　　常姝别过头去，收回了手，道：“你总是说政务繁忙，可你却有时间去别的嫔妃那里，连孩子都有了。”又扭头看向周陵宣，道：“你别忘了，你曾对我说过的话。”
　　周陵宣却看着她笑了：“原来是在吃醋。”
　　“我没有。”常姝连忙否认。
　　周陵宣牵过她的手，坐了下来，细细解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宫中的嫔妃都是大臣们塞进来的。我不去后宫，他们还会在私底下造谣生事。寡人乃天子，总不能任由他们诽谤寡人吧？”又道：“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寡人相信，你应当明白。”
　　这一番话，让常姝那本就不坚定的意志轻易动摇了。她低头道：“我明白。我只是，只是……”
　　“我懂，”周陵宣温柔地打断了她，“我懂你的心事。寡人又何尝不是呢？得一心仪之人，与之相伴一生，自然好过同那不入心的莺莺燕燕在一起。”
　　“陵宣……”
　　“唉，只可惜，你我都身不由己。”周陵宣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常姝也沉默了。她现在觉得，是自己太不懂事，对不起周陵宣，还给他添麻烦了。
　　“那场大火，你可有受伤吗？”周陵宣满眼的关切，“让我好好看看。”
　　常姝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都好。”
　　周陵宣却笑道：“寡人不信，让寡人来仔细瞧瞧。”说着，就去拉常姝的袖子。
　　常姝连忙起身，笑着躲开。周陵宣也起身，笑着去追她，一边笑一边道：“你这可是抗旨。”
　　常姝笑着回应道：“你能奈我何？”
　　夜间，常姝满脑子都是周陵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正假寐着，忽然听见另一边的陈昭若梦中大叫：“兄长！兄长！”
　　常姝忙起身，点了灯，绕过屏风去看，只见陈昭若满脸大汗，口中不住地呓语：“兄长，对不起，对不起……”
　　“昭若，昭若……”常姝轻声唤她，伸手摇了摇她。
　　陈昭若悠悠醒转，却是满脸泪痕。
　　常姝坐在陈昭若榻边，轻声道：“我在呢。”
　　陈昭若强撑着坐了起来，拿出手帕擦了擦面上的细汗，哽咽了一下，才道：“我梦见，我故去的兄长了。”
　　“你还有个兄长？”
　　陈昭若点了点头，轻轻抬头，悠悠叹道：“他两年前去世了。”
　　常姝听了，也为她难过，道：“你们兄妹感情一定很好。”
　　陈昭若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我们经常吵架的。他这个人啊，不着调，做了许多荒唐事，最后把家都败光了，”说着，陈昭若低了头，小声地哭了起来，“他死前，把他的儿子托付给我，让我代为照顾。可最后，我没能保护好那孩子，他才五岁，就没了。偌大的家，就剩了我一个。”
　　常姝听了，也不免叹息。她从背后轻轻抱住陈昭若，安慰道：“以后，我们会陪着你，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阿姝。”
　　“怎么了？”
　　“还好如今你在我身边。我不敢想，若有一日你我分离，会是怎样的场面？”
　　常姝听了不由得轻笑：“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有朝一日，你会进宫，成为皇后。到那时，相见便难了。”
　　常姝听了，想了想，笑道：“有了！我可以让父亲为你做媒，让你嫁给王室子弟，那时你出入宫廷便方便了。你我还是可以常常见面。你这样美，无论是哪个王孙公子，见了你，一定会被你迷住的。”
　　“唉……”
　　“你怎么又叹气了？”
　　“你可真傻。”
　　“或许吧，”常姝哈哈一笑，对陈昭若道，“你快些睡吧，还能睡好一会呢。”说着，常姝起身，微微一笑，灭了烛火，回自己榻上了。
　　陈昭若也躺了下来，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中五味杂陈。
　　“兄长，你放心，我会为阿修报仇的，我会为陈国报仇的。”她心中默道。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饭，常姝便丢给陈昭若一套衣服，神秘兮兮地对陈昭若道：“快换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昭若把那衣服打开，只见是套男装，便笑了：“男装？你要带我去哪里？”
　　常姝道：“你来长安后，还没去去看过长安的大街小巷吧？我带你去逛逛，散散心。”
　　陈昭若低头看了看那衣服，微笑答道：“好。”
　　二人女扮男装，连金风和玉露都没有带，就偷偷出了府门。临走前，玉露还不放心地问：“你们自己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常姝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剑，挂在腰间，回道：“有我在，还怕危险吗？”
　　二人出了门，常姝倒是轻车熟路地做出了一副男儿的姿态，看起来便风流倜傥。而陈昭若，依旧是女儿姿态，走路也是迈不开大步子，手也是一直安安分分放在身前。
　　走了两步，常姝便觉得不对了，回头对陈昭若道：“你这样不行，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陈昭若问：“那我该怎样？”
　　常姝想了想，道：“步子迈大，手背到身后。”
　　陈昭若按要求做了，走了几步，回头问常姝：“如此可好？”
　　常姝笑着点了点头：“甚好。”又靠近了，仔细打量了一番，道：“你可真是美，扮作男子还是这样美。”
　　陈昭若也笑了：“你也是，英姿飒爽。”
　　常姝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
　　两人游走在大街小巷，常姝买了些炒栗子，边走边吃。陈昭若却什么都没有买，只是左顾右盼地打量这大街小巷。
　　“金陵的街巷，和长安的有什么不同吗？”常姝一边吃着栗子，一边问。
　　陈昭若有些出神，她看了看四周，略带尴尬的笑：“我从前很少出门，对金陵的街道几乎没什么印象。”
　　常姝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说着，她眼前一亮，原来是看到了路边卖糖葫芦的。于是她大步走过去，买了两串，自己拿了一串，又给陈昭若一串。
　　陈昭若接过，打量了一下，眼里竟有些疑惑。
　　常姝道：“这是糖葫芦。”
　　陈昭若咬了一小口，品了一品，道：“原来是这样的。酸酸甜甜的，煞是可口。”
　　常姝却笑道：“看来你从前还真是一直待在家里，不爱出门，糖葫芦都没吃过。”
　　陈昭若道：“从前父亲管的严，不让我们吃外边的东西。”
　　两人说着，慢慢走着。忽然，面前出来一辆马车，排场还挺大，行人纷纷避让。
　　“这是谁家的马车？”陈昭若微微蹙眉。
　　常姝看了看，道：“柳家的。柳家如今可是朝堂上的红人。”
　　“柳家？哪个柳家？”陈昭若问。
　　常姝道：“就是两年多前，带兵投奔大周的陈国柳侯世家。他家如今在大周也得了个侯爵，如今的柳侯便是当年的柳家世子柳怀远。”
　　“柳怀远。”陈昭若念着这个名字，抬眼看向那马车离去的方向。
　　“你知道他？”常姝吃着栗子，问。
　　陈昭若道：“自然知道。当年他带兵叛逃，在陈国可是大事一件。陈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常姝想了想，道：“也是。”又道：“可若不是陈灵帝陈群荒淫无道，诛杀忠臣，虐杀当年的老柳侯，也不至于把柳怀远从陈国逼走了。毕竟，柳怀远当时可是和陈灵帝的妹妹长清公主有婚约的。”
　　陈昭若一直望着那马车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7 第7章
　　常姝却并没有注意到陈昭若眼中的异样，还在一边说着自己听来的轶事：“听说那长清公主对柳怀远是一往情深。当年老柳侯被问罪的时候，长清公主也才不到十六岁。传说她性子高傲，可那时她在雪中跪在陈灵帝寝宫前，为老柳侯求情。可陈灵帝沉迷于女色，一直在寝宫不肯出来。长清公主也是能忍，竟然就在雪中跪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把陈灵帝从寝宫跪出来了。只可惜，那时，老柳侯已经熬不过酷刑，死在狱中了。”
　　“并非如此。”陈昭若出言打断道。
　　常姝奇怪道：“可世间人人都这样说，还有把这段故事改成话本，放在戏台子上演的。”
　　陈昭若道：“当年，是周国进犯陈国，而灵帝仍不理政事、延误战机，长清公主才去长跪求他的。老柳侯被下狱，是一个月后的事了。那时长清公主根本没来得及去求灵帝，老柳侯就死在狱中了。”
　　陈昭若的话难得地多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常姝问。
　　陈昭若低了头，微微一笑，略带苦涩，但语气依旧平淡：“这是陈国的传言，具体怎样我也不是很清楚。”
　　常姝道：“那应当是你的说法更可信了。这些传言到长安的时候，不知道被人改了多少次，早就面目全非了。”
　　说着，两人并肩而行。走了一段，默默无语。陈昭若却忽然开口问道：“这是你第二次提到陈国的长清公主了。你很了解她？”
　　常姝笑了：“了解算不上，只是好奇，因此会多留意她的传闻。”
　　“有什么可好奇的？”
　　常姝想了想，开始滔滔不绝：“她母亲是宋国的公主，她一出生本来是个翁主的。后来她太爷爷篡了她外公的皇位，她成了县主。后来，她又成了郡主、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而她做大长公主的时候才十六岁，古往今来着实少见。更何况，她还是第一位有摄政之权可以垂帘听政的公主，陈灵帝死后，若不是她辅佐陈国幼主陈修，只怕陈国早就被灭了。有她在，陈国竟然还撑了两年。除了政事，她更是才情无双，传说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为人高傲却又端庄，再加上那传说中的一往情深。你说，谁能不好奇？”
　　陈昭若听着，低头含笑。
　　“你笑什么？”
　　“你不觉得她可怜吗？”陈昭若停了下来，抬头反问。
　　常姝有些疑惑：“可怜？”说罢，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道：“确实可怜。”
　　陈昭若悠悠地叹了口气：“太爷爷杀了外公，母亲又因此自尽。太爷爷没做几年皇帝就驾鹤西去，留下一个没收拾好的烂摊子给她的爷爷。她的爷爷做皇帝倒是中规中矩，只可惜她做亲王的父亲野心太大。她父亲杀了她做太子的伯父，又逼迫她爷爷禅位，她爷爷最后迁出宫去，病死在行宫之中。”
　　陈昭若说着，顿了顿，看向远方，接着道：“好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没想到她父亲又英年早逝，把皇位传给了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她哥哥荒淫无道，逼反群臣，内忧外患样样齐全。她哥哥只做了两年的皇帝，便因纵欲过度死在了妃子的床榻之上，把一个两岁的小侄子托付给她。她开始每日抱着小侄子上朝，震惊朝野。人人皆道陈家天性贪婪，篡位成性，都在猜测她会不会取而代之。可她没有，她尽力辅佐小侄子，可陈国已是大厦将倾，无人能力挽狂澜了。最后，陈国皇室被屠，一百余人，无一人生还。”
　　常姝听着，面色凝重起来。
　　只听陈昭若接着道：“她从翁主一步一步成为大长公主，在外人眼里，是一段传奇经历。可于她而言，却是亲人自相残杀的血泪史，是家族朽木难雕的无力。她费尽心思想挽救自己的家国天下，可最后却落了个满门被屠。这样的身世，难道不可怜吗？”陈昭若说着，看向远方，眼中似有泪水。
　　常姝听了，也感慨起来，叹道：“乱世之中，人人都为俎上鱼肉，谁又能独善其身呢？就连这荣宠一时的公主，背后也是说不尽的辛酸苦辣。”
　　陈昭若听着这话，默默不语。
　　常姝接着问道：“陈国人是不是很喜欢这个长清公主？”
　　“为何会这样问？”陈昭若勉强的笑。
　　常姝有些疑惑：“我只是看你对她好似十分了解，猜想她的经历在陈国一定是家喻户晓。若能家喻户晓，必然有人传唱；若能得人传唱，必然有人拥护。”说着，常姝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陈昭若笑了，道：“我只是同你一样，喜欢听这些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刚巧，如你所说，这个长清公主的确是个人人好奇的好谈资。”
　　两人在外边逛了一天才回了府，常姝买了一堆府里见不到的小吃带了回来，说是要给陈昭若留着。
　　陈昭若逛累了，早早地便歇下了。可常姝却依旧很精神，便自己去了院子里，坐在秋千上，一荡，又一荡。
　　“小姐，不早了，快去休息吧。”玉露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对常姝道。
　　常姝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困，一会再去休息。你若乏了，先去睡吧，我一会自己洗漱就好。”
　　玉露听了，便退下了。
　　常姝坐在秋千上，望着天上的明月，脑海里却尽是白天和陈昭若闲聊时的话语。
　　“长清公主。”她轻轻念着。
　　只可惜这长清公主与陈国皇室一起被屠了，而下令屠杀陈国皇室的是她的未婚夫周陵宣，执行这个命令的是她的父亲常宴。
　　她还真想看看这传说中的长清公主是个什么模样。有传言说，长清公主倾国倾城，才情无双，话本里也都是把长清公主当做天仙一般的人物来描述……唉，当真是红颜薄命。
　　说起来，这长清公主，也只活了一十八岁。
　　常姝想着，难免又为之一叹。
　　正出神间，她似乎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院门前走过。常姝一个激灵，飞身而起，翻过墙，落在了那人面前，伸手挡住，喝问道：“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
　　那人见是常姝，登时吓破了胆，转身便要跑，却一不小心把怀里的银子洒了一地。他要捡，却又想逃，纠结一番后，竟“扑通”一声在常姝面前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喊道：“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常姝细看他面容，才发现是这里府里一个扫地的下人。她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碎银子，登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厉声质问道：“你们又在赌？”
　　下人战栗地点了点头。他平日里也是这个时候结束赌局，从这院前经过回到自己的处所。可没想到，偏偏今日常姝没有睡下，正好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回去！
　　常姝怒极反笑：“上次就在这院子里，我有没有说过，如果再有人没了规矩，下场会是怎样的？”
　　那人连连叩头，哭喊道：“求小姐不要赶我出府！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求小姐不要赶我出府！”
　　“既然知道，为何明知故犯！”
　　那人没了辩解的话，只是跪在原地哭喊不停：“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常姝满脸的嫌弃，道：“你快别说了，陈姑娘还在休息。她身体不好，你若惊扰了她，我拿你是问！”
　　那下人忙闭了嘴，只是不住地磕头。
　　可陈昭若已经被吵醒了。
　　“怎么了？”陈昭若的声音响起。
　　常姝一回头，见陈昭若披了一件衣服便出来了。金风扶着陈昭若，生怕她摔倒。
　　“阿姝。”
　　听见陈昭若的呼唤，常姝忙把那人往墙根底下塞，唯恐陈昭若被人瞧了去。她对陈昭若道：“有府中扫地的男子在这里，你还是先回去坐着，我一会进去同你讲。”
　　陈昭若一愣，点了点头，将要回去，又不放心地道：“现在夜间还是凉，你快些进来，莫着凉了。”
　　常姝点了点头。她看着陈昭若进了屋，这才带着那下人进了院子，自己坐在石桌边，接着审那下人，道：“说！你们在哪里赌？赌什么？都有谁？”
　　下人却问：“小的若说了，小姐能饶恕小的吗？”
　　“哪那么多废话？快说！”常姝不耐烦地喝问道。
　　下人被吓到了，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常姝听了，又是惊，又是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了。只是道了一句：“你在这院子里站着，没我的命令，不准离开。”说罢，便进屋去了。
　　一进屋，只见陈昭若正在烛台下坐着，烛光映在她脸上，颇为动人。常姝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陈昭若面前坐下。玉露给常姝斟了一杯茶，常姝接过饮了。
　　陈昭若问：“什么事？”
　　常姝叹了口气，道：“府中下人私设赌局，屡禁不止。还有的，为了赌资，去偷府里的东西卖钱！这实在叫我头疼。”
　　“那你是如何处理的？”陈昭若问。
　　常姝道：“从前是发现之后罚月钱、没收赌资，运气不好的还会挨我一鞭子。如今，是统统赶出去。”
　　陈昭若细想了想，问了一句：“只有罚，没有赏吗？”
　　“赏？这有什么可赏的？”常姝颇有些惊讶。
　　陈昭若淡淡道：“举报者有赏。”又反问道：“府里不会所有人都去赌钱，赌钱的一定是一小部分人？如果人数多了，且不说容易被发现，就说府里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供他们赌。”
　　常姝若有所悟，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又赞叹：“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只听陈昭若又问：“你在府中可有眼线？”
　　“眼线？”常姝忙摇摇头，“没有。”
　　陈昭若叹了口气，道：“若有机会，还是寻那么几个可靠的人做眼线吧。毕竟，这偌大一个将军府，鱼龙混杂，若没有眼线，府里发生什么你都不知道，又何谈管理呢？”
　　“可我总觉得这样不够光明正大。”常姝道。
　　陈昭若笑了：“可是那些违背规矩的人总是躲在阴暗处，若一直光明正大，还真的不好找到他们。”
　　常姝听了，细想了想，觉得有理，便记下了。她抬头看向陈昭若，只觉得她此刻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气派，虽然看起来仍是个柔弱女子，但其神采则非常人能比。看着看着，常姝心中竟然一动！
　　“怎么了？”陈昭若察觉到了常姝的异样，问。
　　常姝忙低头道：“无妨，就是困了。我要准备歇下了。”说着，忙忙起身。
　　玉露出言提醒：“小姐，外边还站着一个人呢！”
　　常姝摆了摆手：“让他且站着。”
　　

8 第8章
　　第二日一早，常姝便把府中的下人再次召集到了一起，把那赏罚之事说明白了。只是，她着实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设下眼线，因为她设身处地想了一番，如果有人天天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还动不动就向上面汇报，那一定烦人的紧。
　　因此，这眼线之事便搁下了。
　　陈昭若倒也不介意，毕竟这是常府，不是陈国，自己不好多插手。她只是对常姝说了一句：“如果没有监察，那管理起来定会难上百倍。你可要好好想想。”
　　常姝只是随意地应下了。
　　两人依旧照常生活。常媛偶尔也会来这院子里，同两人坐坐。
　　这日，三人正聚在一处喝茶，忽见常宴大将军的信使来了。常姝把信使请了进来，接过信，又让玉露给了打赏，这才让信使离开。
　　“长姐，信中说了些什么？”常媛探头问。
　　常姝一边看，一遍慢慢说道：“父亲先问咱们好不好，又说府中私设赌局成风，定要严厉惩治。父亲还说，他在南方就要把事情处理完了，约莫着这个月中旬就可以班师回京了。”
　　“那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到家？我母亲实在是思念他。”常媛道。
　　常姝接着往下看，道：“信中没说。不过算算时间，那么多人，还带着那许多陈国宝物，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唉，还要这么久。”常媛说着叹了口气。
　　“这……”常姝正看着信，忽然眉头一皱，抬头看向了陈昭若，眼里竟多了一丝悲悯和恐慌。
　　陈昭若仍是像平日那般脉脉含情地看着常姝，只是见常姝如此，她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疑虑和谨慎：“信中何如？”
　　常姝忙笑着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说着，就把信塞给了玉露，道：“收好了。”
　　常媛却着急了，却又不敢和常姝直说，便只是在座位上小声地道了一句：“长姐，我，我还没看那信呢。”
　　“你知道信的内容就是了，何必非要看过呢？”常姝说着，拿起茶杯，侧头避过常媛的视线，饮了一口。
　　常媛听了，便低下了头。
　　陈昭若看着常姝这异常慌张的反应，心中疑虑更甚。她微微侧头看向了那拿着信离开的玉露，想瞧瞧她把信放到哪了，却被端来糕点的金风挡住，只得作罢。
　　“小姐们，这个是奴婢按照上次大小姐从府外带回来的糕点去做的。你们快尝尝，和府外的小吃可有不同？”金风笑道。
　　陈昭若微笑着，伸手拈起了一块，咬了一小口，便夸赞道：“几乎无异，我很喜欢。”
　　常姝便笑道：“你若喜欢，便多用些。”又对金风道：“告诉厨房，让他们多尝试做些府外的小吃来，不用做太多，太多会腻，只要平时解个闷就够了。”说着，常姝和陈昭若相视一笑。只可惜，常姝笑得着实不自然，一看便是心中有鬼。
　　陈昭若也是如此，但陈昭若从来都是如此。
　　金风应了常姝的话，便忙下去吩咐去了。
　　陈昭若发现常媛还没尝，便把盘子轻轻向常媛的方向推了一推，微笑道：“表妹，你也试试。”
　　常媛却犹豫地看了看常姝。常姝也笑了，道：“你莫要如此拘谨。陈姨娘平日里不让你跟我出府去逛，怎么，难道连府里效仿外边的吃食你都不敢吃吗？”
　　常媛听了，忙拿起一个，小心地尝了一口。
　　看着常媛如此反应，常姝欣慰地笑了。可陈昭若却没心思享受这闺阁女儿的闲谈时光，她还惦念着常宴的信。
　　信中究竟写了什么，才能让常姝一下子变了眼神、举止无措？
　　常姝这人，哪里都好，就是一点，她心里永远藏不住事。她是喜是怒，只要看她表情，便知道了；若她的表情有一丁点的不自然，便说明她心中有事了。
　　而陈昭若恰恰相反，她永远是微笑着，温柔地注视着别人，可却总是给人一种疏离感。她一向如此，温婉却又清冷，也因此，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这日，常姝又在外舞剑，玉露也在外边看着，金风早就出去了。又因常姝不喜欢太多人围着，所以这院中本来就没几个下人。此时的屋中，只剩了陈昭若一个。
　　陈昭若说自己困乏了，想在屋中多歇歇，因此没出去陪常姝。她本躺在榻上假寐，听见那边常姝开始舞剑了，她就坐了起来，朝外边看了一眼。玉露仍十分专心地看着常姝舞剑，而金风也还没回来。于是，陈昭若就十分自然地起了身，到了记忆中玉露放书信的柜子前。
　　因这屋里本没什么贵重物品，常姝自己的贵重东西又都在大火中毁了，因此这些柜门都没有上锁。陈昭若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准确地找到了那个柜门。
　　“这柜子都积灰了，也未免太好找了些。”陈昭若想着，打开了那个柜门。
　　里面果然是那封信。
　　陈昭若微微一笑，拿出那信，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看到最后，不禁轻笑着摇头。
　　“陈氏女性情古怪，行为无状，府中众人不得与之亲近。若陈氏女有怪异之举，不论是否危及他人，大可直接幽闭，与之隔绝。”信中这样写着。
　　也难怪常姝那般神情了。常姝是个善良的人，而常宴此话未免太重。常姝待陈昭若亲近，又如何能直接在众人面前说出信的内容呢？说出来后，陈昭若又会面临怎样的眼光呢？更何况，陈昭若是以陈姨娘侄女的身份在常家住下的，而众人本就不待见陈姨娘，连常媛都深受其扰。若是让常媛听见自己的父亲这般评价自己母亲家的亲戚，岂不又会多想？
　　“常大将军，你还真是不放心我，”陈昭若心中轻笑，“既然这样不放心，当时又何必放过我？让我死了，岂不干净？”
　　想着，陈昭若把信放回了那柜子，转身轻轻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露出了一个较大的缝隙，看常姝舞剑。
　　“也难为你，这样顾及我的心情。”陈昭若心中默默道。
　　金风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包药。她先回来对常姝道：“小姐，赵郎中昨儿诊完脉后，回去又给陈姑娘开了个新方子。”
　　常姝停了下来，收了剑，看了眼那两包药，皱了下眉：“怎么还要用这么多药？”
　　金风叹了口气：“赵郎中说陈姑娘身子弱，一时半会调理不好，只能一直喝药，慢慢调理了。”又道：“赵郎中还说，陈姑娘忧思疑虑过度，若想养好，还需她自己放宽心。”
　　常姝只看着那药包，不语。
　　“那小姐，我先进去熬药了。”金风道。
　　常姝点了点头。
　　陈昭若听见，静静地离开窗前，回到榻上假寐。
　　常姝也坐到了石桌边，默默地寻思着什么。
　　“小姐，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正出神间，她忽然听见玉露低声急急地唤她。
　　“怎么了？”常姝抬头问着，却看见了立在门口浅笑着的周陵宣。
　　“陵宣，你怎么来了？”常姝一喜，奔向周陵宣。玉露则是安安静静地行了个礼，然后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当然是来看你了。”周陵宣笑道。
　　常姝拉着周陵宣坐下，笑问：“最近政务不忙吗？”说着，给周陵宣斟了一杯茶。
　　周陵宣却挑了下眉，语气略微严肃了起来：“怎么？皇后还未进宫，便要过问政事了？”
　　常姝听了这阴阳怪气的问题，猛一下没反应过来。周陵宣却忽然笑了，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叹道：“好茶，比宫中的还要好些。”
　　陈昭若听见外边的动静，轻轻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陈姑娘醒了，药也刚好。”金风见陈昭若醒了，便端着一碗药来了。
　　陈昭若接过药，小心饮了，把药碗放回金风手里，问：“外边是大周天子？”
　　金风点了点头，又对陈昭若道：“天子从前还是太子的时候，大将军是太子太傅，因此天子经常微服来府中做客。因为是微服，所以府中之人可不必对他行大礼，我们也可不用出去迎接。”
　　陈昭若反问：“这是他做太子时的规矩，还是做天子时的规矩？”
　　金风想了想，讪笑道：“从前他做太子时是这样说的，做天子后也没有特别再说些什么，我们也就按照老规矩来了。”
　　陈昭若垂眼沉思。
　　金风小心地问：“陈姑娘，可有不妥吗？”
　　陈昭若听了，心中只觉得可笑。周陵宣对常家的不满和忌惮已是溢于言表，这群人却还沉醉在往日的亲密里，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陈昭若想着，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淡漠：“我们，还是出去见过他为好。”说着，她几乎是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常姝架子上的兵器。那堆刀剑中间，有一把匕首。
　　她的眼神一下子阴晦下来，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姑娘，还是别了吧，”金风有些勉强地道，然后向窗外瞟了一眼，“就让小姐和他在一处坐着吧。小姐思念天子，如今好容易见了面，一定想多和他单独待一会。我们这会去打扰，岂不是，太没眼力了？”
　　陈昭若看着金风，一时哑然。她没想到，金风会和她探讨“眼力”这个问题，还嫌弃她没有眼力？
　　“姑娘？”金风又笑着唤了一句。
　　陈昭若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常姝满脸的喜悦，正和周陵宣谈天说地。
　　她垂了眼，松了手，心中默道：“你这样喜欢他。”
　　

9 第9章
　　“陈姑娘。”
　　玉露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急急忙忙地道：“天子请陈姑娘出去同坐。”
　　陈昭若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略微整理了下妆容，这才出去。
　　原来，方才常姝在和周陵宣说话时，言语之间大赞陈昭若。周陵宣便顺势让玉露请陈昭若出来了。
　　常姝正和周陵宣坐着，见陈昭若出来了，便笑着迎上去，拉过陈昭若的手，低声笑道：“昭若，方才我们还在说你呢。”说着，就拉着陈昭若要入座。
　　陈昭若略施一礼，这才入座。
　　常姝亲自给陈昭若斟了杯茶，一抬头，却发现周陵宣正微笑着看着陈昭若，而陈昭若却只是如平日里一般，低头浅笑。
　　常姝把茶送到了陈昭若手里，陈昭若接过，抿了一小口。常姝刚要说话，却听周陵宣问道：“陈姑娘身体不好？”
　　陈昭若答道：“是。”
　　周陵宣又道：“怪道姑娘身上有一股子淡淡的药香。”
　　常姝听了，便感慨道：“陈姑娘身子不好，前不久还大病了一场，也就是这几日才好了些。”
　　周陵宣细细打量了陈昭若一番，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陈昭若早就不自在了，正想找个理由赶紧脱身，却听周陵宣又道：“陈姑娘是从南方来的？”
　　陈昭若听见这个问题心中一震，前尘往事又涌上心头。可此时，她却只能强忍着所有的心酸和恨意，答一句：“是。”
　　周陵宣便接着道：“寡人也一直很想去南方，只可惜南方一直被陈国所据。如今天下一统，可算是有机会了。”他说着，拿起了茶杯，饮了一口，但眼睛却仍盯着陈昭若。
　　可常姝却没发现周陵宣的怪异，她只是满心疑惑地看着陈昭若，她不明白，为何今日的陈姑娘总是低着头，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常姝又转头看向了周陵宣，一下子便明白了，心中暗道：“是了，陵宣他毕竟是皇帝，昭若见了他，自然是有些局促的。”
　　其实，常姝今日是有意在周陵宣面前提及陈昭若的，因为她还心心念念着那晚陈昭若做噩梦后，两人相依时说的话。常姝曾提过，或许可以让陈昭若嫁给王室子弟，这样，以后就算常姝嫁入宫廷，二人也可常常见面了。
　　但显然，陈昭若还不知道常姝心中的打算，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把常姝那日的话语放在心上，只当那是玩笑话。陈昭若没有想到，常姝竟是如此的热心肠。
　　常姝想着，心中有了主意，清了清嗓子，对周陵宣笑道：“对了，我许久未曾给你舞剑了，恰巧陈姑娘会弹筝，不如我伴着筝曲给你舞上一段，就像从前那样。”说罢，就眨了眨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周陵宣。
　　却不想周陵宣背后的一个侍卫先开口道：“在天子面前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周陵宣伸手示意那侍卫莫要多言，又对陈昭若笑道：“不知陈姑娘是否肯奏上一曲？”
　　陈昭若无法，只得应了，命金风取来了筝。玉露也给常姝递来了剑。
　　陈昭若轻轻抚动琴弦，看着常姝随乐而起。常姝舞得尽兴，陈昭若弹得勉强，周陵宣倒是开怀。
　　一曲毕，常姝收了剑，周陵宣也微笑着鼓掌。常姝笑着把剑递给玉露，这才蹦蹦跳跳地到周陵宣面前坐了下来，只听周陵宣笑道：“你的身姿越发好看了。”
　　常姝笑问：“若有时间，我还真想同你再切磋一番。”
　　周陵宣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从小到大，我何时赢过你一回？这剑法啊，不比也罢！”说着，却拿眼睛去瞧陈昭若，只见陈昭若仍是低眉颔首，默默不语。
　　常姝看了看陈昭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对周陵宣道：“陵宣，我看陈姑娘身体不适，不如让她回去先休息。”
　　周陵宣犹豫了一下，眼睛一直停在陈昭若身上，道：“也好。”
　　陈昭若起身，微微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看陈昭若进了门，常姝不由得低下了头，开始不停地思索着什么，却听周陵宣道：“这个陈姑娘，确实有意思。”
　　常姝不由得问了一句：“为何？”
　　周陵宣笑着，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却是不语。
　　常姝没办法，只好暗自揣度周陵宣的意思。她觉得陈昭若今日的确举止怪异，是局促了些，便忙对周陵宣道：“她今日是有些局促了，但这也是因为你是天子，她自然有些不适应。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她很端庄大方，绝对配得上任何一个王孙公子。”
　　周陵宣放下茶杯，挑眉问道：“哦？她真值得你这样夸赞？”
　　常姝忙点了点头，拉着周陵宣的袖子，认真道：“值得。”
　　周陵宣笑了：“那我便信你。”又道：“我从来没觉得她局促，相反，我觉得她骨子里有那么一股子傲气，连正眼都没给寡人一个。”
　　“你为何会这样想？”
　　“直觉吧。”周陵宣说着，看向那屋子的方向，又饮了一口茶，嘴边却无意识地勾起一丝微笑。
　　常姝松了周陵宣的袖子，呆呆地想着陈昭若方才的举动，却听周陵宣道：“你放心吧，你说的事，寡人会放在心上的。”
　　常姝忙问：“你可有人选了？”
　　周陵宣慢悠悠地道：“宁王周陵言。”
　　“这怎么使得？”常姝一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陵宣，急急说道，“宁王风流成性，府中姬妾如云，他还颇好男风，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陈姑娘呢？他若是娶了陈姑娘，能待陈姑娘好吗？能给陈姑娘一个正室的地位吗？”
　　周陵宣放下茶杯，微笑着抬头看着常姝，道：“宁王是寡人堂兄，平日里是不羁了些，虽只是个郡王，但其人也颇有才干，是大周的栋梁之才，是大周的宗正。我大周的栋梁之才就被你这样评价？再说，陈姑娘出身低微，能嫁入王室已是难得，你怎么竟敢为她谋求一个正室的地位呢？你也忒口无遮拦了些。”
　　其实话刚出口时，常姝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了。她忙坐了下来，对周陵宣道歉：“是我一时心急，口无遮拦了。但宁王殿下绝非陈姑娘的良人。”
　　周陵宣轻笑：“王室子弟中，寡人的弟弟们年纪太小，和陈姑娘不配，其余子弟又多是碌碌之辈。依寡人看，也只有宁王了。”
　　常姝还是摇了摇头。
　　周陵宣又问：“那你说，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做她的良人呢？”
　　常姝想了想，道：“一定是天下间最好的人。”
　　周陵宣半开玩笑地问：“那你看寡人如何？”
　　常姝一下子冷了脸：“怎么？你后宫那许多妃嫔，还不够你看吗？我只有陈姑娘，你还要来抢？”
　　周陵宣微笑着垂了眼，摇了摇头，口中笑道：“你这性子。寡人同你说笑，你都看不出吗？”
　　晚间，常姝送走了周陵宣，回到这小院里，却看见陈昭若正在秋千上坐着。她身后是天边的一抹红霞，绚烂之极。只可惜夕阳西下，红霞也命不久矣。
　　“昭若，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小心受了风？”常姝说着，脱下了自己的大衣，走上前去，给陈昭若披上。又对玉露道：“让金风在屋里备好热茶。”玉露听了，便忙进屋了。
　　常姝细细地看着陈昭若，发现她那水汪汪的眼中似有悲切，便关切地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陈昭若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我在想，天下间最好的人。”
　　此言一出，常姝便知道，今天和周陵宣说的话全被陈昭若听去了。她有些尴尬地坐在了那秋千上，坐在了陈昭若的身边，清了清嗓子，问：“你都听见了？”
　　陈昭若轻轻点了点头，看向远方：“你不该不问过我。”
　　常姝低了头，道：“我知道这样未免唐突你，是我的不是。可，你上次说你不想和我分离，我又何尝想与你分离？我与你一见如故，巴不得每日都能见到你。况且，”常姝有些犹豫，顿了一下，才接着道，“王室，的确是个好的归宿，最起码，比现在要好。”
　　陈昭若听了，竟然只是轻笑。
　　“为何发笑？”
　　“我懂你的心思，你不必解释了，”陈昭若说着，看向常姝，眼里一如既往的柔情似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很开心，你能为了我做这么多的事。”
　　常姝仍旧在自责：“快别这样说了，没问过你就这样做，的确是我的不是。”
　　“阿姝，”陈昭若温柔地打断常姝，道，“你可还记得长清公主？”
　　常姝有些奇怪地点了点头：“怎么好好地提起她来了？”
　　陈昭若抬头，凝视着远方，似乎在追忆着什么：“她从出生时的翁主到死时成为大长公主，也不过只有短短十八年。这十八年里，王室有过多少动乱，多少勾心斗角，多少白骨堆积才有了王室的至高无上？你怎么敢对我说，王室是个好的归宿呢？”
　　“那是陈国王室，我大周断然不同。”常姝狡辩道。
　　陈昭若垂了眼，眼里是无限的悲凉：“没有任何一个王室是干净的，他们早就被血染红了。陈国王室踩着宋国王室的血上路，大周王室，又何尝不是踩着陈国王室的累累白骨？陈国幼主陈修不过是个才五岁的孩子，而他的尸骨却已和陈国的宫殿一起化为灰烬了。”
　　陈昭若说着，抬了眼，看向常姝。常姝也看着陈昭若，只觉得她眼里似乎隐藏着无数的痛苦。
　　“王室看似高高在上，实则禽兽不如。他们以人血为美酒，以白骨为权杖，天下百姓尽为其奴仆。他们狠毒无情，唯利是图，满口的千秋大业、功名利禄、百姓天下，最终，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那一点私心而已。世间王室，皆是如此。”陈昭若如是说。
　　常姝从未听过如此大胆的言论，更何况还是从陈昭若这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口中听来的！她颤声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陈昭若低头微笑，道：“我随口说的。”心中却道：“因为我了解我自己。我如今所求，不过也是那一点私心而已。”
　　常姝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又看向陈昭若：“我觉得你这话不对。”
　　“有何不对？”
　　“因为日后我会成为皇后，而我决不会成为你口中的人，”常姝十分坚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陵宣也不是这样的。”
　　陈昭若略带疲惫地笑道：“看来你很喜欢他。”
　　“阿姝，”陈昭若又轻声唤道，“可若有一日，有人伤害了你，你还会这样想吗？”
　　常姝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为什么会有人伤害我？”
　　“可能是迫不得已的。”
　　“那，”常姝仔细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可不是好惹的。但若那是迫不得已的，那我就，躲着他呗！”
　　“阿姝……”陈昭若凝视着常姝，轻轻唤了一句。
　　“怎么了？”
　　“你一定是天下间最好的人。”
　　常姝笑了，一边笑着一边忙摆了摆手：“谬赞了，谬赞了！”
　　陈昭若只是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常姝，眼里却是难以诉说的凄凉。她知道自己的打算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也知道她一旦做了，势必会失去常姝。可午夜梦回，那些故人又总在她眼前晃……她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是什么，她想过死，可是死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而如今她要背负的这一切，是她出生时就注定了的，逃不掉的。
　　正巧，今日，陈昭若发现周陵宣似乎一直在看她……
　　而常姝此时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仍然活在自己那虚幻的梦里。那个梦是她九岁的时候，先帝、周陵宣和常宴他们共同为她织就的，俨然已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她今后的人生轨迹似乎已成定局，一切都该按照那个美好的梦来运行。
　　只可惜，梦，终究是梦罢了。就如同此时天边的红霞，虽得一时绚烂，可日薄西山，终究不能长久。
　　那个美梦，终究会被她最信任的人打碎。
　　陈昭若看着常姝，心中默道：“可我偏偏是天下最丑恶之人。阿姝，对不起，我已决定了，我要做一件，颠覆天下之事。”
　　陈昭若低下了头，心中默道：“阿姝，对不起，对不起。”
　　

10 第10章
　　未央宫。
　　周陵宣屏退了众人，只留面前跪着的那个太卜祝为。此刻时辰尚早，大殿昏暗无光，微弱的光亮透过窗子照射进来。
　　祝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自那日他将天象异常之时禀报周陵宣后，他就一直隐隐不安。面前的这个少年帝王，远不是常人眼中的那样。
　　周陵宣坐在高座之上，头戴冕冠，身披玄色龙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如今的周陵宣，和在常府的那个爽朗的周陵宣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荧惑入太微，”周陵宣终于开了口，可声音里尽是轻蔑，“寡人偏不信这个邪。”
　　祝为听了，忙顺着周陵宣的话往下说：“是啊，天象如何，尽是无稽之谈，从前那些，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周陵宣轻笑：“此言似乎不是太卜应当说的。”
　　祝为听了，忙闭了嘴，埋下头去。
　　周陵宣的眼神凌厉起来：“你说帝星生变，寡人思来想去，如今天下，陈国已灭，只有常家有这个实力可以威胁寡人的帝位了。按理来说，寡人不该给常家助长威风，可寡人却早给常家长女许了婚姻之约，常家若再出个皇后，只怕会混乱朝纲啊。”
　　祝为听了这话，壮着胆子，轻咳了两声，道：“秉陛下，臣曾看过常家小姐的面相，的确命中该做皇后。”
　　“哦？”周陵宣一挑眉，“会不会因为，常家要出个皇后，所以帝星才生变呢？”
　　祝为一时哑然。
　　周陵宣看着祝为的表情，思忖了一番，挥了挥袖子，道：“你且退下吧。”
　　祝为忙悄悄退下了。
　　大殿里登时只剩了周陵宣一人。周陵宣放松下来，背倚在那座上，思忖着什么。
　　可想着想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却忽然闯进了他的脑海里。他又开始想念那个女子了，那个温婉端庄，却总是给人以疏离之感的清冷女子。他想不明白，天下间为何会有这样的女子，直让人魂牵梦绕。他的后宫有许多嫔妃，无一人如那女子一般，明明表面上对他恭敬至极，可他能感受到，她眼神中对他的轻视。
　　正想着，他却又想起了那个明媚鲜妍的小姑娘，那个和他一起长大、一起练剑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看起来精明强势，实际天真的很，又十分好哄。说真的，若那个小姑娘不姓常，他大概也会把她收入后宫纳为妃子。
　　周陵宣就这么胡乱地想着，全然不顾那两个姑娘本身的感情。但他还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常大将军府。
　　过了晌午，常姝又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练剑。正练着，她看见正陈昭若在一旁擦筝。她一时看痴了，竟停了下。
　　陈昭若注意到了常姝的神情，便抬头微笑，问道：“怎么了？”
　　常姝有些心酸，她低了头，强笑道：“无事，只是想起了我娘。不知道她会不会也经常这般呵护她的筝？”
　　陈昭若低了头，轻轻抚摸着那琴弦，道：“常大将军应当也时常维护这筝，因此，这筝才能保存得这样好。想来，常大将军和常夫人的感情，一定很是深厚，以至于常夫人故去多年，他都留着这筝。”
　　常姝听了这话，一时出了一会神。
　　“在想什么？”她听见陈昭若问。
　　常姝满脸疑惑，回答道：“你说，为何有的人能一直念着旧情，而有的人却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
　　陈昭若一时语塞，还没回答，玉露却先笑道：“小姐这话，也不知羞。”
　　常姝笑着回了一句：“你这丫头，跟我这装什么正经？”
　　几人正说笑间，周陵宣又来了。
　　这院子里的人见了周陵宣，已是见怪不怪了。常姝拉着周陵宣坐下，笑问道：“想来最近四海太平，政事都少了，你才有时间这样常来。”
　　周陵宣也笑道：“如今难得的闲了。待几日后你父亲班师回朝，就有的忙了。”又道：“我让常大将军从陈国带了许多宝物回来，到时你可先挑一些喜欢的。”说着，他的眼神似乎是无意地转向了陈昭若。
　　陈昭若仍是低垂着眼，恰好她掩盖了眸子中的阴鸷。
　　常姝却没注意这些，她看见了周陵宣身后侍卫手里提的酒，如今所有的心思都在酒上。
　　“陵宣，陵宣，”常姝轻声唤道，又笑眯眯地问，“那是什么酒啊？”
　　周陵宣回头看了一眼，笑道：“竹叶青。”又故意问常姝，道：“想尝尝吗？”
　　常姝忙使劲点了点头。
　　周陵宣轻轻一笑，命玉露和金风去准备酒具，自己把酒坛摆在了石桌上。他又对陈昭若道：“陈姑娘也可留下同饮。”
　　陈昭若虽已决定接近周陵宣，但看到常姝对周陵宣那般亲密，心中还是不大爽快。她本想离开，眼不见心为净，可没想到周陵宣这样说了，只好留下，就看着常姝对周陵宣百般亲昵。
　　常姝哪里会注意到身侧这姑娘的心思呢？她仍是只瞧着周陵宣，然后先为周陵宣斟了酒，再给陈昭若斟了酒。那酒杯是翠色琉璃的，上面还雕着荷花。陈昭若看出来，这是常姝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的杯子。
　　周陵宣从常姝手里接过酒杯，眼睛却只看着陈昭若。陈昭若接过酒，向常姝道了谢，却并不饮。
　　“这宫中的酒就是好喝。”常姝自己大饮了一口酒，感慨道。
　　陈昭若看她喝的猛，忙道：“你酒量不好，还是慢些饮。”
　　“我酒量如何不好了？”常姝笑着反问，又补了一句，“我七岁就拿米酒当水喝了，千杯不倒。”
　　周陵宣却笑了：“你那时喝的酒是掺了水的。”
　　常姝有些惊奇：“你如何得知？”
　　周陵宣轻笑着，道：“你那是吵着要喝酒，常大将军见你缠得紧，又怕你喝多伤身，正拿不定主意，是寡人建议往酒里兑水的。”
　　常姝想了想，又问：“当真？”
　　周陵宣点了点头。
　　常姝撇了撇嘴，又拍了下桌子，道：“我才不信！我今日就要和你比比酒量！”说着，又给自己斟满了，指着那酒杯对周陵宣道：“怎么，你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周陵宣看着那酒水，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口中说道：“你这不服输的性子，到时若是输了，可别闹。”
　　常姝道：“愿赌服输。”
　　周陵宣却问：“赌什么？”
　　常姝想了想，道：“我还没想好。这样吧，若是我赢了，你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反之亦然！”
　　周陵宣点了点头，道：“好。”又对陈昭若笑道：“烦请陈姑娘做个见证。”
　　陈昭若看常姝如此说法，心中未免有些担忧，可如今在周陵宣面前，又不好相劝，只得应了一个“是”。
　　常姝坐了下来，只听周陵宣道：“干饮无趣，玉露，去拿个骰子来。”
　　玉露听了，便乖乖地去拿了骰子。
　　常姝笑道：“堂堂天子，在大将军府中饮酒作乐，传出去，不知世人会如何议论呢。”
　　周陵宣凑近了笑道：“你先别忙着打趣。这宫中的酒啊，味道香醇，后劲也大，只怕你熬不过。”
　　常姝不服气，正值玉露取了朱砂做的骰子来。两人约定，比点数大小，点数小的人罚酒。陈昭若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得叹气。
　　一开始几局，都是周陵宣的点数小，常姝不由得笑道：“你是要输了。”可没想到，这话说完没多久，就轮到常姝不停地被罚酒了。
　　常姝也是豪爽，拿起酒杯，一仰脖子便尽皆饮了。连续几次后，常姝已显出醉态，面上红红的，周陵宣却只是看着常姝笑，也不说什么。陈昭若只是干着急，劝也劝不动。
　　骰子在盘中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一点上。
　　常姝看着那骰子，“嗐”了一声，道：“这骰子是故意来折磨我的。”说着，便站了起来，又自斟了一杯酒，就要饮下。
　　“慢着，”常姝的手腕上搭上了一只纤细的手，她扭头看去，只见是陈昭若站起了身，对周陵宣道，“陛下，常大小姐不胜酒力，妾身愿为常大小姐饮下这杯酒。”
　　“别，我可以。”常姝说着，忙要饮下那杯酒，可手已不稳了，那酒洒了一石桌。陈昭若忙小心翼翼地扶着常姝坐下，给常姝擦了擦面颊上的细汗。
　　常姝此刻只觉头晕眼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趴在这里好好睡一觉。但她还是强撑着，扯着陈昭若的袖子，嘴里含糊道：“你身子弱，别喝，伤身……”
　　周陵宣打量了一眼陈昭若，只觉她身子消瘦，看起来便是个虚弱的姑娘，便也认定她酒量不好，开口道：“她已输了，你不必代她。”
　　“我没输，我还能喝。”常姝听了这话一下子直起身来，抓过酒壶就要饮，酒壶却被陈昭若夺了下来。
　　陈昭若抓着酒壶，向周陵宣道：“妾身愿代常大小姐饮酒。”她语气坚定，似乎不容置疑。
　　“昭若……”常姝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句。
　　“昭若，”周陵宣跟着念了一遍，笑了，“原来陈姑娘芳名昭若？”
　　陈昭若却无心理会周陵宣的调笑，她如今只知道，常姝不能再喝了。
　　“陛下，请容妾身代常大小姐饮下那杯酒。”陈昭若说着，拿起酒杯，小心斟满，然后一饮而尽。
　　周陵宣定定地凝视陈昭若半刻，无奈地笑了：“好。”说着，便自己掷了骰子，点数为六。
　　陈昭若看了，微笑着道：“妾身饮了。”说着，又斟满了一杯酒，刚要送到嘴边，却被周陵宣捉住了手腕。
　　陈昭若下意识就要挣脱，可是又顿住了。她该认清自己如今的身份，记住自己在这个世上活下去的唯一的使命。
　　想着，陈昭若抬眼看向周陵宣，做出一副含羞带嗔的模样。
　　加上她前面的动作，这些在周陵宣眼中便成了欲拒还迎，更加让人心痒痒。
　　“陈姑娘的手怎么这样凉？”周陵宣忘情说道，已慢慢抚过她冰凉的手背。
　　陈昭若心中只觉得恶心，恶心周陵宣，也恶心自己。
　　“陛下自重。”陈昭若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出了这一句。她低下了头，却又在心底埋怨自己。
　　在周陵宣眼里，这一切都别有风情。
　　常姝醉眼迷离，看着陈昭若饮下，却又担心她身子，挣扎了半天都没坐起来。好容易坐起来，却又看见周陵宣抓着陈昭若的手，还说些什么“手凉”的话，她竟然清醒了一些，站起身来，从周陵宣手里夺过陈昭若的手，结结巴巴地道：“是，你身体不好，还是回去休息。”
　　陈昭若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周陵宣行了一礼，就要招呼玉露扶着常姝离开。
　　“那这赌局怎么说？”周陵宣在二人身后问。
　　常姝强撑着转过头去，笑了：“你方才已说了，我输了。”
　　说罢，常姝终于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栽在了地上。
　　

11 第11章
　　常宴回到长安了。
　　周陵宣率文武百官在王城前迎接常宴。一群人佩戴整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王城前，立于周陵宣身后，垂手而待。周陵宣则眯着眼睛，看向远方，眼里阴晴不定的。
　　常姝自然也是要迎接的，但是她只能在大将军府备下东西，不能去那王城前。常姝对于迎接常宴得胜归来的事早已颇有心得，不用任何人指点，她就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剩下要做的事，就是带着全府上下在大将军府门前，静待常宴归来。
　　常姝依旧穿了一身绿衣，比平日里的更华丽些，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花纹。她还特地戴了自己平日不爱用的首饰，比如一个大方简单的白玉簪子，或是一个刻着流云纹的金镯子。
　　陈昭若自然也是要去的。她如今是陈姨娘的侄女，是常家收留的孤女。按理来说，常宴对她有恩。只是她的身份着实尴尬，不能同常姝站在一起，也不能同常媛站在一起。她只能站在陈姨娘的身后。她也只穿了一身蓝衣，头上戴着常姝给她的一根翠玉簪子，看起来素雅的很。
　　陈姨娘见到陈昭若，尴尬地笑了笑。陈昭若恭敬地行了一礼，口中说道：“见过姑姑。”
　　陈姨娘分明有些尴尬和无措，只回应道：“莫要客气了。”
　　常姝立在众人之前，满脸期待地等着迎接父兄归来。常宴自不必说，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将领，征战沙场二十年，少有败绩，如今已是权倾朝野。
　　而常辉，也就是常姝的同母大哥，今年二十岁，十七岁就上战场了，也是一员猛将。他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又有着一派少年意气，长安城中不知有多少爱慕他的少女。而他因投身于疆场，还未娶亲。
　　如今天下太平了，常宴、常辉，也算功德圆满了。
　　“大将军和少将军到街口了！”派去打探消息的下人赶急忙慌地跑了回来，对常姝道。
　　常姝一喜，带着众人迎了出去，先是听见了那成群的马蹄声，接着，便看见了那马上威猛的将军们。为首的面有胡须，肤色较黑，看起来历经风霜，但却有一股子武人的干练与果毅，这便是常宴。而身侧的那个少年将军，面色偏白，相貌俊朗，但从眉宇间可看出，他那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这便是常辉。
　　“父亲，大哥！”常姝叫着，带着众人行了一礼。
　　常宴和常辉先后下了马。常宴打量了一番常姝，问：“家中最近可好？”常姝忙道：“都好。”常宴又问：“聚众赌博、偷盗财物之事，可有消减？”常姝低头道：“有陈姑娘帮着出谋划策，比以前好了很多。”
　　“陈姑娘？”常宴说着，语气一下子变得冷淡，其中还有些不安。他微微侧头，看向了人群里垂着眼的那个蓝衣女子，眼神阴沉了下来。
　　“父亲，咱们刚回来，还是先进去歇歇吧。”常辉看自己父亲一回来就问这些事，而自己妹妹明显是有些失望的，忙岔开话题，劝自己父亲。
　　常宴点了点头，就要走进府中，路过常媛的时候却笑了，道：“丫头，长高了。”常媛也十分乖巧地笑了，然后唤了一句“父亲”。陈姨娘也凑了过来，行了一礼，问了好。几人便同行进府。
　　常姝看着父亲的身影，神情复杂，却听常辉在一旁道：“阿姝，你瘦了。”
　　常姝登时红了眼，回头看向常辉，叫了一句：“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父亲总觉得亏欠阿媛。”常辉也看向常宴离去的方向，感慨了一句。
　　“我都懂，”常姝苦笑，“在父亲看来，你是未来的大将军，我是未来的王后，阿媛就不一样了，她什么都没有。”
　　常姝说着，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她又什么都有。”
　　“莫说这些了，我们进去吧。看这天气，似是要下雨。”常辉打断了这不愉快的对话，抬眼看了看天。天上乌云密布，层层叠叠，仿佛在积蓄着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暴雨。
　　众人皆已陆续进府，只有陈昭若放慢了脚步，在门边等着常姝。常姝追上陈昭若，给陈昭若引见自己哥哥，道：“这是我大哥常辉，去岁刚被封为车骑将军。”又对常辉道：“这位是……”
　　“我们见过，”常辉冷冷地打断了常姝，眼睛却一直盯着陈昭若，语气里满是敌意，“在陈国，在南方的时候，我们见过。”
　　“的确，”陈昭若也看着常辉，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她行了一礼，道，“见过将军。”
　　“呀，瞧我这记性，陈姑娘是你和父亲从南方送回来的，你自然见过她了。”常姝笑道。
　　“陈姑娘在长安，生活得好吗？可还惦念故乡？”常辉意味深长地问。
　　陈昭若微微一笑：“妾身自然是会惦念故乡，睡里梦里都在想着故园，半刻也不能忘却。”
　　“要下雨了，我们先进去吧。”常姝说着，便往前走。
　　陈昭若也要跟着常姝进去，却被常辉一把拉住，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反对父亲救下你，可父亲没听我的，我也没办法。但我告诉你，若是你敢胡作非为，我手中的宝剑必会出鞘，取你性命！”
　　陈昭若听了，只是轻轻一笑，迎上常辉的目光，冷冷道：“那你最好现在就动手。”
　　“大哥，你在做什么？”前面传来了常姝的声音。
　　常辉一抬头，正对上常姝圆瞪的杏眼。常辉笑了笑，道：“陈姑娘险些摔倒，幸亏我扶住了。”
　　陈昭若也微笑道：“是，妾身还未谢过将军。”
　　“原来如此，”常姝笑了笑，又忙问陈昭若道，“可有伤到？”
　　陈昭若摇了摇头，微笑道：“没有。”
　　“我来扶着你走吧。”常姝说着，折了回来，从常辉手里拉过陈昭若的胳臂，扶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
　　陈昭若也任由着常姝拉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常辉，眼神凛冽，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温情脉脉。
　　常辉看着两人的背影，眼里尽是不安。他怎么也不能理解，父亲为何会把这条毒蛇带回府里？
　　周陵宣派人把从陈国得来的宝物都悉数送到了大将军府中，让常姝先挑自己喜欢的。
　　常姝虽一向不喜欢那些珠翠玉石，但能得周陵宣这般重视，她也是欣喜万分。只是她站在那成箱的宝物前，却犯了难：她根本不知道要选些什么。
　　这也难怪，她和寻常女子不同，只爱舞刀弄枪。这些宝物，大将军府上又不缺；那些首饰，自己又从来不会挑选，一向是玉露代劳。如今让她选，她还真是犯了难。
　　“要不都退回去吧，还能给我留下个节俭谦逊的美名。”常姝一边挑挑拣拣，一边说道。
　　玉露忙劝道：“小姐，你这样都退回去，天子会怎么想啊？这可都是天子的一番心意，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那你选。”
　　“奴婢觉得都好。”玉露一本正经地如实回答道。
　　“你可真是贪心。”常姝道。
　　看着那成箱的宝物，常姝不禁皱了皱眉，忽然灵机一动，问玉露道：“陈姑娘呢？”
　　玉露道：“这些箱子一抬进来，她便带着金风出去散步去了，像躲着什么一样。”
　　“这便奇怪了，”常姝道，“她平日里很少出这院子的。”
　　“恕奴婢直言，”玉露犹豫了一番，终于开口道，“奴婢觉得小姐还是不要和陈姑娘太过亲密了。”
　　“为何？”常姝一边挑选着首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
　　“奴婢觉得，陈姑娘城府太深，奴婢总是看不透她在想什么，搞不好她在利用小姐。小姐心思单纯，不好和她做朋友的。”玉露道。
　　常姝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玉露，严肃道：“我不许你再这样说她。”
　　“小姐，奴婢这是发自肺腑的。小姐上次，不是还向天子求着，给陈姑娘指个王室子弟吗？她那样的出身，哪里能嫁王室子弟呢！”玉露忙道。
　　“莫要再说了，”常姝严厉地打断了玉露，道，“上次的事，是我自作主张，和陈姑娘没有关系。更何况，她无依无靠的，身世凄苦，如今只有我们了。如果我们都如你这般想她，她将如何自处？”
　　玉露听了，抿了抿嘴，低了头，欲言又止。
　　“你下去吧，让我自己挑选。”常姝一挥袖子，转过了身。
　　“是，小姐。”玉露知道自己小姐性子执拗，也不敢再多说了，便下去了。
　　玉露走后，常姝立在那堆宝物前，发了好一会呆。待回过神后，日已西斜。常姝叹了口气，视线无意中落在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上。
　　常姝伸出手去，小心地拿起了那黑檀木盒，只见黑檀木盒底下有“长清”二字。
　　“原来是长清公主的遗物。”常姝念叨着，轻轻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只白玉镯。饶是常姝不太懂这些东西，她也看得出来，这玉镯是少有的上品，一点杂色都没有，且极为通透，水头很足。
　　她拿着那玉镯比了比自己的手腕，竟然笑了，自言自语道：“我常练剑，这么个好东西，我怕也是用不上，若是磕了碰了岂不又可惜？这可是长清公主的东西。”又想：“这得肤色白皙的人戴着才好看，陈姑娘正好。她首饰又少，这个也正配她。”
　　想着，常姝小心地收好了那玉镯，而自己只是去那些宝物里拿了一把宝剑。
　　“玉露！”常姝唤道。
　　玉露听见，忙跑了来，问：“小姐有何事？”
　　“我选完了，让宫里的人把这些带回去吧。”常姝说着，抱着剑，拿着那檀木盒进了屋。
　　玉露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宝物，不由得悄悄叹了口气：“小姐，你可真是知足。”说着，她便去招呼宫中的使者了。
　　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也空了，陈昭若终于回到了这小院中。
　　“你可算回来了，”常姝说着，迎了上来，问，“你去哪了？可吃过饭了？”
　　陈昭若微笑道：“去姑姑那里坐了一会，姑姑留我用膳，我便留在那了。我不好使唤姑姑那的人来报信，又不忍叫金风饿着肚子来回跑，一时便没来知会你。”
　　常姝拉着陈昭若坐了下来，道：“原来如此。下次可一定要知会我一声。”
　　陈昭若点了点头。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两人坐好后，常姝笑道。
　　“哦？何物？”陈昭若问。
　　“你先闭上眼睛。”常姝道。
　　陈昭若听了，微微一笑，便顺从地闭了眼。
　　常姝拿出了那檀木盒，放在了陈昭若面前，轻轻打开，对陈昭若道：“好了，睁眼吧。”
　　陈昭若慢慢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只洁白无瑕、通透水亮的玉镯。
　　“这……”陈昭若控制不住地红了眼圈。
　　“你怎么了？”常姝注意到了陈昭若的反常，忙拿了手帕出来。
　　陈昭若红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了六个字：“多谢，我很喜欢。”
　　常姝笑了：“你喜欢就好。”又道：“那送来的许多珠宝里，我觉得这个最是不凡，最配你了。看这盒子，这镯子似乎还是长清公主的东西呢！也不知她戴上这镯子是什么样的？”
　　陈昭若只是看着那镯子，紧抿着嘴唇。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晶莹的玉镯，可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来，我给你戴上。”常姝说着，拿起了桌子，轻轻拉过陈昭若的手，小心地把那镯子给她戴了上去。
　　烛光下，那镯子和那白皙的手腕，显得更加动人了。
　　“多谢，多谢……”陈昭若低了头，轻轻抚摸着那玉镯，喃喃道。
　　陈昭若还记得她把这玉镯摘下来的时候。那时，她心如死灰，她唯一所想的，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血，玷污这纯白的玉镯。
　　

12 第12章
　　“攻破金陵的时候啊，里面的百姓都在四散逃命，其中也不乏王孙公子乔装打扮想混出去的！可陛下那时已下了旨，陈国王室格杀勿论，一个都不能放过的。”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正坐在路边，一边喝着米酒，一边对那些围坐的家仆说着自己征战所见。
　　汉子说的那是激情澎湃，声如洪钟。常姝本来要去给常宴请安，路过这里，听见汉子的话，不由得也停住了脚步，倚在了一旁的柱子上，远远地看着。
　　“后来呢？”有人问。
　　汉子一拍大腿，道：“大将军当时就下了死命令，命人围住金陵，一个活的都不能放出去！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大将军便骑着马，带着我们直接向宫城行去，那场面，可真是威风！”
　　“那是自然！”众人附和着。
　　只听汉子接着道：“到了宫城，我才发现，陈国被灭，似乎是必然的！你们都不知道，那宫城里已然乱作一团：宫女太监都在搜罗财物想着逃走，狡猾之辈早就冲上前来给我们通风报信，软弱的王族跪在马前求我们放他一条生路……一时间，整个宫城那是鬼哭狼嚎！大将军命人去抓捕陈国王室，自己和少将军带着人去寻那陈国幼主陈修和监国的长清公主，我便跟着大将军一块去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如何？你莫要卖关子！”众人急道。
　　汉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是惨事。原来那监国公主和陈国幼主还不在一处。长清公主本来要带着陈国幼主去宫城内的小祠堂，在他们祖宗面前自尽的，谁料宫城大乱，他们一出去就被冲散了。陈国幼主陈修吓得跑回了自己的寝宫，却没想到，寝宫大火！那一个五岁小儿，哪里能逃出来呢？我们最后找到他时，他已烧焦了。”
　　常姝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感伤起来，心中默默说道：“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这时又有人问：“那长清公主呢？她可是名扬四海。”
　　那汉子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当时去找陈国幼主去了，没能去祠堂看那个公主。不过据说啊，那公主披发素服，去了那祠堂。她跪在祖宗灵位前，弹了最后一曲，声泪俱下。然后，她就饮鸩自尽了。最后的尸首我倒是见了，面目全非，说是被人泄愤划的，毕竟这些年，她也得罪了不少人。”
　　常姝在一旁听着，只觉心酸。她叹了口气，对玉露道：“走吧。”
　　玉露跟在常姝身后，问：“小姐是在为长清公主难过吗？”
　　常姝一边走一边道：“生不逢时，不能挽大厦于既倒，是很让人难过，”说着，她却又停下了脚步，看向天空，悠悠道，“战事无情，就更加令人难过了。”
　　“可战事有的时候却是必要的手段。”常辉不知道从哪转了出来，背着手向常姝走来。
　　“哥，你怎么在这？”常姝问。
　　常辉便拉着常姝一同向前，边走边道：“来找你啊！父亲见你半天不到，我又觉得里面闷，便特来寻你。”
　　常姝道：“也不知父亲叫我们去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阿媛的事。”
　　“阿媛？”常姝有些疑惑，“阿媛有什么事？”
　　常辉道：“丞相于卫派人来提亲，想把阿媛嫁给他次子于仲。父亲允了，叫我们过去就为公布这事。”
　　丞相长子于伯是个只爱斗鸡走狗的顽劣之徒，朝中人尽皆知。而这个于仲在传闻里则恰恰相反，听说是个可造之材。
　　“原来如此，”常姝若有所思，又抬头问，“可我听说，丞相在朝堂上一向和父亲不对付，怎么今日竟能好好地来向我们提亲？”
　　常辉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谁知道呢？许是我们如今攻克金陵，风头无两，丞相上赶着巴结也在情理之中。”
　　常姝却笑了：“丞相巴结我们？这可真是难得。”
　　两人说着，一同到了常宴的书房外，只见陈姨娘和常媛已到了。常宴放下笔，看了看桌上还没写完的奏章，抬头望向屋外，道了一句：“都进来吧。”
　　四人便挨个走了进来。常宴早就命人准备好了茶水，常姝先拿起手边茶杯饮了。
　　只听常宴清了清嗓子，道：“我已把阿媛许给了丞相家的二公子于仲。”
　　常媛闻言，低了头，脸红红的。陈姨娘也是满脸喜色。
　　常姝放下茶水，微笑道：“恭喜阿媛了。赶明儿我给你备一份礼，送去你那里。”常辉也随着常姝道了喜。
　　只听常宴又道：“家里没有主母，我又不擅管家，婚事如何，还要阿姝多操心些。阿媛明年行笄礼，丞相那边想早点完婚，那婚礼就在笄礼后吧。”
　　常姝应道：“女儿记住了。”
　　常宴又对常辉道：“丞相府那边，你也要多走动些。阿姝一个女儿家，日后又是要进宫做皇后的，不好同丞相那边交涉，有些事还需得你来。”
　　常辉低头道：“儿子谨记。”
　　常宴又看向常姝，感慨道：“日子真快，如今，你妹妹也要出嫁了。”言外之意，便是周陵宣仍没有娶常姝过门的意思。
　　常姝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周陵宣在宫里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的，孩子也有了，近来虽时常到将军府来探望她，但的确，周陵宣一点完婚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坊间也有传言，说周陵宣要悔婚。
　　常宴叹了口气，看向了自己桌上的那奏表，那便是用来催周陵宣立后的。
　　自从常媛定亲后，常姝倒是忙起来了，准备这个，准备那个，一连几日，都是只有在晚上才回到住所。这日倒是难得，在陈姨娘那里用过午饭后，常姝回了住处，却不见陈昭若，只有金风独自在院内做活。
　　常姝便问金风道：“陈姑娘呢？”
　　金风答道：“早上有门卫来给她传了个口信，她便自己出去了。”
　　常姝忙问：“可知谁让传的口信？她又去了哪里？是出府了吗？”
　　金风摇了摇头，道：“那时陈姑娘让我出来了，我并不知道那是谁。她出去时，我要跟着，她也没让我跟，只说是出去逛逛，应当是出府了。”
　　常姝听了，不禁沉思。玉露嘟囔道：“她就是有古怪。”
　　“别乱说话，”常姝打断了玉露，又对金风道，“她既有自己的事，我们也不好干涉。备好茶水，等她回来就好。”
　　可想了想，常姝还是不放心，对玉露吩咐道：“去和门卫说一声，让他们多留心。再问清楚，是谁让传的口信。”说着，常姝又不禁开始寻思：谁能使唤得动大将军府的门卫？
　　正想着，金风却又插了一句：“依我看，小姐也不必太过挂心。那门卫来传过好几次话了，陈姑娘如今是头一遭出去。她既没说，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常姝又疑惑了：“好几次了？”
　　金风点点头：“是，来过好几次了。只是这些时日，小姐忙于府中事务，常常不在，因此没见过。”
　　到底是什么事？常姝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见刚跑出去的玉露又跑了过来，对常姝道：“小姐，陈姑娘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袭蓝衣的陈昭若出现在了门口，仍是盈盈笑着。
　　“昭若，”常姝忙唤了一声，奔到她面前，道，“你去哪里了？我很担心你。”
　　陈昭若只是淡淡笑着，从身后拿出了一袋子糕点和两根糖葫芦，送到了常姝面前。
　　常姝张了张嘴，看了看那些小吃，不由得问道：“你出府去，就是买这些？”
　　陈昭若点了点头，微笑着解释道：“许久没见了，很想念这酸甜的滋味。再者，我也很想再去外边转转，只可惜你这些日子太忙了，没有你，我是不敢独自逛这长安城的。因此，便嘱托了门卫，他若是看见将军府附近有卖小吃的，便赶紧来知会我一声。前几次他来告诉我，我问有没有糖葫芦，他说没有，我便没去，今日可算有了。”说着，陈昭若拿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常姝。
　　常姝仍有些懵，接过糖葫芦，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大可以让门卫帮你买，或者，也可以让金风去买。何必瞒着我们，亲自去跑这一趟？”
　　陈昭若忙低头颔首，做出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悄声对常姝道：“我家从前是经商的，我自己去买这些东西，心里也有个数。何必劳烦别人呢？”又道：“况且，你这些日子太忙，我想着，瞒着你，给你买些东西犒劳你。虽不多，好歹也是我的一番心意。若是让你知道了，你哪里会让我出钱？也因此，我还求门卫大哥，不要把这事说出来呢。”
　　常姝听了，着实无奈，只是叹了口气，道：“你呀，这份心意，我领了。下次，可千万不要不打招呼，就不见人影了。”
　　陈昭若轻轻点了点头，一副乖巧的模样，然后低下了眸子。
　　常姝歪着脑袋瞧了瞧她，笑了，拉着她的手进了屋，道：“走，我们去吃糖葫芦。”可走了两步，常姝却又停了下来，问她：“你当真没有骗我？”
　　陈昭若刚才说的都是假话。
　　约她出去的人，是周陵宣。
　　常宴回朝后，周陵宣就再也没有微服来过常府。但很显然，周陵宣已经被陈昭若撩拨了心弦，他着实很想见这个冷清又温婉、让他不能忘怀的姑娘。那日赌酒，仅仅是一握手，便让他心旷神驰了。
　　可常宴已回来，周陵宣再来常府，怕是不会那般自在了。于是，周陵宣便在空闲时来到了常府附近的茶楼里，然后打发门卫，把陈昭若叫出来。
　　“陈姑娘可真是难请。”周陵宣笑着，望着茶楼边上的风景，摇着扇子，道。
　　“妾身不敢违逆圣谕，又不愿欺瞒朋友，犹豫不决，故而来迟，还望陛下恕罪。”陈昭若颔首道。
　　周陵宣听了，收了扇子，笑着回头问道：“那你如今怎么又来了呢？”
　　陈昭若的头埋得更加低了，声音也弱了许多：“妾身……思念陛下。”
　　周陵宣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用扇子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道了一句：“寡人又何尝不是呢？”
　　风和日丽，俊才佳人，又有诗酒唱和……这一切都让陈昭若恶心。
　　陈昭若自然是知道周陵宣的心思的，可她前几次都没有赴约。一是因为她恨周陵宣，她不想在周陵宣面前做出那副令人作呕的假惺惺的模样；二来，她知道，常姝深爱着周陵宣，她觉得自己的举动，就是抢走常姝最爱的东西；三来，若是那般轻易地便让周陵宣得了手，周陵宣也难免会看轻了她。
　　三条中，陈昭若已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哪一条比较重要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
　　作为陈国的监国公主，她不得不去应和那个亡了自己国家的君主。
　　作为陈家的女儿，她不得不去讨好那个灭了自己全族的仇人。
　　作为，她自己，她无可避免地会伤害到她深爱的人。
　　她讨厌看着常姝和周陵宣那般亲密，那会让她自己痛苦；可她也深知，常姝对于感情的专一，若是周陵宣真的移情别恋，那一定会让常姝痛苦万分！
　　若是看着常姝痛苦，想来她心里也会难受。
　　可她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
　　想着，陈昭若低了头，暗暗捏紧了裙角，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道：“你能活下来是上天的眷顾，如今，你唯一的使命，就是报仇。就算为此倾尽所有，受天下万人唾骂，也在所不惜。”
　　是的，为了复国，为了报仇，她如今可以舍弃一切。
　　包括她自己。
　　她听见常姝在问：“你当真没有骗我？”
　　于是，陈昭若抬起头，对着常姝轻轻一笑：“我怎么会骗你呢？”她说着，十分真诚地眨了眨眼睛。
　　常姝静静凝视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道：“你的眼睛真好看，我一看到你这双眼睛，便什么都顾不上想了。我信你，我希望你也信我，若是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一定要告诉我。”
　　这的确是常姝所想，她只知道陈昭若不对劲，只以为陈昭若遇到了什么麻烦。却没想，她如今才是遇到了麻烦。
　　陈昭若却没想到常姝会是这般反应，一时语塞。常姝只是拉起陈昭若的手，走进屋了。
　　

13 第13章
　　长安城的天气炎热起来，好容易遇到个凉爽天气。恰逢常姝在忙碌了些日子后总算能有些空闲时间了，她便又拿上了自己的剑，来到庭院中。陈昭若见状，便命金风抱了自己的筝，然后在屋檐下阴凉处设一小座，坐在那里为常姝伴奏。
　　可计划却永远赶不上变化。
　　常姝刚抽出自己的剑，便见一个侍女急急忙忙地跑来。常姝皱了下眉头，问：“何事？”
　　侍女答道：“柳侯来访。大将军正在沐浴，少将军出城跑马去了，一时无人接待，柳侯正在正厅等候。”
　　原来是柳怀远来了。常姝想了想，看着手中的剑，颇有些无奈：“看来今日还是不能好好练剑了。”又对那侍女道：“先将柳侯引至偏厅，上些南方人喜欢的茶水，我看前日里陛下赐的老君眉就不错。烦请他稍等片刻，我去接待他。”
　　侍女听了，应了个“是”便下去了。常姝颇有些不舍地将剑入鞘，却听一旁陈昭若问：“柳侯来做什么？”
　　常姝回头，见陈昭若坐在阴影下，似乎还是微笑着的，便回了一笑，道：“我也不知……不过算算，他似乎还没见过我父亲。如今我父亲班师回朝，不少人都来拜会，想来他也是其中之一。”
　　陈昭若只是道：“原来如此。”
　　常姝如今却没心思闲谈，她命玉露给自己简单收拾了下仪容，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出发了。
　　陈昭若看着常姝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筝，眼神瞬间阴沉了下来，犹如乌云灭月。
　　常姝赶到了偏厅，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男子正垂手而立，背对着门。
　　常姝知道这该是柳怀远，那个带兵从陈国投奔大周的侯爷，便上前行了一礼，恭敬道：“见过侯爷。”
　　柳怀远轻轻转身，看见常姝，微微一笑，回了一礼：“见过小姐。”
　　柳怀远二十出头的年纪，生的眉清目秀，一点也没个久经沙场的带兵将军的模样。他看起来就是南方秀丽山水的产物，清秀又温和。若不是早知柳怀远，常姝只会以为眼前这个男子是什么文人雅士，哪里能想得到他竟然是舞刀弄枪之人。
　　“侯爷请坐。”
　　“小姐先请。”
　　两人谦让了一番，落了座。
　　“茶不错，和我在南方用的几乎无异，”柳怀远先赞叹道，“前些日子，我在宁王府里也喝过老君眉，只是有些老了。”
　　常姝道：“这个是陛下前日里赐的。”
　　柳怀远一笑，放下茶杯：“难怪。怀远可真是有口福。”
　　常姝看着柳怀远，微笑道：“侯爷若是喜欢，我命人给侯爷带一些。”
　　柳怀远轻轻摆了摆手，微笑道：“不必了，御赐之物，怀远无福消受。”
　　常姝看柳怀远举动这般温柔，一时竟然痴了。她忍不住想起了柳怀远和长清公主的那些市井传言……也不知，若是没有那些变故，他们如今该是怎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一个才情无双的绝世公主，这是何等相配啊。
　　柳怀远看常姝眼神奇怪，便笑问道：“小姐，怀远可有何不妥之处吗？”
　　常姝回了神，忙微笑着掩饰：“侯爷说笑了。”
　　柳怀远又笑道：“那怀远倒是有一问。”
　　“侯爷请讲。”
　　“为何是小姐出面迎客呢？”
　　常姝分明听出了这语气中的不善，这明明是在暗讽将军府礼数不周。可偏偏这又是事实。
　　按礼，常姝作为一个女子，哪里有资格代男子出面迎客呢？况且，眼前这人，还是大周的侯爷，如今颇受周陵宣器重的。
　　常姝不动声色地想了想，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回答，正要说出口，却听外边一阵声响。柳怀远立刻警觉起来，捏紧了自己的衣袖。
　　“是谁？”常姝问。
　　门外没有人回答。
　　常姝对着柳怀远尴尬地笑了笑，起身出门，环顾四周，却只见常辉从房后出来，神色慌乱。
　　“哥，你回来了！”常姝忙轻声唤道。
　　常辉忙踏上台阶，对常姝道：“这里我来应付，你说一声就回去吧。毕竟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容易引人非议。”
　　常姝听了这话，颇有些不快，但还是点了点头，带着常辉走进屋，对柳怀远道：“侯爷，请容我引见。这位是车骑将军。”
　　常辉上前行了一礼，道：“见过侯爷。”
　　柳怀远也回了一礼。
　　常姝便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常姝并不开心。她带着玉露，独自走在花园中，满脑子都是常辉方才的什么“抛头露面，惹人非议”的话。她越想越气，自己忍不住嘟囔：“一边要我像男子一样打理家事、交往应酬，一边又让我如女子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个针线活摆出个淑女样……天下间哪里有这等好事？你们拿剑的手若能拈得了绣花针，我才服你们。”
　　玉露听了自家小姐的牢骚却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常姝停了下来，回头，瞪着眼睛看向玉露。
　　玉露忙摆摆手：“奴婢没笑。”
　　“我分明听见了。”
　　“那是厨房的猪叫。”
　　常姝一时语塞，半晌才无奈笑道：“你为了不挨骂还真是费尽心思。”
　　玉露却笑得更灿烂了。
　　“走吧，回去，歇一歇。”常姝有些疲惫了，转过身就要走。
　　“等等，小姐！”
　　“又怎么啦？”常姝有些不耐烦。
　　“那里躺着一个人！”
　　常姝沿着玉露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蓝色的衣角从树后面露出来。
　　“昭若！”常姝叫了一声，便朝那人的方向奔去，过去一看，果然是陈昭若。
　　陈昭若面色惨白，昏厥在地。
　　“快去叫赵郎中！让他去咱们的院子！”常姝忙对玉露道。
　　玉露有些无措，点了点头，忙去了。
　　常姝这边忙背起陈昭若，向那小院去了。
　　黄昏时分，陈昭若才醒来。
　　常姝叫陈昭若醒了，忙唤赵郎中道：“赵郎中，陈姑娘醒了！”
　　赵郎中忙捧着一碗药走了来，对陈昭若道：“姑娘先把这药服下。”
　　陈昭若也没问什么，乖乖地喝下药了。
　　“你可吓死我了。”常姝拉着陈昭若的手，道。
　　“我怎么了？”陈昭若仍很虚弱。
　　赵郎中道：“姑娘中了暑气，昏厥在地。幸而小姐发现的及时。”又道：“我已开了副药方，给了金风姑娘了。姑娘身子弱，一定要好好调理才是。”
　　陈昭若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多谢赵郎中了。”
　　“你怎么会在花园里，还不带着金风？”常姝关切地问。
　　陈昭若强做出笑容，道：“你出去了，我想着也该去探望姑姑和阿媛。金风在忙，我也不习惯有人跟着，因而独自出门了。”很显然，这又是谎话。
　　“你啊……”常姝叹了口气，“你身子弱，以后可不能这般大意了。”
　　陈昭若乖巧地点了点头，眼里却分明有一丝苦涩。
　　她今日出门，是因为听说柳怀远来了。
　　陈国有负于柳家，她心里也是愧疚的。再加上，柳怀远是她的幼时玩伴，他二人是常人眼里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真的很想去瞧瞧他。
　　顺便，听听他说了些什么，看看他以后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毕竟，一切都要早做打算。
　　可时运不济，她刚到偏厅附近，就遇见了刚跑马回来的常辉。
　　常辉看见她，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冲了过来捏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拉到了偏僻处，将她的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很疼，她强忍着不痛呼出声。
　　“我警告过你，不要在这大将军府兴风作浪。”常辉恶狠狠地道。
　　陈昭若轻轻喘着气，看向常辉，竟然笑了，对他道：“你能如何？”她的笑容里满是那种高高在上满不在乎的轻蔑，和平日里温婉的笑截然不同。
　　“我从陈国宫人那里听说过一些你的事，比如那个冷宫里自杀的妃嫔，”常辉顿了顿，满脸厌恶地看着陈昭若，道，“你是什么样的货色我心里清楚的很。但是，我妹妹，她还不知道吧？”
　　“你想怎样？”陈昭若显然是被触痛了什么回忆，咬牙问道。
　　“离我妹妹远一点。她很干净，和你不同。”常辉道。
　　“她和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陈昭若垂了眼，道。
　　然后，两人便听见了常姝开门出来的声音。常辉忙松开陈昭若，去同常姝说话了。
　　陈昭若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没想到，常辉会知道那件事，还以此威胁她。
　　她呆呆地转身，从隐蔽处走了，可心情却是激荡难平。穿过花园时，她终于撑不住这烈日，也受不住自己内心的煎熬，一下子晕倒在地上了。
　　常姝看着病榻上的陈昭若，颇有些心疼。正要说话，却见玉露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满脸喜色地对常姝道：“小姐，圣旨来了！”
　　“圣旨？怎么这时候来了？”
　　“传旨大臣说，是喜事！”
　　“喜事？喜事！”
　　常姝明白了这份圣旨对于自己的意义，起身就要往外走。
　　“阿姝……”
　　她听见陈昭若在唤她。她回了头，正对上她的眸子。
　　“恭喜。”陈昭若虽是笑着，但眼中分明带泪。
　　“同喜！”常姝这时候倒也不害臊，回了一句，便忙笑着出门了。
　　“他配不上你，”陈昭若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想道，“我也是。”
　　

14 第14章
　　常姝带着玉露，一路小跑至中门前，躲在了树后，只见常家有官职之人已都着朝服跪在中门之前，等着宣旨大臣降旨。
　　“……兹有大将军之长女常氏，敏慧娴雅，端庄淑德，着，册封为后，为天下之母仪。钦此！”
　　常姝在一旁听着，脸上虽是笑着，但眼眶不由得湿润了。这虽是个不太正式的很突然的宣旨，但是这个自小的梦境，终于要成真了。
　　宣旨大臣念完后，只见常宴伸出双手接过圣旨，道了一句：“臣领旨谢恩！”然后便要起身。
　　“大将军莫急，”宣旨大臣满脸堆笑，指了指一旁的另一份圣旨，道，“双喜临门。”
　　常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宣旨大臣拿过了另一份，展开来念：“……兹有女陈氏昭若，静容婉柔，丽质轻灵，风华幽静，淑慎性成，柔嘉维则，深慰朕心。着即册封为婕妤，视上卿，爵比列侯。钦此！”
　　常姝愣住了，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又慢慢地消失了。
　　“这！”常宴不由得叫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那宣旨大臣，却不接旨。
　　“大将军，接旨啊！”宣旨大臣出声提醒。
　　常宴看着那宣旨大臣，犹豫了一番，还是俯下身子，伸出了手：“谢主隆恩。”
　　常姝呆呆地望着眼前那些人，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慢慢散去，看着那已落入西山的太阳渐渐失去它所有的光辉。她恍惚起来，却听玉露在耳边轻声唤道：“小姐？宣旨大臣已走了。”
　　常姝慢慢回头看向玉露，发问道：“第二道圣旨，是册封陈姑娘的吗？”
　　玉露脸上显现出不平之意，低下头，“嗯”了一声，又抬头对着常姝埋怨：“小姐，我早说过，她居心不正。一个孤女，家里从前还是低贱的商贾，如今又只有一个做妾的姑姑，她自然是要想尽办法往上爬。小姐，你看她平日里虽然一副孤高的模样，可背地里，不知是怎样低贱的人物呢！”
　　常姝似乎回过神来，但却好似完全没听见玉露的埋怨，仍沉浸在知道这个消息的巨大的震惊之中。她慢慢转过身子，抬起脚就要回去，一边走一边道：“册封她也好，也好……”
　　一点都不好。
　　怎么突然间，感觉一切都变了？周陵宣为何会册封陈昭若？为何她一点都没有察觉？这一切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啊！
　　是，她不是那种适合做皇后的人，她没有那种大气包容的胸怀，她只想要自己所爱之人只属于她一人！她是个标准的妒妇。从前，她不在宫中，看不见宫里那些美人，还可以自欺欺人，可如今这一切，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她震惊，她难过，心中五味杂陈。
　　她终于明白，为何近年来很少踏足大将军府的周陵宣会在这些日子频繁私访，她本以为他终于闲下来了，可以时常探望她，却没想到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笑，当真可笑！
　　她如今真的很想策马闯进皇宫，问问周陵宣，问问她在他心目中究竟算什么？
　　可她不能。周陵宣，可是大周的天子啊！
　　她只能忍着。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脑子里一团乱麻。可不远处的争吵声就这样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父亲！你莫要拦我！”这是常辉的声音。
　　“逆子！你难道要害死常家一家老小吗？”这是常宴的声音。
　　“顾不得那么多了！那可是个祸害！”常辉的声音先传来，接着，便是马的嘶鸣声，只见常辉骑着马从马厩方向冲了过来。
　　“哥！”常姝叫道。
　　“阿姝！”常辉停了下来，回了一句，“哥哥去给你出气！”说罢，又狠狠地一挥马鞭，向府外冲去。
　　“逆子！你给我回来！”常宴气得大喊。
　　“哥！”常姝叫了一声，来不及多想，忙跑到了马厩，随便拉出一匹马，翻身上马，奔向府外。
　　“孽障！孽障！”常宴气得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还不快去把这两个孽障追回来！”常宴对下人吩咐道。
　　下人忙道了个“是”，纷纷骑上马出门追去了。
　　常宴看着一群人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自己拿了剑，便径直向陈昭若的院子去了。
　　常姝一路策马狂奔，终于在宫门附近追上了常辉。
　　“大哥！”常姝一边叫着，一边不管不顾地把马橫在了常辉面前。
　　常辉忙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抬起，复又落下。他急得冲常姝大喊：“你不要命了！”
　　“你才是不要命了！”常姝也大声喊了回去，可说完却又哽咽了。
　　“阿姝……”常辉看妹妹如此，不禁心疼起来，声音柔和了许多。
　　“你是要闯宫吗？”常姝抬起头，红着眼问他。
　　“我必须去！”常辉十分坚定。
　　“你去，能改变什么？”常姝苦笑，“圣旨已经下了。”
　　“不，妹妹，你不知道，那陈姑娘绝对不能进宫！”常辉急道。
　　常姝哽咽了一下，红着眼睛反问：“为何不能？他是皇帝啊！他要纳妃，合情合理，你怎么可以就这样闯宫去质问他？”
　　“他是皇帝又如何？难道就让我看着你受辱吗？那小子他不是个东西！坐上皇位了，便把小时候的事都忘了！他说过要一心一意待你，可如今，却又在你眼底下做这种勾当……”常辉骂道。
　　“常辉！”常姝终于忍不住了，吼了一声，打断了了常辉，只见常辉立马安静了下来。
　　“阿姝，你不知道，那陈昭若真的不能进宫……她就是个祸水！”常辉言辞恳切。
　　“大哥，我今天已经够狼狈了，我不想在这宫门附近和你拉扯，”常姝低头苦笑道，“我们，回去吧。”
　　“阿姝……”
　　“回去吧。”常姝无力地说道。
　　府中追赶他二人的下人也都赶到了。常辉看看周围，无奈地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和常姝一起，向大将军府的方向行进。
　　“阿姝，”常辉轻声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像从前了。”
　　“大哥，我都明白，”常姝低头道，“我想要的，这辈子都不会得到了。”
　　她想要的，无非是得一良人，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我只恨自己这个兄长没用，不能保护你，”常辉说着，侧头看向常姝，“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
　　“大哥，多谢了。”
　　等到回了府，却见玉露已在门前等候。
　　常姝下了马，玉露忙上前扶住她。常姝有些呆滞地看着前方，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回去收拾东西，咱们搬回去，不在那住了。”
　　“小姐，从前的屋子虽已翻修好了，但里面空荡荡的，这么回去也不方便，”玉露道，“不如让陈姨娘把她侄女接到她那入住，咱们依旧住那院子。”
　　常姝摆了摆手，十分无力地说道：“她……她身子不好，要静养。陈姨娘那，不适合她。”
　　“小姐！怎么都这时候了，你还为她着想啊！”玉露十分不满。
　　常姝摆了摆手，仍是固执地说道：“我们，搬出去。”
　　常辉在一旁听见了她们的话，便道：“哪里有鸠占鹊巢之理？”
　　常姝道：“大哥，你还是先去向父亲请罪吧。这边的事，我能料理。”
　　“你可以吗？”
　　“可以。”
　　常辉见她如此，也只得听从了，便问一旁下人：“大将军在何处？”
　　下人惶惶不安地说道：“大将军提着剑，去寻陈姑娘了。”
　　“什么？提着剑去的？”常姝一惊。
　　“该！”常辉骂道。玉露在一旁悄悄点了点头。
　　常姝看了看玉露，又看了看常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跺了跺脚，又急忙向那小院寻去了。
　　且说陈昭若独自在榻上假寐，满脑子都是常姝。正想着，忽然见金风从外边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对陈昭若道：“陈姑娘，方才皇上下了两道旨，一道封后，另一道册你为婕妤！”
　　陈昭若一愣，睁开眼睛，强撑着坐了起来，问金风：“阿姝呢？”
　　金风道：“奴婢不知。宣旨公公刚走，想来，大小姐应该过会才会回来。”
　　陈昭若听了，不由得低头苦笑，轻声说道：“以她的性子，怕是不会回来了。”
　　陈昭若是想入宫，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她没想到周陵宣竟然会同时下两道圣旨，封后之后便是册妃。在常人眼里或许没什么，可周陵宣深知常姝，这摆明了是给常姝没脸。
　　若是换个法子，或许，常姝还能忍得住。
　　想到常姝，陈昭若捏紧了衣角。
　　“嘭！”门不知被谁踹开了。
　　陈昭若抬头望去，只见是常宴绕过屏风，提剑而来。
　　“见过大将军。”陈昭若看似恭敬。
　　“退下。”常宴对金风道。金凤停了，看见常宴面色不善，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出去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常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不知从哪拿出了那圣旨，狠狠地扔在了陈昭若脸上。
　　陈昭若倒也不恼。她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可以更舒服些，然后捡起了榻边那圣旨，展开来看，竟然露出了一丝轻笑：“我想做什么？我想让周陵宣，血债血偿罢了。”
　　“哗”的一声，常宴抽出了自己的宝剑，直对着陈昭若的脖颈。
　　陈昭若也不惧怕，挺胸昂首，直视着常宴的眼睛。这一刻，她仿佛又是那个陈国的监国公主了。
　　“常大将军放心，你既然放了我，我也记在心里，我行事也会顾及到常家，绝不会牵连你们。”陈昭若道。
　　“我放你一条生路，可不是让你做这个的！”
　　“或许你当初就不该放过我。让我堂堂正正地以我该有的身份死去，总好过如今同蝼蚁一般地活着，”陈昭若说着，嘴角微微勾起，眼里却是无尽的悲凉，“我本可以为兰摧玉折，你却让我做萧敷艾荣。”
　　一时沉默。
　　“阿辉说得对，你终究是个祸水。”常宴先开口道。
　　陈昭若听了，轻蔑一笑：“抬举了。”
　　常宴慢慢放下剑，凝视着陈昭若，道：“你可知我当初为何悄悄救下你？”
　　陈昭若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旧时的光辉。她道：“来到常府之后，便猜到了几分。我那日弹的筝，是血檀木做的，和常府里的一样，”她说着，抬眼看向常宴，“我让你想起了你的夫人？”
　　常宴摇了摇头：“不完全是。你还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你和阿姝年龄相仿。那日我走进祠堂，看见你要饮鸩，我便想起了她。我也是有女儿的人，若是我的女儿在这个年龄死于非命……”他说着，停了下来。
　　陈昭若听了，也垂下了眼。
　　“可你一点都不像！你这个蛇蝎女子，我没想到，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下你，却是害了她！”常宴的语气变得凶狠起来。
　　“你就不该动那一时的恻隐之心。”陈昭若道。
　　“是，我也后悔了，”常宴说着，把剑扔给陈昭若，“你自尽吧。”
　　“用剑吗？这个死法也太招摇了，我以为你会毒死我或者推我入井，这样也好推脱。”陈昭若道。
　　常宴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昭若，并不说话。
　　陈昭若看着那剑，慢慢拾起，却不动手，只是轻轻抚摸着剑身，嘲讽道：“可笑。”
　　“可笑什么？”常宴问。
　　“可笑常家已大祸临头，却还不自知，”她抬起头看着常宴，“周陵宣已忌惮你们多时了。只是他羽翼未丰，因此才总用这些让人难堪的小把戏来羞辱阿姝，羞辱常家。明面上给常家万般荣宠，实际上却是把你们放在火堆上炙烤。等到你们引起朝中群臣不满之时，他就该下手了。”
　　“你莫要挑拨离间！”
　　“挑拨？我可是在救你们，”陈昭若的话语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常大将军常年征战在外，于庙堂之事多有不通，就更难知晓这少年天子如今的心性了。”
　　“花言巧语。”
　　陈昭若全然不理会常宴，只是自顾自地接着道：“更可笑的是，你如今竟然还想出了一个更快把常家推向绝路的法子。常大将军，我知道，你想在我进宫之前就了结了我，以绝后患。可妾身如今已被册封为婕妤，若不明不白地死在府上，难保周陵宣不会借此小题大做，你又何苦上赶着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呢？”
　　常宴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微微思忖一瞬，便有了答案。
　　“常某誓死效忠大周。若能换取大周天下平安，常某一家安危，又算得了什么？”
　　“常大将军这时候还真是忠心耿耿。”陈昭若冷笑。
　　“你，自尽吧。”
　　

15 第15章
　　陈昭若拿起剑，只是看着那剑冷笑，却不动手。
　　“父亲！”伴随着常姝的呼喊，门打开了。
　　常宴听见常姝来了，趁着她还没转过屏风，忙一把夺过陈昭若手里的剑。他不想让常姝知道这些。
　　常姝在此刻来到了两人的面前。她红着眼睛，看向常宴，又看了看常宴手里的剑，道：“父亲，你这是做什么？”
　　陈昭若低下了头。
　　常宴一时语塞，只得摆出了一副为父者的威严，道：“出去。”
　　常姝迎上他的目光，道：“父亲，我如今已被册为皇后，陈姑娘也被册为婕妤。论礼，你着实不该带着兵刃出现在我二人面前。”
　　“阿姝……”陈昭若轻唤了一句。
　　“谁允许你插嘴的！”常姝回头，对陈昭若厉声吼道。
　　陈昭若一愣，低下头，道：“妾身失礼了。”
　　常姝又看向常宴，一字一顿地道：“父亲，现在，孤请你出去。”
　　常宴也动了气，眼里眉间仿佛都在怒斥常姝这个不肖女，可他如今却也只能应一句“是”，然后一甩袖子，气哄哄地走了。
　　“都下去吧。”常姝对玉露和金风道。玉露和金风忙退了下去，把门关严了。
　　常姝背对着陈昭若，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对不起。”陈昭若道。
　　“对不起？”常姝冷笑，转身看向陈昭若，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感情，“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可我要说的只有这个。”陈昭若只觉自己眼眶发酸，不由得低下头，避开常姝的视线。
　　常姝轻轻苦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已有些沙哑：“我把你当作相逢恨晚的知己朋友，你该知道陵宣对于我的意义。别人，我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可你和他、你们两个，叫我连自欺欺人都难。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你如今怎么只会说这一句话了！”常姝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她迅速地用手掌抹去，看向别处，努力地维持着自己在陈昭若面前仅存的尊严。
　　“我不想伤你，”陈昭若终于说了一句别的，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常姝，声音发颤，“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人是我想真心保护的，那就是你。”
　　“是吗？”常姝冷笑，“保护？”
　　陈昭若一时不知该怎样说，她方才和常宴说话时的那股子伶牙俐齿的劲全消失了。她低了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阿姝，你要记住，你对我而言意义非凡，你是……你是……”
　　“是什么？”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这间房子里了，”陈昭若也极力压抑着自己想说的话，说到这里，却又抬头苦笑着问她，“不过，你现在一定后悔救我了。”
　　常姝一时凝噎，她叹了口气，道：“我是不会后悔救人的。”说罢，转身就要走。
　　“阿姝！”陈昭若忙叫住了她，“我亏欠你良多，我会尽力弥补的。”
　　“免了。”常姝冷冷地道了一句，红着双眼，快步离开了这间房子。
　　陈昭若呆呆地坐在榻上，一时失神。
　　那一夜，常姝便从院子里搬出来了，她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玉露本来还想着把常姝送给陈昭若的筝也要回来，可常姝否了。
　　“既已给她，便是她的了，”常姝道，“只盼她在看到那筝的时候，还能记得一开始的事情。”
　　常姝被封后，陈昭若被册为妃子，整个常府里最开心的，应当就是常媛了。毕竟从此以后，她的姐姐是皇后，表姐是婕妤，她也会嫁给丞相之子，这是怎样的荣耀啊！
　　可陈姨娘就不是这样开心了，她反而郁郁寡欢起来。
　　常媛也曾问过陈姨娘不开心的原因，陈姨娘却总是避重就轻。常媛心里存了疑，却没有去深究。
　　说来奇怪，似乎除了常媛，整个常府在听到了这等好消息后，都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欢欣。几个主子自不必说，下人也因陈昭若被册妃而紧张起来。毕竟，从前他们可是怠慢过陈昭若的。
　　而陈昭若这一边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似乎她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大周天子派人来接她进宫。而常姝这边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的不太正常。除了两人自宣旨那日后再也没见过面外，其余一切如常。
　　大婚之期定在了八月一日，正适合完婚。按照周陵宣的打算，他是要把常姝和陈昭若，在那一天，一前一后地接入宫中去。常府上下为此忙的是昏头转向，生怕出了一点差错。
　　七月的最后一晚，六礼已完五礼，只差亲迎。
　　常姝端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一旁的老宫女方姑姑嘱咐那些婚礼上的繁文缛节。这些事情，常姝已听了不下八十遍了，早已烂熟于心。
　　“明日的迎亲使是宁王殿下，到时候……”方姑姑正说着，却听外边有人喊道：“小姐，陈姑娘求见。”这是金风的声音。
　　方姑姑便皱了眉：“怎么又来了？也忒不知礼数。”
　　玉露对常姝道：“小姐，奴婢出去让她们走？”
　　常姝只是低头不语。
　　玉露见了，便要出去，却听常姝在身后道：“让她们进来吧。”
　　方姑姑有些不满：“恕老奴直言，小姐明日便是真正的皇后了，此刻不该见这些人。”
　　常姝苦笑：“是啊，最后一次以平常人的身份见她了。”
　　玉露听了不敢多言，忙开门去请陈昭若和金风进来了。
　　“方姑姑，你也该歇着了，明日还有的忙呢。”常姝看着陈昭若进来，对方姑姑道。
　　方姑姑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是不合时宜，便带着一屋子的人退下了。
　　“阿姝，你终于肯见我了。”陈昭若凝视着常姝，眼里尽是专注的深情。
　　但显然，常姝是不会注意到的。常姝别过头去，语气冰冷，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陈昭若从金风手里接过一个檀木盒，送到了常姝面前，不动声色地换了称呼，道：“妾身想把这个送给你。”
　　常姝只看了一眼那盒子，便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拿回去吧，我不要。”常姝道。
　　陈昭若低头道：“妾身知道这么做失礼了，这本就是小姐送给妾身的，妾身怎么能再送还回去呢？可这是妾身最好的东西了。明日是封后大典，妾身知道这对小姐来说意义非凡，”她说着，声音发颤，又将那盒子送到了常姝面前，补了一句，“这样好的镯子，如今只有小姐有资格戴上。也算是，妾身的一番心意。”
　　“我说了我不要！”常姝急了，一边说着，一边挥手想把陈昭若的手拨开，却没想到她力气太大，陈昭若又没拿稳，那盒子便飞了出去！
　　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白玉镯也掉了出来，碎成两块。
　　常姝见了此景，也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妾身失礼了。”陈昭若看着地上摔碎的玉镯，轻声说着，笑容苦涩。她走上前去，小心地捡起了那碎成两瓣的玉镯，装进了那黑檀木盒中，封好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常姝低下头道。
　　“小姐不用向妾身说对不起，是妾身对不起你，”陈昭若看着手中的盒子，鼻头发酸，险些掉下泪来，又换回了从前的称呼，“阿姝，我真的，不想失去你。可我如今，已别无他法。”
　　常姝听了也是心酸。她一遍一遍地劝告自己，在这件事上，她没资格生气。她是未来的皇后，六宫之主，就要有容人之量。况且，纳妃这种事情，责任一向在于皇帝。可她却控制不住地生气，气周陵宣，气陈昭若，也气自己……与其说她这些日子回避陈昭若，是因为她恨陈昭若和自己的心上人不清不楚，不如说是，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局面，不知该怎样面对陈昭若。她一向如此，若真是遇上让她左右为难的事了，她便只想着逃避了。
　　“夜深了，你回去吧，”常姝说着，可没忍住还是补了一句，“你身子弱，熬不住的。”
　　陈昭若听了最后那句话，眼中似乎又有了光彩，可她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那黑檀木盒之上。她轻轻点了点头，捧着那盒子就要出门。
　　“昭若！”常姝忽然起身，叫住了她。
　　陈昭若站住了，轻轻侧身，看向常姝。
　　“今日一过，你我便要入宫了。宫中多是纷扰凶险，从前那些日子，便再回不去了。”常姝说着，眼神凄凉起来。
　　“妾身明白，”陈昭若垂眼苦笑，“是妾身痴心妄想了。世间，安有两全之法？既选择了一条险路，又怎么能轻易折回，去另一条呢？”
　　“你后悔吗？”常姝不知为何，竟问了这一句。
　　“后悔？”陈昭若看着那玉镯，又抬头看向常姝，眼神坚定起来，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或许，不后悔了。”
　　常姝听到这个回答似乎没有意外，只是颇有些落寞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低头说道：“也好。”
　　“妾身告退。”
　　常姝看着这女子的身影越来越远，不知怎的，竟然想起了那日大火，这女子拖着病弱之躯，不顾危险，焦急地跑来自己房前的场景。
　　她还记得，她从火海里逃出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那个病弱的女子。那时不知为何，她竟然安心了许多，放心地倒在她的怀里。
　　是啊，她真的太累了。也只有陈昭若，能让她紧绷地那根弦放松下来了。一个舞剑，一个弹筝，一起坐在秋千上望着天边的夕阳……这样的日子，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只因为，那个女子，已经毅然决然地朝着背离她的方向，离去了。
　　“小姐，该歇息了。明日，小姐就是皇后了。”玉露劝道。
　　“皇后。”常姝失神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16 第16章
　　帝后大婚，长安城内张灯结彩。平民百姓也都各自出了家门，站在街头远远地望着，等着皇后的凤辇从那里路过。
　　常姝端坐在凤辇之中，面无表情。
　　按理来说，这本是她的大日子，她应该很开心，就如同许久之前自己所幻想的那般。可她没有，她只是垂着眼，听着耳边的热闹。
　　她应该是开心的。就算周陵宣纳了陈昭若为妃，她也应当是开心的。毕竟，她要嫁的人是皇帝，而皇帝注定了要坐拥后宫，多一个陈昭若又有什么分别呢？若是换了别家女子遇上这事，说不定还会因为自己的好朋友一起进了宫、自己有了照应而欢欣雀跃呢！
　　可她却如此的低沉，这样的情绪，完全对不起她盼了这么久所浪费的时光。
　　“昭若应当也出府了吧？不知今日的她是什么样子？她平日里打扮素雅，就已是绝代风华了。不知她满身珠翠的模样该有多么夺目……”她痴痴地想。
　　“唉，怎么又想起她了？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她忙掐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回过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像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是陈昭若，越是强迫自己不要想，便越是想的厉害。
　　“陈昭若，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她心中暗道。
　　“殿下，前方就是宫门，进了宫门之后，就要下轿了。”外边的玉露毕恭毕敬地提醒着常姝。
　　常姝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玉露听没听见。她收了神，抬眼看向前方。前面是迎亲特使宁王周陵言，骑在红马上，又是一身红色，打扮的颇为耀眼。
　　周陵言，周陵宣的堂兄，无疑是个俊朗的男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虽说他风流成性，趣闻轶事传遍大周，但是他却又是朝堂上最为周陵宣倚重的宗亲。别的宗亲，可就没有这样的福分了，就算是周陵宣的亲弟弟，也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天子派宁王周陵言来做迎亲特使，这足以说明天子有多重视皇后了。
　　可这仅仅是常人的想法。
　　常姝看着那周陵言，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迎亲特使，是要一位儿女双全、福泽深厚之人的。可周陵言，身份尊贵，却风流成性。不知为何，他至今膝下都没个一儿半女的。
　　常姝低下头，她总觉得周陵宣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给她难堪，让她心里不自在。
　　“殿下，该下轿了。”
　　玉露出言提醒时，她才反应过来，轿已停了。
　　她长舒一口气，简单地整理了下衣襟，从容地迈出了轿子，站立在未央宫面前，审视着这座下半辈子都要与之为伴的宫城。
　　微风拂过，天边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虽然无常，但胜在自在。宫城里的人啊，却要一辈子束缚在这宫里了。不知为何，她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情。
　　“臣为殿下开路。”宁王周陵言早已下了马，走上前来，对着常姝行了一礼，道。
　　常姝轻轻点了点头，跟在了周陵言身后，一步一步，端庄而优雅地向前方走去。
　　前面是那汉白玉做的石梯，再向上，便是未央宫的前殿。
　　宁王周陵言引着常姝走到了那石梯前，对常姝又行了一礼，道：“殿下，接下来的路，要殿下自己走了，陛下就在上面。”
　　常姝微微颔首，道：“多谢宁王。”
　　周陵言便退到一侧。
　　常姝看着那台阶，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踏上了那铺着红毯的台阶。一步，一步，又一步，这台阶可真长啊。好容易，她才走完了这台阶，登上了整个长安城中地势最高的地方，来到了前殿前。
　　今日风朗气清。
　　大周天子周陵宣微笑着看着自己的皇后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常姝也报之一笑，伸出了手，轻轻握住。
　　帝后执手，伴着乐声，共同踏入了前殿。
　　可常姝心里还是一团乱麻。她站稳后，听得耳边有人在高声宣读封后诏书，又听见外边群臣高呼“万岁”……她只觉得不真实。
　　她轻轻侧头看向周陵宣，只见周陵宣一直是微笑着的，她便稍稍安心了些。似乎她还是从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眼前这人还是那个亲口对她许下婚约的太子。
　　“皇后怎么心不在焉的？”周陵宣压低声音，问。
　　常姝微微颔首，笑了：“我只觉得不真实。”
　　周陵宣却道：“你如今是皇后了，称呼上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
　　常姝一愣，道：“妾身明白。”
　　两人就这样，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走着大婚的流程。就好似，谁都不在乎一样。
　　“礼成！”随着一声高呼，宫殿内的奏乐也换了。
　　常姝侧头看向周陵宣，轻声说道：“终于到这一刻了。”
　　周陵宣也道：“是啊，终于到这一刻了。”
　　帝后相视一笑，这在旁人眼里就是天作之合，可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又有谁知呢？
　　与此同时，陈昭若也从常家出了门，上了皇家来接她的车驾，随行的只有金风。
　　她自然不会打扮地如同常姝一般华丽。实际上，她今日的装扮也仅仅是没平日里那么素雅罢了。她如今的首饰都是周陵宣赏赐的，只可惜她不喜欢，便只挑了几个颜色青绿的戴上了。她的衣服也是一如既往的蓝，只不过，是周陵宣命人特地给她做的，做工要比她在常府时穿的精细了许多。可她却不以为意。
　　她自然也不会有身份显赫的迎亲特使来接她去，只有一个宫里还算是有地位的公公，姓吴，据说是周陵宣寝宫管事的。
　　陈昭若坐在车里，捻着衣角，一言不发。
　　“姑娘在想什么？”金风先开口问道。她从前和陈昭若并不算十分熟络，如今却是陈昭若的陪嫁侍女，这让她不由得开始主动关心陈昭若起来。
　　“没什么。”陈昭若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金风有些尴尬，只好岔开话题，道：“太阳要下山了。”
　　“嗯。”陈昭若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句。
　　金风颇有些无奈。服侍陈昭若这么些日子，她还是看不透这个姑娘。这个姑娘，也忒内敛了些，似乎只有在自家小姐面前，情绪才有过那么些波澜。
　　金风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陈昭若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掀开帘子，看向外边。
　　“姑娘在看什么？”金风总算找到了话题。
　　陈昭若没有说话，她只是看到了路边的卖糖葫芦的小贩，一时发呆。直到车驾转过街角，再看不见那糖葫芦时，陈昭若才放下帘子。
　　金风看她如此，也不敢再出言打扰了，可这时，却听陈昭若问她：“你有没有为她抱不平？”
　　金风一愣，立马明白了她的话，一时竟不敢答言。
　　陈昭若叫金风如此，只是轻轻一笑：“我都要为她抱不平了。我本该提早一天入宫，此刻的我本该同其他妃嫔一样跪在宫中迎接她，可陛下却下旨，命我同她一天入宫。明明是她的大婚，却让我顺道借了她的风光，”说着，陈昭若轻轻侧头，从那飞舞的窗帘下看见外边的花灯被一盏一盏地点亮，“这些本该是只属于她的。”
　　金风低了头，沉默不语。
　　“算算时辰，这会子，大典也该结束了。”陈昭若收回了目光，道。
　　车内一时静默。
　　陈昭若直视前方，看似在发呆，实际上，她紧紧地捻着衣角，恨不得要把这件衣服给毁了。
　　“夫人，到地方了。”不知何时，车驾已停了，吴公公在车外恭敬地道。
　　陈昭若下了车，环顾四周，眉宇间竟是一股子决绝。
　　吴公公笑着到了陈昭若面前，介绍道：“这里是未央宫的侧门，规矩如此，夫人不要见怪。”
　　陈昭若轻轻点了点头，道：“明白。”
　　吴公公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道：“陛下赐夫人昭阳殿，那可是个好地方，这宫里，也就只有椒房殿胜过它了。昭阳殿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夫人的行李也都送过去了，特别是那筝，奴才叮嘱过了，一定要小心摆放，保管夫人满意。陛下可是很看重夫人，特地嘱咐奴才要尊敬夫人、好好侍奉夫人，还告诉奴才，说夫人一进宫，就派人去给他送信……陛下可真是把夫人放在心尖上呢！”吴公公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睛，悄悄看陈昭若的反应。
　　陈昭若的语气依旧平淡：“公公此言似乎不妥。”
　　“哦？有何不妥？”
　　“今日是帝后大婚之日，妾身在今日入宫已是不敬，又怎敢奢求别的？”她道。
　　吴公公听了，点了点头，笑道：“是奴才不知分寸了，夫人莫怪。”
　　陈昭若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三人便向昭阳殿行去。
　　椒房殿。
　　常姝和周陵宣在红烛之下相对而坐。一个小太监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十分不合礼仪地对着周陵宣耳语了一番，然后便退下了。
　　“都退下吧。”周陵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一旁的方姑姑似乎意识到这不合礼数，便小心地出言提醒：“启禀陛下，还未行合卺礼。”说着，方姑姑使了眼色，一旁的小宫女忙上前给帝后斟满了酒。
　　周陵宣却看也不看，眼睛只是盯着常姝，道：“寡人说，退下。”
　　“这……”方姑姑有些迟疑，还有好多礼节没有做呢。
　　常姝也看着周陵宣，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拿起了面前酒杯，自顾自地先饮了。
　　“殿下，这不合礼数。”方姑姑忙道。按礼要帝后同饮，怎么皇后先自顾自地喝了呢？
　　常姝给周陵宣使了个眼色。周陵宣会意，但也颇为无奈，也拿起酒杯，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周陵宣放下酒杯，看向方姑姑，带着愠怒地笑着问：“可以退下了吗？”
　　方姑姑知道自己已引起了皇帝的不悦，心中一面感慨年轻人就是急性子，一面从容地带着椒房殿内的人都下去了。
　　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常姝捏着酒杯，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笑了。她酒量不好，这宫中的酒又太过上头，她如今已有些醉了。她看着周陵宣，问：“这一辈子就这一次，陛下非要搞成这样吗？”
　　周陵宣只道：“你醉了，早些休息吧。”
　　“她来了？”
　　“嗯，刚到。”
　　说着，周陵宣便起身要走。
　　“陛下去哪？”常姝忙起身问。
　　周陵宣叹了口气，道：“寡人也累了。”又回头对常姝道：“你放心，寡人有分寸。你好好休息吧。”
　　“你是不是后悔了？”常姝终于问出了这一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怎么会？”周陵宣忙笑着回了一句，拉着常姝坐了下来，理了理她的头发，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道，“寡人只是太累了。”
　　“当真？”常姝满脸的犹疑。
　　周陵宣笑着点了点头。
　　常姝打量了下周陵宣，终究是心软了。她总是这样，只要周陵宣对她的态度稍稍缓和一些，从前种种，她便不怎么计较了。
　　常姝低了头，道：“是我不懂事了。只是这些日子，我实在是……不安。”
　　“没什么不安的，”周陵宣伸手揽她入怀，可表情却一下子冰冷了许多，“寡人的皇后，只能是你。”
　　“可你心里呢？”借着酒意，她终于问出了这平日里埋在心里不敢吐露的话，“当年你对我说的话，可还当真吗？”
　　“君无戏言。”周陵宣道。
　　可当年，他是太子，不是“君”。
　　“今日太累了，早些休息吧。”周陵宣道。
　　

17 第17章
　　不知不觉，封后大典已过了一月有余。
　　按祖制，这一个月里，皇帝都应该在椒房殿留宿。可周陵宣并没有依祖制来办事，前前后后加起来，他也不过是在椒房殿里留宿了五天。而这五天里，他连碰都没有碰常姝一下。
　　皇帝只在椒房殿住了五天的事自然传遍后宫，甚至前朝都有人知晓，民间也有多嘴的人议论。于是，常姝便成了后宫妃嫔暗地里的一个笑柄，而周陵宣也成了前朝群臣的靶子。不过看起来，两人对此似乎都不在意。
　　这日，皇后母家进宫探望。按理来说，这进宫探望也不是谁都能随便进来的，需得是女眷，还要有封爵。不过若真是这样，那常家便无人能来了。因此，周陵宣特准了，让常宴、常辉和常媛都能进宫探视。
　　常姝端坐于正位之上，看着父兄妹妹都朝着自己下拜，心中颇不是滋味。
　　“你们，快起来吧。”常姝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寻常女子成婚是有“哭嫁”习俗的，可常姝偏偏不同。从上了凤辇到今日之前，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过。可今日，她看见父兄妹妹都跪在自己面前，一下子便忍不住了。身旁的玉露也是一样，看见此情此景，不由得红了眼。
　　“谢殿下。”常宴带头应了一句，起身入席。
　　“看茶。”常姝道。宫人们早就准备好了茶水，小心翼翼地给几人斟满了。
　　“殿下在宫中可还顺心？”常宴问。
　　常姝鼻头一酸，道：“父亲，不必如此称呼我。”又对宫人们吩咐道：“你们且下去候着，有人传唤再上来。”
　　方姑姑听了便先回了一句，道：“殿下，这是宫中规矩，况且有外男在此，不可轻废。”
　　常姝冷笑一声，道：“从孤入宫至今，似乎本也没有几件合规矩的事。”
　　方姑姑看常姝执意如此，虽不放心，却也带着宫人们退下了。
　　一时间，椒房殿的正殿上便只有姓常的在了。
　　“他怠慢你。”常辉愤愤不平地说着，却被常宴瞪了一眼。
　　常姝没有回应，只是问道：“家里好吗？”
　　常宴怕常辉说出什么不当之语，忙抢话道：“都好。殿下切勿挂心。”
　　“父亲――”常姝有些生气了，“不必如此称呼我。”
　　“这是在宫中，总要如此的。”常宴道。
　　“这可不是你的性子。”常姝道。
　　常宴道：“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
　　常辉笑着道：“是啊，是不一样了。”这话语里分明有些自嘲的意味。
　　“大哥，家里怎么了？”常姝扭头看向常辉。
　　常辉刚要回答，却见常宴又要抢话。常姝忙故意回呛道：“大将军，孤在同车骑将军将军讲话。”
　　常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见常辉对着常宴笑了笑，道：“父亲，儿子得罪了。”然后，常辉便把这一个月的事情讲了一遍。
　　原来，大典过后，周陵宣第一天上朝时，便收了好几封奏报常宴征伐陈国时挪用军饷的奏折。周陵宣大怒，当即在朝堂上斥责了常宴一番，朝野震动。过后，常宴交出了一份清单，轻而易举地便证明了自己无罪。周陵宣虽特意登门致歉，还将一个名叫张勉的卫尉丞调入了常宴麾下，美名其曰给常宴一个得力助手，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常辉说罢，疑惑地问常姝：“怎么？你在宫中不曾听说吗？”
　　常姝一愣，摇了摇头，她的确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莫要说这些让殿下心烦的了。”常宴道。
　　“也是，”常辉接话自嘲道，“我们家的人啊，论起打仗，个个都是英雄，偏偏到了这朝堂上，就怎么都施展不开手脚了。我真恨不得一辈子都在战场上，总好过在这朝堂之上内斗不止。战场上哪有朝堂上凶险啊？”说着，常辉的坐姿也随意了许多，就像平日里在家一般。只不过，就算是随意的坐，他举手投足间还是有着军旅之人的风范。
　　“别说了。”常宴一脸严肃。虽然他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常姝点了点头，道：“不提也好。”可心里却是早已有了想法，她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常媛终于开口了：“长姐，表姐在何处？为何不邀来同坐？”
　　听了这话，常姝手不由得一抖，半杯茶泼在了案几上。常宴看了常姝一眼，并未说什么。
　　常辉忙道：“你这丫头，提她做什么？”
　　常媛没想到一句话会让常辉和常姝这么大反应，忙解释道：“我只是想着，如今长姐表姐同在宫中，理应更加亲密些。”
　　“是啊，理应更加亲密。”常姝放下茶杯，喃喃道。
　　她从进宫到现在，基本上日日都能见到陈昭若，只是二人却一句话都没说过。不过在宫中这种流言漫天飞的地方，二人却并未传出不和的消息。常姝想了想，应当是陈昭若常常打发金风来椒房殿送些东西，在外人看来，二人的关系也还是不错的。
　　“昭若，你究竟想做什么啊？”她低了头，轻轻叹道。
　　说起来，大婚第二日，后宫众妃去向皇后拜贺。
　　周陵宣的后宫妃子只有十三人，虽比不上那荒淫无道的陈灵帝，但同大周的列祖列宗相比，还是多了些。在那群花花绿绿、跪在地上的妃子里，常姝一眼就看见了为首的陈昭若。陈昭若如今是宫中唯一的婕妤，是除了常姝以外位分最高的人。
　　陈昭若看起来和往昔一样，一样的清冷温婉。
　　这是她入宫以后第一次看见陈昭若。不知为何，她竟然不恼她了。
　　“殿下，殿下。”直到玉露出言提醒，常姝才回过神来。她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看见陈昭若便出了神去，周围如何便顾不得了。
　　“平身吧。”常姝清了清嗓子，说道。
　　后宫群妃道了谢，站起身来，都不由得悄悄上下打量起常姝来。
　　常姝道：“都落座吧。”
　　“是。”
　　群妃略施一礼，便都入了座，椒房殿的宫人们奉上了茶。
　　一个看起来瘦极了的妃子先对常姝笑道：“皇后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常姝挑眉，微微一笑，问道：“你是？”
　　妃子自觉失礼，忙赔笑着说道：“妾身姓林。”
　　方姑姑在一旁小声提醒常姝道：“这位是生育了皇长子周琏的林美人。”
　　常姝心中一震：“原来是她！”
　　面前这个看起来瘦弱至极的女子，便是前不久生育了皇长子的美人，那个让常姝借酒浇愁的美人！
　　这林美人个子娇小，虽看起来干巴巴的，但也是个清丽佳人。
　　想着，常姝又看向了陈昭若。陈昭若也是个病美人，但陈昭若的气质更在这林美人之上，容貌更是比林美人要精致千百倍。
　　“皇长子可好？”常姝收了目光，问林美人道。
　　林美人笑道：“琏儿都好，只是早上正睡着，不好闹醒他，便没带他过来向皇后请安。”
　　方姑姑却先不悦了：“皇后为嫡母，怎能不向皇后请安？”
　　林美人一听这话，似乎也有些生气，酸溜溜地道：“孩子还小，尚不能说话，更别提请安了。妾身为生母，也未听他叫过一句‘娘’了。”
　　这话说的颇没有水平，还有藐视皇后的意味在里面。方姑姑沉下脸来，对林美人道：“看来夫人对这宫中规矩尚不熟悉。”
　　常姝也在心里道：“她哪里配和昭若比，昭若才不会做出这等没有分寸的事。”想着，又暗暗骂自己：“怎么又走神了！”
　　常姝忙又清了清嗓子，道：“今日之事，下不为例。明日务必要带皇长子来请安，孤身为皇后，理应照看皇长子。”说罢，又不容林美人质疑，便道：“今日且散去吧，孤乏了。”
　　众妃面面相觑，然后便起身告退了。
　　常姝坐在高座上，看着众妃一个一个退下去，看着陈昭若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终于，陈昭若停了下来，似乎微微侧头回望她，但是很快，陈昭若便又迈开了步子，走了。
　　常姝心里一阵失落。
　　方姑姑在常姝身边叹了口气，道：“殿下，她们在试探你呢！宫中妇人向来如此，殿下下次可不能容忍了，平白无故地让她们坏了规矩。”
　　“她可是有皇长子撑腰，孤只有自己。孤能怎么办呢？”常姝自嘲道。
　　方姑姑忙道：“殿下千万不能这么想！殿下是正室，有大周撑腰！”
　　常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林美人是哪家出身？在这种场合不知分寸，她可不像是大家出身。”
　　方姑姑道：“殿下猜对了，她的确不是出身名门，她家里就是个破落户。当初她家里没钱了，把她卖给丞相家为奴，陛下去丞相家做客，正巧碰见她奉茶，便把她带回宫中了。陛下宠她，她肚子又争气，进宫三个月就有了身孕，养成了个跋扈的模样，如今又生下了皇长子，更加目中无人了。”
　　常姝道：“怪不得，确实粗野。”
　　“殿下，这些是御膳房刚送来的杨梅糕，殿下尝尝？”玉露从一边捧着餐盘上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常姝伸手拿过一个糕点，尝了一口，道：“又酸又甜的。”可刚说完，她就又后悔了。
　　她想起了她和陈昭若吃的那几串糖葫芦了，也是酸酸甜甜的。
　　周陵宣立后一个月里，去的最多的不是椒房殿，而是陈昭若的昭阳殿。
　　大殿第二日晚，周陵宣便去了那里。
　　陈昭若彼时正在弹筝，声音悠远。周陵宣立在宫墙下，特意吩咐了不许通报，就这样听了许久。
　　他能感觉到，这筝声中透露出的难以磨灭的伤痛和凄凉。
　　周陵宣听着，叹了口气，独自一人悄悄进了宫殿，站在了陈昭若身后。
　　陈昭若听见了，却故意装作不知，直到把这支曲子弹完，她停了下来，装作偶然一回头无意间瞥见的模样，一惊，忙要对着周陵宣行礼。
　　“不必了。”周陵宣忙上前，一把扶住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陛下……”陈昭若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让她自己恶心至极。
　　周陵宣看着陈昭若的眼睛，动情地问道：“你弹的这是什么曲子？寡人从来没听过。”
　　陈昭若答道：“是妾身自己作的。”
　　“可有名字？”周陵宣一边问着，一边伸手揽过她的腰。
　　“乱离。”陈昭若回答道，却也悄悄拉远了和周陵宣的距离。
　　“乱离？这名字不好。”周陵宣说着，轻轻握住了陈昭若的手，似乎要拉着她向榻上走去。
　　陈昭若却在此时莞尔一笑，反握住了周陵宣的手。
　　周陵宣没想到陈昭若会主动握住他手，便点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问道：“寡人没想到你会如此。”
　　陈昭若抬头，用她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直视着周陵宣：“妾身想起陛下第一次握住妾身的手，还是在赌酒的时候。”
　　周陵宣也陷入了回忆，半带自嘲地道：“是啊，寡人一时酒后失礼，婕妤莫怪。”
　　陈昭若又低头微微一笑：“妾身想先同陛下饮酒。”
　　任谁见了陈昭若如今的模样，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周陵宣立马同意了，拉着陈昭若坐了下来，将她揽进怀里，自斟了两杯酒，把一杯送到陈昭若口边，让她饮了。
　　陈昭若低头笑道：“妾身从前，顾及面子，明明心悦陛下，却偏要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如今想来羞愧万分，自罚三杯，陛下莫怪。”说着，又连饮了三杯。
　　周陵宣搂着她，轻蹭着她面颊，笑道：“你这样饮酒，就不怕寡人乘人之危？”
　　眼前的这女子当真勾人！明明看起来是个清冷端庄的姑娘，可一接近了才发现这分明是被冰包裹住的一团火。说起来，她明明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可却让人欲罢不能。
　　陈昭若一边笑，一边接着斟酒拉开了和周陵宣的距离，道：“那陛下也饮。”说着，也把那满满一杯酒递到了周陵宣唇边。周陵宣一把抓过她的手，把酒饮了。
　　陈昭若又倒了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给周陵宣一杯，笑道：“妾身敬陛下。”
　　“敬什么？”
　　“陛下灭亡陈国，一统天下，如此丰功伟业，难道不该敬？”
　　“是极！”周陵宣把这一杯一饮而尽。
　　陈昭若也把这一整杯酒都喝了，然后她又斟了两杯酒，把酒杯送进周陵宣手里：“妾身再敬陛下一杯。”
　　“又是为何？”
　　“陛下英明神武，百姓爱戴。妾身此酒，是代所有如妾身一般的平民百姓而敬。”
　　周陵宣笑了笑：“你如今可不是平民百姓了。”说着，二人又把就饮了。
　　“妾身再敬！”
　　……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已各自喝了有二三十杯了。这宫中的酒就是比外边的好，又香醇，后劲又大。周陵宣明显已醉了，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的。而陈昭若却仍很是清醒，她轻轻推了推周陵宣，面带笑容轻声唤道：“陛下？陛下？”
　　周陵宣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昭若登时冷下脸来，收了笑容，放下了酒杯，站起身来，满脸厌恶地理了理被周陵宣扯乱的衣服。
　　“这么点酒量，还真是高估你了，”她想，“一点都不像是长在王室、从小应酬长大的。”
　　“金风。”陈昭若开口唤道。
　　早被使出去的金风忙从外边跑进来，问道：“夫人何事？”
　　陈昭若淡淡道：“陛下醉了，去把吴公公请来，让吴公公带他回寝宫休息吧。”说罢，便自顾自地去梳洗，准备睡觉了。
　　她步子可是稳得很。
　　金风目瞪口呆。
　　这之后的一个月，周陵宣虽经常去昭阳殿，但彤史上，陈昭若的名字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就和常姝一样。
　　

18 第18章
　　“长姐？”
　　常媛的轻唤又将常姝拉回了现实。好端端的，她又走神了，如今，她可是难得见家人一面的。
　　“阿姝，你怎么神思恍惚的？是不是那小子也在宫中刁难你了？”常辉问。
　　常姝强笑着掩饰道：“我们很好，相敬如宾。”她知道自己哥哥性子急，若让常辉知道周陵宣给她冷遇，常辉一时冲动，指不定又做出什么呢！
　　战场上不按常理出牌、让敌人出乎意料是好事，可在宫廷里，这样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常辉说的对，他的确适合在战场上。
　　不过常宴似乎不太适合重回战场了。常姝打量了下自己父亲，只觉得父亲一脸的忧心忡忡，也不知他在担心什么？
　　“阿姝。”常姝听见常辉唤她，便回了头，只见常辉欲言又止。
　　“大哥，你想说什么，便说吧。这里没外人。”
　　“阿姝，”常辉终于又开了口，“你在宫中的事情，外边已有传闻了。陛下，他真的这么对待自己的结发妻子吗？”
　　常姝一愣，低头苦笑：“是我想简单了。这也算个谈资，肯定早就传到外边去了。”又抬头对常辉道：“我们的确相敬如宾，也的确，如传闻中一样，他对我并不热络。不过，他是皇帝嘛，我也不能总把他拴在这。”
　　大殿之内一时默然。
　　“父亲，”常辉看向常宴，先开了口，“我总觉得，自从我们攻克金陵之后，陛下他就在有意地针对我们。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少事，虽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都让人心里堵得慌。”
　　“莫要胡说。”常宴看似严厉地对常辉说着，但眼里也却有着难掩的落寞。
　　常辉所说的，又何尝不是常宴所想？那日陈昭若也曾对他说过，周陵宣如今很是忌惮他，他便一直挂怀。他也想过及时抽身，可他却又不敢相信，毕竟周陵宣是他的学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更是先帝最看重的儿子！
　　先帝对常宴有知遇之恩，常宴怎能弃他的儿子于不顾？
　　周陵宣如今已经能自己处理政事了，可还不能指挥一直军队。如今天下刚刚一统，表面太平实则危机四伏，北狄南蛮和那些流窜的陈国余孽，哪一个不棘手？这大周的天下，还需要他！他怎能一走了之？
　　想着，常宴心中苦涩。他抬头看了眼自己已是皇后的女儿，愧疚之心顿起，他也知道女儿在宫中并不舒心。
　　“阿姝啊，”常宴的语气柔和了许多，“爹在呢，一切都会好的。”
　　常姝听了这话，心中却更加无来由的不安了许多。父亲很少这样安慰她的。
　　“臣和常辉毕竟是外男，不便长留宫中，也该告退了，”常宴说着看向常媛，“阿媛，你留下来，陪陪你姐姐。”
　　常媛点了点头，道了一句：“是。”
　　常姝也道：“干脆我让人给你收拾个房间出来，你在我这里多住几天，陪我说说话。”
　　她入宫不过才一个月，却已是百般无聊了。
　　送走了父兄，常姝一时怅然。她立在门口，呆呆地望着远方，眼前尽是自己还在家时的模样。那时多好啊，虽也要打理家务，但可以随心所欲。想喝酒便喝，想舞剑便舞，溜出家门去逛街也不是不可以，还有昭若陪着她谈天说地……多好。
　　可如今，她几乎一件都做不成。喝点酒的功夫，宫中事务就一件一件地堆了过来，她虽担了个皇后的虚名，可皇后该操的心她还是要担着；好容易拿出剑来，又被方姑姑劝了回去，因为这不合礼仪有损皇后形象；出宫就更别想了，走哪都是前呼后拥，哪里有机会让她出去散心；还有陈昭若……
　　想着，常姝看向常媛，笑了笑：“我去把你表姐请来，咱们叙叙旧？”
　　常媛点了点头。
　　“玉露。”常姝唤道。
　　“殿下有何吩咐？”
　　“去请陈姑……陈婕妤。”
　　玉露抬眼看了看常姝，看见常姝十分认真的模样，应了个“是”，便退下了。
　　常姝拉着常媛坐了下来，问她的婚事，问了问陈姨娘，又问了问府中事务……漫不经心地话家常。
　　常媛倒并未在意，仔仔细细一一答了，末了又红着脸道了一句：“那日，于家二公子随丞相大人来府中做客，我悄悄地从屏风后望了一眼，他生得很好看。”
　　常姝道：“那便好，不然配不上你。”
　　正说着，忽听外边来报：“陈婕妤到。”
　　常姝下意识地忙站起身来，就要出去迎接。
　　“长姐。”常媛再次小声提醒。
　　常姝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太不端庄，又辱皇后风范。于是，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又坐了下来，伸手道：“请陈婕妤上殿。”
　　陈婕妤、陈婕妤……她还真是不习惯这个称呼。
　　她看见陈昭若带着金风缓缓走上殿来，陈昭若还是和从前一样，行动如弱柳扶风。陈昭若依旧清冷而端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陵宣这些日子独宠她的缘故，她的眼角眉梢竟然有了一丝魅惑。
　　“妾身见过皇后殿下，殿下长乐未央。”陈昭若行礼道。
　　“起来吧。”常姝道。
　　常媛也起身，对陈昭若行礼道：“见过夫人。”
　　陈昭若微笑答道：“你我不必如此，像从前称呼便可。”
　　常媛点了点头，叫了一句：“表姐。”
　　“入座吧。”常姝道。
　　几人各自坐下，却谁都不先开口说话。
　　常媛看了看常姝，又看了看陈昭若，清了清嗓子，问道：“表姐近来可好？”
　　陈昭若微笑答道：“很好，多谢你记挂。”又问：“姑姑可好？”
　　常媛答道：“她近来病了。”
　　陈昭若问：“什么病？”
　　“胃病。她从前常吃不饱饭，烙下病根了。”常媛答道。
　　陈昭若叹了口气，道：“苦了姑姑了。”又道：“将军府这些日子正值多事之秋，姑姑又病了，你也辛苦了。”
　　常媛问：“表姐如何得知府中有事的？我姐姐都不知，我还以为是因后宫不得干政，因此没人传这消息呢。”
　　陈昭若放下茶杯，看向常姝，略一挑眉：“殿下不知？”
　　常姝有些尴尬，却正对上陈昭若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只听陈昭若又道：“妾身是听宫人们闲聊时得知的，那些话向来没有哪个夫人在意的。想必殿下日理万机，就更没闲暇去听这些话了。”
　　常姝没有回应。常媛似乎反应过来，忙道：“长姐，长姐管辖六宫，想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如我先自己出去逛逛，过会再回来。”
　　常姝道：“你如今懂事许多了。”
　　常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今我也开始学着管家，才知长姐的辛苦。”
　　常姝看向陈昭若：“陈婕妤，你带着我妹妹在宫中逛逛可好？”
　　陈昭若听见“陈婕妤”三字也是明显不自在，只是应了个“是”。
　　“玉露，你再带着二小姐去打扮打扮，用些好看的首饰。”常姝吩咐道。
　　常媛起身谢过，然后便跟着玉露走了。
　　“金风，你去命人多备个步辇，走累了可以歇歇。”陈昭若吩咐道。金风也领命退下了。
　　椒房殿的宫人早就被屏退。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了常姝和陈昭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
　　“这……”
　　两人又同时顿住，然后异口同声：“你先请。”
　　常姝见了这，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还是你先说吧。”
　　陈昭若倒也直言不讳，她仍是那副恭敬的样子：“这宫里不比常府，殿下的习惯要改了。”
　　“什么习惯？”
　　“有些事，殿下不屑于去做，可在宫中，却是必须要做的，不然便是自闭耳目、自断爪牙，”陈昭若说着，抬起了头，直直地看向常姝，“殿下应当明白妾身的意思。”
　　常姝自然是明白的。陈昭若是在同她讲眼线的事。从前在常府，陈昭若就曾经建议过她用眼线来更好地掌管常府，可常姝觉得那样太不光明磊落，因此搁置。可如今她在宫中，消息闭塞，家里出了事都不知道，这明显是周陵宣授意的。而陈昭若，她却知道，想来周陵宣也不可能告诉她这件事，那应当便是她自己的手段了。
　　“看来你有很多双眼睛。”常姝道。
　　陈昭若一笑，微微颔首：“殿下说笑了。”
　　陈昭若知道，在宫中对常姝说这些话实在不合适。可常姝心气高，又在乎周陵宣在乎的紧，若不出言提醒，按照常姝一向的行事作风，她怎么能在宫中顺顺当当地过下去？陈昭若也明白，以自己如今的立场，实在不该开这个口，可她偏偏忍不住。
　　想着，陈昭若又抬头问：“殿下方才想说什么？”
　　常姝张了张嘴，最后却说了一句：“没什么，只是想让你带阿媛多转转。”
　　陈昭若却有些怅然若失，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妾身遵命。”
　　其实常姝想说的那句话，是“你若无事也可以常来椒房殿”。
　　“你若无事也可以常来椒房殿，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她怎么能说的出口呢？这样示弱的话语，说出来多像乞怜。她可是大将军府的长女，当今的皇后！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让人看低了去？
　　也罢，也罢，就这样吧。
　　两人都看着对方，心里也是一样的胡思乱想。
　　正想着，金风先回来了，没一会，玉露也带着常媛回来了。
　　陈昭若便起身，对常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妾身就先告退了。”说罢，就要带着常媛离开。
　　“且慢！”常姝忽然开了口。
　　陈昭若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常姝，只听常姝故作淡定从容地道：“孤与你同去。”
　　

19 第19章
　　若说观景，最好的去处莫过于柏梁台。
　　得知皇后、婕妤要同常家小姐一起游园，柏梁台的宫人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备下了美酒瓜果。后宫妃嫔听了这个消息，也都纷纷赶去凑热闹。毕竟深宫无趣。
　　于是，三人到了柏梁台时，那里不仅有美酒瓜果，还有花枝招展的后宫妇人。除了林美人，后宫妃嫔都在这了。
　　常姝颇有些无奈，这宫里，一刻清净都没有。
　　“诸位自便吧，今日观景，不必太过顾及礼数。”常姝道。
　　常媛和后宫妃嫔们一一相互问了好。后宫妃嫔们热情的很，拉着常媛问东问西的。常媛虽有些怯，但行为举止倒还算落落大方。
　　常姝图清净，一个人立在栏杆边向远处眺望。
　　不知何时，陈昭若也来到了她身边，叹道：“听说这柏梁台是长安城中最高的地方了。”
　　“太高了。”常姝眯着眼睛望着远方，感慨道。
　　“阿姝。”陈昭若终于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常姝听了这称呼颇为意外，她侧头看向陈昭若，似是故意怄气一般，带着几分玩味地说：“这是在宫中，婕妤的称呼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
　　陈昭若只是轻轻一笑：“妾身只是觉得，有些话不适合对皇后说，只适合对阿姝说。”
　　“讲。”常姝回了头去，冷冷说道。
　　“在宫中，一定要学会见微知著，如此才能明哲保身。”陈昭若看着远方，压低声音，看似无意地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常姝语气严肃起来。
　　陈昭若回头瞧了瞧那些簇拥着常媛嘘寒问暖的妃嫔，问常姝道：“陛下自己纳的妃嫔，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常姝回头瞟了一眼那些妃嫔，又把目光移回了陈昭若身上，突然笑了：“面若桃花，动如弱柳。”
　　是了，周陵宣就喜欢这样的女子，长的好看还弱不禁风。常姝想了想，自己大概只符合第一条。她的身材同那些女子相比，实在是高大了些。
　　陈昭若低头浅浅地笑了：“不是看这个，看家世。”
　　常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想了一想，摇了摇头，道：“没几个有印象的。”
　　陈昭若点了点头，道：“正是。”
　　“何意？”
　　“当今后宫，除了你，所有人都出身寒门，名不见经传的。她们从小过惯了苦日子，一朝承宠，一个个便浮躁起来。她们不像名门女子从小就知书达礼，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市井粗事，那些小家子气，如今入宫，又怎能轻易改掉呢？因此，她们要么就畏畏缩缩，要么就十分的胆大妄为。”陈昭若说。
　　常姝听了这话，细想了想，点了点头。林美人便是个例子，出身卑微，经历坎坷，性子也粗野，也的确，因为周陵宣宠着，她不怎么守规矩。
　　常姝正想着，只听陈昭若又道：“但也因如此，这些女子就算是不守规矩，也不敢太过。她们要比名门女子更好拿捏些。喜怒哀乐形于色，见识少，目光也短浅起来。陛下纳她们为妃，不仅是因为她们的外表如何，也是因为纳她们为妃，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外戚之患。”
　　常姝专注地看着陈昭若，道：“这话不像是你该说的。”
　　其实，陈昭若本来还有更过分的话没敢说出来。周陵宣纳这些妃子，如同收养了几只漂亮的流浪猫。又能逗他开心，又不用担心受到原主的牵绊，猫不老实了，也只当作玩闹，若真有朝一日厌倦了，扔了便是，也不会有人指手画脚。
　　陈昭若颔首一笑：“妾身不过胡言乱语罢了。”
　　常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道了一句：“是了，你身上的确有些酒气，想必这几日是光顾着饮酒逍遥了。”
　　不过陈昭若今日之言，却是她平日里从来没想到的地方。出身？她从前也查过这些妃嫔的家世，但却并未在意过这背后的用意。如今看来，是自己大意了。
　　不过，陈昭若为何要想这么多？她的话，也不像是以她的见识能说出来的。
　　或许这世上就是存在天赋这种东西，有的人天生适合宫斗，而有的人只适合舞刀弄枪。
　　陈昭若也低眉细想，自己今日的话实在太多了。可若不提示常姝，以常姝那种正直的性子，怕是摸不清其中弯弯绕绕。看如今的局势，周陵宣对常家下手是迟早的事，只盼着常姝能够早点开窍自己保护自己，不然若真到了那一天，以陈昭若的立场，她估计是不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了。
　　“算了，都说了这么多，不妨再多说些。”陈昭若想。
　　“阿姝，”陈昭若清了清嗓子，“但凡事总有例外。你看看，这些人里，哪个不一样些？”
　　常姝想都不想便答道：“你。”
　　陈昭若一时有些尴尬，她笑了笑，用眼神指向那群女子中一个穿紫衣的妃子，道：“是她，冯美人。”
　　常姝有些疑惑：“她可有何特别之处吗？”
　　陈昭若道：“宫中十几个妃子，大多位分不高，美人的位分是这其中除了你我之外最高的了，如今只有两人为美人。一个是林氏，生了皇长子后才成为美人；一个便是她。”
　　常姝若有所思地道：“如此看来，的确有几分本事。”
　　“她很擅长同人打交道。妾身入宫第二天去向殿下请安前，她早早地就到了昭阳殿，亲自给妾身送了礼，邀妾身一同前去给殿下请安，”陈昭若说着，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常姝，“对了，殿下可看过彤史？”
　　常姝登时沉下脸来：“你可是在炫耀？”
　　陈昭若听了，愣了一下，竟然低头笑了。
　　“你笑什么？”
　　陈昭若抬眼，微微笑着，故意道：“殿下回去还是自己查看彤史吧，记载得很是详细呢。”
　　常姝脸有些红了，嘴上仍固执地道：“我才不看那些东西。”
　　陈昭若又看向远方，淡淡说道：“今日同你说了这许多不该说的话，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是皇后。后宫的小打小闹虽不是你应该放在眼里的，但是掌握细节纵观全局却是你必须要做的。其实不仅是后宫，前朝、天下，皆是如此。”言尽于此，不能再说了。
　　常姝听了这话心中越发疑惑了，刚想再问，却听有人喊道：“殿下，陈姐姐。”只见紫衣的冯美人拉着常媛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对两人行了一礼。
　　“何事？”常姝问。
　　冯美人笑道：“方才闲聊时，妾身听二小姐说殿下和婕妤姐姐都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恰巧，妾身宫中的山楂糕做的甚是可口，酸爽不腻，今日正好令人带了些来，请殿下先品品，若是觉得好，以后妾身每日都送些去椒房殿。”又笑着道：“妾身前几日新做了身衣服，没成想做好了才发现不大合身。如今看二小姐，似乎刚刚合适。不知晚间能否让二小姐去妾身那里用膳，顺便试试衣服，若是合适，便赠予二小姐了。”
　　常姝听着这番话，看着冯美人那仿佛春日般的笑容，心中感慨陈昭若所说果然不错。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对常媛道：“冯美人已如此说了，那你便去那用晚膳吧。记得早些回来。”
　　常媛点了点头。
　　冯美人的山楂糕也捧到了常姝面前。常姝拿起一块顺手递给陈昭若，又拿起了一块，正要往嘴里送，却刚好对上陈昭若的眸子。
　　四目相对，常姝不知为何先慌了。
　　她躲开了陈昭若的目光，忙故作从容地咬了一口山楂糕。陈昭若微微一笑，低下头来，也咬了一小口。
　　“味道如何？”冯美人满眼期待地问。
　　“甚好。”二人同时回答道，对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常姝觉得有些尴尬，便转移话题，问：“林美人怎么不在？”
　　冯美人便叹了口气，道：“妾身来之前顺道去了林姐姐那里，小皇子又病了，林姐姐陪着呢。她听说殿下要来柏梁台，也想着要来呢，可偏偏走不开。”
　　常姝道：“皇子为重。说起来，明日孤也要去瞧瞧小皇子呢。”
　　冯美人忙笑着道：“殿下如此，林姐姐和小皇子定会铭记于心的。”
　　没过多久，常姝乏了，便命众人各自散去了。
　　常媛跟着冯美人走了。常姝也要回椒房殿，临行前，却听陈昭若道：“妾身今日所言皆发自肺腑，殿下切记。”
　　常姝也严肃了起来，点了点头，道：“多谢了。”
　　说罢，便起驾回宫了。
　　陈昭若和金风跪在地上，待看不见常姝影子后才起身，慢悠悠地向昭阳殿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不知何时，乌云密布。
　　“夫人，我们快些走吧，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金风道。
　　陈昭若抬头看了一眼天，微微一笑：“一时半会下不了。”然后接着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向昭阳殿行去，金风无法，也只得跟着。
　　正走着，只听一道闪电，接着便是一声雷响，瓢泼大雨瞬间落了下来，把陈昭若淋了个通透。
　　这场秋雨来得及时。
　　陈昭若发自内心地笑了，停了下来，仰头看天。
　　这样一个阴雨天，她身上分明疼得厉害，可她还是笑了。
　　金风在一边急道：“夫人，你身子弱，咱们快找地方避雨吧，不然会受风寒的。”
　　陈昭若没有理会金风的请求，只是迈了步子向昭阳殿的方向缓缓走去。
　　另一边，椒房殿里，常姝命方姑姑取来了彤史。
　　她打开来看，发现这一个月里，彤史上的记载干净的可怕。除了冯美人曾侍寝一次，其余众妃，无人侍寝。
　　包括陈昭若。
　　这也太奇怪了！
　　常姝不由得轻轻笑了，她轻轻合上了彤史，却有满脑子的疑问急待解答。
　　“昭若啊，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昭阳殿里，陈昭若咳个不停，太医正给她把脉。周陵宣在一旁踱步，大骂宫人们是废物。
　　陈昭若十分虚弱地向周陵宣伸出手，道：“陛下，莫要怪他们，是妾身自己身子弱，不过淋了一点雨，便成了这个样子。陛下切莫责罚他们，不然妾身心里过意不去。”
　　周陵宣心疼地坐到陈昭若榻边，道：“好好好，不罚不罚。”又问太医：“她可还好？”
　　太医道：“夫人体虚，如今又受了风寒，需得调理一段时日。这些日子里，陛下还是和夫人莫要太过亲密为好，以免过了病气。”
　　周陵宣一愣：“什么？”反应过来后，又叹了口气，拉着陈昭若的手，道：“早知今日，前几日便不陪你打那个赌了。”
　　陈昭若为了不侍寝，想了个玩闹的法子。她做出周陵宣的酒量让她很失望的样子，每日都和周陵宣赌酒，若周陵宣喝赢了她，她才会侍寝。周陵宣也是个好强的人，偏偏来了气，就和陈昭若打了这个赌。再加上，周陵宣的确喜欢和陈昭若一起喝酒，每次二人一起饮酒时，陈昭若总有办法把他哄得心花怒放。
　　虽然周陵宣短时间内肯定是赢不了赌局，可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
　　陈昭若此时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对周陵宣道：“是妾身的过。妾身如今实在是有心无力。”
　　周陵宣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好好养着吧。寡人会常来看你的。”
　　陈昭若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20 第20章
　　宣室。
　　周陵宣正在批阅奏折，忽听太监来报：“陛下，宁王殿下已等候多时了。”周陵宣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差人去请了宁王周陵言，忙放下折子，道：“快请。”
　　此时正是午后。
　　宁王周陵言大步踏进殿内，向周陵宣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快平身吧。”周陵宣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去，把周陵言拉了起来，对周围宫人道：“都退下吧。”
　　“不知陛下唤臣前来有何事？”周陵言一边问着，一边随周陵宣坐了下来。周陵宣命吴公公备好了葡萄酒，自己亲自给周陵言用琉璃夜光杯斟上，道：“前不久进贡来的葡萄酒，寡人尝了，很是不错，你也尝尝。”
　　宁王周陵言看了看那酒，又看了看周陵宣，终究没有拿起饮下，只是笑问道：“陛下，有何事不妨直说。陛下如此，臣心里反倒没底气了。”
　　周陵宣也笑了笑，凑近了道：“堂兄，人人都说堂兄风流，想必堂兄是善于取悦女子的。寡人近来刚好碰上一个女子，很是特别，让人摸不透，因而向堂兄讨教。”周陵宣把姿态放得极低，称呼也用了小时候的。
　　宁王周陵言打量了一番周陵宣，不由得笑了：“原来陛下是想问臣这个，”说着，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个，臣或许是能帮得上忙。”
　　周陵宣也自斟了一杯酒，自嘲道：“若非实在捉摸不透，寡人也不会来向堂兄请教了。”
　　宁王周陵言挑眉问道：“是哪家姑娘让陛下如此挂怀？”想了又想，问：“莫非是陈婕妤？”
　　周陵宣一拍桌子，道：“正是。”说着，周陵宣叹了口气，缓缓道来：“她待寡人很是温柔体贴，言语里也十分恭敬，寡人和她在一起十分舒服惬意。只是啊，她和宫中其他女子太过不同。其余妃嫔多有谄媚之举，一见了寡人恨不得生扑上来，她却不同，似乎总有意躲着寡人。实不相瞒，她进宫月余，我们还未曾有过亲密之举。”
　　周陵言听前面那部分时，倒还算平静，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脸上的惊诧之色已是难掩。毕竟坊间传言，周陵宣在这一个月里去的最多的便是陈婕妤的昭阳殿，谁能相信，这一个月里，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呢？周陵宣回头看见周陵言不可置信的神情，无奈地点了点头。
　　“若是害羞或是欲擒故纵，这也太过了些，”周陵言想着，又道，“看来是有意避宠。”
　　周陵宣十分无奈，举起酒杯在周陵言面前晃了晃，道：“都怪这杯中之物啊！”
　　“为何？”
　　“寡人第一次同她饮酒，先醉了，她便打趣寡人。寡人不服，我们便立下了赌约，若寡人赢了她，她才侍寝。寡人本以为她只是说笑，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周陵言听的目瞪口呆：“陛下一次都没赢过？”
　　周陵宣没有回答，只是又道：“如今她又病了。”
　　周陵言沉默了一会，笑道：“看来陛下是真喜欢陈婕妤。若是别的女子，怕是早就进了冷宫了。”
　　“寡人见她第一眼便喜欢她。”
　　“原来是一见钟情。”周陵言笑道。
　　“莫要打趣寡人，你只说有没有办法？”
　　宁王周陵言低头沉思片刻，认真道：“想必陈婕妤是有心结。不然，哪个后宫女子会如她一般反常呢？若是欲擒故纵，那她的目的早已达到，又何必拖到现在呢？”
　　周陵宣想了想，脑中忽然浮现了常姝的身影。
　　“是了，昭若一定是觉得过意不去。”他想。
　　周陵言看他似有所悟，微微一笑，起身道：“看来陛下已知道陈婕妤的心结是什么了。那微臣也该告退了。”说着，周陵言就要退下。
　　“且慢，”周陵宣忽然开口，“还有一事，寡人想听听你的看法。”
　　“陛下请讲。”周陵言恭敬道。
　　“天下一统不久，南方不少地方还未行我大周官制，陈国余孽仍时不时出来作乱。寡人难以分身，想派个文武双全的钦差替寡人去看着南方，待南方州县安定之后再回来。寡人以为柳侯尚可，不知你怎么看？”周陵宣徐徐道来。
　　周陵言恭敬道：“臣对陈国旧地知之甚少。”
　　周陵宣却道：“对陈国旧地不了解没关系，可寡人听说你和柳侯可是熟络得很。听说柳侯常去你宁王府中做客，有时宿醉便彻夜不归了。寡人只是想听听你对此人的看法。”
　　周陵言思忖片刻，回答道：“臣以为柳侯不能堪此重任。”
　　“为何？”
　　“柳侯曾为陈国重臣，如今虽是周臣，但其在陈地还有许多故友，这些故友中不乏对我大周不满的。纵然柳侯能一片忠心不被这些故友影响，但朝堂上也难免会有猜疑，到时又会生出许多事端，”周陵言说着，迅速地抬眼看了一眼周陵宣，又低下头来，道，“臣以为，可以任用朝中有威望又同陈国打过交道的老臣去。”
　　周陵宣想了想，问：“你是说张谨老爷子？他昔年是曾三次出使陈国，可他早已闲赋在家了。他的孙儿张勉，一年前做了卫尉丞，前不久还被寡人调去大将军那里了。”
　　周陵言道：“闲赋在家也可以重新起用。老爷子老当益壮，还期盼着做一番大事业呢。他忙碌半辈子，却还没能封侯，如今正是个好时机。给老爷子个机会，他定会全力以赴的。”
　　周陵宣想了想，道：“在理。寡人即刻便拟诏。”
　　“那臣先告退了。”周陵言低头道。
　　“去吧。把酒带上，赏你了，”周陵宣说着，把那一坛子酒亲手封好，递给了周陵言，“过几日寡人要去骊山散散心，你也跟着来吧。”
　　周陵言听了，慢慢退出了宣室之后，才长舒一口气。总算说服了陛下，不然若真把柳怀远派去，不知他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想着，周陵言出了宫门，骑上马，转过街角，没跑几步便见前方槐树下立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旁边还有一匹马。周陵言一眼便认出了他。
　　周陵言一笑，慢慢悠悠地骑着马到了那人面前，对着他笑道：“怎么在这站着？”
　　那人嘴角微微上挑，清秀的面容竟有些妩媚起来：“等你。”
　　周陵言跳下马，牵着缰绳，走近了，笑问：“为什么不在家等我？”
　　那人叹了口气，道：“你那的妖艳女子太多，喝酒品茶都不痛快。不如去我那，清净。”
　　两人正说着话，两匹马却先按捺不住，蹭来蹭去了。
　　周陵言见了此景不由得一笑，道：“果真畜生。”
　　“风流成性的宁王殿下也好意思说这话？”那人轻笑。
　　周陵言十分爽朗地笑了，对那人道：“骑上你的马，我们去你那，然后你就知道这话该不该说了。”说罢，自己先拉了马过去，翻身上马。
　　那人也不犹豫，翻身上马。两人并行。月白色衣服的男子先问：“陛下今日唤你去做什么？”
　　周陵言道：“他想讨他的妃子欢心。说起他那个妃子，也是奇怪，陛下那样宠她，她却有意避宠。”
　　男子笑道：“怕也是你我一样的人。”
　　周陵言又道：“陛下还想让你做钦差，去陈国旧地，帮他看着。”
　　男子听了这话一时沉默。
　　周陵言忙道：“我帮你拒了，他不会打你的主意了。”
　　“多谢了，”男子叹了口气，道，“那地方，回去只会让人心烦。”
　　这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男子，正是柳怀远。
　　不多时，两人已到了柳侯府。二人翻身下马，进了府中。府中早就备好了酒菜，二人入座，屏退了下人。
　　不知是不是之前提到了陈国的原因，柳怀远的心情似乎低落了不少。
　　“怎么？还惦念着故国？”周陵言倒上了御赐的葡萄酒，问。
　　柳怀远叹了口气，道：“倒也不是说惦念着，只是毕竟从小在那里长大，有些故人罢了。”说着，他低头苦笑：“也没有多少了。”
　　周陵言听了也只是默默无言。他知道柳怀远有心结。当年柳怀远率兵叛逃，的确是陈灵帝有过在先，但他却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在陈国的故友。毕竟当年柳家出事，朝堂上还是有许多故友冒死为柳家说情，陈灵帝陈群一时犹豫，这才让柳怀远有了带兵叛逃的机会，也让大周掌握了许多陈国的机密。
　　如今，柳怀远还是风光无限的柳侯，而那些故友，有的早已殒命，有的成了阶下囚，有的隐居世外……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是陈群负了你柳家，不是你的过。”周陵言安慰道。
　　“我终究是个叛贼，为了一己私仇弃国弃友于不顾的叛贼，这辈子都洗不清了。”柳怀远自嘲地低头苦笑，拿起酒杯，昂着脖子一饮而尽。他自从陈国被灭后，他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股子自厌的情绪来，消极避世，不愿去想那些故友的悲惨遭遇，可却又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
　　周陵言专注地凝视着柳怀远，开口道：“你不是叛贼，如果你想，你可以成为这大周天下的栋梁。”
　　柳怀远敷衍地点了点头，只听周陵言接着道：“我知你为从前的老友难过，可难道你心中，只有你在陈国旧地的那些故人吗？他们受了苦，你便耿耿于怀，难道天下人受的苦抵不上你的几个故友？”
　　周陵言说着，起身到了柳怀远的案前，蹲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你是这天下少有的英才，陈国容不下你，可这天下却足够容得下你了。你和那些旧人不同，你还有机会，去完成你们当初的抱负，名扬青史，流芳百世。其实，这天下姓周还是姓陈又有何区别呢？重要的是天下百姓啊。”
　　柳怀远听了若有所悟，他看向了周陵言，却忽然笑了：“你这一本正经说教的模样，还真是让人难忘。”
　　周陵言笑了，给柳怀远倒了酒，道：“你能记住便好。”
　　

21 第21章
　　昭阳殿里，常姝正在给躺在榻上的陈昭若喂药。
　　陈昭若看起来脸色还是不好。她看着常姝，浅笑着道了一句：“谢殿下挂记。”
　　常姝一脸的关怀，口中还不住地埋怨：“你也太不当心，下雨了也不知躲，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模样。”说着，又拿汤匙把药给她送去了嘴边。
　　陈昭若只是静静地听着，脉脉含情地凝视着常姝，咽下了那药。苦是苦了点，但她却浑然不觉。看起来，常姝似乎已不再生她的气了，她也稍稍安心了些。能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她已知足了。
　　常姝却没注意到陈昭若的眼神。药碗空了，她顺手把药碗递给了金风，金风便端着药碗下去到一边了。常姝看着陈昭若，恍惚间还以为是在从前的常府。
　　“殿下今日怎么亲自来了？”陈昭若问。
　　常姝看着她，柔声道：“孤早该来了。”
　　她的确已不生气了。看到彤史以后，她便明白，陈昭若必然是有难言之隐。
　　“她心中还是顾及着我的感受的，如此便好。”常姝想。
　　“阿媛回去了？”
　　“嗯。听说陈姨娘的病又重了，她急得不行，孤便派人送她回去了，”说着，常姝低下了头，“阿媛如今也开始懂事了，知道体贴她娘了，孤也放心不少。”
　　一时沉默。
　　说起家里，常姝又难免忧心一番。
　　“殿下？”陈昭若看常姝有些出神，便轻唤了一句。
　　“无事，孤只是不小心走神了，”常姝整理了下思路，看向了陈昭若，微笑道，“你好好养着，凡事都要放心。这几天天气还好，你若无事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不在总是在屋子待着。”
　　陈昭若低头道：“妾身谨记。”
　　“那孤就不打扰你了，你安心养病。”常姝起身，说道。
　　陈昭若就要挣扎着起身行礼，却被常姝一把扶住她的肩头。常姝看着她衣领有些开了，便替她揽好了衣服，温柔道：“不必起身了。”说罢，常姝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陈昭若看着常姝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
　　一个小太监就在此时凑到了陈昭若的病榻前，低声道：“夫人，奴才听说，陛下此刻已到了椒房殿，正等着皇后殿下呢。”
　　这小太监名叫潘复，本只是个宫中扫地的。那日陈昭若在宫中闲逛时，无意间撞见这小太监躲在角落里哭，一问才知道，原来他母亲在宫外去世，无人发丧，请假又不准。陈昭若便去吴公公那里为他说了情，给他准假，还给了他一些银两。潘复从那以后便对陈昭若感恩戴德了，经常借着扫地的由头悄悄帮着陈昭若打听一些宫中动向。
　　“金风，拿着钱来。”陈昭若唤道。
　　金风拿了一袋子钱走了过来，递给了陈昭若。陈昭若拿着那钱对潘复道：“这些钱你拿去，宫中用钱的地方多，别亏了自己。”说着，把钱放到了潘复手上。
　　潘复谢了恩，陈昭若又道：“宫中不少可怜人，能帮衬着便帮衬着，大家互相照拂，日子也好过些。有什么难事可以来找本宫，本宫能帮的也就尽力帮了。”
　　“夫人真是心善。”潘复道。
　　陈昭若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潘复便退下了。
　　“金风，收拾收拾，本宫出去转转。”
　　“是。”
　　椒房殿。
　　常姝听说周陵宣来到椒房殿后，连忙回去。一进大殿，便看见周陵宣在殿中负手而立。
　　常姝上前两步，行了一礼，含笑道：“见过陛下。”
　　周陵宣听见常姝的声音，回头看向她，伸手示意她平身，然后自己坐了下来。常姝忙命人准备茶水，却听周陵宣问：“皇后去哪里了？”
　　常姝一边坐下，一边说道：“妾身去昭阳殿探望陈婕妤了。”说罢，她注意到周陵宣脸色不太对劲，便问：“可有不妥吗？”
　　玉露奉上了茶，周陵宣伸手接过，道：“也没什么不妥。寡人只是想问问，你都同陈婕妤说了什么？”
　　常姝听了这个问题，心中生疑，反问道：“这重要吗？”说着，玉露奉茶过来，她也不接过，只是直直地看着周陵宣。
　　周陵宣品了一口茶，看似无意地说道：“寡人听说，皇后曾翻看彤史，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既然皇后看过，那便该知道，陈婕妤有意避着寡人。”说着，周陵宣抬眼，用着审视的眼神盯着常姝。
　　常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禁觉得可笑：“陛下怀疑，是妾身威胁了陈婕妤？”
　　周陵宣没有说话。
　　常姝只觉得心寒，凄惨一笑：“妾身和陛下相识十几年，在陛下心中，妾身就是这样的人？”
　　周陵宣道：“寡人知你善妒。”
　　善妒？
　　常姝笑了，点了点头，忍着心中的委屈，道：“是，妾身善妒没错，可妾身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妾身早就明白，陛下不可能是妾身一个人的，妾身又何必为此去威胁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常姝想，若她真的强硬到那般地步，怕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了。只有个皇后的虚名，被人耻笑。
　　周陵宣听了，似乎也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道：“没有便好。”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陛下今日来椒房殿便是说这些的？”常姝坐在那里，抬头问。
　　周陵宣想了想，回头看向常姝，道：“天凉了，多穿点。”说罢，他似乎有些犹豫，可终究还是大步离开了。
　　常姝呆呆地坐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玉露跪坐在她身侧，轻声安慰道：“殿下，莫要生气了。”
　　常姝眨了眨眼，看向周陵宣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到底是他看错人了，还是我看错人了？”
　　怎么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今日倒像谁也不认识谁一般？
　　玉露在一旁低声咒骂：“都怪那个陈昭若。若不是她，陛下和殿下也不会闹成这样。”
　　“多嘴！这是你应当说的话吗？”常姝呵斥道。
　　玉露忙闭了嘴，低下头，道：“奴婢失言了。奴婢只是给殿下抱不平。”
　　常姝冷笑：“那你该骂陛下，毕竟他才是那个背弃誓言的人。若没有陈昭若，还会出现什么王昭若、李昭若……一切都在陛下，我们所有人都只能听他的。”说着，常姝心情低沉了下来。
　　近来，家中不安稳，宫中也堵得慌，还真是处处都不顺啊。
　　“方姑姑呢？”常姝忽然想起，便问玉露道。
　　玉露想了想，回答说：“方才听人说，冷宫那里发现了个坠井而死的宫女，方姑姑想必是处理去了。”
　　“坠井？”常姝一听，惊起一身冷汗，“可知是为什么？”
　　玉露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陈昭若正在宫中闲逛，听说冷宫出了事，脸色不禁一变。
　　金风注意到了，忙问：“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陈昭若轻轻摇了摇头。她只是听到“冷宫”二字，忽然想起了那些伤痛往事。那时候她也是一样，生着病，想着出来晒晒太阳，便在宫中闲逛，然后就听说了噩耗。
　　金风看陈昭若没事，便接着自顾自地叹道：“也不知好好的人为何会自尽？”
　　“宫中女子向来凄苦，漫漫长夜，的确难熬。”陈昭若一时恍惚。
　　“听说死的原本是个陈国人。”
　　“陈国？”
　　“是，听说攻克金陵之后，陈宫中有些宫人被虏了回来，送到了宫中，做没人愿意做的杂活。那冷宫便是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因此陈国宫人多被发配到了那里。”金风道。
　　“我竟不知……”陈昭若说着，低下了头，手中的拳头也暗自握紧。
　　“夫人，我们回去吧？”金风问。
　　“不，我要去冷宫看看。”陈昭若说着，便要朝冷宫的方向走去。
　　金风无法，也只得跟着。服侍了陈昭若几个月，她也摸清楚了陈昭若的性子，那就是，只要是陈昭若下的决定就别想轻易改变。她一开始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外表柔弱的姑娘，下决定后会是那样的坚定、令人不敢质疑。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冷宫附近，看见前方乌压压围了一群人，都是来看热闹的。陈昭若却在此时停了下来，驻足不前，望着冷宫的大门，叹了口气。
　　“夫人，我们回去吧，这里阴森森的。”金风还是开了口，劝道。
　　陈昭若怎么可能听她的？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却没注意到一个冒冒失失的宫女提着水正往这里来。
　　“啊，夫人小心！”金风叫着，挡在了陈昭若身前。
　　陈昭若不防，险些被撞倒。水洒了一地，那宫女忙跪了下来，抓着陈昭若的裙角，连连磕头请罪。
　　“你也太不当心些！”金风对那宫女道，“冲撞了婕妤，你可知错？”
　　那宫女一把抓过陈昭若的手，似乎无意地摸了摸陈昭若的指尖，泪水夺眶而出。她哭道：“奴婢知罪……奴婢竟不知……”她话还没说完，哭得更厉害了。
　　陈昭若听了这宫女的声音，一时愣住了。
　　“你……”陈昭若声音忍不住发颤，她抽出了手，轻轻抬起那宫女的脸，道，“你，好大的胆子。”
　　“夫人，我们先回去吧。你正病着，这水溅到你身上了，若是病又重了，可还得了？这宫女，奴婢找人把她送去领罚即可。”金风关切道。
　　陈昭若摇了摇头，看着那宫女，颤声道：“无心之过，何必罚她？”又道：“你看她也是受了不少苦。不如带回昭阳殿，近前侍奉。”说着，她眼睛有些发红，似乎是被风吹的。
　　“夫人，”金风劝道，“这不合规矩，她一个冷宫做粗活的宫女，怎能近前侍奉呢？”
　　陈昭若看着那地上哭泣的宫女，深吸一口气，对金风道：“本宫认识她。”
　　“夫人？”金风有些惊诧。
　　“她……从前在金陵，她是本宫的邻居。只是后来，她搬走了，本宫也不知她的去向，未曾想，今日在这里遇见，”陈昭若说着，蹲了下来，拉着那宫女的手，轻声唤道，“青萝，好久不见。”
　　那唤作青萝的宫女抬头，满脸泪痕，张了张口似要唤什么，可终究没敢说出口。
　　陈昭若轻轻抱住她，红着眼，道：“是我，是我。”
　　“主子，”青萝在她耳边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哭道，“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22 第22章
　　天色已晚，常姝坐在镜子前，双眼无神地任由玉露给自己拆发髻。烛光下的她只穿了一身绿色亵衣，颇为动人。
　　方姑姑走了进来，行了个礼，道：“见过殿下。”
　　“是方姑姑啊。冷宫的事可处理好了？”常姝问。
　　方姑姑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已查明是自己投井的。说起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陈国来到这里，无亲无故的，又整日待在那样的地方，一时熬不住，竟自尽了。已命人抬出去埋了。”
　　常姝听见“陈国”“无亲无故”几个字眼，忽然想起了陈昭若。
　　“陈婕妤，”方姑姑又开了口，似是知晓常姝在想些什么一样，“陈婕妤今日也去冷宫了。”
　　“她去那里做什么？”常姝回头问。
　　方姑姑道：“听说，她本只是在外闲逛，听说了冷宫出事，这才忙过去看了。”
　　常姝心中暗道：“这不像她的性子。以她的性子，她多半会躲着这种事。”
　　“后来呢？”常姝问。
　　“后来，陈婕妤在冷宫遇见了幼时好友，一个叫青萝的宫女，从前在陈国王宫服侍过长清公主。青萝幼时入宫，两人便失去了联系，如今两人好不容易重逢，那青萝简直哭成了泪人。”方姑姑道。
　　“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常姝感慨道，“世事沧桑，她们想必感伤的很。”
　　方姑姑点了点头，又道：“奴婢问了两人从前的事，家里的地址，说的都能对上，想必是真的旧交。”
　　常姝觉得方姑姑太过谨慎多疑，可想了想，多问一句也不是坏事。
　　玉露也在此时感慨道：“陈国的幼时好友，如今都来了长安，不过不同的事，一个成了婕妤，一个却是宫女。果真世事弄人。”
　　常姝没有说话，只听方姑姑接着禀报道：“陈婕妤向奴婢讨要那青萝近前侍奉，奴婢想这也是人之常情，便给了她，还给青萝准备了点体面的行头。此时，青萝应当已在昭阳殿了。”
　　“方姑姑有心了，有劳了。”常姝对方姑姑说着，同时伸手示意玉露拿来了一盒茶叶。
　　常姝接过那茶叶，起身，对方姑姑道：“本宫多亏了方姑姑指点帮扶，才能顺利打理后宫。姑姑喜欢饮茶，这是本宫大婚宁王送的茶，还请姑姑一定要笑纳。”说罢，常姝把那茶叶送到了方姑姑面前。
　　“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拿着吧，”常姝说着，把那盒子茶叶送到了方姑姑手里，低头苦笑，“本宫年幼丧母，母亲在回忆中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而今，本宫遇见了方姑姑。方姑姑对本宫体贴，就如同本宫儿时幻想的母亲。所以，还请方姑姑收下这点心意，这点东西，权当是本宫孝敬方姑姑的了。”
　　方姑姑听了这话，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她接过了那茶叶，道：“谢殿下。”
　　“天色已晚，方姑姑早些休息吧。”
　　“殿下也早些休息，奴婢先告退了。”
　　“嗯。”
　　常姝看着方姑姑离去后，又坐回了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入宫快两个月了，每当入夜，常姝对着镜子时，仍然会有一种失真的感觉。在这失真过后，便是由孤独而引发的入骨的寒冷。
　　“玉露，我们明天再去一次昭阳殿吧。”常姝开口。
　　玉露有些不情愿：“殿下，还去那里啊？今日陛下为了昭阳殿的那位，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在意吗？”
　　“在意，自然在意，”常姝道，“可这是陵宣做出的事，为何我要迁怒于旁人呢？”
　　既然陈昭若有意避宠，想必她入宫也是有苦衷的。如今想想，说不定是周陵宣先看上了她，强娶她入宫也说不定。只可惜陈昭若对此一句话都不说，只能让她在这里瞎猜。
　　“殿下大度。”
　　“不，我才不大度呢。陵宣说的没错，我善妒的很。我只是，我只是要做一个皇后，皇后可不能像我一样。”常姝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
　　她此刻已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端庄贤淑体贴丈夫的皇后会做出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常姝是不会做的。
　　玉露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帮着常姝打理头发。
　　“那个宫女名叫青萝对吗？”常姝开始漫无目的地闲聊。
　　“是。”
　　“她还服侍过长清公主？”
　　“听方姑姑说，是。”
　　“那我可要好好问问她长清公主的事，看看那些传闻又几分是真的。”
　　常姝说到了长清公主，眼里忽然又有了光。在那些父兄离家征战、妹妹尚小而不知事、家务都压在常姝一人肩头的日子里，她最喜欢的便是听人讲长清公主的事迹。她喜欢传言中的那个公主身上的坚韧，敬佩那个公主对自己国家的一片赤诚之心……她曾很想活成那个公主的模样。虽然一南一北相去甚远，两人也从未谋面，可她偏偏生出了这样大胆的想法。
　　只可惜长清公主早已香消玉殒，还是自己的丈夫下的命令、自己的父亲去执行的。
　　若长清公主还活着，而且面临着今天自己的境地，她会怎样做呢？
　　常姝忍不住地去想。
　　清晨，昭阳殿。
　　陈昭若刚用完早膳，忽听外边来报：“皇后驾到。”陈昭若和青萝对视一眼，忙起身，带着金风和青萝出门去迎接。
　　“妾身拜见殿下。”陈昭若行礼道。
　　“平身吧。”
　　“谢殿下，”陈昭若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对着常姝微微一笑，“殿下有何事？”
　　常姝走近了两步，看着陈昭若，皱了皱眉，道：“你今日气色怎么又不好了？”
　　陈昭若低了眸子。昨夜和青萝说话，直到快三更天了才睡下，今日难免神色憔悴了些。
　　“可能是妾身昨日睡得太晚了，让殿下挂心了。”陈昭若道。
　　常姝看向了陈昭若身后低着头的青萝，笑问道：“这便是青萝姑娘吧？婕妤的幼时好友？”
　　陈昭若点了点头：“是。”
　　青萝忙跪下行礼，道：“奴婢青萝见过殿下。”
　　“快快请起，”常姝说着，虚扶了一把，又看向陈昭若，问，“可有闲情逸致陪孤在宫中逛逛？”
　　陈昭若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几人漫步在御花园中。常姝回头看了看陈昭若，又看了看青萝，边走边问青萝道：“青萝，孤听说，你从前服侍过长清公主？”
　　青萝抬眼看了一眼陈昭若，陈昭若神色如常。青萝低头恭敬道：“是，殿下。”
　　“那长清公主是个怎样的人？”常姝又问。
　　青萝十分谨慎，想了想，方道：“长清公主，命苦。”说着，她声音里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层哀伤。陈昭若听了这个回答，嘴角泛起了苦涩的微笑，但并未有人察觉。
　　“是啊，命苦。长在乱世，有几个不命苦的呢？”常姝停了下来，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感慨道。
　　陈昭若专注地看着常姝的侧脸，睫毛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又迅速地低下了眉眼。
　　“孤从前很是仰慕长清公主，只可惜无缘一见，”常姝对青萝道，“在未央宫的陈宫宫人里，还有几个见过或服侍过长清公主的？”
　　青萝听到这个问题，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悲哀涌上心头。她轻轻叹了口气，答道：“只有奴婢一个了。见过公主的人，大多已不在了。如今在未央宫的陈宫宫人中，只有奴婢服侍过公主。”
　　“你还念着长清公主？”常姝随口问。
　　“殿下，”陈昭若终于开口了，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青萝如今和天下人一样，都是大周的子民。这话，有些让她不好回答了。”
　　常姝停了下来，有些奇怪，回头问道：“有什么不好回答的？”
　　陈昭若颔首恭敬道：“若青萝说思念，那便是思念敌国公主，若传出去了难免落人口实；若说不念着，便又有了薄情之嫌……让人陷入两难。”
　　“你倒是想的周全，”常姝道，“不过你也未免太谨慎了些，一切都是人之常情，又有谁能够左右？孤也不会因她的回答而责怪于她。”
　　常姝说着，顿了顿，道：“毕竟青萝姑娘是你的幼时玩伴，也算是你在这里少有的亲故了。”
　　“多谢殿下体贴。”
　　几人一时默默无言，只是在宫中逛着。正走着，忽然看见远处林美人、冯美人一行人正抱着皇长子周琏玩。玉露清了清嗓子，那边的人才发现皇后凤驾已至。
　　冯美人忙放下手中的一切，跪下行李。林美人却是懒洋洋的，看起来十分不情愿地把周琏交给乳母，又理了理衣襟，才跪了下来，道：“见过殿下，见过婕妤。”
　　“免礼。”
　　两个美人听罢起身。
　　陈昭若看着乳母怀里的周琏，一时有些出神。
　　常姝看着那孩子，心中虽仍有些不自在，但终究还是逼迫自己放下了那些不该属于皇后的心思，对林美人道：“把琏儿给孤抱抱吧。”
　　周琏毕竟是周陵宣的第一个儿子，她身为皇后，是该体现出独属于自己的慈爱。
　　林美人听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抱给了常姝。常姝抱着那孩子坐了下来，看着那孩子的眉眼，不像周陵宣，像极了林美人。这孩子体型看起来也是随了林美人，瘦小的很，也难怪他常常生病了。
　　而此时的林美人，则一双眼睛都在陈昭若身上。周陵宣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去过她那里了，而陈昭若此时在宫里却是占了头一份。陈昭若病着，周陵宣也常常去探视，宫中其余妃嫔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林美人看着陈昭若，越看越生气，周陵宣已好几个月没去她那里了。而陈昭若此时却只看着常姝和她怀里的孩子。冯美人打量打量这个，又琢磨琢磨那个。
　　“陛下过几日要去骊山，也不知会带哪位姐姐随行。”冯美人看似无意地笑道。
　　常姝逗弄孩子的手顿了一下，问：“去骊山？”
　　冯美人点了点头：“是。”
　　林美人这个时候酸溜溜地开口：“想必是陈夫人去了。夫人盛宠，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说着，林美人瞧向了陈昭若，眼神里的嫉妒似乎都能喷薄而出。
　　“还没定下的事就不要妄议了。”陈昭若还没张口回答，常姝却先开口挡下了。
　　“是，殿下。”林美人一看就是很不服气的模样，但还是要规矩地应付一声。
　　冯美人笑着打趣道：“不过林姐姐的推测却也有几分道理，陛下十分重视陈姐姐，殿下也和陈姐姐是闺中密友。如今在这宫中，也就陈姐姐最有可能随侍了。我们是不敢妄想的了。”
　　“妹妹说笑了。”陈昭若淡淡地回了一句。
　　常姝看周琏似有睡意，便把孩子又交付给乳母了，对众人道：“陪孤四处走走吧。”
　　几人应了个“是”，便要走。林美人只看着陈昭若，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她又一向恃宠而骄，说话不过脑子，此刻便看似打趣，酸溜溜地对陈昭若道：“听说，陛下在大将军府中时，就曾和陈姐姐共赴云雨了？”
　　陈昭若听了这话，登时握紧了拳头，只是顾及身份，只得隐忍着。常姝也是一愣，但随即便沉下脸来，转身问道：“林美人，你方才在说什么？”
　　林美人看常姝面色不善，便讪笑道：“一些宫中流言罢了。”
　　常姝阴沉着脸，冷冷问道：“宫中不上台面的流言，是妃子能随意拿来说笑的吗？”
　　林美人刚想辩解，只听常姝冷笑一声。林美人抬头看去，只见常姝怒气二字都表现在了脸上，句句紧逼：“况且，你话中矛头直指陈婕妤和我大将军府，你是想说婕妤在入宫前不洁身自好，还是想说我大将军府管教不严？婕妤的名声、我将军府的名声，岂是你个小小的美人能随意玷污的？”
　　常姝越说越是生气，完全失去了进宫后那刻意的控制，此刻的林美人在她眼前，仿佛只是将军府的一个普通下人。林美人看见眼前的皇后，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今日的皇后怎么忽然不客气了？
　　“更何况，皇长子如今也在这里，他虽年纪尚小，但也不是你不顾及的理由！倘若皇长子耳濡目染，也学了你这副搬弄是非的模样，你该当何罪？当着孤、当着皇长子的面，你就敢随意议论这些事？孤看你是太不知宫中规矩了！”常姝呵斥道。
　　林美人一时怔住了，冯美人忙上前拽了拽她的袖子。林美人这才反应过来，忙跪在地上，声音竟有些发抖了：“殿下恕罪，妾身知错了。”
　　陈昭若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林美人，一言不发。
　　“在这里好生跪着，没有十二个时辰不许起来！”常姝道。
　　林美人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懵了，连求情都忘了。
　　“殿下，”冯美人出言提醒，“皇长子怎么办？”
　　常姝看了看那熟睡的孩子，这样都没能把他吵醒。她又把目光移回林美人身上，正色道：“孤乃皇长子嫡母，自然会好生照顾皇长子。”
　　“不，殿下，琏儿还小，琏儿不在妾身旁边会哭闹的。妾身知错了！”林美人终于想起了求情。
　　常姝如今哪里有心思管这些？她转身对玉露道：“传令后宫，再有随意传播谣言的，便来同林美人一起跪着。”说罢，又是冷笑：“孤倒要看看，这御花园里能跪几个人？”
　　冯美人在一旁看着，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一闪而过。陈昭若在此时看向了冯美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陈婕妤，我们走。乳母，你把孩子抱去椒房殿。冯美人，你自便吧。”常姝道。
　　“是。”众人齐声道。
　　

23 第23章
　　常姝怒气冲冲地在前走着，陈昭若在后紧赶慢赶。一个不妨，陈昭若被石子路凸起的部分绊了一下。
　　“哎呀！”
　　常姝听见陈昭若一声惊呼，下意识地便回身去扶，一把揽住了陈昭若的腰。所幸没摔。
　　常姝扶着陈昭若站稳了，才松手问道：“你没事吧？”
　　陈昭若答道：“妾身无碍。”
　　常姝点了点头，回头便要走，似乎是朝着昭阳殿的方向去的。
　　“殿下要去昭阳殿？”陈昭若在后一边跟着，一边问。
　　常姝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殿下――”陈昭若喊了一句，停了下来，看着常姝的背影，问，“殿下今日一直漫不经心，或是欲言又止……殿下若有话，不妨直说。”
　　常姝停了下来，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陈昭若总是一眼就能看穿她。
　　陈昭若走上前来，看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子，试探问道：“不如我们去那里坐会？殿下也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常姝看着陈昭若关切的模样，方才的怒火已消了一半。她摇了摇头，声音柔和了下来，道：“还是去昭阳殿。你还病着呢，好容易出来走走，还遇上这档子事。你今日还没有喝药吧？可别误了时辰。”说着，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转身带着一行人向昭阳殿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慢了很多。
　　看着常姝这副模样，陈昭若大概已猜到了常姝要说的话了。
　　几人来到昭阳殿，陈昭若命金风上了茶，青萝又把刚熬好的药端了来给陈昭若服下。
　　陈昭若饮下，不由得叹了一句：“好苦。”
　　常姝看着陈昭若喝下那药，也点了点头：“的确好苦。”
　　“殿下想说什么？”陈昭若做了个手势，示意周围宫人都下去。常姝也给玉露使了个眼色。
　　一时间，偌大个昭阳殿只剩了常姝和陈昭若两人。
　　“你，为何避宠？”常姝觉得这句话还真是难以说出口。
　　陈昭若只是如往常一般微笑答道：“妾身为何要避宠？妾身没有避宠，妾身只是不想这么快便得宠。”她故意说出了这个答案，便是要看看常姝的反应。
　　“为何？”
　　“太容易得手，便不会被珍惜了。”
　　“你想做被他珍惜的人？”
　　“是。”她轻笑。
　　常姝微怔，然后便笑了：“孤就说陛下多心了。”又对陈昭若道：“你、你如今也是妃子了，要尽到妃子的职责，不可如此随性。等到你病全好了以后，可莫要再推脱了。”
　　这几句话比刚才那句还要难以启齿。
　　陈昭若看着常姝，问：“殿下当真这么想？”
　　常姝艰难地点了点头，还要故意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殿下当真是千古难得的贤后。”陈昭若说道。
　　常姝听出了这话中的讽刺，可她还是要一遍一遍地劝自己：“这是皇后该做的，这没有错。”
　　“殿下放心，妾身定将殿下的话铭记于心。”陈昭若又道。
　　常姝深呼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你身子弱，今天又被林美人那样说，想必也该好好休息了。孤就不打扰了，你也不必送了。”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殿下，”陈昭若开口唤道，“殿下辛苦。”
　　“分内之事，有何辛苦？”常姝说着，自己推开了门，迈了出去。
　　陈昭若看着常姝的背影，一时出神。她是没有想到，骄傲如常姝，竟会为了周陵宣来劝自己侍寝？看来在她心中，周陵宣的地位远远高过她。她那点痴心妄想，仅仅是痴心妄想。
　　好容易等她回过神来，拿了杯茶就要饮，却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昭阳殿的宫人不知何时已回来了，青萝忙跑过来，轻轻拍着陈昭若的背。
　　陈昭若忙深呼吸了几口气，缓了缓，拿帕子擦了擦嘴边，对青萝道：“冯美人居心不良。”
　　“主子？”青萝没想到陈昭若会说这个，她以为陈昭若会说些和侍寝、常姝有关的事。
　　“今日四人在花园，唯有她没趟进浑水。林美人因嫉妒把矛头指向我，又在言语中冒犯了阿姝……原本，第一次林美人拿我打趣之后，阿姝就已经示意过冯美人不要再讲了，如今想想，林美人当初的确是没有要接着讲下去的样子了。若不是冯美人接话，还提及阿姝，故意引导林美人，林美人又怎会那样突然地说起常府？现在阿姝发怒，事情闹大，我、阿姝，还有林美人，都难逃被编排的命运了。”陈昭若道。
　　金风在此时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对陈昭若笑道：“冯美人有心了，知道夫人今日受辱心情不佳，特意命人送了这糕点来，望夫人宽心。”
　　陈昭若看着那食盒，眼中有一丝狐疑，道：“放在这里吧。”
　　金风便把食盒放在了陈昭若面前，然后便退下了。
　　陈昭若给青萝使了个眼色。青萝会意，拔出一根银针，打开食盒，挨个扎了一遍，银针并未变色。
　　“谅她也不敢，”陈昭若道，“只怕这糕点里有别的东西，用银针验不出来的。”
　　“主子，那这些我们怎么处置？”青萝问。
　　“喂鸟吧。”陈昭若道。
　　她实在是觉得这些吃食不对劲。况且，冯美人给各个宫中送糕点的频率也太高了些，几乎是日日都送，有时御膳房送来的糕点都没这么体贴而多变。
　　想着，陈昭若皱了皱眉。
　　林美人那般娇纵目中无人，无非是因为生了个皇长子，再加上她是丞相府出来的，自觉比其他妃嫔高出一截罢了。而冯美人不过是从前太子府里的一个小丫鬟，又无父无母的，也不知她哪来的胆子挑拨是非。
　　“想来冯氏也给阿姝送了糕点过去，这可如何是好？”陈昭若忽然一惊。
　　“金风！”陈昭若唤道。
　　金风忙跑了进来，问：“夫人何事？”
　　“你速去椒房殿，若遇上冯美人的宫人给椒房殿送点心，便拦下。若是已经送到了椒房殿，便装作无意摔在地上。总之，不能让那东西进皇后的口！”陈昭若道。
　　金风有些疑惑，她尴尬地笑了笑：“夫人，这不好吧？”
　　“你只管去做，”陈昭若道，“皇后不会怪罪你的。”
　　过了半晌，金风回来了。
　　“如何？”陈昭若问。
　　“奴婢装作无意，撞倒了那送糕点的宫女，糕点洒了一地，是不能送去的了。”金风道。
　　陈昭若终于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道：“好。”
　　金风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为何要如此啊？”
　　陈昭若一时还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便挑眉笑道：“后宫妃子之间给对方难堪，还需要理由吗？”
　　“原来如此。”金风说着，低了头，掩饰住了自己眸中的那股子愤怒。
　　可陈昭若还是注意到了，她只是叹了口气：没别的法子了。
　　常姝走在回椒房殿的路上，忽然见吴公公走来，对她行了一礼。
　　“见过殿下。陛下请殿下移驾宣室。”吴公公颔首道。
　　常姝问：“可是因为林美人的事？”
　　吴公公点了点头，又道：“陛下已宽恕了林美人，奴才正要去传口谕呢。”
　　“宽恕？”常姝不禁冷笑，“陛下可知林美人受罚其中缘由？”
　　吴公公道：“陛下刚下早朝，林美人身边的宫女便哭着去见了陛下说了此事。”
　　“陛下竟然只听了一个宫女的话便赦免了林美人？这实在草率。”常姝说着，给玉露使了个眼色。玉露会意，取出钱袋递给吴公公。
　　常姝看着吴公公接过钱袋，道：“公公一早便这么忙碌，不妨先找个地方坐着歇歇。”
　　吴公公明白这是常姝叫他拖延时间。他本就对目中无人的林美人不满，常姝之言正合他意。于是吴公公一颔首：“奴才明白，殿下放心。”
　　“吴公公辛苦了。”常姝说着，便转身去了宣室的方向。
　　吴公公看着常姝的背影，掂量掂量手中的钱袋，也换了方向，绕路去了。
　　常姝到宣室时，周陵宣正在批阅奏折。香炉里升起冉冉香烟，整个宣室朦朦胧胧的。
　　“妾身参见陛下。”常姝十分端庄地行了一礼。
　　大殿内早已屏退了下人，只有他们两人。周陵宣却只顾批阅奏折，笔也不停，头也不抬：“皇后竟然还知行礼？”
　　“妾身知道在这宫中，最不能缺的便是礼数，”常姝说着，抬起头看着周陵宣，“敢问陛下，妄议君上，可否合礼？”
　　“自然不合。”周陵宣说着，抬起了头，却没放下笔。他看着常姝，却是一副“我看看你还能说些什么”的模样。
　　常姝依旧是在地上跪着，直视着周陵宣：“林美人作为妃子，在皇长子面前妄议君上、抹黑婕妤，于陛下清誉有损，亦毁婕妤之名。妾身已对她小施惩戒，但最终如何惩治，还请陛下定夺。”
　　大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两人都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对峙着。
　　周陵宣静静地看着常姝，却忽然笑了，放下了手中的笔：“寡人竟不知，皇后还有这般善辩的时候。”毕竟从前，常姝在周陵宣面前实在是很是容易哄骗。如今她忽然显露出精明的一面，倒还真让周陵宣不适应。
　　不过也难怪，常姝虽只有十七岁，但毕竟理家多年，于这些事务很是精密，对待该罚之人也一向不手软。从前周陵宣是没机会见到她这一面，如今常姝掌管后宫，也就免不了。
　　“不是妾身善辩，是事实如此，”常姝道，“陛下可知，今日林美人在我们面前都说了些什么？”
　　周陵宣摇了摇头，道：“那宫人说林美人一时失言激怒皇后，所以被罚跪。寡人怜惜林美人身子弱，便已派了人去恕她无罪，倒还真不知她如何失言了。”
　　常姝低头道：“她说，陛下在常府中便临幸了婕妤。”
　　此言一出，周陵宣的脸明显冷了下来。
　　常姝抬头见周陵宣脸色不好，一时便心软了：“陛下，这些只是流言而已。”
　　“流言？”周陵宣冷笑一声，“皇帝淫乱将军府？好歹毒的流言。”
　　常姝低了头，不再说话。只是周陵宣越想越气，接着骂道：“编排这流言的人好生恶毒！你和陈婕妤都出身于将军府，寡人若在将军府临幸了陈婕妤，想必你在那些流言中也难逃一劫。若真的传扬出去，教人知道皇帝、皇后和婕妤都行为无状、不能端庄自持，那天底下又会横生出多少流言？更何况常大将军曾是寡人太傅，若让人以为寡人在老师家做这种事，天下人会怎么想寡人？”
　　周陵宣越说越生气，咬牙切齿地道：“寡人看你是罚得轻了！她一个美人，在宫里一点也不顾着自己的身份，竟然说出这种话！”说着，又喊道：“来人！”
　　一个小太监忙从殿外进来，问：“陛下有何吩咐？”
　　“去告诉林美人，让她跪够了十二个时辰再起来，从此以后，每日午时都要在她的漪澜殿前跪足一个时辰，风雨不辍！”周陵宣恶狠狠地道。
　　小太监领命下去了。
　　周陵宣回头，看见了还在地上跪着的常姝，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常姝便要起来，可跪得久了，一时间竟起不来了。周陵宣叹了口气，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把捞起了常姝，道：“枉你习武多年。”
　　常姝低头道：“进宫这么久，妾身顾及着皇后该有的稳重，都没再练过，如今忽然跪了这么久，是有些撑不住了。”
　　周陵宣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从前也是个明媚率性的姑娘，有些时候也会口无遮拦，如今进了宫倒还真的端庄稳重了些，多了几分韵味了。
　　可他立马又想到了威名远扬、手握大权的常宴和战功赫赫、张扬直率的常辉，一下子便冷静了。
　　常姝抬了头，看着周陵宣阴晴不定的脸，轻声唤道：“陵宣。”
　　周陵宣回了神，意识到自己此刻和常姝距离太近，便又转了身去上了台阶，在案前坐下，道：“皇后辛苦了。”
　　“分内之事罢了，”听见了周陵宣的称呼，常姝颇有些落寞地低了头，“陛下忙于政务，妾身告退了。”
　　说罢，常姝转身便要走。
　　“咳咳，”周陵宣在此时清了清嗓子，“过几日寡人要去骊山甘泉宫散心，你和陈婕妤都跟着来吧。”
　　常姝一愣，然后便反应过来，又行一礼：“多谢陛下。”
　　

24 第24章
　　初冬时分，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了骊山甘泉宫。周陵宣带着他的皇后常氏和宠妃陈婕妤，又命宁王周陵言、柳侯柳怀远随行，还带来了丞相于卫的次子于仲和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常辉。常姝思念家人，还特地求周陵宣把常媛也带来了。可以说，整个大周最有前途的年轻人都在这里了。
　　骊山有温泉，的确是初冬时分散心的好去处。
　　常姝下了车，望着骊山美景，一时出神。陈昭若在此时来到了她身边，也陪着她看这山景。
　　常姝不回头便知是陈昭若，轻声道：“这山景好美。”
　　“的确很美。”陈昭若道。
　　“和南方相比如何？”
　　“妾身很想念南方的山。”
　　常姝听了这话，回头冲陈昭若轻轻一笑：“你答非所问了。”
　　正说着话，只见吴公公跑了来，对二人笑道：“殿下、夫人，陛下在里面等着你们呢。”
　　“这就来。”常姝道。
　　吴公公应了一声，便退下了。陈昭若却回首看向车马，疑惑道：“怎么阿媛还没有下车？”
　　常姝道：“一起去看看吧。”
　　说着，两人来到了常媛的车驾前，掀开帘子一看，只见常媛正拿着个小铜镜整理鬓边乱发。车帘猛一下被掀开，常媛慌乱地放下了镜子，低下头红了脸道：“见过长姐。”
　　常姝不禁笑了：“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下车？”
　　常媛听了，便下车了。落地之后，她纠结了一番还是开了口，问常姝：“长姐，我们是要同宁王、柳侯、大哥还有于公子他们一起用膳吗？”
　　陈昭若听了这句话，不由得轻笑。
　　常姝也笑了，道：“原来你是知道要同你未来的夫婿一同用膳，害羞了。放心，你如今的样子很美，不必紧张。”
　　常媛低了头，两颊通红：“长姐这说的是什么话？”
　　陈昭若也宽慰道：“放心吧，没事的。”这话是对常媛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过一会，她就能见到柳怀远了。
　　也不知道，柳怀远见到她时，会有什么反应？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可如今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周陵宣执意要让她在自己的宠臣面前露个脸，似乎是炫耀一般，她推脱不过，只好认了。不过她似乎也没有那么紧张，如今青萝在她身边。
　　只盼着柳怀远还如当年一般谨慎稳重，盼他还念着曾经的交情。
　　“婕妤，走了，我们还要略微整顿一下，别太迟了。”常姝唤道，却看见陈昭若眉宇之间似有愁容。她想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陈昭若应了一声，微笑着跟了上去。青萝也紧紧跟在她身后。金风却自请去服侍常媛去了。
　　大殿内，周陵宣正端坐在高座之上，阶下宁王周陵言、柳侯柳怀远、车骑将军常辉和少府丞于仲依次落座。宫人们给各人的酒樽里添了美酒，又依次上了菜肴。
　　常姝在此时带着陈昭若和常媛上了殿，对周陵宣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皇后可让寡人好等。”周陵宣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道。
　　陈昭若和青萝一直低着头，垂着眼。
　　“妾身来迟，陛下莫怪。”常姝道。
　　“落座吧。”周陵宣道。
　　“是。”
　　常姝说着，便带着几人起身就要入座。忽然，柳侯那边传来了“咣当”一声，酒樽落地，在这安静的大殿内分外刺耳。
　　常姝回头看去，只见柳侯面色惨白，手也不自觉地发抖。
　　“柳侯，你这是怎么了？”周陵宣眯着眼问。
　　柳怀远一时出神，竟没有回答。宁王周陵言在一旁小声出言提醒。常辉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柳怀远，又看了看陈昭若，面色凝重起来。
　　陈昭若本是微微颔首，听见酒樽落地的声音之后，竟然抬起了头，也随着常姝一并回头看向了失态的柳怀远，眼神里没有丝毫躲闪。
　　“柳侯？”周陵宣又唤了一句，面色不悦地看着柳怀远，又顺着柳怀远的目光看向了这边还未落座的皇后婕妤和将军府小姐身上。
　　陈昭若面上依旧淡淡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青萝极力地低着头，站在陈昭若身后。
　　“怀远！”周陵言焦急地压低声音唤道。
　　柳怀远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地上的酒樽之后，他忙出席下跪，做出一副自嘲的模样，笑道：“臣失态了。这几日旅途劳顿，臣一直有些精神恍惚，如今见到皇后、夫人和小姐都是这样美丽，一时间竟误以为是神女下凡，故而失态。让陛下见笑了，还请陛下责罚。”
　　常姝乍一听这话，还有些欣喜，可她立马反应过来，柳怀远之前是见过她的，当时他可没有这样大的反应。
　　“这人有问题，”常姝心中暗道，可她余光却又瞟见了陈昭若，不由得又放下心来，“昭若美貌，我自愧不如。想必是柳侯见了昭若容貌难以自持一时失态，只不过顾着我和阿媛的面子，才顺带着夸赞了我们一番。”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心中暗道：“定是因为青萝！青萝从前是长清公主的侍女，长清公主又和他有婚约，想来他也是见过青萝的。如今他殿前失仪，想必也是因为看见青萝而想起了长清公主的缘故。看来，他还念着旧情，还真是令人动容。”
　　周陵宣的脸本来已阴沉了下来，他也和常姝一样，猜想是青萝之故。不过他想的倒还和常姝所想不大一样：“柳怀远还惦念着陈国旧人，他能安心为我大周做事吗？”
　　周陵宣又回想了下柳怀远辩解的说辞，忽然笑了，说着柳怀远的话开口道：“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可责罚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周陵宣顿了顿，笑了，“这三位皆已名花有主，柳侯的这些许痴意，怕是错付了。”如今不适合闹得太僵，就算给他个台阶下。
　　可此刻的大殿一时有些安静，尴尬的安静。阶下的常媛听了“名花有主”的话，脸又红了几分。她悄悄抬眼看向于仲，却发现于仲也在看她，她忙把头又低下了。宁王周陵言迅速地审视了一番局势，然后便放声大笑，对周陵宣道：“陛下，臣此刻还真有几分羡慕柳侯。”
　　“怎么讲？”
　　“舟车劳顿，便能神思恍惚到以为看见了神女，臣也想看见神女，可臣偏就没有这样可以轻松看到神女的福气！臣怎能不羡慕？”周陵言拿自己打趣道。
　　周陵宣也笑了，这个笑容柔和了不少，不再像方才一般僵硬了：“你呀，还真是本性难移。既然如此，明日围场打猎，你可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许偷懒，最好把自己也累到神情恍惚，这样也就不愁神女入梦了。”说罢，周陵宣笑了，周陵言也笑了。气氛缓和了起来。
　　“好了，柳侯，你不必跪着了。区区小事，你也不必如此紧张。只是下次莫要再失态了。”周陵宣对跪在地上的柳怀远道。
　　柳怀远顿首道：“是。”说着，便起身，缓缓退下入席，目光却无意识地扫过了陈昭若的脸。
　　“皇后，你们也入席吧。”周陵宣道。
　　几人应了个“是”，便依次入了席。
　　吴公公拍手为号，乐师舞姬都涌进了大殿，乐师奏乐，舞姬起舞……一时间热闹非凡。
　　常姝坐了下来，抬眼看向对面想要微微致意一下常辉，却看见常辉的目光仍停留在柳怀远身上。常姝无奈，便也看向了柳怀远，却发现柳怀远的面色虽已恢复，但他却一直低着头，似乎在回避着什么，他的手也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柳侯为何还这样紧张？”常姝心中想。
　　另一边，陈昭若神色如常，她拿起酒樽，微抿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青萝。青萝和陈昭若对视一眼，便蹲了下来，为陈昭若添酒。
　　而常媛则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了对面的于仲。于仲微微一笑，拿起酒樽对着常媛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常媛低了头轻轻一笑，也拿起酒樽，微微致意，然后迅速地饮了一口。
　　柳怀远低着头，神情复杂。
　　“莫要再走神了，陛下面前失仪可是会落人口实的。”宁王周陵言慢悠悠地品着酒，压低声音，不着痕迹地对柳怀远道。
　　“我知道。”
　　“不曾想你也喜欢美人。”周陵言接着低声对柳怀远道。
　　柳怀远轻哼一声，道：“怀远只是喜欢远观神女，不似宁王殿下，还存了别的心思。”
　　周陵言听了这话倒没再说什么，仍旧只是喝着美酒。
　　周陵宣对这一切倒还没觉察什么，他十分满意地打量着阶下众人，看着舞姬柔美的身姿，只觉得这场宴席还不算无趣。
　　众人在这宴席上各怀心思，觥筹交错间，似有刀光剑影。
　　天色已晚了，宴会散去。陈昭若来到了自己的住所，刚坐下来没多久，只见吴公公笑着走了进来，道：“夫人，陛下请夫人去泡温泉。”
　　陈昭若心中一紧，但面上仍是笑着，甚至还做出了含羞的表情，对吴公公道：“多谢公公，本宫知道了，准备准备就过去。”
　　她的病已好了，是时候了。
　　吴公公意会地笑着，退了出去。
　　吴公公出去后，陈昭若笑着的脸登时冷了下来。青萝关切地看着陈昭若，轻声唤道：“主子……”
　　“当初选择走这条路时，我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我一直没做好准备，于我而言，这竟然是最困难的一件事了。”陈昭若看着远方，颤声道。
　　青萝忙握住了陈昭若的手，低下头去，带着悲凉，感慨道：“若是灵帝知道主子为国委身于仇敌，不知该如何作想？”
　　陈昭若苦笑：“兄长只怕宁愿我死了。”说着，她低下头，“我又何尝不是呢？”
　　“主子，不要这么说，”青萝忙道，眼中带泪，“青萝曾以为主子没了，可上天有眼，主子还活着，青萝也还活着。我们既然活了下来，便要好好地活着。”
　　“你妹妹，”听陈昭若忽然提起，青萝忙低下了头，只听陈昭若接着道，“你妹妹青苹，我一直没告诉你，青苹是怎样去的。”
　　“主子，别说了。”青萝哽咽道。
　　陈昭若却不顾她的请求，惨笑着说道：“我们打算在祠堂自尽，常宴忽然闯了进来，告诉我他可以放我一条生路。我不肯，青苹却执意要让我活着。我拿起鸩酒就要喝下，却被青苹一把夺过，灌进了自己的喉咙。她就……就那样死在我的眼前，临了告诉我，让我好好活下去。常宴让常辉在她脸上划了好几道，让她面目全非，把她拖出去只当作是我的尸体。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听着外边宗族被杀的惨叫，听着宫人四下逃窜的哭喊，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死都死不了。我被带出皇宫的时候，看见宫里漫天的黑烟，我才知道，阿修竟然被活活烧死了！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啊！我摔了茶壶拿了碎片割腕，却又被人发现救下，我多么希望我可以死！可我死不了，死不了……”
　　“主子，别说了，别说了……”青萝红着眼，恳求道。
　　“我恨周陵宣，我恨周陵宣！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恨不得亲手将他千刀万剐！”陈昭若红着眼，咬着牙近乎失控地说着，可她还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压抑着其中的悲伤和愤怒。
　　“主子，奴婢懂你，我们今后一定要让周陵宣付出代价！”青萝沙哑着嗓子道。
　　陈昭若点了点头，闭了眼，声音里带了些狠意，一字一顿道：“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主子，”青萝说着，拿出了手帕，给陈昭若擦了擦眼泪，“莫要再哭了，不要让他瞧出端倪。”
　　“嗯。”
　　

25 第25章
　　陈昭若泡在温泉之中，闭着眼睛，脑子里早已成了一团乱麻。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上。她不由得一惊，睁开眼睛转身向后一退，却见是周陵宣。她连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柔声道：“原来是陛下，怎么进来也不通报一声？”
　　周陵宣只穿着红色中衣，在池边蹲了下来，一边用手朝她身上泼水，一边说道：“寡人只想先静静地看一会儿你。”说着，周陵宣抬眼看向她，笑了：“你是寡人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周陵宣眼中一派的温情脉脉，只是这却让陈昭若恶心。但陈昭若决不能显露出来，她故作娇羞地低下了头，道：“陛下又拿妾身取笑。”
　　看了陈昭若这般模样，周陵宣不禁心中一荡，两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陈昭若抬眼，正对上周陵宣的眼神，心中更加不悦了，恨不得这时便把周陵宣剥皮抽筋。但她还是极力压抑着，低头对周陵宣道：“陛下这样看妾身，妾身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要不喝点酒？”周陵宣笑问，可立马又自己接上了话，“不过这酒对你来说，似乎作用也不大。”
　　陈昭若装作害羞地微笑着低下了头，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周陵宣轻轻一笑，褪下了自己的衣袍，走下了水中。
　　陈昭若闭了眼：终于还是走到这步了。
　　只是，常姝……
　　“阿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想。
　　常姝在自己的住处，看着那摇曳的烛光，一时出神。
　　玉露走了过来，低头道：“殿下，奴婢方才听说，陛下召陈婕妤侍寝了。”
　　常姝点了点头，颇有些落寞，道：“早该如此了。”说着，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拿起茶杯，却被烫了手。茶杯便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殿下！”玉露忙唤了一声，过去察看常姝的手。
　　常姝道：“只是一时不防，何须在意。”又道：“快找人把这里收拾一下。”
　　玉露听了，忙唤人来擦地。常姝便自己走到了榻前，坐了下来。
　　玉露跟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殿下，后宫妃嫔常常讨好陛下，唯有殿下一点动作都没有。后宫嫔妃虽不多，可也够陛下分心了，若殿下再这样下去，只怕陛下就不记得我们了。不如趁现在甘泉宫只有殿下和陈婕妤，殿下抓住机会……”
　　玉露还没说完，却见常姝瞪了一眼她，她忙闭了嘴，又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这话你对别人说，或许可以。对我说？你是白跟了我这么多年吗？”常姝说着，顿了顿，接着道，“你想让我怎么做？让我也行那些谄媚之事？让我如同一个青楼女子一样去费尽心思讨好男人吗？”
　　玉露看常姝语气严重，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却见常姝悠悠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已经，够卑微的了，卑微到为了他去劝另一个女人侍寝。我不想把我仅存的尊严踩在脚下。”
　　玉露听了也心疼，轻声唤道：“殿下……”
　　“或许我真的不是做皇后的料，那些看相的都看错了，”常姝道，“我这般心性、这样善妒，我怎么能做好皇后呢？”
　　“殿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玉露忙宽慰道。
　　“可我的丈夫却不是这么想的。”常姝呆呆地说着。
　　看着那烛火，她脑海里浮现的满是周陵宣和陈昭若在一起的模样。她闭了眼，只盼着一夜能早点过去。
　　清晨，天刚蒙蒙亮，周陵宣便醒了。他侧头看向了身傍的陈昭若，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只当她还睡着。
　　而陈昭若根本就是一夜未睡。她这一夜，满心都是自己所受的屈辱和家国的血泪。好几次，她睁开眼睛，回头看向身后的周陵宣，都恨不得直接在睡梦中掐死他！
　　可她知道她不能。她不能让周陵宣这么轻易地死去，她要让周陵宣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感受到周陵宣在摸她头发，她强忍着心中的恶心，微微睁开眼，做出刚睡醒的模样，回头看向了周陵宣，微微一笑，轻声唤道：“陛下。”
　　周陵宣看着陈昭若，笑问：“寡人把你惊醒了？”
　　“没有，是妾身觉浅。”陈昭若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一个真正的妃子了。”周陵宣笑道。
　　陈昭若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可还是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
　　“对了，”周陵宣突然开口道，“寡人一直想问，你腕上的那道疤痕是怎么回事？”
　　陈昭若看向了自己的手腕，那是她被常宴从皇宫里带出来后，一心寻死时做下的。陈昭若想了想，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当日金陵兵荒马乱的，全家只剩了妾身一个，妾身不想独活，便自己划了一道。”说罢，她抬眼看向周陵宣，眼里竟含了泪水。
　　周陵宣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道：“你受苦了。”
　　“所幸常大将军寻到妾身，及时救下了妾身。不然，妾身怎么能有机会见到陛下呢？”陈昭若试探地说着，静待着周陵宣的反应。
　　果然周陵宣那张本来还算温情的面容忽然间冷了下来，似乎还有杀气显露，但随后他意识到了不妥，面前的这个姑娘虽然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但好歹受过常府恩惠。他忙稳了稳自己，看似戏谑地问陈昭若：“他救了你，你一定感恩戴德，唯他是从了。”
　　陈昭若答道：“妾身怎么敢？妾身的确记挂着这份恩情，但若说唯他是从，便言过其实了。妾身如今是陛下的妃子，自然是唯陛下是从。”
　　周陵宣听了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伸手刮了下她鼻子，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从今以后，寡人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可不许推脱。”
　　陈昭若做出羞涩的模样，埋下头去，道：“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又何况是陛下呢？”
　　“你这样可真好看，”周陵宣又感慨道，“寡人何德何能，竟能有你这样的美人相伴左右？”
　　“能服侍陛下左右是臣妾的福气，妾身怎能当的起陛下如此夸赞呢？妾身看来，后宫之中，只有皇后能担得起。”陈昭若一边抚摸着周陵宣的胸膛，一边轻声说着，睁着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盯着周陵宣。
　　周陵宣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道：“吃醋了？”
　　“妾身怎么敢？”陈昭若低了头，又道，“不过，陛下也的确该常去看看皇后。”
　　“为何？”
　　为何？陈昭若听了，心中不由得酸涩：只是想让她开心罢了，谁让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你，为了你，她连往日里的傲气都不要了。
　　“宫中已有流言蜚语，说陛下冷落皇后、宠幸妾身。妾身知道陛下和皇后伉俪情深，这些都是流言蜚语罢了。可宫中难免有好事之徒去挑拨，妾身可不想让陛下和皇后难做。”陈昭若道。
　　周陵宣听了，一边看着陈昭若，一边思索起来。可他实在没办法好好思索，只要他一看见陈昭若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便会无缘由地信了她。
　　她的眼睛真好看，似能摄人心魄。
　　“婕妤娴淑，寡人喜欢。”周陵宣说着，一笑，伸手揽过了她的腰肢，把头埋在了她颈窝里。
　　陈昭若就要挣脱躲开，门却忽然开了。
　　周陵宣被忽然打断，没好气地抬起了头，问：“谁？”
　　帘外传来吴公公的声音，道：“奴才听见陛下似乎醒了，想着带人进来服侍陛下洗漱，却不想打扰了陛下，是奴才的过错！”说着，又传来了吴公公跪地磕头的声音。
　　周陵宣面色不善，刚要开口骂人，只见陈昭若轻轻推了下周陵宣，柔声道：“陛下，也该起了。”
　　“寡人不想起，寡人想你。”
　　这话让陈昭若更加反感恶心了。
　　“来日方长。”陈昭若轻笑道。
　　“哦，好吧！”周陵宣说着，起了身，对吴公公道，“进来吧！”
　　吴公公忙带人进来服侍周陵宣洗漱，一边忙活着一边对周陵宣道：“陛下，方才柳侯派人来告，说是昨夜喝多了酒，今早醒来有些不适，怕是不能陪陛下狩猎了。”
　　周陵宣点了点头，又笑道：“这是什么酒量？还不及寡人的婕妤。”
　　陈昭若听了，低头略微思忖一瞬，也微笑着看向周陵宣，语气里带了几分慵懒，道：“陛下，妾身今日也想告假？”
　　“哦？为何？”周陵宣一挑眉。
　　陈昭若低了头，声如细蚊：“妾身，可能，走不了路……”
　　此话一出，周陵宣登时明白了陈昭若的意思。吴公公也在一旁憋笑：看来昨夜挺热闹。
　　“好，寡人准了，你安心养着。”
　　“是。”陈昭若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得泛出一丝轻笑。
　　总算有机会和柳怀远单独说话了。
　　“你再睡会吧，一会再回去。”周陵宣看陈昭若面露倦色，道。
　　陈昭若答道：“多谢陛下。”说着，便闭了眼假寐。
　　周陵宣收拾好了后，便走了。
　　周陵宣走后，青萝从外边进了来，只见陈昭若已冷着脸坐在榻边。
　　“主子？”青萝轻声唤道。
　　“服侍我回去吧。”陈昭若道。
　　青萝点了点头，这里人多眼杂，的确不适合多待。她迅速地带人帮陈昭若洗漱了之后，便带着陈昭若离开了周陵宣的寝宫。
　　常姝这边也起来了，她昨夜也没睡好。
　　玉露给她准备了一身戎装，还给她束了发。正收拾着，忽见常媛带着金风从门口进来了。常媛明显也没有睡好。
　　“阿媛，怎么没精神？”常姝问。
　　常媛支吾了一会，答道：“昨夜四处逛了逛，睡得晚。”
　　常姝也没有起疑心，只是微微一笑，道：“你先用早饭吧。一会我们去找大哥，他带着我们打猎。”
　　“长姐，我不会骑马。”常媛低头道。
　　常姝笑了：“不怕，很好学，让大哥教你。”
　　常媛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用过早膳之后，便一同出门，正遇上了周陵宣。
　　周陵宣见到常姝，先是一愣，随后像往常一样笑道：“皇后还真是英姿飒爽。”
　　常姝颔首道：“陛下谬赞了。”说着，她向周陵宣身后看去，却并没有看见陈昭若的身影。
　　“敢问陛下，为何不见陈婕妤？”常姝问。
　　周陵宣道：“她昨夜没休息好，寡人让她歇着去了。”
　　常姝听见了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
　　周陵宣看着常姝，忽然想起了方才陈昭若的话，心中悄悄叹了口气，走了过去，拉起了常姝的手，道：“走吧，一道过去。”
　　常姝先是一惊，随后一喜，便任由他拉着，跟着他走了。
　　“陛下今日为何对妾身这般亲密？妾身倒有些无所适从了。”常姝道。
　　“你是皇后，本该如此，”周陵宣道，“再说，方才陈婕妤也劝寡人不要冷落你。”
　　常姝听了，心中忽然别扭起来。
　　这算是什么？施舍吗？
　　她常姝需要施舍？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主动地向后退了几步。
　　周陵宣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她，不悦道：“怎么了？”
　　常姝似是怄气一般地答道：“妾身不敢和陛下并肩而行，这不合规矩。”
　　常媛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周陵宣沉默了一会，回头便走了。
　　

26 第26章
　　周陵宣和常姝一行人来到了围场。如今行宫中的这些人，除了陈昭若和柳怀远外，都来了。
　　天气还不算太冷，叶子还没有全部坠入泥土。周陵宣骑在马上对众人笑道：“如今初冬，正是狩猎的好时候，这骊山的围场比不得上林苑，但也够咱们打发了。”说着，周陵宣拿起鞭子指向远方，道：“这围场中有鹿群。每人拿十支箭，谁先猎来一头大鹿，谁便赢了。”
　　宁王周陵言笑道：“陛下，今日狩猎可有奖赏？”
　　“自然有了，你说，你想要什么？”周陵宣问。
　　“拔得头筹者赏美人二名，如何？”周陵言笑道。
　　“你还真是本性难移，”周陵宣伸出两个手指头笑着指了指周陵言，“听你的。”
　　“那若是陛下赢了呢？”于仲开口问。
　　周陵宣摆了摆手，自嘲道：“寡人还真不是那块料。”
　　“若是陛下赢了，我们每人给陛下进献两名美人，不就好了？”周陵言打趣道。
　　周陵宣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成什么样子？莫要说笑了。”
　　“陛下，”常辉突然开口，笑问道，“若是皇后拔得头筹了呢？”
　　周陵宣看了一眼常姝，不由得皱了皱眉：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常姝垂了眼，道：“陛下不必在意这些，如今英才汇集，妾身怎么可能拔得头筹呢？”
　　“莫要谦虚了，”周陵宣清了清嗓子，“若你拔得头筹，寡人赏你……”
　　可他说着，实在不知该赏些什么。
　　“那妾身就斗胆提一个，若妾身侥幸拔得头筹，还请陛下准妾身时常回家省亲。”常姝忙道。
　　周陵宣看了眼常辉和常媛，犹豫了一下，道：“也好，依你。”
　　常媛十分紧张地骑在马上，听着眼前这群人商讨奖赏。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群人都是话里有话，真假难辨。
　　“阿媛，”常姝骑着马走了来，低声问道，“可还骑得惯？”
　　常媛忙道：“还好，这马很温顺。”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我还是有些怕。”
　　常姝看了看那马，又看了看前面那群男人们，叹了口气，自嘲笑道：“我如今也是满脑子的奖赏，只怕一时顾不上你。你就让马倌牵着你在这围场里逛逛吧，正好学学骑马。若是累了，便自己回来就是，不要勉强。”
　　常媛乖巧地点了点头。
　　常姝又对那马倌吩咐道：“好生照看二小姐。”
　　马倌低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个“是”。
　　“殿下，快过来领箭吧，”常辉喊道，“阿媛，照顾好自己。”
　　常姝微笑着看了常媛一眼，便骑着马去拿箭了。
　　各人都取了不同的箭，各取十支。周陵宣扫视一圈，确认无误后，一声令下，便同众人带着侍卫骑着马朝着围场深处飞奔了去。
　　一时间，尘土飞扬。
　　常媛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心中满是艳羡。在场这些人，无一个不是天之骄子，相比之下，她便自惭形秽了。
　　“二小姐。”于仲叫着，骑着马从树林深处折了回来。
　　“于公子，”常媛低了头，温柔地唤了一声，问，“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于仲轻轻一笑，看起来温暖极了：“担心姑娘无趣，便折回来陪姑娘。”
　　常媛有些惊异：“公子不想要奖赏吗？”
　　于仲温柔地笑了：“美人吗？眼前不就有一个？”
　　常媛低了头，脸不自觉地红了：“公子孟浪了。”
　　经她这一说，于仲也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有些情难自禁了，忙清了清嗓子，做出正经的模样，道：“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
　　常媛听了，低着头轻轻笑了：“妾身怎么敢？”
　　两人说着，便一起骑着马，慢慢向密林深处行去。
　　于仲先开口问道：“姑娘昨夜为什么独自一人对月流泪？”
　　常媛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公子看见了？”其实昨夜里，常媛也看见了于仲。
　　于仲一边看着前方，一边道：“昨夜喝多了酒，闲逛醒神，无意间撞见的。怕惊扰了姑娘，便没有向姑娘问好。”说着，他转头看向常媛。
　　常媛本是专注地看着于仲的，却不想于仲忽然回头，她忙低了头，答道：“没什么，只是思念母亲，一时难忍，便独自出门散心了。”
　　“原来如此。听说姑娘的生母近日卧病在床？”于仲问。
　　常媛轻轻点了点头，心中的苦涩越发难忍，声音也有些沙哑了，道：“大夫说，我娘这次，可能治不好了，现在的她，就是数着指头过日子。”
　　于仲一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常媛叹了口气，道：“我娘这辈子都没过上好日子。她年轻时，卖唱为生，被人羞辱，幸而遇上了我父亲，可我父亲常年出征在外，一年相见的日子寥寥可数。家中下人又瞧不上我娘，便趁着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欺辱我娘，长姐恩威并施都没办法禁绝。我那时又不懂事，听见那些闲言碎语便只知对着我娘发脾气……唉，如今想想，真是后悔不已。”
　　于仲听了，也是倍感心酸，开口道：“其实，在下的境遇和姑娘有些相似。”
　　“为何？”常媛有些惊异，“听说丞相大人待公子很好。”
　　于仲点了点头，苦笑道：“是很好，不过是这几年的事了。姑娘，我也是庶出。我父亲姬妾很多，我娘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自然也倍受欺凌。我从小便不得父亲宠爱，还会受到府中人白眼。我那时便暗自立誓，我日后一定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侧目相看。为此我努力读书，终于引起了父亲的重视，这才有今天的我。”说着，于仲对着常媛微微一笑。
　　常媛看着于仲，心中忽然一动，又低下头去。
　　于仲转头看向前方，对常媛道：“前面风景很好，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好。”
　　常姝这边，众人已到了鹿群跟前，鹿群听见声响，便也飞奔起来。
　　周陵宣当即弯弓搭箭，一箭出去，却并未射中。
　　常辉道：“我们动静太大，还未到跟前便惊动了鹿群，不如分头行动。”说着，常辉悄悄给常姝使了个眼色。常姝知道，常辉是要和她单独在一起，便点了点头。
　　周陵宣“嗯”了一声，道：“也好。”
　　周陵言却开口问道：“丞相府的二公子呢？怎么这一会功夫就不见了？”
　　常辉笑道：“许是自己去埋伏去了。”
　　周陵言微笑道：“也是。这丞相府的二公子，同丞相一样，心中自有丘壑，不用咱们说，便有了好主意了。”又对周陵宣道：“陛下，这是可造之材啊！”
　　周陵宣点了点头，又道：“那咱们就各自散去吧。无论打没打到，午时之前都回去会和。”
　　“是。”众人齐声道。说罢，便各自散去了。
　　常姝跟着常辉，一边行着，一边问道：“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常辉一边骑着马，东看西看的，一边问道：“周陵宣最近对你如何？”
　　常姝听了，强笑道：“我们很好。”
　　“当真？”
　　“当真。”
　　常辉回头看了看常姝的眼睛，叹了口气，道：“你还是不会说谎。我是你大哥，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呢？如今父亲又不在，你不必忌讳那么多，有我呢。”
　　常姝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低下头去，声音里尽是委屈：“大哥，我这些日子常常在想，我或许就不是做皇后的料。”
　　“不许这么说，你生来便注定是皇后。”常辉道。
　　“那是看相的看错了！”常姝说，“我一点都不适合做皇后。”
　　常辉正在看周围地形，听了这话叹了口气，下了马到了常姝跟前，伸出手扶着常姝下了马，安慰她道：“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皇后的了。”
　　“自我入宫之后，陵宣便再没有像从前一般对我了。他依然会安慰我，会嘱咐我加衣，只是却再没有从前一般亲密了，”常姝说着，神情颇为落寞，“他在有意疏远我，自从我入宫以后，他便一直有意疏远我。”
　　常辉刚要开口安慰，却听常姝接着道：“我本以为，他是太累了，再加上后宫妃嫔众多，他一时顾不过来，也是情有可原。可这种感觉真的越来越强烈，他就是在故意冷落我、疏远我……从前那些，只是我给他找的借口，只是我在自欺欺人。”
　　常辉听着，脸色也不好了，他坐了下来，看着下方，道：“若是放在从前，他这么待你，我必然好好打他一顿。”
　　“可他如今是天子，他很早就是天子了。”
　　“唉，我们都变了。”常辉感慨道。
　　一时沉默。
　　常辉清了清嗓子，又问：“陈婕妤在宫中可还好？”
　　“她很好，陵宣对她很上心。”常姝说着，又忍不住地想起了陈昭若的面容。
　　“她有没有做过害人的事？”常辉看着常姝，问。
　　常姝一愣：“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常辉咬了咬牙，答道：“没什么，随口一问。”又补了一句：“你最好还是防着她，这姑娘，不简单。”
　　常姝看着常辉的表情，心中登时起了疑心，拉过常辉的胳膊，问：“大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常辉笑着掩饰，“我看到了她身边的宫女，是从前陈国的宫人吧？”
　　常姝点了点头，明白了常辉的意思，微笑道：“原来你是说青萝啊。你放心，青萝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幼时和陈婕妤认识的，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的。”
　　“话虽如此，你还是要提防着，防人之心不可无，”常辉苦口婆心，“不仅是你，也要让周陵宣提防着。”
　　“这又是为何？”常姝颇感惊异，竟然笑了。
　　“你想啊，那青萝历经亡国之恨，难免不对周陵宣有怨言，万一哪日她做出了不好的事，那怎么办？”常辉说着，看向常姝。
　　常姝听了心中一紧，陷入沉思，道：“如此说来，是该提防着，从前是我大意了。我改日寻个借口，打发她出宫嫁人吧。”
　　常辉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又沉默了一会，常辉开口道：“对了，那个柳侯，你也要防着。”
　　“这又是为何？”常姝更加疑惑了。
　　“其实倒不是防他，”常辉道，“只是那青萝是从前长清公主的侍女，长清公主又同柳侯有过婚约。我是担心柳侯依旧有私心，万一和青萝宫内宫外串通起来，必成大祸。昨日席间柳侯失态到那般地步，你也是看到了的。”
　　常辉说这段话的时候极力忍着，把“陈昭若”替换成了“青萝”。他现在真的后悔极了，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任由父亲救下陈昭若，不然何至于今天这般提心吊胆？他本可以阻拦父亲的！
　　这事若是败露出去，莫说陈昭若，常家肯定是难逃一劫！当初他看陈昭若万念俱灰一心寻死，只当自己救了个废物，可没想到如今的陈昭若是如此的野心勃勃！若是陈昭若危害到了江山社稷，那岂不是他常辉之过！
　　“大哥，今日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些了？”常姝问。
　　常辉叹了口气，道：“家中事情越来越多，我怕你太担心家里，却忘了防备身边，特此提醒。”
　　常姝听了，不由得一笑：“大哥，你多虑了。我可是常家的女儿，谁有那个胆子算计到我头上？”
　　“那样便最好不过了。”常辉一笑。
　　“哥，鹿群来了！”常姝突然指向常辉身后，小声提醒。
　　常辉回头向下看去，不由得一笑，对着常姝道：“等着哥哥给你送份大礼吧！”说罢，常辉抽出了常姝的箭，弯弓搭箭，拉了满弓，手指一松，那箭矢便飞了出去。
　　常姝看着那箭直直向下飞去，正中鹿脖。那头鹿登时到底，脖子上的血汩汩地往外冒。群鹿刚刚安定下来，又被这箭吓到，再次狂奔起来。没一会，地上便只剩了那头鹿。
　　常辉放下了弓，满意地笑了：“上过战场之后，这些围场里的小打小闹，还真是轻松不少。”又道：“阿姝，下去拿你的猎物去吧。”
　　常姝也笑了：“帮我作弊可还行？我又不是猎不到。”
　　“你就别矜持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从前你被罚抄书，不我也没少帮你抄？就当我送你的，你在宫中我帮不上什么忙，给你打头鹿总可以吧。”常辉笑着点了下常姝的鼻子。
　　“你怎么知道鹿群会往这里来？”
　　“看粪便，很显然，这里是它们常来的地方。我不过是找了个容易观察的地形、方便射箭的高处罢了。”常辉笑道。
　　

27 第27章
　　甘泉宫。
　　陈昭若收拾了妆容，又换了一身湖蓝色的长裙，带着青萝走出了自己的寝宫，四处闲逛。
　　青萝一边跟着，一边低声问道：“主子，柳侯会来找我们吗？”
　　“他会来的，”陈昭若微笑道，“他若不来，为什么要一大早趁着我在周陵宣房中之时派人告假呢？”
　　陈昭若正说着，一转弯，便看见了同样假意闲逛着的柳怀远。
　　柳怀远看见陈昭若，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陈昭若也回了一礼：“柳侯安好？”
　　柳怀远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昭若：“臣很好。”
　　陈昭若看了一会柳怀远，叹了口气，道：“你没以前精神了。”
　　柳怀远也道：“你看起来也消瘦不少。”
　　“走吧，陪本宫四处逛逛，说说话，”陈昭若说着，转过身去，“你也别紧张，让人瞧出不对，便不好了。”
　　柳怀远苦笑道：“你这要求也太高了。”
　　两人说着，便一前一后装作散步的模样在这行宫中闲逛。柳怀远也是低着头，做出个谦卑恭敬的模样。
　　“长清，”柳怀远低声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想殉国，可没成功，”陈昭若听到了那个称呼有些恍惚，她叹了口气，“你这些年可还好？”
　　柳怀远不由得苦笑一声：“好？怎样才算好？活着吗？那自然很好。可我如今背着个叛国的罪名被陈地旧人憎恨，又扛着个卖主的骂名被周臣耻笑。可怜我柳家几世英杰，最后竟落了个如此下场。”
　　陈昭若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柳怀远，看着他，十分郑重地道：“对不起。若当初我可以拦得住我兄长，就没有今日了。”
　　柳怀远强挤出一丝微笑：“不怪你。你当时病重，险些活不下去，白美人又在冷宫自尽，你自己的事都是一团乱麻，心有余而力不足。”又低头愤恨地道：“我只恨他！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却没想到，他会如此薄情寡义，全不顾多年情谊，竟然要诛我九族！”
　　陈昭若一时无言，静静地转过身去，接着漫步在这行宫里。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柳怀远问，“陛下下旨，屠灭了陈国王室，我以为你难逃一死。昨日看到你们，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鬼魂。”柳怀远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我记得听人说过，宫中陈婕妤是常府妾室的侄女，”柳怀远想了想，接着道，“常宴救了你？”
　　陈昭若轻轻点了点头，又回头看向柳怀远，打量了一番，问：“你不会出卖我吧？”
　　柳怀远轻轻一笑：“你还信不过我？”
　　“我自然信得过你，不然也不会那么堂而皇之地在你面前出现，”陈昭若道，“我只是信不过你身边的人。”
　　“我身边的人都是我从陈国带来的，都是心腹。”柳怀远道。
　　“我不是说那些侍从，是宁王，”陈昭若微笑着看着柳怀远，“我看得出来，你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柳怀远一时语塞：“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故友相见，难道不该谈谈终身大事吗？”陈昭若打趣着，看柳怀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由得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接着前行。
　　“那你和常皇后呢？”柳怀远不甘心地反击，“我也看得出来，你看她的眼神格外不同。”
　　陈昭若听了，低下头去，浅浅一笑，轻声道：“我的确很喜欢她。”
　　柳怀远道：“当年的婚约可真是胡闹。一个喜欢男人，一个喜欢女人，可怎么在一起？”说罢，自己都笑了。青萝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陈昭若来到栏杆边，看向南方，感慨道：“见到故人真好，仿佛回到了从前，仿佛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切还是老样子。”
　　“可我们终究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柳怀远说着，看向陈昭若，神情逐渐凝重起来，“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陈昭若微笑着反问，“你还不了解我吗？”
　　“复仇？”柳怀远心中一紧，还是说出了这两个字，“不可！”
　　“为何不可？”
　　“你这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我明白，”陈昭若一笑，“所以我来找你。”
　　“你找我做什么？我可不想再落下个叛国不忠的罪名！”柳怀远压低声音急急说着。
　　“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犯下这样的罪名的，”陈昭若道，“我只是想让我们互帮互助。”
　　“你究竟要做什么？”
　　陈昭若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和她平日里清冷温婉的气质半点不符，阴森森的让人害怕：“我要把他带给我的一切，全部奉还给他。”
　　“而你，”陈昭若看向柳怀远，“那些阴暗下贱的事我不会让你做的，我只是想让你成为我在朝中的依靠，同时我也会帮你收买人心，两全其美。”
　　陈昭若说着，步步逼近柳怀远，在离他三尺之地停了下来，问道：“如何？”
　　“你不是有常家吗？常家如今风头正盛，足够庇护你了。”柳怀远道。
　　“你在同我说笑吗？”陈昭若冷笑一声，“莫说常宴常辉知晓我的底细，断不可能帮我。就说周陵宣，他早已忌惮常家，常家又一向张扬，早惹得群臣不快，只不过是念在常家统一有功，才都克制着自己罢了。据我观察，周陵宣早就对常家起了杀心，我如今恨不得早点撇开和常家的这层关系，不然迟早受到连累。”
　　柳怀远愣了愣：“陛下对常家有杀心？”
　　“怎么？你看不出来吗？难道还真是当局者迷？”陈昭若讽刺道。
　　柳怀远想了想，脑子里一团乱麻，道：“前些日子的军饷之事，陛下震怒不假，可查清缘由后不仅赏赐赔礼，还亲自登门致歉。这些日子也有不少御史上本参大将军，也是有理有据的，但都被陛下压下了，还骂了那些御史一通，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杀心。”
　　陈昭若听了，低头细想了一瞬，抬头，对着柳怀远说了六个字：“郑伯克段于鄢。”
　　柳怀远也反应过来，看向陈昭若。
　　陈昭若缓缓转过身去，接着沿着栏杆，一边想着，一边向前走：“常家真是大祸临头了。我也劝过常宴，让他及早抽身，可他偏偏不听。若是他此时能乞骸骨，只怕还能保全常家，皇后那里也不会太难过，还有……”
　　“长清，”柳怀远突然出口打断了陈昭若，“你当真想要报仇吗？”
　　“那还有假？”青萝插嘴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报仇以后，会怎样？”柳怀远追问。
　　“为什么问这个？”陈昭若不解，一时语塞。
　　柳怀远叹了口气：“他是天子，他的安危关系到天下的太平。你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的这么做了，搅得朝廷动荡，那这天下该如何呢？”
　　“这不是我该想的事。”
　　“这就是你该想的事，这本就是你常常想的事！”柳怀远道。
　　陈昭若看向柳怀远，苦笑道：“我顾不得这么多了。”说罢，转身便走。
　　“曾经的长清公主不会不顾及天下安危，”柳怀远追上来道，“我认识的长清公主不是那样只顾私仇的自私自利之辈，她是少有的真正胸怀天下、光明磊落之人！”
　　陈昭若听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低头自嘲：“长清公主，和陈国一起亡了。”说罢，抬脚便要走，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回头问道：“你还记得从前陈宫里的孙妃吗？”
　　柳怀远点了点头：“那个用含麝香的药、毒害宫中孕妇致其流产或不孕的孙妃？自然记得。我还记得，你哥哥把她吊死在了城楼前。”
　　“我需要那个药。”
　　“你方才还说不会让我做阴暗下贱之事。”
　　“是我自己用。”陈昭若说着，转身离去。
　　想起了昨夜的事，她不由得紧紧攥起了拳。
　　柳怀远呆呆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午时过后，常姝和常辉已捆着鹿回到了围场门口，常媛和于仲也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于仲和常媛见了常姝，便下马行礼。
　　“于二公子，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常姝问。
　　于仲微微一笑：“臣不擅狩猎，便早早回来了。”说着，又看向那头鹿，笑问道：“不知这鹿是殿下打的还是车骑将军打的？”
　　常辉笑道：“是皇后打的。”
　　于仲忙夸赞道：“殿下巾帼不让须眉，臣钦佩不已。”
　　正说着话，只见周陵宣和宁王周陵言也骑着马来了，两人各自打了一头鹿。
　　宁王周陵言一见到常姝身后的鹿，便对周陵宣笑道：“陛下，看来我们还是来迟了。”又对常姝笑道：“恭喜殿下了。”
　　周陵宣看着那鹿，又看了看常辉，微笑着问道：“这鹿真是皇后打的？”
　　常辉忙笑道：“的确是皇后亲手打的。陛下可看这鹿身上的箭，便是皇后当初拿的。”
　　周陵宣眯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道：“还真是。”又对常姝笑道：“君无戏言。皇后从今以后，想什么时候见家人就什么时候见，不必顾及那许多约束了。”
　　常姝忙行礼谢恩道：“多谢陛下。”
　　“回去烤鹿肉去吧，”宁王周陵言在一旁笑道，“也不知柳侯酒醒了没。”
　　众人说着不由得一笑，周陵宣便调转马头，朝着行宫方向去了。
　　常辉就要上马，却被常姝一把拉住，在他耳畔压低声音，赌气道：“明日我还要来围场，我要自己亲手打一头鹿。”
　　常辉笑了：“你这又是何必呢？”
　　常姝不甘心地看向前方，道：“阿媛连骑马都不利索，于二公子早早地就回来了，剩下几个人，除我以外，每个人都打了一头鹿。我可不甘心。”
　　“好，那明日，我陪你，”常辉笑着说道，却又补了一句，“你呀，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好胜的毛病。”
　　“你还好意思说我？”常姝眼睛一瞪，“你若是不好胜，何至于在战场上那般拼命？”
　　“那可不一样，我是为国为家，况且战场上是生死相搏，不容懈怠，你呢，”常辉笑了，“你是小孩子脾气。”
　　常姝看见前面常媛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便叹了口气，对常辉道：“阿媛在等我们呢，我们先过去吧。”
　　“遵命，殿下。”常辉笑道。
　　“你又打趣我。”
　　

28 第28章
　　中午，众人围坐吃了鹿肉后，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周陵宣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想要午憩，却见一个小太监神神秘秘地走了过来，道：“陛下，奴才有事奏报。”
　　“讲。”
　　“今早，柳侯和陈婕妤散步时遇上了，两人在行宫里走了好久，还说了很多话。”小太监道。
　　“果然，他还真去找陈婕妤了，”周陵宣冷笑，又问，“他们说了什么？”
　　“太远了，奴才听不清，”小太监道，“不过看样子，似乎提到了陈国和长清公主。”
　　“他还真是难忘故国。”周陵宣阴沉着脸，道。
　　“陛下，奴才告退了。”
　　“好，你继续派人看着柳怀远，不得松懈。”
　　“是。”
　　小太监退下之后，周陵宣越想越不是滋味，困意也去了一半。
　　“吴京则，”周陵宣喊道，“寡人要去陈婕妤那！”
　　吴公公从门外进来，问道：“陛下，不再休息会？”
　　“休息什么？走，去见陈婕妤。”
　　陈昭若正坐在暖炉边暖手，见周陵宣来了，忙起身行礼迎接。周陵宣却是微笑着，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拉着陈昭若坐了下来，问：“方才席间寡人都没顾得上和你说话，怎么，休息了一早上，可舒服些了？”
　　陈昭若低头含笑：“妾身今早四处转了转，好多了，多谢陛下关心。”说着，又做出兴奋的模样，对周陵宣道：“妾身今日散步，还遇见了柳侯。”
　　“哦？这寡人倒是不知，”周陵宣也装模作样地烤火，“你们都说什么了？”
　　陈昭若刚要回答，却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他对你无礼了？”周陵宣问。
　　“妾身只是感慨时移世易，变化无常罢了。”陈昭若道。
　　“怎么讲？”
　　“妾身听他的金陵口音，倍感亲切，便多聊了几句。陛下也知道，青萝是妾身幼时好友，从前也曾服侍过长清公主的，而柳侯又和长清公主有过婚约。妾身对长清公主很感兴趣，便多问了几句。”陈昭若说着，又叹了口气。
　　“他怎么说？”周陵宣饶有兴味地听着。
　　“他说长清公主已死，况且这中间隔着国仇家恨，他早已不认长清公主这个人了。他还对妾身说，以后不要再提长清公主，和长清公主有过婚约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了，”陈昭若说着，看了一眼周陵宣，做出失望的神情，接着道，“说起来也是妾身的错，信了坊间的那些传说，还真以为两人情比金坚呢，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笑话，世间男子都这般凉薄吗？”
　　周陵宣笑了，伸手摸了摸陈昭若的脸，笑问道：“你看寡人凉薄吗？”
　　陈昭若看着周陵宣，也轻轻抚上那只抚摸着她脸颊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周陵宣，娇羞一笑：“陛下自然不是。”
　　每当陈昭若有意做出这副模样时，周陵宣总是会心神一荡、不能自已。
　　“说的是。”周陵宣柔声道。
　　“不过，”周陵宣接着道，“你若好奇长清公主，直接问青萝不就是了？”说着，周陵宣看向青萝，眼神冷了下来。
　　陈昭若拉着周陵宣的手，道：“青萝不愿回忆从前的事，妾身上赶着去问，岂不是难为青萝？今日妾身问了柳侯许多和长清公主有关的问题，青萝现在心里还不舒坦呢。”
　　“是吗？”周陵宣一挑眉，“青萝过来，寡人有话问你。”
　　青萝便顺从地走到了周陵宣面前跪了下来。
　　“寡人从未去过陈宫，不知是周宫好还是陈宫好？”周陵宣问。
　　“周宫好。”
　　“为何？听说陈宫华丽无比，可是周宫难比。”
　　“陛下可知陈灵帝？”
　　“自然知道。”
　　青萝颔首道：“陈灵帝性情暴虐，残暴不仁，我等宫人每日都是提心吊胆地活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丢了性命。可在周宫不同，奴婢不用担心有性命之忧。”
　　“可你是长清公主的宫女，也会有此担心吗？”周陵宣问。
　　青萝恭敬道：“长清公主自己都有此担忧，何况奴婢？”
　　周陵宣笑了：“看来这个所谓的陈灵帝，还真是名不虚传，连他的亲妹妹都怕他。”又问：“你想念长清公主吗？”
　　“不敢想。”青萝道。
　　“不敢想？”周陵宣失笑，“这是什么回答？”
　　青萝跪在地上答道：“思念旧主乃是人之常情，可奴婢每每一想到旧主时，那些提心吊胆的回忆也就接踵而至。陈宫的一切仿佛噩梦，因而不敢回想。”
　　“也是，”周陵宣连连点头，又对陈昭若道，“你捡到宝了，这丫头还算拎得清轻重。”
　　青萝又伏下身去，恭敬道：“青萝能在周宫与夫人重逢是三生有幸，定当誓死效忠陛下和夫人。”
　　周陵宣一笑：“好了，忙你的去吧。”
　　青萝听了，便起身默默退开。陈昭若看着周陵宣神情，心里松了一口气，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过了几日，所有人都去了围场。陈昭若也换了一身戎装，自己骑在马上，只看着常姝。
　　常姝今日见到陈昭若也并未太过热情，只是问了好。常媛虽早已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但仍旧如往常一样对待二人。
　　常姝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颇有女中豪杰的模样。她今日是卯足了劲，一定要自己猎头鹿回来，一举一动皆是将门虎女的气派。
　　周陵宣道：“今日人都齐了，时间也还早，便不设那许多规矩，卿等只管狩猎，猎物最多的有赏！”
　　众人应了个“是”。周陵宣又看向陈昭若，笑问道：“你可以骑马吗？”
　　陈昭若微笑着摇了摇头。
　　周陵宣道：“那你便和常二小姐一起，让人牵着马，在这围场里四处转转吧。这围场虽比不得上林苑，但总也是消遣的好去处。”
　　陈昭若恭敬答道：“妾身记住了。”
　　可周陵宣还是不放心地看着陈昭若，常辉忽然开口道：“陛下若不放心婕妤与家妹，臣愿随侍其侧，护卫婕妤。”
　　陈昭若听见常辉开口，回头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只见常辉做出了一副一片赤诚的模样。
　　周陵宣看着常辉，想了想，道：“也好。”又道：“那咱们就各自出发吧，天黑之前回来即可。”说着，他便一扬马鞭，自己冲了出去。宁王周陵言紧随其后。
　　常姝回头看了看常辉，常辉轻轻点头微笑。常姝无奈，也不知大哥心中在想些什么。然后她看向了陈昭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却又立马移开，对常媛道：“阿媛，有大哥陪你，你可以好好学一学骑马了。”
　　常媛笑道：“长姐，我会尽力的。”
　　常辉也笑道：“你就放心吧，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陈昭若听见这常辉话里有话，也只是垂眸轻笑。
　　“夫人，小姐，那怀远便先行一步了，”柳怀远见常辉留了下来，知道不便同陈昭若讲话，便看着陈昭若说了这句话，又看向常姝，道，“殿下，臣先行一步。”说罢，便一扬鞭子，走了。
　　常姝又看向于仲，问：“于二公子，你不走吗？”
　　于仲微笑答道：“臣不善狩猎，同常将军一处转转便可。”
　　常媛听了这话，含笑低下了头。
　　常姝会意，便道：“那孤先走了。”
　　众人骑在马上不便行礼，便只是微微颔首，道：“恭送殿下。”
　　常姝调转马头，自顾自地骑着马走了。
　　看着常姝走远，于仲清了清嗓子，对常辉道：“常将军，不知……”
　　“可以，”于仲还没说完，常辉便会意一笑，打断了于仲，“你教阿媛骑马也好。我同婕妤四处转转。”说着，常辉看向陈昭若。
　　陈昭若微微一笑：“可以。”
　　说着，两人便骑马远去了，只留着于仲和常媛二人在这里。
　　于仲笑了，转头看向常媛，道：“常姑娘，我教你骑马。”
　　陈昭若和常辉一路并行着，身后还远远地跟着零星的几个侍卫。
　　“常将军，你未免也看我太紧。我不过一弱女子，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要你这么提防我？”陈昭若道。
　　常辉一脸严肃：“再小的毒蛇也是有毒的，怎能轻易掉以轻心？我只恨当初一时心软，如今已酿成大错，让你为祸世间，想杀你都没机会。”
　　“为祸世间？”陈昭若轻笑，“你抬举我了。我如今只是小小婕妤，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常辉听了这话，登时勒紧缰绳，转头看向陈昭若，道：“你若敢行不轨之事，危害天下，我必手刃了你。”
　　陈昭若只觉得可笑：“不曾想常将军还是如此忠臣。”
　　“你最好安分守己，不然，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让陛下知道你的真实面目。”常辉面色如常，可语气里显然多了一份狠意。
　　陈昭若也冷下脸来：“我若暴露了，常家还能得善终吗？你可要想清楚，我如今还顶着个常府出身的名头，我们暂时还是休戚与共的。你要不要豁出自己的性命，我不在乎，只是，别让你的忠义害了常家满门，还要连累阿姝。你可别伤了她。”
　　“你还好意思提阿姝？”常辉压抑着怒火，低声道，“若不是你，陛下怎么可能冷落阿姝？你出现之前，他二人好好的。你夺走了她丈夫的心，却还告诉我不要伤了她？伤她最深的，分明是你。她全心全意待你，你却就是这么对待她的吗？”
　　陈昭若听了这话，一时沉默。她知道在这件事上，是自己不对，可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自知对不起阿姝，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守着她。”
　　“你也配？”常辉冷笑。
　　“我配不配，不干你事，你还是先把自己家看好吧。”陈昭若冷冷道。
　　“你什么意思？”常辉盯着她，问。
　　陈昭若看向远方，十分冷静地分析着：“我提醒过常大将军，你们常家功高震主，周陵宣早已忌惮常家，可大将军自回京后便露出疲乏之相，我看他早已没了当年的斗志，整个常家如今说到底，也只有你在撑着。我劝你及早抽身，说不定还能得个善终。”
　　“常家如何，不用你来指点。”常辉十分不悦。可陈昭若所说，却又的确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担心的事。他也不是没劝过自己的父亲，可父亲说什么就是不肯离开朝堂。每次都拿什么“天下初定，暗流涌动，大周还需要常家”的话给挡了回来……他没办法，也只能明面上顺着自己的父亲，暗地里多屯了些田产备了些物资，以防不测。
　　“你以为我愿意替常家打算吗？”陈昭若看着常辉声音里自带了一股子威严，可她也明白眼下不是分辨的时候，接着说道，“还有那个于二公子，你们最好提防着些。”
　　“为何？”
　　“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丞相府和你们常家一向不合，为何会突然来提亲？难道真的只是看常家势大，前来锦上添花的吗？丞相府那般权势，至于如此吗？将相两家联姻，朝中群臣怎么肯？周陵宣又怎么肯？”
　　陈昭若一连串的问题让常辉陷入了沉思。
　　两人正说着，忽见远处来了一个神色匆匆的侍卫。那侍卫神情慌张，来到二人面前，竟然从马上掉落下来。
　　“怎么了？”常辉先问。
　　侍卫忙道：“陛下遭遇野猪群袭击，皇后为了保护陛下，受伤了。”
　　“什么？”二人一惊，异口同声地道。
　　“在哪里？”常辉问。
　　侍卫答道：“陛下皇后正在往行宫去。”
　　话音刚落，只见陈昭若一扬鞭子，骑着马便朝着行宫的方向飞奔了出去。
　　“婕妤马术不精，莫要心急，小心跌落！”常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开始帮陈昭若掩饰着谎言，方才陈昭若说了那么多，有一句话他是认可的。
　　“我若暴露了，常家还能得善终吗？”
　　是了，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万万不能暴露！
　　常辉想着，也一扬鞭子飞奔出去。
　　常姝受了伤，也不知是否严重？
　　唉，这个傻妹妹！
　　

29 第29章
　　且说常姝独自带着几个侍卫进了深林之中，寻了半晌没看见鹿群，便下了马，倚着树看向远方。
　　她如今满腹心事，各个都让她心烦意乱的。她叹了口气，心中却忽然怀念起陈昭若的筝声来。
　　其实，有些烦恼，她从前也是有的。只是好像遇见了陈昭若之后，听着她的筝声，自己自然就安定了下来，似乎忘却了所有烦恼。
　　那段日子真好啊，有夕阳，有秋千，还有筝声。
　　可如今，陈昭若怎么可能再给她弹筝呢？
　　想着，她叹了口气，翻身上马，便要去昨日常辉带她打鹿的地方。
　　她一路骑着马，刚要上坡，却远远地看见了周陵宣和宁王周陵言两个人也骑着马正往这里来，很明显他二人也看见了她。常姝便停了下来，转向周陵宣的方向行去，到了跟前，微微颔首，道了一句：“妾身见过陛下。”
　　周陵宣没有说话。反倒是宁王周陵言，看见帝后二人碰面，自觉多余，便笑道：“陛下，臣先去打猎了。”
　　周陵宣点了点头，周陵言便骑着马飞快地去了。
　　周陵宣看向常姝，道：“下来走走？”
　　“都听陛下的。”常姝恭敬地答道。
　　二人下了马，侍卫们自然也下了马，一行人就这么走在围场里。
　　帝后并行，常姝却默默无言，她明明心中有百般不解千种不快，可碍于身份，她还是没有说。她心中明白，如今已比不得从前了。
　　“这些日子，寡人有些冷落了你，你别介意。”周陵宣眯着眼睛看向远方，语气平常，似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常姝答道：“陛下严重了，妾身岂敢介怀？”
　　“之前，寡人误会了你，对你态度不好，你也别怪罪。”
　　“陛下这话折煞妾身了。”常姝道。
　　周陵宣正走着，听见常姝的话，却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常姝，用颇有些玩味的眼神审视着她，笑道：“这不是你的性子。”
　　若是入宫前的常姝，怕是要讽刺他几句，然后才会乖乖听他的话。如今这般恭恭敬敬的，的确让他不适应。不仅如此，他从前只当常姝是个性子娇纵、又好哄骗的大小姐，前些日子在林美人的事情上，他忽然发现这还是个在处事上有些精明的丫头，甚至如今她也会忍着自己的性子了，就算怄气也是规规矩矩、有理有据的……他本以为，他把她娶进宫后，只需时不时地安抚一下，就能把这丫头牢牢掌控，可如今看来，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其实，昨日就算是陈昭若不说，他也要来借此机会安抚一下常姝了。安抚常姝，便能安抚常家。常家势大，如今还不能轻易冷落。他前些日子，是有些心急了。
　　常姝只是看着远方，默默无言。
　　周陵宣发现的她身上的变化，她自己其实也有所察觉，只不过她没有周陵宣想的那么深。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变化，这样的变化是伴随着满腹无法排解的心事而来的，伴随着她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本性得来的……虽时日不长，可真是太累了。
　　“有你管理后宫，宫中今日安稳不少，寡人也放心。”周陵宣接着说，同时，他还仔细观察着常姝的表情。
　　“都是妾身分内之事。”常姝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开心，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周陵宣微微一笑，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丫头本质上没变，还是给块糖就能安抚的。
　　“寡人很怀念从前的日子，”周陵宣看向远方，假意感慨，“那时大将军还是太傅，寡人常常登门拜访。那时的你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谁都不怕。寡人记得，那时大将军教寡人练剑，寡人总学不好，你却一学就会，学会便罢了，还总是要和寡人比试，连常辉那样张扬的性子都不敢如此……”
　　周陵宣说着，不由轻笑，转头看向常姝，道：“可每次都是你赢，寡人从来没赢过。若是别人，必然因为寡人的身份而假意落败，也只有你，能把寡人当作一个普通人来看待了。”
　　常姝听着他的话，目光越飘越远，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她轻声念着，低头浅浅一笑。
　　“寡人当时便想，若不能胜了她，便一定要娶了她。”周陵宣玩笑道。
　　“阿姝，若我们能一直像从前一般无忧无虑的，该多好。”周陵宣又叹了口气，握上了她的手，道。
　　这一次，常姝没有立刻把手抽出来。
　　她的眼神热烈而专注，只是，她的目光却并不在周陵宣的身上。
　　周陵宣顺着她目光看去，不由得叹了口气：那边是一大群鹿。
　　“皇后是和鹿群有仇吗？昨日打了鹿，今日还要打？”周陵宣问道。
　　其实常姝并不是没听见周陵宣的那番告白。只是那日，周陵宣怀疑是她威胁陈昭若不要侍寝而上门问罪的时候，她便心存芥蒂了。她虽仍爱着周陵宣，可她同时也在怀疑自己看错了人，她实在不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心剖出给他看来回应他了。她只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把目光放在了那鹿群上。
　　常姝抽出了自己的手，翻身上马，一边拔出背上的箭一边朝着鹿群奔了过去。
　　周陵宣也骑上了马。只见鹿群听见了声响，就要逃离，常姝在马上，不慌不忙，挽弓搭箭，一箭射了过去，正中鹿身！
　　只是那鹿并没有死，而是摔倒之后又挣扎着站起，随着鹿群逃离。常姝便收了箭，策马扬鞭就追了上去。那鹿跑得慢，常姝轻而易举地就赶上了，拔出短刀，一刀封喉。
　　血溅在她身上。看着那头鹿倒下，她心里登时舒畅了许多。她下了马，把那头鹿绑缚了，一回头却看见周陵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陛下？”常姝轻声唤了一句。
　　“皇后英武。”周陵宣微笑道。
　　常姝的随行侍卫上前收了猎物。常姝翻身上马，对周陵宣道：“陛下说笑了。”又道：“妾身累了，也该回去了。”说罢，她已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便要原路返回。
　　“皇后，”周陵宣唤道，“不再陪寡人走走？”
　　常姝看着周陵宣，心一软，道：“那妾身就再陪陛下走走。”
　　周陵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环视四周，看向了那向阳的山坡，山坡上有一条兽径。周陵宣道：“从那走吧。”
　　一行人便骑着马上了山坡。初冬时分，向阳的山坡上还是很暖和。周陵宣骑着马在前面走着，常姝也骑着马在他稍后的地方跟着。常姝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周陵宣，在他身后时，她似乎可以毫无顾忌地如同往日一般专注地凝视着他，什么皇帝皇后的身份此刻都不重要了。
　　可她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又多了几分苦楚和愧疚，她的眼前忽的浮现出陈昭若的模样。
　　正发呆时，只见前面的周陵宣忽然停了下来，并且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再行。
　　常姝问：“陛下，可有不妥吗？”
　　周陵宣回头问常姝：“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常姝仔细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
　　一个侍卫下了马，简单察看一番后，对周陵宣禀报道：“陛下，此处有野猪的粪便。”
　　“野猪？”周陵宣两眼放光，“寡人还从未猎过野猪呢。今日便要试试。”
　　说着，周陵宣便四处张望，忽然树后有一影，挽弓搭箭，对着那黑影便射了出去。
　　箭插在了树干上，野猪一惊，便转身逃走。周陵宣就要策马去追，常姝忙道：“陛下，妾身曾听说野猪杂食群居，不好对付。况且旧时曾有野猪伤人致死的传闻，陛下还是莫要冒险了。”
　　周陵宣听了这话，只觉得其中似有轻蔑之意，他冷哼一声，道：“寡人羽林军在侧，何惧那小小畜生？”说罢，一挥鞭子，便追了上去。
　　常姝无奈，只得跟着。
　　周陵宣越追越快，眼瞅着就要追上野猪，便在马上拿出了弓箭。可谁能想到，那野猪似乎是被追急了，竟然停了下来，趁着这个空当朝着周陵宣的马匹撞了过去！
　　周陵宣的马受了惊吓，前蹄高高抬起，周陵宣手里抓着弓，一时手忙脚乱，竟然没能拉住缰绳，也丢了弓箭，一下子被从马上掀了下来，跌落在地！那马也受了惊吓，回头便飞奔离去。周陵宣的马一逃，后面的马也都被冲乱了，场面一时间混乱至极。
　　常姝好容易按下了自己的马，却看见那野猪竟然就要向周陵宣冲过去！周陵宣跌落在地，手里没有武器，正是危在旦夕！
　　常姝来不及多想，拿着短刀便从马上跳了下来，挡在了周陵宣身前，一边要拉起周陵宣，一边回手就给了那野猪一刀！
　　野猪哀嚎一声，却没死。常姝本想把刀拔出来再补一刀，却没想到就要拔出时，那野猪一个猛转身，常姝一个不妨，竟没抓紧自己的短刀，短刀掉在了地上。常姝刚要去捡，那野猪却又朝着二人冲了过来，直接撞上常姝的肩头，把她的右臂踩在脚下！
　　侍卫们在远处，不敢放箭怕伤了帝后，便只能拿着短兵冲了过来，可已太迟了，一眨眼的工夫，常姝便被那野猪踩在了脚下，周陵宣倒是趁机起来逃离了。
　　侍卫们围了过来，把野猪当场刺死，把常姝救了下来。她的右臂已是一片的血肉模糊，眉上也有了一道口子。她疼痛难忍，却还是强咬着牙，来到了周陵宣面前，问了一句：“陵宣，你可还好？”
　　周陵宣看着常姝，一时心情复杂，点了点头：“寡人无事。”
　　常姝虚弱地点了点头，眼睛一闭，便昏了过去。
　　“还不快把皇后送回去！”周陵宣大声喊道。
　　“若皇后有事，你们都要被问罪！”他看着常姝身上的血，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30 第30章
　　“阿姝……阿姝……”
　　梦里，常姝听见有人这样唤她。她听见这呼唤，没来由地安心了许多，仿佛自己还是在常府，还是那个未出阁的女儿。
　　常姝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眼前，只有陈昭若。陈昭若已哭红了眼，坐在她的床榻边，紧张而关切地看着她。另一边的桌子旁，常媛正趴在桌子上睡着。玉露金风还有青萝，也都在门边候着。
　　“玉露，玉露！殿下醒了！”陈昭若忙唤道，慌慌张张的，一点没有平日里的那份从容端庄。
　　玉露和金风忙跑了过来，叫了一声：“殿下！”话音未落，眼圈也红了。
　　常媛也醒了，忙跑了过来，唤了一句：“长姐……”
　　“还不快去叫太医！”陈昭若对玉露道。玉露如同大梦初醒，忙小跑着去找太医了。
　　“怎么是你？”常姝无力地问。她想坐起来，可胳臂一动便是说不出地疼痛难忍，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怎么？为何不能是我？”陈昭若苦笑。
　　“你，你如今是婕妤，不必如此亲力亲为，”常姝道，“况且，夜深了，如今又是冬日，你身子又不好，别把自己熬坏了。”
　　陈昭若低了头，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开口道：“皇后有恙，妃嫔侍疾，天经地义。”
　　“原来是因为这个，”常姝轻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上空，“你知道孤最讨厌那些矫情做作的繁文缛节，如今既然只有你我，你不必如此。”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常姝。
　　常媛在一旁坐了下来，看着常姝，默默无言。
　　“陛下可好？”常姝问。
　　“他好的很。”陈昭若答道，语气如常，只是其中似乎多了一些怨愤，在场众人也没放在心上。
　　“他好，我便放心了。”常姝道。
　　“陛下已歇息了，大哥是外男，不便夜里守着，也回去了。”常媛道。
　　常姝听了，只是点了点头。
　　“宋太医，这边请！”玉露的声音响起，宋太医进了门。陈昭若忙起身，给宋太医让了位置。
　　宋太医到了跟前，常姝便先开口道：“太医，孤右臂疼得紧。”
　　宋太医道：“殿下右臂被野猪踩踏，肩头被撞，骨折多处，因而会疼痛难忍。不过殿下放心，臣已为殿下处理过了。”说着，宋太医坐了下来，便给常姝把脉。
　　常姝听见“骨折多处”的话，心登时一沉，问道：“那还能好吗？”
　　宋太医颔首道：“只要殿下遵医嘱，断裂处自然能重新长好。”
　　“当真？”常姝的眼里满是期盼，“孤还可以骑马射箭，舞刀弄枪？”
　　宋太医面露难色，看了陈昭若一眼。陈昭若轻轻摇了摇头，宋太医便道：“当真。”
　　常姝放下心来，笑了，嘴里连连说着：“那便好，那便好……”
　　一旁的陈昭若看了，却倍觉心酸。玉露也低下了头。而常媛则不明内情，坐了下来，也跟着常姝开心，笑着道：“长姐放心，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好的。”
　　常姝也笑了，伸出左手，摸了摸常媛的头发，笑道：“会越来越好的。”
　　宋太医诊了脉，道：“殿下外伤严重，除此一切都好。臣回去给殿下再开几道调理的方子，殿下要按时服用。”
　　常姝点了点头。玉露十分自觉地拿出了钱财打赏宋太医，又送宋太医出门了。
　　青萝捧着茶走了进来，到了陈昭若身侧，说：“主子，喝口茶吧，你从回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常姝听了，不由得看向陈昭若这边。
　　陈昭若忙给青萝使了使眼色，微笑道：“你就会夸张。”说着，便接了茶来，饮了一口，便放了回去。
　　金风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二人，眼里充满了不屑。
　　“惺惺作态，”金风心里想着，“殿下出事，你们不知得有多开心。枉你在常府时，殿下对你那样好！”
　　玉露立在榻边，对常姝道：“殿下，你不知道，你受伤，陛下有多紧张。他放出话来，若殿下有事，所有随侍的羽林军都要被问罪……”
　　“羽林军护卫不力，致使皇后受伤，就该被问罪。”陈昭若冷冷地打断了玉露的话，青萝轻轻地拉了一下陈昭若的袖子。
　　玉露不满地看了陈昭若一眼，又接着道：“陛下在这里守了很久，等宋太医为娘娘包扎好了，过了好一会才离开。”
　　“殿下是为保护陛下受伤的，陛下理当如此。”陈昭若冷冷地接过话茬。
　　常姝心中奇怪，陈昭若今日为何说话带刺？她看向陈昭若，一时竟觉得那是妒忌。妒忌周陵宣对自己如此关怀？不，不像。这其中还有愤怒。
　　显然，在场众人，除了青萝以外，大家和常姝都是一样的想法。
　　场面一时尴尬不已。常媛明白，常姝身为皇后，又受了伤，此时不便说些什么；玉露和金风是下人，也不应当说些什么。常媛便清了清嗓子，道：“表姐，你身子不好，如今太晚了，不如回去歇息，明早再来看长姐，如何？”
　　陈昭若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可她一想到周陵宣的所作所为便气愤不已！常姝那样喜欢他，他却让她受了这样重的伤！她在这里昏迷不醒，他却自己回寝宫歇息去了！简直是混账一个！
　　陈昭若听了常媛的话，看着常姝，冷静了一下，行了个礼，道：“殿下保重，妾身告退。”说罢，便带着青萝离开了。
　　陈昭若前脚刚踏出房门，这边玉露就埋怨道：“陛下对殿下好一点，她便成这般模样了。”
　　常媛低了头，只作没听见。
　　“少说几句吧。”常姝道。
　　“怕什么，”玉露道，“这屋子里的，都是咱们常家的人。”
　　金风终于忍不住了，对常姝道：“殿下，陈婕妤确实心怀妒忌，常常暗地里给殿下添麻烦。”
　　“住口！”常姝面色一变，严厉起来，“你如今是陈婕妤的婢女，怎能在背后搬弄主子是非？亏我从前在常府时，觉得你还是个拎得清轻重的人！”
　　金风十分委屈，跪在榻边，道：“殿下，金风虽为婕妤婢女，但心里一直向着殿下。”
　　“别说了，”常媛轻声阻止金风和玉露，又看向常姝，道，“让长姐好好养伤吧。平日里两位姐姐也是懂事知礼，怎么今日便这样冲动了呢？”
　　玉露低头道：“二小姐，是奴婢一时失言了。这些日子过得憋屈，奴婢一时忍不住。”
　　“你们为我好，我知道，”常姝开口道，“只是昭若，她还没和我到结仇的份上。宫中妃子这么多，若每一个你们都要这样去议论，那宫里得乱成什么样子啊？”
　　“殿下……”
　　“好了，孤乏了，你们也都各自休息吧。”常姝实在不想听她们再说这些话了。
　　“长姐，”常媛开口道，“妹妹有话要说。”
　　常姝睁开眼睛，看见常媛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金风和玉露便都各自退下了。
　　“长姐，依我看，表姐未必有两位姐姐说的那样心怀嫉妒，”常媛道，“长姐受伤后被送到围场门口，表姐急得纵马赶来，还险些从马上跌下。行宫里一团乱，也是表姐一直指挥着，宫人们才安稳下来，表姐也一直在这里守着，半步都未曾离开。陛下来了，她也没顾得上，只是在这边候着，就像长姐屋中走水那次一样，谁劝都不走。”
　　常姝默默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长姐，我们和表姐相识不到一年，她也太过神秘，我们看不清她真正的脾性。可若说因妒忌便在暗地里使绊子，那也绝非她所为。”常媛十分诚恳地道。
　　常姝笑了，打趣道：“她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样帮她说话？”
　　常媛低了头，道：“长姐说笑了。其实，妹妹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说，长姐和表姐都不是那种为了陛下恩宠而背地里使坏的人，为何你们不能放下那些无聊可笑的芥蒂，好好相处呢？我知道，长姐是想和表姐好好相处的，表姐也有一颗想和长姐亲近的心，若是为了陛下恩宠，你们便生分了，那才不值呢。”
　　“怎么不值？”
　　“帝王家事便是国事，后宫前朝实为一体。表姐虽不姓常，但毕竟是常府出去的。不管陛下是宠爱长姐多一些还是宠爱表姐多一些，总归是对常家的宠爱。况且，陛下是因为长姐才认识表姐的，陛下宠爱表姐，何尝不是看重长姐的表现呢？大家都是常府出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长姐和表姐已然是一体的了，休戚相关，荣辱与共。”常媛一边想着，一边说道。
　　常姝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己这个不到十五岁还未行笄礼的妹妹会有这样的见识。她张了张嘴，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直以来，是自己轻视这个妹妹了。
　　“阿媛？”
　　“长姐，我可有说的不妥的吗？”常媛忐忑不安地问。
　　常姝轻轻笑了，道：“或许你才是常家最适合从政的人。父亲和大哥，还有我，都比不过你。”
　　常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长姐又在说笑了。”
　　

31 第31章
　　陈昭若坐在烛台边，心神不宁地看着烛火。
　　“主子，”青萝说着，捧过来一碗药，道，“主子喝了药就歇下吧，再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能歇一会是一会。”
　　陈昭若不说话，只是接过了那药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苦。”说罢，才一饮而尽，把药碗放了回去。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双手不自觉地摸上手肘。
　　“主子，怎么了？”青萝关切地问。
　　陈昭若摇了摇头，道：“无碍，今日吹了些冷风，几年前落下的病根又犯了。”她的关节疼的很，只是一直忍着。
　　当年，她在雪地里跪了三天，雪下一会停一会，但她却从没起来。雨雪将她的衣服打湿，她也强忍着，只为求自己兄长出来料理国事……三天里，她甚至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喝了两三口热汤罢了。三天过后，兄长终于出来了，她也支撑不住昏迷倒地。那之前，她身体还算康健，那之后，便是病痛缠身，沉疴难起了。
　　“主子今日失控了，”青萝道，“那样情思外露的话，怎能在那些人面前说呢？”
　　“我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了，”陈昭若叹了口气，“她那样喜欢周陵宣，为了他甚至连自己的骄傲都可以舍弃，连命都可以不要……而周陵宣却是如此薄情寡恩，连守着她醒来都做不到。她那一场痴心，终究还是落空了。”
　　“主子又何尝不是一样？”青萝低了头，“奴婢知道主子心中所想，可是，青萝看来，皇后不过是又一个白美人。”
　　说起那个白美人，陈昭若神情明显一变，她攥紧了拳头，低头苦笑：“我知道，这世间如我一样的人太少了。我已经因为这一厢情愿毁了一个白美人，又怎能再因为这一己私情毁掉一个常皇后？这偌大个天下，竟然容不下我这小小的寄托。”
　　陈昭若越说越想笑，她道：“我本以为，怀远懂我，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在一起，虽不是夫妻，但好歹心里也舒畅些。可怀远叛国，我又成了亡国之人，成了仇人的妃子，而让我魂牵梦绕之人，竟然是仇人的妻子！我若要报仇，便不能存着那私心，不然害了她也害了我。可我偏偏又舍不下她，我想护着她，可我又不能护着她……常家迟早要倒，我如今当务之急是和常家撇清关系明哲保身，可我怎能撇下她？”
　　“我这辈子，真是窝囊。”她道。
　　常姝这夜也没睡好，一方面，是她的臂膀实在疼得紧，另一方面，是她心里一直在想着常媛的话。
　　她从榻上坐了起来，右臂又是一阵疼。
　　“殿下怎么起来了？”玉露见了，忙跑过来服侍她，“为何不多歇歇？”
　　“我伤的是臂膀，又不是腿，起来走动走动还是可以的。”常姝说话间，玉露已替她穿好了鞋子，却不急着扶常姝起来，而是传来了太医，先察看了一下那缠着绷带的地方。确认一切妥善之后，玉露才服侍她洗漱了一番，又穿好了衣服。
　　常姝不由得苦笑：“我仿佛是个废人。”
　　“殿下千万别这么说，”玉露道，“殿下只是受伤了。”
　　常姝坐在镜前，由着玉露给她梳头，却猛一下瞧见了自己右眉上那两寸来长的伤口，简直触目惊心。常姝平日里虽不大在意外表，可毕竟是个女儿家，看到自己脸上留下了这样长的一道伤口，一时愣住了。
　　“这道伤……”她嘴唇发颤，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玉露。
　　玉露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避开了常姝的眼神，违心道：“殿下放心，太医说了，不会留疤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常姝苦笑着，问，“我从前不是没受过这样的伤，腿上至今有疤痕，更何况是脸。”
　　“殿下……”
　　常姝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出了会神。不知何时，玉露已给她梳好了头发。
　　“殿下，常将军求见。”一名婢女在门边道。
　　听到大哥来了，常姝鼻头一酸，道：“快请。”说着，便起身，迎到门前，见了常辉，两眼一红，唤了一句：“大哥。”便流下泪来。
　　常辉也心疼不已，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只恨碍于身份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拥她入怀。他一边为她擦着眼泪，一边道：“莫哭，莫哭，哥哥在这。”
　　说着，二人便坐了下来。常姝还未用早膳，玉露便命人把早饭摆在了二人跟前，又对常姝道：“殿下快吃些东西吧。一会还要喝药呢。”
　　常姝点了点头，玉露便上前要喂常姝吃饭，毕竟常姝右臂受伤，连碗筷都拿不了了。常辉摆了摆手，对玉露道：“我来吧。”说着，接过了饭碗，拿着汤匙舀了一勺子粥，吹了一吹，送到了常姝嘴边。常姝张嘴咽下。
　　常辉叹了口气，一边给她喂粥，一边不住地埋怨：“你也太不小心，堂堂将门虎女竟然被个野猪搞成这样，下次若遇见这种情况，可不许逞强了。昨日消息传回京城，爹急得不得了，派人连夜快马加鞭送了文书来，我清早一起来就交到了我的手上。他要你好好照顾自己，安心养伤，少操心。”
　　“我已长记性了，你就别再挖苦我了，弄得好像你以前没在打猎时受过伤一样，”常姝又喝了一口粥，笑得苦涩，“我如今的样子是不是特别丑？”
　　“我妹妹怎么都好看，”常辉安慰道，“况且，那只是一道伤，过些时日便看不见了。”
　　常辉给她喂完了饭，左右看了看，问了一句：“阿媛呢？怎么不见她？”
　　一旁玉露答道：“二小姐昨夜一直守着殿下，天亮才去休息，如今还睡着呢。”
　　常辉点了点头，似有心事。
　　“大哥，怎么了？”常姝问。
　　常辉强笑了笑：“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给父亲回信了。”又道：“等阿媛醒了，让她来找我。”
　　说着，常辉起身便要退下。
　　“大哥！”常姝顾不得疼痛，站起身来，看着常辉的背影，问，“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常辉身形一顿，停了下来，无奈地低下了头。
　　常姝看他这反应，心里一沉。
　　“出什么事了？”常姝问。虽然她已经大概猜到那个答案了。
　　“本来，想让你好好养伤的，”常辉叹了口气，“陈姨娘，前天夜里过世了。”
　　常姝听了，虽早已猜到，可还是愣住了。她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平静。
　　“怎么去的这样突然？”她喃喃说着，缓缓坐了下来。
　　陈姨娘为人懦弱，虽然得常宴宠爱，可终究还是憋屈了一辈子。常姝本以为，陈姨娘可以看到女儿出嫁、扬眉吐气，没曾想，她去的这样突然。陈姨娘往日里对自己虽不算太热络，可终究是关爱的。常姝幼年丧母，对陈姨娘也是存了一份对母亲般的敬重，可如今，陈姨娘竟然就这么去了。
　　“你别多想了，”常辉坐了下来，看着常姝，“父亲不会亏待陈姨娘。”
　　“阿媛……”
　　“让阿媛好好再歇一歇吧。不然，她熬不住的。”常辉低头道。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常姝立在甘泉宫宫墙上，看着大哥小妹赶赴回家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常媛醒来后，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一时竟怔了，一滴泪都没落下。
　　“阿媛，吃点东西，我已向陛下说明，明日就可以带你回去。”常辉说着，把那鱼汤向常媛推了一推。
　　常媛怔怔地看向那鱼汤，眼泪忽然直直地落了下来：“她死前，可有吃东西吗？”
　　“阿媛……”常姝不忍地唤了一句。
　　“我娘从前经常饿肚子，她最怕饿肚子了，就算是在常府，她也从不剩菜剩饭，下人们还经常拿这个笑话她。”常媛看着那鱼汤，呆呆地道。
　　常姝听了，心酸难忍。
　　“我也曾为这事和她吵嘴，我嫌弃她小家子气，可她却什么都不说，还叫我多吃……”
　　“阿媛，别说了。”常辉也听不下去了。
　　“大哥，我娘，她真的，没了吗？”常媛红着眼，看向常辉，“她还没享够福呢。”
　　“唉……”常辉惟有一声叹息。
　　常辉蹲了下来，轻轻把常媛揽进怀里。常媛在常辉怀里泣不成声。常姝在一旁也难免落泪。
　　常媛离开甘泉宫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于仲送行。
　　于仲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递给了常媛一条精致的马鞭，道：“你要学着自己骑马了。”
　　常媛接过马鞭，明白了于仲的意思，然后不顾常辉的反对，自己上了马。常辉无奈，只得作罢。两人便一道策马回家。
　　常姝在墙头看着兄妹远去的身影，忍不住一声叹息。陈昭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常姝回头看了看她，轻声道：“你姑姑没了。”
　　陈昭若点了点头，看向远方：“我也该回去看看的。”
　　“我们都该回去看看的。”
　　一时沉默。
　　常姝看着远方，直到再看不见兄妹的身影，才收了目光。大雪漫天，整个甘泉宫一片雪白。她回头看向陈昭若，只觉得她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了？又病了吗？”常姝问。
　　“无碍，只是旧疾，”陈昭若顿了顿，又道，“殿下如今才该当心，千万不能受了风，应该回屋里去烤火暖和暖和。”
　　“知道了，”常姝说着，走了两步，发现陈昭若站在原地没动，便回头看向她，“你不一起来吗？”
　　陈昭若看着常姝，轻轻一笑，就要跟上去。
　　“你们怎么都在这风口站着？”周陵宣的声音忽然响起。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周陵宣正朝这边走来。
　　二人忙要行礼，周陵宣摆了摆手，道：“你们如今都有伤病在身，莫要多礼。”
　　说着，周陵宣来到了两人跟前。他看了看两人，最终目光停在了常姝身上，道：“皇后还是快进屋暖和暖和，安心养伤，莫要在这风口站着了。不然，寡人怎么能安心呢？”
　　常姝心中一暖，刚要说话，却见周陵宣来到了陈昭若面前，抓起了陈昭若的手，道了一句：“怎么冻成这样？”说着，就要拉着陈昭若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去。
　　常姝呆呆地看着二人身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陈昭若一边顺从地跟着周陵宣走，一边又悄悄回头看了常姝一眼。看见常姝那失落的表情，她心中仿佛被针扎一般。她想抽出手，可刚要行动，却又对上了青萝的目光。
　　陈昭若明白，自己一定要克制，要克制住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
　　常姝也明白，自己一定要压抑，要压抑住心中那股子愤愤不平。
　　

32 第32章
　　陈昭若随着周陵宣到他的寝宫，心中却一直挂念着常姝。
　　两人烤了一会火后，周陵宣便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上面堆着满满当当的奏折。
　　“替寡人研墨吧。”周陵宣道。
　　陈昭若微微一笑，便来到了书桌前，移过来了那贺兰石做的砚台，看着那些奏折，研起了墨。
　　不过，此刻的周陵宣并没有注意到陈昭若的这一双眼睛也在看着奏折上的内容。那是封参奏常家的奏折，大意是说常家强买大量田产，居心叵测。
　　陈昭若仔细不动声色地瞧了瞧落款，是御史大夫贾存。
　　依照陈昭若从前在陈国得来的情报，这个贾存和丞相于卫私交甚好。两家还有姻亲，丞相于卫的长女嫁给了贾存的长子。
　　不得不说，这门姻亲，并不比将相联姻逊色。
　　不过，于卫儿女众多，结亲的也多半是朝中显贵。这在陈昭若看来，分明是有结党营私之嫌。
　　想必，周陵宣也这么想。
　　这么一来，陈昭若便明白了周陵宣这些日子对常家示好的原因了。第一次军饷之事后，周陵宣很明显感受到了丞相一派的气焰更盛，而常宴的精神大不如从前。周陵宣忌惮常家功高震主，可同时，他也知道于家的结党营私。两相权宜之下，他决定先把天平摆好，让将相两家处于一个平衡的位置，再慢慢行动。
　　毕竟，他年少登基，大权旁落，朝中被将相把持。这虽然让他苦恼，可好在天平还是稳当的。若是轻易除掉一方，致使天平不可避免地向另一边倒去，那时才让人头疼。他此时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证自己行动之后，大权一定会回到自己手中，所以他又把这事按了下来，趁机扩大自己的心腹势力。
　　常家是外戚，于家是文臣，在这种情况下，周陵宣能拉拢的人，不过只剩了太监和宗室。不过用太监压制前朝之事，史书上曾记载了太多失败的例子，周陵宣是断不可能选择的。
　　这次游骊山，便是他笼络势力的一点小手段。来的人中，宁王周陵言自不必说，作为宗室中最有前途的郡王，周陵言一直对周陵宣是忠心耿耿。其余的人里，周陵宣最信不过的应当是柳怀远了，可柳怀远有自己的军队，又和将相任何一派都毫无瓜葛，在这种情况下，周陵宣拉拢柳怀远也不难理解。而常辉和于仲，一个是常家，一个是于家，这样在明面上，周陵宣对两家还是客客气气的。
　　周陵宣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
　　“不过，”陈昭若心想，“只会制衡之术的皇帝，注定了只是一个平庸的皇帝。常家于家都有大才，虽小节有失，可若皇帝能镇得住两家，因材施用，何愁没有盛世？这样小气多疑，再好的棋也会输。”
　　可眼前的周陵宣显然被这些奏折难住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怎么了？”陈昭若轻声问。
　　周陵宣抬眼看了看陈昭若，显然还是有些信不过她。
　　“是妾身失言了，后宫怎能随意过问政事？还请陛下责罚。”陈昭若忙跪了下来，低着头，却不自觉地因痛轻哼了一声。
　　“你何必如此？”周陵宣听见那声轻哼，知道她此刻身体不适，忙放下了朱笔，把陈昭若扶了起来。
　　“陛下……”陈昭若低了头，轻声唤道，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是常家的事，”周陵宣说着，坐了下来，“御史大夫连上三本参常家。”
　　说着，周陵宣看向陈昭若，只见陈昭若眼里似有泪光。
　　“为何流泪？”周陵宣问。
　　“妾身想起了姑姑。她走了，妾身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也不在了。”陈昭若说着，一滴泪掉了下来。
　　周陵宣拉过她手，叹了口气，道：“节哀吧。”
　　陈昭若看向周陵宣，又跪了下来，趴在周陵宣膝边，哭道：“妾身如今是真正的举目无亲了。姑姑没了，妾身和常家仅存的一点关系也断了。从前，妾身还想着，常家虽不是自己家，但好歹还有个亲人，可如今这一切都没了。妾身害怕……”
　　“怕什么？”周陵宣看着陈昭若，颇为心疼。
　　陈昭若抬头，泪眼汪汪地看向周陵宣，道：“妾身害怕，若是有一日，陛下也不要妾身了，那妾身……”
　　“莫要说这样的傻瓜，”周陵宣捧着她的脸，“寡人怎么可能不要你。后宫之中，寡人最在意的就是你。”
　　“当真？”
　　“君无戏言。”周陵宣说着，拉着陈昭若起来，把她揽进怀里，安慰道，“寡人第一次见你，听见你的筝声，看见你在暖阳下玩秋千，寡人便再也忘不了你了。”
　　陈昭若听着这话，心中作呕，可表面上还是一副一往情深楚楚可怜的模样，靠在周陵宣怀里，惹人心疼。
　　“陛下，柳侯求见。”吴公公在门边禀报道。
　　陈昭若忙起身，擦了擦泪眼，站到了桌旁，继续为周陵宣研墨。
　　“传。”周陵宣道。
　　柳怀远走了进来，行了个礼，道：“见过陛下，见过陈夫人。”
　　“何事？”周陵宣问。
　　柳怀远看了一眼陈昭若，不知该不该开口。
　　“但说无妨。”周陵宣道。
　　柳怀远低了头，道：“臣得到消息，原失踪的陈国侍中杨深，近日在蜀地发现了踪迹。据传，杨深已落草为寇，手下约有四五十人。”
　　陈昭若听了这个消息，心猛地一颤，只有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来保持理智。杨深，那也是她和柳怀远的故友啊。
　　“你怎么看？”周陵宣眯着眼睛，问柳怀远。陈昭若也盯着柳怀远，强忍着心中的激动。
　　柳怀远低了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道：“先招安，招安不成，再围剿。”
　　“为何不直接围剿？”周陵宣问。
　　柳怀远镇定地答道：“杨深原是陈国重臣，颇得人心，陛下应当以礼相待，以彰显仁君风范。”
　　周陵宣听了，不由得轻笑：“我大周对手下败将，从不讲礼数。若是讲礼数，不知何时才能统一天下呢。”
　　“陛下――”
　　“直接围剿，就地正法。对待匪徒不需要礼数。”周陵宣冷冷地道。
　　陈昭若和柳怀远俱是脸色一变，不过周陵宣此时并没有注意到陈昭若，只注意到了柳怀远。他问柳怀远：“可有不妥吗？”
　　柳怀远颔首道：“陛下圣明。”说罢，他抬眼看了看周陵宣，道：“微臣告退。”
　　常姝还在宫墙上站着，玉露怕手炉凉了，特意让人送来了新的手炉。常姝接过手炉，一言不发。
　　“殿下，外边冷，我们回去吧。”玉露说着话，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我想再看看，”常姝看着这风景，“难得出来一次，宫里可没这么好的风景。”
　　不过她虽这样说，眼神却是空洞的，根本没有在赏景。如今的形势，她也没有心思赏景了。
　　“见过皇后。”
　　一个男声响起，常姝回头看去，只见是周陵言。
　　“宁王殿下，”常姝说着，颔首示意，“殿下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看殿下在此处站着也无趣，请殿下进那边的暖阁一同喝杯热茶。”周陵言道。
　　常姝想了想，周陵言虽是宗室，可毕竟是一男子。若让人传出去，难免会不好听。她虽不大忌讳这些，可如今她已是皇后，却也不能不在意了。她清了清嗓子，道：“多谢殿下。只是孤如今有伤在身，也该回去喝药了。”
　　“说的也是，那便不打扰殿下了。”周陵言道。
　　常姝微微一笑，便要离开，却听周陵言在身后清了清嗓子，道：“殿下，其实还有一事。”
　　常姝回头，问：“何事？”
　　“陛下说这次骊山之行着实不顺，想要回宫去，命臣负责相关事宜。可是陛下顾及着殿下的伤……”周陵言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常姝愣了一下，明白了，低头轻笑：“陛下想让孤在这里养伤，你们先回去，等孤的伤好了再回宫？”
　　“陛下也是为殿下着想。”周陵言道。
　　常姝心里一阵苦涩。
　　“好，那孤便在这里养伤吧。”常姝说道，回了头，毅然决然地走了。
　　周陵言看着常姝的背影，不由得一声叹息。这种尴尬的差事，做起来可真是让人不适。
　　“也不知陛下在想什么，”周陵言心中想着，“如此美人，竟然舍得这么作践？”
　　周陵言想着，回了头，就要回自己的住所去歇息歇息。他一边走，一边想：“皇后出嫁前是有些没规矩，可她入宫后这几个月的表现，倒也担得起一个贤字。被冷落了也没有闹事，后宫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她作为常家人也未曾干政……陛下就算是忌惮常家，也不该这么对待一个无辜的女子。”
　　周陵言想着，叹了口气：“我一个郡王，还是少想这些后宫之事。容易引火上身啊。”
　　其实周陵言所想，周陵宣也不是没有想过。他是觉得自己对常姝太冷酷了些，他对常姝也不是没有感情，可每每一想到从前在常府，他在常姝面前没有一点的帝王威严，常姝是那样的好胜争强，他便又把那股难得的情意压了下去了。
　　他是帝王，他不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女子压过一头。
　　“殿下，你不能留在甘泉宫啊！”玉露一边走着，一边在常姝身后都快哭出来了。
　　“为什么不能留？”
　　“留在这，陛下在宫中被那些庸脂俗粉迷了眼，会忘了殿下的。”玉露道。
　　“是吗？”常姝问。
　　“不仅如此，管理六宫的大权也会落到别人手里。我们入宫几个月，本就不受那些个妃嫔待见，前些日子她们好不容易安分些，如此一来，她们就更加肆无忌惮了。”玉露急道。
　　“哦。”
　　“殿下，”玉露真的急了，“我们在这里，无异于冷宫！”
　　常姝听了这话，停下脚步，低头苦笑：“冷宫？只要他不来，哪里都是冷宫。椒房殿，也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冷宫罢了！”
　　“殿下……”
　　“我本以为，那日他在围场同我说了那么多话，都是真心的。”常姝说着，眼圈红了，哽咽起来，可她还是强忍着。她是皇后，是常家的女儿，怎能轻易掉下泪来？
　　“我想在这甘泉宫，好好地静一静，好好地想一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常姝道，“为何，为何没进宫前，一切都很好，为何我一进宫，反而都变了呢？”
　　

33 第33章
　　五日后，一行人便离开了骊山甘泉宫。
　　除了常姝。
　　她自从进宫以来的生活就一直是一团乱麻，她需要一个远离未央宫的空间，去好好想一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在周陵言前来询问时，她虽失望，但也还应了下来。
　　大队伍离开的前一夜，玉露得到消息，周陵宣已把协理六宫之权交给了陈昭若。
　　常姝坐在案边，品着茶，听了这消息也只是愣了一下。
　　“本当如此。孤在外养伤，宫中她的位分最高，况且她又一向长于管理，这协理六宫之权给了她也无妨。”常姝道。
　　“可是，殿下，她这样分明是越俎代庖。奴婢只怕，她得了势之后会对我们不利。”玉露道。
　　常姝想起了常媛那日夜里说的话，便看向玉露，微笑道：“她也是常家出来的，况且我们也曾有过那样的交情，她或许会越过我去，但她不会害我，你不必这样担心。”
　　“殿下――”玉露叫道。
　　“启禀殿下，陈婕妤求见。”门外小太监高声道。
　　常姝放下茶，垂了眼，道：“让她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呢，别累坏了。”
　　玉露听了，便去回话。没一会，玉露回来了，道：“殿下，她不肯走，说是有话要说。”
　　常姝道：“孤知道她想说什么。”
　　玉露不禁有些惊诧：“殿下如何知道？”
　　常姝低头微笑：“我们可是睡过一张床的人。”她抬头看向玉露，道：“你告诉她，我会安心养伤。我虽不知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我信任她，我知道她没有取代我的意思，让她宽心。如今天冷，她又有风湿，这样在外边冻着不好，让她快回自己寝宫休息吧。”
　　玉露听了，有些懵懂，但还是出去了照着原话说了一遍。
　　陈昭若呆呆地听完，轻叹了口气，又露出了一丝微笑，道：“殿下聪慧。”又道：“不过玉露，你还是要帮本宫带句话给殿下。”
　　“夫人请说。”
　　陈昭若正色道：“在骊山待着，不要回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回宫。”
　　玉露听了，心中不禁有些生气，可表面上还是强压着：“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陈昭若微微一笑：“你只管帮我传话，多谢了。”
　　说罢，陈昭若便带着青萝回去了。
　　玉露看着陈昭若的背影，心中不忿，刚要进屋传话，却看见阴影里金风忽然冒了出来。
　　“金风，你怎么在这？”玉露拉着金风到了偏僻处，问。
　　金风叹了口气，道：“别提了，自从青萝来了后，婕妤近身服侍的活计都交给了青萝，她们还经常把所有人都支出去独自说话，就是出去也不叫我跟着。今日她们让我守着寝殿，我不愿意，便偷偷溜了出来，却没想到她们来了这里，还同你说那些话……好不要脸！”
　　“此言何意？”玉露忙问。
　　金风委屈到眼圈红了，道：“我原也不知，今日偶尔听见她们的谈话，才知道，原来是陈婕妤同陛下说，要殿下在骊山养伤的。殿下受委屈竟然全是因为婕妤挑唆！我怎能不气？”
　　玉露忙道：“小声些，莫让人听去。”又问：“你可确定吗？”
　　“自然确定了！殿下是旧主，我金风怎么可能忙着新主欺压旧主呢？”金风信誓旦旦。
　　“好，我知道了，”玉露咬牙道，“枉殿下那样待她，她却这样对待殿下！我可不会让那个贱人得逞！”
　　玉露想着，又对金风道：“你快回去吧，别让她们起疑。”又道：“你以后盯着点那姓陈的，宫中有什么事及时给我们递个信。”
　　金风忙点了点头，去了。
　　玉露看着金风的背影，心中已打定了主意。她理了理袖子，转身回了寝殿，却见常姝正在那里拆头上发饰。常姝如今右臂动不了，自然颇为费劲，看见玉露，忙道：“快来帮我。”
　　玉露忙跑了过去，为常姝拆卸发饰。
　　常姝看着镜中的玉露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玉露面不改色地答道：“奴婢方才内急，因此没能立刻回来。”
　　常姝没再说话。
　　这一边，陈昭若和青萝走在路上。陈昭若问：“给怀远的口信送到了吗？”
　　青萝答道：“送到了。柳侯说，如今这行宫都是可靠的人，皇后在这里一定会很安全。”
　　“我要的东西呢？他怎么还没搞到？”
　　“他说在这里不容易得，等回去了才有门路。”青萝答道。
　　陈昭若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青萝明白，陈昭若是怕拖的太久，万一真有了……
　　“你可知还有什么药能管用？”陈昭若问。
　　青萝有些犹豫，道：“夫人，是药三分毒。”
　　陈昭若正走着，听了这话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青萝，似笑非笑地问：“你看我如今这副模样，像是能终老之人吗？”
　　青萝一时有些心酸：“主子……”
　　“我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状况，”陈昭若道，“我现在想的，唯有那一件事。那一件事做成之后，我余生已无牵挂，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了。”
　　“除了……”陈昭若顿了一下，“她。”
　　所有人都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更冷了。
　　常姝坐在炭火盆旁，一动不动地想着心事。
　　玉露捧着糕点走了过来，恭敬道：“殿下，吃些糕点吧。”
　　常姝摇了摇头，道：“放那吧，我一会再吃。”
　　“殿下，”玉露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听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冯美人有喜了。”
　　“哦？”常姝难得地抬了下眼。
　　常姝看着火盆里的炭，叹了口气，声音里尽显落寞：“这是好事啊。你去帮我选个礼物，派人送去宫里给冯美人吧。”
　　“殿下，”玉露有些急了，“殿下就真的不想回宫吗？”
　　常姝微笑着看向玉露，问：“回宫就一定很好吗？我倒是觉得，这行宫清净。”
　　玉露低了头，道：“行宫清净，殿下的心里却不一样。若心里不清净，在哪里都不会舒心的。”
　　“你这丫头。”常姝笑骂着，笑里多了几分苦涩。
　　“奴婢听说，陈夫人在宫里十分不安分。”玉露十分不满地说道。
　　“你又要说什么？”常姝看向玉露，颇有些无奈。
　　“殿下，奴婢听说，那陈夫人在宫中越发得宠了，陛下有事没事就去她那里，就算批折子过不去，也会把陈夫人叫到宣室伺候着。奴婢听说，朝堂里都有怨言了，尤其是丞相他们，说陛下专宠一个妃子，迟早酿出大祸来。”
　　常姝只是低头微笑：“小题大做。若我是帝王，我身侧有她那样一个妃子，我也得宠着。况且放眼后宫，无一人能比得上她。她容貌、才情、礼数样样都是拔尖的，若是不得宠了才奇怪，况且，”常姝顿了顿，“就如阿媛所说，我们都是常府出来的，无论谁得宠都是给常府的宠。若我仅仅因我一人被冷落便和她内讧，那影响到的是常府。父亲这些日子精神越来越不好，大哥又太容易冲动，宫里只有我们，若我们也在窝里斗，那可怎么能行？”
　　“奴婢只是看不得殿下受委屈。”
　　“回宫才是委屈了我。”常姝心中说道。毕竟眼不见为净，她若真在宫里，亲眼见着周陵宣对其他的妃子是多么的宠爱有加，她心里必然不是滋味。
　　她知道逃避不好，可若是遇事了，她便总是想逃。
　　“诶对了，”常姝忽然想起来，便问玉露，“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这些话应该是由宫里的太监亲口告诉我，不该由你来说。”
　　玉露忙道：“是奴婢自己打听的。宫里常常往这运送物资，奴婢无聊，便常常去同那些小太监说话。想来，宫里来传话的太监应该没多久就到了吧。”
　　其实，那些消息都是金风通过运输物资的小太监送进来的。
　　“原来如此。”常姝点了点头。
　　昭阳殿。
　　已是黄昏时分。陈昭若裹着貂，坐在炭火盆旁，手里还拿着热茶。
　　潘复站在陈昭若面前，禀报道：“夫人，奴才的人已打听到了冯美人的出身。”
　　“讲。”陈昭若道。
　　“冯美人本是太子府的一名婢女，自小服侍陛下。她的父母也只是太子府厨房里的下人，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可众人不知道的是，冯美人的舅舅郑方是吴公公的妹婿。”
　　“陛下身边的吴公公？”陈昭若问。
　　“是，”潘复点了点头，“冯美人的这个舅舅和冯美人的娘亲是同母异父。冯美人的外婆早年间生下女儿后，丈夫早死，她便把女儿留在夫家，自己改嫁了，还生下了郑方。因此郑方和冯美人的母亲并不同姓，外人也很难猜想到他们的关系。”
　　“原来如此，”陈昭若若有所思，又看向了潘复，笑道，“你如今也升官了，怎么还穿的这样朴素？”
　　潘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奴才习惯如此了。”
　　“青萝，把本宫前不久得的那块玉佩拿来，赏赐给潘公公。”陈昭若吩咐道。
　　青萝很快便取来了玉佩，像是早准备好了一般，递给了潘复。
　　潘复收下了。
　　陈昭若接着道：“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和本宫说。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不重要的事情只管让手下人去做，别累着了。”
　　潘复答道：“是。”又道：“夫人，还有一事。”
　　陈昭若看向潘复，只见潘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青萝接过了。
　　潘复道：“夫人，这是夫人命奴才向柳侯讨要的东西。夫人打开看看，若没有问题，奴才也好回话。”
　　陈昭若打开了，小心闻了闻，只觉清香扑鼻。
　　“是这个。”陈昭若笑了笑。
　　“那奴才便告退了。”潘复道。
　　陈昭若点了点头，潘复便退了出去。
　　陈昭若看着手中的药瓶，难得地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她轻轻倒出了一颗药丸，拿了水，便饮下了。
　　“主子……”青萝不放心地叫了一句。
　　陈昭若看向青萝，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信他。”
　　正说着，只见金风从外边走了进来，秉道：“夫人，方姑姑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陈昭若道：“快请。”说着，把药瓶递给了青萝。青萝把药瓶塞进了袖子里，便倒茶去了。
　　

34 第34章
　　方姑姑走了进来，先行一礼：“见过夫人。”
　　“姑姑快请坐。”陈昭若道。
　　方姑姑坐了下来，青萝给方姑姑端来了茶。
　　方姑姑接过茶，品了一口便放下了，对陈昭若道：“老奴今日前来，是有话想同夫人说。”
　　“姑姑请讲。”
　　方姑姑清了清嗓子，恭敬道：“老奴身为大长秋的女官，有责任和义务协助皇后管理后宫、教导妃嫔。如今皇后在行宫养伤，老奴只好把这些话告诉夫人。若有得罪，还请夫人莫怪。”
　　陈昭若看她模样，已猜到了方姑姑接下来要说的话，便淡淡一笑，道：“姑姑放心，妾身不是残暴无礼之人。”
　　方姑姑便接着道：“那老奴便直说了，”她顿了一下，“祖上有训，后宫不得有专宠的妃嫔，夫人如今独得圣宠，却怎么不知雨露均沾的道理？古人有言，后宫不得干政，可陛下在宣室批阅奏折时，夫人仍近旁侍候，是否太过不妥？朝中已有怨言，丞相也劝谏陛下，可陛下仍不改，身为妃嫔，难道不该主动劝谏陛下？”
　　陈昭若听着，心中只觉可笑。
　　只听方姑姑接着苦口婆心：“夫人，老奴看夫人不是那等妖媚惑主的女子，夫人也算是是常府出来的，温婉守礼。不过可能是由于出身卑微的缘故，夫人并不大懂这些宫中的规矩。老奴今日在此，也只是提醒罢了。”
　　“妾身记住了，多谢姑姑。”陈昭若道。
　　“夫人记住就好，”方姑姑笑了，“夫人这些日子处理宫中杂事，太过辛苦，还需好好休息，那老奴就先告退了。”
　　说着，方姑姑站了起来，微笑着退了出去。青萝便自己跟了出去，又给方姑姑拿了些钱财。而陈昭若就坐在屋中一边烤着火，一边闭目静思。
　　“主子。”青萝回来了，轻轻唤了一句。
　　陈昭若睁开眼，道：“丞相上钩了。”
　　青萝会意，却也有些惊诧：“方姑姑是丞相的人？”
　　陈昭若点了点头，露出了轻蔑的笑：“宫中妃嫔，不合礼数的地方多如牛毛，她偏偏来找我，也太沉不住气了。”
　　陈昭若明白，周陵宣宠她并不是完全因为什么“一见钟情”，这其中还有常家的缘故。如今常家不敌于家，他又不想太过宠着常家，正好得了自己这个不姓常又偏偏和常家有关系的妃子，便宠着，给常家造势。
　　说起来，那生了皇长子的林美人也是同样的作用。林美人也是丞相府出来的。皇长子出生后，丞相府难免有些骄傲，说起来也是那时候开始，丞相一派开始疯狂攻击常家的。
　　这样想想，周陵宣在那个节骨眼上把常姝和陈昭若娶进门，似乎也有抬高常家的用意在里面。不过周陵宣又多疑又胆小，不敢给常家太多的恩宠，便把心思用在了看似好掌控的陈昭若身上。
　　周陵宣啊周陵宣，没有一代雄主的气量和手段，也只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上下手了。
　　“既然如此，我便陪你玩玩，给你添柴加火，让你死在自己一手创造的烈焰之中。”陈昭若心想。
　　“说来也是可笑，她那几句话分明是把我往祸国妖妃的路子上引，她以为她是在给我泼脏水，”陈昭若抬眼，轻轻一笑，“可谁能料到，我的确有意做一个祸国妖妃。她能说出那些话，说明我还不算太失败。”
　　“可是，主子，”青萝一脸担忧，“大长秋的女官都有丞相的人，这……”
　　“最起码我们身边的人是可靠的，”陈昭若冷冷说着，看向青萝，“在冷宫做苦役的旧人，我们已逐渐安排在了各个宫中，从这点来说，我们不比丞相差。丞相的那些人根本威胁不到我们。”
　　陈昭若说着，叹了口气，道：“丞相费力盯着的人，是阿姝啊。”
　　“还好如今皇后在骊山。”青萝道。
　　“是啊，还好她在骊山，她那样的性子，不适合在宫中，”陈昭若说着，竟然浅浅地笑了，她看向青萝，“你知道吗，她连安插眼线这种事都不屑于做。”
　　“她真傻。”青萝道。
　　“不，不是傻，她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也知道不这么做会有什么损失，她很聪明的，”陈昭若顿了一下，道，“她只是不屑于去做，她想做个光明磊落的人，她太看重那些了。就像，小时候的我一样。”
　　“主子……”
　　“我想保护她。可我如今要做的事，却会无可避免地伤害她。或许，从我们一个出生在长安、一个出生在金陵时，一切就都注定了。”陈昭若说着，一时失神。
　　“主子如今已经在尽力保全皇后了，”青萝宽慰道，“我们都明白，若是皇后回来参与到了这件事里，凭借着周陵宣的性子，皇后怕是要受苦了。”
　　“是啊，于家倒了，不姓于的林美人可以活下来；常家倒了，不姓常的我可以苟且偷生……她不一样，她姓常，这注定了她不可能置身事外，”陈昭若说着，攥紧了拳头，低下头，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悲痛，“我只能赌一把，可我担心她……”
　　“主子，莫要自责，还没到那一步，”青萝蹲了下来，看着陈昭若，“主子，我们都清楚，只有常家和于家内斗才能最快搅动大周朝堂，只有把常家和于家踢出朝堂才能更好地消耗大周国力……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报仇雪恨！”
　　陈昭若闭了眼，轻轻点了点头。可她又觉得这是那样沉重，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如今的法子，就是要让自己做出狐媚惑主的模样，成为众矢之的，诱于家先出手。虽不是什么聪明的办法，但却不会威胁到常姝。
　　两败俱伤在所难免，但先出手的往往给人留下急躁的印象，也会伤得更惨。只有于家先沉不住气，常家才不会衰败得太惨，常姝也还能保全。
　　还好常姝不在，不然，她怕是看不下去这些的。而陈昭若，只怕也会束手束脚。
　　人哪，一旦有了私心，就是麻烦。
　　“主子，你可莫要动摇。”青萝劝着，握住了陈昭若的手。
　　陈昭若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坚定而悲伤地道：“我不会动摇的。”
　　天越来越冷，骊山这边，一如既往地冷清疏恬。
　　玉露给常姝煎好了药，服侍常姝服下。常姝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问玉露：“宋太医可说过我这绷带什么时候能拆？整天束缚着，着实不好受。”
　　“再过半个月，若是殿下恢复的好，就可以拆了。”玉露说着，放下药碗，看着常姝欲言又止。
　　常姝看向玉露，叹了口气，无奈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玉露点了点头。
　　常姝想了想，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陛下什么时候请我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玉露有些着急了，道：“殿下，你……”
　　“你想说什么？”常姝轻笑着打断了玉露的话，笑里分明有几分苦涩，“你是不是想说，那不知该等到什么时候？你瞧，你都看出来他的心思了，我又怎么瞧不出来呢？我就算死乞白赖地回去了，他也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对我，不仅如此，朝中群臣后宫嫔妃又当如何看待我？我还不如在这里，不仅自在些不用受那许多束缚，还能给自己留几分颜面，还能、还能拿从前那些回忆来骗自己。”
　　殿内一时沉默，玉露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其实，我这些日子想了想，”常姝忽然又开了口，“他似乎自从去岁亲政后，我们见得越来越少了。而且每次见面，虽嬉笑打骂一如往昔，但其中总有些淡漠疏离之感。我从前也未在意，可昭若来了，他便越发不把我放在心上……我之前因此对昭若有怨，可细想想，昭若那样的心性才情，陛下也不一定能入她的眼。真正对不起我、冷落我、背弃曾经诺言的人，是当今的天子啊！”常姝说着，眼圈泛红。她低下头，脑海里尽是往日在常府的画面。
　　“玉露，你把我的剑拿过来吧。”常姝道。
　　玉露有些错愕：“殿下，那把剑被锁在椒房殿的箱子里了，这次没带过来。”
　　“是啊，我险些忘了。”常姝颇有些落寞。
　　玉露看常姝这些日子实在无趣，又不能舞刀弄枪发泄一番，便忙在心里思索。想来想去，她终于想到一个，便对常姝道：“殿下，正月初十是二小姐生日，如今还有一个月，不如我们先张罗着，到时候把二小姐和大将军、大公子都接来行宫，我们为二小姐庆生。毕竟二小姐生日后，就十五岁了。”
　　“是啊，十五岁，及笄之年了，”常姝道，“那便安排下去吧。阿媛前些日子没了母亲，想必不肯大操大办，但毕竟是及笄之年，把她接来行宫办宴，也不算太委屈了她。也正好，让我这里多点人气，不那么像冷宫。”
　　玉露笑了：“陛下之前准了殿下，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见家人，如今真好。”
　　常姝也难得地笑了：“是啊，真好。”
　　玉露忽然又想起一事，问常姝：“我们给二小姐办宴，还需要向宫里打个招呼吗？”
　　常姝看着炭火，道：“孤乃皇后，难道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沉默了一会，又道：“还是去知会一声吧，免的让人编排。”
　　玉露有些犹豫地应了一声，便去安排去了。常姝独坐在火盆边，只觉得自己这个皇后当的真是憋屈。
　　

35 第35章
　　不知不觉除夕之夜到了。
　　常姝的胳膊已经可以活动了，只是她总觉得胳膊使不上劲来，若是动作幅度大了还会酸痛。她请太医来瞧了，太医只是还需养养，可太医躲闪的目光分明落在了她眼里。她想要问个明白，可太医却一直是那套说辞，她也就懒得问了。而此刻的玉露，却也只是在一边沉默。
　　常姝在行宫中虽然冷清了些，但还好有陈昭若派人把宫中最好的舞姬乐师都送了来。除此之外的用度也都依着皇后该有的，甚至还加了不少好东西。
　　常姝看着面前那些礼物，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下，”送礼物的使者恭敬道，“这些礼都是陈夫人亲自挑选的。陈夫人有言，希望殿下在甘泉宫好好养伤，莫要操心，下人若有照顾不住只管向她说，有想要的东西也只管提。陈夫人说，不能侍奉殿下身边是她的失职，还望殿下莫怪。”
　　常姝点了点头，道：“你告诉她，让她也小心照顾自己，莫要太过劳累。她身子弱，如今天冷，更是要小心。”
　　使者应了个“是”。
　　常姝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陛下可有说什么吗？”
　　使者有些慌，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只是道：“臣未曾见过陛下，但想必陈夫人的话里也有陛下的旨意。”
　　“说的也是。”常姝微微笑了。
　　玉露给了那使者赏钱，使者便退下了。
　　常姝站起身来，屏退除了玉露之外的众人，去到那些礼物跟前仔细瞧了瞧。左不过是一些华丽的衣物和首饰，还有一些精美的用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比如棋盘。
　　棋盘上面，还有残局。黑白两子杀得难舍难分，胜负难料。但纵然是常姝也能看出来，接下来一步至关重要，谁先出手攻击对方，谁必输无疑。
　　“这一局真有意思。”常姝想。
　　玉露在一旁看着那棋盘，道：“陈夫人又不下棋，送个棋盘做什么，”又奇怪，“怎么还有残局？”
　　常姝看了看，道：“捧过来我看看。”
　　玉露听了，便捧出了棋盘，来到了常姝面前。常姝伸出左手拿起一颗棋子，不由得笑了：“原来有磁石。”说罢，便把那颗棋子放回了原位。
　　“也不知宫里送这个做什么，殿下又不爱下棋。”玉露有些疑惑。
　　“搁在一遍吧，没事让我打发时间也好。”常姝说着，目光移向了别处。
　　没多久，甘泉宫的晚宴开始了。虽然冷清，但好在还有乐师舞姬，也能勉强做出一副热闹的局面。
　　常姝又开始喝酒，不停地灌自己。一杯又一杯……她显然已经醉了，头脑发热，眼神迷离。
　　玉露劝道：“殿下，别喝了，伤身。”
　　“我就想喝！”常姝嚷嚷了一句，推开了玉露，拿着酒杯便摇摇晃晃地要下台阶。
　　此刻，乐师们刚好演奏完了一支曲子，大殿里安静了下来。舞姬们也都徐徐退下。
　　常姝摇摇晃晃地下着楼梯，玉露忙过来扶住。舞姬上殿，看来接下来是个独舞了。乐曲随之重新响起，回荡在整个大殿里。
　　常姝却忽然愣住了。
　　玉露不禁皱了皱眉。
　　这是陈昭若从前在常府为常姝舞剑伴奏时的曲子。常姝看向那舞姬，这才注意到那舞姬一身劲装，手里还拿着木剑，看起来干练无比。
　　常姝的眼眶湿润了，她走了两步，踉踉跄跄地下了台阶，在那舞姬前五尺的地方，她忽然间不顾一切地在一边抽泣不止。
　　舞姬一惊，停了舞，畏畏缩缩地跪倒在了常姝面前。乐师也不知犯了什么错，忙停了下来，也都跪下了。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常姝问。
　　玉露在一旁小声提醒：“殿下失仪了。”
　　“失仪？呵，”常姝看向玉露，“难道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玉露低下头，一言不发。
　　常姝苦笑着看向舞姬，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舞姬浑身发抖，答道：“舞剑。”
　　“你果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常姝坐了下来，就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
　　“谁让你舞剑的？又是谁让你们奏这支曲子的？”玉露喝问。
　　一旁的乐师瑟瑟发抖：“是陈夫人。陈夫人说，殿下喜欢这支曲子，便特意写了出来，让臣等演奏、舞姬伴舞。”
　　玉露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她！”说着，玉露跪在常姝身边，劝道：“殿下，莫要生气了，她不值得。”
　　常姝抬眼，泪眼朦胧地看向玉露，道：“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说着，又转头看向那舞姬，膝行两步到了舞姬跟前，问她：“你怎么一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模样？”
　　舞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去。
　　常姝便伸出手挑起了舞姬的下巴，强迫着她看着自己，道：“你为何这般轻易地低下头去？”
　　舞姬看着常姝，嘴唇发颤：“妾身……”
　　“拿起你的剑，给孤好好地舞上一曲。”未等舞姬说完，常姝便松了手，拿起剑，红着眼对那舞姬说。
　　她拿剑的手抖个不停，纵使她醉着，她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力不从心，右臂那不适的感觉一直在提醒着她，她再也拿不了剑了。
　　“殿下。”玉露心疼地叫出声。
　　“我再也拿不了剑了，对不对？”常姝问。
　　玉露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常姝叹了口气，给舞姬递了剑，舞姬小心地接过，对着常姝行了一礼，便从头舞起。
　　筝声响起，常姝看着女子舞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知道自己该舍弃这些痴心妄想，可这太难了。”
　　“昭若，世间最懂我之人，果然还是你。”
　　“可我们回不去了，不管阿媛怎样劝我，不管我们怎样努力地迁就对方，我们心里都明白，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裂痕已经存在，就算强行缝合，也不会恢复如初了。”
　　“说到底，从前那些过往，如今看来只是一场梦。而我如今的处境，才是真实。”
　　想着，常姝又猛地喝了一口酒，眼前女子的舞姿让她头昏脑胀，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可在失去意识前，她已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她将舍弃那些小女儿家的妄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她不会再提一个字。从今以后，她只做大周的皇后。
　　那把剑，她不会再拿起来了。
　　第二日常姝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刚一起身，就看见昨日那舞姬跪在榻边瑟瑟发抖。常姝疑惑不解，便问玉露：“她跪在这做什么？”
　　玉露有些尴尬，凑近了问：“殿下忘了吗？”
　　常姝摇了摇头：“孤什么都记不起了。”
　　玉露便凑到耳边，小心翼翼地道：“昨日殿下醉酒倒地，舞姬上前搀扶，殿下非把这舞姬拉进了内室，抱着她睡了一夜，奴婢拉都拉不开……”
　　常姝听了，看了一眼那舞姬，舞姬埋下了头。常姝的耳朵不禁红了，又看向玉露：“当真？”
　　玉露退到一边点了点头。
　　常姝看了一眼那舞姬的衣服，全是褶痕，看起来凌乱不堪。她觉得头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问那舞姬：“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声如细蚊：“妾身名唤朝云。”
　　“朝云，”常姝道，“昨日是孤醉酒，一时失态……”
　　“妾身明白，”话还没说完就被朝云打断了，“妾身不会在外多嘴，还请殿下饶恕妾身无礼。”
　　常姝笑了：“你以为我要罚你？”
　　朝云有些惊讶，抬起头看着常姝，常姝这才注意到这女子容貌昳丽，也是个难得的美人。
　　“听你口音，是南方人？”常姝问。
　　朝云点了点头，道：“妾身原本是陈宫舞姬，陈亡后，妾身被常大将军进献给了陛下。”
　　“原来如此，”常姝若有所思，又道，“朝云，孤不会罚你，你若愿意，以后可在孤身边侍候着。”
　　“奴婢愿意！多谢殿下恩典！”朝云听了，改了自称，忙向常姝下拜。常姝虚扶一把，朝云便站起身来。
　　“玉露，服侍孤洗漱吧，”常姝淡淡道，又对朝云说，“你也学着。”
　　玉露听了，便开始服侍常姝洗漱。刚洗漱完，正要为她编发，忽听外边太监来报：“殿下，宫中使者有事要奏。”
　　“进来吧。”
　　只见一个使者走了进来，对常姝道：“秉殿下，陈夫人有喜了。”
　　常姝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愣了一下，只听使者接着道：“昨夜宫宴，陈夫人忽感不适，干呕不止，太医瞧了，才发现是喜脉。陛下大喜，下了旨，要晋婕妤为昭仪。”
　　常姝听了，垂下眼去，淡淡道：“这是喜事啊。”又对玉露道：“一会去准备贺礼，命人送去宫中昭阳殿。”
　　玉露敢怒不敢言，只得应下了。
　　而一旁的朝云，此刻也神情复杂。
　　使者退了出去，常姝也不再看着镜中的自己。整个屋子压抑极了。
　　未央宫，椒房殿。
　　陈昭若本斜躺在美人榻上，看着面前来贺喜的柳怀远，坐起身来，从手边拿过了药瓶就摔在了柳怀远身前，忍着怒气，问：“你给我的，究竟是什么药？”
　　柳怀远叹了口气，迎上陈昭若的目光，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不希望你毁了周宫，毁了天下，也毁了你自己。有个孩子，可以让你收收心。”
　　“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陈昭若怒视着柳怀远，“你分明就是担心我用这药害人。”
　　柳怀远沉默不语。
　　“你走吧，我以后不会来烦你了。”陈昭若冷冷道。
　　柳怀远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便告退了。
　　陈昭若看着柳怀远离去的身影，苦笑着垂下了头。青萝走了过来，轻轻唤了一句：“主子……”
　　“这个孩子必须死。且不说我的身体早就被人断言不适合孕育子嗣，就凭这是周陵宣的孩子，我也决不能把他生下来。”陈昭若十分冷静地道。
　　青萝却道：“主子，其实奴婢昨夜里也想了想，有个孩子，也就有了个依靠，更方便我们行事啊。”
　　陈昭若听了，半晌没有开口，末了却叹了口气，只道：“有了孩子，会让我分心的。再说，周陵宣也不是因为有孩子就会高看你一眼的人，林美人生了皇长子，不还是因为散布流言坏了他的名声，每日都要在漪澜殿前跪着吗？”
　　周陵宣对待女子从来没有真心。他自以为情深义重、多情风流，可实质上是只喜欢玩弄女子，喜欢那种征服感和掌控感。
　　所以，一向百依百顺的常姝虽能让他动心，却不能让他着迷。而陈昭若是周陵宣看不透摸不准的，加之陈昭若又有意做个宠妃，这便更加让周陵宣放不下了。
　　陈昭若想着，又补了一句：“况且，如果是为了利用他才让他出生，而他出生后注定要受很多苦，我宁愿他不生下来。”
　　“主子如今可有什么打算？”青萝问。
　　柳怀远走的时候并没有关门，金风此时端着安胎药来到了门前，刚好能听见里面细微的说话声，便停了下来，侧耳去听。
　　“冯美人的小厨房都摸明白了吗？”陈昭若问。
　　青萝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眼线来报，这小厨房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用的东西也都是御膳房送去的食材，可有样东西却是她宫里自己产的。”
　　“什么东西？”
　　“半夏。”青萝答道。
　　“半夏？”
　　“奴婢打听过了，冯美人有痰症，常常需要半夏入药，她便命人在自己园子里种了些，太医院也会给她送这药材。半夏这味药，若剂量不多，常人用了是有治病的功效的，可若孕妇用了，就不一样了。冯美人的厨房里隔三差五便会发生把生半夏粉混入食材的事情，想必是冯美人授意的。”青萝道。
　　“果然如我所料，”陈昭若冷笑，“看来不论是周宫还是陈宫，所有的妃子都不希望别的妃子生下孩子。从前陈宫的孙妃骗后妃用带麝香的药丸滋补，如今又有周宫的冯美人用含半夏的食物害别的妃嫔……可笑，可悲。”
　　“这么多年了，还是用下药的法子，一点改进都没有，就连奴婢都看腻了。”青萝笑道。
　　“不过，她想的还是周全，各宫平日里都有用她的点心，也一向没出过事。可若真出了事，谁又能疑心到她的点心上？”陈昭若道，“不过，她看起来不像个读过书的，怎么会知晓药理？”
　　青萝抬眼：“主子的意思是，吴公公？”
　　陈昭若微微一笑：“伪装痰症、暗里下药可不像是冯美人这种见识能想得出来的法子。冯美人的长处在于搬弄是非而自己不牵扯进去，暗地里使手段戕害妃嫔，我瞧她也没有那个胆子。”
　　在外偷听的金风想起了送去椒房殿的糕点，心中一惊，后怕起来。她听着屋里陈昭若的声音，此刻方知陈昭若的用意。
　　“主子，”青萝小心翼翼地道，“奴婢还是觉得，朝云如今在甘泉宫是不是大材小用了？她那样的人，最擅打探消息，可主子却把她派去皇后身边……”
　　陈昭若摇了摇头：“她在那里正好，也是为以后铺路。她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我从前在金陵时便很看好她。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把她从乐坊调来我身边，国便亡了。我这个长清公主，也随着陈国一起没了。”
　　金风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惊，向后一退，踩在了一块石头上，脚一崴，药碗里的药便洒了一半。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接着便是青萝出来察看，只见金风慌慌张张地站在自己面前。
　　青萝眯了眯眼，看四下无人，便一把把金风拽进了屋里。
　　药碗落地，摔了个粉碎。
　　

36 第36章
　　玉露近来一直忧心忡忡的，她有日子没收到金风的消息了。
　　正月二十到了，甘泉宫里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常辉和常媛也提前两天到了甘泉宫住下。常宴却没来，只说尊卑有别，不敢僭越。常姝也只得随常宴去了。
　　“父亲越来越瞻前顾后的了。”常辉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笑着。
　　“父亲这样也好，免的让人抓到错处。”常姝道。
　　常辉却满不在乎：“只要在朝堂，不管再怎么小心，只要有人想抓你错处，就一定能抓到。依我看，还是辞官回乡种地最为稳妥，可父亲就是舍不得那些名声。”
　　常辉这话，看似戏谑，实则发自真心。
　　常媛在一旁默默不语。
　　常辉又道：“最近御史大夫贾存一连上了好几封奏折参咱们家，还好朝中不少武将都跟父亲出征过，受过父亲的恩惠，在朝堂上多有维护。不然，就凭父亲的口才，只怕难以辩赢贾存大人。”
　　“都参咱们家什么？”常姝问。
　　常辉此时却一点都不利索地回答道：“没什么，小事。”
　　“什么样的小事？”
　　“侵占田产，仗势欺人，贪污受贿。”常媛忽然开口道。
　　常辉忙冲常媛挤眉弄眼，却听常姝疑惑问道：“仗势欺人这条从前便听腻了，侵占田产和贪污受贿是怎么回事？”
　　常辉见躲不过了，便老老实实地道：“我想着总有一日常家会功德圆满告老还乡，便在老家置办了几百亩地，总有一些谈不拢的，就被闹大了。贪污受贿却不是我做的，是咱家手下的武将，收了人家钱财，答应给人家谋一个好差事……这种事情自古有之，是贾大人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常姝的语气严肃起来，“怪不得父亲不愿来赴宴，他是因为羞愧！父亲如今是国丈，你是国舅，常家是大周皇后的娘家！身居高位却不能为臣子表率洁身自好，孤若是贾大人，孤也要上本参奏！”
　　常辉却有些没反应过来：“阿姝，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些。”
　　常媛淡淡地接过话道：“长姐说的是。”
　　“常家如今已是万千荣宠在一身了，不必搞那些歪门邪道。大哥，你回城里后，一定要和父亲把事情都料理好。有错，我们便认。”常姝认真道。
　　常辉放下果子，抬头看着高座上的妹妹，很显然，她现在已经完全已一个皇后的身份而不是常家女儿的身份在考虑问题了。常辉心里有万般顾虑却不知从哪里说起，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女大不中留啊……”
　　“你说什么？”常姝故意做出恼怒的模样。
　　“没什么，”常辉忙道，“快用膳吧。”
　　常媛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
　　未央宫中，周陵宣正在和柳怀远、周陵言、于仲商议政事。
　　几人看着面前的地图，面色凝重。
　　周陵宣开口问：“消息确定吗？”
　　于仲点了点头，道：“据臣的消息，北狄就等着入春了。”
　　周陵言道：“我们去岁方倾全国之力灭了陈国，如何能抵御得了北狄大举进攻？”
　　柳怀远忙道：“陛下，有臣和臣的柳家军在，北狄绝不会踏入我大周领土半步！”
　　周陵宣看着柳怀远摇了摇头，道：“你手下的军队从没去过北方，不知那是怎样的景象。朝中有抗阻北狄经验的，只有常家。”
　　周陵言犹豫了下，道：“陛下，恕臣直言，自灭陈之后，常大将军似乎一直精神不济，似乎不是合适人选。”
　　周陵宣点了点头，道：“寡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只可惜，朝中似乎没有能接替常大将军的。车骑将军虽好，但在战场上太过随意，寡人着实不放心。”
　　几人正说着，忽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周陵宣道：“陛下，丞相出事了！”
　　“什么！”周陵宣一惊，而于仲只是轻轻抬了下眼。
　　柳怀远瞥了于仲一眼，并未说话。
　　那小太监道：“丞相府传来消息，丞相遇刺，危在旦夕！”
　　周陵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于仲已跪了下来，对周陵宣道：“陛下，父亲因政务平日里得罪了不少人，定是有人寻仇！还请陛下做主！”
　　周陵宣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镇定下来，却攥着拳头，咬牙对那小太监道：“传最好的太医去丞相府，丞相若有不测，拿你们是问！”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下去了。
　　周陵言忙上前道：“陛下，臣这就吩咐人去彻查此事！”
　　周陵宣点了点头，周陵言便退下了。
　　于仲也道：“陛下，臣也先回府看望父亲了。”
　　周陵宣道：“你回吧，寡人明日也去丞相府。”
　　于仲也退下去了。
　　宣室中只剩下了周陵宣和柳怀远。
　　周陵宣沉默了一会，看向柳怀远，问：“你以为此事是何人所为？”
　　柳怀远低头道：“臣不敢妄言。”
　　周陵宣却笑了，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子阴狠：“寡人知道了。你下去吧。”
　　柳怀远闻言，刚要告退，只听周陵宣在他背后道：“连你这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都不敢说，可见他在朝中是多有威严。”
　　柳怀远轻轻颔首，道：“臣不知陛下何意。”
　　周陵宣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柳怀远走出宣室，却并没有立即出宫，而是转头去了昭阳殿。
　　陈昭若看见他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本就生着气，见他如此，便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干脆不理他。青萝识趣地屏退了众人。
　　柳怀远问：“是你干的吗？”
　　陈昭若觉得好笑：“什么事情就成了我干的了？”
　　柳怀远怒道：“丞相遇刺，是不是你干的！”
　　陈昭若也是一愣：“丞相遇刺了？”
　　柳怀远急道：“你别和我装傻！丞相遇刺，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一向和丞相不合的常家干的，将相刚刚缓和了些便又要相争，将相相争势必会动摇我大周根基……除了你谁还会这样做！”
　　陈昭若愣了一下，不由得轻蔑地笑了：“你方才说什么？你……大周？柳怀远啊柳怀远，你还真是忠心耿耿。”
　　柳怀远听了她的话，一时语塞。
　　只听陈昭若冷漠道：“你以为是我做的，那便是我做的。你走吧，我可不想再看见你了。从前那些情谊，现在看来真是个笑话。”
　　柳怀远听了，也低头轻笑：“是，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说着，他便要回头出门，可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道：“好好养胎吧，陈夫人。”
　　“滚！”陈昭若大怒，抓起身边花瓶就朝柳怀远扔了过去，硬生生地砸在了柳怀远身上。
　　“看，你们兄妹俩都一个样。”柳怀远咬着牙说了一句，便掀帘子出去了，十分决绝。他又想起了陈国那个荒淫无道的君主。
　　陈昭若看着柳怀远离开的背影，气的抓紧了美人榻的一角，可忽然又身体不适起来。青萝忙捧来了安胎药给她服下，安抚道：“主子，现在不是时候。”
　　陈昭若点了点头：“是了，不是时候。”
　　她镇定下来，深呼吸了几口气，转头问青萝：“金风都处置好了么？”
　　青萝点了点头，道：“宫里人都以为她出宫养病去了。”
　　陈昭若悠悠地叹了口气：“她好歹也服侍了我这些日子，我，对不起她。”
　　第二日，甘泉宫里，常家兄妹也得到了丞相遇刺的消息。
　　常辉一下子忧虑起来，常媛走到常辉身后，道：“大哥，放心。”
　　常辉回头看了眼常媛，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小姑娘不要想这些。”
　　常媛微微一笑：“大哥，我已到了及笄之年了。”
　　常姝正在忙着，命玉露准备好了礼物，给使者道：“听闻陛下已去探望丞相，孤不便前去，只好备了这些礼物，还望丞相早日康复。”又道：“若是见到陛下，还请帮我问候陛下。”
　　使者应了个“是”，便下去了。
　　常姝目送使者离去，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常辉，一言不发地就坐下来了。
　　“我得回去了，让阿媛在这里多待几日吧。”常辉道。
　　常姝只是思索着什么，看着常辉。
　　常辉看见常姝如此表情，脸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怀疑我吗？”
　　常姝摇了摇头，道：“孤怎么会怀疑自己的亲哥哥？孤只是觉得，将军府和丞相府一向不合，丞相府出事，大家第一时间都会疑心到我们将军府上。这事，若不是将军府干的，便是有人想要栽赃将军府，或者，是丞相结了别的仇家？但不管怎么说，家里定要被影响。大哥，你还得沉住气才是。”
　　常辉刚要说话，就听常媛忙道：“长姐说的是。”
　　常媛又对常辉道：“大哥回府之后，定要前去探望丞相，帮忙找出真凶，也好保住我们常家的清誉。”
　　常辉本来有些愠怒，听见常媛的话便强压下去自己的怒火。毕竟自己的妹妹对自己不信任，还是挺让人生气的。他看向常媛，点了点头，道：“好。”又对常姝道：“殿下，微臣告退。”说罢便走了。
　　常媛在常姝面前坐了下来，亲手给常姝倒了茶，对常姝道：“长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们被人怀疑是躲不掉的了，你是怕大哥一时沉不住气，反倒在此时被人拿住了把柄，又对我们不利了。”
　　常姝叹了口气，道：“他一向如此，受不得那些。”
　　常媛点了点头。常姝又看着常媛道：“如今我们两家结亲，本来已是缓和了不少，如今却又闹出这档子事。”
　　常媛低头轻笑：“长姐，我和于二公子都是庶出，我们的婚事在一些人眼里本就不那么重要。在别人眼中看来，在那个节骨眼上，于家来向我们提亲，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是两家关系又不好了，牺牲一个庶子一个庶女，也是无关紧要的。”
　　“你怎么能这么想？”常姝一惊，忙握住她的手，道。
　　常媛微笑：“长姐，事实如此，不是吗？”
　　常姝摇了摇头，道：“是你心思太重，太敏感了。”又道：“我不知于家是怎样想的，在常家，你是独一无二的。父亲很疼爱你，他对你的疼爱远远超过我……”
　　“长姐……”
　　常姝苦笑：“我性子太过固执要强，从前常常惹父亲生气。可你不一样，你乖巧懂事，父亲对你笑的远远比我多……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常媛低下了头，只听常姝接着道：“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不该自轻自贱。”
　　常媛点了点头。
　　常姝叹了口气，看向门外，道：“孤这个皇后在这行宫待的太久了，也该回去了。常家有孤这个皇后，孤看谁敢害我们。”
　　“玉露朝云，”常姝吩咐道，“你们准备准备，孤，要回宫了。”
　　

37 第37章
　　一个月后，周陵宣终于准常姝回宫了。
　　常姝坐在步辇之上，掀开帘子透着一条缝，远远地看见未央宫前一众妃嫔正等着迎接她。
　　她看见了陈昭若。
　　陈昭若看起来比从前成熟了许多，满头珠翠，身披罗缎，看起来精致华丽。
　　“或许是因为做了母亲的缘故。”常姝心中想着。
　　不多时，步辇已到了宫门跟前，陈昭若带着众妃盈盈下拜。常姝下了步辇，伸手扶起陈昭若，道：“昭仪已有身孕，不必多礼。”
　　可她刚说完就后悔了，有孕的何止陈昭若一个？她看向了陈昭若身后的冯美人，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道：“诸位请起。”说着，她便牵着陈昭若的手向宫内走去。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有着身孕还要打理后宫事务。”常姝对陈昭若道。
　　陈昭若道：“妾身不辛苦。”又问：“殿下的伤可全好了？”
　　常姝看了她一眼，略显心酸地笑道：“好不好的，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陈昭若低下头去，道：“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常姝苦笑，“你瞒着我只是怕我伤心罢了。你知道我喜欢舞剑，可我以后都不能拿起剑了。这对我来说，的确，不是那么好接受……”
　　“为何回来？”陈昭若低声问。
　　“为何不回？”常姝反问。
　　“妾身曾……”陈昭若说着，停了下来，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问，“妾身离去前一晚，曾向殿下传过口信，殿下可还记得？”
　　“什么？”常姝疑惑。
　　陈昭若的面容凝重了起来，忽又展颜一笑：“无事。”
　　陈昭若是想挑起将相两家相争的，常姝在此会乱了她计划不说，还容易激怒周陵宣，只怕常姝自身难保。可她如今回来了，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究竟是什么事？”常姝问。
　　“真的无事，殿下多心了。”陈昭若微笑道。
　　两人携手走着，常姝看着陈昭若侧颜，忽然生出疑心来。
　　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夜间，椒房殿里，玉露一直心事重重的模样。
　　常姝本来对着烛火发愣，一回头发现玉露神情凝重，便问道：“怎么了？”
　　玉露犹豫道：“殿下，奴婢今日未曾见到金风。”
　　“原来如此啊，”常姝轻笑，“你明日可去昭阳殿找她说说话。”
　　“奴婢今日晚饭后去过了，”玉露急道，“昭阳殿的宫人说，金风出宫养病了。”
　　“她怎么了？”常姝忙问。
　　玉露道：“听说是肺痨……可是，可是金风哪里还有家人啊？她出宫养病，能去哪里啊？”
　　常姝顿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其中有诈？”
　　玉露低下头：“奴婢不敢妄言。”
　　“孤命你说。”常姝严肃道。
　　玉露抬起头，看向常姝，眼泪汪汪的：“殿下，金风曾对我说，殿下受委屈全是昭仪向陛下挑唆的，她说昭仪形迹可疑，让我们防着昭仪。我便警惕起来，请她为我们盯着昭仪，她应了，我们也一直有来往……可两个多月前，我就再没了她消息了……”玉露说着，呜咽起来。
　　“不可能！昭若不是这样的人！”常姝颤声道。
　　“殿下，”玉露哭着，“金风已经失踪了！”
　　常姝整个人一下没了底气，无力地倚在座上，目光空洞。
　　“不可能的。”她喃喃道。
　　陈昭若为何要如此？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又想起了从前在常府的日子，那时的陈昭若不过只是一个温柔的姑娘……
　　“陛下驾到！”外边的太监尖声喊道。
　　常姝猛然站起，忙擦了眼角的泪，对玉露道：“莫要让人瞧出来，谨言慎行！”
　　玉露忙点了点头，拭去眼泪。主仆二人忙来到殿前迎接，只见周陵宣的身影由远及近。
　　“妾身恭迎陛下。”常姝恭敬道。
　　“皇后起来吧。”周陵宣来到常姝面前，道。
　　常姝规矩地站起，周陵宣便自顾自地进了殿，他的身上有着一股浓郁的酒气。常姝忙跟在他身后。
　　“陛下怎么这会来了？”常姝问。
　　“怎么？寡人不能来自己皇后的寝宫？”周陵宣轻笑，坐了下来。
　　“是妾身失言了，陛下莫怪。”常姝道。
　　周陵宣眯着眼看了看常姝，又看了看玉露，问：“你们怎么好似哭过？”
　　玉露低头不言。常姝想了一瞬，答道：“妾身在甘泉宫数月不能见到陛下，如今回来，想及日后可以常常见到陛下，因此喜极而泣。”
　　周陵宣打量了常姝一番，微笑道：“这不像是你说的话。”
　　常姝看着周陵宣的眼睛，认真答道：“从前是妾身太过任性了，妾身以后会努力做一个好皇后。”这的确是她的真心话，她已做好了舍弃自我的准备，只为了做好这个皇后。
　　周陵宣似乎有些动容。他向常姝招了招手，道：“过来，坐在寡人身边。”
　　常姝顺从地走了过去，坐在了周陵宣座下，不敢与他同座。
　　“你当真是变了。”周陵宣说着，握住了她的手。
　　几个月不见，常姝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更加惹人怜爱了，他的确是心软了。
　　“从前寡人是有意磨一磨你的性子，你太过张扬骄傲，那样虽好，但绝不是一个皇后该有的性子。如今看来，你学的很好。”周陵宣道。
　　常姝的眼睫毛抖动了一下，但她面上并无波澜。
　　“妾身知错了。”她答道。
　　“你明白了就好。”周陵宣说着，看着烛光下的常姝，他从未觉得她是如此动人，借着酒意，一把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伸手就要解开她的衣带……
　　玉露见状，忙退了出去。
　　若是从前，常姝一定很是欣喜。
　　可是如今的她并不开心，反而还有感受到了彻骨的悲哀。
　　她终于在这深宫之中失了真正的自己，速度之快，是她从前难以想象的。
　　“陛下！”她向后退了一退，抬眼看向周陵宣，只见周陵宣满眼的不解。
　　“妾身的伤还没好，不宜侍寝。”她颔首道。
　　周陵宣看着常姝，眼里似乎冷了下来，还带着些许挫败感和愠怒。他清了清嗓子，道：“那皇后就好好休息吧。”说罢，起身，抬脚便走了。
　　第二日，常姝便和周陵宣一起去了丞相府探望丞相于卫，于仲出门相迎，周陵宣问了几句话之后才进门。
　　这是常姝第一次见到于卫，于卫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老人，只是眼里有着寻常老人没有的精明。
　　于卫本来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见了周陵宣和常姝忙作势要起身行礼。周陵宣忙伸出手道：“丞相好生歇着，不必多礼。”
　　于卫道了一句：“多谢陛下。”然后便躺了下来。
　　“丞相今日觉得如何？”周陵宣问。
　　于卫道：“肩膀还是疼得紧。”
　　原来，那刺客当日一剑贯穿了于卫的肩头。
　　于卫问周陵宣：“陛下，近来朝中可有大事吗？”
　　周陵宣道：“朝中一切都好，丞相切莫挂心。”
　　于仲在一边道：“父亲总是挂念着朝中事务，不肯安心养伤。微臣劝了，父亲也不听。”
　　于卫听见这话时，面上似有不屑，可又立马消失了。
　　常姝在一边瞧着于卫的反应，又看了看于仲，只觉二人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父慈子孝。
　　周陵宣又在劝于卫，劝了一番后，补了一句：“丞相莫要着急，寡人已派了宁王办这案子，定当找出凶手，为丞相出气。”
　　于卫问：“若幕后指使之人是位高权重之人呢？”于卫说完，看似无意地瞟了常姝一眼。常姝心中登时不快起来。
　　周陵宣装作没瞧见的样子，问：“丞相为何有此一问啊？”
　　于卫苦笑：“老臣这些年，为了国家社稷，得罪了不少人。老臣想，这些人中，定然有那怀恨在心、一时做出错事的。”
　　周陵宣假做思索：“丞相所想不无道理。”
　　常姝端庄地微笑道：“还请丞相安心养伤，陛下定会关丞相一个公道的。”
　　于卫道：“殿下说的是。”
　　于仲这时端了药碗来，要亲手给于卫喂下，可样子笨拙，显然缺少经验。常姝便道：“孤来服侍丞相用药吧。”说着，便从于仲手里拿过药碗。
　　于卫故作惊慌：“这如何使得？”
　　常姝道：“丞相是股肱之臣，如何使不得？”说罢，便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服侍于卫喝下。
　　周陵宣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时候不早了，周陵宣和常姝出了丞相府的大门。
　　周陵宣破例，让常姝和他同乘一辇，常姝推辞了一番，还是受了。
　　步辇上，周陵宣一度欲言又止。
　　“陛下可有什么话想对妾身说？”常姝问。
　　“无事。”周陵宣道。
　　“妾身却有话说，只希望妾身说了之后，陛下莫要动气。”常姝低头道。
　　“讲。”
　　“妾身知道，朝中有些风言风语。妾身也理解，常大将军和丞相在朝堂之上的确常常政见不和。可妾身的父亲绝非小肚鸡肠之辈，断不会因此加害于人。况且，妾身的父亲心中也清楚，他和丞相都是朝廷栋梁，为了大周考虑，怎可轻易内讧？背后主事之人，可能是朝堂中的任何一个人，但绝不可能是妾身的父亲。”常姝道。
　　周陵宣看着常姝，微笑道：“皇后，后宫不可干政。”
　　常姝低着头：“妾身明白。”
　　但她也明白，周陵宣今日带她来此，用意颇深。
　　不知不觉，步辇已进了宫。周陵宣刚下步辇，只见柳怀远快步走来，对周陵宣行了一礼。
　　“何事？”周陵宣问。
　　“陛下，右北平失守！”柳怀远道。
　　“什么！”周陵宣大惊，“寡人一个月前刚增送了粮饷军备过去……”
　　话还没说完，周陵宣便意识到不该在常姝面前讨论这些，便对柳怀远道：“召集群臣去宣室。”
　　另一边，昭阳殿里，朝云向陈昭若讲了昨夜里椒房殿发生的事。
　　“主子，皇后已对主子起了疑心。”朝云道。
　　陈昭若苦涩一笑：“也好，迟早如此。”
　　

38 第38章
　　北狄大举进犯，虽然周陵宣之前做了些防御措施，可还是没能抵挡住北狄的铁骑。
　　不得已，三日后，周陵宣还是任命了常辉为主将、柳怀远为副将，北上抗敌。
　　临行前一日，常姝担忧地看着常辉，道：“大哥，一定要保重！”
　　常辉轻松地笑了笑：“你大哥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不怕。”又道：“等我回来，给你带些边境好玩的东西。诶对了，北狄的牛肉干很是不错，我给你带些回来。”
　　常姝听了，不由一笑：“我又不是小孩儿。”
　　而另一边的昭阳殿，陈昭若对潘复道：“去告诉柳侯，让他千万小心，别战死在北边了，本宫还要找他算账呢。”
　　大军浩浩荡荡地从京师出发了，周陵宣站在城楼之上，面色凝重。
　　常姝、陈昭若也是一样的心事重重。
　　可几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陵言那边便传来消息，丞相遇刺一案有线索了。
　　宣室里，宁王周陵言向周陵宣禀报道：“……得到消息后，臣便派人去护城河打捞，打捞半月有余，终于找到了那刺客的兵刃。”说着，周陵言一挥手，命人把兵刃呈了上来。
　　周陵宣起身，掀开了那块遮着兵刃的布，仔细看了一番，道：“这似乎是官造的。”
　　周陵言道：“的确是官造的，只有官造的才有这样的水准。”
　　周陵宣拿起兵刃小心看了看，只听周陵言接着道：“陛下不必看了，上面的烙印已被磨去。”
　　周陵宣便放下兵刃，坐了下来，道：“刺客武功高强，可以穿过重重庭院刺杀丞相；他又对长安了如指掌，可以迅速逃脱追捕；如今他手上还有官造的兵器……”
　　“不止如此，”周陵言道，“这剑也有年头了，至少是十年前的。”
　　“为何如此说？”
　　“这剑比我们如今用的剑短了两寸，臣去问过了，十年前的剑多是这样的长度。后来军备更新，这些剑都被收回重铸，只有一支军队因为远征在外没有及时收回，后来，官员怠政，便只做不知了。”周陵言道。
　　周陵宣问：“哪一支？”
　　“常大将军刚刚成为大将军时，带领五千人北击北狄，却只剩了两千人回来的那一次……便是那一支。”周陵言道。
　　他的意思已是很清楚明了了。
　　周陵宣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寡人就知道。”又道：“御史大夫贾存和丞相私交甚好人尽皆知，前些日子御史大夫在朝堂上常常针对常宴，想必常宴的确是记恨在心了。御史大夫一向和丞相沆瀣一气，大将军心里也明白，想必就是因此，才对他下手的。”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周陵言问。
　　周陵宣想了想，道：“寡人记得，之前常辉在他老家侵占了不少田地？”
　　周陵言点了点头。
　　周陵宣道：“就说经查，常家侵占太庙用地，需要请常大将军到廷尉府坐坐，咱们当庭对质。然后你趁机带人进府详查，一有不对，便封了他的将军府！”
　　周陵言有些犹豫：“陛下，此举是否太过激进？臣以为如今只是个猜测，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况且皇后那边……”
　　“皇后又如何？”周陵宣问，“国丈犯法，难道就能视而不见了么？”
　　“是，”周陵言又问，“车骑将军那边又怎么办？前线传来消息，他刚到右北平，正和北狄激战呢。”
　　“只先瞒着他，等他回来再说，”周陵宣道，“谁都不许传消息过去。”
　　“是。”
　　周陵言此刻已出了一身的汗。他应了一句，便告退了。
　　“机会来了。”周陵宣想着。
　　“陛下，太医有事启奏。”太监道。
　　“让他进来。”
　　太医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跪下，道：“陛下，臣无能！”
　　“怎么了？”周陵宣坐了下来，一边翻看奏折，一边问道。
　　“丞相……丞相他……”
　　“丞相怎么了？”
　　“丞相身中剧毒，恐时日无多。”太医连连叩头。
　　“怎么会？”周陵宣一惊，奏折掉到了地上。
　　太医接着道：“丞相自遇刺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臣竭尽所能也未能有半点起色。今早，丞相吐了口血出来，臣看那血颜色不对，才知丞相是中毒了！这是一种慢性毒药，脉象难以分辨，但却是必死无疑的！想来，是刺客在兵刃上淬了毒。”太医说着，声音发抖。
　　这过于突然，周陵宣一时怔住了。
　　“下去吧，”周陵宣对太医道，“尽力医治。”
　　太医奇怪于周陵宣的反应，可并不敢多问，便下去了。
　　“传，少府丞于仲。”周陵宣道。
　　三日后，常宴被请到廷尉府。
　　常家被周陵言带人不由分说地破门而入。常媛想叫人阻挡，可看到周陵言手中的圣旨，便只得忍住。她心中明白，若抵抗了，就算没有罪过也有了。
　　常家被东翻西翻，家中不少东西都被砸烂了。常媛和府中其他人被请到了后院陈昭若曾住过的那个院子里，说是请，其实就是赶。常媛头发散乱地被关在里面，看着外边自己的家被一点一点毁掉。
　　她不由得紧抿了嘴唇。
　　周陵言负手而立，看着这座赫赫威名的将军府，心中无限感慨。
　　“找到了！”一个人喊道。
　　周陵言便赶了过去，手下人把库门拉开，周陵言不由吃了一惊。
　　他满眼所见，皆是兵刃盔甲。
　　朝廷明令禁止私藏的兵刃盔甲。
　　很显然，这么多，绝不是在册登记过的。
　　周陵言十分震惊，就连行动都不自在了。
　　“大将军啊大将军，这次，恕我无能为力了。”周陵言叹道。
　　“殿下，如今怎么办？”
　　“封了这里，待陛下定夺。”周陵言一甩手，便转身走了，径直去了那个小院子里。
　　常媛早被这乱哄哄的一天折腾得头发也乱了、妆容也花了。她见周陵言来了，且面色凝重，但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道：“见过宁王殿下。”
　　周陵言道：“二小姐，你怕是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了。不过你放心，本王已吩咐手下人善待二小姐。”
　　常媛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没站稳。
　　“希望殿下秉公处理。”常媛道。
　　“一定。”周陵言说着，便要离开。
　　“殿下，”常媛开口叫道，“皇后殿下知道你们来这吗？”
　　“后宫不得干政，她一概不知。”周陵言停了下来，回头答道。
　　“那在右北平的车骑将军可知此事？”
　　“不知。”
　　“我父亲被请去廷尉府，想必也不知你们要来吧？”
　　“的确如此。”周陵言道。
　　常媛听了苦笑一声：“妾身，明白了。”
　　周陵言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心中颇为不忍，他一向是最爱惜美人的，可如今他也无能为力了。
　　“二小姐珍重。”周陵言道。
　　“等一等，”常媛又忙问道，“少府丞于仲可知此事？”
　　周陵言没有回答，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常媛看着周陵言离去的背影，心凉了半截。
　　昭阳殿里，陈昭若最先知道了这消息。
　　她不禁吃了一惊，问潘复：“你确定吗？”
　　潘复连连点头：“小的岂敢欺瞒夫人？”
　　陈昭若又问：“皇后可知此事？”
　　潘复道：“大约是不知情的。小的也是从宁王的随从那听来的消息，宫中还未有人传这消息。”
　　陈昭若虚弱地坐了下来，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青萝知趣地走上前去，给了潘复一个钱袋。潘复谢了恩，便走了。
　　“怎么会这么快？”陈昭若喃喃道。
　　青萝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我们的计划，全乱了。”
　　“不知是何人在搅弄风云，”陈昭若皱眉，“用极短阴狠的手段激化将相之争，如今丞相命不久矣，大将军也面临牢狱之灾……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说着，陈昭若似乎想起了什么，忙对青萝说：“快去同朝云讲，一定不能让皇后知道此事！凭她的性子，她一定坐不住的！如今常家理亏，她万万不能去说情！”
　　正说着，只见潘复折返回来，道：“夫人，小人刚刚得到消息，常大将军已下狱了。”
　　陈昭若怎么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她闭了眼，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潘复退下了。青萝看着陈昭若，明白了陈昭若心中所想，便忙劝道：“主子，奴婢知道主子在想什么，可如此，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孩子已三个月了，再不用，难道要生下来吗？”陈昭若冷冰冰地道。
　　“为了一个常家，值得吗？”青萝问。
　　陈昭若声音温柔起来道：“我不是为了常家，我是为了她。”
　　“况且，”陈昭若道，“本就是我统筹不力，不然，如今被下狱的，该是于家。若我的计划没被打乱，此刻，常家应已告老还乡了吧。”
　　陈昭若顿了一下，眼神犀利起来：“就算不能救常家，我也要借此机会拔掉一根刺。”
　　青萝忙道：“主子不必自责，这都是定数！这是他们的命。”
　　陈昭若叹了口气，看向青萝，道：“命人去冯美人那里讨些糕点吧。”
　　青萝颇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药瓶，递到了陈昭若手里。
　　陈昭若接过那药瓶，轻轻一笑：“对，这样保险些。”又道：“一切都会按计划来。”
　　青萝见了，心中不忍，便要出去，却听陈昭若喊道：“记得请方姑姑来。”
　　椒房殿里，常姝正在和玉露围炉烤火，两人都面色凝重。
　　玉露先开了口，道：“奴婢去问了很多人，可就是没有人知道金风在哪。”
　　常姝忧心忡忡地道：“若再没消息，孤就要去和陈昭仪当面对质了。”
　　“不好了！不好了殿下！”外边一个声音慌慌张张地传来。
　　接下来是朝云的声音：“方姑姑，殿下正在休息。”
　　“你起开，我有急事见殿下！”方姑姑暴躁地道。
　　常姝听的不耐烦了，便对玉露示意了一下，玉露喊道：“朝云，请方姑姑进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方姑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常姝面前。
　　“方姑姑为何如此惊慌？”常姝问。
　　方姑姑抬头看向常姝，喊道：“殿下！大将军府出事了！”
　　“什么！”
　　门外的朝云听见了，不由得轻轻一笑：“开始了。”
　　

39 第39章
　　常姝听罢，震惊不已，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孤要去见陛下，孤要去见陛下！”她口中连连说着，便不管不顾地就踉跄着快步向外走去，全然失了这些日子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皇后的威严。
　　方姑姑看着常姝离去的背影，但并没有露出窃喜得逞的表情，相反，她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外边冷风吹着，玉露拿了一件红色的披风追了出来，可却没机会常姝披上。周围的宫人看见皇后如此着急失态的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暗自议论，可常姝已全然顾不得了。
　　她来到了宣室门口，对吴公公道：“孤要见陛下。”
　　吴公公恭敬道：“陛下说了，今日谁也不见。”
　　可吴公公刚说完，常姝便看见周陵言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陵言和常姝对视一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行了礼，便走了。
　　常姝红着眼看向吴公公，问：“谁也不见？”
　　未等吴公公回答，常姝便对里面高声喊道：“妾身求见陛下！”
　　“妾身求见陛下！”
　　“妾身求见陛下！”
　　一连数声，可里面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吴公公劝道：“殿下还是请回吧。”
　　常姝苦笑一声，当即在门前跪了下来，高声道：“昔年陈国长清公主为了请陈灵帝理政，在雪中跪了三天，终于达成所愿。如今妾身也有所愿，也有不能不说的冤屈。陈灵帝昏庸荒淫，陛下不是那陈灵帝，妾身相信，陛下绝不会放任妾身在这里跪着。”
　　不远处的宫人看见皇后如此狼狈，纷纷躲在不显眼处驻足看热闹。玉露把手中的披风给常姝披上，常姝却一把捞下扔在一边，弃置不顾。
　　吴公公叹了口气，刚要再劝，却见周陵宣从里面走了出来。
　　“陛下！”常姝忙唤道。
　　“皇后真是胆大包天，且不说你全不顾天家威仪，竟敢将寡人与那昏君相提并论。”周陵宣阴冷说道。
　　常姝冒着周陵宣盛怒的危险再次拜倒，道：“若陛下冤枉了功臣，只怕真会有人说陛下是昏君！”
　　周陵宣大怒，挥起手掌就要打下，常姝忙闭了眼睛，头也不偏。
　　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常姝再睁眼时，只见周陵宣正气冲冲地看着她，道了一句：“寡人丢不起这个人。进来。”说罢，转身便进了屋。
　　常姝忙站起来跟了进去，而玉露却被吴公公拦在了外边。
　　屋内熏着香，烟雾缭绕的。常姝先开口，道：“陛下，妾身的父亲是冤枉的。”
　　“你都知道什么？”周陵宣站在香炉前，背对着常姝。
　　常姝答道：“父亲一片忠心，又感念先帝知遇之恩，绝不可能背弃陛下，做出谋逆之事！”
　　“忠心，”周陵宣轻蔑地笑了，回头看向常姝，“私藏兵甲，还叫忠心？”
　　“他是个将军，他……”
　　“身为将军就更加不能知法犯法！”周陵宣吼道，“你可知，那些兵甲做工有多优良？你们常府里藏着一屋子没有登记在册的做工优良的兵刃甲胄，还敢说没有二心？”
　　常姝争辩道：“父亲定然有他自己的理由！”
　　“哪个有罪之人不是这样狡辩的？”周陵宣说着，直视着常姝，这眼神让常姝害怕。
　　“陵宣，”常姝道，“他是你的老师。”
　　“寡人为有他这样的老师感到羞愧，还有，”周陵宣恶狠狠地道，“注意你的身份，皇后，寡人大名岂是你能直呼的？”
　　“陛下恕罪，妾身一时失言！”常姝忙跪了下来。
　　“陛下！”吴公公忽然冒失地闯了进来。
　　“何事？”周陵宣看着常姝，不耐烦地问。
　　吴公公哆哆嗦嗦地道：“昭阳殿传来消息，陈夫人……小产了。”
　　“什么！”周陵宣一惊，根本没心思去管在地上跪着的常姝了。
　　“摆驾昭阳殿！”周陵宣道。
　　常姝看着周陵宣急急的步子，心中倍感凄凉。她站起身来，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便跟上去了。
　　陈昭若醒来时，不知已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只见周陵宣站在她榻边，而常姝站在周陵宣身后。
　　“陛下，妾身的孩子……”陈昭若说着，做出了一副可怜模样。
　　周陵宣哽咽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专注地看着她：“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陈昭若的眼泪应声而下，颇为动人。
　　常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不禁揪了起来。
　　“陛下，殿下，”青萝突然哭喊了一句，跪了下来，“我家夫人是被人陷害的！”
　　“你说什么？”周陵宣大怒，站了起来。
　　青萝哭着道：“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家夫人一直按时服用安胎药，从未耽误过，奴婢也一直小心侍奉夫人，不敢离开半步，按理来说不会有恙。今日夫人说想吃冯美人宫中的糕点，便差奴婢去取。奴婢回来时，便见方姑姑从昭阳殿走了出来，奴婢进殿时，夫人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奴婢问夫人发生了什么，夫人却一言不发，只是拿了些糕点来吃。可不过只吃了两三个糕点，夫人就开始喊肚子疼，然后……然后龙嗣就没了！”
　　青萝说得颠三倒四，却更显慌乱，更加真实。周陵宣一下子就怒了，回头看了一眼陈昭若，却又努力温柔起来，问：“方姑姑对你说了些什么？”
　　陈昭若侧过头去，默默流泪。常姝见了，心中也不免酸涩。
　　听到“方姑姑”，常姝心中却已有了自己的猜想，登时冷静了许多。
　　周陵宣大怒：“把那姓方的叫来！”
　　方姑姑来了，神色慌张，在几人面前跪下。
　　“说，你对昭仪做了什么？”周陵宣阴沉着脸。
　　方姑姑瑟瑟发抖：“老奴未曾对昭仪做过什么。”
　　“胡说！”周陵宣抄起一个茶杯就向方姑姑砸了过去，溅了她一身的水。
　　方姑姑低下了头，急道：“老奴真的没说什么。昭仪唤老奴前来，对老奴说了一些老奴听不懂的话。老奴愚钝，又有别的事，便退下了……未曾对昭仪说过惹昭仪生气的话啊！”
　　周陵宣看向陈昭若，只见陈昭若默默垂泪。
　　“昭若，”他问，“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陈昭若哽咽起来，“妾身是有罪之人，不敢说。”
　　“有罪之人？”周陵宣一愣，看向常姝，立马明白了。这老奴定是见常家势去，便羞辱了她！
　　常姝在一旁默默无言。
　　“你为何要唤她来？”周陵宣又问。
　　陈昭若侧过头去，避开周陵宣的视线：“妾身不敢说……”
　　“寡人命你说。”
　　“妾身……妾身发现，方姑姑和丞相来往密切，不合宫中规矩，便传方姑姑来问话。却不想方姑姑，姑姑她……”陈昭若语未毕，泪先流。
　　周陵宣看向常姝：“你也是这么知道的？”
　　常姝默默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混账东西！”周陵宣起身，狠狠地踹了那方姑姑一脚，骂道。
　　“罚去冷宫做苦役！”周陵宣冷冷道。
　　方姑姑连连喊冤，却已被侍卫拖下去了。
　　常姝听着方姑姑的哭喊声，不由得一阵心悸。
　　周陵宣坐了下来，当着常姝的面握住陈昭若的手，道：“你好好养身子。”
　　陈昭若红着眼：“妾身是罪人。”
　　“你不是，寡人说你不是你便不是。”周陵宣道。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周陵宣宽慰道。
　　“殿下，”陈昭若却在此刻喊了常姝一声，“能在这里，陪陪妾身吗？”
　　常姝犹豫地看了周陵宣一眼，周陵宣本不想准，可看陈昭若这般模样着实让人心疼，便轻轻点了点头。
　　常姝便强挤出一个端庄的笑容：“好。”
　　入夜，陈昭若虚弱地躺在榻上，却睁着眼睛。常姝坐在榻边，良久无言。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方姑姑是丞相的人？”常姝终于开了口。
　　“很早就知道了。”陈昭若淡淡答道。
　　常姝不由得苦笑一声。方姑姑表面上待她很好，她也的确早已把这几分假意当作真心了。可没想到，方姑姑竟然是丞相的人！这样说来，常姝的那些流传于宫内宫外的笑话，岂不都是方姑姑散布出去的？
　　“为何不告诉我？”常姝问。
　　“为何要告诉你？”陈昭若答。
　　“若你早些告诉我，又何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早些告诉你，凭你的性子，只会让这天提早到来。”
　　“昭若――”
　　“阿姝，”陈昭若道，“你的性子，不适合这深宫。”
　　“我就不信有人天生为这深宫而活。”常姝道。
　　“可那些为深宫而活的人是悲惨的，就如长清公主一样。你，不该为了这深宫，磨了自己的本性。”陈昭若口上淡淡说着，眼里却闪着泪光，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孤是皇后！”常姝急了。
　　“你是皇后不假，”陈昭若看向常姝，“可常家倒台之时，你又可以做些什么呢？像今天这样，跪在周陵宣面前乞求他的垂怜吗？”
　　常姝登时背后一凉，看着眼前的陈昭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么久了，我依旧看不透你。”常姝轻轻摇了摇头，道。
　　“你不必看透我，因为就连我也看不透我自己。”陈昭若说着，颇有些苦涩。
　　“常家的事，你不要管。”陈昭若接着道。
　　“为何我自家的事，我却不能管？”
　　“浑水，越搅越乱。”
　　常姝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问：“难道我就只能看着父亲蒙冤而什么都不做吗？我，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陈昭若急了：“阿姝――”
　　“你好好休息吧，陈夫人。”
　　常姝说着，转身就走，却见朝云挡在了自己身前。
　　常姝一愣，转头看向陈昭若，苦涩地笑：“你的人？你派人盯着我？”
　　陈昭若不说话，一旁的青萝道：“皇后娘娘还是在这昭阳殿待着为好。”
　　常姝冷笑：“威胁我？”
　　“你还记得我送你的棋盘吗，”陈昭若道，“死局，先动手之人，必将先露出破绽。如今明面上，常家是那个先沉不住气的，我如今把方姑姑……”话还没说完，只见常姝忽然退了回来，把陈昭若死死地按在床上。
　　“金风呢？”常姝咬牙问着，“我问你金风呢？你把她怎样了？”
　　陈昭若一愣，淡淡道：“她出宫了。”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吗？”常姝说着，眼角泛红，“我以为我懂你，可如今我真切地意识到，我根本看不透你……我也不敢再相信你了。”
　　“你的心计……太深了。”常姝颤抖着声音道。
　　陈昭若看着常姝，眼圈渐渐红了，她面色也逐渐惨白。忽然间，她捂着小腹，眉头紧皱。
　　“主子！”青萝发现不对，叫了一声，忙前去察看。
　　常姝低头看去，不禁慌了。她握了握常姝的手，只觉冰凉。
　　“怎么这么多血！”
　　“来人！快来人！叫太医！”
　　“昭若，昭若你撑住……”
　　陈昭若昏迷过去前，眼里只有常姝焦急的身影和呼喊。
　　“果然，你还是在乎我的。”
　　

40 第40章
　　黑夜，昭阳殿里乱哄哄的一片。
　　常姝焦急地等着消息，周陵宣也赶来了。
　　“如何？”周陵宣问。
　　常姝摇了摇头，强忍着惊慌担忧，道：“妾身不知。许是……”
　　“许是什么？”周陵宣问。
　　常姝在怪罪自己，她以为是她让陈昭若情绪激动了，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常姝猛然跪下，眼泪不自觉地掉落。周陵宣见状，不由得生起气来，刚要破口大骂，却见宋太医从屋里走出来了。
　　周陵宣忙问：“陈夫人如何？”
　　宋太医告罪道：“臣医术不精。陈夫人血已止住了，但失血过多……能不能撑住，就看陈夫人自己的造化了。”
　　常姝听了，心中猛然一痛。周陵宣听了，发起怒来，一脚踹在了常姝身上。常姝没跪稳，向后倒去，玉露忙扶起常姝。
　　“你这毒妇！”周陵宣骂道。
　　常姝已没心思想这一脚了，满脑子都是陈昭若。
　　宋太医见状瑟瑟发抖，但还是忙叩首道：“臣还有话，请陛下听完。”
　　“讲！”周陵宣喝道。
　　宋太医道：“夫人小产，另有蹊跷。”
　　周陵宣登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宋太医接着道：“若是自然小产，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夫人小产来的突然，如今又大出血不止危及性命，看起来，是用了药的。”
　　“有人下药？”周陵宣握紧了拳头，看向常姝，却又摇了摇头。
　　下药？那不是常姝的风格。
　　“传青萝。”周陵宣道。
　　青萝满脸泪痕，从屋里走了出来，把白天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周陵宣眉头一紧：“冯美人的糕点？”
　　青萝哭着点了点头，道：“除了那糕点，剩下的，都是平常吃的。”
　　“青萝，你去取一份来，给宋太医检验。”常姝吩咐道，
　　周陵宣却沉默了，伸手拦了一下青萝。青萝不得不停住了，然后，便低下头，沉默了。
　　常姝看着青萝的反应，心中奇怪，按理说，青萝和陈昭若自小相识，遇上这事，不该如此冷漠的。常姝又看向周陵宣，知道周陵宣此刻陷入了两难……唉，冯美人如今也有身孕呀。
　　可难道有身孕，就能不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了吗？
　　常姝刚想说话，可她又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皇后，回你的椒房殿去吧。”周陵宣冷冷道。
　　常姝跪了下来，道：“妾身想在这里陪着陈夫人。”
　　周陵宣冷眼瞧她，道：“你在这里，我才不放心。”
　　常姝抬起头，苦笑着唤了一句：“陛下？”
　　周陵宣道：“寡人宠爱陈夫人，你们一个个的便都把她看做眼中钉，你当真以为寡人不知道吗？”
　　常姝看着周陵宣，忽然就想明白了。
　　“是了，昭若和冯美人都有孕，他一定是疑心我算计她们二人。他觉得是我先害了昭若，然后又栽赃到冯美人身上……”想着，常姝只觉心寒。
　　周陵宣站起身，恶狠狠地骂道：“毒妇！”
　　周陵宣如今气急，说话也没了分寸。往日里就算他再怎么给常姝没脸，也不会像今日一般，既拳脚殴打又言语羞辱，全然不顾她皇后的颜面。
　　常姝忍着委屈与怒气抬头看向周陵宣，那眼神似刀剑一样割在周陵宣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我相识多年，你却这样看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了你舍弃了这么多，你却这样待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连一点点希望都不给我留？”
　　常姝想着，眼里的委屈与怒气更盛，渐渐地化为一体，成了怨气。
　　周陵宣有些慌了，问：“你看寡人做什么？”那薄情寡义又虚伪多疑的模样，已完完全全暴露在了常姝眼前。不，应当说早就暴露了，只是常姝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她不相信，自己这许多年的真情，交付给了这样的一个人。她还曾经痴痴地盼着他，盼着他多看自己一眼，为此，她为了他牺牲了自己的右臂、自己的骄傲……牺牲了自己的所有。
　　可如今，变了。
　　常姝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道了一句：“妾身告退。”
　　说罢，她转身就走。她一步一步地迈着，心中已是冷到了极点。
　　年少的梦，终于醒了。
　　一桩桩，一件件，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心中的那些幻想，那些仅存的情分，就在这一天里，全部消失殆尽了。
　　“毒妇……呵，我在你心中竟是这般模样。”
　　“周陵宣，我不会再自欺欺人了。”她想着，强忍着泪水。
　　“我或许看不透昭若，可我已经看透了你。”
　　“就当是我从前，瞎了眼吧。”
　　那夜常姝一夜没睡，独自一人，在椒房殿中枯坐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常姝把一封书信交给了玉露，信筒上面写着“兄长常辉亲启”。
　　玉露见了，登时明白了。
　　常姝在宫中，又有周陵宣的把持，所能做的极其有限，这种时候，只能靠常辉回来主持大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殿下，我们如何才能把这信送出去呢？”玉露问。
　　常姝想了想，无力地坐了下来，道：“我记得，宫中如今的羽林军右统领张存，是张勉之父。张勉几个月前还是卫尉丞，后来被调去了父亲麾下。兄长带兵出征，把张勉也带去了吧？”
　　玉露想了想，道：“把信混在右统领的信件中，假做是给张勉的？”
　　常姝点了点头，叹了一句：“只望别连累了张勉。可如今，顾不得这许多了。”说着，常姝拿出了另一个信筒，在信筒上刻好“张勉亲启”，又把之前那信筒塞进去了。
　　玉露拿着信件刚要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从袖中拿出了一封帛书递给常姝。
　　常姝看玉露神色躲闪，便知不是好事，接过打开，却忽然愣住了。
　　“于二公子要退婚？”
　　“是，今早派人送进宫里的。”
　　常姝愤怒地把帛书扔去一边，咬牙道：“退就退，不能共患难，何谈同享福？丞相遇刺一事还没定论，他便如此着急退婚！”
　　“可是二小姐好像很喜欢于二公子的模样。”
　　“若是阿媛知道于二如此，还会喜欢他吗？”常姝反问。
　　玉露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着信件出去了。
　　因陈昭若小产加之大将军下狱，皇后不能管事，陈昭仪无力管事，宫里如今乱哄哄的……因此，玉露很容易地就将那信送了出去。
　　常姝又唤来朝云，问：“陈夫人把你派在孤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朝云颔首道：“奴婢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常姝忽然逼近朝云，掐着她的下巴，问：“孤要你说实话！你接近孤，究竟为的是什么？陈昭若，她究竟想要什么？”
　　朝云低垂着眼，道：“昭仪派奴婢给殿下跳舞，殿下醉酒，拉着奴婢不让奴婢离开，又把奴婢留了下来在身侧服侍，并非奴婢有意为之。”
　　常姝听了，冷笑道：“你自己信这话吗？”她说着，松开了自己的手。
　　“孤还真是失败。”她苦笑。
　　“奴婢会尽心尽力，侍奉殿下。”朝云叩首道。
　　“孤还能信你吗？”常姝问。
　　朝云道：“奴婢如今在殿下身边，自然唯命是从。”
　　常姝想了想，道：“好，孤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朝云道：“但凭殿下吩咐。”
　　常姝道：“孤要出宫。”
　　朝云抬眼一笑，道：“这个不难。”
　　午后，换上了宫女衣服的常姝混在了采买队伍中出了宫门。她孤身一人，连玉露也没有带。
　　她出了门，直奔宁王府。
　　宁王周陵言此刻正坐在大殿漫不经心地赏着歌舞，忽听门卫来报，说是有宫里的人求见。周陵言忙止了歌舞，请人进来。
　　“是你？”周陵言见了常姝，不由得惊讶，回过劲来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常姝道，“孤来此只为一件事。”
　　“大将军的事？”周陵言严肃起来，道，“臣不便透露。”
　　“孤不要你透露什么，孤知道你能插手的也不多。”
　　“那殿下为何来此？”
　　常姝道：“孤想见见家父，问个明白。”
　　“臣劝殿下还是回宫吧，”周陵言道，“万一陛下发现，殿下怕是又惹祸上身了。”
　　常姝微笑：“常家如今还怕祸事吗？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况且宫里如今一团乱，没人会注意椒房殿。”常姝又道。
　　周陵言正色：“你可是正宫皇后。”
　　常姝笑了：“这话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最后，周陵言还是拗不过常姝，给她换了身衣服，带去了廷尉府的大牢。
　　那里阴森森的，寒气入骨，却连个火盆也没有。常姝一进去，便看见常宴身着单衣，缩在角落，头发也白了不少，全然没有往日里的大将军的风采。但他的表情很是从容，不悲不喜，似乎一点意外都没有。
　　见周陵言来了，常宴强撑着站了起来，刚要行礼，却听周陵言道：“大将军不必客套。”说罢，常姝从周陵言身后绕了出来，看见常宴，眼圈立马红了。
　　“父亲！”常姝叫了一句，奔到了常宴面前，紧紧抓着那牢房的围栏。
　　常宴不由得愣住了：“阿姝……殿下，你怎么在这里？”常宴说着，又看了看常姝穿着，登时明白了。
　　“你不该如此胡闹！”常宴道。
　　常姝道：“不问个清楚，女儿心中不安！”
　　“你……”
　　“父亲，”常姝急道，“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女儿，女儿才能救你出去啊！”
　　常宴愣了一下，微笑答道：“我不会出去了。”
　　“父亲！”
　　“宁王殿下，”常宴看向周陵言，问，“将军府可还好？我那个小女儿，可还安好？”
　　周陵言道：“府中人都被关押在府中的一个院子里，每日都有饭食。二小姐看起来还算沉得住气。”
　　“那就好，”常宴叹道，“她才十五啊。”
　　常姝默默地垂下了头。
　　“那常辉呢？常辉如今在外打仗，他一急起来容易失了分寸，万万不可把长安的事告诉常辉，不然影响军情，便是真的罪过了。”常宴嘱咐道。
　　常姝默默捏紧了拳头，只听周陵言道：“大将军放心，陛下早有指令。”
　　“那我就安心了。”常宴说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父亲……”常姝又唤了一句。
　　“阿姝啊，”常宴道，“事已至此，做什么都是螳臂当车了。”
　　“父亲是要女儿坐以待毙吗！”常姝急了，“父亲从前可不是这样教导女儿的。”
　　“如今情形不同。”常宴道。
　　常姝刚要说话，只听常宴接着道：“父亲还能再见你一面，已知足了。”
　　“父亲！”
　　“你只需记住，我常家世代效忠大周，足矣！”
　　常姝听见这话，一时哽咽：“如今我常家已沦落到如此地步，还值得吗？”
　　常宴微笑着点头，道：“值得。”他说这话时，似乎看见了年轻的自己和先帝。
　　那时真好呀，没有猜忌，没有算计，只有一君一臣的肝胆相照和赤子之心。
　　“先帝的知遇之恩，常家永不辜负。常家，永不负大周！”常宴一字一顿，坚定地说着，眼前浮现的尽是往日的年华。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指点江山、纵横于千军万马之间的大将军！
　　可这么多年，终究是老了。先帝不在了，自己也成了阶下囚，马上就要追随先帝而去了。
　　先帝啊先帝，常宴这一生没有辜负你。
　　常姝沉默了。她知道，父亲已存了必死之心。她抬起头，眼含热泪，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请宁王殿下，送皇后回宫去吧，”常宴说着，跪了下来，叩首道，“恭送殿下。”
　　常姝的膝盖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围栏外，泪如雨下，深深一拜。
　　“女儿拜别父亲。”
　　

41 第41章
　　马车上，常姝一言不发。周陵言看着常姝，叹了口气。
　　“宁王殿下，”常姝终于开了口，“你，能帮我照应一下我的父亲和妹妹吗？”
　　周陵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常姝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无力地道：“多谢宁王殿下了。”
　　周陵言看着常姝，想起常家曾有的荣光，心中一时感慨。
　　那样辉煌的常家，说倒便倒了。他仿佛还在梦里。
　　不过，说起来，这世间不一向如此吗？
　　拿南边的朝代更迭来说吧。宋国辉煌一时之时，陈家却暗自发展起来。宋国最强盛的那一年，正是陈家篡宋的前一年。
　　盛衰荣辱，来的是那样突然，走的也是那样突然。
　　常姝静静地坐着，半晌，忽然叹了一句：“可惜，这次没能看看将军府。”
　　“我还以为，自从骊山回来后，我可以随时回家的。如今看来，只怕再也回不去了。”常姝道。
　　周陵言听着，心中也难过起来。
　　“明明已入春，怎么还这样冷啊？”常姝看着窗外，失神说着。
　　常姝回到椒房殿时，已是黄昏。
　　椒房殿里还没掌灯，昏暗的很。常姝努力拖着自己疲乏的身躯走进屋里，喊道：“玉露，给孤更衣。”
　　玉露并没有出现。
　　“玉露？”
　　常姝觉得不对，又小声叫了一句。
　　依旧没有回应。
　　常姝明白发生什么了。她低下头，捏紧拳头，强忍着自己的怒气，苦笑：“出来吧。”
　　周陵宣带着朝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朝云哭的梨花带雨的，而周陵宣却是一脸怒气。
　　周陵宣看着常姝的打扮，阴沉着脸，问：“你这副模样，是一国之后该有的吗？”
　　“一国之后？”常姝冷笑，“原来在陛下心里，妾身还是个皇后啊。”
　　“你竟敢如此和寡人讲话！”周陵宣说着，声音高了起来。
　　常姝轻蔑地摇了摇头，十分草率地行了个礼：“是妾身之过，陛下恕罪。”
　　周陵宣没有理会常姝，一甩袖子，坐了下来。
　　“玉露呢？”常姝问。
　　周陵宣喝着茶，轻描淡写地道：“挨了五十棍，养伤去了。”
　　“你，”常姝急了，“她和你相识多年！”
　　“失了为奴的本分，该罚！”周陵宣声音里尽是狠绝。他看向常姝，冷冷地道：“皇后失了皇后的本分，也该罚。”
　　“呵。”常姝冷笑。
　　周陵宣看向朝云，道：“把你方才说的话，当着皇后的面，再说一遍。”
　　“你不要逼她！”常姝以为周陵宣严刑逼供，瞪着眼看着周陵宣，道。
　　周陵宣却不理会，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朝云。朝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都是皇后殿下逼迫的！”她道。
　　常姝一下子懵了。
　　只听朝云继续哭着道：“皇后不满陛下专宠陈夫人，独居在骊山行宫时就常常有怨言。那日常府二小姐生辰，车骑将军和常二小姐都去了行宫，几人言谈之间谈及丞相……那日，丞相就遇刺了。”
　　“你放肆！”常姝大怒，一巴掌甩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朝云的脸上。
　　朝云受不住，整个人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却不停地道：“奴婢有罪，奴婢有罪，奴婢什么都没说，殿下不要怪罪，不要怪罪……”
　　“你……”常姝气的牙痒痒。
　　“接着讲。”周陵宣冷冷道。
　　朝云哭着道：“奴婢发现了，知道如今宫中管事的是陈夫人，便写信求助于陈夫人，却不想被皇后发现。皇后本就妒忌陈夫人，又加上奴婢欲将此事告知陈夫人，便更恨陈夫人了。陈夫人小产，皇后特地在陈夫人苏醒后言语刺激……陈夫人受不住，才又……昏迷不醒……”说到这里，朝云哽咽难忍。
　　常姝听着，看着朝云，心中忽然绝望到了极点。
　　陈昭若啊陈昭若，这个朝云，是你的人吧？
　　没想到，你在昏睡时，也能布兵排阵呢。佩服，佩服。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诬陷我？为什么要诋毁常家……我，当真是看错了？”常姝想。
　　“陛下，这一切，都是皇后啊！”朝云哭道。
　　“你胡说八道，”常姝怒道，看向周陵宣，“常家和于家已定亲，有姻亲之好，常家何苦要去害自己的亲家？陈夫人是我常府出身，我又是犯了什么病才会去加害陈夫人！”
　　朝云抽泣着道：“常家荣宠正盛，不满于家想用庶子迎娶自己的女儿，想反悔又没个说辞。正巧两家在朝堂上有了争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丞相，让于二公子守孝，常家不仅有理由退亲了，还可以解了心头大患。”
　　朝云说着，低下头去，使劲摇头：“不不不，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倒是让周陵宣更相信了。再加上，周陵宣深知常姝“善妒”……
　　“你还有什么话讲？”周陵宣问。
　　常姝怒极反笑：“陛下已信了，又何必问妾身？”
　　“你方才干什么去了？”周陵宣问。
　　“陛下说妾身去做什么，妾身就去做什么了。哪里能容妾身分辩？”常姝直视着周陵宣，忍着怒火，道。
　　“你好无礼！”周陵宣大怒，手中的茶杯砸了过来。常姝也不躲，任由热茶泼在身上。
　　周陵宣看着常姝，一字一顿：“从今日起，皇后禁足，撤去宫人，无令不得出。”
　　常姝轻轻一笑，高喊：“谢陛下！”
　　皇后被禁足，简直是奇耻大辱！可在如今的形势下，小小的禁足，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奴婢……”朝云哭着看向周陵宣，一双泪眼，楚楚可怜。
　　“跟寡人走。”周陵宣说着，站起身来。
　　路过常姝之时，周陵宣停了一下，道：“若昭若没能醒过来，寡人定不会饶了你。”
　　“我也不会饶了你。”常姝冷冷地回应道。
　　周陵宣看了常姝一眼，冷哼一声，抬脚便走。
　　待到周陵宣走后，常姝回忆起周陵宣的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还没有醒过来。
　　“陈昭若，你可要快点醒过来，”她想，“关于朝云说的那些话，我想亲自问问你。”
　　“我想问一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椒房殿里冷冷清清，一如既往。
　　常姝来到了玉露的房间，为玉露上药。
　　玉露的背上已没有一块好地方了，皮开肉绽，衣服和血肉连在一起。玉露眼泪汪汪地看着常姝，一言不发。
　　“我让你受苦了。”常姝心里愧疚。
　　玉露咬牙摇了摇头，却不敢松口，怕发出声音来。
　　“你这伤……得传太医来。”常姝说着，就要起身，可她的手却忽然被玉露抓住了。
　　“殿下，”玉露强忍着疼痛，“小姐。”
　　听见这熟悉的称呼，常姝的眼眶也红了：“我在。”
　　“只可惜，”常姝哽咽了一下，“我再不是从前常府的小姐了，再也回不去了。”
　　“小姐，”玉露无力地道，“小姐不要担忧，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常家必能逢凶化吉……”
　　“你别说了，”常姝忍着眼泪，“好好养伤，好好休息，不要操心这些。剩下的事，我去办。”
　　“小姐，”玉露的眼泪顺着眼角掉了下来，“奴婢早就劝过小姐，防着陈昭若。小姐以前不当回事，以后可一定要记着。”
　　常姝愣了一下，低下头去，苦笑。
　　“我去给你叫太医。”常姝说着，逃也似的离开了玉露的床边。
　　“殿下，”玉露叫着，声音里满是绝望，“殿下已被禁足，太医不会来了。”
　　“若能被禁足令困住，我便不是常家的女儿。”常姝说这话时，似乎又恢复了从前常家大小姐的神采。
　　可她气势汹汹要走出宫门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出现，挡在了她面前。
　　“臣祝为见过殿下。”祝为行礼道。
　　“免礼。”常姝说着，就要再走。她根本就不知道祝为是谁。
　　“臣为大周太卜，是特意来为殿下指点迷津的。”祝为又拦住常姝，说。
　　常姝站定了，看着祝为，道：“孤现在需要的是太医，不是太卜。”
　　“太医医病，太卜卜心，”祝为垂着眼恭敬地微笑着，“殿下此刻缺一不得，但还是请先听完微臣的话。微臣已派人去请太医了，不多时，太医就会到。”
　　常姝犹豫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道：“请。”
　　侍卫早已被祝为打点好，因此祝为便这么进去了。两人来到庭院中，祝为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目光深邃。
　　“大人在看什么？”常姝问。
　　“臣在观察人心。”
　　“大人究竟想对孤说什么？”常姝问。
　　祝为微微一笑：“殿下可知荧惑入太微的星象？”
　　常姝略一思忖，道：“曾在书里见过。荧惑入太微，预示帝星生变。”
　　祝为轻轻点了点头，又抬头看向星空，一言不发。
　　常姝明白了。
　　她有些震惊，但还是问：“这样的星象出现有多久了？”
　　“陈国被灭三个月后。”祝为道。
　　常姝想了想，不由得苦笑：“陛下疑心是常家威胁他的帝位？”
　　“殿下，这种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祝为颔首恭敬地道。
　　“不过殿下，”祝为接着道，“看如今的形势，常家在劫难逃。微臣劝殿下莫要做无谓的挣扎，说不定还可以保全自身。毕竟殿下命中该为皇后。”
　　“你是要我弃家人于不顾吗？”常姝眼睛一瞪，“若常家遭难，我绝不独活！”
　　祝为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悠悠地道：“真不知道老天爷在搞什么，以殿下这样的性子，竟然是个后命。”
　　“我宁愿不要为后。”常姝哽咽了一下。
　　“可这世间，只有殿下有这个命。”
　　“何意？”
　　“天意。”
　　

42 第42章
　　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常姝被禁足椒房殿，除了照顾受伤的玉露之外，似乎没别的事了。
　　“陈昭仪今日醒了吗？”在去门口拿每日的饭菜时，常姝这样问。
　　“回殿下，据昭阳殿的消息，陈夫人至今仍不清醒。”宫女道。
　　常姝沉默了一会，又问：“边疆可有消息？”
　　宫女道：“奴婢不知。”
　　常姝点了点头，便要走，却听宫女道：“殿下，从前椒房殿的朝云姑娘，如今已经是宫中的八子了。”
　　“哦。”常姝应了一句，拿起饭菜转身便走。
　　饭菜又是凉的。
　　常姝自己生了火，在椒房殿小灶把饭菜简单地热了一下，然后端去了玉露的房间，道：“今日的饭，你快用吧。”
　　如今椒房殿只有这一主一仆。玉露伤着，饭食太少，常姝便先紧着玉露了。若玉露吃过还有剩下的，她再吃。
　　玉露伤还没好，只能趴着，见常姝这样对自己，心中感动，眼圈又红了。
　　“殿下，”玉露道，“奴婢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对待？”
　　常姝笑了笑：“你陪了我这许多年，还不值得我这么对待吗？”说罢，又是一阵沉默。
　　玉露知道，常姝还在担忧家事。
　　常姝眉头紧锁。她想念被囚牢中的父亲，想念被困府里的姐妹，想念远在天边的大哥……不知怎地，她还想念那个正昏迷着的女子。
　　虽然，那个女子可能要害她，可她还是想念。
　　她不愿意看到她出事，她想看到她尽快醒过来。
　　她想念她的筝声。
　　再想想如今的局势，常姝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头困兽。
　　她觉得自己没用极了，一种挫败感笼罩在心头，和所有的消极情感混杂在一起……可她只能忍着，强撑着。
　　她还有最后的希望――常辉。
　　“大哥，如今只有你能救父亲、救常家了。”她想。
　　“嘭！”
　　她听见大门被忽然打开，然后便是一群人乱糟糟的脚步声。常姝理了理衣襟，努力做出一副皇后该有的模样，走了出去，却正好和来找她的周陵宣对上。
　　“陛下――”
　　“啪！”
　　常姝话还没说完，只见周陵宣一个耳光甩了过来，把常姝打翻在地。常姝也懵了，红着半边脸看向周陵宣，只听周陵宣恶狠狠地骂道：“你们常家究竟想做什么？”
　　又来找事了。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常姝冷笑，故作淡然，来不及顾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站了起来，直视着周陵宣的目光，恨不得把这一耳光甩回去。
　　周陵宣怒气冲冲的，只撂下了一句话：“常辉反了！”说罢，转身就走。
　　反了？反了！
　　怎么、怎么会？
　　常姝一下子懵了。再回神时，周陵宣已没影了。
　　玉露红着眼，十分慌乱地对常姝道：“殿下，如今可怎么办？”
　　“他说什么？”常姝又问。
　　“陛下说，车骑将军反了。”
　　“不，这不可能！”
　　常姝此刻心如乱麻，多日来紧绷的线一下子断了，她瘫软在地上，喃喃道：“完了……”
　　常辉反了？
　　不，不可能！
　　常家反叛的罪名，坐实了？
　　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不行，我要问个清楚，我要问清楚！”
　　常姝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追了出去，刚好看见周陵宣要迈出椒房殿的大门。
　　“陵宣！”常姝完全失了分寸，不管不顾地喊着。
　　周陵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常姝。
　　常姝忙道：“陛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哥他不可能反！”
　　周陵宣冷笑一声，手一伸，命人拿来一个小信筒，看起来像是绑在鸽子上的，扔在了常姝的面前：“前线密报，你自己看。”
　　常姝跪了下来，颤抖着手从地上把信筒捡起，从中抽出一张布条，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车骑将军知晓京中变故，已转向长安发兵。柳侯因直言劝阻，被扣为人质。”
　　“这不可能！”常姝冲周陵宣喊了一句。
　　“他已离开右北平，朝长安来了！”周陵宣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句，恶狠狠地看着常姝，似乎准备随时动手的样子。
　　常姝红着眼看向周陵宣，努力稳住自己，道：“陛下，你与我大哥自小相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绝不会犯上作乱！”
　　“正是因为自小相识，寡人才知道常辉一向胆大妄为、不把寡人放在眼里。不，不只是常辉，你们常家，都不把寡人放在眼里。”周陵宣极力隐忍着，咬牙说出这些他怨念已久的话。
　　“你们常家，居功自傲，目中无人，于战事上独断专行！”周陵宣骂着，唾液横飞，全无天子威严。
　　“你们仗着先帝遗诏，自诩为托孤重臣，便对寡人指手画脚数年！在朝堂上半分情面都不留！寡人虽曾在常家门下受教，但寡人也是这大周的天子，岂容你指手画脚？”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在平复着什么，看着常姝，眼神冰冷而怨毒。
　　“你说，你们常家，当真没有居心叵测吗？”他问。
　　常姝微怔了一下，看着周陵宣，苦笑：“原来在陛下心中，常家是如此不堪。”
　　“我原以为，陛下只是对我厌倦了，却没想到，陛下愤恨的是整个常家！”常姝苦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信筒扔还给周陵宣。
　　“陛下曾在常家门下受教，却还如此看待常家……可笑，可悲。”
　　“看来，是我常家没教好。”她挺直了腰，忍着怒气，看着周陵宣。
　　不知怎的，她感受到了自己眼角的泪，感受到了猛一下跪在地上时膝盖的酸痛，也注意到了自己被地上尘土弄脏的衣服。她忽然想起了陈昭若说的话。
　　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不，这不是常家女儿应有的。
　　可笑，当真可笑。分明是周陵宣先对常家起了杀心，自己却还要跪在他面前乞怜？
　　认了吧，周陵宣就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认了吧，常家已无翻身的机会。
　　既已如此，为何还要乞怜？
　　常家的傲骨，不能再丢了。
　　“周陵宣，你不值得常家的忠心。”她冷冷说着。
　　“你果然有反叛之心！”周陵宣看着常姝从一开始的故作淡然，到惊慌失措，再到伏低做小，最后成了这副孤傲坚定，反而被她的模样吓到了。
　　最近的常姝，变化真的太大了。
　　没入宫前的常姝，虽娇纵好胜，但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是那样的容易掌控。可进宫后的常姝，他越来越摸不清、看不透了。如今的常姝，更是好似换了一个人。
　　只是周陵宣不知道，如今的常姝才是最真实的常姝。从前，在他面前那样体贴又活泼的常姝，不过只是因为她心里有他，这才顺着他。
　　如今的常姝，彻底死心了。
　　“周陵宣，常家究竟有没有反叛之心，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陛下想要常家死，打个招呼便是，何必如此费心！”常姝冷笑一声，问了一句，转身便离开，全然不顾礼数了。
　　周陵宣气的浑身发抖。他吼道：“常家意欲谋反，满朝皆知！如今常辉发兵长安，更是证据确凿！你竟敢这样质问寡人？”
　　常姝理也不理，只是往屋里走着。
　　“来人！收了皇后的印玺！”周陵宣见常姝不理他，便近乎癫狂地喊着。
　　常姝身形顿了一下，回头问：“陛下是要废后吗？”
　　“是！”
　　“求之不得！”
　　常姝说着，自己进屋去取了印玺，然后步伐平稳地走了出来，把那印玺狠狠地摔在周陵宣面前，道：“多谢陛下！”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就要进屋。
　　玉玺被扔在地上，摔破一角，在阳光下分外刺眼。
　　周陵宣大怒，从未有人对他如此无礼！
　　更何况，这人还是他亲封的皇后！
　　“常家该死！”就在常姝即将进屋的那一瞬间，周陵宣喊着。
　　常姝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对周陵宣道：
　　“周陵宣，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一个错，就是看错了你。”
　　“周陵宣，若你敢伤害我的家人，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周陵宣听罢大怒，抽出佩剑便冲向常姝。
　　常姝听见了，却避也不避，只是背对着周陵宣。
　　果然，在剑尖离她背部还有寸许之时，周陵宣停了下来。
　　“果然。”常姝冷笑一声，却头也不回，直接进屋，把门关上了。
　　周陵宣气的狠狠扔下佩剑。
　　他还下不了手。常姝如果要死，也不能是他亲自动手，这样于他名誉有损。最好，是常姝畏罪自尽。
　　公然杀妻，不可取。
　　常姝如今已明白周陵宣在乎什么了。
　　周陵宣想要权、想要名、想要利，却唯独不想要人性中的一缕温情……他是这天下最贪心之人，也是这天下最冷血无情之人！
　　她站在屋内，呆呆地站着，却紧紧地攥着拳头。
　　周陵宣怒气冲冲地出了椒房殿，却又停了下来，对身侧的吴公公招了招手。吴公公凑近，附耳过去，只听周陵宣道：“从明日开始，给皇后的膳食里，加点东西。”
　　吴公公会意，却有些震惊：“陛下？”
　　周陵宣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吴公公认出是昭阳殿的人，便对周陵宣道：“陛下，是陈夫人宫中的人。”
　　小太监跪了下来，对周陵宣道：“陛下，陈夫人醒了。”
　　“当真？”周陵宣忙问，然后抬眼分辨了下路径，便急匆匆地朝昭阳殿去了。
　　吴公公看着周陵宣的背影，心中惴惴不安。
　　天子薄情寡义，却对这个陈夫人这样上心。这陈夫人，真是好手段。
　　想着，他又想起了自己一力抬起来的冯美人。冯美人是会来事，可终究是小门小户出身，目光短浅，若不是自己提点，只怕连美人都做不到。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
　　唉。
　　吴公公紧跟在周陵宣身后，心中不住地想着。
　　“摆驾昭阳殿！”吴公公高喊。
　　屋内，常姝听见了这句话，愣了一下，看向窗外，只见皇帝的仪仗过去了。
　　“总算还有个好消息。”她想。
　　

43 第43章
　　陈昭若昏迷多日，终于醒来了。
　　她虚弱地睁开眼睛，又被外边刺眼的阳光给刺激到闭上眼。无法，只得微微抬起手挡住日光，这才能勉强睁开眼睛。
　　青萝看见，忙膝行过来握住她的手，一开口，眼泪也掉下来了：“主子，主子终于醒过来了……”
　　“怕什么，”陈昭若勉强笑道，“我死不了。”
　　陈昭若说着，想要坐起，却手脚无力。青萝见状，忙把她扶起。陈昭若自嘲地笑了：“服侍我一个废人，苦了你了。”又问：“我昏了多久了？”
　　“不多不少，半个月。”青萝答道。
　　“半个月！”陈昭若一惊，然后就要忙着下床，可手脚无力，险些栽下去。
　　“主子，主子，不要急，”青萝忙扶住她，“主子，你这次，半条命都没了。以后可不能这么冒险了！”
　　陈昭若看向青萝，声音发颤：“半个月，一定误事了。阿姝、阿姝还好吗？朝云有没有一直看着阿姝不让她做傻事？朝中情形如何？”
　　面对着这一连串的问题，青萝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有低下头去。陈昭若看她如此，便全明白了。
　　“坏事了，对不对？”
　　“嗯。”
　　“阿姝……”
　　“宫中皇后被禁足、朝云被封为八子，宫外传来了常辉造反的消息，如今朝堂上，竟全是声讨常家的。只有几个常家的旧部还支持常家，坚信其中有诈，不停上本劝谏，却都被周陵宣打了回去。”
　　“不！”陈昭若压低声音急急地道，“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陈昭若说着，使劲摇了摇头，她只觉得头昏脑胀，一边极力理清思绪，一边说着：“我用小产之事把方姑姑和冯美人拉下水，只要你按我安排的做，周陵宣就会发现丞相和吴公公暗中搅弄朝堂后宫，朝中大乱，常家的事就可以先放一放。阿姝那边有朝云看着，根本不可能出事啊！”
　　“主子，一切已成定局了。”青萝抬头，看向陈昭若，眼里分明有怨。
　　陈昭若一愣，看向青萝，理了理思绪，猛然间明白了。她声音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青萝：“朝云、你和朝云……你们，背叛我？”
　　青萝低下头去：“奴婢们不会背叛陈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昭若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好似利剑直视着青萝。
　　“奴婢们不会背叛陈国，想必主子也不会背叛陈国。常家屠宫，是陈国之辱。奴婢们绝对不会放过常家！相信主子也是一样。”青萝说着，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陈昭若，眼里是怀着坚定的忧伤。
　　陈昭若微怔，过了一会，竟然笑了，笑得苦涩：“原来如此……”又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青萝看向别处，强装镇定地答道：“主子决定把朝云派到皇后身边的时候。那时奴婢就明白，主子对常家真的心软了，不会报那血海深仇了。只好和朝云另作打算。”
　　“你们不相信我。”
　　“主子，并非如此……”
　　“传太医来吧，我累了，我不想再说这些。”陈昭若道。
　　她闭了眼，听着青萝起身的声音，万万没想到会是今日的结果。
　　“你怕我醒过来，在我昏睡时每日的流食里加了安神药？”她问。
　　不然，她不会昏睡半个月。
　　青萝的脚步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停，只是口中说着：“主子睡不安稳时会梦中呓语，奴婢是不得已而为之。”
　　“还有我小产那日，你给我的药，也有问题吧。”
　　“只是加大了剂量。奴婢查阅过医书，不会伤到主子性命的。”青萝虽这么说着，却面带愧色。因为，那药，的确险些害了陈昭若的命。陈昭若会大出血，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若阿姝有半分闪失，你知道我会怎样的。”陈昭若睁了眼，看着青萝的背影，道。
　　青萝停了一下，侧头回首看向陈昭若，问：“主子，值得吗？”
　　“她是我的半条命。”
　　“当年，主子也是这么形容白美人的。儿女情长，会坏事的。”青萝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便打开了门，对外边喊道：“宋太医！夫人醒了！”
　　陈昭若只觉心下一阵悲凉。明明已入春了，她却感觉身上刺骨的冷。天地之大，如今竟好似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和那被囚于椒房殿可望而不可即的常姝。
　　她很想见她，一睁眼，心心念念的就是她。
　　可若真如青萝所说，形势如此，常家已至万劫不复之地，那自己，也该避嫌才是了。
　　“我真没用。”她心想。
　　过了好一会，周陵宣来到了昭阳殿，又是一阵嘘寒问暖。陈昭若勉力应付敷衍着，好容易才把周陵宣打发走。周陵宣只当她身子困乏，便走了。
　　她如今哪还有心思好好应对周陵宣呢？
　　常姝也是一夜没睡。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实在没那个心思安寝。只要闭了眼，她就能看到牢房里的父亲，看到出征前的哥哥和分别前的妹妹，以及冷血无情的周陵宣。
　　还有，陈昭若。
　　她一闭眼，就会想起陈昭若躺在榻上，身下尽是血迹的场面。
　　她常姝这辈子没做过几件亏心事，陈昭若那事算一件。
　　她想，若不是她情绪激动，不顾陈昭若身体虚弱便那样质问她，只怕她也不会昏迷那么久，险些把命都丢了。
　　想着，她又想到了周陵宣。如今的她，只恨不得手刃周陵宣！
　　胡乱过了一夜，她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便随意地坐在椒房殿的门槛上，背对着这空荡荡的大殿，晒着太阳。
　　“椒房殿。”她喃喃说着，眯着眼睛，想要直视日光。
　　“小姐。”玉露来了，在她身边坐下。如今的玉露听了常姝的话，改回了从前的称呼。
　　“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起来了？”常姝问。
　　玉露的伤一直反复，至今未愈。
　　不过也难怪，玉露虽名为婢女，却也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如今受了这样重的伤，岂是说好就能好的？
　　“小姐，不碍事的。”玉露道。
　　常姝叹了口气，看向玉露，强笑道：“我是不是特别傻？”
　　“小姐才不是傻，小姐只是，太轻信他人了。”玉露道
　　太轻信他人了？
　　常姝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如此。”
　　玉露专注地看着常姝，道：“小姐，我真想回到常府。”
　　常姝听见这话，心中一颤，眼睛不自觉地红了。她抬起头，望着那云卷云舒，轻声道：“我也想回去。”
　　常姝说着，又低头自嘲：“如今想来，我从前在家时的那些烦恼，那些小打小闹，竟然都不算什么了。我想回到那时候，那时大家都在……如今，竟都变了。”
　　“小姐，”玉露认真说着，“奴婢会一直陪着小姐。”
　　常姝看向玉露，强颜欢笑，点了点头。
　　“只有一件事，我觉得蹊跷，想了一夜，却想不明白，”常姝忽然收敛了目光，仔细思索着，“昨日周陵宣和我说话时，我以为是我给大哥递了信，他才会造反。可仔细想想，我把给大哥的信混在了张存将军给张勉将军的家书中，按理说，家书不比军情，本就行得慢，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右北平。怎么如今才半个月，不仅信送到了，大哥也已经起兵，周陵宣那里还收到了眼线的回信？”
　　“小姐觉得其中有诈？”玉露问。
　　常姝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必定有诈。”又道：“我相信大哥，他绝不可能起兵造反。”
　　“为何？”
　　“因为我们姓常。常家，世代忠于大周。”
　　常姝坚定地说着，眼里却是一阵悲凉。
　　常家世代忠于大周，大周却不要常家的忠心……真是可笑。
　　“那为何前线会传来车骑将军反了的消息？”玉露十分不解。
　　常姝失落地摇了摇头，道：“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了，大哥虽易冲动，但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我想了一夜，却想不明白。”
　　常姝说着，垂下头去，道：“我真没用。”
　　“小姐不能这么想，”玉露忙道，“是这宫中人心险恶。”
　　“是啊，人心险恶，我今儿，算是记住了。”
　　常姝说罢，抬头望天，沉默许久。
　　玉露便也坐在一侧，默默地陪着常姝。
　　这种面对沧桑巨变的无力感，如洪水般席卷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越来越高，常姝听见紧闭的大门被人叩响。
　　玉露要起身去问，常姝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起身，自己起来，到门前。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饭盒从外边递了进来。
　　“今日来得早了些。”
　　常姝说着，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饭还冒着热气，里面还有一碗汤。
　　“难得。”她说。
　　她又看向门缝，问：“陈夫人醒了？她可还好？”
　　“奴婢不知。”门外的宫女道。
　　常姝只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些奇怪，不像是平常送饭的宫女。
　　“车骑将军如何？”她又问。
　　“奴婢不知。”宫女道。
　　常姝见这个宫女一问三不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拿上饭盒回身便走。
　　身后的大门，关上了。
　　常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心中隐隐不安。
　　“小姐，”玉露唤道，“可有不妥吗？”
　　“没有。”常姝说着，走到玉露跟前，伸出手去要拉玉露起来。
　　“小姐神情恍惚，想来，是最近变故太多的缘故。”玉露看着常姝，一脸担忧，伸出了自己的手。
　　“或许吧。不过我这小小的神思恍惚，也算不得什么了。”常姝说着，拉起玉露，牵着她进了屋。两人坐好，常姝自己拿了饭出来，又只是一碗。
　　还好，今日多了一碗汤。
　　这几日，常姝都先把好的留给玉露，自己吃剩的，从没有吃饱过。玉露见了心疼，如今见多了一碗汤，忙把汤抢了过来，笑道：“小姐，奴婢喝汤就行，小姐多吃些。”
　　说罢，玉露端着那汤，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哎，你慢些。”常姝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笑容。
　　可这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啪！”是瓷碗摔碎的声音。
　　“玉露――”
　　玉露刚喝完那碗汤，冲常姝笑了一下，紧接着便面露痛楚。她有些难受，想要呕吐，极力想忍，可忍不住，手一软，把瓷碗打翻在地，伏在一边吐了起来。
　　常姝只看见地上那一滩黑红色的血。
　　常姝一惊，忙过去扶住玉露，只见玉露捂着小腹，额间竟已因疼痛出了细汗。
　　常姝看了一眼那瓷碗，登时明白了。
　　“不、玉露，不……”
　　她慌乱极了，手足无措，只有紧紧抱着玉露，浑身发抖。
　　“来人！”她喊着。
　　“小姐……”玉露强忍着腹中疼痛，叫道。
　　“来人啊！快来人！”常姝好似发了疯一般地喊着。
　　椒房殿里充斥着常姝慌乱的哭喊，殿外，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常姝明白，她如今是被任由着“自生自灭”的了。
　　外边的人只等着几日后给皇后收尸了。
　　

44 第44章
　　暮色沉沉，空荡荡的椒房殿内，只剩常姝紧紧抱着玉露。
　　玉露喝了那汤不久便昏厥了过去，但还有微弱的呼吸在。常姝不停地哭喊，哑了嗓子，却不见一人。

　　是了，自她被禁足的那一日起，普通人便不会再接近这晦气的椒房殿了。周陵宣下了旨，任何人不得接近这椒房殿……谁还会来这呢？
　　常姝终于绝望了，唯有紧紧抱着玉露。
　　她明白，这次的下毒，是冲着她来的。
　　可没想到，玉露……
　　常姝把玉露放到床上，神情凝重。
　　玉露，活不成了。虽然她现在还有气在，但常姝明白，玉露真的活不成了。
　　“周陵宣。”她咬着牙，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
　　“周陵宣！”她心想，“你好狠毒！”
　　她想救玉露，可却是无能为力。被困高墙之中，只能看着玉露一点一点被这毒药侵蚀……
　　常姝站在床侧，浑身僵直，根本动也不敢动，无助又彷徨。
　　“椒房殿如何了？”病榻上，借着微弱的烛光，陈昭若看向潘复，问。
　　陈昭若此时仍是面色苍白。她依旧身子虚弱，却仍勉力坐起，不肯失了平日里的风范。
　　“奴才不知。”潘复如实答道。
　　“为何不知？”陈昭若问。
　　“陛下有令，闲杂人等不得接近椒房殿一步，凡有擅自接近的就地格杀。因而，无人敢去。”潘复说着，低下头去。
　　陈昭若听了，心中奇怪，又问：“看守的侍卫也不能买通吗？”
　　潘复答道：“看守的侍卫，似乎也得到了什么命令，只是守在椒房殿周围，半句话也不肯说。”
　　富丽堂皇的椒房殿，如今只是一座孤岛。
　　陈昭若的眉头不禁紧皱，只听青萝吩咐道：“多谢潘公公了，以后有什么消息，还望尽早来告知夫人。”说着，青萝给了潘复一个钱袋。
　　潘复接过，便告退了。
　　陈昭若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可她如今满心里都是常姝。
　　“究竟怎么了？”陈昭若想着，自言自语起来。
　　“阿姝，阿姝有难了！”她忽然一惊，就要起身，可手脚无力，竟险些从榻上摔下来。
　　“主子、主子。”青萝唤着，扶住陈昭若。陈昭若险些跌下，如今竟伏在床边，喘个不停。
　　青萝看了心疼，便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帮她顺气。
　　陈昭若心里明白，自己碍于身份不便出面发号施令，一直以来，代为联络陈宫旧人和潘复的都是青萝，自己病中更是如此！若青萝不再唯她是从，那无异于砍掉她的一条臂膀！
　　不行、不行，如此，常姝必然……
　　“青萝，”陈昭若忽然抓住了青萝的胳臂，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双眼通红地看着她，“我，求你……”
　　青萝一愣：“主子，你说什么？”
　　“我求你！”
　　青萝十分惊讶，她不敢相信一向高傲清冷的长清公主会求一个下人！
　　“主子是在为皇后求奴婢吗？”青萝说着，嘴唇颤抖。
　　陈昭若低下头去，点了点头：“你一定要帮我、帮她……”
　　“主子，这不是你，你不该求我。陈国的长清公主不该如此低声下气！”陈昭若话还没说完，青萝便打断了她的话，抽出胳臂，摇了摇头，向后一退。
　　“常家，是陈国的仇人！”青萝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红了眼。
　　“是常家屠宫，这才逼死了我的妹妹！”青萝说着，一把抓过陈昭若的手，道，“主子，青苹是为你死的。你如今这般，她能安心吗？”
　　“还有朝云的哥哥，”青萝接着道，“从前乐坊里的乐师，就死在常辉的屠刀之下！”
　　一席话，听得陈昭若不自主地避开了青萝的视线。她哽咽了一下，道：“可阿姝无辜……”
　　“可青苹又何辜？”
　　青萝质问着，已然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深吸一口气，看向别处，却仍满怀愤恨地道了一句：“奴婢失礼，公主莫怪。”
　　青萝似乎是有意读重了“公主”这两个字。
　　陈昭若听了，一时出神。
　　青萝努力平复下来，垂了眼，道：“奴婢告退。”
　　“青萝，”陈昭若唤道，“你至少告诉我，她如今怎样了？”
　　“主子还是好好养病，只有身子康健，才能图谋大业。这些琐事，还是不要担心了。”青萝说着，离开了这间屋子，只剩陈昭若孤独地躺在榻上。
　　她瞧着那跳跃的烛火仿佛即将燃尽，她想重燃，却根本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烛火垂死挣扎了几下，最后熄灭了。
　　两天过去了，一直昏迷不醒的玉露终于睁了眼。
　　“小姐……”她用尽全力轻声唤着。
　　玉露眼里的光已经开始涣散，她面色蜡黄，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常姝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醒了，心下悲痛，握住她的手，道：“我在。”
　　“小姐，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了。”玉露努力地笑了一下，忍着眼角的泪不让它落下。
　　“别说傻话……”常姝虽这么说着，可她知道如今自己的话才是最傻的话。
　　“小姐，我真的很想，一直陪着你……”玉露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眼里的光，散了。眼角的泪没了控制，也终于落下来。
　　常姝的心似乎停跳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紧握的手一下子没了力气。
　　这是她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她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坐在地上，双眼通红地看着榻上的玉露。她极力稳住自己，伸出颤抖的手，给玉露理了理鬓角乱发，轻轻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帮她把被子盖平整。
　　然后，她起身，去了放自己嫁妆的地方，翻箱倒柜，终于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把剑。
　　她的剑。
　　她换上了一身素衣，走到镜子前，收拾了下自己的乱发。可没有玉露，她怎么理都理不好。想到玉露冰冷的身体，她心里又是一阵刺痛。最后，她还是留了几缕碎发在额前，配上她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起来颓废又阴鸷。
　　她又去了小厨房，那里如今空荡荡的。常姝自己烧了水，倒满了整整一碗来充饥。
　　然后，她便抱了剑，端坐在椒房殿的大殿里，一直在等着。
　　她知道，外边的人也在等，等着时辰到了，来给她收尸。
　　这高墙她翻不出去，便只能等着外边的人进来。
　　太阳落山之时，常姝终于听见了门外的动静。“吱呀”一声，门开了。常姝看见，先进门的是吴京则吴公公，而吴公公身后，则跟着仵作和兵士。
　　常姝看见那仵作，心下悲凉。
　　吴公公一进门，看见常姝坐在那里，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明明在那天的饭菜里加了钩吻这种剧毒的草药，以防万一还特地加了一碗钩吻熬制的汤，为何皇后还能坐在这里？
　　“吴公公，见了孤为何不拜？”常姝看吴公公愣在那里，开口道。
　　吴公公听了，连忙下拜。他如今是慌的，一时竟没有应对之策。
　　常姝抱剑起身，一步一步来到了吴公公面前，说时迟那时快，她拔出宝剑，然后狠狠地刺了下去！
　　只见吴公公一声痛呼，跌倒在地，他的肩头汩汩冒血。吴公公忍着痛，看向常姝，竟开口骂道：“你竟敢如此？你还以为自己是皇后吗？”
　　“周陵宣还没有颁布废后诏书，孤依旧是皇后！见了皇后不拜，是为藐视皇家，该当重罚！”常姝说着，冷冷地看向那些兵士，然后便朝着殿外一步一步走去。
　　兵士也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干什么？拦住她！”吴公公喊着。
　　常姝回头剜了一眼吴公公，眼神犀利，让吴公公不由得浑身一震。
　　她的剑上还滴着血，她举起剑来，看着那些兵士，一言不发。
　　兵士拔出刀剑，却怵了。
　　“周陵宣在哪？”她看着吴京则，问，“宣室，还是昭阳殿？”
　　吴公公只是捂着伤口，龇牙咧嘴，却不说话。
　　“你不说，孤自己去找。”
　　常姝说罢，扭过头去，一步一步从这刀光剑影中走过，眼里尽是愤恨。她走出了椒房殿，握着剑的手越发抖得厉害。自她的右臂受伤之后，这是她第一次拿起剑。她已经不熟悉这感觉了。
　　她恨从前的自己，恨那个为了周陵宣舍弃一切的自己！
　　她百般隐忍，可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周陵宣对她无尽的羞辱，换来了常家的大厦将倾！如今，周陵宣竟半分情面都不留了，下毒，呵，真是个好办法！到时候昭告天下说皇后暴毙，他再做出一副心痛的模样，于自己名声亦无损害，多好。
　　她想着，辨别了一下方向，提着剑，便朝着宣室的方向走去。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拦着她！”吴公公勉强站起来，冲那些兵士喊着。
　　为首的兵士愣了一下，答道：“她的确还是皇后。我们，怎么拦呢？”
　　“常辉被擒已绑缚京师，她这个皇后还能当多久？”吴公公骂骂咧咧，“还不去追？”
　　兵士听了，忙要去追，可已然瞧不见常姝的身影了。
　　常姝拿着剑，一路疾行，奔向宣室。往来的宫人看见被禁足多日的皇后这般落魄又疯狂地出现在长街，手里还拿着一把剑，都大惊失色。
　　周陵宣自然也得到了这消息。
　　常姝持剑到宣室门口之时，周陵宣已带着侍卫在殿门口等候着了。
　　常姝看见了周陵宣，满眼的恨意更盛！她举起剑来，直指着周陵宣。
　　初春的北风呼啸，凛冽无比，刮过脸时仿佛寒刀掠过。
　　“皇后如此，是想行刺吗？”周陵宣看着常姝的举动，居高临下地问。
　　常姝一言不发，只是举着剑，一步一步逼近。侍卫早已做好准备，长刀矛戈在刹那间围住了常姝。
　　常姝看着那些离自己不过咫尺的冷冰冰的长兵，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周陵宣看着她那般模样，竟然有些慌了。宽袍大袖下的手紧紧握着，手心里出了许多细汗。
　　“我笑你，伪装了这么久，终于还是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常姝止了笑，双眼通红地看向周陵宣，高声道，“我常家真的是没教好，一家子光明磊落，竟然教出了这般阴暗下贱的君主！”
　　常姝说着，垂下了手，挺直腰板，看向周陵宣：“周陵宣，你想杀我，何必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人就在这里，你若要杀我，拿起你的剑，自己动手啊！”
　　

45 第45章
　　“我人就在这里，你若要杀我，拿起你的剑，自己动手啊！”常姝红着眼，看向台阶上的周陵宣，用尽浑身的力气吼着。
　　天气很冷，她呼出的气也是冷的。
　　她早已丧失了求生的希望，也明白整个常家必死无疑。辉煌了几十年的大将军府，就在这君主阴暗的猜忌中，走向覆灭。如今的她还能做什么？不过是绝望地做最后一搏。
　　他毁了她，毁了常家！她便要在周陵宣未来的统治生活中埋下一根刺，一根拔不出又摸不到却让人寝食难安的刺，就算不能毁了周陵宣，也要让他被折磨一辈子！
　　哪怕这以自己的命为代价。
　　风依旧凛冽，常姝盯着高处的周陵宣，清晰地看到帝王额上的青筋暴起。
　　显然，周陵宣被彻底激怒了。他攥着拳头，恨不得冲下来一剑刺死这个贱妇！
　　可他不能，他在等一个消息。
　　“陛下，臣有事启奏！”
　　于仲的声音忽然响起。常姝看见于仲从另一侧的人群中走上前来，在周陵宣面前拜倒。
　　自于仲出现，她看见周陵宣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陛下，乱贼常辉已被绑缚到宫外，等陛下裁决！”于仲说着，低着头，将自己笼罩在周陵宣的阴影下，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乱贼？常辉？
　　常姝听见，愣了一下，心中猛然一痛，险些没站稳，却还是仅凭着自己那只求同归于尽的心撑住了这单薄的身体。
　　周陵宣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常姝，看似云淡风轻地道：“常宴私藏甲兵，常辉起兵造反，谋逆之罪，其罪当诛。不必交付有司，寡人今日，便可自下决断。”
　　常姝闻言，死死地盯着周陵宣。周陵宣看着常姝，嘴边似乎勾起了一丝微笑，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继续说着：“按律，常宴、常辉当处以车裂之刑，其余从者按律当斩。常家满十四岁的女子，皆充为官妓。”
　　他说得极为流畅，仿佛早已将这段话咀嚼了千百次，如今才有机会吐露出来。
　　“不过，”周陵宣轻笑着，看向常姝，“若是皇后求情，寡人或许会宽大处理。”
　　这分明是羞辱她！
　　常姝沙哑着嗓子，极力忍耐着，道：“我不会求你，你必食言。常家，绝不会再向这样一个君主卑躬屈膝！”
　　“这可是你自找的，”周陵宣咬牙道，“于仲，传旨！”
　　“是，陛下，微臣告退。。”于仲说着，起身退下。周陵宣点了点头，却忽然听到台阶下一片骚乱。
　　“周陵宣！”台下，传来了常姝绝望而愤怒的声音。
　　周陵宣刚从方才的小得意中回过神来，便看见常姝举起剑，在人群中乱砍仿佛伐竹取径一般直向周陵宣冲来。周陵宣一惊，下意识就要躲，却还没来得及抽出自己的佩剑，重心一偏竟摔倒在地，头上的冠也摔歪了。
　　周陵宣刚要起身，常姝的剑已架到了他的脖颈间。剑上的血滴在了周陵宣的领子上。
　　常姝发髻散乱，浑身是血，双眼布满了血丝。
　　“周陵宣，你不是说常家谋逆吗？那我今日，便谋逆给你看。”常姝说着，揪着周陵宣的领子，把冰冷的剑刃朝他皮肤贴了贴。
　　周陵宣被那冰冷一激，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侍卫早已围了过来，可因为那剑刃和皇帝的喉咙太近了，一时竟不好下手。
　　不过，同时，周陵宣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常姝拿剑的手一直在抖。
　　常姝的确一直在抖，就算她做出一副凶神恶煞、要同归于尽的模样，她也一直控制不住自己在抖。
　　周陵宣皱了皱眉，却又笑了，看向常姝：“你的伤还没好啊？”
　　常姝一愣：“什么？”
　　“那寡人如今，应当可以胜过你了。”
　　周陵宣话音刚落，常姝只感觉自己右臂一痛，原来是周陵宣重重地打上了她的伤处！她本就拿不稳剑，被这一打，竟然直接把剑丢了出去！而周陵宣也在此时，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迅速站起，把剑架在了常姝的脖颈之上。
　　常姝跪趴在地上，捂着右臂，唯有惨笑。
　　从小比武，常姝争强好胜，从未相让，因此，周陵宣竟从未胜过常姝。
　　如今却不一样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救你了。”她苦笑道。
　　“你！”周陵宣听见这话，大怒，似乎就要挥剑！
　　他之前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要亲手杀了常姝，也未曾下旨赐她自尽，是因为他明白，天下人皆知，常姝曾不惜性命救过他，他若亲手杀了皇后，只怕会受千夫所指！更何况，常姝和常宴、常辉不一样。常宴、常辉都有所谓的罪证，而常姝没有。
　　他可以罚常姝，可以废常姝，却绝不可以杀常姝！就算下旨赐她自尽，只怕也会惹人非议。
　　因此，他要宽恕常姝，展示君王宽宏大量的一面。也因此，他只会偷偷下毒。
　　可如今不同了。今日的常姝，竟敢剑指君王！
　　如此，刚好有了理由。
　　常姝闭了眼，笑了。
　　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周陵宣，”她语气平缓，眼里一点光亮也无，“杀了我，一了百了。日后史书工笔，想必这定是一桩清清白白的美名。”
　　她声音虽不大，可很显然，围在周围的侍卫都能听见。
　　周陵宣气急，握着剑的手就要挥下，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陛下且慢！”
　　是陈昭若的声音。
　　周陵宣的手一顿，看向远处。
　　常姝也睁了眼，只见是单薄虚弱的陈昭若，正迎着北风，扶着青萝，一步一步艰难却又急切地爬着台阶。她满面病容，苍白无力，步伐不稳，几次险些摔倒，却仍拼尽全力努力朝这边走着。北风呼啸，她的长发便在风中凌乱着。
　　周陵宣一愣，握着剑的手垂了下来。
　　常姝看着步履艰难的陈昭若，心中满是不解：“昭若啊昭若，你为何来此？”她看见了陈昭若那虚弱的模样，竟是一阵心疼。
　　只见陈昭若终于来到了台阶之上，来到了帝后面前。周陵宣张了张口，似要说话，却见陈昭若一下子跪倒在地。
　　周陵宣的脸更加阴沉了：“昭仪是想为皇后求情？”
　　求情？这时候求情，不是送死吗？常姝心里想着。
　　而陈昭若的反应似乎印证着常姝的想法。陈昭若摇了摇头，跪在地上努力地直起腰板，对周陵宣道：“妾身并无此意。”
　　常姝听见这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周陵宣奇怪：“那你不好好养病，来这里是做什么？”
　　“此处人多眼杂，还请陛下移步殿内，妾身会将一切告知陛下，”陈昭若说着，用她那水灵灵的眼睛看向周陵宣，认真又温柔地说道，“陛下，妾身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她的语气魅惑，正是周陵宣最抵抗不住的。
　　周陵宣听了，点了点头。他握着剑，上前一步，从地上扶起陈昭若，搂着她的腰便向殿内走去。
　　路过常姝时，周陵宣斜眼看了看她，脚步停了一下。陈昭若见状，忙道：“陛下，让皇后也一起来吧。”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周陵宣问着，也是常姝想问的。
　　只见陈昭若咬了咬牙，道：“妾身要让皇后听个明白。”
　　周陵宣想了想，允了。
　　常姝被侍从无情地从地上拉起，拖进了宣室内，绑缚好了。
　　大殿的门关上了，昏暗的日光从窗子里透了进来。常姝从地上勉力爬起，努力地在这大殿之内站稳，却见到高座上周陵宣正把陈昭若揽在怀里。
　　常姝见了，唯有冷笑。
　　周陵宣问陈昭若：“爱妃究竟想说什么？”
　　陈昭若眼圈一红，道：“妾身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妾身以为，陛下不能让皇后这般轻松地死去！她、她应该在这世上受尽折磨，生不如死！”陈昭若说着，声音都在发抖。
　　常姝听了，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周陵宣也懵了，看向常姝，狐疑地道：“寡人记得，你二人从前关系很好。”
　　“陛下当真这么以为吗？”陈昭若低头苦笑，缓缓道来，“妾身从前寄人篱下，妾身的姑母在常府更是没有丝毫地位，去攀附常府的大小姐，是迫不得已。”
　　陈昭若说着，复又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周陵宣：“妾身如今想着那些日子，只觉得委屈。”
　　这话说着，倒是引起了周陵宣的共鸣，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陈昭若说着，双眼通红地看向下面的常姝，哽咽了一下，道：“如今，妾身又险些因皇后丧命……妾身咽不下这口气！”
　　周陵宣听了，心疼地伸出手去，给陈昭若理了理她的乱发。
　　“原来，这么久了，你一直是这样想的？果真，是我看错了。”
　　座下传来常姝沙哑颤抖着的声音。陈昭若听了，心中一阵抽疼，不由得闭了眼。
　　“贱妇，住口！”周陵宣骂着，就要传令。
　　陈昭若自然知道周陵宣想发什么令，忙按住周陵宣的手，认真道：“陛下，妾身有一不情之请。”
　　“讲。”
　　“请把皇后，交由妾身处置！”
　　“什么？”
　　陈昭若看着周陵宣的眼睛，坚定地道：“妾身定会让皇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妾身想让皇后成为妾身的玩物，就像当初在常府时，妾身好似皇后的玩物一般。”
　　常姝一直立在座下，呆呆地听着。
　　周陵宣看了看陈昭若，又瞥了眼常姝，最后还是把目光移回到陈昭若身上，宠溺一笑，道：“依你。寡人从来没想到你竟然这样记仇，”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寡人喜欢。”
　　陈昭若低头，浅浅地笑了。笑容中却又不可察觉的苦涩。
　　比起杀妻，废了皇后幽居别宫似乎更为体面一些。
　　“不过，这该废的皇后还是要废的。”周陵宣说着，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诏书。想来，没多久，天下人都会知道常家的罪行了。
　　“爱妃先回昭阳殿吧。不多时，寡人命人把这贱妇给你送过去。那时，她名义上幽居昭阳殿，实则任你处置。”周陵宣道。
　　陈昭若应了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扶着青萝就要向外走。可路过常姝时，她的步伐明显慌乱了。
　　“陈昭若，”常姝轻声说着，声音里尽是心死之后的淡漠，“我真后悔认识你。”
　　“那又如何？”陈昭若强笑着，做出一副得意的模样，可声音里难免带着些心酸，“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了。”
　　原来，常姝离开椒房殿后，追她的侍卫不知要往何处去，便兵分两路，一路来了宣室，另一路去了昭阳殿。
　　陈昭若彼时正在榻上坐着，盖了个毯子，喝着药，忽然只听殿外乱哄哄的。
　　“怎么了？”她问去门外察看情况的青萝。
　　窗外的青萝慌乱地答道：“没事。”
　　可她还是从窗外的喧哗中听到了只言片语，不由得一惊，手里的碗掉落在地，翻了一碗的药。
　　周陵宣竟然要毒害阿姝！
　　而阿姝、阿姝竟然提着剑，一个人去找皇帝了？
　　她不顾病体，从榻上起来，跌跌撞撞地就要向外走。屋内的宫女连忙扶住她，只听她喊着：“青萝！”
　　青萝躲不过去了，终于进了屋，低头道：“主子有何事吩咐？”
　　“你心里清楚。”陈昭若道。
　　“不可！”青萝忙道。
　　陈昭若红着眼，道：“这次你若拦我，休怪我从今后不认这主仆情分！”
　　青萝一愣，低头苦笑：“主子，奴婢万万没想到，主子会为了她说这样的话。”
　　陈昭若低了头，哽咽了一下，道：“她没了，我也活不成了。”
　　“好、好，”青萝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道，“奴婢帮主子安排。只是主子要明白，这次求情，绝非小事。万一主子失败，只怕我们的心血都要白费了！”
　　“谁说我要求情了？”陈昭若反问。
　　她说着，苦笑：“只怕，她要恨我了。”
　　

46 第46章
　　陈昭若从宣室离开后，周陵宣手持着废后的诏书来到了离常姝一丈之远的地方，拿着那诏书在她面前晃了晃。
　　常姝看着周陵宣，心如死灰。
　　周陵宣叹了口气，假做怜悯地说着：“寡人本想着，让你以皇后的仪制下葬，也算全了你的夙愿。可没想到，你还是一样的倔。”
　　“我不稀罕这个皇后。”她冷冷道。
　　“也好，”周陵宣收起诏书，道，“反正你从来就不是个真正的皇后。犯下这样的罪过，能留你一命已是寡人的恩典。从今以后，去昭阳殿，做个奴才，多好。”
　　常姝只是红着眼看着周陵宣，眼里尽是愤恨。
　　“陛下！臣有事启奏！”又是于仲的声音。
　　“进来吧。”周陵宣说着，回到座上，放下诏书，坐端正了。
　　于仲从门口进来，似乎看了一眼常姝，又直向周陵宣面前走去。
　　“陛下，臣派去廷尉府传诏的使者说，罪人常宴想见陛下最后一面。”
　　“不见！”周陵宣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陛下，”于仲低下头，劝道，“陛下还是……去见一见吧。听说常宴在狱中已绝食多日，怕是活不到行刑了。”
　　常姝听见这话，心中刺痛难忍。加之多日来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今日又经历了这许多的噩耗……她一下子撑不住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嘭”的一声昏倒在地。
　　于仲看了常姝一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去扶。周陵宣也看着常姝，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罢了，寡人去就是了。”周陵宣说着，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副纯良的模样。
　　廷尉府的牢狱阴湿无比，周陵宣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难闻地发霉的味道。但久居深宫的他并没有闻过这种腌臜的气味，只当这是将死之人的残留气息。
　　一想到这，他不禁有些发怵，却仍是撑着走到了牢狱前。
　　隔着栏杆，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瘦骨嶙峋、蓬头垢面的常宴。
　　“开门。”周陵宣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狱卒忙把牢门打开了。
　　周陵宣径直走进去来到常宴面前，侍从忙在地上铺了个鹿皮做的毯子。周陵宣就这样在常宴面前坐下。
　　“陛下来了……”常宴的声音虚弱无力。他努力坐起，徐徐下拜，未曾失了礼数。
　　“是寡人。”周陵宣道。
　　“陛下没有话想问老臣吗？”常宴问。
　　周陵宣摇了摇头。
　　“是无话可问，还是不敢问？”常宴又问。
　　周陵宣皱了皱眉：“大将军，哦不，老师请寡人来此，究竟想说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用了最开始的称呼。说出“老师”两个字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语气都柔和了下来。
　　常宴长叹道：“难为你还肯叫老臣一句‘老师’。”
　　常宴说着，努力坐端正，理了理衣襟，道：“老臣，有一请。”
　　“请讲。”
　　“请陛下，将老臣和府中兵器葬在一处。”常宴说着，又是一拜。
　　周陵宣有些不解，有些惊异，他以为常宴会请求他放过自己的儿女，却不想他所请的竟是这个！周陵宣不由发问：“为何？”
　　常宴似乎陷入了无限的回忆里，道：“说好了，兄弟们要葬在一处的。”又笑问：“陛下可知，从我府里搜出来的兵器，是怎么来的吗？”
　　周陵宣摇了摇头：“自然不知。”
　　常宴微微笑着，看向牢房里微弱的光，道：“许多年前，军营里有许多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他们和别的兵士不一样，他们都是孤儿、是流浪汉、是乞丐，他们是大周最为低贱之人，来军营只为混口饭吃。可在此时，他们遇见了一个英明的君主。君主不嫌弃他们的低贱，不仅引导他们、破格提拔了他们，对待他们更是好似对待亲兄弟一般。年轻人感恩戴德，发誓此生此世效忠于君主、效忠于他的天下。自那以后，这群年轻人便为了君主南征北战、浴血沙场……他们知道，战场凶险，能得马革裹尸还已是极好的结局，大多数人，只怕是尸骨无存。年轻人们便约定，若有一日自己战死沙场，生还的人便要把他的兵器带回长安，兄弟们把兵器葬在一处，全当大家尸首葬在一处了。而战死之人的尸骨不必还家，在战死之地就地掩埋，死后也要守着君王的天下……那次同北狄交战，死了太多的人了。一个营里出来的兄弟，竟然只剩了我一个。”
　　常宴说着，眼角似有泪痕。
　　“是我害了他们，是我疏忽大意，让北狄知晓了我军行踪，这才中了埋伏……几千人，就这么没了！我恨不得以死谢罪！可先帝拦下了我，他说，我若要死，也该打败了北狄之后才能死！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些兄弟的英灵？”
　　“我把那些旧人的兵甲带回了长安，却不忍下葬，只想着把这些兵甲收好，没事的时候去同这兵甲说说话，好似他们还在世一般……正巧，朝廷有了新的兵器，也并没有人来找我回收这些旧人的东西，我便偷偷把它们都留下来了。我想，这世间也只有我还记得他们了。等我死后，我要把这些兵甲和我葬在一起，就好像当年我们在一个营里一样……”
　　常宴说着，又向周陵宣拜倒，道：“常宴无能，戎马一生却未能战死沙场，反而要死在这阴暗的牢狱之中，着实是个耻辱。还请陛下，准了老臣这最后一个念想。”说罢，深深拜倒在地，久久未起。
　　“为何……不早说？”周陵宣问着，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常宴咧嘴笑了，抬起头，“常家一直是陛下的心腹大患，不是么？”
　　“你！”
　　“先帝的知遇之恩，常家永不辜负。先帝遗言，要常家好好辅佐陛下。如今既然常家威胁到了陛下的统治，那不如，让陛下亲手解决了常家，树立威信，对陛下日后统治大有助益啊。况且，私藏兵甲虽是重罪，但不致死。其实很早就有人提醒过老臣了，只是老臣本以为，我一人赴死就够了，却不想……”常宴说着，似有落寞，“却不想，常辉这个逆子，竟然辜负了先帝的重托，犯上作乱，连累我常家满门……我常家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能怪谁了。”说罢，又是一阵叹气。
　　周陵宣沉默良久，忽然抬头看向常宴，道：“常辉……从未谋逆。”
　　“什么！”
　　“他是寡人用一封密诏，骗回来的。”周陵宣淡淡地说着，谁也看不清他面上表情。
　　常宴眼里满是震惊：“陛下？”
　　周陵宣说着，看向别处，道：“时候不早了，寡人要走了。”说罢，就要起身。
　　“陛下为何如此啊？难道老臣一人去死，还不够吗？”常宴在他身后问着。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周陵宣登时发了狂，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看着常宴。
　　“你满嘴都是先帝，可曾把寡人放在眼里？好，你是寡人的老师，在朝堂上对寡人指手画脚，寡人忍了。可常辉和常姝，他们两个是什么东西？从前在常府受教之时，他们便百般欺辱寡人，凡事都要胜过寡人一头！就算寡人做了天子，他们还是一样不改！寡人是天子，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寡人忍了许久，忍不下去了，也不想再忍了。”周陵宣说着，额上青筋暴起，眼里尽是血丝。
　　他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忙努力平复下来，做出一副讲道理的模样，道：“再者说，常家派刺客刺杀丞相，也是重罪。常家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不稀奇。”
　　常宴听闻此话，不由笑了，笑得凄惨：“陛下以为，老臣会让刺客拿着故友的剑，去行刺丞相吗？”
　　周陵宣沉默了。
　　“先帝不会想看到陛下如此的。”常宴道。
　　“先帝？”周陵宣冷笑，“你口中英明仁义的先帝，在他的儿子面前，杀死了他儿子的母亲，只为让他即将继位的儿子不要被后宫把持。”
　　周陵宣说着，回头看向常宴，似乎哽咽了一下：“老师，你真的了解先帝吗？”
　　周陵宣说着，也抬头看向常宴方才看着的微弱的光，似乎在自言自语：“先帝才是寡人最好的老师。”
　　“陛下，老臣还有最后一句话要提醒陛下。”常宴本来正出神，看周陵宣要走，忙对他喊道。
　　“可是寡人不想听了。”
　　说罢，他握了握拳，拂袖离去，走得决绝。
　　常宴呆呆地坐在原地，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他竟是本能地想提醒周陵宣小心陈昭若，却不想周陵宣如此回应。
　　“可惜了，”常宴喃喃道，“孩子们，可惜了。”
　　他的孩子们可惜了。常辉被判车裂，大好前程就这样因为一封满是谎言的密诏被断送；常姝被废，名义上是幽居别宫，在宫中不见天日，实际上她今后必将受尽□□；常媛，他最小的女儿，刚刚及笄，便将沦为官妓，从此生命里再没有半分温情……可惜了，可惜了。
　　还有周陵宣，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儿时的聪慧纯良到如今的阴鸷癫狂，也未尝不是“可惜”了。
　　常宴想着，看向那牢房里微弱的光，眯了眯眼睛，最后头一垂，再无声息。
　　另一边，丞相府里，于仲伸手合上了丞相于卫的眼。
　　“父亲，”于仲道，“儿子欠你一条命，下辈子再还你吧。”
　　于仲说着，唇边竟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可惜了，儿子的丰功伟业，父亲是看不到了。”于仲幽幽说着。
　　周陵宣走出牢房，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陛下，”随从秉道，“罪臣常宴，已在牢中绝食而亡。”
　　周陵宣停了下来，抬头望天，沉默良久。
　　“留他全尸，葬入常家祖茔，以他私藏的兵甲陪葬吧。”
　　你为了大周殚精竭虑，最后所求，寡人允了。
　　周陵宣说着，就要走，却又有一个侍从自台阶下赶来，对他道：“陛下，丞相府传来消息，丞相他……毒发身亡了。”
　　周陵宣正走着，听了这消息，忽然没站稳，踩空了一节台阶。侍从忙上前扶住，周陵宣却把手猛地甩开：“无妨！”
　　他努力站稳，眯着眼睛从台阶上俯瞰下去，似乎在追忆，也似乎在感慨：“寡人的天下啊……”


47 第47章
　　“罪人常辉今早被车裂了。”青萝向陈昭若秉道。
　　陈昭若只是“嗯”了一声，捧着茶，低垂着眼，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听潘复说，他死前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一直挣扎，”青萝说着，抬眼看向陈昭若，“堂堂一个将军沦落至此，也是可怜。”
　　陈昭若听完，默默不语。青萝见状，便要退出去，却听陈昭若忽然开口问道：“那阿媛呢？阿媛可有什么消息了？”
　　“常家二小姐自常宴死去之后便失踪了，至今杳无音讯。听说宁王和于二公子那边也在派人找，只是怎么找都找不着。”青萝道。
　　“于二？”陈昭若冷笑，“常宴刚刚被下狱的时候，他就退了婚。如今又假惺惺地寻人做什么？”
　　青萝附和着：“是啊，若是常二小姐嫁为人妇，只怕也不会被没为官妓了。”
　　陈昭若想着，越想心里越不痛快。
　　“那……她呢？”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依旧是寻死觅活的。”
　　“她又寻死了？”陈昭若一惊。
　　青萝点了点头：“昨夜里撞了墙，所幸只是撞破了皮，被人发现，怕她又寻死，给绑起来了。”
　　陈昭若听了，忙放下茶杯，道：“陪我去东廊下走走吧……去，看看她……”陈昭若说着，声音渐弱，有气无力的。
　　“主子，”青萝忙唤了一声，“奴婢担心她对主子不利。”
　　陈昭若听了，只是低头轻轻苦笑。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去见过常姝，可每一次都被常姝骂了出来。她知道，常姝是想激怒自己，逼自己杀了她。
　　“她已不是从前的常皇后了。”青萝道。
　　陈昭若沉默了一下，依旧道：“我要去见她。”
　　常姝一夜没睡。
　　她被绑住了手脚，丢在床上，最近还塞了一块巾子。
　　她双眼布满了血丝，全然没有从前的精神，半点生气也无。
　　如今所求，不过一死，免于受辱。
　　“吱呀”一声门响，门外的阳光透了进来，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
　　好容易缓过来，她就又看见了那熟悉的蓝色身影。
　　“怎么又把嘴堵上了？”她听见陈昭若在问。
　　青萝回禀道：“怕她咬舌，就塞进去了。”
　　“还不快拿出来？”
　　“一拿出来，只怕她又要骂主子了。”青萝低头道。
　　陈昭若闻言，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自己走到常姝面前，把她口中的巾子拿了出来。
　　“滚，我不想看见你。”这是常姝的第一句话。她说着，缓缓别过头去，看也不看陈昭若。
　　她如今无疑是恨着陈昭若的。恨她让金风下落不明，恨她把朝云派到自己身边倒打一耙，恨她在周陵宣面前的见风使舵，恨她如今的惺惺作态！
　　更恨她，让自己活了下来，却活在了永无尽头的耻辱之中……
　　她宁愿死个痛快。
　　陈昭若心中一阵刺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常姝的后背，道：“你转过来，我给你擦一擦额间的伤。”
　　“别碰我！”常姝说着，仿佛惊弓之鸟，弹坐了起来，整个人向后一缩，警惕地看着陈昭若。
　　“你非得如此吗？”陈昭若声音发抖。
　　“那你呢？你就非要折辱我，不能让我死个痛快吗？”
　　“你就这么想死？”她问。
　　“是，”常姝说着，笑得凄凉，“这世间还有值得留恋的吗？”
　　“可我……不想让你死……”陈昭若说着，伸手想替她理一理乱发。常姝又是一躲，满眼愤恨地看着陈昭若。
　　陈昭若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最后还是无力地放下了。
　　常姝闭了眼，听见陈昭若那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听见她起身，接着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你既然恨我，就该杀我泄愤，那样才痛快。”
　　“那你呢？你恨我吗？”陈昭若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常姝。
　　“恨，恨不得杀了你。”常姝咬牙说着。只是说这话时，她竟然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一丝不忍。不，她不该有这样的心思的。
　　陈昭若一愣。
　　“更想杀了我自己。”常姝说着，又补了一句，偏过头去，眼中的泪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父亲在牢中绝食而亡，大哥今早被车裂，阿媛被没为官妓……而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陷在这深宫之中，被人折辱！
　　“我今晨梦见大哥了，他一身血污，来向我告别……我真想和他一起走。”常姝说着，抽泣了一下，努力忍着，想止住自己的眼泪。
　　陈昭若终于沉不住气了，回身，快步走到常姝面前，亲手给她解绑。青萝见状，忙上前劝阻：“主子，小心她对主子不利！”
　　陈昭若停了手，看着常姝的眼睛，阴沉着脸，一字一顿地道：“你听着，常媛逃了，但金风还活着。你若敢死，我便让她们给你陪葬。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你好狠！阿媛，阿媛她是你表妹，和你血脉相连！”常姝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又如何？我恨常家，恨常家所有人，”陈昭若说着，又开始给常姝解着绳子，“你的命现在是我的，除非我死了，你别想死。”
　　“我会杀了你。”常姝咬牙道。
　　陈昭若把解下来的绳子扔到一边，起身，冷冷地回应道：“随你。”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可走到门前，陈昭若却又停了下来，故作轻蔑地说：“本宫记得从前你曾说过，只要活着，就有变数。如今本宫倒要看看，还能有什么变数？”说罢，拂袖离去。
　　常姝呆呆地坐在榻上，脑子里乱哄哄的，满脑子都是陈昭若方才说的话。金风活着，阿媛也逃了？
　　还有那一句：只要活着，就有变数。
　　想着，常姝紧紧攥了拳，拼命拭去自己眼角的泪，然后猛一起身，狠狠地踹了一脚一边的柜子。那柜子登时破了一个窟窿。
　　门又被打开，但这次只有慌乱的青萝。
　　青萝一开门，见只是被踹破了一个柜子，登时松了一口气，却又说风凉话道：“你身体还真是好，竟然还有力气砸东西。”
　　常姝冷冷地回应她：“我还有力气杀人呢，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青萝显然不想多纠缠，冷哼一声，出了门，上了锁。
　　常姝看着这小小的、但布置还算精致的屋子……
　　“常家的儿女绝对不会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她想。
　　哪怕常家只剩下一个人，但只要活着，就有变数！
　　更何况，如今阿媛也还活着。
　　阿媛还活着，真是最大的惊喜了。她本以为，凭着阿媛的心性，被没为官妓，生不如死，只怕也会选择和她同样的路……但她没有！
　　常媛选了另一条路。
　　常姝没想到，竟是下落不明的常媛给她指明了另一条路。
　　常家莫名其妙地背上了谋逆的罪名，父兄尽皆殒命，她心痛难忍，一度想一死了之！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是非死不可。
　　“阿媛逃出去后，她会做什么？”她冷静下来，不由得仔细思索。
　　想着，她抬头看向了从窗户透进的微弱的光。
　　“想必，她也咽不下这口气，”她想着，走到窗边，低了头，“我们都不是会认命的人。”
　　绝不认命！
　　轻轻抬起头，让那初春柔和的阳光洒在面颊上。她终于褪去了从前所有的天真。
　　从今以后，她只为常家而活。
　　常宴和于卫在同一日里相继去世，是满朝文武都没能料到的。
　　更让群臣料不到的是，丞相刚刚下葬，丞相之子少府丞于仲竟然上书自劾。他弹劾的只有自己也就罢了，他弹劾的是整个于家。
　　周陵宣大怒，按照于仲的线索把于家查了个底朝天，结果发现了众多贪污受贿滥用职权之事。
　　然后，于家也被抄家了，于家所有在朝官员都被罢免。
　　除了于仲。
　　因于仲检举有功，周陵宣依旧保留了他少府丞的职位。
　　于仲的举动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他忠心耿耿、清廉公正，有人说他卖亲求荣、谄媚奸佞……但无论众人怎么议论，这一切都已经是无所谓的事了。因为他已然成了周陵宣在朝中最信任的人。
　　将相俱陨，朝中不少官员又被罢免，此时正是安插心腹的好时机。
　　周陵宣把丞相之位交给了宁王周陵言，把大将军之位交给了张存。
　　张存，就是张勉之父，张谨之子，从前的羽林军右统领。这样一来，张家在朝中的地位便显赫了不少。张谨如今是巡查南方州县的钦差，而张存又成了大将军。而张勉，此时还在右北平和柳怀远一起追击北狄。
　　祖孙三代，都堪当大用，在大周朝堂上着实罕见。
　　陈昭若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但她做的自然不会有周陵宣那么明显，也不会像周陵宣一样有很多自己的人选。毕竟她来长安不过一年，哪里有那么多人脉？
　　但她也有自己的办法，只是不甚光彩。
　　她让青萝把一份名单交给潘复。是她在宣室侍奉时偷偷背记下来的一份名单。
　　“让潘复偷偷散播出去，就说，本来陛下要提拔别人，是本宫觉得这些人合适，陛下才听了的。让他们以为，没了本宫，他们不行。”陈昭若一边喝着药，一边说着。
　　青萝会意，应了个“是”。
　　“记得把这名单销毁。”
　　“是。”青萝说罢，就退了下去。
　　据陈昭若了解，这些人从前或跟随常家，或追从于家，本就对周陵宣有所不满。只要她长此以往，无事时施以小恩小惠，有事时救人于水火，难保他们不倒向自己。
　　虽然她已经把常家于家得罪了个遍了，但这些能活下来的旧部，她还是有信心的。
　　因为他们活下来了。
　　只可惜啊，这些手段，是她从陈国的奸臣那里学来的。
　　“对了，”陈昭若喃喃道，“皇帝身边的人，也该换一换了。”
　　

48 第48章
　　这夜里，常姝正睡着，忽然听见外边乱哄哄的。她一睁眼，只见屋外尽是灯火摇曳之影，夹杂着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她走到窗边，仔细听了一会，只听得了只言片语，什么夫人要去清凉殿的话。
　　清凉殿？那是冯美人的寝宫？
　　她又仔细听了一会，“小产”、“太医”等词语一个一个蹦进了她耳朵里。
　　“冯美人小产了？”常姝心中想着。
　　她想起了陈昭若小产时，青萝说的那番话。
　　既然陈昭若是因为用了清凉殿的点心才引发小产，想必陈昭若心中一定记恨着清凉殿的那位冯美人。只不过当日，常家一团糟，她实在是没有余力再来管这些事情。
　　如今，冯美人也小产了……
　　陈昭若的手，还干净吗？
　　常姝低头细想，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边。
　　如今宫中，自己如今被废，身份尴尬，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若想还常家一个清白，必须得借力打力才是。常家在朝中仍有不少旧部，她相信，只要她能联系上他们，那些旧部定然不会太过绝情。只可惜如今自己被束缚在这里，而陈昭若如今风头无两，最好能从陈昭若下手，找出真相。
　　可据她所知，陈昭若恨常家，她也恨着陈昭若……
　　脑子里乱乱的，一会儿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常家，永不负大周”，一会儿又是周陵宣那冷漠无情的面容，一会儿又是陈昭若那如水的眸子……
　　顾不得了，什么尊严、骄傲都顾不得了。
　　她如今只想还常家一个清白，将那些害了常家的人五马分尸！
　　她想让天下人知道，常家，不是谋逆之臣。
　　“陈昭若，我就最后再赌一次，赌你。”她想。
　　她伸了伸手，刚要敲窗户唤人来，又忽然停住了。
　　“我前几次那般对她，如今忽然转了性去求见，只怕太过生硬了。陈昭若心思缜密，岂不是一眼就能看穿我？她本就恨常家，若被她一眼看穿，只怕就不能成事了。”她想着，放下了手，又躺回榻上，翻身闭目假寐。
　　“那我就等你来。”她想着，忽然瞥见了一旁的一个茶壶。
　　冯美人小产之事的确和陈昭若脱不了关系。
　　虽然在明面上，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冯美人是误食了太多自己小厨房中做的含有生半夏粉的糕点，才会如此呀！
　　清凉殿里，周陵宣不耐烦地阴沉着脸，看着躺在床上默默流泪的冯美人。
　　“陛下，一定要给妾身主持公道啊！”冯美人哭着，拉扯着周陵宣的袖子。
　　“行了，别哭了。”周陵宣不耐烦地抽出了自己的袖子。
　　“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冯美人哭道。
　　“等太医查完之后，自有定论。”周陵宣冷冷道。
　　不多时，太医就在清凉殿的小厨房里翻出了许多生半夏粉，和那还没做好的掺杂了半夏的糕点。太医带着人捧着这些罪证来到了周陵宣面前，道：“回禀陛下，冯美人应当是误食了生半夏才会如此。生半夏有毒性，孕妇忌食。”
　　冯美人听了，一下子不敢说话了。
　　周陵宣自陈昭若小产之时便留了个心，记住了这清凉殿里的糕点。可那几日朝堂之事太过纷杂，冯美人又身怀有孕，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可如今，没想到冯美人害人害己。因此，按惯例本该去查宫里别处的周陵宣却先命人查了清凉殿自己。
　　“你宫里怎么会有生半夏粉？”周陵宣问。
　　冯美人一双泪眼，看着周陵宣，声音渐弱：“妾身素有痰症，这药是用来治病的。”
　　“哦？”周陵宣挑眉，“那你既然有孕，为何不换药？还要把这些药混在糕点里？”
　　冯美人一时语塞，却见周陵宣又转头问那太医：“太医院近来可有给清凉殿开过含半夏的方子吗？”
　　太医连忙叩首道：“陛下明鉴！太医院自冯美人有孕之后，开方子要数人检查之后才能去抓药，怎会给冯美人开这种有损胎儿的药而无一人察觉呢？”
　　周陵宣只是点头：“有理。”
　　“陛下，妾身……”
　　“好自为之吧，”周陵宣起身，理了理衣襟，十分不悦地道，“寡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戕害龙嗣之人。”
　　说罢，周陵宣只留下一个无情的身影。
　　此时的陈昭若裹得严严实实的，坐在案边，捧着一碗药，慢慢喝着。青萝走了进来，冲陈昭若点了点头，道：“主子，都办妥了。”
　　诚然，冯美人没有蠢到自己去吃混了半夏粉的糕点。但若她小厨房里的人“粗心大意”，把大量生半夏粉误加到她自己用的糕点里，就不一样了。
　　相信，过不了多久，吴公公就要从周陵宣身边消失了。
　　“主子，我们去清凉殿看看吗？”青萝问。
　　“现在去反而显得刻意，你随便打发个人去问候一句就行，就说我病着，夜里就不去瞧她了。”陈昭若吩咐着。
　　青萝应了个“是”，便去吩咐下人了。
　　陈昭若明白，此时只要有一个昭阳殿的人出现在周陵宣的眼前，提醒他这清凉殿的罪孽深重，足矣。
　　陈昭若想着，忍着苦，将那药一饮而尽，又把药碗递给青萝，刚要睡下，却见一个小宫女跑来，慌慌张张的。
　　青萝喝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惊扰了夫人休息，我要你好看！”说着，不停地给那小宫女使眼色，让她离开。
　　陈昭若眼尖，一眼认出是看着常姝的宫女，忙问：“她怎么了？”
　　小宫女哆哆嗦嗦地道：“她打破了茶壶，想要割腕，被我们发现，如今正昏睡着。”
　　“怎么又自尽了？”陈昭若一惊，忙起身，胡乱穿上鞋就往外走。
　　她如今心急如焚。按照常姝如今的境遇，不可能随时为她传唤太医。可常姝一味求死，她又着实担心。
　　她本以为常姝已放弃寻死，却没想到她是这样决绝。
　　她也经历过这样生不如死的时候，是常姝让她重燃了对于生的渴求。如今常姝也面临着这样的困境，她怎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那还是她心尖儿上的人啊！
　　“主子，好歹加件衣服！”青萝见陈昭若走得急，连件衣服都没加，便捧着个披风就追了出去，路过那小宫女时，还狠狠地剜了一眼她。
　　陈昭若来到了东廊下的那个小房间，一推开门，便见常姝虚弱地躺在床上，手上绑着一个白条。她闭着眼睛，面无血色。
　　陈昭若一下子慌了，跑了过去，将常姝紧紧抱在怀里。
　　常姝虽割了腕，但并未昏迷，本来只是做戏的。如今忽见陈昭若这般紧张她，还拥她入怀，自己也陷入了迷茫：“她这个样子，不像是恨我的？”
　　按照计划，常姝本该在陈昭若进入房间之后悠悠醒转，再哭诉一番的，可如今，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身被那浓郁的药香笼罩着。与此同时，常姝心中有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一颗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已经这种时候了，怎么还有这般下流的念头？”她埋怨着自己，可这种想法却愈加强烈了。
　　陈昭若此时怕极了。她怕常姝就此一睡不醒，于是抱得更紧了，声音里都是慌乱：“太医！请太医来！”
　　青萝赶来，给陈昭若披上衣服，道：“主子三思，若是请太医了，陛下定然会知道，到那时我们还得……”
　　“咳……”常姝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明白，若是太医来了，自己假做昏迷之事就瞒不过了。
　　她轻轻睁开眼，只看见了陈昭若焦急的面容，像极了那时大火，她从火海里逃出时见到的画面。
　　“见过夫人……”常姝声音微弱。
　　陈昭若听见这称呼愣了一下，放下常姝，起身，冷冷问道：“本宫记得曾对你说过，你若死了，本宫会让金风和常媛给你陪葬！”她完全变了个脸。
　　“是。”常姝低下头，做出一副颓废的模样。
　　“我看你是……废了！”陈昭若咬牙说着，心痛无比。常姝从那般耀眼的大小姐变成如今卑微颓唐的模样，她也有一份功劳。
　　“只要活着，就有变数？”常姝抬头问，“可于我而言，没有变数了。我这辈子都被困在了这深宫中，再也逃不出了。”
　　“你想说什么？”陈昭若皱眉。
　　常姝下了床，跪倒在地，深深一拜：“常姝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常姝如今牵挂的只有阿媛和金风，愿侍奉夫人左右，只求夫人不要伤害阿媛和金风！”说着，她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这是她本来的计划。她原本想着，既然陈昭若恨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想必会很乐意把她当作奴役驱使用此来凌辱她。只要她做出毫无斗志的模样，陈昭若必然会放下一部分的戒心……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只是常姝不知道，陈昭若听见这话，看见她伏低做小的模样，心中只有痛楚。
　　常姝如今俨然已是活死人了。
　　“唤我夫人，自称常姝？还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伤害阿媛和金风？”陈昭若想着，心中悲凉之情更甚。
　　阿姝，阿姝，我的心思，你当真半分都不了解吗？
　　还是故意说这话，来气我？
　　陈昭若想着，苦涩一笑，却仍做出高高在上的恶毒模样，趾高气扬地道：“那再好不过了。看着你给我端茶倒水，我心里痛快得很！”
　　青萝听了，忙拉了拉陈昭若的袖子，示意她这样不妥。陈昭若却心意已决，说完这话回头便走。青萝见状，忙追了上去。
　　常姝跪在地上，深深拜倒在地，听见陈昭若走了才抬起头。她松了一口气，心中却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之中。
　　“她对我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她想。
　　青萝紧紧跟在陈昭若身后，待到陈昭若进了寝殿左右无人之时才开口说话：“主子，不能让东廊下的那位近前侍奉！一来，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存着坏心眼，会不会加害于主子；二来，她若近前侍奉，我们商议复仇大计岂不是碍手碍脚；三来，周陵宣对她心存芥蒂，若她常在主子身边，想必周陵宣也不会常来昭阳殿了，我们如今还需要他的宠爱才能更好行事呀！”
　　青萝巴拉巴拉说了一堆，陈昭若却只是坐在那里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让她在我眼前，我能看着她……我怕她再偷偷寻死了。”陈昭若叹道。
　　一时沉默。
　　“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是没想过……我们商议大事的时候，把她打发到院子里；周陵宣来时，就让她回东廊下的屋子里。至于她害我？她，”陈昭若摇了摇头，“她不会害我。”
　　“主子就这么确定？”青萝嘟囔了一句。
　　陈昭若摇了摇头：“不确定。”
　　“那主子还……”
　　“我赌她不会害我。”
　　青萝叹了口气：“主子，她可不一定会理解你的一片苦心。”
　　“我只想她好好活着。”陈昭若道。
　　青萝点了点头，陈昭若忽然又有了个想法：“周陵宣连着没了两个孩子；阿姝被废，林美人和冯美人又都触怒了他，以后再难得宠；我又不想见他，只用生病借口推脱……如今宫中，也只有朝云还算中他的意。”陈昭若说着，抬眼看向青萝，轻轻一笑。
　　青萝会意：“扩充后宫？”
　　陈昭若冷笑：“周陵宣表面阴狠内心自卑，对付朝臣都用的阴险下流的手段。也只有对待女子，他才能耍耍威风，让他有做皇帝的感觉……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陈昭若说着，低头搓了搓手，道：“我说过，我要把周陵宣施加于我的全部奉还。亡国？也该让他尝尝这滋味。后宫妃嫔众多不是亡国的理由，但却是一个激化朝堂矛盾的绝好的引子。”
　　青萝点了点头，道：“主子说的是。主子，折腾了这大半夜，该休息了。”说罢，就要给她脱去鞋子，一低头，却不由得一笑。
　　“怎么了？”
　　陈昭若莫名其妙，低头一看，才发现方才去见常姝时太过心急，鞋子穿反了都毫无察觉。
　　陈昭若叹了口气：一遇见常姝就乱了。
　　

49 第49章
　　常姝如愿随侍陈昭若的左右了。她掩起了自己所有的锋芒，只做昭阳殿里一个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奴婢。
　　就如同陈昭若一样。
　　两人除了身份不同，心境已然相同了。
　　“帮我梳妆吧。”
　　清晨，青萝刚拿起梳子要为陈昭若梳妆，却见陈昭若扭头看向常姝，微笑着问。
　　常姝低了头，应了个“是”，从青萝手里接过梳子，找到了陈昭若身后，看着镜中的陈昭若，规规矩矩的梳妆――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不过，不管她看了多少次，她依旧觉得陈昭若这一头乌发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当日她初见她时，陈昭若病怏怏地躺在病榻上，一头乌发散落开来，着实美丽。
　　唉，怎么又胡思乱想？
　　而陈昭若正在心中暗暗叹气，常姝果然已不是从前的常姝了。
　　青萝却是满心的不满，直接开口道：“你还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头发都弄不好。主子这么漂亮的头发，岂是你随意摆弄的？”
　　这话倒是实话。常姝的手悬在了空中，又放了下来。她连自己的头发都打理不好，如何去给陈昭若梳妆呢？
　　因此，常姝放下梳子，乖巧地站到一边，又跪了下来，装出畏畏缩缩的模样：“奴婢有罪，奴婢该死！”
　　又跪！
　　还一口一个奴婢！
　　陈昭若心中不快，她觉得常姝仿佛是故意在气自己。她倒宁愿常姝动不动就对她冷言冷语，那才是常姝如今该有的反应。
　　得想个办法，让她振作起来。从前那些狠话，如今在陈昭若看来，是半点用都没有。
　　不过陈昭若自然不会想到，那个她眼中单纯的常姝，如今已然也学会了扮猪吃老虎。
　　“无事，起来吧。”陈昭若淡淡道。
　　“多谢夫人！”常姝说着，站了起来，退在一边。
　　“今日你跟着本宫一起出去转转。”陈昭若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假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有了一个主意了。
　　“是。”
　　陈昭若带着一群人，出了昭阳殿便向冷宫方向走去。
　　常姝穿着寻常宫女的衣服混入其中，低头颔首，着实不起眼。但纵使如此，有眼尖的宫人还是认出了她，发出了一声嗤笑，而常姝只是置若罔闻。
　　直到冷宫，陈昭若终于停了下来。
　　“常姝，你过来。”
　　常姝听见陈昭若这么叫她。
　　她便小心谨慎地走了过去，问：“夫人有何吩咐？”
　　“和本宫进来走走。”陈昭若说着，抓起了常姝的手，便进了那阴森的冷宫。
　　常姝不明所以，却只能跟着进去。其余宫人未得命令，不敢擅入，便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进去了。
　　冷宫里没有妃子，只有在此做苦役的宫人。
　　和故人。
　　常姝在跪下来的奴仆之中一眼就看到了方姑姑。
　　“常姝，你过来。”陈昭若显然也注意到了方姑姑，回头唤常姝。
　　常姝低着头，走了过去。
　　“夫人有何事吩咐？”常姝一副恭敬谨慎的模样。
　　方姑姑跪在地上，见了这样的常姝，着实吃了一惊。她听说皇后被废，也听说皇帝把废后交由昭仪处置，却万万没想到昭仪会让废后为奴为婢。
　　陈昭若看着方姑姑，轻轻笑了，却对常姝道：“这贱婢的嘴巴严的很，本宫想问的事她一概不说。她从前服侍过你，想必还能听进去你的话，不如，你帮本宫问问？”陈昭若故意做出一副刻薄的姿态，回头望向常姝，悄悄看她的反应。
　　常姝忙又跪倒在地，叩首道：“这种大事，奴婢岂敢插手？”常姝察觉到陈昭若在试她，只是不太明了她要试什么，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依旧做出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本宫命令你审！”陈昭若语气严肃起来。她不相信曾经那般骄傲张扬的常姝会一直颓废下去。
　　常姝无法，只得应了，又问：“夫人要命奴婢审什么？”
　　陈昭若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站了太久，她有些累了。她看着眼前的常姝，道：“问她，当初是谁指使她把常宴被拘的消息告诉你我的？”
　　常姝心中猛然一震。这也是她一直想问的。
　　陈昭若小产之夜暴露了方姑姑是丞相线人之事。但当时，常姝的心思都在常家身上，根本无暇顾及这个被打发到冷宫做苦役的方姑姑。
　　陈昭若也是类似的。那夜之后，她昏睡许久，许多事情都是青萝和朝云自作主张。而青萝和朝云又只看结果不看原因，生生错过了审问方姑姑的好机会。等陈昭若想起来时，从前那个和方姑姑接头的线人已经不见踪影了，而方姑姑却又什么都不说。
　　当日丞相病重，不可能有那个精力做派遣方姑姑来打乱常姝阵脚的细致之事。所以，幕后主使另有其人。而丞相遇刺之事如今虽被朝野认为是常家做的，但常家必不是真凶。那行刺丞相之人又是谁呢？
　　太乱了！
　　常姝只是微微细想，就觉得脑海里似乎是有理不清的千头万绪，让人烦躁。
　　可如今，她只能镇定下来，看向陈昭若，低头说：“奴婢以为，这种事情不该由奴婢来审。”
　　她一定要沉住气，一定要做好伪装。在常姝看来，这只是陈昭若的考验，她要让陈昭若对她放下戒心，就一定要继续维持着这个软弱颓废的模样。
　　“你，”陈昭若急了，“你真的不想问吗？”
　　常姝轻轻点了点头，低着头，避开陈昭若的目光。
　　陈昭若闭了眼，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又看向了方姑姑，道：“本宫知道，你也是决计不会说的，对吧？”
　　方姑姑低头道：“老奴当真不知。”
　　“呵。”陈昭若冷笑一声，起身便走。
　　常姝忙跟在她身后，却听身后方姑姑道了一句：“殿下，老奴对不起你。”
　　常姝身形一顿。她曾把方姑姑当做母亲一样敬重，可方姑姑却只是安插在她身边的一个眼线……
　　常姝头也不回，只是道：“奴婢如今已不再是什么殿下了。”
　　方姑姑听见这话，抬头看着常姝的背影，眼神复杂，似乎有一丝悔恨。
　　而陈昭若听见了这话，却忽然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她尚在病中，忽然出来，受了风、动了怒，一下子又撑不住了。她咳个不停，脸都红了。
　　常姝犹豫了一下，竟不知该不该上前搀扶，却见门外的青萝已迎了上来，一把扶住了陈昭若。
　　“主子，我们回去吧。”青萝轻声道。
　　一行人回了昭阳殿。宫人们知道昭仪性子古怪，不喜宫人们近前侍奉，因此只有青萝扶着陈昭若进了寝殿，而常姝也跟着进去了。
　　“你进来干什么？出去！”青萝十分凶恶。
　　常姝忙低下头，道：“是，奴婢知错。”然后就要退出去。
　　“不，别！”
　　常姝转了个身刚要走，忽然听见陈昭若虚弱地说着。
　　她刚转过身来，想问问陈昭若可还有什么吩咐，却见陈昭若一下子甩开了青萝的手，朝自己扑了过来，把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青萝愣住了。
　　常姝也愣住了。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陈昭若道。
　　她分明听见陈昭若的哽咽声。
　　可常姝心中很是不解。
　　为何？
　　为何陈昭若这样善变？一会儿姐妹情深，一会儿又仿佛隔着血海深仇？前不久还在不停折辱自己，这一刻却又流露出了悔恨和愧疚？
　　为何……
　　为何从前那般亲密无间，最后会走到这般地步？
　　她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
　　陈昭若紧紧抱着她，心中不停地咒骂着自己。
　　“都是你，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成这个样子！这样的唯唯诺诺畏畏缩缩！这不该是她，不该是她！常家大小姐那是骨子里的傲气，一身英气不输男儿……她不该是如今这个模样！都怨你！”陈昭若想着。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为什么让她步了你的后尘！”
　　“陈昭若！你简直是、是天下间最无用之人！”
　　陈昭若心里想着，把常姝拥得更用力了。她克制了太久，已然要发疯了。
　　常姝有些透不过气了，她轻声唤道：“夫人？有何事吩咐？”
　　陈昭若听见常姝的声音，终于回过了神，结束了自己这放肆的举动，松开了常姝，轻轻装作若无其事地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
　　青萝见状，在一旁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无事，你下去吧。”陈昭若冷冷道。
　　常姝向后退了一步，行了一礼，就要退下，刚要离开，却听见门口一个宫人来报：“夫人，云八子求见！”
　　朝云？
　　常姝听见朝云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又想起了陈昭若指使朝云陷害她的事情。
　　虽然陈昭若并没有这么做，可在常姝看来，朝云是陈昭若的人，朝云所作所为必有陈昭若指使，当日朝云背叛自己想必也是陈昭若授意的了。
　　想到这里，常姝心中一凉，刚才那一点火焰瞬间熄灭了。
　　“我是怎么了？竟然真的觉得她对我还念着旧情？”常姝心想着，走出了寝殿的门。
　　“她只是依旧在羞辱我罢了。”
　　想着，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抬起了头，闭上了眼睛。
　　“还有那些可笑的念头……常姝啊常姝，你可不能再做傻事了。”
　　昭阳殿里，陈昭若听见朝云求见的消息，只说了一句：“不见。”便坐了下来。
　　青萝此刻却有些局促：“主子，还是见一见吧？自从主子醒过来，还没见过她呢。”
　　陈昭若摇了摇头：“她背叛了我，利用了我。”
　　青萝道：“可如今她颇得圣宠，是我们在宫中的助力！主子切莫因噎废食啊！”
　　陈昭若沉默了。
　　青萝见状，知道陈昭若的意思了，忙把朝云请了进来。
　　如今的朝云，已经是周陵宣亲封的八子了。她看起来和从前着实不同，少了那么一股子青涩，多了一些风流韵味。
　　“昭仪安好？”朝云问着，入了座，把自己的侍女使了出去。
　　陈昭若使了个眼神，青萝把殿门关上了。
　　“说吧，你此来意欲何为？”陈昭若问。
　　朝云道：“主子醒来之后还没召见奴婢，奴婢日日夜夜牵念着主子，等不及了，便自作主张前来问安。”
　　陈昭若冷笑：“你如今已是八子，不必自称奴婢了。”
　　“在主子面前，奴婢永远是奴婢！”朝云忙道。
　　陈昭若听了这话，只是看着朝云似笑非笑，并不说话。
　　朝云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主子，奴婢知道，那件事是奴婢做的不妥。”朝云道。
　　“不，你做得很好，滴水不漏。”陈昭若拿起茶，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夸赞着。
　　朝云低下头：“主子还在怪罪奴婢，对吗？”
　　青萝看不下去了，忙打圆场：“主子近来身体不适，难免有疏漏怠慢之处，你别多心。”
　　“她没有多心，”陈昭若却不给这个台阶下，“我的确很不满。”
　　寝殿内一时安静的可怕。
　　陈昭若微微一笑，却只让人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只听她接着道：“陈国旧人，每个人身上都是深仇大恨，若人人都自作主张，那还了得？长此以往，复仇大计必然被毁！”
　　“可是主子，”朝云十分不服气，“奴婢不明白，为何踩废后一脚会毁了我们的复仇大计？废后乃是常家女儿，和陈国有着血海深仇！奴婢当真不懂，为何主子要这般包庇仇家之女！”
　　陈昭若冷笑：“你永远不会懂。”
　　“是，奴婢永远不会懂，奴婢也不需要懂了。”朝云起身，深深一拜。
　　青萝忙问：“你这是做什么？”
　　朝云冷冷道：“妾身自己的深仇大恨已然了却，不需要再为陈国而活了。被封八子并非我愿，但木已成舟，我也图个安稳，不想再生是非了。今日来，是拜别旧主的。从今以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朝云已改了自称。
　　陈昭若放下茶杯，微笑着看着她：“这话你忍了许久了吧？”
　　“是。”
　　青萝急了，忙对陈昭若道：“主子，朝云一定是……”
　　“朝云，”陈昭若根本不听青萝的话，“既然你志不在此，我也不强求。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你陈国人的身份，仅此而已。”
　　朝云点了点头：“昭仪放心。妾身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既然曾经受过恩惠，便绝对不会做出那等恩将仇报之事。妾身会尽自己所能，在不伤及自身的情况下，帮扶那施恩之人的。”
　　陈昭若轻轻笑了：“你倒是坦荡，算我没有看错人。”
　　青萝拉住了陈昭若的袖子，急切地轻声唤着：“主子……”
　　“青萝，拿酒来，”陈昭若道，“我要敬云八子一杯。”
　　朝云起身道：“不必了。昭仪病中，不宜饮酒。昭仪的心意，妾身收下了。妾身，也该告退了。”说罢，转身便走。
　　青萝看着朝云的背影，急了，就要去追，却被陈昭若一把拉住。
　　“别去追了，她不会回来了。”
　　

50 第50章
　　冯美人和吴公公的关系很快就被发现了，冯美人长期把生半夏粉混在食物里送给妃嫔之事自然也暴露了。周陵宣大怒，将冯美人打入了冷宫，作为幕后主使的吴京则吴公公也被赐了一杯毒酒，一命呜呼了。
　　周陵宣在宣室中枯坐许久，喝了些酒，又来到了昭阳殿。他还命令自己的侍从不许进入昭阳殿，这是唯一能让他感受到安静平和的地方，他不想再理会那些杂务琐事。
　　“青萝，上酒。”陈昭若吩咐着。她本来已洗漱完毕，只在亵衣外穿着个薄衫，打算休息了。却不想周陵宣忽然造访，着实讨人厌。
　　只好用老办法了。反正周陵宣从不介意多喝几杯。
　　青萝捧着酒具，带着人拿了几壶上好的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走上前来，给周陵宣斟满了。
　　周陵宣接过，大饮了一口。
　　“昭若，给寡人弹一曲吧。”他道。
　　陈昭若微微一笑，便坐到了筝前，随意地弹奏了一曲。再抬头时，只见周陵宣连着喝了好几杯，已然有些醉了。
　　“陛下醉了，扶陛下安寝去吧。”陈昭若漫不经心地吩咐着。
　　“我不去！”周陵宣说着，醉醺醺的，一把捉过陈昭若的手腕。
　　陈昭若无奈，便柔声问：“那陛下想做什么呢？”
　　“我想和你说说话……”周陵宣说着，却好似忽然清醒了一些，猛然睁大眼睛，问，“那个贱妇呢？听说你让她在你这里为奴为婢？我怎么没看见？”
　　陈昭若听见他这么称呼常姝颇为生气，但她还要忍着怒气，轻轻一笑：“怕陛下看见她心烦，打发她去做那些粗活了。陛下放心，她如今很是老实，不会做对我们不利的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陵宣说着，坐到了陈昭若身边，靠在她肩头，喃喃道，“寡人好累啊……”
　　“嗯。”陈昭若敷衍地回应着。
　　“我想让宫里热闹些，多几个孩子……”周陵宣醉醺醺的，趴在她耳边说。
　　陈昭若一笑，回头柔声对周陵宣道：“那妾身为陛下多找几个美人，为陛下扩充后宫可好？妃嫔多了，子嗣自然也多了。”
　　似乎这不是寻常妃嫔会接的话。那些妃嫔听到这话，只会羞涩一笑，然后点头。
　　可陈昭若并不是寻常妃嫔。
　　周陵宣醉了，也无法细想，只有连连点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最后，他头一偏，靠在陈昭若身上便睡着了。
　　“陛下？”陈昭若轻声唤着。
　　周陵宣半点反应都没有，反而响起了鼾声。
　　“这酒好，后劲儿大。”陈昭若说着，嫌弃地推开了周陵宣，又对青萝道：“扶他去我榻上休息。”
　　青萝点了点头，招呼了一声，便让宫人们把周陵宣扶去了内室。
　　陈昭若理了理衣襟，看青萝正在收拾那筝，便问：“潘复已经进宣室服侍了？”
　　青萝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对陈昭若道：“主子，听潘复说，柳侯就要班师回朝了。”
　　“哦。”陈昭若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说太多。
　　青萝知道陈昭若还记恨着柳怀远，却也知道陈昭若还挂念着柳怀远。
　　毕竟是难得的故人。在国破家亡的境遇之下，每一个故人都值得珍惜。
　　“明日就可以把我们之前看中的女子送到他面前了。”陈昭若吩咐着，喝了药，却又披了衣服，拿了灯，竟然要出去。
　　“主子，三更半夜的，你去哪？”青萝忙问。
　　陈昭若理了理衣服，道：“换个地方休息，我可不想和一个醉鬼睡在一张床上。”
　　“那主子……”
　　“明日早些去东廊下叫我。”陈昭若说了一句，踩着鞋子，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东廊下？
　　“主子小心，万一她还存着……”青萝急了。
　　“不会的，”还未等青萝说完，陈昭若便打断了她，自说自话，“我相信她。”
　　青萝愣住，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东廊下？”青萝叹了口气，“也太急了些。”
　　东廊下的小房间里，常姝趴在床上，披散着头发，正掰着手指似乎在盘算什么。
　　忽然，她听见门响，忙翻身躺好，背对着门，蜷成一团，装作熟睡。
　　门开了。
　　陈昭若站在门口，灯笼里柔和的光映在她的面庞上。她看见常姝在床上的轮廓，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常姝如今缩成了一团，看起来煞是可怜。要知道，从前的常家大小姐可不会做出如此不安的姿态来。
　　陈昭若想着，更加心疼了。
　　她走进来，掩上门，放下灯笼，又找了个椅子把门抵上。
　　常姝装作被这动静吵醒的模样，翻身看去，见是陈昭若立在那里。陈昭若穿的单薄，头发也只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起来楚楚动人，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常府的时候。常姝心里早有准备，可还是不由得一惊，就要起身。
　　“躺下，闭眼。”陈昭若道。
　　“夫人……”
　　“本宫命你闭眼。”陈昭若看似冷冰冰地说。
　　常姝忙把眼睛闭上躺了下来，可她心里却不安起来。于是她悄悄睁开眼侧头看去，只见陈昭若正背对着她解下衣带，褪去那宽袍大袖……常姝心里似乎漏跳了一拍，然后是更加急切而猛烈的心跳。
　　她她她她竟然里面只穿着亵衣就来了！
　　亵衣向下滑了滑，陈昭若的半边肩膀便暴露在了那皎洁的月光之下，洁白无瑕。她伸出手指，把衣服捞起，然后似乎就要回头。
　　常姝忙闭了眼，装作无事发生，可心跳得越来越快了。脑海中竟浮现了二人初见之时，陈昭若躺在病榻上，香肩半露的场面……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常姝心里有些慌，默问着。
　　正无措间，常姝忽然感觉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了，然后一个温凉的身体挤了进来，伴随着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常姝轻轻嗅着，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地想要冲破束缚。
　　“咳，”常姝终于清了清嗓子，这个时候不说点什么也实在太诡异了，“夫人来此是做什么的？”
　　躺在她身侧的陈昭若闭了眼，道：“安寝。本宫的床榻被人占了。”
　　“为、为何……”常姝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想问本宫为何来此吗？整个昭阳殿都是本宫的，本宫不能来这吗？”陈昭若道。
　　“奴婢失言了。”常姝道。
　　常姝心中着实不解。陈昭若这个女人简直是太诡异了！时而温柔，时而绝情，前一秒还在说着那些动人的话语，下一秒就吐出的全是可怖之言……而且这些，竟然全是冲她常姝一个人来的！
　　如此善变，如此神秘……旁人是越接近越了解，陈昭若是越接近则越疑惑。
　　“你很不安？”陈昭若闭着眼睛，问。
　　常姝如实道：“夫人来的突然，奴婢礼数不周，委屈夫人了。”
　　常姝说完这话，似乎听见了陈昭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从前在常府，我们也曾同睡一张床。”陈昭若道。
　　常姝一听见常府，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有你在身边，我安心些。”陈昭若心中默默道。可这样的话，她如今是决计不能说的。
　　“你的右臂可还疼吗？”陈昭若又问。
　　常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便答道：“有时会疼。”
　　“其实，我……”陈昭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哽住了。
　　屋子里也沉默了。
　　“罢了，睡吧。”陈昭若终于冒出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常姝此时心中有无数疑惑，却也知道不应当再问了。只得听了陈昭若的话，闭了眼假寐，却是一动都不敢动。。
　　没一会，她就感觉到身边那女子呼吸变重，似乎睡熟了。
　　常姝侧头，看向陈昭若。月光下，她的面容依旧是那么精致，更添了几分清冷。
　　“敢与我同床共枕？你的胆子还真是大！不怕我、不怕我……”常姝想着，自嘲地笑了。
　　“不怕我杀了你吗……我会杀了你吗？”常姝躺了回去，闭了眼。
　　“你虽不义，我却不能无情。”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还有用。”常姝心想。
　　只是她心里却仍存了些疑惑。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越积越多，将要爆发了。
　　常姝一夜没睡。
　　第二日，天还没亮，常姝便听见轻微的敲门声。然后，她便感觉到身侧的陈昭若醒了。
　　她依旧假做熟睡了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感觉到常姝起身，身边那个位置一下子空了。她又听见陈昭若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鞋，蹑手蹑脚地走到一边披上衣服，然后轻轻搬开抵住门的椅子，拉开门，走了。
　　常姝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听门外女子声音响起。
　　“主子，奴婢已备下水，主子可以沐浴了。”青萝道。
　　“沐浴？昨晚不是才……”陈昭若说着，似乎忽然明白过来，竟然轻轻笑了。
　　常姝听得一头雾水，可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既然你备下了，那我去就是了。”陈昭若说。
　　“是。”
　　“他可有什么异样？”
　　“陛下还睡着呢。”
　　“那便好。”
　　常姝听见女子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叹了口气，开始接着盘算着什么。
　　身边依旧残存着陈昭若身上的药香，她不禁轻轻嗅了嗅，一颗心登时跳得飞快，脸也不自觉地红了。
　　“想什么呢？”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集中精力开始盘算着什么。
　　“这几日，造访昭阳殿的竟然只有朝云，这圣宠不衰的昭阳殿竟然都没什么人来？她平日里交往的人只有这些？我可不信。看来，守株待兔是不行的。”常姝心想。
　　陈昭若明面上来往的人的确不多。连后宫妃嫔想要讨好她都没什么机会，因为陈昭若常常称病。她一称病，便是谁也不见。
　　常姝有些发愁。她躺了下来，脑子里竟然有浮现了从前在常府的画面，乱七八糟的。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她似乎有梦呓的习惯？”
　　周陵宣酒醒后已然错过了早朝的时辰，他懊悔不已。陈昭若确实一笑，趴在他身后，柔声道：“陛下太累了，一日不早朝也使得。”
　　“朝臣定会骂寡人的。”
　　“谁敢呢？陛下可是天子，”陈昭若眨了眨眼睛，满脸真诚，“再者说，陛下才是社稷的根本，若陛下累坏了身子，那才不好呢。”
　　周陵宣显然被说服了，刚要再和她嬉闹一阵，却见潘复走了进来。
　　周陵宣不悦：“怎么了？”
　　潘复回道：“回陛下，远征右北平的柳侯已凯旋，正在宫外等候召见。”
　　陈昭若听了，心中一紧，
　　周陵宣揉了揉眼睛，皱了皱眉：“不是明日才到吗？罢了，寡人去就是了。”
　　周陵宣站起了身，吩咐道：“让他去宣室。”然后便开始梳洗着装。
　　看着周陵宣离开的身影，陈昭若敛起了所有的笑容。和周陵宣相处永远是一件烦人的事。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道：“青萝，给我梳妆吧。”
　　青萝走了过来，拿起梳子，一边梳头一边道：“主子，东廊下那位还没人影呢。”
　　“她昨夜一夜没睡，怕是睡着了。”陈昭若淡淡道。
　　“一夜没……睡？”青萝有些惊讶，还有些窘迫。
　　陈昭若微微一笑。今早她醒来时，分明听见常姝的呼吸声一如往常，根本不像熟睡。可她偏偏还紧闭着眼……装睡！
　　陈昭若想了想，若自己处在常姝的位置上，怕也是不敢睡的，便没有戳穿，悄悄离开了。
　　只是陈昭若也不知道，那东廊下的隔音着实不太好。
　　而青萝早已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青萝，你一会去取个东西来。”陈昭若看着镜中的自己，道。
　　“啊？”
　　“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主子，你要不要再歇一歇？”青萝小心地问。
　　“多嘴。”
　　常姝醒时，日已高照。常姝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粗略梳洗了一番，便要匆匆赶往正殿。一出门，却看见陈昭若正坐在庭中晒太阳。
　　“你过来。”陈昭若看见了她，对她道。
　　常姝暗暗叹了口气，自己不该睡到这时候的，便垂头走上前去行礼：“奴婢知错，请夫人责罚。”
　　“青萝，拿东西来。”陈昭若道。
　　常姝听见这话心里一惊：莫非要动刑？
　　陈昭若啊陈昭若，你也太狠了些！
　　她低下头来，却听青萝似乎捧着什么东西来了。
　　“抬起头来。”陈昭若道。
　　常姝暗暗叫苦，抬起头来，却见是一个剑盒，里面放着一把剑。
　　她从前的剑。
　　常姝愣住了，眼里难得地腾起了从前那一股子精神。
　　“喜欢吗？”陈昭若喝了一口茶，问。
　　常姝看着那把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陈昭若在试她。可她如今却做不出自己想要的反应了。
　　她极力忍耐着，低下头，道：“从前的常姝已死了，从前的剑也该毁了。”
　　“毁了多没有意思，”陈昭若一笑，放下茶杯起身，拿起剑递给了常姝，“我还想看你舞剑呢。”
　　这话在常姝听起来无疑又是羞辱。
　　她只能接过剑，站起身：“不敢违逆夫人。”
　　可她起身之时，似乎忽然起了玩心，直把剑指向陈昭若。
　　青萝一惊，忙挡在陈昭若身前。陈昭若却仍是淡淡的，仿佛一点都不惊讶，说：“青萝，让开。”
　　她的话简短却又有力。青萝无法，只得让开。
　　陈昭若微笑着看着常姝，常姝也盯着陈昭若。四目相对，都在试探。
　　常姝注定是先撑不住的那个，毕竟受身份所限，她不能太放肆，只有一转身，开始舞剑，仿佛刚才的对峙只是一个起势罢了。
　　这场戏，还是要做下去。
　　

51 第51章
　　柳怀远凯旋，周陵宣特地设下庆功宴，在柏梁台宴请了满朝的文武大臣。
　　后宫中只有陈昭若得以出席。毕竟她如今是昭仪，是宫中位分最高之人，形同副后。
　　或许是宴席设在柏梁台的缘故，整个氛围轻松了许多，根本感受不到庆功宴的庄重。周陵宣坐在高处搂着陈昭若喝酒，朝臣们在柏梁台上随意赏玩，半点君臣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若是从前于卫和常宴在，只怕二人早已出言劝谏了。可如今，他们不在了，没有人能够约束周陵宣，周陵宣简直是为所欲为。
　　已是丞相的宁王周陵言拿着酒杯走到栏杆边，望着这大好河山叹了口气。
　　柳怀远适时地跟了过来，似乎在埋怨：“怎么？我好容易回来，你却在这里唉声叹气的？”
　　宁王周陵言笑了一下，道：“你多心了。”又道：“我是在感慨，这宫中奢靡之风更盛了。”
　　“让我想起了陈国。”柳怀远饮了一口酒，道。
　　周陵言看向柳怀远，又看似无意地扫了下四周，谨慎地低声道：“你可知，那位昭仪前不久给陛下精挑细选了六十二个美人儿？说是她小产之后心中难过，想要让宫中热闹些，添几个皇子公主。”
　　柳怀远看了一眼正在和周陵宣饮酒的陈昭若，心中不快：“陈夫人？她会做这种事？陛下又怎么做了？”
　　周陵言叹了口气：“陛下已多日未曾早朝了。”
　　周陵言说罢，两人都沉默了。
　　“柳爱卿，上前来与寡人说说话。”柳怀远听见周陵宣醉醺醺的声音。
　　他很无奈，只得冲周陵言苦笑了一下，然后立马转身，拿着酒杯，微笑着得体地走上前，道：“陛下，臣来了。”
　　“你和丞相说什么呢？”周陵宣问。
　　柳怀远看了陈昭若一眼，颔首答道：“臣第一次上这柏梁台，感慨于如此壮丽美景，丞相热心，便给臣讲解了一番。”
　　“是丞相的性子，”周陵宣笑了，又道，“爱卿也是神人！既能上马征战，又能风花雪月，难得，难得……来，寡人敬你一杯。”
　　说着，周陵宣举杯起身，陈昭若也跟着站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柳怀远。
　　“陛下谬赞了。”柳怀远依旧低头颔首，唯有饮酒而已。
　　周陵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拍了拍柳怀远的肩膀，带着醉意，道：“常辉那逆贼胆大包天……委屈你了。”
　　柳怀远忙跪下，道：“为陛下赴汤蹈火，何谈委屈？”
　　周陵宣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庆功宴上，就不必如此多礼了。去吧，继续看风景去。”
　　柳怀远起身，应了个“是”，便告退，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擦了擦额间的细汗。
　　陈昭若将目光从柳怀远背影上扫过，又停在了周陵宣身上。她故意装作没站稳，往周陵宣怀里跌去。周陵宣一把抱住她，笑问：“怎么？醉了？”
　　陈昭若微微蹙眉：“许是这里风大，妾身有些头痛，想回去休息了。”
　　周陵宣忙点了点头，道：“是寡人思虑不周了，你身子还没好透呢。寡人陪你回去。”
　　“不必了，”陈昭若忙道，“庆功宴是公事，妾身微不足道，怎能打扰陛下的庆功宴呢？”
　　周陵宣一笑，道：“爱妃深得我心。”又嘱咐道：“那你便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
　　“多谢陛下，妾身告退。”陈昭若微微一笑，行了一礼，便带着青萝故意从柳怀远面前经过，离开了。
　　柳怀远会意，依旧只是站在栏杆边，同周陵言说着些闲话，等到陈昭若离开有一会儿了，他才假做内急，从众人面前消失了。
　　一旁，一直不动声色观察众人的于仲见陈昭若离开而柳怀远似乎有尾随之意，便也要跟着，却不想有一人突然拦在他面前。
　　“张将军。”于仲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面前人略施一礼，道。
　　面前这人，正是张勉。
　　张勉笑了笑，回了一礼，道：“于大人。”
　　“张将军可有什么事吗？”于仲问。
　　张勉依旧是微笑着：“小弟在边关之时，曾听说于大人自劾的壮举，内心十分钦佩。今日斗胆，上前攀谈，还请于大人莫要怪罪。”
　　于仲见他这话说的恳切谦虚，不好推辞，只好应了。
　　张勉见状，轻轻一笑。
　　柳怀远偷偷溜出宴席，没走多久就看见了在花荫下石凳上坐着休息的陈昭若，和默默站在她身后的青萝。
　　柳怀远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大臣：“见过夫人。”又问：“夫人为何不回宫呢？”
　　陈昭若摆弄着那杜若花，也不抬头看柳怀远，只是道：“路过此地，看见杜若正盛，倒不舍离去了。”
　　柳怀远看着那一团团杜若，轻轻叹气：“可惜杜若花期短，又本是南方的花，在这长安，怕是不能活得肆意了。”
　　“或许吧，”陈昭若抬头看向柳怀远，“你能活着回来，我很高兴。”
　　“你的孩子，是你自己做的吧……”柳怀远低了头，“我没想到，你对自己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
　　陈昭若冷冷回应：“你心里清楚，那个孩子就不该存在。”
　　“还有皇后，不，废后，我听说，你让她在你宫中为奴为婢？”柳怀远看着她，问。虽然常姝名义上是幽居别宫，但外边已有流言，说废后成了昭阳殿的奴仆。
　　陈昭若又看向那花，道：“你懂什么？”
　　“长清，”柳怀远忍不住，见四周无人，终于还是像从前一样唤她，“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对待至亲至爱之人，都能如此狠心吗？”
　　陈昭若没有说话，反正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何必多费口舌？反正她最近受到的误解已经够多了，也不介意再多一个。
　　“还有，你故意把陛下往邪路上引，你可曾想过后果？”柳怀远简直是咄咄逼人。他如今把自己视作大周的臣子，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可这引诱天子荒废朝政之人，偏偏又是他的故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曾经有过婚约之人。
　　果然，忠义难两全。
　　“就是因为想到了后果才这么做的。”陈昭若轻轻一笑。
　　“你是真的想做那等败坏朝纲的妖妃吗？”柳怀远咬牙问。
　　陈昭若冷笑：“败坏朝纲？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弱女子罢了。败坏朝纲之人，分明是如今柏梁台上的那些道貌岸然的鼠辈。若他们心中还有半点良心，就算我用尽心思，只怕也不会三言两语就引诱他们堕落至此吧。”
　　“你还是一样能言善辩。”柳怀远实在是说不过她。
　　陈昭若不想再和他叙旧了，也没有时间再和他叙旧了，便开门见山地道：“我引你出来是想问你，常辉为何会突然反叛？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绑了你？”
　　柳怀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之后如实答道：“他突然就下令要带兵回京。我觉得不妥，便出言阻拦，却不想他竟然把我给绑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柳怀远道。
　　“他有没有说他为什么回京？”
　　“他只字未提，”柳怀远说着，叹了口气，“谁也没想到那是造反。他那样的将才，真是可惜了。”
　　“奇怪，好奇怪。”陈昭若微微蹙眉，满眼的疑惑。
　　看着陈昭若如此神情，柳怀远也开始不停地回忆那一日的细节……的确，太奇怪了。
　　“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宴席上了。”陈昭若说着，起身便要走。
　　柳怀远忙道：“等一等。”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小包东西，递给了一旁的青萝。
　　“这是什么？”陈昭若问。
　　“牛肉干，给常大小姐的，虽然常辉自己也吃了不少，就剩这些了，”柳怀远答道，“那日常辉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我给他带回来了，还麻烦你转交给她。”
　　陈昭若看着那一小包牛肉干，一时间感慨万分，只说了一句：“一定。”说罢就要走。
　　“还有！”柳怀远又叫住了陈昭若，却叹了口气，似乎在后悔自己不该这样。
　　“又怎么了？”陈昭若有些不耐烦，又颇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对自己别太狠了，”柳怀远苦笑了下，“听说你小产时险些把自己命都丢了。”
　　陈昭若着实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故人不多了，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柳怀远悠悠地说了一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陈昭若站在原地，一时怔住了。
　　“主子，我们回昭阳殿吧。”青萝出言提醒。
　　陈昭若回了神，点了点头，走了。
　　常姝在昭阳殿的庭院中站着，呆呆地望着四四方方的天，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昭阳殿的宫人们也没来打扰她――知道她身份特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昭若把整个昭阳殿管得很好。
　　她正发呆，却见陈昭若回来了，她忙迎了上去，接着做出那畏畏缩缩的模样。
　　“夫人回来了。”常姝道。
　　“青萝，给她。”陈昭若吩咐着，青萝早已拿出了那一小包东西，递给了常姝。
　　“这是何物？”常姝疑惑，小心地问着。
　　陈昭若叹了口气：“你大哥准备给你的牛肉干。他自己也吃了些，因此剩的不多了。不过，想来他应当会再给你准备一份的吧。”
　　常姝正要拆开来看，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却忽然间停住了。
　　陈昭若见她这副模样，也是不忍，便道：“柳侯偷偷给他带回来的。你好生留着吧。”
　　常姝把那包装的纸小心恢复原样，包好了，跪了下来，俯首道：“多谢夫人。”
　　陈昭若能听出常姝极力忍着的哭腔。
　　“你快起来。”陈昭若忙命青萝扶起她。
　　“你，回屋去歇歇吧。”陈昭若说着，看着常姝，自己在青萝的搀扶下向正殿走去。而常姝则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圈通红。
　　待陈昭若进了正殿，常姝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那扇小门紧紧地关上，然后再无半点力气，唯有坐在门后，抱膝抽泣。
　　她回想起了几个月前，她送常辉出征时的场景。
　　那时她还是一国之母，常辉还是意气风发的车骑将军。
　　“等我回来，给你带些边境好玩的东西。诶对了，北狄的牛肉干很是不错，我给你带些回来。”
　　“我又不是小孩儿。”
　　常辉没忘。
　　“大哥，大哥。”常姝忍着哭腔，低声唤道。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什么都不能说。
　　“这究竟是为什么？”常姝背倚着门，问。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一小袋的牛肉干，拿出一小块，尝了一口，笑了，笑得苦涩：“果真好吃。”
　　忽然，她眼睛一亮，似乎发现了一个特别的东西。
　　她在那些牛肉干里看到了一个专门绑在信鸽上的小信筒，颜色和牛肉干很相近，几乎混入其中。
　　她很熟悉这信筒的模样。记得当初，周陵宣告知她常辉反叛消息之时，就是给了她这样一个信筒。
　　“大哥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信筒？”常姝忽然间抛却了所有的悲伤，低头细想。
　　“柳侯偷偷带回来的。”
　　她想起了陈昭若的话。
　　“柳侯！”
　　柳侯不仅和常辉一起出征，而且，他似乎和陈昭若走得很近……
　　“柳侯。”常姝嘴里喃喃念着。
　　终于让她找到突破点了。
　　只是如何下手，似乎是个麻烦事。
　　“若是阿媛在就好了。”常姝心想。
　　不知不觉，已入夜了。
　　常姝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乱发，整理了下衣襟，将那一小包牛肉干放好，然后打开了门，朝寝殿去了。
　　不知为何，寝殿外又站着一排宫人。常姝远远地看到这场景，心中明白，应当又是陈昭若和青萝在殿中私语，屏退了众人。
　　常姝想着，便又退了回去，换了一条路，绕到了寝殿后面。
　　她自小习武，虽入宫之后有所松懈，但底子还在，绕过那些宫人不成问题。
　　“陈昭若，我倒是想知道你们每天都在密谋些什么？”常姝心中想着，来到了后窗下，正巧，那里对着陈昭若的梳妆台，而陈昭若正对镜卸下那些繁琐的头饰，青萝立于一旁服侍着。
　　常姝连忙蹲了下来，生怕被发现。
　　“主子在想什么？”青萝看陈昭若心不在焉的，便问。
　　陈昭若叹了口气：“在想怀远。”
　　怀远？
　　柳怀远！
　　原来，原来……
　　常姝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她仔细想了想这一年多的点点滴滴，想到了在骊山行宫的日子……或许，陈昭若和柳怀远真的有些事情？
　　她还记得柳怀远第一次见到陈昭若时那震惊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然有些不快。
　　还没待常姝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只听屋里陈昭若又道：“还有常辉。”
　　常姝立马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听屋内陈昭若道：“怀远说，常辉造反之时什么都没说，连个名头都没有就发兵长安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青萝明白了：“事有蹊跷！”
　　“常辉，未必是想造反。”
　　

52 第52章
　　自陈昭若给周陵宣选了六十多个美女之后，周陵宣虽时时遣人来问候，但却很少来这昭阳殿了。
　　子嗣为重嘛。
　　陈昭若体弱多病，显然已不适合诞育子嗣。周陵宣心里清楚得很。
　　陈昭若也乐的清闲。那日她从柏梁台回来以后，果然染了风寒，便索性以养病为由谢绝见客，每日只是在昭阳殿里抚筝赏花，看常姝舞剑。
　　只可惜，常姝除了舞剑的时候，其余时间都是一派死气沉沉畏畏缩缩的模样。
　　陈昭若暗暗叹气，看来这法子也不管用。
　　她想看到从前那个耀眼明亮的常姝。
　　不过，好在她还肯舞剑。也只有舞剑时，她才是从前的她。
　　“慢慢来，总会好的。”陈昭若心想。
　　她已尽力像从前一样对待她了。可她总要顾及着自己的身份，毕竟这宫中人多眼杂，若是露馅了，被周陵宣知道，只怕又要多出许多烦心事。
　　周陵宣忌惮常家，而她好不容易才在把自己和常家撇清关系的前提下保全了常姝，又怎么可能再去自投罗网？
　　难，真难。
　　她也曾想向常姝解释，在常姝刚来昭阳殿的那些日子，她每日都去找常姝，像从前一般对她。可常姝则是冷言冷语，有时甚至破口大骂……最后，竟到了寻死觅活的地步。
　　想一想，她也是被气急了，那天才会对常姝说那样的狠话，却不想一下把常姝击垮，变成了如今这个她眼中的模样。
　　陈昭若越想越后悔。
　　她如今想解释，却已经不知该从哪里解释了。只得尽力像从前一样对她，让常姝慢慢回转。
　　而常姝这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她看起来不像还对我存疑的样子。”常姝心想。
　　很显然，这几个月的伪装是奏效的。
　　“哎呀！”她突然故意摔在地上，把手中的剑扔了出去。
　　陈昭若一惊，连忙起身上前搀扶，问：“你可还好？”
　　常姝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起来跪下，低头道：“奴婢有罪，惊扰了夫人，奴婢有罪！”
　　陈昭若刚要伸手拉她起来，却又见她如此，心中愧疚更盛了。
　　常姝暗暗打量陈昭若的神情，自然没有放过她脸上流露出的那一丝愧疚。
　　“奴婢实在是拿不稳剑了。”常姝又补了一句。
　　常姝做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她已知道兄长造反必有隐情，但还需向柳怀远问个明白。
　　她要通过接近陈昭若，来找到机会接近柳怀远。而要接近陈昭若势必要示弱，唯有如此才能让陈昭若放心。当然，如果陈昭若还有那么几分良知、对她还有愧疚之心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对这些还是很有把握的。
　　常姝隐隐有感，陈昭若对她的感情似乎极为复杂。自己若能好好利用这复杂的感情，想必会如鱼得水吧。
　　之前那段日子，陈昭若每夜都会以各种理由来到东廊下同常姝同寝。虽然每次她面上都冷冰冰的，仿佛是迫不得已一般。最近这几日，陈昭若染了风寒，才不再去她房里了。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其中的不一般。只不过区别是在于，她是想凌辱，还是想亲近了。
　　常姝仔细想了想，然后谨慎地以为，陈昭若是想凌辱她。毕竟另一个想法太过大胆，她不敢想。
　　“你受伤了。”陈昭若说着，看向常姝的右臂。夏日炎炎衣衫薄，常姝摔在地上，右臂又被蹭伤了。
　　“进屋，上药。”陈昭若说着，拉着她起来，进了屋。
　　几人进了寝殿，陈昭若吩咐青萝拿出了药箱，回头看向常姝，却发现她仍是那样站着。
　　“坐。”陈昭若柔声道。
　　常姝看着陈昭若，晃了下神。她又想起了从前在常府的日子。方才的陈昭若，仿佛就是从前的那个陈昭若。
　　“奴婢不敢。”
　　“本宫命你坐下！”陈昭若道。
　　常姝听了这话，乖乖坐下，心里却又止不住地想：“想什么呢，她还是那个陈夫人。”
　　青萝从药箱里找出了药膏，就要递给常姝。
　　陈昭若看见，忙道：“她一个人如何上药？”
　　青萝愣了一下：“啊？那奴婢……”
　　“还是本宫来吧，”陈昭若说着，从青萝手里接过药膏，走到常姝面前，又吩咐青萝道，“你去门外守着吧。”
　　青萝听了，犹豫了下，终究是退了出去。
　　陈昭若手捧着药膏站在常姝身前，常姝此刻却是发自内心地局促。她本来只是想再次示弱，看看陈昭若的反应，见机行事，却不想陈昭若会直接拉她来上药！
　　她看见陈昭若是那样的焦急，看见她面上的愧疚……虽然她不想承认，但那真切存在。
　　“你不脱衣服吗？”陈昭若问。
　　常姝一愣，没反应过来。
　　陈昭若放下药膏，指了指她的右臂，道：“位置太高了，不脱衣服不方便。”
　　“夫人是要给奴婢上药？这怎么使得？”常姝说着，就要起身。
　　“坐下！”陈昭若命令着。
　　常姝起了一半，又尴尬地坐了回去，抬眼看了下陈昭若，便不自在地解开了衣带，小心地褪去了半边衣裳，露出了那绣着白鹤的青色小衣和雪白的肌肤。
　　陈昭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某处，又迅速移开。她清了清嗓子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先拿清水给常姝擦了擦伤口，常姝微微蹙眉。
　　“疼吗？”
　　常姝抿嘴，摇了摇头，眼睛却都在陈昭若身上。
　　陈昭若又拿起那药膏，小心地沾了一点，便凑上前去，仔细上药。
　　两人离得很近，都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常姝又恍神了。不知为何，今日本来是她先做戏设局，却没想到先陷入了回忆的竟然是她。
　　“昭若……”她控制不住地唤了一声，就如从前一样。
　　陈昭若的手抖了一下，一不小心弄疼了常姝。常姝轻轻“嘶”了一声，却一直望着她。
　　“你……唤我什么？”陈昭若抬头，对上常姝的眸子。
　　常姝忙低下头：“奴婢失言了。”
　　陈昭若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接着上药了。
　　常姝看向别处。今日真是一次失败的设局。
　　陈昭若上好了药，将药放回了药箱。常姝小心翼翼地拢上了衣襟，却听陈昭若忽然开口，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阿姝……”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常姝心中一喜。
　　上钩了！
　　“阿姝，你要相信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陈昭若回头，看向常姝，眼中竟然含泪。
　　常姝一愣，她没想到陈昭若会是如此动情。
　　“那日我威胁你说的话，都是气话。我气你不信我，气你恨我……”陈昭若说着，声音渐弱。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将这些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
　　她忍不住了，她真的忍不住了。她想把这一切都说给常姝听，她不喜欢看常姝伏低做小的模样，她不喜欢看见常姝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
　　那不是常姝。
　　今日，这一声“昭若”，让她彻底忍不住了。
　　仿佛洪水在堤坝蓄积了太久，忽然间堤坝裂了个小口子，那洪水便奔腾而出，谁也挡不住了。
　　而常姝，万万没想到陈昭若会说这些。
　　“夫人失态了，奴婢告退。”她有种预感，有些慌乱，想要逃离。
　　这和她想的相去甚远！
　　她只要她那一点点的愧疚之心就够了，而不是如今这般超出了她的掌控。她也被她的情绪影响着，带入了一个深渊。她要坚持不住了，她想要赶紧结束这次失败又拙劣的设局，一个无意间把自己也拖进来的局。
　　“阿姝，我从来没有恨过你。”陈昭若看着常姝的背影，忙道。
　　常姝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记得，那日在宣室，陈昭若当着周陵宣的面，说她恨自己；她也记得，那日就在东廊下的房间里，她说她恨常家所有人……
　　可她也记得，从前在常府，陈昭若说，还好如今她在她身边……
　　陈昭若啊陈昭若，你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奴婢是罪人。”常姝回头，看着陈昭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陈昭若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常姝看陈昭若没再说什么，便抬脚要走。
　　“常姝，”陈昭若唤道，声音里竟是释然和疲惫夹杂着的，“你没变。”
　　常姝的脚步又停了下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陈昭若面前永远撑不了太久。她仿佛是上天派下来专克自己的克星，这辈子都毁在她手里了。
　　她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的伪装，竟然这么快就被戳破了。
　　“你呢？”常姝回头问，“你变了吗？”
　　她说这话时，已然是从前那个常姝。
　　“我对你，一直未变。”陈昭若道。
　　“一直未变？”常姝冷笑，“金风失踪，是你动的手脚吧？朝云陷害我，可有你授意？在昭阳殿凌辱我，难道不是你做的？”
　　常姝说着，步步逼近：“陈昭若，你有什么资格说‘一直未变’？”
　　陈昭若看着常姝，闭了眼，扭头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可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常姝苦笑，“我没有耐心来等这几件不明白的事真相大白了。”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重要的真相要去探索。
　　“陈昭若，你说你从来没有恨过我，可我却发自内心地恨你。”常姝说着，回过头去，再也不看陈昭若。
　　“你若真如你所说的一般一直未变，今日的话，你听见了，最好也只做没听见。我常姝如今孑然一身，没什么可怕的了，若要拼个鱼死网破，你们谁也拼不过我。我只想、只想，”她说着，垂下头去，“我只想还我常家一个清白！”
　　陈昭若看着常姝头也不回地离开，心中猛然一痛。
　　她好容易鼓起勇气，把自己这一颗心剖出来给她看，她却弃置不顾！
　　不过，也难怪了……
　　这本就是她的错。若她处于常姝的位子，只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说不定，她会比常姝更加冷漠？常姝不愿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可她真的有些受不住了。
　　她只觉得心口发闷难忍，无力地瘫坐了下来，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常姝走出了昭阳殿，看见了门口的青萝。
　　青萝看见常姝神态似乎有变，心中正疑惑，忽然听到屋内似乎又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便忙跑进去看。
　　常姝慢慢走在庭院中，头也不回。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传太医！传太医！”殿内忽然传来青萝慌乱的呼叫。
　　常姝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她回头看向那殿门，似乎向那边迈了一步……可她终究没敢再进那个门。
　　她满心都是陈昭若最后望着她的那个眼神，那样的无助悲伤，令人心碎。
　　

53 第53章
　　太医说，陈昭若是气血不畅，这才会突然昏倒。
　　常姝立在榻边，看着榻上的陈昭若，久久不肯离去。
　　榻上那人，看起来面色苍白，虚弱至极。一头乌发拖在枕边，像极了她初见她的模样。
　　“你还在这做什么？”青萝刚给陈昭若喂完药，放下药碗，回头看见常姝，十分不悦。若不是常姝，只怕陈昭若也不会如此。
　　常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昭若，内心复杂。
　　“你对她做了什么？”青萝质问。
　　常姝依旧一言不发。
　　青萝刚要再问，只见一个小宫女又捧着一碗药进来了。青萝冷哼一声，便接过那药碗，又要服侍陈昭若饮下。
　　小宫女退下了。常姝却觉得不对劲，终于开了口，问：“这又是什么药？方才不是喝过一碗了吗？”
　　青萝看也不看，冷冷说道：“用你多嘴？”
　　常姝不忿，却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她如今名义上是个幽居昭阳殿的废后，实际上是个昭阳殿的奴仆。
　　她还不想那么快地暴露自己。虽然她已在陈昭若面前暴露了。
　　况且，陈昭若还在昏迷之中……她实在不想再多一事了。
　　“常姝啊常姝，你这性子。”她不住地埋怨自己。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忍了几个月，听见陈昭若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看见陈昭若的泪眼，她便再也忍不住了？
　　“陈昭若，大概我上辈子，是真的欠你了。”常姝心中默道。
　　看着青萝把那不明的药一勺又一勺地喂进陈昭若口中，常姝心里不由得揪了起来。
　　“咳。”陈昭若似乎被呛到了，一口药从嘴边流出。青萝忙拿了帕子去给她擦拭。
　　“阿姝……”陈昭若昏迷着，口中嘟囔着。
　　“什么？”常姝一愣。
　　青萝听了，忙用帕子捂住了陈昭若的嘴。
　　常姝此刻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阿姝？
　　她在昏迷之时这样唤她？
　　不、不对，她应当是在唤“阿修”，如果没记错的话，从前在常府的时候，陈昭若就经常在梦中呼唤“阿修”，她说那是她侄子的名字，她是很爱她那个夭折的小侄子的。
　　常姝不停地宽慰着自己，又开始自欺欺人。她莫名地害怕，怕那声呼唤是真的。
　　“你，出去。”青萝看向常姝，命令着。
　　常姝从青萝的语气中听出了慌乱。
　　为何慌乱？
　　“你还在这愣着做什么？出去！”青萝抬高了声音。
　　常姝看了陈昭若一眼，似乎有些不舍，有些迷茫，但终究还是扭过了头，一步一步向殿外挪去。
　　“陛下驾到！”
　　常姝还没迈出寝殿的门，便听见门外太监高喊一声。她瞬间惊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转身奔回了陈昭若的榻前。
　　“你又回来做什么？”青萝不耐烦地问。
　　常姝顾不得那么多了，十分急切地道：“周陵宣来了。”
　　周陵宣来了，若是看见她在这活动自如，只怕又要生出许多是非。
　　青萝也想到了这一点，忙道：“你先躲一下。”
　　“躲哪啊？”
　　青萝一听，环视一周，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放下药碗，打开了衣柜，道：“快进去。”
　　常姝毫不犹豫地就钻进了衣柜，青萝随即把柜门上了锁。
　　两个人难得默契了一次。
　　虽然常姝心里也有些奇怪，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像躲避捉奸的情夫，慌不择路地钻进了衣柜。
　　常姝刚进去藏好，就听见柜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青萝恭敬地请安：“见过陛下。”
　　“怎么只有你在这里？为何不让其他人进来服侍？”周陵宣一边走一边问。随着他离柜门越来越近，柜子里的常姝似乎闻到了一股子越来越浓郁的酒气和各种胭脂水粉的香气。
　　纵情于声色犬马之中，还真是个好皇帝呢。
　　常姝冷笑。
　　青萝答道：“太医嘱咐，夫人需静养。人多纷杂，奴婢便让其他人到外边候着去了。”青萝倒是很快地就胡诌了一个借口出来。
　　常姝躲在柜子里，不耐烦地听着。
　　周陵宣坐在榻边，伸手摸了摸陈昭若的脸，惋惜道：“她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太弱，未免让人引以为憾。”
　　青萝跪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先下去吧，寡人和她单独待一会。”周陵宣道。
　　青萝放下药碗，默默退了出去。
　　周陵宣见青萝走了，叹了口气，拿过那药碗，坐在陈昭若榻边，一勺又一勺地给她喂药，一边喂一边念叨：“寡人始终看不透你。”
　　周陵宣以为整个寝殿只有他和陈昭若，却不想衣柜里还藏着一个常姝。常姝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听着周陵宣说话。
　　“你对我很好，听我说话，陪我玩乐，不像其他人那样……我以为你心里有我，可你偏偏给我送了无数美人儿。我和那些美人儿厮混，你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周陵宣一边拿着药碗，一边碎碎念着。
　　他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去一边，道：“寡人倒真希望，你这次病，是为了引寡人来看你。”
　　常姝听着这话，心中只觉可笑和恶心。
　　“昭若啊，你可知，这后宫三千佳丽，寡人却只钟意于你？其他人，不过都是庸脂俗粉罢了。”周陵宣又自顾自地感慨了起来。
　　“可你究竟想要什么呢？帝王之宠吗？不，你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寡人的宠爱，纵使你对寡人柔情蜜意的，寡人也能感觉到那份疏离。”
　　“你想要什么，寡人都可以给你。寡人如今已富有天下，最想得到的，不过是你的真心。”
　　说罢，沉默良久。常姝只觉得自己在这柜中实在憋屈。
　　正当周陵宣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潘复在殿外秉道：“陛下，宣室那里又收了一箱奏折，丞相还在等陛下的批示。”
　　周陵宣十分烦躁：“昭仪正在病中，什么奏折能比得过寡人的昭仪？”
　　潘复在门外道：“陛下，丞相已催了两天了。”
　　周陵宣显然被说急了，可奏折堆积太多，显然也不是个办法。他只有叹了口气，又握住陈昭若的手，道：“可惜，寡人事务繁忙，想多陪陪你都不行。”
　　常姝心中冷笑：“假惺惺。”
　　她听见周陵宣起身离开的声音，总算松了一口气。
　　门外的青萝冲潘复一笑，然后给了潘复一个玉扇坠，低声道：“这可是夫人前不久才得的好东西，你可要收好了。”
　　潘复接过，轻轻一笑：“多谢姐姐。”
　　听到周陵宣的仪仗离开，常姝总算松了一口气。青萝赶来，把柜门打开，又恢复了从前那个语气，没好气地道：“你赶紧回东廊下，别在这碍眼。”
　　常姝从柜子里出来，却无意间瞥见了柜中放着的一个黑色檀木盒，分外眼熟。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把拿起那檀木盒，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个碎成两块的白玉镯。
　　她一下子愣住了。
　　“你怎么随便动人东西！”青萝十分不满，就要去抢。
　　常姝轻松躲过，手里紧紧地拿着那破碎的玉镯，看向陈昭若：“不曾想，你还留着这东西？”
　　青萝趁她不备，一把夺过那檀木盒。她知道里面放着的是自家主子最心爱的镯子，虽然被毁了，却依旧是最心爱的。主子不舍得扔，也不想让其他宫人看见，便放在了衣柜中，这个只有她和青萝能动的地方。
　　“这是妾身最好的东西了。”
　　常姝记得，在二人进宫前夕，陈昭若想把这镯子送给她时，这样说道。
　　青萝把那镯子放好，又把柜门锁了，一回头却发现，常姝竟然不仅没走，还坐在了榻边，静静地看着陈昭若。
　　“你……”青萝还想赶她。
　　“我就在这里，等她醒来，”还未等青萝说完，常姝已然做出了回应，“我就在这里守着她。”
　　青萝微怔。
　　是啊，主子若知道她在这里一直守着，想必会很高兴吧。
　　青萝也不再赶她了，坐在一边，一起静静地守着。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黄昏时分，陈昭若终于睁开了眼。
　　她一睁眼便看见了常姝。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常府。
　　“阿姝……”她轻声唤着，伸出手去。
　　常姝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做出回应，她故作冷淡，道：“夫人醒了，奴婢也该退下了。”
　　这一声“夫人”，一声“奴婢”，把陈昭若拉回了现实。
　　看着常姝起身要走，陈昭若急了：“你站住！”
　　青萝也劝道：“主子刚醒，你还要气她吗？”
　　其实常姝也不是故意气陈昭若，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了。她停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青萝，你先下去。”陈昭若道。
　　青萝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陈昭若瞪了一眼，只好乖乖离开。
　　“阿姝，你想说什么，便说吧。”青萝离开后，陈昭若这样道。
　　常姝回头，看见病榻上女子憔悴的面容，一下子心软了。
　　“我倒是想先听听你想说什么，”常姝反问，“你在宣室说的话和你在昭阳殿对我做的事，我都暂且不论，我只想知道，金风、朝云，她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金风会突然失踪，为什么朝云要那样陷害我！”
　　陈昭若别过头去，道：“我不能说。”
　　她的确不能说。她要怎么说呢？金风的事，难道直说是她听到了自己的秘密所以才被“处理”了？还有朝云，难道要把朝云的底细和盘托出吗？
　　朝云当时是为她做事，她总不能把账都赖在朝云身上吧？
　　“呵，你不能说……你什么都不能说，那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常姝十分痛心。她摇了摇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陈昭若，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玩不惯你说的权术，看不透你说的人心。我就是个庸人，我求求你，别再为难我了。”常姝颤声道。
　　“不，你不是庸人。”陈昭若强撑着起身，看着常姝。
　　常姝没有说话，转身便要走。
　　“阿姝。”陈昭若忙唤道。
　　常姝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我喜欢你。”
　　

54 第54章
　　“我，喜欢你。”陈昭若又道了一遍。
　　常姝怔住了，半晌才回过头去，不可置信地问：“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陈昭若垂下眸子：“我很清楚。”
　　“你在病中，尚不清醒，还是先好好养病才是。”常姝努力稳住自己，口中说着，就要逃离这个地方。
　　“阿姝。”陈昭若仍不死心，她已卑微到如此地步，如今只期盼着常姝的一个回应，虽然她明白，这对常姝来说是怎样的震惊，可她实在忍不住了。
　　一年多来，她一直忍着。她可以忍受她满心满眼只有周陵宣，却唯独不能忍受她误解自己。
　　她陈昭若是从那满是血污的王廷之中长大的，心里早已全是阴谋算计，独独把那最干净的一块留给了常姝……
　　“我很清醒。”陈昭若苦笑着道。
　　常姝停了下来，回头问：“这是羞辱我的新法子吗？”
　　“我怎么可能羞辱你！”陈昭若急了。
　　“那你如何解释当日在宣室说的话？”
　　“我是想救你，可我又……”陈昭若急了，说话间咳得厉害。
　　常姝面上有一丝不忍，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若你不想羞辱我，你当初就该让我去死，一了百了，而不是让我苟活于世！”常姝眼里布满了血丝。她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又道：“活下来的常姝，已不是曾经的常姝了。”话语间，尽是悲凉。
　　这话在陈昭若听来分外耳熟，似乎她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是啊，从前的常姝不会低声下气为奴为婢，从前的常姝更不会绞尽脑汁勾心斗角，从前的常姝，早已死在了宣室。
　　陈昭若有一句话说错了，她说常姝没变。可经历了这么多的常姝，怎么可能不变？
　　如今的常姝虽然活着，可是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除了为常家平反，她心里已别无所求了。
　　常姝看了眼陈昭若，轻轻摇了摇头，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昭阳殿。
　　陈昭若无力地向后靠去，怅然若失，心里空荡荡的。
　　“主子。”青萝进来了。她看见陈昭若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猜到了几分。
　　陈昭若看了眼青萝，闭上了眼睛，悠悠道：“青萝，我累了……”
　　青萝起身，轻轻抱住了她，心疼不已。她方才都听见了。
　　“主子，没事，青萝在。”
　　常姝冲回了自己在东廊下的小屋子，把门紧紧锁住。
　　用心如乱麻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喜欢我？”常姝喃喃道，“什么叫‘她喜欢我’？”
　　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还是当成玩物的喜欢，抑或是……想与之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一个女子喜欢另一个女子？
　　这是她闻所未闻的。
　　她的心越跳越厉害。
　　“一会儿说恨我，一会儿说喜欢我，你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一会儿是周陵宣，一会儿是柳怀远，如今又是我？呵，我怎么信你？”
　　常姝低下头去，苦笑。
　　她想喝酒了。她想让自己酩酊大醉，这样她就可以忘记方才陈昭若对她说了些什么。
　　虽然她口口声声“常家的女儿不怕事”，可她遇事的第一反应却仍然是“逃”。
　　她不知自己该怎样面对这样的感情，不知自己该怎样应付这样的局面……虽然方才在寝殿，她已经做出了一个反应，可那些反应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她故意岔开话题，不过只是回避陈昭若对她表露的一颗真心罢了。
　　“你呢？常姝，你究竟在想什么？”常姝这样问自己。
　　她不由得想起了和陈昭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来到这昭阳殿后陈昭若与自己同寝时自己的紧张……似乎那种复杂的情感在今天都有了答案。
　　“我，喜欢她？”她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一定是今天听了她的话，才生出这番胡思乱想。
　　她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你怎么可以喜欢她？
　　外边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常姝揉了揉眼睛，吸了下鼻子，问。
　　“青萝。”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可我有话必须要和你说。”门外的青萝道。
　　门开了。
　　常姝站在门内，点了灯，道：“进来吧。”
　　青萝走了进来，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你伤了她的心。”
　　“哦？”常姝觉得可笑，“那是谁伤了我的心？”
　　青萝低了头：“我知道，你所怨恨她的，不过就是金风、朝云这两件事，这两件事我们的确无法向你解释清楚。但我想让你知道，金风如今没有任何危险，而朝云她也不会再加害于你。”
　　金风没有任何危险？
　　常姝愣了一下，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至于朝云……听青萝这话，朝云背叛她，像是自作主张？
　　“那你来这说什么？”常姝道。
　　青萝抬头，看向朝云：“关于羞辱你的事，我能解释明白。”
　　“你说。”
　　“当日在宣室，她是为了救你一命，才那样对陛下说话。若她不那样说，只怕不仅没能救出你，还把自己也折进去。”
　　常姝没有说话，只是垂了眼。
　　“至于在这昭阳殿里发生的事，就只是她自己的私心了。你一心寻死，还对她恶语相向，她担心你，却又生气，这才说重话威胁你。你仔细想一想，在那之前，她是不是日日都去看你、嘘寒问暖，同从前一样？那日，你说你恨她，你说恨不得杀了她……她才动了气，说出那样的重话。事后想想，她后悔的很。她看见你突然变得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她以为是自己说话太重吓到了你，才把你变成那个样子。她允许你为奴为婢，也只是因为她怕你一个人再出事了，想让你一直在她眼前，她好看着你……”青萝说着，停了一下，仔细看着常姝的反应。
　　可常姝依旧是垂着眼，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动。
　　“常姝，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像你这样的人扔进深宫之后，下场无非是个‘死’字。她不一样，她仿佛就是为这宫廷而生的。可她为了你，一次次舍近求远，就为了能把你隔绝在这腥风血雨之外，能保护你，”青萝说着，心下酸涩，“她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了吗？”常姝终于开了口，抬眼看向青萝。
　　“你……”
　　“说完了，就走吧。”常姝说着，拉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青萝看她油盐不进，心上不悦，便起身要走。可在门口，她却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声对常姝说道：“她和你一样，恨透了周陵宣。”说罢，悄然离去。
　　这句话却让常姝愣住了。
　　陈昭若恨透了周陵宣？
　　为什么？
　　她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不过，若陈昭若真的恨周陵宣，那青萝说这话的意图似乎很明显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青萝这话实在诛心，这样一来，常姝非亲近陈昭若不可了。
　　不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家仇，她都要去亲近陈昭若了？
　　私情？
　　常姝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私情。
　　不得不说，方才青萝的长篇大论，的确让她信服了。从前说不通的地方，似乎也能说通了。
　　她已然心软了。
　　陈昭若已许久未见常姝了。
　　她坐在榻上，散着长发，端着药碗，发了会愣。
　　“秋天要到了。”良久，陈昭若终于道了一句。
　　青萝走过来，见陈昭若还没把药喝完，便问：“主子，是这药太苦了吗？奴婢刚才命人做了些山楂糕，主子要不要尝尝？”
　　听了青萝的提醒，陈昭若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把药喝完。她皱了下眉，端起药碗，迅速地饮尽。青萝拿来了山楂糕给她，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却依旧皱眉。
　　“主子，是这山楂糕不好吃吗？”
　　“酸甜可口，很好，”陈昭若叹了口气，“是我自己吃多了苦药，猛然吃这么甜的东西，反而不适应了。”
　　青萝听了，便把糕点放去一边，却听陈昭若又问：“前朝可有什么消息？”
　　青萝答道：“潘复说，周陵宣如今很少上朝了，朝堂上很不满。丞相和柳侯跑了好几次，他都不见。如今奏折也不自己改了，都是让身边的太监念，然后周陵宣口述，潘复执笔。”
　　“哦？”陈昭若轻笑，“他堕落得也太快了些。”
　　“憋了这许多年，如今没了管束，可不就随心所欲了吗？”青萝道。
　　陈昭若想了想，开口道：“青萝，你觉不觉得，昭阳殿里是时候该有个孩子了？”
　　“孩子？”青萝有些惊讶。
　　“不是我自己的，”陈昭若笑了笑，“皇长子周琏。”
　　“主子是想抚养周琏？”
　　“周琏是皇长子，生母却不得宠，又无外家支持。我虽也无外家，但好在位分最高，若是……”陈昭若说着，笑着抬头看向青萝。
　　“若是能抚养皇长子，只怕会大有助益。奴婢明白。”青萝补充道。
　　“我身子不好，又迟早会年老色衰。宫中妃嫔众多，若没个孩子傍身，今后的路怕是难走。而有了皇长子就不一样了。”陈昭若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床榻。
　　陈昭若如今称病不承宠，周陵宣此刻的荒淫自然赖不到自己头上。虽然那些美人儿是她选的，但历朝历代又不是没有给皇帝进献美女的妃子，这个污点几乎不算什么。若她能抚养皇长子，又找寻机会适当劝谏，做出个贤德的模样，难保那些朝臣不会对她存几分好感。
　　再加上柳怀远……虽然柳怀远声称不会帮她，但陈昭若相信，念在旧情上，如果她有事，柳怀远一定站在她这边。
　　她在后宫还算得势，在内庭她扶持了潘复，朝堂之上也有那一竿子墙头草朝臣和柳怀远……只是军中无人实在令人头疼。柳怀远可能会在小事上帮她，但帮她出兵是绝无可能。
　　她要积蓄自己的力量，就什么都不能落下。
　　正想着，忽见小宫女琴音来报：“主子，东廊下的那位求见。”
　　常姝？
　　陈昭若一愣，她已经许多天没有见过常姝了。
　　“让她……进来吧。”陈昭若道。
　　常姝进来了，穿着打扮已然不像是个宫女，也不像个皇后……似乎就是从前的常家大小姐。
　　青萝见了，知趣地退了出去。
　　“你来做什么？”陈昭若问，却又避开了常姝的视线。
　　常姝没有说话，只是走近榻边，坐了下来，伸手拿了那山楂糕，尝了一口，道：“还是和从前一样。”
　　“山楂糕吗？”
　　常姝没有回答，只是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说你喜欢我，而我有求于你。”常姝倒是开门见山。
　　“所以？”
　　“所以，你帮我平反常家冤案，我……”常姝说到这里，卡了一下，似乎颇为窘迫，握住了陈昭若的手，却还是接着道，“我不介意做你的情人。”
　　

55 第55章
　　“我不介意做你的情人。”常姝道。
　　陈昭若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光从期盼变成了失望。她皱了皱眉，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再说一遍。”陈昭若颤抖着声音，道。
　　常姝强稳住自己，努力做出镇定淡然的模样，道：“如果你同我做这笔交易，我不介意做你的情人。就如同你在宣室说的，我是你的，任你处置……只要你帮我查明真相，只要你为我常家平反冤案，我什么都依你！”
　　陈昭若似乎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话语。她看着常姝，抽出了自己被常姝握着的手。
　　“你快一个月不见我，好容易来见我，却只是为了说这个？你把我陈昭若当成什么人了？你把你自己当做什么人了？”她问。
　　常姝避开了陈昭若的目光，她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因为不用看也知道，陈昭若此时的眼神足以让她心痛后悔。
　　她想了很久，她隐隐感觉，自己对陈昭若的感情似乎也不一般。可她不愿意承认。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对一个女子有这种想法。
　　她没办法接受陈昭若，最起码现在不能。
　　可是，她如今只是个幽居在此的废后，没有陈昭若的帮忙，她根本不可能为常家洗清冤屈，不可能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青萝说，陈昭若也恨着周陵宣。可她想不明白为何陈昭若会恨周陵宣。她深得周陵宣宠爱，为什么会恨他？想了想，她也就对这个说法存了份疑心了。
　　她想了许久，只有如此了。
　　她早就决定了，为了洗清常家的冤屈，她可以舍弃一切，舍弃自己那无谓的骄傲。所以，她今日才来找陈昭若说这些话，这些她难以启齿，也让陈昭若听了心中刺痛的话。
　　常姝没有回应陈昭若的话，只是又问：“你允不允？”
　　陈昭若怒极反笑，笑中带泪。她这话，不仅是在贬低自己，也顺带着否定了她对她的那份真挚。
　　交易？
　　呵。
　　“允，自然是允，为何不允？在你心里，我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吗？一个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一个唯利是图的人！你自己送上门来，我自然是允了。”陈昭若说着，难得地咄咄逼人又心酸难忍。
　　常姝低头，强迫自己忽视陈昭若的感情，道：“如此便好。”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开始？开始什么？”
　　“找证据平反冤案。事成之后，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常姝道。
　　陈昭若愣了一下，又笑了，用力点了点头：“自然是即刻着手准备了！我恨不得你早些同我在这床榻之上行苟且之事！”
　　常姝知道她说的是气话。
　　“青萝！”陈昭若高声唤道。
　　青萝忙进了房间，见陈昭若这样愤怒又心酸的模样，条件反射地看向了常姝，却只见常姝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主子，什么事？”青萝问。
　　“寻个由头，让柳怀远进宫！”陈昭若道。
　　青萝不明所以，劝道：“主子，柳侯是外臣，出入这后宫多有不便，于主子清誉亦有损害。”
　　“让他来！他又不是没来过！”陈昭若却是故意赌气一般。
　　青萝见陈昭若说得坚定，没有办法，只好应了个“是”，恭敬地退出了寝殿，寻由头去传柳怀远了。
　　“多谢你了。”常姝道。
　　“不必，我是在为自己打算。”陈昭若冷冷道。
　　大殿内一时安静的可怕，直到青萝再次走进这殿中才打破了这寂静。
　　“主子，已安排下去了。约莫着午后，柳侯就可以到了。”青萝道。
　　“甚好。”陈昭若说着，又开始不停地咳嗽。常姝见状，忙去拍打她后背，却被她一把推开。
　　“还没翻案呢，我还不能碰你。”陈昭若故意赌气，说。
　　常姝知道是自己的过，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退到了一遍，看着陈昭若，似乎有些不忍。
　　青萝实在是看不懂了。
　　这两个人，就不能放下架子好好说话吗？
　　午后，柳怀远以进献补品为名进宫了。
　　他先去求见周陵宣，周陵宣正在和妃子厮混，没有见他，他便直接来了昭阳殿。
　　一进正殿，他便显露出自己的不悦：“好好的，又让我来做什么？你可知道，我为了进宫，可是把我府里的补品都翻出来……”他说了一半，却忽然发现大殿里还多了一个人。
　　废后常姝？
　　柳怀远心下疑惑。
　　一般来说，只要他来这昭阳殿，昭阳殿里只会有陈昭若和青萝在等他。如今竟然有了第三人？
　　就算陈昭若喜欢常姝，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暴露自己的身份吧。
　　但看常姝打扮，似乎并不是为奴为婢倍受煎熬……莫非她二人已有了些什么？那陈昭若今日传唤他，又为的是什么？
　　柳怀远想着，一下子严肃了起来，行了一礼，道：“微臣失礼，夫人莫怪。”
　　常姝觉得奇怪，可她又想到了那日偷听陈昭若说的话。
　　“在想怀远。”那日陈昭若这样说。
　　是了，他二人关系不比寻常。
　　常姝想着，心下竟有着不是滋味。她看见柳怀远突然故作正经，想的就更多了。
　　“夫人可有事吩咐？”柳怀远道。
　　陈昭若道：“柳侯，唤你来不为别的，就想听你讲个故事。”
　　“哦？微臣可不信。”柳怀远颔首微笑。
　　“本宫想听你讲一讲，常辉反叛之事，”陈昭若道，“你来说一说他是怎么反叛的，起因经过都说一遍，莫要遗漏了任何细节。”
　　柳怀远听了，看向常姝，一下子明白了，神情凝重起来。
　　常姝十分紧张，对他道：“多谢柳侯了。”
　　柳怀远看向陈昭若，正色道：“微臣能单独和皇……废后谈谈吗？”
　　陈昭若看了眼柳怀远，又看了看常姝，叹了口气，略带疲倦又有些不耐烦地道：“准。”
　　常姝引着柳怀远到了东廊下的房间里，为柳怀远斟了杯茶。
　　柳怀远接过那茶，却不急着饮，反而感慨了一句：“真快，上次我们见面还是在骊山行宫。”
　　常姝低垂了眼，道：“是，那时常府还是赫赫威名的大将军府。”她说着，抬眼看向柳怀远。
　　“烦请柳侯一定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她道。
　　柳怀远放下茶，叹了口气：“如果我说，我也所知甚少，你信吗？”
　　“自然不信。”常姝回答道。
　　柳怀远坐了下来，抬头看向常姝，道：“我只知道，那天我练兵回来，常辉已下了回京的命令。我心下奇怪，去问他缘由，他却不说。我觉得不妥，就要拦他，他却不由分说命人把我绑了，把我丢在右北平的地牢里，还派了人把守。等我再听到他的消息，他已伏法。”
　　“伏法？”常姝冷笑，“他为何要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伏法？”
　　柳怀远看着常姝，轻轻摇了摇头：“叛乱就是叛乱，无论你怎样说，他就是叛乱了。”
　　常姝想起了那日偷听来的话，便问道：“既然你认定我大哥叛乱，那我想问一下，我大哥发兵长安之时，可曾提过半个‘反’字？”
　　柳怀远一愣：“他什么都没说。”
　　“既然他什么都没说，为何会被以为是反叛？”常姝问。
　　柳怀远回答道：“我起初也不知那是反叛，后来常辉在长安被捕，消息传到右北平，我才知道他是叛了。”
　　常姝沉默了一下，柳怀远也反应过来了。
　　“你怀疑另有隐情？”柳怀远问。
　　“你不是也这样想吗？”常姝反问，拿出了那混在牛肉干里的信筒。
　　“你认得这个吗？”常姝问。
　　“这是何物？”
　　“你带回来的我大哥的遗物，应当是不小心混在牛肉干里的。”常姝答道。
　　柳怀远接过那信筒仔细看了看，道：“看起来像是用在军中信鸽上的，只是还不大一样。”
　　“如何不一样？”
　　“我们用的信筒做工可没这么好。”柳怀远微微一笑。
　　常姝愣了一下，拿过信筒，问：“那你也没见过这样的信筒了？”
　　“自然没有。”
　　周陵宣那日给常姝的信筒和这个一样，她记得周陵宣说，这是前线传来的消息……
　　不对不对，是前线密报！
　　而这密报用的信筒，连柳怀远都没见过，那想来，能见过这信筒的人少之又少了。
　　想一想，常辉起兵的时间距离常宴下狱的时间也太近了。
　　“军鸽从长安飞到右北平要多久？”常姝问。
　　“两三天。”
　　常姝算了算时间，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
　　是了，唯有信鸽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消息从长安送到右北平，而那不同寻常的信筒似乎就是铁证了。
　　若要让常家谋逆罪名坐实且连累常家满门，仅仅靠着那一屋子的兵甲显然是不够的。最好，有人用实际行动来让天下人知道，常家的确存了谋反之心！
　　可常家不可能谋反。那只能寻个由头，让天下人以为，常家谋反了。
　　纵使常家根本没有那么想过，从来没有……
　　周陵宣，你好卑鄙！
　　常姝想着，紧紧握着拳，指节发白。她强忍住自己的不甘和愤怒，额上青筋也跳动起来。
　　“车骑将军，他真的是个出色的统帅，”柳怀远似乎陷入了回忆，根本没注意到常姝的异常，“我们能成功抵御北狄，说是他的功劳也不为过，毕竟若仅仅靠我们后来那般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追击，肯定是不行的。我们当日到达右北平时，北狄已在城楼上竖起了自己的旗帜……右北平易守难攻，可你大哥却不信这个邪，休整过后，仅用了三天就夺回了右北平，还把北狄赶回了草原。那样的杀伐决断，和我平日里见到的他着实不同，他就是个天生的将才。大周得此将才，是大周之幸！”
　　常姝听着这话，心中酸涩难忍。
　　“只可惜啊，这天降英才，竟死在了叛乱的罪名上，可悲、可叹。”柳怀远说着，叹了口气，饮了口茶。
　　常姝看向柳怀远，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淡淡说道：“多谢柳侯了。”
　　柳怀远放下茶杯，看着常姝，微笑着道：“你想翻案？还是请恕我直言，如今翻案，怕是希望渺茫。”
　　“就算希望渺茫，我也要一试，”常姝十分坚定，“柳侯，别人或许不懂，但你应当明白，背上了个谋逆叛国的罪名，有多难熬。”
　　柳怀远沉默了。
　　“不管怎样，还是多谢柳侯了。”常姝又道了遍谢，然后就要起身请柳怀远离开。
　　“你想借陈夫人之势翻案吗？”柳怀远轻笑，“她或许对你很好，但你不可信她。”
　　“为何？”常姝一愣。
　　柳怀远悠悠地道：“常家的另一桩行刺丞相的罪名，和她可脱不了关系。”
　　

56 第56章
　　“常家的另一桩行刺丞相的罪名，和她可脱不了关系。”
　　柳怀远说罢，看向常姝，却不想常姝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我不信你，”常姝微笑着，拉开了门，“柳侯，时候不早了。”
　　她既已选择信了陈昭若，就该一直信她。
　　柳怀远抬头望了望天，眯了眯眼睛，喃喃道：“是啊，不早了。”说罢，他起身行了一礼，便挥袖离去了。
　　常姝掩上了门，发了会呆，才又去了昭阳殿正殿，只见陈昭若正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她一进来，陈昭若便开口问道：“如何了？”
　　听她声音，仿佛还在气头上。
　　常姝垂着眼，道：“有了些眉目，只是缺少铁证。”
　　陈昭若睁开了眼，见她神色不对，一下子心软了，道：“你放心，我帮你。”
　　常姝声音有些沙哑：“你，可能帮不了。”
　　“我猜，我哥并没有谋逆，是周陵宣骗了他，骗了我们，也骗了天下人！”常姝说着，一时哽咽。
　　陈昭若沉默了。她早已对此事生疑，只是去追根究底对她并没有益处，她这才没有深究。如今常姝所想，也未尝不是她的猜想。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常姝会如此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想。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常姝开口。
　　“你说。”
　　“柳侯说，行刺丞相之事和你脱不了关系。我想听一听你的说法。”常姝盯着陈昭若的眼睛，问。
　　陈昭若愣了一下，轻轻笑了，反问道：“你信他吗？”
　　“我不信，”常姝轻轻摇了摇头，“我想不出你行刺丞相陷害常家的理由。况且，那刺客行刺用的是常家私藏的兵器，我都未曾见过，又何况你？”
　　“那你为何有此一问？”
　　常姝一边缓缓上前，一边看着陈昭若的眼睛，道：“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柳侯会说此事和你有关？你们二人，倒像是相识许久了一般。”
　　陈昭若仍是保持着微笑：“你觉得我和柳侯有私情？”
　　常姝没有说话。
　　“你吃醋了。”陈昭若笑着说，眼里难得地显露出一丝玩味。
　　“好奇罢了。”常姝道。
　　“坐这儿来。”陈昭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身侧的位置，道。
　　一旁沉默的青萝见状，知趣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留着香炉里的轻烟袅袅升起。常姝只是坐在陈昭若身侧，但不发一言。她如今满脑子都是常家的冤屈。陈昭若看着常姝的侧脸，心中着实不忍，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这样一直保持着安静。
　　直到常姝先开口：“如果，事实真如我所猜想的那样，你还会帮我吗？”
　　如果真的是周陵宣设计栽赃陷害，这案子怕是难翻了。而陈昭若如今贵为昭仪，依附着周陵宣，如何帮自己翻案呢？
　　虽然青萝说，陈昭若也恨着周陵宣。可那毕竟只是青萝的一面之词。
　　陈昭若轻轻笑了：“你觉得我怕了？”
　　“你或许没有必要冒这个险。”常姝扭头，看向陈昭若。
　　陈昭若听了这话，有些许感动。这话听起来，像是常姝在担心自己一般。可她似乎还在怄气，便故意贬低自己，调笑道：“你放心，你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门来，我如何会轻易放过呢？”说罢，她拿起一边的茶，饮了一口。
　　常姝低了头，轻声道：“多谢了。”
　　陈昭若放下茶杯，终于严肃起来，问：“你是想给常家一个彻彻底底的清白吗？”
　　“自然是！”
　　“可事情若真如你所说，那么如果要彻彻底底的清白，就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事是陛下所为，就意味着要毁掉陛下作为帝王的威信，其中艰难可想而知。”陈昭若解释着，看向常姝，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常姝点了点头：“我明白。”
　　“若是失败，你好不容易才保下的这条命，估计也留不得了。”
　　“我知道。”
　　陈昭若沉默了一下，常姝却反问道：“你如今后悔了吗？”
　　陈昭若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不后悔。”又道：“我现在再问你最后一句话。”
　　“请讲。”常姝说着，回头看向陈昭若。
　　陈昭若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微笑：“你是想在陛下驾崩前翻案，还是在驾崩之后翻案？”
　　这个问题唐突而诡异，根本不该出自一个昭仪之口！常姝听了，一下子便懵了：“什么？”
　　陈昭若却摆了摆手，道：“罢了，随口一问。”
　　常姝却不把这当作随口一问，她想了想，咬了牙，道：“我想让他死也不安心。”
　　陈昭若听闻此话一愣，看见常姝满眼的恨意，一时心疼，郑重地点了点头：“依你。”
　　常姝听了这话，思索一番。依旧是有些疑惑，索性直接问了：“青萝和我说，你恨他？”
　　“嗯。”
　　“你为什么恨他？”
　　陈昭若想了想，微微一笑：“因为他娶了你，却又负了你。”
　　这个理由便够了，虽然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却未尝不是自己的真心话。
　　她还不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她不忍心让她承担与自己同样的风险。
　　常姝微微怔住，忽然反应过来，竟一下子伏下身来，紧紧抱住了她。
　　陈昭若却没想到常姝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常姝会依旧是那个反应，那种淡淡的、无所谓的反应。却不想，她会主动拥抱自己。
　　“若你早些同我说这话就好了。”常姝略带哭腔，伏在她肩头，轻声说着。
　　陈昭若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抚慰她。也不再赌气说什么“还没翻案，不能碰你”的气话了。
　　毕竟，常姝此刻的心情，她是再懂不过的了。
　　“昭若……”常姝轻声唤着。
　　“怎么了？”
　　常姝轻启朱唇，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这样的话，教她如何说出口呢？
　　陈昭若微微有些失望，却依旧拥着她。却不想，常姝抱着她的手反倒却松了。
　　只见常姝起身，理了理衣襟，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我先退下了。”
　　陈昭若倒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又故作淡然而慵懒的模样倚着靠背，闭了眼。
　　“夜里，若周陵宣没来的话，我便过来。”
　　常姝说罢，飘然离去。
　　陈昭若猛一下竟没反应过来，待到常姝离开，她才仿佛大梦初醒，猛然睁开眼睛，看向门外，却只见到了常姝绿袖的一角。
　　陈昭若发了会呆，突然会心一笑。
　　青萝进门，见陈昭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也欣慰地笑了。
　　“主子开心就好。”青萝道。
　　陈昭若看了青萝一眼，似乎在怪罪，但终究是笑着的。
　　常姝也回到了东廊下的房间。进门前，她的步子还算稳当，进门后却全乱了。
　　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下来。
　　怎么就突然说出了那样的话呢？
　　摸了摸脸，似乎还有些发烫。
　　不像她，实在不像她。
　　她似乎在埋怨自己，但终于还是长舒了一口气。
　　仿佛一根羽毛，在空中漂浮了许久，本来以为风就是自己的归宿，却忽然间被一只轻柔纤细的手捉住，从此有了更为踏实的所在。
　　她心里的那根羽毛，也终于有了归宿了。
　　夜里，明月高悬，青萝点上了红烛，服侍陈昭若沐浴更衣之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常姝就进门了。
　　她很是紧张，手心里都出了汗。
　　昭阳殿里香烟袅袅，红幔飘扬，映着红烛的光，常姝看到了屏风后女子曼妙的身影。
　　她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你来了？”陈昭若说着话，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长发拖在肩膀上。她一身蓝色的薄衫罩着亵衣，看起来清冷又动人。
　　“过来坐吧。”陈昭若说着，冲常姝招了招手，然后自己坐在了那筝前。
　　常姝点了点头，一步一步挪了过去，乖乖坐好了。
　　陈昭若明显感觉到身侧这人呼吸加快了。
　　“在想什么？”陈昭若问着，手指随意地拨动了一根弦。
　　常姝仍故作正经，一脸的正直：“在想如何翻案。”
　　“你怕了？”陈昭若问。
　　“怕什么？”常姝反问。
　　陈昭若看向常姝，微笑道：“今日，可是你自己主动说夜里要来的，怎么到了夜里，反倒是你局促不安了？”
　　常姝嘴硬：“我没有局促不安。”
　　她嘴上虽这么说，手上那无意识磋磨衣角的紧张却原原本本暴露在了陈昭若眼前。
　　常姝也知道自己的表现实在不如预期那般大方。毕竟，严格来说，从前她那样满心满眼都只有周陵宣的时候，也未曾这样主动投怀送抱过，更别提经历过那些云雨之事了。今夜，对她来说着实是不好过的一关。
　　陈昭若微微一笑，她知道常姝此刻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冒然说出了那样的话，心里不安罢了。
　　“我给你弹个曲儿吧，你想听什么？”陈昭若问。
　　“《平沙落雁》吧。”常姝答道。
　　陈昭若轻轻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便开始拨弄筝弦。常姝撑着头坐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着陈昭若弹筝时认真的模样，看着她灵巧的手指，一时出神。正巧，她手边放着青萝早早备下的青梅酒，便有一杯没一杯的，一边喝着酒，一边听着筝。
　　喝酒壮胆也是个办法。
　　只是，没一会儿，那酒壶也见底了。
　　陈昭若奏罢一曲，刚想回头问常姝感受，却发现常姝已趴在桌上，脸颊发红，满面醉容。她手里还紧紧抓着酒壶，见陈昭若演奏完一曲，便忙给陈昭若斟了一壶酒，摇摇晃晃地递到她面前，道：“你也喝。”
　　陈昭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动，接过那酒杯一饮而尽。
　　“你醉了。”陈昭若放下酒杯，看着常姝，道。
　　常姝使劲摇了摇头，道：“我没醉！我，千杯不倒！玉露，添酒！”说罢，又是一阵傻笑。
　　“昭若，”常姝凑近了些，拉起陈昭若的手，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我父亲和我大哥，明日就要从陈国回来了！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我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们了……到时候，你要陪我一起等他们，还有阿媛……”
　　常姝声音含糊，语无伦次，陈昭若听了却是一阵心疼。
　　她真的醉了，还以为自己是一年多前的常家大小姐。
　　“昭若，我要告诉他们，我不嫁周陵宣了，我不稀罕那个皇后！”常姝醉醺醺地靠在陈昭若身上，在她耳边道。
　　陈昭若点了点头：“好，我们不嫁他。”
　　“我想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好……”常姝说着，头一偏，靠着陈昭若就昏昏睡去。
　　陈昭若听到常姝熟睡的呼吸声，轻轻叹了口气。
　　“喝醉了也好……有时候，不清醒也是一种上天的恩典。”陈昭若说着，轻轻摸了摸常姝的脸颊。
　　她把青萝唤了进来，两人一起把常姝扶去了寝殿榻上。看着常姝熟睡之时依旧眉头紧皱，陈昭若轻轻摇了摇头。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陈昭若心疼道。
　　“昭若……”常姝忽然呓语起来，但又立马昏睡过去。
　　陈昭若看着常姝，不由得注意到了她额间眉上两道浅浅的疤痕。一个是为了保护周陵宣留下的，另一个是前些日子寻死撞墙留下的。看着这样遍体鳞伤的常姝，陈昭若只觉一阵心疼，伸手给她理了理鬓边乱发，轻声道：“今早你说的那些混账话，我便不计较了。若敢有下次，我可不会轻饶你了。”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陈昭若道。
　　

57 第57章
　　那一日，常姝醒来时，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身侧的陈昭若。她立马清醒了，就要起身，却忽然发现自己整个人仿佛是黏在了陈昭若身上一样，紧紧地拥着她。
　　而此时的陈昭若闭着眼，估计还在梦中。
　　常姝若要起身，只怕会惊醒身侧的美人。她无法，只得放轻了动作，头又轻轻沾在枕上，只是默默看着身侧之人的侧颜，心里不住地回想昨夜的事。
　　昨夜昨夜……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常姝酒劲儿还没过，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是半分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有一点她是可以肯定的：她一定是酒后失态了。
　　就是不知，她失态到了什么地步？是哭是笑？又或是像那些酒后失德的富家公子一样做出了什么轻薄之举？
　　若她真的轻浮了，她以后可怎么面对陈昭若啊？
　　正胡思乱想，她忽然发现自己身侧之人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陈昭若要醒了。
　　常姝更慌了：她一醒来，看见自己这般“挂”在她身上，不知要作何感想？
　　算了算了，一不做二不休……趁早抽身！
　　想着，她就要起身，却听身侧这人忽然开口：“醒了？”
　　常姝一愣，颇为不好意思，向后退了退，故作轻松：“你醒啦？”
　　“嗯，很早就醒了。只是你压在我身上，我起不来。”陈昭若淡淡说着，好似在说什么再平淡不过的话语。
　　常姝尴尬极了。她清了清嗓子，又问：“我昨晚还好吧？”
　　陈昭若听了这话，睁眼看向常姝，忽然起了玩心，仍是平常那副清冷而端庄的模样，略带埋怨地道：“你力气可真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说的这话，和她的外表极为不符。
　　常姝有些没反应过来，待她反应过来陈昭若所说之语，登时红了脸。她忙看了下自己衣服，显然被拉乱了。陈昭若的就更不必说，本就松垮，这清晨一起来，竟然露出了半个雪白的肩头。
　　常姝本就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轻浮之举，如今被她这样一说，就更加不确定了。
　　陈昭若看着常姝一脸惊慌无措却又故作镇定，不由得轻轻笑了：“你醉酒之后就睡过去了，只是后来拉着我不让我走罢了。你力气大，我挣脱不了，只好胡乱睡了一夜。”又故意笑问：“诶，你怎么脸红了？”
　　“没有的事，”常姝说着，把衣服胡乱穿好，连忙起身，“我回我自己的房间梳洗去了。”说罢，急急地出去了。
　　陈昭若看着常姝背影，轻轻一笑，回味良久。
　　“主子，沐浴吗？”青萝走了进来，问。
　　陈昭若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又问道：“周琏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青萝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陈昭若道：“那我今日便去御花园里逛逛。”说着，她离了床榻，来到梳妆台前。
　　这一步步的，如今都在她预计之中。
　　陈昭若在午后出门了，只留常姝一人坐在东廊下的房间里。
　　如今，常辉的冤屈她已有了头绪，只差证据了。可常家还有另一桩行刺丞相于卫的罪名，她却是一无所获。
　　于卫生前行事极为圆滑，除了在政事上和常府多有不和之外，按理说来是没什么仇家的。有谁会去刺杀于卫呢？
　　不，换言之，有谁会为了栽赃常家刺杀于卫呢？
　　这样狠毒的一石二鸟之计，还有谁用？
　　周陵宣吗？
　　可据说，行刺于卫的刺客，用的是常府私藏的兵甲。那些东西，就连常姝都没见过，周陵宣又如何知道它的存在？
　　虽然常姝对周陵宣生了很大的疑心，但在这件事上，她不觉得像是周陵宣的手笔。
　　将相何等重要，让将相同时在朝堂上消失，周陵宣没有这个胆量。
　　如果真是周陵宣所为，那周陵宣也会在保证朝堂之事有人打理的基础上做事的。周陵宣不敢拿自己的天下冒险，那是他最看重的了。而当日事发突然，那不是周陵宣的作风。
　　看起来，周陵宣欺骗常辉，更像是顺水推舟之举。
　　将相同时从朝堂上消失，对谁有益呢？
　　常姝坐在窗边，望着天细想。
　　想着，她不由得悔恨起来。自己做皇后之时着实是目光短浅，只顾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朝堂之事几乎没怎么关注过。结果，如今该想起的事竟一件都没想起来。
　　“方姑姑。”她忽然想起了冷宫里，服侍过自己的方姑姑。
　　上次，陈昭若命她逼问方姑姑，她因顾虑太多，没有发问。如今，她在陈昭若这里没什么顾虑了，也可以去问问了。
　　她不信方姑姑一无所知。
　　想着，常姝去衣柜里翻出了自己那一身宫装，乔装打扮一番，扮作宫女的模样，悄悄出了门，往冷宫去了。
　　一路上，她只是低着头，像一个寻常宫女那样低头颔首走路，因此，这一路走得倒还算安稳。
　　直到进了冷宫。
　　方姑姑一眼便认出了她，来到她面前，低声唤道：“殿下？”
　　常姝十分嫌弃这个称呼，道：“别这么唤我，我来是有事问你，问完便走了。”
　　方姑姑趁旁人不备，把常姝拉去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然后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殿下，老奴对不起你。”
　　常姝也不急着扶她，只是冷笑着听她说话。
　　方姑姑也不说话，只是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方兰芝，我待你不薄吧。”常姝终于开了口。
　　方姑姑只是默不作声。
　　“而你却背叛了我，把我当成傻子一般耍弄。”
　　常姝蹲了下来，看着方姑姑的眼睛，道：“我要你告诉我，那日是谁让你告诉我和陈昭仪常家出事的？丞相究竟在宫中安插了多少眼线？这些眼线还在用吗？”
　　方姑姑依旧十分嘴硬：“老奴不知。”
　　常姝想着，叹了口气，从头上取下了一根发簪，道：“是你逼我的。”
　　那发簪是铁的，方姑姑眼尖，看出这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锐利异常。
　　在常姝闭门不出的那些日子里，她并非无所事事――她为自己打造了一件趁手又小巧的兵器。
　　常姝随意地比划着这锋利的发簪，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我如今孑然一身，没什么怕的了。你若不说，我便拼个你死我活，拉上你垫背，也不亏了。”可她说着，又将发簪紧紧握住，看着方姑姑，语气柔和了下来：“但你若说了，我便可以让你离开这冷宫。我虽失势，但好歹还有些人脉，让你离开这里我想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一番威逼利诱谁能受的住？
　　方姑姑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半晌，她终于叹了口气，道：“罢了，老奴说就是了。老奴陷在这冷宫，却无一人搭救，老奴又何必再替他们隐瞒呢？”
　　常姝闻言，收了簪子。
　　陈昭若和青萝此时正在御花园凉亭中坐着，并不知道常姝此刻去了冷宫。此刻的御花园并没有那么闷热，树荫之下凉风习习。
　　“主子，他们来了。”
　　陈昭若正发着呆，忽然听见青萝提醒，忙顺着青萝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林美人正带着周琏从树下闲逛而来。林美人走路明显有一些不稳，神情恍惚，想必是刚刚在她的漪澜殿跪了一个时辰，还没缓过来。
　　青萝见了，也不由得感慨：“谁能想到只是一时多嘴，竟然就受了如此重罚。从前还是个清丽的美人，虽有些病态但还算精神。如今，看着也不精神了。”
　　“天这么热，也难为她跪了这么久之后，还能陪孩子出来逛。”陈昭若感慨了一句，就要起身。青萝连忙上前搀扶。
　　她刚一站起来，林美人就瞧见了她。陈昭若远远地瞧见林美人瞬间拘谨起来，和从前那副无礼嚣张的模样全然不同。
　　想来，这一年多来，她受了不少的白眼。
　　陈昭若正想着，只见林美人已抱着周琏来到了她面前，行了一礼：“妾身见过昭仪。”
　　陈昭若看了看她怀中的周琏。周琏这孩子先天不足，看起来瘦弱了些，但还算乖巧。
　　“免礼吧，”陈昭若说着，故意又问，“午后闷热，怎么这时候带着琏儿出来了？”
　　林美人答道：“太医说琏儿常生病，如今会走路了，该让他多动一动，会好一些。妾身便每日早晨午后都带着琏儿来这御花园里逛一逛。”
　　“会走路了？”陈昭若一脸的惊喜，微笑着看向周琏。小孩子懵懵懂懂的，却也盯着陈昭若。
　　陈昭若看着周琏，一时恍惚，忽然想起了陈修。
　　林美人见陈昭若忽然失了笑容，有些惶恐，便问：“昭仪，可有哪里不妥吗？”
　　青萝轻轻拿手肘碰了碰陈昭若。陈昭若回过神来，垂眸浅笑：“无事，只是忽然想起了本宫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林美人想了想，若不是那些变故，想来那个孩子也该出世了。
　　想到这里，林美人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
　　“琏儿会说话了吗？”陈昭若问。
　　林美人摇了摇头，轻笑道：“会说几句，但说不利索。”说着，林美人便去逗弄周琏，惹得周琏嘴里咿咿呀呀发出了一些音节，听起来却不像话。
　　林美人有些失望，看向陈昭若，自嘲道：“这孩子学得慢，昭仪别见怪。”
　　陈昭若摆了摆手，微笑道：“无妨，他才一岁多。”又问：“本宫可以抱一抱他吗？”
　　林美人连忙把孩子送进了陈昭若怀里，诚惶诚恐的。
　　陈昭若轻轻抱着那孩子坐了下来，摸了摸那孩子的脸，越发怀念自己从前那个可爱的小侄子。当年在陈国，自己也是这般抱着他上朝的。
　　正出神间，青萝忽然清了清嗓子。陈昭若听见，便知是周陵宣来了。
　　抬头，用眼角余光看去，只见潘复正引着周陵宣往这边走来。周陵宣身侧还跟着四五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想来是那六十二个中间的几个吧。人虽然是自己选的，但她也记不清了。
　　陈昭若只装作没看见，依旧只逗弄着周琏。直到周陵宣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昭若。”
　　陈昭若做出才发现周陵宣的模样，连忙起身，抱着周琏行了一礼：“妾身见过……啊。”她还没说完，便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是周陵宣忽然上前将她一把拉起。
　　身旁的林美人只是跪着，一言不发。
　　“身子还没好，不用多礼，”周陵宣说着，把周琏从陈昭若怀里抱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感慨了一句，“寡人好久没见琏儿了。”
　　“妾身也是一样。若不是今日出来偶然遇见，还不知琏儿已会走路了呢。”陈昭若轻笑。
　　周陵宣身后的几个新来的妃子这才赶上前来给陈昭若行礼。陈昭若命她们平身之后，便被周陵宣拉着在凉亭里坐了下来。
　　而林美人依旧是跪着的，抬不起头，周陵宣也只做没看见。
　　“身子可大好了？”周陵宣抱着周琏，问陈昭若。
　　陈昭若低头：“谢陛下挂念，妾身已大好了。”
　　周陵宣见陈昭若似乎心情不佳，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美人，便问陈昭若：“你似乎不大高兴？是不是这贱妇得罪你了？”
　　陈昭若轻轻摇了摇头，叹道：“只是看到琏儿，想起了妾身未出世的孩子。”
　　周陵宣看着她那漂亮的眸子，登时心疼起来，放下周琏，也不顾在场还有旁人，便把陈昭若拥进了怀里。
　　“陛下，”陈昭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妾身想有一个孩子。”
　　

58 第58章
　　陈昭若和周陵宣在御花园里闲聊了一会儿便自称身体不适，独自回了昭阳殿。直到众人散去，林美人一直都在地上跪着，而周陵宣竟是看也不看她。
　　林美人分明听见了那些新来妃子的嗤笑。
　　她只做不知，抱起周琏，回了自己的漪澜殿。
　　日已西沉，陈昭若回了昭阳殿，歇了一歇，饮了口茶，却忽然发现常姝不见了。
　　“阿姝呢？你可知她去哪了？”陈昭若问青萝。
　　“奴婢不知，这就差人去问。”
　　青萝说着，就要出门去问，却迎面和浑身脏兮兮的扮作宫女的常姝撞上。
　　“你……”青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弄成这副模样，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先别问我了，我有事和你家主子说。”常姝打断了青萝的话，径直走进正殿。青萝也没能拦住。
　　正在饮茶的陈昭若见状吃了一惊，连忙放下茶杯，问：“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常姝一脸严肃：“我有事同你商议。”
　　陈昭若明白了，便屏退了众人。青萝打了盆清水来，又拿来一身干净衣服，然后才退下。
　　陈昭若叹道：“所幸我这昭阳殿的人都还信得过，不然你这副模样闯进正殿，只怕又会生出许多事来。”
　　常姝自己去洗了手，擦了脸，却不好意思换衣服，只是站在那里对陈昭若淡淡道：“我去冷宫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陈昭若问。
　　“我有发现，你听我细讲。”常姝道。
　　原来，常姝在冷宫问了方姑姑一通，果然问出了什么来。
　　前丞相于卫在宫中布下不少眼线，但这些眼线之间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所有联络皆倚仗一个小太监，且没有人知道那个小太监的名字。
　　“如何找出那个小太监？”常姝倚着墙，看着坐在一边的方姑姑问。
　　方姑姑想了想，道：“右手背上有一块烫伤。”
　　“只有一个小太监吗？”常姝又问。
　　“或许吧。”方姑姑答道。
　　“什么叫做或许？”常姝不悦。
　　方姑姑颔首道：“每次见面都是在夜里，那小太监总是立于阴影处，除了给老奴递东西时能露出手外，老奴也看不见别的了。那烫伤是圆的，颇为齐整。”
　　常姝想了想，又问：“你可知平日里能对那小太监发号施令的都有谁吗？是只有前丞相能派遣，还是丞相的亲信也能派遣？”
　　方姑姑笑了：“殿下，这个老奴着实不清楚。但老奴想，这般私密之事，丞相怕也不会放心交给他人接手吧。”
　　“可当日丞相病重。”
　　“所以……”方姑姑抬了下眼睛。
　　“亲信所为。”常姝明白了。
　　方姑姑点了点头，接着道：“当日陛下曾下旨，怕昭仪动了胎气，因此不许传消息到后宫。老奴当日接到消息时便在想，或许是丞相以为行刺之人是常家派来的，想要趁机报复，便故意让老奴向殿下和昭仪泄露消息，一来让殿下乱了阵脚激怒陛下，二来昭仪体弱又有孕，或许……”方姑姑说着，停了下来，低下头去。
　　“二来，或许可让出身于常府的昭仪小产，常家也可少个依靠？”常姝冷笑着补充。
　　那次小产，昭若几乎把命丢了。
　　她并不知陈昭若小产全然是她自己所为，一想到是冯美人和方姑姑还有自己把陈昭若害成那个样子，她就心痛无比。
　　“嗯。”方姑姑看出了常姝的不悦。
　　“可还是说不通，幕后主使为何要盯着后宫不放？”常姝皱了皱眉。
　　方姑姑却笑了：“殿下和陛下青梅竹马，陛下又专宠陈昭仪，常家当日在后宫可谓是无人能比。殿下可能未曾有这样的感受，可朝堂之上却不这样想。”
　　常姝沉默了。
　　方姑姑叹了口气：“殿下，老奴所知只有这么多了。”
　　常姝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食言。”说罢，便要走。
　　方姑姑却忽然叫住了常姝：“殿下！”
　　“怎么了？”
　　“老奴还有一事相求！”
　　“讲。”
　　“老奴有个外甥，是于府的家奴……”方姑姑说着，抬头看向常姝，眼里竟然含泪。
　　常姝明白了：“所以你才为丞相做事？”
　　方姑姑点了点头。
　　常姝思索了一瞬，便应了，然后就要走。
　　“多谢殿下！”方姑姑跪了下来，道。
　　常姝回头道：“不必叫我殿下，我也不想做什么殿下。”
　　她讨厌这个称呼，讨厌极了。
　　方姑姑听了，低头道：“保重。”
　　常姝听了，心中五味杂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走了。
　　可她刚走了一段路，转过墙角，却忽然被一只手拦住。抬头一看，却是头发散乱、双眼布满血丝的冯美人。
　　是了，冯美人如今被打入冷宫了。
　　常姝轻蔑一笑，就要绕开，却不想冯美人竟突然高叫：“来人啊！废后……”
　　常姝一怒，顺手就甩了冯美人一个嘴巴子，然后把她狠狠摔在地上，拿了些土就塞进她嘴里，恶狠狠地道：“你倒是接着喊啊！”
　　冯美人从没见过常姝这凶悍的模样，一下子愣住了。她记忆里的废后可是极好欺负的。如今，她看见常姝这副模样，才猛然记起这个废后也是将门出身，曾剑指君王……
　　常姝拔出那锋利的簪子在冯美人颈间比划着，威胁她道：“我想，冷宫里死个妃子，应当没人过问吧？”
　　冯美人的眼泪登时就涌了出来。
　　常姝冷笑一声：“想活？”
　　冯美人眨了眨眼。
　　常姝收了簪子，道：“那今日之事，你只当做不知。若让我听见半点风言风语，我可饶不了你。”说着，她就要站起身来，松了手，想拍拍手上的灰。
　　可她刚要站起来，却见冯美人抓了一把土就冲她面上洒去。常姝一下子被迷了眼，一个不慎，就被冯美人挣脱了。
　　只听冯美人一边跑，口里一边喊道：“快告诉陛下！废后从昭阳殿里跑出来了！陈昭仪看管不利！快去告诉陛下！”她神情癫狂，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没了孩子，又被打入冷宫，唯一的靠山也被赐死……她如今着实不太正常了，只期盼着可以靠揭发废后和昭仪让皇帝再次注意到她。
　　但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常姝刚回过劲儿来，就听见她这样喊着，不由得大怒，循着声音追上去狠狠地踹了一脚，把冯美人踹倒在地。她强撑开眼睛，又狠狠地把冯美人向墙上撞去。
　　冯美人受不住，一下子便昏了过去。
　　常姝叹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眼，好容易才站稳。
　　方姑姑听见声音已经寻来，见冯美人昏倒在地头上还有淤伤，而常姝也是狼狈不堪，一下子便明白了。
　　常姝看见方姑姑，问了一句：“她喊的声音很大吗？”
　　方姑姑点了点头，急道：“只怕很快就会有人来察看了。”
　　常姝冷笑一声：“冷宫的失宠妃嫔发疯自残是常有的事。”说着，她看向方姑姑。
　　方姑姑愣了一下，颔首道：“老奴明白。”
　　常姝点了点头，便翻墙而去了。
　　方姑姑目瞪口呆。
　　“废后从前虽要强凌厉了些，却也没狠绝到这般地步。”她想。
　　“真是世事弄人啊。”方姑姑心想。
　　陈昭若听罢，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案边。她想了一想，道：“我这就让青萝寻个由头把宫中太监排查一遍。方姑姑出宫的事我也记下了，只是她是周陵宣罚去做苦役的，我若要将她调出来只怕要废一番周折。至于她在于府的外甥，我会请柳侯帮忙。而前丞相的亲信……”
　　陈昭若说着，顿了顿，这着实是个棘手的差事。
　　“谁能得丞相信任到如此地步？又或者，朝中有谁可以轻易接触到丞相的心腹？”陈昭若问。
　　常姝想了想，忽然背后发凉。
　　“于仲。”二人一同说着，面面相觑。
　　常姝想了想，气的直跺脚：“于仲！一定是他！”
　　“可是为什么呢，”陈昭若倒疑惑了，“于仲那时已和阿媛定亲，他为何要害常家？害常家对他有什么好处？”
　　常姝也疑惑了，登时泄了气：“不是他？”
　　陈昭若摇了摇头：“有可能是他，但并不绝对。我实在想不到他会有什么意图。我先命人盯着他，发现蛛丝马迹之后再做决断。”
　　常姝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问：“冷宫的冯美人如何处置？”
　　陈昭若一笑：“你不是已经处理得很好了吗？”
　　常姝愣了一下：“啊？”
　　“从此以后，没人会信她的话了。”陈昭若说着，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嗯。”常姝虽是这么说着，却一直看着陈昭若。陈昭若方才安排得十分细致，但常姝还是敏锐得察觉到了一个关键词：柳侯。
　　方才陈昭若安排之时，把请柳侯帮忙说的那么理所应当，仿佛二人十分相熟一般。常姝听了，心中有些不适，但却不好意思开口问，只得欲言又止。
　　况且，她也不是没问过，可都被陈昭若转移了话题，到头来自讨没趣。
　　“罢了，我如今是什么身份？还是少问这些为好。”常姝心想。
　　“快去洗个澡，把这身脏衣服换了吧。想来，青萝应该给你备好水了。”陈昭若放下了茶杯，微笑着看向常姝。
　　常姝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却听远处传来潘复的高喊：“陛下驾到！”
　　陈昭若一惊，这才想起来她安排了潘复这时候引周陵宣来昭阳殿。她抬头，看见常姝还在这里，不由得有些慌了。
　　只见常姝还算镇定，只是眉眼角显露出不耐烦的模样。她先是去把自己洗手的水尽数倒进一旁的花盆，然后便钻进了衣柜里……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陈昭若看的目瞪口呆：“你……这……为何如此熟练？”
　　常姝叹了口气：“日后再解释吧。”说着，自己从里面把柜门掩上了。
　　听着外边声音越来越嘈杂，陈昭若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过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箱子放在床榻上，打开来，里面尽是一些给小孩儿的衣物和玩具。她随意地拿出了一些摆在榻上，这才不紧不慢地到门口起身相迎。
　　“见过陛下，妾身接驾来迟，陛下莫怪。”她行了一礼，颔首道。
　　时间刚刚好。
　　周陵宣虚扶了一把，拉着她向屋里走去：“寡人怎么会怪你呢？”又问：“做什么呢？”说着，拉着她坐了下来。
　　陈昭若看向自己的床榻，微微浅笑：“妾身今日见琏儿可爱的紧，便收拾了些物件儿出来，想着送给琏儿。”
　　“哦？寡人也去看看。”
　　说话间，二人便来到了床榻边。周陵宣看见尽是些孩童之物，有些发愣。只听陈昭若接着道：“那些衣物本是妾身给自己的孩子准备的，有些小了，琏儿怕是用不上。但那些逗乐儿的小玩意儿，想必琏儿会喜欢的。”
　　说着，陈昭若坐了下来，接着假模假样地收拾那些刚刚才被她拿出来的东西。她随手拿了个拨浪鼓放在面前，晃了晃，问周陵宣：“陛下看这个怎么样？”
　　她说话时，一直浅浅笑着，眉宇间却有些难以言说的惆怅。
　　周陵宣看着她眸子，轻轻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接过那拨浪鼓，看了看，道：“很好。”说着，还摇了摇那拨浪鼓。
　　“若我们的孩子还在，此刻也快出世了。”周陵宣道。
　　陈昭若自知已勾起了周陵宣的伤心往事，便从他手里拿过拨浪鼓，放好了之后，轻轻靠在他肩头，道：“陛下不必伤心，陛下还会有孩子的。”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就是妾身这昭阳殿，只怕再难听到孩童的哭闹声了。”
　　周陵宣有些动容，想了想，转头看向陈昭若，道：“那寡人把琏儿接过来给你养几日，如何？”
　　

59 第59章
　　周陵宣走了之后，陈昭若立即去开了衣柜门把常姝放了出来。
　　常姝在那衣柜里待得久了，一出来连忙深吸了几口气，活动了下筋骨，看似不在意地对陈昭若道：“真是郎情妾意，令人动容。我还以为，我要在这里待一夜呢。”
　　陈昭若听她这话酸溜溜的，微微一笑：“你放心，他如今是不会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一个不能生育的妃子身上的。”
　　“我放心？我放什么心？”常姝嘟囔了一句，理了理衣服，看向陈昭若。
　　“你想把琏儿接过来养？”常姝问。
　　陈昭若本不打算向常姝说这些事，但既然常姝开口问了，她也不打算隐瞒，毕竟也不是什么机密，有心人自然都能看出来。她点了点头：“有个孩子保险些，更何况是皇长子。我打算先把他接过来住几天，日后再提抚养之事。”
　　常姝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那林美人怎么办？她如今已失了宠，再没了孩子，可怎么活？她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只是性子惹人厌罢了……”
　　常姝说着，声音渐弱，一抬头，却发现陈昭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了？”常姝问。
　　陈昭若仍是微笑着，道：“你以为我会为了抚养皇长子而去加害他的生母？”
　　常姝一时语塞。
　　陈昭若显然有些伤神，她坐了下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我只是想抚养琏儿，并不想去对林美人做些什么。况且以林美人的处境，我又何必再踩她一脚？相反，若琏儿真的给我养了，她还可以常到我这昭阳殿来探望琏儿，受我昭阳殿的庇护。我这绝非是雪上加霜，实乃雪中送炭。若有一日，周琏继承大统，他岂会不念着我的恩情？再者说，林美人虽失宠，可到底是从前的丞相府出来的，不少丞相的旧部可还惦念着她和她儿子呢。”
　　陈昭若说罢，只是望着常姝浅浅地笑着。若不是对面之人是常姝，她才不屑于解释这么多。可面对常姝，她偏偏生出了这许多耐心来。
　　常姝也是一样，听得十分认真。往日里，她最讨厌听这些朝堂算计，常宴也不喜儿女去学这些，以至于常家满门皆是长于兵法短于权谋，常姝进宫后也是吃了这个的亏。如今，她面对着陈昭若，自然要好好学一学。
　　“可是林美人，肯么？”常姝问。
　　陈昭若摇了摇头，道：“我也拿不准，所以今日才对林美人有示好之举，探一探她的底。”
　　“也好。”常姝说着，就要走。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陈昭若叫住了她。
　　常姝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陈昭若，一脸的疑惑。
　　陈昭若仍是微微笑着，看了眼那衣柜。
　　常姝登时明白了，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上次你昏迷之时，周陵宣来了，我来不及回屋，只好钻进了柜子里……”
　　还没说完，只听陈昭若那边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常姝莫名其妙红了脸。
　　陈昭若看向那衣柜，意味深长地道：“我要换个大些的衣柜了。”
　　陈昭若实在是言行不一，说好了要换个大些的衣柜，第二天，却直接命了两个工匠在东廊下的房间和寝殿间修了一条密道。
　　常姝和陈昭若立在屋檐下，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忙来忙去。那些宫人有的是在准备皇长子所需之物，有的则是为了修缮屋子做准备。
　　常姝看着东廊下的方向，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问了陈昭若一句：“你不怕他们泄露出去？那时你若失宠了倒还好说，若他翻脸无情痛下杀手，你可怎么办？”
　　陈昭若微微一笑：“那我就先下手为强好了。”她这话说得随意，常姝也只当是一句玩笑话。
　　“况且，这两个还算信得过。”陈昭若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两个工匠。
　　常姝明白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没想到陈昭若的手下是如此之多，在工匠中竟然都有她的人，还真是面面俱到啊。
　　只是只有两个人，这密道得要修到什么时候啊？
　　陈昭若似乎看出了常姝的疑问，答道：“工匠不宜太多，否则引人注目。况且，我这昭阳殿即将来个小孩儿，若是大兴土木，乱哄哄的，也着实不好。”
　　常姝终于忍不住了，还是问了一句：“你在这宫中究竟有多少心腹眼线啊？潘复是你的人，冷宫有你的人，工匠中竟然还有你的人。”
　　陈昭若仍是微微笑着，看向常姝，道：“你觉得呢？”
　　她的微笑看似温和，实则裹挟着一把利刃。常姝看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口中道：“自然是见缝插针，最好滴水不漏了。”
　　陈昭若点了点头。
　　不过常姝始终不明白，陈昭若是如何在进宫一年的时间里把自己的势力扩展到如此地步的。
　　“真是个勾心斗角的奇才，”常姝心想，“看来你从前的确没有害我之意，不然就凭我从前的见识，只怕此刻不是在冷宫就是在乱葬岗了。”
　　常姝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自己是没被陈昭若算计，可自己却被别人算计了去，如今的处境，只是比在冷宫略好些罢了。
　　“大皇子到。”
　　常姝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门外太监通报，只见青萝忙赶了过来，扶着陈昭若下了台阶去相迎。常姝不便露面，便悄悄地回了东廊下，在窗边看着外边的动静。
　　只见林美人抱着周琏走进了昭阳殿。
　　陈昭若拉着林美人坐下，又把周琏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林美人眼中尽是不舍之情，陈昭若见了，便微笑道：“琏儿只是在这里住几日，你不必担忧。若你想他，可以随时来看，昭阳殿不会拦你。”
　　林美人点了点头，红了眼，却突然间跪倒在地。
　　“你这是做什么？”陈昭若懵了。她忙把孩子递给青萝，屏退了众人。
　　只见林美人含泪道：“妾身从前不知天高地厚，有许多不恭之处，还望昭仪见谅。”
　　陈昭若松了口气，把林美人扶起来：“你也是多心了些。这么久了，本宫哪里还会计较？况且琏儿这般可爱，本宫还要谢你肯让他来这昭阳殿陪我几日呢。”
　　林美人看向周琏，周琏此刻正睁着大眼睛看陈昭若呢。
　　林美人笑了笑，笑得心酸。她看向陈昭若道：“妾身多谢昭仪了。”
　　陈昭若没有说什么，拉着林美人坐了下来。只听林美人接着道：“琏儿身子弱，夜里睡觉不踏实，需要一个人时常看护着。他还吃不得核桃一类的坚果，一吃就会浑身起红疹。妾身从前曾给他泡过核桃粉喝，可把妾身给吓坏了。还有，他不爱哭闹，若是哭了定然是身子不舒服。他如今已会走路了，但时常摔跤……”
　　林美人的殷殷嘱托着实让人动容。陈昭若微微一笑，打断了林美人：“琏儿只是在这里住几天，林美人未免也太过于劳心了。”
　　林美人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忽然正色道：“昭仪，妾身还有一句话，必须要讲。”
　　“请讲。”
　　只见林美人起身，道：“妾身出身卑贱，又因一时失言失了盛宠，这一年里几乎是受尽屈辱，连小宫女都敢折辱妾身，连带着琏儿也受人白眼。琏儿明明是皇长子，却被妾身拖累，妾身着实不忍……只盼，只盼昭仪日后，能多多照拂琏儿！妾身在此，叩谢昭仪了！”说罢，又是一拜。
　　陈昭若有些懵，她没想到这些话会是林美人先说出口，只得道了一句：“必当尽力。”
　　林美人笑了，她抬起头，十分欣慰地看向青萝怀中的孩子。她起身，去摸了摸孩子的脸，柔声道：“琏儿啊，以后，要把昭仪当作母亲侍奉，方才不负昭仪之恩啊。”
　　两人寒暄了一阵，林美人又帮着给周琏布置房间，竟然快傍晚了才打算离去。离去前也是依依不舍，先是抱了抱周琏，又对陈昭若道：“昭仪，如今废后也幽居在这昭阳殿，妾身从前得罪了废后，妾身担心……”说着，她一脸担忧地看了看周琏。
　　陈昭若明白她心中所想了，便微微一笑，安抚道：“你不必担心，废后幽居在此，有人看守，不能踏出她的房间半步。”
　　林美人点了点头，摸了摸周琏的脸，把周琏送到了乳母的怀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昭若看着林美人的背影，微微摇头：“也是个可怜人。”
　　看到乳母抱着孩子去了他自己的房间，常姝才从东廊下出来，站到陈昭若身侧，问：“你觉得林美人如何？”
　　陈昭若道：“又是一个误入了帝王家的。若是嫁与普通人为妻，只怕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斜阳，一时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突然传来周琏的哭腔。
　　“怎么哭了？青萝，快去看看。”陈昭若吩咐着。
　　“夫人，不好了！”一个小宫女忽然哭着闯进了昭阳殿。常姝忙躲在门后，不敢露面。
　　只听陈昭若问：“怎么了？”
　　那小宫女好似是跟着林美人的，只见她“扑通”跪了下来，哭道：“夫人，我家美人，路过御花园荷花池之时，失足落水，已经殁了。”说罢，她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昭若一愣：“什么？”
　　“这是我家美人给昭仪留下的信。”小宫女说着，颤抖着手递上了那帛书。
　　常姝听见，已然明白了。说是“失足”，实为“自尽”。
　　陈昭若也明白了，忙问：“你家主子失足之时，可有人在场？”
　　“有人在场，皆看见她是自己踩滑落水。”
　　“为何不救？”
　　“相隔太远，不及施救！”小宫女道。
　　陈昭若明白了，摆了摆手，十分无力地道：“你下去吧，去守着你家夫人吧。本宫，稍后便去。”
　　小宫女离去了。陈昭若终于打开了那帛书，常姝也从门后绕了出来，默默立在她身侧。
　　只见那帛书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妾身出身于奴仆，本以为会在丞相府做一世的奉茶婢女，却不想一朝得见天颜，入了这未央宫，住进了漪澜殿，还有了琏儿。妾身愚鲁，自以为来日无忧，便行为乖张冲撞昭仪，如今想来甚是后悔。如今，妾身失宠，受尽屈辱，是妾身应得。可小儿无辜，妾身唯恐耽误小儿大好前程，所幸昭仪不计前嫌，怜悯小儿。妾身虽愚，但也略知昭仪心思，愿一死以除昭仪后患。从此以后，琏儿只有昭仪一个母亲，愿昭仪能对琏儿尽心尽力、视如己出。妾身无悔。”
　　落款处的字写得倒是整齐：林氏玉汝。
　　不想第一次知道林美人的名字，竟是在这种时候。
　　林美人为了自己孩子的前程，甘愿把孩子交付他人抚养，甚至不惜赴死……
　　可她口中的前程，真的是大好的前程吗？做大周的天子吗？
　　“我终于明白你那日说的话了。”常姝道。
　　“什么话？”陈昭若收了帛书，手似乎有些发抖。
　　“在常府小院中，秋千之上，斜阳之下，你我二人共赏红霞之时，你说的话。”常姝说着，陷入了回忆里。
　　“王室看似高高在上，实则禽兽不如。他们以人血为美酒，以白骨为权杖，天下百姓尽为其奴仆。他们狠毒无情，唯利是图，满口的千秋大业、功名利禄、百姓天下，最终，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那一点私心而已。世间王室，皆是如此。”当日的陈昭若如是说。
　　彼时常姝只觉得这话太过夸张大胆，如今却觉得这是何其生动写实。
　　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王室的血已淹没了这深宫高墙，淹没了这墙里的每一个人。
　　“这未央宫里，不知攒了多少怨气。”常姝说着，望向了那如血的残阳。
　　

60 第60章
　　林美人已经下葬，陈昭若给她张罗了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一向不理会这些事务的周陵宣竟也到场上了一柱香。
　　满座皆惊，万万没想到天子会屈尊来此。
　　陈昭若立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周陵宣上香，心中尽是鄙夷。
　　若不是周陵宣将这一平凡女子拖去自己的局中，让她成为自己的棋子，这女子如何会落得今日下场？如今却又来假惺惺地做这些事情，实在可恨。
　　陈昭若想着，只见周陵宣上完香朝自己这里走来，便道了一句：“陛下节哀。”
　　周陵宣叹了口气：“可惜了琏儿，有这么一个生母。”
　　陈昭若有些惊讶，没想到周陵宣会这么说，只听周陵宣接着道：“琏儿以后就养在昭阳殿，陪你玩乐，寡人放心。这林氏还算识时务，寡人也没白费心思。”
　　然后，周陵宣便离了漪澜殿，接着去同那些美人儿厮混去了。
　　陈昭若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林美人的灵位，一时恍惚。
　　原来是这样……
　　夜深了。
　　陈昭若坐在案边，用手撑着头，一副疲倦之相。常姝自大门走进，见陈昭若正出神，便也没有打扰，只是在她身侧默默坐了下来。
　　“呀，你什么时候来的？”陈昭若这才注意到常姝。
　　常姝微微一笑：“刚来。”又问：“还在想林美人？”
　　陈昭若点了点头，似乎在自责：“我想，若不是我生了抚养琏儿之心，只怕她也不会这样死了。”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常姝垂了眸，道：“这并非你之过。谁能想到，在林美人的眼里，儿子的前程比自己的命重要。”
　　“不，这就是我的过错。”她说着，嘴唇微微颤抖。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因为私心而害了这无辜的性命。
　　“那是她的选择，与你何干？你又未曾逼迫她，未曾威胁她，何必自责？”常姝道。
　　陈昭若闻言，抬头看向常姝，只见她关切地看着自己。她没想到常姝会说出这样的话。
　　常姝虽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还是镇定地坐着，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陈昭若的手，道：“莫要让她白白丢了性命就好。”
　　“是我亏欠了她的，”陈昭若颤抖着声音，“是周陵宣，为了讨我欢心，逼死了她……”
　　常姝一愣，想起了那日在柜中偷听来的话。她记得周陵宣对昏迷了的陈昭若道：“寡人如今已富有天下，最想得到的，不过是你的真心。”
　　为了讨好一个女子，他还真是不择手段。
　　不过，常姝才不信周陵宣会有如此真心。周陵宣只是渴望征服得不到的事物罢了。
　　只听陈昭若接着道：“我真是罪孽深重。”
　　“看来，他是真的很看重你。”常姝叹道。让旁人听起来，仿佛她还对周陵宣心存眷恋，以至于这话酸溜溜的。
　　这话的确有些酸，但却不是因为周陵宣。
　　常姝从前着实是不怎么了解陈昭若的，如今渐渐了解，才发现陈昭若简直就是个红颜祸水的体质，周陵宣、柳怀远，还有自己……似乎都和她有那些不清不楚的事。
　　不过此刻却不该纠结这些。陈昭若还陷在自责之中无法自拔。
　　“也不知天下人这次又要怎么看我了。”陈昭若似乎在自嘲。
　　“随他们去，”常姝道，“只要你心中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就好。坊间流言，何须在意？”
　　常姝绞尽脑汁想要宽慰她，便道：“昔日陈国长清公主，有那么多流传于坊间的传言，可你也说了，这其中不知多少是旁人编排的，一点儿都不真。就拿和长清公主和柳侯来说，不知多少人说他们是青梅竹马情深义重，可你看如今柳侯，哪里有半分为长清公主感怀伤神的模样，反而……”她说着，自己打住了。她本只想拿长清公主举个例子，也不知为何竟会突然说起柳怀远来。
　　想着，常姝看了看陈昭若，心中不由得感慨：“你果然是个红颜祸水，我果然是被你迷了心智，说话也没个正形了。”
　　陈昭若却难得一笑，接着她的话，问她：“反而如何？”
　　常姝索性放开了，道：“反而和这昭阳殿熟络的很。”
　　陈昭若只是轻轻一笑，看着常姝。被常姝这么一打岔，她心情好多了。
　　“我还真的挺喜欢看你这副模样。”陈昭若道。
　　“什么模样？”常姝反问。一回头，却正对上陈昭若的眸子。
　　虽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她眼里终于有了笑意，常姝也放下心来。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青萝急匆匆地从外边闯来，道：“主子，有眉目了！”
　　青萝说的太过着急，不清不楚的。陈昭若忙问：“何事？”
　　青萝顿了一下，看向常姝：“常二小姐的事，有眉目了。”
　　常姝愣了一下，又忙站起来，走向青萝，急急地问：“她在哪里？”
　　青萝道：“人还没找到，但已有了眉目。”
　　“讲。”陈昭若道。
　　那日，常媛是在被押去做官妓的前一夜失踪的。
　　她被从一屋子的人里提出来，特别关押到了常府的一个小房间里。多日来没有梳洗，她便提出了要沐浴的要求。看守的人觉得这小姑娘可怜，便允了。
　　可谁能料到，就在这沐浴的片刻工夫里，常媛便不见了。
　　看守的人见屋里半天没有反应，怕她寻死，便寻了一个老婆子进屋察看，一进门只看见浴盆里水波荡漾，而常媛已不见了。屋里的窗户开着，想来，她是翻窗走了。
　　常媛就这样消失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了。若没有人帮忙，常媛一个弱女子怎能轻易逃出常府、躲开追兵呢？
　　第二天，侍卫才在常府周围发现了一个看守常媛的侍卫昏倒在地。身上衣服已经被扒光了。而据这名侍卫所说，他只记得自己走在路上突然挨了一闷棍，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明了。有人打昏侍卫混了进来，带走了常媛。但却不知常媛去向何方了。她仿佛石沉大海，人间蒸发了。
　　这些都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而青萝要说的却是陈昭若派人查访之后的新发现。
　　“我们找到了那条街上的打更人，据那打更人说，在众人发现常二小姐逃走后到发现昏倒的侍卫这段时间里，他打了一次更，但街上并没有晕倒了的人。只是当时夜深了，他疑心自己老眼昏花看岔了，这才没说。”青萝道。
　　常姝忙问：“后来呢？”
　　“后来，”青萝道，“我们盯了那侍卫好几天，发现那侍卫和于府下人走动很近。我们查了那侍卫底细，才发现他曾经是少府丞手下小吏，后因酒后滋事，才被打发去廷尉府做了一个侍卫。”
　　少府丞于仲？
　　“怎么又是于仲？”常姝的心里十分疑惑。桩桩件件，怎么都和于仲扯在了一起？
　　“那侍卫爱喝酒是吗？”陈昭若问。
　　青萝点了点头：“是，几乎每日都饮，进了酒馆，还都挑最好的。”
　　陈昭若冷笑：“他哪来那么多钱？”
　　青萝明白了，颔首道：“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趁他酒醉套话，查他家钱财来源。”
　　陈昭若点了点头。
　　眼看青萝就要退下，常姝忙道：“还有于府！”
　　青萝有些惊异地回头看向常姝，似乎这里还轮不到常姝来发号施令。
　　陈昭若清了清嗓子，道：“听她的。”
　　青萝恭敬道：“是，奴婢会派人盯紧于府。”
　　青萝退下了，常姝却还僵直着站在原地。陈昭若叹了口气，要拉过她手，她却只是呆呆的。
　　“也不知阿媛如今过得好不好。”常姝喃喃道。
　　陈昭若宽慰道：“阿媛机敏，定能逢凶化吉。”
　　“可若真和于二有关，”常姝急了，回头看向陈昭若，“若真和于二有关，于二心思深沉，她如何能脱身？”
　　“这些日子，于二、宁王也都一直在找阿媛。可却无一人发现阿媛的踪迹。你觉得，这是为何？”陈昭若问。
　　常姝冷静了一下，想了想，答道：“若不是阿媛已遭遇不测，便是她躲在了一切寻常人难以进入找寻的所在。而这样的所在，必然是豪门权贵才可有的地方。阿媛失踪个于二有关，而于二还在找她，若非是阿媛自己又从于二那里离开，便是于二藏了阿媛，又怕众人知晓，故而派人找寻引众人误解。”
　　陈昭若点了点头。
　　“我已派人注意长安城内各府动向，只是潜入其中尚需时间。于府我也派了人盯着，只是目前来看并无不妥。你放心，若有发现，我一定会告诉你，”陈昭若说着，顿了一下，“因为阿媛也是我的妹妹。”
　　常姝闻言，心里感动，可她不愿显露出来，便坐了下来，喝了口茶，强稳住自己的心神。
　　阿媛的事总算有了些眉目，她却仍放不下心来。
　　还有于仲……
　　在常姝的印象里，于仲只是个不善刀枪的温润如玉的公子罢了。可最近这么多事，似乎都和于仲有些牵连。
　　前丞相的眼线，非亲近之人决不能调用，算来算去也就一个于仲，可偏生于仲又没有加害常家的理由。若说是因为当时常家被疑心是刺杀前丞相的幕后主使，他为了前丞相报仇，也实在说不过去。如果单单是为了报仇，他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至于解救常媛这事，想来就更加匪夷所思了。于仲和常媛本订了亲，二人在围场相处之时也还算融洽，常姝也能看出来两人都对对方有意。可常家一出了事，于仲立马就写了退婚书，弃常媛于不顾。若是有那一纸婚书，常媛也不至于被周陵宣下令没为官妓来羞辱常家。他既退了婚，又为何要搭救她？
　　常姝想着，只觉头昏脑胀。
　　陈昭若见了，叹了口气，轻轻抚上了常姝的肩头：“想不明白，就莫要再想了。”
　　常姝抬头，看向陈昭若，看着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睛，问：“你能想明白吗？”
　　“想不明白。”
　　“那你想不明白之时，会怎么做？”
　　“我便不想了。”
　　“为何？”常姝问。
　　陈昭若一笑：“想不明白，一定是因为证据不够多，这时候不论想多少都是徒劳。不如静下心来，理一理头绪，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可以突破，及早下手。”
　　常姝听了，点了点头，刚要再说话，却听门外潘复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常姝不由得叫苦道：“他怎么又来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副模样，和她刚入宫时日日盼着见周陵宣的模样截然不同。
　　陈昭若掩嘴一笑，指了指常姝身后的衣柜。常姝叹了口气，自己钻进去了。
　　周陵宣进来了，并未发现异常。陈昭若给他倒了杯酒，他接过饮了。
　　“琏儿呢？”周陵宣问。
　　陈昭若一边斟酒，一边面不改色地道：“不知陛下要来，妾身看天色已晚，便让乳母抱他睡觉去了。”
　　周陵宣点了点头，又问：“下月骊山秋猎，你可愿和寡人同去？”
　　骊山秋猎？
　　陈昭若微笑着回应：“怎么十月就要去骊山了？妾身记得，去年是十一月初才去的。”
　　周陵宣似乎有无数牢骚：“宫里待得烦了。宁王啊，寡人从前看他是个浪荡却又认真的性子，还想着让他做丞相，寡人或许会轻松些。没想到，这几日他催寡人比前丞相还要狠，动不动就带着文物百官在宣室门口默站，也不说话……寡人想去骊山清静着些。”
　　看来宁王很是不满了？
　　陈昭若仍是语气如常：“宁王好大的气性。”又问：“陛下怎么了？竟让宁王如此动作？”
　　周陵宣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寡人身体不适，半月未曾上朝，奏折也看的慢了些，他们便动了气了。”
　　陈昭若听了，微微一笑，又开始给周陵宣添酒。
　　“妾身自然愿意去骊山行宫了，只是琏儿初来昭阳殿，妾身不放心。”陈昭若说着，放下酒壶，靠在了周陵宣肩头。
　　“也是，寡人思虑不周了。”周陵宣道。
　　“那陛下打算和谁一起去骊山行宫呢？”陈昭若又问。
　　“那些王公大臣，寡人是一个都不想带，可不带又落人口实，你觉得寡人应该怎么办？”周陵宣反问。
　　陈昭若想了想，轻轻一笑：“陛下不想带，那便一个都不带的好。只说是去骊山行宫安心养病，想来那些文武大臣为了陛下龙体着想，也不会都说什么了。”
　　“奏折怎么办呢？”
　　“带几个文书过去给陛下代笔，或是让长安的宁王代劳。”陈昭若道。
　　周陵宣点了点头：“还是带文书吧。”他还是担心自己大权旁落。
　　又想享福，又想固权，可真是贪心。
　　“妾身不能服侍陛下，只怕陛下会孤单了。”陈昭若道。
　　周陵宣听了这话，只是看着陈昭若，问：“你的意思是，寡人再多带些姬妾也使得？”
　　“陛下开心，妾身就开心。”陈昭若看似十分真诚地道。
　　周陵宣静静地看着陈昭若，似乎有些失望，半晌，道了一句：“依你。”
　　常姝在柜中听得了一些，只觉如今的周陵宣似乎过分宠爱陈昭若了，连这些事都同她讲。而陈昭若似乎也是没安好心，偏偏把周陵宣往邪路上引……常姝不信陈昭若是那等拎不清轻重的目光短浅之人，她这样做绝对有她的目的。
　　“寡人去骊山后，宫中的事由你全权定夺，不必问寡人了。”周陵宣道。
　　陈昭若颔首微笑，答道：“是。”
　　这一夜，陈昭若又忽然犯了咳疾，周陵宣依旧没有留在昭阳殿。
　　常姝从柜子里出来，想着方才听到的二人对话，心中疑窦丛生。但她看向陈昭若，却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道了一句：“我回房了。”
　　这些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话，还是不要讲了。
　　她只需要知道，如今自己只有陈昭若可以信任，陈昭若不会害自己，足矣。
　　

61 第61章
　　周陵宣很快就带着朝云和七八个姬妾躲去了骊山行宫，留下了堆积如山的政事和惶惶无措的百官。
　　宁王周陵言十分头大：怎么到自己当丞相之时，陛下就这般不思进取了？
　　不明真相的天下人若知道了，岂不是会在他背后说丞相未尽劝谏之责？
　　想到这里，周陵言叹了口气，饮了一杯酒。一旁门响，柳怀远从内室中走了出来，披散着头发，松松垮垮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和平日里那副正经模样截然不同。
　　“我看你府里那些美艳的姬妾都郁郁不乐的，想来你近来定是被朝堂之事折磨惨了，连美色都不亲近了。”柳怀远坐了下来，自己斟了一杯酒，笑盈盈地看着周陵言。
　　周陵言只是盯着柳怀远，似乎在发狠，道：“你如今倒说起风凉话了？我的确有日子没亲近美色了，不过既然你如今在这里，我怕是要亲近亲近了。”
　　“别，宁王殿下，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柳怀远浅浅一笑，看着周陵言，抿了一口酒。
　　“如今又没有仗要打，你能有什么正事？”周陵言问。
　　柳怀远放下酒杯，正色道：“常家之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疑点重重，不得不让人细思，却百思不得其解。”柳怀远道。
　　周陵宣放下酒杯，道：“还请你细讲。”
　　柳怀远便把常姝和陈昭若所向他提过的疑点都说了一遍，又说了些自己的猜想，只是隐去了自己曾去过昭阳殿这一节。说罢，他看着周陵言，问：“你以为呢？”
　　周陵言沉吟半晌，忽然挑了下眉看向柳怀远，道：“你既如此说了，我这里，倒也有些想不明白之处。”
　　“什么？”
　　“那个行刺前丞相于卫的刺客，前段时间抓到了，名叫秦梁，从前是个跟着常老将军征战沙场的战士，后来因犯了事军衔被削，只在常府做了一个仆人。去岁春天，他不知为何离了常府。我们抓到他时，他身缠万贯，正在赌场赌钱。”周陵言说着，饮了一口酒。
　　“然后呢？”
　　“然后他被秘密收监了，之后，不知所踪。”周陵言放下酒杯，看着柳怀远。
　　“为何秘密收监？”柳怀远不解。
　　“我更不解，”周陵言紧皱眉头，“当日，我刚抓到秦梁，于二公子便奉陛下口谕到我这里来提人。我还在想，于二公子和这秦梁有一层杀父之仇，陛下此举，是让于二公子泄私愤也未可知，便把秦梁交付给了于二公子。那之后，就没人见过秦梁了。除了我、陛下还有于二公子之外，朝中并没有人知道秦梁被抓之事。”
　　“你有没有问过于二？”柳怀远问。
　　周陵言没有说话。
　　柳怀远愣了一下：“你竟没有再追究？”
　　周陵言叹了口气：“今非昔比，我身居高位，又是宗亲贵胄，在朝堂上多次进谏已惹得陛下不快。这些细枝末节之事，自然能不过问就不过问了。”
　　“你还真是明哲保身。”柳怀远轻笑。
　　周陵言盯着杯中酒，笑着道：“我可不想做个短命的丞相。我也想做一番大事业，可首先，要有命在。”笑里难免带了几分心酸。
　　时局如此，还是小心为妙。
　　柳怀远赞同地点了点头。本以为离了陈国便可以有一番作为，却没想到，天下都一样。只要身在朝堂，就不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一身热血，也不是那么热了。
　　第二日，常姝起来，梳洗完毕，便从窗口看见柳怀远进了昭阳殿。他身后侍从又提了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放下之后便去昭阳殿门口等着去了。
　　青萝命人给她送了一碗粥来。她坐了下来，刚刚要用早膳，却又见小宫女来传口信：“青萝姐姐说，柳侯一会儿有话要讲。”
　　常姝点了点头，知道是有关自家冤情之事，便几口就把粥灌进自己口里，擦了擦嘴，把那空碗递给了那小宫女。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常姝问。
　　来这昭阳殿许久，却还不知一直看守，不，服侍自己的这个小宫女的名字，着实令人汗颜。
　　小宫女颔首道：“琴音。”
　　“琴音，”常姝念了几遍，又问，“听你口音，金陵人？”
　　琴音答道：“是。”
　　常姝一边把玩着杯子，一边感慨道：“这昭阳殿着实奇怪，这么大个宫殿明明在长安，里面的人却都是南方口音。”
　　琴音答道：“主子是金陵人，爱听乡音，便求了陛下，把宫里会说金陵话的都调到了这昭阳殿。”
　　常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却不知。”
　　琴音道：“奴婢们来此之时，是昭仪刚刚有孕之时。”
　　常姝想了想，那时自己在骊山行宫养伤，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她又看向这小宫女，觉得她实在是机灵得很。自己身份尴尬，寻常人如何称呼她都是个问题，这小宫女想必也为难了一阵，最后却把涉及称呼之处全部避开，难得。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她的玉露。
　　玉露没有那么机灵，但她却是常姝所有侍女里最贴心的。
　　想到玉露，常姝难免神色黯然。
　　“奴婢告退。”琴音看常姝有些神伤，忙要退出去。
　　“以后唤我小姐便好。”在琴音即将退出门时，常姝补了一句。
　　她还是想做常家的小姐。
　　琴音离开后没有多久，柳怀远便来了。
　　“见过侯爷。”常姝道。
　　柳怀远回了一礼，二人入座。柳怀远方才开口，问：“你可知秦梁？”
　　“秦梁？”常姝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无比，可就是想不起来。
　　“秦梁是谁？”常姝反问。
　　柳怀远答道：“秦梁，便是刺杀前丞相之人。”说罢，他把从周陵言那听来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却不说这是周陵言透漏的。
　　“去岁春天离开常府？”常姝听了，不由得怔住了。
　　去岁春天，去岁春天……
　　去岁春天，她还在常府管家。她清楚记得，那个春天只有五个人离开了常府。
　　那是刚刚遇见陈昭若之时。
　　当时陈昭若卧病在床，无人看管侍奉，险些把命丢了。常姝便把当时那院里管事的五个人连同其家眷尽数赶出了府去。那五人里一男四女，那男子，似乎就叫秦梁！
　　是了，是了，当日的常府下人多有偷鸡摸狗之举，想来，那秦梁偷了常府私藏的兵刃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常姝浑身发抖。
　　“你记得？”柳怀远问。
　　“记得，”常姝看向柳怀远，“是我赶了他全家老小出府，出府前，还赏了他一鞭子。”
　　柳怀远急了：“你为何要赶他出府？”
　　“玩忽职守，监守自盗，在府里聚众赌钱，还险些让昭若死在病榻上！我怎能不赶？”常姝脑子里一团乱麻。
　　柳怀远听了，冷静下来：“既然如此，那秦梁断不可能再为常家卖命去行刺于卫！”
　　常姝忙忙饮了一口茶，想掩饰自己的慌乱。柳怀远说的在理，她重重点了点头，手却不由自主地发抖，被子已拿不稳了。
　　“是有人借此陷害常家！”常姝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道。
　　柳怀远道：“极有可能。”又叹道：“不曾想，这一桩桩罪名，竟都是人为加之。”
　　“秦梁现在何处？”常姝问。
　　柳怀远道：“被于二公子提走，秘密收监，不知去向。”
　　常姝握紧了拳头，拼尽全力思索着：“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柳怀远问。
　　“是秦梁害死前丞相，秦梁既被捕，已难逃一死。于二若是恨死了秦梁，不该将他秘密收监，应该将他的罪行公诸于众，让廷尉给他定罪，受刑而死！绝不是将他秘密收监！”常姝一股脑地把自己所想都说了出来。
　　“他那么急带走秦梁，肯定是有事隐瞒，不想为人所知！”常姝说着，猛然站起。
　　一定是这样。
　　柳怀远看着如今的常姝，愣了一下。常姝所说，竟不无道理。可笑他和周陵言竟还在想写于仲此举是为泄私愤。
　　“恕我冒昧……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柳怀远问。
　　在众人眼里，于仲可是个温润如玉的正直公子，行事稳重公允，待人亲和平易。他虽为丞相府庶出，却勤学好问，年纪轻轻便成了少府丞；他为了维护朝纲，发现自己亲族之中有不法之徒，竟上书自劾。
　　光明磊落，温润如玉……难得的名士风范。
　　柳怀远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常姝会这般怀疑于仲。再者说，前丞相可是于仲生身之父，于仲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常姝看着柳怀远，想了一想，只是道：“随意揣测罢了。”
　　柳怀远见她无意告知，便也不逼问，只是起身行礼，道了一句：“如今看来，常家却有冤情。常大小姐日后若有用得着怀远的地方，只管开口，怀远定当鼎力相助，也不负与车骑将军的袍泽之情。”
　　常姝却万万没想到柳怀远会是这个态度：“柳侯？你……”
　　柳怀远轻轻一笑：“车骑将军在战场上如日月之辉，怀远至今难忘。只恨此生，再无机会为车骑将军牵马执镫了。”
　　说着，柳怀远又行了一礼，道：“叨扰多时，也该离去了。”
　　说罢，柳怀远拂袖离去。
　　常姝心中感动，便也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正色道：“多谢柳侯了。”
　　常姝又走进了陈昭若的寝殿，见陈昭若正抱着周琏玩耍，而乳母早就被使到了别处。
　　陈昭若见常姝来了，忙命青萝把周琏抱了出去，带到院中玩耍。
　　“怎么了，”陈昭若问，“柳侯同你说了什么？”
　　常姝眼眶发红，她摇了摇头，坐了下来，欲言又止。
　　“那，你告诉我，我可以怎么做？”陈昭若见她神色不对，声音也软了下来，凑在她身边，问。
　　常姝看向陈昭若，半晌，终于道了一句：“是我种下的因。”说罢，鼻头一酸，眼圈更红了。
　　“什么？”陈昭若不解。
　　“行刺前丞相之人，的确是我常府出来的。去岁春天他是我赶出来的。”常姝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陈昭若，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若不是我当日处置太过凌厉，只怕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常姝终于绷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她越想越气，气自己！若不是她当日所作所为，只怕就不会有后来的事！若是丞相没有遇刺，周陵宣也没有机会和借口来查常家！更不会让常家受了这不白之冤！
　　她只觉得自己胸口痛极了。
　　“都是我，都是我！”她的泪一滴一滴掉在身上，止不住地喃喃自语。
　　陈昭若看见她这副模样，心疼至极，轻轻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哭吧，哭出来，哭够了，我陪你报仇。”她道。
　　常姝伸手回抱住陈昭若。
　　“我如今只有你了。”
　　“还好有你。”
　　

62 第62章
　　这日，常姝在庭中舞剑，而陈昭若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在廊下摆了个椅子坐着，静静地翻着书。
　　“咣当。”又是剑落地的声音。
　　常姝捂着右臂，看着不远处被自己不慎扔出去的剑，神情复杂。
　　那次的伤还是没好，如今虽能拿剑，却不像以前那般利索了。舞剑之时，若有个幅度稍大的动作，她便会感觉右臂一阵生疼，便拿不稳剑了。
　　为了个周陵宣，受这样的苦，真不值当。
　　陈昭若听见声音忙跑了过来，关切地问：“你可还好？”
　　常姝点了点头，故作云淡风轻：“无妨，一时没拿稳罢了。”说着，就自顾自地去拿起了剑，把剑放好了。
　　“主子，”青萝走了过来，低声秉道，“钦差张谨后日就到长安了。”
　　“知道了。”陈昭若说着，却又不自觉地低下头来暗自盘算。
　　常姝在一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昭若，知道她正在算计着些什么，却也不想问了。若陈昭若想说，自然会和她说。若是她不想说，问了又有什么用？
　　陈昭若正盘算着，一抬头，忽然看见常姝专注地看着她，不由得奇怪，笑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常姝只是随口道了一句：“你生得好看，我便多看看。”
　　陈昭若没想到常姝会这样回答，有些不自在，刚要说什么，却听一旁的青萝清了清嗓子：“主子。”
　　陈昭若回了神，才想起来要紧事，便道：“按例，他该先去向陛下述职，然后由陛下款待。如今陛下在骊山养病，述职可以缓一缓，款待却不能缓。命人后日在宫中设下宴席，宴请张谨、张存、张勉祖孙三人，请宁王殿下主持，柳侯、少府丞作陪。本宫也会携皇长子到场，替陛下全了这份礼数。”
　　青萝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常姝在一旁听着，觉得奇怪。陈昭若在后宫虽然得势，但到底是后宫妃子，如此做法，似有干政之嫌。若周陵宣知道她在他不在时这般抛头露面，只怕也会心存芥蒂。
　　“你仔细想过了吗？”常姝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什么？”
　　“后日的事，你方才安排的。”
　　“你觉得有何不妥吗？”陈昭若坐了下来，笑着看着常姝，问。
　　常姝摇了摇头，道：“只是觉得有些不合礼法。”
　　“礼法？”陈昭若轻笑，“可莫要让礼法拘了手脚。”
　　常姝知道陈昭若是不会说了的，便也没有追问，只是道了一句：“你思量过了便好。”
　　陈昭若挑眉一笑：“你在为我担心？”
　　“自然，”常姝倒是承认得爽快，只是后面这一句却是画蛇添足，“我还指望你帮我常家翻案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还是我自作多情了。”陈昭若心想着，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茶。
　　第三日，张谨回京，陈昭若在柏梁台设宴款待张谨。
　　张谨这人，虽一把年纪了，但看起来精神的很。胡子灰白，眼里却仍有一股子精气神儿，倒是许多年轻人也不曾有的。
　　张谨看到宴席设在柏梁台，而席上竟是一妇人抱着一个小孩儿，心中已有不满，却并未发作，面上如常，仍旧是一般行礼。
　　周陵言显然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举杯笑道：“张公巡查南方州县，一年才归，着实辛苦。小王敬张公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张谨说着，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饮尽，张谨却又看向陈昭若，道：“只是走了一年，于这朝堂礼数多有生疏，老臣竟不知如今后宫妃子也可在此朝臣欢宴之上了？”
　　张谨说的极是，这不同于一般的宴席。
　　陈昭若闻言轻轻一笑：“陛下在骊山养病，不能出席，又不敢失了礼数，便只好由皇长子代为出席。因皇长子年幼，本宫只得陪同。有不当之处，还请张公多多包涵。”
　　她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张谨一笑：“原来如此。倒是辛苦陈夫人了。”说着，却又不得多看了陈昭若几眼，心中疑惑：“不知为何，瞧她面熟的很，似乎从前见过。”
　　陈昭若也看着张谨，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从前曾作为使者出使我陈国，莫非见过？可我监国时，周国从未派遣过使臣啊。”陈昭若想着，看向了柳怀远。柳怀远明白她的意思，也是一脸疑惑，轻轻摇头。
　　看来柳怀远也不知道。
　　一旁的于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存了几分疑心，刚要发问，却听身侧的张勉笑道：“于兄，小弟敬你一杯。”
　　张勉说着，举起酒杯，一脸笑意。
　　于仲只得先把这事撂在一边，微微一笑，举杯同饮。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何这张勉对自己如此热情。
　　陈昭若坐在高座，一边抱着周琏，一边看着座下群臣，仔细打量他们。张谨虽年迈，但却是老当益壮，心细如发，只是未免有些保守；张存是个平庸的，话不多，沉默的很；张勉倒更像张谨，一看就是个年轻有为的将士，为人爽朗，处事周到，相较于张谨更为活泼一些；柳怀远、周陵言自不必说，年轻有为，志存高远，只是存了一些王公贵胄的风流习性和那单纯的性子；而于仲，看起来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他的眼里深沉无比，仿佛是一口幽深的古井，谁人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陈昭若想着，给周琏喂了一口粥，对周琏笑道：“慢些吃，莫要心急。”
　　是了，莫要心急。对付这些位高权重的老狐狸，莫要心急。
　　周琏喝着粥，嘴里咿咿呀呀地笑着，倒是一点不怕生。
　　陈昭若微微一笑，眼角余光却看见了周陵言正看着这里，便笑着问周琏：“琏儿，想不想去和堂伯父坐在一起？”
　　小孩子哪里知道那么多？最后，自然是青萝抱着周琏走向了周陵言。青萝对周陵言道：“殿下，小皇子很想和殿下亲近呢。”
　　周陵言面上一喜，轻轻接过周琏，却不会抱，弄得周琏皱紧了眉头，将要哭泣，却只是哼唧了几声，并没有哭。周陵言难得地手忙脚乱，又抱着哄孩子，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对面的柳怀远看见这一幕不禁笑了，没想到周陵言也有这般窘迫的时候。
　　周陵言抱着周琏，点了点小孩儿的鼻子，道：“小琏儿，堂伯真是拿你没办法，大约你是来讨债的吧。”说着，又笑。
　　宴席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于仲却忽然开了口，感慨道：“如此天伦之乐，倒还真是羡煞旁人。”
　　于仲今年才没了父亲，他说出这话，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张谨看着于仲，问：“少府丞为人子，今岁丁艰，为何没有居丧守孝，反而依旧在朝中任职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于仲如今是周陵宣的宠臣，也只有张谨这样的老臣才能这样问话了。
　　陈昭若想着，不禁轻轻一笑，看着于仲，看他作何反应。
　　于仲颔首道：“家父遗言，命晚辈不必守丧，尽心效忠陛下，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陛下得知，大为感动，做了夺情，继续任职。”
　　“原来如此。”张谨道。
　　话虽如此，但陈昭若依旧能感觉到，张谨这老爷子对如今朝中诸事很不满意。
　　周陵言赶紧打圆场，笑道：“今日为张公接风洗尘，就不提这些了。来，让吾等再敬张公一杯。”
　　却不想，张谨喝完这一杯，又把矛头对准了柳怀远：“柳侯，不知北狄可还容易对付？”
　　柳怀远道：“北狄熟知塞外地形，善于隐匿突袭，追击起来的确不太容易。”
　　张勉见张谨还要说些什么，忙笑道：“祖父不知不觉已喝了许多，酒量不减当年啊。”
　　张谨斜睨着眼睛，道：“小子，老夫看你也喝了不少，等你回去酒醒了，再问你的罪。”
　　张勉忙道：“是孙子失言了。孙子这就去外边醒醒酒，失陪了。”说罢，就溜了。
　　看着张勉离去，周陵言却笑问道：“张公，不知张少将军犯了何事，倒要问罪啊？”
　　张谨气哄哄地道：“无甚要紧，只是他瞒着父母，纳了一房来路不明的妾，至今还未让那妾室拜见过家里长辈。”
　　“小王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周陵言轻笑。
　　张谨又看向周陵言，笑道：“在殿下眼中，自然算不得什么。只是张家家规如此，张氏子弟必须遵守。”
　　周陵言也没话说了，只是接着抱着周琏逗弄。
　　陈昭若不禁轻轻一笑，这老爷子，嘴上还真是不饶人。也难怪他能做多年的使臣了。
　　众人依旧宴饮。不知不觉，菜已上了大半，而张勉却还没有回来。没多久，青萝在陈昭若耳边低声急道：“主子，张勉朝昭阳殿的方向去了。”
　　“什么？”陈昭若一惊，“他竟敢私闯内庭？”
　　青萝摇了摇头，道：“似乎是醉了，不辨路径，自己寻过去的。宫人看他位高权重，醉醺醺的，没敢拦他。”
　　“这还得了，”陈昭若眼珠子一转，看向张谨，对青萝吩咐道，“让人去找他，就说张公正寻他呢。先把他骗回来，尽量不要硬来。”
　　“是。”
　　且说常姝正在东廊下的窗边坐着晒太阳。陈昭若不在，她也怪无聊的，只得放空自己，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正出神，她忽然听见外边乱哄哄的，一抬头，只见是个自己不认识的后生醉醺醺地闯了进来。
　　常姝一惊，忙回了屋里，悄悄看着外边。只见外边宫人手忙脚乱，拦他不住。
　　她极其讨厌这样不见天日的活法，可如今情势如此，她也只能这样躲躲藏藏了。
　　常姝心中暗道：“这般执拗要来昭阳殿逛逛，看来不是真醉。只是不知他来这里做什么？”
　　“酒，添酒！”张勉喊着，似乎看着东廊下的屋子。他应当是早就注意到这里了。
　　然后，他便借着酒劲儿，朝这东廊下走了过来，嘴里醉醺醺地问道：“茅厕可在此处？”
　　说着，张勉就趴到了窗前，直直地看着常姝。
　　常姝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张勉。
　　“废后常氏？”张勉开口，听起来清醒的很。
　　“你是谁？”常姝警惕起来，问。
　　张勉一笑，似乎在发酒疯：“我是你妹婿。”
　　

63 第63章
　　“我是你妹婿。”张勉道。
　　常姝听了，不由大怒：“这昭阳殿岂是你撒酒疯的地方？”平白无故污了妹妹的名声，怎能不怒？
　　“但这昭阳殿却是幽居废后之地。”张勉说着，看起来冷静极了，和那撒酒疯的姿态完全不同。
　　常姝看着张勉，心中隐隐感觉此人非同一般。
　　“你究竟是谁？”常姝问。
　　张勉道：“末将张勉，曾在常府帐下任职半年，也曾随车骑将军出征北狄。”又急急说道：“你可能不会信我，但你必须信我。”
　　原来你就是张勉！
　　常姝一惊，忙问：“你来此做什么？”
　　“传信，”张勉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帛书，道，“让人代传，我不放心，便自己来了。”
　　常姝刚接过那帛书，张勉就被宫人拉开了。于是，张勉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宫人们来了，三言两语，便把张勉哄了回去。张勉目的也已经达到，自然不会多做停留。
　　常姝看着张勉，手里紧紧捏着帛书，不由得浑身颤抖。
　　看见张勉离开，她坐了下来，打开了那帛书，竟是血书！只见上面写着：“长姐亲启。”
　　是阿媛的字！
　　常姝的心几乎漏跳了一拍，眼眶登时红了，忙向后看去。可看了一半，她的心就凉了，手里的帛书也落到了桌子上。
　　“于仲。”常姝咬牙道。
　　张勉装醉回了席间，陈昭若看他几乎烂醉如泥，便没再追究，也未曾声张。但她终究还是存了一份疑心，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张勉。
　　恍惚间，她发现张勉似乎也醉眼朦胧地瞅着她。只是张勉的眼神里，是同样的警惕与疑虑。
　　果然有古怪。
　　宴席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每个赴宴的人都不痛快，但都碍于面子，做出了一份尽兴的模样。可能，唯一尽兴的就是张存了吧。他一直不吭不响，惜字如金，只是埋头吃喝，张谨老爷子也没数落他什么，他自己也没什么可以数落的地方。
　　陈昭若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周陵宣命张存为大将军的良苦用心。
　　这么个不说话的闷葫芦，有事的时候尽管使唤，无事的时候他也不会来烦你，简直是周陵宣这种君主心中最理想的臣子了。
　　“我方才入席前问了张公，”宴席散后，柳怀远不知何时来到了陈昭若身后，一边走着一边环顾四周低声说道，“南方州县的百姓都还好，从前下狱的故友们如今也被放出了，你可放心。”
　　“多谢你了，”陈昭若道，“难为你还惦记着。”
　　“毕竟是故土，有朝一日，我是要落叶归根的。”柳怀远说着，自嘲一笑，故作潇洒地离去了。
　　陈昭若看着柳怀远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那仲秋时分金黄的叶子。那叶子不意飘落到陈昭若裙边，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落叶归根，”陈昭若喃喃道，“可我已没有根了。”
　　常姝紧紧捏着那帛书，坐在自己屋内，眼里尽是恨意。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她听见庭外纷杂的脚步声，便知是陈昭若回来了。
　　打开窗子，看见陈昭若抱着周琏走进了正殿。常姝叹了口气，把琴音唤了来，吩咐道：“我有事同昭仪讲，还麻烦你让她屏退闲杂人等。”又郑重道：“我要说的事很重要，让她务必小心。”
　　琴音听了，便去了。没一会便回了来，道：“小姐，夫人有请。”
　　常姝理了理衣襟，把那帛书塞进了衣袖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径直走进正殿。殿内只有陈昭若一人在等着她。
　　常姝一进门，便把房门关了。然后走到陈昭若面前，从袖中掏出了那帛书，道：“是阿媛的字，是她亲笔，你且看看。”
　　“什么？”陈昭若有些疑惑，有些惊讶，接过了那帛书，“你确定这是阿媛亲笔？可为何会在你这里？”
　　常姝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张勉送来的。”
　　陈昭若打开帛书的手顿了一下，不由得想到了今日席间之事，道了一句：“他来这昭阳殿果然是有所图谋。”
　　“他说，”常姝说着，似乎有些难为情，“他是我妹婿。”
　　陈昭若听了，更加惊讶了。可她刚刚睁大眼睛，便想起了席间听来的话。
　　“只是他瞒着父母，纳了一房来路不明的妾。”张谨老爷子的话犹在耳边。
　　陈昭若有些不敢相信，看向常姝：“阿媛，莫非做了他的妾室？”
　　常姝有些惊讶：“你如何得知？”
　　陈昭若看猜想落实，不由得叹了口气。
　　常姝也低了头去：“阿媛命苦。”
　　陈昭若听着，心中也为常媛惋惜。她打开了帛书，细细地看了一遍，可一遍还没看完，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真是阿媛亲笔？”
　　“自然，我最熟悉她的字了。”常姝道。
　　“这真是阿媛自己所见所闻？”这里的内容太过于惊骇，陈昭若一时竟不敢相信。
　　常姝面露难色：“我也希望这是假的。”
　　“于仲莫不是失了心智！”陈昭若难得地动了怒，一巴掌拍在了案上。
　　若按帛书中所说，那日去搭救常媛，的确是于仲的人。
　　常媛刚刚沐浴完毕，正穿衣服，便听见有人敲窗。她心中一动，打开窗子，只见是个蒙面黑衣人。
　　黑衣人扔进了一套侍卫的衣服，道：“常二小姐，快快换上这身衣服，同我出府。”
　　常媛十分警惕：“你是何人？”
　　黑衣人不耐烦了：“若想做官妓，只管在此多费口舌。再耽误一刻，我便救不了你了。”
　　常媛一愣，看了眼那侍卫的衣服，然后果断地把窗子关上，三两下便胡乱穿好了侍卫的衣服，又打开了窗子，道：“我和你走。”
　　一走了之，就算前路艰险，也好过沦为官妓。
　　黑衣人帮她翻了窗，又道：“该买通的侍卫已经买通，你要做的，就是大大方方从这里走出去，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出去后，我会在拐角处接应你。”说罢，黑衣人便翻墙走了。
　　常媛只有苦笑：这算哪门子的救人？
　　但常媛没有办法，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这一遭。所幸天色昏暗，人人困倦，无人看得清她面容，也无人有心思一个一个仔细检查。只看她穿了个侍卫衣服，便让她过了。可谁料，她刚走出常府大门，便听见身后乱哄哄一片：“常家庶女不见了！”
　　常媛一惊，却仍保持镇定，努力稳重地走到拐角处，只见到一辆马车。黑衣人低声对她道：“愣着做什么？等他们追上你吗？”
　　常媛却不敢上这马车。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道：“这可不是普通人的马车。”
　　黑衣人听了，嘴里骂道：“多事！”
　　常媛无法，只得先上了马车，再做打算。可她在马车上，看着这黑衣人，却忽然觉得熟悉无比。
　　“这声音有些熟悉。”常媛心想。
　　马车左拐右拐，便把常媛带去了一个陌生的所在，似乎是城里一处荒僻的园子。常媛下了马车，只见一身白衣的于仲立在眼前，微笑着对她道：“常姑娘，你来啦？”
　　常媛一愣。于仲分明是退了亲的，为何会来救她？她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不停地思索着，却是一动也不动。
　　“阿媛。”于仲这样唤她。
　　常媛似乎被这一声呼唤唤回了神，她行了一礼，道：“于二公子，妾身如今已被公子退了婚约，当不起公子如此称呼。”
　　于仲似乎有些尴尬，但他仍是浅浅笑着，道：“退婚乃权宜之计，迫不得已为之，还望阿媛不要见怪。”
　　黑衣人似乎很讨厌这个场面，他高声对于仲喝道：“二公子，你什么时候给我酒钱？”
　　“莫急，秦梁。”于仲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鼓鼓的钱袋扔给了秦梁。秦梁接过，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常媛觉得这名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只见于仲过来牵起她的手，认真对她道：“阿媛，你受苦了。”话语间似乎尽是心疼。
　　常媛忙抽出了自己的手，颔首道：“公子说笑了，妾身当不起公子如此记挂。”
　　于仲叹了口气，道：“你会理解我的。”说着，又不管不顾地牵着常媛的手往那园子里走。常媛拗不过，只得从了。
　　于仲带着常媛上了船，将她领去了一个别致的湖心小阁中，才松了手，道：“这里还算清净，阿媛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可好？”
　　这小阁真的很好，设计精致，风景优美，器物也齐全。只是住在这里，相当于与世隔绝了。
　　常媛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不知于二公子为何会费如此周折救妾身出来？”
　　于仲听了，回头看向常媛，答道：“我的心思，你应当明白。我认准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然不会看着你身陷囹圄。”他说这话时，眼里竟是温柔似水。
　　常媛低头：“妾身不明白。”
　　于仲叹了口气，坐了下来，道：“同为庶出，你当真不懂我的处境吗？”
　　常媛摇了摇头：“妾身不懂公子之意。”
　　她真的不懂。为何他明明退了婚，却还要来救她？为何他明知退婚可能会害了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退了婚？为何他明知常家于家如今在明面上有着一层血海深仇，却还是来救她？为何既然选择救她，却又把她带来这荒凉的与世隔绝之地？
　　这真的是来救她吗？
　　于仲啊于仲，你究竟在想什么？
　　于仲听了常媛的回应，没有说话。半晌，他才终于又开了口，看向常媛，似乎犹豫了很久一般：“阿媛，你如今，可还愿意嫁给我吗？”
　　常媛一愣：“此话何意？”
　　且不说婚约被毁，就说她如今是逃犯，就算于仲要娶她，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娶了。
　　她注定了后半生成为世人不屑于多看一眼的淤泥。
　　就如同她曾在街头卖唱又为人妾室的母亲一样。
　　不光彩，还可悲。
　　于仲起身，握紧了常媛的手，看起来十分真诚：“我是真心喜欢你，只要你愿意，我会娶你！”可他偏又补了一句：“只是得委屈你为我妾室了。”
　　常媛睁大了眼睛，想了想，计上心来，可心中又忍不住自嘲。
　　她看向于仲，柔声浅笑，眼中带泪，楚楚动人，道：“自然愿意。我如今，也只有你了。”然后，主动靠进了于仲的怀里。
　　她倒要看看，于仲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64 第64章
　　常媛就这么在于仲的别苑中住下了。她摆出了从前那副胆小懦弱、谨慎和柔的姿态来，小心地应对着于仲。于仲一开始对她还有戒心，可到后来，竟也不怎么防备了。
　　于仲还因为担心廷尉府查人查到自己这里来，便派了一队人出去，名为搜查常媛，实则混淆视听。不过他这样一闹，的确没人再怀疑他了。
　　常媛便被困在了那湖中小阁之中，再也没能出来一步。而陈昭若派来盯着于府的人，因为不能进这府中，自然也打探不到她的下落了。
　　但常媛也没闲着。于仲不在之时，她便小心察看地形，终于被她发现了一处突破口。
　　“大哥啊大哥，”常媛面露悲色，“不曾想，你从前和我闲聊所说的东西，有一天真的会派上用场。”
　　相处久了，不知怎地，常媛觉得，于仲似乎是真的想亲近她。每次对上于仲的眼神时，常媛都能感受到他眼里的温情脉脉，那是于仲在看其他人时不曾有的。
　　于卫死后，于仲便搬出了从前的于府，来到了于府的别苑里住着。虽不是官邸，又离未央宫远了些，但好在人少清静。于仲似乎很是喜欢这样的清静。
　　更喜欢和常媛独享这份清静。
　　他甚至连处理公务也要待在这水榭之中了。
　　“能看着你，我便欢喜。”于仲道。
　　常媛能感受到于仲在防着她，却也能感受到于仲在防她之余，流露出的情难自禁。
　　于仲不爱说话，却有谦谦君子之风，待人也是如春风化雨一般。起初，常媛眼里的于仲，便是这样的温润公子。可相处久了，常媛才发现，这温润公子外表下藏着的阴狠的心。
　　她在于仲身边总共待了两个月。两个月，很久了，足够常媛探查到于仲的所作所为。
　　首先，她发现了于仲和御史大夫贾存互相来往的信件，提到的多是于府贪污枉法的罪证，剩下的一部分罪证则是常家的。其次，她发现了于仲似乎和周陵宣一直有秘密的书信往来，而不像寻常臣子那样直接递奏折与天子沟通。最后，她发现了秦梁的真实身份就是那个被自家长姐赶出府的下人，而用常府的兵刃刺杀前丞相之人正是秦梁！
　　常媛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若只是将相不和而引起的争端，为何于仲收集的于府罪证多于常府？为何于仲会收容刺杀自己父亲的刺客为自己所用？
　　抑或是，秦梁本就是于仲的人？
　　可若是这样，于仲不就是弑父吗？
　　想着，常媛翻看着那些文书，却忽然发现有一张帛书上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红日遭云蔽，飞鹏为雉欺。”想来是酒后挥笔写就，还未写完，只此一句。
　　“他心中似乎尽是郁愤不平之气。”常媛心想。
　　那是一个阴雨天，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于仲难得地喝醉了。他醉醺醺地看着常媛，口中不清不楚地唤道：“阿媛……”
　　饶是常媛年纪小，却也看得出于仲心中所想。她忙向后挪了一步，道：“公子，如今你我二人皆在孝中。”
　　听见这话，于仲似乎清醒了一些，叹了口气，坐回了原位。常媛分明看见他发红的眼睛，只见他伸手努力想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的泪。
　　“我可不愿给他披麻戴孝，他不配。”于仲道。
　　这话过于惊世骇俗，常媛不由吃了一惊。
　　“这话从何说起？”常媛问。
　　于仲迷离着眼，看向常媛，傻兮兮地笑了：“因为我恨他。”话说完，他的眼里便冷了。
　　常媛在一旁默默地给他添了酒，于仲接过一饮而尽，接着问常媛：“你可知，你可知我生母是何人？”
　　“前丞相的侍妾？”
　　“不，连侍妾都不是，”于仲苦笑，“我的生母，出身勾栏。而我，是我那位高权重的父亲一夜风流才有的。”
　　这倒是常媛闻所未闻之事。
　　“七岁之前，我一直跟着我娘在勾栏生活，见惯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嘴脸，看尽了这世态炎凉。我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就和勾栏里其他的孩子一样。直到我七岁那年，娘亲病重，这才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于仲说着，自顾自地添了一大杯酒，又全饮了。
　　“公子慢些饮。”常媛劝着，心里却巴不得他更醉一些，好“酒后吐真言”。
　　于仲用手撑着脑袋，看着眼前的灯火，完全陷入了回忆中：“我娘怕我以后一个人在勾栏里过不好，便带着我去找了我父亲。可我父亲不愿认我，纵使我和他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就是不愿意认我。我生气了，想带着我娘走，我娘却不愿意，竟一头撞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以命相挟！”
　　“你若不认我儿，我便让全长安人知道，丞相于卫德行有亏，始乱终弃。纵不能让你身败名裂，也要让你沦为笑谈！”于仲复述着当年母亲说的话，眼角竟有一滴泪滑过。这话虽震撼，是母亲为了回护他而说，但他也是那时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于生父来说是一个怎样的耻辱！
　　其实在那之前，在母亲刚刚有了他时，母亲就曾抱着孩子去丞相府前。可那时，丞相于卫就没有认这个孩子，反而命人把刚刚生产完的姑娘打回了勾栏。姑娘虽是勾栏出身，却有那么一股子气性：“大不了我自己养这个孩子，日后待这个孩子出人头地，我看你还不认他么？”
　　在女子怒撞石狮之后，于卫显然被吓到了。看着昔日情人头上汩汩冒血，他心软了。
　　“罢了，我养他。”于卫道。
　　女子听了这话，心愿已了，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来。她握着自己儿子的手，殷殷嘱托着：“儿啊，以后，定要出人头地，方才不负为娘这一番苦心！”说罢，便撒手人寰了。
　　小小的人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连一声悲号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双大手抱起，进了丞相府。他只记得他最后看见的母亲倒在血泊之中，眼睛还瞧着他。
　　“他把我给了一个无所出的侍妾抚养，又因为我的年龄在他的子嗣中排行第二，便给我起了一个于仲的名字。和其他兄弟姐妹比起来，我的名字真是敷衍至极！”于仲说着，愤怒地拍了下桌案，杯中的酒都被震出来了。他双眼通红，眼里尽是骇人的愤怒和仇恨。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没有人把我当作于家的子弟。他们在背后骂我‘野种’、‘杂毛’，更是用一些不堪入目的话语辱骂我的生母！我的生父以我为耻，常常视我若无物；嫡母小肚鸡肠，事事为难我；养母嫌弃我的出身，动辄打骂毫不留情；兄弟姐妹们更是看我不顺眼，用尽了千万种最恶毒的方式来针对我！我恨于家，我恨他们所有人！我要他们死！”
　　于仲说着，额上青筋暴起，常媛忙把于仲拉向自己怀中，柔声安慰着：“过去了，都过去了。如今于家只有你了，他们都泯然众人了。”
　　她说话时，仔细瞧着于仲神情。果然，于仲挑了下眉，似乎十分得意：“是了，如今的于家只有我出人头地了！于卫那老头，被我弄死了，一命还一命，我也算替我娘报了仇了。剩下的那些不成器的东西，呵，自有王法处置！”于仲说着，起身，将杯中酒洒在地上，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儿子出人头地了！”七岁那年欠了的哭嚎之声，今日终于补上了。他“咚咚”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满脸泪痕，然后便一头栽过去，醉酒昏迷了。
　　常媛的眼神登时冷了下来。她扶着案几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于仲。
　　“你弑父我不管，可你却为何又栽赃我常家？平心而论，我常家可曾亏欠于你？枉我、枉我曾对你一往情深……”常媛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烂醉如泥、全然失了往日风范的于仲，心中默默说着。她虽因于仲的经历对他产生了几分怜悯，但终究，这怜悯还是被心中的恨意压了下去了。
　　“出人头地？你如今是出人头地了，可这手段，令人心寒作呕。”她心中暗道。
　　等等，出人头地？
　　她懂了！
　　也是在此时，常媛才忽然顿悟于仲的所思所想。于仲和周陵宣的秘密往来，收留秦梁并委以重任，以及最初的向自己提亲……
　　是了！
　　于仲一直都想出人头地，可苦于没有捷径。他先是求娶尚是荣光赫赫的常府的女儿，虽是庶女，却足以让自己和当今天子攀上一层亲戚关系，也能让他在朝堂之中获得更为重要的一席之地。于卫虽讨厌这个儿子，却不会拒绝他的请求，因为大将军府战功赫赫，虽然一直不和，但若能打好关系，结为亲家，必然对自己大有助益！若是日后反目，牺牲一个让自己觉得耻辱的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于仲自然是清楚自己父亲所思所想的。他知道自己是棋子，却不同于其他的棋子一般，他是个有计划摆脱自己命运的棋子。他想必是观察常府很久了，最起码自陈国被灭之后，他就一直观察着常府，所以常府里赶出去一个秦梁，他立马就收为己用了。他知道周陵宣忌惮将相势力，便有意接近周陵宣，二人秘密往来，最终，必然达成了某种协议。
　　这个协议以秦梁刺杀丞相嫁祸常家为开始，以于仲自劾清除掉于家残党为结束。在这个过程中，将相俱陨，周陵宣手握大权；而于仲不仅报了丧母受辱之仇，还成为了周陵宣最信任的臣子。
　　而于仲退亲似乎是必然的。既然常家必倒无疑，他没理由让常家成为自己的拖累。没了这一纸婚书，他还可以另觅佳人，最好有权有势，能助他青云直上！
　　常媛明白了这一切，却还是不明白为何于仲还要来救她。
　　“是了，”常媛心想，“曾经的未婚妻子沦为官妓，于他脸面上过不去，不如让这个未婚妻子失踪，虽扑朔迷离了些，但是好听了些许。”
　　地上的于仲翻了个身，却依旧大醉不醒。
　　“于家毁了你，你毁了我。”常媛想明白了，看着于仲，喃喃道。
　　这个地方不能留了！
　　常媛想着，偷偷去拿了于仲的那些文书，小心用油纸包好了，然后便奋不顾身地跳进了下水之中。
　　没错，这便是常媛发现的唯一的突破口。
　　唯一不用惊动太多人的出口。
　　虽然腌臜无比，但是却通向未来。
　　第二日清晨，一身脏污的常媛来到了城外，紧紧抱着怀中之物，警惕地走在路上。
　　身旁一大队人马经过，她忙躲起来。只是动作慢了些，还是被瞧见了。
　　“这下是死路一条了。”常媛心想，把头埋得更低了。
　　“传我令，所有人快步前进不得停留！”马上的年轻将军看了眼常媛之后，这样下令。
　　待到那一队人马离开后，常媛听见马上的年轻将军翻身下马，来到她面前，焦急地问她：“二小姐，你怎会在这里？”
　　二小姐？
　　常媛抬头，只见正是张勉。
　　从前张勉在大将军府任职之时，正是常媛理家的那几月，二人曾见过几面。而常媛年轻貌美又温柔聪慧，张勉早在不知不觉间对常媛动了心。只是常媛彼时已有婚约在身，张勉便不曾对常媛表露心迹，也未曾对常媛有过任何亲近之举。
　　“张将军？”常媛问。
　　“莫要声张，”张勉低声道，“跟我来。”
　　张勉虽在常家帐下时间不长，却早已为常家父子的风采折服。如今看到常家的女儿有难，如何能不出手相助？
　　于是，一番波折之后，常媛以侍妾之名进了张府。从此，她在张府默默等待时机，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沉冤昭雪！
　　

65 第65章
　　常姝和陈昭若在烛台下，看着面前的这封帛书，相对无语。
　　“不曾想，竟真的是于仲。阿媛可怜，遇人不淑。”陈昭若开口道。
　　常姝看向窗外：“遇人不淑的又何止她一个？我如今只恨不得剥了他和周陵宣的皮！”常姝说着，狠狠地捶了一下案几，烛火随之一跳。
　　陈昭若静静地凝视着常姝，看着曾经活泼明媚的人此刻满眼的愤恨悲痛，轻轻叹了口气。
　　“你可有什么办法吗？”常姝问。
　　陈昭若如实道：“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办法？”常姝急了。在她眼里，陈昭若简直无所不能。
　　陈昭若低了头，道：“若单单是一个于仲，或单单是一个周陵宣，倒还好说。可如今他二人蛇鼠一窝，我们不清楚他们的底细，更不清楚他们有什么打算，只得从长计议。若我们只是揪出了一个于仲，周陵宣必然会袒护于仲，或是牺牲于仲保全自己的名声。可若直接把矛头对准周陵宣，照现在来看，我们也没那个把握。”
　　常姝知道陈昭若说的有理，可心中还是愤恨难平。她拼命地想，可只是越想越心痛：“难道就要看着他们逍遥自在吗？这怎能对得起我父兄英灵？我咽不下这口气！”
　　陈昭若看着常姝，欲言又止。
　　“这个朝廷从骨子里便烂了！”常姝骂着，双眼通红。
　　“或许，”陈昭若试探地问着，“我们可以另辟蹊径。”
　　“如何？”常姝忙问。
　　陈昭若道：“既然这个朝廷从骨子里便烂了，不如推翻这个朝廷！”她说着，仔细观察着常姝的脸色，声音虽不大，但却坚定有力。
　　常姝一愣：“你说什么？”
　　陈昭若看到了常姝眼里的躲闪与怀疑。
　　“罢了，只当我没说吧。”陈昭若说着，饮了口茶。
　　常姝自然是知道陈昭若的意思的。她恨透了周陵宣，恨透了于仲，恨透了这个朝廷，因为他们辜负了常家！可若，推翻……
　　“我常家永不负大周！”这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周有负于常家，常家却不能辜负大周。
　　常家已背负了一个谋逆的罪名，难道她要让这个罪名成真吗？那她费尽心思想要翻案还有何意义？
　　她恨周陵宣，却只能把怒火只对着周陵宣烧去。周陵宣不配做大周的君主！
　　可若是大周……
　　不、不对，陈昭若怎么会有改朝换代的想法？
　　常姝想着，看着陈昭若，看似无心地开口道：“你我两个女子，如何推翻？”
　　却不想陈昭若根本不接招，只是点了点头，道：“极是。我方才说的气话，你别放在心上。”陈昭若看着常姝的表情，便知常姝的心思了，又怎会自投罗网？
　　常家，终究还是以大周之臣自居啊。
　　陈昭若想着，悄悄叹了口气。
　　常宴啊常宴，你愚忠就罢了，还要把这枷锁套在自己儿女身上。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们啊。
　　“我想见见张勉，你能帮我安排吗？”常姝问。
　　常媛的信篇幅有限，有些事交待得并不清楚，只有一个结论。有些事情，还是问清楚的好。
　　陈昭若点了点头，道：“自然可以。我也想听听他的说法，只可惜他不信任我，我不方便出面。你出面正合适。”
　　常姝疑惑：“他不信你？”
　　陈昭若轻轻一笑：“他若信我，就不会费尽周折耍酒疯进昭阳殿找你，而是直接把这帛书给我了。简单，还不会引人注意。”
　　常姝看着陈昭若故作轻松却略带苦涩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张勉是替常媛传话的，张勉不信她，便是常媛不信她。也为此，张勉才会绕个大圈把信交到自己手上了。
　　常媛是陈昭若表妹，表妹都这般不信任自己，又何谈他人呢？
　　想着，常姝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她主动握上了陈昭若的手，道：“事关重大，阿媛谨慎些，也是好事。你莫要放在心上。”
　　陈昭若轻笑：“这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我被人误解，又不是头一遭了。”话刚说完，她才觉得这话似乎有影射常姝之嫌。
　　她忙掩了口，看向常姝，只见常姝微微一笑：“我如今只信你和阿媛了。别人，我一概不信的。”
　　陈昭若从未想到常姝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在她心里，这样的话不亚于“我喜欢你”。
　　她这辈子似乎就是伴着误解而生的。在陈国监国之时，王公大臣们误解她想夺权。那时倒还好些，毕竟是一些不怎么相熟的人，误解就误解吧。
　　可在长安之时，她是被极亲近之人误会。先有柳怀远怀疑她刺杀于卫挑起将相争端，后有青萝、朝云怀疑她失了复仇的心思，更有常姝一度以为她是那心狠手辣阴险卑鄙之人……她早已习惯了被误解，却不太习惯被信任。
　　如今，常姝竟对她说“只信你”……
　　细细想来，常姝在常府时便很信任她，对于那些闲言碎语她全部视而不见。那时的信任，便让陈昭若心中大为感动。可如今更加不同了，如今，常姝知道陈昭若不似外表那般清冷无争，而是满腹的阴谋算计，在经历了这许多变故之后，她竟然还能对她说一个“信”字！
　　陈昭若想着，只呆呆地看着常姝。
　　常姝倒被她看得不太自在了，有些奇怪，笑问：“为何这样看我？”
　　“你放心，”陈昭若认真道，“我定不负你。”
　　只为这一个“信”字，哪怕要受千刀万剐、五内俱焚之苦，她也心甘情愿了。
　　安排张勉进宫并不容易，毕竟张勉不是柳怀远。因此，等到有个合适的借口安排张勉进宫之时，昭阳殿的密道已经修好，冷宫里的方姑姑早已被寻了个借口送出了宫，她在于府里的小外甥也被接了出来，手上有疤痕的于府眼线虽仍未找到，但周陵宣却已从骊山行宫回来了。
　　周陵宣回来倒不打紧，可同去的妃嫔中，竟有两个怀有身孕了。
　　周陵宣可真是能折腾。
　　陈昭若有些生闷气，常姝只当陈昭若仍眷恋圣宠，便去说了好多宽慰她的话。却不想陈昭若只是摆了摆手，道了一句：“琏儿才刚到我这里，别的妃子那里也有孩子了。”
　　原来是在为周琏打算。
　　常姝想着，接着劝道：“琏儿是皇长子，又养在你膝下，终究和其他子嗣不同。”
　　陈昭若点了点头，可她愁的不仅仅是这样。随着周陵宣孩子越来越多，周琏的地位便会越来越不显眼，自己谋划起来要费的心思就更多了。而且，子嗣越多，周陵宣的地位就越稳固，着实令人头疼。
　　已经怀上了的就这样吧，还没怀上的可不能这般放任下去。
　　常姝看陈昭若神色不对，便小心地问：“你不会是想效仿冷宫里那姓冯的吧？”
　　她知道陈昭若不会，但还是免不了有此一问。
　　陈昭若忙道：“怎会？”又问：“你可知有什么药，可让男子不育？”
　　常姝目瞪口呆。她没想到陈昭若竟会直接想到对周陵宣下手。
　　她竟然想阉了皇帝！
　　古往今来，只此一人了。
　　常姝还没回过神来，只听青萝道：“主子，该动身了。”
　　是了，该去赴宴了。
　　为了让张勉进宫，陈昭若可谓是找尽了借口，却没几个合适的。最后，还是常姝说，实在不行再办一场宴席，邀请张勉来，然后自己再找机会同张勉接触。
　　陈昭若想了一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正巧，周陵宣回来了，又正逢初冬的雪，也算是个借口了。
　　常姝看着陈昭若拥着狐裘，拿着手炉，在青萝的搀扶下向殿外走去。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竟有了种独守空房的孤寂之感。
　　看着陈昭若那纤细的身影，她只恨自己不能为她多分担一些。明明是自己家的事，却要劳烦她这样奔波，实在是过意不去了。
　　她如今能做的，只是换上宫人的衣服，扮作一个小小的宫女，待在这昭阳殿里，等着青萝派人传来的消息。
　　“琴音。”她等得焦急，却忽然有了个主意。
　　琴音走了过来：“小姐有何事吩咐？”
　　“附耳过来。”常姝一笑。
　　这场宴席不是什么重要的宴席，不过又是周陵宣把一群王公贵族的年轻子弟唤来了宫中，一起赏雪作乐罢了。
　　于仲和张勉推杯换盏，显然一副好兄弟的模样。陈昭若看着两人，轻轻摇了摇头。张勉啊张勉，还真是能演。
　　她坐在周陵宣身侧，很快便显露出了一丝疲乏。这疲乏自然逃不过周陵宣的眼睛，陈昭若也没想瞒着他。
　　“昭若，”周陵宣轻声问她，“你的身子还没好吗？”
　　陈昭若低头说道：“妾身没用，总是生病。不能侍奉陛下，还要让陛下如此挂念。”
　　“怎会，”周陵宣忙说着，竟不顾形象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捧起了陈昭若的脸，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寡人心甘情愿。”
　　群臣很明显看不下去了，但都不敢说。毕竟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宴席，皇帝和妃子亲近一些也是难免。
　　张勉自然也看不下去了，便又借了个醒酒借口偷偷溜出席间。可刚一出去，他就看见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地从自己面前跑过，身上还掉下了些金银珠宝。
　　“这是哪个宫里的小贼？看我抓你问罪！”张勉心想着，便追了上去。
　　可绕了几个弯之后，他便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所在。那小太监也不见了。
　　张勉顿觉事有蹊跷。
　　“大意了，”张勉心想，“从军这么多年，竟还会被这雕虫小技设计。还好不是在战场上，不然中了诱敌深入之计，岂不丢人？”
　　想着，他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
　　“是谁？”张勉喝问着，回头看去，只见扮作宫女的常姝出现在了他面前。
　　张勉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将军，我引你来此是有事想问你，还望你不要见怪。”常姝道。
　　“岂敢岂敢？”张勉说着，又问，“姐姐这样出来，昭阳殿的人没有察觉吗？”
　　他已改了对常姝的称呼。
　　常姝一笑：“昭阳殿不会为难我。”
　　“可坊间传闻，姐姐在昭阳殿为奴为婢，不见天日。”
　　“终究是传闻罢了。陈夫人待我很好，我信她，你们也该信她。”常姝说着，请张勉坐了下来。
　　“时间紧迫，我就不管那许多礼数了。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还望你不要见怪。”常姝道。
　　张勉点头：“自然。”
　　“阿媛在你府上，过得好吗？”
　　张勉想了想，道：“虽比不上在常府，但我会尽力让她过得好些。她如今隐姓埋名，谁也找不到。只是要委屈她，以妾室的名义在我张府住着了。不过还请姐姐放心，张勉并未对二小姐有无礼之举，那日‘妹婿’之说，实在是时间紧迫，只想让姐姐听我说话，才故意夸大其词。”
　　常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我大哥起兵之时，你在何处？”
　　“带兵追击北狄。”张勉答道。
　　他当时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回到营地之后便被告知常辉起兵谋反。再过几天，他收到了父亲的家书，可其中竟然夹杂着常姝写给常辉的信。
　　他那时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也因着这封信存了份疑心。
　　既然常辉没收到常姝的信，那常辉是如何得知京中之事、又为何要起兵造反呢？
　　“关于常家之事，你知道多少？”常姝说着，看着张勉。
　　张勉微笑着答道：“我只知道阿媛告诉我的。”
　　“她告诉你了什么？”
　　“少府丞。”
　　果然。
　　常姝叹了口气，又问：“那你觉得，阿媛所说，有几分真假？”
　　张勉想了想，道：“一开始我并不信她所说，直到我看到了她带着的一些文书，这才信了。”说着，他又把自己记住的一些内容讲给了常姝听。
　　和信中分毫不差，看来并不是阿媛自己一个人的揣测。
　　“最后一个问题，”常姝道，“你为何要这样帮我们？”
　　张勉一笑：“和车骑将军的袍泽之情，对二小姐倾慕之情……足矣。日后姐姐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张勉，张勉义不容辞。”
　　张勉郑重说道：“张勉以性命起誓，定要查明冤情，为常家平反昭雪！”
　　“多谢，张将军之恩情，常家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66 第66章
　　宴席已散。
　　周陵宣又喝得醉醺醺的，本还想去昭阳殿，却被陈昭若劝去休息了。
　　' 反正他醉了，脑子不清醒，只是拉着陈昭若的手颠三倒四地说了些自以为动情却叫人难堪的话，然后才被潘复搀扶着离开。
　　陈昭若叹了口气：“可算是打发走了。”
　　青萝搀扶着陈昭若走在这茫茫雪夜里，从御花园中间穿过。一阵冷风吹过，陈昭若禁不住，把衣襟拢了拢。
　　“主子，刚刚得到消息，宫里的人都查遍了，没有手上有圆形烫伤痕迹之人。但据御膳房一个小太监说，他们从前那有个太监，手上就有这样的痕迹。只是那太监在几个月前就病重身亡了。”青萝道。
　　“病重身亡？可确定吗？”陈昭若问。
　　青萝点了点头：“奴婢派人去太医院查过档案了，的确是重病。”
　　“死得蹊跷。”陈昭若冷笑。
　　“主子，”青萝接着道，“如今那太监所有的东西都被烧了，我们该怎么办？”
　　陈昭若道：“方姑姑暴露了，这个线人暴露也是迟早的事，他死了倒不奇怪，趁着还没被发现尽早做掉，是于仲的风格。但我不信于仲会就此收手，宫里一定还有其他眼线。你们接着查，一个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过。周陵宣那样的性子，怎能会容忍这未央宫里安插了臣子的眼线呢？”
　　“主子是想日后借此离间二人？”
　　陈昭若点了点头。
　　“那如今主子还有何打算？”青萝问。
　　陈昭若想了想，一边走一边道：“按兵不动。如今我们还没有充足的把握可以一击制敌。单凭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墙头草？只是看起来声势浩大，若是做实事却一件也做不成。”她说话间，难掩自己对那些朝臣的鄙夷之情。
　　那些人本就不可靠，只是她如今急于在长安站稳脚跟的权宜之计罢了。
　　青萝附和着，却又悄悄看陈昭若的神色，道：“更何况，我们并没有可信赖的军队。”
　　陈昭若轻而易举地就察觉到了青萝话中之意，停了下来，问：“你还在打怀远的主意？人各有志，他要侍奉新主，我也不强求。他如今不为难我，还肯在阿姝的事上帮我，我便谢天谢地了。”
　　青萝摇了摇头，道：“奴婢自然不是说柳侯。”
　　“那是……”陈昭若话还没问完，便明白了，登时冷下脸来，“常家和张家？”
　　青萝小心地点了点头。
　　陈昭若扭过头去，看向前方，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你想让我利用阿姝，收拢常家余势和张家？”
　　青萝道：“如今这是最快的法子了。”
　　“我不会利用她的，更不会利用她的伤痛来达成目的。”
　　“主子，”青萝有些急了，“为何主子总是要舍近求远呢？难不成我们还真的像扶持潘复一样在军中扶持一个新人吗？这可不是像扶持个太监那样容易，不知要费多少心血，要用多少时日！”
　　陈昭若知道青萝所说在理，可她实在不愿把常姝再拖进自己的算计之中。常姝经此大变已经够苦了，又全心地信着自己，她怎能再辜负她的信任呢？
　　“此事不必再提。”陈昭若道。
　　“主子……”
　　“欲速则不达。其实不仅是军队里，朝堂之上、庙堂之下，我们都要扶持自己的人。这注定不是个容易的事，更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成的，”陈昭若说着，看向远方，迎着轻轻飘落的雪花，轻声说，“青萝，我希望你可以信我，我从没有忘记过陈国。”
　　“可主子……”
　　“前方就是昭阳殿了，进了殿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陈昭若冷冷道。
　　青萝一愣，颔首道：“是。”
　　陈昭若走进昭阳殿，只见庭院内一个人都没有，便带着青萝径直走进寝殿里。进了寝殿，果然，常姝已在那里喝茶等候了。她已把宫女的衣服换了，穿上了往日小姐打扮的衣服。一身绿衣，袖子上是精致的流云纹。她也难得地带了些头饰，一支碧玉簪和一支银步摇。
　　陈昭若见了常姝，微微有些惊讶。她甚少这样打扮自己。
　　自从那密道建好，常姝几乎是可以随时来到陈昭若的寝殿了。
　　“你回来啦，”常姝说着，给陈昭若满上了茶，“才煮的茶，还是温热的，你且尝尝，暖暖身子。”
　　陈昭若一笑，没有多想，脱去外氅，坐了下来，接过那杯茶，笑道：“你有心了。”
　　青萝知道她二人说话时不喜欢人打扰，便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谁知刚出来，就被琴音一把拉走了。
　　屋里，陈昭若却还不知情，只是听常姝说了一遍今日和张勉见面时的见闻。她听完后不由得仔细思索了一番。
　　常姝道：“看来，事情果真如阿媛所说。我常家的冤屈，是周陵宣和于仲联手造成的。”又问：“你可有什么打算？”
　　陈昭若正想得有些头疼，一抬头正看见常姝盯着她看，似乎已有了主意，便道：“你且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常姝也毫不推辞，便道：“与周陵宣和于仲当庭对质，暗命史官在侧记录。史书工笔，不会造假，既还了我常家清白，又毁他身后万世名！”
　　陈昭若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以为不妥。如此一来，虽证得清白，却非万全之策。倘若失败了，你、阿媛该如何自处？倘若周陵宣杀史官改史书呢？倘若他把在场之人都封了口呢？倘若他恼羞成怒，对你下了狠手呢？”她说着，握上了常姝的手，认真道：“我不希望你有事。”
　　常姝叹了口气：“可是还有什么法子呢？他是天子，总不能交由廷尉审判吧。”
　　“或许不能把天子交由廷尉审判，却可以把于仲交由廷尉审判。”陈昭若道。
　　“你的意思是，离间周陵宣和于仲？让周陵宣把于仲送进廷尉府？”常姝挑眉，问。
　　陈昭若点了点头，接着道：“还记得前丞相在宫中安插的诸多眼线吗？我以为于仲不会这般轻易地放弃这般‘遗产’。周陵宣疑心重，最忌惮这些。若于仲让周陵宣感受到威胁，把他送进廷尉府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可是要如何做呢？”
　　“欲取之，先予之。于仲绝非安于现状之人，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会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待到时机成熟，君臣离心，就是我们开动的好时机。”陈昭若解释道。
　　常姝想了想，有些疑惑：“可若周陵宣发现廷尉查到了这桩旧事上，他难道不会左右廷尉审判吗？廷尉难道不会为讨天子开心而手下留情吗？于仲难道不会以这桩旧事来威胁周陵宣，让他不要将他下狱吗？”
　　听到常姝提了这许多疑问，陈昭若有些开心。如今的常姝绝非从前的常姝了，她一直在学习。
　　陈昭若笑了：“可是，若我们也能左右廷尉府呢？”
　　常姝一愣，只听陈昭若接着道：“心想事成只是妄谈，计划周密也总是百密一疏，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会真的心想事成。”
　　“你当真要干政？”常姝问。
　　陈昭若轻笑：“身为母亲，辅佐皇长子，怎能算是干政？”
　　常姝有些惊讶，她似乎是今日才第一次赤裸裸地看见陈昭若的野心。陈昭若外表清冷无争，说起这些争权夺利之事也是云淡风轻的，但这野心也足够震撼到常姝了。
　　常姝自嘲地笑了，时至今日，她仍看不透陈昭若。
　　可看不透又如何？
　　于常姝来说，这样的陈昭若是这世上少有的温暖了。她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正看着陈昭若出神，常姝忽然听到门外的拍手声，知道那是琴音给的信号了。
　　“你快穿上外氅，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常姝一笑，眼里难得地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什么？”陈昭若此刻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别问了，待会看见你就知道了。”常姝说着，似乎是等不及了，主动去帮陈昭若拿过了外氅，亲自给她穿上了。
　　陈昭若十分疑惑地看向常姝，刚要再问，只见常姝拿过了一方白帕，微笑着对她道：“我要先把你眼睛蒙起来，你不会介意吧？”
　　然后，陈昭若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常姝一条方帕遮住了眼睛。陈昭若不禁笑了：“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常姝笑而不答，只是拉着陈昭若起来，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去了门前，轻轻推开门。陈昭若只感觉面前一片冷气，似乎有雪花落在自己脸上。同时，透过白帕，她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些灯光。
　　常姝站在她身后，小心地为她解去方帕。陈昭若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庭院里的精致的点着红烛的冰灯，摆满了小径两侧，形状像极了月亮；还有不知何时移来的几株种在花盆里的红梅树，沾了霜雪却依旧鲜艳；梅枝上挂了些风铃，风一吹，叮咚作响。
　　陈昭若微微张了口，她迎着风雪走到了庭院中，来到了小径上，看着那些冰灯和那几株梅花，听着耳畔风铃清脆的声音，不由得笑了。她回头看向常姝，问：“这都是你准备的？”
　　常姝点了点头，从台阶上走了下来，问：“你喜欢吗？”
　　陈昭若看向那红梅，点头道：“喜欢，自然喜欢。”
　　常姝笑了，来到陈昭若身侧，笑道：“还好琴音手脚利落，一天就把这些都安排好了。你得好好赏她才是。”
　　“那你呢，你不要点赏吗？”陈昭若回头，笑着看向常姝。
　　常姝看着陈昭若，认真道：“你喜欢，便是赏了。”
　　陈昭若一愣，她从未想到常姝会说这样动情的话。常姝也是一愣，她也未曾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
　　常姝有些慌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措，她又道：“我已吩咐青萝屏退宫人了，他们把东西摆放好之后便都回屋了。你若喜欢，可以多看些，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说罢，却又觉得这是多余的话语，像是自己有所企图不便旁人在场一般，便忙掩了口，只是呆呆地看着陈昭若。
　　一阵风吹过，风铃叮咚作响。二人立在梅花之下，冰灯之旁，专注地凝视着对方，一时无言。
　　陈昭若伸出手去，给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本就如水的眸子里尽是深情。
　　常姝似乎预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我是躲，还是不躲？”她想。
　　可还没想出个结果的时候，陈昭若的吻已然落了下来，所有的思考此时都是不必要的了。
　　她没有躲。
　　任由着那个轻柔的吻落在自己唇上。
　　又酸又甜的，像极了从前的冰糖葫芦。
　　可这酸甜里却总有什么在提醒着她，她忽然一个激灵，向后退了一步。
　　终究是躲。
　　“我……”她脸通红，眼神躲闪，话也说不全了。
　　陈昭若却是半点惊讶也无，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只是轻轻笑了笑，但仍旧有些失落：“我会等你，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我不是……”
　　“我明白，”陈昭若轻笑，又重复了一遍，“我明白。”
　　陈昭若永远不会强迫她。她一定要确定常姝是心甘情愿，才会有越轨之举。
　　她不想再看到一个陈国皇宫里的白美人。
　　常姝听了，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便扑上去，轻轻抱住陈昭若。
　　“谢谢。”常姝轻声道。
　　“该说谢的，是我，”陈昭若温柔地回应道，“谢谢今日庭院中的风、花、雪、月。”说着，她轻轻笑了。
　　常姝的脸不自觉地更红了。
　　“只属于你的风花雪月。”她心中默道。
　　可她嘴上却一点不松：“哪里有这些意思，你想多了。”
　　“哦？我真的说错了吗？”陈昭若轻笑着反问。
　　“嗯。”
　　“那就让我一直错下去吧。”
　　

67 第67章
　　不知不觉，五年过去了。
　　昭阳殿里栽了些梅花，每到冬日里，便可看见绚烂的红梅。还有那些精致的风铃，常年悬挂于梅枝之上。据宫人说，陈昭仪很喜欢这些风铃，常常要叫宫人们去检查维护。
　　还有皇长子周琏，已七岁了。虽然他身体弱了些，但乖巧的很，最会讨陈昭仪欢心，有了他，这昭阳殿里常是欢颜笑语。
　　时间一长，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这昭阳殿还是幽居废后之所。
　　除了周陵宣。
　　“那个贱妇还没死吗？”
　　坐在高座上的周陵宣听完眼线汇报完这一切后，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他看起来消瘦了许多，脸颊上凹陷了下去，眼周也出现了些青黑，全然没有二十多岁君主的朝气。他坐在阴影里，看着座下来汇报的太监，无人能看得清他神色。
　　小太监答道：“没有。但据说，陈昭仪又给废后幽居的房间里装了些栏杆和锁。有时会放废后出来，却也是宫女打扮，去服侍昭仪。据说废后如今颓废的很。”
　　周陵宣听了，以为常姝过得不好，微微放下心来，却还是有些不快：“她也是命硬，这许多年了，竟还活着。”
　　小太监不敢答话。
　　周陵宣知道只要常姝活着，她便是自己的污点。本以为常姝在昭阳殿受尽折磨，会英年早逝，却不想她的命太硬了。几年了，竟然还活着。
　　实在不行，是得做点什么了。
　　“陛下，奴才告退了。”小太监见周陵宣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要退下。
　　“慢，”周陵宣道，“你向寡人禀报时，都是‘据说’，寡人要你们混进昭阳殿，你们为何现在都没做成？”
　　小太监听出了周陵宣话语里的不悦，忙跪了下来，道：“陛下，昭仪只喜欢会说金陵方言的下人，我等实在学不来。昭阳殿密不透风，根本混不进去。前一阵子，好容易混进去一个，却又服侍不周，被昭仪赶出来了。”
　　周陵宣皱了皱眉，他不是不知道这昭阳殿难进。他愁得很。如今他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周琏，和一个沣阳公主周琬。还有一个儿子，一出生便夭折了。
　　未央宫里，已许多年未传出婴孩的啼哭声了。
　　很显然，周琏日后必然继承大统。因为是自己已选定的继承人，周陵宣必须时刻注意着周琏的举动。但陈昭若似乎很反感这些，只要是周陵宣送去的人，陈昭若一概不用。
　　据陈昭若自己说，她想让周琏自己挑服侍的人，这样周琏自在些，不会太过于紧张。周琏本就身子弱，还是不要太严了。
　　周陵宣知道陈昭若说的有理，便不再提了。可他又难免好奇，便想派人混进昭阳殿，可是一直未能成功。
　　角落里的潘复，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周陵宣的一举一动。看到周陵宣有些发愁，他忙上前，奉上一杯茶，道：“陛下，请用茶。”
　　周陵宣看了一眼那茶，想也不想便接过饮了。
　　“陛下，道长刚刚炼出了延年益寿的药，陛下要去看看吗？”潘复问。
　　周陵宣登时来了精神，撑着起身，道：“去看看。”
　　如今的他不知为何，身体一直不好，宫中太医无用，他便把希望寄托于术士。
　　冬天可真冷。
　　陈昭若坐在炭盆边，听着周琏背《诗》。周琏极为认真，背得顺畅，只是说起见解时却不怎么有趣。
　　陈昭若也不为难他，毕竟只是个还不到七岁的孩子而已。她笑着招了招手，周琏便乖巧地来到她跟前，叫了一句：“娘。”
　　虽不是亲生的，但陈昭若听到了这一声“娘”，心中还是欣喜的。如今她已将这个孩子视为己出了。
　　“琏儿聪慧，竟把一整本《诗》都被下来了。你父皇知道，定要夸你。”陈昭若摸着孩子的头，爱怜地说着。
　　周琏却低了头：“可我已好久没见过父皇了。”
　　“父皇日理万机，等你长大，父皇就不用这么辛苦了，”陈昭若笑着道，“明日给你选太傅，父皇会来的。”
　　周琏却摇了摇头。
　　“怎么了？”陈昭若笑问。
　　“我怕父皇。”周琏声音渐弱。
　　陈昭若笑了，道：“明日，你宁王堂伯也会来的。”
　　周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此刻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好似敲门的声音，微弱，却足以让人注意到了。
　　“你不是还要和妹妹去玩吗？”陈昭若问。
　　周琏点了点头，十分有礼地告退，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周琏刚出去，陈昭若便松了一口气。
　　“出来吧。”陈昭若话音刚落，只听身后的柜门打开。常姝走了出来。
　　“琏儿这孩子真是乖巧，只恨我不能捏一捏他的脸。”常姝笑着，坐到陈昭若身侧，一起烤火。
　　“他虽不聪明，但肯用功，很好。”陈昭若道。
　　“太傅的事，你觉得宁王会应吗？”常姝问。
　　陈昭若皱了皱眉，道：“也是没办法了。如今的几个人选里，于仲、张勉都是周陵宣有意提拔的，但张家如今势大，在军中颇有威望，周陵宣断然不会让张勉成为太傅来教琏儿。于仲，你我不放心。柳怀远，我了解他，他倒是学富五车，只是他毕竟是陈国旧臣，周陵宣也不会放心他。想来想去，竟只有宁王，又是宗亲，又得周陵宣器重。只是宁王已是丞相，愿不愿意在百忙之中教琏儿还真不好说。如今只盼着他肯了。”
　　其实，陈昭若本想安排自己提拔上来的新人做太傅的。可事关周琏，她最终还是决定用这些庙堂之上的“老油条”。
　　而且，很明显，周陵宣是属意于仲的。但陈昭若和常姝怎么肯呢？
　　“对了，阿媛的信里写了什么？”陈昭若问。
　　常姝叹了口气，道：“她不太好。”
　　常媛这几年以张勉侍妾的身份住在张府，却又不能面见张家长辈，张勉也不娶亲，早已惹得张家长辈不快。前不久，张谨老爷子给张勉订了门亲事，张勉誓死不从。祖孙之间很不愉快，张家长辈的矛头就对准了常媛。终有一日，张勉不在之时，下人们奉命冲进了常媛的房间。幸而张勉出去不久，回来府中发现了这一乱象，气的咬牙切齿，第二天就带着常媛出府住了。
　　据常媛说，她很担心会有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常姝叹了口气。
　　陈昭若也沉默了，道：“于仲还在找阿媛。这么多年过去了，宁王和廷尉府早就放弃了，只有于仲还在找。阿媛如今在张府里露了个脸，难免不会被于仲察觉。阿媛手里攥着于仲的文书，于仲不会轻易放过他。”
　　常姝想着，不禁冷笑：“还有传言说于二对阿媛是如何的情深义重，所有人都以为阿媛死了，只有他还在找。呵，什么情深义重，分明是怕自己做下的事败露，毁了他大好前程！”常姝越说越气。
　　于仲，他也配？
　　第二日，陈昭若一大早便带着周琏去了勤思堂。这是前不久宫中新建的处所，专给周琏用的。
　　今日，周陵宣和陈昭若就在在此给周琏选老师了。
　　宁王周陵言、柳怀远、张勉、于仲还有别的几个周陵宣、陈昭若欣赏的臣子都已到了。本来选个太傅而已，不必如此麻烦，可陈昭若求了周陵宣，说一定要选最合适的，这才有了这一出。
　　不然，只怕周陵宣会直接定了于仲了。
　　看席间几人，宁王很显然是来看热闹的，他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会成为陈昭若的人选。其余几人都正襟危坐，但张勉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说来好笑，这几人都已到了适婚的年龄，却都未娶亲。周陵言说自己公务繁忙，不意娶亲。柳怀远连提都未曾提。张勉和他的“侍妾”之事传的长安人尽皆知。于仲却不知为何，也曾议过亲事，但都无疾而终。
　　周琏坐在陈昭若身侧，乖巧的很，却也紧张的很。陈昭若安慰了他几句，正说着，只听一句“陛下驾到”，群臣起身恭迎。
　　周陵宣入了座，示意群臣落座，又看向陈昭若，道：“开始吧？”
　　昭阳殿里，常姝十分无聊地坐在自己东廊下的房间里。三年前，陈昭若为了不让人疑心，在这房间里多加了一道栏杆，把这里变成了牢房。
　　常姝可以理解陈昭若所作所为，可陈昭若不在之时，她也就只能待在这牢房里了，着实无趣。
　　琴音从外边送了些糕点进来，常姝接过，坐在桌边，一边尝着，一边问：“宫中最近可有什么新奇见闻？”
　　琴音答道：“夫人管理六宫井井有条，因此并没什么奇闻。”
　　“她一向如此，聪敏慧黠。”常姝说着，想到了陈昭若，不禁笑了。
　　陈昭若的确很有能耐，很有见识，一点都不像是商贾之女。
　　“那朝堂上可有什么新鲜见闻吗？”常姝又问。
　　琴音摇了摇头，道：“奴婢也没听说什么有趣的故事。”
　　“唉，”常姝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她着实是有些无聊了。
　　如今陈昭若在朝堂上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她清楚的很。她也知道陈昭若知道她反感干政，一直对此避而不谈。陈昭若不谈，她也不问，两人在这件事上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虽然这未免是个过于消极的逃避办法，但却是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她总能想起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常家永不负大周，”常姝心想，“可是，凭什么。”
　　忠孝难两全，她已陷在这两难之中许久了。
　　正想着，只听门开了。
　　常姝只当又是琴音，便问：“怎么了？”
　　“常氏，该用茶了。”那声音道。
　　常氏？
　　常姝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是个不认识的小宫女。这房间通常只有琴音可以进来的。
　　况且，这昭阳殿没人称呼她为“常氏”。
　　那小宫女低着头，并不说话。
　　“你且过来些，太远了。”常姝故作虚弱。
　　小宫女便端着茶走近了些，常姝看准机会，一把抓住那小宫女的手，拔出头上的簪子狠狠地刺了进去。
　　热茶倒在地上，茶杯四分五裂。小宫女惨叫一声，手上登时汩汩冒血，另一只手拼命拍打着常姝。常姝只是死死攥着小宫女的手，冷笑：“谁派你来的？”
　　“陈夫人，陈夫人！”小宫女叫道。
　　常姝抓着簪子的手更用力了，她咬牙道：“休想瞒我！快说！”
　　“奴婢是昭阳殿的宫人！是陈夫人派奴婢来的！”
　　“骗子，”常姝骂了一句，靠近那小宫女，低声道，“我已知道了，你最好自己说，不然我今天便让你死在这里。”
　　小宫女怕了，但还是不改口，道：“是陈夫人啊！”
　　“还说！”
　　正僵持着，琴音来了。琴音见状吃了一惊，常姝给琴音使了个眼色，琴音会意，忙找了条绳子来，又掩了门，把那小宫女绑了。
　　常姝拔出簪子，拭去上面血迹，又戴在自己头上。她看向琴音，道：“这不是昭阳殿的人。”
　　琴音点了点头。
　　常姝道：“她给我端了杯茶来。”
　　琴音回答道：“也不是奴婢吩咐的。”
　　常姝便看向了地上的茶杯碎片，幽幽道：“曾有人想用钩吻害我。”她说着，又看向那小宫女，问：“五年前，可是你把那钩吻送去了我的椒房殿？”
　　小宫女红了眼，连连摇头。
　　“你的声音，我记得，”常姝说着，红了眼，握紧了拳头，“我什么都记得。”
　　

68 第68章
　　陈昭若知道消息后，匆匆赶回了昭阳殿，径直去了东廊下的房间。
　　常姝坐在这精致的牢房里，听到门响，抬头望了一眼陈昭若。青萝扶着陈昭若坐下，几人一同看向角落里被绑缚着、手上冒血的小宫女。
　　小宫女看见陈昭若似乎看见了救星，连忙喊道：“夫人救我！夫人救我！”
　　陈昭若冷笑一声，道：“本宫不认识你，为何要救你？”
　　琴音连忙到陈昭若身侧，在她耳边把事情都说了一遍。常姝依旧只是坐着，眼神怨毒地看着那小宫女。
　　“这茶可查清楚了？”陈昭若问。
　　琴音低声道：“抓了只耗子，让它吃了沾了地上茶水的糕点，果然死了。怕夫人看到烦心，已经将耗子丢了。”
　　陈昭若听了，怒火更盛，她看向那小宫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想在我昭阳殿杀人？你把这昭阳殿当做什么了？”
　　小宫女却又努力镇定下来，道：“奴婢是奉命行事。”
　　“奉命？”陈昭若问。
　　“是。”小宫女答。
　　陈昭若冷笑：“这昭阳殿里，只能奉我一人之命！”
　　“夫人，”小宫女抬眼，“可这未央宫里，却要奉陛下的命。夫人不会不知吧？”
　　又是周陵宣！
　　陈昭若一时气到说不出话来，只听常姝突然开了口：“五年前，她奉命给我送来了一顿饭。正是那顿饭，害死了玉露。幕后主使是周陵宣，安排的人是吴京则，送饭来的却是这个人！”
　　常姝说着，看向陈昭若，一字一顿：“玉露死于这宫女之手。若有机会，我定要将这宫女五马分尸！”她说的坚定又狠绝，眼里愤恨的怒火似乎要将这小宫女吞噬。
　　“夫人……”小宫女又开了口，可还没说完，只听“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陈昭若收了手，伏下身来，看着那小宫女，冷冷地道：“你早该死了。”她很少亲自动手，如今已然是失了理智。
　　青萝听见陈昭若如此说，忙拉了下她的袖子，提醒她要注意分寸。可陈昭若如今哪里还有顾得上这些？她看见要毒杀常姝之人就在眼前，恨不得立刻手刃此人，哪里还有心思再去做戏呢？
　　小宫女一愣，看了看陈昭若，又看了看常姝，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禁笑了，道：“原来，常氏竟是在此享清福的。不知陛下若是知道了，会怎样？”
　　陈昭若冷冷道：“他不会知道了。”说着，陈昭若看向常姝，道：“手刃周陵宣有些难，手刃这宫女却是易事。她，是你的了。”
　　常姝看向陈昭若，点了点头，道：“定不负所托。”
　　陈昭若看向琴音，使了个眼神。琴音会意，和青萝合力，把那挣扎的小宫女嘴里塞了一块布，拖到了栏杆边，绑缚好了。
　　常姝冷冷地看着那小宫女，又拔出了头上的簪子，蹲了下来，看着这小宫女满面的惊恐之色。她冷冷地笑了，笑得阴森可怖。
　　“你欠我一个道歉。”她道。
　　小宫女知道陈昭若是不打算救自己的了，也慌了，忙道：“奴婢知错。”
　　常姝木然地点了点头：“我原谅你，”又道，“可你还欠玉露一个道歉呢。”
　　说着，常姝狠狠一用力，趁小宫女没反应过来，将那簪子狠狠插在了小宫女的脖颈之间，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溅在了常姝的身上。
　　小宫女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陈昭若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常姝似乎被抽尽了浑身的力气，扶着栏杆站起身来，手里的簪子无力地落在地上。她有些失神，复又蹲下捡起，好好地擦干净了。
　　这簪子还不能扔。
　　“你可还好？”陈昭若担心地问。
　　常姝轻轻点了点头，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手，道：“剩下的事，不好处理，还是要辛苦你了。”青萝听见她这话，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
　　陈昭若摇了摇头，微微笑了，道：“何必说这些话？”
　　说着，陈昭若又看向琴音，问：“你可知道该如何对外人说？”
　　琴音答道：“这宫女从未来过东廊下的房间，是宫人发现耗子偷喝茶水之后暴毙，怀疑她茶中有古怪，疑心她要害夫人和大皇子，起了冲突，不慎用簪子误伤，不想正刺在脖颈之上。”
　　陈昭若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常姝一直呆呆地听着这一切，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陈昭若看了一眼常姝，悄悄地叹了口气。
　　夜里，安置好周琏后，陈昭若便躺在了自己榻上闭目假寐。她闭着眼睛，满眼都是常姝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几年来，她已很少见到常姝这般模样了。
　　正想着，她忽然听到柜门被叩响，接着，是柜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温热的身体来到了自己身边，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从她身后紧紧拥着她。
　　这么多年，常姝早已习惯了，只要自己有心事、睡不安稳，她就会通过密道，钻过柜子，来到陈昭若的枕边，与她同眠。
　　陈昭若也是如此，她一直期盼着夜里常姝的到来。那是漫漫长夜唯一的温暖了。
　　两人如今颇有相依为命之感。
　　不过，她们从来只是简简单单的同眠，二人中间绝无越轨之举。虽然，常姝有很多次都能感受到陈昭若炽热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膛内的澎湃，可二人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今，常姝又来到陈昭若的榻上了。陈昭若明白，常姝心中不安。
　　“我真没用。我以为我可以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愤恨，不再让这些情感坏了事，可今日一听到那宫女的声音，我眼前浮现的全是玉露死前的面容。”常姝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道。
　　陈昭若握住了常姝在自己腰间的手，安慰道：“不，这是人之常情。”
　　“若是你，你肯定不会这样做，”常姝道，“你肯定有办法，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又能让那人罪有应得。不像我，这般急躁，又多事了。”
　　陈昭若轻轻笑了：“我也不见得有你说的那般冷静，”她说着，睁开眼，翻了个身，和常姝面对面地躺着，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你可知道，今日我看到那宫女，一想到她想要害你，竟然还害你两次，我只恨不得扒了她的皮！竟然有人想在这昭阳殿、在我的眼皮底下加害于你？我当时只想护你周全，哪怕我……”她说着，忽的哽住。
　　哪怕她的大计因此被断送。
　　“周陵宣没说什么吗？”常姝问。
　　陈昭若摇了摇头，道：“意图加害皇子后妃，罪有应得，周陵宣也不好说什么。”
　　只怕周陵宣会起疑心了。
　　常姝明白后果。
　　“昭若，”她闭了眼，轻声唤道，“你累吗？”
　　陈昭若轻轻叹了口气，道：“除了昏睡时不知外界为何物，其余时间，似乎都是累的。我倒是希望，我可以多睡些。”
　　“我也希望，我可以常常昏睡着，最好连梦都不要做。”常姝道。
　　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累的，只盼着梦里轻松些。可是在梦里，她总能见到逝去的父兄。他们常常质问她，为何还没有为他们洗清冤屈？又常常质问她，为何看着陈昭若扰乱朝纲而熟视无睹？
　　她快要被这些无意义的梦逼疯了。
　　陈昭若也是一样，若是做了梦，便总能看见陈国的旧人。
　　“你的药，今后可否给我一份？”常姝问。
　　“药？什么药？”陈昭若反问。
　　“你的安神药，太医私下给你开的那一副，太医院未曾记录在案的那一副，可以让你陷入昏睡，且睡得安稳的那一副，”常姝轻轻笑了，“这么多年，你每日睡前都要服用，我若还不知道，便是傻子了。”
　　陈昭若却有些犹豫了：“那药伤身。”
　　“你就不怕伤身吗？”
　　“我是情非得已。”
　　“哦？什么情？”常姝问。
　　常姝知道陈昭若有梦呓的习惯，全靠那药才不发作。之前，陈昭若曾在梦中叫过小侄子的名字，叫过常姝的名字……常姝实在想不明白，陈昭若在自己面前还有什么怕的。
　　陈昭若轻轻叹了口气：“有朝一日，你会知道的。”
　　常姝知道陈昭若不愿说，也不强求了，便又问：“听说，定了宁王做太傅？”
　　陈昭若点了点头，道：“是。我让怀远劝了劝他，他好容易才应了下来。”
　　“于仲有何反应？”
　　“很惊奇，却一如既往的淡然。”
　　“这么多年了，竟还没露出破绽，也是难为他了。”常姝冷笑。
　　父兄沉冤未得昭雪，妹妹隐姓埋名，自己苟且偷生……许多年过去，她着实有些受不住了。她发了疯地想要报仇，所以，在认出那个送茶来的小宫女时，她一下子就失控了。
　　“我今日又在这昭阳殿增添了些人，今日之事，不会再发生了。”陈昭若道。
　　常姝轻轻点了点头，却又想周陵宣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她在这昭阳殿里，有陈昭若护着。可若有一日陈昭若护不了她了呢？若有一日，周陵宣铁了心要光明正大地杀她呢？
　　常姝想着，拢了拢身上衣服，呼出一口寒气。她等了太久了，身心俱疲。这些事情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只能在这方寸之地，细细筹谋了。
　　陈昭若一早就带着周琏去了勤思堂，只见宁王周陵言已在那里等候了。
　　几人互相行了礼，入了座。周琏十分喜欢这个伯父，言语之间尽是欣喜。
　　周陵言不禁也笑了，又看向陈昭若，道：“夫人放心，陵言必不负所托。”
　　陈昭若道：“有劳殿下了。”
　　出勤思堂时，陈昭若回头看了一眼这二人，看着和善的周陵言和乖巧的周琏，一时失神。
　　“主子？”青萝轻声提醒，将她神志唤回。
　　陈昭若扭过头来，轻轻苦笑一声，道：“走吧。”
　　琏儿乖巧，甚合她意，不知不觉，她竟真的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了。
　　陈昭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当年，她不愿意要自己的孩子，便是担心会有这么一天。有了孩子，会让她分心，让她不忍下手。可如今，她仿佛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这无疑违背了她收养周琏的初衷。
　　可她该如何避免呢？
　　“青萝，”她轻声道，“我感觉，我越来越不像个公主了。”
　　

69 第69章
　　周琏入了学，白日里常常不在这昭阳殿。陈昭若便又有许多心思可以放在自己谋划多年的大计上了。
　　没多久，便入了春了。
　　常姝和陈昭若坐在一处饮茶。常姝随意地拿着一本书看，可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只是悄悄看着陈昭若。陈昭若却一直在看各种密报，仔细得很。
　　“怎么了？”陈昭若很显然注意到常姝一直在偷看自己。
　　常姝如今油嘴滑舌的本事也是见长了：“如此美人儿相伴，自然多看几眼，人之常情。”说着，又假模假样地开始看书。
　　陈昭若微微抬眼，轻轻笑了，满是宠溺：“你呀。”又问：“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
　　“我担心阿媛，”常姝此刻也不再回避这个话题，她放下书本，向陈昭若凑近了些，道，“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陈昭若叹了口气，道：“张勉和他家里的事闹得太大了，想来，阿媛一时半会可能不能抽身。”
　　“这正是我担忧的地方，”常姝道，“如今，张府的这桩家务事早就成了长安人的谈资，阿媛这个神秘的‘妾室’自然也被盯上了。我是真的怕，怕她……”说着，常姝忽然哽住。
　　陈昭若放下密信，握住常姝的手，安慰她道：“你放心，有我在。我已派人在长安寻了处偏僻又隐秘的居所，告诉了张勉可用作应急之处，还命人一直盯着张府和张勉，以防不测。”
　　常姝道：“只是张谨大人前几年刚封了侯，如今闲赋在家，他又一向对子孙严格，我担心他不明真相，可能会坏了我们的事。”
　　陈昭若叹了口气：“这的确难办。”
　　两人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青萝走来，秉道：“主子，陛下不知为何，要请我们去清凉殿。”
　　“清凉殿？那如今不是朝云的住处吗？”常姝问。
　　陈昭若点了点头。常姝忙道：“你要小心，我是不怎么信任她的。”
　　陈昭若轻轻一笑，道：“放心。”
　　陈昭若走后，常姝便又回了自己的那间牢房，依旧是坐在窗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轻快的很，却也能听出其中的谨慎。
　　这听起来不像琴音的。
　　“又来？”常姝叹了口气，拔出了头上的簪子，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周陵宣啊周陵宣，你可真是不消停。
　　“咚咚咚。”是轻轻叩响窗边的声音。
　　不对，若是周陵宣派来的人，怎会如此？
　　常姝正想着，只听窗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有人吗？”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常姝放下心来，回应道：“自然有人。”
　　窗外连连响起几声低呼：“果然有人！大哥没骗我！他这殿里果然有被封印的妖女！姑姑说，小孩儿做错事了，妖女就会把这小孩儿抓去吃了！”
　　常姝听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不想自己竟然已成了宫里传说的“妖女”！还是专门用来吓唬小孩子的！
　　失败，实在是失败。
　　不过，宫里的小孩儿……
　　“周琬，你好大的胆子！”常姝故意压低了声音，把每个字拖得老长，听起来沙哑无比。
　　窗外小孩儿叫了一声，便又跑了。
　　窗外又安静了。
　　这宫里的小孩儿，不过两个。周琏的声音常姝认得，这个大胆的小姑娘，便是沣阳公主周琬了。
　　常姝不禁扶额，看来自己的存在的确够尴尬的，都足以被用来编故事骗小孩儿了。世人知晓她的存在，却不知她的现状，再加上当年的旧案，很显然，她早已成了这宫里的谈资……也难怪周陵宣对自己又起了杀心。
　　所有人都不放心她。
　　几年前，陈昭若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知道宫中人都忌惮着她，担心这个疯魔了的废后危害宫中，这才把东廊下变成了牢笼，把她锁住。名为防护，实为保护。可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把那些流言蜚语压下去。
　　长此以往，莫说自己，这昭阳殿也会惹上一身是非。虽然这昭阳殿从不缺是非。
　　且说陈昭若带着青萝去了清凉殿，只见朝云躺在榻上，周陵宣坐在一边满脸喜色。周围还有几个太医站着，簇拥着，热热闹闹的。
　　陈昭若登时心里一沉，果然，只听周陵宣道：“爱妃，朝云有了。”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陈昭若此时只得按下千般疑问，应和着：“真的么？那自然是大喜！宫中少有这样的喜事了。妾身日日祷告上苍，上苍终于回应了。”又问：“几个月了？”
　　太医答道：“两个月了。”
　　周陵宣点了点头，道：“寡人虽开心，如今却不想把这事宣扬出去。”
　　陈昭若表示赞同，道：“等三月一过，胎象稳了，再说也不迟。”
　　朝云一直躺在榻上，淡淡微笑着。陈昭若看了一眼朝云，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如今，后妃之中只有自己知道了这事，若是朝云胎儿有失，岂不是第一个就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朝云啊朝云，你心思可真重。你担心有人对自己孩子不利，便把我拉扯进来，这样，若你的孩子出了事，我也难逃干系。枉你跟过我，却还不知我的心性，我怎会对一个孩子下手呢？你若真的担心自己孩子的安危，直接来找我便是，你我主仆一场，我难道不会庇护你吗？”
　　陈昭若想着，心中隐隐不快，却只能忍着。她又看向周陵宣，笑着，说了许多自己有多么开心的话，又嘱咐朝云了些养胎要注意之事。最后，她握着朝云的手，道：“琏儿没有兄弟，一直觉得孤单。你这胎最好是个男孩儿。你可得好好养着，若亏待了琏儿的弟弟，我可饶不了你。”说着，她扭头看向周陵宣，浅浅地笑着。
　　陈昭若和周陵宣一起从清凉殿里出来。陈昭若挽着周陵宣的手臂，轻轻倚靠在他身上，并立而行。周陵宣看着满园春色，不由得感慨道：“春日里万物复苏，好兆头。”又看向陈昭若，道：“寡人想给朝云升个位分。”
　　陈昭若一点都没觉得意外。当年，周陵宣一时兴起，临幸了朝云，封她为八子，但只宠了她几个月，之后就好像把朝云遗忘了一样。朝云做了几年的八子，如今有了身孕，也该给她升个位分了。
　　“美人如何？”陈昭若问。
　　周陵宣是没有想到陈昭若会主动提出一个这么高的位分的。只听陈昭若道：“这几年，宫里只有妾身一个昭仪，剩下的皆是低阶嫔妃。妾身知道，有人说妾身无所出又无才无德，忝居高位，也让陛下为难。不如，等朝云诞下皇嗣，给她一个美人，或者更高的位分，妾身心里才安稳些。”
　　周陵宣叹了口气，停了下来，轻轻握住陈昭若的手，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陈昭若低头：“妾身不委屈，只恨不能给陛下分忧。妾身做不到的事，就让其他的妃嫔们来吧。若是陛下觉得这些妃嫔们不称心，妾身再给陛下挑几个……只要陛下开心，妾身便好。”她言语恳切。
　　周陵宣自然知道陈昭若说的是什么，他看向别处，好让陈昭若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是你的过，是寡人……”周陵宣说着，声音渐弱。
　　“什么？”陈昭若故意装作没听清。
　　周陵宣扭过头看向陈昭若：“是寡人近来身体不适，就算是再来几百个几千个妃嫔，也是一样的。你不必自责，更不必费心了。”
　　看着陈昭若一脸疑惑，周陵宣微微一笑，补了一句：“有你相伴，胜过无数妃嫔。”
　　陈昭若随着周陵宣一路去了宣室，又在宣室谈了会周琏。天色渐晚，陈昭若便告退了，周陵宣倒也没有挽留。
　　出了宣室，陈昭若直回了昭阳殿。一进昭阳殿，便看见常姝已在寝殿中了。
　　“怎么竟去了大半日？”常姝问。
　　“朝云有孕了。”陈昭若说着，坐了下来，一脸不快。
　　“怎么会？我们不是一直在给周陵宣用药吗？”常姝十分惊奇。
　　“这便是我不解之处，”陈昭若道，“几年了，都未曾出过差错，怎么朝云竟有了？我今儿试探了周陵宣一番，那药应当是没出什么纰漏。我便更想不明白了。”
　　陈昭若说着，一脸的疑惑。
　　常姝眼睛一转，却笑了：“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如今却也有糊涂的时候？谁说只有周陵宣才能让女子有身孕啊？”
　　“你的意思是……不，不可能，宫里哪有别的男子？”陈昭若摆了摆手。
　　“太医、侍卫……虽不能自由出入后宫，却是能常来的。再有一些位高权重的大臣，有时也可进后宫。机会多的是，只是看有没有胆子罢了。”常姝道。
　　陈昭若想了想，唤来青萝，道：“派人盯着朝云。”
　　青萝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陈昭若叹了口气，抿了口茶，又看向常姝，道：“你方才说，只是看有没有胆子。”
　　“嗯，”常姝道，“有胆子还不够，还要你情我愿才好成事。”
　　陈昭若笑了：“你从哪里学来这些？”
　　常姝挑眉笑道：“多亏你言传身教。”说罢，又抿了一口茶。
　　“言传当的起，身教却是不敢当，”陈昭若说着，似乎有些委屈，“我还没机会身教呢。”
　　

70 第70章
　　朝云果然被查出了些事情，她的事情自然没能瞒住陈昭若的眼睛。
　　不过陈昭若却一直按兵不动。毕竟朝云有孕，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
　　直到朝云生产那日，陈昭若才去了清凉殿。
　　听到孩子在屋内哇哇大哭的声音，屋外的周陵宣和陈昭若一同站起。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堆笑：“陛下、夫人，是个小皇子。”
　　周陵宣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小心地从稳婆怀里接过那皱皱巴巴、哭声响亮的小子。陈昭若看了一眼那小孩儿，又看了看周陵宣，微笑道：“真好看的孩子，像云美人。”
　　周陵宣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看得出像谁啊？”
　　陈昭若笑道：“妾身倒是希望这个孩子像陛下。”
　　“哦？为何如此说啊？”周陵宣一边抱着孩子，一边问。
　　陈昭若微笑答道：“因为妾身想看看，陛下小时候是什么样的。若这个孩子长得像陛下，岂不是了了妾身一桩心事了？”
　　周陵宣笑答道：“那寡人倒要日日看着这孩子，看他会不会随了你的心。”说着，周陵宣把孩子交给了乳母，又道：“寡人还有国事要处理。”
　　他哪里有什么国事要处理？只是看到孩子出生，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里待着了。
　　陈昭若道：“国事要紧，妾身会守在这里的。”
　　周陵宣点了点头，便去了。
　　陈昭若微微一笑，走进了产房，看见了躺在榻上的虚弱的朝云。
　　“都退下。”陈昭若道。
　　“见过夫人。”朝云说着，强撑着坐了起来。
　　陈昭若坐了下来，微笑着看向朝云：“是个皇子，陛下很开心。”
　　朝云笑了：“这是妾身的福气。”
　　陈昭若也笑得更灿烂了：“陛下很希望这个孩子长得像他。”
　　朝云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却又故作轻松，道：“这是小皇子的福气。”
　　“的确是他的福气，”陈昭若眯了眯眼睛，“他最好长得像陛下。”她说着，声音冷了下来。
　　“夫人此话何意？”朝云问。
　　“问你自己，别问我。”陈昭若轻飘飘撂下一句，起身就要走。
　　“主子，”朝云难得恢复了旧时称呼，只是声音里尽是隐忍，“还请主子饶恕。”
　　“我饶恕你什么？”陈昭若停了下来，回头问。
　　朝云哽了一下，一时语塞。
　　陈昭若长叹一口气：“你没必要防着我。我早知这孩子的身世，让你生下来，足以证明我对你没有恶意。”
　　“多谢主子……”
　　“只是我要你记住，”陈昭若语速慢了下来，“你既已选择做个妃子，便好好地做个妃子，莫要胡生是非。安生度日吧，云美人，这是为你好。”说罢，就要走。
　　“夫人，”朝云又叫住了她，抬眼问道，“夫人为何会如此笃定我儿身世与众不同？”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是抬脚要走。
　　“不知陛下可知，”朝云接着道，“不知陛下可知，他子嗣稀薄，有夫人一份功？”
　　陈昭若停了下来，回头微笑着看着朝云：“你是想威胁我？”
　　“妾身不敢，”朝云强打精神，“妾身只想我儿平安。”
　　陈昭若声音冷了下来：“看来你还是没听进去我的话。”她说着，便头也不回，离开了这清凉殿。
　　朝云被这后宫束缚住了，连眼界也短了。
　　陈昭若走在路上，不住地想着。
　　有了孩子便安稳了吗？难道林美人的前例还不够深刻吗？
　　只有自己才是永远的靠山，他人是靠不住的。
　　陈昭若回到昭阳殿，远远地听见周琏背书的声音。她心下本来乱糟糟的，听见这背书声竟安稳了些。等回了自己房间，常姝便迎了上来，一脸惊慌焦急。
　　“怎么了？”陈昭若忙问。
　　常姝拿出一张帛书，道：“张勉来信，阿媛出事了。”
　　陈昭若接过那帛书一看，也不由得一惊：“怎会如此？”
　　原来，常媛自从和张勉搬出张府之后，就日日都不安生。寻常坊间流言倒不打紧，张府日日派人上门催张勉回府才是难熬。
　　可张勉一直不回府，张家急了，把矛头直对准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妾室。
　　也就是常媛。
　　终于有一日，张勉出门练兵，只留了常媛和几个侍女侍卫在府中。常媛正在书房看书，却忽然听见门外一片嘈杂，刚要问发生了什么，便听外边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妖女，出来！”
　　常媛认得这个声音。
　　张谨。
　　常媛万万没想到，张谨会亲自来！
　　“还不出来吗？”门外的张谨问。
　　常媛此时是叫天天不应，想躲又无处可藏。正无措间，忽然听见外边竟响起了砸门的声音。
　　“且慢！”常媛终于忍不住了，开了口。
　　门外的嘈杂声停了下来。
　　常媛站在门内，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打开了这扇门。
　　“妾身见过张太先生。”常媛十分端庄地行了一礼。
　　张谨冷笑：“你似乎不该如此称呼老夫。”
　　常媛也是不卑不亢：“妾身请太先生入内一叙。”
　　张谨摆了摆手，道：“别，老夫不是那不成器的孙儿，知道礼数纲常，怎好和你共处一室？”
　　常媛便道：“那就请太先生屏退左右。”
　　“为何？”
　　“因为太先生不会想让人听见妾身说的话。若是太先生顾及张家满门，还请听妾身一言。”
　　张谨听了这话，仔细看了看这年轻姑娘，气质出众，倒不像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言语谈吐也是落落大方，礼数也周全……
　　“都退下。”张谨道。
　　常媛看左右侍从尽皆退下，方才向张谨走近了几步，又行了一礼，然后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先生，妾身称呼并无不妥。昔年，家父征讨陈国之时，曾向太先生讨教过许多，家父尊太先生为师，妾身自然要如此称呼太先生了。”
　　张谨脸色一变：“你是……”
　　常媛微微一笑：“妾身，故大将军之次女，常媛。”
　　常姝在昭阳殿里急得团团转，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念着：“张谨知道了阿媛的身份，还让那么多人看见了阿媛，阿媛、阿媛她……”
　　若是让于仲、让廷尉、让周陵宣知道了，不知他们会不会把阿媛再送去做官妓！
　　“你先别急，”陈昭若忙劝道，“张勉信里只说张谨知道了阿媛身份，并没透露别的。”
　　常姝点了点头，自己是急躁了些，可偏偏控制不住。不知多少次了，她在梦里梦见阿媛暴露了身份，然后结局悲惨……
　　她是个不称职的姐姐，不能保护自己的妹妹。
　　“阿媛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常姝红着双眼看着陈昭若。
　　陈昭若叹了口气，把常姝拉进了自己怀里，连连道：“我会想办法、我会想办法……”
　　也不知阿媛向张谨说了些什么，是只说了自己身份，还是把一切都说了？
　　张谨又该有何反应呢？
　　常姝和陈昭若心神不安地过了一个月，却再没有常媛的消息了。直到朝云儿子的满月宴上，周陵宣给这个孩子起名为周璨。在那个满月宴上，张家三代都出席了。于仲却因病缺席。
　　陈昭若一身蓝衣，只是在席上略坐了坐，便称病离席了，只留下周琏在那里应付。周琏已将八岁了，应酬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周陵宣和朝云也是喝得尽兴，只是周陵宣在陈昭若称病离席后，很明显不太自在了。
　　张谨看陈昭若要离席，竟主动站起身来，冲周陵宣道：“陛下，老臣有些醉了，可否暂退歇一歇？”
　　还未等周陵宣回应，陈昭若便微笑道：“陛下，既然张公如此说了，不如让妾身为张公寻个所在好好休息。”她虽有些惊讶，但还是按先前计划的回应了。
　　周陵宣晃了晃酒杯，道：“那便辛苦爱妃了。”
　　张勉看着自己祖父，内心隐隐不安。
　　常姝在昭阳殿焦急地等待着，这是之前约好了的。
　　不多时，只见陈昭若和张谨一同走来。
　　常姝一愣：怎么不是张勉？
　　看见陈昭若远远地给常姝使了个眼色。常姝明白了，这个老爷子，想必就是张谨了。
　　常姝想着，上前行了一礼，道：“妾身见过张公。”
　　张谨却一点都不给面子，冷笑一声，道：“不敢当。不问过老夫便往老夫家中塞了一个逃犯，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礼数的样子。若不是老夫截获了你们给我那不成事的孙儿的信件，只怕我张家还要被你们利用！”
　　“也不知张公都知道些什么？”常姝心想。
　　罢了，赌一赌。
　　赌张家的浩然正气，在君威面前依旧凛然！
　　常姝抬头道：“张公，连累张公一家是我姐妹的不是，但逃犯一称，实不敢当！”
　　张公倒也没和常姝多做纠缠，反而看向了陈昭若，道：“朝中群臣皆说陈夫人娴良守礼，居高位却不恃宠而骄；百姓皆说陈夫人忘恩负义，苛待从前恩人之女……如今看来，竟是二者皆非。陈夫人利用自己盛宠包庇逃犯，又欺瞒陛下未尽幽禁废后之责，不知陛下知道会作何感想。”
　　陈昭若还未答言，只听常姝抢先道：“张公，昭仪并无过错。”
　　“哦，并无过错？只怕陛下不会这么想吧？”
　　常姝请张谨入了座，恭敬道：“一者，舍妹也是昭仪的表妹，昭仪心疼表妹也是情理之中；二者，”常姝顿了下，“常家从未触犯王法，又何谈‘罪犯’二字？”
　　“从未触犯王法？”张谨道。
　　陈昭若拼命给常姝使眼色，让她谨言慎行。常姝却视而不见，点了点头，十分坚定：“从未。”又道：“想必舍妹已同张公讲过常家的冤屈，张公心里难道就没有一杆秤吗？”
　　张谨沉默了一瞬，常姝分明看见那灰白胡子动了一动。最终，老爷子悠悠叹了口气，道：“常宴啊，你的两个女儿，都像你啊。”
　　

71 第71章
　　那日，常媛已把常家之事告诉了张谨。张谨本就对常家谋逆一案有诸多不解，听常媛一说，竟豁然开朗。
　　老爷子沉默地伫立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老夫就知道，常宴绝非谋逆之臣，常辉小子也没那胆子做下那等祸事。”
　　常媛只是沉默。
　　“丫头，”张谨这样唤常媛，“你家的事，老夫帮你们查。若事情真如你所说，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帮常家翻案；可若常家真的犯下谋逆之罪，老夫第一个便拿你开刀！”他说着，声音冷了下来，可常媛还是能感受到这老爷子的一腔热血。
　　“多谢太先生。”常媛深深行了一礼。
　　常媛便被张谨接回了张府，还派人看管着、保护着。
　　但百密一疏。
　　就在周璨满月这日，张家祖孙三代都去宫中赴宴，张府没了个能作主的人，守卫也都松懈起来。
　　常媛正在屋内看书，却忽然头昏脑胀，一下子栽在了书案上。
　　一个黑衣人跳进了窗子，把常媛用麻袋一套，扛出去了。
　　“出事了！”青萝从昭阳殿外慌慌张张地赶来。
　　陈昭若忙问：“何事惊慌？”
　　青萝看了一眼张谨，又看了一眼常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毕竟，这消息是自家眼线探来的，张谨毕竟是外人。
　　正要编话应付，可张谨是朝堂上多年的老狐狸了，怎会看不透一个小丫头所思所想。只听张谨直接发问：“可是和张府有关？”
　　青萝点了点头。
　　常姝忙问：“是阿媛的事吗？”
　　青萝道：“听人说，二小姐不见了。”又道：“张勉将军已称醉离席，出宫去了。”
　　张谨的脸登时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陈昭若和常姝，道：“陈夫人，请容老夫告退。”又道：“今日之事，容后再议。”说罢，便甩手离去了。
　　见张谨走了，常姝忙问：“阿媛怎么了？”
　　常媛醒来时，已是黄昏。她扫了一眼四周，发觉自己又回了那个湖中水榭上。
　　“阿媛，你醒了。”是于仲的声音。
　　常媛想站起来，却手脚无力。一袭白衣的于仲走了过来，温柔地将她扶起、坐好，仔细地看着她，微微笑道：“六年了，你也变了许多，仿佛不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握上常媛的手，仿佛是拿捏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常媛警惕地问。
　　于仲一如既往地温柔地笑着，仿佛一个翩翩公子：“你曾许诺过要嫁给我。”又道：“我寻了你六年，却没想到，你竟然就在我跟前。”他颤声说着，竟然还想伸手去拨开常媛碎发。
　　常媛轻轻把头一侧，避开了于仲的手。她冷冷道：“你把我从张府劫出来，张府一定会想到是你。我劝你早些放我回去，少生是非。”
　　“回去？”于仲仿佛听到了多么可笑的话语，收回了手，“你把那当做家了吗？”
　　“我的家被你毁了。”她道。
　　于仲一时语塞，看着常媛，眼里尽是血丝。良久，他轻轻抱住常媛，道：“我不会再让你走的，绝对不会。”
　　常媛想推开他，可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她手脚无力，只听于仲在她耳边接着道：“阿媛，我是真的喜欢你。不论你信不信，我的一颗心，早已掏给了你。”
　　常媛的眼前浮现出几年前在骊山行宫的那段日子。她心情不好，对月流泪，一回头却看见一袭白衣、清逸绝尘的于仲立于青石边静静凝望着她；在围场时，他与她骑着骏马，并排而行，互诉衷肠；他还耐心地教她骑马，与她说着自己的经验，俨然一个严格却温柔的老师；在丧母之时，他把一条精致的马鞭交到她手里，告诉她“你要自己学着骑马了”……如此种种，情窦初开的少女怎能不心动？
　　可当初的常媛绝对想不到，于仲一开始接近她就是有目的的。那桩婚事是阴谋，骊山行宫的相处也是阴谋，一切的一切都是阴谋！
　　那条精致的马鞭早就丢了，在常府被抄家之时，便不见了。
　　“于仲，”她终于开了口，在他耳边说着，声音里都是恨意，“我只愿此生不曾遇见你。”
　　于仲一愣，抱着常媛的手松开了。谁能想到，自己当日一味的谋划利用，却无意间动了真心？他呆愣愣地看着常媛，忽然惨笑一声，似在自嘲：“也罢。我于仲，自生下来便是要被万人嫌的。”
　　他本以为常媛是那个不会嫌弃他的人，可这一切终究还是被他亲手毁了。
　　常媛太聪明了，聪明到发现了他的阴谋。这阴谋横在二人中间，让他不能和她相守。
　　他本以为他可以骗过她的。
　　如今，只有两条路：杀了她，或让她永远在自己身边。
　　常媛看清了于仲眼底闪过的一丝杀气，她轻轻冷笑：“想杀我，那便动手吧。”
　　于仲却没有动手，只是问：“你带走的东西在哪？”
　　常媛故意装糊涂：“什么东西？”
　　于仲咬牙道：“你别逼我。”
　　“是你一直在逼你自己。”常媛冷笑，却还有些不忍。如今的于仲，似乎早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扭曲的、可怖的人，却又忍不住让人可怜他。或许于仲一直如此，只是他伪装得太好了。
　　于仲怒了，他看着常媛，忽然欺身压了上去，用自己的口狠狠地封住了常媛的唇。常媛想挣扎却根本没有力气，最后，只有眼角一滴泪滑过。
　　于仲看到了这滴泪，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常媛的眼睛。他终于还是起身了，理了理自己蹭乱的衣襟，起身道：“你在这里好生住着吧。”说罢，便要走。
　　“张府会派人来救我的。”常媛道。
　　张家、张家，又是张家！
　　于仲微微侧头，用余光看着在榻上的常媛，道：“我不信张府会冒着窝藏逃犯的罪名光明正大地来我这里要人。”又道：“秦梁，看好你家二小姐！若她丢了，我拿你是问！”
　　屋门外，一个黑衣人转了出来，应了一声：“是。”
　　昭阳殿里，常姝和陈昭若焦急万分。青萝又带来了外边的消息，道：“张府派人去了廷尉。”
　　“廷尉？”常姝一惊。
　　张府为何要派人去那里？
　　陈昭若坐下来，捻着衣角不住地细想。
　　只听常姝又问：“有人看着几年前阿媛住过的于府别苑吗？”
　　青萝点了点头，道：“一直有人看着，只是那地方警戒森严，从来只能远观。”
　　常姝听了，回头看向陈昭若：“阿媛多半在那里。于仲不会声张此事，不然会暴露几年前他帮阿媛逃离之事。我们如今怎么办？”
　　陈昭若喃喃道：“是，于仲也不会想声张此事。不然若闹大了，他犯下的罪过，岂不是要公诸于世？”陈昭若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张了张口，看向常姝，眼里竟多了几分愧疚，却并没再说什么。
　　希望张谨非如她所想那般。
　　常姝坐了下来，也不停地思索：“于仲不会想把这件事闹大，我们自然也不想，可张家偏偏派人去了廷尉府……”常姝想着，眼睛一亮，和陈昭若对视了一眼。
　　陈昭若挑眉道：“张公赌的，便是于仲会怕？”
　　“把事情闹大，于双方都不利。可说到底，若真闹到世人皆知的地步，于仲的罪行自然会败露，只是，”常姝有些迟疑，“只是如此作为，太过草率。”
　　陈昭若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刚要再说话，却见青萝又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道：“主子，廷尉府要派人朝于府别苑去了。”
　　“什么？”二人俱是一惊。
　　常姝心急如焚，不住地想着，却见陈昭若起身理了理衣襟。常姝有些疑惑，便问：“你做什么去？”
　　陈昭若道：“去找周陵宣，待在他身边，以防万一。”
　　“可这昭阳殿需要你。”常姝急了。
　　陈昭若轻轻一笑：“不是还有你在吗？我相信你，就如你相信我。”又对青萝道：“消息还是直接送来昭阳殿。”
　　青萝点了点头，却听常姝又道：“那顺便让你们的人盯紧于家，把所有从于府出来的人或物都截住。若有阿媛，便把阿媛藏到一个隐秘的地方，若不是阿媛，便把他堵回去。”
　　若于仲也知晓廷尉府动作，那么他此时定会先把常媛送出府去，绝不会把她留在那里等着廷尉来抓。至于于家的其他人，倘若他怕廷尉，想必身上不会干净。若有出逃，堵回去，让廷尉抓个现成的，岂不美哉？
　　又是漫长的等待。
　　常姝独自在昭阳殿等了许久，终于，临近亥时之时，又有消息来了。
　　“小姐，”琴音道，“传来消息，二小姐果然被一人送出了于府，已被我们的人截住藏好了。”
　　常姝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听琴音又道：“送他出于府的，经人辨认，似乎是秦梁。”
　　“秦梁？”常姝猛然站起。
　　秦梁竟然还在于府！
　　琴音接着道：“我们的人抢了二小姐后，射中了他一箭，他退回了于府。想必，廷尉此时应该已经找到他了。”
　　常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廷尉找到了秦梁，这可是关键的人证！
　　若要平反，少不了秦梁。
　　宣室这边，周陵宣喝的醉醺醺的，陈昭若在一旁服侍着。只听潘复突然来报：“陛下，丞相和廷尉求见。”
　　陈昭若的心不由得一紧，她看向醉醺醺的周陵宣，很显然，周陵宣今晚是听不了任何事的。
　　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陈昭若便出去了，只见宁王和廷尉站在那里。只听宁王周陵言道：“昭仪，我等有急事要面见陛下。”
　　“何事？”陈昭若问。
　　宁王周陵言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和廷尉在于府找到了刺杀前丞相于卫的刺客秦梁。”
　　陈昭若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回应道：“陛下身体不适，今晚不能见客。先请宁王殿下和廷尉在宫中暂住一夜，明日一早陛下再接见二位大人。”
　　宁王和廷尉无法，只得先退下了。
　　待二人走后，陈昭若给青萝使了个眼色，青萝便附耳过来。只听陈昭若低声道：“找个机会把阿媛送走，送去金风那里，安全些。再给张府传个口信。还有，”她想了想，接着问，“我记得，我们之前发现了秦梁的家人？”
　　青萝点了点头。
　　陈昭若冷冷道：“找到他们。”
　　青萝便退下吩咐诸事去了。
　　大殿内登时安静下来，只有周陵宣轻微的鼾声在耳边回荡着。
　　陈昭若悄悄叹了口气：“又是一个不眠夜。”
　　

72 第72章
　　常姝在昭阳殿等了一夜，却再没有回信。她只是知道今晨周陵宣并未上早朝，而是传了许多重臣去了宣室。
　　常姝心急如焚，可又不能做些什么。唯有回了东廊下的牢房里，焦急地等待着。
　　直到晌午，才又有消息传来。
　　是潘复来了。
　　“陛下传废后常氏入宣室。”潘复道。
　　周陵宣？
　　常姝心中一紧，可是拒绝不得，便只得简单收拾了一番。
　　牢门打开，多年以来，这是常姝少有的一次堂堂正正走出这屋门。
　　她带着琴音，在众人惊奇的注视下，在潘复的引领下，一步一步向宣室走去。
　　她许久没再这条路上走过了。
　　资历深的宫人们看见她，不由得张口惊呼；而刚入宫的小丫头们，则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就是宫中传说的，昭阳殿关着的那个废后常氏？”
　　“不曾想真有其人。”
　　“你们知道吗？听说她和陛下青梅竹马，却只做了半年的皇后。”
　　“我还听说，她曾经想要行刺陛下呢！”
　　“哦？我怎么听说她曾舍命保护陛下？”
　　“她若真曾舍命保护陛下，陛下怎会废后呢？”
　　“还不都是她有个不省心的哥哥！常家谋反，你们不知吗？”
　　“嘘，谁许你们在这里议论？不要命了？”一个年长的宫女小声喝止几人。几个小宫女悻悻地耸了耸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却都落入了常姝的耳中。常姝面无表情地从这些人面前走过，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
　　“诶，这是谁？”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响起。常姝抬眼望去，只见是个漂亮的小丫头，看她打扮，应当就是沣阳公主周琬了。
　　一旁的乳母回答道：“小公主，莫要多问了。”
　　“我偏要问，”周琬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常姝面前，一边跟着她走，一边问，“你是谁？”
　　常姝此刻却没心思来回应这小丫头，只是答道：“我是昭阳殿的妖女，你忘了吗？”
　　周琬登时被吓得变了脸色，连话都不敢说了。乳母连忙跑了过来，抱走了这个调皮的小公主。
　　常姝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几乎把这一生的路都走了一遍。
　　前尘往事，至今想来仍是后悔。一颗真心错付，竟误了半生，毁了满门。
　　今日走在这长街之上，不知前路如何。但来时的路她记得，她不会忘。
　　走错的路，不会再错一次了。
　　当那一袭绿衣出现在眼前时，殿外的陈昭若连忙上前迎接。
　　“王公重臣，朝中举足轻重之人，都在里面了。于二和秦梁也在里面。”陈昭若小声提醒。
　　“你可知情形如何？”常姝问。
　　陈昭若道：“我毕竟是后妃，不得在旁，因而不甚清楚。”又道：“但你放心，我和怀远说过了，他会尽他所能地帮你。外边还有我在，若秦梁拒不认罪，便想个法子让我知道。我也会尽我所能。”
　　常姝轻轻笑了：“我信你。”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在潘复的引领下走上了宣室。
　　殿门打开，群臣都把眼光转向了这位幽居多年的废后。周陵宣坐在高位上，动也不动，只是轻轻抬眼，唤了一句：“常氏。”
　　常姝也不说话，只是进殿行了一礼，便默立于此。
　　身边，是跪着的秦梁和站着的于仲。
　　于仲看起来疲惫的很，却也固执的很。他眼眶发红，全然没有平日里那般温润的模样。
　　“常氏，”周陵宣清了清嗓子，开口问，“寡人今日传你前来，是有事要问。”
　　“陛下请讲。”常姝低垂着眼，头也不抬。
　　周陵宣指了指地上的秦梁，问：“你可识得此人？”
　　常姝看了一眼，道：“他本是常府一奴仆，因玩忽职守，险些让当今的陈昭仪丧命，被赶出了常府。那之后，便再没见过。”
　　一旁的宁王周陵言闻言，看向于仲，问：“于大人，你可知此事？”
　　于仲看也不看周陵言，只是看着高座上的周陵宣，轻轻吐出两个字，道：“不知。”
　　张谨上前一步，对周陵宣道：“陛下，废后所言和廷尉所查得并无出入。秦梁与常府有过节，被常府扫地出门，又怎会为常府做事？”
　　周陵宣眯了眯眼睛，伏下身来，看着秦梁，问：“秦梁，寡人问你，是谁派你行刺前丞相的？”
　　秦梁一点都不改口，仍是道：“常宴。”
　　常姝冷冷地看了秦梁一眼，恨不得再拿一条鞭子，狠狠抽他一顿！
　　周陵宣又问：“可常府将你扫地出门，你为何还要帮常宴做事？”
　　秦梁答道：“回陛下，常宴曾许诺小人，只要小人为他刺杀前丞相，他就将小人官复原职。小人这才铤而走险，犯下大错。”
　　周陵宣听了，看了眼于仲，又看向张谨，道：“张公，你可听清楚了？”
　　张谨摇了摇头，道：“老夫愚钝，但也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非秦梁有物证，否则老夫不会轻易信了这红口白牙编的胡话。”
　　“你可有物证？”周陵宣又问秦梁。
　　秦梁似乎已演练了千百遍一般：“凶器便是物证。那是罪臣常宴私藏的兵器，若非常宴亲手赠予，小人怎会持有？”
　　周陵宣听了这回复，似乎有些得意，却仍沉着个脸，对张谨道：“张公，还要再审吗？”
　　“自然要审，”宁王周陵言却突然开口，引得众人侧目，“但审的不是秦梁，而是于仲于大人！”
　　柳怀远附和道：“臣附议。”
　　周陵宣微微皱眉，道：“为何？”
　　周陵言道：“因为秦梁是在于大人的处所发现的。多年以前，臣将秦梁捉拿归案，是于大人奉了陛下口谕将此等恶贼从廷尉府提走。按我大周律法，这等恶贼应被下狱等候处决，绝不会像昨日那般，在于大人的府邸被发现。”
　　“你想说什么？”周陵宣问。
　　“陛下，”周陵言抬眼，问，“当年，陛下真的命于大人提走秦梁了吗？”
　　周陵宣面有愠色：“宁王是在审寡人吗？”
　　“微臣不敢。可此事蹊跷，又事关我大周开国重臣的清白，不得不多问一句。”周陵言颔首道。
　　张谨忙道：“老臣以为，宁王殿下所说不无道理。”
　　柳怀远也道：“若真是陛下密令于大人提走秦梁，秦梁就不该在于府出现。秦梁便是私逃，于大人有看管不力、玩忽职守之罪。若陛下没下这道口谕，便是于大人假传圣旨，想要维护秦梁，那当年前丞相遇刺一事……”
　　“柳侯，”于仲冷冷地打断了柳怀远的话，回头看向他，“柳侯是想说，于某有弑父之嫌吗？”
　　柳怀远全然不管于仲的发问，只是仰着头看着周陵宣，接着说完了自己方才的话：“陛下当年可曾下过这道口谕？”
　　周陵宣见于仲理亏，便随口道：“寡人下过。”
　　周陵言便接着问于仲：“那本王倒是想问一问于大人，这等重犯为何没有被关入天牢、择日处刑，而是在于大人的府邸被发现？甚至被发现时，他身上带伤，正在于府里包扎伤口，看起来对于府十分熟悉。”
　　于仲咬了咬牙。他明白，秦梁只要秦梁被发现，他就注定会被猜疑了。不论周陵宣当年下没下过这道口谕，他都会被推到前面去成为活靶子。
　　秦梁是不能回护的了。
　　于仲想着，当即跪了下来，道：“臣的确有所隐瞒，还请陛下恕罪。”
　　“讲。”周陵宣道。
　　于仲道：“的确是臣将秦梁带回了府邸。”
　　一旁的张谨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冷笑，又行礼道：“陛下，常家谋逆一事另有内情，还请陛下下令重审常家之案。”
　　于仲冷冷道：“还请张公听完再下定论。”他看向周陵宣，接着道：“陛下，臣是被人胁迫的！”
　　于仲此话说的理直气壮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睛里都红了。
　　常姝一直冷眼看着于仲，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愤恨。只听于仲接着道：“陛下可还记得，臣曾经的未婚妻子，常家二小姐常媛？”
　　周陵宣点了点头。
　　常姝却是更加生气，心中暗暗骂着：“人面兽心之徒，还好意思提阿媛？”
　　于仲接着道：“那想必在场诸位都知道，常家二小姐多年前神秘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张谨听了，倒还沉得住气面色如常。常姝却是一下子变了脸。周陵言、柳怀远不明就里，也只是安静地听着。
　　于仲说着，停了下来，看了眼秦梁，似乎狠下心来，又开口道：“正是此人所为！”
　　“什么？”一旁的周陵言吃了一惊。秦梁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于仲，心中渐渐不安起来，却因不知于仲有何打算，也不知该有何反应。
　　于仲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接着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陛下，常家和臣有杀父之仇，臣不得已退了和二小姐的亲事，但臣是真心实意钟意于二小姐。二小姐按律要被没为官妓，臣心痛难忍，正要向陛下求个恩典，却不想得到了二小姐失踪的消息。臣夙夜难寐，派人不分昼夜地搜寻，却不知二小姐的去向。在此时，秦梁出现，他告诉臣，二小姐是被他绑走了的，他要臣留他一命、免他牢狱之苦，这才肯告诉臣二小姐的下落。臣不得已，只好从了。可还未等臣从秦梁这里得到二小姐的消息，秦梁便被廷尉抓走。陛下又刚巧下了口谕，命臣将秦梁单独关押。臣一时起了私心，这才把秦梁带回于府。凡此种种，陛下明鉴！”
　　

73 第73章
　　周陵宣听了于仲的陈词，颇为满意，向后一靠，看着群臣，问：“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周陵言道：“于大人所说的确是人之常情，但还需查证。”
　　柳怀远也颔首道：“若真如于大人所说，那这秦梁不仅行刺前丞相，还威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柳怀远说着，看了一眼秦梁，故意把那最后四个字说的极重。
　　只见秦梁登时变了脸色。
　　秦梁慌了，他看向于仲，于仲却看也不看他。
　　“于大人，”常姝却忽然开了口，引得诸臣注目，“不知舍妹现在何处？”
　　于仲道：“秦梁并未告知，因而于某无从知晓。”
　　张谨便也假模假样地问秦梁：“秦梁，你若供出常二小姐的下落来，陛下或可网开一面。”
　　秦梁急了，他哪里知道什么常二小姐的下落？常二小姐昨夜里不是就被这些人劫走了吗？
　　他向于仲投去求助的目光，于仲却一言不发，只做看不见。
　　柳怀远也帮腔，对秦梁喝道：“在陛下面前还敢这般贼眉鼠眼！还想威胁于大人吗？”
　　秦梁忙低了头：“小人不敢。”
　　周陵宣轻轻摇了摇头，敌众我寡不说，于仲反应再快，也抵不住这个秦梁太过愚笨。
　　“陛下，”一直不说话的廷尉突然发声，“微臣斗胆，不知廷尉府可否去搜查于大人的府邸？”
　　张谨也附和道：“陛下，老夫以为廷尉所提不无道理。若于大人清白坦荡，自然不惧怕搜家，也可还了于大人一身清白。”张谨说着，悄悄瞥了一眼于仲，只见于仲暗自咬了牙。
　　周陵言也道：“陛下，张公所言甚是。我大周绝不许股肱之臣蒙冤不雪！”
　　柳怀远也拱手道：“微臣附议！”
　　其他在场群臣见几人都如此表态，也都拱手附和：“微臣附议。”
　　周陵宣暗暗握紧了那雕着龙纹的扶手，恨不得再把那龙身上多按出一条纹来。
　　“寡人，准了。”周陵宣道。他说着，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停留在了周陵言和张谨身上。一个出身宗室的丞相，和一个历经三朝倚老卖老的公侯……他记住了。
　　“可今日时辰不早了，众卿一早便入了未央宫，再纠缠下去不知要到何时。今日便先到这里吧，明日继续。”周陵宣想拖时间，给于仲喘息的机会。
　　周陵言却不干：“陛下，事情还是早些查清为好。”
　　周陵宣的话被堵在了喉咙，他看向周陵言，恨不得把周陵言生吞下去。于仲如今是他的得力干将，他可不想轻易地便“壮士断腕”。更何况，于仲所作所为多半经过他默许和授意，若是于仲被查了个清楚，周陵宣作为天子的威严又将被置于何地？
　　可周陵言低垂着眼睛，根本不清楚这高座之上的堂弟是如何想法。
　　周陵宣沉吟半晌，终于还是受不住群臣的施压，无力地道了一句：“准。”
　　“陛下英明！”群臣呼道。
　　周陵宣只觉得头痛。
　　于仲仍是跪在地上，面色凝重。他如今倒并不是很轻松。那些文书被常媛偷走后，他便再也不会把往来文书留档封存了，而是直接销毁。因此，让于仲发愁的并不是那些往来信件，而是常媛。
　　常媛昨夜走的匆忙，于仲又被传来了这未央宫，他根本没机会去掩盖真相可能会留下的蛛丝马迹。
　　常姝默默立在于仲身后，看着面前这个把她一家害到如此地步的人，几次险些没忍住将他暴打一顿。可于仲还不是罪魁祸首，充其量只是出个主意派几个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坐在高座之上的道貌岸然的天子帝王！
　　常姝想着，宽袍大袖下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她双眼布满了血丝，直直地看向周陵宣。周陵宣一抬头，正对上常姝这凛冽的目光。四目相对，周陵宣竟有些害怕。
　　这样的眼神，几年前她持剑要砍他时便是这样的眼神！
　　这眼神里裹挟着冬日的北风，裹挟着杀气，裹挟着一颗想要复仇的心！
　　周陵宣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退，可他没有退路，他的背后只有那冰冷的雕花椅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廷尉府有了新发现。
　　廷尉自殿外大跨步走进，身后的侍从捧着一个盒子。几人行了礼后，廷尉拱手秉道：“陛下，廷尉在于大人的府邸里发现了这些文书，和这支簪子。”
　　文书？
　　于仲一惊，扭头看向了张谨。
　　张谨眯着眼，微微笑着。只是他的灰白胡子挡着，无人能看清他脸上的笑意。
　　廷尉打开了盒子，先拿出了那支簪子，对群臣道：“这簪子是在一湖中水阁里发现的。据府中下人说，那里曾住过一位姑娘，或者说，囚过一位姑娘。水阁里只有几个下人，臣派人问了那姑娘的相貌，与常二小姐的并无二致。这是那姑娘遗落的发簪，看起来像是官宦女子行及笄礼之时专用的簪子。”廷尉说着，将发簪送到了常姝眼前。
　　常姝看了看，点了点头：“是妾身为舍妹置办的簪子。”
　　柳怀远有些惊奇：“常二小姐曾在于大人的府邸住过？”
　　廷尉答道：“不仅如此，据那下人讲，那姑娘这些年一直住在于大人府邸。”
　　于府哪里有这么一个下人？不过是陈昭若今早重金买通了一个服侍过常媛的人，命她如此说法。
　　于仲忙反驳着，看起来理直气壮：“这簪子是多年前常二小姐所赠。那姑娘是于某养的侍妾。”于仲也知道，不论是常姝还是张谨，都不敢把常媛送来御前当庭对质。
　　廷尉颔首：“于大人所说也合情理，这簪子的确不是铁证，可这些文书，则不然。”
　　周陵言问：“文书怎么了？”
　　廷尉跪了下来，对周陵宣道：“陛下，这些文书读来可怖！乃是于大人贿赂官员、买凶杀人的账本和他里通外国的信件！”
　　当年，常媛带走的那些文书里，便有这些东西。虽然还有一些于仲收集于家、常家罪证和君臣二人私下来往的信件，但那些不知为何已不在其中了。
　　周陵宣沉下脸来：“呈上来。”
　　潘复便把那些文书从廷尉手中接了过来，送到了周陵宣面前。周陵宣拿过一些，随意翻了翻，登时面色铁青，一巴掌打翻了那装着文书的盒子。
　　“混账于仲，还不从实招来！”周陵宣喝道。
　　于仲长长舒了一口气，略带自嘲地笑了。他觉得可笑，忙了这几年，最后却落了个这样的结局。他输了，自看到那些文书又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便知道，自己会成为这君权的牺牲品。周陵宣定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他，不论他为他做过什么。
　　“于大人，陛下在问话。”周陵言道。
　　可他还不能轻易缴械投降。于仲仰起头：“这乃是有人陷害，臣无话可说。”
　　“谁能陷害你？”柳怀远问。
　　于仲看了秦梁一眼，秦梁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于仲狠下心来，刚要再说话，却见门外太监来报：“陛下，陈夫人求见。”
　　周陵宣摆了摆手，道：“请陈夫人先回昭阳殿休息。”
　　小太监道：“陛下，陈夫人说她听说了今日有了表妹常二小姐的消息，心急如焚，想问个明白。”
　　周陵宣没有说话，只听柳怀远道：“陛下，陈夫人既然是常二小姐的表姐，或许陈夫人知道什么也未可知。”
　　周陵宣闭了眼，声音里尽显疲惫：“传。”
　　陈昭若走进殿来，暗暗看了一眼常姝，示意她放心，才向周陵宣行了礼，道：“妾身一时情急，有失礼数，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周陵宣微微坐起，道：“无妨。人之常情，寡人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君主。”
　　“陛下，”陈昭若说着，从秦梁面前走过，来到了周陵宣面前，急切地问，“妾身听闻，今日有了妾身表妹的消息？”她说着，似乎是故意甩了下袖子，露出了腰间的一块木制的护身符。
　　这护身符看起来极为简陋，着实不该是陈昭若该用的。
　　秦梁很显然看见了这护身符，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向于仲，寻求帮助，可于仲仍旧是那副模样。
　　周陵宣正头疼，根本没心思注意这些，只是向下伸手一指，对着秦梁，道：“你问他。”
　　陈昭若回头看向秦梁，皱了皱眉：“这人面善，”却又恍然大悟一般，冷下脸来，“你从前在常府是为我看园护院的？”
　　秦梁点了点头。
　　陈昭若又一脸委屈地看向周陵宣，似要落泪：“当日，你们因为我乃陈姨娘侄女便对我口出恶言，我身染重病你们也坐视不理……险些让我没命。”
　　秦梁吞了下口水，小心地看向周陵宣。果然，周陵宣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陈昭若方才所言之事从常姝口中说出来，周陵宣还不以为然。可是若从陈昭若口中说出来，他便真动了怒。
　　“秦梁，”陈昭若开口问道，“常家二小姐现在何处？”
　　秦梁依旧打算装作不知。却听陈昭若接着道：“血肉至亲，凡人无法割舍。还望你如实相告，莫要再欺瞒圣上和这满座重臣。”
　　她说话时，特意加重了“血肉至亲”这四个字。常姝注意到了，更注意到了她腰间莫名多出来的护身符。
　　“还是你想的周到。”常姝心想。
　　可常姝却依旧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如今情形紧急，她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秦梁的面色凝重起来，眼中的慌乱再也掩盖不住了。他最后一次看向于仲，发现于仲还是咬紧牙关不发一言，他终于绝望了。
　　于仲曾许诺保护他的家人，却没做到。而他儿子的护身符此刻就挂在这昭仪的身上！
　　只见秦梁“咚咚咚”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哭喊道：“小人所作所为，尽为于仲授意！”
　　宣室登时安静了。只有秦梁絮絮叨叨，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俯首认罪的声音。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当然，他也把这些全部推到了于仲的身上，还把该替陈昭若圆的谎也圆了。
　　毕竟，那个护身符此时就在陈昭若身上。
　　群臣激愤。
　　而周陵宣一言不发。
　　在陈昭若这些年暗地里的挑拨之下，周陵宣早已不是那么信任于仲了，只是还未到忌惮的地步。如今这桩旧事一闹出来，周陵宣的选择陈昭若心里已有数了。
　　于仲闭了眼：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接着，便是周陵宣的声音：“于仲，你该当何罪！”
　　

74 第74章
　　于仲就这样被廷尉府收押了。
　　他被押出宣室之时，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还是那个温润的公子。而押解他的侍卫，在他这样的仪态之下，仿佛成了专程护送他离去的随从。
　　常姝看着于仲离开，可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她看向陈昭若，却发现陈昭若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发现陈昭若眼中竟有躲闪。
　　她心中疑惑更大了，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正细细思索着，却听张谨在一旁对周陵宣道：“陛下，既然常家有冤情，那……”说到一半，他便止住，抬头看向周陵宣，看他会有何反应。
　　周陵宣皱了皱眉，似乎是万般无奈之下被逼迫一般，道：“当年被罚诸人，暂且免去刑罚。待于仲之事查明后，再做定夺。”
　　张谨又问：“那废后常氏呢？”
　　周陵宣看了一眼堂下的常姝，今日见到她之后，他就尽量避免看着她。她的眼睛里爆发出的寒意和杀气，让他胆寒。
　　那股子恨意，仿佛冬日霜雪裹挟着无数利刃，直直向周陵宣刺来。
　　周陵宣沉吟半晌，口中道：“于仲之事，只能证明常家并未派人行刺前丞相，而常辉兵变谋逆乃是事实。废后常氏乃是常辉之妹，又曾藐视君威、以下犯上，其罪不可免，未曾打入冷宫赐死已是开恩。仍是幽居昭阳殿，不做他论。”
　　张谨俯首道：“陛下所言甚是。”说着，他回头悄悄看了一眼常姝。
　　常姝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
　　于仲被收押治罪，并不能洗清常家所有的冤屈。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坐在那精致雕琢的龙椅之上，逍遥法外！
　　是，他是天子，治他的罪太难了。
　　可难道因为他是天子，兄长就要受此不白之冤吗？
　　她不服！
　　可一切似乎早已注定，自昨夜廷尉派人搜查于府之时，一切似乎就注定了的。
　　给于仲定罪是何其顺利，人证物证俱在！
　　可这能洗清常家的所有的冤屈吗？不能。
　　坐在高座上的周陵宣看起来疲惫的很，挥了挥手：“今日，劳烦诸卿了。诸卿且先退下吧，待廷尉审出结果，寡人定会昭告天下，还一个天下人真相。”
　　宁王周陵言带头呼道：“陛下圣明！”
　　群臣呼道：“陛下圣明！”
　　一声声山呼如排山倒海般冲进常姝的耳朵里，直让她头昏目眩。
　　圣明？多可笑、可悲的圣明！
　　再观龙椅上那人，也是面色凝重，坐立不安，哪里还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威严？
　　群臣退去，常姝也随着人流木然地走着。
　　常家的冤屈，洗清了吗？还能洗清吗？
　　陈昭若看常姝失魂落魄的模样，刚想追上去，却被周陵宣叫住：“昭若，你留一留，陪寡人说说话。”他的声音里尽是疲惫，听起来似乎已是乞求。
　　陈昭若悄悄叹了口气，目光随着常姝走远，口中却说着应付周陵宣的柔情蜜语：“陛下，妾身无论何时都会陪伴在陛下身边，只要陛下不嫌弃妾身。”
　　从宣室走出来，刚下台阶，常姝竟然就走不动了。一直支撑着自己的力量似乎在这一日里突然间消失殆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走多久。
　　“常家沉冤得雪，身为常家的女儿为何还是郁郁不乐？”是张谨的声音。
　　常姝回头，行了一礼，又苦笑着问：“张公，常家真的沉冤得雪了吗？”
　　这一问让张谨不太自在，他只是道：“于仲已被移交廷尉，难道不是沉冤得雪吗？”
　　常媛从于仲那带走的文书，想必张谨一定看过了。常姝想，她似乎知道今日的物证里为何没有君臣之间私下来往的信件了。
　　“张公，请问，那些信呢？”
　　“该出现在宣室的，都出现在宣室了。”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常姝问。
　　张谨微微一笑，却不作答。
　　“常家要的清白，是全部彻底的清白，不是如今这般糊里糊涂的清白。抓出了一个于仲，只是一个替罪羔羊，真正的罪魁祸首，尚逍遥法外、怡然自得！张公，这是你所谓的‘清白’吗？”常姝红着眼，质问着。
　　张谨微微一笑：“你想要的清白，这世间无人能给。于仲伏法，已是最好的结局。”
　　常姝听了，只是低头苦笑，笑得凄凉。
　　张谨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正色道：“不要执着于所谓的‘清白’了。后宫不得干政，这些年陈昭仪在朝中所作所为老夫都看在眼里，老夫知道你们想要的是怎样的真相。老夫劝你们尽早收手，莫要做出追悔莫及之事。若真到那时，就都晚了。”张谨说着，拱手行了一礼，便挥袖离去。
　　常姝愣在原地：没人在意常家的清白吗？竟没人在意当今天子是如此品行低劣的宵小之徒吗？大周的臣子，竟都是如此为臣的吗？
　　“多谢张公了。”
　　张谨已然走远，哪里听得见她这声无奈之语？
　　正发愣，忽然见周陵言也来了。周陵言向她行了一礼，道：“常家沉冤得雪，常大将军在天之灵也可稍安了。”又道：“当年是小王办案不力，这才让真凶逍遥法外。小王心中悔恨，日后，常家若有用的到小王的地方，小王定当竭力相助！”
　　常姝只是道：“多谢殿下一番美意了。”
　　周陵言看常姝心不在焉，便也没多说什么，又行了一礼就离去了。
　　常姝一步一步独自在宫中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夕阳西下、满天红霞，走到天色昏暗、繁星点点。宫人们看见了她，却也不敢上前问她――都知今早宣室出了件大事，谁敢上前招惹她呢？
　　“阿姝！”
　　“阿姝！”
　　常姝正出神，听见有人这样唤她。她木然地回头，看见一身蓝衣的陈昭若自己手持一盏灯笼，正在青萝地搀扶下急匆匆地朝自己奔来。
　　陈昭若极少这样失态的。
　　“昭若……”她轻轻唤道。
　　陈昭若来到她面前，看着她失神的眼睛，扔下灯笼便不管不顾地把她狠狠地拥进怀里。
　　常姝的眼泪在这一刻涌了出来。她闭了眼睛，只是将头靠在陈昭若身上，喃喃道：“我想要的清白，这世间无人能给。”
　　“我能给你。”陈昭若忙道。
　　常姝闭着眼，轻轻摇头：“不，你早就清楚你给不了了，在昨夜廷尉派人搜查于府之时，你就知道你给不了了。”
　　不然，陈昭若不会那么迅速地做出买通于府下人和威胁秦梁的决定，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次让于仲躲过去，下次莫说是周陵宣了，就连指证于仲怕也难了。
　　张谨想以自己粗暴的方法结束这场纷争，让张家及早从这场闹剧中抽身，却打乱了二人所有的计划。在一切准备都还不充分的时候，审判就开始了。陈昭若看透了张谨所想，也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常姝太累了，她轻轻靠在陈昭若身上，一言不发。
　　陈昭若看她这副模样，心痛极了，轻轻拍着她背脊。谁能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张谨？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常姝连连轻声说着。
　　谁都没错。张谨没错，他想让张家尽早从这乱象中抽身，因此快刀斩乱麻，他没错；陈昭若也没错，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张谨所思所想，用了最短的时间做了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决定……常姝想，既然大家都没错，那就是她自己错了。
　　“不，是这世道不公，非你我之过。”陈昭若说着，微微抬眼，看向了这布满繁星的苍穹。
　　自那日之后，常姝就昏昏沉沉的，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话也不说。唯有陈昭若在时，她能勉力说笑几句，却勉强的很。
　　陈昭若知道，那日的审判彻底毁了常姝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
　　为之筹谋几年，却被出其不意地打乱，落了这样一个结果。
　　陈昭若很能理解常姝。她想，若是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她的复仇大计也只是徒劳，她只怕会沉沦的更加彻底。
　　这世间不可把控之事太多了。
　　东廊下房间里的栏杆已然拆了。常姝可以常常出屋子晒太阳。可她坐在廊下，在日光下，她依旧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
　　陈昭若闲暇时，便陪她一起坐着，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地陪着。
　　“主子，”青萝走了过来，行了个礼，道，“二小姐已被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还有，于仲已被定罪了。”
　　常姝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陈昭若看了一眼常姝，又问青萝：“于仲会怎样？”
　　青萝答道：“贬为庶人，没收家产，流放五千里。”
　　常姝听了，竟发出一声嗤笑。
　　陈昭若看向常姝，欲言又止。
　　“贬为庶人，没收家产，流放五千里，”常姝苦笑着重复着青萝的话，“真是个极重的处罚，朗朗乾坤之下果然是天威浩荡。”
　　陈昭若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听青萝接着道：“常辉将军的冤案虽未平反，但群臣以为常辉将军是救父心切才会如此，情有可原。在群臣极力劝谏之下，陛下撤了常辉将军的罪名，还准其葬入祖茔。”
　　常姝沉默了。
　　葬入祖茔？
　　她的兄长为国鞍前马后浴血沙场，至死都守着密信的内容未吐露半字，却受了车裂之刑，被曝尸荒野……如今，尸骨无存，何谈葬入祖茔？
　　陈昭若看穿了常姝心中所想，道：“我会找人搜寻他生前衣物，为他设个衣冠冢。”
　　常姝看向陈昭若，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道：“多谢。”心中却道：“多谢你，命群臣向周陵宣施压。”
　　她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也知道陈昭若有所图谋，只是不知道陈昭若究竟在谋划什么。她便一直都强迫自己视而不见，却不想，在这关头，竟是陈昭若干政的结果勉强全了她兄长身后之事。
　　不过，既然陈昭若没有提起，她便也不提了吧。
　　虽然她至今不懂陈昭若为何如此执迷于干政。
　　陈昭若看常姝一直闷闷不乐，便命青萝为她取来了剑，亲手递给常姝。她知道常姝需要发泄，把心中那股不平之气尽数发泄出来。
　　虽然她也知道，常姝如今根本拿不动剑了。
　　常姝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接过了那剑。
　　她站起身来，来到了庭院中间，疯了似的舞剑。忽然，她动作停了下来，看着那树开的灿烂的红梅，忽然来了气性，将手中的剑狠狠朝那树红梅劈去……
　　半数红梅抖落在地，伴随着宝剑落地的声音，常姝无力地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红梅和宝剑，终于痛哭出声。
　　陈昭若走了过来，只是静静地陪着。
　　她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只有相伴是最好的解药。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她轻声道。
　　

75 第75章
　　于仲被定罪后没多久，朝中又出了几桩大事。
　　一是柳怀远被派去南方剿匪。长江一带有水匪，朝廷剿匪多年，却仍不能杀尽贼人。而柳怀远是陈国旧臣，对南方熟悉，他手下的几千只听命于他的柳家军也是善在南方作战的。因此，派他前去再合适不过了。
　　二是丞相周陵言被罢免。周陵言不知为何最近被揪出了许多错，周陵宣大怒，罢免了他的丞相之位，只让他做个太傅。周陵言也并未多说什么，把丞相的印玺交还之后，便老老实实地回了自己的宁王府，平日里除了去勤思堂教导周琏之外，几乎不再和别的朝臣来往了。不过，这似乎让他有时间关注下自己的事――他的长子周从瑗出生了。
　　三是周琏被立为太子了。
　　周琏终于被立为太子了。不知是周陵宣觉得时机已到，还是朝臣的连连催立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终于在这年春天下了立太子的诏书。
　　这年，周琏刚刚九岁。
　　册立太子的大典过后，柳怀远来到了昭阳殿向陈昭若告别。
　　“你怎么特地来这里？恐怕又要多出些流言。”陈昭若一边饮着茶，一边道。
　　柳怀远道：“我只说来向太子辞行，有谁能多说什么？”
　　陈昭若轻笑：“过几日，琏儿就要搬出这昭阳殿，去他自己的太子府了。他这样的年纪就立府是早了些，但毕竟是太子了，诸多事情在后宫不方便做。”陈昭若说着，满脸的自豪，又不自觉地开始说她的琏儿有多么好。
　　柳怀远听了，只是轻轻地笑。
　　“你笑什么？”敏锐的陈昭若自然发现了柳怀远脸上的笑意。
　　柳怀远道：“太子的确很好。”
　　陈昭若只当他又在讽刺挖苦自己，便不再回应，却听柳怀远接着道：“我今日来，还是来道歉的。”
　　“道歉？”陈昭若疑惑，“你道什么歉？”
　　柳怀远有些难为情，却仍是挺直腰板，又行了一礼，道：“多年前，我不该疑心是你刺杀丞相于卫。凭你我的交情，我却还不信你，实在令人心寒。若非那日在宣室审问于仲，我只怕到现在还……”他说着，叹了口气，一脸自责。
　　陈昭若没想到他会说这件事。她也笑了：“我早已习惯了。”又道：“不过，你来道歉，我还是受用得很。”
　　柳怀远也轻轻笑了，又问：“废后如何了？”
　　常姝的地位身份相比从前，依旧尴尬。她在这昭阳殿住着不是，不住着也不是。迁居别宫也不是不可，可陈昭若不放心，毕竟周陵宣曾派人暗杀过她一次，而且，她真的舍不得常姝离开她的眼睛……故而，每当周陵宣提起将常姝移走之时，陈昭若总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挡回去。
　　柳怀远似乎看出陈昭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笑道：“也罢，能相守一时便是一时，好过我了。”
　　他要去南方，而周陵言却依旧在长安。
　　柳怀远又打趣道：“不论怎么说，我曾对你许下相守一世之约，若要我帮忙，尽管来提。”
　　陈昭若放下茶杯，笑道：“只怕是我敢提这要求，柳侯却不敢接。”说罢，只是看着柳怀远。
　　柳怀远自然知道她所说何事，却有些惊讶她仍没放弃这个念头。毕竟，她已将周琏视如己出，日后的荣华富贵似乎就在眼前，她还费劲儿报仇做什么呢？
　　柳怀远暗暗叹了口气，又拜了一拜：“微臣，告退了。”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保重。”陈昭若轻声道。
　　看见柳怀远离开，东廊下的常姝来到了大殿门前，倚着门看着陈昭若。
　　“进来坐。”陈昭若忙招手道。
　　常姝自于仲被定罪后，一直是郁郁不乐。也唯有见到陈昭若时们勉强笑一笑。她微微笑着，走了进来，坐到陈昭若身边，看似无意地问：“柳侯来此做什么？”
　　常姝心中一直是介意陈昭若和柳怀远来往的。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二人的关系非比寻常。可她和陈昭若同床共枕许多年，她也没发现任何和柳怀远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实在是不知道陈昭若还有什么要瞒着她。
　　可她还不能问的太过明显，那样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可这怎么逃得过陈昭若的眼睛？陈昭若给常姝斟了一杯茶，道：“他来辞行。”
　　“这么多妃子，为何独独向你辞行？”常姝又道。
　　陈昭若道：“他是来向琏儿辞行的，只是琏儿不在罢了。”
　　陈昭若自然看透了常姝的心思，可她偏又故意吊着她，让她不安稳。
　　毕竟，常姝到目前，还从未向她吐露过心迹。也因此，纵使二人都心知肚明地躺到一张床上了，也未曾捅破那层窗户纸。
　　陈昭若需要常姝的一句承诺，一句表白。可常姝却迟迟没有给，也不知是不好意思给，还是不愿意给，抑或是，怕给？
　　常姝也知道自己理亏，因此每次总有意避开这个话题。陈昭若也愿意等，因此也未主动提过。
　　二人正对坐饮茶，只见青萝走了进来，道：“主子，沣阳公主求见。”
　　陈昭若有些疑惑：“她来这里做什么？”
　　常姝见有人来，便道：“那我先回房了。”
　　陈昭若点了点头。常姝便要起身，可她刚站起来，便看见那个活泼的小孩儿一蹦一跳地走了进来，正对上常姝。
　　哦，是那个胆子大的小姑娘。
　　周琬对上常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向后一缩，又走到陈昭若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琬儿未等传唤便擅自闯入，实在失礼，还请夫人责罚。”
　　陈昭若见常姝躲不过了，便眼神示意常姝坐下，又笑着对周琬道：“不必多礼了。”又拉着周琬坐了下来，笑问：“不知公主来这昭阳殿做什么？”
　　周琬看了一眼常姝。她本不是来这里拜会陈昭若的，而是想来偷看妖女的。只是还没到门口就被昭阳殿的宫人看见了，她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进来，对陈昭若笑道：“大哥今日被立为太子，我想来瞧瞧他。”
　　陈昭若笑道：“这可不巧了。他如今不在这里，他出去看他新建的太子府了。过几日，你大哥哥便要搬出这昭阳殿了。”
　　周琬听了似乎有些落寞：“我在这宫中本就没什么玩伴，大哥平日里忙着读书，本就没空闲陪我。如今他又要搬出去，更没人陪我了。”
　　陈昭若轻笑：“他虽搬出去，可平日读书还是在这宫中的勤思堂，他每日也会来宫中向你父皇请安。你们还是可以时常见面的。”
　　周琬低了头道：“宫中太闷了，我也想和大哥搬出去住。”
　　陈昭若笑着哄她道：“等你大些，也会有自己的公主府的。”说着，陈昭若命人拿来了些糕点，给周琬用。
　　可糕点刚到，潘复也到了。
　　“夫人，陛下请夫人去宣室。”潘复道。
　　陈昭若和常姝对视一眼，道：“烦请公公稍等，本宫这就来。”
　　周琬见状，忙道：“夫人，琬儿可以在这里再多坐会儿吗？若是现在回我母妃那里，她只怕又要责问我为何到处乱跑了。”她说的实在恳切。
　　陈昭若又看了一眼常姝，似乎有些无奈，只得对周琬笑道：“好，那我命人去和你母妃说一声，只说留你在这里晚上和你大哥一起用膳。”
　　周琬忙点了点头。
　　陈昭若略收拾了一下，便带着青萝出去了。看见陈昭若的背影消失，常姝登时冷下脸来，收了所有的笑意。
　　如今，昭阳殿的正殿里，只有常姝和周琬。周琬只是看着常姝，也不说话。
　　常姝可不管这小丫头，她起身理了理衣襟，便要回她的房间。
　　“这位……这位……”周琬想叫住她，可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常姝有些不耐烦。哄孩子可真不是她能做的来的事。
　　周琬小心翼翼地问：“你就是那日东廊下的妖女？”
　　“嗯。”常姝十分敷衍。
　　“我听人说，你从前是我父皇的皇后？”周琬渐渐地大胆起来。
　　常姝听了，轻轻冷笑，扭头看向周琬，问：“你觉得我像吗？”
　　周琬摇了摇头，道：“我连一个皇后都没见过，怎么知道真正的皇后是什么样子？”
　　“反正不是我这样的。”常姝道。
　　“姑姑，”周琬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便这么唤她，“我平日里能找你玩吗？”
　　常姝反被她弄懵了。
　　只听周琬继续说道：“这宫里太闷了，只有你最有意思。我想常常来找你玩！”
　　原来是被这小丫头当成解闷儿的工具了。
　　常姝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要你敢来。”
　　且说陈昭若去了宣室，只见偌大个宣室里只有周陵宣一人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陈昭若行了一礼，周陵宣这才发现她来了。
　　“昭若，过来。”周陵宣冲她招了招手。
　　“陛下还在批阅奏折？”陈昭若说着，走了过去。
　　周陵宣拉过她的手，感叹道：“如今没有丞相了，诸事都要寡人自己来审。有时懒得写，只好让潘复代笔。”
　　“为何不再立个新相？看见陛下这么辛苦，妾身不忍。”陈昭若早已习惯张口就来这些假惺惺的话了。
　　周陵宣摇了摇头，道：“寡人谁都不放心。”又指了指那些奏折，对陈昭若道：“寡人累了，你帮寡人看看。”
　　陈昭若忙道：“陛下，后宫不得干政，这不合规矩。”
　　周陵宣只是扭头看向陈昭若，似笑非笑：“你还知道后宫不得干政？”
　　

76 第76章
　　“你还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周陵宣似笑非笑地问着。
　　陈昭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后宫人尽皆知，妾身又怎会不知？”
　　然后她感觉到周陵宣握着自己的手更重了一些，握得她生疼。她面露苦色，看着周陵宣的眼睛，娇声轻唤：“陛下？”
　　周陵宣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力气太大了一些，他松了手，却又抱住了她的腰，轻声道：“是啊，你自然知道了。”停顿一刻，又道：“可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呢？”
　　“陛下……”
　　“今日，柳怀远去拜会你，做什么？”周陵宣问。
　　陈昭若答道：“他来向琏儿辞行，只是琏儿不在。”
　　“撒谎，”周陵宣声音里尽是疲惫，“太子在典礼之后就被群臣簇拥着去看他新建好的府邸去了，柳怀远会不知吗？”
　　“妾身……”陈昭若开口要解释，却不想又被周陵宣打断了。
　　“你不要再狡辩了，你不会真的以为，寡人是陈灵帝那等不辨是非、不理朝政的昏君吗？你做的事，寡人心里清楚，寡人都看在眼里，”他说着，抬头看向陈昭若，“只是寡人不明白，有寡人护着你还不够吗？你为何还要插手朝堂之事？”
　　陈昭若听见他提自己哥哥，便动了气，脸色阴沉了下来。而周陵宣却把这当作她心虚的表现。
　　只见周陵宣松了手，起身去自斟了一杯酒，饮了一口，道：“昭若，你可知，寡人的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见周陵宣回了头，拿着酒杯看着陈昭若，看似云淡风轻地道：“当日，先帝病重，而寡人年少。子少母壮，先帝担忧寡人登基之后朝中被太后把持，便在寡人面前，赐死了寡人之母。他说，他要寡人一直记得这一幕，让寡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威胁到这皇位安稳。”
　　周陵宣说着，拿着酒杯一步一步向陈昭若走来，道：“如今，寡人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琏儿还小，像极了当年的情形……昭若，寡人实在放心不下。”周陵宣说罢，抬头，静静地凝视着陈昭若。
　　陈昭若明白了周陵宣言外之意，却也从周陵宣的眼神中看出了那一丝犹疑。她轻轻一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朱红色的剑架之上。
　　她看了周陵宣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走到那剑架前，取下宝剑，干脆利落地拔出宝剑，把剑鞘扔在了地上。然后，她径直来到了周陵宣面前……
　　然后把那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陛下，”她看着周陵宣，开口道，“妾身无依无靠，无母家依靠，又无亲儿支持，妾身只担心，若有一日妾身失宠，只怕下场不会好。为此，妾身的确曾在朝中寻找靠山。”
　　周陵宣微微蹙眉，他没想到陈昭若会承认的如此爽快。
　　“可妾身，从未对陛下有过二心，妾身心里也明白，只有陛下才是唯一的依靠。妾身把一颗心都给了陛下，就从没再想过把这颗心拿回来！只要陛下顺心，妾身做什么都愿意。”陈昭若道。
　　“如今，妾身已成了陛下的困扰，那妾身情愿自刎谢罪！只是，”陈昭若说着，眼中含泪，看起来楚楚可怜，“只是不知，妾身交付出去的那颗真心，值得如此吗？”说着，她看周陵宣面有愧色，知他动摇，便做出要挥剑自尽的动作来。
　　果然，在剑刃即将触碰到她脖颈的那一瞬间，一双手忽然出现，握住了那剑刃，鲜血顺着剑刃向下流淌，滴到地面。陈昭若抬眼，只见周陵宣正一脸坚定地手握剑刃，看着她。
　　他从她手里夺过剑，把剑扔在了地上。
　　“陛下……”她看着周陵宣手上的血，故意做出一脸心痛的模样，就要过去察看。却不想周陵宣把她狠狠拥进怀里，手上的鲜血就印在了她的蓝裙之上，分外显眼。
　　她听见周陵宣在她耳边轻语：“不、不行，你不能死，我不能再看见至亲至爱之人死在面前，我做不到……”
　　“昭若，”他轻声道，“寡人，真的害怕失去你。”
　　“可你从未拥有我。”陈昭若心中默念。
　　陈昭若回到昭阳殿时，夜已深了。
　　周琬早就离去了，周琏回来之后见陈昭若不在，便也自去休息了。只有常姝一直立在东廊下的梅花树旁，静静地等待着。
　　等到门边出现那深沉的蓝色之后，她眼前一亮。
　　陈昭若迈进了门，总算松了一口气，看见常姝仍在那站着，便问：“你在等我？”
　　常姝点了点头：“知道你出事了，我不放心。”
　　陈昭若狐疑地看向青萝，青萝摇了摇头，表示不是她说的。陈昭若便感慨道：“如今宫中的风言风语传得倒是快。”
　　常姝走上前去，十分自然地挽过她的手臂，同她一起进了房间，一边走一边道：“的确是有些风言风语。宫人们见你入了宣室，半晌没出来，好容易有个消息还是让青萝回昭阳殿取衣服……宫人们议论纷纷，都说你在宣室承宠，闹得太大，好好的衣服都穿不出来了。”
　　陈昭若听了这些话有些生气，不曾想宫中会有这等荒唐流言，她虽习惯了，可一想今日宣室里的事，她还是生气的很。同时，她如今更怕常姝误会，便忙道：“我并没有……”
　　“我知你没有，”常姝轻轻打断了她，道，“你不是那等没有分寸的人，更别提周陵宣喝了多年的药，哪里那么轻易地就能秽乱宫廷了？”
　　两人说着，走进了屋，常姝给陈昭若斟了一杯茶，递给她，道：“这是安神的茶，快喝了吧。今日在宣室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只怕你这几日又要睡不好了。”
　　陈昭若接过那茶，抿了一口，又抬眼看向常姝。只听常姝又问：“在宣室发生了什么？”
　　陈昭若垂眸道：“没什么，只是我不小心弄污了裙子，这才命青萝又取了一件来……”可她话还没说完，便见常姝握住了她的手。
　　常姝看着她，认真说道：“你可以对我说的。你为我分担了那么多，我也可以为你分担些。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阿姝……”
　　“我如今只有你了，”常姝说着，低下头去，“我如今只希望你好好的，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陈昭若听了这动情的话语，一时哽住了。她也想向常姝吐露心声，可她该怎么说、又从何说起呢？她说了之后，常姝又会怎么想？
　　她知道常姝虽恨极了周陵宣，但却对大周忠心耿耿。若是让常姝知道，自己意在颠覆大周社稷，常姝又会怎样？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常姝看见了陈昭若眼里的纠结痛苦，轻轻叹了口气，道：“也罢，你不愿说，便不说了。”又道：“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如同你陪着我一般。”
　　常姝自于仲被定罪之后便万念俱灰，如今能让她活起来的不过是一个陈昭若。
　　可以说，陈昭若早已成了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动力。她不能想象，若自己的生命中没有陈昭若，会是个什么鬼样子。
　　这深宫的夜，太长了。
　　“你早些休息吧。”常姝说着，起身便要走。
　　“阿姝，”陈昭若轻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还要言谢吗？”常姝回头轻笑，“况且我也没帮什么忙，一直，没帮上什么忙。”常姝说着，有些落寞。她轻轻叹了口气，便离去了。
　　陈昭若看着常姝的背影，一时出神，直到青萝小声出言提醒。
　　“主子，我们如今怎么办？”青萝问。
　　陈昭若低了头，道：“周陵宣对我起了疑心，还起了杀意。不能再拖了。”
　　“主子，要动手吗，”青萝问，“会不会太过仓促？”
　　陈昭若沉思一瞬，道：“琏儿已被立为太子，这么多年我在朝野费心经营，虽未达到预期，却也足够发起一场政变了。”
　　陈昭若说着，不禁眉头微蹙：“只是，他如今必然防着我，朝中诸事都要亲自过目，只怕不那么容易成事。而且，这几年没什么战事，我们安插提拔的将领几乎没什么用，军中大权依旧在张家手上。而张家循规蹈矩，着实令人头疼。”
　　“是啊，”青萝叹道，“周陵宣在朝中虽没有了于仲，却还有不少亲信，着实难办。”
　　“可是，”陈昭若想着，眼睛一亮，“若是，周陵宣和他的亲信不在长安呢？长安，不就是我们说了算了吗？”
　　青萝明白了，也微笑道：“而且，若天子在长安以外的地方出了什么事……”她说到这里，便不再接着向下说了。
　　“不，他不能那样轻易的死，”陈昭若的眼神阴狠了下来，“我要让他活着，让他好好体会一下，受辱、亡族、灭国！”
　　寝殿内一时安静极了。
　　“对了，”陈昭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琏儿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过几日，周琏就要搬出去了。陈昭若着实是不放心。
　　青萝道：“已打点好了。”
　　陈昭若听了，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一连几日，宫里都风平浪静，似乎无事发生过。
　　丞相迟迟未立，周陵宣自己一人根本无法应对繁杂的政事，政务堆积如山，御史们又开始不停地上奏劝谏了。
　　周陵宣看着堆积的奏折不禁动了气，后宫陈昭若干政之事也让他厌烦。唯有多吃些术士练的丹药，多饮些西域进贡的美酒，多看些绰约的姑娘跳的舞蹈，才可略解他心中烦闷。
　　可纵使如此，他还是烦闷的很。
　　潘复在陈昭若的授意下，不失时机地对周陵宣道：“陛下，若在宫中烦闷，不如出宫转一转？”
　　“长安附近的行宫寡人都去遍了，着实没什么新意了，还不如在这宫中待着，耳边也少些御史的抱怨。”周陵宣说着，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
　　潘复轻轻叹了口气。
　　周陵宣问：“何故叹气？”
　　潘复忙道：“奴才是想，陛下也有自己的难处，富有天下，却被局限在这深宫之中。”
　　“天下，”周陵宣轻轻地念着，“是啊，寡人富有天下，却还没看过呢。”
　　

77 第77章
　　经潘复这一提醒，周陵宣果然动了巡游天下的心思。
　　自古帝王多有巡游天下之举，有的为了寻仙，有的为了作乐，自然被各种史官百姓骂了个狗血淋头。
　　周陵宣自然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窘境，他想出了一个绝佳的理由：泰山封禅。
　　毕竟，在他在位期间，天下一统。虽然这其中并没有多少他的功劳，可他还是执着地把这作为自己的功绩，并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配得上泰山封禅之举。
　　他已打算好了，等他封禅之后，便转道南巡，看看他统一了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经过一番准备，周陵宣终于光明正大地在朝堂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吵得火热。
　　当然，最后谁都拗不过周陵宣。他要封禅，便只能随他去了。
　　“陈夫人近来如何？”周陵宣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问潘复。
　　潘复答道：“陈夫人前些日子病了，还没好呢。”
　　“病了？”周陵宣眉头微蹙，放下奏折，陷入沉思。
　　潘复借机道：“自那日陈夫人从宣室回昭阳殿之后，陈夫人便病了。”
　　周陵宣冷哼一声，斜睨一眼：“有话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潘复忙道：“奴才多嘴了。”
　　“太医去瞧过了吗？”周陵宣问。
　　潘复道：“瞧过了，只说是陈夫人旧疾复发。”
　　周陵宣没有说话，只是扔下了手里的奏折，理了理衣襟就要起身。
　　“陛下这是……”
　　“摆驾昭阳殿。”
　　陈昭若在此时恰到好处地病了。
　　一场春雨后，她着了凉，再次卧床不起。
　　这是她故意设计的，她需要在此时病一场。一来，她可以做出一副忧思郁结这才染病的模样来让周陵宣放松警惕；二来，她也有借口逃过南巡。
　　南方虽是她的家，可她却是不能在此时回去的。
　　她如今能做的，不过只是望着窗外的细柳，遥忆南方故园之景。
　　陈昭若病了，昭阳殿再次闭门谢客。无人之时，常姝便会来到寝殿床边陪着她。
　　“你身子太弱了。”常姝给陈昭若端来了药，说着。
　　陈昭若接过，却不喝，只是看着常姝。
　　“看我做什么？”常姝指了指那药，“好好吃药才是正经事。”
　　陈昭若微微一笑，便饮下大半，却又把药碗放在一边，不再饮了。
　　“为什么不喝完？”常姝皱着眉头问。
　　陈昭若只说了一个字：“苦。”
　　只要常姝在身边，她本来能喝完的药也喝不下了，她喜欢看常姝担心她的模样，最好还能看到常姝哄她的模样。
　　常姝自然也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却也不哄，只是以毒攻毒，一脸惊讶地对她道：“你竟然因为苦就不喝完我给你端来的药？”
　　陈昭若听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了药碗――这招太狠，又输了。
　　常姝看着陈昭若把药喝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可真是拿你没办法。”陈昭若喝完了药，擦完了嘴，道。
　　常姝也撇了撇嘴：“那最好，说明我还有点用处。”她说着，又坐到一边给陈昭若准备水果。
　　陈昭若看了，不由得轻笑：“这些让青萝来做就好了，你何必亲自动手呢？”
　　常姝头也不抬，只是道：“难得有机会让我照顾你，让我来吧。”
　　“你……”
　　“怎么了？”常姝扭头问。
　　陈昭若轻笑：“你仿佛一个刚出阁的姑娘，净想着讨好夫家。”
　　常姝停了手，接着话茬打趣道：“更像个处处操心的老母亲。”
　　陈昭若笑出了声：“你可是越来越油嘴滑舌。”
　　常姝反击道：“我初见你时，也没想到你这么、这么……”她说着，却说不下去了。
　　“我怎么了？”陈昭若反问。
　　“看似正经，实则，蔫坏！”她终于憋出了一句，自己却先笑了。
　　陈昭若也笑了。常姝看见陈昭若如此轻松地笑，心下也放心了不少。
　　陈昭若也知常姝是故意逗乐，更加珍惜她这份良苦用心。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配合着。
　　常姝端了刚切好的水果来。陈昭若拿过一块，一边吃着，一边微笑着看着常姝，说起了家常：“沣阳公主这几日没来找你吗？”
　　常姝答道：“如今你要静养，那小丫头太闹腾，她一来我便把她赶走了。”又叹道：“这小丫头胆子还真是大，宫中人人都怕我，她却天天缠着我。”
　　陈昭若轻笑道：“谁说宫中人人都怕你？”
　　常姝道：“都说我是妖女了，还不怕吗？”
　　陈昭若沉思一瞬，道：“看来得想办法禁住这些风言风语了。”
　　常姝忙道：“你如今可别再操心了。这些小事，不必如此在意。”又转移话题，问：“琏儿最近读书可还用功？”
　　陈昭若微笑着点了点头：“琏儿一向用功。他昨日来见我时还说呢，知道他天分不高，便更加用功地读。宁王也曾派人来说过，说琏儿太过刻苦，常常一看书就是一夜，让我劝他稍稍歇歇呢。”
　　常姝听了，自嘲地笑了：“肯看书是好事，不像我，从前就喜欢舞刀弄枪。”
　　“舞刀弄枪也有舞刀弄枪的好处，我倒希望琏儿可以多练练武，他身子弱，练练武强身健体，也是好事。”
　　两人正说着，只听青萝在外边道：“陛下往昭阳殿来了。”
　　常姝听了，登时冷了脸，又看向陈昭若，无奈地道：“我上辈子大概是烧了周陵宣的祖坟，这辈子才遇见他。”
　　陈昭若也无奈道：“我大概是和你一起烧了他的祖坟。”
　　常姝放下水果，便钻进了衣柜，却没有急着顺着密道回房，而是就躲在衣柜里，想听一听外边在说什么。
　　果然，不多时，周陵宣来了。
　　只是，两人的交谈在常姝听来，却不似从前了。
　　从前，只要周陵宣一进昭阳殿的门而陈昭若也醒着，常姝便能听见周陵宣轻松随意的调笑与看似深情的告白，和陈昭若温顺和柔假情假意的附和。今日，却不一样了。
　　陈昭若行了礼问了安之后，两人沉默了好久。
　　常姝听见周陵宣坐下来的声音，约莫着是坐在常姝方才做的位子上了。
　　“你，身子可好些了？”半晌，周陵宣终于开口问。
　　常姝听见陈昭若道：“谢陛下挂怀，只是妾身实在不中用，还没有好。”
　　陈昭若这话听起来也不似往日里那般温柔，仿佛带了几根刺，听起来多了几分淡漠。
　　“你在怪寡人吗？”周陵宣问。
　　“妾身不敢。”
　　“可你分明就在怪寡人，”周陵宣道，“寡人是天子，是帝王，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寡人以为，你明白的。”
　　周陵宣似乎有些失望？
　　陈昭若依旧垂眸说道：“妾身明白。”
　　莫说周陵宣了，这话在常姝听来都是敷衍了。常姝不禁皱了皱眉：那日的宣室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陵宣似乎无奈地叹了口气：“昭若，不知为何，寡人从前一直隐隐觉得，有朝一日，会失去你。”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听周陵宣接着道：“你对寡人很好，事事都顺着寡人，还会耐心听寡人说话……寡人和你在一起时最为安心。可纵使如此，寡人还是能感觉到，你待寡人的那份疏离，似乎你从来没把心思放在寡人身上，这一点，你和寡人见过的其他女子都不同。”
　　常姝听见周陵宣挪了个位子，应当是坐到陈昭若的榻上了。
　　只听周陵宣动情道：“昭若，你的眼睛很好看，寡人最喜欢看你的眼睛。只是，寡人似乎从来没在你的眼里看见过寡人。”
　　“陛下，”陈昭若终于开了口，“时至今日，陛下还是不信妾身么？”
　　“寡人不是这个意思……”
　　“可陛下分明就是这个意思，”陈昭若故意做出一副心痛的模样，“陛下，你我相识相守近十年，陛下竟还在怀疑妾身的真心？”
　　周陵宣不敢对上陈昭若那含泪的眸子。
　　陈昭若叹了口气，道：“陛下，那日妾身在宣室所说，绝无半句虚言。妾身自知不该私自联络朝臣，可妾身对陛下的情意，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妾身短命而亡！”说罢，又是一阵咳嗽。
　　听起来，她的话无奈却又坚定。
　　常姝默默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陈昭若干政之事，被周陵宣察觉了。常姝的心揪成一团：凭周陵宣的性子，不会这般轻易地放过陈昭若的，那日在宣室，一定发生了极度危险的事。
　　“昭若啊昭若，你为何不向我说呢？”常姝心想。
　　正想着，只听周陵宣又道：“是寡人错了，寡人不该那样猜疑你。”
　　“陛下……”
　　“下月封禅南巡，你可愿与寡人同去？”周陵宣问。
　　陈昭若垂眸道：“妾身想在宫中静心养病。”
　　“可寡人想让你陪着寡人，”周陵宣道，“寡人想了想，这些年，宫中妃子越来越多，也难怪你会不安了。寡人是有些疏忽你了，寡人想要补偿你。”
　　“陛下不必如此，妾身都明白。”
　　周陵宣摇了摇头：“可寡人执意如此。寡人想带着你一起去看这万千世界，只有你。”
　　陈昭若看着周陵宣陷入了沉思。
　　她本意是想借病逃过南巡，以便留在长安实施计划的，可如今，周陵宣为了那在他自己看来感天动地的情意，不顾她的病体，执意要带她南巡……
　　南巡就南巡！
　　陈昭若垂了眸：南方可是她的家，到时候在南方发生什么事，可就由不得周陵宣了。
　　“陛下，妾身愿意。”她道。
　　衣柜里的常姝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愣。
　　陈昭若要和周陵宣一起南巡，那自己怎么办？自古以来，没见过天子出巡带着废后的啊！
　　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将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见不到陈昭若了？
　　陈昭若还生着病，教她怎么放心呢？
　　不行，她不能离开陈昭若了。
　　

78 第78章
　　周陵宣走后，常姝没有从衣柜里直接钻出去，而是通过地道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昭若若是要南巡，她是必须跟着的。只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陈昭若是不会带上她的。就算陈昭若想带上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啊！
　　常姝坐在案边撑着脑袋，不住地思索着。
　　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去，偷偷混入其中总可以吧？
　　正想着，只见沣阳公主周琬又来昭阳殿了。常姝从窗户里看见她先是急匆匆地进了正殿，没一会儿就一蹦一跳地从正殿里出来，直奔自己这东廊下。
　　常姝忽然有了主意。
　　周琬进了门，欢快地叫道：“姑姑，你今天还要吓唬我吗？”
　　常姝汗颜。很显然，她连日来的恐吓没有一点威慑的作用，这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究竟想怎样？”常姝无奈苦笑。
　　“姑姑，我想听你的故事，就那种打打杀杀的故事，你给我讲一讲可好？”周琬坐了下来，自己斟了一杯茶。
　　“不好。”常姝的脸登时冷了下来。
　　莫不是要讲这小丫头的父皇是如何的冷血无情，要讲她当年是如何气愤、持剑杀上宣室？
　　罢了，这毕竟是个孩子，上一辈的恩怨牵扯她做什么？
　　小丫头不依不饶：“姑姑，这宫里太无趣了，我也想练武玩玩，可我母妃不准，我一提她就要骂我。这宫里只有你会那些了，你给我讲讲嘛？”
　　“你想练武？”常姝眼睛一亮。
　　周琬连连点头。
　　常姝却不再提练武的事，只是看似随意地问：“你父皇南巡，你可要跟着去吗？”
　　周琬摇了摇头，道：“听说父皇这次连大哥都不带，更何况我？”
　　“你想出去看看那大千世界吗？”常姝问。
　　周琬忙答道：“求之不得！我自出生，还没见过宫外是什么样呢！”
　　“宫外啊，”常姝的目光飘远，忽然忆起从前未入宫的日子，她还可以常常溜出府去，到市井间玩耍，“宫外比宫里有趣多了。”
　　“姑姑，你给我讲讲吧，我母妃就从不愿和我讲这些，她说我贵为公主，不该想那些事情。”周琬说着，拽过了常姝的衣袖。
　　常姝微微笑道：“你母妃说得对，寻常公主的确不该沉迷于市井之事。”
　　周琬听了，不由得撅了撅嘴。
　　常姝接着道：“但是，谁说你是寻常的公主了？”
　　周琬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姑姑绝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我才不要做什么循规蹈矩的寻常公主，我想同大哥一样，可以做一番事业，名留青史！”
　　常姝听了这话，竟一时出神。
　　好熟悉的话。
　　“姑姑，你怎么了？”周琬问。
　　常姝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眼角有些湿了。她看向周琬，道：“我答应你，教你练武，只是你不许告诉别人。”
　　周琬一喜：“当真？”
　　常姝轻轻点了点头，又道：“只是你要为我做件事，就当是考验了。”
　　“什么事？”周琬顿时紧张起来。
　　常姝轻轻一笑：“我也想跟着去南巡。不管到时是以什么名义去还是混进去，我必须要在南巡的人马中。你能帮我坐到吗？”
　　周琬皱了皱眉：“也太难了。”
　　常姝叹了口气，道：“也罢，对于你这样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来说，是太难了些。”
　　“我可不是寻常小姑娘，”周琬忙道，“只是，你要跟着南巡做什么？”
　　周琬是听说过一些关于当年的只言片语的。她担心常姝不怀好意，自己就犯下大事了！平常的小打小闹无人在意，可若闯出滔天祸事，那还了得？
　　常姝随意道：“在宫里太闷了，出去看看风景，散散心。”
　　“当真？”
　　“嗯。”
　　“只是，若只是这样，”周琬略有迟疑，“姑姑为何不找陈夫人帮忙？陈夫人不是很宠姑姑吗？”
　　“什么？”常姝正喝水，差点喷出来。她怀疑自己没听清。
　　周琬一脸疑惑：“姑姑若向陈夫人说，陈夫人定然会帮忙的。她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苛待于你，琬儿看，陈夫人对你很不错呢。”
　　被一个小姑娘一语道破，常姝有些慌了，又忙强稳住自己的心神，正色道：“胡说什么呢？”说罢，又急急地喝了一口茶，慌乱至极。
　　傍晚，陈昭若刚用完晚膳，周琏便来请安了。
　　陈昭若见了周琏很是欣喜，毕竟有日子不曾见面了。
　　“母妃。”周琏唤道。
　　陈昭若拉着周琏坐了下来，忙吩咐青萝给周琏备了些他平日里最喜欢的糕点，又问：“在宫外住的可还习惯？”
　　周琏答道：“下人们服侍得很是周到，母妃不必担心。”
　　陈昭若要给周琏倒茶，却被周琏止住，道：“母妃还在病中，这些事情就不必亲力亲为了。”
　　陈昭若轻轻摇头，道：“你好容易回来一次，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周琏有些不安，以为陈昭若有责怪之意，忙道：“孩儿日后一定常常向母妃请安。”
　　“你这孩子，”陈昭若无奈地轻笑，又坐了回去，道，“我前些日子得了几匹蜀锦，命人送去了尚衣局，给你做几双鞋。想来这几日就该做好了。”
　　“多谢母妃，”周琏道，“只是孩儿如今不缺鞋子，况且蜀锦做鞋也太过奢侈，孩儿想效仿书中圣贤，厉行节俭。”
　　陈昭若听了，点了点头，道：“甚好。”
　　“母妃，”周琏想了想，试探地唤了一句，“母妃今日，为何不问孩儿的功课？”
　　陈昭若一笑：“宁王殿下日日都派人送信来，说你很认真，我相信宁王的话。”
　　周琏听了，似乎有些失落。
　　“怎么了？”陈昭若敏锐地察觉到了周琏的低沉消极。
　　周琏忙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从前母妃常常问孩儿功课，孩儿习惯了，如今却不大适应。父皇如今常常去看二弟，孩儿已许久未曾见到父皇了，听说……”说到这里，周琏自嘲地笑了，又道：“孩儿如今已是太子，不该有这样幼稚的想法了。”
　　“听说什么？”陈昭若又问。
　　周琏看向陈昭若，道：“听说今日父皇下令，母妃也要跟着去南巡。父皇母妃都要离开长安数月之久，孩儿要一连几月不能见到父皇母妃，着实有些难过。”
　　陈昭若听了不由得轻笑：“原来是为了这事？”她握住周琏的手，安慰道：“父皇母妃只是出去几个月，途中我们也可以时常联络。长安还有宁王殿下，宫中还有周琬周璨，你若实在无趣，大可来找他们。母妃就算在南方，也会常常挂念着你的。”
　　周琏点了点头。二人又说了些闲话，仿佛一对亲生母子。天色不早了，周琏才离开了昭阳殿。
　　陈昭若的视线一直随着周琏离开。青萝默默地站在陈昭若身后，道：“太子和他父亲不一样。”
　　“是啊，太不一样了。”陈昭若道。
　　青萝犹豫了许久，这才鼓起勇气，问：“主子，我们复仇大计一旦实施，太子必然不会置身事外……”
　　“我不会伤害琏儿的，”陈昭若坚定地道，“绝对不会。”
　　她不是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之人，周琏多年的陪伴的确给了她许多温暖。若说九年前的她还可以毫不留情地复仇，如今的她，却是注定了要手下留情，不会太绝了的。
　　她还要为周琏打算。
　　青萝垂眸道：“奴婢明白，奴婢也理解主子。”
　　“只是，”陈昭若低垂了眼，“我若去南巡，留琏儿一人在长安，我着实不放心。你再去安排几个人，保护他，不可让他有闪失。”
　　“是。”青萝道。
　　夜里，烛火皆灭，常姝又偷偷摸到了陈昭若的床榻之上，默默躺在了她身侧，却是一言不发。
　　陈昭若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听见身侧那人一直没睡，却又一反往常什么话都不说，终于等不住了，开口问：“你……可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先说。”常姝道，似乎在赌气一样。
　　陈昭若叹了口气：“我不该不和你打个招呼，就答应周陵宣去南巡的。”
　　“你还知道啊，”常姝猛然坐起，歪着脑袋看着陈昭若，“别的不说，你自己身子如今是什么状况你不知道吗？舟车劳顿，你受得了吗？周陵宣没脑子只顾及他自己，你就不能顾及一下你自己？再者说，周陵宣是何等样人你不清楚吗？他敏感多疑又心狠手辣，你二人又生了嫌隙，你要和他朝夕相对共度几个月之久，他若又发疯了你可怎么办？”
　　常姝这一连串不打结巴的话下来，如狂风骤雨一般，陈昭若着实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并不知道常姝听见了二人的谈话，不想让常姝为自己担心，更不想让常姝牵扯进来。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不说话。
　　常姝叹了口气，复又躺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难处，不想让我担心，你不愿说，便不说了。”
　　“多谢。”陈昭若轻声道。
　　常姝侧头看向陈昭若，颇有些威胁的意味，道：“你要是去南巡，可就一连几个月都见不到我了。”
　　陈昭若轻轻笑着：“放心，南巡的日子里，我每日都会把你想上一百遍。”
　　“噫，”常姝听了这话，内心喜悦，却还是做出了一副不自在的模样背过了身去，道，“不愧是大周最得宠的妃子，说起话来这么肉麻……啊！”
　　她刚背过身去，便感觉一只手轻轻搭上了自己的腰，温温柔柔的，指尖在她腰间抚过。她不由得轻叫了一声，却又觉得这太过失礼，忙闭了口。
　　然后她就听见了陈昭若在她耳后的轻笑。
　　“笑什么？”她问。
　　陈昭若答：“没笑什么？”又问：“倒是你，你在想什么？”
　　常姝答道：“想周琬。”
　　“周琬？”陈昭若忙撑起身子，看着常姝，一脸的不可置信，“一个小丫头？你想她？”
　　常姝点了点头，又道：“看到她，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不愿墨守陈规，的确有几分你的影子，”陈昭若道，“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那小丫头机灵着呢，是个人精，你可不要因为她年龄小就掉以轻心。”
　　“人精？”常姝想了想，点头道，“是了，宫中长大的孩子，多半都是人精了。”
　　陈昭若听了这话，却又不得沉默了。
　　是啊，人精。
　　宫中长大的孩子，注定无法拥有常人的悲欢喜乐。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注定了会是沉重无比。
　　“阿姝，”陈昭若轻轻唤道，“我南巡之时，你就在这昭阳殿好生待着，我怕……”
　　“怕什么？”
　　陈昭若欲言又止。她在担心周陵宣趁此机会对常姝下手。陈昭若在昭阳殿时，可以护着她的阿姝，如今她走了，她实在是不放心。
　　她最担心的就是常姝了。
　　常姝看出了陈昭若心中所想，微微一笑：“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我命硬着呢。”
　　“我会在这昭阳殿等你回来。”常姝道。
　　虽然常姝心里也明白，她可不会这么安分地待在昭阳殿。
　　

79 第79章
　　周琬的确是个人精，小小年纪，便有许多门道了。
　　这日风和日丽的，陈昭若被周陵宣拉出去一起在御花园闲逛，昭阳殿里只剩了常姝。
　　周琬蹦蹦跳跳地来了，道：“姑姑，我有办法让你去南巡了！”
　　看着周琬狡黠的笑，常姝心中登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听周琬接着道：“姑姑若不介意，可扮作一小太监。我找到了人可以帮你。”
　　原来只是扮作太监。
　　常姝点了点头，依旧是平时那样冷着脸：“甚好。”又问：“是谁？”
　　周琬答道：“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
　　“是，绝对可靠。我说你是我宫中的宫女，想让你出去替我长长见识，他便应了。”周琬保证道。
　　常姝想了想，便也没多问。
　　周琬见常姝反应很是平静，便放下心来，又问：“那姑姑什么时候教我练武？”
　　“等南巡回来。”
　　“啊？那还要好几个月呢？我得闷死了。”周琬说着，不满地撅了撅嘴。
　　常姝一笑，道：“你这几个月，先在宫中自己练练，练练跑、练练跳，不然猛地练武，只怕会吃不消。”
　　周琬连连点头，又笑了：“听说父皇决定让我母妃南巡时协管后宫，想必她忙得很，没时间管我，正好由着我闹。”
　　常姝听了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因为陈昭若早已给她说过了。陈昭若要几个月不在宫里，宫中之事由周琬之母许美人代理，陈昭若还打算把琴音支使过去帮许美人，这样，若许美人有拿捏不好的地方，常姝也可通过琴音提点。
　　陈昭若想让常姝帮她看着后宫，可常姝更担心陈昭若的安危。她宁愿跟着陈昭若走，只要默默地看着她，知道她安然无恙，她便心满意足了。
　　想着，常姝的嘴边勾起一丝微笑。
　　在御花园的陈昭若这边也不太平，她被周陵宣拉出来一起赏花，却好巧不巧的刚好碰见朝云抱着周璨出来逛。
　　周陵宣一见周璨，便连路都走不动了，只是抱着周璨玩耍，十分疼爱。朝云就在一边浅笑着、看着，还顺便暗自观察了下陈昭若。
　　陈昭若自然是把朝云的反应看在眼里了，只是未曾放在心上。她知道朝云还是防备着她，却也不想再辩解什么了。
　　终究不是一路人，朝云想争什么，就随她争去。
　　反正陈昭若不稀罕，更何况，一切都快结束了。
　　周陵宣抱着周璨逗弄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冷落了一边的陈昭若，他尴尬地笑了笑，把周璨递回到朝云手里，眼睛也停在周璨身上，感慨道：“太子出生时，寡人还年轻，只觉婴孩吵闹烦人，如今年岁稍长，才知婴孩的好啊。”
　　陈昭若看着周陵宣这副模样，心中却只是想笑。不知若周陵宣知道周璨非他所出，会是什么反应？
　　但陈昭若想归想，却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她何苦和朝云互揭老底呢？
　　“昭若，”周陵宣回头叫了她一声，“走吧，继续赏花。”
　　“是，陛下。”
　　周陵宣说着，拉起了陈昭若的手，便从朝云面前走过。
　　朝云看着二人的背影，脸一下子冷了。
　　没几日，南巡一切事宜都准备妥当，该启程了。
　　临行前，陈昭若紧紧拉着常姝的手，小心吐出两个字：“保重。”
　　常姝点了点头：“你也是。”
　　“在昭阳殿等我回来，”陈昭若认真道，“不论你听说我南巡时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常姝听了她这话，顿时起疑了。她嘴上应答道：“好。”心中却又开始了不住地思索。
　　陈昭若见常姝一脸担忧，便轻轻把她拉入自己怀中，又在她耳边道了一遍：“等我回来。”
　　说罢，她便带着青萝和一干人等，走出了昭阳殿。
　　看着那一袭蓝衣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常姝登时回了自己东廊下的房间，麻利地换上了太监的衣服，又把自己头发随手束好，就要出门。
　　不然来不及了。
　　可她刚迈出东廊下的门，还未出昭阳殿，便见琴音迎面而来。琴音一愣：“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说来话长，日后再说，”常姝急匆匆地摆了摆手，又道，“不许透漏出去，谁都不行，就是你家主子也不行！不然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说罢，还未等琴音反应过来，她便夺门而出。
　　她一路狂奔，终于到了约定的地点，见到了那人，却不由得吃了一惊。
　　“祝为？”
　　“殿下？”
　　“莫要称呼我殿下了！”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卜祝为正等的心焦，看到有人来了，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发现来人是常姝，又懵了。他缓了一下，忙把她招呼上了车，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这车很明显是存放杂物的。祝为问：“怎么是你？”
　　常姝也懵了：“我也想问。”
　　祝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埋怨道：“我说为什么这卦象这么奇怪，原来是摊上事了。沣阳公主果然是个祸害！”
　　常姝皱了皱：“祝大人，你可有一卦是算准了的？前些年说我是后命，还说帝星生变，如今又说沣阳公主是个祸害，你还算了什么，多年不见，给我讲讲？权当叙旧了。”
　　祝为听出了常姝声音里的不快，只是道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想了想，似乎不服气，又补了一句，“当年殿下若是听微臣一句劝，不再多生事端，只是本本分分地在椒房殿待着，只怕也不会丢了后位。失宠的皇后总比被废的皇后强吧！”
　　常姝冷笑：“你懂什么？”
　　被废了的皇后总比被杀了的皇后强吧！
　　“唉，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祝为又不停地感慨着。
　　常姝也无奈地道：“周琬这个小丫头啊……”
　　周琬机灵是机灵，可是也太不稳妥了。祝为就算同她交好，可到底是个臣子，哪里扛得了这样的事？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祝为也是。
　　常姝就这样混进了南巡的车马里。
　　她透过帘子，见御膳房的马车后还跟着几辆车，似乎装着一些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便问祝为：“那辆车里的是什么？”
　　祝为看了一眼，道：“是术士的把戏，炼丹炉之类的。”
　　“炼丹炉？”
　　“是，”祝为点点头，“陛下这几年沉迷于求仙访道，那些术士可是得志了。”
　　祝为身为一个正正经经的太卜，是瞧不起这些江湖术士的。可这些年，周陵宣偏偏宠信江湖术士，把堂堂太卜冷落了。
　　常姝正看着那车若有所思，忽见一人身穿铠甲，骑在马上迎面而来。常姝忙掩了帘子，缩在车里。
　　“可有不妥吗？”祝为问。
　　常姝摇了摇头，答道：“没有，只是不知张勉将军也在这里。”
　　祝为道：“陛下南巡，张勉将军身为羽林军统领，自当随行护卫。”
　　唉，要躲的人又多了一个。
　　说起来，自常家被“平反”之后，她还没见过张勉呢。
　　常媛被陈昭若送去了一个隐秘的所在，连常姝都不知在那里。陈昭若只和常姝说，常媛和金风在一起。
　　“不知阿媛如今怎样了？”常姝看见了张勉，不由得想起常媛来，心中默道。
　　“殿下，微臣斗胆问一句，殿下来南巡究竟为的是什么？”祝为看常姝心神不宁的样子，实在是怕自己真的惹上事，便又问了一句。
　　显然，周琬之前想的那一套说辞是用不上了。
　　但常姝还是答道：“看风景。”
　　“看风景？”
　　“是了，看风景，她就是最好的风景。”常姝心中默道。
　　这些肉麻煽情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对陈昭若说的。
　　“殿下？”
　　“不必唤我殿下。”常姝又说了一次。
　　祝为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殿下是后命，自然该称呼一声殿下。”
　　常姝听了，无奈地苦笑：“你还真是执着，承认自己错了有那么难吗？”
　　“不，这是天意。”祝为道。
　　天意？常姝冷笑，天意最爱捉弄人了。
　　“我才不信天意，”常姝道，“天意最会捉弄人了。”
　　“殿下放心，”祝为又道，“微臣相信，上天指引微臣帮殿下南巡是有用意的。微臣定会竭尽全力，助殿下顺利南巡。”
　　“多谢了。”常姝十分敷衍。她实在是搞不懂祝为这个人，为了几颗星星和几个随意的卦象，竟然会如此帮她。
　　不过，她搞不懂的事情还多着呢，也自然不缺这一点了。
　　不过，祝为也算是说到做到，把常姝护得极好。路上这些天，常姝几乎没怎么见过别人。
　　除了有的时候，她可以在车里远远地看着陈昭若。
　　还有一旁碍眼的周陵宣。
　　每当她看到陈昭若和周陵宣在一起时，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祝为敏锐地察觉到了，便挪到她身侧，劝慰道：“殿下，天子后宫三千佳丽，不会专情于一人，殿下不必太放在心上。”
　　常姝看也不看他：“你以为我是为了周陵宣？”
　　祝为疑惑：“不然呢？”
　　常姝微微一笑，不予作答。
　　祝为摸不着头脑，干脆闭嘴，出了车去看星星去了。
　　他这几年，日日夜观天象，却总是百思不得其解：说好了帝星生变，为何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难道天象，仅仅是天象吗？
　　不，他不信。
　　而常姝，此刻远远地看着陈昭若与周陵宣同坐一处，推杯换盏，有说有笑的，心中正不自在。
　　周陵宣已然有些醉了，而陈昭若看起来还很清醒，甚至还在向周陵宣劝酒。
　　常姝心疼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道：“唉，你何苦这么拼呢？你自己身体怎样，你还不清楚吗？喝这么多酒，又要难受了。”
　　陈昭若此刻并不知情，只是在不停地向周陵宣劝酒。周陵宣醉的越早，她就可以越早抽身。
　　做戏太累了。
　　

80 第80章
　　没多久，这一行人便到了东岳泰山，准备封禅大典。
　　都准备妥当后，在一个良辰吉日，周陵宣一行人便上了山。常姝自然是不能去的，她仰望着这千丈高山，悠悠地叹了口气。
　　“殿下，可有何不妥吗？”祝为问。
　　常姝冷笑：“我只恨周陵宣污了这泰山的美名。若泰山之神有知，只怕会被周陵宣气到堕魔。”
　　祝为听了忙道：“殿下这话可不敢乱说，你就不怕……”
　　“我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吗？”还未等祝为说完，常姝便反问道。
　　祝为哑口无言，正巧侍者催得紧，他便忙嘱咐了常姝几句，就跟着众人一起上山了。
　　等了半日，一行人还没下山，常姝在车中等得无聊便掀开帘子向外张望。所幸这周围也没什么人，除了几个把守的羽林军外，便是一些地位卑微的宫人。
　　常姝见没什么异常，便随手拿起了一个果子吃着充饥。正吃着，她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同寻常之处。
　　常姝一下子警惕起来。
　　在不远处的林子里，她分明看见有人影闪过。只是那树林太过茂密，最适合隐蔽，她只看见了个影子，便再瞧不见什么了。
　　“是谁鬼鬼祟祟？”常姝心想着，却一时想不到什么人。
　　周陵宣封禅南巡人人皆知，一时间还真不好说谁想在这南巡路上行不轨之举。
　　不过，若说谁最有动机，应当是自己吧。
　　常姝想着，不由得苦笑。
　　她只恨自己如今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不然必将下车去，亲手把那鬼鬼祟祟的小毛头揪出来不可！
　　不行，万一是陈昭若的人可怎么办？
　　罢了，不管了，不管来人是谁，多半也是冲着周陵宣这个不义之君来的，她只要保护好她的昭若就好。
　　常姝虽如此想着，可终究还是不能轻易放过这些蛛丝马迹，还是向那树林望了好几眼，直到确定再找不到那人影。
　　“轰――”
　　忽然，山上传来一声巨响，常姝一惊，向上看去，只见半山腰一处烟尘四起，无数石子从山上滚落。
　　众人大惊，惊呼出声，仓皇向外跑去，跑了一段距离，复又停下，抬头望山。
　　常姝坐在车里倒是镇定的很。她抬眼望着那一处灰尘四起，轻轻摇了摇头。
　　看起来只是巨石滚落山崖，而且与自己所立之处相去甚远，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想着，却忽然担忧起来：“昭若还在山上。”
　　虽然她也知道，以那块巨石的角度位置，根本不可能砸在周陵宣一行人的必经之路上，可她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身子弱，又是上山，又是滚石，可怎么受的住？”常姝心想。
　　正焦急无措间，她的视线里，周陵宣一行人再度出现。她拼了命地在人群中找寻，终于看见了被人簇拥着的那一袭蓝衣。
　　常姝登时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心里默默念着。
　　同时，她也注意到，周陵宣阴沉着个脸，其余诸人也都低头颔首。
　　下了山之后，周陵宣便独自一人回了自己的车驾之内，连陈昭若都未曾理会。
　　“在山上发生了什么？”
　　祝为刚回来，常姝便拉着他问。
　　祝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陛下的运气也太差了。”
　　“怎么说？”
　　“陛下祭祀之时，风吹倒了幡，上的香也被吹灭了，再点不燃。下山时，又遇巨石滚落，不慎被那声响吓到，竟摔了一跤。”祝为说着，又摇了摇头。
　　常姝听了，不由得轻笑：“我就说泰山山神要发威的。”可说着，她又想起树林里那来路不明的影子。
　　祝为看她若有所思，便问：“殿下，可有什么事吗？”
　　常姝还是决定隐下不说，又岔开话题：“陈昭仪可还好？山上风大，她身子弱，又受了惊，不知可还能支撑？”
　　祝为答道：“微臣一个外臣，哪里敢直视昭仪面容？”
　　常姝听了，叹了口气。
　　明明相隔不过咫尺，却连个话都不能说。
　　太难熬了。
　　祝为看她如此担忧，便问：“殿下在担心陈昭仪？”
　　常姝道：“随口问问罢了。”
　　祝为又道：“臣可以去为殿下打探打探。”
　　话刚说完，便听周陵宣派人在车外传话：“陛下口谕，宣太卜祝为觐见。”
　　祝为应了一句，又对常姝叹了口气，道：“还请殿下稍等，估计陛下是要问臣今日封禅大典上的事。”说罢，便下车去了。
　　另一边，陈昭若坐在车里，接过青萝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却还是止不住地咳嗽。
　　青萝心疼地连忙上去轻轻给她顺气。好容易，陈昭若才不咳了，第一句话却是：“昭阳殿可有消息？”
　　她昨夜里才收到昭阳殿传来的消息，说常姝逃出未央宫了。
　　陈昭若在接到信的那一瞬间，心一下子停跳了一拍，愣了半晌，没缓过神来。
　　常姝走了？不告而别？
　　不，不会的。
　　陈昭若想着，镇定了下来。
　　青萝摇了摇头，道：“依旧没有常家小姐的消息。”
　　陈昭若闻言，闭上了眼睛，悠悠地叹了口气。
　　“主子，她或许是走了。”青萝道。
　　陈昭若闭着眼摇了摇头，道：“不，她不会走的。”
　　“可琴音说她逃出未央宫了。你我都知道，她讨厌未央宫，她或许是自己过活去了。”青萝道。
　　陈昭若轻轻一笑：“不会的，她的大仇还未得报，她不会轻易走的。况且，她不知阿媛在哪，她不声不响地走了，怎么去找阿媛呢？”又没忍住咳了几声，道：“她不会轻易离开我的，不会的。”
　　她如今几乎已可以肯定，常姝就藏在这南巡的车队之中。只是可惜了，在这里她没办法、也不能搜查。
　　不然，她真想早点见到她。
　　唉，知道她人在自己身边，却不知她在哪里，这是何其讽刺？
　　青萝道：“主子，我们给在今日大典上动手脚的人要赏些什么吗？”
　　陈昭若道：“按照惯例即可。”想了想，又道：“再给每人多加五十两银子。”
　　毕竟在封禅大典上做手脚，风险太大了，得多给点。
　　周陵宣打死都不会想到，自己期待已久的封禅大典，就这般轻易地被陈昭若毁了。
　　“天命不认他，民心不敬他……等到一切准备妥当，他便再难翻身了。”陈昭若沉思道。
　　“主子，”青萝又道，“刚刚传来消息，我们在南方的人都已部署好了。”
　　陈昭若猛地睁开眼，眼里寒光一闪：“好。”又轻轻吐出几个字来：“一过长江，立刻动手。”
　　青萝颔首道：“是。”
　　祝为此刻立在周陵宣的车窗外，静静地听着车内周陵宣的问话，紧张不已，却是一个字都答不出。
　　“太卜，这就是你为寡人算出的良辰吉日？”
　　祝为感觉，周陵宣似乎是咬牙切齿地在问话，一时间更为惶恐了。可他越是慌张，就越是语塞，到头来只是说了一句：“卦象如此，臣无可奈何。”
　　他说完，就意识到这话不合时宜，忙掩了口。
　　车内的周陵宣却悠悠地叹了口气，道：“罢了，只是不知史书工笔，会如何写今日之事呢？”
　　祝为意识到了这是个拍马屁的极好的机会，忙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车内的周陵宣道：“罢了，你退下吧，寡人要服用丹药了。”
　　祝为的千言万语都哽住了。他应了个“是”，便告退了。
　　可他刚走，车的另一边就有一人来到窗前，对车内的周陵宣道：“秉陛下，我们没能在昭阳殿找到废后常氏。”
　　周陵宣本来闭目养神，听了这话，不由得睁大眼睛，问：“为何没能找到？”
　　那人低头道：“昭阳殿看管极为森严，白天我们混不进去，晚上摸进去了，东廊下的屋子里却只有一个宫女，不曾见到常氏。奴才们怕打草惊蛇，便未敢轻举妄动，特来禀报陛下。”
　　“她能去哪呢？”周陵宣皱了眉，百思不得其解。
　　“传陈昭仪来。”周陵宣道。
　　陈昭若正在车内休息，忽然听见车外青萝道：“主子，太卜祝大人求见。”接着便是祝为的声音：“臣祝为拜见夫人。听闻夫人身体抱恙，不知可还安好？”
　　陈昭若觉得这话问的奇怪，她往日里并不和这摆设一样的太卜打交道，怎么今日突然来嘘寒问暖？
　　想着，她猛然明白了什么，答道：“本宫一切都好，多谢大人挂怀。”又对青萝道：“青萝，把刚做好的山楂糕给祝大人一些。”
　　青萝不明就里，还是应了，就去给祝为打包了些糕点。
　　祝为也搞不明白，领了赏谢了恩，便走了。
　　青萝凑到车边，问陈昭若：“主子，给他山楂糕怕是不合适吧？”
　　陈昭若在车内闭着眼睛，微微一笑：“合适。”
　　这边祝为拎着一盒子山楂糕回了自己车内，对常姝道：“陈昭仪说她还安好，但我听她声音似乎疲惫不堪。”
　　常姝叹了口气，只恨不能亲眼看她，那样她才能放心。
　　“这陈昭仪还真是奇怪，也不知赏我山楂糕做什么。”祝为嘟囔着。
　　“什么？山楂糕？”常姝忙问。
　　祝为指了指盒子，道：“是啊，一盒子呢！”说着，就打开了盒子，推到常姝面前：“殿下先用。”
　　常姝看着那一盒子山楂糕，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糟糕，被她发现了。
　　这山楂糕很明显是送来给常姝吃的。
　　“琴音还是告诉了别人，等我回去，要你好看。”常姝赌气地想。
　　“昭若啊昭若，我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她想着，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81 第81章
　　祝为走后没多久，陈昭若刚刚打了个盹，却又听车外潘复道：“夫人，陛下有请。”
　　陈昭若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一脸疲惫。所谓的南巡简直是来受罪，休息都休息不好。
　　青萝给陈昭若简单地补了个妆，又搀着陈昭若下了车。陈昭若一脸的病容，虚弱地迈着步子，不时地咳嗽几声，好容易才到了周陵宣的车前，行了礼才上了车。
　　“陛下有何事吩咐？”陈昭若坐了下来，问。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周陵宣看着陈昭若，问。
　　陈昭若答道：“是妾身没休息好。”
　　周陵宣叹了口气，道：“你没休息好，寡人本不该叫你劳心的。”又道：“你可知你的昭阳殿出事了？”
　　陈昭若一愣，心登时提了起来，问：“何事？”
　　“废后常氏不见了。”周陵宣道。
　　“果然是阿姝的事，”陈昭若心想，“不过你又是如何得知？难不成又派人去暗杀她了吗？还好她出宫了！”
　　陈昭若心中如此想着，口中却道：“妾身不知！”又忙要行礼谢罪：“是妾身看管不严，还请陛下治罪。”
　　“罢了，想来你的宫人也不敢告诉你，”周陵宣摆了摆手，把陈昭若一把扶起，让她坐在自己身侧，接着骂道，“废后一向胆大妄为，你平日里在昭阳殿，还能管束着她。如今你不在，她可不就无法无天了吗？”
　　陈昭若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如今打算怎么办？”
　　周陵宣的眸色暗沉了下来：“派人去暗中查访，找到之后，格杀勿论。”又问陈昭若：“你以为如何？”
　　陈昭若听了，低了头，忍着怒气，强做出顺从的模样，道：“陛下圣明。”
　　周陵宣叹了口气，道：“不过，寡人如今最担心的，是那废后伺机报复。”
　　陈昭若忙道：“常氏在昭阳殿多年，早已没了当年的能耐，陛下且宽心。”
　　周陵宣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寡人已吩咐张勉把整个车队逐一排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陈昭若的心登时揪了起来，可她却只能应和着。
　　“阿姝，你可一定要小心。”她心想。
　　南巡车队中有许多大臣带了自家的内侍，也有如祝为这样带了宫中分配的小太监，整个车队浩浩荡荡，人数繁多，但好在有个确定的数目。
　　张勉严格认真，亲自带着人不厌其烦地一辆车接着一辆车地去核对，却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来了祝为的马车前。
　　张勉敲开了祝为的车，见里面只有两人，数目没错，便点了点头，又对祝为笑道：“祝大人清廉，竟只带了一人随行。”
　　祝为尴尬地笑了笑，道：“节俭些好。”
　　张勉笑道：“那便不打扰祝大人了。”说罢，便要走，余光却注意到祝为身后的小太监一直低着头，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似乎在躲避什么。
　　张勉登时起了疑心，又转向祝为，问道：“大人，能否让那小太监出来露个脸啊？”
　　祝为支支吾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勉的脸登时严肃起来，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指向祝为，对他身后的小太监，道：“本将军命你出来。”
　　祝为忙摆了摆手，劝道：“将军这是何必？”
　　“例行公事罢了，还请祝大人让开。”张勉冷冷地道。
　　祝为刚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的常姝却侧过身来，露出了半边的脸，道：“张将军，是我。”
　　祝为万万没想到常姝会这般大胆。
　　张勉也懵了，忙收了剑，用身体挡住身后兵卒，低声问道：“姐姐为何会在这里？”
　　常姝只是扭头看着张勉，意味深长地道：“张将军难道猜不到吗？”
　　张勉一愣，随即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
　　“莫非，是二小姐？”张勉有些不敢相信，却又有些欣喜。自那日常媛被于仲掳去之后，又被陈昭若救出，他就再没见过常媛了。
　　一晃，也几个月了。他是日思夜想，只恨不知常媛下落。
　　常姝没想到张勉会这样想，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道：“你明白就好。你也知道我受制于人，想见妹妹难上加难，如今好容易有个机会，我可不能错过。”
　　张勉点了点头，又问：“姐姐在此都有谁知道？陈昭仪可知？”
　　常姝摇了摇头：“只有你和祝大人知道，还请你为我保守秘密。你也看到了，我这几日安分守己，不会给你添乱的。”
　　张勉犹豫了一下，看可了一眼周陵宣车驾的方向，还是默许了，又问：“姐姐，不知张勉可否能和二小姐再见上一面？”
　　常姝叹了口气，道：“若有缘自会相见的。”
　　她何尝不想见常媛呢？
　　张勉查了一天，终于查完，天色已晚，他来到了周陵宣的车驾旁，秉道：“回陛下，没有异常情况。”
　　车厢里传来周陵宣一声微弱的叹息：“甚好。”
　　张勉又听见了陈昭若的声音：“陛下也可以放心了。”
　　周陵宣道：“寡人倒宁愿能抓出那么几个毛贼来，让寡人出出气。”
　　张勉此刻便是庆幸自己没有说出常姝来了。不然，周陵宣如今正在气头上，只怕常姝就危险了。
　　张勉是知道于仲和周陵宣曾经通信的内容的，心中早就对周陵宣这个君主不甚服气了，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他只能当作不知。他既倾慕于常媛，又痛心于常家的遭遇，故而，他包庇常姝之举也就不奇怪了。
　　“张勉，”周陵宣在车内吩咐道，“明日我们就离了这泰山，往金陵方向去，还要辛苦你了。”
　　张勉拱手道：“陛下言重了，这是末将分内之事。”
　　“行了，退下吧。”周陵宣道。
　　大约又过了十几日，南巡的队伍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长江边上，打算渡江前往金陵。
　　长江浩浩荡荡，奔腾不息，江风里透着一丝凉意。陈昭若身披黑色披风，立在桥头，问周陵宣：“陛下，妾身听闻，长江上闹水匪，不知此行可安全吗？”
　　周陵宣道：“从前是有，自从寡人把柳怀远派来之后，水匪便没有多少了。据柳怀远说，他已许久没见到水匪了。”说着，周陵宣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昭若一眼，又道：“此行，我们是不会见到柳怀远的。”
　　陈昭若听了，只是默默点头，一言不发。
　　周陵宣知道二人交往密切，如今分明是故意试探她。
　　见陈昭若没什么反应，周陵宣方才接着道：“他上次的奏折上说，他在巡查长江沿岸，不能来接驾了。可惜了，少了他这么一个地道的金陵人来引路。”
　　陈昭若只是道：“妾身自己便是金陵人，可以为陛下做指引，又何必劳烦柳侯呢？”
　　周陵宣一笑：“是了，寡人险些忘记你也是金陵人了。”又道：“带寡人去看看你的故居可好？”
　　陈昭若听了，低眸浅笑，笑容温婉，可眼里却尽是寒意：“妾身的故居早就被一把火烧了，怕是已不剩什么了。”
　　想到那些前尘过往，陈昭若的心里一阵刺痛，报仇之心愈加强烈了。
　　两人正说着话，张勉走了过来，秉道：“陛下，检查过了，可以上船了。”
　　周陵宣听了，便一把拉过陈昭若的手，拉着她上了船。
　　常姝作为祝为的侍从，自然是要跟着祝为一起上船的。因周陵宣打算在船上宴请群臣，故而所有大臣和其亲近侍从都上了一艘船。
　　出宫这么久了，这还是常姝第一次和陈昭若待在同一个地方。她远远地看着陈昭若坐在周陵宣身侧，陪着周陵宣吃酒说笑，又悠悠地叹了口气。
　　她也想和她一起吃酒说笑。不，吃酒还是算了，她的昭若身体不好，应当少喝些酒。
　　不过她心里也有数，自己还是不能随意走动，何谈去和她说笑呢？
　　常姝想着，便不再看陪着周陵宣说笑的陈昭若，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接着躲着，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看看周围的风景。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看到长江。
　　想起自己父兄从前也曾横渡长江，不过那时，他们是为了大周一统天下而横渡长江的。
　　如今大周一统天下，当年的陈国不在了，父兄也不在了。只有这长江，依旧无情地向东奔腾，无止不休。
　　正感慨着，视线里却忽然闯入了一个人。这人也是太监打扮，常姝却一眼瞧出了这人的不对劲。这人走起路来挺拔有力，一点不像宫人那样畏畏缩缩低头颔首的，更像是个练武之人。
　　况且……哪里有太监脸上有胡渣的啊？
　　不是太监，却扮作太监，如同自己一样混入南巡的队伍，也不知他意欲何为？
　　张勉前几日核查南巡随从的一行人时，除了常姝自己，也没发现别的可疑人员。莫非，这人是今天才混入的？
　　可是这艘船只有王工大臣和其亲近侍从才能上，闲杂人等上不来的，也就是说，不可能有冒名顶替混入其中的事发生的。难不成是大臣中有人心怀不轨？而且如今只有内侍可以到宴会上伺候，莫非是大臣派其亲近侍从扮作了内侍的模样，企图在宴会上不轨？
　　常姝想着，不由得警惕起来，立马把随行的大臣名字在脑海中列了一遍。
　　这些日子她没事就问祝为这些事，早已是烂熟于心。
　　可她想了一遍，并没有想到什么可疑之人。
　　正想着，那人也看到了角落里的常姝。常姝心中一紧，只见那人眼里登时腾起了一股杀气。
　　“他见过我，他认出了我。”这是常姝的第一反应。
　　常姝立马把大臣中可能见过她的人名字又列了一遍，这次，有眉目了。
　　御史大夫贾存！
　　贾存曾和于仲交好！
　　而且，贾存也是随从群臣中少有的见过她这幽居深宫多年的废后之人，想来，他的贴身侍从，应当也见过了。
　　那人盯着常姝看了一会，见常姝只是站在那里，便向常姝走来。
　　常姝见状，忙低下头，竟迎了上去！
　　她并不是毫无防备，而是悄悄地从袖子里抽出了自己那锋利的簪子。若这人胆敢有一丝威胁，她也不是好惹的！
　　“不好！”
　　一声惊呼划破天际。
　　

82 第82章
　　“不好！”
　　即将擦肩而过时，常姝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却不知是何处传来的，刚要细想，却又听一声惊呼传来：“长江水匪来了！”
　　常姝和那不明身份的人对视一眼，便要快步走开，却被那人一把拉扯住衣袖。
　　果然来者不善！
　　常姝想着，一脚飞起，那人一闪，向后一躲，便松开了常姝的袖子。
　　“你是谁？”常姝问。
　　“你知道也没用了。”那人声音阴狠，说罢就从身上抽出了一把尖刀，要再向常姝动手。
　　此时船里船外乱成一团，常姝分明看见水上有几十人手持长兵弓箭，驾着小船向御舟而来，船上的羽林军也都在张勉的指挥下列阵备战，船舱里的王公大臣们却早已乱成了一团，惊慌呼喊之声不绝于耳。
　　常姝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不能和这人多做纠缠，转身便要走。那人却又追上来，就要再动手。
　　常姝这几年虽未曾正经练武，好在底子还在，还能勉强应付。只是对方手里握着一把尖刀，而自己只有一个小小的簪子，实在是不能硬抗。
　　正缠斗着，常姝忽然听见船上传来羽林军的一声声呼喊：“御舟起火了！”
　　起火了？
　　常姝心里一惊，忙朝船外看去，只见水匪正向御舟射出火箭，御舟的尾部已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好，昭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和这人多做纠缠了。打不过，就跑吧。
　　想着，常姝瞅准时机，顺手捞了一块木板狠狠地向那人头上砸去，然后迅速逃之夭夭。
　　陈昭若本来在御舟内侍宴，群臣正喝得兴起，周陵宣也醉醺醺的。她实在是不想应付这样的局面了，叹了口气，想要离席，却被周陵宣一把拉了回来，只听周陵宣醉醺醺地道：“接着喝。”
　　“陛下……”陈昭若刚要推辞，却听船外传来一声声惊呼。
　　周陵宣登时清醒了大半，问：“外边怎么了？”
　　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道：“陛下，我们遇到了长江上的水匪，张勉将军正在备战。”
　　群臣听了，都大惊失色。陈昭若听了，也不由得攥紧了衣角。
　　不是说水匪已消失多时了吗？怎么这会儿突然冒了出来？而且这水匪胆子也太大了，竟直接冲着御舟而来！
　　这定会打乱她本来的计划！
　　她想着，便想向青萝吩咐些什么，只恨此刻人多眼杂，根本不能嘱咐太多。她刚回头看向青萝，却又被周陵宣一把攥住了手，听周陵宣道：“别怕，寡人在。”
　　“妾身不怕。”陈昭若道。
　　群臣慌乱无比，躁动不安。
　　周陵宣是怕的，但他只能强撑着坐着，不敢露出一丝惧色和疲态。
　　正紧张无措间，只见张勉身着甲胄走了进来，拱手道：“秉陛下，御舟起火，还请陛下移驾！”
　　周陵宣听了，又气又急，一把抓过桌上酒杯狠狠地朝张勉脚下砸去，喝问：“羽林军是吃白饭的吗？区区水匪，竟要逼得堂堂天子移驾！”
　　“陛下，是臣无能，羽林军缺少水战经验，这才被动起来，”张勉高声道，“但御舟已经起火，为了陛下的安危，还请陛下移驾！”说罢，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深深一叩首。
　　周陵宣却仍嘴硬：“寡人不走。若寡人落荒而逃，这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寡人？后世子孙又当如何看待寡人？”
　　“陛下，”陈昭若先出言劝道，“陛下安危为重。”
　　“寡人不管。”周陵宣说着，一把甩开了陈昭若拉着他的手。
　　陈昭若无奈，只得别过头去，暗自着急。
　　“陛下，还请陛下移驾！”张勉跪在地上，高声喊道。
　　“还请陛下移驾！”群臣听了，也都跪了下来，请周陵宣移驾。毕竟周陵宣不走，他们也没办法走。
　　周陵宣还想拒绝，却忽然嗅到了船尾传来的刺鼻的烟气，十分呛人。陈昭若受不住，拿着帕子捂着嘴，连连咳嗽。群臣中也有十分不适的，跪在地上，咳个不停。
　　张勉忙又道了一句：“还请陛下移驾！”
　　周陵宣这个时候没有那么坚定了，张勉见状，忙命人上前围住周陵宣，层层保护着，拥着他出去了。群臣见周陵宣出去了，都乱哄哄地一拥而出。
　　陈昭若本是跟着周陵宣的，却因吸了太多的烟，一时间咳个不停，咳到面红耳赤，直倚着墙，根本走不了。青萝见状，忙要拉扯着陈昭若走，却被后面忙着逃走的群臣硬生生挤开。
　　“主子！”青萝忙叫道，可她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嘈杂声淹没了。她生生地被人群挤走了。而陈昭若也被人群挤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再看不见身影。
　　青萝慌了，不住地高呼，可根本没人听她的话，她也没那个力气挤过人群去寻……
　　陈昭若就这样消失在了人群里。而周陵宣等人，早已上了小舟，在众人的保护下，折回江北去了。
　　祝为还想着常姝，却寻不见她踪影，无奈之下，也乘船逃了。青萝被人群裹挟着上了小舟，却一直哭闹不停，喊个不停，随行的羽林军根本没有耐心，顺手就甩了她一个耳光，喝道：“闭嘴！”
　　陈昭若和常姝就这样消失了。
　　常姝顾不得自己可能暴露，一路向宴会的方向来寻，远远地却看见周陵宣和群臣仓皇逃离，还有一些侍从落了水，在水中不住哭嚎救命。火势越来越大，羽林军救火无能，也都要撤离。水匪也不依不饶，几只小船向周陵宣的方向追去了。
　　常姝拼命忍着咳，来到船头，看着周陵宣一行人离开的方向，在人群中寻了好几遍，却始终找不到陈昭若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人群中拼命哭闹的青萝。
　　耳畔都是大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完全盖过了青萝的哭喊，可即使如此，常姝心里依旧“咯噔”一下。
　　陈昭若没在小船上！
　　“昭若，昭若！”她发了疯似地喊道，转身便在御舟上寻了起来。
　　火势越来越大，到处都是滚滚浓烟。她一路找回去，冒着火进了那宴会之所，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就要出去时，却忽然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陈昭若正昏倒在过道上。
　　“昭若！”她忙叫了一声，扑了过去，把陈昭若翻了个身，只见陈昭若双目紧闭，脸颊上也尽是灰尘。
　　常姝登时就慌了，探了下陈昭若的鼻息，又松了一口气。她先找了块帕子用茶水弄湿，蒙住了陈昭若的面，又把陈昭若背在背上，努力向外走着，一边走一边道：“别怕，别怕，我在……”
　　她自己也是慌的，声音发抖。
　　“二位这是要到哪去？”她刚出船舱，方才和自己缠斗的那人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常姝忙停了脚步，努力保持镇定，冷冷道：“让开。”
　　“要让也行，”那人道，“还请二位先告知常二小姐的所在。”
　　常姝狠狠地盯着那人，道：“我不知道。”
　　“小人可不信。”那人说着，便要向常姝动手。
　　常姝忙放下陈昭若，就要应战。那人挥舞着尖刀而来，常姝小心躲过，又顺手抄了一根正烧着的木板，狠狠地向那人身上打去。那人的衣服登时被燎了一个洞。
　　他气急败坏，就要再动手，却又被常姝抱着木板狠狠地戳了一下，烫得他呲牙咧嘴。
　　“找死！”那人恶狠狠地道。
　　“我看是你笑死。”常姝刚说罢，只见那人身后一根木柱倒下，正好把那人压倒在地。那人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然动弹不得。
　　常姝走了过去，问：“你是于仲的人吗？”
　　那人扭头道：“要杀便杀！”
　　常姝冷笑一声，狠狠地将木板打在那人手上，然后转头便走。她如今没心思和这人多费口舌，不愿说，就死吧。
　　她又小心背上了陈昭若，来到栏杆边，她明显能感觉到这船在一点一点地向一边翻去。有几个水匪从另一边上了船，似乎在找寻什么。
　　没时间了，现在必须走！
　　接应的小舟早就没了，其余的大船也早就向江北驶去。常姝看了一圈，只找到了一捆绳索。她忙用绳索把自己和陈昭若绑在一起，将绳索另一端绑在栏杆上。她又寻了一块木板和一把小刀，那木板约莫有她半个人高。她把小刀塞进靴子，然后抱着木板、拉着绳子，从船边一跃而下，直接跳到水里，小腿直接砸入了水中。
　　她从没想过从高处落水也会这么疼，好在，她目测的距离还是差不多的。
　　还有个木板。
　　她把木板平放在水面上，然后割开了绳子，将自己和缠着栏杆的绳子断开，然后死死地扒住木板，上身趴在木板之上。绑着她和陈昭若的绳子却没断开，陈昭若依旧是昏迷着，紧紧地趴在她背上，头就靠在常姝的肩上。
　　“昭若，昭若，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常姝口中连连说着，也不知是在安慰陈昭若还是在安慰自己。
　　毕竟，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这块木板会飘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们会活下来的，一定会，”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琏儿还在宫里等着你回去呢。”
　　还好如今天气炎热，江水也是温暖的。
　　“昭若，撑住，一定要撑住。”常姝说着，微微侧头，轻轻用侧脸蹭了蹭陈昭若的头发。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83 第83章
　　且说周陵宣一行人上了岸，要命张勉点人时，这才发现陈昭若不见了。
　　“昭仪呢？”
　　“寡人的昭仪呢！”周陵宣一下子慌了，大吼大叫地问着群臣。
　　群臣皆是低头俯首，根本不敢直视周陵宣。他们心里有鬼，他们逃离时似乎看见了陈昭若倒在一边，也有人想扶，但终究是逃命要紧，再加上人挤人的，根本没机会去扶。
　　周陵宣看见群臣静默不言，更是心急，刚要再骂，只见张勉带着青萝走来。张勉道：“陛下，找到了昭仪的贴身侍女。”
　　周陵宣看见青萝，忙问道：“你家夫人呢？”
　　青萝满脸泪痕：“奴婢和夫人被人群冲散，夫人摔倒了，奴婢再没看见夫人。”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巴掌印，道：“奴婢想请羽林军帮忙找夫人，可羽林军却……”说着，泣不成声。
　　“她还在船上。”周陵宣抬头，看向了江上的那股黑烟，那御舟显然已烧得不成样子了。周陵宣心下一沉，险些没站稳，潘复忙上前扶住他。
　　当时太乱了，各人都只顾着逃命，哪里还顾得了别人？
　　“张勉，”周陵宣强撑着，指了指江上燃烧的御舟，“你亲自带人去，一定要找到昭仪，活要见人，死……”
　　他刚说了一个“死”字，却再没有勇气说下去了。
　　张勉领命而去。潘复扶着周陵宣坐下，只见周陵宣神情恍惚，眼中含泪。
　　在场之人都清楚，没能从船上下来的下场是什么。
　　昭仪，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周陵宣无力地垂下头来，摆了摆手，十分虚弱地道：“都下去，让寡人静静。”
　　潘复将旨意传给群臣，群臣悄然退去。过了不知多久，周陵宣一抬头，再见不到人，眼泪在此时终于落了下来。
　　太晚了，太晚了。
　　他若能早些发现陈昭若不在自己身边，又何至于此啊！
　　此时的祝为也在不远处心急如焚，他找了一圈，却找不到常姝。
　　“只怕常皇后也是凶多吉少，”祝为叹了口气，坐在地上，随意地卜了一卦，他盯着那卦象半晌，终于松了口气，“若真如卦象所言，便可放心了。”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长江南岸，常姝终于可以摆脱那木板，背着陈昭若上了岸，然后，精疲力竭的她一下子栽倒在岸上，连连喘着气。
　　两人的头发都乱了，浑身湿漉漉的。
　　陈昭若依旧昏迷着，趴在常姝的背上。常姝歇了一会，又抽出了刀，把腰间绳索割断了，将陈昭若平放好。
　　陈昭若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脸上因大火弄得脏兮兮的。常姝伸手捉过她手腕，只觉她脉搏微弱；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
　　“怎么发烧了呢？”常姝想着，无助地看向四周。这里荒无人烟，太阳又落山了，根本找不到人求助。
　　常姝无法，只得先割了自己的袖子，浸了水，给陈昭若擦了擦脸，又绑在了她额头之上。
　　这里靠近长江，万一水匪追上来就不好了。
　　“此地不宜久留。”常姝心想，又把陈昭若背在背上，直向南方走去。
　　一直向南，总会有人家的。
　　“昭若，我去带你看病。”常姝似乎在自言自语。
　　她背着陈昭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边走去。她很累了，一大早就上了船，午膳还没用水匪便来了，又在江上漂了一下午……她也着实有些撑不住了，她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丝力气都已消失殆尽了。
　　可她必须坚持住，她背上的女子危在旦夕，她不能轻易放弃。
　　她不能失去她！
　　“昭若，昭若，你若醒了，便唤我一声。”她轻声道。
　　“昭若，我记得以前，在常府的时候，我们曾说过，以后要一起来南方看看，”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如今我们在南方了，我们到你的故乡了。”
　　“昭若，这可是我第一次来南方做客，我不认路的，你快醒醒，给我指路。”常姝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想着，万一陈昭若回应了呢？
　　不知走了多久，常姝也不知自己说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在从一个黑暗中走向另一个黑暗。
　　地上坑坑洼洼的，泥泞不堪，行走起来极为艰难。这周围是极大的一片山林，常姝绝望极了，她感觉自己走不出去了。
　　正无措间，却又被脚下青石绊了一下。常姝不妨，一下子摔倒在地，陈昭若也曾她背上滚落。
　　“昭若！”
　　常姝顾不得自己，连忙爬起去察看陈昭若的情况，只听陈昭若轻轻咳了一声。常姝听了一愣，又是一喜，连忙握住陈昭若陈昭若的手，轻声唤道：“昭若，昭若？”
　　陈昭若听见有人唤自己，强睁开眼，只见常姝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她轻轻一笑，口中轻语：“阿姝……”
　　“是我，”常姝都快哭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感觉如何？”
　　陈昭若不自觉地又想要闭眼，口中却道：“一切安好……”她声音渐弱。
　　常姝觉得不对，忙晃了晃陈昭若，略带埋怨：“你这是哪门子的一切安好啊？”
　　陈昭若复又睁开眼，勉强微笑道：“你看起来很累。”
　　常姝用手背擦了擦脸，道：“那也比你如今的情况好。”
　　“我们在哪？”陈昭若问。
　　“长江以南，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周陵宣那个混账东西丢下你跑了，我把你从火场里背了出来，如今只有我们两个，我实在不知我们在哪。”常姝如实答道，声音里尽是焦急。
　　“原来，我们在长江以南啊……”陈昭若浅浅笑着，复又要睡去。
　　天上忽然闪过一道闪电，接着便是轰隆雷鸣。陈昭若又被惊醒，她看着常姝那紧张无措的模样，轻轻笑了：“我们，先找地方避雨吧。”
　　“好。”常姝说着，又背起陈昭若。大雨倾盆而下，常姝背着陈昭若在雨中奔走，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躲雨的山洞。
　　常姝把陈昭若背了进去。她脱了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这才把陈昭若安置好。
　　陈昭若早已再次昏睡了过去。
　　常姝叹了口气，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两人的都是湿的，而陈昭若如今又发着烧，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常姝想着，从洞中找了些枯树枝，又拿了自己的簪子和尖刀，二者相击，想要打火。可天气实在是太潮了，那枯枝也不好点燃，常姝忙了半夜，天都要亮了，可火还是没点上。
　　常姝无奈，气哄哄地扔了那尖刀，又将枯枝踢到了一边去。她转头看向陈昭若，只见陈昭若病的面色通红，呼吸微弱，缩成一团还战栗不已。
　　“冷……”陈昭若口中含糊不清地念着。
　　顾不得了。
　　常姝想着，走了过去，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又解开了陈昭若的衣服，将陈昭若紧紧地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身体来暖她。
　　“我在这，我在……”常姝紧紧抱着陈昭若，口中虽这样说着，眼里的泪却忽然涌了出来。
　　“昭若，你一定要撑住，一定！”
　　“我不能没有你，我失去太多了，我不能没有你了。”
　　她如今慌乱的仿佛一个孩子，唯有紧紧地拥着她命里最重要的人。
　　大雨滂沱，连线的雨水从山洞外落下。常姝静静地望着这雨水，又闭了眼，眼里浮现的尽是她和陈昭若的点点滴滴。
　　“你若有事，我也不会独活。”她轻声道。
　　“阿姝……”这是陈昭若的梦中呓语。
　　“我在。”常姝忙道。
　　“阿姝，别走……”
　　“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常姝轻轻抚摸着陈昭若的背脊，想让她安心下来。
　　“兄长，兄长……”
　　常姝知道陈昭若又忆起她的家人了，便哄道：“都过去了，过去了。”
　　“阿修，到姑姑这来。”陈昭若不住地念叨着。
　　常姝听了这话，轻轻笑了，却是有几分心酸。都过了九年了，陈昭若还是无法忘怀那些伤心往事，刚要再哄，却听陈昭若在梦中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兄长这是置陈国于何地啊？”
　　常姝愣住了。
　　陈国？
　　兄长？
　　她怎么越听越听不明白了？陈昭若一家从前不是经商的吗？
　　常姝百思不得其解，只听陈昭若在梦中喊了一句：“娘，我怕……”
　　常姝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太知道幼年丧母的滋味了。她轻轻拍打着陈昭若，如哄孩子一般：“别怕，有我陪着你。”
　　陈昭若似乎安定下来了，不再说话。
　　常姝轻轻理了理陈昭若的碎发，看着她憔悴的病容，又是一阵心疼。
　　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兄长，”陈昭若忽然又开了口，眉头紧皱，急切地喊道，“求兄长莫要责罚白美人！一切都是长清的不是！”
　　白美人？美人？
　　长清？
　　常姝此刻脑子里仿佛有一团乱麻。
　　不不不，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或许只是同音也未可知！
　　常姝想着，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正当她即将成功骗过自己时，陈昭若却又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只是有些含糊不清：“长清有负……重托……阿修……陈国……以死谢罪！”
　　最后那四个字分外响亮，听起来却叫人悲痛不已。
　　常姝呆了半晌，却仍止不住地在找理由：“长清公主逝去多年，莫非是鬼魂附体夺舍？”
　　“昭若！”常姝忙叫了一声。
　　只见陈昭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依旧昏睡着。
　　“昭若啊昭若，你可别吓我。”常姝喃喃道。
　　

84 第84章
　　清晨时，下了半夜的雨停了。
　　常姝依旧紧紧地拥着陈昭若，可心思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现在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仿佛要炸了。
　　“咳。”陈昭若轻轻咳了一声。
　　常姝忙低头看向陈昭若，只见她眼皮动了动，似乎有醒转的迹象。常姝见陈昭若要醒了，便把那些胡思乱想立马抛到了九天云外，只是轻轻唤陈昭若：“昭若，昭若……”声音里是难得的温柔。
　　陈昭若微微睁开眼，只见常姝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一脸疲惫。而两人都散着衣服，肌肤紧紧贴在一处。陈昭若不禁笑了：“你趁我睡着做了什么？”
　　常姝这才注意到两人中间的不同往日之处，却也不急着掩好衣服，只是不服气地道：“你直喊冷，我没办法，只有如此了。不曾想你还这样想我！”
　　陈昭若轻轻一笑：“多谢了。”说着，就要强撑着坐好，想穿好衣服。常姝见她手上无力，虚弱的很，连忙帮她把衣服穿好了，又皱了皱眉，口中接着道：“衣服还是湿着的。”
　　陈昭若摇了摇头，道：“不妨事。”却又咳了几声。常姝一边穿着自己衣服，一边看着陈昭若心疼不已。
　　“你如今能走吗？我们去找地方给你看病。”常姝一脸的关切。
　　陈昭若听了，便勉力站起，可走了几步，便又虚弱无力地靠在山洞壁上，气都喘不匀了。
　　“我真没用。”陈昭若抬头看向常姝，自嘲地苦笑一声。
　　“那我先出去找点吃的，”常姝忙扶着她坐下，又道，“你在这里等我，可以吗？”
　　陈昭若点了点头，又轻笑着道：“我如今还能去哪呢？”
　　常姝看着陈昭若的眼睛，忽然又想起了那些梦中呓语。她忙摇了摇头，想让那些胡乱的话语从自己脑海中消失。
　　“怎么了？”陈昭若见常姝如此，有些疑惑，不禁发问。
　　“没什么，”常姝忙掩饰着，强行抑制住了自己一问究竟的欲望，“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不会走远的。”
　　说罢，常姝便逃也似的出了山洞。
　　陈昭若发了会愣，常姝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昨天昏过去前，她还是一脸关心自己的模样，怎么清晨醒来，她就在有意地躲着自己呢？
　　她只是昏睡了一晚而已啊！
　　昏睡……
　　难道？
　　陈昭若心中一紧，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但愿不是……时机未到，不会的。”她喃喃道。
　　正想着，只见常姝急匆匆地从山洞外回来了。
　　“怎么了？”
　　陈昭若刚要问，只见常姝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陈昭若忙掩上口，用眼神询问常姝发生了什么。
　　常姝一直盯着山洞外，压低声音道：“我出去找食物，隐约看见了昨天那些水匪打扮的人。”她说着，不由得吞了下口水，抽出了尖刀，摆在自己面前，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陈昭若听了，也忙向常姝身后缩了一缩。
　　二人都屏住呼吸，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谁都不知那水匪是敌是友，不过看他们昨日袭击御舟的举动，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些水匪都是胆大妄为之徒！
　　既然是胆大妄为、丧心病狂之徒，不论是敌是友，不论昨日袭击御舟是冲着谁来，都是要防着的。
　　更何况，那些水匪似乎受过训练，颇善水战不说，动起手来也是有模有样的，多年未曾正经练武的常姝绝对不是对手。二人若是落到水匪手里，岂不是完了？
　　陈昭若悄悄拉了拉常姝的衣角。常姝会意，轻轻抚上陈昭若的手，示意她安心――虽然常姝自己也没有十分安心。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尽是深情脉脉。
　　忽然，常姝眉头一皱，她听见了山洞外的脚步声，她连忙回过头来，紧紧握着尖刀。脚步声越来越近，常姝的心也越跳越快。
　　她紧张极了，因为她听了出来，来人至少有七八个。
　　七八个水匪，若是被发现了，只怕是要死在这里。
　　常姝的手微微颤抖，却忽然间再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常姝心中一沉：完了，被发现了。
　　心中话音刚落，只见一支箭从山洞外射入。常姝眼疾手快，迅速用尖刀拨开。这无疑会暴露她们所在的位置，可却是不得不为之。
　　果然，那箭刚被拨开，常姝便听见山洞外密集的脚步声，七个大汉弹指间便出现在了二人面前。那七个大汉也不急着动手，只是打量了一下二人，冲外边道：“是两个周宫女子！”
　　常姝忙用身体挡住陈昭若，紧紧地握着尖刀，刚要动手，却被其中一人一脚踢在手腕上，尖刀便飞了出去。常姝一惊，却仍用身体死死地护着陈昭若。
　　如今面前只有七个，想必外边还有一个。
　　正想着，只见一人从外边徐徐走来，七八个大汉便把路都让开。这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虽一身布衣，胡须也像多日未曾打理一般，但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风范。
　　这人见了常姝，微微一笑：“一个女子扮作太监，却是稀奇。”
　　陈昭若听了这声音，忽然愣住。
　　常姝完全不知情，只是盯着这人，道：“为难两个弱女子，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人微微一笑：“我可从没见过拿着尖刀的弱女子。”
　　“杨大人，”一个大汉道，“这女子似乎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大汉说着，指了指陈昭若。
　　常姝见状，忙用身体挡住大汉和为首这人的视线，不让他们看陈昭若。
　　“让开。”那被称作“杨大人”的人冷冷说道，声音里有一股子不可蔑视的威严。
　　常姝摇了摇头。
　　“不从，”杨大人轻笑，示意那些大汉，“带回船上，审一审就知道了，也由不得她不说了。”
　　大汉们听了，便上前来，就要拉扯常姝。
　　常姝拼命挣扎，却听身后陈昭若冷冷说道：“对自家公主不敬，该当何罪！”
　　公主？
　　常姝听了这话，一时呆住了。
　　那些梦话不是胡言乱语，那些不同寻常之处也都有情可原……所有的借口在此时都不攻自破。
　　“你又骗我。”这是常姝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那几个大汉听了这话，一时也都摸不着头脑。
　　陈昭若缓缓抬起头，强撑着站了起来，看着为首的“杨大人”，道：“杨大人，你不认识长清了吗？”
　　果然，长清。
　　长清公主啊……
　　常姝听了那“长清”二字，整个人好似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大汉们松了手，她便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只盯着地面发呆。
　　“杨大人”看着陈昭若，张大嘴巴愣了半晌，眼神里尽是疑惑和迷茫。
　　陈昭若低头苦笑：“还是，我得唤你一声深哥哥？如今你我都三十左右的人了，还这么称呼，似乎不妥吧？”陈昭若说着，抬头望向杨深，眼里分明含泪。
　　“公主……”杨深声音颤抖。其余壮汉听了杨深这一声“公主”，更加不知所措了。
　　只见杨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一拜，高呼道：“罪臣杨深，叩见长清公主！”
　　杨深，原陈国天子侍中。陈国被灭后，杨深失踪，无人知其去向。后来，在陈昭若初入长安的那个冬天，在骊山行宫，大周朝廷曾在蜀地发现他落草为寇，当时周陵宣派人围剿，却再找不到杨深的踪迹。
　　陈昭若未曾想到，这么多年了，会在这里再见到杨深的踪迹。她以为杨深死了。
　　直到方才，她又听见了杨深的声音。她和陈灵帝陈群从前在一块读书，柳怀远、杨深曾为当时还是太子的陈群的伴读，几人自小相熟，交情更是不同寻常。
　　因此，她能立马认出杨深的声音，杨深见了她才会这么激动。
　　周围的壮汉见杨深跪拜陈昭若，又听见“长清公主”的名号，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脸诧异地看着陈昭若，又看了看杨深，然后一同跪了下来，高呼道：“叩见长清公主！”
　　听着这一声声的“长清公主”，常姝闭了眼，只觉得讽刺可笑。
　　怪不得她有着这出尘的气质和绝美的容颜，怪不得她有着那许多寻常人家的女子不该有的见识，怪不得她应付宫廷之事是如此的得心应手，怪不得她和柳怀远那样亲近，怪不得她这样恨周陵宣！
　　因为她是长清公主，那个名满天下的长清公主，那个本该在十八岁就香消玉殒的长清公主，那个少年时的常姝一直想见上一面的长清公主。
　　如今，长清公主真的出现在常姝面前了，可常姝的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九年了，你我相识九年，你却连你是谁都不告诉我。”常姝心中默默说着，抬头看向勉力站着的陈昭若。只见陈昭若强挤出一个微笑，却又身形一晃，就要向后倒下。常姝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把陈昭若接住，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可是她接住了陈昭若，看着陈昭若昏迷的病容，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公主！”杨深叫着，就要上前察看。
　　他膝行到常姝跟前，看了看陈昭若，又问常姝：“公主这是怎么了？”
　　“公主”这个称呼实在是太过陌生了，常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罢了，先把公主送回船上，请孙太医医治！”杨深说着，从常姝手里抱起昏迷的陈昭若，然后大步迈了出去。
　　大汉们自然是跟着杨深走的，山洞里顷刻间只剩了常姝一个。
　　杨深走着走着，却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便回头看向常姝，问：“姑娘保护我陈国公主有功，杨深还未谢过姑娘。不知姑娘可愿到杨深的船上一聚？”
　　常姝看着杨深怀里的陈昭若，呆呆地想：“我保护的分明是我的昭若，不是什么陈国的长清公主。”
　　“姑娘？”杨深又唤了一句。
　　常姝看着陈昭若昏迷的侧脸，一时间只觉得头昏眼花。这一日的辛苦，她有些受不住了。她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便再没了知觉。
　　“睡吧，睡一觉，梦就醒了。”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这一日虽短，却像梦一样。
　　

85 第85章
　　陈昭若再清醒时，已过了好几日了。
　　她一睁眼，便看见杨深坐在自己床边，而不是她梦里的那人。
　　“杨大哥……”她轻声唤道。
　　“公主醒了！”杨深忙叫了一声，低头察看，又问：“此处是臣的庄园，把守森严，公主可在此安心养病。公主可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陈昭若摇了摇头，勉力坐起，她只觉得自己疲乏的很。她扫了一眼这屋子，也没看到常姝的身影。
　　“同我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呢？她可还好？”陈昭若问。
　　杨深答道：“她受了些伤，又过度劳累，前几日昏过去了，所幸没有大碍，如今已经醒了。”
　　“她昏过去了？”陈昭若一惊，可想了想，那几日的常姝的确太过辛苦了，想着，她就要起身，“我要去看看她。”可她刚要站起，却又无力地坐下，一点劲都使不出来。
　　杨深忙让她躺好，又道：“公主如今身子虚弱，若想见那姑娘，臣把她唤来即可，公主何必亲自去见呢？”又道：“那姑娘醒后，臣也想去问问那姑娘公主的事，可她一直闭口不言。臣着实有些无奈了。”
　　陈昭若听了，叹了口气，道：“是了，她若想见我，一定会来的。如今她不在这，是她不想见我。”
　　杨深听不大明白陈昭若的话，只知自己有千言万语要问陈昭若，便开口道：“公主，臣有一事不明，你既然还活着，为何所有人都说你自尽于祠堂之中？为何你会打扮成周宫妃嫔的模样，又为何天下都没了你的消息……”他说着，却正看见了陈昭若眼中的泪光，一时梗住，又问：“公主，你如今可还好吗？”
　　大家都是有苦衷的。
　　陈昭若看向别处，目光深邃，苦笑一声：“杨大哥，你可曾听过周宫的陈昭仪？”
　　杨深一愣，那个宠冠六宫的陈昭仪？他张了张口：“公主，你……”
　　陈昭若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透露着心酸：“是我。”
　　杨深还没反应过来。他是知道这个陈昭仪的，天下人对这个陈昭仪毁誉参半，他却未曾把这个陈昭仪放在心上。直到几日前，他袭击了御舟，手下说看见两个女子慌乱间跳入了江水，正好又听自己的眼线说发现周陵宣弄丢了他心爱的妃子，这才重视起这个陈昭仪来，亲自带着人在长江沿岸找寻。
　　不曾想，他要找的周宫宠妃，就是昔日陈国的监国公主。
　　“怎么会，怎会如此啊？”杨深问。
　　陈昭若看向杨深，欲言又止。自己成了仇人的妃子，这件事虽有情可原，可若让她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还是难以启齿。
　　“公主，莫不是那姓周的狗皇帝欺辱了你？”杨深急了。
　　陈昭若低了头，道：“杨大哥，你且听我慢慢道来。”接着，便把常家父子是如何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留她一命、她是如何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又是如何成了周陵宣的妃子和自己的打算都说了一遍。说罢，她看向杨深，一脸愧疚，道：“是我无能，没能守好陈国。如今只能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来弥补。”又道：“那姑娘，是常家长女，大周废后。她于我有恩，还请你，务必好生照看她。”
　　杨深听了有些动容，他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委屈公主了。”
　　“何谈委屈呢？”陈昭若悠悠地说着。
　　杨深一脸自责：“若非臣等无能，公主又何必委身于仇敌？”
　　“杨大哥，我也不知你竟成了这长江上的水匪。你这几年又经历了什么？”陈昭若不想再谈自己了，便问。
　　杨深自嘲地笑了：“那日，周军攻破金陵，臣负伤昏迷，幸得孙太医出手相救，这才活了一命。醒来之后，陈国已没了。臣心痛不已，便四处召集仍念着陈国的旧臣，约莫有了四五十人。我们去了蜀地，打算借蜀地易守不易攻的地势让大陈东山再起，却不想被长安发现，还派兵围剿。我们当时没什么兵力，也没什么武器，无奈之下，只得又离了蜀地，隐姓埋名，做了这长江上的水匪。这九年下来，也有三四百人了，其中不少感念陈国之人。我们日夜操练，就为了有朝一日能为陈国复仇尽忠。”
　　“杨大哥，”陈昭若眼含热泪，“有杨大哥这样的忠臣，是陈国之幸。”
　　杨深摆了摆手：“公主言重了。”又道：“我们知道周陵宣打算封禅南巡，便派了人从泰山开始便一直跟着，打算在这长江动手。那些长安的军马不善水战，虽人多势众，可毕竟比不过我们。羽林军果然节节败退，只恨让周陵宣逃了。又不曾想，险些误伤了公主。”
　　陈昭若听了这话，想了想，不由得轻笑：“怀远要围剿的水匪也是你们？”
　　杨深有些腼腆地笑了：“是我们。臣当时听说周陵宣派怀远来围剿，着实吃了一惊。怀远虽叛去周国，但毕竟是故友，我不愿同他正面交锋，因此一直躲着。我们从小一处受教，他打仗的路数我再清楚不过了，因此很容易就躲过了他。”
　　杨深说着，看陈昭若面有倦色，忙道：“公主身子还很虚弱，臣就不打扰公主了。孙太医马上就要熬好药了，公主用药之后，便好好休息吧。”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这庄园里没有婢女，没有合适的人来服侍公主，委屈公主了。”
　　“无妨。”陈昭若摇了摇头，又要强撑着站起。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杨深问着，见陈昭若脚下虚浮无力，忙扶住了她。
　　陈昭若看向门的方向：“我想去见见她。”
　　“废后吗？”杨深问着，又道，“臣派人请她过来。”
　　“不，”陈昭若固执地摇了摇头，“我要亲自去见她。”
　　这么久了，常姝还没有现身。陈昭若知道，她在躲着她。
　　“我必须主动去见她。”陈昭若自言自语着
　　杨深见拗不过她，只得从了，给她披了件自己的衣服，又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常姝的房间。
　　杨深这庄园不大，但却隐秘别致，小路错综复杂。走了好一会，这才到了一个小木屋前。
　　两人在这木屋前停下。陈昭若回头看了一眼杨深。杨深会意，忙道：“臣就不打扰公主了。若公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一声，臣就在门外守着。”
　　“多谢了。”陈昭若说着，上前去敲响了那木屋的门。
　　常姝正立在窗前，呆呆地看着透过树叶落在地上地斑驳的日光，忽然听见外边有敲门声，便没好气地冷冷道：“走开。”
　　“阿姝，是我。”
　　陈昭若的声音响起，常姝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了那扇门。她想了想，犹豫了一番，还是走上前去，拉开了门。
　　陈昭若出现在她面前，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常姝有意避开陈昭若的目光，别过头去，道：“原来是长清公主。”又道：“进来坐着吧。”说着，便自顾自地走进了屋里。
　　陈昭若听出了常姝声音里的不快，此时也不好辩解什么，便顺从地跟着她进了屋子，可却又不经意地咳了两声。
　　常姝听见，忙回头看了陈昭若一眼，只见她面容苍白，嘴唇干裂。终于还是忍不住，过去扶着她坐下了。
　　“阿姝……”陈昭若见常姝过来，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轻声唤着。
　　“长清公主可有什么吩咐吗？”常姝故作冷淡。
　　陈昭若低下头来，道：“我并非有意瞒你……”
　　“公主说笑了。并非有意瞒我，却一瞒就是九年，看来是常姝太过愚钝，这才没能早些猜到公主的身份。”常姝说着，拨开了陈昭若的手，坐在了陈昭若的对面，离得远远的。
　　常姝无疑是生气的，她太生气了。她这般信任她、依赖她，情愿与她同生共死，到最后才发现，她竟然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可笑，何其可笑！
　　这几日，知道了陈昭若的真实身份后，她不禁细细回想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便发现陈昭若并非隐瞒得滴水不漏。
　　可她每次稍有疑问，都被陈昭若三言两语地挡了回来。她信任她，便也没有多想，每次都相信了。
　　陈昭若见常姝此时对她的真实身份反应过于激烈，便想岔开话题，问：“我听说，你前些日子为了救我昏倒过去了。你如今可还好吗？觉得怎么样了？”
　　常姝扭过头去，嘴硬道：“我救的是陈昭若，不是陈国的长清公主，公主若是因此事来的，便请回吧。”
　　陈昭若见常姝果真生气了，忙解释道：“是我的过错，只是，我不愿告诉你，实在是因为我怕牵连到你。毕竟，世人皆知，长清公主已死了。可我却好好地活着，还和常府沾上了关系，我实在是怕……”
　　“怕什么？”常姝反问，“怕我会泄露你的身份吗？”
　　“我……”
　　“你就是不信任我，你有无数机会可以告诉我，可你都没有，”常姝说着，哽咽了一下，“若不是山洞遇险，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陈昭若一时语塞，只听常姝接着道：“我的确很气，气你瞒着我你的真实身份，气你不肯坦诚相待，我以为我们之间已非比寻常，可不曾想，你竟瞒了我这么多事。”
　　常姝说着，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陈昭若，你太过分了。”
　　说罢，她便起身要走。她怕自己再说几句，会绷不住哭了。
　　“阿姝，”陈昭若忙叫了一声，从背后抱住她，道，“对不起。”
　　常姝停了脚步，轻轻叹了口气，只听陈昭若接着道：“我的身份是假的，可我的心是真的。”
　　常姝回头，正对上陈昭若那双漂亮的眸子。她登时心软了，刚要张口，却见陈昭若面无血色、眼神迷离，似乎支撑不住了。
　　“昭若、昭若……”常姝还是紧张她的，忙轻声唤着，把陈昭若扶着，坐了下来。
　　“你果然还是在意我的。”陈昭若强作笑颜，轻声说着。
　　常姝一愣，低下头去，口中道：“我何时不曾在意过你？”
　　

86 第86章
　　江北，扬州。
　　周陵宣一行人暂且安置在了州府，等着张勉带来的消息。
　　周陵宣坐在座上，一脸疲惫，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陛下，张勉将军求见。”潘复道。
　　“快请。”周陵宣忙直起身子，翘首以盼。
　　张勉走了进来，行了一礼，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臣无能。”
　　周陵宣眼里的希望登时灭了，只听张勉接着道：“不论是水匪还是昭仪，都寻不到踪迹了。”
　　张勉说罢，抬头看了眼周陵宣，只见周陵宣沉着个脸，目光阴鸷。
　　“寡人要你们有何用？”周陵宣几乎是咬着牙问出的这话。
　　张勉忙又拜倒在地：“臣无能，还请陛下治罪。”
　　周陵宣看着张勉，知道自己的安危此时还要倚赖于他，便只是冷冷地道了一句：“寡人命你全力寻找昭仪，若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张勉一顿首，道：“臣领命！”说罢，便退了出去。
　　周陵宣看着自己面前的案桌，发了会愣，忽然怒从心起，一把将这案桌掀翻了。
　　潘复忙上前安慰，道：“陛下息怒。”又道：“奴才听说术士又炼出了些丹药，不如奴才取些来给陛下安神？”
　　周陵宣看着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一时心烦意乱，闭了眼，点了点头。
　　江南的庄园里，常姝把陈昭若小心地从床上扶起来，又端了药碗，一勺一勺地小心喂着药，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陈昭若见她这样，实在忍不住了，又唤了一句：“阿姝――”
　　“先吃药。”常姝却不理会她，只是看似疏离地道了一句，然后就把勺子送到了陈昭若的口前。陈昭若无法，只得先吃了。
　　几天了，一直都是这样。陈昭若明白，自己必须得先开口。
　　因为陈昭若先前险些在常姝这里又昏过去，杨深也不敢让陈昭若走来走去的，生怕累着了她，便把陈昭若安置在了常姝这里。正好，常姝也是女子，照顾起来方便一些。
　　常姝倒也没有反对，默默地让出了自己的床。
　　“委屈常姑娘了。”杨深道。
　　常姝摇了摇头，道：“这有什么可委屈的？”说罢，便走进门接着去看着陈昭若。
　　陈昭若如今虚弱的很，本来就病着，还被拖来南巡，舟车劳顿之下病情加重，又从火场中死里逃生，还在长江里漂了半日，在山洞里过了一夜……如此种种，谁受得住啊？
　　常姝喂完了药，便起身，远远地看着陈昭若，一句话都不说。
　　“阿姝……”
　　“长清公主可还有什么吩咐吗？”常姝没好气地问。
　　陈昭若低了头，道：“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常姝听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移到了陈昭若的跟前坐了下来，做出了倾听的架势。
　　陈昭若便把之前对杨深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将中间的复仇大计说成是向周陵宣报复。她想，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让常姝知道好了。一来，她不愿常姝牵扯进来；二来，常家一直以大周之臣自居……如此一来，二人中间难免会有些矛盾。
　　常姝默默地听完了，依旧是一句话也不说。
　　陈昭若看着常姝，动情地说道：“你说我的身份是骗你的，其实不然，我的名字的确是陈昭若，这一点我未曾骗过你。昭若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只是我母亲去世的早，几乎没有人这么叫我，但这的确是我的名字。至于‘长清’之名，只因我初封乃是长清县主，后来又成了郡主、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一步步走来，大家都只记得长清之名，全然忘了我的真名了。”又低头，浅浅一笑，道：“你是这世上少有的，称呼我真名的人。阿姝，你于我，的确非同一般。”
　　常姝听了，低下头去，嘟囔道：“你要是早些告诉我，何苦弄成这样？”
　　“什么？”陈昭若没听清。
　　常姝抬起头，道：“我原谅你了。”又理直气壮地道：“你说的话我可是都记住了，若有半句虚言，我今后可饶不了你。”
　　陈昭若听了一愣，心下有些愧疚，但随即想到常姝此时的表现说明她已不再生气，那些愧疚便也消失殆尽了。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常姝问，“白美人是谁？”
　　她看见陈昭若听了这个名字之后明显怔住了。陈昭若十分不自然地抓了抓衣角，又故作轻松地理了理衣服，问：“你从哪听来的白美人？”
　　常姝盯着她道：“你自己昏睡时说的。”
　　“梦里的话，何必当真呢？”
　　“可你从来只在梦里说真话。”
　　二人对视一眼，一时沉默。
　　半晌，陈昭若悠悠地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想知道吗？”说罢，抬眼看向常姝。
　　常姝却低了头：“我只是想，你既然在梦中提到了她，想必她是个于你极为重要之人，但是，”她看向陈昭若，“你若不想谈，便不谈了罢。”
　　常姝不傻，她从陈昭若这不自在的神情动作里就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她不是那样小气的人，不过只是个难以忘怀的旧爱罢了，她何必非要计较呢？
　　“你先歇歇，孙太医一会儿会来给你把脉。”常姝说着，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阿姝――”陈昭若忙唤了一声。
　　常姝回头，问：“怎么了？”
　　“白美人的事，”陈昭若嘴唇有些发抖，“我会告诉你的，只是我如今……”
　　她说着，便语塞了。
　　常姝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好好养病吧。”说罢，就又要走。
　　“她死了。”陈昭若忽然道。
　　常姝听了，回头看向陈昭若，只见陈昭若满眼的泪。陈昭若低了头去，眼泪就直直地滴落在被子上。
　　“她因我而死。”陈昭若努力保持着平静，说出了这句话。可她不论怎么努力，内心的汹涌澎湃依旧压制不住，当年的悲伤再一次腾上心口。她猛一下支撑不住，竟又伏在床边猛烈地咳嗽起来，倒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一起咳出来一样。
　　常姝见状，忙跑到陈昭若跟前，坐在床边，帮她顺气。陈昭若咳了好一会儿，咳到泪流满面，她扭过头，看着常姝对她道：“我怕……”
　　常姝一愣，这似乎是陈昭若第一次主动对她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以往的陈昭若，就算总是病怏怏的，可在常姝面前她一向都是那个靠山，似乎所有问题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她一直是无所畏惧的。
　　可如今，陈昭若却主动对常姝说了“怕”字。
　　“我在我在，别怕……”常姝忙道。
　　“我已经失去了她，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你不会失去我的，不会的。”常姝说着，把陈昭若抱在了怀里。
　　二人紧紧相依。常姝拥着她，感受着她在自己怀中的温度，感受着她的心跳，忽然间更生怜爱，便挑起陈昭若的下巴对着她的唇主动吻了上去，轻柔而缠绵。陈昭若愣了下，随即双手搂住了常姝的腰，认真地回应着，不知不觉竟躺了下来，而常姝也被带着伏到了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一响，接着是个老头子的声音：“老臣来迟了，公主恕罪……呀，老臣来的不是时候，公主恕罪，老臣告退。”
　　是孙太医。
　　常姝忙离了陈昭若，帮陈昭若把被子掖好，陈昭若的脸颊通红。二人对视一眼，又忙避开对方的视线，同时清了清嗓子就要说话。
　　“你……”
　　“你先说。”
　　又是尴尬的安静。
　　常姝忙转过身去，道：“我去请孙太医进来。”
　　“嗯，”陈昭若轻轻回应着，可却又补了一句，“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吻我。”
　　常姝听了，逃一般地出了木屋，一出门却正好看见孙太医在门口踟蹰着，她忙低了头，道：“孙先生，里面请。”
　　孙太医却不急着走，只是来到常姝面前，嘱咐道：“这个，常姑娘啊，老臣知道我家公主有些风流，但公主尚在病中，有些事情，急不得。若是公主因为劳累病情加重，这未免有失妥当；若是常姑娘你不慎被过了病气，也病了，这也不合适，所以……”
　　“所以先生还是快些去给诊脉吧。”常姝不等孙太医说完，早已红透了脸，连忙打断了孙太医的话。
　　孙太医笑眯眯地道：“老臣明白。”说着，便提着药箱进了门。
　　常姝在门外缓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劲儿来，只觉心跳“砰砰”加速着。可她又不免回味一下方才孙太医说的话，一下子心里不是滋味：什么叫“我家公主有些风流”？
　　“你们陈宫的人都知道她风流吗？她究竟是怎么个风流法，竟让你们都知道了？”常姝想着，不自觉地抱膝坐在了窗下，只是胡思乱想。
　　正想着，只见杨深来到了院里。杨深看见常姝在窗下坐着，便过来问好：“姑娘安好？”
　　“杨大人安好。”
　　杨深看向了屋内，又看了眼常姝，问：“公主身体可好些了吗？”
　　常姝道：“比前些日子精神些了。”
　　杨深点了点头，道：“辛苦姑娘了。”
　　“不辛苦，应当的。”常姝答道。
　　杨深又道：“等公主身子好些，我们便送公主和姑娘回宫。”
　　“回宫？”常姝一愣。
　　她以为陈昭若当年不是自愿进宫，如今定然也是不愿回宫的。况且陈昭若的身份放在那里，回了周宫，终究是危险的。
　　杨深有些奇怪，他不知道常姝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点了点头，道：“是了，周宫还有事需要公主料理。”
　　常姝摇了摇头：“我以为她不愿回去。”
　　杨深笑了：“有些事情，不是愿不愿意能决定的。”
　　“你和她谈过了？这是她的意思？”常姝问。
　　杨深答道：“的确是公主的意思。”
　　常姝一时心乱如麻，她很奇怪，想不明白陈昭若为何会做这个决定。若仅仅是为了杀周陵宣以解心头之恨，就算她不在宫中，如今靠着杨深他们也可以做到啊。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
　　

87 第87章
　　孙太医诊完脉后，杨深又进了门和陈昭若商议事情。常姝就一直自己坐在窗边胡思乱想着。
　　终于，天色将暮，杨深从屋里出来了。常姝忙跑进屋里，看见陈昭若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我听杨大人说，你要回宫？”常姝开门见山地问。
　　陈昭若听了，睁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为何？你为何还要回到那吃人的地方？你这样的身份，在周宫里多待一天，便多一分凶险，你自己难道不知吗？就算你能成功，可你该如何全身而退？你回了宫，又该怎么出来呢？”常姝问。
　　陈昭若轻轻一笑，道：“我自然想过这些。”
　　“可你还是要回去？”
　　“嗯。”
　　常姝听了，忙坐到陈昭若床边，又问了一遍：“为何？”
　　陈昭若悠悠地叹了口气：“因为我还没有报仇啊……”
　　常姝沉默了一瞬：她也没能报仇。
　　“可是，”常姝犹豫地开了口，“如今，你遇到了杨大人，若是要在南巡途中杀周陵宣报仇然后再全身而退，也不难了。”
　　常姝想，陈昭若在周宫迟迟未对周陵宣下手，估计是怕不能全身而退。如今在宫外，天高海阔的，还没有个容身之地吗？
　　“你呢，你想回去报仇吗？”陈昭若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
　　“我自然是想报仇，还大哥一个清白，”常姝急了，却又懊恼地低下了头，“可他就是君，我想要的清白，没人能给了。不如和你一起报了仇，然后我们一起隐居世外，再不管那朝堂上阴险恶心的事了！”
　　陈昭若笑着摇了摇头，问：“你自己觉得，这能行得通吗？”
　　答案自然是行不通的，只是常姝自欺欺人罢了。
　　见常姝沉默了，陈昭若轻轻拉过了常姝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我必须回去，因为我要用最保险的法子来报仇。杨大人已是落草为寇，若是失败了，我怎好再连累他摊上个弑君的罪名？我在宫中苦苦经营多年，难道要让那些心血都白费吗？还有琏儿，他性子软弱，还需我教着。我舍不下的。”
　　“可杨大人已经行刺了周陵宣，弑君谋逆的罪名他已逃不脱了。”常姝急了。
　　“可现在没人知道是他做的，若我能为他暗自运作一番，这个罪名，是可以洗脱的。”陈昭若道。
　　常姝看着陈昭若的眼睛，见她眼里一派真诚，登时心软了，便信了她的话。
　　“你当真要回去？”
　　“是，”陈昭若道，“非回不可。”
　　“那我也要回去。”常姝道。
　　却不想陈昭若摇了摇头，道：“你不能回去。”
　　“为何啊？”常姝急了。
　　陈昭若轻轻一笑，宠溺地看着常姝，道：“我的傻阿姝，周陵宣发现了你逃出未央宫的事了。若你回去，他会怎么待你？我又该怎么回护你呢？”
　　常姝一愣，她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陈昭若就是长清公主这桩离奇的事，压根没想过自己的处境。如今听陈昭若一说，就不由得愣住了。
　　周陵宣发现了她从未央宫消失的事，她现在是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了。
　　“你要回宫，我却不能回去？”常姝说着，声音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昭若叹了口气，道：“许多事情，是没有万全之策的。就算有个谋划，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变故发生扰乱你的布局。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便正是一个变故。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计划的来了。不过你放心，你虽不能回去，但你的仇，我会给你报。”
　　“我们又要分开了？”常姝问。
　　陈昭若苦笑一声：“怕是如此。”
　　常姝急了，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下，道：“都怪我，当初任性，不想和你分开，便偷偷跟着你出宫，如今竟真要和你分开了。”
　　陈昭若温柔地笑了，紧紧握住常姝的手，道：“也不能这么说。你若没出宫，此刻怕早已被周陵宣派去的人刺杀了，而我此刻约莫着也早已枉死在了御舟之上……又何谈报仇呢？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缘法，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的。”
　　常姝只是低下头，强忍着懊悔，委屈的不行。
　　陈昭若见常姝如此，想宽慰她，便有意逗乐：“不过，你方才说，你是因不想和我分开才偷偷跟来的？”
　　“我没说过。”常姝又摆出了平日里嘴硬的模样。
　　陈昭若轻轻笑着：“好，你没说过，可我如今却要说了，”说着，她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的。”
　　常姝凝视着陈昭若的眼睛，良久，叹了口气，自嘲地笑着：“你一向如此，是我的克星，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掩了自己所有的伤感。她何尝想离开常姝呢？这几年的朝夕相伴，二人早已都是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你是，已替我打算好了吗？”常姝又问。
　　陈昭若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常姝，微笑道：“我有一个隐秘的地方，你可以暂时住在那里，”说着，她狡黠地笑了笑，“那里可是有你很多的熟人呢。”
　　常姝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阿媛和金风？”
　　她许久没见到自己的妹妹了。
　　陈昭若在杨深的庄园休养了一个多月后，身子已大好了。虽仍是病怏怏的模样，但比刚来庄园时不知强了多少。常姝和陈昭若终于向杨深辞行了。杨深借了二人一辆马车，又派了两个侍卫一路护送二人去了金陵。
　　金陵郊外有个尼姑庵，名叫清定庵。
　　金陵正下着雨。常姝和陈昭若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远远地看着烟雨朦胧里的清定庵。常姝看着那尼姑庵越近，越是不舍，只听陈昭若在一旁说道：“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父亲不放心，便把我送来了这清定庵养了两年。这庵里老一辈的姑子都是我熟识，后来我的乳母赵妈妈家犯了事，是我向我兄长求了情，才免了她一家全家抄斩，乳母为了报恩便带着她的两个女儿来这清定庵出了家，为我祈福。后来我入了周宫，好容易派人联系到了这清定庵，知道这清定庵还在，且都是以前的老人，这清定庵便成了我藏人的一个好去处了，”说着，陈昭若看向常姝，道，“你在这里，一定能过得很好。”
　　“你一向是思虑周全的。”常姝说着，看向那清定庵的方向。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了眯眼睛，努力藏住自己的所有情绪，不想让陈昭若担心。
　　陈昭若哪里会不知呢？她见常姝如此，心中愧疚，便一言不发地握住了常姝的手。常姝抬头看向陈昭若，陈昭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便把常姝拉进了自己怀里。常姝轻轻用下巴蹭了蹭陈昭若的肩膀，又伸出手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可别把我忘在这里了。”常姝道。
　　陈昭若心中感慨万千，半晌，才说出了一句：“我就算死也不会忘了你的。”
　　“呸，什么死不死的，晦气。”常姝忙道。
　　“是，不说死。”陈昭若道。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清定庵跟前。常姝先跳下了马车，然后又扶着陈昭若下了车。
　　两个侍卫上前道：“姑娘，我等已护送姑娘到了这清定庵，以后的路要姑娘自己走了。”
　　在陈昭若的计划里，到了清定庵之后，杨深的人就不适合再露面了。她打算把常姝安置好之后，再给柳怀远递一封信，去投奔如今同样在金陵立府的柳怀远，然后再回宫。
　　两个侍卫离去后，常姝和陈昭若一起走到了清定庵前，装作普通香客进了庵。一个老尼姑早在门边等候多时了。这老尼姑看见陈昭若后激动的很，不由分说，连忙拉着陈昭若和常姝进了一个厢房，把门锁了。
　　“公主！”老尼姑见了陈昭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趴在地上痛哭不已。
　　这老尼姑便是陈昭若的乳母赵妈妈。
　　“赵妈妈不必多礼，快请起。”陈昭若忙扶起了赵妈妈。
　　只听赵妈妈接着道：“不枉贫尼在佛前日夜为公主祈福，公主如今竟能好好地出现在贫尼面前，这是佛祖的庇佑！”说着，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赵妈妈好。”常姝在此时问了句好。
　　赵妈妈看向常姝，打量了一番，问陈昭若：“公主，这位姑娘便是常大姑娘了吧？不愧是公主心尖儿上的人。”
　　常姝万万没想到这赵妈妈出了家还这么口无遮拦。
　　陈昭若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顺着赵妈妈的话道：“的确是我心尖儿上的人。所以赵妈妈，还麻烦你多照顾她了。”
　　“那是自然。”赵妈妈道。
　　“常二姑娘在何处？”陈昭若问。
　　赵妈妈指了指衣橱，道：“和金风姑娘在暗道那边的屋子里呢。我们一向不敢叫她们出来，怕被人查了去，只好委屈二位姑娘了。”
　　常姝听了，看向那衣橱，忽又想起了昭阳殿的那个衣橱。她还是要藏在衣橱后的暗道里不见天日不说，她今后出了衣橱也见不到陈昭若了。
　　“走吧，我们去见见阿媛。”陈昭若说着，拉起了常姝的手，在赵妈妈的引领下，走向了衣橱。
　　穿过一条黑暗的过道，再见到天日之时，只见一女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姐姐――”
　　

88 第88章
　　常媛唤了一声“姐姐”，便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常姝，失声痛哭。金风在一侧，心虚地看了一眼陈昭若，又忙向常姝和陈昭若行了礼。
　　常姝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又拿帕子给常媛擦了眼泪，几人一起坐下，只有金风小心侍立在旁。
　　常媛看了陈昭若一眼，想开口问好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便又看了看金风。常姝见状，立马明白了，忙问：“你不会也知道了吧？”
　　陈昭若垂了眼，一言不发。常媛道：“我套了金风姐姐的话，金风姐姐信任我，便把事情都说了。”说着，又看向陈昭若：“不知我可否依旧唤一声‘表姐’？”
　　陈昭若道：“自然可以。”说着，却又看向金风，似乎是在怪罪她嘴巴不严。
　　常姝却看着陈昭若，看似无意地道：“不曾想我竟是这屋子里最后一个知道的。”说着，她又看向常媛，常媛已没了往日的青涩，多了些深沉和稳重。
　　“你们姐妹多说些话吧，我去同赵妈妈坐坐。”陈昭若知道自己在这里，常家姐妹说话多有不便，便主动要走。常姝过意不去，还想留她，却被常媛拉了一把，示意她不要这样。
　　常姝无奈，只好作罢。
　　待陈昭若走后，三人叙了会旧，又是一番叹息。良久，常媛这才开口问：“长姐，表姐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问？”常姝反问。
　　常媛眉头一皱：“你想，若真如她所说，她要报仇，那当年屠了陈国宗室之人正是我们父兄，父兄虽留她一命，与其说是救命，不如说是施舍，难保她心里不会有些想法。如今我家落难，她却又这么尽心尽力的为我们翻案……你说，她这又是何必呢？我思来想去，定是其中有鬼，只是想不通个缘由。”
　　常姝听了，面上一红，又忙低下头去，掩饰道：“因为咱家的冤案是周陵宣的污点，她需要帮我们翻案，来对付周陵宣。”
　　常媛显然还不知道两个姐姐之间的事，因此，常姝随口编的这个半真的正经理由的确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
　　“可若真如长姐所说，她想对付当今天子，她随侍在天子身边，不知有多少机会可以动手。我相信凭借她的智慧，就算动了手也可以全身而退，又何必借咱们家下手弄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常媛又问。
　　常姝一时语塞，这的确是她没想通的，但她信陈昭若，便随口应付道：“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过多，自然要用最保险的法子。”
　　“这可不见得，其中必定有古怪。”常媛言之凿凿。
　　常姝叹了口气，握住了常媛的手：“我的好妹妹，你不信昭若，难道还不信我吗？我相信她是个有分寸的，我也相信她定不会负我、我、我们家。”常姝有些结巴，她险些说漏了嘴。
　　常媛看着常姝，轻轻一笑：“妹妹自然是信姐姐的了。”
　　另一边，陈昭若用帛纸写下了两封信，交给了赵妈妈，道：“这一封，送去扬州，交给青萝，给她报个平安，让她依我指令办事。”又拿出了另一封，道：“这一封，想办法交给怀远，让他速回金陵接我。”
　　赵妈妈收好了这两封信，只听陈昭若又道：“日后却有人问起，对外只说，我被江水冲上岸，正巧遇上你们化缘的姑子，把我带回了这里，养了一个多月。而怀远从前曾常常陪着长清公主来这里上香，他故地重游，遇见了我。”
　　赵妈妈点了点头，道：“老身记住了。”又爱怜地看着陈昭若，道：“公主又瘦了好些。”
　　陈昭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妨事。”又道：“辛苦妈妈这些年暗中为我做事了。”
　　赵妈妈抹了抹眼泪，道：“公主这是哪里的话？若不是公主当年出手相助，老身一家此刻都已命丧黄泉了。”说着，又骂起来：“周陵宣那个狗皇帝，从未见过如此的不仁之君，既已攻克金陵城，却又下令屠宫，可怜了年纪小的幼主，还有我那儿子和小孙女……”说着，又抽泣了两声，口不能言。
　　陈昭若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拉着赵妈妈的手，道：“妈妈放心，昭若一定会报仇的，一定会。”
　　夜里，因清定庵厢房不多，所以常姝和陈昭若又只得住一间房了。
　　陈昭若在屋内沐浴。常姝已洗完了，便只穿了个中衣，围着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屋外廊下，看着那淅淅沥沥的雨，一时出神。
　　“常姑娘在这里做什么？快别着凉了？”赵妈妈挑着灯走了过来。
　　常姝略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道：“她在屋里沐浴，我怕打扰她。”
　　赵妈妈听见常姝提自家公主，却又一副扭手扭脚的模样，便叹了口气：“我们公主命苦啊。”
　　“是啊，她的确命苦。”常姝也感慨着，一声叹息。
　　“姑娘可知道陈宫的白美人？”赵妈妈问。
　　常姝一愣，未曾想过这赵妈妈会主动提起这人，便道：“知道。”
　　赵妈妈微笑着打量了下常姝，又摇了摇头：“不，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其中故事呢？”
　　“那妈妈可愿给我讲讲？”常姝问。
　　赵妈妈似乎陷入了回忆，娓娓道来：“灵帝大选，入宫的家人子中有个姓白的，是将门之女，灵帝高看她一眼，便封了个美人，却不想只宠幸了这白美人几天，便把她抛之于脑后了。那时我们公主还小呢，也就十五六岁，却比谁都懂事。白美人常常受到其他妃嫔的嘲讽，过得很不好。公主那时还住在宫里，发了善心，便常去看望那白美人，一来二去的，公主便对那白美人生了几分情谊。”
　　常姝默默地听着，只听赵妈妈又道：“公主自小便没个亲近交心之人，好容易有一个，自然是一颗心都托给了她，也满心欢喜地以为那白美人对自己有意。可是毕竟是两个女子，又更何况一个是妃子，一个是公主，这实在有坏纲常。老身知道了以后，吓坏了，便赶忙去劝说公主，分析利害，可公主实在听不进去。后来，约莫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公主就犯下错事了。”
　　“什么错？”常姝问。
　　“还能是什么错呢，”赵妈妈摇了摇头，“那日两人在白美人的住处吃酒，白美人醉了，行为不端起来。公主酒量好，没醉，可不知怎么也没了理智，竟和白美人在一处胡闹。老身知道之时，天都亮了，去往看时，早已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白美人清醒之后，后悔不已，她对公主无意，又是个高傲的，却做下这种事，直说要和公主断绝往来。公主伤心，却也没做什么别的，只是让老身和青萝封锁消息。却不想白美人宫中的下人是个嘴碎的，没几天便传扬了出去，宫中下人都听了几句、坏了公主的名声不说，这话竟传到了灵帝的耳中。”
　　“后来呢？”常姝忙问。心中想着怪不得孙太医也知道陈昭若是个“风流”的。不过，陈昭若的哥哥陈灵帝是个荒淫无道的皇帝，只怕会重罚白美人了。
　　赵妈妈又叹了口气，道：“灵帝想要赐死白美人，被公主以命相挟拦住了。可灵帝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过这倒也是人之常情，自己的妹妹和自己的妃子，谁能咽得下这口气啊？灵帝便把白美人打入了冷宫，也不再理会公主了。没几天，边关就传来了消息，说周国进犯，而灵帝却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不理朝政。公主急了，想劝自己兄长，却不想兄长正生着她的气，根本不愿意见她。公主无奈，便在雪中跪了三天，只求灵帝能出来处理政事。灵帝终究还是心疼公主的，依了公主，可公主却病倒了，半昏半醒了一个月，不知世事。而冷宫里的那位白美人，因羞愧难当，终于熬不过，在冷宫中自尽了。公主知道后立马去了冷宫，只在冷宫里找到了白美人的遗书……”
　　“遗书？”
　　“是了，遗书。不过说是遗书，倒更像是控诉辱骂公主的绝笔信。信中所言，皆是公主如何行为不当、趁人之危，坏了她名节，又弃她于不顾，逼死了她。”
　　常姝听了，一时愣住了。赵妈妈看着常姝，语重心长地道：“我们公主是个重情重义的，便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之后，她也病了好久，身子弱了许多不说，又多了个梦呓的毛病，常常在睡梦中胡言乱语。唉，好容易有了个交心的，却弄到这般田地，这是个什么事啊？”赵妈妈说着，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没做一般，忙对常姝笑了笑：“哎呀，老身屋里还有事，险些忘了，就不叨扰姑娘了。”说罢，便走了。
　　常姝只是站在原地发呆，脑子里一片乱麻。
　　怪不得她不愿提那白美人，一提白美人情绪会那般激动，原来这其中竟有这般曲折。也怪不得，这些年了，二人互动也是点到为止，陈昭若更是常常患得患失的模样，从未有过半分越矩，原来她竟还顾念着这些。
　　“唉，你后悔当年一时冲动害了白美人，可我常姝又不是什么白美人。”常姝心想。
　　“阿姝，你在外边吗？”屋里传来陈昭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她已沐浴完毕了。
　　常姝回了神，忙回应道：“我在！”又问：“怎么了？”
　　“你且进来。”陈昭若道。
　　常姝听了，忙回了屋，掩上门，问：“怎么了？”回头一看，只见陈昭若正松松垮垮地穿着个亵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衣服我穿不惯，竟找不到衣带在哪里，还有劳你帮我一下。”陈昭若说着，扯了扯衣角。她的穿戴打扮一向是有人服侍的，如今没人服侍，的确是不大适应。
　　常姝懵懵地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屋内光线太暗，伸出手指在那衣服上轻轻划过，找寻着什么，终于捞起了衣带。
　　“原来在这里。”陈昭若说着，轻轻一笑，就要从常姝手里接过衣带。
　　常姝看着那纤纤素手，不知为何，竟一把握住了。
　　“你……”陈昭若也有些懵了。
　　“我，我。”常姝回过神来，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的。
　　“你想说什么？”陈昭若轻笑着问。
　　常姝越是急，越是说不出话来，平常狡辩的能耐都不知去哪里了，最后，竟一把搂过陈昭若的腰，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
　　陈昭若愣了一下，便又小心轻柔地回应起来。却不想这个吻竟越来越重，越来越深，陈昭若一个没站稳，竟连带着常姝一起摔倒在了榻上。
　　看着常姝的眼睛，陈昭若终于明白了常姝的意思了。
　　常姝也不多说话，只是手里紧紧陈昭若的攥着衣带，向外一扯，那雪白的如无瑕白璧一般的肩头便暴露在了常姝的面前。
　　“且慢且慢，”陈昭若倒慌了，连忙拉住常姝的手，问，“你当真愿意吗？是你心甘情愿吗？”
　　听着陈昭若这样问，常姝不禁有些心疼。白美人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是太深了，以至于她常姝如今都做的这样明显了，陈昭若还要反复确认。
　　看常姝没有说话，陈昭若便又问：“你莫不是吃醉了酒吧？”
　　虽然常姝身上根本没有酒味。
　　常姝一听，那些狡辩的功夫又回来了，她没好气地道：“佛门清净地，哪来的酒？”
　　陈昭若听了，却也轻轻笑着，道：“既是佛门清净地，似乎不太适合做这档子事。”
　　“不做这档子事，你心里不清净，我心里也不清净，还不如直接做了，咱俩都吃一颗定心丸，都清净清净，也不算污了这佛门清净地。怎么，平日里都是你撩拨我，今日我送上门来，你反而不自在了？”常姝理直气壮，又将目光移向了陈昭若那雪白的肩头，一时冲动，竟狠狠地对着那咬了一口。
　　陈昭若吃痛，险些痛呼出声，却又忙掩住口，怕人知道，只得低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肩头上已留下了一个极深的牙印。
　　常姝此刻却是颇为顽劣：“我已看中你这雪白的肩膀多时了，留个记号，便是我的了。”说罢，便又狠狠地亲了一口，胡乱地褪去衣衫。
　　陈昭若见她有些莽撞，便拉住常姝的手，轻轻笑着问：“慢些，你可知道该怎么行事吗？”
　　常姝犹豫了一下，却仍是嘴硬道：“我已二十六七了，你真当我是那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吗？别的不说，我入宫前也是有教养姑姑来教过的。”
　　陈昭若见她模样可爱的很，轻轻笑着，抱着常姝便引着她，二人一起翻了个身，颠倒了上下。
　　“还是，我来教你吧。”
　　

89 第89章
　　一连几日，常姝和陈昭若都是日上三竿时才会起床。常媛等人只当是两人舟车劳顿，这才睡得多了些，并没有在意。
　　屋内，梳妆镜前，常姝给陈昭若别上了发簪，又帮着她理了理碎发，却见镜中的陈昭若一脸倦容，便问：“可还要再休息些时候？”
　　陈昭若摇了摇头，道：“不能再睡了，怕是要遭人笑话。”
　　常姝轻笑：“这么多日了，只怕外边的人早就习以为常，谁还来笑我们呢？”又道：“你身子弱，我怕你累着。你若还困着，便再休息休息，也使得。”
　　陈昭若略带哀怨地扭头看向常姝，道：“你也知道我身子弱啊。”说着，她揉了揉自己的肩头，也不知常姝是怎么想的，几乎每日都盯着那地方不放，每次都要狠狠咬上一口才能罢休。
　　常姝却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一直都知道。”说着，又忙做自然地去摆弄梳妆盒，打开一看，摇了摇头，道：“这些胭脂太旧了，用不得了，诸位师太也不便出去走动，不如我去给你买些新的吧。”
　　“佛门清净地，用什么胭脂？再说，我在这里也住不了几天，你不必跑这一趟了。”陈昭若看着镜中的常姝，道。
　　“你又不是佛门中人，守什么佛门规矩？”常姝撇了撇嘴，又低下头，“你不上妆自然也是极美的，可我想亲自给你好好梳妆打扮，毕竟没多久我们就又要分开了，这一别，不知要多久才能见面……”
　　常姝说着，声音渐弱。
　　陈昭若回头看向常姝，似有不忍，终于还是心软了，点了点头，手抚上了常姝眉上的那道浅浅的疤痕，道：“我与你同去。”
　　“不妥吧？”常姝问。
　　“有什么不妥的？”陈昭若反问，“只出去一会儿，我不信刚好那么巧能遇见周陵宣的人。”
　　周陵宣还没有放弃大张旗鼓地寻找陈昭若，也没放弃暗中查访常姝的所在，这是二人心知肚明的。
　　常姝听陈昭若如此说，却笑了：“听起来倒像是平日里我会说的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贯如此。”陈昭若轻笑着道。
　　午后，两人便一起出门了。赵妈妈很担心两人，嘱咐了许多事情，二人都一一记下了，乔装打扮一番后便离了清定庵，去了金陵城里。
　　城内倒是热闹的很。两人先一起去买了一些胭脂，然后便并肩而行，在这金陵城的街道内慢慢走着。
　　陈昭若看着繁华的街道，一时感慨万千。常姝见了，便问：“这里还是你记忆中的金陵城吗？”
　　陈昭若笑了笑，答道：“我记不清了，我从前出入的地方不多。”
　　常姝看她似乎有些落寞，便宽慰道：“无妨，以后等你回来，我们日日来逛这金陵城。最好再在城外置办个庄园住着，无人打扰，岂不美哉？”
　　陈昭若听着她说这些白日做梦的话，微微笑了，只是笑里难免带了些苦涩，以后的事情，有谁知道呢？唯有轻轻点点头，道一句：“依你。”
　　常姝听了这两个字，也笑了，她也知陈昭若是在哄她，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顺着对方、哄着对方，实则都对未来充满了绝望。
　　常姝想着，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瞧路边看时，正巧看到有卖冰糖葫芦的，便连忙上前去买了两串，塞给陈昭若一串，笑道：“你喜欢吃的。”
　　“你不喜欢吗？”
　　“自然也是喜欢的。”常姝说着，便咬了一口糖葫芦，余光却忽然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躲着她的视线。常姝心里便留了意，对陈昭若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说着，便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携手一同向城外走去。听着路边的人在讨论周陵宣泰山封禅之事，一个说：“听说当今天子封禅之时，香也点不燃，幡也立不起，可是奇怪。”另一个又道：“怕是老天爷不认他这个天子呦。”这个又忙劝道：“可不敢胡说，小心被人听了去。”
　　常姝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随意地听了几句，不由得看向陈昭若，只见她正浅浅笑着，肯定也是把这话听了去的，便试探地问道：“当日泰山封禅之事能有几人知晓？怎么这金陵城里都传起来了？”
　　陈昭若只是笑而不语，常姝心里便明白大半了。
　　两人一同走着，刚出城门，常姝却忽然觉得不对了，停了下来。
　　“怎么了？”陈昭若问。
　　常姝皱了皱眉，把串冰糖葫芦的签子随手扔在路边，却拔下了头上的簪子，低声道：“我感觉有人盯着我们、跟着我们。”
　　“你确定吗？”
　　陈昭若也有些慌了，忙要四处观察，却被常姝一把拉住，只听常姝说道：“莫要打草惊蛇，这里离城门不远，城门有守卫，就算他们想动手也不会在这里动手。”
　　“那如今可怎么办？”陈昭若问。
　　常姝想了想，道：“若我们在此踟蹰不前，他们定然会生疑；若是直接回了清定庵，便又暴露了那些秘密；折回城中人多眼杂，也是不妥，不如，”常姝说着，看向陈昭若，挑了下眉，“我看跟着我们的人不多，不如将他引到一个地方……”
　　陈昭若会意，想了想，道：“我知道一处所在，前面不远的树林子里，极容易迷路的，我从前在清定庵住着的时候，常带着下人去那里玩。”
　　两人相视一笑，常姝伸手给陈昭若擦了擦额上的汗，便互相搀扶着，在陈昭若的引领下寻到了那林子。
　　林子不大，但树木密集，弯弯绕绕，钻进去之后，若不是极为熟悉的人，怕是一时半会难以钻出来。
　　常姝和陈昭若一进林子，便埋伏好了，过了些时候，果然见一人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常姝躲在暗处，见到那人，不由得大吃一惊：竟是御舟上袭击自己的人！
　　她这才想起来，那日她急着带陈昭若逃离御舟，竟忘了补刀！以这人的体格，他是有可能推开身上的杂物逃出火海的。
　　常姝见那人正是御舟上袭击自己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紧是先用树藤布好的绊子，将那人绊倒在地，又一下子跳出来，一脚将那人踢翻，狠狠地踩住他的胸膛，又将簪子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恶声问道：“说，你是谁派来的？”
　　陈昭若自树丛中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那人，只听那人冷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常姝见他不知好歹，拿着簪子便狠狠地刺进他胸膛，问：“说不说？”
　　那人摇了摇头。
　　常姝怒了，又把那簪子狠狠地往里推了一推，问：“说是不说？”
　　那人皱了皱眉头，却又强笑道：“殿下，小人一在金陵城发现你们，便递了信给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就在附近，只怕此时正在寻我呢。”
　　“你家大人是谁？”常姝又问。
　　只见那人眉头一紧，瞳孔猛然增大，头一歪，最近便流出了一丝血。
　　“他服毒了，”陈昭若淡淡说道，“倒是个忠心的。”
　　常姝气急，一把拔出簪子，又狠狠地捅了好几下，嘴里骂道：“阴魂不散。”待气消了，又去那人身上摸索了一番，果然找出了一封写在布上的信。
　　“如你所说，废后与昭仪逃出御舟不知去向，今命你暗中查访她二人下落。长江以南金陵最近，你可先去金陵查访，我也将启程去金陵。找到之后，切莫急躁，速速来报。”信中这样写着。
　　落款只有一个“于”字。
　　陈昭若的眼睛阴沉了下来：“又是他。”
　　常姝眼睛一转，连忙呼道：“不好！阿媛有危险了！”
　　发现了她们却不去报官，跟了她们一路却不下手，有不知多少种置她们于死地的方法都没用，不是这杀手傻，便是另有所图！
　　一个“于”字，除了于仲还有谁？而于仲心心念念舍不下的，还能有谁呢？
　　信中还说，他已将启程来金陵……算算时间，若于仲真能从流放途中逃出，此刻只怕也到金陵了。杀手方才说已将信息给了他家大人，只怕正是于仲了。
　　常姝想着，倒吸一口凉气。
　　二人连忙赶回清定庵，一进庵，便见赵妈妈行上来嘘寒问暖。二人把买来的东西交给了赵妈妈，陈昭若又问：“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人来过？”
　　“特别的人？”赵妈妈不解。
　　常姝忙道：“喜穿白衣，长安口音，约莫比我高了个大半头，有些消瘦，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
　　赵妈妈一愣，回头一指：“姑娘说的可是那位公子？”
　　常姝和陈昭若顺着赵妈妈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身白衣的于仲正跪在佛前，定神凝望着佛像。
　　二人俱是一惊。
　　常姝急了，甩开陈昭若的手便走上前去，不顾庵中其余香客和尼姑的目光，一把抓住于仲的领子，低声咬牙问：“你怎么有脸来这里？”
　　于仲看是常姝，轻轻一笑：“光天化日，佛祖普度众生。这虽是个尼姑庵，平日里的香客也是女子居多，但也没有只普渡女子而不许男子进的道理吧？”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言善辩，”常姝道，“不过你今日既来了，便把旧账算一算吧。”
　　“求之不得。”于仲微笑着回应道。
　　“你究竟想做什么？”陈昭若走上前来，做出礼佛的模样，跪在于仲身边的蒲团上，示意常姝松开衣领，问。
　　常姝依了陈昭若，松了手，也意识到自己是气急了，便也学着陈昭若的模样跪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于仲理了理衣襟，又摊了摊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常大小姐手上有血迹，想必跟着你们的人已经被解决了吧。说来惭愧，那人是少有的还念着旧情听命于我的得力干将了。如今于仲落魄至此，身边早已没了什么人了，来这里，不过是想了却一桩心事罢了。二位尽管放心，我于仲翻不了身了。若我想借此翻身，重回朝堂，只需将二位下落告知州府，再请求面见陛下，在陛下面前替二位‘美言’几句，何必来这清定庵呢？”说着，于仲咳嗽了几声。
　　常姝问：“我为何要信你？你偷偷从流放途中逃出来也是大罪，万一是你不想被州府发现，这才不报官，也未可知。”说着，又是一声不屑的冷笑。
　　于仲咳了几声，好容易停了下来，苦笑道：“大小姐说的有理，果然已是今非昔比了。只是，大小姐，你还看不出吗，我于仲时日无多了。”
　　

90 第90章
　　原来，当日于仲被流放，他本想着这处罚不重，以为周陵宣或可再起用他，便存了一份痴心妄想，依旧死不悔改。他用钱贿赂了押解他的看守，威逼利诱，一路上倒还算畅快。
　　可是在流放途中，意外发生了。
　　那日他已离了长安一千里，路上突然出现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就要对他下手，混乱中他受了些小伤，幸好他还有两个心腹一路跟随，这才没让那几个杀手得逞，把那些杀手尽皆剿灭了。他本以为是那些被他坑害了的于家宗族派人来报复他，可派人搜了身之后，他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是周陵宣派来的人。
　　于仲不由得苦笑：好歹君臣一场，就算事情败露也不至于这样迫不及待地杀人灭口。
　　“周陵宣，你可真是冷心冷情。”于仲心想。
　　押解他的看守见有杀手来了，早就趁乱逃走了，只剩了于仲和那几个心腹在荒郊野岭。于仲自然是不服气的，他一向憎恨命运的不公，如今周陵宣把他逼到了绝路上，他也没什么可以留情的了。
　　“我们在各个臣子府中安插的眼线可还好吗？”于仲问。
　　一人答道：“我等俱感念当年公子扶持相助之恩，岂敢见公子落难便做鸟兽散呢？只是……”
　　那人说着，犹豫了一下。
　　于仲明白了：“只是他们中有不少人已遭了毒手了。”
　　“公子被流放，群龙无首，有些便露了马脚，被打发出府了，不能为公子做事了。”那人道。
　　话虽这么说，但于仲心里明白，这未尝不是一个明哲保身的好法子。
　　终究还是做鸟兽散了。
　　于仲又问：“剩下的人里，官职最高的是哪一家？”
　　另一人答道：“御史大夫贾存，张通如今还在那，且颇受信任。”
　　贾存从前曾和丞相于卫交好，自于卫死后，他虽和于仲也有往来，但终究不那么熟络了。在朝堂上，贾存也是个搅混水的，今日骂这个，明日骂那个，闲了骂皇帝，倒是给自己搏了一桩刚直不阿的美名。
　　“李布，你去帮我做件事，”于仲想着，看向自己的一个心腹，又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去我从前的园子里，找到这屋子里的红色盒子，带来见我。”
　　那被唤作李布的人应了个是，只见于仲看向另一人，道：“李齐，你同我一起去临沂落脚，听说周陵宣要去泰山封禅，我们在那等着，静观其变。”接着，又嘱咐李布道：“让御史大夫身旁的张通想办法，盯紧陈昭仪。”
　　“陈昭仪？”
　　“是了，盯紧陈昭仪，盯紧昭阳殿。”
　　几人在尼姑庵的偏僻处，听完于仲一席话，陈昭若已明白了大半，她从前想不通的问题也想明白了。为何她在宫中一直寻不到于仲的眼线，如今看来，是于仲早早地就把目光转向了朝堂。
　　“你让人盯紧我，是想找机会，让我替你报复周陵宣？”陈昭若问。
　　于仲轻轻点了点头，微笑答道：“那日宣室，陈昭仪表面上并未有咄咄逼人之举，但你那腰间的护身符却证明，你从未与周陵宣一条心。你记念着常家，恨着周陵宣，你便是我的好帮手。”
　　“你说你时日无多，又是为什么？”常姝问。
　　于仲撩开衣袖，指了指自己的伤，伤口已然化脓了：“那日伤我的刀上淬了毒。”说着，他低了头，自嘲地笑了：“就如同我父于卫当年所中之毒一样，我用这毒害了他，如今也终于报应到我头上了。”
　　“你不甘心。”陈昭若道。
　　于仲反问：“谁能甘心？”
　　于仲情绪激动起来，可面上仍是淡淡的，只有声音里能听出那旧日里的偏执：“我为了有朝一日可身居高位扬眉吐气，先是弑父毁了于家，失了所有的亲友；又是栽赃陷害常家，使得心爱之人永不会原谅我。我弃了那么多，舍了那么多，好容易身居高位，全心全意为周陵宣尽忠，就算在群臣逼问之时我也未曾指摘过他半句！可他竟然想赶尽杀绝！”于仲说着，不由得看向常姝冷笑：“恕我直言，我和常家结了这般深仇大恨，大小姐见了我，也未曾一见面就下狠手吧？而我为周陵宣做了那么多的肮脏之事，周陵宣又是怎么回报我的？他既不仁，便休要怪我不义了。”
　　常姝面无表情地说：“二公子抬举了，我那是还没机会动手，我恨不得手刃了你。”
　　于仲摆了摆手，道：“随意吧。反正于仲已时日无多，今日交代完后事之后，我任你们处置。”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陈昭若问。
　　“很简单，”于仲笑了笑，“我当年私藏了一些和周陵宣来往的信件，我所做的一切都有周陵宣的默许，那些信便是以备不时之需的。阿媛拿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重要的信件我都还收着，阿媛没有找到。如今我把那些信件还有我多年来监视诸位大臣的信息一并交给你，你应当知道怎么用。”
　　常姝听了，心中激动，不由得握紧了拳。
　　“我凭什么信你？”陈昭若问。
　　“我已时日无多，骗你做什么。”于仲道。
　　“信件在哪？”常姝忙问。
　　于仲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地给你们了。”又道：“我想在死前，再见一次二小姐。”
　　常姝倒是想一口回绝，却被陈昭若拉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常姝便垂了眼，默默退了一步。陈昭若低声对常姝道：“别忘了，他还有两个心腹，如今他只身来此，想必早已留了后手，莫要轻举妄动。”常姝点了点头。
　　只听于仲又开了口，十分诚恳：“你们既能放心在这尼姑庵躲着，想必二小姐也在此处。想必二位也明白，若我见不到二小姐，我是不会让手下交出那些信件的。我没有逼迫二位的意思，只是想了了此生最后一个心愿，还望二位应允。”说着，于仲起身深深一拜，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谦谦君子。
　　常姝和陈昭若又对视一眼。常姝轻轻叹了口气，对陈昭若道：“我去问问阿媛的意思吧。”
　　厢房里，常媛正在做针线活，听了常姝的话，手一抖，险些扎破自己的手。
　　“你若不愿去也使得，我总有办法从他那拿到东西的。”常姝道。
　　“长姐，”常媛开了口，眼里却只瞧着那些针线活，“你如今竟还能信他？”
　　常姝叹了口气，默默不语。
　　实在是于仲言词恳切，由不得不信啊。
　　常媛见常姝不说话，便放下针线活，微微一笑，道：“还劳烦长姐把他带来吧，我愿见他。”
　　常姝听了，点了点头，又起身道：“委屈你了。”
　　常媛轻轻笑着看向常姝：“这算什么委屈？父兄的冤情才是天大的委屈。”
　　不多时，常姝和陈昭若便把人带了进来，留了金风在外守门。于仲一进门，便看见常媛站在那里，一身布衣，也未有什么发簪钗环，看起来朴素的很。
　　于仲愣了一下，深深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尽是隐忍：“于仲见过二小姐。”他又改了称呼，一如二人刚见面一般。
　　“免了，”常媛冷笑，“你如今既见了我，也该把东西给我姐姐了吧？”
　　于仲没有回答常媛的话，只是回头看向常姝和陈昭若，道：“能否让于仲和二小姐单独说话？”
　　常姝淡淡道：“让你见我妹妹已是让步，休要再痴心妄想了。”
　　于仲听了，也无话可驳，又回身看向常媛，低头道：“能见你一面，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说来惭愧，我于仲这辈子只有一件事让我心中有愧，便是负了你。二小姐，你是于仲此生见到的第一个不贬低于仲、尊敬于仲之人，只可惜命运弄人，我们有缘无分，只愿来生……”
　　“只愿来生，”常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于仲的话，“只愿来生，我再也不会遇见你。”
　　于仲有些惊讶，未曾想到一向温婉的常媛也会有这般果决犀利挡回他话的一天，刚要说话辩解，只听常媛接着冷笑道：“于仲，你今日特地来见我，我本以为你是真心悔改，却不想你还是如此执迷不悟，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不痛不痒的‘命运弄人’四个字上，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落得今天这般地步，全部是咎由自取！”
　　常姝也未曾见过自己妹妹这般模样，一下子也愣住了，只是静静听着。陈昭若小声感慨道：“你常家姑娘都是伶牙俐齿的，你这个妹妹一向守拙，倒是浪费这般好口才。”
　　于仲急了，想要辩驳，却又被常媛抢了先：“你自轻自贱，妄自菲薄，却又心比天高，痴心妄想，不肯脚踏实地，不择手段，这才是你的错处！你常常说你我是同样的人，你错了，我们的生母的确都是出身下贱，你我出身也的确是改不了的，但路却是自己选的。是你选择去做那等肮脏祸事，是你选择去弑父栽赃，也是你选择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舍弃了我！你如今竟然还好意思说什么‘命运弄人’、‘有缘无分’？可笑，可笑至极！”
　　于仲听了，一时面上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常姝看于仲情况不对，忙上前拉住常媛，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常媛却不管不顾，上前一步，质问于仲道：“你恨你父亲，我理解；你恨苛待你的于家人，我也理解。可我父兄何辜？我姐姐何辜？我又何辜？我常家究竟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毁了我们一家，让我们半生不得安宁？于仲，你告诉我，这些真的只是‘命运弄人’吗？还是有人贪心不足不择手段才造下的祸事？你说你恨周陵宣，可我瞧着，你和那位冷血无情的天子倒是同一路人，为了一己私利，天下万物皆可弃！你如今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惺惺作态？”
　　说着，常媛顿了一下，缓缓道：“于仲，你难道就不心虚吗？于仲，你让我恶心。”
　　于仲听了，也不知是不是怒急攻心，忽然间扶着门咳嗽不止，一口泛黑的红血便从他口中吐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衣。他缓缓倒地，靠在门上，捂着胸口，不停地喘着粗气，面露苦色。
　　常媛不再说话了，只是垂着眼，默默地看着于仲，眼里有些鄙夷。
　　陈昭若倒是被这场面吓了一跳，扶住了身后的案桌，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只听于仲在地上自嘲地苦笑，笑中带泪，尽是心酸：“骂的好，骂的好！二小姐，我如今才是认识你了。我从前，是低估你了。”
　　“可你还没认清你自己。”常媛冷冷说道。
　　“认不认请又有何用，”于仲擦了擦嘴角的血，又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泪花，“此生已然如此，我倒宁愿一错到底。”
　　常媛轻轻地摇了摇头，眼底竟流露出一丝悲悯：“朽木不可雕也。”
　　“若我改了，你可还会恨我吗？”于仲问。
　　常媛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父兄亡故，你就算死了，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于仲听了，又咳嗽了几声，仰天长叹，道：“于仲啊于仲，你究竟是为何念念不忘啊？”说着，他从胸前摸出了一块白玉佩，抬起手，把玉佩给常媛看。
　　常媛只是垂眼看着那令牌，一言不发。
　　“这是块令牌，有了这令牌，便可号令我所有的心腹。我于仲苦心经营多年，不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地方官员的府中，都有我的眼线。我如今命不久矣，把这东西给你，有了这个，莫说那些信件，什么东西你都可以拿到，”于仲说着说着，似乎开口说话变成了一件极为艰难的事，只见他面色惨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额间也尽是虚汗，“你过来拿着吧。”
　　常媛却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拿着，”于仲又抬高了手，眼睛只盯着常媛，“拿着它，全当我对你的补偿了。”
　　常媛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一个木头人。
　　于仲见常媛依旧那副模样，一时急了，声音里竟然带了哭腔，眼里也尽是哀求：“你别那样看着我，别用看蝼蚁的眼神看着我！你是这世上唯一曾敬过我的人，我不想你这样看我，我只求你，别这样看着我！”
　　常媛听了，依旧是面无表情。
　　“别这样看着我，”于仲的眼角终于滴下泪来，眼里尽是绝望，“是了，我的确是错了，错在、错在……”话还没说完，他声音便渐渐弱了下来，手重重地垂在地上，手里的令牌也摔了出去，正摔在常媛的脚下。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常媛并没有急着去捡起那令牌，而是迈过了它，走到于仲的尸体前，为他合上了双眼。
　　“你终于知错了。”常媛喃喃道。
　　常姝和陈昭若在一旁目瞪口呆，不曾想于仲竟被常媛骂到血气逆行、毒发身亡！
　　常媛又站起身，回到方才所立之地，捡起了地上的令牌，小心地擦干净了，又拿着令牌走到陈昭若面前，对陈昭若道：“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说罢，交出了那令牌。
　　

91 第91章
　　于仲死在清定庵，这事自然是不能声张的。常姝唯有悄悄亲自去寻了于仲那两个心腹李布和李齐，命他们抬回尸体，又从他们那里得来了那些信件。
　　李布和李齐一开始自然是不服气的，可他们见到常姝手里的白玉佩时，也不由得不听从了。毕竟那玉佩是令牌之事，除了于仲和其心腹，又有谁知晓呢？
　　两个心腹悄悄把于仲的尸体运了出去，又去金陵城外树林之中找到了张通的尸体，分别掩埋了。因为于仲是逃犯，两人也不敢给他立碑，只是备了口薄棺，便下葬了。
　　忙活了好几天，终于得以清净。
　　夜里，常姝和陈昭若并肩躺着，却都闭眼假寐。还是陈昭若先开了口：“你那妹妹，不容小觑。”
　　常姝道：“她的确不似从前了。我还记得她从前在常府，是个窝里横的，又胆小怕事，只是偏得父亲宠爱，自己也有个分寸，倒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姑娘没什么不同。如今看来，的确是变了。”
　　陈昭若侧头睁眼看向常姝，道：“她如今的心思可连我都猜不透。”
　　“怎么了？”常姝也侧身，看向陈昭若。
　　陈昭若想了想，如实道：“她心中防着我，却又把于仲给她的令牌给了我。我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所以，那令牌不是给了我，却是给了你。”
　　“怎么说？”常姝问。
　　陈昭若笑了：“你们常家人自知道我是陈国的公主后，便都因常家曾带兵进攻陈国，而疑心我、防着我，这我可以理解，毕竟自我去到常家后，常家发生了太多的事，如今阿媛既知了我的真实身份，她防着我也是理所应当。她既知了我的身份、防着我，便不该把那样一块重要的令牌交给我，除了试探这个解释外，我想不到别的了。我若执意不受，便是心中有鬼，不愿替常家申冤；我若受了收为己用，便是贪婪至极别有用心……思来想去，最妥当的办法便只有把这令牌交给你了，阿媛也是想把这令牌给你的。毕竟，阿媛如今仍旧只能在这清定庵藏着，有这令牌也没有太大的用处，而你在我身边，既可以用这令牌与我相互配合，也可以看着我，以防万一。”
　　常姝听了，愣了半晌，然后又平躺回去，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我听着都累。阿媛也太小心了些。”
　　“小心些总是好的，”陈昭若轻笑着，“万一我真的别有用心呢？她这样布局，可不就大有用处了？”
　　“除了杀周陵宣，你还能有什么用心？”常姝闭了眼，慵懒地反问着。
　　“我的用心，你还不清楚吗？”陈昭若轻轻笑着，又将手轻轻划上常姝的腰。常姝一个激灵，一个翻身，便将陈昭若压在了身下。
　　“你是想看看你教的怎么样了吗？”常姝笑着问。
　　“你一向学得快，只是爱装糊涂罢了。”陈昭若搂上常姝的腰肢，轻声说着。
　　“哦？你是这么看我的？”常姝说着，便又要吻上去，陈昭若却微微侧头，避开了这个吻。
　　“怎么了？”常姝有些奇怪。
　　“阿姝，”陈昭若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今日赵妈妈同我说，约莫着明后两天，怀远就该到金陵了。”
　　常姝沉默了。
　　柳怀远一旦到了金陵，便会来这清定庵寻陈昭若，然后将陈昭若送回周陵宣身边。而常姝，是决不能跟着回宫的了。
　　“此次回宫，前程未卜，”陈昭若轻轻抚上常姝的面颊，柔声道，“万一我回不来了……”
　　“什么万一？”常姝忙打断了陈昭若，“你若敢不回来，我便去长安找你，学那些个和富家公子眉来眼去的市井妇人，只管赖上你，你逃不掉的！”
　　“我……”
　　“你什么你，”常姝急了，“你莫要再说这种傻话了。你若实在担心自己会出事，我便一路跟着你。好歹我如今手上有着于仲的令牌，一路保护你还不成问题。”
　　“不可，这太危险了。”陈昭若忙道。
　　“你都不怕危险，我怕什么？难不成你真当我是那等柔柔弱弱不能自理的世家贵女？我可是大周大将军府的嫡长女，自小习武不说，十岁出头就管家，我可不是那等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只是这些年少有用武之地罢了。我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你。你护了我这些年，难道我就不能护你了吗？”常姝说的理直气壮，由不得陈昭若反驳。
　　果然，陈昭若听了，一时语塞，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又专注地凝视着常姝的眼睛，道：“你能如此待我，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你……”
　　“阿姝，”陈昭若这次倒是没给常姝说话的机会，她的手又轻轻滑到了常姝的腰间，柔声道，“今夜过后，我们极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面了，你确定要把这些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口舌争斗之上吗？”
　　陈昭若说着，便开始主动伸手扯去了常姝腰间的衣带。常姝见状，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你就是吃准了我最受不得你撩拨。”
　　第二日清晨，两人刚刚睡醒，便听赵妈妈在门外道：“柳侯方才派人来了，说柳侯已到金陵，稍做整顿便来接公主回宫。”
　　两人听了，俱是沉默。常姝无言，只是握紧了陈昭若的手，舍不得松开。
　　陈昭若轻轻叹了口气，反握住常姝的手，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柳怀远倒还很是积极，约莫着一个时辰后，便来了这清定庵。彼时常姝刚给陈昭若描了眉。
　　“你真是天下间最美的公主，传言诚不我欺。”常姝放下了眉笔，又拿手轻轻沾了胭脂，为她上了妆。
　　“阿姝，”陈昭若开了口，“长安危险，你……”
　　“我懂，”常姝知道陈昭若想说什么，左不过是那些不让她跟着回去的话，她如今不想听那些话了，只是强挤出一个笑容，“你要保重。”
　　“你也是。”
　　梳妆后，陈昭若带着于仲给的信件被尼姑们引着出了清定庵的门。柳怀远在门口负手而立，见了陈昭若，忙俯身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柳侯不必多礼。”
　　然后，柳怀远便走上前来，就要迎着陈昭若，引她上马车。
　　“我今晨已向扬州送了信，禀告陛下关于你的消息。约莫着今晚，信就能送到了。这几日还要委屈你在我柳侯府住着，府里下人已安排好了，没几个从前认识你的，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你的陈昭仪。”柳怀远道。
　　“多谢你了。”陈昭若淡淡说着，上了马车，柳怀远一声令下，车队便缓缓向着金陵城的方向移动着。
　　陈昭若坐在车里，心乱如麻，终于还是忍不住，把帘子掀开，向后望去，只见清定庵门口乌压压一群人，却瞧不见常姝的身影。
　　陈昭若愣了一下，放下了帘子，自嘲地笑了：是自己吩咐常姝躲在清定庵，如今又怎好让常姝抛头露面呢？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会再见了。
　　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了。
　　陈昭若想着，神情凝重起来。
　　第二日一早，柳怀远便收到了周陵宣的派来的使者，使者说天子会亲自来这金陵城接昭仪回宫。
　　柳怀远安顿好了使者之后，便去了陈昭若房里，两人一同饮茶说话。柳怀远先开口道：“陛下还是记挂你的，要亲自来这金陵城接你。”
　　“不过是做戏罢了，”陈昭若冷笑，“若真那么看重我，哪里会把我丢在船上不管不顾呢？周陵宣最在乎的只有他自己，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柳怀远忙道：“也不能这么说，你不见了之后，全天下都知道他如何费尽心血地找你，张勉将军为此还受了不少的责骂。如今街头巷尾，可谈论的全是天子对你的一片痴情。”
　　陈昭若听了这话来气，一抬头却看见柳怀远眼里的笑意，登时明白了：“又打趣我？你可别后悔。”
　　柳怀远忙笑着给陈昭若斟了杯茶：“莫要动气。你如今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也不知是和谁学的？来，喝茶，降降火气，过几日你还得做回昭仪呢。”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茶饮了一口，又听柳怀远叹道：“过几日，你接着过昭仪的舒坦日子，而我怕是要受点苦头了。”
　　陈昭若知道柳怀远在担心水匪一时，毕竟当日柳怀远曾对周陵宣上书说水匪已无踪迹，可偏偏在渡江时周陵宣又遇上了水匪……周陵宣必定是心中有气了。
　　“水匪的事，”陈昭若开了口，“你且放一放吧。我会同周陵宣说，将你调回长安。”
　　“什么叫放一放？”柳怀远十分疑惑。
　　陈昭若放下茶杯，微笑道：“因为你下不去手的。”
　　柳怀远看着陈昭若的神情，登时明白了：“是陈国旧人？可你如何得知？”
　　“我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他们也不容易，打家劫舍那些事全是虚张声势，劫的全是长安派来的官员，正经没劫过平头百姓。他们自己还经营着一家庄园，不缺钱，就算放任他们也不会有什么祸事。”陈昭若道。
　　柳怀远听她说的这样详细，心中已猜到了几分，又不好说破，便低头笑了笑：“那便依你。我不管这水匪的事了。”又犹豫了一下，问：“这水匪，可有说些什么？”
　　“他说他不愿和你正面交手。”陈昭若复述了一遍杨深的话。
　　“巧了，巧了。”柳怀远听了，似乎有些落寞，饮了一口茶。
　　清定庵里，常姝正在听李齐汇报着：“天子即将亲临金陵城接昭仪回宫。”
　　常姝听了，不由得骂了一句：“假惺惺。”又问：“大约什么时候来？”
　　李齐算了算时间，道：“约莫着两日后吧。”
　　常姝点了点头，又道：“让李布盯紧柳侯府，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又问：“你可知长安近期如何了？”
　　李齐道：“大半朝臣都在南巡之列，长安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公侯老人，倒没生什么事端。”
　　“你们还有多少人？”
　　“长安能调动的，少说也有一百人。”李齐道。
　　“你能保证这一百人都为我所用吗？”常姝问。
　　李齐颔首道：“我等俱受过于二公子恩惠，听于二公子差遣，以白玉佩为令。如今公子既把这白玉佩交给了姑娘，我们便都能听姑娘差遣，只希望姑娘能了了公子的心愿。”
　　常姝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子，道：“我会的。”
　　不知何时，她也开始算计起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外边常媛敲了敲门：“长姐，我有话说。”
　　常姝使了个眼色，李齐便去为常媛开了门，常媛径直走了进来，开门见山地道：“长姐，我想回到张勉身边。”
　　

92 第92章
　　常姝听了常媛的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
　　常媛走了过来，坐在常姝身边，示意李齐退下。李齐看了眼常姝，便退下了。
　　“如今可以放心说了吧？”常姝道。
　　常媛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微微摇了摇头，道：“长姐，你当真这般信任表姐吗？”
　　“我自是信她的。”
　　“可我不信，”常媛立马接上了话头，“长姐，经历了这么多，我绝对不会再轻信任何人了。我信任于仲，可于仲害了我；我信任张勉，可张勉未能护我；我信任她陈昭若，可她却是别有居心！”
　　常媛的情绪激动起来，她一把握住常姝的手，道：“长姐，我不信你对她就没有一丁点的怀疑。父兄的冤案，你真以为她陈昭若会尽心尽力去帮我们平反吗？不会的。长姐，我们不能指望任何人，我们只能依靠自己。”
　　常姝见常媛神情激动，把自己的手握得紧紧的，甚至有些发红。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口中仍是道：“阿媛，我也知道我们不能轻信任何人，可我却全心全意地信她，她值得。”
　　“长姐当年也是信任天子的，”常媛冷笑一声，收回了手，“可天子又做了什么呢？”
　　常姝听了这话，心中不大舒服，低头轻轻自嘲地笑了：“当年看错一回，我如今不会再看错了。可阿媛，你我是亲姐妹，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我姐妹同气连枝，可你如今这话，似乎，连我也是那值得怀疑的人了。”
　　常媛听了这话，一时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有些失言了，忙道：“长姐，我并非……”
　　“我懂，”常姝淡淡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常媛只是默默无言。
　　常姝又道：“张勉之事，我劝你三思。当初宣室众臣分辩之时，大家都是默认你失踪了的，就连昭若、张公他们，也都只装作不知。你若突然出现，被有心人抓了把柄，可怎么办？”
　　“有心人，”常媛轻轻笑着，抬眼看向常姝，“于仲已死，朋党如今皆听命于长姐，周陵宣自然也不想再提起这档子破事，哪里还会有什么‘有心人’呢？”
　　“话虽如此，可为保险起见，在尘埃未落之前，你还是躲躲吧。”常姝宽慰道。
　　常媛却摇了摇头：“长姐，我不想再龟缩于此了。放我回张勉身边，我还能有些用处。在这里，我就是个废物，我不想当个废物。”
　　废物？
　　常姝无奈地叹了口气，算起来，她也当了许多年的废物了。
　　“你先同我说说，若你回到张勉身边，你会怎样行事？”常姝问。
　　常媛自己斟了一杯茶，道：“张勉如今是羽林军统领，他父亲张存是当朝大将军，祖父张谨是三朝元老位列公侯。他家重权在握，只是因张存平庸而张谨年老而一直未得周陵宣忌惮。张勉是家中独子，大好前程在手。他喜欢我，我只要掌握了张勉，何愁办事不成？”
　　常姝听罢，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长姐以为如何？”常媛问。
　　“利用他的感情？这不妥吧。”常姝有些犹豫。
　　常媛微微笑着，答道：“感情二字，是这世上最虚假的东西了。”
　　常姝不知为何，看着常媛脸上的微笑，竟打了一个寒颤。
　　“长姐，你可准吗？”
　　“我……准。”
　　大周天子亲临金陵城迎昭仪陈氏，几乎是天下皆知的事了。
　　周陵宣把陈昭若从柳侯府里接了出来，然后亲手牵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自己的车驾，二人同乘一车。人人都说，这天子对昭仪可真是一往情深。
　　常姝换了男装，远远地同人群一起跪着，看着车驾渐行渐远。
　　“姑娘，一切都准备好了。”李齐在她身侧低声道。
　　“好，”常姝的眼睛一直追着那车驾跑，“我们回长安。”
　　陈昭若在车内听着外边百姓小声的议论，只是一声冷笑。周陵宣倒是热情的很，只是紧紧抱着她，自顾自地说着那些思念之情，却没料到怀中人根本没在听。
　　“昭若，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周陵宣问。
　　陈昭若悠悠地叹了口气，看起来虚弱的很，口中熟练地说着哄骗周陵宣又让他心疼的话语：“妾身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再也见不到陛下了。”说着，竟流下了两行清泪。
　　“莫怕、莫怕，”周陵宣道，“如今有寡人在，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可话音刚落，周陵宣的头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内一侧。似乎是车驾忽然停了下来。
　　周陵宣愠怒，压着声音问驾车的侍从：“怎么回事？”
　　侍从答道：“陛下，有个疯子突然闯了出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周陵宣侧耳细听，果然有疯子胡言乱语叽叽歪歪的声音。他微微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只见此处正是金陵城最繁华的路段，路边尽跪着平头百姓。那疯子一身麻布不能蔽体，蓬头垢面的，就在自己车驾前，又哭又笑的，嘴里念叨着什么：“生为陈国吏，死是陈国鬼。”
　　周陵宣顿时阴沉了脸，放下帘子，答道：“一个疯子，冲撞圣驾，杀死便是，还用寡人教你们吗？那么多侍卫腰间的佩剑，是朝廷给来做摆设的吗？”
　　侍从忙答道：“是！”
　　周围的百姓显然听到了周陵宣的吩咐，有些乱了，竟有人高声为这疯子求情：“陛下，这疯子从前是陈国大司农处的一小吏，我等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少，前几年，因金陵城破，他一家死于战乱只剩他一个，这才疯了。这些年我等左邻右舍一直接济他，他也一直没生过什么事，不曾想今日他却冲撞了陛下，实在罪无可恕。但还请陛下看在他情有可原，留他一命吧！”
　　周陵宣听了，刚要回话，却听人群中又有人高声嚷嚷：“陛下，这几年金陵城里都再没有他这样一心为民的小吏了，望陛下开恩！”
　　其余的百姓见这两人开了头，便也都跟着一同起哄喊着：“望陛下开恩！”
　　周陵宣此刻也想搏个贤德的美名，却又有几分被胁迫的滋味，便更加懊恼。况且这些金陵百姓言语中似乎流露出怀念陈国之意，便更惹得他不快。虽说他从前也曾做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接纳过几个投周的陈臣，但如今被平头百姓如此胁迫，他着实不悦。
　　平头百姓而已，贱如蝼蚁，凭什么威胁他一个帝王？
　　“既然曾是善人，死罪可免，”周陵宣顿了顿，“活罪难逃，施个刖刑，此事就此结了。”
　　“陛下！”百姓听见这样的处决，一时更乱了，都在喊着求周陵宣开恩。
　　有闹事的竟直接站了起来，冲车驾喝道：“陈灵帝尚且未曾对平民百姓用此肉刑！怎么如今的天子竟没有半分容人之量？一个疯子也和他计较？”
　　又有人站起附和道：“长安来的官员日日为大周歌功颂德，可我看这大周也没比陈国好到哪去！我金陵百姓的日子依旧一塌糊涂，君主又这般小肚鸡肠，这大周不要也罢！”
　　又有人道：“陈灵帝就算再荒淫无道，也未曾让妃子僭越与自己同乘天子车驾，如今的天子倒是比陈灵帝还胜出一筹。百姓水深火热几乎活不下去，他一边求仙访道，一边又广纳后宫，可真是逍遥快活！”
　　平头百姓自然没有这样的胆量说这样的话，但平头百姓却有胆量被煽动着做出疯狂之事。当年金陵人手紧缺，谁家没几个在王城当差的人？偏偏周陵宣下令屠了王城，弄得金陵城中都是怨气、怒气。又更何况，说实话，这几年百姓的日子的确没有改善多少，在这两人的鼓动下，人群渐渐躁乱起来。
　　张勉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佩剑，羽林军见状，也都纷纷效仿，将剑尖对准了那些布衣。
　　“九年前大周屠了金陵王城，九年后大周还要屠整个金陵城吗？”那几个挑事的倒是一点都不惧怕，引来声声附和。
　　羽林军没有周陵宣的命令，倒也不下手，只是对峙着。
　　陈昭若在车驾中暗暗得意，看着周陵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心中暗喜，口中却道：“陛下，妾身害怕，莫要酿成大祸了。”
　　见周陵宣没有反应，她又道了一句：“陛下，莫要和刁民计较了。”
　　“冲撞圣驾，藐视君威，寻衅滋事，种种罪名相加，”周陵宣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高了起来，“羽林军，听寡人令，将寻衅滋事之刁民，全部就地正法！”
　　“陛下……”陈昭若和柳怀远几乎是同时叫出了这一声。陈昭若忙掩了口，只听柳怀远在外边以身挡住了羽林军，跪地喊道：“法不责众，陛下三思！”
　　张勉见状，刚要示意羽林军动手的手垂了下来，回头看向车驾。万一周陵宣另有指示而自己又动了手，这罪名岂不是要自己担着？
　　“柳侯是想为故国顶撞寡人？”周陵宣问。
　　“臣是为陛下的江山社稷！”柳怀远声嘶力竭。
　　“好，好的很，”周陵宣怒极反笑，“来人，将柳侯押下去！”
　　现场乱作一团，百姓群情激愤，羽林军也迷茫无措，周陵宣在车驾内气的发抖，柳怀远在外声声求情，陈昭若冷眼旁观――周陵宣还真是没让他失望。
　　周陵宣太贪了，既想要帝王的威严，又渴望贤君的名声，到头来两头不讨好，恼羞成怒，倒让全金陵看了笑话。
　　相信，过不了多久，便是全天下都要看他的笑话了。
　　“既为布衣，辛苦一世，忙碌一生，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那疯子此刻又哭又笑，指着周陵宣的车驾开始高声嚷嚷，“陈国如何，周国便还是如何，古往今来，一直如此，从未改变。只可惜我已做了陈国吏，又如何能以一身侍二主！”
　　陈昭若听了这话，却是一愣。
　　装疯？
　　这却是她未曾料到、也不曾查到的。
　　那这疯子岂不是心甘情愿被她利用、被她牺牲？
　　陈昭若想着，心里一凉。
　　周陵宣彻底怒了：“还不快把这疯子解决了！”
　　张勉听令，便要亲自动手，却见那疯子仰天长啸，指着周陵宣的车驾，高声怒骂道：“暴君！九年前你屠我全家老弱，今日我便要屠你一世英名！休想再让我死在你周国将士的刀下！”说罢，竟直直冲周陵宣的车驾冲了过来，撞死在车驾前。
　　驾车的侍从身上不应佩剑，因此侍从也未能拦住他。
　　陈昭若一惊，几乎呆了。
　　周陵宣大怒，喝道：“愣着做什么？将这疯子扔出去喂狗！”
　　“不义之君。”人群中有人喝道。
　　周陵宣心乱如麻，就要下令，却感觉车驾登时向前动了，走得飞快。
　　“寡人没下令走呢！”周陵宣急了。
　　“陛下，是臣下的令，还请陛下恕罪，”张勉听起来十分冷静，“此地不宜久留，请陛下到了江北再做决断。”
　　张勉说的有理，周陵宣无法，只是坐在车内一把甩开了陈昭若的手，生着闷气。陈昭若也呆呆的，看起来好像受到了惊吓一般，脑子里却全是那疯子说的话。
　　“我可是做错了吗？”陈昭若心想。
　　她微微侧头看向一脸恼怒的周陵宣，却忽然间把那些多余的感情全部抛弃掉了：“我做得没错。”
　　远处楼阁之上，常姝常媛并肩而立，看完了这场闹剧。常姝不禁感慨：“百姓实在可怜，周陵宣也是小肚鸡肠。”又道：“这样容易便闹起事来，想来百姓心中的不满也非一日之功。大周的确出了些问题。”
　　常媛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张勉看起来是个有主意的，不好摆布，你确定要回去？”常姝问。
　　常媛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我会安排好，到了长安，你依旧是他的身边人。”常姝道。
　　常媛轻轻摇了摇头：“等到了长安，就太晚了。”
　　常姝会意，答道：“封禅南巡这一路不太平，料想还会有大事发生，你能左右张勉自然是好，可毕竟太过危险。还是到长安之后，稳妥些。”
　　常媛只是道：“那便听长姐的。”
　　“李齐和我骑马先走一步，绕到南巡车队前面；李布护送你在后跟着，坐车回长安。你身边缺个可信任的贴心人，便把金风也带上，我也安心些。”常姝嘱咐道。
　　常媛应道：“一切听长姐的。”
　　

93 第93章
　　在南巡路上耗了几个月，不知不觉，又入秋了，天气转凉，秋雨一阵阵，直让人心烦。
　　与此同时，周陵宣在金陵的失态之举也被好事之徒传遍了天下。再加上封禅失利、渡江遇匪，如今天下人人皆知，本来是打算封禅南巡耍威风的周陵宣，却在路上吃了一肚子的瘪。
　　周陵宣整日阴沉着个脸，一言不发。群臣也是不敢上前进言，唯有柳怀远仍是不记打，不厌其烦地向周陵宣说着及时止损的办法，却无奈周陵宣根本听不进去，一听见就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打死柳怀远。
　　张勉十分无奈，他如今也是能离周陵宣多远便离多远。张勉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被陈昭若一手提拔推荐上来的软骨头、墙头草呢？
　　陈昭若看着周陵宣这副模样，心中着实开心得很。她特意把潘复唤来身边，嘱咐道：“陛下近来心情不好，身子也不畅快，唯有道士的丹药能略略缓解，公公可一定要记得按时给陛下服用丹药。”
　　潘复略一颔首：“奴才谨记。”
　　周陵宣的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了。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病，只是身子不知为何一天比一天虚弱，精神也越来越不济了，常常暴怒，又常常困乏……明明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君主，却活像一个四五十的将要油尽灯枯的老人。
　　青萝也不由得偷偷笑：“瞧周陵宣这副模样，可真是威风。”
　　“那是自然。”陈昭若淡淡笑着，心中却又有些落寞，她又想起了那个撞死在车驾前的疯子。
　　“那个疯子，”陈昭若想着，不由得忽然提起，“已厚葬了吗？”
　　她派人在金陵城内走动煽动，又派人以疯子做引在当天出头闹事，本意只是想逼迫周陵宣在天下人面前犯错，暴露他的真实面目，却不想竟牺牲了一个忠臣。
　　“已下葬了，依着主子的令，偷偷葬在了武帝陵寝旁。”青萝答道。
　　陈昭若点了点头，答道：“葬在我父皇陵园外，也算是全了他一片忠心。”又问：“怀远这几日还是不停去找周陵宣进言吗？”
　　“是，”青萝颇有些无奈，“柳侯还真是一片忠心，每回都被周陵宣打出来，下次还是去找。从金陵到这里，如今都快到骊山行宫了，这都多久了，他还是不放弃。可惜周陵宣如今什么都听不进去。”
　　陈昭若微微笑着，道：“怀远被骂了十年的叛臣，周人不信他，陈国不认他，他唯有将一片忠心剖出来给人看，才能全了自己的名声。他太在意这个骂名了。”
　　青萝也附和道：“柳侯自小便是如此，不过好在，柳侯心中终究对主子存了一份情谊，不会妨碍主子的。”
　　“长安有消息吗？琏儿可有什么消息。”陈昭若又问。
　　青萝摇了摇头：“风平浪静，半点消息都没有。之前主子不见时，太子还曾千里迢迢派人八百里加急询问主子情况，这些日子却没有什么音信了。就算有也是再给周陵宣的信里顺带提一句罢了。”
　　陈昭若听了有些落寞，却仍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对青萝道：“也好。去问问今天能到哪吧。”
　　青萝已经问过一次了，便回答道：“主子，方才张勉将军说今晚便可到骊山行宫了。”
　　“骊山行宫？”陈昭若有些头疼，她着实讨厌这个地方，一来这里就没有好事。
　　正发着愁，却听潘复又来了：“夫人，陛下有请。”
　　陈昭若皱了皱眉。自离了金陵城，周陵宣便有意疏远陈昭若了，一路上少有叫她在旁侍奉。说起来，不过是因为在金陵城中百姓闹事的时候，提过一句罢了。
　　如今好端端的，又叫她去，也不知搞什么鬼。
　　陈昭若想着，只得道了一句：“是。”
　　潘复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马车外低声道了一句：“陛下面色不善，夫人小心。”
　　陈昭若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道：“多谢了。”同时也使了个眼色，青萝会意，便又给了潘复些赏钱。陈昭若又对潘复许诺道：“本宫如今毕竟陷在这深宫，能赏的无非是些财物，日后本宫得偿所愿，好处定少不了公公的。”
　　潘复在车外笑道：“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潘复有今日，全靠夫人提携，潘复哪里还能奢求那许多呢？”
　　陈昭若也笑道：“公公这话便是过谦了。若非公公自己争气，就算本宫再怎么提携，也不会今日的公公。”
　　潘复又自谦一番，因不便久留，便退下了。
　　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潘复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行事。
　　陈昭若略略整理了下妆容，便扶着青萝下了车，往御驾方向走去。如今他们正在林子里歇脚，周陵宣说不想被人打扰，便命人把御驾停在了稍远的地方，因此陈昭若的车驾离御驾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陈昭若正走着，却忽然被一人拦住，抬头一看，正是柳怀远。
　　陈昭若看他模样，知他是刚从周陵宣那边回来。只是不知为何，一向温和的柳怀远此时看起来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陈昭若有些心虚，但仍是装作云淡风轻，道：“柳侯，此处人多眼杂，你这般似是不合礼数。”
　　柳怀远冷哼一声，看向了一个方向，道：“同我到那边说话。”
　　“陛下在等我。”
　　“他正饮酒呢，哪里会注意到一时半刻的差别？”柳怀远的语气似是不容陈昭若质疑。
　　陈昭若无法，只得跟着柳怀远到了一旁，却听柳怀远隐忍着怒气，道：“我在金陵的人来报，他查出来了，那日闹事的那些人，是你的人。”
　　陈昭若微微一笑：“原来是这事。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柳侯既然没别的事，便退下吧。”
　　“在你心里这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柳怀远反问。
　　“自然。”
　　“呵，”柳怀远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我认识的长清公主，绝不会靠牺牲他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若那事真的闹大，若我没能拦住陛下，若张勉没有及时命令车队继续前行，若羽林军真的大开杀戒，你让金陵百姓如何自处？难道要看到金陵再次血流成河，你才开心吗？那是你自己的臣民，你竟下得去手！”
　　陈昭若登时冷了脸，背过身去，道：“柳侯好差的记性。我说过不知多少次了，你认识的那个长清公主，早就死了。”
　　“你当真问心无愧吗？”柳怀远不依不饶，“你在朝堂上小打小闹就算了，可你竟然、竟然……”
　　柳怀远被气到说不出话，恨不得指着陈昭若就开始骂。只是碍于现在大家都在一个车队里，人多眼杂，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罢了。
　　陈昭若此刻却是平静了，她回头看向柳怀远，口中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道：“九年了，我已经快疯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是他逼我的。”说罢，她扶着青萝扭头就走，任凭柳怀远如何在后小声叫她，也不回头。
　　她的确要疯了。她这九年被恨意折磨着，被以身事仇敌的屈辱折磨着，却又对周琏这个仇人的儿子存了一份爱子之深情，又对常姝这个大周的忠臣动了携手一世的念想。
　　她必须要下手了，她不能等了。如今的她不会有九年前的决绝，以后的她也不会有如今的决绝。若想报仇，便要趁早，不然在这周宫之中蹉跎一辈子也不会有合适的时机。
　　陈昭若一路走到了周陵宣的车驾前，在外行了礼，只听周陵宣在里面道：“进来。”
　　陈昭若便独自上了车，留青萝在外等候。
　　周陵宣果然在喝闷酒，陈昭若见了便道：“陛下这酒喝的没趣，妾身与陛下同饮。”说着，便自己拿了酒杯，就要斟满。
　　“怎么才来啊？”周陵宣看似无意地问。
　　陈昭若随口应付：“妆容有些花了，补了补，让陛下久等了。”
　　“在路上遇见柳怀远了吧。”周陵宣迷离着醉眼，看着陈昭若，问道。
　　陈昭若心中一惊，却仍是保持镇定，把酒倒满，放下了酒壶，道：“是遇见了，柳侯刚从陛下这离开，不知为何，看起来垂头丧气的，”说着，又迎上周陵宣的目光，温柔地笑着，“陛下是又责骂柳侯了吗？”
　　周陵宣点了点头：“他总让寡人烦心。”又问：“你在金陵的柳侯府也住了些日子，他也这样让你烦心吗？”
　　这话问的让人火大，其中怀疑之心昭然若揭。想来这话周陵宣已憋了一路没问，如今喝了些酒，才有心思来问的。
　　陈昭若为周陵宣奉上了一杯酒，答道：“自然是烦心的，但烦心的不是柳侯，而是不能见到陛下。妾身在柳侯府只住了三天，柳侯倒是贴心，知道妾身那段时间受了惊吓，又日夜思念陛下，便也不来打扰。”
　　周陵宣接过了酒，陈昭若便要收回手，却被周陵宣一把狠狠抓住。陈昭若吃痛，抬头看向周陵宣，只见周陵宣问道：“当真吗？你当真日夜思念寡人？”
　　陈昭若看着周陵宣的眼睛，看出了他眼里的那份染着情欲与猜疑的偏执，便道：“陛下，你有些醉了。”
　　“寡人没醉。”周陵宣说着，便扔了酒杯，洒了一地的酒，欺身压了上去。陈昭若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登时腰间一凉。
　　她恼恨的很，却又不能一把推开，唯有口中道：“陛下，如今外边这么多人，不好……”
　　话还没说完，周陵宣却忽然停了动作。这反常的举动让陈昭若心中一紧。
　　果然，只听周陵宣伏在她肩头，冷冷道：“你肩上这牙印，从前没有。”他的声音里都透着凉气，冷似冰霜。
　　那是常姝留下的。这么些日子了，虽已消退不少，但仍留下了淡淡的印子。
　　“什么印子？”陈昭若此时唯有装傻。
　　周陵宣的脸阴沉着，他直起身来，冷眼看着陈昭若，却是一言不发。他头发有些乱了，便自己动手平了平，转过身去，再不看陈昭若。
　　“陛下……”陈昭若一边唤着，一边自己揽好了衣服。
　　“来人！”周陵宣却忽然大吼一声，将陈昭若吓了一跳。陈昭若在他身后，不由得拉紧了自己的衣服，手心里都浸出了汗。
　　只听周陵宣接着道：“将柳怀远绑了，堵住他嘴，拴在车后，让他跟着车步行至骊山行宫！”又道：“告诉张勉，所有人即刻动身！天黑之前，务必到骊山行宫！”
　　柳怀远？
　　陈昭若忙道：“陛下这是何意？柳侯……”
　　周陵宣回头看了一眼陈昭若，眼里似有无数冰冷箭矢，声音里也尽是狠意：“你若再敢提半个柳字，我便亲手剐下你的肉。”
　　“陛下！”
　　“你就在我这车里好生待着，不许踏出车门半步！”
　　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震破了云霄。
　　

94 第94章
　　下雨了。
　　这场雨来的突然。
　　常姝骑着马披着斗笠，和李齐远远地在半山腰看着山下行进的车队，忽然发现了在雨中跟着车的柳怀远。
　　“那是……柳侯？”李齐有些不敢相信。
　　“出事了。”常姝抿了抿嘴唇。
　　柳怀远毕竟是功臣，有侯爵在身，手下也有几千只听命于他的柳家军，周陵宣若非紧急情况，是绝对不会轻易动柳怀远的。而如今，周陵宣不仅动了，还是以这种羞辱他的方式，算是撕破脸了。
　　“柳怀远是陈国旧人，昭若定会回护柳怀远。而如今柳怀远还受此凌辱，定是昭若自身难保，这才如此！昭若有难！”常姝心想。
　　“柳家军在何处？”常姝问。
　　李齐答道：“有一千留在了金陵镇压暴民，一千留在长江沿岸剿匪，还有一千跟着柳侯回京了。只是周陵宣不肯让这一千人离自己太近，命他们在后跟着。”
　　常姝垂眼想了想，道：“随行的羽林军是三千……”又忙对李齐道：“你去告诉那一千，说柳侯有难，让他们加快速度，今晚之前必须到骊山行宫。不然柳侯有难，柳家军也难逃一劫！”
　　李齐应了个“是”，又问常姝：“姑娘，你怎么办？”
　　常姝看向骊山行宫的方向，道：“他们今日必在骊山行宫落脚，我先赶过去，混进行宫，见机行事。以烧宫为号，若你们看见行宫起火，只管叫柳家军攻上行宫，不必顾虑。”
　　“是！”李齐应了一声，便骑马飞奔离去。
　　常姝看着大路上的车驾皱了皱眉，调转马头，一扬马鞭，也在雨中飞奔而去。
　　陈昭若被周陵宣扔在了昔日承宠的汤泉边，她抬头看了一眼周陵宣，只看见了周陵宣的背影。
　　“你等着，寡人先收拾了那奸夫，再来处置你这淫妇！”周陵宣说着，大步离去。门被关上，窗也被关上，陈昭若还听见了上锁的声音。
　　偌大的房间里，只留了陈昭若一人。
　　“潘复，”陈昭若听见周陵宣这样吩咐着，“你在这带着侍卫，看好昭仪，不许他人走近半步！”
　　既是潘复，便好办了。
　　听见周陵宣离开的脚步声，陈昭若忙跑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果然，潘复把侍卫支开了，来到了窗边，道：“夫人，青萝姐姐被陛下带走了，柳侯被关押到行宫的地牢里，约莫着青萝姐姐也被带去那了。”
　　“随行百官现在何处？”陈昭若问。
　　潘复答道：“各自安置了。陛下推说身体不适，谁也不见。”
　　“意思是他们不知其中缘由，不知柳侯为何受此处罚？”
　　潘复“嗯”了一声。
　　陈昭若眼睛一转，站在窗边对潘复道：“你帮我做几件事，事成之后，便有泼天富贵。”她的语气格外的严肃，带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夫人请讲。”潘复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在陈昭若这样的语气下，他似乎没什么可想的。
　　周陵宣怒气冲冲地来到了那阴森湿冷的地牢。青萝也随后被人押去，只是被堵住了嘴。
　　“柳怀远，你可知罪！”周陵宣喝问着，眼里的怒火似能将柳怀远活活烧死。
　　柳怀远被雨淋了半天，被马车溜着走了半天的路，身上脏乱不堪，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都是泥点子，腿上还有血迹，似乎是途中摔了一跤，又被马车拖行撞上石头留下的伤。
　　他被紧紧绑在架子上，没有半分昔日的清逸出尘世家公子的模样。
　　“臣……不知。”柳怀远艰难地挤出了这几个字，可话音刚落，身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
　　周陵宣握着鞭子，咬牙切齿的，又问：“你可知罪！”
　　“臣不知。”
　　“啪！”又是一鞭子。
　　“陛下――”柳怀远急了，口中喊着，“臣当真不知所犯何罪，竟让陛下施此重刑不说，还当着百官羞辱！”
　　周陵宣放下鞭子冷笑道：“你当真不知吗？”说着，他凑近了，盯着柳怀远的眼睛，“你和陈昭仪之事，寡人已知道了。你还要装吗？”
　　“陈昭仪？”柳怀远的瞳孔陡然放大，随即便是心虚地看向别处。这一反应自然也落入了周陵宣的眼中，这让周陵宣更加确定了。
　　他转过身去，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闭了眼，嘴里毫无感情地念着：“你把一切从实招来。你是大周的股肱之臣，又一向对寡人忠心耿耿。若你从实招来，寡人不会对你怎样。”
　　柳怀远明显动摇了。青萝见状，知道柳怀远会错了意，拼命摇头，示意柳怀远不要说。周陵宣察觉到了一旁的动静，睁开眼一甩手就给了青萝一个巴掌，看着青萝，冷冷地对柳怀远道：“这侍女已全招了，寡人心里已知晓，只是给你一个亲口和寡人开口的机会。你只管说来。”
　　周陵宣借青萝故意诈柳怀远，只可惜柳怀远并不知情。
　　只听柳怀远虚弱地问：“那……昭仪呢？”
　　周陵宣一听见这“昭仪”二字便火大，只是不耐烦地答道：“留她一命，寻个由头，打入冷宫。”又强挤出一个渗人的微笑，问柳怀远：“你可满意？”
　　柳怀远叹了口气，道：“陛下能留她一命，是最好不过。”
　　周陵宣强忍着怒火，冷笑道：“你倒是情深意重。”
　　柳怀远忙道：“陛下误会了，当年的一纸婚约已是过去，怀远断不敢对她存有别的念头！”
　　周陵宣一愣：“什么一纸婚约？”
　　柳怀远见周陵宣如此反应，也是一愣，看向青萝，只见青萝在一旁疯狂地摇头。柳怀远登时明白了：坏事了。
　　周陵宣看了看青萝，又看了看柳怀远，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手不自觉地抖得更厉害了，几乎已控制不住：“据寡人所知，你这一生，只和一人有过婚约。”说着，他扭头看向青萝，竟已是说不出话来。
　　从前种种不合理之处在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周陵宣握紧了拳，不敢相信地轻轻摇着头，眼里尽是震惊与迷茫。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柳怀远，眼里尽是血丝，他笑了，笑得狰狞：“九年了，九年了！”说罢，笑容忽然敛去，抬脚便要离开，可刚要出门时，他又停了下来，高声吩咐狱卒道：“将这里的所有刑具都给柳侯用上一遍，一件也不许落下！”说罢，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怀远，这才离去。
　　青萝伏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柳怀远。柳怀远看着青萝，也处在巨大的震惊中不能回神。
　　不曾想，守了九年的秘密，就这样被误打误撞诈了出来。
　　陈昭若正独自坐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强忍着怒气的周陵宣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又命潘复掩上了门。
　　“陛下可审出什么了？”陈昭若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不心虚的模样。
　　“爱妃，”周陵宣嘴里重重地念着这两个字，一步一步走向背对着他的陈昭若，“爱妃想让寡人审出什么？”
　　陈昭若轻轻一笑，声音里尽是轻蔑：“妾身可不敢随意揣测。”
　　周陵宣来到了她身后，一手抚上她肩头，阴沉着声音，问：“寡人的爱妃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如何不敢？”
　　“陛下无非是怀疑妾身和柳侯有私，直说便可，何必如此试探妾身？”陈昭若回头，直直地对上周陵宣的眼睛。
　　“你有没有？”周陵宣俯下身来，狐疑地问。
　　陈昭若笑着反问道：“陛下想让妾身如何回答？”
　　“说实话，”周陵宣握着她肩头的手更加用力了些，似乎要隔着衣物将她肩上的印子生生抹去，“不许欺瞒寡人，什么事都不可以。”
　　“没有。”陈昭若答道。
　　“当真？”周陵宣冷笑着问。
　　陈昭若扭过头，一把推开自己肩上的那只令人恶心的手，轻笑着答道：“陛下真是有趣，妾身说了实话，陛下倒是不信。”
　　“寡人给你讲个故事吧，”周陵宣说着，绕到了陈昭若面前，陈昭若只是抬起眼看着他，只听周陵宣接着道，“寡人听说，古时曾有一亡国公主，亡国后，本该死去的公主不知为何活了下来，还隐姓埋名来到了敌国，成为了敌国宫中的一名宠妃……”周陵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弯下腰来看陈昭若的反应。
　　陈昭若只是又垂了眼，轻轻一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她早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周陵宣发现她真实身份的场景，如今这场面，倒还是意料之中。
　　只是周陵宣既知道了，那柳怀远和青萝中必有一人受了重刑，不然他们是不可能说的。
　　“你可还有事欺瞒寡人？”周陵宣问，“寡人看在咱们多年情分上，给你一个亲口说出的机会。”说着，他竟蹲在了陈昭若的座边，握着她的膝盖，抬头仰望着她。
　　陈昭若轻轻垂下眼，微笑道：“陛下，你我相识九年，你的脾气秉性我最是清楚。我今日说与不说都是难逃一死，多说何益呢？”说话时，她依旧保持着那端庄的微笑，直笑得周陵宣心里发毛。
　　周陵宣实在装不下去了，他猛然站起，挥手就给了陈昭若一个巴掌，喝道：“你好大胆！”打完之后，他似又有不忍，仿佛还念着旧情一样，将手紧紧攥着衣袖，避开了陈昭若的目光，道：“你别逼我。”
　　陈昭若被这一巴掌打倒在地，嘴角渗出了丝丝鲜血，她从容地拿出帕子自己擦拭了，又转头看向周陵宣，扶着座儿站了起来，一边站起一边冷笑着说道：“你果然是没用的。”
　　“什么？”
　　“你没用，”陈昭若又冷笑着重复了一遍，全然失了从前在周陵宣身边体贴温柔的模样，身上自有一种傲气，“你这样没用的君主，还真是世所罕见。明明是个平庸之人，却贪婪不堪，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没有能力要，到最后，只能是利用这个又利用那个，猜疑这个又猜疑那个，怕失了这个又怕失了那个……你唯一强硬的时候，竟然是对待女子的时候。”
　　“你！”
　　“陛下，妾身说的不对吗？”陈昭若步步逼近着反问。
　　周陵宣看见陈昭若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他一边笑着，一边摇头，又鼓了鼓掌：“不愧是长清公主，还真有监国公主的架子。”又问：“可惜啊，你的国呢？”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死死地看着周陵宣，眼里都渗着毒。周陵宣自以为抢得了先机，又凑近了些，伸出手去，轻轻抚上陈昭若的面容，做出一派深情的模样，问：“不知长清公主在仇敌身下婉转承欢时，心里可还畅快？”又一把搂过陈昭若的腰，逼着她看向这屋子里其中一个温池，指着那温池，在她耳边道：“不知公主可还记得那个池子？记得当夜，公主可是快活的很。”
　　陈昭若咬了咬牙，又轻轻一笑，道：“陛下，妾身是惯会演戏的。其实，妾身并不喜欢男子，而是偏爱女子，每次陛下碰妾身的时候，妾身都是忍着苦在做戏侍奉陛下。怎么时至今日，陛下还不明白吗？”又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道：“陛下自然是不明白的，陛下一向看不穿别人的戏码。可妾身，却能看穿陛下的戏码。陛下这几年求仙访道，究竟是真的醉心于那些仙人传说，还是借道家的清心寡欲来掩盖的自己‘无能’呢？”说罢，她笑吟吟地看向周陵宣。
　　他卑鄙地用男女之事羞辱她，她便回敬。
　　周陵宣一愣，登时明白过来：“是你！”
　　陈昭若微笑着，轻轻向后退了一步，离了周陵宣的怀抱，微笑着道：“你每日的茶水里，都加了雷公藤。我想，陛下怕是要问问太医，才知道这雷公藤的效用呢。陛下可要体谅妾身，妾身虽看起来大度，但实在是个妒妇，看不得别的妃子诞下龙嗣，只好用了这个法子，陛下莫怪。这雷公藤的效用可不止这一点，只是陛下怕是没机会查了。”又问：“对了，陛下今日饮茶了吗？”
　　周陵宣一惊，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怒骂道：“你这毒妇！”
　　他今天喝茶了，在进来之前，潘复端给他一杯茶，他顺手便接过饮了。
　　“是，妾身就是毒妇，陛下才认清吗？当年，妾身的那个孩子，并非有人陷害小产，而是妾身自己打掉孩子陷害别人的。毕竟这可是陛下的孩子，妾身可舍不得让他来到世间，见到陛下这样一个父亲。妾身还助人为乐，把冯美人的孩子也打掉了，想来那孩子定是对妾身感恩戴德。说起来，陛下的子女亲缘的确薄了些，膝下只有两个孩子……哦，陛下还不知道呢，陛下最宠爱的小儿子周璨，并不是陛下亲生的。”陈昭若说着，故意对周陵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激怒他。
　　周陵宣听了，瞪大了眼睛，额上青筋暴起，却又强忍着怒气，指着陈昭若，道：“这些年，我待你不薄！”
　　他的手有些抖，似乎有些使不上劲来。
　　陈昭若见了这模样不禁笑了，知道是方才那茶的效果，接着道：“是，多谢陛下，妾身借着陛下的手，才有如今的权势。方才所说，不过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总有一日会夺去你大周的天下，和玩弄权术结党营私比起来，那些小事不足挂齿的。陛下不妨猜猜，为何这一路上出了这么多乱子？”她说着，又冲周陵宣一笑，道：“陛下再猜猜，若妾身今日没能从这里出去，会发生什么呢？或许，是宗室皆被屠灭吧？毕竟当年陛下灭了妾身的族，妾身也不能太过手软不是？”
　　“你！”周陵宣被彻底激怒了，他冲了过来，一把将陈昭若扑倒在地，狠狠地扼住她的喉咙，要掐死她。
　　陈昭若也不求饶，只是躺在地上，似乎突然看到了什么，她憋红了脸，嘴里断断续续地说道：“今日我若死在这里，只怕你大周要给我陪葬！”
　　

95 第95章
　　“今日我若死在这里，只怕你大周要给我陪葬！”
　　话音刚落，周陵宣愣了一下，见陈昭若似乎喘不过气了，一心软，就要松手。只见忽有一个身影从高处跳下，趁周陵宣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敲晕了周陵宣。
　　正是常姝。
　　陈昭若也是被周陵宣扑到地上后，才看见梁上的常姝。
　　常姝一言不发，却又忙扶起在地上躺着喘不过气的陈昭若，默默帮她顺气。好容易缓过劲儿来，陈昭若一把拉住常姝的手，问：“你怎么在这？”
　　常姝的反应却是淡淡的，别过了头去，道：“我不放心你，偷偷跟来了。”她在有意躲避陈昭若的眼神。
　　陈昭若心里一凉，又试探地问：“你何时来的？”
　　常姝闭了眼，又回头看向陈昭若，答道：“我先混进了骊山行宫，见周陵宣拖着你来了这个方向，便赶在你二人进来之前，进了这屋子。”说着，她顿了一顿，道：“从一开始，我就在。”
　　陈昭若一愣，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常姝的手，颇有些不自在地问：“你为何不露面？”
　　她方才可是丑态毕露，为了气周陵宣拖延时间，把自己做的那些阴暗下贱的事都和盘托出……有些事情，比如那几个孩子的事情，还有金陵城的事情，虽然常姝也猜到一二，可她从没主动和常姝提起过，因此二人还能回避装作不知。她不敢想象，常姝听了那一切会怎样看待她？
　　她一直努力在常姝面前不透露那些阴险恶心之事，她不想让常姝看到那样的自己。那是她最不堪的一面，她自己尚且不能接受，何况常姝？
　　“你不让我跟着，”常姝说着，顿了顿，“我看你一直在和潘复小声说话，我想，若你能自己解决，我便不露面，也省得惹你不快了。”
　　二人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接着便是潘复的声音：“夫人，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好，麻烦你在外稍候。”陈昭若忙吩咐着，又看向了常姝，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周陵宣，道：“麻烦你帮我把他抬到那边的床榻上。”
　　常姝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陪着陈昭若把周陵宣搬到了偏殿的榻上。常姝这才发问：“你有什么打算？”
　　陈昭若眼神躲闪：“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再和你解释。”说着，她忙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潘复便从外边把门打开了。
　　门口的侍卫早就被潘复以周陵宣的名义支开了。常姝并没有跟着陈昭若过去，只是默默站在床榻边，看着陈昭若的背影。陈昭若和潘复正小声说着些什么，声音太小，常姝根本听不清。
　　不过，她也不想去听。
　　过了一会儿，陈昭若回来了，手上还多了一盏茶。
　　“你这是做什么？”常姝忙问。
　　陈昭若坐到周陵宣榻边，努力保持冷静，道：“为了保险。”说着，便把那茶尽数灌进了周陵宣的嘴里，然后把茶盏随手搁在一边。潘复这时候也走了进来，道：“夫人，那些侍卫都已处置妥当了，这周围如今都是可信的人。”
　　常姝又看向潘复，问：“处置妥当？何为妥当？”
　　陈昭若只看着周陵宣，回答道：“就是，死了。”说罢，她抬眼看向常姝，道：“我迫不得已，他们若是活着，一人一张嘴，谁能堵住？”说着，起身转向潘复，道：“那些信已送出去了？”
　　潘复看了一眼常姝，又对着陈昭若点了点头，道：“夫人，东西已准备好了，夫人让奴才送给诸王的信已送了出去，给百官的口信也已带到。柳家军不知为何也未经传唤便到了山下。”又道：“方才奴才已吩咐下去，把青萝姐姐从地牢里放出来。”
　　听到“柳家军”三字，陈昭若不由得回头看向常姝，低声道了一句：“多谢。”又理了理自己衣襟，对潘复道：“你去召集群臣，我们一起去见见他们。”
　　潘复听了，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陈昭若也要走，却常姝一把拉住陈昭若的胳膊，只见眼里尽是疑惑，常姝问：“你这究竟是要做什么？为何要给诸王送信？为何要召集百官？你又给百官送了什么口信？柳怀远受罚，百官皆知。相信他们也知道你被单独带来了这里，还有周陵宣如今这副模样，你要如何掩盖？你是在冒险，你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陈昭若垂了眼，道：“你放心。”
　　“我放心什么？”常姝终于急了。
　　陈昭若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抚上常姝拉着自己的手，道：“阿姝，你要信我，我或许是十恶不赦，可我绝不会负你。”又问：“阿姝，你能帮我在这里，看着周陵宣吗？”
　　常姝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好。”陈昭若说罢，她轻轻推掉了常姝拉着自己的手，转头走了。
　　“我只想你平安！”常姝对着陈昭若的背影喊了一句。
　　陈昭若身形一顿，回头对常姝笑了笑，便又走了。
　　常姝看着陈昭若的背影，一时出神，发了会呆。
　　夜已深了，百官等候多时，才等来了陈昭若。
　　陈昭若一进来，便听百官焦急地七嘴八舌地问着：“夫人，听说陛下病重，昏迷不醒，可是真有此事吗？”
　　陈昭若带着潘复艰难地从人群中穿过，来到众人面前。面对众人的追问，她眼圈登时红了，一边低头拭泪，一边点了点头。
　　群臣会意，一下子就乱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屋里一片鬼哭狼嚎。
　　陈昭若抽泣了两声，示意潘复让群臣安静下来，潘复便喊了一嗓子，大厅里立刻静悄悄的。
　　“夫人，”张勉先开了口，“可有给陛下请了太医？”
　　陈昭若摇了摇头，哭道：“陛下昨日就不大舒服，只是不愿请太医，本宫求了陛下好几次，陛下却又发了怒，这实在是……”说着，又开始哭。
　　“夫人稍安，”张勉道，“陛下龙体要紧，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传太医去为陛下诊治。”
　　陈昭若道：“这话是了，我一个后宫妇人，不敢违逆圣意，有了将军这话，便可放心请太医了。”说着，便命人去传了太医，却又对群臣道：“陛下约莫是不成了，怕是有些话要吩咐，诸位大人可否跟随本宫还有太医，一起去侍奉陛下？”
　　“这是自然！”群臣应道。
　　陈昭若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诸位大人了。”又道：“只是如今还有一事，妾身拿不定主意，还要请诸位大人帮忙定夺。”
　　“可是柳侯之事？”张勉忙道，“柳侯莫名受罚，不知夫人可知其中缘由？”
　　陈昭若点了点头，又假意叹道：“说起来，后宫不得干政，可陛下昏迷过去之前一直念叨着这事，说这事要赶紧解决，可陛下却没个决断便昏过去了。本宫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只好来问问诸位大臣，只怕误了陛下的事。”
　　群臣面面相觑，御史大夫贾存先上前一步，问：“不知柳侯之事有何为难之处？如今柳家军得了消息，已陈兵山下，实在是燃眉之急。”
　　陈昭若示意潘复捧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把里面东西给诸臣传阅，道：“柳侯发现了这些东西，今日因这些东西和陛下起了争执，陛下一气之下，这才罚了柳侯。”说着，又擦了擦眼泪。
　　那些信件正是于仲和周陵宣往来的信件。
　　张勉看完了信，把信传给下一人，抬眼看向陈昭若，却不想正对上陈昭若的眼睛。张勉登时明白了什么。
　　“夫人，”张勉上前行了一礼，“我们该还常家一个公道，也该还柳侯一个公道！”
　　“张将军这话说得轻巧，”贾存看完了信也急了，“这信的真伪还未可知，如何就还起公道了？”
　　张勉冷笑道：“贾大人一向刚直，怎么如今反而变了模样？那信上的字迹，难道你不认识吗？”
　　贾存干脆把矛头对准了陈昭若，抓着那一沓信问陈昭若，道：“夫人怎么好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陈昭若又挤了几滴眼泪：“实在是陛下交代的不清楚，事情又紧急，无奈之下，只好如此。”又道：“陛下如今昏迷着，若诸位大人也不能有个决断，那此事该如何是好！”
　　说话间，几乎是人人都粗略地看了一眼这信，群臣心中惊愕。陈昭若又命潘复把那些信收好了，这才又道：“若诸位大人也不能有个决断，本宫心中倒是有个办法，还请诸位大人帮忙参谋。”
　　张勉忙高声道：“夫人请讲。”
　　陈昭若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名声不能有失，这些信件是万万不能留着的。可若为了维护陛下声名，而使柳侯、常家这样的忠臣蒙受不白之冤，只怕要凉了天下人的信……不说天下人，就是在场诸位，只怕也是一阵后怕。”
　　张勉附和道：“夫人说的有理！”
　　贾存也是无言。
　　陈昭若接着道：“因此，本宫以为，唯有将事实真相公诸于世，才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话说完，群臣面面相觑，静默无言。
　　张勉也没想到陈昭若会说这样激进的法子，一时间竟也懵了。
　　陈昭若似乎是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她低垂着眼，又要抽泣了两声，道：“这事不解决，如何能安心去侍奉陛下呢？”
　　贾存冷笑道：“夫人的意思是，若我们不能解决此事，夫人是不会让我们去面见陛下的？太医也不会去给陛下诊治的？”
　　陈昭若睁大眼睛看向贾存：“贾大人这是什么说法？本宫只是不想辜负陛下的托付。若我们此时把这事闹去陛下眼前，岂不是让陛下心烦？陛下还禁得住这些烦心事吗？”
　　贾存刚要辩驳，却听潘复开口道：“贾大人，陛下如今的确禁不起任何风浪了。”
　　“后宫妇人在此置喙也就罢了，你个宦官也敢妄议朝政？”贾存立马指着潘复开口骂道。
　　“贾大人这话说的好生难听，”陈昭若自己理了理鬓边碎发，看向贾存，“如今，难道不该以陛下龙体为重吗？若此事没个决断，本宫怎么好放心，让诸位去见陛下呢？再说了，大人可别忘了，山下的柳家军，还没退呢。”
　　

96 第96章
　　常姝立在榻边，看着榻上昏迷着的周陵宣，心中怒火忽然燃起，恨不得顺手就把周陵宣一刀结果。可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住了，回头又望了望门，只见夜已深了，而陈昭若还没有回来。
　　“咳……”周陵宣忽然咳了一声。
　　常姝立马回头看向周陵宣，手里的尖刀也架在了周陵宣的脖子上。
　　周陵宣悠悠醒转，一睁眼，便看见常姝瞪着自己，而自己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尖刀。周围一个侍从下人都没有，想来已是被陈昭若调开了。而从二人方才对峙时，周陵宣已可以推测出，自己的心腹潘复实则是陈昭若的心腹。如今，他就算喊人，只怕也不会有人应了。他只好故作淡然：“阿姝……”
　　“住口，”一句话还没说完，常姝便粗暴地打断了他，“你不配这么唤我。”
　　但她的刀却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周陵宣轻轻笑了笑，想活动活动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了，唯有叹息一声，又对常姝道：“不曾想，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哪都躲不开你。”
　　常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周陵宣望向天花板，眼神飘忽：“说来，也是有些后悔的。若我当初没有变心，没有受人蒙骗，没有把长清公主那个毒妇接入宫中，只怕你我今日也不会闹成这样。说不定，还真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说着，又扭头看向常姝，轻轻一笑：“其实想一想，我这辈子，也的确只有你这一个皇后。”
　　常姝面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周陵宣只是笑：“你自然是不会再信我的。”又问：“那你还信陈昭若吗？说来惭愧，我被她蒙骗了九年，也是如今你在这里，我才真真切切地发现，你们二人，倒真是姐妹情深。想来，当年救了长清公主，有常家一份功劳在里头吧。”
　　常姝没有理会他，仍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阿姝，”周陵宣又唤了一声，看向常姝，眼里的确有些愧疚，“对不起。”
　　常姝愕然。
　　她着实没想到还能听到周陵宣对她说“对不起”。
　　可是太迟了。
　　事情已经做下，岂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可以抹去的？
　　常姝摇了摇头：“这话，你该对我父亲说，该对我大哥说。”
　　周陵宣似乎也陷入了回忆，悠悠叹道：“是啊，你父兄也是难得的忠臣。你父亲，明知我的心思，却为了我皇位坐得安稳，甘愿在牢里死去；你大哥，我一封密诏骗他带兵回京，他知道自己被骗，却至死也没有说出密诏……当然了，这其中可能也有我派人给他灌了哑药的原因，但我相信，他若想把这事捅出来，凭他的才智，有一万个办法。”
　　哑药？
　　怪不得！
　　常姝登时怒了，尖刀一个不受控制，几乎贴上了周陵宣的皮肤。周陵宣只感觉脖间一凉，他看向常姝，抱歉地笑了笑：“你恨我，是应当的。毕竟是我害你家破人亡，我不怪你。”
　　“你卑鄙！”常姝的眼眶已然红了，她强忍着，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也忍着那要对周陵宣下手的念头。
　　“阿姝，”周陵宣语重心长，“你的父兄都是大周的忠臣，是我负了他们，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理解。可大周毕竟有他们一份功劳，你忍心看着大周毁在长清公主的手上吗？”
　　“闭嘴！”
　　“阿姝，”周陵宣喋喋不休，如今他眼前只有常姝，他自然要费尽一切心思来利用挑拨，也顾不得别的了，“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最知你的性子了。你不会忍心看着大周败在她长清公主的手上，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方才也听到了，她是那样的心机深沉、阴险狡诈、野心勃勃！她和我是同一路人……”
　　“住口！”常姝彻底怒了，怒喝一声，用手里尖刀狠狠拍打了一下床边，周陵宣被吓了一跳，果然闭了嘴。
　　常姝情绪激动，她又把尖刀架在了周陵宣的脖子上，死死地按着周陵宣，瞪大眼睛，重重地念着每一个字：“我爱她。”
　　周陵宣一愣，只听常姝接着道：“你若再敢说她半句坏话、妄想挑拨我二人，我便亲自拔了你的舌头，让你知道有苦说不出的滋味！你最知我的性子了，当知我凡事说到做到！”
　　“你爱她？”周陵宣愣了半晌，终于笑出了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又重复了一遍，“你爱她！”
　　他这模样，仿佛是听了多可笑的事。
　　“我也爱她，”周陵宣一边笑一边说，“可你也看到了，爱她的人没有好下场的。”
　　常姝轻轻摇了摇头：“你别自欺欺人了，你方才差点掐死她！你不爱任何人，你最爱你自己。”
　　周陵宣笑着回应：“哦？是吗？”
　　常姝冷漠地听着周陵宣的笑，只听周陵宣声音虚弱了下来，不再笑了：“长清公主，还真是个红颜祸水，爱她的人还真不少，我还真是羡慕她。”
　　“周陵宣，你自作自受。”
　　“是了，我自作自受，我心甘情愿，”周陵宣自嘲地笑了笑，又看向常姝，问，“阿姝，你还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赌约呢。”
　　“不记得了。”常姝十分冷漠。
　　“不记得啊，我帮你回忆回忆，”周陵宣说着，又故意嬉皮笑脸看着常姝，“当年，在常府那个院子里，你我赌酒，昭若做见证，谁先醉了，便要答应另一人做一件事。记得当时，是你先醉了吧。”说罢，周陵宣凝视着常姝，又补了一句：“你方才还说，你凡事说到做到。这事，你可别想抵赖。”
　　常姝冷笑道：“陛下还真是好记性。”
　　周陵宣又咳嗽了两声，喘了一会气，道：“若陈昭若做了危害大周社稷之事，我希望你，可以杀了她。”
　　常姝冷冷地看向周陵宣，口中道：“你痴心妄想。”
　　周陵宣闭了眼，叹道：“别急着拒绝，万一她没做危害大周社稷之事，这个要求不就只是空谈吗？”
　　“你言而无信在先，我又何必要言而有信？”常姝反问。
　　周陵宣微微笑着，又闭了眼，悠悠说道：“你心里明白。”说着，又咳了几声，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陈昭若这边依旧是争执不休，贾存被说的急了，竟一把抄起一个茶壶就要向陈昭若打来。张勉眼疾手快，一下子挡在了陈昭若身前，一巴掌拍翻了那茶壶，喝道：“贾大人！”
　　陈昭若冷笑道：“贾大人平日里仗义执言，怎么如今证据摆在面前，反倒失了平日里的风范呢？”
　　贾存理了理衣襟：“大丈夫岂能受妇人挟制？”
　　陈昭若冷笑：“原来大丈夫不能受妇人挟制，却能罔顾正义。多谢贾大人，妇人受教了。”说着，微微颔首，看起来恭敬极了。
　　这话倒说的群臣面红耳赤，张勉看了一眼陈昭若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道：“诸位大人，平心而论，此事的确是陛下有错在先。既然君主不仁不义，我等又何必愚忠？常家父子为了我大周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却落了个声名尽毁！柳侯为了常家父子发声，却倍受侮辱，柳家军纵使有错，却也是情有可原！难道诸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大周的忠臣良将死于非命遗臭万年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我们今日不能还常家父子一个公道、还柳侯一个公道，那大周，也完了。诸位，大周不能亡于我辈！祖辈的辛苦不能毁于一旦啊！”说罢，深深作了一揖，久久不起。
　　贾存冷笑着问：“张将军是打算为这妇人做事了？恕贾某直言，如今陈昭仪闹这一出，倒是让人怀疑陛下病重另有隐情呢。”
　　贾存说罢，却见张勉正瞪着自己，似起了杀心。贾存登时打了个寒颤，避开了张勉的视线，又笑道：“不过，既然张将军都已决定相信陈昭仪，我等又能说什么呢？”
　　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见陈昭若似是有备而来，而张勉态度强硬，山下又有柳家军在，便毫不犹豫地倒向了陈昭若一边，纷纷附和道：“昭仪位同副后，如今自然是唯昭仪马首是瞻。”又道：“张将军仗义执言，赤子之心，实乃我辈典范。”又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堆奉承话，早把周陵宣丢到脑后了。
　　陈昭若不由得轻笑：这班子墙头草还真是没看走眼。
　　张勉却紧锁眉头，忧心忡忡的模样。
　　陈昭若清了清嗓子，殿内登时安静了下来，只听陈昭若接着道：“那便传令下去，释放柳侯，赦免柳家军罪行；将当年常家冤案昭告天下，为常家平反。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群臣纷纷拱手应和。
　　陈昭若看着群臣如此，总算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默道：“阿姝，你心心念念的事，我帮你做到了。”想着，她看向潘复，使了个眼色，潘复会意，取了早已准备好的诏书。虽说是假的，但好歹有皇帝的玺印，再加上潘复曾多次帮周陵宣代笔，在如今这个形势下，也就没几个人追究了。
　　群臣终于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周陵宣的榻前，在榻前一同跪了下来，等着听周陵宣的训示。常姝又躲了起来，在房梁之上，默默地看着下面一切。
　　只见陈昭若趴在榻边，看起来哭得十分伤心。
　　周陵宣微微睁着眼，毒性就要发作了，他撑了太久，已有些撑不住了。他面色发紫，呼吸越来越困难，话也说不出了，只能在喉咙里发出些许含糊不清的声音。
　　太医查看了一番，不由得一愣，对群臣道：“陛下是中毒了！”
　　群臣大惊失色，都看向了陈昭若。
　　常姝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陈昭若却也抬头，看向了太医，一脸的迷茫。潘复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出言提醒：“陛下这几年常常吃些道士炼的丹药……”
　　太医恍然大悟：“正是了！那些丹药吃不得！陛下有昏迷乏力，呼吸困难，面色紫青，呕吐发热的症状，正是食用了过量的丹药！”
　　陈昭若掩面哭泣：“陛下，妾身平日里就和你说那些丹药吃不得，陛下就是不听……”还没说完，竟已哭的难以言说。
　　群臣面面相觑。贾存垂了眸，心想这个陈昭仪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周陵宣如今只有眼睛能动，他看向陈昭若，眨了眨眼。陈昭若见状，忙一把握住周陵宣的手，哭道：“陛下有什么话只管向妾身说。”却又趴到周陵宣耳边，低声对他道：“你命诸王自尽的密诏我已派人送出去了，过几日，你那些弟弟便会去陪你了，你可安心了。受辱、灭族、亡国……你施加给我的，我会一一还给你。”说罢，她看着周陵宣，又是一阵假哭，但眼睛却是冷若霜雪。
　　周陵宣的喉咙里又发出了些音节，可终究没人能听得懂，只有他努力呼吸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终于，他眼睛直直地看向陈昭若，瞳孔猛然放大，眼眶里的血丝分外显眼。
　　那最后一口气，终究没能上来。
　　潘复登时跪倒在地，高声哭嚎道：“陛下驾崩了！”
　　话音刚落，群臣的哭喊声也响起，各个都哭天喊地如丧考妣，哭声响彻云霄。
　　祝为混在人堆里，不甚起眼，也跟着哭嚎了一番，只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陈昭若身上。
　　“小瞧陈昭仪了。”他想。
　　常姝坐在横梁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最终叹了口气，闭了眼，口中念叨着：“去向我父兄谢罪吧。”
　　

97 第97章
　　大周一统天下九年后，皇帝周陵宣驾崩，享年二十九岁。
　　太子周琏即位，尊养母昭仪陈氏为太后。
　　在给周陵宣择定谥号时，陈昭若在“桓”和“厉”二字中犹豫了许久。
　　“辟土兼国曰桓，杀害无辜曰厉……”陈昭若念叨着，看向周琏，问，“这是众位卿家选的两个字，陛下以为哪个合适些？”
　　周琏抿了抿嘴，道：“都不好。”
　　“那陛下觉得用什么好？”陈昭若问。
　　周琏挤出一个字：“惑。”
　　陈昭若一愣，却又反应过来，轻笑着道：“陛下倒是选了个鲜有人用的。妇言是用曰惑，陛下还真是不给大行皇帝留个面子。”说着，她抬眼看向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心中不自在起来。这次回长安之后，这孩子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从前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如今却是说话夹枪带棒的，想来，应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周琏又问：“太后以为不好吗？”
　　陈昭若盯着周琏，笑吟吟地道：“陛下以为呢？”
　　周琏看着陈昭若，终于还是主动避开了陈昭若的视线，道：“用‘桓’字吧。”说罢，也不向陈昭若告退，便拂袖离开了昭阳殿。
　　陈昭若看着周琏的背影，叹了口气，常姝却从她背后转了出来，对她道：“琏儿对你有些意见。”她如今已可以自由出入宫中，只是多年的习惯，使得她在有人来这昭阳殿时还是条件反射地藏起来。
　　陈昭若苦笑：“如今谁对我没有意见？”
　　周陵宣驾崩那日，陈昭若几乎是和群臣撕破了脸，多亏张勉力排众议，这才成功将常家冤案的内情公诸于世。如今群臣虽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言，可不代表他们不惦记着当日之事。再加上，如今周琏登基，年纪太小，陈昭若垂帘听政，早就又惹得一群人不快了。
　　常姝坐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道：“若是太累了，便不要再管了。你我找个由头离了这长安，一起去南边，买个庄园，共度余生，岂不美哉？”
　　陈昭若低头笑了笑，道：“琏儿刚登基，我不放心，过些日子，再说吧。”又问：“今日不是常府重新开府的日子吗？”
　　常姝点了点头。
　　冤案平反之后，陈昭若特地下令，为常家重开旧府，供奉常家父子灵位。常姝如今也不用再过那不见天日的日子了。陈昭若过等匠人过几日把昭阳殿的地道堵死后，便要迁居历朝太后居住的长乐宫，她还特意让人在长乐宫准备了一间房，专门留给常姝。从此以后，常姝便可自由来往于宫里宫外，不受束缚。
　　而常媛，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陈昭若有意把常媛许配给张勉，却因是国丧，还不能明说，只得再等些日子。
　　“我陪你一起回家吧。”陈昭若道。
　　家？
　　常姝听了这话，看着陈昭若，眼睛不自觉地红了，点了点头，强笑道：“好，陪我回家。”
　　当朝太后屈尊来到常家旧府祭奠常家父子，这于长安百姓来说可是一桩大新闻。自几日前，朝廷将常家冤案的内情昭告天下以来，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被废弃已久的常大将军府。常宴常辉去世后，这里便被官府废弃，直到前几日才重开旧府。
　　如今，太后又屈尊降贵来到这大将军府，足以说明当今圣上对当年这桩冤案的态度了。
　　常姝先下了车，到陈昭若的车驾前迎了她。常媛也早早在门外等候了。几人互相问了好后，常姝和陈昭若便一同携手进了将军府。
　　常姝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门口等着接待凯旋的父兄时的场景。常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那日很像，一身墨绿色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牵着的这人，也是同那日一样的蓝衣……她不由得有些恍惚。
　　“阿姝？”陈昭若发现常姝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轻笑着唤了一句。
　　常姝微微一笑，看着陈昭若的眼睛，答道：“多谢你了。”
　　“这是我答应过你的。”陈昭若微微一笑，握紧了常姝的手。
　　几人一同来到了常宴和常辉的灵前，各自祭拜之后，却久久没有离去。
　　常姝看着父兄的牌位，心情复杂：“总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常媛附和道：“还得多谢太后娘娘。”
　　陈昭若听了这“太后”二字，看了常姝一眼，却看见常姝也正望向自己，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
　　“太后”这个称呼，着实让人不习惯。
　　“我们到别处坐坐吧。”陈昭若主动提议道。
　　常姝常媛哪有不依的理？便一前一后地随着陈昭若出了祠堂。
　　“太后娘娘，”走了几步，常姝却像故意作对一样，凑到陈昭若身边，清了清嗓子，眼里尽是狡黠的笑意，低声说道，“妾身还没好好谢过娘娘呢。”
　　陈昭若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常姝，未曾想常姝会在此时对自己说这些话，似乎过于热情了。可她一看见常姝那难得活泼的笑容，心中的疑虑登时被甩到九霄云外了。
　　“这么多年，她少有如此开心。”陈昭若心想。
　　陈昭若想着，一把拉住了常姝的手，道：“我都依你。”
　　常姝此刻却有些内疚了，但她仍是对着陈昭若笑了笑，难得的明媚。
　　常姝的确是有私心的，陈昭若的疑虑没错。
　　那日在骊山行宫，常姝所见的太过震撼，那样近乎癫狂的陈昭若不是她平日里熟识的陈昭若。她知道周陵宣对她说那些话是别有用心，自然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不会因为周陵宣的三两句挑拨就与陈昭若为敌，更不会去伤害陈昭若！
　　可她终究还是怕了。
　　她要时时刻刻守在陈昭若身边，她不会让任何可怕的事情再次降临在这个王朝。
　　夜里，昭阳殿内，两人又温存了一番。常姝轻轻抚着陈昭若肩头的那个印子，皱了皱眉头：“这么久了，怎么竟还没消去？”
　　陈昭若笑了笑，看着常姝，十分自然地为她理了理乱发，道：“留着不好吗？”
　　常姝半撑起身子，笑着道：“你喜欢吗？”
　　“你留下的，我都喜欢。”
　　常姝闻言又是一笑，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
　　“我今儿已吩咐下去了，”陈昭若微笑着说，“长乐宫的布置，要同这昭阳殿一样，要有红梅，要有风铃，还要有几盏花灯，要像月亮一样。等到冬雪来时，你我还可以共赏美景，岂不美哉？”
　　常姝闻言，又躺了下去，呆呆地望着半空，道：“你费心了。”
　　“你不喜欢吗？”陈昭若听出了这话里的落寞。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常姝说着，扭头看向陈昭若，“只是这么费心，似乎我们要一辈子被拘在长乐宫一样。这深宫，我可是待腻烦了。”
　　陈昭若听了，不由得轻轻地笑。
　　“你笑什么？”常姝不明所以。
　　陈昭若在她耳畔低声道：“我答应你，我们不会一辈子都在这深宫的。”
　　“当真？”
　　“当真。”
　　“那……我觉得清定庵不错，”常姝又笑了，故意打趣道，“你觉得如何？”
　　陈昭若难得地红了脸：“你可是越来越没个正形。”说话间，她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她感觉到常姝的手又不老实了。
　　常姝看着陈昭若这副模样，轻轻笑着，又凑近了些，深深一吻。
　　又是一番温存。
　　陈昭若心中不由得叹气：这究竟是谁谢谁啊？
　　第二日，陈昭若险些没能爬起来上朝，青萝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把陈昭若从常姝的怀里拉了出来。
　　常姝倒是精神的很，一叫便醒了，她却也不急着起来，只是躺在榻上，看着一旁的陈昭若穿衣洗漱用了早膳，再目送着陈昭若离开寝殿的门，这才慢悠悠地起来。
　　琴音走了过来，就要帮常姝梳洗。常姝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如今可以自己来。”
　　她独自照顾了陈昭若一个多月，这些事情早已是驾轻就熟。
　　琴音看着常姝这般熟练，也不禁感慨：“出去一趟，小姐果然是不一样了。”
　　琴音不提还好，这一提，常姝却忽然想起来一事，回头笑吟吟地看着琴音，问：“你还记得我走之前对你说了什么吗？”
　　琴音一愣，忙打了个岔，就退下了。
　　常姝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不吃人，跑那么快做什么？
　　常姝用了早饭后，陈昭若还没有下朝。常姝很是无聊，便走到了庭院里梅树下，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含苞待放的梅花，正看得着迷，忽然听琴音来报：“小姐，沣阳长公主求见。”
　　话音刚落，常姝便看见周琬一脸不悦地走了进来，直接奔到自己面前，道：“你个骗子！”
　　常姝一脸疑惑：“我怎么骗你了？”
　　周琬气哄哄地道：“你忘了你走之前答应我什么了？”
　　是了，练武。
　　“怎么可能忘呢？还要多谢公主了。”常姝说着，微微颔首，以示尊敬。
　　周琬倒是愣住了：常姝难得地没冷着个脸见人。
　　“那我们今日便开练吧。”常姝道。
　　周琬却摇了摇头：“今日不行，日后再说吧。”
　　常姝不由得好奇起来，笑问：“什么事？这么严肃。”
　　周琬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那几个皇叔，这几日接二连三地传来死讯。我母妃说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不让我在外逗留，我一会儿就要回去的。”说着，她看着常姝惊讶的神情，又恍然大悟道：“啊我忘了，那些消息是我母妃的小道消息，如今还没昭告天下呢，姑姑你自然是不知道了。”
　　常姝有些错愕。
　　周陵宣有四个弟弟，除了一个小弟弟早夭之外，剩下三个，最大的如今也不过只有二十四，年轻得很，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诸王接二连三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世，说不是有人安排的都没人信。
　　常姝忽然想起了周陵宣驾崩那日，陈昭若和潘复说话时提到的“送给诸王的信”。
　　是了。
　　常姝心中一沉。
　　可是陈昭若假传圣旨杀诸王做什么？
　　若是为了周琏的皇位，这绝无可能。周琏早就被立为太子不说，周陵宣生前对这几个弟弟并不算好，成天担心这几个弟弟威胁到自己的皇位，早早地就把这几个弟弟打发了，分了些蛮荒之地做封国，让他们成了有名无实的诸侯王，在朝中更是半点存在感都没有。这几个王爷，根本不会威胁到周琏的皇位啊！
　　常姝的耳畔突然回荡起周陵宣的声音。她有些懊恼，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
　　不能被周陵宣挑拨了！不能想！
　　她不停地命令自己。
　　“姑姑，你怎么了？”周琬问。
　　常姝摇了摇头，强笑道：“没事，就是不大舒服。”
　　周琬一副了然的模样，道：“祝为大人说姑姑南巡路上吃了不少的苦，那姑姑便早些休息吧，我也不打扰你了。”说罢，便要退下，却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常姝喊道：“别忘了教我练武！”
　　常姝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周琬走了有些时候了，常姝却还是立在梅树下发呆。
　　“小姐？”琴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常姝回了神，抬脚就要向门外走。
　　“小姐，你做什么去？”琴音忙跟上来问。
　　“出宫。”常姝只撇下了两个字，便甩开琴音，走了。
　　

98 第98章
　　陈昭若下了早朝之后并没有急着回昭阳殿，而是出了宫，去了柳侯府。
　　那日，柳怀远被周陵宣折磨得遍体鳞伤，腿也折了一条，这些日子一直在家卧床养伤。陈昭若一直记挂着柳怀远，便来了柳侯府探望他。
　　柳怀远躺在榻上，一道结了红疤的伤口在他俊秀的脸上分外显眼，那是周陵宣的鞭子留下来的。他见陈昭若来了，便道：“恭迎太后娘娘，恕臣不能起身相迎。”
　　“不必多礼。”陈昭若忙道，又给青萝使了个眼色，让所有的下人都退下。
　　“你如今是太后了。”
　　“嗯。”
　　“我对不起你，”柳怀远道，“当日一时疏忽，陷你于险境，没能保护好你。”
　　“我还好些，倒是你，”陈昭若说着，看了看柳怀远脸上的伤，“弄成这副样子，实在是我拖累了你。”
　　柳怀远笑了，也抚上自己面上的伤疤，自嘲笑道：“这脸上的伤倒无妨，只是破了皮相，只是这腿……以后，我怕是个跛子了。成了跛子，如何骑马打仗报效国家呢？”
　　“还想着报效国家呢？”陈昭若都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清，”柳怀远的语气难得地严肃了起来，“陛下驾崩，可是你所为？”
　　陈昭若奇怪地看着柳怀远：“怎么？你又要怪我？”
　　柳怀远摇了摇头，咬牙道：“他……他罪有应得。”
　　柳怀远无疑是恨周陵宣的，就算他脾气再好，也受不了自己一片忠心喂了狗，更受不了周陵宣让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陈昭若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柳怀远会是这个反应，不禁有些结巴：“你……我……我以为你会怪我。”
　　“他不是明君，他不值得。”柳怀远道。
　　柳怀远一向如此。当年陈灵帝负了柳家，他转头就带着一万柳家军投奔了大周。如今周陵宣又辜负了他的一片忠心，他自然也要另择明主。
　　陈昭若听了，不由得一笑，点了点头。
　　“但是，”柳怀远却又开了口，陈昭若不由得看向柳怀远，听听他这“但是”后还能说些什么，只听柳怀远接着道，“这毕竟是弑君，你又为了常家之事几乎得罪了满朝文武，你可有想过后果？”
　　“想不想的，都已做了，”陈昭若笑了笑，“我本来打算回了长安之后再下手，却不想周陵宣如此逼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先下手为强。”
　　“罢了，说不过你，”柳怀远摆了摆手，“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什么王侯将相，都是狗屁！”
　　听着柳怀远爆粗口，陈昭若不禁一愣，又莞尔一笑：“你竟也会爆粗口了？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柳侯。”
　　柳怀远看向陈昭若，微笑道：“只许你向死而生，不许我脱胎换骨吗？”柳怀远说着，又看了眼自己的腿，眼睛登时冷了下来。
　　陈昭若明白，此时的柳怀远已不是从前的柳怀远了。
　　满怀的热血被自己效忠的君主亲手泼了一盆冷水，热血也会凉的。
　　就如同当年的陈灵帝对柳家一样。若非逼到绝路，谁会如此呢？
　　陈昭若心中感慨万千，又清了清嗓子，道：“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看出了陈昭若的小心试探，柳怀远淡淡说了一句：“但说无妨。”
　　陈昭若道：“朝中丞相之位仍是空缺，我希望你可以来做这个丞相。”
　　柳怀远却笑了，闭了眼，道：“你在说笑。”
　　“我没有，你知道我从不拿这些事说笑的。”
　　柳怀远睁开眼睛，果然见陈昭若一脸的认真，他不由得也端正了态度，正正经经地解释道：“我是个武将。”
　　“我知道。可你分明文武双全，何苦用一个‘武将’的身份约束自己？”陈昭若反驳。
　　“我手下如今还有三千只听命于我的柳家军，你就能放心吗？”柳怀远问。
　　陈昭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柳怀远想了想，又问：“为何不去找宁王殿下？他之前做丞相时可是很能干的。”
　　陈昭若微笑着问：“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柳怀远看了看陈昭若，了然了：“你担心宗室利用宁王威胁到你的地位？”
　　陈昭若叹了口气：“如今琏儿对我十分不满，我不得不小心行事。我还想在这长安安生过几年，没理由让人有机会害我。”
　　柳怀远想了想，答道：“那我答应你就是了。”
　　陈昭若没想到柳怀远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只听柳怀远接着道：“由我来做这个丞相，好过你把丞相之位病急乱投医地塞给别人。”
　　“柳侯还真是思虑周全。”陈昭若笑了。
　　“比不上太后深谋远虑。”柳怀远反讥道。
　　两人沉默良久，柳怀远终于又开了口：“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
　　“我也会保护好你的。”陈昭若轻笑。
　　“你这话说的，我需要人保护吗？”柳怀远笑着反问。
　　常姝出了宫，命人驾车，一路直回了常家。一到常家，便唤来了李齐李布，直截了当地问：“听说诸王接二连三地去世，可有此事？”
　　李齐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只是不知为何，各个王府都没有对外宣告，据说宫里得了消息，但也未曾放出来。”
　　常姝想了想，登时明白了。诸王接二连三地去世，若是直接对外宣告，是个人都会怀疑。不如过些日子慢慢地放出来，也可让人少些疑心。
　　常姝又问：“最近朝中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李布答道：“除了多了个太后垂帘听政之外，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常姝又确认了一遍。
　　李布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只是还有些人事上的变动，但历朝历代哪个新帝登基没有变动呢？”
　　常姝总算松了一口气。
　　常媛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问：“长姐为何这么紧张？”
　　“没什么，”常姝抿了口茶，“多事之秋，多问一问，总没错的。”
　　常媛摆了摆手，示意李齐李布退下，方才道：“我听张勉说，当日在骊山行宫，太后得罪了许多人，如今趁着新帝登基这个节骨眼，打发走一些人，再给新人留个位置，也可以理解。”
　　常姝点了点头。
　　常媛问：“长姐究竟在担心什么？”
　　常姝笑了笑，答道：“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罢了。”
　　“要说不安，如今不安的还是陛下。”常媛道。
　　“陛下又怎么了？”常姝问。陈昭若一向是不向常姝说这些的，她这些日子又都住在宫里，根本没有听到这些事的机会。
　　常媛答道：“这几日，陛下总在朝堂上同太后顶嘴，驳太后的面子。”
　　常姝叹了口气：“他的确反常。”
　　常姝越想这些事，便越是心烦意乱。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的确不适合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越想越觉得无力，最后只是徒增烦忧。
　　“长姐，”常媛似乎看出了常姝心中所想，道了一句，“你该改改自己的性子了。”
　　常姝无奈地看向窗外，叹了一句：“我改的还不够多吗？”
　　“长姐，”常媛又唤了一句，“有时候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啊，我们这样的出身，向来是身不由己的，她也是。”常姝道。
　　她理解陈昭若的恨意，知道陈昭若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了。父兄的冤案让她九年以来身心倍受折磨，更何况是陈昭若这样的国仇家恨。
　　只是，周陵宣那几个弟弟，在陈国被灭时也不过十岁左右，陈国被灭同他们有什么干系？
　　今日陈昭若可以为了泄愤杀了几个无辜的亲王，谁知道明日又会做出什么？她怕陈昭若有朝一日会彻底失控，在仇恨的驱使下做出更为可怖之事。她可以一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还能一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可是，”常姝叹了口气，“我们分明还有别的选择的。”
　　她是真的想和陈昭若一起离开长安，再不理会这些糟心事了。
　　夜里，常姝又回了昭阳殿，躺在榻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陈昭若的侧脸。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陈昭若闭着眼睛，也能察觉到身侧之人的不安。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了这长安？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常姝道。
　　陈昭若仍是像往常一样道：“等局势稳定，我可以放心了，我们就离了长安。”
　　常姝道：“可我怕……”
　　“你怕什么？”陈昭若问。
　　常姝如实道：“我怕待得久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陈昭若这才认真地开始想了想，睁开眼睛，道：“琏儿再过些时候十岁了，他太小了。若要他亲政，还要等上好几年。”
　　“我等不了，你也等不了，在宫里多待一年，只怕要折寿十年。”常姝急道。
　　陈昭若点了点头，道：“是啊，太久了。”又看向常姝，道：“你今年二十六，我比你大一岁。不如等到你三十的时候，我们一起寻个由头离了这长安，到江南去过日子？”
　　常姝一喜：“当真？”
　　陈昭若点了点头，笑道：“我答应过你的事，向来是能做到的。”
　　常姝一把抱住了陈昭若，笑道：“只盼你到时候不要嫌弃我三十了，人老珠黄。”她这样说着，心中想着：也算是有个盼头。
　　虽然她很明白这个约定多半是实现不了的。
　　“你还比我小一岁呢，你不嫌弃我，我自然我不嫌弃你，”陈昭若笑道，“再说了，三十而已，如何就人老珠黄了呢？”
　　两人正说着话，青萝却忽然闯了进来，喊道：“主子！”常姝吃了一惊，条件反射地钻进被子里。陈昭若却是十分淡然，把常姝从被子里拉了出来，有些不满地问：“什么事？这样闯进来？”
　　青萝答道：“陛下突然来了。”
　　“什么？”陈昭若有些惊讶，回头看向常姝，常姝也是一脸疑惑。
　　陈昭若十分无奈，只得又起来了，道：“琏儿既来了，那便去见见吧。”青萝忙上前帮陈昭若穿戴好了，草草收拾一番后，便跟着陈昭若出了门。
　　常姝不放心，周琏这样不打个招呼突然来访，定是有大事了。她便也简单收拾了一下，穿好衣服，跟着出去，躲在了自己平日里常躲的地方。
　　只听周琏先开了口：“太后可知诸位叔父去世的消息？”
　　陈昭若装傻道：“不知。”又问：“何时去世的？”
　　周琏仰着头看着陈昭若，忍着怒气，问：“太后当真不知吗？”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听周琏接着道：“那寡人为何今夜收到了三叔家人的密信，说父皇临终前传了密旨，命三叔自尽？”周琏说着，死死地盯着陈昭若，道：“太后，父皇的病来得急，他临终前，当真有时间发密诏吗？百官见到他时，他已手不能动、口不能言了！”
　　陈昭若微笑着反问：“陛下就这样相信一封密信吗？”
　　周琏还是太年轻，忍不住怒气，狠狠地拍了下手边案几，对陈昭若喊道：“宫中已有风言风语，唯独寡人不知，太后当真问心无愧吗？”
　　常姝听见屋内安静了许久，自己心中也紧张起来。
　　终于，陈昭若又开了口，问周琏道：“琏儿，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十岁。”周琏没好气地答道。
　　“是啊，你只有十岁，”陈昭若轻轻笑着，“你年纪最大的叔叔今年多大？最小的叔叔又多大？你弟弟周璨今年又是多大的年纪？”
　　陈昭若自然也是有私心的，她要让周陵宣常常受辱灭族的滋味。不过此时她对周琏已有了感情，还有周陵言也是杀了可惜，因此这灭族可不是说灭就灭的，但是周陵宣的那些个弟弟，在她看来，杀便杀了，还对周琏有益，何乐而不为呢？
　　周琏明白了陈昭若的意思，问：“太后这是默认了？”
　　“这是你如今该想的吗？”陈昭若又问。
　　“可诸位叔叔无罪啊！”周琏急了。
　　“生在皇家便是罪过！”陈昭若大声不耐烦地呵斥道。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失去了耐心。
　　周琏也是一愣，呆呆地看着陈昭若，轻唤了一句：“娘？”
　　他已许久没唤过一声“娘”了。
　　“琏儿，”陈昭若伸出手去，想把周琏拉过来好好说话，却见周琏向后退了一步，她只得努力让自己恢复从前的模样，“你听我说。”
　　周琏固执地向后退着，一步一句地道：“你不是我娘，你只是想用我固宠，我只是你的一个棋子罢了！”
　　“谁同你说的这些？”陈昭若忙问。她不相信自己全心全意养出来的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定是有人挑拨！
　　周琏冷笑：“太后怕什么？寡人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如今这模样，像极了周陵宣，陈昭若看着不禁皱了眉头。
　　“琏儿……”陈昭若又唤了一声。
　　“太后，”周琏冷着脸，仿佛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寡人是皇帝！”他喊了一句，说罢，摔门就走。
　　常姝偷偷听着，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这孩子变化太大了，明明几个月前，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娃娃，怎么坐上了皇位之后，也成了这副模样？
　　她想着，偷偷看了一眼陈昭若，只见陈昭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立了许久，终于无力地坐下了。
　　她见了，不由得心疼。想上前安慰，可终于没能迈出那一步。
　　她此时也是心如乱麻，乱糟糟的，尽是周陵宣对她说的那些话。
　　常姝想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周陵宣，你死了都不让我好过！”她恨恨地骂着。
　　

99 第99章
　　陈昭若终于和常姝一起住进了长乐宫。
　　不过，不仅只有常姝，还有许美人、云美人这些周陵宣的妃子，也带着周琬周璨跟着一同住了进来。还好这长乐宫够大，给她们别苑居住，倒也使得。
　　常姝不禁感慨：“我还以为来了长乐宫可以松快些。”
　　陈昭若道：“你只装作没看见她们就好。这长乐宫这么大，不会总遇见她们的。”
　　常姝又问：“周璨不是已封了燕王了吗？让朝云带着周璨去封地过活，总比如今好吧？”
　　陈昭若摇了摇头：“我可不放心，还是让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吧，我还可以看着。等到琏儿大些，可以独当一面，我再放他们走吧。”
　　常姝道：“也好。”
　　不过让常姝最头疼的倒不是朝云，而是周琬。周琬缠着常姝教她练武，常姝也应了，于是一连几日，两人都常常在一起。可每当两人在一起时，常姝一抬头就能看见周琬的生母许氏远远地站在一旁，那眼里的不悦直对着常姝而来。
　　“能在宫里活这么久确实不简单，”常姝心想，“我是怕了。”
　　常姝也曾委婉地向周琬提过她母亲的意见，但周琬却执意练武，十分固执地常姝道：“你不用理会我母亲，只管教就是！”
　　常姝无奈道：“我看她不是反对你练武，是反对你和我练武。”常姝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她年轻时候太过冲动，这风评的确不太好。她十分理解许氏的心情，若自己有个女儿成天和废后这样失败的人混在一起，谁不担心啊？
　　不过看周琬如此固执，常姝只得硬着头皮教。这一天天下来，常常是身心俱疲，但好在还有些余力。
　　陈昭若也是一样的劳心劳力，毕竟她如今垂帘听政，许多事情都要从她手上过一遍，夜深了，她仍点着灯，伏在案前看那些公文。
　　又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冷，屋里的炭火也暖不了这偌大的宫殿。陈昭若看着公文，不由得搓了搓手，道：“好冷。”
　　她身后本是随意翻着书的常姝此刻却来了精神，一把丢掉手里的书，坐到了陈昭若身侧，抓过她的手，笑道：“我给你捂捂。”
　　陈昭若忙道：“我今儿没精力了。”
　　常姝眉毛一挑，一边低下头专心捂手，一边轻笑道：“我这还没说什么呢。”
　　她的确还没说什么，可她的眼睛已经告诉了陈昭若一切。
　　陈昭若一时语塞，辩解道：“我还不了解你吗？”
　　常姝紧紧握着她的手，看向陈昭若，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果然是了解我的。”
　　陈昭若有些无奈，可面前这人是常姝，她向来是没法拒绝的，只是嘴里不由得抱怨：“从前扭手扭脚的，出去一趟再回来，倒像换了个人。”
　　“怎么？你不喜欢吗？”常姝凑了过去，一边说着，一边飞速地亲了一下陈昭若的面颊，又退了回来，一脸的无辜，“谁叫你生得这样好看，雪肤朱唇，让我看了就想亲近。”
　　“你如今是越来越会拿我打趣了。”
　　两人正嬉闹着，不速之客又来了。只听青萝在门外秉道：“主子，金陵有消息来了。”
　　常姝和陈昭若对视了一眼，无奈地起身，颇为扫兴：“既是金陵的消息，那，你还是先听听吧。”
　　所幸两人衣衫未乱，只是略略整理一下即可。
　　陈昭若笑着坐了起来，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说着，又对她笑了笑，起身对门外的青萝道：“进来吧。”
　　常姝不由得嘟囔：“方才还说我打趣你，如今你还不是一样的打趣我？”
　　陈昭若对着常姝回眸一笑，正好青萝进来了，将消息递给了陈昭若。陈昭若接过那消息，看了看，不由得喜笑颜开。
　　“什么事这么高兴？”常姝问。
　　陈昭若干脆直接把那信递给了常姝，常姝接过看了，也是吃了一惊：“杨大人决定来长安任职？”
　　陈昭若点了点头。
　　这也是陈昭若这几日忙碌的缘由。她想让杨深来长安任职。可杨深毕竟曾是陈国旧臣，又做过水匪，袭击过御舟，这履历听起来着实不大光彩。陈昭若只好用了些办法，好容易将杨深自陈国覆灭之后九年的痕迹都抹去。如今的杨深，只是一个陈亡之后便隐居山林，如今才刚刚出山的有志之士。
　　信是杨深写的，告诉陈昭若一切妥当。
　　常姝把信交还给陈昭若，道：“杨大人来这里，你也可安心些。”
　　陈昭若点了点头，微笑道：“不止是杨大人，我要天下有才之士都能来这里！”说着，她把信交给青萝，示意青萝退下。
　　常姝有些诧异地看着陈昭若，没想到她会对大周的政事如此上心，只听陈昭若接着道：“长安的朝堂上多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和一些靠投机取巧、见风使舵上位的小人。世家子弟可以留下些，那些墙头草是万万不能留的。今日，他们能因我手握大权便投靠我，明日也会为了同一个原因投靠别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不可靠，我也信不过。不如把他们踢出去，挑一些真正有真才实学之人上位，岂不美哉？”
　　常姝也被陈昭若的这番话惊到目瞪口呆，她没想到陈昭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有应和着：“你说的有理，我都没想过这些。”
　　“你不爱想这些也是好事，”陈昭若笑了，“我日日想、夜夜想，梦里都不踏实。”
　　常姝一挑眉：“嗯？你如今梦里还不踏实吗？我怎么觉得这几日你睡得十分安稳，极少梦呓了。”
　　“那是累的。”陈昭若道。
　　常姝听了，不由得又凑近了一些，伸手揽过陈昭若的腰，笑道：“有我一份功劳吗？”
　　陈昭若低了头，轻笑道：“自然有了。”
　　“那……你今夜还想睡得安稳些吗？”常姝促狭地笑着，手不老实地解开了陈昭若的衣带。
　　陈昭若看着常姝，只觉得这个问题回答“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不管怎么回答，常姝都有理由将她吃抹干净了。常姝一向如此，于这些小事上最是思维敏捷，让人在言语上反击不得。她不由得摇了摇头，怎么自己竟教出了这样一个满脑子不正经的姑娘？
　　可如今陈昭若却也没心思来深究这些了，因为自己身上已然太冷了，唯有抱紧了常姝。
　　冬夜漫漫，唯有相依取暖。
　　“昭若。”常姝轻轻唤了一声。
　　“嗯？”
　　“你能不能和青萝说一声，下次别让她在只有你我二人独处的晚上来送传信了？挺不方便的。”
　　陈昭若闻言唯有一笑：“都依你。”
　　“还有一事你也得依我。”常姝道。
　　陈昭若便问：“什么事？”
　　常姝清了清嗓子来掩饰自己的尴尬，道：“我觉得吧，我怎么着也是一将门虎女，被压制着挺说不过去的，你好歹得给我个面子……”
　　“你想怎样？”陈昭若哭笑不得。这姑娘竟然睁眼说瞎话，听起来倒像次次她都是被压制的那个，委屈极了！她还真是好大的野心，妄想能次次都如她所愿？做梦！
　　常姝一本正经：“这就不用明说了吧，你肯定懂。”
　　陈昭若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笑了，笑骂道：“痴心妄想！哀家如今可是太后，万人之上，为着礼数，你也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
　　“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些。”常姝说着，又霸道地向她唇上吻去，封住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
　　陈昭若“唔”了一声，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沉浸在这一时的欢情之中，只有口中的断断续续的话语：“你……休想……”
　　长乐宫里果然“长乐”。
　　两人在这长乐宫里，没了许多束缚，自然是过得自在。
　　只是，天下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为何，入春以后，长安城里还是传出了些风言风语，说太后和废后过从甚密，更有那好事的文人写了些不入流的文字。只不过这次的传言不似以往虚妄，倒是确有其事了。
　　传言很快就传到了陈昭若的耳朵里，陈昭若不禁皱了眉。常姝倒是无所谓，摆了摆手，道：“随他们说去，坊间传言而已，何须在意？”
　　陈昭若倒是忧心忡忡：“有时候，流言是能致命的。”
　　常姝递给陈昭若一杯茶，笑问道：“你如今是太后了，还怕这些？”
　　陈昭若叹了口气，自嘲道：“我这个太后未免也当得太容易了。”
　　陈昭若最近的确有许多烦心事。周琏在朝堂上动不动就当众顶撞，所幸朝中有许多陈昭若的心腹，都还是护着她的。周琏刚刚登基，局势未稳，诸王去世的消息渐渐放了出来，宗室的意见可是大的很。北狄见状也蠢蠢欲动，想着趁虚而入捞上一把，又陈兵边疆了。
　　青萝见陈昭若如此头疼，也在私底下劝过：“主子，不如我们就和常氏一起寻个由头、隐姓埋名去江南吧。这大周的烂摊子管它做什么？”
　　陈昭若只是摇了摇头：“我放心不下琏儿。从前的我或许会丢下不管，让大周继续乱下去，也算报了仇。可如今，琏儿……”她说着，又叹了口气。
　　感情这事真是由不得自己作主。
　　如今常姝又听了陈昭若这番自嘲，也是颇为无奈，便出主意道：“依我看，你还是早些把那些不省心的都丢得远远的，省了麻烦，眼不见心不烦。尤其是朝云母子，朝云这些年是越来越心术不正了，从前她跟着你尚且有那样的做法，如今她自谋出路，谁知道她会做什么？更何况他如今是有筹码的，周璨虽不是周陵宣亲生的，但名义上还是周陵宣的儿子，是琏儿唯一的弟弟。”
　　常姝这话倒是给陈昭若提了个醒。只见陈昭若放下茶杯，看向常姝，道：“你说，长乐宫的事，外边的人如何得知呢？”
　　常姝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别刚好这么巧吧。”
　　陈昭若沉思道：“就怕当真是这么巧。那年，朝云背叛了我，背叛了你，我看在她曾为我做事的份上放了她一条生路。本以为能各自安生，却不想她为了诞下皇子稳固地位，竟然与侍卫私通。这于我来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对她如何。可看她好似一直防着我，总觉得我要害她似的。她如今刚好在长乐宫，除了她，长乐宫有谁有这个心思和能力去散布这样的流言？”
　　“她心思太重了，”常姝也叹道，却又来了精神，“不过，当年她的舞跳的是真好，你给我送了个好礼啊。”
　　“又打趣我？”陈昭若又抿了一口茶，“我只是看走眼了一次。”又岔开话题来问青萝：“山楂糕怎么还没送来？”
　　青萝忙道：“奴婢去让人催催。”
　　常姝和陈昭若便一边饮茶一边等着，却听门外传来青萝的声音：“长公主怎么在这里？为何不进去？”
　　周琬？
　　两人听见，不由得对视一眼。
　　怕是周琬在外边站了有一会儿了。
　　

100 第100章
　　青萝把周琬领进了门。常姝和陈昭若试探了几句，只觉周琬一切如常，便也没有在意。拉着周琬吃了些东西，便放她走了，也没提什么“练武”的话。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张勉之父张存被派去镇守北疆，临行前，由陈昭若做主，把常媛许配给了张勉。看见儿子成了亲之后，张存才离开长安。
　　如此一来，也算了了张家的一桩心事。
　　只是陈昭若和周琏的关系依旧没有任何进展。非但没有缓和，甚至又疏离了些，在朝堂上不合似乎也成了家常便饭。
　　长安关于太后和废后的流言屡禁不止，陈昭若也犯了难，她总觉得这样不好。常姝却没觉得有什么，每日里依旧是白天陪周琬练武，夜里陪陈昭若玩闹。
　　糊里糊涂地过了一年多，一切似乎都安定下来。直到有一日，周琏突然在朝堂上提出，要追封生母林氏为皇后。
　　本来也不是什么朝政大事，但陈昭若尚且在一旁坐着，而她对此事前毫不知情，便是大事了。
　　陈昭若坐在珠帘后，侧头看向周琏，脸色铁青。
　　“太后莫要怪罪。”周琏道。
　　陈昭若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陛下说笑了。”
　　陈昭若的确是生气的。她气周琏连个招呼都不给她打，更气不知哪里来的小人挑拨他们母子！
　　周琏自小便一直是知道林氏是自己生母，但也从未因此疏远陈昭若。陈昭若一开始对周琏的确有利用的心思，但后来已把周琏视如己出。
　　小孩子最不会演戏了，没理由小时候表现得不怎么在意这事，大了却突然为此耿耿于怀。
　　定是有人挑拨！
　　陈昭若想着，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太后可有异议？”周琏又问。
　　陈昭若看向周琏，只觉此刻他的神情像极了周陵宣。她知道周琏此举是在挑战自己的威仪，提醒她、也提醒朝臣，她陈昭若只是个养母。这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也不知周琏是从哪学的这般招数，倒是像极了当年周陵宣为了打常家的脸，同一日下了册封皇后、婕妤的诏书一般，只为膈应人。
　　陈昭若只有忍住心中不快，轻笑道：“林氏诞育陛下，早该被追封了。”
　　“太后能这样想最好。”周琏笑了笑。
　　陈昭若闻言，看向了台下的柳怀远，柳怀远会意，一瘸一拐地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有待商榷。”
　　“哦？为何？”周琏问。
　　柳怀远道：“据臣所知，先帝生前对林氏甚为不满。贸然追封皇后，只怕先帝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宁。”
　　“丞相此言差矣！”
　　一声高呼惊动了大殿。柳怀远回头看去，只见是宁王周陵言站了出来。如今，这宁王可是大周朝堂上少有的出身宗室的重臣了。
　　柳怀远看着周陵言，神情复杂。只见周陵言上前一步，拱手对周琏道：“林氏去世后，先帝也曾屈尊降贵到林氏灵前上香，足以证明先帝看重林氏。”
　　陈昭若不禁苦笑：果然，事情一旦发生，便是任人打扮了。
　　柳怀远反驳道：“当年先帝前去祭拜林氏，不过是因为林氏诞育龙嗣有功。林氏生前被先帝厌恶，曾被先帝责罚，每日都要在宫殿前跪一个时辰。这些旧事，难道也是作假吗？”说罢，柳怀远看向了龙椅上的周琏。
　　周陵言摆明了是要帮着周琏说话了，竟反击道：“难道丞相不知，当年林氏是因何获罪的吗？”周陵言说着，抬头看向珠帘后的陈昭若，道：“太后还记得吗？”
　　陈昭若不由得握紧了扶手，周陵言为了帮周琏，说话颠倒黑白，每一句都是冲着陈昭若来。她强忍住心中怒气，道：“林氏因言获罪。”
　　“什么言？”周陵言问。
　　陈昭若登时沉下脸来：“宁王如此咄咄逼人，是在审问哀家吗？当年的旧事，难道宁王不知吗？”
　　周琏此刻却冷笑道：“宁王自然比不得丞相时常出入后宫，怎能对后宫之事了如指掌？”
　　这话更是恶毒。宫中常有流言说她陈昭若与柳侯有私，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陈昭若一直是不放在心上的。可她没想到，如今她视如己出的儿子，竟然会用这种话来中伤她和柳怀远？
　　陈昭若只觉心寒，她看向周琏，发现周琏脸上竟还有些得意。
　　贾存也在此时站出来附和道：“老臣以为陛下追封生母乃是一片孝心，我朝素来以仁孝治天下，陛下此举乃是人君典范，不知为何太后和丞相竟如此阻拦？”
　　一直沉默无言的张勉见到场面有些控制不住了，忙上前一步，道：“兹事体大，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
　　周琏不悦，便冷笑道：“张将军，如果寡人没记错的话，你前不久才娶了太后的表妹，如今便帮着太后说话了？”
　　张勉一愣，没想到这小皇帝如此口无遮拦。
　　陈昭若听了这话怒火更盛，实在不想继续下去了，便给周琏身边的潘复使了个眼色。潘复会意，高声呼道：“陛下龙体欠安，退朝！”
　　周琏一拍扶手，对陈昭若喊道：“寡人身体好着呢！”
　　陈昭若实在是不想忍了，这孩子今天一直在挑战她的底线：方法恶心好似周陵宣，说话难听仿佛当年还未经过风浪的林美人！从前那点乖巧可爱的模样竟全没了！
　　她白教了几年的孩子！
　　“退朝！”陈昭若低声对周琏喝了一声，又给潘复使了个眼色。潘复点了点头，手轻轻一勾，左右侍从便走上前去，把周琏从龙椅上架了下来。周琏瘦弱，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便被人架去了殿后。
　　陈昭若冷哼一声，起身，挥袖便走。
　　台下的周陵言却不由得怒火中烧，上前一步，喝道：“竟敢对陛下如此不敬！”还要再上前，却被柳怀远挡在身前。
　　周陵言不由得停了下来。
　　“宁王殿下，”柳怀远冷漠地道，“如今的形势，你还看不清吗？”
　　“柳怀远，”周陵言恨恨地道，“我看错你了，不曾想你竟成了太后的鹰犬！”
　　“我要保护她。”
　　周陵言一愣，随即露出轻蔑的苦笑：“传言果然是真的。”
　　“我只是把她当妹妹，”柳怀远看向周陵言，“比不得你，儿子都有了。”说罢，柳怀远也不理会周陵言，拄着拐便一走一瘸地向殿外走去。
　　周陵言被柳怀远这一闹，抬头再看时，龙椅上已没了周琏的身影，珠帘后也没了太后的行迹，群臣散去，只剩他一个落寞地立在这大殿中。
　　不过，周陵言回过神来，还是从柳怀远的话里捕捉到了些许不对的地方：把她当妹妹？
　　什么样的交情，能让柳怀远把太后当作妹妹？
　　长乐宫里，常姝正教周琬练武。周琬缠着常姝，终于拿到了真剑，对着木人一通乱砍。
　　“剑是用来刺的，不是砍的。最好是一剑穿心，这样乱砍成什么样子？”常姝道。
　　“有区别吗？”周琬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常姝。
　　常姝叹了口气，牵过周琬的手，拉着她坐了下来：“歇歇吧，你基本功还不扎实，用真剑小心伤到了自己。”
　　周琬依言坐了下来，却迟迟不肯丢下手里的剑，抬头问常姝：“姑姑，你从前是怎么开始习武的呢？前些日子，张将军的夫人来长乐宫探望太后，我偷偷瞧了瞧她，她看起来就不会武。怎么一家的女儿，一个会，另一个却不会呢？”
　　常姝笑了笑，又陷入了回忆：“我小时候不愿读书，就爱缠着我大哥玩，我大哥习武，便带着我一起学。我父亲一开始也是不愿我习武的，后来见我还算有天分，便没再拦我了。我妹妹那时候太小，又体弱多病的，她生母看她得紧，她便很少和我们在一起。她又是个性子安静的，如何肯像我们一样舞刀弄枪呢？”
　　“你大哥和父亲真好，”周琬撇了撇嘴，“我都许久没见我大哥了，他也不来这长乐宫陪我玩玩。我父皇就更别提了，除了重大场合必须见面，他生前极少见我的。”
　　常姝笑了笑，戳了戳周琬的脸蛋，道：“你就别抱怨你大哥了，他前些日子不还特意从宫里给你送了些好玩意儿过来吗？我可是看见了，好几车呢。”
　　“他要是真的惦记着我这个妹妹，就该来看我，长乐宫离未央宫又没有多远，坐个车又不累。他当了皇帝，心里全然没我这个亲妹妹了。”周琬依旧有怨言。
　　常姝笑了：“你光抱怨你大哥不来看你，你可有去看过他吗？”
　　周琬摇了摇头：“我母妃说，让我少去未央宫招惹那些是非。”
　　常姝点了点头：“你母妃说的也有道理。”又道：“没有大哥，你还有个弟弟，你弟弟就在长乐宫，去找你弟弟玩耍也使得。”
　　周琬一脸嫌弃。
　　“怎么了？”常姝觉得可笑，有这丫头陪伴她的确多了许多乐趣。
　　周琬一本正经：“他太小了。”又叹了口气，道：“而且我不喜欢他母妃。”
　　“他母妃怎么了？”常姝好奇地问。
　　周琬道：“之前你们不在宫里的时候，那女子一点都不安分，成天给我母妃使绊子。她俩都是美人，但她却生了个儿子，自然自以为比我母妃高出一等来。她还常常去大哥那里凑近乎，今日给大哥送些吃食，明日给大哥送些玩物，把大哥哄的团团转，大哥都不理我了。”
　　常姝想着，不由得沉思一番。这个朝云果然一点都不踏实。只听周琬接着道：“不过是生了个皇子，便以为自己上了天，令人作呕。”
　　常姝不禁笑了，附和道：“对，皇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公主一样了不起。”又道：“你可知陈国的长清公主？她可比她那不成器的哥哥好上一万倍！才貌双全，思虑深远，能屈能伸，半点不输男儿！”
　　周琬笑问：“姑姑这么夸长清公主，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姑见过长清公主呢。”
　　常姝挑了下眉，又笑了：“梦里见过。”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琴音慌慌张张地跑来，道：“小姐，出事了。”说着，又看了眼周琬。
　　常姝看琴音神色慌张，知道定是出了大事。
　　周琬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太方便，却又想借此图点什么，便拉着常姝的袖子，问：“姑姑，你这剑可以给我吗？”
　　“拿去吧。”常姝倒是毫不吝啬。
　　看着周琬欢欢喜喜地拿着剑走了，常姝这才拉着琴音的袖子，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琴音满脸的焦急：“太后把陛下绑来了长乐宫！”
　　“什么？”
　　

101 第101章
　　原来，下了早朝后，陈昭若本想去找周琏好好谈谈，却不想周琏的话越说越难听，她一气之下，便把周琏带回了长乐宫。
　　常姝急急地赶到陈昭若的寝殿外，刚到门口，却见里面飞出一个茶盏，刚好砸在常姝脚下。屋里，陈昭若和周琏正争吵不休。
　　常姝听里面吵得不像样，周琏听起来对陈昭若十分不恭敬，实在是忍不住了，便进了门，一把拉过陈昭若护在身后，对周琏道：“陛下怎能对太后如此不敬？”
　　周琏抬头，见是常姝，不由得冷笑着对陈昭若道：“呵，又一个传言里和太后有私情的。”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陈昭若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周琏的脸上，她气的脸都发紫了，浑身发抖：“这是你能对母亲说的话吗？”
　　“你不是我母亲！”周琏一愣，回过神来，红着半边脸，直着脖子对陈昭若喊道。
　　陈昭若看着周琏的眼睛，又是生气又是心寒，险些没站稳，所幸被常姝一把扶住。常姝上前一步，对周琏道：“陛下，太后养育陛下十一年，将陛下视如己出，陛下如今怎能对太后如此？”
　　“视如己出，”周琏冷笑，“若不是她从中作祟，去母留子，她哪里来的‘视如己出’的机会？”
　　陈昭若一怔，心中一痛，问：“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周琏喝问道，“太后不能生育，宫中人尽皆知，难道太后当年没有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从而向先帝提出抚养寡人吗？若非如此，怎会逼得我母亲自尽？”
　　陈昭若看着周琏的模样，一时竟情绪激动到说不出话来。常姝握紧了陈昭若的手，道：“陛下此话好没道理！陛下可知，若非太后，绝不会有陛下的今天？当年林氏开罪于先帝，连带着陛下也不受宠，整个未央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太后心善，伸出援手，想要接济你们母子，将你好好抚养成人，免得受人白眼！你母妃当年对此可是欢喜的紧，巴巴地把你送来昭阳殿。后来你母妃失足落水，本是意外，如何又说是‘被逼自尽’栽赃到太后头上？若是真的‘被逼自尽’，也是你父皇逼迫，与太后何干？若非太后以昭仪之尊抚养陛下，凭陛下的资质怎会得先帝青睐？要知道，燕王出生以后，先帝可是更宠爱燕王的！若非太后抚养了陛下，就凭陛下的生母惹先帝厌烦、陛下的资质实在平庸，陛下以为，如今的未央宫还会是陛下的吗？”
　　这一连串不停地下来，周琏的确没反应过来，只听常姝又道：“太后尽心尽力抚养陛下许多年，对陛下视如己出，陛下当真抛诸脑后了吗？陛下三岁那年，高烧不退，是太后彻夜不眠陪伴陛下；陛下五岁时读书，是太后成日陪着陛下，帮陛下温习功课；陛下后来独自立府，太后正病着，也要亲自去帮陛下察看行李，备好用具……太后这些年的心血，难道都白费了不成？陛下忘了，可我日日在昭阳殿，却是看在眼里！”
　　常姝越说越气，越说越替陈昭若不平。陈昭若叹了口气，拉了拉常姝的袖子，低声道：“你不必为我出头。”
　　常姝回了一句：“我不能看你这般辛苦付之东流。”
　　却不想周琏是个油盐不进的，本来就在气头上，又被常姝一连串的话激得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大声喝道：“你一个先帝废后，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从前在昭阳殿，我只装作没有你这个人，如今你家平反了，你便又以为你可以像你父亲一样对皇帝不敬了吗？”
　　父兄是常姝心中的痛，这小皇帝却毫不顾忌，常姝不由得捏紧了袖子。陈昭若忙拉住常姝，对周琏喝道：“你住口！”
　　“寡人是皇帝！”
　　“你以为你是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陈昭若步步逼近周琏，“母亲告诉你，为所欲为的皇帝没一个好下场的。”
　　“太后便是为了这个谋杀了父皇的吗？”
　　“你……”陈昭若被气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伏在一边深深地喘着气。常姝给陈昭若轻轻拍着后背，一脸担忧。
　　“太后，这世间没有纸包得住的火。太后只说为所欲为的皇帝没有好下场，那为所欲为的太后呢？”周琏问着，抬脚便要走。
　　陈昭若被气急了，好容易喘过来一口气，便大声命令道：“来人！将皇帝禁足永寿殿，没有哀家的命令，不许给他饮食！”
　　周琏一愣，停了脚步，回头冲陈昭若喊道：“寡人是皇帝！谁敢放肆！”
　　陈昭若喊道：“你母亲敢！”
　　长乐宫的侍从都是陈昭若的心腹，这又是陈昭若的地盘，没理由不听她的。便有几个人涌了上来，将周琏架起，拖去永寿殿了。
　　“昭若，”常姝有些担忧，“会不会太过了？”
　　“过什么过！”陈昭若还在气头上，咬牙道，“让他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青萝，”陈昭若的声音里仍充满了愤怒，“派人去未央宫知会潘复一声，让他告诉群臣，接下来的三日都免了早朝！”
　　说着，陈昭若一把甩开常姝的手，捂着心口便向殿外走去。
　　常姝一愣，没想到陈昭若会甩开她的手，一时站在原地没回过神。却又听“嘭”的一声响，抬头一望，只见陈昭若已昏倒在地。
　　“昭若――”
　　常姝一惊，忙奔了过去，把陈昭若一把抱起，奔向陈昭若的寝宫长信殿。青萝也忙命人去唤太医了。
　　“都怪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常姝一边抱着陈昭若，一边愤愤不平地骂着，“你如今为了他的天下这么辛苦，他却一点不领情！若不是他，你早和我走了。”
　　太医来了，长乐宫里乱糟糟的一团。常姝在陈昭若的榻前，不安地来回踱步，却又见青萝急匆匆地从外边听了什么，跑了进来。常姝便问：“又怎么了？”
　　青萝答道：“宁王殿下带着府兵来到长乐宫门外，要我们放陛下回未央宫。”
　　常姝看了一眼榻上还昏迷着的陈昭若，心里来气，便对青萝道：“告诉宁王殿下，陛下是太后之子，在太后这里尽孝心，并无不妥。”
　　周琏那孩子，定是仗着有人撑腰，才敢这样蛮横。陈昭若从前在朝堂上多半是顺着周琏的，如今看来，光顺着不行，是得杀杀他的锐气了。
　　青萝犹豫地看了一眼榻上的陈昭若，又问常姝：“能行吗？”
　　“怎么不行？”常姝一挥袖子，坐了下来，全神贯注地看着陈昭若。
　　青萝无法，只得去了。
　　常姝便一直陪在陈昭若身边，紧紧地握着陈昭若的手，忽然听见陈昭若在梦里骂了一句：“我杀了你……你们！”
　　常姝听了，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心疼陈昭若的。她伸出手去，轻轻抚着陈昭若的面颊，只听青萝又走了进来，对常姝道：“宁王殿下不肯退去。”
　　常姝不由得生起气来，嘟囔道：“昭若一向爱护琏儿，又怎么可能害他？就算两人有些不合，宁王也不至于这般做法？这是搞什么名堂？”又对青萝道：“告诉宁王，他若愿在长乐宫守着，便让他守去。不过可要想清楚后果，这可是长乐宫，太后病重，他带着府兵堵在宫门是何道理？”想了想，又吩咐道：“去知会张勉一声，一个郡王带着府兵堵在长乐宫，负责护卫王城的羽林军还在装死吗？”
　　青萝领命而去。
　　闹了一晚上，外边终于消停了些。羽林军来了，宁王周陵言虽没有退去，但好歹消停了些，只是和羽林军对峙着。陈昭若依旧是昏迷不醒，常姝焦急地陪在她身边，半刻也不肯休息。
　　清晨，青萝命人打了水来，要给常姝和陈昭若洗漱。常姝却没有急着洗漱，而是问：“永寿殿那边怎么样了？”
　　周琏毕竟是个皇帝，不能不管不顾的。
　　青萝答道：“听人说，陛下昨夜叫喊了一夜。方才总算是累了，睡着了。”
　　常姝叹了口气，道：“这孩子，说什么都不听。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静一静。”又吩咐道：“永寿殿没人居住，如今又入了冬，怕是炭火什么都没准备。记得准备上好的银丝炭，再备上一床暖和的被褥。他毕竟是皇帝，又是昭若的养子，可别冻出病来。”
　　青萝应了一声，便下去吩咐去了。常姝自己洗漱之后，也拿着巾子亲自为陈昭若擦了脸，又让青萝准备了一碗粥，亲自一口一口给陈昭若喂下。
　　又熬了一天，宁王依旧没有退去。常姝依旧守在陈昭若身边，连个盹儿都不敢打。朝云却又带着儿子周璨来看望陈昭若，常姝本来说不见，却奈不过朝云执意如此。常姝无法，只得让朝云进来了，想着让她看一眼便打发走。
　　周璨如今也就三岁，白白嫩嫩的，长得一点都不像朝云，但神态却完全是朝云的神态。朝云带着周璨在常姝面前假惺惺地问候了一回，这才离开。
　　常姝心烦的很，长乐宫里也这么多事。
　　到了夜里，陈昭若终于醒来了。她一睁眼，看到常姝在榻前，便问：“我昏睡了多久？”
　　常姝答道：“两天一夜了。”
　　“你一直在这里？”
　　“我舍不得离开。”
　　陈昭若微微一笑，道：“有你真好。”
　　常姝却道：“既然知道有我好，下次便不许甩开我的手了！”
　　陈昭若有些奇怪：“我何时甩开你的手了？”说着，又赶紧握住她的手，道：“谁都别想分开我们。”
　　常姝不由得笑了。
　　青萝取了药来，给陈昭若服下。常姝便给陈昭若说这两日长乐宫的情况，陈昭若听罢，对着常姝微微一笑，道：“多谢你了。”
　　说话间，青萝又端来了一碗粥，道：“主子快吃些东西吧。”
　　陈昭若看了一眼那粥，忽然想起来一事，忙问青萝道：“琏儿还没吃吧？”
　　常姝和青萝对视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陈昭若见状，忙强撑着起身，道：“命人准备些吃食，我要去永寿殿看看琏儿。”
　　青萝忙吩咐下去了。常姝扶着陈昭若起身，一边为她穿好衣服、简单地打理了下妆容，一边埋怨道：“你派人给他送些吃食就好，何必亲自跑过去。”
　　陈昭若面上苍白的很，她笑了笑，道：“他如今又累又饿的，我过去同他好好聊一聊，指不定能说通他。”又道：“这孩子终究还是心性不稳，别人能挑拨了他，我也能把他说回来。他要学的还太多了，对自己没有个清醒的认识，便妄想能做一国之主。如今这样，我怎能放心呢？”说着，她见打理好了，青萝也命人去准备吃食了，便道：“那我这就去永寿殿了，你好好歇一歇。”
　　常姝不放心地点了点头，道：“我等你回来。”又补了一句：“若琏儿还是听不进去话，你也不要和他多费口舌，别气着你自己了。”
　　陈昭若挤出一个笑容：“放心吧。”
　　

102 第102章
　　吃食还没好，陈昭若实在等不及了，拿了要准备的东西便只带着青萝先来了永寿殿，吩咐宫人一会儿做好吃食后直接送来。
　　正是黑夜，永寿殿里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有。青萝为陈昭若推开了门，陈昭若走了进去，只见榻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缩在那里，不住地发抖。
　　“琏儿。”陈昭若唤了一声，忙跑到跟前，只见周琏正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不由得心疼地伸出手，又唤了一句：“琏儿……”
　　“滚开！”周琏翻了个身，冷冷地骂了一句。
　　陈昭若皱了皱眉，看这周围的环境，问青萝：“这么冷的天，为何没有蜡烛、没有炭火？”
　　青萝忙道：“奴婢已吩咐了，不知为何这里没有。”
　　周琏在被子里冷冷道：“是寡人不要的。寡人宁可死在这永寿殿，也不稀罕你们的惺惺作态！”
　　陈昭若十分无奈，对青萝道：“把蜡烛和炭火都备上。”又对周琏道：“琏儿，起来，母亲有话要说。”
　　“你不是我母亲。”
　　“随意吧，”陈昭若懒得分辩了，又问，“你想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何开罪于先帝吗？”
　　“因为你和废后陷害她！”
　　陷害？
　　陈昭若不屑地笑了，她才没那心思陷害后宫妇人，除非是像当年的冯美人一样对她存了坏心。
　　陈昭若道：“你母亲当年生了你，自以为有了皇长子，便可将万人踩在脚下，行事说话越来越不成体统。常皇后初入宫中，众妃来贺，她便有胆子当场对皇后不敬。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受人挑拨，帮着在宫中散播有关你父皇风流韵事的流言。若是寻常流言也就罢了，可偏偏有损于你父皇的名声。常皇后当时只是略做惩戒，你父皇知道后，却是让她日日在她寝殿门口罚跪。她失了宠，在宫中日子艰难，不想拖累你，这才把你托付于我。”陈昭若说着，正巧青萝点了蜡烛，她便从袖中掏出了当年林氏写的绝笔信，递给了周琏，道：“你自己看吧。”
　　周琏愣了一下，呆呆地接过，看罢，却问陈昭若：“什么叫‘愿一死以除昭仪后患’？这还不是去母留子吗？”
　　陈昭若看着周琏手里的信，道：“若我真的逼迫了她，她会给我留下这封信吗？”
　　周琏微怔，低头看信，道：“是她自己的选择。”
　　陈昭若点了点头，接着道：“你生母对你期望甚高，这才将你托付于我。”又道：“你可不要步你生母的后尘。她自以为后半生荣宠已定，便目中无人，受人挑拨，口无遮拦，犯下大错。你可千万不能这样。”
　　“太后是在威胁寡人？”
　　“我是在好好地教你，”陈昭若叹了口气，“你还太小了。”
　　周琏没有说话。
　　陈昭若接着道：“琏儿，我要你记住，你我母子本为一体，我不会害你，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好。你可能觉得如今我在朝中一手遮天，让你这个皇帝做得没意思。可你想一想，若不是我，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难道不会因为你年纪太小便把持你吗？琏儿，总有一日，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我如今手里的一切，在日后都会成为你的。不为别的，只因你是我儿子，我只有把一切都给你。”
　　说着，陈昭若摸了摸周琏的脸，一脸爱怜地道：“我曾经失去过一个让我费尽心血的孩子，那是我的侄子，我很看重他。我也失去过一个自己的孩子，并且再也不能有孩子了。我看着你长大，你便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决不会害你的。”
　　周琏也有些难为情了，他低下头，弱弱地喊了一句：“母亲，儿子知错了。”
　　陈昭若一把把周琏揽进怀里，温柔地道：“你想给你生母追封，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下次若有什么事完全可以在上朝前同我说一声的。你我是母子，又不是仇敌，何须互相防着？”
　　“儿子记住了。”周琏道。
　　沉默了一会，周琏又开了口：“父皇……”
　　陈昭若依旧温柔地问着：“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些传言吧？”
　　周琏不知为何，竟不敢反驳了，只是顺从地道：“儿子错了。”
　　正说着话，只听青萝在一边道：“主子，吃食来了。”
　　“快拿过来，”陈昭若一边吩咐着，一边问周琏，“琏儿饿坏了吧？快吃些。”说着，她接过了从青萝手里递来的食盒，打开来了，送到了周琏面前的小几上。
　　周琏看了一眼陈昭若，又看了看那小几上的吃食，瞬间移了过去，拿起筷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顿狼吞虎咽，丝毫不顾自己君主的威仪。
　　陈昭若看了不由得无奈地摇头：一看就是饿坏了，若有下次，可不能这样狠心。
　　“青萝，”陈昭若又吩咐道，“给陛下准备热水沐浴。”
　　话音刚落，却听周琏这边传来了好几声咳嗽。陈昭若以为周琏是噎到了，忙倒满了茶水递给周琏，道：“快喝些水。”
　　周琏接过喝了一口，却没止住，咳得更厉害了。
　　陈昭若拿过灯台一照，只见周琏双颊通红，似起了红疹。
　　“母亲，”周琏一边沙哑着嗓子、咳着，一边拉过可陈昭若的袖子，“我喉咙不舒服，感觉有什么东西堵着，有些喘不过来气。”
　　“青、青萝，”陈昭若听着周琏声音嘶哑，登时慌了，忙对青萝喊道，“传太医！传太医！”
　　青萝也慌了，忙跑出去传唤太医。
　　“母……亲……”
　　陈昭若手足无措，眼看着周琏说话越来越含糊，越来越发不出声音，他瞪大了双眼，眼里尽是惊恐，死死拉着陈昭若的袖子，努力地呼吸着，可是却越来越喘不上气了。
　　“琏儿不怕，母亲在这。”陈昭若忙把周琏揽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她紧张极了，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
　　“怎么太医还没有来！”陈昭若急了，忙对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周琏在陈昭若怀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他憋得脸通红，死死地抓着陈昭若的袖子，看着她。
　　“琏儿……”陈昭若心疼地唤了一句怀中的孩子，却忽然感觉到周琏的手松开了自己的袖子。
　　“琏儿？”陈昭若有些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又轻轻唤了一句。
　　周琏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琏儿！”
　　太医赶到时，周琏已没了气息。太医说，周琏喉头红肿，窒息而亡。
　　常姝刚睡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宫里乱糟糟一片，耳朵里钻进什么“陛下驾崩”的字眼，她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道：“周陵宣不是死了好几年了吗？”
　　可她刚嘟囔完，登时清醒了，一下子从榻上坐起，胡乱地穿好衣服便闯出了门。
　　“小姐你要去哪？”琴音忙跟了上来，道。
　　“永寿殿。”
　　“如今永寿殿出了事，不让人过去。”琴音忙道。
　　“太后在那里吗？”
　　“太后在。”
　　“我要去找她！”
　　然后不由分说，便径直向永寿殿方向走去。永寿殿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里外都是陈昭若的亲信侍从。
　　永寿殿大门紧闭，常姝往里望了一眼，便要进去，却被一只手拦下了。常姝低头看了一眼，知道自己如今做法是有些不合规矩，可陈昭若在里面，她等不了了。
　　门突然开了，青萝走了出来，双眼通红。
　　“青萝！”常姝忙唤了一声。青萝看了过来，示意侍从为常姝让路。常姝忙跑了过去，问青萝：“她怎样了？”
　　青萝低了头，叹了口气，对常姝道：“她在里面，你自己去看看吧。”
　　常姝听了这话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忙跑了进去，掩上了门，只见陈昭若正坐在榻边，目光呆滞地紧紧地抱着周琏。
　　常姝心中一紧，她从没见过陈昭若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来到了陈昭若面前，轻声唤道：“昭若。”
　　陈昭若闻言，木然地抬起头来，看见常姝，一言不发。
　　常姝蹲下来，看着她怀里的周琏，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这孩子的额头，所触之处只有一片冰凉。
　　常姝的手不禁一抖，迅速缩了回去，看向陈昭若，只见陈昭若的眼里含泪。常姝心痛不已，一把抱住陈昭若，道：“我还在。”
　　“他死在我面前，”陈昭若双目无神，嘴唇发干，只是念着道，“我看着他，就这样，突然没了气息。”
　　“都是我的错。”陈昭若道。
　　陈昭若说完这话，却感觉到了常姝身体忽然紧绷起来，便抬头，看着常姝问她：“你怀疑是我？”
　　“我没有！”常姝忙道。
　　陈昭若冷笑一声，推开了常姝，看着她的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放下了周琏，默默地走到了那小几上的残食边，拿起筷子，夹了菜就要往嘴里送。
　　常姝见状，忙跑了过来，一把打掉筷子，问：“你疯了吗？”
　　陈昭若冷冷地看向常姝，冷笑着问：“你果然怀疑我。”
　　“我没有！”常姝看着陈昭若，只觉如今的陈昭若刚经历丧子之痛，整个人变得敏感又激动。
　　“你还说没有！”陈昭若红着眼，指着小几上的饭食，道，“若你没有怀疑我在饭食里下毒，为何会阻拦我？你分明怀疑我！”
　　常姝也急了：“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有没有机会下毒、有没有心思下毒，我会不知道吗？”
　　“那你紧张什么？”陈昭若双眼通红。
　　“我紧张你！我怕菜里有毒，我怕你做傻事！”常姝激动地喊道。
　　陈昭若沉默了，低下头来，看着那些饭食，一动不动，若有所思。
　　“你太累了，”常姝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就要上前拉住陈昭若的手，“你需要好好休息。”
　　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陈昭若，陈昭若便坐了下来，丝毫不顾自身形象，抓起菜就往嘴里塞。
　　“你这是做什么！”常姝急了，一边喊着，一边就要阻拦，可已经太迟了，那些菜已经进了陈昭若的口。
　　常姝死命地把陈昭若拉开，陈昭若倒在地上，嚼着口中的菜，眼泪却忽然涌了出来。
　　“昭若……”常姝轻声唤着，把陈昭若从地上拉了起来，见她流了泪，便要伸手去擦，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叫太医？”
　　却不想陈昭若一把别开常姝的手，猛然站起，擦了擦眼泪就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常姝喊着。
　　陈昭若不答，只是一路向前，出了永寿殿。
　　常姝看着陈昭若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忽然难过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琏冰冷的尸体，眼圈也不由得红了，险些掉下泪来。她叹了口气，却又瞥见了小几上的菜。
　　她心中忽然想起什么来，先是拔下头上银簪试了试毒，银簪没有变黑，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又捡起筷子，在那些菜之间拨了一拨，又尝了一口，忽然间愣住了。
　　浓郁的坚果的味道。
　　菜里看不出来，应当是被碾成了粉后才混了进去。处心积虑，何其狠毒。
　　她僵硬地回头看向周琏，口中喃喃道：“不曾想你竟死在这事上。”
　　“……他还吃不得核桃一类的坚果，一吃就会浑身起红疹。妾身从前曾给他泡过核桃粉喝，可把妾身给吓坏了……”
　　陈昭若走在宫里，风声在耳边喧嚣着，随即耳畔响起的是当年林美人的殷殷嘱托。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他……”陈昭若心中默默地想着。
　　

103 第103章
　　皇帝驾崩的消息很快就传出了长乐宫，但长乐宫对此却并没有说什么。群臣激愤不已，涌在长乐宫门前，要求太后交出皇帝，以正流言。
　　但长乐宫依旧沉默着，只是宫里又传出了消息，说太后命人屠了整个膳房的宫人。
　　群臣知道这个消息后，心中也知道，皇帝驾崩的流言多半是真的了。而太后屠了膳房，多半也是杀人封口。
　　定是太后对皇帝下了毒手！
　　于是，有府兵的官员便跟着宁王，把府兵带来堵在了长乐宫门口。张勉的羽林军依旧遵循着原本的指令，死死地守着长乐宫。柳怀远怕长乐宫出事，便把自己的三千柳家军都调了来，护卫长乐宫，自己想求见陈昭若，却被人告知太后不见客。
　　张勉见两边相持不下，也想进宫求见陈昭若，却被家里传来的口信拦下了。
　　口信是常媛传来的。常媛只是问了张勉三个问题：若陛下驾崩，谁该即位？该即位的人现在何处？太后又会如何？
　　张勉想了想，登时明白了。若周琏真的驾崩，那必定是周璨即位。周璨如今正在长乐宫里，陈昭若若想挟持周璨以令天下是轻而易举的事。换言之，陈昭若的地位根本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张勉从前一直帮着陈昭若说话，若此时投向宗室那一边，只怕也不会好过。只要陈昭若还是太后，听她的便是了。
　　而长乐宫里，正发生着一场大变故。
　　永寿殿里，朝云被提到了陈昭若面前。陈昭若虽是一脸病容，但坐在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朝云，依旧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那盘掺了坚果的菜，是你送来的。”陈昭若盯着朝云，忍着心中的怒气，道。
　　朝云笑道：“是妾身。妾身见那日宫中膳房手脚不利索，半天没有做好一个菜，便自作主张，把自己殿中的菜送了过去。”
　　陈昭若看着朝云的笑容，心中怒火更盛，又问：“也是你，在我们南巡之时，挑拨陛下与哀家的关系！”
　　朝云点了点头，笑道：“陛下感怀生母，妾身只是向陛下说了实情。”
　　“你混账！”陈昭若大怒，声音突然抬高，抓起手边的茶杯便向朝云砸去，结结实实地砸在朝云的额上。朝云的额间登时落下滴滴点点的血。
　　“太后，”朝云笑了笑，擦了擦面上的血，抬头问，“太后不满意吗？”
　　“你杀了我儿子，却还问我满不满意？”陈昭若看着朝云，问，“你也是母亲，若我杀了你儿子，你会满意吗？朝云，我当真没有想到，你会狠绝到如此地步。”
　　朝云微笑道：“太后不是一直想报仇吗？周琏可是周陵宣的儿子，他死了，也算报仇了。”
　　“他也是我的儿子！”
　　“太后忘了，太后杀了自己的孩子，并且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周琏，不过是你的一颗棋子罢了。”朝云反讥道。
　　“住口！”陈昭若喝道。
　　“太后，”朝云不依不饶，“妾身的儿子就不一样了，妾身的儿子没有周陵宣的血脉，这太后是知道的。他年纪还小，如今他若即位，太后依然可以借妾身之子来把持朝政、报复大周！太后，这可是两全其美之法！”
　　“原来你存着这般野心，”陈昭若听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以为，生于皇室，坐在那把龙椅上，便这般快活吗？”她说着，身形缩了一缩，看起来虚弱无比。
　　“太后，”朝云微笑着站起身来，一派胜利者的姿态，“太后不能不承认，妾身之言有些道理。”
　　“呵，朝云，”陈昭若抬眼看向朝云，冷笑道，“你就不怕死吗？你向琏儿说哀家当年去母留子，你就不怕，哀家今日真的去母留子！”
　　朝云微微颔首，道：“妾身自然怕了，所以妾身特写了一封密信。若今日妾身不能活着走出长乐宫，那过不了多久，天下人便都会知晓太后便是当年陈国的长清公主！”
　　陈昭若一愣，看着眼前朝云得意的笑，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罢了。”
　　“太后明白便好。”朝云冷笑一声，扭头便要走。
　　“唉，”陈昭若呼了一口气，被青萝搀扶着站起身来，垂眼看着座下的朝云，道，“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宫殿吗？”
　　朝云停了脚步，回头望向陈昭若，冷笑道：“太后可不要做傻事。”
　　陈昭若眼里寒光一闪：“放你走，才是做傻事。今日你可以以我真实身份威胁我，来日定然也可以。只要你活着，便是祸害！”
　　话音刚落，屋内突然冒出了许多甲士，手执长矛将朝云团团围住。
　　朝云有些慌了，却仍努力保持镇定，向陈昭若道：“太后当真不怕吗？”
　　陈昭若咬了咬牙：“我平生最恨被人胁迫。”说罢，一抬手，青萝便喊道：“杀！”
　　甲兵得了命令，数十支冰冷的长矛登时刺向朝云，朝云甚至来不及叫喊一声，便没了气息。甲兵拔出长矛，朝云登时倒地，睁着眼睛，还看向陈昭若的方向。鲜血染红了大殿，陈昭若看着此情此景，险些没能站稳，还好有青萝扶着。
　　“扔出去，喂狗。”陈昭若的嘴里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青萝一愣，小声劝道：“主子，眼下群臣把长乐宫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这样做，不妥。”
　　“你以为不扔就好了吗，”陈昭若道，“她身上这么多伤口，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你当群臣那么好糊弄吗？”
　　“主子三思。”
　　“喂狗！”陈昭若发了疯似地喊道，喊完这一声，她的眼里登时滴下泪来。
　　青萝无法，打了个手势，便有人把朝云的尸身抬出去了，只留下了地上的一滩血迹。
　　“把燕王抱来。”陈昭若无力地坐了下来，吩咐道。
　　青萝会意，便吩咐下去了，然后坐在陈昭若的座边，担心地看着陈昭若。
　　“我没事。”陈昭若喃喃道。
　　过了一会儿，去抱周璨的宫人慌慌张张地回来了，跪下哆哆嗦嗦地道：“太、太后。”
　　“怎么了，这般模样？”青萝问。
　　“燕王薨逝了。”
　　“什么？”陈昭若一惊。
　　宫人去到了燕王的住所，只见周璨已倒在了血泊之中，身上插着一把剑――常姝的剑。
　　宫人把燕王周璨的尸身和那把剑都抱了来，陈昭若看着那把剑，一眼便认出来了，眼睛一下冷了下来。
　　“带常氏来。”陈昭若道。
　　常姝正在自己寝宫内换衣服。她先是听说周琏驾崩，又和陈昭若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再是听说了陈昭若屠了膳房的消息……她今日为着这长乐宫的事，心烦意乱，便躲去了宫中的园子内坐着发了一天的呆，这时候才回了自己的寝殿里。她正换着衣服，忽然听到琴音急匆匆地跑进来：“小姐，太后有请。”
　　“我不去。”常姝道。
　　“小姐，”琴音一脸担忧，“这不是能推脱得了的。”
　　常姝换好一身素衣走了出来，只见琴音身后是两个甲士。常姝一愣，只得跟着去了。
　　常姝被带去了陈昭若面前，只见大殿里有一滩血迹，还有一具孩童的尸体，以及一把剑。
　　常姝看着那把剑，再看看周璨的尸体，登时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陈昭若问：“为何，你的剑，会在周璨的尸身上。”
　　常姝一愣，抬眼看向陈昭若：“你是怀疑我吗？”
　　陈昭若道：“你今日都去哪了？为何琴音说找不到你？”
　　常姝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会对稚子下此毒手吗？”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在哪？”陈昭若问。
　　常姝看向那把剑，回忆起自己把这剑给了周琬……
　　是了，周琬！
　　“阿姝，”陈昭若急了，“你说话。”
　　常姝此时心如乱麻，她看着那把剑，尚且处在巨大的震惊中没能回过神来，好容易理清了思绪，这才明白过来。
　　是了，定是周琬！
　　“我知道了，你等我、等我！”常姝想着，对陈昭若喊道，然后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阿姝！”陈昭若喊了一句，常姝却仍没有停下脚步。
　　常姝一路直奔周琬的住所，闯了进去，只见周琬正在洗手。周琬抬头看见常姝，不由得一愣，眼神躲闪起来。
　　常姝把周琬拽到了偏僻的地方，低声喝问：“你杀了你弟弟？”
　　周琬看着常姝，一言不发，但她的眼神已然出卖了她。那样的冰冷无情。
　　“他才三岁！他是你的弟弟！”常姝急了，喊道。
　　周琬十分淡漠地向后退了一步，回答道：“他不是我弟弟，他是那个连姓都没有的贱人和侍卫私通所生！”
　　常姝一愣，没想到周琬会这样回答，便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琬振振有词：“我在保我大周的皇位不沦丧于外人之手！”
　　常姝错愕。
　　她抬头，理直气壮地看向常姝，接着道：“你别装了，你要知道了，我那日听见你们说话了。”
　　“他是私通所生又如何？他只是一个三岁的稚子，你如何能下得了手？”常姝问。
　　“如何不能下手！”周琬反驳道，“我乃大周的沣阳公主，自然要为了大周着想！大哥没了，周璨若是登上皇位，那贱人定然把持朝政，大周就完了！”周琬说着，眼眶红了。
　　“你懂什么！”常姝喝道。
　　“你才是什么都不懂！我绝不会允许周璨混淆我大周血脉！”周琬理直气壮。
　　常姝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小丫头，看见了这小丫头眼里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冷漠无情，她不由得想起了陈昭若从前对她说的那番“王族”的话。
　　她想着，倍觉无力，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口中喃喃道：“不，你不该如此。”
　　“那我该怎样，”周琬说着，滴下泪来，“你以为我就不心痛吗？我拿着剑进去的时候，周璨还很开心地迎接我，你知道我把剑刺入他胸膛的时候有多难过吗？我甚至没有力气把剑再拔出来……”她说着，哽咽难言。
　　“你杀了你弟弟。”常姝看着周琬，后悔极了。她不该把那剑给周琬，不该教她练武。
　　“是你教我的，”周琬道，“你说，剑是用来刺的，最好一剑穿心……我按你说的做了。”说罢，转头就走。
　　常姝看着周琬小小的年纪，便显露出了如此的残忍，又想到了祝为曾说过的那些话，不由得心中一凉。可她还存着些希望，她想把这孩子拉回正途，她想着，一把拉住周琬，道：“你还不知错吗？”
　　“我已不在乎了，”周琬愤恨不平地看向常姝，“大不了就是一死，可我没错！”
　　常姝又想起了陈昭若的话：“生于皇室便是罪过。”在这深宫之中太难、太苦了！这一年多来的欢乐平静，终究只是梦幻泡影。
　　她想着，转身便走。
　　周琬此刻却有些慌了，在她背后喊道：“你莫不是要去告诉太后此事？我告诉你，我不怕！”
　　常姝一言不发地回到了陈昭若面前，走到了周璨的尸体前，看了两眼。
　　“你去哪了？”陈昭若问。
　　常姝指了指周璨，对陈昭若道：“他，是我杀的。”
　　

104 第104章
　　“为、为何？”陈昭若嘴唇发抖，不解地看着常姝。
　　常姝道：“他是私通所生，不能坐上大周皇位，混淆大周血脉。”
　　“这不像是你的所思所想。”陈昭若道。
　　常姝抬头，看着陈昭若。她心中还憋着一口气，为着昨日陈昭若那样敏感地怀疑她，她便反讥道：“太后娘娘当真这般了解妾身吗？”
　　陈昭若登时沉下脸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常姝别过头去，道：“人是我杀的。”
　　大殿之内一时沉默的可怕。良久，陈昭若起身，走了下来，来到常姝面前，问她：“当真是你？”
　　“是我。”
　　“愚蠢！”陈昭若喊着。
　　常姝没有说话，没有提周琬一个字。
　　只听陈昭若怒骂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把一切都毁了！燕王死了，群臣定会要求从周陵宣的侄子中挑一个过继来继承大统，可我假传圣旨杀了那些亲王，他们的儿子又怎会不记恨我？若是他们中有一个继承大统，我便完了！”
　　常姝冷冷道：“或许你当初就不该假传圣旨命诸王自尽。诸王无辜，你的恨意发泄错了。”她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句憋了许久的话。
　　陈昭若一愣，看向常姝：“你是这样想的吗？”又问：“那我该对谁发泄？对你吗？你的父兄当年也是刽子手啊！”
　　常姝听了，立马跪了下来，面无表情地道：“请太后责罚。”
　　陈昭若看见常姝时隔多年再次跪她，心不由得一痛。她背过身去，不让自己痛苦的神情显露在常姝面前。
　　几年前的常姝是做戏一样的跪，如今却是发自内心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阿姝，”陈昭若忍着心痛轻声唤道，“你忍心吗？”
　　常姝依旧一言不发。
　　陈昭若摆了摆手，似乎疲惫不堪，对宫人吩咐道：“送常皇后回宫，禁足三个月。”又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透漏半个字！”
　　常姝一愣：陈昭若这是要包庇她？
　　“太后？”她轻声唤道。
　　“滚！”陈昭若忽然发了怒，对常姝喊道。
　　她从来没有对常姝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常姝自知理亏，行了一礼，起身便走，再也没看陈昭若一眼。
　　青萝看着常姝离开，担忧地问陈昭若道：“主子，如今这样，我们怎么向群臣交代？”
　　陈昭若捂着心口，一脸痛楚，苦笑着道：“还能怎样？只说，是我做的，便好了。不然，此时长乐宫外的那群豺狼虎豹，迟早会手撕了她！”
　　青萝忙道：“主子没必要替常皇后遮掩。”又道：“我们完全可以将燕王身世披露出去，这样常皇后所作所为也算事出有因。她是常宴之女，那些臣子会为着她的这一层身份留她一命的。”
　　陈昭若叹了口气，道：“证据呢！朝云在有孕之后就把那个侍卫做掉了不说，我们早早地就发现了这一切，却隐瞒不报，群臣知道了又会怎么想？你要知道外边那几百张嘴，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既已担了虚名，便都由我来承受好了。”
　　“主子……”
　　陈昭若在青萝的搀扶下坐了下来，闭了眼，吩咐道：“将琏儿的死讯昭告天下吧……”
　　她一想到她的琏儿如今还躺在永寿殿里，便心痛难忍。
　　“那燕王？”
　　“只说，是我杀的，便好了。”
　　长乐宫外，群臣刚刚才看见门里抬出了朝云的尸体扔在路边，眼尖的立马便认出了那是燕王周璨的生母，一下子便炸开了锅，嚷嚷着要求见太后。
　　没多久，周陵言便接到了一封密信，是朝云写的。他忙钻进自己的车驾中展开来看，看罢，不由得吃了一惊。
　　“长清公主……怪不得。”他喃喃道。
　　他还没缓过神来，忽然又听外边乱哄哄的一片，似乎是宫中有内侍出来了。周陵言忙藏了密信，跳下车驾，耳朵里便钻进了“陛下驾崩”这四个字。
　　传言成真，他只觉自己脑中轰隆一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周琏是他的侄儿，是他的学生……不过十一二岁，就这么去了。
　　群臣跪在地上，大哭了一番，又抬头问内侍：“何时能见到太后和燕王？”
　　内侍却答道：“燕王已死。”
　　此话一出，更是晴天霹雳。
　　周陵言登时闯上前去，一把揪起那内侍的领子，红着眼问：“怎么死的？”
　　内侍哆哆嗦嗦地按照青萝教的话答道：“燕王之母密谋篡位，谋杀先帝，已被太后娘娘就地正法。燕王有此生母图谋不轨，天理不容，已被太后赐死。”
　　周陵言听罢一愣，心中痛楚更甚。
　　“堂堂燕王，岂是她说赐死便赐死的？”贾存在人群里喊着。
　　此话一出，群臣激愤。
　　柳怀远看情形不对，忙派了人进长乐宫向陈昭若通报。张勉也悄悄派人回了家问常媛的意见。
　　周陵言捏了捏袖中的密信，心中愤恨难忍，终于站到人前，振臂一呼，道：“诸位！”
　　群臣安静下来，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个郡王。
　　柳怀远诧异地看着周陵言，不知周陵言要说些什么，只听周陵言接着道：“燕王母子乃是被太后谋害！”
　　柳怀远忙回护道：“你无凭无据，为何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周陵言冷笑，拿出了那密信，向众人展示道，“这便是燕王母子被害的根源！因为他们发现了当今太后的真实身份――陈国的长清公主！”
　　柳怀远心中一紧，只见周陵言一边看向自己，一边把信抛给群臣、让他们争相阅览，道：“柳侯，你当真不知吗？长清公主，与柳侯可是有婚约的！”
　　群臣看罢了信，又在宁王周陵言的引导下将目光投向了柳怀远。柳怀远紧抿着嘴唇，只听贾存先质问道：“柳侯，你还要包庇长清公主到几时？”
　　柳怀远刚要争辩，却见那些支持宗室的臣子已闹了起来，喊着要“攻进长乐宫，生擒太后”！
　　喊声越来越大，震破天际，柳怀远眉头一紧，狠狠地用拐砸了下地，高声问道：“三千柳家军何在！”
　　“在！”喊声震天。
　　臣子的府兵不多，又没有实战经验，乱哄哄的，在身经百战且忠心耿耿的柳家军面前，岂是敌手？不说别的，在这气势上便被压了下去。
　　周陵言也是这时才意识到，陈昭若在长安积蓄了怎样的力量。
　　柳怀远眼睛望着周陵言，口中对柳家军道：“我等投奔大周，但故园乃是金陵！我等被迫背井离乡，只为报效桓帝，却不想桓帝屠我故园！我等不计前嫌，为桓帝抛头颅、洒热血，可桓帝是如何待我等？长清公主在陈国时便于我等有恩，在长安是更是对我等处处关照，如今，我故园的公主有难，我等岂能袖手旁观！”又道：“今日，我柳怀远在此立誓，若有人想对我长清公主不利，首先，要从我柳怀远、从我柳家军的尸身上踏过去！”
　　柳家军纷纷附和着，亮出了自己的长兵，站在柳怀远身后，将长兵对准了那些大臣。
　　贾存站在人堆里，也高呼道：“太后隐瞒身份在长安多年，结党营私、谋财害命、魅惑君上，又野心勃勃连弑二君一王，乱我大周天下！此等妖女，我大周人人得而诛之！”
　　“太后驾到！”
　　贾存话音刚落，只听长乐宫里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群臣抬头望去，只见太后的车辇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诸位卿家，好生热闹啊。”陈昭若坐在车辇中，看着外边乱糟糟的一团，冷笑道。
　　方才喊着要“生擒太后”的臣子此时却也安静了下来，都等着第一个出头鸟，然后大家再一拥而上。柳怀远警惕地盯着群臣，一言不发。
　　陈昭若看着那乌压压的一群人，叹了口气，开口道：“大行皇帝龙驭宾天，诸位卿家竟然还有如此雅兴，要在此动武。相信，大行皇帝定会铭记诸位的一番好心的。”
　　“长清公主，”周陵言出口喝道，“休要惺惺作态了！”
　　陈昭若听了这话，半点惊讶也无。她闭了眼，在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应对这一切的办法。
　　群臣在周陵言的带领下又闹腾起来，叫嚣着要生擒太后。
　　陈昭若睁开眼睛，看着群臣的嘴脸，眼睛不由得红了。
　　一不做，二不休。
　　“阿姝，我都是为了自保，你别怪我。”陈昭若心中想着。
　　她只是自我安慰着，她知道凭着常姝的性子，她绝不会允许陈昭若大开杀戒的。
　　可她们终究是不同的两个人。
　　常姝心思单纯，就算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她也只是手段相较于从前狠厉了些，未曾做什么出格的事。而陈昭若，就如她自己所说，她生于王室，从小耳濡目染，见惯了杀戮和阴谋，早就被血染红了眼睛。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自己，不得不依着这样的法子去做事，纵使她厌恶这些厌恶到了骨子里。
　　她恨她自己，却又无比地羡慕着常姝。
　　可如今，常姝竟然对一个稚子下手……
　　陈昭若想着，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丞相，”陈昭若开口吩咐柳怀远道，“将宫门前的暴徒就地正法！”
　　柳怀远一愣，没想到陈昭若会下这么狠绝的命令，不由得回头看向陈昭若，只听陈昭若又唤了一句：“丞相在等什么？”
　　柳怀远知道陈昭若已下定决心了，一声令下，柳家军便冲向了群臣。
　　张勉带着羽林军看着眼前乱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将军。”陈昭若冰冷的声音自车辇里传来，张勉不由得回头看向陈昭若。
　　只听陈昭若冷冷地道：“莫要忘了，你的妻姐可还在我长乐宫里！”
　　陈昭若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她竟然会拿常姝去威胁别人！
　　她看见张勉面上露出两难的神色。张勉看了看太后车辇，又看了看正在混战的人群，终于一狠心，高声对羽林军道：“羽林军，听我号令，保护太后！”
　　陈昭若闭了眼：妥了。
　　她太累了，她面容憔悴，拖着这虚弱的躯壳，一点力气也没有。
　　可她不能在这时倒下，绝对不能。
　　常姝被关进了自己的寝殿里，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忽听琴音来报：“小姐，沣阳长公主想见你。”
　　“让她进来吧。”常姝淡淡道。
　　周琬走了进来，只是步伐不似从前轻快了。
　　“你为我顶了罪？”周琬问。
　　常姝看也不看她，道：“你被这皇宫影响得误入歧途了，可若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做了这样的事，你便是想改也改不了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常姝道，“我不想再看见一个走错了路的公主了，能拉回来一个，便是一个吧。”
　　“你在说长清公主吗？”周琬问。
　　常姝看向周琬，有些奇怪：“你如何得知？”
　　“长清公主便是当朝太后，”周琬道，“如今，百官尽知了。听说，长乐宫外，双方正在激战呢。”
　　常姝一怔。
　　“姑姑，”周琬凑近了些，一脸内疚，“周琬知错了。”
　　常姝仍是一言不发。
　　“姑姑，我错了。”周琬又道了一遍。
　　常姝呆呆地看向周琬，喃喃道：“你还能回头，她回不了头了。”
　　一旦收手，便是死路一条。
　　她明白，陈昭若不会收手了。
　　

105 第105章
　　大陈元年，女帝陈昭若登基，改周为陈。
　　那个十一岁便驾崩了的皇帝周琏，谥号为“冲”，是当今陛下亲自选的。
　　“幼少在位曰冲，幼少早夭曰冲……”陈昭若念着，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痛。
　　她好似什么都有，又好似什么都没有了。
　　群臣在长乐宫企图发动政变，却因事发突然未来得及准备而落了下风，丞相柳怀远的柳家军将那日闹事的群臣屠戮殆尽，血洗长乐。
　　除此之外，她还派了人去，将大周宗室尽皆屠戮。就如同她当年立志复仇时想的那样，她也要灭了周陵宣的族。
　　虽然如今这已并非她所愿了。
　　她终究还是为了自己害了许多无辜的人。
　　“以人血为美酒，以白骨为权杖，天下百姓尽为其奴仆……你当年的话还真是应验了，天下王室尽是如此。周陵宣说得对，你和他都一样，你们才是一路人。”她去找常姝时，常姝在门内，愤恨不平地对她道。
　　“周陵宣、周陵宣，你怎么又一口一个周陵宣了，”陈昭若听见这名字就来气，又反问道，“当年我陈国宗室被屠之时，你可曾对周陵宣说过类似的话？”
　　门内的常姝没有说话。
　　“你如今厌恶我大开杀戒，可你为何又杀了周璨一个稚子？”陈昭若忍着怒气，隔着门问。
　　常姝依旧无言。
　　陈昭若会意，生气道：“那你如今便不要对我说这话。”说罢，转身便走。
　　“昭若，”常姝喊着，“我们明明有别的选择！”
　　“不，”陈昭若一边走一边道，“你有，我没有。”
　　很显然常姝是没有听见这句话的。
　　大周的宗室子弟几乎死绝，如今也没有谁能来反抗陈昭若了。
　　除了周陵言。
　　周陵言坐在牢房里，蓬头垢面的。他忽然听到外边有响声，抬头一看，正是拄着拐的柳怀远。
　　周陵言冷笑一声：“你满意了？”
　　柳怀远没有说话。
　　周陵言接着道：“丞相还是早些离去吧，省的这牢房里的腌臜之气弄脏了丞相。”
　　柳怀远叹了口气，道：“你非要和我对着干吗？”
　　周陵言看向柳怀远，也反问道：“你也非要助纣为虐吗？”
　　柳怀远道：“她当不起这个‘纣’字。”
　　周陵言扭头道：“随你怎么说吧。”
　　柳怀远低了头，道：“我已劝服了当今陛下，你若肯服软，我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周陵言冷笑，“柳怀远，你我相识多年，如今看来，竟还比不过一个初识的陌生人。你以为我想要的只是衣食无忧吗？”
　　柳怀远道：“别的我也给不了。”
　　周陵言笑了笑，看向柳怀远，然后登时敛了笑容，啐了一口。
　　柳怀远颇有些心痛地看着这一切，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要离去。
　　“她打算什么时候杀我？”周陵言对着柳怀远的背影高声问着。
　　柳怀远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道：“若你服个软，你便不会死；若你执意如此，你随时都可能会死。”
　　周陵言听了不由得轻笑：“果然最毒妇人心，枉你这么回护她。”
　　柳怀远回头看向周陵言，道：“是我建议她这么做的。”说着，趁周陵言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低头轻笑：“毕竟这些事情，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斩草不能留根。”
　　周陵言看着柳怀远的背影，扶着栏杆站了起来，问：“你跟着她，是跟错了人。”
　　“我知道自己有没有跟错人，不用你来指教。”柳怀远道。
　　“难道你想一辈子背着个‘叛臣’的骂名吗？”周陵言高声问着，“周人骂你，陈民也骂你，你两头不讨好，无论在谁的眼里，都是天下第一的‘叛贼逆党’！”
　　“当年是你对我说，天下姓周姓陈并无分别，怎么如今，你却如此执着于此了呢？”柳怀远反问道，然后不给周陵言反问的机会，便撑着拐，一瘸一拐地向牢门的方向走去。
　　“若不论姓氏，那总可以论一下男女吧！她只是一个女子，你甘心吗？”周陵言问。
　　“她强过许多男子。”柳怀远说着，走出了牢门。
　　陈昭若登基那日，未央宫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正坐在龙椅上受群臣朝贺，却不想张谨突然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张公意欲何为？”陈昭若问。
　　张谨冷笑一声，看向前面的张勉，径直走了过去，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孙子的脑袋上。
　　张勉如今好歹是羽林军统领，张谨却丝毫不顾他的脸面，竟在文武百官前一巴掌打了上去！
　　这哪里是打张勉的脸，这分明是打陈昭若的脸！
　　张勉登时红了脸，扭头看向张谨，眼神里有一丝愧疚。
　　陈昭若不悦：“张公这是做什么？”
　　张谨收了手，回头看向陈昭若，冷笑道：“老臣处理自己的家事，教训这等不忠不孝之徒，以正视听！”
　　的确，当日张勉若带着羽林军站到宗室一边，那今日就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了。可当日陈昭若用常姝来威胁张勉，张勉爱惜重视常媛，又怎么可能弃常媛之姐于不顾？
　　张勉并不知道，陈昭若是不会害常姝的。
　　看着张谨如此失礼，张勉忙唤了一声：“祖父！”说着，就要拉住张谨，劝他赶紧收手。
　　张谨却一把撇开张勉，上前一步，冷笑着对陈昭若道：“让陈国的长清公主篡了我大周的皇位，屠戮了我大周的宗室，而我大周臣子竟无一人敢发声！被一个女子玩弄于掌心，还被这女子夺去了我大周的皇位，这是我大周臣子的耻辱！我张谨自以为此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却唯独在此事上心痛不已！我张谨一生对大周忠心耿耿，却不想教出这等不忠不孝的后辈助纣为虐，是我张谨之过！今日，张谨愿以吾血为大周尽忠！”
　　陈昭若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忙吩咐道：“张谨殿前失仪，还不快拖下去！”
　　张谨冷笑一声，道：“不必麻烦长清公主了。张谨今日就算血溅大殿也不悔无怨！”说罢，对着一旁的一根盘龙柱，便一头撞了上去！
　　张勉要拉，却没拉住，眼睁睁地看着祖父的鲜血溅在自己脸上。
　　张谨登时断了气。
　　张勉愣住了。
　　陈昭若心中一沉，望着张谨的尸身一时没能回过神来。直到殿内群臣躁动起来，她才回过神来，努力地用那冷漠的声音命令道：“张公以命直言劝谏，实乃臣子之楷模。传孤旨意，将张公厚葬于周冲帝陵寝之侧。”
　　陈昭若只能这么做，毕竟大殿上，群臣已经被张谨刺激到了，而张谨又是张勉这等重臣的祖父，不能再追责了。
　　“典礼如旧。”陈昭若看着张勉尸身被抬出去，转过身去，念了一句，便依旧一步一步迈上了台阶。
　　张勉呆呆地看着陈昭若的背影，一滴眼泪终于落下。祖父死在自己面前，可他如今只能强忍住所有的情绪，跪在大殿中，对着陈昭若歌功颂德，高呼“万岁”。
　　群臣中，只有祝为还算淡然。他看着陈昭若，心中默默地说道：“原来帝星生变是这个意思。”
　　常姝被禁足在长乐宫里，而陈昭若如今远在未央宫……二人已许久没见面了。如今，她的身边，只有琴音，和时不时来探望她的周琬。
　　周琬如今还在长乐宫住着，陈昭若并未对她们母女怎样，也并没有褫夺她公主的名分。于周琬而言，一切似乎如旧，只是常姝再也不会教她练武了。
　　“姑姑。”周琬怯生生地唤了一句。
　　“你以后还是少来我这里吧。”常姝看也不看她。
　　“姑姑，周琬真的知错了。”周琬忙道。
　　常姝听了这话，正擦着剑的手忽然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知错可不只是说说的。”
　　“那姑姑要周琬怎么做，周琬都依姑姑的。”
　　“不是我想让你怎么做，而是你想怎么做，”常姝说着，又趁周琬还没反应过来，便道，“我今日累了，你走吧。”
　　周琬无法，只得离开了。可她走了几步，却又看向常姝，若有所思，停在原地想了一想，这才离开。
　　常姝依旧在不停地擦拭着手中的剑，纵使那剑已经被她擦的锃亮，她还是没有停歇，依旧在不停地擦着、擦着。琴音担忧地走到常姝身边，道：“小姐，你停了吧。”
　　“不。”常姝只说了一个字，依旧在不停地擦拭着剑。
　　“小姐……”
　　“剑沾了血，便洗不干净了，”常姝说着，抬头看向琴音，问，“陛下今日又杀了多少臣子？”
　　琴音无言。
　　常姝听了，低头苦笑：“只怕长安城里已血流成河了。”
　　这些日子，陈昭若不知杀了多少反对她的臣子，谁能数得清呢？
　　“陛下是逼不得已。”琴音忙辩解着。
　　“不，不是逼不得已，”常姝依旧固执地道，“我们明明有选择的，只是她选了这一条路罢了。”
　　她已快二十九了，本来按照那个三十岁的约定，再过一年多，她就可以和陈昭若一起去南方买个庄园，过上那逍遥自在的日子了。
　　“奴婢只听说这几日来北方有了些起兵反对陛下的，陛下已派了杨深大人领兵前去镇压……其余的，奴婢一概不知。”琴音低了头，道。
　　常姝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为什么命运总是在捉弄她？
　　饭食送来了，琴音在门口接过食盒，进来服侍常姝用膳。常姝放下剑，木然地坐在案前，待琴音把盘子摆好便拿起了筷子，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向了那食盒，发现食盒里漆盘上分明垫着一张帛纸。
　　一张写了字的帛纸。
　　常姝便又放下筷子，伸手从一旁食盒里拿起了那张帛纸。琴音却是一愣，根本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张帛纸。
　　常姝把那帛纸打开来看了，忽然愣住了。
　　这是常媛送来的。
　　“长姐亲启。长姐安好？陈氏以长姐为质胁迫张勉，张勉顾念你我姐妹情深，无奈追从陈氏。长姐被禁足，妹无从得知长姐消息，甚为挂念。若长姐有所求，写于帛书背面，妹当尽力而为，唯望长姐平安。常媛呈上。”
　　常姝看罢，愣了一下。常媛把这信送进长乐宫，定然是费了一番心思，也算难为她了。
　　但是，什么叫“陈氏以长姐为质胁迫张勉”？
　　常姝想着，不由得苦笑。原来，在她眼中，自己不过也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常姝想着，起身拿了笔，只在帛书背面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然后就把这帛书塞进了食盒里。
　　琴音看着这一切，默默无言。
　　“琴音，”常姝忽然开了口，看向琴音，“你这次，不会再向她去说了吧？”
　　琴音想了想，低了头：“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未央宫里，周琬求见陈昭若。
　　陈昭若正批阅奏折，忽听周琬求见，本来使唤了青萝去把她打发走，谁能料到青萝出去了一趟，费了许多口舌，也未能把周琬劝走。
　　陈昭若无法，只得让周琬进来了，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连眼睛都不抬地问：“沣阳公主突然来访是有何事？”
　　“是我杀了周璨。”
　　陈昭若闻言，手中的毛笔一下子失了控制，在案牍上拖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106 第106章
　　常姝正发了疯一样的不停地擦拭着剑，不论谁来拉她都不停下。
　　琴音实在无奈了，只得站在一边看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你放心，”常姝似乎看出了琴音心中所想，淡淡说道，“我不会自尽的。”
　　“那小姐为何不停擦拭这剑？”琴音问，“这些日子，小姐一睁眼便在擦剑，闭眼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擦剑。”
　　常姝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道：“我被禁足三个月，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这剑上沾了一个三岁小儿的血，她每每想起，心中便难过起来。
　　“陛下驾到！”门外传来潘复尖细的声音。
　　常姝听了，心中一时恍惚，一不小心用大了力气，竟然一个不注意、硬生生在手上划了一口子。
　　“小姐！”琴音忙唤了一声跑过去察看，只见常姝的手心里正向外渗出鲜血，而常姝好似根本感觉不到这伤痛一般，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扇门。
　　“关门。”常姝吩咐道。
　　“小姐，”琴音叹道，“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关门。”常姝冷冷道。
　　她不知该怎样面对如今的陈昭若。
　　琴音无奈，只得来到门前，就要关上门，却见陈昭若扶着青萝的手，已然到了门前。
　　陈昭若看起来依旧是一脸病容，面无血色。她的确病了很久了，自周琏去世后，她便一直病着，看起来虚弱无比。可她依旧强撑着，每日上朝、批阅奏折，倒是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帝王都要勤奋……她知道自己一旦倒下面临的会是什么。
　　“怎么，又要将我拒之门外？”陈昭若看琴音正要关门，不由得问道。
　　琴音有些为难。陈昭若看了一眼琴音，便也不管不顾地同青萝一起闯进了门。琴音不敢阻拦，只得由着她去了。
　　陈昭若一进门，便看见常姝坐在案前，案上摆着那把剑，而常姝的手上分明渗出了鲜血。常姝额前的碎发就那样垂着，她抬眼看向陈昭若，又低头想了什么，起身从案后走了出来，跪下，行礼。
　　“你……”陈昭若最看不得她这副模样。
　　“愿陛下福寿绵长，长乐未央！”常姝跪伏在地上，道。她的手上还在流血，蹭在了地板上，留下一道血印。
　　陈昭若的目光停留在那道血痕上，一时间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青、青萝，”她有些结巴，道，“去找药箱来。”
　　常姝仍是在地上跪着，陈昭若没让她平身，她便也不起来。陈昭若看着她，知道她是在和自己怄气，便也来了气，迟迟不让她平身。
　　但陈昭若还是心疼她的。青萝一把药箱拿来，她便立马接过，走到常姝面前，也跪坐了下来，打开药箱，取了药就要帮常姝处理伤口。
　　常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缩回了手。陈昭若看了一眼她，又强硬地抓过她的手腕。常姝看了一眼陈昭若似乎有些不忍，这次终究没有再躲回去，任由着陈昭若拉过自己的手给自己上药。
　　“你是在折磨你自己，还是在折磨我？”陈昭若终于忍不住了，停了手，问了一句。
　　“妾身只是不小心割伤了手，多谢陛下惦记。”常姝道。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陈昭若急了，看着常姝。
　　常姝颔首道：“妾身不敢在陛下面前违了礼数。”
　　“礼数，”陈昭若觉得可笑，“你在我面前何时注意过礼数？”她说着，给常姝包扎好了伤口，却也不急着起身，只是默默地跪坐在常姝面前，看着她。
　　常姝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起来恭顺极了。
　　“为什么……骗我？”陈昭若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妾身不敢欺瞒陛下。”
　　“为什么骗我说周璨是你杀的？”
　　“因为就是我杀的。”
　　“不是你，”陈昭若凑近了些，看着常姝的眼睛，道，“我知道是周琬，她今日来找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那些细节比你说的清楚多了！”
　　常姝没有说话，只听陈昭若继续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常姝看着陈昭若，道：“妾身喜欢周琬这孩子。”
　　“喜欢到愿意为她顶罪？”陈昭若冷笑，“你还真是慈悲心肠。”
　　常姝低了头，轻声道：“起初，妾身是觉得周琬像儿时的妾身，胆子大，专爱做寻常女子不爱做的事；后来，妾身觉得，那孩子是个聪明、机灵的公主……妾身想，陛下儿时应当也是这个样子。”她顿了顿，又道，“我们这辈子过的一塌糊涂，妾身不想让她这一辈子也一塌糊涂。她还小，还有回头的机会。而我余生注定被囚于深宫，不如替她顶了。”
　　她说这话，分明已是默认了那隐居江南的约定，在如今看来不过只是戏言罢了。
　　陈昭若自然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便苦笑一声，道：“你认定了我会背弃那个约定。”
　　常姝答道：“妾身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从常姝发现陈昭若不惜牺牲金陵的民众来毁掉周陵宣的名声，从她发现陈昭若假传圣旨命诸王自尽之时……她心中便隐隐感觉到，一切似乎都收不住了。
　　周琏没了，陈昭若在常姝面前失控，又命人屠了整个膳房的宫人……她便更加确信这一点，她实在是不能继续骗自己了。
　　陈昭若看着常姝，接着苦笑道：“我在你心里，已经是那滥杀无辜、残暴不仁之人了？”
　　常姝颔首道：“妾身断不敢如此想。”
　　“你明明就敢。”陈昭若看着常姝，眼里的痛苦一闪而过。
　　她听着这刺耳的“妾身”、“陛下”的字眼，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再看如今常姝对她这般疏离，连指责都不屑了……她心里便不安起来。
　　“你如今把我当做什么人？”陈昭若问。
　　“陛下是这天下之主。”常姝道。
　　“不，于你而言，我是什么人？”陈昭若又问。
　　“陛下就是陛下。”
　　“不！不是！”陈昭若急了，一把抓住常姝的手，却不小心弄疼了常姝刚刚割破的手。她见常姝轻轻吸了一口气，忙收了手，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难道你不懂，我是被逼无奈才做那些事的吗？你以为我想吗？”陈昭若红着眼问。
　　常姝没有回答。
　　陈昭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常姝，隐忍着自己心里的苦，道：“周陵宣屠了我全族，我梦里夜里都在想着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若不是那些宗室逼我，叫嚣着要生擒我、要我死，我又怎会真的去屠了你们大周的宗室？你有没有想过，若当日我在宫门没下杀手，如今长安城里流的会是谁的血？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事，谁若手软，谁便只有一死！我不想死，我也不能死！”陈昭若说罢，不由得苦笑起来，笑得凄凉。
　　“可金陵百姓何辜？你那日为了毁周陵宣的声名和人心不惜以金陵百姓做饵，若当日局势失控，你有没有想过金陵百姓会有什么下场？那些亲王又何辜？陈国被灭时他们尚且年幼，你要报复，与他们何干？你当初若没有杀了诸王，后来又怎会与宗室闹到那般地步！膳房里的宫人又何辜？菜是朝云送来的，又非膳房宫人蓄意谋害，你何至于屠了整个膳房？至于那些臣子，他们反对你，可凭你的能耐，我不信你只有杀他们一条路可走，你完全有别的法子来治他们，何至于让长安血流成河！”常姝终于忍不住反驳起来，仰着脖子看向陈昭若，越说越激动，“还有我。”说着，却突然住了口，把剩下的话都咽在了肚子里。
　　“你怎么了？我可有苛待于你？”陈昭若问。
　　常姝低下头，决定隐下她知道陈昭若以自己的性命要挟张勉的事，她怕说出来会牵连到常媛和张勉。
　　“还有我，”常姝低下了头，“我常家乃是大周之臣，而你篡了大周，改周为陈。叫我日后如何到黄泉之下面对我父兄？”
　　“原来是为了这个？”陈昭若不由得笑了，一脸的嘲弄，“你和你父亲还真是一脉相承，一个愚忠，一个愚孝！”
　　常姝低头，无奈地笑着，眼中含泪：“陛下说的是，妾身的确就是这样一个庸人、愚人、俗人！”
　　陈昭若听了，不由得更加生气了。本来她今日来，是想和解的。她想，从前她和常姝也不是没有过不合的时候，每次只要她说几句软话、好话，常姝就心满意足地继续和她如同往日一般在一起了。可如今，常姝似乎是铁了心要和她划清界限。常姝用那种疏离恭敬的态度对待她，又用那犀利尖锐的话语指责她，似乎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陈昭若低头看着常姝，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了，我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陈昭若心想，“若你这次只因我说了几句话便轻易原谅了我，那你也不是你了。”
　　她心里虽明白这一切，却仍奢望着常姝能一如既往地理解她，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常姝跪在地上，低垂着眸子，也是一样的强忍住眼里的悲痛。
　　眼前这人，终究还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人。可如今这最重要的人却做了许多让她不能接受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终于在她的心里形成了沉重的负担。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陈昭若看着常姝，复又蹲了下来，伸出手去，摸了摸常姝的面颊。
　　“阿姝，”陈昭若红着眼，轻声唤道，“若你也不能理解我，这天下，又有谁能理解我？我如今已经是千夫所指，难道你也要弃我而去吗？”
　　陈昭若已是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在说话了。
　　常姝的眼里似有些波动，她抬眼看向陈昭若，正对上陈昭若那双漂亮的眸子。她忙避开这双眸子，她知道自己无力抵抗这样楚楚可怜的眼神，一直如此。
　　除此之外，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着。
　　陈昭若似乎明白了常姝的意思，她无力地垂下手去，似乎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青萝，扶我起来。”陈昭若轻声唤着。
　　青萝闻言而至，搀扶起陈昭若。陈昭若虽有人搀扶，可依旧险些没能站稳。
　　她低头看了看常姝，苦笑一声，便转身离去了。
　　留下常姝呆呆地跪在地上。
　　琴音进了门，看见常姝仍跪在地上，便要去搀扶，却发现常姝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那是陈昭若方才亲自给她包扎的。
　　“琴音，”常姝道，“我已做好余生在深宫度过的准备了。”
　　“我虽怨你，却不会弃你。”常姝心中默默道。
　　

107 第107章
　　张府。
　　烛光下，张勉借酒浇愁，身边扔了好几个酒壶。常媛不忍地在一旁看着张勉，默默地拿出帕子，替张勉擦了擦被酒弄湿的下颌。
　　张勉却一把捉住常媛的手，把那手往自己心口放，口中醉乎乎地说着：“阿媛，我这里疼。”
　　张勉还在为祖父撞死在陈昭若的登基大典上而感到自责。
　　“阿勉，”常媛这样唤着，“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当日真的做错了吗？”张勉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哭腔，抓着常媛的手不肯放开。
　　常媛低了头，道：“或许真的做错了。”
　　张勉听了，不由得一愣，似乎清醒了些，凑到常媛跟前问着：“那是你姐姐，你亲姐姐。”
　　常媛颔首道：“这份恩情，我永远都记得。”说着，却又抬头，补充道：“只是，如今看来，当日的做法却不怎么长远。”
　　“愿闻其详。”张勉丢了酒壶，道。
　　常媛想了想，看着张勉，道：“陈氏不能生育，陈国宗室早被屠灭，桓帝一脉又无子息。敢问，陈氏百年之后，谁人可继承大统？”
　　张勉想了想，道：“无人。但她可以过继子嗣。”
　　“她能过继谁的？那些陈国旧臣的子嗣吗？”常媛微笑着问。
　　“是不大现实，”张勉想了想，又道，“但她可以禅让。”
　　“你以为她肯吗？”
　　“多半也是不肯。”张勉闭了眼，只觉头痛。
　　“阿勉，”常媛轻声唤道，“以我之见，这天下，未来还是周家的。如今大周宗室虽严重受创，但并不像陈国那般被屠灭了。当今天下，同情大周宗室者多，支持大周宗室者多，假以时日，天下还会回到周家手里的。”
　　“你的意思是……”张勉瞬间清醒过来，抬眼看向常媛。
　　常媛点了点头。
　　“那你姐姐呢？”张勉又问。
　　常媛垂了眼，轻轻一笑：“我以为，陈氏不会伤害我姐姐的。当日，你是被她诓了。”
　　“为何？”
　　常媛道：“我总觉得，我姐姐和陈氏之间不同寻常。说不定，传闻是真的呢？”常媛说着，自斟了一杯酒，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默默地把酒又倒了。
　　张勉醉醺醺的，根本没注意到常媛的这一举动。他还在想常媛方才说的话。张勉一向不怎么在意这些留言，此刻听着常媛的话，更是一头雾水。常媛只是淡淡地笑着，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自那日后，常姝和陈昭若再也没有见面，两人都憋着一口气，看谁先服软低头。虽然，这并不只是个简单的低头服软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常姝一直被禁足在长乐宫，而陈昭若则住去了未央宫。长乐宫里，当年两人费心准备的梅树风铃此刻也荒废了。常姝有时会站在窗前，望着那些梅树风铃出神，但最后的结局总是她失落地笑一笑，转身离去，接着在寝殿里枯坐。
　　陈昭若着实是个勤政的好皇帝。如今天下，有人骂她身为女子不守妇道，有人骂她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也有人骂她心狠手辣蛇蝎心肠……但这些人里，却无一人骂她荒废政事。她每日都坚持上朝，所有的奏折都会在当天完成批阅，从不假手于人。
　　虽然她已经很累了，更何况，她的病一直未愈。
　　青萝看着陈昭若这般拼命的模样，不由得心疼起来。青萝甚至觉得，如今自家主子的这条命就是靠着那些药在吊着。若再这么熬下去，她定然熬不住的。
　　这天，陈昭若终于筋疲力竭，批阅奏折的时候竟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青萝叹了一口气，拿了一张毯子，悄悄走到陈昭若身侧，就要为她盖上毯子，却听陈昭若嘴里迷迷糊糊喊了一句：“阿姝，别走……”
　　青萝一愣，反应过来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主子，你还这样念着她。”青萝心想。
　　也是这时候青萝才明白，陈昭若是强迫自己把所有的精力转移到政事上，好让自己不再去想常姝。
　　可这么熬着，终究是不成的。
　　青萝真的担心陈昭若的身体。
　　这一夜，陈昭若睡下后，青萝拿了令牌，要了车马，出了未央宫，直奔长乐宫而来。
　　常姝正睡着，忽听琴音来报说青萝来了，她睁开了眼睛，却并没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不见。”
　　“陛下没来，只有青萝姐姐。”琴音又补了一句。
　　“只有青萝？”常姝从榻上坐了起来，简单地理了理一下乱发。
　　琴音看她这阵势，知道她是要会客了。
　　“奴婢去请青萝姐姐来。”琴音道。
　　常姝点了点头，下了榻，披了件衣服，一回头看见青萝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有什么事吗？”常姝问。
　　却不想青萝直接跪了下来，道：“求你去见见我家主子。”
　　常姝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青萝。
　　青萝抬起头，看向常姝，道：“你可以怨她、恨她……可我求你，你能不能在她面前做个戏？让她觉得，你心里还有她。”
　　“她怎么了？”常姝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一直病着，却不好好保养，几乎把命都拼在了政事上……其实也不是政事，她还想着你，睡里梦里叫的都是你，却又不愿想你，每日才这样拼命。”青萝说着，眼眶红了。她的确是个忠仆，尤其是在年轻时算计了陈昭若而陈昭若不计前嫌之后，她便更加忠心了。
　　陈昭若说常姝是她的半条命，可于青萝而言，陈昭若是青萝的全部。
　　“我还在禁足期间。”常姝答道。
　　青萝望向常姝，道：“三月之期将满……奴婢只求你，可以多去看看她，哪怕装个样子也好。”
　　常姝听了这话，也觉得心酸，她想：“我根本不需要装样子。”想着，她不由得背过身去，叹了口气。
　　“奴婢求你！”青萝说着，在地上重重地叩了几个头。
　　“我答应你。”常姝道。
　　青萝大喜，眼里竟然含了泪。
　　“你快回未央宫吧，”常姝又道，“她不能没有你服侍。”
　　青萝默默地起身，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去了。
　　常姝是一定会答应这个要求的，因为，她也是挂念着陈昭若。虽然她仍怨她，可她也的的确确念着她。常姝是个不会主动低头的性子，也唯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才能别别扭扭地答应去见她了。
　　三月禁足之期已满，常姝如约，主动走出了长乐宫，来到未央宫请求面见陛下。
　　陈昭若彼时正坐在案前喝药，听见常姝来了，整个人立马精神起来，问：“当真？”
　　声音里尽是欣喜。
　　随即，陈昭若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太不稳重了，看了一眼青萝，又清了清嗓子，踏踏实实地坐好了，道：“命她进来吧。”说着，又老老实实地喝完了药。
　　常姝一进门，便嗅见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她抬眼望向陈昭若，只觉陈昭若看起来还是一样的虚弱。
　　陈昭若看到常姝进来，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激动，故作冷淡，只看了一眼她，便接着批阅奏折。
　　“妾身参见陛下。”常姝说着，又跪下行了礼。
　　陈昭若听见这称呼心里还是别扭，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放下了笔，抬头问：“常皇后来此有何事？”
　　陈昭若也开始故意用那令人生分的称呼。
　　一旁的青萝看着不由得着急起来，疯狂给常姝使眼色。常姝看了一眼青萝，又低下了头，道：“无事。”
　　“既然无事，那便回去吧。”陈昭若听了这回答大为不爽，便依旧拿了笔低下头看奏折。
　　虽然她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面前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女子。
　　“无事，便不能见陛下了吗？”常姝抬头问。
　　陈昭若看着常姝那直勾勾的眼神，登时会意了。她清了清嗓子，吩咐青萝道：“把昭阳殿收拾出来给常氏住。”
　　青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她忙应了一声“是”，便忙忙地去分派任务去了。
　　常姝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陈昭若看了一眼她，又接着看向奏折，道：“起来吧。”
　　常姝做出将起未起的模样，又跌坐回去，低头道：“妾身殿前失仪，陛下莫怪。”
　　陈昭若淡淡地问：“腿麻了？”
　　常姝点了点头。
　　陈昭若便一脸不耐烦地起身，走了过去，就要把常姝拉起来。可她哪里有力气，还没把常姝拉起来，她自己反倒被常姝带倒，一下子跌进了常姝的怀里，两个人一齐倒在地上。
　　陈昭若伏在常姝身上，听见常姝的心砰砰直跳、越跳越快，她便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心中暗道：“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常姝仍是拉着陈昭若的手，没有松开。她悄悄垂眼看了眼陈昭若，却发现陈昭若眼睛一转。她便知道陈昭若心里定是在偷偷埋怨她。
　　青萝在此时推开了门，刚要走进，却忽然间注意到了眼前这一幕，一时有些尴尬，手忙脚乱地就要退出去，一边退一边道：“奴婢会在外守好门。”
　　陈昭若一愣，忙唤道：“回来！”
　　青萝只得又走了进来，问：“主子有何吩咐？”她说这话时，故意朝向了另一个方向，不看地上这二人。
　　陈昭若看了一眼常姝，只觉常姝依旧是那副模样，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陈昭若顿时更加生气了，只是嘴里吩咐青萝道：“拉我起来。”
　　青萝忙上前去搀扶起陈昭若，又给陈昭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陈昭若只是冷眼看着地上的常姝，只见常姝慢悠悠地从地上坐起，然后又十分稳当地站了起来――没有半点腿麻的迹象。
　　“妾身告退。”常姝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陈昭若看着常姝的背影气的牙痒痒。青萝看了，忙唤了一句：“主子？”
　　只听陈昭若愤愤不平地道：“她又想气我，又想……”说着，却忽然间停了下来，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这一个字上。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接着骂道：“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我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吗？”说罢，一甩手，又坐回了案前，气鼓鼓地批阅着奏折。
　　可看着奏折，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便抬头看向青萝，问：“你叫她来的？”
　　青萝低了头，默认了。
　　陈昭若冷哼一声，道：“我就说，她什么时候主动过？”
　　这边常姝和琴音一起来到了昭阳殿，推开门，站在熟悉的场景前，二人不由得一时恍惚。
　　“又回来了。”常姝看着那些梅树，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108 第108章
　　常姝就这样被陈昭若留在了未央宫，依旧住回了昭阳殿里。虽然未明说是要长留还是暂住，但常姝心里已有种感觉，多半是要在这里长留了。
　　陈昭若似乎是故意晾着常姝一般，自常姝回了未央宫，她也没有再来见常姝。常姝也是固执，也不着急，每天只是坐在昭阳殿的庭院中望天。
　　两人依旧是谁都不理谁。
　　倒是常媛，听说常姝解了禁足又回了未央宫，连忙上书请求进宫探望长姐。陈昭若看了一眼常媛送来的信，叹了口气，道：“让她来吧。”
　　常媛便收拾妥当，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未央宫。
　　彼时常姝正在昭阳殿的庭院里枯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姐。”常媛轻声唤了一句，然后扑进了常姝的怀里。
　　常姝默默地抱着常媛，一言不发。常媛抬起头，看向常姝，眼圈登时红了：“长姐，多事之秋，你受苦了。”
　　“还好。”常姝道了一句，拉着常媛的手进了大殿。
　　“长姐，”常媛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问，“陛下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常姝摇了摇头。
　　常媛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那我便放心了。我是当真没想到，她会以你的命威胁张勉。”
　　常姝也道：“我也着实没有想到。”
　　“长姐，”常媛又问，“你有没有替你自己的未来打算过？”
　　常姝听了这个问题，唯有苦笑：“我的未来，注定以深宫寒夜为伴了。”
　　“那……”常媛有些犹疑，“我们的未来呢？”
　　常姝听了这话，见常媛神情严肃，不由得也严肃起来，道：“你我姐妹，有什么话直说即可。”
　　“长姐，”常媛说着，红了眼，“我有孕了。”
　　“什么，”常姝听了又惊又喜，一把握住常媛的手，问，“多久了？”
　　常媛低了头：“四个月了。我月事一向不准，起初我以为是事情太多劳心劳力，这才迟了。可这好几个月了，我才觉得不对劲，觉得自己似乎身子重了些，请了郎中，这才发现。”又道：“我前几个月糊里糊涂不知保养，郎中说这孩子有些弱，要我好生注意着。”
　　“那你……”常姝看着自己妹妹如此，不禁心疼，又忙道，“父兄在天之灵，定会好生庇护这孩子。”
　　“长姐，我还没告诉张勉呢。”常媛道。
　　“你为何不告诉他？”常姝问。
　　常媛低头苦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这孩子生下来注定受苦，那还不如不让张勉知道，别让他伤心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常姝忙打断了常媛，抓着她的手，道，“当务之急，是安心养胎，别的莫要多想了。”
　　“可我怎能不多想？”常媛低头道，“长姐，如今，天下人都因那日张勉的羽林军袖手旁观而把张勉视作陈氏的党羽，可若有一日，陈氏失势了呢？天下人难道不会群起而攻之吗？到时，我和张勉，还有我们的孩子，将会如何？”
　　常姝一愣：“你为何会如此想？”
　　常媛的手轻轻抚上小腹，问常姝：“长姐，我可以有孩子，陛下可以吗？”
　　常姝摇了摇头，道：“她多年前小产，伤了身子。”
　　“没有孩子，也不会再有孩子，后继无人，她的位子便永远都不稳固。莫说过继禅让，那不是她的性子，她明白，只要她把这个位子拱手让人，她的死期也就到了。毕竟她一个女子，坐到了这个位子上，的确不容易。”常媛道。
　　常姝听了，低头想了一瞬，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们想投向大周宗室。这样，等日后宗室夺权成功之时，你们日子也好过一些。”
　　“的确如此。”常媛道。
　　“你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们？”常姝又问。
　　“不是‘你们’，是‘咱们’。”常媛纠正道。
　　常姝看着常媛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会背弃她的。”
　　“长姐，”常媛不解，握住常姝的手，道，“她那样对你，你这又是何苦？你我都明白，她的统治不会长久！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皇帝？”
　　常姝听了这话，越发不悦起来，答道：“女子便不能做皇帝吗？”
　　“长姐――”常媛急了，“长姐，我求你，你好好想一想，为自己打算吧。你看陈氏如今都做了些什么事，长安几乎血流成河！长姐，你当真能接受这一切吗？你、你难道还要再站在她身边吗？”
　　“我自然是接受不了这一切，”常姝道，“可我永远不会负她。”
　　“你不会负她，那我呢？”常媛含着泪问常姝，“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你回去吧，好好养胎。”常姝别过头去，道。
　　“长姐……”
　　常姝听了这一声呼唤，看向常媛，苦笑道：“你这样说，弄得好像我不帮你，你便注定了死无葬身之地一样。”
　　“长姐，我没有那个意思。”常媛忙道。
　　“你分明就有，你、你们都是一样的，”常姝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却强忍着，声音里有些发抖，“明明有无数条路可以走，你们偏偏要为了一己私欲选那条最难最险的路，还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长姐，我不懂你的意思。”
　　“阿媛，”常姝语重心长，“在朝堂一天，便凶险一天，你见过几个一世顺遂寿终正寝的重臣？你若真为了腹中胎儿好，便趁早和张勉一起离了这污浊黑暗的朝堂。我就不信，若真有一日宗室夺权成功，他们还会去找已经离了朝堂的张勉的麻烦。更何况张谨撞死在大殿之上，天下人对你们张家都存了几分同情，我相信，就算你们没有离开朝堂，有朝一日周氏夺权，他们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说到底，你们不过是舍不得那泼天的富贵罢了！”
　　“长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快出宫吧，回去之后告诉张勉孩子的事，然后好好养胎。以后无事，莫要进宫了。”常姝冷冷地道。
　　常媛听了，看了常姝一眼，起身就走，可到了门口，她却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常姝：“长姐，你是个不慕荣华的通透之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有那一日，陈氏身败名裂，你会如何？”
　　“她死，我陪她死；她生，我陪她生。”
　　常姝毫无犹疑。
　　常媛听罢，愣了一瞬，低头轻笑了笑：“姐姐啊，你还真是情深意重、一片痴心。”说罢，转身离去。
　　这一夜，陈昭若终于来了这昭阳殿，青萝命人抱着筝跟在了后面。
　　常姝依旧是恭敬地跪在地上行礼。看着陈昭若带着人进来，把筝摆好，又命所有人都出去。常姝不禁抬头看向陈昭若，却发现陈昭若也正看着她。
　　“还不起来吗？”陈昭若问。
　　常姝颔首道：“是。”然后恭敬地站起，立在陈昭若面前。
　　陈昭若坐在筝前，随意地拨了几下弦，然后问常姝：“孤这一曲如何？”
　　“天籁之音。”常姝随口奉承着。
　　陈昭若抬眼望向常姝，冷笑道：“可孤还没弹呢。”
　　“陛下随手而奏便已胜过这世上万千声音。”常姝一副低眉颔首的乖顺模样。
　　“呵，孤还不知道你也是个会阿谀奉承的。”陈昭若出言相讥，又开始正正经经地弹奏一曲。
　　“陛下不喜欢，妾身改了就是。”常姝道。
　　陈昭若听了这话里的“陛下”、“妾身”，终于忍不住发起怒来，正在抚筝的手忽然停下，狠狠地拍向那筝，所有的音乐戛然而止。
　　“那是妾身亡母之物，还望陛下珍惜。”常姝道。
　　陈昭若一愣，自觉理亏，自己的脾气的确发泄的不是时候。可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便看向常姝，道：“你过来。”
　　“是。”常姝看起来温驯极了。单看她如今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是十几年前持剑杀上宣室的废后呢？她默默地走到了陈昭若跟前，只是站着。
　　“木头。”陈昭若抬眼看了一眼她，嘟囔了一句，自己起了身走到案几前。常姝便默默地跟着她，看着陈昭若坐下，而自己就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陈昭若又抬眼看了看常姝，依旧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自斟了一杯酒，就要饮下。
　　“陛下，”常姝开了口，“饮酒伤身。”
　　陈昭若刚要把酒送到口边，听了这话，不由得抬头看向常姝，只见常姝还是冷着脸不悲不喜的模样，心中依旧憋着一口气，便把手一抬，把酒杯送到了常姝面前，道：“那你喝。”
　　“妾身遵旨。”常姝说着，接过那酒杯，一饮而尽，一滴酒也不曾剩下。
　　陈昭若看她喝得这样爽快，便又斟了一杯酒，递给常姝，道：“接着喝。”
　　常姝依旧是站着，拿过酒杯，看了陈昭若一眼，一仰脖子全部喝下。放下酒杯，却发现陈昭若又斟满了一杯。
　　“再喝。”陈昭若道。
　　常姝毫不犹豫地接过酒杯，又全部饮下了。
　　一杯、一杯、又是一杯……待到酒壶里的酒一滴不剩，常姝却仍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一句话也不肯多讲。
　　陈昭若终于忍不住了，把酒壶往地上使劲一摔，好好一个酒壶登时成了满地的碎片。
　　“捡起来。”陈昭若命令道。
　　“妾身谨遵陛下旨意。”常姝说着，就要蹲下伸手去捡那些碎片。
　　却不想陈昭若一把抓住常姝的手腕，用力的很，常姝的手一阵生疼。
　　“你就这么喜欢对我说什么‘陛下’、‘妾身’的话？”陈昭若问。
　　常姝颔首道：“妾身不敢无礼。”常姝已有些醉了，她的酒量一向不好，这般生饮醉得更快了，可她还努力保持着清醒，她不能让自己失了控。
　　她正想着，却不想陈昭若一把拽着她的手腕，直将她几乎拉进陈昭若的怀里。
　　她嗅着陈昭若身上的药香，混着自己身上的酒气，不由得一时恍惚起来，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了出来。
　　常姝能忍，陈昭若却忍不住了。她伸手挑起常姝的下巴，对着那片朱唇，便狠狠地吻了下去。
　　

109 第109章
　　陈昭若抓着常姝的手，深深地吻着常姝的唇，舌头灵巧地轻轻逗弄着她。常姝闭了眼，也不回应，只是任由着陈昭若的挑逗，仍是努力保持自己清醒，不让自己沉沦下去。
　　终于，陈昭若忍不住了，离了常姝的唇，凝视着常姝。常姝双颊通红，也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陈昭若吻得太深。
　　两人跌坐在地上，一时静默。
　　“你就这样厌恶我？”终于，陈昭若开口问。
　　常姝垂了眸，道：“妾身不敢。”
　　“嘶――”话音刚落，只见陈昭若伸手拉开了常姝的衣带、撕开了常姝的衣领……难得的蛮横。常姝只觉身上一凉，大片肌肤便裸露出来，衣服便顺着她柔滑的肌肤轻轻落了下来。
　　仿佛是故意羞辱她一般。
　　“你还不说些什么吗？”陈昭若问。
　　“陛下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常姝道。
　　陈昭若听了不由得苦笑，都这时候了，她还在出言讽刺。陈昭若知道，常姝心里一直怨着她，她是在以这种方式抗议。
　　只是做下的事已然做下了，她又能如何？
　　陈昭若心里也生着气，便又挑起她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顺带狠狠地咬了下她的唇，良久，终于又抬起头，气喘吁吁地问着：“你还那样称呼我吗？”
　　“陛下。”常姝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但她感觉自己的酒劲儿已经上头了。她只觉得脑后越来越热，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脱离她的控制。
　　可常姝还没想明白，陈昭若却又吻了上来，停了之后，又问：“你该怎样称呼我？”
　　“陛下。”常姝依旧固执地道。
　　陈昭若再一次吻了上去。常姝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无力地向后倒下，肩后却正好硌在了那酒壶的碎片之上。她不禁轻嘶一声，陈昭若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反而轻而易举地趁此机会翘进了她的牙关。两条舌头在口中交缠在一起，津液纠缠不清……常姝的肩后也渗出了血。
　　陈昭若的手熟门熟路地抚上常姝的腰，轻轻地在她腰间的敏感处游离。常姝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肩后的痛，只是在陈昭若的引导下，双手也环住了陈昭若的脖子。
　　陈昭若这才抬头看向常姝，也是在这时，她才注意到常姝身下鲜红的血。
　　陈昭若一愣，忙道：“我弄伤你了。”
　　常姝已然醉了，在美酒的作用下，在陈昭若周身药香的刺激下，她彻底撑不住，终于醉了。她如今只觉肩后有些疼，却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肩后插进了一片碎瓷。她双眼迷离，只是抱着陈昭若，像从前一样，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双腿也不自觉地缠上她的腰。
　　“你醉了。”陈昭若看着身下的常姝，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常姝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些什么，但陈昭若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看着醉醺醺的常姝，感受着常姝的动作，心中忽然一动，撇了常姝，猛然坐起，扭过头去，再不看常姝。
　　“你醉了，今日权且放过你。”陈昭若忍着心痛说着，她不会再犯一次错了。想着，她便要扶着案几起身，却被常姝一把拉住。
　　“昭若……”
　　陈昭若终于听清了她口中的话。
　　她心中感慨万千：你心里还有我。
　　她所求不多，只要能够确定她心里还有她、不会离开她，便够了。
　　常姝皱了皱眉，又闭上了眼睛，不安地扭动着。陈昭若怕她又弄伤自己，忙费尽力气把她扶起，将她背后的碎瓷拔了出来，又为她简单地揽好了衣服，一边揽衣服一边埋怨道：“竟醉成这副模样，身上有伤都不知道了。”待揽好衣服，她这才高声唤青萝道：“青萝，快请太医来！”
　　常姝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睁开眼，便要起身，却不意间撕扯到了肩后的伤，不由得轻吸一口气。
　　“小姐醒了，”琴音走了过来，端来了药，“小姐莫要起来了，先把这药喝了吧。奴婢去准备给小姐洗漱。”
　　常姝接过了药，却叫住了琴音，一脸疑惑地问：“我怎么又伤了？”
　　昨夜的事她已忘了大半了。她只记得陈昭若不停地给她喝酒，然后似乎亲了她？其余的事，昏昏沉沉的，全忘了。
　　想着，常姝吸了吸鼻子，她觉得自己好像着凉了，鼻子不怎么畅快。
　　哦，是了，应该是着凉了。她记得昨夜里她的衣服被陈昭若脱了，而陈昭若却狡猾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不着凉，谁着凉呢？
　　琴音回答着常姝方才的问题，道：“小姐昨夜里，肩头插进了一片碎瓷，所幸伤得不深，也没在肉里留下什么。太医已给小姐包扎了。”
　　常姝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实际上，那片碎瓷的事，她已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嘴唇似乎也有些不大对劲，便忙放下药碗，唤琴音道：“把铜镜给我。”
　　琴音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乖乖地捧了铜镜来。常姝对着镜子一看，登时面红耳赤，嘴里骂道：“她简直就是一个昏君！丝毫不懂得节制！”说着，把铜镜推向一边，却又不小心弄疼了伤口，又是一声轻呼。
　　“小姐，”琴音十分无奈，“你这是何必呢？”
　　常姝也不答话，只是皱着眉头将那药一饮而尽，然后又翻了个身趴了下来，口中含糊不清地道：“我这几日就不见客了。”
　　“小姐今日不洗漱了？”
　　“拿水来给我漱漱口擦擦脸便好，”常姝说着，暗自赌气，“反正我如今也见不了人了。”
　　自暴自弃。
　　琴音不禁轻笑，然后又忙敛了笑容，躲出去了。
　　常姝趴在榻上，脑子里拼命地回想着昨夜里的事，却想不起来什么了。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陈昭若定然是折磨她了！不然，怎么会把她搞成这副模样？又是伤又是肿的……
　　“唉，”常姝悄悄叹了口气，“也不知昨日里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只恨自己太醉了，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
　　“酒就是个害人的东西，”常姝心里骂着，“酒量不行还逞强，我也是个蠢人！”
　　她这么糊里糊涂过了一天，到了晚间，正昏昏沉沉地睡着，陈昭若又来了。
　　常姝听见通报，刚要起身下榻，只见陈昭若已走了进来。常姝只得跪在榻上，向陈昭若行礼，道：“妾身见过陛下。妾身失礼，陛下莫怪。”
　　不过今日，陈昭若听见她如此称呼，却没有多生气了。
　　“起来吧，好好躺着。”陈昭若说着，坐在了榻边，一挥手，青萝便捧上来了好些补品。
　　“都是给你的，好好养着吧。”陈昭若看似冷淡地说着。
　　常姝看向陈昭若，只觉得可笑：她自己尚且是个病秧子，不好好保养自己，却这般照顾别人。
　　想着，不禁有些心酸。
　　“你这般聪明，却又这样傻。”常姝心中默道。
　　“你不谢恩吗？”陈昭若看着常姝，问。
　　常姝这才反应过来，又要跪在榻上行礼，却不想被陈昭若一把扶住，只听陈昭若颇为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真谢啊？”
　　常姝颔首：“妾身不敢失礼。”
　　陈昭若轻轻一笑，故意凑到常姝耳畔，道：“你昨晚可失了太多的礼数。”
　　常姝一愣，然后又要跪。
　　“别跪了，”陈昭若又一把扶住她，威胁道，“再跪，我便让你腿软到站不起来只能跪着。”
　　陈昭若的语气神情都太过严肃，以至于常姝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味。她看了看陈昭若的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明白陈昭若指的是什么，登时红了脸，想反驳却又不敢，只得道了一句：“妾身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陈昭若嘟囔了一句，命青萝拿来了药膏，又看向常姝，命令道：“脱衣服。”
　　常姝看了一眼陈昭若，心里虽生着气，但仍是顺从地道了一句：“妾身遵旨。”然后自己脱了衣服，避开了陈昭若的目光。
　　陈昭若看着常姝这假模假样的模样，心中无奈至极。明明昨夜里她酒后吐真言，让她知道她心里还有她，今日却又故意做着这疏远了的姿态来。
　　“傻阿姝，”陈昭若心中默道，“你这个性子，难道就不能主动低个头吗？”
　　常姝此刻也在想：“我没错，我不能因为她如今对我好，便无视她做下的那些事。我是常家的女儿，有些事不能视而不见的，我要摆出我最基本的态度来……”想着，她也不禁心痛。
　　“为什么人总是这么容易遇到两难的事？若我是个只求真心的人，此刻她对我好，我大概也不会很难过；若我是个单单贪慕荣华的人，此刻听了阿媛的，大概日后也会有享不尽的富贵；若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忠臣，我大概在她改周为陈、登基称帝的那一日便悬梁自尽、为国尽忠了，哪里还会有今日？”常姝想着，心中越发难过起来，“可我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
　　常姝想着，不由得看了陈昭若一眼，却发现陈昭若也在看着自己，她忙低下头，接着想：“我知道你也苦，于你而言，可能也唯独这条路能走。你曾说你是为这深宫而活的，或许，你也的确别无选择。可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便有了别的选择，只是，你终究没有选罢了。”
　　“转过身去。”陈昭若看着常姝，终于开了口。
　　常姝望了陈昭若一眼，便依言顺从地转了身去，背对着陈昭若。
　　常姝听见了陈昭若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又感觉到了自己肩后似乎被涂抹上了什么清凉的东西。她知道，这是陈昭若在给自己上药了。
　　“多谢陛下。”常姝道。
　　常姝感觉陈昭若给她上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了下去。
　　“孤命你闭嘴。”陈昭若道。
　　常姝忙掩了口，一言不发。
　　陈昭若小心地给她上着药，一点一点地涂抹着，生怕弄疼了她。她也还在怪自己，若不是昨日气急摔了个酒壶，常姝又怎会受伤呢？
　　常姝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背后之人的动作，感受着那清凉的药膏和那轻柔的动作，很快她便沉浸于其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常姝感觉到陈昭若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肩。她睁开眼睛，回头看去，只见陈昭若已放下了药膏，正凝视着她。
　　“陛下？”常姝轻声唤了一句。
　　“你好生歇息吧。”陈昭若淡淡地撂下了一句，起身便走。
　　只给常姝留下了一个背影。
　　

110 第110章
　　过了一个多月，常姝肩后的伤才算是好了。沐浴时，她轻轻用手摸着自己的肩后，一时怅然。
　　她是容易留疤的体质，几年前为了把周陵宣从野猪身下救出来，她受了不少的伤，至今眉上、右臂都能看见浅浅的疤痕。还有腕上，年轻时不懂事，为了试探陈昭若而故意划的那一口子，至今仍留着印子。如今后肩又莫名其妙地伤了，只怕又要留下痕迹了。
　　唉，知道的也就不提了，不知道的，只怕以为她这个废后是战场上拼出来的废后，不然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痕？
　　“琴音，”常姝出浴了，一边穿着衣服，开口唤道，“给我拿些点心来。”
　　琴音忙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竟拿来了几串糖葫芦放在了她面前。
　　常姝坐在榻上，看着那几串糖葫芦一时愣住了，直到琴音开口道：“这是陛下方才派人送来的。”
　　“我就知道。”常姝嘟囔了一句，便抓过一串糖葫芦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事，便吩咐琴音道：“给我准备针线。”
　　“啊？”琴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常姝的手一向是拿刀剑的，如今突然要针线，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我说要针线。”常姝又重复了一遍。
　　琴音打量了下常姝，确认她没有说胡话后，还是犹豫了一下，道：“奴婢这就去拿。”
　　接下来的四五个月里，陈昭若依旧常常找借口来昭阳殿看她，不过，两人依旧是那样别别扭扭的说话。一个故意放低姿态，满嘴的“妾身”、“陛下”，另一个更加别扭了，一边做出帝王的姿态来，一边又期望着眼前的人不要把她当做帝王。
　　每次二人相见时，陈昭若总会给常姝找些罪受，似乎是希望能逼得常姝暴露真实的自己。可常姝本就能忍，又颇得陈昭若的真传――会演的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被诈出来的？
　　因此，每次的会面都以陈昭若生了一肚子闷气而常姝貌似平常而黯然神伤为结束。但见见面总比不见面好，因为青萝总算达成了她的目标――陈昭若不再像从前那样以作贱自己为目的而勤政了。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常姝又让她活了过来。她每日里也知保养了，气色的确比从前好了许多。
　　但陈昭若依旧是勤政的，她的勤政让原本对她有些意见的臣子都佩服不已。渐渐的，反对的声音少了许多，歌功颂德的声音多了起来。
　　毕竟，不论谁是帝王，老百姓的日子都是照常过，影响哪里有那么大呢？闹腾的欢的，不还是朝堂上的这几个人吗？
　　不过，虽然只有几个人，却也够闹心的了。
　　这日，陈昭若又接到了前线杨深传来的军报，说叛军似乎有内应，一连几次了，都被叛军抢了先机。杨深的军队虽未受创，但士气低迷，长此以往，定然影响到作战。
　　陈昭若忧心忡忡地放下了信，她知道自己不能输，输了便是一个“死”字。不仅仅是她死，柳怀远、杨深这些人，只怕都在劫难逃。
　　“传柳侯。”陈昭若对潘复道。
　　不多时，柳怀远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门，刚要行礼，只听陈昭若道：“莫要多礼了，快来帮我看看这事。”
　　柳怀远听了，忙走到陈昭若案前，接过了陈昭若递来的信。他看了一遍，不禁皱眉，道：“朝堂上有内奸，对我们的部署一清二楚。”
　　陈昭若叹了口气，道：“看来是这样了。”又道：“只是，能接触到这一切的都是我的心腹，又有谁会把消息出卖给叛军？”
　　柳怀远放下信，道：“同情叛军和周氏宗室的人可不少呢。”又道：“要我去天牢里问问周陵言吗？”
　　陈昭若想了想，道：“我已命潘复去排查朝臣了，至于周陵言那，你还是再去劝劝他。毕竟，他若能接受我，那些叛军便师出无名了。我如今不怎么想杀他了，若能劝动，自然最好。”
　　柳怀远点了点头，又道：“杨大哥那边，你还是叫他按兵不动吧。等咱们这边摸清楚情况，再说。”
　　“只得如此了。”陈昭若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想了想，她不由得抬头望向柳怀远，问他：“你说，叛军反对我，究竟是因我篡了大周的江山，还是因我是个女子？他们的讨伐檄文写的实在是不清不楚，我至今不大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柳怀远听了这个问题不由得轻笑：“或许都有吧。”
　　陈昭若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嘲道：“在他们的笔下，我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又问：“你觉得呢？”
　　柳怀远道：“你只是做了所有人在这个位子上都会做的事。”
　　陈昭若摇了摇头：“不，若她在我这个位子上，她不会这么做。”说着，有些落寞。
　　柳怀远看出了陈昭若心中所想，微微一笑：“还没和常皇后和好吗？”
　　“她怨我。她觉得我做的过分了。”
　　“也正是因为她如此想，所以她到不了你这个位子。”柳怀远宽慰道。
　　陈昭若却不自觉地为常姝辩白：“她是不屑于这个位子的。她的所思所想，和咱们这些深宫大院里长大的人完全不一样。虽然，她也是深宫大院里长大的。”
　　“我问你，”柳怀远坐了下来，问，“她心里可还有你？”
　　陈昭若想了想：“我觉得有。她醉酒时，叫的是我的名字，”说着，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自觉地抱怨起来，“你不知道她有多过分！”
　　柳怀远不禁笑了，问：“她怎么了？”
　　陈昭若吸了吸鼻子，看着柳怀远，倒是把平常不愿对人说的闺阁之语一股脑的倾诉出来，道：“我们相识多年，她从来没有对我表露过心意，什么‘喜欢’、‘心悦’这样的字眼，她从来都没有对我提过。”也唯有对柳怀远，她能如此敞开心扉。
　　只是陈昭若并不知道，常姝是说过那些字眼的。常姝对周陵宣说她爱她，对常媛说她愿与她同生共死……只是这些话，陈昭若没听到罢了。
　　柳怀远有些好奇：“那她是怎么和你在一起的？”
　　“糊里糊涂在一起的，”陈昭若盯着案几，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一开始，她执拗地说，只要我帮她家翻案，她不介意做我的情人……后来稀里糊涂的，我们就睡到了一张床上，但从没做过什么越矩的事，日子平淡的很，每日里不过只是闲聊谋划。再后来，她知道了我是陈国的公主，倒是生了几天的气，气我瞒着她，可我把一切告诉她后，她便又欢欢喜喜地同我如往日一般了。她这个人，好哄的很。”
　　柳怀远默默地听着，只听陈昭若接着道：“可如今，她是真的生气了，她气我不择手段，待我疏离的很，仿佛在对待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而不是――我。”
　　柳怀远明白陈昭若的意思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她既然心里有你，那这些不快便只是暂时的。若你改了她不满意的地方，她的态度定然会缓和些。”
　　“木已成舟，如何能改？”陈昭若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道，“她从前是很好打发的，吃软不吃硬，可如今我软硬兼施，她却还是这副模样。”
　　柳怀远也犯了难，摊手道：“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又叹道：“我自己这里也是一笔烂账啊。”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柳怀远便告退了，去了天牢，接着劝说周陵言。陈昭若便伏在案前接着批阅奏折，喝了回药，看着那些奏折不禁心生倦意，可她还是兢兢业业地把奏折改完了。
　　抬头望望天，天色还早，她便伏在案上小睡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踏实，总觉得自己的心突突地跳。梦里又是那些混乱痛苦的事，她终于撑不住，猛然扶着案几坐起，大口地喘着气。
　　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抬眼望向天边，只见天已黑了。
　　“青萝，什么时辰了？”
　　青萝捧了一碗热汤来，道：“天刚黑，还早。主子快把这汤喝了吧，奴婢去传膳。”
　　陈昭若点了点头，却仍觉得乏力的很、困倦的很。自她登基为帝后，便每一日都是兢兢业业、诚惶诚恐的，白天劳心劳力，睡里梦里也不踏实。她的病本就没好，身子一直虚着，这几个多月来有了常姝的陪伴，她的精神才好些，可这身体上的病痛却是一如既往。
　　想着，陈昭若喝了一口热汤，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膳食已上，陈昭若看着那一桌子的美食，却没什么口味，只略略吃了一些，在饭后吃了一些酸甜可口的果子，然后便再没吃了。
　　“主子吃的太少了，每日里这么累，该多吃些才是。”青萝忧心忡忡地劝着。
　　陈昭若摆了摆手，道：“实在是没胃口。”
　　青萝见劝不了，便出了门，去向膳房的人下了最后通碟：若明日陛下还是吃的不多，便要掌勺的人去劈柴！
　　掌勺的人自然战战兢兢地应了，却又不免问一句：“陛下偏爱什么口味的？”
　　“酸的，甜的。”青萝道。
　　掌勺的不禁有些犯难，却仍是毕恭毕敬地送青萝离开了。
　　青萝回了寝殿，只见陈昭若就坐在烛台下垂着头看奏折。
　　“主子，怎么又看奏折了？”青萝一边问着，一边走了过去。
　　陈昭若却毫无反应。
　　青萝登时察觉到不对，一边唤着陈昭若名字，一边忙上前察看，这一看，不禁慌了，忙对外大喊道：“来人！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陈昭若已然昏迷了过去。她的头低垂着，面色苍白，一点动静都没有。青萝伸出了手，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要去探探陈昭若的鼻息。待到手伸到她跟前，青萝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青萝和其余宫人一起把陈昭若扶到了榻上。可陈昭若刚躺在榻上，便醒了，但她面无血色，眼神飘忽。她看向青萝，问：“我怎么了？”
　　青萝红着眼道：“主子忽然又昏过去了。”
　　不多时，太医便到了。
　　太医诊断了一番后，神情严肃起来，道：“陛下这病，拖了太久，臣无能为力。”
　　“你说什么？”青萝忙问。
　　太医忙跪倒在地，对陈昭若道：“陛下本就体虚多病，又忧思郁结、劳心劳力，气血不足，这才经常昏厥。若早早地调理，可能还能调理好，可陛下如今浑身是病，又不遵医嘱，早已是沉疴难起……”太医说着，声音弱了下来。
　　陈昭若听了，却只是一笑：“我便知道我是个短命的命数。”又问太医：“我还能撑多久？”
　　太医想了想，答道：“若陛下好生保养，定然福寿绵长；若陛下依旧不顾圣体，那以陛下如今的身子，至多，三年。”
　　“三年？”青萝急了。
　　“三年……”陈昭若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三年啊……
　　只剩三年了。
　　若放手，便会毫无意外地被宗室处决，是死路一条；若不放手，依旧每日拖着病体处理政事，也活不过三年。
　　算来算去，都活不过三年了。
　　

111 第111章
　　昭阳殿里，常姝拿着自己刚缝好的香囊左看右看，却仍是不满意，便唤琴音来，道：“琴音，拿火来。”
　　琴音笑着走过来，看了看那香囊，道：“小姐，别烧了吧，这几个月，烧了的香囊最起码有十个了。”
　　常姝嫌弃地看着自己的香囊，道：“不好看，不如烧了。”
　　琴音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句：“已经很好了，最起码能看出是个香囊。”
　　常姝闻言，不由得看了琴音一眼。琴音耸了耸肩，转身跑了。
　　常姝把针线扔去一边，自己躺在榻上，拿着那香囊看个不停，看着看着，却又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琴音捧了茶来，看常姝如此，不禁也笑了。
　　“你笑什么？”常姝清了清嗓子，敛了笑容，一边翻身坐起，一边把香囊藏到身后。
　　琴音也做出严肃的模样：“这香囊，是给陛下的吧？”
　　“谁说的，我自己绣着玩的，”说着，常姝叹了口气，“我拿不动剑了，拿个针总可以吧。”
　　琴音低头道：“可奴婢觉得，小姐拿针倒比拿剑还费劲。”
　　“就你话多！”常姝嘟囔了一句，又躺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虚空，一时出神。
　　琴音见她这副模样，便放下茶，坐在了榻边的小凳上，问：“小姐既然心里还念着陛下，又何苦每次对陛下那副模样？”
　　“你不懂，”常姝说着，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侧头看向琴音，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
　　琴音尴尬地笑了笑，颔首道：“奴婢一直关心着小姐。”
　　常姝终究还是不大适应的，若是从前，玉露还在，她定是不忌讳和玉露说这些的。可如今却是琴音，是陈昭若给她的人。常姝心想，若是把心里话对琴音说了，岂不是相当于同陈昭若说了？
　　那还是，算了吧。
　　“听说陛下那边又请太医了。”琴音道。
　　“又请太医了？”常姝不禁紧张起来。
　　琴音点了点头，又问：“小姐不去看看吗？”
　　常姝低了头，沉思一瞬，答道：“那便去吧。”说着，便起身，自己理了理衣服，又对着镜子看了看妆容，一切没问题了，便走了。
　　琴音看常姝要走，忙到榻上捡起了常姝随手扔在那里的香囊，然后跟了出去。
　　陈昭若正在榻上躺着，手里拿着奏折，忽听门外潘复来报：“桓帝废后常氏求见。”
　　青萝看了一眼陈昭若，只见陈昭若故作淡然地放下了手中奏折，对青萝道：“让她进来吧。”
　　三年……至多三年。
　　好生保养，意味着要放弃眼下的一切，放弃一切，就意味着投向死亡。可若是不放弃，便只有三年。
　　三年的时光，不能蹉跎了，
　　常姝进来时，只见陈昭若正坐在榻上，一脸病容。她跪下行了一礼，恭敬道：“妾身拜见陛下。”
　　陈昭若叹了口气，看向别处：“都这么久了，你还是要故意气我？”
　　“妾身没有。”常姝答道。
　　身后的琴音忙捧出了一个香囊，道：“陛下，这是我家小姐亲手缝制的香囊，特意献给陛下。”
　　常姝听了不由得吃了一惊，侧头看去，果然是自己方才打算烧掉的香囊。她无奈地看了一眼琴音，又看向陈昭若，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还隐隐有些期待。但她神色如常，仿佛一切是她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这么好心？我竟不知你还会针线活。”陈昭若轻笑着问，又命青萝接过那香囊递给她。
　　陈昭若接过那香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道：“果然是你的手笔。”
　　这做香囊的手艺暂且不论，基本没什么可以夸赞的，但这香囊上却绣了几个圆圆的红点连成一串。
　　“这上面是红豆还是别的什么？”陈昭若问。
　　常姝尴尬地笑了笑，颔首道：“是……糖葫芦。”
　　陈昭若听了，不由得也笑了，口中说着：“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香囊上绣糖葫芦的。”
　　琴音和青萝在一侧努力憋笑。
　　“你们都下去吧。”陈昭若吩咐着。
　　常姝听了，便要起身，忽听陈昭若道：“没让你走，你急什么？”
　　常姝忙又跪了下来，道：“妾身失礼。”
　　琴音和青萝见状，悄悄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整个寝殿里只剩了常姝和陈昭若。
　　陈昭若看着常姝，良久，叹了口气，问：“你是嫌我命长吗？还故意气我。”
　　“妾身不敢。”
　　“过来。”陈昭若道。
　　常姝依言起身，到了榻前。
　　“上来。”陈昭若道。
　　常姝抬眼看了眼陈昭若，犹豫地问：“陛下，这不妥吧？”
　　陈昭若似笑非笑地看着常姝，道：“不妥吗？你可别后悔？”
　　常姝看了一眼陈昭若的神情，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忙脱了鞋子上了榻，然后手足无措地跪在床上。
　　“抱我。”
　　“这……”常姝看着陈昭若的眼睛，哪里会不知陈昭若的意思？只是她有些奇怪，自那日醉酒后这都几个月了，两人再没有肌肤之亲，怎么今日突然起了兴致？
　　而且这般主动，让她抱她，也的确不是陈昭若一贯的作风。
　　“还要孤说第二遍吗？”陈昭若问。
　　“妾身不敢！”常姝忙道了一声，俯身抱住了她。
　　只听陈昭若在她耳边道：“你明明心里有我，如今却为何不愿承认呢？非要我如此逼迫你。”
　　常姝听了，心中一酸，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还在怨我。”陈昭若道。
　　“妾身不敢。”常姝答。
　　“你有什么不敢的，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敢给皇帝甩脸子、喂冷刀子了。你说我狠，依我看，你才是这天底下最狠心的女子。”陈昭若虽这么说，手却环上了常姝的腰肢。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陈昭若接着道，“你还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常姝想了想，终于闭了眼，道：“妾身早就认命了，余生注定都要陷在这深宫里了。”
　　陈昭若听了这话，知道常姝的意思了，便轻轻一笑，抱着她的手更用力了。
　　常姝感觉陈昭若温热的气息钻进了自己的领口，直弄得她心痒痒。
　　“今夜就留在这里吧。”陈昭若道。
　　“陛下还病着。”常姝依旧努力保持着恭敬。
　　“莫要再耽误时间了，”陈昭若以命令的口吻说道，“留下。”
　　常姝犹犹豫豫、欲拒还迎地答应了。
　　第二日，朝堂之上，陈昭若颁发了立后的诏书。
　　群臣哗然。
　　朝堂上顿时吵得不可开交。柳怀远诧异地看向陈昭若，不曾想到陈昭若会这般大胆。
　　张勉也懵了，他时至今日，才突然明白几个月前常媛说的那些话，他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当日长乐宫前，自己被陈昭若骗了。
　　“众卿，立常氏为后，有何不妥吗？”陈昭若强撑着病体坐在龙椅之上，冷笑着问。
　　不知是谁先嚷嚷了一句，说这“有违纲常”；又不知谁站了出来，喊着“于礼不合”；也有人高声叫嚷着，说这“败坏风气”；还有那多事的一本正经地进言，说“常氏为桓帝废后，自古以来没有皇帝立前朝废后为后的，况且废后被废，定是行为有失”……凡此种种，朝堂上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陈昭若看向柳怀远，只看到了柳怀远疑惑的神情。陈昭若知道，在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她时间不多了。她的心愿不多，这事却是最要紧的，她想光明正大地同常姝在一起，死后也能像寻常夫妻一样葬入同一陵寝。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看着群臣吵得这么欢，陈昭若不禁笑了，示意潘复她要说话。一旁的潘复忙高声道：“肃静！”
　　整个大殿登时鸦雀无声。
　　陈昭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笑着讽刺道：“你们这些人，可真有意思。孤当日登基称帝，有人叫嚣着女子称帝，有违天地人伦。怎么了，如今女子不能做皇帝，也不能做皇后了不成？这怎么又违了天地人伦了？若你们执意如此说法，那孤倒偏要看看，违了天地人伦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陈昭若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口中无奈地道：“说她是桓帝废后，不合礼制。可桓帝废后又如何？她被废难道是她的错？难道在座诸位都忘了当年桓帝对常家做了什么？常氏何其无辜！凭什么要背上不属于自己的骂名？”
　　说着，她停了脚步，冷笑道：“至于败坏风气，呵，便更加可笑了。败坏风气的难道不是贪污腐败、不是草菅人命、不是徇私枉法吗？孤只是想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如何就败坏风气了？”
　　她说着，站在大殿中央，环顾四周，看着群臣错愕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又做出威严的模样来，道：“我意已决！今生，必得常氏为后！挡我者，死！”
　　她威胁着。
　　群臣面面相觑。
　　柳怀远无奈地看着陈昭若，终于还是心软了，上前一步，道：“臣请为陛下操办大婚典仪！”
　　陈昭若闻言，向柳怀远投去了感激的目光，道：“丞相，多谢了。”
　　祝为在不显眼的人堆里看着这一出闹剧，不由得惊讶到张大了嘴巴。
　　常姝的后命的确没算错，但是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是一个女子的皇后。
　　常姝正迷迷糊糊地在陈昭若的龙榻上赖床睡着，忽然听到琴音急切的呼唤。她睁开眼睛，睡眼惺忪，问琴音：“怎么了？”
　　琴音答道：“陛下下了立后诏书！”
　　“玉露别吵我，我再睡会。”常姝迷迷糊糊就要睡去，她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鬼才要做周陵宣的皇后！
　　“小姐！”琴音听了常姝还在叫玉露，不由得一愣，却又回过神来，忙晃了晃常姝，急切地喊着，“小姐快起身梳洗吧，一会儿潘公公就要来宣读诏书了！”
　　潘公公？潘复？
　　不是吴京则？
　　常姝一惊，猛然坐起，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又看了看琴音，反应过来，不由得愣住了。
　　“她要立我为后？”常姝呆呆地问着，看向琴音，只见琴音看起来也十分难为情。
　　常姝默默地抓紧了被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这是铁了心要和我在一起。”她想。
　　她不禁开始想陈昭若这么做的后果，想着，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小姐，听说陛下在朝堂上生了气，说，挡她者死。”琴音道。
　　“那她可有真的动手？”常姝忙问。
　　琴音摇了摇头，道：“这倒没听说。”
　　“没有？没有便好。”
　　常姝呆呆地坐在榻上，愣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竟红了眼。
　　“你既已豁出去了，我也不能让你白白豁出去。为了那许多性命，也为了你，我愿意。”常姝心想。
　　“琴音，”常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但面上却是微笑着的，“为我梳洗，准备接旨。”
　　

112 第112章
　　柳怀远再次走进了天牢。
　　“你又来做什么？”周陵言蓬头垢面地问。
　　柳怀远淡淡地说道：“陛下昨日下旨，要立常姝为后。”说着，他看向周陵言，却因光线昏暗，完全看不清周陵言的表情。
　　周陵言惊诧不已，他反应了好久，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说过，她的确强于许多男子，最起码她敢认。”柳怀远自嘲地说着，坐了下来，倚着牢房的栏杆。
　　“她这般不计后果，会吃亏的。”
　　“我不会让她吃亏的。”
　　“是，你们青梅竹马，你自然是要护着她。”周陵言冷笑道。
　　“你还不肯承认她的帝位吗？”柳怀远问。
　　周陵言别过头去，道：“我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想着，又补了一句，道：“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柳怀远却笑了：“我看她如今的意思，却是不想杀你。或者说，她不想再杀人了。昨日在朝堂上虽威胁了朝臣一通，可终究只是威胁。我心里明白，她不会轻易杀人了。”
　　“你就这么肯定？”周陵言冷笑，“我至今还记得长乐宫前血流成河。这里面还有你一份功劳呢。”
　　柳怀远扭过头去，不再看周陵言，道：“她如今不愿杀你，因为常姝不愿她轻易杀人。常姝倒是个执拗的性子，为了这些和她不相干的事，和陛下闹了有一阵子了。”
　　周陵言叹道：“当年，桓帝就不该废后。常氏的确是个皇后的典范，出身高、能容人、能理事、有见地、有决断，只可惜啊，桓帝识人不清，把一个贤后废了，倒是把敌国心机叵测的公主视为挚爱……可笑，可叹，可悲。”
　　“如今，她是我们公主的皇后了。”柳怀远道。
　　虽然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你我现下竟在这里谈别人的家务事。”周陵言说着，不禁笑了。
　　“你如今不和我谈国事，便只有家务事可谈了。”柳怀远道。
　　“死心吧，我绝不依从。”周陵言道。
　　柳怀远叹了口气，道：“也罢，你再好好想想。”说着，艰难地扶着墙起身，拄着拐便要往外走。
　　“我不会改主意的，”周陵言说着，可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补了一句，“以后，你少来这天牢吧。一瘸一拐的，也着实为难你了。”
　　柳怀远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走了。
　　周陵言落寞地坐在牢里，望着那小小的窗子，一时出神。忽然他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以为还是柳怀远，便头也不回地道：“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叫你别来了吗？”
　　“宁王殿下，是我。”
　　周陵言听了这声音不禁一愣，回头看去，只见却是张勉。
　　“怎么是你？”周陵言问。
　　张勉席地而坐，微笑着答道：“有件事，却是想和殿下商议。”
　　“陛下派你来的吧？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周陵言道。
　　“非也，”张勉答道，“如今张勉来此，不为公事，只为私事。”
　　“私事？什么私事？”
　　“儿女的事。”张勉微笑着道。
　　周陵言却是越听越疑惑，只听张勉接着道：“张勉在这月初三得了一个女儿，正巧宁王殿下膝下也有一子。张勉想，或许我们可以结为儿女亲家。”
　　周陵言想了想，狐疑地问：“你不是陈氏的人吗？”
　　张勉垂了眸，声音低沉：“陈氏当日在长乐宫前以妻姐性命要挟张勉，张勉才做下错事；后来陈氏篡周，我祖父自绝于大殿之上；如今陈氏又要立我妻姐为后，借此羞辱我妻母家。张家、常家，都是几朝重臣，陈氏若如此胆大妄为，说实话，张勉心中不快。”又道：“我张家誓死效忠大周，如今大周宗室只剩了宁王殿下一脉，我张家定要拼死护宁王周全。如今，特来向宁王提亲，聊表诚意。两家联姻，自此，张勉唯殿下之命是从！”说罢，深深一拜。
　　周陵言看着面前的张勉，不由得陷入沉思，却问了一句：“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周陵言清楚，张勉是个忠直之人，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倒不像是张勉能说出来的。
　　昭阳殿里，常媛抱着孩子来到了常姝面前。常姝看见孩子，不禁堆满了笑，抱过孩子，又埋怨常媛道：“怎么生了孩子都不告诉我一声？”又问：“是丫头还是小子？何时生的？”
　　这几个月来，姐妹俩基本上没什么往来，张家也未曾向宫里送过什么消息，是以孩子出生而常姝却一无所知。常媛浅浅地笑着，看着孩子，如今生产完，她倒是丰满了许多，也比以前看着稳重了。
　　“是女儿，这月初三生的。”常媛道。
　　常姝一愣，看向常媛，问：“你还没出月子？”
　　常媛“嗯”了一声。
　　“那你乱跑什么？你身子本来就弱，却不好好将养，还把孩子也抱出来？”常姝急了。
　　常媛微笑道：“陛下昨日下诏，立长姐为后。这对长姐来说虽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终究是要贺一贺的。这不，妹妹就带着女儿，来向长姐贺喜了。”
　　这话说的常姝尴尬起来，只听常媛接着道：“说来也是缘分，自大周一统天下至今，未央宫里只发过两份立后的诏书，偏偏立的都是我姐姐，日后史书工笔，只怕都没人信呢。”说着，常媛不禁轻笑：“长姐，幼时那些算命的果然没说错，长姐的确是个后命。”
　　“莫要提了。”常姝一边笑着，一边看向了怀里的孩子，又问：“你还没告诉我外甥女的名字呢？”
　　“还没起呢，”常媛微笑着道，“张勉说，想让长姐来起。”
　　“我怎么能起，”常姝忙推辞着，“这可是你和张勉的第一个孩子。”
　　“长姐莫要客气了，”常媛笑道，“若不是长姐，常家不会翻案，也就没有我和张勉的今日了。”
　　“那我就冒昧地起一个。”常姝说着，低头看向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孩子眉眼长得像常媛，但鼻子和嘴却像张勉。她睡得香甜，这车马颠簸都没醒，自然也是不哭不闹，老实得很。
　　常姝想了想，道：“‘璧’字如何？美玉之意。”
　　常媛点了点头，道：“长姐取的，自然是好的。”便把孩子从常姝怀里接了过来，轻声逗弄着孩子，唤道：“阿璧，我的好孩子。”
　　常姝看着常媛抱着孩子，一时恍惚。当年那个在大将军府和自己母亲哭哭啼啼耍脾气的小姑娘，如今竟也做了母亲了。
　　正出神间，却听常媛又笑道：“长姐这名字取的真好，‘问士以璧，召人以瑗’，正是一对呢。”
　　常姝一时没懂，问：“何意？”
　　常媛抱着孩子看向常姝，道：“我今日让张勉去天牢找宁王殿下提亲了。正巧，他的独子名唤周从瑗，我的女儿名唤张璧，一瑗一璧，这不正是天作之合吗？”
　　“你、你……”常姝惊诧，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常媛却是浅浅地笑着，抱着孩子，看起来幸福极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常姝问。
　　“妹妹心里清楚的很，”常媛说着，看向常姝，道，“还是那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和宁王结亲，若我们成事，有朝一日，我的女儿便是皇后。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好的打算了。”
　　常姝目瞪口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常媛，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只听常媛接着道：“长姐，如今宁王是周氏宗室唯一的血脉了。有朝一日周氏复辟，这其中定然少不了宁王。”
　　“你在拿自己的女儿做赌注！”常姝急了，一拍桌子，却惊醒了常媛怀中的孩子。
　　“只是为了让宁王看到张家的诚意罢了。”常媛一边说着，一边安抚住了孩子。孩子哼唧了几声，便不再闹了。
　　“若你们败了呢？”常姝红着眼问。
　　常媛答道：“我们不可能败。”
　　“为何如此笃定？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岂能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
　　“事在人为，”常媛的目光坚定起来，“长姐，这其中少不了你的助力。”
　　“我的助力，”常姝冷笑，“你以为我会帮你去害她吗！”
　　常媛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又抬头笑问常姝：“长姐，你不会真的想做陈昭若的皇后吧？”
　　“为何不能？”常姝反问。
　　常媛垂了眼：“长姐，你就不觉得，有些丢人吗？”
　　“丢人？”常姝不屑地笑了，“我，我不偷不抢，从未做过有悖于道德之事，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就丢人了？”说着，她看向常媛，问：“在你心里，什么事让你觉得丢人呢？是没有荣华富贵，还是外人异样的眼光？”
　　姐妹俩如今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常媛只是静静地看着常姝，十分平静地道：“长姐，如今张勉已经在天牢了。这件事，我们是下定了决心了。长姐，你若帮我们，自然是皆大欢喜，阿璧有门好亲事不说，长姐你在外的污名也可洗清，到时候我们只说长姐你是为了大周，无奈接了立后的旨意，只为伺机为大周尽忠，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可长姐，你若不帮我们……”常媛说着，停了下来，只是看着常姝，眼里登时蒙了一层寒气。
　　“不帮你们，又如何？”常姝问。
　　常媛低了头，看着孩子，道：“不帮我们，则事情败露，张勉死无葬身之地，我和女儿，只怕又要被充为官妓了。”
　　常媛深深地记着周陵宣当年对常家的处罚：车裂大哥，将自己充为官妓。虽然她逃脱了惩罚，但听到惩罚的那一刻如闻霹雳的心情，她铭刻在心，不敢忘却。以至于，她在同常姝说这些话时，身子都隐隐地战栗起来。
　　怀中的孩子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终于醒了，扯着嗓子嗷嗷大哭起来。
　　“长姐，你忍心吗？”常媛问，“若真有那一日，我宁愿带着孩子自尽。”
　　“你好狠。”
　　“长姐，”常媛说着，眼中含泪，“长姐啊，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常姝听着这话，不由得动容了。她听着耳畔婴儿的哭声，不知怎么竟冷静下来了。她背过身去，忍着心痛，对常媛道：“要我做什么事，就说吧。”
　　“多谢长姐！”常媛说着，就要下拜。
　　“只是，”常姝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时，整个人都不大相同了，“从此以后，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妹妹。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夜里，常姝又喝了许多酒，琴音拉都拉不住。
　　“我真是有个好妹妹，”常姝趴在桌上，手里却紧紧捏着酒杯，含糊不清地说着，“为什么都逼我……”
　　说话间，却又不小心把酒壶碰倒了。
　　琴音一边手忙脚乱地扶起酒壶，一边关心地问着：“小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今日张夫人进宫又说了什么惹小姐不快的话？”
　　“张夫人，谁是张夫人，哪个张夫人？”
　　“就是小姐的妹妹，常二小姐。”琴音用哄孩子的语气道。
　　“哦，是了，是我的妹妹，”常姝有些大舌头，一拍桌子，坐了起来，对着青萝道，“我妹妹，那可真是能耐！她竟然用她一家子的命威胁我，竟然要我背弃昭若！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琴音听了，心中一惊，收拾东西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小姐是怎么说的？”
　　“我，我还能怎么办？”常姝说着，又哭又笑的，便往嘴里又灌了一杯酒，还呛到了。琴音连忙上前给常姝轻轻拍打后背。
　　“玉露，”常姝又叫错名字了，“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让我杀了昭若的人了。”
　　“还有谁？”琴音问。
　　“周陵宣啊，”常姝又猛地拍了拍桌子，一脸愤恨地骂着，“他死，还想拉着我的昭若垫背，还想挑拨我二人关系！还想让我杀昭若，我就是死，我也不会杀她！他休想！他就是个混账！我这辈子瞎了眼了才遇上了他！你说是不是？”
　　常姝说着，扭头问琴音。
　　“是是是，是混账。”琴音道。
　　常姝又醉醺醺地趴在了桌上，道：“周陵宣说，我欠他一个约定，让我一旦发现昭若做了对大周不利的事，便杀了她；我妹妹就更厉害了，她以她全家的性命要挟我，让我在大婚时去害昭若……”她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来，“都逼我，你们都逼我。”
　　闹了大半夜，琴音好容易才服侍常姝安睡了。她看着常姝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终于，她还是没忍住，挑了灯，出去了。
　　等到琴音回到昭阳殿时，她看起来郁郁寡欢的。放下灯，迈进门，习惯性地去掀开床帷察看常姝的情况，这一掀开，不禁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小姐！”
　　常姝坐在榻上，双手抱胸，看起来清醒的很，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琴音，冷笑道：“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琴音吓得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听常姝接着问：“你去同她说什么了？”
　　琴音颔首道：“奴婢去告诉陛下，有人想在陛下大婚之日害陛下，除此之外，和小姐有关的事，奴婢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奴婢只是想让陛下防范着，没有别的意思！”说着，她连连叩头。
　　不过，她就算不提常家，陈昭若看是她来报，自然也知道这事和常家脱不了关系了。
　　常姝低头沉思一瞬，表情凝重起来，片刻之后却笑了，笑得竟有几分阴险。她问琴音：“一仆二主，很不好做吧？”
　　

113 第113章
　　大婚之日，整个长安城都笼罩了一层红色的喜庆氛围。
　　丞相柳怀远对这次的婚典很是上心，可以说，这是几百年来最盛大的婚礼了。
　　京城的所有臣子都来到了未央宫观礼。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官府发的花灯，系上了官府发放的红丝绸和同心结。长安的所有乐师都被官府征用了，大街小巷都奏着欢快的曲子。从常府到未央宫的大街小巷都铺上了大红色的地毯。官府还在一些地方开了粮仓，赈济百姓，可谓是普天同庆。
　　若是不说，谁能想到这会是两个女子的婚礼，天下间最惊世骇俗的婚礼？
　　常姝坐在常府旧日的闺房里，看着镜中的自己，身披火红色的嫁衣，相比十几年前的青涩更为美丽了。眉间浅浅的疤痕在此时也不甚显眼了，满头的珠翠更是要比从前的华丽许多。
　　这是她第二次身披嫁衣，但她却是一样的忐忑。上一次，她担忧的是夫君变心，如今她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了。
　　三日前，她从未央宫里出来，回了常府待嫁。常府的一切都已经被常媛打点好了，看起来同旧时一样。
　　吉时已到，常姝默默地走到了祠堂中，对着父母牌位深深一拜，然后便要转身离去。一旁的常媛却突然拉住了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拇指大的小瓶子，低声道：“长姐，这东西只要几滴便可取人性命。宫中会有人接应你。长姐万万要小心，莫要误伤了自己。”
　　常姝冷笑一声，接过那小瓶子，低头看了看，道：“如今，不论我做不做这事，都是伤自己。”又问常媛，道：“你说呢？”
　　常媛颔首道：“长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长姐不做这件事，我们照样可攻进宫城。只是那时会发生什么便谁都说不准了。长姐，莫要贪图一时欢情，误了长久之计。”
　　“你的长久，就一定长久吗？”常姝问着，把小瓶子藏进袖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姐，莫要忘了父亲临终前对你说的话，”常媛喊着，“常家永不负大周。”
　　常姝身影一顿，便接着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了。
　　常媛看着常姝离开的背影，似乎有些不忍。可她回头看了一眼祖宗牌位，却又狠下心来。
　　“先祖在上，长姐要嫁为女子妻，此为常家之耻。常媛只是不想让列祖列宗蒙羞，为常家搏个好前程，还望列祖列宗体恤常媛，保常媛今日事成。”常媛跪在祖宗牌位前，深深一拜。
　　一阵风吹过，香炉上的香被生生吹折，跌落在地。常媛伏在地上，感觉到有东西掉在地上，一抬头，只见是一段未燃尽的香。常媛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冷漠地看着祖宗牌位，然后毅然决然地回头离去了。
　　常姝坐在花轿中，听着耳畔的喜乐，心中怅然。
　　“我想同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一生一世在一起，可我们中间隔了太多的东西了。你为了我几乎放弃了所有，可我却有许多不能辜负的。算来算去，竟是我要辜负你了。”常姝想着，不由得有些心酸。
　　“昭若啊昭若，若有来世，我们不要过得这么苦了。”她想着，微微侧头，透过飘动的帘子看见了沿途的风景。
　　入眼所见皆是喜庆的红色。还有许多围观的百姓，常姝能从他们的脸上瞧出看热闹的神色。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官兵，比往日里的官兵至少多出一倍。
　　常姝瞧了瞧，又低了头，微微一笑，笑中略有些苦涩：“也罢，此生能与你共赏这十里红妆，也值了。”
　　这次婚礼，丞相柳怀远亲自做了迎亲特使。他腿脚不便，却还是强撑着骑上了红马，一路从常家到了宫门。远远地看着未央宫，柳怀远不禁一时感慨，他似乎看见了许多年前，宁王周陵言做迎亲特使，同样是骑着高头大马，一路从常府到未央宫。
　　时间过得真快，太快了。
　　未央宫里，陈昭若在台阶之上站着，青萝立于她身侧搀扶着她。陈昭若看起来虚弱得很，纵使红妆也难掩她的疲倦。
　　做帝王就是个劳心劳命的折寿活。
　　陈昭若一直向外望着，终于，那迎亲的车驾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陈昭若一时竟红了眼，就要上前。
　　“主子，还远着呢。”青萝忙拉住了陈昭若，轻声提醒道。
　　“是啊，还远着呢。”陈昭若重复了一遍。
　　她深情地望着那花轿，看着那花轿由远及近，她心中不禁感慨，对青萝道：“越来越近了。”
　　“是啊，越来越近了。”青萝附和道。
　　“十几年前，她出嫁时，我就在想，她披上嫁衣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好看。她是个出众的美人儿，虽然她自己不这么觉得，可她就是个美人儿。我第一眼看见她，看见她对我笑，笑得极美。如今，我可以看着她身披嫁衣对我笑了。”陈昭若轻声说着，声音里是无限的柔情。
　　青萝听了，也不禁心酸，却又高兴的很：“主子如今总算能圆了一件心事了。”
　　陈昭若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可她的目光却又忽然凌厉起来，声音也冷了：“若有人想在今日搞鬼，我定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主子，”青萝担忧地唤了一句，“上次，是琴音来告诉我们这事的。既然是琴音……”
　　“我相信她，”陈昭若想也不想就打断了青萝，“我知道她曾怨我，可我也知道，她不会害我。她既接了旨，便不会负我。我要防范的是别的居心叵测的人。”
　　青萝听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花轿进了未央宫。柳怀远下了马，一瘸一拐地来到了花轿前，迎常姝下轿。
　　常姝下了轿，对柳怀远深深一拜，道：“多谢柳侯了。”
　　柳怀远微微一笑，道：“殿下客气了。我不是什么福泽深厚、儿女双全之人，本不能做迎亲特使的。然而这桩婚事也与众不同，我这才主动请缨。我如今这么做，也算了了自己的一桩心事。”说着，柳怀远微微侧头，看向台阶之上等待的陈昭若，又对常姝道：“她和我曾有一纸婚约，可我注定不能对这一纸婚约负责。如今替她圆了这桩心事、全了这桩姻缘，倒也不辜负当年的承诺了。再者说，我二人一起长大，她就像是我的妹妹，做哥哥的，自然要对妹妹好了。”
　　常姝听了柳怀远这番话，不禁低头笑了。
　　只听柳怀远接着道：“天下人笑你们是假凤虚凰，可谁说假凤虚凰便不能是天作之合？你二人，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常姝点了点头，感激地看向柳怀远，却又带了几分悲凉之情：“是，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命中注定的羁绊。”
　　柳怀远点了点头，看向了台阶上的陈昭若，对常姝道：“快过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陈昭若看着远处的二人，只见常姝又行了一礼，然后才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看着常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只觉得一阵恍惚。
　　说实话，在今日之前，她也从未想过，自己当真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常姝在一起，更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场盛大的婚礼，有天下人见证着！
　　虽然天下人多半是看热闹的态度，但于她而言，却也是不一般。
　　常姝缓缓走到了陈昭若面前，心中和她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从前在昭阳殿过了九年暗无天日的生活，背负着罪名，根本不敢生活在阳光之下，每日里连屋子都很少出，最常走的路竟是地下的密道。而如今，她竟然能站在未央宫的前殿上接受百官朝贺，而她的身边竟然是陈昭若。
　　果然，这世上处处都是变数。
　　她看着陈昭若微微一笑，不管来日，不问昨日，最起码此刻的她，心中是满足的。
　　若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便是死也值了。
　　陈昭若看着面前笑着的常姝，不由得也笑了。她伸出手，拉过常姝的手，二人携手一起走进了大殿。两人的礼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用金线点缀绣成的凤凰印在红色的裙尾上，裙尾拖在地上，拖了很长。
　　常姝能感觉到陈昭若的手在发抖，她侧头看向陈昭若，只见陈昭若一脸的郑重。
　　常姝微微一笑：她紧张了。
　　两人在前殿相对而立，在这时，她们的眼里只有对方。天地万物，皆不及对方眼里的自己，更不及自己眼里的对方。
　　“礼成！”
　　随着一声高呼，常姝眼里的泪终于涌了出来。
　　“哭什么？”这是这几个月来，陈昭若第一次如此温柔地对常姝说话，仿佛回到了旧日的时光。
　　“你眼里也有泪，还说我。”常姝故作不满地嘟囔着。
　　陈昭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又笑了：“你如今终于不喊我‘陛下’了？”
　　常姝没有说话，只听陈昭若接着道：“你怨我，我理解，从此以后，我改了便是。只要、只要你把我只当作我，自开天辟地以来可以有无数个皇帝，可却只有一个你、一个我。”
　　“一个你、一个我。”常姝重复着。
　　内官引着常姝进了椒房殿，而陈昭若则不免要再去按照那些繁文缛节应酬一番。虽然这些繁文缛节在二人眼里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陈昭若认为，自己有必要按照历代帝王的礼法，把这些礼仪做全了。唯有做全，这个婚典才算完整。
　　常姝坐在案前，等着陈昭若归来。她早早屏退了所有人，整个椒房殿里只有她自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案几，看着案上的瓜果酒菜，却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她看了看窗外，只见时候还早。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常姝心中一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很明显不是陈昭若的脚步声。
　　门开了。
　　果然，不是陈昭若，而是潘复。
　　“殿下。”潘复唤了一声。
　　“怎么了？”常姝问。
　　潘复进了内室，如今内室只有常姝一人，应当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常姝抬头看了看潘复，只见潘复手里端着个酒壶。
　　常姝登时明白了。
　　“殿下，东西该拿出来了。”潘复道。
　　常姝看着潘复，突然觉得可笑，却又不得已拿出了袖中的小瓶子，只见潘复把那小瓶子里的液体尽数倒入了酒壶中，一边倒一边说：“这毒药宫里查的严，只能从宫外带进来。宫外进来的人也要搜身，唯有殿下不用搜身。因此，委屈殿下了。”
　　然后，潘复把酒壶放在案几上，按着壶身上的一个小按钮，对常姝道：“殿下，按下这个机关，倒出的便是毒酒；不按，便是正常的酒。到时候，就要殿下随机应变了。”
　　潘复说罢，拿了之前的酒壶，起身要走。
　　常姝却冷笑一声，开口叫住了潘复：“潘公公。”
　　她的眼神冰如霜雪，声音不怒自威。她如今鲜少露出这般模样了。
　　潘复听了这一声，竟没忍住哆嗦了一下，回头看向常姝，颔首道：“殿下有何吩咐？”
　　常姝笑了：“倒是没什么吩咐，只是想问问，我那神通广大的妹妹，是何时买通潘公公你的？”
　　潘复微微一笑，恭敬地道：“谁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打算呢？既然当今陛下时日无多，那自然要另投明主。”
　　“时日无多？”常姝冷着脸问，“你竟敢这么咒她！”
　　潘复抬头，只见常姝眼里的怒火已然压制不住了，便只是低下头，微笑道：“是奴才一时口误了。”
　　“罢了，”常姝摆了摆手，“你就在门口守着，哪都不许去，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潘复道：“还望殿下一定要按照约定行事，若是出了差池……”
　　“若是出了差池，常家完了，张家也完了，”常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潘复，回头看向他，冷笑道，“你呢？”
　　潘复没有说话。
　　“出去。”常姝冷冷道。
　　潘复一步一步地退出了门，把门掩上了。
　　

114 第114章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陈昭若才去了椒房殿。
　　她疲乏的很，却仍是强撑着，走到了常姝的面前，坐了下来，笑问道：“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皇后了，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常姝专注地看着陈昭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笑道：“虽然皇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我不能总是那个一人之下。”
　　陈昭若也笑了：“你还计较这个呢？”
　　“怎能不计较？”常姝几乎是强颜欢笑，但她掩饰得很好，就连陈昭若也未发现什么异常。
　　“行合卺礼吧。”陈昭若说着，自己拿起了酒壶，往二人面前的酒杯里斟满了酒。可斟酒时，她看着那酒壶，忽然间失了所有的笑容。
　　常姝忙问：“怎么了？”
　　陈昭若放下酒壶，做出无事发生的淡然，又是一笑，道：“无事，怕你又吃醉了酒，不敢倒多。”
　　“你也太小瞧我的酒量了。我是吃过亏的，长记性了。”常姝说着，看向了酒杯，却看见了自己在酒杯中的倒影。
　　“阿姝，”陈昭若问，“你当真不后悔吗？”
　　她声音有些发抖，却仍是强撑着。常姝抬头看向她眼睛，只见她眼里分明有一层悲哀的雾气。
　　“我既接了旨，便不会后悔。”常姝道。
　　“当真？”陈昭若问。
　　“当真，”常姝说着，举起了酒杯，又笑问，“你怎么突然这般犹豫了？不愿与我行合卺礼吗？”
　　陈昭若看常姝如此，不禁也笑了，举起了酒杯，只听常姝接着道：“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第一次行合卺礼呢。”
　　“嗯？怎么会？”陈昭若举着酒杯，问。
　　常姝微微颔首，轻轻一笑，双颊似乎有些发红，她轻声说道：“何止是合卺礼，我几乎把这辈子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你了。”说罢，她轻轻把酒杯向前递去。
　　陈昭若会意，也向前递去。酒杯轻轻相碰，酒水泛起波澜。二人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常姝放下酒杯，一时怅然。
　　“我有东西要给你。”陈昭若说着，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檀木盒，放在了常姝面前。
　　常姝自然是一眼就认出了这黑色的檀木盒。
　　“打开它吧。”陈昭若把檀木盒向常姝的方向推了推。常姝接过檀木盒，小心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通体没有半点杂色的白玉镯。
　　只是，这白玉镯在断口处镶了金，又将这镯子修成了完好的一体。
　　“这是……”常姝说着，拿起了镯子，看向陈昭若。她没想到陈昭若竟命人把这断了多年的玉镯修补好了。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陈昭若看着那玉镯，浅浅地笑着，“我自小便带着的了，可以说，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
　　常姝默默地听她娓娓道来：“当日陈国皇宫被攻破，我以为我会死，我想，我死也要死的体面，便要抱着筝去小祠堂，想着祭祀之后再自尽。可将要出门时，我看到了手上的镯子，我想，我可不能让我的血脏了这镯子，便把这镯子小心地放好了，藏在我旧日的房间里。后来，机缘巧合，这镯子果然还是被人发现了，还被当作战利品送到了你的手里，你又把它送回给我……兜兜转转，这镯子终于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陈昭若说着，轻轻抓起了常姝的左手，亲自把这镯子给常姝带上了，道：“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一直想把这镯子送给你，如今，可算是有机会了。”
　　常姝低头看着那晶莹的镯子，心中感慨万千。
　　“我们，的确经历了太多的曲折了，就和这镯子一样。”常姝道。
　　“但这镯子终究还是戴在了你的手上。”陈昭若道。
　　常姝微微一笑，心中却更加不安起来，她抬头望向窗外，看了看时间，知道是时候了。
　　常姝拿起了酒壶，手指不自觉地移到了那机关之上，给自己和陈昭若都斟满了酒。
　　她所有的动作都落入了陈昭若的眼里。陈昭若眼里的光登时黯淡下来。
　　常姝刚斟完酒，要放下酒壶，却不想陈昭若一把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问：“你可还怨我做了那些事？杀了那些人？”
　　常姝一愣，回避这个问题，低头道：“今日你我大婚，说这些做什么。”
　　“不，必须要说，”陈昭若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问，“你还怨我吗？”
　　常姝低头，反握住陈昭若的手，道：“对于过去的事情，自然还是怨的。可你如今说，你可以改，那我何必要抓着过去的错不放？”说着，她抬眼看向陈昭若，十分动情地道：“你会是一个明君，一个仁君，日后史书工笔，史官也不会因你是女子便对你多加贬损，因为你是一统天下以来最好的君主。”
　　“你当真这么想？”陈昭若又问，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了那酒壶，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悲伤的绝望。
　　“主子！”青萝急切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怎么了？”陈昭若问。
　　青萝在外道：“事情紧急，奴婢只能当面说！”
　　“进来。”陈昭若说着，警惕地看了常姝一眼。常姝垂了眼，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青萝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在陈昭若面前草草地行了一礼，道：“宁王殿下被人劫狱劫走了！”
　　“什么！”陈昭若一惊，猛然站起，却又眼前一黑，将要倒下。青萝眼疾手快，忙扶住了陈昭若，扶着她慢慢坐下。
　　周陵言是陈昭若挟制心向周氏之人的筹码，如今筹码丢了，对陈昭若可谓是极大的不利。
　　只听陈昭若虚弱地问：“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官兵，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又问：“是谁劫的？”
　　青萝答道：“还在查，但据人说好像是……”
　　“是我。”常姝冷冷地打断了青萝的话。
　　整个大殿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灯花爆了的声音。
　　陈昭若呆呆地看着常姝，又不敢相信地确认了一遍，问：“是你？”又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信，你是不是又要给人顶罪？”
　　常姝没有说话，她默默地站起身来，转身走到了一个箱子前，开箱翻找，然后从里面找出了自己的那柄宝剑。
　　宝剑出鞘，寒光一闪，陈昭若险些被刺得睁不开眼睛。
　　“你要做什么？”陈昭若问。
　　常姝没有答话，她拎着剑便向门外走去，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潘复的一声惨叫。
　　陈昭若扶着案几，手指似乎要掐进木头里。听了这声惨叫，她不知怎么了，竟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瘫坐下来，靠在了青萝的身上。
　　常姝提着剑回了殿内，殿外早已是一片受了惊的宫人的嚎叫。常姝的剑上仍在滴血，凤袍依旧红的鲜艳，也不知血水有没有溅上去。但她的左手却是干净的很，一滴血都没有，那白玉镯自然也是一如既往的干净。
　　“你杀了我的心腹。”陈昭若看着常姝，眼里出现了些许血丝。
　　“他该死。”常姝冷冷地说着，又坐回了陈昭若面前，放下了剑。
　　“你想做什么？”陈昭若问。
　　常姝看着陈昭若，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只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你在你我的大婚之日算计我，却还说是无愧于心？”陈昭若笑得凄凉。
　　常姝低了头，道：“是我安排了人去劫了宁王，多年前我家遭难之时，宁王曾出手相助，让我见了我父亲最后一面。我一直铭记于心，不敢忘却。如今他身陷牢狱，我不能坐视不理。”
　　“你为了还他的恩情，背叛我？”陈昭若问着，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常姝摇了摇头，红着眼道：“我从未背叛你。”
　　“还说不是背叛！”陈昭若气愤地敲打了下桌子，“若走了宁王，天下反对我的人便都有了一个可以领导他们的人，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又要被打破了！”
　　说着，陈昭若转头对青萝道：“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之前，务必要将宁王和劫狱人等捉拿归案！”
　　青萝听了便要起身，常姝却抓了剑轻轻一挑，便把剑横在了青萝面前。只听常姝对陈昭若道：“我劝你最好让她在这椒房殿好好待着。”
　　“我凭什么听你的？”陈昭若冷眼看着她，问。
　　常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吩咐青萝道：“去拿笔墨来。”
　　青萝看了一眼陈昭若，只听常姝又轻轻划了划那剑，催促道：“你最好快一点。”
　　青萝看着常姝，眼里的怒火几乎已压不下去，可她还是顾念着陈昭若，听了常姝的话，去拿了笔墨了。
　　常姝命青萝把笔墨放在了陈昭若面前，道：“还麻烦你写一份立嗣的诏书，立宁王之子周从瑗为太子。”
　　“凭什么！”陈昭若脸色苍白，却硬挺着，委屈极了。常姝看了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心疼，可她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你最好快写，时间来不及了。”常姝道。
　　“我若不写呢？”陈昭若问着，又凑近了些，第一次对常姝流露出这般浓重的狠意，“休想让我对周室低头。”
　　“我是为你好。”常姝看起来十分冷静。
　　“我不写。”陈昭若扭过头去，道。
　　常姝静静地看着陈昭若，见她执意不肯，便望向了青萝，道：“你来写。”
　　青萝冲她“呸”了一声，答道：“我宁死不写！”
　　“有骨气，”常姝垂了眼，自己拿过了纸笔，一边写一边道，“那便我来写吧。”
　　说着，没一会儿，她便把诏书写好了，又从袖中拿出了刚刚从潘复身上摸出来的玉玺，给那诏书盖了章。陈昭若多疑，玉玺向来是要一直跟着她的，这样她才放心。
　　“琴音。”常姝唤道，话音刚落，只见琴音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琴音根本不敢向陈昭若的方向看一眼，只是低了头问常姝：“殿下有什么吩咐？”
　　常姝把那诏书交给了琴音，道：“那些流程你应当都清楚了，拿着这诏书，去找有司昭告天下，一个时辰之内，我要整个长安都知道这消息。”
　　琴音应了一声，只听常姝又道：“传陛下旨意，派人护送周从瑗进宫。封锁宁王出逃消息，谁都不许乱传。”
　　“是。”琴音忙应了一声，然后便拿了诏书，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陈昭若靠在青萝怀里，眼里竟落下了泪。她看着常姝，只觉心灰意冷，嘴里还嘲讽道：“你还真是大周的忠臣！”
　　常姝低了头，强忍住口中的千言万语，她明白，这次必须要忍。可她一看到陈昭若误会她的眼神，便心如刀绞。
　　“当年我误会你时，你定然也是这般难受，”常姝心想，“如今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只是看着陈昭若，手里握着剑，一句话也不说。只听琴音又从外边跑来，对常姝道：“殿下，诏书已交付有司，宁王世子也已入宫，宁王出逃的消息也下了令不许外传了。”
　　常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命琴音退下。
　　琴音不放心，犹犹豫豫地，一步三回头，但最终还是出了门。
　　常姝低下了头，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一样，却听陈昭若道：“你满意了？”
　　常姝抬头看向陈昭若，这绝美的面容如今憔悴不堪，水灵灵的眸子里也尽是绝望与悲凉。常姝静静地看着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举起了酒杯，强挤出一个微笑，道：“多谢你给我的这场大婚。”
　　说着，顿了顿，她接着道：“饮了这杯酒，我们好聚好散吧。”
　　

115 第115章
　　“饮了这杯酒，我们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陈昭若听了这话，低头笑了，笑容里的苦涩与轻蔑夹杂着，她抬头望向常姝，红着眼问，“你竟然，想杀我？”
　　常姝垂了眼，忍泪道：“我没有。”
　　“你分明就有！”陈昭若撕心裂肺地喊着，一点形象都不顾了。她伸出手去，指了指那酒壶，手不自觉地发抖。
　　“这种酒壶，我在陈国的时候少说也有十几个，天天拿着把玩的东西，闭着眼都知道怎么用。你以为，我这种深宫中长大的人，会认不出这种伎俩吗？”陈昭若问。
　　常姝没有说话，心中酸涩难忍。
　　“我从未想到，你会怨我至此，更没想到，你会选择亲手了结我。”陈昭若说着，狠狠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多年的情谊，终究只是虚妄，”陈昭若说着，低头苦笑，“我竟是今日才明白，为何你从未对我说过表露爱意的话……你果然如一开始所说的一样，你是把自己当作一件物品，你和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补偿报恩！”陈昭若如今已全然失了理智，只有眼里心中的寒气与之为伴。
　　“我不是。”常姝无力地反驳着，可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却成了有力的反证。
　　陈昭若好似完全没听到常姝的这句话，只是看向了别处，含泪忍痛说着：“我真傻，我竟以为你和我心意相通，我竟以为你真的喜欢我！我错了，你对我只是逢场作戏，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陈昭若越说越心痛，不禁伏在案边，咳个不止。
　　在常府的日子，在昭阳殿的日子，在清定庵的日子，在长乐宫的日子……那些过去的时光一一在她眼前浮现，曾经的亲密如今看来是那么讽刺。陈昭若想着，心痛不已，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刀结结实实地扎在自己心口：“我最在意的人，要杀我。”
　　“昭若……”常姝心疼地唤了一声。
　　“住口！”青萝喝道，“我家公主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
　　常姝闭了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强忍住所有的悲痛。
　　陈昭若咳个不止，又捂着心口伏在案边，缓了好一会儿。她费力地呼吸着，简简单单的呼气吸气仿佛都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如今，她口中轻呼出的气似乎都是冷的。
　　常姝看着陈昭若怨毒失望的眼睛，心如刀绞。
　　果然，做下了这样的事，与背叛她无异了。
　　她如今这样看着自己，这样的眼神，似乎都是意料之中了。
　　也罢也罢，余生也没什么意趣了，多活一天便要多受一天的苦。
　　“两面为难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常姝想着，眼里冷了下来，似乎下了什么决断。
　　陈昭若冷冷地看着她，只见常姝再次举着那酒杯，红着眼问：“你可愿陪我喝下这杯酒？”
　　陈昭若看着面前的酒杯，不禁笑了，笑中带泪，笑得凄凉。她伸出手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口中轻声道：“你问我愿不愿？”她说着，回头看向青萝，微微一笑，吩咐道：“青萝，说起来，我若不喝这酒，也就三年可活了。你说我是在痛苦里过三年，还是今日一了百了？”
　　常姝听了这话觉得不对，忙问：“什么三年？”
　　青萝却登时跪了下来，叩首恳求道：“主子，莫要做傻事，莫要为了这一个女子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我的一生，”陈昭若笑了笑，“从我生在皇宫那日起，我的一生便断送了。”
　　陈昭若低了头，看着那酒杯，心中道：“就算能活过三年，今日之事一出，我估计也是要孤独终老的了。与其痛苦一世，不如早做了断，全了她一个念想。下辈子，就不能这么蠢了。”
　　“什么三年！”常姝急了，却依旧没有人回答她。
　　陈昭若举起酒杯，看了一眼常姝，然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随后她把酒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只留一地的碎片，果断又狠绝。
　　青萝见状，登时抓着陈昭若的袖子大哭不止。
　　常姝看着地上的碎瓷，无奈地笑了笑，又看向陈昭若，低头道：“我就当你和我共饮此酒了。”又道：“来世再见吧。”
　　陈昭若听了这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木然地看着地上的碎瓷。
　　常姝笑了笑，举起酒杯就要饮下……
　　“嘭！”
　　常姝拿着酒杯的手却突然被一只伸出的手狠狠一打，一个不妨，酒杯被打翻在地，溅了她一身的酒水。常姝抬头看去，只见是琴音。
　　“小姐……”琴音刚唤了一声，却见常姝抓起酒壶就要往嘴里倒，她又忙上前去夺，竟结结实实地把常姝撞倒在地。
　　常姝看着琴音，苦笑一声，声音却是冷冷的，问：“对上不敬，如此失礼，该当何罪？”说罢，竟要伸手去拿剑。琴音见状，也不及回答，竟跪在地上扑了过去，不慎跪在了地上的碎瓷上，却也不痛不嚷，伸手死死地抓住了剑刃，鲜红的血顺着剑尖流下。
　　“怎么了？”陈昭若觉得事情不对，忙问。
　　“她那杯酒才是……”琴音答道。
　　“住口！”常姝粗暴地打断了琴音，一挥手狠狠地敲上了脑后，琴音登时昏厥倒地。
　　她不忍地看着琴音倒下，然后从她手里取出了剑，起身走了几步，背对着陈昭若，却听陈昭若明白过来，道了一句：“你的那杯才是有毒的？”
　　陈昭若说罢，转头看向常姝，眼里隐隐有了光亮。陈昭若明白了：她不想杀她，她是被逼无奈的！
　　只见常姝的动作顿了一顿，没有回答，挥剑便要自刎……
　　“你若死了我便要你妹妹给你陪葬！”陈昭若急急地喊道。
　　常姝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陈昭若，只见陈昭若双眼通红，眼睛睁得极大。
　　“呵，果然，你果然是个好姐姐。”陈昭若说着这话，似有些落寞。她扶着青萝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常姝面前，冷笑一声，问：“你想死？”
　　常姝想了想，“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昭若的脚下，行了一礼，道：“妾身大逆不道，辜负圣恩，已无颜活在世上，应当以死谢罪！求陛下赐死，妾身纵死无憾！”
　　陈昭若垂着眼看着脚边这人，强忍住泪，做出冷面无情的模样，问：“孤怎么能让你轻易地死呢？今日是孤的大喜之日，皇后死了，成什么样子？”
　　常姝只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有人逼你吗？”陈昭若终于还是心软了，问。
　　常姝道：“都是妾身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说谎！”陈昭若喝道。
　　她蹲了下来，扶起常姝，命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道：“我不相信这是你的手笔。”
　　“这的确是妾身所为。”
　　“为何！”陈昭若忍着怒气，问。
　　常姝看着陈昭若的眼睛，笑了笑，又不自在地看向别处道：“宁王于我有恩……”
　　“你什么时候不报恩，偏偏这时候报恩？你以为我任你哄骗吗？”陈昭若说着，不觉落下一滴清泪。
　　常姝闭了眼：“妾身无话可说。”又补了一句：“如今诏书已下，周从瑗为储，支持周室的叛军已师出无名。陛下不能反悔了。”
　　“我为何不能反悔？”
　　“若是反悔，宁王出山，天下大乱！”常姝说着，抬起头看着陈昭若，语气坚定的很。
　　陈昭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算计我？”
　　常姝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把周陵言捏在手里便可以要挟我了？”陈昭若问。
　　常姝依旧默默无言。
　　陈昭若看着常姝这副模样，觉得自己可笑，她自己强撑着站起身来，忍着心痛，失望地道：“你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又补了一句：“从今日起，你就在椒房殿，好好地做你的皇后吧。除非我死，你不许死；你若敢自尽，我便让你妹妹给你陪葬！帝王一言九鼎，我绝不心软。”
　　这段话像极了当年在昭阳殿，陈昭若气急时对常姝说的话。可当年，陈昭若说这些话时只是气话，是故意做戏的，而如今却是认真的了。
　　她说罢，看也不看常姝，转身便走。青萝忙跟在她身后。
　　常姝默默地看着陈昭若离开，可就在陈昭若出了门而青萝没出去的那一瞬间，常姝叫住了青萝。
　　“青萝，你们方才说的，是什么三年？”常姝问。
　　青萝停了脚步，回头看向常姝，面无表情地道：“太医说，若我家主子不好好保养，便只有三年可活。”
　　“什么？”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她忽然不惜对抗整个天下也要和你成婚？她想在死前，了了自己一桩心事。她想和你一起站在这未央宫里，共赏这万里河山！可你，”青萝说着，眼里含泪，摇了摇头，“可你辜负了她。”
　　青萝说罢，转身离去，追上了陈昭若。
　　常姝一个人跪在殿中，看着周围刺眼的大红色，心中一酸，眼泪再也止不住，登时涌了出来，不由得趴在地上痛哭出声。
　　宫外，张府。
　　常媛捏着手里李齐方才送来的信函，心中一紧，把整个帛书都揉成了一团扔进了火里。
　　“怎么了？”张勉看常媛还没把信给他看便烧了，忙问道。
　　常媛垂下眼：“没我们什么事了，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
　　“何意？”张勉问。
　　“将军，”门外的小厮在此时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对张勉道，“刚刚我们的人到了天牢门口，却听说宁王已不见了！派人探查，果然如此！”
　　又有一个侍从闯了进来，对张勉道：“将军，宫中迟迟没放出攻城信号，已过了时辰了，如今可要做什么吗？”
　　张勉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又有一人进了门，拱手道：“将军，方才宫里颁布了一道旨意，立宁王世子周从瑗为太子，择日完礼！”
　　“宁王世子现在何处？”张勉忙问。
　　这人答道：“已被人偷偷接入宫中了！”
　　“不是让你们一直守着宁王府的吗？”张勉急了。
　　侍从低了头：“小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切好似被人安排好了一样，待发现时已晚了。”
　　常媛听着这一切，不禁冷笑一声，默默地走到了女儿的摇篮边，对襁褓中的孩子柔声道：“阿璧，你的姨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夫人，如今怎么办？”张勉问。
　　“宫里可有传出别的消息吗？比如什么陛下驾崩、皇后薨逝的消息？”常媛问。
　　侍从答道：“未曾听说。”
　　常媛听了笑而不语。
　　张勉走到常媛身侧，刚要开口问，只听常媛悠悠道了一句：“我姐姐，选择了陈昭若。陈昭若的帝位，稳了。”
　　

116 第116章
　　婚典过后，似乎一切如常。
　　天下人尽是等着看宫中的热闹，却不想宫里竟什么热闹新闻都没传出来，出奇的安静。
　　深夜，柳怀远被传到了宣室。
　　“宁王被人从天牢里劫狱劫走了，你可知道？”陈昭若问。
　　柳怀远忙答道：“我听说了，还在奇怪你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又看了看陈昭若，补了一句：“你不会怀疑我吧？”
　　陈昭若摇了摇头，道：“是皇后派人劫的。”说着，她似乎轻轻笑了，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柳怀远问，“为何宁王失踪，为何你突然立储，为何立了周从瑗？”
　　一连串的问题让陈昭若头疼，她拿起茶杯饮了一口，稳了稳心神，道：“是啊，我也想问，怎么就这么突然呢？”
　　“何意？”柳怀远问。
　　陈昭若抬头看向柳怀远，满眼的落寞与不解。柳怀远明白了：“都是皇后所为？”
　　陈昭若点了点头，声音里尽是疲惫，道：“她杀了潘复，抢了玉玺，自己写了诏书，交给了有司。在宫外，她还派人劫了宁王……全都瞒着我，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还不肯说，要我赐她自尽。”
　　说着，陈昭若闭了眼，手撑着头，仿佛勉力支撑着才能不让自己睡去。
　　“你看起来很虚弱，要不要传太医？”柳怀远看陈昭若面无血色，气色十分不好，忙问了一句。
　　陈昭若摆了摆手，又端正坐好了，道：“太医也医不了，心病难除。”又对柳怀远道：“还需要你帮忙，秘密查找宁王的下落，切忌走漏风声。”
　　柳怀远应了一句“是”，又犹豫了一下，道：“不过如今这样也好，叛军师出无名，心向周氏宗室的人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可我不愿向他们低头。如今这样做，便是妥协。”
　　“可有时候，只能妥协了。”柳怀远低了头，道。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听柳怀远接着道：“如今你有了储君，地位更加稳固，局面缓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大的风浪了。皇后此举，也不是很离谱。”
　　“你怎么也向着她说话？”陈昭若十分不满，“她那分明是心向周室！”
　　说着，陈昭若低下了头，道：“她明知我的心思，却还这么做，辜负了我的真心，背叛了我。”
　　况且，她只有三年时间了，何必要在意那么多东西？她最想要的是和常姝相守一世，却不想常姝竟在大婚之日这般对她。
　　“这场大婚，终究成了个笑话。”陈昭若说着，一时失神。
　　柳怀远知道自己不该多管别人的家务事，更何况是如此棘手的家务事，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句：“那我便去派人追查宁王下落了。”
　　陈昭若点了点头，柳怀远见状，便要告退，不想陈昭若又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吗？”柳怀远问。
　　陈昭若道：“如今周从瑗做了太子，你可愿做太子太傅？”
　　“什么？”
　　“他是宁王的儿子，我知道你放不下宁王。如今周从瑗也到了要启蒙的年纪，我想，不如你来做这个太子太傅，好好教他，也算对得起宁王。”陈昭若道。
　　柳怀远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陈昭若，道：“你终于还是妥协了。”
　　陈昭若并不是向周室妥协，而是在为了柳怀远打算。她时日无多，待到有一天她撒手人寰，柳怀远作为她的丞相帮她做了那么多事，又该如何自处？他本有一万柳家军，这些年，有随着年龄的增长不适合从军的，有随着柳怀远四处南征北战丧命的，如今也只剩了三千。几年之后，又能剩多少呢？唯有此时和周从瑗结下师生之谊，给他一个帝王之师的名分，再加上柳怀远自己和周陵言的交情，到时候他应该能得一个善终。保住了柳怀远，那杨深便也被保住了。
　　“我也是没办法，”陈昭若答道，又问，“你可愿意？既是丞相，又是太傅，虽忙了些，但我相信你。”
　　柳怀远沉思一瞬，点了点头，道：“愿意。”
　　“……自开天辟地以来可以有无数个皇帝，可却只有一个你、一个我……”常姝躺在椒房殿的榻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满脑子都是陈昭若说的这句话。
　　“一个你，一个我。”常姝喃喃地重复着，伸出左手，看着陈昭若亲自给自己戴上的白玉镯，一阵恍惚。
　　“……若我家主子不好好保养，便只有三年可活……她想在死前，了了自己一桩心事。她想和你一起站在这未央宫里，共赏万里河山……”青萝气愤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更是让她心如刀绞。
　　今夜，是她和陈昭若的新婚之夜，而她却依旧独守在椒房殿里。若无意外，以后的日子，她都是会独守着椒房殿的长夜，感受着未央宫里刺骨的冷风。
　　“我辜负了你。”常姝心中默默道。
　　她无意害她，更不想伤她！她自以为在两难之下选了最好的一条路，本想以自己的死来平息这场不必要的纷争。却不想，纷争是悄无声息地度过了，天下人都不知在大喜的日子里椒房殿中发生了什么，可她却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和陈昭若相处了。
　　而且，陈昭若只剩了三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常姝轻轻摸着腕上的白玉镯，自言自语地问着。
　　“若你告诉我这一切，若你……罢了，已成定局，不管怎么说，我终究是辜负了你的心意，是我毁了你好不容易拼来的大婚。”常姝心想。
　　常姝几乎是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好容易睡着了一会儿，天又亮了，只那一点光照进椒房殿，她便又不安地睁开了眼睛。
　　起身，便有小宫女来服侍她洗漱。
　　琴音被她情急之下打了下脑后，一直昏迷着，被送去了太医院。常姝看着眼前这些个陌生的小宫女，却是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木然地任由她们打扮。
　　不知过了多久，梳洗完毕，她简单地吃了些饭食，便又撂下，出了门，直奔宣室。
　　她想见陈昭若。她满心的愧疚，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却还是想见见她，再见一面就好。
　　陈昭若正批阅奏折，听见常姝来了，不由得停了笔，想了一想，又狠狠地把笔向地上一摔，溅的到处都是墨迹。
　　“让她走，我再也不愿看见她！”陈昭若道。
　　“陛下不愿见殿下，殿下请回吧。”常姝刚到宣室，她就被青萝拦在了门外。
　　常姝不甘愿地看了一眼宣室的大门，又对青萝道：“麻烦你再通报一声。”
　　“再通报十声也是一样，”青萝不耐烦地说着，看着常姝，眼里尽是厌恶，“我家主子方才就说了，她再也不愿意看见你。”
　　常姝一愣，又低下头，苦笑一声：“是啊，她是应当不愿见我。”
　　青萝看她如此，也不想多说什么，转身便走，可她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回身来，全然忘了所有的礼数，对常姝道：“常姝，你好好想一想，我家主子从始至终可曾有半分亏待你？你要给常家翻案，她不惜得罪所有朝臣也要做到，全然忘了这也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你要她放弃所有苦苦拼搏来的一切同你一起归隐田园，她也应了，自古以来也就她会这么傻！可你是怎么对待她的？你逼着她向自己的仇敌低头，你在她背后插刀！她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棋子，哪里比得上你对大周的忠心，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招惹她？既招惹了她，为何又不好好待她？你心中不痛快，便用她最厌恶的言语去伤她；你倦了、怕了，便想一死了之，留她一人……她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吗？”
　　常姝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青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青萝红了眼，痛心疾首：“你配不上她，在她心里你是最重要的，可在你心里，她却不是。你如今竟还好意思在她的门前做出这种委屈的模样？常姝，你未免太过分了！”
　　“青萝。”门内传来了陈昭若的声音，看样子是青萝越说越激动、声音太大，惊扰了她。
　　常姝不由得向门前轻轻迈出一步，可是终究还是停下来。她脑海中充斥着青萝说的话，已无颜再见陈昭若了。
　　青萝忙掩了口，转身进了门。常姝呆呆地站在门口，只听里面陈昭若道：“你回去吧，回椒房殿，好好地做你的皇后。”
　　陈昭若说罢，咳了几声，又坐回了位子上，却也不急着批阅奏折，而是问青萝道：“谁许你对她说那些话的？”
　　青萝忙跪倒在地，道：“奴婢知罪！”说着，又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陈昭若：“奴婢只是不想主子过得太苦。”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错了，我也认了。况且，”陈昭若顿了顿，“若不是她，我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了。我们俩，扯平了。”
　　陈昭若淡淡说着，又拿起了笔要批阅奏折，可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常姝呆呆地在宣室门口伫立良久，终于，她回了头，一步一步向椒房殿的方向挪去。
　　路上，遇见了太卜祝为。
　　“恭喜殿下。”祝为道。
　　常姝眼神里一点光彩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可恭喜的呢？”
　　或许是因为太过相熟的原因，祝为十分没有眼色地凑了上来，接着道：“殿下又做了皇后，足以证明当年老臣的推断没错。殿下是后命，改不了的。”
　　“那你再给我算算命吧，”常姝一边走一边道，“算我阳寿几何？”
　　祝为眉头一皱：“算这个做什么？”
　　“你只管算就是了。”常姝道。
　　“不好说。”
　　“为何？”
　　“因为这世间变数太多了，我又不是那等江湖术士，随便夸下海口乱下决断，我怕报应。”祝为道。
　　“报应，”常姝轻笑着。笑得苦涩，“我的报应来了。”
　　祝为看着常姝神情，百思不得其解。这新婚第一天，怎么郁郁寡欢的？
　　常姝回了椒房殿，只是枯坐，一动不动。
　　“殿下，”一个小宫女走上前来，对常姝道，“张勉将军刚刚遣人送来了一张帖子。”
　　说着，小宫女把帖子呈了上来。
　　常姝接过帖子，只见是张勉邀请常姝去他女儿的百晬宴，就在三日后。
　　“谁来递的帖子？”常姝问。
　　“是张夫人亲自来递的，如今就在宫门外候着呢，殿下要见吗？”
　　“不见。”常姝道。
　　小宫女有些犹疑：“殿下，这似乎不大合适……”
　　常姝看了一眼小宫女，小宫女立马闭了嘴。常姝又低头看向那帖子，道：“告诉她，这百晬宴我会去的。”
　　这小宫女听了便下去了。又有一个小宫女上前，道：“殿下，沣阳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吧。”常姝道。
　　不多时，周琬便走了进来。多日不见，周琬的个头长高了不少，看起来也沉稳了许多。
　　“殿下。”周琬脆生生地唤了一句，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常姝道。
　　周琬坐在了常姝身侧，目光扫过她桌上的帖子，不由得道了一句：“我也收到了张将军的帖子，这次奇怪，张将军给女儿办百晬，竟是在常府办，而不是在张府。”
　　常姝倒没仔细看，如今听周琬一提，她才发现。
　　她心中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太反常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放下心来。
　　既然是在常府，那常媛定然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因为那是家。
　　

117 第117章
　　“主子，听人说，皇后今日去常府赴宴了。”青萝道。
　　“随她去。”陈昭若轻咳了两声，拉紧了身上的衣服，头也不抬，接着批阅奏折。
　　“主子，”青萝担心地提醒了一句，“且不说如今大婚刚过，她这般出宫赴宴不合礼数。就说，上次的事，常媛估计也脱不了干系。这样让她去赴宴，合适吗？”
　　陈昭若依旧头也不抬，仿佛在评论着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一样：“就当她回门了，不管她。”
　　“当真不管她吗？”青萝一脸担忧。
　　“从今后，她的所作所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陈昭若虽如此说着，但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在她的心头插了一刀。
　　青萝看陈昭若如此决绝，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看陈昭若如此闷闷不乐，便出了个主意，道：“主子，不如今夜我们去柏梁台上坐坐？奴婢为主子安排些焰火，咱们赏赏烟花，散散心。”
　　“好。”陈昭若道。
　　常姝在常府的宴席上坐着，毫无疑问地坐在了首席。常媛命奶妈抱着张璧出来给众女眷看了一圈，又把孩子抱了回去。
　　常姝一直默默看着常媛，只觉常媛行动没有半点异常。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住经过她身侧准备回座的常媛，板着脸低声道：“我没那么多耐心。你把我叫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
　　“自然是请长姐来吃席的。”
　　“你看我信吗？”常姝问。
　　常媛微微颔首：“长姐稍安。”又道：“这么多人都还看着呢。”
　　常媛说的也是，常姝只得松了手。只听常媛接着道：“待宴席结束之后，请长姐去从前的房间里等我。”
　　常媛说罢，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起来无事发生。两人的动作都落入了不远处的周琬的眼中。周琬是个敏锐的，她早看出来常姝心情不佳，而姐妹俩又不似从前一般一团和气。
　　周琬便留了个心眼，一直观察着常姝。
　　好容易挨到宴席散去，常姝借口有些醉酒，便回了自己从前的屋子，屏退了所有人。一进屋，坐了一会儿，才见常媛姗姗来迟。
　　“说吧，你又想做什么？”常姝面无表情地问。
　　却不想常媛直接跪了下来。
　　常姝一惊，想拉起她，可终究还是没动手，只是坐在位子上，别过头去不再看她，问：“你这又唱的哪一出？”
　　“如今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长姐想做什么？”常媛说着，抬起头，望向常姝。
　　常姝听了这话心中奇怪，回头看向常媛，问：“何意？”
　　“长姐，你把宁王藏起来，是为了什么？”常媛问。
　　常姝看着常媛怀疑的目光，心里的不痛快又更重一层，她忍着怒气问常媛：“你以为呢？”
　　“长姐，”常媛冷笑，“你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向陈氏交代了吧？不然，为何宁王会突然失踪？为何宫里会突然下立储的诏书？你把所有的事都和陈昭若说了，所以她才这般补救！不然，如今皇位之上的该是周陵言，她陈昭若早就一杯毒酒了却性命了！”
　　常姝看着常媛这般模样，只觉心口一阵抽疼，只听常媛接着近乎癫狂地道：“长姐既已把所有事情向陈氏和盘托出，那妹妹我一家的性命想必也留不了多久了！不如今日，长姐取了我的性命，也算给陈氏给一个交代！从此以后，长姐和陈氏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我带着阿璧在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常媛说着，竟自己抽出了一把匕首，送到了常姝手里。
　　常姝握着那剑，手不自觉地颤抖。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常媛，声音不自觉有些沙哑：“你以为，我出卖了你？”
　　常媛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脸的愤恨不平。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她怕事情败露连累全家，所以才借着给孩子过百日的机会，想着借此唤醒常姝心中的亲情来庇护自己。
　　可她完全想错了。
　　常姝只觉一阵心寒，她看着常媛，心中忽然有了一股子狠意，只见她“噌”地拔出匕首……
　　常媛见状，心中一凉，闭了眼睛。
　　只听耳畔有布帛割裂的声音响起。
　　常媛睁开眼，只见常姝手里拿着一块碎帛，连带着那匕首一起扔在了自己面前，“咣当”一声，响亮的很。
　　“你以为我会杀你吗？”常姝问。
　　常媛抬起头，只见常姝面上露出悲凉的笑容：“你是我妹妹，这么多年又受了不少的苦，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我恨不得拼了自己这条命来护你周全！”
　　“长姐……”
　　“可你却一次次以命相逼，你用你的命来逼我……在你眼里，你的命就这般不值钱吗？”常姝问。
　　常媛低了头，盯着地上的匕首，一时哽住。
　　“从前是我太傻。从此以后，我没你这个妹妹。”常姝一边说着，一边理了理自己割破的衣服，端坐好了。她双眼通红，忍着所有的苦，不再说话。
　　“长姐是要弃我于不顾了？”常媛问着，不由得也红了眼，轻轻向前膝行了几步。
　　“是你逼我的。”常姝道。
　　常媛低了头，仍要再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得摇摇晃晃地勉力起身，失魂落魄地就要离去。可她在将要迈出门槛时，却不由得停住了，问常姝：“长姐，你就这样喜欢她、喜欢到什么都不顾了吗？”
　　“你不懂。”常姝道。
　　“是，我什么都不懂，”常媛苦笑，“我也曾很喜欢一个人，可后来，却再也没精力去喜欢别人了。世道如此，容不下那一点点的喜欢，上苍在看着你，只要动了心，便注定被伤。”
　　“长姐，”常媛回了头，看向常姝，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长姐。说来好笑，你我虽为姐妹，却一点都不相像。长姐，听我一句劝吧，太用真情，不值得的。”
　　“我不用你来教我值不值得。”常姝道。
　　常媛微微笑着，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去了。
　　常姝来到门前，随行宫女忙问：“殿下，天色晚了，要回宫吗？”
　　常姝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的天空，看着那还残存着一丝光亮的天边，又仰头看了看自己头顶的布满繁星的夜幕。
　　“身为姐姐，不能庇护妹妹，让妹妹变成如今的模样；身为皇后，却又注定与帝王离心离德，不能与所爱相守一世；身为人子，不能完成父亲遗愿，有负于大周……我这一辈子，还真是失败透顶。”常姝望着天，喃喃说着。
　　身边的宫女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忙问：“殿下有何吩咐？”
　　常姝木然地看向这宫女，又看了看周围的所有随行宫女，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我发现我这从前的屋子里少了个东西，应该还在常府，你们去帮我寻寻吧。”
　　宫女忙问：“殿下遗失了何物？”
　　常姝想了想，似乎陷入了回忆里，道：“一块……帕子。”
　　她初见陈昭若时，陈昭若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因为高烧全身滚烫。她拿了自己的帕子浸了冷水，亲自为陈昭若擦拭身体降温……那块帕子，的确早就不知道扔在哪了。毕竟这间屋子经历了火烧、抄家、又多年无人居住……谁还知道那一块帕子会去哪了呢？
　　“什么样的帕子？”宫女忙问。
　　常姝道：“我也想不起来样子了，你们所有人去府里各处找找，找到了，确定了，再给我吧。”说罢，她转身进了屋，掩了门。
　　宫女不由得有些着急，这个任务分明是刁难人的。可发号施令的是皇后，她们也只得依从了。
　　常姝坐在自己旧日的房间里，从袖中拿出了自己的一方帕子，又从地上捡了那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只在帕子上写了短短的一列字：“常姝与常媛断绝姐妹关系。”又写了日期，写了地点，然后她也没精力再写那许多字了，只是把帕子放进了一个小铜盒之中，郑重地放好了。然后她拿出匕首，仔细瞧了瞧那匕首，又走到窗边望了望天。
　　不知是哪里在此时燃起烟花，映亮了整个夜空。
　　“我早该死了。”她想。
　　陈昭若正坐在柏梁台上，看着长安城里青萝为她准备的烟花，却是一点心情都没有。
　　柏梁台的确是个赏景的好去处，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城。
　　陈昭若坐在案前，拿着酒壶，看着眼下的长安城，一时怅然。她觉得自己无比孤独，按照她几日前的设想，此刻，她该是和常姝并肩立在这里，共赏着大好河山。可如今，却只有她一人喝着闷酒，看着那绚烂的烟花，内心却毫无波澜。
　　“主子，这酒凉了，奴婢再给主子温一温。”青萝走了过来，想拿过陈昭若手里的酒。
　　陈昭若摆了摆手，道：“无妨。”
　　“主子，会伤身的。”
　　“我如今还怕伤身吗？”陈昭若反问。
　　青萝红了眼，道：“主子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只剩三年了，你都不让我活个痛快吗？”陈昭若问。
　　青萝一时哽咽难言，只听陈昭若接着道：“我本来想着，剩下三年，有她相伴，我应当会很开心，可我想错了。她背叛了我，我如今就算有她相伴也不会开心了。”
　　“没有她在我身边，我在这世上多活一天，便是受罪一天。我从前觉得三年太短，可我如今觉得，三年太长了。”陈昭若低了头，又饮了一口酒，将眼泪强行忍住。
　　陈昭若低着头，思绪刚刚飘远，却忽然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抬头一看，是几个太监和宫女正在交头接耳，神色惶恐。
　　“怎么了？”陈昭若不耐烦地问着，又喝了一口酒。
　　“回陛下，城中有个大户人家起火了，火光冲天。”一个太监答道。
　　陈昭若冷笑一声，心想，这也值得窃窃私语？
　　想着，她回头望向脚下的长安城，却忽然愣住了。
　　那是常府的方向。
　　陈昭若手里的酒壶登时落在了地上，她猛然站起，跌跌撞撞地便朝栏杆边走去。青萝见状，忙拦住她，问：“主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昭若看着那起火的方向，眼泪登时落了下来，她拼命来到栏杆边，却一时腿软，无力地跌坐在地，只伸出手来指着那方向。
　　青萝蹲了下来，看着陈昭若，却发现陈昭若嘴唇发抖，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主子？”青萝唤了一句。
　　“她回宫了吗？”陈昭若好容易才问了一句。
　　青萝摇了摇头，道：“还没有。”说罢，她看着陈昭若指的方向，登时明白了，不由得睁大眼睛看向陈昭若。
　　“常府、常府……”陈昭若语无伦次地说着。
　　青萝会意，忙冲人吩咐道：“快派人去常府救火，去常府接皇后！”
　　“我亲自去，我亲自去！”陈昭若说着，慌乱地站起身来，不顾病体便疾步走着。
　　“主子！”青萝唤了一声，又要去拉她，可陈昭若执拗的很，青萝怕伤了她，根本不敢用力阻拦。
　　最后，青萝无奈地吩咐道：“备车，陛下出宫，去常府！”
　　

118 第118章
　　陈昭若坐在车里，却几乎已将半个身子从车窗探出去，她看着那火光滔天的地方，心越发凉了。离常府越近，她便越是不安，她真真切切地知道，着火的地方就是常府。而她的阿姝，还在常府。
　　“阿姝，阿姝，你别吓我。”她这样想着。
　　还差个拐角才能到常府，可她已看到那整条街都已笼罩在了火光之下。偌大常府已是火海，火势极大，已殃及了左邻右舍。
　　陈昭若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车驾却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陈昭若问。
　　车外的青萝忙道：“主子，火势太大，在这里安全些。”
　　陈昭若看着不远处的火光，只觉自己面上也被这火烤得发烫。周围尽是慌乱的逃命声、救火声。
　　“皇后呢？”陈昭若问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青萝低了头，道：“还没找到。”
　　“什么叫还没找到！”陈昭若急了，竟自己下了车，就要向常府的方向走。
　　“主子，”青萝忙唤了一声，从她身后抱住她，喊着，“主子，火太大了，不能过去啊！”
　　陈昭若哪里听得进去，她拼命地向前走着，想摆脱束缚。可青萝却不肯放手，一直紧紧抱着她，嘴里道：“主子，救火的人已经到了，你不能再过去了！”
　　陈昭若被常府传过来的烟呛得一阵猛咳，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跪倒在地，看着不远处的火海，一边咳着，一边落下泪来。
　　“主子……”青萝唤了一声，轻轻抱住了她，“不能过去，不能过去……”
　　陈昭若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双眼瞧着那火海，眼里尽是绝望。
　　“陛下，张夫人到了。”一个小太监通报了一声。
　　陈昭若回头看去，只见金风扶着常媛急匆匆地赶来。
　　常媛跪倒在地，口中道：“妾身参见……啊！”
　　一语未毕，她脸颊上已然挨了陈昭若一个巴掌。
　　常媛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陈昭若，只听陈昭若沙哑着嗓子问道：“你姐姐还在这里，你怎么反倒跑了？这是常府的待客之道，还是张府的待客之道？”
　　常媛低了头：“宴席已散，宾客尽去，长姐自己要留在这里，身为妹妹无法阻拦。”
　　“无法阻拦？”陈昭若红着眼，“若你姐姐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
　　正说话着，火渐渐地灭了，只见几个常姝的宫女来到了车前。陈昭若勉力起身，忙问着：“皇后呢？”
　　宫女们连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陈昭若看着那一点一点变小的火势，只觉心口一阵剧痛。
　　“你们所有人都在这里，她却不在这里。”陈昭若说着，向那火光旺盛之处又挪了一步，可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她被烟呛得咳嗽不止，几乎喘不过气来，也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心痛难忍。
　　上次在御舟上，常姝不顾自身安全冲进火海去救了她，若非常姝，陈昭若早已葬身火海。
　　常姝仿佛上天的宠儿，火从来伤不了她，多年前她醉酒误烧了自己的房子，最后也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这一次你也要完好无损地出来，一定要，”陈昭若想着，只恨自己不能同常姝一样，冲进火海去救她，“若这次火海里的是我，只怕你会奋不顾身地冲进来救我……我没用，我真没用。”
　　所有人都在救火，张勉也带着府兵来救火了。常媛和一众宫女跪在地上，连个大气都不敢出。好容易到了黎明之时，火终于熄灭了，而常姝依旧没有踪影。
　　陈昭若几乎已经认命了，可她还存着一丝希望：万一她走了呢？
　　她强撑着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就向常府的方向走去。常府几乎只剩了个架子，其余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陛下，”张勉拦住了陈昭若，“发现了皇后……”
　　张勉说着，声音弱了下来，剩下的几个字根本说不出口了。
　　陈昭若木木呆呆地看了一眼张勉，知道了他的意思，却仍不死心，口中说道：“我要去看看……”说着，便不管不顾地向前走去。
　　“陛下！”青萝一边喊着，一边忙跟着她。
　　“陛下，别去看了，皇后已经……不能看了！”张勉喊着。
　　陈昭若的脚步停了一下。青萝以为她要回去了，忙上前扶住她，却不想刚到她身侧，陈昭若竟然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
　　“除非我死，你不能死！”她想。
　　“主子！”青萝忙喊着，跟了上去。
　　常媛等人跪了一夜，如今看陈昭若跑向常府，不由得赶紧起来，顾不上腿上的酸痛，忙一瘸一拐跟在身后。柳怀远也来了，他才听说常府的事，一来便看见常府因遭大火的侵蚀而成了一个空架子，而陈昭若正带着人疯了一样地奔进常府。
　　陈昭若一路直奔常姝旧日的房间，远远地便看见那院子里飘着黑烟，整个屋子几乎不剩什么了。然后她到了屋前，却不由得愣住了。
　　烧塌的横梁下分明有一具焦尸，已看不清楚面容了。但从尸体上残存衣服的凤纹可以看出，这是皇后的衣服。
　　陈昭若整个人都怔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待到反应过来后，她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似乎要把五脏六腑搅碎，她喉咙间泛起一阵腥甜，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呕了出来。然后她整个人气力不支，竟直直地向前栽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主子！”青萝忙唤了一声，来到她身侧，却见陈昭若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尸体的方向，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只有眼里的泪才能证明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传太医！”青萝忙喊着，又吩咐道，“来人，送陛下回宫！”说着，她拿出帕子，给陈昭若擦了擦嘴边的血迹。
　　陈昭若看着那尸体的方向，张大了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陛下，先回宫吧，这里的事臣会料理。”柳怀远不知何时来到陈昭若身侧，帮着青萝把她从地上扶起。他看了一眼那焦尸，便再也看不了第二眼。
　　陈昭若张着嘴，似乎努力呼吸着，手却指了指那尸体的方向。
　　柳怀远忙握住她的手，柔声劝道：“臣都明白，陛下先回去休息吧。”
　　陈昭若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些什么，柳怀远忙凑到跟前听了听，只听陈昭若似失了神般，口中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她的名字：“阿姝。”
　　字字泣血。
　　柳怀远看了不由得心疼，忙命人来扶她回去。陈昭若浑身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便任由着被扶回了车上。
　　常媛在陈昭若身后，看着屋内的那具焦尸，又看着陈昭若呕血失声，心中不由得一痛。
　　“姐姐――”她突然大喊了一声，跪倒在地，痛哭不已。张勉忙跑了过来，扶起常媛，将她搂在怀里。常媛的眼泪落在张勉的衣襟上，她哭的浑身发抖，哽咽难言。
　　“我在，还有我，还有我。”张勉心疼地轻声劝着。
　　常媛却看都不看张勉，只是看着屋内的焦尸，哽咽着喊了一句：“姐姐，我错了。”
　　皇帝的车辇以最快的速度回了未央宫，到了地方，青萝要请陈昭若下车，陈昭若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主子，到地方了。”青萝又轻轻唤了一句，见车内一点动静都没有，青萝慌了，忙上车掀开帘子查看，一掀帘子，不由得惊了：陈昭若已然昏厥过去，面无血色。
　　“主子！”
　　陈昭若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她睁开眼睛，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宫殿，一时恍惚。
　　“主子你醒了！来人，快去告诉丞相！”耳畔传来青萝的呼唤。她轻轻扭过头去，看见青萝，眼前却浮现的常姝的面容。
　　“阿姝……”她无力地念着这两个字。
　　青萝眼睛一红，小心地提醒道：“主子，皇后已于三日前，薨逝了。”
　　陈昭若听了这话，只觉脑中“轰隆”一声，三日前的火光和常府被烧毁的灰烬又浮现在她眼前，以及那具失了原本模样的尸体。
　　几日前，她还在同她生气，对她避而不见，还说什么“再也不愿看见她”的话，可如今，她想再看见活生生的她，却已是难上加难。
　　陈昭若想着，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然后越来越止不住，从默默流泪，到抽泣，再到嚎啕大哭。
　　她仿佛肝胆俱裂，五脏六腑都渗着血，渗进了骨髓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把自己撕裂，而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
　　青萝见陈昭若如此，忙又是唤太医又是安抚她，正手忙脚乱时，却见陈昭若又咳了一声，又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主子……”
　　“阿姝、阿姝……”
　　“陛下，”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道，“丞相求见。”
　　陈昭若听见柳怀远来了，忙道：“传、传……”她如今抽泣着，几乎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柳怀远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见陈昭若面无血色、榻下有血，连礼也忘了行，忙担心地道：“你这是……”可说了三个字，他也说不下去了。
　　“她、她的事，你、料理的怎么样了？”陈昭若忍着抽泣，问着。
　　柳怀远低了头，道：“她已是面目全非，全靠衣服和首饰才能认出来。已入殓了。”想了想，又道：“当日，是常府的马厩被长安的焰火星子点了，常府的所有人和皇后殿下的随行都拥了过去救火，刚灭了火，一转头，皇后的屋子也起火了，那时便已来不及救火了。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只有她……”柳怀远已然说不下去了。
　　陈昭若静静地听着，时而抽泣两声。她双眼通红，看向柳怀远，只见柳怀远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烧变形的铜盒，犹豫了一下，道：“皇后是自尽的。”
　　“自、自尽？”
　　柳怀远点了点头，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铜盒，道：“在皇后的屋子里发现了人为纵火的痕迹。据皇后的宫女说，那天，皇后特意把所有人都支开了，屋子里只留她一人。我们还在那屋子里发现了这个铜盒，里面有皇后的血书。铜盒虽变形，但里面的血书还依稀可辨。”说着，柳怀远犹豫了一下，看着陈昭若，问：“长清，你要看吗？”
　　陈昭若知道，他怕自己如今禁不起，却还是伸出了手，示意柳怀远把盒子呈上来。柳怀远轻轻叹了口气，便把铜盒交给了青萝，青萝把那铜盒费劲地打开，才又送到了陈昭若手上。
　　那块方帕被炙烤得发黄发黑，但字迹却依稀可辨。
　　“常姝与常媛断绝姐妹关系。”陈昭若喃喃念着，心中忽然又是一痛，竟躺在榻上大笑起来，笑得苦涩，笑得凄凉，笑着笑着，眼泪又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你还真是思虑周全、一心向死。我说，你死了，我便要你妹妹陪葬，你便与你妹妹断绝姐妹关系来护着她……常姝啊常姝，你可真是个好姐姐，至死也不忘护着她。”陈昭若眼中含泪，嘴里喃喃说着。
　　“你把所有人都想到了，把侍女支出去不让她们受连累，又和自己的亲妹妹断绝姐妹关系，然后才放心去死。可我呢？你把所有人都考虑到了，却把我忘了。你把我一人留在这世间，常姝，你好狠。你何不干脆把我一起带走，这样，你想庇护的人也安全了。”陈昭若想着，眼泪直流。
　　“长清，”柳怀远叹了口气，道，“节哀顺变吧。”
　　

119 第119章
　　常皇后薨逝，皇帝下令罢朝一月，举国哀悼。
　　陈昭若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过了一个月，她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了。她的阿姝没了，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眼里的光彩全部消失殆尽了。
　　而琴音也醒来了。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求见陈昭若。她日日都来，可陈昭若一听见琴音的名字，便想到常姝，便又心痛难忍，故而，每次琴音求见陈昭若几乎都被青萝挡了回去。
　　“主子，琴音来了，说有话要说。”这日青萝终于挡不住了，一边给陈昭若喂药，一边道。
　　陈昭若半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看着手里的香囊，那个常姝之前绣的不伦不类的香囊。青萝无法，只得去回绝了琴音。却不想琴音异常坚定，竟跪下来求青萝，道：“求姐姐让我见陛下一面，皇后她冤枉！”说着，连连叩头。
　　青萝一愣，道：“那你再等等。”说着，又回了屋，向陈昭若又说了一遍，小心翼翼补了一句，道：“琴音说，是和常皇后有关的事，她说皇后冤枉。”
　　一听青萝如此说，陈昭若终于有了些反应，口中道：“让她进来吧。”
　　片刻之后，琴音便进了殿来，在陈昭若的榻前跪下，直截了当地哭道：“陛下真的误会皇后了！”
　　“如何误会？”
　　琴音伏在地上，不自觉地滴下泪来，道：“张夫人为了荣华富贵，想为张家搏个功名，私下里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当时还是宁王世子的太子，又以她母女的性命逼迫皇后在大婚之期与他们里应外合，毒杀陛下，扶宁王上位。皇后自然不肯，可阻止不了，又不敢告诉陛下，怕自己的妹妹因此获罪，只得应了。大婚前三日，皇后回了常府，张夫人才把计划向皇后说了。他们打算在大婚之日，众人防守懈怠之时，把宁王从天牢里劫出来，然后让皇后将毒药带进宫去，与宫中内应联手毒死陛下。然后内应放出攻城信号，羽林军便可里应外合，攻入王城。当日所有京城的臣子都在未央宫，羽林军便可将陛下心腹尽皆剿灭。”
　　“什么？”陈昭若惊诧不已，她本以为，那日常姝所为才是他们原本的计划。
　　只听琴音接着道：“皇后不忍妹妹误入歧途并因此全家获罪，又不能听任妹妹谋杀陛下，两难之下，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她先是早早地就设计让我向陛下放出消息，说在大婚那日有人对陛下不利，让陛下增强了宫城防卫，以防万一。又在常府唤来李齐李布，命二人在大婚之日，抢在张夫人之前，劫出宁王。她不知内应是谁，便只好带了毒药进宫，等着内应自己来找，最后她发现内应是潘复公公，潘复公公不知何时投了宗室……”琴音说着，哽咽难言。
　　陈昭若听了，不由得滴下泪来，道：“她杀了潘复，是为我除害；她劫了宁王，一是怕我反悔立周从瑗为储，二是怕宁王落入别人手中对我不利；她立了周从瑗为储，一来是为了保全常媛一家，二来也是为了我，她在帮我平衡局势，她怕再有人借此对我不利……”
　　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
　　“而她想饮下毒酒，是想牺牲自己一人，把所有的事情一力担下，保全我们所有人……”陈昭若说着，声音颤抖。
　　琴音点了点头，伏在地上，哭道：“若非皇后，只怕此时宫城已易主了。”
　　陈昭若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如今只觉得可笑。她从前常常觉得常姝的性子不适合在这深宫生活，因为她好像什么都不懂。可她错了，她什么都懂，她只是不屑去算计罢了。她如今难得的一算计，便平衡了局势，保全了她陈昭若的性命，也保全了妹妹一家的前程……只唯独，没有保全自己。
　　“常姝，”陈昭若喃喃道，“你骗我，骗得好狠。”
　　“你到死都在骗我！”她再也绷不住了，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阿姝！”
　　琴音跪在地上，默默流泪。她被常姝打昏之后昏了好几日，一睁眼，便听说了皇后薨逝的消息，简直晴天霹雳。
　　“传常媛来。”哭了好一会儿，陈昭若开口道。
　　不多时，一身素衣、披麻戴孝的常媛便进了陈昭若的寝殿。陈昭若坐在榻上，看了常媛一眼，冷冷问着：“你可知罪？”
　　常媛跪了下来，道：“任凭陛下处罚。”
　　“我哪敢罚你，”陈昭若说着，强撑着下了榻，摇摇晃晃走到了常媛面前，道，“你可知道你姐姐为了保全你费了多大的心思吗？”
　　常媛抬头，眼神里尽是不解。
　　陈昭若忍着心痛，努力保持着平静，对常媛道：“她为了你，不惜逼我颁布立储诏书；为了你，不惜要饮下毒酒，想一力承担所有罪名；最后，她为了你，不惜和你断绝姐妹关系，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如果她死了，我便要她妹妹陪葬。”
　　常媛猛然抬头，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陈昭若双眼红肿，她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常媛，问：“你觉得，你值得她这样做吗？”又道：“我也是今天才确认，原来你才是幕后主使，原来她为了保全我们两个，竟做了这么多。”
　　常媛有些结巴：“今日才知道？”
　　陈昭若点了点头，觉得可悲又可笑：“是啊，今日才知道。”
　　常媛愣了好一会儿，竟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我……我以为、我以为她……我以为她出卖了我！”常媛登时痛哭出声。
　　陈昭若看着常媛哭成泪人，不由得也掉下泪来，却勉力笑着，道：“我也以为……她背叛了我。”
　　“她真傻。”陈昭若收了目光，陷入了回忆中，满心满眼都是常姝的面容。
　　“表姐，”常媛跪倒在地，“求表姐责罚！”
　　“责罚？”陈昭若苦笑着问，“我罚你做什么？她拼死都要护你周全，我罚你，不是成心违她的意愿吗？”
　　陈昭若说着，勉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又充满怜悯地对常媛道：“我不会罚你，但我要你将她的灵位挪入你张家的祠堂，早晚一柱香。我要你张家世世代代都记得，你们的前程，是她舍命换来的，不是你们自己拼来的。不然，若按照我的性子，张家此刻已被夷了九族了！”说罢，她背过身去，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常媛听了，默默站起身来，想了想，却又跪了下来，深深一拜，然后才离开。
　　陈昭若听着常媛离开的脚步声，闭了眼睛。
　　“阿姝，”她心中默默唤着她名字，“如今这般，你可满意？”
　　“我错了，”她想着，一步一步向榻边走去，“我竟然，真的信了你，竟然真的被你骗了。”
　　又过了几日，皇后停灵已满七七四十九天，该挪去殡宫了。
　　“我想去看看她，”陈昭若拉住了青萝的袖子，道，“我想看她最后一眼。”
　　许多日了，陈昭若这才有勇气去再看那尸身。
　　青萝无奈，只得给陈昭若穿戴好了，扶着她到了棺椁之前。
　　虽是冬日，又有香料遮掩，但棺木里还是发出些气味。陈昭若慢慢挪到了棺椁之前，望了那尸身一眼。尸身的面容上盖了一块白布，又象征性地戴着凤冠和各种华丽的首饰。
　　陈昭若从头向下看去，看到手腕处只有几个金镯子，不由得问道：“那个白玉镶金的镯子呢？”
　　此话一问出，偌大的宫殿里竟然没有人回应她。陈昭若不由得奇怪，回头看向那些负责守灵的宫女，问：“镯子呢？”
　　一个宫女忙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道：“奴婢不知有什么镯子？”
　　“一个白玉镯，镶了金的。”陈昭若又复述了一遍。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见呢！”陈昭若急了，又止不住咳了几声。青萝见状，忙上前安抚，道：“奴婢派人在椒房殿找找，应当不会丢的。”
　　陈昭若点了点头，坐了下来。青萝忙向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宫女便忙去找寻，可翻箱倒柜半天，依旧什么都没有。
　　“奴婢记得，那天皇后殿下出宫时，似乎是戴了那镯子的。”一个小宫女忍不住道了一句。
　　“戴出去了？”陈昭若又问了一遍。
　　小宫女点了点头，十分肯定，又道：“皇后殿下戴出去了，许是丢在常府，被火烧了，也未可知。”
　　青萝忙斥道：“这可是说胡话了！那是镶了金的白玉镯，如何能被烧了？”又骂道：“定是你们这些人见那镯子金贵偷了去！还不快点交出来，饶你们一命！”
　　宫女们吓得瑟瑟发抖，口中连连道：“奴婢不敢！”
　　陈昭若在这一片纷乱中似乎找到了头绪，她忙奔到棺椁之前，拼了命地要推开棺木。青萝无法，只得命人帮她推开。随着棺木落地，陈昭若这才仔仔细细地去看那尸身。
　　“主子。”青萝看她行为如此疯狂，不由得担心地唤了一句。
　　陈昭若却忽然笑了。
　　“主子？”青萝更加慌张了。
　　陈昭若却面带喜色，眼中尽是激动的泪水。她看了看青萝，又看了看那尸身，笑得更加开怀了，似乎是发自真心地笑。
　　“主子你别吓我！”青萝忙唤着。
　　陈昭若看着青萝，笑了，道：“她还在，她还在！”说着，她整个人登时都有了光彩，竟忽然有了精神，撇开了青萝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主子！”
　　“找到李齐李布，再把当日百日宴的宾客名单给我！”陈昭若道。
　　不过半日时间，陈昭若便把周琬请来了椒房殿。
　　“皇后呢？”陈昭若直截了当地问。
　　周琬一脸无辜，假意要哭：“皇后在天上。”
　　陈昭若十分不耐烦，挥了挥手，便有甲士上前把刀架在了周琬脖子上，威胁她道：“你若不说实话，我便当即了结了你。我的行事风格，你应当明白。”
　　周琬毕竟年纪还小，被这一吓，就怵了。
　　只听陈昭若接着道：“那么多宾客里，唯有你如此胆大妄为敢偷梁换柱。你若再不如实招来，后果自负。”
　　周琬终究还是怕了。她低下头，如实道：“葬身火海的，不是皇后。”
　　

120 第120章
　　常皇后薨逝两个月后，女帝陈昭若因忧思郁结、伤心过度去世。
　　皇帝驾崩，举世同哀。
　　储君周从瑗即位，恢复国号为“周”，尊生父周陵言为皇考，仍是任命柳怀远为相。
　　而对于立他为储的女帝陈昭若，周从瑗也没有太过绝情。虽未承认她的帝位，但也未否认她的功绩。毕竟陈昭若是那样的勤政，又是那样的果断。她在位期间，大将军张存镇守北境，北狄再不敢来犯；广纳贤才，使得官职不再被世家大族垄断，寒门子弟也可加官进爵；善用刑罚，使得人人律己……唯一的污点大概是与女子结亲，有伤风化。
　　但这寻常人眼里有伤风化之事，似乎并不是那般的罪无可恕。
　　最后，周从瑗仍是全了陈昭若公主的名号，谥号“肃敏”，人称肃敏长清公主。而对于那个被两次立为皇后的常氏，周从瑗在柳怀远的授意下，尊她为肃庄皇后。
　　当然，一切都是朝臣授意的，毕竟周从瑗此时只是个五岁稚子，哪里懂得那许多呢？
　　“长清，你二人的谥号都有一个‘肃’字，天下人应该明白这其中意思。”柳怀远望着天，喃喃说着。
　　“我终究是妥协了，不能给你全了那皇帝的名声，不过我想，你应当更喜欢以公主之名流传于世。”柳怀远想着，回首看向那未央宫，却看见周陵言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陵言。”柳怀远轻声唤了一句。
　　“怀远，”周陵言唤着他名字，走到他跟前，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都是为了这天下吗？”柳怀远说着，抬头看向自己眼前的这片天。
　　“希望从瑗能做个好皇帝。”周陵言道。
　　柳怀远点了点头，感慨道：“是啊，天下太缺一个好皇帝了。好容易出了一个，偏偏是个女子，被世人污蔑。”
　　“从瑗若有她一半敏锐勤政，我便放心了。”周陵言道。
　　“再有肃庄皇后的仁善果毅，便最好了。”柳怀远补充道。
　　周陵言听了，不由得看着柳怀远笑：“怎么听起来，我的从瑗倒像是她二人的孩子。”
　　柳怀远叹了口气，道：“沣阳长公主的性子也有些像她俩。”
　　柳怀远觉得，周琬恰巧把两人身上的短处都学了个十成。
　　“琬儿算是她二人带大的，不奇怪。”周陵言并未注意到柳怀远的忧心忡忡。
　　柳怀远听了这话，隐隐露出担心的神色。周陵言正望着天，回想自己这大半生，只觉如梦一般。
　　“你说，”周陵言突然开了口，“她找到她了吗？”
　　柳怀远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周陵言低下头，又看向柳怀远，道：“可我想，我找到了我该找的人了。”
　　江南，金陵城外，一个山野庄园。
　　绿衣女子独坐在梅树下，嗅着花香，闭着眼睛，听着耳畔风铃叮当作响。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白玉镶金的镯子，看起来华贵非凡。她无意识地抚摸着这镯子，除了手上的动作，几乎是一动不动。
　　“这小姐也是奇怪，”一旁扫地的老妈子在同另一个擦拭风铃的老妈子窃窃私语，“每日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在这里。问她做什么，她说听风。”
　　另一个老妈子也附和道：“可不是？听之前那些不干了的人说，前些日子皇帝驾崩，就是那个咱陈国从前的长清公主，驾崩的消息传过来，她哭得跟什么似的，哭昏过去好几次，吃饭也不好好吃，寻死觅活的，还要给皇帝披麻戴孝，把那些人可给吓坏了。我看她这几日还算好些，不哭不闹了，但整个人木木呆呆，跟丢了魂一样。”
　　这扫地的老妈子又道：“可不是？这人就是奇怪啊，我看她年纪怎么着也二十多了吧，却还没婚配，一个人在这住着。你说，她不会和长清公主是一样的人吧？”扫地的老妈子说着，脸上露出略显猥琐的笑容。
　　另一个老妈子却只是笑，忍了会笑，又道：“莫说那么多了，她那么有钱，能给咱们发月钱，便好。”
　　两人正说着，忽然觉得手上一凉，抬头一看，竟是下雪了。
　　“呀，下雪了。”
　　“是啊，咱们金陵极少下雪的。”
　　绿衣女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天上落下的冰凉，睁开眼睛，望着那细细点点的雪花，一时失神。
　　庄园外，响起了马车的声音。有两辆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前，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来到门前，叩响竹门，问：“敢问此间的主人可是姓常？”
　　那擦拭风铃的老妈子听见有人叩门，忙出了二门去答应，来到门前，先问了一句：“不知姑娘来此做什么？我家主人不见客的。”
　　这侍女似乎自带一股子威严，她眉头一皱，老妈子便哆嗦了一下。
　　“我只问你，此间的主人可是姓常？”侍女又问。
　　老妈子点了点头，道：“是，我家主人正是姓常。”
　　侍女听了，面上一喜，忙回到马车前，对车里的人道：“主子，姓常！”
　　“扶我下车。”车中的也是个女子。
　　老妈子只在门口看着，只见车里下来了一个蓝衣女子，这女子看起来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明眸皓齿，身材高挑，发如乌木，但却自有一股子清冷的气质，旁人见了她根本不敢近身。她身上还挂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香囊，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她是十分珍爱这个香囊的。
　　蓝衣女子来到门前，对老妈子道：“烦请妈妈向你家主人通报一声，说有客来见。”
　　老妈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刚才那个侍女的威严和这姑娘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蓝衣姑娘虽是端庄地浅浅笑着，但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仪在里面。这老妈子本来以为，院子里那个看起来凌厉又温和的姑娘已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却不想今日又见到了一个，而且这两人身上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气质，更添一层韵味。
　　老妈子想着，刚要回身去叫自家主人出来，一回头，却看见绿衣女子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门边，正红着眼向这边看来。
　　老妈子又看了一眼门这边的蓝衣女子，却发现这蓝衣女子也红了眼眶。
　　“还不快开门！”侍女吩咐着。
　　老妈子忙把门打开，然后侍立一旁。只见那蓝衣女子一步一步慢慢走进了门，眼眶竟红了。她又忽然奔起，径直奔向绿衣女子的怀抱，一把抱住了绿衣女子。
　　绿衣女子的面上分明流下两行清泪，她伸出手来，紧紧回抱住了蓝衣女子。
　　失而复得，前尘往事都已成过去，唯有此刻的拥有才是真实。
　　“阿姝，”蓝衣女子唤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昭若……”常姝声音发颤，突然如孩子般哭出了声，“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陈昭若轻笑了笑，忍泪道：“怎么？只许你死遁，不许我假死？”又动情地柔声道：“你不在我身边，我的确同死人无异。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真切地感觉到，我是活着的。答应我，以后，不要离开我了。”
　　“昭若……”
　　“嗯？”
　　“我答应你，”她含着泪轻声道，“我也怕……失去你。”
　　陈昭若默默无言，只听常姝又道了一句：“因为……我爱你。”
　　原来那日在常府，常姝的确是打算自尽的。
　　陈昭若不愿再见她，而她和妹妹又断绝了关系。她只觉自己如今孤身一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了。
　　“若我知道你只有三年，我当日决不会这么做。可如今已晚了……唉。”
　　她拿着匕首，刚要刺进自己的胸膛，可忽然又停住了。
　　“我若连三年都不能陪你，那我……”
　　她低了头，似在自嘲地苦笑一声：“自作多情。你说不愿再见我，我又何必活在世上碍你的眼呢？更何况……”
　　更何况，她曾用她的命来要挟张勉，来夺取她想要的东西……
　　“或许我终究不是你看重的，或许这世上已没人再看重我，那便……来个了断吧。”
　　她正想着，却不想突然被人从背后扑倒，手中的匕首也滑到别处了。她回头一看，竟是周琬。
　　“你怎么会在这里？何时来的？”常姝问。
　　周琬指了指床下，道：“我听见你和你妹妹在宴席上说的话了，我担心你，便想着来这里偷听些。”又问：“怎么，你是要自尽吗？”
　　常姝听了，不由得苦笑，她看向地上的匕首，道：“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我要在皇后的位子上熬到死。”
　　“我方才都听见了，你如今在宫中可真是倍受煎熬。”周琬感慨着。
　　常姝只是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时出神。
　　“我有个办法，”周琬灵机一动，对常姝道，“只盼你不要怪我。”
　　“什么办法？”常姝问。
　　“你转过身去，我再告诉你。”周琬道。
　　常姝十分疑惑，却又无来由地信任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丫头，便转过身去，可刚转过身，常姝便感觉脑后被人重重一击，登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常姝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心费力教了周琬许多年，最后竟被周琬从脑后打昏了。
　　“姑姑，”周琬唤道，“我帮了你这次，之前欠你的就一笔勾销了。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说罢，周琬吹了个口哨，她隐藏在附近的暗卫便都出现了。
　　“公主，有何吩咐？”为首的暗卫问。
　　周琬看了看常姝，又对暗卫道：“找一具女子的尸体来，把皇后的衣物首饰给女子换上，把皇后送出城，给她一笔钱，让她自己过活去，然后……”正说着，忽然见到天边的焰火。
　　“然后，”周琬眼里寒光一闪，“放火烧府。”
　　暗卫默默听着，只听周琬接着道：“先放火烧马厩，做成烟火星子不小心点燃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引过去，等他们救完马厩的火，这里的火就该烧起来了。”
　　所有暗卫都各自行动着，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但周琬没想到的是，常姝腕上的那个镯子实在是不好取下来，时间紧迫，周琬不得已，只好放弃了。
　　马厩的火已烧起来了，暗卫运来了一具女尸。周琬看了一眼便直摇头，道：“身型不像。皇后身量高，这个有点矮。”
　　暗卫难得地叫苦：“公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愿意卖给我们的，时间紧迫，哪里去找相似的啊？左不过一把火烧了，谁会仔细查看呢？”
　　周琬无法，只得就此应付了。她命人给那女尸穿戴上了常姝的衣物首饰，然后便悄悄离开了，只留下暗卫在此放火。
　　常姝醒来时，是在长安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那时，周琬的胆大妄为已瞒过了天下人，所有人都在说，那个桓帝废后、如今又恬不知耻为女子做皇后的常氏薨逝于大火之中。
　　“我家主子让我给小姐带句话。”周琬的暗卫这样对常姝道。
　　“什么话？”常姝问。
　　“我家主子说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她帮你脱离苦海，从此旧账一笔勾销。她希望你走的远远的，再也别回这长安城。你若回来，她不放心，从此便不会手下留情了。”暗卫道。
　　常姝一愣，却又摇头苦笑。她没想到周琬竟然会因为自己帮她顶罪而对自己心存芥蒂……周璨的死已被她和陈昭若顶下，而陈昭若至今也未曾薄待周琬，谁又能伤了这小丫头？可周琬竟然把这件事视作威胁……莫非她也有了自己的图谋？
　　“是了，若她也有自己的图谋，那她万万不能让人知道是她杀了周璨。她没有证据证明周璨不是周陵宣的孩子，若此事泄露，她就算想干一番大事业也会被此事拖累。而知道这事的只有我和昭若。她偷听了我和阿媛的话，知道阿媛要对昭若不利，也知道我有心护着昭若，那我无疑是她筹划大事路上的绊脚石……什么把旧账一笔勾销，都是借口。”
　　想着，她闭了眼长叹一声，道：“这丫头，我是救不了了。”
　　还好如今周琬羽翼未丰，做不了什么大事。
　　有些孩子是救不得的。常姝本以为自己还能拉她一把，却不想这孩子竟是如此固执地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走吧。”暗卫说着，给常姝了一包袱金银细软，又早备好了一匹快马。
　　似乎是不走不行了。
　　她曾经什么都想要，可最后什么都失去了。不如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开，什么都不要了。
　　长安注定不是她所向之地。
　　“昭若，我想陪着你，可如今看来，却是不成了，”她看着长安的方向，心中默道，“对不起，或许，这样的结局也挺好。如今局势平稳，你也可不必那般劳心劳力，一个羽翼未丰的周琬应当不是你的对手。我会日日为你祈福，愿你福寿绵长。”
　　想着，她不由得红了双眼：“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在那温暖的江南，我会在那，等你。”
　　一个夜晚，白雪红梅相映成趣。庄园里到处都挂了红灯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屋内，两个身着喜服的女子相对而坐，眼角眉梢尽是爱意。
　　历经过那般锥心之痛，才知道从前计较的万般种种，都及不上眼前人的一颦一笑。
　　“宫里的事，你当真放心吗？”常姝还是有些不放心。
　　陈昭若笑了：“肃敏公主和肃庄皇后谥号都有了，就别操心这些了。”又道：“皇帝一驾崩，宁王便被放出来了。有怀远和宁王在，你就放心吧。我还特意叮嘱了怀远几句，你放心，他们会守护好这天下的。”
　　“是，谥号都有了，还操心什么呢？”常姝也笑了。
　　“这次，我不是皇帝了，你也不是皇后了，”陈昭若道，“我们，只是我们。”
　　“上次你娶我，这次我娶你，扯平了。”常姝终于忍不住，把这句憋了许久的话吐露出来。
　　陈昭若不服气：“为何这次是你娶我？”
　　常姝指了指屋子，笑道：“因为上次你是未央宫的主人，而这次，我是这庄园的主人。”
　　“你还是一贯的能言善……呜！”话还没说完，常姝便对着她的唇吻了上来。
　　良久，两人的唇瓣终于分开。
　　“你的身子……如今可还好？”常姝关切地问着，轻轻喘着气，双颊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陈昭若笑道：“如今把那些事都丢开了，我也可以好好调养了。如今孙太医跟在我身边，你就放心吧。”说着，她又向常姝凑近了些，她拥着常姝，在她耳畔柔声细语，道：“我想你，想到要发疯了。”
　　“我也是。”常姝说着，双手揽上她柔软的腰肢，就要解开她的衣带。
　　“你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句。”陈昭若说着，轻轻按住了常姝的手，不让她再进一步。
　　“那是哪句？”常姝问。
　　“就前日你我重逢，你说的那句！”
　　“嗯？我忘了？”常姝故作不知。
　　“就是……那句啊！”
　　门外的青萝终于听不下去了，竟在外边对里面喊：“她想听你说爱她！”
　　常姝登时红透了脸，对陈昭若埋怨道：“不是说好了吗，你我独处的夜晚，不让她来打扰的。”
　　陈昭若一脸无辜：“只说不让她进门，又没说不让她说话。”又瞬间变脸，看起来狡黠无比，问常姝：“所以，你说不说？”
　　常姝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只见陈昭若便搂着她脖子吻上了她的唇。
　　陈昭若又问：“你说不说？”
　　常姝似乎得了甜头，就是不说，陈昭若便又吻了上去。
　　良久，她双颊通红，看着常姝的眼睛，问：“你说不说？”
　　常姝看着眼前女子动人的眸子，终于心软了，不忍再这般捉弄她。便轻轻凑到她耳畔，郑重地道了一句：“我爱你。”
　　“我也爱你。”
　　红烛摇曳，帷幔放下，榻上的人影交错融合。
　　门外窗下坐着的青萝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喘息声，登时红了脸，又满意地笑了：“如此也好。”说着，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灰，自己安置去了。
　　“此生能遇见你，是我之幸。”屋内，一人对另一人道。
　　“不仅是此生，还要有来世……生生世世，我都想和你在一起。我们注定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谁也别想分开我们。”
　　“……就和现在一样吗？”一人轻笑。
　　另一人愣了片刻，随即开口嗔笑着：“没个正形。”说着，似乎不知在哪里用了力气，惹得那人一阵轻呼。
　　“你竟好意思说我没个正形！”
　　两人抛却了过去所有的不快，相互调笑着。
　　皎洁的月光下，庄园内的红梅白雪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色彩，风铃随着风叮咚作响……风花雪月，也诉不尽其中的万种柔情。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的世界便是永恒。”
　　

121 番外
　　我叫张璧，是大将军张勉的长女，如今的大周皇后。
　　我的父亲是大将军，祖父做过大将军，外祖父生前也是大将军，因此，我是一如假包换的将门虎女，不做皇后时便在长安叱咤风云。
　　我唯一怕的，便是我娘。
　　我娘是常大将军的庶女，年轻时受了许多的苦，所幸最后苦尽甘来了。据我父亲说，我娘从前也是个温温柔柔、谦和有礼的女子。只是如今，我实在看不出那温温柔柔的模样了。我娘如今严肃的很，比我父亲还要严肃，管教我也很严。
　　或许是骨子里流了太多大将军的血，我自小便喜欢舞刀弄枪，我父亲和那个名唤杨深的世伯倒是乐呵呵地教我。而我娘，她十分反对我学这些，每次一见我碰兵器，她便要大声斥责，说什么姑娘家家学什么刀枪？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反驳我娘道：“谁说女子便不能舞刀弄枪了？我偏要！”
　　我娘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半晌，竟滴下泪来。我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忙要去劝慰她，却不想我娘摆了摆手，竟自己钻进了府里的小祠堂，跪在一堆牌位前念念有词。
　　那里供奉着我那一生传奇的姨母。
　　说起我这个姨母，那真是正史不知道该怎么评论她，野史又乱评论她！我姨母儿时便和桓帝订了亲，十七岁那年成了大周的皇后，可皇后做了半年，就因桓帝忌惮我外祖家而被设计废后了。我姨母不知为何移交给了昭阳殿的陈昭仪看管，从此幽居昭阳殿八年。后来，冲帝即位，姨母才又跟着当时的陈太后去了长乐宫。这也就罢了，偏偏几年之后，冲帝驾崩，陈太后自立为帝，一年之后，竟然又立了我姨母为后！
　　于是，自一统天下以来，未央宫里发出的前两道立后的诏书，立的都是我姨母一个人。
　　但这第三道就不同了，第三道立的是我。
　　说起我和姨母的缘分，那还真是一言难尽。我的名字是我姨母取的，据说我姨母随便说了一个字，就刚好和我今日的夫君对应上了。
　　“问士以璧，召人以瑗。”
　　其实，我觉得这是姨母被周室影响的铁证，因为我今日的夫君，他们这一辈刚好是玉字辈，我和他同辈，因此才取了这个名字。而大家既然都是玉，那肯定是有相似之处的。
　　巧合，纯属巧合。
　　之后的缘分更是一言难尽了。我姨母薨逝的那一日，正好是我的百日，正好是在我的百日宴上。
　　也是自那日起，我便被人耻笑，说我是天煞孤星、专克亲族。
　　不过我才不信呢，我只信太卜祝为的。
　　这个祝大人，看人一向很准。他说我姨母有后命，于是我姨母做了两个皇帝的皇后，虽然做皇后的时间不长，但她一辈子不是在做皇后、就是在做皇后的路上；他说我夫君的堂姐沣阳长公主是个祸害，果然几年前，沣阳长公主周琬妄图趁着我夫君年纪还小，想效仿当日冲帝在位时的陈太后挟天子以令天下，却没想到刚要动手就被柳相给收拾了，被放逐在外，并且此生不能再回长安。
　　而如今，这个胡子花白的祝大人看着我的面相，对我说，我的后命承继于我的姨母，但我和她不同，我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儿孙满堂，一世安宁。这种话我自然是必须要信了！
　　我是极喜欢我的夫君的，他聪明的很，又宽厚的很，可该果断的时候，他也绝不拖泥带水……简直完美！
　　我出嫁那日，我娘给了我一块白玉佩。她和我说，这白玉佩有大用，是块令牌，她的不少心腹都只认这令牌，让我收好了，若有难，只管亮出这令牌。
　　“娘，我是去嫁人的，怎么紧张兮兮的？”我问。
　　我娘叹了口气，道：“实在是因为，你太像你姨母了。”
　　我知道，因为姨母当年第一次做皇后时过得不好，而我如今的背景和姨母当年又太像了，我娘这才担心的。但我和姨母还不太一样的，我姨母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我却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还都是我娘所出。某种程度上来说，给我撑腰的人可比姨母多太多了。更何况，我的夫君又不是那为了巩固皇权便陷害忠良的桓帝。
　　可即使这样，我娘还是不放心。她总是这样，对过去耿耿于怀。
　　“你若能像长清公主些，我也可稍稍放心。”我娘又叹了一句。
　　长清公主，肃敏公主，陈国的长清公主。这个名儿乍一听很陌生，但实际上，她和那个昭阳殿的陈昭仪、长乐宫的陈太后以及后来自立为帝的女帝都是同一个人。
　　长清公主的传说几乎满长安都是，一会儿说，她和柳相如何如何；一会儿又说，她是桓帝最宠爱的妃子，实打实的红颜祸水；又有人会说，她祸乱朝纲，伤风败俗，自立为帝，篡了江山，还和另一个女子结亲……种种传闻，混乱不堪。
　　但我以为，她生命里最为有趣之处在于，她这一辈子，把翁主、县主、郡主、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婕妤、昭仪、太后、皇帝当了个遍！我有的时候甚至在怀疑，她是不是带了什么目的降临人世的，比如说……收集各类尊贵的头衔？
　　当然，皇后她是没当过的，皇后是独属于我姨母的！
　　而我姨母是属于她的……某种程度上，她也算收集成功了。
　　我出生那年，长安有了一场最为惊世骇俗的盛大婚礼，便是当时是皇帝的肃敏长清公主要立我姨母为后，即后来的肃庄皇后。人人皆笑她二人假凤虚凰、伤风败俗，却没想到，她二人是真的情深不渝。在我姨母薨逝后两个月，肃敏长清公主便因悲伤过度撒手人寰了。
　　柳相听了长清公主的遗愿，将二人合葬，狠狠地打了那些看热闹的人的脸！
　　真是……痛快啊！
　　我一向是佩服我姨母肃庄皇后和那肃敏长清公主的，我相信她们是真的有情的。
　　对于她二人的事，小时候我不太懂，只是听了几句，便去问我娘：“女子也可以娶女子吗？”
　　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罚我跪了祠堂。
　　跪就跪，我是不怕的。而且在祠堂，我能看见姨母的灵位，也莫名心安了许多。
　　后来，我天天去我夫君那里蹭课，听柳相传道授业解惑，自然免不了问一句这多年未解的疑惑。谁曾想柳相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假凤虚凰，也可以是天作之合。”然后他似乎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道：“只要喜欢，何必在意男女？喜欢就是喜欢，不该被这许多东西束缚了。”
　　我深以为然。
　　柳相能发出这等感慨，也是有他自己的原因在里面的。他应当是这世间少数能理解肃庄皇后和肃敏长清公主的人了。一来，他曾是陈国臣子，还和长清公主有过婚约的，两人一起长大，交情自然不凡；二来，他也算我姨母和长清公主的见证者了，当年那场大婚，柳相亲自操持，还去做了迎亲特使，着实难得；三来，他和我皇考宁王周陵言感情甚笃，两人经常在一处下棋，一下就是一夜，多年了，一直未变。
　　据说皇考年轻的时候虽然年轻有为、政绩斐然，但却是个浪荡子弟，男女通吃，成为长安街头巷尾的笑谈。可后来不知怎么，他突然敛了性子，遣散了府中的所有姬妾和男宠，开始修身养性。如今的皇考身上再没有从前的影子了。他和柳相一起，帮着我的夫君，看护着大周，看护着天下。
　　躺在榻上，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不由得侧头看向我的夫君，如今的大周皇帝周从瑗。我戳了戳他，问：“若我也喜欢女子，你会怎么办？”
　　我那天下至尊的夫君，听了这话竟只是笑了笑，然后看向我，问：“你会吗？”
　　我想了想，问：“万一呢？宫里这么多妃子宫女，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赛一个娇媚，身材个顶个的好，性子也都是极好的。万一哪天我被哪个小宫女勾了魂去，也有可能的啊？你说对不对？”
　　“那我问你，”他也侧过身来看着我，问，“若我喜欢男子，你当如何？”
　　我登时变了脸，急道：“你敢！”
　　他哈哈一笑，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揉着我的头发，笑道：“是啊，我怎么敢呢？世间哪里有那许多的‘如果’、‘万一’？我喜欢你，便只是喜欢你，已经喜欢你了，又怎会对别人动心？管他男人女人，在我眼里，都比不上一个你。”
　　“呀，真肉麻。”我一边嫌弃地说着，一边却又止不住地笑。但我却没注意到，我夫君的眼里突然寒光一现，似乎已暗暗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果然，第二天，皇帝下令，遣散六宫所有的妃子，裁剪宫女编制，美名其曰“厉行节俭，杜绝奢靡之风”。
　　我疑惑不解，去了宣室，问他：“我觉得我们已经很节俭了。”
　　我那当皇帝的夫君看了我一眼，道：“不遣散他们，我不放心。万一，你真的喜欢上了哪个宫女妃子，我可怎么办？”
　　我不禁笑了：“是谁昨天夜里还在说，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万一’的呢？”
　　他故作淡然地起身，走到我跟前，然后一把把我拉进他怀里，道：“寡人不管，寡人要杜绝一切可能，你的人和你的心，都只能是寡人的。”
　　我红了脸，低头道：“你这个人真是……好霸道！”
　　“嗯？”
　　“但是我喜欢！”
　　不久之后，长安城里又有了新的流言，说什么皇后嫉妒成性，逼着皇帝遣散六宫。
　　我是如何听到这一切的呢？彼时我正拉着夫君微服出宫游玩，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店前，听到了这对话。
　　我二人牵着手，在长安城里缓缓走着。
　　“听说柳相告假去江南了？”我问。
　　周从瑗点了点头，道：“听说是给一个故友过五十岁生辰。”
　　“也不知谁这么重要，竟然让柳相亲自跑了一趟。”我边走边说。
　　然后我就听见了那荒诞的流言……不过和真实情况比，或许真实情况更加荒诞吧。
　　我看了周从瑗一眼，却发现他只是笑。我哪里能多说什么，只是瞪了一眼他，便要走进那家店里买些小吃，却发现店里那个胡子花白的店主正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家店的光辉事迹：“大概二十年前吧，宫里还经常派人出来到我这里买冰糖葫芦呢！据说是那肃庄皇后喜欢吃，那长清公主就动不动就派人出来给她买，后来干脆每隔一段时间就请我进宫去做糖葫芦……那段时间啊，我这店里的生意可真是红火！”
　　周从瑗听着，对我叹了一句，道：“她们也算是流芳百世了。”
　　我想了想，牵过他的手，道：“我们也可以像她们一样，执手一生，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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