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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子将军的哑巴男妻
　　作者：暮木
　　文案：
　　素有“疯狼”之称的祁仞将军却不慎在战场上被敌军奸细给毒傻了脑子，从此一代常胜战神陨落，令人唏嘘不已。
　　陛下了却了这么一桩功高盖主的心腹大患，于心不忍，听闻坊间流言说这疯批心上之人正是当朝那懦弱的哑巴七殿下，于是便顺手给两人赐了婚，自以为乘人之美。
　　熟料婚后，又当爹又当娘的傅予安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清醒的疯子爬床，一脚将其踹下：“你不是傻子？”
　　“你不也不是哑巴么？天下乌鸦一般黑，嫌弃我？”
　　“……”


第一章 赐婚
　　三月十五，宜婚嫁。
　　长安街还是如往常一般繁华，一队送亲的队伍抬着顶软轿小声地在路上急匆匆走着，看起来不像是送亲，阵仗连寻常达官贵人出门都不如。
　　“这是哪家闺秀成亲？怎地没得新郎官接亲啊？”一个老伯不明就里，奇怪地问道。
　　“嗐！什么闺秀啊！就是宫里头那位……七殿下……”
　　“就是那个难产害死了亲娘那个？不是说被陛下掐死了么当时，都没听说过他。”
　　“哎呦虎毒不食子嘛！到底是命硬，这回不知怎地被陛下想起来，赐给了刚回来那位祁将军。”
　　“啊？他不是哑巴吗？而且祁将军也是男的……”
　　“哼！祁将军……倒也是绝配！”那人摇头晃脑地朝他眨眨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屑。
　　老伯又啧啧两声，面带嫌恶地又小声地骂了几句，俱是些什么“哑巴废物”、“天煞孤星”、“不成体统”之类的话。
　　“呸！这些人真是闲得慌！待我去扇烂他们的嘴！”侍女小竹听着这闲言碎语，气不打一处来。
　　傅予安出声拦住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垂下眼睑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喃喃道：“娘，您会保佑我的，对吧……”
　　他提起手亲了下镯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淡漠疏离。
　　喉头一阵发痒，他低声咳了两声，侍女小竹立马警觉，凑近了轿子问道：“殿下？您还好吗？是不是又发烧了？”
　　傅予安揉了揉昏沉的脑袋，把手伸出去摆了摆。
　　他本来只是不小心触了太子霉头，被打了一顿，烧了好几天人事不省，昨日刚醒来，便接了这道赐亲的圣旨。
　　而跟他成婚的却不是什么高门贵女，甚至连女人都不是——是前几日才刚回京的骠骑将军：祁仞。
　　外头静静悄悄，他心里忐忑不安。
　　祁仞怎么会同意的，自己对外是个哑巴，又是最不被看得起的一位皇子，他怎么会同意娶我的？傅予安百思不得其解。
　　轿子在将军府门口停了，护卫队见人送到了，便纷纷打道回府，奏乐的也停了，外头却一点动静也无。
　　傅予安心下纳闷，正要出去看，外边却传来了小竹的声音：“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怎地挡着不让我们从大门进！”
　　“呦！这是殿下的陪嫁丫鬟吧？长得是真水灵！过来让爷摸摸！”
　　外头传来一道猥琐的男声，傅予安心道不好，连忙下了轿。
　　他尚未弱冠，一张脸有着惊人夺魄的美，却因为前几日刚生了大病，苍白无比，一副身子兜在大红喜袍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羸弱可怜。
　　拦路的几个家仆愣了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为首的把手中棍子往地上一杵，发出道闷响，笑着道：“您也别为难我们这做奴才的，这……都是上边主子吩咐的，咱也不敢说什么不是！”
　　小竹啐他一口，眼神满是怨愤：“这可是陛下赐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偏门？你这条看门狗也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傅予安生性温良，小竹却不是，这话夹枪带棒一出口，那门房当即忍不住嗤笑一声，道：
　　“哎呦姑娘，您也别拿陛下吓唬小的，这谁不知道陛下对七殿下多有疏忽，今日别说不让你们从正门进了，就算是出了点什么意外耽搁了，陛下也懒得管才是！”
　　小竹抖着手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话都是没说错，当年陛下对傅予安母妃情深义重，却不料难产死了，陛下龙颜大怒，当即便要掐死他这个“煞星”，好歹被珏妃拦下了，这才苟活到今天。
　　“再说了，这既然把七殿下赐给了咱王府，那我也好心告诉你们一声吧，免得这以后进来后吃了亏！”那奴仆拍拍袖子，笑得放肆，“咱这当家的可是大夫人，毕竟不是您姑爷的亲娘，到底还是……这熟亲疏远您自己掂量清楚才是！”
　　傅予安心口憋闷地很，袖子里的手指甲几乎要镶到了掌心肉里，他却好似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宫里吃人，自己在那儿连最下等的宫女都不如，原以为嫁出来情况会有所好转，但没想到……只是从一个深渊跳到另一个深渊罢了……
　　趋炎附势的人到哪儿都不缺。
　　他压下心头的恶心，走到台阶底下，仰起头看向那奴仆。
　　祁仞盛名在外，如今却不来接亲，不管是因为什么，如今都不能惹是生非。
　　他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子，递给那家仆，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姿势，手中的镯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闪了那奴仆的眼。
　　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能这样比划。
　　那家仆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瞥向他的手腕，不屑地哼一声，道：“这怎么使得！您身份尊贵，出来就带这点钱如何使得……”
　　傅予安摇摇头，又朝他拜了拜。
　　“诶你这镯子不错！要不然……”他终于藏不住肮脏心思，眼里闪起道贪婪的光，不由分说抓住了他的腕子。
　　这镯子成色极佳，看起来就值钱！这下那些赌债可就能还清了！
　　傅予安没想到他这么欲壑难平，慌忙收了手，连连退后几步，想要躲开，却不敌他力气大，转瞬便被制住了。
　　小竹大骇，冲上来撞开了两人。
　　那是殿下生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了，可不能让这恶仆夺了去！
　　几人互相拉扯，最终还是被人把镯子掳了去。
　　傅予安直感觉一阵窒息般的心绞痛，红了一双眼，再顾不得其他，朝他撞了过去。
　　镯子掉到地上，叮咚两声摔成了碎片。
　　“我呸！你这哑巴忒恶毒！怪不得要嫁给个傻子，真真儿是天生一对！”那奴仆也到嘴的鸭子飞了，当即也急了眼，不管不顾地胡言乱语。
　　傅予安被他这么说，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剧烈咳嗽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背过气似的。
　　“这……是你自己要……要抢的！可怪不得我……你快别……要死也别死将军府大门口啊！”
　　小竹泪流满面地帮他顺着气，却好像一点用也没有，傅予安浑身都在发抖，却没掉一滴眼泪。
　　那奴仆还在嗫嚅着为自己辩解，傅予安却是一句也听不下去，跪倒在地上，颤抖着手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片，不惜被划破了手指。
　　小竹哽咽着说不出话，也蹲下帮他一起捡。
　　碎片到处都是，傅予安心慌手抖，被扎地血淋淋却也像毫无知觉一般。
　　他把碎片攥在手里，滴答滴答往下淌血，把喜服晕出几点深红。
　　这一辈子难不成就要这样了吗？在冷宫里受人欺辱，现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宫，却还是连个下人也敢这般放肆，他不甘心，却又不得不低头。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莫名的力道，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身子撞进一个温暖的怀里，傅予安心下一动，转头看去，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你没事吧？都怪我，不该去捉那只鸟的。”
　　祁仞大刀金马往那一站，一脸愧疚地看着他。
　　傅予安吸吸鼻子，忍下了泪水，心里半是感动半是疑惑。
　　他这副神情，怎么这么不对劲？


第二章 “你居然敢欺负他，我杀了你！”
　　“将军……”那家仆招架不住他吃人似的凶恶目光，情不自禁往后退了步，棍子也掉在了地上。
　　祁仞注意到他流血的手，眼神晦暗一瞬，又立马恢复正常。
　　“又是你！上回我那鸟蛋就是你给我打碎的！如今怎地还敢欺负我的人！”祁仞双手叉腰，咬牙切齿地训道。
　　傅予安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方才听这奴仆说，哑巴和傻子，那这哑巴是自己，那傻子难不成是……
　　怪不得他不来接亲，神情姿态也跟个孩童无异，原来竟是傻了么！
　　祁仞虽然傻了，但毕竟是家里的主子，那几个奴仆忌惮他的威压，一时也不敢放肆，但还是咬着牙一致说是傅予安自己摔的。
　　傅予安是个哑巴，说不出辩解的话，小竹哭着解释，场面一度混乱。
　　祁仞大吼一声，突然从身后抽出把剑来，一下捅到那恶仆喉咙前三寸远的地方，眼神狠戾：“我娘说了，这是我媳妇，我要好好保护他！你居然敢欺负他，我杀了你！”
　　众人皆是一惊，他现在是个傻的，行事却还是那副蛮不讲理的样子，疯疯癫癫地，指不准下一刻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可是征战沙场十几年的骠骑将军，素有“疯狼”之称，眼下剑指着人喉咙，更是直接把那人吓得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淡淡的骚味传来，那奴仆竟是被他吓得尿了裤子。
　　傅予安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出闹剧，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奴仆，在他面前体面全无，狗一样扑在地上抱着他大腿求饶，可怜又可悲。
　　“将军，将军您饶了小的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他泣不成声，祁仞脸色却还是那么难看。
　　半晌，他终于收回指着他的剑，一手把傅予安拉到自己身后，一手挽了个剑花，紧抿着唇，直直朝下刺了过去。
　　“啊——”
　　那奴仆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倒在地上痛地满地打滚。
　　一只血淋淋的手咕噜噜滚到台阶下，洇了一道不长不短的血痕。
　　傅予安心里一惊，拉了拉他的衣袖，冲祁仞摇了摇头。
　　祁仞这才不情不愿地扔了剑，把他拦腰抱起来：“行啦行啦！既然我媳妇说饶了你，那你们就快滚吧！”
　　那几个奴仆连忙叩首谢恩，哆哆嗦嗦地想把被砍了手指的那个扶起来。
　　“让他自己滚。”祁仞又开口道。
　　这下众人都不敢再多事，纷纷夹着尾巴跑了，留那一个在地上鬼哭狼嚎。
　　傅予安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有些惊魂未定。
　　他就算是傻了也这么凶残，这几年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你别怕！”他低下头笑弯了眼，跟方才那个煞神的样子判如两人，“你好轻啊！到了家我给你拿桃花糕吃！我昨天刚吃过，可甜啦！”
　　傅予安不知所措地看了眼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镯子碎片，面露犹豫，最终却还是点点头，勉强挤出个笑来。
　　祁仞也嘿嘿笑了笑，抱着他掂了掂，从大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你抱紧哈，我要带你飞啦！”祁仞朝他笑笑，一双墨瞳深不见底，说完不等他点头，便使了道轻功飞身跳上了屋顶。
　　傅予安：“？！”
　　往后很多年里，每次看到将军府大门，傅予安都忘不掉现在这个情景。
　　耳边是呼啸的风，面前是温暖可靠的胸膛。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感受到被人保护关心是什么滋味，心里鼓胀胀的，仿佛缺了的那一角终于完整。
　　祁仞低头看了眼害怕地紧闭着双目的傅予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来，眼里再无方才的半分痴傻。
　　可怜人，来了这吃人的将军府，倒是想看看你能撑得了几天！
　　不知过了多久，祁仞终于把人放下，还小心地扶着他的胳膊。
　　傅予安一只手被他宽厚的大掌牵着，一只手还攥着方才的镯子碎片，心脏砰砰直跳。
　　祁仞停下脚步，朝他伸出手：“给我吧！我先给你收着，你手都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傅予安跟他担忧的眼神对上，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母亲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了，不能给他这个疯傻的。
　　“算了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走，我们去拜堂！快！”祁仞失落地叹了口气，很快便恢复成兴高采烈的样子，拉着他的手朝眼前的喜堂走去。
　　喜堂里也没什么人，入目皆是一片红色，一条长毯子铺在地上，毯子上有个火盆，闪着莹莹的光。
　　主座上只有祁仞生母在那坐着，旁边宾客也不多，零星几个人，傅予安也没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
　　喜婆挥着帕子迎上来，哎呦哎呦地说您可算是进来了，快些拜堂吧，切不要误了吉时！
　　祁仞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傅予安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就这么被他牵着跨了火盆。
　　二夫人在主座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些许痕迹，眼角的细纹却更显得慈爱。
　　傅予安扭头看了看祁仞，心想他的长相应该跟故去的祁老将军更像一些。
　　凶巴巴的。
　　喜婆喊着拜了天地，傅予安心里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祁仞一直拉着他，等到拜高堂的时候，二夫人从脖子上摘下个玉佩来，小巧玲珑的，通体透白一个佛像，挂在他脖子上。
　　“殿下……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虽然说这男戴观音女戴佛，但实在是……唉！你先拿着，回头我再差人给你打个新的！”
　　傅予安鼻头一酸，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给自己的那个镯子，心里憋闷又难受。
　　他伸手接了，想朝她打手语解释，一手还拿着碎片，很不方便，于是抬起的手又放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祁仞却开了口：“娘您说啥呢！我媳妇怎么会嫌弃啊！我看他感动地都快哭啦！”
　　傅予安脸一红，重重点头，把玉佩珍而重之地戴在脖子上，仰起头朝她笑了笑。
　　二夫人摸了摸他的头发，眼里也泛着泪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也只是笑了笑：“好孩子。”
　　“哎呀这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嘛！”喜婆笑着说道，“来来来！夫夫对拜！”
　　祁仞拉着他站起身来，先拜了，傅予安抿唇笑了笑，也朝他弯下了腰。
　　这厢一时气氛融洽，喜婆笑着喊道：“送入洞房——”
　　“慢着！”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愠怒之声，待看清来人，众人皆暗道不好。
　　这婆娘不是在外边铺子里盘账么？怎地突然又来了？！


第三章 “你啥都想要，熊脸要不要？”
　　来人一袭暗绿华服，头上珠环玉佩叮咚作响，面色雍容气势凛然。
　　这正是祁家的大夫人，赵氏。
　　“这我刚从外边回来，一到门口便瞧见家丁倒在门前哀哀叫唤，一问居然是被咱祁将军砍了手，”她嘴角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好歹是条人命，怎么，祁将军不解释解释？”
　　二夫人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这女人冤枉自己儿子，正要辩解，这边祁仞便已经自己认了：“对啊！是我，你有意见？！”
　　大夫人掩唇轻笑了下，坐到二夫人让出的主位上，不疾不徐道：“将军倒是豁达，怪不得能娶咱七殿下这么温良的人儿呢！这正好性子互补，提点着你免得整天得罪人。”
　　“我媳妇关你什么事！那奴才蛮横不讲理，这才被我揍了，他活该！呸！”祁仞把傅予安护在身后，啐了她一口。
　　二夫人眼看着这两人就要吵起来，于是连忙道：“你看这堂也拜了，若没什么大事，就让孩子们——”
　　大夫人忽地收了笑，冷哼一声：“怎么没事？若只是个买来的奴才，自然任将军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他不是旁人，正是我娘家精挑细选给送来的，如此这般便被废了手，将军不给个交代？”
　　傅予安心里一凛，心说这是得罪了她的奴才，来兴师问罪来了。
　　一口一个将军倒是喊得毫不逾距，却只逮着他这个傻了的发难，明摆着欺负人。
　　傅予安拉拉他的衣袖，祁仞低头看他一眼，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二夫人见情势不妙，于是赶忙站出来接了话茬，问道：“既然是那恶仆冲撞了七殿下，那大夫人想要仞儿给你什么交代？他如今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再说主仆有别……总不能让他也……”
　　“哎呦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大夫人闻言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一副心疼的样子，“原是因为得罪了殿下么？这七殿下刚嫁过来，都是一家人了，既是为他出头，我们自然不好说什么！”
　　二夫人被她笑得头皮发麻，傅予安看了看门口，心说小竹怎地还没过来。
　　大夫人把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微微勾了勾唇，转瞬即逝，马上又唉声叹气起来：“方才去铺子里查账，哎呦可别提了！这都是些趋炎附势的，以往我们将军府多风光，现如今连祁仞也这样……入不敷出，都快要发不起下个月的份例了！”
　　小竹从外边急匆匆地赶过来，乍一瞧见这阵仗也吓了一跳，左右瞧了瞧，小心翼翼地进得喜堂，蹭到傅予安身边。
　　“可眼下将军又伤了那奴仆，又得打点赔偿，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大夫人道。
　　她看向傅予安，缓缓道：“我瞧着七殿下也非池中之物，自是不知这世故人情诸多腌臜。诶不如这样，既然您已经拜了堂，那就是我们将军府的人，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顿了顿，视线在傅予安和祁仞两人身上打转。
　　“谁跟你一家人！他是我家的，你别想抢人！”祁仞挺胸昂首，恶狠狠地瞪着她。
　　二夫人连忙低声喝到：“仞儿！不许无礼！”
　　祁仞哼一声，并不听她的话。
　　傅予安听她又说那奴仆又说铺子、一家人之类的话，心里隐隐有了些预感，于是挣开祁仞的手，朝她比划了一番。
　　大夫人一脸疑惑地盯着他，不知什么意思。
　　小竹在后头朗声解释：“我家殿下让您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忙！”
　　傅予安回头瞪了她一眼，小竹缩缩脖子，躲过他的目光。
　　他并没有比划这么不客气的话，小竹倒是把他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
　　“您也知道，这老将军一走，府中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大少爷也断了腿，祁将军又这般……唉！外人都道咱将军府门楣光彩，可这其中，却是已经千疮百孔入不敷出了呀！”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是隐隐泛着泪光，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祁仞转过头翻了个白眼，对她心里的小九九可谓是一清二楚。
　　就是不知道这位七殿下要如何应对了。
　　见傅予安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心想反正这孩子年龄小，好欺负，于是便无所顾忌起来：“不如您先把这嫁妆拿出来——左右都是一家人了，早晚要送去库房的不是！那奴仆还在外边嚎，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殿下残虐暴戾，上门第一天就发难下人呢！”
　　祁仞哼一声，瞪她一眼道：“你啥都想要，熊脸要不要？”
　　“他们打碎了殿下的镯子，还没跟人算账呢？怎么着还恶人先告状呢！”小竹急忙开口辩解道。
　　大夫人顿时黑了脸，喝道：“大胆！哪里轮得了你一个丫鬟说话！”
　　傅予安把她护在身后，把手里的碎片递给祁仞，甩了甩手比划着解释，小竹在一旁翻译。
　　“这嫁妆是父皇给备下的，自然是不好随意处置。况且那奴仆还弄坏了我的镯子，是不是先算算这笔账？既然大夫人宅心仁厚，那不若帮他出了，也省了诸多事端！”
　　这下大夫人闷了声，眼珠子转了转，试探地问道：“镯子？什么镯子？我陪你一个便是！”
　　她只想着反正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整日里在冷宫里苟活，那镯子自然不会多值钱。先赔了他，再要嫁妆，稳赚不赔的买卖！
　　傅予安伸出五个手指头，朝她晃了晃。
　　大夫人：“五两银子？”
　　小竹：“五千两！”
　　大夫人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怎么不去抢？满口胡言漫天要价，真当我们将军府不识货怎么着！”
　　“那是殿下母妃留给他的遗物，价值连城，上好的红玛瑙，您若是不信，即刻便请了玉石铺子的先生过来，瞧瞧这碎片便知！”
　　祁仞把手摊开，碎片在屋外投进来的日光里熠熠生辉，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快赔！”他收回手，伸出食中二指指着她喊道。
　　大夫人诧异不已，实在是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值钱的东西，虽说这价值几何还有待考究，但他一脸的义正言辞，看起来倒也不像是假的。
　　本来便是自己理亏，如今若是再强要他的嫁妆，怕是要先赔了这镯子。他那寒酸的嫁妆估计连一千两都没有，万一……
　　没必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的买卖她是断然不会做的。
　　几番思量间，大夫人哼一声，又挂起笑来，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那不长眼的奴仆弄坏的，怎地要赖到我头上？不如这样，咱们各退一步，那嫁妆你们自己留着，我把那犯事儿的奴才赶出府去，这事儿就算了了，成不成？”
　　这话傅予安没理由不同意。
　　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婚事匆忙，嫁妆根本就没多少，反倒是当初将军府的聘礼，倒是被珏妃一个子儿不落送了回来。
　　这以后还是要在这府里讨生活过上一段时间的，等以后……若是自己走了，祁仞还恢复不了，也能让他和二夫人日子好过一点。
　　傅予安点点头表示同意，祁仞看他这么好说话，恨铁不成钢地憋了一股子无名火，当即便躺倒在了地上，撒泼打滚要让他赔钱。
　　傅予安吓了一跳，生怕他弄丢了那些个镯子碎片，连忙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大夫人轻蔑地瞪他一眼，并不做什么表示，让下人拦着，从一旁绕开他快步离开了。
　　真可怜，祁仞想，不会说话就任人欺负，还不识好人心，连我想为你出头都不要，真是胆小怕事！
　　“好孩子，难为你了。罢了，也累了半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罢！午膳待会派人给你们送过去……殿下还请谅解，如今仞儿情况特殊，也就没办酒席……”
　　他笑着点点头，拱手行了一礼，拉着祁仞告辞。
　　祁仞还不依不饶地叫嚷着要找大夫人报仇，被傅予安瞪了一眼，又立马偃旗息鼓，蔫了吧唧地跟在他身后。


第四章 当年初见，你说我是个小太监
　　“媳妇……我能牵着你的手吗？”他紧走两步到了人身旁，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傅予安太阳穴一跳，想着回去还是得让他把这个“媳妇”的称号改了。
　　肉麻死了！
　　他点点头，主动把手搭上他的，对方一喜，立马反握住他。
　　常年习武的手上不少茧子，傅予安手心有些发热，一时竟觉得自己也好像得了那傻病，不然这脑袋怎地会如此昏沉，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几年不见，他好像越发好看了，傅予安想-
　　傅予安第一次见祁仞，其实是在五年前。
　　当时祁仞大哥祁子骞刚在战场上断了腿，祁仞把他送回来，正巧赶上宫里仲秋宴会，他便被珏妃给生拉硬拽叫进了宫来。
　　说是仲秋宴会，其实珏妃是存了给他物色个将军夫人的心思。
　　傅予安本就没人待见，十二三岁的年纪，也喝不了酒，草草吃了几口饭菜后，便偷偷溜走了。
　　圆月高悬，他刚换了小竹一身宫女衣服准备溜出宫去跟卖画本那老头交涉，一条腿刚翻上墙，身后便传来一道莫名的力道，把他给拽了下来。
　　他掩了“七殿下”的身份，自是无所顾忌，一个不慎摔倒草地上，哎呦一声叫疼。
　　上边抻过来个脑袋，脸色比那夜晚的天幕还黑：“小太监？”
　　傅予安心里咯噔一下，年纪小不禁吓，几乎是瞬间便哭了出来。
　　哭也是小声的，根本不敢看他的脸，吭哧吭哧坐起来，垂着脑袋小声啜泣。
　　祁仞哪里见过这架势，在军营呆了这么些年，身边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这还是头一遭见着这样说哭便哭的，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你才是太监呜呜呜……说什么呢！”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控诉，本想着声音够笑听不到，却没想到祁仞常年习武，听力本就非常人所能比，眼下又是寂静的墙边，更是一字不落被他听了去。
　　祁仞不清楚他的身份，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再惹了什么麻烦，于是便站在那看着他哭。
　　傅予安哭够了，被他盯着又不敢站起来跑路，只能低着头揉眼，真哭变成了假哭。
　　“过来！”祁仞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朝他招手。
　　他五官相貌本就极具侵略性，额角一道疤，一身匀称肌肉藏在衣袍下，举手投足满是军营战场上厮杀淬炼出的凛然气势，把傅予安这个半大小子给吓得不轻。
　　出去了是不是就要抛尸了？他杀了那么多人，自己无依无靠的，若是真就这么死了，好像也不会激起什么水花，但是……
　　“啊啊啊啊——”
　　他还没思考完其中利弊，便被人给拎着后领子薅上了墙头。
　　晚风顺着耳畔呼啸掠过，傅予安脚挨不着地面，吓得呼吸都忘了，紧闭着眼攥着拳头装死。
　　须臾片刻之间，两人便已到了宫外，傅予安见他没什么恶意，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了，死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小竹看着他，切记不要出风头，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便好。
　　但不出风头也难免被旁人惦记，好几次都险些丧命之后，小竹便让他装成哑巴，以避人耳目。
　　但憋着不说话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难受地紧，但常年住在冷宫里，身边就一个小竹服侍，倒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去哪？”祁仞把他放到地上，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他问道。
　　傅予安可不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能囫囵扯些借口应付了，说是去给宫里小主买胭脂。
　　祁仞点点头，没再多问，跟他分道扬镳了。
　　结果半个时辰后，两人在画本铺子里相遇。
　　彼时傅予安正在跟老板谈价钱，他画的画本好卖，想提价，但老板始终不愿意，一来二去，两人便吵了起来。
　　祁仞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俩在对骂。
　　那老板认得祁仞，见他熟络地搭上傅予安肩膀，以为这两人是朋友，心思转了转，最终还是松了口。
　　祁仞全程绷着脸看着俩人交谈，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拉着人便出了书店。
　　“买胭脂？”他眉毛一挑，语气有些不悦。
　　傅予安心虚，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扭头就跑了。
　　祁仞本来想伸手把他捞回来，伸出的手又放下，还是没下得去手。
　　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长得倒是白净，就是声音粗了些，跟个小男孩似的！-
　　祁仞住的地方倒是打理地干净，雅致的小院子完全看不出个武将的住处。
　　院子门上悬着个牌匾，上边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沽鹤苑”，看起来倒像是出自这位祁大将军没傻之前的手笔。
　　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桃树下边一张石桌；东边还有一棵看起来年份久远的杏树，西边是梨树，看起来都颇有些年头了。
　　尔值三月，落英纷飞，满院子都是浅色的花，树上的地上的，一团团一簇簇，好不热闹。
　　傅予安心情难得晴朗起来，抬头看了眼那两棵桃树，心下一派安逸。
　　祁仞站在他身后，也抬头看了看桃树，叹了口气：“还没有桃子呢！哎我去给你拿桃花糕！娘亲早上刚给我的，我都没舍得吃，专门给你留着呢！”
　　他想起一出是一出，心情喜怒无常，也不知是什么毒这么奇怪，让他看起来又不像是个没脑子的，但行为举止却又跟原先大相径庭，记忆看起来也缺了不少……
　　倒像是生生把人给打回了孩童时期。
　　他叹了口气，心想不知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小竹在后边进了沽鹤苑，招呼人把他的嫁妆等一应搬进来，放到院子里等着傅予安发落。
　　傅予安朝她点点头，进得西厢房里，左右梭巡一番，朝小竹指指，示意她把东西放在这儿。
　　小竹点点头，又高声招呼众人搬东西。
　　这些倒不像是送亲的那些，看起来都是府里的家仆，但却个个身强体壮，又跟早先在门口阻挠的那几个不一样。
　　等人搬完东西，傅予安朝小竹扬扬下巴，对方顿时会意，从怀中掏出个荷包来，笑着过去打点。
　　祁仞站在主屋门口看着她阔绰出手，心下不禁啧啧几声。
　　倒是大方，也不知在冷宫里是怎么弄的钱，该不会是珏妃给的吧？
　　为首的是个浓眉鹰钩鼻的男人，脸部线条硬朗，容貌俊朗，搬完东西后却没收好处，只是一拱手朝傅予安行了一礼，道：“殿下不必客气，吾等本就是将军麾下将士，如今情势严峻，吾等自当不离不弃！”


第五章 你不是哑巴吗？
　　原是祁仞部下，怪不得如此忠心。
　　早就听闻祁仞治军有方，底下诸位将士各个死心塌地，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正要问问这男人的名字，那厢祁仞却从房间里三蹦两跳地跑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碟子桃花酥，笑得见牙不见眼：
　　“媳妇！给——诶李柯你怎么来啦！不过这桃花酥可不是给你的，你别想抢哈！”
　　被叫做李柯的男人便是那位为首的，闻言神情不变，只道两句不敢不敢，便拱手退下了。
　　傅予安被他塞了一嘴的桃花酥，甜糯清香确实不错。
　　小竹手里拿着账本，正在清点那些个东西，他们两个走进去，小竹朝两人行了礼。
　　她看了眼祁仞，欲言又止的样子。
　　傅予安立马会意，只能先哄着祁仞出去玩。
　　等人走了，小竹才关了门，小声凑到他跟前，一边掏出随身带着的伤药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一边汇报道：“都查了一遍了，没有缺漏。咱们下一步怎么办？真要在这儿当一辈子将军夫人么？”
　　傅予安叹了口气，开口却是清朗的少年音色，缓缓道：“既来之则安之。祁将军少时对我有恩，我不能就这么弃他而去。”
　　“可是……殿下说的在理。奴婢瞧着将军那症状，与其说是中了毒，倒不如说是中了蛊。”
　　“蛊毒？”傅予安一惊，但很快便相通了，“他在南方镇守多年，那边确实养蛊风气盛行，想来是着了道，怪不得太医也没办法！”
　　小竹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奴婢才疏学浅，只是小姐的一个小丫鬟，实在是……”
　　“不必自责，这本就不是你的错。况且珏妃必定会想法子医治祁仞，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另外，镯子碎片你抽空送到……算了还是回头我亲自——”
　　“媳妇！你们瞒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雕花木门便忽地被从外边打开，祁仞一脸不知从哪儿蹭的灰，站在门口噘着嘴埋怨道。
　　傅予安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说话，心下惶惶，却不料下一刻，祁仞的话便打碎了他最后的侥幸幻想：
　　“咦你不是哑巴吗？我好像听到你说话了，你病好了吗？”
　　两人俱是一惊，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知所措。
　　傅予安轻笑一声，走过去把他拉进屋里，顺手合上了门。
　　“我是会说话的哑巴，你不要告诉别人，不然他们要把我当妖怪抓走啦！”他声音低缓，一本正经地哄骗道。
　　小竹：“……”
　　这话会有人信？！
　　“啊？！那我不说！我不说！被让妖怪抓走！我就你这一个媳妇，长得又这么好看，呜呜呜旁人都想着呢！”
　　祁仞不疑有他，抱着他的腰嘤嘤啜泣。
　　他比傅予安高了快一个头，这般梨花带雨，实在是……
　　傅予安突然生出些哄骗小孩子的罪恶感。
　　但实在是没办法，不然麻烦更多。
　　他轻轻拍拍祁仞的背，轻声哄道：“别怕，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了对不对？我相信你！”
　　“嗯嗯！”祁仞重重点头，松开他的肩膀，举起四根手指有板有眼道：“我祁仞，若是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就……就让我……不得好死！”
　　“……”傅予安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呸呸呸！别这么咒自己！”
　　祁仞心下好笑，没想到他这么舍不得自己，于是便从善如流，乖乖改了话，换成一辈子不能吃桃花酥。
　　他当真是深藏不露，或许能在这将军府多活一段时间，祁仞突然有些好奇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秘密。
　　傅予安叹了口气，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一条大狗。
　　真是令人唏嘘，本来他是多么光风霁月一个人，如今却……
　　“我刚去拿了饭菜，媳妇儿你要跟我一起吃吗？吃完饭我可以带你去院子里种花！”
　　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破涕为笑只不过片刻时间。
　　傅予安绷了脸，神色严肃地警告他：“不许叫我媳妇儿！我不是女子！”
　　“啊？”他歪头故作为难。
　　咋还害羞了呢！
　　他于是又委屈起来，被傅予安瞪了一眼：“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动不动就掉眼泪！”
　　祁仞吓了一激灵，顿时蔫了，不敢哭也笑不出来，琢磨不透他的想法，半晌才小声问：“那不叫媳妇叫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呀？”
　　“……”
　　傅予安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祁仞眉头紧皱，显然一时想不通“予安”是哪两个字。
　　“待会儿给你写，先去吃饭——小竹要一起吗？”他终于想起来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神色顿时有些窘迫。
　　祁仞瞪她一眼，小竹一个激灵，顿时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奴婢自己去吃点便好，您快些用膳罢！”
　　傅予安点点头，还想跟她交代些什么，便被祁仞拉着胳膊拉到了正房里。
　　正房倒是一派喜庆，到处是红绸子，里面卧房里一张大床也换成了红色的帷帐，和着大红鸳鸯锦被，一床的桂圆花生等物。
　　傅予安脸红了红，心里盘算着晚上怎么把人糊弄过去。
　　祁仞也看着那床犯了难，这婚事来的仓促，也没人教他，不过以往军营里倒是有断袖的兄弟，他也多少听说了些……
　　傅予安学过没？按理说宫里的嬷嬷应该会教的，不知道他今晚要怎么应付自己。
　　祁仞想着就想笑，咬着筷子忍了，抬起眼却正好跟他四目相对，他咧嘴一笑，傅予安也对他笑了笑。
　　“别看我，快吃饭！”
　　“嗯！”-
　　吃过饭便换了衣服，傅予安穿着一身素朴长衫，跟着他满院子跑，种花浇水，热火朝天。
　　这院子里侍奉的下人不多，估计也是因为祁仞常年在外打仗，根本不怎么回来住，还是二夫人把自己身边的一个粗使丫鬟给了他们，分担一些小竹的活计。
　　晚膳后俩丫鬟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椅，还搬了个大浴桶进来，兑好水便高声喊着，说沽鹤苑没自己的铺盖，她今晚先和小兰住。
　　傅予安欲哭无泪地把她送走，关了门进的新房里，瞧着里面那屏风发呆。
　　屏风后有一道影子不住晃动，是祁仞。
　　“安安！你也来一起吧！这桶好大啊！”他背靠在浴桶边上，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第六章 洞房花烛夜
　　傅予安连忙拒绝，说让他先洗。
　　祁仞心里有些隐隐的失落，三两下洗了出来，光溜溜地什么也不穿，就要去抱他。
　　傅予安正在整理床上的桂圆之类，被他冷不丁一抱，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心说这傻子难不成还懂圆房？！
　　他胡乱地掰着他湿漉漉的胳膊，转了个身跟他面对面，但很快又偏过了头。
　　还没穿衣服！
　　祁仞一身热气地把他松开，一身精壮的肌肉在烛光下更显得好看，脸部线条坚毅锋利，额角一道疤更增几分凶气，平白带着股压迫感。
　　“娘亲说要跟你抱着睡！不用穿衣服那种！”
　　傅予安：“……”
　　他看也不敢看，闪身进了屏风后边，片刻后拿着条布巾出来，递给他，眼神闪躲：“先把你身上擦干，穿个裤子再睡！不穿衣服要着凉的！”
　　“可是娘亲说……”
　　“那我去厢房吧！”
　　“……哎哎！安安我错了，我听你的！”
　　怎么这么不禁逗，祁仞想，抱着睡又不干什么，用得着一副防狼的样子么！
　　傅予安这才缓了脸色，抿了抿唇，又去柜子里给他找了套亵衣，让他把床上的东西收了再睡。
　　祁仞乖乖点头，坐到床边，捡起个花生三两下剥了皮，填进了嘴里。
　　傅予安：“……”
　　“少吃点，当心积食！”他低声训道。
　　那浴桶果然很大，傅予安拖着时间，泡到指腹都起褶才出来。
　　外边倒是没了祁仞的动静，想来已经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穿好衣服出来到床边一看，红色的帷帐被拉下，里面安安静静。
　　他微微叹了口气，掀开床帐。
　　祁仞睡在外头，帐子被掀开，外边的烛光映进来，他猝然睁了眼，笑眯眯地盯着他：“你来啦！”
　　傅予安点点头，拢了拢衣服，小心翼翼地进了喜床里面躺好。
　　床帐里昏暗，看不清什么，但祁仞常年习武，眼力自然非同一般。
　　他眼看着傅予安那张脸被热气熏得通红，眼下一颗泪痣分外显眼。本来合该是清冷的五官，却在跟他对上眼睛后吓了一跳，微张着嘴，可以睥见内里一点殷红舌尖，莫名有些媚态。
　　祁仞舔舔嘴唇，心说自己难不成是太久没见过好看的了，怎么对个男人也会有这种心思？
　　他没多想，恣意惯了，瞧着他是处处顺眼，于是便转身从背后抱住了他。
　　傅予安身子立马就僵了。
　　祁仞把脑袋靠近他后脖颈里，热气蛊惑人心地喷在那块刚沐浴过后分外敏感的皮肤上。
　　怀中人又软又小，大概是在宫里过得不好，身量小，也没多少肉，正好能抱个满怀，祁仞很是满意。
　　他又忍不住往前蹭了蹭，身下挨得更紧了些，傅予安身子更僵了，半晌见他还在蹭，终于忍不住了，艰难地翻个身，把他往后推了推：
　　“离我远点，硌……硌到了……”
　　祁仞也是一愣，立马开始装傻：“什么硌到了呀？”
　　“……”
　　这问题没法答，但祁仞明显是不依不饶，又攀着他的胳膊缠上来，嘴角蹭上他的额头，小声道：“我有点难受，安安可不可以帮帮我？我不知道怎么弄……”
　　他本就是捉弄，见傅予安果真红了脸，嗫嚅着说些什么糊弄他，心下满意，这才背过身去，佯装生气：“哼！不理你了！”
　　傅予安一句“太好了”生生忍住，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凑上去，小声安慰道：“过几天……过几天再教给你好不好？”
　　他声音带着些求饶的意味，祁仞心满意足，有了他这允诺，也不好再把人逗得太过火，于是便不情不愿地哼了声，转身又抱上他。
　　那团温软又被揽进怀里，他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
　　没白娶，抱着睡当真是舒服！-
　　第二天一早，傅予安被小竹叫起来，身边早就没了祁仞的影子。
　　他伸手探进他睡的那边摸了摸，半分暖意也无，不知这祖宗已经出去多久了。
　　小竹帮他拧好了帕子递上来，小声道：“殿下，咱们要去给二夫人奉茶么？”
　　傅予安半夜没睡好，迷迷糊糊地应了，眼都不想睁开，显然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祁仞呢？跑哪儿去了？”
　　“这……估计在大夫人院子里？”
　　傅予安吓了一跳，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情：“他怎么去那里了？”
　　难不成是大夫人把他叫过去的？不，大夫人现如今不敢惹他，那这到底……
　　小竹也不知道，只是听府里下人说在大夫人那见到了他，至于去干什么，这无从得知。
　　傅予安心道不好，脸上的水也顾不得擦干就要出去找他。
　　小竹在后头焦急拉住他：“您别担心，奴婢先去瞧瞧情况，眼下还是得先去给二夫人奉茶，晚了……”
　　“奉茶也得是两个人一块儿，还是先去寻他。”傅予安眼里只有祁仞，心里百转千回，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虽说这以后早晚是要离开的，但如今还是一个绳上的蚂蚱，万一那傻子又惹了什么事儿，自己可是要跟着遭殃！
　　况且昨日他也算是帮自己解了围，傅予安虽说从小没受过旁人什么恩惠，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小竹劝不住他，只能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大夫人的院子离沽鹤苑远得很，等到了那儿的时候，里面早已经是鸡飞狗跳一团乱遭。
　　傅予安一只脚踏进院子里，定睛瞧见眼前的情况后，顿时想扭头就走。
　　富丽堂皇的院子里，祁仞正带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孩，一人手里拿着一把耗子，追着院子里的丫鬟小厮跑，咋咋呼呼乱作一团。
　　大夫人正冷眼站在主屋门口，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只是逮着祁仞教训，也不敢上前把人拉开。
　　小竹环顾了一圈，低声提醒道：“殿下，这孩子衣着不凡，估计是哪家的世家小少爷，这……”
　　傅予安点点头，指指里面的祁仞，朝他扬了扬下巴。
　　小竹立马会意，清了清嗓子喊道：“将军夫人到——”
　　傅予安整理衣袖的动作滞了下，转头幽幽地瞪了小竹一眼，后者顿时缩了缩脖子，却不知自己错哪儿了。
　　将军夫人，不是这样叫的吗？


第七章 不要带坏小孩！
　　庭院中静了一瞬，众人转头看了他们主仆二人一眼，立马便又恢复了鸡飞狗跳的混乱状态。
　　傅予安被当做透明人摆了一道，连祁仞也对自己毫不在意，他心里有些堵得慌，闭了闭眼忍了，迈步走了进去。
　　大夫人被他逼得半点体面端庄也撑不住了，祁仞拎起一只耗子尾巴转了转，咻地一下扔到她脚边，耗子吱吱怪叫着乱窜，又被他抓回去，反复如此。
　　“快把这孩子带走！你这样成何体统！听到没有！来人啊！去把二夫人请过来！”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略略略！”他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接过那黄衣小孩手中的耗子，笑出一口白牙，张扬跋扈，痞气十足。
　　大夫人气得几乎要跳脚，偏偏又不敢跟这个疯子硬碰硬，劝更是劝不住，最后瞧见傅予安分毫不知厉害的样子，径直朝祁仞走了过去，便索性不管了，一甩袖子回了主屋里，还把门拴上了。
　　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罢！这事儿咱是管不了了！
　　傅予安瞧着大夫人进屋躲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居然没对付祁仞，难不成她这么害怕他？
　　一只耗子被甩到自己脚边，傅予安眉头皱也没皱，俯身捻起尾巴，提到傅予安面前。
　　那小孩一脸兴高采烈：“哎你不怕啊哥哥！快给我快给我！”
　　傅予安轻笑一声，把那耗子尾巴递给祁仞，一双桃花眼却半分笑意也无，直勾勾盯着他，眼里满是警告。
　　祁仞只当看不出，拽着他袖子咋咋呼呼：“你也要玩嘛！安安来，给你挑个大的！”
　　小竹赶快过来替傅予安解释：“将军，殿下是来叫您一块儿去给二夫人奉茶的！”
　　“啊？奉茶？我娘不喜欢喝茶，别去了，跟我和小禾一起玩呗！”祁仞扔了耗子，抓着他袖子央求。
　　傅予安油盐不进，说什么都要把他带回去。
　　被叫做小禾的小男孩也扔了耗子，抓着他衣摆一口一个大哥哥叫着，跟祁仞一起求他。
　　傅予安当然不能陪着他胡闹，正要低头把那小孩先薅起来，外头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小禾！过来！又跟着你祁叔叔胡闹！”
　　声音清润，小禾闻言却是一激灵，抱着傅予安大腿要往他怀里扎。
　　来人一袭黑色朝服，身形瘦削俊朗，看起来和祁仞差不多年纪。
　　傅予安低头瞧了瞧小禾眉眼，不由分说地把他从自己怀里拽了出去，交给来人。
　　男人提小鸡崽似的把人薅起来，朝他微微颔首：“多谢七殿下！犬子顽劣，给贵府添麻烦了！”
　　傅予安朝他点点头，并没有比划什么。
　　他居然认得自己，官服看起来品阶不低，语气又谦逊有礼，想必是礼部哪位官员。
　　“今日家中还有事，就先把孩子带回去了，改日再登门赔礼道歉。殿下恕罪。”
　　祁仞还抓着傅予安的胳膊，眼下见人要走，于是便期期艾艾开口问：“虞叔要走啊？把小禾留下跟我玩呗！”
　　虞辽瞪了他一眼，对“虞叔叔”这个称呼很是不满，却也没办法，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不用了，要是想玩明日来虞府便是。
　　祁仞苦着一张脸，还想说什么，虞辽却不给他机会，匆匆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祁仞满眼失落地扯扯傅予安的袖子，小声抱怨：“小禾也走了，没人陪我玩……”
　　傅予安刚想说我陪你，一想他或许就等着自己这句话，于是把他手拂下去，比划道：“没人陪你玩正好，先跟我去见二夫人。”
　　他闻言顿时脸色更差了，喊了句不去后撒丫子就跑，还使了轻功，从屋檐上跳了出去。
　　傅予安：“……”
　　小竹在后头不知所措，磕磕巴巴问：“殿下……还……还去不去二……夫人……”
　　傅予安盯着他消失的地方叹了口气，点点头，决定自己去见二夫人。
　　左右不过奉茶，二夫人性情温良怯弱，不会多加计较的-
　　回去沽鹤苑后还是没见到祁仞的影子，傅予安也不在意，收拾出新的画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大门是走不得了，所幸沽鹤苑位置偏，翻过墙就是将军府外边。
　　傅予安戴了个薄纱斗笠，边走边跟小竹说自己心中的疑惑：
　　“今日瞧那大夫人也不像是个有主意的，祁仞去闹她只知道躲，总想着拿二夫人发落，却不曾想叫来那小孩的家人……总觉得有些蹊跷。”
　　小竹单手托着下巴想了想，说：“昨日不还嚣张跋扈，一开始说话确实绵里藏针，后来被您怼了几句便急了，分毫没有之前的话术，直来直去的，倒像是……”
　　她打住话头，看了傅予安一眼。
　　傅予安冷哼一声：“你也看出来了？”
　　小竹点点头，跟着他拐了弯进了个小胡同，外头日光顿时被挡在狭窄的巷子外。
　　胡同尽头有扇朱红漆的小门，傅予安走上前去，轻敲了两下。
　　“听说祁仞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大夫人所出，叫祁子骞，不良于行，却娶了当朝户部尚书之女，那位名满京城的大家才女。”他顿了顿，缓缓说道，“这位大嫂，不简单。”
　　一阵响动后小门从里面打开，一位短打粗布小厮瞧见是他，忙弯腰笑着把人迎进去。
　　“公子您可算是来了，老爷打昨儿个就一直等着您！您先喝茶，我去铺子里叫他回来！”
　　“有劳。”
　　傅予安跟着他轻车熟路地进的正堂，丫鬟奉茶进来，他微微颔首，始终没有摘下头上的斗笠。
　　不多时，那家主人着急忙慌地回来，笑得合不拢嘴：“您可算是来了！可带了……”
　　小竹掏出一本画册递给他，对方登时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一身肥肉都抖了抖，憨态可掬。
　　“去，上月的银子给公子拿去！”他粗略翻了翻便收了起来，招呼小厮给他拿钱。
　　“上次那本卖的可还好？”傅予安问道。
　　老板：“嗐！您画的好，这兔儿爷的本子又少之又少，能不好卖么！这回又翻了个番，就按咱之前说好的，您六我四，捎带着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您尽管拿去用便是！算是我送的！”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笑着说道。
　　黄老板说话办事都敞亮，傅予安跟他合作了四五年了，彼此也算是朋友，便不再客气什么，点头收了。等着小厮把银票拿来，小竹查了一遍，竟是比上次还要多一百两。


第八章 “早就私定了终身！”
　　傅予安其实本应该是位锦衣玉食的殿下，甚至有可能是当今太子的有力竞争对手之一。
　　若是他生母没有难产身亡的话。
　　傅予安母妃是在陛下南巡的时候认识的，带进宫里后受尽万千荣宠，一时如日中天。
　　但好景不长，入宫一年后，她怀了傅予安，最后生产的时候却没挺过去。
　　她难产去世后，陛下痛不欲生，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隔日便把刚出生的傅予安给送去了冷宫。
　　他自幼生活艰辛，在宫中战战兢兢不敢出头，一身聪慧才华都用在了怎么让自己泯然众人。
　　宫里头各个都是趋炎附势的主儿，处处要用钱，奶妈去世后，傅予安便带着小竹一起琢磨赚钱的门道。
　　最后试来试去，还是选了画春宫册子这门入不了流的手艺。
　　出了巷子时正巧起了阵风，傅予安按着自己的斗笠抬头看了看天色。
　　“公子，现在回府么？”小竹怀里揣着钱，总觉得走在路上不太安全。
　　他摇摇头，道：“快晌午了，在外边吃点吧，顺便给那位带回去点，他不是喜欢吃桃花糕么？”
　　小竹闻言不满地撅了嘴，小声埋怨道：“您怎么这么向着他？咱们早晚要离开的，干嘛多此一举啊？他如今是个傻的，根本不会记得咱的好！”
　　傅予安不理她，抬腿往前走，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他本性不坏，我不想让他处于当年我一样的境地。”
　　小竹闻言稍有愣怔，片刻反应过来，暗自羞愧不已。
　　自己那番话，跟宫里那些个看人下菜的小人有什么两样！
　　难为殿下，自己活得艰难，却还是受了旁人一点恩情就要想着报答的性子。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笑着跟上去。
　　不远处的墙头上，一个黑色的身影隐在树影里，眼神复杂地看向傅予安的方向。
　　五官深邃身形高大，正是方才被主仆两人惦念的那“傻子”。
　　身旁又跳上来个男人，朝祁仞拱手行了一礼，道：“都查清楚了，那是家……卖书的。”
　　“什么书？”
　　“呃……”
　　“李柯！我不喜欢吞吞吐吐。”
　　“是春宫图和……淫|书……”
　　“……”
　　这确实是祁仞没想到的。
　　看起来冷冷清清一人，没成想背地里竟是这么……
　　“行了你先下去吧，继续派人跟着他，有情况随时来报。”祁仞挥挥手遣走了他，自己站在树上又盯着人瞧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几个跃身跳下墙头。
　　时值三月，正是桃花盛开之际，桃花糕也随处可见。
　　傅予安手里有钱，难得奢侈一回，去了城里最好的酒楼，给家里那傻子买糕点。
　　酒楼地处繁华之地，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主仆两人便索性叫了桌小菜，打算吃完再回去。
　　“哎昨儿个那场大婚，你知道不？”
　　“哪个？不会是……”
　　“对对对，就是骠骑将军祁仞和……宫里那位。”
　　人多口杂，旁边一桌食客便趁着等上菜的空档，聊了起来。
　　小竹看了他们一眼，正要起身去让人闭嘴，傅予安拉住她袖子，摇了摇头。
　　闲话哪里都有，况且这算是今年比祁仞傻了还要吸引人的轶事，怪不得旁人多嘴。
　　但令令人没想到的，这几人却不是再聊那位威名赫赫的将军，而是把话题绕到了自己这个哑巴身上。
　　一位面白体胖的男子压低了声说：“这七殿下极不受宠，当年若不是珏妃拦着，估计陛下就要把他当场掐死了，如今怎会突然就指婚给了祁将军？”
　　这也是傅予安这几天一直很疑惑的事情。
　　他不受宠，父皇向来是当没自己这个儿子，如今却突然想起来指给了祁仞，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祁仞虽说现在傻了，但以后能不能恢复还说不定，珏妃又向来偏袒他这个唯一的弟弟，怎地会同意这门荒唐亲事。
　　旁边的同伴眨了眨眼，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说：“兄弟你刚来京城不知道，前几天咱这儿可都是传疯了，说是七殿下和祁将军冒天下之大不韪，互相钦慕许久，早就私定了终身！”
　　傅予安：“……”
　　胡说八道！
　　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低着头不发一言。
　　小竹顿时了然，探身往那说闲话的地方凑了凑，问道：“这话可稀罕！两位大哥不知是从哪儿听说的？”
　　说话那人如实说了：“就是前几天啊，五六天前，哎你这女娃居然不知道？”
　　小竹摇摇头，没再多问。
　　五六天前，那不正是自己生病昏迷那几天么？
　　怎么会这么巧……
　　小竹：“公子，这么说起来，当时您被太子刁难的时候，您还记不记得，他当时说了句什么‘早晚要把轰出去’之类的话。”
　　傅予安眼神暗了暗，微微颔首表示记得。
　　其实他话说得很难听，一边指使人把他按在水缸里，一边语气嚣张：“你个野种不用太得意，别看你现在还能居安一隅，早晚要把你轰出去，到时候是死是活，哼！可就听天由命了！”
　　只不过太子一向喜欢拿自己找乐子，平日里什么话没说过，听得多了，便不会再往心里去了。
　　如今被小竹这么拎出来说，倒确实是有些蹊跷。
　　“过几日按礼要进宫，到时候带着祁仞，去见趟珏妃再说。”他语气倒是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去让伙计把菜打包，我们带回去吃。”
　　小竹领命去了，傅予安坐在凳子上，环顾这热闹熙攘的酒楼大堂，心下却是无边的孤独。
　　他习惯性地去摸手腕的镯子，却摸了个空，顿时心里一沉，那种孤独的感觉更甚。
　　看来下午还是要抓紧去一趟城南，把镯子趁早修好为妙。
　　打包了饭菜回去的时候，祁仞正好在沽鹤苑里给昨日种下的种子浇水，神情专注，顶着外头的灿烂日光，一时间更显得容貌俊朗气质卓然。
　　傅予安一时间有些愣怔，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这也怪不得他，祁仞本来就生的好看，如今面无表情的样子，五官凌厉气势强大，一时间倒是让人忘了他如今是个傻子。
　　傅予安虽然是个画断袖春宫图的，但一直觉得自己不是真断袖，如今猝不及防被他晃了眼，心中倒是有些自我怀疑起来。


第九章 谁没有个夫人怎么着？
　　小竹见他发愣，在后头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傅予安这才回神，转头朝她笑笑，接过了小竹手中的食盒。
　　“安安你回来啦！”那傻子瞧见他，立马扔了手中的水壶，一阵风似的卷到他面前，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食盒，含着半截手指期期艾艾地开口：
　　“我还没吃饭……你吃了吗？”
　　傅予安眉头微皱，拉着他手放下，道：“别含手指，脏。”
　　“……”他含嗔带怨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指放下，往衣服上揩干净口水，便又想去接他手里的食盒，“好饿啊……”
　　傅予安轻笑一声，很是无可奈何地把食盒递给他：“就知道你没吃，这不给你带回来了！底下是桃花糕，小心点别晃坏了！”
　　祁仞乖乖点头，一身戾气尽数收敛，现下全然一脸傻气，接过他手里的食盒便欢天喜地地进了屋。
　　外头日光正盛，一阵风吹来，院子里的桃树抖下一身淡色花瓣，映着新嫩的满园春色，煞是好看。
　　吃完饭后祁仞便又冲出去给他那些个宝贝浇水去了，傅予安留在屋里算账，把最近支出都细细梳理了一通。
　　嫁妆是礼部给备下的，珏妃也添补了些，皇上倒是……意思一下都懒得意思。
　　如今刚领了画稿的钱，小竹把银票收好，打算下午去存进钱庄里去。
　　“殿下，最近收入越来越多，咱又在这将军府里吃穿不愁的，相比不消多长时间就能攒够需要的钱啦！”
　　她语气欢快，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傅予安笑着点点头，没接话。
　　如今京中形式严峻，祁仞又害了这傻病，想来自己年幼时候也多少受过他些照拂——尽管他自始至终根本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
　　傅予安摸了摸手中的茶杯，盯着那一沓银票出神，半晌缓缓开口道：“铺子先看着，不着急。你最近若是有空，先留意着有没有什么医术高强的大夫——会偏方也成，总归死马当活马医着先！”
　　小竹啊一声，颇有些不情愿：“您想给将军治病啊？可是太医都说他这病没得治，您还这么费心做什么，咱不是迟早要走的吗？”
　　“小竹！”他搁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太医也或有学术不精受人桎梏之辈，况且民间也多高手，若是真治好了，卖他个人情，总吃不了亏。”
　　“……”小竹低着头绞着手指半天没答话，最后低声应了句奴婢知错，便匆匆下去了。
　　傅予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闷。
　　这姑娘打小跟自己一块儿长大，最是谨慎稳妥，可偏偏太过冷漠，凡事总想着先周全自己。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圣人，却一看祁仞那个样子就忍不住心软，或许有旧日恩情在里面，也或许是自己本就懦弱罢了！
　　他本该是多么光风霁月一个人，怎么好端端地就……
　　唉！
　　傅予安朝外头看去，正好跟祁仞对上眼神，对方冲他咧嘴一笑，傻里傻气像只大狼狗。
　　日头西移，他转了个面背对着太阳，在傅予安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勾唇低笑了声。
　　看来这七殿下也不是等闲之辈，心思谨慎至此，原来一直都只是想卖自己个人情。
　　看来自己这演技还是要多加磨炼才是！-
　　偌大的书房里一整面墙上挂的都是些名人字画，看起来便价值不菲，不过数量之多，倒显得主人有些喜好炫耀起来。
　　祁仞背着手在一副山水画前看了半晌，看得直叹气。
　　“怎么了？一进来就看见你在这叹气，做傻子不是很逍遥自在吗？”
　　虞辽笑着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祁仞转头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个屁！我这是想啊！盼啊！这京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真想回我南疆去啊！”
　　虞辽闻言笑了几声，过去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他，说道：“这是你要的，都查清楚了。”
　　“多谢。”祁仞终于把目光从那山水画上收回来，低声道了谢，接过信封打开。
　　“看着这七殿下倒是没什么疑点，不知怎地被太子盯上了，这才给你当了……嗯，男妻。”虞辽仔细斟酌着措辞，生怕惹这冤家不高兴。
　　本来装疯卖傻就够难受的了，又被太子一党钻了空子，娶了个男人，几百年没有的先例。
　　祁仞快速把文书扫了一遍便叠好塞进了怀里。
　　这傅予安看起来倒是清白地很，看样子也是被太子当棋子算计了。
　　脑子里又回想起他中午说的卖自己个人情的话，祁仞搓了搓手指，垂下眼睑盯着桌上的狼毫笔喃喃道：“谁算计谁啊，看我傻了吧唧的都想欺负是不是……”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知道哪儿有修玉石器物的师傅吗？”
　　虞辽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找这干什么？你一大老爷们……难不成是给——”
　　“别瞎猜啊！”祁仞恶狠狠地打断他，“你就说有没有！”
　　虞辽往后微微仰身子，摆摆手：“不知道，回头帮你问问我夫人。”
　　他尾音上挑，祁仞皱眉后撤一步，指着他鼻子威胁：“少跟我炫耀啊！不知道就不知道，还问夫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自己去找！”
　　说完便一甩袖子气鼓鼓地走了出去，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虞辽，杵在原地有气没处撒。
　　外头日光正盛，祁仞疯疯癫癫地回去府里，左右找了一圈没找到傅予安，连小竹也没找到，忍不住啧一声，风风火火地跑到放嫁妆的库房，见那些物件都还在，神色才稍微缓和。
　　路过的丫鬟瞧他这样子，站得远远地出声提醒：“将军，夫人去城北修镯子了，说是晚上给您带糕点！”
　　祁仞回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把对方吓得两股战战落荒而逃。
　　原来去自己修镯子了，真是枉费我一片好心，还想着帮他打听门路！
　　还带糕点，谁稀罕你那点甜头！
　　他越想越气，伸脚狠狠踢向眼前的木箱，箱子不堪重负当即被踢裂了一个角，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屋里很是刺耳。
　　祁仞低头看了眼，心里烦躁更甚，回头朝门外看了看，左右没人，便把箱子小心搬了起来，往里放了放，把角落的豁子藏好。
　　这箱子格外大，也格外沉，甚至都没落锁，瞧起来甚是可疑。


第十章 “你是不是根本不傻？
　　祁仞心中疑惑。傅予安瞧起来不像是什么粗枝大叶的人，怎地这么大的箱子在这也不落锁，不拍被人偷了东西吗？
　　他掀开看了看，眼神暗了暗，松手任箱门发出一声闷响，转头便跑了出去，大喊道：“谁把我媳妇嫁妆偷了？！啊？！出来啊！”-
　　从那老师傅家出来已经快要天黑了。春日里白天短夜晚长，吃过午饭感觉没多大会就要黑天了，快得很。
　　“那我们先告辞，等七日后再来取，多谢老师傅！”傅予安微笑着朝他拱手鞠躬，毕恭毕敬地离开。
　　小竹把斗笠递给他，叹道：“都这个点儿了，府里的人知道咱们出来，回去估计是不会给留饭了。”
　　“不留就不留，待会儿路上随便买点包子小粥带回去就成。对了，明日你出去招个厨子来，把小厨房收拾好。”
　　“费那劲儿干什么！”小竹拍拍胸脯一脸骄傲，“奴婢自己就能做饭，不用请厨子！”
　　傅予安想了想，脚步微顿，拍拍她的肩：“你跟了我那么多年，如今不用再这么受苦受累，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小竹闻言顿时感动不已，心里暗暗发誓要效忠殿下一辈子！
　　日薄西山，主仆二人雇了辆马车，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日落之前到将军府。
　　沽鹤苑离得偏，中间一段不算短的小路，在这无月的夜里显得格外地阴森。
　　一阵凉风吹过，带来一段若隐若现的女人哭泣声。
　　傅予安停下脚步，和小竹对视一眼。
　　“谁在那儿！”小竹提了提灯笼，朗声开口问道。
　　无人应答。
　　两人于是只能继续往前走，但那哭声却是越来越清晰，直到一座凉亭前，月亮走出云层，这才看到亭子里一个依稀的人影。
　　在冷宫里住了那么多年，自然是不怕的，只是觉得奇怪，谁会大半夜在这偏僻地方哭呢!
　　小竹想上前查看，傅予安拉住了她，摇摇头。
　　纸灯笼缓缓放下，片刻后脚步声响起，那点灯光也渐渐朝沽鹤苑移去。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李柯便绷着一张脸迎上来，拱手朝傅予安行了一礼，道：“殿下可算是回来了，将军闹了一下午了。”
　　小竹问：“闹什么？”
　　“说是有人偷了您的嫁妆，但问了一圈无人承认，便大发脾气，一院子人都不敢靠近，眼下正在屋里生闷气呢。”
　　傅予安闻言眼皮一跳，连忙快步朝主屋走去。
　　祁仞果真在桌子边坐着，脸黑如墨，屋里一片狼藉，看起来没少折腾。
　　傅予安接过小竹手中的包子，放到桌上，曲指轻敲桌面。
　　“怎么了？什么被偷了？”
　　祁仞哼一声，抱着胳膊朝他一脸委屈地看过去；“你的嫁妆！锁都没了，肯定是有人给你偷走了！我知道了，是大夫人！肯定是她！”
　　傅予安笑笑，朝小竹示意让她下去查点，一边把油纸打开，说道：“没吃晚饭吧？来，先吃点东西，让小竹去查，别生气了，乖。”
　　傅予安神色稍霁，拿起个包子大口啃着，嘴里还嘟囔不清，说些什么要好好找贼的话。
　　不用他说傅予安也大概知道，定是那放书稿的箱子，前些日子小竹整理的时候定然是忘了落锁。
　　不过如今这闹得满府皆知，倒是个好机会。
　　傅予安坐在他身边，剪了剪灯芯，火光翩跹跳跃，他一半侧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这祁仞到底傻没傻？傅予安至今存疑，但无论事实如何，他今日这般作为，分明是在护着自己。
　　想不透。
　　吃过饭，祁仞便不再闹了，托着下巴看傅予安捧着书，瞧起来倒是分外乖巧。
　　库房都清点了一遍，并无什么缺漏，祁仞这一下闹得，算是乌龙一场。
　　但傅予安却不打算就这样让这件事翻篇。
　　“既然没人承认，那便去回了大夫人，说我们沽鹤苑不养手脚不干净的奴才！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小竹站在傅予安身边，对着底下一众下人喝道。
　　众人闻言顿时一片哗然，有胆大的抬起头来刚要辩解，便被前头门神似的祁仞一个弹珠扔中了脑袋，哀嚎一声乖乖闭了嘴。
　　“干什么还想顶嘴？！一个两个的还知不知道这个家是我媳妇当家啦？！”
　　祁仞大声喝道，语气有些骄傲，颇有些惧内的意思。
　　傅予安瞪他一眼，显然是对这个“媳妇”称呼很不满意。
　　刚叮嘱了，怎么又这样叫！
　　简直不长记性！
　　祁仞叉着腰，大刀金马地站在那，比傅予安高了将近一个头，魁梧又蛮横的样子，底下果真没人敢在说什么。
　　小竹打发了他们离开，整个沽鹤苑就剩她和李柯两个伺候的人。
　　李柯是祁仞近卫心腹，估计也不会干这种下人的活。
　　“我后悔了，殿下，明日还是去找些奴仆来吧，我一人不行！”等人走了，小竹才目光呆滞地后悔起来，苦着脸求傅予安。
　　傅予安低头回了屋，摆摆手没说什么。
　　祁仞也跟着进了屋里，瞪她一眼，关上了门。
　　“哎……”
　　小竹很是不解，在外边拍拍门问：“殿下，别关门啊！奴婢还没伺候您洗漱呢！”
　　“不用你伺候！”不等傅予安回应，祁仞便要赶人了，“你快走快走！”
　　小竹在外边想等等傅予安的回应，胳膊便被一股力道扯过去，一个踉跄撞进来一个宽阔的胸膛。
　　李柯在后头崩着那万年不变的棺材脸，冷冷道：“明日二夫人会送丫鬟小厮来的，姑娘还是快些下去歇息罢！”
　　小竹想了想，一时没想通，但还是相信殿下不会让自己一人扛起一整个沽鹤苑的起居活计，叹了口气回去了。
　　屋里，傅予安拉着祁仞坐下，决定还是开门见山地好。
　　“你老实跟我说，”他表情凝重，“你是不是根本不傻？装的？”
　　祁仞脊背微僵，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话到嘴边又堪堪停住，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反应过来，眨眨眼一脸无辜：“安安说什么啊？我本来就不傻啊！”


第十一章 “什么好小？”
　　傅予安皱眉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既然你帮我瞒着我不是个哑巴这件事，我自然不会出卖你，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祁仞咬死不承认，端着一身的腱子肉跟他一本正经地装天真。
　　看着眼前这么一张线条锋利的俊朗面庞朝自己做鬼脸，傅予安头疼不已。
　　算了算了，管他是什么，总之眼下好歹是把大夫人送来的那些个下人都遣走了，明日赶早让小竹去外边雇些，好歹这小院子里得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不知道他是看见了什么，那般闹着说有人偷了自己嫁妆。小竹方才也没查出什么财物缺失，当真奇怪。
　　“去洗脸，走。”傅予安走过去拉他胳膊，“早些睡觉，下午跑哪儿玩去了，一身的灰！”
　　祁仞乖乖站起来，居高临下笑嘻嘻地看着他：“去找小禾，他还给我了糕点吃！我们去树上捉了那只雀儿，可是只有一只，我就让给他了——你想要吗？”
　　“我不想。”
　　傅予安帮他解了外袍，面无表情地答道。
　　闻言祁仞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让他帮自己脱了衣服，低着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半晌忍不住伸手搭上了他的头。
　　柔软温暖，手感和想象中一样好。
　　傅予安垂着头温顺无害的乖巧样子实在是勾人地紧，祁仞滚了下喉结，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或者在南疆军营里见过跟他长得差不多的？不不不，那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会有这么精致又好看的！
　　他好像才十七？还是十八？
　　好小啊……
　　“嗯？你说什么？”
　　“？？”
　　我竟把想的说出来了么？！
　　“什么好小？你说什么？”傅予安直起身子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祁仞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才显得自己不是那么正常。
　　装个傻子真难，他想。
　　在傅予安面前装傻子更难，他又想。
　　“我说你的手……好小啊！你看！”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紧紧包着，触感温暖干燥，祁仞笑着给他看，“比我的小多了！”
　　傅予安：“……”
　　“你怎么偏偏中了这么个毒？”傅予安叹道。
　　祁仞以为他是心疼自己，顿时有些动容，岂料他下一刻便出口打碎了自己那点感动：
　　“要是直接变成小孩儿也就算了，偏偏只是神智变成这样。我现在算是知道珏妃当年带二皇子的时候为什么时常动气了，真的，要不是因为二夫人给了我这个玉佩，我决计要想个法子把你送得越远越好！”
　　祁仞：“……”
　　好狠的心！
　　“安安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嫌弃我！”祁仞撒泼大滚说来就来，半分面子不要，眼看就要躺地上蹬腿，傅予安连忙拉住了他。
　　“没不要你！”饶是脾气再好现在也实在是受不了，傅予安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嗓音清朗，没了那故作老成的端庄，吼得祁仞耳根子都舒服了。
　　他哼一声，三两下解了衣服，随手往地下一扔，背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傅予安实在不想跟他闹，明日就是该回门的日子，想着宫里定然是要派人来请自己进宫，到时候还不知如何应对，眼下怎有精力跟他胡闹。
　　傅予安捡起地上衣物放好，撂下一句“爱信不信”便自顾自地上床裹了被子，紧紧靠着里侧，一动不动生闷气。
　　祁仞这才觉得自己玩笑开过了，但仗着自己是个“傻子”，自然是不乐意哄，干脆吹了蜡烛，等他自己消气。
　　月上中天，祁仞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摸枕头底下的书，犹豫着要不要扔掉。
　　身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傅予安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祁仞转头看了看他，小声问：“安安？安安——你睡着了吗？”
　　傅予安：“……睡着了。”
　　“睡着了怎么还会说话？”
　　“我说梦话。”
　　“……”
　　“怎么了？”傅予安睁眼，一脸的疲惫，好像是被他那几声叫魂似的叫唤给吵醒的。
　　他看不清祁仞的表情，但祁仞却把他睡眼惺忪的样子看了个一清二楚。
　　也就晚上能跟他说说话，平日里都是装哑巴，鲜少看到他开口，更不用说是这种微微沙哑又软糯的声音，一下子便把祁仞给拿住了。
　　他心里有些发紧，大口呼吸了几口也不得其法，只能盯着他松散亵衣下一截雪白的锁骨发愣怔。
　　“怎么了？是不是想去茅房？”
　　那截锁骨动了动，祁仞吞了吞口水，目光转移到他脸上，吞吞吐吐开口：“我……昂，想去尿尿，我自己害怕……”
　　傅予安打了个哈欠，困得迷迷糊糊还要被他叫起来折腾，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想着还是得尽快把逃出去的计划安排好。
　　带孩子似的，谁愿意一天天当这么个便宜娘。
　　祁仞倒是精神好，明显根本没睡着熬到半夜的，但傅予安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自然没心思管他这。
　　茅厕在靠着院门口的地方，傅予安在前头借着月光努力认路，祁仞在后头琢磨着明天把枕头底下的东西埋在哪里好。
　　“快去吧！”他靠着树眯着眼赶人，祁仞哦一声正要去，夜风中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傅予安也听见了，当场清醒过来。
　　祁仞眼神一凛，正要下意识去逮人，突然反应过来，也是又苦着脸往傅予安身边蹭：“你听到了吗安安？好可怕啊大半夜的……”
　　“许是哪儿的野猫，别怕。”傅予安笑着拍拍他的肩，“男子汉大丈夫，你要勇敢一点！”
　　祁仞含泪点头，做足了害怕的样子，战战兢兢地进了茅厕。
　　凉风习习，一片花瓣被吹到傅予安身上，顺着衣领滑进了脖子里，瘆人地紧。
　　他不以为意地抖了抖衣服，努力辨认哭声的方位。
　　那哭声轻且细，听起来像是个女人的声音，且是个年轻女人。
　　他纵然是不信鬼神之说，连着两次听到这哭声，想必是有人执意要哭给自己听的。
　　祁仞出来，搓着胳膊走到他身边：“我们快回去屋里吧！”
　　傅予安点点头，任他攀上自己胳膊，若有所思地回了屋里。
　　关上门那哭声便听不到了，傅予安也没再提这件事，但却沉默地很，一言不发地喝了杯冷掉的茶水，便上床接着睡了。
　　祁仞也只能跟着他躺下，等身旁传来轻缓平稳的呼吸，他才小心下了床，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第十二章 “舅舅你难不成真喜欢男的？”
　　傅予安猜得没错，第二天一早，宫里便来了位清瘦的公公，说是珏妃娘娘请他到宁池宫喝茶。
　　这公公他见过，是珏妃宫里的总领太监，他嫁来将军府前一天就是这位公公带着教引嬷嬷来的。
　　小竹上前给他递了荷包，公公笑眯眯地对他说：“烦请殿下好好准备着，记得带上将军，娘娘说许久没见过了，心里想得紧。”
　　傅予安微微颔首，手心却忍不住出汗。
　　陛下行将就木，珏妃是祁仞亲姐姐，这也倒是情理之中。
　　傅予安心里有些不安。
　　珏妃是陛下独宠的妃子，听说和傅予安生母有些交情，所以虽然陛下对他厌恶至极但有珏妃这多年来暗里的照拂，倒也苟活至今。
　　傅予安不知道她是可怜自己还是怎么，如今这一道圣旨把他塞给了祁仞，这进了宫该叫什么倒是让人发愁，辈分乱完了。
　　还好我是个哑巴，他想，姑且就不叫了！
　　他心里是这么打算的，但到真正进了宁池宫，他才发现还有二皇子在。
　　二皇子面无表情朝他行礼：“舅父。”
　　“舅父”是什么劳什子称呼！
　　傅予安心中战战，一时间尴尬无比，不知该不该受了他这声称呼。
　　“好了，曜儿，你先带你舅舅出去玩，我跟予安说说话。”珏妃年近四十却还风韵犹存，说起话来更是带着令人不容拒绝的强势，不容小觑。
　　傅阳曜带着祁仞出去了，祁仞还巴巴地看了眼傅予安，被珏妃瞪了眼后只能收回目光，乖乖跟着傅阳曜出去。
　　两人出得殿门，就在外边看珏妃养的那些个盆栽，一边看一边小声聊天。
　　“到底怎么回事？太子干的？”祁仞压低了声音问。
　　傅阳曜点点头：“太子派人散播消息，说你们俩两情相悦，还带着皇后去求了陛下，母妃没拦住……”
　　“……”
　　他这步棋着实妙，祁仞本就是装傻，以此降低陛下戒备，谁知被他钻了空子，一举两得，不仅解决了个皇子，而且把自己置于京城笑柄，这么落井下石的事可真不愧是他！
　　不过盛宠如珏妃，居然也没拦住？
　　傅阳曜揪着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其实我……母妃一直很好奇，舅舅你在南疆那么多年，别说在南疆，就是在京城，那么多年你好像都没对什么小姑娘起过心思，难不成真是喜欢男的？”
　　“放屁！”祁仞大声喊道，傅阳曜赶忙朝后头看了看，一脸紧张地示意他小点声。
　　“别生气别生气，你这当那么多年和尚，其实大家怀疑很久了，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傅嘉赐也是钻了这空子不是！”
　　“……”
　　那确实，众人若是本就怀疑，现下出了这么个流言，自然是纷纷发出“我就知道”的醍醐灌顶之感来。
　　祁仞抬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叹了口气，倒又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早些年……嗯，遇见过一个女子，只是后来找不到了……好像是个宫女，后来一直没见过。”
　　傅阳曜啊了一声，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宫里这宫女就像树上的花，多得很！找不到也实属正常，倒也是有缘无份罢了！不过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入得了你的眼？”
　　“忘了，连她长什么样都忘得差不多了。这些年一直在南疆打仗，周围全是大老爷们，早忘完了。不过长得倒是瘦，声音还有点粗，跟个小男孩似的。”
　　闻言傅阳曜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沉默良久道：“舅舅你要是喜欢男子就直说，反正现在大家都以为你是个断袖，也别不好意思了！”
　　“……”
　　祁仞抬腿踢了他一脚，把人踢了个踉跄。傅阳曜手里正抓着把迎春花茎，被他这一脚连花带盆都带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后头宫女太监一干人等全被遣出了殿，就连小竹也没能留在那。
　　祁仞转头看了眼这阵仗，心道这是知道他不是个哑巴了。
　　珏妃指甲染着鲜红的丹寇，眼神凛冽，跟他那个和煦的儿子截然不同，淡淡道：“坐。”
　　傅予安战战兢兢坐下，等着她开口。
　　“人都出去了，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她扶了扶头上的发钗，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哑巴，对吧！”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被她这么直白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心里发虚，傅予安点点头，开口道：“珏妃娘娘好眼力。”
　　他声音带着微微的颤，珏妃闻言轻笑一声，收了些威压，道：“你也别害怕，既然嫁给了仞儿，那跟本宫便是一家人了，本宫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
　　“……”傅予安袖子下的手紧紧攥起，低头缓缓道：“多谢娘娘。”
　　“你是个聪明孩子，”珏妃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如今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又处处针对，京中眼看就要变天。”
　　“……娘娘想要我怎么做？”
　　“将军府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本宫只有阿仞这么一个弟弟，如今还傻了，更是举步维艰。本宫要你好好照顾他，最起码护他在将军府的周全。”
　　傅予安心说这还用我护着吗人家自己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霸王，傻了更是肆无忌惮，谁能治得住他！
　　但他还是嘴上答应地好好得，态度谦恭。
　　“若是运气好，本宫当了太后，你不是一直想出宫么？到时候你便带着二夫人和阿仞，去江南，本宫会托人给你们置办家产，就不要跟将军府再来往了。”
　　“娘娘这些年对我的照顾予安都记在心里，自然不会辜负娘娘托付。”他垂首敛眸应了，一派低眉顺眼的样子。
　　珏妃端起茶吹了吹，叹口气道：“希望你们俩好好的，阿仞脾气不好，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你多担待点儿。”
　　傅予安有些震惊，这意思难不成是要自己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假戏真做，当一对真夫夫？!
　　她定然是不信那些个流言的，如今却还这么说，自然是有旁的原因。
　　她什么话都不说清楚，跟她讲话无比心累，傅予安堪堪应付了半晌，听了半天的嘱咐，简直是如坐针毡。
　　外头有宫女高声问要不要传膳，傅予安这才松了口气，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背，问道：“娘娘的嘱咐我都记下了，不若我们先用膳？下午还有时间。”
　　珏妃微微点头，这才放过他，叫宫女传膳。


第十三章 太子怎么打不得？
　　祁仞进来的时候跟二皇子一起，灰头土脸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母妃，舅舅把您外边的那些个迎春花全薅了。”傅阳曜先发制人，开始告状。
　　祁仞有苦说不出，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胡说！都是你薅的！姐姐！”
　　珏妃笑着安抚了两句，并未放在心上。
　　几人简单吃了顿饭，珏妃借口要午睡，差宫女把他们俩送了出去。
　　祁仞抱着胳膊一脸不虞，便走边不情不愿地嘟囔：“本就不是我弄的，他瞎说，姐姐还向着他，哼！”
　　宫道长街人烟稀少，但还是会时不时有人经过，傅予安不敢现在安慰他，只能当没听见。
　　小竹闻言笑了声，说道：“二殿下是珏妃娘娘唯一的儿子，自然是更向着他些，将军您就别置气啦！”
　　“他是儿子，我还是弟弟呢！亲弟弟！”
　　“弟弟和儿子还是要分一分熟亲疏远——”
　　傅予安曲指敲了下她的额头，止住她接下来的话。
　　小竹顿觉失言，连忙收了话，垂首认错。
　　祁仞看他们如此小心翼翼照顾自己的情绪，于是又想起上午傅阳曜说的话来。
　　“我那九弟是个心思缜密的，你跟着他吃不了亏！我看来的时候他一直牵着你，生怕你一个看不着跑丢了！”
　　到底是真心疼自己，还是单纯做给在自己看，想要以后卖自己人情啊？
　　祁仞一时想不通，珏妃跟他说的话他也不知道，但基本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赐婚这事儿太子主使，姐姐那么得宠，想拦自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结果去跟自己说没拦住。
　　如今又知道了傅予安不是哑巴的事，上午嘱咐他那么长时间，估计也是说些跟自己好好过日子的话。
　　祁仞看他一眼，春日里的日光灿烈耀眼，就算是皇宫那么高的宫墙也挡不住午后的阳光，一派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
　　傅予安看起来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生人勿进般的，像块玉石雕的美人，触手生凉。
　　他一心想逃出京城，怎么会愿意照顾我这个“傻子”一辈子……
　　马车在宫门外头，珏妃宫里的人只送到出了宁池宫便回去了，现下几人东绕西拐，半晌也还没走出去。
　　“殿下，是不是走错了……奴婢去找人问问。”小竹走出一头汗，心里实在是没底，只好去前面问路。
　　不远处几位宫女装扮的人，正低着头洒扫，还不待小竹走过去，那几人竟都跪到了地上。
　　她们干活的地方挨着个门，估计是有什么贵人从那里面出来了。
　　傅予安被这太阳晒昏了头，仰头朝那宫门看去，顿时只觉眼前一黑。
　　竟是皇后的寿康宫。
　　小竹估计也是一时不查，如今见那里面出来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暗道不好，连忙跪下行礼。
　　太子傅嘉赐一身华服，周身配饰皆是不俗，一双吊梢眼像极了他那个倨傲的母后，性子也是跟皇后如出一辙，目中无人唯我独尊。
　　太子略点点头，眼看就要朝傅予安这个方向来，祁仞还抬着头紧盯着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傅予安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低头，希望能蒙混过关，谁知这傻子不仅不答应，还挣开他的手，直直冲到了太子跟前去。
　　太子吓了一跳，实在是因为他的气势过去蛮横，边走边撸袖子，一副要跟人打架的气势。
　　待看清他的脸后，太子放下戒备，嗤笑一声，又越过他高大的身影往后看，果然看到了低眉顺眼站着的傅予安。
　　“本宫当是谁，原来是七弟。怎么，几日不见，风寒可好了？”他笑得猥琐，又看看祁仞，“哦，想来有我们祁将军的细心照料，这瞧着脸色倒是比以前好了不少！”
　　他咬重“细心照料”四个字，眼里满是揶揄。
　　底下众人还没得到恩典平身，小竹跪在地上干着急，傅予安冷眼看着他，抿唇沉默。
　　祁仞哼一声，扯过他的胳膊，往后拧了个花，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转眼便把他反剪着手按在了地上。
　　太子疼得哎呦叫唤，身旁一众侍卫想要上前制住他，祁仞左右瞪一眼，冷笑一声：“我看谁敢！便把他卸了喂狗！”
　　完了完了，傅予安心想，这回可是把他给得罪透了！我在宫中战战兢兢那么多年，对他多般忍让，你这回倒好！
　　“你干什么你！你干什么！来人啊！来人……唔唔……”
　　他喊了一半便被祁仞伸手捂住了嘴，像只蚕蛹一般左右扭动也挣脱不得。
　　周围一干人皆大气不敢出一口，祁仞咬牙切齿：“就是你，我成婚前几日把安安按在水缸里？我都不舍得凶他，你倒是大胆！是想尝尝我的拳头吗？！”
　　傅予安眼皮突突直跳，连忙上前去把他拉开，尴尬地笑着朝太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你干什么！他不是欺负了你吗，为什么不叫我打他！”这傻子也委屈起来，但也听话地松了手，站在一边朝他瞪眼。
　　太子重获自由后便丝毫不再怕他，远远地退后几步，揉着乌青的手腕放狠话：“你行啊傅予安，是本宫对你太仁慈了，竟然敢欺负到本宫头上来！你给我等着，必要让母后治你们个大不敬之罪，等着抄家吧你！”
　　他看不懂手语，小竹又在那跪着，祁仞还想跟他对着干，傅予安一时间左支右绌，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仞听他说要抄家，又怒从心起，瞪着眼要去揍他。
　　“住手！”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傅予安心里这才是送了一口气。
　　珏妃被宫女扶着过来，脸色很是难看地给太子赔了不是，上去就揪着祁仞的耳朵训人：
　　“跟你说了少惹事，怎么，今儿个把本宫宫里的花草都祸害了不说，眼下是要连太子也要打吗？皇后如今卧病在床，你偏要挑这时候惊扰她不成？若是传到陛下那儿去，当心挨板子！”
　　皇后卧病在床？傅予安抬眼看向寿康宫。怪不得闹成这样都没人出来，不过这怎么会突然病了，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难不成……
　　他看向珏妃，心里一惊。
　　当真是权势滔天，连皇后也防不住，若是祁仞没傻，想必陛下早就要整日担心他们逼宫，这最后几口气早咽了。


第十四章 “你说珏妃是什么意思？”
　　“珏妃娘娘。”太子不情不愿地朝她行了个常礼，撸起袖子给她看自己手腕上的伤。
　　还不等他开口，珏妃便皱起眉头惊呼一声，心疼道：“这是怎么弄的？是不是我弟弟伤的？真是对不住，予安！我不是让你好生看着将军么，怎么他出手伤人你都不知道拦着！”
　　傅予安连忙跪下请罪，小竹也从一旁过来，跪在傅予安身边解释道：“回娘娘话，不是殿下不拦，实在是将军神武非凡，我等又没练过武，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拦我做什么，是他伤安安在先，我不过是抓了他一下，谁知道这厮怎么恁细皮嫩肉……”
　　“住嘴！”
　　祁仞还想分辨，被珏妃喝住。
　　太子在旁看着这几人唱戏似的一来一往，根本插不上话。
　　母后猝然卧病，父皇年前开始身子就不好了，如今这宫中，可不是这位珏妃娘娘最大，今日虽是他们无礼在先，但这亲姐姐都这样呵斥了，他再要求什么，反而显得小肚鸡肠，若是父皇知道了，必然要说我没有容忍之度。
　　不过前几日把他按在水缸那事，也确实是自己让人干的，还不是为了给他指婚的时候好拿捏，如今倒成了个小辫子！
　　珏妃又装模作样地训了他们几句，说回去让祁仞自己去跪祠堂，傅予安看着，不许吃晚饭。
　　祁仞蔫蔫应了，又恶狠狠地瞪了太子一眼，把人吓得一激灵。
　　“太子殿下，今日实在是对不住，您也知道，阿仞这个样子之后便越发无法无天……本宫那里有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待会儿差人给你送去。这都是一家人，您看这事要不就这样算了？”
　　她这话说得好听，傅予安确实是他“七弟”，一家人什么的，冠冕堂皇。
　　太子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往后又看了眼寿康宫，这才同意掀篇。
　　母后不在，还是不要跟这毒妇对着干的好。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我这一个读书的皇子可坏不过她！
　　等太子走了，底下一众奴才才敢起身忙活起来，小竹搀着傅予安，又朝珏妃娘娘表达了谢意。
　　“没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一家人。行了，你们且先回去罢！本宫还要去陛下宫里侍疾，就不多送了。”珏妃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冷着脸告辞。
　　等人走后，祁仞朝她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巴巴地去牵傅予安的手，被他不动声色地躲掉了。
　　一直到回了府，傅予安都没跟他说一句话，脸色也拉着，一个笑脸也没施舍。
　　祁仞舔了舔后槽牙，越发觉得他有些不知好歹。
　　念着你以前对我的照顾帮你出了头，怎么还翻脸不认人了！这么怯懦怕事，以前是怎么在宫里活下来的，真是稀罕！
　　他不搭理祁仞，祁仞索性也不理他，装着一副失落的样子，下了马车便跑去礼部尚书府找虞辽了。
　　沽鹤苑外头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个秋千，就在之前听见哭声那个凉亭旁边。
　　小竹咦了一声，和傅予安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一凛。
　　“这秋千倒是不错，晚上来看说不定还会自己动，有趣地紧。”小竹高声感慨，“待会儿奴婢去买些狗血，听说这玩意驱邪最是灵验！”
　　傅予安轻笑一声点点头。
　　祁仞用晚膳的时候也没回来，傅予安拿着个书在窗边等了他半天也没把人等回来，倒是虞辽府上的小厮过来传了话，说是将军和小少爷玩得开心，今晚就暂且不回来了。
　　傅予安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送走了人便坐在那发呆。
　　小竹给他点上了灯，低声提醒他仔细伤了眼睛。
　　“你说珏妃是什么意思？”傅予安放下书，看向那一点烛火，喃喃道，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小竹。
　　小竹垂手候在一边：“听她那意思，是想让您和将军好好过日子？”
　　“……”
　　“咱还找铺子吗？要不找北边的地界儿，将军以后若是往南疆去，咱也好离他远远的！”
　　“先找着，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另外，之前让你找的大夫怎么样了，有靠谱的吗？”
　　小竹摇摇头，说道：“咱也只能秘密地找，不好声张……要不想办法让二夫人出面，这样兴许能找到厉害些的！”
　　二夫人是个拿不了主意的，但爱子心切，肯定也在暗中寻找，只不过一直不敢声张罢了。
　　傅予安伸个懒腰站起来：“过几天我去看看她。你去准备些补品，等祁仞回来我们去大嫂那看看。”
　　小竹皱眉看了他一眼，道：“您实话告诉奴婢，是不是真打算跟将军好好过日子了？怎么这一口一个大嫂叫得这般亲切？”
　　傅予安：“……”
　　“当然不是！”傅予安扶额解释道，“只是不想欠他什么，好歹把他安排妥当了再说，不然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会彻夜难安的。”
　　“好吧。”小竹摊手叹气，“您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小竹下去准备好了礼品，谁知祁仞却一去半个月都没回家。
　　这倒是奇了，傅予安想，虞辽家就这么好玩，还是说他生气了，半个月不愿见我？
　　不至于吧，这么小心眼！
　　他看了看手中的洒水壶，又看看地上冒芽的花苗，心情复杂。
　　“殿下，大少奶奶派人捎了话来，问您有没有空去一趟，说您来了将军府还没见过。”
　　“？？？”他一心记挂着祁仞，没反应过来。
　　小竹垂眼答：“您嫂子。”
　　“……”
　　傅予安沉默了片刻，比划道：“先去找祁仞，把他弄回家再去。”
　　小竹啊了一声，有些不太情愿：“这天眼瞧着就要下雨了，让奴婢去吧，您先回屋里等着。”
　　“我和你一起去。”傅予安比划道。
　　小竹哦了一声，小跑着去屋里拿了雨伞，跟着他一起去找人。
　　尚书府离将军府不愿，算起来祁仞和虞辽也算是从小的交情，现在一个当了将军一个当了尚书，人以群分这话当真不假。
　　东边阴云密布，屋檐上挂着的干辣椒哗哗作响，左右摇晃着，明明才刚过了晌午，这天色倒是跟傍晚差不多昏黄。
　　两人匆匆出了门，没走多久便被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给拦着了。


第十五章 看着文质彬彬的，没成想……
　　祁仞上边除了珏妃这个亲姐姐外，还有一位大哥，是大夫人所出，正儿八经嫡系长子，在这府上身份尊贵地很。
　　祁家是将门世家，祁仞的大哥祁子骞却对这些个兵法谋略一概不感兴趣。他年长祁仞十几岁，如今已过不惑之年，但却因为五年前那场战役，双腿落了个残疾，从此一蹶不振郁郁寡欢。
　　“小心烫。”丫鬟端上茶来，大嫂低声提醒，笑容和善得体。
　　傅予安微微点头接了，朝她打手势：
　　“不知大嫂这么急找我们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谭芷琪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口气，朝内室瞥了一眼，语气有些无奈：“是我当嫂子的不是，你入府这么些天了，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你，实在是过意不去。”
　　“大哥腿脚不便，再说您是长辈，应该是我们来看您才是。只是将军如今这个情况您也知道，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他神色染上一丝落寞，笑得也很是勉强。
　　大嫂是当今户部尚书的女儿，当年也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后来陛下给他和祁子骞赐婚，也是老将军还在世的时候。
　　如今这将军府眼看着要没落，他们又迟迟没有个一儿半女，或许真如传闻中那样，夫妻感情不睦。
　　两人聊了半天家常里短，傅予安手都快抽筋了，实在是看不出她是个什么意思。
　　内室传来一阵咳嗽声，一道颓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芷琪！要下雨了，把我外边儿挂着的鸟儿都拎进来！”
　　谭芷琪应了一声，抱歉地朝他笑笑，不得已中断了话题，起身去外边收鸟去了。
　　天边黑云翻墨，眼看就要下雨了。
　　不知道他在别人家怎么样，不过虞大人看起来也不像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应该不会刁难他，不然他也不能在别人家蹭吃蹭喝半个月都不回来。
　　傅予安心里乱地很，谭芷琪出去半天没回来，手边的伞静静立在那，更让他心急如焚。
　　怎么偏偏要这个时候把自己叫来，来了却不说什么事，只是聊家常，哪里有那么多家常可聊！
　　小竹俯身低声问：“殿下，要不咱告辞吧，等会下雨了恐怕路不好走。”
　　傅予安点头，抬手示意她别着急。
　　祁子骞养的鸟是真的多，谭芷琪指挥丫鬟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把这些个笼子都搬回来。
　　“实在是对不住，我这一忙就把这屋里的客人给忘了！”谭芷琪擦擦额头的汗，笑道，“要不我送你个鸟，也算是稍微弥补一下……祁仞这个样子，实在是委屈你了。”
　　傅予安连忙摆手示意不介意，但却并没有说要她的鸟，以天气不好为由匆匆告别便离开了。
　　等出了大哥那，两人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和珏妃交谈最起码还能猜出她是想干什么，但跟这个大嫂虚与委蛇这半天，傅予安始终是不知道她这么着急叫自己过来是要做什么。
　　“殿下，伞。”小竹把油纸伞撑起来，问：“开始下雨了，咱还过去吗？奴婢看这雨是要越下越大啊！”
　　如今也快四月了，俗话说一场春雨一场暖，下了这场雨估计天气就要暖和起来了，他不合时宜地想。
　　“去，我眼皮一直跳，有些不放心。”傅予安语气冷然，整整袖子朝大门走去。
　　所幸现在也离大门不远，过去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两人顶着越来越大的雨走到虞府的时候，雨势正好稍缓了些。
　　傅予安抬眼叹口气，揉了揉眉心。
　　“原是七殿下，有失远迎。”虞辽笑着朝他们行了一礼，“来人，快去准备些干衣服，莫要冻着殿下！”
　　小禾也跟着虞辽，手里拿着个海螺，正玩得起劲。
　　傅予安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问才知道，祁仞下午就已经自己回家去了，估计正好是在傅予安被谭芷琪叫走聊天的那空档。
　　傅予安白跑一趟，外袍淋湿了，水哒哒地挂在身上。
　　沽鹤苑里一如既往地安静，他推门进了屋里，才看见半个月没见的祁仞。
　　傅予安张了张嘴，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但祁仞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把玩着个海螺，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对了，祁仞想起来，他之所以离家出走就是因为生气来着，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生气，但从宫里回来就这样，难不成是没能把太子揍一顿心里不舒坦？
　　可这都半个月了呀，不该这么小心眼吧？
　　他不说话，傅予安也闭嘴。小竹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着帮他解外衣，低着头退了出去。
　　所幸外边的衣服够厚，里面倒是没怎么湿。
　　祁仞抬眼瞥了他一眼，复又低头玩海螺。
　　傅予安只当他是闹脾气，也没理，自顾自地进去屏风后边拿了布巾，解开头发擦拭。
　　天色渐晚，屏风后边点着灯，祁仞只盯着他那一抹影影绰绰的剪影看，目不转睛痴汉似的。
　　他腰好细，祁仞想，头发也好长……我好像摸过，又软又滑。
　　唉，他其实也对我挺好的。
　　反正他也只是想过自己的太平日子，等傅阳曜那边成事，要不还是带着他一起走吧！
　　南疆十四州，没我罩着他可怎么行！
　　我真是太善良了，祁仞想。
　　几个丫鬟进来抬了洗澡水，屏风后边水汽缭绕起来，那抹影子逐渐模糊，衣服搭在屏风上，水声轻轻地响起。
　　祁仞不禁滚了下喉结，小心走到床边，把那本先前还被自己不齿的画本子掏出来，做贼似的藏进怀里。
　　烛火噼啪炸响，祁仞在外头挑灯夜读，兴致勃勃地把那见不得人的书册子翻了个遍。
　　“怎么就这一本……”他看了看封面小声嘀咕，转头心虚地朝屏风那看一眼，见没什么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傅予安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的，没成想画的东西这么露骨！
　　啧啧啧！人不可貌相。
　　他起身把书又藏回到床底下，准备明天去库房里把那日找到的那箱子书都悄摸弄来。


第十六章 偷亲
　　听李柯说这套画册好多都已经买不到了，两年前开始出现的，算起来上上下下也得有个二十多本。
　　不过这画风倒是眼熟地紧，好像以前在哪见过……
　　他眉头紧皱，实在是想不起来。
　　屏风后头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祁仞小声叫了几下，无人应答。
　　他有些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
　　要是放在昨天，说不定还会心无旁骛，但这刚看了本断袖艳|情画本，怎么可能平心静气进去！
　　要不出去叫人？但那样会不会显得我太聪明？祁仞左右为难，第一次觉得当个傻子也没那么恣意。
　　罢了罢了！人命关天！万一他真淹死在了浴桶里，那就麻烦了！
　　他这样想着，轻咳一声，一边往屏风后边走一边叫：“安安？安安你洗好了没有啊？”
　　“……”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默。
　　傅予安靠在浴桶边上睡着了。
　　浴桶不大，他仰靠在边上，一头乌发浸在水中，正仰着头睡得正香。
　　祁仞眼神躲闪了下，偏着头伸手试了下水温。
　　方才那画册上的画面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子里，祁仞摇了摇头，也无济于事。
　　水温早就凉了，傅予安大部分身子都泡在水里，只露出截晃人的颈子和白玉似的手臂，轻轻搭在浴桶边上。
　　祁仞一时间有些脑袋发晕，眸色暗了暗，再出口声音已然喑哑：
　　“安安？”
　　“……唔…”
　　傅予安听到动静后皱了皱眉，一边胳膊垂到水里，溅起的水花迸湿了他的脸。
　　祁仞盯着他唇上那点水珠滚了滚喉结，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一时恶向胆边生，快速俯下身朝那点水珠啄了一口。
　　软。
　　他被自己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亲完才觉出不妥来，只当是自己看了那劳什子画册的缘故，一时冲动。
　　他估计是累坏了，睡得沉，被狗咬一口估计都不会醒。
　　祁仞站他后边看了半天，堪堪忍下再来一口的冲动，良心发现，拍拍他的脸把人叫醒了。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悄悄从库房揣了两本画册，便急匆匆地又跑到了虞辽家去。
　　外头一直阴天，不知道还要不要下雨。
　　“殿下，还去找人吗？”
　　“……”他摇摇头。
　　傅予安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一想到昨天被淋了那一遭就生气，尤其是昨晚上泡了个冷水，一早起来说话就带了鼻音，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给折腾出了风寒。
　　爱去哪儿去哪儿吧，不奉陪了！
　　他又干咳两声，正要会屋里去趁他不在画点稿子，身后突然传来丫鬟的通报：
　　“殿下，大少爷那儿遣人送来了东西，说是送给夫人逗闷子的！”
　　傅予安眼皮跳了跳，挑挑下巴示意人送上来。
　　是个花花绿绿的鹦鹉，长得十分之轻浮华丽。
　　傅予安：“……”
　　下人小心地看着主子的脸色，小竹脸瞬间黑了，指着鹦鹉一脸嫌弃：“送回去！给她送回去！谁稀罕！”
　　傅予安脸色倒是没变，按住了她的手，指指鹦鹉，又指指主屋，示意人把它拿进来。
　　小竹不解，跺脚埋怨道：“殿下！您干嘛要这玩意儿啊！她这不是明摆着侮辱人吗？您……”
　　傅予安转头瞪了她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竹没办法，只能黑着脸让人把鹦鹉笼子拎进来。
　　“殿下，咱要这干什么啊！虽然说不是真哑巴，但她这样不是明摆着要羞辱人吗！”小竹气不忿，伸手敲敲笼子，恨不得把这鸟当场捏死。
　　鹦鹉摇头晃脑，吐字甚是清楚：“早上好！早上好！”
　　“好个屁！”小竹把手伸进笼子里，朝它脑袋上敲了一下。
　　傅予安轻笑一声，看起来倒是云淡风轻：“管她是什么意思，这鹦鹉毛光水亮，也是稀罕，回头给祁仞玩，省得他到处惹事！”
　　“行吧！”小竹小声妥协，提着笼子出去，“奴婢去教他说说话，您放心画稿，我给您守着门！”
　　“快走快走！”一提起画稿他就头疼，忙不迭地把人赶出去。
　　下午又开始下雨，祁仞出去半天没回家，眼瞧着是又要住在外边。
　　傅予安放下画笔，往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叹了口气-
　　虞府。
　　小禾被虞夫人抱走睡午觉，祁仞才终于松了口气，拍拍身上的灰进了书房。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祁仞曲起指节敲敲桌子，说道。
　　虞辽头也不抬，哦了一声，问哪里不对劲。
　　“昨日大嫂着急忙慌把傅予安叫走，结果只是聊聊家常……这不太像是谭芷琪能做出来的事。”
　　虞辽手中的笔顿了下，抬起脸来跟他对视，想了想说道：“谭芷琪他父亲是户部尚书，老奸巨猾出了名的，女儿自然也是不可小觑。”
　　祁仞赞同地点点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实在是想不通其中关窍。
　　难不成她转了性子，真心相对傅予安好？
　　虽然他确实是比较讨喜吧，但……
　　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区区一个谭芷琪，总不能上房揭瓦不成！
　　“对了，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画本……”祁仞犹豫着开口，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不是说你夫人有么？能不能借我两天？”
　　虞辽朝书架后指指：“诺，早给你打包好了，记得小心一点，我夫人可宝贝着呢！若是给弄脏了弄皱了，以后就别进我虞府大门了！”
　　“放心放心！”祁仞忙不迭答应下来，到书架后边走去，看到那一摞书，挑挑拣拣只拿了两本。
　　他把书塞进怀里：“我先拿两本，过几天再来啊！”
　　虞辽瞧他这兴高采烈的劲头，放下笔，目不转睛盯着他：“你给我交个底，咱们那么多年兄弟了。”
　　“什么？”
　　“你要这种画本做什么？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
　　他刚想否认，又想起昨晚上那香|艳的一幕，顿时也没什么底气说不是了。
　　祁仞想了想，伸手摸摸嘴唇，眼神飘忽，问：“说到这，我倒是有个疑惑想问问你，毕竟你已经成亲了。”
　　“什么？”
　　祁仞指指嘴唇，问：“你跟我交个底，跟你夫人亲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是说亲嘴。”
　　虞辽：“……不知道，滚！”


第十七章 “他才是断袖，你去问他！”
　　“还亏你是礼部尚书呢，我就问问，怎么还骂人呢你？”祁仞往后跳一步躲开他扔过来的笔，说道。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虞辽不想跟他在这扯“礼”，挥着手让人快滚。
　　祁仞见讨不着什么好处，反正书已经到手了，便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虞辽突然叫住了他。
　　“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建议还是去找傅晏骁，听说他最近刚收了个小公子，就在王爷府养着，你……我孩子都这么大了，他才是断袖，你去问他！”
　　“说得倒是很有道理，”祁仞想了想，“可是他家没小孩，我找不到理由去啊！不如还是问你——”
　　“我帮你叫我府上来，你放过我！”
　　祁仞得到想要的答案，哈哈大笑几声，满意地走了-
　　祁仞回到家的时候，傅予安正在睡午觉。
　　他蹑手蹑脚进了屋里，反手关上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异响，窗边的鹦鹉抖了抖羽毛，开始叫唤：“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祁仞被这奇怪的腔调吓了一跳，连忙过过去敲鸟头，生怕把傅予安给吵醒。
　　“回来了？”身后传来一道慵懒沙哑的声音，傅予安果然被惊醒了。
　　祁仞颇有做错事的自觉，面朝他站好，点点头，手指在身前交叉纠缠，就差把“心虚”二字写在脸上了。
　　本以为会被他教训两句，谁知对方只是略微颔首，打了个哈欠说：“回来就好。中午吃饭了吗？要不要叫小竹给你弄点吃的？”
　　他语气平和温柔，丝毫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祁仞摆摆手说不用，问这鹦鹉是什么东西。
　　傅予安给他说了那鸟的由来，祁仞眼神暗了暗，立马换上一副惊喜的神情，提着鸟笼子要出去玩。
　　傅予安才刚躺下没一刻钟便被他吵醒，现下自然是求之不得地把鸟送出去，祁仞欢呼一声提着鹦鹉跑了出去。
　　李柯刚从外边回来，见他怀里的鹦鹉，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哪来的。
　　祁仞指指祁子骞院子方向，说：“大哥送的。”
　　李柯哦了一声，说：“这什么意思？少夫人这是讽刺殿下是个哑巴？”
　　“她才不屑干这种没品的事，定然又是我那好大哥的主意！对了，上回让你搜的那些个海螺，都搜干净了吗？”
　　“那海螺倒是稀罕，居然能留音，被风一吹便能复现声音，当真奇妙！咱已经搜了三四个了，就算是大少爷，也不会这么锲而不舍吧？”
　　祁仞哼一声，踢他一脚：“让你搜就接着搜！傅予安年纪小，不跟咱这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大老爷们似的，我怕他会害怕。”
　　李柯忍住笑，拱手应了。
　　也没见人家说什么害怕，您倒是草木皆兵的，紧张个什么劲儿！
　　傅予安这一觉睡到了傍晚，被雨打屋檐的声音吵醒，这才伸个懒腰下了床。
　　好久没睡这么舒服了，自从来了这将军府，日子比宫里那是好过个十倍八倍。
　　小竹在外头敲门：“殿下！殿下，大夫人过来了，您醒了吗？”
　　大夫人？
　　傅予安没敢出声，穿上鞋给她打开了门。
　　“她怎么来了？”傅予安小声问。
　　小竹摇摇头：“不知道，说是有要事相商，二夫人也在呢！”
　　“祁仞呢？”
　　“也在前厅。”
　　“……”
　　傅予安不敢再耽搁，连忙换了衣服前往。
　　他一踏进前厅，祁仞便抬头唤他：“安安！过来过来！跟我一起坐！”
　　傅予安走过去坐下，他便立马缠上来，宽厚的大掌握上他的，手指的茧子粗糙不平，缓缓摩挲着他的手指。
　　傅予安心里涌上一阵安心的暖流，不动声色地回握住他。
　　“既然人都到齐了，”大夫人笑眯眯地说，“此次和妹妹前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祁仞的病情，……也不能一直拖着。咱们将军府好歹也是名门望族，陛下也一直没有褫夺祁仞的职位，想来还是寄予厚望的！”
　　她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傅予安从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心下一喜。
　　这是终于要找大夫给他医治了？
　　可是不是说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
　　“我明日便派人贴出告示去，以黄金百两为酬谢，遍寻京城医术高强之人入府为祁仞医治！”
　　傅予安静静地等着她后话，总觉得她不会这么好心。
　　果然，她顿了顿，看向傅予安，笑着说道：“不过如今府里银子紧张，这酬金嘛……殿下看能不能先给垫上？”
　　二夫人面露急色：“这……孩子哪有那么多钱，您看——”
　　“他不是还有嫁妆嘛！”
　　大夫人截住话头，说道：“反正都是一家人了，那嫁妆自从进了府我们都没见过长什么样，如今拿点出来给他夫君医治，不也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吗？”
　　祁仞翻了个白眼，握着傅予安的手更紧了些。
　　合着还惦记嫁妆呢，好歹是大家夫人，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傅予安挣开他的手，比划道：“您说得对，这当然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尽管贴告示去，若是真有人能治好他，到时候我自会给大夫酬金。”
　　大夫人斜瞥他一眼，老大不情愿地答应下来：“行，姑且这样吧！总之我们也都是为了你们好，若是祁仞的病能治好，你们这往后的日子不也好过些？”
　　到时候跑路就更难了些，傅予安暗暗地想。
　　但表面上还是应和下来，笑着把人送走了，二夫人还是那副悲惨戚戚的样子，帮祁仞拍拍身上的灰，道：“儿啊，都是娘不中用……唉……”
　　祁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外头天色彻底暗下来。傅予安把二夫人留下一起用了晚膳，稍稍宽解了她的心情。
　　可怜祁仞，一直没找到机会把怀里的书藏起来，揣着逗了一下午鹦鹉，又惴惴不安地跟亲娘一起用了晚膳，最后等人走了也没找到机会。
　　床底下还一本旁的书，还得趁早拿出去，省的被傅予安发现，到时候可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第十八章 安安能不能教教我……
　　“安安，你快去沐浴吧！我去帮你弄热水！”刚送走二夫人，祁仞便迫不及待地说。
　　傅予安很是奇怪：“我昨日不是刚沐浴过，怎地还要沐浴？倒是你，一整天都在外边混，这一身的泥点子，你倒是该好好洗洗！”
　　祁仞不依：“昨天刚洗了今天怎么不能洗？我不管，你快去沐浴！你洗完了我再去！”
　　他这话说得奇怪，傅予安眯了眯眼，直觉有问题。
　　这幅欲盖弥彰的样子，倒像是要故意隐瞒什么。
　　可这傻子能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一时想不通，便沉了脸色：“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
　　傅予安眼神在他身上梭巡一周，敲敲他前胸衣襟：“这么硬，果然是藏了东西，掏出来！”
　　他怎么敢掏，若是被他发现了，这书定然是不保，到时候没法跟虞夫人交代，她便再不会借书给我了！
　　他好聪明，祁仞想，这都被发现了。
　　眼看瞒不过，他只能犹犹豫豫地从怀中掏出那两本书来，垂着眼交给他。
　　分明比傅予安高了快一头，眼下被抓包，气势上倒是矮了一截。
　　傅予安夺过书，看到封面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这这……怎么是我画的！
　　而且不是没得卖的吗？他是在哪儿弄的？
　　为什么要弄这书？
　　一时间诸多问题纷纷涌上心头，傅予安抬头看他一脸心虚的样子，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祁仞，”他把书卷了个卷，“你告诉我，其实你根本不傻，对不对？”
　　祁仞心里一阵发闷，面上却不显，定定地看向他：“我本来就不傻啊！”
　　原来他从来没停止怀疑过，就算我对他百般袒护，他也从来没停止怀疑过我。
　　胸口闷地不行，一瞧见他怀疑的眼神，便更是难受。
　　“那这书哪来的？”傅予安敲敲他的头，厉声问。
　　祁仞睁着眼说瞎话：“路上捡的！”
　　“说实话！不然你自己去厢房睡！”
　　“好吧好吧！是虞叔叔给我的，说我现在有媳妇了要好好学习！我还没学会呢，你快给我！”
　　对不起了虞辽，好兄弟！
　　这是傅予安自己画的，他怎会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学习”的东西，但虞辽不知已经有妻子了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可是断袖画本啊！
　　难不成……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一想到小禾那么小的小孩子就更是心寒。
　　祁仞见他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趁他不注意躲过书来，揣进怀里：“我还没看完呢！你也想学吗？”
　　“我不想学，你也别学！”傅予安整只耳朵都红了，毫无气势地吼他。
　　祁仞得寸进尺，把书扔到床上，上前一步擒住他的腕子。
　　傅予安吓了一跳，挣了几下没挣开。
　　“你干什么？祁仞……唔……”
　　温热的唇猝不及防地落下，在嘴唇上只贴了一下，却好像块烙铁似的，简直要把他的唇都烫伤了。
　　傅予安哪里经受过这，当即便红了脸，想躲又没地方躲，眼睁睁看着这登徒子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不要脸地评价道：“又软又甜！这书果然没骗我！”
　　傅予安实在是招架不住，刚想挣脱便又被揽住腰按坐到了床上。
　　“书上说亲吻不是最快活的，还有更快活的……我没看懂，安安能不能教教我？”
　　卧房里点着的烛火不甚明亮，外头天色已暗，不大的房间里只有自己和祁仞两人，实在是暧昧至极。
　　祁仞也有些上头，看着他挣扎间裸露出的半截锁骨就心痒痒，提起膝盖压到他身边，埋头就在那蛊人心魄的皮肉上咬了一口。
　　力道不大，小狗儿似的叼着厮磨，傅予安眉头紧皱，实在是没想过会因为自己画的东西遭受这无妄之灾。
　　片刻后狼狗终于餍足，百般蹂躏的锁骨一朵红梅似的印子，在烛光下闪着暧昧的光。
　　祁仞眼神暗了暗，跟他额头相抵，语气都带上了几丝沙哑：“安安怎么了？别咬嘴唇，疼。”
　　傅予安想伸手把他推开，犹豫片刻却没下得去手。
　　他眼里一点泪光，可怜巴巴地被祁仞箍在怀里，逃也逃不出去，像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这才有点十七岁小少年的样子，祁仞想。
　　“我还想学点别的，你可以教我吗？”他得寸进尺，把人抱进怀里，语气还有些委屈。
　　傅予安声音磕磕巴巴，半天才说一句话：“你……别……先松开我，我……回头再教你……现在不行……”
　　他真的懵了，生怕就这样被这个傻子给按床上。
　　祁仞见好就收，闻言重重点头，傻笑两声在他怀里蹭蹭：“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傅予安笑也笑不出，太阳穴突突直跳，实在是吓坏了-
　　告示贴出去几天，黄金百两的诱惑着实是大，很快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
　　但来者甚多，有准话能看得了的却寥寥，其中放了话却只是蹭吃蹭喝的骗子也很多，最后匆匆过去一个多月，竟是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京城的初夏多晴天，知了也叫起来，闹闹哄哄地在枝头日夜不停。
　　祁仞春天种的花也都长出了花骨朵，支棱着在院子一角。
　　“殿下，今晚上还吃粽子吗？”小竹端着盘糕点过来，放在石桌上。
　　沽鹤苑里亏得树多，现在外边凉风习习，倒是比屋里舒服。
　　傅予安在躺椅上没出声，书盖着脸，看样子是睡着了。
　　祁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提着鹦鹉笼子，小声说：“安安睡着啦！你快走吧！”
　　鹦鹉也跟着咋咋呼呼：“走开！走开！”
　　小竹自觉惹不起，只能离开了，但也没走远，拐了个弯躲在柱子后，远远地看着。
　　大概是鹦鹉的声音太吵，躺椅上的人不安地翻了个身，书从脸上掉了下来。
　　祁仞把鹦鹉搁在桌上，弯腰捡起书来。
　　小竹正奇怪他想干什么，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
　　“干什么呢鬼鬼祟祟？”李柯眉头紧皱，顺着她的目光朝躺椅看去。
　　门前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一阵叮咚之声，一片斑驳光影之下，只见高大的男人缓缓俯身下来，拿书挡住了两人视线，朝那躺椅上的男子亲去。
　　小竹和李柯：“？！”


第十九章 别给他乱七八糟的书
　　李柯一手蒙住她眼，一手拉着她胳膊往外撤：“别看了别看了！你一个姑娘家家，不知羞！”
　　小竹还想说什么，一声殿下还没叫出口，便被他拉离了现场。
　　祁仞眼神晦涩不明地盯着他泛着水意的嘴唇看了看，伸出手指轻轻帮他拭去水渍，满意地舔了舔唇。
　　让你躲我，祁仞想，亲一下怎么了？等你醒了我还要亲！
　　他得意地哼一声，把书又重新盖到他脸上，对鹦鹉吹了声口哨，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等到彻底消失不见，那躺椅上的人抬起一只白皙的手，拿掉了脸上的书，眼底清明毫无半分睡意-
　　虞府。
　　虞夫人正抱着小禾玩，虞辽在一旁看书，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对了，相公，祁仞上回借我的书，一个月了怎么还没还回来？”虞夫人眉头微皱，问道。
　　虞辽嗯一声，不以为意：“许是忘了，等哪天他再来的时候我帮你问问就是了！”
　　虞夫人叹了口气，说道：“那可是绝版孤本！你可得好好跟他说，切勿给我弄丢了！”
　　“两本艳|情画本也叫绝版孤本？NF你说你一个大家闺秀，成日里看这些个断袖画本做什么？”
　　小禾闻言不解地抬头问：“娘亲娘亲，什么叫断袖呀？”
　　“小孩子家家别瞎问！”虞夫人唬住了他，“我爱看什么看什么，你看看你那满屋子的字画，我说什么了吗？”
　　虞辽自知理亏，连忙认错求得夫人消气。这厢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便有下人通报，说是祁仞和殿下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虞辽喜不自禁，连忙出门接待客人。
　　虞夫人颠颠小禾，把他放到地上，牵着他的手一起往外走：“儿子，你不是念叨你祁仞叔叔吗？来，娘亲带你去找他玩！”
　　小禾一见到祁仞便挣开娘亲的手冲了上去，拉着祁仞的胳膊要跟他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虞辽摆摆手让俩人出去玩，有些不解为何这次傅予安也会一起跟着来。
　　小竹拿出祁仞的那两本书放到桌上，傅予安抿了抿唇，眼神在虞辽和虞夫人身上过了几圈，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虞辽只能让夫人先去照看小禾，留他们一个说话的地方。
　　等人走了，傅予安才跟他打手势：“这是之前祁仞借的书，一直没顾得还给你们。”
　　虞辽微微一笑：“不碍事，他若是想要，书房还有很多。”
　　很多……很……多……
　　傅予安一时无语，眼神更加复杂。
　　虞辽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笑几声问：“殿下此次大驾光临，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但说无妨！”
　　傅予安于是指指书，问：“这是你的书？你不是有孩子了吗？”
　　虞辽：“……”
　　得，这回误会大发了！
　　“不是，殿下你听我解释。这不是我的书，是我夫人的，先前祁仞来寒舍说你对他有时好有时坏，夫人为了你们的夫夫感情考虑，便借给了他这书……我知道这不合适，但我就这一个夫人……”
　　他有些慌张地解释道。
　　傅予安心说我可真是谢谢你们两口子，他不仅学会了，还会学以致用了！
　　“祁仞情况特殊，府里已经再给他找医术高强的大夫，况且我俩都不是断袖，这书，以后还是不要再给他了。”傅予安笑不出来，生硬地打手势。
　　虞辽心里一惊，原来殿下不是断袖，那祁仞知不知道？
　　这两人看起来伉俪情深，原来只是逢场作戏吗？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虞辽自知理亏，只能满口答应下来。
　　等把人送走，虞夫人看到桌上的书，高兴了，问：“殿下此次来是专程来还书的？”
　　虞辽沉下脸来训她：“你还说呢！人家以为这书是我给他的，问我是不是断袖！你呀你！”
　　“他怎会这么想！哈哈哈哈！行了行了，以后我亲自去给他送府上去成不成？”
　　“你别瞎凑热闹了，人家根本不是断袖，这回来我看是兴师问罪的。”虞辽说道。
　　虞夫人很是不解：“不能吧？他不是断袖祁仞难道不是？这书可是他专程找我要的！”
　　虞辽压低声音答道：“他以为祁仞是个傻子，还怪我们误导他，总之这件事你别瞎掺和了！”
　　虞夫人只能应下，嘴上说着不送了不送了，其实心里对傅予安的话半分不信。
　　不是断袖能忍得了祁仞？而且这一个月都相安无事，突然找上门来，定然是祁仞终于动手了！
　　好家伙，这故事可比画本子好看多了！-
　　回去后傅予安便对祁仞多加疏远，反正书也还回去了，他暂时也没什么要“学一学”的孟浪行径。
　　快点来大夫治好他吧！傅予安想。
　　天不遂人愿，告示贴出去快两个月了，还是没能找到真正合适的大夫。
　　六月的天气愈发炎热，大夫人受不了苦，早早儿地领着自家儿子儿媳去山庄避暑去了，整个府里除了二夫人那便只有这沽鹤苑还有点人气。
　　他们一走祁仞便像是归了山的猴子，整日里带着小禾上树下水，院子里光是鱼就养了好几缸了。
　　院子里的梨啊桃的个头也越来越大，最近却闹了虫，每天傍晚，小竹都带着人在院子里捉虫。
　　奴仆们都是些嘴严的，傅予安便少了些顾忌，拿着把折扇变看便指挥。
　　“殿下！殿下！”李柯匆匆忙忙进来，“殿下，府里又来了位自称是神医谷的老者，说是能治好将军的病！”
　　傅予安不以为意：“神医谷的这个月来了少说得有七位了，这会儿祁仞也不在府里，先把客人留下，让他们明日再诊罢！”
　　李柯不依不饶：“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那老者鹤发童颜，一针下去二夫人疼了好几日头便好了，说是神医绝不为过！”
　　李柯平日里最是稳重木讷，如今居然这么激动，想来那人或许真有几分真本事。
　　傅予安顿时提起精神来，让他赶快去把祁仞找回来，自己先领着小竹过去二夫人院子里。


第二十章 “唔……别伸舌头”
　　二夫人早些年是江南一名歌女，后来被老将军看中带回了京都。
　　一开始浓情蜜意日子也挺舒坦，后来老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家里的大夫人又是那样个跋扈样子，自然是日日如履薄冰般小心讨生活。
　　“算来我也有十几年没回过江南了，唉！”听说这老者也是江南人氏，二夫人便一直拉着人家的手聊天，言语间满是对故乡的向往。
　　那老者是位老太太，精神矍铄，周身打扮倒像是苗疆人，一身银饰叮咚翠香，说起话来也温声细语的。
　　她身边还带着个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皮肤黝黑，抱着个背篓坐在那，满眼新奇地打量着这屋里的摆设。
　　傅予安看到这俩人的时候，眼皮忍不住一跳，心里有种莫名的闷疼。
　　“殿下来啦！快快，快坐！”二夫人招呼着他进来，往后却没看见祁仞，于是问道：“祁仞出去玩了？”
　　傅予安点点头。
　　“这孩子！整日里疯跑！你也管管他，昨天听说一身湿地回来，还把虞大人家那孩子给了一身泥？”
　　傅予安笑笑，没反驳。
　　“这是舒老，那位是她孙女，乔影乔姑娘。”二夫人笑着介绍，“这是犬子的……”
　　她看看傅予安的脸色，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介绍。
　　舒老笑着看向傅予安：“是殿下吧？老婆子我虽说不在京城，但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些。”
　　乔影却一直看着傅予安，自从他进来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让他有些不舒服。
　　“已经派人去请将军了，您先稍微等一下，很快便回来。”
　　“不着急，不着急。欲速则不达，今天这天色也不早了，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傅予安担心夜长梦多，没同意她的说法。
　　不多时，李柯从外边进来，面露难色地禀报：“将军下河捉泥鳅刚回来，一身的泥，实在不便见客，现下更是吵着要沐浴。”
　　傅予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只能暂时作罢。
　　回到沽鹤苑，小竹忍不住感慨：“殿下，不是我说，我总觉得那小姑娘跟您有些相像。”
　　傅予安噗嗤笑出声来：“哪里像？我倒是没看出来。”
　　“嘴巴很像，你们俩唇珠都很明显，其他的……暂时看不出来。”
　　“许是因为母亲也是江南人，所以我跟她这个江南姑娘多多少少有些相像罢了。”他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看起来倒是靠谱，我瞧着也面善，不知能不能把祁仞的病给治好。”
　　“将军吉人天相，自然能迎来转机。”小竹答道。
　　日暮西沉，小竹朝他福了福身：“既然将军回来了，那奴婢就先下去传膳。”
　　“去吧。”傅予安摆摆手。
　　主屋门虚掩着，傅予安走到门口想推门，手放上去又犹豫了。
　　不是说他在沐浴么，万一就这么进去……
　　他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并未听到什么水声，想必是洗完了。
　　傅予安正要进去，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他一个重心不稳，直直朝前面撞去。
　　意想中的失重并没有到来，他跌入一个湿漉漉的胸膛，炽热的水汽和熟悉的男人气息把他瞬间包围。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傅予安有些不敢抬头了。
　　祁仞光着上半身，心情颇好地看着他投怀送抱，心想要不就顺水推舟把“病”治好也不错。
　　不过那样会不会更吓到他。
　　唉，他好胆小。
　　我都好长时间没跟他亲嘴了，他把书给送了回去，我便更没了由头，他愤愤地想。
　　傅予安慌忙直起身子，入眼便是男人健硕的肌肉，顿时如临大敌般挪过目光，慌忙推开他往屋里走，嘴里还不忘磕磕巴巴数落：“怎地不穿衣服，着凉了怎么办？”
　　祁仞关上门，恶向胆边生，紧走两步从后头把他箍在自己怀里，委委屈屈地在他耳边说：“今天小禾跟我说，他娘亲经常会和虞叔叔亲嘴，我们也是成亲了的，你怎么不和我亲嘴啊？”
　　造孽啊！你们两口子平日里都不知道避着孩子的吗？！
　　傅予安一脸沉重，想着要不还是再去虞府一趟，小禾那么好个孩子，可别给教坏了！
　　“我想和你亲亲……”见他没反应，祁仞忍不住又低头蹭了蹭他的后脖颈，语气无限委屈。
　　傅予安最受不了他这样可怜的样子，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好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算了算了，都说得了疯病的人清醒后不会记得，现在就算纵容他一点也没关系吧？
　　周围全是属于他的气息，脖子上裸露的肌肤被他的头发挠得不住发痒，傅予安偏头躲了下，艰难转过身。
　　祁仞挑眉，又问：“可以亲吗？”
　　傅予安红着脸，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握成拳垂在身侧，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如擂鼓，听到耳边一声轻笑，低沉悦耳，带着蛊人心魄的诱惑。
　　祁仞按着他后脑勺亲了上去，嘴唇炽热，贴着他的不住厮磨。
　　傅予安闭上眼，以为他就像之前那样，亲亲就结束了，谁知唇上突然一阵湿意，他竟然……
　　傅予安哪里经过这些，平日里虽说画本子画了不少，但真正上了战场，还是腿软。
　　他挣扎着想跑，祁仞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手扣住他的腰，更加用力地亲了下去。
　　城门失守，傅予安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任他把自己那从未被被人造访过的敏感上颚侵犯了个遍。
　　他好会，傅予安想，他怎么这么会……
　　不多时，他便被亲得浑身软地站都站不稳，只能认命地抱着他的腰，被男人按着侵略。
　　一吻毕，祁仞稍稍拉开些距离，刚想说不要了，谁知这人只给他留了口喘气的机会，便又变本加厉地亲了下去。
　　最后被亲得三魂丢了七魄，傅予安只能认命实力悬殊。
　　祁仞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一手还搂着他，伸出拇指在他微肿的唇上擦了擦，声音沙哑地感慨：“好甜，你好甜。”
　　傅予安含嗔带怒地瞪他一眼，伸手推开他。
　　祁仞又不依不饶地凑上去，活像只得了骨头的大狗，尾巴简直要摇到天上去。


第二十一章 不舒服吗？
　　傅予安伸脚踢他，不痛不痒的，语气有些委屈：“你怎么……你在哪学的这些！是不是又偷偷找虞夫人要书了？！”
　　他眼角还含着泪，只是被亲亲就这样一幅水光潋滟的样子，祁仞舔了舔唇，眸色又暗了几分。
　　祁仞一脸不解：“不是啊！不是这么亲的吗？我没找她要书，是我自己找到的！”
　　傅予安心里涌出一阵不祥的预感：“在哪找的书？”
　　“就是你放在那屋里的那个大箱子呀！我看没上锁，就打开看了看。”
　　傅予安千算万算实在是没想到竟是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你生气啦？”祁仞小心瞧他脸色，“我亲得不好吗？我看你好像很舒服啊——”
　　“闭嘴！”傅予安被他这幅不知羞的样子煞得不行。
　　祁仞见好就收，见他实在是生气便立马乖乖认错：“我错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亲了还不行嘛！”
　　末了实在是不甘心，没忍住又追问：“真的不舒服吗？”
　　“出去！”
　　傅予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让他走。
　　祁仞再不敢触他霉头，慌忙跑了出去。
　　外头传来小竹一声惊叫，傅予安这才想起来他没穿衣服。
　　屏风上挂着几件衣物，不知道是换下的还是新的，傅予安没去拿，心想反正天热，打赤膊也没什么关系。
　　小竹一进来便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桌前，时不时摸摸嘴唇，一脸复杂的神情。
　　“殿下？”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方才将军又跑出去了，这晚膳还是照旧给他留一份？”
　　“他亲了我。”
　　“……什么？”
　　“他亲我了……”傅予安眼里有些无措，像个孩子一样拉住小竹的袖子，“怎么办？他怎么能亲我……他……他明明不是断袖……”
　　小竹这才发现，殿下的嘴唇确实有些异常。
　　她心里也是一惊，但眼下明显殿下比自己要更加害怕。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他的婢女，其实平日里在冷宫相依为命，倒更像是他的姐姐。
　　“您别害怕，他如今神志不清，许是一时冲动……是不是前一段时间看那几本书看得？殿下您别害怕！”她也慌得不行，但眼下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傅予安摇摇头：“他说是从库房那个箱子里又找的新的，都怪我，我该把它锁起来的。怎么办，他要是真成了断袖……他不能这样！”
　　“您别担心，他现在害了疯病。坊间都说这疯了的人所作所为多有悖常理，或许等他病治好了，就又像往常一样了。”
　　傅予安现下什么也听不进去，喃喃自语道：“珏妃让我好好照顾他，他应该带着二夫人去江南，在那找一位姑娘成亲，然后抱孩子，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为世人称颂……他怎么能走上这歪路呢！”
　　小竹说：“那您怎么知道他不是本来就喜欢男子？再说了就算他是断袖您又不是，这本就是两厢情愿的事，您不愿意他也不能怎么着不是！”
　　傅予安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诸多纵容。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亲，有了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食髓知味，他正值壮年，早晚会……
　　傅予安不敢想，痛苦地闭上眼，心里满是愧疚。
　　小竹轻声安慰：“依我看，是您过于担心了，说不定他一开始喜欢的就是男子，跟您没什么关系也说不定啊！”
　　傅予安摇摇头否认：“不是的，他应该是喜欢女子的，我知道。”
　　这下就是陷入个死胡同了，小竹问他怎么知道的，傅予安支支吾吾不愿意说。
　　见劝不动，她也只能叹口气退下，留他自己慢慢想，顺便去找李柯问问他家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其实傅予安之所以笃定他不是断袖，是因为五年前也被他亲过。
　　那时候祁仞当他是个女子……
　　当年才十二三岁，正是敏感的年纪，傅予安自从那次偷偷溜出去被祁仞撞见后，行事便更加谨慎。
　　小竹当时也年纪小，又瘦又小，根本翻不了墙，所以找书店的事他便没让她代劳。
　　祁仞在书店认出他，一把便薅住了他的领子：“买胭脂？”
　　傅予安当时只长到他腰上边多一点，被小鸡崽似的拎起来，还被抖了抖。
　　怀里的银子都被抖出来，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傅予安吓坏了，踢了他一脚堪堪脱身，忙蹲下捡银子，生怕被旁人捡走。
　　“你不在宫里过节？”祁仞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问道。
　　傅予安吸吸鼻子，不理他。
　　“这姑娘脾气还挺倔！”祁仞哼一声，“快别捡了，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当年的他也只不过二十出头，最是恣意潇洒的年纪，容貌俊朗，几乎没有什么姑娘能拒绝。
　　可惜傅予安本就不是姑娘。
　　他翻了个白眼，根本不理他，捂紧银子掉头就跑。
　　祁仞在后头哭笑不得，也没去追，进书店找老板去了。
　　于是下个月，他刚出书店便被人给拦腰抱起扛在了肩上。
　　祁仞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傅予安被他带着在屋檐上左跳右跑，几乎难受地要吐出来。
　　起初还有力气捶祁仞，后来便是彻底蔫了，但是忍住恶心便要用掉他所有力气。
　　不知颠簸了多久，两人在一处酒楼停下，傅予安这才知道，原来真是要带自己吃好吃的。
　　一个月了还没死心！
　　祁仞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上了楼，楼上雅间早就上好了一桌子菜，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傅予安食指大动，心想他这么大个将军总不能骗人，但还是不放心地问：“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当然！都是你的！不够还可以再上！”他财大气粗，以为这样便能得到青睐。
　　多可怜一小宫女，看这打扮，多半小主也不是什么受宠的，都沦落到出来买画本了，想来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傅予安确是没这么奢侈地吃过，当下食指大动，又问道：“可以打包回去给……给我家主子带吗？”
　　“……”
　　祁仞点点头，看他这幅欢喜的样子，愈加感到心酸。
　　真可怜一对主仆。


第二十二章 他喜欢女子
　　就这样，傅予安每月一出来就能遇见他，他自然知道不是巧合，但既然祁仞一直把自己当个宫女，他便将错就错，从来没否认过自己的性别。
　　但每次他问及姓名籍贯，祁仞便用小竹的胡乱搪塞过去，只是姓名却不敢用小竹的，生怕他不死心，那天突然找到宫里去。
　　“今晚上当值吗？”
　　满地金黄的落叶中，他吃饱喝足，跟祁仞一块躺在树底下，摇了摇头。
　　祁仞支起一条胳膊，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半晌又叹口气躺回去。
　　傅予安不知他这是怎么了，近日听闻他要回南疆了，许是放心不下娘亲吧！
　　想来他娘亲也放心不下他。
　　“小雨，后天我就要走了。”他终于还是开口了，“你想一直待在宫里吗？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看看？我可以帮你。”
　　傅予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以女子身份跟他相处这一个多月，虽然现在年纪小不显，但若是真跟他走了，早晚要东窗事发，到时候他一发怒，自己不得血溅五步！
　　太可怕了，傅予安想，我还是很惜命的。
　　但若是就这样吊着，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他明显像是对我有意……
　　算了还是先糊弄着，他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等到时候就当我死了。
　　嗯，就这样，很好！
　　傅予安闭着眼嘴角含笑，为自己这完美的谋略感慨不已。
　　我好聪明，真的。
　　“你知道我只是个宫女，”他酝酿了下情绪，缓缓说道，“小主身边没什么靠得住的下人，若是我走了……我对不起她。对不起。”
　　祁仞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傅予安不敢睁眼看他，良久才听见身边一声叹息，他道：“我知道了。”
　　傅予安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身侧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祁仞又躺下了。
　　秋风送爽，傅予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秋风里很是清晰：
　　“我刚发了月例银子，晚上不当值，或许……我可以请你喝酒，就当是为你践行。”
　　祁仞哼笑一声，颇有些自嘲意味。
　　他伸手揉了揉傅予安的头，笑道：“你那点钱还是留着吧！我请你，小姑娘家家，少喝点酒！”
　　傅予安嗯嗯敷衍应下，闭眼没再出声。
　　许是这凉风太过舒适，也或许是这鸟叫声混着树叶沙沙太过令人放松，傅予安本来只想闭目养会儿神，没成想意识却越来越沉。
　　耳边传来几声低声呼喊，他听见是祁仞在叫自己“小雨”，困意消了大半，但没睁眼。
　　“要是你不是宫女该多好啊……”
　　耳边一声叹息缥缈悠远，傅予安听见后哼唧两声，没睁开眼。
　　一片树叶飘到他额头上，祁仞轻笑一声，伸手帮他摘了-
　　第二天一早，舒老便带着那小姑娘来了沽鹤苑给祁仞诊治。
　　一番望闻问切下来，舒老表情逐渐凝重。
　　傅予安心里咯噔一下，心说难不成真是蛊毒？
　　治不好？
　　“殿下，有些话，我想和您单独谈谈。”舒老说。
　　祁仞不愿意，说什么都要一起，众人拗不过他，只能让他跟着一起。
　　舒老明显脸色不是很好看，连乔姑娘都退了出去，整个屋里就只有他们三人。
　　连小竹也没能留下，傅予安有些不知所措，想去拿纸笔，却被舒老拦下了。
　　“殿下，您不用瞒我。或许旁人能被你唬住，但对老婆子我，却是半分也隐瞒不了的！”她笑笑，“您不是哑巴吧？”
　　傅予安：“……”
　　“放心，我定然不会出去乱说，我理解你的难处，好孩子，你若是不嫌弃，我倒是可以收你做个干孙儿——”
　　“你这人怎么净想着占人便宜！”祁仞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才是乖孙！你全家都是乖孙！”
　　傅予安揉揉额角，喝道：“祁仞，不许无礼！”
　　舒老满意地点点头，又说道：“是我失言了，实在是看你长得和我那过世的女儿有些相像，所以这一时没忍住……无意冒犯，多有抱歉。”
　　傅予安摆摆手没多计较，又问：“那祁仞的病，您看，有几分把握？”
　　祁仞闹起来：“我没病我没病！你们干嘛都说我有病？谁再瞎说我就把她舌头割下来！”
　　他恶狠狠地瞪向舒老，眉头紧皱，是真生气了。
　　舒老倒也不生气，说道：“我这一把老骨头，自然不会干什么害人不利己的事，将军和殿下尽管放心。”
　　祁仞哼一声，又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傅予安头疼不已，只能哄着让李柯把他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舒老和他两人，傅予安不好意思地笑笑：“让您看笑话了。您不要害怕，但说无妨。就算是真一点希望也无……”
　　“一点希望也无，殿下您也要照顾他一辈子吗？”
　　“……”
　　舒老攥着茶杯的手有些用力，骨节都微微泛白，似乎是很在意他对祁仞的态度。
　　傅予安不知她是敌是友，只能搪塞道：“我既然和他成亲了，他这个样子，您也看到了，怎么能放着不管。若是能治好我倒是轻松些，若是治不好……他姐姐珏妃娘娘早些年对我颇有照顾，现在到我报答她的时候了。”
　　“好孩子。”舒老垂头叹了口气，“你不用担心，他的病肯定能治好，只不过需要一定的时间。”
　　“真的？！”他听到这么个准信，喜不自胜。
　　以往倒也有大夫来说能治，但一上来就要钱，好几个还半夜出逃被抓，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这老者既然能靠着寥寥接触判定自己不是个哑巴，相必定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
　　况且她一个南疆人，还带着个小姑娘，不远千里来这，也挺不容易。
　　傅予安起了恻隐之心，又问她大概多长时间能治好。
　　舒老想了想，说：“这不好说，得先等我进宫瞧了陛下的病情才好下定论。”
　　傅予安：“？这跟陛下有什么关系？”
　　“天机不可泄露！”舒老神秘一笑，起身离开。
　　傅予安一头雾水，只当是这其中还有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玄学关窍，于是也不好多打听，只能好生把她们在府里养起来。


第二十三章 我媳妇怎么能跟你玩？！
　　舒老给祁仞开了服药，说他这是心病，药物只能辅助治疗，关键还是要心药医。
　　傅予安连忙问她是什么心药，舒老神秘一笑，摇摇头：“现在还不急，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
　　这老太太，怎么神神叨叨的！
　　舒老说要进宫给陛下看病，居然不是说说而已，她把那小姑娘留在将军府，第三天便匆匆进了宫。
　　小竹在沽鹤苑给她收拾了间厢房出来，让她暂且先住下。
　　乔影聪明伶俐又好相处，大大咧咧的假小子性子，没几天便跟院子里的众人打成一片。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用过晚膳，小竹便和几个小丫鬟围坐在树下，听乔影讲南疆的故事。
　　当初她们说是神医谷来的，大家还都不信，如今听她这么有板有眼地说，倒没人敢怀疑了。
　　她还给大家看了自己的几只宝贝蛊虫，长相狰狞可怕，把几个胆小的吓得当场惊叫不已。
　　祁仞和李柯靠在柱子旁，冷眼看着那一团热闹。
　　“骗小孩的话，亏得小竹那丫头敢信！”李柯嗤笑一声说道。
　　“就是！小竹太容易被骗了，还是我家予安聪明！”祁仞得意地说道。
　　话音刚落，聪明的予安便凑过去听故事了。
　　祁仞：……
　　恨铁不成钢！
　　旁边李柯嗤笑一声，无情嘲笑：“就这啊？”
　　祁仞被下了面子，舔舔后槽牙，气鼓鼓地冲了过去。
　　傅予安刚坐下，胳膊便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这冤家不知又怎么了，脸黑得不行。
　　“怎么了？”
　　“不许跟他们玩！你是我媳妇，干嘛跟别的姑娘玩！”
　　傅予安被他这一声“媳妇”给臊红了脸，周围一片起哄声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他只能起身拉着他离开，低声训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许叫我媳妇！”
　　“可是我看话本都是这么写的啊？你还得叫我相公呢！”
　　傅予安瞪向李柯，后者立马举手投降，逃也似的凑到小竹身边听故事避难去了。
　　“你又在哪儿弄的话本？交出来！”简直操不完的心一天天！
　　祁仞摸摸鼻子：“我自己上街买的！给了钱的！才不给你！”
　　“你……”傅予安气结，拿他没办法。
　　“不对，你看的什么话本？”他意识到什么，心里一喜。
　　这又是“媳妇”又是相公的，难不成是男女情爱话本？
　　可歌可泣！
　　傅予安拉着他的袖子追问，眼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祁仞不知他突然怎么转了态度，挠挠后脑勺将计就计：“我带你去看看？就在那条什么什么街……哎呀我不记得名了，但是记得路，我带你去呀！”
　　傅予安连连点头。
　　什么书店，得送钱去感谢一下！
　　两刻钟后，傅予安被祁仞从怀里放下，抬眼撩开斗笠纱帘，盯着那偌大的“永肃书院”抿紧了唇。
　　这是我东家吗？
　　傅予安一边感慨这缘分，一边被拉着往里进。
　　黄老板不在店里，不知去往哪里了。
　　傅予安拉了拉斗笠，生怕被人认出来，祁仞却是毫不在乎，拉着他到自己说的那话本那，指着一本封面朴素的给他看：“就是这个，上回我没带够钱，只买了一本，安安你能不能给我再买一本呀？”
　　傅予安低声道：“你听话我就给你买。”
　　“那我听话了，你快给我买！”
　　“……”
　　今天好像有夜市，书店里的人不少，傅予安不敢跟他在这闹起来，只能妥协，拎着书去柜台结账。
　　小二却是个眼尖的，认出傅予安来，却没说破，神秘笑笑：“给您便宜点儿！”
　　傅予安：“多谢。”
　　祁仞又在后头看中了几本话本之类的东西，闹着要一起买了，傅予安瞥了眼，不是自己的书，便一并付账。
　　两人刚要走，黄老板却恰好从里面出来了，看见傅予安便诶了一声，叫了他一声公子。
　　傅予安只能笑笑，把书塞给祁仞，朝他拱手行了一礼。
　　“稀客啊！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们书院逛逛？”
　　“闲来无事，来看看老板生意如何。”
　　“哈哈哈哈哈！有你在我这最起码顿顿都能吃个烧鹅！”他大笑起来，侧身让出个空来，傅予安这才看到他身后还一个年轻的小公子。
　　那公子一身暗红长衫，衬得脸更是精致，他朝傅予安笑笑，道：“久仰。”
　　这一笑更是顾盼生辉，傅予安咽了咽口水，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貌美的男子，简直跟个男狐狸精一样。
　　但他却并不妩媚娇柔，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少年气，生机勃勃的，说不上来的吸引人。
　　许是他看得时间太长，祁仞不愿意了，扯扯他的衣袖，又瞪着那小公子：“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看唱戏的吗？快走吧快走吧！”
　　他晃着他的胳膊央求，傅予安只能抱歉地笑笑：“对不住，我们就先告辞了，黄老板，还有这位……”
　　“哎呀还没给你们介绍呢！瞧我这糊涂的！”黄老板一拍脑门笑道，“这位是傅公子，傅公子，这是夏公子。他怀里那本《起舞弄清影》就是夏公子大作！”
　　“大作称不上，傅公子的画本我倒是收集了不少，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不敢不敢，夏公子过奖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夸了半天，眼看就是没完没了，祁仞皱眉，又晃了晃傅予安的胳膊。
　　傅予安这才跟他作罢，拱手告辞。
　　外头一条街都灯火通明，祁仞看他好像还在想着里面那位公子，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把他又拦腰抱起来。
　　傅予安吓了一跳，下一刻被他几个跃步抱上了屋檐。
　　戏台子在护城河旁边，隔着护城河有个茶楼，是看戏的好去处。
　　祁仞一言不发地把人抱到二楼，客人们吓了一跳，祁仞却不在乎，一把扯下他的斗笠，道：“被戴啦!闷不闷啊！你在这坐着，我去给你买好吃的！”
　　傅予安点点头，身份被迫暴露，这下连话也不能说了，只能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着他买东西。
　　谁知这家伙出去没多长时间便又回来了，原因是忘了带钱。
　　傅予安哭笑不得地给他拿钱，他欢天喜地地接了，又一个跃身跳了下去。
　　不多时，肩膀突然被人从后头拍了下，傅予安以为是他又出了什么岔子，一回头，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第二十四章 “傅公子，没想到我们还是亲戚！”
　　是一张俊美无双的脸，一双丹凤眼带着凛冽的气势，叫人过目不忘。
　　但傅予安只在家宴上见过他几面，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己那寥寥几面之缘的六皇叔——庆王傅晏骁。
　　大热天的他还是捂得严严实实，一股子端庄的大家风范，让人莫名敬佩。
　　傅晏骁让下人清场，把整个二楼的客人都给了银子赶走了。
　　偌大的临河小楼突然空旷起来，而且现在还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傅予安又是个“哑巴”，场面顿时尴尬无比。
　　傅晏骁好像并不在意，问道：“殿下也在这儿看戏？好巧。”
　　傅予安笑笑，点点头。
　　“方才本王好像瞧见将军下去了，殿下是在等他？”
　　傅予安再次点点头。
　　本以为他就会这么罢休，谁知傅晏骁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本王也是在等我家那位，今儿个是他最喜欢的戏。”
　　“……”
　　他说起他家那位的时候神情都柔软起来，傅予安一时间被晃了眼，顿觉孤独。
　　祁仞怎么还不回来，买个东西要这么久？！
　　他这么想着，身旁便一阵风，祁仞抱着一兜子梨膏糖跳了上来。
　　“安安！”他喊一声，把糖放到桌上，旁若无人地朝他咧着嘴笑得傻里傻气：“梨膏糖！你快尝尝！以前娘亲总给我买的，好吃！”
　　傅予安朝他指指庆王，他这才注意到那人，咦了一声问：“你怎么在这？”
　　语气熟络，想来是互相认识。
　　傅予安略微松了口气，自顾自地剥开个糖填进了嘴里。
　　清甜可口，确实好吃。
　　“我好像好长时间都没见过你啦，傅大哥，你都不来找我玩！”
　　傅予安差点被一口口水呛死。
　　叫什么傅大哥，我还得叫他皇叔呢！
　　不过一想傅阳曜，一边叫自己弟弟一边还得叫他舅舅，顿时觉得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他们故交好友，想必不会在意这些。
　　傅晏骁说：“最近忙，本来想着过几天邀你们去我郊外的庄子里避暑，一直没找到机会登门拜访。”
　　他这话是看着傅予安说的，想来也是没想跟祁仞沟通。
　　傅予安觉得还是该把小竹也带出来。
　　这厢气氛正尴尬着，河对岸戏台子突然一阵敲锣打鼓，新的戏曲要开始了。
　　傅晏骁说等他家那口子，不知怎地现在还没回来，这大晚上的，他可真放心让人家姑娘一人出门。
　　不过倒是也没听说他跟哪家小姐有婚约，怎么突然这么浓情蜜意了起来。
　　他正想着，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傅晏骁！我回来啦！”
　　三人齐齐看向楼梯口，待看到来人后，祁仞和傅予安皆是一惊。
　　怎么是书店那位小公子？！
　　夏公子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刚从外边买了零嘴回来，看到傅晏骁便满眼欢喜地小跑过去，把油纸包递给他，邀功似的抱着他脖子要亲。
　　傅予安：“……”
　　祁仞：“……”
　　“咳咳！”傅晏骁难得有些难为情，轻咳两声，侧身躲开，夏修这才看到了他身后两个男人。
　　傅予安尴尬地无地自容，又想起方才在书店好像暴露了自己不是个哑巴的事实，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傅晏骁跟他们做了介绍。
　　夏修朝傅予安挥挥手：“你好，傅公子，没想到我们还是亲戚！”
　　傅予安点点头，想糊弄过去，但一想他们既然是一对，那这事儿早晚要暴露，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说了句夏公子好。
　　傅晏骁听到他开口说话却并没有多大反应，笑笑说道：“我还想你什么时候才舍得开口说话，现在看来本王的面子还是没有修儿的大！”
　　傅予安抱歉笑笑，说：“对不住，您也知道宫里的情况，我这实在是为了自保！”
　　夏修坐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拿了个梨膏糖吃，含含糊糊地说道：“其实我们之前见过啦！我跟安安，如今看来可真是有缘！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山庄避暑呗！”
　　傅予安被他热情的态度有些吓到，不知道这到底是哪家骄纵的小公子，这般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样子。
　　还不等他拒绝，祁仞便自作主张开口了：“好啊！虞叔叔跟我说你的山庄里有好多鱼，我要去抓鱼！”
　　“我也会抓！”夏修不甘示弱，“那你一定要带着安安来，我想跟他说说话！”
　　傅予安冷汗涔涔，根本不敢看傅晏骁的脸色。
　　小祖宗哎，你跟我玩什么，多大人了，跟你相好玩去不成吗你！
　　要了命喽！
　　他咯嘣两口咬碎了糖，又想拿一个吃，被祁仞一手打掉了。
　　傅晏骁瞪他一眼：“干什么？”
　　祁仞语气有些委屈：“我给我媳妇买的，你干嘛一直吃啊！你吃了安安怎么吃？！”
　　夏修一脸奇怪地反驳道：“我才吃了一个，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一块也不行！这是我给、我、媳、妇、买、的！”
　　夏修闻言急了，眼疾手快地又剥了一块儿扔嘴里：“我就吃了怎么了！”
　　“修儿！”傅晏骁哭笑不得地叫他，“给祁将军道歉，想吃等会我去给你买！”
　　“我不！”夏修说什么都不低头，搬着椅子又往傅予安那儿靠近了些。
　　祁仞气得不行，赌气似的也搬了椅子靠近傅予安，把他紧紧挤在中间。
　　河对岸的戏子登台，咿咿呀呀不知唱的什么，傅予安看着这俩人孩子似的斗嘴，一个头两个大。
　　听了半拉，傅晏骁捏了捏夏修的手指，悄悄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
　　夏修回头跟他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站起来拉着傅予安的胳膊：“安安我想去买点吃的，你跟我一起吧！”
　　傅予安看看祁仞脸色，见他没什么太抗拒的动作，于是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能点头允了，跟着他一起下了楼。
　　祁仞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俩出门，要把人看出个窟窿似的，骇人地紧。
　　等人走了，傅晏骁啪一声合上折扇，作势要去敲他的头：“真傻了？”
　　祁仞伸出两只夹住，瞪他一眼：“滚蛋！你才傻了！”
　　傅晏骁哈哈大笑几声：“逗你玩的，虞辽都跟我说了。怎么样，装疯子好玩吗？”
　　“……”
　　“哦你本来就疯的不轻，这哪里是伪装，简直是本性释放啊！”
　　祁仞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挟住他的脑袋，作势要打。
　　傅晏骁连忙求饶。
　　“听虞辽说你收了个小公子，怎么是个这么小的？”


第二十五章 是他爬了我的床！
　　傅晏骁啊一声，答道：“也不是很小吧，嗯……十八九？”
　　祁仞奇怪地看他一眼：“真的？你怎么这么心虚的样子？实话跟老子说，在哪拐的？”
　　傅晏骁不满地瞪他一眼：“什么叫拐？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说是要报恩，我说那你以身相许吧，他就……”
　　“就怎么？”
　　“爬了我的床。”
　　“……”
　　祁仞一时无言，心里一边羡慕一边强烈谴责他这种衣冠禽兽的行为。
　　看着文质彬彬的，怎地这般有手段？不过那小公子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可比傅予安好骗多了。
　　傅予安还比他要小两岁呢，心思却深，整日里让人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见他愣怔半晌，傅晏骁问：“不是吧？你们不都成亲了吗？难不成你这一口肉都没吃上？”
　　“吃什么肉啊！”祁仞叹了口气，“连口汤都喝不上，我哪儿跟你似的不要脸！”
　　“此话怎讲？难不成他嫌弃你是个傻子？”
　　“不是……也算是吧，谁知道，他对我倒是照顾有加，但一心想着把我治好，他好跑路。”
　　傅晏骁同情地拍拍他的肩：“那你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祁仞叹了口气，走到栏杆处往下望了望，没看到傅予安的身影，便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等陛下驾崩，等傅阳曜登上皇位，那时候我的病就好了。”
　　傅晏骁哼一声：“那你可等着吧！宫里最近刚来个了个老神婆，给陛下吃了什么仙丹，现在他老人家精神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明日就要上朝了！”
　　祁仞想了想，问：“是不是个苗疆的神婆？”
　　“对，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不过我倒是觉得，我这病或许没多长时间就能好了！”
　　傅晏骁：“？？？”
　　河边戏台又敲锣打鼓热闹起来，两人低头瞧见夏修正跟傅予安在戏台子最前面拍手叫好，心里皆是一软。
　　戏幕开合，世事无常-
　　虽然说着要去山庄避暑，但事后谁都没再提起，傅予安只当他们是客套一说，也没放在心上。
　　日子流水般地过，祁仞按照舒老的方子吃了小半个月的药，却也没什么效果。
　　这天傅予安起了个大早，趁着凉快给祁仞种的那几棵花修剪枝条。
　　鹦鹉在石桌上蹦迪，现在放出笼子也不会飞跑了，只在院子里兜兜圈子，看起来是被喂熟了。
　　乔影打着哈欠从厢房里出来，见到他后跟他打个招呼：“殿下今天好早啊！”
　　傅予安放下剪子，笑笑：“你也很早。”
　　“哈哈哈我这是一夜没睡！”乔影蹦蹦跳跳着走过去，坐在石凳上逗鹦鹉。
　　傅予安很是诧异：“一夜没睡？这样身体吃不消吧！你会医术，应该比我更知道其中利弊。”
　　“嗐！”她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我还年轻，怕什么！实在是那话本太好看了，不知不觉，这天就亮了。”
　　他无奈地笑笑，没再多劝。
　　自己有时候也会熬夜赶稿，这小姑娘跟自己非亲非故，他更是不用多说。
　　“对了！奶奶是不是今天要从宫里回来？”
　　“算算日子，好像是今天。天气这么热，舒老是傍晚回来吧？”
　　乔影摇摇头：“不知道，她只说今天，谁知道是什么时候！”
　　“死丫头又说我什么呢！”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居然是舒老回来了。
　　不过这身后……怎么还带着个其他人？
　　乔影惊呼一声，连忙迎过去，抱着舒老的胳膊撒娇：“奶奶您误会我啦！我怎么敢说您什么呀！要说也是说您温柔体贴，医术高强呀！”
　　“臭丫头！就你嘴贫！”舒老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乔影注意到他身后的男子，疑惑道：“这位是？”
　　“哦忘了跟你们说，老身这回回来，可是多亏了庆王殿下，他心善，下朝后把我一道捎来的！”
　　傅晏骁道：“客气。”
　　傅予安连忙迎过去，对他行了一礼：“庆王。不知庆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这不是之前说要接你们去山庄避暑嘛，一直没得闲，今天终于有空，陛下也都去行宫了，本王便来接你们了！”
　　傅予安微诧，没想到他们那天不是说说而已，竟然真的是要去。
　　“修儿已经在山庄等着了，你看你们什么时候收拾好，我好让人早做准备。”
　　傅予安看看他，又看看舒老，迟疑道：“舒老今日刚回来，可能还得劳烦她帮忙看看。”
　　舒老很是诧异：“怎么了？是我开的药不管用吗？”
　　“倒也不是不管用……”就是一点用没有，“他倒是睡得越来越香了可是却一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
　　“这样……这种属于正常现象，老身这次回来就是来帮他调整药方的，殿下请放心。”
　　傅予安心里越发没底，但也只能选择相信她：“那您大概几天能弄好，您看王爷还等着……”
　　“不碍事。”傅晏骁笑道，“舒老医治陛下有功，不妨带着您孙女一块去山庄，左不过多收拾两间屋子的事儿！”
　　舒老拒绝道：“老身过几日还要去陛下的行宫，怕是难承王爷美意。让我这孙女一道去就成，若是有个头疼发热的，这丫头也能看！”
　　“如此甚好，那便麻烦这位姑娘了！本王这便回去安排车马，三日后来接诸位，可好？”
　　“多谢王爷。”傅予安道了谢，把人送出了院子。
　　祁仞还没醒，傅予安进去把他叫起来，穿好衣服洗完脸还是一副迷瞪样子。
　　傅予安有些发愁地看着他，说道：“你在这等着舒老给你看病，我去看小厨房早膳弄好了没，听见了吗？”
　　祁仞东倒西歪地没个正形，拉着长腔道：“听见啦——两只耳朵都听见啦——”
　　舒老进来，在门口跟他打了个照片，傅予安微微颔首：“有劳了。”-
　　傅晏骁是唯一一位没有被赶去外边封地的王爷，深的陛下信任，据说本人也很是忠心耿耿。
　　他长得俊美，脾气又是一等一的好，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是整个京城不少小姑娘的梦中情郎。
　　谁知道最后却被夏修这个小公子给收了。


第二十六章 他不是你夫君嘛！
　　马车颠簸几下，停了下来。
　　傅予安推推点头瞌睡的祁仞，小声叫他醒醒。
　　不知道舒老又给他换了什么药，怎么感觉越来越嗜睡了？
　　山庄里确实比京城凉快许多，傅予安从小没出过京城，眼下却也顾不得新奇，看着祁仞的样子很是担心。
　　赶车的小厮把他们带进了山庄里，边走边介绍。
　　“过了这片树林就到了庄子中心了，那里修了好几处院子，各个都是树荫底下，活水从外边那条大河引进来，凉快地很！”
　　这庄子听说还是陛下赏给庆王的，想来是极其疼爱这个弟弟了。
　　傅予安跟着绕过树林，经过一个小瀑布，正好看到了在河里叉鱼的夏修。
　　“夏公子！”小厮叫他一声，夏修看到他们来了个，提着鱼叉上了岸。
　　“安安！你们可算是来了！我自己都快无聊死了！”
　　傅予安笑道：“看你这劲头，到没见有多无聊！”
　　“嗨呀！你来了就好啦！先去放东西，待会儿我带你去捉鱼，晚上我亲自给你做烤鱼吃！”
　　祁仞自然不乐意了，忙说：“我也要去！”
　　乔影也跟着起哄：“我也要去！”
　　小竹期期艾艾开口：“殿下……奴婢可以去帮您看鱼篓吗？”
　　夏修举起胳膊欢呼一声：“都来啊！我让人给你们多准备几个鱼叉，今天我们比赛谁捉的最多！”
　　傅予安其实不是很想去，因为这么一看，到时候自己肯定是倒数第一，不如让他们几个身强力壮的黑吃黑去。
　　但赶鸭子上架，这么多人看着，他自然不好意思不去，尤其是夏修，一直跟在他身边，害得他临时装病都找不到机会。
　　最后等到真脱了鞋袜下了河，他便没什么不情愿的了。
　　河水清凉舒适，傅予安从小被关在那寂寥的冷宫里，哪里有机会跟人下河捉鱼过，况且他再装得老成，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少年，哪里会不喜欢疯玩。
　　小竹说着帮着看鱼篓，其实刚要脱鞋下水的时候，便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李柯给带走了，一直到太阳下山都没见影子。
　　傅予安不由地生出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惆怅来。
　　几人一番忙碌下来，最瘦弱年龄最小的乔影反而拔得头筹，单是她自己又捉又叉就弄了满满两大篓子，夏修叉不中，下手捉倒是一捉一个准，到最后要不是祁仞偷偷给他塞了几条，他真得丢脸丢到山里去了。
　　晚上傅予安又是甩手掌柜，只帮着拿蒲扇扇了扇火，其他什么也没干成。
　　我好不中用啊，他想。
　　烤鱼滋滋冒油地被端上来，夏修很是个吃家，烤出来的鱼外酥里嫩鲜香可口，令人食指大动。
　　“来！安安！给你个最大的！”夏修递给他一只棍子叉着的鱼，笑眯眯地说。
　　傅予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朝他道了谢。
　　“你不要灰心啊，凡事都有第一次嘛！你这第一回 下河捉鱼，可比我当初厉害多啦！”
　　“唉！我好没用啊，捉鱼也捉不到，那几个其实都是祁仞偷偷给我的。”他小声抱怨。
　　夏修不以为意：“他不是你夫君嘛，他捉的就相当于是你的啦！”
　　傅予安被这话臊红了脸，手指戳着棍子，小声反驳：“谁……谁说的！我们只是……哎呀反正你别瞎说！”
　　夏修抿唇笑笑，见他居然这么害羞心里也很惊讶。
　　画本不是画得都挺那什么的吗怎么只是开个玩笑就受不了了？
　　啧啧啧！真是纯情！
　　见他实在是脸红得可以，夏修便见好就收，换了旁的话题。
　　“你来的时候拿纸笔了吗？”他凑过去小声问。
　　傅予安很奇怪：“拿纸笔干什么？山庄里没有吗？”
　　“不是，你这个月画稿给老黄了吗？这都快要月底了！”
　　“我跟他说了，上一套的画完了，休息两个月再想画什么新的。”
　　夏修闻言顿时投去羡慕的目光，感慨道：“真好啊！我晚上还得写！”
　　傅予安哈哈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聊表同情。
　　傅晏骁黑着脸看他们俩头抵着头聊得开心，顿时很不是滋味，拿手肘杵了杵一旁忙活的祁仞，示意他看。
　　祁仞不甚在意地拍开他：“让他们聊去，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傅晏骁白他一眼：“你懂个屁！烤你的鱼去吧！”
　　祁仞一头雾水地被他数落一番，实在是不知道这是又怎么触了他的霉头。
　　俩小孩年龄相仿，自然有聊不完的话题，反正都是有家室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可真是瞎操心！
　　几盆鱼被吃了个七七八八，夏修餍足地摸摸圆滚滚的肚子，挥着手跟他们道别。
　　下人给他们安排的是一座小阁楼，竹子扎的，四面通透很是凉爽，而且一半在河上边，站在二楼栏杆处往下就能看到淙淙流水，鱼群翕忽，甚是清幽。
　　小竹在河边煮好了药端上来，祁仞看见就发愁，苦着脸问能不能不喝。
　　傅予安安慰道：“良药苦口，乖，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祁仞没办法，只能仰头干了，傅予安从袖子里掏出块糖扔他嘴里。
　　其实哪里是什么良药，祁仞愤愤地想，只不过从安神的药换成了清热散火的，压根就治不了什么“疯病”。
　　三日前。
　　“将军这两日的安神药喝着可还好？”舒老拄着拐杖，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地面，悠悠开口。
　　祁仞还想装傻，但实在是困得不轻，最后也只能幽怨地看她一眼。
　　舒老冷笑几声说道：“您也不用跟我装，老身我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病没看过！你说你这病是在南疆被人毒害的，可我却丝毫没有看出其他任何中毒迹象，你这分明是骗人不是！”
　　见实在是瞒不过她，他索性也摊牌了。
　　“您老果然是真知灼见，难道是我还以为是我伪装地不好。”
　　“不，你装得很像。殿下不都被你骗过去了吗？难为他跟你同床共枕那么长时间，居然连你真傻假傻都看不出来！”
　　“予安心思单纯，看不出来又有何怪！你看他自己装哑巴，不也只能骗骗深宫大院里的人，等到一出来，个个都能看出他不是哑巴。”祁仞打了个哈欠，闷头灌了一杯凉水，这才稍微精神些。


第二十七章 太好了！他醒了就不记得我了！
　　舒老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若不是他娘亲没舍得，这假哑巴也会变成真哑巴！”
　　祁仞一阵纳罕，不知她何出此言。
　　舒老显然也不想在这上边多说，敲敲桌子咳了两声，沉下脸道：
　　“老身已进宫和珏妃娘娘见了面，这狗……这陛下如今还吃着老身精心调配的丹药。按理说你只要一直装傻子到事成便好，但府中人都知我进宫为陛下诊治效果卓著……”
　　说到这，祁仞大概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果然，下一刻舒老便说：“天气热，我给你换成清热解火的药，你也别整天疯疯癫癫的，可以稍微清醒那么一两个时辰。”
　　省的让殿下担心！
　　她只说要清醒几个时辰，却没说什么时候清醒，怎么清醒，清醒了该是个什么状态，完全放任他自由发挥。
　　祁仞嘴里的糖咬得嘎嘣响，转头看着傅予安点好了卧房的灯，眼珠子转了几转，心里顿时有了想法。
　　外室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傅予安吓了一跳，转头看去，竟是祁仞闷头倒在了桌上。
　　他赶忙小跑着过去，探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祁仞，祁仞！醒醒！到床上去睡！”傅予安只当他又睡着了，看看碗底褐色的药渍，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怎地这药越喝越迷瞪呢！
　　小竹和乔影都在另外的住处，眼下一时也没个帮忙的人，傅予安心急如焚，只能艰难把他扶起来，想先扔到床上去再说。
　　结果还没站起身来，祁仞便睁开了眼，一把推开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做出一副防守的架势来，左右环顾一番，厉声喝道：
　　“你是何人！这是哪儿？！”
　　傅予安温声回道：“这是在庆王的山庄，我是……你不记得我了？”
　　祁仞摇摇头。
　　太好了，傅予安想。
　　祁仞看见他这幅眉眼都舒展开的样子煞是觉得碍眼，于是又追问：“快说！你是什么人？怎会在我房里？！难不成……”
　　“不不不！”傅予安连忙摆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们只是奉旨成婚，不用你担心，过几天我就走，绝不会纠缠你的！”
　　“成婚？”祁仞眉头紧皱，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哼一声，放下了架势，坐到凳子上，道：“我可不管你耍什么花招，总之，在我没核实你的身份之前，哪儿也不能去！”
　　傅予安顿时神情失落，垂头丧气妥协道：“好吧……”
　　他就这么想离开我？祁仞很是火大，我对他不够好么？母亲对他不够好么？他怎么净想着跑？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相顾无言。
　　半晌，祁仞支使他：“你出去，把李柯叫来。”
　　“哦好。”傅予安连忙出了门，蹬蹬蹬地下楼找李柯去了。
　　等人走了，祁仞才用力捶了下桌子，舔舔后槽牙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李柯在楼上跟他谈了半个时辰，期间傅予安就在下边看河水缓缓流动，无聊地紧。
　　“殿下。”李柯从楼上下来，朝他行了一礼，“您先上去吧，更深露重，将军说暂时不希望将此事声张出去，还希望您能帮我们暂时保密。”
　　傅予安点点头：“这是自然。”
　　他回了卧房，祁仞正背着手站在窗边。
　　“祁……将军。”他小声唤了一声，“要不我还是去楼下休息罢！”
　　祁仞转过身，脸色沉沉不辨喜怒，周身气势跟之前那傻子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子令人忍不住臣服的压迫感。
　　傅予安咽了口口水，祈祷他把自己放走。
　　祁仞冷笑一声，绕过他出了门：“你在这待着罢！我去楼下！”
　　傅予安本想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楼下房间还没收拾，但被他一瞪，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真的好吓人啊，他想。
　　当晚傅予安便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好端端逃出了京城，和小竹在一座小城开了个铺子，日子过得可谓是逍遥快活。
　　结果某天晚上回到家，突然发现床上躺着个人。点灯一看，不是旁人，正是那祁仞祁大将军。
　　他哭丧着脸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呀？安安你别走好不好？”
　　是那个傻子祁仞。
　　傅予安顿时被吓醒了，出了一身的冷汗。
　　窗外枝头上几只鸟儿扎推鸣叫不已，傅予安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洗漱。
　　不知道祁仞在楼下睡得怎么样。
　　如今他恢复了正常，估计要去找庆王商议事情吧，可能不会在这。
　　傅予安自嘲一笑，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简直是自作多情。
　　小竹在外头敲门：“殿下！您醒了吗？奴婢帮您把早膳拿来了！”
　　傅予安回神，连忙应了一声，帮小竹开了门。
　　谁知小竹身后还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祁仞。
　　傅予安身形微怔，讷讷开口：“祁将军……你怎么来了？”
　　小竹奇怪地回头看看祁仞，又看看傅予安，不知道他们这是突然生分个什么劲儿。
　　祁仞挤开两人进得内室，拉着嗓子叫：“我——好——饿——啊——”
　　傅予安：“……”
　　这是……又傻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昨晚上都恢复正常了吗？
　　小竹也很诧异：“殿下您和将军吵架了么？怎么把他一人赶到楼下去睡了？那里连张褥子都没有，就一个床板子，硌得很！”
　　“就是就是！硌得很！安安趁我睡着把我扔下去，哼！”祁仞也帮腔，语气很是委屈。
　　傅予安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追问道：“你一觉醒来就在楼下了？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祁仞说：“就记得睡着了，然后半夜就被床板硌醒了。”
　　傅予安：“……”
　　合着病根本没好，清醒只是间歇性的。
　　他无奈地叹口气，示意小竹布菜，拉着祁仞坐好，跟他道歉：“是我的错，我半夜睡得太死了，你梦游我也不知道！”
　　祁仞：“……”
　　我呸！
　　“算了算了，下次我一定好好看着你，行了吧？”傅予安轻飘飘把这事儿掀篇，决口不再提一句。
　　用过早膳后夏修便又找来了，说要带他去山上摘果子。
　　祁仞自然也是要跟着去，傅予安看了看两人，还是拒绝了他。
　　夏修很失望，但一听是祁仞的病情有了情况，顿时也不敢胡闹，悻悻地回去作罢。


第二十八章 "听说他杀人如麻！”
　　乔影过来给他诊脉，神色很是疲惫。“乔姑娘怎么样？”傅予安着急问道。
　　乔影打了个哈欠，回道：“无甚大碍，想必是奶奶开的药起了作用。按照你说的情况，他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间隔会越来越短，直至完全康复。”
　　“原来是这样。”傅予安垂下眼睑，小声嘀咕了一句。
　　上次清醒是昨天，按照他的描述，约莫也只清醒了一个时辰左右。不知下次再清醒是什么时候。
　　想的自己之前还怀疑舒老的药方不管用，现下看来还是自己见识浅薄。
　　祁仞看他们一来二往的，在心里暗自佩服自己演技好-
　　在山庄待了几天，除了第一天晚上，祁仞始终没能再清醒一回，整日里跟在傅予安身后头上山下水，玩了个尽兴。
　　天气越来越热，几人在树林里绑了吊床，躺在上边纳凉。
　　祁仞歪头睡着了，夏修便解了自己的凑到傅予安身边，跟他挨着小声聊天。
　　他是个心思单纯的，傅予安打小没什么朋友，安安静静的性子，却意外跟他聊得来，两人一块玩了几天，如今几乎是无话不谈。
　　祁仞睫毛抖了抖，支着耳朵偷听。
　　“安安，听说将军前几日病好了一会儿？”
　　“嗯，只有一两个时辰……你怎么知道？”
　　“王爷告诉我的，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他压低了声音，举起四根手指信誓旦旦。
　　傅予安顿时明了，想来他跟庆王交情匪浅，若是清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李柯，想必也让李柯去知会了傅晏骁。
　　“怎么样？”夏修双眼放光，对旁人家的闺房秘事好像很感兴趣。
　　傅予安脸一红，只当没听懂，小声嘟囔：“什么怎么样？不都一样吗？他又不记得我了……”
　　“啊？我还以为……”他语气难掩失落。
　　傅予安转头看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那天晚上可是把我吓了一跳，我单知道他强势，没成想亲眼见了，居然那么吓人。”
　　“比第一回 见王爷时候还要可怕！”他补充道。
　　夏修晃晃手笑道：“傅晏骁只是个闲散王爷，他可是大将军！听说杀人如麻，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怎么可能会不可怕！”
　　“啊……那确实……”
　　祁仞在一边听得不住磨牙，心说你快闭嘴吧！这么把我妖魔化，到时候万一他真害怕了，我非得把你王府拆了！
　　“我算是知道了，”夏修躺回去，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幽幽道，“你呀，就是欺软怕硬！”
　　“我……”
　　他无力反驳。
　　傅予安往祁仞那看了看，垂下眼睑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好想走啊！-
　　还有两天便是七夕节，傅予安是无心过节，夏修却兴致勃勃，七夕当天跟着傅晏骁去了城里，一整天都没见人影。
　　傅予安在山庄里顿时孤独起来，本来还想着跟小竹做个伴，谁知道这丫头也被人叫了出去。
　　一开始还问他是什么人，她支支吾吾不知所云，捂着脸跑了。
　　傅予安心下奇怪，一看李柯也没了人影，顿时心下了然。
　　情情爱爱，不知羞耻！
　　他们都出去玩，连祁仞都不知道又跑哪儿疯去了，自己却在这儿画稿子！
　　简直没有天理！
　　上回夏修给他提出合作，想要让他画自己的话本内容。
　　他的话本卖的也很不错，傅予安这两天受他颇多照顾，而且也确实没想到新的画本画什么，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本以为会是些什么清汤寡水的话本，没成想拿到手里翻了翻才发现，跟自己是一路人。
　　“亲吻……亲……”他翻了翻书，试图找出更多细节来丰富画面，一边画一边小声念叨。
　　左右这里也没人来，傅予安不觉得羞耻，也更加放松起来。
　　外边天色逐渐暗下来，河边来了几个小婢女，笑闹着再放河灯。
　　小竹终于回来了，还贴心地给他打包了饭菜。
　　“将军呢？奴婢去找他！”
　　“不必了！想来是又跟乔影那丫头跑山里去了，这时候估计在烤什么山鸡之类的吃，咱就不用管他了。”
　　小竹哦一声，跟他布了菜，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傅予安看看她，很是奇怪：“怎么了？”
　　“殿下，实在是奴婢侍候不周，但……奴婢还约了人晚上去看烟花，这……能先走吗？您吃好放这儿就行，我回来收拾！”
　　“……”
　　白天玩一天还不够？还要看烟花？！
　　李柯这是喂你吃了什么迷魂汤了？！
　　“走吧走吧！注意安全！”傅予安无奈，只能挥挥手放行。
　　小竹得到应允高兴地合不拢嘴，又再三道了谢，三蹦一跳地出去了。
　　好一个孤单的七夕佳节啊！
　　饭菜都凉了，味道也偏淡，傅予安凑活着吃了两口便放在了那。
　　还是去画稿吧！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叫他的名字。
　　是祁仞回来了。
　　还给他带了个烤兔子。
　　外头月明星稀，祁仞踏着满院月光回来，把香喷喷的烤兔子放到了桌上，邀功似的让他看。
　　傅予安心里一暖，笑着说道：“等我忙完这一点就去吃，你先把手洗洗，那桌上还有菜。”
　　“好！”祁仞乐颠颠地又下去河边洗了手。
　　祁仞在外头已经吃了不少，今天是七夕，他本来就计划着怎么把人叫出去玩儿，碍于自己这个“傻子”的身份，不能懂得太多，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如今看他一人在这儿孤孤单单一整天，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
　　“安安，我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外边一闪一闪的，是什么啊？”他咬了一口兔子肉，问道。
　　傅予安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就是在草丛里，那个小树林旁边，一闪一闪的，还会飞呢！”
　　傅予安想了想，恍然大悟：“你说的是萤火虫吧？你想要吗？待会儿我带你去捉几只。”
　　“想要！”他自己入了套，祁仞自然乐意，欢呼一声，三下五除二啃光了个兔子腿。


第二十九章 缠绵蜜意
　　世上没有后悔药，千金难买早知道。
　　傅予安多好一良家小殿下，自问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谁知道只是去捉个萤火虫，怎么就能撞见……
　　祁仞比他眼力好，先看见的，然后在黑暗中微微勾唇，拍拍傅予安的肩，示意他往树林里看。
　　傅予安手里正拢着只萤火虫，闻言不疑有他，直直朝那瞧过去，谁知正好看见那对在月光下朦胧嚣张的野鸳鸯。
　　偏偏夏修还管不住嘴，上衣被庆王剥了大半，正小声嘤咛着求饶。
　　傅予安心中大骇，当即愣在原地。
　　他们嘴对嘴地接吻，抱得缠绵蜜意，令人单单看一眼就面红耳赤。
　　傅予安顿时想起来上一次，自己也是这么被祁仞抱着亲，最后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他越想脸越热，祁仞把他的变化看到眼里，黑暗中一双眼越发黯了黯。
　　“走。”那边两人终于告一段落，傅予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不害臊的事，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拉着祁仞的胳膊快速离开，手里的萤火虫也捏不住了，扑棱几下翅膀又飞回了夜空中。
　　等到离那两人远了，他才稍稍放松些，松开了拉着祁仞的手，叮嘱道：“今天这事儿你就当没看到，听见没？”
　　祁仞装作不懂，问：“为什么不能说啊？他们是在亲嘴吗？我也亲过你啊！”
　　“你……别说了！”傅予安没他脸皮厚，闻言瞪他一眼，气他口无遮拦。
　　祁仞还在追问：“是不是亲嘴啊？你为什么不让我问？”
　　“……”
　　“是不是？”
　　“是！你别问了！”
　　他气得一甩袖子，掉头就要跑。
　　祁仞比他动作更快，一把拉住他手腕，把人拽回自己怀里。
　　傅予安身子一僵，整个人都不敢动弹。
　　灼热的气息从后背传满全身，他把他抱了个满怀，凑在他耳边小声问：“我也可以跟你亲吗？乔影说今天是乞巧节，就要和你亲的！”
　　傅予安：“……她骗你的，别信。”
　　“我不！”祁仞死皮赖脸地又在他颈窝蹭了蹭，哼哼着要亲。
　　傅予安无奈，心说反正他清醒了也记不得，亲一下就亲一下吧，就当是被狗咬了还不成，不然一直在这儿磨叽，简直要……烦死人了！
　　“就……就准亲一下！多了不许！听到没有？”他小声道。
　　祁仞大喜过望，把他转过来，看着他在自己怀里低着头的害羞样子，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甜，一股子冲动无处发泄，只想把人按在怀里好好蹂躏一番。
　　傅予安抬起眼来跟他对视，半晌才鼓足勇气，踮脚快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了。”
　　祁仞：“……”
　　蜻蜓点水都比这时间长！
　　祁仞气得不行，虽然是他主动亲的，但这也太敷衍了些！
　　“亲这儿！他们都是亲的这儿！”他无赖似的指指自己的唇。
　　傅予安脸色更红了，在月光下再无半分清冷，像是无意坠入凡间的仙人，沾惹了名叫“祁仞”的世间浊气。
　　“你不要得寸进尺！”他生气道。
　　祁仞哼一声：“快亲！”
　　傅予安跟他无声对峙半晌，见实在是躲不过，只能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他醒了记不清”，一边攀着他的脖子听话去亲。
　　两人唇相离不过半指距离时候，祁仞突然发狠按住他后脑勺，狠狠怼了上去。
　　半分不察他便横冲直撞进来，傅予安哪里招架得住，顿时软了半边身子，攀着他的胳膊也逐渐无力，单单靠他那一只铁枷锁似的胳膊箍着，这才没滑到地上去。
　　“你好敏感啊！”换气间歇，他在他耳边轻笑调笑。
　　“闭嘴！”傅予安胸膛急剧起伏，眼里蓄了泪，无力地瞪他一眼。
　　祁仞被这一眼看得更来劲儿了，等他好不容易喘匀气儿，便又按着人亲了上去。
　　这回比方才还要狠些，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傅予安不住后退，直到背抵上一座假山才堪堪停下。
　　他痛得哼了一声，祁仞便松开他，动作干净利落地把他抱了起来，悬空抵在了假山上。
　　这下傅予安更没有安全感了，双腿分开缠着他的腰，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更像是要把他往自己身上按一样，羞的恨不得脚趾都蜷起来。
　　“快……放我下来！祁仞……唔……”
　　不等他一句话说完，这厢便又亲了上去。
　　傅予安半分也招架不住，只能任人施为。
　　不知亲了多久，他嘴都要被啜肿了，突然感到腰上一凉，那禽兽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他腰带！
　　腰间一阵异样，傅予安吓得魂不守舍，生怕他真做出什么来，连忙剧烈挣扎起来，流着泪求他把自己放下来。
　　祁仞喘着粗气停下，发现他满脸的泪才知闹过了火，于是赶忙把人放下。
　　傅予安吸吸鼻子，脚还是软的，差点滑坐到地上。
　　祁仞连忙把他架起来，小声道歉。
　　傅予安本来一腔的委屈，但他态度这么好，垂着头认错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发不出火。
　　傅予安扶着石头站起来，抖着手整理好衣衫，看着他委屈愧疚的眼神，心下一软。
　　算了，他懂什么呢！
　　“下次……下次不能这样了！”他小声训道，“我说要停你就得停下来，知道了吗？不然就……再不让你亲了！”
　　祁仞心里一喜：还有下次！
　　哎呦我的安安你可真好说话！
　　他不迭点头表示听话，伸手帮他把腰带系好，看着他殷红的嘴唇忍不住滚了下喉结。
　　“我背你回去吧！”
　　这幅样子可不能被旁人看到。
　　傅予安哼一声：“还算你有良心！”
　　祁仞嘿嘿傻笑两声，把他往上掂了掂，背着人回了小竹楼。
　　屋里点着灯，饭菜被收走了，看来小竹已经回来了。
　　傅予安去收拾画稿，祁仞也过去帮忙，结果还没等靠近便被傅予安给赶到了一边。
　　祁仞不依不饶，抻着脖子也要看。
　　他正画到亲吻的一格，祁仞大为震撼，实在是无法把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春宫册子画家和方才那个软乎乎接吻都不会换气的少年联系到一起。


第三十章 宫里出事了
　　可这分明都是他。
　　“下回我也要这样亲！”他指了指最上边的一张画稿，趾高气扬要求道。
　　傅予安看他一眼，快速收拾了，道：“下回再说。”
　　就是没门的意思。
　　照他这么凶狠的样子，若是真跟这画上似的按在床上亲，那还得了!
　　我可不敢冒这个险，他想-
　　过了七夕天气便逐渐没那么热了，傅予安又在山庄混了几天，便打算着回将军府。
　　听说大夫人已经回去了，这次出来也没跟她们只会一声，不知道这回去要怎么开罪人呢。
　　那鹦鹉还在府里挂着，虽说留了小厮照看，但还是多少有些不放心。
　　当初虽说是折辱人送来的，但确实是个机灵的小东西，一来二去便养出了感情来。
　　外边云聚起来，翻涌着叫嚣，雷声滚滚，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在这快一个月了，祁仞一直没能再清醒，整日里上山下水，说着是来避暑的，但最后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
　　傅予安帮他在脖子上抹了些芦荟汁，数落道：“出去玩别打赤膊了听到没？你看你晒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放架子上烤熟了呢！”
　　祁仞不以为意，心说我在南疆什么样的毒日头没受过，哪有这么娇贵。
　　但一想这不正说明他关心自己吗，于是便只能偃旗息鼓，乖乖坐在那被他揉。
　　外边又是一道闪电，不多时雷声炸响。
　　祁仞感觉脖子上的力道猛一重，于是转头问：“你害怕打雷吗？”
　　“谈不上害怕。”他说，“只是突然这么一响，有些意外。”
　　傅予安放下瓷碗，起身去关上了窗。
　　雨点终于落下，噼里啪啦落在屋顶上，砸在河水里。
　　天色更加昏暗了，明明刚过晌午，却像是要晚上了一般。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等雨停了罢！不知道要下多久。”
　　昨日便突然变冷，今天下了雨，想来是秋天要到了。
　　这雨来势汹汹，但没下多久，第二天便挂上了太阳。
　　夏修还很舍不得他，哼哼唧唧要人多留两天，傅予安微笑着拒绝，说让他可以回到京城再在将军府玩。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拉着他的手。
　　看着这两人这般黏糊，祁仞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悄悄走到同样沉着脸发呆的傅晏骁身边，低声道：“你不管管你家小公子？看把我家安安迷的！”
　　“你怎么不管管你家的？”傅晏骁捶他一拳，“讲不讲理？”
　　几人正在马车旁依依不舍，远处马蹄声渐近，一名侍卫装扮的男子骑马而来。
　　庆王认出是自己府上的，于是皱眉厉声喝道：“何事如此慌张？！”
　　“回禀王爷，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傅予安心中一惊，心说舒老不是在宫里为陛下诊治么，怎么还能出事？
　　“是太后……太后她老人家……薨了！”-
　　太后这些年身子骨一直不好，眼下终于寿终正寝，也算是早有预见。
　　按理说傅予安也要进宫服丧，祁仞放心不下他，也闹着要一起去。
　　慈宁宫里一片缟素，珏妃也要去跪着，只能把祁仞自己留在宁池宫里。
　　傅予安跪在一众皇子公主里，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跟太后拢共也没见过几面，谈不上什么感情，如今也只是做做样子，省的落人话柄而已。
　　不过她母家和皇后母家向来交好，如今他一死，恐怕太子那边会更棘手一些。
　　舒老不是在宫里么？给陛下的仙丹那么管用，怎么也没给她几颗吊命呢？
　　傅予安想不通，便索性不再想了，略微转头瞧见旁边的妃嫔堆也有一个心不在焉的，顿时没忍住冷笑一声。
　　那小妃嫔注意到他，咦一声转头看过来，傅予安连忙转过头，假装没看到。
　　“哎！你是几皇子呀？我怎么没见过你？”那小妃嫔伸手捡了个小石子，扔到他怀里。
　　“……”可真是不怕死，估计是新入宫的。
　　难为老皇帝这么一大把岁数，还想着纳妃，也是色心不死。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个摇头的动作，跟他打手势。
　　那妃嫔看不懂手语，但也理解了他的意思，眼神顿时同情起来，小声啊了一声：“你是个哑巴呀？”
　　片刻后才恍然大悟，捂着嘴惊呼一声：“你是七殿下？！”
　　傅予安点点头，又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前面的人哭声阵阵，小妃嫔百无聊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当然大部分时候傅予安都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两人就这样消磨了不知多长时间，直到前面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他们这才得以起身。
　　傅予安揉揉发麻的膝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那小妃嫔又说：“你要回珏妃娘娘那里吗？待会儿我去找你！”
　　她眼里满是不自察的钦慕，傅予安心头咯噔一下，连忙摆手拒绝，指指宫门示意自己要回去了。
　　“我叫孙菡,殿下，我们下次再见！”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明媚又娇俏。
　　孙菡一溜烟跑远了，珏妃领着傅阳曜从后头过来，道：“殿下也在这儿，真是巧。不如和本宫做个伴？”
　　傅予安点点头，笑着走在她右后方。
　　待两人走远，太子才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这个珏妃，实在是多管闲事！等着，若有下次看本宫不剁了他的手！敢勾引我的女人，呸！跟他那个死了的娘一个德行，天生的狐媚种！”
　　“说什么呢！”皇后从旁边过来，皱眉训道，“这么多人，管好你这张嘴！”
　　“是，儿臣知错了。”太子懒洋洋地答道，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
　　皇后也很是无奈，但他是嫡长子，再不如那个傅阳曜自己也只能帮着辅佐着。
　　“我和你说了没有，让你离那个孙贵人远一点，你怎么又——”
　　“哎呀母后我知道了！这又不赖我，都是她整天在我面前晃……”
　　“还敢顶嘴！”皇后很铁不成钢，戳着他的额头又数落了半天，这才把人放走。


第三十一章 皇子你都敢勾搭？
　　宁池宫。
　　“听说仞儿也在吃舒老的药方开的药，可有效果？”珏妃翘着兰花指呷了口茶，问道。
　　傅予安叹口气：“也不能说是完全没用，一个月前在山庄清醒了一两个时辰，但从哪往后还是这般……这个样子。”
　　“不必着急，慢慢就好了。”她勾唇一笑，说道。
　　傅予安点点头，又问：“陛下最近身体可还好？听说舒老的仙丹很有效果？”
　　“能上朝了，神采矍铄，这不最近刚收了几个女子在后宫，哼，夜夜笙歌呢！”
　　傅予安啊一声，心说这样折腾能有个好么！
　　不过他是死是活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若是珏妃能扶持傅阳曜登上皇位，他便可趁乱跑路。
　　“这些天按礼你要在宫里服丧，不若便和阿仞先住在本宫这儿。房间本宫已派人收拾好了，等事情结束你们再回去。”
　　傅予安承了她的好意，又想起什么，说道：“给祁仞找大夫这事儿是大夫人提起的。”
　　“她？她怎会突然这么好心？”
　　“所以我怀疑，是谭芷琪起了疑心。”宫外边，祁仞一手抓着珏妃新种的菊花，缓缓说道。
　　傅阳曜点点头：“她确实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不过前几日她爹，户部尚书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是贪污受贿，如今朝堂上正闹得沸沸扬扬呢！”
　　祁仞揪了片花瓣，冷笑一声：“那老不死的贪污不是有年头了么？自从陛下卧病休朝便更加肆无忌惮，公然明码标价卖官，现如今朝堂上恐怕不少都是在他羽翼庇佑之下的，这御史可不好参！”
　　“是个新来的御史，年轻气盛，更是太傅大人的得意门生，腰杆儿硬着呢！天不怕地不怕的。”
　　“让他们闹去，总之等你……我是不会留在京城里掺和这腌臜事，他若是参不死，这不还有你嘛！”
　　“得了吧！我现在可没功夫对付他！光太子一个都够我应付的了，父皇年老了，整日里就知道炼丹修仙，烦死了！”
　　祁仞哈哈大笑，掐了一朵花拿在手上，说道：“现在就烦了？你的烦心事还长远着呢！”
　　说完便大步朝主殿走去，徒留一地残碎花瓣和气得抓狂的傅阳曜。
　　回回儿来都要毁坏母妃养的这些个花草，真是的！
　　“二殿下！”他正要拔腿去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银铃般清脆的女子声音，把他叫住。
　　傅阳曜转头，正是那位孙菡孙贵人。
　　他很是奇怪，这母妃和孙贵人素无来往，怎地今儿个主动来了？
　　“不知珏妃娘娘可在里面？我给她带了小厨房新做的燕窝。”
　　傅阳曜挂上得体的微笑，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告诉她珏妃在屋里正和七殿下说话。
　　孙贵人闻言眉眼难掩喜悦，连忙道了谢，便带着婢女匆匆去了。
　　傅阳曜一头雾水，但也没跟着掺和，回了自己居所。
　　看到孙贵人进来，傅予安吓了一跳，没成想她说到做到，真的来了。
　　祁仞看到他身子一僵，又看看那孙贵人目不转睛盯着傅予安看的炽热眼神，顿时目光一凛。
　　真是不怕死。
　　傅予安头上还别着方才祁仞给的花，硕大一个招摇极了，孙贵人哎呀一声，赞道：“殿下这头上簪的花可真是娇艳，更衬得您面如冠玉俊逸非凡，不知是从哪儿得来的？”
　　珏妃冷笑一声，脸色很不好看。
　　祁仞叉腰挡在傅予安前面，抬高音量道：“是我的！你别想了！”
　　孙答应尴尬笑笑，又硬着头皮夸了两句祁仞品位好之类的话，干巴巴地很没有说服力。
　　珏妃有些不耐烦：“孙贵人突然到此，不知是有何贵干？”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抬眼瞧见珏妃的神色，更是冷汗涔涔不住发抖。
　　“回……回娘娘话，是妹妹亲手做了些燕窝，想……给娘娘尝尝……还希望娘娘不要嫌弃则个。”
　　珏妃放下茶盏，笑道：“难为你一片心意，可本宫刚吃了我这弟婿给的点心，怕是无福消受你这碗燕窝了。”
　　“啊这……”
　　“不过既然是妹妹一片心意，也不能浪费不是？不如这样，就赏给七殿下——”
　　她心中一喜。
　　“——的婢女小竹罢！”
　　“？！”
　　小竹看热闹不嫌事大，谁知突然被叫，于是连忙跪下谢恩，接了燕窝去。
　　孙贵人敢怒不敢言，攥紧了帕子气得脸都红了。
　　珏妃和祁仞对视一眼，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双方皆是满意。
　　“仞儿，予安，你们先去看看西侧殿收拾的满意不满意，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胧息说！”
　　胧息朝他们行了一礼，说道：“殿下，将军，这边请。”
　　等人走了，珏妃才收了那副和善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不紧不慢开口：“孙贵人，有一句话不知我这个当姐姐的该说不该说？”
　　这她哪儿敢说不，只能洗耳恭听。
　　珏妃冷哼一声：“殿下永远是殿下，妃嫔永远是妃嫔，我劝你还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切莫失了礼数才好！”
　　孙贵人绞进了帕子，唯唯诺诺称是。
　　“在这后宫里啊，还是陛下的宠爱最实际。若是靠旁的，哼，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到头来大梦一场空，等待你的，不是冷宫便是断头台。”
　　“……”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本宫乏了，来人，送客！”
　　珏妃起身离开，孙贵人被她这一番话吓得不轻，咬着嘴唇发愣怔。
　　婢女小心把她扶起来：“小主，咱回去吧！”
　　“他说过会对我好一辈子的，他说过的……他说过的……不会的……”
　　婢女微微皱眉，又缓下厌恶劝了两句，这才把她哄了回去。
　　太后丧葬，傅予安他们这几个皇子皇孙按理都要轮流守灵，皇后怕儿子受苦，特意把下半夜的都安排给了旁人。
　　太子更是记恨傅予安许久，导致最后五天的守灵夜，光他自己都要守三天的下半夜。
　　祁仞知道后气得不行，按着傅阳曜的头让他去跟傅予安换班，不然到时候他身体吃不消，万一倒在了灵柩前，那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傅阳曜心里也老大不乐意，但珏妃话里话外明显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最后他再不愿意，也只能苦哈哈地去担了这苦差事。
　　“都怪皇后！且让她等着，等我行了冠礼，母后便要擢封贵妃，有协理六宫之权，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傅阳曜一边烧纸钱，一边小声抱怨，往外看一眼正好瞧见祁仞过来接傅予安，顿时心里更苦，憋着气无处发泄。


第三十二章 跟傻子能一起睡，我不行？
　　“今日便是最后一天，明日出殡进了皇陵，我们便能回去了。”祁仞走在他前面，语气低缓说道。
　　傅予安顾念着隔墙有耳，并未出声，只是略微点点头，一想他背对着自己看不到，便索性快走两步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孰料对方却不耐烦地转头，语气也是冷冰冰：“怎么了？”
　　“……”
　　哦，这是清醒的祁将军啊！
　　他摇摇头，自顾自走在前面，不多时便又被身高腿长的祁仞追上。
　　他嘶一声，垂着眼问他：“生气了？”
　　傅予安摇摇头。
　　祁仞自觉这样不行，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先前李柯已经给我解释清楚了，你放心，我们相敬如宾，我是不会为难你的。”
　　傅予安：“……”
　　他始终不搭理自己，祁仞说了几句自觉没意思，于是便摸摸鼻子闭嘴了。
　　傅予安倒也不是不想搭理他，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不要跟他有太多的交集才好。
　　本就不是一路人，就该分道扬镳才好。
　　两人沉默着回了宁池宫，珏妃早已歇下了，小竹哈欠连天地侍候他洗漱，眼都睁不开了。
　　关上门，傅予安才开了尊口：“我睡外边矮榻，你睡床吧！”
　　“不必，你睡床。你比我娇贵。”
　　他这是明明是心疼人的话，但估计是太久没正常说话过，眼下这语气多少有点阴阳怪气。
　　果然，傅予安一听就不乐意了，但碍于他人高马大，又不敢真吵起来，只能干巴巴地抱了枕头被子，慢蹭蹭地占了外边的小榻。
　　“我不娇贵，不用你担心！”他小声嘟囔，拍拍枕头和衣躺上去。
　　矮榻小的很，束手束脚伸展不开。祁仞瞧见他这样委委屈屈的样子，索性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闭嘴！再说话把你扔出去！”
　　“……”
　　“去床上睡！听话！”
　　“你清醒了多长时间了？”
　　“？？？”
　　祁仞把他扔床上，傅予安吃痛小声叫了声，揉着背瞪他。
　　“怎么？你跟那个傻子就能一起睡，跟我不能？我比他差？”他挑眉，语气颇为不服。
　　傅予安简直要被气笑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随你。”见实在是拗不过，他索性便放弃了抵抗，坐起来开始脱鞋。
　　祁仞蹲下来帮他，一把抓住对方细瘦的脚踝，热度透过薄薄一层布料简直要把他皮肤灼烧起来。
　　若是说那个傻子像个大狗，那眼前这个正常的便像只狼。
　　更强势任性，且不讲理。
　　他试探着往后缩了缩，小声拒绝：“放开我。”
　　“别动！”
　　祁仞想起夏修说的话来，现下看来当真是没冤枉他。
　　欺软怕硬。
　　他三下五除二帮他褪了鞋袜，又不由分说扒了他的外衫。
　　傅予安下意识想捂着身前，免得亵衣亵裤也被一并抢了去，但又感觉这举动过于娇弱，实在是不好做。
　　所幸祁仞见好就收，也没敢真把他惹毛。
　　傅予安怔怔地躺在床上，任由他帮自己盖上毯子。
　　“往里去去，我睡外边。”他拍拍傅予安的大腿，语气强势带着命令。
　　傅予安敢怒不敢言，默默往里蹭了蹭，更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祁仞好笑地看着他这样如履薄冰，吹灭了烛火。
　　身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傅予安又悄悄往里挪了挪，背对着他整个人都要贴到墙上去。
　　祁仞躺好，看他这么排斥，舔了舔后槽牙，轻轻扯了扯他的毯子：
　　“给我点儿，别你自个儿盖完了，我还冻着呢！”
　　“你……你自己去外边……还有一条。”
　　“我都躺下了。”他不依不饶，“大家都是男人，一起盖怎么了？难不成你是断袖？”
　　傅予安闻言顿时如炸了毛的猫，掀起毯子扔给他：“你才断袖！”
　　祁仞这下高兴了，压下嘴角佯装严肃：“不是还这么多忌讳！”
　　“……”
　　他把傅予安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过来点，盖不到两个人。”
　　傅予安浑身僵硬着被他拢过去，脖颈处一阵温热气息，骇人地紧。
　　这下将将能盖到两人。
　　祁仞满意了，嗯一声：“快睡吧。”
　　傅予安红着脸不理他。
　　祁仞在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怎么对正常的这么排斥，当初还是不应该装不记得他的，如今他见到自己就像是耗子见到猫，别说亲了，连碰一下都不让碰。
　　明明上次还让我咬舌头呢！
　　差别太大了！-
　　第二天一早，祁仞又变成了“傻子”，傅予安这才松了一口气，跟他一起回了将军府。
　　第二天舒老也回来了，问了问祁仞最近的病情，又给换了副药。
　　换了副调补气血的。
　　秋高气爽，那场雨后天气逐渐凉了起来，院子里的几棵果树也零星地开始有熟果子了。
　　傅予安早上起来一开门，便看见祁仞站在树上，乔影和李柯在下边拿着个布兜子等着他往下扔。
　　他虽然傻了，但一身功夫还在，爬上爬下丝毫不费力气。
　　看到他出来，祁仞挥了挥手中的桃子，笑着喊道：“安安！我给你摘桃子吃！”
　　“摘吧摘吧！小心点儿。”傅予安接了他扔过来的桃子，被震得手心发麻。
　　小竹走过来小声问：“殿下，快要到您的生辰了……”
　　傅予安沉默一瞬，垂了眼低头道：“嗯，我知道了。还是老样子，我就不过了，给母亲准备些纸钱之类，我们去看看她。”
　　小竹应声退下准备去了。
　　傅予安是从来不过生辰的，只因他母妃生他难产而死，他的生辰便是母亲的忌日，故以每每念及物是人非，总多出些伤感来。
　　祁仞远远地听见了他说的话，心里也一阵发闷，看他情绪瞬间低落下来，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算起来，他的生辰好像和傅予安的也就差了一个月，到时候要不一块儿给他补上？
　　不知道他会不会领情。
　　乔影在下头见没了动静，于是喊他：“将军！快扔啊！是不是没有啦！咱换棵树？”
　　祁仞便又从树上跳下来，低头看了看布兜，拍拍手笑道：“剩下的你们摘吧！我和安安先给母亲送些过去！”


第三十三章 大嫂怀了？
　　傅予安还在院子里惆怅，被祁仞叫了声，连忙缓了缓神色，朝他走过去。
　　院子里也没什么好看的篮子，左右都是一家人，祁仞便拎着布兜去给二夫人送了过去。
　　刚进去她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尖细的熟悉声音，傅予安眼皮一跳，连忙快步走了进去。
　　刚进了门，一句娘亲还没喊出口，祁仞便被溅了一脚的热茶。
　　几撮茶叶顺着脚背滑下来，在湿漉漉的地上歪斜着躺着。
　　祁仞顿时火了，把布兜交给傅予安，就要上去揍大夫人。
　　傅予安连忙拉住他，摇头示意不要冲动。
　　祁仞手指掰地嘎吱响，被他拉着进了屋，闷着气叫了句娘亲。
　　小竹也没跟来，傅予安有口难言，只能去到二夫人身边，无声安慰她。
　　“你来干什么？”祁仞语气毫不客气，扬着下巴质问。
　　大夫人斜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哼一声：“我来这还要向你报备？倒是咱这二夫人，如今有了殿下这么个皇亲贵胄的儿媳妇，怕是瞧不起咱将军府，瞧不起我这个当家主母喽！”
　　二夫人连忙解释：“姐姐这说的哪里话，我……我断没有这个意思啊！”
　　“没有？我看你有的很呐！这茶都是发霉了的！你看看，你这下人对我都这么不上心，指定是你这个当主人的教唆的！”
　　这可是无妄之灾故意找茬了。
　　二夫人向来谨小慎微，怎么会给她喝发霉了的茶。
　　看她这幅耀武扬威的样子，定然是故意找茬。
　　祁仞气得不行，指着她鼻子大骂：“你少在这儿放屁！谁闲的没事儿给你发了霉的茶叶？！我看就是你故意找茬！快滚，不然别怪我揍你！”
　　他扬了扬拳头，眼神凶狠。
　　大夫人相信他说揍是真的会揍，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怵。
　　也怪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本来是想糟践糟践这贱蹄子，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这玩意儿！
　　“哼！还说没看不起我们，怎么，这有殿下给你们撑腰，就要无视王法家规不成？！我可告诉你，有我在这儿家里一天，你们就休想翻了天去！”
　　“那你怎么还不死？”祁仞嘴下毫不留情。
　　人到晚年最听不得的便是“死”之类的话，眼下他这么问，简直是犯了大夫人的大忌讳。
　　但祁仞实在是凶神恶煞，又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干出切人手的事儿来！
　　“我死了？”她冷笑一声，“就算是我死了，那也有我儿子的儿子！你们是生不出孩子了，我这孙儿便是独一无二的独苗！到时候整个将军府都得听我们的！”
　　傅予安心里一惊，她孙子？谭芷琪有身孕了？
　　祁仞还在骂骂咧咧要揍她，大夫讲不过他，打更是打不过，没得意思，索性以要照顾儿媳身孕为由，拂袖离开。
　　等人走了，二夫人才长出一口气，拍拍傅予安的手，又把祁仞的拉过来跟他握在一起，说道：“你呀你，跟她吵什么？眼下她儿媳有了身孕，全府上下都仔细这呢！咱们还是少跟她们起冲突，免得落人口舌！”
　　祁仞翻了个白眼：“我就是瞧不起她那样子！还说安安不会生孩子，安安不会生也比大嫂那个会生的强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傅予安：“……”
　　我何德何能比京城赫赫有名才貌双全大家闺秀谭小姐强？
　　哦画那啥图倒是比她强。
　　“好好好！”大夫人笑得眼角褶子都起来了，拍着他的手笑道：“你倒是护着予安，不枉人家对你好！你爹去得早，你又那么多年不在家，都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她那个性子，我都是尽量忍让……你也……”
　　祁仞不屑道：“我又不是打不过她！”
　　“……不能打！予安你帮我看着他点。”
　　傅予安点点头。
　　“可是她——”
　　“哎呀你们院子里种的果子吗？仞儿快去给娘洗两个！”
　　二夫人打断他的话，指指兜子里的水果，笑道。
　　祁仞扁扁嘴，掏出几个看看，不情不愿地去洗了。
　　两人又在大夫人那里吃了几个果子，祁仞便迫不及待地要拉着傅予安回去。
　　“怎么不陪你娘亲多说会话？难得去一趟。”路上，傅予安忍不住说道。
　　不像我，娘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祁仞见他是触景伤情了，顿时暗骂自己疏忽，居然忘了把小竹带上。
　　“娘喜欢我哪有喜欢你多，要我说你不如悄悄告诉她你会说话，肯定能陪她聊好长时间！”
　　傅予安噗嗤一笑：“她是你娘，跟我非亲非故，怎么会更喜欢我？算了算了，下次再去我就告诉她好不好？等你……等你病好些。”
　　祁仞虎着脸瞪他：“我没病！”
　　傅予安笑笑：“没病没病，我说错话了，抱歉。”
　　他在心里算了算，前两次清醒中间隔了一月有余，舒老给换了药，不知道下次会不会间隔时间短些。
　　慢慢就好起来了，他想。但有时候有想着要不干脆不好也不错，毕竟那个清醒的陌生的男人，实在是令他招架不住。
　　太可怕了。
　　下午祁仞又跑到了小禾家去找虞辽，在书房跟他商量事情。
　　“太子最近被你那个好外甥事事压一头，不知挨了多少陛下的训，整日里阴着脸。”虞辽说。
　　“他自己没用，平日里都是皇后和太后给他处理烂摊子，如今太后一去，皇后自己怎么能斗得过他。”祁仞把玩着他桌上的镇纸，缓缓说道。
　　“对了，听说你大嫂有身孕了？”
　　“嗯，大夫人搬去了她们院子里住，小心着呢！”
　　“唉！这头胎确实要小心！我夫人当时怀着小禾的时候，可辛苦了！到后头那脚肿那么大，唉……那谭大人的事，是不是还瞒着她呢你们？”
　　祁仞点点头：“不瞒着怎么着，这可是嫡长子，万一出了差错，我爹得掀了棺材板上来找我们！”
　　“倒也是。也罢！他爹自作孽，眼下众多同僚合力参他，陛下只怕要动怒了。”
　　“他不是有仙丹吃着么？动怒还能气死怎么着？”
　　“那可说不好。你知道的。”
　　“……”


第三十四章 她是我的女儿啊！
　　傅予安虽说没见过自己母妃，但听小竹说是个南疆的美人儿，可惜了红颜薄命。
　　“娘娘位份低，到底是没入了皇陵。唉！”小竹叹了口气，说道。
　　“这地方也好，娘亲或许也根本不想在那宫里，不然怎么会让你和乳母千方百计把我带出去。”
　　“也是。都是命啊！”
　　小竹掏出火折子递给他，傅予安摆好贡品，点了纸钱。
　　灰烬纷飞向上，狰狞着碎裂消散，在这竹林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娘，您在下边放心吧！我现在过得很好，等祁仞病好了，我和小竹就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虽然你我母子情分浅，但您毕竟生了我。”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跪在地上把带来的纸钱都烧光了。
　　小竹也说了些回好好照顾殿下的话，主仆二人跪在坟前哀切半晌。
　　一阵风吹来，竹叶簌簌作响，几片枯黄落到坟上，挨到墓前。
　　小竹竖起耳朵，直觉不太对，忙站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傅予安：“怎么了？”
　　“殿下，好像有人来了！”
　　傅予安也站起来，和她背对着环顾四周。
　　这荒郊野岭，怎么会突然有人来！
　　风卷着竹叶低低地打旋，脚踩过枯草的声音逐渐清晰。
　　两人看向声音来源，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殿下。”
　　来人一身南疆传统服饰打扮，一头银饰叮咚作响，鹤发童颜，身旁还跟着个女娃，不是舒老又是何人！
　　傅予安很是诧异：“舒老？您怎么会来这里？”
　　尤其是乔影还挎着个篮子，便更是奇怪。
　　舒老没答话，自顾自问道：“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
　　“……”
　　“你不用这样防我，我是不会害你的。”她缓缓走到墓碑前，摸了摸陈旧的木头，垂着眼叹了口气。
　　傅予安心里有些奇怪，和小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严重看到了迷茫。
　　舒老抬起脸来跟他俩对视，却已是满眼泪水，啪嗒啪嗒砸到地上。
　　“这里面躺着的，不仅是你的母亲，更是我的亲女儿啊！”
　　傅予安：“？！！”
　　怎么会这样？！-
　　虞府。
　　傅晏骁和祁仞几人坐在凉亭里，石桌上正摆着一盘棋，祁仞棋艺不精，急的虞辽团团转。
　　“我跟你说别下那儿你不听，得，等死吧！”虞辽猛拍他后背，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去去去！我乐意！”祁仞丝毫不在意，撸撸袖子，“再来一盘！”
　　“不来了，”傅晏骁起身，拿起折扇打开，“宫里还有些事，我得先回去了。”
　　“宫里？怎么？那老皇帝终于要不行了？”祁仞嗤笑一声道。
　　“不是这个，是有家宴。”
　　“家宴？”
　　“对，有个贵人突然有了身孕，陛下大喜，特在曲水亭设宴。”
　　祁仞眉头微皱，试探着问：“不会是那个……孙贵人吧？”
　　“你怎么知道？”傅晏骁很是诧异。
　　“陛下这么一把年纪还龙精虎猛，当真厉害。只是不知这孙贵人腹中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祁仞勾唇一笑，表情很是玩味。
　　珏妃只说让他装疯便好，剩下的自己来，什么计划也没跟祁仞透露。
　　眼下看来，她手段当真狠辣，连着腹中无辜胎儿都不肯放过。
　　不过傅予安的生母当初也是难产死亡，会不会这其中也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
　　傅晏骁起身告辞，凉亭里就剩他和虞辽两人。
　　“大理寺今早刚查封了谭石城外五处私宅，并美妾歌女若干，还有几个娈童，场面一时混乱非常。”虞辽收了棋子，缓缓道。
　　祁仞冷笑一声：“他倒是会享乐，难为我大嫂，现下还被蒙在鼓里。”
　　“这也是迫不得已不是！再说，你反正以后是要跟将军府断了关系的，怎么现在我看还是割舍不下跟大哥的感情？”
　　“关系再差也是我大哥，再说，五年前那场战役，若不是为了救我，他的腿又怎么会……”
　　“……”
　　虞辽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两人又下了几盘棋，祁仞明显的心不在焉，接连走神，最后虞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按住他直直飞过河的“炮”，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啊？谁？七殿下？”
　　“也是他的生辰。”
　　“……”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虞辽皱眉说道，“回去陪陪他也好，他心里肯定很难受。”
　　祁仞曲起指节在桌上一下一下缓缓敲着，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像是想通了什么，长出一口气，起身整整袖口，道：“也好！那我便告辞了！”
　　虞辽起身送他离开，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刚进来沽鹤苑的门，那鹦鹉便扯着嗓子叫唤：“将军回来啦！将军回来啦！”
　　祁仞：“……”
　　小竹在院子里摘果子，看到他后行了一礼，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看。
　　祁仞奇怪地看她一眼，清清嗓子问：“殿下去哪儿了？”
　　哦，这是又清醒了。
　　小竹指指主屋，说殿下正在屋里画画。
　　祁仞点点头，故意折腾出动静来，进门前敲了敲门，大声干咳几声：“傅予安？”
　　里面顿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傅予安过来给他开了门。
　　他也拉着脸，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祁仞感觉整个院子里的气氛都古怪极了。
　　或许是因为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是以气氛沉重些也不足为奇。
　　祁仞走进去自顾自坐下，问道：“要不要跟我去母亲那儿坐坐？我看你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傅予安直直盯着他，答非所问：“你清醒的间隔变短了。”
　　“……”
　　“是不是快要好了？”
　　“或许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扯起一个并不算真心的微笑，“祝你早日康复！”
　　“？？？”
　　他被他这样一通莫名其妙的话给弄得有些云里雾里，心说果然对不傻的自己他还是充满隔阂。
　　李柯从院墙上跳下来，朝小竹挥挥手，把她替换下来，自己上去摘果子。


第三十五章 祁仞，我想亲你
　　傅予安推门出去，看见她们正在树下拥抱，旁若无人，眼看就要亲上了，于是连忙咳嗽两声。
　　胶着的两人迅速分开，李柯落荒而逃，小竹红着脸捡起地上的竹篓，强作镇定。
　　他并没有怪罪的意思，看她摘了会儿果子，觉得了然无趣，便又回了主屋，坐在祁仞对面。
　　祁仞小口喝着茶，见他又过来，问：“怎么了？”
　　“小竹和李柯……好上了。”
　　“噗——”
　　他一口茶喷了出来。
　　怪不得这小子最近老是神游，原来看上的姑娘居然是小竹！
　　“我说呢！”他小声道，“看上小竹倒也好，他人挺老实的。”
　　傅予安嗯一声，没再搭话。
　　祁仞头一次见他这么冷落自己，于是又问：“听说山里的枫叶都红了，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不必了。我不喜欢出门。”
　　“那附近有座寺庙，还挺准的，要不要——”
　　“抱歉，你可能没听清我说什么，我说不必了！”
　　“……”
　　祁仞热脸贴了冷屁股，顿时很不是滋味，心里也憋出火来，上下扫他一眼，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今天奇怪？你不是不记得事情吗？”
　　“……”祁仞被他摆了一道，顿觉不妙，于是连忙改口，“我说的是……和我上次清醒，你好像不怕我了？”
　　傅予安冷笑一声：“我怕你做什么？你很了不起？也太抬举自己了吧！”
　　这下祁仞是真的忍不了了，他一直这么阴阳怪气说话，自己好好哄他也不领情，简直是不知好歹。
　　“对啊！我就是了不起！”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反正也不想在将军府待了，等我病好了你走就是了！我不会拦你的！”
　　傅予安瞪回去，不甘示弱：“你最好记住你这句话！”
　　他拂袖而去，摔得门震天响。
　　祁仞这么无端怼了一顿，有火没处撒，又顾念着他是母亲忌日心情不好情有可原，又反复想是不是自己那句话说错惹他生气，但纠结半晌也没找出问题所在。
　　干脆还是变成傻子吧，他想。
　　傅予安这一走，中午也没回来。李柯去打探了一番才知道他去了二夫人那儿，跟她坦白了自己的情况，正和她在说话呢。
　　祁仞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又问道：“那他说话时候的样子，表情，是怎么样的？”
　　李柯想了想：“正常说话样子啊！”
　　“不是！他笑了吗？”
　　“嗯……好像是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合着就是我不知怎么惹着他了，等他回来换成傻子哄哄就好了！
　　唉，我居然不如一个傻子……
　　不对，那傻子也是我……
　　傅予安晚饭也是在二夫人那吃的。
　　祁仞百无聊赖拿筷子敲碗等他到天黑，终于饿地受不住，这才自己吃了。
　　他怎么能有那么多话跟我娘说啊？还是故意躲着我？
　　外头鹦鹉又开始交换：“殿下来啦！殿下来啦！”
　　祁仞心中一喜，连忙出去迎他，急躁躁地把人拥进怀里，深呼吸一口，语气有些委屈：“你去哪儿了？我一整天都没见你！”
　　“哟！”怀里人一动不动地任自己抱，“又傻了？”
　　“？？？”
　　他今天怎么这般……阴阳怪气？
　　祁仞把他稍稍拉开了些，按着他肩膀，低头问：“你怎么啦？”
　　傅予安抬头跟他对视，良久不发一言，眼里压抑着些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还是把他推了开来，道：“没什么。我有些累，先休息了，你自己收拾收拾吧！”
　　祁仞一头雾水，眼看他这般冷漠疏离的样子，好像又变成了刚成亲那会儿。
　　真是无情。
　　本以为他过几天心情便会好，谁知一连好几天，都是早上起来便不见了人影，一问便是在二夫人那，一待便是一整天。
　　回来了也不说话，祁仞百般想讨好他的心思，被他这么晾着，早就凉透了。
　　中秋节还有没几天，祁仞抬头看了看月亮，又想起五年前……六年前那个中秋节，那个兔子似的姑娘。
　　可惜以后便再无音讯，不知是不是已经死在了那吃人的皇宫里。
　　他叹了口气，又摸进了库房，悄悄撬开了傅予安那一箱子书。
　　上次便瞧着有几本很是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眼下倒是要好好看看。
　　早上起了雾，晌午前便散了，到下午便开始阴天。
　　傅予安又在二夫人那儿待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不巧下了雨，来势汹汹，一身都湿透了。
　　“殿下，奴婢去烧些热水，您先把湿衣服换下罢！仔细受凉。”小竹拧拧衣摆上的水，说道。
　　傅予安点点头，进去卧房换了衣服。
　　祁仞看着他来来回回，却好像没看到自己似的，眼神都不施舍一个，心里顿时焦躁异常。
　　卧房点了灯，他纤细的身影隔着块帘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祁仞盯着他看了会，端起手里的药碗，麻利地倒进了一旁的花盆里。
　　瓷碗接触桌面一声闷响，傅予安刚脱下外衫，便被人从后边抱了个满怀。
　　他浑身一僵，耳边传来祁仞低沉的抱怨：“安安今天怎么不理我？”
　　“我……”
　　祁仞看他沉默半天也没个说法，于是便用下巴去蹭他湿乎乎的头发，蹭得一团糟。
　　傅予安也不生气，就这样任他抱着，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似的。
　　祁仞眼神扫过他白皙的耳朵，滚了下喉结。
　　“我想亲你。”
　　他这样说着，不等他拒绝或是应允，便强盗似的咬上了身下人的耳垂。
　　傅予安猝不及防被他一吮，鼻腔里溢出一声嘤咛，猫儿似的又娇又软。
　　他吃了一惊，祁仞也没想到这耳垂会这么敏感，当场松了口，不敢再碰他。
　　“祁仞……”他转过身来，眼神湿漉漉地盯着他，头发湿了几缕在额头上贴着，可怜巴巴的。
　　祁仞心里一怔，把他碎发收好，眨眨眼，装得一派天真，皱皱眉问：“你怎么啦？别哭别哭！”
　　傅予安本来没哭，被他这样一问便是怎么也忍不了了，嘴一撇泪便哗哗流，把头埋在他怀里小声呜咽。
　　上次看见他哭还是在成亲那天，他的镯子坏了的时候。
　　眼下这委屈竟是比那都要重么？
　　祁仞有些无措起来。
　　他衣着单薄，哭得一抽一抽，连那两片蝴蝶骨都在颤着发抖。
　　傅予安抓着他的衣襟，任由自己陷入这个温暖可靠的假相里。


第三十六章 主动
　　祁仞轻轻拍着他的背，尽量放轻声音，笨拙地哄他。
　　良久，他才终于哭够，扬起脸来胡乱抹了把泪水，打着嗝抱上他的脖子。
　　“……”
　　“你亲亲我。”他小声说，咬着唇满脸泪水，“亲亲我好不好？祁仞……”
　　祁仞滚了下喉结，低低地嘟哝了句什么。
　　他本该是清冷双眼现下却因为泪水的缘故无端带了些昳丽明艳的风采，眼尾通红地看着自己，那样可怜，巴巴地求自己亲亲他。
　　谁能忍得住？
　　祁仞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想着不能这么趁人之危，一边又说这是个好机会，你不是一直都想亲他么？
　　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眼前的人儿却已是等得不耐烦，踮脚主动把柔软的唇凑了上去。
　　冰凉还带着咸涩的泪水，他又哭了。
　　祁仞感觉到他的唇在颤抖，不，他整个人都在细细地抖着，像是秋夜里那沾了雨摇摇欲坠的枯叶，无助又可怜。
　　他把傅予安紧紧拥在怀里，低头掌握了主动权。
　　他这次好像格外大胆，变着法儿地勾他，磨他，直教人没了招，乖乖拜倒在他这朵可怜又狡黠的秋叶之下。
　　祁仞喘着粗气把他稍稍掰离了些，粗粝的指腹带着灼人的热度，缓缓摩挲他殷红的眼尾。
　　傅予安勾着他的腰带，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又拉着他坠入柔软的床褥。
　　祁仞眼里只有他明艳又矜娇的样子，大手顺着衣摆摸下去，傅予安小声叫了句他的名字，任人施为。
　　于是便又亲到一块儿去，祁仞扯开他的腰带，就要再往下的时候，外边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小竹：“殿下！热水准备好了，现在给您搬进来吗？”
　　祁仞：“……”
　　傅予安闻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半分情|欲。
　　“弄进来吧！”
　　他朝外吩咐道。
　　所幸两人衣服都还没脱，祁仞一脸委屈地拢好外袍，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安安……”他低头在他耳边蹭蹭。
　　傅予安轻笑一声，祁仞被他不轻不重的力道推开。
　　小竹带着婢女进来，两人一站一坐，光线昏暗，倒是半分看不出方才有多胡闹。
　　热水收拾好，小竹又叫了他一声，便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祁仞尤为尽兴，人一走便又想赖着他，被傅予安训了两句，便只好乖乖等着他沐浴。
　　水声逐渐响起，祁仞闭上眼睛便是他方才那样子，外边秋雨潇潇，他心里一团乱麻，没一刻钟便受不住悄悄出了房门。
　　傅予安只当他还在屋里，说道：“等仲秋我们去庙里祈福好不好，祁仞？”
　　外边寂静一片。
　　傅予安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
　　他缓缓叹了口气，把自己慢慢沉入水中，等到喘不过气便猛地钻出来。气喘吁吁地靠在浴桶边上。
　　“小竹！”他高声唤她。
　　候在门口回廊的小竹听见后进了屋里来，站在外间不敢逾距半分。
　　“去回了舒老，就说你和李柯两情相悦，我怕是不能跟她们一起离开了。”
　　“……是。多谢殿下。”
　　她瞬间热泪盈眶，强压着激动出了门，看看天色，又去厢房拿了把伞来，提着裙摆小跑着进了雨幕中-
　　宁池宫。
　　茶盏袅袅几缕热气升腾，珏妃端起茶杯，小心地吹了吹。
　　她刚染了指甲，头上的步摇也是新打的，金镶玉的杜鹃花，惟妙惟肖艳丽非常。
　　“娘娘，二皇子殿下来了。”
　　“快请进来。”
　　宫女应声退下了，傅阳曜抖了抖袖子上的雨水，朝她行了一礼。
　　珏妃示意他平身：“你我母子之间不必这么客气，快坐。舒老出宫了吗？”
　　“晌午前儿臣就已经把她亲自送出了宣武门，眼下想必已经出京城了。”
　　“这就好。”珏妃如释重负，笑道，“夜长梦多，她走了本宫这心里倒是更踏实些。”
　　傅阳曜点点头，又问：“给父皇的药，要停吗？”
　　“不急，等孙贵人肚子里的孩子足月，再停不迟。”她笑得明艳动人，却令人脊背发寒。
　　傅阳曜给她续了杯茶，想起那位单纯的孙贵人，心里唏嘘不已。
　　都是命啊！
　　“快到仲秋了，待会儿你去库房打点些东西，给你舅舅家送去。”珏妃看着窗外寂寥的宫墙，说道。
　　“早就备下了。往年舅舅不在家，都是直接给二夫人，这回是送到哪个院子里？”
　　“你亲自过去，送到你舅舅那里。”
　　她想了想，又起身去梳妆台找出个什么来，交到他手上：“这个你带着，到时候给予安。”
　　“这不是您最喜欢的一颗夜明珠么？怎么……”
　　他把明珠在手中反复摩挲，皱着眉头看向她。
　　珏妃眼神闪躲了下：“都是一家人，让你给你就给！予安从小便没了娘，受苦了这么多年，如今怎么还不许我对他好了？”
　　“那您也未免对他太好了些！”傅阳曜想起之前那一箱箱的嫁妆，礼部没给多少，都是母妃自己贴补的。
　　他是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人人如蛇蝎，她却常常暗中照拂。
　　但先前赐婚之事，傅阳曜要去求陛下，母妃却只让他去走了个过场，根本没打算真拦下来。
　　这简直太令人费解了。
　　珏妃伸手敲他额头，傅阳曜哎呦一声。
　　“本宫是可怜那孩子！算起来她母妃和我也有些交情，我照顾照顾他怎么了？！”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儿臣这就去办还不成吗！”他揉着额头妥协。
　　“臭小子！”珏妃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
　　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高水接天。仲秋渐近，秋意日愈明显。
　　雨终于是在中秋前一日停了，祁仞打开门看到阴沉沉的天，担心今天去山上祈福会下雨。
　　腰猝不及防被人从后边抱住，傅予安的声音还带着些晨起的沙哑，小勾子似的惑人。
　　“祁仞……亲亲。”
　　祁仞无可奈何地转头，对他这几天的粘人多少有些招架不住。
　　眼皮突突地跳，他低头抵上他的额头，在傅予安鼻尖上轻咬了一口。
　　他似乎是有些意外怎么没亲嘴，摸了摸被他亲的地方，盯着他无声控诉。
　　祁仞只当看不见，笑眯眯地拉着他回了屋里：“快去换衣服！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庙里嘛！”


第三十七章 礼佛
　　傅予安兴致缺缺地松开他，嘟囔了句好吧，便打着哈欠回去换衣服了。
　　祁仞无奈地笑笑，也一起走过去。
　　不管怎样，他只要也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的话，祁仞想，或许以后告诉他实情的时候就没那么生气一点。
　　刚下过雨，是以山路格外湿滑，傅予安攀着祁仞的胳膊，三步一滑艰难前行。
　　小竹和李柯在后头拿着伞，也是互相搀扶着往上走。
　　“殿下，这是什么庙啊？怎地这般难寻？咱这走了半天也没看见半个香客，真的灵么？”
　　小竹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弯着腰缓气儿。
　　傅予安笑道：“心诚则灵！你若是不愿意去就先和李柯下山去罢！我们自己去也行。”
　　“那不行！”小竹闻言立马直起身子，捶捶腰又往前挪了两步，“您是主子，做奴才的怎么能弃主子于不顾呢！”
　　傅予安闻言也不再跟她说什么客套话，四人小心地攀着往上走，终于在午饭之前到了山顶庙门前。
　　山顶一层云雾缭绕，雨倒是小了些。寺庙看着有些年份了，牌匾上斑驳着“阳金寺”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门口一位衣着朴素的小和尚在打扫落叶，见有人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施主里面请，方丈正在大殿诵经。”
　　傅予安道了谢，小和尚帮他们推开大门，吱吱呀呀地像是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
　　小竹微微皱了皱眉，和李柯对视一眼，李柯摇了摇头。
　　你看我，这不是你家主子找的地方么？看我我也不知道啊！
　　寺庙里面倒是别有洞天，虽然不像旁的寺庙恢弘，但也庄严肃穆。
　　几人进得大殿内，诵经声萦绕在耳边，令人感觉整个人都超然如冯虚御风。
　　祁仞帮他拿了香来，和他一左一右跪下，虔诚地朝佛祖拜了几拜。
　　愿您保佑祁仞余生无忧，另外，早日忘了我……
　　他知道自己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但打着祈福的名义参佛，本就是为着私欲而来，至于能不能被满足，傅予安想，或许佛祖管不过来这么多信徒。
　　方丈手掌绕着串佛珠，缓缓走来，朝傅予安行了一礼，问道：“施主可是皇亲国戚？”
　　祁仞心中一惊，瞪大了眼看向这老方丈，心说这都能看出来？
　　难不成真有这么灵？
　　傅予安也朝他回了一礼，说道：“正是。方丈，我有些困惑，不知您能不能为我解答？”
　　“佛法渊深，普度众生。施主请跟老衲来。”
　　他点点头，回头嘱咐好祁仞别乱跑，便跟着方丈离开了大殿。
　　祁仞只能又把周围的罗汉像也拜了一遍。
　　老方丈似乎是早就知道他要来，把他带到个离大殿稍远的地方，眉目慈和笑着问道：“施主是要问什么？”
　　傅予安舔舔嘴唇，看向大殿里面，道：“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但若是我跟他在一起，那想要的东西，我辛苦筹谋了很多年的东西，都要放弃，所以我……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他表明心意。”
　　方丈：“……”
　　“大师，您说我该怎么做？”
　　方丈指指东面。
　　傅予安犹豫着开口：“您是说让我放心离开他么？”
　　“月老庙在东边山头上。”
　　“……您真幽默。”
　　方丈收了手，微笑道：“阿弥陀佛，施主，您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么？现在找老衲来问，其实只是想要寻一个合理的理由，不是么？”
　　傅予安一怔，想了想确实没法反驳。
　　“老衲不懂你们这什么情情爱爱，但有一件事，是不会变的。”
　　“求大师指点。”
　　“你放弃什么，在你心里，那便值得什么。想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权衡利弊，有的放矢，才会活得没那么累。贪心的人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他有些羞愧，想了想似乎是这样。
　　是自己太贪心了，什么都不想放弃，却又什么都想得到。
　　自由也好，爱意也罢，说白了就是贪心不足。
　　他心里似乎畅通了不少，于是又恭敬地朝方丈一拜：“多谢大师。”
　　祁仞终于还是忍不住从殿里出来寻他，傅予安看着他朝自己奔来的身影，淡淡地笑了笑。
　　或许，自己现在对他的爱意，抵不上自由。
　　他或许也只是对自己一时新鲜，以前明明是喜欢女子。
　　那这样便好，从此山高路远各不亏欠，就在这最后几个月里好好对他，也算是给以后留点念想好了。
　　几人在寺里简单吃了顿斋饭，算算时间怕赶上天黑，便匆匆告辞了。
　　临走时候倒是看见几个香客来，不过是几个年迈的老妪，穿的也是粗布麻衣，想来或许是周围村落里的。
　　“哎哎你看！那两人，是不是京城里那个傻了的大官？”其中一个老妪等人走远了，拍拍同伴的肩，小声惊道。
　　同伴眯眼瞧了瞧，摇摇头：“我看不像！那傻了的不是个将军还是啥，Nanf好像还娶了个新媳妇，俩人都是男的，还是宫里的贵人呢！”
　　“呦！那不得陪嫁好多好东西哦？”
　　“这谁知道！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倒不像是——那些个有钱的怎么会瞧得起我们这穷酸山里的小庙，那不得去什么国寺？”
　　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皆啐道这群当官的有钱人不知民间疾苦，根本不管这穷乡下百姓的死活。
　　“要是我儿媳这回怀的是个男娃就好了，我们家也不算是老绝户了！”
　　“不是都生了好几个了么？这又怀上了？”
　　“嗐！都是赔钱货，早晚是别人家的，哪有儿子踏实！你说是不是！”
　　“就是说！还是得儿子！”
　　几人笑着进了庙里，都纷纷说起自己儿子的好来，乱糟糟地一团假意奉承。
　　傅予安打了个喷嚏，搓搓胳膊才想起来把披风落在了寺里。
　　小竹自告奋勇要去拿，被李柯拦下了。
　　她光是上来就快背过气去了，这下去时候更是两股战战，怎么还能再让她冒险。
　　“我脚程快，你们先下去罢！”他一个跃身朝上跳了几个台阶，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
　　“既如此，那我们便在这儿等等他也好！山路崎岖复杂，免得再走散了！”傅予安提议道。
　　祁仞扶着他的胳膊，道：“他很厉害的，不会找不到我们啦！安安我们还是边走边等吧，不然天又要黑了！”
　　傅予安抬头看了眼天色，这哪里是要黑天，分明是又阴了过来，眼瞧着便是又要下雨。
　　这下确实是耽搁不得。这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下雨那两把孱弱的雨伞怕是不顶事儿。
　　于是他把小竹留在了那儿接应，并一把油纸伞。自己和祁仞拿着一把，缓缓往下走着。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傅予安又一次滑了个踉跄，被祁仞一把捞住。


第三十八章 遇刺
　　他叹了口气，朝下看看，有些走不动了：“还要多久才到啊……”
　　祁仞眼皮又开始跳了，往上看不见小竹，往下看不见山脚，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真真儿是令人心里发虚。
　　傅予安虽说没有登过蜀道，如今也算是感受到些什么叫“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的风光了。
　　我真是太虚了，他想，看祁仞都没带大喘气的，自己明明还要比他年轻不少，怎么比他还会体力不支？
　　一阵冷风吹过，傅予安打了个喷嚏，更抱紧了些他的胳膊。
　　周围灌木丛突然一阵异动，伴着树叶哗哗之声，在这寂静的深山里格外瘆人。
　　祁仞脸色沉了下来，警惕地盯着四周，把他更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傅予安也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大气不敢出一口，环顾四周。
　　耳边突然一阵破空之声，祁仞突然抱着他一个闪身，有什么东西从脸前飞过，直直扎进了旁边的树干上。
　　傅予安大骇，祁仞带着他东躲西闪，接连避过众多箭矢暗器。
　　“有本事别用些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敢不敢出来！”他吼道，中气十足，把傅予安都吓了一跳。
　　话音未落，周围突然欻欻跳出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或剑或刀，虎视眈眈地把他们围在中间。
　　祁仞大叫一声，周身释放出无形的威压，把众人逼退几步。
　　蒙面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突然齐齐冲了上来。
　　傅予安心如擂鼓，一手被他拉着，只躲不攻，很快便落于下风。
　　傅予安半点忙也帮不上，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头冷汗。
　　“你把我扔了吧！带着我咱们谁也走不了！”
　　这些人出手狠辣步步杀机，分明就是取人性命的专业杀手，他若是带着自己这个累赘，怎么可能会全身而退。
　　傅予安不想欠他什么。
　　祁仞拉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吼道：“不行！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还不怕你怕什么？！”
　　黑衣人们步步紧逼，祁仞也没有什么趁手的家伙什，树枝断了好几根，他身上也被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傅予安干着急没办法，跟着他躲了半天，只盼着李柯能早点下来。
　　但照目前这情况，想必定然是有人牵制住他，不然怎么会这么长时间半点动静也无。
　　那小竹……
　　他有些不敢想了。
　　山路崎岖不平，傅予安又没有练过武，笨重地很，突然一个不差被石块给绊倒在地上。
　　“你还是先走吧！”他使劲甩开他的手，“记得给我报仇。”
　　“说什么胡话呢！”祁仞抬起胳膊替他挡了一剑，紧皱着眉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揽进怀里，直直朝着一个方向跳了过去。
　　傅予安不知道他要往哪儿去，紧闭着眼咬着唇叫都不敢叫。
　　蓦地，周遭杂乱打杀声消失，傅予安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他宽阔的胸膛和身后的攀着绿苔的山岩。
　　祁仞竟带着他跳下来崖！
　　眼下两人的重量都压在他一人身上，祁仞撑着受伤的胳膊，正紧紧抓着一节藤蔓。
　　山中躲雾，傅予安抬头朝上看去，竟没能看到顶。
　　不知这里离地面还有多久，往下也是雾蒙蒙一片模糊。
　　他心里直打鼓，祁仞咬着牙吊着两人，胳膊上的血顺着衣服往下滴，他抬头的时候正好有一滴落到了他脸上。
　　傅予安现下动也不敢动，更是不敢出声，缩在他的庇佑下放缓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藤蔓突然簌簌掉落，傅予安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瞬，他们所依附的这根也突然断裂，两人又直直朝下坠去。
　　那群杀手找不到人，竟是直接砍断了藤蔓以绝后路。
　　祁仞小声骂了句脏话，快速脱手藤蔓，两手都抱着他，在下落的空中翻了个身，把傅予安护在了自己怀里。
　　“对不起……”他听见傅予安哭着说，“我连累了你。”
　　祁仞连笑也笑不出来了，失重带来的感觉太过难受，他只能挤出个似笑非哭的表情来，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怀里。
　　所幸离地面并不是很远，两人刚诀别完，祁仞便感觉后背接触到了什么参差不平的东西，紧接着一阵火烧般的刺痛，衣服都被横生的枝节划破。
　　他赶忙调整姿势，脚尖一点借着树枝稍稍缓冲，然后利落地跳了下来。
　　“娘的！若是早知道这么近，老子何苦要当你的肉垫！”
　　傅予安喜极而泣，劫后余生的喜悦太过强烈，又哭又笑，拉着祁仞的胳膊要看他背后的伤。
　　那肉垫当的瓷实，他今天穿的又少，眼下这后背衣服破烂不堪，道道红痕混着鲜血，骇人地紧。
　　他伸手小心抚上，对方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顷刻便换了脸色，委屈道：“安安，我好痛！”
　　傅予安：“……”
　　都这时候还装？我倒要看看你想装到什么时候！
　　他只当没发现，一脸心疼地看着他撒娇，顺从地帮他吹了吹。
　　“眼下他们怕是还在四处寻我们。不若先找个地方休息，等明日再回去罢！”傅予安小心拉过他一只胳膊，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
　　祁仞小声叹了口气：“可是我好疼啊！”
　　“我去给你找些草药，这地方……应该能有些止血的野草之类。”
　　祁仞看看这一片如火的枫林，心道，大概吧！
　　本来还想带他去看枫叶，眼下倒也算是全了这个心愿。
　　林间正好有处茅草屋，不知是谁造的，遭受了那么多天的风吹雨淋，也是破烂不堪了。
　　傅予安把他扶进去，找了处干燥的地方把人放下，便又急匆匆地去给他找止血草去了。
　　祁仞靠在墙上叹了口气，看看鲜血淋漓的胳膊，直觉自己好像暴露了。
　　当时不该那么英武，要是能再憨一点，或许会更像傻子。
　　不过在他面前打人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情况紧急，他应该没发现。
　　祁仞自己说服了自己，揪着身下的稻草等人回来。
　　外边又刮起风来，这小茅屋被吹得通透，几根茅草被吹到他脸上。
　　傅予安终于赶在雨势变大之前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堆草，急匆匆地进来，跪坐在他身边。
　　所幸树叶密集，这茅草屋屋顶也还算完整，能暂且避避雨。
　　傅予安把药草嚼碎了敷到他出血多的伤口上，一边弄一边还小心吹气，真把他当个孩子哄。
　　祁仞很是受用，哼哼唧唧地脆弱娇弱地不行。
　　傅予安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他难道没觉得自己已经暴露了吗？是怎么硬着头皮演下去的？
　　难不成他当我是个傻子没看出来？
　　一定是这样！平日里便鼻孔朝天看谁都不顺眼，现下定然是把我当傻子骗！
　　他越想越气，手下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祁仞被他按地猛然一疼，呲牙咧嘴表情狰狞。
　　“等雨停了，我们便先去旁边的村庄里借宿。”他放轻了力道，“方才找药草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一片灯火，想来是有人家的。”
　　“好，都听你的！”
　　他傻呵呵地冲傅予安笑了笑。
　　也不知是什么地方。这山离京城不远，而京城附近村子百八十个，不知是掉到哪里去了。
　　装傻子好烦，他想，要不还是跟他坦白罢！不过那样他肯定会生气，到时候平添尴尬。
　　算了算了，还是再忍忍。等宫里那烂摊子收拾干净，我再跟他好好说清楚。
　　他那么通情达理，一定会听我解释的！
　　山上。
　　李柯刚拿了衣服准备下山，便被几个蒙面人给拦住了。他暗道不好，这些人怕是冲着祁仞来的！
　　幸好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完全不敌自己。就是暗器有些麻烦，卑鄙又防不胜防，颇费了一些功夫。
　　小竹还在原地等他，那两个主子确实没了踪影。
　　李柯眼皮一跳，慌忙问道：“将军和殿下呢？！”
　　小竹被他这样的神色吓了一跳，指指山下：“他们先走了，说是让我在这儿等你。”
　　李柯闻言哎呀一声，扛起她便施展了轻功往下赶。
　　小竹被他颠地直想吐，但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心里也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三十九章 呦！不装了？
　　两人赶到的时候，那些个刺客正清理崖边的藤蔓。
　　李柯当即暗道一声不好，把小竹放到一处石头后边，扔掉剑鞘便冲上去与之缠斗。
　　将军没带兵器，不知情况如何。如今就连殿下也没了踪影，难不成是已经被杀人灭口了？
　　思及此，他顿觉一阵焦躁，眼看着这些刺客处处死招，他心里挂念着主子，出手也留有余地，只等留活口发落。
　　这周围倒是没见到尸体，将军虽说没有武器，但应付这些人想必还是可以脱身，就是不知殿下情况如何。
　　若是他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小竹定然会悲痛欲绝。
　　一番缠斗下来，终究还是李柯占了上风，十几个刺客死了大半，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他一脸鲜血面目狰狞地踩着其中一个的脸，厉声喝道：“说！谁派你们来的？！将军在哪儿？！”
　　那刺客咬牙不语，李柯暗道一声不好，果然下一刻，那些个尚有气息的便咬碎了嘴里藏着的毒药，当即吐血身亡。
　　“……”
　　冲动了。
　　小竹见危机解除，连忙从藏身的石头后出来，小跑着到他身边，看到一地尸体也只是微微缩了缩瞳孔，面不改色地扳过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我没事。”李柯摇摇头，“只是不知将军和殿下下落，实在是……怪我，是我的失误，没能留下活口。”
　　小竹咬着牙看了看周围，注意到被切断的藤蔓，指着崖边说道：“他们砍断了藤蔓，会不会殿下他们跳下去了？”
　　李柯闻言探头朝下看了看，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你先回去，我下去找找他们。”他作势要跳，小竹连忙拉住他，急切道：“我也要去。”
　　“不行！太危险了！”
　　“可是殿下生死未卜，我怎能无动于衷！”
　　“……”
　　李柯说不过她，想了想或许还有别的刺客在山下等着，放她自己回去也是危险，于是便带着她一起下了崖底-
　　暮色四合，狂风夹着凉雨裹挟着荒郊野岭的两人。
　　待雨势稍缓，傅予安便架着他起来去村子里找处歇脚的地方。
　　祁仞装得柔弱，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肩上，高大的身躯帮他挡了大半的雨水。
　　东边不远便是一处小村庄，几处人家亮着灯，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傅予安心中一喜，扛着他找了家看起来宽敞些的农户，上去拍了拍门。
　　来开门的是个老妪，佝偻着腰，精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这俩落汤鸡，问道：“你们找谁？”
　　傅予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勉强挤出个笑来，温声道：“老人家，我们路过此地，可方便让我们借宿一宿？”
　　他打了个寒战，把祁仞往上推了推让他稍微站直一些。
　　老妪左右看了看，笑着问道：“你们家是哪里的啊？怎会沦落到此？”
　　“家在京城，这不去山上庙里祈福，来的路上失足掉下来……您放心，随便给我们一间屋子，能遮风挡雨就成！”
　　老妪沉默许久，也不说拒绝也不说同意，鬼魅似的站在那。
　　祁仞眼神暗了暗，正要拉人离开，她终于闪身让开了条道：“进来罢！”
　　傅予安心中一喜，连声道谢，搀着祁仞进院子里。
　　老妪家里还有旁的人，她带着两人进了主屋，傅予安才看到屋子里坐着的一个赤膊壮汉。
　　壮汉看到他们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解地看向老妪。
　　“这是京里的贵人，失足掉到咱这儿来了。你去烧些热水，把北边那间厢房收拾出来。”
　　壮汉迟疑着点点头应了，转身进去内屋披了件褂子出来，便又冒雨进了院子里。
　　雨越下越大，那壮汉提了一壶热水给他们，又沉默着出去了。
　　傅予安帮祁仞擦了擦血迹和脏污，一条白色布巾顿时变得没法看。
　　他这会儿倒是不叫嚷着疼了，乖乖坐在几张木板拼凑成的小床上，伸着胳膊让他擦。
　　衣服也破破烂烂穿不了了，他打着赤膊坐在那，一身肌肉充满着成年男人的野性。
　　傅予安不敢多看，帮他清理完便把自己的外衫脱给了他。
　　外衫宽大，但在他身上还是有些不伦不类，系带也系不上，看着格外滑稽。
　　外头隐隐传来打骂声，间或夹杂着些女人的哭叫，凄惨无助。
　　“贱种，别忘了当初可是我儿子救的你！怎么，现在看见高枝儿了就想攀？做梦！连个儿子都没给我生出来，白吃白住我家那么多年，你还想往哪儿跑？！”
　　是那老婆婆的声音。
　　他无心管人家的闲事，但却忍不住好奇多听了两句。
　　被打的估计是那壮汉的妻子，方才也没见到她，不知是不是一直被这样打。
　　“我不是……我没有！娘！您听我解释！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我看你就是嫌弃大壮是个哑巴，整天想着跑，可不是当初你求着我们收留你的时候了！”
　　原来那壮汉是个真哑巴。
　　祁仞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你会不会嫌弃我是个傻子？”
　　“怎么会……哟！不装了？”
　　“……”
　　他抱着胳膊转身看向他，漂亮的一张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祁仞知道装傻没用了，怪只怪自己一时嘴快，但他这般瘆人地盯着自己，让祁仞有一种再多说一句就会被扇嘴巴子大骂骗子的感觉。
　　虽然他性情温和不像是会干出这般粗鲁之事的人。
　　但阴阳怪气损一顿是绝对少不了的。
　　祁仞选择了沉默，跟他对视着大眼瞪小眼，无声地较量。
　　外头的打骂声和哭声还在继续，风呜呜地叫着拍门，雨水从旁边一个不大的窗子里潲进来，打湿了地上的柴火。
　　此时无声胜有声。
　　傅予安冷笑一声，手里的布巾摔到他脸上，恶狠狠一句：“自己擦去吧！”
　　祁仞不敢反驳，生怕再惹他生气，但心中却隐隐觉得这场景有些许眼熟。
　　他上次祭祀完母妃，回来就是这幅样子。
　　祁仞心里隐隐有了些什么猜测，布巾攥得直淌水，他小心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第四十章 风雨飘摇
　　“对，我早就知道了。”
　　“……”
　　祁仞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前装疯卖傻造的孽，如今怕是不能一笔带过了。
　　“哼！算起来我也没什么立场生气，你装傻也是情有可原，但是，”他顿了顿，往前弯腰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了你那么多遍，你都装傻充愣。怎么，觉得我会把你卖了？”
　　“不是……”
　　“行了你也别说了，回去再慢慢算账。”他直起身子，背对着他，“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不用谢。”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祁仞把布巾递给他，问：“你还要不要擦擦？淋了雨小心受风寒。”
　　对方无动于衷。
　　他顿时也有些火气了。
　　既然知道我的难处怎么还置气？你自己在深宫生不如死的时候算起来也是我帮你脱离苦海，怎么现在还反将一军？
　　况且你整天想着怎么逃出去，逃出将军府，你以为我不知道？
　　“不擦冻着吧！”他冷哼一声，把布巾扔回木盆里，溅起的水花迸到两人身上。
　　傅予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明明早就知道了，要生气也早该生完了，怎么现在故作姿态，要他难堪做什么？
　　他一时冲动，一边想着都怪他蓄意隐瞒，一边又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心中摇摆不定，但也实在是拉不下脸跟他道歉。
　　我反正没错，他想，要道歉也得是他先道歉！
　　思及此，傅予安也不纠结谁对谁错的问题了，端起木盆放到一边，准备擦擦身上的泥灰。
　　衣服脱了半截，他想起什么，转头瞪那木板床上大爷似的祁仞一眼，恶狠狠道：“转过去！”
　　祁仞翻了个白眼，起身绕到另一边背对着他坐下，心想谁稀罕看你！
　　他堵着气躺下，四仰八叉占了整个床，暗戳戳地等着他待会儿过来求饶。
　　是不是我态度太好了，所以他觉得我好欺负？
　　祁仞又想起来之前夏修说他“欺软怕硬”的话，舔了舔后槽牙，转头盯着他擦洗。
　　唉，肯定是我对他一再忍让，让他有些恃宠而骄了！
　　不行！
　　祁仞霍地起身，床板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哀鸣，傅予安奇怪地转头，看到他像是要把自己拆吃入腹的样子吓了一跳。
　　那副神态熟悉又陌生，上次看到还是在庆王山庄，他装作清醒说不认识自己的时候。
　　“你干什么？”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去，却忘了已经是在墙根了，再退也只是蹭了一背的灰。
　　祁仞舔了舔后槽牙，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快步上前攥住了他的腕子。
　　力量悬殊，他无力反抗。
　　傅予安心中突然涌出一阵不祥的预感，总感觉他现在这个样子，跟之前的傻子有天壤之别，威压太强，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我错了。”
　　“……”
　　这样道歉是威胁吧？一定是吧！
　　傅予安被他这么一出闹得也不敢说个不字，生怕他发疯揍自己一顿。
　　领兵打仗的估计都很没有耐心，容不得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算了算了，还是跟他服个软罢！这以后反正要走，让让他也无妨。
　　谁让我大度呢！
　　他这么想着，嘴唇翕动了片刻却没说出什么东西来。
　　祁仞正纳闷是不是自己态度太恶劣了，身下人却猛地扑进了自己怀里。
　　赤裸的肌肤相贴，怪异的感觉顺着接触的地方爬满全身，祁仞瞬间便有了反应，一个激灵把他推开。
　　傅予安又蹭了一脊背的灰，方才擦了那么半天全是无用功。
　　他疼地直皱眉，祁仞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眼神飘忽不敢看他：“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原谅我成不成？”
　　傅予安也红了脸，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自己这一抱变得格外旖旎暧昧起来。
　　“没……没关系。我不该给你脸色看，你也有苦衷。”
　　啊，他好善解人意啊。
　　祁仞心里又悄悄放起了烟花，越看越觉得这个赐婚来的男妻很是顺眼。
　　他拾起水盆里的布巾，拧了拧水：“我帮你擦背，一身灰。”
　　傅予安正想拒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哀嚎。
　　好像是这家的媳妇。
　　怎么跑这儿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打开了门。
　　女人满脸血污，踉踉跄跄还未进来便被追上来的汉子捉住，于是又是一巴掌迎面而下。
　　外边一道响雷，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女人披头散发骇人地紧。
　　傅予安连忙扶起她，祁仞挡在两人身前，皱眉盯着汉子，以防不测。
　　“大人……大人救救我……救救我大人……求求你们……”她哭着拽着傅予安的胳膊，不住哀求。
　　汉子眼里满是不耐，伸手要拉她，祁仞挡住他，眼含警告。
　　老妇人也蹒跚走过来，道：“我劝你们少管闲事，这是我们家事！”
　　祁仞冷笑一声：“蓄意伤人，是要进衙门的！怎么，要我把你亲自绑过去么？”
　　男人比量了下自己和他的体格差距，自觉可以打过，于是态度也更加蛮横，伸手就要抢人。
　　他只一身蛮力，哪里是久经沙场的祁仞的对手，当场便被扭着胳膊按在了地上。
　　傅予安短暂地惊叹了一下。
　　好家伙，这要是用在自己身上，胳膊不得给拧折了！
　　老妇人大叫一声，满眼焦急地上前扯他，祁仞不敢动手怕伤了她，只能任她打。
　　傅予安把那女人放到一边，扯过老妇人，强迫她冷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为什么打人？”傅予安问道。
　　老妇人一听就要哭天抢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诉：“官老爷呦！你们可要给我们做主哎！这女人嫁来我家十几年，连个后都没给我家留下，这眼看着我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她居然想跑！我们养她那么多年，她这个没良心的呦！”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两人头一回碰见这状况，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那你们也不能打人啊！若是打死了，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不打她能听话吗？大人你们不知道，当年她求着我们收留的时候可是好话说尽要当牛做马，现如今翅膀硬了，不得不敲打！”


第四十一章 谋财害命
　　傅予安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是什么道理？这些个人一点法度都不讲吗？
　　祁仞不愿跟他们废话，送了那汉子往外一推：“我不管你们什么情况，打女人算什么本事？再这样我报官了！”
　　一听报官，老妇人怕了。
　　村西老王家不就是被儿媳妇偷偷报官给送进去的么！
　　那群狗官忒不是人，张口就要二十两银子才肯把人放回来，这要是自己儿子进去了，家里哪有钱把他弄出来！
　　“哎呦官老爷你们行行好，饶了我们这一回还不成么！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她陪着笑道歉，伸手要把女人拉过去。
　　女人害怕地瑟缩着往后躲，哀求地看向傅予安。
　　他知道这老妇人的话不可信，但怎么说自己也不好霸着女人不给她。
　　“若是他们再打你，”傅予安道，“你便去报官，我们会给你做主的！”
　　老妇人偷偷翻了个白眼，嘴里低声咒骂了两句。
　　面上还是得赔着小心，再三保证不会再打人。汉子一把把女人拽了过去，几人又冒着雨回了主屋。
　　“真是可怜。”傅予安感慨道，“不过既然是受了她们家的救命之恩，这女人怕是一辈子也逃不出了。”
　　“都有孩子了，又不是无牵无挂，怎么可能说跑就跑。”
　　“带着孩子一起走不就是了！”
　　“……要是这么说，倒也可行。”
　　祁仞轻笑一声，捡起盆里的布巾：“左右是旁人的家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来，我帮你擦擦背！”
　　“我不要。”他抢过布巾，“我自己来。”
　　祁仞顿时沉了脸，按着他肩膀把他翻了个身：“别动！不然把你绑起来!”
　　好不讲理，傅予安想，但无奈自己打不过他，只能乖乖让他帮自己擦背。
　　这气氛尴尬极了，他僵着身子背对着他数门上的钉子，堪堪忍者后背和肩膀传来的奇怪触感。
　　祁仞常年习武，手上有些薄茧，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了，可如今这么无遮无拦地按在他肩上，总觉得触感更清晰了些。
　　像是爱抚亲昵，又像是掌控束缚。
　　水声伴着外头的风声雨声纷杂凌乱，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酷刑才算结束。
　　祁仞把布巾扔到盆里：“好了，过来睡觉！”
　　肩上的触感消失，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床板孱弱，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后几乎不敢动弹，生怕给压塌。
　　祁仞一手枕在脑后，把唯一的枕头给了他。
　　傅予安不敢动。
　　所幸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床铺狭窄，两人光着身子紧紧挨着，连翻身都不舒服。
　　傅予安背对着他听着外边的雨声酝酿睡意，却半晌睡不着。
　　他想转头跟祁仞聊聊白日里那些个刺客的事，又想问问他李柯到底什么时候能找来，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我们之前好像还在吵架来着，我怎么能先跟他说话呢！这样倒显得我很没有骨气。
　　算了算了，他不说我也不说了罢！
　　外头雨声渐歇，看样子是要停了。
　　身边男人呼吸逐渐平稳，看样子是睡着了。
　　傅予安叹了口气，实在是没什么睡意。
　　他艰难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戳戳祁仞的脸。
　　“怎么了？”
　　对方低沉的声音毫无睡意。
　　原来他也睡不着。
　　傅予安说：“没——”
　　“咚咚咚——”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听起来格外着急。
　　祁仞睁开眼，和他对视片刻，起身下来去开门。
　　傅予安也坐起来，找了个衣服披上。
　　原先的衣服基本都没法子穿了，破破烂烂的，只有几件里衣还算凑活。
　　是那被打的女人。
　　她形容惊恐，怀里还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憋着两眼泡泪。
　　“官爷，官爷你们快走罢！他们要杀了你们呐！快走吧！”
　　傅予安闻言也起身过去，问道：“你别害怕，怎么回事？”
　　“他们要谋财害命，你们快走吧！快……啊！他过来了！救命！”
　　话音未落，只见主屋灯光一亮，接着便是一道黑影怵然而至，正是那哑巴汉子。
　　小女孩顿时大哭起来，哀嚎着要往母亲怀里躲。
　　老妪也跟出来，手里提着盏油灯，气得面目狰狞：“你这白眼狼！枉我们养你那么多年，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干脆也一起剁了好了！”
　　那汉子闻言举起斧子就要劈砍下来，女人尖叫一声，拉着女儿往祁仞身后躲去。
　　祁仞也没成想好好借个宿竟会遇上这么个恶民，顿时怒火中烧，抬起一脚踢向他胸膛，瞬间把人踢飞三丈有余。
　　直直撞到院中那棵大枣树才停下。
　　老妪大骇，哭叫着扑过去。
　　“哼！不自量力！”
　　祁仞揉揉手腕，往前一步挡在几人身前，捡起那斧头，一用力掰断了把柄。
　　那汉子只是一身蛮力，跟他自然是没法比，当即吐了口血出来，躺在那人事不省了。
　　老妪知道这回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惹上了硬茬子，于是也不敢再硬气，哭叫着跪到祁仞脚下，拉着他的裤腿求饶：“大人，大人您饶了草民这一回罢！是我们瞎了眼……”
　　祁仞烦不胜烦，正要把她也一脚踢飞，傅予安出声阻止了他：“别冲动。”
　　“啊这位大人，您大人有大量……”
　　“送官罢！你扛着那汉子。”他指指地上的壮汉，“老人家，您腿脚不便，就在家等着罢！”
　　祁仞闻言拨开她，大步走向那昏迷汉子，扛起来朝门口扬扬下巴：“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回去罢！那谁，过来带路！”
　　傅予安推推那女人，温声安慰道：“不要怕，我们会给你们母女两个做主的。”
　　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目睹这一遭早就吓懵了，埋着头不敢出声。
　　女人千恩万谢流着泪给他们磕了两个头，什么也没收拾，抱着女儿便赶忙往外走。
　　可算是能逃离这个魔窟了！
　　祁仞还光着上半身，傅予安走到他身边，作势要把身上的衣服脱给他，他连忙拦住，说道：“你身娇体弱，自己穿着罢！我没事儿！”
　　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捶了捶自己肩膀，一挑下巴很是得意的样子。
　　傅予安：“……”
　　那你先冻一会儿吧！


第四十二章 “现在……是白天……”
　　这地方离着城里并不远，但长安宵禁，城门根本就不开。
　　几人站在城门底下，城楼上的小兵还在厉声警告：“哪儿来的！现在不能开城门！”
　　傅予安不能说话，于是祁仞便把那大汉放下，叉腰吼道：“这是七殿下！你们快开门！我们有急事！”
　　城上士兵见他光着膀子，身旁还拖家带口有个孩子，怎么看都像是逃难过来的，况且黑灯瞎火也看不清面容，于是压根不相信，嚷着让他们快滚。
　　祁仞正跳上去教他们做人，傅予安拦下了他。
　　“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不好为难。”
　　“一群瞎了眼的孙子，上边叫的最凶那个头先还在我营下喂马，如今便翻脸不认人！”
　　“行了行了！我知道有处小门可以进去，跟我来。”
　　祁仞这才收敛了火气，又吭哧吭哧把人扛起来，跟着他去往那小门。
　　城里人倒是不多，尤其是花街柳巷，更是人声鼎沸。
　　祁仞带着人先回了府和老夫人报平安，李柯不在府上，估计还在山底下找人。
　　“我的儿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老夫人吓得不轻，见他一身的伤，更是三魂丢了七魄，心惊胆战地查看伤势。
　　傅予安温声安慰了几句，又把事情简略说了说，便带着那女人和小孩先回了沽鹤苑。
　　祁仞把那汉子扔在院子里，揉揉酸疼的肩膀，招呼下人把他绑到柴房里去。
　　“等天亮了再去报官。”祁仞说，“等李柯回来，让他先去给庆王知会，他最近接了几桩大理寺的案子。”
　　傅予安点点头，扯了扯单薄的衣襟，忍不住在秋风中打了个喷嚏。
　　远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就快要天亮了。
　　祁仞于是又吩咐下人起来烧热水，把一院子的人都折腾了起来。
　　傅予安吸吸鼻子，自觉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但既然他愿意，自己便受着也好，省的受了风寒，到时候受罪的可不还是自己么！
　　没过多久李柯便把小竹送了回来，本来想着再去找人，没成想却在院里看到了翘着二郎腿啃桃的祁仞。
　　李柯：“您怎么回来了？！”
　　祁仞吐了桃核，挑眉：“你很失望？”
　　“属下不敢。”李柯连忙跪下行了一礼，“属下在悬崖下找了一夜，并未找到您的踪迹，那群刺客已经被我解决了。”
　　“全死了？”
　　“……服毒了。”
　　祁仞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树叶：“死了就行，不然予安就要暴露了。”
　　李柯闻言很是奇怪，总觉得他这称呼过于怪异。
　　偏偏他自己并不觉得，指指里屋道：“予安正在里面睡觉，让小竹小点动静。顺便，帮我送个人到衙门那儿去！”
　　他把事情经过大致跟李柯讲了一遍，对方闻言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地抬头看了他半晌，又看看里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小竹从里面出来，抹了抹眼泪，跪到他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将军对我家殿下的救命之恩！”
　　这倒是让祁仞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按理说这刺客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傅予安明明是被自己连累，哪里有救命之恩一说。
　　但眼下这气氛显然不应该实话实说，只能让她快起来。
　　祁仞把手中的桃子汁在衣服上抹了抹，指指柴房：“那正好，你们俩一起去，至于那母女俩，问问她们什么打算，若是无处可去，来这儿做个杂役也是可以的。”
　　小竹点点头，跟着李柯去办事。
　　主屋里悄无声息，祁仞小心关了门，却看见傅予安坐在床前，不知已经醒了多长时间了。
　　他走过去打开窗，坐到他身边，单是看着他，心底就一片柔软平静。
　　他好像真的有一种魔力，祁仞想，像是普度众生的菩萨，比上好的宁息香都能让人感觉心平气和。
　　虽然这样说有些夸张，但……
　　“怎么没多睡会儿？”他凑过去，伸出手指捏了捏他的耳朵。
　　傅予安有些不自然地躲开，也不跟他对视，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小竹进来便醒了。睡不着。”
　　他轻笑一声，按着傅予安肩膀往后压倒在床上，俯身在他耳后嗅了嗅：“陪我睡会儿，我困了。”
　　傅予安张了张嘴，轻轻嗯了一声，乖顺至极。
　　祁仞很是满意他这幅予取予夺的样子，蹬掉鞋上了床，把他箍在自己怀里，满足地不得了。
　　傅予安从被子里探出头，一头乌发散落在枕头上，盯着他看。
　　祁仞被盯地火起，哭笑不得地捏了下他的腰，怀中人瞬间一颤，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挪开。
　　“怎么了？你再这么看着我，是想要我亲你？”大手在人身后不住游移，祁仞被他勾出了火气，眼神黯了几分。
　　傅予安又抬头看向他，宽大的袖子在被子口蹭下去，藕似的白皙胳膊就这样攀上他。
　　他眼里不辨喜怒，还是平日里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但动作却大胆露骨，两相比较之下，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挡不住的诱惑。
　　更不用说眼前这个男人本就对他有所图谋。
　　他如愿讨得了一个略带凶狠的吻。
　　嘴唇被磨地发疼，傅予安却舒服地眯了眼，抱着他直往对方身上蹭。
　　他好热情，祁仞想。
　　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的？
　　是吧！不然那么矜娇一人，怎么会主动索吻？
　　思及此，他心脏都有些发酸发胀起来，脑子嗡嗡地响，耳边传来的暧昧水声和心上人热情的主动，都成了最好的药。
　　他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抓起他的手在腕子上亲了一口，犬牙锋利，细细厮磨。
　　傅予安眼里的迷茫逐渐散去，被他这一咬疼得稍微回了神，伸手要推他。
　　“现在……是白天……”他的力气无济于事，紧皱着眉，“你放开我！”
　　祁仞哪里肯听他的，把他按在那儿发疯似的拱，嘴里小声叫着心肝儿，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低沉地蛊惑着他一起陷入这片汪洋大海……
　　窗外麻雀三两只，叽叽喳喳站在窗棂上互相啄着羽毛。
　　屋里天光一片大好，厚重的床帐被放下来，教人看不清里面的风光，只能听到那忍不住的几丝羞人求饶声，混着男人的轻笑，害得鸟儿也不敢再停留，支棱着翅膀飞走了。
　　祁仞光着膀子下床端了盆水，给帐子里的红脸鹌鹑擦手。
　　布巾刚碰到的时候他还瑟缩了下，但很快便被祁仞拉着拽了出来。


第四十三章 多嘴
　　忙活了半天，两人终于是歇停了，祁仞抱着他轻轻拍着背：“睡一会儿，累了吧？”
　　傅予安幽怨地瞪他一眼，背过身去不理人。
　　他轻轻嗅了嗅手指，一脸苦相，转过去控诉他：“你没擦干净！有味道！”
　　“干净了干净了！那是布巾的味道，快睡吧！”
　　“真的？”
　　“真的。”
　　他皱眉，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又使劲在他身上抹了两把。
　　困意上头，早上睡那一会儿到底是不行，傅予安没能纠结太久，便被睡意俘获，闭上眼会周公去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傅予安被饿醒起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了祁仞的影子。
　　床铺早没了半分热度，不知已经离开多久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帐，有些怅然若失。
　　外头隐隐传来说话声，他起身披了衣服出去，便看到李柯已经带着那妇人小孩回来了。
　　祁仞看见他出来，神色顿时柔软下来，殷勤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外袍给他披上，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让小竹去拿。”
　　小竹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等傅予安回答便自觉去了小厨房。
　　那妇人看起来神色憔悴，想必一直到现在都没来得及休息。
　　傅予安凑近了祁仞低声问：“怎么样了？那男人回家了？”
　　“没有。已经关押起来了。等过两日再判。”
　　傅予安又看向女人：“你们有待如何？回去还是另谋出路？”
　　女人闻言顿时拉着孩子跪下叩了几个响头，哀求道：“求求大人可怜草民，给我们在府里谋个活计吧！我这女儿今年已经十三了，能干的事不少，我也……我也愿意为您当牛做马，只求报答您救我们娘俩的恩情啊大人！”
　　祁仞摊摊手：“留下罢！母亲院子里丫鬟少，去那儿正好。”
　　他都这么说了，想必早有打算，等他醒了再说也只是显得自己没那么独断而已。
　　“这你你家，你拿主意便是。”傅予安轻笑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祁仞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怎么到现在还分那么清你家我家的。
　　“哎……”他伸手虚抓了一下，傅予安装没听到，头也没回。
　　祁仞悻悻收回手，握拳在嘴边干咳两声，转向那母女俩：“还不谢过殿下！”
　　女人一愣：“殿下？”
　　“七殿下，傅予安。你没听说过？”
　　“……”女人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忙叩头谢了，“草民没怎么出过门，是以并不知是……七殿下。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祁仞挥挥手，叫李柯把人送过去。
　　看这样子，难不成是被卖到那村里去的？我娶傅予安不是满城皆知的事么？她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乡野村妇，闭塞无知。
　　李柯带着人去了没多长时间，便又把那妇人带了回来。
　　“夫人说婢女够多，只留下了小的，说殿下/体弱，让这位年纪大的来照料。”
　　小竹端着糕点过来，祁仞正好从屋里出来，接过她手上的东西，神情有些不耐：“留下便留下罢！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恭敬答道：“奴婢倪翠曼。”
　　祁仞点点头，转身回了屋里。
　　小竹朝她笑笑：“倪姨，住的地方还没收拾好，你先等等。”
　　倪姨也不着急，在院中寻了个石凳坐下，又小声叫小竹过去。
　　她大概以为这只是个普通丫鬟，于是也没多恭敬。
　　都是伺候人的奴才，小竹也没多在意，以为她还有哪儿不懂，便想着索性跟他把殿下的饮食起居注意的地方交代一下。
　　岂料她旁的不问，只神神秘秘地环顾了四周，凑近了小竹问：“这位殿下的生母……可是难产去世的？”
　　小竹顿时一阵纳罕，直起身子奇怪地盯着他：“你问这做什么？”
　　倪姨忙说没什么，抱歉地笑笑，说是自己逾距了。
　　“不该问的我劝您还是莫要多管，好生伺候主子便是！往后可别在殿下面前提着档子事！”
　　“晓得了晓得了！多谢姑娘。”她自知说话不当，见这姑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保不齐回去要告状，是万万开罪不起的。
　　小竹撇嘴转身：“知道就好。”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敲了敲主屋的门，半天无人应答。
　　“奇怪，方才将军不还把糕点端进去了么？怎么这会子没人应答了？”
　　她正要离去，里面却猝然一道瓷器碎裂声，小竹一阵心慌，连忙拍门询问。
　　半晌才听到应答，是祁仞的声音：“无事，你先退下罢！只是花瓶倒了。”
　　小竹半信半疑地从门缝里往里瞧，无奈人影也没看到，只能作罢。
　　屋里，傅予安正拢着衣服瞪他，祁仞又想凑上去索吻，被对方推开。
　　“不能……不能在桌上！不行！”
　　“怎么了？硌到腰了？来，我帮你托着。”他笑得不怀好意，一心只想凑过去亲他，傅予安只能提高音量喝止，左思右想却也没什么好威胁的。
　　祁仞轻笑一声，举手投降，生怕把人真惹过火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笑道，“晚膳想吃什么？要不要我带你下馆子去？”
　　傅予安摇摇头：“不想去。你若是实在闲得慌，还是先去跟二夫人说明真实情况为好，省得她老人家一直担心。”
　　这话倒是没假，但二夫人这么多天下来也早就习惯了。
　　以往好的时候整天在外边打仗，多少年不见一次，现在傻了反而整天在府里，倒是放心了许多。
　　人啊，尤其是母亲，在这方面多少还是有些私心的。
　　“明日便去，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去干什么？”
　　“嗐！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你又不是没见过，跟我一道儿去，母亲也宽慰些！”
　　“……”
　　傅予安说不过他，心里想着我又不一定一辈子跟你好，干嘛……不对，这话也不吉利。
　　罢了，当一天和尚还撞一天钟呢！给老人家尽尽孝道也是理所应当。
　　他摸到胸口的玉佩，嘴角微勾，笑道：“行，明日一起过去。”
　　祁仞这下高兴了，又凑过去飞快在人嘴角偷了口香，便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第四十四章 感情深厚羡煞旁人
　　小竹也没走远，见祁仞出来，心里更是疑惑。
　　这不是人在里面的嘛！怎么方才无人答应？
　　她满腹疑惑进去，正看见傅予安靠在书桌前发呆。
　　“殿下？”
　　“……”
　　小竹小心翼翼走上前去，看见他殷红微肿的唇，心下了然。
　　傅予安终于像是大梦初醒，抬起头来看着她。
　　“殿下有何吩咐？”
　　傅予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表情有些纠结，半晌终于蹦出一句：“你和李柯什么时候成亲？”
　　虽说平日里性格大大咧咧，但小竹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问，当场便闹了个大红脸。
　　“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您说什么呢！”
　　傅予安笑笑：“小竹，你我虽是主仆，可我一直把你当姐姐看待。你跟着我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若是能成家安定了，我这心里才真正放心啊！”
　　小竹闻言也叹了口气：“我知道您的苦心。可是李柯他……他以后还是要跟着将军回南疆的，他一直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问。”
　　行军打仗的，估计也是怕自己一去不回，反而耽误了家里的姑娘。
　　傅予安点点头，有些无奈：“李柯武艺高强，你不必太过担心了。”
　　这话不知是在劝解她还是在宽慰自己。
　　祁仞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上回看他背上交错的全是伤疤，新旧不一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小竹说：“这事儿以后再说罢！反正不着急。倒是您，最近怎么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能有什么心事。”傅予安按按额角，“许是天气乍暖还凉，最近总是提不起精神来，胃口也不太好。”
　　其实是在纠结要不要离开他。
　　一边觉得就这样也挺好，一边又实在是不想被困在京都一辈子。
　　小竹端起一旁的空碟子，福身告退：“那奴婢去让小厨房做些开胃的山楂糕。”
　　他略微颔首，等人走了又叹了口气，起身左右看看，无所事事，最后还是去书房准备下月的稿子。
　　啊，好像夏修还没给我文稿，他想，反正现在也无事，就去王府找他好了。
　　祁仞不知又跑哪儿去了，傅予安在门口叫了他两声，也无人应答-
　　庆王府。
　　夏修欢天喜地过去门口把人亲自迎回了自己的院子，拉着傅予安的胳膊拉了一路子。
　　“哎呀我正要去找你呢！我们多长时间没见啦！”他兴高采烈，又是差人准备糕点茶水，又是关切地问东问西。
　　傅予安有些不适用这样的热情，但知道他是好意，便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了。
　　他说明了来意，夏修一拍脑门，连忙道歉说是自己给忘了。
　　傅予安苦笑不得地看着他上蹿下跳，一时间竟有些羡慕。
　　“庆王不在府上吗？”他问道。
　　夏修点点头：“他们谈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不用担心会被打扰！”
　　“他……们？”
　　“对啊！”夏修有些意外，“你夫君也在我们府上啊？他刚来没多久你就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商量好的呢！”
　　这倒是没什么意外，他反正往外跑无外乎去虞府或者王府。
　　“他自己出来的，我不知道。”傅予安说，“他经常往王府来吗？”
　　夏修想了想，回道：“也不是经常吧！他这个情况，还是去虞府比较多，毕竟那里有个小孩可以给他打掩护。傅晏骁也经常去虞府。”
　　傅予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夏修嘶一声，有些不解：“你们不是两口子吗？怎么你连他的行踪都不知道？他不跟你说吗？”
　　这倒是把他给问住了。
　　“他跟我说什么！再说了我们只是陛下赐婚，其实……还是各过各的……”
　　夏修啊一声，明显不信：“可是我看他好像很喜欢你啊！上回来还问我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说成亲了也没送你什么东西过，反正我不信！”
　　傅予安叹了口气，心里也没个准：“我可不可以求你件事？”
　　“你说。”
　　“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他说，“我知道他对我有情，但他从来没说过，就只是……亲昵一下，但是我还是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一辈子，我……”
　　夏修吓了一跳：“你看看你脖子上那几点吻痕，再跟我说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傅予安尴尬地拉了拉衣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最近总是莫名心慌，他越是对自己好，傅予安便越没有安全感。
　　有时候半夜躺在那就老是想着以后要怎么办。他看多了深宫里的新人笑旧人哭，自己也没有什么能吸引祁仞的东西，怎么想都是要一拍两散。
　　若是自己陷得深了，说不定是单方面被抱起也说不定。
　　眼前的生活越好，他便越害怕。
　　夏修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你想我帮你什么？”
　　傅予安勉强挤出个笑来：“你先别告诉他们——庆王也别说，我还没确定。”
　　“那好吧！”夏修无奈地摊手，“我们是朋友，不管你想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的，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嗯。”傅予安很是感动，没想到自己除了小竹外的第一个朋友居然会是这么个咋咋呼呼和自己性格全然相反的人。
　　“多谢你。”他微微笑着说。
　　两人交谈甚欢，不知不觉到了晚膳时候，下人过来传话，说是王爷知道傅予安来做客，特意准备了一桌宴席，请他过去。
　　夏修笑着说：“祁将军定然也没走，这肯定是他的意思！”
　　傅予安笑笑，没说什么。
　　等到了客厅，果然见祁仞正笑着看向自己，见他来了，还朝傅予安招招手：“予安，过来！”
　　夏修推了他一把，傅予安踉跄一步朝他走过去，不知怎地这大庭广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祁仞帮他拉开椅子，关切问道：“要吃什么，我给你夹。”
　　态度之关切让傅予安忍不住有些后背发麻。
　　太奇怪了，还是那个傻子更让人相处得舒服些。
　　庆王哈哈大笑几声，和夏修交换了个眼神，道：“两位当真是感情深厚，羡煞旁人啊！”
　　傅予安手中筷子抖了抖，菜掉到了桌上。
　　夏修见状伸手杵了他一下，语气带着些责备：“安安脸皮薄，你吃你的饭！”
　　“好好好！”庆王揉了揉他的头，“是本王的错，下回不这样口无遮拦了成不成？”
　　祁仞帮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到碟子上，见他怔怔地看着庆王两人，心下疑惑。


第四十五章 买个糖人也要被骂？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什么。”傅予安朝他笑笑，想起来些旁的事情。
　　好羡慕他们。
　　一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祁仞一直在给他夹菜，时不时地还关切两句要不要喝水，俨然是当初自己照顾他那样。
　　傅予安一边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又悄悄看着对面那两口子怎么相处，两相比较之下，更觉得自己这边气氛有些奇怪。
　　路上，祁仞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解了自己身上的外衫给他，微微俯身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傅予安摇摇头，没说什么。
　　小竹在后头看得偷偷叹气，一时不知该同情谁。
　　殿下心墙这么深，将军又说谎在先，想跟他交心，难呦！
　　晚上有夜市，热热闹闹人不少。
　　两人来的时候都没架马车，祁仞回头朝小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恭敬请示道：“殿下，奴婢瞧着旁边有些卖零嘴的，我去给您买点！”
　　话音未落祁仞便准了：“快去罢！我照顾你家殿下就成！”
　　小竹连忙转身离开，让他俩单独在一块走走。
　　傅予安有些无奈地笑笑：“你支开她做什么？”
　　“我想和你单独逛逛，带着旁人多没意思啊！”
　　“以前不也一起逛过吗？有什么关系。”
　　祁仞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才想出合适的说辞，声音有些失落：“这不一样。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我想照顾你。”
　　傅予安停下脚步，转头跟他对视一会儿，忽地笑了：“好。”
　　语气又软又乖，祁仞心跳漏了一拍，越发想把他揉进怀里亲一亲。
　　可是这是闹市，他要克制。
　　“你今天有些不开心，为什么？”
　　“啊？没有不开心。”
　　“没有吗？感觉你情绪有些低落。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啊，我生你什么气？”
　　祁仞在一处糖画摊子前停下，交代老板画个兔子。
　　老板动作很快，祁仞拿着糖画递给傅予安，说道：“我之前骗了你……我还以为你在生气。”
　　傅予安看着手中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有些无奈：“你也是有苦衷，我知道。若是我肯定也不会轻易信任别人。”
　　这话倒是有些意思了，祁仞一时没分清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在阴阳怪气。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傅予安一口咬掉个兔子耳朵，甜意在嘴里化开。
　　祁仞轻笑一声，说道：“我以为你不会吃。”
　　傅予安闻言愣了下，又咬掉另外一只兔子耳朵，问：“为什么这么以为？”
　　“我以为你会嫌弃这是小姑娘才喜欢的玩意儿，会拿着回去给小竹。”
　　他嗤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知道是姑娘喜欢的还给我？怎么？以前陪姑娘逛夜市太多，一时没转换过来？”
　　祁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又是怎么惹着他了。
　　怎么买个糖人也要被骂？
　　“我没……”他想说没陪姑娘逛过夜市，一想五年前那个“宫女”，于是又心虚地住了口，转而解释道：“先前确实有个姑娘……不过她已经去世了，你在吃醋吗？”
　　傅予安挑眉：“哦？去世了？”
　　果然除了当年那个男扮女装的自己，还有别的女人！
　　狗男人！
　　想起那姑娘祁仞就免不了一阵惆怅，继续说道：“挺活泼一小姑娘，可惜了！”
　　“哈哈。”傅予安干笑两声，“你也挺好的。”
　　“？？”
　　“行了。闲着没事就回去吧！这么晚了在外边瞎逛什么！我又不是小姑娘，我不喜欢这糖人。”
　　他言笑晏晏，笑意却不达眼底。
　　祁仞啊了一声，说：“你不喜欢，那我去给你买——”
　　“不用买了。”他打断他，“省点钱给小、姑、娘！”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说完他便把咬了一半的糖兔子塞给他，自己大步流星往将军府走。
　　祁仞百思不得其解，小声嘀咕了句“不是你要问的吗”，泄愤似的咬了口兔子脑袋，快步跟了上去。
　　祁仞是个感情迟钝没心没肺的，被傅予安莫名其妙说了一顿后也没放在心上。
　　傅予安白天睡多了，到半夜便越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祁仞呼吸平稳，睡了有一会儿了。
　　傅予安小心翼翼把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收回去，起身出了门。
　　外边月色皎洁如水，洒落一地月辉。
　　昨日下了雨天气便更冷了些，院子里几棵果树也一直在掉叶子，明日估计又得扫两三堆出来。
　　屋檐上那只鹦鹉也没睡着，看到他出来后也没叫，转了个身跟傅予安对视。
　　他轻笑一声，把鹦鹉摘下来提到石桌上，坐下盯着院墙发呆。
　　祁仞到底是不是断袖呢？
　　他以前明明是喜欢女人的，也没对自己说过喜欢什么的。
　　但若是不喜欢为什么要亲我呢？
　　他好奇怪。
　　啊！该不会是图一时新鲜吧？
　　这个狗男人！
　　他想得入神，身后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也没注意到，直到身后一阵暖意，被人给系上披风才注意到祁仞来了。
　　“睡不着？”
　　“嗯。你不是睡着了吗？”
　　祁仞戳戳鹦鹉，答道：“我常年打仗，睡眠浅，你一起来我就知道了。”
　　傅予安：“……”
　　“有心事？”祁仞问。
　　傅予安摇摇头：“没。白日里睡多了。你快回去吧，夜里凉。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祁仞哪里会让他自己在这黯然神伤，一边说着没事却有一边就差把“我有事”写在脸上了，这不是明摆着要人安慰的嘛！
　　他轻叹一口气，伸手把他揽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他肩膀上。
　　傅予安乖顺地很，也不反抗，老实偏头靠过去。
　　祁仞亲了亲他的发顶，温声道：“有我在呢，你担心什么？”
　　傅予安轻轻摇摇头，没把自己那点像是深闺怨妇一样的小心思宣之于口。
　　算了算了，夏修说得对，船到桥头自然直，谁没了谁还不能过怎么着！
　　桌上的鹦鹉也学舌：“有我在呢！有我在呢！”
　　傅予安噗嗤笑出声来，想伸手戳戳它，却发现这鹦鹉正吭哧吭哧拨弄着闩门的机关。
　　傅予安：“……”
　　机关很简单，一拨就下来，两人就这么看着它自己弄开了门，跳出来在桌上转了两圈。


第四十六章 大哥
　　“这鸟是要成精了！”祁仞轻笑一声说道。
　　傅予安直起身来，伸手戳戳它的翅膀，笑道：“这鸟也是个有灵性的，许是大哥调教得当。不知以前有没有半夜把笼子拨开过。”
　　“这可不好说。”
　　那鹦鹉在桌上转了几圈之后，又整理了整理自己的羽毛，然后左右张望一番，突然一扇翅膀扑棱飞走了。
　　傅予安伸手想抓，却扑了个空，哎一声眼睁睁在原地看着它飞走。
　　祁仞站起身来揉揉他的脑袋说道：“你先回屋去吧，我去捉。”
　　“嗯，小心一点。”傅予安自知自己没有武力比不上他身轻如燕，只能作罢。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祁仞目送他进了屋，这才跃身翻过墙头。
　　月色大好，这鸟又是个羽毛鲜艳的，在眼力极好的祁仞面前自然是无所遁形。
　　他三两步追上鹦鹉，正待要一把抓回去，却发现这地界儿不太对劲。
　　怎么飞到大哥院子里来了？
　　主屋里还亮着灯，鹦鹉扑棱了两下翅膀，落到窗台上。
　　祁仞小心隐藏好自己，扒着墙观察情况。
　　鹦鹉啄了两下窗户纸，不多时窗户便从里面打开了。
　　一只白净的手接着鹦鹉进去，随即窗户合上，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个人影。
　　他低头皱眉，轻手轻脚跳到屋顶上，掀开片瓦片小心朝下看去。
　　这都快二更天了，这两口子怎么还不睡？
　　而且大嫂不是怀孕了么？
　　鹦鹉蹦了两下蹦到大嫂手心里，隐隐能听见里间的咳嗽声。
　　大哥挪着轮椅过去，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别哭了！快点过来睡觉！你不睡这肚子里的孩子还睡不睡？”
　　祁仞心里一惊，大嫂哭了？难不成是为她父亲的事担心？
　　也是，犯了那么大的事，证据确凿，已经下了狱，听说不日便要携一家老小发配北边荒芜之地。
　　这还是念着往日君臣情分的从轻处置，按律其实是要斩首的！
　　果然，大嫂凄凄切切地抹着泪，说道：“你吼什么？孩子孩子，你眼里只有孩子！我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你还只想着你的孩子！”
　　“那我有什么办法？陛下已经下了令，你能让他收回成命不成？”
　　“我去求求殿下，让他想想办法。”
　　大嫂擦了把泪，起身把鹦鹉放到桌上，语气带着些绝望的决绝。
　　祁仞在心底嗤笑一声，太子向来薄情寡义，去求他帮一个弃子，简直痴人说梦。
　　大哥也不屑地冷笑一声：“傅予安怎么可能帮你？且不说他帮不帮得上，祁仞肯定是不会想让他去冒险的！”
　　祁仞闻言一怔，怎么是傅予安？
　　看来他们也有些自知之明，知道太子不可信。
　　傅予安怎么可能帮得上忙，陛下最讨厌他，这不是上赶着找晦气么！
　　他自觉无趣，正要盖回瓦片，大嫂突然说：“你不用管，明日我自己去求。等祁仞不在了，我再去求他。七殿下心善，定然会答应的！”
　　祁仞简直要被气笑了，一个跃身跳下屋顶，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屋里说话声顿时停了，大嫂扬声问：“谁啊？”
　　祁仞也懒得跟他们兜圈子，反正按照这大嫂的性子，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被她试探出了实情。
　　“是我。祁仞。”他站在门口，低声应道。
　　门从里面打开，大嫂还是一脸泪痕，强挤出个笑脸来：“这更深露重的，你怎么来了？”
　　祁仞丝毫不客气，冷笑一声道：“我来找那鹦鹉，却无意间听到你们的谈话。抱歉，但是劝大嫂还是打消找他的念头，我不会让他去冒这个险。”
　　大嫂苦笑一声，转身进了屋：“先进来罢！你和你大哥也许久未见了吧！”
　　祁子骞正襟危坐在轮椅上，绷着脸跟他对视。
　　“你别听你大嫂的。”他说，“这事我会想办法，你们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
　　祁仞乐了：“你想办法？你怎么想办法？你这腿这样，怎么想办法我问你？”
　　“你！”大哥握紧了拳，被他这话戳到痛脚，气得浑身发抖。
　　大嫂在一边干着急，眼看着这两兄弟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起。
　　祁仞抱着胳膊跟他无声对峙，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分毫不让。
　　良久，还是祁仞败下阵来，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是有些过分，但要是道歉总觉得输了一样。
　　该死的虚荣心……
　　“对不起……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我，当年的事，是我不对，连累了爹……”祁子骞捂着双眼叹了口气道。
　　祁仞：“……”
　　五年前的事是两兄弟之间一道过不去的坎，这么多年一直没人敢拿到明面上来说，就算是嚣张跋扈如大夫人，也丝毫不敢提及一句。
　　“是我自以为是。”祁子骞说，“这么多年，是我太自私了。”
　　祁仞沉默了。
　　事情过去那么久，就算他心里很想再骂他一顿，或是打一顿，像五年前那样，但人总是要长大的，他也二十七八，再不是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再干不出那样的事。
　　五年前，知州一战，常胜将军祁子骞自信过头，带着三千兵马只身闯入敌营，谁知敌将头颅没带来，把自己和三千兄弟留在了那儿。
　　祁仞当时还只是个副将，受祖荫庇佑跟着父亲和哥哥在南疆历练，也算是天生将才。
　　哥哥突遭不测，父亲又气又担心，当晚便要去劫他。
　　父子俩都是一个性子，有时候太过自信反而坏了事。
　　祁仞永远记得那个夜晚，他马背上驮着父亲的尸体，前面是昏迷不醒的兄长。
　　天空乌云仿佛永远不会消散，他路过山顶看了半个时辰的天，也没能等到云开月明。
　　大燕一下子损失两位将军，祁仞却因为平反有功被加封进爵。
　　父亲的丧事办得很简陋，尸体没能运回京都，大哥的腿也没能治好。
　　“这些年，难为你了。”祁子骞说，“也委屈二夫人和妹妹。”
　　祁仞闻言嗤笑一声，出口又是一阵夹枪带棒：“难为什么啊！我好大哥在家，我又不在家，难为什么啊！”
　　说完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怎么跟傅予安待时间久了，这说话也有些阴阳怪气了呢！


第四十七章 我不心善
　　大哥并没有跟他再反驳什么，无力地垂下手，眼里一派凄凉愧疚。
　　他看向小肚子微微隆起的大嫂，说道：“行了，大嫂如今有了咱们祁家的骨血，我也不想跟你吵。”
　　“三弟……”
　　祁仞自顾自找了个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往后靠在桌子上，挑眉一笑，道：“况且大嫂这么神通广大，今日怕是故意引我前来的吧！”
　　大嫂闻言身形一僵，连忙摇头否认。
　　祁仞却是不信，捏着桌上的鸟放到手里，看着鸟不疾不徐说道：“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跟你们说两家话。”
　　他指指大嫂：“什么时候发现我是装的？我还得谢谢你们没说出去！”
　　夫妻俩闻言对视一眼，皆有些踟躇。
　　沉默良久，还是大嫂出言解释：“殿下刚来咱家没多久，我第一回 把他叫来聊天的时候便知道了。”
　　“哦？他告诉你的？”
　　“不是。你自己关心则乱，自乱了阵脚，我前脚刚把他叫来，便有人去给你传了消息，你便火急火燎回来了。”
　　祁仞：“……”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老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是个聪明人。”祁仞由衷佩服，“那这次呢，叫我来是想做什么？只是让我在屋顶听你哭那一遭？”
　　“你也都听到了。”她说，“我知道父亲向来不喜欢我这个庶女，他此番也是罪有应得，但……我母亲也在那流放的家眷里，我想……见见她。”
　　祁仞放下腿，眉头紧皱：“谭大人一家现如今不还在牢里么？你怎么见？”
　　“怎样都好！”她急道，“这一流放，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了！将军，求求你帮帮我！”
　　大嫂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又哭了出来。
　　她好歹是长辈，还怀着身孕，祁仞哪里敢受她这一下，瞬间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扶她。
　　大嫂不起，眼睛都快哭肿了：“你不答应我便不起了！将军，求求你……只见一面就好！我真的是没办法了啊！”
　　大哥也一脸憔悴，低声附和：“阿仞，大哥也求你，你看在我们那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上……”
　　“若我不答应呢？”祁仞说，“我铁石心肠，若我不答应呢？”
　　大嫂：“那……”
　　“你要去求傅予安吗？”
　　“……”
　　不等她们回答，祁仞便低下头来跟大嫂对视，眼神凶狠带着警告：“我可以帮你，但你以后若是再敢招惹傅予安，那便不要怪我不顾一家人情分！”
　　大嫂身子抖了抖，忙说不会。
　　大半夜的，被他摆了一道，来这接了个苦差事，祁仞心里也憋着一股子无名火。
　　鹦鹉摇头晃脑在桌上站着，他伸手把他捏起来，转身告辞离开。
　　拿人手短这句话果然没说错，这破鹦鹉！
　　他稍微用了些力气，大概是那鹦鹉捏疼了，这鸟便开始叫唤：“救命救命！”
　　祁仞只能松了手，免得大半夜吓到旁人。
　　真是祖宗，一个个的！-
　　第二天他便想法子送了信给宫里，让珏妃想办法把自己弄进宫里见一面。
　　现在还是个痴傻人设，弄进宫里只有一个办法——召见傅予安。
　　傅予安是不想跟珏妃聊什么家常的，这女人在后宫混得如鱼得水，心机手段可见一斑，跟她聊天不知什么时候便被套了话，危险地很。
　　傅予安自知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斗不过她，以往在宫里也基本是能避则避，如今却特意召见，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
　　他惴惴不安了一路，裹着厚披风还是出了一手的冷汗，眼皮跳个不停。
　　“珏妃叫我们有什么事吗？”他忍不住问祁仞，“我有点害怕。”
　　祁仞拉着他手揉了揉，大手包着他的，轻笑道：“不是说了嘛，西域进贡了些稀罕玩意，让我们去瞧个新鲜。”
　　傅予安半信半疑跟他对视，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满是不信：“真的？”
　　祁仞噗嗤笑出声来，按着他的脑袋按到自己怀里，跟他说了实话。
　　听完后傅予安半晌不出声。
　　祁仞：“怎么了？你觉得我不该惹这烂摊子？”
　　傅予安摇摇头，拉起他一绺头发绕在手指把玩，说道：“谭尚书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按理说发配流放是罪有应得，但毕竟是母女，你帮她们见面也算是做个好事。”
　　“确实。”祁仞说，“我就知道你心软。若不是她说求不了我便去纠缠你，我是不太行淌这趟浑水的！”
　　傅予安伸手扯了扯他的头发，祁仞吃痛微微低头，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
　　“她本来就是想求你。”傅予安一副“你不太聪明”的眼神看着他，“提我只是加个保障，我哪有什么人脉帮她？”
　　祁仞低低笑了一声：“你可以给我吹枕边风。”
　　“……”
　　“你这一身本事，稍微吹一吹，我便巴巴儿地帮她去了！”
　　说着他大手绕到人腰后捏了一把，轻佻至极。
　　傅予安受不了痒，被捏地一抖，随即气恼蹙眉，薅着他头发又拽狠了几分。
　　“疼疼疼，我错了，不该捏你。”祁仞连忙认错，抓着自己头发从他手里解救出来。
　　傅予安直起身来，嗔怒地瞪他一眼。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吹……嗯枕边风。我不会答应的。”傅予安垂首喃喃道。
　　祁仞有些意外，总觉得他那么温柔的人，或许心肠也会比较软一些。
　　“为什么？”
　　“大嫂毕竟只是你的大嫂，我纵使同情她们母女，但若是因为帮别人去麻烦你，让你为这件事担风险，我觉得我会选择拒绝。”
　　“……”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近人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我并不是你看到的这样心善，祁仞。”
　　祁仞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根本没有真正了解他，现下听了这番话，倒是有些尴尬了。
　　“你很好了。”祁仞说，“至少对我很心善。”
　　傅予安朝他笑笑，笑意不达眼底。
　　我只是不愿欠人人情，他想，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行了。”祁仞拍拍他的肩，“快到皇宫了，等会我跟着你，别害怕。”
　　傅予安点点头，主动拉上他的胳膊。


第四十八章 找太子叙叙旧
　　“不行！”
　　珏妃一拍桌子站起来，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祁仞啧一声：“我都答应人家了，这好歹是咱大嫂，你让我回去怎么说？”
　　“谁让你答应的？你自己答应的自己去解决！”珏妃白他一眼，“她爹作恶多端，又是太子一党，你让我帮他？做梦！”
　　祁仞不依不饶：“你都说了是她爹了，那谭芷琪也没想见那混账爹，你想办法让她们娘俩见一面不就成了！”
　　“我凭什么给她想办法？他爹明里暗里给曜儿使了多少绊子，我为什么要帮她？”
　　祁仞劝不动她，心情更加焦躁。
　　早知道不答应了，算了算了，反正话我也带到了，人家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我当你见我是有什么要事，”珏妃说，“要早知道是这样的晦气，就不该把你们俩叫来！”
　　“行了行了。”祁仞有些不耐烦，“你不乐意帮就算了，回头我自己想办法。予安呢？”
　　珏妃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扬扬下巴指着外边：“跟曜儿在一块儿，在库房挑东西呢。”
　　祁仞朝外边看了一眼，随即奇怪道：“你怎么对他这么好？上回给了那么多好东西，听说他来将军府的嫁妆也是你给的？”
　　珏妃闻言动作微滞，很快恢复自然，说道：“你们都是一家人了，给他不是给你？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心疼东西。”祁仞解释道，“就是有些好奇，你总不是心疼他身世可怜吧？”
　　“确实可怜，从小便没了母妃，还一直被太子捉弄，能活到这么大也不容易！”
　　祁仞心中闷闷地发紧，一想到他小时候日子这么艰难，他也就跟着心疼。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从来没跟我诉过苦。
　　“其实这件事是予安求我，所以我才来求你的。”他心一横，睁着眼说瞎话，“你既然心疼他，想来也不会让他太过难看，就答应了，如何？”
　　珏妃一眼看穿：“说谎！方才还一口一个自己答应的，现在怎么又成了人家予安答应的了？你说谎也稍微斟酌一下行不行？”
　　“真没骗你！又不是让你去劫狱，就让曜儿去牢里走一通，带着人过去见一面不就成了？再说了，我要不是为了你做戏，自己就能去了！哪儿用得着在这儿被你数落！”
　　“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就算你不是装傻，我也断然不会让你蹚这趟浑水！”
　　“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好不好？”
　　“不行！”
　　……
　　话分两头，这厢姐弟俩正剑拔弩张，那厢库房里却是一派祥和。
　　傅阳曜亲手给傅予安提着灯，问他要什么。
　　傅予安一脸为难，看着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珍宝，哪个都价值连城，一时间张不开嘴。
　　不是说好只看看吗？怎么现在非要自己挑几个拿走？！
　　真大方啊珏妃。
　　他左看看又看看，半晌也没找到什么便宜的，于是只能尴尬笑笑，说道：“家里什么都不缺，这些东西还是在这儿摆着比较好看。”
　　傅阳曜摸摸鼻子：“随便挑几件嘛！不然我也不好跟母妃交差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进退两难。
　　“啊要不这样，你看咱们一时也挑不出合适的，不如回头让珏妃娘娘亲自来，随便选几件，我到时候派人来取，可好？”傅予安说。
　　傅阳曜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甚好！那明日为兄便差人给你们送到将军府。”
　　“甚好甚好！”
　　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出满意的笑来。
　　门外传来通报，是祁仞过来了。
　　他一来便惊叹一声，大步走到傅予安身边，环顾四周，叹道：“不愧是后宫宠妃，这满屋子宝贝，能给将士们发多久的军饷了！”
　　傅阳曜朝他行了一礼，摆手谦虚道：“母妃勤俭，陛下赏的东西不少都给了旁的妃子，单是前些日子专宠的那位孙嫔便分了不少！”
　　“孙嫔？”傅予安想起那个活泼的姑娘，问道：“可是那位杏眼的孙贵人？”
　　傅阳曜点点头：“是她。这不有了身孕，便擢升为嫔了，如今正小心将养着呢！”
　　祁仞听这话，不知想起什么，嗤笑一声。
　　两人不解地看向他，他这才摆摆手解释：“无事，只是想陛下那丹药着实管用……”
　　傅予安：“……”
　　傅阳曜：“……？？”
　　“陛下如今还吃着丹药么？”傅予安问，“效果可还好？”
　　“好得很呐！精神矍铄，前一段时间那个谁，那个谭大人，不是被查出来贪污受贿吗，父皇在朝堂上把手串都快摔到宣政殿外边去了！”
　　祁仞点点头，看看外边，低声道：“他这一入狱，相比太子受了重创，你要小心他狗急跳墙。”
　　“这我自然知道。他当时还给谭大人担保，最后查出来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了，不过还是被禁足了，如今在寓所也是避不见客。”
　　祁仞冷笑一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现如今再见客还得落人口实，定时皇后对他耳提面命，不然他定然耐不住性子。”
　　“耐不住性子……”傅予安喃喃道，“对了，珏妃娘娘说什么，答应了么？”
　　傅阳曜：“什么？”
　　傅予安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我家大嫂，好巧不巧正是那谭大人的女儿，如今她生母也被关押了进去，她想去看望一下。”
　　“那母妃定然是不会答应的。”傅阳曜说，“她爹是太子一党，怎么可能会让她们母女相见。”
　　傅予安点点头：“珏妃娘娘自然是不敢，但是可以去求太子，毕竟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祁仞很是奇怪：“求他？他能答应？”
　　傅阳曜却恍然大悟，和傅予安对视一眼，笑道：“他会答应的。”
　　祁仞：“？？”
　　俺是个粗人，你们不要打哑谜！
　　“行了！”傅予安拍拍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挽上祁仞的胳膊，“好久没见太子皇兄了，下午反正闲来无事，便去叙叙旧罢！”
　　祁仞不乐意了，拉着他往自己怀里撞了下，道：“你去找他干什么？还嫌以前他欺负你欺负地不够狠吗？”
　　“你陪我一起嘛！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笑眯眯地盯着他，语气满是信赖，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


第四十九章 恶心的目光
　　祁仞满意了，按着他的腰按到自己怀里，说这还差不多。
　　眼看这两人旁若无人地黏黏糊糊，祁仞甚至低头就要亲下去，傅阳曜顿时觉得自己真是人如其名。
　　他轻咳一声，提着灯笼往外走，语气很是尴尬：“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啊……舅舅，你们……注意一下影响！”
　　祁仞闹了红脸，等人走了，飞快在他嘴上啄了一口，狠道：“回去再说。”
　　傅予安无所畏惧地回望过去，淡淡道：“晚上我约了夏修去看戏，回来估计很晚了，你自己先歇息，就不用等我了！”
　　祁仞：“……”
　　他舔舔后槽牙，在他屁股上狠捏了一把，警告道：“你若是回来晚了，我就去和庆王捉你俩！然后把你当街抱回去，可好？”
　　傅予安连忙认输，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背：“说着玩的，不会回来太晚的。”
　　“这还差不多！”祁仞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满意地眯了眯眼-
　　太子早几年便已经行了冠礼，按理说是要出宫建府的，但珏妃给他吹了不少枕边风，以开支太大为由，极力劝阻了。
　　太子气得不行，皇后却是个不受宠的，也没能说得上话，只能等明年傅阳曜也行了冠礼才能一并出宫。
　　傅予安踢了脚路边的小石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不知道陛下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门口自然是有人拦着不让进，小竹便又重操旧业，按照傅予安比划的翻译道：“你们只管去通报，说是七殿下又要事相见，成不成便不用你们担心了。”
　　看门侍卫对视一眼，犹豫许久。
　　于是小竹便又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塞给他们：“劳烦两位大人。”
　　侍卫颠颠手里的银子，又往后看到凶神恶煞的祁仞，终于松了口：“那说好啊，我们只是给你们通报，这见不见的，我们可做不了主！”
　　“多谢多谢！”
　　俩侍卫一个看门，另一个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回来了。
　　他朝门内一扬手：“进去罢！殿下说可以见！”
　　几人进得寓所内，入目一派压抑死气沉沉，洒扫的宫女太监在院子里沉默做事，看起来脸色都不大好看。
　　掌事宫女更是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把三人引到殿内，太子正在书桌前抄佛经。
　　祁仞看他一脸戾气还要忍着抄书的样子，抿了抿唇低头忍住笑意。
　　“你来干什么？看本宫笑话？”他头也不抬，嗤笑一声问道。
　　小竹按照他的比划翻译道：“承蒙太子殿下照顾多年，此次前来，确实是有要事相商。”
　　太子这才施舍般抬眼看向来人，见到抱着胳膊的祁仞时身形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有什么事？”手腕隐隐作痛，他警惕地看向祁仞，问道。
　　“关于谭大人一家入狱之事……”
　　“嗯？”
　　“不瞒您说，将军府大少爷的妻子，正是谭大人的女儿。昨日她突然找到我们，说手中有东西要交给父亲，故以来找殿下求情，不知能不能让她们父女见上一面？”
　　太子放下笔，走到几人面前。祁仞往前一步把傅予安朝自己身后塞了塞，吼他：“干什么？！离远点！”
　　“你！”太子气结，“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态度？”
　　傅予安抱歉笑笑，自己走出来面对他。
　　太子问：“她倒是孝顺！这人都入狱了，还要给什么东西？”
　　傅予安摇摇头。
　　“这我们便不知了。好像是说什么话本，也不知为何要这般大费周折。想必是什么孤本？”
　　太子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你不是跟傅阳曜那家伙更亲近么？哪里轮得到本宫出头?”
　　这话倒是问道点子上了，傅予安毫不犹豫就是一通马屁：四殿下和娘娘一直瞧不起我们，哪里肯帮。再者说，还是您在父皇面前能说得上话，求他有什么用！”
　　傅嘉赐惯喜欢被戴高帽，蓝封身旁不少溜须拍马之流，眼下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得意起来。
　　傅予安趁热打铁，又怂恿道：“父皇最看重孝道，如今您被禁足，若是他知道您为了成全她一片孝心，自然会感动得无以复加，到时候解了禁足不还是朝夕之间的事么！”
　　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太子如今正为禁足一事头疼，听他这么说，顿时有了兴致。
　　况且她说要送什么话本，其中定然有诈，指不定是什么郊外的宅子账本，到时候若是截了送给父皇，岂不又是大功一件！
　　不仅可以彻底和那没用的老头子撇清关系，还能在父皇面前长脸，一举多得！
　　见他神色似有动摇，傅予安见好就收：“我也只是个带话的，您若是实在为难，我便只好回去跟大嫂如实相告。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当然恨不得一口答应下来，但母后说过凡事要三思而行！
　　“嗯，这事本宫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罢！有消息我会派人去将军府。”
　　傅予安心中一喜，连忙告辞。
　　临走，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欲言又止，踌躇良久，还是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一段时间不见，你气色倒是好多了！”
　　以往瘦削羸弱，仿佛风一吹就倒了，被自己百般欺辱也只敢咬着嘴唇忍下。
　　如今面色红润，本就昳丽的容貌感觉又多了几分不自知的水意，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
　　风情万种……
　　虽然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子很不恰当，但他找不到其他的了。
　　他看看凶神恶煞的祁仞，顿时心下了然，朝他露出揶揄的笑来，冷笑一声。
　　傅予安心中嫌恶他这样审视肮脏的目光，但却不能反驳什么，只能谦虚着说是将军府伙食好。
　　两人对视一眼，祁仞又警告地瞪他一眼，这才作罢，摆摆手算是放人离开。
　　等出了宫，祁仞才毫不避讳地露出生气的脸色，沉默着一言不发。
　　傅予安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别生气，跟个畜生一般见识做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眼神！”祁仞怒道，“跟臭水沟里抻着舌头的癞蛤蟆似的，恶心！”


第五十章 野鸳鸯
　　他轻笑一声，道：“你这比喻倒是有趣地紧！”
　　“你还笑！”祁仞有些咬牙切齿，见他这幅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倒是稍微放了心。
　　傅予安伸过手，祁仞把他拉上马车。
　　傅予安看了眼宫门，放下帘子感慨道：“在皇宫住过这么多年，这宫门倒是没见过几回。”
　　祁仞把他拉回到自己身边，箍着对方的腰终于还是亲上去，借以发泄心中的憋闷-
　　虽然事情有些波折，但好歹结果是好的。但傅予安也不敢保证太子一定会上套，于是还是和大嫂照实说了。
　　他只说是傅阳曜没答应，是以使计求了太子。
　　那话本之类，太子既然想成账本，那便去拆了个账本的封皮，套在了真正的话本上。
　　“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上当。”沽鹤苑里，傅予安坐在石桌上斟茶，心里有些打鼓。
　　这都快半个月过去了，再过几日谭大人一家就要出发，太子那边却是了无音信。
　　祁仞吹了吹浮叶，冷哼一声道：“皇后又病倒了，前几日听说还发高烧，神志不清一直说胡话。傅嘉赐草包一个，早晚会安排的。”
　　傅予安没出声，又给他续上杯。
　　“话说……”祁仞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问：“没几日便是重阳了，陛下似乎是要按照往年惯例，去城郊狩猎。”
　　傅予安：“他那身子板，还要去狩猎？”
　　“这便不用我们操心了。谭大人一家是九月中旬发配，若我是太子，肯定会抓着狩猎这个好机会！”
　　他神情似笑非笑，傅予安算算日子，顿时了然。
　　“你去过吗？”他突然发问。
　　傅予安一时怔然，问：“什么？”
　　“狩猎！”祁仞往他那倾了倾身子，问，“你好歹是皇子，以往秋狩都没去过么？”
　　傅予安凄然一笑，叹了口气，惆怅不已。
　　“我又不会骑术，去了也是丢人。况且，太子和父皇不会让我去的。”
　　他话到最后声音渐小，似乎是被说到了伤心处。
　　祁仞顿时一阵心疼。
　　这宫里皇帝的宠爱便是赖以生存的根本，他一出生便没了母妃，又不受陛下喜爱，这些年日子可谓是难过。
　　若是能早些嫁来与我，相必便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没关系，我小时候也不喜欢骑射，都是父亲打着骂着才学会的。你若是感兴趣，下午我便可以带你去城外骑马！”祁仞笑着说道。
　　傅予安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没说愿意：“都过去了，我也不喜欢马背上颠簸。”
　　祁仞神情有些失落。
　　于是他顿时改口：“不过你若是得空，能出城走走也是极好。”
　　“那便说好了！”祁仞闻言顿时神采飞扬起来，“我这便去马厩给你挑一匹温顺的来，下午咱们便去！就我和你！”
　　就我和你？
　　只是骑个马干什么这么避讳旁人？
　　哦，他定然怕我技术不好，带着人放不开，生怕被笑话去了。
　　傅予安会心一笑，心道他可倒是真体贴。
　　结果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郊外确实无人，俩人连仆从小厮都没带，便更是着了祁仞的道。
　　最后骑术没练多少，倒是被人欺负得站都站不住了。
　　傅予安靠着树滑坐到地上，眼尾绯红一片，警惕地盯着他。
　　马儿在一旁低头吃草，祁仞又凑上去，牵起他的手在手腕上啄了一口，低声道：“要我抱你起来么？”
　　“不用。”傅予安有气撒不出，挣扎半天却怎么也站不起来，看到他就一阵头皮发麻。
　　他气得简直要打人，树叶簌簌落下几片，落到树下交缠的一对野鸳鸯身上也无人在意。
　　……
　　两人闹到日薄西山才回府，小竹正收衣服，看见傅予安走路都不稳了，心生疑惑，于是问道：“殿下练了一下午马吗？怎么穿着将军的外袍？哎呀奴婢都说郊外冷要多拿点衣服了！”
　　祁仞手里拎着傅予安的外袍，闻言朝她扔过去：“他的脏了。”
　　傅予安哎一声，想拦没拦住，衣服稳稳当当落到她手里，傅予安顿时红了脸，低着头就往屋里跑。
　　小竹奇怪地看着他的反应，抖了抖外袍嘀咕道：“怎么了这……哦。”
　　她抬眼看了眼好整以暇的祁仞，越发觉得殿下被欺负得太狠了。
　　真够不要脸的！
　　祁仞冷笑一声，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便回去哄人了。
　　傅予安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祁仞在外头屏风后边也不敢进去，连声道歉加保证。
　　傅予安坐在床边生闷气，不断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纵容了。
　　虽说如今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但他的行为越发大胆，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日益露骨……
　　他有些害怕。
　　但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期待……
　　傅予安有些唾弃这样的自己。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祁仞相貌出众，一身肌肉结实好看，压上来的时候气势凌人，他打心底根本就反抗不了。
　　傅予安深呼吸几口，绕过屏风看见他。
　　祁仞大喜，便要上前来把人抱住，傅予安瑟缩一下后退半步，警告道：“你若是再胡来，晚上便出去睡罢!”
　　祁仞动作堪堪止住，抬起的手又放下，最终还是不敢上前。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他还是知道的。
　　祁仞退后一步，妥协道：“不动不动，我不动。安安乖，你自己过来。”
　　傅予安：“……”
　　两人无声对峙着，傅予安说什么都不愿意再靠近他一步。
　　祁仞啧一声，耐性逐渐消失，眼看就要上前把人抱住，小竹突然进来了。
　　傅予安：“……”
　　祁仞：“……”
　　被这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吓了一跳，小竹举着手里的一堆衣物，讪笑两声，道：“这衣服干了，奴婢来放到柜子里，两位主儿，你们继续，继续……”
　　今天是犯了什么太岁，怎地这般倒霉！
　　傅予安趁着她过去的空档闪身出了门，祁仞也连忙追出去-
　　“她不仅是你母亲，更是我的女儿啊!”
　　竹林之中，舒老哭声凄然。
　　“好孩子，你愿意跟我离开吗？予安予安，这名字你母亲早年便跟我念叨，如今却是并没能给你安宁。”
　　傅予安沉浸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以往的一切异常也都有了解释。


第五十一章 噩梦
　　怪不得她对我这么好，怪不得她先前见到我时那副神情。
　　宫里的嬷嬷曾说过我和母亲长得很相像，舒老估计看自己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跟我走吗？我带你回江南，你舅舅，还有姨母都在那儿，你不想见见他们吗？”舒老又问了一遍，拐杖杵在地上，按住一个小坑。
　　傅予安犹豫了。
　　他没有什么理由不跟他走。
　　前面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只要自己答应，便可以过上自己追求了十几年的生活。
　　但是……
　　他想起了祁仞。
　　心脏一阵抽痛，他往前一步伸手握住舒老的，另一只手却被一道力道拉住。
　　傅予安回头，看到了黑着脸的祁仞。
　　竹林起了雾，眼前一切都好似在幻境中一般。
　　祁仞吼他：“你要跟她走？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
　　“你当你的大将军，管我做什么？”他鼻子一酸，万般委屈涌上心头。
　　祁仞把他拉回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声音很是绝望：“你不能走……不要走好不好？我可以帮你查清你木母妃的死因，我可以一辈子对你好！”
　　傅予安眼角淌出泪来，他好像看到小竹和李柯，看到她凤冠霞帔嫁人，看到自己走后祁仞酗酒颓靡，看到母亲的冤魂在地下哀嚎。
　　他看到太多。
　　可是若是不走，我无依无靠，都是男人，怎么可能靠你一辈子呢？
　　你也不是个喜欢男人的，以后若是对我厌了弃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他纠结许久，终于还是回绝了舒老。
　　舒老的身形逐渐消散，祁仞高兴地抱住他不放，两人回了将军府。
　　大夫人突然出现在门口，和已故的老将军一起。
　　奇怪，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傅予安却觉得很是合理。
　　老将军吹胡子瞪眼，要祁仞纳妾，娶一房小的给祁家传宗接代。
　　他不愿意，父子俩打了起来，傅予安拉架拉了半天，收效甚微。
　　祁仞坚持没纳妾，傅予安很高兴，两人浓情蜜意过日子。
　　而后场景一转，傅予安打了个寒战，看到周围冰天雪地，低头问小竹：“将军什么时候走的？”
　　“回殿下，傍晚便走了，这都快三更天了还没回来。您身子弱，还是先回屋里去等吧！”
　　傅予安摆摆手，也觉得寒意刺骨，但还是坚持等在门口。
　　他最近好像越来越不愿意回来了。
　　是军营里的事情太多了么？还是有旁的大人拉他去喝酒？
　　官场上的事，傅予安不懂。
　　外头寒风凛冽，祁仞不知过了多久才回来，怀里还揽着个美娇娘，一身艳丽的衣袍，巧笑嫣然。
　　“你喝醉了？”
　　“我没喝酒。”祁仞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这是小翠，今日我便为她赎了身，往后你们便好好相处。”
　　他身上没有半分酒气，傅予安却感觉自己也好像喝醉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荒唐的话。
　　是，他最近是回来的晚，讲话也有些不耐烦爱答不理的样子。回到家便匆匆睡下，再无往日半分温存。
　　他以为是他最近太累了，可现在人都带回来了，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再欺骗自己。
　　傅予安忍着泪挤出个笑来，把吩咐下人给他们准备房间和吃食。
　　但他还是不甘心，追上去问，问他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你不是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的吗？你不能这么……
　　始乱终弃。
　　祁仞脸色很冷，往日里对着自己的那些个温柔笑意现下都给了旁人，他说他根本不喜欢男人，看上他只是一时新鲜，如今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没兴趣了。
　　他心如刀割，眼泪流了满脸，咬着牙转头离开，不想那么卑微地求他。
　　外头狂风大作，吹过窗户发出阵阵异响，傅予安看到漫天的雪花，和他决绝厌恶的脸。
　　他浑身一抽，醒了过来。
　　眼角似有湿痕，傅予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原来只是一场梦。
　　夜间起了风，窗户没关，被吹地咣咣响。他踢了脚祁仞，让他去关窗。
　　啪嗒一声窗户合上，隔绝了外头狂风。
　　“起风了，下雨了么？”他睡得迷迷糊糊，声音又哑又糯。
　　祁仞心底柔软一片，揉揉他脑袋把人又往被子里按了按，答道：“没下雨，估计明日会下。快睡吧！”
　　傅予安嗯一声，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半晌却又出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做了个梦。”
　　祁仞困得不行，闻言也只是闭着眼嗯了一声，问：“什么梦？”
　　傅予安却没回他，而是问：“你其实不是断袖吧？”
　　“……”
　　祁仞心里一惊，睡意去了大半，心想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转头看过去，见他满脸泪痕的样子，瞬间明白了。
　　“做噩梦了？”
　　“你先回答我。”
　　傅予安目的明确，纠缠不休。
　　其实问这也没什么关系，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会不断去求证自己所想。
　　祁仞见躲不过，愣怔半晌，不发一言。
　　傅予安叹了口气，睡意又涌上来，他叹了口气，道：“你不想说便算了吧！”
　　“以前是喜欢过一个姑娘。”他缓缓开口，“是位宫里的，好像是小宫女吧。”
　　“她当时是给主子送画稿来的，翻墙被我逮住了。”
　　傅予安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你说过这个。”他说，“这姑娘后来便没了消息，对不对？你跟我说过。”
　　祁仞也记不清了：“我说过吗？”
　　“嗯。那除了这一个，还喜欢过旁的吗？你好歹活了二十多年，总不可能就那一个十几岁的小宫女吧？”
　　祁仞闻言沉默许久，半晌幽幽道：“不瞒你说，还真就这一个。”
　　傅予安：“……”
　　乍一听不信但是感觉要是祁仞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我从小身边就没啥小姑娘，后来跟我爹去了军营，一待便是十几年，也就过节能回来几天，哪里有什么小姑娘相处的机会。”
　　傅予安叹道：“怪不得五年前你对小宫女一见钟情！”
　　祁仞嘶一声，辩解道：“也不算是一见钟情吧，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她翻墙头被我一吓就掉下去了，哈哈，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第五十二章 “你不好玩，但是我很喜欢你。”
　　这么笨的傅予安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认真发问：“那我呢，你觉得我好玩吗？”
　　祁仞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反应过来才知道这是吃味了。
　　他捏了捏傅予安的鼻子，笑道：“你不好玩，但是我很喜欢你。”
　　“……”
　　他从来没对自己说过喜欢之类的肉麻话。
　　两人之间的亲近好像是自然而然的，心照不宣的，谁也没说喜欢谁，但就这样又是亲又是……
　　傅予安心脏为他这个“喜欢”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罢了罢了！管他是什么真喜欢假喜欢，我这是闹什么脾气呢！
　　“嗯。”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地，“我也很喜欢你。”
　　这算是互通心意了吧？祁仞想。
　　虽然有点草率，不过倒是聊胜于无！
　　他心里一派柔软，看着他露出一点毛茸茸的脑袋只觉得可爱地紧。
　　外头风声依旧，屋里却是一片暖融惬意。
　　祁仞把他抱在怀里，搂了一怀的柔软温热，心里鼓胀胀地满足。
　　他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盯着床帐上繁复的花纹，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傅予安闭着眼嗯一声，一时没想起来是什么事。
　　半晌，他忽地睁眼，这才想起来好像约了夏修一起去看戏来着！-
　　第二天一早夏修便找来了，怨气冲天问他昨日为何要爽约。
　　祁仞揽着他的腰，一脸得意：“忘了不行？成天看什么戏，不务正业！”
　　夏修丝毫不怕他，尽管气势上矮了一大截，但还是要叉着腰吼他：“你家住海边吗？管这么宽！”
　　傅予安无奈笑笑，挣开祁仞的手，走到他身边道：“别生气，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不该忘了我们的约定，实在是对不住。”
　　“哼！”夏修挑衅地瞪了祁仞一眼，“没关系！我们是好兄弟，我才不跟某人一样小心眼！”
　　祁仞：“……？”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傅予安连忙劝道：“好了好了，现在去不去？我请客。”
　　夏修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抱怨道：“人家可是名角，就昨晚上一场，今天再去怕是没有喽！”
　　“名角也得吃饭不是！”傅予安毫不在意，“我有钱，上个月又多发了不少呢，咱去看看，走！”
　　夏修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于是阴转晴，又高高兴兴起来。
　　祁仞很不是滋味，对他这种花钱哄外人开心的行径很是不满。
　　肥水不流外人田呢还！平日里对我怎么没这么大方？
　　两人却顾不得他脸色不好，招呼也没打就肩并肩要走。
　　祁仞不甘心，在后头期期艾艾开口：“能给我捎点午饭回来吗？我想吃……”
　　“点菜找倪姨，我没空。”
　　他头也不回地拒绝道。
　　路过的倪姨大气不敢出一口，想接话茬，看到祁仞脸色连忙闭了嘴躲回了厨房。
　　等人彻底消失没影了，祁仞才敢发作，挥起拳头照院子里那桃树上就是一拳，树叶簌簌落下，落他一头一身。
　　祁仞更生气了。
　　戏台子前。
　　傅予安一掷千金，好歹是把那角请了出来。
　　夏修一边感动一边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好说歹说又给他报销了一半，这才算是稍微有些心理安慰。
　　这名角果真名不虚传，一开口如莺燕婉转啼鸣，绕梁三日不绝，震撼人心。
　　俩金主坐在底下第一排，喝着小茶磕着瓜子，时不时拍手叫好。
　　趁着人多，傅予安戳戳夏修，问他秋狩王爷去不去。
　　夏修是个戏痴，眼神没从台子上转下来，侧头过去简短答道：“去，每年都去。”
　　傅予安若有所思点点头，心说王亲贵胄都去，御林军等兵力自然是要前往御守，到时候下手确实会比较轻松一些。
　　况且狩场离大牢不算远，不知道太子会不会亲自带谭芷琪过去。
　　现在还没个消息，他倒是真能沉得住气。
　　“可惜这回你家祁仞去不了。”夏修小声说，“听说往年只要有他，基本拔得头筹的就没别人！你知道珏妃娘娘冬日里最喜欢穿的那个狐裘披风么？那就是祁将军给猎的！”
　　“……还挺厉害。”
　　“那是当然！要不是祁子骞废了腿，这秋狩压根就是他们兄弟俩的赛场！”
　　傅予安想起祁子骞那副阴郁的样子，实在是想象不出他当年意气风发狩猎的样子。
　　谭芷琪倒是痴情，这么多年照顾他无怨无悔的，如今又有了身孕，不知是男是女。
　　将军府以后还得靠他们续香火，不过若是祁仞对自己始乱终弃……
　　也说不定。
　　算起来，她身孕也得有快五个月了。
　　十月怀胎，如今才九月初，若是正好赶上新年，倒也是个好兆头。
　　傅予安勾唇微微笑了笑，突然有些期待这个小侄子或是小侄女的诞生。
　　中午回去的时候祁仞没在府里，小竹说去了庆王那里蹭饭，说什么要把你破费的给吃回来。
　　“大概是下馆子去了吧？”小竹道，“奴婢先伺候您净手吃饭，您不用太担心，不能把将军饿起来的!”
　　傅予安点点头，把手里的烧鹅递给她。
　　主仆俩正要往屋里去，那厢却来了个小厮通报，说是宫里来人了。
　　傅予安心中一惊，猜着或许是太子终于派人过来了。
　　谁知却是珏妃宫里的一位老嬷嬷。
　　是来送东西的，当时随口搪塞了傅阳曜几句，没成想人家居然当了真，还真派人把东西送来了。
　　嬷嬷笑着让人把箱子抬进来，打开一看，居然有六七件珍品宝物。
　　傅予安连忙推辞，道我无功不受禄，怎地劳娘娘破费。
　　嬷嬷却说：“娘娘待见您，您只管收着便是！不然老奴也不好交差不是！”
　　傅予安一想就当是给她那个亲弟弟的吧，到时候一并送到库房里吃灰算了！
　　嬷嬷一件件拿出来，给他介绍。
　　傅予安听了半天，除了那“皎皎如月辉”的夜明珠，其他倒是没看出有什么用处。
　　他还是比较喜欢实用一些的东西，而不是这些个奢华精致的。
　　花里胡哨。


第五十三章 “怎么也不教教我……”
　　祁仞一下午都没回来，傅予安想着或许是跟虞大人一道商议事情去了，于是便也没去找他。
　　结果一直到天黑他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身酒气被李柯扛回来的。
　　傅予安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接过他，连拖带拽拉进屋里。
　　“小竹，去准备些热水！”他吩咐道，又补充道：“先去熬碗醒酒汤来！”
　　小竹忙应了，退下去准备。
　　祁仞喝得满脸通红还在念叨着什么。
　　傅予安凑近了一听，好嘛！搁这儿数落自己呢！
　　“你跟他出去，不要我……你不要我……”
　　“你怎么能这样……我这么喜欢你……”
　　傅予安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来。
　　他不是向来酒量好么，怎么现在还喝成这个样子！
　　庆王也没拦着他点，任凭他借酒消愁。
　　傅予安打湿了布巾帮他擦了把脸，温声劝慰道：“没不要你，这不是昨天爽约了，今天得补偿嘛！我那不是还给你带了午饭，你也不在家。”
　　祁仞还是一脸委屈，扁着嘴耷拉着脑袋任他擦，擦得满脸湿漉漉的，像是个落水的大狗。
　　傅予安有些好气又好笑，自从他不再伪装后这是头一回瞧见他这幅傻里傻气的可怜样子，一时竟有些怀念的惆怅。
　　“行了行了，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你别胡思乱想。”他安慰道。
　　祁仞不信，往后一躺倒在他大腿上，两行清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傅予安：“……”
　　二十多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说哭就哭？
　　他要是酒醒了想起来自己这样会不会羞愤欲、死？
　　傅予安帮他擦了擦泪，憋着笑不断哄着，却是半点作用都无。
　　他问：“谁跟你说我不要你了的？你定然是被人骗了！”
　　祁仞吸吸鼻子：“傅晏骁说的，他说你不爱我，这就要远走高飞了，要携着家产跑路，把我留在家里喝西北风……呜呜呜……我不想喝西北风！”
　　“不喝西北风，他骗你的，我怎么舍得让你喝西北风啊！”傅予安摸摸他的侧脸，笑道。
　　祁仞说：“可是你比我有钱，我怕别人把你抢走了！你看那个夏修，他整天要跟你玩，玩什么啊！你们俩都是有家室的，干什么要天天一起玩啊！”
　　“不玩不玩。”傅予安满口答应，只希望他酒醒了不要记得。
　　他坐起来，抱着他哭，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抽噎着毫无大将军的风范。
　　傅予安头一回见他这么小孩子气的样子，说什么都不信，钻牛角尖倒是有一套。
　　小竹敲门进来，俩人赶忙给他灌了碗醒酒汤。
　　他打了个嗝，眯眼认出小竹来，于是转移火力，盯着她问：“你什么时候和你相好的成亲？我还等着喝喜酒呢！”
　　小竹好歹是个大姑娘，被他这冷不丁一问，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嗫嚅着答不出来，祁仞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个答复，索性不等了，拨开两人闹着要去找李柯问。
　　他耍起酒疯来可真真儿是跟个没长大的小屁孩似的，难缠地紧！
　　李柯就在门口，他一出门便瞧见了，不由分说拉进了屋里，把他和小竹按在一块儿，满意地拍拍手。
　　傅予安：“……他喝醉了，你们多担待些。”
　　两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李柯也老大不小的了，再拖下去夜长梦多……”他说，“小竹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我劝你还是要早做打算！”
　　李柯敢怒不敢言，点点头敷衍了事。
　　什么老大不小，跟你这个二十七八的还差了五六岁呢，你不也刚娶上媳妇，笑话谁呢！
　　“哎！这样吧！左右李柯也无父无母，你若是不嫌弃，我便做你的爹，帮你筹备婚事可好？！”他一拍大腿，兴奋异常。
　　李柯：“……”
　　虽然这意思好像是为自己好，但对于主子成了爹这种事……
　　接受无能。
　　傅予安眼看着李柯脸色越来越凝重，于是沉了脸教训道：“你少胡说八道！先沐浴，等你酒醒了再说！”
　　小竹立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退下去准备洗澡水。
　　李柯也一刻不愿多呆，拱手告辞。
　　一刻钟后，傅予安把他按在水里，稍微松了口气。
　　许是解酒汤起了作用，祁仞背靠着浴桶闭目养神，看起来比方才清醒不少。
　　傅予安帮他揉了揉头发，问道：“你干嘛突然问人家啥时候成亲，害不害臊啊你！”
　　祁仞嗯一声，没说话，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傅予安叹了口气，把布巾扔他头上：“自己洗罢！”
　　水声哗啦，祁仞睁开眼，清醒了不少，答道：“她若是成了亲，或许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
　　傅予安沉默许久，半晌才缓缓道：“她成亲与否，跟我是否离开，没有多大的关系。”
　　祁仞目光沉沉地看他一眼。
　　傅予安走到他面前，跟他鼻尖相触，粲然一笑：“我不会不要你的。”
　　祁仞被这笑容晃了眼，本就醉醺醺不甚清醒，眼下更是火气，骤然起身把他拉下了水。
　　水花四溅，浴桶堪堪装下两个成年男人，漫出了不少。
　　傅予安红了脸，浑身不自在地推开他，却被铁链似的臂膀箍着，动弹不得。
　　铺天盖地的吻落到眼睛上脸颊上，最后珍而重之地亲到他唇上。
　　他轻笑一声，发出道满足的喟叹：“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傅予安：“你先把我放开！”
　　“我不放！”他耍赖蛮横，“我们不像是他们俩，都已经成亲大半年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傅予安：“希望你酒醒了还能这么坦然。”
　　祁仞只是箍着他，一边轻吻他的锁骨脖颈，一边低声道：“你画了那么多画本，怎么也不教教我，男子和男子怎么行那周公之礼？嗯？”
　　傅予安大臊，被他直白坦荡的话惊到，羞恼之下又逃不掉，一时间百味杂陈。
　　“你先放开我，我就告诉你。”他哄道，“我去拿书，你等着好不好？”
　　祁仞以为他终于同意了，心中大喜。
　　这些天虽说亲亲抱抱也不少，但总不让到最后一步，他总说没准备好，害怕，搞得祁仞也不敢真正继续下去，生怕把人惹恼了。
　　现在看他，他还是真心喜欢我，不然怎么会……
　　唉，他好爱我！


第五十四章 感情不深
　　傅予安拖着一身水慌不择路出了门，在门口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竹一直在门外侍候着，见状吓了一跳。
　　“另外收拾件房，今晚让他自己睡！”他低声吩咐，一阵风吹来，只觉得寒意刺骨。
　　小竹连忙应下，小跑着去了厢房。
　　傅予安拧了拧下摆的水，也跟着进了屋。
　　凡事还是等他酒醒了再说罢！
　　可怜祁仞，在浴桶里把自己洗干净了，结果等到水凉透都没等到傅予安来。
　　丫鬟提着灯在门口敲了敲门，喊道：“将军，殿下说受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您，就先在厢房歇下了，您也快就寝吧！”
　　祁仞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酒意其实在进了浴桶那时候便醒的差不多了，本以为可以顺其自然，谁知道还是被他躲过去了！
　　这个小骗子！-
　　傅予安第二天是被冻醒的。
　　窗户又忘了关，小竹睡前说给他开着通通风，这屋里许久没住人，潮气比较重。
　　结果这一开就忘了关上。
　　傅予安本就一身湿漉漉还吹了冷风，如今被这一冻，自然是假风寒也成了真风寒。
　　祁仞第二天见他出来还想兴师问罪来着，但他脸色实在是难看，嘴唇都是苍白的，于是也歇了火气。
　　他过去搀着他的胳膊，温声问候：“怎么冻着了？都怪我，非要拉你下池子！”
　　傅予安摆摆手咳嗽两声，说话鼻音很重：“没事儿，让郎中给抓点药吃就好了。不用扶着我，就是个小风寒！”
　　这幅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症呢！
　　祁仞不听，执意要拉着他，把他搀到饭桌前，心里满是愧疚。
　　傅予安打了个喷嚏，脸色更加苍白了。
　　祁仞凑过去，两人额头相贴。
　　“还好没发烧。”他说，“小竹！去请个大夫回来!”
　　“小竹早就去了，我吃了饭睡一觉，你该忙什么忙什么，不用太紧张。”
　　傅予安有些苦笑不得，对他这幅如临大敌的小心样子，嘴上说着不用，其实心里美得很。
　　这么多年，他也算是除了小竹外第二个这么关心我的人了。
　　世事难料啊！
　　“那怎么能行！”祁仞不愿意，“我们是一家人，你生病我怎么能不在意？况且，这也是怨我，怨我瞎折腾，害你受罪！”
　　傅予安又咳了两声，心情大好，问他：“你还记得自己昨晚上撒酒疯吗？”
　　祁仞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僵硬着点了点头。
　　傅予安拍拍他的肩：“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看你哭我心都要碎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脸上的神情明摆着看好戏，哪里有半分心碎的样子。
　　祁仞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晏骁这个混蛋，也不拦着我点，让我喝那么多酒！
　　“好了好了。”傅予安放下筷子，看着他认真说道：“我不该跟夏修出去玩而疏忽了你的感受，以后你若是不开心，我尽量不出去，在家陪你，好不好？”
　　祁仞刚想张口说好，一想这样是不是会显得自己很矫情？
　　求着爱人陪，这不是深闺怨妇才会做的事情么？
　　我堂堂大将军，铁骨铮铮，怎么能像个深闺怨妇一样呢！
　　于是他拒绝了：“不必！你们是好兄弟，我年轻时候也整日跟人出去玩，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还能从我手里抢人不成？
　　傅予安眉开眼笑，就知道他抹不开面子。
　　“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他一脸感动，“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祁仞被他这么夸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谦虚着说哪有哪有，两人又互夸一番，这才作罢。
　　小竹不多时便回来了，领着那位惯常来府里看病的大夫，另外还有一位生面孔，面白无须，相貌很是秀气。
　　大夫什么时候收了个这徒弟？
　　出乎意料的，那“徒弟”却直接朝傅予安拱手行了一礼，道：“殿下，我是太子宫里的小德子。”
　　傅予安顿时会意，于是便让人带着他去了大嫂院里。
　　秋狩就在三天后，如今才过来，太子倒也谨慎了不少。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汤药每日喝着，这病却没见大好，只是一日比一日身子轻快，不知还得多久才好-
　　秋狩的地方在城外，傅晏骁也去了，夏修百无聊赖，便只能来将军府找傅予安。
　　可怜傅予安还病着，他虽然说不怕，但多少还是得有些避讳。
　　祁仞也掺和不进这两人之间的话题，于是只好悻悻离开，溜去库房研究傅予安那箱子宝贝书。
　　“他说回来给我带野味，但要两天后，唉，好想他！”夏修托着下巴，眼神幽怨。
　　傅予安是不理解他的心情，这不是早上才分别吗？怎么现在就开始想了？
　　“你们可真是感情深厚。”他笑着说，“这才半天不见，啧啧啧！”
　　夏修毫不害羞，大大方方承认：“我们两情相悦，我想他怎么了？你敢说若是祁仞出去你不想他？”
　　傅予安果断摇头：“不想。他有他自己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事，老想他做什么？我总不可能一整天啥也不干就托着下巴想他吧？”
　　夏修叹口气：“你可真是冷漠，唉！可能你们感情还没那么深吧，若是像我和傅晏骁这样，估计你会比我还想他！”
　　傅予安不信，他觉得自己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陷入茶饭不思的样子。
　　虽然他画的故事都是这么个痴情主角，但若是真放在这自己身上，他觉得还是做不到。
　　生活归生活，感情是感情，无法混为一谈。
　　夏修觉得他好冷漠。
　　“行了！”他站起身，“你要想便想吧，我还要去画画，请自便。”
　　“好——”
　　夏修拉着长音应道。
　　但他自己也耐不住寂寞，在外面托着下巴愁了没多大一会儿，便又巴巴地去书房找傅予安了。
　　他扒着门框伸着脖子往里看，笑得很是狗腿。
　　傅予安无奈看他一眼：“要不要吃糕点水果，我让下人去给你拿。”
　　“不用不用！”夏修摇摇头，“我进来看看，你忙你的！你忙你的！”
　　傅予安闻言点点头，没再理他。


第五十五章 是我不愿意
　　他站在桌边，背着手抻着脖子看他作画，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这倒搞得傅予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抬头无奈地笑笑，正要跟他互夸一番，却冷不丁瞧见他露出的脖子上几点淤痕。
　　傅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伸手戳了戳，问：“怎么弄的？”
　　夏修身形一僵，捂着脖子含嗔带怨地看着他。
　　傅予安：“？？？”
　　“哦我好像知道了。”他连忙低下头，“年轻人，注意下节制！”
　　俩人都不是啥正经画手或写手，夏修被拆穿了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跟他继续聊。
　　“唉！昨天不是他要走了嘛，所以就没注意……我都跟他说了很多次别弄印子，他就是不听！”
　　傅予安说：“下次他再弄印子你就跟他分房睡！实在不行来将军府睡！”
　　“那怎么能行！我要是来了，祁将军怎么办？他岂不是要——独守空房！”
　　不远处的祁将军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奇怪，他想，难不成真把病气过给我了？
　　“守不守的，也没大讲。反正也只是盖着棉被聊天。”他小声嘀咕道。
　　夏修是个耳朵尖的，听见后大吃一惊，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啊？！你们不会还没……”
　　傅予安点点头。
　　他小声道：“是我不愿意。”
　　“哦——”夏修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放心，我没觉得是祁将军不行！”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啊？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难不成你俩到现在还没互诉衷肠？”
　　“什么互诉衷肠，就……不知怎地，我对这种亲密事有些抵触。平日里亲亲抱抱到还好，他一动手动脚我就本能地想打人。”
　　这下夏修也想不通了。
　　一亲密就想打人是什么毛病？
　　“还是感情不够深啊！”他握拳在手心捶了一下，凑到他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傅予安顿时红了耳朵，茫然地摇摇头：“虽然有时候确实……嗯，像你说的那样，但大部分时候都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这可难办喽……”夏修彻底搞不明白这俩人了，“不过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不呗！他总不能强迫你。你若是……”
　　他警惕地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你若是还想离开，依我看，倒不如从了他，这样以后天涯海角两不相见了，也算是有个念想不是！”
　　“都两不相见了还要什么念想？”傅予安不同意他的观点，总觉得俩人三观有些许差异。
　　夏修知道求同存异，于是也不再多说。只说让他自己好好想想，点到为止。
　　话不投机半句多，傅予安向来不愿与人争辩，眼下便也只是点点头，没放在心上。
　　两人默契地换了话题，傅予安画的正是跟他合作的话本内容，夏修便把话题引到了这上边。
　　这倒是相谈甚欢，两人正聊得起劲儿，外边突然来了丫鬟通报，说是大嫂过来了。
　　傅予安很是诧异，心想她这是没去大牢还是已经回来了？
　　谭芷琪扶着腰，肚子已经肉眼可见的大了。
　　大哥倒是没来，想必是行动不便。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自己不是哑巴的事实，傅予安便也不在她面前装样子了，给她和夏修互相介绍了一番。
　　祁仞也从库房出来，见到她很是诧异：“大嫂？不是说今上午去吗？你这是回来了？”
　　“外边风大，先到屋里说话罢！”傅予安走过去拉着祁仞的胳膊，笑道。
　　下人给上了茶便退下了，夏修也想去书房避嫌，傅予安便跟着他一并去了。
　　祁仞看了看谭芷琪的肚子，问：“大嫂怎么没去？”
　　“今早起来突觉肚子疼得紧，实在是不便行动。便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让太子的人给送了过去。”
　　祁仞点点头，心想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没去，但是东西却让人带过去了，回头若是发作太子，也连累不到大哥一家。
　　但她之前不还哭着要见母亲的么，怎么如今说不去就不去了？
　　祁仞直觉这里面有些猫腻，但看她神情欣慰的样子，也好像只是送封信便很满足了。
　　他想不通。谭芷琪最是心机深重，实在是让人猜不透她真实的想法。
　　祁仞点点头说道：“不去便不去罢！其实不去反而安全些，不然让有心之人看见，定然要大做文章。”
　　谭芷琪把散发拨到耳后，摸了摸肚子道：“嗯。这次多亏了你和殿下，有机会去我们那儿，我亲自下厨！”
　　“还是不了。”祁仞站起身来，拒绝道，“你这肚子里可是我大哥的命/根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又不能生一个赔给你们，到时候更是没法说了！”
　　大嫂笑了几声，道：“没关系，过了头三个月，胎像便稳定了，哪有那么脆弱！”
　　祁仞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她的肚子，说：“万事还是小心为好，你不要忘了予安母妃，便是……我说这话不是咒你啊，就是提个醒！”
　　“我知道。”大嫂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其实说来也奇怪，我之前和他母妃有过一面之缘，看起来也是个身体好的，怎么就……”
　　“怀孕伤身，世事难料。”祁仞叹了口气说道。
　　谭芷琪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夏修在将军府住了一晚，第二天庆王回来，顺道把他接回了家。
　　傅晏骁一身尘土，看样子是真真切切是在认真狩猎。
　　“修儿这两天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是一些野味，不成敬意，还望笑纳！”他给带了不少东西，野猪野兔之类。
　　祁仞自从回来京城还没吃过野味，眼下顿时眉开眼笑，也不计较他相好在府里当电灯泡的事儿了，哥俩好地跟他勾肩搭背，非要留人吃饭。
　　傅晏骁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客套，最终也没真留下，带着家眷赶快回府去了。
　　傅予安看着一地的野味，问：“怎么吃？炖了还是烤了？”
　　祁仞瞅一眼：“烤了吧！叫李柯过来，他在行！”
　　李柯闻言赶过来，撸撸袖子干活去了。
　　小竹见状也放下手中活计，给他帮着打打下手。
　　傅予安和祁仞看着这两人一刻也不想分离的样子，忍不住啧啧出声。
　　“婚事定下了没有？”祁仞高声问，“李柯是个好小子啊！你们看着在哪儿置办个宅子，若是不愿意奔波便留在京都也成！”
　　小竹一听他说这话就头疼，只当没听见。
　　李柯答：“将军对属下有恩，属下愿一辈子追随殿下！”
　　“哈哈哈哈好！”祁仞大笑起来，“成家立业，得先成家再立业不是！等京中事情结束，我们便回南疆去，到时候在那儿帮你置办处宅子，也比京城这寸土寸金的LJ地界儿便宜些！”


第五十六章 父子
　　傅予安凉凉看他一眼：“你怪会给下属画大饼。”
　　“这怎么能叫画饼呢！”祁仞不服，“我一言九鼎，向来说到做到！你问李柯，我什么时候骗过他！李柯，我骗过你吗？”
　　李柯连忙摇摇头：“将军言而有信，并未骗过属下！”
　　祁仞：“你看，我没骗你吧！”
　　傅予安：“……”
　　小竹也是个无父无母的，这俩人成亲想来也不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两位主子坐镇便可。
　　傅予安说道：“你们自己商量，彩礼祁仞出，嫁妆我给你置办，咱总不能被人给比下去！”
　　小竹感激涕零，感动地无以复加，跪下磕头行了个大礼，连声道谢。
　　他们主仆俩相依为命多年，傅予安心中早就把她当姐姐看待，自然是尽力想给她办好。
　　唉！眼看着这大姑娘也要嫁人了，时光飞逝啊！-
　　谭大人一家按理说该过了重阳节便发配走，谁知一直到了十月，却还是没有消息。
　　傅予安倒不是很关心他们怎么样，只是感觉有些奇怪。
　　难不成陛下后悔了？还是说那天谭芷琪送到牢里的东西做了什么手脚，让他们一家触底反弹，有了一线生机？
　　他和祁仞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一日午后，虞辽抱着小禾来了将军府，脸色很不好看。
　　“牢里闹鼠疫，死了个人。”
　　几人面面相觑，直觉他特意来说这消息，想来死的不是普通人。
　　小竹带着小禾去院子里玩了，三人关上门，虞辽沉言道：“不错，死的好巧不巧，正是谭芷琪的生母。”
　　“什么？”傅予安很是震惊，“怎么死的会是她？其他人呢？”
　　“宫里去了御医，基本无大碍，只是她生母或许是因为体弱，所以没能撑过去。”
　　“那现在尸体弄哪儿去了？”
　　“城外乱葬岗，草席一裹就扔了。”
　　人命如草芥，傅予安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惜大嫂没能见她母亲最后一面。
　　“牢里怎么会突然闹起了鼠疫？如今却是一点风声没听到，难不成是封锁了消息？”祁仞皱眉问道。
　　虞辽点点头：“牢里本就脏潮不堪，鼠疫也偶有发生，只不过这回偏偏逮着了谭家，说出去也只能叹一声罪有应得罢了。”
　　“那贪官没死，死的却是弱女子，哪有什么罪有应得之说！”祁仞冷笑一声说道。
　　“本来该就此作罢，治好了病就发配的，谁知四殿下执意认为这其中有蹊跷，要大理寺严查。”
　　“其实本来我们也是打算让太子出头。当时谭芷琪想见她母亲，四殿下那边求不动，便去找了太子。”傅予安说，“本来只是想拿他个私通罪臣的把柄，眼下怎么闹成了这样？”
　　“谭芷琪去了吗？”
　　“并没有，她当时说身体不适，只让人给母亲带了封信。”
　　“……”
　　祁仞想了想，忖度道：“会不会是她带到牢里的东西有问题？”
　　“不能，”虞辽道，“按理说若是太子的人把东西捎进去，那应该会事先检查，问题应该不是出在这里。”
　　“那便是纯属意外了?”傅予安说，“这件事既然朝廷那边压着，大嫂那边也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了，免得动了胎气。”
　　“这是自然。”祁仞说，“大理寺查出什么来了吗？”
　　虞辽摇摇头，示意没有。
　　傅予安道：“咱们不必着急，想来四殿下会在合适的时机有所行动的。眼下还是要把消息好好瞒住，免得大嫂知道了伤心。”
　　虞辽叹了口气：“我夫人回家省亲了，孩子就先放你们这儿带一晌午，我还得回礼部一趟，准备选秀的事。”
　　祁仞闻言很是震惊：“还选秀？陛下身子吃得消吗？”
　　“有仙丹养着，看起来倒是面色红润，听说这几个月来胃口比以前好多了。况且这回选秀也是珏妃的主意，我们只管照办便是了。”
　　“她的主意？皇后没意见？”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我只是个礼部的官，哪里会知道这么多宫廷秘辛。”
　　没问出原因来，但祁仞想着估计也是她让傅阳曜在朝堂上给太子施压，皇后一直体弱多病，想来更是无暇管她。
　　这件事发展地似乎太顺利了些，但谭芷琪的母亲去世，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但她的死恰好把事情闹大了。
　　大理寺查了半个月，傅阳曜在其中推波助澜，陛下终于知道了那日太子的人偷偷进了大牢，并送了什么东西进去。
　　傅阳曜说他是想杀人灭口，太子一党抵死不认，一时间胶着不下。
　　但证据确凿，陛下心里更倾向于傅阳曜，毕竟若不是当年皇后母家施压，傅阳曜年龄又小，是绝对不可能立他为太子的。
　　事到如今，太子也不得不把傅予安求他的事供出来，陛下本来都快忘了这个儿子了，如今冷不丁想起来，顿时一阵惆怅，宣他不日进宫，跟太子当面对质。
　　傅予安心乱如麻，心里无比后悔自己掺和进了这破事儿里！
　　祁仞不能跟着一块儿去，也十分担心，所幸那来传唤的公公是珏妃一派，让他不必担心，珏妃娘娘会陪同着一起。
　　两人这才稍微放心了些，反正这事儿仔细算起来跟他也没什么关系，自己顶多就是个带话的。
　　于是到了宫里，他把手语一打，珏妃再帮她说几句话，瞬间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陛下看见他这个儿子感觉熟悉又陌生，尤其是那张酷肖其母的脸，总是让他想起当年的伤心事来。
　　“传将军府谭氏进宫来！”陛下揉着眉心，声音威严不容置喙。
　　傅予安默默叹了口气，心说这回消息怕是瞒不住了。
　　希望大嫂坚强些，切莫要动了胎气。
　　不过宫中御医众多，想来也无甚大碍。
　　这便没他什么事了，傅予安拱手告退，陛下却不允。
　　“朕也许久未见小七了，这么着急走做什么？就这么不想见到朕？”
　　珏妃朝他使了个眼色，傅予安连忙表示不敢。
　　太子在外殿候着，内殿中不知烧着什么香，味道香甜异常，闻多了还有些犯恶心。
　　不知他怎么会喜欢这么浓的香。
　　“当年的事，是朕对不起你。”他缓缓开口，“当时也是气糊涂了，你母妃骤然离世，对朕打击很大。况且又是难产，朕便不自觉地把怒气撒到了你身上。”
　　傅予安：“……”
　　“现在想想，你又有什么过错呢！朕还赌气把你嫁给了那痴傻了的祁将军。”
　　珏妃在一旁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第五十七章 珏妃的讨好
　　傅予安也只在小时候偶尔见过这个男人几面，许久未见，他更显老态。
　　脸色倒是好，只是整个人的气质都很明显大不如前。
　　傅予安打着手语跟他交流，期间偶有滞塞，许久未用手语，竟有些生疏了。
　　所幸陛下只当他是紧张，出言安慰道：“你不必害怕。我们好歹是父子，这么怕朕做什么？”
　　傅予安闻言一阵恶心，只觉得“父子”二字在他这里说出来多少有些不够格。
　　他怕是根本就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大，当初把他扔到冷宫不管不问的时候，也没见说什么“父子”。
　　假惺惺！
　　两人一阵沉默，傅予安低着头不说话，皇帝也没什么好说的。
　　半晌，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怀念似的说道：“你长得和你母妃很像，尤其是嘴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傅予安抿了抿唇，头更低了些。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珏妃说道：“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节哀。眼下七殿下不也好好地长大了么！您若是觉得亏欠，大可现在补偿他。”
　　“罢了罢了！”陛下说，“你想要什么，大可开口，朕尽量满足你！”
　　傅予安摇摇头，什么也没要。
　　“臣妾前些日子还给七殿下送了不少东西过去，也不知他瞧不瞧得上。”珏妃笑道，“俱是些稀罕玩意儿呢！”
　　皇帝闻言眼神颇为赞许地看向她，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细心。”
　　珏妃：“陛下这说的哪里话，既然予安已经和祁仞成亲，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多加照应些。祁仞那个情况……陛下也知道，好在他和殿下二人如今也算是感情深厚，这辈子就这么互相依靠这过下去罢！”
　　皇帝听到她这么说心里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
　　若是改立珏妃儿子为太子，珏妃尚且年轻，她母家之前又那么多大将军，若是拥兵造反……
　　好在祁老将军和祁大五年前遭遇了不测……
　　朝廷虽然痛失两位将才，但又祁仞撑着，南疆这些年也算是风平浪静。
　　眼下就连祁仞也傻了，他们祁家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怎会这般倒霉？
　　这以后镇守南疆的担子，得给谁啊……
　　他们两人相谈甚欢，傅予安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半个时辰后，谭芷琪进宫来，傅予安才终于被允许先回府。
　　两人对视一眼，谭芷琪朝他略微点头，表示不用担心。
　　回去后祁仞很是担心他，拉着人左看右看，总觉得他会哪里受伤了。
　　傅予安被他这幅紧张的样子搞得有些哭笑不得，扒开他欲往衣襟里摸的手，道：“就只是问话，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陛下还说亏欠我要给我补偿呢！”
　　祁仞挑眉：“补偿？什么补偿？是良田百顷还是奇珍异宝？”
　　傅予安笑道：“是他最喜欢的一位将军。”
　　祁仞一时没反应过来，正要骂人，傅予安只盯着他笑，那笑意含着缱绻的情意，他这才意识到那位将军是谁。
　　祁仞心里满涨涨地发酸，把他一把箍进怀里，细细啄吻着他的眼睛，脸颊。
　　傅予安被蹭了一脸口水，连忙把他推开，道：“行了行了！大嫂还在宫里，等她回来我们去问问。”
　　“行。”祁仞说，“我们一起去。”
　　大嫂应该待不了多长时间，估计基本该知道的傅阳曜都呈上去了，找她过去也只是求证一下。
　　她只说给母亲送了封信过去，并没有四皇子所提到的什么食盒之类。太子被他摆了一道，气得浑身发抖。
　　但那里面都是她的家人，谭芷琪亲生母亲猝然离世，她知道后也是深受打击，差点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
　　人好好歹在宫里，御医们最是拿手这些个产科病症，当即几针下去，并无大碍。
　　她这一去便是一天，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珏妃宫里的太监把人送了回来，顺带着跟祁仞二人说了说情况。
　　“还要不要去看看她？”祁仞说，“估计她现在正在伤心处。”
　　傅予安摇摇头：“明日再说罢！有大哥陪着，咱们去了不够添乱的。人家也不一定想看见我们。”
　　祁仞觉得有道理，料想以现在和大哥水火不容的关系，估计去了也是白搭-
　　第二天两人去大嫂院里，结果被告知谭芷琪伤心过度，不欲见客，把他们俩打发走了。
　　祁仞吃了个闭门羹，也没生气，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惆怅。
　　没过几天，那所谓食盒便在太子寓所中搜了出来，太子大怒，大呼奸人陷害，但又傅阳曜一旁扇风点火，证据确凿，他也无可奈何。
　　本来就在禁足，这番一闹，便更是连旁人也不能见了，只在那一处寓所里浑浑噩噩。
　　皇后找陛下求了许久也没用，陛下对他是彻底失望了。
　　十月末在集市上见了大嫂一回，傅予安去交画稿，和夏修一起，一时间还没人认出来他。
　　她正扶着肚子看首饰，夏修指指她：“那不是你家大嫂吗？怎么看起来萎靡不振的？嘴唇那般苍白。”
　　傅予安这才注意到，夏修要拉他过去寒暄，傅予安连忙挣扎，拉着他躲到一处院墙后。
　　“过去干甚？”他瞪夏修一眼，低声道，“我们有什么好寒暄的？况且她上月母亲去世，我和祁仞去了好几趟她都不见客，我才不去！”
　　夏修吃了一惊，没想到是这样情况，于是只好作罢：“那就不去了，咱不能这么热脸贴冷屁股！”
　　傅予安点点头，又悄悄看了她一眼。
　　她真的憔悴了许多。
　　“她真的比之前看着憔悴了许多。”
　　回到府里，傅予安忍不住提起。
　　祁仞放下手中的笔，道：“怀着孩子又受此打击，自然难受。冬月将至，给阿姐写封信，让她给你弄点好东西做冬衣！”
　　傅予安：“……”
　　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一家人。来，你看看，还要不要补充什么？”
　　他好像能看透傅予安的心里话，但其实他心里想什么脸上都表现出来了。
　　傅予安凑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一封信两张纸，哭穷占了一张半。
　　傅予安嗫嚅开口：“其实我有钱，咱们不用这么……嗯……低声下气。况且不是还有珏妃给的嫁妆么？”
　　他指指里屋：“那夜明珠还是珏妃给的呢，还有库房好多东西——”
　　“哎呀一家人嘛！她愿意给你就收着!没什么问题我就差人给送过去了。听话。”祁仞打断他的话，弹弹信封，说道。
　　傅予安只能点头同意。
　　祁仞这才满意，在书信最后落款写上了傅予安的名字。
　　傅予安：“？？？”


第五十八章 她是亲人我是什么？
　　祁仞连忙解释道：“没事，她认得我的字迹。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傅予安脑瓜仁子突突地疼，闻言也无可奈何。
　　“行了！”他绕过来拍拍傅予安的脑袋，喊道：“李柯！”
　　傅予安把他的手拿下来，道：“他和小竹去集市上置办东西了，再过半个月便是定亲宴，他们想在年前完礼。”
　　“这么快？李柯这臭小子，怎么没跟我说过？”他暗自嘀咕。
　　“李柯瞧着倒是个少言寡语的，许是不好意思罢！”傅予安道，“你若是闲着无事干，便去看看给他们准备随礼，好歹是主子，太寒酸了总归不好看。”
　　“那倒也是。他跟着我行军打仗这么些年，饥一顿饱一顿的，确实要好好准备。”祁仞想了想，问道：“你之前修镯子那个店铺，在哪？能不能打个长命锁给他，以后有了孩子戴上，平平安安。”
　　傅予安想了想，点头赞许道：“倒也可以。那便明日去罢！这样差不多一个月，他家生意挺好的。”
　　祁仞拉过他手腕看了看，又换了一只，左右端详一阵。
　　傅予安知道他是在看镯子，于是解释道：“收在抽屉里了，不然我怕再碎了。况且二夫人给我的玉佩我还一直贴身戴着，你看!”
　　他顺着脖子处的红绳把玉佩抽出来，拎着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眼弯弯。
　　祁仞轻笑一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低声道：“嗯，我当然知道。每次在床上，都得先把它除掉。”
　　这话说得隐晦，傅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祁仞便笑着看他，目光火热。
　　傅予安反应过来后微怔，耳朵通红，伸手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拳。
　　“打我做什么？”他啧一声，凑过去弯腰亲了他一口，“我说的不是实话么？”
　　傅予安额头青筋直跳，伸手推开他，通红着脸离开了。
　　祁仞在后头看着他背影出了会儿神，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这都这么久了，大嫂孩子都快出声了，我这头生米还没煮成熟饭呢！
　　可悲可叹啊！-
　　那修镯子的老师傅一头白胡子，戴着块单片琉璃镜，姓周，修造首饰手艺可谓是京城一绝，经常门庭若市。
　　傅予安去的时候，恰好人不多，老师傅正和徒弟在屋里打边炉。
　　他竟还认得傅予安，瞧见他进来，本来还嚷嚷着打烊了打烊了，见到人后立马转变态度，笑着亲自把人迎了进来。
　　屋里点着炉子，门帘厚重，比外边暖和了不止一个度。
　　祁仞跟在身后，冷着一张脸，帮傅予安解了披风。
　　周师傅哟一声，道：“这就是祁将军吧？早几年有幸见过一面，这么多年过去，长大了啊！”
　　祁仞就盯着他，没说话。
　　周师傅呵呵笑了两声，也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连忙招呼道：“快来，吃晚饭没？来老头子这吃点？小赵，去再搬俩凳子过来！”
　　被叫做小赵的徒弟瘦削矮小，一脸精光，闻言忙不迭去了。
　　两人挨着火炉坐下，祁仞高大的身形缩在小板凳上委委屈屈地看着滑稽。
　　周师傅夹了口肉片，注意到他手腕上光秃秃的，于是问道：“哎？怎么没戴着那镯子？那可是上好的红玛瑙料子……可惜碎了，虽然是修好了，但……唉！”
　　傅予安的镯子一直交给他保养，两人也算是忘年交，彼此信任地很。
　　但眼下屋里还有旁人，小竹没在身边，他也不好开口。
　　周师傅顿时会意，嗦了两口粉道：“等老头子吃完这一点儿，你们先去里面等等，小赵！去！带客人过去！”
　　傅予安朝他微笑点头，跟着小赵先行进去等候。
　　祁仞如释重负起身，小木板凳不堪重负吱呀一声。
　　里间全是些工具之类，四周墙上摆着各式首饰珠宝，中间一个大圆桌，最里面单独辟出一块墙壁，正熊熊燃烧着柴火，噼啪作响，竟是比外间还要暖和。
　　祁仞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拍拍大腿：“来，坐我腿上。”
　　傅予安走过去，照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在外边也没个正形！”
　　他力气不大，挠痒痒似的，祁仞揉了揉，伸手抓住他胳膊，硬要拉着人往自己身上倒。
　　傅予安剧烈挣扎起来，两人闹了半天，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祁仞这才放开他。
　　周师傅咬着根儿剔牙棒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只有他们三个，傅予安便也不装了，起身走过去恭敬行了一礼，道：“此番前来，是想请您帮忙打个东西。”
　　周老吐掉剔牙棒，问：“什么东西？难不成是你那镯子又出了什么毛病？哎不是我说，你家那夫人也忒豪横了些，怎么一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作践人呢！”
　　傅予安静静听他说完，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她。镯子好好的。这回是有人成亲，我想跟她们送个长命锁，您可以做吗？”
　　“嗐！这有什么不能做的！我跟你说，这世上就没有我老周不会打的东西！长命锁？太简单啦！”
　　祁仞挑眉：“什么都能打？那我想要一对金镶玉的扳指，能不能打？”
　　他贸然开口，周老有些不悦，但碍于身份还是没敢发作，只点了点头。
　　傅予安抱歉地笑笑，连忙打圆场：“扳指一会儿再说，周老，祁将军脑子你也知道，不太灵光，说话直了些，实在是抱歉。”
　　周师傅摆摆手：“哎呀小友，老头子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你别担心！既然是要长命锁，是给谁的啊？”
　　“给小竹，她年前要成亲了。”傅予安说道，眉眼里掩饰不住的欣慰。
　　颇有一种嫁女儿的感觉。
　　周师傅哦一声，又问：“新郎官儿是谁啊？”
　　傅予安指指祁仞：“他手下的一个侍卫，叫李柯。”
　　祁仞搭腔：“您认识？”
　　周师傅：“……”
　　“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哪儿认识？不过小竹我倒是知道，先前总是帮你出来办事的，挺英气一小姑娘，啊呀这也要成亲啦！”
　　傅予安点点头：“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在我心里早就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了。您一定要好好做，银子不是问题。”
　　祁仞闻言哼一声，起身走到他身边，问：“她是亲人我是什么？”
　　傅予安头疼不已，敷衍道：“也是亲人，也是亲人行了吧！你再胡闹便自己回府罢！”


第五十九章 不能白看，我掏钱！
　　这话倒是颇有威慑力，祁仞顿时不敢太过分了，但还是站在他身边，门神似的。
　　周师傅啧啧两声，眯眼笑笑：“年轻人嘛！就喜欢拈风吃醋！没事没事，我跟我老伴年轻时候也这样！”
　　傅予安耳尖红了一点，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早知道不带祁仞来了，简直添乱！
　　“不过我这生意都拍到年后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空……啊不过看我们朋友一场，你也经常照顾老头子我的生意，那我便给你行个方便罢！”周师傅呵呵笑了几声，道。
　　傅予安朝祁仞伸手，后者立刻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递给他。
　　傅予安把钱交给周师傅，笑道：“这是定金，等做好后我再给您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周师傅：“二十两？那这……”
　　傅予安财大气粗：“二百两。”
　　周师傅闻言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行！您出钱您是大爷！我这就给您打个样儿，您先坐着等等！”他笑道，“小赵！上茶！”
　　祁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小赵又搬了两张椅子来，一个给傅予安，一个给周师傅。
　　祁仞把自己的和傅予安的并在一块儿，拍拍椅子背让他快来坐。
　　周师傅端了个烛台到大石桌上，开始画图纸。
　　他一边画还要一边跟两人唠嗑，有一搭没一搭的。
　　周师傅：“哎呀小竹都要成亲了，我那几个徒弟还是光棍呢！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讨到媳妇！”
　　傅予安：“慢慢来嘛！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的。”
　　周师傅：“倒也是。哎对，小竹那姑娘今年多大了？”
　　傅予安想了想回道：“过了年算是二十二了。”
　　“那新郎官呢？”
　　祁仞：“……他属虎。”
　　周师傅：“……”
　　傅予安笑道：“那应该是比小竹大一岁。小竹属牛的！”
　　“差不多差不多。”祁仞打着哈哈敷衍道。
　　半个时辰后，周师傅终于打好了几版样图，拿给两人看，最终选了一副金镶玉的。
　　周师傅连声道好，说这正是自己最满意的。
　　三人都很满意，祁仞见他结束了这个长命锁，于是旧事重提，又问他扳指能不能做。
　　周师傅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冷声问：“什么扳指？你去首饰店里买一个不就成了！”
　　祁仞说：“不不不。是那种……银的，很细的，戴在中指还是哪儿的那种。之前有几个西洋使臣来访，说这种这只有成亲的才会戴。”
　　西洋人可触及到周师傅的知识盲区了，他一头雾水，指着桌子让他画个图。
　　祁仞见解释不清，气恼地哎呀一声，过去自己画了图。
　　也只是两个圈。
　　傅予安咬了咬嘴唇，走过去接过画笔：“我好像见过，好像是叫‘婚戒’？不是扳指，是戒指。是夫妻俩才会戴的东西。”
　　“对对对！”祁仞附和道，“能不能做？我看着很简单啊！”
　　周师傅板着脸训他：“你懂个屁！”
　　祁仞：“你！”
　　傅予安在纸上大致花了下，递给周师傅看。
　　周师傅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曲指弹了下纸张，道：“可以做！来量量尺寸来。”
　　祁仞牵起他的手，递给周师傅，生怕人后悔似的。
　　傅予安脸红了下，手掌握起又松开。
　　周师傅伸手勾过来软尺，啧啧道：“两位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祁仞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忙活半天，终于量完了尺寸，周师傅说：“本来不想给你做的，但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姑且让你占一回便宜！回头等和长命锁一块儿做好了，我差人给你们送府上去！”
　　傅予安连声道谢，跟他告辞离开。
　　一出门风便劈头盖脸吹过来，祁仞站在马车上把他拉进去，这才稍微缓和些。
　　车夫扬鞭启程，马车晃晃悠悠往将军府方向驶去。
　　马车上，祁仞突然想起来周师傅说以往都是小竹帮他出宫办事的话，心里隐隐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姑娘，拿着的画本画风好像跟傅予安的有些相像，而且算算年龄……
　　不不不，傅予安这些年画风变了那么多，怎么会这么巧呢！
　　况且那姑娘跟小竹一点不像不是吗？
　　不会这么巧的，不会的。
　　他坐立不安，恨不得长出对翅膀来，即刻便飞回家看看傅予安那箱子书，有没有自己当年看到的那一本。
　　傅予安奇怪地看着他如坐针毡的难受样子，把手里的手炉递给他：“冷吗？”
　　“啊？”祁仞抬头，神色有些焦急，“不冷，你抱着罢！”
　　傅予安点点头，缩回手来。
　　这鬼天气，一到晚上便格外冻人。
　　祁仞问他：“五年前……不，六年前，你有没有一个叫‘小雨’的宫女？”
　　傅予安愣了下，下意识说没有，自己就小竹一个奴婢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其她宫女愿意接近自己这个晦气的不受宠皇子。
　　祁仞半信半疑：“当真没有？你好好想想。”
　　“真没有。”这种问题哪里用得着想，“我就小竹一个侍候的，哪里有什么小雨！”
　　祁仞嘶一声，不知信没信。
　　他转过头去，盯着马车顶不知在想什么。
　　一路无言，直到走到大门口，傅予安被他抱下来的时候才想起来，“小雨”不就是当初自己用了一遍便丢了的化名么！
　　他怎么还记得！
　　傅予安身形微顿，一时间想不通，抬头盯着他发呆。
　　祁仞好笑地亲了他一口，把人放到地上，整理了整理披风，低声道：“看呆了？又不是没见过，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勾谁呢？嗯？”
　　傅予安理智回笼，忙不迭把他推开，自顾自朝沽鹤苑快步走去。
　　祁仞没追他，等人进了屋里，这才不慌不忙绕到库房，点着灯扒拉箱底的画本。
　　还没等他找到，门突然被人从外边推开，傅予安端着那“皎皎如月辉”的夜明珠瞪他：“翻我箱子做什么？！快去洗脸睡觉！”
　　祁仞顿时乖乖站起来，吹灭烛火跟着他出去。
　　“害羞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他笑道。
　　傅予安瞪他一眼：“怎么？你还经常看？”
　　祁仞点头：“对啊，没事儿干就看呗！下回我去书店买，就不白看了行不行？我掏钱看！”
　　傅予安被他气得无话可说，只能干巴巴丢下一句“不知羞耻”后落荒而逃。
　　他知道自己是个搞艳/情画本的，但彼此一直都心照不宣地谁都没主动提起过，如今他这般直白说出口，傅予安简直不知要把脸皮往哪儿搁了！


第六十章 光天化日的这……
　　偏偏祁仞还是个不依不饶的，被骂了那不痛不痒的一句后更来了兴致，追上去问：“你生气了？生什么气啊？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我这个看的还不会不好意思呢，”他不依不饶，“你一个画的有什么好害羞的？”
　　傅予安被他臊地双脸通红，快步走到主屋门口，转头盯着他。
　　祁仞挑眉，看他想干什么。
　　傅予安把手中夜明珠塞给他，啪地合上了门。
　　祁仞：“……”
　　“今天你自己去厢房睡罢！”他在里面说，“我不想看见你！”
　　他连忙认错，再三保证绝不再拿这事儿开玩笑，傅予安才终于心软把人放了进来。
　　祁仞低头拿鼻尖蹭蹭他的脸颊，笑道：“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我就是说了两句……”
　　傅予安往后仰头躲开，怒目而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祁仞放开他，伸了个懒腰。
　　夜里冷，沽鹤苑常年不住人，也不跟大夫人她们院子里似的，屋里常年烧着地龙。
　　小竹端了个火炉放在屋里，这才稍微暖和些。
　　祁仞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不意外地摸到一团温热。
　　他满足地抱着傅予安，叹道：“还是被窝里暖和啊！明日反正无事，便不要起了！”
　　傅予安比他更怕冷，好不容易回了点温都被他这一抱给抱走了了，顿时忍不住咬紧牙关打了个寒战。
　　祁仞马上注意到，懊恼不已，连忙下床去把汤婆子拿过去，摸索着塞进他怀里。
　　“好多了。”傅予安说，“吹了蜡烛就寝吧！”
　　祁仞嗯一声，搓搓手上了床。
　　他不敢再抱傅予安，怕他再被自己冻着。
　　傅予安好笑地看着他，手被汤婆子暖热了便把那东西塞到了一边，主动伸手揽上他的腰。
　　祁仞一身腱子肉，尤其是腰腹部，好看结实的腹肌整整齐齐，摸起来手感甚好。
　　傅予安摸索着探进去摸了两下，惹得对方身子一僵。
　　祁仞本来都快睡着了，被他这弄再无睡意，轻笑一声按住他的手，笑道：“怎么了？小色鬼。摸什么？”
　　傅予安说：“我的手还凉吗？”
　　祁仞把他双手笼在被窝里，攥着揉了揉：“不凉，热的。”
　　傅予安嗯一声，理直气壮：“我以为你嫌我手凉才不让碰。”
　　祁仞难得被他调戏，一时间只觉得好笑，于是干脆转过身去，把他连人带手都收进自己怀里，炽热的胸膛紧挨着他。
　　“你是不是懂得挺多的？”他低声问，语气轻快带着些笑意。
　　傅予安不知道他说什么，啊了一声，疑惑地看着他。
　　祁仞便凑到他耳边解释了句什么。
　　傅予安顿时红了脸，含嗔带怨地瞪他一眼，不说话。
　　祁仞手滑下去捏了捏他的腰，追问：“不是吗？我可是看过，你就是很会嘛！怎么也没见你用到我身上过？”
　　傅予安：“这……这怎么能一样！我也是纸上谈兵，看得多了自然就……”
　　“看什么多了？你逛窑子？”
　　祁仞语气冷了些，手下动作用了几分力，惹得傅予安惊喘一声。
　　“没有！”傅予安急道，“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会去！我是说书本理论知识！你……不要平白辱人清白！”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祁仞乖乖道歉，“那你这么学富五车，怎么不说教教我？我们都成亲那么长时间了，都还没圆房呢，这说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傅予安听他一提起这个就打怵，尤其是前几次真切体会到他……便更害怕了。
　　但是他跟祁仞说害怕祁仞是全然不信的。
　　你画的那么好，害怕什么？
　　他不理解。
　　“我害怕。”他闭着眼说，“能不能先缓缓？我可以用手帮你。”
　　祁仞就知道得是这样的回答，心里几许失落，但还是不愿强求，只能把人更抱紧了些，咬上他的下唇，含糊道：“那这次先饶了你……等下次……”
　　傅予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能逃一时是一时，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罢！-
　　李柯跟着祁仞这么些年，都是跟着他吃穿住行，加上不常在京城，是以并没有在京都置办宅子。
　　傅予安闻言有些不高兴，总觉得小竹吃亏了似的。
　　于是俩人一合计，便给了他些银钱，算是借的，让他好歹先去置办一处，等以后若是回了南疆，再买了也不迟。
　　天气越来越冷，冬月末下起了一场大雪，鹅毛似的雪花铺天盖地，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等第二天出去的时候，外边几乎是寸步难行。
　　一院子的奴仆早早便起来打扫庭院，傅予安也跟着扫了扫雪，没多大会便把手冻得通红。
　　祁仞去二夫人院子里帮忙了，那儿人手少，怕是不够用。
　　小竹欢天喜地地从雪地里跑进来，后边跟着冻得鼻尖通红的祁仞。
　　“将军说啦！天寒地冻的，就不用做饭了，他出钱，大家下馆子去吧!”
　　傅予安正好把根枯枝插到雪人身上，闻言一怔，看向来人。
　　小竹凑到倪姨身边，拿过她手上的扫把，说道：“倪姨，您女儿跟二夫人告了假，我下午能和她一块儿上街去吗？”
　　倪姨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去去去！都快嫁人的大姑娘了，还总想着疯玩！”
　　小竹干笑两声，不自觉收敛了些。
　　祁仞走过去摘下手套递给他，“看把手冻的，来，戴上。”
　　傅予安摇摇头，站起身来满意地看看地上的雪人，道：“就弄好了，你自己戴着罢！”
　　说完便回了屋里。
　　祁仞看着一院子歪歪扭扭形状各异的雪人，啧啧两声，心想都没傅予安堆的这个板正好看。
　　他追到屋里去，见傅予安正要把手伸到热水里暖和暖和，于是连忙拦住他，沉下脸来训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能直接放热水里，生了冻疮怎么办？”
　　傅予安抿抿唇：“没关系吧，就这一回，太冷了实在是。”
　　“我给你暖暖。”他包住他的手，意识到自己的手也不暖和之后，只好悻悻作罢。
　　傅予安好笑地收回手来，道：“你都是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我呢？算了算了，我去让下人灌个汤婆子过来。”
　　“不行！”祁仞感觉自己丢了面子，气得不行，于是又把他拉回来，拉开衣襟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衣服里。
　　傅予安大惊，感受到手下身子被冰地一抖，瞬间便想抽回手。
　　祁仞眼神发了狠，拉着他不让人走，沉声道：“别动！”
　　傅予安蜷起手指，又被强制地抻平，全然感受到手下一片温热。
　　光天化日的，这……多不合适啊！
　　他微红了脸，扭捏着身子要躲，却被祁仞按住亲了下去。


第六十一章 戒指被抢
　　祁仞最近好喜欢接吻，有时候就只是跟他对视上，他便笑着凑上来按人后脑勺。
　　傅予安感觉再这么下去早晚要晚节不保。
　　看他心不在焉，祁仞咬了一下，傅予安吃痛皱眉，两人稍稍分来了些许。
　　“不舒服吗？想什么呢？”他低声问，灼热的呼吸喷到他耳垂上，让人脊背发麻。
　　傅予安要要头，说道：“没事，只是在想周师傅的东西什么时候能送来。”
　　“嗯？”祁仞松开他，“那我们下午去看看？”
　　傅予安点点头：“行。我知道有家新开的酒楼，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
　　他笑得狡黠，后退半步要出门。
　　祁仞哪能让他蒙混过关，当即便又拉回来亲了个满足才罢休-
　　李柯置办的宅子位置较为偏僻，离得将军府倒也不算是很远。
　　反正以后还是要卖掉的，祁仞想，这倒也无所谓。
　　喝了腊八粥便快要过年了，将军府上下都忙了起来，开始准备岁末新年。
　　外头的雪迟迟化不了，堆在那儿，一开门便是一片雪白。
　　夏修裹着一身雪白狐狸毛领子的袄来找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戏。
　　傅予安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便跟他去了。
　　回来的路上正巧遇到了要给将军府送东西的小赵，就是周师傅那位得意爱徒。
　　小赵乐得省事，把东西交给傅予安，笑呵呵地回去了。
　　夏修很是好奇地凑过去，问他做的是什么。
　　傅予安：“小竹不是要成亲了么，一只长命锁，送给他们。顺便祁仞打了一对戒指。”
　　夏修三两口吞了嘴里的糖葫芦串，满眼兴趣盎然：“戒指？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他在路边寻了个人少的地方，打开箱子给他看。
　　里面一只做工精美的长命锁，那两枚戒指单独又套了一个木盒。
　　傅予安把小木盒拿出来，打开给他看。
　　银制的戒指简单素净，两枚内圈一个刻着“安”，一个刻着“仞。”
　　傅予安很满意。
　　夏修小声发出惊叹，举起来在日光下细细端详：“好看！要不是周师傅太难排号，我也要去整一个！”
　　傅予安笑笑，没说话。
　　“哎你看，这外边雕刻的，是并蒂莲花么？这么小的物件儿，居然如此精细，当真是巧夺天工技艺精湛！”
　　他不住赞叹，眼里羡慕不已。
　　“你还说祁仞不够在乎你，我看他这不是挺用心的。反正傅晏骁是想不到这么好的主意。”夏修说，“听说这戒指要是戴上了呀，一辈子都被套牢了！”
　　傅予安说：“用心什么呀，不过是心血来潮！这东西整日戴手上也未免太不方便了些！”
　　他话里虽然有些埋怨，但脸上却分明是一副满足幸福的神情，简直要把夏修酸掉大牙。
　　两人正瞧着看着兴起，忽然从旁边小巷里窜出一麻衣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抢走了他们手上的木盒，长命锁和另一枚戒指都被那人夺走了。
　　两人大惊，夏修把戒指还给他，拔腿就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来人啊！抓小偷！光天化日抢人东西啊！”
　　傅予安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但他比不过夏修速度快，只能在后头遥遥跟着，还不敢开口，怕街上人认出自己。
　　怎么就这么追上去了，万一那人带着凶器，岂不是太危险了！
　　街上人不少，但却没有人愿意在这年关时候给自己惹事，皆是冷眼看着，不敢上前。
　　夏修哪里是那歹徒的对手，带着傅予安追了两条街，终于是被耗尽了体力，扶着墙气喘吁吁。
　　傅予安追上来，拍拍他的肩，也是上气不接下气：“报官吧！这……人多眼杂，追……追也追不上。”
　　夏修气得不行，又有些愧疚。
　　若不是自己执意要在大街上看，或许就不会被歹人抢走了。
　　“对不起啊予安，都是我不好，我……”
　　“现在先别说这些了，哪有东西被抢了还怪主人的道理。”
　　他知道这是在安慰自己，心里一边感慨他好温柔一边更加愧疚。
　　“要不我赔给你一个吧，可是戒指也……哎呀我这就回王府，让傅晏骁派人去找！”夏修掉头就要回去，被傅予安拉了回来。
　　“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他说道，把仅存的那一枚戒指收好，“先去报官，有你跟着，他们必然会给我们几分面子的。况且那长命锁和戒指都是定制，消息传出去后就算是当铺也不敢收，到时候那贼人也倒手不成。”
　　夏修这才稍微缓和了些，没那么着急了，也是拍拍袖子，拉着他去报官。
　　两人还未走出街尾，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予安。”
　　是珏妃娘娘。
　　傅予安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转身却正好瞧见带着兜帽的珏妃。
　　他正欲行礼，珏妃连忙拦住他，低声道：“在外边不必如此多礼，免得惹人关注。”
　　傅予安点点头，她伸手一黑衣侍卫打扮的男子鬼魅似的冒出来，手里拿着的正是他们丢的那盒子。
　　夏修一喜，指着盒子低声惊呼。
　　侍卫跪下把盒子呈上来，珏妃笑着接了，递给傅予安，看着夏修道：“这位便是王府的小公子吧？听庆王提起过你，今日一见，当真是丰神俊朗灵气聪睿。”
　　夏修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声叫了句珏妃娘娘。
　　“适才经过附近，正巧看到你和夏公子在街头。本想上前打个招呼，没成想却正好瞧见那歹人抢劫，这便让侍卫出手相助。”
　　傅予安连声谢了，打开盒子仔细检查了一番，东西都完好无损。
　　他把剩下的那枚戒指也放进小木盒里，好生扣上搭扣。
　　夏修见气氛古怪，左右也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告辞逃也似的离开了。
　　傅予安目送夏修离开，笑着问：“娘娘怎么得空出宫来了？”
　　珏妃扶了扶发髻，叹了口气哀怨道：“宫里太闷了，便出来走走。也许久没见母亲和阿仞了，于是便想着回家看看。是我欠考虑了，家里定然没准备我的饭菜吧？”
　　傅予安神情微怔，有些尴尬。
　　家里当然不会备着她的饭菜，宫里娘娘轻易不得出宫，谁会这么闲天天给她准备饭菜。
　　但她这语气又着实有些可怜委屈，傅予安想了想，说道：“现在天色还早，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祁仞前几天带我去了一家新开的酒楼，不如我们今晚去那儿吃？”
　　珏妃微微收敛了笑意，道：“这样也好，那先回府里一趟，见见母亲。”
　　傅予安点点头，走在她侧后方，有些拘谨且手足无措。


第六十二章 失落
　　进得将军府内，珏妃先去了二夫人院子里，傅予安巴不得她不来沽鹤苑，于是压着笑意端着盒子告辞。
　　祁仞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棋子，起身迎上去。
　　傅予安晃了晃手中的盒子：“珏妃来了，在二夫人院子里。”
　　祁仞微诧：“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宫规森严，轻易不得外出么？”
　　傅予安耸耸肩道：“珏妃娘娘得宠，出宫自然有法子。不过还是多亏了她，不然这刚拿来的东西就要被歹人抢走了！”
　　“怎么回事？你没受伤吧？”他一听歹人顿时警惕起来，想起成婚时候被那恶仆刁难，哭得梨花带雨地，现在独自外出，还被抢了东西，按他那倔强的性子，定然要跟人死缠到底。
　　傅予安被他拉着转了一圈，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事，这不东西也拿回来了。”
　　他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下，隐去了夏修要当街看的细节，只说是自己要验货，这才被人盯上。
　　祁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表情像是在看傻子：“我知道你有钱，但是以后还是尽量不要露富，不然很容易被盯上的。”
　　傅予安认真点头：“好，听你的，以后不会了。”
　　他乖巧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地紧，祁仞忍不住把人掐着腰抱起来转了两圈。
　　傅予安一阵头晕，手里的盒子也快拿不住，连忙出声讨饶。
　　祁仞抱着他踹开主屋木门，大步进去后伸腿又把门踢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天旋地转间木盒还是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傅予安彻底恼了，拳打脚踢着挣扎下来，捡起木盒仔细检查。
　　还好里面的东西没摔坏，傅予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你瞎折腾什么？你看看，搭扣都要摔坏了！”
　　祁仞凑上前：“我看看。这不没事儿吗！你为了一个木盒子凶我？”
　　傅予安冷哼一声：“这是盒子的问题吗？你少在这偷换概念！”
　　祁仞哼哼两声，无言反驳。
　　他把盒子放到桌边，打开给他看。
　　祁仞发出一声惊叹，拿起那长命锁左右端详了片刻，摸着下巴赞叹道：“一分价钱一分货，果然不错！”
　　傅予安手里捏着装戒指的盒子，以为他会先看这个。
　　他心里有些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把手中小盒子递给他：“这是你要的戒指，也一并送来了。”
　　祁仞还在看那巧夺天工的长命锁，一时间对戒指没啥兴趣，接过盒子也只是略略看了眼便放在了桌上。
　　他这个举动实在是令人伤心，傅予安心里想着，他怎么快就开始厌倦我了？当初不是作天作地要人家加一对戒指，怎么到了手看都不看一眼？
　　罢了，他这个当惯了将军的人，征服欲定然很强，说不定什么东西到手了就都不会珍惜了。
　　傅予安摸过盒子，低头看着上边的花纹发怔。
　　他现在这么对我上心，是不是也是因为没跟男人好过，我又一直不愿意跟他同房，所以才会……
　　真是无耻禽兽！
　　他愤愤地想，越想越气，最后索性把小木盒摔到桌上，发出一道不小的声响。
　　祁仞吓了一跳，尚还拿着那长命锁，问道：“怎么了？”
　　傅予安抬头忍着火气对他一笑，道：“没事儿！长命锁好看吧！比戒指好看吧！也比我好看得多对吧！”
　　祁仞：“？？”
　　傅予安愤然转身：“好看你便看它去罢！”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祁仞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他了。追出去一看早就没了他的影子。
　　唉，人家两口子生气尚且还能会娘家，他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真是混蛋，祁仞想，该小心些的，又惹人生气了！
　　小竹在外头看见他们俩闹别扭，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上前劝劝他：“将军别担心，殿下应该是去庆王府里了。估计是又钻牛角尖了，晚上自己想通了便回来了。”
　　祁仞挠挠头，心想就算现在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还是让他自己缓缓罢！
　　他正要去母亲院子里见珏妃，小竹踌躇片刻还是叫住他：“将军，您也知道，殿下他从小就命苦，从小到大受人欺负看人脸色的时候多了去了，所以这心思便格外敏感些，您……多担待。”
　　祁仞摇摇头：“是我惹他生气了，不赖他。行了你先去忙吧，晚些时候我去接他。”
　　小竹这才放心，福身行了一礼后退了下去。
　　珏妃正在和二夫人寒暄，母女俩一两年未见了，见面皆是一阵心酸高兴。
　　祁仞见不得女人落泪的煽情画面，当即便有扭头便走的冲动，但下人眼尖，朝他齐齐行礼。
　　祁仞：“……”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也跟着哭几声。
　　她们哭得这么痛，我没点啥反应会不会显得很冷血？
　　“娘，姐，你们……别哭了，这不是见面了嘛！”他安慰道，拍拍姐姐的肩。
　　珏妃也自觉失仪，忙抹了两把眼泪，朝他挤出个笑来，朝他身后看了看，却没有见到傅予安的身影。
　　“予安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他还说要请我和娘亲吃饭来着。”
　　祁仞不敢说自己把他气走了，只能随便扯了个慌：“夏公子那儿突然找他有急事，着急忙慌过去了，临走吩咐我带你们去吃。”
　　珏妃点点头：“无妨，我反正要在府上小住几日，改日再请也好。那今日便不用麻烦了，在府里吃点便是了！”
　　祁仞很是惊讶：“你要在家里住几日？陛下允了？”
　　珏妃点点头：“他后宫佳丽众多，哪里顾得上我。说了声便出来了。”
　　祁仞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于是只能说道：“回来了也挺好的。母亲时常念叨，在家多待几天陪她说说话！”
　　“那是自然！”珏妃招招手，一旁侍候的婢女上前来，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给他。
　　祁仞一头雾水，这包袱看起来极其鼓胀，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回家还带怎么多衣服做什么？”他不解道，“而且给我干啥？难不成你要去沽鹤苑住？！”
　　珏妃伸手朝他脑门敲了下，怒道：“谁要去你那住！这是给予安做的几件冬衣，你带回去，晚上回来让他试试合不合身！”
　　祁仞揪开个角看了看，语气酸溜溜“你对他倒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你亲弟弟呢！这里面有给我的吗？”
　　“没有，你一个练武的粗糙汉子，有一身皮穿着就成了！”珏妃笑道，“我是他小姑子，不疼他疼谁！”
　　二夫人也帮腔：“就是！你姐小时候可没少把好东西让给你，买个肉包子都得给你掰一半，怎么现在还吃味了呢！”
　　祁仞说不过她俩，只好妥协：“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你们先聊，我这个多余人还是先回去罢了！”
　　二夫人笑骂一声：“没个正形！”
　　拎着一包袱的衣服回去，在门口遇上李柯，他白了他一眼，问道：“干什么去走这么快？有了媳妇忘了主子哦！”


第六十三章 床头吵架床尾和
　　李柯一惊，忙跪下说不敢，态度诚恳到祁仞觉得是不是自己玩笑开得太过了。
　　他叫他起身，把包袱递给他：“先放屋里去，我去庆王府找予安。”
　　李柯不知他俩闹别扭的事，还以为是傅予安又去找夏修看戏去了，也是便领命应了，还不忘嘱咐主子不要强迫人家回家。
　　祁仞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把俩人吵架的事说出来，挥挥手十分不耐地让人快离开。
　　他特意去换了身衣服，揣着那两枚戒指，一路上都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
　　一直到了门口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放弃了。
　　庆王在宫里，祁仞被小厮带着到了夏修院子里，正看到他俩在挖坑烤地瓜。
　　傅予安脸上蹭了两道灰，看起来心情却是大好，这令祁仞有些失落。
　　跟我在一起也没见他笑这么开心过，怎么和这小子整天笑呵呵没心没肺的？
　　若不是夏修是庆王的人，他必然已经上去把人揍趴下了。
　　他人高马大的，往那儿一杵极为惹眼，就算是在夜里也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傅予安站起身来，瞬间收敛了笑意，语气冷冰冰：“你来做什么？怎么不在家看长命锁了！”
　　祁仞手笼在袖子里摩挲着那小木盒，这才反应过来他生气的由头。
　　这可真是……
　　太奇怪了。
　　怎么会因为这生气呢？
　　他想不通，但两口子嘛，怎么着不得磨合磨合，祁仞想，还是我不够了解他，是我的错。
　　他笑着走上前去，把戒指盒子拿出来，递给他那枚尺寸较小的，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戴在了无名指上。
　　旁边夏修发出一道小声的惊叹，傅予安顿时红了脸，一把缩回手，小小地踢了他一脚，埋怨道：“这有人呢，你干什么!”
　　祁仞却不理，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珍而重之落下一个轻吻，道：“是我的错，我该先给你戴上戒指的，对不起。”
　　旁边夏修恨不得拿纸笔记下来这一刻，一边在心里大呼祁仞好会，一边又想着傅予安可真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他把另一枚也拿出来，交到他手上：“来，你也帮我戴上好不好？”
　　傅予安双脸通红，实在是受不了在有旁人在的场合跟他这么腻腻歪歪。
　　他飞快瞟了一眼夏修，后者立马会意，看看天“念叨这屋里还有些东西没收好”便逃也似的逃离了了现场。
　　祁仞轻笑一声，把他抱进怀里，热度透过冬衣传到他身上，他指指戒指又无声催促了一遍，伸手在他面前。
　　傅予安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乖乖给他戴上。
　　祁仞手很大，骨节分明，手上还有不少练武磨出来的茧子，粗糙又宽厚，握着他的时候，总感觉要被一把包住了。
　　他满意地看了看，又牵起傅予安的，把两人手放到一块儿端详着。
　　“别……别看了！这是在别人家里！”傅予安羞地像只要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他想把脑袋埋进刚挖的土坑里。
　　“嗯，回家再看。”他满意地收回手，把他的也往袖子里拢了拢，说道：“跟我回家？”
　　傅予安摇摇头：“不行，我都答应了夏修要和他一起烤红薯来着，不能老是言而无信啊！”
　　祁仞无奈点点头，朝屋子里看了眼，正好对上扒着窗户鬼鬼祟祟的夏修。
　　对方顿时把脑袋缩回去，还欲盖弥彰地关上了窗。
　　祁仞只觉得苦笑不得，总感觉这要是继续跟人混下去，早晚也要变得和夏修一样呆呆傻傻的。
　　“行了，我留下帮你们，红薯分我一个行不行？”他温声问道。
　　傅予安点点头：“你想要几个都可以，都是我买的。”
　　祁仞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庆王不在府上，夏修便不想好好吃饭了，非要拉着傅予安胡闹。
　　两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烤红薯也仅限于挖坑，再往后就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祁仞帮他们全权打理，本来只是来叫自己家人吃饭，结果没成想却做了苦力，弄得灰头土脸的。
　　完事又抱了几个硕大的烤红薯回去，美名其曰给家里人尝尝鲜。两人恭敬不如从命，傅予安是不愿意拿着这东西在街上走，于是便悉数给了祁仞。
　　在门口正好遇见刚回府的庆王，祁仞大喜，悉数把怀里的东西都扔给了他。
　　庆王闻见味道，还以为是他们带回来的，于是便客气道：“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快，先进府再说！吃饭没有？”
　　祁仞拉着傅予安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摆手离开：“这是你家小公子亲手给你烤的，我们就不留在这打扰你们了。告辞！”
　　“亲手烤的？”庆王心中一喜，还不待他道谢，人已经转了个弯消失了。
　　他抱着红薯往回走，夏修看见很是惊诧，还以为是他在外边买的零嘴。谁知打开油纸包一看，顿时垮了脸。
　　“这不是我送给予安的吗？你怎么给人要回来了？”
　　庆王一怔：“祁仞给我的，说是你亲手烤的。”
　　夏修嫌弃地看他一眼：“我亲手挖的坑。算了算了，你想吃便吃吧！”
　　庆王不明就里，抱着红薯跟上去，实在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突然生气-
　　珏妃在府里也没住上几天。临近年关长安城戒严，宫里也是如此。
　　若老是在外边呆着，难免不被其他嫔妃在背后嚼舌根。
　　酒楼里。
　　整个饭桌上就祁仞要喝酒，还拉着傅予安一起。珏妃瞪了他一眼，说喝酒误事他也不听。
　　“在家里能误什么事?阿姐也来点儿？果酒，不辣的。”
　　二夫人笑着看着他姐弟俩闹，心里一派欣慰。
　　这才是儿女双全该有的样子嘛！若是女儿嫁的只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子，那便更是好了。
　　可惜……
　　宫里那么个吃人的地方，也难为她这么多年苦心孤诣把曜儿拉扯大。
　　“傅阳曜这回怎么没跟你一起来？”祁仞给她满上，问道。
　　珏妃看了看杯中酒，嗔怒地瞪他一眼：“他忙得很。太子禁足后原先好多事情便悉数都扔给了曜儿，不知还能不能安心过个年。”
　　二夫人说：“我这可好久没见过四殿下了，不知他又长高了没有。”
　　“娘，曜儿都二十多了，怎么还会长高啊？您糊涂啦！”


第六十四章 往事内情
　　二夫人凄然一笑，鱼尾纹顺着眼角蔓延开来，她把碎发抚到耳后，低声道：“娘老啦！我都一把年纪了，本来还想着有生之年能抱上孙子，但现在……不是怪罪予安的意思啊，予安是个好孩子，我就是……”
　　她越说眼眶越湿，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氛围突然煽情起来。
　　傅予安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也不知开口该说些什么。
　　若是作为一个贤明的“妻”，当母亲抱怨自己不能生的时候，他应该劝解，应该让夫君在纳妾。
　　这样才显得大度，才显得知情达理。
　　但这让他怎么能开得出口呢？
　　他手上还戴着个祁仞一样的戒指，他们……才成婚了不到一年。
　　可是……
　　傅予安嘴唇颤抖，半晌缓缓开口：“要不，给祁仞纳一房小妾吧？”
　　“不行！”话音刚落，珏妃便站起了起来，还不小心碰倒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地。
　　几人都吓了一跳，祁仞尚且不知该问她怎么这么大反应，还是该问傅予安为什么要这么做。
　　愣怔半晌，珏妃摸摸耳坠，有些尴尬地坐下，解释道：“让你们见笑了，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予安会这么想。”
　　傅予安扯扯嘴角，笑道：“我生不出孩子，婚事也是父皇给的。若是想纳妾续香火，我不会阻拦的。”
　　祁仞在桌下抓住他的手，用力攥紧了，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说什么呢！”
　　“我认真的，”他火上浇油，尚且不知他强压火气下的风雨欲来，“我本来就生不出孩子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让你纳妾不是应该的吗？”
　　“那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他怒道，“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纳妾做什么？!还是说你不想跟我了？你不想跟我了是不是？！”
　　他双眼赤红，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在他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爆发，像是喷发的岩浆，铺天盖地骇人发颤。
　　傅予安微微仰身往后躲了躲，正要解释，二夫人终于出口劝道：“是娘说错了话。你们别吵了。我又没有怪罪予安的意思，予安，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珏妃也说道：“就是，娘就是随口一说，你看看你俩，这还在外边呢！祁仞你这凶神恶煞的，若是回了家难不成要打人？”
　　傅予安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惹出这么轩然大波，顿时后悔莫及，只能拉着他先坐下，诚恳道歉：“是我说错了话，我没乱想，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二夫人连忙打圆场：“就是就是，予安只是开个玩笑，阿仞你吓到人家了，快道歉！”
　　祁仞不信他只是开玩笑，他一向不是那口无遮拦的人，定然是被母亲的话伤到了。
　　但他不能让亲娘道歉，只能自己认了，不情不愿地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今天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饭桌上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傅予安想-
　　吃完饭回去后他还是闷闷不乐的，祁仞想跟他谈谈中午那场闹剧，但他回来就把自己闷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让祁仞无从下手。
　　珏妃半晌时候过来了，身后婢女端着一盘子干柿子。
　　祁仞自顾自拿了个啃了，朝书房扬扬下巴，无奈地摊手。
　　珏妃叹了口气，说道：“娘也真是的，突然说什么……唉，算了，你好好哄哄，人家孤苦无依的，可不能在咱家受了委屈。”
　　“我知道。”祁仞三两下吃了，把柿子接过来，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傅予安似乎是听到了珏妃的声音，是以这次没怎么多喊他便开了门。
　　祁仞把柿子递过去：“阿姐给的，别老是在屋里闷着了，我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傅予安探头朝珏妃笑了笑，到他这立马变了脸色，冷冷道：“你跟我进来。”
　　“好嘞好嘞。”祁仞一看这是终于准备好好谈了，忙答应着，“这柿子还吃不吃？”
　　傅予安摇摇头。
　　于是他便四下看了看，正好瞧见倪姨过来，于是招呼着把柿子递给了她。
　　倪姨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把，接过那盘柿子。转头却看见珏妃，两人俱是一惊。
　　书房的门打开又合上，院子里冷风萧萧。
　　珏妃微微一笑：“本宫瞧你有些眼熟，不知是不是以前见过？”
　　倪姨端着盘子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闻言更是心慌，头低得不能再低，压着声回道：“娘娘龙章凤姿，奴婢……奴婢怎么会见过……”
　　“龙章凤姿……”
　　她喃喃着，半晌噗嗤笑出声来：“你倒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抬起脸来让本宫看看。”
　　倪姨忍不住打了个颤，自知躲不过，只能咬牙抬起了脸。
　　珏妃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半晌终于冷笑出声。
　　“果然是你。”
　　书房猝然发出一道噪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到了地上。
　　珏妃往门口看了看，不予理会，又把目光转到她身上，毒蛇吐信似的上下梭巡。
　　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倪姨低头笑道：“当年你也是命大，这么多人居然都没能抓住你。”
　　倪姨吓得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哭喊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平日颇受乔嫔恩惠，实在是不能做那恩将仇报之事啊！”
　　“是，你是好心，本宫才是那蛇蝎心肠。”她冷笑一声，“这事改日再说。我劝你最好老实些，莫要将那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说出来，不然你不要命，你女儿可还年轻着呢！”
　　她声音压得很低，在书房那震天响的争吵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声音传到倪姨耳朵里，却像是振聋发聩的惊雷，足以将她劈了个焦透。
　　她跪下不住磕头，额头一片红痕混着泥和血，脏污不堪。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求娘娘饶了奴婢一家，奴婢绝对不会乱说的！”
　　珏妃满意地直起身来，扶了扶发髻，叹口气道：“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心软。本宫是很想和这个弟妹打好关系的，所以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免得闹得大家都不开心，谁也讨不着好。”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多谢娘娘教诲，多谢娘娘！”
　　她不住地叩头谢恩，唯唯诺诺怕惨了她。
　　“行了！你也快退下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怎么责难你了呢！”她嫌恶地丢下一句话，迈腿朝书房走去。
　　倪姨如蒙大赦，连忙端着东西离开了。
　　书房里争吵声渐渐小了些，珏妃整理了整理袖口，挤出个自认为自然得体的表情来，叩响了书房的门。


第六十五章 气晕过去
　　门口出现一个黑影，木门被从里面重重打开，祁仞双目赤红气得浑身颤抖，径直跑了出去。
　　珏妃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没谈拢？
　　她轻手轻脚走进去，傅予安正扶着桌子捏眉心，看起来很是头疼的样子。
　　“好好的怎么又吵架了，他脾气暴你多包涵点儿！”珏妃温声问道。
　　“这事说来话长，您不必担心，我会再好好劝劝他的。”他语气稍显疲惫，显然也是因为刚才那场争吵耗尽了力气。
　　珏妃意识到什么，一怔，问道：“你不会是又跟他提了纳妾的事吧？”
　　傅予安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别生气，母亲当时也只是一时冲动，其实心里还是把你当成他的第二个儿子的。这事还是稍缓缓再说吧！”珏妃有些紧张，“再者说我看你俩感情挺好的，干嘛老是劝他纳妾呀，你自己心里愿意吗？说实话。”
　　他当然不愿意，但与其让他后来自己纳妾不如自己提出来，也显得自己大度一些。
　　别人拿刀捅自己跟自己捅自己，或许在心理上的伤害程度是不一样的。
　　“娘娘，我毕竟是个男子，他不可能真的一辈子跟我好呀！”他语气有些悲切，“左右以后是要纳妾生孩子延续香火的。夜长梦多，不如早些办了。正好在京城里，你也可以帮着给挑一挑。”
　　“你别这样想，仞儿他从小就没跟什么女孩子亲近过……或许他本来就是喜欢男子的！你若是这样强硬的把他往女子身边推，那岂不是让他伤心吗？”
　　傅予安不了解他以前是怎么样的。
　　祁仞家境优渥，父亲是大将军，哥哥也是当时极负盛名的将才。纵使他母亲地位卑贱，但却是得宠的，和自己这个地位又卑贱又不得宠的皇子相比，自然是云泥之别。
　　自他知道他的名字，他就已经是百姓爱戴的战神了。
　　珏妃说这些他不知该信还是不信。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只敢相信自己。
　　“我脑子有些乱。”他疲惫不堪，在撑不起一点场面笑来，“您先回去吧，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珏妃看着他欲言又止，站在门口半晌他也再没个反应，是真的不想理人了。
　　她无奈离开，傅予安起身关了门，跌坐在椅子上。
　　他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现在说出这种话。
　　按理说他现在正是对自己上头的时候，现在却这么泼他冷水，实在是……
　　算了，要不还是出去找找他？
　　可是他能去哪儿啊？
　　京都这么大，我去那儿找他啊……
　　傅予安深深叹了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跄着朝门外走去。
　　小竹在一旁正焦急地等着他，傅予安眼皮耷拉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方才奴婢听到你们吵架，将军又惹您生气啦？”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傅予安摇摇头：“是我的错。他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小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我去找找他。”傅予安撑着门口柱子的手用了几分力，脑袋昏昏沉沉，却还是记挂着他万一在外边闹出什么事，也不好收场。
　　他单手扶着额头，重重眨了下眼，眼皮似乎是有千斤重，压得他睁不开眼。
　　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傅予安终于用不上力，瘫倒在了地上。
　　眼前好像浮现出小竹焦急的脸，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李柯找了大半个长安城，实在是没找到祁仞的影子。
　　虞辽那去了，庆王府去了，几家酒楼都去了，甚至连花街柳巷也都去了，就是没他的影子，不知是跑哪儿去了。
　　小竹正在屋里照顾昏迷的傅予安，李柯轻手轻脚进来，小竹立马察觉，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出得门外，李柯摇摇头：“哪里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问路人也都说没见过。”
　　小竹脸色焦急又发愁：“怎会找不到呢！将军如今情况特殊，能去的地方又不多，这天都快黑了，他能去哪儿啊！”
　　李柯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许是太生气了，将军一向气性大。不过不记仇，等他气消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小竹绞着布巾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殿下怎么样了？还没醒么？”
　　“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给开了些药，等他醒了再去熬。”
　　“将军定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这才把殿下气得直接晕过去。”
　　“也不尽然，好像是殿下先提的纳妾的事，所以才吵起来的……搞不懂他们。”
　　李柯也不搞不懂这两人，看起来一副浓情蜜意比谁都好的样子，吵起架来却直接把人气晕了过去。
　　这是仇家还是相好？
　　“罢了罢了！他们的事咱也不掺和不了。”李柯扯扯袖子就又要走，“我再去找找他，万一在哪儿喝闷酒被宵禁巡逻的士兵抓了就坏了！”
　　小竹啊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快走。
　　屋里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喊声，小竹闻言心中一喜，连忙小跑着进屋去。
　　傅予安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看这她。
　　小竹端了温水过去，小心翼翼把他扶着靠在床头。
　　“殿下，水。”她心疼不已，小心喂他喝了半杯。
　　傅予安闭了闭眼，似乎是还没缓过神来。
　　“头疼好些了么？大夫来过了，给您施了针。”
　　他无力地嗯一声，抬起手揉揉太阳穴。
　　“小竹，”他轻轻喊了她一声，“我觉得，等你成婚后，我还是要走。”
　　“啊？”小竹大惊，“为什么啊？您和将军明显是两情相悦，为什么还要走啊？而且您要是走了，那将军怎么办，奴婢怎么办啊？”
　　“你有李柯照顾，我很放心。至于祁仞，我想自私一点。”
　　“……”
　　“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生活，这些情情爱爱，与我而言，太过累赘且多余。”
　　“……”小竹理解不了。
　　这话若是放到以前说，放到在冷宫时候，她定然深信不疑，但如今这个时候……
　　“您不爱他么？”到底是女儿家，她小声问。
　　傅予安摇摇头：“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你懂吗，是，我是很喜欢他，他正直明朗，对我也很好。但是小竹，我的生活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我更不想一辈子围着个男人转。”


第六十六章 酗酒
　　“可是您一直以来不就是想过上安稳的生活吗？将军现在不也能给你这样的生活吗？”
　　傅予安捶了下床，有些恼怒：“我是男人！我为什么要靠一个别的男人给我这些？！我有手有脚的，再说了，他安稳吗？他要打仗，他要帮四皇子争皇位……二夫人还想抱孙子呢……”
　　小竹连忙闭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想或许两人也是因为这才吵得不可开交。
　　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去帮您熬药，您再休息会儿。”
　　傅予安点点头，被她扶着复又躺下。
　　小竹帮他掖好被角，正要退下，傅予安突然叫住她：
　　“我方才跟你说的这些，切莫要跟旁人提起，李柯也不行。”
　　小竹心里一阵苦涩，动作微微凝滞。
　　她满口答应下来，退了出去。
　　奴婢什么时候乱说过，您现在可真是谁都不愿信了么？-
　　祁仞最后是在黄老板那家书店里找到的。
　　他疯疯癫癫地去买了酒，跳到人家后院强逼着那老板跟他聊天，说话也颠三倒四。
　　老板只当他是又犯了病，也不敢惹，只能被迫搬着板凳陪在他院子里牛饮。
　　期间他几次想喊伙计去将军府叫人把他领回家，无奈都被祁仞发现，到最后还得大着舌头威胁，说要是敢通风报信就全丢到城墙上吊着。
　　他说完这话便醉倒了下去，几坛子酒基本都进了他的肚子，黄老板陪着笑脸陪了一下午，竟是比他这个喝酒的还累。
　　黄老板这才如释重负，站起身来啐他一口，招呼伙计去叫人。
　　“来劳资这发什么疯！呸！晦气！”
　　李柯把他扛回了家，他半醉半醒，还嚷嚷着要喝酒。
　　傅予安摆摆手：“给他收拾干净扔厢房去！小竹……”
　　“奴婢这就去煮醒酒汤！您先歇着罢！”不等他吩咐，小竹便立马做出回应，小跑着去了厨房。
　　李柯眼神复杂地在两人身上梭巡一番，欲言又止。
　　他扛着祁仞出去，按照吩咐送到了厢房。
　　祁仞抱着李柯不撒手，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黄老板接着喝啊！予安不要我了，你怎么也这么势利！我知道你同他交好，但做人总不能这般不厚道！”
　　“……将军？主子？！”
　　没有反应，纯自己发疯。
　　他身上酒气冲天，去的时候地上的酒坛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也看不出来喝了多少。
　　但想着应该不会太少。
　　婢女抬着热水进来，李柯把他晃醒。
　　这一醒可不得了了，祁仞立马开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跟他哭开了。
　　李柯挠挠头，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好端端的哭什么啊？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至于吗这？您好歹是个大将军，别这么……窝囊成不成！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祁仞一边哭一边还在嚎，一会儿说傅予安不要他了，一会儿说爹也不要他了，一会儿又说家里就我一个全手全脚的了我好累，总之五花八门啥都念叨。
　　或许是平日里压力太大，这是终于积攒着一起释放了？
　　他受不了了，苦不堪言地逃出厢房，朝小竹求救。
　　“他老是哭，我管不了。你去安慰安慰？”
　　小竹闻言也垮了脸：“啊？他哭什么啊？殿下方才也在哭，这不刚好些，喝了药睡下了。”
　　李柯：“……”
　　真不愧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算了算了，一个病着一个醉着。”小竹说，“等清醒了就好了，哭就哭吧！”
　　李柯虽然不认同她这解决办法，但眼下也确实是没有旁的好主意，于是便只能听她的，回去连哄带求地伺候他沐浴，又坐床边听他说了半夜的心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祁仞只觉得头疼欲裂，对昨晚喝多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把李柯喊出来，问他昨天谁把自己送回来的。
　　李柯看他这是断片了，心想果然喝得够多。
　　“是书店的伙计把属下叫过去的。您可还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祁仞摇摇头，又点点头。
　　“头疼，腰酸背痛，浑身难受……我喝醉了后去干什么了？”他实在是想不起来。
　　李柯被他问住，一时间不知是该说他哭了半夜还是编个瞎话诓他。
　　好像怎么都不合适。
　　于是他只能避重就轻道：“喝醉后便回来了，没干什么。”
　　祁仞拍拍额头，问：“予安呢？我昨天和他吵架，他当时脸色不好，我正在气头上，也就没哄。他在哪儿？”
　　祁仞掀开被子下床，环顾四周这才觉出不对来：“我怎么在厢房？”
　　李柯低眉顺眼，沉默以对。
　　他狠狠捶了下床伴，骂了句脏话：“他不会是把我赶出来了吧？”
　　李柯小声说：“以前不也赶出来过么？”
　　“你说什么？”
　　“啊……属下说，殿下病了，说是怕把病气过给您，所以……”
　　祁仞心里一惊：“他怎么病了？是不是吹了冷风着凉了？怎么回事？大夫来看过了么？”
　　他胡乱蹬上靴子就要往外跑，头发也没束，乱糟糟地披在脑后。
　　李柯接下来一句话，更是想他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怒火攻心，被您气得昏过去了。”
　　祁仞：“？！”
　　他劈手拿过旁边的外袍便往外跑，到门口还被台阶绊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
　　“主子！”李柯飞身过去要扶，被他一巴掌打开。
　　祁仞连跑带跳来到主屋，两雕花木门紧闭着，里面隐隐传来咳嗽声。
　　祁仞这回却没有勇气直接闯进去了。
　　李柯追上来，小声叫了句将军。
　　祁仞扬手制止他敲门的动作，摸摸头发，又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纠结地不行。
　　李柯马上回去帮他拿了个束发的布带来，祁仞自己整理好了衣衫，虽然底下只有一条薄薄的里裤，但在自己家穿什么不行。
　　他三两下把头发扎起来，黑蓬的长发放荡不羁。
　　主仆两人正在外边手忙脚乱，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两人抬头，跟小竹对上眼。
　　小竹：“……”
　　祁仞马上直起身来，握拳咳了两声，问道：“你家殿下醒了没有？”
　　小竹一想殿下被他气成那样就无法给他什么好脸色，于是便垂着头答：“醒了，但还是头疼地厉害，将军不如待会儿再来？”


第六十七章 妥协
　　祁仞自然是不愿意，但她这话倒也让自己无法反驳。
　　要不硬闯进去？可是她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傅予安授权了的，我要是执意进去，再惹他生气怎么办？
　　但是昨天吵架我们俩都有错，若气晕的是我，他会不会就来主动求和了？
　　祁仞站在门口紧盯着小竹，眼神不善。
　　李柯连忙上前把小竹拉开，小竹不愿意，恶狠狠瞪他一眼：“你干什么？”
　　“将军知道错了，这不是想去道个歉，你老在这儿拦着干什么？”李柯低声道，伸手扯她袖子。
　　小竹看他这脸色是半分没有抱歉的神情，倒是后悔懊恼多一些。
　　李柯哎呀一声，不由分说把她拉开，祁仞冷哼一声，大踏步进了屋里。
　　小竹大惊，伸手要拉他，祁仞朝李柯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揽着肩把她扯开，低声解释都着祁仞真的想通了去道歉的。
　　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硬闯小竹自己也拦不住，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木门打开又合上，祁仞满意地冲她挑眉一笑。
　　傅予安那药大概是有安神助眠功效，总是感觉睡不醒，昏昏沉沉的。
　　外头的争执他没听见，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小竹进来了，于是勉力睁开眼，看着帐子顶小声问道：“什么时候了？拿点水来。”
　　皮质靴子踩过木地板的声音清晰可闻，有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多想，闭上了双眼。
　　外间一阵倒水的哗啦之声，不多时，后背被人轻柔的扶起来。
　　不对劲，这手宽厚有力，不像是小竹的。
　　他转头看去，果然对上了一张黑沉的脸。
　　祁仞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看，不知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顺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嘴唇沾上些水珠，被祁仞用手指轻柔地拭下。
　　都说生病的人脆弱，傅予安现在是彻底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现在突然感觉自己昨天说的话真的好过分，虽然明面上是为他着想，但是就像小竹说的那样，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现在还喜欢着我，况且我们两个人对待感情的重视度不一样，我怎么能拿我的标准去为他筹备，自己以为好，以为对的事情呢？
　　他正要张口道歉，耳边突然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轻柔的吻落在眼角，祁仞下巴上长出来的青色胡茬，磨得他脸有些痒痒的。
　　傅予安闭上只眼，小声唔了一声。现在的他好温柔，和昨天那个暴躁锤桌的祁仞简直判若两人。
　　他又心软了，尽管昨天被他气得当场晕倒，喝了药受了苦，但他还是心软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喜欢，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微不足道。
　　“我向你道歉。”他低声诚恳的说道，“我昨天不该对你那么凶，我该好好说话的，害你被我气得晕过去。”
　　傅予安依靠在他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道：“怎么长胡子了？小竹说你昨天晚上去喝酒了，现在是不是也很头疼？”
　　祁仞牵起他的那只手，放在嘴边亲了亲说道：“我头疼都是我咎由自取。许久没喝酒了，这酒量竟也变少了。”
　　傅予安闻言轻笑一声说道：“喝酒伤身，少喝点酒。”
　　“嗯。”祁仞应了一声，“要不是你非让我纳妾，我怎么会出去借酒消愁？坦白说，这还是得赖你。”
　　“……”
　　傅予安知道他嘴硬，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反驳什么，免得两人又再吵起来。
　　祁仞抱着他，两人沉默许久，气氛一时温馨。
　　半晌，祁仞叹了口气，手伸到被子里握着他的，问道：“昨天是我太激动了，你现在老是跟我说为什么想让我纳妾呢？我如果真的纳了妾不理你了，你真的会高兴吗？”
　　傅予安摇摇头说道：“我当然不会高兴。但我们俩都是男子，无法孕育后代。”
　　祁仞把下巴撑在他的脑袋上，悠悠叹口气说道：“要是我会生孩子就好了，你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了。”
　　傅予安被他这一句话逗得笑了出来，笑了两声却又剧烈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祁仞帮他拍着背顺气，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有这么好笑？”
　　傅予安：“哪有男子能孕育的？你可真是痴人说梦！”
　　祁仞也笑起来：“我打个比方，你这么当真做什么？”
　　傅予安还是笑，祁仞便和他一起笑。两人笑到一块，祁仞突然把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傅予安一怔，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祁仞亲了亲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苦涩：“我喜欢你，予安，就喜欢你一个！不纳妾好不好？一辈子就我陪你，不好吗？等事情平息了，我便带你去南疆，我在那有处自己的大宅子。”
　　傅予安静静听他讲，不置可否。
　　“到时候把娘也接过去，咱就不跟将军府联系了。我们去南方，让陛下给你封王，我做你封地的下属，那宅子便改成王府，气派地紧！”
　　傅予安知道这也只是说说而已。
　　自己不可能封王。
　　如今的陛下不喜欢自己，往后的新帝，不管是太子或是傅阳曜，都不可能让他去远离京都的地方封王。
　　他轻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怎么。
　　祁仞收了声，低头盯着他的眼睫毛愣怔一会儿，解释道：“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好好好！”傅予安忍了笑意，眼底却还是一派温柔，“到时候再说。”
　　祁仞点点头，抱着他不撒手。傅予安也没办法，困意又上来，便这么歪在他怀里又睡了过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尽管有汤药喝着好东西补着，这一下子肝火上头还是病恹恹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祁仞简直要内疚死，衣不解带地伺候了好几天，让小竹都快插不进手了。
　　“将军……还是奴婢来吧！毕竟奴婢熬药比较有经验一些……您说是不是！”小竹拿着蒲扇唯唯诺诺跟在他身后，生怕他再跟昨天似的，火候控制不好。
　　外头火烧云把整个天幕染成一片殷红绚丽，厨房里祁仞挽着袖子费劲地扇炉子。
　　一旁准备年货的倪姨都看不下去了，无可奈何地笑笑，劝道：“小竹姑娘说得对，这些活计还是她比较熟练一些！”


第六十八章 喜宴
　　“我这都弄了这么几回了，也不算手生！”他头也不抬，“不是快要成婚了吗？我放你几天假，去跟李柯置办去吧！”
　　小竹哎呦一声，被他这死皮赖脸的样子气得都快没了脾气。
　　门外几声轻咳，傅予安苍白的手扶着门框，看起来很是虚弱。
　　祁仞见状立马放下手中蒲扇，三两步跳到他面前，扶着他胳膊拧眉问：“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在房间等着么？”
　　傅予安拂开他搀扶的手，道：“我没有那么娇弱，整日闷在房间里太难受了。”
　　他转头瞧见炉子上的药罐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听我一句劝，你还是把熬药这活给小竹罢！她好歹熟练，你看看你上次弄的……”
　　他含笑看着他，祁仞却跟他怔怔对视半晌，眉头微蹙，缓缓道：“熟练？你以前经常喝药吗？是不是太子他们欺负你？”
　　傅予安连忙摆摆手示意不是，虽然太子对他不好，但下手也是有轻重的，轻易不会闹太大。
　　况且就算有几次下手重了，也都是刻意为之，最后还都得是小竹想办法从宫外弄药进来。
　　祁仞显然是不信的，但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他便没再揭伤疤。
　　宫里那段岁月对他来说当真是痛苦难过的，我只能尽力为他弥补些许。
　　“罢了罢了！你想弄便弄吧！正好给小竹放几天假。”
　　祁仞含笑看他一眼：“我也是怎么说的。小竹，这下你没话可说了吧，快走吧！我和你主子都还等着早日喝你的喜酒呢！”
　　俩主子都发话了，小竹也拧不过他们，左右看了看，又嘱咐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傅予安咳嗽两声，搬了个小板凳坐他旁边，陪着他一起。
　　“感觉好些了么？这几天夜里我听你还是咳嗽，是不是这药不管用？”
　　“哪会好这么快！许是那几天画稿忧思过度，所以一生气便……”
　　祁仞手中动作顿了顿，心里又涌起无限的愧疚来。
　　“抱歉，我当时太生气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下次不会了！”
　　傅予安摆摆手压着咳嗽笑笑，表示并不在意。
　　他没有煎药的经验，但这回好歹是比上一次好了许多。
　　祁仞心疼地不得了，看他闷头喝了那么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连忙拿过一边的蜜饯递过去。
　　傅予安觉得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我哪有那么娇贵，又不是小孩子，他想，还要什么蜜饯！
　　但毕竟是一片好心，傅予安伸手接了，一只扔到自己嘴里，一只拈着塞到他口中。
　　祁仞眼神黯了黯，口中蜜饯甜味腻人，傅予安看着他的眼神含着笑，像是无声的邀请。
　　“安安……”
　　他忽地压过去，吻上他嘴唇。
　　嘴角一些残留的苦涩被他细细甜吻掉，蜜饯的味道在两人口中蔓延开来，傅予安手脚发麻地被他压着，毫无反抗之力。
　　“好苦……”他说，“以后不会再让你这么苦了……”
　　傅予安跟他抵着额头，笑弯了眼。
　　他伸手回抱着祁仞的背，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好像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腊月二十七，宜婚嫁。
　　傅予安和祁仞如今身份都不好抛头露面，于是只好让祁仞蒙了面装作他的侍卫。
　　阵势不大，但也绝对够体面。
　　小竹父母双亡，傅予安便亲自把她从将军府送上了花轿。
　　祁仞站在他身后，目送花轿离开。
　　傅予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祁仞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忙低头看去，正好对上他一双含泪的眸子。
　　祁仞：“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就是走个形式，这不还是得回来嘛！”
　　傅予安被他捉了现行，窘迫不已，胡乱抹了两把，转过身去不让他看。
　　祁仞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扳过他肩膀面对面看着他，动作轻柔地帮他擦干净眼角的泪水。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劲儿！走，先去换衣服，待会儿还得去喝喜酒呢！你想哭着喝酒吗？”
　　傅予安想了想那画面，觉得滑稽地不行，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挥掉他的手转身进了府。
　　祁仞舒了口气，快步跟上去。
　　李柯在京中的朋友也不多，更不用说小竹这个常年跟着住在深宫里的。
　　认识的都给了请柬，就连书铺的黄老板都来了，挺着大肚子到处敬酒。
　　“哎呀以前还是个小丫头，这一转眼就要嫁人了！”黄老板喝得上了头，红光满面地，“小竹是个能干的小丫头啊！小子，你可是有福喽！”
　　李柯讷讷应了，举杯跟他微微一捧，干了杯中酒。
　　傅予安好笑地看着他们交谈，一转眼自己眼前的杯子又被前来凑热闹的夏修给斟满了。
　　他动作微顿，有些无可奈何：“我喝了快一壶了！别倒了，你自己喝吧！”
　　祁仞温声转过头来，见他被欺负，于是怒目圆瞪，抢过傅予安的杯子仰头干了，语带威胁：
　　“予安病刚好，你再捣乱便叫傅晏骁把你带回去罢！”
　　一听这话他顿时怕了，连忙举手求饶：“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这好不容易才溜出来，你可别跟他说啊！”
　　傅予安无奈地笑笑，打圆场道：“这不过喜事嘛！我病前几天就好了，多喝点也无妨！来，我敬你一杯！”
　　夏修挑眉，一副“你看你看人家自己都没说什么”的表情，很是嚣张。
　　祁仞被下了面子，面具下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很是精彩。
　　李柯端着酒过来敬酒，看到祁仞脸色下意识就想跪下请罪。
　　虽然如今他做东，但祁仞毕竟是他主子。
　　傅予安在桌下掐了他一把，轻咳一声提醒他不要这么吓人。
　　“将军……属下敬您一杯！”
　　祁仞闭了闭眼，敛了神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柯：“……啊，那我也干了。”
　　这片儿气氛属实古怪，他把先前想说的那几句感谢的话咽了回去，匆匆逃离。
　　傅予安语气带了些责备，拉着他坐下，低声训道：“你吓唬人家做什么？李柯都吓走了被你!”
　　“男子汉大丈夫，这么胆小可怎么行？你少喝点，不然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傅予安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不敢真的怎样，但一旁看热闹的夏修却咋呼起来：“啊呀！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打人？！不要脸啊！”


第六十九章 当年身份
　　他声音不算小，一时间周围宾客都纷纷把目光投过来，傅予安恨不得找块地缝钻进去。
　　他薅着夏修把他往外拽：“你去小孩那桌吧！我求求你，你真的不适合喝酒，真的！”
　　“哎哎哎！”
　　他不愿意啊，祁仞便掰掰手指亲自把他“送”了过去。
　　席间终于清静了些许，祁仞把凳子往他那儿搬了搬，一手倒酒，一手在桌子底下牵上他的。
　　傅予安瑟缩一下，但很快被步步紧逼的男人捉住，指缝被填满了，他大手嵌进去，指腹缓缓摩挲着手背。
　　“我去给你拿些果酒要不要？身子才刚好些，别这么折腾了。”
　　傅予安摇摇头：“才一点，没事。”
　　“一点也不行！昨晚上是不是又熬夜画稿来着？”
　　“啊？你不是……”
　　“你以为趁我睡着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天真！”
　　“……”
　　傅予安摩挲着酒杯，垂着头认错：“下次不会了。”
　　下次等你睡死了再去。
　　祁仞就喜欢他这幅乖顺的样子，一边想让人好好保护，一边又想狠狠蹂躏。
　　自相矛盾。
　　祁仞用另一只手拍拍他手背，起身离开：“我去给你拿些果酒，不要背着我偷偷喝酒啊！”
　　傅予安点点头，笑着目送他离开。
　　不多时，他端着两个大碗回来，碗里满满当当两碗澄黄酒液。
　　傅予安吃了一惊：“怎么那么多？”
　　“没找到酒壶，总不好把酒坛搬过来……将就一下，要不我给你倒换到酒壶里？”
　　“不用不用，碗就碗吧！好香，是什么果酒？”
　　祁仞低头嗅了嗅：“不知，看样子是提子？你尝尝。”
　　傅予安小抿了一口，酒香混着果香裹挟着舌尖，恰到好处的绵密甘甜。
　　“好喝吗？”
　　“嗯。”
　　傅予安点点头，把手中的碗递到他嘴边。
　　祁仞就着他的手尝了口，压在他方才的嘴唇印上的地方。
　　他舔舔嘴唇：“确实很甜。”
　　这样老套路数就算是写到话本里都没人愿意看，但傅予安是头一遭，忍不住红了脸。
　　祁仞捏捏他的手指，笑道：“不逗你了。我去看看新郎官，你自己先喝着。”
　　他点点头，巴不得他快走。
　　祁仞实在是太黏糊了，这桌上得亏都是将军府的人，要不然不知道要被人在背地里怎么笑话呢！
　　他一走夏修便拿着筷子悄摸溜了回来，咬着筷子尖眼神暧昧：
　　“你们好歹注意下好不？都快亲上去了！这好歹是外边，啧啧啧！”
　　傅予安暼他一眼，端起碗来又喝了两口果酒，丝毫不以为意-
　　李柯正敬酒敬到祁仞旧部那一桌，他们以前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些留在了京都，如今凑起来也将将只能凑一桌。
　　祁仞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一桌人本来还有说有笑，突然过来这么个高大的面具男，顿时你看我我看你不住摇头。
　　李柯也有些为难，不知该怎么跟人介绍。
　　所幸祁仞也没打算跟他们交谈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小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寻了处角落，李柯对他态度始终是恭敬的。
　　“主子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大事……这在你成亲的大喜日子里还要使唤你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是……”
　　“但说无妨！”
　　“你回去能不能帮我问问小竹，别太明显，就是旁敲侧击地套|套她的话。”
　　得，指定又是关于殿下的！
　　果不其然，祁仞声音压低了几分，小声道：“帮我打听打听，之前予安那画本，都是谁在帮他往宫外送？是小竹吗？”
　　李柯有些诧异，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问画本的事来。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小声答道：“这事儿小竹跟属下提过，好像一般都是殿下亲自去送，说是怕玷污了小姑娘名声……您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了？”
　　“自己去送？”祁仞脑中闪过什么，稍纵即逝。
　　他直觉当年的事有蹊跷，一时间也理不出个头绪。
　　“我回去再问问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我忽略了。”祁仞微微皱眉，“你快回去敬酒罢！明日便不用来将军府当值了，放你一天假！”
　　李柯闻言大喜，忙抱拳谢恩，憨笑着回去喝酒。
　　祁仞把手中酒仰头干了，鼓着腮帮子回去找傅予安。
　　结果便看到他和夏修头挨着头一副迷迷糊糊东倒西歪的样子。
　　祁仞怒火中烧，有种捉奸在床的错觉，恨不得上去把夏修薅着扔出去。
　　桌上那两碗果酒已经见了底，一碗被傅予安喝了，另一碗在夏修手里。
　　“安安啊……嗝！你相公来啦！你夫君！哈哈哈哈哈他脸色好难看哦！”
　　祁仞：“……”
　　桌上一圈都垂着头不敢做声，生怕被迁怒。
　　傅予安闭着眼，看样子已经喝晕过去了。
　　祁仞忍住打人的冲动，反复告诫自己这是在别人喜宴上，不能闹事。
　　他狠狠地瞪了夏修一眼，拉起傅予安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夏修失去支撑重心不稳歪头倒在了桌上，磕得一声闷响。
　　他捂着脑袋哎呦叫唤，傅予安稍稍恢复些清醒，低头看去，惊呼一声，尚不知自己处境，还有心情安慰他：
　　“没事吧？”
　　祁仞更生气了，把他又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用宽厚的背隔在他和夏修之间。
　　傅予安探着头还要去看夏修的情况，祁仞啧一声忍无可忍，拉着他出了大堂。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纷纷洒洒，落到头顶便化了。
　　祁仞把他拦腰抱起来，傅予安一点反抗也无，兴致勃勃地接了雪花玩，还未放到眼前细看便已化成了一团水珠，扫兴地很。
　　他收回手，被冷风吹得终于散了些酒意，但却还是困顿不堪。
　　祁仞见他小动物似的埋在自己胸前，心里那点愤懑顿时烟消云散。
　　算了算了，他才不可能会移情别恋上夏修那种又瘦又小的，我这是瞎操什么心！
　　马车就在外头等着，祁仞抱着他塞进车厢里，又把自己的披风接下来给他捂上。
　　车夫一声长吁，马车摇摇晃晃起步去往将军府。
　　傅予安头靠在他肩上，祁仞帮他把脸上的碎发拨到脑后，温声问：“那一碗你都喝完了？后劲儿这么大？不是果酒吗？”
　　他闭着眼哼唧两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第七十章 雪夜缱绻
　　“祁仞……”
　　“嗯？我在。”
　　他发出一声梦呓似的嘤咛，小声叫了声他的名字。
　　祁仞低头看去，他还是闭着眼的，不知是不是发癔症。
　　“我……我骗了你……”他小声说。
　　祁仞闻言身形一僵，把他稍稍扶正，傅予安睁开眼，片刻又闭上，很是困倦的样子。
　　“骗我什么了？”他问，语气有些急切。
　　不知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
　　若是六年前……
　　果不其然，傅予安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六年前……六年前那个不是小宫女，那是我……”
　　“！！”
　　果然！
　　这么说来一切都能对上了。
　　怪不得当日成亲时看他第一眼就觉得眼熟，他也是画艳|情画本的，这世间哪有那么巧的巧合。
　　傅予安久久未等到他的应答，心里顿时有些慌乱起来。
　　“你生气了？”他小声问。
　　祁仞啊一声，摇摇头，答道：“没有，想起一些事情。你当时怎么怎么心甘情愿跟着我的？”
　　说道这傅予安不说话了，闭着眼装死。
　　祁仞：“？怎么不说话了？”
　　“……”
　　缄默不语。
　　祁仞不住纳闷，只当他是又睡了过去。于是便把人抱地更紧了些，嘴角露出些无可奈何的笑来。
　　马车摇摇晃晃到将军府前停下，车夫下来帮两位主子撑着伞。
　　雪下大了。
　　沽鹤苑里的下人基本都去吃喜酒了，祁仞把他放到床上，自力升起炉火。
　　醒酒汤他不太会熬，于是只好去二夫人院子里借了一碗回来，脚步如飞地端回来，生怕汤凉了。
　　他侍候傅予安服下，煤炭把屋里烘地暖洋洋，他肩头的雪都融成了水，浸在布料中。
　　傅予安喝了半碗便不喝了，闹着说哭，比药还苦，说什么都不愿张嘴，紧皱着眉一脸嫌弃。
　　祁仞也不逼他，哄着又不听，最后只好作罢，蹬掉鞋上床去搂着他。
　　“不想喝就睡一觉，醒了就好了。让你喝这么多酒，这病才刚好……”
　　“你好烦啊！”
　　“……你嫌我烦？！”
　　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他憋屈地很，一边想着傅予安真是不知好歹，半晌又觉得是不是我话太多了他才烦的？
　　“行行行，我不说了。”他妥协。
　　身旁傅予安突然睁开了眼，转头盯着他，一本正经问道：“你以前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祁仞转头跟他对上视线，有些奇怪：“你不是问过一次了吗？”
　　“是吗？我忘了。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我……嗯，我是说我女装那个小宫女？”
　　祁仞有些心虚：“啊……是有点，不过那不还是你吗？我自始至终就只是喜欢你这一个。”
　　傅予安不依不饶：“不对，你以为我是女子才喜欢的，况且这么多年，你就没看上过别家的姑娘？”
　　祁仞沉默了。
　　他好没安全感，总是担心我喜欢这个喜欢那个的，跟他说了他也不信。
　　祁仞摇摇头：“别想那么多了，好不好？我从未喜欢过别人，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人舒坦，傅予安本就酒精上头晕晕乎乎，被他这情话一哄，顿时什么脾气也没了，也不纠结什么男女的问题了，乖乖揽上他脖子就要亲。
　　祁仞仰头躲开，反客为主：“那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以前喜欢男子吗？”
　　“……”
　　“六年前，我用几顿饭就把你哄走了，你老实说，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对我有意思了？”
　　“……”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
　　傅予安嫌弃地看他一眼，松开抱着他的胳膊翻身过去，愤愤道：“六年前我才多大，哪里懂得这些！”
　　祁仞失笑：“你不懂？忘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当时可是还要黄老板作证……”
　　“……”
　　他不怀好意地凑过去，大手摸上他的腰，顺着薄薄一层里衣缓缓揉捏。
　　“安安，你懂得那么多，何时才能在我身上实践一下？”
　　他的声音就贴着耳朵吗，低沉含笑的，蛊惑人心。
　　许是酒意太上头，傅予安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道：
　　“你想……现在就可以……”
　　祁仞动作一顿，忽地坐起来，俯身过去把他扳过来，不可置信地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安安，安安你终于愿意了？”
　　傅予安羞恼地捂着脸，不敢看他：“李柯都成亲了，若是哪日小竹都有了身孕你还没圆房……丢脸也不是你一人丢脸啊……”
　　祁仞大喜过望，恨不得出去绕着将军府跑上个几十圈再说。
　　他翻身笼住傅予安，拉下他的手蛮不讲理地逼他看着自己，一字一顿问：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酒醒了吗？”
　　傅予安偏着头，露出的一截颈子在晦暗的灯光下也白得让人心猿意马。
　　“我知道……”他喃喃道，“才那点酒……不是喝了醒酒汤吗……”
　　祁仞拼命压着嘴角的笑，免得自己样子太急色吓到他。
　　心心念念那么长时间的事突然就要得偿所愿了，祁仞也不敢有下一步动作，就这么撑在他身上，看着他脸逐渐红成一只煮熟的虾子。
　　时间越长傅予安越感觉羞窘，最后不耐烦地踹他一脚，语气凶狠：
　　“下去把灯熄了！”
　　祁仞不情不愿：“不想熄灯，我就想看着你。”
　　这他哪里肯依，虽说以前也有过些过火的举动，但都是黑灯瞎火的，这真要上战场了，当然也要熄灯。
　　他推搡着祁仞不让他亲，咬死了不熄灯就不做了。
　　祁仞知道他害羞，拗不过他，只能下去吹了。
　　傅予安把帐子拉下来，这下连外边那点雪光都透不进来了。
　　祁仞抹黑钻进去，贴着他温热的皮肉发出一声喟叹。
　　“你可算是愿意了，”他说，“我还以为要当一辈子和尚呢！”
　　傅予安沉默地吻上他，黑夜是最好的保护色和遮羞布，把他心里那点对安全感的缺乏急剧扩大，让他一反往常，热情又大胆。
　　祁仞稍稍起身，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个小盒来。旋即，一阵异香萦绕在两人鼻尖。
　　傅予安擦了擦眼角的泪，哑声问这是什么。
　　祁仞挖出一坨来，低声敷衍：“黄老板给的，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香膏有它自己的用处，傅予安抓紧他的胳膊，声音戛然而止。
　　“不行……不行祁仞！”
　　他声音有些惊恐，摇着头拒绝。
　　祁仞眼睛都要赤红了，再不妥协，骨子里的强势在床上更是丝毫不加掩饰，压着他为所欲为。
　　一直白皙手掌抓紧床帐，很快便又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掰开拿进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了一会儿，但很快便又开始，树杈上屋檐上皆是一片白色。


第七十一章 年关
　　大雪下了一晚上，吃酒的奴仆丫鬟们回来了酒还没醒完全，就得起早扫雪。
　　倪姨端着碗燕麦粥叩响房门。
　　不多时便听见一阵叮里当啷的杂物落地声响，她心中一惊，贴近了门扬声问：“将军？殿下？没事儿吧？粥拿过来了，现在送进去吗？”
　　里面一阵急促的拒绝声：“不用，等一下！”
　　是祁仞的声音。
　　倪姨早些时候便来叫他们起床，两人昨夜折腾地晚了，谁也起不来，祁仞便让她先去拿些粥来，好寻个由头再抱着温香软玉赖会儿床。
　　祁仞慌乱披上外衫，从地上一片杂乱中随便捞了条裤子，套了半截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的，于是啧一声脱了，从床头角落里扒出来自己的。
　　见他久久不过来，倪姨很是奇怪，于是又叫了一声。
　　傅予安还在睡，被嘈杂之声吵得紧锁眉头，伸着胳膊下意识就要找旁边的男人。
　　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他勉强睁开眼，转头正好瞧见衣衫不整的祁仞端着粥过来。
　　“什么时辰了？”他嗓子疼地很，尽管昨晚尽量忍耐不发出声音，到最后却还是招架不住。
　　祁仞把粥放到床头小桌上，把他轻柔地扶起来，半坐着靠在床头。
　　傅予安一动就浑身难受，低头看见满地杂乱衣物更是羞愤不堪。
　　“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摇摇头，揉着眉心试图回忆起昨晚一些细节。
　　怎么就滚一块儿去了呢！
　　都怪那些果酒！
　　喝酒误事啊！
　　他脖颈上全是吻痕，在被子下的皮肤更是惨不忍睹。
　　也难为祁仞第一次开荤，没把持住分寸实属正常。
　　傅予安伸手要粥，祁仞唯命是从，坐到床边亲自舀了一勺，吹凉了才敢喂给他吃。
　　“后天便是大年三十，到时候还要去给二夫人拜年……我昨晚上怎么跟你说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痕迹，心里有些后悔。
　　祁仞眼下他说什么都不敢反驳，端着碗伏低做小，乖乖挨训。
　　“冬天怕什么，库房里有条上好的貂毛围脖，到时候给你包上，谁看得出来？别怕！”
　　“这是看不看得出来的问题吗？下次你若是再这样……这样不听话，便还是分房睡罢！”
　　他本意是威胁，但祁仞明显抓错了重点，眼前一亮说道：“还有下次？！”
　　还以为他是醉酒糊涂，眼下看来是心甘情愿的嘛！
　　傅予安被他这一句话噎住，进退两难。
　　他涨红了一张脸，抬手软绵绵地把他脑袋推过去，嗔怒道：“没有下次了！没有了！”
　　祁仞乐呵地挨了这一下，无甚痛痒，倒像是撒娇。
　　他傻乐着哄他喝完了那碗粥，这才起身主动收拾起来房间。
　　傅予安又缩回被子里，暖和的棉被盖住他半张脸。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祁仞收拾，看他动作间不经意露出的健硕肌肉，还有脖子上被自己抓出来的红痕。
　　傅予安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后知后觉地想指甲该修剪了-
　　虽然说着是给李柯放一天假，但毕竟是新婚燕尔，傅予安又和小竹这么多年主仆情谊在，还是不忍看她们俩如此奔波，于是便又休了几天，年货一应事宜都是从街上又临时找的帮工。
　　主子不多，但毕竟是过年，真忙起来也不得了。
　　好在天公作美，阴沉了几天，好歹是在大年三十这天守得云开，放了晴。
　　唐骁说道做到，果真把那围脖找了出去，给他好好服帖地系上了，满意地点点头。
　　“穿厚点，外边冷，待会儿打雪仗去不去？”
　　傅予安脖子被那皮毛扎地有些痒，他摸摸脖子问：“就我们俩吗？”
　　“那哪儿能啊！”他语气轻快，“去虞府，找他家小孩。”
　　他闻言无奈笑笑：“你二十多岁的人了，干什么老是找人家小孩玩？虞大人也不怕你带坏人家？”
　　祁仞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牵着人往外走：“我怎么能带坏他！再说他也只是个由头，我如今这身份不是找虞辽不方便嘛！”
　　怎么说都是他有理，傅予安便不再多问，又摸了摸脖子，乖乖跟着他出门上去马车。
　　年三十的街上都没什么人，连商贩也大多歇业一天，陪家人过年。
　　这是一年中最重要且喜庆的一天，傅予安从前那么多年都没怎么感受过过年的气氛，只是窝在冷宫里和小竹一起随便吃点饺子算罢。
　　到的时候小禾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前几天的雪还没化，他带着一双厚重的手套，屡次尝试捏雪球却总是碎掉，气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傅予安好笑地把他扶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安抚道：“别哭，我帮你团好不好？”
　　小禾见他过来，本来只是吸吸鼻子，眼下彻底忍不了委屈了，扑进他怀里呜呜地哭。
　　“我……我捏了……捏了好久……娘亲说捏好了就……就给我买只小猫，我想要小猫呜呜呜……”
　　祁仞走过去抱着胳膊冷哼一声，不屑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这就去告诉你爹，让他出来骂你。”
　　“你……呜啊啊啊——”
　　小禾当了真，一仰头放开了嗓子哭得更大声了。
　　傅予安瞪他一眼，蹲下帮小禾擦了眼泪，温声安慰着。
　　祁仞轻笑一声，恶劣地朝他做了个鬼脸，撇下哭闹的小孩，径直朝书房走去。
　　虞辽正在写对联，虞夫人在一旁帮着磨墨，一副伉俪情深的恩爱模样。
　　祁仞身形微顿，笑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说什么浑话！”虞辽手下收了势，稍稍仰头看了看。
　　祁仞竖起大拇指，由衷夸道：“写得真不错！不愧是我们礼部尚书虞大人！”
　　虞夫人轻笑一声，微微福身行了一礼，道：“我去看看小禾，方才好像听见他哭了。你们先聊。”
　　祁仞摸摸鼻子，心虚不已。
　　等人走后，虞辽才抬起头看向他，问道：“大过年的来干什么？讨不讨人嫌啊你！”
　　“这不来给你拜个年嘛！大家都是兄弟，这么见外做什么！？”
　　他走过去搂着他的肩，又看上他写的对联，于是说道：“这字好啊！婉若游龙坚韧生动，我们院子里就缺这么一副对联！”
　　“……”虞辽嫌弃地撇开他的胳膊，“去去去！一来就没好事！方才是不是你把我儿子弄哭的？！”
　　“予安在哄，予安在哄。回头给他包个大红包，多大点事！”


第七十二章 厉害
　　虞辽瞪他一眼，拍拍袖子说道：“到底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不行？”
　　祁仞摇摇头：“过了年没时间啊，择日不如撞日，便今天来了。”
　　他压低声音，小声道：“能不能把傅晏骁叫来？我找他有点事。”
　　这话虞辽不爱听了，大过年的来找我难不成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叫旁人来？
　　“去去去！我可不想去讨嫌！你自己去便是了！”
　　“这不是情况特殊嘛！你家尚且有小禾给我打掩护，他家又没有什么小孩！”
　　虞辽烦不胜烦，忍着想把人赶走的冲动，道：“殿下不是和他家……小公子关系匪浅么？怎么没有掩护了？”
　　一提起夏修他就烦，还“关系匪浅”，两人好歹都是有家室的，做什么成日走那么近！
　　“这不一样……哎呀反正我是看那位夏公子不太顺眼，你快帮我把傅晏骁叫来，回头去请你吃饭啊！”
　　“行行行！”虞辽拗不过他，只能摆手答应下来。
　　祁仞笑起来，拍拍袖子出门找自家殿下去了。
　　虞辽看了眼外头天空，忍不住叹了口气。
　　快点动作吧，这日子一天也不想过了！-
　　傅予安正帮小禾堆好一个胖乎乎的雪人，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
　　傅晏骁领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夏修一起来了。
　　他小跑着到他面前，哈着白气笑弯了眼：“我就知道你也在这儿，幸好是跟着来了！在干嘛呢！”
　　他指指眼前的雪人：“堆个你。”
　　“……”
　　小禾没见过他，见状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奶声奶气问好：“哥哥你好！”
　　傅予安噗嗤一声笑出来。
　　夏修蹲下揉揉他的脑袋，笑道：“叫哥哥可不对，我比你祁叔叔还要长一辈呢！你得叫我夏爷爷！”
　　傅予安不轻不重捶了他一下，笑骂道：“怎么占人家小孩便宜啊！小禾别听他胡说，这位是你夏哥哥。”
　　小禾于是便又鞠了一躬：“夏哥哥。”
　　夏修对这个小孩是喜欢地不得了，要不是小禾母亲过来把人抱走，他绝对要领着小孩去河里滑冰了。
　　他说小男孩还是要有点野性。
　　傅予安对这不置可否，夏修也不愿多说，弯腰起来时候不小心闪着腰，疼得哎呦哎呦叫唤。
　　傅予安赶忙扶过去，还不等他关切两句，夏修却开始抱怨开了：
　　“都怪傅晏骁，我跟他说别弄那么晚别弄那么晚他非得不听……我真是服气！”
　　“……”
　　傅予安耳朵一红，对自己瞬间便明白过来的事实有些不好意思。
　　夏修揉揉腰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于是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拉着他低头小声问：
　　“你们俩到底……嗯……圆房了没有？按理说这都成婚快一年了，难不成他不行？”
　　“胡说什么呢！”他脸一红，“不是……前几天这不才……那跟你似的！不知节制！”
　　“你说这话可就是冤枉了啊！不过他倒是真厉害，忍了大半年才那什么你。怎么样，跟我说说，感受如何？”
　　傅予安瞪大了眼，简直被他给吓到：“你知不知羞啊！这你也问？！”
　　“哎呀大家都是好兄弟，这么扭捏做什么？我就是问问感受，又没问细节！”
　　“……”傅予安瞪他半晌，终于还是舔舔唇，小声交代：“嗯……一开始是……挺疼的，后来就……你们头一遭也这样吗？”
　　“哪儿能啊！”夏修坏笑道，“可能傅晏骁比你家的厉害吧，反正我没有很疼啊！”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比的，但好胜心上来，傅予安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跟他争个高下。
　　要不是两家当事人及时从书房出来，这俩人已经剑拔弩张快要吵起来了。
　　祁仞快步走过去，把傅予安拉到自己身后护着，黑着脸问：“少欺负予安！当心我打你！”
　　说着晃晃拳头，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
　　“你敢！”夏修也不怕他，瞪着眼做好防备的架势，“你敢打我我就找傅晏骁打你！”
　　傅予安觉得他们俩每次一遇上就变得格外幼稚。
　　市井儿童尚且还不会这般吵架。
　　“没欺负我，你别吓唬人家。”傅予安无奈笑道。
　　傅晏骁也哭笑不得走过来给夏修撑腰，傅予安朝他恭敬拱手：“皇叔。”
　　“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修儿顽劣，本王定会好生管教，让两位费心了。”
　　祁仞这才哼一声，算是作罢。
　　“快些回去罢！大过年的，男风外边太冷了。”傅晏骁又说，“我们也先回去了，告辞。”
　　夏修被他抓着手腕，不情不愿地跟傅予安摆摆手告别。
　　祁仞见状也把傅予安的手抓起来包在自己手心，耀武扬威似的-
　　下午时候宫里又来了人，送来了些稀罕宝贝，都是珏妃送来的。
　　傅予安和祁仞都不是喜好奢华之人，听了礼单便悉数送进了库房。
　　等太监走了，倪姨擦着手路过，探头看了看，小声哎呦一声：“这么多啊……”
　　傅予安笑笑：“倪姨你看有没有中意的，尽管拿去便是，这不过年了嘛！把大家都叫来挑挑罢！”
　　倪姨眼神复杂了一瞬，忙摆手说不敢，宫里主子给的东西哪里有转头便赏给下人的道理。
　　傅予安一想倒也是，于是便改口说一人包一个大红包。
　　得到消息的众人纷纷兴高采烈起来，干活更有劲头了些。
　　祁仞帮着挂了几个灯笼，傅予安本想去包饺子，被倪姨拦在了外头，说他是主子，这活是下人的。
　　他微微皱眉，总觉得她有些太过于执着于尊卑之分了。
　　之前明明只是一个乡野村妇，但偶然间的谈吐却感觉好似在豪门大院里干过活计。
　　有些格格不入。
　　傅予安对她身世没有多大兴趣，毕竟当初随手做的善事，倪姨为人也淳朴善良，照顾起自己更是格外上心让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便索性只当自己是多想。


第七十三章 年夜
　　年夜饭是在二夫人院子里吃的，听说老将军在世的时候一家人还会聚一聚，现在人不在了，大哥大嫂家跟他们关系又不是很好，见了面也是徒增尴尬。
　　烛火噼啪炸响烛光蹁跹晃动。
　　一个小丫鬟上前来剪了烛芯，手腕上银镯子哗啦一响。
　　傅予安下意识看过去，见是倪姨那女儿，于是笑了笑问道：“怎么没和你母亲一起吃饭去？这里不用这么多人手。”
　　小丫鬟有些拘谨，垂着手说晚些再去。
　　傅予安点点头，又看向她手腕，由衷赞道：“这镯子不错。”
　　二夫人呵呵笑着解释道：“是阿仞姐姐差人送来了，她也是大度，给院里每个下人都多少准备了些节礼。”
　　祁仞低头对着烛光挑鱼刺，闻言不甚在意地回了句：“她今年这么这么大方？以往也这么出手阔绰吗？”
　　“你常年不在家不知道，她平日里怕我在府中受大娘她们欺负，钱财珠宝从没少过，说是让我打点好下人，省的被欺负。”
　　傅予安点点头，心道确实很有必要。
　　“不过这今年居然差人打听了每个人的喜好，都送了一份，也是有心了！许是沾了我们殿下的光呢！”
　　祁仞也点点头表示同意，把那白嫩的鱼肉夹到傅予安碗里，道：“早年受了那些势利眼恶仆的苦，有钱能使鬼推磨，反正都是些身外之物，好好打点也是应该的。”
　　“确实。”傅予安深以为意，“回去你也去吧库房开开，收拾些东西来给大家分分。”
　　祁仞说好，左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他的-
　　回去路上正好遇到了倪姨，她好像专门在那等着一样，一脸为难地看着两人。
　　傅予安连忙挣开被祁仞拉着的手，问她怎么了。
　　“将军，殿下……我……”
　　她神情有些为难，绞着手指不知该如何开口。
　　傅予安和祁仞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
　　怎么了这是大过年的？
　　“但说无妨！是想告假吗？”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是……当初您救了我和我闺女，我们很感激你们，但是……这事实在是对不住……哎呀……”
　　这到底是怎么了？
　　“前几日奴婢母亲来信，她知道了奴婢的事便说让我们回去找她，所以……”
　　祁仞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是想结一下工钱是吧？”
　　“不是的不是的！”倪姨连忙摆手，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难堪又窘迫，“主子救了我们，怎么还敢要工钱，就是……这才这么几个月，干的还不够抵过你们的大恩大德……我……心有愧疚……”
　　“你不必介怀，”傅予安笑道，“本就是举手之劳，没想要什么报答。不过可以先等几日么？最近过节人手不太够，你也知道。”
　　倪姨啊一声，脸色有些为难，但还是点头应了。
　　祁仞拍拍她的肩，拉着傅予安绕过她回了沽鹤苑。
　　“怎地忽然要走？当真奇怪？难不成是什么仇家找上门来了？”祁仞解下外袍，很是纳闷。
　　傅予安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多仇家，倪姨不过就一平民百姓。不过她这个情况，若是回娘家恐怕境遇会很尴尬。”
　　祁仞歪头疑惑道：“啊？她回她亲娘家里有什么尴尬的？自家亲生女儿在外边受这么大苦，能全乎回来就该烧高香了我看！”
　　“不是，你想啊，俗话说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本来女子便被三从四德束缚着，如今她算是亲手拉相公下了大狱……当然这是那男子罪有应得，但是……”
　　“她还带着孩子，再找人家怕是不好找。”
　　傅予安点点头。
　　“我想，她之所以能忍那男人那么多年，一是为了报答当初那老婆婆所说救命之情，二则是为了闺女能有个完整的家。”
　　祁仞定定看着他苦恼一会儿，轻笑出声。
　　“被担心了，她又不是非得找个男人嫁出去。回头多给点盘缠，实在不行便回来接着在王府干活，总不会没出路不是！”
　　他把傅予安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喃喃道：“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也会好起来的。事情就快要结束了，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没由来地就感觉鼻子一酸。
　　为了不被他笑话，傅予安埋头悄悄蹭了蹭眼，嗯了一声。
　　祁仞却当他在撒娇，当即便来了兴致，看他怎么看怎么可爱，让人恨不得揣兜里一辈子装着才好！
　　他低头亲下去，眼底酝酿着什么，是傅予安熟悉的，并且在前几日小竹喜宴那个晚上看到过的东西。
　　还来不及说拒绝，便被男人按着推到了床上。惊呼都被对方吞下，蜡烛兀自滴着蜡油，彻夜不休。
　　半夜折腾完后傅予安累的不想动弹，颐指气使让他抱自己去沐浴。
　　祁仞正想出去叫人烧水，傅予安丢不起这人，拉着他劝道：
　　“大过年的，非要闹得满院子皆知？你自己去！”
　　“好好好！”祁仞照顾他的心情，闻言只好妥协，亲了他一口后把人放下，乖乖去烧水了。
　　结果最后进来抬水的还是院子里的小厮。
　　傅予安皱着眉瞪了他一眼，无声质问。
　　等人走了，祁仞才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放到温度适宜的热水里，解释道：“大家都守夜呢，那么大动静怎会瞒得住！你也别多想，就当不知道。”
　　“我怎么能当不知道？！都跟你说了别弄别弄，大过年的，这是对神灵的亵渎！”
　　“关神灵什么事？我弄的是你又不是天皇老子，你这话怎么显得我是个罪人似的！”
　　“你就是！”他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又羞又恼。
　　把他收拾干净后，祁仞便就这那半凉不热的水随便洗了洗。
　　床单是傅予安撑着自己换的，原先的早就脏污不堪，被团成一团丢在地上，祁仞出来看见后便顺手扔到了浴桶里。
　　他铺地皱皱巴巴，祁仞也不敢有怨言，还夸了他两句。
　　好赖话还是能听出来的，傅予安身上干爽，心情也跟着好了些，于是便也大度地没跟他置气。


第七十四章 拜年
　　第二天一早，虞辽便带着小禾来拜年了，傅予安好歹还睡了几个时辰，结果看起来精神还没有祁仞好。
　　“祁叔叔傅叔叔新年好！”
　　奶声奶气的声音清脆洪亮，傅予安笑着拍拍他的头，把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小禾小小声地哇了一声，但很快便被身后的娘亲给收走了。
　　“快说谢谢殿下！”
　　他撅着小嘴，不甘地眨眨眼，还是乖乖鞠了一躬：
　　“谢谢殿下！”
　　傅予安哭笑不得，于是便朝身边祁仞伸出手，要了点碎银子。
　　他把银子塞到小禾怀里，笑道：“这个给你留着买零嘴，别再给娘亲了哦。”
　　“嗯嗯！”小禾终于心情好了些，拍拍胸口的银子，仰头看向自己娘亲。
　　虞夫人也有些哭笑不得，于是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想，安抚道：“好好好！不给你要，你自己留着罢！过了年都要六岁了，还是这么喜欢吃零嘴！”
　　祁仞插话道：“随他爹，虞辽打小就喜欢吃糖！”
　　虞辽闻言脸红了一瞬，被提起陈年旧事只觉得羞窘，于是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笑骂道：“胡说什么！”
　　祁仞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一本正经问：“难道不是吗？嗐！这有什么好丢人的，谁小时候不喜欢吃糖！”
　　傅予安连忙解围：“啊……我小时候也挺喜欢的。”
　　虽然根本买不起，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
　　几人又站着说了会儿话，虞辽便带着妻儿告辞了。
　　祁仞让他再回屋睡会儿，傅予安说睡不着。
　　“咱们不去大嫂他们那儿拜个年吗？大嫂无依无靠的，还怀着身孕，怪不容易的。”
　　祁仞不太愿意，但毕竟是有血脉关系的哥哥，过年都不去看看也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也罢，我去拿些东西带上，总不好空手过去。”
　　傅予安本以为他会拒绝，闻言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临了不忘嘱咐道：“就把库房里那对玉如意带上吧，正好大嫂不是快临盆了，讨个吉利。”
　　祁仞自然是言听计从，带着玉如意和傅予安，去府里另一头找他们。
　　大嫂院子门口静悄悄的，全然没有过年的喜庆。
　　大哥当年在京都也是众人所追捧的贵公子之一，后来伤了腿，他自己一蹶不振，旧友本就没几个真心的，这下更是树倒猕猴撒，再没人愿意来往。
　　两人对视一眼，祁仞上前去敲门。不多时，终于有丫鬟过来开了门。
　　“你家少爷夫人呢？”
　　“回将军，正在里间休息，奴婢这就去通报。”
　　两人进得院内，只见一派萧条，只有廊下挂着的鸟儿给添了几分生机。
　　入目皆是一片素净，连一只大红灯笼都没挂。
　　大嫂扶着肚子缓步走出来，身影埋在阴影中，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八个月了，肚子已经这般大了，傅予安小小惊讶一声，更加佩服生儿育女的母亲。
　　这般笨重，怕是连休息都不得安生。
　　大哥也腿脚不便，这年不知怎么过呢！
　　“予安来了，快请进来。你们大哥刚起来。”
　　两人跟着她进了屋，傅予安快走两步上前搀着她，大嫂朝他感激一笑。
　　屋里也不甚明朗，窗户紧闭，大哥正被人伺候着擦脸漱口。
　　祁仞忍无可忍去开了窗，灰尘在日光中飞舞。
　　“大过年的，怎地这院子里也没挂灯笼？大夫人不来陪你们一起过年吗？”傅予安搀着她坐下，问道。
　　大哥哼一声，语气很是不满：“她回娘家去了，根本不愿看到我们！过年有什么好过的，吃点饺子就成了！”
　　气氛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剑拔弩张，大哥虽然沉着脸，但还是主动安排丫鬟给他们上了茶。
　　祁仞把玉如意递过去，有些别扭道：“这是……新年贺礼。予安准备的，你们收着吧！”
　　大哥哼一声：“乱花钱！”
　　大嫂很是惊喜地接了，打开看了看，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今年还没收过礼呢！多谢！”
　　傅予安摩挲着茶杯，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大嫂……上次的事，你母亲……很抱歉。”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大嫂垂下眼睑，神情悲恸，“人各有命，母亲她……也是没办法。我肚子里还有祁家的孩子，也不能只顾自己不是！日子还得往前看嘛！”
　　祁仞赞同点头：“切记照顾好自己，我看你们院子里下人不多，要不要送几个过来？”
　　“这倒不必！”大嫂笑道，“都是些伶俐的，够了够了。你们该忙什么便忙什么罢！我哪有那么娇气！”
　　她拒绝地很是干脆，傅予安心里疑惑一瞬，也没多想。
　　大概是不喜欢旁人伺候，深居简出这么多年，怕是也习惯了现在的丫鬟伺候。
　　他也不想好心办坏事，于是便没再提。
　　丫鬟端了两盘饺子进来，热气腾腾皮薄馅多。
　　大嫂咳嗽一声，大哥说：“你们吃不吃？刚出锅的太热了，你们先吃，我到外边晒晒太阳。”
　　他转着轮椅艰难朝外挪动，大嫂于是说：“祁仞……能不能麻烦你帮你大哥把轮椅搬出去，丫鬟们劲儿小，每次都费好大劲。”
　　祁仞自然没什么理由拒绝，撸撸袖子便把大哥给挪出了门外。
　　等兄弟俩走了，大嫂脸色顿时收了笑，指指门：“劳烦殿下去关下门，我有话要单独给你说。”
　　傅予安一头雾水，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这大嫂深藏不露，城府极深，他不知道她这是要说什么。
　　没办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桌上的饺子白嫩可口，大嫂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珏妃娘娘还未进宫，两家关系也算可以，我跟她几乎是无话不谈。”
　　傅予安嗯一声，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不过论心机，傅予安想，或许珏妃并不是眼前这个娇弱大嫂的对手。
　　“后来她进了宫，我们还是有书信往来。
　　她说陛下去江南一趟带回来个女子，恩宠有加，那女子还怀了龙种，她很害怕。
　　我安慰她说你还有曜儿，这便是最大的筹码了，皇后体弱多病，你又深受荣宠，早晚是要拿到那凤印的。”


第七十五章 凶手
　　“她说不一定——她一贯多疑，她说那女子也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个公主倒也罢，万一是个皇子，凭陛下如今对她的宠爱程度，怕是要威胁自己的地位。”
　　说到这儿，傅予安大致猜出来那位被陛下从宫外带回来的女子是谁了。
　　“她于是便让人去给那女子下药，导致她早产，母亲是绝对要身亡的，孩子若是命大，她便会留下自己抚养。”
　　“但当时陛下龙颜大怒，并未同意她的请求，执意认为是那孩子害死了自己爱妃。”
　　傅予安沉默听完，一时间心情复杂。
　　气愤也有，难过和不可置信糅杂在一起，教他哭也哭不出来。
　　“您……告诉我这些，是想干什么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您说的是真是假。”
　　大嫂叹口气，拍拍他的肩，道：“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和祁仞好了，但纸包不住火。现在你知道了，若是你真的想走，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他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她，“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那也是珏妃的过错，跟祁仞没有关系。这件事还有待求证，大嫂，我一直很敬重你，希望你不要做什么捏造事实挑拨离间的事。”
　　“我是为了你好！这就是事实，你早晚要知道的予安，就算我不说，你看珏妃那心虚的样子，你觉得她能不自己坦白吗？”
　　“我不知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大嫂，现在我还能叫你一声大嫂。我脑子很乱，你让我自己想想，先告辞了。”
　　他心乱如麻，一边觉得她在说谎，一边又想不透有什么骗自己的必要。
　　珏妃这些年对自己的照顾他是看在眼里的，她一贯受宠，若是真想收养自己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她没有。
　　那么大嫂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傅予安脑子嗡嗡地响，一边想着她没有骗自己的必要，一边又觉得珏妃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他连告辞也没说，失魂落魄地出了门，看见祁仞和祁家大哥在外头晒太阳。
　　兄弟俩皆是沉默不语，气氛很是尴尬。
　　傅予安从屋里出来，木门吱呀一声。
　　祁仞马上便迎过去，看他脸色不是很好看，心里也是一惊。
　　大嫂又跟他说什么了？
　　“回去吧。”他低声说，有些魂不守舍，祁仞伸过去的手他也没接，低着头便往门口走。
　　祁仞奇怪地回头看一眼门内，哎一声追上去。
　　“你怎么了？大嫂跟你说什么了？”他抓上他的手，傅予安挣了一下，没挣开。
　　“没什么。”他勉强挤出个笑来，决定还是先把这事儿压下。
　　不管是真是假，都跟祁仞没关系，在事情没彻底弄清楚之前，不能让他知道。
　　“下次还是不要再来了。”他执拗地拉过他的胳膊，“每次一会去你就得伤心，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
　　傅予安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
　　“真的没事，只是看大嫂孤孤单单的，有些触景生情。”
　　在冷宫那么多年，他最会的便是掩饰和信口拈来的谎言。
　　祁仞恍然大悟，以为他是想起了当初在宫里那段不好的岁月。
　　陪你一辈子这种话已经说了太多了，祁仞不是个肉麻的人，他只是拍了拍他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初一到初三三天日子都过得很惬意，傅予安心里尽管波涛汹涌，但面上却还是和和气气地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初七街上有灯会，夏修在家里吃吃喝喝几天，终于是憋不住了，约傅予安出去。
　　傅予安正是烦心时候，于是便答应了他的邀约。
　　灯会每年都有，只不过两人都没怎么去看过。
　　傅予安手里拎着一兜子糖，坐在二楼隔着河看对面唱戏的。
　　“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兴致缺缺的？”夏修丢了颗梨膏到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傅予安把手上的油纸包打开，垂着眼道：“没什么。前几天去给祁仞大嫂拜年，她说了一些话，让我很介意。”
　　“啊？”夏修心思顿时从戏台子上收回来，很是担心地问，“她不会是骂你了吧？大过年的给你找膈应？”
　　“这倒没有。”傅予安摆手否认,“我总觉得她很奇怪，行事风格之类的都……很诡异，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是看不透她想干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嘛！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当初害死我母亲的，是祁仞姐姐，珏妃。”
　　“？！”
　　夏修也吃了一惊。
　　“怎么会这样？我是说，她怎么知道？骗人的吧！大过年给你说这干什么？是不想你和祁仞好吗？”
　　傅予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我也无从求证除非去让她和珏妃当面对质，不过珏妃哪里会轻易出宫！”
　　夏修撇嘴：“虽然这宫里妃子争宠手段是残忍吧，但我看珏妃对你挺好的呀！你不是说她还希望你和将军好好过日子嘛！难不成是心虚？”
　　“我也不知道，那么多年了，母亲只留给我那一个玛瑙手镯。奶妈也早就去世了，小竹也比我大不了了多少，根本无从查证。”
　　“说不定是你那大嫂挑拨离间呢！你也别太相信她了。”夏修剥开糖纸递给他，“我让傅晏骁帮你查查，若是真如她所说，你要怎么办？”
　　傅予安不知道。
　　他还能怎么办呢！现如今跟祁仞正是两情相悦蜜里调油的时候，总不能因为这个跟他掰了。
　　但是在一起肯定会心里膈应。和杀死自己亲生母亲的凶手弟弟在一起，这合理吗？
　　夏修对他也同情至极，回去后便让傅晏骁秘密帮他调查一下。
　　傅晏骁把手上信纸在蜡烛上烧了，想了一会儿道：“过一段时间吧，最近事情多，怕是没空去。”
　　“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情？”夏修不信，抱着他腰撒娇，“这还没过十五呢！你这几天一直往外跑，很晚才回家，到底在忙什么？”
　　傅晏骁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头安抚道：“忙大事，你在家若是无聊便去将军府找殿下玩。那件事我会帮你们查的，放心。”


第七十六章 无事忙
　　傅晏骁忙得脚不沾地，夏修便去将军府开解傅予安，结果发现祁仞也开始忙了，整日看不见人影。
　　“他俩可能在忙一样的东西。”夏修摸摸下巴说，“会不会是太子那儿……”
　　“嘘！小心隔墙有耳！我问祁仞了，他也不说在忙什么，奇怪地很。”
　　夏修心里稍微平衡一些，点点头说：“或许是真的在忙什么大事，怕我们担心吧！对了，我让傅晏骁帮你查了，还没有结果。”
　　傅予安理解，这么多年前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出结果。
　　当天晚上祁仞回来，看起来很是疲惫，脸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
　　傅予安心里一惊，上前帮他解下披风，担心道：“干什么去了？脸上怎么弄的？我去拿药。”
　　祁仞一言不发拉住他，俯身亲下去，力道凶狠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傅予安猝不及防，被吻地几乎窒息。
　　一吻毕，他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像是捕猎归来的大狼，带着战利品跟配偶邀宠。
　　“太子要完了。”他说，“快结束了，马上就能结束了。”
　　他伸手摩挲着傅予安脸庞，声音有些沙哑。
　　傅予安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但结合夏修所说，或许四殿下他们终于开始行动了。
　　他带来的消息很早，三天后，陛下才颁旨废了太子之位。
　　他本就在禁足中，百姓们都猜他早就失宠，被废黜只是时间问题。
　　但没想到这么快。
　　祁仞还是早出晚归，有时候一睁眼就不见了人影，到深夜还不回来。
　　他偶尔带着伤回来，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回来的时候总是灰扑扑的，不知道去哪儿弄的。
　　傅予安一开始还很有意见，问他他又什么也不说，几次后便麻木了。
　　这一天回来，祁仞脸上又被划了个口子，比前几天的还要严重，血淋淋的淌血。
　　傅予安帮他处理干净，问：“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跟野猪打架也不能弄成这样吧？”
　　祁仞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说不是跟野猪，是其他的事。
　　傅予安问什么事，他还是不说，含着笑摇摇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陛下猝然发病，现已经卧床不起了。”他说，“你要不要进宫去看看？”
　　傅予安自然是不愿：“我去看什么？不想看见他。”
　　更不想看见珏妃，不然总是胡思乱想，又得烦心好一阵子。
　　祁仞把他抱进怀里，面对面地捞着他腿，说道：“你知道太子为什么会被废黜吗？”
　　傅予安有些不适应这样羞耻的姿势，努力想并起双腿，但那也只是把他腰夹地更紧了而已。
　　他索性放弃挣扎，脑袋靠在他肩头，问他为什么。
　　“他和陛下的妃子通奸，被人告发了。”
　　“皇后没有帮他洗脱吗？”
　　“洗不了，人证物证俱在，那妃子自己也承认了。被陛下扇了一巴掌，导致早产，生下一男婴，陛下龙颜大怒，当即便要滴血验亲。”
　　“结果验出来真是太子的？”
　　“对，妃子当场被处死——本来是生完也奄奄一息不知能不能活了。”
　　傅予安微微皱眉，显然是对利用孩子争权这件事很是反感。
　　任何一个孩子都是无辜的，不应该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那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这是家丑，陛下只是废黜了他，估计孩子也活不了了。”
　　傅予安更是不忍，抓着他衣裳的手紧了紧。
　　祁仞不可置信地把他扳过来，瞪大了眼问：“不是吧？你不会是想养他吧？”
　　傅予安摇摇头，咬着下唇一脸纠结。
　　“我自己都照顾不好，况且那是太子的孩子，跟我非亲非故……只是可惜了，刚出生便要离开。”
　　政权斗争就是这么残忍，祁仞想说，但傅予安的母亲也是后宫争宠的牺牲品，他无法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话。
　　“阿姐说会想办法把孩子送出宫去的，到时候送给家无儿无女的商贾之人，也算是善终了。”
　　珏妃没这么说，但祁仞这么说了。
　　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办到。
　　傅予安唇角勾了勾，心里这才舒服些，扑到他怀里重重点了点头。
　　“对了，后天便是元宵节，听说城西有花灯，可以猜灯谜，最好的奖品是一盏鎏金祥纹走马灯，你去不去？”
　　祁仞想了想，谨慎答道：“后天……可能没空啊，算了我到时候看看吧，尽量赶过去。若是来不了你便和夏修一起去，那小孩聪明，也能帮你赢了头彩回来！”
　　“……”傅予安心里头很是失落，知道他这么说便大概率是来不了了。
　　谁稀罕那走马灯，真的是！
　　况且人家不得跟自己家眷一起，傅晏骁可不像你一样整天无事忙的人。
　　但出乎意料的，元宵节那天夏修确实苦着脸过来找他了。
　　“傅晏骁这个王八蛋！说是要回去批公文，让我找你来！呜呜呜呜……有没有天理啊！”
　　傅予安苦笑不得地看着他，指指自己：“祁仞也出去了，说不定他们俩一起忙呢。你也别哭了，跟个深闺怨妇似的。走吧，去猜灯谜。”
　　夏修又干嚎几声，说自己出来的时候跟他吵架，气昏了头，没带钱。
　　傅予安哭笑不得，心里倒是有些羡慕他这种跟傅晏骁有话直说的相处模式。
　　自己跟祁仞感觉总是束手束脚的，有什么事情总想着逃避隐瞒，有时候就连吵架都是自己阴阳怪气地单方面骂他。
　　每次和好都是他主动，傅予安仔细想了想，好像自己一直都是被宠着的那一个。
　　算了，晚上等他回来还是对他好点吧！他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早出晚归的，我应该多多理解他。
　　时候还早，傅予安留夏修在府里吃了碗汤圆，这才让小竹安排马车。
　　李柯也披星戴月的，三个人也算是同病相怜。
　　小竹刚走到沽鹤苑门口便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见过珏妃娘娘。”她声音不大不小，躬身行礼。
　　“免礼。予安在吗？本宫给他拿了些点心，不知方不方便？”
　　傅予安听到动静，和夏修对视一眼，两人皆是迷茫。
　　珏妃一身深绿衣裳，披帛随风微扬，很是端庄美丽。


第七十七章 真的是你？！
　　傅予安朝她行了一礼，问她有什么事情。
　　珏妃抚抚鬓边发髻，笑道：“无事，这不元宵节，来看看母亲。顺便来给你们送点糕点，都是本宫让御书房刚做出来的。”
　　夏修探着脑袋去看那食盒，傅予安却是微微一笑，从容接了她的糕点。
　　仔细想来，她好像确实是对自己很好，尤其是自己来了这将军府，她便更是隔三差五便要送东西过来。
　　傅予安摩挲着食盒，垂首出神。
　　夏修跳上马车，见他迟迟未上来，掀开帘子叫他。
　　“傻愣着干什么？快点上来！”
　　傅予安入梦初醒，把手里食盒递给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傅予安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对我这般照拂有加，难不成真是大嫂危言耸听糊弄我的？”
　　夏修打开食盒双眼放光，闻言也不甚在意，一心只有点心。
　　“谁知道，都说日久见人心，她好歹是深宫娘娘，这般有心机有手段的，想拉拢人心那不是太简单的事了么！你呀，不能光看到她的好呀！”
　　傅予安一想也是，现在证据不足，傅晏骁那里也没查出什么，表面上还是要好好相处。
　　“这糕点挺好吃的，你尝尝！”他嘴里塞得满满，把食盒推到他面前。
　　傅予安无心吃什么，摆摆手拒绝：“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没心没肺的，傅晏骁也待你很好。”
　　“还好吧，将军不也待你很好吗？你们两情相悦，等事情结束，这好日子不就来了嘛！要我说安安你就是太敏感了，这样活着多累呀！”
　　“……”他沉默了，抿着唇不出声，“或许吧，就……忍不住会想很多。”
　　俞修夏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可能是你小时候经历不好，在冷宫里长大，免不了要看人脸色，小心谨慎的性子一旦养成便不是那么好改变的。”
　　傅予安搓搓手指，没否认。
　　从小看人脸色无依无靠，根本不知爱为何物的人，怎么会那么轻易便对一个人全身心地托付。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无法让自己陷进去，经常会想着要是哪天祁仞厌烦了自己该怎么办，总要留一条后路。
　　与其指望从别人那里得到爱，不如自己给自己安全感。
　　“待会儿我想买个花灯给傅晏骁，虽然去年他说好幼稚，所以今年要买个更幼稚的！”他拍拍手上糕点碎屑，笑眯眯地问：“你带了多少银子呀，我想买个稍微贵点的！”
　　“带了大概……我好像把荷包拉府里了。”
　　“……”
　　马车半路停下，掉头又朝将军府回去。
　　到了门口，傅予安跳下去，朝他招招手：“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和小竹去去就回，正好把上次跟你说的那几本画册带过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主仆两人也没拿灯笼，借着月光匆匆朝沽鹤苑走去。
　　“荷包应该是在寝屋床边桌上，我记得好像是在那儿，小竹你去看看，我去给他找书。”
　　他快速说道，脚下不停，眼皮却一直突突地跳。
　　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两人还未行至院内，忽听得前面小道上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走？！”
　　是珏妃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傅予安看不清她对面那人的脸庞，只觉得身形也很熟悉。
　　怎么在这儿训开下人了？
　　他无意偷听别人什么，但对方那语气却太过奇怪。
　　走？谁要走？
　　不对，倪姨前几日说过要走，难不成……
　　果不其然，另一旁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的，卑微颤抖的，混着磕头的闷响。
　　“娘娘饶命，这大过年我奴婢娘俩实在是没地方可去啊！您放心，过了元宵节我们便走，绝不会走漏一点风声！”
　　原来倪姨那般着急，是珏妃逼迫的。
　　可是她俩素无交集，珏妃为什么要逼她离开呢？
　　他朝小竹使了个眼色，两人躲到一处假山后，小心盯着那处。
　　“你最好说到做到！当年饶你一名已你是命大，这回是看你女儿可怜不想让她没了母亲，你怎么就是不知好歹呢你！？”
　　“娘娘饶命，当年是奴婢对不起您，没有按您的指示行事，您绕我一命已是开恩，奴婢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的！”
　　“行了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没你也有别人去杀了她。说来也是，本以为能把予安接到本宫膝下，没成想陛下却那般无情。”
　　她语气颇有些惆怅，傅予安听到后却感觉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真的是她……
　　真的是她杀害了自己母亲……
　　平日里对自己的照顾只是良心不安的补偿，只是愧疚……
　　他呆立在原地，小竹也不可置信地浑身发抖，气得简直要背过气去。
　　怪不得当年娘亲去世的时候说珏妃娘娘该死，原来殿下母妃的死真的跟她脱不了干系！
　　傅予安彻底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面对祁仞和珏妃。
　　还有那个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二夫人。
　　他摸摸胸口那枚玉佩，心情复杂。
　　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杀母仇人，如今就在自己面前，但他却无能为力，甚至连站出来对峙都做不到。
　　两人不知在假山后站了多久，连她们对话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予安？你怎么在这里？！”
　　耳边一道惊呼，他这才回神，转身看到珏妃不可置信的慌乱神情。
　　刚才还在想着怎么面对她，如今就这么猝不及防对上了，他倒是从容不迫起来。
　　傅予安面无表情，从假山后走出来，站到她面前，问：
　　“真的是你杀了我母妃对吗？”
　　“我……你听我解释，予安，我不是……是她要害我，我不得已……我……抱歉……”
　　“……真的是你。”
　　他平静地可怕，珏妃解释不清，怎么也想不到瞒了这么久的秘密居然会被这样发现。
　　她披帛都滑到一边，着急去拉他的手，傅予安后退躲开，冷眼看着她。
　　“所以你对我好，给我和祁仞送的那些东西，都是心虚为了弥补对吗？”


第七十八章 真的是她
　　月夜寂静清冷，冷风怼着领口往里灌。
　　他听见珏妃轻飘飘又沉重的一句：
　　“没错。”
　　傅予安有些接受不了。
　　她是自己在那暗无天日的冷宫生活里感受到的不多的一点温暖，但现在却告诉他，这点温暖其实只是愧疚，是你痛苦的根源。
　　她杀了我的母亲。
　　珏妃脸色灰败，破罐子破摔，也不辩解了，垂着头挤出一丝苦笑。
　　“我本不欲害她，但她一入宫便抢了本宫的恩宠，那时候曜儿才三岁，陛下却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本来我只想着害了他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你，但没成想那宫女临阵倒戈，跑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跪着的倪姨，对方吓得一抖，头低地更低了些。
　　“于是本宫一气之下，便想让她一尸两命，但没成想啊，你娘她是真狠心，死活要保小。”
　　傅予安心神剧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怪不得陛下这么多年一直对自己那般冷漠，还说是我害死了母亲，原来……
　　“陛下知道吗？”他嘴唇惨白，颤抖着问。
　　“他当然知道。他念叨了那么多年是你害死了你母亲，你以为是为什么。但我母家势大，当时我爹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他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于他而言，权利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傅予安一时无言，丝毫反驳不得。
　　“你母亲死后我便后悔了，陛下也不怎么往我宫里去了，这么多年，我也只是升了个妃。”
　　她笑容苦涩。
　　“所以我对你好，一半是愧疚，一半是做给陛下看。”
　　傅予安头很疼，实在是无法接受眼前这个照拂了自己十几年的女人居然是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
　　小竹轻声叫了句殿下，扶着他胳膊。
　　傅予安又问：“那当初坊间传我和祁仞的谣言，也是你安排的吗？”
　　“这倒不是，他装疯卖傻，皇后怀疑他，顺便为了解决你这个皇子，是她散布的谣言。”
　　“……”
　　“当然，赐婚旨意下来前，本宫也去稍微求了几回，均是走个形式，其实还是很希望他能娶了你。”
　　傅予安知道她这么想是为什么。
　　祁仞军功大，作为傅阳曜的舅舅，陛下定然是不希望外戚干政。若是他不示弱，便没办法让陛下放松警惕。
　　她想保全傅予安，更想让傅阳曜多一分胜算。
　　傅予安心思百转千回，不知道祁仞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反正自己是感觉从头凉到了脚。
　　“我看你们现在相处也挺好的，都这份上了，我是不奢望你的原谅，只希望你看在祁仞的份上，不要把当年的事说出去罢了。”
　　傅予安冷笑一声，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不说出去？你自己干了亏心事，现在让我这个受害者不说出去？再者说，我跟祁仞关系并不好，都是做给你们看的。”
　　他狠心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心里也想着不再跟他联系了。
　　他无法接受和杀母仇人的亲弟弟在一起。
　　珏妃显然也没指望他三缄其口，两人静静对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你想说便说罢！反正陛下早就知道，就算你说出来，无凭无据的，到时候可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傅予安立在原地看着她离开，心中百感交集。
　　傅予安有些站不住，小竹赶紧扶住他，低声犹豫开口：
　　“殿下，咱们现在……还去灯会吗？”
　　傅予安心里乱地很，一边想着她说的那些话，一边想着她这么些年对自己的照顾，又想起祁仞。
　　他早出晚归，不知在干什么。
　　他颤抖着嘴唇，靠着一旁假山，语气低哑。
　　“小竹，帮我准备辆马车，你若是想走……罢了，你们刚成亲，我自己走便是。”
　　“殿下……”


第七十九章 逃
　　“不要告诉任何人……算了，我自己去雇辆马车好了！”
　　他拂开小竹的搀扶，着急忙慌地往院子里走，准备去拿些盘缠便离开。
　　小竹连忙追上去，傅予安被一块突出的青石绊到，身形一晃摔倒在了地上。
　　手心撑着地，被磨得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但他已经快要感受不到这些血肉之躯的痛苦了。
　　“殿下！”小竹惊呼一声，连忙上去搀扶他起来。
　　“您这是干什么啊？”
　　“我……我得离开这儿，我不能和祁仞在一起，我不行……”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小。
　　小竹忍不住落泪，吸吸鼻子心疼地看着他。
　　殿下无依无靠的，受了委屈也没个人说去，没有人撑腰，我怎么还能让他一个人离开呢！
　　“别着急，奴婢和您一起走！您对奴婢有恩，奴婢怎么能让您一个人离开呢！”
　　她扶着他往沽鹤苑走，傅予安脑子很乱，还处在无法接受的状态里，也没再推辞。
　　小竹把他留在门口，自己进去快速收拾了些细软盘缠，便搀着他准备离开。
　　“殿下，我们要往哪儿去？”
　　“去哪儿？对啊，我们去哪儿？去……去南疆，去南边，往南……不不不，祁仞是要回去南疆的，我们往北走！”
　　“……可是您外婆在南疆，我们真要……她可是您唯一的亲人了！”
　　傅予安摇摇头，说什么也不往南边去。
　　他是真无法面对祁仞，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傅予安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寥寥灯光，摇摇头，坚毅决绝：“不能去南边。不能去。”
　　“……”
　　小竹也很无奈，但他眼下显然不是什么可以讲道理的时候，这目前情况也很复杂，只能先紧跟着照顾好他。
　　主仆俩人从小门偷偷溜出去，兜帽裹得严实，教人看不出面容。
　　城门处人不多，大家都在看花灯，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城去。
　　马夫看起来脸色也不是很好，毕竟大过年的谁也不愿意出来干活。
　　但这俩雇主是真大手笔，给的银子多，能干这一票够一家老小吃一个月的了。
　　小竹把披风盖在他腿上，眉头紧蹙一刻也不敢松神，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殿下，您手上的伤，奴婢帮您包扎一下罢！”
　　她从包袱里翻出条手帕伤药，去拉他的手。
　　傅予安定定地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手掌，半晌深深叹了口气，撸下手指上的戒指，就要往窗外扔。
　　“哎哎哎！”小竹连忙拦住，把戒指抢过来，“您别冲动，这好歹是将军给您的，还是留个念想罢！”
　　他恍若未闻，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又把脖子上的玉佩拿出来，摘了递给她。
　　“这个也收起来，回头想办法送回去。”
　　“……是。”
　　小竹仔细收了起来，帮他给手上的伤上了药。
　　傅予安一直神情怔怔，盯着马车车厢不知在想些什么。
　　“驾！”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身后京城上空燃起一朵朵绚丽的烟花，热闹非凡-
　　夏修在将军府门口等了一个时辰都没等到傅予安回来。
　　食盒里的糕点只剩些碎屑，他心里想着给他留点，结果一不留神便都吃了个干净。
　　怎地还没回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他眼皮一跳，心里也慌乱起来。
　　可别吧！傅晏骁和祁仞都不在，安安若是出了事，那可真是神仙都救不了了！
　　他连忙跳下车进去找他，大门打开却看到一对行色匆匆的母女。
　　夜色晦暗，他依稀觉得眼熟，也没想起来是谁。
　　“你们来的正好，可见到殿下在府里？怎地还未出来？”
　　那母女二人垂着头唯唯诺诺地说没看到，拎着包袱逃也似的离开了他的视线。
　　夏修觉得奇怪，于是连忙进去找他。
　　将军府小厮在前头给他提着灯笼带路，他却是忍不了他那磨叽的速度，抢过灯笼大步朝前跑去。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安安可别是真出了什么事啊！
　　结果到了沽鹤苑自然是没看到什人影。
　　丫鬟奴仆都出去过节了，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他挨个敲了遍门，也没得到应答。
　　傅予安不在府上。
　　他心中一惊，连忙回府去找傅晏骁。
　　傅晏骁也不在府上，祁仞更是不知去处，夏修心里着急，把下人都遣出去打听，急得团团转。
　　月上中天，傅晏骁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祁仞呢？”
　　“他去灯会了？怎么了？你怎么在府上，没和殿下一起去灯会？”
　　“我去什么灯会我还！予安找不到了！快去把祁仞找回来，还有心情去灯会！”
　　傅晏骁也吓了一跳，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
　　难道太子耐不住性子，终于开始动手了？
　　还是说这几日行动不都隐秘，被人察觉到了什么？
　　不管是哪一样，都不是好消息。
　　“公子！有消息了！”
　　一络腮胡侍卫回来通报，气喘吁吁地一刻也不敢耽搁。
　　“找到了？”
　　“回禀公子，没找到殿下，但是有人看到两个带着兜帽的神秘人从王府后门小巷里出来，一高一矮，看身形好像是一男一女。”
　　“他们去哪儿了？”
　　“去雇了辆马车，然后便……没了踪迹。那车夫还未回来。”
　　“去灯会把祁将军请过来，动作要快！”傅晏骁吩咐道，“修儿你别着急，看样子不是出了意外，等祁仞回来我们便一起去将军府看看，是不是她们有事出城去了没来得及告知。”
　　“能有什么事啊说都不说一声！直接让祁仞回府吧，我们去将军府跟他会和。”
　　夏修眼下比谁都着急，生怕他被什么不轨之人掳走。
　　傅晏骁比他稍微冷静些，但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于是只好一边安慰他，一边加派人手去查。
　　祁仞正跟一群公子小姐争那鎏金的走马灯，抓耳挠腮地想谜底。
　　他戴着面具，王府下人一时没认出来，找了半天发现全场就数他气质卓绝身高腿长，于是便试探着过去叫了他一声。


第八十章 乞儿
　　来者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说是王爷找，让他快些回府。
　　祁仞记挂着那个灯笼，想先给傅予安搞到手再说，但又怕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看他这样子好像很着急。
　　谜语还剩最后一道，台子上那人念出谜面，他顾不得着急的下人，快速思索一会儿便提笔写上了谜底。
　　夏至——地久天长，我和予安也是这样！
　　他第一个把纸条交上去，直接使了轻功跃到那摊主前。
　　侍卫见他还有心情猜灯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算了算了，任务要紧。
　　“将军……其实是……”
　　他上前说出实情，祁仞听到后大惊，顿时顾不得什么灯笼了，拔腿便往将军府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灯笼拿了交给侍卫。
　　“你们给我好生收着！”
　　万一是什么误会，这灯笼还是得给他留着的-
　　“公子，到了！”
　　车夫勒马停下，小竹搀着傅予安下了马车。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城镇，虽没有京都繁华，但到处是人间烟火气，道路干净，小贩走卒人来人往。
　　他们从京都出发，傅予安出了京城便清醒了些，但也依旧不后悔就这么不告而别。
　　他好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祁仞老死不相往来，小竹看他的样子是不打算留给对方一点能找到自己的蛛丝马迹。
　　从京都出来那辆马车到了乐州便离开了，他们又重新雇了马车车夫，一路上经停不少，换了不知多少辆马车。
　　终于到了泗州城，小竹问他还要不要继续北上，傅予安摇摇头说暂且不用。
　　车夫架着车离开，小竹拿着包袱，一边走一边张望着找客栈。
　　“抓小偷啊！抓小偷！”
　　后头有人在大声呼喊，声音渐近，傅予安回头看去，正好看到一个横冲直撞的乞儿。
　　身后一群拿着家伙什追赶的壮汉，那乞儿动作灵活地四处逃窜，见缝插针似的从人群中跑到他面前。
　　傅予安初来乍到，和小竹对视一眼，都没想着管这事儿。
　　本就是偷跑出来的，还是低调为好。
　　他正想侧身让开，不料那乞儿却马前失蹄，一个踉跄倒在了他脚边。
　　傅予安：“……”
　　是故意的吧！
　　身后壮汉顿时一哄而来，狞笑着把他从地上薅起来，狠狠扇了个巴掌。
　　“再跑啊！小兔崽子跑嘞怪快！”
　　他嘴里说着奇怪的方言，傅予安心头也随着他那一巴掌而忍不住一颤。
　　估计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瘦小地很，看起来也就七八岁，这么冷的天穿得也单薄，脚腕上一圈青紫，蓬头垢年看不清本来样子。
　　他于心不忍，自己小时候便是这么被太子一党又打又骂，也是这般无助。
　　小竹看出他悲恸脸色，无奈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微微福身去交涉。
　　“壮士手下留情，这孩子偷了你们多少钱？”
　　“留情？这家伙前前后后偷了我家得有一笼包子了！前几回还见他可怜没计较，那这也不能整天来偷啊！”
　　傅予安心下一送，原来只是一笼包子。
　　他掏出些碎银子递过去，好声好气商量道：“这钱算是我替这小孩儿赔给你的，壮士且饶他一命罢！”
　　那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手足无措起来。
　　这城中忽地来了这么一个锦衣公子哥，说的还是京城的官话，非富即贵的样子，轻易是惹不得。
　　他们只当他是人傻钱多的大善人，拿了钱也不想得罪他，只是又恶狠狠地警告了那乞儿一通，这才收了家伙离开。
　　围观群众见没什么好戏看，也纷纷都散了。
　　傅予安把那小孩儿拉起来，对方头垂地很低，小声说了句谢谢。
　　小竹忧心忡忡，低声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
　　傅予安却不介意，蹲下来看着他，温声问他叫什么，家里可还有别人。
　　“没……没有了……他们……都叫我……叫我小结巴……我还有……一条狗。”
　　小结巴，果真是个结巴。
　　他说话磕磕巴巴，畏手畏脚地不敢靠他太近。
　　“公子你是……是好人，可是我……我没办法，才偷的，我……”
　　“你今年多大了？”
　　“公子！”小竹拔高音调，有些着急，“您不会是想让他来伺候您吧？”
　　虽说丫鬟小厮是肯定要重新雇的，但这眼前这个……怎么看也不是能干重活的样子。
　　而且手脚不干净。
　　傅予安却不在意，摆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小结巴掰着手指小声回答：“十二……虚岁十三了……我以前……以前读过书的，家里……出了事，所以……”
　　他话说的清晰，没有那些奇怪的方言语调，说不定以前也是哪家的小少爷。
　　傅予安无心感慨世事难料，但由衷生出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来。
　　“愿不愿意给我当书童，管吃管住还给发工钱。”
　　小竹啧一声，彻底绝望。
　　完全劝不住。
　　小结巴求之不得，红着眼重重点了点头。
　　傅予安这才终于看清他的双眼，很清澈一双眸子。
　　“把你的狗带上罢！你以前也叫小结巴吗？”
　　小结巴摇摇头：“我从小……就……就结巴……以前……大约是有名字的，但……没人叫过。”
　　傅予安牵起他的手，叹了口气道：“那我给你个名字罢！思祁怎么样？”
　　小竹：“？！”
　　果真是放不下！
　　小孩儿很高兴，吸吸鼻子欢呼一声：“我……我懂的！先生说过……是……是见贤思齐，我懂！”
　　傅予安愣怔一瞬，苦笑一声，点点头：“确是这个，你很聪明。”
　　小竹跟在后头看着他一脸失落，也不知该不该劝些什么。
　　不过该劝的路上都说完了，他既然决定离开，心里想必早晚会走出来的。
　　多说无益。
　　本来还想着再往北边走，但眼下捡了个小孩，看殿下的意思是暂时先住下。
　　小竹知道现在劝不动他，只能安排好客栈，让他们先沐浴休息。
　　将军现在一定很生气，殿下这般不管不顾，也是有苦说不出。
　　小竹掩上门回到自己房间，百般考虑下还是决定给京都去封信。
　　以给李柯的名义，这样殿下那边也好交代。


第八十一章 变天
　　一声惊雷在天边炸响，绵密的春雨窸窸窣窣落下来，空气中混着泥土和语气的味道。
　　街上行人皆行色匆匆，小贩也收拾摊位避雨。
　　不远处街边过来一队甲胄士兵，行色匆匆。
　　行人纷纷避让，不知是哪里又出了事。
　　“这是御林军？这急匆匆的去哪儿啊这是？”
　　“谁知道？上午我好像就看见有一群魁梧汉子进了城，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呐！”
　　“这……难不成是有人蓄意……”
　　“嘘！这话可说不得！说不得！”
　　士兵们行色匆匆经过长安街，拐了个弯和另一队会和。
　　雨水溅在铠甲上，激起一小片的水花。
　　“将军！”为首的络腮胡男人朝阴影中撑着伞的男人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男人走了一圈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你们都是我大燕国最锋利的剑，是守卫皇城最坚硬的盾，今日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众将士齐声高喊，群情激昂。
　　男人满意点头，又朝首领交代了些什么东西，油纸伞在陋巷中挡出一片干燥天地。
　　“就先这么办，明日记得……好……”
　　雨愈下愈大，那将领带着士兵离开，男人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眼里却无半分生机，宛若一个没有感情的俊美神像-
　　景仁宫。
　　下人们匆匆进出，皆神色肃穆。
　　傅阳曜一进去，便闻见好大的一股药味。
　　他微微皱眉，很快又松开，维持得体悲戚的神情。
　　“父皇怎么样了？”
　　他找到珏妃所在位置，跪下低声询问。
　　珏妃摇摇头，直直盯着床榻方向。
　　皇后在陛下床前哭得凄惨，哭几声就要咳嗽，自己身子也不是什么强健的。
　　皇帝瘦骨嶙峋地躺在那儿，俨然是行将就木了。
　　“你舅舅那边有信儿吗？”珏妃低声问。
　　傅阳曜点点头，示意都准备好了。
　　“皇儿……何在？”皇帝声音嘶哑，勉力张开干裂的嘴唇问道。
　　皇后连忙拉着他的手，附耳过去。
　　“都在底下跪着呢，陛下您要找哪一位？”
　　就连前不久被废黜的太子也慌忙从外面赶来，禁足都顾不得了，在殿前闹了一番，现下正跪在队伍最末端。
　　“让他们都下去吧，朕要和曜儿单独说说话。”
　　“……”
　　皇后闻言神情几分诧异，随即落寞的点了点头，把众人都请了出去。
　　果然，陛下已经对嘉赐彻底失望了。
　　珏妃朝龙床上的皇帝深深望了一眼，挑起手绢擦了擦泪。
　　宁池宫。
　　方才出来大殿的时候又和皇后说了几句话，她如今几乎是伪装都不愿意，绷着脸不住咳嗽，说出的话极不中听。
　　“她那般嚣张，娘娘咱们做什么忍让至此？！”侍女很是气愤，在路上一直忿忿不平。
　　珏妃掩唇一笑，并不在意她是如何态度。
　　抬头看不到天空，落下的雨被步辇顶挡住。
　　转过弯到宁池宫门口的时候，东边走过来一位撑伞的男人，伞面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祁仞攥紧了伞柄，微微上抬跟她对视。
　　珏妃揉揉太阳穴，朝宫门扬扬下巴：“进去说话。”-
　　“思齐！别在外边玩水啦！快过来帮公子磨墨！”
　　小竹叉着腰站在门口，朝在池塘里扑腾的小男孩吼道。
　　思齐吓了一跳，连滚带爬游上岸，讨好地朝她笑笑：“小竹姐姐不要这么凶嘛！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这若是动了胎气可就不好啦！”
　　小竹失笑，朝他脑袋上敲了下，思齐被敲地哎呦一声，抱着头往后躲。
　　“结巴好了就伶牙俐齿了是吧？敢开姑奶奶我的玩笑，晚上鸡腿不要吃了！”
　　“哎呦姑奶奶！您可别……我错了还不成嘛！这就去这就去！”
　　他可怜巴巴求饶，一听到鸡腿没有了便吓坏了，连忙拾起鞋子朝书房跑去。
　　小竹哭笑不得，在后头扶着腰嘱咐：“换身衣服再去！这才五月，也不怕冻着！”
　　思齐拎着鞋跟她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回去房间换了身干爽衣服，这才敢去书房找傅予安。
　　他正在屋里对着空白信纸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
　　思齐行了一礼，走到书桌旁帮他磨墨。
　　桌边摆着一封拆开的信，思齐探头看了眼，依稀辨出个“夏”字。
　　“公子居然在写信，自从来了这儿还没见您给谁写过信呢！”
　　他脸色比之前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好多了，虽然人长得矮小，但后来一问才知道已经十三岁了。
　　只不过长期吃不饱饭，是以比较瘦小。
　　所幸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生补补也能将养回来。
　　傅予安叹了口气，敛眸小声道：“京中出事了。”
　　“啊？出什么事啦？”
　　“陛下驾崩了。前太子逼宫失败，被……被四殿下带人逼到悬崖边，坠崖身亡。”
　　祁仞当时那么忙，估计也是为了傅嘉赐的事。
　　他怔怔地盯着信纸出神，不知要怎么回。
　　傅阳曜如愿坐上了那个位置，皇后悬梁自尽，珏妃便是太后。
　　她们都如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么大的事，可是最近还没听说过呀！”
　　傅予安摸摸他脑袋，笑道：“这信是快马加鞭送来的，泗州离皇城那么远，消息传过来估计得半个月。”
　　“这么久啊……”
　　“嗯。”
　　来这儿几个月了，小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他让她回去她也不愿，对自己忠心耿耿。
　　这眼看肚子一天天大了，可不能真让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爹啊！
　　他愁地不行，给夏修也不知该怎么回。
　　还有就是祁仞……估计很生气，听说越来越不苟言笑，谁若是敢在他面前提起傅予安的名字，一般都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他站起来，咬咬牙还是下笔开始写。
　　小半年来第一回 给京中联系，这封信夏修收到了肯定会拿给庆王看，到时候说不定会传到祁仞手里。
　　啊，那要好好斟酌一下措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第八十二章 矛盾
　　但当初要离开的的是自己，也没告诉他真相，估计现在我有病罢！阴晴不定的。
　　想了半天，提着笔洇了好几张信纸，也没想好要怎么回。
　　小竹敲门进来，端着盘点心。
　　“思齐先下去罢！我和小竹商量些事。”
　　“是，公子。”
　　他掩门离开，却始终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心。
　　公子虽说是一直都这样闷闷不乐的啦，但是最近也好歹是开朗了些，怎地收了封信就变成这样了？
　　还说是京城的事，难不成是小竹姐姐说的那大仇家又找上门来了？
　　不行不行！
　　他摇摇头，蹑手蹑脚绕到书房后头，蹲在窗户下小心偷听。
　　“公子还未想好怎么回么？”
　　“……嗯。”
　　小竹扶着腰，闻言深叹一口气，说道：“若是不想回，便不回了罢！”
　　“可这是他头一回给我写信，我总要……总得回些什么，他是无辜的。”
　　虽然这期间他也知道小竹一直在悄悄给李柯互通信件，但自己却是完全跟京中再无往来。
　　每日便是打理那间书铺，或是画画本，连个朋友都没有，孤孤单单的。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当初冷宫那时候。
　　“你还是去找他罢！”傅予安说，“孩子都这么大了，再大些便不好舟车劳顿了不是！”
　　原来小竹姐姐的丈夫没死？！而且怎么听说好像……在京中？
　　思齐捂住嘴压住惊呼，屏住呼吸仔细听着，不愿落下一句。
　　“小竹跟您这么多年，是有什么侍候不周的地方吗？您为何一直要赶奴婢走？”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呼吸急促。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的，但他现在这般黯然神伤的样子，自己若是不看着点儿，这心里可真是睡觉也不踏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若是奴婢走了，见到将军，怎么说？”
　　“……”
　　他被这句话噎住，怔怔立在那儿不知所措。
　　怎么说，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事情这般复杂，有苦说不出，况且他也根本没找过自己，可想而知是对我有多么失望。
　　或许这么长时间过去，早就把我从心里踢出去了罢！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跌坐到椅子上，“再说罢！最近你便不要干活了，安心养胎，不然动了胎气就坏了。”
　　“您不说什么赶奴婢走的话，奴婢便不会生气动胎气。”
　　傅予安苦笑一声，挥手承诺再不说这种话。
　　思齐在外头听了半天，云里雾里地总觉得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信既然是京城来的，小竹姐姐的夫君也在京城，那难不成公子之前也是京城人氏？
　　没听他说过啊！
　　而且他姓傅……傅……这不是皇室的姓吗！
　　泗州消息闭塞，傅予安平日又深居简出，就算是有人知道了他的名字也不会往皇室想。
　　思齐捂着嘴猫着腰离开，被自己的猜想震惊地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公子难不成是什么皇子？还是只是巧合？
　　他心里百转千回，低着头小心离开，却不料正好撞见从书房出来的小竹。
　　他三魂吓掉了七魄，被小竹按住脑袋。
　　“你怎么在这儿？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思齐连忙站好，垂着脑袋不停地绞着手指。
　　“小竹姐姐我错了！这不还是担心公子嘛！他自从收了那信便失魂落魄的，我看他呆了许久都没想好怎么回呢！”
　　“你这小鬼倒是心细！”小竹笑道，“不过这件事不是你一个小孩该知道的，还是好生去吧今日的大字写了罢！待会儿公子要检查的！”
　　思齐闻言顿时哀嚎一声，抱着脑袋转身告辞-
　　庆王府。
　　“还没有回信吗？”
　　唐骁一回府，夏修便赶忙凑上去问。
　　唐骁摇摇头：“没有。你不要着急，许是途中天气不好，耽搁了也说不定。”
　　“可是这都一个月了，再慢也得到了呀！当真是奇怪！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愿意搭理我？”
　　唐骁揉揉他脑袋，安慰道：“别多想了，明日我再派人去驿站问问。”
　　“那好吧！祁将军就要回南疆了，他在那么北边，唉！”
　　“聚散皆是缘，祁仞既然不想见他，还是不要让他们徒增烦恼了罢！”
　　“那道也是！”他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又说：“可是他俩之前不是很好嘛！说走就走了，安安好奇怪，祁仞也不去找他，想不通。”
　　唐骁耸耸肩，也不知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跟祁仞关系亲近，自然是也觉得是傅予安奇怪，不说一声就走，还把自家小公子扔在门口一个多时辰，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保持沉默，不予置评。
　　期间那名叫小竹的侍女确实是给李柯写过信，但来回就得一个多月，两人总共也没往来过几回。
　　况且信中也没说什么情况，只说让他们不必担心。
　　这下好了，祁仞是不担心了，甚至都封心锁爱了！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一道巨大的喷嚏声，被腹诽的当事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王府，正冷着脸看着他。
　　夏修和唐骁对视一眼，做个闭嘴的动作，乖乖离开。
　　“你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害我打喷嚏！”
　　他走上前来，伸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唐骁苦笑不得，摇头否认。
　　“来干什么？后天就要走了，怎么，最后想跟本王打一架？”
　　“打什么架！找你喝酒去，我请客，去不去？”
　　唐骁神情微怔，看他脸色似乎与平常无异，于是便稍稍放下心来。
　　可别是再跟几个月前那样，喝醉了嚎啕大哭，哭着喊傅予安的名字，上蹿下跳撒酒疯。
　　唐骁低头微微一笑，搭上他肩：“走！”-
　　王府屋顶上，两个高大的男人坐在那儿一边吹冷风一边顿顿顿灌酒，说不出是潇洒多一点还是凄凉多一点。
　　唐骁要是知道他说的请喝酒就是买这么几坛子在这儿喂蚊子，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别喝了！你一会儿要是敢在我王府耍酒疯，本王非得把你捆起来！”
　　“这才哪到哪！你怎么不喝啊！”
　　唐骁看着身旁一堆的空酒坛，抿嘴不语。


第八十三章 耍酒疯
　　“敬——月光！”他歪坐着举起酒坛，对着天边圆月豪爽一举。
　　唐骁简直没眼看。
　　他手指上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闪，稍纵即逝。
　　唐骁定睛一看，好家伙，怎么又把那戒指戴上了！
　　明明昨日上朝时候好像还未看到。
　　他思虑许久，还是放心不下，于是指指他的手，问：“这戒指……我以为你扔了。”
　　当初确实是扔了一回的，只不过没几天便又被他自己找回去了。
　　当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牢牢刻在唐骁心中，简直是人间惨剧。
　　祁仞闻言冷笑一声，抬起手亲了亲戒指，冷然道：“戴着他是为了提醒自己，感情，只会影响本将军拔剑的速度！”
　　这时下边一个小厮来通报：“王爷！泗州来信啦！要给小公子送去还是先给您？”
　　唐骁暗道不好，果然还不等他吩咐，那厢祁仞已经跳下屋顶，冲过去抢了小厮手中的信。
　　“将军，这信是……”
　　“我知道，闭嘴！”
　　“……”
　　他吓得一抖，朝唐骁投去求救的目光，唐骁眉头紧皱，见已经回天乏术，于是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小厮如蒙大赦，拔腿就跑。
　　“不是说感情只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吗？这是在干什么？”
　　他追下去，伸手欲夺。
　　祁仞哪能让他如愿，闪身躲开，捏着信封抖了抖，撕开拿了出来。
　　唐骁一拍额头，直呼完蛋。
　　祁仞练武之人目力极好，就着月光看得认真。
　　还是熟悉的字迹，中间几点墨迹，看起来写信之人也是很纠结怎么回信。
　　他借着那点酒意，一口气看完。
　　通篇没有一句提起自己的话。
　　生气！
　　果然是不在乎了。
　　祁仞气呼呼地把信摔到唐骁身上，又跑到屋顶去接着喝酒了。
　　唐骁看他样子就大概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了。
　　满怀希望又彻底绝望，可悲可叹！
　　他快速把信浏览一遍，把信收到怀中，神情严肃几分。
　　祁仞接着大口灌酒，手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微微闪光。
　　唐骁轻笑一声，上去站在他身边。
　　“怎么个意思？小竹有了身孕，说不定等李柯把她接回来你便能知道他这段时间的确切消息了。”
　　“我知道他干什么？”祁仞盯着酒坛，“他当初走得那般决绝，谁愿意整天供祖宗似的迁就他！喜怒无常，老子躲还来不及呢！”
　　“说不定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万一一切都是误会，是吧，还是不要把事情想的太坏。”
　　“误会？”祁仞冷笑一声，晃晃酒坛说道：“就算是误会我也不会跟他重修旧好了。不是他不好，是我感觉自己一个人也不错。不想再想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意了——他真的太敏感，啥事都憋着……唉！”
　　傅予安从小身世不好，所以心思敏感些也无可厚非，但祁仞介意的是，他既然都和自己心意相通了，为何不能多信任自己一点呢！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都多少日了，却还是跟两个陌生人一样。
　　他真的很难懂。
　　很累。
　　唐骁见他这么长时间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之前他什么也不说也，也不让人找，沉默地可怕，还以为会憋出病来。
　　现在好了，酒后上头都说出来了。
　　就是不知道醒了还会不会记得。
　　他叹了口气，正要劝着人下去休息，他突然抬头朝唐骁伸手。
　　“干什么？”
　　“我要信！那封信呢？”
　　唐骁大骇，退后几步差点滑下去，捂着胸口的信惊到：“这是给我家修儿的！你想要自己去给他写啊！”
　　抢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他无理取闹，冷着脸跟他要，丝毫不听劝。
　　“给我快！我回去誊一份就给你！”
　　“……”唐骁无语。
　　怎么喝醉了还能变成痴情种？什么玩意儿就誊一份，写进话本里人家都嫌酸的程度！
　　他被闹地不行，烦不胜烦地把信交给他。
　　祁仞舒了口气，又对着月光看了一遍，不同于先前的囫囵吞枣，是字字斟酌。
　　半晌，他终于抬起头，表情有几分委屈：“你看！他关切了夏修，李柯，甚至还有傅阳曜，就是没有我！”
　　“那他当初走得那般决绝，书面不关心不也正常？说不定心里想着！”
　　“真的吗？”
　　“……”假的，“当然是真的！”
　　他站起身来，趁他不注意抢回信来，安慰道：“殿下一向矜持内敛，理解理解。”
　　祁仞想了想，深觉有理，于是忽地站起来，酒坛子踢到一边，咕噜咕噜滚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跃身跳下屋顶，说道：“那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
　　唐骁吓了一跳，见他这架势不像是开玩笑。
　　他心里真是后悔极了答应他一块儿喝酒。
　　整个王府都被他闹得鸡犬不宁，唐骁劝着他半夜没睡着觉，次日上朝都是昏昏欲睡。
　　祁仞站在旁边武将队里，紧抿着唇眼底一片乌青。
　　傅阳曜如愿登上皇位，他这个国舅爷可谓是功不可没，眼下看到他这般颓靡模样，于是便开口关心道：“祁将军怎地脸色这般糟糕？可是忧思成疾？”
　　祁仞反应倒是快，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回陛下，无甚大碍，只不过是最近休息不好，是以有些许劳累，并不会耽误明日的行程！”
　　“祁将军见外了，还是身体重要！你是我大燕国之栋梁，还是要好生照顾自己。”
　　祁仞勉强挤出个笑来，拱手行了一礼，并没有多说什么。
　　下了朝他独自离开，想巴结的官员搭话都找不到机会。
　　唐骁快走两步赶上他。
　　“酒醒了？”
　　“……”
　　“看你这脸色，该不会是回去后一夜没睡吧？”
　　虽说本王陪你折腾也几乎是半夜没合眼，但好歹后半夜还是多少歇了会儿的。
　　祁仞终于舍得分给他个眼神，幽怨无情的。
　　“断片了，你说什么我不记得。”
　　“谁信！”唐骁拍拍官袍下来台阶，不屑道：“你向来酒量就不错，昨晚上装疯卖傻闹腾人不说，现在居然翻脸不认？快陪我王府后花园那些个锦鲤来！”


第八十四章 你去保护……你妻子
　　祁仞挥拳要揍他：“要钱没有，巴掌要不要？”
　　语罢便自顾自地下了台阶。
　　唐骁不死心地追上去，还惦记着帮夏修打听打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哎哎哎！你昨晚不是还要誊一份吗？我给你带来了，修儿看完就勉为其难送你了，快好生收着吧！”
　　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来，还是昨晚上眼前这人哭天抢地要拿走的那封。
　　祁仞闪身躲开，紧皱眉头看着他：“你干什么？别没事找事啊！”
　　唐骁强硬地把信塞给他，笑道：“死鸭子嘴硬！明日你便要去南疆了，人家可是在最北边，离着你十万八千里！”
　　“他爱离多远离多远，关我何事！”
　　反正跑这么远不就是不想见吗，离京后估计也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祁仞攥紧了手中信封，几乎要把纸都震碎。
　　他捏着这烫手山芋快步回了府，把自己关在库房发呆。
　　傅予安走得匆忙，只带了几件衣物和银票，库房里的嫁妆之类一概留着，包括那几箱子书。
　　他找了块儿干净地方坐着，掏出信来抖了抖。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语气，但那般关切的文字却不是给他的。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信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自己，心脏又被失望碾压一遍。
　　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他要这般决然离开！
　　祁仞想不通，信纸被他攥紧了又松开，数月前的愤怒不解又涌上心头，几乎要把他淹没。
　　罢了罢了！谁稀罕他！
　　他哼一声站起身来，拿着信出了门，叫李柯过来。
　　李柯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小竹怕他冲动，一直没告诉他自己有了身孕的事。
　　事实确实是如她所料，李柯听他说完后简直恨不得现在便飞到自己妻子身边。
　　他理解她对主子的忠心，但这半年来却一直期盼着俩主子能和好。
　　这样他们两口子也不必天各一方。
　　“你先去泗州城接应……你妻子，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去把小竹接走。”
　　“将军……”
　　他当然很想和妻子见面，但……
　　“嗯……我的意思是，孕妇身子比较弱，她主子估计也没有什么自保能力，更遑论保护小竹……你可以去……保护……你的妻子。”
　　一顿话说得磕磕巴巴，但他绷着脸，倒叫人看不出什么措辞不及的窘迫。
　　反倒像是认真交代，一字一顿的严谨。
　　祁仞不得不承认，他心里始终放不下他。
　　这厢让他去也好，若是误会他自会想办法弥补，若真是对方厌倦了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也很有必要。
　　李柯求之不得，也知道他心里所想，于是感激涕零跪下谢恩，即刻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明日启程，注定要再离他远不少-
　　泗州位置极北，就算是到了六月也没有往年京都那般热得人难受。
　　这对小竹养胎倒是极好。
　　思齐抱着写好的大字在书房门口等着，等公子和昨日晚上突然闯进来的黑衣男子谈完。
　　当时真是吓死人了！那黑衣人就那么翻墙进来，抓着我就问小竹在哪里，这般急躁的样子，可不是仇家寻上来了？！
　　于是他便把人带到了耳房，让府兵拿着家伙什把人给围了起来。
　　可怜傅予安刚睡着便又被叫起来，看到李柯后更是震惊大于烦躁，回去后一夜都没睡好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思齐觉得都快要该吃午饭的时候，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他看到那陌生男人眉飞色舞的脸，刚毅偏黑，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思齐：“……”
　　“这小孩可爱！叫什么名字?”
　　李柯蹲下来冲他挑眉问道。
　　思齐哪里敢回答他，摇摇头紧抿着唇，赶快进了书房找公子去。
　　傅予安看起来表情也很复杂，怔怔地在窗前发呆，不知在看什么。
　　思齐把门关上，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公子？”
　　“……”
　　“公子！您没事吧！”
　　“嗯？哦，我没事。”
　　傅予安挤出个笑来，朝他走过去。
　　思齐把写的大字交给他检查，心中还惦记着那陌生男人，但又想着是不是不该问这么多？
　　毕竟是公子的私事……可是之前好像听说什么小竹姐姐的相公之类……
　　“那是小竹的夫君，要留在府上，你可以叫他李哥。”
　　“哦哦！小竹姐姐的夫君啊！”
　　原来小竹姐姐的夫君这般高大威猛，一看便是个很能打的武夫！
　　这下不用担心她被人欺负啦！
　　傅予安拿着大字到书桌后去批改，给他搬了个椅子坐下。
　　思齐晃着腿等着他检查功课，心里还是诸多疑惑。
　　思虑片刻，他没能抵得住好奇，小声问道：“公子……李哥是京城人吗？”
　　傅予安手下笔杆停滞片刻，小声嗯了一声。
　　“那公子之前……也是从京城来的吗？”
　　“……”
　　傅予安这回没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看直直盯着思齐，眼神里有淡淡的哀伤，眼眶微微红了。
　　思齐暗道不好，后悔不迭。
　　“对不起啊公子……我不该问的，是思齐多嘴了……”
　　“无妨，只是想起一点伤心事。”
　　一点往事。
　　思齐不敢多问，只垂着头盯着自己指甲发呆。
　　公子这般温柔的人也会有伤心事吗？哪里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真是奇怪。
　　半晌，他终于批改完，比以往慢了许多。
　　傅予安把纸递给他，笑道：“不错，比前一段时间有进步。你开蒙倒也不算晚，不过中间耽搁了几年，要想进京科举榜上有名还需得继续努力。”
　　思齐啊一声，接过练字的纸张果然发现比前几日批红少了些。
　　“进京科考？可是那样不就要离开公子了嘛？”
　　“我不会照顾你一辈子，思齐，况且你是自己也说，中状元是你父亲对你的期盼吗？”
　　思齐垂着头小声嘟囔：“是他的期盼又不是我的……”
　　“……”
　　“你若是求学顺利的话，或许我会去京城陪你小住一段时间，陪你赶考。”
　　傅予安笑着绕过桌子，摸了摸他的头。
　　思齐唔了一声，心里有些动摇。
　　“可是……我不想在京城做官……公子您自己都不愿意待在那儿，叫我去干啥呀！”
　　傅予安手下动作微滞，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


第八十五章 我才不要去当京官
　　“罢了，不想去便算了。”他语气有些无奈，“你自己想干什么便去罢，我也不好强迫你。”
　　他还是个孩子，傅予安想，还是不要管得太紧了。
　　思齐皱皱鼻子，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落，于是突然抱住他的腰，瘦小的身子埋在他怀里，闷声说：“公子救了我的命，还让我有学上，思齐心里都记着呢！但是京城不好，公子每回提及都好伤心的样子，我才不要去做什么京官！”
　　傅予安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思这般细腻，一时间心里暖融地很，也摆不出什么严肃的表情来。
　　“京官是多少人想当当不了的，你倒是还不乐意了！也罢，那吃人的官场不去也罢！那你想当什么？”
　　“嗯……我想帮你经营书店……”
　　“……换一个。”
　　士农工商，商人是最没有地位的一类，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思进取呢！
　　“好吧好吧,其实我想去江南当官，听说那里冬天也不冷，比咱这泗州城可好多啦！公子您看，我这去年冻的疤还没好呢！”
　　他把袖子撩起来给他看，手背上几块暗色痕迹，是冻伤的疤痕。
　　傅予安心疼不已，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经常穿不暖，冻手冻脚是常有的事。
　　兴许比他还要严重些。
　　“行，你想去便去。若是真能调到江南，我便搬家去江南沾你的光好不好？”
　　思齐咧嘴笑得开心，重重点头：“嗯嗯！”
　　傅予安也跟着笑起来，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袖子，把人推着送出了书房。
　　思齐喜气洋洋地出去，却被人捂着嘴拖到了一边。
　　是那个什么李哥。
　　他挣扎着咬了他一口，李柯吃痛放手，皱着眉低头瞧他。
　　“若不是知道殿……公子为人，我真当你是他亲儿子，瘦瘦小小的，咬人怎地这般狠！”
　　思齐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看在你是小竹姐姐的夫君的份上我，我倒是可以不计较你方才的无礼之举，但还请你收敛些，这可是在公子的府上！”
　　小竹姐姐是公子的丫鬟，你这寄人篱下，连个上门女婿都不是！
　　李柯头疼不已，没想到这小孩看起来乖乖的，没成想却是这般伶牙俐齿分毫不让。
　　他从兜里掏出些糖来，讨好地递给他。
　　思齐不屑一顾。
　　这还是他打算给小竹的，没成想这小子这么不知好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柯悻悻收回手，蹲下来仰视他，低声问道：“跟你打听个事，你家公子……你知不知道他为何要突然从京都来这里？无亲无故的，多可怜呢!”
　　思齐摇摇头：“我才不敢问，每次一提起来往事公子就很难过，我不想让他难过。你不是小竹姐姐的夫君么？怎么不直接去问她？”
　　“她不跟我说。你也不知道？”
　　思齐摇摇头。
　　李柯觉得还不如继续去小竹那里找突破口。
　　罢了罢了，他把兜里的糖果给他抓了一把，拂袖离开。
　　思齐捧着糖一脸莫名其妙，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什么好人。
　　这糖还是留着罢！
　　李柯知道将军是想让自己来查清楚殿下到底是为什么突然离开，但小竹说什么也不说，提起来就一脸的惆怅神情。
　　问多了还得被嫌烦，生怕再动了胎气。
　　他趁着小竹上街，偷偷寻了纸笔来，给京城回信。
　　李柯一介武夫，不会什么文绉绉的客套话，跟之前傅予安寄回去的那封信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倒也是通俗易懂，不会写的字都画了圈。
　　祁仞迫不及待收了他的信，耐着性子看他写了一页的傅予安近况，又看了一页的关于那小思齐的来历，剩下的，只有一句：“属下也不知殿下为何突然离开，小竹说什么也不告诉我。”
　　“……”
　　废物。
　　他觉得把李柯弄过去也是徒劳。
　　又不能拿审犯人的那一套对付他，李柯也很是无奈。
　　这信隔了两个月才送到他手上，祁仞前脚刚到南疆，后脚便有人把信送来了。
　　他也没写回信，估摸着送过去又得俩月，一来一回的，小竹都该生了！
　　转眼秋叶落尽，泗州城里人人都裹上了厚棉衣。
　　小竹肚子越发大了，肚子里那小孩也不老实，总是踢她，搞得她越发坐立不安。
　　李柯倒是贴心照顾着，一边照顾一边还不忘恪尽职守去找傅予安套话。
　　这都俩月了，将军还没回信，我还想拿信试探一下他的反应，眼下却也是没机会。
　　南疆军队一向是极服从将军管教的，想来也不用大家担心。
　　傅予安揣着手炉领着思齐去看小竹，思齐身子骨抽条似的长，才一年就已经快跟小竹一般高了。
　　虽然小竹本来也不高。
　　屋子里烧着炉子，暖和地很，小竹瞧见他们进来，还让李柯给思齐从炉子里扒出个烤红薯给他。
　　思齐别扭地紧，点点头也不说谢谢，躲到傅予安身后小口地吃。
　　李柯就喜欢逗他玩，总希望小竹肚子里也是个像他那般聪明好看的。
　　最好是个女孩，不然要被他压了风头去！
　　“怎地连个谢谢也不说？你学的礼艺都学哪儿去了？”
　　“……”
　　他毫不客气地白他一眼，又往后躲了躲。
　　“思齐最近嗓子哑了，正害羞呢！”傅予安侧身把他露出来些，于是众人都看到他嘴角吃得黑乎乎一片，纷纷大笑起来。
　　气氛融洽非常，思齐也不理人，索性背过身去吃，想着等嗓子好了天天在你们门口背诗，看你们谁还敢笑我！
　　炉子里竹炭噼啪炸响，轻微的一声。
　　傅予安也剥了栗子来吃，瞧着小竹笨重的样子就觉得心疼。
　　十月怀胎，最是辛苦，难为她了。
　　“得有九个月了吧？都说十月怀胎，最近可要注意些。”他是看着李柯说的，表情严肃。
　　李柯忙不迭点头，傻笑着保证自己肯定会好好照顾她们。
　　这点傅予安倒是不担心，但他今天来是说别的事情的。
　　傅予安把手中栗子递给思齐，吩咐道：“吃了栗子便去看看厨房里的粥炖好了没，给你小竹姐姐端来。”
　　思齐求之不得，正想出去透气，于是忙不迭应了，一溜烟跑了出去。


第八十六章 说媒的
　　李柯又夹了几块碳添进炉子里，屋里又暖和几分。
　　李柯满眼都是小竹，丝毫也不想离她太远，始终在床边站着，眼神粘着她不放。
　　傅予安手指缓缓摩挲着手炉，酝酿纠结良久，还是缓缓开口道：“小竹，等生完孩子，便跟李柯回去罢！”
　　小竹本来笑盈盈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挣扎着笨重的身子要坐直身子，被李柯按了下去。
　　“为什么？！公子您不要小竹了吗？您这是……赶奴婢走吗？”
　　“不是，李柯早晚要回他那边，你们好好的一家人，总不能因为我天各一方……我良心会过不去的！”
　　小竹情绪激动，自己跟他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留他自己一人在泗州。
　　他本就容易胡思乱想，若是自己不在身边看着，指不定哪天便又钻进了死胡同走不出来了。
　　这可不行。
　　傅予安平静地可怕，像是思虑了很久的决定，只等着一个机会说出口。
　　小竹叹了口气，掌心隔着被子贴在肚子上，缓缓道：“公子，其实您当初给夏公子的那封信，便是含了让李柯来接我的打算吧？”
　　李柯握紧了她的手：“小竹，殿下也是为了你好。等你出了月子养养身体，咱们便回去京都接上二夫人，一道去南疆和将军回合。”
　　“我不想……”
　　“那里有我的兄弟们，我还托人给你置办了处宅子。小竹，将军是要一辈子留在那里的，那儿才是我们的家。”
　　小竹简直要被他这话气死了，强压着火气道：“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李柯，你把我当什么，你娶回来的能生孩子为你家延续香火的玩意儿？你把我当什么！”
　　李柯被她吼地一愣，生怕她动了胎气。
　　“是，将军是你的主子，你要尽忠我不拦着，可我呢？我跟殿下这么多年何尝不是相互扶持着艰难过来的，怎么，我的忠心就不值一提是么？”
　　傅予安也没想到她反应这般大，于是连忙出声劝道：“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去，等思齐以后科考顺利，他便会去南疆，到时候我也会跟着一起去的。”
　　小竹哪里肯听：“顺利？他开蒙这般晚，怎么可能说去哪里就去哪里？思齐今年才十三，等我孩子长到十三，我看他也未必就能什么都按自己心意来！”
　　科考及第说着简单，其实谈何容易，多少人趋之若鹜几十年都摸不到殿试的边，更不用说能想调去哪儿便去哪儿。
　　她肚子隐隐作痛，吼这一遭自己也难受地很。
　　肚子里的崽子又闹腾起来，踹地她生疼。
　　傅予安还想说什么，但又怕没完没了地气着她，只能噤了声。
　　门口传来一道缓缓的脚步声，思齐的声音在后头闷闷响起：“我答应公子的事，自然能做得到。小竹姐姐还是莫要再担心了。”
　　思齐嘴角向上抬着，眼里却没有笑。
　　他把粥放到床头小桌上，又说：“思齐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聪慧的，但公子教我的一向是言而有信，我自然让事情按自己的心意来。”
　　小竹有些惊诧他这般小小年纪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于是也不敢再小看他，只是干巴巴点了点头，皱着眉忍着腹痛。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小竹你先好好……小竹！你怎么了？！快去请大夫来！”
　　傅予安正要先把这事儿按下，结果刚转过头便瞧见她脸色苍白地捂着肚子，很是痛苦的样子。
　　众人皆慌了手脚，李柯赶忙出去找大夫，思齐呆站在原地，绞着衣角不知所措。
　　傅予安简直是后悔死了，明知道她快临盆了，还要这时候说那种话气她。
　　若是小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大夫来的时候，小竹已经满头是汗地几乎要疼晕过去。
　　府里的婆子都被思齐叫来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小竹已经出血了，看样子是要早产。
　　傅予安被请了出去，大夫来了也没什么办法，羊水都破了，只能生出来。
　　也不知能不能平安生出来，看样子实在是危险地很。
　　李柯也被婆子请了出来，跟傅予安在门口盯着紧闭的木门干着急。
　　“殿下……我……好害怕。万一……”
　　他一个在战场上浴血奋战都不说害怕的高大汉子，如今却连嘴唇都是颤抖的。
　　傅予安心里又何尝不担心，但他如今不能跟李柯一起慌，他们至少要有一个是镇静的。
　　“没有万一，她不会有事的。当年我们在学地里冻了半夜都没死，你被太担心。”
　　“可是……”生孩子不是单纯挨冻，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傅予安手握成拳藏在袖子里，几乎要被愧疚和后悔淹没。
　　我怎么总是这样，他想，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身边的人伤心，一次又一次把她们远远推开。
　　我真是太差劲了！
　　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来，小竹声嘶力竭地尖叫，两人在外边从上午等到日暮西沉，才终于听到里面一声清脆啼哭。
　　接生的婆娘小跑着出来，眼含热泪：“恭喜李公子，母女平安！”
　　众人这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回实处-
　　南疆瑞南周将军府内。
　　“启禀将军，外头有位老太太求见，还带着个小姑娘。”
　　祁仞闻言紧皱着眉，停下手中笔杆，朝来人确认一遍：“老太太带着小姑娘？”
　　“是……但那姑娘瞧起来年纪不大，还没有上一回张媒婆带来的那个长得白！”
　　“……”祁仞不耐烦地啧一声，摆手吩咐道：“就说我在校场训兵，让她回去罢！”
　　属下正要去，他一想总是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每次都推脱不在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这些个媒婆也真是锲而不舍，一直坚持要做媒，哪家的姑娘到婚嫁年龄了便立刻带来求见，菜市场上菜都没这么新鲜！
　　“等下，你去告诉他，就说本将军刚死了夫人，伤心不已，让她们莫要再来了！”
　　属下瞳孔剧震，心想不愧是将军，这般不吉利的瞎话也能编的出来！
　　祁仞摸了摸领口的戒指，半晌还是把它摘了下来，收到盒子里放到了书架最上边。
　　看着就烦！


第八十七章 是故人
　　不多时那属下又回来了，苦着脸通报：“将军，那妇人说在京都见过您，让您务必亲自见她一面！”
　　“京都见过？”
　　“对，她还特意强调不是来给您说媒的。”
　　祁仞很是疑惑，又问他那小姑娘长什么样。
　　属下说是一个皮肤挺黑的一个小姑娘，头上戴着个颇大的银饰，看起来机灵地佷。
　　祁仞顿时便明白是谁了。
　　他们怎么来了？
　　疑惑归疑惑，毕竟是长辈，他还是恭恭敬敬把人请了进来。
　　舒老拐杖重重往地上砸了两下，生气地质问道：“死了夫人？我家予安还活着呢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人呢！把予安叫出来！”
　　祁仞脸色顿时黑沉，冷哼一声道：“我怎么知道，他一声不吭跑了，本将军还纳闷呢！”
　　“跑了？跑哪儿去了？是不是你欺负我外孙了？！”
　　祁仞这可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哪里是自己欺负他，根本就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人便走了。
　　估计李柯也没问出来，不然这都四五个月了连封信都不回！
　　“谁乐意欺负他！反正他是走了，不要我了，您若是担心，便去泗州找他罢了，在我这儿等是等不到。”
　　他没什么好气，拂袖离开，再不愿跟她多待。
　　我若是知道什么原因，哪里会放任他离开。
　　这都快一年了，天大的火气也该消了，当真是死心眼，钻进死胡同就不出来了这是！
　　行啊，看谁耗得过谁，我跟你奉陪到底！
　　他回到书房，压着火气继续给李柯写信。
　　眼看还有俩月过年，新帝下诏让自己回京过年，他却拒绝了。
　　这才刚来没多长时间，回去路途迢迢，实在是太耽误事。
　　还是等来年再回去罢，仲秋节，不冷不热的，回去正好看看大嫂家的那小孩，大胖小子，他来的时候还一脸丑样，不知道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算算时间小竹也快生了，李柯估计着急坏了。
　　不知道生的是个男娃还是女娃。
　　最好是个女娃，男娃随娘，他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跟她主子一样倔地不行！
　　书房外几只白鸟飞过，衔起片落叶，振翅飞远了。
　　“这破鸟！扔叶子做什么！哎呦这刚做好的鸡汤呦……”
　　思齐端着鸡汤对天上那乱丢东西的鸟埋怨半天，还是没敢把汤给小竹送过去。
　　算了算了，还是再去厨房舀一碗好了！
　　不过这一只鸡的精华都在这一碗……哎呀破鸟！
　　他念叨着转身，还是决定去厨房换一碗。
　　傅予安按着他脑袋：“回去做什么？又没让你给小孩洗尿布，害怕什么？”
　　“公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来看看小竹。算了你不愿意去便罢了，我送进去就行，你快去温习功课，待会儿我去检查。”
　　思齐本来还惦记着提醒他汤落了片叶子的事，结果被检查功课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了，急匆匆地告辞回去看书了。
　　傅予安无奈地看着他急躁躁的背影，摇摇头朝屋里走去。
　　那孩子生出来后虚弱地很。毕竟是早产，好像随时能歇过气去，吓得李柯几夜没睡，专门守着她。
　　小竹也憔悴不少，真真儿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傅予安心里愧疚地不行，这一个月来也没再提她跟李柯走的事。
　　刚生完孩子，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还是别扫大家的兴了。
　　他把鸡汤端进去，小竹吃了一惊：“公子怎地亲自端来了？思齐那小子跑哪儿偷懒去了！”
　　傅予安把托盘放在床头，笑道：“他去温书，我便顺道拿进来了。感觉怎么样？小元宝还是半夜哭闹不止吗？”
　　小元宝只是个小名，大名是傅予安给取的，唤做李映萱。
　　出生不久的小孩都不是很好看，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小竹还开玩笑说当时以为自己生了个怪物，差点被气得背过去去。
　　“哭是肯定要哭的，好在有李柯帮忙照顾，还有周姨，也不算太难过。”
　　她笑得苦涩且幸福，看向自己孩子的时候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傅予安心里有些苦涩，不知道自己母亲若是没死，当初是不是也会这么辛苦地照顾自己。
　　生个孩子太不容易了。
　　他弯腰逗了逗小元宝，努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她父母的影子来。
　　嗯，双眼皮倒是跟她爹很像，长大了一定是个明眸善睐的好姑娘！
　　他正想得认真，小竹咬了咬嘴唇突然开口道：“公子，我们能不能过了年再走？”
　　她神色挣扎，语气带着卑微的哀求。
　　傅予安一怔，当然不能说不。
　　“我不是赶你的意思，小竹……我……很抱歉害你早产。”
　　“我知道，我知道公子是为了我好，可是我走了您怎么办？要不我们一块儿走，您和将军有什么话说清楚……总不能真一辈子不来往。”
　　傅予安苦涩一笑：“这个真没法说清楚，我不想害他姐弟生嫌隙。他离天子十万八千里，还有兵权，若是跟太后离了心……况且他以前喜欢的是姑娘，总会走出去的。”
　　小竹看了李柯一眼，对方看看傅予安，被瞪了才蹲着水盆出去。
　　也没走远，就在房顶上偷听。
　　和太后有什么关系？殿下怎么说这话？
　　难不成他们离开是因为太后？
　　“我不了解将军，但还是希望……罢了，您想怎么样都好，只求不要想不开。您说他能走出去，那奴婢希望您也赶快走出去。”
　　傅予安：“……我尽量。”
　　世上还有很多值得做的事，确实没必要一直惦记着他。
　　就当是一场梦，醒了便醒了。
　　眼下还是得把心思放到教导思齐上，他是个可塑之才。
　　思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那你们便不着急走，小元宝也不宜长途颠簸。”就是不知李柯能不能等得起。
　　他毕竟不是自己的属下，不知那边还有没有什么任务等着他。
　　小竹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蛋，说了句多谢公子。
　　她知道早晚是要离开的，也知道殿下和将军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和好，但她如今只想再拖几日，再照顾殿下几日，免得他胡思乱想也没个人宽解。


第八十八章 入国子监的机会
　　小元宝八个月大的时候，思齐秋闱中了举。
　　书院的先生高兴地不得了，本来只是让他去试一试，没抱什么希望，结果却没成想真考上了。
　　他还亲自来府里贺喜，一向严肃的先生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赞他是个可塑之才。
　　“这是咱卫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举人，好好努力，以后高中状元指日可待啊！”先生拍着他肩膀赞叹道。
　　傅予安笑着搭话，其实心里根本就没想着他能高中状元。
　　人怕出名猪怕壮，身居高位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自己亲身经历了各中种种，便更是希望他只要能一辈子平安便好。
　　但思齐说过想要当官，还要去南边当官，傅予安还是要尊重他自己的选择。
　　几人正客客气气说着话，外头又传来通报，说是泗州太守来了，来亲自看看这位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的小少年。
　　这便上赶着攀关系来了。
　　傅予安心中几多反感，但也不好得罪人，于是只得把人好好请了进来。
　　太守每年是要回京述职的，保不齐见过自己，他既说是见思齐，傅予安便小竹带着人去迎了，自己个儿躲到书房里。
　　李柯敲门进来，呈上一封信。
　　傅予安翻书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他。
　　“是将军寄来的，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给我做什么？”
　　“属下觉得，公子看看也好，将军其中有些话，属下瞧着不像是给我们说的，倒像是专门给您看的。”
　　“？”
　　傅予安狐疑地接过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杵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的李柯，直觉奇怪地很。
　　信纸皱皱巴巴，从南疆辗转来这泗州，相比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了。
　　字迹还是熟悉的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几乎要透了纸背。
　　傅予安手指缓缓摩挲着信纸边缘，抿着唇看了两遍也没看到一句话是提起自己的。
　　他把信递回去，眯眼问：“哪里是给我看的？”
　　李柯上前一步来，把信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说道：“属下才疏学浅，但瞧着这几句说，明面上说着是让属下注意身体，说我体寒要多穿衣服，但属下自小习武，寒冬腊月雪地里操练都是常有的事，哪里会体寒！”
　　傅予安点点头，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殿下您体寒我们都是知道的，去年府里地龙烧那般热都还要加被子。所以这定然是将军惦记着您，不好意思说，所以才……”
　　“李柯。”
　　傅予安笑着打断他，把信折好塞到他手里：“别瞎想了，我也不体寒，这话我看是关心小竹，毕竟她刚生了孩子。”
　　“殿下……”
　　“我看他催你们走，左右这边也没什么事，不若过了仲秋便启程回京罢！蓝封赶得巧说不定还能跟他一道回去，有他护着小竹我也安心些。”
　　李柯面露难色，攥着信的手使了劲儿，咬咬牙扑通跪在他面前。
　　傅予安还是笑着的，但那笑却未达眼底。
　　他哎呀一声，弯腰去扶他：“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殿下，属下从五岁起便跟着殿下，这么二十年，也算是知根知底。属下从未见他对旁人向对您这般上心过，你们有什么误会不能说清楚吗？为何要这般互相折磨呢？”
　　“这有什么好折磨的？是我厌烦了他，便离开了，这理由不够么？况且他不也云淡风轻，我们谁都没有感到痛苦，不算折磨，算解脱。”
　　他语气到最后轻的几不可闻，垂下眼没有焦距，不知看向何方。
　　李柯是断然不信的。
　　“可是那日属下明明听见……”
　　不行，若是说出来自己偷听，殿下定然要生气，万一误会是将军授意，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傅予安收回眼神，看着他低声问：“听见什么？”
　　李柯眼神躲闪了下，说没什么-
　　太守待的时间不长，估计也是没见到自己这个主人心中不满，是以和思齐说了些客套话，又送了点儿东西以示嘉奖便离开了。
　　傅予安逗着小元宝，教她喊“娘亲”。
　　“她还不到一岁呢，教不会的，公子还是莫要白费力气啦！”小竹笑着说，拿了个拨浪鼓塞到她肉嘟嘟的小手里。
　　“好歹要试一试，万一也是个天资聪颖的，说不定能成为咱大燕第一位女状元呢！”
　　“公子净说笑，女子哪儿能参加科考！”
　　傅予安摇摇头：“说不定，之前……太后说过想让女子也入公学，参加科考，当时陛下也是很支持的，保不齐就能成了。”
　　小竹对这不甚在意，家里出一个思齐这样顶聪明的就行了，多了也闹心。
　　“对了，”她终于逮到一个将这几日反复思虑的话说出口的机会，“那日太守过来，问思齐愿不愿意去京城，说他有关系，可以帮他挣一个去国子监求学的机会。”
　　傅予安听到“去京城”本想下意识拒绝，但想到自己不能这般自私，只是因为自己害怕便要让思齐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去国子监读书，也算是他小时候的梦想之一。
　　但当年又前太子在前头欺负着，根本不可能让他出冷宫，更不用提光明正大地入学。
　　他开蒙都是小竹的奶妈教导的，后来也是自己偷偷学，偷偷让人从外头带书来，条件不可谓不艰苦。
　　所以他很舍不得让思齐放弃这个机会。
　　但是……
　　“你和李柯要去南疆吗？”他问，“我不想去京都。”
　　国子监一待便得是三五年，他不想在那儿待那么长时间。
　　况且万一哪天被熟人撞见，也是徒增尴尬。
　　小竹也很为难：“李柯是一定要去南疆的，听说南边小国屡次来犯，他不放心将军自己在那。”
　　傅予安听这话便知道她的答案了。
　　小竹也要走，若是真留在京都，怕是只有自己和思齐两个人相依为命。
　　况且他还得隐姓埋名。
　　傅予安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罢了罢了！这机会难得，不能耽误了孩子。我也跟着去罢也好有个照料。”
　　大隐隐于市，只要自己小心一点，等他科考结束便想办法先离开，总不会暴露的。


第八十九章 进京
　　京都九月的天气跟泗州的的八月差不多，都是穿着外衫嫌热脱了又嫌冷的时候。
　　思齐年轻，只穿一层薄薄的短打束袖，比之傅予安这个裹了两层外袍还要抄着手不能见凉的简直是一个冬天一个夏天。
　　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意来京都，说这里会让公子伤心，但毕竟是少年，看什么都新鲜，扒着车窗往外探头，看一会便回来看看傅予安脸色，见他没什么大反应便再把脑袋探出去。
　　车夫老吴是个老顽童的，无儿无女的格外喜欢小孩，见他这般孩子心性，便乐呵呵地提醒：“小公子再把脑袋探出去，万一被姑娘看上扔香包可怎么办？哈哈哈哈哈！”
　　思齐身形一滞，顿时缩回脑袋，老老实实不敢再往外瞧。
　　傅予安忍俊不禁，笑道：“他吓唬你的，哪有那般热情的姑娘，害什么怕！”
　　思齐鼓着脸嘴硬：“才不是害怕！这不是怕旁人瞧见公子么！”
　　他去年冬天时候声音便无端哑了，后来多少枇杷糖浆喂下去也没养回来，一把子少年清脆音色便成了如今这样低沉的，倒是跟祁仞有些相像。
　　个头也窜了不少，眼看着就快赶上傅予安了。
　　他欣慰地看着思齐，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虽然这是个大小伙子，也不是自己亲生的。
　　“这机会来之不易，你到那儿千万不要惹事。”他嘱咐道，想了想又说：“不过若是旁人欺你，也不用顾着我，只管还手便是，实在不行咱们便去别家书院，京都除了国子监，其他书院实力也不容小觑。”
　　若非必要，他并不想露面。
　　但也不想让他平白受了欺负。
　　国子监里基本都是世家子弟，也有他这种成绩格外好被各州郡推选上来的，但地位却不如那些个有权有势的。
　　思齐撩起袖子握拳给他看：“公子放心，谁也不能欺负了我！”
　　两人相视一笑，风吹起一点窗帘，他看到外头熟悉的街景，胸中一阵发闷。
　　听小竹说祁仞已经回了南疆，虽然没跟他们凑上，但也省了碰面的风险。
　　他拍拍胸口，背靠着车厢深深叹了口气-
　　小竹她们没和傅予安一道进城，是为了掩人耳目。
　　“我对殿下说谎了。”小竹说，“我跟他说将军已经离京了，他若是有心打听，定然是会轻易知道我在说谎。”
　　李柯把小元宝接过来，又扶着她下了马车，抿唇道：“碰见再说，我倒是希望他们能遇见。”
　　“那倒也是。殿下是个闷罐子，若是将军能主动开口问清楚，就算是逼问……话说开了就好了。”
　　李柯点点头，嘶一声问：“你一直不肯告诉我，当初你们为何那般着急离开，是出了什么变故？”
　　小竹摇摇头，什么也不说，接过小元宝，径直进了将军府。
　　那般决绝，哪里是一时兴起，殿下怕是早就想离开了。
　　祁仞不在府上，小竹回了沽鹤苑，打算先在当初住的房间将就几天。
　　反正过几日便又要离开了，在这儿也和李柯好有个照应。
　　祁仞不在府上，去了宫中跟陛下下棋。
　　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皇帝唯一的亲舅舅，等回头接了二夫人离开，怕是再不会跟大嫂一家往来。
　　一位瘦高的公公进来，附耳在陛下旁说了什么。
　　皇帝挥挥手让人退下，落下一子，抬头迎上祁仞探究的目光，这才笑了笑说：“来消息了，你那手下和其妻女已经到将军府里了。”
　　“……”
　　“没有……没有你想的那个人……”
　　“谁想他！不来正好！”
　　皇帝耸耸肩，心说朕可没说是谁，还说不在乎，这不把反应都写脸上了！
　　他叹了口气，转移话题：“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刚过完仲秋，外婆还想让你多陪陪她。”
　　祁仞摇摇头：“不行，我得回去盯着，南边不安生，不能耽搁太久。”
　　“好歹多待段时日，你也别老拿这个理由搪塞朕，人家都派了使臣求和了，这些年早被你打服了！”
　　“那我在这儿呆着也没事干，还不如早些接了母亲回去，若不是太后一直吃斋礼佛，我还想把她也一并接过去呢！”
　　皇帝不干了：“你都接走了让朕怎么办？孤家寡人，这下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祁仞摆摆手没再提，皇帝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心下了然。
　　他一直排斥进京，上次连过年都没回来，定然是怕想起伤心事。
　　不过也当真是奇怪，怎么好好的就这么走了？老七脾气一如既往地古怪！
　　“这样，这都快九月了，正好国子监开学，缺个教骑射的，你去那儿带半年小孩，有相中的直接带去南疆也成！”
　　祁仞自知没耐心，最怕的就是教导小孩，眼下这差事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正想拒绝，皇帝又说：“听说那泗州来了个举人，才十四五，年轻有为！无父无母的，了无牵挂，在这京中不好往上爬，你若是相中，等他科考完便遣去南疆找你，可好？”
　　“泗州来的？”
　　他紧皱眉头不可置信地又确认一遍。
　　皇帝点点头：“听说是被人捡回去养大的，那推举的奏章朕看了都潸然泪下，寒门难出贵子，这孩子或许是个突破。”
　　“叫什么名字？”
　　“姓傅，叫——”
　　“傅思齐？”
　　“哎对喽！”
　　“……”
　　祁仞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脸上神色不辨喜怒：“想来也确实没什么事，况且家母身子不爽，那末将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皇帝眯了眯眼说好，心想还是这招好使。
　　这不果然心里还装着人家嘛！装什么冷漠无情！
　　傅予安在城西置办了处宅子，离得将军府和皇宫都很远。
　　不过离国子监倒是很近，也算是两全其美。
　　他秘密联系上了书铺的黄老板，换了个身份继续跟他合作。
　　泗州的书铺是转让了出去，但他还有画本没画完，眼下正好都搬来黄老板这里。
　　黄老板他是个商人，不用担心嘴不严。


第九十章 试探
　　国子监建立由来已久，除了那些个名门子弟外，像傅思齐这样被各州郡推举来的，都分在了一个班里。
　　平日里虽说和那些个名门公子的学堂教室挨着，但也互相不往来。
　　但他们是真正完全靠自己实力进来的，一向被那些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嫉恨。
　　但又不敢得罪，生怕这一个个的保不齐便是状元探花，到时候还得巴结呢！
　　傅思齐作为那班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个头却是最高的。
　　他在那儿如鱼得水，聪明好学，被众位老先生齐声称赞。
　　傅思齐晚上回去的时候，连吃饭都在喋喋不休地跟傅予安讲今天在国子监的见闻。
　　“同窗们都很友好，不过看起来都有些呆里呆气的。我在骑射课上见过旁的班的学生，嗯……一看就是世家公子。”
　　傅予安笑笑：“你也是世家公子，比他们都尊贵！”
　　“这哪儿能比……我不是嫌弃公子的意思，只是……”
　　“我知道。”傅予安夹了块鸡肉到他碗里，“他们都没你聪明，以后大有前途的是你才是，别想那么多了。”
　　若是非得论身世，傅予安想，京中世家应该都比不上皇族。
　　思齐重重点头，又想起来什么，说道：“话说我们这一届可当真是走了好运，您知道带我们骑射课的是谁么？您猜猜？”
　　傅予安想了想，猜了几个人命都没猜对。
　　“比参军还要高的官儿？你这可把我难住了。难不成是位老将军？”
　　思齐竖起根手指晃了晃：“您猜对了一半，是个将军，不过可不老！”
　　“哦？没听说这京中有什么小将军有这般闲心去国子监啊！”
　　思齐朝他神秘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终于揭开了谜底：“是南疆来的将军，圣上的亲舅舅，祁将军呢！可厉害了！战神！”
　　傅予安当场愣住，连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看着他眼睛问：“祁仞？”
　　思齐尚不知他为何这般反应，木楞地点了点头。
　　他如遭雷劈，下意识便要让他离开国子监，甚至想马上带着他离开京都。
　　理智战胜了冲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弯腰去捡筷子，手抖地不行，捡了几回都没成功。
　　思齐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过去帮他捡起来，蹲在他身边，仰起头乖巧地很：“公子，你怎么了？”
　　那不成和那将军有什么过节？
　　怪不得公子不愿回京，原来是怕他报复！
　　他不敢解释，不敢面对他关切的眼神。
　　他霍然起身，眼神躲闪着转身：“无事，只是突然有些头疼，你先吃吧，我回房休息了。”
　　他走得匆忙，看都不看他一眼，在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思齐又叫了声公子，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小竹不是说他已经回南疆了吗？怎么会去国子监？
　　他向来不喜欢小孩，现在倒是揽了这苦差事。
　　傅予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吃，睡着了就做梦，梦到以前和他在一块儿时候的种种，早上醒来枕巾湿了一片。
　　思齐正在前厅用膳，他眼底乌青地走进去，看起来憔悴极了。
　　“公子……”
　　傅予安看他一眼，上前拍拍他的肩，嘱咐道：“在国子监就说你父母双亡，老吴便是你的养父，有事便找他，切不可暴露我的存在，知道吗？”
　　末了又补充一句：“谁问都不能说，就算是天子召见，也要咬死了是跟着老吴来的。”
　　思齐很是不解，昨天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现下更是困惑地很，瞧他这样子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公子，您这般小心谨慎，难不成是因为在京城有仇家？”
　　傅予安神情微怔，沉默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算是吧！总之你小心为上，若是真被旁人找上门来，我便保护不了你了。”
　　思齐顿时不敢再问了，胡乱塞了几口包子便急匆匆地赶去国子监。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告诉傅予安，那骑射课的祁将军又向他打听家里事了。
　　傅予安手下画笔一顿，低着头装作随意问道：“哦？他问你什么了？你怎么说的？”
　　“就跟公子交代的那样呗！他问我是跟谁来念学的，家中可还有长辈在京都。”
　　“你怎么说的？”
　　他心里忐忑不安，既希望他说出实情，又怕让对方知道实情。
　　“我就按照您教我的那样说，不过他好像不是很相信，我跟他说父母双亡，他又问我收养人是哪里人氏。”
　　“你告诉他实话了吗？”
　　“没有。”思齐摇摇头，语气里颇为骄傲，眉头一挑笑着说：“我就说收养我的是个鳏夫，不幸早逝，近几年便跟着马夫老吴艰难讨日子。”
　　傅予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甚至可以想象当时祁仞脸上的表情。
　　他定然是多多少少知道些底细的，对这莫须有的“鳏夫”相比也是一脸懵。
　　事实上当时祁仞眉头紧皱不仅仅是因为没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更是对这个劳什子鳏夫很是怀疑。
　　这话必然是傅予安教他的，说自己是鳏夫，这是当我死了么！
　　晴朗秋日，本该热热闹闹的国子监湖边格外安静，众人都躲着眼前这位脾气古怪的祁将军，谁都不敢上前。
　　“那你自己来这儿求学，身上银钱可够用？”他垂头看着思齐，忍不住又在心里咀嚼了一遍他的名字。
　　不简单。
　　思齐点点头：“乡邻父老还有巡抚大人都多有接济，吃住不成问题。”
　　祁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说：“吃住不成问题，那想来穿衣可有问题？”
　　“学生……”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不等他辩解，他便自顾自地“慈爱”一笑，拍拍他肩膀道：“正好我那儿有几件闲置的衣裳，放着也是可惜，过几天你带回去罢！”
　　思齐摸不准他到底是在想什么，被他这个笑给吓得一激灵。
　　坏了坏了，公子说的仇家不会就是这个祁将军吧！
　　这可怎么办，他这般权势滔天，我得努力多久才能帮公子弄死他啊！


第九十一章 戒指
　　祁仞尚不知眼前这少年偷偷怀了搞死自己的心思，还想着明天就给他把衣服带来。
　　这小子真是铁随了捡了他的那个公子，心思缜密地很，什么话都套不出。
　　陛下还说他没靠山在京都不好往上爬，我呸！
　　人精一个！
　　祁仞垂头看着他故作腼腆的笑，又语重心长嘱咐了些好好用功之类的套话。
　　思齐跟他拱手行了一礼告别，从容回了校场。
　　第二天他便带着一麻袋衣服回的家。
　　傅予安吓了一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谁给的？”
　　思齐耸耸肩，把麻袋扛到院子里，解开口给他看。
　　傅予安探头看去，只觉得那里面的衣服很是眼熟。
　　等等，这件堆一团的厚披风，不是我落在将军府那件么！
　　“这不会那将军给你的吧？”
　　思齐沉重点头，证实了他心中所想。
　　“说是给我过冬的衣服，倒是一片好心。”
　　傅予安抿抿嘴，并不这么觉得。
　　“给你你就留着罢！既然都拿回来了便不好再还……他要给你衣服你做什么答应？拿人手短不知道？”
　　“我错了公子，但我当时也没有插话的余地，本想着他只是客套一下，没成想昨日才说了要给，今天便送来了。”
　　“……”
　　傅予安冷着脸又扒开麻袋翻了翻，喃喃道：“他向来说一不二，怎么会跟你客套。”
　　思齐眉头微皱：“公子似乎很了解他？”
　　“不了解，”傅予安说，“我猜的。”
　　思齐明显不信，心中更加确定那便是公子害怕的那仇家。
　　“都是些什么衣服？拿出来让我看看。”
　　拿出来让我看看他还塞了多少我的衣服！
　　这是干什么，彻底断了自己念想？
　　不，不对，应该是试探！
　　他勾唇一笑，让思齐扛着麻袋到了一旁石桌前，一件件拿出来。
　　“这斗篷好香，有点熟悉的味道……跟公子身上差不多。这件……这外袍好大，应该是将军的吧！那这件小的是谁的？”
　　思齐拎出来件傅予安落下的长衫，正是他最喜欢的那件。
　　傅予安微微一笑：“或许是将军小时候的罢！”
　　思齐摇摇头，闻了闻跟他分析：“这件衣服和方才那件披风上味道一样，但和这件……将军的就不一样，虽然也不难闻，但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傅予安哭笑不得：“你属狗的啊！鼻子这般灵！”
　　不过他身上好像确实有种好闻的味道，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像冬日里被雪压着仍郁郁葱葱的松柏。
　　“真的，不信您试试？”他又抽出件褂子，抖了抖便要递到他跟前。
　　当啷一声，有什么的东西掉在了石板地上。
　　两人齐齐探头看去，思齐眼尖，咦一声捡起来，是一枚精致的银质戒指。
　　傅予安攥紧了手中布料，喉头哽咽一瞬。
　　“这戒指……跟公子你的好像啊！公子是不是也有一枚差不多的？”
　　傅予安想挤出些笑来，表情却是比哭还难看。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戒指，点点头：“是很流行的样式，当时瞧着好看便买了，许是批量售卖，是以很多人都有罢！”
　　思齐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自然，他连看都不看自己，说话磕磕巴巴，定然是在撒谎。
　　“原来是这样，那我明日拿去还给将军便是！”
　　傅予安点点头，目光粘着那枚熟悉的戒指，再也笑不出来。
　　他竟把这戒指同旧衣服放一块儿，亏我还贴身戴着，他居然……
　　这般不在乎。
　　也是，这也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他早就不在乎了。
　　我这般喜怒无常奇怪的人，他怎么还会受得了。
　　傅予安心里失落地很，感觉四周刹那灯灭，连一扇小窗都不留给他。
　　思齐正要把那戒指收起来，傅予安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开口把戒指要了过来。
　　“这戒指好像比我的那个要别致些，我先拿回去摹个样子，看有没有工匠能打，给你也做一个。”
　　思齐不知他想干什么，但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看似合理却荒唐至极的借口。
　　傅予安把祁仞的戒指偷偷锁在了小匣子里，藏在衣柜深处。
　　晚上思齐回来的时候决口没再提起戒指的事，看起来好像对方并没有看出戒指被换了。
　　傅予安几次想开口询问，但都没好意思张口。
　　本来他就心存怀疑了，若是紧着问，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傅予安沉默吃饭，却味同嚼蜡。
　　思齐一直在小心看着他的反应，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那戒指不简单。
　　公子跟祁将军关系定然也不简单！
　　他也想直截了当地问，但公子一直这般讳莫如深，万一是什么伤心事，扯出来那不是揭他伤疤嘛！
　　两人吃两口便小心翼翼瞅对方两眼，看起来实在是奇怪。
　　思齐还是忍不了了，给他夹了筷子菜，笑道：“公子给，你最爱吃的鱼肉！话说祁将军好像也很喜欢吃鱼？”
　　傅予安一愣：“……啊？”
　　“你怎么知道？”
　　“啊……今天还戒指的时候想起来他之前说过。”
　　这都什么跟什么！
　　傅予安无暇顾及这话题的转变速度，但还是顺着杆子往下爬，轻声问道：“那戒指你给他了吗？”
　　“给了呀！将军还很欣慰，问我在哪儿找到的，说自己丢了好长时间了都没找到。”
　　“丢了？”
　　“好像是的，我也没多问。但他一开始神情好像很不在乎那戒指，后来捏起来看了看……”
　　“看了看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啊，就收起来了呗！”
　　傅予安闻言心里顿时失落起来，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好吧，不在乎就是不在乎了，我也没什么必要自己骗自己了。
　　他在心里苦笑一番，甚至还安慰自己，幸好早些离开了，不然越发割舍不下的时候再被他厌弃，那滋味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思齐咬着筷子把他精彩的表情切换看了全程，实在是忍不住了，问道：“公子您老实说，是不是那祁将军以前跟您有什么过节？不然您干嘛一提起他来就这样失魂落魄的？”
　　失魂落魄？我有吗？
　　他啊一声，低着头解释道：“倒是没什么过节，点头之交。你好好在国子监学习，别惹事，也别去……招惹他。”
　　说完他就后悔了，真是越描越黑！


第九十二章 传说将军娶了个男人
　　“我没招惹他。”思齐说，“他对我还颇为关照，看起来人不错的样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笑眯眯地看着傅予安，等着他回复。
　　傅予安笑笑，不置可否。
　　“人心隔肚皮，还是小心为好。”
　　尤其是他打听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都不要！
　　两人打了半天哑谜，思齐什么话也没套出来-
　　国子监每隔三个月便会根据成绩调班，思齐成绩好，如愿去了甲等的教室。
　　祁仞于是便也不再带他原来那个班了，紧跟着他，势必要带他半年的架势。
　　思齐骑射课看到他，心里一阵疑惑。
　　同班的同学也很是奇怪，毕竟是国子监，甲等班里基本都是王公贵胄子弟，对祁仞的大名是丝毫不陌生。
　　宋仓拿胳膊肘捣了下思齐，低着头跟他小声八卦：“祁将军怎么来带我们了？当真是稀奇！”
　　“他之前不带你们班吗？”
　　“不啊！哎呀你刚来不知道，本来将军是不愿意来的，后来不知怎地又愿意了，但是只带了平民那一个班……哦好像就是你之前那个班，也是挺奇怪的。”
　　思齐点点头，正要再打听些什么，一直密切注意着思齐的祁仞不悦地皱起眉，踢起一颗小石子打中宋仓膝盖，把人疼地哎呦一声叫唤。
　　“干什么呢交头接耳！你俩，绕校场，十圈！”
　　思齐幽怨地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跟着宋仓去跑。
　　真是无妄之灾！
　　但他依旧没放弃，宋仓是当朝太傅的小公子，在家最是得宠，很多事总是他神神秘秘地头一个传出来的。
　　思齐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祁将军一直这么严厉吗？”
　　“这我哪儿知道哎！我以为你们比较熟，他不是还给你送衣服了吗？”
　　“这你都知道？”
　　“嘿嘿，不小心看见的。”
　　思齐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忖度着“不小心”里面有多少真心。
　　宋仓见完全唬不住他，只好承认：“好吧好吧，其实是我一直很仰慕将军啦！所以一直盼着他能来带我们，谁知道……哎我看他给你送衣服的时候简直要酸死了！”
　　他扯扯思齐身上的箭袖武服，羡慕道：“这肯定就是将军的吧？好羡慕啊！”
　　“……”
　　世家小公子都这么奇怪吗？
　　思齐把衣摆从他手上拽出来，感慨道：“唉！将军是个好人！”
　　“大好人！而且可厉害了！当初……”他双眼放光，压低了声音凑近他，“我看你是个嘴严的，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思齐一听有戏，死命忍住上扬的嘴角，重重点头道：“君子言而有信，我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
　　宋仓也憋不住，其实这话他跟每个人都说过，诸如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我们俩关系好，我看你老实……之类。
　　“当时前太子逼宫，便是将军领兵一举击溃！可以说陛下能登上这宝座，将军功不可没！”
　　“……这就是你仰慕他的理由？”
　　确实是很厉害，但总感觉是运气多一点。
　　“当然不是！将军常年在南疆，那里才是他的战场！他可是迄今为止一场败仗都没打过呢！很厉害的！我朝男子哪个不憧憬成为他那样的好儿郎！”
　　“那确实很厉害。”
　　“而且他现在是国舅爷，地位尊贵，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觉得被他罚两圈也挺美的其实。”
　　“是十圈，现在还剩八圈。”
　　他把当年祁仞怎么救了陛下的事迹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期间掺杂着不少宫廷秘辛，想来还是对这些八卦比较上心。
　　“将军也真是能忍，装疯卖傻一年多，还被迫赐婚娶了个哑巴皇子——虽然那皇子也不知所踪了，但我听说好像是死了！”
　　“死了？”
　　“对啊！之前坊间都传他们恩爱非常，但我却不信将军是断袖，定然是那皇子想寻个靠山，这才使诈缠上他！去年元宵节后便再没那皇子的消息了，估摸着是死了。”
　　“陛下不管吗？那么大的事。”
　　“嗐！这算什么大事，那七殿下也不是什么得宠的，冷宫里长大，若不是当初赐给了将军惹得满城风雨，怕是没人知道这宫里还一位哑巴殿下呢！”
　　思齐眼皮直跳，还想再跟他确认些细节，却听见祁仞叫他们。
　　原来是看到他俩罚跑还不老实，又加了十圈。
　　宋仓苦不堪言，再八卦也不敢跟他说话了-
　　思齐晚上下了学回到家，正好看见小竹带着小元宝来府上看望公子。
　　却没看到李柯。
　　小元宝咿呀咿呀地听不清叫得什么，公子却很是高兴地逗她玩。
　　“小竹姐姐怎地来了！还有小元宝！好久没见你们了！”他欢欢喜喜地上前去，轻轻捏了捏小元宝的脸。
　　“来看看你们！”小竹笑着说道，抬起下巴指指旁边桌上的油纸包，“诺，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叫花鸡。”
　　“还是小竹姐姐疼我！”
　　傅予安哭笑不得：“多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小竹却不以为意：“思齐才十四五，正是少年时候，还没长大呢！”
　　“就是就是！我还没一百岁呢！国子监里就数我年龄小呢！”
　　小竹欣慰他年少聪颖，于是接了话茬问道：“在国子监这么些天感觉怎么样？听公子说你被调到了甲班里？可能跟上人家的进度？”
　　思齐闻言顿时苦了脸，耷拉着眉毛抱怨道：“先生们知识都很渊博，诲人不倦，但那祁将军实在是严厉，今儿个罚我围着校场跑了整整二十圈！我腿都要断了！”
　　小竹神色顿了顿，心虚地瞟了傅予安一眼，见对方无甚反应，才敢继续问：“哦？罚你做什么？你怎么惹到人家了？”
　　“唉！都怪宋仓，非要拉着我说那位祁将军的八卦，被他看到，便罚了呗！”
　　他耸耸肩，很是无奈。
　　傅予安嘴角完全耷拉下来，很想问问他说了什么八卦，但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过上心了，于是便还是选择缄口不语。
　　小竹把小元宝往上掂了掂，装作好奇问道：“哦？那位祁将军有什么八卦？”
　　毕竟这么多年主仆，她很了解傅予安，决定还是替他问出来。
　　傅予安果然抬起头来，神色有几分紧张。
　　思齐心道果然有猫腻，但还是装作一派天真的样子，叹了口气摆手道：“也不知是真是假，说祁将军以前娶了个皇子，后来那皇子便消失了，不知是不是死了。”


第九十三章 猎物
　　傅予安撇撇嘴，问道：“死了？”
　　思齐点点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宋仓说反正找不到人，也没人管，便都当死了。说起来殿下也姓傅——”
　　“跟我没关系！”
　　傅予安惶恐否认，庆幸自己从未告诉他姓名。
　　他声音有些大，突兀地一声响起又落下，屋里便只剩小元宝的咿呀声。
　　“我是说……”他试图挽回，“只是巧合，你不要想太多。”
　　“公子……”
　　“我还有事，你们先聊，告辞。”
　　傅予安仓皇离开，心虚二字简直写在了脸上。
　　小竹有些嗔怒地看着他，但也不好怪罪什么。
　　孩子不懂事，又不能让他知道。
　　“以后莫要再在公子面前提起那祁将军了听见了吗？公子最听不得！”
　　思齐歪头装傻：“为什么？他们是有什么过节吗？”
　　小竹啧一声，摇摇头：“你别瞎打听了，好生学习，以后说不定就知道了。”
　　思齐哦一声，继续跟叫花鸡奋斗，其实心里已经把事情摸了个门儿清。
　　公子这般心虚落荒而逃的样子，果然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怪不得祁将军对自己这般上心，原来是因为公子。
　　他也就是在宋仓那听了些传言，真实情况他也不清楚，公子定然是不会说的，只能靠自己接着打听。
　　希望不要是那将军要杀人灭口，我还是得把公子的行踪藏严实喽！-
　　祁仞进宫的时候，陛下正好在陪太后用膳。
　　太后自陛下登基后便潜心礼佛，很长时间不出宫门，对外头的事也基本是不闻不问，俨然一副腰带发修行的架势。
　　小宫女把他请进来，还不到十一月，宫里却已经早早烧上了暖炉。
　　祁仞盯着噼啪炸响的炭火失了神，想着他素来体寒，近日天气冷，不知有没有受了风寒。
　　太后看他神情微怔，就知道是在想什么。
　　“阿仞吃过没？要不要一起用些？”她面容平和，当上太后后越发显得慈和起来。
　　祁仞拱手推辞。
　　“臣此次前来，是想替母亲求个恩典，她老人家甚是想念太后和陛下，是以可否等天气暖和些了便入宫陪太后小住几日？”
　　陛下自是允了，毕竟是自己亲外婆，虽说拢共没见过几回，但毕竟血浓于水，就算是为了太后也得把她老人家请进宫里来。
　　整日里吃斋念佛，也得有些人气儿才好。
　　“将军府里下人难免伺候不周，也没个说话的，不如来宫里，哀家也好陪陪她。”太后笑道，“眼看就又快过年了，今年在宫里过罢！过了年晚走会儿，不如母亲身子吃不消。”
　　祁仞嗯了声，说道：“母亲说不想跟我走，我想着舟车劳顿总是不好，走了这京都也没个陪你的。”
　　太后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哀伤：“若是予安还在……哀家也能跟他说说话，多乖一孩子，怎么就……无缘无故走了呢？”
　　他的名字两年来始终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如今被猝不及防揭了伤疤，倒是没有预想中那么痛。
　　“谁知道，一直阴晴不定忽冷忽热的。实话告诉您，他一直都想离开京都，离开这个禁锢他的牢笼。”
　　若不是赐婚给我，或许早就离开了罢！
　　太后语气里满是不相信：“哀家倒是看你们感情蛮好的。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你怎么惹到他了？予安这孩子从小便倔，你哄哄他，说不定便回来了呢？”
　　祁仞一听这话便生气：“我什么时候惹他了？他爱回来不回来，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得见天儿让人哄着才能过么！”
　　“听说他当时走得匆忙，定然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或许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要好好谈谈才是。”
　　是什么误会她心里清楚，但却很是放心傅予安不会说出来。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了。
　　先人后己，敏感又自备。他那般喜欢祁仞，定然是不会说出来让我和他之间生嫌隙。
　　祁仞手握军权，不好跟皇室闹僵。
　　太后做足了一番长姐样子，一脸悲悯神情，其实也是真的希望俩人能和好。
　　这样他才能没有孩子。
　　一个没有子嗣的大将军才会是陛下用着最趁手最安全的利剑。
　　祁仞一听她说傅予安的事就心烦，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被迫守活寡？
　　“没什么好谈的，他是认定了自己早晚要离开，多说无益。”
　　太后朝陛下使了个眼色，于是陛下正要张嘴跟着劝劝，祁仞便不由分说告辞离开了。
　　桌上的燕窝还热着，姐弟俩拢共说了没一盏茶时间的话-
　　他怒气冲冲地回到府上，想了想又跑去校场。
　　今天他休息，本不用来国子监，但有气没处撒，又抹不开面子主动去找傅予安，于是便要拉旁人撒气。
　　于是律法课被迫换成了骑射课。
　　思齐又因为交头接耳被罚跑了十圈。
　　宋仓欲哭无泪，看着跑完都不会大喘气的傅思齐，只觉得自己白比人家多活五年。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怎么将军又要罚我们啊！”
　　“不知道。”
　　“再这样我就不崇拜他了呜呜呜啊！”
　　“……”
　　思齐看他一眼，想到还要靠他打听消息，于是便把嗤笑憋了回去。
　　傍晚时候思齐刚跟宋仓告别要离开，一转身却被祁仞给抓住了衣领。
　　他如临大敌，联合他今天无缘无故便要罚人的举动，猜他或许是又被什么事给气着了。
　　这事还是跟公子有关的。
　　他心中一阵无语，面上还是恭恭敬敬行了礼。
　　“将军有何贵干？”
　　祁仞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巧银器，扔到他怀里。
　　“这戒指不是本将军的，记得明日给我换回来。”
　　思齐捏着戒指看了眼，果真是被公子掉包那个。
　　奇怪，明明之前给他的时候没说不一样啊，他还以为这只是个普通戒指，怎地现在突然发难。
　　不对！这戒指公子也有！难不成……
　　果然这火气是跟公子有关。
　　“啊？这不是将军的吗？我看着都差不多啊！”
　　“这不是我的！这内圈刻的字不一样！”
　　祁仞烦躁不堪，说话也不谨慎了，指着戒指说：“你自己看看！”
　　思齐张大了嘴，很是惊讶，映着夕阳转着圈看了看，还是很疑惑：“这上面明明刻的是将军您的名字啊，怎么说不是您的？”
　　祁仞愣了愣，这才理智回笼，冷静下来。
　　他一把夺过戒指，紧皱着眉头：“那是我记错了，你先回去罢！记得让你家公子多烧些炭火，身子本来就不好，受了风寒可没人管他！”
　　思齐离开的脚步顿了顿，不知他抽了什么风，实在是没忍住冷笑一声：
　　“不劳将军费心，我自会照顾。”
　　祁仞说完那话便后悔了，思齐怼完也后悔了。
　　两人相顾无言，彼此后悔不迭。
　　沉默是今晚的沉默，冲动是两人的冲动。
　　良久，思齐才朝他拱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祁仞紧握着戒指盯着他离开，心里说不出的酸胀难受。
　　他果然也在京城。
　　他存着一股子冲动，自从他离开后祁仞很少冲动，甚至都快让人忘了他那个“疯狼”的外号。
　　但现在，他感觉血液又热腾了起来，像是看见猎物的狼。
　　猎物狡猾且胆小，稍有不慎便会让他逃走。
　　但这猎物实在是诱人，尤其是尝过他的味道之后，一边想拉回自己窝里好好疼爱，一边又为他无缘无故的离开怒不可遏。


第九十四章 恩情教诲
　　思齐下了学没立刻回家，而是跟着宋仓他们几个公子去酒楼吃酒。
　　明日休沐不用去国子监，众人兴致都很高，思齐本来不想跟着去，但想着或许能从这群醉鬼嘴里套出些什么，于是宋仓来劝第二遍的时候，他便半推半就着答应了。
　　晚上沾了一身酒气回去，傅予安等在主厅里等到快亥时，气得不行，问他干什么去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去吃酒，气得一向温润的傅予安破戒揍了他一顿。
　　竹条都快抽劈了。
　　“你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吃酒玩乐？你看看你自己那领子上粘的东西，去哪儿吃的酒？花楼？”
　　“不是，是那姑娘硬贴上来的！”
　　“什么姑娘？这脂粉气这么大，那姑娘是卖胭脂的吗？”
　　“……不是。”
　　思齐甘愿受了这一遭，知道现在解释他也听不进去，好歹是隔着棉衣，抽得声音大，衣服烂了人却没多大事。
　　顶多是破点皮。
　　傅予安揍完他便后悔了，又是个倔的，喊人给他扶下去后便一甩袖子离开了，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怕被他看到自己眼里的心疼。
　　他捡了思齐，一直没舍得打过他，向来是以理服人，但实在是没想到他一声不吭居然跟那群公子哥出去吃酒了！
　　还沾了一身的脂粉气回来！
　　简直不像话！
　　思齐正是少年时候，他怕他经不起诱惑，被带入享乐的泥潭出不来。
　　“唉！”
　　养个孩子也不容易。
　　他躺在那儿辗转反侧，半晌还是睡不着，起身翻出些伤药来，披上外袍悄悄去到他房间。
　　屋里还亮着灯，傅予安推门进去，思齐正呲牙咧嘴扭着身子给自己抹药。
　　后背上青紫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傅予安心里也怨恨自己当时怎么没忍住火气，把孩子打这么严重。
　　“公子……”思齐看到他进来，委屈巴巴地喊了他一声，“我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再跟着他们出去花天酒地了。”
　　傅予安深深叹了口气，抿着唇拧开药瓶帮他上药，眼里的心疼再也藏不住。
　　“是我的错，没听你解释便下了重手。你这孩子一向有分寸，怎么今天好端端地跟人出去喝酒到这么晚？”
　　思齐不好说自己是去打探消息，吸吸鼻子半真半假地说：“是宋仓非要拉我去的，他们都去了，我是个半路来到那班里的学生，我怕要是不去人家会说我不合群。”
　　他们甲班的学生聪慧和显赫身世这两样至少占了聪慧，将来都是朝廷里的官苗子，最忌讳的便是不合群。
　　傅予安心里更加难受，低头道歉：“是我的错，是我气昏了头，以为你不学好。”
　　“不会的！我不怪公子！”思齐急忙说道，挣动间不小心扯到后背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公子当年能救我一条命我便很感激了，这些年又让我入学堂教我为人处世，这恩情我一辈子都报答不来，怎么会怪公子呢！”
　　“我救你不是为了要你报答。”傅予安说，“我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当时只是看你可怜，现在更是不想埋没了你。”
　　他言笃意切，神情认真。
　　思齐感动地稀里哗啦，第无数次暗暗立誓一定要好好报答公子。
　　虽然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
　　“呜呜我错了，以后绝不会再这么晚回了了！”他埋头在傅予安怀里呜呜地哭，雷声大雨点小。
　　傅予安手上还有药，顾忌着他的伤口也没动，被他嚎了一会儿后便接着上药。
　　思齐看着他灯光下温柔的眉眼，真的很想问问他，究竟是为什么突然离将军而去。
　　按理说两人本是该恩恩爱爱的，怎么会突然便去了卫州那么远的地方。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对了公子，今日祁将军找我，说是戒指不对，说我拿错了。”
　　傅予安闻言神情一怔，支支吾吾道：“拿……拿错了？怎么会！是不是他认错了？！”
　　“不知道，我也觉得他认错了，因为那戒指上还刻着将军名字呢！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傅予安笑着点点头：“是他认错了。”
　　“不过说来也是稀奇，将军拿着那戒指气冲冲地找我撒了个顿火，后来又捧着那戒指喃喃自语，像是害了失心疯一般，很是奇怪。”
　　“……他……怎么了？”
　　“他说这戒指是跟自己妻子一人一个的，诶公子您不是说这戒指满大街都是吗？难不成这也是您当年娶妻的时候置办的？”
　　傅予安张口想说不是，但他好像也没说错。
　　他原来早就认出了那戒指，可是为何今日才找思齐，难不成是一直没注意到？
　　也是，我伤害他那般深，他怎么还会像以前一样在意我。
　　“我尚未娶妻，以后也不会娶妻。”傅予安缓缓道，“倒是你，老大不小了，可有什么中意的姑娘？”
　　思齐自动忽略了下半句，问道：“为什么不娶妻呀？公子英俊地很，又温柔，哪里会有女孩子不喜欢！”
　　“嗯……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他说实话，“只是恰好不喜欢姑娘罢了，不娶妻也省的耽误人家。”
　　思齐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倒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很惊讶吗？还是觉得恶心？我从未与人说过……不过你要是这样想倒也情有可原，嗯，毕竟是有悖伦理纲常……”
　　“没有。”
　　“……那就好。”
　　思齐突然觉得眼前这位一个人撑起一家子奴仆老小生计，带着他不远千里上京求学，似乎刀枪不入的公子，有些脆弱。
　　或许他离开也是因为不被世人所接受，毕竟是皇子。
　　当初或许是陛下一时糊涂下了赐婚的圣旨，将军对他不好，这才害得公子黯然离京。
　　思齐跪坐起来，不知改怎么跟他表达自己的真挚情谊。
　　他敏感地很，说多了反而显得像是自己心虚说谎。
　　但说少了他又会胡思乱想。
　　当真难办！
　　傅予安没让他为难，显然也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便起身把伤药递给他，离开了他的房间。
　　外头凉风阵阵，月亮也不甚明朗，只有几间房门透出来些微光亮。


第九十五章 好想你
　　他在外头吹了半夜的夜风，第二天便起不来了。
　　思齐早上起来给他送饭，发现人已经快烧得胡言乱语了。
　　他差点打了托盘，心里自责不已。
　　不该跟他提起将军的，公子心里竟然这么在意他么？
　　也不知那人有什么好的。
　　他赶快叫了大夫来，浸湿帕子给他敷在额头上。
　　丫鬟下去煎药，他便守在他身边小心地喂他点粥喝。
　　还好烧的时间不长，用帕子凉了一会儿后稍微清醒了些。
　　思齐扶着他坐起来，给他掖好了被角。
　　“最近天气凉，公子怎么在外边坐那么晚？要是小竹姐姐知道了又得担心了！”
　　傅予安轻咳两声，艰难开口道：“无妨，喝了药便好了。哪年冬天不得病一场，打小便这样，不必担心。”
　　思齐紧皱着眉，心疼地不行。
　　昨天还跟祁将军说会好好照顾他，结果这便害他发了热。
　　我可真太不是个东西了。
　　一整天只喝了些粥，黑黢黢的药灌下去，收效甚微，一直到晚上也还是在发烧。
　　大夫来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捋着胡子直摇头。
　　“或许是心病？按理说不会一整天了烧还不退啊！”
　　“那这可怎么办？”
　　“所幸只是低烧，今晚上多加两床被子发场汗，老朽再换张药方，不必太过担心。”
　　思齐知道他定是惦念着祁仞才这般脆弱，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在互相折磨个什么劲儿。
　　他依言给傅予安加了被子，捂了一晚上却还是烧。
　　休沐只有一日，思齐本想跟国子监请个假，想了想却还是没请。
　　他抹了些炉底灰在眼下，浅浅一层却效果甚好。
　　国子监的先生们本来就对他颇多照顾，眼下见这孩子这般憔悴，于是便都没忍住关切了几句。
　　思齐对谁都说没事，只有在下午骑射课的时候，面对祁仞的古怪眼神故意重重咳嗽了几声。
　　祁仞果不其然被他这奇怪样子吸引了注意，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他，只能旁敲侧击地去找旁人打听。
　　宋仓是个大嘴巴，很轻易便被他知道了原因。
　　原来是家中长辈受了寒，烧了三四天都没好。
　　这话是有些夸张了，但越是这样祁仞上套的概率才能越大。
　　祁仞就知道这长辈必然不会是别人，定是那病秧傅予安。
　　他紧锁着眉，狠狠踢了脚路边的垂柳，看着傅思齐的眼神简直可怕。
　　说着会好好照顾，这便是他“好好照顾”的结果么？
　　他转身藏入昏暗巷子，接着暮色遮掩，偷偷跟了傅思齐一路。
　　烧了四天，不知道现在傻了没有。
　　祁仞心里惴惴不安，在门口踌躇许久，始终不敢伸手敲门。
　　万一他不愿见我，再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可是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不行不行，他还发着烧，不能气他，上回不就被我生生气晕了过去。
　　祁仞抿了抿唇，还是不敢贸然打扰。
　　他在屋顶上守了半夜，始终有间房亮着灯，傅思齐还端进去过药，定然是他的房间没跑了。
　　他低头看了眼小巷，谋划着若是被赶出来该怎么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隐匿在黑夜里。
　　隔壁院子里有条狗，看见他四处张望的样子便狂吠不止。
　　祁仞不愿跟狗一般见识，又怕暴露，于是也顾不得心中纠结不决了，一咬牙跃下房顶。
　　他特意绕到后边窗户，推了推没推开，大概是怕他受凉所以窗户都是从里面拴上的。
　　祁仞握紧手又松开，忍着心里的急躁又绕回去，试探着推了推门。
　　门倒是没栓，一推就开。
　　祁仞心中纳罕，后头突然传来一道窗户合上的轻响，他猛然回头，看到身后正是思齐的房间才惊觉中了计。
　　臭小子，明天再跟你算账！
　　傅予安神色憔悴地躺在那，祁仞只看见他一眼，心中诸多复杂情绪便开了闸似的汹涌而出。
　　思念，怨恨，不解，渴望，心疼……
　　久别重逢像一只无形的手，抓着他的心脏狠狠攥住，泣血一样的疼。
　　傅予安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整个人比两年前看着更瘦了，因为发烧又脆弱又可怜。
　　祁仞轻轻地坐到床边，拿下帕子重新浸到冷水里。
　　傅予安本就难受睡不死，一直昏昏沉沉浑浑噩噩，说醒不醒说睡不睡。
　　这番动静把他惊醒，他还以为是思齐在照顾自己，于是嘶哑着声音开口：“快些回去休息罢！明日不是还要上学……”
　　祁仞背对着他直起身子，手上的帕子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傅予安尚且没认出来，还想劝些什么，那厢“思齐”却已经黑着脸转身，把帕子拧干敷在了他额头上。
　　傅予安唔一声，这才察觉出身形不对。
　　思齐虽说这两年长得快，但定然不是眼前这种阔肩魁梧样子。
　　祁仞俯下身，轻轻叫了他一声：
　　“安安。”
　　“！！”
　　他心神剧震，吓得几乎一口气提不上来，憋得脸更红了，翻身趴在床边咳嗽不止。
　　帕子掉到地上，沾了尘泥。
　　祁仞帮他轻轻拍背，不满道：“我有这么可怕？”
　　傅予安无法回答，咳地几乎要小死过去，眼泪不停地流，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祁仞还是心软了，尽管来之前反复告诉自己要好好问罪，但真正看到他这副样子，他还是会像两年前一样，心疼地无以复加。
　　本以为心肠够硬，没成想见到他那一瞬间便丢盔弃甲。
　　他咳了许久才终于止住，发烧导致脑子比平日里迟钝地很，只一开始那一激灵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眼下被他照顾着，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和声音，傅予安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扑到祁仞怀里，再不压抑自己的痛苦，一边啜泣一边喃喃道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祁仞看他这样也心疼，但明明自己才是被抛弃那个，眼下他又这么缠上来，是把我当什么呢？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
　　他没在人前哭过，这是第一次。
　　或许是生病的人总是格外脆弱，傅予安看到他，心里也顾不得什么其他了，索性便遵循内心的意愿，像只飞蛾一样，明知道是毁灭的火焰，却也心甘情愿。
　　祁仞眼里压抑着汹涌的恶意，想把他强行带回去，甚至于一辈子都关在自己身边的恶意。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缓缓吐出口浊气。
　　祁仞认命了，他还是没法对傅予安狠心。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阿仞……祁仞……”他把眼泪都蹭到他身上，鼻子不知是哭红的还是蹭红的。
　　祁仞有些不知所措。


第九十六章 不用四年
　　他预想过很多两人见面时候的场景，或是针锋相对或是冷嘲热讽，但唯独没有眼下这种。
　　仿佛是我抛弃了他，我是那个负心人，一声不吭走了两年的人好像变成了我。
　　他又何尝不想傅予安，但总是用公务压抑着自己，甚至故意不去找他。
　　他总是在和欲望做斗争。
　　当初动心的是自己，所以便注定了他会一直被傅予安牵着鼻子走。
　　一切坚持和赌气都仿佛败在了眼前这个烧得稀里糊涂还要抱着人说想你的矜贵殿下身上。
　　祁仞痛恨自己的不争气，但还是深深叹了口气，心想若是他想和好，便还是好好过日子罢！
　　不过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那般决绝离开。
　　“安安，你告诉我，当初为何一声不吭地离开？你说了，我们便还好好的，好不好？你告诉我。”
　　“不……不行！我不能说……我……”
　　他身子发烫，神志不清，像是在梦里一样，但尽管这样还是不敢告诉他真相。
　　傅予安摸摸眼泪，哽咽道：“你好久没来我梦里了。我很想梦见你，可是老人说梦见三次缘分就尽了，我不敢……不敢多梦见，可是控制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祁仞气结，合着以为做梦呢这是！
　　做梦都不肯告诉我实情，实在是稀奇地很！
　　他心里头一阵失落，但也拿他没办法。
　　祁仞把他扒开，放到床上躺好，拿起另一个干净帕子给他敷上。
　　傅予安巴巴地看着他，小狗似的拉着他衣服不让人走。
　　“干什么一直拽着我？不是你不想搭理我的吗？”
　　“我……我多看一会儿，等梦醒了就没了。”
　　他眨眨眼，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爱意和依恋，就像从前那样。
　　“你倒是坦荡。”
　　祁仞无可奈何，只能坐到床边让他看，心知不能跟病人一般见识。
　　“跟我回将军府去住吧，母亲很想你。”
　　“那你呢？你不想我么？”
　　“我也……想你。不过你若是不说为什么离开，我还是不想了罢！”
　　“……”
　　这他也不说。
　　祁仞实在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滔天的苦衷让他这般守口如瓶。
　　他心里火气上来，傅予安吸吸鼻子看着他，实在是让他生气不起来。
　　外头传来开门声，门口脚步声渐近，不多时门被敲响，思齐的声音隔着门闷闷传来：“公子睡了吗？要不要换个帕子？”
　　换帕子是假，刺探两人情况是真。
　　我就不信这都不和好！难不成两人没长嘴？
　　祁仞扯开他的手要躲起来，傅予安冲他哀求地摇摇头。
　　“不行，好不容易梦见的……”他小声抱怨，拉着他胳膊不让他走。
　　祁仞无可奈何，指指门口，又指指屏风，示意自己不会走。
　　傅予安哪里会信，又落下泪来。
　　两人僵持不下，迟迟没有动静。
　　思齐便知道自己是不方便进去了，小声说了句好吧，便回了自己房间。
　　祁仞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换了个帕子。
　　“我不走，你闭上眼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再来看你好不好？”
　　傅予安艰难摇头，又咳了几声。
　　祁仞只能脱掉外衫上去陪他，像以前那样，把他拥进怀里。
　　他这才稍微安心些，心想这梦可真是真实，比以前每一次都真实，感觉他好像真的就在自己身边一样。
　　就连体温和心跳都还是那么地熟悉。
　　有点不想醒来了。
　　祁仞发现自己始终对他狠不下心来。
　　傅予安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祁仞却不敢睡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给他换了个帕子。
　　本来是打算来质问他的，话到嘴边看着他这副痛苦纠结的表情，又什么话都不忍再说了。
　　“安安……”祁仞在床边坐了一晚，直到天光乍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好歹是不烧了，等他病好了再来好好谈谈罢！
　　思齐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动荡晃悠的两扇窗户。
　　傅予安睡得安详，嘴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脸也没那么红了。
　　他伸手探了探额头，长舒了一口气。
　　果真是心病。
　　看来那祁将军也不是全无用处-
　　烧退下去后，傅予安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发热便也渐渐地好了起来。
　　思齐放学后看到他在树下坐着，心中一惊。
　　“公子身子刚好些，怎地又在风口坐着？快些进屋去罢！”他上前搀着他起身往屋里走，眉宇间满是担心。
　　傅予安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朗的少年，又想起当年祁仞的样子。
　　不过前几日那个梦属实是太真实了，简直像是他真的来了一样。
　　可早上醒来一摸床边依旧冰凉，哪里有半分他的影子。
　　思齐也觉得奇怪，这两人那晚相见，第二天看将军的脸色分明是很顺利的样子，怎地这会儿还没个动静？
　　反倒是公子发愣怔的时候多了起来。
　　他不好说什么，只能扯了旁的话题来。
　　“今天庆王来了国子监，看样子是找祁将军的，神色凝重，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将军扔下我们便离开了，一直到下午都没回来。”
　　“啊？”傅予安一愣，“怎么会这样？干什么去了？”
　　说完又感觉自己态度有些太过关心，于是又欲盖弥彰地解释道：“随口问问，不必放在心上。”
　　思齐看他那样子不像是不关心，但这事自己确实是不知道。
　　傅予安没得到回答也不介意，心想他反正是要回南疆的，两人也没见过面，他干什么关我何事。
　　不过说不在乎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思齐再去国子监便没见到祁仞了，诸位先生也只说是朝中之事让他们这些小孩少打听。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小竹便来跟他告别了。
　　原来是邻国不安分，祁仞当初一回京便谋划着要侵犯，文书八百里加急送了半个月才到京都，眼下南疆怕是已经危在旦夕了。
　　祁仞不敢耽搁，被皇帝召进宫里说了这事便收拾了东西走了，二夫人还是决定要回去南方，李柯便带着她和小竹母女隔日出发。
　　傅予安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默默祈祷战事快些平定。
　　有祁仞在自然是放心的，但完全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傅予安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递给她。
　　“这镯子……给他送去，权当图个吉利，毕竟当初修好后也是在庙里开过光的。”
　　“公子……”
　　“你们在那好好的，四年内我和思齐一定会去找你们。”
　　思齐盯着那镯子语气沉稳：“不用四年，三年足矣。”
　　这气势倒是老成地很，让在场几人都有些意料不到。
　　傅予安倒没多大反应，相信他可以说到做到。
　　小竹小心翼翼把镯子收好了，给他又跪下磕了个头，抹着泪离开。
　　傅予安目送人离开，拢了拢袖子，这才后知后觉出些凉意来。
　　思齐把披风给他穿上，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公子……您便是当年和祁将军成亲的那位七殿下对么？”


第九十七章 南疆来信
　　虽是问句，但语气笃定，他显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傅予安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倒是比自己预想的早些。
　　看来思齐确实是内敛含蓄的，深藏不露，很适合在京城当官。
　　他目光空茫地盯着地上的落叶，轻轻嗯了一声。
　　“你都知道了？”
　　“嗯，包括那天晚上他悄悄来找您……我也是知道的。”
　　傅予安大惊，猛然转头看向他，瞳孔骤缩：“那天晚上他来了？”
　　这下轮到思齐惊讶了：“您不知道？他到天亮才离开，我以为你们……”
　　“……”
　　傅予安努力想了想那晚的细节，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自己好像很没有骨气地拉着他不要他走。
　　还以为做梦呢，是以大胆些，但应该没有把秘密说漏嘴。
　　他心里有些忐忑，思齐还向他一直道歉，他也不是很理解这孩子道哪门子的歉。
　　傅予安脑子乱地很，但心像是泡在温水蜜罐里一样，又暖又胀。
　　原来他还在跟我赌气，不是不在意了，只是赌气。
　　太好了。
　　他压着嘴角的笑意回了房间，下意识想摸摸手腕上的镯子才想起来给了小竹。
　　他又无比庆幸起来——本以为这示好会被他厌恶，但现在看来……也不是坏事。
　　思齐把他的那些微妙表情看了去，始终有些不可思议。
　　公子原来那晚不知道他来，怪不得……
　　真是俩怪人！-
　　天下之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燕国先皇统一了全国，却没有兵力再开疆扩土，后辈皆是仁君，也都没再横生事端讨伐邻国，百姓难得过了几百年安定日子。
　　但他们不挑事却耐不住旁人有野心，以为大燕的宽容是懦弱，是没有得力战将，于是便日渐猖獗起来。
　　祁仞父亲是难得的将才，带着他大哥击退了无数次的进攻侵犯，但当年知州一战却狠狠打了大燕的脸。
　　祁家父子一死一残，尚不及弱冠的祁仞接过父兄的担子，成为新一代的不败战神，用兵大胆杀敌疯狂，骇人地紧。
　　但武将势大不是好事，况且他还有个姐姐在后宫得宠，还有个亲外甥在皇城一众皇子中才华出众。
　　皇帝越老疑心便越重，怕外戚干政怕他们谋权弑父。于是祁仞便只好装傻回京，隐藏锋芒，消除陛下疑心，蛰伏下来只能给太子致命一击……
　　夏修穿着个大红披风在院子里跟思齐打雪仗，鼻子都冻红了。
　　傅晏骁越到年底越忙，夏修知道他在京都且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之后，便哭着闹着要来找他，被傅予安拒绝了几次后便翻墙上瓦，做贼一样非得要逮他。
　　傅予安拿他没办法，只能跟他见面。
　　当初扔下他一人在那，其实傅予安心里也是很过意不去的。
　　所幸夏修只字未提他当年离开之事，平日里找他也不说一句关于祁仞的话，显然是有所避讳。
　　“过来喝点儿热汤暖暖身子，南风看你俩冻的！”
　　傅予安端着两碗红豆粥在门口招呼他们，思齐倒是听话过来了，夏修却还意犹未尽，又团了俩大雪球，瞄准了思齐扔过去。
　　“嘿！”
　　思齐一歪头躲开，雪球便砸到了傅予安脚下。
　　雪球在他脚面碎开，沾了他一脚的雪白冬意。
　　“……我错了！我错了安安！”他连忙道歉，小跑着到他身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傅予安笑笑，并没在意，倒是思齐幸灾乐祸笑得开心。
　　夏修瞪他一眼，端过来那碗红豆粥，站到傅予安身边。
　　“快过年了，今年要不要去我们王府过？”
　　“不了，不方便。你们过年我跟着瞎掺和什么？”
　　“这有啥，我们是好朋友啊！反正你带着这孩子也怪可怜的，我跟傅晏骁年年就是俩人，可孤单了！”
　　傅予安还是摇头，说什么都不愿意去。
　　不管他是客套还是真情，自己一个名义上已经“死了”的人再去人家府上过年实在是不合适。
　　他如此坚持夏修也没办法，只好遗憾摇头。
　　思齐喝完一碗打了个嗝，说道：“公子，国子监腊月下旬放假，那些个书还要不要先拿回来？”
　　傅予安想了想说：“你要是想过年时候温习功课，便拿回来。多不多？到时候我找个人去接你。”
　　夏修摆摆手：“不用拿，拿了也不会学的！我上了那么多年国子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绝对！绝对！不会学的。拿回来也没用，死沉，到时候还得带回去。”
　　思齐白他一眼：“我可不是你。”
　　“哎你这小子！”
　　傅予安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也没几天了，来年要跟着考一下试试吗？”
　　“考。这次不考下次便要再等三年……不想等了。”
　　他垂下头叹了口气，神情凝重。
　　傅予安听出他的意思，道：“但是你若是三年后再去，或许能拿个更好的名次，但若是现在……你压力会很大的。”
　　夏修也劝道：“对啊，小孩子不要这么急于求成嘛！”
　　思齐摇摇头：“不是急于求成，我当然可以等，但是公子不能再等了。”
　　“思齐……”
　　“况且你怎知我这回考不好？不说榜眼探花，挣个名次多少是没问题的。”
　　夏修勉强笑笑，实在不信他能在大燕那么多举人里杀出重围。
　　但他说得也有道理，若是真的再等三年，那确实也太久了。
　　但这样对这孩子是不是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不等他想明白，思齐却已经朝两人拱手告辞，进屋温习功课去了。
　　傅予安叹了口气，面对夏修奇怪的眼神也只好耸了耸肩。
　　这孩子看起来乖顺，其实比谁都倔，劝是劝不动的。
　　思齐去温习功课，夏修便拉着傅予安在院子里堆雪人。
　　傍晚时分傅晏骁亲自来接他，见到傅予安的时候也没有多问，神情如常地递给他一封信。
　　夏修探头看去，皱皱巴巴，应当是祁仞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傅予安愣了愣，看看信，又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意思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傅晏骁点点头，把信塞到他手里便拉着夏修离开了。
　　“哎哎哎！我……”夏修还想看看写的什么呢，一步三回头地被强拉着离开，心里很是不情愿。
　　他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在才悄悄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收个信也要搞得跟偷情似的。
　　居然是傅晏骁送来，想必也是不想暴露他的住处。
　　傅予安拿着信进了卧房，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他会说什么呢？会不会原谅我啊……
　　唉！
　　信纸仿佛还裹挟着南疆战场上的风沙，皱吧地很，字迹也断断续续的，定是战场上没什么好墨水。
　　不过这开头的“予安”二字，让他的心放到了实处。
　　还好还好，确实是给我写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句，但他却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
　　【镯子已收到，战事忙碌，恐一时半会不能回京，勿念。天冷多添衣，当心又受了风寒。】
　　傅予安心里想，他还是关心我的，这便让他满意了。
　　他把信好好叠好，收到床头暗格里。
　　暗格里东西不多，除了这封信外便是一枚戒指，傅予安把那戒指拿出来，对着屋里昏暗的烛光盯着看了半晌，又在自己手指上比划了一番，最终还是又放了回去。
　　明日寻个绳子串起来罢！


第九十八章 我很想你
　　南疆这次战事比以往都要难缠些，倒不是守备军素质下降，而是敌人勾结了周边小国，兵力比以往那些个小打小闹大了不知多少。
　　况且也不敢正面对抗，烦人地很。
　　祁仞跟他们从年尾耗到了第二年夏初，始终没办法把对方铲草除根。
　　有时候他都恨不得干脆一举打到对面王都，打到他们灭国得了！
　　没完没了地骚扰，恶心地不行。
　　但大燕祖训便是尚仁尚善，他朝陛下请了旨，但陛下却不同意主动出兵。
　　且不说失败损兵很容易让旁人有可乘之机，就算是成功，他们和大燕终年无甚往来，又是被亡国，定然是难以管教。
　　倒是有又得是诸多事端隐患，得不偿失。
　　祁仞气得不行，找了几回本州的知州大人，对方也一直打马虎眼。
　　那老头在这儿磋磨了三四十年，最是顽固，一点话也听不进去，说什么都是不懂不知道不行。
　　祁仞觉得他多少沾点违法之事，谁知查了半天也是清清白白，只是无能而已。
　　他当年奏请先皇弹劾他，先皇说他一个武将干什么管人家知州的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李柯从驿站回来，帮祁仞带了信。
　　小竹正在院子里修建那些个花草，见他一脸开心地回来，还以为敌方终于是投降了呢！
　　李柯冲他扬扬手里的信封，上面赫然四个大字：“祁仞亲启”。
　　“是殿下的字迹！殿下来信了？！可有给我的？”
　　李柯笑笑，从怀里掏出封别的递给她，嘴角压也压不住，捧着信给将军送去了。
　　祁仞正逗一只鸽子，看起来很是健壮的一只。
　　“将军，京城的信。”
　　祁仞以为是弹劾知州的折子有了回音，哦了一声，敲敲桌子示意他把信放那就成。
　　李柯很是诧异地看着他，张张嘴还是没说什么，放下信便离开了。
　　等祁仞逗够了鸽子，这才想起来那信来，心想可别是陛下那些个客套话，不够招人烦的。
　　他啧一声，动作粗暴地捞过信来，在看到上边那熟悉的字迹后却是一怔。
　　居然是予安给的信！！
　　他顿时有些后悔方才那般不小心地对它了。
　　这可是两年来他第一回 给我写信。
　　祁仞上次憋着气，给他千里迢迢捎了信过去，结果也没多写，一句让人心暖的话都没有，硬邦邦地便装进了信封。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信里阴阳怪气地骂我。
　　骂也就认了，总比闷着什么都不说强。
　　他怀着忐忑紧张的心情打开信封，依稀能闻到信纸上有些独属于傅予安的好闻味道。
　　可惜信上也只是寥寥几行，第一句问候小竹和小元宝，第二句说思齐学业顺利，第三句让他自己多加小心。
　　看起来倒没有什么阴阳怪气嘲讽的意思。
　　可那最后一句，却是让他恨不得激动大叫。
　　他很是直白，说“我很想你”。
　　祁仞简直要怀疑这是旁人伪造的信了。
　　他压着激动的心出去，看到李柯和小竹在院子里，于是故作苦恼地走上前，问道：“这信可是被掉包过？”
　　李柯拱手回道：“是从驿站拿回来的，看起来也是殿下的字迹，难不成是被掉包了？”
　　祁仞只盯着他不说话，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也不是生气着急。
　　倒像是……嘚瑟？
　　他奇怪地看他一眼，垂下头试探着问：“是不是信中字迹不对？将军何出此言？”
　　祁仞着急道：“字迹倒是一样，只不过这信的末尾……他何时这般坦率直白？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啊？”
　　“你们看！”
　　他把信展示给两人，指着最后一行道：“他那个闷葫芦居然会说想我？怎么可能！”
　　小竹没忍住笑出声来，回道：“将军不必怀疑，这字是殿下的字，至于思念之语……殿下确实很想您，奴婢可以作证。”
　　祁仞得到满意的回答，嫌弃地看了眼还没反应过来的李柯，又朝小竹确定一遍：“真的？他真转性了？”
　　小竹察言观色，始终给出主子想要的答案：“真的！”
　　祁仞满意地回了房间，又把信拿出来反复看了几遍，心里美滋滋地简直要冒泡。
　　太好了，他可算是想通了！
　　早这样多好，喜欢就说，想我了就写信，什么梁子解不开？
　　他磨墨执笔，找出张干净信纸，斟酌着给他回信。
　　他都不矜持了，祁仞想，那我也没什么好扭捏的了！
　　于是傅予安便收到了一封简直不忍直视的信。
　　他本来是期盼着祁仞能给回些什么东西，本以为照他上次那冷冰冰的样子，这回顶多也是让自己注意饮食穿衣之类的话。
　　可没成想这封信前半张还是正常的寒暄，到了后头便越发……信马由缰。
　　傅予安闹了个大红脸，实在是没看下去，叠了叠胡乱塞到枕头底下，捂着脸降温。
　　这混蛋说什么呢！这般不正经！
　　过了一会儿他又悄悄把信拿出来，关上门窗，忍着羞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整个人都像是只煮熟的虾子一般。
　　本以为两年了，早该心如止水了，没成想……唉！我可真是不争气！
　　不过他这算是原谅我了吗？
　　好像也没再刨根问底，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
　　傅予安松了口气，咬着唇把他塞回枕头下，准备着待会儿去给他写回信。
　　不过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京啊……还是再看看罢！
　　这么想着，他又把信拿出来，正要打开，外头突然传来思齐的喊声：
　　“公子！公子！我考完啦！”
　　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他便要破门而入，傅予安吓了一跳，手一抖把信掉在了地上。
　　“坏了！”
　　他暗道不好，正要捡起来，手刚碰到信，那厢门便被思齐推开了。
　　所幸还隔着道屏风，他手忙脚乱地把信收起来藏好，思齐也笑着走到了他面前。
　　“怎么不敲门？这么高兴啊？”
　　“我错了公子，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最近在翰林院累吗？有没有人带你？”
　　“还行，有些是国子监的师兄师姐，帮助了我不少。”
　　他笑着点了点头，领着他出去了自己房间，吩咐厨房给他做些好吃的。
　　当初众人都没指望他这一回便能入了殿试，思齐的样子也是嘻嘻哈哈，于是傅予安便只当他是开玩笑，还想着怎么安慰鼓励他一下。


第九十九章 中了！
　　谁知成绩出来后，他真的中了贡士。虽说名次不是很靠前，但也好歹是中了。谁都没想到他能考上，除了他自己。
　　但傅予安想了想还是没把这事写进信里。
　　“思齐！”他朝外头叫了声，思齐应声赶过来。
　　傅予安把信递给他：“帮我去驿站寄封信，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翰林院没什么事吗？”
　　思齐摇摇头：“明日休沐，大家都聚在一起聊天，没什么要紧事。”
　　“那行，好好干活。你年纪最小，过了殿试已是不易，若是再不努力，怕是旁人要看不起你了。”
　　“嗯，我知道。”他笑着点头，把信塞进衣襟里，朝他挥挥手：“那我先去帮您给将军寄信啦！晚饭不用等我啦！”
　　“臭小子！”傅予安脸红了红，挥了挥拳头佯做生气。
　　思齐拿着信往外头走，寻思着这又是给将军寄的，这两人难不成是已经和好了？
　　上次殿试结束后皇帝还专程把他留下说了会话，还特意问了他们俩的情况来着……
　　两个月前，宣政殿。
　　年轻的皇帝坐在首位上，庄严肃穆，两侧是各部尚书和几位太傅。
　　思齐紧张地手都在冒汗，藏在袖子里进得殿内。
　　他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天子威严，跪下行礼。
　　陛下见是他过来，眼神亮了亮，诸位考官也面色激动。
　　十八岁便入了殿试的少年天才，这以后定然有大作为！
　　“傅思齐……倒是个好名字。朕看了你的答卷，虽然比不得那几位名列前茅的，但也算是颇有见地。为何不再等两年，说不定可以拿个状元郎回去！”
　　“男儿立业当趁早，草民想早些为陛下分忧，为天下百姓谋太平！”
　　皇帝抚掌曰善，心道不愧是七弟教出来的孩子，一身凛然正气！
　　他又问了些其他的，思齐熬过最初的紧张后基本都对答如流，几位尚书太傅也颇为赞赏，估计正想着怎么把他弄到自己身边好生提携。
　　他是当天的最后一位殿试的，结束后太监却没把他领出宫，而是带到了一处偏殿。
　　不多时，皇帝便独身去见了他。
　　思齐吃了一惊，见他屏退了下人，便猜到是要说私事了。
　　果不其然，张口第一句便直奔主题：“予安还好么？”
　　说完还怕他不知道“予安”是谁，于是又解释道：“就是收养你的那位公子……不过聪颖如你，相必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思齐点点头，拱手请罪：“草民无意隐瞒，只是殿下说了不让我泄露他的身份，草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不碍事，朕也没想去找他。不过倒是欠他一个爵位——他和祁将军和好了吗？上回舅舅给朕写信，也没提这事儿！”
　　思齐摇摇头：“好像……草民也不清楚，之前两人是见过一面，但殿下当时发着高烧，估摸着是不知情的。”
　　“不知情？”皇帝有些诧异，随即若有所思地喃喃两句：“怪不得舅舅走的时候脸色那般难看，原来这两人还没说开呢！”
　　真是墨迹。他想-
　　夏末的时候祁仞终于受不了了，整合军队埋伏了他们一波，抓了不少俘虏回来，全送进地里收稻谷了。
　　他们越是喜欢骚扰边境百姓，便越要让他们给百姓干活。
　　每天管顿饭吃，从天亮干到天黑，驴都没这么累。
　　李柯又拿了信来，一封是傅晏骁给的，一封是傅予安给的。
　　祁仞自然先把傅晏骁的放到了一边。
　　上回在信里说了那样的话，不知他有没有生气。
　　祁仞想象了一下他红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一样，痒地很。
　　他迫不及待把信过了一遍，感觉跟上一封也没什么不同。
　　还是很冷淡，但是比上一回多了几行，也算是进步罢！
　　祁仞美滋滋地把信收起来，越发对那些个战又不战退又不退的敌军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他们，今年仲秋便能找个机会回去见他了！
　　不行！还得上折子弹劾那老头！让皇帝早些换个中用的过来！
　　等看完傅晏骁的信，他突然有些失落。
　　傅晏骁说思齐过了会试，殿试也表现出众，现已在翰林院做事了。
　　这么大的事，傅予安却在信里只字未提。
　　那小子确实优秀，但他怎么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
　　祁仞又把两封信放到一起看了半天，最终满眼失望地得出个结果：
　　他还是把我当外人！
　　什么都不跟我说，估计写这封信也是勉强至极罢！
　　他叹了口气，打消了回去见他的念头。
　　见了面也是徒增尴尬。
　　先哄着再说，反正一时半会也回不去。
　　外头下属来通报，说又抓了几个俘虏，问是不是还送到地里收稻子去。
　　祁仞挥挥手：“都送过去！烦死了一天天的！记得在旁边看好，把他们分散开，别出了什么意外！”
　　下属领命退下，祁仞心烦意乱，回去继续写折子参知州。
　　这折子少说也送了三四封了，每回都被皇帝按下，也没个回音，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回却回了一封，说要派人来严查这位不作为的知州。
　　祁仞这才松了口气，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半个多有，终于把钦差给盼了来。
　　七月流火，他习武之人火气旺，盯着眼前一身长衫的傅晏骁无语伫立。
　　船缓缓靠岸，知州本地其他官员朝庆王行礼。
　　祁仞眼尖看到船里还有位白衣公子，心里顿时一阵发酸。
　　来办差还带着家眷，腻腻歪歪！
　　碍着有外人在场，傅晏骁并没有把夏修一道带出来，直奔着祁仞过去。
　　祁仞依照礼数跟他行了一礼，两人身高腿长地走在前头。
　　知州还在后头喊：“王爷要不要先到下官府上歇息片刻？这一路上这般辛苦，下官已备好酒菜，就等您——”
　　“不必了！”傅晏骁打断他，“本王自有安排，不劳兰大人费心！”
　　知州被他噎了这么一遭，敢怒不敢言，只等垂着脑袋嘀嘀咕咕，暗自骂两句不识抬举。
　　结果被后头上岸的夏修听个正着，也不屑跟他计较，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
　　反正早晚要把你查了，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一百章 还有一位没到
　　祁仞把他们带到将军府，房间也是现收拾的，庆王便在外头跟他一起聊天。
　　“你这是办公来了吗？拿着俸禄来游山玩水？”他义愤填庸，尤其是想到自己心里那位一个多月了还没来信就更加憋闷。
　　“你怎知本王不会秉公执法？这不是正巧修儿想来江南游玩，我便去求了这份差事。”
　　“同行的其他官员没有意见？”
　　“噗嗤！”旁边的夏修听到这一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祁仞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有位官员，带着家里长辈一起来的，晕船，所以走的旱路，晚几天才能到。”傅晏骁忍着笑解释道。
　　祁仞说了句好，看他们俩的神色实在是奇怪地很。
　　又憋了什么坏招？
　　“出来办公还带长辈？这一来一回不够折腾的！”祁仞嗤笑一声，讥削道。
　　傅晏骁和夏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嗯，你说是便是罢！不过那长辈确实……身子不太好，听说先前还被气晕了过去，唉！”
　　祁仞于嗤之以鼻：“娇气！那还非要跟着来干什么？！让他们自己找地方住啊，本将军可伺候不起！”
　　“人家不用你伺候……哎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顺便给我和修儿安排一间房就行，不必麻烦。”
　　祁仞推搡着他往前：“滚滚滚！”
　　他忍着没问傅予安的情况，想着或许是路上耽搁了，所以信还没送到。
　　嗯，也算是情有可原。祁仞这么安慰自己。
　　他心里还是怀着那么些希冀的，但烦躁也是压不住的。
　　“李柯！”他把李柯叫来，带人出去抓劳工了。
　　将军府是祁仞父亲在的时候建造的，不同于京城那座府邸豪华气派，倒是添了许多江南的婉约，绿植树木随处可见，简直像花园一般。
　　夏修趁着祁仞出去，自己在府中逛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小竹。
　　她正抱着个小姑娘在水池边喂鱼，那小姑娘伊呀呀呀的话都说不清楚，倒是可爱地很。
　　“小元宝都长这么大啦？”他笑着上前，小竹看到他后愣了一下，随即抱着孩子朝他行礼。
　　“夏公子。”
　　“祁将军又出去了，我有事跟你商量。”
　　“您尽管吩咐。”
　　夏修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玉镯子递给她：“补给小元宝的周岁礼物，收着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们不要介意。”
　　小元宝不怕生，挥着爪子抓到手里，抱着就要啃。
　　小竹没想到还能从他这收到礼物，顿时警觉起来。
　　她把镯子还给夏修：“无功不受禄，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
　　小元宝刚得的玩具被抢走，顿时苦了一张小脸，一副撇嘴想哭不敢哭的委屈样子。
　　夏修哎一声，连忙把镯子还给她，知道是被小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尴尬笑笑：“不是，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不知……贿赂什么的。而且我确实是有事求你，但你放心，你听了肯定也会愿意的！”
　　小竹一头雾水：“到底什么事，您就别跟奴婢卖关子了！”-
　　今年知州城里收稻子的速度比往年快了许多。
　　两位老伯席地而坐，看着梯田里忙活的敌国俘虏，笑得合不拢嘴。
　　祁仞按着俩新来的过来，站在上头看看那片儿人少。
　　“人不够啊将军！”抽着旱烟的老头笑眯眯地说，“收完还得种呢！再抓点儿呗！”
　　祁仞让李柯把人带下去，走到他身边蹲下，笑道：“老人家，这人现在都不敢来了，哪里有那么多嘛！等过一段时间让咱们的兄弟过来给您帮忙！这些还得放回去的！”
　　“啊？放回去干啥啊！没见过抓了俘虏无缘无故就给放了的！咱好歹提点条件什么的呀！”
　　“本将军自由安排，对方无赖又不是不知道，提条件也没用！”
　　“没用好歹也得提嘛！要不显得咱多好欺负似的！”
　　祁仞站起身来，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不能就这么把人送回去。
　　不过对方也根本没提要俘虏的事，不知是不在乎还是怎么。
　　“李柯！加派人手，千万不要让他们耍什么花招！”
　　“属下遵命。”
　　祁仞跟两位老者点头示意，又聊了几句家常便离开了。
　　老头盯着他的背影啧啧感慨：“多好一孩子，重情重义！听说对亡妻念念不忘，一直没再续弦哩！”
　　“唉！上回不是听说有个老人带着孙女去将军府吗？听说还好吃好喝招待着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算了算了，咱俩老头子瞎打听什么劲儿!”
　　“……明明是你先说的！臭老头子！”-
　　祁仞在外头抓了几天的俘虏，好歹是凑够了帮百姓收稻子的人。
　　李柯风尘仆仆地回来，带了探子的消息来。
　　自从傅晏骁来了将军府，每天除了查案就是带着夏修到处玩，碍眼地很。偏偏他又不能赶人走，只好自己个儿躲到军营里去。
　　“怎么说？那些个俘虏回去后对方什么反应？”
　　“回将军，都除了军籍，自是不敢再用了。我们的人在城中煽风点火，流言风一样起来，现在满城人心惶惶。”
　　“行，再等些日子，不出半月，定然会来求和。”
　　等到时候再开条件，说不定能消停一段日子。
　　“对了，有……有京都的信来吗？”祁仞垂头看着案上公文，问道。
　　李柯啊了一声，支支吾吾：“还没有……属下明日再去驿站问问？其实……您也不用着急……”
　　“我没着急！”祁仞打断他的话，欲盖弥彰地解释：“随口问问，明日我自己去问。”
　　“将军您日夜操劳，还是属下去罢！”李柯抱拳垂头。
　　祁仞很是欣慰地点点头，又问他傅晏骁查得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那知州乌纱帽给摘了。
　　李柯摇摇头：“说是那乘马车的大人还没到，如今倒也没什么进展，只是每天去知州府上喝喝茶，吓唬吓唬他。”
　　祁仞闻言眉头紧皱：“什么人这么大气派？还得让他等？难不成是哪家小王爷来历练来了？”
　　本事不大架子不了，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这属下便不知道了。王爷不是说这回本就是带着那人来锻炼的么！说不定是个身份显赫的小公子，轻易开罪不得。”
　　“行行行！能把事儿办了就行！还有几天能到他们？”
　　“四五天。”
　　“那我便再在军营里再待个十天半月的，可不想回去伺候他！”
　　“……是！”


第一百零一章 重逢
　　他这说的是气话，但人真来了，祁仞确实是不想回去。
　　李柯来劝了他一通，说是不好看，好歹算是同僚，怎么能见都不见。
　　他说是庆王的意思，傅晏骁还给他递了信来，让他快些回去。
　　祁仞一头雾水，总觉得怪异，于是心里愈发抗拒。说什么都不愿意回去。
　　于是李柯只好假装回去复命，在外边溜了一圈又回去，说是七殿下来了信，送到府上去了。
　　“什么！”祁仞闻言顿时恼了，“我在军营里，怎么给送到府上去了？！”
　　李柯支吾不言，只说是旁人送的，自己也不知情。
　　祁仞无奈，只好让人牵马准备回去。
　　一回到府中，祁仞便拎着马鞭气冲冲去找傅晏骁，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傅晏骁！非让我回来干什么？！人呢！我的信呢！”
　　他气势咄咄逼人，路过的丫鬟都不敢抬头看他，祁仞大踏步来到后院，傅晏骁闻言出来，拧眉看着他：“咋呼什么？咋呼什么？！什么信？”
　　“予安给我的信！搁哪儿呢！拿出来！”
　　“不知道！吃完饭再说！人家都快来了，你还扬着马鞭吆喝，要让人看笑话不成？”
　　祁仞气笑了：“这是我将军府，管得着吗你！把信给我！管他什么钦差御史，爷可不伺候！”
　　夏修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比了个手势，傅晏骁眼神闪烁，强压着火气挤出抹笑来，走过去揽着他肩往屋里走：“菜都上来了，吃完再说，天都快黑了，你不饿吗？”
　　“被你气饱了！”
　　“先进去等，本王去把信拿来给你。若是那钦差到了，你可别乱发脾气啊！”
　　祁仞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快去拿信。”
　　傅晏骁又拍拍他的肩，这才出去取信。
　　他前脚刚走，外头便传来一声通报，说是那钦差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祁仞盯着桌上的菜皱眉，挥挥手让人领进来。
　　什么菜都这么清淡？还这么多甜口？难不成这也是迎合那钦差的口味？
　　不过倒是予安喜欢的菜，可惜他不在。
　　他挥手要拿筷子，不甚挨到那盘拔丝山药，糖丝儿带着山药粘在袖子上，埋汰地很。
　　祁仞啧一声，把那东西捻起来藏到盘子底下，但袖子上的糖稀却弄不掉，黏糊糊地。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暗自算着这衣服几天没换了。
　　好像还能再对付两天。
　　在军营里呆着，这胡子都是拿匕首刮的，如今又冒了青茬，看起来邋遢地很。
　　算了算了，也没个外人，成日里出去打仗的，打扮这么好给谁看？
　　外头人影憧憧，那钦差终于到了后院里。
　　祁仞拍拍衣摆站起来，傅晏骁可巧从房间里过来，把那封信递给他。
　　祁仞于是也顾不得什么钦差了，看到那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可算是落了下来。
　　钦差一行人进来，他还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信。
　　予安这写的什么东西？怎么还是跟之前那差不多？
　　连句思念之话都没了？！
　　“下官拜见庆王，拜见将军。”
　　祁仞把信翻过来看了看，又朝信封里看了两眼，试图找出些旁的东西。
　　“免礼免礼！”他毫不在意地回了话，看也不看来人一眼，转身便往屋里走。
　　这钦差听声音倒是年轻，到底是年轻有为还是走了后门，不得而知。
　　他拿着信进了里间，也没管外头那个钦差，想着反正有傅晏骁招呼，跟自己这个武将也无甚关系。
　　外头传来凳子碰撞之声，想来是他们坐下了。
　　傅晏骁还笑着招呼：“都是你爱吃的，祁仞亲自着人准备的，也是有心了!”
　　当事人祁仞听见后很是奇怪，这玩意自己根本就不知情啊！
　　傅晏骁这么帮我巴结他做什么？
　　这钦差到底是何许人？
　　他把信收进怀中，紧皱着眉出了去，正待说些什么话客套客套，抬眼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自己想了念了无数次的眼睛里。
　　“你……你你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还当自己是做梦呢。
　　夏修挎着傅予安的胳膊，揶揄道：“怎么了？祁将军怎么话都不会说了？刚才还爱答不理的不是？！”
　　傅予安笑语盈盈地看着他，也没叫人，便只是看着。
　　旁边坐着的那钦差，不是思齐还是哪位！
　　祁仞顿时看向坏笑的傅晏骁，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非得要我回来，原来他们都知道，只把我当傻子蒙在鼓里呢！
　　祁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埋汰衣裳，袖子上还沾着糖稀，简直是比那水沟里的耗子还要邋遢！
　　反观傅予安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估计是奔波这么些天，不会太好过便是了。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
　　“嗯，我来了。好久不见。”
　　夙愿得偿的滋味太过刺激，祁仞背过手去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试图用疼痛来验证这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他很想上去紧紧抱着他，可是这里人那么多，他不能。
　　傅予安也不一定会愿意。
　　他舔了舔后槽牙，被傅晏骁拉着坐下。夏修要站起来给他腾地方，被傅予安按着没能跑。
　　祁仞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这眼神涵盖的情绪太多，傅予安被他盯地如芒在背，早知便先告诉他了。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心不在焉，傅晏骁和夏修盯着这两人之间的小互动简直要看出花来。
　　傅予安和思齐则是埋头吃饭，尤其是思齐，每次一抬头便看到祁仞那简直要吃人的目光，便更是火大。
　　还不如不带公子来呢！饿狼似的！
　　“我吃好了，各位请便。”傅予安率先停下筷子，端坐着看着思齐。
　　思齐见状也不吃了，起身要带他先回客栈。
　　这祁仞哪儿能愿意，都来我将军府了哪里还有让人跑了的道理！
　　“来都来了……就在这儿住下呗！那么麻烦干什么？”
　　“不了，听说祁将军要让我们自己找住处，便不叨扰了。”思齐沉声道，皮笑肉不笑。
　　祁仞给自己挖了个坑，被他这话噎得无话可说。
　　眼看着这人就要走了，祁仞连忙说道：“你不想叨扰就走，把予安留下，我们两口子可以住一起，一点都不麻烦！”
　　傅予安：“……胡说什么！”
　　思齐也很是无语：“我才是钦差，祁将军。还有，你这么独断专横，问过我家公子了吗？”
　　祁仞哼一声，问傅予安：“那你是想跟他出去住客栈，还是留在这儿？小竹念叨你许久了！”
　　这话给了他台阶下，傅予安自己对他也是思念如狂，压抑了这么久哪里舍得出去住。
　　他轻轻点头，离思齐稍远了一步：“既如此，我便先看看小元宝再走罢！”
　　思齐无言扶额，就知道会这样。
　　“既如此，下官也不敢独留公子一人在此，便麻烦将军另收拾间房了。”
　　祁仞满口答应，转头便吩咐下人给他安排到了离自己院子最远的房间里去。


第一百零二章 手段
　　小竹带着小元宝过来，给众人请了安。
　　傅晏骁领着夏修回去了，思齐也百般不情愿地跟着下人去了自己住处。
　　“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胖了？”傅予安捏捏小元宝的脸，言笑晏晏。
　　祁仞抱着胳膊哼一声：“整日里好吃好喝养着，能不胖么！”
　　小元宝显然也不怕他，闻言冲他做了个鬼脸，钻进母亲怀里去了。
　　祁仞到现在还没跟他正经说过两句话，被这个搅和了那个掺和，自己简直比小元宝这只会咿呀咿呀的小奶团还可怜。
　　小竹看到他们之间的古怪氛围，抿嘴笑了笑，并没多停留，简单寒暄两句便领着女儿回去了。
　　好不容易待到人都走了，祁仞摸摸鼻子想上去抱他，结果低头看到自己这埋汰的一身，简直是后悔不迭。
　　太邋遢了！他还穿的一身浅色衣服，万一真抱上岂不是都要给他弄脏了！
　　胡子还没刮！
　　啊啊啊啊啊！
　　他心里咆哮着嘶吼，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眼眶微红，盯着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侵占的欲望。
　　“没旁的房间，跟我凑活一晚？”
　　“……我不信。”
　　“知道你不信，一个托辞而已。”
　　“……”
　　他现在都开始明着不要脸了吗？
　　傅予安哭笑不得，环顾四周看没有旁人，于是便长出一口气，快走两步冲到他面前，主动抱紧了他。
　　祁仞简直要被他这主动给吓晕了头，愣怔着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对不起，祁仞，我不该扔下你这么多年。”他小声道，终于开始直视自己做的那些冲动事。
　　祁仞万般责问堵在喉头，以前恨急了的时候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人真到了自己面前——就像上次他发烧那次那样，还是连一句狠话都不舍得说，生怕再把人逼走。
　　“你……还是不想说原因吗？”
　　“……对不起。”
　　“罢了罢了。”祁仞妥协，“只要你能回来，比什么都好。”
　　傅予安嗯一声，直起身子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祁仞：“？？？”
　　傅予安：“你……该换衣服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啊？”祁仞暗道不好，扯着脖子朝衣服上看去，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糖稀蹭到了腰上！
　　他窘迫至极，更觉得丢脸，连连后退好几步，生怕自己把他身上也蹭脏了。
　　傅予安噗嗤笑出声来，上前几步抱上他，小心翼翼避开脏污地方，仰着头问：“你这么不要脸还会害羞？”
　　祁仞忍无可忍，看他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恍如隔世。
　　“怎么了？怎么不说……唔唔……”
　　他忍无可忍地亲下来，咬着他唇瓣厮磨，让他再说不出这些个气人的话来。
　　傅予安被他胡子扎得脸痒，亲了一会儿便忍无可忍，推开他垂着头急促呼吸。
　　他唇上是方才被亲出来的水色，在灯光下泛着光，令祁仞心猿意马，恨不得再亲上几口才好。
　　祁仞还以为是被他厌弃了，方才还说他身上脏，现在就推开了，必然是嫌弃了。
　　他露出些难得的窘迫神情，挠挠头呆立在原地。
　　早知便换身衣服再来了。
　　傅予安眼神里含着怨带着羞，让祁仞恍然大悟。
　　啊，我们都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我却上来就亲，是不是过于孟浪了？
　　肯定是，不然怎么会推开我？
　　傅予安擦了擦嘴，语气带着些抱怨：“胡子该刮了！怎么一见面就想着这种事？”
　　祁仞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也不敢再碰他了：“抱歉，下次洗漱干净再亲你。”
　　“有没有下次再说罢！”他哼了一声转身，“快去沐浴洗澡，脏死了！”
　　祁仞忙不迭答应下来，喊人烧水。
　　傅予安自顾自去了卧房里间，捂着一颗砰砰跳的心兀自紧张。
　　还以为会很尴尬，还好还好……
　　还好我们还是相爱的-
　　身旁床铺陷下去一块儿，一副灼热的躯体从后头贴上他的，还带着些潮湿水汽。
　　傅予安僵了半边身子，手蜷缩在身前，任由祁仞在自己后脖颈上浅浅啄吻。
　　“安安，你上次发热，我去看过你，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我还当是梦……”
　　“我知道。”他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还拉着我袖子，说想我。明明都困倦得眼都睁不开了，还非要拉着我陪你睡，说是怕我再跑了——”
　　“别说了！”傅予安本来已经记不大清了，如今被他这么一说，那些本该淡忘的记忆却好似潮水般朝他涌来。
　　好丢脸！
　　“怎么不能说？你还说不让我走，当初丢下我的，不是你吗？”
　　“……”
　　这话是含着怨的，祁仞稍稍拉开些距离，扳着他肩膀让人面对面看着自己。
　　“睁眼。”
　　“……”
　　他最担心的便是被他这般问询，宁愿他骂自己一顿也好，偏偏要这么温缓地，用这么委屈怨懑的语气问他：当初要离开的，不是你么？
　　身前一道叹息声，温热的吻落在他眼睛上。
　　傅予安睫毛颤了颤，还是认命般睁开了眼。
　　祁仞一身亵衣松松散散，露出胸膛上几道陈疤新痂。
　　傅予安不敢盯着他眼睛看，更不敢盯着他胸膛看，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祁仞啧一声，掐着他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用的劲儿却不大，刚好钳制住。
　　傅予安唔一声，眉眼低垂满脸写着心虚。
　　“……”
　　祁仞看他这样也很为难，半年未见，两年多没好好说过话，他也不想让气氛弄得这么僵。
　　良久，他还是妥协了，率先败下阵来，松开了他。
　　“你休息吧，我去外边睡。”
　　被子被掀开，冷气钻进来，冻得他一哆嗦。
　　祁仞头也不回，傅予安更是不敢挽留。
　　他略拢了拢衣裳，搬了床被子便出去了。
　　两人之前隔着一道屏风，外头灯光昏暗，他的身影也影影绰绰地晃。
　　“祁仞……”他用气音这么叫他，想让他听见又怕他听见。
　　“快些睡吧，明日我回大营，便让小竹带着你到处逛逛也好，省的看见我心里憋闷！”
　　他这又是赌气了。
　　外头烛火熄灭，没了动静。
　　傅予安也熄了灯，盯着外头睡不着。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抓了个空，只有一手的冷气。


第一百零三章 厮磨
　　傅予安缩到被子里，任由自己被祁仞的味道包围，就好像他还抱着自己那样。
　　真是可怜，明明是他自己亲手把人推开，现在却好像祁仞成了恶人，成了那个始乱终弃的一个。
　　矮榻上狭窄局促，祁仞手长脚长的，怎么也睡不好。
　　明日回去大营再说罢！或许现在真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外头月上中天，小厮换了班，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
　　祁仞半梦半醒间被什么东西压了上来，他勉力睁开眼，正好对上傅予安那双似乎是浸了水的眸子，顿时三分困倦都给吓了个稀碎。
　　待看清他身上的宽大里衣是谁的之后，祁仞更感觉一股无名火直往身下冲。
　　“你疯了？！”
　　他推开他，往后仰躺着差点从矮榻上掉下去，
　　“哪里拿的里衣？该不会是……”
　　“我偷的！”傅予安紧闭着眼，难堪极了，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出来，“是我不知羞耻，是我……两年前走的时候……偷走的。”
　　八百多个日夜，他每每想他想得受不了了，便会把这里衣偷偷摸摸地拿出来，抱着偷一宿安眠。
　　“你偷的？”祁仞也大吃一惊，他直起身子，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家伙扯起来。
　　触手一派温热滑腻，祁仞垂头看去，顿时红了眼。
　　他怎么……怎么能……怎么可以！
　　傅予安索性丢了最后一丝羞耻，攀着他肩膀坐到他腿上，张口舔上他喉结，声音已隐隐有了泣音：
　　“对不起……对不起祁仞……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好想你，一直都很想你。信都是故作矜持，是我……都是我的错。”
　　略显粗糙的里衣布料磨得他大腿又痒又疼，祁仞目光闪烁片刻，大手顺着下摆摸到他腰上，似是妥协一般，埋头在他颈窝，叹道：“你又瘦了。”
　　傅予安闻言惊呼一声，猛然抬起头来，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你不喜欢瘦的吗？我……我多吃点……多吃点就能长出来肉了，你别……你摸这儿！这有肉，你摸！”
　　他拉着他手挨到腰后那肉多的地方，光滑地没隔一层布料。
　　“不是不喜欢，你怎样我都喜欢。”祁仞说，“别哭了，今天不做，你刚来，先好好休息。”
　　“啊？”傅予安还是一脸的惊疑不定。“你是不是厌弃我了？是不是怪我拿了你的里衣，还……还这般姿态，你不喜欢了对不对？”
　　祁仞当然喜欢，这跟以前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是自己梦里才敢奢求的场景。
　　如今却活色生香地就在自己眼跟前儿，心里那点赌气早没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来下，身上的人却不让他冷静，又磨又蹭，简直把自己这些年画画本子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祁仞招架不住，按着他脑袋咬上他脖颈，在那上边印下一枚齿印。
　　傅予安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也不躲，吃痛咬着牙，一副献祭似的模样。
　　祁仞抱着他起来，大步迈向里间床榻。
　　“去床上，外边冷。”
　　傅予安把头埋在他胸前，光裸的双腿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晃荡，说什么都听之任之，乖巧地像只受伤的小兽-
　　早上起来已经不见祁仞的身影了，傅予安穿了件他其他的里衣——是他哭着求来的。
　　“祁仞？祁仞！”
　　四下无人，床里面还是温热的。
　　他想撑着坐起来，腿疼腰也酸，于是只好作罢。
　　所幸嗓子还算正常，昨晚估计着外头守夜的小厮，始终没敢太大声，弄狠了便咬祁仞，或者被他捂着嘴堵住，总之都是些不堪回想的场景。
　　他扶额叹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但却是没有后悔的。
　　“祁仞！”他又喊了一声，终于传来应答，外间水声哗哗，祁仞拿着块湿毛巾过来。
　　“醒了，擦擦脸，待会儿让人把饭送过来。”
　　熟悉的语调和之前很多次一样。
　　傅予安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好像从未分别过。
　　祁仞把毛巾叠好要放回去，傅予安心里一惊，下意识拉住他衣袖：“你要走了吗？”
　　“不走。”他拍拍傅予安的手，“把毛巾放回去，你先躺一会儿，腰还疼吗？我去拿活血的药膏。”
　　傅予安听他说不走才放心些，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昨晚上却是折腾地晚了些，但祁仞后来也是压抑着的，不然今儿个非得烧起来不可。
　　祁仞没提昨晚上的争吵，傅予安求之不得，视线紧跟着他不放，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让人跑了。
　　药膏就放在床头，他拉开抽屉翻找片刻拿出来，招呼傅予安翻身。
　　傅予安却看到那里面一枚熟悉的物件，眼神闪烁了下，乖乖翻了个身过去，状似随意道：“抽屉里是什么，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祁仞嗯一声，把那戒指拿出来递给他：“差点被你使计换走的那枚戒指，不认得了？”
　　“……”
　　傅予安被他噎了一下，想起来自己之前干的那桩子荒唐事，顿时觉得脸更热了。
　　“谁……谁顺你的！”话虽是这么说，他却还是把戒指好好放了回去。
　　“你消息那般灵通，是不是我一去京都你就知道了？”
　　“这倒不是，没敢打听，怕你生气。”
　　宽松的里衣被他轻轻掀开，入目便是腰上那惨不忍睹的两片青紫——是他昨晚上掐出来的。
　　背上还有些淤痕，顺着脊椎往下，两腿上更甚。
　　祁仞有些不忍直视，心里暗骂自己不知分寸。
　　他把药膏在手心焐热了才敢给他往身上涂，傅予安吃痛嘶一声，又马上住嘴。
　　“其实那袋子过冬的衣裳是拿来试探你的，没成想你真便上了钩。”他语气含着笑，心情愉悦。
　　傅予安哼一声：“我还当你随手放的，伤心了许久！太没良心了！”
　　他哼笑一声，俯身亲了亲他发红的耳尖：“我哪敢，久久等不到夫人回来，我还得拿那戒指做个念想呢！”
　　“什么夫人！你……再这般口无遮拦，我还是去客栈住罢！”
　　“别！”祁仞连忙直起身来，“我错了我错了！以后再不说了！”
　　傅予安这才满意，转头对着墙，看也不看他一眼。


第一百零四章 粘人
　　傅予安来得太过突然，打乱了祁仞本来的计划。
　　虽然计划也只是去大营里待上个十天半个月，无甚有趣。
　　不过现在既然他来了，祁仞便自然不想再去那里待着。
　　李柯早上过来了一趟，祁仞跟他交代好诸多事宜，便安心在家里陪傅予安。
　　他现在不再掩饰自己对安全感的渴求，变得不知比以前粘人了多少倍。
　　祁仞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一想这么几年过去了，或许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我不想画稿子。”他轻手轻脚地绕到他背后，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手中的地图问：“你在看什么？”
　　祁仞回头亲了他一口，拉着他胳膊让他跌倒在自己怀着，轻而缓地揉着他后颈，像是给一只闹脾气的猫顺毛。
　　傅予安很是受用，仰头跟他接了个甜腻的吻，眼神逐渐对不上焦。
　　这便是又想……
　　祁仞很是无奈，忍着心痒把他拉起来，一本正经地训道：“你身子还没好，不行！”
　　“好了！早好了！”傅予安欲哭无泪，“我们都快三年没亲热了，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吗？”
　　祁仞当然是想的，但理智拉着他，现在不是耽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明天，明天再说。过几日我要回一趟大营，你在家……”
　　“我也要去！”
　　就知道得是这样。
　　他有些无奈地笑笑：“去两天便回来了，你在府中等着我便是。这几日天气暖和，正好让小竹带你出去走走，来了这快半个月了，一直闷在家里，都要长蘑菇了！”
　　傅予安说不过他，一想这话倒也是没说错。
　　算了算了，他定然是有要紧事的。
　　“来的路上听说邻国经常骚扰百姓？可有解决的办法？”傅予安揪着他一缕头发，垂头看着地图问。
　　祁仞摇摇头：“他们地界靠南，有些地方就算是十二月里也很是闷热，作物生长困难，早便打起了我们的主意，眼下是联合其他小国一起，预谋已久。”
　　“之前不是听说打退了吗？”
　　“怎么可能只有那一波，他们谋划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这么轻易便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通商？还是直接打下来？”
　　“如今这知州不同意通商，老顽固一个。这回傅晏骁来，非得把他弄走，换个其他的来！陛下和我都不想横生祸患，不想打仗。”
　　这话傅予安也是颇为赞同，他也不喜欢战争。
　　虽然说是嫁了个将军吧，但还是不想看见无辜百姓因为战争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在家又腻歪了三天，祁仞回了军营。
　　他一到李柯便递上来一封信，说是昨日来了位使者，叽哩哇啦说了半天谁也听不懂，只好递上了这封信，说是他们国君要交给将军的。
　　这国君便是他们天昌国的国君了。
　　这场战乱他们天昌国是主导，其他小国的军队皆听他们指挥。
　　“求和？”祁仞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于从哪狗屁不通的语句里看出些意思来。
　　“不知，那使者也没带个翻译过来，蹊跷地很。咱们跟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真的会求和？”
　　祁仞也头疼地很，捏着信抖了抖，指腹忽地一阵刺痛，却转瞬即逝。
　　他也没在意，心道这南蛮子的信纸果真粗糙，居然还剌手！
　　“求和便求和，正巧庆王在知州，他们说什么时候来？请到知州城里去，料他们也不敢翻什么风浪！”
　　李柯想了想，实在是没想出那使者说的什么鸟话。
　　“信中可有说？属下没听清，将军恕罪。”
　　祁仞摆摆手，把信还给他：“先收好去研究研究，那些个俘虏都送回去了吗？”
　　“前日便送回去了，稻子都种得差不多了。”
　　祁仞点点头，低头擦掉手指上的血珠，吩咐道：“叫副将和参军来主帐，本将军有要事相商！”
　　李柯领命退下。
　　伤口很小一个，恰在左手无名指上，祁仞看着心烦，便掏出戒指来，缓缓套进去。
　　怎么感觉比之前紧了些？
　　他又撸下来仔细看了看，见那里圈确实是傅予安的名字，心下疑惑。
　　所幸也不是很紧，他想或许是昨晚上睡觉被傅予安压着了，肿了些。
　　算了算了，问题不大-
　　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傅予安和夏修一人一只手牵着小元宝，各自还提着一大兜子零嘴儿，都是给那小姑娘的。
　　走不了两步小姑娘便喊累，傅予安无奈笑笑，把手中东西递给夏修，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小姑娘咯咯直笑，指着旁边的风车咿呀咿呀地要。
　　两人便又给他买了不知第多少件玩具，塞到她小手里。
　　夏修拆了包果脯，给傅予安一个：“可算是有空出来了呀你！我算是看清楚了，兄弟还是比不上你那夫君！”
　　傅予安瞪他一眼：“瞎说什么呢！孩子还在呢!你不也一直跟着王爷吗？有资格说我？”
　　夏修不欲与他争辩这些，换了话题问：“你这回来了还走吗？你家那小孩也跟着来了，是陛下特意给他个立功的机会吧？”
　　“天恩难测。”傅予安淡淡道，“他上进，此次也是自己要跟着来的。但毕竟才入仕不到一年，怎么能随便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那他还得回去？”
　　“那肯定。不过我不想跟他回去，我还是想留在南疆。”
　　夏修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果脯嚼地越发快，含糊不清地说：“你真是情根深种！不回去便不回去呗，有傅晏骁帮你照看着，会一切顺利的。”
　　“他我自然是放心的。”傅予安叹了口气，“只是担心这边，不知道这战乱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应该快了。”夏修三两下咽了嘴里的东西，凑近他小声说，“听傅晏骁说那边要求和，这要是谈拢了，几十年的和平还是能挣一挣的。”
　　傅予安点点头，心想这求和必然也是有条件的，不知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应对。
　　“哎呀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就别老想着这些个糟心事儿啦！走走走，带你去听戏！”夏修笑得开心，把小元宝举起来骑在自己脖子上，蹬蹬蹬地往前跑。
　　傅予安连忙追上去，招呼着让他当心别摔着小元宝。


第一百零五章 议和
　　在外边玩了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小元宝都累地睡着了。
　　傅予安抱着她进了后院，小竹连忙上前来把孩子接回去，却没有见到祁仞的身影。
　　“将军说今日还是住在军营里，便不回来了，殿下您也早些休息罢！”她似乎是看穿了傅予安心中所想，及时解释道。
　　傅予安只点了点头，把手中果脯肉干之类一并交给他，径自会房间去了。
　　这几日怎地一直待在军营，难不成是战事又紧张起来了？
　　他心里隐隐升起些不好的预感，胸闷地很-
　　荒芜血腥的战场上寸草不生，周围全是尸体和残破的兵器。天边一道玄月，隐隐泛着血红的光。
　　傅予安低头看到自己赤着脚走在尸山血海中，眼前是稀薄的雾气，朦朦胧胧。
　　“祁仞！”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歇斯底里，“祁仞！你在哪儿！”
　　他左右张望，始终看不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脚底被什么东西刺破，尖锐地疼，傅予安跌坐到地上，心里泛起无尽的绝望和恐慌。
　　眼前没有厮杀声，但却像是无尽的地狱，孤独又可怕。
　　他低头查看伤势，脖子猝不及防挨上个什么冰凉的东西，傅予安缓缓抬头看去，高大魁梧的异族兵士正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那刀都卷刃了，沾了粘稠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祁仞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不等他想明白，眼前忽地一道破空之声，利剑正中这异族兵士的头颅，他踉跄一步，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血汩汩流出，傅予安惊慌无助，转头看向来人，正是一身血腥气的祁仞。
　　“祁仞……”
　　还不等他走过去，那厢祁仞却突然痛苦地捂着脑袋蹲下，低吼着像是只被锁链困住的野兽。
　　他跌跌撞撞到他面前，想抬起他的脸，却被对方猛地推到一边。
　　“不——”
　　祁仞大喊一声，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滚下，抖着手抬起剑来，神情痛苦狰狞。
　　傅予安不知他怎么了，一脸惊惶地看着他从痛苦到安静，眼里没了焦点，木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具死物。
　　“你怎么了？你……”
　　噗嗤一声，铁器没入身体，傅予安被他干净利落地刺了个对穿。
　　耳边嗡鸣声渐大，他看不清祁仞脸上的表情，只有无尽的痛苦的不可置信。
　　“不……祁仞……祁仞！”
　　“安安？安安！”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傅予安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祁仞担心的脸，他尚且还未从梦中回过神来，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怎么了？做噩梦了？”祁仞俯身帮他擦了额头上的冷汗，担心地很。
　　傅予安拉着他胳膊，闭眼摇了摇头。
　　梦都是反的，梦都是反的，梦都是反的……
　　“无事，梦都是反的。你怎么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困倦又后怕。
　　那梦中场景过于真实，甚至连血溅到脸上的触感都清晰无比。
　　而且不同以往，醒了后居然没能忘掉。
　　之前都是醒了不过几息之间便忘了个干净，眼下居然……
　　祁仞带着外头一身寒意，显然也是匆匆而来，眼下见他这样难受，心里针扎似的疼。
　　他脱了鞋袜上了榻，犹豫了下还是抱住了他。
　　傅予安立马缠上来，心里那点忐忑终于落了地。
　　“忙完了吗？好晚了。”傅予安打了个哈欠，又把他抱紧了些，“你身上好冷，我帮你暖暖。”
　　祁仞叹了口气：“我身上冷，当心冻着你。我去给你弄个汤婆子。”
　　语罢就要掀被子下床，傅予安哎一声拦住他：“不用不用，这么冷别下去了。你抱抱我就暖和了。”
　　祁仞笑了笑听话躺好，把他冰冷的脚捂进自己双腿间，手也按到自己胸口捂着。
　　捂了会儿又觉得不舒服，于是便起身三两下除了身上衣物，只穿里衣抱上他。
　　这下是真暖和了，傅予安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双手主动偎进他衣服里。
　　祁仞被他摸地心猿意马，搭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却没做旁的事。
　　“睡吧，我陪着你。”他在他额头亲了下，弹指灭了灯-
　　天昌国好像很是着急，那鸟语信来了不过三日，便有使臣前来洽谈。
　　来的也是个大胡子，眉眼深邃，张口叽里咕噜，说的不是天昌话也不是大燕的官话，简直是不伦不类。
　　几位主帅面面相觑，实在是不知这有什么好谈的。
　　一点诚意都没有，最起码派个会说话来成不成？！
　　祁仞看着他自说自话半天，还是忍不了了：“来人啊！传本将军令，三军之中会南……天昌国语者，速来本将军营帐！”
　　下属领命下去，找了半天才找到个会说天昌话的人。
　　那人父亲是天昌国人，母亲是燕国人，后来父亲去世，便跟着母亲回了大燕。
　　一番艰难沟通之下，总算是谈妥了。
　　先前那信来的时候便已经飞鸽传书给了京城，眼下他们这般着急，倒是等不到陛下回信了。
　　只好先斩后奏，让庆王代为洽谈。
　　日薄西山，祁仞也不想留使臣多待，挥挥手让人送走了事。
　　那临时拉来的翻译也抱拳要退下，抬头却看到祁仞皱着眉脸色不太好，总感觉跟父亲说的……罢了罢了，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大燕国。
　　他回头又看了眼军帐，没多想什么-
　　难得有个大晴天，小竹把床褥晒出去，拿着根竹竿上下敲打。
　　小元宝跟在傅予安身边吃果子，咿咿呀呀地看着众人忙活。
　　“公子！”门口传来思齐的声音，小元宝认出是他，蹦跶着跑过去迎接，被来人抱了个满怀。
　　思齐笑着掂了掂小元宝，左右看了看，小声问：“将军在不在府里呀？”
　　小元宝挥着爪子拍他的脑袋：“不……不在！”
　　思齐这才放心，抱着孩子到了傅予安身边坐下。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知州那里查的怎么样了？”傅予安接过小元宝，问道。
　　这都快半个月了，也该有些眉目了。
　　果然，思齐点点头，一派轻松：“都差不多了，他看起来清正廉洁，其实和敌国暗中勾结，跟本地商贾合伙搞垄断，哄抬物价，实属恶贯满盈。”
　　傅予安没想到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知州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一时间惊讶不比。
　　果然人不可貌相。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傅予安问。
　　他说的是“你们”而不是“咱们”，思齐本来是想探探他的口风，眼下倒是没什么必要了。
　　他是真的没打算回去。


第一百零六章 表哥
　　思齐掩下眼底的失落，回道：“还没说，估计还得一阵子。天昌国过几日要来使臣，得等庆王跟他们谈完才回去。”
　　傅予安点点头，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
　　天昌国跟大燕打了那么多年，这次又集结周边小国来势汹汹，怎地会突然求和？
　　这其中定有蹊跷。
　　他点了点头：“行，你们多加些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思齐说知道，看他满脸担忧，心里也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外头有小厮进来通报，说是有一老妇人和小姑娘来求见。
　　傅予安皱眉：“什么老妇人？可是来伸冤的？”
　　“回公子，好像不是。她们说是您的……外祖母，不知是真是假。”
　　“外祖母？那带着的小姑娘长什么样子？”
　　“挺黑的一小孩，长得很瘦，穿一身银饰衣裙，看起来颇为机灵。”
　　傅予安连忙起身：“快把人请进来。”
　　来这这么多天，都还没去拜会外祖母。
　　不多时祖孙俩进来，乔影明显张开了，跟几年前那个十三四的样子截然不同，傅予安乍一看几乎都要认不出了。
　　“表哥。”她朝傅予安鞠了一躬，笑得很是灿烂，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舒老看到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傅予安也红着眼眶过去搀扶着她，叫了声外婆。
　　“好孩子!”舒老擦了擦泪，“三年不见，你怎么瘦了？先前怎地没跟那祁将军一道来知州？”
　　傅予安挤出个笑来，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小竹抱着孩子下去了，把地方留给他们叙旧。
　　思齐杵在那不知该如何自处，也不知该不该叫人。
　　公子的外婆和表妹，我该叫些什么？
　　我跟公子是按爷俩论辈还是按兄弟？
　　他收养了我，应该是按爷俩？
　　他一时算不清楚，两人却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个陌生面孔，舒老问：“这孩子是？”
　　傅予安简单解释了一番，也没说是按什么辈分论。
　　乔影却是噗嗤一笑，绕着眼前这个俊朗温润的年轻人走了一圈，道：“既然是表哥收养的孩子，那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姑才对！”
　　“影儿！不许胡闹！”舒老低声喝道。
　　思齐却不介意，笑着拱手，很是乖巧地叫人：“见过表姑。”
　　舒老无奈摇头，只道这孩子从小骄纵，没大没小惯了，让他们多多包涵。
　　京中女子大多温婉端庄，就算是泗州也没见过这般灵动活泼的女子，思齐觉得她很是特别，一时间好感陡生，连这般无礼的戏弄也成了活泼可爱的表现。
　　或许在他眼里，人只有顺眼和不顺眼两种。
　　他这般听话，倒是让乔影感觉无甚乐趣，哼一声又回到祖母身边。
　　傅予安把她们请到了屋里，命人上茶。
　　“先前来找过你们一回，没见到人，我便想着或许是有什么意外。但送到京都的信也没见你有个回音，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舒老拐杖拄着地板，发出几道沉闷的“笃笃”声。
　　傅予安看了看乔影，又看看思齐，吩咐道：“思齐你去厢房给小影找些好看的首饰，左右咱们留着也没用，便给她带回去罢！”
　　思齐暗自叹了口气，眼看着当年真相就在眼前，却还是被公子给支了出去。
　　乔影跟着他一道出去，两人带上了门，屋子里再无旁人。
　　“到底是什么原因？还要这么避着人才成？”
　　傅予安眼中怅然：“这事……我还没告诉祁仞，但是……”
　　……
　　厢房里没什么东西，都是当初祁仞从京都带回来的些物件，还有些傅予安的家底，大部分还是留在了京都将军府。
　　思齐也不知道姑娘家喜欢什么，索性便开了箱子让他自己找。
　　乔影对这些金银首饰也没什么兴趣，神情恹恹地跳了半晌，实在是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这些东西，都是将军买来给表哥的吗？”乔影蹲在一边扒拉里面成堆的头面发簪，问道。
　　思齐还在想哪里的箱子没打开，闻言啊了一声，答道：“也不是，大部分是祁老将军留下的，都是些赏赐，祁将军和公子都是男人，哪里会用得着这些东西。”
　　角落里好像还有一个，思齐挑着钥匙走过去，三两下开了锁。
　　“这里还一个箱子，乔姑娘……”
　　他声音戛然而止，刚打开那箱子看了一眼便立马合上了。
　　乔影奇怪地很，也凑过去要看，思齐却红了脸，说什么都不让开。
　　这更显得心里有鬼，乔影于是更加好奇，抽出腰间软鞭，抬起他下巴威胁：“让你表姑我看看，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呢！”
　　思齐被她这般对待，羞耻地很，但还是坚持不让人看。
　　两人僵持良久，乔影还是技高一筹，以退为进成功掀开了箱子。
　　入目倒不是那些个俗气的金银，而是一箱子书。
　　乔影自小便被族中长辈按着脑袋读书，结果书读了不少，还是一副野猴子似的样子，谁都拿他没办法。
　　不过这书封面……
　　“我不要什么金银首饰，我可以挑几本书吗？”她眨巴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思齐。
　　思齐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哪里会说一个不字，她只要开口，他便感觉脑子都不甚清晰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点头答应。
　　乔影小小欢呼一声，拍拍他肩：“好兄弟！”
　　傅思齐：“？？？”
　　乔影哇了一声，双眼放光地蹲到箱子边，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喜：“没想到你们这儿也会有这套画本！我可是找了好久呢！哇——这可是五年前的孤本！这都有！还是一套！一整套！”
　　她一箱子都想扛走，碍于面子不好开口，只好矜持地扯扯他衣袍：“我能不能借几本？过几日便还回来！”
　　既然是表哥珍藏，自己自然不好横刀夺爱，还是先找些回去看看，以后常来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思齐不知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书，明明之前没见公子拿出来过，难不成是将军搬来的？
　　算了算了，只是几本书，借几天便还回来，不碍事。
　　他点点头：“乔姑娘尽管拿去，反正公子说了，让您随便挑。”
　　乔影顿时眉开眼笑，仔细挑了几本揣在兜里：“谢谢你！我过几天便还回来哈！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帮我开箱子哈！”
　　思齐面露难色：“过几天我便要回京都了，到时候怕是帮不了你。不过你为何不直接找公子帮忙？”
　　他心中暗含着些不好宣之于口的希冀，看着她好看的眼睛问道。
　　乔影摆摆手，垮下脸来：“祖母不让我看着闲书啊！我也没办法，只好自己偷偷看，被她发现了就要把我关在后山山洞里炼蛊，可狠心了！”
　　思齐大吃一惊：“你还会炼蛊？”


第一百零七章 一家人
　　乔影点点头，嗯一声：“这在我们百花谷几乎是人人都会的呀！你要是来玩，我可以炼给你看！我有好几只可漂亮的蛊虫呢！”
　　思齐嚯一声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你好厉害！”
　　“哎呀一般般啦！”小姑娘心满意足，背着手出去，“回头我送你几只当宠物，也可以防身，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定然需要的！”
　　思齐忍俊不禁，但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
　　“你过几天要走？是回去京都上学吗？是不是在那个什么国子监读书？祖母说那里的人读书都很厉害。你也厉害吗？”
　　她这连珠炮似的一连串问题抛过来，思齐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
　　“这次是跟着庆王来办公差，办完了便回去了。不过过一段时间我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再帮你开箱子好吗？”
　　“啊？那我还是让表哥帮我开吧，京都到知州来回路上就得一两个月，要是干等着你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乔影摆摆手，径直出了门，“有缘再会罢！”
　　她是个急性子，思齐想，我确实该加快些进度，早日来江南陪公子。
　　乔影拿了书便心满意足地回去，思齐也跟在她后头。
　　房门却还是掩着的，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安静地可怕。
　　两人对视一眼，乔影上前敲了敲门。
　　“小影回来了？快请进。”是傅予安的声音。
　　两人便进得屋内，却看到舒老和他皆是面色凝重，一人盯着一杯茶水，不知在想什么。
　　当年真想到底是什么，思齐想，居然让两人都这般沉默。
　　“我们就先回去了。”舒老拄着拐杖起身，乔影上去搀着她，“过几日是你舅舅的寿辰，他虽然没见过你，却一直记挂着念叨你，可有空来百花谷一趟？”
　　傅予安起身搀上她另一只胳膊：“自然是有空的。”
　　“那行，到时候便让影儿带你过去。这位……小公子是你收养的，也算是一家人，便也一道去罢！”
　　思齐心中一喜，面上却云淡风轻。
　　“他过几日便要回京都，不知能不能赶上。”
　　“回京都？到时候看看吧，就在三日后，来不了便算了，来日方长。”
　　“嗯。”傅予安点点头，“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乔影闻言嘻嘻一笑：“表哥你有所不知，我们百花谷外头可是布了迷阵的，你说找人送我们回去，不知道到时候谁送谁呢！”
　　傅予安一想也是，于是便没再提送她们的事。
　　等人走了，傅予安问：“乔影这孩子我看着不像是喜欢金银首饰的样子，你给人家挑的什么？”
　　思齐挠挠头：“不是我挑的，她自己挑的。”
　　“自己挑的？”
　　“对，挑了几本箱子里的画本，说是过几天便还回来。”
　　傅予安顿时大惊失色：“画本？！厢房怎么会有画本？”
　　那些个画本自己不都留在京都了吗？难不成是祁仞给拿回来了！
　　他羞窘万分，只能默默祈祷那姑娘不知道是自己画的-
　　“你还真是惨，我的书都好生藏起来了，哪跟你似的，这般心大！”夏修幸灾乐祸地笑着说，手里还提着一兜子凤梨。
　　傅予安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他实在是抹不开面子，于是只好凑近了他小声说：“那画本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不知她拿走的是哪几本，我都要羞耻死了！”
　　对方倒是不以为意，豁达地很，拍拍他肩膀：“她又不知道是你画的，怕什么？先别说这个了，找个地方吃放先，我都要饿死了！”
　　傅予安无奈笑笑，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
　　两人找了处京菜馆子，正是饭点人满为患，连最贵的雅间都没有空的。
　　“哎呦两位爷！咱这儿确实是没什么空了，要不您看……咱给您打包带回去？还是你们两位找人拼凑一桌？”
　　这可是把人给难住了，俩人都不是什么善于跟人打交道的，让他们去找陌生人沟通，还要一起坐着吃饭，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拿不出主意来。
　　“要不还是……打包？”夏修想说换一家，但看小二那殷切的眼神，实在是张不开口。
　　傅予安也颇为为难，转身看了一圈，总算是找到一桌要走的。
　　“那桌走了，小二。”他指着那处说，“我们先过去。”
　　小二于是连忙过去，快速收拾好了桌子，让他们坐下。
　　这地方挨着墙，是个四人桌，两人都很是满意。
　　“自从来了这就没吃过京都菜。”夏修喟叹一声，“想吃什么随便点，我用我夫君钱养你！”
　　这说说得倒是豪爽壮烈，不知傅晏骁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
　　两人点好了菜品便等上菜，估计这么多人，得是好等！
　　傅予安环顾四周看了一圈，见来这儿吃饭的大多都是些明显北方人的长相的，自己和夏修虽说也是北方人，但却感觉更像个江南的。
　　许是长得没他们高罢！
　　不过傅予安母亲本就是江南人，眉目柔和，本就是很柔软的长相。
　　两人正聊起昨日小元宝的趣事，桌子突然被人敲了几下。
　　不轻不重的。
　　两人转头看去，却见一位眉眼深邃的男子，鼻梁高挺，眉毛浓黑，一头卷发竖起一半，身上虽穿着宽袍大氅，却怎么肯怎么不伦不类。
　　不像是燕国人，到跟那些个捉来的俘虏差不多，像是……天昌人？！
　　傅予安心中一惊，试探着问：“敢问公子……有何贵干？”
　　那人手掌按着锁骨朝他微微鞠了一躬，笑道：“这店里生意实在是好，没有旁的空座了，不知两位公子可否施舍鄙人一个座位？不会白给，两人的饭菜我帮你们付钱，当是报酬可好？”
　　他声音清丽，倒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来。
　　加上那么一张瑰丽好看的脸，傅予安下意识看向了他喉咙。
　　有喉结，应该是个男的。
　　不过这一口中原话说得倒是流利标准，也不知究竟是何来头。
　　但人家既然张口了，他们也不好拒绝，只能往旁边挪了挪，让这人坐下。


第一百零八章 她好可爱！
　　“看两位模样，倒不像是江南人士？可是来寻亲访友的？”
　　那男子很是自来熟，笑眯眯地问。
　　傅予安和夏修互相看看，谁都不愿意回答。
　　最终还是夏修出了声：“啊……公子好眼力，我们确实是……访友。”
　　按理说这种寒暄客套话应该有来有往地再问他一句“你呢”，但他们不想有来有往。
　　谁知那公子竟自顾自地解释：“鄙人也不是知州人，不瞒你们说，我是天昌国的，听说大燕美食多，便来尝一尝！”
　　这下两人警惕起来，傅予安问：“城中不是不让天昌国的进么？公子倒是好本事。”
　　“嗐！有钱啊！我是来做生意的，其实很多时候在知州住的时间比在天昌多多了，也算是半个大燕人！”
　　这话傅予安不知该怎么接，索性干笑几声，心里暗自后悔为什么非要进这家店。
　　那公子似乎是没感受到这气氛尴尬，竟开始自我介绍起来，看样子是真想跟两人交朋友：“鄙人有个大燕国的名字，唤做姚雪松，不知两位公子名讳？”
　　傅予安：“……”
　　大可不必！
　　夏修倒像是破罐子破摔了，拱手道：“在下夏修，这位是……”
　　“祁予安。”
　　他还是给了个假名。
　　姚雪松点点头：“原来是夏兄和祁兄，幸会幸会！”
　　这姚公子实在是活泼，两人那般沉默，最后都被他拉着聊了一个时辰的天。
　　“也是那菜上得慢！”夏修忿忿，“下回绝不去了！”
　　傅予安也跟着附和：“对！菜还不正宗！这要是在京都是要倒闭的！”
　　“说不定就是在京都倒闭了才来的。”夏修说，“反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来了，那姚公子怎么这般自来熟，我真是服气。他还问我们住处，真是的！”
　　傅予安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行了，反正你过不了几天便走了，也见不到几回。”
　　夏修摇摇头：“情况有变，那天昌国使臣又说路上远，要我们宽限几日。”
　　宽限几日，那岂不是可以带思齐去寿宴了！-
　　祁仞回来的时候依旧是一身的尘土脏污，一看就知道是又在军营校场混了一天。
　　傅予安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粘他了，祁仞几乎每天都要往军营跑，日暮西山才回来。
　　傅予安正沐浴完，抱着卷书在灯下等他回来。
　　“怎么不擦头发？照亮了怎么办？”祁仞风尘仆仆地进来，看到他这幅乖顺样子心里便柔软舒适。
　　他拿起一旁软巾帮他轻柔地擦着头发，问道：“看的什么？”
　　傅予安皱了皱鼻子，答非所问：“去沐浴！脏死了！”
　　祁仞自知不干净，只好悻悻收手，把软巾在他脑袋上缠了两圈，这才转身绕到屏风后，就着他沐浴剩下的些温水简单擦洗了下。
　　等他出来，傅予安已经擦好了头发，上床躺着了。
　　祁仞捡过软巾擦了擦头发，用内力烘干自己的，又把他的也给收拾妥当，这才上床。
　　傅予安翻了个身到他怀里，语气有些埋怨似的：“最近怎么这么忙？都见不到你人了！”
　　“这不是天昌国要来使臣，我们得加紧部署，以防万一。”
　　他在傅予安眉心落下一吻，唇渐渐向下，亲到他鼻尖，双唇。
　　傅予安乖顺地张嘴迎合，在无暇顾及其他，任由他一步步攻城略地，微微弓起了身子。
　　祁仞翻了个身，大床锦被也跟着晃荡，把两人藏在下头。
　　“灯！”傅予安要躲，手却揽着他肩膀，欲迎还拒的模样。
　　祁仞只当没听到，堵住他的抗议，就在这昏暗暧昧的灯光里俯下身看着他。
　　这简直是太羞人了！祁仞在床上虽说也是会欺负他，但大部分时候都是照顾着他的心情，知道他害羞要熄灯的，怎地今日却……
　　“许久没仔细看过你了。”祁仞含糊不清地说，“今日点着灯？行不行？我把你藏在被子里，别怕。”
　　傅予安咬着唇妥协，从鼻腔里哼出很小的一声“嗯”，算是答应。
　　红烛摇曳床被晃荡，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停下。
　　下人重新抬了沐浴的水进来，祁仞把他挡在被子里，看着他几乎要困倦地晕过去。
　　浴桶够大，但同时容纳两个成年男人也有些勉强。
　　祁仞小心地揽着他，手里揉了皂荚，把一手的泡沫往他身上抹。
　　傅予安醒过来，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不知是清醒还是睡着了。
　　“祁仞。”他小声叫了他一声，几乎是气音。
　　祁仞连忙把耳朵凑过去，仔细听着他要说什么。
　　“明日是我舅舅的寿辰，你跟我一块儿去百花谷好不好？还有思齐，我们一家三口……都去。”
　　祁仞有些犹豫：“可是舒老好像不是很接纳我，况且我也没见过你舅舅，这……可以吗？”
　　“没事儿，我也没见过。”傅予安困得直点头，“我们既然已经成亲了，便是一家人了，当然要一起去。”
　　这话倒是让祁仞听着舒服地很，于是也不跟他计较什么见没见过的问题了，越看他越喜欢，恨不得揉进自己心里去-
　　第二天果然是乔影过来请人的，不过只她一人，看起来倒像是好好打扮了一番。
　　思齐也穿了自己最体面的衣裳，看到乔影后眼里是掩不住的惊艳，旋即不自然地转过头轻咳了一声。
　　天啊！她好可爱！
　　傅予安见思齐捂着胸口一脸奇怪，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上了马车还问了一嘴。
　　思齐却拜拜手，说自己没事。
　　乔影也钻进马车里，一身银饰叮当作响。
　　傅予安和祁仞坐到一边，她进来看了看，便只好跟思齐坐到了一起。
　　两人膝盖不小心碰到，思齐却一个激灵，几乎要弹起来。
　　三人顿时齐齐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我还不紧张呢你紧张什么？祁仞心想。
　　赶车是也是百花谷的人，乔影还惦记着画本子，但碍于傅予安和祁仞也没敢问。
　　她轻轻扯了扯思齐的袖口，朝他招招手。
　　思齐立马听话附耳过去，乔影压低了声音问他能不能回来的时候帮自己拿新的画本。
　　这哪儿能不答应，反正上次看公子也没什么太大反应，是默认允许了的。
　　于是两人一来二去说起来悄悄话，傅予安和祁仞对视一眼，皆是无奈一笑。
　　百花谷离得不算远，但外头却笼着一层迷雾，听说还有毒，人在里面待的时间长了便会昏迷不醒，时间长了便会直接睡死。
　　乔影这成日里跟蛊毒打交道的自然是不怕，她掏出三枚药丸给几人服下，这才敢让他们进去。
　　车夫很是熟稔这迷阵，不消两刻钟便过了阵法到了入口。
　　马车停下，祁仞扶着傅予安下了马车。
　　百花谷果然很符合它的名字，入目皆是灿烂花朵，都是些傅予安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一片郁郁葱葱，像是片世外桃源一般。
　　几人皆是一副土包子进城的样子，看哪里都很是新鲜，却不敢碰不敢摸，生怕这些个奇花异草是沾着剧毒的。
　　乔影在前头带路，领他们到了一处高大宽阔的宅子前。
　　说是宅子也不是城里那种好几进的大宅子，但进去后却也是自由一派天地。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绿植繁华点缀其中，再往前是一座两层的阁楼，在这百花谷里也算是气派的了。
　　傅予安想或许自己这个舅舅在百花谷里也是个身份不低的人。


第一百零九章 中蛊
　　乔影带着他们一路上了二楼，路上不少人看到她都纷纷避让行礼，还叫着什么“少主”，这倒是让傅予安有些意想不到。
　　难不成她父亲便是这百花谷的谷主？
　　但是大家好像并没有特意介绍，乔影也没说，好像对这个身份浑不在意似的。
　　“爹爹！娘亲！”少女推开里间的门，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
　　屋里坐着舒老和几位其他老人，看起来皆是精神矍铄，其中一位中年男人，和乔影容貌颇为相像，想必便是她父亲了。
　　“娘亲不在吗？”乔影小跑着到那男人跟前，又恭恭敬敬叫了声祖母。
　　“哎呀终于来了，就等你们啦！”舒老起身看向门口，笑道。
　　屋内众人纷纷看向门口三人，傅予安有些无所适从地被乔影拉进来，拉到自己那素未谋面的舅舅跟前儿。
　　他有些尴尬，但眼下这情况显然也没人能救他，只能自求多福。
　　舒老把他推到众人面前，笑着介绍：“这便是我那外孙，可怜他母亲……唉！予安，来，快见过你舅舅！”
　　傅予安于是连忙行礼：“舅舅。”
　　“好孩子。”舅舅看见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命苦的长姐，一时间悲从心起，竟是落下泪来。
　　他温柔地很，拉着他坐下，抹着泪端详着，又哭又笑的。
　　祁仞和思齐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大兜子礼品，不知该不该上前。
　　我们俩真的很多余，尤其是在眼前这个煽情的画面之中。
　　还是舒老发觉他们来了，招招手让他们进来。
　　众人于是又看向思齐和祁仞，舅舅也问：“这是？”
　　傅予安解释道：“这位是傅思齐，是我收养的一个小孩，这位是……祁仞，祁将军，是我的……”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夫君实在是不好意思。
　　乔影见他这般踟躇，坏笑着替他答了：“是表哥的夫君，陛下亲自赐婚呢！”
　　众人神色皆是一惊，但也还是纷纷笑着道两人丰神俊朗极为般配。
　　思齐暗自松了口气，悄悄往傅予安身边凑了凑。
　　里中午还早着，这些长辈在这儿聊了半晌天，眼下正是没什么好聊的，见到他们几个过来，于是话题便顺理成章引到了傅予安身上。
　　一位表姑说：“这孩子当真是一表人才，不知现在何处高就？”
　　傅予安支支吾吾，不敢说自己是个画画本的，生怕他们要看，于是只好说自己开了店铺，不在知州。
　　他没什么好挖的，毕竟是深宫里长大的，挖不出什么东西。
　　祁仞是每人敢搭话。
　　他威名远扬，又冷着一张脸，怎么看都不是好惹的样子，自然每人敢搭话。
　　于是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到了傅思齐身上。
　　他可真是有的说喽！
　　身世坎坷，遇到贵人收养教育，还入了学，如今在朝中颇得皇帝器重，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
　　关键是还未婚配！
　　“这位小公子也是年纪了，可有什么中意的姑娘家？”表姑说完又想起来傅予安两口子，于是补充道：“中意的公子也不是不可以！”
　　思齐下意识看了乔影一眼，见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还在啃果子，心里一阵失落。
　　他点了点头。
　　傅予安顿时惊了，这孩子居然有中意的人了？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表姑顿时高兴了，拍拍手问：“是哪家姑娘这般好福气？能被思齐看上，定然也是个才貌双全颇有本事的女子！”
　　思齐垂着头嗯了声，看样子是不愿多说。
　　祁仞啧一声，心道果然是予安带出来的孩子，怎地也这般害羞！
　　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去追嘛！
　　看这样子是连予安都不知道，真的是！
　　众人正聊得开心，外头突然传来一道暴喝，门被大力推开，进来一位高挑黝黑的美丽妇人。
　　“乔影！你给我过来！”妇人在人群中梭巡一圈，厉声喝道。
　　乔影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走过去，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妇人拧着她耳朵训道：“说了多少次了，啊？把你捡的那些个蛊虫给我好生关起来！爬的到处都是！去收拾好！不然不许吃饭！”
　　乔影哎呦哎呦地叫唤，连声告饶：“我错了！我错了娘亲！疼疼疼！我这就去这就去！”
　　妇人终于松开他，乔影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朝诸位长老鞠了一躬便跑了出去。
　　思齐巴巴地看着她出去，也期期艾艾地开口：“我去帮帮她！”
　　“你别去啦！那蛊虫不知她从哪儿捡的，连娘都认不出，你个外行人还是别凑这热闹了！”妇人拍拍手进来，收敛了方才那凶神恶煞的神情，笑容满面。
　　傅予安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舅妈。
　　原来乔影那泼辣活泼的性子是随了她母亲。
　　舅妈亲亲热热地拉他坐下，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外甥，又想起他去世的母亲，神情悲悯非常。
　　不多时乔影便带着思齐回来了，手里端着个瓷盅，很是小心谨慎。
　　舅妈这才满意，招招手喊她过来。
　　“这蛊虫是乔影前几日在后山上捡的，她说看着奇怪，认不出是什么东西，便拿回来想着让诸位长辈帮忙看看。”舅妈接过瓷盅，拿到众人跟前。
　　祁仞拉着傅予安往后撤了撤。
　　舅妈拿开盖子，里面四只暗红色的虫子，身上缠绕着粘稠不明物，看起来恶心地很。
　　也不知道这俩小孩是怎么把虫子捉回来的。
　　傅予安转头看了看思齐的脸色，果然已经发白了。
　　他正想忍着恶心上前仔细端详一番，谁知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傅予安转头看去，惊呼一声：“祁仞！”-
　　百花谷四季如春，就算是深秋也不会觉得冷。
　　傅予安关上了窗，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祁仞，叹了口气。
　　快些醒过来吧！不是都解了蛊了吗，怎么睡了三天都还未醒。
　　“表哥！”乔影端了碗凉茶进来，又到床边探了探他的脉搏。
　　“表哥不必担心，姑母说这蛊虫属实凶残，所幸将军中的是子蛊，那日突然晕倒也只是感应到了母蛊，是以突然发作。现下已解了蛊，睡几日便好了。”


第一百一十章 完结
　　“道理我都知道，只是他一向谨慎，怎会突然着了道呢！实在是想不通。”
　　“天昌国国君诡计多端，许是趁将军不备。现在他们已经派使臣到了知州府上，听说非闹着要见祁将军一面才肯罢休。”
　　傅予安眼神黯了黯：“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这母蛊恐怕就是他们丢的，原是要加害祁仞，却不料被你捡了。”
　　这蛊虫极为阴毒，若是真着了道，人便会变成一具傀儡，活不活死不死，终身听命于那下蛊之人。
　　他们本来就没想着和谈，只不过是拿这当幌子罢了！
　　简直阴险狡诈！
　　床铺上的男人动了动手指，终于醒了过来。
　　“安安……”
　　他声音又哑又轻，眼皮子也半张着，还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样子。
　　傅予安连忙凑过去，乔影也急忙出去喊人。
　　好歹是醒了，谢天谢地！-
　　知州府衙内。
　　傅晏骁还未回去上奏，这草包知州的乌纱帽尚且还能再戴几天。
　　但他脾气过去懦弱，第一天被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使臣吓破了胆，于是傅晏骁便再没让他出面。
　　眼下那几人又来闹，吵着要见祁仞。
　　傅晏骁又不好把他们赶出去，只能打着马虎眼拖延，这一拖便是五天。
　　使者团里为首的是位女官，说得一口流利中原话，待人还算是谦和有礼，但其他几位就不见得多么礼貌了。
　　傅晏骁头疼不已地应付着，眼看便要坚持不住，那厢思齐终于把祁仞带了回去。
　　一块跟来的，还有傅予安和乔影。
　　那女官看到傅予安后眼神亮了亮，亲热地凑上去：“祁兄！是我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祁仞看不惯她对傅予安拉拉扯扯，连忙上前把人挡在自己伸手，冷眼瞪她：“姚雪松，本将军最后再劝你一遍，早些熄了那些个歪心思，本将军不可能从了你，他更不可能！”
　　傅予安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心说这俩人居然认识，看样子还是老相识。
　　不过更令他惊讶的是，那日的姚公子居然是个女儿身！
　　姚雪松不依不饶：“为什么？我长得这般好看，又不是委屈你！听说你夫人死了好几年了，我正好嫁过去续弦！”
　　傅予安大吃一惊，甩开他的手：“你说我死了好几年？！”
　　祁仞这下是百口莫辩，怎么说都是错，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他拉起傅予安的手腕，向姚雪松示意：“这便是我夫人，没死，还活着，我们成亲快四年了，孩子都考上进士了！”
　　姚雪松：“？？？”
　　一旁的傅思齐不自然地轻咳几声。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姚雪松眼底一派阴暗，尤其是看到他们交握的双手，便更是火大。
　　身手几位使臣也站起身来，掰着手指头咯嘣响。
　　祁仞不甘示弱，把傅予安挡在身后，冷笑一声道：“这可是在我们的地盘上，你当真大胆！”
　　“我大胆？很快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秀美的脸庞逐渐扭曲，眼神也含了无边的怨气怒火，“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从十年前就等着你，结果你跟我说你有了夫人？！你行啊祁仞，今天就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这蛊虫厉害！”
　　祁仞冷笑一声，正要嘲讽，突然转变了主意，装作惊讶的样子：“什么蛊虫？！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点小玩意，我好不容易找来的。你不要怕，等我催动你体内的子蛊，你便会对我百依百顺……”
　　她掏出个小瓷瓶来，扭开盖子，那血色蛊虫便缓缓爬了出来。
　　祁仞面色如常，冷眼看着她动作。
　　姚雪松见他没反应，只当他是强忍，正要把那蛊虫扔到他身上时，斜刺里忽地窜出个黑影，把她那唯一一个没丢的蛊虫给抢了去。
　　乔影心满意足捏着虫收好，笑道：“还真是你的，谢谢啦！你给我们百花谷送了份大礼呢！”
　　姚雪松大骇：“你是百花谷的人？！”
　　还不等她说出些什么，祁仞已经挥着拳头冲了上去。
　　李柯带着人从暗处冒出来，和祁仞傅晏骁一起，跟那几个来使扭打在一起。
　　他们很快便落了下风，被揍服了，鼻青脸肿人事不省。
　　姚雪松见势不妙，扬手洒了一把粉末，眼看着就要逃。
　　众人被这粉末熏得直打喷嚏，她得意一笑，孰料刚跳起来便被人给抓住脚腕扯了下来。
　　乔影嘻嘻一笑，一把踩在她背上，不知拿了什么法宝，三两下便把她绑了起来。
　　这下可谓是插翅难逃了-
　　傅晏骁又被迫多呆了半个月，给京都飞鸽传书过去，说是要攻打天昌国，收付历年来被他们掠夺的土地。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波是先斩后奏，皇帝自然知晓自己那个舅舅的脾气，只好拟了旨让人快马加鞭送过去。
　　燕国将士骁勇，又有祁仞带兵入神，收复失地并不算什么难事，最后打得对面不得不服，答应割地求和，这才把姚雪松那几位使者给送回去。
　　“安安！呜呜呜我还想多跟你待一段时间呢！京都没什么好玩的，我都快无聊死了！”
　　马车前，夏修抱着他胳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傅晏骁把他扯回来，安慰道：“过两年辞了官带你来这投奔祁将军，你们俩便能好好玩了，先别哭了，快些上车！”
　　傅予安也跟他挥手告别：“好啦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仲秋我回回去看你的。”
　　“真的吗？”
　　“真的。”
　　两人又磨磨唧唧半晌，这才终于是上了马车。
　　晕船的只有傅予安一个，这回走的时候思齐倒是可以跟着傅晏骁一块儿回去。
　　夏修还沉浸在离别的悲伤中，抬头却看见思齐一脸笑意，顿时火大：“你笑什么？！没良心的！”
　　“啊？没什么……没什么。”
　　只不过是乔影给了自己一枚香囊，还说要等他回来。
　　这可比短暂的离别之苦重要多了。
　　回去要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升官，来江南陪公子！-
　　两年后。
　　将军府里一派喜庆，傅予安一个时辰问了五次他们到了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祁仞从州府里回来，见他翘首以盼在门口，还当他是在等自己，于是亲亲热热地要抱，却被对方无情推开。
　　先前那知州被罢职之后，便让他暂代知州一职，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思齐来了，他可算是能卸下身上的担子了。
　　“还没到啊他们！咱们去渡口等着罢！”
　　“我这刚回来，回去等呗，人还能找不到地方怎么着？”
　　傅予安不依，非要去渡口等人，祁仞拿他没办法，便只好吩咐下人备马。
　　李柯使了轻功从屋顶上跳下来，回禀傅予安：“殿下，人到了，已经到街口了。”
　　傅予安喜不自禁，也懒得管祁仞了，着急忙慌就要往街口走。
　　不远处一道熟悉身影，竟是夏修下来马车朝他跑过来，岂料没走两步便被傅晏骁从后头薅了起来。
　　祁仞也想薅傅予安，只不过是怕他生气罢了。
　　思齐从马车上下来，身量又高了些，身形有了成年男子的健硕，朝他恭敬行礼：“公子，我们回来了。”
　　傅予安简直要落下泪来，拍拍他的肩欣慰道：“看来庆王没苛待你，倒是又高了，乔影看见肯定欢喜地很！”
　　思齐脸红了红，指尖下意识绕上腰间那香囊，腼腆一笑。
　　几人笑着回了府中，祁仞和傅予安走在后头，趁着他们不注意，祁仞偷偷在他唇边啄了一口。
　　“你……干什么！”傅予安压低了声音训他，脸红地很，生怕被人看到。
　　“不干什么。只是感觉先皇当年那赐婚圣旨实在是妙！”
　　“……”
　　祁仞看着不远处思齐的背影，道：“明日便带着思齐去提亲罢！正好能赶上三月三的吉日。”
　　“现在才十月！”
　　“筹备要很长时间嘛！总不能让小辈跟我们似的那般仓促。”
　　这话倒是没说错，傅予安挽上他胳膊，夏修朝他挥挥手，他也加快了脚步过去。
　　“我找人算了，明年三月三日，宜婚嫁。”
　　“……”
　　“跟我们那年一样。”
　　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绯色，将军府被笼罩在这儿柔光里，几道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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