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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别送玫瑰了》作者：甜文咕咕
　　文案
　　卖洁具的忠犬傻狗攻（卫恕）×当记者的内心戏十足呆直受（潘望秋）
　　治愈系，感情线甜
　　分手多年后，潘望秋在出租车上遇见了他的前男友卫恕。
　　卫恕从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富二代变成了兼职的出租车司机，曾经的天之骄子跌落云端摔得一身泥泞。
　　可他对潘望秋感情从未改变，重逢当晚他便问潘望秋：“如果我现在再追你一次，你有没有可能再答应我一次？”
　　后来，潘望秋不得不怀疑，他曾经的男朋友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
　　潘望秋生日的那天，卫恕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郑重地给了潘望秋一个文件袋。
　　潘望秋拆开一看，那是一张分数跟他出生日期别无二致的消消乐截图。
　　卫恕：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打出这个分数的！
　　潘望秋：……
　　还有一天，潘望秋发了一条想看彩虹的朋友圈，当晚就被卫恕用电动车带荒郊野外。
　　卫恕打开电动车车灯：锵锵锵！请看彩虹！
　　潘望秋看着车灯周围因为色散出现的彩虹：……
　　无论是哪一次追人，卫恕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送潘望秋玫瑰。
　　在他又一次捧着玫瑰向潘望秋深情告白时，潘望秋终于点了头：“答应你可以，能不能别再送我玫瑰了？”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职场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潘望秋，卫恕┃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傻狗攻×呆直受
　　立意：爱情是一场双向选择与救赎。


第1章 
　　时值盛夏，但街上的行人都还带着口罩，肆虐的疫情刚有被剿灭的趋势，无人敢松懈。
　　车上放着十年前的流行歌，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卫恕单手扶方向盘，伸手摁掉了不知道第几个电话，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潘望秋终于被惊动，他扭过头问：“怎么不接？”
　　卫恕一直在用余光瞄潘望秋，闻言立马答道：“不重要的电话。”
　　两人间又重新陷入沉默，八年未见，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话，卫恕也没办法像对寻常乘客那样侃大山。
　　滴滴发出接近目的地的提醒，卫恕望着校门口看不见头的车龙，问：“今天返校收拾行李？”
　　“嗯。”潘望秋边答，边打开车门，“我就在这下车吧。”
　　卫恕说：“等会儿回去的时候也找我，行吗？这儿车也不好打。”
　　潘望秋推开车门的手顿了顿，在他的记忆中，卫恕从不轻易开口求人，他看着对方洗得褪色的T恤，推测对方和自己过着一样拮据的生活。他本想省点钱搭公交回去，这会又想自己有许多行李，花点钱享受也好，便咬咬牙点了头，应下卫恕的请求。
　　卫恕报了电话，两人暂时告别。
　　卫恕将车掉了个头，他决定去花店买束花，庆祝与八年前的恋人重逢。
　　八年前，卫恕和潘望秋相识于一个潮湿雨夜的巷子中。
　　卫恕那时是一位校园小混混，那天晚上他翘了晚自习，刚跟人打完架，正准备去网吧通个宵——他没带家里的钥匙出来，懒得花那些功夫去撬锁。
　　一场瓢泼大雨阻断了他的脚步，他蹲在屋檐下，玩着手机自带的俄罗斯方块。
　　他还没有吃晚餐，胃部传来了隐痛——他们的学校被划作道路改造区，周围的店铺都暂时歇业了，在上课时间进入学校也麻烦得很。
　　卫恕将脑袋埋在手臂间，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手机的屏幕还亮着，看起来十分凄惨。
　　忽然，一道清郎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没带伞吗？要不要我撑你一段？”
　　卫恕掀起眼皮，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看到一位和自己穿着相同校服的男生。那个人身量高挑，肤色白皙，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灯光为对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仿佛偶入凡间拯救他的天使。雨打在对方伞上发出的单调“沙啦“声，在这一刻却仿佛使人沉静的白噪音，是令人怦然心动的附加元素。
　　卫恕眼神一亮，他近乎粗暴地用小臂揉了揉因为饥饿而疼痛的肚子，答：“那就麻烦你了。“
　　花店到了，卫恕停了车，下意识摸出一支烟，想了想又放回口袋里，潘望秋不喜欢别人抽烟，从今天开始他该把戒烟重新提上日程了。
　　“先生要点什么花？“花店老板问。
　　“玫瑰吧。“卫恕想像八年前告白时那样，给潘望秋送一捧娇艳欲滴的玫瑰，但他怕太过唐突，说完忙改口，“等等，你们什么花卖得最好？”
　　花店老板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她奇怪地打量了一眼卫恕，答：“玫瑰卖得最好，先生是要送给什么人？”
　　卫恕在心里答了前男友，表面表情未变地答：“朋友。”
　　花店老板介绍道：“可以选择向日葵和剑兰，再搭点满天星。”
　　她边说边捡着花桶中的花将它们拢成一束：“先生您看这样行吗？”
　　老板手上的花束黄白相间，看起来明媚又灿烂。
　　卫恕点点头：“就这样吧。”
　　花被放入车的副驾驶座，卫恕想了想给潘望秋发了条信息：学校里有吃的吗？
　　消息石沉大海，等卫恕吃完午餐，潘望秋的电话也来了。
　　电话一接通，潘望秋就先道歉：“不好意思啊，刚刚在收行李，没注意看手机。因为疫情，学校食堂都没开呢。”
　　卫恕哦了一声，问：“你现在是收好了？”
　　“嗯，你可以过来了。”
　　卫恕又倒了回去，按照潘望秋八年前的口味给对方打了份快餐。
　　卫恕到学校时潘望秋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急忙下车，帮潘望秋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同时问道：“等很久了？”
　　潘望秋揉了揉酸痛的肩颈，答：“刚到。”
　　车上似乎又陷入了死寂，卫恕把快餐塞到潘望秋怀里，“给你的，吃。”
　　潘望秋抿了抿嘴，似乎想说出点拒绝的话，最后却道：“谢谢你。”
　　潘望秋报了他要去的小区名，卫恕一愣，看来潘望秋并不打算回家乡，而是要在这里成为“北漂一族”了。
　　但他没有多问，调转了车头往小巷驶去。
　　车被卫恕开得飞起，潘望秋不禁在想，对方开那么快是不是想快点摆脱自己，毕竟他们八年前的分开对卫恕而言绝对算不上什么愉快的事。
　　潘望秋在初二的时候转学到卫恕所在的学校，他那时性格古怪，被同学所排斥。
　　冷嘲热讽和永远被排斥于集体外都是轻的，他经常会在各个地点、各种时间被他的同学殴打或使绊子。
　　在一个雨夜，他看蹲在街角的卫恕实在狼狈，大概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心态，他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撑对方一段，两个人就此相识。
　　从那之后，大概是为了感谢潘望秋的“一伞之恩”，潘望秋每每受到同班同学的欺负，当时还是小混混的卫恕就会教训那些校园施暴者一顿。
　　“黑吃黑”在遭遇校园暴力时异常奏效，那些人逐渐收敛，不再对他使用热暴力。
　　冷暴力虽然也难熬，但他好歹不用在午夜担心压到一身伤了。
　　不久后，卫恕向他告了白。
　　男生宿舍下的路灯是昏暗的，周围是围作一圈的同龄少男少女，潘望秋很难说他说以什么样的心情跟着卫恕来到人群中心的。
　　卫恕点燃了潘望秋现在都叫不出名字的烟花，烟花在人群头顶炸开，发出了金色、耀眼的光；周围是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和起哄声，他们都让潘望秋答应卫恕。
　　卫恕含着笑，手捧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问：“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好吗？”
　　说不清是在人群的鼓动下骑虎难下，还是出于想为自己找一个靠山的考虑，抑或是他感动于卫恕对他的好，总之他虽然没有明确的口头答应，但还是半推半就地接下了那束玫瑰。
　　后来，他与卫恕在校园中接吻被欺负他的那群人拍到，他们将那张照片打印了数份逐一分发给他班级的人，并且将那些照片送到了老师的办公室。
　　老师将他叫去谈话，问他是否在和卫恕交往。
　　他想起家中父母的棍棒，面对着照片与一系列监控录像的铁证，仍是摇了头。
　　但他没想到，卫恕主动去找了老师，承认了这件事。
　　他们俩所在的学校是当地的重点中学，对谈恋爱这件事本就不包容，更遑论恋爱双方都是男生。
　　卫恕当时为了认爱还迫不及待地跟老师说，他愿意承担一切惩罚，包括转学以及被劝退。
　　但古往今来，在主流中犯错，受惩罚的往往是弱势的一方。
　　那时卫恕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商人，而他的父母仅仅是一对外来打工的寻常夫妇，学校甚至没有让两个少年参与对他们的宣判；潘望秋只知道，他父母一同去了学校，带来了一个转学通知。
　　在此之前，潘望秋的父母处于一种多年不曾见面，但也不离婚的相处方式，美名其曰为了孩子的成长。
　　潘望秋出的这件事无非是对他父母自以为的教育方式的彻底否决，但大多数家长从不会反省自身，只会遇事不决怪孩子。
　　他们要将潘望秋送到戒同所。
　　年少的潘望秋对那个地方的恐怖早有耳闻，他跪在父母面前痛哭忏悔，说自己并不喜欢卫恕，也不喜欢同性，只是图一时新鲜才答应卫恕的追求。
　　这样的解释并不足以完全平息他父母的怒火，潘望秋便拿起手机，将□□联系人一个个删掉，将原来的电话卡掰了个粉碎，当着他父母的面与过去的自己做了个割裂。
　　他父母终于相信了他的话，而他却不敢再回首那段往事。
　　这些年间，他早就听说卫恕发了疯似地在找他，甚至于将他的转学原因归咎于自己，到初三就早早辍学了。
　　潘望秋觉得自己毁了卫恕，也不知卫恕成人后可曾怪过自己。
　　“望秋，望秋？”
　　“啊？”潘望秋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反应是卫恕在叫自己，他定了定心神，面有歉意的开口，“不好意思，刚刚发了会呆，你说什么？”
　　“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卫恕挠挠头，“我看你一直盯着这束花，问你它好不好看。”
　　潘望秋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花，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那束花中最大的向日葵正对着他，似乎在对他笑。
　　潘望秋纷乱的思绪安定了不少，他点点头：“好看。”
　　“好看你就带走吧。”
　　潘望秋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卫恕又道：“我路过花店顺手买的，打算摆店里，你要是嫌放家里占位置。抽两支回去？”
　　潘望秋觉得自己似乎很难拒绝，只得含糊地应上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本质是个甜文，存了半本多，掏存稿的时候日更噢~


第2章 
　　终点到了。
　　卫恕将车停在小区门口的停车位上，和潘望秋一起下了车，他很自然地拎起后备箱中最沉的两箱行李：“我送你一段。”
　　潘望秋忙摇头：“不用，我可以的。”
　　“走吧，没有电梯，你也没办法一趟就把行李全搬上去，你放心把行李就这么随便放着？我帮你看着还不如帮你搬上去快。”
　　卫恕说了这么多理由，潘望秋觉得再拒绝也太过不近人情，就随着对方去了。
　　潘望秋租住的那套房子在六楼，卫恕在他的指引下一直走在他前面，潘望秋望着对方健硕的背影，有些失神。
　　他们分开时，他才15岁，卫恕也不过区区17，对方那时还是一个高挑清瘦的少年；而如今卫恕看起来便像干过苦力活的，白皙的皮肤已不复存在，拎着他的行李的手臂隐约可以看见肌肉的线条。
　　唯一没有多少变化的，便是对方的容貌，对方依旧长着八年前就男女通杀的脸。
　　潘望秋不禁在想，究竟是岁月让对方面目全非，还是对方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致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需要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开着廉价的代步车自己出来讨生活。
　　“到了。”
　　“哦，哦，好的。你把行李放着就行。”潘望秋道。
　　卫恕玩笑似的开口：“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潘望秋的钥匙已经插在了锁孔中，在卫恕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捣鼓了半天，钥匙和门却丝毫不见半点能动的样子。
　　卫恕也没等潘望秋回答他的玩笑，又主动问：“怎么了？”
　　“开不进去。”潘望秋答。
　　就在卫恕打算接过钥匙开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比门外人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他穿着白色的背心，头发乱得像废弃多年的鸟窝，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离和水肿，他眯着眼睛看门外两位“不速之客”，语气不善地问：“做什么的？”
　　潘望秋没想到屋里有人，登时大窘，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这里的租客。”
　　“租客？”
　　房中的人隔着铁门，奇怪地打量了几眼潘望秋，冷漠地撂下一句：“走错门了。”
　　话音未落，门就被关上了。
　　潘望秋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他打开背包，翻找出先前签订的合同，又抬眼看了看门牌号。
　　“没错呀。”他小声嘀咕道。
　　“你的房子哪找的？”卫恕冷不防问。
　　“中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卫恕问。
　　潘望秋略一沉吟：“先打电话给房东试试吧。”
　　电话还未响起就发出短暂的“嘟嘟”声，潘望秋一愣，就听卫恕笃定地说：“被拉黑了。”
　　潘望秋险些脱口一句“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他突然记起，八年前他折断电话卡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便是拉黑卫恕。
　　卫恕见潘望秋脸色阴晴不定，缓了语气说：“我从来没有怪你。”
　　这句话说完，卫恕立马转了话题，他指了指紧闭的门：“把他叫出来问问？”
　　“好。”潘望秋说。
　　卫恕摁响门铃，里面的人脸色比刚才更臭了，他问：“又什么事？”
　　潘望秋举起合同抢答：“你好，这是我和房东签定的租房合同，可不可以麻烦你开一下门？”
　　里面的人通过铁门扫了两眼合同，才答：“等着。”
　　门又一次被关上。
　　潘望秋蹲下身，他的神情有些沮丧，小声嘟囔：“我是不是被骗了？”
　　卫恕很想像八年前那样，伸出手去摸摸面前人柔软蓬松的头发，但他忍住了，他也蹲了下去：“没事的，你要是真被骗了，我帮你介绍靠谱的房源。”
　　潘望秋将头仰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他说：“你有什么要忙的吗？要不要先走？”
　　“没事。”卫恕答。
　　门又开了，里面的人穿上了得体的夏装，他朝蹲着的两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进来坐吧。我通知房东了，她家就在附近，很快就到。”
　　房子内部的装修和潘望秋先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哪环节出了差错。
　　青年为两位来客泡上了茶，他看向潘望秋手上的那叠纸，说：“合同方便借我看看么？”
　　潘望秋点点头，将合同递了过去。
　　青年似乎并不是热络的性子，他接过合同后道了句谢谢便把头埋进文书中，不再搭理两位来客。
　　卫恕似乎有些无聊，他拿起手机，不知在玩着什么。
　　潘望秋的手机冷不防一震，他摁亮屏幕，看见上面多了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微信昵称是：念秋卫浴，验证消息写着卫恕。
　　潘望秋偷瞄了一眼卫恕的神色，却不料撞上对方直白□□的目光，他手指下意识一动，点到了那条提示。
　　卫恕眼神看向潘望秋的手机屏幕，隐有催促之意。
　　潘望秋在眼神的对阵中败下阵来，咬咬牙点了通过。
　　潘望秋对卫恕的情感很复杂，八年前他曾恨过卫恕，恨对方的大张旗鼓，恨对方不够妥当的处理方式，以致于自己要经历那些本不该承受的变故。
　　但卫恕也确确实实将他从校园暴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况且平心而论，卫恕的做法并没有错，对方不过是揣着一颗想替爱人分担惩罚的心。
　　这八年来，潘望秋一直不愿去仔细考究最后分开时他对卫恕的情感，他怕细究过后他再也无法去恨对方，也无法为自己平白无故的失联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早将卫恕的电话号码熟记于心，也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拨通这个电话，但他从没这么做过，只在记忆中无数次地温习咀嚼着这个号码，直至将这串数字刻心底。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八年过去了，他们在远离初见之地几千公里的城市重逢时，卫恕依然没有换掉那个号码。
　　房东踩着坡跟鞋的脚步声将潘望秋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怎么回事？”房东的普通话带着当地浓重的口音，显然是个本地人。
　　青年租客开口将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末了总结道：“我看过这份合同了，没有什么问题，但房东的名字并不是您。”
　　房东是一位打扮朴素的中年妇女，她接过青年手中的合同，翻到签了名的那页，仔细端详。
　　她看了许久，大概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眉头依旧紧锁着。
　　房东合上合同，递回给潘望秋。
　　“年轻人，你来看过房子没？”房东问。
　　潘望秋点点头。
　　房东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拿出一份文件，指着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道：“带你看房子的是他么？”
　　潘望秋再次点头。
　　房东下了结论：“这是我的上一位租客，你被骗了。”
　　潘望秋的猜测得到证实，他并不意外，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丝毫想不出有用的对策。他嗯了一声，拖上行李就打算往外走。
　　大概是他的背影太过落寞，房东没忍心道：“年轻人，等一下。你要是打算报案，楼下就有派出所。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吧，需要我提供什么你随时联系我。”
　　卫恕替潘望秋答：“大姐下午有其它安排吗？要是有空可不可以和我们去一下派出所？省得之后再跑。”
　　房东答应得很痛快。
　　做完笔录，潘望秋拎着沉重的行李踏着微沉的夜色走出派出所，意外地看到候在门口的卫恕。
　　卫恕很自然地接过潘望秋的行李，问：“今晚住哪？”
　　潘望秋还没想好怎么扯谎，仓惶地答：“啊，我是不是还没把打车钱结给你？”
　　卫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今晚打算住哪？”
　　潘望秋脸上有些许惊慌，他结结巴巴地答：“打算去公园凑合一晚。”
　　卫恕一脸我就知道的了然神情，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不选择住旅馆而是选择露宿街头，转而道：“如果不嫌弃，去我家住一晚？”
　　“啊，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没事的，走吧。”
　　卫恕不由分说地把潘望秋的行李塞到自己车中的后备箱。
　　潘望秋刚才的拒绝并不太发自内心，比起睡公园长椅，他更希望睡在柔软的大床上，卫恕这么做正中他的下怀。
　　潘望秋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后不忘向卫恕道个谢。
　　卫恕发动汽车后问潘望秋：“你一会有什么安排么？”
　　潘望秋摇摇头。
　　“我一会要去趟店里，”卫恕说，“你跟我过去？还是我先送你回家？”
　　“我和你一起去吧，省得麻烦。”
　　卫恕的洁具店开在洁具一条街上，是那条街中最大的店铺。
　　店铺门口有一个无偿奉茶点，时值炎夏，虽然疫情肆虐，但来喝茶的人仍络绎不绝。
　　店里坐着打盹的青年听见门口欢迎光临的机械声，猛然惊醒，抬眼看到是自家老板，又蔫了下去。
　　“还睡，生意都跑光了。”卫恕随手抓了一把桌上的薄荷糖，拿了一颗狠狠砸向青年。
　　被糖砸到自然是不痛的，但青年还是捂着被砸到的脑门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哎呦”。
　　卫恕捧着那些糖，双手掌心向上，看起来颇有讨好的意味，他望向潘望秋：“吃么？”
　　潘望秋摇摇头。
　　卫恕剥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朝坐在柜台前的青年道：“卫锋，赶紧收拾收拾，晚上你哥带你加餐。”
　　卫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啧啧两声：“头一次见工作狂魔提早歇业。”


第3章 
　　“少说两句。”卫恕走到柜台，拉出抽屉拿出一叠文件，“收拾好了打电话，我和望秋先去逛逛。”
　　潘望秋和卫恕回到车上，卫恕先开口：“我捡的小孩儿，今年刚大一。”
　　卫恕都开了话头，潘望秋不可能不接，他反问：“捡的小孩儿？”
　　“他妈是个流浪汉，精神不太正常，早些年被人□□了，才有的他。”卫恕下意识想摸烟，又生生止住了，他偏过头问潘望秋，“还讨厌别人抽烟吗？”
　　话题转的有点快，潘望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含糊地道：“还行吧。”
　　卫恕把烟塞了回去，他笑了一声：“跟你分开以后才开始抽的，以后不抽了。”
　　潘望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等卫恕说下一句。
　　“我偶尔会跟他聊聊天，给他点吃的。那小孩儿的妈在咱俩掰了不久以后就死了。我看他可怜，就让我爸收养了他。”卫恕扣上安全带，“上户口的时候，我爸要给他重新起名字，那个孩子死倔，非要叫原本的名字。”
　　卫恕不再往下说，潘望秋不好意思眼睁睁看着气氛冷下来，他再次顺着卫恕的话头问：“原本的名字？”
　　“嗯。”卫恕答：“他妈妈在世的时候，别人都叫他小疯子。叫疯子的疯不合适，我爸才改成刀锋的锋。”
　　车厢中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十年前的民谣在撕心裂肺地吼着，仿佛行将断气。
　　卫恕将窗户放下了一个小口，热气争相恐后地钻了进来，好似要为即将凝成冰的尴尬气氛增加点热度。
　　所幸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卫恕又道：“后来我爸跳楼了，没救回来。我就一直带着她了，毕竟一个户口簿的人。”
　　卫恕这段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了，潘望秋一下被惊得抬起了头。
　　卫恕的意思是，他父亲跳楼去世了？
　　潘望秋不知该如何不久，支吾了半天只道：“对……对不起，不该让你提起伤心事。”
　　卫恕看着潘望秋说：“望秋，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不是你让我提起，是我想说给你知道。”
　　卫恕似乎也知道潘望秋的不知所措，他顿了顿，又道：“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
　　潘望秋知道，情绪该有一个宣泄口，但他只会干巴巴地答：“我没有不想知道。”
　　卫恕笑了一声：“我爸破产了，留了一屁股债给我，我前两年才还清。以后要是有谁跟我，不会吃苦了。”
　　“以后要是有谁跟我，不会吃苦了。”这句话说给谁听的再明显不过。
　　但潘望秋不想接茬，他转而问：“那你姐姐呢？”
　　卫恕的姐姐叫卫招娣，与卫恕同父异母。卫恕的父亲是靠卫招娣的母亲发家的，卫招娣的母亲生下卫招娣之后身体亏空，再也无法生育。
　　但卫恕的父亲重男轻女，一定要再多一个孩子，并以离婚为要挟。卫招娣的母亲无奈同意了丈夫借腹生子的办法。
　　卫恕的父亲光明正大地出轨了卫恕的母亲，卫恕出生后，卫恕的母亲用卫恕逼宫，卫招娣的母亲受不了压力，自杀在家中。
　　卫恕的神色黯淡了下来，他声音发涩：“我爸会破产，就是我姐干的。她查出我爸偷税漏税还有一些违法交易，收集了证据送了上去。”
　　“我劝过我爸投案自首，他不肯。警察来逮捕他的那一天，他跳楼自杀了。”
　　“我姐从她妈妈死后就没再回来过，已经改名了。我妈……富太太的梦没做成，吸毒，也进去了。”
　　潘望秋斟酌许久，才憋出一句：“这些年，你都好吗？”
　　卫锋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卫恕发动了汽车，语气很轻：“好与不好，都过去了。”
　　汽车被开到洁具店门口，卫锋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他用手作扇，直嚷嚷热死了。
　　卫恕将刚才从柜台上拿的文件递给潘望秋：“这是附近的房源，你要是有看中的跟我说。”
　　潘望秋挑了挑眉，卫恕本业是个卖洁具的，兼职开出租还不够，现在又兼职做房产中介？
　　他接过道了谢。
　　卫恕似乎怕潘望秋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收你中介费，房租要是不合适我也可以跟他们谈。”
　　卫恕知道，潘望秋自尊心很强，不会愿意一直住在别人家中长住，他这么做为的是让潘望秋没有心理压力，也没想到对方真能很快找到房。就算找到了，他也能找理由拦下来。
　　车最终停在了一家火锅店前，卫恕对卫锋说：“去排号，我去停车。”
　　潘望秋认出了那家火锅店，这是他和卫恕在一起时他们最经常去的一家店，他八年前就很喜欢吃这一家的菌菇汤底，八年间这家火锅店生意愈发红火，在全国开起了连锁，他在火锅店的喧闹中与自己八年前的影子交叠，仿佛人仍是旧人，时光也仍旧是旧时光。
　　他转回目光，刚才回忆的冲击让他想不顾一切地与身边人重新开始；他知道，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大概也有如此想法，否则不会在炎夏选择一点都不消暑的火锅，也不会在遍地是味道惊艳的火锅店的城市里，特地开半个小时的车，来到这里。
　　但他和卫恕早就过了爱一个人就追，有了意难平就要拼命弥补的年纪，遗憾对他们来说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不知道还要不要孤注一掷一把。
　　“这车真难停，咱们在这转半小时，卫锋估计菜都吃完了。”卫恕抱怨了一句，“我开远点，咱走回去行吗？”
　　潘望秋点点头。
　　卫恕的询问没有打断潘望秋的思绪，在他看来，十四五岁哪里会懂什么是爱情，只不过那个人占尽先机，为后来人打了一个模板，他也将那个人当作标尺，后来的人再也入不了眼。
　　卫恕车停好了，他掏出手机，给卫锋发了条微信：今晚你回宿舍住。
　　卫锋秒回了一个句号一个问号。
　　卫锋的大学也在这个城市，因为家里比宿舍自由，所以他周末一直都回家住，卫恕也从不往家里带人。
　　卫锋在很久之前就知道，卫恕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所以这几年他也习惯了他哥一直孑然一身的状态。
　　卫锋打字很快，卫恕看见屏幕又跳出一行字：开窍了？
　　卫恕回：你哥的老情人回来了，委屈你一下。
　　他回完，收起了手机，状似不经意地问潘望秋：“你工作找到了吗？”
　　潘望秋点点头：“在电视台新闻中心实习。”
　　“学的新闻？”卫恕问完，也不等潘望秋回答，又说，“那离家里不远，明早我顺路送你过去。”
　　潘望秋心里祈祷着能早点走到火锅店，他好摆脱这个尴尬的气氛，他很想拒绝，但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话。
　　算了，卫恕讲的是明早，一天早上而已，对方想送就送吧。
　　两人走了好远，气氛自然而然又冷下来了，潘望秋才想起刚才那个问题还没回答，他这才缓缓点头，重复了一遍卫恕说的话：“学的新闻。”
　　卫恕没忍住笑出声，他的望秋还是那么可爱。他想，时光如果能停在八年前该多好，那样他就能再买上一束玫瑰，和潘望秋不顾一切地在一起。
　　如今的他满身狼狈，有什么资格跟明月并肩呢？
　　火锅店到了。
　　他们走过来的时间有点长，卫锋已经排上号了，只等他们点菜就能吃饭了。
　　卫恕将菜单拿给潘望秋：“你点吧。”
　　潘望秋摇摇头：“我不会点菜，你来吧。”
　　卫恕有一瞬间的恍惚，面前的青年似乎与八年前的少年身影重合了，那时他每次带潘望秋出门吃饭的时候，对方总是低垂着头道：“我不会点菜，你来吧。”
　　八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卫恕答了行，他按照潘望秋八年前的口味勾了几样，然后把菜单递给卫锋。
　　卫锋点菜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勾好了。
　　“好热，我给你们点冰啤吧。”卫锋提议道。
　　“我不喝酒，谢谢。”潘望秋答。
　　卫恕很是心动，太想庆祝了，但他不能喝，他一会还得开车。
　　卫锋却是看出卫恕的心思，道：“哥你也好几年没喝了，今天氛围这么好，喝点呗。一会我送你们回去。”
　　“行。”
　　点的菜连同啤酒被送了上来，卫锋很会活动气氛，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卫锋将两人送到家门口，扔下一句：“哥我先走了。”就自顾自离开了。
　　卫恕这一天点了三四扎啤酒，看起来已有醉意，他对着卫锋的背影喊道：“哎，帮忙把行李卸了再走啊？”
　　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卫恕轻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看下回我怎么收拾你。”
　　潘望秋没想到卫恕住的会是这样的地方，他本以为自己今晚会去的是一处普通公寓，再好点也就是小复式，没想到卫恕的家是一处独立别墅。
　　下车后他完全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该先卸行李。
　　卫恕摇摇晃晃地拎着行李进门，他才反应过来，忙赶上去帮忙拎了两件。


第4章 
　　卫恕带着几分醉意甩了运动鞋，赤着脚给潘望秋拿了双拖鞋。
　　潘望秋道了谢，将拖鞋换上。
　　卫恕大概是醉得狠了，同潘望秋站在玄关处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对潘望秋道：“行李先放这吧，我带你去看房间。”
　　卫恕将潘望秋带上了二楼，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间。
　　潘望秋看着亮起的灯，一时五味杂陈。
　　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卫招娣早已自立门户，卫恕的父亲经常出差，卫恕家中只有卫恕和照顾卫恕起居的阿姨常住。
　　而潘望秋的父母长期分居两地，又是做着粗活、累活的外来务工者，本就自顾不暇，对潘望秋甚少关心；潘望秋也讨厌他父亲与母亲处一样阴暗潮湿的租房，因此常骗他父母要到另外一方家中住，实则偷偷回卫恕家。
　　那时卫恕住的也是这样的独栋别墅，他以要招待同学为名，从他父亲手里多磨来了一间属于他的房间，而那间房间，按照潘望秋当时的审美重新装修了一番。
　　如今，那间被打开的房间完全还原了八年前的模样，潘望秋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八年间向前走的只有他一个人。
　　潘望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再次道了谢。
　　卫恕没什么反应，摆摆手：“这间房带了洗手间，要吃什么喝什么冰箱里自己拿，当自己家就行。”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一身臭汗，我先去洗澡了。”
　　看着卫恕摇摇晃晃走到厕所，又慢悠悠地关上了门，潘望秋才觉得心中的紧张消减了些。
　　那场校园暴力带给他诸多“后遗症”，见到生人会难以自抑地紧张便是其中之一——纵然他很清楚，他与卫恕不是初识，但潜意识的反应是很难克服的。
　　潘望秋下了楼，将行李一件一件地往上搬，搬到行李箱时，他唯恐弄脏、弄坏了卫恕家的木地板，便小心翼翼地往上抬。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上楼梯时一脚踩空，摔了个狗吃屎，行李也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卫恕听到不寻常的响动，连拖鞋都没穿，胡乱套上裤子就从浴室里冲了出来。潘望秋揉着自己被摔疼的手臂，正打算重新往上搬，行李箱的提手却被卫恕握住了。
　　卫恕刚冲了澡，还没打上肥皂，身上湿漉漉的，身上的肌肉在水光下分外性感。
　　潘望秋的目光就这么粘在对方的好身材上，一时忘了推拒。
　　刚才的冲洗让卫恕清醒了些，他忽然想借着酒劲说些平常不敢说的话，亦或说他终于想起了他灌醉自己的目的了。
　　他注视着潘望秋，轻声恳求：“聊聊，好吗？”
　　潘望秋不明就里，但他向来不善拒绝，便点了点头。
　　卫恕将行李拎在手上，往楼上走去，大概是想将谈话地定在潘望秋房间。
　　“这栋房子是凶宅。”这是卫恕说的第一句话。
　　潘望秋打了个趔趄，鼻子差点撞上卫恕宽厚的后背。在对方讲完这句话后，他总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变得阴森了起来，连刚才的踩空被他脑补出许多不着边际的东西。
　　潘望秋的房间到了。
　　卫恕放下行李，坐到了地上的藤制地毯上。那两块一米见方的地毯看起来很是老旧，似乎还是八年前的那几块。
　　卫恕注意到了潘望秋的目光：“从我家带过来的。”
　　那时是2012年，两人还在交往期间，周末时卫恕带着潘望秋去逛失恋博物馆。
　　博物馆的装修仿的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展柜前并不放置座椅供游客歇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手编的藤制地毯。
　　卫恕见潘望秋很是喜欢，本打算买下，却被博物馆的馆主告知此为非卖品。
　　卫恕找遍了那座城市可能售卖这种地毯的地方，始终一无所获，最终让他父亲帮忙找了许久才买到的。
　　往事如烟，终不可追。
　　潘望秋也坐了下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他面前的人身上的气味与多年前早已大不相同。
　　多年前卫恕身上总带着名贵淡香水的气味，潘望秋总怀疑对方被腌入味了；而如今，留在卫恕身上的，只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汗渍的味道。
　　生活带走了卫恕身上矜贵气质的同时，赠与了他专属于体力劳动者的气味，如此看来，一取一赠，好像分外公平。
　　潘望秋垂下眼眸，问：“你想聊什么？”
　　卫恕望着潘望秋与白T颜色几乎相同的光洁脖颈，油然而生的自卑之心让他几乎想落荒而逃。他想，自己拿什么去配潘望秋呢？
　　他除了一颗多年不曾改变的、爱着对方的真挚之心，他什么也没有了。
　　但作为喝了酒的醉鬼，实在不愿意费脑筋去想更深层次的东西，他直截了当地问：“我如今是什么样的境遇，你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再追你一次，你有没有可能再答应我一次？”
　　父亲自杀、母亲吸毒入狱、姐姐远走、刚还清一屁股债、住着凶宅、还带着一个拖油瓶，我把最不堪的自己暴露在了你面前。这样的我揣着一颗真心再追你一次，你有没有可能答应？
　　足够直接的问话砸向了潘望秋，砸得他一时脑子发晕。他多希望自己也想卫恕一样已有几分醉，那样他就算回答了一些不够理智的话，也能算作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见潘望秋没有回答，卫恕苦笑一声，他站起身，落寞地道：“我知道了。”
　　卫恕为潘望秋掩上门，门离关上还剩两指宽时，他又问：“明天几点上班？”
　　潘望秋答：“八点。”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就算现在不过晚上九点钟，潘望秋也累得只想躺床上睡觉。
　　他躺到地上的地毯上，在浏览器中搜索了卫恕所在的小区——消渠台。
　　没想到浏览器联想的第一个搜索词条竟然就是：消渠台凶宅，潘望秋点进去一看，第一张图就是他现在所住那栋别墅的正面高清□□照；这还不够，搜索结果中还有许多网友p的鬼图。
　　潘望秋在心里暗骂一声，直呼晦气，他把手机丢到一旁，起身去洗澡。
　　这里的水压不太稳定，潘望秋洗澡的时候热水器出水时大时小、也时冷时热，这让他有了许多对方才搜索的无端联想。
　　他闭着眼，站在喷头下洗头，总觉得有人在挠他的头皮，可睁开眼环顾四周，浴室中确实是空无一物。
　　越害怕的时候就越容易多想，他感到头皮发麻，草草地将泡沫冲干净，便回到了房间。
　　可这个澡将他本有的困意冲得一干二净，他就算意识里强迫自己睡觉也是徒劳无功，越躺越清醒。
　　窗外的风声、不知哪里来的发情野猫，这些本来听起来稀疏平常的声音都像恶鬼的催命符，一声又一声，让潘望秋的神经越来越紧绷。
　　他起身开了灯，他知道这样他会睡不着，但至少能让他不那么害怕。
　　他想起来一桩往事，那时他刚转学到卫恕所在的学校，班级里除了他同桌江湛，其他人都很讨厌他。
　　他家里那时候经济条件不太好，很多他父母认为不必要的开销能省则省，他午间的住宿也被他父母归类在“不必要的开销”中。
　　他父母没给他交午间休息的住宿费，他便在吃过午饭后回教室，趴在桌上小憩一会。
　　因为教室里没人，他总习惯拉上窗帘，让四周暗一些、自己能睡得更好些。
　　有一天中午，他睡得正深，忽然被不知什么东西泼了一身。
　　他抬起埋在手臂间的脑袋，被刺眼的阳光晃得一阵眩晕。
　　漫骂声、轻重不一的拳头一齐砸在了他身上，他茫然得失去了反抗能力。
　　从那次以后，他在光亮的环境下就再也无法入睡，就算侥幸睡着了，也会被恐怖的梦魇惊醒。
　　潘望秋突然感觉有些口渴，他下床去取放在书包中的保温杯，却发现杯中空荡荡的，一滴水都不剩了。
　　他紧紧攥着睡衣的衣角，几经挣扎下还是决定下楼去倒点水喝。
　　他打着手机的手电筒，轻手轻脚地下了楼，一路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就算这里不是凶宅，也冷清得有些过分了。他总觉得这间屋子没什么人气，同之前他父母的出租屋一样，他不喜欢。
　　保温杯终于被灌满，潘望秋轻啜了一口，水是冷的。
　　他安慰自己，夏天喝凉水正好消暑。
　　就在这时，厨房的灯突然亮了，潘望秋吓得差点叫出声。
　　“是你啊，我还以为遭了老鼠。怎么不开灯？”
　　是卫恕。
　　潘望秋猛地松了一口气，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卫恕看到潘望秋面色有些苍白，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潘望秋摇摇头，害怕的感觉因为卫恕的出现消失不少。
　　卫恕看着对方手上捧着的保温瓶，叹了口气：“你等着，我给你烧水，那些水好几天前的，不能喝了。”
　　潘望秋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卫恕忙前忙后。
　　他不禁在想，自己如此普通的一个人，怎么就引得卫恕八年忘不了呢？


第5章 
　　水烧好了，卫恕将开水倒进潘望秋的保温杯中。
　　潘望秋轻声道了谢，将保温杯捧到自己面前，氤氲的热气打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颗颗水珠，让他的睫毛看起来格外长。
　　卫恕洗去了一身的味道，他穿着紧身的黑色背心，看起来格外性感。
　　客厅的空调早些时候关了，这会也没打开，卫恕大概是觉得有些热了，撩起了一小截的衣服。
　　潘望秋看到对方形状漂亮的腹肌，忙将脸往下埋，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那杯热腾腾的水上。
　　“你，是睡不着吗？”卫恕从冰箱里取了一瓶冰可乐，坐到沙发的另一端问道。
　　卫恕曲起一条腿，他用拇指和中指捏着冰可乐，修长的食指轻轻撬开了可乐的铁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潘望秋很想说不是，但说不清是因为看着卫恕上下滚动的喉结时乱了心神，还是实在不擅长撒谎，最后还是点了头。
　　“你等我一会。”卫恕说完，小跑着上了楼，他的拖鞋和木地板相互摩擦，噼啪作响。
　　没过一会，卫恕提着一架电子琴和一块小毛毯下来了，他将毛毯扔给潘望秋后支起琴架插上电子琴的电源，转头对对方说：“我弹琴给你听吧？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
　　潘望秋答好。
　　空调被打开，卫恕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他又喝了一口冰可乐，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想听什么？”卫恕问。
　　潘望秋迷茫地摇摇头。
　　卫恕将手放在琴键上，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第一首给你弹《童话镇》吧。”
　　悠扬的旋律从电子琴上流淌而出，音质很一般，潘望秋也明显感觉到了卫恕的生涩。
　　卫恕原本有一双相当漂亮的手，皮肤白皙、骨节分明、手指纤细修长。
　　可如今卫恕的皮肤变成了小麦色，指关节也变得粗大、手指更不像少年时期那般灵活，手背上甚至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一股无由来的心疼攫住了潘望秋，卫恕从小学习钢琴，在小学的时候就已经过了钢琴十级，他时常在课后拉上潘望秋到学校的钢琴房，他的钢琴声成了潘望秋无数次写作业时的背景音乐。
　　他还想起在初中元旦晚会时，卫恕曾凭借着改编的钢琴曲《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译：《痴心不改》）成为校园中的风云人物。
　　卫恕本来向校方报备的曲目是《菊次郎的夏天》，可他在上台的时候临时变更了曲目，换成了这首浪漫深情的情歌。
　　卫恕对潘望秋的告白在学生中人尽皆知，在那场晚会中，卫恕将这场爱意再次隐去姓名用歌曲说给众人听。
　　那时整个礼堂的光都集中在卫恕身上，而卫恕的眼神穿过人海，与潘望秋遥遥相望。
　　少年眼神清澈，眼神里没有观众、没有天地，只有潘望秋一个人。
　　一眼万年。潘望秋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可以燃尽一切阻碍的热烈、以及希望得到肯定的渴求，那些都是少年最真挚的情感，这让潘望秋无法不动容。
　　在潘望秋思绪翻涌间，卫恕已经弹完了前奏开口唱道：“听说白雪公主在逃跑，小红帽在担心大灰狼，听说疯帽喜欢爱丽丝，丑小鸭会变成白天鹅……”
　　这是潘望秋第一次听卫恕唱歌。
　　在他们情最浓的时候，潘望秋也曾经磨过几次对方，对方都以自己五音不全为由搪塞了过去。
　　潘望秋不懂乐理，也听不出卫恕唱歌有没有跑调，只觉得对方唱得好听。
　　潘望秋闭上眼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歌，他此刻仿佛置身在绿意葱茏的校园中，夕阳照进琴房；而他已经做完了作业，磨着卫恕最后唱一首。
　　卫恕不用担心有唱词的歌会扰了潘望秋的思绪，笑着应了声。
　　一曲终了，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走出琴房，他们被镀上了一层金光，他们的影子也被夕阳拉得无限长，仿佛这条路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一首歌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潘望秋还没听够，钢琴就戛然而止了。
　　卫恕见潘望秋闭上了眼，声音很轻地问：“睡了吗？”
　　潘望秋睁开眼，摇摇头。
　　卫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我知道唱得不好听……就是看到你的微博发的，想试一试……”
　　潘望秋回想许久，才想起卫恕说的是什么。
　　他在三年前曾经发过一条长微博——第一次听童话镇的时候就有一个幻想，希望能听到一个声音温柔而干净的男孩子录它，我戴上耳机循环一天。可惜找遍网上所有翻唱版本，都无法满足幻想。
　　小暑的正午，我慢悠悠地走在小巷里，觉得困倦而炎热。窄小的弄堂转角有一间酒吧，不过十来平方米，玻璃门半开，略微驻足便可将里面的风光尽收眼底。
　　太阳很大，映得酒吧更加昏暗，巷子里不绝的叫卖声把酒吧的音响盖了个严实。最里头有一个男人在唱《童话镇》，他为了恰合话筒的高度低下了头，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为了赶上同伴，我只听他唱了三句，却觉得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仿佛那一瞬间就是歌里幸福结局的时刻。从此其他版本的童话镇再也难以入耳。
　　也从此知道了三毛写的“她讲话，好像玫瑰在吐露芬芳”是什么意思。
　　三年了卫恕还记得他发过这么一条微博，有点儿感动，潘望秋想。
　　他反应慢半拍地哦了一声。他不知道卫恕还关注着他，不过也没有关系，他的微博并不是什么秘密，真正私密的、不想为人所知的情绪他全都设为仅自己可见了。
　　正当他打算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卫恕又道：“很庆幸你是和同伴一起去的。”
　　潘望秋不解，牛头不对马嘴地答了一句：“当时班级聚会，我们宿舍一起去的，我走慢了。”
　　“如果是你独自去了，万一和那位唱歌的人在一起了，那我不就没有机会了。”卫恕将手贴在电子琴的音箱上，轻声说。
　　潘望秋哭笑不得，他并不知道是卫恕太患得患失，还是对方觉得自己就是那样随便而廉价的人——一束玫瑰花、一首歌就可以被攻略。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将目光移向卫恕手指下的电子琴，转而问道：“你怎么换了电子琴？”
　　卫恕双手掌心朝上，苦笑着说：“我的手已经不适合弹琴了。你应该也听出来了。一架钢琴的价格和卫锋读四年大学的学费差不多，我的手没必要再弹那么好的东西了。”
　　潘望秋听卫恕这么说，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对方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位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自轻自贱到连买钢琴都觉得自己不配。
　　更让他难过的是，他本以为卫恕只是生疏了，但听对方说的话，再结合对方手上的伤疤来看似乎不是这么简单。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卫恕却毫无察觉，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前几年在街上看到有老人拉着电子琴沿街吆喝，我就买了一架，老人应该能早点回去。”
　　卫恕没有说老人的不容易，也没有觉得老人应该颐养天年；更不会为了胡乱脑补对方的悲惨生活，多塞钱给对方，他仅仅是想着自己买下东西，对方能早点回去。
　　潘望秋一直在想，对方到底是哪里打动了他，自己除了寻找庇护所，八年前和对方在一起还有什么理由，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了第一点的答案。
　　卫恕的善良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和自我感动，而是推己及人的包容和与人方便。
　　卫恕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问：“困了吗？”
　　潘望秋摇摇头，他善解人意地说：“我回去睡觉吧。”
　　卫恕知道潘望秋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不易入睡、认床、眠浅。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除非对方累到极致，否则一起睡觉的时候先睡着的永远是他。
　　卫恕不知道潘望秋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有所改善，想了想说：“我陪你。你还像刚才那样闭目养神吧，我不打断你了。”
　　潘望秋对怪力神怪之事确实怕得很，他没再拒绝，闭上了眼睛，算作同意了卫恕的提议。
　　卫恕说到做到，他翻开曲谱，弹奏起了舒缓的曲子。
　　收拾东西本来就耗费体力，潘望秋已经很累了，若非有凶宅一说，他估计早就睡下了。
　　卫恕弹奏到第三首曲子的时候，潘望秋再也撑不住，意识坠入梦乡。
　　卫恕弹了半个小时才停下，通过呼吸声他判断对方已经睡了，他将桌上的可乐喝光，起身刷牙。
　　他回来后小心翼翼地抱起潘望秋，往楼上走。
　　他无数次地幻想过这个场景，八年前他力气不够没有办法做到，这八年间潘望秋一直不在他身边，他也没办法实现这件事，如今终于圆梦了。
　　他将潘望秋放到对方房间的床上，轻轻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他轻声对屋里已经睡着的人说：“晚安。”


第6章 
　　第二天七点，潘望秋就被卫恕叫了起来，他一看时间顿时慌了，洗漱时差点急中生乱；从楼上下来后却见卫恕悠哉悠哉地坐在椅子上，急得差点抱怨出口。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卫恕昨晚好心收留他，他恐怕得流落街头；如果不是卫恕哄他睡觉，他恐怕得收获一夜无眠，他该感谢卫恕的。
　　“收拾好了？走吧。”卫恕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对潘望秋说。
　　潘望秋昨天打定主意不麻烦卫恕的，他本想定一个六点半的闹钟，然后自己搭公交过去的。
　　可现在……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总不能给人留下迟到的坏印象。
　　于是他咬咬牙，跟在了卫恕身后：“麻烦你了。”
　　上了车，卫恕将那个塑料袋递给潘望秋：“早餐。豆浆、茶叶蛋、面包。”
　　潘望秋不接，只问：“那你呢？”
　　卫恕把那袋东西放到车上，边启动边说：“我吃过了。”
　　潘望秋这才拆开塑料袋，慢慢品尝卫恕替他准备的早餐。
　　豆浆很香；茶叶蛋剥开后能看见很漂亮的纹理，吃起来很入味；面包表皮金黄、内里松软，烤得恰到好处。
　　潘望秋想起了八年前，卫恕为了给他准备便当，将家中弄得鸡飞狗跳的场景，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在想什么？这么开心。”卫恕问。
　　潘望秋猛然意识到，他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不属于他了，他收敛了笑容，垂着眼眸答：“早餐很好吃，吃起来很有幸福感。”
　　卫恕嘿嘿笑了两声，终于专心开车。
　　电视台到了，卫恕将家中的钥匙塞到潘望秋手上：“你下班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卫恕知道潘望秋不喜欢麻烦他，因此特地把钥匙给了对方。
　　潘望秋没想到卫恕那么相信自己，愣了愣才接过钥匙，认真地答：“谢谢你。”
　　卫恕正想再说点什么，车门却被关上了，他看着对方的背影把话咽了下去。
　　潘望秋是第一个到台里的，他打了卡，给带他的搭档发了消息，告诉对方他到了，而后百无聊赖地逛起了大楼。
　　大楼里大部分门都还没开，他的办公室也进不去，他乘着电梯上了顶楼。
　　天台没有落锁，潘望秋又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去一探究竟。
　　电视台是附近建筑中最高的，站在天台上可以鸟瞰整座城市，如今正是上班高峰期，街上车水马龙，整座城市一派生机。
　　潘望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顺手调了色修了图，却不知道该分享给谁。
　　他很清楚，入职以后朋友圈就不属于自己了，其他社交软件他已经很久不曾更新动态了，总觉得突然分享生活有点儿唐突，想了许久摁灭了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
　　潘望秋会成为电视台的记者纯属巧合，他实习时本来考虑的是报社，就在他做好一切准备时，一场疫情席卷全国。
　　他本打算实习结束后直接留在报社的，这样工作也算有了着落。
　　疫情爆发后，学校勒令学生居家，实习改为学校统一布置的线上实习，报社也回绝了他的实习请求。
　　他那时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在他毕业论文定稿时，他的导师同他多聊了几句，大致询问了他的工作。
　　他如实相告，说自己对未来毫无头绪。
　　他的导师便问他，将来就业优先考虑传统媒体还是新媒体。
　　潘望秋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是传统媒体的黄金期、深度报道的井喷期，是他向往的时期。而如今新的媒体，碎片阅读化可以说是未来的一种趋势，人们越来越没有耐心对待大段的文字。
　　或许就就业前景来说，比起末路穷途的传统媒体，新媒体的前景会更广阔。
　　但潘望秋想，他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无法改变新媒体新闻中深度阅读越来越少的趋势；但如果他遵从本心，并在职业生涯中为传统媒体这个日薄西山的行业送行，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于是他告诉他的导师，他更倾向于传统媒体。
　　他的老师将他举荐给了本市的电视台，他就这样成为了电视台中实习生的一员。
　　潘望秋的手机震了两下，打断了他的回忆。他走出天台，将门闩闩好，摁下电梯的下行键后才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是卫恕。
　　卫恕：【图片】
　　卫恕：刚刚在店门口看到的，感觉很可爱
　　卫恕给潘望秋分享的是三只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狸花猫，它们正静静地趴在卫恕的洁具店里，光洁的白瓷砖衬得猫毛油光发亮。
　　潘望秋想了想，将刚才在天台拍的照片发了过去。
　　“叮”，电梯到了，潘望秋望了一眼时间后收起手机，没有再看卫恕的回复。
　　办公室已经开了，潘望秋在大学时期有着相当漂亮的履历，因此他的导师向电视台举荐了他之后，有一位对口援藏的记者看中了他，愿意带一带他。
　　但那位记者近日在西藏做采访，因此将潘望秋交给了他的徒弟袁秩舒，一位年轻但业务能力过硬的女记者。
　　更让潘望秋觉得捡了便宜的是，那位援藏记者极其宽敞的办公室也给了潘望秋。
　　潘望秋本以为这间办公室他最多用到自己工位批下来；对方却告诉他，他可以一直在这间办公室办公，直至自己退休。
　　电脑被打开，潘望秋查阅了一下今天的采访任务——今天他将随着袁秩舒到隔壁区做一起杀人碎尸案的报道，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位摄像。
　　八点到了，几人准时出发，电视台有司机负责接送，他们不必担心路程问题。
　　第一次出任务就是采访这样的大案，潘望秋心中有些兴奋；车上的其他三个人都是老员工，他们聊着工资待遇、聊着单位里的八卦，都不是潘望秋能插得进去的话题。
　　这正合潘望秋的意，他本就不是多外向的人，找工作一是为了糊口，二是为了追寻自己的热爱。
　　多年被排斥在集体外的经历让他对处理同事关系本能地感到恐惧，他更希望和所有人都一直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他不需要新朋友，也不想被伤害。
　　潘望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起了呆，对他同事的聊天内容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过脑。
　　经过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派出所的民警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他们也从民警口中了解到了这桩案件的经过。
　　这是一桩十五年前的旧案，犯罪嫌疑人名叫王奈，十九岁事因为口角用刀砍死了二十五岁的女友，而后将女友分尸，那些尸块被扔到七八个地方，下至河沟、上至山顶。
　　而后王奈犹如人间蒸发，其女友的父母苦寻不到女儿，不得不报了警，警方经过多方侦查，终于集齐了尸体。
　　案发那一年是2005年，侦查手段远不及如今丰富、科技也远不如如今发达，因此尸体被发现时，皮肉早已腐烂，只剩一堆枯骨，嫌疑人更是不知所踪。
　　十四年间，在逃犯人相关数据库的建立、监控探头的普及为破案提供了良好的条件，王奈终于在案发地的临省被抓获。
　　招待记者们的民警终于下了结论：“案件我们已经审理得差不多了，这么急着找你们来是因为这个犯罪嫌疑人下午就要移交户籍地了，你们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吧。”
　　该案性质、情节恶劣，犯罪嫌疑人作案手段极其残忍，理应从快从重处理。
　　袁秩舒点点头表示理解：“你带我们去看看吧。”
　　他们被带到审讯室前，王奈剃着平头，多年的逃亡生涯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仿佛已年过四十。
　　摄影架好了设备，将话筒递给潘望秋。
　　潘望秋见袁秩舒没有要来拿的意思，当即明白了一会的采访需要他举着话筒。
　　摄影对袁秩舒比了个ok的手势，潘望秋麦克风递到王奈嘴边。
　　街头采访和跨县区的采访占到所有采访的80%以上，因此老式的话筒因为体积大、自重重、降噪差早已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轻巧的无线数字领夹麦克风。
　　袁秩舒问：“在这十几年间，你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王奈抬起头，他眼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一脸苦相，他有些机械地答：“就是打工，也不敢去正规的厂子，因为要身份证，怕被抓。他们下班找我喝酒，我也不敢去，怕被认出来。”
　　袁秩舒嗯了一声：“也就是说这十四年你都过着一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对吗？后悔过吗？”
　　“后悔。”王奈面色变得狰狞，“要是让我知道后面会过这样的日子……”
　　说到这里王奈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垂下头，用手指抓着头皮，显然懊悔到了极点。
　　袁秩舒又问：“既然后悔了，黑工厂的工资也不高，你的生活应该也不是很好，为什么不自首争取减刑呢？”
　　王奈被铁椅禁锢住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了起来，在镣铐中的手也不安分了起来，手铐发出了不耐烦的“哗啦”声：“像我这样不管怎样就是个死！”
　　说完，他的上半身往前一探，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死死咬住了潘望秋握着话筒的手。


第7章 
　　潘望秋的手一时鲜血直流，采访不得不暂停。
　　派出所的民警为潘望秋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袁秩舒叹了口气，对潘望秋说：“你在这里休息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潘望秋急慌慌地站了起来，他摇摇头：“我没事，袁老师带我去吧。”
　　见潘望秋实在坚持，袁秩舒只好应允，示意对方跟过来。
　　为了防止犯罪嫌疑人再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举动，手执话筒的人换作了民警。
　　大抵是被教训过了，这回王奈老实多了，但也因看起来更老实，神情呈现出了几分呆滞。
　　袁秩舒又问：“当年为什么动手还记得吗？”
　　王奈的眼神有些发直，他似乎在回想十五年前案发时的场景，停顿了很久才摇摇头：“不记得了，就记得我们……我们好像吵架了，因为什么吵的不记得了。我很生气，就失去理智了。”
　　“然后你就拿刀砍了她？”
　　“对。”王奈答，“砍了。”
　　“那你看到你的女朋友倒在血泊中，你想的为什么不是看看有没有救呢？而是说去采取那种极端的手段？”
　　“不记得了。”又是不记得了。
　　王奈低下了头，似乎那段回忆对他来说很痛苦。
　　但潘望秋知道不是这样的，恶人痛苦的永远不会是他所犯下的恶行，他们痛苦的只会是作恶后即将受到的惩罚。
　　就好像对方连杀人动机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犯错的人怎么会忏悔呢？就算忏悔了，那也一定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带着博同情、期望减罪的目的。
　　作为校园暴力的受害者，潘望秋太了解了——伤痛永远只有受害者记得，加害者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是一条快讯而非专访，采访到这里就够用了。
　　袁秩舒朝着举话筒的民警点点头，真诚地道了谢。
　　电视台的一行人又同民警客套了几句就打道回府了，双方是老搭档了，每次有案件需要采访都是这样的。
　　回到台里，袁秩舒交代潘望秋将早上的素材上传并听同期声，听完后把整理好的文档传到她专属的文件夹中。
　　在电视台里，每一位正式员工都有自己专属的、公开的文件夹，里面存储着自己做过所有新闻的素材。
　　记者储存的是文稿，主持储存的是音频；而同一条新闻的摄像和剪辑往往是同一个人，他们的专属文档中储存的则是拍下的视频素材。
　　而同期声顾名思义，就是将采访内容打成文字，一般由记者本人自己敲。但这只是潘望秋上班第一天，自然不可能让他独立完成新闻报道，只能做这些边角的小活儿。
　　潘望秋接过摄像交给他的相机储存卡，同一起出任务的两人说再见。
　　摄像早上的工作到这里就算完成了，归还仪器后就可以打卡下班了。
　　等潘望秋将同期声敲出来，袁秩舒再根据同期声撰写新闻稿，而后新闻稿将交给审核。审核未过则必须对稿件进行修改，过稿则将稿件传给主持人录制旁白。
　　到下午三四点，主持人负责的旁白已经基本录制完毕，这时摄影兼剪辑再来上班。他们根据记者撰写的文稿配以画面，将那些内容剪成一条连贯视频，一条新闻就这么产生了。
　　潘望秋将早上拍摄的素材导入云盘中，刚戴上耳机没打多少字，就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这间机房有两排电脑，粗略一看有八到十台，目前机房里只有三四个人。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他径直走向潘望秋的座位，屈起手指敲了敲潘望秋的桌子。
　　潘望秋摘下耳机。
　　他面前的男人脸上不带半点笑意，语气也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傲慢地对潘望秋说：“这是我经常用的电脑，你到其他地方去。”
　　潘望秋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谦卑地表态：“这就给您用。”
　　那个男人没有道一句谢，瞥了诚惶诚恐的潘望秋一眼就坐了下去，仿佛潘望秋将电脑让给他是理所应当的事。
　　等潘望秋在新电脑面前坐好时，他的脑子才恢复转动，他进来时机房中不止坐着一个人，他们本可以提醒他这台电脑有一个霸道的使用者，但他们没有，是想看新人出糗当做饭后笑料么？
　　再说，他刚才是有拒绝权力的，也理应拒绝，两个人都在工作，没有谁比谁高贵；更何况他工作一半更换电脑未免会有诸多不便，对方不会不清楚，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欺压新人。
　　因为初中时遭受的校园暴力，潘望秋的反应会比常人迟钝些，下意识的反应也只会忍让与道歉；这或许是他的大脑潜意识对他的保护——不要那么敏感、迟钝些、再退一步就能少受点伤害。
　　耳边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潘望秋也没有找对方理论的勇气，只能默默忍下这件事。
　　他听完同期声不过中午十一点半，他摘下耳机，才发现和他一起在机房工作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将文档上传到电视台的数据库中，打开了微信给袁秩舒发去一条消息：袁记，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袁秩舒很快回了消息：没有了，谢谢你。
　　就在潘望秋打算将手机收起来时，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卫恕：中午几点下班？
　　潘望秋点进和卫恕的对话框中，发现自己给对方分享了这座城市的鸟瞰图后对方还回了他两条，第一条是：我想去看看。
　　第二条是：你要不要来看猫？
　　潘望秋尝试理解了一下第一条消息，卫恕说想看看的意思应该就是来自己单位看这座城市吧？
　　潘望秋思考了一下卫恕这个想法的可能性：最近疫情单位管控严格，但如果员工带一个和新闻相关的人进入单位中，应该也是可行的吧？
　　他想了想，回：可以。
　　他自动忽略了卫恕对他看猫的邀请，又回了卫恕的第二条消息：十二点。
　　回完消息，他将手机收了起来，准备向财务室申请预支一个月的薪水，他不能总靠着卫恕。
　　思绪纷飞间，财务室到了。
　　潘望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低沉的女声：“进来。”
　　财务室里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她正飞速地敲击着键盘，不知在做什么。
　　潘望秋的声音有些怯：“前辈您好，我是实习生潘望秋。”
　　中年女人撩起眼皮，似有似无地看了潘望秋一眼：“什么事。”
　　潘望秋说：“我可不可以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半个月也可以。”
　　键盘上劈里啪啦地传到潘望秋耳中，女人并没有停止她的工作，甚至连赐给潘望秋的眼神都收了回去。
　　中年女人的语气略有些冷酷：“不行。”
　　得到的是预想中的答案，换做是平时，潘望秋一定就此打住，但他确实不想依附别人生活，尤其是卫恕还曾与他有如此微妙的关系。
　　潘望秋看着自己互相摩擦的鞋尖，仿佛这样可以减轻点被人拒绝的尴尬，声若细蚊地说：“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无理……如果需要什么证明我可以第一时间给您的。”
　　中年女人的手仍旧没有离开键盘，她又答：“台里没有这样的先例。”
　　女人也不管潘望秋会有多尴尬，就这么将潘望秋晾在一边。
　　潘望秋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被不近人情的拒绝击得粉碎，他慌张地向那个女人道了谢，而后近乎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办公室。
　　财务室的冷气很足，潘望秋被冻得手脚冰凉，麻木的感觉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和行色匆匆的同事擦肩而过，直到走廊尽头的机器响起同事下班打卡发出的“滴”声，才意识到自己可以下班了。
　　他乘着电梯下了楼，脚步迟缓地走出新闻中心，被室外的热浪扑了一脸。
　　潘望秋望着自己受伤的手，第一个工作日的不愉快如鲠在喉，情绪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甚至于很久没有发作过的社交恐惧症的躯体症状也随之而来。
　　这里的人都太傲慢了，几乎是仗着资历为所欲为，他突然感到了一丝迷茫，这样一群人真的能做好新闻吗？本地电视台的没落，和从业者的倨傲是不是也有些许关联？
　　在回台里的路上，摄影小哥让他下午休息一下，袁秩舒也让他明天在家养伤，但他通通拒绝了；他不想停下，他希望自己能迅速成长起来，早日成为一位业务能力过硬、能独当一面的记者。
　　但在连续遇见两位可以说近乎无礼的同事后，他的这个念头突然有些动摇，他不是没想过会遇到挫折，只是没想到会在迈入这个行业的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困境。
　　他垂着眼走出电视台的大门，他暂时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处理好糟糕的情绪，只想着先漫无目的地逛逛，说不定能缓解此刻完全无法控制的全身颤抖和不正常的暴汗。
　　他想等他的身体不再出现丢人的状况时再去吃午餐或者回台里休息。


第8章 
　　“望秋！”
　　潘望秋犹如惊弓之鸟般寻找着发声源头，看到是卫恕之后松了一口气，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更何况在这种时候，同不太熟悉的人寒暄对他来说是一种挑战。
　　卫恕讨好地对潘望秋说：“来接你。”
　　潘望秋控制自己的情绪已经很吃力了，没有余力再去对卫恕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卫恕将车停在离电视台大门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快步走到车旁，拉开了副驾的大门：“晒得很，快进来。”
　　潘望秋坐了进去。
　　他看到，副驾台上放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车子平稳地往郊区方向开去，卫恕边开车边说：“有一家面馆不错，离电视台也近，带你来试试。”
　　潘望秋没有回答。
　　卫恕偏头看潘望秋，发现对方正出神地盯着副驾台上的玫瑰，笑着说：“这束玫瑰是买给你的。”
　　潘望秋还是没搭话。
　　卫恕终于咂摸出不对劲来了。
　　他低头看潘望秋，却猝不及防地看到对方手上捆着厚厚的纱布，显然是受伤了。
　　“怎么了？”他问。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却被潘望秋应激性地一把打掉，可他还是触碰到了潘望秋过于冰冷的指尖。
　　目的地正好到了。
　　卫恕停好车，他软下声音：“后座比较宽敞，到后座去好不好？”
　　潘望秋点点头。
　　潘望秋坐进了后座，卫恕也打开门坐到了潘望秋身边。
　　他慢慢地往潘望秋身侧挪，直到两人大腿贴在了一起，才偷偷瞟了一眼潘望秋。见对方没什么过激反应，卫恕终于敢放心大胆地轻声问：“要不要靠在我肩膀上？”
　　潘望秋大概是真的累了，他将脑袋靠在卫恕肩膀上，卫恕轻轻环住了潘望秋，道：“我一直在。”
　　独属于卫恕的气息包裹住潘望秋，潘望秋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了下来。
　　潘望秋渴望这样一个拥抱许久，他父母强行霸道，无论他遇到了多大的困难，他都不敢同父母说，唯恐遭到更严厉的批评，只能由他一个人咬咬牙扛过去。
　　上了大学以后，他就鲜少和父母联系，遇到什么事更是只有他一个人拿主意，他从来没有可以依靠的臂膀。
　　卫恕就这么抱着潘望秋，将下巴顶在潘望秋头顶，仿佛他们还在一起，还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潘望秋熬过了异常的生理状态，忽然觉得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哈欠，戳了戳卫恕：“你送我回去吧？”
　　卫恕毕竟和潘望秋交往过一段时间，对对方的生活习惯再熟悉不过，他问：“困了？”
　　潘望秋点点头。
　　卫恕又问：“下午去上班吗？”
　　潘望秋答：“去。”
　　卫恕张了张嘴，本想阻止潘望秋，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去这么做，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在车上睡一觉吧？一会我叫你。现在把你送回单位，你还得走到工位上，早就清醒了。”
　　潘望秋嗯了一声，而后摸出手机设置了闹钟，闭上眼任由困意吞噬自己。
　　四十五分钟一晃而过，这期间卫恕不断调整着姿势，希望这样能让潘望秋可以睡得舒服一些。
　　潘望秋醒来后对上的是卫恕亮晶晶的眼睛，就算在地下停车场这样昏暗的环境下目光也格外炽热。
　　在潘望秋不好意思地将头扭开，卫恕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去吃饭吗？”
　　潘望秋点点头。
　　卫恕正打算打开车门下车，却被潘望秋拉住了衣角：“刚才……谢谢你。”
　　卫恕嘿嘿笑了两声，他想还好他没有尾巴，不然一定会因为摇得太欢被潘望秋嫌弃。
　　吃过午饭，卫恕将潘望秋送回单位，他站在车门边向潘望秋挥手，热情地说：“晚上见。”
　　潘望秋脸皮薄，没好意思像卫恕这样告别，只挥了挥手，就逃也似的向单位走去。
　　他坐到工位上时，偶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正巧看见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他想了想，举起手机拍下彩虹，发了一条仅卫恕可见的朋友圈：感谢每一个陪我看彩虹的人。
　　卫恕秒赞了潘望秋。
　　潘望秋在剪片子，自然没看到。
　　带潘望秋的是早上的摄像，对方比潘望秋大不了几岁，为人也随和，这让潘望秋早上堆起的绝望略微消散了些。
　　潘望秋在大学的时候剪过无数次片子，因此上手也快，不到五点他和摄像就结束了工作。
　　潘望秋查了回消渠台的路线，上了地铁后才给卫恕发了个消息，以免对方去电视台接他跑了空。
　　当潘望秋走到小区门口时，却发现卫恕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
　　对方坐在小区门口一辆有点破的摩托上，支着一条腿在玩消消乐，看上去像极了载客的摩的师傅。
　　见潘望秋走过来，卫恕收起手机，特地操着当地的口音问：“靓仔，坐摩的不？”
　　潘望秋被逗乐，跨上了摩托车后座，说：“坐。去美食城。”
　　卫恕当真发动了摩托，风驰电掣地开上了街道。
　　等潘望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小区门口足足有两百米远了。
　　潘望秋哎了两声，想叫停卫恕，卫恕却仿佛没听到那般，侧头问潘望秋：“一起吃晚餐行么？”
　　潘望秋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嗯了一声。
　　傍晚的夏天依旧热得毫不掩饰，卫恕把摩托开得飞快，不断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吹散了身上的些许热意，潘望秋盯着卫恕宽阔的后背发呆，对方的t恤上明明满是汗渍，可他却心猿意马地想起午间那个温暖的怀抱和那双强有力的臂膀。
　　他忽然在想，如果他的手不抓在摩托车上，而是搂在卫恕的腰上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热烈、真诚的灵魂，潘望秋也一样。
　　*
　　美食城在潘望秋的学校旁边，算得上是学生小吃一条街，卫恕把车停到一边，跟潘望秋一起往里走。
　　因为疫情，街道并不允许流动摊贩的存在，因此小吃街同疫情爆发前不同，少了许多熏人的气息，也少了些摊贩们努力生活的烟火气。
　　卫恕偏头看比他矮小半个头的潘望秋，暖黄色的路灯打在对方的眉梢眼尾，衬得对方的轮廓更加柔和，也让卫恕想得到对方的欲望更加强烈。
　　“我听说这里新开了一家螺蛳粉，店主是地道的柳州人，做的粉很正宗，要不要去试试？”
　　潘望秋抬头看问话的卫恕，点了点头。
　　卫恕带着潘望秋往那家店走，现在还没到用餐高峰期，店里空旷得很。
　　卫恕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扫了点餐码之后却发现店里的招牌螺蛳粉已经售罄，只剩种类繁多的桂林米粉和本地的肠粉“霸占”着菜单。
　　“卖完了。”卫恕抬头问，“要不要换一家店？”
　　潘望秋踟蹰半晌，才摇摇头：“算了，来都来了……”
　　“行。”卫恕扬声问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叔，怎么六点来钟螺蛳粉就卖光了呀？”
　　螺蛳粉的老板答：“今天中午生意太好了，原料不够了。”
　　卫恕喔了一声，点了两份肠粉，而后把手机递给潘望秋，示意对方点单。
　　潘望秋点了一份桂林米粉后将手机递了回去。
　　两人点的餐很快上了，潘望秋没吃几口就撂了筷子，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卫恕看起来就像三天没过吃饭，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面前的两份肠粉，他见潘望秋面前的米粉没吃多少，含混地问：“下午不饿？”
　　潘望秋摇摇头。
　　卫恕挠挠头想了好半天，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才压低声音问：“不好吃？”
　　潘望秋点头。
　　卫恕支着脑袋想了想，拿起了潘望秋架在碗上的筷子，从潘望秋碗里夹出一口粉放到自己碗里，潘望秋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一筷子的粉已经进了卫恕嘴里。
　　“确实不好吃。”卫恕下了结论，“我还没吃饱，本来想着把你这碗一起解决掉，现在看来有点悬。”
　　潘望秋无法接受和别人同一支吸管一类的口水会有所接触的任何行为，因此看到卫恕的这个动作，常年表情幅度不大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卫恕看着潘望秋一脸牙疼的表情问：“你还打算继续吃？我刚才没用自己的筷子下去捞。”
　　潘望秋望着米粉上浮着的、已经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香肠，表情看起来更痛苦了。他摇摇头：“这样好像不太好……你不嫌弃我吃过？”
　　“我不介意这些。”卫恕说着站起身，“我结完账了，走了。”
　　卫恕偷吃了潘望秋碗里的粉，心情愉悦地哼起了歌，他们虽然没有确定关系，但他和潘望秋算是间接接吻了，比八年前最亲密的动作只有手牵手更进了一步，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扭头看跟在他身后的潘望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潘望秋同他在无人的校园中追逐，潘望秋不知卫恕在让着他，笑着回头催促：“还不快跟上！”
　　那时的夕阳为潘望秋镀了一层金色，让卫恕恍惚以为对方是误入凡间救苦救难的神子。他想，他愿永远成为神明最忠实的信徒。
　　多年苦难早已磨去卫恕身上所有的诗意，可此时的场景同多年前重合时，他的心还是蓦地一软。
　　但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笑着热情地对身后的人说：“还不快跟上。”


第9章 
　　两个没吃饱的人在这个踩了大雷的螺蛳粉店前面面相觑。
　　卫恕挠挠头：“一会回去我下点面一起吃？”
　　潘望秋嗯了一声。
　　“那是回家还是去走走消消食？”卫恕问。
　　“想回家。”潘望秋答。
　　卫恕开了一段后，潘望秋敏锐地发现对方走的不是来的路，他不知道卫恕要做什么，也不打算问，等到了他就知道了。
　　卫恕拐进了一条老旧的街道——这里和消渠台离得很近，已接近市郊，道路两旁的大树十分繁茂，遮住了路灯大多数的光，因此整条街看起来黑漆漆的；不仅如此，这条街因为不是主干道，路面早已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一片。
　　突如其来的颠簸和黑暗让潘望秋颇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朝前挪了挪，似乎坐得离卫恕近些就会更从容些。
　　“望秋。”
　　卫恕低沉的嗓音从前方传来，吓得潘望秋一激灵。
　　卫恕放慢了车速，缓缓将车停在了路边后下了车。
　　潘望秋无奈，也跟着下来了。
　　他正一头雾水，却见卫恕走到他身后，指着车灯照射的方向，语气有些许的雀跃：“你看！”
　　潘望秋自然不明白卫恕要叫他看什么，卫恕倒也贴心，开口解释道：“彩虹。”
　　潘望秋望着打在地上的车灯，看着周围因色散而出现的彩虹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语塞过。这么做不仅毫无美感，而且像浪漫过敏。
　　卫恕却仿佛不知道这个行为多让人费解一般，继续热络地道：“我今天下午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我也想陪你看彩虹。”
　　潘望秋觉得自己应该表示感动的，但这个做法实在不太常规，他的反应并没有跟上，只呆滞地点点头：“好……这样也算一起看过了。”
　　和潘望秋看完了“彩虹”，卫恕心满意足地拐去了消渠台附近的菜市场。
　　菜市场已经接近打烊，菜比赶早来便宜不少。
　　卫恕将摩托车停到肉摊前，摸了摸摊子上仅剩的几块肉，摇了摇头，而后大声朝在里头忙着收摊的摊主说：“叔，摩托车我给你停这了。今天没有腿肉，我就不买了，明天给我留一块。”
　　肉摊摊主边用围裙擦着手边走出来，回道：“行嘞。接到人了伐？”
　　卫恕拍了拍潘望秋的肩膀：“接到了，谢谢叔。叔手上拎的啥，还会动。”
　　摊主摆摆手：“买了一斤虾，回去跟老婆炒着吃。快收摊了一斤才20，还都是活的嘞。”
　　卫恕答：“那我也去买点。”
　　潘望秋这才知道，卫恕那辆拉风的摩托是找肉摊摊主借的。
　　他觉得有些好笑，借了摩托车带爱慕对象看车灯中的彩虹，这样的事他还真是闻所未闻，也只有卫恕做得出来。
　　他看着卫恕沿路搭讪各个小摊的摊主，仿佛跟每一位摊主都很熟络，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买菜从来只去超市，只为了能减少和其他人的交流。
　　g市临近海边，海产品丰富且便宜，从菜市场出来以后，卫恕两只手拎得满满的，却只花了不到一百块钱。
　　卫恕说：“刚来这里的时候欠了一身债，总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早市买不起，就傍晚来扫货。”
　　潘望秋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那个时候卫锋正好长身体，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他跟我啃馒头。前几年蟹我只买煮粥的七分蟹，虾也舍不得买活的，自己能少吃点就少吃点，能砍价就多少砍一点，一来二去跟他们都很熟。”
　　潘望秋不敢想象，卫恕有过一段如此困苦的日子，卫恕说卫锋在长身体，卫恕何尝不是呢？
　　卫恕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他明明从不伤春悲秋，对他而言，苦吃了就吃了，把那些东西一打包揣进口袋，又是一条好汉。
　　唯独对潘望秋，他忍不住。他想把自己吃的苦，受的委屈放大一千倍一万倍，让潘望秋为他担忧才肯罢休。
　　他想明明白白地告诉潘望秋——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一点都不好。
　　两人一路沉默，快到小区门口时，潘望秋才轻声说：“都过去了，以后会好的。”
　　卫恕得到回应，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嗯，会好的，我买得起活虾了，回去做油焖虾吃。”
　　*
　　时间飞逝，一个星期一晃而过，潘望秋逐渐适应了上班生活。
　　这一天，派给袁秩舒和潘望秋的任务是街采分餐，即街头随机采访疫情后使用公筷和分餐的情况。
　　下了车，袁秩舒对潘望秋说：“今天街采你采吧。”
　　潘望秋畏惧一切同人打交道的活动，街头采访对他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他同样不好意思拒绝袁秩舒，他也清楚，街采是一位合格的记者所必备的技能，按理说他不该拒绝的。
　　思绪万千间，他错过了最好的拒绝时机，袁秩舒以为潘望秋默许了，便将话筒递给了潘望秋。
　　事已至此，潘望秋不可能不接过话筒，他低声道了谢谢，鼓起勇气抬起头，打算寻找第一个采访“目标”。
　　他这才发现，这条街正是“念秋卫浴”所在的街道，潘望秋大喜过望，决定让卫恕成为他从业以来的第一位采访目标。
　　“念秋卫浴”离电视台一行人停车的地方不远，潘望秋指了指那个门面，示意摄像小哥到那里去。
　　念秋卫浴的玻璃门半阖着，潘望秋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卫恕蹲在入门处逗弄流浪猫，他一只脚卡着门，背朝街道，仿佛在用后背迎客，看起来格外有喜感。
　　潘望秋想象了一下对方只有正面享受到了空调的“关照”，就算感受着“冰火两重天”也依旧要撸猫，忍了忍才没有笑出声。
　　他伸手拍了拍卫恕的肩膀：“小哥你好，我们是G市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您几个关于分餐的问题。”
　　卫恕拍了拍手站起身，原本躺着求撸的猫一骨碌爬了起来，窜出了卫浴店，一下子不见了踪影，卫恕颇为遗憾地看着猫逃离的路径，过了两三秒才收回目光：“你说吧。”
　　当他看到潘望秋被翘起的嘴角泄露的情绪，那一丝没撸够猫的遗憾也随之烟消云散。能逗喜欢的人开心就好，猫跑了总会有下一只的。
　　潘望秋问：“在疫情之前您家中设立公筷、分餐进食吗？”
　　卫恕摇摇头。
　　潘望秋又问：“那疫情之后呢？”
　　卫恕答：“有，但是跟我爱人不分。”
　　听起来很像爱人自带新冠抗体。潘望秋在心里吐槽完，又不由自主地想，他们这条新闻要达到的目的是倡导分餐制的推广，卫恕这么回答，等于这是一个无效采访。
　　但他不愿意浪费上班的任何一分钟——只要他能早些完成既定工作，那就能早点休息，这对任何一位社畜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就算他热爱着这份工作也不例外。
　　于是他又问：“那也就是说，在疫情前后，您的就餐方式是发生了改变的？您可以同我们详细说说吗？”
　　卫恕总算开了窍，点头答道：“是的，在疫情之前我和家里人会更习惯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菜，但是因为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去进货的时候差点密接了，所以就设立了公勺公筷。”
　　采访卫恕的时间不算浪费，潘望秋舒了一口气：“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对卫恕的采访建立起了潘望秋同陌生人讲话的勇气，他虽然紧张得手和腿都在抖，但好歹该抛出的问题一个不落地问完了。
　　采访结束后，袁秩舒笑着问潘望秋：“紧张啊？”
　　潘望秋点点头。
　　袁秩舒道：“多练练就不怕了。”
　　潘望秋低声谢过袁秩舒的安慰。
　　说话间，几人已经上了车，袁秩舒开口继续了刚才的话题：“你和我前两年带的一位实习生小姑娘很像，看着比谁都怕人，实际上每个采访都做得很好。我觉得你们眼里都有纯粹的热爱。”
　　潘望秋没忍住问：“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袁秩舒系扣上了安全带，她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语气淡淡的：“离职了，我跟她也没有再联系了。”
　　潘望秋没有问那个女孩因为什么离职，袁秩舒也没有说。
　　潘望秋对自己再了解不过，他只需要织造一个足够美妙的梦境，就能沉沦其中不愿脱身。所以，有些事情话说三分最适合不过。
　　车里一时沉寂了下来，潘望秋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摁亮屏幕——是卫恕。
　　他们的微信对话中多了几个卫恕刚发过来的委屈小表情，而后便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潘望秋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才看到对方憋出了一句话——你怎么装作不认识我？
　　潘望秋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他装作冷酷地回答：采访方便。
　　卫恕这次秒回道：作为报复，我采访的时候都是乱说的，你生气吗？
　　潘望秋：？
　　卫恕这回却没有再回复。他第一次庆幸对方的反应永远慢半拍，和爱人不分餐，说的就是上次在螺蛳粉的事，还好潘望秋没意识到。
　　等卫恕招待完散客，看到微信上多了一条来自潘望秋的消息——
　　下回进货，要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下更新时间哈，改成晚上九点


第10章 
　　跟跑了半个月采访，台里终于放心将文稿交给潘望秋独立撰写了。
　　今天潘望秋跟的新闻十分有趣——在g市所辖的j县发生了这么一个新闻，有位女子深夜被两道呼噜声吵醒，她摇醒睡在她身边的丈夫后，发现还有一道呼噜声。
　　两人大惊失色，以为家中遭了贼，一番搜寻后却发现呼噜声来自冰箱之后。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以为是闹了鬼，带着被子连夜逃往离家几百米远的寺庙，在寺庙外打了一夜地铺。
　　此时正是隆冬，夫妻两人没睡一两个小时就被冷醒了，妻子对丈夫说：“现在天亮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回到家中，呼噜声仍在，夫妻惊惧不已，只得打电话报警。
　　警察到来之后，发现冰箱之后居然藏了一条长足有1.5米的眼镜蛇，而呼噜声正是从那条蛇身上传出来的。
　　所有人都一阵后怕，夫妻俩没放过提供新闻得奖金的机会，给电视台打了电话。
　　电视台赶赴采访时，消防队已经将其抓捕后放生了。
　　记者为了凑够新闻时长，也为了能给其他居住在城郊的市民一个警醒，记者又问来协助放生的林业局工作人员：“眼镜蛇为何会进入民宅？”
　　林业局的工作人回答，因眼镜蛇为冷血动物，但g市靠近热带，故而此时还未让蛇到冬眠的温度；但现在的室外温度对蛇来说太低了，它们需要取暖。而冰箱背后正好会发热，成了蛇冬季最佳的栖身之所。
　　潘望秋通读完这则新闻，快速提炼了几个自己觉得有趣的要素——打呼噜的眼镜蛇、被当成闹鬼的眼镜蛇都是很好的切入点。
　　他知道自己完全有能力删繁就简把这件事用正统的口吻写得让观众会心一笑，这则新闻也将会被投放到晚八点时本台收视率最高的新闻栏目中，成为他职业生涯中第一份独立完成并播出的新闻稿。
　　但他没办法忽略其中不对劲的地方，现在是夏天，这则提要中说的却是隆冬，这显然不是最新的新闻。
　　他想了想，将这则新闻拍了下来，分享给了卫恕，他想这么有趣的新闻对方一定会感兴趣的。
　　而后他打开了同袁秩舒的微信对话框，询问对方是否系统出现了错误。
　　卫恕回消息的速度比袁秩舒快，他第一条回复道：我睡觉不打呼噜，不会吵醒你。
　　第二条回复是：别怕，有眼镜蛇进家里我会保护你，前些年这里的人流行吃蛇肉，我学过抓蛇的。你放心，这是合法的。
　　第三套回复是：新闻很有意思，是你做的吗？
　　潘望秋哑然失笑，只回复了一个字：是。
　　当他打算继续回复时，袁秩舒的回复也来了。
　　袁秩舒说：我帮你问过了，昨天j县也有一个这样的新闻，纲要我已经发给你了，你两条新闻结合一下出稿子吧。
　　潘望秋的手明明放在键盘上，却一句话也回复不出来，他不敢相信这是他一直崇拜的前辈能说出来的话。
　　新闻的三大原则便是真实性、新鲜性、导向性，这则新闻违背了前两条，怎么能算得上是新闻呢？
　　他的轴劲儿一下子上来了，斟酌了字句回复道：前辈，这样是否不妥？
　　袁秩舒的对话框中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对方终于回复：要不你和我的新闻换换吧。
　　潘望秋知道，这是袁秩舒对他的包容，他不应当再给对方添麻烦，于是他回复：不用啦，谢谢前辈。
　　这条新闻到十一点才过了稿，潘望秋看到后台显示“稿件通过”时，用力靠在了办公椅柔软的椅背上，希望被包围的感觉能纾解他的难过。
　　他今天明明没有外出的采访任务，却觉得疲惫得仿佛熬了几个通宵，对他来说，心理上的疲惫比生理上的更让人难以忽视。
　　若说他入职第一天经历的那些，他还能自我催眠作是自己不够圆滑、不够讨人喜欢；那么今天遇到的事就是对他信仰的质疑，也仿佛对他满腔热血□□裸的嘲笑。
　　而他为了糊口，也没有对这件事有过多的反抗。
　　他不知道该为自己开脱道“芸芸众生，无人能免俗”，还是该怪这个行业已经开始烂掉了，抑或是……将原因归咎于自己没能坚定地拒绝。
　　下班时间很快到了，卫恕照旧来接潘望秋下班。
　　潘望秋的心情其差，一句话也不想说，卫恕这一天也不知为何，同平日比起来话少了许多。
　　空调的风一阵阵吹到潘望秋脸上，他的手贴在车窗上，感受着透过玻璃传来的热意。他想，如果卫恕没有接他上下班，那他就得盯着烈日，在将近四十度的室外徒步大几百米去搭乘公交或者地铁。
　　他放下贴在车窗上的手，转头看卫恕，轻声问：“每天来接我，会觉得很麻烦吗？”
　　卫恕显然一愣，忙否认道：“你愿意让我接你，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麻烦？”
　　洁具店离不开人，每日定时来接潘望秋对卫恕来说必然是不方便的，但他想着能在路上多些与潘望秋独处的时间，就觉得他一定要每天多走这一趟。
　　潘望秋不再说话，他将头转回来，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没怎么经历风霜的修长手指，思绪顺着这件事往下想——如果他没有在毕业那一天打到卫恕的车，那他现在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他和卫恕分手后，他父母对他的掌控欲越来越强，他们无时无刻的监控几乎逼疯了潘望秋，他变得愈发孤僻而离群索居。
　　他在高中的时候查出了双相情感障碍，但他不敢让父母知道，唯恐他们用什么激烈的办法让他承认自己没病，只能省下他们让他吃饭的钱用以看病买药。
　　高考结束后，潘望秋因为选择专业的事同他父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父母认为男生就该学习理工科，这样不仅有利于毕业后的就业，也显得更有男子气概些。
　　但潘望秋不愿意妥协，没有成年时，他不得不接受他父母的摆布，那是因为他羽翼未丰；成年后他不想再被动地接受被安排好的人生了——每个人有且仅有一次的人生，他不愿潦草度过。
　　暴力、软禁、以性命相逼，那个假期他的父母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他能交出填报志愿时的密码。但潘望秋始终不肯退让，死死守住了自己的梦想。
　　填报志愿一事终于尘埃落定，他如愿进入了心仪的学府，成为自己梦寐以求的专业中众多学子的一员。
　　也是在那时，他借着上大学的机会，近乎决绝地同过去再一次做了割裂。他换掉了手机号码，对母校的老师们还有他父母谎报了他就读的大学，就这样近乎落荒而逃地离开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但他付出的代价也是相当巨大的，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必须自己挣了。
　　幸好，脱离了那个吃人的环境后，潘望秋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的双向情感障碍也没有再复发过，这为他节省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就这样，潘望秋靠着助学贷款磕磕绊绊地上完了大学，还攒下了小一万块。
　　可天有不测风云，疫情无情地席卷了这片大地，各个行业都按下了暂停键，潘望秋也没能逃过这一记生活的重锤。
　　g市作为老一线城市，房租一直居高不下，就算潘望秋租住的地方在偏远的郊区也没能便宜太多，再加之疫情期间物价上涨，潘望秋在这半年间用掉了存款的大半。
　　他本以为工作了有了工资就会好些，可谁曾想又遇到了假房东，骗去了他一个月的押金和租金，他身上就剩不到一千块。
　　如果……如果他没有遇见卫恕，那他恐怕连衣食住行都成了问题——他在大学期间依旧不擅长交际，从小到大遇上足以称得上交心的朋友，便只有初中时的同桌江湛，而他们俩的友谊，早在他初中转学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换句话说，他没有可以借钱的朋友，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也不过是再找一份管住的兼职凑合凑合。
　　思及此，潘望秋看向卫恕，认真地说：“卫恕，谢谢你。”
　　卫恕不明所以地挠挠头，但认真回应潘望秋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他答：“望秋，我恨不得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一点，好把我们八年没有见面的时间补回来。你不拒绝我，我都想说谢谢了。”
　　潘望秋被卫恕逗乐，对方没有他那么多伤春悲秋、自艾自怨的情绪，这一点他应该向卫恕学习。
　　洁具店到了，卫锋也在店里，他朝两个人挥了挥手：“哥，潘哥，来吃饭。”
　　饭食是装在饭盒里的，看起来很像爱心便当，潘望秋正想问这是不是卫恕做的，卫恕却开口道：“我妈强制戒毒期满了，明天我去领人。”
　　卫恕问卫锋：“你要看店还是跟我一起去？”
　　卫锋又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塞，头也不抬地回答：“看店。要我接潘哥下班吗？”


第11章 
　　没等卫恕回答，潘望秋先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来回。”
　　卫锋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快速地解决了午饭，然后朝餐桌上的两人挥挥手：“去上课，先走了。”
　　卫锋离开后，两人间的气氛冷了下来，卫恕动了动手指，他今天是有事要同潘望秋说的。
　　潘望秋本来就比大多数人敏感，对于卫恕的沉默不语，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轻轻咬着筷子，主动问：“你母亲要回来了，我是不是搬出去住方便一点？”
　　卫恕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串钥匙：“我帮你找了一个房子，这是钥匙。”
　　潘望秋正打算从卫恕手里接过钥匙，卫恕却一直勾着钥匙环不放，潘望秋掀开眼帘看卫恕，却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眼眸。
　　卫恕的语气软了下来：“我还有一个请求。”
　　潘望秋不解地望着对方。
　　卫恕说：“我租的是两房两卫的，可不可以……和你一起住？”
　　说完，卫恕着急忙慌地解释道：“我……不想和我妈住在一起，所以……拜托了！”
　　潘望秋问：“这些年你和你母亲的关系还是那么紧张？”
　　卫恕苦笑着摇头：“何止是‘还’，我和她的关系比前几年更差了。”
　　当年卫恕的父亲卫国庆决定再要一个孩子后，在大街上广贴重金求子的广告，最后在许多应征者中挑中了许玉萍。
　　他们做了约定，许玉萍无论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卫国庆都将给许玉萍一大笔钱，从此那个孩子和许玉萍再无关联。
　　可在卫恕出生后，许玉萍却临时变了卦，她想凭着孩子成为卫国庆的妻子。
　　可卫国庆不愿意，许玉萍就变着法子找卫招娣的母亲的麻烦。
　　卫恕本就对他母亲许玉萍当第三者破坏别人家庭一事十分不齿，后来卫招娣的母亲自杀后，两人的关系就更是急转直下。
　　许玉萍觉得卫招娣的母亲自杀是咎由自取，和自己毫无关系，心里甚至埋怨卫恕不和她站在同一边；卫恕则认为他母亲想通过自己博得一个名分的行径十分下作，两人多次争吵，次次不欢而散。
　　卫恕不仅讨厌他母亲，也讨厌他父亲始乱终弃的行为，故而在那个家中，他反而和卫招娣的母亲关系最亲厚。
　　这些是潘望秋所知道的，卫恕也没有再赘述的必要，他叹了口气道：“我阿姨去世以后，我爸还是不愿意娶我妈。他跟我说他是靠着我阿姨发家的，他不想辜负我阿姨。”
　　“可是我只觉得他虚伪，如果真的爱我阿姨，我怎么会出生？”
　　潘望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卫恕，他将手覆在卫恕留下了狰狞伤疤的手背上，轻声问：“那你恨他吗？”
　　卫恕摇摇头：“我作为家庭中既得利益者，很难真情实感地去恨他。更何况，除了对待我阿姨和我姐的事上，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潘望秋顺着卫恕的话问了下去：“怎么说？”
　　“原来他做的是服装生意，他在每一个门店前都会设立一个奉茶的摊点，在我家门口也有。他坚持奉茶三十年，家里不管有多难，他都会买最好的茶叶。”
　　卫恕掏出手机，在上面戳戳点点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父亲跳楼之前留下的遗书。”
　　潘望秋粗略地扫了一眼，看到最后两段写道：卫恕，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一生风光，确实没办法接受锒铛入狱这样惨淡的结局，往后的路我没办法领着你走了。
　　我这一生过得足够糟糕，也没什么经验能告诉你，更没什么道理以父亲的身份来训诫你。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请将家中奉茶的传统延续下去，这是我一生当中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卫恕按灭了屏幕，抽回了被潘望秋握住的手：“他对我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甚至对我姐也不能说不好，但是我想老一辈人的糟粕思想对我姐来说是不可磨灭的童年阴影，他遗留下的这些事我没办法评价，也没有资格去评价。”
　　在潘望秋的印象中，卫恕向来自带着些搞笑的气质，他们聊的也都是一些轻松的话题，他们从来没有这么郑重其事地谈过话；潘望秋不禁想，这十年到底给卫恕带来了怎样的改变呢？
　　卫恕将手机收进口袋，憨笑了两声：“说了这么多，也没说我和我妈关系怎么变得越来越差。”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卫锋也不喜欢我妈。”
　　潘望秋点点头。
　　“当年我爸领养了卫锋，我妈就变着法子折磨他，我虽然了解到的不多，但我知道因为我妈散布谣言的关系，他也短暂地经历过和你一样的事。”
　　“和你一样的事”指什么，不需要卫恕多说潘望秋就表示明白了。
　　“我爸从来没承认过我妈，所以我家还没出事前，我妈也没跟我们住过。我不知道该说我妈可怜，还是说这都是因为她自己贪慕虚荣、自作自受。”
　　“我爸定期会给我妈一大笔钱，我妈就拿着那笔钱去赌博、去吸毒。就算家里破产了、我爸跳楼了，她用骗、用偷，千方百计地拿走我的钱继续她的‘爱好’。”
　　“她拿钱的时候哪怕想到因为肥肉便宜，我和卫锋舍不得买瘦肉来吃，就为了能快点还清债务，都不至于花钱那么大手大脚。”
　　“你知道么，她被强制送到戒毒所的那一天，我正在工地搬砖。因为天太热了没人去，老板说一块砖加一毛钱，我边搬砖边喜滋滋地盘算那天可以多加道菜，公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养了她六年，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想很阴暗，但我忍不住。”
　　潘望秋看着卫恕手背上的伤，语气怜惜地问：“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啊？”
　　卫恕将手缩到桌面下，轻描淡写地说：“帮人搬家，前面的工友不用力，石板砸下来，手骨折了。”
　　保护欲大概是每一位男人与生俱来的品质，潘望秋听卫恕这么说，有那么一瞬间，只想不管不顾地同他面前的男人拥抱，告诉对方，往后有什么困境，他们都会一起度过。
　　但他马上冷静了下来。
　　他尚且自身难保，他同卫恕在一起也只能是拖累对方，又有什么理由和立场开这个口呢？
　　卫恕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虽然想把他所受的苦难一点不落地告诉潘望秋，好引得潘望秋心疼他，但他并不想让对方看到他那些狰狞的伤痕，无论是身上还是心上。
　　他的本意并不是想让潘望秋担心，而是想告诉对方——你看，我多厉害，这么多苦都熬过来了，现在仍旧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他移开同潘望秋对视的眼神，轻声问：“我俩合租，可以吗？”
　　“好。”潘望秋答。
　　卫恕又问：“你下午要上班吗？”
　　潘望秋是记者，只需要负责采访和稿件的撰写，除非是跨区县的新闻，否则大多早上就可以完成工作。
　　每位刚入职电视台的新员工，都会去跟几天整条新闻的流程，刚开始这个规定是针对非科班的实习生的，后来作为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延续了下来，像潘望秋这样的刻板生也一样需要如此。
　　观摩或者上手下午的剪辑除了让新人熟悉流程，还有让新人们重新选择工种的考量，以及如果跟那条新闻的摄像正好有事，再叫一个人顶上的可选择面也会广很多。
　　如今潘望秋已经过了新人期，也铁了心当记者，只要上午将工作做完，下午只需要打个卡，不需要再去坐班——当然，这是老人们老油条的做法，潘望秋作为新人，还不敢这么肆无忌惮，但他也可以偶尔参照，反正去了也只是在援藏老记者的工位上玩手机。
　　于是潘望秋道：“有什么事吗？”
　　反正我今天的工作做完了，有事我可以考虑不去。这句话潘望秋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却是他的真实想法。
　　“嗯。”卫恕答，“带你去看看新家，顺便去添点家里要用的日用品，晚上再回去收拾行李。”
　　“好。”潘望秋说。
　　卫恕带着潘望秋驱车往他们租住的地方去，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离电视台不远，站在小区门口就可以看见电视台最高的那栋建筑。
　　卫恕挑选的那一套房子只抹了墙、铺了地板，里面的家具要什么什么没有，但正因如此，这套房子看起来也格外地宽敞。
　　卫恕早就打扫好了屋子，买了新床单，将两张床都铺好了，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睡个午觉，避开午间最热的时段出门。
　　潘望秋关上门，发现房间中有个卫生间，看来卫恕将主卧让给了他。
　　除此之外，他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七彩的土味花瓶，里面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潘望秋走近一看，发现花瓶里的水还很清澈，看样子刚换上不久，大概是卫恕的手笔。
　　自从再逢卫恕以来，他好像每天都能见到花。
　　在原来的家中，他床头的玫瑰才换上不久，这一支会是卫恕另买的，还是从家中那束玫瑰中抽出来的？
　　潘望秋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莞尔，他不喜欢花，但不可否认，卫恕送给他的这些花，为他平添了许多好心情。


第12章 
　　日子如翻书一般一页又一页往后翻动，转眼潘望秋的生日就到了。
　　洁具店桌上的台历在8月29日那一天用红笔画了个醒目的圈，卫恕最后看了一眼台历，哼着小曲儿关上店门。
　　他给潘望秋准备了惊喜，希望潘望秋能够喜欢。
　　上车后，卫恕给潘望秋发了条消息：我今天有点事，你自己回家哈。晚餐我会回去做，你不用到外面吃。
　　两人的出租屋离电视台就几百米的距离，但卫恕仍旧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坚持接潘望秋回家，潘望秋拒绝了几次无果，索性由着卫恕去了。
　　因此今天卫恕说有事的时候，潘望秋还讶然了一瞬。但他随即释怀了，谁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算爱人也不可能围着对方转，更何况他们只是朋友。
　　于是他回了好。
　　他今天被派了一个前往外区县的采访任务，前往采访地与返回电视台就占去了半个上午，上午根本没有时间撰写稿件，因此只能下午继续了。
　　潘望秋结束工作已是下午四点半，他在工位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看到99+的信息，顺手点了进去。
　　他大学时有位喜欢探头探脑的舍友，他因为父母的关系，对这样有意无意的偷窥行为十分反感；但他不喜欢轻易与人起冲突，便将几个社交软件都设置了密码，这样一来有消息来了是不会直接显示消息内容的。
　　大学毕业后，因为□□和微信比较常用，他便将密码取消了，他一直没怎么看、也向来没什么重要消息的信息因为他犯懒就一直锁着。
　　收件箱里入眼是一排各大APP、淘宝店铺的生日祝福，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生日。
　　他想他应该吃碗面庆祝一下的，可是答应了卫恕晚餐回去吃了，他也没打算让别人大张旗鼓地为他庆生……
　　一番内心挣扎，潘望秋终于打定主意，等卫恕睡了，自己偷偷溜出来吃碗长寿面当宵夜，这个生日就算庆祝过了。
　　五点终于到了，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打了下班卡，这才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夏天的五点钟天还很亮，潘望秋在楼道里就看到了自家门上贴着一些金光闪闪的东西，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似有所感，拉下口罩，三步作两步地上了楼，终于看清防盗门上贴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四个闪耀着金光的大字——生日快乐。
　　土味感带给潘望秋的冲击力太大，等他回过神来，才在震惊中咂摸出几分感动来。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当即被家中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玄关处的地板上贴着一个向内的银色纸箭头，箭头上用金笔写着“往客厅”。
　　潘望秋轻轻揭下门上的“生日快乐”，而后关上了门，除了会将卫恕的心意妥帖珍藏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看起来真的太土太丢人了。
　　他顺着箭头的指引来到了客厅，整个大厅被金银两个颜色填得满满当当，客厅中飘满了金色和银色的气球，落地窗上贴着happy birthday，客厅正中央有一个一米见方的金银条纹大礼盒，礼盒上压着一束红色的玫瑰花。
　　潘望秋拿起玫瑰，玫瑰下面写着几个大字：给2012年16岁的潘望秋。
　　卫恕总爱算虚岁，潘望秋纠正了许久也没让对方改掉这个习惯。
　　潘望秋笑着摇摇头，他看到被他捧在怀中的玫瑰花中也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爱你永不止息。
　　八年前，卫恕向潘望秋告白，对方正是捧着一束红玫瑰，而红玫瑰中也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的同样是这六个字。
　　当年卫恕的学号是33，正好33朵玫瑰的花语是生生世世的爱恋，爱你永不止息；故而中二时期的他们都以为，能出现这样的巧合，他们一定是命定的爱人。
　　这张卡片似乎同八年前卫恕告白时送出的那张卡片重合，八年空白期的隔阂仿佛也在这一瞬间消弭，他们仍旧是可以为爱不顾一切的少年。
　　但潘望秋知道不是这样的，模拟的场景只能是模拟，它无论如何也无法成真。
　　潘望秋的手有些抖，他大概猜到了礼盒中装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要不要继续拆下去。
　　就在这时，潘望秋的手机铃响了，他看了一眼备注，更不知所措了。
　　来电人显示的是卫锋。
　　手机铃声响了足足有半分钟，潘望秋终于鼓起勇气接了电话：“喂。”
　　“喂。”听筒那头是青年充满活力的声音，“潘哥，我哥让你快点拆你面前的礼盒，他快憋死在里面了。”
　　还没等潘望秋回答，对面忽然变得嘈杂，而后便是被挂断电话的嘟嘟声。
　　潘望秋十分确定，卫恕一定听到了卫锋说的话了，他变得更加骑虎难下。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解开绑在礼盒上的包装绳，猛地掀开了礼盒的盖子。
　　卫恕“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对潘望秋说：“我想代替十八岁的我抱一抱十六岁的你，可以吗？”
　　潘望秋想，他十六岁的今天在做什么呢？
　　那个时候他还有两天就开学了，他马上要进入新的学校继续读完他初中的最后一年。
　　他那时从卫恕所在的学校转学，他父母为了验证他的性取向是正常的、他不是变态，不顾他的意愿为他办了两个月的休学；加上两个月暑假，一共四个月的考验期。
　　那四个月他每时每分都生活在他父母的监视下，他们就连上厕所都给他规定了时间，超出一分钟都需要承受他父母近乎失控的情绪。
　　那四个月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他一步也出不了门，更上不了网，他没有人身自由、没有独立的社交，日常生活只有吃喝拉撒睡，接触的只有他父母，他都不知道那时候他是靠着怎样的信念撑下来的。
　　那一年生日，他的母亲为他做了长寿面，让他许个愿。潘望秋许下的愿望是，他希望那是一碗剧毒的面，他吃了能马上脱离苦海。
　　他那时候不是没想过，如果卫恕在就好了，最起码他不会这么难过。
　　在潘望秋踌躇的时候，他猛然想到，卫恕正好比他大一届，而对方是读完初中辍学的，也就是说……在他行至深渊时，卫恕也正好从云端摔了下来。
　　潘望秋想，那个时候他们要是还在一起就好了，在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里，好歹他们可以抱团取暖。
　　他最终也张开了手臂，同卫恕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卫恕说：“望秋，那个时候我答应给你一个惊喜的，你十六岁生日我规划了好久要怎么给你过。我今天按照那个时候想的，还原了一遍。布置这里的时候我在想，还好，我还有补上的机会。”
　　“望秋，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在那个生日找到你。”
　　潘望秋鼻子一酸，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会本能地摇头。
　　这个拥抱不知持续了多久，卫恕终于开口：“不难过，我们都熬过来了。走吧，带你去看看今年给你准备的。”
　　两个人结束了那个拥抱，潘望秋低下头，看到他正踩着一个金色的箭头，那个箭头指向他的房间，上面用银色笔写“往主卧”。
　　同客厅华丽的阵仗相比，卧室显得有些简陋，潘望秋甚至没办法一眼看出卫恕给他准备了什么。
　　卫恕笑了笑：“你自己看吧，我还要做饭的。”
　　卫恕掩上门退了出去，房间中就剩潘望秋一人。
　　潘望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将被他揭下的“生日快乐”放了进去，而后走到卫恕新添置的书桌前，那里躺着一个20cm见方是深蓝色礼盒。
　　他打开礼盒，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那张纸是单面打印，印的内容是消消乐的截图，消消乐的分数是1997829。
　　更让潘望秋想不通的是，这张截图还是彩印的。
　　潘望秋：？
　　消消乐的分数是他的生日没错，但卫恕这么做的用意在哪里？
　　他思考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索性不想了，将那张截图重新折好，决定一会出去了再问卫恕。
　　纸张盖着的是一把全新的剃须刀和一碗树脂做的迷你长寿面，长寿面上卧着两个蛋，一个是荷包蛋，一个是水煮蛋。
　　看起来还真是格外有卫恕的风格。潘望秋想。
　　看礼物并不需要多少时间，潘望秋打开门走了出去，被厨房飘出的香气扑了一脸。
　　抽油烟机轰隆作响的工作声与食物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合奏，潘望秋走到厨房外看卫恕专注地挥着木铲，满足地吸了吸鼻子。
　　这样的画面对寻常家庭来说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可对他来说太珍贵、也太美好了，美好地能让他暂时忘记少年时的伤痛。
　　卫恕也发现了潘望秋，他扭过头，朝潘望秋说：“坐沙发上等我，我马上就好了。”
　　潘望秋点点头，真的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抬头，看到如火烧的晚霞，美好得就像漫画中的景象。
　　他举起手机拍了照，将那张照片命名为“上天赐予的童话日”。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忘了存稿箱已经没货了orz


第13章 
　　卫恕终于做完了晚餐，他将长寿面端到餐桌上，还没解下围裙就吆喝道：“吃饭了。”
　　潘望秋站起身，他看到那碗碗口比他的脸还大的面上卧着两个蛋，一个是荷包蛋，一个是水煮蛋，和卫恕送他的那碗树脂面一模一样。
　　潘望秋：……
　　同八年前的撩人而不自知不同，卫恕现在总能在潘望秋感动的关头，一盆冷水泼下来，让潘望秋只剩语塞。
　　两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卫恕也给自己卤了一碗面，和潘望秋那一碗唯一的区别就是少了两颗蛋。
　　潘望秋用筷子叉了一颗蛋给卫恕：“你也吃。”
　　卫恕又用筷子夹了回来：“我特地给你做的。”
　　潘望秋望着两个人差点打架的筷子差点乐出声，明明不是饥荒年代，他们还在谦让这个做什么。
　　卫恕似乎没发现潘望秋的快乐，继续解释道：“我家那里有个说法，鸡蛋加鸭蛋，平安到百岁。望秋，这是我对你的祝福。”
　　潘望秋愣了愣，不再拒绝，默默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
　　两人沉默地吃了半顿饭，卫恕突然开口：“刚刚那些礼物，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有。”潘望秋答，“房间里的礼物我想让你都解释一遍，为什么要送那些。”
　　卫恕嘿嘿憨笑两声：“这个消消乐的分数厉害吧？”
　　潘望秋想到他手机里比这个分数还要高上几倍、且未Game over的消消乐最高纪录，不是太明白卫恕厉害在哪里，但他还是点点头，看卫恕接下来要说什么。
　　得到了潘望秋的肯定，卫恕得意地道：“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打的。”
　　“但是消消乐的分数都是整五整十地加，我卡了很久都没能正好卡到你的生日，所以我让卫锋把最后的0P成9。”
　　潘望秋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只好问起了那把剃须刀。
　　卫恕答：“好几次看你下巴刮胡子刮破了，觉得你的剃须刀应该不太好用，就自作主张买了。”
　　卫恕的回答让潘望秋脸上一热，他没想到卫恕观察他观察得那么仔细，他想了想，郑重地说：“卫恕，谢谢你。”
　　卫恕笑了笑：“望秋，在你少年的时候，我们体验过轰轰烈烈、昭告天下的恋爱；现在我们都经历了很多好的、不好的事，我已经没那么多精力了，你……还会喜欢那些吗？”
　　潘望秋摇摇头。
　　卫恕的神情忽然有些委屈和迷茫：“望秋，我们之间隔了八年，我已经猜不到你喜欢什么了；或者说，我之前根本没有了解过你，我们在一起更像是在满足我的自我感动。”
　　潘望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卫恕答：“失去了你的消息以后，刚开始说不怨你是假的，我想我付出了那么多，你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我，甚至连一个继续联系你的方式都不愿意给我。”
　　“我猜到了你没有手机，但是总觉得你要是愿意联系我，会有千百种方式，比如说半年委托同学寄一封信，我家的地址你是知道的。”
　　潘望秋默然，卫恕说得不错，只要双方都有心，想让两个人不断联其实很简单。
　　卫恕没有继续往下说，潘望秋走后，他每天都会翻找家中的信箱，唯恐漏掉潘望秋一丝一毫的消息；就算之后他家中突遭变故，他变卖了家中的别墅，离开前他也拜托别墅的新主人留意信箱中的信件。
　　可潘望秋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八年。
　　“这几年里我经历了很多，遇到你的那天晚上我突然在想，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会像你这样决绝地走掉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这些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我给你的任何东西，告白的玫瑰、送你的礼物，都是我的自作主张，我没有考虑过你是不是想要。”
　　“或许对你来说，你接受了只是因为不擅长拒绝，你想要的也不是追求。”
　　“望秋，我很确定我爱你，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长久以来的习惯，所以我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一个和你互相了解的机会。”
　　卫恕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内心剖白，潘望秋一直低着头嗦面，他的反应本来就更迟钝些，卫恕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嘴里正好塞满了面，因此也就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回答。
　　卫恕没等到想要的回答，却只无奈地笑了笑，问：“面很好吃？”
　　潘望秋点头。
　　卫恕也扒拉了几口，也不知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潘望秋说：“练习了好几年，看来有些进步。”
　　卫恕有些遗憾，他为潘望秋搭建了两个场景，想要告诉对方的是，无论是少年时的轰轰烈烈，还是成熟后的细水长流，他都能给对方。
　　可潘望秋似乎不需要。
　　卫恕说了那么多内心剖白，将他们会分开的原因归咎于他的自我感动；但潘望秋知道，他们没能深入交流，本质原因是他从未坦露过自己的内心。
　　吃饱喝足，卫恕收好碗筷，准备去洗碗，却被潘望秋叫住了：“卫恕。”
　　卫恕没有回头，他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刚才你说的，我的回答是‘好’。”
　　卫恕欣喜若狂，他顾不上手上沾满了油，转身抱住了潘望秋。
　　他刚刚以为，他不仅没有机会说出口，更没有践行的机会，谁知道在斩首的闸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有人告诉他，他即将被特赦。
　　潘望秋轻轻推开了卫恕，他轻声说：“这样的进程太快了。”
　　卫恕手足无措地收回手：“抱歉，我只是……太激动了。”
　　潘望秋本想帮着卫恕清洗锅碗瓢盆，却被卫恕推出了厨房。
　　他决定回房间洗个澡冷静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脑子抽的什么风，他明明打定主意，不再往自己的世界里带人，与同性成为伴侣这条路太难走，他没必要非要撞个头破血流。
　　他为什么会叫住卫恕呢？大概是对方的背影太过落寞，让他生出了几分不忍。
　　他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脏处，感受着心脏比平时跳动得更快的频率。
　　不可否认的是，他很高兴。
　　他不是在给卫恕一个机会，而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当他脱下纯白色的T恤时，赫然发现背后有些两个巴掌形状的油印。
　　悲喜总在一瞬间。
　　潘望秋：……很想骂粗话。
　　*
　　潘望秋站在阳台水池前奋力地搓卫恕在他衣服上留下的油印时，卫恕走到了他身边。
　　薰衣草味的肥皂，好像还不错，他也去囤两块好了。潘望秋想。
　　“望秋，我带你看银河好不好？”
　　潘望秋望着尽管搓了半天仍旧隐约可见印子，泄愤似地往脸盆里倒了两大盖洗衣液，又将衣服扔进盆里，简略地答：“行。”
　　卫恕没再说话，回了自己的房间，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带着一个圆规，还有一张黑色的硬纸板和一张普通的a4纸。
　　卫恕带着几分怀念问道：“还记得之前我们一起看过银河吗？”
　　“记得。”潘望秋答。
　　那是卫恕第一次用摩托带潘望秋，那时他们追着猎猎的风，潘望秋环着卫恕的腰，大声问：“你怎么敢驼我？我们会不会被抓啊？”
　　卫恕大笑：“我满十六了，是合法载人。”
　　潘望秋隐隐觉得不对，但又不知道到底哪里有问题，只好更紧地抱住卫恕的腰。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十六岁就能带人的是非机动车而不是机动车。
　　那天卫恕带他去了城郊的，那时秋风阵阵，他们手牵手躺在草坪上，可惜因为月光太过明亮，他们没能看到银河。
　　卫恕百思不得其解，掏出了手机，搜索能看到银河的必要条件。
　　“晴天、无月、夏夜、远离城市灯光。”卫恕小声地重复了手机屏幕上的字，而后望向潘望秋，“对不起啊望秋，我没提早做好功课。”
　　潘望秋把玩着卫恕的手：“那我们下次补回来吧。”
　　可惜还没等他们相约下一次，两个人就分开了。
　　今夜仍旧是月朗星稀的好天气，卫恕笑着说：“我这次做好功课了，要在农历初一前后十天才能看到银河，不然月光太亮会遮住星光的，所以今天还是没办法看到天然的银河。”
　　潘望秋对卫恕做的无效功课感到无语，但很快，他就被卫恕手上做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卫恕正展开圆规往A4纸上戳着密密麻麻的洞，又用银笔快速地往黑色的硬纸板上点上许多小点。
　　做完这些，卫恕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筒，透过A4纸打在了竖立在阳台栏杆的黑卡纸上。
　　一瞬间，通过小孔的光打在黑卡纸上的，银笔反射的光让这张卡纸仿佛璀璨的星河，晃得潘望秋睁不开眼。
　　潘望秋觉得脑子有点钝，很难在第一时间做出适合的反应，他第一次恨自己比普通人慢的反应。
　　他憋了半天才回应道：“很好看，我很喜欢。”
　　卫恕得到肯定，郑重地承诺：“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一，我看过了，下个月初三是周六，我带你去看真正的银河吧？”
　　潘望秋听到自己答：“好。”
　　作者有话要说：
　　算了，只能保证日更，至于18：00还是21：00不固定哈，有时候真的会忘了贴文orz


第14章 
　　生日过完，生活照旧。
　　潘望秋作为实习期的员工，并不会每天都被派任务，他没有任务的时候会跟着袁秩舒一起采访——对记者来说，经验十分重要。
　　这一天潘望秋难得有任务，他今天要跟一位叫夏勇的记者做一桩跨国杀人案的家属采访。
　　日程表上写着他们的车应该8点出发，潘望秋提早五分钟在新闻中心的大门口等着夏勇和摄像。
　　八点正好，摄像在门口打了卡，带他们的面包车也准时停在了门口，摄像朝潘望秋一点头，就同司机躲到角落里吞云吐雾。
　　潘望秋百无聊赖地温习着刚刚看到的关于这条他们要进行采访的新闻的背景信息——
　　受害人是一对夫妇，他们本是到境外谋生的，却双双殒命于境外，案发距今已有72小时，杀人凶手却仍逍遥法外。
　　这样的跨国案件本来轮不到潘望秋所属的新闻部门进行采访的，正常情况该由省台或是本台的法治类栏目进行报道，潘望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个案子怎么会被放到侧重民生的晚间新闻中。
　　就在这时，远处走来了一个穿着深灰色T恤的男人，潘望秋一眼就认出那是在他上班第一天让他让出电脑的男人。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和这个男人共事，于是他暗自祈祷，这个人可千万别是夏勇。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个人朝正在抽烟的摄像打了个招呼，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潘望秋想起他生日时允诺的给彼此一个机会，上车前给卫恕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和不喜欢的同事一起出采访。
　　卫恕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不生气。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
　　受害人在家乡的居所是一个小复式，装修很普通，但胜在明亮整洁。
　　此刻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区县电视台的人比潘望秋他们到得早，除此之外乡镇也来了人。
　　见潘望秋一行人到来，有人起身为夏勇让了座，夏勇假模假样地推辞了几下就顺势落座了。
　　一阵寒暄后，乡镇派来的人先开了口：“他们是借钱买的房子，但是现在家里就剩老人和孩子，这些外债还得还，所以就想让你们做一条新闻，给他们筹集一点善款。”
　　夏勇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乡镇的工作人员转向男性死者的母亲：“你们有什么困难跟我们电视台的同志说，他们一定会帮你们解决的。”
　　死者的母亲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她神情憔悴、眼睛通红，因为长时间的哭泣，眼周也显得肿胀不堪。她点点头，向夏勇一行人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
　　得到主人的应允，摄像架着摄像机在房屋各处采景，客厅一片喧闹，除了死者的父母神情悲伤，这里根本看不出是受害者的家庭。
　　摄像拍完，夏勇取出设备，让潘望秋举着话筒。他示意老人避开人群，到餐厅开始了早上的采访。
　　他问：“怎么没有看到孩子，去上课了吗？”
　　死者的母亲答：“大的去上课了，小的今天放假，我让他姑姑带出去玩了。”
　　夏勇又问：“不止一个孩子是吗？”
　　老人点点头：“有三个孩子。”
　　夏勇问：“那你们是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个受害人遇害的呢？是跟他们一起出国务工的同乡告诉你们的？还是说别的什么方面呢？”
　　这句话仿佛一把刀子插在老人心中，她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儿子和儿媳不在了。
　　眼泪迅速从老人的眼眶中垂落，爬满她沟壑纵横的脸，她伸手抹了一把眼角，似乎想将体面的一面留给镜头。
　　可夏勇却不打算放弃记录对方这个狼狈的模样，他向摄像招了招手，示意对方镜头拉进一些。
　　见到这样的悲惨事件，大多数人都有会恻隐之心，潘望秋也不例外，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纸，轻声道了谢，她带泪的浑浊目光望向远处，显得有些空洞：“是我大孙女发现的。他们这些去国外打工的有一个同乡微信群，家属也会在里面。那天晚上有人转发一个新闻，说有人……”
　　老人说到这里再次泣不成声，她稍稍平复了情绪后才继续道：“好几天前我们就联系不上他们了，因为新闻了名字很像，就怀疑是。”
　　夏勇又问：“三个孩子知道这个事以后是什么反应呢？”
　　老人答：“两个小的还没跟他们说。大的……她是她爸跟前妻生的，跟家里的关系不是很亲，知道这件事以后，她就不怎么在家里说话。”
　　不说话的原因是因为父亲被杀害太过难过，还是因为家庭气氛太过压抑，这就不得为外人所知了。
　　夏勇也八卦得很，他再次问道：“那她跟后妈的关系好吗？”
　　这次不仅是潘望秋感觉到了不对，老人也察觉到了夏勇并非一心在做新闻，她沉默许久，才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问完前置背景，夏勇好像才想起今天的目的是为了给这个家庭筹措善款的，他终于问到了正题——
　　“家里现在还欠了多少钱呢？”
　　“一百多万。他们听出国的人说，那里机会多好挣钱，这才贷款、借钱买房装修的，就想着自己能有个家，也让我们晚年了有个家。可谁知道，他们才刚出国不到半年就出事了。”老人的眼眶又湿了，不知道是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还是心痛于儿子的逝世。
　　客厅中的交谈声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老人想了想又补充道：“村里是说会帮忙解决一部分，但是具体没说解决多少，我们很感恩。”
　　“嗯。”夏勇神情冷漠地问，“你们目前的困难是什么，方便再跟我们说说吗？”
　　老人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但她最后还是长叹垂泪道：“我和我牵手的今年都七八十岁了，已经没办法去打工了，我们亲家公已经去世了，亲家母年纪也很大了。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一个月领不到三千块钱。”
　　老人的情绪激动了起来，她抓住夏勇的手：“三个孩子都要读书，欠的钱也要还，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们。”
　　潘望秋又抽了一张纸给老人，轻声安慰道：“阿婆您慢慢说。”
　　老人向潘望秋道了谢。
　　夏勇抽出了手，用余光瞥了一眼潘望秋，潘望秋总觉得对方眼神中含了几分嘲弄。
　　对老人的采访到这里就暂告一段落了，夏勇敷衍地向老人说谢谢配合，转身离开了餐厅，向乡镇的人了解起这起跨国杀人案。
　　潘望秋对夏勇采访时所问的问题感到生理性不适，他几乎可以猜到，对方会用怎样恶心的笔法去阐述这件事——一场跨国的恶性杀人案，会被对方衍生出什么？家庭伦理带来的一地鸡毛，还是观看受害人撕开伤口的狂欢？
　　媒体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不应该为了满足自己窥探隐秘事件的私欲、为了更高的关注度一遍又一遍地让受害者亲自撕开自己仍旧血淋淋的伤口。
　　潘望秋的老师曾经告诉潘望秋，人文关怀是一位媒体人最基本的素养，可夏勇真的拥有这样的品质吗？
　　大概是两次递出的纸巾博得了老人的好感，她看着杵在餐厅中发愣的潘望秋，没忍住多说了两句：“我儿子一生好面子，我知道这样做很不体面，但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继续说道：“我知道现在的人都得看别人有多惨才肯捐钱，没关系，你们拍嘛，反正我老婆子的脸不值钱……”
　　话没说完，老人就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潘望秋觉得心口堵得慌，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一篇新闻稿，他甚至没有参与撰写的权利。
　　他只能再抽一张纸递给老人，徒劳地说：“阿婆别担心，我们会的。”
　　他觉得自己的安慰苍白无力，说完也不敢再看老人，只能头也不回地往客厅走，仿佛落荒而逃。
　　潘望秋听着夏勇又问了一些案情目前已知的相关信息——原来这对夫妇在国外提供人民币兑换当地本币的服务，以赚取小数点以后的微小差价。
　　男性死者生前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夫妻二人在洒了一地的人民币和本币中笑得开怀，他配文道：还有余币，要兑换的从速。
　　乡镇派来的人叹了一口气：“那些钱都是□□，最后人死了，钱还在。警察那里也没办法判断到底是见财起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杀人。”
　　采访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一行人回到了台里。
　　潘望秋听完同期声就回了工位，夏勇不像袁秩舒那样会将机会给新人、给新人许多启发；他喜欢发号施令，又不容许别人插手他做的新闻，像潘望秋这样的实习生只能观摩。
　　潘望秋想知道对方的稿子写成什么样，与其在这里受气，不如晚上自己看新闻。
　　这些忙完，他才有空翻出手机查看消息——
　　他看到了一条来自卫恕的新消息：我要去进货，应该一两天就回来，菜做好放桌上了。


第15章 
　　卫恕做了两菜一汤当做午餐，潘望秋回来时饭菜还是热的，显然做饭的人还没离开多久。
　　潘望秋发现，餐盘下还压着一张纸，他抽出一看，上面用红笔画了一只……王八？
　　望着那只和漂亮精致完全不沾边的王八，潘望秋：？
　　他不知道卫恕是什么意思，但也不会觉得对方是在骂他，他默默将那张纸叠好放在一旁。
　　吃过午餐后，潘望秋揣着那张纸进了房间，一不小心踹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他房间的脸盆，水溅了一腿。
　　他低下头，看到脸盆里养着一只大鳄龟，此时正发出“嘶嘶”声威胁着新主人。
　　潘望秋忽然想起他们交往时的一桩往事。
　　那时卫恕家中养着许多猫猫狗狗，那一大群宠物，除了一只体型巨大的老年大白熊犬之外，其他的都对他龇牙咧嘴的。
　　在潘望秋问到为什么唯独这只狗喜欢他的时候，卫恕还曾经笑着打趣道，是时光让狗狗对人类变得宽容。
　　那只老得牙齿都不再锋利的大白熊犬最终没能逃过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在两人交往的那个冬天死去。
　　潘望秋没养过宠物，更难以接受他一来就朝他摇头摆尾求抚摸的狗狗就这么猝然逝去，难过得红了眼眶。
　　卫恕一时没了主意，只手忙脚乱地哄着。
　　潘望秋摸着余温还未完全散尽的狗狗，语气消沉地道：“以后我们俩要是养宠物，我再也不养猫狗这样容易培养出感情的了。”
　　狗狗去世后的一个寒冷的冬日，卫恕带着潘望秋来到学校中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入口——
　　说是秘密基地，不过是教学楼后面一条狭窄的小道，只不过那里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连打扰学校的清洁工也不来打扫，布满了蛛网和灰尘。
　　卫恕用一只手蒙住了潘望秋的眼睛，然后护着对方往里走。
　　“到了。”温热的气息撒在潘望秋后颈，卫恕放下了蒙住潘望秋眼睛的手。
　　潘望秋睁开眼，看到地面上摆着一个商场用的垃圾桶，垃圾桶里装着半桶清水，水底伏着一只大乌龟。
　　潘望秋看不透卫恕的意思，只得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对方，期待对方能为这个行为给出个解释。
　　卫恕指了指那只乌龟嘿嘿一笑：“我听说情侣一起养宠物更不容易分手，我们一起养它好不好？”
　　潘望秋伸出手去，同卫恕十指相扣，郑重地答：“好。”
　　事后，潘望秋查了资料才知道，那是性情凶猛，不可亲近抚摸的鳄龟，十分符合他先前所说的，不是容易培养出感情的宠物。
　　自从那只鳄龟养在“秘密基地”后，那里成了他们最经常去的约会地点，他们在那里吐露了许多心事，彼此也因此更亲近了。
　　潘望秋的经历让他成为了一位不敢使性子的“好恋人”，他有什么事总会以隐忍为先，但唯独打架他不允许卫恕再做。
　　那是他生命中唯一愿意用尽全力保护他的人，他不希望对方受伤，更不希望对方是因为他而受伤。
　　卫恕在同潘望秋交往前，是学校里有名的小混混，打架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交往后卫恕有所收敛，但仍会瞒着潘望秋向其他人展示热血少年的拳头。
　　有一次，潘望秋在学校后门昏暗的小巷旁捡到了刚结束混战还挂了彩的卫恕，将对方领到秘密基地后一言不发地为对方处理着伤口。
　　待伤口处理完毕，潘望秋起身就走，这期间他一句话也没说。
　　“望秋！”卫恕知道潘望秋这是生气了，他猛地抓住了对方的手，“等等。”
　　潘望秋面无表情地停下了脚步。
　　卫恕伤在肩膀上，此时上衣还没穿上，露出了肌肉线条明显的上半身，潘望秋瞥了一眼，脸顿时烧了起来，忙不迭移开眼。
　　卫恕不顾肩膀上的绷带，一把抱住了潘望秋，他指着那头大鳄龟说：“你骂我吧，你要是骂不出来骂它也行。”
　　潘望秋没想到两者有什么关系，一时愣住，卫恕继续道：“当初买鳄龟当宠物的时候我想过一件事。”
　　“鳄龟跟王八长得很像，万一哪天咱俩闹别扭了，你要是对着我骂不出口，你就拿这鳄龟当我狠狠地骂，我会带入自己是王八的。”
　　潘望秋被卫恕的言论惊得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气得指着卫恕骂道：“你个大王八。”
　　卫恕没放开手：“嗯，我是大王八。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打架了。”
　　潘望秋不记得那场他单方面的发泄是怎么结束的了，只记得他那时不依不饶地跟卫恕吵架，卫恕好言好语地哄了他半天。
　　他明知道卫恕打的是霸凌他的人，他也不是故意要闹卫恕的，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关心该如何表达，只会拙劣地用无理取闹来让对方知道自己有多担心。
　　他那时太过年轻，还不知道真诚的沟通才是维系情感的唯一纽带；更不知道网上的毒鸡汤根本不奏效，“作”只会消磨彼此之间的情感。
　　站在桶边的拖鞋始终没有离开，感到威胁的鳄龟再次发出“嘶撕”声，潘望秋这才从回忆中惊醒，他迫不及待地想听一听卫恕的声音。
　　他摁亮手机屏幕，发现有一条卫恕发来的新消息——
　　我会经常去进货，买了只鳄龟陪你。
　　潘望秋回：你方便接电话吗？
　　消息刚发出，卫恕的微信电话就打过来了，潘望秋接起，就听到对方用急切的语气道：“出什么事了吗？”
　　久违的感动涌上了潘望秋心头，卫恕总是这样，在他需要对方的时候对方总会在第一时间出现。
　　但他没有表露半分，只轻声说：“没事，我是想问，之前我们一起养的那只鳄龟怎么样了啊？”
　　卫恕那头静了一瞬，才回答：“对不起。我没看住，被我妈弄死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随便聊了聊谋杀鳄龟的一百种方法。”
　　潘望秋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一天是大年初八，他父母刚复工，卫恕的父亲也出差去了。
　　卫恕快十天没见到爱人，迫不及待地将潘望秋接到他家中。
　　卫恕家的客厅里，放着一个公用垃圾桶，那是用来装鳄龟的。
　　学校放假了，鳄龟自然不能放在秘密通道中自生自灭，两人商量后决定由卫恕带回去。
　　潘望秋走过去一看，桶中有半桶水，水浑浊得看不清鳄龟在哪儿，他疑惑地问：“水这么脏，龟不会被闷死吗？”
　　卫恕抓了抓头发，也不知是无奈还是不解：“这才三天就浑这样？保姆回家过年了，我前两天回老家了，没人给它换水。”
　　他说着，撸起袖子，准备将那桶龟抬到浴室。
　　潘望秋看到青筋浮上了卫恕的小臂，没忍住问：“很重？”
　　卫恕笑着打趣：“嗯喏，天天给它换水，天天都想把它刀了。”
　　潘望秋知道卫恕在开玩笑，便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现在商场也开了，我去给你买点老鼠药？”
　　卫恕将玩笑抛了回去：“太麻烦了，我爸爱养花，院子里有瓶敌敌畏，倒进去就万事大吉了。”
　　潘望秋忽然起了好胜心：“还有更快的办法。我看到门口有杀虫喷雾剂，嗞几泵，马上解决问题。”
　　卫恕大笑，朝墙上的热水器努努嘴：“要说又快又节约成本，烧点热水加进去，冷血动物可受不了这个，还能吃肉。”
　　鳄龟可食，据说味道神似嫩鸡肉。
　　两人相视一笑，潘望秋无奈地说：“你赢了。”
　　时隔多年想起这件事，潘望秋仍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嘴角，他笑着嗯了一声。
　　卫恕的语气有些沉重：“我家是装了监控的，监控里还带了声音。”
　　“后来你走了以后，我把那只鳄龟搬回家了，我妈有一天查了监控，知道我在跟你交往，她为了表示反对，真的往养龟的桶里倒了整整一壶的开水。”
　　“我到家的时候，水还没有凉透，但龟已经死了。”
　　潘望秋嘴角垂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卫恕见潘望秋不说话了，一时慌了神，他们没开视频，他不知道潘望秋是怎样的表情，只能着急地为那件事找补：“这只龟不会再出意外，我保证。”
　　潘望秋刚刚升腾起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他又想起早上不愉快的经历，只敷衍地回答：“嗯。要不就这样吧，我还打算睡一觉。”
　　卫恕没跟潘望秋说，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一顿饭的母亲那天晚上破天荒地为他做了甲鱼汤，并威胁他，喝下那碗汤两人就能重归于好，否则她就将这件事告诉卫国庆。
　　这件事就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牌，卫国庆那样重视子嗣的人得知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喜欢的是男人，只责怪卫招娣的母亲没有教好卫恕，对她愈发冷淡。
　　卫招娣的母亲最终受不了丈夫的白眼，选择了自杀，卫招娣也因为她母亲的自杀，决定与卫国庆鱼死网破。
　　卫恕选择再买一只鳄龟，其实也算是同自己过去的和解与直面，这个宠物没有过错，他会经历这些只与人有关。
　　他答：“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有空。”


第16章 
　　夏勇对自己所写新闻有着十足的掌控欲，他负责的新闻是不允许实习生来旁观和参与的，因此潘望秋下午只能在办公室无所事事地刷手机。
　　潘望秋不喜欢社交，跟同办公室的同事也是如此，他和他们一直维持在见了面点点头的交情上。
　　他知道这样很怪，仿佛游离于人群之外，可他确实没有做好融入他们的准备。
　　办公室的同事也曾经向潘望秋递来跟橄榄枝，但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让旁人没有再继续接触他的想法，他也就成了办公室里的另类。
　　大概是办公室的人见潘望秋不是多话的人，谈些什么也不避讳着他，因此潘望秋也在办公室里听到了不少八卦。
　　只是这天下午的八卦似乎不同于往日——
　　潘望秋得知，这座城市出现了疫情，相关负责人上午时分就召集了一场相关的会议。
　　他心中有些不安，不自觉地点进同卫恕的对话，在对话框里删删打打，最终还是决定不让对方过多地担心自己这里的情况，便只发出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卫恕大概在忙，并没有很快回复。
　　在同事们的高谈阔论中，一个下午很快过去，潘望秋照例打卡下班，他准备去附近的餐馆吃个饭，然后回家看本台的新闻栏目——他要看看夏勇是怎么处理这条新闻的。
　　他刚吃完饭，就听到有位顾客同正在打菜的老板高声寒暄：“一份茄子一份□□腿，老板做核酸了吗？”
　　老板笑吟吟地问：“怎么突然说起了要做核酸？”
　　顾客将老板递来的餐盘端在手中：边走边回答：“不知道喏，听说在全员核酸嘞。”
　　潘望秋心里一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正好弹出了社区提醒核酸的通知；与此同时，卫恕的回信也来了，他一下子回了好多条。
　　“这批货出了点问题，得后天或者大后天才回。”
　　“g市疫情爆发了？”
　　“你怎么样？看到消息速回。”
　　潘望秋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围的食客依旧在高谈阔论，但这在他看来却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他最终给卫恕回了两个字“没事”。
　　潘望秋慢慢往回走，他时常从小区北门进到小区中，可此时那个从不上锁的门已经落了锁，潘望秋无奈只得往大门而去。
　　远远地，潘望秋就看见门口排了大长队，他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对人群的恐惧让他本能地绕开了这个队伍。
　　他想像往常那样刷卡进门，却被保安的一声厉喝生生吓停了脚步。
　　“你干嘛呢！别转头看了，说你呢！”
　　潘望秋茫然地四处扭头寻找目标，却发现保安喊的正是自己。
　　“要做核酸才能进来！没看到排了这么长的队吗？”
　　潘望秋被吓得落荒而逃，他走了十来步，才定下心神，慢吞吞地走到核酸长队的最末尾。
　　等待用去了半个多小时，潘望秋到家时时钟已将指向了七点半，本地电视台做的那个新闻栏目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打开了电视，为自己烧了一壶开水，手捧玻璃杯坐在沙发上焦急地等待。
　　开头是关于本市疫情的报道，潘望秋这才知道，他不详的预感成真了。
　　这一天g市新增53人，疫情的爆发地是本地的一个酒吧，看样子像聚集性疫情。
　　流调还没出来，没有人知道那53个人最终会传染多少个人，整个城市又会因为疫情成为什么模样。
　　虽然疫情还没有爆发，但爆发地的酒吧离潘望秋所住的地方不到500米，因此这条不长的新闻还是让潘望秋焦虑了起来。
　　大概焦躁的心里影响了潘望秋，他觉得接下来的新闻都可以刻薄地称之索然无味，但他倒也能理解——
　　台里的同事们报道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这意味着不出错、也意味着内容必然中规中矩，不会有什么精彩的观点输出。
　　那些没有多少看点的新闻让潘望秋昏昏欲睡，还好他参与的那则新闻并没有被安排在多靠后的位置。
　　新闻的开头就是老人哭泣的脸，潘望秋看得眉头一皱，看来他的预感成真了。
　　在新闻中，是受害者家属痛苦到失态的一个个特写、是受害者被枪杀时血淋淋的照片、是勾起痛苦回忆的不恰当采访词。新闻的撰写者根本没有顾及那个家庭中生者会受到的二次伤害。
　　新闻播到一半，潘望秋看不下去换了台，他已经在现场见过一次受害者家属的悲痛了，没必要再重温一遍。
　　他不明白，他们明明有很多种方式来呈现这条新闻、为受害者家庭筹集善款，为什么夏勇要选择最不需要动脑子、但也最容易让受害者受到二次伤害方式。
　　积压了一天的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早上的采访现场、不知最终结果会是哪般的疫情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他的耳朵一阵轰鸣，眼前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黑，他艰难地跑进房间中，“砰”地一声关上房门，用被子卷住了自己。
　　狭小的空间中，他仿佛被攫住了呼吸，只能张开嘴用以辅助，以期得到更多氧气。
　　他将自己蜷成一团，渴望着能尽快熬过这种不适感。
　　这是他这个月以来第二次情绪失控了，而且都同他的工作脱不开干系。
　　他在大一上学期的时候确诊为双向情感障碍，现在断药将近一年了，他不希望自己重新成为情绪的奴隶，他讨厌这种失控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情绪已经可以被他控制了。他攥着被角沉沉睡去，待再次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潘望秋觉得有些口渴，又想起今天自己没刷牙就上床睡觉了，他赤着脚下床，为自己烧了一壶水，又刷了牙，这才去客厅拿了手机。
　　手机的电量早已耗尽，潘望秋刚连上充电器开机，屏幕中就弹出十几通未接电话，紧接着弹出的是几条来自卫恕的消息。
　　他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卫恕说的是“看到消息速回”。
　　潘望秋点了进去，看到卫恕最早的一通电话是九点打来的，大概是见潘望秋没接，卫恕发过来的第一条微信写道“我忙到现在，你在干嘛”。
　　第二通电话是十点，而潘望秋依旧没接，卫恕这才开始了夺命call。
　　见潘望秋一直没接，卫恕又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
　　“睡了？”
　　“这次疫情爆发的地方离咱们住的很近，我很担心你”。
　　“看到消息给我报个平安”。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潘望秋捏着手机，最终还是在对话框中敲下回复：不小心睡着了，现在才醒。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也注意安全。
　　消息刚发出，不过十来秒，卫恕的回复就来了“好”。
　　这几句简单的话仿佛将潘望秋心底的惊惧熨平不少，卫恕似乎在用行为告诉他，无论什么时候，对方都会在。
　　*
　　疫情发展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这一天的全民检测检出了近两百位阳性，潘望秋刚睁开眼就看到了居家办公的通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决定去屯点吃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拿出家里还没煮完的挂面，给自己下了点面条，凑合着做出一顿勉强能吃的早餐——他对烹饪并不擅长，大学时期一直吃的食堂，工作后则全由卫恕“投喂”，几乎算得上五谷不分。
　　吃过饭，他穿好衣服带好口罩下了楼，却被门口处的志愿者拦住了。
　　“请出示健康码。”
　　潘望秋点开了自己的健康码，却看到原该是绿色的码变黄了。
　　志愿者冷漠摇摇头：“非绿码不能出行。”
　　潘望秋失望地哦了一声，抬起脚往回走。
　　他回到家中，反复把玩着手机，却并不摁亮屏幕，仿佛那部手机只是一个原始的解压玩具。
　　一觉醒来成了封控区，这不是谁都能马上接受的。
　　不断拥入的消息让手机一刻不停地震动着，潘望秋却不想去查看到底有什么消息，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时候大抵是不会收到什么好消息的。
　　他最终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他该去看看还剩多少屯粮的。
　　卫恕没有囤积粮食的习惯，冰箱打开空空如也。不仅没有蔬菜和肉类，连米也所剩无几。
　　他拿着量米的塑料杯粗略做了估计，以他的食量，最多能吃20天，加上卫恕吃的，大概能吃一个星期。
　　他不免庆幸，还好卫恕的货出了问题，卫恕可以不用回来跟他关在这一室之间。
　　他想，这个时候卫恕留在进货的地方或许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坐回客厅，决定给卫恕发个消息。
　　他没头没尾地说：你先不要回来了。
　　他发完消息之后，看到了单位群里在征集志愿者，他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我去。
　　卫恕很快回复了潘望秋的消息，他说：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可以吗？
　　潘望秋学着前一天的卫恕，没有再回什么，直接拨通了卫恕的电话。


第17章 
　　“喂。”
　　卫恕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他声音低低地问：“你那里怎么样？”
　　潘望秋想了想，决定一句话带过这里的情况，他说：“咱们这里封了，你就别回来了。”
　　“好。”潘望秋听卫恕答。
　　两人沉默了一会，话筒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最终还是卫恕打破了沉默：“你……”
　　潘望秋等着卫恕继续往下说，没想到对方憋了半天，只支支吾吾道：“你能不能……多说两句？我觉得好像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潘望秋觉得一阵好笑，他的声音不自觉染上了笑意：“我不知道说什么。”
　　耳机里卫恕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仿佛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潘望秋因此无端红了耳根。
　　卫恕说：“你还记得在初中的时候你会给我读诗吗？”
　　卫恕和潘望秋交往的时候，卫恕和潘望秋的成绩是两个极端，潘望秋永远在成绩榜的最顶端；而卫恕的成绩则一直处于“吊车尾”，他的语文尤其是“重灾区”。
　　他是体育特长生，中考可以直接进入重点高中，所以他并不担心没办法和潘望秋同一所高中。
　　那个时候卫恕的语文老师都放弃了他，只有潘望秋不肯放弃。
　　他俩待在一起的闲暇时间，潘望秋总会不紧不慢地读初中必备课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卫恕望着正襟危坐读课文的潘望秋道：“我觉得你很像在——”
　　这一句果然吸引了潘望秋的注意力，他停止了朗读，侧头看卫恕。
　　“跟我调情。”
　　潘望秋气急，反手将课本扔了出去。
　　卫恕装模作样地将脑袋躲开了个很小的幅度，被那本书结结实实地砸了一脸。
　　他嘿嘿一笑，把书重新捡起来，走到潘望秋身边坐下，把书递给潘望秋：“不闹你了，你继续读吧，我一定好好听，争取多考几分。”
　　当然也不是每次听潘望秋读课文都会有这种动态戏码，大多数时候潘望秋读着晦涩难懂的课文，卫恕听着听着就抛弃了爱人投入了周公的怀抱。
　　后来，卫恕偷偷给潘望秋录了音，每到失眠就听上一段，往往有奇效。
　　在他父亲去世后，很多个难熬的晚上，卫恕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的手机和电脑换过了几次，每每他都会将那些音频拷到新设备上；但不幸的是，大抵是音频对未能有一个固定的住所感到不满，在一年前罢工了。
　　那时卫恕以为那是上天在告诉他，他和潘望秋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那是上天在对他说——过去已经不重要了，你还能和这个人制造新的回忆。
　　“记得。”潘望秋答。
　　“可以再给我读一段吗？”卫恕问。
　　“好。”
　　潘望秋起身回了房间，从桌上的书立中抽出一本诗集。
　　他回到客厅，端起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这才开口念道：“少年，少年你仍然青涩如初吗？在我已经很斑驳的时候。”
　　潘望秋声音清冽，吐字仿佛落入玉盘的珍珠，每一声都让人心动。
　　卫恕没忍住搜索了这首诗，是扎西拉姆·多多的《少年，少年》。他跟着潘望秋继续往下读：“少年，少年你依旧纯然不动吗？在我漂泊了很久之后。”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卫恕的说话速度快些，但他为了听起来更和谐，特地放慢了语速跟在潘望秋之后读，仿佛是对方的和声。
　　潘望秋没理会卫恕的跟读，继续往下念：“少年，少年你还相信美好吗？当我游走在这世道的窄口。”
　　读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诗人抛出的这个问题。
　　这一句卫恕并没有跟读，他捕捉到潘望秋的停顿后，轻声问：“望秋，你还相信吗？”
　　潘望秋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虽然经历了家庭的摧残，但一路走来也遇到了不少好人——
　　初中时期的挚友江湛、高中时期不计较他古怪性格的同学、大学时期为他申请补助的老师，这些都是他灰色生活中的亮色，他也因为他们对世间的美好、真诚、善良都深信不疑。
　　可从业以来遇到的这些事让他产生了一丝丝迟疑，他仍然相信，但已经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斩钉截铁地说：“我相信。”
　　“我相信。”话筒另一边传来了卫恕的声音，“只要我还能遇到一个善良的人，我就愿意相信。”
　　潘望秋想，他当时会同卫恕交往，看上的就是对方永远热血的少年气概，相隔多年，他想他仍旧会对这样的气质动心。
　　他又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读。
　　话筒中传来了衣服的摩擦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听着很像是潘望秋放了解压的白噪音作为bgm，卫恕想，这就是他和潘望秋相处时的底色吧。
　　卫恕仿佛看到阳光通过客厅的窗子投了进来，潘望秋眯起眼睛靠坐在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手上捧着的书也沐浴了几束阳光，这让对方的眼睛微微眯起，呈现了平时所没有的慵懒栖息。
　　那个少年仿佛如诗中所写永远不会老去，永远坐在阳光下等着他。
　　这首诗被读到了最后一段，卫恕突兀地打断了对方：“望秋。”
　　潘望秋停了停，等卫恕继续说下去。
　　“后面的让我来读吧。”
　　料到潘望秋不会反对，卫恕笑着念：“而你，只需要穿着你的一身白衣，让阳光照进你。你要明媚地笑着，等我满身风尘地，回来认取。”
　　不借着读诗的名头，卫恕想他一辈子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将话筒拿远，轻声说：“望秋，你要等着我。”
　　*
　　整座城市暂时只封了零星几个街道，因此对于黄码及居住在被封街道中员工的志愿者申请，电视台一律不予批准。
　　潘望秋并不是真的想成为志愿者，他只不过认为，自己作为公民，就该履行公民的职责，既然没被选上，那他也乐得清闲。
　　街道的封锁让潘望秋没能成为志愿者的同时也不再拥有跟采访任务的机会，于是他这两天“兢兢业业”地秉承着一个关于睡觉的人生信条——
　　任何一个休假不睡懒觉都是对假期的不尊重。
　　第三天，潘望秋还在睡梦中时，就听到客厅传来悉悉窣窣的声响，他以为房子里遭了老鼠或是贼，心里正想着这不速之客未免也太过嚣张，便顶着困意下了床，打算去看看情况。
　　刚打开房门就闻到了一股烤面包的焦香，他似对来客是何人有所感知，径直走到了厨房。
　　此时的卫恕正围着围裙在打豆浆，听见脚步声回过了头，对潘望秋嘿嘿笑说：“吵醒你了吧？这房子隔音也太差了。”
　　感动裹住了潘望秋，他很想不顾一切地跑上前去抱住卫恕，可他觉得这太不像他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呆立原地片刻，才张了张嘴问：“不是让你别回来么？怎么回来了？”
　　没有质问，只有淡淡的疑惑。
　　“担心你。”
　　卫恕的回答太过直白，将潘望秋原本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他最终张了张嘴，转而问：“你不是说那批货出了问题，处理好了？”
　　“没处理。”卫恕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垂下了头，他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我今早看到两百多新增，怕真的回不来，就给厂家打了电话，说这批货我过几天再来取，直接回来了。”
　　“望秋，隔离的日子应该会很无聊了，我想跟你作伴。”
　　潘望秋当然希望屋子里能多一个活人，但对食物不足的担忧和对卫恕的担心让他不敢正大光明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如今卫恕回来了，他的愿望也实现了。
　　潘望秋笑着说好。
　　见潘望秋没有责怪他，他再也掩饰不住眼尾飞扬的神采，指了指厨房角落的生活必需品：“你看，我刚买回来的菜。”
　　潘望秋看到那里堆满了新鲜时蔬和水果，有些叶子上甚至还滴着水。
　　他不自觉地咬了咬自己嘴唇上的死皮，他已经两天没有见过新鲜蔬菜水果了，社区倒是组织了线上购买，可他一次也没抢到。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欣喜，只会递出尴尬而僵硬的关心：“你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了吧？累不累？要不要先去补个觉？”
　　卫恕嗯了一声：“累了。让我抱一抱，好不好？”
　　潘望秋站着没动，也没有搭话，卫恕知道对方不拒绝就是愿意的意思，三步作两步上前拥住了潘望秋。
　　潘望秋鼻子中满是属于卫恕的气息，他满足地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一刻，他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也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卫恕于他，仿佛一颗定心丸。
　　拥抱过后，潘望秋慢悠悠地走向卫生间，准备洗漱过后再同卫恕一起想用早餐，却被随意扔在地板上的湿衣服吸引了目光。
　　他随口问：“刚刚下雨了？”
　　卫恕正巧端着热腾腾的面包走到餐桌旁，他瞟了一眼那身衣服，语气淡漠地道：“没有。被我妈泼的。”


第18章 
　　见潘望秋不解，卫恕又解释道：“我妈那里跟咱们这一样，是第一批封的。我带回来的食材，先给她送过去了一些。”
　　卫恕的母亲许玉萍少年时靠父母给她做吃的，青年时要么下馆子要么去找卫国庆蹭吃，中年进了戒毒所吃的公家饭，半辈子就没做过几次菜。
　　好不容易从戒毒所出来，她才不愿意再过戒毒所那种苦日子，她要满足自己所有的欲望、她要纵情享乐；拥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是不可能自己做饭的。
　　不怎么下厨，做出来的饭好吃那才是有鬼；如今街道被封外卖进不去，吃自己做的、难以下咽饭食，许玉萍自然是要发脾气的。
　　但她不敢冲志愿者和工作人员发火，只得把一肚子气算撒在因为关心她才给她送食材的儿子身上。
　　她拿了一盆腥臭的、洗过鱼的水，从楼上倒向经过的卫恕。
　　卫恕顶着浑身湿透的不适和浑身难闻的味道回了家，仔仔细细地洗过澡后就给潘望秋做早餐了。
　　打开阳台门会发出巨大的响声，他怕因此吵醒浅眠的潘望秋，因此将那堆衣服随意扔在通往阳台的门边。
　　潘望秋的父母也是这种疯子，他因此无比心疼卫恕。
　　他主动走过去，帮卫恕解开围裙系带，轻声安慰：“你别在意，在家里关久了是这样的。你要是不想见她以后就少去。”
　　“好。”卫恕盯着爱人修长的手指，忍住摸上去的想法，移开眼睛说，“听你的。”
　　*
　　隔离的日子过得飞快，半个月一下子就过去了，而G市的疫情却仍旧没有结束的迹象，整座城市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两人租住的地方外来人口众多、人员流动性大，故而算是本市高风险区中病例增长最快的地区之一，因而管控更加严格，连楼道都出不去。
　　潘望秋和卫恕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卫恕来说，这是难得的、增进感情的好机会。
　　这天晚上刚吃完饭，卫恕将吃过的碗筷放到水槽里，只等着潘望秋去洗——卫恕几乎全包了家中的家务，除了洗碗，他对洗碗这件事简直称得上深恶痛绝。
　　潘望秋洗完碗，卫恕狗腿地走上前来：“辛苦了！明天想吃什么跟我说，包潘老板满意！”
　　潘望秋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本想往房间走，却被卫恕拦了下来。
　　“一起看电影，好不好？”
　　潘望秋搜肠刮肚半天，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最后只得点点头。
　　卫恕端出他的笔记本，屏幕是13.3寸的，比起潘望秋笔记本的15.6寸屏幕小了不少，潘望秋本想说用他的电脑看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屏幕小也不是不能看。
　　卫恕选择的是一部恐怖片，开头就是夜景，乌漆嘛黑一片。
　　屏幕本来就小，日光灯又亮、电影背景又黑，潘望秋根本看不清在播什么，只得不停地往前凑。
　　卫恕见潘望秋一直往他身上贴，也不躲闪，房间中冷气本就打得很足，两个人贴在一起也不觉得热。
　　潘望秋的注意力一直在电影上，也就没注意他跟卫恕的距离已经不是“安全距离”，而卫恕全被潘望秋吸引，根本没看电影演了什么。
　　一个面目可憎的小鬼仿佛要从屏幕中跳出来，潘望秋吓得闭上了眼睛。
　　卫恕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潘望秋的耳朵，另一只手摸到桌肚里拿出了一颗棒棒糖，塞到潘望秋嘴里。
　　“尼载干嘛！”卫恕的“偷袭”让潘望秋大惊失色，他惊得差点跳起来，也就忘记了方才的恐惧。
　　卫恕嘿嘿一笑：“我前两天回来特地多买的，很好吃的。”
　　潘望秋牙质并不是很好，因此几乎不碰任何听起来会蛀牙的东西，他从口中拔出棒棒糖，想也没想就塞到卫恕嘴里。
　　卫恕咬住棒棒糖，而后从嘴里拿出来，端详了半天，而后仔仔细细地舔了一遍。
　　潘望秋终于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事，脸“腾”地红了。
　　卫恕看那根棒棒糖的眼神仿佛能拉丝，好像那不只是一根简单的棒棒糖。
　　这时，电影中配角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失去了生机。
　　被怪叫吸引着回头的潘望秋正好看到了最血腥的那个场面。
　　这个场景足够让人发自内心地颤栗，因此他的眼神只在屏幕停留一秒钟就移开了视线，但好奇心还是趋势他继续往下看。
　　几乎每一个胆小的人看恐怖片都是这样的反应，越怕越想看。
　　卫恕是无神论者，自然不惧怕这些神神鬼鬼；但潘望秋不一样，他下意识地用手攥着衣角来抵御恐惧，但眼睛仍紧紧盯着屏幕，不愿意错过任何一帧画面。
　　卫恕当然注意到了潘望秋的动作，他犹豫许久，才将手心贴在潘望秋的手背上。
　　潘望秋的手冰得像刚赤手去堆了雪人，卫恕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选的恐怖片——他该选一个甜甜蜜蜜的爱情片、或是催人泪下的文艺片的。
　　潘望秋终于注意到了卫恕的动作，他本想抽出手来，又在发力的一瞬间想到了他允诺过卫恕，他要给对方一个机会的。
　　于是他将手贴了上去，眼睛也回到屏幕上。
　　这个小动作里传达出的暗示太多，卫恕一时欣喜不已，他握住对方的手，近乎虔诚地说：“我帮你暖暖手可以吗？”
　　潘望秋呆了呆，他很想同卫恕说，调高空调温度比暖手有用得多，但话到嘴边却成了：“好。”
　　卫恕得到应允，眼神都亮了起来，他将潘望秋的手护在手心，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就这么捧着供热。
　　电影终于结束了，潘望秋望着一直用一个姿势在为他暖手的卫恕，心软得一塌糊涂，他问：“有没有人说你，不太聪明？”
　　卫恕松开潘望秋的手，仔细思索了好半天，才郑重地摇摇头：“还没有。我没怎么读书，刚开始做生意什么也不明白，什么都要靠自己摸索，一份合同要改四五次，但是他们都说，我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很聪明。”
　　潘望秋说的本只是一句轻佻的调情，没想到却被卫恕当做一个严肃的问题认真地回答了。
　　他说完好像想到了什么，对着潘望秋嘿嘿一笑：“望秋，你要是觉得我不太聪明也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潘望秋叹了口气，小声回：“总想起孙悟空在骂猪八戒。”
　　他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你个呆子。
　　电影看完，卫恕十分多余地问：“望秋，你还怕吗？”
　　潘望秋本来应该去洗澡的，但恐惧就像不小心倒在座椅上的胶水，粘住了潘望秋的裤子，让他不得起身。
　　潘望秋下意识想说不怕——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他都会假装自己很好。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改了主意，卫恕为他做了那么多，他难道连坦诚一些面对对方都做不到吗？
　　于是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卫恕也知道潘望秋总会在吃过晚饭后洗澡，他想了想问：“你洗澡的时候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潘望秋看恐怖片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只觉得浑身粘腻得很，他略一思考便接受了卫恕的提议，答：“好。”
　　潘望秋从拿好换洗衣服从房间出来时，卫恕已经为电子琴支好了架子、连上了电源，坐在洗手间旁等着他了。
　　后知后觉的尴尬笼住了潘望秋，他一想到自己洗澡时卫恕就坐在门外，对方会得知自己每时每刻的洗澡进程、会听到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艰难开口道：“要不……算了？我一个人也行的。”
　　卫恕推着潘望秋往卫生间走，等潘望秋整个人都进入了卫生间，他将门从外面关上了。
　　“我开始了啊。你要害怕就敲门，我就不唱了，陪你聊天。”
　　潘望秋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一段熟悉的旋律就通过隔音不太好的木门传了进来。
　　卫恕弹了过年时各大商场都会播放的《好日子》。
　　潘望秋哭笑不得，倒也不是需要弹这么喜庆的歌他才不害怕。
　　“明天又是好日子，千金的光阴不能等，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
　　在卫恕慷慨激昂的歌声中，《好日子》终于结束了，卫恕弹唱的第二首歌是《好日子》的姊妹篇《好运来》。
　　曲子旋律喜庆吉祥，很能让人消除恐惧，卫恕唱得也很好听；但潘望秋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惜他想破脑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干脆加快洗澡速度，他并不想在厕所里提前过年。
　　潘望秋从卫生间出来后已经到了睡觉的点，卫恕问：“今晚睡得着吗？”
　　潘望秋答：“不知道。”
　　卫恕说：“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我拖个地，咱们在客厅里打地铺，我陪你聊聊天省得你胡思乱想电影里的东西。”
　　恐怖的画面在潘望秋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一股寒意自尾椎处上窜，既然下定决心坦诚相待，那就从顺从自己的心意开始吧。
　　于是他答：“我去拿被子。”


第19章 
　　第二天，潘望秋是在卫恕的怀中热醒的。
　　他下意识以为空调坏了，动了动身子，却惊觉后背靠的地方格外柔软。
　　当他意识到那是卫恕健硕的胸肌时，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那个大热源，过于熟悉的声音很不巧地从他头顶传来：“醒了？本来想先去做早餐，又怕吵醒你……”
　　潘望秋先是一阵紧张，他们就算少年时期在一起时，最多也只是隔着衣服拥抱，从来没有这样□□相见过。
　　他很快镇定下来，目前情况已经是这样了，他就算不好意思到想撞豆腐也没用。
　　他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这就打算起身，卫恕却发出了痛苦的“嘶”声。
　　“怎么了？”潘望秋再也不敢乱动，问道。
　　“麻了。你让我缓会。”卫恕答。
　　潘望秋就这么躺在卫恕的臂弯，他总觉得有些尴尬，他本想随便找些话题，却被卫恕抢了先。
　　“昨晚睡得好吗？”卫恕问。
　　潘望秋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天晚上似乎没有惊醒，这对他来说已经算难得，于是他答：“挺好的。”
　　回应潘望秋的是卫恕长久的沉默，潘望秋受不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只得没话找话道：“今晚干点什么？”
　　卫恕像是在思考，过了几秒才答：“带你偷偷出门，好不好？”
　　“好。”嘴比脑子快，潘望秋想自己大概是被关疯了，不管卫恕提出什么样的活动他都会答应吧。
　　他没有问疫情当下怎么出得去，也没有设想他们会以各种形式出门，刚睡醒的脑子适合把难题都交给他人。
　　*
　　吃过晚饭，潘望秋收拾完碗筷后卫恕已经拿着一个大手提包站在家门口等着潘望秋了。
　　潘望秋快速换好了衣服和鞋子，对卫恕说：“走吧。”
　　卫恕望着自己穿的背心裤衩，再扫一眼潘望秋过于正式的衣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样看起来就像我要去抓鱼。”
　　卫恕说是出门，也仅仅是出门，他带潘望秋上了顶楼，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盏老式手提应急灯，急慌慌地打开了它。
　　刺眼的灯光晃得潘望秋睁不开眼，他下意识伸手一挡。
　　“望秋，快看！”
　　潘望秋睁开眼，看向卫恕——
　　卫恕手上拿着一捧鲜红的玫瑰，虽然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是捧假花，但这在沉闷的疫情期间也算是难能可贵的生机。
　　“我看你床头柜上的花瓶空好久了，现在也买不到花，这些送你！”
　　潘望秋疑惑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那些玫瑰，他摸着玫瑰表面明显的毛线质感，卫恕的技术不算太好，摸起来并不十分平滑，但潘望秋还是感到高兴，他轻声说：“谢谢。”
　　卫恕从潘望秋手中收回玫瑰，嘿嘿一笑：“还有其他东西要给你，本来应该在家里给的，但是我藏不住了，就先给你看看。”
　　卫恕将那束花放到一边，又在那个大包里翻翻找找，终于翻出了一个老式的普通望远镜。
　　他献宝似地将望远镜递给潘望秋：“我听说用望远镜看银河会更清楚。”
　　潘望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银河更清楚的只有天文望远镜，用普通的望远镜只会让视线变得狭窄，无法窥探银河全貌。
　　潘望秋朝卫恕招了招手，示意卫恕低下头，卫恕以为潘望秋有什么悄悄话想同他说，凑近了脑袋。
　　潘望秋将望远镜挂到卫恕脖子上，笑着说：“听谁说的？他骗你的。”
　　说完，也不管卫恕的反应，抬头望向无垠的天际，朝远处明亮的星河一指：“你看。”
　　被摁下暂停键的城市少了平时的车水马龙与喧嚣，也关掉了大部分耀眼灯光，这使得平时不该在城市中看到的银河竟有了隐隐约约的影子。
　　并不明显的银河仿佛一条笼上纱的光带，光带中的繁星影影绰绰，横跨了整个夜空。
　　卫恕低下头，看了一眼专注看银河的潘望秋。
　　“真好看。”他说。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人还是夜空。
　　一阵风吹来，吹乱了潘望秋头发，卫恕举起手机，轻声叫了一声潘望秋的名字。
　　举着手机拍银河的潘望秋回过头，迷茫的神色被卫恕的镜头定格。卫恕想，这是他同潘望秋相逢以来为对方拍摄的第一张照片，他一定要妥帖收藏。
　　卫恕用手机替对方将头发理顺，他想，他不该辜负这漫天星河，更不该辜负夏夜温柔的风。
　　忽然间，潘望秋被熟悉的气息包围，他被迫跌进了一个散发着热意的怀抱。
　　“你也在拍银河吗？”潘望秋问。
　　“嗯。”卫恕答，“手机，拍不出来。”
　　就在潘望秋打算斥责对方时，卫恕的话将他的埋怨全部堵了回去。
　　“疫情很快就能结束，我们应该还能再看一次银河，到时候带你用相机拍。”
　　“唧唧吱唧唧吱唧唧吱”隐藏在天台盆栽中的蟋蟀不停地叫唤着，潘望秋知道，这是雄虫遇雌虫时的叫声，他想若是在这时推开卫恕，必定会惊扰数对爱侣。
　　他没有任何动作，依旧看着仿佛一成不变的夜空。
　　带颤的“吱……”声提醒着潘望秋，花盆里有蟋蟀□□成功了。
　　“卫恕。”潘望秋淡声问，“疫情结束后，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啊？”
　　“啊……”卫恕环着潘望秋的手都垂了下去，思考良久才回答，“我想买一捆大鞭炮来放。”
　　潘望秋：？
　　卫恕似乎没有察觉到潘望秋的语塞，他放开了潘望秋，用双臂圈成一个圆，绘声绘色地描述道：“这么大的那种，一串可以放五分钟！”
　　潘望秋心想，看来鞭炮对卫恕的吸引力比他对卫恕大。
　　他还在等着卫恕用更生动的描述继续往下说，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问：“你呢？”
　　潘望秋本来就很宅，也不喜欢同其他人打交道，居家办公能让他不必面对趾高气昂的同事，这对他来说是个美差事。
　　卫恕回来时囤积了不少食物，再加上在群里团购也很方便，他做饭又十分可口，若不是物价比平时高一些，潘望秋恨不得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
　　他没考虑过解封后的事，刚才下意识问出口不过是觉得像卫恕这样精力旺盛的人，待在家里这么久想必是一件辛苦的事。
　　于是他如实答：“我没想过。”
　　卫恕眨着眼看潘望秋：“想好了告诉我，我想跟你一起做。”
　　*
　　回到家中，卫恕麻利地将潘望秋床头柜上放着的花瓶收了起来。
　　潘望秋本想跟卫恕说，只要花瓶不装水，假玫瑰插花瓶里也很合适；但他总觉得卫恕另有安排，也就没有多嘴。
　　如潘望秋所料，卫恕十分亢奋地赤着脚跑回自己的房间，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盒无火香薰，他一把将香薰塞到潘望秋怀中，眼中是难以掩盖的兴奋：“给你！助眠的！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通过透明的外包装潘望秋看到，原本放置扩香棒的地方是空的，想必是被卫恕用来做假玫瑰的花梗了。
　　“我知道你睡眠不好，你去上班的那一天我就买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你。”
　　“昨晚……我看你一直做噩梦，才决定今天送给你。”
　　潘望秋对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毫无印象，可他一根据今早醒来时他们俩的姿势脑补昨晚的情况，脸上就烧得不行。
　　卫恕大概也知道潘望秋脸皮薄，所以他没有提起，睡梦中的潘望秋一点也不安稳，他费了好大劲才将对方揽入怀中，让对方在自己的怀里度过相对安静的后半夜。
　　“最近疫情，我也出不去，买不了花送你；正好我在房间里没事做，就拆了件毛衣捆玫瑰。”
　　潘望秋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卫恕的行为，单说对方一直记着自己睡眠质量差这件事，他是有些感动的，但拆毛衣做假花这种事听起来属实不太常规，两件事综合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对卫恕说点什么话更恰当。
　　搜肠刮肚半天，最终他只得点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份礼物。
　　卫恕见礼物成功送出，兴奋地将香薰拆了，把玫瑰花插进香薰中。
　　那捆玫瑰花有好几种颜色，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卫恕还很贴心地为每一朵玫瑰花捆上绿色的花梗和叶子，强烈的色彩冲击让潘望秋的眼睛被辣得不自觉地眯了一下。
　　他想，要是只拆了一件毛衣，那卫恕买那件毛衣的时候想必审美短暂地下线了一会。
　　潘望秋在心里为卫恕的毛衣们默哀了三秒，而后打量起了那盆新插好的假花。
　　淡雅清新的香薰瓶配上大红大紫的玫瑰，那种感觉就像古装剧里有现代设备入境的穿帮镜头，真的很怪。
　　不太好看。有点土。找时间让卫恕去学插花好了。潘望秋一下冒出了好几个念头，他被自己逗笑，没忍住挑了挑嘴角。
　　“喜欢吗？”大概是潘望秋的反应让卫恕产生了对方很喜欢的错觉，他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自得。
　　潘望秋笑着注视卫恕，点点头：“嗯，很喜欢。”


第20章 
　　死机的城市正在缓慢重启，潘望秋住所所在的街道作为第一批封控的区域，也将是第一批解封的。
　　卫恕自来熟的性子让他在疫情期间同团购群里的商贩都混得很熟，他在其中买到了疫情期间的稀缺品——鞭炮；那位商贩也答应了卫恕，等解封那天给卫恕送来，一定让卫恕做第一批放鞭炮的人。
　　他们都在憧憬着正常生活的到来。
　　解封那天，卖鞭炮的商贩准时地来到卫恕所在小区的门口，卫恕接到对方的电话后兴冲冲地跑下楼去，连手机也没想着带下去。
　　潘望秋那时正同卫恕玩着联机游戏，卫恕下楼后，潘望秋百无聊赖地盯着对方的手机屏幕发呆，一条来自业主群的@突然弹了出来。
　　业委会秘书徐天：@卫恕-14# 有业主反应，你家有恶臭飘出，严重影响了其他业主的生活，望你尽快处理。
　　消渠台业主群要求实名制，因此每位群成员在群中的昵称都是姓名加别墅所在的楼栋号。卫恕曾想拉潘望秋进群，潘望秋不知道他该以怎样的身份进群，于是拒绝了卫恕。
　　潘望秋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卫恕回来后他也没第一时间提。
　　抱着鞭炮回来的卫恕硬拉着潘望秋下楼，说要做小区里第一个放鞭炮的人。
　　潘望秋仿佛被卫恕的好心情所感染，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他没有拒绝卫恕的拉扯，半推半就地来到了楼下。
　　刚解封的小区还很冷清，就算卫恕一手抱着鞭炮，一手拉着潘望秋倒着走，也不显得异类。
　　他找了一块小区中的空地，将足有一米长的鞭炮展开。
　　他俯身冲着潘望秋笑，却迟迟不点鞭炮，没想到潘望秋比他还沉得住气，只微笑着注视着他的眼睛。
　　卫恕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下点燃了鞭炮，他在引线还没烧完之前跑到了潘望秋身边，捂住了潘望秋的耳朵。
　　鞭炮的硝烟和硫磺味儿让潘望秋的视觉和味觉都变得迟钝，只有后背传来的、属于卫恕的心跳格外清晰，他好像在心跳声中感受到了该是阖家团圆的年味儿。
　　这串鞭炮足足放了五分钟，卫恕也为潘望秋捂了五分钟的耳朵。
　　潘望秋很想很想沉浸在这个怀抱中再也不要起来；亦或是转过身去，一把抱住卫恕，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在卫恕松开捂着他耳朵的手时转身向卫恕道了声谢。
　　卫恕踩过鞭炮，仿佛自己是红毯上的巨星，那些没有完全燃烧的鞭炮在他的踩踏下又发出了声响，他也因此得到满足。
　　“我小时候特别爱这么干。”卫恕笑得漂亮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我觉得这样很像电视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走一步就有人给放礼炮。”
　　卫恕的鞭炮为其他人开了个头，小区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两人也不着急回去，在小区里悠闲地散着步，感受着一个月未曾感受到的广阔蓝天。
　　“刚才我们打游戏的时候，我看到你有消息进来。”潘望秋说。
　　卫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慢悠悠地回复那位业委会秘书。
　　卫恕-14#：收到。
　　卫恕边回消息，嘴里边嘟囔：“也不知道许玉萍又在瞎搞什么。”
　　回完消息，卫恕拨通了他母亲许玉萍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听。
　　卫恕又打了几个，仍旧无人接听，他想了想对潘望秋说：“我回消渠台看看。”
　　潘望秋抬起头，他说：“好久没出门了，借着这个机会跟你一起去吧。”
　　他想，就算以舍友的身份，他也该见见卫恕的母亲。
　　到了消渠台，卫恕将车停到了车库中，远远地就闻到了那股恶臭。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味道。
　　卫恕用钥匙打开了别墅大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潘望秋没做好准备，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卫恕向后退了一步，他伸出手拍了拍潘望秋的后背，轻声问：“没事吧。”
　　潘望秋摇摇头：“走吧。”
　　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散发出如此浓烈的恶臭。
　　他们一起往里走，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里一大袋早已变质、爬满了蛆的鱼肉，显然是许久未曾打理。
　　恶臭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变故总是仓促来临，从不向任何人提前打招呼。
　　卫恕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变得呆滞，脚步也变得迟缓，仿佛是靠着潜意识在走路。
　　潘望秋握住了卫恕的手，那双原本温暖干燥的手已经褪去了温度，变得湿淋淋的。
　　“不怕。”潘望秋说。
　　潘望秋牵着那双失温的手往楼上走。
　　卫恕的母亲许玉萍正躺在沙发上，而茶几上摆着吸毒用的工具。
　　当真相摆在卫恕面前时，他反而没了方才的恐惧和惊慌失措；亦或是说，对于既定的事实，再无法接受，通过情绪表露出来也于事无补。
　　他再三确认他母亲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后，拨通了110。
　　处理完这些，卫恕仿佛身上的力气都被抽走，他一言不发地瘫坐在地。
　　潘望秋挨着卫恕坐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卫恕，只能用最笨拙的陪伴来让对方安心。
　　警察很快到来，卫恕仿佛行尸走肉般地处理好了一切，回到租住的家时已是天已经擦黑了。
　　“望秋，我没有妈妈了。”
　　这是卫恕得知他母亲死亡后说的第一句话。
　　潘望秋想了想，抱住了卫恕，不断地拍着对方的后背。
　　室内暗得只能看清人的轮廓，可他们谁也没去点灯，似乎光明会彻底击溃卫恕。
　　卫恕站累了，抱着双膝坐在地上，他语气消沉地开了口：“我对我妈的感情很复杂，我们都曾经真情实感地恨着彼此。”
　　“但她毕竟生了我，我再恨她也要感激她赋予了我生命。如她所说，我和她是有缘分的。”
　　这种拉扯让卫恕愈加想逃避这段关系、逃避与他母亲的见面。
　　“我不想要这个缘分，从我阿姨去世、到我爸去世、再到她去世，每一次我都觉得，如果我没有出生，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潘望秋静静地听着，他嘴笨，只伸出手覆在卫恕手背上。
　　“可是我没想到，我和她最后一次说话是我站在楼下骂她泼我脏水。”
　　“早知道我和她的缘分那么浅，我就该认真一点对待。”
　　说到这里，卫恕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掌间，无声地抽泣着。
　　潘望秋没想过他能见到卫恕哭泣的模样，在他们相处的时间里，卫恕向来扮演着治愈者的角色，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样的人不会有脆弱时刻。
　　潘望秋抱着卫恕，他的经历早将他的共情能力磨没了，他只有迟钝而麻木地活着，精神上才不会受到更多的伤害。
　　他曾经自得地觉得这是他的优点，只有在此刻，他才无比痛恨自己感受不了那些如有千斤重的苦痛、痛恨自己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他想减轻卫恕的痛苦，哪怕一点也好。
　　“是不是我早上太开心了，老天要惩罚我？”
　　“如果我愿意跟她住在一起，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潘望秋想劝卫恕冷静点，但他的嘴巴就像焊住了一般，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最后他只说：“卫恕，这些跟你没关系。”
　　“如果你母亲心存死志，谁也拦不了；如果她是因为意外，那跟你也没有关系，最该怪的是毒品和给她毒品的人。”
　　卫恕沉默许久，潘望秋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氛围，准备站起身来找点什么事情做。
　　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卫恕拽住了他的衣角：“别走，别离开我。”
　　潘望秋叹了口气，他重新坐了下来：“我不走，你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没喝水了，我去倒杯水。”
　　卫恕这才反应过来，潘望秋跟着自己丢掉了午餐。
　　他声音中还带有几分哭腔，语气恳求地说：“再给我五分钟，我跟你说完就去做饭。”
　　室内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潘望秋坐了回去，他摸索着抚上卫恕的脸，为对方擦掉泪痕：“我不饿，你慢慢说。”
　　卫恕拉住潘望秋的手，同潘望秋十指相扣：“我想你也好奇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为什么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潘望秋嗯了一声。
　　卫恕继续说：“人生在世的情感寄托无非是亲情友情爱情，当年我父亲去世时欠了巨款，我曾向周围的朋友借了一圈，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交的没有一个真朋友。”
　　“那时我正恨着我妈，所以除了你和卫峰，我没有谁可以挂念了。”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那段时间我是靠卫峰还有想着你撑下来的。”
　　潘望秋把玩着卫恕的手，他想，他比卫恕绝情得多，他没有遇到过非得谁才能活下去。
　　当年他因为患病，也屡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在那些至暗时刻，他一次也不曾想起卫恕。
　　潘望秋声音有些轻：“以后我和你不管是怎样的关系，我都会陪着你。”
　　卫恕知道，潘望秋从不轻易允诺，就算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潘望秋也从来没有承诺过他永远。
　　卫恕抱住潘望秋：“好。”


第21章 
　　许玉萍死于毒品注射过量。
　　距警方调查，毒贩子将毒品夹进那一大袋鱼中，扮作运送物资的人员，将毒品运到许玉萍处。
　　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伙犯罪团伙，还对卫恕进行了口头表扬。
　　作为已经解封区域里的记者，潘望秋被派的正好是这个新闻。
　　他看着卫恕青黑的眼眶，还有强颜欢笑的脸，心中难以自抑地感到难过。
　　做完采访，卫恕同潘望秋各走各的路——潘望秋回台里处理新闻，卫恕回到洁具店开始他的营生。
　　自从许玉萍去世后，卫恕如往常一样吃饭睡觉，却不再用一些很无聊的招数逗潘望秋开心了。
　　潘望秋不希望对方一直沉浸在那样情绪里，但一直找不到突破口。
　　大多数记者都还被封在家中，这条新闻只能由潘望秋独立撰写。
　　潘望秋写好了新闻稿，坐在工位上忐忑地等着审核——
　　他不希望卫恕受到二次伤害，因此弱化了许玉萍和卫恕；但先前夏勇那样的播出稿都能顺利播出，让他一时也摸不透这其中有没有台里的意思。
　　他终于等到了修改意见，台里果然让他对许玉萍和卫恕多加描写，以弘扬社会正能量。
　　他觉得有些无助，剥了一颗桌上的糖放进嘴里，想用甜味儿让自己开心些。
　　他想了想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给卫恕打了一个电话。
　　“喂。”依旧是低沉醇厚的嗓音，此刻却让潘望秋有莫名的安全感。
　　“卫恕……”潘望秋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他不明白，卫恕明明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连这种小事上都不能让对方顺心。
　　电话那头的杂音渐渐小了，卫恕大抵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他语气急切地问：“遇到什么难事了？慢慢说，别着急。”
　　“台里的领导让我多强调一下你怎么强忍悲伤，让我……”潘望秋说不下去了，只长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话筒里传来一声愉悦的笑声，他听到卫恕说：“望秋，别担心我。放心去写，我可不是水做的。”
　　潘望秋像抓住了什么一般，他说：“晚上我们聊聊，好吗？”
　　“好。”
　　挂了电话，潘望秋靠在墙上发呆，他除了觉得对不起卫恕，还觉得新闻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说新闻的存在是为了社会稳定发展，但将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受众，这样做本就违背了新闻的初衷。
　　新闻最开始的目的该是信息的传递、观点的表达。一条好的新闻应该传递尽可能多的信息，让受众从这些信息里，自己加以判断。
　　但他不想和卫恕说这些，对方不是新闻人，大概率是不会理解的。
　　那颗糖很快在嘴里化尽，潘望秋回味着嘴里最后一丝甜味，慢慢往回走。
　　他在脑海里预想过无数次同领导争执到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场景，也想过工资不要了，训斥所有人一顿后潇洒地走人。
　　但他不能。
　　他需要这份工作糊口，他还欠着卫恕这一个月以来的伙食费和房租。
　　梦想和热爱喂不饱自己，他那些写满乌托邦的纸片只能被迫粉碎在名作现实的碎纸机里。
　　改完新闻稿后，潘望秋拖着一身疲倦与失望走出了电视台。
　　卫恕早在电视台外等候，他捧着一束向日葵，见到潘望秋后快步走上前去，笑着说：“先生，这是卫恕先生托我送的花。”
　　潘望秋看见花上插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天天开心”，落款是卫恕。
　　卫恕的字十分漂亮，据他本人所说，刚识字的时候他写出来的字写得实在不像是汉字，老师在家长会上嫌弃了太多次，他的父亲大觉丢脸，将他抓去书法班练字，这一练就是九年。
　　在他们交往时，放学后潘望秋经常坐在卫恕班级里，看着卫恕写黑板报，他每次都会央求卫恕拍一张照片，然后用卫恕的手机登自己的□□，把照片传到空间里，不动声色地炫耀着。
　　潘望秋看着卫恕的笑脸，他知道这是卫恕在哄他开心，也就没有拂了对方的好意，接过那束向日葵：“收下了，替我谢谢卫恕先生。”
　　卫恕的眼神亮亮的，走在前面说：“走吧，回家吃饭。”
　　潘望秋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他轻声说：“家里离台里就几分钟路程，你不用来接我的。”
　　卫恕嘿嘿一笑：“顺路。下午还要上班吗？”
　　潘望秋摇摇头：“不用。”
　　“我知道了。”卫恕说，“下午就聊聊吧，不等晚上了。”
　　潘望秋答好。
　　*
　　回到家中，潘望秋看到桌上摆了一桌比平常丰盛许多的食物，他刚开始有些疑惑，等鞋子脱完忽然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卫恕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吃饭的时候卫恕一直拿余光偷看潘望秋，潘望秋刚开始还默默忍着，后来对方的眼神越来越炽热，他在心里悄悄嘀咕：对方的反应真的很像菜里下了□□，吃完就要将他就地正法。
　　潘望秋如坐针毡地吃完这顿饭，卫恕吃得比他快，看到潘望秋放下筷子，很积极地收拾了碗筷，准备去洗碗。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潘望秋终于忍不住了，他问：“卫恕，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洗碗池被卫恕放满水，他将中午的碗放了进去，看着水面上浮起点点油星，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悲凉感。
　　他想，八年前的遇见由潘望秋画上逗号，这次就由他画上句号吧。
　　他将手洗干净，坐回潘望秋身边：“望秋，我想单刀直入地问你一句，你现在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卫恕本想问——你现在爱我吗？但他总觉得问这个问题不过自取其辱，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潘望秋惶恐了一瞬，卫恕的问话将他从不见边际的逃避中拉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直视自己的内心了，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他同卫恕只是八年前曾经的情侣，没有人有义务养着一个已经分手了的旧情人。
　　“我不知道。”潘望秋听见自己说。
　　“没有爱上我就好。”卫恕笑着松了口气，“望秋，我之前莽撞地向你告白，对不起。我本以为我可以给你好的生活的，但是上天不眷顾我，我别无选择。”
　　“望秋，我们结束吧。”
　　潘望秋仿佛被闷棍打中，他呆里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卫恕说完，也不敢再去看潘望秋，逃也似的扎进了厨房，同那一池碗筷作斗争。
　　潘望秋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恢复了知觉，他终于能体会八年前卫恕的感觉了。
　　他走到卫恕身后，手臂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搂住了卫恕的腰，他说：“卫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前几天才答应你，我要陪着你。”
　　卫恕洗碗的手一顿，他慌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回抱潘望秋：“好，你在外面等我。”
　　卫恕终于把碗洗完了，他倒了两杯白开水，放了一杯在潘望秋面前。
　　“我的资金链断了。”这是卫恕说的第一句话。
　　潘望秋端起水杯，静静地听卫恕继续说下去。
　　“我买货的钱很多都是贷款来的，现在这样的经济形势，很多人没办法付货款，我还欠着几笔货款没办法付，银行也贷不出来了。”
　　潘望秋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也没有贷过款，只能急切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望秋，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讨生活，到现在快九年了。刚开始每天都被我爸留下的债压得喘不过气来，后来宽裕一点了，还是要每天都要计算着开销，计算着怎么才能给身边人好的生活。”
　　“不管是别人的休息日，还是逢年过节，我从来没有休息过，一天都没有，因为节假日能赚得比平时多。”
　　“我真的很累。”
　　卫恕将头靠在潘望秋肩头，闭上了眼睛。
　　潘望秋说：“我在听。“
　　“这个月我没有收入，但是房租、日常开销都没办法缩减，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不想再背债务了，我想歇一歇。”
　　“好，那我们就歇一歇。”潘望秋答。
　　“我本来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是我妈在那里没了，我还是会怕，怕再失去身边的人。”
　　“所以我想卖掉那个消渠台那个房子，填贷款。”
　　潘望秋放下水杯，说：“你等我一下。”
　　他小跑着回了房间，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又小跑着出来，将卡递给卫恕：“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不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卫恕愕然地抬头，他接过那张卡，将其死死攥在手中，他苦笑着说：“望秋，为了跟你说这件事，你知道我做了几天的心里建设么？”
　　“我本来想反正你也不爱我，我们正好一拍两散。”
　　“可是现在，我突然不想放开你了。”
　　潘望秋笑了笑：“我原本太拧巴，觉得失去什么都不可惜，多痛苦都往肚子里咽。你让我明白，做人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所以卫恕，不要违背自己内心的想法。”


第22章 
　　那张被送出的银行卡第二天回到了潘望秋的床头柜上。
　　潘望秋第二天要去跟一个回访新闻，前一天晚上应该做些功课，确实没空再跟卫恕掰扯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卡收了起来，打算再找个时间跟卫恕仔细说说。
　　第二天一早，卫恕照例送潘望秋去上班。
　　也不知是因为资金链的问题，还是电视台离两人租住的地方确实近，自那天从消渠台出来，潘望秋就没见过卫恕开车了。
　　两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卫恕想，夏日的清晨还不太热，很适合在无人的街角拥抱接吻，待做完那些极尽暧昧的动作后，也不至于一身汗津津地被行人察觉。
　　电视台到了，潘望秋挥手向卫恕告别，卫恕乐呵呵地回应，等潘望秋不在他的视线中时，他的表情迅速垮了下来。
　　他的真实情况比对潘望秋说的严重得多，他母亲的死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点也不开心，他母亲的去世、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罕见地迷茫了，他不想潘望秋跟着他吃苦，他觉得男人不能给自己的爱人幸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他又舍不得放手，做了八年的梦，他不想亲手打碎。
　　况且潘望秋的反应让他觉得，他有可能再次拥有对方，让梦想成为现实。
　　他望了一眼街边写着日期和时间的LED牌，他想，让他举棋不定的事儿，就交给时间代替他决定吧。
　　*
　　潘望秋刚踏进单位，出采访任务的车就开到大门口了，除了他人都已经到齐了。
　　潘望秋不确定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见自己的确没有迟到才松了口气。
　　今天同他搭档的是那位让给他工位的援藏记者李树民，对方上了年纪，很有老记者的做派，从不迟到摆架子，潘望秋很喜欢对方。
　　G市电视台的风气很差，很多员工习惯看人下菜，故而不管是司机还是摄像，对这位资历很老的记者都尊重到让人匪夷所思的境地。
　　今天他们要去临县回访一户贫困户——临县的某个村落曾是有名的贫困村，全村人也在前年全部脱了贫。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在去年年初罹患肝癌，经过九个月的治疗还是没能战胜病魔，离开了人世。
　　他的家庭因病返贫，他的妻子在他去世不久后也患上了乳腺癌，本就贫困的家庭在屡次疾病的损耗下一蹶不振。
　　夫妇俩育有子女三人，其中大儿子已经二十大几了，他有先天智力缺陷，现下能养活自己已经算是奇迹；两位小女儿一位正在上高中，一位正在上初中，学习成绩都很好，但她们的学费成了这个贫困家庭不小的负担。
　　村里对这个家庭进行了一定的补助，学校也对两位女孩儿免除了学杂费，但这对重疾家庭来说那些补助不过是杯水车薪，因此村里的干部们合计了一下，向电视台打去了电话。
　　电视台核实情况后对这个家庭进行了报道，并呼吁全城市民进行募捐。
　　当时这个报道就是由李树民跟进的。
　　如今离电视台第一次报道这个家庭已经过了以年多，李树民也正好从藏区回来，电视台决定对这个家庭进行回访报道。
　　今天一起去的除了电视台，还有市里的某个慈善组织。他们并不知道那家贫困户的具体位置，因此跟李树民约好，电视台的车在前面开，他们的车跟在后面。
　　从电视台驱车到目的地需要一个半小时，刚开一会儿司机就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了一支递给李树民。
　　李树民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去西藏把烟戒了。”
　　司机将那支烟衔在嘴里，点燃了那支烟。他将剩下的半包烟扔向后座，对潘望秋和摄像说：“你们抽。”
　　摄像将烟的开口对着潘望秋，示意潘望秋拿烟。
　　潘望秋也摆摆手：“我不抽的。”
　　摄像闻言一挑眉，把烟扔了回去。
　　车内被司机的吞云吐雾弄得空气都浑浊了起来，潘望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就听到李树民开口问：“小潘啊，你也来了一个多月了，工资收到了吗？”
　　潘望秋想起了卫恕的困境，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眯着眼，努力地在一片烟雾里看清李树民的神色，终是无果。
　　他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地答：“还没有。”
　　李树民笑了一声，潘望秋看不到对方的神色，自然也不知道对方带着怎样的情绪发出这声笑。
　　“我还以为台里只拖我们这些快退休的工资，没想到对你们也不装一下，一视同仁拖了。”
　　李树民的话显然引起了司机和摄像的共鸣，司机将手伸出窗外敲了敲烟灰，语气沧桑地开口：“你们内部人员还是好啊，我已经两个月没收到工资了，每天都在倒贴上班。”
　　潘望秋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李树民还是笑着，但语气有说不出的惆怅：“以前我们这个工作叫铁饭碗，找对象、交朋友都很容易，干出成就感也很容易；找了这份工作，我觉得自己像嫁对了郎。”
　　李树民没有再继续说现在如何，但大家都是本行业的从业者，谁都知道现在传统媒体正在走向没落，像G市电视台这样从不革新，不敢尝试新栏目、新平台、固步自封的电视台，势必会愈来愈衰败。
　　电视台作为自负盈亏的单位，这种情况下发不出工资才是正常的。
　　G市电视台已经很多年没有新鲜血液流入了。
　　很多相关专业的学生都不愿意选择电视台进行就业，就算选择了电视台，G市电视台的待遇和风气根本留不住人。
　　有能力者希望去往更大的平台，将这里当作了跳板；能力平庸者在这里不仅只能受到排挤，而且也没有足够的魄力与能力打破桎梏让电视台走出困境。
　　潘望秋不知道，他的同事们是没有意识到电视台已今非昔比，还是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太久，时至如今依旧如此狂妄，不知低调是何物。
　　行至半道，车没油了，摄像和司机在加油站的时候上了个洗手间，车上就剩潘望秋和李树民两个人。
　　“入错行，嫁错郎。会后悔吗？”李树民转头问潘望秋。
　　不知为何，潘望秋明知道老记者说话省略了两个字，但脑海中最先出现的影像并不是曾经代表着他的理想的话筒，而是卫恕的脸。
　　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卫恕在他心里到底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潘望秋摇摇头：“不后悔。”
　　他不后悔，他只是有些失望，这个他眼中曾经神圣的行业居然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老记者笑得有些欣慰：“你的事台里的人多少有跟我说过一些，像你这样有坚持的人不多了，你的老师没看错人。”
　　“在工作上你跟我很像，不止把工作仅仅当成任务，这样做出来的新闻才有灵魂。新闻人应该有一些职业操守。”
　　潘望秋惶恐地摆手：“这是老师教给我的，每一个新闻人都会这么做。”
　　老记者看到摄像和司机正往这里走，便没有接潘望秋的话茬，将头转了回去。
　　*
　　目的地终于到了。
　　村中道路狭窄，有一段路汽车是开不进去的，村长特地骑着摩托来迎接电视台和慈善组织的人，他们刚一下车，村长就快步走上前来同李树民热情地握手。
　　“谢谢你们啊，这么关心陈大姐一家。”
　　李树民和村长一路寒暄着往里走，潘望秋跟在后面，低着头走路。
　　大概走了十分钟，陈大姐家终于到了。这里十分破败，苍蝇到处飞，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
　　陈大姐大病初愈，这里也没有地方坐下歇息，因此一行人都站着说话，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显得十分拥挤。
　　摄像架起了相机，潘望秋看着穿着慈善组织的人穿着统一的红衣服，挤到镜头前对大姐嘘寒问暖，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里不是潘望秋的主场，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观察着四周。
　　现在虽是夏天，但两位女孩仍然穿的是春装，见镜头扫过那两位女孩，一位红衫人当即站出来问：“你们怎么还穿着长袖啊？”
　　陈大姐苦涩一笑：“她们的衣服都是邻居穿剩下给她们的，家里没有夏天的衣服了。”
　　慈善组织的人忙说：“我这两天买几套夏装寄过来。”
　　那两位女孩显然也不适应这么多人的场面，她们躲到门前的树下假装乘凉，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屋里的动静。
　　潘望秋也受不了屋内慈善机构的人的聒噪，假装接电话走了出来。
　　一位穿着一袭红裙的妙龄女士跟他一起走了出来。
　　两位女孩朝那位女士热情地招了招手，高个的女孩惊喜地问候道：“姐姐，你今天居然也来了。”
　　两位女孩卸去了对待慈善机构的冷漠，三人仿佛久别重逢的好友。
　　那位女士显然在屋里热得够呛，她脱了口罩才答：“正好调休，就跟了他们的车来看看你们。”
　　潘望秋看着那张被热得通红也依旧明艳动人的脸愣住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能在此情此景下遇见老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夜快乐捏


第23章 
　　对方是卫恕的姐姐，卫招娣。
　　虽然他们只在八年前于卫恕家中见过几次，对方未必认得他，但他还是单方面地将对方划入了老熟人的行列中，毕竟潘望秋认识的人属实不算多。
　　卫招娣跟两位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屋里慈善机构的人在镜头前卖力地表演着，潘望秋有些无聊，从裤兜里翻出手机给卫恕发了条消息。
　　潘望秋：我看到你姐了。
　　卫恕回复了一个耳朵的emoji。
　　潘望秋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卫恕说了。
　　“小秦，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要来？不然我让司机带你，路上也好聊天。”
　　是李树民的声音。
　　潘望秋收起手机前看到对话框里出现了新的一行字：我想见她。
　　卫招娣用手势向两位女孩示意自己离开一下，随即快步走向李树民：“他们负责人今早才私聊我的，我也是临时做的决定。李记什么时候从藏区回来的？”
　　“前天的飞机。”李树民朝竖着耳朵听他们说什么的潘望秋招招手：“小潘。”
　　潘望秋走了过去。
　　李树民介绍道：“望秋，刚入职没多久，交给我徒弟带的，今天他刚好没有任务，带他一起过来。如风，我带的最后一个徒弟。”
　　潘望秋在心里暗暗揣度，听李树民的叫法，对方的名字应该是叫秦如风，是自己认错了，还是卫招娣改名了？
　　两人互相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我拍完了。”摄像也走了出来，看到秦如风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打招呼，“秦姐。”
　　李树民望了一眼满屋子慈善机构的人，问秦如风：“一会跟我们的车？这个新闻也不着急发，中午去聚聚？”
　　秦如风点点头。
　　今天是周六，电视台大多数时候是双休，像今天这样算作加班，如果不是时效性很强的新闻，一般会放在工作日处理，也就是说他们几个人下午都不需要上班。
　　李树民望向屋内，又说：“我去叫他们，准备回去了。”
　　上了车，李树民对潘望秋和摄像说：“今天那些人又吃瘪了，正经事不做，只想着怎么借慈善出名。一群沽名钓誉之徒。”
　　潘望秋还没来得及搭话，秦如风先笑开了：“他们今天约我来，本来以为我会拒绝的，听到我答应了以后，他们就给我准备了一套他们的衣服，打算让我代表他们接受采访，没想到李记你根本没有像上次那样进行单人的采访。”
　　潘望秋和今天的摄像都没有跟这户家庭第一次采访，因此并不知道秦如风在说什么，李树民和秦如风你一言我一语地为其他两人还原了当时的事情经过。
　　第一次为陈大姐进行募捐的时候，慈善机构的人就联系了电视台，表示要同往。
　　交接这件事的是李树民，他那时满心欢喜，以为可以为陈大姐家多筹集一些善款，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结果那一次慈善机构的人呼啦啦地去了一车，带去了牛奶、冲泡麦片、八宝粥、花生牛奶等等对这个家庭来说完全没有用的东西。
　　陈大姐家需要的是治病、还债、读书的钱，或是粮油一类的生活必需品，而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看着慈善机构一箱又一箱地往屋子里抬东西，李树民和秦如风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那些人但凡上点心，都买不出那些东西。
　　聊到这里，秦如风冷笑一声：“他们就是用那些钱买头猪都比送那些罐头实用。”
　　李树民接下去说：“慈善机构十个里九个有问题，但是他们要是能做点实事，我也愿意配合他们。”
　　中年人的眼睛里没有少年人那么容不下沙子，他们可以做到明知对方的目的不纯，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去成全对方。
　　“他们要曝光、要名声，但实事一件也不愿意做。”李树民说，“既然这样，我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那一次对陈大姐的采访结束后，按照安排，李树民应该对慈善机构的人进行采访，宣扬所谓的社会爱心人士和正能量。
　　而最终那个采访对象成了秦如风。
　　秦如风自从大学毕业后就开始对口援助山区的贫困女孩，那时她的资助对象正好考上了大学，她正在物色新的资助对象。
　　她早在采访的前一天就翻看了两位女孩子的资料并做了决定，在她们成年之前，她们的学费和杂费她包了。
　　秦如风跟李树民说过这件事，李树民便放弃了对慈善机构的人的采访。
　　秦如风不爱出风头，但自己的师傅有要求，她还是带上口罩接受了采访。
　　那天从陈大姐家出来后，秦如风和李树民看着慈善机构的领头人黑成碳的脸色相视一笑。
　　但那人偏偏还要装作大度的样子，找李树民要了秦如风的微信，这才有秦如风对陈大姐家的二次拜访。
　　李树民笑着说：“如风本来让我们在播出的时候截掉她的脸，我说你做的是好事，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干嘛遮遮掩掩的。后来我们商量了好久，如风非要戴口罩才肯接受采访。”
　　秦如风摆摆手，表示不想再说这件事，她勾了勾嘴角：“说点有意思的，那个负责人真的把我当傻子。每次有募捐消息都会在朋友圈@我，或者直接发消息告诉我。连街边的乞丐回不了家也要拍张照片告诉我。”
　　“我看那个乞丐有手有脚，也不病不弱，但凡人不懒去搬两天砖也不至于没有路费回家。”
　　“我那天采访的时候都说了，我只资助上不起学的女孩子，其他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菩萨，还指望着我普度众生吗。”
　　车内短暂地陷入了岑寂，李树民转头问潘望秋和摄像：“中午我请客，你俩也来？”
　　摄像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潘望秋想了想也点了头。
　　潘望秋点开微信，给卫恕发去一条消息：今天中午不回去吃饭。带我的老记者要请客。
　　卫恕回：我姐也去？
　　潘望秋回：嗯。不知道是我认错人了，还是她改名了。
　　卫恕回：叫什么？
　　潘望秋回：秦如风。
　　卫恕回：到地儿给我发定位。
　　电视台正好到了，潘望秋收起手机跟众人一起下车，略去归还仪器的过程不说，众人去往了电视台附近的一家海鲜酒楼。
　　餐间宾主尽欢，吃完饭后一行人在酒楼大门口互相告别，摄像和李树民先行一步，他们要回到台里取交通工具准备回家。
　　潘望秋定位发出后卫恕再也没有回复，他以为卫恕忙着店里的事没看消息，正打算改天找李树民要个秦如风的微信，满足卫恕想见秦如风的愿望。
　　摄像和李树民刚离开，潘望秋就看到卫恕从酒楼边隐秘的角落里跑了出来，追上了秦如风，在对方面前喊了一句姐。
　　潘望秋怕两人擦出什么火花来，也快步跟了上去。
　　“姐，给我一个机会，聊聊好吗？”
　　秦如风的眼神在卫恕和潘望秋之间逡巡，半响才笑着打趣：“你俩还在一起啊？”
　　这么说就是认了自己的身份了。
　　卫恕借机抓住潘望秋的手：“对，还在一起。”
　　潘望秋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秦如风说：“好吧，怎么聊。”
　　见秦如风答应，卫恕显而易见地乐了，他指着远处的一家奶茶店：“我看过了，那里二三楼都没人，去那里？”
　　三个人在奶茶店落座后，秦如风和卫恕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秦如风：“你是想时隔多年来对我兴师问罪吗？”
　　卫恕：“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愣了。
　　秦如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你不恨我吗？”
　　卫恕更是摸不着头脑：“我为什么要对你兴师问罪？”
　　秦如风见卫恕没有回答自己问题的意思，先解释道：“我把卫国庆的犯罪证据交给警察，卫国庆那个懦夫没担当，一死了之，给你留了一屁股债。而我也没有跟你同甘共苦，直接消失了。”
　　“你本来是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少爷，结果沦落到差点上街要饭，我以为你会恨我这个罪魁祸首的。”
　　卫恕答：“你要报复的不是我，我凭什么恨你？我虽然读的书不多，还是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的。”
　　饮料被送上来了，秦如风小啜一口，等店员走下楼去才倾身问卫恕：“那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卫恕答：“如果没有我，没有我妈，秦姨不会是那样的归宿，你也不会选择离开家庭和卫国庆为敌。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打拼，知道自己养活自己有多难。所以我在想，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该向你道歉，求一个心安。”
　　秦如风说：“你明白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我会不明白？我只恨着卫国庆，恨着许玉萍。就算曾经恨屋及乌地恨着你，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也过得很辛苦，我没有不放下的理由。”
　　话都说开了，这对姐弟二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潘望秋心里由衷地替两人高兴。
　　秦如风看了一眼手表：“你还有什么要聊的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去了。”
　　卫恕拿起手机：“加个微信吧？”
　　秦如风拿起包背上，答：“不用了，我虽然放下了对你的怨恨，但也没打算接纳你，我既然改名了，我们就当陌生人吧。”
　　她站起身，打算就这么离开。
　　在她正要下第一级台阶时，她忽然听到身后的卫恕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妈，走了。”


第24章 
　　“节哀。”秦如风停住了脚步，许久才低声问，“这是你找我来的目的？”
　　卫恕听到秦如风的诘问，苦笑道：“你难道不了解我吗？”
　　秦如风一愣，在她和卫家划清关系前，卫恕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但八年过去了，她早已变得面目全非，难道卫恕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仍能保持原来的性格么。
　　秦如风这才转过头，仔细地打量她这个便宜弟弟。
　　对方虽然壮了、也黑了，但眼神中炽热的光芒依旧，仿佛什么都打倒不了他。
　　秦如风笑了笑说：“我刚才真以为你要找我兴师问罪。”
　　她话锋一转：“既然不是，那我们还是就这样吧。”
　　秦如风不是不明白，卫恕这是挖开了自己的伤口在安慰她，对方想说的大概是：你看，我跟你一样，也失去了母亲。
　　但过往将近三十年的人生经历告诉她，与人产生羁绊是让自己坠入深渊的开始，她下意识地拒绝了卫恕。
　　卫恕这次没有再挽留，他麻木地点点头，眼睁睁地看着秦如风离开他的视线。
　　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秦如风感觉到了久违的迷茫。
　　她在很多年前就在幻想，当卫恕和她有同样遭遇时，她一定会很开心。
　　可她听到卫恕压抑而痛苦地说出那个事实时，她丝毫没有害了她母亲的人都遭到报应的快感，只有卸下重担时的不适应感和对卫恕若有若无的负罪感，是时间太久磨平了她对卫国庆和许玉萍的恨意了吗？
　　她走出店门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上映出的模糊人影，她会为刚刚拒绝卫恕而后悔吗？她不知道。但她想，只要他们有缘，一定会再相见。
　　秦如风离开后，卫恕的肩膀垮了下来，潘望秋握住了卫恕的手，安慰道：“我一直都在。”
　　卫恕没有看潘望秋，只垂着眼眸答：“我以为我向她道了歉，不管她接不接受我都会好受点。”
　　“可她根本没怪我。”
　　“我以为她既然不怪我，我们就能相认的。”
　　“我告诉她我妈走了，是想跟她说，我们现在已经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可她根本不在乎。”
　　潘望秋叹了口气：“我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要是做点什么能让你好受点，我陪你。”
　　听了潘望秋的话，卫恕认真地想了半天，才抬头对面前的人说：“我想喝酒，陪我去清吧，好不好？”
　　“好。”
　　第二天是周日，这个晚上适合放纵。
　　一个下午很快过去，夜幕降临后两人从家里出发，离他们小区300米左右就有一个酒吧，他们决定就去那儿了。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去酒吧——
　　潘望秋一直很宅，就算出门散心也会选择公园一类安静的场所；而卫恕还未辍学前曾想去过，结果在半道上被老师给截住了，后来辍学后也就没时间也没心思去了。
　　卫恕点了一大桶果酒，种类是他在门口现查的，听说度数不高，解渴又不容易醉。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酒吧的驻唱就来了，今天的驻唱是一男一女，女士的打扮很朋克，男生的打扮则很校园。
　　两人从十年前的老歌开始唱起，刚开始是七里香，然后是浮夸，再往后是情歌，卫恕默默地听着歌，喝着酒。
　　卫恕仿佛故意要灌醉自己一般，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潘望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劝些什么，只能陪着卫恕喝；但他多少留了个心眼，怕万一卫恕醉了没人照顾，每次同卫恕碰杯时都只抿一小口。
　　驻唱中场休息的时候，卫恕的脸色已经红得跟情窦初开的少年害羞时没什么区别了。
　　他的胆子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大了，他慢慢挪到潘望秋身边，同潘望秋贴在了一起。
　　潘望秋的脸也红了起来，仿佛跟卫恕一样喝多了。
　　卫恕的手伸了过来，他握住了潘望秋放在桌下的手，手背同潘望秋的手背相贴，轻轻地摩擦着。
　　潘望秋没有躲开，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这样的感觉很美妙，他不想拒绝。
　　卫恕慢慢地试探潘望秋的反应，见对方不排斥，手指缓缓地插进对方的指缝，同对方十指相扣。
　　驻唱的中场休息正好结束，下半场的开场歌是《只你爱我残缺》。
　　女歌手沙质的嗓音开口唱道：
　　『只我爱你疯狂，爱你庸庸碌碌太寻常
　　爱你灵魂复杂重量，爱你不快乐的沮丧』
　　男歌手清澈的嗓音接下去唱：
　　『只你爱我时，我和人间才得以团圆
　　人类的脆弱痛苦，都薄到看不见
　　爱将我过去赦免，你填补此后残缺
　　汹涌而来红尘万千，我只向你沉湎』
　　唱到这里，两人深情地对视着，女歌手握住了男歌手的手。
　　『只你吻我伤口，吻我痛与爱欲都滚烫
　　吻我灵魂孤僻乖张，吻我清与浊的过往』
　　『只你爱我时，温柔月光才向我垂怜
　　玲珑心窍不稀罕，偏爱俗气肤浅
　　拥紧心爱的灾难，刀尖上愉悦缠绵
　　放任成瘾，一日浪漫过一百年』
　　沙哑与清澈的嗓音交织，别有一番风味，两位歌手缠绵的目光与适配度极高的嗓音让他们看起来仿佛交往多年前情侣。
　　一曲终了，键盘手正打算开始下一首，男歌手抬了抬手示意对方暂停一下。
　　“我想向大家借两分钟时间，可以吗？今天的驻唱时间我送大家十分钟的solo。”
　　“wuhu~”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台下的听众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个别不同意的声音被淹没其中，最终没有成为主流。
　　男歌手得到了观众的应允，开口道：“我和我的搭档一起唱了六年歌，这首歌虽然才刚上线，但我们都很喜欢，迫不及待地想唱给大家听。”
　　“平日里我的搭档对我有诸多包容，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亦或是感情上，她都是我的引路人。”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公开唱这首歌，我想第一次剖开我孤僻乖张的灵魂给她看。”
　　男歌手转向女歌手，语气虔诚：“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在你喜欢我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也会很快向我告白。“
　　“之前都是你主动，今天我想主动一次。”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我想和你一起创造明确的情侣时光。”
　　“在一起吧，好不好？”
　　女歌手握住话筒久久不语，就在男歌手打算再说些什么缓解尴尬气氛的时候，女歌手一把抱住了男歌手。
　　男歌手有些受宠若惊，僵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回抱女歌手。
　　“望秋，我也要抱。”
　　潘望秋正看着台上的告白戏码看得津津有味，身侧的卫恕突然出了声。
　　潘望秋左右环视了一圈，见没人注意到他们，才小声地趴在卫恕耳边说：“在酒吧呢。”
　　卫恕对着潘望秋耳垂吹了一口气：“回家就可以了是不是？”
　　潘望秋不想回答卫恕这个问题。
　　他咽了口口水，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打算盛一杯酒喝，抬头望去才发现酒桶已经空了，看来全进卫恕肚子里了。
　　“我去上个洗手间。”
　　潘望秋说完就打算落荒而逃，却被卫恕拽住了衣角：“一起去。”
　　潘望秋决定不跟醉鬼计较，他无奈地说：“那走吧。”
　　潘望秋从洗手间出来时卫恕已经在男女共用的洗手池处等着他了，他洗完手正打算和对方一起回到座位，经过对方时却被对方逼到了墙边。
　　潘望秋的后背靠着墙壁，吹了十几个小时空调的冰冷墙壁透过薄薄的连帽衫刺激着他的感官，卫恕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潘望秋，一冷一热的转换让潘望秋有些愣神。
　　一个略带酒气的吻覆了上来。
　　大概是喝了酒会让反应变得迟钝，潘望秋脑袋一片空白，一时忘了推拒。
　　卫恕见潘望秋没有反抗，变得贪心起来，不再满足于嘴唇相贴，打算撬开对方的唇齿，对未知的领地进行进一步的掠夺。
　　潘望秋终于反应过来，他轻轻推了推卫恕。
　　卫恕见潘望秋不愿意，马上停止了嘴上的动作，他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潘望秋，仿佛在询问对方为什么要拒绝他。
　　“这里，人太多了。”潘望秋说。
　　“那我们回家，好不好？”卫恕问。
　　潘望秋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了酒吧。
　　酒吧的地点在比较偏僻的小巷里，周围并没有多少经过的行人，昏黄的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
　　“继续刚才的事，好不好？”
　　潘望秋不是没有听到身边人的话，但他还是保持了沉默，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至于怎么做，那就看卫恕的了。
　　酒壮人胆，平时给卫恕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潘望秋没点头的时候抓着对方在路边亲，可这个时候情感战胜了理智，他将潘望秋一把带到自己怀里。
　　卫恕替潘望秋戴上了连帽衫的帽子，用手托住潘望秋的后脑勺，低头吻住了对方的唇。
　　这个生涩而又缠绵悱恻的吻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选自《只你爱我残缺》，词作是小驴。


第25章 
　　卫恕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他看潘望秋摘下兜帽时脸都热红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我看你怕被别人看到，戴上帽子就认不出你了。”
　　潘望秋：……还真是好办法。
　　卫恕不住拿余光瞟身侧的人，试图和潘望秋保持一样的步调。
　　没走几步，他和潘望秋的手就如他所愿碰在了一起，他趁机捉住那双手，同对方紧紧交握。
　　潘望秋任由卫恕握着手，偏向一边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你是不是第一次和别人接吻？”卫恕问。
　　潘望秋嗯了一声。
　　“我也是第一次。”卫恕的眼神有些亮，“我觉得我无师自通，第一次的技术就很好了！”
　　潘望秋转过头去和一直看着他的卫恕对视，他弯了弯嘴角：“嗯，夸你。”
　　一句别人听起来可能觉得敷衍的夸赞就能让卫恕满足得找不到东西南北，他嘿嘿一笑：“总觉得没有亲够。”
　　潘望秋用大拇指摩挲着卫恕的手背，答：“回家再继续。”
　　刚回到家，卫恕马上关上门，气还没喘匀就开始了潘望秋路上答应他的事。
　　在两人吻得热烈的时候，潘望秋心想，卫恕这是刚学了一个新技能迫不及待想展示么？
　　……
　　一起洗澡，两个人差点擦枪走火，写了要被ban。
　　……
　　卫恕从洗手间出来时，潘望秋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等着卫恕。
　　卫恕走过去轻声问：“一起睡觉，好不好？”
　　潘望秋点点头。
　　卫恕再次将潘望秋抱到房间里，他吻了吻对方的鬓边，轻声说：“晚安。”
　　*
　　潘望秋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了，他打开房门，果不其然地看到卫恕正坐在餐桌前玩着手机。
　　他感觉到一阵失落，昨晚的事只能当作是荒唐一梦么？
　　卫恕听见响动，转过身来，他笑着开口：“醒了。早餐做好了，来吃饭吧。”
　　潘望秋点点头，一头扎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潘望秋看着镜子里满口牙膏沫的自己，不禁在想，昨晚卫恕在这里□□时到底是什么怀着怎样的心情。
　　洗漱完毕，潘望秋坐回餐桌上，他和卫恕同时开口：
　　“昨晚……”
　　“昨晚……”
　　声音交叠在一起，两人都不好意思了起来，随即又异口同声地说：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相视一笑，潘望秋知道，自己要是不开口，两人能在这里再拉扯十分钟，索性单刀直入地问了：“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要是不记得了，那就当没发生过吧。”
　　卫恕握了握拳头，开口道：“昨晚的事，我是借醉装疯。我都记得。”
　　迎上潘望秋讶然的目光，卫恕硬着头皮往下说道：“我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
　　我只是情难自己。后面半句卫恕没说出口，他也觉得自己昨晚做得不够厚道，他不过仗着潘望秋没有拒绝在为所欲为。
　　他想该说出昨晚的真相，至于潘望秋要打要骂，他都愿意受着。
　　“我昨天跟你说了，我愿意的。”潘望秋抬起头，勇敢地迎上卫恕的目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卫恕欣喜若狂，他明白这标志着什么。
　　他一下子抱起坐着的潘望秋，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然后在潘望秋脸颊上落下一吻。
　　“望秋，我们在一起吧！”
　　突发的疫情改变了潘望秋的想法，原先的他走一步看三步，凡事都要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往前走，他不允许任何事打破他的计划。
　　是疫情让他明白，在这样的环境里，很多东西已经不再是可以预料的，许多事情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既然如此，他也应该改变一下原来的观念，今朝有酒今朝醉就很好。
　　更何况他早已允诺了卫恕，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同对方一起面对。他不是没有走到绝境过，但多年前稚嫩的他都能逆风翻盘，如今羽翼更丰的他也一定可以。
　　于是他回答：“好，我答应你。”


第26章 
　　时隔多年，卫恕终于又从潘望秋口中听到了答应两个字，他乐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后又觉得自己太失态，忙找补：“我去给你端早餐。”
　　早餐是小米粥和蒸馒头，还有一颗被均匀敲裂的茶叶蛋，和一小碟咸榨菜，很丰盛，也很健康。
　　潘望秋喝了一口粥，熟悉的味道让他喝了酒多少有些不舒服的肠胃安定了下来。
　　卫恕像往常一样吃得很快，他喝下半碗粥后才后知后觉地含混说道：“早知道今天咱们能在一起，我就做点好看点的早餐，这样才有仪式感。”
　　潘望秋笑：“也不差这一顿。”
　　卫恕说：“那今晚约会，好不好？”
　　“好。”
　　说是约会，卫恕却在午睡过后不见了踪影。
　　潘望秋打开微信，看到来自卫恕的新消息，第一条是一个定位。
　　那是一个位于市郊的一个开放性公园，近几年刚开发完成，听说还保留着一点原始的味道。
　　定位下面还有一条消息：我给你预约了七点的滴滴，到时候司机会带你来这里。晚饭我做好放冰箱了，热一热就能吃了。
　　不知怎么的，潘望秋想起了疫情时，他们打的那一通电话对方最后读的那句诗——
　　而你，只需要穿着你的一身白衣，让阳光照进你。你要明媚地笑着，等我满身风尘地，回来认取。
　　分开的这些年卫恕确实成熟不少，原先都是潘望秋在为卫恕考虑；如今卫恕从被照顾者变成了照顾人的角色，变化不可谓不大。
　　夏天天黑得晚，潘望秋出门时天还没完全黑透。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司机大哥没忍住说了一句话：“这原来可是个坟地，我们上了年纪的都不敢晚上来这里逛，你们小年轻真是好胆量。”
　　潘望秋没有搭话，笑笑下了车，心中也十分疑惑，卫恕这是哪有怪力乱神之事就往哪里钻么？
　　潘望秋还没来得及深想，就看到卫恕捧着一大束烈焰红玫瑰，站在公园门口朝他热情地招手：“望秋，这里！”
　　潘望秋：……真土啊。
　　他刚走过去，卫恕就将玫瑰花塞到他怀里并牵起了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的亲密姿态，让潘望秋有些恍惚。
　　他还没有适应他的新身份。
　　卫恕对潘望秋的顺从很是满意，他牵着潘望秋往公园里走。
　　远远地，潘望秋就看到丛林间有一条河上似乎有隐约的光，他不自觉带着卫恕越走越快，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仿佛预料到了这是卫恕给他准备的惊喜。
　　很快，潘望秋就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不到两米宽的河面上缀满了点点亮光，举目尽是黑暗，唯独这一处有亮光。
　　河面上好似被点满了星灯，这些光虽然微弱，却也足够让这条清澈的人工河显出几分潋滟之态。
　　发出微光的河仿若星河，在这足够黑的夜幕下十分显眼，晃得潘望秋眼睛里起了水雾。
　　潘望秋不知道卫恕是怎么做到的，他的脑海里除了震撼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词。
　　“喜欢吗？”卫恕问。
　　潘望秋心中悸动不已，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压抑自己的情感，而是将怀中碍事的玫瑰轻轻放下，而后用力抱住了卫恕。
　　胸腔的震颤昭示着主人的好心情，卫恕环住潘望秋，笑得开怀。
　　卫恕解释道：“我跟你说了好几次要带你看银河，一直失约。”
　　“今天早上你答应我告白的时候，我就在想，那样的告白太朴素、也太寻常了。”
　　“你这么好，一定要配上最特别的告白。”
　　“我在那个时候就暗暗发誓，今天就算山崩地裂我也要让你看到银河，然后在银河边上再向你告白一次。”
　　卫恕说到这里，松开了潘望秋，他拿起被潘望秋放在一旁的玫瑰，单膝跪地，深情告白道：“望秋，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我做梦都想跟你有以后，不管是现在还是八年前。”
　　“望秋，答应我，在一起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好不好？我什么都不瞒你，你也别瞒我，好不好？你再像八年前那样一走了之我真的会受不了的。”
　　卫恕说着，执起潘望秋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处：“你不知道我听说你走了以后，这里有多难受。”
　　两个“好不好”再加上卫恕的一番内心剖白搅得潘望秋的心又酸又软。他想，他八年前同卫恕在一起或许只是懵懂的好感和一时的权宜之计；但如今他可以笃定，他和卫恕之间，就是爱情。
　　但感动归感动，潘望秋看到了卫恕手上的那捧花时，想起了横亘在他们中间生存和生活的问题。
　　于是他笑了笑：“答应你可以，能不能别再送我玫瑰了？”
　　卫恕显然一愣，他问：“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吗？潘望秋问自己。
　　他对玫瑰的感情就像被导游强行安利买下的摆件，忽悠人的导游还告诉他，买了那摆件就能让自己和爱人感情永远稳固。
　　有钱有闲时看着倒也挺赏心悦目，但没钱时看那玩意儿就想着拿它换钱；没闲心的时候看着就会想那玩意儿居然会落灰，还得平白赔些时间去打理它。
　　潘望秋确实觉得浪费，无论从时间还是金钱上来说——玫瑰本身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只不过世人将爱情赋予成它的意义罢了。
　　实体店的花很贵，用买花的钱买几斤牛肉来吃不是更实用么。
　　“对，我不喜欢花。”潘望秋答。
　　“好，我明白了。”卫恕说，“今天最后一束。”
　　潘望秋朝卫恕招了招手，卫恕凑近后被潘望秋的吻堵住了嘴。
　　卫恕弯了弯嘴角，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爱人明明不喜欢花，对他送的玫瑰还是照单全收，这不是爱是什么。
　　温存过后，两人坐在河边，享受着山间的习习凉风。
　　潘望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河面，发现这里的水清且浅，他伸出手去够河底，清澈见底的河水不过堪堪没过他的小臂。
　　“我之前经常来这里玩。”卫恕捡起一颗石头，打了个水漂，他看着石头飞到了对岸才开口，“这条河是山顶的山泉引流下来的，很适合泡茶。”
　　潘望秋学卫恕，也想捡颗石头打水漂，可惜技不如人，石头遇水即沉。
　　算了，比不过曾经的孩子王。
　　潘望秋叹了口气，转而问卫恕：“河里会亮的是什么啊？”
　　“等着。”卫恕说着，起身走了几步，在河边的一棵大树前蹲下，四周太黑，潘望秋看不清对方在做什么。
　　不一会儿，卫恕便回来了，潘望秋看到河面上的星星点点随着卫恕的走动而移动，看起来梦幻而瑰丽。
　　卫恕献宝似的将手上的鱼线交给潘望秋，傻笑着开口解释：“我捉了点萤火虫放矿泉水瓶里，矿泉水瓶钻了洞的，然后把它们放进河里，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了。这些打算等咱俩今晚回去再放了，不杀生！”
　　潘望秋扑哧笑出声，他一扯手中的鱼线，虽然很轻，但显然比几个矿泉水瓶几只萤火虫重，他带着疑惑将那串东西全部拖上岸，发现塑料瓶之后还有几个玻璃瓶。
　　他再次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那是三瓶满满当当的星星。
　　卫恕就算有三头六臂十八只手，也不可能在一个下午捉萤火虫、折这么多星星，还布置好这个告白场景。
　　潘望秋愕然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清亮而深情的瞳。
　　潘望秋轻声问：“这是什么？”
　　卫恕答：“我失去了你的消息后，每想你一次就折一颗星星，这些是这八年里折的。我想如果能再遇见你，就把这些给你；如果遇不到，我也想知道我用了几颗星星才把你忘掉。”
　　“我还特地买了荧光的纸，为了晚上好看见它们。这么些年搬了这么多地方，我一直放在床头，跟我一起睡的。“
　　“嘿，运气还不错，我没有遇到过奸商，这么多年了这些荧光纸都还亮着。”
　　潘望秋被卫恕的直球击得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早已思念成灾。
　　“卫恕。”
　　“嗯？“
　　“这一辈子，我一定不会再辜负你。“
　　卫恕捧起潘望秋的脸：“干嘛搞得像要生离死别一样。望秋，我是真的喜欢你，但是做这些只是我喜欢，从来没想过用这些得到什么好处，你不要因为感动许下诺言。”
　　“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把萤火虫放一放就回家吧。”
　　潘望秋闻言，将那些塑料瓶立好，准备旋开瓶盖。
　　卫恕摁住了他：“你不要动。今天我当骑士，你当好你的王子就行了。”
　　“好。”潘望秋欣然应允，一天的角色扮演，他很乐意。
　　潘望秋就这样看着卫恕逐一打开瓶盖，数不清的萤火虫从矿泉水瓶中飞了出来，潘望秋的注意力全被萤火虫吸引。
　　他仰起头，看着环绕在他身侧的萤火虫，又目送着每一只萤火虫飞离他的视线，仿若置身于绝美的梦境中。
　　潘望秋想，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希望永远不要有醒来的一天。


第27章 
　　萤火虫终于散于天际，潘望秋也回过神来。
　　“看！”卫恕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潘望秋看，屏幕里的潘望秋仰着头，肩上正好停着几只萤火虫，周身环绕着点点光点，虽然看不清面容，身形与气质却给人一种误闯仙境偷拍仙人之感，看起来如梦似幻。
　　潘望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卫恕就先开口：“我的望秋天下第一好看！”
　　潘望秋哭笑不得，本想着反驳两句，又想起多年前卫恕也是这般——左一句“我男朋友世界最帅”，右一句“我就找不出比我老婆更好看的人”，他刚开始还反驳几句，后来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卫恕，索性作罢。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嘴皮子上的功夫是半分长进也没有，大概还是会说不过卫恕，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自讨没趣地反驳。
　　“走吧，回家了。”潘望秋说。
　　*
　　第二天是周一，潘望秋被派的任务是跟随记者采访市内某中学的复学心理问题。
　　比起生理健康，心理健康向来被大众所忽视，潘望秋作为曾经被心理问题困扰的人，自然由衷地希望学生的心理问题能够被重视。
　　电视台的车照例停在门口，等着他们上车。今天带潘望秋的是另一位潘望秋没有搭档过也不认识记者，对方朝潘望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在车上坐了许久，也不见司机开车，那位记者忍不住开口：“老陈，我们人齐了。”
　　被叫做老陈的司机答：“我知道，车发动不了，好像是坏了。”
　　他说着下了车，检查了一通后趴在窗户上，朝车内的人笃定地说：“车坏了，台里也没空车了。”
　　记者当机立断地问摄像和潘望秋：“要不咱们走过去？”
　　那所中学离电视台也就五六百米的距离，潘望秋见摄像点头，也就跟着点了头。
　　三人结伴而行。
　　那位记者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同摄影从天文地理讲到国内外时事，偶尔还会抛几个话题给潘望秋。
　　潘望秋并不习惯和陌生人过多地打交道，就算对方是他的同事也不例外，但他也不愿意话题在自己这里中断，因此只得装作自己幽默风趣的样子接过同事抛来的一个又一个的话题。
　　他在心里祈祷学校能快点到。
　　上天大概听到了他的祈祷，他隐约看到了在远处的学校。
　　还没等他在心里放上一捧烟花，一辆洒水车就响着欢快的音乐，从他们面前经过。
　　那辆洒水车一路都没有关停洒水，三个人被溅了一身。
　　正在高谈阔论的记者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就吃了一嘴洒水车的水汽。
　　落在身上的都是水雾，并非成股的水柱，在暮夏仍旧不减炽热的烈日下很快就能干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让潘望秋没想到的是，那位记者一下子就炸了毛：“我要投诉，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随意喷洒行人？”
　　他说着，拿起手机拍了照，而后拨通了市环卫的举报电话。
　　潘望秋在一旁看着那位记者无端地对接线员发火，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他显然也没有多事到去阻止对方。
　　摄像大概同记者关系不错，他看到对方挂了电话，问：“他们说什么？”
　　“说过两天给我一个答复。”记者答。
　　说话间，那所中学到了，他们关于洒水车的话题也没有再继续。
　　校长亲自到门口迎接来自电视台的来客，把三人带到了心理咨询室。
　　潘望秋被心理问题所困扰的时候，曾经做过几次话聊，对心理咨询室的设施也有一定了解。
　　他在门口环视着心理咨询室的布置——音乐放松椅、心理宣泄器材、沙盘等应有尽有，不由得在心中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们开始采访吧。”记者说。
　　摄像早就架好了三角架，已经开始取景了，听见记者所说的话后将镜头对准了心理咨询师。
　　心理咨询师对潘望秋和记者说：“你们找来摆个沙盘吧。”
　　潘望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唯恐自己的心理问题被面前这位他尚不知对方业务能力如何的心理咨询师察觉。
　　他想起先前因为心理方面问题而被歧视和戏弄的场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起了拳。
　　那位心理咨询师本来就问了两个人，潘望秋的手摆得太干脆，反而让他身侧的记者起了逗弄之心。
　　“去呗，刚好锻炼一下。”那位记者说。
　　潘望秋还是摇头，他不敢表现出慌乱，搜肠刮肚半天才想出合适的说辞，勉强笑说：“我之前在学校玩过，郭记也玩玩吧。”
　　那位记者被潘望秋的说辞打动，答：“好吧。”
　　潘望秋跟随着记者走近拜访沙具的玻璃柜时才发现，玻璃橱窗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因为玻璃的防尘功效，沙具倒是比较干净。
　　但柜子旁边的其他器材就没那么好运了，它们显然也不经常被使用，看起来比柜子还脏。
　　潘望秋在心里下了结论，这个咨询室同其他学校的一样，大多数时候只是个摆设。
　　至于为何成了摆设，是保密性不够，学生倾诉的秘密会被告知老师和家长；还是平时根本就不开放，学生并无咨询途径；亦或是其他原因，潘望秋懒得揣测。
　　他对自己的出发前的想法感到好笑，他不该对这个学校、对电视台报以希望的。
　　不重视心理问题是个大趋势，有心理问题的学生更是成为社会、家长歧视的对象，他怎么会天真到以为一个有破釜沉舟的胆识、愿意逆大流而行的学校能得到宣扬“正能量”的电视台的采访？
　　事情果然如潘望秋所料，他们采访了心理咨询师平日里对学生有什么心里疏导后，将拜访地点换到了操场，又问了校长平时是如何建设完备的心里疏导流程。
　　就在潘望秋以为他们下一步该抓几位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来采访，而后选择一些比较正面的回答作为报道内容时，负责采访的记者却向校长伸出手：“感谢校长今天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就先走了。”
　　潘望秋心想，学生心理是否健康采访的不是学生，而是校长和基本没怎么接受过学生咨询的心理咨询师，恐怕是人都会觉得滑稽吧。
　　最了解学生心理健康的不是学生自己，真是有趣。
　　这条新闻倒是不像了解刚复学的学生心理是否健康，而像借着重视心理健康的名义在对这所学校做广告宣传片。
　　潘望秋对电视台的失望几乎达到了顶峰。
　　步行回电视台的路上，潘望秋的脑子里全是卫恕告诉他要卖掉店铺的模样，卫恕可以离开干了多年的行业从头再来，他是不是也可以？
　　他知道，自己动了转行的心了。
　　在他看来，同李树民的那次采访才是他心中标准的采访，不主动揭开受害者伤疤，又能完美地解决问题；如果带入今天这种采访，那就是倾听问题人群的心声，寻找可行的解决方案。
　　在他还未入职前，他以为那样的采访会是常态，如今才知道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难得愉快体验。
　　这叫他如何不失望。
　　现实就像一双无情的手，将潘望秋对新闻行业的滤镜无情地打碎，他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但一时冲动和真正下决心是两回事，他不会在没找好退路的情况下孤注一掷地做一件事。
　　那场采访后潘望秋盘算了很久要怎么跟卫恕谈起这件事，他总觉得这样就说离开显得自己太矫情、也显得自己不够热爱。
　　所以就算工作的大多数时候痛苦大于快乐，他也仍想撑下去，热血漫里的主角不都是排除千难万险才达到目标的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事成了两个人把未来摊开讲的契机。
　　那天是周五，卫恕照例来接潘望秋下班，同先前不同，这次卫恕将许久不开的车又开了出来。
　　“今晚是有什么安排么？”潘望秋问。
　　“嗯。”卫恕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前几天就想跟你说了，但是觉得这么大的事要庆祝一下，就憋到了今天。”
　　“消渠台的房子卖出去了！”
　　潘望秋也很高兴，他用手指挠了挠卫恕的手心道：“那我们怎么庆祝啊？”
　　卫恕从后座拎出一个黑色袋子递给潘望秋：“拆开看看。”
　　潘望秋不知道什么东西需要包得这么严实，等他彻底拆开后脸红了个彻底，忙左顾右盼以确保周围没有行人经过。
　　卫恕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贴防窥膜了。”
　　看着那一袋成人用品，潘望秋明白，今晚卫恕要完成那天假意醉酒时没完成的事。
　　他有些激动，又不免紧张，但还是答：“好，就这样庆祝。”
　　卫恕说：“我买了你喜欢吃的海鲜，晚上我做饭，你一定要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一起干活。”
　　潘望秋：……卫恕倒也不用什么事都拿出来说。
　　……车……
　　结束后，卫恕抱着潘望秋，声音低哑地说：“我在这里做了标记了。”
　　潘望秋终于知道卫恕为什么扛着他去的不是对方的房间而是他的房间了，忍不住骂道：“你是狗啊？”
　　“嗯。汪汪汪。”卫恕敷衍地学了两声狗叫后问，“像吗？”
　　潘望秋：……
　　卫恕轻轻咬了咬潘望秋的后颈，又说：“我看abo的文，他们都是这样标记爱人的。”
　　“你的地盘被我标记了，你的人也被我标记了，以后不许跑了。”
　　“嗯。不跑。”
　　作者有话要说：
　　快没存稿了，也快完结了，不知道完结的那天先到还是没存稿的那天先到orz


第28章 
　　第二天，卫恕一早就起床把早餐做了，顺带把昨晚泡在洗碗池里的碗洗了。
　　昨天他老婆没有榨干他，他可是把他老婆榨得一滴都不剩了，今天怎么着也得好好表现一下。
　　潘望秋的生物钟决定了他不管怎么偷懒，都不至于睡太晚，他们吃过早餐也才十一点出头。
　　“今天做点什么？”卫恕问。
　　潘望秋答：“想听你弹琴。”
　　卫恕拿来了电子琴，翻开多年前买的流行曲谱大全，随意弹了起来。
　　潘望秋闭眼窝在沙发上假寐。
　　卫恕想了想还是问：“有心事？”
　　潘望秋闷闷地嗯了一声。
　　“说说看吧。”
　　潘望秋问：“你之后是什么打算啊？”
　　卫恕刚开始没明白潘望秋的意思，反应过来后才想起昨天他被欲望支配了理智，还没有跟潘望秋说起这个房子的事。
　　他停下来手里的动作，琴声也因此戛然而止。
　　潘望秋疑惑地睁开眼，却看到卫恕满脸不知所措地站在他面前：“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跟你说。”
　　潘望秋一呆，这才反应过来卫恕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你紧张什么，我不是借题发挥，你知道我不爱打听事的，你不跟我说自然有你的理由。”
　　卫恕凑到潘望秋面前，在潘望秋脸上落下一吻后不由自主露出了偷袭成功的微笑：“我刚才真以为你生气了。我希望你能多打听我，你不打听我也一定要向你汇报的！”
　　卫恕又说：“现在话都说到这里了，这件事我是一定要汇报的。”
　　原来买房子的是一位道士，专收凶宅，至于买的凶宅是什么用途，卫恕没有问，中介也没有说。
　　说到这个卫恕嘿嘿直乐：“这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之前以为卖这个房子的钱最多可以抵那些货款，没想到还有盈余十来万。”
　　他说着，赤脚跑到房间里，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张银行卡：“这是我的‘工资卡’，给老婆管！”
　　潘望秋并不拿那张银行卡，转而问：“你现在不做卫浴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卫恕答：“我还没想好，想先干几个月滴滴过渡一下。我本来也干这个，就是兼职变全职而已。”
　　潘望秋叹了口气：“我也想转行了。”
　　卫恕坐到潘望秋身边，从身后抱住潘望秋：“是不是干得不开心？不开心就工作辞了，我养你。”
　　潘望秋摇摇头：“我不想吃软饭，就是有点儿迷茫。”
　　卫恕没有搭话，只让爱人靠在自己有力的臂膀上，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自己一直都在。
　　“我本来以为就业一定要从事自己喜欢的行业，然后在这个行业发光发热。”
　　“可现在我却不知道坚持下去的目的是什么，改变行业？我确实没有这样的能力，我甚至连保证我手写我心都做不到。”
　　“我只能看着它越来越烂，自己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难道要看着自己一点点陷入泥沼，被同化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连曾经的热爱也被泯灭吗？”
　　“我害怕继续下去会越来越讨厌这个行业，然后在厌恶中不断自我内耗。”
　　“望秋。”卫恕捧起潘望秋的脸，无数人都羡慕的漂亮眸子和潘望秋对视，“我读的书不多，只懂得一个道理，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潘望秋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击中，卫恕一直在身体力行地践行这句话，他同卫恕在一起的每一天也都是开心、快乐的。
　　卫恕又说：“当你做一件事不开心大于开心的时候，就该去结束它。就算有一天你跟我在一起没那么快乐了，你也要跟我说。”
　　卫恕垂下眼眸：“我会忍痛放你走。”
　　潘望秋抱住了卫恕，可他的心思并不在爱人身上。
　　在他的工作中就没有开心的时候吗？平心而论，还是有的。只是糟心事仿佛一块不透光的布，盖过了开心的时刻的光芒。
　　因为卫恕对他的包容，他一时也没有什么生存压力，没有了温饱的忧虑，情绪问题一时成了职业里最值得看重的东西。
　　倘若他没有遇到卫恕呢？他还会如此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吗？
　　他不会。他只会为了生存将自己磨到麻木，就像前些年那样，他的情绪仿佛感觉不到痛。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变得麻木或是选择离开。
　　“我好像明白了。”
　　卫恕敲开了他坚硬的外壳，不管是九年前还是现在，他得以看到有光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正因为见过光明，所以更加无法忍受黑暗。他希望自己永远鲜活。
　　“望秋。”卫恕的声音里是难得外放的深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支持你，但我希望你能离开，换一份的工作，不要让自己不快乐。”
　　卫恕最终做了总结：“如果你做了决定，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潘望秋问，“卫恕，你觉得理想的工作和生活是什么样的啊？”
　　卫恕答：“嗯……我希望工作不要让自己太讨厌，能轻松一点，工作之余有时间、有精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薪水不用太高，足够温饱，再存一点应对突发事件就很好了。”
　　他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拥抱，同潘望秋十指相扣：“世间有所爱、有寄托。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盼头，我现在的盼头就是你跟着我别受苦。”
　　卫恕明白这个道理太晚，早几年他总是希望自己赚的钱多一点、再多一点，他希望能给他身边的所有人一个好的生活，一分钟都不肯去浪费，都吝啬用在陪伴身边人上。
　　最后他得到了什么？母亲成为瘾君子，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卫锋虽然没有因此长歪，但总抱怨兄弟两人连坐下来喝两杯吹吹牛的时间都没有。
　　有了前车之鉴，面对失而复得的爱人，他格外珍惜。
　　*
　　愉快的周末很快过去，潘望秋回到单位时听到了一个消息，先前被他同事投诉的洒水车师傅登门道歉来了。
　　可他的同事依旧不依不挠，继续投诉洒水车雨天清洗路面浪费水资源、打扫时间不合理扰民等事件，誓要将这件事做成新闻引发舆论战。
　　潘望秋向来冷漠，对这样的事向来是看过了就算了，这一天居然生出要管管的想法。
　　他想起卫恕手上的伤疤，又想起他可能就要离开这个行业了，忽然从心底升腾起一股热血。
　　今天被春秋笔法是素不相识的环卫工，明天可能就会是他的亲密爱人。
　　明明自己只掌握了一点点权利，就想借着那一丁点的权力剥夺别人的赖以生存的职业。
　　他利用下班时间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可以反驳他同事的证据——
　　譬如这一天是因为洒水车闸门坏了，环卫工人并非故意；洒水车雨天清洗路面是因为雨水将附着在路面上的灰尘“泡发”了，此时可以清洗得更干净；洒扫时间一来绝非环卫工的主观意愿，二来环卫工人每日是有固定工作量的，各街道的打扫时间也是轮流的……
　　他甚至了解到，他的这位同事不是个例，许多媒体人举报时都爱以曝光为要挟，逼迫被投诉者达成他们的诉求。
　　那位记者没有什么动静，所以潘望秋也只是存着那些证据。
　　时间过得很快，一周又过去了。
　　这一天潘望秋上网冲浪的时候刷到了一条消息——国中某位著名院士去世了。
　　那条消息被各大媒体争相转载，网上一片哀悼。
　　这位院士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早被编入教科书三十余年。
　　每当遇到这样的国之泰斗离去，潘望秋总会有无力感，虽然他明知道世界永远是年轻一代的时代、向前走的道路就是一段不断地告别旅程，可这些人的离去还是让他有一种在同时代告别的感觉。
　　他的怅惘没能持续多久，一条新消息再次推送到他的首页。
　　那条消息来自院士的家属，他们辟谣称院士并没有去世，而是在医院进行救治。
　　家属发布完辟谣的消息后又发表了一条怒斥，职责媒体人罔顾良心，发布虚假消息。
　　潘望秋感到开心的同时又有些愤怒，媒体人想做大新闻的心理他能理解，但人命并非儿戏，那些人怎么能用这样的事来做大新闻、消费民众的感情呢？
　　他设想了一下，在那样的情形下作为一位有良知的记者应该是怎样的呢，大概会为病床上老人做着可以安心但无用的祈祷吧；可现在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人，却想着谁能抢到一位国之栋梁死讯，分到流量的第一杯羹。
　　真是荒唐！
　　一个上午他都在不停地刷新消息，希望能看到那位院士转危为安的新闻。
　　可家属的怒斥仿佛封口纸，将所有媒体人的键盘死死封住。
　　潘望秋的紧张没能持续多久，他刚吃完午饭，官方的新闻平台就发布了那位院士去世的消息。
　　他翻开评论，看到热一是：希望这条也是假新闻。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轻飘飘地落下，潘望秋想同当初填报志愿时一样，再做一个不计后果的决定。


第29章 
　　那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潘望秋正式向电视台提出书面辞职。
　　他还在三个月的试用期内，按理说三天后就可以正式离开。
　　从办公室出来时，他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只觉得心头的大石头更沉了。
　　他远远地就看到卫恕像往常一样等在电视台门口，可他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爱人。
　　他还没有做好将这一切向爱人和盘托出的准备。
　　他给卫恕发了条微信：我今天加班，你先回家吧。
　　卫恕秒回：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
　　潘望秋有些无奈，他还是不想让卫恕察觉到自己的坏心情，便又折返了回去。
　　他逆着人潮，同急着下班的同事们擦肩而过，他在心中自嘲一笑，自从和这个行业结缘开始，他好像一直都在逆着大流前行。
　　逆天而行，死在半路很正常。
　　调侃完自己，潘望秋在心中涌起对电视台浓浓的不舍，他突然又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尽管脑海中思绪万千，但他丝毫没有减慢自己的脚步。
　　他乘着电梯来到顶楼，想起他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同卫恕分享过在这里拍的鸟瞰图，还想起那一天他答应带对方来看看。
　　他蹲在天台上吹了十分钟的风，心中的郁结之气好像转移到了脚上。
　　他缓了缓脚麻，扶着水塔站了起来，拨通了卫恕的电话。
　　他和电视台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就从这里结束吧；而他和卫恕的故事，也该在这里迎来新的起点。
　　卫恕很快接起，他笑着问：“在加班还要想我呀？”
　　潘望秋被对方的情绪感染，也轻笑了一声，他答：“你还记得我上班第一天答应你的吗？要带你来电视台顶楼看整座城市。”
　　“记得！”卫恕的回答掷地有声，答完他才反应过来，“你今天要带我看？”
　　“嗯。你把电话递给保安。”
　　潘望秋同保安随意扯了个理由，卫恕出示了行程码和48小时核酸做了来访登记，保安就放卫恕进来了。
　　此时已经是下班时间，台里静悄悄的，除了值班的记者，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潘望秋在电梯口等着卫恕，卫恕来时一下子钩住了潘望秋的小拇指。
　　潘望秋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被值班的同事发现，他轻声对卫恕说：“到电梯里再牵手。”
　　“我刚看过了，没人。”卫恕用身体挡住可能被看到的地方，声音比潘望秋更低：“这样就不会被看到了，我保证。”
　　潘望秋无奈地笑了笑，纵容了爱人大胆的举动。
　　电梯来了，卫恕领着潘望秋往里走，电梯缓缓上升，卫恕将潘望秋抵在墙上，吻住了潘望秋的唇。
　　灵活的舌尖在潘望秋的口腔中横冲直撞，比起第一次的故作老练，卫恕的吻技不可谓进步不大。
　　“叮”电梯到了。
　　卫恕意犹未尽地放开潘望秋，他舔了舔嘴唇：“电梯还是太快了，没亲够，改天试试楼梯。”
　　潘望秋觉得自己该被卫恕大胆的想法吓到的，可他居然隐隐有些兴奋，期望卫恕能看透他的心思早日实现这种刺激的play。
　　于是他没有拒绝，只推着卫恕说：“改天的事改天再说，现在先看看这里。”
　　此时夕阳正好，落日洒下金色的余晖，半边天际也被染成瑰丽的玫红色。
　　卫恕和潘望秋并肩坐在天台上，晚风吹拂着两人的头发，是暮夏独有的温柔时刻。
　　潘望秋想，此时若将心事翻出来晾晒，无论是晚霞还是爱人，都会给予他最深沉的温柔吧。
　　“卫恕，我离职了。”潘望秋说。
　　“好！”卫恕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他的眼神中是奕奕的神采，“我其实一直想劝你离开，从你受伤开始吧，我那个时候就觉得你不开心。”
　　“但是你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行业，谈起这个你的眼神都是亮的。有的人一辈子都找不到喜欢的人和事，能找到就很幸运了。”
　　“而且那个时候我不是你的任何人，我没有立场去劝你。”
　　“我就想着，再等等，可是一直等到现在我也没开口。现在你主动辞职，我很高兴。”
　　潘望秋没头没尾地插话道：“可是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逃兵。”
　　卫恕转过身抱住潘望秋：“望秋，你一直都是勇敢果断的，怎么会是逃兵呢？你不在这个行业谋生活，不是更方便施展自己的热爱、也能让热爱更纯粹么。你爱的是这个行业，不是这个单位。”
　　潘望秋从卫恕怀中挣脱了出来，和卫恕对视，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共同的答案。
　　“你是让我做自媒体？”潘望秋问。
　　“我不了解你们这个行业，这个要你自己去摸索。但是想做一件事，总会有办法的。”卫恕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要是多读些书就好了。”
　　潘望秋将头靠在卫恕肩头：“卫恕，我还记得你初中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出色的运动员，现在呢？”
　　卫恕一愣：“怎么突然问起我？”
　　潘望秋说：“我想知道你当时被迫放弃这个梦想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这是卫恕不想触及的伤心事，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隐痛，但在爱人面前，他不想有丝毫的隐瞒。
　　卫恕当年是学校中叱咤风云的人物，虽然成绩不行，但音乐、运动都很好，长得也好。
　　如果没有意外，他想他会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以特长生的身份牵着潘望秋的手进入重点高中，拥有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
　　潘望秋离开后，他在省赛获得了50米短跑第二名的好成绩，省队已经打算要他了。
　　他可以选择用那张红艳艳的证书让自己成为重点中学的特招生，也可以直接进入省队，走职业运动员的道路，无论那条道路，都是平坦的康庄大道。
　　可他父亲偏偏出事了，潘望秋也离开了，那时候的卫恕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生活在灰暗中。
　　“我当时万念俱灰，我觉得不管怎么选择，都逃不开我家里人的阴影。所有人都在笑我。同学在笑我、一起训练的队友在笑我、我的邻居也在笑我。”
　　他还记得，当时他向班主任请了一周的事假，刚回到学校就被叫去询问家中的具体事宜。
　　他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去了一趟洗手间。
　　透过隔音不太好的墙壁，他听见那些老师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哎，你们觉得这个学生最后会怎么样？”
　　一位声音听起来有些年岁的老师开了口：“这种学生我见多了，最后肯定走不到正道上。贷款偷盗抢劫，什么做不出来。”
　　那位收了他父亲很多礼品的班主任接下去说：“我也觉得，他爸还在的时候都那么不服管教，三天两头打架旷课。他就是个小畜生。”
　　他拿出了一根烟，点上了火，在狭小的空间里吞云吐雾。
　　他本该冲到教师办公室里，用炽热的烟头烫向每一个说他坏话的人，这样才像他。
　　可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似乎想在这几天里把世界对他的恶意全部尝尽，仿佛只需要这样做，日后能接受到的就是善意。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位老教师开了口：“我看也不一定，浪子回头也未必。”
　　卫恕的班主任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半响才停下：“就算浪子回头，他爸留给他的债少说也要还到他像我们这个年纪，那还不是废了。”
　　少年心气太高，卫恕最后掐灭了那根烟头，就此辍学。
　　那个时候他带着对全世界的恨意卖掉了家中的别墅，用那些钱还了他父亲的一部分债务，又拿出一部分作为做生意的本金，带着卫锋毅然决然地离开那座生他、养他的城市，时至今日也没有回去。
　　他这些年拼命挣钱，也是想告诉那些曾经嘲笑、看不起他的人，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他都可以成功。
　　那些恨太过深刻，掩盖了他放弃热爱的痛苦。
　　“所以当年我放弃了田径场其实也不是很痛苦。”
　　听卫恕说完这些，潘望秋忽然觉得自己要比爱人幸运一些。
　　“望秋，你回来了，你既然不要求我事业有成，那我成不成功，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我受的那些苦，好像也不算什么了。”末了，卫恕又开口总结道。
　　潘望秋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想起先前卫恕笨拙的讨好、想起念秋卫浴店铺前开设的奉茶点，他想他再没有见过比卫恕更强大、更温柔的人了。
　　卫恕看着潘望秋红了的眼眶，伸出手揉了揉潘望秋的头顶：“除了在床上，别哭。”
　　潘望秋的眼泪一下子憋回去了。
　　这么煽情的时刻，卫恕居然想着操他，离谱得很。
　　听完了卫恕的故事，又想着自己就算离职了，也可以继续做他喜欢的事，潘望秋心中的不舍一下子少了许多。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卫恕问。
　　“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潘望秋答。
　　“既然还没想好，”卫恕眯起了看斜阳的眼睛，状似不经意地说，“和我私奔吧。”
　　潘望秋被惊得一下子抬起了头。
　　卫恕终于转过头看潘望秋，语气庄重而虔诚：“我说，和我私奔吧。”
　　“好。”潘望秋听到自己答。
　　不问目的，不问未来，你来邀请我，我就跟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元旦快乐！


第30章 
　　卫恕笑着说：“答应得这么爽快，你也不怕我把你拉去卖了。”
　　潘望秋：……
　　他忍不住回嘴：“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卫恕说：“不问问我为什么邀请你私奔，私奔去哪里？”
　　潘望秋摇摇头：“不问了，就当给自己留点惊喜。”
　　卫恕又说：“可是我想说。”
　　潘望秋心说：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我想回去了。”卫恕的语气有些低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该好好面对过去了。漂泊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想安定下来。跟你安定下来。”
　　潘望秋不解地看向卫恕。
　　“除了我带你去过的家，我爸还给我留了一栋乡间的房子。”
　　卫恕的父亲卫国庆热爱投资地产，倒是买下了很多套房子，可惜那些来源都不干净，最后只有两处房子可以留下。
　　卫国庆跳楼之前立下了遗嘱和遗书，所有财产都归卫恕，秦如风在父亲多年孝道教育下，将父亲逼到那个地步已经是她的极限；她做不到让卫恕背上一屁股债务的同时再来跟卫恕争抢她不愿认的父亲的遗产。
　　遗书里卫国庆嘱咐卫恕不要卖掉郊区的老房子，因为那是祖宅。
　　卫恕很讨厌他父亲那一套，自然也不会遵守他父亲的这个遗愿。
　　他也曾联系买家想卖掉那栋私宅，但那栋房子在乡下，位置偏得很，他要钱又要得很急，还要一次性付清全款，根本没人愿意买。
　　倒是有一位买家出了价，一口价三万元。卫恕盘算了一下，这还不够他初中三年的学费。
　　他不愿贱卖，这些年也没遇上拆迁，那栋房子就这样一直留在了那里。
　　卫国庆呆在那个地方的时间比呆在家还多，他喜欢将生意带到那里去谈，在那里谈成了一笔又一笔的大单子，将那里视作“福地”。
　　可对卫恕来说，他父亲如果没想赚那么多钱，就不会违法乱纪，也不至于家庭就此分崩离析，他也能拥有明媚灿烂的人生。
　　更别提他父亲每次幽会他母亲都是在那里，秦如风的母亲也是在那里自杀的。
　　他不想和那栋房子沾上关系，也一直不愿去面对那不过是一处死物的现实。
　　尽管卫恕心里明白，就算没有那处房子，他父亲也会同他母亲交合生下他、他父亲陪伴他的时间也不会变多、他姐姐仍旧会厌恶这个家，但他就是忍不住，好像恨着些什么能让他更有前进的动力。
　　迁怒和逃避是人类的本能，更不用说人总喜欢将特殊转折的缘由、不幸的源头指向一些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潘望秋听着卫恕说那些已经泛黄的时光和恨意，握住了对方的手，他说：“我明白。”
　　远处传来了一声微弱的猫叫，夜幕降临了。
　　潘望秋说：“走吧，再晚顶楼要关门了。”
　　两人十指相扣走出了天台，潘望秋提议走楼梯下去。
　　卫恕答应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传来阵阵回响，在寂静的下班时间格外明显。
　　潘望秋开口道：“你知道吗？我离开咱们母校的最后一个晚上，窗外的猫叫了一夜，我被打搅了一夜，也因此亦辗转反侧了一夜。”
　　“我明知道这一切同发情的猫没有关系，但还是忍不住迁怒于它们，每次遇到流浪猫都会远远的绕开，好像它们会给我带来不幸，也好像我会跟你分开也是因为那夜的猫叫得太欢快。”
　　“但我想，我讨厌猫并没有伤害它，你讨厌那个房子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的迁怒让情绪有了发泄的地方，不好吗？”
　　卫恕这才明白，潘望秋是在安慰他。
　　他最难的时光已经熬过去了，现在并不需要这些安慰，他最后想了想，用吻堵住了潘望秋的嘴。
　　潘望秋来时的愿望得到满足，和卫恕激吻了一路，直到快到楼梯出口才停下。
　　*
　　回到家吃过晚饭，潘望秋刚坐到沙发上，李树民就打来了电话。
　　“喂，望秋啊。”
　　潘望秋很清楚，对方是因为他放在自己顶头上司办公桌上的那封辞职信而打来的电话，在心里已经想好了长篇大论的说辞。
　　“你要辞职的事我听说了，我打这个电话来不是劝你留下的。”
　　对方的话让潘望秋打好的腹稿没有了任何用武之地。
　　他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只能恭敬地喊：“李记。”
　　“你还记得如风吗？”
　　潘望秋答记得。
　　“你们俩很像，都太热爱这个职业了。越爱，眼里就越容不下沙子，我能理解的。”
　　潘望秋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搜肠刮肚半天，只能干巴巴地回答：“谢谢李记。”
　　李树民问：“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潘望秋答，他想了想又问，“秦记现在在做什么啊？”
　　李树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潘望秋是在向他打听秦如风。
　　“她啊，她去了金融行业。”李树民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跟她不一样，人家本科就是学这个的。”
　　如果说潘望秋打听秦如风的近况是为卫恕打听的，那下一句他就是替自己问的：“秦记非科班出身？我看过她做的采访，问问题的角度很独特，不像是没有上过相关课程的。”
　　“她跨考了新闻学的研究生，学的什么方向我不太清楚。”
　　因为热爱跨考了从未涉足的领域，毕业后选择了这个前景并不广阔的行业，失望了便毅然决然地离开，无论哪个决定都需要足够的勇气。
　　从收集父亲犯罪证据到将父亲送进监狱，一直到叛出家庭独立生活、在职业上的数次取舍，秦如风走的每一步都足够大胆，也足够稳健。
　　潘望秋终于理解了卫恕的不恨，对于这样一位有人格魅力的女性，在对方没有做出有悖法律的事来时，任谁都很难生出“恨”这样的情绪。
　　“这样啊。”潘望秋答。
　　话筒里的声音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李树民想了想又说：“我现在还在西藏，我回去的时候叫上小袁，吃个散伙饭吧。”
　　潘望秋答好。
　　挂断电话前，潘望秋找李树民要了秦如风的微信，电话刚挂李树民就给潘望秋发过来了。
　　潘望秋刚撂下电话，卫恕正好从卫生间出来，他边擦头发边问：“谁啊？”
　　“把工位让给我的那位老记者。”潘望秋说，“我还找他要了你姐的微信，我们回去之前你要跟她说一声吗？”
　　卫恕挠挠头：“不说了吧，她好像也不是很乐意见我。”
　　他说完，三步做两步走到潘望秋面前，在潘望秋颊边落下一吻，头发上残余的水珠甩了潘望秋一脸：“老婆第一时间想到我，我好感动。”
　　潘望秋抹了一把脸，嫌弃地推开了卫恕。
　　*
　　实习期记者的辞职请求，上头答应地很痛快，潘望秋将辞呈递上去的第二天，同意的批复就下来了。
　　潘望秋辞职的消息因此传遍了整个办公室，袁秩舒和经常同潘望秋搭档的摄影都来挽留他，潘望秋逐一礼貌地回绝了。
　　也正是在那天，潘望秋在待播稿中看到了那条投诉环卫工的新闻。
　　潘望秋知道，他到了最终抉择的时候了。
　　他如果不发出那条为环卫部门发声的澄清，他如果后悔了，随时可以再回到这个单位；但他一旦发出，这里他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甚至于，他可能再也没办法回到这个行业。
　　他知道，第二天不用再来了，因此收东西的动作格外地慢，他想起了通过这扇窗户看到的晚霞和彩虹，想起了他为止动容的每一条新闻，手臂缓缓垂了下去。
　　是他将职业想得太理想化了。
　　可真正到这个时候，他只有对这个行业的无限眷恋。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咬牙坚持，这个行业也不会是他最终的归宿，他会在不断的拉扯和内耗中将自己烧尽。
　　他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就一个背包。他背上背包，深深地回望那间办公室，在心中对它做着无声的告别。
　　卫恕早就像往常那样等在了门口。
　　潘望秋这回大大方方地牵起卫恕的手，卫恕也回握爱人的手，语气轻快地说：“回家。”
　　他们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潘望秋没忍住将环卫工一事的新闻告诉卫恕，并问对方自己该怎么处理。
　　卫恕将路上的石子一块块踢向远方，沉吟半响才开口：“遵循自己的内心，不做不要后悔，做了也不要后悔。”
　　潘望秋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他问卫恕也只是希望对方能劝他收一收性子，做事不要这么随心所欲。
　　可谁知道卫恕根本就没劝。
　　潘望秋想，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彼此，大概是因为自己每一个疯狂的想法都会得到对方100%的支持吧。
　　他们不会考虑对方的想法在普世看来是否太过荒谬，只要对方开口，自己就会支持他并帮着他一起想办法。
　　潘望秋想起他在《亲密关系》里看过一句话：我们需要的是能鼓励我们超越自我的伴侣，我们追寻的是能激发人生意义与方向，并在我们受到考验时，给予我们帮助的人际关系，这也就是“灵魂关系”。
　　潘望秋想，这就是他与卫恕。
　　作者有话要说：
　　没存稿了（躺. JPG）大概还有3-4更，正常情况本周内能完结，如果写不完下周一定完结哈


第31章 
　　潘望秋最终还是把那些证据剪成视频发了出去。
　　他的号几乎是死号，发出去的互动寥寥；他当初做这件事也只是为了求一些无用的心安，倒也不在乎有多少人看到。
　　令他没想到的是，李树民居然又一次将电话打到他这里，为的就是这件事。
　　李树民传达了台里的意思，希望他把这条视频删除，否则他的工资可能会无限期地拖下去。
　　挂了电话，潘望秋坐在沙发上，情绪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不可能为电视台打两个月的白工，但也不甘心就这样撤下那条视频。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卫恕，否则卫恕一定不会让他受这个委屈，一定会让他别删，工资没了就没了。
　　潘望秋思考许久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准备做饭去。
　　潘望秋辞职后就呆在家，接替卫恕暂时成了半个家庭煮夫——
　　卫恕早上要早起开店，故而早餐还是由他做，潘望秋只需睡到自然醒等待享用就行；中午和晚上他会做好饭给卫恕送去，跟卫恕一起吃过饭以后再回家；中午是他自己一个人回，晚上则是两个人一起回。
　　卫恕在抓紧处理念秋卫浴的事，等他把囤积的货物都卖出去，他们就可以动身前往卫恕的家乡Q市了。
　　在G市的这段时间，卫恕和潘望秋曾经商量过要怎么过。
　　最终潘望秋决定等回了Q市再找工作，他正好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理一理自己如同乱麻的人生，做好往后的规划，顺便做新媒体试试水，就当给自己放个大长假了。
　　他们聊这些的时候，两人正好仰躺在床上，等他们得出了结论后，卫恕突然坐起身来，直愣愣地看着潘望秋。
　　潘望秋吐槽道：“怎么，装鬼吓人？”
　　卫恕：……
　　卫恕俯下身，在对方的耳畔落下一吻：“望秋，你想好我们的蜜月要怎么过了吗？”
　　潘望秋没有想到他们之间还会有蜜月这种东西，闻言一愣，而后才摇摇头。
　　“我想好了。”卫恕说。
　　潘望秋探究的眼神看去。
　　“你这几年大概也没怎么好好玩过。”卫恕说，“在G市最后这一两个月，我们争取把这座城市摸透，好不好？”
　　比起少则两三天多则一两周的走马观花式的旅行，潘望秋显然更喜欢用脚步和舌尖去丈量一座城市的旅行。
　　高中的时候，他一直在盘算着怎么逃出那个家庭，他那个时候觉得，只要自己考得好一点就能脱离父母的掌控，因此别说是城市里的风景，他连窗外的风景都鲜少抬头去看。
　　他本科在这座城市呆了四年，但因为经济原因，舍友之间的活动他从来不参加，四年如一日地过着宿舍、食堂、教学楼、图书馆四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不对自己原本生活外的生活模式好奇的少年人是少数，潘望秋显然未能免俗，只不过他一直以来都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在任何方面。
　　因此卫恕这个提议正中他的下怀，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只干巴巴地问卫恕：“做吗？”
　　回想到这里，潘望秋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将鱼汤装进保温桶的手险些失了准头，撒了一桌。
　　打包好他们的午餐，潘望秋戴上口罩出发了。
　　他特地避开了下班高峰，因此公交车上并没有太多人，他坐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翻出手机打算随意刷一会。
　　他看到微信有一个新的好友添加提醒。
　　是秦如风。
　　尽管潘望秋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通过。
　　两人互相问了好，秦如风就单刀直入地说：“把视频发给我，我帮你发。”
　　潘望秋推断，李树民给他打了电话之前或之后向秦如风说了这件事，至于帮忙是秦如风自己的意思，还是李树民的意思，这就不得而知了。
　　潘望秋推辞了几句，他总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不该让别人为这件事买单。
　　见潘望秋柴米油盐不进，秦如风发：打字跟你说不明白，我打电话跟你说。
　　消息刚发过来，语音通话就弹了过来。
　　潘望秋战战兢兢地接了起来。
　　“喂。”依旧是很好听的女声，但潘望秋却从对方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生气。
　　“喂，秦记。”
　　一句秦记让秦如风的火气消了下去，她叹了口气，劝道：“电视台那群人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更清楚，你这件事横在那儿，讨不到任何好处的。”
　　潘望秋沉默了几秒才答：“我……也可以下那个视频的。”
　　“但是你没有在李记给你打完电话的第一时间下了视频，那就说明你在犹豫，你也不想下。”
　　这句话戳在了潘望秋的心坎上，他想妥协吗，他当然不想。
　　秦如风耐心地等着潘望秋的回答。
　　潘望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这样太麻烦秦记了。”
　　“你要当成我对这个行业余情未了也行，当成我是卫恕的姐姐所以帮你也行。”秦如风说，“这对我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潘望秋含糊地嗯了一声。
　　秦如风又说：“我晚点把邮箱发给你，你把视频发我邮箱里。我这里还有事，挂了。”
　　手机发出“滴”的一声，秦如风挂断了电话，潘望秋的“拜拜”吞了下去。
　　意外地，潘望秋觉得心头的大石轻了不少，看来“依靠别人”的确是一件轻松的事。
　　与此同时，挂掉电话的秦如风站在窗边长舒了一口气，换做是多年前的她，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她一定会选择跟电视台刚到底。
　　那个视频她不会删除，工资她也一定会拿到。她想她最有可能做的，就是申请法律仲裁，谁也别想好过。
　　她想起她离职那天，李树民对她的评价——“刚则易折”。
　　她说不清这个评价对她来说是好是坏，但她若不是一路凭借着这样的信念向前走，她可能已经被困死在那个家中了，她永远也不会像现在有一片广阔的天地。
　　他们一家人都是这样的性格——卫国庆若不是这样的性格，想必不会以自杀收场；卫恕……
　　秦如风陷入了沉思，卫恕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并不知晓，她只知道对方近乎决绝地离开了家乡，想必也在这里闯出了一片天地。
　　现在看来，她弟弟的那个爱人，也是这样宁折不弯的性格。
　　很好，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潘望秋最终没把这件事告诉卫恕，他不是不愿意对卫恕坦诚，而是他想再等等。
　　等这些事尘埃落定后。
　　他也很期待这件事的结果：比如他的工资什么时候下来，秦如风发出的视频会得到怎样的反馈，秦如风和卫恕的关系最终会不会缓和。
　　电视台的事比潘望秋预计的更快有了结果。
　　那天早上潘望秋和秦如风通过电话后，两人之后还一起商量了一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按照法律，员工在离职的时候，单位应该在15日内办理好相关的离职手续等，同时结清工资报酬。
　　但电视台是有拖欠实习生工资的先例的，为求保险，秦如风要潘望秋跟电视台谈判，如果电视台不能如约在半个月以内支付工资，他就再次将视频发送出去，与此同时，他也将申请劳动仲裁。
　　电视台一想息事宁人，二也想赶紧摆脱这位不听话的员工，忙不迭答应了潘望秋的要求。
　　他们的新闻仅在电视里播出，并没有开设网络新闻，公众号上也没有推送；半个月后这条新闻早就不知被人忘到哪儿去了，就算那时候潘望秋二次发出视频，对他们也构不成什么影响。
　　电视台的人如意算盘打得响，拖到了最后一天才将潘望秋的离职相关手续办理完毕，并将潘望秋这两个月的工资打了过去。
　　那条新闻播出的时候潘望秋是拍了视频的，秦如风将新闻视频和潘望秋为环卫部门澄清的视频剪在一起，在潘望秋收到工资后把视频发了出去。
　　秦如风是一位穿搭博主，平日里也拍拍视频，有一定的粉丝基数；那支视频刚发出，就收到了许多义愤填膺的评论。
　　到这里，事情的后续对潘望秋已经不重要了——他想为比起那位记者来说是弱势群体的环卫工鸣不平，想顺利拿到工资，想不屈从于电视台，这些他在秦如风的帮助下都已经做到了。
　　他真心实意地向秦如风道了谢，并向卫恕说了这件事的起因经过结果。
　　卫恕听完这个好消息向潘望秋竖了个大拇指：“你居然把我姐搞定了，厉害。”
　　潘望秋坐在卫恕的卫浴店里跟对方共进午餐，他看着卫恕明明塞了一嘴东西，还要抽个空夸他，没憋住笑出了声。
　　卫恕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以后正了正坐姿：“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卫浴店最后一批货已经卖出去了，打包卖给了家装公司，我可以不用劳心劳力地折价零售卖了。”
　　“店面之前签了三年，这个月也刚好到期。”
　　“咱们租的地方正好还有半个月满一个月，这半个月咱们在这里好好玩。”


第32章 
　　要是潘望秋知道卫恕要玩什么，他一定会提前拒绝，但很可惜，卫恕并没有提前告诉潘望秋。
　　那天潘望秋睡得正沉，被卫恕用最原始的办法叫醒了。
　　结束后，卫恕抱着潘望秋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洗完澡后，卫恕趴在潘望秋耳边说：“现在是三点十二分，换衣服，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不看。”潘望秋抓着被子，心里只想着卫恕能放他去睡回笼觉。
　　“这样，”卫恕说，“你跟我去看，如果不满意我就答应你三个要求怎么样？”
　　潘望秋看着卫恕，眼睛狡黠一眨：“什么愿望都可以？”
　　“嗯，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摘给你。”
　　潘望秋终于松口，快速穿好衣服跟卫恕下楼。
　　四点半的暮夏天边已经有了些光亮，潘望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有些恍惚。
　　被困意支配的脑子逐渐在这一趟凌晨的疯狂中清醒，他其实很享受跟卫恕在一起时做的种种疯狂的事。
　　他表面循规蹈矩地生活，其实心中始终烧着一团叛逆的火，从某些角度上说，他和卫恕有些相像，会被对方吸引和对方的桀骜不驯与叛逆密不可分。
　　“在想什么？”卫恕问。
　　潘望秋不过脑地答：“在想你会不会把我卖了。”
　　卫恕轻笑一声：“算了吧，你把我卖了还差不多。”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归于岑寂。深夜的公路没什么人，卫恕把车开得又稳又快。
　　汽车终于开上了高速，卫恕这才开口：“睡会吧，到了再叫你。”
　　“高速太吵了，睡不着。”潘望秋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卫恕，“一会带我去哪儿？看日出？”
　　“太俗了。”卫恕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卫恕手机上的打车软件突然叫了起来，有新的客人。
　　“哎，这软件怎么会后台自己开啊。”卫恕抱怨了一句，拒绝了这个单子，“这个匹配机制也挺离谱的，我离他有五六公里，怎么还给我匹配过去。”
　　“深夜的车少吧。”潘望秋随口应了一句，他看到车坐椅下有一张便利贴，探着身子捡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读上面写的话，“祝愿我和妈妈永远健康。”
　　“哎，这是什么？”
　　卫恕用余光看了一眼潘望秋手上的便利贴，答：“这张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印象里客人是一对从医院打车的母女。”
　　“我之前在车里放了个几本便利贴和笔，客人有愿望就写下来，贴我车上，我会按照时间顺序排好，挂在驾驶座和副驾后面，他们要是有机会再叫到我的车，可以看看愿望实现了没有，实现了就可以取下来。”
　　“哦，你可以翻我手机看看，我之前还拍了照的。”
　　潘望秋打开卫恕的手机，对方几乎不拍照，相册里仅有的几张照片，几乎都是在拍他。
　　他抬头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男人，对方专注的侧脸似乎比平时更好看，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块被击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快就翻到了车内的照片，驾驶座和副驾后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色的便利贴，看起来琳琅满目。很温馨，也很震撼。
　　“你怎么会想做这个啊？”潘望秋轻声问。
　　“不是我想到的。”
　　卫恕向潘望秋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卫恕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是做建筑小工谋生的。这个活没什么技术含量，也不像正规的公司需要成年了才能干。
　　本来卫恕以为自己能一直做下去的，没想到手伤了。
　　他平时从来舍不得打车，出行要么选择公共交通工具，要么走路，那天破天荒地打了车。
　　潘望秋在那位司机的车顶、车后看到，那里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用以许愿的便利贴。
　　那时候卫恕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少年，他早就被接连的变故击得溃不成军，刚带着卫锋来到陌生的城市又遇上这样的事，无疑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郁结于心中的不平之气，他在出租车上泣不成声。
　　司机大哥一路都在安慰卫恕，临到医院，司机对着疼得面无人色的卫恕说：“小伙子，暂时的不如意总会过去的。”
　　“我这里可以许愿，他们都说很灵的。”司机揭下一张便利贴，拔出别在衬衫口袋的钢笔，“你的手不方便，你说我给你写。”
　　那天卫恕许下的愿望是：愿生活越来越好。
　　看着司机俊逸的字迹，卫恕想，对方也一定是有故事的人，自己下回如果还能遇到对方，一定要听听对方的故事。
　　“之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位司机。”卫恕为这个故事做了总结，“说来也怪，那张便利贴好像真的奏效了，我的生活真的越来越好了。”
　　“我买车的那一天就想过要用这辆车干点兼职，后来我真的用这辆车开始拉客，从那时候起我就学着那位司机大哥，在车上放着几本便利贴。”
　　“那些便利贴给了我很多动力，看着每个客人的心愿，看着他们奋斗的轨迹，我会觉得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潘望秋听这个暖心的故事听得入迷，他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你怎么把那些撤了？”
　　卫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来电视台办了个活动，要评选什么感动g市十大人物，有人把我的事写上去了。”
　　无私奉茶近十年，为每一位路过了口渴的人奉上一杯应时令的清茶；又在车上设立许愿墙，给每一位乘客提供属于陌生人间的温暖。
　　“人怕出名猪怕壮，我慌得要命，赶紧把奉茶点和这些便利贴赶紧撤了，生怕有人认出我。”
　　潘望秋没忍住笑出声。
　　“这个活动出了结果以后，奉茶点我马上就给恢复了；车上的便利贴……因为跟你重逢了，我觉得看着你就会有动力了，不需要那些便利贴。”
　　潘望秋虔诚地看着卫恕：“便利贴也恢复了吧，它们有存在的意义。”
　　就算只是为了纪念你那一段艰难的时光，它们也应当存在。潘望秋想。
　　“好，听你的。”
　　目的地在g市市郊的海滨，他们到目的地已经五点多钟了，正好可以赶上日出。
　　咸湿的气息铺面而来，是独属于海滨的味道。
　　两人坐在沙滩上眺望渐明的天色，潘望秋看着缓缓升出海平线的红日问道：“要带我来看日出？”
　　卫恕偏头看侧脸被镀上一层金光的爱人，神采飞扬地说：“看日出多俗，我带你来听潮声，看潮起潮落和候鸟迁徙，怎么样，有创意吧？”
　　潘望秋在心里吐槽，说得好像你做了什么不俗的事儿一样；后又转念一想，卫恕还真不俗，就是过于土了。
　　他悄悄地叹了口气，算了，自己爱的男朋友，全宇宙最土也忍了。
　　说话间，海浪声渐渐叠在了一起，与山间看日出的雄浑壮丽不同，水面被染上了一层浅金与绯红，看起来瑰丽异常。
　　卫恕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只海螺递给潘望秋：“听。”
　　潘望秋将海螺放在耳边，仿佛置身海底。
　　“我小时候很爱吵着秦姨去看海，秦姨很忙，不可能每次都答应我。”
　　秦姨就是秦如风的母亲。
　　“于是她买了一个大海螺送我，跟我说如果想去海边了，就听听海螺，那样就能听到海的声音。等她有空了，就把我想去海边的次数都补回来。”
　　卫恕看着潘望秋，问：“听到了什么？”
　　潘望秋老老实实地描绘了一番自己听到的声音。
　　“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
　　潘望秋想，不会是卫恕想秦姨想疯了吧。于是他答：“没有。”
　　“传闻海螺里住着海螺姑娘，他们离开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家乡，所以每次拿起海螺都能听见他们四年家乡的絮语。”
　　潘望秋说：“这也是秦姨告诉你的么？”
　　卫恕摇摇头：“不是，我自己编的。看来我编得还可以，已经到了秦姨的水平。”
　　潘望秋还是没理解卫恕要说什么。
　　卫恕继续说：“我希望我们的生活能像童话一点，这个海螺是开端。”
　　童话般的生活么？
　　潘望秋什么也没说，只将头靠在卫恕肩膀上。从他离职开始，他就觉得生活顺利得有些虚幻，将这样的生活比喻做童话，也是可以的吧。
　　大概是退潮的讯息惊动了在此栖息的鸟，海面上成群的鸟儿不知从哪里飞出，它们掠过海面，留下斑斑足迹，而后翱翔至天际。
　　鸟群乌泱泱一片，距离太远，让人辨不清种类和颜色，打眼看去只觉得震撼，它们或欢歌或悲鸣，成了海边限定的风景线。
　　他们互相依偎着，两人的心情都格外平静，平静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与呼吸声。
　　潘望秋觉得自己该有些什么感想，但景色太过震撼，让他没有了半丝杂念。
　　鸟群的喧闹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时太阳也完全露出了水面，开始展现它的威力。
　　这半个小时，从日出到潮落再到群鸟惊飞，潘望秋仿佛看了一副绝美的自然纪录片，心里对早起的不情愿几乎完全消失。


第33章 
　　他们离开g市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去旁听顺着许玉萍查下去的贩毒案。
　　旁听申请通过后，卫恕跟潘望秋商量好，他们提早把行李装车，听完这场庭审就离开这里。
　　从法院里出来时恰是正午，两人找了个树荫坐下，卫恕盯着在阳光照射下亮得刺眼的路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高兴么？”潘望秋问。
　　一审判决时主犯被判处了死刑，从犯的量刑也由十年有期徒刑到死缓不等，按照潘望秋的理解来说，卫恕应该高兴的。
　　“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结果，没什么好高兴的。就算他们拉去凌迟，我妈也回不来了。我还希望除了主犯能判得更重一点。”
　　潘望秋很理解这样的心情。
　　从他们小学开始，各种禁毒宣传就从未停过，见过照片和视频里瘦骨嶙峋的吸毒者、还有因为毒品支离破碎的家庭，以及惨遭迫害的缉毒警察，潘望秋对毒贩也向来深恶痛绝。
　　但再怎么痛恨，刀子不是割在自己身上，他也一定没有卫恕恨得深。
　　罂粟向来伴随着血泪，是个人的血泪、家庭的血泪、民族的血泪，只有以重刑才能遏制。
　　一旦触碰，就不该被原谅。
　　潘望秋想，这些血泪不该被避讳，而该直接地呈现出来，才能对民众起到警醒、对毒贩起到震慑，让全民自发抵制与厌恶。
　　“小潘。”潘望秋抬头看去，是袁秩舒在叫他。
　　他向对方走过去，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就告了别。
　　原因无他，潘望秋近乡情怯了。
　　袁秩舒的话语间都是对潘望秋离开这个行业的惋惜，还说倘若不是潘望秋离职了，今天这个报道一定是潘望秋做的。
　　潘望秋想，这篇报道如果由他来写，他肯定要痛骂那些毒贩三百句，然后在台里中庸的审核制服下改好几趟稿子。
　　他心底那些不适情绪被所掩埋的不舍隐约又有了破土的痕迹，只得含混应了，便找了借口回到卫恕身边去了。
　　大概是适应了阳光，卫恕阴暗处翻涌的情绪也被晒得松软不少。
　　见潘望秋走来，卫恕将手上的矿泉水递过去：“走吧？”
　　潘望秋点点头，接过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卫恕站起身，打算领着潘望秋往停车场去，迈步时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潘望秋眼疾手快地扶住卫恕，有些着急地问：“怎么了？”
　　卫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事。看太阳倒影太久，有点不适应。下回不对着那么亮的地方发呆了。”
　　“卫恕。”
　　一辆名贵的轿车停在两人面前，车窗摇下，坐在车里的人是秦如风。她脸上狭促的笑容还没有消去，仿佛在笑卫恕“碰瓷”的方式太过拙劣。
　　离开的前一天，潘望秋给秦如风去了一条消息，告诉对方他们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回到卫恕的家乡q市去。
　　潘望秋也没觉得秦如风会来送他们，只是觉得这样的变动应该告诉对方一声。
　　“一起吃个饭吧。”秦如风说。
　　卫恕也没拒绝，三人在附近的一家广式茶餐厅吃了午餐，算作是告别这座城市的最后一顿饭。
　　秦如风把两人送到法院门口，下车同卫恕抱了一下，开口道：“走了，以后多保重。”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了。
　　“真潇洒啊。”卫恕目送着他姐姐离开，直到车尾气都看不到了才感慨道。
　　“我们也走吧。”卫恕又说。
　　上了卫恕的车，潘望秋最后回望了一眼法院，他在这里再次邂逅了卫恕，弥补了八年前的遗憾；如今和这座城市有关的故事都在这里做了终结，他们终于可以脱掉所有的包袱轻装上阵。
　　车上的音响正好放到《与我私奔吧》
　　『与我私奔吧，将平生所有庸俗献祭
　　乘着孤船逃离到宇宙的边际
　　那时风也温柔，灵魂恰好清醒
　　你我便是，彼此的神明』
　　这一天起得太早了，潘望秋刚上车眼皮就忍不住打架，睡前他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还真是带着全身的家当跟卫恕私奔了。
　　从g市到q市有八九个小时的车程，潘望秋补了四五个小时的觉，在快到服务区的时候醒了。
　　他拿起手机，他想是时候写个总结，回望和剖析自己的内心了。
　　卫恕在专心地开车，车里舒缓的音乐让潘望秋文思泉涌，没过多久就写好了那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他点了发送，而后跟卫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服务区终于到了，卫恕停了车，两个人一起下车去上了洗手间。
　　潘望秋把手机丢在车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写道：
　　对于我来说，自知天赋所限，没有办法触碰到传媒行业的天花板，甚至无法改变一丝一毫的进程。生而庸常，难免失望。
　　接手过、热爱过，但因为新闻越来越求快、求热度，许多感情都越来越轻飘飘了，秉笔直书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取舍再三还是离开了。
　　能改变就留下，无法改变也不想被同化，那就只有离开一种途径。
　　虽然仍看不清前路，但我想那里会有无尽的可能；而无论怎么抉择，我都将有无尽的勇气去面对。
　　————全文完


第34章 后记
　　完结了，谢谢大家又陪我走了一程。
　　这本写得相当任性，也尝试了新的写法，现在看起来不算太成功，但至少我把它写完了，而且没有虎头蛇尾地完结了。
　　专业知识比较多，自认为也写得不够有趣，看起来乏味是必然的，所以很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
　　最开始我只是想写一个逃离世界的荒诞童话，在热爱的行业中，一位极度理想主义者面对不符合心中所想的困境时，除了坚持，还会有其他什么样的可能呢？
　　后来如大家所见，写脱靶了。
　　在写这本文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现实和生活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现实就是不断告诉你，不管你怎样走向终点，都会经历无数的挫折和磨难，每个人在这个过程中都会有崩溃和心死的时候。
　　但生活是在你完全失望的时候，忽然发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点亮色，这点亮色或许只是下班路上很香的烤红薯，或许只是邻居帮你顶着的单元楼道门。
　　但因为这一点点的亮色，你会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再坚持一下的吧。
　　现实的本质是残酷的，但如果看清残酷后仍然愿意热爱生活，我想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意义和生活的魅力吧。
　　这是这本文传达的观点，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的理解，如果不认同的话，把他们当成一个浪漫故事来看也很好。
　　之后的更新计划是这样的——春节更窥龙榻的番外，存稿充足以后双开《枉长生》和《和捡破烂的主持人恋爱后》。
　　最后是番外的问题，我可以明确地说，这本文不会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番外。
　　因为这一本并没有繁杂的剧情，也不存在有什么悬而未决的伏笔；他俩的故事我已经讲得很详细了，以后无论什么样的风雨，他们都会互相扶持、共同面对的。
　　但是我想弥补一下江湛和潘望秋年少的遗憾，他们既然都回到了q市，在那样的小城中遇见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这个番外会在做菜第二期广播剧上线的时候在两本文中同时放出，具体的内容我已经想好了，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蹲蹲。
　　本来安排的是两人在野外**中结束本文，这样更符合荒诞地私奔，但是最后还是删去了，他们的故事我叙述到这里就足够了，早已经知晓的结局放一些留白更有美感。
　　啰嗦了这么多，大家估计也看累了。
　　那就有缘下一程见啦。
　　——2023.1.9甜文咕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