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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人迷且渣的救世主
　　作者：秋风夕
　　文案：
　　一种前所未见的灾劫侵袭了上清界，被称为“幽”。幽劫所至，白骨盈野，侥幸存活者也会陷入疯癫。
　　几十年间，无人寻到抵挡幽劫之法，也无人能救身陷幽劫之人。
　　直到凭空出现一位少年，身怀的特殊灵力，竟可净化劫气——
　　他热诚、良善，救人尽心竭力，从不挟恩图报。
　　光芒耀目，风姿绝世。
　　对这天赐的救世主，无人不怀崇敬、感激，人人都想与他结交。
　　却只有最亲近他的人才知道，他其实是个三心二意、风流成性的人，而且惯于刺伤别人的心。
　　Ps：
　　1.主受，是渣男，看前斟酌
　　2.切片攻，修罗场，会合体，he
　　3.有甜有虐，狗血酸爽向，非正统修真
　　内容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桂凤楼 ┃ 配角：夏珏，柳怀梦，凌虚，李绪，李少游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绝世风姿，风流成性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凌虚   就如在荒漠里跋涉许久的人，忽然……
　　“这前面，就是执剑长老所在。”领路者道，“桂道友，劳烦你了。”
　　他口中的“桂道友”，一个身姿挺秀的少年，点点头，独自向前走去。
　　四周空旷幽暗，已是极深的山腹中，只能见到从半空垂落的点点明黄色的阵法华光。
　　随着少年走近法阵，他的雪衣与金冠也被映亮。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自小在山门中清修——更像一个世家巨族的公子。从背后注视他的玄天宗长老们，或多或少地这样想道。
　　本门的执剑长老凌虚，三十年前身陷幽劫，入魔疯癫，无有解救之法，被镇压在此处法阵中。如果不是这少年带来了他师尊广微真人的亲笔信，玄天宗是绝不会允他入阵的。
　　阵法的华光微微一暗，容桂凤楼进入。
　　寒意迫面而来。
　　无形剑气充盈在阵中，呼啸回旋，欲将任何陷落其中的活物撕得粉碎。
　　“是……谁……”
　　一个沙哑的语声，也在同时伴随锁链挣动的声响传来。
　　桂凤楼没有答话，他只抬手，修长的手指微弯，如同挑开垂落的珠帘，将袭来的剑气分开。
　　龙卷般的剑气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从缝隙中穿过。几步后，停在被禁锢在洞窟深处的那人面前。
　　凌虚仍陷在幽劫中，双眸赤红，面上尽是狂乱之色。他的道冠已掉落，发丝凌乱，由于气劲护体，一身道袍尚且没有沾染灰尘，却布满了血迹。
　　眼见桂凤楼走近，他挣扎得越发厉害。
　　暴戾的剑意在他身周凝聚，发出尖锐啸声。他整个人都似化作了一把剑。一把失控入魔、血迹斑驳的剑。
　　“是……谁……”
　　他竭力向桂凤楼扑过来，当啷巨响中，锁链死死地扣住了他，只能徒劳地探手。
　　“是我，桂凤楼。”
　　他的质问有了回应。桂凤楼回握住他的手，握住了这把失控的剑，微微一笑。
　　“我来救你。”
　　明净的光，从桂凤楼的身上散发，透过相扣的手，流入凌虚的身体里。
　　杀意渐渐从凌虚的面上退去，变为迷茫之色。
　　他忽然一震，垂眸看向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向面前的桂凤楼。
　　微愕，又惊奇。
　　就如在荒漠里跋涉许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朵前所未见的花。
　　“醒了？”桂凤楼道。
　　凌虚点了点头。
　　“诸位长老还在阵外等候。待他们查验了你的状况，就可解除你的禁制了。”
　　凌虚仍是点点头。察觉到桂凤楼松了手，他才回过神来，有些僵硬地将手放开。
　　桂凤楼一出法阵，长老们便纷纷围上来。
　　待他说“已经醒了”，众人既惊喜，又不敢置信。
　　身陷幽劫的人，竟真的被唤醒了？竟真的有人能救？还从未有过前例！
　　立即有几人进阵去探望凌虚。不多时，玄天掌门云逸子获知消息，也赶了过来。
　　“想不到桂道友年纪轻轻，便能净化执剑长老的幽劫，果真天纵奇才，不愧为广微真人的弟子！我玄天宗上下，都会牢记此恩。”
　　他说客套话，桂凤楼也谦谦有礼地应答着，忽然转头看去。
　　他们已回到法阵中，不远处，玄天宗的符修长老正打出各种符箓，探查凌虚体内是否还存着劫气。
　　凌虚手足被缚，神智清明，沉默着任由查探。
　　桂凤楼看向他时，他的目光正凝注在桂凤楼身上，已不知看了有多久。
　　桂凤楼又笑了。他本就俊美，笑起来更是容光照眼。
　　凌虚有些窘迫地移开眼睛。
　　一盏茶后，总算探查完毕。
　　大阵撤，锁链解，凌虚被安排先回去休息，桂凤楼也被玄天弟子引去住处。
　　位处迎客峰山巅的一个小院，屋后环绕竹林，清幽雅致，室内也不染纤尘。桂凤楼打坐了一个时辰，有人来访，原来是玄天宗的谢礼送到。
　　凌虚身为剑尊的亲传弟子，也是玄天宗最年轻的一位长老，在宗门中地位极高，谢礼自然也很有诚意。五瓶月华仙丹，一盒玉髓，十株无色莲。玄天宗吃不透他的修为路数，故而没送法宝，送的都是灵材灵丹。
　　桂凤楼没有多推辞，收了下来，把人送走后，又继续打坐。
　　这回，他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有人来了……正是他等的人。
　　敲门声响了三下，院门开了。
　　桂凤楼打量着面前的人。
　　发冠高挽，道袍洁净，身姿清逸出尘。背着一把长剑，周身散发凛冽剑意。和先前比，是判若两人了。
　　玄天宗执剑长老凌虚，原来是这样的么？
　　“凌兄。”桂凤楼笑着道。
　　“……桂道友，”凌虚递来一物，“承蒙相救，这是谢礼。”
　　不似玄天宗送来的那些，他手中之物没有用华贵的匣子装着，一眼就能看分明，是块表面黝黯、毫不起眼的石头。
　　但桂凤楼认得出来，这是天材地宝陨铁。
　　这么一大块，足可打造天下排得上号的神兵利器。
　　“不必客气，”桂凤楼道，“贵派已送过谢礼来了。”
　　凌虚摇头：“这是我的谢礼。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他态度坚决，桂凤楼也只得收下。
　　凌虚送完谢礼，仍站在那里。桂凤楼有心等他说话，对视片刻，笑道：“凌兄可要进来坐坐？”
　　“不必了。”凌虚终于开口，“我见你佩剑，修习的也是剑道，可否与我切磋？”
　　“好。”桂凤楼一口答应。
　　“不愧是执剑长老，刚才那一剑，真是……”
　　“那位桂道友的剑法，也很精妙！若是我，绝对接不下凌长老这招。”
　　自七日之前起，接连几日，风雪无阻，桂凤楼和凌虚都在玄天宗最高的穹庐峰上切磋剑术。从清晨至日落，穹庐峰顶都是剑气冲天。
　　他们的比试并未避着旁人，自然引来许多看客。
　　玄天宗的弟子们，不敢去打扰他们，纷纷来到最近的山峰观摩，时不时交头讨论。
　　一名剑修弟子正看得出神，忽听旁边有人道：“请问道长，那位是谁？”
　　他回头望去，问话者眉眼温文，身着玄衣，衣襟袖口以银线绣有莲花，与玄天宗的蓝白道袍不同——是从九华宗来的。身后还跟着一对少年男女，也是玄衣银纹的装扮。
　　剑修弟子略略一想，据说那个名叫桂凤楼的少年，也是从九华宗来的，这人问的便是凌长老喽？
　　“那是我派的执剑长老凌虚凌真人。”他答道。
　　“多谢。”对方点点头。
　　剑修弟子便又观剑去了，耳中听到那两个少年男女在小声嘀咕“没想到桂师兄也在”“大师兄果然是来找他的呀”。
　　穹庐峰上，比试仍在继续。
　　似星河倒灌入人间，若惊涛，卷起千堆雪。
　　这是今日的最后一剑了。
　　没有出声，但两个人都有了这样的默契。剑光斜斜交错，而后同时消散。
　　绞碎万物的剑风，也瞬间消弭。
　　这座山峰极高，因此也极冷，常年飘着鹅毛大雪。剑风消失的刹那，纷扬乱雪，再度从他们之间落下。
　　他们在雪中对望。
　　桂凤楼忽然甩了甩头，甩落以金冠束起的发丝间的几片雪花，笑道：“好大的雪。”一缕碎发飘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抬起手，随手撩到耳后。
　　“……的确很大。”素来寡言的剑修，只能如此附和。
　　桂凤楼又笑着说：“和凌兄的比剑着实畅快，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凌虚的声音里，难得地有了情绪。
　　和凌虚告别，下了穹庐峰，桂凤楼御风而飞，很快落在这段时日里他所住的小院中。
　　他微微一怔，看到庭前有个人等在那里。温润儒雅的脸，宛如美玉琢成，衣袍漆黑似最深的夜色。
　　九华宗首席弟子，他的大师兄夏珏。
　　他还未开口，对方已瞥了他一眼，语声冰凉：“又一个？”


第2章 夏珏   迷乱的潮水退去，遗留下遍地尖锐……
　　桂凤楼笑了笑：“什么？”
　　“又一个柳师弟。”
　　唇边笑意未收，桂凤楼道：“九华宗人人都认得我，我这次下山还不知要结识多少人，难道个个都是柳师弟？”
　　夏珏眸色幽深，定定看他，忽而一笑：“我倒宁愿是我看错。”
　　桂凤楼不愿与他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便问：“你是来找我的么？”
　　“嗯。”夏珏道，“我来看你。”
　　“看一眼，就走？”桂凤楼注视他。
　　“我知道你这次下山，事关幽劫，有些要紧的事做。我奉师尊之命，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师尊之命么……
　　“我的确需要人手，你来得正好。”桂凤楼道，“下山前我卜算过，幽劫之势，将要愈演愈烈。我需要你，留在我身边。”
　　夏珏的眼神变了变，却未说什么。桂凤楼又回头，往某处看了一眼：“我也需要他的力量。”
　　“你说的是玄天宗执剑长老，凌虚？”
　　桂凤楼点点头：“这些天来我每日陪他练剑，是因为他身陷幽劫三十年，神智混沌，耽于修行，掌中剑已然迟钝。我要助他捡回昔日的剑法，而后说服他，跟我一道走。”
　　“我记得三十年前，他就是为了护一城百姓，以身抵挡幽劫，才入魔疯癫的。”
　　“是。”
　　“所以他决不会拒绝你，你心里也清楚。”
　　“是。”
　　“那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夏珏转身，当先向主屋走去，“时辰不早，也该休息了。”
　　落日的余晖，似碎金洒在他的衣袍上。
　　他进的是桂凤楼那间房。房门上本来还布了防御咒术，夏珏伸手，凌空虚画了两笔，咒术的金光便消散不见，让他推门而入。
　　九华宗大师兄，在破解各类咒术和阵法上，一直天赋绝顶。
　　桂凤楼注视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进了门。
　　房门闭拢了。
　　隔绝里外的法术金光，一瞬间重新浮现在门扇的表面，然后消隐。
　　……
　　狂风骤雨，复归平静。
　　桂凤楼已经睡下了。他体内气息略有虚浮，似乎是近日来损耗甚多。
　　夏珏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他身边，垂眸看他睡颜，还毫无睡意。
　　小窗敞开了半扇，清凉的晚风，吹拂在夏珏仍发烫、浮着薄汗的胸口。他的眼神，却已渐渐变冷。
　　迷乱的潮水退去，遗留下遍地尖锐的砂石。
　　第二日清早，桂凤楼醒来时，身边已空无一人。
　　换好衣物走到院子里，便听到两声“桂师兄早”同时响起。
　　除了夏珏，还有两名九华宗弟子，一齐看向了他。
　　桂凤楼和夏珏对视一眼，而后看向那两人，笑道：“周师弟早，甄师妹早。”
　　“没、没想到桂师兄还记得我。”周靖露出些惊喜之色。
　　桂凤楼虽然身在九华宗，却是太上长老广微真人亲自带回宗门的，其后十多年都在天柱峰上跟从广微真人修行，极少在门派中露面，鲜有和门中弟子来往。
　　也只有……周靖偷偷瞥了旁边的夏珏一眼，也只有大师兄与他走得最近了。
　　他俩的旧事，宗门里已经无人不晓。
　　另一名女弟子甄莺来，就要稳重许多，对桂凤楼拱手一礼：“桂师兄，我们是路遇夏师兄，跟着他来的。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夏师兄说你有办法……”
　　桂凤楼也爽快：“有什么事，你说。”
　　甄莺来看向周靖，周靖回神，连忙将东西拿出来。一柄莹白透绿的玉如意，看其上氤氲的宝光，至少也是件中品灵器。不过，宝光里掺杂了些混沌黑雾，散发不祥的气息。
　　周靖道：“这、这是我从一家小铺子里淘来的，很契合我，可惜被幽劫之气染污了。不知道桂师兄可有办法净化？”
　　要不是沾了劫气，以他的身家可买不起这等宝物。
　　“拿来吧。”
　　这对桂凤楼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接过玉如意，两指透出明光，在玉质表面轻轻抹过，转瞬间，掺杂在宝光中的黑雾便消散了。
　　递还回去，周靖连连道谢，甄莺来也跟着谢了两句。
　　桂凤楼不以为意地笑笑：“若无它事，我先走了。今日还要与玄天宗凌虚长老练剑。”
　　“没有没有，没别的事了，桂师兄快去吧！”周靖道。
　　桂凤楼这番话，主要是对着夏珏说的。
　　夏珏面无表情，桂凤楼也没再多说什么，径自踏云而去。
　　穹庐峰上，凌虚已经在等着了。
　　他总是来得很早，也许跟这穹庐峰上始终飘飞的雪一样早。一身道袍，像是雪堆成的，又似乎比雪更洁白。他的背后垂挂着古朴的剑鞘，长剑却不在鞘中，而在他掌心。
　　凌虚一手握剑，立于雪中不动，手很稳，剑也很稳，一朵朵雪花，落在剑身上，从剑尖滑落，坠往地面。
　　他的目光，也不知是在看剑，还是看雪。
　　桂凤楼停在他身前不远。刹那间，凌虚就抬起头来。
　　“你来了。”
　　桂凤楼微笑：“我来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切磋就已开始。
　　剑气如霜，剑影交缠。
　　无需言语，以剑相知，他们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了解彼此。
　　今日依旧有不少玄天弟子观战，两个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练完剑，他们在峰顶的雪地里坐下歇息。
　　桂凤楼道：“凌兄的剑法，越来越顺畅了。”
　　“多亏桂道友这段时日陪我练剑。桂道友的剑法，让我有了颇多领悟。”
　　“与凌兄切磋，我也获益匪浅。”桂凤楼轻叹一声，“我真想每日在这穹庐峰上与凌兄练剑，不过……再过两天，我就要走了。”
　　“去哪里？”凌虚一怔。
　　“我这次离开宗门，本是为了幽劫之事。”桂凤楼道，“还有不少人身陷幽劫，我不止要救，也要调查这种灾劫的来历。”
　　“原来如此。”凌虚沉默片刻，对着面前积雪，忽又开口，“那么，可否让凌某一道？我也想为此事尽一份力。”
　　桂凤楼笑了。
　　“好。有凌兄相助，我便心安了。”
　　三十年前，幽劫落于凌虚路经的小城。那是幽劫第二次现世，上清界已有许多人听说过这神秘灾劫，却还不甚了解。
　　劫气如同黑色的急雨，从天而坠。
　　城中生活的数千凡人，还对即将到来的灾难茫然无知。只有凌虚，从投宿的客栈中飞出，手握长剑，迎向了那阵黑雨。
　　第一场幽劫的所在，离玄天宗属地不远，他应当是知晓的。身陷幽劫者，要么死，要么疯癫无救，他也一定知道。
　　幽劫来得虽快，剑光一遁万里，他还来得及脱身。
　　他却为了下方的数千凡人，选择迎战。
　　——玄天宗执剑长老，向来离群索居，少言寡语，一心求剑。无人能想到，他并非无心无情，甚至还比许多自诩的仁人善士，心肠更软。
　　阴森污秽的劫雨，冲刷在他身上，破开了他的剑气。
　　没有人，从第一次幽劫起，就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这种突如其来的无名之劫。
　　他竭尽全力，只撑了十个呼吸。
　　小城里的数千条性命，或许，只救下了三个——在黑雨落下时，乘着马车出城的一家人。这十息之内，纵马而奔，刚好出了黑雨笼罩的范围。
　　幽劫过后，陷入疯癫的凌虚被玄天宗带走。各种手段都救治无效，只能由掌门亲自镇压在洞窟深处。
　　他本来是惊才绝世的剑修，自此耽搁了三十年。若非桂凤楼前来，可能会一辈子困死在阵里。
　　桂凤楼从袖中取出一对小巧瓷盅，又拿出酒壶，倒了一杯递给凌虚，也给自己斟满。
　　“这次把凌兄‘借走’，解决幽劫之事，说不得要好几年、数十年。以后抽空，你我多多切磋。”
　　“好。只要幽劫还在一天，我便不会走。”凌虚一饮而尽。
　　他们又喝了几杯酒。随意说着话，最终总是聊回剑上。两个惺惺相惜的剑修，于剑道上的心得，似乎永远都聊不完。


第3章 怀梦   一个赤金的发冠，被水红色的发带……
　　两天后，一行人离开了玄天宗。
　　桂凤楼、夏珏、凌虚不提，那两名九华宗的弟子也跟着，说是想要历练历练，桂凤楼也就由着他们。
　　桂凤楼已将自己的打算与众人说明白。
　　他画有一张做了标注的上清界域图，图上是这三十年来，每次幽劫降临之地，共有一百零三处，他已经去过其中一些，余下的还要逐一探查。
　　从离玄天宗最近的地方开始，下个目的地，是半年前遭遇了幽劫的一个村庄。御风而行，也要三五日的工夫。
　　这天，连日赶路的他们在一座小镇里落脚。
　　小镇人烟稀少，入夜后更为阒静，只有唯一一家客栈，檐下挂的灯笼倒还明亮。叫醒了趴在账台小憩的掌柜，五个人，要了四间房。
　　走上楼时，桂凤楼和夏珏一道，进了最外侧的客房。
　　他们身后的凌虚，脚步微微一顿。
　　见凌虚注视着合拢的门扉，落后他半步的周靖笑道：“桂师兄和夏师兄自小相识，前几年夏师兄又在闭关，有两三年没见面了。他俩抵足而眠，肯定有许多话要说！”
　　这几日同行，凌虚很少开口。与他并不相熟的九华宗众人，也不敢贸然搭讪。周靖还是第一次找到机会同他说话。
　　凌虚略略点头，仍是一语不发，独自进屋去了。
　　突地一痛，周靖“嗷”地叫出声，捂住胳膊小声问：“师妹，你掐我做什么？”
　　甄莺来白他一眼走了，留周靖莫名其妙。
　　桂凤楼和夏珏其实什么话也没聊。
　　床板吱呀作响濒临散架，他望着破旧的白纱帐顶，神思不属。唇瓣被重重一咬，他才流转眸光，凝注在夏珏脸上。
　　“在想什么？”
　　“你真是被师尊遣来的么？”
　　夏珏没有答话，发丝披散，有一绺挡在眼前，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屋内未点烛火，昏暗寂静。
　　屋外不知何处的野鸟，短促地叫了一声。
　　夏珏紧抿的唇松动了。
　　桂凤楼的的手指在他唇上轻轻摩挲，眸中波光潋滟，柔情万千。
　　……
　　睡下不久，桂凤楼就陷入梦中。
　　他没有告诉夏珏，走神之际，他察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既熟悉，又暌违许久，想要捕捉，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梦境里是一大片绿草坡，坡顶有棵花树，绯花烂漫如霞。那个在他入梦前未曾寻见的人，浮现在他面前。
　　红衣白肤，昳丽无双。
　　“柳怀梦？”
　　他唤出声来。
　　柳怀梦拥住他，轻轻地亲吻上去。
　　桂凤楼回抱住对方，属于柳怀梦的那缕淡淡桃花香气，萦绕在他鼻端。
　　一个赤金的发冠，被水红色的发带挽着，系在了花树的枝杈上。
　　他们的身影，被梦境中升腾而起的烟雾笼罩。
　　只是一个梦？
　　桂凤楼醒来时，恍惚了片刻。桃花香气已消逝，他看向身畔，睡在一旁的是夏珏。
　　天还未亮，人也未醒。夏珏眉头微蹙，不知梦见了什么。
　　桂凤楼想起九华宗里的那桩流言。说话的人虽小心翼翼，最终还是传入他耳中——柳怀梦已身陨，是被夏珏暗害的。
　　三年前，他为了突破剑道，短暂闭关。这期间，柳怀梦独自离开了九华宗，没有留下一句话，从此不知所踪。就连后来桂凤楼请人占卜的卦象，都是扑朔迷离，生死不明。
　　这次下山，桂凤楼除却幽劫，还有一件要事，就是找到他。
　　若是真的死了……桂凤楼的眸子里，漫上了一层烟霭。
　　他会查清楚究竟是谁下的手。
　　三日以后。
　　正值初春，苍茫大地上，处处都在吐露新绿。众人驾风而飞，在一个呼吸之内，视野中的绿意尽皆凋敝，变为荒芜。
　　零星的白色点缀其中。若是仔细看，能看出那是一具具无人收殓、散落野外的尸骨。
　　桂凤楼当先降下云头，其他人也跟着落地。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幽劫，这前所未见的灾劫，在上清界侵袭了三十年。它总是突兀而来，一来便不可收拾。有时落在渺无人烟的山林里，那倒还好，只会杀灭山中的飞禽走兽；有时则落在城镇村庄，卷走无数性命。
　　侥幸存活下来的，也会如昔日的凌虚一般陷入疯癫。
　　自从凌虚以后，便没有几个修士遭劫了。
　　倚仗遁法之速，修士们能够在幽劫降临时逃离。刚刚入门的低阶弟子，也有疾行符箓用以保命。
　　至于凡人，没有灵气，连符箓都无法催发，那就没有办法了。
　　各大宗门最为忧心的，是宝地仙山无法带走，也没有防御阵法能挡下。
　　幽劫过后，秽恶的黑气不会消散，仍会弥漫在大地上，污染所有灵物。曾经有一个小型宗门经营百年的属地，便是这样毁于一旦。
　　近年来，幽劫降临得越来越频繁。整个上清界，恐怕亦有一天会被幽劫彻底吞食，再没有一处人族的立足之地。
　　好在……好几人，都往桂凤楼看去。世上总算出现了一个能够净化劫气的人。
　　桂凤楼为其他人都加持了灵力，护佑他们不被劫气侵蚀。
　　幽劫虽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但此地残留的劫气，仍会令人心神狂乱。
　　他自己，往劫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触目所及，是荒废了的田地，再远处有个小小村落。桂凤楼走得很慢，不仅用双眼看，还放出神识，一寸寸搜索。
　　走到一具骸骨面前时，他双指并拢，凌空拂过。灵力如温暖的春风，将四周的劫气洗涤一空，土堆翻起，把骸骨掩埋在内。
　　每遇到尸骨，他便这样做一次。
　　一直走到那座村庄里。
　　替人收尸，自然不是他的来意，只是见到了顺手而为。桂凤楼穿行在泥土墙、茅草顶的农舍间，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幽劫究竟是什么，为何会降临此处？
　　事前有异兆么？
　　他的目光忽然一顿，这户人家的屋后，没有种着瓜果，爬了架藤萝。大半已经枯死，却有一小枝，蜷缩在木架的角落里，垂落下淡雅的紫花。
　　他伸手摘下一串，嗅了嗅，以灵力感知。
　　是寻常的紫藤花。这儿已成死地，生灵不存，只有这枝藤萝尚在吐露芬芳。有些不同寻常，从这藤萝上却找不出任何特殊的地方。
　　不是第一次了。他探查过几处，有的地方全无线索，也有两处，满眼死寂中唯独剩下一抹绿意。
　　身后有脚步声，桂凤楼回头，看到凌虚往他走来。
　　凌虚也看见了木架子上绽放的藤花，有些愕然。桂凤楼把手中花串递给他。
　　凌虚接过来，从他指间散发的剑气，如细密筛网，缓慢掠过紫藤花串。柔嫩的花瓣被剑气削作紫色的碎末，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凌虚摇摇头：“没有异常。”
　　桂凤楼道：“我也没有感知到异样。”
　　接着，桂凤楼仔仔细细将周遭都查看一遍。
　　除却这架藤萝，确实没有别的了。
　　其他人陆续与他会合，也都没有新的发现。
　　“桂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周靖问。
　　临走前，桂凤楼在这座受灾村落的某几个方位上，打下了咒术。金色的光华没入地里，随即消失，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
　　桂凤楼朝他笑了笑，并未开口解释。看明他的态度，便没有人再问。
　　从那个小村落离开，他们在附近的城镇里投宿。
　　才到傍晚时分，街头熙熙攘攘，车马如织。据说入夜之后，这儿的夜市更是繁盛，有不少名产小吃的铺子。
　　虽然半年前，郊外的小村庄毁于幽劫，城中百姓的日子仍照常地过。
　　幽劫来去无定，害怕又有何用。命中该来的总会来，逃到天涯海角便能躲开吗？
　　周靖和甄莺来，这两个九华宗的年轻弟子，在客栈大堂吃晚饭时就说好，待会儿去夜市上逛逛。
　　凌虚出门，寻地方练剑。
　　桂凤楼和夏珏却早早地回房了。
　　桂凤楼坐了下来。
　　这间客房比起前两天住的，要明净宽敞许多。墙上挂了字画，书桌摆着文竹，铜炉里点了沉香。
　　椅子也是黄花梨木打造，看着雅致，却不够舒适。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忽道：“今天不行。”
　　负手站在窗边的夏珏，猝然转身看他。
　　“你以为……”夏珏冷笑，“我什么都没察觉？”
　　下一刻，他闪现在桂凤楼面前，扼住了桂凤楼的手腕。他的双眸里，闪烁着冰冷的怒火。
　　他用的力很大，大到从腕骨处传来痛楚。
　　夏珏的灵力从掌心透来，在桂凤楼的经络里走了一圈。
　　“嗯？”桂凤楼仍平心静气。
　　“你救活人倒罢了，为了几具尸骨，你也浪费灵力。”夏珏道，“净化劫气后你会觉虚弱，这件事我早已知道。你表面上装得如何正常，脉象虚浮无力，却是掩盖不了的。”
　　“休养几日便恢复了，不会损我根基。”桂凤楼道。
　　“呵，但愿如此。”夏珏松开了手，唇角仍带着讥讽的笑意。
　　这晚，夏珏背对他睡了，没有碰他一根手指。
　　桂凤楼又在梦境里，见到了柳怀梦。
　　俊美的红衣少年，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变化。对待桂凤楼，也似从前。
　　他很主动，却是带着些羞怯的主动。仿佛知道桂凤楼今天身体不适，他没有做到最后。只小心侍弄，让躺在他怀里的桂凤楼更舒服些。
　　夜色深重，凌虚收了剑，从城外走了回来。
　　他走得并不快，慢慢平复着气息。每日练剑是他的习惯，先前耽误了三十年，更不能懈怠。
　　穿过一条深巷时，似有若无的香气飘来。他转眼望去，原来巷子的一侧是个大户人家的后园，透过院墙能看见游廊下悬挂着串串紫藤花。
　　紫藤花……
　　他想起白天桂凤楼递给他的那一串。他用剑气探查，其中并无异常，藤花也被剑气切割成碎屑。
　　澄明如镜的心湖里，忽然泛起了微澜。
　　凌虚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一丝遗憾。素雅幽香的紫藤花，或许本来可以做他的剑穗。
　　他驻足，又看了那些檐下风铃般的藤花一眼，而后离去。


第4章 幻象   “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呢？”……
　　他们没有在这落脚的地方多留，第二天就重新动身。
　　仍由桂凤楼带路，众人都没有异议。
　　从三十年前幽劫降世，许多人调查过，其中不乏隐世大能，却都一无所获。但是桂凤楼与他们不同。
　　迄今为止，这股劫气，只有桂凤楼可以净化。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过他的力量来源于何处，这等涉及根脚的事，旁人也不便多问。
　　其后的一个月里，他们去了一处遭劫的沼泽，查探了遍布黑烟的小镇。
　　又跋涉多日后，眼前山脉连绵，峰峦错落，到了清源山。
　　“我饿了。”夏珏忽道。
　　桂凤楼瞥了他一眼，当先落下，停在山脚的村庄前：“在这儿稍作歇息，用点食水再进山吧。”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想必族谱上都是枝蔓相连。
　　将近午时，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冒出炊烟。
　　众人进了村，才走不远，便被路边的一样事物攫住了目光。那是个屋后的猪圈，搭了挡雨的草棚，猪圈里关着的……却不是猪。
　　是个壮年的男人。
　　他蜷缩在猪圈的深处，一双带着凶光的赤红眼睛，静悄悄地窥看众人。
　　待桂凤楼越走越近，男人开始挣扎。他四肢皆绑着粗大的麻绳，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嘶吼。
　　这时候他又不像一个人，而像野兽了。
　　所有人都已看出，原来这男人身陷幽劫。
　　就和当初的凌虚一般。
　　桂凤楼想到了，却按捺住，没有转头去看身旁的那个人。他不愿让凌虚难堪。
　　或许凌虚的心头也滋味难言，在想着自己那时候是什么模样吧。
　　“你们是什么人？”猪圈前的农舍门突然打开，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冲了出来。也许是因她看见了桂凤楼和凌虚背后的长剑，她尖声道：“修士？皋狼城又来人了？你们说过不带走他的！”
　　皋狼城是上清界排得上号的大城，坐拥矿脉，疆域辽阔。清源山和这山脚的小村落，看来也在皋狼城的统辖内。
　　小村中的其他人家也被妇人的叫声惊动，纷纷从屋内奔出，有些手上还提着木棍与柴刀。
　　这架势，叫众人都吃了一惊。
　　“我们只是过路人，来买点吃的，”桂凤楼微微苦笑，对那妇人说道，“并非皋狼城的人，更不会将他带走。”
　　妇人半信半疑。
　　还是村长模样的老者，打量了一番道：“阿翠，他们看着不像，皋狼城说了不来，也不会这么快变卦。你倒几碗水，拿些炊饼给客人们吧。”
　　“知道了，阿伯。”妇人警惕的目光软了下来，答应一声，回屋忙活去了。
　　本想坐下来好好吃顿热的，哪怕只是农家的粗茶淡饭，这么一闹，大家只有站在路边，就着凉水啃饼了。
　　两个九华宗的年轻弟子，都安安静静地吃着。
　　桂凤楼看了眼凌虚，仍神情淡淡；又看一眼夏珏，微蹙着眉头在吃饼。
　　他又笑了。
　　干硬的炊饼，确实滋味不佳。
　　尤其是在桂凤楼想起自己的乾坤袋里，有一方装满各色糕点和肉脯的食盒以后，更是忍不住要笑。
　　当着主人家的面，总不好把饼扔了，等夏珏吃完，进山之后再拿给他。
　　老村长还没回屋，在和名叫阿翠的妇人低声说着什么。桂凤楼手里拿着炊饼，走过去攀谈。
　　他不止相貌俊秀，还有一种春风般的温柔，很容易叫人心生亲近。
　　不太像一个剑修。
　　多聊了几句，桂凤楼就已打消两人的戒心，问清了猪圈里的男人的情况。
　　就是这家的男主人。两年前进山打猎，遭逢了幽劫，狂乱中竟然摸回了村子，被村人合力制服。人已经疯了，家里关不住，动不动就要打砸伤人，只有关在猪圈里。
　　皋狼城曾经来过修士，想将男人带走，说是会试着救醒他。可人人都知道，幽劫哪是能治得好的？还不知把人带去干什么哩，据说有魔头用来炼丹！阿翠不肯，拿起柴刀以死相拼，村人也帮她，那皋狼城的修士只得走了。
　　桂凤楼眸光一闪。皋狼城也对幽劫感兴趣？
　　他随即半开玩笑地说，自己还真的有一偏方，可以让身陷幽劫的人好转。老村长和阿翠自然不信。
　　桂凤楼没有浪费口舌。悄悄使了个障眼法，以幻象蒙蔽住了两个凡人，桂凤楼翻墙进了猪圈。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多半是常常清理，倒也不脏。
　　他的双指间放出明光，点上了男人的额心。
　　劫气侵染得不算深，很快，男人眼中的疯癫之色便褪去了。
　　没有等道谢，桂凤楼领着众人离开村子，才将障眼法撤去。
　　入山不久，放眼望去，苍翠就尽皆变为了焦枯。
　　这片山林，再没有春日来临的时候了。
　　——除了这棵在万木凋零中，突兀而显的花树。
　　桂凤楼飞落树下，伸手折了一枝雪青色的绣球花。
　　奇怪……
　　他凝神打量。又是如此，找不到半点异样。
　　“有什么发现么？”夏珏问。
　　桂凤楼摇摇头。
　　越过绣球花树再往前飞，两座山峰夹出的狭长谷地里，他们看到了一小小村寨，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活人的迹象，也不见尸骨，不知道人都去了哪里。
　　探完清源山，临走时，桂凤楼像前几次那样，在各个方位留下了无名的咒术。
　　除了调查各地的状况，这件事也很重要，他做得专注。
　　待他做完，再抬头时，发现枯死的树林里弥漫着浓重的白雾。
　　一个人都看不见了。
　　本来在身边的夏珏也不见踪影。
　　是装神弄鬼的幻术？
　　桂凤楼寻觅破绽，欲斩破幻术。就在这时，一盏灯，倏然亮起。
　　橘红的灯光，映出提灯人的模糊身影。
　　纤秀，却比女子更高挑。
　　桂凤楼怔住。
　　“柳怀梦？是你？”只是轮廓，他便认了出来。
　　烛焰摇曳，柳怀梦似乎朝他微微地笑了。他向桂凤楼招手，转过身去，示意他跟上。
　　“你可是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只在梦里见我，不以真身相见？”
　　桂凤楼快走几步，向他问道。
　　没有回答。桂凤楼已经走得很快，仍是只能看见他背后，绸缎般的乌发，以桃花色的发带挽着，柔顺地披垂下来。
　　桂凤楼的眸子里，浮起一丝黯然。
　　原来还是……幻术！
　　背在身后的长剑，落在掌心，凌空一斩。
　　雪亮的剑光下，空气都似被撕裂，光影扭曲变幻。顷刻间，眼前的景象变了样子。
　　变回了原本那片枯萎的树林。
　　激斗之声，从不远处传来。待桂凤楼赶至，他看到夏珏正与一黑衣人交手。
　　幕篱垂落的黑纱，遮掩住了那人的面容。
　　罡风呼啸，各色咒法的光华纷乱耀眼。
　　虽身份不明，这神秘人下手却极狠辣，飞花化刃，花雨里挟着剧毒的翠烟。夏珏也毫不客气，身周布下阴阳之阵，催使鬼仆，招招凌厉。
　　已不知交战了多久，桂凤楼一眼看见，两个人都受了伤，衣袍上沾染着血迹。
　　桂凤楼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飞掠上前，正面迎上了那个黑衣人。将要出手之际，风，吹来了一缕，撩起遮面黑纱，冰肌雪肤一闪而逝。
　　桂凤楼没有看清那张脸，却忽然闻见了缥缈的香气。
　　桃花香。
　　柳怀梦？难道是柳怀梦？
　　那戴着幕篱的黑衣人在此刻开口，语声幽幽：“凤楼，你是帮我，还是帮他？”
　　桂凤楼一震。
　　真的是他，这回不再是梦中相见。
　　没有答话，桂凤楼剑气横扫，破开了从虚空探出的漆黑鬼手，也绞碎了翠烟花雨。
　　两方的术法，全被他这一剑涤荡而空。
　　桂凤楼厉声道：“都给我住手！”
　　在情人面前，他或许温柔解意，手中握剑的时候，却从来说一不二。
　　夏珏停手，笑了，笑得不怀好意。
　　柳怀梦则问：“凤楼，这是你给我的回答么？”
　　他的语声本来轻柔，似花林中萦绕的晨雾，此时里面多了一丝幽怨。
　　桂凤楼摇摇头。
　　他猜到刚才柳怀梦用幻术困他，是为了刺杀夏珏。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发生过令他们不死不休的大事！
　　但他又能如何抉择？
　　“回来吧，柳怀梦，”桂凤楼道，“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柳怀梦是在他闭关期间失踪的，不会再有下次。
　　一声轻轻的叹息。
　　霎眼间，柳怀梦的身影化作流光，消散不见。
　　飞遁停了下来，桂凤楼急剧地喘息着。
　　柳怀梦离开得太快，以他的遁术，竟无法追踪。
　　又像一个梦一般消失了。
　　他是否对我失望？
　　他是怎么来的，难道早就看见了我……这一别，还能否再见？
　　今日才净化过劫气，身体一阵阵地发虚。桂凤楼倚靠住了背后的枯木，姿态慵懒，他实在不想让旁人看出他的虚弱。
　　一道遁光，落在了面前。剑气环身，白衣玄剑，是凌虚。
　　“桂道友方才可是在追什么？”凌虚问。
　　“遇到了故人。”桂凤楼笑了笑，“我说错话，把他气跑了，想要追，没能追上。”
　　“这……”拙于言辞的凌虚，不知如何安慰他。
　　桂凤楼也不想听安慰，他在笑，眉眼清朗，没有一丝阴霾。
　　他本来就生得极好，风姿照人。
　　不阴柔，不艳丽，却像月下的湖水和远山吹来的风，教人心神俱清，忍不住想与他亲近。
　　再回神时，已发现被他勾住了魂魄。
　　“凌兄，我忽然想喝酒，来陪我喝上几杯吧。”
　　桂凤楼仿佛在撒娇，可天底下也没有这么坦然自若的撒娇。他不想再强撑站着，索性坐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空地。
　　他知道凌虚拿他没有办法，凌虚果然就在他身旁坐下。
　　从乾坤袋里，桂凤楼取出了酒具，把装着糕点与肉脯的食盒也拿了出来。
　　借着衣袖的掩饰，他的掌心多出一枚回元的丹药，眼也不眨地吞了下去。
　　走散的那几人，也很快赶来了。看到他们正席地而坐饮酒，周靖和甄莺来愣住，夏珏倒是见怪不怪，也坐下，要了一杯酒。
　　他染血的衣物已经焕然一新，连点血气也闻不出，看来是用过了洁净的法术。
　　“桂师兄，你刚才追的是什么人啊？”一行人都开始吃吃喝喝，周靖开口问道，“是不是跟幽劫有关？”
　　桂凤楼仍然用面对凌虚的那套说辞。
　　发觉他不想多谈此事，众人也就转移话题，东一锤西一棒地闲聊起来。
　　这地方没什么风景，没有店小二送上香茶，连桌椅都没有。喝着醇酒，吃着糕点，却莫名地惬意。向来话很少的凌虚，似也不那么拘谨了。
　　一顿酒的工夫，众人更觉熟络。
　　动身回客栈的路上，凌虚主动开口，邀桂凤楼练剑。
　　桂凤楼答应下来。
　　天色已晚，他们在郊野寻了个空旷地方，在星月下对练了两个时辰。
　　回到客房的时候，已是下半夜。桂凤楼推门而入，看到窗边的一个黑影，静默无声地坐在那里。
　　夏珏还没有睡，在等着他。
　　“为什么不睡？”
　　“想看你几时回来。”
　　桂凤楼道：“练剑而已。”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束发的金冠、身上的外袍除下。
　　“你把柳怀梦带回来的时候，也说只是救个人而已。”
　　桂凤楼瞟他一眼。透窗而入的月光，将夏珏的脸映亮，泛着润泽的玉色。他脸色平静，心情好像还不错。
　　“你和他之间发生何事？”桂凤楼直截了当问。
　　“等我哪天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你。”夏珏笑着道。
　　“到底是几时？”桂凤楼追问。
　　他走过去，伸手搭上了夏珏的肩头。手指温热有力，将夏珏披的玄衣褪下。
　　夏珏仍淡淡笑着：“到你把他忘了的那一天。”
　　衣物委落在地，堆在脚边。夏珏搂住他后背，双手按下去，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两个人都只余下了薄软的里衣，炙热的肌肤贴在一起。
　　纤细的手腕被扣紧，片刻后夏珏道：“吃了丹药？”
　　“嗯。”
　　桂凤楼以为夏珏要说什么，夏珏却什么都没说，侧身过来亲吻他。
　　“柳怀梦的功力有了不小的长进。”身体被夏珏的气息包裹，桂凤楼道，“但是三年前，他远非你的对手。”
　　“那又如何？”夏珏咬着他的唇，“他不是个好东西。”突然起身，抱着桂凤楼往床榻走去。
　　“你呢？”
　　“我也不是。”
　　……
　　一夜缠绵。
　　夏珏望向睡在身旁的桂凤楼。天快亮了，他仍不想睡，只是静静看着那人，许多往事便从心里浮现出来。


第5章 初见   在我爱上你之前，我决不知道你竟……
　　初次见到桂凤楼的前夜，夏珏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华美辉煌的凤鸟，飞落在高高的楼阁之上。
　　凤凰的羽翼间流动着火焰，映亮了昏暗的夜空。
　　“这是我从山下带来的孩子，名叫桂凤楼，我会亲自教导他。”
　　那天清晨，他跟从掌门师尊修习术法。一道遁光飞来，是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太上长老广微真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
　　桂凤楼么？
　　他注视着那玉雪般的孩童，想起了昨夜的梦。
　　凤凰，高楼……
　　广微真人只是来知会他的师尊一声，说完便离去了。夏珏记住了这个名字，却也没有多留意。
　　其后的十多年间，桂凤楼一直在天柱峰上修行。他从不参与每年的门派大比，极少在宗门中露面。
　　直到某一次他下山历练，夏珏才第二次见到他。
　　为了庶务堂发布的狩猎妖兽的任务，夏珏踏入深山，恰巧遇上了他。初见时那个幼小的孩童，长成了秀逸的少年。原来也并不是独来独往的孤狼，笑起来开朗热诚。
　　两人的来意相同，便一齐行动，度过了好几日时光。
　　没有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有的只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他们都是九华宗的年轻弟子中最为出色的俊杰，两人携手，再凶猛的妖兽，收拾起来也很容易。
　　完成任务时候还早，他们不急着回返宗门，坐在山间的溪水旁聊天。也许是那时风景太好，花香太醉人，一切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洁白的衣袍铺在地面，桂凤楼乌发散落，躺在衣物上，由着他亲吻。两个人的心都跳得很快，有些青涩，却不害羞。
　　回到门派，他们又总是默契地接同一个地方的任务，路上“偶遇”。
　　在九华宗，也一起对对招、喝喝酒，被越来越多的人瞧见，直到门派里所有人都察觉他们两人的不对。
　　与我结为道侣，可好？
　　在仓灵山中的小秘境里，云雨之际，夏珏注视着身下人，这句话涌到了嘴边。
　　一片飞花，落在桂凤楼的唇上，人与花俱娇嫩鲜妍，让他恍惚了一瞬。
　　待桂凤楼问他“在看什么”，他欲言又止，低头就着花瓣吻上去。
　　柔软的花瓣，被他的吻碾碎成泥。
　　此时此刻说这件事有失庄重，夏珏心想。他要回去禀告师长，再正式向桂凤楼提出来。
　　之后不久，桂凤楼奉广微真人之命下山，回来的时候带来了柳怀梦。据说是从一个受灾的村子里救出来的，曾经身陷幽劫，神智疯癫，桂凤楼净化了他体内的劫气，将他唤醒。
　　陷入回忆的夏珏，眸色转暗了。
　　后来的一切……全变作了痛楚。
　　再去天柱峰的府邸上找桂凤楼时，他看见他的恋人和柳怀梦同吃同住，还亲自教导术法。桂凤楼对他说，柳怀梦身上的余毒未清，需要时时照看。
　　只是照看？
　　他去了天柱峰很多次，感觉到桂凤楼对柳怀梦的态度渐渐变了。
　　柳怀梦，那个秀美腼腆如女子的少年，在他眼中也变得犹如蛇蝎。
　　“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过我，所以我认得出来，你看他是一种什么眼神。”
　　“当你唤着我的名字和我欢好时，你也这样看过我！”
　　他终于忍不住对桂凤楼发火。
　　桂凤楼摇摇头，说了一句“你多想了”。
　　他没有。
　　数月之后，他亲眼撞见柳怀梦亲吻桂凤楼，桂凤楼没有避开。
　　每次来天柱峰，他都要生气，他简直恨不得把柳怀梦一刀杀了！可他又太想桂凤楼，无法按捺住自己不去见他。
　　他撞见的这一幕，狠狠击碎了他的心。无形的尖刀，在身体里翻搅，剧痛彻骨，他张口，却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在云端踉跄了一步，他转头，往来路飞回。
　　再留下来，他会发疯入魔，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夏珏独自去喝闷酒。
　　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做给谁看，找了个最僻静的山谷里待着。喝了好几天，越喝越多，被九华宗的弟子无意间发现，夏珏也没有去理会。
　　桂凤楼都听说了此事。几天后，主动来找他。
　　那时候的他已经酩酊大醉。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撕开衣物，要了桂凤楼。
　　没有温情的前。戏，只剩粗暴的占有，他实在太恨，实在太伤心。
　　桂凤楼没有反抗，任由他施为。他渐渐地清醒过来，心中的怨恨却不减反增，桂凤楼没有辩解，已是默认。
　　“柳怀梦在哪里？”夏珏冷笑着问。锁住灵力的术法，猝然从他掌心闪现。他抱住了被禁锢的桂凤楼，将人带回了天柱峰上。
　　柳怀梦正在等着桂凤楼回来。他看到的是衣不蔽体、被搂抱回来的桂凤楼。
　　“你先出去吧”，他听到桂凤楼对柳怀梦说。
　　呵……他冷哼。禁锢的金光，同样浮现在了一旁的柳怀梦身上。各类咒法，向来是他的擅长。
　　当着柳怀梦的面，他不带丝毫怜惜地要了桂凤楼一整夜。
　　就算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他情潮翻涌，也总是克制自己，从来舍不得弄疼桂凤楼。这时候他感觉到从桂凤楼被他撕裂的地方渗出来的血，将他彻底濡湿，他也没有停下来。
　　桂凤楼没有出声，没有求饶，咬牙强自忍受的模样，让他更疯。
　　肉身凭着本能地放纵，灵魂被恨火焚成灰烬。
　　只有在心底最深的深处，一小块最后清醒的地方，想着……
　　如果我早些说出那句“想和你结为道侣”，事情还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啊——”
　　凄厉的嘶吼声，是在沉闷的撞。击声与水声中突兀而起的一点杂音，让他分了点神，抬眼看去。
　　呵，余毒未清，原来是真的么？一直被迫在床边看着的柳怀梦，眼睛已经赤红，似乎又陷入疯癫，被劫气所操纵。他想扑到床上，被咒法所阻，只能徒劳地挣扎。
　　桂凤楼的面上，也浮现出一丝焦急之色，却没有开口求他，像是明白求也没有用。
　　他冷漠地继续。
　　结束的时候，已是一片狼藉。
　　注视着被他折磨到苍白失神的那人，夏珏的心熄灭了。不管是爱，还是恨，都沉寂下来。
　　他心平气和地想了一会儿，到底是将屋子里的人全部杀了，他再自尽，还是？最后他披上外袍，起身离去。
　　夏珏在自己的洞府中收拾了全部身家，各色法宝、灵材、丹药，都被他遣人送去。就当是他伤了桂凤楼的赔礼吧，从此再不相见。
　　身畔的桂凤楼呼吸微乱，睫毛颤动，似乎就要醒来了。
　　熹微的晨光，勾画出他的轮廓。
　　挺秀的鼻梁，柔润的唇，没有一处不合宜。
　　夏珏在心中叹息。他还是走了回头路。
　　后来，他们又在出任务的途中相遇。
　　夏珏知道不是巧合。他去庶务堂时，管事的长老曾笑眯眯地问他，可要接取某地的任务？桂凤楼刚走不久，他接了任务，往这个方向而去，追踪一个穷凶极恶的魔道妖人。
　　从他和桂凤楼初识，这位长老就在替他留意，给他“通风报信”，让他俩能常常偶遇。
　　如今他和桂凤楼断绝了往来，长老还不知情。
　　前些日子他将积攒的宝物送至天柱峰时，运送的杂役甚至以为是聘礼，在九华宗里碎嘴，很快全门派都知道了。
　　人人以为他们将要结为道侣。
　　“不必了。”夏珏挑了一个别的任务。
　　半路上，他忽折身飞掠。
　　还是去了。
　　那魔道妖人的名号，他听说过，实力匪浅，嗜好虐杀。桂凤楼可以死在他手里，却不能……不能死在旁人手里。
　　他来得及时，和桂凤楼一道迎战强敌。仍是从前那样默契，不必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心领神会。
　　这一战打得极为艰难。敌人的力量比他所知更强，压箱底的法宝，让他们两人都受了重伤。
　　“我看看，先杀了谁好呢？”魔道妖人神色森冷，目光逡巡，急欲寻到机会，斩杀他们其中一个，破除两人的联手！
　　对面疾风骤雨的攻势下，他们互相掩护。不惜身上再添伤势，也绝不退后半步。
　　每个人都豁出性命，来救遇险的另一方。
　　血雨洒落，在地面洇到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桂凤楼的血。
　　那魔道妖人，终究死在了他们手中。
　　被剑气和咒术扫作废墟的树林中，两个力竭的人倒了下来。
　　挨着彼此。
　　他连转个头，看一眼身边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嗅见血腥味，听见空气中的喘息声。
　　“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低低地问。
　　“我还爱你。”
　　“那柳怀梦呢？”
　　沉默了片刻，桂凤楼答道：“我也爱他。”
　　他惨笑：“在我爱上你之前，我决不知道你竟是这样一个人。”忠贞专一这几个字，原来你是根本做不到的。“可是……我还是放不下你。”
　　我放不下你。
　　这是他此生说过的，最绝望的一句话。
　　“一夜没睡么？”桂凤楼醒了，看向他，嗓音里还带着倦意。
　　夏珏笑了笑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当初你追踪孙裳的时候，若是我没来助你，你会不会死？”
　　孙裳，便是那个魔道妖人的名字。以孙裳的品阶，那时候的桂凤楼接下任务还相当勉强。
　　“不会。”桂凤楼答得很快。
　　“为什么？”
　　“幽劫之事未了，只有我能解决。不论用何种手段，我都要活下去。”
　　“那你为何要接如此危险的任务？”
　　桂凤楼看着他，眨眨眼睛，笑了：“也许是因为我猜到你会来。”
　　灵巧的手指抚过，身体逐渐发热。
　　从夏珏问出那句话，桂凤楼就猜到他回忆起了什么。
　　这件事，桂凤楼不愿意多提。
　　他亲吻夏珏，浑不在意、没心没肺的模样。
　　接下任务时，他当然不知道夏珏会来。
　　那些日子他心绪消沉，只是想受伤，想要被利刃撕碎血肉而已。
　　因为他生平第一次辜负了别人。
　　这个被他辜负的人，还是他爱的人。
　　身体被狠狠穿透，桂凤楼低吟一声。
　　第一次总是很痛的，后来……便习惯了。


第6章 细雨   你笃定……我狠不下心任你魂消魄……
　　“这个时辰了，两位师兄还没有起身么？”周靖喃喃。
　　客栈大堂里，周靖和甄莺来已吃完了早点，坐着相对发呆。
　　“那位凌长老也不在。”甄莺来道。
　　“我知道，他多半又练剑去了。清早我醒过一阵子，察觉到隔壁的凌道长出了门。”
　　甄莺来瞟他：“而后你继续睡了？以凌长老的修为，他仍天天练剑，你却在睡懒觉。”秀秀气气的少女，露出一脸鄙夷之色。
　　“师妹！”周靖窘迫。
　　凌虚的确是出来练剑的。
　　但他此刻，心神却不在剑上。
　　他身处小山丘上，无树无草，清风徐来，是方圆十里内最为空阔的地方。能清楚看见，三道遁光自远处而来，夹杂着兵戈交击之声。
　　当先的一人已然不支，身形摇摇欲坠。
　　“道友救我！”
　　顷刻间遁光已近，那人满身是血地栽倒在他面前，急切叫道。
　　凌虚注视着他。这个人他不识得，便问：“我为何要救你？”
　　他很少说话，每次开口时都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好似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斟酌。
　　但他的剑并不慢。在他问话之时，双指于半空一划，已在那呼救的男子背后结成一堵剑意所化的气墙，从后方袭来的数道流火，在气墙上湮灭。
　　对于修士争斗，凌虚不爱多管闲事，但他要先问明情况。
　　男子道：“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要杀我灭口！”他竭力回头看了一眼，缓了口气续道，“他们在寻觅邪法，利用幽劫增长力量！”
　　幽劫？凌虚神色震动。
　　他探出的神识，也从追来的两人身上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劫气！与前不久才由桂凤楼从他体内祛除的劫气，全然一致。
　　那两人身带劫气，却未曾疯癫？
　　凌虚拔剑在手，动如雷霆，迎上了来人。倾泻而出的剑气，一瞬间光耀九天。
　　既然与幽劫有关，他不能不管。
　　客栈的跨院里，周靖与甄莺来已经从大堂回来，做起了早课。
　　忽然，主屋的门被推开，有人匆匆走了出来。是桂凤楼。
　　他穿着金袍白衫，鲜亮华贵，乍看上去还算齐整。一头乌发，却没有用金冠挽着，随意地流泻下来。
　　他眉头微皱，像是有什么急事，见到周靖两人，只略一点头，便运起遁法飞掠而去。
　　遁光极快，眨眼就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的遁术，周靖两人自然是追不上的，便没有去追。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房门才再度打开，夏珏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和桂凤楼不同，他已收拾妥当，发丝以檀木冠束得一丝不苟。
　　“大师兄！”两人异口同声唤道。
　　“嗯，师弟师妹早。”
　　“桂师兄刚才匆匆走了，他可是有什么事？”周靖问。
　　“十里外有数股灵力冲激，”夏珏道，“其中一股为极寒剑气。”
　　“啊，是凌道长，他在和人交手？”愣了片刻，周靖便转过弯来，“桂师兄是去帮忙的么，那我们也快去！”
　　夏珏神色平静，一点都没有焦急的样子，淡淡道：“用不着了。走吧，去看看也好。”
　　“凌兄，发生何事？”
　　桂凤楼到来时，只看到凌虚安然无恙，正神色凝重地看着脚前的两滩污泥。雪白道袍上没有沾着半点血迹。
　　凌虚闻声看向了他。或许是因为看到他乌发披散的模样，怔了一怔，而后道：“有两人追杀此人，似乎涉及幽劫的秘密。我本来想制住他们询问，不料他们自爆而亡。”
　　他们一道看向倒在地上，受伤不轻的男人。
　　“与幽劫有关？他们是什么人，做了何事，为何追杀你？”桂凤楼问道。
　　“他们是……”男人断断续续道，“是皋狼城主李绪派来的人。”
　　半炷香后，夏珏等人才姗姗来迟。
　　他们看到凌虚在旁掠阵，桂凤楼已坐下，指间凝聚金色光华，为一个陌生男子疗伤。
　　有件事一直很稀奇，桂凤楼修的明明是剑道，却与凌虚的剑意南辕北辙。灵力光明温暖，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澎湃的灵气，将他的衣袖，与未曾挽起的黑发吹拂而起。掌心的金光，如星辰映在他眼底。他虽然只是随便坐在地面，却飘然若仙人。
　　“怎么回事？”等他给那男子疗伤完毕，站起身来，夏珏问道。
　　桂凤楼便将刚才听到的，又说了一遍。
　　皋狼城主李绪，抓了不少人，用来研究幽劫，试图利用劫气提升力量。他救下的这男子，曾是李绪的家臣，撞破了此事，被李绪派人灭口。
　　利用劫气提升力量……
　　桂凤楼思索。
　　有这样的可能。据说凌虚入魔后，也是功力大进，玄天宗集合了宗主和多名长老之力，才镇压下他。
　　但此前，还没有人在染上劫气后，仍能保持神智清明。
　　皋狼城主李绪竟能做到此点？
　　可惜，桂凤楼眸光微微一暗，若非李绪拿无辜之人试验，原本是可以结交的，会对自己解决幽劫之祸，有所助益。
　　夏珏听他说完，脸色淡漠，像是兴趣不大。他忽然走近两步，桂凤楼偏头看过去，以为他要说什么，夏珏却抬手，递给他一样物事。
　　镶珍珠的银色发带。
　　嗯？桂凤楼目露困惑，夏珏只淡淡道：“束起来吧，我不喜欢你这样子。”
　　救下的男子名叫王鸣，虽然桂凤楼已替他疗治，但他伤势沉重，还得养上几日才能动。
　　他们把人带回了客栈。这儿是皋狼城外围的小城，离皋狼城有一日的距离。
　　王鸣独自住一间房，为防刺杀，由凌虚亲手在他房间外布了防御的剑阵。
　　桂凤楼也回到了房间。临睡前，他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到后半夜，猝然惊醒。
　　不想扰了枕畔沉睡的夏珏，他悄然起身，披衣下床，推开门走到中庭。
　　月凉如水，但夜色，却不如眼中看到的那样静谧。
　　四周渐渐弥漫着白雾，雾里飘着清甜的桃花香气。
　　柳怀梦？
　　他仍一直暗中跟着自己么？
　　桂凤楼的目光，在白雾中扫过，想找到柳怀梦的身影。他在一株花树上凝注了片刻，随后往脚下看去。
　　莹白的双足，踩在带着露水的草地上。方才他从客栈厢房里走出来，脚下明明应该是攀附着些许青苔的石板地。
　　原来已落入了幻境。
　　微风吹拂而来。**的脚心，被草叶扎得微微发痒。这个幻境，似乎随着他每一次落入，一次次变得真实了。
　　桂凤楼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的光焰，起初还很黯淡，逐渐变得明亮。
　　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幻，幻境本身，开始在这团光焰中破碎……
　　桂凤楼心知，他所见的幻象越逼真，说明他的神识在其中陷得越深。
　　再这样下去，他将连脱身都不能，神魂任由幻境之主拿捏。
　　低低的叹息声，在桂凤楼耳畔响起。
　　桂凤楼抬头，没有看到人，只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背后抱紧了他，让他贴在温热的胸膛上。渺淡的桃花香，裹住了他。
　　“柳怀梦？”桂凤楼身子僵住。
　　对方没有回答，轻柔地亲吻他的耳垂。
　　为什么只在幻境里见我？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桂凤楼想问，但他亦清楚，既然上一次柳怀梦不肯说，这一次也不会说出来。
　　握着一团光焰的手，被背后那人牵住，十指相扣，好似全不在意那份炽热。
　　他能看到那只手，被光焰映得苍白，在幻火中缓慢消融。
　　几乎就要烧到见骨。
　　这本来就是能融化神魂的火。
　　痛吗？
　　你不在乎自己的神魂被我灼烧吗？
　　你笃定……我狠不下心任你魂消魄散？
　　掌心的光焰，最终消失了。桂凤楼沉进梦里，这次远比之前陷得更深。
　　柳怀梦抱他的时候，体会到的欢愉，也比从前更激烈。
　　与他相牵的柳怀梦的手，忽然在他手心勾画了几笔，留下一个法阵。没有解释，桂凤楼却能感知，是操纵这个幻境的法阵。从今往后，他也成了这片幻境的另一个主人，可以在幻境中来去自由。
　　躺在草地上，双眼被修长的手指捂住，柳怀梦低头亲吻他。
　　突然下雨了。
　　雨点斜斜地飘落在他露在外的身体上。
　　在他感觉到雨点带来的寒意时，眼前陡然变得明亮。
　　捂住他双眼的手不见了，桂凤楼怔了怔，发现自己正倚坐在厢房檐下的木柱前。
　　外面下着小雨，两盏昏黄的石灯映亮了夜色。
　　一把油纸伞，打在他头顶，为他挡住了大半的雨丝。
　　桂凤楼抬头去看，那人站在阶下，背后的石灯照不亮他，让他的脸容藏在黑暗里。再定睛看，其上覆了一张银铸的面具。
　　一张瞑合双眸、无悲无喜的面具。
　　他探手去摘。替他打伞的那人没有躲开，面具入手冰凉，轻易就摘了下来。
　　“很失望？”露出的竟是夏珏的脸。他笑了，语声低沉地问。
　　“失望什么？”
　　“你心里想的，本来是另一个人。”
　　桂凤楼站起身来，答非所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醒来发现你不在，我便出来寻，”夏珏道，“我知道你毛病多，没想到现在还多出个夜游的毛病。”
　　桂凤楼也笑了。今晚的事情叫他错愕，新重逢的柳怀梦，还有闭关两年未见的夏珏，身上都似有一些秘密，而且谁都不肯对他说。
　　他不会逼问，但一定会弄清楚。
　　“我不失望，”桂凤楼低低地、柔柔地道，“从梦里醒来是你，你在替我打伞，而我刚巧也爱你——我为何要失望？”
　　夏珏静静看他，双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雨水浸湿的地面很凉，夏珏的手搭在桂凤楼腰间时，他的手竟然很烫。
　　桂凤楼忽然想到，从夜里的数次入梦来看，柳怀梦一定还跟着自己，只是不愿意以真身与自己相见。
　　此刻，他是不是也在某处看着自己？


第7章 潜入   一道意识强硬地侵来，以不容拒绝……
　　两天后，救下的男子王鸣，伤势稍好些，就急着要带路。
　　“她还被关在那里，每一日都身在险境，求求你们救她！”
　　据他所言，他本来是皋狼城的卫队长，后来被调去某个秘密据点，看守皋狼城抓来的那些身陷幽劫的人，认识了“她”——一个可怜的女孩子。这女孩子神智混沌，却曾经短暂地苏醒过，向他求救。
　　原来皋狼城不仅研究幽劫，在那些人身上动用的手段，也极其残忍。
　　他没有能力带上她一起逃走，只能叛逃出来，寻求正道门派的帮助。快要不支的时候，刚巧遇上了凌虚。
　　王鸣之前就说过此事，桂凤楼也已考虑过了。他道：“你带路，我先去查探。”
　　凌虚道：“我也去。”
　　他素来寡言，人多的时候话就更少。突然开口，众人都往他看来。
　　桂凤楼也看向他，笑道：“凌兄不用担心，我只是去看看，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见凌虚欲言又止，又道：“你们在外围接应我就好。若有什么事，我会即刻向你求助。”
　　王鸣道：“那救她的事——”
　　“若有机会，便顺手而为。”桂凤楼摇摇头，“没有也不会勉强。”
　　“唉……”王鸣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
　　夏珏递过来一叠符箓：“如遇阵法，用这破阵符可以瞒天过海。”
　　淡黄的符纸上，以朱砂勾勒的咒文精细繁复，散发着极强的灵气。就算他精于此道，也要花费几日工夫才能画出来。他显然是早有准备。
　　桂凤楼接过，笑道：“好。”
　　赶了一天路，越过清源山，其余人留在原地安营扎寨，王鸣和桂凤楼继续向前飞去。
　　“就是前面了。”王鸣传音道。
　　两人都已隐匿了身形。
　　下方的山谷，像是一个废弃的矿场，地面坑坑洼洼，散落着湖蓝和墨绿色的晶石碎块。一眼望去空旷无人。
　　据点入口，在一块稍大的半月形晶石旁。指间蕴着灵力轻敲晶石，地面便有阵法浮现。
　　桂凤楼催发了一张夏珏的符箓贴在上面。
　　阵法荡出一圈微弱的水波，光华敛去，露出了向下的石阶。
　　地底果然犹如监牢。
　　桂凤楼目光扫过，这里并不昏暗，每隔几步便点着灯烛，将四周照得明如白昼。两边的石室，也还算干净。
　　囚室里都是单独一人，有的手足被缚，有的没有，从这些人身上都能感知到幽劫的气息。
　　不时有卫兵结队巡逻，好在等阶不高，看不透他们的隐匿术。
　　王鸣径直往某个方向赶去。他很急，很在意。
　　“菁菁就在这里面。”站着空荡荡的囚室前，他传音道，“她现在一定被带到‘那里’去了！”
　　“那座法阵背后？”桂凤楼看向据点深处。又一重法阵拦在了那里，灵气澎湃，光幕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有所感觉，凭借夏珏给的符箓也未必能混进去。
　　“是，她以前就常常被带到那里。每次回来，我总看到她身上遍布细碎伤口。”
　　桂凤楼在心里叹了口气，脸色仍很平静，道：“你在此处待着，我再四处看看，等她回来再说。”
　　他不打算硬闯，至少要先有几分把握。
　　这个皋狼城的秘密据点，囚禁了少说有二十人，他要救的也远不止王鸣口中的女子。
　　隐去身形的桂凤楼走过灯火通明的长廊。
　　一扇牢门背后，有个瘦弱的男人突然发狂，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他不停地撞击铁栅栏，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片刻后，就有卫兵赶来，下了昏睡的咒术，令他安静下来。桂凤楼藏身在一旁，静静观望。
　　这男人并无灵力，是个凡人，才被这样看守。
　　换作凌虚……桂凤楼心里浮现出那张冰雪般的面容。凌虚被禁锢的地方，空无一人，昏暗死寂，压制的咒法也下得极重。
　　因为他若发狂伤人，没有几个人能阻拦，也无人担待得起。
　　王鸣说“她”偶尔会清醒过来。
　　桂凤楼禁不住想，如果凌虚曾经在镇压他的山腹深处清醒过来，他会是何种心情？
　　那漫长的、很可能看不到头的孤独与绝望……
　　所以他一定要解决幽劫，不让任何人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桂凤楼没有继续想下去。
　　用了短短一刻，他已将这据点的外围看了个遍，记住了布局，也记住了囚禁在里面的每个人。为免打草惊蛇，他不打算现在救出来，但也要不了多久了。
　　有卫兵从那座森严法阵后走出来，肩上扛着一个女子。
　　女子动也不动，似乎陷入了昏睡。
　　他来到了王鸣面前的囚室，打开了布有结界的牢门，将女子放在石床上，用铁链锁住了她的手足，关门落闩离开。
　　趁这个间隙，桂凤楼潜了进去。
　　女子年龄不大，身量娇小，也许是太久没有见阳光，脸色有些苍白。王鸣自然也偷溜进来，神色紧张地在旁看着。
　　桂凤楼双指点在她手腕，感知片刻。这少女修过粗浅道法，有些修为在身。她才被抽取过灵力，此时颇为虚弱，倒也没有大碍。体内劫气涌动，侵染得很深。
　　温暖如春风的灵力，从桂凤楼的指间涌入少女的经脉，驱散了“幽”那污秽的气息。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少女徐徐苏醒，睁开眼来。
　　“菁菁”“菁菁”，王鸣一脸欢喜，连声道，“我找人来救你了！”
　　桂凤楼已施展了简易的障眼法，隔绝了此间囚室的内外，他和王鸣也现出了身形。
　　名唤菁菁的少女，初醒来时还有些茫然。她没听进去王鸣的呼唤，忽然坐起身，转头张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目疑惑。
　　“我替你净化了体内劫气，”桂凤楼道，“你往后不会再神智混沌。”
　　紧接着，桂凤楼又问：“你对这里所知多少？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意欲何为？”
　　没时间给这两人叙旧了。
　　菁菁这才看向他。她有一张邻家小妹般清秀可人的脸，双眸明澈如水。看过来的那一眼，桂凤楼甚至觉得有一丝面熟。
　　“这里是，皋狼城主建的，他把我们……抓来，想要利用劫气增长灵力。还有没被幽劫侵袭的人，也被他们……灌进了劫气……”她说得很慢，很吃力。
　　她的说法，和王鸣差不多。
　　“他是把你从李家村带来的么？”桂凤楼问。李家村位于清源山谷地，是皋狼城治下的村落。比起那个在山脚幸存的小村庄，这座深山中的寨子就要凄惨得多。两年前遭逢幽劫，无人幸存——明面上是这样的。
　　莫非活下来的人都被带到了这里？
　　菁菁道：“嗯，李家村……我是李家村的人。”她面上露出悲戚之色，“我的阿爹阿娘，当着我的面……死在幽劫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有很少的时候能醒来一会儿。”
　　她似乎又回到了幽劫降临的那一天，身子怕得发抖。
　　“节哀。”桂凤楼没有再说什么。
　　他沉思了一会儿，对正结结巴巴地安慰菁菁的王鸣道：“你先带她走，我代替她留在这里，我要再看一看。”
　　王鸣怔住：“你要一个人留下来？”
　　“无妨，”桂凤楼笑了笑，“你们不走，我还要顾忌你们。”
　　他神情笃定。
　　王鸣看得出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或许听得进别人的话，却不可能听得进自己——便也没有再劝，而是道了一声“那你小心”。
　　桂凤楼给了一人一张夏珏特制的破阵符，替他们施加了隐匿术。
　　在他神识的注视中，那两人避过巡逻卫兵，安然地逃了出去。
　　两人悄然离开之际，桂凤楼已化作了少女菁菁的模样，坐在囚室的石床上。
　　幻化术很简单，麻烦的是要伪装出身上的劫气。但这种麻烦，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双手与双足，也被他自己用铁链重新锁住。自然，这些本用来禁锢村民的锁链，是制不住他的。
　　从监牢门外透进来的火光，将床前的一小片照亮。
　　好在这地方不脏，也没有腥臭的味道，和他料想中的不太一样。桂凤楼唯独受不了的便是这个。
　　他的目光在这间石板砌成的囚室里扫过，停留在了墙角。石头缝里，有一丛突兀的翠绿。
　　是还未绽放的兰花。
　　这一晚，他就在囚室里度过。
　　里面不见天日，分不清是什么时辰，多半已入了夜，有卫兵前来。桂凤楼装作昏睡在石床上，他察觉到那卫兵掰开了他的嘴，手法粗暴地将一枚丹药塞进来。
　　丹药无味且粗粝，好似吞下了一块木头。
　　辟谷丹。
　　这里面囚的几乎都是凡人，需要用食水，辟谷丹倒也省去了很多麻烦。
　　给他喂下丹药后，卫兵便走了，此后一整夜都没有人来。
　　桂凤楼便真的在这间石室里睡了一觉，恬然无梦。
　　他再醒来之时，有人抱起了他。
　　他已变作少女菁菁的模样，这人却毫不怜惜地一把将他扛在肩上，像猎户扛一只狍子，离开了囚室。
　　在桂凤楼的感知中，他沿着长廊径直前行，到达那重严密法阵前，走入其中。
　　有风吹来。
　　桂凤楼心中一震。这瞬间，他发觉自己在飞快地坠落——不止是肉身的坠落，而是神魂的震荡。
　　他被人放了下来。吹拂在面上的风，从似有若无，变得清晰了。温暖的、带着点潮气的风，风里还夹杂着青草的芳香。
　　这绝不是在地底，也不是在外界。
　　一道意识强硬地侵来，以不容拒绝之势，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扫视了一遍。
　　他被带进了一个独具法则的小天地，也即是皋狼城所掌控的某处秘境。扫视他的，正是秘境之主的意识。
　　桂凤楼猛然睁开了眼。
　　面前的男人，正冷冷看着他：“你是谁？”


第8章 私会   桂凤楼的眸中神光流转，瑰丽无双……
　　桂凤楼不答反问：“皋狼城主李绪？”在话音出口的同时，他已飞身而起，一剑刺去。
　　李绪反应也快，立即反击。他手持一杆重枪，枪身漆黑，朴实无华，衣袍却是一袭艳烈的红。
　　红衣玄枪，映出他面容的肃杀之色。
　　风声酷烈。
　　十个呼吸间，两人就已斗了数百招。
　　这样下去不行，桂凤楼心道。或许本来是势均力敌，但他如今身在李绪所主的秘境中，受到极强的压制。
　　李绪步步紧逼，这方天地也在排斥他。
　　他忽然笑了。
　　桂凤楼原本化为了菁菁的模样，而李绪识破他，也只因为感知到他气息不对，并未看穿真身。
　　这时，他主动露出本来面貌，对李绪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却也不觉得自己有勾魂夺魄之美色，更未学过媚术。但他依稀预感，李绪会吃这一招。
　　桂凤楼的眸中神光流转，瑰丽无双，仿佛深藏着一个梦。
　　梦。
　　望进他双眼的刹那，李绪竟真有略微迟疑。这短暂迟疑，已足够他被拉入桂凤楼的梦境，陷落在那里。
　　是柳怀梦分享给他的那个幻境。柳怀梦在他手心留下印记，让他也有能力将人陷入梦中。
　　不过，也困不了李绪太久。
　　桂凤楼飞快地扫视这个秘境。此地不小，是一大片草原。远处排布着多个丹房，丹房之间建有血池，池水上萦绕着劫气。
　　研究幽劫，确有其事。
　　发觉了这里的动静，几名修士正在赶来。
　　桂凤楼催发遁术，在李绪挣脱梦境之前，从秘境与外界的交界处飘然而退。
　　明净的阳光洒落身上，外界已到了上午。
　　众人还等候在先前约定的地方。王鸣和菁菁自然也在，想来他们把据点里的情形，都向众人说明过了。
　　“你回来了？”几道或担忧、或询问的目光，都向他看来。
　　桂凤楼笑了笑道：“我无碍。里面确也如王鸣所说，李绪为了研究幽劫，囚禁了不少凡人。”
　　夏珏道：“那便动手，将人救出来吧。”
　　“桂师兄，”周靖热切道，“虽然我……我实力低微，远比不上你和大师兄，但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
　　凌虚虽未开口，眸光也专注地定在他脸上，仿佛在等他一声令下。
　　桂凤楼却摇了摇头。
　　“人要救，但不是现在。容我……”他露出些疲惫之色，像是受了暗伤，“我歇息几日。”
　　他都这么发话了，众人自然不好勉强。
　　于是，一行人便前往附近的皋狼城，找了家客栈投宿。
　　凌虚站在窗边，拭着手中的剑。
　　他以气驭剑，与人交战时也极少似凡人那般白刃溅血，因此用不着常常拭剑。
　　但他只有如此，才能稍稍静下心来。
　　随着他一遍遍擦拭，剑身轻颤，倒映着太阳，焕发出雪亮的剑光。
　　这道光，刺在他的眼睛里。
　　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桂凤楼就坐在他房中，坐在供访客使用的椅子上，双眸空濛，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先前主动跟着他进门，问了一句“凌兄，你在身陷幽劫时可有清醒过”，他回答说“一两次，时间不久”，桂凤楼点点头，就沉默了。
　　直至现在，一句话都再未说过。
　　他无法去练剑。看剑谱或是打坐，也静不下心。
　　有桂凤楼在，他这颗惯于清修的心，似乎越来越难以安定，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在他再一次擦拭剑身的时候，桂凤楼终于像“醒”过来了。
　　“兰花。”
　　凌兄望向他。桂凤楼突兀吐出的这两个字，叫他费解。
　　“我代替菁菁姑娘留下来，发现她囚室里的角落里，有一株未开的兰花。”桂凤楼道，“那里面不见天日，且弥漫着淡淡劫气，这株兰花长得颇不容易。”
　　凌虚怔了怔，就见桂凤楼站起身，歉意地朝他笑笑。
　　“对不起，凌兄，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想些事情，打搅了你。如今有了些想法，还无法下论断，为免错怪他人，我不能说出来。”
　　凌虚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他拙于口舌，一时间，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凌兄，那我便先走了。改日，定邀你切磋练剑。”
　　“好。”
　　“那我等着”这句话到了嘴边，也没能说出来。
　　离了凌虚的厢房，桂凤楼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出了客栈，沿着人来人往的大路，往喧嚷市集走去。
　　他知道夏珏还在等着他。
　　不论是像丈夫等着晚归的妻子，抑或是妻子等着鬼混回来的丈夫，总归都是那个意思。
　　若在夜晚入睡，还会见到柳怀梦。自己为了陷住李绪，把他拉进了只有两人知晓的幻境，那个幽会之所，柳怀梦多半也要生气。
　　所以桂凤楼并不想立即回去。
　　风里飘着桂花糕的甘甜和卤味的浓香，再往前的一串沿街铺子皆陈设得琳琅满目，以鲜花和彩锦装点，香炉净瓶镜奁水晶樽直摆到大街上。
　　皋狼城繁华富足，可见一斑。
　　桂凤楼很快便找到了他要去的地方，巷道深处，一栋门匾上写着“无钱免入”的宅子。
　　踏进门槛，喧嚣声就似低了许多。这里头花木扶疏，还栽了一小片竹林，竟然营建得风雅清幽。
　　“那我给大哥带去啦，劳烦你了。”
　　“公子，我上次提到的事儿……”
　　“想都别想！”
　　那个活泼、明快的声音，让桂凤楼望了过去。
　　他看到一个束着马尾的少年，把刚收到的灵器装进乾坤袋里，转身向他的方向走来。
　　眉飞入鬓，英气逼人，还带着一丝尚且褪去的青涩。看上去像是一副桀骜不驯的长相，听他说话倒不像。那双晶亮的眸子里，瞳仁黑到发蓝。
　　两人擦身而过。
　　站在庭院中的，就是宅子的主人，铸器大师朱奇了。
　　“朱大师，刚才那人是谁？”桂凤楼笑着问。
　　朱奇和他算是老相识，曾替他修补过法宝，桂凤楼给的灵石也很慷慨。毕竟这院子，是“无钱免入”的。
　　“李少游，城主的幼弟，李家的少公子。”朱奇回答完，便迫不及待问，“这次是什么活儿找我干？”
　　原来是李绪的弟弟么，桂凤楼心想。
　　“是笔大生意。”桂凤楼把一样物事递过去，“劳烦你用这块玄铁为我打造灵器。”
　　这块足有一臂长的乌黑玄铁，是当初凌虚送给他的谢礼。
　　玄铁珍稀贵重，可以铸造出品阶极高的法宝。
　　朱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渐渐浮起笑容，最后简直是喜不自胜。
　　“好，好，好铁！可称得上极品了。你放心，我绝不会浪费了它。你来详细说说你要的是什么样的法宝。”
　　朱奇虽然爱财，人品倒也不差，没有干过偷换良材、以次充好之事，桂凤楼对他放心。当即，把自己的要求一一说明。
　　除了玄铁，另有几种灵材他也带来了，余下的由朱奇补足，算在账里，都用最好的料子。工钱估算数目，先付一半。
　　桂凤楼如今不缺法宝，他身背的长剑，攸关他净化幽劫的能力，也断不可能更换。这件法宝，自然打造出来是为了送人。
　　把桂凤楼的条件全部记下，朱奇便美滋滋地抱着玄铁，立马就准备去开工。
　　桂凤楼叫住他，又问道：“对了，刚才那李家小公子回绝你的，是什么事？”
　　“哦，这个呀，”朱奇漫不经心道，“我想要他的一把狼毛，用来做支拂尘！”想到桂凤楼或许听不懂，又补了两句：“他们李家祖上有狼妖血统，据说是罕见的冰狼，因此每个李家人都有一副狼身。冰狼毛，雪亮如银，水火不浸，比天蛛丝更上等，可惜——哎！”
　　桂凤楼“嗤”地笑出声来：“讨毛做拂尘，你还真敢问。”
　　交代完法宝的事，桂凤楼从朱宅走出来。
　　市集上仍很热闹。
　　他且看且走，忽然目光一顿。街口的小吃摊上，李少游正在喝羊肉汤。
　　多半花钱加了料，碗里满满的都是肉……毕竟是狼。
　　桂凤楼注视着他，心里浮现出一个玩笑般的念头。
　　雪白的狼毛，就算不用来做拂尘，应该也能制一支漂亮的狼毫笔？
　　李少游的对面还空着。
　　走到桌边，桂凤楼直接坐了下来，对着抬头看向他的李少游一笑。
　　“能不能请我喝碗汤？”
　　阳光下，他笑得炫人眼眸。
　　“好啊。”
　　李少游愣了愣，回过神后，答应得很爽快。
　　喝碗羊肉汤的工夫，两人已聊得熟络。
　　李少游并无隐瞒，将自己的名姓与家世都告知桂凤楼；桂凤楼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是九华宗弟子。九华宗向来是声望甚高的名门正派。
　　约好下次一起喝酒的日子，便各自告辞。
　　桂凤楼当然也没有开口索要李少游的尾巴毛。
　　看着对方的背影，桂凤楼忽自嘲地想，他如此坦荡真诚，倒显得我心机重了。
　　他还想借着李少游，再探一探李绪的情况。
　　回到客栈，推门而入，桂凤楼看到夏珏坐在案前。走过去一瞧，满纸玄奥图案，读的是本阵法典籍。
　　桂凤楼把从乾坤袋里取出的纸包搁在书桌上，揭开油纸。从市集离去时，他买了夏珏爱吃的东西。
　　夏珏抬眼看他：“带给我的？”
　　“是，”桂凤楼拈起一块晶莹鲜润的山楂糕，笑道，“我喂给你。”
　　白皙的手指，鲜红的糕点，有种说不出的诱人之色。
　　他边说着，边自己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递到夏珏嘴边。夏珏就着他的手吃完，桂凤楼便又喂他一块。
　　吃了三块之后，他的腰被抱住，唇齿间被吮吸品尝。一个带有酸甜滋味的吻。
　　床帐扯落。
　　天色还未黑，他们就已开始荒银。直做到就连修为在身的两人都有些脱力，才相拥睡去。
　　漫漫白雾升起。
　　雾散时，桂凤楼发觉自己又来到了幻境里。绿草地、粉花树还在，却是一片狼藉。大片大片的草叶破碎成泥，断折的花枝散落在地。
　　“这是你和我的地方，你怎么把那头狼放进来了，”柳怀梦的身影浮现，昳丽的脸容上，眉头微蹙，“他简直不是狼，而是头野山猪！在这里横冲直闯，肆意糟蹋。”
　　他捉着桂凤楼的手，说得又委屈，又愤愤不平。
　　“是我的错，下次不会再让旁人来了。”桂凤楼柔声安慰他。
　　柳怀梦很快破颜为笑，道：“我只是抱怨两句，你没事就好。你若遇险，该拿来救急，便拿来救急。”
　　两个人又一起，重新将这幻境打扫妥当，花树也恢复了原样——毕竟是幻境，复原起来要容易得多。
　　并肩坐在树下，柳怀梦忽道：“那个剑修，在连夜绘制剑符，准备明天送给你。”
　　“你说的是凌虚？”桂凤楼一怔，随即想到，也许是因为凌虚看到夏珏给了自己破阵符，他自己却未帮上忙，才会如此。
　　又想到，柳怀梦果然在跟着他，暗中注视他周遭的一切。
　　“是。”柳怀梦道，“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不同一般。你动了心，他也迟早会落入你掌心，不是么？”
　　他这么说，当初夏珏在玄天宗也是这么说。
　　桂凤楼轻轻叹息一声。他无法狡辩。
　　“我不是在怪你，”柳怀梦偏过头来看他，轻声道，“当年你救下我，把我带回九华宗时，你心里还只有一个夏珏。你没有想过背叛他，偶尔对我情动，也克制自己。”他的眉梢眼角，蕴着淡淡笑意：“是我一直撩拨你、勾引你，让你终无法拒绝我。我在撬动你的那天，就已明白，你的心里装得下夏珏、装得下我，就一定还能再装得下别人……”
　　桂凤楼缓缓摇头：“是我意志不坚，并非你的过错。”
　　不论柳怀梦态度如何，做出决定的人都是他自己。
　　“别烦恼，不要紧。”柳怀梦凑近他，温热的唇轻碰他皱起的眉心，将之抚平，“你爱谁都没关系，只要心里给我留一个位置就好。”
　　夏珏想做你一生一世的道侣，而我，愿意做你不见光的情人。
　　两具身体，相拥着倒在萋萋碧草间。
　　“我什么时候才能在梦境以外见到你？”
　　攀上高峰时，桂凤楼双眸迷蒙，忽然喘息着问。
　　报以回答的是一个吻。
　　柳怀梦的身影，在渐渐消散，即将散去之时，他的声音响起。
　　“会有这一天的。”
　　桂凤楼睁开了眼睛。
　　枕畔，夏珏在侧脸看着他，道：“做了什么梦？你身上有些异样。”
　　桂凤楼瞟他一眼，那处“异样”，已被夏珏捉在手里，揉了一揉。
　　低喘一声，桂凤楼主动亲吻过去。
　　又一场翻云覆雨。


第9章 少游   桂凤楼站起身，长剑落入手心，凌……
　　桂凤楼说要“歇息几日”，众人不好催促。
　　趁着今日天气晴好，一行人各干各的去了。
　　两个九华宗的年轻弟子，在客栈庭院做完早课，就溜进城里游玩。
　　凌虚出门练剑，夏珏坐在窗边继续看那本阵法书，桂凤楼在一旁，拿了块蒲团打坐。
　　将近中午，有小二敲门道：“桂公子，您的朋友来了，在大堂等着。”
　　桂凤楼睁开眼睛，有些惊奇。
　　难道是李少游？他约的分明是明晚。
　　夏珏从书页上回神，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出声。桂凤楼道：“结识了个小朋友，和他喝酒去，傍晚前回来。”
　　“随你。”夏珏淡淡道。
　　衣冠是起床时就整束好的，不用再理。
　　只要还穿着衣服，不论何时他都是风姿卓然，挑不出错处。
　　桂凤楼出了跨院，来到大堂，一眼就看见了李少游。
　　“桂道友！”李少游朝他迎过来，身边一群人也呼啦啦地涌过来。
　　见桂凤楼怔住，李少游笑道：“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今天他们拉我去喝酒，我想着你住在附近，就来叫上你。”
　　桂凤楼扫了一眼。都和李少游差不多年纪，有的衣饰华贵，也有些穿着素朴，暗道，这是带了一群小狼崽子来么……
　　因为朱奇的那番话，桂凤楼看见李少游，就忍不住想起狼。
　　“好，那便一起。”桂凤楼微笑道。
　　这群少年人就像一阵风，浩浩荡荡地刮进两条街外的小酒馆里。
　　这酒馆从外表看全不起眼，招牌老旧，桌椅也咿呀晃荡。掌柜家的女儿，却特别惹眼，又漂亮又火辣。
　　一行人进门的时候，她正把一个赖账的醉鬼，单手拎着扔到街心。
　　在最大的木桌旁围坐下，众人便开始打趣他们中的一个少年。少年满脸通红，偷偷瞧那女孩子一眼，又飞快移开。
　　掌柜家女儿来问上什么酒时，那少年结结巴巴地要了几坛最贵的寒潭香，别的一句话不敢多说。少女转身忙去了，众人对那少年一阵嘘声。
　　桂凤楼也带笑看。少年人们开始闲扯胡聊，有人问桂凤楼可有道侣，被桂凤楼搪塞过去。
　　又有一黄衣少年道：“少游，你不是身边没人吗？我堂妹长得俏，脾气也好，我找个机会把她介绍给你吧！”
　　李少游抿了一口酒，摇摇头：“不用。缘分到时自然就有了，我不着急。”
　　“真不用？你是不着急，还是不好意思呀！”
　　黄衣少年似乎也和这群人刚认识不久，其他人七嘴八舌向他解释：“你别看李少游这副不解风情的样子，其实他九岁那年，就想和来李家做客的小姑娘私奔！”“他十二岁的时候，给府上侍女送过胭脂和情信。”
　　“他十四岁……”
　　“好啦好啦，都别揭我老底了，”李少游被说得窘迫起来，“我那时少不更事，可也真的喜欢她们。最近两年没遇到过让我心动的女孩子，就随缘嘛。”
　　“一定得是女孩子么？”
　　“你看我怎么样，心动不心动？”
　　“去你的，刘成！我就算是剃光了毛当和尚，也不会看上你。”李少游笑着骂。
　　逗趣两句，众人便聊起了别的。
　　桂凤楼也跟着聊。他没有刻意打探李绪的事情，只发现这群人里有和李少游一样的世家公子，也有皋狼城的卫队成员。这城主之弟，倒是没什么架子。
　　嗯？桂凤楼忽回头望去。他只看见街心行人如潮，一阵风吹动了酒幡，不像有任何异样。
　　刚才那一瞬，似乎有人在窥测自己？
　　喝酒、说笑、猜拳、行酒令，少年人们从午间玩闹到傍晚。
　　酒量不济的都倒下了，余下的也有点儿迷迷瞪瞪，神智不清楚。
　　桂凤楼帮着把醉倒的人扛进酒馆隔壁的客店里，和李少游一道走了出来。
　　“桂道友，我那群朋友，你可还喜欢？”李少游问，“若是嫌他们太吵，下次就不叫来了。”他也有些醉了，脸颊泛红，一双本来就亮的墨蓝色眼睛，更是亮得出奇。
　　桂凤楼笑道：“无妨。就怕他们喝不过我，自惭形秽。”
　　以桂凤楼修为之深厚，“千杯不醉”也不是一句虚话。
　　“哈哈哈，”李少游大笑，“桂道友的确是海量。那便就此别过啦，下回再约你喝酒！”
　　他招了招手。
　　沿街走出不远，就见先前已经离开的那个黄衣少年，正迎面朝他走过来。
　　黄衣少年身形摇晃，突然一跤跌倒，李少游连忙扶住他。
　　几步外的桂凤楼，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忽心有所感，放出神识探查。
　　这黄衣少年本来气息全无异样，此刻，身上却缠绕着微弱的劫气——有诈！
　　未等他发声示警，“轰”的一声巨响，黄衣少年的身体爆裂开来。
　　一挥手，结成环身剑阵挡下自爆余波，桂凤楼的心沉了下去。
　　李少游猝不及防，离得太近了。
　　他飞上前查看。烟尘散去，躺在地上的是一头模样凄惨的白狼。紧闭双眼，狼毛被烧焦了多处，有血从皮毛底下渗出来。
　　那自爆的黄衣少年，已灰飞烟灭，一点儿痕迹也看不见了。
　　桂凤楼蹲下身，给它喂了一颗丹药，手指搭在昏迷的白狼额头，探查它体内灵力。
　　还好，还活着，伤势也不如料想的那么重。
　　妖兽的身躯本就比人类修士强悍得多，这并非普通白狼，而是上古神兽冰狼的血裔，更为皮糙肉厚。
　　他做这一切迅捷至极，连两息都不到。
　　确认了李少游的安危，桂凤楼闭上眼，神识一瞬间扩张，搜寻可疑之物。
　　找到了。
　　一个萦绕劫气的灵体，于一里外飞快地逃离——
　　桂凤楼站起身，长剑落入手心，凌空一斩。
　　空气都似被撕裂。
　　纤细如丝的剑气，一路穿墙破户而去，摧毁拦在前方的一切。
　　最终穿透了血肉，刺入某个人的骨头。
　　像一枚针，扎在那里。
　　明亮火焰从剑气上燃烧起来，净化污秽，消融邪祟。对方的飞遁，顿时变得缓慢。
　　桂凤楼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李少游。不能将他留在这里，若有同党，太危险了。但他要追踪偷袭者，也不可能带上李少游这个累赘。
　　他将李少游抱了起来，准备先将人送回客栈，忽然瞧见前方街心，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周靖和甄莺来都呆愣愣地看着他。
　　好像是听见了这条街上的巨大动静，跑过来探头探脑，却不料看见的是桂凤楼。
　　刚巧。
　　桂凤楼飞过去，一把将怀里的小白狼塞给周靖，顺手给他加持了护身咒：“帮我带回客栈，让夏珏布置法阵，不许任何人探视，连我也不行。”
　　抛下这句话，他的身影便消失了。
　　桂凤楼的遁法极快，几个呼吸之内，飞越了皋狼城上空。
　　对方已逃得很远了。
　　他没办法再用出方才那一剑。
　　不是不能，而是这么远的距离，他无法确保斩出的剑气不会在沿途伤及无辜。
　　进入城外的郊野，在他神识中，那缕燃烧的剑气停了下来，离他愈来愈近了。
　　片刻后，他落下云头，注视着埋在草丛间的一物，那张时常噙着笑意的脸上，神色冷峻。
　　一根苍白的臂骨。
　　血肉已经消融，只余森森白骨，骨面上有一贯穿的孔洞，孔洞旁布满裂纹。
　　逃亡者决然舍弃了被剑气刺穿的小臂，甩脱了他的追踪。
　　微弱的劫气，也已感应不到了。
　　桂凤楼只有再细细地查看一番。臂骨细弱，像是女子的……他若有所思。
　　今日他在酒肆中觉察到有人窥测，看来也不是错觉。这人针对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李少游？
　　回到客栈，桂凤楼先问了掌柜，原来周靖两人抱着一头狼回来时，并未要新的客房，他便径直去了周靖的房间。
　　厢房外果然设了法阵。
　　他拿出一张夏珏给的符箓贴在法阵上，光华顿时变得黯淡。
　　阵法既然是夏珏设的，他的破阵符自然也最为有效。
　　桂凤楼踏进阵中，推门而入。
　　两个九华宗的年轻弟子都在。白狼被安置在床上，醒还没有醒，看来已疗治过了，伤处不再流血。
　　甄莺来拖了把椅子坐在床头，手里端着水碗，另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悬在白狼的脑袋上，似乎很想摸一摸那毛茸茸的狼耳朵。
　　看到桂凤楼走进来，两人都唤了一声“桂师兄”。
　　“你从夏师兄那里要来破阵符了？”周靖笑着说，“桂师兄你说谁都不许放进来，连你在内，我们就只好把你关在阵外啦。”
　　这么说，“我”之前来过？是谁幻化成我的模样来的？想来索李少游的性命？
　　桂凤楼心神一震，脸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淡淡笑道：“自该如此。”
　　“桂师兄，你从哪儿捡回来这只狼妖啊？”甄莺来问。
　　“这不是狼妖，”桂凤楼道，“是皋狼城李家的小公子李少游。我和他喝酒之后他被人偷袭，缘由我也未查清楚。”
　　“咦？不是狼妖？”九华宗的两人都显见地吃了一惊。
　　桂凤楼笑了笑：“劳烦你们了。周师弟，他留在这里会打扰你休息，我来将他带回去。”
　　“不必了，桂师兄，”甄莺来连忙开口，“我修过一些疗伤的术法，在这白狼醒来之前就由我来照看它吧。我也和周师兄商量过了，跟他换屋，他去住我那间。”
　　看样子她是真的对这小白狼很热心。
　　“也好，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你再找我。”桂凤楼没有坚持。
　　桂凤楼从屋里走了出来。
　　快要消逝的夕光，将他的白衣镀上一层金红，像是凤凰羽翼的颜色。
　　他去见李少游时，对夏珏说“傍晚之前回来”，而如今夜色将临，他倒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反倒在庭院中的木槿树下流连。花期还早，枝叶间已藏了一些小骨朵儿，待到盛开之时，必定绚烂纷繁。
　　他还伸手折下一枝，以灵力催开了其上的花骨朵。然后，在贵公子们通常用来佩戴玉璧的腰间，被他插上了这枝明艳的木槿花。
　　花色虽妍，只怕也没一个人敢说他不相称。
　　余光瞥见邻近的跨院里，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桂凤楼也看完了花，散散漫漫地跟上去，和那人搭话。


第10章 惊变   每向他瞥来的一眼，眸子里的莹莹……
　　“你的伤如何了？”
　　“好多了，已无大碍，”王鸣道，“多谢桂道友替我疗伤。”
　　“不用客气，”桂凤楼道，“你是去吃晚饭的么？刚好一道，我也没吃。”他又问：“哦，那位菁菁姑娘怎么没和你一起？”
　　“菁菁她有些不舒服，我带些点心给她。”
　　“身体不适？若是生了病，我能医治，稍后我去看看她。”
　　“那就麻烦桂道友了。”
　　他们来到客栈大堂，各要了饭菜。饭后，王鸣还去对街的铺子买了一纸袋荷叶酥。
　　桂凤楼便跟着王鸣，去看望菁菁。
　　一顿晚饭的工夫，天彻底地黑了。
　　弦月浮现在天幕，将皎洁清辉投向人间。
　　王鸣敲门进屋，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随后抬高声音对桂凤楼道：“桂道友，菁菁卧床未起，请你稍待片刻。”从半掩的房门看去，屋子里并未点灯，一片漆黑。
　　“好。”桂凤楼在外等候。
　　房门当着他的面闭上了。
　　没等上多久，又重新打开。菁菁站在门后，清秀脸容上带着一抹浅笑，道：“多谢桂公子关心，小女子已无恙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桂凤楼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她一手扶门，另一只手自然地垂落身侧，肌肤莹润生光，没有缺一条胳膊。
　　月色照进门里，他看到在菁菁背后，王鸣正坐在桌边，执起茶壶倒茶。
　　“那便讨一杯茶喝吧。”桂凤楼道。
　　菁菁把他让了进来。
　　桂凤楼在王鸣的对面落了座，接过菁菁递来的瓷杯。
　　“茶水粗劣，桂公子不嫌弃就好。”王鸣道。
　　“客气了。”桂凤楼随意抿了一口。的确不是好茶，但他也不太在意。
　　比起他，王鸣喝起茶来要豪放不少。他似乎是渴了，仰头牛饮一大口。
　　“哗啦”，桂凤楼忽听见极低微的汩汩流水声，从很近的地方响起，就在这屋子里，却又找不到来处。
　　菁菁已静默无声地回到屏风后的床榻，留两个男人在外间说话。
　　和王鸣闲聊几句，桂凤楼便告辞了。
　　“慢走。”王鸣起身相送。
　　桂凤楼走出了跨院，月光在他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
　　过了一会儿，他变作店小二的模样，提着一只木盒，又回头往王鸣的厢房而去。
　　笃，笃，笃。他敲门。
　　房门再度打开，还是菁菁开的门：“什么事？”
　　“是王公子先前要的东西。”桂凤楼道。
　　“放下吧。”
　　“这……”桂凤楼目露为难，“不知王公子要的是否这一种，小的要拿给他过目。”
　　“那你进来。”眉目间浮现不耐之色，菁菁让开了路。
　　屋内仍漆黑一团，王鸣也还坐在桌边喝茶，姿势像是没有变过。
　　好臭。
　　一炷香以前，这间屋子里绝没有这么浓重的腐臭味。
　　除非一个没有鼻子的人，才能对这臭味无动于衷。
　　幻化为店小二的桂凤楼嗅了嗅，不禁问：“这……这是什么味道？有老鼠死在屋里了？”
　　“老鼠？哪里有老鼠？”桌边的王鸣忽然站起，朝他走来，步伐古怪至极。他伸手抓住了桂凤楼的腕子，裂开嘴角，喃喃问道：“你说的是哪里的老鼠？”
　　桂凤楼脸色一冷。
　　“嘭”的一声轻响，面前王鸣的身体似泄了气那样爆开，飞速干瘪下去。
　　瞬息间，成了摊在地面的一张人皮。
　　他早已死了。身体里血肉全消，只余空荡荡的躯壳。
　　刚才他喝茶、说话，都是邪法操纵！
　　桂凤楼猝然转身，看向门边的菁菁。
　　她微微而笑，仍像一个邻家的姑娘，有着小家碧玉般的纤秀。
　　脚下被月光映出的影子，却扭曲蠕动，庞大丑陋，不似人形。
　　影影幢幢，皆是幻象。
　　凌虚紧闭双眼，额头上一滴滴热汗落了下来，打湿了他面前的那叠符箓。
　　朱砂的笔迹，被洇成鲜血。这是他一笔一画，全神贯注地绘制了彻夜的剑符。
　　当他最终从剑符上收回心神时，他发觉，房间内的气味有些不对。
　　芬芳，甜腻，渐渐浓烈到令人作呕。
　　书桌旁的吊兰忽然开始疯长，从房顶垂落下一条条茂密的藤萝，砖石缝隙间的杂草眨眼间没过脚踝。
　　又在顷刻间，所有的一切，再度变了模样。
　　不知何时，他已吸入了太多异常的香气，反应变得迟钝。才被桂凤楼净化了劫气的神魂，又开始动荡不稳。
　　桂凤楼。
　　他在恍惚间看见的种种异象，正是一个又一个桂凤楼。不着寸缕，眼神纯澈，白生生的躯体，似藤萝那般柔软。
　　他们拥了过来，温热的肌肤紧贴着他，在他耳畔絮絮低语，却听不分明在说什么。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
　　就算再不通人事，凌虚也明白过来，自己身体出现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他合上双眸，摈除杂念，强行忍耐。
　　幻象已侵入了他的心神。他开始看见，他自己抱着桂凤楼，亲吻那让人迷醉的躯体，两个人摆出各式各样羞耻的姿势。桂凤楼放浪地呻吟，每向他瞥来的一眼，眸子里的莹莹水光，都令他心脏停顿。
　　不会如此，他绝不会。
　　桂凤楼是拯救他的人，是他以剑相交的知音，是他的挚友……
　　是吗？
　　凌虚咬紧了牙关。从他清修以来，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荒诞、如此恶毒，亦令他难以招架的幻境。
　　只凭一颗道心，他才坚持到此刻。
　　在他心神中的幻象里，怀里的桂凤楼，忽然唤了一句“凌虚”。不是那媚人的声音，而是低柔的，带着些喘不过气来的短促。他往常总是唤“凌兄”的。
　　凌虚的心乱了。
　　就在这一声轻唤里。
　　他的白衣被汗水浸透，神情里都是痛苦。一缕血色，从嘴角沁了出来。
　　心神一旦失守，神魂便会开始破碎。
　　桂凤楼拔剑，飞掠上前。
　　剑光煌煌，一出手就已用上了全力。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在快到极致的攻势中问。
　　菁菁不答。衣袂无风自动，黑发在背后飘拂，她翩然飞退。无数幽冥鬼影，从她被月光映在庭院中的影子里脱离，厉啸着蜂拥而至，迎战桂凤楼。
　　剑气横击，在半空画出一道白虹。虹光到处，鬼影尽数消融。
　　——净化一切，邪魔污秽！
　　客栈里开始骚乱，桂凤楼知道自己的同伴们也必定被惊动，但他已来不及交代什么。
　　他追着菁菁，越过客栈，越过数条街巷，飞临皋狼城上空。
　　从城中升起十多道遁光，似乎是皋狼城的卫队，都很快被甩在身后。
　　菁菁在遁逃。她似乎无心恋战，放出的鬼影也只意图拖住桂凤楼。
　　桂凤楼绝不能让她跑了！
　　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快似流星飒沓，瞬息间便去远了。
　　剑光再起。
　　轰然巨响中，雪亮的剑意从菁菁的背后拦腰扫过，伤处森然见骨，余波炸平了一大片树林。
　　桂凤楼一直追入了清源山。
　　菁菁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已伤痕累累，鲜血淋漓而落，肉身濒临崩解。
　　“你非要杀了我不可？”她问。
　　“告诉我你的来历和目的，我可以考虑收手。”桂凤楼道。
　　“想知道？”菁菁轻笑，“我是被你害死的人啊。”
　　话音未落，她伸手插入胸口，掏出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心脏，一把捏碎。
　　她的身子，随即向后坠落，在飘洒的血雨中，落入下方的谷底。
　　桂凤楼跟着飞掠下来。
　　他看到菁菁倒在几棵栎树之间，脸上凝固着空洞的笑容。
　　就在这刹那之间，她死去了，气息全无。
　　桂凤楼低头查看，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神色。实在有太多的疑团，都还未理清。
　　菁菁究竟是谁，她想做什么？她临死之前说的那句话，也完全无法给桂凤楼解答。
　　……她真的死了么？
　　凌厉的剑气划破长夜，将菁菁的躯体彻底绞为齑粉。
　　桂凤楼绝不天真。毁人尸身这等事，为许多人不齿，但他要确保菁菁必死无救——
　　菁菁杀过人，很可能杀过不少，远不止王鸣。
　　只有她死，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又在附近查探了一番，确实再也感应不到菁菁的气息，桂凤楼这才离去。
　　雪衣金冠的人影，已离开很久了。
　　山风簌簌吹动林间枝叶。地面上一块略深的血迹，肉眼几乎不可察地蠕动了一下。
　　血迹慢慢地散开，显露出类人的轮廓，头颅，四肢，手足……
　　一只野兔被灰狐撵着，慌不择路地钻进树林，踩在那块人形的血斑上。瞬息间，野兔干瘪下去，接着连皮毛都化在了血滩里。
　　紧追而来的灰狐，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困惑地寻觅野兔。它也不知不觉走到血迹上，叫都未叫一声，矫捷的狐身便消融了。
　　血迹愈见饱满凝实。
　　日升月落，又过了好几天，它开始有些了人的样子，有了血肉，而不再是薄薄的“影子”。
　　这一团血泥，初露雏形，逐渐地往某个人的样貌上靠拢。有这么几个时辰，那张脸有些雌雄莫辨，眉眼间似乎还能看出几分曾经的风华。
　　过了这阵子，渐渐变作了清丽纤秀的女子模样，还是菁菁的脸。
　　“哼，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这日，一个身披黑袍的男子，出现在这滩血肉前。
　　他往前方投入了一把菩提叶片、一些色泽深红的妖血。
　　血泥凝聚的速度，瞬间快上了许多。


第11章 李绪   “你明明剑法不差，为何偏要用那……
　　地面上的血肉开口道：“多谢教主。”
　　“你还知道我是教主？”黑袍男人冷笑，“一个左使，一个右使，向来率性而为，踪迹诡秘，从不向教里汇报去做什么，你们俩何曾听过我的命令？现在出现了可以净化幽劫的人，就连这桩消息，你都没有通报教里。”
　　血肉轻笑一声：“虽然如此，我对本教的大业还是忠诚的，相信左使亦然。至于桂凤楼，他的事教主迟早都会知道。”
　　“既然你忠于本教，为何不把桂凤楼杀了？”教主语气森冷。
　　“下次吧，”血肉怅然地叹了口气，“下次再试试。”
　　“废物！”
　　黑袍男子拂袖而去。
　　眼看他身影消失，躺在地面正恢复形体的怪物，微微笑了笑，喃喃道：“左使么，我倒是看见他了……”
　　它动也动不了，只能睁眼看着天空。
　　云影飘来，云影散去。
　　它那颗淤泥一般的心里，忽然又想起了桂凤楼，忍不住再叹一口气。
　　“杀是想杀，以我之能，恐怕下次也杀不了他……毕竟我是因他而生的。”
　　“好在他也杀死不了我。”
　　它已经死过一次。那具僵冷的尸躯，被人以菩提的枝叶、枉死的亡魂与大妖的灵血炼化，变为现在这副样子。只要有一滴血还未湮灭，它就能再度重生。
　　它也不再是死去前的那个人了。
　　维系这怪物之躯的意识，只是那人临死前所诞生的怨恨。原本的魂魄，已然离去。
　　乘着月色，桂凤楼飞回了皋狼城客栈。
　　先前惹出的骚动已经平息，客栈里一片寂静。
　　他再度走进了王鸣的厢房，这是他今日第三次来了。指尖一弹，在半空打出一团金色光焰，照亮了这间漆黑的屋子。
　　看到摊在地上的那片人皮，桂凤楼眸中掠过一缕哀色。
　　那时他已在怀疑菁菁，但还不知王鸣是否她的同党，便没有对他说什么，也不曾阻拦王鸣回房。现在桂凤楼也无法判断这一点。
　　然而，就算王鸣是同党，他也料不到菁菁的手段，会有如此狠辣无情。
　　她将王鸣的血肉抽干，多半就是为了重塑她舍弃的那条小臂，所以桂凤楼看见她时，她完好无缺。
　　用一道流火将人皮烧为灰烬，桂凤楼走到了遮在屏风后的拔步床前。
　　他看到床底杂草丛生，有几根草茎扎破了厚木板，从床面探出头来。
　　——菁菁的体质，似乎是久待之处，草木异常生长。
　　没有别的异状了。
　　将这间屋子仔细地勘察一遍，桂凤楼得出结论。
　　他退了出来，随手关上了门。
　　明天还得向客栈老板解释两句，赔些灵石。他刚想着这件事，走到中庭，就见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白衣素淡，束着道冠的黑发却不知为何有些凌乱，碎发披在颊边。
　　一双本来清净无暇的眸子里，蒙着看不透的烟霞。
　　“凌兄，你这是怎么了？”桂凤楼愕然地问。
　　凌虚在他面前站定，摇了摇头，道：“不久前我陷入了幻障，眼下已经无碍了。”
　　幻障？
　　夜风吹来，桂凤楼嗅见，他身上的确沾有一丝奇异的香气——幻梦香！
　　连凌虚也被暗害了？是菁菁动的手？
　　凌虚说得镇静，但桂凤楼看他现在的模样，知道那一定凶险得很。
　　“幸好凌兄安然无恙，我竟……一点都未觉察。”桂凤楼歉疚道。
　　今天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无妨，桂道友，我没事。”凌虚的眸光停留在他脸上，“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已清醒了，但好像还有一部分心神陷在梦里，眼神有些涣散。往腰间的乾坤袋摸了两下，才将东西取出，递到桂凤楼面前。
　　一叠笔锋苍劲、剑意逼人的符箓。
　　“我……并非瞧不起你的修为，若有危急，这些剑符也许可以帮到你。”
　　桂凤楼昨夜就从柳怀梦那里听说，凌虚在屋中绘制剑符，这时也不觉意外。
　　他接过来，笑道：“凌兄有心了，我定会妥善使用。”
　　凌虚点点头：“东西送到，桂道友，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还有些踉跄。
　　桂凤楼担心地望着他的背影。从气息感知，凌虚确实没有大碍了，灵力仍有些紊乱，恐怕需要休养好几天才能复原。
　　他不知道此刻凌虚的眼前，仍有他的幻影。
　　真正的他衣冠齐整，幻象之中，却披散着发丝，**着双足。
　　不知何处的风柔柔地吹拂着搭在肩头的乌发。
　　一双赤足雪白得耀眼，脚踝往上，隐约可见外袍遮住的小腿。
　　像山间的魅影，像露水凝结成的妖精。
　　神情并不魅惑，微笑起来，却有一种让人心中悸动的奇特力量。
　　桂凤楼在我心里是这样的么？
　　这一晚，凌虚禁不住地在心头反复想这一句话。那个幻影，也始终在他眼前徘徊不去。
　　长夜漫漫，桂凤楼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得知凌虚遇袭时，也很快想起了夏珏，夏珏会不会也陷入了险境？推开门，看到房内昏黑，床上人已入梦乡，又松了口气。
　　夏珏今晚难得地没有等他，早早睡下了。
　　桂凤楼解下金冠，开始褪去衣物。瞥见插在腰间的那朵木槿花，他伸手取了下来。
　　他运使剑法，追踪百里，这娇艳花朵都因置身于他御体气劲之内，而不曾有半点儿破损。
　　桂凤楼瞧了一眼，笑了一笑，向睡在床里侧的夏珏倾下身子，把那枝木槿花，悄悄地插在他的发间。
　　然后爬上床，躺在了夏珏的身边。
　　他没有睡上多久。第二天清早，桂凤楼就醒了。
　　他感知到屋外有人，这个人全然没有掩饰他的灵息，反而尽数散发出来。
　　冷硬的、带着久经战阵的肃杀味道的灵息。
　　上门示威来了？
　　身旁的夏珏也醒了，他略微一动，松松插在他发间的木槿花便滑落下来，被他瞧见。
　　眸子里浮起笑意，夏珏拾起来，将红花从枝条摘下，贴在桂凤楼的唇瓣上。
　　隔着柔嫩芬芳的花瓣，他亲吻桂凤楼。
　　两个人又闹了一会儿，才起身。
　　桂凤楼收拾清爽，出门见客。
　　外面的果然是李绪。
　　一袭红袍，斜背**。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大摇大摆地住在我皋狼城客栈里。”李绪冷冷道。
　　“九华宗桂凤楼，见过李城主。”桂凤楼微微一笑，“我向来磊落光明，有何不敢。”
　　他知道李绪前来，一定事先详细调查过他，以及他身边人的跟脚来历。
　　除了九华宗，就是玄天宗，都是正道大派。凌虚的名号，在上清界亦很响亮。
　　——他舍身解救凡人，许多修士都当他是个傻子，只不敢当众说出来。
　　但还有许多人，心里敬重于他，因为他做了别人所做不到的事情。
　　这么一行人，就算是皋狼城主李绪，想动也要掂量掂量。
　　桂凤楼根本是有恃无恐。
　　李绪也没有和他嘴炮，只道：“把我弟弟交出来。”
　　“少游是我的朋友，他遭人偷袭，在我这里养伤。”桂凤楼道，“你来要人我自然会给，不过……”
　　“不过什么？”
　　“少游他伤势沉重，难以自保。你要先证明你是李绪本人，我才能放。”桂凤楼含笑道。
　　话音未落，他拔剑出鞘，飞掠上前。
　　剑**影，交织在一处。
　　地方窄小，两个人都很克制。招式间的精妙，却不减分毫。
　　兵戈相击的动静，将众人纷纷从屋内引出来。
　　甄莺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喃喃道：“一大早就……”
　　她照看了小白狼一晚，天快亮的时候才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困倦得很。
　　“师妹你别累坏了，”隔壁屋的周靖凑过来道，“我看那头狼没多大事。狼嘛，你也知道跟狗差不多，都皮实得很。”
　　甄莺来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不太担心庭院中的激战。看上去，桂凤楼并未落入下风，他素来很强。
　　何况夏师兄和凌长老都还没出手，有他俩在，能出什么岔子？
　　刚开始是彼此试探，连斗上数十合，越觉酣畅淋漓。
　　两人都有些舍不得停手的意思。
　　李绪忽然扬声道：“你明明剑法不差，为何偏要用那种不入流的手段，使美人计！”
　　“用又如何，你这算是恼羞成怒？”桂凤楼眸光流转，笑道。
　　“美……美人计？”在不远处看热闹的甄莺来讶然道，“他刚才说的是美人计？”
　　“我也听见了，”周靖点头，“不过桂师兄不是男人么？”
　　甄莺来沉默了。
　　周靖自己想了想，又很快转过弯来：“如果是桂师兄的话，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他若换件红纱长裙，可能我都要看呆。”
　　甄莺来撇开脸，更不想搭理他。
　　“这是第几个？”
　　从那两人交战，就始终一语不发地旁观的夏珏，忽低低道。
　　他哼笑一声，眼神冷酷如冰。
　　片刻后，那丝冷酷藏了起来，他变回了原本温润如玉的模样。
　　夏珏走到同样观战的凌虚身边，主动开口招呼。
　　“凌兄，早。”
　　凌虚一怔，转头看他：“夏道友早。”


第12章 暗流   他嘴上是“说动”，但谁都能听出……
　　眨眼间，两人又有来有往地战了十回合。
　　“现在可以证明是我本人了么？”黑炎缭绕，一枪逼退桂凤楼，李绪道。
　　“够了。”桂凤楼先停手，收剑回鞘。
　　“令弟就在这里养伤。”他转身，为李绪带路。
　　在屋前观战的甄莺来，就见两人一前一后向她走来。
　　“甄师妹，少游可还醒了么？”桂凤楼问。
　　“昨夜醒过一次，问我要了水喝，没多久又睡过去了。”甄莺来答道。她有些不情愿地问：“桂师兄，真要让他带走么？”
　　她明明记得，菁菁说过李绪在四处抓人研究幽劫，且手段残忍至极。为了灭口，李绪还派人追杀王鸣。
　　分明是敌人，桂凤楼不扣留下李少游，就轻轻松松地答应交人了？对了，外间这么大的动静，菁菁他们似乎还在屋里没有听见。
　　桂凤楼道：“少游的亲哥哥来要人，自然要给。有兄长关照，他回到城主府也定能得到悉心照料。”
　　甄莺来只得将布置在厢房外的法阵解除，退开一步，让出路来。
　　她看到李绪进屋，将床榻上的小白狼抱起，神色里流露出几分不舍。
　　见她如此，桂凤楼忽笑道：“师妹不用遗憾。过两日我去探望他，也叫上你。”
　　“你还想去城主府？”李绪抱人的手一顿，惊怒道。
　　“少游是我的朋友，为何不能探望？”
　　“只认识了一日的朋友？”李绪冷哼。
　　“若是投缘，一面就已够了，何况一日。”桂凤楼说得理直气壮。
　　李绪额头青筋乱跳，他还没见过如此无理无赖之人。
　　他单手揽着小白狼，唤出环身的漆黑业火，替昏睡的李少游结了个防御术，这才松了口气，寒声道：“你好像还没向我解释过，为何擅闯本城禁地吧！”
　　他本来也要上门问罪，但李少游还在对方手里，只能按捺下来，亲弟弟的性命更为重要。
　　眼下人抱在怀里，他便再无顾忌。
　　面对李绪的来势汹汹，桂凤楼好似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事说来话长，”桂凤楼道，“我有一封师尊广微真人的亲笔信，你可以先过目。”
　　他一挥袖，氤氲着云气的卷轴便飞到李绪面前。
　　李绪半信半疑地接过卷轴，展开观看。
　　少时，他愕然地抬起头来。
　　“你有应对幽劫之能？”
　　“是，”桂凤楼道，“我知道你也在研究幽劫，不如你我联手。”
　　“我再考虑考虑。”李绪沉吟片刻，将卷轴抛还给他，留下这句话，便干脆利落地抱着人离去。
　　红袍猎猎翻卷，霎时就不见了。
　　“你居然拒绝了你。”夏珏走了过来。
　　桂凤楼不以为意：“这里虽是皋狼城的地界，但我方人多势众，他自然要慎重。”
　　“桂师兄，”一旁的甄莺来忍不住问道，“李绪不是在追杀王鸣他们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不止她一头雾水，旁人也都困惑地看过来。
　　“王鸣啊，”桂凤楼叹了口气，“已在昨夜死了，死在菁菁手中。”
　　“什么？”众人皆惊。
　　桂凤楼便把昨天傍晚以后发生的事情，都简要地说了一遍。听到最后，几人都不禁心中泛寒。
　　“桂师兄你早就怀疑上菁菁了？怎么看出来的？”周靖问。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桂凤楼道，他又朝凌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问过凌兄，他在身陷幽劫的三十年间只醒来过一两次，且时间不久，菁菁却似乎能时常清醒。她不止说动了身为看守的王鸣，为她叛逃，还得知了李绪的秘密。”
　　“呵，”桂凤楼轻笑一声，“她一个李家村出身、修为浅薄的凡人，到底是如何在短暂清醒的时候，看透李绪在利用劫气增长灵力的？还有她囚室里的那株兰花。那处皋狼城的地下据点，萦绕着微弱劫气，别的地方都寸草不生，只有她的囚室长着一丛兰花。我便隐约察觉，她不简单。”
　　“我回想了她所说的话，显然是要引我与李绪对立。我又想了想我所知的李绪。当然，我并不认识他，我只记起在清源山脚的村子听说的事情。皋狼城曾经来人，要把身陷幽劫的猎户带走，被村民所阻而作罢。村民们只是凡人，若那修士执意动手，是决拦不下的……这种行事作风的皋狼城，与菁菁口中的李绪，并不相符。”
　　周靖听得目瞪口呆：“哎呀，桂师兄，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菁菁可疑了……但你要不讲，我还在被蒙在鼓里呢！”
　　甄莺来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些都非实据，我本来也不能断定。”桂凤楼道，“昨天我和李少游出门喝酒，李少游遭人偷袭，你们将他带回客栈后，那偷袭者还幻化作我的模样，试图溜进法阵再次动手。反应如此之快，让我更怀疑此人就混在身边——”
　　“啊，”甄莺来陡然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话，“那人不是桂师兄？当时我们若把人放了进来……”
　　她脸色发白，一阵后怕。
　　“的确，还好两位机灵。”桂凤楼续道，“我以剑气刺伤了偷袭者，逼得此人自断一臂。当我去拜访菁菁时，她因为心虚，抽干了王鸣的血肉重塑小臂，还以邪法操纵了已死的王鸣。但我怀疑已深，仍看破了她。我一直追到清源山，菁菁自尽而死。回想起来，她袭击李少游，恐怕仍是为了逼我与李绪结仇。李少游如果死在我这里，事情便很难说清楚了。”
　　但她为何要陷害李绪？
　　凌虚陷入幻障，也是她的手笔？
　　她所作所为，是否为了阻碍我等解决幽劫之事？为何要阻碍？
　　——难道幽劫之祸，背后有人为的影子？
　　这些疑问，桂凤楼没有说出来，但他已牢牢记在心里。
　　他总归会查明的。
　　“她真的死了？”沉默良久的夏珏忽问。
　　“我感知不到她的气息，”桂凤楼摇摇头，“很可能死了。不过，她也未必没有我所不知的重生邪法。”
　　“就算还没死，一时半会儿应当也不会重新现身。”夏珏道。
　　“不错。”桂凤楼笑了笑，“所以这段时日，诸位在皋狼城中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我打算再留半个月。”
　　他站在天光下，束发的金冠熠熠生光，却亮不过他一双明净的眸子。
　　他便是这样，永远果决、自信。
　　往往教人甘愿追随。
　　夏珏却笑了，唇角勾起，话里藏针：“要说动李绪，半个月就够了？”
　　他嘴上是“说动”，但谁都能听出来，说的是“勾搭”。
　　甚至勾引。
　　当着众人的面，他还少有这么直白流露。
　　连凌虚都似听了出来，转头，神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大、大师兄你这是……听说过一些流言的周靖两人，瞬间噤若寒蝉。
　　“就算不够，也不能再留了。”桂凤楼答道，似乎没有听出夏珏的话外之音。
　　“原来如此，”夏珏瞥他一眼，负手转身离去，“那你便试上半个月吧。”
　　他的背影，很快看不到了。
　　随后，桂凤楼和凌虚也相继离开。
　　两个九华宗年轻弟子，这才吐出口气，开始说话。
　　他们俩还是第一次直面那两人间的暗潮汹涌。
　　“大师兄的那个传言，该不会是真的吧！”周靖道。
　　“哪个传言？”甄莺来问。
　　“说他……”周靖吞吞吐吐起来，“说大师兄他争风吃醋，把桂师兄带回门派的那个柳师弟给杀了。”
　　他本来是小声嘀咕，忽然高亢地“嗷”了一声。
　　“师妹！”周靖气恼，“你怎么又掐我胳膊！”
　　甄莺来瞪他：“别说有没有，就算真有其事，要怪也是怪桂师兄三心二意！这一路上，大师兄待我们不错，常常指点我俩，你这么揣测他还有没有良心？”
　　周靖捂着胳膊哀叫：“我没有，我没有……呜，师妹你下手轻点。”
　　“哼，”甄莺来冷哼，“叫你嘴碎。”
　　“可是……”周靖显然不见棺材不落泪，又嘀咕道，“桂师兄也帮我净化过宝物啊，我站哪一头都很为难。”
　　“那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甄莺来又狠狠掐了他一下，走了。
　　“呜啊，疼疼疼疼疼……”周靖这次连眼泪都下来了。
　　甄莺来不是凡人女子，有修为在身，手劲大得很。
　　他揉着酸痛的地方，喃喃道：“好像门派里的女孩子都觉得桂师兄不对？唉，不对归不对，像大师兄那样盯得太严，看得太紧，换做我也受不了的。”
　　“哇！”他忽惨叫一声。
　　从上空飞过的白鸟，将一滩秽物拉在了他的头顶。


第13章 一笑   他应和着，眉目柔和，嘴角微微弯……
　　翌日，桂凤楼便接到请柬，邀他去城主府一叙。
　　李绪果然对幽劫之事，颇为上心。
　　请柬上只写了他的名字，桂凤楼转头就找到甄莺来，叫上她一道去。允诺过别人的事，他很少会忘记。
　　他们比邀约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到达城主府，先去探望李少游。
　　皋狼城少公子的住处，宽敞明亮，陈设却算得上朴素。只在墙边悬挂了一排各种灵材锻打的长刀，寒光辉映，似乎都是李少游曾用过，已换下来的。
　　床帐里，李少游沉睡未醒，身体仍是狼形，尾巴搭在肚皮上。
　　领两人进来的李家仆从，好像也对他这副样子见怪不怪。
　　桂凤楼伸手抚在小白狼额头，再探了探他体内的气息。灵力已然平稳，这两日就能醒来了。
　　他将李少游的情形告知甄莺来，而后道：“师妹你要留便留在这里，我去见李绪。”
　　既然李少游无碍，他对守着一只昏睡的狼发呆，没有什么兴趣。
　　甄莺来乖巧地点点头：“师兄去吧，我在这里就好。”
　　桂凤楼被侍从引入了书房。
　　此间也不豪奢，两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卷轴。唯一惹眼的便是铺在地面的那块硕大的方毯，雪白的皮毛纤长柔软，连一丝杂色都无。
　　看不出是何种灵兽的，桂凤楼暗想，总不会是狼毛毯吧？
　　埋首在案牍间的李绪看他一眼，道：“请坐。”
　　桂凤楼在他对面坐下。
　　“桂道友，与你同行的那位凌虚道长，便是曾经身陷幽劫三十年的玄天宗执剑长老吧。是你救醒的他？”李绪连寒暄都没有，便问道。
　　“是我救醒的。”
　　“既是如此，本城有一些陷落幽劫的人，桂道友可否救治？在下定有回报。”
　　“不用回报，我都能治好。”
　　李绪一怔，望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阁下为何能净化劫气，此中缘由，能否告知？”
　　桂凤楼摇头：“与我幼年奇遇有关，却是不便说明。李城主，你问了我这么多话，该轮到我来问了。在皋狼城禁地里，你究竟在研究什么？如何救治遭劫之人，还是……”
　　“那只是一部分。”李绪沉声道，“我还想找到抵挡幽劫的办法。”
　　幽劫愈演愈烈，各大宗门倒不是最急的。有修为在身，就能在幽劫降临之际及时逃脱。
　　身为皋狼城这一大城的城主，李绪却很急。
　　他治下百姓，大多数都是连神行符都无力催发的凡人。
　　“桂道友可有什么法子？”
　　“我能够为他人加持灵力，保他不被幽劫所侵，”桂凤楼道，“护下一城之人，我力有未逮。要办成此事，至少需要一座守城大阵。”
　　“不错，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对本城现有的防御大阵加以改造，令其能够抵挡幽劫。”
　　李绪将一支卷轴，推给桂凤楼。
　　“这里面是我目前的心得和设想，桂道友对幽劫见解非凡，望能给些指点。”
　　桂凤楼展开来看，这不起眼的小小卷轴里，内容却极其详尽，图案与文字纷纷涌入他的神识。看来李绪研究幽劫，也有很久了。
　　哎？
　　坐在床边，拿出一册术法典籍来看的甄莺来，余光瞥见小白狼动了动耳朵，嗅了嗅鼻子。
　　醒过来了。
　　“你一直在照看我？”白狼一睁开眼睛，黑亮眼珠便觑向了她。
　　“你兄长已将你带回城主府，我是来探望你的，”甄莺来乐了，“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上次我醒来的时候，你给我倒了杯水。你叫什么名字？”
　　“甄莺来，黄莺的莺，客来的来。”
　　“嗯，我记住了，我叫李少游！”小白狼转了转脑袋打量四周，似乎觉察到哪里有异，抬起了前爪看去——而后瞪大了眼睛。
　　它这副呆愣愣的样子，更惹得甄莺来发笑。
　　小白狼发完愣，便挪了挪，探爪把叠在床尾的被褥扯来。甄莺来也起身，帮他把被子盖好，只露出一个狼脑袋。
　　霎眼间，卧在床上的小白狼，变回少年模样。散落的黑发铺满了竹枕，脸上缺了些血色，但依旧英气俊朗。
　　甄莺来有点不知所措地移开眼睛。
　　“你怎么好像很失望？”李少游问。
　　“没、没有。”
　　“真的没有？是不是嫌弃我丑？”
　　“不是！”甄莺来叹了口气，老实交代，“其实我一看你的狼身，就想起我小时候家中养的那只大白狗……我很喜欢它。”
　　“原来你喜欢的是一只狗。我很像狗吗？”李少游道。
　　“……像。”
　　李绪的书房里，两个人已聊了很久。
　　句句都不离“幽劫”二字，也逐渐聊出了几分对彼此的敬意。
　　他们对幽劫之祸，都曾深入钻研过，也迫切地想要彻底解决。
　　这人原本觉得我轻浮浪荡，现在倒是改观不少……桂凤楼看得分明，也不点破。
　　他微微含笑，眸子里似落了星光。于无意者看来是温柔可亲，在有心人眼中，就是若有情意的浅笑了。
　　李绪便是那个无意者。
　　不论美丑妍媸，他一概看不见。
　　两个时辰后，话已说尽，李绪亲自起身送客。
　　那支画有护城大阵的卷轴，桂凤楼也收起来带走，打算回客栈后问一问夏珏。轮到法阵，夏珏才是大师。
　　“桂道友，明日还要再劳烦你。”李绪道。
　　“无妨，明日再会。”
　　他们已约定，第二天李绪登门，接桂凤楼去皋狼城的禁地，治好里面关押的那些人。
　　李绪一直送到了门外才回府。
　　桂凤楼在门口等候，少顷，收到传讯的甄莺来匆匆赶至。
　　“师妹何事开心？”见她在笑，桂凤楼问。
　　“没什么，”甄莺来道，“李少游刚刚醒了，师兄要去探视吗？”
　　“不必，时辰也不早了，”桂凤楼转身，“以后再说吧。”
　　夏珏不在？
　　回到客栈，桂凤楼推开门，发现屋内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他本来想找夏珏聊一聊护城大阵的事情。
　　片刻后，桂凤楼敲响了凌虚的房门。
　　门扉很快打开，好在凌虚尚在，桂凤楼便邀他一道练剑。
　　“好。”他的邀约，凌虚从未回绝过。
　　客栈里施展不开，他们一齐往城外飞去，在空旷的野地里停了下来。唧唧虫鸣，在静谧的夜色里连绵响起。
　　桂凤楼忽然转头，朝对方笑道：“凌兄，你的气息仍有些紊乱，可还无恙？”
　　凌虚才挣脱了幻障，恐怕体内存着幻梦香的余毒。注视着他的眸子里，也好像笼着一层薄雾。
　　迷离如梦的雾。
　　“无碍。”凌虚缓缓抽出身后长剑，“桂道友，请。”
　　“凌兄，请。”
　　两人不是第一次切磋，也早就相熟了。每一回比剑前，态度仍然恭敬。
　　因为他们都将彼此，视为最值得尊重的对手。
　　千万人里，也很难遇上一个的对手！
　　在握住剑的刹那，凌虚的眼神也陡然变得清明，凌厉剑气环绕他周身。
　　两道剑光交织着映上九霄。
　　比试完，桂凤楼道：“凌兄的剑术，看来又有精进。”这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称许。
　　“你也一样。”凌虚道。
　　在悠悠夜风中，他们并肩往城里走去。
　　桂凤楼随意聊着什么。他说得多，凌虚话少，就听他说。
　　他时不时看向桂凤楼。
　　余毒消散，他眼前的幻象也已经淡去了。但他每次看到桂凤楼时，心中的悸动，却不减反增。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此前从未领略过。
　　在握住剑，将桂凤楼看做重要对手的时候，这种感觉曾短暂地消失。
　　现在又回来了。
　　桂凤楼在笑着说话，他说的什么，凌虚渐渐地听不分明了。
　　他应和着，眉目柔和，嘴角微微弯起。
　　笑了。
　　进了客栈，和凌虚互相道别，桂凤楼回屋休息。
　　夏珏依然不见踪影。
　　“原来如此，那你便试上半个月吧。”
　　他昨天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要这半个月里都避开自己，好让他眼不见为净？
　　桂凤楼皱了皱眉头。夏珏若铁了心想躲起来，恐怕自己是找不到的。
　　那就只能等着他回来了。
　　他解下衣物，在床榻躺了下来。身边空荡荡的，近来和那人夜夜温存的他，竟有些不习惯。
　　禁欲清修这回事，也离他很遥远了。
　　枕畔好似还残留着夏珏的气息。
　　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桂凤楼才入睡。
　　落进梦境里，在那片嫩绿草坡，他也没有见到柳怀梦。
　　穿过草地，在花开绚烂的树荫里，他坐了下来。飘落的飞花，一瓣瓣覆在他衣上，让他雪白的衣袍沾染了香气。
　　他最终也没有等到人。倒在草地上合起双眸，于梦中之梦，他睡了过去。


第14章 巨狼   那头高大的白狼拒绝了他喂的肉干……
　　清晨，李绪便如约而来。
　　他将一件令牌形状的法宝望空抛去。青金令牌悬停空中，投射下青色的光柱，光柱所到的地面，浮现出七星法阵。
　　一个传送阵。
　　“桂道友，请随我来。”
　　“好。”
　　李绪当先，桂凤楼随后，踏上了星芒闪烁的法阵。
　　碧光大作，两人的身影顷刻间消失。
　　眼前一黑，复归明亮。
　　桂凤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那处皋狼城的秘密据点中。上一回，他还是偷偷潜进来的。
　　这间屋子要比普通的囚室大上一些，有桌有椅，壁上有灯，都很素朴，没有摆着任何不必要的东西。
　　中央的石床上，躺着一个青年男子。男子紧闭双目，陷入昏睡。
　　“这是我命属下送过来的人，劳烦桂道友救治。”李绪又问，“可要先解除睡咒？”
　　“不用。”
　　掌心凝聚出金色光华，桂凤楼将手掌贴上了那男子的额头。
　　温暖洁净的灵力渡入，消解着蛰伏在这具躯体里的劫气。
　　三息后，桂凤楼收手，道：“好了。”
　　这么快？等候在旁的李绪随即上前，捉住男子的手腕注入灵力，探查了一番。
　　他的眼中，浮起惊奇之色。
　　喂食各种汤药丹丸都无用的劫气，就这么消融一空了。
　　解了睡咒，男子很快苏醒过来。
　　人还有点懵懵懂懂，不知今夕何夕，就被李绪的属下带走。下一个人，也送了过来。
　　“此处据点里共有二十八人，先前桂道友你带走一位，余下的二十七人都要劳烦你了。”李绪道。
　　他说的那位，自然就是菁菁了。他还不知菁菁犯下几桩血案，已自爆身亡。
　　桂凤楼点点头：“自当尽力。这些人都是从两年前遭劫的李家村带来的么？”
　　“只有七人是，多数是我听闻消息，从邻近城镇领来的，”李绪道，“最久的一个，在据点里已待了十二年。”
　　原来李绪从十多年前便在研究幽劫？桂凤楼笑了笑，道：“那么，他们很快就能回归故园了。”
　　菁菁口中的李绪，是个囚禁了许多人的恶魔。他的确关押了不少人，但身染幽劫者失去神智，与猛兽无异，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在都要结束了。
　　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地聚起灵力，为昏睡之人净化劫气。
　　李绪在一旁静静看着。
　　可惜……他眼中浮起一丝遗憾。桂凤楼消解劫气，凭的是他自身的奇特灵力，而不是某种术法。
　　所以只有桂凤楼一个人能够办到，无法教给旁人。
　　嗯？
　　他忽瞧见，桂凤楼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有什么异常么？”李绪张口问道。
　　桂凤楼转头望他，脸色平常，道：“我要歇息一会儿。”
　　在李绪的注视中，他熄灭了手中的光华，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留给李绪一个背影。
　　被金冠高高挽起的发丝，在他背后悠悠一荡，引得李绪的目光也不禁跟着流转，落在隐约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上。
　　他仍坐得挺秀，却似乎很疲惫。
　　看来他消耗了不少灵力，李绪心想。他走过去，将油纸袋装着的东西递给对方。
　　桂凤楼抬头看他。
　　李绪道：“吃点吧。这里没有厨子，待回府，我再好好招待你。”
　　嘴角微弯，桂凤楼接过了这包肉干。他笑得有些狡黠，让李绪几乎忍不住要问，你在笑什么？
　　不愧是狼，随身带着肉干。
　　李少游是头小白狼，看来你也没跑。
　　桂凤楼从纸包里抽出一块油润枣红的肉干，送到嘴边。
　　入口咸鲜，满齿留香。
　　他慢慢咬着。灵力如涓涓细流，滑入腹中，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阵阵发虚的身体，也松缓了一些。
　　这不是普通兽肉，似乎是用高阶的妖兽肉制成的。
　　“光看着我吃，你也来一块？”他忽然瞥了眼李绪，主动把肉干喂到那人嘴边。
　　“不用。”李绪扭开脸，似乎实在不习惯他这么亲昵。
　　还走开两步，退到墙角。
　　桂凤楼又笑了。
　　他并非不懂得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碟，李绪不是夏珏，不吃这一套，他知道的。
　　但他忍不住要逗一逗。
　　李绪若是变成狼，该比李少游大一些，会有两人高么？在他眼中，那头高大的白狼拒绝了他喂的肉干，缩进了角落里。
　　“李兄……”桂凤楼将手头的这块吃完，他刚开口，语声忽的一顿。
　　神魂中莫名起了震荡。
　　——有异！
　　下一刻，地面剧烈摇晃。碎石残渣，纷纷从头顶坠落下来。
　　“桂道友，随我来！”就见一旁的李绪瞬息变化，真的变作了他刚才想象中的那头银白巨狼，一口叼住床上等候救治的女子。
　　桂凤楼起身，双腿仍有些虚软。看他动作稍慢，巨狼尾巴卷来，环住他的腰身将他放在宽阔背脊上，而后叼着一个，背着一个，往外飞奔。
　　落石越来越大块了，几乎是劈头盖脸地砸下。那根白毛浓密的狼尾巴，如一张大毯，将桂凤楼的身体覆住，为他挡下了落石。
　　桂凤楼神色沉重，这地下据点，很快便要沦为废墟！
　　谁动的手？死而复生的菁菁，还是她的同党？
　　他合上双眸，放出神识，感知着周遭的一切。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群人匆匆撤离，应是李绪的属下。
　　头顶，污秽的劫气正倒灌而下，化作无数条漆黑细蛇，将要吞噬这据点中的全部生灵。
　　明亮的金光，从他掌心升起。
　　桂凤楼五指朝天，如同托起了一轮皓日。
　　游动到巨狼之畔的黑蛇，霎时退缩，吐着蛇信在外围逡巡，再不敢上前半尺。
　　光华仍在扩张。
　　从仅仅笼罩住巨狼的周身，一瞬间蔓延至这条地底甬道的尽头，还在不停增长。
　　重重围堵的黑蛇群，灰飞烟灭！
　　两息后，李绪变身的巨狼与众人会合。桂凤楼掌心的光华，也不再生长，化为一堵圆弧光罩，将所有人笼在其中。
　　他一眼扫去，除却此地的卫兵，也有不少凡人被捎带上。
　　身下的白狼驻足，一甩头，将口中叼的女子丢给旁边的下属，咆哮一声，遍体黑炎缭绕，踏破虚空，向上方的石板狠狠撞去。
　　“轰”的巨响，头顶撞出一个硕大的洞口，天光倾泻而入。
　　巨狼率领着众人，越过洞口，回到了外界的山谷。
　　刚才那一撞，冲击强烈，桂凤楼的身体有柔软狼毛裹着，倒也无恙。
　　放出的光罩，已被他收了回去。他强撑精神，继续感知着附近的异常。
　　“桂道友。”巨狼忽道。
　　“我明白。”
　　第一次联手，两人便似有了默契，桂凤楼话音未落，身下巨狼猛地往某个方向冲出。
　　借着它一冲之势，桂凤楼的剑气也脱手而去。
　　剑光极快。
　　快似电闪。
　　就在这“一闪”之间，剑气没入峭壁，轰塌了半面山崖。
　　待到巨狼背着桂凤楼赶到，那股混杂了劫气的诡异气息，已然消散。
　　在满地破碎的岩石中，他们只寻到了几块同样破碎不堪的血肉。
　　这血肉的主人曾经是谁，一点儿都分辨不出来了。
　　“不论是谁搞鬼，”巨狼的脸上看不出神情，语声却很冷，“我定会揪他出来。”
　　桂凤楼没有接话。
　　心神一松，他便再也难以支撑。
　　他净化劫气，本已虚弱，又额外耗费了巨量的灵力。
　　他的身体从巨狼的背脊上滑落，双眸闭起。
　　瞬息间，巨狼变回了人形。
　　李绪接住了桂凤楼，横抱在怀里，没有让人摔在地上。
　　他的眼睛里，露出惊讶之色。


第15章 探病   他双眸迷离，苍白脸颊上浮着病态……
　　“大师兄不见了，现在连桂师兄也不见了。两个人，全都不见啦。”夜色下，两道身影站在庭前。周靖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念着什么咒文。
　　甄莺来“噗嗤”地笑出声，帮他补充：“凌长老也不在，不过他多半是出门练剑，迟点就会回来。”
　　周靖斜眼看她：“师妹，你白天也不见了，去了哪？又去城主府了？”
　　“我去那里干嘛？”
　　“去看你那只大白狗呀！”周靖道，“你别以为能瞒过我。”
　　他和甄莺来结识多年，早就听说过她家养的大白狗的故事。一路上，甄莺来每见街边玩耍的犬类，也总想上前摸一摸。
　　“人家是狼，不是狗。”
　　“管他是狼是狗，你还不是一样喜欢。师妹，你这算承认了？”
　　甄莺来抿着嘴不答，而是举起了手。
　　学乖的周靖敏捷避开：“别别别掐我，师妹！”
　　桂凤楼今晚的确是回不来了。
　　他被带回了城主府。李绪坐在他床边，已经沉默地守了很久。
　　每过一会儿，李绪就伸手，握住床上人那只玉白纤细的手腕重新把脉。
　　或者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再坐下来。
　　枯竭之象。
　　丹药也喂了，府里的医修也看过了。
　　醒是早晚能醒的，没有外伤，而是灵力被彻底抽干。会不会伤到根基，还要看他自身的体质和造化。
　　李绪没有想到，他的消耗会如此之大。
　　总归是不喜欢桂凤楼的脾气，恐怕连朋友都做不得，但李绪止不住地要担心。
　　人是在他面前倒下的，他竟没有觉察到当时桂凤楼有多虚弱。
　　甚至到了此刻，还没有苏醒。
　　李绪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敲门声轻响，侍女端着木盘，将新熬好的汤药送了过来。
　　她先前就来送过东西，李绪拿起药碗时，无意间发现她在偷偷瞟着桂凤楼。
　　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挥挥手让侍女退下，给昏睡着的那人喂服汤药。
　　一滴药液从床上人的嘴角溢出，李绪用帕子擦净。
　　淡红的唇瓣沾了水迹，显露出鲜润的颜色。
　　他看了一眼，目光移开，又望向了别处。
　　脸色苍白，眉心蹙起，发丝微乱地落在颊边，是一张憔悴到近于柔弱的脸。
　　他之前已经注视过好一会儿了。
　　这一回再打量，他忽发觉，还真的有几分好看。
　　少女们会喜欢这副样子吧，也难怪侍女偷瞟。
　　就在他再度忍不住捉起桂凤楼手腕的时候，那人纤长的睫毛微动。
　　醒过来了。
　　桂凤楼慢慢睁开眼睛。
　　身体虚软，像是漂浮在云端，用不出一点力气。
　　耳畔嗡嗡作响，就连视物都有些模糊。
　　“醒了？”他听到有人的声音道。
　　他转过头，看清那是李绪。
　　“嗯，”桂凤楼低低地应了一声，“你为什么抓着我的手？”
　　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将这具轻飘无力的身体卷走，却有一只手强硬地拽住。那温热的大手，卡在自己腕骨上。
　　“我在替你把脉。”李绪道，同时将手放开，“你还好么？”
　　“无碍，”桂凤楼恍恍惚惚道，“只是有些……难受。”
　　“我再叫医师来看看。”
　　“用不着，”桂凤楼笑了，“休养休养，便没事了。或者……”
　　“或者什么？”李绪急问。
　　“找个人来和我双修，分我……一点灵力。”
　　他双眸迷离，苍白脸颊上浮着病态的薄红，好像清醒，又好像不那么清醒。
　　那人的声息沉寂了。
　　片刻后，李绪才发声，语气冰冷：“名门正派的弟子，便是像你这样么？”
　　“不都是……像我这样。”桂凤楼仍是淡淡笑着，“在九华宗，他们背地里说我是‘祸害’，我心里都明白。”
　　“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我背叛了我的恋人。”
　　李绪又沉默了。
　　桂凤楼朝李绪的方向望去，眸光渐渐凝聚，又道：“所以，你还是别爱上我的好，否则有一天……我也会辜负你。”
　　“你想多了，”那人轻哼，“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你。”
　　“你好好休息吧，”像是实在听不进去他的胡言乱语，李绪起身，“有什么需要叫一声，外间有人候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走得干净利落。
　　桂凤楼叹了口气。
　　他很讨厌现在这般，身体都无法自控的样子。
　　说想找个人双修，将灵力渡给他缓一缓，也是认真的。只是他神思恍惚，没管住自己的嘴，在李绪面前说了出来。
　　不过就算要找，好像一时也找不到人。
　　夏珏负气而去，柳怀梦不见踪影。即便在梦境里遇见他，那也是神魂相交，起不到双修的用处。
　　至于凌虚，也许他不会拒绝自己，但桂凤楼还不想，这太突兀。
　　便只能忍着。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李绪果然来看他。
　　桂凤楼也已经醒了。
　　“感觉好些了吗？”李绪问。
　　“好些了。”
　　“清醒了？”
　　“清醒了。”对方似乎意有所指，桂凤楼只笑了笑。
　　他其实也不想在李绪面前，说些惹他讨厌的事情。
　　“你安心养伤吧，待用的灵草和丹药，我都命人筹齐了。”
　　“多谢李城主。”
　　“不必客气，你也是为了搭救本城中人，才会如此。我所做之事不过理所应当。”
　　“那便叨扰了。”
　　“你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送来。”李绪又问。
　　“清粥就行，别的我也吃不下。”
　　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搭配咸香小菜，很快便送了过来。
　　桂凤楼胃口尚好，吃下了大半碗。
　　李绪看他吃完，起身离去。
　　是我的错觉？走出门的时候，他忽心想，今日的桂凤楼比先前冷淡了。
　　从“李兄”，变回了“李城主”。
　　吃过早饭，喝下一小杯水，再没别的事情可干了，桂凤楼只好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
　　毛茸茸的白狼正站在床前，凑过来嗅他的脸。
　　“李少游？”
　　“嗯，”白狼口吐人声，“桂道友，我刚能下地活动，怎么你又倒下了。”
　　“谁知道呢。”桂凤楼苦笑，接着问，“你怎么还是狼身，变不回来么？”
　　“倒也不是，”白狼摇摇头，“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好，下床走动身体便到处都疼，变成狼形就好受许多了。”
　　他与桂凤楼不同，受的多为外伤，会好过是因为妖兽更筋强骨壮吧。
　　“你这副样子，看多了也不错。”桂凤楼笑道。
　　挺可爱。
　　小白狼的狼耳抖了抖，问道：“你也喜欢狗？”
　　“狗？”桂凤楼怔了怔。还有人自比为狗么？
　　“……没什么。”小白狼随即道，“桂道友，等你能起身了，再叫上你吃肉喝酒。”
　　“好。”桂凤楼一口答应。


第16章 折花   本来一枝带刺的玫瑰，剥落了尖刺……
　　桂凤楼留在李府养伤，每日早晚，李绪都来探视一次。
　　他问过袭击据点之人的事情，桂凤楼也将有关菁菁的情报，都告诉了他。
　　两个人商讨后结论一致，看来菁菁背后还有黑手，且与幽劫密切相关。
　　除此之外，他们便无话可谈了。
　　李绪每每过来，问一问他身体状况，仿佛只是客套寒暄——稍坐上片刻，便起身告辞。
　　从不会在他这里多留。
　　这天午后，桂凤楼正闭目小憩，忽然感觉到有根手指，在他的唇上抚过。
　　他睁开眼睛，竟看见了夏珏。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出了幻觉，直到对方带笑问道：“那位李绪李城主，勾上了吗？”
　　“没有，他很不喜欢我，”桂凤楼抓住他的手，“你好像比我还坚信，别的男人都会迷恋我。”
　　“难道不是？”夏珏倾身，咬他的唇。
　　桂凤楼不答，在他亲吻的间隙，语声含糊地问：“这里面守卫森严，你还偷偷溜进来？”
　　“我可不是偷溜进来。”夏珏道，“甄师妹天天来见李家小公子，我和她一道来的罢了。”
　　听说他在城主府养伤后，甄莺来和周靖也分别来探望过他。
　　夏珏边说着，手掌边探到被底，轻轻地摩挲。
　　他总是知道如何挑动桂凤楼。
　　不一会儿，桂凤楼已喘息着，眸子里烟雨弥漫。
　　“想我吗？”夏珏在他耳畔轻声问。
　　“不……不想。”桂凤楼本已虚弱，被他撩拨，更是喘得连一句话都无法完整说完，却还断断续续道，“还有百八十个男人等我勾引，哪有空……想你。”
　　“呵，”夏珏笑，“看来你是想我粗暴些了。”
　　锦被掀开，只着了一层的里衣也被剥去。
　　莹白如玉。
　　夏珏却还称得上衣冠楚楚，只褪了必要的地方。他欺近，覆上了桂凤楼的身体。
　　要在这里？
　　这个念头浮现心中。桂凤楼随即想到，现在是午后，李绪要到傍晚才来，不由松了口气。他无力的手推了推夏珏：“外间还有人。”
　　“施过隔音术了。”
　　桂凤楼便不再说什么。
　　夏珏侵略而入，抿着唇，眼中燃着炽焰，带着一点恶狠狠的意味。
　　桂凤楼恍惚迷离，溃不成军。
　　本来一枝带刺的玫瑰，剥落了尖刺后，被毫不怜惜的手摧折。
　　茎叶断裂，绯红花瓣在雨水冲刷下零落。
　　不知过了多久，夏珏在他耳畔道：“小声些，李城主再转过一道游廊，就要到了。”
　　声音一滞，被强咽下去，眼中浮起水雾。桂凤楼咬着牙问：“不是……用过隔音术了？”
　　“那是刚才，”夏珏含笑道，“现在失灵了。”
　　他“解释”完这一句，竟又搂住桂凤楼的腰身，重重幢了进来。
　　惊叫声在齿间破碎，桂凤楼咬住下唇，耗尽力气地忍耐。他开始生气，夏珏却凑过来，温柔绵密地亲吻他的唇，细致扫过他的齿列。
　　那么动情，那么深情。
　　就连刚刚升起的怒火，都融化在这一吻里，沉溺于温柔乡。
　　夏珏仍在继续，一下比一下更深，更孟列，没有半分收敛。
　　你要给李绪看？我分明说过，他不喜欢我，看不惯我，不会成为你的情敌。
　　桂凤楼被幢得说不出话来，暗叹一声，认命地回抱住夏珏，准备直面李绪的目光。
　　他没有被人看的癖好，但是……罢了。
　　李绪的脚步声，已能清晰听见了。
　　房内的动静，是否他也同样听清？
　　脚步声没有停顿，径直地朝这边而来，就算认命，桂凤楼的心也不禁提了提。
　　这一刻，他忽然闻见了火焰的烟气。
　　低头望去，桂凤楼看到夏珏抚在他腰际的那只手，两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张符箓，淡黄的符纸正在燃烧。
　　化为灰烬。
　　符箓烧完的刹那，夏珏的身影即消失不见。
　　原本紧密塞满的那处，也同时变得空虚。
　　传送符，相当高阶的符箓，以极珍稀的灵材、最顶级的大师才能制成。使用前，要预先在需要到达的地方留下法阵，才能成功传送。
　　夏珏这也是大费周章。
　　桂凤楼对着面前虚空怔了片刻，用了个洁净术，把锦被拉过来，盖在了身上。
　　房门推开了。
　　李绪微皱眉头，走了进来。他闻见这间屋子里有股还未散去的暧昧味道。
　　他体内有冰狼血脉，鼻子自然也很灵敏。
　　来到床前，他看见桂凤楼躺在那里，身体用薄被覆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都没漏出来。黑发散乱，双颊晕红。
　　“你这是怎么了？”李绪问。
　　桂凤楼瞥了他一眼，眼底残余的媚意，莫名让李绪的心脏漏跳半拍。
　　“做了个梦……”桂凤楼道，“没什么。”
　　梦？——那种梦么？
　　李绪明白过来，也不好再问。
　　他又例行公事般地来给桂凤楼把脉。桂凤楼默默地将小臂从被底探出，递给他。
　　手指搭上桂凤楼的腕部，李绪忽然发现，在那莹润的肌肤上，有一道浅淡的青色瘀痕。
　　早晨他来探视的时候，还是没有的。桂凤楼有修为在身，无意间的磕碰不会留下痕迹。
　　从脉象来看，原本衰弱的灵力，也似重新注入了流水的枯泉，活泛许多。
　　你在我府邸里做了什么？
　　李绪眼神一冷，张嘴想问。但他问不出口。
　　不论如何，桂凤楼都是这里的客人，他的私事，轮不到自己过问。
　　……但是，是谁？
　　松开桂凤楼手腕，直起身的时候，李绪禁不住想。
　　李家只有少游和他，他知道自己的亲弟弟不会如此。是府里的仆从或卫兵？
　　难道桂凤楼真的荤素不忌，谁来都相迎？
　　他最厌恶的便是这种人。
　　明明有一副好皮囊，有不俗的剑法天资。
　　却自轻自贱，自甘……堕落！
　　这缕厌恶，也分明地浮现在了他的眼中。
　　桂凤楼也看了出来，没有说话，这种事没什么好辩解的。
　　“这么看，桂公子两三天内便能复原了。”李绪道。他连“道友”都不叫了。
　　“打扰李城主多日，这回终于要走了。”桂凤楼笑着道。
　　“谈不上打扰。”李绪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木匣，“多谢桂公子出手相助，救治我城百姓，薄礼一份奉上。”
　　这也是他今天，没到傍晚就提前过来的原因。
　　“李城主客气了。”桂凤楼没有多推辞。李绪便把那只紫檀匣子，搁在他的枕边。
　　待李绪走后，桂凤楼支起上身，将木匣掀开。
　　他本来以为会是中规中矩的丹药或者灵材，映入眼帘的，却是轻软的织物。
　　伸手拿出，织物从他指间似水流泻下来，能看出是一件薄如蝉翼的披风。银白色，光晕流转，隐有金线刺绣。仔细看绣的是羽翼辉煌的凤鸟。
　　其上蕴着丰沛的灵气，穿上后，似乎可以自发地从周遭空气中汲取灵力，滋养自身。
　　当然是一件好东西，光洁崭新，好像还是李绪特意寻人定做的。
　　难道他还想看我穿着他送的衣物？桂凤楼笑了。怎么看，李绪都该避之不及，唯恐自己碍他的眼才对。
　　他将披风重新收回匣子里，放进乾坤袋。
　　决定有机会就穿出去，顺便瞧一瞧李绪当时的脸色。
　　必定有趣。


第17章 晶石   晶莹剔透，色泽似青碧如洗的天空……
　　又住两日，在李绪来探望的时候，桂凤楼主动提出要走。
　　他身体已经好转许多，李绪没有理由留他。当然，李绪也没有开口挽留。
　　不一会儿，桂凤楼已收拾妥当。
　　系上了李绪送的披风，特意挑了件素色锦衣与之相配。
　　宽大披风裹住了他，淡淡辉光闪烁于上，行走间好似笼在一团星月当中。
　　这身华贵装扮，由他穿来却显得清雅出尘，宛若谪仙。
　　等候在门外的李绪，看到他的装束，仍面无表情。
　　倒是随后赶来的李少游，笑着说：“桂道友，你今日穿得真打眼，真好看！”他已经恢复了人身。
　　“我也觉得不赖，”桂凤楼道，“这披风还是你兄长送给我的。”
　　“咦？”李少游也才刚刚听说，“原来是大哥送的，确实合适。”
　　他一派天真，身旁的李绪，就不知道心头滋味如何了。
　　桂凤楼存心逗他，看向李绪时，只望进了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
　　一行人，到了李府的大门。
　　“桂公子，我们就送到这里了，保重。”李绪语声冷淡，转过身去，“少游，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少游“哎”了一声，却不止没走，还凑近两步，拍了拍桂凤楼的肩，勾住他的脖子：“后天晚上和朋友小聚，你来不来？”他贴过来的身体温热柔软。
　　亲热黏糊得堪称异兽冰狼之耻，真的很像一只大白狗。
　　“来。”桂凤楼很干脆。
　　“好，那我等着你！”李少游眉眼弯弯。
　　告别了李少游，桂凤楼独自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事先告知众人，因此也没有人来接他。
　　天朗气清，走进庭院时，周靖和甄莺来正在做早课。
　　“桂师兄早！”“桂师兄回来啦？”瞧见了他，两个人连忙叫道。
　　“师弟师妹早。”桂凤楼笑道。
　　光华一闪，凌虚瞬息出现在屋前的走廊下，隔着数步之远，望向桂凤楼。他一身道袍，还似白雪无暇。
　　“凌兄早。”桂凤楼也笑着招呼。
　　“桂道友早。”
　　“桂师兄，”周靖跑过来看稀奇，“你这件披风，是宝物吧！”
　　张扬非凡，由桂凤楼穿来也是好看非凡，而且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嗯，替李城主救治了几个人，他送的谢礼。夏珏人呢？”桂凤楼又问。
　　“昨晚我看到大师兄了，今早没看见，”周靖道，“可能还在屋里睡懒觉吧！”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甄莺来白他一眼。
　　“睡懒觉怎么了，谁不爱睡呀……嗷！”
　　在周靖捂着胳膊惨叫的声音中，桂凤楼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里有人，卧于床上。
　　夏珏好像还真在贪睡。人是醒着的，眸光转向他时，还带着浓浓的倦意。
　　依着他在床畔坐下，桂凤楼笑道：“修行多年，怎么还贪懒起来了？”
　　“两天前遇上一只妖媚狐精，”夏珏道，“一时放浪以后，白天就常常困乏。”
　　“好厉害的狐精。”桂凤楼应和道。
　　两日前的那次云雨，确与以往不同，夏珏滋补了不少灵力给他，自身肯定会有耗损。
　　“既然回来，是身体养好了？”
　　“七七八八了。”
　　“没把李城主带回来？”夏珏又问。
　　“折戟沉沙了。”桂凤楼问，“高兴吗？”
　　“有一点。”
　　桂凤楼笑着牵住他露在被外的手，拇指在他掌心轻挠了两下：“你好好休息吧，我出门了。”
　　“找你那百八十个男人？”
　　“没有百八十个，只有一个。”桂凤楼斜睨他，松开手，边说话边站起了身，“我去练剑了。”
　　修剑的男人有很多，桂凤楼口中的，自然只有一个。
　　他出门，几步路外便是凌虚的房间。凌虚好像也在等着他，才敲了第一下，门便开了。
　　“一道练剑么？”他比桂凤楼还要更先开口。
　　“好啊，凌兄。”
　　他们又飞至了城外的老地方。
　　桂凤楼伤势初愈，他觉察到凌虚有意让他，但渐渐地认真起来。
　　久卧病床的身体，活动一番，十分畅快！
　　练完剑，他收剑回鞘，笑着说：“凌兄方才那一剑，是新创的么？此前从未见过！”
　　铺天盖地的扬扬飞雪，在半空化作明亮的纯白火焰。
　　不仅继承了凌虚的剑意，似乎还融合了几分自己的剑意。
　　“是我新近悟得的招式，”凌虚道，“还未大成，需加以完善。”
　　“那我便等着看这招式大成的样子。”
　　桂凤楼剑道天赋卓绝，他有预感，这一剑如若大成，威能必定惊天动地。
　　在回城的路上，桂凤楼忽道：“凌兄，时辰还早，一道去市集转转可好？”
　　往常，凌虚不是出门练剑，便是待在屋里。他一个人离群索居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桂凤楼却想拉他去凑凑热闹，沾些烟火气。
　　凌虚转脸看他，道：“好。”
　　不一会儿，他们已并肩走在皋狼城的市集里。
　　看了几家矿材店，津津有味地逛了一间专售飞剑的武器铺。两个人只看，都没有买东西。
　　他们本身修为不俗，在本门派里也地位尊崇，普通品质的宝物都是瞧不上眼的。
　　又走进一家晶矿铺子时，里面的掌柜正对一个衣衫敝旧的年轻人道：“不卖，不卖！这可是最上等的青冥晶，本店经手矿材无数，都没见过品质这么高的，丁点儿杂质都没有。你少一个子儿都没门！”
　　桂凤楼闻声过去，瞧了瞧掌柜说的那块青冥晶。
　　养在多宝阁的一只玉碗里，浸没在水液中，晶莹剔透，色泽似青碧如洗的天空。
　　“确实是好东西，”桂凤楼道，“可惜太小了。”
　　只有一块拳头大，用来铸剑，还远远不够。若是用作炼制法宝的辅料，以青冥晶的特质，也不好搭配。
　　“就是，”年轻人连连点头，“这么小能做什么？我也就是想给齐家妹子做朵头花才会买，掌柜的，你就成人之美嘛。”
　　“不卖，你出的那个价，别说头花，就是说出一朵花来也不卖！”掌柜瞪眼。
　　见他顽固，年轻人嘀咕了两句“吝啬鬼”，转身走了。
　　桂凤楼也在这间铺子里转了一圈，仍没有看见让他心动的灵材。一回头，却发现掌柜笑眯了眼，正将那块青冥晶小心装进玉盒，递给面前的凌虚。
　　凌虚买下了它？
　　桂凤楼走过来问：“凌兄，拿来打造法宝么？”
　　凌虚看他一眼，低头望向掌心托着的玉盒，道了一声“嗯”。
　　踏出店门，不远处就是连绵成片的小吃摊了。
　　桂凤楼提议吃点东西，两个人便在一家闻起来很香、人也很多的凉粉铺坐了下来。
　　刚好有座。看他们的装束与气度，甚至无人敢来拼桌。
　　在等待凉粉的时间，桂凤楼目光扫过，看到对街有一家卖糕点的小店。竹木筐里，码着鲜红的山楂糕。
　　稍后带些回去给夏珏吧，他心想。
　　面前的凌虚忽然起身，走到对面，买下了一袋山楂糕。
　　他重新落座时，将纸袋递了过来。
　　“多谢凌兄。”桂凤楼接下，知道他是误会了。
　　“不用谢，”凌虚摇摇头，“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么。
　　桂凤楼注视着他，微微地笑了。


第18章 饮酒   她的目光，停留在搂住桂凤楼腰身……
　　两碗凉粉送了上来，尝一口鲜辣爽滑，里面点缀的花生粒吃起来也很香。桂凤楼就着酸甜的山楂糕吃。
　　他不想拂了凌虚的好意。
　　桂凤楼随口与凌虚闲聊，同为剑修，就连喜爱矿石、收集剑器的爱好也是一致的。
　　在他面前，凌虚的话似也渐渐变多。
　　哦，那不是……
　　凉粉吃到一半，桂凤楼抬眼，恰巧瞧见两道身影从街心走过。
　　李少游和甄莺来。
　　正当韶华的少年少女，并肩而行，笑着与对方说话。
　　手还没有牵到一起，甄莺来的手里拿了枝粉白的杏花，但不论谁来看，都会将他们认作一对初坠爱河的小情侣。
　　“他九岁那年，就想和来李家做客的小姑娘私奔！”
　　“他十二岁的时候，给府上侍女送过胭脂和情信。”
　　“……最近两年没遇到过让我心动的女孩子，就随缘嘛。”
　　桂凤楼不禁想起上回和李少游喝酒，他的友人们和他自己说过的话。这么看来，下一个让李少游心动的女孩子，便是甄师妹？
　　那两人顾着说笑，没有往他的方向望来，因此也没有看见他。
　　很快便走出了他的视线。
　　从市集回来时，夏珏总算起了身，正坐在窗边看书。
　　桂凤楼把吃剩的那袋山楂糕放在他手边。
　　夏珏放下竹简，觑他道：“给我买的？可惜书生已经掏空，狐精再怎么讨好，今晚也是不成的。”
　　许多男人忌讳“不行”二字，他倒很坦然。
　　桂凤楼笑了：“狐精决定今晚好好睡觉，不会强要书生。”
　　吃完山楂糕，夏珏便抱着他亲吻。
　　没有行云雨，却也痴缠了好一会儿，这才相拥入睡。
　　两天后，桂凤楼去赴约。
　　这回是露天的烤肉铺子。一边烟熏火燎、香味扑鼻地烹制，另一边吃吃喝喝，高声说笑。
　　他到的时候，人几乎都齐了，桌边已经坐满。
　　“少游，听说你最近勾搭上了一个姑娘？”
　　“是真的，我在路上撞见过！”
　　“怎么没把人家叫来？”
　　一群人正吵吵嚷嚷地问李少游。
　　李少游一身天蓝色的劲装，马尾高束，看起来尤其精神。他道：“还没到那地步。我也问过她要不要来，她有些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他便瞥见了桂凤楼，笑着招呼：“桂道友，你来了！”
　　“来了。”李少游性子开朗，桂凤楼与他也很投缘。
　　少一个座。
　　李少游刚要叫老板来添张凳子，旁边七嘴八舌建议道：“再添也放不下！”“你俩挤不挤不就成了？”
　　他坐的条凳，确实还余半个人的位置。
　　“无妨，我就和你挤一挤好了。”桂凤楼笑道。他主动在李少游的身边坐下。
　　李少游黑亮的眼睛望着他，眨了眨，忽然道：“与其挤着，不如这样！”
　　他伸手，揽住了桂凤楼的腰，轻轻用力，就将人抱至了自己腿上。
　　体内流着冰狼之血的他气力很大，桂凤楼的身体也不重，他抱起来自然轻轻松松。
　　“桂道友，会碍着你吃东西么？”李少游从侧面探了探头问，他的手还搁在桂凤楼腰间。
　　“不妨碍。”桂凤楼微愣过后答道。
　　“嗯，若不方便，你要吃什么说一声，我拿给你。”
　　李少游笑嘻嘻的，他一点都不觉得抱桂凤楼坐在自己腿上有什么。
　　他是男人，桂凤楼也是男人。
　　“你看他俩，像不像一对儿断袖。”两人交头私语，立马有人起哄。
　　“认识少游这么多年，他都没把我抱腿上过。”
　　“废话，你长那五大三粗的样子，谁抱得下啊！”
　　起哄归起哄，李少游也不在意。他端起酒盅来和桂凤楼碰杯，为了不撞着，还换用了左手。
　　他的胸膛温热，环绕着桂凤楼的气息干净温暖。
　　桂凤楼夹起了一块烤兔肉，红润微焦的肉块上撒了香料，滋滋流油。他送进口中，慢慢吃着。
　　“干！”“哎，这家好吃！”人人都兴致高昂。
　　在座的也都修过道法，但和常年在山上修行的九华宗人比起来，又多了很多俗世烟火味。
　　桂凤楼也喜欢这样的烟火味。
　　这次小聚，本是为了庆贺李少游伤愈，众人闲聊，很快聊起了那个自爆伤了李少游的黄衣少年。
　　是其中一人的朋友，还没认识多久。他自己声称是从一个小门派里出来游历的弟子，不过谁也不知真假。至于他为何自爆，就更无人知道了。
　　这整件事，都透着离奇。
　　桂凤楼没有说什么。这黄衣少年当然与菁菁有关。菁菁的身份，他在查，李绪也在查，都还没有头绪。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
　　沾了油的瓷盘高高叠起，空酒坛在脚边摞成了堆。
　　“桂道友……”李少游已经有点醉了，双眸迷离，搂住桂凤楼，脸埋在他的肩头蹭蹭，又嗅嗅。
　　他的发丝扫过桂凤楼的颈项，也有点毛茸茸的意思。
　　“烤肉香，你也好香。”他说。
　　“你说我闻着像烤肉？”桂凤楼笑着问。
　　“不……不像，是不一样的味道。”李少游认真地解释。
　　“我看你是想吃烤肉了，要我帮你拿吧！”桂凤楼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竹签串成的羔羊肉，喂到李少游嘴边。
　　虽然李少游说要替他拿，他自己改用左手，却更为不便。
　　吃完了竹签上的肉，桂凤楼又将擦嘴的软布也递给他。
　　两个人亲亲密密的，被酒桌上尚且清醒的人调侃。
　　“还好桂道友生得俊秀。”
　　“要是像刘成那样……”
　　“那我眼睛就瞎了。”
　　李少游不理，桂凤楼也不理。
　　又喝了一会儿，桂凤楼无意间转头，他的目光忽然停顿。
　　不远处的树下，浓重的阴影里，甄莺来直勾勾地望着他。
　　眸子里满是惊愕。
　　“甄师妹？”他唤道。
　　“啊？”半醉的李少游也瞧了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呀，不是说不来的吗？”
　　“大师兄让我送一份醒酒茶来，让桂师兄别醉到忘了回来的路。”甄莺来缓慢地说着，语声干涩，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的目光，停留在搂住桂凤楼腰身的那只手上。


第19章 行尸   他看到一双熠熠发亮的猫儿眼，笔……
　　一件东西，被甄莺来抛了过来。
　　桂凤楼伸手接下，是一只沉甸甸的琉璃罐，里面似乎就装着醒酒茶。
　　甄莺来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甄、甄姑娘！”李少游还没觉察到不对，磕磕绊绊地叫道，“既然来了，就……坐下吃点东西呀！”
　　说到最后一个字，人早就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啊……”他呆愣愣地道，“怎么走这么快？”
　　桂凤楼苦笑。他在感情之事上一团乱账，做不到问心无愧，但这一回，他确实还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甄师妹误会了你我的关系，以为我们是断袖。”他向李少游解释。
　　“她居然是这么想的？”李少游睁大了眼睛，“可我不是，你不是……我们只不过闹着玩而已！”
　　他醉得有些迷糊了，说话间，两条手臂还牢牢地抱住桂凤楼。
　　“那你快去追上她，和她说清楚吧。”桂凤楼笑了笑，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嗯……”李少游忽然用力地甩了甩头，眼神这才清明起来，“我自认没做错事，既然她误会，那还是解释一下。”
　　他追往甄莺来消失的方向。
　　望着李少游的背影，桂凤楼将杯子里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也起身离开。
　　清凉的晚风，吹散了酒气。惹人垂涎的烤肉香味，也渐渐闻不到了。
　　桂凤楼抬起手，看向掌心托着的那只小罐。透过淡金色琉璃的罐体，能看到花瓣舒展的茉莉与饱满的金桔果肉。
　　他揭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本身没有醉，因此只尝到了茶水里清甜微酸的滋味。
　　夏珏派甄莺来送过来的？桂凤楼笑了。
　　他这位大师兄，总是管得很多。
　　披着月华，他慢悠悠地往客栈的方向走，就算想到夏珏或许在屋里等他，也不着急。
　　他忽瞧见前方的街角，有个一身劲装的人影站在黑暗里。
　　“李少游？”他扬声道。
　　那人动了动，走到了明处，冷峻英武的脸，月光映入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桂凤楼一怔，竟然是李绪。
　　“少游请朋友小聚，你也去了？”李绪道。
　　“去了，如何？”
　　“离我弟弟远一点。”他语声很冷。
　　“你这做哥哥的，连自家弟弟交个朋友都要管？”桂凤楼轻笑一声。
　　李绪没有回应这句话，沉默地望着他。就在桂凤楼打算绕过他，直接走人时，他又开口：“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与幽劫相关的事。”
　　桂凤楼回头看他，与幽劫相关？
　　当然，李绪视他如洪水猛兽，也只有为了这种正事，才会找上门来。
　　“我的属下翻检废墟，收敛了十三具尸体，还有一个活着的男童。”
　　在飞回城主府的路上，李绪向桂凤楼说明情况。
　　十三人，死于劫气和坍塌的落石么？桂凤楼心中暗叹。
　　就差那几个时辰，自己便能将他们救醒，送往外界了。也不知道待在据点里长达十二年的那人，是已回归了故园，还是在这死去的十三人里了？
　　他不忍心问，也没有开口。
　　李绪仍继续道：“这男童是四年前来的，身陷幽劫，一直心神混沌。这次据点遭受幽劫入侵，他体内的劫气更深，却反而清醒了过来。”
　　“你是说，”桂凤楼一惊，“他身染幽劫，神智却清明？”
　　“不错。他已被送到我府里关押起来，目前还没有发狂伤人。”
　　几句话的工夫，巍峨城主府已经在望。两人先后落了下来。
　　“这件事虽然奇怪，你连夜出来寻我，有这么急？”桂凤楼忽然问道，“既然人还清醒，现在上门，岂非扰了那孩子的睡梦？”
　　李绪瞥他一眼，道：“那孩子此刻定然醒着，你见了就明白。”
　　绝口不提他为何深夜来找桂凤楼。
　　李绪带路，到了一个偏院的厢房前。他将设在房门上的法术解开，推门而入。
　　桂凤楼也跟着走进去。
　　他看到一双熠熠发亮的猫儿眼，笔直地望向他。
　　这个孩子，看起来还不到十岁。
　　“小星，他是个好大夫，再让他看看。”李绪在对那孩子说话，语声比平常要柔和。
　　男童乖巧地点点头。
　　桂凤楼走到小星面前，微弯下腰，伸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他的脸上，渐渐浮起惊讶的神色。
　　深重的劫气，浸没了每一块血肉，每一条筋骨。除此之外……
　　血液断流。
　　心脏不再跳动。
　　没有吸气和吐息。
　　“他这是……”他猝然回头，望向李绪。当着小星的面，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
　　李绪点点头，他知道桂凤楼发现了什么。
　　“小星，我们过会儿再来看你。”他和颜悦色地对那男童道。
　　“他已经死了。”出了厢房，步入附近的游廊深处，桂凤楼才开口。
　　难怪李绪笃定这孩子还未睡下。他已经不用再睡了。
　　不必睡，也无需饮水和食粮。
　　“小星现在与操尸人所炼制的行尸无异。”李绪承认，“至于他体内的劫气，你可有什么发现？”
　　“是否机缘巧合所致，我还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桂凤楼摇摇头，眼底流露不忍，“他现在正是凭着体内劫气而活，若我替他净化，他就会死！”
　　“那你，打算如何做？”李绪在问。
　　月光透过游廊上垂挂的藤条，将稀稀疏疏的光斑打在桂凤楼身上。
　　李绪静静注视着面前人。不知为何，他突然能感觉到桂凤楼心中的挣扎与痛苦。
　　这让他心里，也荡起了波澜。
　　行尸，是逆天的邪物。幽劫，也是至为污秽的东西。
　　这两样相合，会不会造就一个为害世间的恶魔，殊难说清。
　　净化小星体内劫气，一了百了，或许才是最正确的决定。何况他本来也已经死了，现在不过苟存于世。
　　但是……
　　桂凤楼本来垂眸看着地面，他再抬眼时，似已做出了选择，神色坚定。
　　“再去见小星吧。”他道。
　　留在屋里的小星，就见那两人去而复返，站在了他面前。
　　李绪脸色沉静，桂凤楼却在微笑。
　　他笑着问自己：“你生了很重的病，也许能治好，也许不能。你想不想活下去？”
　　“想！”小星道。
　　“好，”那人道，“你想活下去，那就活下去。”


第20章 雪莲   “我要当后爹了？”
　　你要如何……
　　李绪霍然转头看他。
　　似乎猜到了他要问什么，桂凤楼接着对小星道：“我是个好大夫，可以试试治好你的病，以后你就跟我一道走，好么？”
　　“嗯……好！”小星没有怎么考虑。他看见桂凤楼微笑，也跟着咧开嘴笑。
　　桂凤楼伸出手，他便把小手也递过去，搭在桂凤楼掌心里。
　　注视着这两人，李绪神色复杂。
　　你想要看住他，担保他未来不会走上邪路？
　　——以自身性命为囚笼？
　　身陷幽劫者，往往能获得强大的力量；劫气本身，也会带来杀欲，污染人的心神。
　　实在太危险了。这样的危险，明明只要往这孩子体内，注入一段光明温暖的灵力就能破解。
　　但是这些劝告，他也难以说出口。桂凤楼已经做出了他的决定。
　　“李城主，那便就此别过。”纷繁思绪中，李绪听到桂凤楼对他说。
　　“我送送你。”他下意识地道。
　　他瞧见桂凤楼似乎微怔了一下，笑道：“也好。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什么意思？”李绪问，“你要离开皋狼城了？”
　　“是，”桂凤楼朝他眨了眨眼，“李城主不愿看见我，还命我离少游远一点，这下就要称心如意了。”
　　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美，或许是很美，但李绪往日看来，只觉轻浮的笑意。
　　他的心里忽然烧起了一把火，灼热的怒火。
　　分辨不出是生桂凤楼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也许生自己的多一点。
　　本来可以做个朋友，他却将目光，投在了一块玉的瑕疵上。
　　到如今，这些瑕疵竟似不那么刺眼了。
　　李绪转身在前带路，穿过一重重院落与回廊。他曾经觉得这座李家的祖宅地方太大，屋子太多，养的闲人也太多。有个四合院，他和少游一人一间厢房就已经足够了。
　　这一回，他忽然觉得这段路太短。
　　短得不可思议。
　　“桂道友，”送到大门外，李绪道，“保重。”
　　“李城主，保重。”
　　站在阶前，李绪目送那人的身影直至消失。
　　回到客栈，桂凤楼先给小星安顿了住的地方。
　　这孩子身上同时带有死气和劫气，对活人无益，只能单独住一间。没有点烛火的黑屋子，小星进来时，似乎也不觉害怕。
　　桂凤楼道：“你休息吧。若是不想睡，可以坐下来修行。”他笑了笑，“我小时候，也常常彻夜不睡，打坐修炼的。”
　　他将一门最简单、但属性中正平和的道家心法，教给了小星。
　　小星在蒲团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掌心朝天分别搭在腿上，桂凤楼又细致地纠正了他的姿态。
　　他在一旁站了会儿，察觉到小星的气息从浮躁不定，渐渐地沉稳下来，便悄悄地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夜色已经很深，桂凤楼进屋时，发现夏珏还没有睡。
　　“你从哪儿领来的孩子？”夏珏一见他就问，“我要当后爹了？”
　　刚回客栈时，他似乎就已感知到了桂凤楼。
　　桂凤楼瞪他一眼，将小星的情形告知了他。
　　“这是个祸患，”夏珏道，“你心软了。”
　　“他不是，”桂凤楼道，“只要管好他，他就不会成为祸患。他很特殊，留他在身边，可以让我对幽劫了解更深。”
　　这回没有和他吵，夏珏沉吟了片刻，只问：“他有没有可能和菁菁有关系？”
　　“我也想到了这点，会留意他。”
　　桂凤楼替菁菁净化过，那时她体内确有劫气沉积，但她在皋狼城的据点里却是装疯，时不时“清醒”过来，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在劫气中维持灵智的能力，与小星类似。
　　两个人，都没有就这件事情再商讨什么。
　　因为夏珏伸手，猛然将桂凤楼一把拦腰抱起，往床榻走去。
　　“你缓过来了？”桂凤楼问。
　　“缓过来了，”夏珏将他扔上床，垂眼看他，忽然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亲爹？”
　　“这我不行，”桂凤楼嗤笑出声，“你行，那就你来。”
　　“呵，要不是我舍不得！”夏珏双眸幽深，带着点恶狠狠的意味道，“我早就用邪法，让你长出一些你本来没有长着的东西，再让你给我生十个八个孩子。”
　　这种邪法，传说中是有的，只是损害身体，还会惑乱心智，让受咒者变成一个离不开男人的荡妇。
　　桂凤楼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嘴里却道：“想得真美。”
　　寂静的深夜里，也不知还有几人没有入梦。
　　凌虚便是一个。
　　从郊外练剑回来后，他坐在窗下桌边，就着橘黄烛火，看他掌心的那块青冥晶。
　　一块拳头大、澄碧如洗的灵石。
　　太小了，炼不成剑。他记得本来想买这块青冥晶的年轻人，是准备用来做一朵头花。
　　头花？
　　凌虚的心里，慢慢浮现出了一朵花的轮廓。
　　他在玄天宗最高的山巅，千万年不化的积雪中，曾看见过雪莲。莲瓣层层叠叠，呈剔透的冰蓝色，含着一段幽香。
　　碎屑纷落。
　　指间凝聚剑气，化作实质的雪亮利刃，他在青冥晶上刻下了第一刀。
　　一粒沙子大的碎块滚到桌面，在烛光里闪了闪幽蓝的光彩。
　　接下来，是第二刀，第三刀……
　　他常年握剑的手很稳，每下一刀都不迟疑。
　　“师妹，你怎么一大早就冷着脸？谁惹你生气了？”
　　第二天清晨，周靖一见甄莺来就问道。
　　“没什么。”
　　“说出来，师兄给你出气！要是我揍不过，还有两位厉害的师兄呢——”周靖大呼小叫，眼角瞥见来人，又道，“哎，桂师兄，你牵的这孩子是谁啊？”
　　“他叫小星，李绪托我照顾的，以后就跟着我们。”桂凤楼道。
　　他神色坦然，没有刻意回避甄莺来的目光。她眼神冷淡，没有开口说话。
　　不管李少游向她解释了什么，李少游喜欢女子，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所以她不可能释怀。
　　既然无从辩解，无关之人怎么想，他也不那么在乎。
　　小星的异常，九华宗的两个年轻弟子全然没有察觉。稍后撞见的凌虚，则讶然地望向桂凤楼。寻了个空隙，桂凤楼也把事情和他说清楚。
　　凌虚是不会阻拦的，他知道，因为他们本来是同一类人。
　　会为了他人，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听完，凌虚果然没有异议，只道：“我也会看住他，不让他伤人。”桂凤楼所做的事，他愿意分担。
　　“劳烦你了。”桂凤楼笑道。
　　一行人，结束了在皋狼城的休整，重新动身启程。
　　从三十年前幽劫降临，这种灾劫，已侵袭了世间一百多次。他们也还有很多地方，要逐一探访。
　　“师妹啊，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和你那只大白狗说一声？”
　　“昨天说过了，你好烦。闭嘴！”
　　“……嗷！”
　　飞遁之时，两个小辈还在吵闹。
　　小星不会遁法，桂凤楼用一件纸鸢形状的法宝载他，这孩子竟也不怕，新奇地坐在纸鸢上左看右看。
　　他和凌虚聊起了最近看的一本剑典，两个人聊得投契。被落在一旁的夏珏，加入了他们，他虽不练剑，见识却也不凡，不时能有创见。
　　飞出了繁华喧嚣的城池，越过遍地青翠的郊野。
　　属于皋狼城的地界，要不了多久就会抛在身后了。
　　这时，一道遁光从后方追了上来。


第21章 湖中   环绕的水波里也映出了两人的身影……
　　两人高的雪白巨狼，长毛纷飞，踏空疾奔而来，拦在了众人前方。
　　瞬息间，化作红袍猎猎的人影。
　　“李城主？”桂凤楼唤道。
　　正是李绪。他看上去和往日相较没什么变化，但是一开口，却不太像他了。
　　“你们要去探访幽劫降临之地？”李绪道，“容我冒昧相问，你们最终目的是——”
　　他本来也算不上盛气凌人，此刻更谦逊了很多。
　　“为了找出幽劫的源头，彻底将其根除。”桂凤楼答道。
　　幽劫不是亘古以来便存于世间的，最早一次降世，在三十年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
　　“幽劫也是我一直想要解决的，既然如此，请让我随行。”
　　桂凤楼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李城主身为一城之主，事务繁杂，会否有所不便？”
　　“我已将城中事务都交托出去，离开皋狼城也没有妨碍。此番前来，愿献上微薄之力。”
　　看来他是下定决心了。桂凤楼望着他，微微一笑：“那便一道走吧，以后就要多多劳烦李兄了。”
　　李绪态度真诚，桂凤楼当然也不会再故意用话刺他。
　　“李兄”？
　　垂着眼帘，仿佛散散漫漫地看向下方云海的夏珏，眸中浮起一缕冷光。
　　还是来了。
　　又多一个。
　　藏于玄色广袖中的手，指尖轻弹，无形的气劲飞出，没入了小星所乘纸鸢上的法阵中。
　　悄无声息间。
　　繁复的浮空咒文，被这道极其微小的气劲扰动。
　　“啊——”
　　小星惊叫起来。悬停于云端的纸鸢，猛然间向前疾冲一段，而后翻滚着迅速坠落。
　　纸鸢栽落处与李绪最近。当桂凤楼飞掠而下营救时，他摇身一变，又变回了那头体型硕大的白狼。
　　白狼凌空奔跑几步，去势如电，张嘴叼住了小星。
　　随后赶来的桂凤楼，挥剑一扫，带起浩荡罡风，收住了纸鸢的坠势。
　　这件法宝先前并未受损，怎么会突然出问题？他眉头蹙起。
　　“浮空咒文缺损了。”落在他身边，夏珏看着那只纸鸢很快说。
　　他伸手，抚过失去了光华的纸鸢表面，续道：“花点时间，我可以修补好。不过在此之前，恐怕要劳烦李兄载上小星一程了。”
　　夏珏望向不远处的雪白巨狼。
　　话音未落，他觉察到身畔的桂凤楼，飞快地瞟了自己一眼。不消看他就能猜到，桂凤楼的眼睛里定有怀疑之色。
　　但是以他对阵法的精擅，会让桂凤楼寻到痕迹么？
　　夏珏在心里暗暗嘲笑。
　　巨狼没有出声，一甩头，将口中衔的孩童抛上了宽阔背脊。似乎是同意了。
　　小星惊魂未定，眼角还含着泪珠。桂凤楼飞上前，温声安抚了几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让他破颜为笑，褪去了惊慌神色。
　　一行人，现在又多了一头巨狼，继续往前飞遁。
　　两日后，他们在路经的小镇上投宿。
　　降落在客栈前，维持了两天狼形的李绪，这才变回本来模样，双臂捉住小星，把人轻轻放了下来。
　　“辛苦李兄了。”桂凤楼道。
　　“没什么。”
　　一旁的夏珏面无表情。
　　客栈甚小，不提供饭食，众人便涌入隔壁的小饭馆，冷热荤素都点上一遍，还叫了坛酒。
　　小星也跟着吃了点东西。他是僵死之躯，不需饮食，但似乎对吃的还有些兴趣。
　　自皋狼城出来，又加入了李绪和小星，也有些济济一堂的样子了。
　　他们边吃边聊。
　　桂凤楼和周靖的话最多，夏珏和李绪也时不时说话，剩下的三人便听着。
　　吃完饭，一行人走进了客栈。除去桂凤楼和夏珏住一起，其他人都是一人一间，付账自然也很爽快。忙着把灵石拢进怀里，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在客房里打了一会儿坐，桂凤楼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这小镇的某处，有个女人在呜呜咽咽地哭，从方才一直哭到现在。
　　聚了一点心神去分辨，她哭的似乎是她那重病垂死的丈夫。
　　夏珏倚靠在床边看着他，忽问：“又想管闲事了？”
　　“不管。”桂凤楼叹了口气。
　　他愿意拯救别人，但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管的。或许只有此界神灵，才能做到这一点。
　　桂凤楼从蒲团上起身，走到床边，在夏珏的注视中，将衣冠解下。
　　亲热了一番后，都入了梦乡。
　　夏珏坠的可能是黑甜乡。
　　而桂凤楼，他一睡着，心神里便漫起了茫茫的白雾。雾气散去后，显露出了绿草坡与花树的景象。
　　一袭水红色轻衫的柳怀梦站在他面前。
　　“好些天没有见到你了。”桂凤楼道。
　　“想我吗？”
　　“想。”
　　“我也很想你。”柳怀梦道。
　　他的手里有一只花环，绯色花朵娇嫩欲滴。他将这花环，戴在了桂凤楼披散的黑发上。
　　他拉住桂凤楼的手，带他去看这梦境里新添的东西。
　　刚落进来，桂凤楼就已看见了，里面多了一小片澄明如镜的湖泊，湖泊中心，有座小岛，岛上有一间很小的屋子。
　　踏着湖波来到小屋前，柳怀梦撩开了当做门扉的竹帘。
　　屋里有榻，有几，几上还布置着精致茶具和一副棋盘。
　　“以后我若不在，”柳怀梦道，“你可以在这儿小憩。”
　　“好。你会常常不在么？”桂凤楼问。
　　“我也希望不会，”柳怀梦笑了笑，“我愿意永远在这儿等着你……只要再过一段日子，等我解决了我的事情。”
　　他眉间似有一段桂凤楼所不了解的愁绪，但他还不想说出来。
　　他抱住桂凤楼，开始亲吻。
　　渐渐急促的喘息中，发丝缠绕在了一起。
　　“真好，”柳怀梦眸光凝在他的脸上，忽然道，“你真好看。”
　　“哗啦”轻响，小屋的四面，看似堵堵墙壁的竹帘全都卷起。明媚天色，粼粼波光，霎时映了进来。
　　环绕的水波里也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
　　“那是你现在的样子，你看见了吗？”柳怀梦示意。
　　薄红浮上双颊，桂凤楼瞧了一眼，便瞥开目光。
　　荡漾的湖面，清晰地映出了颤抖着的雪白肌肤。
　　活色生香。


第22章 蝴蝶   蝶翅上，有一双仿佛用银粉画成的……
　　房门在身后合拢了。
　　一进屋，小星就开始呕吐。他将晚饭吃的所有食物，全都吐了出来。
　　注视着地板上的那滩秽物，他那张稚嫩孩童的脸上，神色淡漠。
　　他转头看了看，发现墙边摆着一盆富贵竹，便走过去，把翠竹从泥土里拽了出来，丢到一旁。
　　而后双手捧着吐出的秽物，埋进了花盆，再将富贵竹随手插了回去。
　　用搭在木架上的布帕擦了擦手，擦干了地板，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小星忽然抬头。
　　窗户是敞开的，清凉的夜风徐徐吹入。一只漆黑的蝴蝶，正静静地停在窗棂上。
　　蝶翅上，有一双仿佛用银粉画成的眼睛。
　　他与这蝴蝶，“对视”了刹那。
　　不等他伸手去捉，蝶翅扬起，翩翩飞去，瞬息间便没入了夜空里。
　　熹微的晨光里，桂凤楼睁开了眼睛。
　　他动了动，坐起身，也惊醒了枕畔的夏珏。
　　“似乎哭了整夜。”桂凤楼忽道。
　　“还是想管闲事？”夏珏懒懒地躺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穿衣。
　　桂凤楼不答，只是道：“还有个孩子在哭。”
　　夏珏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穿好衣物的两个人，离了客栈，径直往镇子的某处飞去。
　　小镇正在苏醒，许多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小贩挑着红糖馒头和梅菜饼，在街头叫卖。
　　他们落在了一间窄小的院子前，看见一具薄木棺材摆在空地上。
　　女人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这家的孩子也跟着大嚎。
　　好几个街坊模样的人，围在妇人身边劝说。门外，还有不少人伸长脖子张望，像在等着什么。
　　难道她的丈夫已死了？
　　两条剽悍的大汉，抬着木板，从里屋走了出来。木板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他们抬到空地上，又有两人合力，将人抱进了棺材。
　　颠簸之下，从“死者”干瘪的胸脯里，吐出一声**。
　　桂凤楼一惊，还活着。
　　看到那些人还想把棺材的盖子掩上，他终于忍不下去。
　　“住手！人还活着，你们要将他活埋吗？”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他。连妇人都忘记了哭嚎，一双泪眼呆滞地看过来。
　　桂凤楼索性上前几步，站在院子中央，他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外乡人？你……你懂什么！”愣了片刻，原本在劝解妇人的一个老者骂道。
　　“哪里来的人多管闲事？”“滚出去！”
　　有人带了头，院子里外，好几张嘴巴都开始吵吵嚷嚷。
　　桂凤楼没有和他们争论。凛冽剑气，从他身上散发。
　　在场众人顿时感觉到一股威压当头盖下，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躺在棺材里的男人本来垂垂将死，在这威压下露出痛苦神色，桂凤楼弯腰，伸手按上他额头，渡了些温热灵力进去。
　　转瞬间，男人的脸上便有了些血色。
　　“求、求求你，”妇人这时才回过神来，扑到他脚边，“善心的公子，求你救救孩子他爹……”她抽噎着，断断续续道。
　　“不用急，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桂凤楼温声道。
　　看得出来这户人家境况不佳。但不论如何，男主人生了重病，总要等咽气才能办后事。难道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得？
　　何况这里一点都没有办后事的样子，倒像要抬到野地里，随便把人埋了。
　　放出威压后，镇民们都老实下来。
　　见桂凤楼问得和气，在妇人讲述时，还有人帮着补充，桂凤楼很快便将这件事理清楚。
　　大半年前，幽劫侵袭。所幸只毁了镇外的一片农田，没有殃及小镇。
　　当时尚是深夜，田里也没有人，只有一个会些道法的年轻人朱骢，是地主家雇佣来看田的，就睡在粮草垛上。
　　幽劫过后，朱骢没有死，他发了疯，整日游荡在那片田地里。
　　受灾的田地已经荒芜，别说虫鸟蛇兔，连根杂草都没有。渐渐地有谣言流传，说朱骢饿狠了，就会来镇上吃人。
　　起初人们半信半疑，直到一天夜里，镇子边沿的王家，阖门老小五口人死于非命，尸体上血肉模糊，这才相信。从此每到入夜，家家门户紧闭。
　　又过一个月，镇上的孙家也出了事。出事前，有人曾见过近似朱骢的身影。
　　镇民无法，只得每个月向那片劫气弥漫的田地里送上一个人当祭品。牙齿都掉光的老人、将死的病人，甚至赖账不还的老赌鬼……至今已送了六次。
　　桂凤楼听得皱眉。
　　见他不悦，讲述的人战战兢兢解释道：“大伙儿也凑钱请过修士，但、但是都不敌那朱骢，还有的听说‘幽劫’两字扭头就走……实在是没有办法。这位道长，您看……”
　　“这件事我会管，”桂凤楼道，“你们也不要再闹出人命了。”
　　他的语声带了点冷冽。
　　法不责众，这些凡人亦有苦衷，他无法指责什么。但这种枉顾人命的行径，仍让他不齿。
　　“好好好，有道长出马，一定……”
　　“不会如此了，只要道长能杀了那朱骢……”
　　“杀死朱骢！”
　　凡人们纷繁的祈求声涌了过来，桂凤楼无意去听，他低头看了眼棺材里的男人，将一枚芳香扑鼻的碧色丹药塞进那人嘴里，而后转身就走。
　　这种会惹来麻烦的灵丹，比起交给妇人，自然还是当场喂了的好。
　　一直站在门外冷眼旁观的夏珏，跟了上来。
　　“九香甘露丹，”夏珏道，“你真大方。”
　　桂凤楼瞥他一眼。
　　夏珏随即笑道：“也罢，你败家就败了，我还可以画符养你。”以他阵法和符箓的境界，要赚些灵石，确实很容易。
　　“这可是你说的。”桂凤楼道，“哪天要是反悔——”
　　“怎么样？”
　　“我就先引你情动，再把你踹下床。”
　　“我不敢，”夏珏笑着叹气，“为夫怎么敢。”
　　他们飞至小镇的上空，往所感应到的那片幽劫污染的田地飞去。
　　眨眼间就到了。
　　桂凤楼替夏珏施加了隔绝劫气的法术，两人一齐落下地来。
　　眼中所见，是被浅灰色劫气覆盖的地面，寸草不生。
　　因此地上那一具具惨白的骸骨，就格外显眼。
　　桂凤楼把每一具都看了看，看完便施咒，将骸骨掩埋起来，免得再受日晒雨淋。
　　“吼——”
　　游荡在田地里的那个年轻人“朱骢”，似乎也嗅到了气息，从远处往两人的所在疾奔，喉咙里如猛兽嘶吼。
　　“既然他伤了不少人命，吃过人，不如杀死了事。”夏珏道，“若替他净化，又要损你元气。”
　　桂凤楼摇了摇头：“他没有吃过人。”
　　他望向狂奔而来的朱骢，一挥袖，数道剑气飞出，结成四象剑阵，将人牢牢困在其中。
　　“……这些骸骨上，没有撕咬的痕迹。”他将这句话说完。


第23章 讯问   锁链悠悠荡荡，另一头牵在桂凤楼……
　　说话间，几道遁光落在了附近。
　　“李兄，凌兄，师弟师妹？”桂凤楼一眼扫去，留在客栈里的竟然都来了，想来是被他刚才催发的剑气惊动，“此地劫气弥漫，你们……”
　　如果不曾直面幽劫，而是出入劫气污染之地，短时间内倒也不会入魔疯癫。
　　但劫气秽恶，总归会影响道心。
　　桂凤楼边问，边调度灵力，想为众人加持。
　　“不必了，”李绪道，“我有一些抵御幽劫的护符，已分发给他们。”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两枚系着红绳的小木牌。
　　“这是我与属下们研究幽劫多年，所得的唯一收获。”他说话时有些隐隐的落寞，“佩于身上，便能隔绝劫气的侵扰。护符的表面转为深黑时就要弃置更换。”
　　桂凤楼明白过来。
　　那座皋狼城地下据点里，囚禁了不少身陷幽劫的人，因此据点内部也弥散着淡淡的劫气。有了这种护符，才能保证其中巡逻看守的卫兵的安全。
　　李绪并不满足于此，但是将这护符制造出来，却也相当不易了。
　　幽劫，迄今为止除了桂凤楼，还没有人能够应付。
　　“这是件好东西，”桂凤楼笑道，“那我便收下了。”
　　他和夏珏，都接过了一块木质护符。
　　四象剑阵困住的朱骢，咆哮着，在阵内挣扎。
　　自然是徒劳。
　　众人的目光，都转到了他的身上。
　　桂凤楼伸手，掌心放出金色光华，按上了他的额头。朱骢的躁动不安，显见地平息下来，狰狞神色，也渐渐隐去。
　　其他人都安静看着。周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甄莺来道：“桂师兄替我净化过法宝，没想到他救治人，也这么轻松！桂师兄可真厉害！”
　　甄莺来冷着脸，不搭理他。
　　“唉，师妹你怎么啦？”看出她心情不好，周靖却还管不住嘴，嘀嘀咕咕道，“我们这辈有两位师兄在，九华宗看来又能兴盛几百年，那我岂不是……岂不是可以放心地混吃等死了？”
　　甄莺来还没说话，夏珏就道：“周师弟，修行不可轻忽懈怠。”
　　“……是，大师兄。”周靖连忙乖乖应道。
　　这么一打岔的工夫，困在剑阵中的朱骢已清醒了过来。
　　他神色茫然，转头四望。接着，又惊讶地看向身上褴褛的衣物，和披散到腰间的乱发。
　　“你在九个月前陷于幽劫，刚刚被我救醒。”桂凤楼向他解释道。
　　“幽、幽劫？”朱骢恍恍惚惚道。
　　“我想起来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神，“我睡了一觉刚睁开眼，看见月亮变成黑色，满天的黑雨朝我浇下来。后来我就，就入魔发疯了？”
　　“是，你还闯进东庐镇，将孙、王两家的十多口人杀害。”
　　东庐就是附近这座小镇的名字。
　　“啊？你说什么！”朱骢先是震惊，而后赤红着眼睛暴怒，“你别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杀过人！我——”
　　吼声戛然而止，他的脸上浮现颓丧神色。
　　入魔后的事情，他不记得，也无从反驳。万一真的……他杀了那两家人……
　　“我真的杀过人？”他犹犹疑疑地问。
　　桂凤楼沉默不答。
　　“你、你要如何？要杀了我偿命吗？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救醒？”
　　没有理会他的质问，桂凤楼转头，望向李绪：“李城主，若有人在你辖下的地界杀人，如何处理，是不是由你决定？”
　　“是，杀人者死。”李绪断然道。
　　“什么意思？你救醒我，就是为了杀我？”朱骢红着眼问，他禁不住开始身体打颤。
　　“救不救是我的事情，我不杀你。”桂凤楼淡淡道，“我会禁锢了你的修为，把你送到东庐镇的主事人那里，由他来决断。”
　　他瞥了夏珏一眼：“借你的金丝索一用。”
　　片刻后，一行人回到了东庐镇。
　　赤金的锁链将朱骢双手捆住，他垂着头，乱发遮面，独自落在最后。
　　锁链悠悠荡荡，另一头牵在桂凤楼手中。
　　从进入镇子，路边就有不少人围观。
　　“那是朱骢？”
　　“这恶魔终于被擒住了！”
　　“他活该！”
　　镇民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响亮。
　　“几位要往哪里去？”一个蓄着短须、衣着富贵的中年人，走上前来询问。
　　他似乎是镇子里颇有名望的人物。
　　“我擒住了朱骢，欲将他送至镇上的管事人那里。”桂凤楼道。
　　中年人一惊，旋即道：“几位英雄请随我来，我可以带路。”
　　东庐镇设有议事堂，由镇民推举的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管辖各种事务。
　　将朱骢送至议事堂，桂凤楼等人便退后几步，听他受审。
　　堂外，乌泱泱地围满了百姓，叫喊着要杀了朱骢，群情激愤。
　　议事堂里，三位长老稍加商议，就定下罪来。
　　纵然朱骢先前陷落幽劫，身不由己，但他屠灭两门，伤了九条人命，罪无可赦！
　　为免多事，带下去关押一晚，吃完断头饭，明日就行刑。
　　“朱骢，你可有话要说？”坐在居中的长老，最后又问上一句。
　　朱骢跪在堂下，从始至终没有出声，像是已经认命。
　　“我有话说，”静静地在后方观看的桂凤楼，忽然上前一步，“我将朱骢从幽劫之地带出来时，发现他身上连半点血迹都没有，不像曾杀过人。他当时神智混沌，如何知晓掩盖罪证？诸位长老，此事尚有疑点！”
　　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向了他。
　　就连心如死灰地跪伏在地的朱骢，都吃惊地回头看去。
　　“我认为，孙、王两家人的死因，应当重新开棺调查。”桂凤楼继续道。
　　“放肆！”坐在高台左侧的长老，忽然高声怒骂，“你想包庇朱骢不成，你是他什么人？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大放厥词！”
　　“我是个过路人，与朱骢并不相识。”桂凤楼不卑不亢，“我只是心存疑窦，将之说了出来！若朱骢并非真凶，将他处死也无济于事，在场各位与杀人凶手为邻，仍身陷危险之中。当然，如果调查出来确是朱骢所为，处死他，我绝无异议。”
　　“胡言乱语！”
　　“他似乎说得不错……”
　　“人都入土为安了，再开棺，岂不是荒唐！”
　　堂下议论纷纷。
　　桂凤楼轻笑一声，瞥向刚才发声的那人道：“死者为大，难道便要让活人含冤而死？朱骢若化作鬼，第一个就来找你。”
　　“你……！”那人脸色发白，登时不敢再说什么。
　　“既然还有疑点，那便开棺验尸，将此事查个清楚吧。”皱眉听完堂下的争论，居中的长老一拍醒木，作了结论。


第24章 师徒   他嘴上戏谑，眼睛里却是诚挚温柔……
　　议事堂的后方是一囚牢，入口有人看守，这自然拦不住夏珏。
　　施展隐匿术，他轻而易举地混了进去，来到了关押朱骢的那间囚室前。
　　朱骢缩于囚室一角，呆坐在稻草堆上，浑浑噩噩的模样。
　　夏珏也没有招呼他，他不是为了劫狱而来的。指间变出了一叠符箓，他开始在这囚室的四周布置防御法阵。
　　直到下次朱骢被提出囚牢审问，这法阵都将护其安全。
　　当然是桂凤楼要他来的。
　　将符箓贴于法阵的各处阵眼，食指凝聚灵力，凌空虚画咒文。
　　看着浅淡的辉光在面前升起，夏珏手中布阵不停，嘴里喃喃地抱怨：“白天劳，夜里碌，闲时吃醋捉奸，有事独守空房……我到底为什么要来找桂凤楼？”
　　留在九华宗修炼，岂非省心得多。
　　问完了，他自嘲地一笑。
　　“还不是因为我想来。”
　　他的笑里有几分阴郁的意味。
　　对朱骢的审问结束后，长老们各自离开，围观百姓也纷纷散去。
　　与同伴们说了一声，桂凤楼便独自去了东庐镇外的坟场。
　　寻到一小片空地，他施了个辟尘诀，坐下来开始修行。
　　身形和气息都已隐匿。
　　他决定在这儿等一等，看看有没有人在明日开棺验尸前，提前过来挖坟。
　　刚才李绪和凌虚都说要陪他一道来，均被桂凤楼谢绝。毕竟在别人的坟头，不便喝酒闲聊。与其相对无言，不如还是他一个人待着的好。
　　打坐了一炷香后，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有人来了……小星？
　　瘦小的男童，在石碑和坟冢间穿行，左右张望，似乎寻找着什么。
　　脸上没有半点害怕之色。
　　“桂大哥？你在哪儿？”过了一会儿，小星呼唤道。
　　坐在坟场的某个角落，静静地听小星连唤好几声，桂凤楼都没有现身。
　　他想看看小星找他做什么。
　　他对这个孩子，了解得还太少。小星身上的特异之处，却又很多。
　　寻不见他，小星的脚步越走越慢。
　　他开始打量周围林立的墓碑，似有些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在坟前焚烧的还未吹散的香灰，他也蹲下身子，凑上去闻了闻。
　　最终，小星背后倚着一块石碑，坐了下来。
　　没有动静了。
　　一刻钟后，桂凤楼闪现在他面前。
　　低头看去，桂凤楼有些愕然——双眸闭起，神情安恬，小星竟然睡着了。
　　他伸手，轻拍小星的肩头。
　　在小星惊醒的瞬间，指尖一弹，将一道光打进了他迷茫睁开的眼睛里。
　　如此，小星便能看到用了隐匿之术的他。
　　“桂大哥？”
　　“嗯，”桂凤楼道，“你为何会来这里？”
　　“我……我是来找你的，你教我的心法我已经练熟了。”
　　“你现在打坐入定，运转内息，让我看看。”桂凤楼温声道。
　　小星依言照做。
　　手指轻轻搭在他额心，感应了他体内灵力的流动，桂凤楼有些惊讶。
　　这短短数日间，他的确练成了。
　　小星的天赋，果真不凡。
　　待小星重新睁开眼睛，桂凤楼赞许道：“练得不错。”
　　“嗯！”孩童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几日小星跟着众人，像一个乖巧沉默的影子。这时笑起来，才有了几分孩子的天真。
　　接着，桂凤楼将进阶的法门，也细细地教给了他。
　　在九华宗里，桂凤楼还是弟子辈，没有收过徒弟。于这片僻静的荒坟蔓草间，只有天地和枯骨见证，他与小星，倒像是一对真正的师徒。
　　教完心法，答了疑惑，桂凤楼催促道：“快回客栈吧。”
　　“可我喜欢这里，”小星流露出不舍，“吹在脸上的风，让我觉得很舒服……”
　　今日晴朗无风。
　　桂凤楼注视着他，没有揭破。暗想，他说的是坟地里萦绕的阴煞之气？
　　小星是已死之躯，此处亦是亡者的地界，故而让他心生亲切。
　　桂凤楼还未开口，小星又道：“我……是不是很古怪？你们在客栈里睡觉的时候，我睡不着，只好去修炼。刚才在这里，明明没有床，我坐下来就睡着了。”
　　他期期艾艾的，带着点惶惑地望向桂凤楼。
　　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寻常？
　　沉默片刻，桂凤楼道：“你的确与别人有些不同，但不要紧，也不是什么古怪。”
　　“我、我不怪？”
　　“不怪。”桂凤楼笑了笑，“你睡不着是与你身上的病有关，你只需好好修炼便可，别的不用多想，我也会帮你寻找治病的法子。”
　　“好，我会认真修炼！”小星点点头，“那……那我的病，会死吗？”
　　“不会。”桂凤楼屈指一敲他额头，笑道，“小小年纪便怕死？有我在，你死不了的。”
　　天光倾泻在他身上，映在他星辰般的眸子里。
　　他嘴上戏谑，眼睛里却是诚挚温柔之色。这世上的人，除非被他伤过心，否则或许连一个人都不会厌恶他。
　　“哦……”小星摸着额头，呆呆地道。
　　“你还是回客栈修炼吧，”桂凤楼又催他，“留在这儿，你容易懈怠。”
　　弥漫着死气的坟地，虽然契合小星的体质，却无益于他的道心。
　　小星可以正常修道，桂凤楼便不愿他成为……鬼王！
　　那条路太难走，而且注定与桂凤楼为敌。
　　“那我走了，桂大哥。”小星仍有点留恋，但还是乖巧地起身。
　　瘦小的身影，穿过荒草，渐渐远去。
　　桂凤楼站在原地，目送着他。
　　不一会儿，那身影又回头看了一眼。与他目光相接时，惊得弹跳而起。似乎有点儿羞赧地扭头，一溜小跑，消失在视线中。
　　桂凤楼又回到了他原先隐藏的地方，继续打坐。
　　这回他足足修炼了数个时辰，才被惊动，睁开了眼睛。
　　已入了夜。
　　夜色正浓。
　　来人站在他面前，正在微笑。不是他所等的，潜进墓地里挖坟的人。
　　“你怎么来了？”桂凤楼问。
　　“我突然想到，在这里和你胡混也许会比较有趣。”夏珏笑道。
　　洒落的月辉中，他的脸容莹洁如玉。
　　他也有一副俊秀温润的好皮囊，周身气质如朗月清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好像比邪魔还要骇人。


第25章 坟前   未亡人文学
　　“你不怕被雷劈？”桂凤楼皱眉。
　　“不怕，要么现在就劈死我，不然天道也拦不住。”夏珏漫不经心道。他伸出双臂，一把将坐着的桂凤楼捞进怀里，抱了起来。
　　他低头亲吻。桂凤楼撇开脸，夏珏便舔舐他的耳垂。
　　“生气了？”夏珏在他耳畔，低声笑道，“不用怕。你是百般不愿，我是强取豪夺，天雷要劈也是劈我，挨不着你。”
　　“我舍不得你。”桂凤楼道。
　　“那就记得给我上坟吧。”
　　说到“坟”这个字，夏珏已把他的外袍撕了下来，随手抛到一旁的墓碑上。
　　浅金色的绸缎，遮住了碑上的铭文，在风里猎猎飞舞。
　　桂凤楼推开他贴近的胸膛，跳下地面，忽觉双脚发麻，脚踝处浮现出缠绕的金光。
　　刚才亲热调笑的时候，夏珏竟已对他下了禁锢术。
　　这个简易道术制不了桂凤楼，但强行破解，会反噬夏珏。他略微迟疑的工夫，丹田内的灵力一滞，夏珏将一张朱砂密文符箓，贴在了他的小腹上。
　　“我说要强索你，天道见证，就是强索。”夏珏含笑说。
　　在他的注视中，桂凤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将剩余的衣物一件件褪下，丢得满地都是，而后主动背转过去，双手扶住了面前的那块墓碑。
　　夏珏从后方抱住了他。
　　他的吐息、胸膛，从头到脚都是炽热的，像一团能将凤凰也烧死的火。
　　他没有封锁桂凤楼的声音，但桂凤楼气得不想发声。
　　不管夏珏如何轻声软语地哄，或者恶意地冲撞，他都咬住唇一声不吭。
　　深夜岑寂的墓地里，夏珏只好自言自语。
　　他又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你有没有看过凡人编的话本？”他问，“有的真是下流！深更半夜，在亡夫的坟前，与还没脱下丧服的未亡人荒淫……”
　　桂凤楼不想搭理他。
　　夏珏笑着继续：“你抱的这块墓碑，若是柳怀梦的坟冢多好，那我会比现在更有兴致。”
　　说话间，一股怪风从侧面卷来，掀开了覆在上面的浅金外袍。墓碑的左下角，赫然显露出“柳怀梦”三个鲜红刻字。
　　桂凤楼惊叫一声，骤然缩紧，让身后的夏珏也乱了呼吸。
　　只是障眼法……他旋即反应过来。本来蒙骗不了他的小把戏，猝起不意地吓到了他。
　　他一直在担心着柳怀梦。
　　“你对他做了什么？”桂凤楼咬牙问。
　　“没做什么，想想而已。”夏珏轻喘着，“他若死了，我愿意天天陪你来上坟。”
　　供了香，再做点能把坟里人气活过来的事情。
　　稠密的液体，滴滴落在了坟前，染污了干枯的供花。桂凤楼能感知到，坟冢里只余骸骨，没有盘桓的残魂，墓主已经转生去了。
　　他心里仍歉疚。
　　他没有夏珏那么满不在乎，但现在偏偏不能动弹。这份歉疚，反而让他愈发敏感，沦陷得更深。
　　“有…有人来了。”桂凤楼忽道。
　　“嗯。”夏珏答应一声，搂住他腰身的手，仍不肯放开。
　　他们都用了隐匿术，除非修为远超两人，否则站在跟前也是瞧不见的。
　　来人当然没有这种本事。
　　看样貌打扮，是东庐镇的镇民。他潜进了墓地深处，往四周张望，脸上还带着几分畏惧的神色。
　　一朵碧荧荧的鬼火飘近，都吓得他连退了好几步。
　　刚巧退到两个人的附近。
　　脚下一个趔趄，他被桂凤楼扔在地上的靴子绊到，差点儿摔倒。那人低头去看，有隐匿术的遮掩，地面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
　　“活见鬼！”他小声骂，又嗅了嗅鼻子，“这儿怎么一股……一股子怪味道？”
　　他的害怕之色更浓。
　　定了定神，他又在坟地里寻觅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地方。
　　摸索着取下背后的短铲，他开始挖坟。
　　桂凤楼一直注视着那人的行动。
　　一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从他掌心升起，投射出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光，笼罩在掘坟者的身周。
　　存影石。
　　这镇民今晚做了什么，明天在议事堂里，人人都可清楚看见。
　　夏珏本来也安静下来，拥着他，看他做正事。这时，他忽又一个狠狠的突袭。
　　桂凤楼双腿一软，身子战栗，险些申银出声。存影石还悬停于一旁，若他真的溢出声音，这“杂音”，也将收录进去，被明日堂上的所有人听在耳中。
　　桂凤楼气狠了。
　　凑在他耳畔，夏珏软声求着饶，一会儿说什么“情难自控”“实非故意”，一会儿又夸他“销魂蚀骨”，简直是“天生的尤物”。
　　让桂凤楼越听越是生气。
　　他顾不得去回敬夏珏，因为正在深夜墓地里掘土的那人，已经把合葬的几具棺材挖出来，撬开了盖板。
　　棺中景象呈现出来，是一副副血肉消亡、披挂着碎布片的白骨，有老也有少。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琉璃小瓶，双手捧着喃喃念诵了几句，然后用力往骸骨上摔去。
　　琉璃的碎裂声中，苍蓝色的虚影飞出，化作狼形，伏在墓穴上低沉嘶吼。
　　这小瓶似乎是件召唤灵物的法器，只能使用一次。
　　狼影的双眼均是漆黑窟窿，周身弥漫着阴邪之气。它抬起利爪，带起凌厉的风声，准备撕碎周遭的一切——包括召唤它出来的人！
　　阴风扑面，那人惊叫着瘫坐在地。
　　恰在这时，一道剑光闪现，斜穿苍蓝狼影。
　　所到之处，消融成空。
　　呜咽一声，残余的狼躯扭曲挣扎，片刻后化为了飞烟。
　　掘坟者惊魂未定，瘫在原地往四周张望。
　　他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夜色中的某处传来。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都交代清楚。你刚才被法宝反噬，我能救你，也能再杀你一次。”
　　“我、我说！”那人爬起来，慌乱地叩拜，“多谢恩人救小的一命！”
　　那声音便沉寂了，等他来说。偶尔就他话里不甚明白的地方，提出询问。
　　原来他是被东庐镇里的一位权贵雇来的，要他挖了坟，再用交给他的法器，将尸骨彻底摧毁，确保没有人能从中验出什么。
　　他没有想到，雇主自一开始就存了灭口心思，不打算留下他的性命。
　　“恩人，还、还有什么要问小的吗？”
　　“问完了。”那冷淡的声音道，“你先躲起来，明日过去以前不要回东庐镇。”
　　“是，是，谢过恩人！”
　　挖坟的镇民，千恩万谢地爬起身走了。
　　桂凤楼垂眸，看着落入掌心的黑曜石。
　　存影石里的证据，已经足够了。又是一桩贪图他人地契和家财，所造就的血案。
　　本不稀奇，把这桩事栽到入魔疯癫的朱骢身上，倒多了几分扑朔迷离的意味。
　　毕竟朱骢无法替自己辩解。
　　好在犯事者做贼心虚，派人来销毁尸骨，终于露了现形。
　　“事情办完了？”抱他在怀的夏珏，又笑着问。
　　将存影石收起，桂凤楼扭头瞪他。
　　他并非存心在刚才那镇民面前装神弄鬼。这副衣衫尽褪、汁水淋漓的模样，如何能出来见人？
　　“真的生气了？”
　　桂凤楼不答。禁锢灵力的符咒已然失效，他推开了夏珏，对自己施展清洁术，再将委落于地的衣物捡起，一件件重新穿好。
　　夏珏也将乱了的衣冠理整齐。
　　“回去吧。”他来牵桂凤楼的手，又被避开。
　　桂凤楼寒着脸道：“你自己回去吧，也不用等我，我去找李绪借宿一晚。”
　　“李绪？”夏珏笑意一滞，怀疑地看他，“他会让你进屋？”
　　“何须你管？”桂凤楼瞟了他一眼，运转了遁术。
　　身影在瞬息间不见。
　　他曾经被夏珏调侃成狐狸精，最后投来的这一眼，还真有几分那种韵味。
　　夏珏还停留在原地。
　　面上的微笑，已彻底消失。他捂住胸口，喘息着，浮现出痛苦之色。
　　他不愿意。
　　哪怕桂凤楼是去取一把杀死他的剑，他也不愿意桂凤楼去找别的男人。
　　他一直都无法释怀。
　　月光照在他的影子上，本来挺拔如竹的形影里，似乎出现了幻象，许多鬼影骚动。
　　夏珏深深地呼了几口气，这些鬼影重又隐没。
　　变回了那个寻常的影子。


第26章 舞剑   剑似霜雪，衣如流云。
　　“笃笃”，桂凤楼抬手，敲响了房门。
　　不一会儿，他听见里面传来床板的吱呀响和窸窣的穿衣声。
　　门开了。
　　李绪站在门后，黑发披散，肩头搭着一件宽大的红袍。眉宇间尚残留着被人从睡梦中惊起的不耐，眼睛里倒是一点困意都无，清醒锐利。
　　“桂道友，有事寻我？”他问。态度还算客气。
　　“没什么事，”桂凤楼弯起眸子，“突然想，就来看看你。”
　　“看我？这个时辰？”李绪愕然，皱起了眉头。
　　“时辰不是还早得很吗？”桂凤楼理直气壮。
　　李绪闻言，还真的回过头，看了看从客房半敞的后窗透进来的天色。浓重夜幕里，星与月交辉，镇上的灯火全都熄了。
　　他旋即道：“的确早得很，天都快亮了。”
　　“你到底招不招待我？”桂凤楼笑着问。
　　语声里带着一丝软，一丝娇，却又好像是种幻觉，不过是在平平常常地问话。
　　让李绪微怔片刻，咂摸了一下其中意味，弄不清自己是否多想。他最后服了软，侧身让开：“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坐，喝杯茶吧。”
　　若在往常，李绪早就将门一关，回去补眠了。
　　桂凤楼行事，着实荒唐！
　　但是近日以来，他眼见桂凤楼的所作所为，印象已改观了许多。桂凤楼心地良善，性情和悦，愿意救人、有实力救人，也真的救下了不少人。
　　如若将来，他跟随桂凤楼彻底解决了幽劫之祸，凭此一事，桂凤楼便足可称为当世圣人。纵使他有些小毛病，也不该多计较。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纵容着桂凤楼。
　　李绪已开口邀请，桂凤楼仍站在门外不动。
　　“我不想喝茶，”他道，“我们出门找个僻静地方，你来看我练剑吧。”
　　“练剑？”李绪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你为何不去找凌虚。”
　　桂凤楼修的剑道，他修的炎枪，虽然同为兵戈，剑意与枪意却截然不同。
　　他能看出桂凤楼剑法中的一些精妙，但绝对不如凌虚看得深。
　　“不找他。”桂凤楼又笑了，“因为他看得懂，你看不懂。”
　　“看不懂你才找我？”李绪额头青筋乱跳。
　　一炷香后，两人离了东庐镇，停在流往小镇的河水之畔。
　　水声汩汩，静谧清凉。
　　李绪在一块平阔青石上坐了下来，看着桂凤楼在浮着萤火的河面拔剑起舞。
　　他的面前摆着杯盏和一壶酒，自斟自饮。
　　桂凤楼为何偏偏找他来当看客，他已经放弃猜测。既然答应了桂凤楼要招待他，这观剑之约，他也无法拒绝。
　　好在这一场剑舞，并不难看，可以佐酒。新酿的青梅酒，清香微酸，回甘悠悠萦于心头。
　　水上水下，惊鸿照影。
　　剑似霜雪，衣如流云。
　　李绪边看，边喝，渐渐地有些微醺。
　　他忽然想起曾在某地听到的凡人诗歌，“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想到了某个早已被他淡忘的影像。
　　他曾在什么时候，击节高歌，在流水畔看一个人舞剑？
　　他竟然回想不起。
　　只有心底浮起撕裂般的痛楚。李绪低头，看到面前的青石，溅上了几滴水。
　　他抬手拭去。
　　“你怎么了？”收剑回鞘，桂凤楼从河上飞了回来，坐在他对面。见李绪眼角微微发红，忍不住笑问：“有这般好看，让你情不自禁落泪？”
　　这门剑法他修习时，就知道威能不强，唯一的优点便是施展起来身姿曼妙。
　　以他对剑道的掌握，他更将剑法中的那份飘逸轻灵，演绎到了十分。
　　好看归好看，李绪这样的反应，他还是首次见到。
　　“没什么，”李绪已恢复了镇静，“一时想到了故人。”
　　故人？桂凤楼眸光一闪。
　　难道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心里有些不悦，面上仍淡淡笑着。
　　“喝一杯吧。”李绪执起青釉壶斟了酒，将杯盏递给他。
　　桂凤楼接过来，一饮而尽。
　　李绪再给他倒酒。
　　“不喝了。”桂凤楼按住他的手。
　　“嗯。”
　　两个人的手短暂相碰，复又移开。
　　李绪垂眸看去，他看到了桂凤楼那只腻如白玉、莹莹生光的手。这只手的掌心里却覆有薄茧。
　　他突然有种奇异的触动。方才的桂凤楼，像从九天谪落的仙人，美则美矣，总归是很遥远；他掌心的薄茧，却让李绪心生亲近。没有数十年的勤修，怎么会有这么一只手。
　　李绪自己从幼时起，从昼至夜，酷暑至寒冬，每天都要挥枪上万次。有过极疲累的时候，但终究没有半途而废。
　　桂凤楼能有现在的剑道修为，必然也是如此。他当然不只是在自己面前所表露出来的，轻浮任性的样子。
　　“你和夏珏，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抬眼望向桂凤楼，忽问。
　　他们两人住着同一间屋子。
　　桂凤楼微笑，如在梦中、飘飘渺渺地笑：“他就是我告诉过你的，被我背叛的恋人。”
　　“断了吗？”
　　桂凤楼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客房里只有一张床。”
　　李绪明白过来，不再询问，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你难道，永远不会背离自己的原则？”桂凤楼问。
　　“我认为一个人应该忠于自己的爱人。”李绪目光冷硬，语声也同样冷，“失伴的鸿雁，尚且投石而死，人又岂能禽鸟不如。”
　　他喝完了杯中酒，起身道：“我先走一步，桂道友，告辞。”
　　李绪的身影消失，留桂凤楼独坐。
　　他本来不太想喝酒，现在却又想了。抄起青釉壶，连杯子都不用，对着壶嘴便尽数灌进了腹中。
　　喝得太猛太急，就连千杯不醉的桂凤楼，眸子里也浮上了一层水雾。
　　刚才李绪有一瞬间动心。
　　他不是不能对李绪说谎话，但日后揭破，李绪会加倍地恨他。
　　他已经在夏珏身上，尝到了这样的滋味。
　　随手将酒壶弃置，杯盏扫落，桂凤楼在这块宽阔的青石上躺了下来。
　　他对夏珏说今晚不回，就绝对不会回去找他。
　　说要去李绪那里借宿一晚，也没有借到。
　　只有在这儿将就半夜，待到天亮。束发的金冠硌到了他，他伸手解了下来，搁在一旁。
　　合上双眸后，气息渐渐平缓。
　　过了一会儿，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飞来。
　　那人低头注视着沉睡的桂凤楼，脱下外袍，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第27章 杀人   一袭浓艳的红，映衬着他明艳容光……
　　沐浴着晨光，桂凤楼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覆着的外袍也因此滑落。他捉起那件红袍，笑了笑，站起时将它披在了身上。
　　回到客栈，推开房门，他看到夏珏坐在房中，面前摆着凉透的茶水。
　　“回来了？”夏珏平平淡淡地问，“在李绪那里借到宿了？”
　　“你以为呢？”桂凤楼笑。他伸手，拢了拢肩头将要掉落的外袍。
　　一袭浓艳的红，映衬着他明艳容光。
　　谁能拒绝他，谁一定是个瞎子。
　　夏珏扯了扯嘴角，眼底殊无笑意。
　　“你真厉害。”
　　你真厉害，以色杀人。
　　“生气了？”桂凤楼问。
　　夏珏不答。
　　“真的生气了？”桂凤楼又故意追问。昨日坟地上夏珏所说的话，都被他一一回敬。他边问，边走过去，侧身坐在夏珏的腿上。
　　“李绪没有喂够你？”夏珏问道，不知觉地伸手揽在他腰间。
　　他抱过桂凤楼太多次，几乎已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桂凤楼避而不答，倾身在他的耳畔，用气声道：“可是我馋你。”
　　夏珏眸色一深，仰头吻住了他。
　　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起身，在客栈旁的小馆子里吃了早饭，接着去了东庐镇的议事堂。
　　听说了昨日的情况，今天涌来围观的百姓更多，堂前人头攒动。
　　桂凤楼亮出存影石里的证据，一切便清晰明了，无可辩驳。
　　派出去开棺验尸的人也很快回报，的确如存影石里所述，有人挖开了死者一家的坟冢，棺材也被毁坏，所幸尸骨尚全。
　　凶手原本混在人群中旁观，瞧见了存影石里的景象，顿时苍白了脸色，扭头就跑。
　　他的双脚间忽然浮现缠绕的金光，一头栽倒在地，被人押送至庭前。
　　“朱骢竟是被冤枉的！”
　　“万万想不到竟是他下的手，真是人面兽心……”
　　“啐，也太狠毒！”
　　还有一个声音，夹在其中提出了质疑：“就算那两家人不是朱骢杀的，但每个月的祭品……”
　　无人理会，连高台上的三位长老都当做没有听见。
　　这是件东庐镇里心照不宣的丑事，朱骢既然醒了，那就只能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桂凤楼也未出声解释。
　　幽劫之地里面的那些骸骨，本不该死，是被恐惧的镇民们逼死的。这种真相，没人愿意听，也听不进去。朱骢往后，自然不能再留在东庐镇。
　　纷纷议论声中，朱骢被解除了禁锢，当场释放。
　　跪在地上的他慢慢地起身，转头看了桂凤楼一眼，一句话都未说，慢慢地走了出去。
　　人群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虽然他并非真凶，但这副披头散发、肮脏不堪的模样，没有人愿意接近。
　　跟随着散去的人潮，桂凤楼从议事堂走了出来。
　　“桂公子！桂公子！”他听到有人唤他。
　　朱骢追了上来。离开议事堂后，他原来没有走远，就在路边守着，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
　　“有什么事么？”桂凤楼温和地问。
　　“我、我有一件事要说……不能在这儿，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呵，”站在桂凤楼身边的夏珏冷哼一声，“道句谢而已，弄什么玄虚，说完就赶紧走吧！”
　　朱骢面上浮现出尴尬之色。
　　“恩人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愿为恩人肝脑涂地……但是，我、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桂凤楼道：“那就随我们先回客栈，你再说吧。”
　　进了客房，关起了门，朱骢就朝桂凤楼跪了下来。
　　长长地伏地不起。
　　夏珏又开始皱眉，他刚要找句话嘲讽一番，就被桂凤楼瞪了一眼。
　　沉默了。
　　朱骢从地面稍稍直起身，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对不住……恩人。劳你替我脱罪，可我不配……我真的杀过人！”他颤声道。
　　“什么时候的事？”桂凤楼问。他没有想到是这种事，但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去年的七月十五那天。”
　　鬼节么？桂凤楼微愕。
　　“那就是在幽劫降临的半个月前。”
　　“大、大概是的。”
　　“你杀的是谁？”桂凤楼耐心地问。
　　“是和我交好的一个姑娘，叫小鱼。小鱼约我，那天半夜在镇上的废园子里见面。我去了以后，突、突然发现她的影子在月光下——”
　　朱骢露出惊惶之色，胸脯起伏，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能说下去：“她的影子里有很多鬼影在动！我吓坏了，她过来迎接我的时候，我、我吓得把她给……我不该，我不该，如果她被鬼附身，我本来应该带她找道长驱鬼，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被迷了心窍……”
　　“后来你将她埋起来了吗？”桂凤楼问道，打断了陷于悔恨之中的朱骢。
　　“埋了。我把她埋在那个没人住的废园子里，但、但是，我出来的时候，被镇上的两个小孩撞见了。深更半夜的，他们还偷溜出来玩，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当时我的手脚上都是泥……”
　　“我回去以后，越想越是害怕，第二天夜里看准周围没人，我又把小鱼的尸体挖了出来，装进麻袋里，背到了镇外我看守的那块田，重新把她埋在地里。”
　　难道……
　　桂凤楼一惊，心神中有灵光闪现。
　　太像了，朱骢描述的小鱼，太像菁菁，也是影子里藏着许多鬼影。
　　她主动约在镇中的废园子，本来也被埋尸在那里。但朱骢由于担心被人察觉，连夜将尸体运到了镇外。
　　——难道这就是幽劫降临时，恰巧避过了东庐镇，只毁去了一片农田的缘由？
　　她在刻意招引幽劫？
　　引诱人杀死她，埋起来，就是完成了某种招引的仪式么？
　　如果幽劫真的能够人为操纵，近些年来愈演愈烈，也能说得通了！
　　一旁听着的众人，也各自陷入沉思。
　　“就算你将尸体掩藏得很好，”桂凤楼又问，“她突然不见踪影，家人不会寻她么？还是说，她并非东庐镇的人。”
　　他的冷静，也带动了朱骢，令他逐渐镇定下来。
　　“她不是的，我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她说自己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就住在客栈。”
　　“她来东庐镇有多久了？”
　　“才、才十多天吧。”
　　桂凤楼点点头。小鱼刚来镇上不久，想来也不曾和谁有过交情。她的失踪，客栈老板恐怕只会当作她离开了镇子，不会放在心上。
　　“我这里有一幅小像，你看看像不像她？”桂凤楼最后道。
　　他一挥袖，剑气飞旋而出，于半空凝结成一个人的虚影。
　　清秀腼腆，如小家碧玉——菁菁。
　　朱骢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是她，一模一样……你怎么会知道她长这样？”


第28章 蒙恩   【倒v开始】一份圣洁光明，让他……
　　“菁菁？”李绪也认了出来， “去年那时候，她不是还在我的据点里么？”
　　他旋即想到：“以她的手段，恐怕在据点里来去自如。”
　　据点里关押的几乎都是凡人， 因此阵法品阶不高，是拦不住菁菁的。
　　桂凤楼颔首道：“不无可能。也或许，她有不止一个分身。”
　　她可能招引了许多场幽劫，也被人“杀死”了许多次。
　　“恩人， 你、你们在说什么？”朱骢惊愕，“你们都认识小鱼？”
　　“一面之缘而已。”此事复杂，桂凤楼也不愿意多说，“你口中的小鱼姑娘，恐怕真的不是人。”
　　“啊？”
　　“但是，”桂凤楼正色， “不论如何， 你都伤了一条性命， 身陷幽劫便是天道对你的警示。往后谨言慎行、多做善事吧， 再有下次，那就无人会来救你了。”
　　“是、是，我明白， 恩人！”朱骢慌忙地拜了一拜。他知道，桂凤楼说出这番话， 就是饶过了他， 不再追究他杀害小鱼的罪孽。
　　他本来可以将这件事永远闷在心里，一直到死。但是他蒙受了桂凤楼的恩情。
　　一份圣洁光明，让他不忍心亵渎的恩情。
　　“你最终将小鱼埋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吧。”桂凤楼道，“毕竟也是我的‘故人’。”
　　“好， 恩人请随我来。”朱骢爬起来，抹了抹脸上泪痕，转身在前带路。
　　东庐镇郊外的那片死地里，劫气弥漫，杳无人迹。
　　朱骢身上佩着隔绝劫气的护符，走在最前，他四面张望，已经找了好一会儿。
　　“对、对不起，恩人，我将小鱼埋在了一棵矮树下，旁边有条河沟，但是现在……都、都没有了。”朱骢赧然。
　　河沟枯涸，被长风携来的碎土填埋；树木枯死倒伏，难以寻觅。
　　“无妨。”桂凤楼道，“我已经找到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如一只白鹤，翩翩飞落于不远处。
　　在他脚边，有一小丛野蔷薇。
　　桂凤楼蹲下身，手指抚在娇嫩的花瓣上，感受着其中丰沛的生机。
　　幽劫深处，盎然绽放。看来又是菁菁造访后，所留下的纪念？说起来，“菁菁”是否她的真名，也未可知。
　　掌心有剑光凝结，他这只似白玉琢成的、本来应该怜花、惜花的手，握住了剑气，毫不犹豫地往下方一送。
　　剑气直落，绯花碾碎成泥。
　　露出了藏于花底的大洞。
　　“这就是你埋小鱼时，所挖的坑洞么？”朱骢才匆匆跟过来，就听桂凤楼问道。
　　他探头往里面望去，满眼皆是碎土，犹豫着说：“不、不好认，多半是的。这里原来是农田，地下很少有这么深的洞。”
　　“那么你可认得这件东西？”桂凤楼的两指间，拈了一截挽着花结的流苏。
　　断落在坑洞中，原本该是杏红的，被泥土污了颜色。
　　“这是……”朱骢睁大了眼睛，惊道，“是小鱼衣裳上的！”
　　这里果然就是埋葬小鱼的地方。
　　但是，她的遗骨呢？才不到一年，不论如何，她的遗骨都没到朽烂的地步。
　　朱骢望着空荡荡的土坑发愣。
　　桂凤楼站起身，眼神发冷。菁菁果真没有死——她还活着！或者，她有秘法，可以轻松地复活。
　　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怪物，是如何诞生的？她为何要引动幽劫，杀如此多人？
　　桂凤楼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下次再遇上菁菁，他一定用尽手段，绝不留情。
　　从这片笼罩着幽劫的农田离去前，桂凤楼如以往那般，于此地的各个方位打下了咒术。
　　无名的咒术放出冲天金光，渐渐消逝。
　　“桂大哥在干什么呢？是布阵吗？”小星以目光追随着他，口中喃喃。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也没有人知道答案。
　　夏珏忽然冷淡道：“小小年纪，多管闲事。”
　　“你在说我么？”小星抬头看他，眸子清亮。
　　夏珏双手负在身后，连瞥都没有朝他瞥一眼，小星却猝然觉得，有只无形大手往他肩上重重拍去。他腿脚发麻，身子一歪，栽进了旁边的土坑里。
　　“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周靖凑到师妹的耳畔小声道，“大师兄最近的脾气，好像越来越怪了。”
　　“少叨叨别人。”甄莺来没好气地说。
　　“你也变凶了！”周靖不服，就连刻意压低的嗓音都不知不觉变大，“你们一个个都怎么……嗷！”
　　待到桂凤楼忙完手中事，飞了回来，他看到沾了一身土的小星正狼狈地从坑底爬上来，周靖捂住胳膊惨叫，朱骢看得目瞪口呆。其余人，倒还面不改色。
　　“……走吧。”桂凤楼道。
　　到了东庐镇口，桂凤楼就将朱骢打发走了。此行人已经够多，也颇为危险。
　　恭恭敬敬地朝他拜了几拜，朱骢告辞而去。
　　桂凤楼没有告知，但他随后就能在衣袋里摸到几块灵石，足够他数月的吃穿。朱骢有一些浅薄修为在身，换个地方，还是不难找到雇主的。
　　“各位没有在客栈落下东西的话，我们现在就走，去下个幽劫之地。”桂凤楼随后道。
　　他没有再管离去的朱骢，因此也没有发觉，朱骢最后不舍地朝他背影望了一眼。“桂师兄，这次似乎有点急？”周靖问。
　　点点头，桂凤楼道：“三处，方圆百里内还有三处幽劫之地，我要尽快赶到。诸位要辛苦几日了。”
　　“没事没事，桂师兄你也一样辛苦！都是为了救人嘛！”还是周靖抢着道。
　　他话多，嘴又快，什么都敢说，全无半点顾忌。
　　于是，一行人再次启程。
　　“哦，此物我已修缮好了。”一只飞行灵器纸鸢，被夏珏从乾坤袋里拿了出来。
　　小星看着他，目露畏怯，不敢上前。
　　“怎么，才坠一次便害怕了？”夏珏嘲笑。谁也不知他今天究竟怎么了，一直跟个年幼孩子过不去。
　　“夏珏。”桂凤楼沉声唤他。
　　“嗯？”
　　眼见气氛僵硬，一旁沉默的李绪，忽然身影变幻，化作了皮毛似雪的巨狼。
　　巨狼主动走到了小星面前，叼起他，放在了后背上。


第29章 坐骑   “因为我看到你刚才的神情，觉得……
　　高天的罡风， 将疾奔巨狼的毛发，吹得似雪浪起伏。
　　“师妹啊，”周靖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李城主明明变的也是狼，为什么你好像连看都懒得多看几眼？”
　　“太大了。”甄莺来冷淡道。
　　“大怎么了？”周靖震惊，“大了更威猛呀！我看了都喜欢，想过去摸上一把。”
　　他嘴上全没有把门的。
　　话音刚落， 那头巨狼突然在沉默中加速，往侧方飞出，与众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被人听见了吧。”甄莺来斜他。
　　“啊……”
　　周靖面露窘迫的同时，一道浅金色身影，追上了巨狼。
　　先朝坐在巨狼背上的小星笑了笑，桂凤楼旋即道：“李兄。”
　　李绪回头看他。
　　“还你。”桂凤楼伸手， 掌心托着叠得齐整的赤红外袍。
　　巨狼无声颔首， 光华一闪， 衣袍即被它收进了乾坤袋里。
　　它忽觉脑袋上微微一沉， 竟然是桂凤楼伸手，撸了把它的狼毛。
　　桂凤楼笑吟吟的：“李兄当真好摸。”
　　他将这句话说得又清纯又放浪。
　　你……
　　李绪来不及羞恼，就察觉， 一缕传讯的灵力流入了自己心神中。
　　是刚才桂凤楼在他头上的那一摸，渡过来的。这是种最为原始的传讯法子， 好处是旁人无法偷听， 比传音入密更为安全。
　　桂凤楼在提防着坐于他背上的小星？
　　李绪的怒气顿时生不起来。他将神识探入那缕灵力，读出了其中讯息。
　　“李兄，菁菁还活着，她刻意引发了多场幽劫，朱骢之事便是例证。我猜测， 她的手段是……”
　　“我已传信回九华宗，且告知了凌虚，李兄也应立即往皋狼城去信，命守卫留意城中与菁菁相貌肖似之人。此事不宜大肆宣扬，暂且只能如此。”
　　改换容貌，对一个修士来说并不困难。若这件事变得广为人知，“菁菁”自然也会知晓。
　　到时候要认出她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李绪懂了，也随即催动法宝，联络留在城里的李少游。
　　在他身旁，桂凤楼开始问询小星修行的情况。李绪也分了点心神，支棱着耳朵听。
　　桂凤楼绝对是一个极细致且耐心的师长，也不曾藏私。
　　但是以李绪的见识，他隐隐觉察，桂凤楼在问询的同时，正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小星。
　　小星也答得毫无破绽，没有吐露出他本不该会的东西。
　　“桂大哥，”小星又说道，“我昨天运气的时候，感觉胸口这里堵住了……”
　　“坐定运功，让我看看。”桂凤楼语声和缓。
　　小星依言照做，桂凤楼以手抚上他额心，探查了一番道：“确实有灵力滞涩于膻中，我替你疏导。”
　　偷听的李绪，便觉脊背一沉，桂凤楼竟然也坐到了他身上。双膝盘起，闭目凝神，为小星传功。
　　李绪无话可说，只好脚下生出黑炎，让自己在云端奔跑得更稳当些。
　　不一会儿，桂凤楼传完了功，却似乎浑然忘记他身在何处。他和小星，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坐在狼背上随口闲聊起来，师徒间和乐融融。
　　我特意追上桂凤楼，加入此行，竟然是为了当一头坐骑的么？
　　李绪甚至在想。
　　奔波三日，众人来到了第一处幽劫之地。
　　载了一路的李绪，总算把人放了下来。
　　“劳烦李兄了。”桂凤楼从他背脊跃下时笑道。笑里藏着狡黠，先前他撸了一把狼毛时，便是这样笑的。
　　李绪将硕大的狼头撇开，认命地等了片刻，却什么都没等到。
　　桂凤楼并未摸他，径直往幽劫弥漫的地方走去。
　　查探了这块地界里的情形，待桂凤楼留下了那种神秘咒术后，一行人再次上路。
　　情势似很紧急，他们不再投宿，饿了也只半路用些干粮清水。
　　又两日，赶到了第二处幽劫之地，接着动身前往第三处……
　　心神中的感应，越来越清晰了。飞掠之时，桂凤楼心想。
　　他每次在幽劫之地所留的咒术，是他在获得净化劫气的力量时，一并领悟到的。是一种设在多地，彼此呼应的法阵。
　　师尊广微真人也替他推演过，告知他，只要积累够了，机缘来到，他就能——
　　借此，提前感知到酝酿中的幽劫！
　　往日他只能救一救在幽劫中幸存的人。然而一百个人里，也未必能有一人活命。
　　终究是不够。
　　幽劫造就的杀戮，已经太多。
　　在东庐镇，他就有所感觉，这种预知的力量，他即将掌握。
　　他必须要尽快。
　　因为他已“看”到，在白雾笼罩的某地，一场新的幽劫正在成型。
　　他要寻到这个地方，救出那些尚且无知无觉的人们。
　　白雾还未消散。若是他再次留下咒术后，还不够他看破迷雾，桂凤楼不惜耗费自己的底蕴！
　　没有时间了，千万条性命面前，他又怎能顾惜自身？
　　他正思索着，忽然有人，主动飞到了他的身畔。
　　白衣负剑，是凌虚。
　　“凌兄，有事么？”桂凤楼问。
　　凌虚摇了摇头：“我无事。你可有什么事，我能够帮忙？”
　　“暂且没有，”桂凤楼笑了，“为何突然这么问？”
　　凌虚沉默了，深深地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道：“因为我看到你刚才的神情，觉得你需要有人相助。”
　　桂凤楼心中触动，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凌虚清冷寡言，在旁人看来不解世事，但他却看透了自己刚才所下的决断。
　　一个人在决定牺牲自己时，哪怕心意已决，总难免会有些软弱。他的这丝软弱，被凌虚看见了，也感知到了。
　　“凌兄不必担心，”桂凤楼道，“我心中有数。若是想要助我，那便替我护法吧。”
　　凌虚点了点头。
　　“你不说这句话，我也会。”他道。


第30章 话本   既然要骗我，那就骗到底，让我牡……
　　半日以后， 众人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阴雨绵绵，打湿了衣物，流淌于被劫气覆盖的大地。这儿曾是连片的竹林， 如今已然荒芜。
　　桂凤楼一飞落，就立即开始施展他那种无名的咒术。明亮金光，暗含玄机地自各处升起。
　　还不够……将灵力注入面前土地时，他忽有所感觉。
　　积累还不足够， 机缘还未达到，不足以让他“看”到新的幽劫将降临于何处。
　　既然如此，只能强求！
　　阖上双眸，桂凤楼在心中观想，看见了一个纯白的元神，怀中抱剑， 悬空坐在丹田之上。这元神自然就是他的模样。
　　他暗叹一声， 丹田中的元神睁眼， 扬起怀中利刃， 斩断了自身的一臂。
　　没有鲜血飞溅，那截断臂离体的刹那，就化作莹莹光点散去。
　　桂凤楼掌心运转的金光， 陡然间强盛数倍，隐约透出血色来。
　　从金红色的华光中， 一道羽翼煌煌如日的凤凰虚影飞了出来， 盘旋于上空，将原本暗沉的天色照彻。
　　等候一旁的众人，都被此异象惊动。
　　这是什么？难道……小星仰头望去，心中震骇。
　　他脚下情不自禁地动了一步，便觉察到了一道目光。扭过头， 发现夏珏正注视着他，嘴角噙着冷笑。
　　面上重又露出怯懦乖巧的神色，小星移开了眼睛。
　　凤凰的虚影，在高天展开双翼，扬首清啼。
　　桂凤楼的灵觉中，那些混沌不清的白雾，业已消失，明明白白地显露出一副景象。
　　街市中，商贩叫卖，人流熙熙攘攘。是座城镇，其方位也一并被他感知，七日内可至。
　　赶上了。
　　心神乍松，他的丹田中忽然一阵刺痛！
　　凤凰消散了，桂凤楼身子微晃，他没有倒下来，一只手从背后撑住了他。
　　旁人还未有所反应，凌虚就几乎于瞬息间闪现在他身畔。
　　“你还好么？”他问，眸中满是关切。
　　那只常年握住冰冷剑气的手，扶在他背脊上，竟然也是温热的。
　　环绕凌虚周身的剑意，也不再凛冽。
　　桂凤楼笑了笑道：“无妨，休养几日而已。”
　　这一回，元神自残，修为跌落，当然不仅仅是休养数日便能复原。
　　但桂凤楼也不想说出口。他下的决断，他愿意承担。
　　凌虚注视着他，像是猜到了什么，脸上流露出黯然之色。
　　“这件事，我不能以身代你么？”他的话里，藏着一丝罕见的哀凄。
　　他觉察到了桂凤楼作出的牺牲，也甘愿代替桂凤楼承受。
　　可是却无能为力，没有帮上忙。
　　“幽劫既然只有我能净化，”桂凤楼道，“那便是上天派我来解决此劫，所以这件事也只有我能做。”
　　“但是往后，决少不了用得着凌兄的地方，凌兄不用心急，说不定你以后……会不胜其烦了。”
　　菁菁背后，恐怕还有黑手，迟早要与他们正面对上。他需要凌虚这把“利剑”。
　　凌虚摇摇头：“不会不耐烦。”
　　他口拙，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了，但是他每次出声，都一定能做到。
　　“那凌兄就陪我走完这一程吧，”桂凤楼的语声柔柔的，笑意也是柔柔的，“毕竟你我是……朋友。”
　　朋友。
　　在皋狼城的市集上，凌虚就是这么说的。
　　他再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神情忽然起了细微的波动。
　　他的一只手，还扶在桂凤楼身后，宽袖垂落，仿佛将人半抱于怀中。
　　透过被雨水濡湿的衣料，他感觉到掌心所覆的那具身体，松弛着，放心地倚靠着他。他一撤手，似乎就会摔进泥地里去。
　　这么柔软，甚至于柔弱、娇弱的身体。
　　他最初见到的桂凤楼，将他从昏暗不见天日的禁锢中救出来的那个少年，不是这样子的。那少年浑身都有耀目光华，笑容明净，剑意恢弘。在玄天宗练剑的那些天，他将这少年视为剑道的对手，唯一的知交。
　　可是为何……
　　凌虚不禁，又回想起了他曾身陷的幻障。
　　想到了那样雪白的肉。体，魅惑的神情，他与幻觉中的桂凤楼做过种种不堪入目的事情。
　　桂凤楼明明没有变。
　　难道是他的心变了，所以在他眼中的桂凤楼，也跟着变化了么？
　　凌虚突然发觉，他看不懂自己了。
　　“凌兄，”恍恍惚惚间，他听见桂凤楼唤他，含着一点笑意，“我们走吧。”
　　凌虚惊醒，转头四望，众人已经围拢过来。
　　他的目光与夏珏对上了。从这位他不甚相熟的九华宗首席弟子、桂凤楼大师兄的眼睛里，他竟然看出了一丝怜悯之色。
　　凌虚不太明白这丝怜悯的来处。
　　既然事已办完，那就走吧。他点点头，催动了遁术。
　　桂凤楼也动了，身子翩然而起，从他的掌心脱离的刹那，凌虚莫名地有些不舍。
　　“李兄，你这是主动要载我一程么？”眼见两人高的白狼，奔过来悬停在身旁，桂凤楼问道。
　　白狼沉默不语，只将毛茸茸的巨尾一扫，卷住了桂凤楼的腰，将他放在背脊上。
　　他反应得没有凌虚那么快，但也能感知，桂凤楼此刻的确是虚弱极了。
　　恐怕还伤到了根基。
　　他没有逆天医术，治不了桂凤楼，只能做一做他能办到的事情。
　　矫捷高大的白狼，载着两个人，飞在了一行人的侧边。
　　“呵。”甄莺来突然冷笑。
　　“师妹你笑什么？”周靖立马问道，“有什么事好笑吗？”
　　“哦，我没笑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读过的话本儿，”甄莺来道，“一个蠢笨书生遇上了女鬼，慕其美色，日日与她私会，女鬼则趁机吸取他的精气。直到被女鬼害死的时候，书生竟还浑然无知，满脑子都是佳人才子的美梦，真是可笑！”
　　“啊？”周靖茫然，“这故事也太老套了吧！这都能发笑，师妹你真是……真是缺了点见识。”
　　他自认，已经嘴下留情了。
　　甄莺来这次居然也没有朝他发火。
　　“老套归老套，像这样蠢笨的书生，却常常都有，所以才好笑。你之所以不懂，是因为你跟那个书生一样呆。”
　　“嗯？有漂亮的女鬼姐姐看上我，那倒也不赖啊。”周靖笑嘻嘻道。
　　不，你比猪还要蠢，长相也马马虎虎，连吸阳气的女鬼都不会看上你！甄莺来刚要回敬，就见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巨狼浓密背毛中的桂凤楼，转脸看来，朝她一笑。
　　眉目清朗，意态风流。
　　九天十地的神与魔，见了他的笑，只怕也要倾心。
　　“师妹说得没错，如女鬼这般的骗人精，一开始就别碰的好。”
　　“可是等到书生醒悟过来，那时候已经太迟了，还不如彻彻底底地溺死于美梦中。”
　　他如此坦然，叫甄莺来竟然不知接什么话好。
　　“对啊，对啊！”倒是身旁的周靖，似乎桂凤楼说什么话他都完全赞成，“既然要骗我，那就骗到底，让我牡丹花下死嘛！活着快乐，死也快乐！”
　　他太聒噪，甄莺来只好抬起了手，一拧。
　　“……嗷！”


第31章 狐精   轻纱似的雪白狐尾，显化在他身后……
　　合上双眸， 桂凤楼再度感应了一次。
　　大约十日后会有幽劫，只要不耽搁，此地再过四五日便能赶到。
　　他心神放松， 倦意涌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就在前方休息一晚吧。”夏珏忽然道，飞上前，将倚在巨狼背上的桂凤楼抱起。
　　不远处的城镇， 已依稀可见。
　　无人有异议。
　　耳畔有细细碎碎的动静，像是很多人喧哗说笑，而后又转为安静。
　　门板吱呀一响，桂凤楼醒过来了。他发觉夏珏正抱着他，步入一间屋子里去。
　　“还要赶路。”他轻推了推夏珏。
　　夏珏垂眸看他，脚步却没有停：“只歇息一晚， 来得及。你安安逸逸， 有李绪载着， 大家可是都累坏了。”
　　他们确实已连续奔波了多日。
　　桂凤楼便不再说什么。
　　他任由夏珏抱住， 倦懒地窝在那人怀里，接着在床榻被放下来，夏珏替他脱衣。
　　桂凤楼动都不想动。
　　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 覆在他小腹上，轻柔地打了几个旋， 夏珏问：“这里疼吗？”
　　“有一点。”他道。丹田里还在阵阵刺痛， 剥蚀着他的力气。
　　“要我补些灵力给你么？”
　　“补也没有用，还是别浪费灵力了。”桂凤楼道。
　　夏珏沉默了片刻，凝视他的双眸里晦暗幽深，问道：“值得吗？”
　　桂凤楼笑了：“我又不是傻子，不值得的事情， 怎么会去做。”
　　“呵……”夏珏道，“你是的。”
　　你以为世间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傻子？
　　若真的有，上清界早就成为那些秃驴佛修们所宣扬的佛国乐土了。
　　束发的珠带，里外的衣袍，在说话间夏珏都将之解了下来。注视着神色倦乏的身下人，他忽道：“今天我不碰你，但我想要点花样，给我一只狐狸精或者女鬼，让我搂着睡。”
　　甄莺来先前意有所指，说的那番话，他也听在了耳中。
　　“就像这样？”桂凤楼笑着问。
　　轻纱似的雪白狐尾，显化在他身后，曼妙地摇曳。因为卸了发带而披散的浓密黑发间，也露出了两只尖尖狐耳。
　　这等简易的障眼法，他使出来不费什么气力。
　　夏珏却皱眉，伸手按住轻摆的狐尾，因是幻象，只按在了他臀间：“我又不喜欢了，让我想到李绪。”
　　他凑在桂凤楼清瘦的锁骨上嗅了嗅，还说：“你身上沾了他的味道。”
　　“什么味道？”桂凤楼问。自己身上分明没有什么异样的气息。
　　“狗臭味。”
　　“李绪干净得很，”桂凤楼不禁笑道，“倒是你，一股酸溜溜的味儿。”
　　“是，你是狐狸精，我是醋坛子成精。”夏珏承认，“每天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你藏起来，谁都别想找到。”
　　“等幽劫之事了结，我愿意被你藏起来。”桂凤楼软声道。夏珏就在咫尺之间的距离，他便略微抬首，在那人唇上一吻。
　　炽热的呼吸，彼此缠绕。
　　“柳怀梦、凌虚、李绪，你不会舍不得么？”夏珏啃咬着他的唇瓣问。
　　“舍不得。但是至少此刻，看着你的脸……我是愿意的。”
　　非是无情，而是太多情。却给每一个爱他的人，都带来深邃的痛苦。
　　一声长叹，夏珏不再说话。揽住他的腰，单手脱去自己的衣物，翻身上了床。
　　狐狸精与醋坛子精，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众人重新上路。
　　都是身带修行的人，休整了一晚，便容光焕发。只有桂凤楼，脸色似还有些苍白。
　　巨狼自发地停在他身前，让他坐了上去。
　　接下来连着赶了五天路，其间投宿过一次，于这日的午后时分，终于到了桂凤楼所说的那座小城。
　　这个名唤“临仙”的小城镇中，人流如织，祥和宁静。还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数日后，此地将迎来灭顶之灾。
　　进了城，他们便直奔城主府，求见这儿的主事者。凭着李绪的皋狼城主印，以及出示的九华宗令牌，众人自然畅通无阻，很快就被接见。
　　“这……道友竟真能预知到幽劫？”临仙城主严贲，是个白面无须、儒士模样的中年人，他听完桂凤楼所说的话，大为震惊。
　　以桂凤楼这一行人的身份，以及带来的广微真人亲笔信，又由不得他不信。
　　“时间紧迫，还请严城主即刻决断，将城中百姓迁出！”桂凤楼道。
　　“幽劫过后，我这临仙城尽毁，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那也……那也只能如此了。”严贲叹息。
　　世事多艰，可也好过一夕间，沦为枉死的魂灵。
　　一道道命令，从城主府中发出，临仙城里的卫队，也很快得令，挨家挨户地敲门。
　　被侍女领进了客房的桂凤楼，站在这栋高阁的游廊后方往下望去，看到城中渐有骚乱，听到许多人家的屋子里传出哀哭。
　　住处没了，家园没了，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去过？
　　对这些凡人间的苦痛无奈，桂凤楼没有亲身体会过，但他也不禁为之恻然。
　　能预知还远远不够，他要将幽劫彻底根除。


第32章 凭栏   这贵公子模样的人，眉头微蹙，脸……
　　这临仙城， 真的要遭受幽劫了么？竟有大能，可以预测此劫？
　　于空中飞掠时，方华心想。
　　一路上， 对此事的议论声、祝祷声、妇孺老幼的哭声，纷乱向他涌来。
　　他原本应了城西药材铺掌柜的邀约，去查看一批新到的好货，结果接到了舅舅， 也就是临仙城主严贲的传讯，只得匆匆回府。
　　方华要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而且来客一行中的李绪李城主，也是他的旧识，稍后要去拜访。方李两家，世代交好。
　　飞入城主府时， 方华看见府中用来留宿贵客的摘星楼上， 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发挽珍珠绸带， 一袭素色轻衣， 身裹着焕发星月光辉的披风，正凭栏眺望城中的乱象。这贵公子模样的人，眉头微蹙， 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了悲悯神色。
　　啊，那是谁？方华不识得此人， 心里升起了好奇。
　　尤其是当他留意到少年身背长剑后， 更是多了两分好感。他爱剑，天资却不在剑上，只能弃剑学医，因此对所有剑修都心怀憧憬。
　　他只瞧了一眼，便不再多想， 径直往舅舅的书房走去。
　　幽劫确有其事，来人的身份也都可信？
　　一炷香后，方华从书房出来。他脸色沉重，先给家中的母亲去了信，告知了临仙城的情况。而后，他沿着鲜花小径，走到了别院。
　　步上摘星楼二层，他尚未敲门，房门便打开了。
　　“方兄，你也在？”门后的李绪红衣玄枪，与从前比全无变化。
　　“李兄，你那狗鼻子灵敏得很，该不会早就闻见我了吧！”方华大笑。
　　李绪淡淡一笑。
　　“你身上的草药味，确实很远就能闻见。”
　　他侧身，将方华让进了屋。
　　“唉，临仙城是我外公家的属地，如今的城主是我舅舅。在这里小住几天，没想到突闻噩耗。”方华道。
　　他坐下来，同李绪相谈。
　　“李兄你常年坐镇皋狼城中，难得出门一趟，这次竟也一道随行？”
　　“毕竟与幽劫攸关，此事要紧。”李绪叹息，“皋狼城还未能布置抵御幽劫的大阵，城中百姓都陷于危险，必须早日根除此劫。”
　　“的确是你会有的考虑。”方华点点头，又道，“听舅舅说，你们之中有位大能，可以预测幽劫。这简直闻所未闻，世间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大能？李绪微怔，心里浮现出一个身影。
　　桂凤楼修为不俗，以他的年纪更是罕见，若要称他“大能”，却又……奇怪。
　　“这人只怕比你还要年少几岁，”李绪道，“不过确有惊世才情。晚宴时我将他介绍于你吧，他近日为了预知此劫，损耗极多，也劳你替他看一看。”
　　啊？听到第一句，方华已经是震骇。
　　待到听见“损耗极多”，方华顿时想起了刚才匆匆一瞥间，望见的那高楼上的少年。
　　少年的脸色稍显苍白，是身体虚亏之象。
　　除此之外风姿俊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可挑剔的地方。
　　竟然就是这个人，能够预知幽劫？
　　“好，烦你替我引见，”方华愣怔了片刻道，“我给他开几张丹方。”
　　他又说：“你们这一行人还真是藏龙卧虎，听说那位玄天宗的凌虚长老也在？我仰慕他已久，一直未有机会拜见，今天也能得偿所愿了。”
　　又和李绪闲聊了一会儿，方华起身告辞，心里对傍晚的洗尘宴颇为期待。
　　因事起仓促，情形特殊，城主府里的这场晚宴办得较为简单。
　　众人的心思，自然也不在吃喝上。
　　桂凤楼夹起一箸鹿肉送进口中，忽然听见了坐于隔壁的夏珏的传音入密。
　　“那姓方的小子，已偷看你第七眼了。”
　　“你又在吃飞醋？”他同样传音回去。
　　“谁叫我上辈子是只醋坛子呢。”
　　眸中浮起笑意，桂凤楼回道：“方公子爱剑而已，他待凌虚的态度，也同样赤诚。”
　　刚才方华主动向凌虚敬酒，说自己深慕其剑术，还提到了凌虚以身相护一城之人的壮举。说话时双眸发亮，不似虚伪。
　　“那你别学剑了，学剑做什么？太招摇。我这儿有几本道法适合你，修炼起来连大门都不用迈，譬如《房中术》《阴阳和合经》《乾坤九式》……”
　　他又开始胡言乱语，桂凤楼不搭理他了。
　　“桂道友，请。”恰逢严贲向他举杯。
　　“严城主客气了。”桂凤楼一饮而尽。
　　席间诸人一边吃喝一边闲谈，主客之间虽不热烈，倒也融洽。
　　饭毕，桂凤楼从宴客的花厅走出，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桂道友留步。观你面色，似乎元气有损，李绪先前也对我说过此事。在下略通医术，请让我一看。”方华道。
　　“略通医术”，当然只是客套，他周身所散发的是纯正的水性灵力，最适合医修的一种功法。
　　“那便有劳了。”桂凤楼道。
　　既然李绪也拜托过，就没什么好推辞的了。
　　回到摘星楼的客房后，桂凤楼在案边坐下，伸手给方华诊脉。
　　进屋的除了夏珏，连李绪也一并跟着来了。两双眼睛，都牢牢地盯住了点在玉白手腕的那几根手指上。
　　余光瞥见了李绪的神色，方华心里不禁转过一个念头。怪了，多年好友这种性情内秀、不露声色之人，对面前的这位，像是明显地上心？
　　他从前，只觉得李绪上心他的亲弟弟。
　　收拢思绪，方华认真地把起了脉。
　　他先是困惑，而后惊愕，最终忍不住皱眉。
　　自残元神，胡来！
　　能修到如此境界，天赋机缘缺一不可。竟然也毫不顾惜自己的道途？
　　“方兄，情况究竟如何？”他听到李绪在问，多半是见他皱眉，话语里有隐隐的焦急。
　　方华刚要开口，就见桂凤楼朝他一笑。
　　温温软软的，藏着许多意味。
　　方华看懂了。
　　“我开张方子，炼几颗丹药，只需按时服食就好。虽然虚亏，好在还补得回来。桂道友，下次万勿再这么做了。”
　　只有最后一句是真话。
　　“多谢方兄。”桂凤楼笑道。


第33章 汤药   “你为什么不撒娇，怎么都不肯喝……
　　写了张药方， 嘱咐每日煎服，方华就告辞了。
　　李绪一直盯着他，好似心有疑惑， 方华也只当做没有看见。
　　他走出摘星楼，打算去借用舅舅的丹房，替桂凤楼炼制一炉回元丹。顺手的话，到明早就能炼成了。
　　他正寻思， 忽见一个人，拦在了他面前。
　　身姿挺拔如剑，眉宇间似笼着霜雪。
　　“凌、凌道长？”方华愣了愣，随即热诚道，“阁下有事找我？”
　　若凌虚找他炼丹，他自当尽心竭力。
　　“你刚才替桂……道友诊脉了么？”凌虚问， “究竟， 结果如何？”
　　他目光直视方华， 等着他的回答。
　　啊？方华没料到他刻意等在别院里， 就是为了问这一句话。
　　传言说凌虚凌道长清冷寡言，独来独往，竟然对那个桂凤楼颇为关切么？
　　方华又想， 他们一路同行，自然会有些情谊， 关怀友人来问一句， 也属正常。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隐隐的怪异。
　　李绪如此，凌虚如此，一个个的态度，都不像他们本来该有的样子。
　　“不能说么？”见他不语， 凌虚露出些微失望神色。
　　方华赶忙摇头，将他之前说过的那番话，重新说了一遍。
　　既然已撒了谎，那就只能撒到底。
　　“多谢方道友。”凌虚听完，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情绪。
　　“凌道长还有别的要问吗？”
　　“没有，劳烦了。”
　　“那我先走一步。”
　　直到进了丹房，方华才将心中那缕疑惑抛下，拿取各种灵材，开始专心炼药。
　　“呵，那小怪物来敲门了。”摘星楼的客房中，夏珏忽道。
　　李绪已经走了，房间里只有他和桂凤楼两人。
　　“咚咚”的轻敲声，果真应声而起。
　　“他是个孩子，不是怪物，”桂凤楼瞪他一眼，前去开门，“你为何总跟他过不去？难道你连孩子的醋都吃？”
　　门外的正是小星。他仰起脸，双眸晶亮，唤了一声“桂大哥”。
　　转脸看见了后方的夏珏，又畏畏怯怯地道：“夏、夏大哥好。”
　　夏珏只管冷笑。桂凤楼也不理他，温声问道：“小星，你可是有什么疑难来求解？”
　　“我……我又不慎走岔了气息……”
　　桂凤楼微愣，他才替小星疏导过不久，就又行功走岔了么。
　　这孩子如若不是静不下心来，总在修炼时想东想西，那便是……在试探自己的状况了。
　　他心思转得极快，嘴上已道：“让我看看。小星，修炼时要凝神定气，若是一时没有进展，那就休息片刻，做些别的事情，切不可急躁冒进。”
　　“嗯……我、我只是想尽快学会飞遁术，好不拖累你们，以后不会再着急了。”小星答得乖巧。
　　以手覆上小星的额头，探了探，确是灵力紊乱。桂凤楼便从乾坤袋里取了两个蒲团出来，与小星相对而坐，掌心相抵，替他将灵力引导归位。
　　舒缓柔和的力量，在两个人的经络里流转。
　　桂凤楼能感知到小星体内所蓄的一池灵力，小星自然也能感知到他的。
　　他的心眼，“看”到了桂凤楼的丹田之中，盘膝而坐的元神。
　　未曾造过杀孽，亦无心魔作祟，因此纯白无暇。
　　他不喜欢这样的元神。可惜自己与桂凤楼结识时日太短，就算反手捅上一刀，恐怕也不能将这纯白，染污成血色。
　　遗憾。
　　元神断了左臂，也比他上次所窥探到的，光泽黯淡了许多。
　　小星合着双眸，一缕不易察觉的微笑，显露在他的嘴角。
　　这种伤势，短时间内绝对无法复原。
　　桂凤楼现在果真很虚弱。
　　“多谢桂大哥。”待到收了功，小星道。
　　“嗯，往后要小心。”
　　师徒间仍是一派和睦。
　　送走了小星，桂凤楼又继续打坐调息。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见了面前那碗热腾腾的深褐色药汁。
　　“喝药吧。”夏珏道。
　　他方才就在忙着煎药。与炼丹不同，煎药无需特别的手法，汤药的效用也一般，只能对身体稍加调养。
　　桂凤楼接过药碗，眼也不眨地喝空。
　　“这药汁很苦。”夏珏瞧着他，忽道。
　　“苦又如何？”桂凤楼斜睨他，“你偷喝过？”
　　“你为什么不撒娇，怎么都不肯喝苦药？”
　　“为什么要撒娇？”
　　“因为我藏了一块糖。”夏珏坦白。
　　桂凤楼扑哧笑出声：“你自己吃吧！孩童才要人哄，你每日跟一个孩子计较，可见也没大上几岁，还是吃糖的年纪。”
　　哼笑一声，夏珏居然没有反驳。他揽住桂凤楼的腰将人抱了起来，低头亲吻，唇齿间有丝丝甘甜，原来是把糖块含在了嘴里。
　　喂一块糖的工夫，两个人已喘息不止。
　　“你是不是……觉察到小星的异常了？”桂凤楼的眸子里蒙上了迷离的烟雨，断断续续地问，“怎么发现的？”
　　抱他的人沉默了。
　　片刻后，夏珏道：“我没有发现什么，第一眼见他就不喜而已。”
　　从小星身上，他认出了“那个人”的气息。
　　他不能说，因为他自己在同一条船上，行于至暗的夜，双手沾满鲜血。
　　他早就不是桂凤楼初识的那个九华宗大师兄了。
　　“是么，原来你还是醋劲发作。”桂凤楼没有再问。
　　他信赖、温柔地朝夏珏微笑的样子，也像在他心上割了一刀。
　　添在数道陈年旧伤之上，崭新的创口。
　　淅淅沥沥地滴洒，如同血泪。


第34章 厌恶   只有烟花之地里的名伎，才会是这……
　　从第二天清晨起， 就陆陆续续有车马从临仙城的城门奔出。辚辚车声，得得马蹄，响彻了一整天。
　　这些都是有投奔去处、家有薄产的人家。
　　到了傍晚， 一艘浮舟从天际驶来，披着金红霞光。犹如海鲸的庞巨身躯，缓缓游弋过城池上空，投射下硕大的黑影。
　　这是城主严贲从附近的大宗门天机阁租借来的， 鲸腹内可容千人。浮舟在城郊的农田中降落，停泊下来。
　　城中尚未离开的，都是些没有去处的穷苦百姓。在临仙城卫队的安排下，扶老携幼，背负包裹，一批批进入浮舟， 飞往天机阁。他们将在那里暂住， 等幽劫过去后再做打算。
　　天机阁愿意接纳这数千凡人作为仆役， 为阁中开垦灵田、采集矿材。不签奴契， 随时可以走，但也不会有多高的报酬。一间挡风雨的棚屋，足够果腹的饭食而已。
　　仓促之间， 也没有更好的安置办法了。
　　浮舟来回往返了多次，才将城里百姓尽数接走， 这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
　　万籁俱寂， 月明星稀。月光下一点灯火都无的临仙城，成了一座死城。
　　城主府里的侍女和家仆，几乎都已遣散。严家的眷属老幼，以及用乾坤袋无法装下的财物，也随浮舟一道走了。
　　只有寥寥几人， 跟随桂凤楼一行，在临仙城外的郊野里扎了营寨，准备亲眼看着幽劫的降临。
　　桂凤楼有心想查这次幽劫是否与菁菁有关。他问过几名卫队成员，近期城里有无凶案，尤其是年轻女子受害的，没有问出什么。情势紧迫，也来不及去查了。
　　熊熊的篝火，一直在几座营帐间的空地上燃烧，连日不熄。
　　铁扦串着的猪羊鸡兔肉，都架在火上熏烤，以术法加持，绝无化为焦炭之忧。火堆旁还摆有陈年美酒与新鲜的瓜果。
　　只要想吃，随时都能过来大快朵颐。
　　方华啜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坐在篝火旁随口闲聊的那两人。
　　桂凤楼，和他的发小李绪。
　　从入夜到夜深，他们已聊了好一会儿。从修行心得，聊到上清界的奇人轶事，彼此颇有些投缘。先前方华还偶尔插话，渐渐地插不进去了。
　　桂凤楼时不时向李绪微笑，他有一双明亮且多情的眼睛，一笑起来，眸光莹莹，便似含了情。
　　方华浮在心头的怪异之感，越来越强烈。
　　他昨日把刚出炉的回元丹，装进一只玉瓶里送给了桂凤楼。桂凤楼也带笑对他道谢，态度诚挚。但那时候的笑，与现在对着李绪的，并不像是同一种笑。
　　雪白遁光闪现，是外出练剑的凌虚回来了。他也在篝火前，于一个偏远的角落坐下，离众人都很远。
　　“凌兄，你来了。”桂凤楼朝他打招呼，凌虚回以颔首。
　　简单吃了点东西，他从乾坤袋取出了一块天蓝晶石，剑气凝成指间薄刃，就着火光，专注雕刻了起来。
　　在那两个人的谈天声中，又多了一种“沙沙”的声音。
　　方华忍不住多看了这位他敬慕的剑修几眼。
　　他认出凌虚手中，是极上等的青冥晶，所雕刻的，渐能看出一朵莲花的形状……
　　不像法宝，倒像一件小巧玲珑的饰物。难道是要送给某人的？
　　放在以前，方华也实在想象不出，玄天宗的执剑长老会亲手做这种事情。
　　帐帘掀开，浓重的药香味飘了过来。
　　九华宗的那位大师兄，一手撑帘，托着碗新熬好的药汁，朝篝火边唤道：“来喝药。”
　　话声止了，桂凤楼起身过去。
　　方华的目光，也不由地追随那道浅金色的背影。他看见桂凤楼接过了药碗，帐帘落下的刹那，夏珏的手揽在了他纤细腰身上……
　　还未从迷惑中回过神，方华便听见一个声音，淡淡道：“他不值得。”
　　他望向了对面的李绪，这句话正是李绪说的。
　　李绪面色沉静，双眸直视着自己，好似看透了自己在想什么。
　　“你若将他视为朋友，他的确是个很好的朋友。眼界高，见识广，知情识趣，待人热诚，绝不用担心他会突然捅你一刀。”
　　“但是你如果生起了别的心思，你就完了。因为他的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
　　他从始至终没有提及话里的“他”是指谁，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说到最后，李绪的目光，略微地向坐于角落的凌虚一扫。
　　“沙沙”声停顿了片刻。凌虚那仿佛冰雪砌成的侧颜上，面无表情，他注视着手中的冰晶花，低下头去，却只是轻轻一吹。
　　晶石的碎屑，从冰花上纷纷洒落。
　　剑气凝成的虚刃，又开始一刀刀在青冥晶上刻画，“沙沙”声也重新响了起来。
　　“那你……你完了吗？”方华忍不住问道，打破了在场的沉寂。
　　沉默了一会儿，李绪道：“差一点就完了，现在已经清醒。”
　　李绪起身走了。
　　又吃了一串焦香流油的烤羊肉，方华也坐不住了。
　　他看向桂凤楼进去后，就紧闭帘门的那个帐篷，再看向埋头雕刻的凌虚。在心底暗叹一声，他离开了篝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他活到这么大，都没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
　　风流多情，长袖善舞，同时与许多人交好……
　　方华以为，只有烟花之地里的名伎，才会是这样。而桂凤楼，出身名门正派，修为不俗，是一位预知幽劫的“大能”。
　　这两种特质，竟融合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发小啊发小，你知道提醒我，自己当真清醒过来了？那为何不避得远些，同桂凤楼少说几句话？
　　还有凌虚凌道长，他雕的那朵雪莲花……难道就是送给桂凤楼的？
　　进了黑漆漆的帐篷，躺倒在毡毯上，方华仍在想着。
　　他又回忆起一瞥所见，夏珏暧昧地搭在桂凤楼腰间的那只手。那两人是住在一起的。
　　怒火，从心上涌了出来。
　　他平生首次，对一名剑修生起了厌恶。


第35章 入魔   望着身下人霜雪般的颈项上残留的……
　　幽劫降临的时候， 桂凤楼还陷在梦境中，同柳怀梦缠绵。
　　他本来同众人围坐在篝火旁，闲聊饮酒， 守了一整夜。到晨曦初露时，他其实也不曾困倦，只因一个晃神，就被拽进了梦里。
　　柳怀梦盈盈含笑地缠住他， 不放他走，软声问他想不想念自己。
　　当然是想的。
　　在湖上的那座轩榭，他们亲吻，相拥着坠入水里。倒也没有沉下去，在水面悠悠起伏。桂凤楼的黑色发丝、与轻软衣袂，都在水中散开。
　　像乘风的仙子， 将要飘飞而去。
　　柳怀梦不许他飞走， 修长双腿， 勾住了他的腿；水红薄衫下的小臂， 锁住了他的臂。
　　明澈湖水中漂着片片桃花瓣，柳怀梦就像是桃花的精魂。清丽，芳香， 柔软。
　　侵入的时候却很强硬。
　　和着清凉的湖水，一齐挤了进来， 然后满满地占据。炽热得像在水里着了火。
　　“你入梦的时候， 倚靠在了夏珏的身上，现在他正将你抱住，垂眸看你。”
　　柳怀梦忽道，水波中传来的嗓音缥缈空灵，藏着笑意。
　　从他颊畔披落的一缕发丝漂在水里， 恰在桂凤楼湿润的唇瓣上摩挲，被桂凤楼衔住。
　　带着桃花的淡淡香气。
　　“你是说，我们在他眼皮底下……”桂凤楼衔着发丝，含糊地问。
　　“嗯。”柳怀梦微笑，动人的容色映彻了水波，“一想到这里，我就很愉快。”
　　不止愉快，还更有兴致。
　　他闹得桂凤楼承受不住地，溢出惊喘。
　　情浓时，柳怀梦忽退了出来，湖水一下子灌入。
　　陡然一阵空虚，桂凤楼含恨地睨他。
　　“幽劫……”柳怀梦柔声哄他，“我在替你留意外界，似乎就要来了。”
　　桂凤楼清醒过来。
　　刹那间，湖波、桃花瓣、他的秘密情人，都化为了虚影消散。桂凤楼睁开了眼睛。
　　他果然半躺在夏珏的怀里。
　　自己的身子还在发烫，从夏珏的胸膛上渡来舒适的凉意。
　　“你刚才在梦中惊叫，”夏珏问，“梦到了什么？”
　　桂凤楼双颊浮起薄红。该不会被众人都听见了？
　　他刚要找一句话来搪塞夏珏，心头便生感应，坐起身，朝临仙城的方向望去。
　　乌云压城，宛若天崩。
　　浓稠的漆黑雨水，从浓云间泼洒而下，不是滋润万物的甘霖，反而挟带着疯狂与死亡的气息。
　　黑雨所至，临仙城内的苍翠树木尽皆焦枯，还不知道撤离的雀鸟，在半空尖声鸣叫，振翅盘旋，又一只只身躯沾满黑水，坠落在地面。
　　身形一闪，桂凤楼已飞到临仙城的上空。圆弧形的光晕，笼住了他的身体，他向光晕外探出手，接住了一滴劫雨。
　　他还是初次直面幽劫。
　　劫雨一落到他掌心，即沁入了肌肤，消失不见。这不是实质的雨水，而是某种邪恶力量的显化。奇怪的是，这种力量杀死了千万人，唯独伤不了他。
　　桂凤楼凝神感知。
　　是怨恨，蕴在黑雨中的是无穷无尽的怨恨……这场幽劫，仿佛天的哀哭。
　　是谁在哭，为了谁而哭？
　　他忽然撤销了守御的结界，圆弧光晕消失，黑色的雨水，瞬间将他身子浇透。
　　冰冷的怨念，无比清晰地侵入他的心神里。
　　恍惚间，他瞥见了一个身影。那人看不清面容，注视着他，双唇开合，仿佛在念某个人的名字。
　　不是“桂凤楼”。
　　不是在唤他，可他的心也揪紧了，开始一刀刀凌迟般，绵密的痛楚。
　　他合上眸子，悬停于半空的身体微微颤抖。
　　猛然腰间一紧，有什么抓住了他，环抱着他。狂猛风声里，将他飞快带离了劫雨的范围。
　　低沉的嘶吼声在耳畔响起，桂凤楼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头硕大的白狼，尾巴还卷在自己腰上。
　　巨狼转过头来，看向背脊上的他。狼瞳已变为赤红，它的气息被劫气染污，几近入魔癫狂的边缘。
　　“李兄。”桂凤楼唤道。
　　报以回答的是一声低吼。
　　猝然间，他身子往后摔倒，被巨狼按在了地面。
　　赤红的瞳孔瞪视着他，巨狼对着他低下头去。森白的利齿，历历可见。
　　桂凤楼心中暗叹，扶在白狼覆满长毛的胸脯上的一只手，凝聚出明亮的光华，将净化之力渡了过去。
　　巨狼咬住了他的咽喉。御体气劲自发地浮现于体表，没有让狼牙刺穿。
　　净化之光，持续地散发着。
　　渐渐地，桂凤楼察觉巨狼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狼瞳中的红光，也开始消隐。
　　当众人围拢过来的时候，他们看到桂凤楼倒在地面，伏在他身上的巨狼，忽而变为了李绪的模样。
　　李绪脸色迷茫，似乎还有些神智混沌。望着身下人霜雪般的颈项上残留的齿痕，他又低头，咬了上去。
　　这次不是杀意森然的狩猎，而是抚慰意味的细碎啃咬，最后转为舔舐。
　　你们狼族是这样哄人的么？
　　桂凤楼的身子都被他弄得酥软，心里不禁想道。
　　也不知道等李绪彻底清醒过来，脸上会是何等表情。
　　片刻后，在旁人的一片寂静中，李绪才停了下来。
　　他怔了怔，伸手拉住桂凤楼，两个人搀扶着站起身来。
　　一只木质的护符悬挂在李绪的颈项间，色泽已转为深黑，此物为他拖延了些许入魔的时间，但也无济于事。
　　桂凤楼心知，先前他是远远望见自己神色有异，才赶过来解救自己的。
　　自己连守御的术法都不用，就直面幽劫，难免叫人担心。
　　他有些不忍看李绪面上的神色，尽管他知道李绪现在面无表情——
　　仍牵在一起的手，暴露了李绪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36章 锁链   你一只手，我一只手，谁都不会走……
　　“我方才深入幽劫查探， 不慎心神失守，亏得李兄救下了我。”桂凤楼首先笑着开口，为李绪解围。
　　李绪沉默不语， 目光投往别处，没有看他。
　　“哎呀，”小师弟周靖适时为他捧场，“那还真是好险！李城主都差点儿入了魔呢！”
　　他咋咋呼呼， 总算将众人的心思，从李绪刚才的那一怪异举动上引开。
　　“着实危险，两位没、没事就好。”临仙城主严贲舒了口气，又问道，“桂道友，可有发现什么？”
　　桂凤楼摇摇头。
　　被劫气之雨浇灌时， 他恍惚中望见的那道身影， 他还不想说出来。
　　“唉， 这么多年来， 还无人查出幽劫的缘由。不过桂道友年纪轻轻，便能预测此劫，拯救我临仙城上万条性命， 幽劫一事，恐怕就要在道友的手中了结。我先替城中百姓， 拜谢桂道友。”
　　严贲朝桂凤楼深深地一揖。
　　早已备好的谢礼， 也由他的随从呈了上来，以沉香木匣装着。
　　桂凤楼没有多推辞便收下了。匣子里装的多半是灵石灵草，为了对抗幽劫，他需要每一份力量。
　　在收取谢礼时，李绪握住他的那只手松动了。似乎他刚刚醒悟过来， 自己还抓着桂凤楼的手。
　　桂凤楼不动声色，却故意在指间加了点力道，牵绊住他，不让他放开。
　　他又想逗逗这位一板正经的李城主了。
　　他的那双春葱般白净柔润的手，也是双握剑的手。除非一根根将手指折断，否则没有人可以挣脱。
　　李绪和他无冤无仇，当然是狠不下这种心，只有被他所困。
　　接下沉香木匣时，桂凤楼也仅用了空闲的那一只手。光华闪烁间，木匣被他装进了乾坤袋里。
　　相扣的十指，渐渐变得炙热。
　　实在有些显眼，不止一个人，往他们牵起的两只手上看了过来。
　　每个人的神情各有不同，方华更是面露震骇与怀疑。这些目光，无疑在将李绪架在火堆上烤。
　　“李兄，我探查完了。”桂凤楼忽道，态度自然地看向身旁的李绪，“你丹田里残留的一点劫气，我已替你剔除干净。”同时，他又仿佛随意地将手放开。
　　原来，刚才他只是在替李绪感知体内残余的劫气——
　　桂凤楼这么解释完，就看见方华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怀疑之色仍在，但已经相信了大半。
　　凌虚好像也相信了，因为他终于将紧盯在那两只手上的目光，移了开去。
　　李绪仍在沉默。
　　纵有窘迫，或是怒火，从他面上也看不出来。
　　众人开始收拾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地，桂凤楼也去帮忙，忽然间他听到了李绪的传音：
　　“你身在劫雨时，有没有于幻象中看到一个人？”
　　“你看到了？”桂凤楼立即回话。
　　“我看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
　　“那是我吗？”
　　“我也不知。”李绪道。
　　李绪所见的景象，似乎与他不同。桂凤楼在心神中浮起的人影，并不像自己，却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中便涌出了绵绵无尽的痛楚。
　　曾经见过，却又忘记；
　　曾经拥有，却已失去。
　　桂凤楼将他的所想都传音回去，他不打算对李绪隐瞒此事。可惜那偶然见到的人影太过模糊，他们商讨完，也没有发现别的线索。
　　收拾完，一行人便动身，前往天机阁。
　　严贲要与家眷们会合，桂凤楼也被阁主邀约，过去一叙。
　　听说临仙城之事后，天机阁也派了长老前来，亲眼见证这场即将降临的幽劫。
　　这名长老为人和善，发现桂凤楼预知精准后，更加客气了几分。她放出了一艘浮舟，请众人都进去就坐。不是先前运送平民的那艘巨鲸船，要小巧精致得多，外悬彩灯，披纱绸，镶琉璃，就似画舫。
　　载上了满船人，浮舟便升上高空，自行地往某个方位疾飞而去。
　　画舫里面别有洞天，有茶室、棋室、厨房、多间卧房，还营建了一小片繁花似锦的园子。
　　刚净化过劫气，又被劫雨中的怨念所侵，桂凤楼有些疲倦，便寻了间空客房休息。
　　夏珏也跟着他进门。他姿态闲散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注视着桂凤楼脱衣，忽然说：“原来有的人看起来人模人样，骨子里却还脱不了狗脾气。”
　　语声带笑。
　　“少说两句吧。”桂凤楼道。
　　“舍不得我说他？”夏珏问。
　　“他是为了搭救我才入魔。”桂凤楼沉声道。
　　夏珏便不做声了。片刻后，他开始把玩掌中的细长纯金锁链，丁零当啷地响。
　　“你在做什么？”桂凤楼正要就寝，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我突然想到，你现在需要一根用来栓狗的绳索，这件法宝金丝索刚巧合适。”
　　“夏珏！你再说一个字，就独自在这里待着吧。”桂凤楼皱眉。
　　他有些生气了。
　　“不说了，不说了，”夏珏叹气，“该被拴住的是我。我情愿当你的一条狗，这样你和别的男人交好时，我不但不会吃醋，反而欣喜于有人给我丢了一根肉骨头。”
　　每次他垂眸，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桂凤楼的心便软了，再无法疾言厉色。
　　他走过去，站到夏珏面前，捉住了那人的手。
　　他发现这两句话的工夫，金丝索还真的将夏珏的双手，自腕部捆束在了一起。他想要解开，尝试了半天，但这件法宝为夏珏所拥有，夏珏不发令，旁人是绝难解开的。
　　桂凤楼只好用金丝索也缠往自己的手腕，将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捆在一处。
　　他低头，就着这样奇异的姿势亲吻夏珏。
　　夏珏起初还抿着唇，渐渐地也开始回吻他。
　　过了一会儿，桂凤楼喘息着道：“你为什么，多了一只手？”
　　金丝索明明将夏珏的双手都系住了，此刻却有一只手扣在自己腰间。
　　夏珏笑了：“我忽然觉得那样不太方便，还是现在好。你一只手，我一只手，谁都不会走丢。”
　　他从座椅上起身，连带着抱起了桂凤楼，走向床榻。
　　流转着明光的金丝索，从两个人相连的腕子垂落于地，随着他脚步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第37章 赠礼   【倒v结束】此物太过贵重，不止……
　　半日后， 浮空画舫飞抵了天机阁。
　　偌大山谷中，楼阁林立，还有不少建于四周峭壁上。各色遁光与小型浮舟， 在上空频繁往来。那艘曾运送临仙城百姓的巨船停泊于山谷的一角，像搁浅的海鲸。
　　天机阁主韩巍领着多位长老，已在山门前等候。
　　严贲同他也算是老相识，替桂凤楼等人一一引见。
　　略为寒暄几句， 众人便移步议事主殿，聊的几乎都是幽劫之事。
　　“先前听严兄说到有人能预测幽劫，我还将信将疑，若早一点见到桂道友，哈哈哈，我必定早就信了！”韩巍对桂凤楼， 流露出明显的赞赏之意。
　　桂凤楼年纪虽轻， 但沉稳自信， 不卑不亢， 有一身深厚修为，已然隐约有了几分宗师气象。
　　“阁主谬赞了。”桂凤楼微笑。
　　接下来，天机阁在一座外表宛如珠贝、以阵法悬空的大殿里， 为众人设宴接风。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宴后， 阁中弟子引他们前往客房。
　　有长老拦下桂凤楼， 奉出灵石，希望他能为自己沾染了劫气的法宝净化，桂凤楼自然答应。
　　“嘿嘿，还好桂师兄是本门师兄，让我节省了一大笔灵石。”周靖又小声嘀咕。
　　桂凤楼替他净化过法宝， 他虽然有心送出谢礼，但无奈的是，实在贫穷。送点小玩意，桂师兄也肯定看不上。
　　还会被大师兄误以为在献殷勤……
　　连桂凤楼都听到了他的话，转脸对他微微一笑。
　　“师妹，师妹！”周靖连忙拽住旁边甄莺来的衣袖，双眼发亮，“看见没，我要是个姑娘家，一定想方设法嫁给桂师兄。”
　　“做你的大头梦。”甄莺来冷哼。
　　“咦？不对，”周靖又自行醒悟过来，“桂师兄明明是喜欢男人的。可是、可是……我喜欢姑娘家啊……唔，红纱裙……凤钗……纱裙……”
　　后面他在念叨什么，已经没人听得懂了。
　　这名门正派九华宗，就没几个正经人吗？李绪心想。
　　他快走两步，来到桂凤楼身畔，开口道：“稍后一道去练功，可好？”
　　“好，”桂凤楼笑道，“难得你邀约，当然要去。”
　　他也好奇，李绪怎么会突然开这个口。
　　难道入了一次魔，就开了窍，不再墨守他那套成规？
　　待到客居的小楼前，认识了路，两个人便结伴出去，准备寻个僻静的地方练功。
　　夏珏站在门前，望着两人背影，眸色如冰。
　　他正要回屋，一个矮小的身影走了过来。
　　夏珏看过去，冷冷道：“桂凤楼不在。”
　　来人是小星。
　　“我就是来找你的。”小星道。
　　他的脸上，全无孩童的稚嫩天真，也没有先前面对夏珏时，所装出来的怯懦。
　　“哦？”夏珏道，“你能有什么事找我？”
　　“这件事最好进屋再说。”
　　夏珏将他让了进来，关上了门，顺手布置了隔音的法阵。
　　“你说吧，我再决定要不要把你这小怪物从窗子扔下去。”
　　“我认出你了。”小星镇静道。
　　夏珏的脸色连变都没有变化：“那又如何？”
　　“我是奉‘他’的命令来的。你一个化身，想反叛自己的本体不成？”
　　“我已经为教里做了很多事。”夏珏道，“我倒想问他，连桂凤楼他都不肯放过？”
　　“这就是‘他’要我转达的话。第一，桂凤楼会阻碍我们；第二，转世了，就不是那个人了。”
　　“可是我爱他。”
　　这句话，被夏珏眼也不眨地说了出来。
　　“所以你想？”
　　“我不会让桂凤楼阻碍本体的大业，也不容许有人动他。我毕竟是本体的化身，只要不在此事上逼迫我，一切都好说。”
　　小星合上了眼，沉默着。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道：“‘他’已经知晓你的想法。希望你能尽快拿出对付桂凤楼的办法，否则他就算舍弃你，也要取了桂凤楼的命。”
　　“我在筹备。”
　　“但愿如此。你往后的举动，都由我来监视……左使大人。”小星的瞳子里，映着碧荧荧的寒光。
　　“哼。”夏珏冷笑。
　　“还有一点我很好奇，”小星走到了门口，忽又转过身来，“你在教中的时候，面貌、神情、甚至气息，都与现在截然不同，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只知道现在我的耳朵很痒，很想把一件东西扔到楼下，听个响声。”
　　小星顿时闭嘴。一句话都未再多说，推门离去。
　　“他”的这具化身的脾气，当真让人不敢领教。
　　屋子里只剩下夏珏一人。
　　他神情阴郁地枯坐着，很久都动也不动。
　　出了天机阁，两人飞入附近的峡谷。
　　蓊蓊郁郁的绿意中，有条细长河流穿谷而过。
　　“你上次练的剑法，能否再使一次？”停在了河畔，李绪道。
　　于东庐镇外的河水上，桂凤楼曾在他面前执剑起舞，那时他心有触动，仿佛被勾起了遥远的回忆。
　　也许不是什么愉快的往事，但他现在，迫切想要记起来。
　　他觉得这些遗落的记忆，与他在幽劫之雨中所看到的人影有关，也与幽劫的本源有关。
　　桂凤楼微怔，随即笑道：“上次你看了还没打赏，竟然还想再看？”
　　“你想要什么？”他只是开个玩笑，李绪却认真地问。
　　“还没想好，先赊着吧。”
　　“不能赊着，我不喜欢亏欠人。”李绪摇头，“那你便收下此物吧。”
　　他将一方紫檀小匣，递给桂凤楼。
　　沉甸甸的，内蕴宝光。
　　“里面是何物？”桂凤楼问。
　　“李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对玉镯。”
　　“啊，”桂凤楼眨了眨眼，“这是给你娶亲用的吧，送我算什么？”
　　“没有别的意思。”李绪平平静静道，“我以前忙于城中事务，无暇儿女私情。偶尔也想过等一切安定，少游也长成了，就找个贤惠女子成家。这对镯子，就在婚典时给她。现在……我不再这么想了而已。”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桂凤楼。
　　可也无法再想象，他迎娶一个素昧平生女子的光景。因为他尝过了心被人打动的滋味，没有情爱、只为传宗接代的婚事，他不能再坦然接受。
　　桂凤楼垂眸，默然地看着掌心的这方紫檀小匣。
　　他听懂了李绪的言外之意。李绪没有说得很明白，不想让他为难，但一阵酸楚，还是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要多情，忍不住见一个就爱上一个。所以每个人都被他亏欠，都因他不幸。
　　睫毛微颤，桂凤楼合上眼，复睁开，眼睛里重又蓄满了笑意。他将紫檀匣子收起，笑着对李绪道：“此物太过贵重，不止能抵两次剑舞的打赏，我还得搭你一点别的。”
　　话音未落，他已倾过身子，蜻蜓点水般在李绪的唇上落下一吻。


第38章 前缘   故人就只是故人，如今我放在心上……
　　他听见李绪的呼吸乱了。
　　“不用如此。”片刻后， 李绪道。
　　“说迟了。”桂凤楼笑。
　　拔出背后长剑，他飞身至河水上空，从起手式开始， 剑意一招招流转开来。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李绪忍不住又拿出了梅子酒，给自己斟满，就剑饮酒。
　　在微醺中， 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了久远以前的那一幕。
　　他还是看不清。
　　明明修道之人的意识海，比凡人要庞大得多。尘封的记忆，再唤起时也会历历清楚。但这段往事，总像与他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无法分辨。
　　水面上， 桂凤楼忽然朝他含笑一瞥。
　　幻象中， 那个不知身份的人影， 也朝他瞥来。
　　两个人的影像重叠了， 惊人地相像。李绪在瞬间看得分明，桂凤楼着金冠锦衣，眉眼如画， 那人穿素朴的道冠白衣，额心点了颗朱砂痣， 却似是同一个人， 换了一身衣服。
　　他难道早就认得桂凤楼？
　　——还是他与桂凤楼之间，有着前尘宿缘？
　　一轮剑法练毕，桂凤楼飞回来，抢了李绪的掌中杯，仰头喝空。
　　李绪也不以为忤， 再拿出了一只酒杯，给他自己倒满，也给桂凤楼倒酒。
　　“你到底在看什么？”桂凤楼将杯口避开他的壶，不让他倒。
　　上次李绪观他舞剑，直至落泪，就说是因为想起了一个故人。
　　方才李绪眼看着他，面上又是一副神思缥缈的模样。
　　难道他还在借新人，思旧情？
　　李绪听出他在生气，甚至听出了他在撒娇。
　　除了自家亲弟弟小时候，还没有人在他面前撒过娇……也没有人敢。
　　可李绪心里竟然没有浮出厌恶。
　　他一直觉得桂凤楼的脾气不对自己胃口，论常理连朋友都做不得，却又一次次地容让，一次次地动心。
　　“我回忆起了一个很像你的人，”想了想，李绪还是坦诚以告，“恐怕我在劫雨中所见的，也是他。”
　　“不是我？”桂凤楼问。李绪提到此事的语气，比先前要笃定。
　　“如果你也不记得，那就不是你。”
　　“好啊，看来你的那对玉镯，我是收错了。”
　　这句话还在撒娇，可也真的带了一点怒意，李绪都听了出来。
　　桂凤楼在为他吃醋。
　　“没有收错，”李绪摇头，“我送的就是你，不论那人是谁。”
　　故人就只是故人，如今我放在心上的，是你。
　　枯坐了许久的夏珏，听到门外脚步声的时候，终于动了。
　　他起身，过去开门。
　　外面的自然是桂凤楼。身子裹着凉风，衣上沾了夜晚的露水，但双眸明亮，风姿依然俊美。
　　“你还知道回来？”
　　桂凤楼去捉他的手，笑道：“我要赶回来看看，你有没有把天机阁庖厨里的醋都偷偷喝光。”
　　“你再不回来，差点儿就去了。”
　　两个人的手牵住，紧密地相扣。
　　夏珏在他的颈项间轻嗅，问他：“和那只狗做了什么？”
　　桂凤楼瞪他一眼，道：“演练了遍剑法给李绪看。”
　　“仅此而已？”
　　“李绪把他家传的玉镯打赏给我了。”
　　“呵。”夏珏笑了一声，“他倒大方。往后家里要是揭不开锅了，我就带你去仙人跳。”
　　“你舍得吗？”桂凤楼拿清亮的眸子瞟他。
　　“舍不得。”
　　才入夜，他们亲热了一番就上了榻。夏珏看得出桂凤楼身体倦乏，躺下不久便已睡着。
　　安安静静依偎着他的那人，让他眸子里浮起一缕温柔。
　　可是我爱他。
　　他绝望过，愤怒过，习惯了吃醋；也被桂凤楼哄过，爱过，舍命地相救过，结果谁也离不了谁。
　　本体说“转世了就不是那个人了”，犹恋栈着过去。可他是从本体分化出来的碎片中，新诞生的一道意识。他爱的，从来就只是现在的桂凤楼。
　　清淡的月光映在床前，躺在那儿出神的夏珏，忽然听见了楼下的声响。
　　有人回到房间，是李绪么？
　　他早就看出来，李绪，以及凌虚，与他一样都是本体的化身，只不过和本体断了联系，他们自己也不知晓。
　　这两个人，也继承了强大的力量。
　　夏珏的眸色变深了。
　　反叛？他不是没有想过。若本体执意要杀桂凤楼，他会毫不犹豫地造反。
　　只他一个人还不够，到那时，他会借用上这两人的力量。
　　他心里浮起的这一念头，楼下推门而入，正要继续打坐修炼的李绪，还全无知觉。
　　天色渐黑，酒馆老板将灯烛点起。摇颤的火光，映在满桌的杯盘狼藉上，众人已喝到了尾声。
　　“少游，明日中午在花萼楼，我预订一桌，接着再聚！”有人道。
　　“我不去了，”李少游摇摇头，笑道，“还得练刀。”
　　他以深蓝发带束起的黑发轻轻一甩，就好像一头小白狼甩了甩尾巴。
　　“难得你大哥不在，还不趁机多玩几天？”
　　“就是，怎么还和以前一个样子，约你十次，倒有八次要练刀。”少年们叽叽喳喳道。
　　“我大哥现在虽不在，等他回来，就要考校我的修行。若不合格，他又会数落我了。”
　　“哎，你大哥管得比我爹娘还多！”
　　“不是有句话叫长兄如父嘛，说的就是李城主这样了。”
　　“据说当哥哥的，有了嫂子以后心思就转变了。少游啊，我表妹聪慧漂亮，要不要帮你介绍给你哥？”
　　李少游哭笑不得地谢绝。他喝空了杯中酒，同友人们告辞。
　　皋狼城的集市里华灯初上，喧嚣热闹。
　　李少游漫步走着，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大哥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他在心里想道。李绪确实管着他，敦促他修行，但兄弟俩的感情却很好。
　　他有点儿想大哥了。
　　李少游垂眸，瞧了眼腰间系的短刀。木刻的刀身，边缘包裹着乌金，在暗处流转寒光。
　　他的嘴角浮起些许笑意。
　　其实，他与大哥也不是一直都感情很好——有那么几年，李绪并不喜欢他。
　　那时爹娘尚在，李绪才七八岁，他更小。从清晨至深夜，李绪都在爹娘的管教下，不是练枪，便是修习典籍，日日如此。加上吃饭睡觉，几乎没有闲暇时间。
　　自己则轻松许多，想修炼就修炼，就算贪玩，爹娘也不会叨念什么。
　　李少游现在懂了，因为从出生起，大哥便被当做李家的继承人培养，所以爹娘才会对他格外严厉，对自己就没有这种期望了。但是当年，他还不懂，李绪也不懂。
　　那一日李绪在庭院中修炼完，刚放下枪，他就挥着玩具小木刀跑上前，要哥哥陪自己玩。李绪冷着脸，伸手打落了他的小木刀。
　　木刀摔在地上，断为两截。
　　他哭得很伤心，随后赶来的娘亲，抱起他，责骂了李绪一顿。他不想听李绪被骂，但是抽抽噎噎的，连求情的话都没说囫囵。
　　后来，这两截断刀以乌金修补，炼制成了灵器，被李绪重新送给了他。
　　他当作爱物系在腰间，直到现在。
　　李少游陷入了回忆。
　　爹娘仙逝后，就是大哥在管自己了。
　　功课会过问，修行会过问，但从未如大哥所亲身经历过的那般严苛。
　　以前爹娘觉得，凡事有李绪在，自己这个次子，活得逍遥快乐便好。轮到大哥当家的时候，他好像也不知不觉地开始这么想。
　　是李少游自己要在修行上更进一步，多帮上大哥的忙。
　　这回大哥出门，城里事务交由信得过的属下，他也代管了不少。不知大哥和那位桂道友此去，都遇见了什么？可有发生危险？
　　他真的很好奇。
　　除却大哥，那行人中有他一见如故、酒量也很好的桂凤楼，有个说他“像大白狗”的灵动少女。李少游简直想寻过去，与他们同行。
　　啊，前面出了什么事？
　　李少游挤进了人群。他看到一户人家的前院里，有人正在挖坑，土坑一侧，赫然露出了穿着绣鞋的脚。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报官了吗？”
　　“报了，报了！”
　　“还是等卫队的人来了再挖罢？”
　　“老天爷，那家伙看着憨厚，竟然是个杀人埋尸的主儿！”
　　“人不见三天，恐怕早就出了城，现在都逃出几百里啦？”
　　被埋的是具女尸。李少游的心里，不禁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
　　到底怎么回事？他询问身旁的人。对方倒也热情，给他竹筒倒豆子般，说得明明白白。
　　住这儿的是个鳏夫，独居没有儿女。前不久，街坊邻居都看到他新结识了一个美貌女子，两人常常来往。当时还猜测，他终于要再娶了呢！
　　三日前，鳏夫不见了踪影，女子也并未过来寻他。
　　直到鳏夫干活的杂货铺老板找上门来，街坊们才得知，他提前支取了当月的工钱，而后再也没有回过店里。
　　老板生了气，砸开了院门。里头家徒四壁，根本没什么可拿去抵账的。又见前院里，有一块似乎新挖过的泥土，就命仆人重新挖开，看看藏着什么。
　　大伙儿自然也围拢过来看热闹。
　　不料，众目睽睽下，地底藏的竟然是个死人——现在还看不到脸，多半就是前阵子和鳏夫好过的那个女子了。
　　听到这里，李少游的心不禁咯噔一下。
　　两名皋狼城的卫队成员随后赶来，看到他这少城主在场，连忙问好。把刚和李少游说完话的那人，吓了一大跳。
　　李少游点点头，示意他们去忙。
　　两名属下继续挖开土坑的时候，他也领了把铁锹，帮着一起挖。
　　浮土很快被移开，露出了那具女尸的真容，引得旁人一阵惊声。
　　才埋下两三天，自然还是能看清楚的——李少游仔细看去，惨白清秀，正是大哥在上次传讯中所附的，“菁菁”的脸。
　　嗯？
　　在天机阁的客房里，正闭目打坐的李绪，突然觉察到传讯法器的异动。
　　李少游有急事找他？
　　他睁开眼，青铜莲灯从乾坤袋中飞出，悬停在他面前。他以手按于跃动的幽蓝灯焰上，感知着从皋狼城传来的讯息。
　　脸上的神色，愈见凝重。
　　另一间卧房里，桂凤楼还在梦中。
　　他睡得并不沉，眉头无意识地微蹙，因为他做了个梦。不是柳怀梦拉他坠入的、精心编织的欢愉梦境，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梦。
　　或许也不普通。
　　他站在梦中，看到成千上万的凡人悲鸣着，被污秽的黑雨浇透、死去。繁华的城镇沦为废墟。他在黑雨中徘徊，于遍地尸骸中游目四望，最终他认了出来。
　　炉灶上煮着热汤的大锅，街边陈旧但干净的长凳和方桌。
　　还有挂在竹竿上，飘在风里的黄布幡，绣着“张记羊汤”四个黑字。
　　这是他初次同李少游搭话时，一道吃羊肉汤的地方。
　　这座即将被幽劫毁去的城池，是皋狼城。


第39章 两面   他爱上人，为人所爱，仿佛是天生……
　　桂凤楼醒来了。几乎是同时， 他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他坐起身，快速地整束衣冠。
　　枕畔的夏珏也醒了，微眯着眼， 眉宇间带着不耐：“谁？”
　　“也许是李绪。”桂凤楼道，“我梦见了幽劫将至皋狼城的预兆。”
　　他下床去开门，对视上了一双沉沉如夜色的眼睛。
　　“少游刚才给我传来讯息，”李绪道， “他在城中发现了类似菁菁的女尸，被人埋在地底。”
　　他心里必定是焦急的，脸上仍维持镇静。
　　“我也在方才的梦里，预知到了皋狼城此劫。”桂凤楼道。
　　“少游命人将那具女尸迁出了城外，却还无法破解此劫么？”
　　“我不能断定。李兄，还是回去一趟的好。”
　　李绪点点头：“又要烦你奔波。”
　　“无妨， 幽劫要紧。”
　　卧在床上的夏珏， 听着这番对话， 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难得有两天清闲， 又要化作泡影。
　　那两人却还没有说完。
　　“我听说天机阁主有一法宝奔雷梭，可以瞬息千里，我准备向他借来， 今夜就赶往皋狼城。桂道友，你们可以随后——”
　　“奔雷梭， 不是最多能载两个人么？我同你一道走吧， 能早些就早些。”
　　嗯？夏珏顿时皱眉，传音桂凤楼：“你要抛下我和李绪私奔了？还当着我的面商量。”
　　“是，”知道他在不合时宜地开玩笑，桂凤楼回得冷漠，“你可以改嫁了。”
　　“为什么是改嫁？”夏珏不解。
　　“因为今天我不想当逃妻， 想做个负心汉。”
　　桂凤楼在传音入密里说得颇为无情，几乎同时又转过身来，扬声道：“大师兄，我和李兄先走一步。明日清早，劳烦你与众人说明此事。”
　　“哦。”夏珏懒洋洋的，随口应了一声。
　　“负心汉”说走就走了。
　　一炷香后，遍体萦绕电光的小舟升入高空，动如雷霆，载着桂凤楼和李绪二人。
　　小舟形似飞梭，以光可鉴人的寒铁打造，其上看似无遮无蔽，实际却有一道环形结界，阻挡扑面疾风。
　　正是中夜，天幕漆黑，群星闪耀。身在奔雷梭里，仿佛伸手就能摘取星辰。
　　桂凤楼没有去摘星，他闭上双眸，再度感知皋狼城的那一预兆。
　　浓稠的黑雨，凄厉的呼喊，像枯死的树木一般倒塌在地的人们……
　　待他睁眼，李绪问道：“如何？”
　　桂凤楼摇头：“和先前一样。或许迁尸已经晚了，也或许这场幽劫与东庐镇的那次不同。”
　　李绪不由得叹息。皋狼城是此界大城，人口众多，是临仙城的数十倍。
　　这么多没有修为可凭仗、需要房屋、吃穿、甚至享乐的凡人，又该怎样安置？
　　他一时还想不出来。驱赶出城放任不管，身为城主的他办不到，亦没有这种狠心肠。
　　身子里涌上阵阵虚弱，桂凤楼顾不得去宽慰他，取出一枚玉色丹药送入口中。这是方华交给他的回元丹。
　　“你睡上一觉吧，”李绪看着他道，“乘奔雷梭回皋狼城，路上也要一日，到了我会叫你。”
　　“也好。”
　　舟身虽然狭窄，睡一个人还没有问题，桂凤楼就地躺了下来。
　　入口即化的回元丹，释出柔和药性在他的经络里流淌，让他如同浸泡在暖融融的泉水里。他很快睡着了。
　　光华闪烁，薄毯现于李绪的手中，他小心地盖在了桂凤楼的身上。
　　他发现桂凤楼睡得并不安稳，蹙着眉，时而翻身。
　　那眉间皱痕，让李绪不禁想伸手替他抚平，注视了良久，终究没有动。
　　桂凤楼这一觉很漫长。
　　意识想要醒来，倦乏的身子却不允许。
　　他去过柳怀梦编织的幻境，坐在湖心小亭里发呆。矮几上摆着带露的桃花枝挽成的花环，一旁的墨玉棋枰上，黑白子零落下到了残局，柳怀梦却不知去了哪里。
　　自从重逢以来，柳怀梦总是神神秘秘的。
　　他忍不住要有怨言。每次见到对方，却又说不出怪责的话来了。他本来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柳怀梦还活着，还能出现在他面前，就是上天赐予的惊喜。
　　他没有等到人，怏怏地退出了梦境。
　　意识漂浮在混乱无序的黑暗河流里。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有人在轻抚自己的身体，温热的大手，动作轻柔而暧昧，渐往隐秘的地方而去。
　　他没有躲，任凭那只手作乱。
　　身子渐渐炙热，他被挑动起来，直到在那只手的亵。玩下，溢出了一丝申银。
　　桂凤楼惊醒了，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他眸色迷离地望向对面的李绪，对方神色如常，语声也平静道：“你醒了？”
　　不沾半点晴玉气息。
　　李绪的手中拿着一册摊开的竹简，似在观看典籍，那只手没有刚抚。弄过他的迹象。
　　原来只是春梦……桂凤楼反应过来。李绪并非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方才梦中被淫，他全不挣扎，放浪地任由对方施为，此刻倒升起了一丝羞惭。
　　他没有答李绪的话，坐起身，抱着薄毯挪进了角落。
　　身上还有异样，将亵。衣也略微沾湿，他实在不想被李绪看出来。
　　李绪的目光，却还紧盯着他。
　　自从预知了临仙城的灾劫，他知道桂凤楼的伤就一直未愈，每日都在喝汤药，叫他禁不住要担心桂凤楼的身体。
　　“你……在哭吗？”眼见那人眼尾发红，身子微微颤抖，李绪低声问道。
　　有这般难受？
　　桂凤楼转开脸避开他目光，沙哑着嗓子道：“没事。”
　　他遮掩的样子，叫李绪更无法放心。
　　他起身过去，蹲在桂凤楼面前。才欺近，他就觉察到那人身上透来的热浪。伸手抚上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李绪微愕。
　　“我知道凡人染了风寒会至发热，你难道也生了这种凡人的病？是奔雷梭里太冷了？”竟然虚弱至此……李绪的心不由为之揪紧。
　　桂凤楼难受极了。
　　身体燥热，欲望不得纾解，也不敢当着李绪的面抚慰自己。
　　李绪的手掌带着清凉，他渴求这份凉意，却只轻触了触自己额头便移走了。李绪还在不成章法地关心自己，叫他的难受，甚至演变成了一丝委屈。
　　他垂眸，注视自己被薄毯所覆的双膝，极力忍耐着，仍是有一滴水液从他盈不住的眼中坠落，划过嫣红眼尾，落于毯面将其洇湿。
　　他的身子被人抱住了。
　　桂凤楼抬起头，发觉李绪按住他后心的手掌，在渡入灵力。浑厚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
　　他难道以为我是因灵力虚脱才会如此？桂凤楼没有说话，他实在哭笑不得。
　　灵力持续不绝地流入桂凤楼经脉，也探清了他的内息。
　　浮躁、动荡、混乱，这是……
　　莫名地，李绪突然明白过来。他仍然环抱住桂凤楼，将人揽在怀中，这样的姿势让李绪更觉窘迫。
　　他沉默地松开了手。过了一会儿，李绪干涩地问：“好些了吗？”
　　“好多了。”情潮逐渐退去，桂凤楼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你好好休息吧，天还未亮。”抛下这句话，李绪好像又要退回到小舟里稍远的地方。
　　“我很冷。”桂凤楼却道。
　　虽然奔雷梭设有挡风的结界，但深夜里的高天之上，一直有寒流涌动。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桂凤楼神色平和，微垂的眼睛显露出了几分柔弱。他的心底却藏有怨气。李绪又拒绝了他，次次都拒绝他。越是如此，他便越不甘。
　　从他初动心事以来，他爱上人，为人所爱，仿佛是天生的本能，无往不利。在李绪面前他却屡屡受挫。
　　片刻之后，李绪轻叹一声，身形倏然变化，变为了一头白狼。比他的真身，要缩了好几圈，才能勉强窝在窄小的奔雷梭中。
　　雪白柔软的狼尾，围了过来，环住桂凤楼的腰，让他把尾巴尖抱在了怀里。
　　“还冷吗？”
　　身子皆陷在浓密狼毛里，桂凤楼扯起嘴角笑了笑，道：“不冷了。”
　　他没有接着睡，不想再继续那个颠倒荒唐的梦。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抚过丰沛的狼尾，喃喃自语道：“或许剪下来，能做一把拂尘。”
　　边说着，他的指间还真的凝出了剑气虚刃，问都没有先问声，就一缕缕将纤长狼毛削了下来。
　　片刻后，他又抱怨：“老了点，毛不够软，做不了狼毫笔。”
　　白狼始终静默地卧着，容忍他任性的举动。
　　见过桂凤楼的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性情爽朗，为人热诚，是个可以深交的好朋友。
　　却没有几个知道，他有这样一不称心，就要折腾人的坏脾气。


第40章 祠堂   没人开口要求，桂凤楼就主动随李……
　　桂凤楼闹了一会儿， 便入睡了。
　　睡上不久，又醒过来。短短一段路，如是好几次。
　　白狼始终没有变回人形， 由着桂凤楼像抱一颗软枕头般，将它的尾巴尖抱在怀里。
　　奔雷梭内气氛冷清，桂凤楼不主动说点什么，白狼也只有沉默。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 夕阳金红，孤鹜披着霞光而飞，桂凤楼望着舟外景象，心情像是好了。他笑着开口：“李兄。”
　　“嗯，”白狼道，“桂道友， 有事么？”不管桂凤楼怎么使性子， 它都是平心静气。
　　“没什么事， 只是叫你也看一看落日。”
　　卧在舟里的白狼略动了动， 抬起头颅，还真的往外眺望。看了片刻，它转回头来注视着桂凤楼。
　　金红的晖光， 也同样披在了桂凤楼身上。他眉眼含笑，肤如暖玉， 未曾挽起的乌发上流泻碎金的光芒。就像沐浴着火焰的凤凰……好些日子前， 李绪就这么觉得了。
　　“此情此景，是不是值得一杯酒？”桂凤楼又在问。
　　“值得。”
　　桂凤楼便取出了他自带的酒和酒具。葡萄酒，琥珀杯，酒液的颜色也颇浓艳。
　　光华闪过，人形的李绪坐到了他面前， 接过他递来的酒杯。
　　边喝边聊，像是和好如初。
　　奔雷梭在凌晨飞抵了皋狼城，如一道苍蓝电闪划过长天，落在城主府前。
　　收到讯息的李少游，已在那里等候。
　　“大哥，桂道友！”他向踏出奔雷梭的两人迎上来。
　　“我不在时可有好好修炼？”李绪第一句话便问。
　　“当然，连一天都没懈怠，”李少游笑道，“我就知道你开口要问，大哥。”
　　桂凤楼也笑了。他看得明白，离家多日回来，李绪想说句关心弟弟的话，可别的又说不出口，张嘴就变成了这样。
　　“桂道友，”李少游又看了过来，“我大哥这一路上劳烦你了。”
　　“是我劳烦他才对。”桂凤楼说的是真心话，不算客套。
　　略为寒暄过后，他们一道回府，谈起了幽劫的事情。
　　“大哥，我已按你的吩咐，将女尸远埋在城外荒野。在清源山下也寻了块地方，正在派人加紧铺路与搭建营地。幽劫的消息暂时还捂着，没有泄露出去。”
　　李绪点点头：“辛苦了。”
　　从东庐镇的那场幽劫推算，以及在桂凤楼的感应中，皋狼城距离此劫还有十天左右。
　　“你打算将城中百姓都迁入清源山营地？”桂凤楼道。
　　“只能是权宜之策。”李绪摇头，“清源山太过荒凉，安置不了如此多人。每天的食粮、清水，都要从城中运去。”
　　桂凤楼沉默了，他理解李绪的难办。灾劫过后，周边大大小小的城镇，也很难接纳下这大批的无家可归的百姓。
　　悲悯之色，浮现在他眼中。
　　他想起奔雷梭落地前，他低头凝望的这片浮着星星点点灯火的城池。
　　天际露了鱼肚白，那些灯火一盏盏熄灭，而天色一点点亮起。从高空看去，每粒黄豆大的灯火、每幢小木盒似的屋子，背后都是一户人家。
　　多少眼泪，多少性命……
　　“让我再看看皋狼城的守城结界吧。”桂凤楼忽然道。
　　简单用了早饭，他们便来到了位于皋狼城正中央的守城结界阵眼。
　　阵眼不在城主府里，其上建着座祠堂。殿中供奉的神像，是以整块青石雕刻的一位衣带翩飞的女子，侧坐在硕大白狼的背脊上。
　　此时尚早，祠堂里空无一人，但娇艳的花束、新鲜的果篮，皆陈列在神像前，铜炉里线香未熄，显然还常常有人来祭拜。
　　“这就是初建皋狼城的两位先祖，已然得道飞升。”李绪道。
　　“前辈们的风姿，令人神往。”桂凤楼颔首。
　　李家已传承了几十代，血脉里一直脱不了冰狼的痕迹，算是人妖混血。除却先祖，还涌现过数名飞升的修士。
　　若非家大业大，李家在上清界怕是就没那么好过了。
　　没人开口要求，桂凤楼就主动随李家兄弟一起，向神像拜了两拜。
　　李绪拿奇怪的眼神瞧了他一眼，眸色晦暗未明。他抬起手，掌心持着城主令牌，光华闪动间，三人已现身在了祠堂地底。
　　空旷的大殿，头顶与脚下都砌着大块的青石板，往四周望去，一时望不到边际。
　　顶部的石壁上，间隔镶着发出荧光的黄晶簇。
　　晶簇的光较为微弱，真正照亮了地底的，是悬浮于半空、大片大片的繁密咒文。这些咒文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去，环绕着最中心的阵眼——
　　置于八个方位上的石柱，托举着石碗，碗里各盛一种灵材，青蓝朱紫，宝光辉映，散发极其强烈的灵力波动。
　　桂凤楼也是颇有眼界之人，他认出这里的灵材，无论哪一块流落到世间，都注定要惹出腥风血雨。
　　这就是皋狼城积攒了上千年的家底了。
　　先前李绪只给他看了阵法的图谱，这次亲自带他过来，代表着对他的彻底信任。
　　“要在短短数日内将此阵法改造，用来抵御幽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绪道。
　　“我明白，尽力而为吧，若是最终不行……”桂凤楼笑了笑，“也只能认命，李城主。”
　　两个人都就地坐了下来，对照着阵法图谱，时不时看一眼身旁漂浮的咒文，再接头讨论。
　　还在半路上，从天机阁“慢悠悠”地赶往皋狼城的夏珏，传讯法器被桂凤楼的灵力连续点亮了许多次。
　　换个人这么烦他，恐怕夏珏早就把这法器一把砸了。但是桂凤楼来烦他，他只好耐心地有问必答。
　　李少游不太精通阵法，默默地陪在旁边打坐练功。
　　运转完一个周天，他将眼皮撩开条缝隙，偷偷窥看面前的那两人。
　　大哥和桂道友之间，怎么好像有点怪怪的？出了趟门再回来，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知道大哥性子独，很少与人亲近，但桂道友修为高、脾气好、会说话，和谁都能聊得来，因此和大哥交好也不奇怪。
　　怪的是……
　　他说不上来。李少游只知道，李绪之前从未以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同别人说过话。很温柔，温柔里又藏着一丝只有亲兄弟才能看得出的落寞。


第41章 结界   他不慎被天火击中，人没有什么事……
　　再度运转了几轮内息， 李少游睁开了眼睛。
　　“少游，来吃点东西。”他听到李绪叫他。
　　他起身挪了过去，那两个商讨阵法的人已开始吃， 面前摆着糕点和清淡的梅酒。
　　一只油纸袋出现在李少游的手中，拆开来时，散发出一股诱人的咸香。
　　油汪汪、红润鲜亮、撒着芝麻的肉脯。
　　“大哥，来， 桂道友，你也尝尝！”李少游分了几大块给李绪，也分了几大块给桂凤楼。
　　他还笑着说：“每个月我都去清源山狩猎一次，把兽肉带回来，贴点灵石请家里的张师傅炒制成肉干。大哥也很爱吃，不过他从不亲自做， 也不问我要， 每次都等我主动送给他……然后吃得比谁都快。”
　　李绪正面无表情地啃着肉干， 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桂凤楼笑了， 斜睨身旁的人：“你大哥是有些口是心非。”
　　李绪沉默。过了一会儿，他道：“少游，若待着嫌闷， 你可以回府练刀。”
　　“不闷！我觉得这儿挺好。”
　　只要李绪不板着脸，不因为某事而训斥他， 李少游就很乐意和大哥待在一处。他对桂凤楼， 也忍不住想要多亲近。
　　出身于九华宗这样的正统道门，年少有成，待人友善，大哥该没有什么理由反对他与桂凤楼交好吧？
　　他还不知李绪曾经告诫桂凤楼，“离我弟弟远一点”。
　　地下无分昼夜， 不知不觉间，李少游已在守城大阵里留了多日。他虽活泼爱动，在空旷静谧的地底，倒也能耐得下性子修炼。
　　其间他出去过几趟，将厨房里刚做好的热饭菜带了回来。还受李绪之托，照着方子每天为桂凤楼煎一剂汤药。
　　难道桂凤楼身上受了暗伤？他不由想。于是吩咐厨房备膳的时候，额外用了些调养的食材。
　　这天傍晚，他提着食盒，踏入祠堂。
　　亮出李绪给的令牌，瞬息间，李少游现身在了地底。
　　哎？
　　幽蓝的光华，映彻在这片青石所铺就的大殿中，透过帘幕般层层遮蔽的透明咒文，他望见了阵心的那两个身影。
　　桂凤楼合着双眸，发冠已解下，睡在大哥的怀里。
　　大哥垂眸看他，忽然伸手，撩开了遮在他面颊上的一缕青丝。
　　李少游一时愣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去。他好像看出了什么，却又……不敢断定。
　　自小，他就陆续和好几个姑娘拉过小手，也说过哄人的甜蜜话。而他大哥的闲暇除了练枪与管辖城中事务，简直是一片空白。他在此事上，总归比李绪要敏锐许多。
　　又回想了一遍与两人重逢以来的种种细微处，李少游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不知道大哥，有无觉察到自己的心意？
　　“少游来了？怎么呆站着。”不管李绪有没有发现他的心，他首先发现了自己。因着桂凤楼睡下了，他的声音也放得很低。
　　李少游过去坐下，将食盒搁在地面，揭开盖子，盛了碗米饭连同筷子一道递给李绪。
　　没有叫醒桂凤楼，由他躺在膝上，李绪束手束脚地吃了这顿饭。
　　“大哥，”李少游咬着竹筷，忽问，“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添个嫂子？”
　　他半晌都没有听到回应。李少游抬眼望过去，他看到李绪面色沉静，仿佛不经意地看了膝上人一眼，又将目光移开。
　　“皋狼城事务繁杂，我暂且不会考虑此事。为何这么问？”李绪道。
　　“哦……”李少游连忙解释，“我有个朋友，说他表妹秀美贤惠，想要介绍给你。”
　　“不必了。”李绪断然回绝。
　　“好，我同他说。”
　　桂凤楼醒来的时候，一头白狼正载着他，飞奔在月光皎洁的街巷中。
　　深夜里四下无人，只有白狼的脚爪，交替踏在青砖上的声音。
　　“李绪？”桂凤楼脱口而出，待到瞧见了毛毯般覆在身上的狼尾巴，又醒悟过来，“是少游么？”
　　“是我，”白狼扭头，“你醒了？大哥让我送你回来，好好睡上一晚。”它接着又笑道：“大哥的狼形，比我要高大多啦！你若见过就不会认错了。我常常怀疑，大哥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许多东西，才能长得那么大。”
　　桂凤楼噗嗤一笑：“多半是的。你将肉干分给他，他却偷藏着好吃的独吞。”
　　心中则想，李绪变为白狼后，确实大上许多。但他若想，也能缩小身体，窝进奔雷梭里。自己能认出李少游，还是因为尾巴——
　　先前拿李绪出气，削他的毛发做拂尘，将他的狼尾削秃了一片。而李少游的，自然还是毛茸茸的。
　　想到这儿，桂凤楼道：“这次回来，你还没见过你大哥的狼身吧？前几天我们赶路时遭逢暴雨，他不慎被天火击中，人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尾巴被烧着了……”
　　“啊？”李少游不疑有他。他先是担心，想起李绪看着并无异样，便松了口气，道：“大哥尾巴秃啦？那他恐怕好一阵子，都不肯变回狼了。”
　　“嗯，秃了。”桂凤楼也勾唇而笑，很是愉快。
　　没有奔雷梭代步，只能自行飞遁的众人，跋涉了将近六天才回到了皋狼城。
　　这次李绪不在，无人背着小星，夏珏重又把那只修好的纸鸢拿了出来。见小星眼神躲闪，还是凌虚心生不忍，将他带上了飞剑。
　　没有了桂凤楼，众人都发觉这一路上颇为沉闷。
　　进了城，也是由李绪的下属将他们引入城主府，安顿下来，却不见那两人的影子。
　　夏珏心里有气，面上不显。
　　“这都好几天了，你还和一个野男人待在守城结界里？”进客房后，他将莲灯状的传讯法器取出来质问。
　　过了片刻，他得到了回音：“不是一个，是两个。”
　　桂凤楼的声音，透过跃动的烛焰传来，随即又道：“哦，开开门，夫君。”
　　最后两个字，平息了夏珏刚涌起的怨气。
　　他起身，推开了房门。
　　他看到白狼奔往庭前，一人乘于背脊，衣袂飘飘，宛若仙人。


第42章 警告   小狐狸精又出洞了
　　“劳你相送。”从狼背跳下， 桂凤楼道。
　　“不客气，应当的。”眨眼间，白狼化作俊挺的少年， 向门前的夏珏也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你说有两个野男人？”夏珏微眯起眼，望着朝他走来的桂凤楼，语气不善， “勾上了哥哥，现在又看中了弟弟？”
　　“还没有，”桂凤楼笑，“以后就说不定了。”
　　“几个才够？”
　　“这说不好。”
　　他的身子被夏珏一把抄了起来。夏珏道：“好得很。今晚有我一个，就够你哭了。”
　　语气恶狠狠的，漆黑眸子里涌动着令人心惊的欲火。
　　桂凤楼不怕。
　　他抬手勾住了夏珏的肩头， 忽道：“我真好奇， 你在宗门里闭关的那两年是怎么忍住的？竟未曾走火入魔。”
　　才分别了几日， 夏珏就像要把他吃了。
　　“我也很意外， 我怎会没有入魔。”夏珏嘴角微弯，猩红的光泽，在瞳孔中一闪而逝。
　　桂凤楼没有发现这缕红光。因为夏珏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吻里满是缠绵的相思。
　　他向来知道夏珏恨他，也知道夏珏炽热地爱着他。这一把爱火烧在夏珏的灵魂里， 除非将魂魄焚为灰烬， 否则绝无熄灭的时日。
　　他被扔到床上，材质上等的衣衫被毫不怜惜地撕裂。
　　“轻点儿。”临到阵前，桂凤楼却忽然求饶。
　　“嗯？”
　　“明日还要布置结界。”
　　这几天里，他和李绪将护城大阵的改造之法推演完成，皋狼城也将所需的海量灵材， 都置办齐全。明天就要着手改建了。
　　“我替你就是了，”夏珏不耐烦地将他亵衣解开，“你布阵比我强么？”
　　“不比你强。”
　　“还有无别的理由？”
　　“……没有了。”
　　屋内的烛火，被隔空气劲吹灭。很快，黑暗里便起了一阵令人脸红耳热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时，夏珏已经不在屋里。
　　桂凤楼慢吞吞地穿好了衣物，身体还有些虚软。从他自断了元神一臂以来，精力就不如以往。
　　他传讯，询问夏珏的去向。
　　“为夫在替你布置法阵，”夏珏很快回话，“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起身了。”
　　“那就吃过早饭，在房中打坐修炼。”
　　桂凤楼坐在床边，忍不住发笑：“不想我出门，去见野男人？”
　　“你也知道？狐王都没你能招惹。”
　　说归说，在城主府的花厅喝了碗粥，桂凤楼还是出去了。他不放心，要亲眼看看。
　　今日的皋狼城在一贯的繁华里，还多了几分喧嚣。偌大城池被划为数片，在卫队的看管下，携带家当的百姓们分批次地撤出城门，前往刚建成的清源山营地。
　　自家有车马的就乘车马。
　　还有宛如房屋大小的青猿、白象、紫金甲虫，其后拖着巨型板车，混杂在车马流中。这些都是城主李绪花费灵石，向御兽谷雇来的拉车灵兽。没有代步的人家，皆可搭乘。
　　马蹄声，车轮声，猿啸象哞，以及交头议论的人声都混在一起。告示已贴了两天，人们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中平复下来。
　　“是那位桂仙长预测的幽劫！”
　　“听说他在临仙城救了上万条性命……”
　　“可惜我家苦心经营三代的铺子啊，还回得来吗？”
　　“当家的，快看着点孩子，哎，哎呀，囡囡——”
　　一个淘气小孩儿爬到板车的木围栏上张望，在颠簸之际，不慎坠了下去。
　　身形一闪，抢在随后踏来的马蹄前拎起了那孩子，桂凤楼交还给焦急的妇人。
　　他是过路而已，便瞥见了这惊险一幕。
　　“多、多谢道长，您一定是神仙转世！”妇人被吓出了眼泪，顾不得擦拭便连连道谢。
　　桂凤楼朝她笑了笑。
　　置身在这片喧嚷的人潮里，他那远胜凡人的感知中，听见了他被提起许多次。有仰慕、有感恩、有向他祈求，也有极少数恶意的讥讽。
　　当然，不知他的相貌，还没有人认出他。
　　临仙城之事已经在天下传扬开来。若皋狼城能渡过此劫，他的姓名将会无人不晓。
　　桂凤楼修的是剑道，无需香火愿力，所以他不怎么在乎旁人的看法。
　　但他也难免的，心里生出一丝愉悦。
　　能帮到人，且为人感激，总不是一件坏事情。
　　他飞掠而起，将人潮抛在身后，来到了城池中心的祠堂。
　　附近的市集，成片店铺都已门户紧闭，街巷中空空荡荡。桂凤楼落下地来。
　　“桂道友，早。”李绪道。
　　他连日未睡，眸子依然清醒锋锐。脸上也看不出憔悴之色，他常穿的那袭浓烈红袍，只是陪衬，从来不曾盖过他本身的英俊。
　　“李兄，早。”桂凤楼笑着唤。
　　夏珏则瞪了他一眼。
　　千言万语或许没藏着，“小狐狸精又出洞了”这句话，就明明白白在他眼神里了。
　　他们两人都在，正指挥着数十名修士，在街巷中各个推算出的方位，嵌入以绿云母琢成的石柱。
　　光凭原本的地底结界还不够，需要在整座皋狼城中都埋下阵石。
　　由两人往云母柱里灌入灵力，将其与守城大阵相连。一道道繁复咒文，浮现在阵石的上空，接连成片。
　　桂凤楼查看了一番。李绪不提，夏珏的办事，也算得上尽心竭力。
　　昨晚没少被他折腾，竟然合算？
　　李少游也在帮着铺设阵石。他心无旁骛，一时没有发觉走到身边的桂凤楼。
　　等他忙完停手，刚直起身子，桂凤楼在他背后轻轻一拍。
　　“哎？”李少游扭头，看清是他，笑道，“桂道友！你来啦，现在好些了吗？夏道长说你昨晚身体不适，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还好，昨晚困倦，睡一觉人便精神了。”
　　桂凤楼神色泰然地回话，却在心里咬牙切齿。
　　夏——珏——
　　李少游没听出什么来，李绪必定是听懂了。难怪他今天，神情又变得冷淡几分。
　　桂凤楼也着手，往阵石中注入咒文。
　　他刚忙上不久，就见凌虚也从城主府里寻了过来。凌虚问清了布置阵石的手法，便用他那双名动天下的握剑的手，拨开泥土，将一尊尊绿云母柱埋起。
　　嗯？余光瞥见，夏珏忽然主动走到凌虚的身边，对他说了句什么。
　　凌虚听着，双唇微动，似乎回了两个字。
　　桂凤楼不禁好奇，传音去问：“你对凌虚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这小狐狸精，眼睛倒是尖。”
　　夏珏不肯说。
　　凌虚低头，注视着铺好的阵石。
　　他脸色淡然，心里在想着夏珏方才对他说的那句话——
　　“留神小星，尤其是幽劫降临那天，他可能会对桂凤楼不利。”
　　他无法判断夏珏的话是真是假。小星难道如夏珏所说，包藏祸心？
　　但他已经给出了答复，只有两个字。
　　“我会。”
　　不管夏珏有无托付，也不管小星的真相为何，他都会看顾桂凤楼的安危。
　　他欠桂凤楼一份恩情，愿意以命相还。


第43章 兄弟   不论如何，他不会与大哥争抢，也……
　　直到皋狼城撤为一座空城， 众人还在布置法阵。
　　云影飘来散去，夕阳泼洒余晖，明月朗照大地……眼看着夜色已深。
　　夏珏和李绪分别来劝说过桂凤楼回去休息， 都被他回绝。
　　他偶然抬眼，不动声色地瞧过去。往阵石里灌输咒文，是件极耗费灵力的事情，这两人却都没有露出半点儿疲惫之色。手里的动作， 也一如既往地利落。
　　桂凤楼甚至隐约觉得，他们俩在暗中较劲。谁先支撑不住倒下——
　　谁就败了。
　　但他自己毕竟元神有伤，渐渐的，倦乏之意从骨髓深处涌了上来。
　　金色光华从掌心消散，桂凤楼原地站着，缓了口气。
　　他刚要继续， 一道雪白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我送你回去吧。”凌虚清清冷冷道。
　　“我……”桂凤楼想找句话推脱， 但凌虚已径直唤出了他的飞剑。泠泠寒光， 映人眉睫。
　　此地距离城主府没有多远， 飞遁少顷即至，凌虚的态度却很郑重。
　　桂凤楼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抬脚步上了剑身。
　　飞剑化作电光，载着他疾驰而去。
　　很稳， 也很快。
　　眨眼间， 他就回到了客居处的庭院前，从剑身跃下。凌虚也跟在他身边，飞了过来。
　　不解风情的剑痴……桂凤楼忍不住心想，哪怕他自己就是修剑道的。
　　明明可以一道乘风御剑，揽住他的腰。
　　又或者命飞剑速度慢些， 多陪他一会儿。
　　他与凌虚目光对视。
　　“你好好休息。”凌虚道。
　　“好。”
　　凌虚却还没有走。他沉默了片刻，道：“有一物留我这里没什么用处，给你吧。”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花，以皎白的天蚕丝系起，下垂流苏，像是一枚剑坠。
　　是以那块青冥晶雕琢成的雪莲。
　　桂凤楼曾经见过凌虚亲手雕刻，原来已经制成了。他其实一直在暗地里等着……
　　果然是送给他的。
　　不过他原本以为，这朵花会镶在一支檀木发簪的前端呢。
　　“谢谢你，我收下了。”桂凤楼没有推辞，还将这句道谢，也说得柔婉动听。
　　“不必客气。”
　　见他接下来，凌虚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凌虚告辞了，桂凤楼独自回到屋里。
　　他取下身背长剑，将这枚坠子，仔细地系在了剑柄上。
　　膝上横着剑，他捉起雪莲花，把玩了片刻。每一片莲瓣都很精巧，花蕊也刻得细致入微，必定耗费了许多工夫。
　　咦？剑坠上，附着了某种术法。
　　桂凤楼凝神感知，不久，轻轻叹息了一声。
　　翌日清晨，睡饱了觉的桂凤楼，又去帮忙布阵。
　　他看到李绪和夏珏两个人还在忙碌。精力之充沛，教人惊叹。
　　“这是不是太招摇了？”夏珏眉头微皱，目光在他背后的长剑上停留了片刻。
　　随着他走动，剑柄上垂落的坠子也在轻轻摇曳，宛若冰晶的琼花，璀璨夺目。
　　“不称我吗？”桂凤楼微笑。
　　“那些杀人夺宝的魔修，见了你必定走不动道，”夏珏冷哼，“劫完财，再把色也劫了。”
　　“谁能打劫我？”桂凤楼睨他，“除非我认出蒙着面具的劫匪其实是你。”
　　“嗯？这听起来倒也有趣……”
　　桂凤楼没再理会他，开始往云母阵石中注入咒文。
　　前前后后忙了三日，改造的守城大阵才建到了尾声。
　　百姓都已撤离，皋狼城的卫队成员、幕僚执事，共七八十名修士还留在城中，分散在各个区域，等待幽劫来临时维护阵法。
　　李绪许以重金。这些人本身在皋狼城里扎根多年，置办有产业，还有亲人好友，也愿意出力保护他们的家园。
　　埋下最后一根云母柱，李少游拍拍双手，吐出了口气。
　　他的眼睛里有愉快的光彩。虽然他也担心将至的幽劫，但他更相信大哥，也相信桂凤楼，一定能令皋狼城安然度过此劫。
　　“甄姑娘，你来看我？”瞥见来人，他笑着招呼。
　　“我带了点吃的东西。”甄莺来把手中的食盒放下。
　　“多谢，我刚好饿了。”李少游揭开盒盖，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是以荷叶裹着、棉线捆扎的小方块。拎起一个剥开，他尝出了浇了料汁的糯米、咸香的鸡肉，和绵沙流油的鸭蛋黄。
　　“好吃！”李少游不吝赞赏，“这好像不是家里大师傅的手艺？”
　　“是我借用你家的厨房做的。”甄莺来道，“我已经送了几个给夏师兄和周师兄，余下的都留给你，你吃不完就分给别人吧。”
　　“好，”李少游的目光，在周遭扫了一扫，“大哥和桂道友似乎去阵眼那儿了？他们还没吃饭，我送过去。”
　　甄莺来脸色冷了。一缕憎恶，浮现在她的眸子里。
　　早在多年前的九华宗，她与师姐妹们就听说过桂凤楼与大师兄夏珏这一对神仙眷侣，那时都向往歆羡。后来，这两人间却又搅进了一个桂凤楼从山下救来的小师弟柳怀梦。
　　到现在，还添上了皋狼城主李绪……
　　她看不惯此般行事作风。那些被桂凤楼迷惑的男人们，包括大师兄在内，是都瞎了眼么？
　　“最好劝劝你大哥，别与桂凤楼走得太近。”
　　“啊，为什么？”李少游愕然。
　　他这副满脸茫然的模样，也叫甄莺来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桂师兄心里有旁人，你大哥，会被辜负的。”她说。哪怕心里涌出些恶毒言语，她还是很难说得出口。
　　李少游闻声若有所思，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在李家宗祠的地底，桂凤楼重新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阵眼的状况。
　　他常年不离身的佩剑，正悬浮在阵眼的最中央，剑身被来自八个方位的多彩华光映亮。这把剑是守城大阵的核心。
　　普通的灵力，再如何浩大，也无法正面抗衡幽劫，反而会被其染污。
　　只有他的力量可以。因此当他的灵力涌入阵心，再被千百倍地加持后，便足以衍化为庇佑一整座城池的结界。
　　这其中的关窍，当然还在于他，他是不能出一丁点差错的。
　　到了幽劫那天，桂凤楼会留在阵眼这里，时刻维系自己的灵力与这大阵之间的运转平衡。
　　李绪一直站在他身边，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说了句“没有问题”，李绪便道“这些天劳烦你了”。
　　桂凤楼转头，回望着他，笑了。笑意轻盈得似一阵清风。
　　“没什么，毕竟这里是你家……我愿意多尽些心力。”
　　因为是你，所以愿意。
　　“也是你的。”李绪眸色晦暗，“等幽劫过去，我会将城主令所附的一半权柄，也交给你。守城结界、李家库藏，都任你来去，城中下属也由你调遣。”
　　“这算什么，结为异姓兄弟？”桂凤楼笑着摇头，“只有一半，我不想要。”
　　他踏前一步，贴上了李绪的胸膛，觉察到面前那人的身子僵硬了。李绪的手臂略微抬起，似乎想要拥住他，又似乎想将他推开，却最终没有动弹。
　　“你不是不打算娶妻生子了么？”桂凤楼含笑，在他耳畔轻声道，“那我不打搅你，我现在觉得少游也很不错。等你飞升，或者百年以后……我和他就会继承李家的家业。孩子是生不了了，捡两个幼失怙恃的孤儿养着吧，每逢年节，我们会记得让孩子们祭拜大伯，在灵位前摆上一束香花。”
　　也许是他贴得太近，渡来了身体的温热，也或许他的话刺痛了李绪的心。他发觉李绪呼吸乱了，胸脯起伏，片刻后低低道：“少游还年少，什么都不懂，你别招惹他。”
　　“他不小了，说不定比你懂得还要多。”
　　说到最后一个字，桂凤楼扭过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人影。
　　哎……
　　李少游止步，看着大阵中心的那两人发呆。
　　为什么又是这里，又是在他送饭来的时候……被他撞见？
　　他没有想要偷听，这一回却凑巧听到了不少话。因为那两个人，心思都在彼此身上，对外物的感知变得迟钝许多。
　　随着桂凤楼望过来，李绪也随即看向这里。他们的身体甚至还是贴合在一起的。
　　桂凤楼，难道对我……？
　　李少游先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直到他刚才听见，那两人在议论着自己。
　　一时间，无人开口。
　　大哥的目光里藏着痛楚，与他最为熟稔的李少游看了出来。
　　还是桂凤楼最先道：“少游，你是来送吃的么？”想必是瞧见了他手中提的食盒。边说着，边退后了两步。
　　“嗯，你们也饿了很久，都吃点东西吧。”李少游从惊愕中回过了神。
　　他走上前去。
　　稍后他会和大哥好好聊聊，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论如何，他不会与大哥争抢，也不愿意看到大哥痛苦。
　　食盒里刻有小型法阵，能维持饭菜的温热。那两人原地坐下，各取出一块荷叶糯米饭吃了起来。
　　都不是寡言之人，氛围仍冷清得很。李少游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便只好沉默。
　　他忽然察觉桂凤楼在看自己，回望过去，发现桂凤楼正垂眸，专心地吃着东西，刚才不过是他的错觉。
　　李少游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讨厌桂凤楼，还觉得颇为投缘。但他想都未曾想过，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女孩子。现在想起来，心里却不觉反感，只余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如果没有大哥，也许可以……
　　但现在不行。


第44章 狼窝   庭院里建个茅草窝，抢一头白狼回……
　　“大哥， 方才你和桂道友，在说什么？”走出祠堂，李少游忍不住问。
　　桂凤楼还留在地底。以防届时赶不及， 他打算在幽劫降临前一直守在那里。
　　“你听见了多少？”李绪道。
　　“从‘捡两个孤儿养着’往后，都听见了。”
　　那就是几乎全部听在耳中了。
　　“别当真，他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李绪道。苦涩的滋味，在他心底如虫蚁滋生、蔓延， 啃啮着他的心，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
　　“哦，原来是这样。”李少游松了口气。
　　他与桂凤楼确实投契，但交情还谈不上深厚。
　　回想一番，自己在桂凤楼面前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怎么会突然对自己有意？
　　只是随口说说， 那就合情理了。
　　“他是个在感情之事上， 随便轻浮之人，”李绪接着道， “做朋友可以，他若是对你说些别的话，你不要信他。”
　　甄莺来刚刚这么说过， 现在连大哥也这么说。
　　李少游想了想，又问：“大哥， 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那番话， 桂凤楼的本意不是对他说的，好像是想……惹大哥生气。
　　“没有吵。”李绪摇头，抿住唇，不再多话。
　　见他的模样，李少游知趣地没有追问。他心里不禁有些担心， 大哥从没有爱过人，欠缺了点经验。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才能帮着把嫂子拐回家来？
　　桂凤楼从入神修炼中醒来。
　　不知外界是什么时候了，恐怕又到了一天的清晨？他是自愿留守这里的，有一块蒲团打坐就够了。
　　倒是昨晚，独守空闺的夏珏给他传来了许多条讯息抱怨。然而此地为皋狼城的护城大阵阵眼，至关紧要的地方，夏珏是无法进来的，也只能抱怨抱怨了。
　　“少游？”察觉到了虚空中的灵力波动，他回头望去。
　　“桂道友！”李少游走过来，“大哥让我来给你送份早饭。”
　　“你大哥呢？”接过他递来的食盒，桂凤楼问。
　　“他在忙，忙完就来找你。”李少游面不改色。
　　“让他别来了，”桂凤楼揭开食盒，神色淡淡道，“正事要紧。”他拿竹筷夹起一只煎饺，蘸点醋，咬了一口。
　　哎，还真是吵架了？李少游连忙道：“我大哥性子直，不会说话，心里还是很在乎你的。他若惹你生气，别和他计较。”
　　桂凤楼抬眼看去，这俊逸少年的脸上俱是诚挚之色，眉宇间还隐有两分焦灼。他的来意，桂凤楼忽然明白过来。
　　微微一笑，桂凤楼道：“他叫你来当说客？”
　　“大哥只是……让我送早饭来，没有说什么。”
　　李少游深知，这种事情还是应该大哥自己来，他若劝得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而争吵，但无非就是情侣间的琐碎。听大哥的意思，像在吃谁的醋。
　　桂凤楼与大哥志趣相投，两人也无凡人那般柴米油盐的纷扰，还能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别提他了。我待在这儿正有点闷，刚巧你来，快陪我喝酒！”桂凤楼道。
　　一大早，他就把酒坛拿了出来。
　　李少游也爱喝酒，自然没有拒绝。他喝得已经够豪放，桂凤楼却比他喝得还凶。
　　一杯接一杯，好似心有郁气，借酒发泄。
　　是因为大哥么？当桂凤楼最终醉倒，颊生晕红，无力地倚靠在他身上时，李少游不禁想。
　　那具身体沾了酒气，却还带着原本清新温暖的火焰气息。
　　“少游……”桂凤楼散散漫漫地轻笑，“借我靠一靠，啊，你变成狼形好不好？那样似乎……靠着更舒服。”
　　李少游哭笑不得，他尚未答话，桂凤楼便侧过脸看他。
　　那双朦胧的醉眼，仿佛盈了泪，有种楚楚之态。心脏一顿，李少游几乎要疑心自己看岔了眼。有刹那间，他什么都无法想；再回过神，他有点懂为何不通情爱的大哥，这次会动心了。
　　“……变回狼，都不肯吗？”桂凤楼还在问。
　　到底拿他没有办法，光华一闪，翩翩少年即化为一丝杂色都无的白狼，卧在青石板上。桂凤楼枕着他，他以皮毛柔软的狼躯环住了对方。
　　尾巴微痒，桂凤楼还抱起他的狼尾巴搭在身上，顺手抚了两把。
　　“这身毛皮不错。”桂凤楼还夸赞。
　　李少游无言地拍了拍尾巴尖。他应付过闹脾气的小姑娘，也应付过喝醉酒的好兄弟，还是第一次应对喝醉了、且似乎在闹脾气的桂凤楼。
　　“少游，你如今……年岁几何？”
　　“一十六。”
　　“那我比你虚长几岁，别叫‘道友’了，也叫我一声‘哥’好么？”不待李少游接话，他却又改了主意，“不，不好，我都叫你少游，你怎么那般生疏，你也叫我的名字吧。叫我……快叫我。”他催促。
　　“……凤楼。”
　　“嗯。”
　　桂凤楼躺在他怀里，安生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撸白狼的尾巴玩。李少游心中无奈，用狼脑袋拱了拱他。
　　“怎么？”
　　“你醉得太厉害了。我给你取一壶醒酒茶来吧。”
　　“别去，我没有醉……”桂凤楼还嘴硬不认，“我分明清醒得很。我还能念一遍《道德经》给你听。”
　　他真的开始背诵这一篇修道之人，入门时必要熟记的经典。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他慵懒无力地躺着，一边背，一边抚弄狼尾。
　　明明是清正玄妙的经文，从他口中吐出来，也带了一丝不那么正经的意味。
　　渐渐地竟好像还背不下去了，“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他问，“啊，后面是什么？”
　　“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李少游提醒他。
　　“对，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桂凤楼笑得都止不住。
　　他的眸子里似落了星光，含着笑意的脸，有世间一切画笔都难以描摹的生动。
　　看到他的笑，李少游才意识到他在逗弄自己，气哼哼地低下头，咬了他肩头一口。
　　当然不是真的咬，狼牙未曾刺穿肌肤，疼也许是有一点点疼的。
　　桂凤楼笑着抵抗，和小白狼厮打在一起。混乱中，李少游好像又啃咬了他几口，咬在他的手臂、腰侧，那具温热、柔韧、且挣扎着的肉体，让李少游忍不住冲动。
　　直到一人一狼侧着身子面对面，几乎贴在一处，才略为安静下来。桂凤楼伸手去摸狼耳，小白狼抖了抖耳朵，不太情愿被摸，却又没有避开。
　　“等幽劫之事了结……”桂凤楼又开始信口胡说，“我就置办一座大宅子，庭院里建个茅草窝，抢一头白狼回来，栓在窝里养着。”
　　你要抢谁？李少游又想咬他了。
　　他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了李绪的传讯：“少游，你在何处？”
　　“我在阵眼这里。”李少游答道。
　　“你去找桂凤楼了？”隔空传来的李绪的声音，透出了几分冷淡，“他为人轻浮，少和他来往。”
　　“哦，我明白，大哥。”
　　李少游心道大哥还在气头上呢，乖乖巧巧应了一声又说：“我是给他送早饭来的。”
　　话一出口，他便发觉不妙。自己的嘴为何这么快？
　　站在宗祠前的李绪，仰头看了看天。
　　大日凌空，放出刺眼光芒。已快到正午了。送个早饭，送到了现在？
　　“怎么突然呆呆愣愣的不出声，”地底结界里，桂凤楼笑着揉了揉狼耳朵，“你在想什么呢？”
　　“啊，大哥有事找我。”小白狼站了起来，变回人身，脱离了他手掌的荼毒，“我先走一步了，桂道友。”
　　“你叫我什么？”
　　“……凤楼。”
　　“好，你去忙吧。”桂凤楼道。
　　他还躺在地上，衣衫凌乱，就连束发金冠也在刚才的打闹中滑落，乌发在身侧披散流泻。
　　因外袍松脱而半露的锁骨上，甚至还有齿痕。
　　李少游看了一眼，就莫名地不敢再看，转过身，往阵外走去。
　　李绪在外面等着。
　　“大哥。”李少游唤道。
　　“走吧，随我最后巡视一遍城中的阵石。”李绪道。他背对着李少游，红袍在扑面的风中猎猎飞扬。
　　重新陷入寂静的地底，桂凤楼慢慢坐了起来，整理被扯松的外袍，系起衣带，捡起了掉落在旁的金冠，以手扶正、用一根镶白玉的簪子束好。
　　他又变回了风姿秀雅的模样。
　　眼睛里的醉意，也忽然消失不见。任谁都看不出他刚才喝了许多酒，发了一场酒疯。
　　他忽然笑了。
　　在这无人的大殿里，喃喃自语：“一个茅草窝还不够，要建就建两个。”
　　两头白狼，各睡一个窝。


第45章 敌袭   我永远留在了过去，你却得到新生……
　　刚落地， 两条人影便从街巷中现身，迎了上来。
　　“附近的阵石，都查验过了吗？”李绪问。
　　“回城主， 都已——”其中一人答话，他才说几个字，李绪嗅了嗅鼻子，忽然皱眉， 一掌拍了出去。
　　在他浑厚力道下，那人的身体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数块青石随之破碎。
　　“您、您这是……”另一名属下，面露惊愕之色。
　　李绪没有解释，走上前， 低头望着地上的那人。昏迷不醒， 七窍开始流血……紫黑的血。一缕暗沉的鬼影， 似青烟， 从那人口中钻了出来。
　　李绪抬手一指，黑火窜上了那缕鬼影，无声无息间将其烧尽。
　　“这是控魂之法？”李少游也看了出来。
　　李绪点头， 面露担忧：“立即再查一遍阵石！”
　　有人混进城里了。
　　自从知晓幽劫可能为人操控，这一次等百姓皆撤离以后， 守城结界就开始运转， 每时每刻都烧去大量灵石。像天地间一只巨碗，倒扣在皋狼城上方。这是用来抵御魔修、妖兽侵袭的大阵，城外的不论是谁，都难以闯进来。
　　却不知何时，被人突破了！若非李绪的嗅觉分外灵敏， 甚至连自己的数十名属下，每一个身上的气息都记得，还无人察觉到。
　　他们着手验了验周遭的阵石，乍看并无异样，仔细再看，云母柱上却有极细微的裂痕。到了幽劫降临之时，此处定会沦为大阵最薄弱的地方。
　　受损阵石被即刻更换。
　　李绪传令下去，每两人一组的小队，迅速检查周边的阵石，同时留意身旁人，如有异常，立即回报。
　　中了控魂之术的人，心智迷失，被附身的鬼影所控。勉强值得庆幸的是，中咒者并不会因此功力大涨，翻不了风浪。
　　偌大皋狼城中又忙碌起来，许多道人影在半空来去。
　　夏珏飞掠到祠堂前，就停步，留在了那里。他神情漠然地看着忙于查验阵石的众人，没有去帮忙。皋狼城破不破，几十万人会不会流离失所，他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此刻地底结界，那一个人的性命。
　　从前几日起，他就心神不宁。这种预感，正越来越强烈。
　　他回头，望了一眼。
　　祠堂里现在是有人的。未曾撤走的城主府厨子和侍从，九华宗两名年轻弟子、以及小星，都在里面。如有万一，护城结界被幽劫冲垮，大阵将收缩至最小，仅笼罩住祠堂上空，外界众人也将退守此处。
　　陈列神像与祭台的大殿里，唯一的孩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没有孩子该有的活泼好动，话不多，除了教他修行的桂凤楼，与谁都不亲近。
　　小星……哼。夏珏冷笑。
　　按“本体”的意思，小星是他派来监视自己的。还未撕破脸，自己不能轻举妄动。虽然夏珏极想将这小怪物，连骨头都挫成灰。
　　身在烛火长明的祠堂，却藏于昏暗处的小星，忽抬起了头，与他对视，瞳孔里似有万千鬼影跳动。
　　谁都没有出声。
　　天黑了。
　　方才还是朗日晴空，一个呼吸间，被浓云遮蔽。
　　又在眨眼间，漆黑雨水泼洒而下。
　　来了！守在地底的桂凤楼，也瞬间感知到了外界的变化。悬停在阵心的佩剑，陡然清光大作，他双掌探出，向阵眼中注入净化的灵力。
　　倒扣在皋狼城上空的那只“巨碗”，浮现出来，流转着金光。
　　黑雨一与相逢，即被大阵所挡，沿着“巨碗”的轮廓往四面八方流淌。
　　“嗤”的一声，埋在城中的某根云母柱，因承受不住庞巨的灵力而崩解开来，翠绿晶石飞溅。
　　接连又有邻近阵石崩毁。
　　此处上方的守城大阵，顿时光泽黯淡，岌岌可危。
　　一个红衣人飞来，利落地更换阵石，灌入咒文。他随时可能被破损的大阵所漏进来的黑雨浇透，面上却毫无惧色。
　　现在不是害怕退缩的时候。李绪的眼中，只有焦急之色，时间紧迫，大阵还未能彻底查上一遍，幽劫便降临了！
　　必定还有遗漏。
　　地底的桂凤楼，也在同时感受到了大阵的震颤。
　　因为部分阵石的崩毁，大阵的威能被削弱了——他深吸一口气，双掌中的光华，又在瞬间明亮了数分，将更多的灵力灌注进去。
　　一刻钟。幽劫一刻钟便会止歇。
　　只需要撑过这一阵子就好。虽然皋狼城的绝大多数人都已撤离，但他守的不只是一座空城，还是数十万人的家园。
　　一旦无家可归，又会有许多人飘若浮萍，有许多人死于贫苦……
　　他不能停手！
　　大量的灵力从体内抽取出来，丹田中，那本来已断了一臂的元神，也愈见萎靡。
　　桂凤楼咬着牙，双眸中流露坚毅的神采。
　　“那是什么……咦，师妹？”祠堂中传出惊呼声。
　　夏珏也望见了，天际的乌云中，倏然探出了一只墨黑大手，五指成钩，撕裂了一片结界。
　　随着破开的结界涌进来的，除了污秽的劫雨，还有数道身影——
　　本体动手了。
　　他果然还是要对桂凤楼不利，说给自己一次机会，不过假意之语！
　　那些强闯进来的人影，正飞快地往祠堂方向而来。
　　夏珏目光冰冷，守在祠堂前，一叠符箓出现在他的指间。碧绿的幽冥火，环绕在他身周。
　　他刚要迎战，忽然面色一变。
　　无数纷乱癫狂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海中呼啸。他的魂魄，一瞬间被寄宿在这具身体里的万千怨念冲刷，明灭飘摇，濒临破碎。
　　幽冥火消散，符箓从手中滑落，夏珏站在原地，身子战栗起来。
　　“哼，你终究选择了违逆我？”他听见了“本体”的声音，在神魂中响起。
　　“我在兵解之前，就是因你的诞生，在疯魔中愈陷愈深。结果你拥有了一具肉身，产生了自己的意识以后，便背弃了我，再度爱上了一个人——”
　　“你怎么敢？”
　　“本体”的声音，带着深切的愤怒。
　　我永远留在了过去，你却得到新生，重新获得了爱一个人的能力……凭什么？
　　“将你不该拥有的东西，都收回吧……”
　　“我的，心魔。”
　　夏珏说不出话，动弹不得，魂魄在一分分衰弱下去。
　　那些奔往祠堂的人影，已经很近了。都是“本体”手底下，修为高深的精英。
　　多道流火，往祠堂前的夏珏袭去。他没有闪躲。
　　眼见他就要被烈焰吞噬，一道雪亮剑光横空而来，将流火尽皆斩灭。
　　赶到的人是凌虚。他愕然瞥了呆立不动的夏珏一眼，随即迎上了来犯之敌。
　　剑气冲天而起。
　　“又一个？”当先的女子一袭水蓝长裙，身段妩媚，她笑吟吟道，“‘他’刚巧预备了对付你的手段，让我来试一试？”
　　她抬起手，亮出双指拈着的一枚小金铃，轻轻摇动。
　　叮铃铃。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城池中扩散开来。
　　啊——正与诸人缠斗的凌虚，身形一顿，环绕周身的剑气，刹那间全部消失。他的本命飞剑，也失了控制，从半空栽落。
　　凌虚面露震骇！
　　修习剑道数十年，竟有一日，他再也感应不到他的剑气。
　　眨眼间，他已连受数创，半身鲜血淋漓。
　　李绪与李少游原本在远处修补大阵，望见此处激战，立即赶回。
　　但终究要慢上一些。
　　“少游，你怎么了？”铃音飘过来的那一刻，李绪忽见身旁的弟弟，露出痛苦之色，蜷缩着身子捂住了胸口。
　　担忧刚刚在心中浮起，李绪就觉周身气血，犹如一锅热汤，滚沸了起来。剧痛之下，就连视野都变得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在祠堂里守着的周靖，左右看看，唤出了他的法宝。
　　他本来觉得自己灵力低微，帮也只能帮上倒忙……但忽然间，这些实力强劲的同伴，好像都不成了！
　　“退后！”他正要硬着头皮飞出祠堂，就听见了传音。
　　是桂凤楼的声音，看来不止是说给他一个人的。
　　“所有人撤进地底，我放你们进来！”
　　桂凤楼拥有着守城大阵的权柄，不仅能自由出入，也能将别人放入。
　　作为一个巨型阵法的核心，地底大殿是此刻最安全的地方了。
　　外界的凌虚，以及化为白狼勉力支撑着赶来的李家兄弟，都退进了祠堂里。
　　“不，不能……”
　　夏珏没有退。他急切地想示警桂凤楼，你一个人待在地底就好，别将这些人都放进去！
　　但他不仅发不出声，身子还不由自主地，向来犯者走了过去。
　　“你来带路么？”蓝裙女子微笑，“破解这一守城大阵，还得看你了。”
　　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急。
　　在她说这几句话的工夫，光华一闪，祠堂里的众人身影消失，被纳进了地底。


第46章 破碎   系在他佩剑上的那枚雪莲剑坠碎了……
　　空旷的地底， 一瞬间出现了众多的人，或坐或站着。
　　“夏珏呢？”桂凤楼急迫地问，掌心放出明光， 还在持续不绝地将灵力注入阵心。
　　“他……没有跟来。”回话的是李绪。
　　铃音已停止了，李绪缓过来一口气，脸色仍煞白，和李少游彼此搀扶着。
　　他说得很委婉。
　　你应当也看见， 你这位九华宗大师兄，敌袭时不仅一招未出，最终似乎还……投敌了。
　　桂凤楼操控着守城大阵，阵法所及之处，也同样是他神识笼罩之处。方才祠堂外发生的事，他自然能“看”得一清二楚。
　　桂凤楼确实看见了。他只是想找个人再问一问。
　　他面上浮起的绝望之色， 叫李绪的心， 像被利刃割开。
　　在我面前， 你在为他痛苦。
　　夏珏， 究竟怎么回事？你是被人操纵了神智？
　　桂凤楼的气息紊乱了片刻，他默念咒诀，强行镇定心神。仍是有一滴焦灼的水珠， 从眼中坠落，溅在面前被阵法蓝光映亮的石板地上。
　　若没有这座大阵——
　　他一定冲出去， 找夏珏问个清楚！
　　但他无法抽身， 地底大殿里如此多人的性命，还系于他的手中。
　　他还能“看”到祠堂外，来袭的那蓝衣女子正与夏珏说着什么，不紧不慢地微笑。
　　夏珏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没有身陷危险。
　　两边竟像是旧识。
　　不论他如何隔空传音， 夏珏连一个字也没有回他。
　　一阵阵虚弱，从体内深处涌了上来。
　　桂凤楼几乎要支撑不住了。他所抽取的灵力，已然太多——
　　直到此刻，他甚至还在维持外界抵御幽劫的大阵。先前被那只从乌云中探出的墨黑大手撕裂了一片后，大阵遽然衰弱，他又投入了大量灵力，才将窟窿修补好。
　　应急的丹药，也吞服过了。
　　依然难以为继。
　　桂凤楼开始考虑，是否放弃外部的皋狼城，将大阵的范围收缩进祠堂里？
　　可是，这决定关乎几十万人的家园，他们也耗费了如此多的心血……难道要功亏一篑？
　　似乎看出他神色不对，从后方走来的李绪道：“撤销守城大阵吧，守住这里。”不管李绪心里怎么想，语声还是镇静的。
　　就连皋狼城主，都劝说他放弃。
　　桂凤楼咬牙，他还是不甘。
　　因为夏珏的背叛，他更不甘。他失去了一个爱人，若再放弃皋狼城，岂不是一败涂地！
　　好在天意垂怜，没有逼迫他在这个选择上迟疑多久。
　　漆黑的雨水，渐渐地止住。
　　这场幽劫熬过去了。
　　只余下祠堂外的数名来敌，似将他们看做瓮中之鳖，耐心地守在那里。
　　桂凤楼喘息着，撤去灵力，从阵眼取回自己的佩剑，抱着剑乏力地坐了下来。
　　大阵开始燃烧灵石、自发运转，庇佑位处阵法核心的人们。
　　凌虚独自待在地底大殿的一角，沉默地在伤处洒上药粉，缠起布帛。他满身是血，还好，像是皮外伤。
　　李绪和李少游在打坐调息，苍白的脸上渐有血色，他们都受了体内暗伤。
　　他们三人，再加上灵力几近衰竭，但还能勉强一战的桂凤楼，这就是目前能拿得出的全部力量了。
　　其余人等，自然都充不了数，只有送死的份。
　　本来这一行人已经足够应付许多场面，这次却——
　　所有人都还记得蓝裙女子手中的小金铃。铃音一响，旁人无碍，凌虚和李家兄弟，却顿时失去了战力。
　　如果不依靠大阵守着，与来敌硬拼，他们恐怕连半成胜算都没有。
　　他们会被困到几时？阵外之敌，是否一心要将他们困死为止？
　　大阵并不能永久地维系，储藏在殿中的灵石终究会烧完的。
　　“哦，不愧是阵法大师。”蓝裙女子妖娆地轻笑，“这么快就画出了阵图。”
　　她的纤纤玉指，拈起了一张满布墨迹的纸。
　　那是夏珏刚才所画的，图上还附有破阵之法。
　　夏珏仍然一语不发，他像是变成了空心的木头。
　　“我看看，不错，你给的这个法子，至少能让我们早两日突破前方这只乌龟壳……”女子悠悠地说道。
　　一缕火光，从她指尖窜出，点着了阵图，在袅袅烟气中化为飞灰。
　　“……可惜用不着了。”
　　几乎在蓝裙女子接过阵图的同时，地底大殿里起了骚动。
　　甄莺来最初站起身，踉跄往前走了两步的时候，只有一旁的周靖，略带奇怪地叫了声“师妹”。
　　漆黑的烟雾，忽然从她周身涌出，迷了众人的眼。她的身子如电飞射，抬起的五指间凝聚着夺命的冰刃，目标竟是……角落里的小星。
　　“对，杀了他，杀了他就好……”
　　甄莺来的耳畔，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正谆谆诱使着她，她的瞳孔里黯淡无光。
　　先前还在祠堂，她就听见了这个声音。不知来源何处，直接响在她心神里。与这声音一道来的，还有丹田中，隐约出现的灵力紊乱。
　　“甄莺来……你死期将至，找一个人代你死，或者你自己死……挑一个吧。”
　　她惊愕地往四周张望，青砖铺就的殿中灯烛煌煌，众人都在，没有半分异常。她一时没有回应，那声音随后道：“我能侵入你的神识，也同样可以操纵你，让你自爆丹田，你若不信，要不要试试？”
　　“你是谁，想做什么？”她质问。
　　“不用管我是谁，我也不会告知你。”声音又自顾自道，“杀了桂凤楼，来换你的命如何？我知道你憎恶他，看不惯他，不如就杀了他……”
　　这个甚至有几分动听的嗓音，如有魔力，在她心神中念念不绝。
　　“住嘴……住嘴！我不会杀他，他不能死……幽劫，只有他能对付！”甄莺来断然拒绝了。她是不喜桂凤楼，可也不至于死，何况桂凤楼的确有旁人所无法取代的力量！
　　“哦？那么换一个人？凌虚，李绪……李少游？”声音仿佛好声好气地同她商量，“嗯，都不成吗？”
　　甄莺来未曾发觉，自己的神智在逐渐混沌、迷乱，往黑暗深渊中滑去，从一开始就不该理会这个声音，现在已经晚了。
　　“那就小星吧，他才修行入门，你得手容易，死了以后也没人会为他报仇。何况他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一个逆天而为，凭劫气苟活的怪物……你不也察觉到他的异常了么？”声音最后道，“桂凤楼太过心软，才留下了这一为害世间的隐患，你将他铲除，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甄莺来在恍恍惚惚间心想，是啊，这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杀了小星，换自己的命……
　　面露惊慌的小星，已经很近了。
　　甄莺来的手中，攥着一支寒光闪烁的冰剑，刺向了小星的心口。
　　之前那阵漆黑的烟雾，散发出幽劫的气息，令众人都神智迷失了片刻，只有桂凤楼不受影响。
　　他起身飞掠。
　　“别相信小星，别信任何人，顾好自己……”这一刻，他忽然听见了夏珏的传音，模模糊糊地响在耳畔。夏珏还在阵外，不知此时情形，却突然提醒他。
　　我是不是该听他的话？
　　桂凤楼犹豫了。
　　他的身形略微停顿，眼睁睁看见冰剑的刃尖，印上了小星的胸口，沁出了暗色的血，再往前一寸，就将绞碎心脏——
　　他动了。面对一个孩童的死，他还是不能无动于衷，哪怕其中可能藏着杀机。
　　桂凤楼飞上前，抢在冰剑贯穿之前抱起了小星，往侧方退开。
　　随后扑来的白狼，将甄莺来狠狠撞开，一掌拍晕，冰刃“当啷”坠地。
　　祠堂外，黑雨停歇，连太阳都出了。
　　盛夏的热意，卷席大地。
　　夏珏注视着蓝裙女子拎在指间，那幅化作烟灰的阵图，心却变得冰凉。
　　在魂魄都将泯灭的冲激下，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变成了一具任人指使的傀儡。
　　可他的一部分意识，还清醒地存在躯壳里。方才突然生起的感应，让他急切间冲破桎梏，向桂凤楼传音。
　　他预知到了强烈的危险！
　　……但桂凤楼，还是没有听他的？
　　刺痛，从身体里透出来。
　　在惊呼声里，桂凤楼松开手，低下头，看到他的小腹被一把短匕刺穿，鲜血洇湿了素色的丝缎。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我？
　　……我何曾对不起他？
　　本就灵力枯竭的桂凤楼，连意识都不那么清楚了。
　　面前的小星，唇角噙着笑意，好像听到了他的心语，回答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唯一的不好，就是还活着。”
　　“你若死了，我一定会很喜欢你。”
　　当李绪制住小星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躲避，而是“嘭”的一声，自爆开来。
　　瞬息间变化出的狼躯，以坚实的皮毛裹住了自爆气劲。好在小星灵力低微，自爆的威能不强。
　　倒下的桂凤楼，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束着马尾，眉飞入鬓，分明是一副恣意逍遥的少年模样，眉宇间却露出焦急担忧的神色。
　　他看清抱住他的人是李少游。
　　“我……没有大碍，”桂凤楼吐出口气，“不是逞强，我说的是真话，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
　　刺痛过后，小腹上的伤处开始绵密地痛楚。可竟然还能忍受。
　　他能感知到，这把短匕上附着了毒辣的咒术。小星也蓄谋已久，一击得手，他就该毙命了才是。
　　为何……
　　清脆的裂响，忽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就响在极近的地方。
　　桂凤楼艰辛地转头，看到了满地散落的细碎晶石，闪烁着幽蓝的光彩。系在他佩剑上的那枚雪莲剑坠碎了。
　　“凌虚！……快看看凌虚！”他猝然清醒过来，急声道。
　　坐在大殿偏远处的凌虚，身子已倒了下来。
　　他本来也受了一些伤，衣襟沾满了血，但他行动自如，还能自行疗伤，众人也没有替他忧心。
　　就在旁人都关注着桂凤楼时，他在静默中倒下，紧闭双眸，昏迷不醒。覆着小腹的衣物上，有一块新染的血迹，与桂凤楼的伤如出一辙。
　　换命之术。
　　他替桂凤楼，承担了大多数伤势。


第47章 广微   我曾经叫过你师兄，也叫过师公，……
　　“凌虚！”
　　李少游只觉怀中一轻， 他所抱着的那受伤的人，已闪现在了白衣剑修的面前。
　　凌虚昏迷着，对外界无有反应。
　　跪坐在他身边， 桂凤楼探了探他的脉，掏出了一把丹药喂进他口中。雪莲剑坠移来的不是外伤，而是直接伤进脏腑里，也只能用丹药。忙完了， 神色依然焦急，还带有许多的痛悔。
　　“我做错了吗？……错了吗？”他注视着凌虚生机枯槁的面容，喃喃自语。
　　只要不是生死相争的仇敌，他是能救之人，都会去救的。哪怕他决断错了，害到他自己， 他也愿意承受。
　　但是， 他绝不愿意害到旁人的性命， 还是凌虚的性命！
　　他的自问， 地底大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能回答。是，你是错了， 独善其身就好，你不该救旁人——可万一有天， 陷落危险的人变成了自己呢？
　　“你的伤势也不轻， 该好好上药了。我们会代为照看凌道长。”李绪走过来劝他。
　　桂凤楼垂着头不动，他就强行将人抱了起来，带到了另一边。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桂凤楼的一颗心还系在凌虚身上，自己的做法是当了恶人。但他必须要做这个恶人不可。
　　桂凤楼起初还挣扎， 渐渐地安静了。
　　外袍被解开，上身的亵衣也被剥下，小腹上刺痛的伤处沁入了清凉。
　　桂凤楼目光空洞地看着李绪为自己上药。
　　当他的身子禁不住瑟缩的时候，李绪轻声问他：“疼吗？”这位向来严正的李城主，很少能如此温柔地说话。
　　桂凤楼摇了摇头。
　　这点疼痛，比起凌虚所代他承受的，又算得了什么？
　　心中暗自叹息，李绪的动作变得更小心。
　　指尖沾了翠绿的药膏，在莹白肌肤破损露出血肉的伤口上涂抹。接着又用洁净的布条，层层缠绕，包裹住了姣好的腰线。
　　李绪情思浮动，却又按捺心神，不肯去想。
　　他又重新替桂凤楼把亵衣穿上，外袍拢起，衣带也挽了一个结，道：“你现在力气衰竭，连打坐都不宜，先睡上一觉吧，能让你好得快些。”
　　“那，凌虚他……”
　　“我会看着。他若有什么事，我就叫醒你。”李绪截口道。
　　“劳烦你了。”
　　此刻的桂凤楼，像是奇异地乖顺，在李绪伸手搀扶下，就地躺了下来。李绪拿外袍叠了叠，给他枕在脑后，又取出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
　　桂凤楼合上了眼睛。他不想睡，却还要强迫自己睡。
　　因为他们目前还身陷险地，敌人在阵外虎视眈眈。他能多恢复一分，才能多一分希望。
　　“咦？”貌美的蓝裙女子，忽然闭上眼，像是在聆听某个声音，片刻后她道，“原来侥幸未死么？可惜……”
　　“那就只好强闯了。至于你画的阵图，我是没胆子用的，左使大人。”她朝夏珏一笑。
　　三头小山般庞巨的青雷犀，从饲养灵宠的混沌珠中被召唤出来，开始以萦绕着雷光的独角，一遍遍冲撞着祠堂。
　　阵法光华闪现，在猛烈的冲击中扭曲变幻。
　　哞——青雷犀发出低沉的吼声，其中一头的独角上，忽绽开了裂纹，鲜血和着碎屑纷落。
　　这种灵犀是极稀有的异兽，它的独角更是用来炼器的绝世珍材。在场的数人，却连眼睛都没眨一眨，任由三头青雷犀撞击大阵。
　　大阵巍然屹立，暂且能够支撑，但也说不好还能坚持多久。
　　地底大殿中，李绪和李少游也同时感应到了外界的震动。
　　“大哥，”李少游传音过来，“御兽谷和安阳城的援军，还有多久到？”
　　御兽谷、安阳城，是附近的两大势力，与皋狼城多年交好。
　　“没有援军了。”李绪语声低沉。
　　“啊？”
　　“退入祠堂时，我就传出信号，他们答应来援，且一直与我维持联络。半刻钟前，联络断了，再无音讯传来。”
　　是心生畏惧抽身不管，还是半途被敌方截杀？尚不清楚。
　　“那就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了么。”
　　李少游走近两步，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面前是沉睡的桂凤楼。这少年人的脸上，浮现出沉思之色，神情渐渐变得坚定。
　　“大哥，李家的传家法宝镇岳印由我保管着，待到阵破，你带他们退走吧，我用镇岳印抵挡一阵。”
　　“胡说！”李绪皱眉，“要留下来也是我留，怎么轮得上你？”
　　“唉……你是一城之主，城里那么人、那么多事儿都等着你管。你别想推给我，我可从来没有修过治御之术。”
　　“你又不笨，有什么事情是学不会的？你不过是怕繁琐。”
　　“你都知道我怕……”
　　“别闹了。”李绪断然道，“爹娘逝世前，嘱咐我照顾好你。你若死了，要我如何向他们交代？”
　　李少游不做声了。他知道李绪固执，自己劝服不了他。
　　他在心底暗自决定，到时候抢先冲出去，迎上来敌，大哥便阻拦不了了。
　　李绪心里，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
　　他已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地底大殿中寂静无声。凌虚还不曾醒，李绪分了些神留意他；周靖守在被狼爪拍晕的师妹身边；李家的兄弟两人，都望着睡去的桂凤楼。
　　现在还不到退的时候，等桂凤楼醒来，恢复了一点力量，才能让众人的撤离多两分保障。
　　在两个人目光注视下的桂凤楼，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覆着的薄毯滑落下来。李绪刚想伸手，李少游已经随手捡起了毯子，替桂凤楼重新盖好。
　　嘴角微弯，李绪极淡地笑了笑。
　　“可惜他不能生孩子。我李家，是要绝后了么？”
　　“大、大哥？”不意他突然说出这话，李少游惊讶。
　　李绪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脸，望向身旁的亲弟弟。
　　一晃眼，都这么大了。
　　他的眼前，好像又看见了五岁那年的情景。听说娘要给他添个弟弟，他守在门外等了许久，最后瞧见了以襁褓抱出的一个小崽子。那么小，肉乎乎的一团，眼睛都还没有睁开。他满心欢喜地要求也抱一抱。
　　后来有段时间，他还不懂事，怨父母不公，放任弟弟却对自己严苛，待李少游冷淡了好几年。
　　这些计较心思，早就随他长成，似尘埃从他心上扫去了。
　　三头青雷犀，都已独角破碎，硕大头颅上鲜血横流。
　　它们像是全不知痛，还在持续地冲撞，终于一声裂帛般的轻响，笼罩祠堂的结界上，浮现出了几缕裂纹。细小裂纹在接连而至的冲击下，如有生命般快速扩张，要不了多久，大阵就将轰然破碎。
　　若是大阵里有人操纵，毫不吝惜地往阵心注入灵力，也许还能支撑得更久一些。然而没有援军的情形下，多拖延上片刻，似乎也只是浪费力气。
　　李绪唤醒了桂凤楼。
　　他的炎枪，已被杀意点燃，正欲一战。
　　为免再像先前那样铃音一起就痛到脱力，麻痹知觉的咒术，他也对自己的身体施展过了。
　　悠悠醒了过来，桂凤楼还有些恍惚。他睡得不好，像是做了个漫长的梦，梦中赤地千里，一个年幼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藏起阴鸷的神色，乖巧地唤他“师尊”。
　　他是谁，那孩子又是谁？桂凤楼想不出来。
　　他也没时间再想了，伸手摸向系在腰带上的乾坤袋，他摸出了一封信笺。
　　玉简正在发热，是他师父广微真人在他下山前，交给他的亲笔信。
　　大阵碎了，光华消散在虚空中。
　　有头青雷犀一撞之下，直冲入了祠堂，青瓦白墙崩毁，鲜花果品碾成烂泥，祭台与神像也撞塌了一片。
　　“出来吧，”蓝裙女子抚掌，“与其像老鼠一般，死于暗无天日的地底，不如在这壮丽余晖下，痛痛快快地战死，不是吗？”
　　金红的大日，正在这最后的时刻普照大地。
　　将这妩媚女子的裙裳，也染上了一层血色。她的眼睛里，开始流露出嗜血的笑意，一柄精铁锻造的九节鞭，也握在了她的手中。
　　“呼——”鞭身飞去，朝着祠堂的方向。
　　她的脸色，突然间变了。
　　大阵分明已破，她的九节鞭却像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去势顿缓，而后，更快地弹了回来！
　　“已死之躯，也敢嚣张？”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高天之上降了下来。
　　蓝裙女子及她身边人，狼狈万分，才躲开了反击的九节鞭，震惊地抬头望去。
　　宽袍大袖，气度高华，手执一把拂尘。
　　“……广微真人？”她脱口失声。
　　九华宗太上长老，半步道君，天底下离破道飞升最为接近的人物，据说他常年在山门中足不出户——
　　竟然来了？
　　懒得同她多话，云端的白衣道人，将拂尘一扫。
　　下一刻，祠堂前的数人，除了夏珏幸免，都化为无知无觉的尸躯，倒了下去。他们本来就是死者，不过凭着邪法苟存。
　　“哼，广微，许久不见。”
　　忽有一个低沉的语声，在天际响了起来。没有定处，四面八方，都像这声音飘来的地方。
　　“许久不见，楚辰。我曾经叫过你师兄，也叫过师公，但现在你已经不配。”广微真人淡淡道。
　　“我不配？”像是被戳中痛处，那声音愤恨地拔高，片刻后道，“罢了，不与你多说。我记得你本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是我将桂凤楼领了回来，教他修习之法。如今他遇难，我当相救。”
　　“好，好，你是存心做对，我倒要看看你护到几时。你的天劫，似乎不能再拖延了吧？”
　　“只此一次。”广微真人平静地回答，“这是桂凤楼的一劫，需得他自己应对。我也信他，能够渡过此劫。”
　　“那我拭目以待。”
　　抛下这句话，声音便消失了。
　　广微真人暗叹一声，落下地来。他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忆起了当年的情形。余光瞥到脱离了桎梏的夏珏，面上流露挣扎之色，转身飞快离去，他也没有阻拦。
　　“辰儿，这是我新收的弟子。来，叫师兄。”
　　“师兄好。”他乖巧地唤道，牵住师父的大手。村子里遭了兵匪，爹娘将他藏在稻草堆里，要他不论什么事都别出声，才让他侥幸活命。是师父收养了沦为孤儿、无依无靠的他。
　　“又从哪里捡了一个徒弟？你怎么如此爱收徒弟！有了我还不够吗？”相貌桀骜的少年，露出不满之色。
　　“为师已有多年没收过弟子了，辰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闹孩子脾气？”
　　“哼……师、师弟好。”
　　回忆戛然而止，广微真人看见一群人，从坍塌的祠堂中走出。
　　其中一人，脸色苍白，锦衣金冠，朝他拜了下来。


第48章 风月   “这一页……我就不读了吧？”……
　　“多谢师父相救。”桂凤楼道。
　　他没有听到最后那个神秘声音与广微真人说的一番话， 因为神秘人并不想让他听见，用了隔绝感应的咒术——广微真人也由着这般举动，不曾打破。
　　“起来吧。”广微真人伸手扶他。这鲜少露面的天下第一人， 对他唯一的徒弟，好像没有摆着什么架子，神色温和。
　　“请……师父救救凌虚！”桂凤楼站起身，就急声道。凌虚以灵丹吊着一口气， 情形已相当不妙了。
　　他一焦急起来，面上眸中流露出的那种情致，无人能够不为之动容。
　　“好，我看看他。”
　　凌虚是被李绪抱出来的，轻轻安置在青砖地面。
　　广微真人走过去，不见他有所动作， 凌虚的身子便慢慢地漂浮起来， 悬停在他面前。他搭上凌虚的手腕， 探了探经脉， 然后撤回手，低诵了一句咒文，十指若莲花绽开， 结了一个繁复印记。青碧光团，蕴生在他指间， 随后他将这道光团， 打入了凌虚体内。
　　凌虚阖着双眸，衣袍披垂下来，在风中飘拂。他落下时还没有苏醒，被桂凤楼接住了，揽在怀里。
　　摸了把脉， 情形确实大为好转，桂凤楼安下心来。
　　师父来得及时，接下来让凌虚卧床休养，一两个月就能痊愈了，好在也没有遗留下什么不可收拾的病根。
　　桂凤楼几乎把自己受伤的事忘记了。
　　直到广微真人叫他：“你随我来，还有些话要对你说。”他将怀中的凌虚交给了李绪，便跟着飞了出去。
　　没有飞上多久，在皋狼城的城墙上，广微真人停了下来，桂凤楼也随之止步。
　　广微真人回身，望着他，又像望着他背后的那轮鲜红落日。
　　或者是望着遥远处的、别的某个人。
　　半晌叹息一声道：“你太心软了，这一条路，于你并非最好走的路。我已推演完成，可以将你背负的那把剑转交给旁人，你可愿意？你会功力尽失，但重头修炼，会比现在走得更远。”
　　桂凤楼的那把剑，是他幼时奇遇，是他的道基，也是他能够净化劫气的根源。
　　如果别人承接了这把剑，那个人当然也可以应付幽劫。
　　“师父……”桂凤楼没有多想便摇头，“这把剑择了我，我在握住它的那一刻，就觉与它命运相连。解决幽劫，这一定是我的宿命。”
　　“这把剑所铸就的道基，虽然上达天道，却缺损了一块，无法补齐。”广微真人道，“它可以让你成就半步道君，无灾无劫，与天地同寿，但从此再也无法更进一步——你想好了？以你的资质，飞升不难。”
　　“想好了。将这把剑移交他人，也不过是将这份责任与宿命，让别人承担罢了。由我来便好，至少不用忧心，有人滥用这力量。”
　　桂凤楼神情坚定，朝广微真人跪了下来。
　　“虽无法问道白云里，我愿意浪迹于红尘间……请师父成全。”
　　他没有跪下去，因为一股无形的气劲，阻在他膝前。广微真人扶他：“既然你心意坚决，我不拦你。师徒礼就不必了，你也知晓，我并未收你为徒，是代一故人，领你入修道之门。”
　　“是，前辈。”桂凤楼恭恭敬敬道。
　　广微真人确实没有收下他，他也并非九华宗的正式弟子。在人前以师徒相称，只是为了方便。
　　但广微真人教授他，始终尽心尽力，给他的丹药法宝，也都是最好的。他幼年时，甚至还在山下买过孩童的玩物给他，小风筝、竹蜻蜓、晶亮的糖块。
　　——没有人想到九华宗的太上长老会是这样。也无人知，连桂凤楼都不知道，那是因为广微真人的师父，也是如此待他的。
　　桂凤楼在心里将他当做师尊，也早已成了习惯。
　　广微真人颔首，最后道：“你元神断了一臂，是自己伤的么？坐下，我替你修复，但是只此一次，往后就无法轻易复原了。”
　　“多谢前辈。”桂凤楼依言坐下。
　　“会疼，你忍住。”广微真人提醒。
　　“好。”
　　浩瀚如山海的灵力，从广微真人的双掌间透了进来。
　　察觉到来人的气息，李绪从城主府中迎了出来。
　　他看到广微真人从云端飘落，横抱着昏睡的桂凤楼。
　　“我替他修补了元神，”广微真人道，“他需静养三日，劳你照看。”
　　他将桂凤楼递向前来。
　　“真人放心，我定会照顾好他。”李绪接过，抱着人回答道。
　　略一点头，广微真人拂尘轻扫。
　　他的身影，即刻如清风一缕，飘散不见。
　　这次出山，救下桂凤楼，广微真人便要回九华宗禁地准备渡天劫。
　　他是预知到了桂凤楼的这一难，才将自己的天劫拖延至今，也无法再拖下去了。
　　因果了结，前世的收养之恩，也已偿还。
　　不论他将在随后的九九八十一重雷劫中破道飞升，还是魂消魄散，这都是最后一面了。
　　广微真人没有告诉桂凤楼。
　　只要心意到了，一句辞行的话说不说出口，都没有所谓。
　　别了，师尊。
　　把桂凤楼抱回客房，嘱咐下人随时待命后，第二天清晨李绪再去探望，他还走在游廊里，就听到房中正在争吵。
　　“我不妄动灵力，只下地走走，去看一眼凌虚，这都不行吗？”
　　“不行。”方华冷酷道，“你师父也说，让你静养三日。”
　　听说皋狼城遭劫，他是昨夜里赶来的——对阵时没帮上忙，但他一身医术，刚好能帮着调理两个伤号。
　　李绪走进了屋子，那两人同时转脸看向他，方华抢先告状：“你这病人，一点都不安生，刚才我叫了两个下人才按住他。”
　　那两名下人，正垂首站在床边，面色古怪，像在憋笑。
　　“李兄你来评评理，”桂凤楼眸光莹莹地看着他，“我又不是断了腿，我师父说的‘静养’，也非连床都下不得吧！”
　　两人都等他发话。
　　“唉，以防落下病根，”李绪道，“你还是熬过这三天吧。”
　　“我明白了，”桂凤楼生气，他的目光从李绪身上，又转到方华身上，“你们俩是合起伙来折腾我！”他掀了被子，挣扎着要起身。
　　元神修复之时，疼是着实很疼，现在骨子里还残余着痛楚，让他的动作也慢了几分。
　　“听话。”
　　李绪伸手，轻轻地按住他，温声道。
　　这句话音未落，便有禁锢的金光，缠绕住了桂凤楼的手足，将他绑在了床上。
　　他替桂凤楼，重新将锦被盖好。
　　桂凤楼更气了。
　　他又望向跟着李绪进门的李少游，道：“你在笑我？”
　　“我没有笑你。”李少游的嘴角带着笑意。在回应桂凤楼的质问时，都没有去掩饰，反而似乎更愉快了。
　　桂凤楼暗自磨牙，想咬这小狼崽子一口。好在他还记得正事，忍住气，又向李绪问道：“凌虚醒了吗？他现在如何？”
　　“还不曾。方兄也看过了，他在三五日内会醒。”
　　“那夏珏呢？……他有没有回来？”
　　“还没有。”注视着桂凤楼面上浮起的黯然，李绪的心也揪紧了。
　　他看出了桂凤楼的多情，这份多情曾化作温柔乡陷住他，此刻又如一把尖刀，刺伤了他。
　　“你有什么要吃的，我让厨房去做，没有的就买来。”留桂凤楼在房中养伤，临走之前，李绪说道。
　　桂凤楼摇头，他没胃口。
　　“凤楼，”李少游还留在房里，“我那儿还有以前交好的姑娘送我的一些话本，要拿给你看看么？三天时间，消磨消磨也就过去了。”
　　“话本？”桂凤楼本想拒绝，心思一转又道，“我想听你念给我听，可好？”
　　过了一会儿，李少游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头，手中拿着线装的话本。
　　蓝色封皮上，有一幅工笔细描的人物肖像，翩翩公子手执折扇，背后是大团的牡丹花。
　　“其实我也只翻了两页，还不知后面讲的是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
　　“无妨，那我们刚好一起看看。”
　　李少游便朗声读了起来，让桂凤楼卧床听着。最初还很流畅，渐渐地，他面红过耳，开始磕绊。
　　“这一页……我就不读了吧？”他同桂凤楼商量。
　　“你挑着读一读吧，全都跳过去，我下文听不懂了怎么办？”桂凤楼不依。
　　“哦……”
　　李少游真的如他所言，挑拣了几句话读出口，便飞快地翻页。下一页，却还是那些让他为难的句子，只得又硬着头皮，应付过去。
　　桂凤楼微笑着望他。
　　他当然猜得出话本里的内容。纵然书里写了一些有违伦常的不轨事迹，以他的情史来说，似乎也不算什么；至于那些风月描写，看似香艳，可也无法同他在床帏间玩过的那许多种花样相比。
　　这话本提不起他的兴致，但李少游的反应，却让他颇觉有趣。
　　又读完了一页，李少游抬头看去。
　　他看见桂凤楼闭着眼睛，气息平缓，不知何时已经睡着。到底还是有伤在身，精神欠佳。
　　他放下话本，将桂凤楼落在被外的手塞回去，便起身悄悄地离开了。


第49章 啃咬   “明明是一母同胞，李绪多少还算……
　　夏珏不知自己到了哪里， 趁着短暂清醒，他已尽可能地退远了。
　　他时不时地发疯，摧毁身边所见的一切。狂乱、怨毒、憎恨的念头， 在他心神中如巨浪滔天，冲垮他每一分理智。
　　你本来就是我的心魔，现在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一个声音在他耳畔道，你只配在无边的怨恨中活着， 或是被恨火焚毁，就像我一样！
　　“啊……”夏珏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又像是在凄厉地号哭。林中的鸟雀纷纷惊起。
　　他曾经失足跌在溪水畔，看见倒影中的自己，脸上身上全是血。难怪他总闻到，鼻端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随着他越发疯癫， 耳畔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已经与本体彻底决裂， 再无一丝挽回可能， 因此本体催发了他体内属于“心魔”的戾气后， 便冷眼旁观起来。
　　等着他在神智错乱中死去。
　　或者因杀戮无辜，被他的那个爱管闲事的恋人处决。
　　夏珏踉踉跄跄地走着，他望见远处， 升起了几缕炊烟。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可接着他又望见了一个人， 牵着头牛， 似两个小点在旷野上挪动。
　　活物，鲜血，杀——
　　破碎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起。
　　这时，忽有一个人影，在他心神中浮现：“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那人的语声极为冷静。
　　“谁？我是谁？”他喃喃反问。
　　“你是夏珏。”
　　“夏珏？夏珏是什么东西？”
　　“你是九华宗大师兄， 符箓与阵法大师，你有一个名叫桂凤楼的恋人。他爱他，却也常常因他的滥情而吃醋。现在你都想起来了么？”
　　“九华宗……桂凤楼……凤楼……”
　　那道人影，仿佛低叹了一声。
　　“撑住，夏珏。”
　　桂凤楼坠入了梦境。
　　从一片昏黑中，坠进了这个飘着飞花、春水溶溶的地方，他下意识地转头四望，去找一袭水红轻衫的少年。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的心也很乱，想找个人说一说……
　　但是柳怀梦不在。
　　他只好坐在湖心亭里，对着水面发呆。
　　许久以后，他猝然站起身来。刚才惊鸿一瞥，他望见水底，滑过一抹红痕，像锦鲤游过，又像是谁的衣袂翻卷。他与柳怀梦在这湖里欢好过，知道里面是没有鱼的。
　　他没有多想，就跳入了水中。
　　清凉的湖水，从四面流向他，环抱住他的身体。桂凤楼睁大了双眸，去寻觅那抹红痕——
　　他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感知到了某种危险，但他没有退却，反而往更深的湖底潜去。几息之后，“哗啦”轻响，他好像穿透了无形无色的一堵隔膜，游入了另一个地方。
　　眼前所见，是血红的湖水。冻进骨髓里的冷，饱含着怨恨与邪祟的气息。大大小小的涡旋，遍布在水中，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一动，那些涡旋便向他涌来，将他吞没。仿佛有无数双亡魂的手，漆黑枯槁，从血水中探出，撕扯着他——
　　痛，好痛！
　　他的魂魄开始震颤，就连沉睡在床榻上的肉身，面上都露出痛苦之色。
　　为什么柳怀梦的梦境里，会藏着这么一片血池？冰冷的怨念钻进了他的心神，让他感知到了这些撕扯他的亡魂的恨意，与绵绵无尽的绝望。这里究竟埋葬了多少人……他会是下一个吗？他的心，也不禁被亡魂散发的绝望感染，渐渐地连意识都不那么清楚了。
　　他的身子，犹如一只浸在血水里的白蝶，悠悠地往下沉去。
　　恰在这时，有什么挨近了他。是一只小巧的漆黑蝴蝶，双翅上有一对仿似银粉画成的眼睛。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停在了他的额心，翕动的蝶翅遮住了他的左眼。
　　瞬息间，他脱离了梦境，魂魄也从将要撕碎般的痛楚中解脱。
　　醒了过来。
　　桂凤楼睁开了眼睛，他的心脏还跳得厉害。
　　什么时候他能查出，柳怀梦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几乎要溺死他的血池，里面充斥着如此多的怨魂……桂凤楼不敢想，这血池是怎样诞生的。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还过神来。转头，瞧了瞧搁在枕畔的传讯莲灯。
　　烛焰跃动，将幽蓝的光映在他眼底。这是他与夏珏特制的传讯灯，只能供他们两人使用。既然还亮，说明夏珏此刻活着，也未曾灵力枯竭。
　　昨晚他被李绪带回来，安置在这张床上，他从傍晚睡到了天亮，期间醒来过一次。
　　他就是那时候将这盏莲灯取出来，放在枕边的。他不知对着莲灯呼唤了多少次，都不曾得到回应，直到他倦极而眠。
　　这时，他又向莲灯叫了几声夏珏的名字，烛光摇曳，一点声息都无。
　　夏珏该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但他还是说不出的难受。好，好，你走吧，再也别回来了！
　　桂凤楼咬着牙想。
　　不回来是不可能的，他随即又想，等他伤势复原，他就提剑把夏珏找回来，若是不从，那便手环脚链伺候，将人锁在屋子里！
　　纠缠了这许多年，一声不吭地跑了，而且还像是投敌……非得狠狠收拾一番。
　　到了下午，李少游过来探望他。
　　桂凤楼刚吃了饭，恹恹地躺着，下不了床，什么事都做不得。看到送上门的小狼崽子，倒是眼前一亮。
　　“听大哥说你午饭吃得很少，我给你带了新炒的肉干，还有顺带从厨房拿的一瓶橘子露，尝尝吗？”李少游笑道。
　　李绪人没来，耳朵倒灵光得很，看来是房中的仆役向他通风报信了。
　　“好啊，尝尝。”桂凤楼双眸微弯。
　　李少游便递给他一块。
　　啃咬着喂给他的肉干，桂凤楼忽道：“你把话本落在我这儿了。”
　　“啊，是留给你解闷的，你不爱看吗？”
　　“我翻了翻，发觉一个人看没趣，还是听你念更有意思。”桂凤楼笑，“我把看完的地方折起来了，劳你接着往下念。”
　　“这、这还是……”李少游想推辞。
　　“少游，话本是你带来的，好事做到底嘛。”
　　李少游无奈，拿起了摆在床边的蓝皮书册。他翻到折起的那页，刚瞟一眼，脸就红了。
　　这是话本当中，最为露骨的一段。
　　他瞧向桂凤楼，桂凤楼慢悠悠地啃着肉干，眼中含笑回望他。
　　“念呀。”他说。
　　沉默了片刻，李少游憋出了一声“嗷”。
　　“什么？”咽下肉干，桂凤楼惊奇地眨眨眼，“你在念什么？”
　　“书里就是这么说的，”李少游嘴硬，“你听不懂就不能怪我了。”
　　“那你继续，我还想听。”
　　“嗷——”
　　不在深山老林，却有狼嗥声，响彻在了屋宇里。
　　桂凤楼乐不可支。要不是他已把这块肉干吃完，多半要呛住了。
　　“你怎么狗里狗气的，少游！”他朗声而笑，“明明是一母同胞，李绪多少还算个正经人，你简直就是一只——”
　　陡然现身的小白狼拱了他一下，阻拦他说出了将要出口的那个“狗”字，桂凤楼伸手去摸狼脑袋，不一会儿，他们在床上打了起来。
　　在城中巡视了一遍，李绪回到城主府。
　　收到消息后，暂且迁入清源山营地的百姓们，今日乘坐车马纷纷回到城中。
　　空旷了数日的城池，迅速地重新喧闹起来。到处都是车马声、搬动重物的声音、混杂着谈笑声、家长训斥孩子的哭声……仆仆风尘气里，栽在路边的桂花树兀自飘香。
　　李绪所到之处，人人都向他问好，神色恭敬而感激。
　　若不是城主，和那位桂仙长出手，他们将遭受灭顶之灾！退一步，也将如临仙城百姓那般流离失所。
　　皋狼城里大体上都完好，除了宗祠被毁，还有两条街道因大阵破损，被劫气染污。
　　李绪已经命人，连夜封锁了这一片地方，以新筑的石墙围起。他的属下守在石墙外，阻拦想进去探看的百姓，同时登记名册，为住在这两条街上的人家，都发放一笔足以购置新宅的灵石。
　　这笔灵石是李绪自掏腰包的。只要皋狼城安然平稳，这都算不了什么。
　　迈进大门，他本来想去书房，还有几宗卷轴待他批阅，却鬼使神差般，抬脚就往客人所居的别院走去。
　　他听到笑声从房中传出。
　　推开门，他看见桂凤楼仰躺着，手勾着狼颈，一头小白狼伏在了他身上。
　　“不行，不行，”桂凤楼还在笑，“你牙尖嘴利，我咬不过你，反而咬得一嘴毛——你咬中我的地方，疼里带痒，一定泛红了！”
　　他这么撒娇，那只小白狼果真垂下头来，舔了舔他印着齿痕的锁骨。本来还未发红，它一舔舐，倒真的有层薄红，从玉色肌肤上沁了出来。
　　是极旖旎的颜色。


第50章 刺伤   “究竟是谁让你受了委屈，你不冲……
　　伏在上方的狼躯逐渐燥热。
　　看着桂凤楼那么柔顺、眉眼含笑地躺在他身下， 一股无名的冲动，从李少游心头涌出。
　　它躁动不安地甩了甩尾巴，不知如何发泄……它又好想狠狠地在那染了绯色的锁骨咬上两口！
　　他还未付诸行动， 就见桂凤楼忽然转头，望向房门处，他也不禁跟着望去。
　　他看到李绪站在门口，脸色沉静， 目光停留在他们两人身上。
　　不知来了有多久。
　　“大哥？”李少游唤道。
　　“少游，别闹得过火，桂道友还在养伤。”李绪道。
　　“哎，知道啦。”小白狼跳下床，旋即变回俊逸少年模样。
　　“今日练过刀了？还不快去。”李绪又平淡地说。
　　“这就去。”李少游没有辩解，他上午其实已练过两个时辰了， 匆忙对躺在床上的桂凤楼一点头， 便向门外走去。
　　他的身影与李绪交错， 李绪注视着他。刚才打闹得激烈， 变回人形后，束着的马尾都歪在了一边，脸颊有点儿发红。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李绪心想。
　　先前在守城阵的地底大殿里， 桂凤楼对他说“我觉得你弟弟也很不错”，还像是一句戏谑， 故意惹他生气， 现在却已经成真。他告诫过，没有用处。
　　他走到了床边，桂凤楼还卧在那里，从方才起就一言未发，安静地凝望他。
　　李绪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桂凤楼微敞的衣襟拢起，掩住了锁骨，再把锦被重新拉到他颔下盖好。
　　这样，不该露出来的地方，就全都严严实实了。
　　“你在吃醋？”桂凤楼忽然笑着问。
　　“你以为我会吃亲弟弟的醋？”李绪眸色深沉地看他。
　　“那你是想把我，让给李少游？”
　　“你会给少游一个道侣的名分，从此一心一意待他么？”李绪反问。见桂凤楼摇了摇头，他道：“你非良人，我身为少游的大哥，是不会同意的。”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道：“不过，这事情也许用不着我操心。少游从前也结识过一些小姑娘，我亲眼撞见过他牵着姑娘的手，在城中的杨柳河岸边漫步，每次他都很当真，过几个月便淡了。”
　　“那也不错，”桂凤楼微笑，“至少能好聚好散。”
　　“那你呢？你是不是这样？”他又问道。
　　沉默了片刻，李绪道：“我还不曾变过心……故此不知。”
　　他说的只是不曾“变心”，没有否认他动了心。
　　你爱我，却对我退避三舍。
　　桂凤楼将一只手从被底探出，握住了李绪垂落的手腕。
　　“还记得么？不久以前，也是这间客房，”桂凤楼道，“我因为在你的秘密据点里抽干了灵力，虚弱地卧在床上养伤，对你说了一番话。”
　　“现在，我的身体也很虚弱……”他轻轻道，手指却攥紧了李绪的腕子。
　　李绪当然记得。
　　那时桂凤楼对他说，要他找个人来双修，补一补灵力。这句话让他心生厌恶，觉得桂凤楼不配为名门弟子。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爱上这样的人，不可自拔。
　　“桂凤楼，你非不肯放过我么？”李绪带了怒意。
　　“你就当做行行好，替我疗伤，”桂凤楼笑，“我不需要你负什么责，更不会忽然怀上了李家的血脉让你忧心……只此一次。”
　　“李绪，你赠与我传家玉镯时，说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婚娶，是骗我的么？若是真话，你岂非要终身不识此间滋味……”他语声低低的，柔柔的，眼神像熟透的果实上凝的晶露，诱人从枝头采撷。
　　他感觉到攥着的手腕，炙热了起来，李绪的呼吸也变作沉重。
　　突然俯身，粗暴地吻住他的唇，尝他口中津液。桂凤楼喘息着，伸手按上那坚实背脊。
　　良久后，桂凤楼卧在那儿，眸光迷蒙地发怔。
　　李绪最终还是没有要他。人已走了，留他独自在这里，被看不见的文火慢慢熬煎。
　　他知道李绪分明也动了欲，却强忍住，多半要去泡冷水浴，可自己，下不来床，没有一捧冰水浇身让他静下心来。
　　李绪……他在心底咬牙切齿。你最好别有松口的那天，否则绝不让你好过。
　　有一口气梗在他心里，桂凤楼甚至不愿意抚慰自己，就只能含怨地忍耐。近些天忙于皋狼城的大阵，他有段日子没与人欢好，眼下身体发虚，欲望却反而更是强烈。
　　他身子都被捂出了一层汗，才在困倦中渐渐睡着。
　　桂凤楼是被人弄醒的。
　　那人拥他在衮烫怀里，让他的退折向凶前，乘受着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屋里昏暗，到了夜晚，他眼睛还未彻底睁开，迷迷糊糊问：“是李绪么？”他入睡前最后见到的是李绪，便下意识地以为。
　　“呵，”抱住他的男人，低笑了一声，“你这弧厘精功夫不够，在窗上也能叫错名字。”
　　“夏珏？”桂凤楼清醒了，他一个激灵，让夏珏的呼吸也乱了几分，“你回来了？”
　　“嗯。”夏珏的攻势颇为凶猛，语气却很冷淡。显然又开始吃那一句无心叫出的“李绪”的醋。
　　“你去了哪里？为何我唤你都不回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桂凤楼顾不上哄他，一迭声地问。
　　“往后我会告诉你的。”
　　“你还想瞒着我？你要保守这个秘密到几时？”桂凤楼陡然地发怒。
　　夏珏瞒他的，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旁人都以为他投敌了！这次皋狼城侥幸无事而已，夏珏若不解释清楚，旁人都会对他心有疙瘩，自己也无法替他圆过去。
　　面对他含着焦急与怒气的目光，夏珏道：“等到能说的时候，或许要好几十年，也或许下个月就够了。”他为裕色所浸染的面容上，寻不见一丝心虚神色。
　　他的态度，让桂凤楼更气。
　　一个你，一个柳怀梦，都神神秘秘的。
　　他忍住气道：“你有什么苦衷，不能对别人说，那就只告诉我，可好？你总该信得过我。”
　　“我信你，”夏珏垂眸看他，“但还是不能说。”
　　那就是打算，无论有多少难处，都自己一个人扛了。
　　桂凤楼心里浮出些酸楚，随即又涌出更多的愤怒，冲着夏珏，也冲着自己。看来此事严峻，而自己的力量不够强大，不足以帮夏珏解决困境，所以他宁愿沉默，也不肯让自己卷进来。
　　怀抱着他的夏珏，就见他的神情，渐渐地变了。
　　连欲望之色，都褪得干净。
　　忽然反手捉住他的腕骨，注入灵力探查起来，片刻后桂凤楼道：“我有件事不解。早在多年前，你就是九华宗首席弟子，离返虚境也只一线之遥，这些年竟然原地踏步——你闭关两年，好像也没有寸进，你到底修炼了什么？”
　　以夏珏的能力，只要突破返虚境，便会即刻晋升为长老，但他偏偏始终卡在这里。
　　桂凤楼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说出的话也越来越刺耳。
　　“是不是因为你总追着我跑，将心思放在我身上，才会如此？你难道就不会厌倦？”
　　“不会。”夏珏只回了两个字。
　　“可是我会。”
　　夏珏凝视他，笑了，笑里带着自嘲与痛楚：“究竟是谁让你受了委屈，你不冲他发火，却要发泄在我身上？”他低头，似乎想要再度亲吻桂凤楼，却是一口咬在了颈侧，咬得极重，渗出血来。
　　及至抬起头，他的神色又变得平静，低声问：“疼么？”他伸出手来，掌心放出绿光覆在伤处，替桂凤楼将伤口治好。
　　“你好好睡吧。”夏珏丢下这句话，就抽身，披起衣物下床走了。
　　头也不回。
　　桂凤楼半倚在床头，默然望着他背影消失。
　　多数时候，他是个性情和悦、也好说话的人，但有的时候，会从骨子里钻出一股戾气。从幼年他接过了那把剑，他就知道自己的宿命与责任，也知道自己，断绝了进阶之路。
　　他自愿地，为了拯救世人，永远沉沦在红尘间……
　　可他难道从无怨言？
　　他深爱的恋人，总有一天都会抛下他，离开他。现在去想，或许还太早，可他已经仔细地想过了。现在的欢愉，最终都会变作痛苦；握在手心的珍宝，都将化为尘沙。
　　既然如此，他又怎能消弭心底滋生的这一丝怨恨？每当这怨恨探头的时候，他就忍不住要伤人伤己。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刺伤了夏珏，但他谈不上后悔。夏珏若能放下他，安心修行，反倒比现在，要活得好上许多。


第51章 香雾   浓烈的芳香散了开来，粉红香雾迷……
　　桂凤楼第二天醒来时， 又开始想念夏珏。
　　要低下头，说几句软话哄回来，也不是不能， 但现在低头，未免太早了些。
　　早饭从厨房送过来，李绪和李少游也一并来了。
　　“你可有见到夏珏？”他问李绪。说不定夏珏负气而走后，跑到某处高楼顶上吹了一夜冷风， 又或者去城里客栈投了宿……总之不曾走远。
　　“咦，夏道长昨天回来了吗？”李少游有些惊讶。
　　“我以为他昨夜在你屋里。”李绪冷淡道。是你的枕边人，来问我做什么？
　　他确实知晓夏珏昨晚回来过。桂凤楼在这别院中养伤，有数名下人在侧厢房里随时候命，以防他有什么需要。定是下人们瞧见夏珏出入房中，给李绪报了信。
　　“他回来过， 又走了。”桂凤楼道， 他不愿意多说。看来夏珏是气狠了， 到一个没人知晓的地方去了， 过几天他传讯过去，哄一哄吧。
　　他随即想到，如今的李绪似乎越来越像夏珏……也开始吃醋了。
　　他们两人氛围微妙。李少游听见了大哥的话， 看看李绪，再看看桂凤楼， 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就在沉默中， 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桂凤楼坐在床头，把一份口味清淡、品种却很丰富的早膳吃完了。
　　等他吃完，李绪便匆匆离开，皋狼城里有许多事待他处理。
　　与桂凤楼多聊了几句， 李少游也告辞，说要练刀去。可能他还生怕桂凤楼，又捉住他念那册风月话本。
　　这兄弟两人，好像就是专门来监督他吃饭的——他们以为自己是个连饭都不肯好好吃的孩子不成？
　　三日的静养还未结束，桂凤楼仍然被禁足的咒术束缚，只好躺在床上发呆，睡一刻，醒一刻。
　　到后来实在无聊，他望着帐顶，喃喃背诵起了道门经典，从《道德经》背到《南华经》，接着是《冲虚经》《通玄经》……
　　这些经文都是根基，不算高深，但他却常常能从中获得新的领悟。虽然他是这样一副红尘打滚、情海沉浮的心性，他对于“道”，却天生比旁人感悟得都要深。
　　入夜后，李少游又来探望。他到的时候刚巧听见桂凤楼诵经，不由惊奇地笑道：“你这么用功！”
　　桂凤楼正背得兴起，待李少游坐在床边，便拉着他，探讨了好一会儿经文奥义。
　　李少游虽年轻，根底却也颇为扎实，两人聊得有来有回。
　　眼看着夜色渐深，又到就寝的时间了。
　　“凤楼，你睡吧。”李少游站起身，桂凤楼以为他要告辞，谁知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大叠东西，抱在怀中。
　　接着，李少游走到客房的空地上，随手施了个辟尘咒，将怀里的东西放下，铺平。
　　一张覆着薄绡的竹席。
　　“这是做什么？”桂凤楼问，“你要打地铺？”
　　“嗯！”李少游笑道，“叨扰一夜，你不会赶我出去吧？”
　　“你是不是惹得你大哥生气，怕被他打板子，所以躲在我这儿？”桂凤楼也笑了。
　　“没有，”李少游摇摇头，甩了甩马尾，认真道，“我来守夜。”
　　“守夜？守什么夜？”这少年的跳脱心思，桂凤楼简直要跟不上了。
　　“……没什么。”说话间，李少游已变作了一头小白狼，“若是打扰你睡，你就直说，我搬到门外去。”
　　“那不是更像一只看门——”桂凤楼还没说完，就见白影闪过，小白狼扑到床前，拿狼脑袋拱他。
　　拱完，又若无其事地回到竹席边，趴了下来，狼躯微卷成一个大毛团。
　　桂凤楼看得有趣。“地上冷硬，哪里舒服，你要睡就同我睡一起吧，这张床很大。”他拍了拍身侧。
　　“没事儿，我这里也挺好。”李少游婉拒。
　　不一会儿，桂凤楼就见那只合上眼睛的小白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白日里睡饱了，此刻并不困倦。凝望着小白狼，眸中忽然流露出笑意，从被底探出一只手，指尖轻弹，无形气劲没入了小白狼体内。
　　萧萧怪风，将门吹开。
　　“什么人？”李少游惊醒，翻身站起，变回了人形。
　　一披散长发的貌美女子，正徐徐地走进来，她的朱红裙摆逶迤于地，艳如牡丹。
　　女子在屋中扫视了一眼，望向李少游，柔声道：“小郎君，可否帮奴家一个忙？奴家是个才化形的花精，根上受了伤，非得汲取阳气，否则活不过明天早上……”
　　她脸色苍白，娇娇柔柔，模样颇为惹人怜惜。
　　李少游却显然不吃这套，皱眉道：“你去找旁人吧！”
　　“那，”她的目光又转向桂凤楼，“这位床上的俏郎君……”
　　“他也不行！”桂凤楼还未开口，李少游就截口道。
　　“你归你，他是他，”女子道，“说不定人家心里乐意，你就代他回绝了？”她径自往床边走去。才走几步，就被李少游挡路。
　　“哎呀，小郎君，真是无情。”女子幽幽地抱怨，突然一跤，跌进了李少游的怀里。
　　软玉温香在怀，李少游只慌忙地推开。他忽觉呼吸一窒，浓烈的芳香散了开来，粉红香雾迷了他的视野。那红裙女子，竟像是化为了这场香雾，骤然消失不见。
　　李少游心生茫然。
　　他回过头，刚想问一声桂凤楼有没有事，浑身的毛发，就惊得炸起。
　　眉眼俊朗的陌生男子，伸手勾住桂凤楼的下巴，压在他身上，衣袍是与先前的女子相同的朱砂色。
　　桂凤楼神情恍惚，竟然没有挣扎。
　　“放开他！”怒火冲上头顶，李少游道。扑过去的瞬间，他心头震愕，自己的灵力凝滞在丹田中，竟然调度不起……难道是刚才的粉红香雾有毒？
　　好在他及时变回狼形，仗着妖兽的强横肉身，将红衣男子撞了出去。那袭红影飞在半空，忽又消失。
　　李少游再不敢松懈，守在床前，脊背弓起，戒备着那雌雄莫辩的花精。
　　“少游……”他忽然听见桂凤楼叫他。
　　“你怎么了？”
　　“我难受得很，像在火上烧。”桂凤楼双眸迷离，脸颊晕红。
　　“我给你倒杯水。”李少游看着他，心里一揪。他正要去，又有一个声音猝然响起，在这屋子里回荡：“没有用。他中了我的荡魂香，只有云雨可解，否则焚身而死。”是花精男子的声音。
　　啊？李少游怔住。
　　“不解风情的小狼狗，你让开吧，让我替他解毒——”
　　“滚！”白狼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你只要露面，我就将你撕成碎片！”
　　“不敢，不敢，”花精轻笑，“我再留一会儿看着他死，等到了马上就走。”抛下这句话，不知隐匿在何处的花精，便暂时没有声息了。
　　李少游心乱如麻，他听到桂凤楼又在断断续续地叫他。
　　仿佛哀求，又似低泣。
　　很难受么？
　　我……
　　“再忍一忍凤楼，我去，去找……”李少游伸手摸向腰间的乾坤袋，打算向李绪传讯，在说到“大哥”两个字的时候，却莫名地停顿了一下。他的心脏开始狂跳，混合着耳畔听见的桂凤楼愈来愈凌乱的呼吸。
　　难道我也中了情毒？难道我其实……
　　他突然不敢想下去。咬了咬牙，他把传讯灯摸了出来。奇怪，本该明亮的灯芯熄灭了，他勉强注入了些许灵力，也没有反应。
　　“少游，我渴了，倒杯水吧……”
　　李少游知道他需要的不是一杯水，花精所说的话，桂凤楼当然听得见，他只是不想让自己为难。
　　“我给你倒。”他倒了一盅茶水，拿过来，在喂给桂凤楼之前，忽然自己喝了一大口，再低头凑上桂凤楼的唇。
　　将温凉的水液，渡了过去。
　　桂凤楼所中之毒，无非是需要男子的精气。这样喂水虽不能解毒，却也可以缓和一些。
　　“你好些了吗？”李少游没有管自己快要跳出腔子的那颗心脏，轻声问道，“再坚持片刻，我去找大哥来。”
　　“不要他，”桂凤楼喘息着，拉住了他的手，“你再喂我水，我还渴……”
　　他宛如滴露的目光，让李少游只觉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在颅脑里炸开。


第52章 狼毫   想用来做支笔
　　李少游惊醒了。这次是彻彻底底地醒了。
　　他呼吸急促， 转头四望。房中昏暗寂静，桂凤楼卧在床上熟睡，而他还是狼形， 趴在铺地的竹席上。
　　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心神中忽有灵光闪现，李少游发觉，梦中那邪门的牡丹花精，竟然是他给桂凤楼读的那册话本里的。话本的封皮上， 绘有一翩翩公子，立于盛放牡丹前。李少游先前不懂，读完才知道，画的正是故事里提到的花精，忽男忽女，四处猎艳， 行各种不端之事。
　　话本中亦有一段， 写到花精夜访， 屋有两人， 是对好友，都为男儿。花精先以女身试探，发现不成， 于是变作了俊俏男子……其后发生的事情，淫乱荒唐得很。
　　都怪自己没事看什么话本， 李少游心中暗叹， 可不能再乱看了。
　　他又忍不住，想起梦的最后一幕。他差点儿，就要……身体仿佛又开始发热。
　　他竟然对桂凤楼动了绮念，意乱情迷间，心里却还惦记着大哥， 陷入万般挣扎。这份挣扎，叫他最终醒了过来。
　　连梦里都没弄明白的事，李少游也不愿意接着想下去——若他确实动心，他又该如何面对桂凤楼？
　　窗外蝉声悠长，一片静谧里，李少游忽然听见睡在床上的桂凤楼翻了个身。
　　他莫名地有些慌乱。
　　片刻后，那人含着倦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少游，我渴了，劳你倒杯水……”
　　心头咯噔一下，李少游道：“好。”
　　桂凤楼还被咒术绑在床上，要他倒水，似乎也属正常。
　　他变回人身，拎起桌上铜壶倒满了茶盅，捧到床边。
　　桂凤楼倚在床头，接过了那杯水，眼睛瞧着他，问道：“你怎么脸红了，少游？”
　　啊，我脸红了吗？他一问，李少游才意识到自己脸颊滚烫，心也跳得很快。
　　“也许是热的。”李少游回答。
　　正是盛夏，外界燥热，但房中置了一块寒玉摆件，冷热却很宜人。
　　李少游话出口，便知道这理由找得不好，但仓促间也想不到别的。果然桂凤楼对他微笑道：“少年人，火气旺盛。”明明桂凤楼并不比他大上几岁。
　　不动声色地逗弄了一番，桂凤楼静静望着李少游将空杯搁回桌面，又变为了小白狼，趴到竹席上。
　　他知晓李少游方才做了什么梦——因为就是他的手笔。
　　其实他没学过多少幻术，但自从柳怀梦将一个梦境交给他，他又多次出入后，于此道便稍稍有了些领悟，应付李少游是足够了。以话本为凭依，造梦也变得更容易。
　　他是想试探试探李少游的心思，现在有几分清楚了。
　　李少游说的“守夜”，原来是替李绪守着，将心怀不轨之人都拦在门外——包括夏珏？
　　必定不是李绪派他来的，李绪可是唯恐亲弟弟与自己走得太近。
　　是李少游自行突发奇想。
　　桂凤楼不禁嘴角溢出笑意，少游啊少游，你就不怕贼没防住，把自己也赔上？明日一早你大哥过来“监督”我吃饭，见到你趴在我床边，又不知该如何想了。
　　天色刚亮，桂凤楼就醒了。李少游也醒了，他把睡乱的头发撸了撸，随手用发带扎起，再重新叠好竹席，收进乾坤袋里。
　　又要他倒了杯水，桂凤楼啜着茶水问道：“今晚还来吗？”他双眸明亮，李少游也是一身清爽。
　　“来！”李少游有点怵那个梦，但他不想半途而废。一晚上便灰溜溜地跑了，这算什么话？
　　“来什么？”忽有人接话，李绪板着脸走了进来。
　　“大哥……”
　　“少打搅人养伤。”
　　“哦，是，大哥。”李少游乖巧地应。
　　桂凤楼吃着早饭的时候，李绪叫弟弟回去吃饭，将人赶走。待桂凤楼吃完，他拾起餐盘，让下人端了出去。房中只余下他们两个。
　　“你明日就能下地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绪问。
　　“凌虚的伤还要养上一两个月，暂且停下来，等等他吧。”桂凤楼道，“从上次敌袭来看，幽劫背后确实是有人操纵。这段时日，我想与你、还有少游，多多切磋演练，提升彼此修为。”
　　李绪颔首：“也好。”
　　“何况还能在你府里混吃混喝。”桂凤楼微笑。
　　“要留多久都可以，你也是皋狼城的一半主人。”
　　“谁说只有一半？你说的，你的话管用？”桂凤楼睨他，眸子里含着烟霞般的媚色，“迟早要让皋狼城，冠上我的名字。”
　　李绪心脏一顿。虽然明知桂凤楼意指上次气他那话，等他不在了去勾引少游……他还是不禁心为之乱。
　　“我送你的那对玉镯，拿来给我看看。”李绪道。
　　“哦，你要收回来？”桂凤楼口中问着，还是从乾坤袋里取了出来，交给李绪。
　　青金质的城主令，与玉色温润的镯子，轻轻相抵，一道流光从城主令灌入玉镯中。
　　“我把皋狼城权柄分了一半给你，”李绪道，“凭借此镯，城中只要我能做的事，你都能做。”
　　他递了过来，桂凤楼去接，谁知李绪并未放置在他掌心，而是捉住他手腕，细致地替他戴上。莹白的肌肤，水润的青玉，辉映生光。
　　“戴上了，就别取下来了。”李绪道。
　　“你这是强买强卖。”桂凤楼嘴上说着，心里则想，待夏珏回来看到他腕上的这对玉镯，又不知该喝几缸醋了。
　　“是又如何？”
　　“不如何。李城主，稍后我要去城中宝库，看看我家财几何。别是你这回改建、维系守城大阵，将灵石储备消耗一空，才找个人帮你顶债……”
　　“等你能下地了，我就带你去。”
　　“还有一事，李兄，”桂凤楼说笑完，接着正色道，“我思索了多日，还是要与你商讨。”
　　桂凤楼将一副长卷轴取出，摊开，是他曾经展示给众人的上清界域图。
　　图上以墨笔标注了三十年来遭受幽劫的一百多处地方，李绪发现，比起他上次所见，又新添了许多朱砂笔迹。
　　“我用朱笔圈出的是五年以内遭劫的地方，”桂凤楼道，“如今已然证实幽劫可以人为操纵，但我猜想，这些人起初还无法做到，直到近些年才拥有了这样的能力。这也是为何，幽劫降临得越来越频繁的原因。”
　　“你看一看朱砂圈起的方位，可有发现什么？”
　　李绪微皱着眉头，目光专注地看着界域图。良久，他紧抿的唇不知觉地张开，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些地方，隔空呼应，隐隐勾连成一个横跨上清界的大阵？”
　　“不错，”桂凤楼点头，“这个巨型阵法还只见雏形。但是若放任下去，每年再多出十几场幽劫，或许十年以后，修士们人人都将感受到此阵造成的后果。”
　　“好有野心的大阵。”李绪道，“仔细观去，将上清界的各处风水灵脉都算计在内——这是直面天道的阵法！布此大阵的人，是想违逆天道么？”
　　“恐怕是的。布阵者，想借助此阵污染天道，让上清界沦为劫气弥漫的死域。”
　　“何等疯癫狂妄之人，才能做出这等恶事。”
　　两人的心头都很沉重。的确是大手笔，最终的目的，也是与整个上清界为敌。
　　这个人，当然也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会竭尽全力阻止。
　　李绪忽然叹息了一声。可笑上清界的多数修士，还以为幽劫只会落在凡人头上，自己只消一个遁术便能从黑雨中逃脱——
　　却不知天道被染上污秽后，所有人都将道途断绝，好一点也将终身不得寸进，差些的便会陷入狂乱疯癫。
　　眼见他凝重神色，桂凤楼反倒笑了：“没事，还赶得及。上天让我降世，持手中长剑，便是为了阻止这一天。天道他老人家，必定也不甘就此朽烂。”
　　提到“天道”，他的语气似乎也算不上很恭敬。
　　“我会助你。”李绪道。
　　到了傍晚，练了一天刀法的李少游又来了。这头小白狼，近来没事就往别院里跑。
　　“你不怕被你大哥训话？”桂凤楼问他。
　　“怕，不过我答应过你要来。”李少游眨眨眼。他终于迟钝地察觉大哥并不喜自己亲近桂凤楼，但少年心性，越是兄长不许，便越管不住自己的脚。
　　“你倒是说话算话。”桂凤楼笑道，“我正闲得无聊——”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叫李少游耳朵竖了起来，心也提了起来。他真的不想再给桂凤楼念那种羞于启齿的话本了。
　　“你唱支小曲儿给我听吧。”
　　李少游愣住，随即道：“我、我不会。”
　　“那弹弹琴、吹吹笙、拉拉胡琴……我不挑，都可以。”
　　“都不会。”李少游答得干脆。
　　“哎，你大哥都让你学了些什么呀！”桂凤楼笑着抱怨，“那就退一步，你叫几声狼嗥给我听。”
　　“我明白了，”李少游眼睛黑白分明地瞧他，“你就是想撺掇我变狼。”
　　话音未落，他还真的变回了一头皮毛光滑发亮的小白狼。
　　“嗷——”它仰头而叫。
　　“好，叫得好，回音悠悠绕梁不绝。”桂凤楼抚掌，又道，“我怀里空空的，缺了点什么，想抱着你的尾巴听。”
　　“少游……”
　　他又用上了撒娇的语气。李少游果然拿他没办法，扬起狼尾，将尾巴尖塞给了他。
　　过了一会儿，桂凤楼摸着狼尾上柔软的绒毛，喃喃道：“皋狼城附近的清源山，盛产紫竹，挺秀坚韧，你可听说过？我曾在市集见到有人售卖这种紫竹，便买了一根。”他闲闲道来，“若是用来炼制法宝，紫竹的等阶不够，我打算——”
　　李少游明知有坑，每次还是乖乖跳下去：“想用来做什么？”
　　桂凤楼抚了抚他的尾巴，笑道：“想用来做支笔，狼毫笔，最好是细白毛，还要一头年少的狼，十六七岁就差不离了，再老些狼毛便不够软。”他的手指捉住一缕毛发，好像真的在掂量适合造这支笔的毫毛。
　　李少游没做声，他直接回头，一口咬在桂凤楼的手上——狼牙尖尖，他咬得却是轻轻的。


第53章 心火   害了自己发小，还要害他敬慕的剑……
　　“啊， 这是，”小白狼的目光停在了桂凤楼腕上，脱口而出， “……嫂子？”
　　“你说什么？”桂凤楼笑着问，他其实听懂了，却装作没有听懂。
　　他是披了件外袍半躺在床头的，宽大的衣袖掩住了手腕上的玉镯， 李少游现在才看见。
　　“没什么。”
　　这是大哥收藏的那对传家玉镯吧？李少游心想，原来大哥已经送给桂凤楼了。
　　他果然没有看错大哥的心思，这两天也是替大哥才过来守夜……可是，为什么心里会有些空荡荡的失落？
　　“怎么发起了呆，少游？”桂凤楼问，趁机又摸了狼耳朵好几下。
　　摇摇头， 小白狼不语。
　　这一晚， 李少游也打了地铺。明明是个少城主， 却被他过得像一只看门狗。
　　才趴下来， 他便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然而这小白狼的心里，正乱哄哄地涌出许多念头。一会儿想着大哥， 一会儿想着桂凤楼，一会儿眼前浮现出那只佩着青玉镯的莹润手腕。
　　大哥和桂凤楼都待自己很好， 他们两人结合， 不该是一件好事么？
　　不知胡乱想了多久，他再睁开眼睛时，夜色似已很深了。他起身，带着肉垫的四爪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注视着床上沉睡的人。有好一会儿， 他只是静默地看着。
　　若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想。
　　翌日清晨，李绪来探望的时间比以往更早——说不准连雄鸡都没打鸣，他就来了。
　　他似乎就是前来亲眼看看自家弟弟究竟在做什么，眼见一头小白狼趴在地上熟睡，尾巴毛茸茸地摊开直拖到竹席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桂凤楼睡得浅，他进来时被惊醒了。
　　“少游这是怎么回事？”李绪问。
　　“他昨晚同我闲聊，又论了论道，”桂凤楼笑道，“最后时辰太晚，是他主动要睡在地上的，绝非我不愿意分一半床给他。”
　　李绪沉默，瞪了他一眼，眼中写着“你最好别愿意”。
　　说几句话的工夫，李少游像是困得狠了，还没有醒。
　　“少游。”李绪唤道，发现没有反应，他忽然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地板上的小白狼嗅了嗅鼻子，迷迷糊糊地张嘴，一口咬中了什么，舔了舔，满足地叼在嘴里。它闭着眼睛，刚想继续睡，就发觉那东西越升越高，逼得它仰起头来，渐渐连身子都站了起来……
　　李少游醒了。
　　他瞧见自己咬住的是块洁白透粉的兽骨，骨头的末端打了孔，系上了一根精铁制的细长绳索，绳索向上延伸，牵在了某人的手中。
　　“大、大哥早。”白狼吐掉骨头，窘迫道。
　　桂凤楼瞧着稀奇，直发笑：“这是什么玩意儿，李绪？”
　　“父亲在少游幼时做的小玩物罢了，恰巧收在我这里。”李绪平静道，“用的是一截鹿蜀的腿骨，灵气充裕，其上的气味少游也很喜欢。”
　　给幼子做的小玩具，便是把自家孩子当奶狗来养么？桂凤楼暗想。就连你这个做大哥的，也把弟弟当成……
　　“少游，先和我回去吃早饭，”李绪道，“桂道友近些日子要与我们一同切磋演练，饭后让我先看看你最近刀法练得如何。”
　　“好，大哥。”
　　朝桂凤楼看了眼，点点头，一大一小两只狼都转身走了。
　　桂凤楼闭目小憩了一会儿。
　　自从师尊广微真人替他疗伤，他残缺了多日的元神终于渐渐恢复。如今“心眼”内视，端坐在丹田上空的纯白元神，已然是一副神完气足的模样。
　　静养的这三日，也要度过去了。
　　不久，他忽觉周身一轻，坐起来以灵力探查，果然那禁锢手足的金光不再涌现。李绪倒是一板一眼，说静养三日，就是整整三日，怕是半刻不多，也半刻不少。
　　候在侧厢房的下人们，忙碌了起来，往房中送入浴桶和新烧的热水。
　　桂凤楼走到浴桶前，脱去亵衣，迈入其中。白汽缭绕的清水上，还漂浮着花瓣，桂凤楼没有提，却是那侍女主动撒的。
　　他能下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探望凌虚。心思一转……又决定先将自己清洗干净。
　　他坐了下来，热水将将漫到锁骨，发丝在水中飘散开来。
　　浸没在暖融融的水里，他不由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忽的房门轻敲，有人走了进来。
　　听见屏风后的水声，方华一愣，他竟撞见了桂凤楼沐浴。
　　“方兄？”那人感知到了他，扬声问道，“何事找我？”
　　“我来看看，是否要再给你开一张调养的方子。”方华道。
　　苦涩的汤药，桂凤楼每天都在服用，他虽然不太乐意喝，觉得自己用不着，但先前熬药的夏珏、现在的李绪，都坚决要他喝完。
　　“那方兄稍等。”
　　“哗啦”声响，像是许多水液从躯体上滚落，片刻后，换上了洁净亵衣、披着外袍的桂凤楼，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随手将擦拭得半干的披散乌发，以一根绸带松松挽起，发尾还滴着水珠。
　　白玉肌肤上透出淡粉，他身上也带着清新的水汽，仿佛还混着渺渺的花香——就像一支娇艳带露的花。
　　方华被陡然升起的这个念头，惊得心头一跳。
　　“伸手，我来把脉。”他生硬地说。
　　桂凤楼便依言将手递给他。那只手，也是湿润柔嫩的，一丝瑕疵都无，教人舍不得在其上留下任何痕迹，又教人，忍不住想要像马蹄将花朵践踏在泥泞里，那般地将这只秀美的手摧折。
　　我都在胡思乱想什么？方华发觉今日的自己，甚为古怪。
　　他面无表情地握住桂凤楼的手腕，冷漠地瞧了一眼被捞到肘弯的那枚青玉镯，把起了脉来。上次他替桂凤楼看伤，还不见这对镯子，怕不是哪个痴心鬼相送的吧？看不穿风流表象，可怜。
　　不久，他松开了手，沉思片刻后，转身走到书桌前，笔走龙蛇，写了一张新的汤药方。
　　“回元丹不用吃了，”方华道，“我开的这张方子，再煎服十日，有助于你巩固元神。”
　　“多谢方兄。”桂凤楼接过药方，微笑道。
　　他分明态度友善，方华却莫名地不想看他笑脸，“嗯”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将汤药方子收进乾坤袋里，桂凤楼仔细穿妥了外衣，束上了珠冠。他本就貌美，此刻更是熠熠生光。
　　他出门，前往凌虚养伤的地方。
　　凌虚昏睡着，脸色苍白，还未醒来。据说这一两日就能苏醒……
　　他沐浴梳洗一番，却是没有人看。
　　守在旁边的侍女倒在偷瞟自己，桂凤楼将她打发走，留他与凌虚独自在房里，他坐在了床头，垂眸看那人。又伸出手，从被底摸到了凌虚的一只手，轻轻地牵住。
　　他唤醒了陷落在幽劫中、神智癫狂的凌虚，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该做的事情。因为这世上只有他能救，所以他要救。
　　凌虚以命还他，却让他心中震动。这世上待他好的人，其实不少，可他并未习以为常，一桩桩一件件，都惦记在心头。而愿意将性命交予他的，就少得多了，他更是……珍视。
　　他一直很多情，很容易爱上人，可旁人不信，总以为他是花心。
　　桂凤楼牵住凌虚的手，想着那枚破碎的雪莲剑坠，可惜没用上几天就碎了，待凌虚伤愈，要不要暗示他再送自己一枚？他禁不住微微而笑。
　　凌虚虽然常年清修，不解风情，但他待桂凤楼温柔的地方，总是合着桂凤楼的心意。
　　不解风情，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待到床笫间，有他教给凌虚，引得凌虚识得此间妙处——不就好了？
　　凌兄，你怎么还不醒？
　　桂凤楼心里想着。他倚在床头，也不知自己等候了多久，看到从轩窗透进来的光斑，渐渐地在屋子里一路游移。
　　期间侍女端来了羹汤，他接过碗，替沉睡的凌虚喂服下去，他自己无心饮食，又捉住凌虚的手，接着等。
　　傍晚，在演武场切磋了大半日的李绪、李少游回到府里，路上遇见了方华。
　　方华手中捧着药碗，是他亲自煎熬的，说是凌虚服用后很快便能醒来，三人就一道来到了凌虚的居处。
　　门扇敞开时，他们瞧见黄梨架子床上，桂凤楼依偎在凌虚的身边，凌虚已经醒了，他们脸对着脸，彼此低低地说着什么。
　　戴着玉镯的手，与常年握剑的手，五指相扣牵在了一起。
　　方华察觉到，身旁的李家兄弟霎时僵硬地停下脚步。余光瞥见，李绪的脸色有些难看。
　　无名火，从他心中升腾而起。
　　害了自己发小，还要害他敬慕的剑修。
　　……真是个婊子。


第54章 宝库   看到一支支形制各异的飞剑，桂凤……
　　床上的那两人望了过来， 脸色都很平静。
　　“李兄，”凌虚道，“这几日在府上叨扰了。”
　　他坦然自若， 因为他不懂自己与至交好友说几句话，有什么要避着人的地方。
　　桂凤楼镇定，大约是因为他并非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了。
　　他慢吞吞地坐了起来，见凌虚挣扎着想起身， 他伸手按住，轻轻说了句“别动”。
　　大哥……站在一旁的李少游，瞥见李绪垂落身畔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捏紧了。
　　“凌兄客气了。你为守卫皋狼城出过力，是本城的贵客，招待你是分内之事。”李绪回应道。他仍在客气有礼地说话， 面上也很镇静。
　　“凌道长， 我针对你的伤新熬了一碗汤药， 你喝下吧。”方华也从最初的愤懑中回过神来。
　　“多谢方兄。”凌虚道。
　　方华走上前去， 桂凤楼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端来的药碗，吹了吹，一口一口喂给凌虚。
　　“既然凌兄无事， 那便不打扰凌兄养伤了，有什么短缺， 同此处的侍从说一句就好。”李绪道。
　　他率先告辞， 转身就走，李少游也跟着他走人。
　　喝完药，方华再次替凌虚把了把脉，写下一张新药方，便也离去。
　　三个人突兀而来， 又很快走得干干净净。
　　“李兄似乎有些不快？”重归寂静的房中，凌虚忽道。连他都看了出来。
　　“也许是少游做了错事，惹他生气。”桂凤楼笑道。
　　和兄长走在庭院中的李少游，还浑然不知自己中枪。
　　“是么。”凌虚没有再问。他心清如水，对除了剑道以外的事情，都不会追究得很深——不过现在他眼中又多了一样。
　　他的眸子，专注地凝望着桂凤楼。
　　“凌兄你早日复原吧，我好想与你切磋。”桂凤楼正温温软软地说，“对了，给你看看我新近构思的几招剑法。”
　　他指尖一弹，剑气飞出，在半空凝成银白色的剑影，有手有脚、纤细小人的模样，还提着把长剑。
　　随着他心意流转，剑影小人开始演练剑招。毕竟是在房里，桂凤楼若自行施展，剑气会把整间屋子都摧毁了，只能由剑影代劳。
　　“好，好招！”
　　凌虚脱口称赞。看到入神处，他心念一动，寒冰剑气离体飞射，同样化为剑影小人，迎上了桂凤楼的那个。
　　两个剑影时而见招拆招，时而互相补足，缠斗了许久，直到尽兴。
　　虚空中，手脚细长、不辨面目的剑影，都收了剑，凌空而立。忽然间，桂凤楼的剑影身子挨近，往另一个剑影的脸颊上一凑，又飞快地退开。
　　“这、这是什么？”凌虚问。
　　“是凌兄你还不懂的招数。”桂凤楼含笑睨他。两个人的手，到此刻还是牵在一起的，凌虚呼吸微乱，忽然觉得自己掌心发烫，仿佛握住了一团春水，那么柔软、清凉、带着点香，化在他手中，令他沉溺沦陷。
　　玄天宗穹庐峰上经年不化的积雪消融了，融在这一池春水中。
　　“桂道友……”凌虚唤道。
　　“嗯，你有话要对我说吗？”见他动了动，似想起来，倚坐在身旁的桂凤楼主动朝他倾下身子，凑近了听他说话。
　　他的侧脸，落上了凌虚的轻轻一吻。不含多少狎昵，是清浅的温柔。
　　“那个招数，是这样么？”
　　“是……是这样的。凌兄领悟得真快。”
　　桂凤楼重新又躺下来，窝在凌虚的身边，和他随口闲聊。他知道凌虚刚刚清醒，伤得还很重，是不宜做什么的。这样便好，不急于一时半刻。
　　许久，桂凤楼回到别院的时候，发现李少游正在门前等他。
　　少年人披着夜色，独自站在中宵的风露里。
　　“少游，你今晚也来吗？”他问。
　　“我给你送一件东西，”李少游摇头，“今晚就不啦，稍后我大哥会过来寻你。”
　　他递给桂凤楼一只小木匣。
　　“这是什么？”桂凤楼问。
　　“你打开就知道了。”李少游说完，便很快地跑了，似乎并不想桂凤楼当着他的面开匣。
　　桂凤楼掀开盖子看去，里面摆着一束雪白的毫毛——他明白过来。昨天他摸着李少游的尾巴，说要弄些狼毛来做一支笔，李少游听在心里，当时虽然咬了他，到底还是把自己的尾巴毛剪下，主动送了过来。
　　他眸中浮现微笑，这头小白狼，有些可爱。
　　李少游没说假话，果然不一会儿，李绪就登门了。
　　“说好等你能下地了，就带你去看看李家库藏，”李绪道，“我带你去。”
　　“好。”桂凤楼本就在等他，应了声，从书桌边起身。瞥向那人面无表情的脸，又问：“你在生气？”
　　“没有，也轮不到我生气。我送你玉镯时，并未要你允诺我什么。”李绪淡淡道。
　　他确实在生气，嘴上说出来的话，也确实很有自知之明。
　　他退出了，便不该再多管。但喜与怒，又岂能尽如已意？
　　桂凤楼走过去，牵住了他的手，笑道：“我明白。假若你有一天放下我，有了新欢，我心里知道该恭贺你，却也忍不住会喝一大缸醋……说不定还会去抢亲。”
　　“你也会吃醋么？”
　　“当然，”桂凤楼手指收紧，“曾是我的，就永远是我的。”
　　注视着他，李绪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阴晴难辨。他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少游呢，你将他划在哪里？”
　　“还没想好，”桂凤楼道，“不过他很有趣，也比你坦率多了。”
　　“你别诱骗他，他性情天真。”
　　“我素来待人真诚。”
　　李绪便不说话了，他没有挣脱桂凤楼牵他的那只手，两人一道出了别院，在城主府曲曲绕绕的游廊中穿行。
　　直走到后花园里，在池塘畔的一座九层塔前停了下来。塔身古朴，巍然而立，从塔面上剥落的红漆来看，已是年代久远。
　　“你的玉镯也可以打开宝库，往镯中注入灵力试试吧。”李绪道。
　　桂凤楼便依言灌入灵力，腕上的玉镯放出明光，他将这道光华投射在九层塔紧闭的门上。门板上的衔环兽首，一没入光华当中，瞬息间双目亮起幽幽火焰。
　　宝库大门，静默间向两旁自发敞开了。
　　他们步入了塔中。
　　进来后，是沿着石阶往下走，这宝库深埋在地下，而非地面的九层塔中。
　　桂凤楼放眼望去，璀璨辉映，琳琅满目，高大的精铁架子一排排地陈列到远处，皆放置得满满当当。这就是皋狼城囤积了千年的库藏吗？
　　皋狼城本就繁华富庶，属地里还有多处矿脉、千亩灵田，也难免家产丰厚了。
　　拉着李绪，桂凤楼随意地左看看、右看看，就当是逛一间杂货铺子。
　　“哎，李兄，这里面东西也太多，还是你领我去吧——”他笑着说，“哪里收着玉料或者木料？”
　　“用来做什么？”李绪问。
　　“配上你的狼毛，我要做一把拂尘带给师尊。”那把白毛，是桂凤楼在李绪身上泄愤之际剪的，一点都不怜惜，直接把尾巴都剪秃了。
　　“送给广微真人么？”他再提此事，李绪倒也并不动怒，带他走到宝库里侧的某架多宝阁前，取下一只匣子，打开给桂凤楼看。是一根纹理清润的小叶紫檀木，观其品质，算是世间罕见了。
　　“这个如何？”李绪道，“我的狼毛与此处材料，对广微真人而言似乎都欠缺了些许。”
　　广微真人，已然是天下第一人了。
　　“尽到心意就好，他老人家若能喜欢这把拂尘，也是你的造化。”桂凤楼微笑道。
　　他没有推辞，就把那块紫檀木收了起来。
　　接着，他们又在宝库中漫步。
　　走到兵器架前，看到一支支形制各异的飞剑，桂凤楼的眼睛亮了。
　　“有看中的，就带走吧。”李绪道。
　　桂凤楼摇摇头：“我的佩剑用得顺手，不打算更换。倒是凌虚，似乎可以替他挑一挑……”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眼见李绪虽未出声阻止，下颚却绷紧了，他又笑道：“凌虚的本命飞剑不差，他用惯了多半也不想换，我不会给他挑的。……我就看看，身为剑修，总归是爱剑的。”
　　说到最后，语声软软柔柔，又是他常用的哄人手段。
　　李绪对他无话可说，只能道：“你看吧。”
　　桂凤楼就兴致勃勃地，一把一把看了过去。能收进皋狼城宝库的飞剑，都品阶不低，寒冰烈焰星辰幽鬼，也各有特色。虽然还未有诞生出剑灵的仙剑，但不少都具有了灵性。
　　感应到桂凤楼身上属于剑修的强大力量，这些飞剑不由在匣中、鞘里铮铮而鸣，微颤着剑身，恨不得追随他而去。灵性最重、也最缠人的一把，主动贴了过来，在桂凤楼的手背上蹭了蹭。
　　桂凤楼带笑摸了摸它苍青的剑鞘，往剑身注入一段灵力，那把剑在半空愣了愣，重新飞回了兵器架上。
　　“你对一把剑说了什么？”
　　“婉拒它，又哄了哄而已。”
　　最终，桂凤楼只在兵器架的角落，不起眼的横梁上拾起了一根剑穗。他掐了个诀，沾染了浮灰的剑穗便瞬间变得洁净。系在其上的玉珠依然温润生光，但鲜红的流苏已褪去了颜色，无法再回复原样了。
　　应该是从某把飞剑上掉落的吧。
　　“我就要这个。”桂凤楼道。
　　他转脸看向一旁的李绪，扬起手心的陈旧剑穗，接着，他不去挂于自己佩剑，却反而伸手摸上李绪的腰间，将剑穗仔细地系在了他的腰带上。
　　“系了我的剑穗，就是我的剑了。”他微笑。
　　李绪心中一动，依然沉默，桂凤楼却又靠近他，伸出手臂拥住了他。
　　“现在我要把我从地底取的这把剑带走。”他说。
　　他的身子，在话音未落时便腾空而起，李绪将他横抱了起来，揽在怀里。
　　“胡闹。”李绪道，却没有放下他。
　　“这把剑怎么自己在动，是不是反噬了？”桂凤楼轻笑，“啊，反噬也没关系，最好一剑捅死我。”
　　他将“捅死”两个字，说得旖旎万分。每一个气血正常的男人，或许都听得懂。
　　李绪也听懂了，脸颊上浮了一层红。他日常所见，都是体体面面的角色，哪一个有桂凤楼这般大胆？
　　“胡扯。”他只能再次道。


第55章 将军   我若是个帝王，什么皇后贵妃，你……
　　“你还有什么想看的， 我带你去，或者往后你自己来。”抱着怀中人，李绪又道。
　　“你好像急迫地想赶我出去？”桂凤楼斜睨他。
　　“是，”李绪承认，“这里面收藏有诸位祖辈的爱物，不少都颇具灵性，你别冲撞到了。”
　　“你以为我说的， 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是，”李绪平静道，“但是首先要明媒正娶、行合卺礼，否则便是不合礼数。”
　　“你还是看重一个名分，”桂凤楼笑了，“我偏不给。哎， 你弟弟最近给我读过一册话本， 讲的是牡丹花精四处猎艳， 其实没什么意思。我先前在上清界游历， 倒听说过更有趣的故事，某凡人国度的皇帝，同大将军勾勾搭搭。”
　　他抬起手， 在李绪紧抿的唇瓣上抚弄，继续笑着说话：“我若是个帝王， 什么皇后贵妃， 你想都别想！你合该当个大将军，在外面威威风风，等到退朝就一个人被我留在金銮殿中，低下头来伺候我……”
　　“你若为凡人帝王，一定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
　　“那可未必。”
　　李绪大步地向宝库大门走去。出了九层塔， 他又即刻运起遁术，疾飞片刻，在别院前落地，将桂凤楼放了下来。
　　几乎是抛下来的。
　　“大将军这是恼羞成怒了？”桂凤楼站稳身子道。
　　“哼，我退朝了，”李绪沉声道，“你找你的皇后去吧。”
　　他转身就走。
　　皇后？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桂凤楼自语道。他忽然间又开始想念夏珏。
　　从乾坤袋中摸出了一盏莲灯，他向夏珏传讯。
　　踏入山门，行在路上，遇见的弟子们纷纷恭敬问好。当了多年的首席大师兄，夏珏在宗门里颇有名望。
　　夏珏径直往自己开在十王峰的洞府飞去。
　　“你要突破返虚境，虽然不难，但‘本体’一定会趁势插手，”他心神中浮现的那个人影道，“他绝无可能放过这次绞杀你的机会。”
　　夏珏并未疯癫而死，挣脱了本体的钳制，这件事本体当然知晓。两方之间，已是不死不休。
　　身为心魔转生，他原本就难以应对突破之际的心劫。本体若再搅乱，情势更会凶险得多。
　　“我知道，”夏珏道，“这次还得你来助我。”
　　“放心吧，我会竭尽全力。”人影说，“毕竟你我命运一体，夏珏。”
　　几息之后，夏珏飞落在了洞府前的石台上。门边一棵碧桃树，是他两年前移栽来的，浇灌以仙葩玉露后，长得郁郁葱葱，枝条间缀着终年不败的桃花。
　　他已拜见过掌门师尊，接下来要闭关突破。就在他将要走进洞府、关闭石门的时候，他感应到了传讯莲灯的动静。
　　“夏珏……夏珏。”
　　“你终于想起我了？”他回道。
　　“你人在哪儿？”
　　“九华宗。”
　　“气得回娘家了？”莲灯那端，桂凤楼问。
　　“哼。”
　　“什么时候回来？”
　　“过阵子吧。”夏珏随口道。他没有提自己将要突破的事，桂凤楼帮不上忙，提了也只是让他白操心。
　　“这个时节青阳镇的樱桃快熟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捎点。”
　　青阳是九华宗附近的小镇，出产的樱桃红艳味美。桂凤楼没催促他回来，却惦记着吃。
　　“哦。”夏珏还答应了。
　　“你今日话少，还没消气吗……夫君？”
　　“你等着，”夏珏咬牙，“我回来就把你弄死在床上！”
　　“好，我等着。”传讯就此断了。
　　石扉敞开，复又合拢。不到夏珏冲破关隘，这扇门将再也不会打开。
　　收起莲灯，桂凤楼在床榻躺了下来。虽然枕畔空虚，他的心情大体还是愉快的。他到底舍不得夏珏抛下他一个人清修去，至于修为停滞……他会为夏珏想想办法。
　　清晨，桂凤楼换了衣裳，束了发，吃完一顿送到房里的早饭。
　　他刚要出门，别院里就来了个访客，还是不那么常见的一个。
　　“师妹？”桂凤楼将她让进来，“你有事寻我？”
　　他态度自然，丝毫没有记恨的意思。
　　“我、我是来给桂师兄赔罪的，”甄莺来垂着头，“是我暴起伤人，最后害得师兄与凌长老受伤……对不起。”
　　“不怪你，你也是被小星的邪法迷了心智。”桂凤楼语气平和，“你年少，经验尚浅，往后多留神些便是了。”
　　“我……”甄莺来仍神色黯然。这几日，李绪来找过她，李少游也探望过她，他们并未因那两人的伤而斥责自己，都是想知道发生了何事。她如实说明，没有隐瞒，李绪听完点了点头，说皋狼城数人也身中控魂之术，应该是同一人所为。
　　无人因此事前来问责，甄莺来心头却更为难过。好在太上长老来得及时，桂师兄与凌长老最终得救，否则她……是不是该偿命？
　　桂凤楼温声安慰了几句，发现甄莺来还带了赔礼，虽是他用不上的东西，但他推辞不得，兼且为了让甄莺来安心，也就收下了。
　　“桂师兄，我这次来也是向你辞行的，我要回宗门修行了，一路上多有叨扰。”
　　“好，回去时小心。”桂凤楼没有挽留。
　　“桂师兄，夏师兄他……他到底怎么样了？”最后，甄莺来又问道。只有李绪知晓夏珏曾回来过一晚，在旁人眼中，他已失踪多日了。
　　“师妹不用担心，他自行回九华宗了。”
　　“啊，那、那便好。”甄莺来舒了口气。
　　甄莺来前脚刚走，后脚，周靖就溜了进来。
　　甄莺来没有要他陪着“壮胆”，他便远远地缀在师妹身后。
　　“桂师兄，我也是来同你道别的。”周靖说，“我修为低微，看来只能拖累你们，师妹这样子，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
　　自从晕迷中苏醒，甄莺来就坐在房中，半天半天地发呆。周靖一直在她旁边守着，怕她想不开。他难得有几分靠谱的时候。
　　“去吧，”桂凤楼从腰间乾坤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往他手中一塞，“路上你们若花光了灵石，付不起食宿钱，可以拿去换点急用。”他微笑道。
　　“哎，多谢师兄！”
　　待到出了别院，周靖没忍住，揭开瓶塞倒了倒，一串红丸滚落在他掌心。
　　他瞪大了眼，若没看错，全都是——辅助进阶的破障丹！这可是低阶修士们最梦寐以求的丹药了。有五六颗那么多，不止够他用，恐怕还算上了师妹的。
　　天啊，周靖喃喃，桂师兄究竟有多富？
　　打发了九华宗的两名年轻弟子，桂凤楼终于得闲，出了城主府，往市集走去。
　　他很快来到了匾额上书“无钱免入”的宅邸前。
　　身为此地贵客，铸器大师朱奇一感应到他的气息，便主动迎了出来。
　　“桂道友，是来取你定制的那件法宝么？”他笑眯眯道，“快了，快了，胚子已经在炉里成型，还差最后两步，十天以内就能给你送过去！哎，你现在住？”
　　“送至城主府就好。”桂凤楼道。朱奇说的，是他先前自备材料请其炼制的那件，至于材料，则是凌虚为了感谢救治之恩，送出的那一块乌黑玄铁。
　　“明白，明白。”
　　“朱大师，我不是来催工的，”桂凤楼笑了笑，“你再看看这两样东西。”
　　他取出了两只木匣，分别打开展示给朱奇。皆有一把白毛，以红绳束起，躺在匣中。
　　“这是……”朱奇瞧了瞧，嗅了嗅，再小心翼翼地上手摸了摸，双眼放光笃定道，“都是冰狼毛！”
　　“的确。长的这把毛做拂尘，短的做支狼毫笔，朱大师你看如何？”
　　“极好，合适！”
　　“那就再劳烦大师你了。”桂凤楼把配料紫竹与小叶紫檀木也交给朱奇，“你算一算所需灵石，我付定金。”
　　“哎，好。”朱奇把材料都收好，接过了一大笔灵石，忍不住开口问道，“桂道友，您这毛……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两把毛虽然成色相近，却又有细微的不同，似乎还不像是同一头狼。”
　　“不是同一头，一把是兄长的，一把是弟弟的。”
　　“啊。”朱奇目瞪口呆。这、这还真是城主府里那两位的尾巴毛？连少城主李少游，他都没把狼毛哄骗了来，别说李绪了。这位城主大人素来冷峻，哪怕是开玩笑似的去讨毛，他也没这个胆子！
　　他望向桂凤楼的目光，顿时又敬畏了许多。能同时搞到兄弟两人的毛发，该是何等神仙！
　　对他所想心知肚明，桂凤楼微微一笑。
　　两把毛算什么，狼都快是我的了。


第56章 告白   我心里眼里，渐渐地只看见你。……
　　回府后， 桂凤楼先去探望凌虚，倚在床头与他聊了会儿闲话。
　　接着，他找上了李家兄弟， 两人正等着他切磋。他们一道动身飞往城郊的演武场，那是城中卫兵训练的地方，也常年留着一块空地供李家使用。
　　“少游，”半路上， 桂凤楼主动找少年说话，“我刚刚拜访了铸器大师朱奇，请他拿你大哥的毛做拂尘，送给师尊，再用你的毛做一支笔——”他弯眸而笑，十分愉快。
　　“大哥的……毛？”李少游惊愕地张嘴， 偷瞟了旁边面无表情的李绪一眼。他随即又被桂凤楼接下来的话引去了注意， 问道：“我的毛做成的笔， 你打算送给谁？”
　　“不送给谁， 留着自己用。”桂凤楼伸手摸上李少游悠悠垂荡的发尾，“这么好的毛发，用来写字一定也很顺手……是不是？”
　　他摸的明明是墨黑缎子似的马尾， 却好像在摸着狼尾巴一样。李少游也不知怎么的，脸颊开始发烫。
　　“少游， 你主攻， 我替你掠阵。”抵达演武场，一直未曾开口的李绪忽然道。
　　一边说，一边将背后长枪，提在了手中。漆黑火焰，在枪身上灼烧起来。
　　“哦， 两个打一个，这是要给我下马威？”桂凤楼轻笑。
　　他的身子翩然飞退，落在演武场的另一端。剑出鞘，于雪亮剑尖上扣指轻弹：“来吧。”
　　李少游望望大哥，又望望他，拔刀在手，飞掠上前。
　　桂凤楼还是第一次见他出手。他的刀法，竟然狂猛凌厉，大开大合，呼啸而出的刀气上萦绕着苍蓝的电光。
　　似乎也是有心多让他练练手，李绪在旁游走，出招不多，但每回攻来的时机都很刁钻。这兄弟俩，显然默契极深。
　　才避过李绪的一枪，李少游的刀迎面而至，桂凤楼避不开了，笑着唤：“少游。”
　　被他如此温软地唤一声名字，很少有人能无动于衷。
　　刀势微微顿住。
　　“少游。”背后的李绪也沉声唤道。
　　刀气急斩而下。
　　桂凤楼单手掐诀，刀气所至之处，他的身影化为纯白剑气轰然破碎，真身在不远处重新浮现。
　　“李兄，你的心真狠。”桂凤楼眨了眨眼。
　　“少游，临阵之际，不可被敌人迷惑。”对他的“埋怨”，李绪不理，反而向李少游说道。
　　“是，大哥。”李少游颔首。
　　从清晨切磋到了傍晚，三人都很尽兴。
　　桂凤楼道：“我请客，找家酒楼小酌一杯，如何？”
　　“啊，”李少游几乎冲口就要答应下来，转念又道，“你们去吧，我的龙蛰刀法就要突破第十七式了，我再多练会儿。”
　　“不了，我还有些城中事务要处理。”李绪道。
　　兄弟俩，差不多同时开口。
　　嗯？桂凤楼知道李绪是不想与自己过多牵扯，生怕他又被撩动了情，李少游却是怎么回事？他面上在笑，暗暗地咬牙。
　　“那我去陪凌虚吃晚饭。”抛下这话，桂凤楼便径自飞走。
　　凌虚正醒着，精神尚好。
　　他原本安安静静地卧在床上，见到桂凤楼来，眸子里便流露出了光彩，就像一把藏于暗匣中的剑，骤然被阳光映亮。桂凤楼就是他的那缕阳光。
　　“伤口还疼吗？”
　　“想不想吃点什么？”
　　“给你倒杯水？”
　　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桂凤楼还是都问了问。他倒了杯水喂给凌虚，坐到床边和凌虚挨在一处，散散漫漫地闲聊。以往他们聊天，总归绕不开剑道，现在却讲到了许多琐事。起初是桂凤楼在说，渐渐的，凌虚也开了口。
　　这位在世人的眼光中，心里仿佛只有“剑”的修士，或许是第一次与人说起，他曾经在穹庐峰顶见过新绽放的雪莲，在某个小城的客栈里，看着一对羽色鲜亮的不知名的鸟，在屋檐下衔泥织巢。
　　回房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
　　还在别院外，桂凤楼就远远瞧见窗纸上映出了一个剪影，是李少游在桌前看书。
　　小狼崽子在等着自己么？待他推开门，步入房间，挺秀的少年却不见了，他看到一头小白狼，蹲在竹席上望着他。
　　“少游呢？”桂凤楼故意在屋里团团转，寻觅了一圈，疑惑道，“我的好友少游去了哪里？”
　　小白狼没吱声。待到桂凤楼最终看向它，小白狼道：“我睡了，你也好好休息。”
　　它边说边甩了甩尾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说睡就睡。从蹲着改为趴了下来，将脑袋搁在前爪上，合上了眼睛。
　　一晃多日过去，每天桂凤楼都与李家兄弟切磋，再去找凌虚说说话，和他的剑修腻一会儿。
　　这天，他又不知不觉在凌虚身边待到了很晚。
　　回去时，桂凤楼知道那头自带铺盖的小白狼一定在等着他。小白狼每日都会等他回屋再睡，就好像把别院当成了自己的狼窝。
　　但这次，等在庭院中的是个少年。
　　“少游？”桂凤楼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其实天天都来，可是近些天的夜晚，李少游似乎更喜欢以白狼的模样与他相见。
　　“我想问你几句话。”李少游道，“你喜欢我大哥吗？”
　　桂凤楼心中暗叹，终究也到了问这些话的时候么。
　　“喜欢。”他答得干脆。
　　“那凌道长、夏道长呢？”
　　“也喜欢。”
　　李少游怔怔地看他：“原来如此。”
　　“你怪我吗？”桂凤楼问。
　　“不怪你。”少年笑了笑，眼神温柔而落寞，“你只是与我们有些不同罢了。”
　　桂凤楼走近他，走到再踏前一步就能陷入他怀里，或者反手抱住他的距离，轻声道：“你问了李绪，问了凌虚、夏珏，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我该问问我自己吗？”李少游喃喃，忽然真的伸手抱住了他，垂头埋在他颈侧，少年人的身子是滚热的，轻微颤抖着，“不管你的回答为何，我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甄姑娘撞见了我抱着你喝酒时，我追上她解释，”他继续说道，“说我对她是喜欢，对你是敬慕，两不相干。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错了。我心里眼里，渐渐地只看见你。”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有再说出口。
　　“少游，听说你一旦练完了这套家传刀法，便要独自赴李家的试炼之地，出来的那一日就代表你已长成。”桂凤楼道，“我的答案已经在心中了。也许现在你还没有想清楚，等你从试炼中走出的那天，告诉我好吗？”
　　“好。”李少游道。


第57章 喜服   绸缎细腻光滑，以金线绣着游龙。……
　　刀气斩落之际， 环绕的雷电间隐约现出了蛟龙的虚影。
　　“少游，看来你这刀法，不日便要练成。”桂凤楼道。
　　在两人的陪练下， 李少游算得上进步神速，每日都有看得见的长进。练的这“龙蛰刀法”，直到蛰伏的蛟龙从刀光中惊醒，虚影凝实， 就是大成的境界了。
　　“多亏你和大哥的指点。”李少游笑了笑。
　　李绪沉默着，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一刀，又一刀地劈落。
　　未散的刀气停留在空中，仿佛斩裂了虚空，苍蓝电光映在李少游的眉睫之间。
　　傍晚时分桂凤楼和大哥都回去了，他简单吃了点东西， 留下来继续练刀。
　　晃眼间到了深夜， 他仍不知疲倦一般。
　　其实汗水已沿着他的脸颊淌下， 打湿了他的碎发， 手臂也开始酸痛——但他还不想停下来！
　　这些日子，李少游没有再变身为小白狼，打地铺睡在桂凤楼房里。夜晚他都在演武场， 在千百次挥刀中度过。
　　闯过试炼之地，就证明他能够独当一面了。但是即便从试炼之地走出来， 似乎也无法在一夜之间， 让他想清楚桂凤楼的事情。李少游不管，他现在满心都是先突破了刀法再说，少年人的苦闷与躁动，全都被他发泄在一道道劈落的刀气里！
　　他喘息着，再度扬起了刀。
　　“少游。”这时， 他忽听见有人叫他。
　　“大哥？”他转头望去。
　　李绪不知何时来了，他走到李少游的面前，道：“你老实说，昨晚是几时回来的？”他的双眸，冷峻似铁。
　　“大约……子时前后吧。”
　　“胡说！”李绪沉声道，“子时我还醒着，一直在等你回来，没有看见过你的影子。”
　　“大哥，我……”
　　“我知道你想尽快突破，但是一味猛练反会伤到身体，不必急于这一两天。”李绪缓和了语气，“随我回去吧，少游。”
　　“大哥，我再练上一会儿，马上就回去。”李少游罕见地回绝道。不愿与李绪对视，他微微将头偏开。
　　耳畔听到一声叹息，他察觉到脑后的发丝，被轻轻抚摩了两下。
　　“你是不是在为桂凤楼的事烦心？”李绪问道。
　　李少游猝然抬头。他一时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大哥已经从他眼神中看懂了。
　　“我劝过你了，你偏不听。”
　　李绪待他虽谈不上苛刻，但也常常严厉，如今这般温声说话，令他心底压抑的酸楚，都涌了上来。少年人心绪翻涌，埋进了兄长的怀中。眼角酸胀发热，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大哥，我不能……不能与你争抢。”
　　他看到有一滴水，在大哥的肩头洇湿开来。
　　“你不用顾忌我，我已经放下了，只是担心你。”李绪抱住他道，“你还没有看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放不下，大哥，你真的放下了么？”
　　“当然，等幽劫解决了，我还是当我的城主……少游，这世上有许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事情。”李绪沉静地说着，轻拍了拍亲弟弟的背脊。
　　忽然抬眼，李绪看向了不远处的身影。
　　桂凤楼，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凌虚那里么？你也来寻深夜不归的少游？
　　他们无声地对视。
　　月夜，狂风，衣摆纷扬。
　　当李少游也疑惑地转头望去时，只看到了一个离去的雪白残影。
　　独自飞回了别院，桂凤楼没有进屋，在庭院中用来纳凉、下棋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他取出了一壶酒，给自己斟满，一口饮尽。
　　再斟，再饮，很快眼中便弥漫上了水汽。
　　李少游终究也因为他痛苦……可他明明不想。他很喜欢这头小白狼，自认也待少游不错，为什么？为什么他与身边人都不同。他们不肯接受这样的他，他却偏偏就是这样的。
　　他爱得也很用心，他同样地放不下，每一个人都放不下。
　　今夜风很大，吹得桂凤楼身上发凉，他渐渐地有点醉了。
　　有人从月门走了进来，杵在他面前道：“不吃点菜，干喝酒，容易伤身！何况你伤势初愈，喝什么喝？回屋休息去。”
　　桂凤楼瞧过去，原来是住在毗邻院落的医修方华。这人语声冷硬，但确实是在关心自己，便笑道：“多谢方兄劝告。我……再坐一会儿。”
　　他想了想，又问：“方兄，你该没有看上我吧？”
　　他对好几个人动过情，但每次他初见到那人，心里都觉得有几分特别，而方华……是没有的。方华若有意，他回报不了。
　　“你想太多，”方华冷哼，“我不过是身为一个大夫，看不下眼罢了！”
　　他拂袖而去。
　　说的什么话，“你该没有看上我”？方华的眼前，仍浮现着桂凤楼方才问话时，那双含烟带媚的眸子。他在勾引我么？
　　心头升起怒意，方华想，果然是个婊子！
　　五日后，演武场中，桂凤楼和李绪亲眼见证了刀气劈落的瞬间，一头鳞角俱全的蛟龙，从雷光中飞了出来，盘旋许久方散。
　　李少游终于练成了家传的龙蛰刀法。
　　休整了一天，翌日清晨，他们便动身前去李家的试炼之地。
　　说远，倒也不远，李绪先将两人纳进自己掌控的小秘境。青青草原上，建有丹房、药池……这处小秘境，桂凤楼曾经来过。他幻化作“菁菁”的模样，混进皋狼城秘密据点时，最后坠入的就是这里，还与初见的李绪打了一架。
　　秘境一角，有个繁复的传送法阵，李绪以城主令开启。
　　青碧光华大作，三人皆踏入阵中。
　　霎眼间，眼前就变了副光景。不再是一马平川的草原，蓊蓊郁郁的林木遮蔽了视野，不时听见四处的兽吼声与禽鸟嘶鸣。
　　从不知有多高的古树缝隙间往上望去，也不见太阳。这是一片独立的小世界，不以赤日映亮，似乎终年笼罩在明媚将近午后的光照中。
　　有一条清晰可辨的小径，从他们脚边延伸进密林，大树枝条上披垂的藤萝，环绕在小径两侧。
　　“少游，那是你的路。沿着它走，到达洗髓泉就过关了。”李绪道。
　　“我们等着你。”桂凤楼道。
　　“放心吧。”
　　李少游朝两人点点头，转身踏上了小径。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藤萝小径深处。
　　“我还以为这试炼之地，会是你掌控的小天地。”桂凤楼忽道。
　　“这是先祖留下的一块洞天福地，一直由先祖飞升前留下的分魂看管着。”李绪淡淡笑道，“假若由现任家主掌管，少游试炼不合格的话，我就有可能包庇他。”
　　“我觉得不会。”桂凤楼笑着睨他一眼，李绪可不像是个会对亲弟弟“网开一面”的人。
　　不过李家先祖，也算是考虑深远了。
　　“以少游的实力，应当足够通过试炼吧？”桂凤楼接着道。
　　“这里面妖兽众多，但少游若临阵不怯，通过不难。”
　　“嗯，他资质不俗，何况他为自制肉干，在清源山已杀过不少妖兽了。”连李绪都不太担心，桂凤楼便也不为他担心。
　　“少游的试炼之路，只是这方小天地的一部分，”李绪道，“外围的树林中也有不少异兽，你要看看么？”
　　“哦？好啊。”桂凤楼笑道，“来都来了，我也试试手。”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们身为冰狼，也做豢养妖兽的事么？”
　　“这有什么，冰狼本来就是吃肉的。”
　　“说的也是。”
　　往藤萝小径的相反方向行去，也是一片茂林，茂林边缘有宽阔水泽。
　　此地的灵气比外界浓郁得多，林间不起眼的杂草，也可能是珍稀药草。桂凤楼不紧不慢地逛着，就当是和李绪散步，路上遇见妖兽，赤红着眼冲上来的，他便拔剑斩杀。缩头缩脑地躲在树冠草丛里张望的猕猴、锦鸡精，他就视而不见地放过。
　　上清界有不少修士捉来妖兽，调教饲养成灵宠。此事颇花费工夫，桂凤楼暂时无此打算。
　　幽劫，还有他的情人们，就够他劳心了。
　　“咦，那是……”绕过一株遍地气根的老榕树，前方竟然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
　　楼前栽着梨树，冠盖如云，枝条探到二楼，雪白的梨花瓣铺满了廊前。
　　屋门紧闭，冷冷清清，不像有人居住，但小楼本身，飞檐翘角，青瓦白墙，却完好无损。
　　桂凤楼望向李绪，李绪却也面露惊讶。他没见过，也不曾听说过试炼之地里有这座楼阁。
　　“老祖宗？”李绪喃喃。刚越过老榕树的那个转瞬，他看见了楼前的女子幻影，朝他微微一笑。眨眼间，幻影便消失了。
　　正是宗祠里供奉的石像，所刻的那名乘坐白狼的女子。
　　“那就去看看。”桂凤楼往前走去。
　　连李绪都说不出所以然，他不由得更有兴致。这栋秀丽精致、又透着几分奇怪的小楼，他也没有从中感知到危险的气息。
　　“桂道友……”他听见李绪在身后叫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很远？
　　他转过身，又甩了甩头，发觉颅脑晕晕沉沉的，连天地都开始回旋起来……
　　“桂道友！”李绪焦急地唤道。
　　眼见桂凤楼当着他面倒了下来，他正要飞掠上前，一瞬间，他也眼前昏黑，失去了意识。
　　李绪再醒来时，耳中尽是热热闹闹的锣鼓和丝弦声。
　　锣鼓丝弦？
　　他发怔，想不起来这是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低头看去，身上是鲜艳的红袍，却不是他常穿的那一件，要华贵得多，绸缎细腻光滑，以金线绣着游龙。
　　是一件喜服。


第58章 合卺   互相将自己的那杯酒，喂到对方唇……
　　步入小径不久， 一头红毛箭猪就从林间冲了过来。十步远的右侧，还有条布满斑纹的巨蟒静悄悄地窥视。
　　李少游动了。他下意识的应对，不是拔出背后长刀， 却是变为白狼，一爪就遏止了箭猪的冲势。狼爪略微用力，骨裂之声响起，它直接将这只箭猪颅骨按碎， 头埋进了地里。与之同时狠狠一甩尾，迅猛风声中，狼尾抽打在偷袭的巨蟒之上。巨蟒被抛飞出去，重重撞上了树躯，连带着将这棵老树也撞折。
　　这几下动如雷霆，密林中蠢蠢欲动的低阶妖兽， 顿时收敛声息， 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你这小辈， 看着没什么戾气， 动手如此凶暴。”一个柔美的女子声音，从天空飘了下来。
　　“见过老祖宗。”小白狼道。他从大哥那里，已听说过试炼之地是由先祖分魂所掌管的， 前来试炼的李家少年，也常有机缘能聆听先祖的指点。
　　“哎， 孩子， 你还是多用用刀，我想看看你的刀法。”
　　“是，老祖宗。”小白狼恭敬道，随即变回了人形。刚才一瞬间，他没有多想便化作了狼， 因为在清源山他就是这么捕猎的，仗着狼躯的坚实与巨力，将猎物正面碾压。
　　虽然他的狼形不算很大——甚至有几分像大白狗，但气力却很惊人。
　　反手抽出了长刀，刀尖斜斜地划过地面，李少游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去。
　　“愣着干什么，快去呀，把新娘子牵出来。”路两旁，男女老幼的声音纷纷催促着他，李绪扫了过去，脸孔都像有几分眼熟，却又并不认识。
　　他转过脸，看见一顶喜轿停在他右手边，垂落的大红绫罗，遮住了轿中人的身影。
　　原来今日，是我大婚的日子？李绪似乎想起来了，心里仍存着一点茫然。他伸手撩开了轿帘，看见轿中新娘同样一身喜服，式样比他的更纤秀些，盖着一块缀着流苏的红绸绣帕。
　　在他掀帘的同时，新娘也转向他，自行地撩起盖头，明澈如水的眸子从绣帕底下看了过来。
　　没施脂粉，但依然肌肤如玉、唇红齿白的一张脸。偷瞧他的那双灵动眼睛，像脉脉含了情。
　　桂凤楼。看清这个人的瞬间，李绪心头再无疑问。
　　没有错……他要娶的就是这个人。此情此景，仿佛在前生他也曾经历过。
　　盖头被重新放了下来，他牵起了桂凤楼的手，将人引出花轿。
　　沿着铺洒了一地花瓣的路，在热闹丝弦与贺喜声中，他们并肩走向了傍着一树桃花、以彩绸装点的小楼。
　　这是哪里？狭小，昏暗，外界却很喧嚷。
　　桂凤楼刚醒来时，也同样困惑。他很快发觉自己的穿着不同寻常。
　　我要成亲了？……嫁给谁？待到轿帘掀动，他乘机偷看了一眼，便想，啊，是李绪。大红的吉服，映衬着那人俊朗的眉眼。
　　他没有不愿意。
　　牵着李绪温热的手，走在弥漫香气的步道时，桂凤楼又在红盖头下暗想，为什么不能是我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李绪呢？我是怎么答应他的？
　　婚典前的事情，他好像都不太记得清楚了。
　　这里闹哄哄的，却又像个不真切的红粉幻梦……
　　到喜堂上，他们拜过天地，拜过祖宗牌位。
　　李绪的目光，在四周扫了扫，那兔崽子呢？你大哥成亲的大日子，都不露面？
　　他忽又发愣，我在……人群里找谁？他竟也想不起来。
　　“李绪，你发什么呆？”桂凤楼在悄声催他。
　　李绪便将疑惑放下，与盖着流苏红绸的新娘相对地深深一拜。
　　三拜礼成。
　　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地止息了。二楼的婚房里，李绪拿一支玉杆，挑开了鲜红的盖头。
　　他是在宴席上敬了一圈酒回来的，好在人未醉，直到此刻，他才有暇好好地打量眼前人。
　　桂凤楼的黑发以金冠束起，发间点缀着莹润的珍珠。
　　他含笑地仰脸望着李绪，人一动，那些摇颤的珠贝就耀花了李绪的眼睛。
　　不似娇羞之态，却是照眼明光。
　　“你总算回来了，我差点儿就要偷喝了交杯酒。”他说。
　　眸子浮起笑意，李绪提起桌上铜壶，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桂凤楼。互相将自己的那杯酒，喂到对方唇边，两人皆饮尽了。
　　李绪一把将人横抱了起来，低头唇舌交缠，走到床榻边放下，替那人脱去衣袍。
　　烛光映在鲜红锦被上，锦被上陷着玉白的胴体。
　　那双含情的眼，眨也不眨地凝望他。
　　李绪浑身发烫，呼吸也开始急促……有谁能抗拒此般光景，何况床上人，还是他的心爱之人？
　　他的身体覆了上去。
　　反手拥住李绪的背脊，桂凤楼敞开了自己。
　　他迷离的眸子里，藏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清醒。
　　果真是个幻梦么。
　　方才李绪去敬酒时，他揭开遮面的绣帕，往四周望去，透过轩窗看到了桃花枝。小楼外的那株树，花枝一直探到了二楼。
　　桃花树？他隐隐觉得古怪。为什么偏是桃花，而不是——
　　就在他这么想的同时，眼前所见，皆朦胧了片刻，透窗所见的那枝繁花，变为了似雪洁白。
　　梨花！对了，明明该是梨花。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他本来是与李绪在试炼之地里闲逛，发现了一栋无名小楼……
　　李绪在炙热地亲吻他，饱含欲望、又勉力克制地侵入他。
　　他回吻过去，喘息着，眼角渗出承受不住的泪水。
　　是不是因为李绪更不愿意从梦中醒来，所以才至今没有发现……这是个梦呢？
　　那就，陪你做完吧。
　　“芸芸，你怎么又多管闲事？”这块洞天福地的中枢，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身影浮现了出来。
　　“自家小辈的事，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女子笑吟吟道。
　　她的十指间，一团七彩奇光正凝聚成形，她将这光团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旁硕大粉花的花心上。花瓣顿时层层合拢，将光团裹在其中。
　　“你啊，”男子无奈，“你指点指点修行就罢了，这算是……算是怎么回事？”
　　“我掐算过，是命中姻缘，顺手推一把，也算顺应天道。”女子瞪他，“你这个狼脑袋，能懂什么？”
　　“……我不懂。”
　　“就是，你看看新来的小辈，变成狼时一言不合就弄得鲜血横流，全是跟你学的坏。”
　　“唉。”男子叹气。
　　女子口中所称“学坏”的李少游，正施展一个小术法，将泼在自己身上的兽血除去。
　　他敏锐的鼻子嗅见身上还存着血腥气，不由得有些苦恼地皱眉。
　　刚才他随手救下了一只毛茸茸、似乎刚断奶的小白貂，准备将其送回窝中，不慎招惹上了大群的异睛豺，为免刀气殃及小貂，他变为了狼形战斗。
　　一不小心，就杀到了眼红。
　　他重新抱起了小貂，拍拍脑袋道：“别怕，送你回去。”


第59章 合谋   你身为本体的意识海，要是有能力……
　　嗅了嗅鼻子， 剔除掉满地的血腥味，李少游循着气息往附近的貂窝寻去。
　　他在一丛树荫底的杂草前停了下来。蹲身拨开草丛，往洞穴里看， 两只白貂正畏畏缩缩地躲在里面，显然被刚才外界的厮杀声吓破了胆。
　　“吱”，刚断奶的小貂从李少游怀中跳下，一溜烟窜进了窝， 两只大貂也激动地“吱吱”直叫，拿嘴巴去拱小奶貂，将它拱了个趔趄。
　　李少游放下心，他起身要走，又见一道白影冲来，是大貂中的一只， 口中衔着某物， 丢在他面前， 又跑回窝里去了。
　　捡起来， 李少游发现是块红似鸽血的晶石，有拇指大，呈圆润珠子状。
　　他顺手望空一抛， 又轻轻接住，走回他偏离的那条小径。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少游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根狼牙——还是他换乳牙时掉下来的， 润泽光洁，形状微弯，与这块红晶石差不多大小。
　　手指化作尖利狼爪，李少游在狼牙和晶石上各打了个小孔，再翻出一根原本系在玉佩上的细绳穿了起来。
　　他拎起， 提到眼前。滚圆的红珠似日，微钩的狼牙如月，悬在绳下轻轻碰撞，漾出璀璨光彩。
　　送给桂凤楼？他心想，眸子里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要是他胆敢问这是不是根野猪牙、或者狗牙，我就咬他。
　　桂凤楼倦倦地窝在李绪怀里。李绪的手还搭在他腰间，带着力道，好像恨不能永远锁他在这里。
　　这个人的深情憋得太久，一发而不可收拾，就连经历过诸多的桂凤楼，都几乎承受不住。没有多少花样，只那一股子要将他吃进肚里的专注与热烈，一腔要溺死他的滚烫情意。
　　他都感受到，用自己的眼波、申吟与举动回应过去，招致了更猛烈的侵夺。他里里外外都被李绪占有，没有了丝毫保留。
　　终究到雨散云收的时候。
　　他们低声说话，说几句，李绪便亲亲他，直到语声渐息。折腾了快一夜，两人都累了。
　　合眼沉睡过去，而后醒来。
　　桂凤楼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所及，是个狭小昏暗的地方，弦乐与欢笑声在不远外闹哄哄地作响。一袭红缎绣凤凰的喜服，穿在他身上。
　　萦绕着苍蓝电光的刀气，一瞬间暴涨，斩断了狰兽的额角。
　　形如赤豹、背生五尾的狰兽，狂怒地嘶吼，更猛烈地奔袭而来。李少游提着刀，灵巧地闪躲，他沿着小径已经走了一天一夜，这头异兽“狰”该是最后的考验了。
　　他束起的黑发散乱，热汗如雨坠落，身上还残余着除不掉的血腥气，双眸里却难掩兴奋，亮似寒星。
　　避开狰兽的利爪，他再度挥刀——斩中了！五尾中的一条，被他劈落。
　　酣战许久，李少游终于将狰兽击杀。狰兽的临死反扑，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好在伤得不算严重。
　　再往前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密林到了尽处，高崖耸起，崖前盈着一汪泉。
　　这就是大哥说的洗髓泉吧。
　　泉水清冽，浮动着白雾，却不是热汽，站在泉边，李少游就觉一股寒意，从脚底透了上来。
　　既已走到这里，自然不能退却，何况他也想好好洗个澡了。身上浸透的汗与鲜血，都让他颇不舒服。
　　脱去衣物踏入水中，李少游发觉里面果真冰寒刺骨，不过尚能忍受。他解下早就松散的发带，往身上泼水。洗了一会儿，他的身子骤然颤栗，剧烈的刺痛，从每处血肉、每条经络中涌现出来！
　　好像同时有千万根针，扎了进来；又像数不尽的虫蚁，在啃噬他的躯体。
　　痛楚让他的视野都模糊了。
　　李少游极力忍耐，他知道这是泉水在为他洗精伐髓……浓密白毛在体表浮现，手掌化作尖爪，他不知不觉间变为了狼形。“嗷——”小白狼痛得在泉水中仰天长嗥。
　　直到疼痛消失，小白狼才一瘸一拐地爬上岸，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察觉到体内的冰狼之血，正前所未有的浓郁，源于妖兽的力量比从前充沛了许多。原来如此，李少游瘫着不能动，脑子里就开始散散漫漫地想，这就是老祖宗定下“前往洗髓泉试炼”这一规矩的原因吧。
　　让每一辈后人，都再度强化妖血。不然千百年下来，强悍的冰狼血，也会稀薄到不值一提的地步。
　　因为他们是李家，是人族与冰狼的后代，只要一天不抛弃皋狼城、不抛弃李家的名号，就会永远被视为混血异族，哪怕体内的冰狼血再稀少也一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好好利用冰狼血的优异之处呢？
　　在到达洗髓泉前，还要经过妖兽肆虐的密林，也是为了确保后辈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承受住洗精伐髓的过程。
　　“老祖宗，我明白啦。”小白狼喃喃道。
　　它忽又想到，大哥的狼形那——么庞大，难道也是出了洗髓泉才长的？我也会长得那般大吗？威风凛凛的，不错。可是，那样就没办法睡在桂凤楼的屋子里……只能守在门口了。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小白狼才起身。
　　光华闪烁间，重新化为人形，将乾坤袋里带的一套干净衣物换上。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已看清，面前这堵突兀耸起的山崖间，有容人通过的一线天，这就是前路了，应当不是要他原路返回。
　　从这道石头缝中穿过，初极狭，走了数十步，豁然开朗。
　　李少游转头四望。
　　桃花林落英缤纷，林中走动着白鹿。如丝碧草间，点缀着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繁花。
　　“小辈，那头白鹿是我养来解闷的，你可别抓了去呀。”从某处飘来的柔美女声，忽然说道。
　　“是，老祖宗。”李少游嘴上答应，心里想道，难道还真有谁打过白鹿的主意吗？
　　闲逛了片刻，他瞧见一尺开外有朵硕大的粉花，花苞紧密地合拢着。花瓣虽然层层叠叠，但颇为纤薄，仍是从花心处透出了一点光亮。
　　这朵花里，好像藏着什么发光的东西？
　　他好奇地走过去，低头查看。手指刚触碰上绯红花瓣，他便觉颅脑昏沉，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九华宗，碧桃花掩映的洞府中。
　　猩红的血，溅落在面前石板地上。
　　夏珏随意用衣袖一拭唇角，他脸色惨白，眼神却狠厉，冷笑道：“本体也就剩下这点手段。我早发现他不过是个空架子，这几年并未恢复多少。”
　　站在他身前两步的少年，手中提着一盏灯，放出橘黄光芒将两人笼罩，闻言回头瞟了他一眼，道：“你也吃了不小的亏。你就不怕我，乘隙夺去你的躯体？”
　　这少年身着水红的轻衫，乌发以桃花色的绸带挽起，眉眼昳丽，只是身躯略微透明，像是一个虚影。
　　“呵，你身为本体的意识海，要是有能力镇压住我这心魔，本体就不至于最终在疯癫中兵解了。你说是吗……柳怀梦？”夏珏全无惧色。
　　“夏珏，你着实很讨厌，到底是个心魔。”柳怀梦微笑道。
　　“你也不遑多让。”
　　“别松懈，”柳怀梦又说，“本体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提的那盏定魂灯，仍持续不绝地放出明光。若非此灯护体，在本体刚才的那次侵袭中，夏珏可能已经魂魄破碎。
　　“我知道，他不会甘心放过这次机会。毕竟他除了在神魂上操弄我，手头能动用的力量，就只有以秘法复活的那堆臭鱼烂虾，根本是不敢攻上九华宗的。”
　　“即便他如此衰弱，只要他在世一天，就会妨碍我们一天。”柳怀梦淡淡道。
　　“哦，你也是这般想法？”夏珏笑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好似闪过了一丝嗜血凶光。心魔本相，绝不是他外表看来的这副样子。
　　“当然，他连桂凤楼都不肯放过，那就注定要死。”
　　“我考虑过，只凭我们两人还不够，”夏珏道，“必须结合那三人之力。将本体的气血、肉身、剑气，都收为我用。”
　　再聚合上那三个人的力量，方能——
　　斩杀本体！
　　“他们未必愿意。”柳怀梦道。
　　“那也由不得他们。”


第60章 幻梦   是幻象，却也是大哥所愿，叫他怎……
　　锣鼓丝弦声里， 掀开轿帘，牵起新娘的手……红绣帕垂落，李绪看不见绣帕底下的脸， 但他一触碰到那只手，就认了出来。修长、骨秀，掌心带着练剑而生的薄茧。
　　这是桂凤楼，他要娶的是桂凤楼。他难道不是早就期盼这一天了？
　　并肩往喜堂走去， 撒着香花的步道两旁，宾客纷纷向他恭贺。李绪心想，他是否做过这样的美梦，以至于连这一幕也很眼熟？
　　他牵紧了身边人的手，仿佛担忧那人会兀然化为蝴蝶飞去。他不明白自己，恍恍惚惚间不安的究竟是什么。
　　他该欢喜， 该面带笑容， 该轮着向所有人敬酒， 这是他与心上人的大日子。
　　他为何要不安？
　　一阵不谐的喧闹， 从左侧响起，有谁从人群后方挤上前来，似乎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脚。
　　李绪转头望去。
　　“少游？”他喃喃， 脚步不由停顿，维系在面上的微笑也忽然僵硬。
　　李少游站在路边看着自己， 眸子里满是惊愕。
　　那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相依为命的亲人，自己大婚的时候，少游当然也该到场。这有什么不对，可少游为何露出那样的神情？
　　耳畔嗡嗡作响，颅脑开始昏沉， 许多朦胧不清的画面，瞬息间在李绪心头闪过。
　　喜轿里偷瞧他的那一眼，三拜之礼，对饮合欢酒，最后翻云覆雨、洞房花烛……
　　大哥，成亲了？
　　艰辛地从人堆后挤出来，顾不上同旁边被踩到脚的妇人道歉，李少游即被眼前景象攫去了心神。
　　原来我是来观礼的。身为亲弟弟，我是否不该站在路边闲看……要去帮帮忙？
　　对了，嫂子是谁，怎么大哥没有和我说过？无数念头从他心里涌将出来。
　　这时，随着大哥一起停步的新娘子，把红盖头掀起，朝他的方向望来。李少游看清了那张秀逸的脸，他的心，突然缩紧。
　　桂凤楼，大哥迎娶的是桂凤楼。对啊，他想，我不是早就发现大哥与他不同寻常了么？大哥看他的眼神与旁人有别，连传家的镯子都送给他了。我是为大哥高兴的，他们两人终成眷属……
　　奇怪。
　　为什么我心里却反而是抽痛与酸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湿漉漉的水迹。
　　莫非我脸上现在的表情很难看，才让大哥褪去了笑意，那样地看着我？李少游尽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来，说道：“大哥，怎么站着不动了，大家都在催你呢。”
　　“少游，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李绪问他，语声是惯常的冷静。
　　怎么来的，问这个做什么？李少游按捺心思想了想：“我似乎……啊。”
　　他不记得了，一刹那间，他又全部想了起来。
　　他在老祖宗掌管的洞天福地中进行试炼，手指碰了一朵藏着光团的粉花，然后就到了此地。
　　“这是个梦，”李绪接着道，“我清醒了。”
　　在宾客们纷乱的议论声中，他把新郎官的纱帽，亲手解了下来。
　　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褪色，丝弦声渐小。
　　李绪看向他牵住的人，桂凤楼也在看着他。
　　红盖头扯落了拿在手中，桂凤楼发束金冠，鬓间装点着珍珠，还是那副出嫁的盛装，眼中神色晦暗难辨。他也醒来了？是什么时候醒的？
　　李绪没有问出口。
　　一场大梦惊起，他不止是怅然若失。好像连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都被人硬挖了出来，落得空空荡荡。
　　梦虽然是个让他眷恋的好梦，可在他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就无法再做下去了。
　　刹那间，眼前变回了试炼之地的密林，树木参天，鸟兽游走，他们置身在一块稍空旷些的地方。满地斑驳树影，不远处有棵老榕树。至于倚着梨花的二层小楼，则影踪不见。
　　再看向桂凤楼时，他已变回了寻常的模样。
　　金袍白衫，不是喜服。
　　李绪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什么，转向弟弟道：“少游，你通过试炼了？”
　　“嗯，大哥，”李少游点头，“我抵达了洗髓泉，随后……似乎被老祖宗送过来了。”
　　“那就好，走吧。”
　　城主令上放出青碧之光，照射于地，现出一个符咒流转的传送法阵。
　　他们踏入阵中，身影消失。
　　重新现身在外界时，是在城主府李绪的书房中。
　　夕光笼罩，已是傍晚——从他们步入试炼之地起，第二日的傍晚。
　　“少游，恭喜你闯过试炼，”桂凤楼道，他伸手，指腹在李少游的脸颊上轻轻一抹，“我先告辞了。”他没有看李绪一眼，便推开门，径自离去。
　　李少游抬手摸向他刚才手指触及之处，才意识到，桂凤楼是用疗伤术，将他脸上被狰兽划破的伤痕治好了。
　　“等等！”他转身去追，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他察觉大哥似乎想对他说句什么，但仓促间他已经冲出了门。
　　桂凤楼才走出不远，李少游就从后方追上了他。
　　“凤楼，这个给你。”他将细绳穿起的狼牙与红珠，递了过去。
　　“多谢。”桂凤楼收下，淡淡笑道，“你突然送我东西，有没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说法，看着喜欢，就想送给你。”李少游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为什么？”
　　李少游没有回答，他落在身畔的手指颤抖，慢慢攥成了拳，他好想再抱一抱眼前人。那也会是最后一次。
　　桂凤楼含笑地注视他，身上披洒着夕阳的柔和晖光，让李少游更忍不住胸膛中充溢的冲动。
　　但他终究忍住了。
　　他亲眼看到，桂凤楼穿着大红吉服，和大哥牵手往喜堂走去。是幻象，却也是大哥所愿，叫他怎么若无其事地当成一场梦？
　　“保重。”他只生硬地说出了这两个字，旋即化为白狼，几步就奔远。再不走，桂凤楼就能看出他神色不对劲了。
　　“还是头小狼……”桂凤楼低声自语，笑着叹息，“哪怕通过了试炼，也还一样。”
　　他又往自己客居的别院走去。他累了，心也倦了，想什么都不问，好好睡上一觉。
　　穿过月门，推开门扉，褪去衣物，倒在床上。
　　桂凤楼再醒来时，他察觉到静谧中有个人，守在他床边。
　　“谁？”他闭着眼睛问。
　　“是我。”李绪的声音道。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我好得很，”桂凤楼仍然不睁眼，却翻了个身，翻向床的里侧，离那说话的人更远，“你又是我什么人，来操心我？”
　　“我不知道我是你什么人。”李绪叹道。他的手，轻柔地抚过桂凤楼入睡前散下来的发丝。
　　“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心头涌出一股怒气，桂凤楼猝然睁开眼，坐起身，“纵使一切都是虚景，你和我却是真的，我们当真成了亲……你不敢认吗？”
　　他的身子被抱紧了。
　　“我认，”李绪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道侣。”


第61章 窥视   谁？沉浸在**中的李绪，嗅了嗅……
　　“你是被我的话所激将， 还是来之前就想好了？”桂凤楼在他耳畔问。
　　“想好了。”
　　“那你为何要说，不知道是我的什么人？”
　　李绪低低地叹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我要是不愿，幻境里就会拒绝你。”
　　“你是怎么想通的？你先前还避着我。”桂凤楼又接着道， “莫非是觉得在幻境里与我有了肌肤之亲，要对我负责？”
　　“是。你我拜过了祖宗，有了夫妻之实，我当然该认你。”
　　“你也可以当成一场春梦， 别说幻境里，就算你我确实云雨过，我也绝无可能怀上你的子嗣。你现在这么说，以后可别后悔。”
　　“不会后悔。”
　　李绪忽然取出了一支金凤钗、数把莹洁圆润的珠串，抚上桂凤楼的乌发，将这几样东西装点在他发间。他的手指有些笨拙， 显然不曾做过此事， 动作却很小心。过了好一会儿， 他停手， 注视着桂凤楼道：“你这样很好看。”
　　一直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摆弄，桂凤楼笑了：“你快买件大红的衣裳来，再带我去宗祠， 我们把三拜之礼再补一遍。”
　　李绪的眸子里流露出温柔：“好。”
　　李绪出了门，桂凤楼便起身。
　　清闲两日的仆役， 再次张罗着烧热水、撒花瓣。桂凤楼洗了个澡， 擦干湿漉漉的发丝后，照着李绪弄的样子，重新把凤钗和珠串戴好。
　　现在是深更半夜，皋狼城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已店门紧闭。李绪却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带来了一件绸纱红衣，不知是从哪里买到的。
　　“只找到了这件。”李绪说。
　　桂凤楼一笑，接了过来。广袖长裙，分明是女子式样，他当着李绪的面换上，却半点不显扭捏。搭上衔着宝石的凤钗、与流光荧荧的珍珠，这样的装扮未免太过华丽，甚至俗艳，到了他的身上，却只令人赏心悦目。
　　他们一道飞出府邸，去了城中的李家宗祠。被破阵的青雷犀冲垮的祠堂，已经修补完好，恢复了原样。此刻里面寂静空旷，没有旁人。
　　一拜天地，二拜宗亲，夫妻对拜。
　　没有告知任何人，连李少游都不在，他们便行完了礼，许下了永结同心之契。只有石刻的神像，那名乘坐白狼的女子，静静地聆听。
　　从宗祠走出来，李绪像是等不及了，拦腰抱起他，就往城主府方向飞去。
　　新婚燕尔，一。夜。欢。好。
　　“终于冲破了此关隘。”九华宗洞府中，夏珏吐出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守在他身前的少年，旋即收了定魂灯，笼罩两人的橘黄光晕徐徐消散。
　　披水红轻衫的身影，也化作一道光，飞回了夏珏的心口。
　　既然最凶险的突破之际，本体的偷袭未能得手，这时候就再无机会了。
　　轻轻咳嗽着，施展术法清洁了衣上的血迹，夏珏站起身。
　　他的脸色仍苍白。
　　踏入返虚境后，体内灵力之澎湃远胜以往，但他到底受了不轻的暗伤。有一多半，都是本体搅乱造成的。
　　没有留在洞府中继续调养，他走了出来，合上石门，将其封印。
　　风吹过，碧桃花落纷纷。下次再回来，也不知是何时候了。
　　哦，外面的天色？
　　他忽仰头，朝天边看去。层层叠叠、不见尽头的阴云，如伞盖堆在天柱峰上空，云中游走着数不尽的电蛇。
　　这般异象，看来广微真人很快便要渡劫了。
　　他扫了眼，便转回目光。虽是桂凤楼的师父，但他并不关心。
　　驾云飞遁，他往主殿而去。
　　“大师兄好。”“恭喜大师兄突破返虚境！”
　　一路上，他遇见了几名相熟弟子，均主动向他打招呼。
　　“什么大师兄，现在是夏长老了！”有个机灵的弟子提醒道。
　　“哎，对啊，夏长老好！”“见过夏长老。”又是一连串的问候。
　　夏珏冲他们笑了笑，神色温和。他其实脾气很坏，在外人面前，倒还能绷得住。
　　飞至主殿，见过掌门师尊，行了一个简短的晋升仪式，夏珏便急忙告辞。
　　他要去见桂凤楼，像他上次在传讯莲灯里说的那样，将这个人狠狠“弄死”在床上。
　　越过山门后，他又拐了个弯，往毗邻的青阳小镇飞去。
　　要买些新熟的红樱桃，捎给桂凤楼。此去皋狼城有好几日的路途，在装樱桃的木箱上，还需布置一个寒霜法阵……他心里盘算道。
　　傍晚的皋狼城城主府，李绪怀抱着一摞卷宗，走进了卧房。
　　他原本都待在书房批阅，但如今，他忍不住想多多留在自己的卧房里。
　　拿了个蒲团在房中打坐修炼的桂凤楼，睁开眼，起身迎上了他。
　　“还有这么多要看？”桂凤楼问道。
　　“嗯，过几日我们就要上路，继续探访幽劫之事。这些城中事务，我先提前安排好。”
　　将卷宗尽数堆在书桌上，李绪便回身去抱桂凤楼，亲吻他的唇。
　　“留在这儿憋闷么，你不去找凌虚论论剑道？”
　　从那一夜至今，桂凤楼搬进了他的卧房，每天不是打坐，就是观看典籍，或者在略为宽阔的院子里练剑，几乎没有出过院门。
　　每次他回来，都能望见桂凤楼的身影，知晓有人在家中等着自己，让他心里充溢着温柔。
　　“我还是第一次做人的道侣，你我新婚，”桂凤楼道，“我想好好地当几天。”
　　李绪笑了笑：“这么说，还是想去的？”
　　“想。”桂凤楼坦陈。
　　李绪没有再说什么，又亲了亲他。醋酸味，依然弥漫在他心里，但他已经看得不那么重了。
　　连夏珏都未与桂凤楼成亲，桂凤楼现在，是他的道侣。
　　到书案前开始看卷宗时，桂凤楼也挤过来，想坐到他身畔。李绪索性一把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腿上，揽在怀里。
　　卷宗里有些是琐事，有的却是攸关皋狼城安危的要务，李绪没有遮掩，全都亮给他的“城主夫人”。桂凤楼看了会儿，便提出想法，与他商讨起来。
　　一边商量，一边写下批注，李绪今日看公文的速度，倒比往常还要快。
　　到最后一册卷宗时，李绪还在书写，桂凤楼就伸手在他背后某处摸索起来。面颊上浮起薄红，李绪不禁问：“你在摸什么？”
　　“我在找你的尾巴。”
　　“什么尾巴？”李绪明白过来，还在嘴硬。
　　“你昨夜情动之际，漏出来的那一条尾巴，”桂凤楼笑吟吟道，“又白，又大，还毛茸茸的……你藏在哪儿了？”
　　“你找它做什么，不妨碍么？”李绪的脸彻底红了。
　　“不妨碍，我喜欢得很。你放出来……”桂凤楼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悄声道，“我要弄脏了它。”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描叙出他语声中的宛转风情。
　　笔下一顿，李绪几乎耗尽了全身气力，才将剩余的几个字勉强写完。他再也忍耐不住，抱起桂凤楼走到床榻边，将人扔上了床。
　　同一日，夏珏在风尘仆仆中抵达了皋狼城。
　　城主府管家还认得他，恭敬将他引入客房。他先前与桂凤楼合住，回来后还住那间院子。
　　桂凤楼却不在。他询问管家，得知桂凤楼已搬到李绪卧房里好几日了。
　　管家的话不多，打发走后，夏珏又去套侧厢房中仆役的话。
　　原来下人们从起先的私底下议论，直到有名侍女亲耳听见李绪唤他“夫人”，现在人人都心知肚明。
　　好啊，我不过离去了一个月……
　　天色渐晚，独坐在院中石桌前，夏珏神情阴冷。一只漆黑的蝴蝶出现在他手背上，蝶翅上有对亮银色的“眼睛”。他心念转动，蝴蝶便振翅飞去，没入了夜空。
　　嗯？他抬起眼，望向了小院的月门。一道挺拔如剑的身影，正走进来。
　　凌虚仍是白衣玄剑、清雅出尘，他看见庭院中的夏珏，也略微一怔。
　　“夏道友回来了？”
　　“回来了，凌兄。”夏珏随即问，“你是来找桂凤楼的么？他不在。”
　　“是么。”凌虚没有掩饰他一瞬间露出的黯然之色。他卧床许久，还不宜练剑，但终于可以下地走动，桂凤楼却有好几日，没有去探视他了。
　　桂凤楼是不是很忙，在忙什么？他心中思念……日夜都在思念。
　　“已经入夜，他想必不久就会回来了，”夏珏道，“凌兄可以坐下与我手谈一局。”
　　明知道桂凤楼留宿在李绪那里，今晚也是不可能回来的，夏珏却依然如此提议。
　　“好。”凌虚走到他面前，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刻在石面的棋盘上，开始交替落下黑白子。
　　“轻、钦点……啊，李绪……我受不住……”
　　卧房中，桂凤楼眼角发红，双眸迷蒙，爪紧了大白狼尾的尾巴。跟。
　　那条尾巴从他退间穿过，勾在要际，绒毛上占了晶莹的痕迹。
　　“乖。”他的唇被吻住，申银声吞进肚子里。
　　被侵夺的地方，遭受了更猛烈的攻袭。
　　最初李绪见他求饶，都会强压欲望，现在知晓他口是心非，反而对他愈发凶狠几分。
　　一只漆黑的蝴蝶在这时透墙而入，悬停在房间上空，从蝶翅上播撒的鳞粉，令它隐蔽了形体。
　　那对蝶翅上仿佛银粉画成的眼睛，静悄悄地窥视着下方。
　　谁？沉浸在请浴中的李绪，嗅了嗅鼻子，忽然抬头，望向了某处。
　　他没有看见，却“闻”见了异常。
　　蝶翅一扇，翩然飞走。
　　呵。
　　正与凌虚下棋的夏珏，嘴角浮现出一缕冷笑。
　　“夏道友，这是？”凌虚没有留意到他的神色，目光凝注于骤然出现在他手背的漆黑蝴蝶上。
　　翅上生着目状的银色斑纹，有些奇异。
　　“哦，我新修的道法而已。”夏珏淡淡道。他没有细说，凌虚便也不再多问，打探旁人根脚，是修道者的大忌。
　　“我本来打算，第一个对付尚未伤愈的凌虚，”夏珏在心底冷声说，“现在我改了主意，连一日我都看不下去了。”
　　“你别闹得太过分。”水红轻衫的少年道，“毕竟他以后还要如你我一般，朝夕相见。”
　　“既然总归要朝夕相见，过不过分，有什么所谓？”夏珏反问。
　　“邪魔。”


第62章 妒火   无人看到他心神中掀起的巨浪。
　　“怎么？”床笫间， 见李绪动作放缓，突然望向某处，桂凤楼问道。
　　“刚才有奇怪的灵力波动， 现在没了。”李绪道。
　　异常？我居然不曾感知到。
　　“我不管，”桂凤楼嗔怒地瞪他，“这种时刻，你胆敢走神。”他按住李绪后背的那只手中， 多出了一支像是毛笔的东西，在光裸的背脊上涂画起来。
　　似是画了道符，又似狂草，落笔恣意。
　　“你在写什么？”李绪被他挠得痒痒的，凝神片刻，无奈辨认不出。
　　“休书。”桂凤楼轻笑。
　　“别气，”李绪叹息， 低头亲吻他， “长夜未尽， 我再补回来。”
　　“你知道么，我用的这支笔，还是以少游的尾巴毛做的。”桂凤楼又说。
　　“胡闹。”听到“少游”二字， 惯于纵容他任性的李绪，面上终于露出几分窘迫神色。柔软笔毛在李绪脊背游走时， 他好像禁不住要在眼前浮现出亲弟弟的身影。
　　他捉住桂凤楼握笔的小臂， 拦阻写字。不一会儿，李绪猛烈的侵袭，又弄得桂凤楼讨饶起来。
　　天边渐露鱼肚白，这一夜看来要过去了。
　　桂凤楼还没有回来，他究竟去了哪里？是否遭逢意外？但看夏珏镇定的模样， 凌虚也没有将心中担忧，说出口来。
　　他不知不觉就与夏珏对弈了整夜。未曾痊愈的伤处，也隐隐作痛起来，他全不放在心上。他的心犹如被烈火煎熬着，顾不得自身。
　　那气息……
　　他忽转头望去，看到他苦等一夜的人，迈过了月门。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李绪陪同在那人身边，神色自若地牵着他的手。
　　极轻微的“咯”的一声，凌虚原本搭在棋罐上，准备拿棋子的手指不自知地泄出剑气，把装着白子的陶罐激得裂开。
　　呵。夏珏在心底笑了一声，他将拈着的黑子，随手搁在了棋盘上。如果失态的人是李绪，他少不得要冷嘲热讽两句，对凌虚他还没有这种兴致。
　　李绪也看到了那只裂开的棋罐，他沉默着，只当做没有看见。
　　“凌兄？你是来找我的么？”桂凤楼道，“你的身体……”
　　“我无妨，”凌虚站起了身，“数日不见，我只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既然你无恙，我便放心了。”
　　越过月门前的两人，他慢慢走了出去。
　　一颗焦灼的心，化作了满腔冰冷的雪水，将他从头到脚浸透，让他难以呼吸。
　　凌虚说不清楚这种滋味是什么。他平生仅有一个桂凤楼这样的知己，平生也从未体会过，这样不见伤口的痛楚。
　　凌虚从身畔走过的时候，桂凤楼看清了他鬓发衣上沾的露水。
　　石桌上的那局棋，似乎也下到了残局。他一定等了自己许久，甚至昨夜就已来了。
　　唉，桂凤楼心中叹息，你还是该顾惜好自己的身体……为了我，不值得的。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仍坐在石桌边的夏珏。
　　还未开口，身旁的李绪就道：“你们说话吧，凤楼，我在外面等着。”他松开手，主动地退了出去。
　　直到院子里只剩两个人，桂凤楼道：“回来了？”
　　今晨管家来通报李绪，夏珏到了。李绪没有瞒着他，反倒陪他过来。这事本来也是瞒不了的。
　　“哼。”夏珏的脸色，顿时一沉。刚才李绪在场的时候，他还像是心平气和的样子。
　　知道他正妒火焚身，桂凤楼也不急于去哄，走过去，伸手搭上他的手腕：“突破返虚境了？恭喜。”又问，“你该不会用了丹药来强堆吧？”
　　“我还没有如此短视。”夏珏冷冷道。
　　“那就好。”桂凤楼笑了笑，“我本来还想替你搜集协助突破的秘宝……”
　　他探入的灵力，在夏珏体内仔细地走了一遍。他看得出夏珏气色不佳，脸上没有血色，探查之下，果然有暗伤在身。
　　“你出关太急，本该好好疗养一阵子。”桂凤楼道。
　　“我再不来，你怕是连我的名姓都要忘记了。”
　　桂凤楼没有回应这句话，一只玉匣出现在他手中，被他递给夏珏。
　　“这件法宝，正是为你定做的，刚巧用来当你进阶的贺礼。你快打开看看。”
　　是他用凌虚送的那块玄铁，请炼器大师铸造而成的，前两日随同少游的狼毫笔一起送至了城主府。至于拂尘，由于工序繁多，还需过一阵子才能制好。
　　夏珏寒着脸，倒并未推开他的手，依言揭开了匣盖。
　　玄铁打制的七只小飞鹤，穿以金丝，错落有致地缀在一起，朱红的鹤顶是镶嵌的血玉髓。这是一套用来布阵的法宝，每只飞鹤，都相当于一面阵旗，不过要玲珑可爱得多。
　　玄铁、血玉髓，品阶也是极高，凭此足以布置出，能够困死天底下绝大多数修士的阵法来。
　　“如何？”桂凤楼问。
　　“勉强能用。”夏珏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将玉匣收了起来，捉住桂凤楼的手腕：“我等了你一夜未曾合眼，困倦得很，你是不是该陪我去睡？”
　　凌虚在这里坐了一晚，他也同样。
　　“我……”桂凤楼低声道，“你去休息吧，李绪还在等我。”
　　握住他腕骨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了，传来剧烈痛楚，夏珏注视他的目光也变得雪亮如刀。
　　“你不要……”夏珏干涩地问，“不要我了？”
　　他的气息开始急剧波动，隐有入魔的征兆。
　　“过些日子。”桂凤楼心软了，“我与李绪新婚不久，同他拜过了宗亲，这几天，至少还在李府的时候，我不想背叛他。”
　　“好，好得很，”夏珏甩开他的手腕，“你走吧。”
　　桂凤楼真的走了。
　　守在月门外的李绪迎上他，重新牵起了他的手，两人如一对伉俪夫妻般款款而去。
　　夏珏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无人看到他心神中掀起的巨浪。
　　“奸夫淫。妇！”他在心底狂怒。
　　先前他吃醋的时候，桂凤楼还只是同旁人眉来眼去，人总归是他的人，可现在——
　　与李绪不仅上了床，还结了契。
　　唤过我“夫君”的是你，你现在又去唤别人？你把这两个字，当成什么！
　　水红轻衫的少年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接茬，良久才道：“够了，还是再看看你我的计划吧。”


第63章 玄铁   他精通矿材，也认出了用以打造夏……
　　“你好像心情不错？”桂凤楼瞧了眼身旁人， 忽道。
　　他们携手穿过城主府内院，一路上碰见众多仆婢，也并未避着这些眼睛。
　　李绪眉目柔和， 笑说：“厨房采买了一批新鲜的灵兔肉和云纹獐，今晚就能上桌了。”
　　“原来是想到了吃食？”桂凤楼也笑了，“我可不是狼，没你那么爱吃兔肉。”
　　他知道李绪愉快的并非此事， 但李绪既然不肯明说，他也就顺着话聊。
　　“谁说的，”李绪觑他，“我爱吃的是你。”
　　脸颊泛红，桂凤楼道：“你学坏了。”以前的李绪，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李绪笑笑不语。
　　“对了， 多日不见少游， 他可还好？”桂凤楼又问。这头小白狼， 从他上次送给自己一枚缀着狼牙与宝珠的链子以后， 就再没有现身于自己面前。
　　“少游又回试炼之地潜修了，”李绪道，“有老祖宗看管着， 身上也戴了与我传讯的灵符，他自然平安无事。”
　　这是铁了心想躲着我。桂凤楼点点头：“他或许能蒙老祖宗指点， 刀法更进一步。那位长辈， 似乎对小辈们的事颇为上心。”
　　回想试炼之地里的那个奇异梦境，桂凤楼已明白过来，多半就是李家先祖出手，撮合了他与李绪。如果没有这一场机缘，他与李绪恐怕还是不冷不热， 哪里会有现在蜜里调糖的样子。
　　李绪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道：“不错，劳她老人家操心了。”
　　他们一道去了书房。
　　李绪会见下属时，桂凤楼还安安静静坐在他身畔，待到房中只剩他们两人，李绪便把桂凤楼抱起来揽入怀里，开始看卷宗。
　　他抱归抱，倒也不曾趁机做点别的什么，毕竟会分他的心，扰乱他办事。
　　过了会儿，侍从敲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城主大人，刚才有个老者来到门外，说要将这东西转交给您。不肯告知名姓，一眨眼就消失了。”侍从道。
　　眼看见书房的桌案前，趴坐的已是一头硕大白狼，束着金冠的俊逸少年倚坐在狼背上，侍从愣了愣神，及时收敛住了惊愕的神色。
　　“放下吧。”大白狼口吐人声。
　　“是。”侍从在书案上轻轻放下木匣，退了出去。
　　桂凤楼微笑着抚了抚绒毛细软的狼耳朵，他的身体几乎都陷在浓密的雪白长毛里。
　　刚才他撒娇说，李绪抱他专心看公文，就好像抱着只小猫小狗一样，他也想抱着什么毛茸茸的灵宠。李绪无奈，变化为了狼形。如此庞大的狼，一把抱是抱不住的，反倒将他裹在了里面。
　　大白狼被他摸得一抖耳朵，道：“有些可疑，我先探一探。”
　　先是鼻子嗅了嗅，接着狼爪搭在了木匣上，感知片刻后道：“这里面并无灵力波动，看来不会藏着什么机关。”李绪随即将这木匣掀开，原来其中躺了一支卷轴。
　　桂凤楼抢先拾起卷轴，摊开来看。
　　嗯？他神情微愕，很快从自己的乾坤袋里也拿出了一幅画，与之对照。
　　都是上清界域图，都标注了不少地方——曾经遭逢幽劫之地。他与李绪猜想过，这些地方最终会联结成一个天地间的巨型阵法，目标是污染天道，摧毁整个上清界。
　　而神秘老者送来的这幅图上，此尚未成型的巨阵，已经用墨笔画了出来，将所有标注的地方逐一勾连，还附带了许多空白之地。其中一处，以鲜红的朱砂圈了起来，显眼至极。两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落在这个红圈上。
　　“这是什么意思？”桂凤楼道，“下一处幽劫降临的地方？”
　　他眉头微皱，脸色也变得冷峻：“另有其人发现了此中秘密，在提醒我，还是……那幕后黑手在向我挑衅？”
　　那不肯留名的老者既已用术法遁走，便很难再追踪到了。
　　“你还没有预知到下次幽劫，是么？”李绪道。
　　“是，不过这地方，是个关键阵眼，确实很有可能。我们必须去看一看。”
　　“如果是挑衅，可能对方已设下了埋伏，要置你于死地。”
　　“很可能，”桂凤楼点头，“但还是要去看看。敌暗我明，我们所知还太少，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只能如此了。”
　　光华一闪，李绪又变回了人身，手臂环住他的腰，横抱着他。
　　“我会护你周全。”他说。
　　第二日，众人便启程了。
　　除去新婚的两人，夏珏自然一道走，暂住在李府的医修方华，也主动要跟着。
　　还有凌虚。按方华的意思，他现在不宜奔波，也不宜动用灵力。昨天桂凤楼向他辞行时，劝阻过他留下来养伤，却没能劝得住。今日一早，他便来了。
　　向来沉默寡言的剑修，这回的态度极为执着。他注视着桂凤楼的目光，如冰雪般清冽，没有一丝含糊。
　　让桂凤楼心里再度生起两分歉疚。他知道自己，伤到了一颗怎样洁净无瑕的心。
　　“凌道长，请来这里就坐。”好在方华出身于名门巨族，携有一驾套着鹿蜀的宽阔车辇，他便开口邀请凌虚上车。鹿蜀车并不颠簸，对带伤的人来说总要好得多。
　　“来坐。”李绪也瞬间变为两人高的巨狼，朝桂凤楼说道。他如今是心甘情愿地当坐骑了。
　　桂凤楼含笑跃上了巨狼的背脊。
　　哼。夏珏瞧在眼里，心中冷哼。他忽然发现了凌虚的目光——步上鹿蜀车的时候，凌虚看了他一眼，便似乎愣住了，凝眸在他腰间，片刻后才回神。
　　他腰间佩的，正是桂凤楼送他的那套布阵法宝，以金线穿缀的一串小飞鹤。
　　灵动清雅，材质贵重，被他系在腰带上当配饰。走动间漾出华光，一眼望去便不是俗物。
　　凌虚身为玄天宗执剑长老，剑尊的亲传弟子，总不至于是被区区一件高阶法宝迷了眼。
　　难道与这件法宝本身有关？
　　夏珏的心思转动得极快。随后飞遁赶路的时候，他传音给桂凤楼，问道：“你送我的法宝，铸造用的玄铁是怎么来的？”玄铁珍稀，要寻来一块不是易事。
　　“帮了别人一个忙，收的谢礼。”桂凤楼回应道。
　　“你说的这个‘别人’，是不是凌虚？”
　　“……你怎么猜到的？”
　　果然。
　　坐在鹿蜀车里，凌虚神色沉静，低头观看一本剑典。
　　他罕见地没有看进心里去，因为他的心正在抽痛。天底下每块玄铁都是独一无二的，色泽、纹路、灵息，都有细微的不同，他精通矿材，也认出了用以打造夏珏那件法宝的玄铁。
　　因为这就是他送给桂凤楼的那一块。
　　他送出去时，当然没有要求桂凤楼用来做什么。可桂凤楼若自己用了，冶炼成一把随身佩剑……
　　也许他的心，就不会痛得如此刻这般厉害。


第64章 卷轴   一缕极微弱的光华，自木匣背面一……
　　这一行人虽不少， 俱都沉默着赶路。只有桂凤楼与狼形的李绪，时不时低声说几句话。
　　高天上罡风呼啸，他们俩的悄悄话， 旁人也听不清楚。
　　直到两日后的傍晚，途经某个小镇上空时，桂凤楼扬声提议道：“去休息一晚吧。”其他人或许还能支撑，但他暗暗地担心凌虚的身体……却又不好明说。
　　他正坐在长毛纷飞的巨狼背脊上， 他已经看出来，李绪其实也很爱吃醋。
　　往小镇里扫视了一圈，望见屋檐下高悬的红灯笼，众人纷纷从高空降下，落在了客栈门前。
　　先用晚饭，再住店。
　　饭就是在客栈大堂吃的， 菜色好不好， 根本没有人在意， 也没有人开口说笑。
　　就连跑堂的小二， 都忍不住多瞧了这些气氛古怪的客人们几眼。
　　凌虚少许吃了点，便起身，独自去了客房。
　　夏珏一直盯着坐于对面的桂凤楼， 随便夹起一筷子什么送入口中时，他也食不知味。菜里面就算倒了一斤盐， 他都未必吃得出来。
　　哼， 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吃完了饭，桂凤楼即被李绪拉走，他心头不禁咬牙切齿。
　　你不是说，“过些日子”？在李府的时候不想背弃李绪，现在出来了， 还不是被那只狗前前后后看得死死的？
　　没心思吃喝，他放下筷子，也走人了。
　　“唉。”一张八仙桌上，只余下了方华一个。
　　“真是个害人精！”他喃喃。发小、凌道长，你们何时才能清醒过来？
　　客房中，李绪正问道：“还没入夜，要不要再出门逛一逛？”
　　“你都拉我回房了才问？”桂凤楼笑了。
　　再不走，夏珏的灼灼目光怕是要在你身上烧出两个洞，李绪心道。
　　“那便休息吧，”李绪说，“奔波两日也累了。”
　　他边说着，边伸手，解下外袍。
　　“是你要休息，为何先剥我的衣服？”桂凤楼又带笑问他。
　　“代劳。”李绪面不改色道。他将桂凤楼的衣玳扯松、外袍卸下、厘衣也煺得干干净净，把人抱到了退上，坐在窗前书案边。
　　不一会儿，两人已歂熄连连。
　　“笃笃”，房门忽然被敲响，有人在门外道：“桂凤楼，我有事找你。”
　　是夏珏的声音，他极少这般连名带姓地叫。
　　桂凤楼刚想应答，他的双唇，已经被李绪抬头堵住，下方也被狠狠地一个攻击，叫他退都软了，眼尾霎时焉红了几分。
　　“夏道友，有什么事么？”李绪开口回道。请熱之际，他的语声却还镇定。
　　“一个陌生老者送了只木匣，说是仅能由李城主或者桂凤楼开启。”
　　又是那神秘的老者？知晓此事与幽劫有关，李绪也不敢怠慢，他最后亲吻了桂凤楼一下，强行按捺住欲望，抽出身来。他用那件大红袍，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桂凤楼赤裸的身体，再顺手一理自己的衣物，便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夏珏站在门外，面上无喜无怒，将一只木匣递给了他。
　　他余光应是能瞥见房中披着朱红外袍的人影，却没有任何反应。
　　“有劳夏道友送来。”李绪客气道。他没有察觉到，一缕极微弱的光华，自木匣背面一闪而逝，没入了他托着匣身的手掌中。
　　“举手之劳。”夏珏送了东西，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合拢房门，重新落了结界，李绪回到书案前。
　　“这次又是什么？”桂凤楼好奇地凑过来。
　　匣盖掀开了，里面竟然还是一支卷轴。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崭新的卷轴在桌面上摊平，将内侧呈现出来。
　　啊，竟然是空白的？桂凤楼惊疑，他伸手摩挲，纸面柔韧光洁，不像沾染过墨迹，也不含有灵力波动。
　　这是……李绪的神识剧烈震荡起来。他与桂凤楼所见，截然不同。
　　一向性情沉稳的他，连脸色都变了，以至于被桂凤楼看了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桂凤楼问道，“我眼中所见是一张白纸，你莫非与我不同？”
　　“不……”良久，李绪才吐出一口气，摇摇头道，“没什么。”
　　他的心脏还在跳。
　　“你一定在瞒着我。你我都已结为道侣，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桂凤楼生气了，语声含怨。
　　“别气。”
　　他很快连气都生不下去了，因为李绪脱去了他蔽体的外袍，丢弃于地，这次折腾他比以往都要荒唐。
　　“到底看到了什么，不能告诉我？”
　　从窗边移到了床头，直弄得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桂凤楼倚在李绪怀里，还惦记不放。
　　“警告我不要插手此事罢了。”李绪笑说。
　　“仅此而已？”桂凤楼怀疑。
　　“嗯，”李绪亲亲他，“无非是放个狠话，现在一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也要小心。”
　　“我会。”
　　两个人身相依，手相牵，都入了梦。


第65章 恶灵   卷席全身的痛楚，似也渐渐地远去……
　　数日以后。
　　“前方就是地图上所标注的地点了。”桂凤楼道。他所乘白狼在云端驻足， 众人都往下望去。
　　云雾缥缈，山峦林立。一座高峰的顶部似被巨斧削平，袒露出一大块平地， 民居街巷呈青灰色，星罗棋布地分列其上。这是个环抱在群山中的小城。
　　“没有活人的踪迹。”李绪瞧了眼道。
　　这地方看上去荒废很久了，遍生蔓草野花，许多园宅都已坍圮。
　　“无人也好。”桂凤楼回应。他们都不由得在心中松了口气。至少这次不用再兴师动众地迁徙百姓， 免去了麻烦。
　　“我去看看前方有无埋伏。”夏珏道。
　　他抢先飞掠出去，一挥袖，数十张符箓疾射而出，化作阴阳双鱼阵悬浮在小城的上空。夏珏接着双手结印，阴阳鱼开始旋转，往这空旷小城中放出墨黑与澄清两道光华。
　　光华所至， 那些被风沙打磨了多年， 仍屹立未倒的屋宇， 都如蜡烛融化。
　　“住手， 有话好说，别拆房子。”
　　数条身影从某栋楼阁中走了出来，当先的女子笑道。她有一张艳如芙蓉的脸， 语声里带着媚意。
　　说话间，她指尖一弹， 流火升上半空， 吞噬了结成阴阳鱼的符箓。清浊两道光柱，顿时在剧烈震颤中陨灭。
　　“你是……来犯皋狼城的那人？”桂凤楼失声道。
　　与那蓝裙女子，绝非同一张脸，但面上的神情、说话的语气，都极其相似。
　　“是我， 想不到桂公子还能认出我来。我的新皮囊，可是更貌美了？”她含笑朝桂凤楼眨了眨眼。
　　她不仅换了件鹅黄宫装，也换了张脸——甚至于换了一具肉身。
　　“幽劫的幕后之人，果真掌握了复活的邪法，”桂凤楼皱眉，低声说，“先前师尊解围时，并未打散这几人的魂魄，被此人收走，重新炼制在尸躯上。”
　　“污秽的邪物而已。”李绪道。
　　眼见前方不远，夏珏已经与那几个人交起手来，巨狼飞奔而去，桂凤楼跃下狼身，拔剑出鞘。
　　枪影、剑光、烈焰，交织于一处。
　　“凌道长，再等一等，”停在高空的鹿蜀车中，方华正劝说道，“除非万分紧急，你最好不要出手，否则又要养伤数月！”
　　凌虚抿着唇，不置可否。
　　他的佩剑，已被他抽出来，横放在膝上。剑身蓄满了灵力，映出清冽寒光。
　　他会听凭自己的心意出剑——不管届时，是否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漆黑的鬼影从符箓中召唤出来，行迹飘忽地不时偷袭。
　　四处散落的幽绿鬼火，看似杂乱无章，却渐渐地在战场中布置出一个囚魂之阵，令敌方行动迟缓。
　　夏珏一边卖力，一边在心底冷嘲：“本体果然在此地留了看守之人。他最厌恶这地方，却不允许任何人毁坏。”
　　“毕竟这是桂凤楼前世的出生之城。”他心神中，面容比少女更昳丽的柳怀梦道。
　　他们二人的议论，激战中的旁人自然不知。
　　究竟是埋伏，还是他们正在城中招引幽劫？桂凤楼心想。如果是预先埋伏，敌方如今的战力就有些不够看了——
　　在他与李绪的联手之下，那妩媚女子步步后撤，笑道：“唉，情形不妙，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她再度亮出了小金铃，轻轻一摇。
　　叮铃铃。
　　挥枪的李绪霎时身形一顿，夏珏捏着符箓的手指，也颤抖起来。
　　还来这一套？铃音响起的刹那，只有桂凤楼还行动如常，他忽然从掌心变出了什么东西，望空抛去。
　　却是一口青铜钟。样式古朴，遍生绿锈，随着他心念转动，浑厚的钟声悠悠地在战场中荡了开去。
　　无形的两股音波冲撞、厮杀、消磨。钟声盖过了清脆铃音，而后一齐消散。
　　气血如沸的李绪，即刻吐出了一口气，脸色恢复寻常。
　　“你这招，似乎不太管用了。”桂凤楼道。
　　吃过一次大亏，自然不能再吃。桂凤楼重金购置了专门克制魔音的法宝，如今一试，果有奇效！
　　至于这奇异金铃为何只会针对夏珏、凌虚、李家兄弟，倒还是个未解之谜。
　　“哦？”女子微笑，“那还真是可惜……地方就留给你们吧，我去求——”
　　她倒也坦然，话语里听得出真切的惋惜，说到最后一个字，像是要说“求援”，却骤然断绝。
　　她的脸色变了。
　　不止她，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感知到了异动。
　　这座位于峰峦顶部的小城在剧烈震颤，一方石碑，突然从城中心的空地上浮现出来。黑曜石的碑身刻着数行字迹，光华不显，却似蕴着磅礴浩大的力量。
　　为何，桂凤楼怔怔地望着这块突兀而现的石碑，他为何会如此眼熟于它？
　　他还未看清碑文，便觉一股悲怆，从心底而生。连带着这座他从没踏足的小城，好像也向他涌现了许多记忆。
　　——这个小城，尚未变为一座死城时的记忆。
　　春日繁花，冬日落雪，双慈的叮嘱，友人的笑颜……
　　不是他，那不是他，是谁？
　　地面还在震颤，铺地的砖石碎屑纷飞，隐约间，地底传来了凄厉的哭嚎声。
　　嘶——嘶——
　　像有无数只尖利的指甲，在地下抓挠，那是厉鬼在挣扎着要爬出来么？
　　石碑上开始显化出繁密的咒文，一道道流向四面八方，咒文所至，鬼爪的抓挠声顿时停止。
　　“啊……”鹅黄宫装的女子发出惨呼，她在退却时到了石碑附近，忽如飞蛾落入火焰，身躯燃烧起来。与她一道的另外几人，也刹那间化为飞烟。
　　这座镇压邪祟的石碑，一视同仁地将他们镇压。
　　“怎么回事？”身旁的李绪问道，“连敌方也不知道此地有一座镇邪碑？”
　　如果不惜牺牲下属，只为引他们入瓮，他们并非邪祟，石碑是奏不了效的。
　　桂凤楼摇摇头，他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一把抓紧李绪的手：“快走，这石碑要撑不住了！”
　　他急得连话声都变了调。没有任何缘由，他心底就生出了这样的预知——
　　话音未落，那块气息浩瀚、仿佛能矗立千年万年的石碑，果真裂开了一线。
　　从这一丝裂隙起始，瞬间四分五裂，崩解为碎末。
　　地底的厉鬼轰然而出。
　　数不尽有多少，皆是身躯如墨、双眸赤红。
　　夏珏本来就待在众人最后，运使符箓作战，此际骤然退却，升上高空。
　　前方两人的身影，却慢了一步，被万千厉鬼吞没。
　　注视着下方，柳怀梦在他心神中提醒道：“你若对桂凤楼见死不救，会让人起疑。”
　　“我知道。”
　　桂凤楼是他们的挚爱情人，两个人却都没有担心之色。因为他们知道桂凤楼是安全的……出事的只会是另一个。
　　扬手间，夏珏洒落一叠符箓，停在层层叠叠的厉鬼上方，绽射却邪的华光。
　　此刻，那两人甚至连衣角都无法看到了。
　　剑气如霜，呼啸而至，一剑向厉鬼中斩落。凌虚也出手了。眼见到如此情形，他怎么可能还在鹿蜀车中坐得住？
　　他们的攻势都消融了不少厉鬼，却斩之不绝！有更多，持续不断地涌出来。
　　被厉鬼重重围困的深处，一道金色的圆弧结界撑了开来，笼罩住两个人。
　　桂凤楼施放结界，李绪抓住他的手，为他注入灵力。
　　刚才仓促间，有恶鬼撕咬上来，咬住了李绪手臂，淋漓鲜血淌落。好在被他立即斩杀，结界也及时敞开。
　　浓郁的怨气，弥漫在四周，几乎凝为实质，是肉眼可见的浊红色。这成千上万的恶灵，都非寻常小鬼，不是朝夕间诞生的，聚集在一起，更是说不出的可怕。
　　随着厉鬼不断冲击，结界光华明灭，岌岌可危。想要往某个方向突破，一时也不见希望。
　　飞剑与炎枪在鬼群中穿梭，黑炎烧灼，剑气劈斩，他们都记不清究竟已杀了多少，前路却始终被阻断。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李绪忽道。这些厉鬼的红瞳，几乎都瞪着他，拼命冲撞结界中他那一侧，仿佛与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不管是冲着谁，”桂凤楼厉声道，“我们要一起闯出去。”
　　他不想听懂李绪话中的意思。要他抛弃身边人独自逃走，怎么可能？
　　“唉，”李绪笑着叹息，“你别急，还有一线生机，我并未想着去死。”
　　他突然做了件奇怪的事——捡了块残破石碑的一角，握在掌中。随着他灌入灵力，黑曜石发出幽幽微光。
　　“你在做什么？”桂凤楼问。
　　他没有等到回答，天地骤然间倒转，一切都扭曲变幻。
　　再清醒过来时，眼前已换了副光景。
　　这是哪里？桂凤楼四处张望。街边的杂货铺、裁缝铺、点心摊，摆着晒衣架和花盆的深巷……
　　眼熟，好像愈来愈眼熟了。直到望见了一栋崭新的红漆小楼，看到匾额上书“撷芳阁”，桂凤楼忽明白过来。他前不久，无意间扫到过三个字，瞧见过这栋小楼，只不过那时候字迹已然模糊，楼阁坍塌了半壁。
　　这里是千百年、或许数千年前，山顶小城的样子。
　　城里还生活着万千平民百姓，没有恶鬼作祟。他目光转去，这些人不知何时都从家中、店铺中跑了出来，朝着天空跪倒。
　　“拜见先祖！”“求老祖宗救救我们！”
　　此起彼伏的祈求声与哭声，响彻在城池当中。
　　桂凤楼也往天空望去，看到一个仙风道骨的黄袍道人立在云端。
　　神色淡漠，俯瞰众生。
　　“城里出现了吃人的妖虎，恳请老祖宗出手！”在纷乱的话语中，桂凤楼听清了这句由某个人高声喊出的话。
　　“吃人的妖虎？”黄袍道人复述道，他冷淡的面容上，忽而露出一丝邪肆笑意，“就像这样么？”
　　他的身躯，刹那间变为斑斓巨虎，身体两侧生着一对鹰隼般的羽翼。
　　“老祖宗！”“啊——”“怎、怎么回事？”
　　在惊惶的叫声中，巨虎扑进了人群，一口一个，撕咬啃食起来。
　　桂凤楼拔剑斩去。剑气暴涨，劈落在巨虎身上，却劈了个空。那些慌乱奔逃的凡人们，猝然变为了厉鬼，纷纷扑到小山般大的巨虎身上，将其撕碎。
　　被撕碎的刹那，巨虎化作虚影，消失不见。
　　原来是幻象？
　　对视上那一双双空洞的血红鬼瞳，桂凤楼有点明白过来。
　　千年以前，这些凡人便是死于巨虎口中，满城亡魂的怨气，凝结成了这个虚空中的小世界——即外界那座小城的“倒影”，将时间永远停留在了灭城的那一刻。
　　屋宇依旧，人却都变为了鬼魂。
　　恶灵纷聚于此，此界的才是本体，游荡到外界的恶灵，只是怨气所化的投影，因此斩杀不尽。
　　李绪呢？他提起剑，寻觅自己的道侣。我们一道杀出去！
　　“凤楼。”
　　他听到李绪在不远处唤他，桂凤楼回过头去。
　　双眸睁大，他的呼吸停顿了。
　　李绪已变化为雪白的巨狼，周身被密密麻麻的恶鬼攀住，殷红妖血打湿了大片毛发，淌落下来，散发着血气，令厉鬼们更加凶性大发。不知为何，恶灵们似乎将他看做自己人，从他身畔飞掠过，却扑往李绪的身上。
　　巨狼左冲右突，体表燃起黑炎，仍挡不住前赴后继袭来的厉鬼。
　　“撕碎他！”“是妖兽！”“杀了这头妖兽！”亡魂们厉啸。
　　它们是死在妖兽口中的，对妖兽的气息，有着本能的憎恨！
　　“李绪！”
　　桂凤楼冲了过去，剑光起落，一剑剑斩在厉鬼群中。他全不吝惜灵力，也毫不在乎恶鬼向他攻来，因为他察觉到李绪的气息在急剧跌落下去……
　　他简直焦心如焚！
　　“拿着吧。”陷落在恶灵之中的巨狼，忽然又道。听得出衰弱，却还语声镇静。
　　一样东西抛了出来，被桂凤楼下意识地接住。
　　黑曜石块，是那座镇邪碑的一角，流转着幽微冷光。
　　触碰到它的刹那，桂凤楼只觉，世界再次颠倒变幻……
　　凝视着那道身影彻彻底底地消失，巨狼吐出一口气，碧蓝狼瞳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两个世界，两种选择。留在外界，两个人都会死；留在此地，只会死自己一个。
　　卷轴上所画的，是惨死模样，一人或两人。进入这“小幽冥界”的办法，也告知了他。
　　他最初还不明白，到了陷落于恶灵之中时，终于看懂了卷轴的预言。
　　这一劫既然无法避免，那他就做出他该做的选择吧。
　　他并未坐以待毙，咆哮着，还在用尖齿利爪与厉鬼缠斗，卷席全身的痛楚，似也渐渐地远去了。
　　当白狼倒下时，周身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毛皮。涓涓血流，从每个伤口涌出来，汇聚成了偌大的一滩，似池塘浸泡着它。
　　凤楼……
　　念着这两个字，狼眸合上了，就像一盏灯的熄灭。


第66章 夕阳   红得就似鲜血。
　　夏珏静静站在一旁， 看着桂凤楼发疯。
　　刚才鬼群突然散去，现出了桂凤楼的身形，他脸色煞白， 掌心攥着什么，茫然地望向四周。
　　然后猛然间醒悟过来，开始往他手中的那块黑曜石注入灵力。
　　却不管尝试多少次，都不能……他的泪水流了下来， 喃喃念着李绪的名字。接着又跪下来，发狂般在遍地瓦砾残垣中寻觅，每摸到一枚石碑的残块，就放置在一边，聚拢成堆。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李绪， 却是真的不见了。
　　难道他已经……
　　看到桂凤楼的模样， 也无人敢问出口。
　　“死了。”只有夏珏确凿地知道， 他在心底说， “我们早一步将他收殓，就能比本体抢先获得他的力量。”
　　“本体似乎没有多少对付他的意思。”柳怀梦道。
　　“那是因为本体只剩一缕残魂、少许灵力，连具肉身都没有， 得到了也没有用。”夏珏淡淡道，“但是被我得到就不同了。”
　　“的确，”柳怀梦轻笑一声， “本体也未想到你才叛变，就眼也不眨地杀了已方同伴。”
　　夏珏没搭理他话中的讥讽。望着桂凤楼跪在废墟中拼命翻找，泪盈于睫，灰土脏了衣物，他叹息一声， 走过去帮忙。
　　这世上他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温柔与怜惜，都只给了一个人，旁人都是尘屑。
　　凌虚至少还在乎剑道，李绪在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却甚至连自己都不太在乎。身为心魔转生的悲哀，也许就在于此。
　　守在旁边的凌虚，也过来帮着找，不顾方华要他立即调息养伤的建议。
　　三人合力，终于将成千上万的石碑碎块全都拣了出来。
　　桂凤楼又开始一块一块地拼。他沉默不语，谁同他说话他也听不见，他满心满眼只有手中这一件事。
　　当坍塌过一回的地面，再度震颤时，他也像感知不到，根本不在乎即将从小世界中游荡出的恶灵。
　　先前恶灵们暂时安分，是因为他们在……狂欢吗？在撕咬李绪？
　　心神中突然涌出这个念头，桂凤楼的手颤抖起来。他咬着牙，嵌入了最后一块碎石。
　　他的灵力游走于石缝间，弥合了裂痕，崩解的石碑，竟然又变回了光洁完整的样子。从摸到石碑的那一刻，他就发觉此物与他灵力之契合，就像是他亲手打磨、雕刻的。
　　他竖起了这块修复的石碑，将它重新安置在原处。
　　镇邪碑上，繁复咒文浮现出来，将恶鬼镇压。
　　一切都安静下来。
　　“李绪呢？”摸着冰冷的碑面，桂凤楼忽问，“李绪在哪里？我怎么才能见到他！”
　　他的面上又露出焦急之色。一点都不在意浪费气力，他不停地往石碑中灌入灵力，不停地变换手法尝试。
　　别人都以为他已经心死，可他还没有，只要还未亲眼见到尸体，他就不会绝望！
　　就算真的……死了，他也要亲手把自己的道侣带回去。
　　掌心放出的光华，从起初的明亮，渐渐变为黯淡。他灵力枯竭了，却还不肯停下来。
　　徒劳无益。注视着他，夏珏心想。
　　藏在袍袖中的手，悄然结了个印，催动了某个“术”——
　　刹那间，与一方小世界的勾连，被建立起来。半空中裂开了一只“眼”，从“眼”中，坠出了什么。
　　“李绪！”桂凤楼瞬息闪现过去，接住了那头浸透鲜血的白狼。方华也急忙去查看。
　　夏珏不愿意再看下去，转开了目光。
　　“说来奇怪，本体为何知道这个小世界的出入之法？”他在心底问。身为心魔，他有关本体的记忆都是颠倒错乱的，远没有柳怀梦知晓得那般详尽。
　　“因为那就是本体所造的‘小幽冥界’。”柳怀梦回答。
　　“哦？”
　　“本体的师父，是在这城里降生的，他少年时跟随商队出门游历，躲过了灭城之劫，父母亲朋却尽皆死去。此地怨鬼横行，师父学道有成后，便立下了镇魂的石碑。多年以后，他察觉到石碑在亡魂的冲撞下濒临崩毁，派了本体来解决此事。”
　　“他恐怕不是让本体这么做吧？”
　　“当然，他不忍心亲手净化城中亡魂，便叫本体代劳。本体却造了个小幽冥界，安置了这些恶灵。”
　　“这好像不是本体的行事风格。”夏珏道。
　　“因为他想讨好他师父。谁知事毕回报，师父没有夸他，只叹息了一声。”
　　“哼，不管怎样，最后都便宜了我。这些豢养了千年的厉鬼，不是好相与的。”
　　“他已经……已经……”探了探气息和经脉，方华摇头，艰辛地吐出这几个字。
　　亲眼看着这具遍体鳞伤的尸躯，他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发小，就这么没了吗？
　　太突兀，没有半点征兆。
　　仅仅一日以前，他还在鹿蜀车中望着外面那头雪白巨狼，暗叹好友真是鬼迷心窍，甘愿当人坐骑……
　　他看向了桂凤楼。
　　桂凤楼低垂着头，在用洁净的布帕擦拭白狼毛发上沾的血渍，动作细致小心，好像还怕弄疼了李绪。从白狼遍体的狰狞伤口中，不再有血流出，血已经流干了。
　　他的眼泪好像也干涸了，脸上只余一片令人心惊的麻木。常带的笑意早已不见，那种夺目的风采，也随李绪一道消逝。
　　原来他对李绪还是有几分真心的……方华首次没有用憎恶的眼神看他。
　　他的心里，被深沉的悲哀占满。他失去了好友，相爱的道侣失去了伴，少游失去了至亲的兄长。人间的生离死别，他修了医道，却还是无能为力。
　　“魂魄还没有收回来么？”夏珏问。
　　一个灵体方才从他心口飞出，纤薄衣袖翻飞，双掌之间，悬停着一盏朱红狭瓣、彼岸花状的灯。在场诸人，只有他能够看到。
　　“他不肯来，”催动引魂灯的柳怀梦道，“恐怕恢复了些许记忆，也猜到了什么。”
　　“罢了，他丧失肉身，只会愈加衰弱。再过两日，随手就能收取他。”
　　夏珏并不着急。
　　以肉眼去看，是看不到此刻游离在虚空中的李绪亡魄的，而彼岸花灯的光华，却映出了那个身影。
　　就站在桂凤楼的背后，手指抚摩着桂凤楼的黑发。发簪穿透了他透明的手掌，他也全无所觉。
　　因为他只是一缕魂魄了。
　　夏珏走过去时，刻意避开了他，停在了桂凤楼的另一侧。没有开口说话，只拿了颗回元的丹药，塞入桂凤楼口中。
　　他温热掌心覆上来的时候，桂凤楼忽然落泪，泪水流得比先前更凶。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想单独陪陪他。”他看也不看夏珏，沙哑着嗓子说。
　　藏在袖底的手攥紧了，夏珏不发一言，退了开去。
　　试炼之地里，坐在树上的年轻秀丽的女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小辈，命有此劫，无可避免。
　　“老祖宗，我这一式练得不对么？”树底下演练刀法的少年，耳朵尖得很，立即仰头问道。
　　“你的刀法并无问题，”女子道，“少游，这些日子你有了不小长进，也该离去了……外界有些事情，需要你面对。”
　　“好的，老祖宗。”李少游乖巧应声，心里则想，会是什么事？
　　“我送你出去吧。”女子一挥袖，带起拂面清风，裹住了提着刀的少年。李少游刚刚催动随身的传讯护符，想告知大哥自己出关了，就不由自主地被这阵风卷入。天摇地动，再睁开眼时，已到了外界。
　　暮色四合，城主府中。
　　他看见今日的夕阳，红得就似鲜血。
　　“大哥？”再次注入灵力，他传讯过去。


第67章 碑文   斩世间妖邪，还朗朗乾坤。……
　　“……大哥？”李少游又唤一遍。
　　这是第三遍了。彻骨的寒意， 猛然淹没了他。
　　为何他联络不上大哥？传讯符的另一端，不仅没有回音，甚至连气息都感应不到！
　　他不敢想， 不肯信，心底的猜疑，却愈来愈重。老祖宗突然赶他出来，难道是……
　　他身子一震， 茫茫然然地抬起头，往四周张望。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老管家身上。
　　“少爷？”管家朝他小心翼翼地问，“您出关了？”
　　“嗯，出关了。”李少游答道。他现身的地方是大哥的书房前，管家多半早就看见他，默默等待一会儿了。
　　他又想， 我脸上究竟露出了怎样的神情， 才让老人家担忧地看着我？
　　“大哥不在府中吗？”李少游又问。
　　“是， 大少爷在七日前离了府， 和那位桂公子一道。”这位侍奉过他爹娘的老人，还改口不了对李绪的称呼。
　　李少游颔首。他知道，大哥走的时候就和他说过了， 只是再确认一次。
　　“我去找他。”抛下这句话，李少游便运转了遁术。
　　传讯护符不得回应， 但还能凭此感知到大哥的方位。在寻到大哥以前， 他不愿意多想。
　　镇邪碑前，桂凤楼已将巨狼的毛发，都一根根擦拭干净。伤口依然可怖，至少不是满身血污了。
　　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夏珏就退到了远处， 凌虚也被方华劝说，回到鹿蜀车中调息。他们都走了，留桂凤楼一个人待着。只有他，和安安静静的白狼。
　　夜色不知是何时降临的，晚风清凉洁净，也不再混有血的腥气。
　　桂凤楼躺了下来，倚靠在白狼的肚腹上。这头身躯硕大的白狼，裹住他绰绰有余。只是先前还温暖，现在却渐渐变冷了，他只好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
　　“李绪。”他抱住它，喃喃。若早知道此地藏着致命杀机，自己还会来吗？
　　或者至少，要李绪留下？城中亡灵，全都对妖兽怀有深仇大恨。
　　那张空白卷轴里，写的又是什么？如果是警告，难道李绪已预知到了死……那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他忍不住怨，他更不甘心。
　　昨日还与他亲热说笑的爱人，难道就这样变成了眼前的死物！
　　他的泪已经流干了，却绝不会止于流泪。幕后的凶手，他会找出来报仇。桂凤楼窝在死去白狼的怀里，忽然抬头，看了看石碑。
　　那些恶灵，被修复的镇邪碑暂时压制。他如今的力量还不足够，等他境界突破，他一定会回来将之全部净化，不能再留着祸源了。
　　恶灵们似乎对他没有敌意，但在魂飞魄散以前，总归是要挣扎的。
　　他又默念了一遍碑文，将篆刻的寥寥数语记在心底。随后他抱紧白狼，闭上了眼睛。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睡在你怀里了，李绪。
　　他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中。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踏入城中的少年，衣上还沾染着跋涉的风尘，惊疑地环顾四周。
　　从前喧嚷热闹的城池里，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店铺门敞开、马车翻倒在街心，风把晾衣架上的春衫吹得满巷子都是，几颗干枯的果子散落在墙角。大家都去哪里了？大家人呢？
　　那是……他的目光，触及了墙面上一片脏污的痕迹。有点像干涸的血。
　　“阿爹，阿娘！”他突然害怕起来，叫喊着，往家门的方向跑去。
　　“哦，还有个漏网之鱼？”还没奔到家门口，一个声音，从他头顶飘了下来。
　　“老祖宗，发生了什么事？”他仰头，看到了云端的黄袍道人。道人的画像，供奉在城里每户人家的香案前，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祖宗？哈哈哈！”瞬息间，道人飞落而下逼近他，一把将纤瘦少年拎了起来，眼中闪着嗜血凶光，“你是本城人，我也送你去见爹娘吧！”
　　道人张口咬来，满嘴利齿森森——不像是个人。
　　少年吓呆了，也根本无力挣脱，就在他下一刻就要葬身腹中时，道人忽然甩手扔下了他。
　　“食人妖兽，受死！”一柄飞剑，恰在此时激射而至。
　　“哼，来了个管闲事的老不死。”道人避开飞剑，化为背生双翅的斑斓巨虎，与来人缠斗起来。
　　少年跌坐在地，望着天空中的激战，心脏狂跳。
　　半晌，他看见一篷血雨爆开，巨虎身躯坠地，重重砸在城里，而那名解救了他的道长，朝他飞掠而来，停在他面前。
　　“多谢、多谢道长相救！”他慌忙跪倒。
　　“唉。”相貌清矍、道袍朴素的老者，叹息一声道，“你是这城里的孩子么？”
　　“是，大家都不见了，难道……”他双唇颤抖，说不下去。
　　“这头双翼虎身上，业障黑气浓重，恐怕吃了不少人。”老者说。
　　没有明确地说出口，但他听懂了。噩耗来得太突兀，他心中一片冰凉，还没回过味来陷入悲伤，只是喃喃道：“竟然还冒充老祖宗的模样……”
　　“冒充？”老道摇头，“只怕未必。”
　　“道长，您的意思是？”
　　“此地风水特异，空气中有浓郁的风灵，你们世代居住，气血都与外界人族有所不同，那双翼虎，也同样是风系的体质。它恐怕是将你们当做人牲，圈养在此城中，如它进阶失败，就吃了你们疗伤。”
　　“人牲？”这个他第一次听见的词语，重重捶打在他心上，少年的指节攥紧了，“难怪祖训说，外界妖魔横行，安分待在城里就好，老祖宗会护佑我们……这双翼虎，当然希望我们老实待着。我活到十六岁，还从未踏出过深山，只是实在好奇，才偷偷跟着过路商队溜出去……”
　　一去一回，却已物是人非。
　　“双翼虎确实是如此用意，但妖魔横行，却也是句实话。”老者叹道，“当今世间，天道倾颓，人族衰落，几大宗门仅能勉强自保。诸多妖邪肆无忌惮，将人族当做血食，甚至虐杀取乐。屠戮满城的事，也不是第一回 了。这头双翼虎，若非有伤在身，我却也应付不了它。”
　　“你这孩子能避过此劫，算是命大。”老道最后说。
　　命大？
　　是啊，他心想，大家都死了，唯独留下我，也许是上天要我来做些什么……
　　少年心中有了决意。
　　“我以心向道，求道长收我为徒！”他拜伏下去。
　　“你，向的是什么道？”他听到老道在问。
　　“我愿持三尺青锋，”少年毫不犹豫地说，露出坚定神情，“斩世间妖邪，还朗朗乾坤！”
　　他要为父母亲朋报仇，也要为人族，争出一个天。
　　梦境中光景变换。不知过去多久，少年所发宏愿，成了现实。
　　人族昌盛，邪魔扫清，妖兽只能夹尾求生。
　　一身雪白道袍、眉心点着朱砂的他，重回故地。满城游荡的冤魂，纷纷朝他涌来。
　　父亲、母亲、同读过私塾的小伙伴、临街早点铺的老板娘……他的“心眼”，已经能够看见了。这些许多年前的旧人，每一个他都还记得。
　　冤魂们围拢在他身周，没有袭击他，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叹息一声，将携带的黑曜石碑取出。这块镇邪碑，被他竖立在小城的中央。
　　碑面刻痕宛然，是他亲手一笔一划地雕刻出来的。记载了小城的历史与终结，凝聚了他深切的怀念，也是对后人的警示。
　　“斩世间妖邪，还朗朗乾坤。”
　　这是碑文的最后一句，落款，谢崇宁。
　　桂凤楼一觉醒来了。他还抱着他的白狼，熹微晨光洒在他们身上。
　　那个梦，就是碑文所诉说的事情吗？他想，如此详尽，就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城中亡魂，确也可怜，生前被饲养为人牲，死后沦为怨灵不得安宁……日后，他会给这些亡魂解脱。
　　他将脸颊，重又埋在浓密白毛里，靠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身来。
　　众人也都醒了，聚到他身边。“桂道友，”剑修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未感知到下次幽劫，”桂凤楼摇摇头，双眸凝注着白狼，“先把他送回去吧。”
　　不能让他曝尸荒野，也不该随意就地掩埋。他有家乡，有亲人，应该把他送回家里去。
　　“好。”凌虚点头。
　　飞剑出鞘，悬停在一旁，剑身暴涨开来，变为数十倍的大小，桂凤楼托起巨狼，将它安置在自己的佩剑上。
　　还有敌方那几人的尸骸。魂魄被镇邪碑收去，躯体都遗留了下来。桂凤楼走过去，对他们就没那么小心了，全部扔进一个球状的空间容器里。
　　他并非为了泄愤，也没那么好心帮着收尸。从先前皋狼城来敌的尸体上，他没有探查到什么；但这些尸躯，尤其是那女子的尸躯，一定才炼制不久，他应当能从中查出炼尸的手法，所用材料，甚至于……炼制的地点。幕后凶手的身份，再不能隐匿下去了。
　　他无力挽回爱人的性命，但李绪的血，不会白流。
　　此仇必报，幽劫之事也会了结。
　　“走了，李绪。”回到佩剑边，桂凤楼轻轻拍了拍静默的白狼，柔声道。
　　飞剑载着白狼往高天攀升，化为长虹，他也跟着飞掠而去。
　　身后数人，都追随上来。


第68章 灵堂   他所爱的人，就在他身侧，却远隔……
　　回去的路上更沉闷。
　　本来还有桂凤楼凑到载着他的白狼耳畔， 两个人说悄悄话，现在连这种声音也没有了。
　　“他跟来了吗？”夏珏在心中问。
　　“跟来了。”
　　彼岸花灯的绯红光华亮起，映照出了坐在飞剑上方、自己的狼躯上的李绪魂魄。
　　雪白狼毛纷飞， 纠缠着一旁桂凤楼飘起的衣袂，魂魄的目光，始终落在桂凤楼身上。
　　凝实的纯白灵体，颜色已浅淡了几分。他未入轮回， 也没有化为厉鬼。若是不被收取、游离在外，过不了几天就会消散了。
　　夏珏当然不会任他消散，他需要李绪的力量。他也不想以后桂凤楼查到自己头上时，此事成为一桩无法弥合的裂痕。
　　如今他虽嫁祸给了本体，但是未必能瞒骗很久。
　　那是——
　　数日后，正赶路的桂凤楼， 心骤然一跳， 他感知到了那个人的气息。不久， 一道遁光迎面飞来， 停在他面前。
　　身着天蓝劲装、束着马尾的李少游。
　　“凤楼，我大哥他，没事吧？”他张口就问， 双眸凝注在卧于飞剑的巨狼之上。
　　巨狼合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大哥受了伤， 抑或只是累坏了……才不回应他的传讯， 是吗？少年人的问话里，甚至不知觉地带有几分祈求。
　　“他为了护我，不幸被恶灵所害。”桂凤楼低声道。少游是他如今最不想面对的人，这句话他也说来艰难，但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李少游的目光转到他身上， 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神情，又飞近一些，挨紧了飞剑载着的白狼。他伸手，摸上了白狼的额头。
　　桂凤楼无言地退开去。他望着李少游注入灵力探查，一遍遍地叫“大哥”。
　　呼唤没有得到回应，那具曾经暖烘烘的躯体，摸上去一定也是冰凉的。他无法出声安慰，李绪是为他而死的。他带走了少游的大哥，却没能完完好好地带回来。
　　“大哥……”李少游垂着头，泪水滚落下来，滴滴坠进白狼的毛发中。少年人刚抽条的修长身体，在不住颤抖。
　　李少游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皋狼城，怎样在老管家和桂凤楼的帮助下，操办大哥的丧事了。他安排事务，迎送宾客，说一些场面话。来人很多，有认识不认识的，有平民寒士也有宗师大能，他都应付下来。
　　他浑浑噩噩，像做了一场恶梦……却是不能够醒来的恶梦。
　　当他突然惊醒时，一股幽幽的檀香味钻进了鼻子。李少游转眼望了望，洁白布幔垂落，案上供着三牲，两旁的香烛摇曳着烛火。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停在供桌后方，棺盖合拢，不见里面情形。
　　他是在大哥的灵堂中守灵。不止他，桂凤楼也在。那人正低着头，为供桌上点的长明灯添油。
　　“凤楼，”待那人转过身来，李少游道，“时辰不早，你去休息吧。你帮我许多忙，我都心领了。”
　　从灵堂敞开的大门透进来的，已是漆黑如墨的夜色。李少游也说得很客气。他知道大哥与桂凤楼相爱，两人关系亲密，但桂凤楼终究还是个外姓人，不好让他劳神太多，一切都该由自己这个亲弟弟来办。
　　桂凤楼注视他，摇摇头，说：“我已经与李绪结为道侣。就在李家宗祠，只我与他，拜过了天地宗亲。”
　　成婚了？大哥与他……
　　李少游心中轰然炸响。这件事，连大哥都没有跟他说，可桂凤楼没必要骗自己。
　　原来他们两人已不声不响地结为道侣，桂凤楼真的变成了他的嫂子……大哥不说，是怕自己难过？
　　既然是大哥的道侣，为大哥守灵，也是理应之事了。李少游抿着唇，没有再说什么。他在灵位前，又跪下来。
　　当他察觉到那个人走过来，脚步停在身边的时候，他问道：“大哥去之前有没有留下过什么话？”
　　先前他一直魂不守舍，因此现在才想起来问这句话。
　　“……没有，”默然半晌，桂凤楼道，“那时情况危急。不过我知道他很看重你，你若有什么事，我会帮你。”
　　就像嫂子帮自家弟弟一样么？李少游闪念间想，随即忍不住苦笑，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存着这般心思。
　　他与桂凤楼，已经绝了可能。
　　灵堂里清净，只有他们两人，李少游依稀记起是他把人都遣走了。大哥生性喜静，不爱外人打扰。那人也在他身畔跪了下来，余光能瞥见铺到地板上的素白衣角，他们彼此都沉默。
　　在静寂无声中，不知过去了多久。
　　李少游的心钝钝地作痛着，像一把慢刀子在他心上割。那一片素白衣料，他极力忽略，却愈来愈扎眼。
　　大哥，他相依为命的大哥不在了；他所爱的人，就在他身侧，却远隔天堑。
　　我为什么偏偏要爱他？明知不对，难道我就不能控制自己的心？
　　李少游不肯再想下去了。他突然起身，去给长明灯添油。在心里，重新开始回忆从小到大，大哥与他的一幕幕往事。十六年的感情，几乎朝夕相见，能够回忆的太多太多。
　　灯焰中落入了一滴水，“嗤”地腾起青烟。
　　“他来了。”水红轻衫的少年道。
　　夏珏只觉心口一凉，旋即浩瀚力量涌向四肢百骸，气血在体内涌动，犹如江海奔流那般强健。他在刹那间，更上了一层楼。
　　心神内视，在他的意识海中，又多了一道幽幽发光的灵体。
　　纯白色，不曾滥造杀孽，也不曾心有悔恨，眉目身形还是李绪生前的模样。看他魂魄的凝实程度，应当还能再坚持上一两日，却提前来到。
　　“我的死，是你所算计。”李绪道。
　　不是问话，而是陈述。
　　“是我。”夏珏坦然承认。
　　李绪的脸上看不出神情变化，也不再说话，却有一股滔天巨浪，从夏珏的意识海中升起。
　　汩汩流动的气血，也在同时滚沸，化为剧痛！
　　捂住胸口，夏珏弯下身子，踉跄地走了几步。他喘息着，再站直身体的时候，苍白脸上那微微带着嘲讽的神色已然不见，气息也倏然改变。
　　就好像变作了另一个人。
　　短短的几息之间，夏珏魂魄被迫退入体内意识海中。
　　“他可不是以神识见长的，你都抵挡不住？”面容昳丽的红衣少年轻笑着说。
　　“哼，残勇而已。我的肉身就暂且借用他一两个时辰。”夏珏魂魄道。
　　李绪无非是撑着一口气。这口气散了，自然不攻而破。
　　他若当真厮杀起来，少不得有一方要闹得魂飞魄散了。
　　“夏珏”望了眼四周，认出是在城主府的客房里。
　　他没有犹豫，推门而出，往灵堂的方向走去。起初还不太适应这具肉身，脚下不稳，渐渐地越走越快。


第69章 守灵   那个来了又走的人，就像深夜里的……
　　风吹动了白布幔。察觉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灵堂里的两人都转头望去。
　　他们看见一道人影，站在门槛外，眉眼都落在阴影里。明明是个活人， 在这凄迷夜色中，却莫名像一缕幽魂。
　　夏珏？是来叫自己回去休息的么。桂凤楼刚想回绝他，就听那人开口，平平静静地说：“少游， 你随我出来。”
　　“少游”？桂凤楼一震，睁大眼睛，望着那人。夏珏与李少游并无干系，从来不会这么叫，这句话的语气，也像极了……
　　李少游也听出来了， 脸色乍变。他身子摇晃了一下， 从所跪蒲团上爬起来， 见对方转身而走， 急忙追了上去。
　　“大哥？你是大哥吗？”走出不远，站定在庭院角落，李少游就问。
　　“是。”这个面貌衣着都完全是“夏珏”的人道。
　　但李少游， 确实从他身上感知到了大哥的气息。
　　“你用了……夺舍之法？”李少游又问。他心绪翻涌，再见大哥的欢喜只有一丁点， 更多的是止不住的担忧。夺舍， 是种阴损邪术，终要遭到天谴……以大哥的为人怎么会这样做？
　　“不是夺舍，”对方道，“暂时上他的身，不能维持太久。”他紧接着说， “少游，当着我的面，你将城主令认主吧。”
　　“哦，哦，好。”李少游滋味复杂地松了口气，将贴身藏的青金令牌取出，平托在掌心。另一只手从指尖逼出精血，滴在了令牌上。
　　光华大作，一头雪白巨狼的虚影从令牌上升起，于半空仰首长嗥，片刻后才消失。
　　这块城主令是大哥的遗物，被他收了起来。令牌已经失去主人，重新变为无主之物，但只有流淌着李家血脉者，才能注入精血使其认主。
　　陷入悲痛的李少游，还无心去办此事。在李绪的敦促下，他终究接下城主令，掌管了皋狼城。
　　李绪又开始一项项地叮嘱他。
　　果然都是大哥会说出的话，李少游心想。
　　他边听，边点头，将每个字都仔仔细细记在心里。从前的他也不算叛逆，但从未有过现在这般乖顺。
　　“都清楚了么？”李绪问。
　　“清楚了，大哥。”
　　“好。”李绪望着他，似乎微微地笑了，如他还幼小时对他这个弟弟常做的那样，伸手抚了抚他的发丝，手掌还是温热的。
　　小兔崽子，你若还有什么不清楚，也只能自己看着办了，大哥我不能再替你解答。
　　“大哥你放心，我会管好皋狼城。”李少游说。
　　他能感受到李绪的拳拳爱护之心，若非、若非大哥现在是夏珏的模样，他隐隐地介意，他一定会忍不住扑进大哥怀里。
　　“嗯。少游，你回房睡一觉吧，我去与桂凤楼单独说几句话。”
　　桂凤楼？这个名字砸落在他心湖上，惊起涟漪。
　　“大哥……”他问，“你与他结为道侣了吗？”
　　“是，”李绪眸色清明，“你去试炼之地修炼了，本想等你出关之后再告诉你。”
　　李少游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把他当做自家人看……大哥快去吧。”
　　他目送李绪，往寂静的灵堂走去。
　　李绪踏入了灵堂。
　　烛火照得通明的厅堂里，只有寥寥落落的一道身影。那人站在棺材边，望着他走进来。眸光一直凝注在他身上，万事万物，似乎都看不见了。
　　“你是夏珏，还是李绪？”桂凤楼问。
　　“我是李绪。”他走到桂凤楼面前，又笑了笑道，“别担心。我非夺舍，只是暂且上身，撑不了多久。”
　　不管桂凤楼是为他必遭天罚的夺舍担心，还是为肉身被夺的夏珏担心，他都一并安慰到了。
　　李绪注视着眼前人。微红的眼尾，残余着潮湿的痕迹，在他同少游在外面说话的那阵子，是不是偷偷落过泪了？穿着一身素白丧服，桂凤楼平时也穿白衣，但总归有刺绣、佩珠玉，远不是现在这么朴素。束发的金冠，也换作了式样简单的檀木簪。
　　“李绪，”桂凤楼红着眼睛唤他，“你回来，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有。
　　他张嘴，想将真相都说出来，关于“本体”，以及夏珏等人的密谋……
　　但他说不出来。一动念，他就丧失了嗓音，甚至连双唇都动不了了。退到意识海中的夏珏，本来还在看戏，突然出手冲撞他的魂魄。就连另一名始终袖手旁观的红衣少年，也放出了压制的魂灯。
　　他……无法说……魂魄剧烈震颤，李绪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
　　此事显然关系重大，这两人不愿让桂凤楼知晓。
　　“李绪！”他看到桂凤楼焦急的神色。
　　他摇摇头，一把将人拥进怀里，亲上了那双柔软微凉的唇。一个缠绵、滚烫、恨不得将人吃进骨血里的吻，他们的唇分开时，他在桂凤楼耳边说：“照顾好自己，也烦你帮着管一管少游。”
　　语声里藏起了他的颓然。这个秘密，终究要待桂凤楼自己发现了。
　　“我会。”
　　“好。”李绪还能说什么？他任何多余的话都说不了。
　　揽在怀里的躯体，是他所熟稔、所迷恋，却在死后的这几日里，连触碰都触碰不得的。他还能支撑最后几刻钟，李绪伸手，开始解桂凤楼的衣带。
　　“这是、这是你的灵堂……”桂凤楼捉住了他的手。
　　“无妨，”李绪说，“我想要你。”
　　死过一次以后，这些事仿佛都不重要了，他心中积郁，急切想找个口子发泄出来！
　　李绪随手将剥去的丧服扔在地上。曾被白色麻布严密裹好的身体，袒露在他面前，莹洁如玉。
　　发上插的木簪，也被拔出，乌发流泻满背。
　　他抬起了那一双修长的腿，让桂凤楼雪白的背脊抵在涂着黑漆的棺材上，在他的侵犯中低声呜咽，本就泛红的眼尾，嫣红得犹如熟透的桃花。
　　桂凤楼揽着他的颈项，咬牙隐忍，不肯放声申银。哪怕被他弄得浑身战栗，眼角激出泪水，这次也没有讨饶。
　　他低头，吮去桂凤楼颊上的泪珠。
　　“李绪……”渐渐地他察觉自己快要襻丄嵿锋，这时他听见桂凤楼低声说，“渉进来吧，别弄脏了灵堂。”
　　这句话令他眩晕了刹那。汹涌的潮水，再也抑制不住地向桂凤楼袭去。
　　桂凤楼失神地躺在青砖地上。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慢慢地站起身来。
　　灵堂里只有他一人，身上丧服穿得整整齐齐，那里也被清洁过了。
　　李绪呢，他又回归幽冥了吗？
　　那个来了又走的人，就像深夜里的一场梦。


第70章 正冠   他忽然伸手，指下轻柔，为对方正……
　　桂凤楼走到棺材边， 伸手搭在涂着黑漆的棺盖上。
　　洁白手指，衬着肃穆沉黑，一块木板的里外， 便是阴阳两隔。他将灵力探了进去，在心神中“看”到了静卧棺中的白狼，是他的大白狼……他也曾在心底偷偷地叫过大白狗。
　　李绪。他回想着先前在这灵堂里的放纵与荒唐。有那么一刻，在欢情最浓的时候， 李绪的手指仿佛不经意间在他光裸后背上划过。
　　“等我。”他从回忆之中，辨认出了李绪写下的这两个字。
　　李绪还会回来吗？他起初欲言又止，看来他的死里，还有许多内幕……
　　我会等你，不管时日短长都会等，桂凤楼心想。
　　他相信李绪。
　　又独自在灵堂中守了一两个时辰， 天将亮的时候， 李少游来了。他睡过一觉， 气色变得好些， 看起来不再像失了心的傀儡人，眼睛里有了神采。
　　“凤楼，我换你， 你去休息吧。”他说。
　　桂凤楼摇头：“我刚才小憩了片刻，还能支撑。”
　　他注视着面前的李少游， 今日没有以发带束起马尾， 而是戴上了正式的发冠，显得比从前庄重几分。尚且有几分青涩的少年，终究要长大成人了。他忽然伸手，指下轻柔，为对方正了正发冠。
　　李少游一怔， 移开了眼去。
　　“打起精神来，”桂凤楼道，“就快要来客人了。”
　　“好。”李少游只答了一个字。他没再看桂凤楼，静默地走到一旁。
　　到天光大亮时，吊唁的宾客便陆陆续续地到来。李家势大，且有上千年的传承，二十多年前故世的李父李母，也与不少修道者都有交情。丧事已经办了几天，今天来的都是路途较远的客人。
　　没想到李家长子年纪轻轻，便陨落了……
　　我见过他一面，分明资质不俗，有望胜过其父，可惜，可惜！
　　有些相熟的宾客，在灵堂外低声谈论，飘进桂凤楼的耳朵里。他脸色平静，每次听到李绪的名字时，心上那种针刺般的痛楚，也减缓了许多。因为他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这时，一阵阵清脆铃音由远而近。小声议论停息了，拉着李少游慰问的宾客也住嘴，所有人都扭头望去。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以青铜覆面，从头到脚裹着黑袍，几乎连半点皮肤都瞧不见；右边那位披着宽大的深青袍子，脸色苍白，辨认不出年纪。他手中拄着支蛇杖，杖身上悬挂一串银铃，随着走动叮当作响。
　　在众人的注视下，青袍男子走进灵堂，向李绪的灵位祭拜，另一人则一动不动地立着，似乎态度漠然。
　　但是无人说他的闲话。
　　是“半死生”叶渺？桂凤楼认了出来。他本来还想找上门去，现在倒省了工夫。
　　叶渺此人，曾经是正道门派的弟子，被一魔修抓走，欲炼成活尸。炼到半生半死、半人半尸之际，他本该意识泯灭，却勉力维持了一丝灵台清明，借助暴涨的功力反将那魔修刺杀。他身畔的黑袍人，也是同他一起被抓去的好友，但意志远不如他强悍，已经神魂湮灭，成了彻底的活尸傀儡。
　　叶渺虽杀了魔修，身躯却不能回复以往，弥漫着死气，无法再修炼从前的道法。他索性改修驭尸之道，首先炼化了好友，将昔日好友时时带在身边。此后行事亦正亦邪，没有再炼过人傀，倒炼制过不少妖兽……也有人说，他在偷偷地捉人炼尸。
　　说话者拿不出证据，叶渺亦没有公开叛离宗门，仍是正道中人，所以这些言论也不了了之。
　　桂凤楼找他，是为了请他看一看那几名敌人的尸躯。叶渺算得上此道大师，一定比他自己看出来的多。
　　等叶渺凭吊完，转身走出灵堂，桂凤楼不动声色地跟上去。
　　“薛前辈，留步一叙。”他在城主府外拦住了叶渺。一套说辞，还有重金酬谢，他都准备好了。
　　听他说明缘由，叶渺沉吟片刻，没有推脱，接过了装着尸体的球状容器。他以神识探入，略为查看，便说出了几点，的确都与桂凤楼所知一致。
　　“仓促间只能看出这么多，”叶渺道，“我须将尸体带回乱木崖，借用丹房与法阵，才能看得详细。”
　　乱木崖是他的居处。
　　“那就劳烦前辈了。事成以后，还有一半谢礼。”
　　“你十日以后登门吧。”
　　十日以后么？桂凤楼望着叶渺走远，伴着银铃之声。
　　路上行人侧目，又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来。叶渺的装扮奇异，相貌也实在渗人，青白色的脸就像死尸。从他被那魔修炼化的那一日起，他就与世人格格不入。
　　桂凤楼心念转动。
　　叶前辈修为深厚，应当不会被敌方半路截杀；到了乱木崖，更是他的地界，大多数修士都会在自家洞府附近布置机关法阵。但以防生变……还是早几日前去的好。
　　但愿这些天里风平浪静，没有新的幽劫降临。


第71章 妄念   李绪尸骨未寒，桂凤楼也许不愿答……
　　天不遂人愿。
　　回到灵堂不久， 桂凤楼还在应付来客，心神中便生感应。他脸色微变，这次的幽劫来势汹汹， 且不止一处！
　　他几句话打发了有意亲近的对方——皋狼城守住后，他已在天下名声大噪，前去找李少游。
　　他将这少年拉到灵堂的僻静角落。
　　“我感知到了幽劫，必须尽快动身，”桂凤楼道，“少游，对不住你大哥，我要先行离开了，余下的事都劳你操心。”
　　七日守灵期还没有过，他身为道侣， 本不该走的。
　　李少游神色一黯， 说出来的话却通情达理：“你去吧。这也是大哥所愿， 他若有灵， 绝不会拦你。”他又问：“明天走么？”
　　“嗯，我先派人传讯过去，让受灾城镇预先准备。”
　　灵堂中的两人商议之时， 城主府客房里，在蒲团上打坐的夏珏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本体暴跳如雷， 这口气生了好几天还没消停。”他嘴角带了丝讥讽。
　　他曾被本体隔空操弄神识， 险些儿魂魄泯灭，这种虚空中的勾连不止是单向，他反过来，也能够隐约感应到本体的意识。
　　夏珏此话是对心底说的。他的意识海中堪称奇景，一个绯红春衫的少年凌空而立， 还有个眉目冷硬的男子，端坐着闭目冥思。
　　自从进入此处，李绪就没有同他们说过话。
　　“毕竟镇邪碑是‘那人’的遗物。石碑碎了，被桂凤楼拼起来，就不是那块碑了。”柳怀梦接话道。
　　“你不愧是他的意识海，”夏珏微笑，“这句话还真有几分本体的味道。”
　　本体曾经让人转告他，“转世了，就不是那个人了”，所以本体容不得桂凤楼。
　　夏珏多少也能懂得，既为转世，桂凤楼的降生，就是从世上彻底抹去了那个人，一点痕迹不留——无怪本体会恨他。
　　可夏珏是诞生自我意识以后，才爱上的桂凤楼，前世纠葛与他没有干系。前世，不过是他们冥冥中结识的机缘而已。不止他，柳怀梦、李绪等人亦然。
　　没理会夏珏的调侃，柳怀梦道：“推算时间，本体也该引发下一场幽劫了。他不会延误他的大业。”
　　“恐怕还是针对桂凤楼的死局。”
　　“是，”柳怀梦道，“在摸清本体做了何等布置以前，我们最好别让桂凤楼入局。”
　　本体毕竟飞升过，就算已经兵解，也像是一头巨鲸的残骸。普通修士与他比起来，就如爬在骸骨上的蚂蚁。
　　吸纳三人的力量以后，夏珏接近了，却还未能达到他的境界。
　　“我也是这么想。”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始终沉默的李绪，突然睁开眼睛质问。
　　“你只用看着就行了。”夏珏冷淡道。
　　无人再开口，心神中复归安静。一刻钟后，夏珏起身，推开了房门。
　　他感知到了桂凤楼的气息。
　　那人正迈过月洞门，向他走来。一身缟素片尘不染，发间插的木簪，远没有往日的金冠招摇，却多了几分出水莲花般的清纯。
　　夏珏注视着他，想起昨夜灵堂中的灵肉痴缠。上他身的魂魄是李绪，但他退在意识海中，却也看得清清楚楚。每个神情，每声低泣，欢愉时鼻尖沁出的汗，承受不住时眼底盈的一汪泪……真是浪荡！
　　可他偏偏爱得要命。
　　夏珏想得喉咙发干。他才站在门后，望了桂凤楼一眼，已用目光将桂凤楼包裹全身的丧服剥光，露出布料底下赤条条的雪白肉。体。他简直想现在就钳制住那人，在这阳光朗照的庭院里把人办了。
　　李绪尸骨未寒，桂凤楼也许不愿答应，但越是推拒挣扎，他也许会越有兴致。
　　那人停在了他面前，好似对他心底的一片妄想全无所觉，眸色澄明。
　　“夏珏，是你吗？”桂凤楼说，“你还好么？”
　　他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夏珏会遭上身。虽然李绪不至于下手太重，总归要损伤到夏珏的魂魄。都是他的爱人，他当然都心疼。
　　听出桂凤楼语声中的关切，夏珏体内滚沸盈天的欲望，竟然一时平息下来。
　　“我不好，”他说，“你冷落我有好些日子了。”
　　他语带幽怨，桂凤楼伸手捉住他垂落的手，朝他笑了笑，柔声道：“你没事就好。”
　　温热十指相扣，夏珏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揽住那人问：“你肯回来了？”
　　他落在唇上的一吻，被桂凤楼侧过脸避开。那人道：“再过几日吧。”
　　“等过了头七么？”夏珏出奇地平静。
　　他吃过太多醋，也看透了桂凤楼的脾气。桂凤楼也爱他，不是存心伤他，但终究不能周全。
　　既然如此，他来替桂凤楼解决。
　　桂凤楼不语，只是默默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随后说：“我有急事寻你，我预知到幽劫了。”
　　半炷香后，暂居城主府的众人皆在凉亭中齐聚。
　　一张上清界域图，被桂凤楼平摊在桌面上，他以墨笔圈出了三处。
　　“我感知到了三场幽劫，都在人烟繁密之地，彼此相隔不远。”他说，“若为敌方谋划，恐怕是要我们疲于奔命。”
　　皋狼城一役后，在休整的那段时日里，李绪把他们共同推演的阵图画了出来。面临幽劫的城池只要底蕴足够，拥有坚固的守城大阵，便能依样改建、抵御幽劫。
　　但是此阵的关键，在于桂凤楼的力量。没有他灵力注入，便无法起效。
　　夏珏也想到了此点，说：“你的灵力恐怕不能支撑。”
　　“尽力而为吧，我不会勉强。守不住城，就将人迁走。”桂凤楼道。
　　哦？夏珏没反驳，暗自心想，但凡还剩下一口气，你只怕都是要勉强的！
　　你的心太软，就注定要留给本体可乘之机。
　　旁人都没有异议，约定明日清早动身，前去最近的受灾城镇。
　　见事已说完，夏珏转身就走。
　　还在为李绪服丧的桂凤楼，他每多看一眼，心里便泛上一层醋意。吃不到嘴的肉，还是躲开算了。
　　方华也走得很快。
　　将界域图卷起、收回乾坤袋后，桂凤楼望向了凉亭一侧的凌虚。只有他还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自己。
　　“凌兄，可有什么事？”桂凤楼问。他看得出凌虚先前伤势未愈，又强行出手，添上了新伤，眼下气血虚亏。他想问候，却说不出口。
　　他才让凌虚初动情思，就冷遇了他。越是凌虚这般心思澄澈之人，他就越难以解释。
　　说什么，都不过是他巧言令色。
　　“无事。”凌虚摇头，“只有句话想问，你与李绪结为道侣了么？”近日来，桂凤楼一直在亲手操持李绪的丧事，他也从宾客的议论中，隐约察觉到了。
　　“是。”桂凤楼回答。
　　他们对视，凌虚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些许痛楚，说：“节哀。”
　　“凌兄也保重身体。”
　　两个人的语气都变得生疏。
　　先后走出了凉亭，桂凤楼在前，凌虚在后。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脊上，明明该是冰雪般清冽，却如火焰般灼热。
　　“凌兄，”他忽然间回头，微微含笑地说，“师尊曾给我一张图谱，是上古剑修大能罗昊的传承地。只我自己应付不来，等你伤愈，一道前去好么？”虽然素衣木钗，身无配饰，但他笑起来的样子，依然如春风拂动柳枝那般令人心动。
　　广微真人赐予的机缘，当然非同一般，桂凤楼有心要与凌虚分享。他的用意，也不止于此。
　　凌虚，既然你放不下我，那我也不会放开你。
　　“……好。”怔了一怔，凌虚道。
　　桂凤楼回到了居处。这里曾是李绪住了多年的院子，如今只他一个人住，仆婢们倒也恭恭敬敬。
　　有个客人正等候在房中，听见门响，站起身来。
　　“少游？”
　　“你收下吧。”李少游将早就备好的一件小东西递给他。
　　是块玉符。
　　“传讯灵器。”桂凤楼拿在手中，立即认了出来。借助此物，相隔万里也能联络，不过双方都要在玉符中注入一缕神识，只有极信任彼此之人才会使用。毕竟一缕神识，也能玩出不少花样了。
　　李少游点点头：“你先去吧，待大哥的事了了，我就去寻你。”
　　“少游，你已接任城主，皋狼城中尚有许多事情等你去办……”桂凤楼有心拒绝。
　　“我想清楚了，凤楼。”李少游截口道，“大哥未走完的路，我要替他走完。何况大哥此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未点烛火的昏暗房中，他的眸子里闪着锋锐的光。
　　桂凤楼望着他，莫名想到，他不是一只小白狗，现在是一头狼了，带獠牙的狼。
　　“好。”桂凤楼道。他将自己的神识分出一缕，注进玉符里。
　　李家只剩下少游这根独苗，他本来应该多劝劝。但他看得出来，李少游是无论如何都劝不动了。
　　他答应过李绪，会照看好少游，他一定说到做到。


第72章 入梦   竟然顺利得很。
　　翌日清晨， 一行人在李少游的送行下启程。
　　先前还是泱泱众多，现在只剩四人了。鹿蜀车里坐得下，方华便邀请他们都进来乘车。
　　桂凤楼没有推辞， 步入车中，夏珏自然紧挨着他落座。
　　他们两人坐在一处，对面是另外两人。桂凤楼与凌虚静默对视片刻，彼此点了点头， 凌虚便开始打坐调息，他的伤还没有痊愈。
　　方华拿了本医典，专心观看。
　　没人有心思闲谈，宽阔车厢里岑寂无声。片刻后，桂凤楼就发觉他的身边人开始不安分。借助流云般的宽袍大袖遮掩，夏珏捉住了他的手， 包在掌心。
　　“你又和人眉来眼去？”他传音过来， 没头没脑道。
　　知道他是指凌虚， 桂凤楼回道：“不过看了一眼， 连句话都没有说。”
　　“有这般好看，非得看么？”夏珏冷哼。
　　桂凤楼沉默。他深知夏珏醋劲上来的时候，不宜与他讲道理。
　　夏珏也没有再纠缠此事， 袍袖底下，他如同赏玩爱物， 一根根抚弄起桂凤楼的手指来， 不一会儿摸到了腕上的玉镯。
　　“它不称你。”他说。
　　“因为是李绪的东西？”桂凤楼反问。
　　“这是女人戴的。从李家祖上传承下来时，为了企盼后代多子多孙，说不定还附着生育的邪法。”
　　他又信口开河。桂凤楼笑了笑，传音道：“李绪还没有子嗣，若是这样， 似乎也不错。”
　　他的手指被骤然捏紧。夏珏转眼看他，眸色黑沉。
　　“你敢。”从夏珏的掌心探出灵力，宛若流水漫过了桂凤楼腕上的玉镯。他竟然真的在试探附于玉镯中的咒法。
　　片刻后夏珏说：“这好像是一把钥匙？”
　　“是，”桂凤楼也不瞒他，“可以开启李家的宝库。”
　　“呵，不愧是城主夫人，”夏珏酸溜溜道，“你有没有兴趣养个小白脸？”
　　桂凤楼白他一眼：“虽然想养，无奈醋价太贵，养不起你。”
　　在心底，夏珏道：“我的事做完了，柳怀梦，你筹备得如何？”
　　他语声冷静。
　　吸纳了李绪的力量后，那枚玉镯同样认可他的灵力。他方才悄然篡改了玉镯中的法术，而桂凤楼还全无察觉。
　　一方面是他对咒术极为精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桂凤楼并未防备他。他清楚他的目的，因此什么手段他都用得出。
　　意识海上空，一盏明灯悬停在绯衣少年身前，放出笼罩全身的橘黄光华。柳怀梦十指翻飞，像在结极复杂的法印，又像在虚空中编织某物。他已忙碌了很久，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听见夏珏问话，柳怀梦道：“尚且顺利。只要能赶上，我有九成的把握。”
　　“好。”
　　他们两人心知肚明，却有一人始终蒙在鼓中。
　　李绪望着那盏定魂灯。柔和灯光将他隔绝在外，就是在防他打搅。
　　这是要……他皱紧眉头，依稀察觉到了真相，却无力阻止。
　　这些天，好像常常在路上。
　　多日后终于抵达时，望着下方城池，桂凤楼忽然心想。等到一切风平浪静，他就在天底下四处走走看看，最后回九华宗修炼。
　　待夏珏好些，把柳怀梦找回来，陪凌虚练剑。再搭个狼窝，养他那只小白狼。
　　唉，还有李绪……
　　眼见几道遁光从城中飞出，迎上前来，桂凤楼把心收住，与来人互通了姓名。
　　来的是本城城主及官员。桂凤楼已经事先派人传信，告知当地幽劫将临的事情，并且送来了阵图。对方显然极信任他，态度真诚地连声道谢，奉上见面礼，将他们引入城中，观看正在大肆改建的守城结界场地。
　　历经皋狼城一役后，桂凤楼在上清界声望高涨，说出来的话，现在颇为管用了。
　　他们在城中住下。
　　据桂凤楼的感知，此城是第一个遭受幽劫侵袭的。余下两城的灾劫，将紧随其后。
　　其后的数天里，上万百姓陆续迁走，守城大阵改造完成。
　　到了幽劫降临之日，午后天空骤然昏暗，浓云遮蔽，早已等候多时的桂凤楼，开始往阵心注入灵力……
　　一切都像是皋狼城的翻版，不过顺风顺水得多。大阵并未遽然破裂，也没有突袭的来犯之敌。
　　结束了吗？
　　心神感应到外界黑雨停、艳阳出，桂凤楼吐出了一口气，掌心光华熄灭。
　　此城的守城结界，没有皋狼城大阵那般底蕴深厚，因此他额外消耗了不少灵力。
　　但是总算撑了下来——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虚弱，让他身体微晃。他随即被一个人拥住，靠在了那人温热的胸口上。
　　“凤楼，还好么？”那人问。
　　“嗯，缓一缓便好。”他合眼倚在那人怀里，片刻后，睁开眼睛微笑道，“走吧，向城主招呼一声，我们就赶路去，我在鹿蜀车中睡一觉。”
　　他直起身子。
　　时间紧迫，还有两个城镇要救。只要赶得及，他就会救。至于灵力损耗，磕些丹药便能解决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辞行，乘车赶路，奔赴第二、第三处受灾地……
　　竟然顺利得很。
　　眼看着即将止息的第三场幽劫，桂凤楼心想，只此而已么？那幕后黑手，也该到了出来作乱的时候，再不来就迟了——
　　怕是一场恶仗。
　　其他人都有余力，而他气力已尽，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下他的剑！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雨散去，云天放晴，在外维护阵法的城主及下属们，来到阵心向他道谢。桂凤楼点点头，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来。
　　他昏睡了不止一日，苏醒后，本城城主设下盛宴招待他。
　　就连他在第一场幽劫中挽救的松江城，也派人过来邀约。对方说他先前匆忙而去，还没来得及致谢，一定要补上。他推脱不得，也就去了。
　　乘车刚到城门外时，城主便来相迎，骑马在前开路。
　　马车驶入松江城里，桂凤楼撩帘望去，见街道上车水马龙，两旁店铺尽皆开张。刚刚历经灾劫的城池，如此快地恢复了原样。
　　“看哪，是桂道长！”“多谢桂道长！”“您是拯救我城的大恩人！”
　　有城主开道，路人纷纷认出了他，细碎语声绵绵不绝地涌入他耳朵里。
　　桂凤楼目露笑意。连日来的奔波，灵力亏空的难受，他都不由抛在了脑后。他出力救人，不图谢礼，也不稀罕立生祠、收香火。听到几声发自内心的感谢，他便很欣慰。
　　到城主府前，马车停了下来。忽然有个少女冲过来，脸颊红彤彤，把一束栀子花塞到他手中，就转身跑进人堆里不见了……
　　“夏道友，他状况如何？”凌虚焦急地问。
　　“灵力耗损过巨，昏睡过去了，没有大碍。”夏珏瞧了眼怀中人，说道。
　　方才幽劫止息，桂凤楼撤去了灵力，便倒在他怀里。随后双眸紧闭，身子也软了下来。
　　当夏珏抱住桂凤楼走出大阵时，守在阵外的众人，都围拢过来。
　　面对城主的询问，夏珏仍是同一套说辞。
　　“苏城主，我们只好继续借宿几日了，等凤楼醒过来再走。我也说不好，他到底几时能醒。”夏珏道。
　　“当然，当然。”苏城主道。
　　走回客房的时候，方华忽道：“桂道友说遭劫的一共有三处，那剩下的两个地方……”
　　夏珏淡淡地看他一眼：“凤楼已预先提醒了两地城主。他现在力有未逮，不能帮忙守城，两地的人也只能认命。”
　　“……的确。”方华轻叹。
　　人各有命，桂凤楼已经尽了力。
　　他没有看见，沉睡的桂凤楼的手腕上，青玉镯散发出微不可察的碧光。这些微光化为细丝，一缕缕游进桂凤楼的心神中。
　　编织成一个庞大、却又逼真的梦境。


第73章 栀子   花美，你戴着更美，有何不妥？……
　　进屋后， 夏珏将人安置在床上。方华也跟了来，想看看桂凤楼的脉。
　　“劳烦方兄了。”夏珏瞥他一眼道。
　　目光交织，话音未落， 方华面上就露出茫然之色。他痴痴迷迷地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像是清醒过来，说道：“照我开的方子， 每日煎服一次。”说完便推门而出，夏珏目送他离去。
　　却是白日里做了场梦，梦里把诊脉、开药方等事情都做齐了。
　　捉摸不透他究竟能看出多少，夏珏是不会让他替桂凤楼诊脉的。
　　低头望着床上人，手指从面颊上抚过。夏珏小心地替那人解去发冠外袍，理顺了覆在枕上的乌发， 最后盖上锦被。
　　从表面看一派静好景象， 他的心神中， 却有个人厉声道：“你们怎能妄来！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等他苏醒，必定会成为他的心结。”
　　事到如今，一直被隐瞒的李绪， 终于看得分明……他心焦如焚。
　　“心结？”夏珏淡淡地回话，“等他往后渡劫飞升， 以他心性， 此事的确有可能演变为一场心魔劫……不过，”他话锋一转，“桂凤楼本来也没有飞升的机会。”
　　“什么？”
　　“他幼时遭逢奇遇，获得了一把剑，其实是他前世的道基。这道基已经损毁， 无人能够复原。只要他不舍弃这把剑、重走修行之路，他便永无进阶的可能。”
　　夏珏继续道：“只有凭仗此剑，他才能净化幽劫，所以他也无法舍弃……现在你明白了？”
　　李绪沉默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中内情。
　　片刻后他道：“不论如何，去与不去，都该由桂凤楼自己决断。”
　　“呵，”夏珏的耐心用尽，“李绪，你以为你待的是什么地方？你妨碍不了我，我才并未禁锢你，你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
　　他心念一动，意识海中立即卷起一排雪浪，泼天浇下，化为水牢笼住了李绪魂魄。
　　“你——”李绪目现愤怒之色。
　　“够了，”掌心凝聚着一团光晕的绯衣少年，突然出声，“别打搅我。”
　　还在维持梦境的他遭受殃及，些许水沫泼溅到了衣衫上。
　　见李绪望向了他，他微笑道：“我帮不了你。你看得出来，我也是寄人篱下。”
　　“你也死了？”李绪直白地问。
　　“……是。”柳怀梦笑意一僵，片刻后道。
　　若非失去了肉身，他怎会一直留在夏珏的意识海里？与桂凤楼，也只能在梦中幽会。
　　他不是不想真真切切地触摸到桂凤楼的发丝、肌肤，与所爱之人耳鬓厮磨……
　　“还没死透。”夏珏凉凉地说，“本体捡走他的尸躯，炼制为妖物，还捏成了女子。那也算是一具不死之躯，只不过他拿不回来而已。”
　　李绪怔住，随即想到了什么：“菁菁？”
　　“正是。”夏珏道。
　　柳怀梦脸色阴沉，不再言语。
　　淮城中，修士们正最后一遍检查布置好的阵石。前几日于松江城降临的幽劫，被大阵抵御在外，城池里面安然无损。他们都得知了消息，因此人人振奋。
　　“哎，敏娘，你怎么来了？”一名修士回头看了看，说道。
　　女子在他面前放下食盒，笑吟吟道：“吃点糕团嘛，我新做的，热乎着还没凉呢。”
　　接过雪白粉糯的糕团，修士边吃边说：“手艺有长进。敏娘，送到了就快出城吧，说不准什么时候要来幽劫。”
　　“知道啦，反正有大阵庇护，不急，我等你吃完，”样貌娟秀的少妇眨了眨眼，“你一个都不许剩。”
　　“哎呀，你当是喂猪……”修士嘴上抱怨，倒也没有催促。
　　那位桂道长出手守住了松江城，也事先传信过来，说淮城亦有此劫。他此刻应该来了吧？城主大人还没有通告。若他没来，那多半是因为这两天幽劫不会降临了。
　　解救了皋狼城与松江城的桂道长，怎可能对淮城袖手不管？
　　他咬着糕团，又拿一块给敏娘，两个人亲亲热热的，引得在旁忙碌的其他修士都高声打趣他。
　　突然惊惶声音响起，人群骚动。
　　霎眼间，天空中布满了阴云，漆黑的雨水浇灌而下。
　　“敏娘！”修士急忙抱起女子，往城外疾奔。他心头震愕，那位桂道长呢？桂道长为何没有引动大阵？
　　神识所见，被他抛在身后的屋宇、树木，全都被黑雨侵蚀，色作焦枯。一只黄鼬从街角窜出，团团乱撞，凄厉地嘶鸣。雨水所至，劫气弥漫开来，眼看这地方是不能再住人了。
　　大伙儿以后要往哪里去？
　　他们辛苦这些天，城主大人耗费巨资布阵，竟然都是百忙一场！
　　无可抑制的愤恨，从修士心中滋生出来。
　　“醒了？”
　　桂凤楼醒来的时候，夏珏在他屋里，正摆弄养在花瓶里的那束栀子花。
　　花瓣洁白，香气宜人，是他昨日在城主府前下马车时，一个脸颊泛红的少女送给他的。
　　“嗯。”桂凤楼坐起身来，开始穿衣。
　　歇了几日，他如今灵力充沛，神完气足……再有某地遭逢幽劫，他还能应付。
　　摘下花型最秀气的一朵，夏珏走过来，簪在了他的鬓发间。
　　桂凤楼斜睨他，笑说：“这很称我？不是女子戴的么。”
　　却还惦记着夏珏先前说玉镯的那番话。
　　“花美，你戴着更美，有何不妥？”夏珏坦然。那个梦境的细节，柳怀梦都告知了他，这束栀子花可是他今日清晨上街特意挑选的，最为新鲜水润。先瞒一日是一日吧。
　　他耍赖起来，桂凤楼也没有办法。穿好衣物，他下了床，主动揽住夏珏的腰，亲了亲那人。
　　他已换下了素白丧服，穿的是往常的华贵轻衣。金冠还没来得及戴，一头黑发披散在肩。
　　夏珏激烈地回吻他，闹得他喘息微微。就在他差点儿就要把刚穿起的衣衫又脱下来的时候，忽然动作一顿，推了推夏珏。
　　“怎么？”
　　“走吧，”桂凤楼道，“收到李少游传讯，他就快到了。”
　　治完了李绪的丧事，他果然依约而来。
　　夏珏不语，替桂凤楼理好了凌乱的衣襟，再理了理自己的，两人就一道出门。
　　哼，又来一个……
　　早晚是要死的，李少游，你就来陪你大哥吧。


第74章 子蛊   你拿着，只要捏碎它，我的心脏就……
　　在城主府前等候片刻， 就见一头白狼从天际疾奔而下，于半空化作少年模样。另有一人，乘坐竹排状的法宝紧随其后。
　　人族与妖兽并不和睦， 他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入城，怕是被当成别人灵宠了吧……桂凤楼暗想。
　　顷刻间，李少游落在了他面前。乘竹排的修士也收起法宝，候在后方， 桂凤楼认出来，这是李绪的一名下属。
　　“凤楼，你可还好？”李少游问。
　　他像是消瘦了些，双眸仍清亮，脸上不显憔悴之色，束起的浓密墨发随风拂动， 就像一条蓬松的尾巴。丧兄的悲痛， 并未消磨去他身上旺盛的生机。
　　“无碍， 前几日灵力耗尽， 已缓过来了。”桂凤楼道。
　　“那就好。”李少游道，他目光扫过桂凤楼身畔的夏珏，彼此点了点头示意。
　　他一来， 就收到了夏珏的传音，告诫他不要提及那两城遭灾的消息。半路上李少游已听说， 除却松江城得救以外， 淮城在幽劫中尽毁，泗城中竟然发生遽变，大阵崩碎、反噬其主，城主和一应官员都殒身当场……两地百姓，如今流离失所。
　　据说桂凤楼在救下松江城后就昏迷不醒， 没有去往淮、泗两城。人力总有穷尽时，受灾之地的人们恐怕难免要心生怨怼，置身局外的李少游却是能够体谅的。他同情两城百姓，也担心桂凤楼的身体，一连昏睡这么久，难道伤势不轻？
　　眼见桂凤楼已苏醒，且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他终于放下心来。
　　夏珏私下里给他说，桂凤楼心怀愧疚，只是强颜欢笑而已，最好别提此事，免得惹他伤怀。李少游当然不会多嘴。
　　他知晓桂凤楼的为人，必然因此自责，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不过桂凤楼若要强颜欢笑，又怎么会被他看出来呢？
　　阔别多日的两人，生疏地寒暄了几句，并肩步入府中。
　　“接下来有何打算？”李少游问。
　　“你风尘仆仆而来，先歇息一晚吧。明日动身去碧云山乱木崖，我有件事需请教叶前辈。”桂凤楼道。
　　走上不久，迎面撞见了接到通报前来的本城城主。桂凤楼便为他引见，介绍他是“新任的皋狼城主，也是我道侣的亲弟弟”。
　　每个字都是真话，可李少游的一颗心，却骤然地抽痛起来。
　　“李少城主节哀。”
　　“多谢苏城主关心。”他随即对桂凤楼道，“我还有些事情要与苏城主商议，凤楼，稍后再来寻你。”
　　“好。”
　　眼看那两人都走了，李少游开口说：“苏城主，我要聊的事与灾民有关。”
　　两地的灾民多半会流往松江城，然而单凭松江城是吃不下的。他与大哥的老部下们商量过了，皋狼城可以接纳一部分。就收容在先前为了避灾所建的清源山营地，那里道路已通，也造有简易的棚屋，日后这些人可在山里开荒。必要的粮食和木石材料，他都会供给。
　　这是他的所愿，也是为桂凤楼尽一份力。
　　松江城主果然颇为担忧灾民潮。
　　一盏茶后，谈完正事的李少游被侍女引去了客房。
　　客房在后园，碧波悠悠的荷花池上，九曲石桥勾连着数栋临水的轩榭。
　　“桂凤楼住的是哪间？”他问那侍女。侍女给他指路，他瞧一眼，道了声谢。
　　清风吹动了水榭檐下垂挂的素纱帘。他没有看见纱帘里的桂凤楼，但是从那方向，他同时感应到了两股气息。
　　其中一股气息当然是夏珏，连半点都没有掩饰。迎接自己时，他也是陪同桂凤楼来的。
　　大哥故去以后……桂凤楼又回到他身边了么？
　　李少游沉默着，转眸去看石桥畔游弋的红鲤。他不愿意对桂凤楼口出恶言，所以闭上嘴，甚至连想都不肯再想。
　　跟在他背后的属下，不管有无看出什么，也乖觉地一语不发。他带来此人，倒不是为了摆城主架子。待他随桂凤楼离开，这名昔日大哥手底最得力的老部下，可以代他掌管安置灾民的事务。
　　到了住处，李少游对宿在外间的属下说一句“我出门练刀”，就再度走了出来。他连日奔波，的确略觉疲惫，但心头郁积的苦闷，却非得借刀气发泄出来不可！
　　凌道长？
　　在石桥上，他无意间转头，目光恰巧与刚踏出门的一人隔空相触。素色的衣袂，漆黑的剑鞘，是凌虚。大哥同他说过凌虚以身相救凡人的事迹，他心底也对这位剑修颇为敬重。
　　想了想，李少游扬声道：“凌道长，你也去修炼么，不如一道！”
　　凌虚似乎微微一怔，颔首：“好。”
　　不多时，他们就飞出了松江城，寻了个僻静的郊野切磋起来。
　　刀气狂猛，剑意清寒。
　　不知不觉间对练到了傍晚。他们都是胸有块垒的人，谁都没有开口诉说，却竟然能够互相理解。收剑、还刀之时，两个人都痛快地吐出了一口气。
　　聊了聊方才的对招，他们便准备打道回府。
　　“蝴蝶。”凌虚忽然说。
　　什么？李少游不解，跟随他的目光望去，在路边枯死老槐树的枝杈上，停着一只漆黑的蝴蝶。蝶翅上的银白花纹，就像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我见过这只蝴蝶，是夏道友饲育的。”
　　是么，那为何会流落在此地？李少游疑惑。他嗅了嗅鼻子，莫名地闻出一股令他厌恶的气味——也许是出于猛兽的本能。
　　白影闪动。英挺的少年，霎眼间变作一头白狼往墨黑蝴蝶扑了过去。
　　如电的狼爪拍下，在拍中的前一刻，蝴蝶竟化为虚影消失。
　　白狼四爪落地，重新变回人形。见凌虚惊讶地望着他，李少游只好笑了笑说：“既然是夏道长所丢失的，我便想捉住带给他，可惜没有捉到。”
　　松江城主府的某间客房里，还没入夜，轩窗就已掩上，帐幔也被扯落。
　　桂凤楼喘熄着，额上晶莹的汗珠，流到氵朝红的颊边，宛若沐在一场细雨里的桃花。从白日起他们便开始了，他写了两次，连身体都已倦怠……夏珏却还不肯停下来。仿佛是因为被冷落多日、存心报复，夏珏一遍遍地凶猛而来，简直要将他弄碎，或者凿进这张窗里。
　　迷蒙的眸光里，忽然闯进来一点黑影，桂凤楼抬手去捉。
　　“蝴蝶，”他说，“哪里飞来的？”
　　他在夏珏赤着的后背上按住了小东西，蝶翼在他掌心扑簌簌地争动，桂凤楼捏住它，递到了眼前。
　　一只奇异的蝴蝶，遍体漆黑，却有双银色的“眼睛”。
　　“这好像不是谁的灵宠，”略为感知后桂凤楼道，“而是某种术法。”
　　“是我所修的一门道法。”夏珏承认。他暂时止了戈，也在看着这只蝴蝶。
　　“什么样的道法？”桂凤楼问。
　　“可以借此窥看你沐浴。”
　　“你还用得着偷看？”桂凤楼轻笑出声。
　　“的确，你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每一寸，我都不止看过，也摸过了。”夏珏嗓音低沉，他的手指在身下人玉白的胸膛上游移。
　　“……你还‘看’了什么？”桂凤楼强忍颤栗，抓住他的手追问。
　　他不想让夏珏蒙混过去。用来捉奸么，也许，但绝对不止于此。
　　“呵，我‘看’到凌虚与李少游正在城外切磋，彼此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你还偷看他们？”桂凤楼皱起眉头，“那两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行事不由旁人管，一旦知晓，也不会容忍此事。你切莫再动用此术。”
　　“只要你与他们彻底了断，我就不再用。”夏珏道。
　　桂凤楼沉默了。
　　似乎早就猜到他的反应，夏珏倒还脸色平静，他双手握紧桂凤楼的腰身，再度狠狠地惯。川。
　　低鸣一声，刹那间桂凤楼连脚趾都崩。紧了。
　　他回抱住夏珏，勾在那人背上，倒还没有忘记正事，从拈住蝴蝶的指尖散发剑气，漫过了蝶翅，欲将其碾碎。剑气忽的一顿，那只蝴蝶从他手指中脱出，没入了夏珏的后心。
　　“这些年，是因为我……”桂凤楼用被撞到破碎的声音，低低地说，“你才，越走越偏的么？你从前做不出这些事。这只蝴蝶里藏有阴煞之气，恐怕是用邪法，才能炼制出来的。”
　　他的眸子里笼着水雾，仿佛再折磨上片刻，就会滴落出来。
　　夏珏不语，毫不怜惜地在桂凤楼身体里发泄。弄到精疲力竭的时候，他躺下，睡在桂凤楼身边，从攥紧相扣的手心里，突然塞了一样东西过来。
　　血红色的“虫茧”。
　　“这是什么？”桂凤楼问。
　　“我的确练了邪术，这就是其中一门。”
　　“嗯。”这话让九华宗的弟子们听见，必然大惊失色，桂凤楼却全不意外。夏珏在宗门里、在自己面前，完全是两副模样。
　　“我在体内种了噬心蛊，”夏珏继续道，“给你的是子蛊。你拿着，只要捏碎它，我的心脏就会随之破碎。”
　　“为何要给我？你以为，我有一天会用得上？”
　　“也许。”夏珏笑了笑。他凝眸望向桂凤楼的眼神是温柔的，不像以往那样，总带着一点钩刺、或是焚毁一切的欲望。


第75章 赏月   “你叫我什么？” “阿珏。”……
　　相拥着睡下， 发丝纠缠在一起，桂凤楼还暗自地在想夏珏刚才那句话……
　　也许用得上，难道你会做出让我无法容忍的事么？
　　我怎么可能狠心对你动手？
　　幽劫还没有了结， 如今的他绝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死；可是等到他做完了他该做的事，每个情人，他都愿意以命相授。什么样的分歧，才会令他一心要取夏珏的性命？
　　墨色蝴蝶……桂凤楼忽而又想， 我见过的。陷入柳怀梦的幻境，困在血池里时，这只蝴蝶曾经救过我。
　　蝴蝶，血池，夏珏，柳怀梦。
　　恍惚间， 他好像瞥见了一缕灵光， 却又不够明晰。
　　天色昏黑了， 高悬的床帐投下阴影。夏珏的脸颊落在暗处， 他似乎已睡熟，眉目舒缓柔和，不含半分戾气。
　　桂凤楼抬眼注视着他， 双唇微动。
　　阿珏，阿珏。
　　与初见时比， 夏珏的相貌其实没什么变化， 是那个年轻的、温文尔雅的大师兄。他们在出宗门任务的途中偶遇，联手战过妖兽，你一口我一口地共饮一壶酒，于山溪畔初尝了云雨滋味；曾在九华宗里当着他人的面说笑，也避开人群， 在幽静的天柱峰顶、一棵老松树下亲吻。阿珏，那时他就是这么叫的。每次他叫，夏珏都会应，眸子里盈着晶亮的笑意。
　　所有的往事他都记得，记得很清楚。
　　桂凤楼往那人怀里又钻了钻，将人惊醒了。那人仿佛下意识地伸手拢住他，半阖着眼，倦意沉沉地问：“还不睡？”
　　“今晚月色正明，陪我去赏月吧。”桂凤楼道。
　　愣了愣，将眼慢慢地睁开，夏珏才清醒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他已抱着桂凤楼，在邻水的石台上坐了下来。
　　没有把衣物穿齐，两人都只裹了件外袍蔽体。衣料薄软，体温相渡，他们一时间却未动什么旖旎心思，依偎在一起，静谧地望着荷塘上倒映的月影。
　　溶溶的，被夜风一吹即碎的月亮。
　　“阿珏。”桂凤楼轻声唤道。
　　抱住他的那人呼吸微乱，生涩地问：“你叫我什么？”
　　“阿珏。”
　　回答他的不是从前的那声“哎”，也没有含着笑意的眼睛，只有愈发凌乱的呼吸，和腰间骤然收紧的手臂。他许久不曾这么叫过了，在经历了如此多事以后，他也知道自己伤透了夏珏的心……
　　“阿珏，不管你做过什么，”他贴近了身后那人温热胸膛，低低地说，“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别再做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杀你，难道你以为我不会跟随你殉情？”
　　水面倒影上，他们的衣物交叠，身体相拥，一如从前亲密。他的感情一直没有变过，他爱夏珏，愿意为了夏珏而死。
　　沉寂良久，夏珏终于回答了他：“放心吧。”
　　你不会死，我绝不会让你死，而停手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所谋划的一切，都是为了与你永远相守。
　　第二天清晨，辞别了苏城主，一行人便启程。
　　多了个李少游，鹿蜀车里略显逼仄，倒还坐得下。他往车厢里看了一眼，摇摇头，退了出来，化为白狼。
　　鹿蜀车在云天上驰行的时候，白狼就毛发纷飞奔跑在旁。
　　两日后桂凤楼撩开竹帘往外望时，身旁的夏珏酸溜溜道：“舍不得了？”没理会他，桂凤楼出了车厢，飞到小白狼的面前，递给它一块肉干。
　　“吃点东西吧。”
　　坐在车里的人都简单用过了干粮，而李少游还什么都没有吃。
　　小白狼一怔，睨着嘴边的肉干，咬了上去。待它吃完，桂凤楼又喂了一块说道：“这是我在松江城买来的，比不得你亲手做的，只能填填肚子。”
　　为了等他们，鹿蜀车也适时地放缓了速度。
　　李少游吃了两块就不肯再吃，撇开脸道：“多谢，我饱了……嫂子。”
　　“不用客气，”桂凤楼心里浮起一阵酸楚，却反而露出微微笑意，“你我已经是一家人了，我该照顾好你。”
　　一路上并无意外，顺利抵达了碧云山。“半死生”叶渺，他的洞府就设在乱木崖上。
　　不在最高的峰顶，而是僻远的谷地，遍地生着奇形怪状的古木与青碧的藤萝。
　　“前方就入阵了。”夏珏忽然说。
　　他的掌心悬空托举一枚黄铜罗盘，盘面上细密篆刻有六十四卦，朱红指针滴溜溜地转动，停在了某个方位，恰巧指着一株弯曲若蛇的树。
　　“叶前辈守御洞府的阵法？”桂凤楼道。
　　“嗯。”
　　他们话音未落，不远处就飘来了叶渺的声音：“进来吧。”
　　蛇一般伏倒在地的老树，刹那间变幻了姿态，似蛇躯拱起，化为一道门扉的模样。
　　桂凤楼看了眼夏珏，见他点头，就率先踏入树门之中。众人也纷纷跟上，李少游自然早已变回了人形。
　　林木掩映间，一条小径若隐若现，还无法望见叶渺的府邸。
　　沿着小径走了片刻，夏珏猝然停步，眉心皱起。他掌心的罗盘上，指针急剧地颤动。
　　“此阵变了。”他沉声道。
　　所有人都随之停了下来。周遭景象还不曾改变，但顷刻间，一层淡淡的灰雾便升腾而起。
　　“叶前辈，这是什么意思？”桂凤楼道。
　　不见叶渺的踪影，但这句问话他一定能听到。
　　“受人之托，困住你等。”叶渺回话。
　　果然是那幕后黑手，先一步找上了他？桂凤楼脸色平静，只说：“我以为前辈并非这样的人，不知对方提出了何等条件？”虽然行事亦正亦邪，但传言中的叶渺，还算是一个重信诺的人。
　　“他告诉了我，唤醒挚友的办法。”
　　“当真有效？”
　　叶渺的挚友同他一道被邪修捉去，叶渺守住了灵台清明，挚友却心神泯灭、沦为活尸……竟然还能再醒过来？
　　“有效，他已经听得懂我叫他的名字。”
　　“那就恭喜前辈了。”桂凤楼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也未怨责叶渺。
　　一只琉璃珠忽从半空浮现，坠落下来，伴随着叶渺的语声：“这是你先前付的酬劳，我不能收，退还给你。”
　　接住琉璃珠，桂凤楼看向了夏珏：“算出来了么，是困阵还是死阵？”
　　“暂且是困阵，”夏珏道，“随着时辰推移，会演变为死阵。”
　　“我能不能一剑破开？”桂凤楼又问。
　　一柄光华熠熠的长剑，被他提在了掌中。似乎不论是哪个剑修，在遇到此般情形时都会问一问。
　　夏珏摇头：“最好不要。”
　　“那就走吧，尽快找到生门。”


第76章 前尘   虚名而已，不值得为此委屈你。……
　　一只墨黑带银纹的蝴蝶， 被夏珏放了出来，飞在前方探路。
　　众人都已见过这只蝴蝶，各怀心思， 也不点破。
　　他们在阵中行走，渐渐地，苍翠林木间浮现出幢幢鬼影，淡薄灰雾里也透出一股陈腐的死气……果然如夏珏所说， 这里正在演变为死阵。等到周遭化作幽冥鬼域时，恐怕就只有也沦为鬼魂，才能脱出此阵了。
　　一剑挥开聚拢来的幽鬼，桂凤楼望向掌托罗盘的夏珏。他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但他依然信任夏珏——这个他爱了许多年的人，绝不会害自己。
　　“如何？”他问。
　　“就在前面了。”夏珏道， “如我卜算， 那块青石背后藏着生门。”
　　他所说的是一块卧在树林间的嶙峋巨石， 缀满青苔， 有一人多高，似拦路的石墙。
　　漆黑蝴蝶随着他的话音飞去，径直投向了青石。眼见就要撞上石壁， 蝶身却没了进去，一时消失无踪。
　　片刻后， 又悠悠地飞了回来。这块巨石， 原来是个虚影。
　　“没探到机关陷阱？”看着完好无损的蝴蝶落在夏珏手背上，桂凤楼道。
　　“我的鬼灵蝶并非活物，没探到，也未必没有。”夏珏皱眉。此阵明显是由叶渺所布置的，叶渺修的是尸傀道， 阵法造诣不如他，因而他能够破解。但直到此刻，他还没察觉本体所留下的手笔。
　　本体费尽心思，难道就指望此阵将他们困死？
　　“那还有什么探查之法？”桂凤楼问。
　　“只能由一人先去试探了。”夏珏边说着，目光转动，停在了方华身上。
　　这行人里不是本体的化身，就是“那一位”的转世，都不宜落入本体之手，只有方华是个局外人。若本体凭借高深造诣，骗过了自己，将“死门”伪饰为“生门”，由方华试探出来，那是最好。
　　“我吗？”方华愣怔。他身为一名医修，欠缺攻伐手段，向来是躲在最后的。
　　他倒也看得开，随即说：“好，那便——”
　　“我去。”一人截断了他的话，动作还比声音更快，身影闪动，掠向了巨石。
　　是李少游。
　　他本来已猝其不意，却有个人，好像一直在暗中留意他。他才动遁术，就同时追了上去，捉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桂凤楼道。
　　他们四目相对。一个字没有再说，却又像是彼此叙了千言万语。
　　我就知道你会，桂凤楼心想。
　　先前他们合力扫除鬼影时，此阵还未演变到最凶险的境地，众人都留有余力，但他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李少游一心护着他，却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安危。
　　因为李绪死了，相依为命的大哥不在了，就以为无牵无挂，连生死都不太在乎了么？
　　不该如此，你还有我。
　　两个人遁术极快，刹那间，就一齐没入了巨石里。
　　后方是片平平无奇的山林。阳光朗照，那笼罩在阵中的暗沉雾气也不见了，看来已脱离了大阵。
　　嗅不到杀气，也感知不到埋伏。
　　桂凤楼看了眼身旁的少年，刚要说句什么，耀目的碧光突然从脚下升起，将两个人裹挟进去。
　　当夏珏等人赶来时，他们看到的只有一缕正在消逝的晖光。残光里，映着一小片翻卷的衣角。
　　天地倒转，心神巨震。
　　再清醒过来时，桂凤楼发觉自己置身于一处山谷前。绝非碧云山乱木崖，这里峭壁环抱，一条山溪潺潺流过，野花遍地，紫竹连绵成林。
　　李少游也在，他握住李少游的那只手，还没有放开。
　　“是传送阵，难怪未曾感知到杀气。”桂凤楼说，“走吧，既然来了，就去看看。”
　　他仍镇定得很。
　　“好。”李少游默然抽出手。他乌黑的眸子里暗流涌动，几乎藏不住情意，随时要喷涌出来，所以他很快地避开了桂凤楼的目光。
　　沿着山溪走去，前方隐约可见楼舍。
　　是谁住在这里，就是那操纵幽劫的幕后之人么？两个人都不禁想道。
　　“这地方有些眼熟。”李少游忽然说。
　　“我也觉得眼熟。”桂凤楼笑了笑，“莫非是上辈子与你一道来的？”
　　修道者的记性，远比凡人强健，他却想不起何时来过。李少游似乎也想不起，否则就不止是“眼熟”了。
　　上辈子么……李少游没有接这句话。
　　再往前走，谷中的那栋楼阁看得愈发清晰了，背倚山壁，侧面的峭壁上挂着一叠匹练般的小瀑布。阳光落于水雾，化为绚丽虹彩。
　　楼阁、瀑布、虹光，甚至檐下的那串玉片风铃，他都依稀见过。
　　如果不是前世，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难道他与桂凤楼，确有宿世前缘，他爱桂凤楼，亦是因果注定？
　　山谷不大，他们走得不算快，却眨眼就到了那栋楼前。
　　与繁盛喧闹的花木不同，楼阁已然半朽，白墙红漆剥落。
　　这里寂静凄清，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邀请”他们而来的主人，不知藏于何处，还不肯现身。
　　对视一眼，李少游推开了虚掩的门，桂凤楼紧跟着他走进来。
　　里面家具俱全，残留着有人生活的痕迹，只是所有陈设，都看得出老旧。紫檀木黯淡，铜炉生满绿锈。插在瓷瓶里的一枝腊梅，本就只余枯枝，被他们经过时衣袖所带起的微风一拂，即刻化为了齑粉。
　　一层是厅堂，从吱呀作响的木梯拾级而上，就到了卧房。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一幅挂在墙面的画轴上。
　　笔锋潇洒写意，勾勒出高崖、苍松，和并肩而立的两人身影。一个面容沉静，一个神采飞扬。
　　“那人像你。”李少游道。
　　“另一个也像你。”桂凤楼说。
　　画中的白衣人，除却衣着朴素，还有眉间那点朱砂以外，简直与桂凤楼一模一样。
　　而青袍的男子，眉飞入鬓、英气逼人，俨然就是李少游的样子，可能再比他略微年长两岁。
　　“莫非是上辈子与你一道来的？”桂凤楼方才这句仿佛无心的话，再度浮现于两人心中。
　　心神突然恍惚，桂凤楼的眼前出现了幻象。
　　“宁宁，我回来了！”一声呼唤从楼底传来。
　　在书桌前作画的他，推开窗往下望去。明净的阳光，映在那张仰起的、年少俊逸的脸上。眉梢眼角，都是比阳光更耀目的笑意。
　　“我回谷的时候顺手猎了只野猪，马上就把它收拾了，今天做顿烧肉吃。”少年接着说。
　　“我来帮你？”他问。
　　“不用你笨手笨脚地帮忙，我自己来就够了！”少年摆摆手，转身忙碌去了。
　　“兔崽子。”他带笑轻叹了口气，回到书桌边，望着墨迹未干的画。大体的轮廓完成了，那少年的面目还是空白，他想了想，一笔笔细致地落下来。
　　呈现在宣纸上的，正是少年刚才望着他时，那张神采奕奕的笑脸。
　　这是……我丢失的记忆吗？
　　与此同时，李少游也看见了一幕影像，清晰得就如昨日。
　　“宁宁，宁宁！”他朝坐在崖边奏琴的白衣人唤道。
　　“我是你师父，没大没小的，你叫我什么？”那人手按丝弦，止了琴音，佯怒地抱怨。
　　“宁宁，就叫宁宁。”他笑着凑过去，倚在那人身旁，手指扣入那人抚在琴面的手。“师尊不止我能叫，广微也能叫，而‘宁宁’只有我一个人叫，独一无二，多好！”
　　“逆徒。”白衣人也笑了，回握住他的手，嘴上却还不软。
　　他们相依着静静坐了一会儿，白衣人忽然说：“过两日回趟九华宗吧。你我成亲的事，也该知会一声。”
　　“师尊，这件事你当真要宣告天下么？”他不知不觉间变了称呼，“我不要紧，可师尊你被奉为当世圣人，师徒相恋有违人伦，泄露出去会污损你的名望……”
　　“虚名而已，不值得为此委屈你。”白衣人道。
　　“是！”他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抱紧那人，炽热地亲吻上去。


第77章 崇宁   我是……宁宁。
　　“啊——”
　　李少游猝然痛呼。
　　一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 从他胸膛深处钻出，惊醒了他的回忆。他捂住心口，急剧地喘息起来， 身体摇摇欲坠。
　　心神中，有个声音低沉道：“还给我。”
　　“还给我。”
　　带着愤恨，“将我的肉身，还给我……”
　　“少游， 你怎么了？”桂凤楼扶住他。
　　“他、他要夺舍我。”李少游断断续续地说。
　　“谁？”
　　李少游抬头，朝画看了一眼：“是他。”
　　被夺舍的这缕意识侵入的同时，他回想起了更多。都是些残缺混沌的记忆，却也拼出了一个轮廓。
　　是画中人？桂凤楼惊愕。眼见李少游身子颤抖，陷在痛苦之中，他不由心焦如焚。
　　“走！”他一把环住李少游的腰， 运起遁术， 带着人推窗飞出。
　　这山谷是那人的地界， 必定布置着增长那人力量的手段， 不能留在此处！
　　片刻后，他们到了峭壁边，刚要越过去， 就见万千符咒结为一堵接天光幕，拦在了面前。
　　桂凤楼挥手放出剑气， 雪亮剑光穿入光幕， 又畅通无阻地飞了回来。他试探着向前飞出一截，层层叠叠的符咒根本未曾拦他，咒术的光华，仿佛温和无害的阳光映在他眉间。而他揽着的李少游，却身体一震。
　　“少游！”他看到身旁人吐出了一大口猩红的血， 脸色骤然苍白。
　　这些符咒对李少游来说，竟像是致命的毒物——每个瞬息间，他都更加虚弱几分。
　　“是传送阵。”乱木崖上，夏珏望着空空如也的地面说道，“我试试联络桂凤楼。”
　　他取出一盏传讯莲灯，往灯芯注入灵力。
　　“看来本体的目标是李少游，”夏珏在心底道，“他是本体肉身所化，本体要动些手段，让传送阵只由他一人触发，也是能够做到的。至于桂凤楼，恐怕在本体的算计之外。”
　　“你是说本体盯上了他的力量？”柳怀梦接话。
　　“不错。以李少游的脾气，应该不会妥协，最终只怕会被本体毁灭。本体得不到他的力量，也绝不能让我得到。”
　　听着这番对话，李绪眉宇间带着忧虑，却始终沉默。
　　掌心光华熄灭，夏珏将莲灯收了回去。
　　“联络上了么？”凌虚问道。他清冷的面容上，隐有焦灼之色。
　　“探查到了他的方位，你们随我来吧。”夏珏道，催动了遁术。有本体遮掩天机，桂凤楼如今所在，其实是探不到的，但他多少能猜出来。
　　在回话的同时，夏珏也在心底说：“如果错失了李少游的肉身之力，我就必须尽快吸纳凌虚的剑气。再不能让本体抢先一步！”
　　退回到小楼前，桂凤楼将他抱住的人轻轻安置在一棵樟树下，背倚着树躯。
　　他不能强行突破，李少游的身体，眼看着无法支撑。
　　但留在山谷中，似乎也只是等死罢了……就像饮下了鸩毒后，一点点地被毒素侵蚀，一步步地踏上幽冥之途。解药呢，解药在哪里？
　　给李少游喂了颗镇痛的丹药，让他好过一些，桂凤楼就帮不上别的了。
　　夺舍……是在心神中的厮杀。
　　“那人”不止抢夺少游的身体，还在肆意毁坏这具身体。他感觉得到李少游气息的衰弱，也能看到他唇边不住地溢出来的血。流淌在惨白下颚，滴落在衣襟上。
　　那双乌黑的，望向他时总藏着浓烈情意的眼眸，也已黯淡下去。
　　为何“那人”要如此做？如果是为了还魂，本该顾惜他未来的躯体才对！
　　“撑住。”桂凤楼替他拭了拭唇边污血，柔声道。
　　等候在旁的飞剑轻鸣一声，落入他掌心，他直起身，挡在了李少游前方。
　　“楚辰。”桂凤楼唤道，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他已经猜到了这山谷的主人。那副画上，其中一人是谢崇宁，是作画者，也是竖立镇邪碑的人，与他自己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桂凤楼从前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凡修道者，无人不晓这位凭着一己之力，将人族从妖族的奴役与屠戮中解救出来的圣人。
　　而提到了谢崇宁，往往也避不开楚辰。他是谢崇宁的大弟子，后来两人结成了道侣，最终一齐得道，携手飞入仙界。师徒乱伦，曾在上清界掀起轩然大波，但既然是谢崇宁，时人也不敢质疑到他面前；待到后世，更是流传为一桩佳话。
　　如果自己是谢崇宁的转世，那么本已飞升的谢崇宁，应是死了。那楚辰呢，楚辰死了吗，他究竟想做什么？
　　湛湛清光，从剑身上绽射而出，桂凤楼道：“我知道你听得见。放过他，否则我就将这里夷为平地！”
　　他的双目里尽是决绝之色。
　　从幻象来看，这栋小楼是楚辰与谢崇宁住过的地方，藏有许多回忆。他在赌，楚辰不能坐视他毁了此处。
　　四下里岑寂无声。桂凤楼继续道：“我数到三。一，二，——”
　　“够了。”一个冰冷的语声从天空飘落，在山谷中回荡，“你不配拿着他的东西威胁我。”
　　“不配？”桂凤楼冷笑，“剑在我的手中，配与不配又如何？你放不放过他！”
　　李少游此刻危在旦夕，他对楚辰实在拿不出好脸色。
　　“你动手吧。”那声音道，“你以为我很在乎么？天道崩坏以后，这地方也将沦为废墟，不过早晚之事罢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所谓？”
　　“啊——”本来痛得连话都说不出的李少游，突又惨呼出声。
　　桂凤楼回头看去，这次他似乎痛得格外猛烈，身体都痉挛起来。
　　“少游！”他将人抱住，飞掠而起。手中握的剑，朝下方迅猛一斩。
　　银月般的剑光闪过，烟尘荡起，小楼破碎坍塌。
　　这栋矗立了数千年的楼阁，终究化为瓦砾。
　　不是为了报复，只是说到做到。若他心生不忍，岂非让楚辰将他的话视作儿戏，也对不起受折磨的少游？
　　“凤楼……”靠在他的怀里，李少游像是缓过来一些，轻声唤道。
　　“我在。”桂凤楼搂紧他。
　　“凤楼。”李少游又唤了一遍，眼睛里露出笑意，“你……很好，我爱你……不悔。”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骤然动了，抬起手，五指成钩，没入了自己胸口。
　　鲜血迸溅。
　　在挖出的血淋淋窟窿里，能看到一缕黑烟，被捏在了他的指间。
　　附体的楚辰残魂，他亲手掏了出来，哪怕要同归于尽！
　　“少游，少游。”
　　桂凤楼跪坐着，注视身前的人，泪水落了下来。
　　被从心口掏出来后，那缕魂魄化光遁走了，他阻之不及，但能感觉到，楚辰亦受到了重创。所以桂凤楼趁此机会，带人闯出了山谷。
　　停在了一个暂且安全的地方，放出讯息，等夏珏他们前来，但愿医修方华能救少游的性命。
　　疗伤药他喂过了，但效用不大，李少游正愈来愈虚弱，意识也逐渐模糊……
　　“凤楼，”李少游好像略略清醒了些，“我没事，我——”
　　语音一顿，他面上浮现茫然之色，这丝茫然过去的时候，他道：“宁宁。”
　　英俊的少年，颤抖着失去了血色的唇，轻声撒娇：“我好痛，宁宁，亲我。”
　　桂凤楼怔住，慌忙捉住他手腕探查。还是少游那温暖灵动的气息，感知不到楚辰的。从刚才那一瞥中，他察觉到楚辰已经入魔，气息截然不同，森冷阴沉。
　　既然没有被楚辰夺舍，那少游是被涌出来的回忆蒙混住了？
　　他还在担心夺舍的事，一时间没有回应，唇上突然触碰到了两团柔软。李少游抬起上身，吃力地凑过来，吻了他一下。
　　少年重新躺下来，嘴角噙着得逞的微笑：“宁……凤楼。”笑意淡去了。
　　无数尘封多年的、破碎不堪的片段，在他心头如浪翻涌，让他几乎分辨不出记忆还是现实。
　　他不止叫“宁宁”，叫“凤楼”，一会儿还叫“师尊”。他再度亲吻桂凤楼，桂凤楼也拥住他，回吻过去的时候，李少游忽然愣了愣，侧过脸，低声叫了句“嫂子”。
　　落下的吻被避开，桂凤楼抿着唇，没有应他这一声唤。
　　“宁宁……”李少游又开始闹他。
　　“嗯。”在少年的痴缠中，桂凤楼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将衣物铺在地面，呈出雪玉般的身体。他发觉自己每挨近李少游时，李少游的痛楚就缓解一些。恐怕是因为楚辰的手段带有幽劫的侵蚀之力，正好被自己克制。楚辰此人，多半就是幽劫的幕后黑手了。
　　转动着这样的念头，他替李少游也除去了衣物。
　　纠缠在了一起。
　　就算身受重伤，少年的动作依然炽热，他们彼此，好像都渴慕这样的交欢。
　　“……凤楼？”迷乱中的李少游，突然神色一变。发现了他是谁，也想起了自己是谁。
　　“不对，”强压内心的酸楚，桂凤楼微笑道，“我是……宁宁。”


第78章 养伤   那迷醉的梦幻，如今化为了现实。……
　　黑暗、庞巨的地穴里， 盘踞着一条死去的蛟龙。龙角断折，鳞片剥落，遍布伤痕的身躯上多处血肉被削去， 露出惨白的脊骨。
　　这条蛟龙环抱着一头同样已死的狰兽，狰的独角上，一团寒火仍未熄灭，显然新死不久。除此以外， 周围还散落着蛊雕、狌狌、山魈等恶兽的尸躯。
　　这堆兽尸的上方，一道魂魄凌空而立。魂魄的灵体，是比不见天日的昏暗，更浓重的墨色。
　　忽如狂风刮过，魂魄剧烈震荡。
　　“啊——”他痛极地嘶吼起来。
　　“天道，”魂魄咬牙， 眼睛里尽是恨意， “你毁了他， 还要利用他的转世为‘刀’， 来对付我……”
　　“我不甘心……不甘心！”
　　他在消融，从手、脚起始，正一点点地化为虚无。
　　堕天以后， 他本来可以将自己四分五裂的部分，都捡回来， 拼拼凑凑成一副身躯， 如此还能够像一头玄龟，漫长地延续下去。
　　但他根本就不想活。谢崇宁不在了，每多活一刻，于他都是煎熬。
　　他苟存至今只是为了报仇，向天道报仇！
　　“我已经……撑不住了么？”楚辰低头， 看向即将消失的腰际以下，李少游那玉石俱焚的一击让他受到重创，他消散的速度，又增快了许多。
　　“那就只有如此了。”他下了决断，也到了不得不下的时刻。
　　“潜渊。”他叫道。
　　“属下在。”一个黑袍男子从地穴的入口走了进来。
　　“开炉吧。”
　　“是。”黑袍男子毕恭毕敬道。
　　幽蓝的光焰从地底升了起来。黑蛟、狰兽等妖物的尸躯，在炉火中熔为血泥，翻涌融合，逐渐凝结成一头形貌奇异的怪物……不像蛟，不像狰，不像蛊雕，谁也无法道明它究竟是什么。
　　欢好后，李少游昏睡过去。
　　桂凤楼细致地替两个人都清理干净，重新穿好衣物。还在荒郊野外，他小心抱起少年，决定就近找个镇子投宿。
　　待众人一日后寻来时，他们已在客栈里落脚。
　　打开门，桂凤楼将众人都让了进来。方华连忙走过去，查看仍卧床不醒的病人状况。
　　夏珏也瞥了一瞥。床上的少年脸色苍白，气息虚浮，不用把脉他就已感知到了什么。
　　“看来是被凤楼吊住了一口气，”他在心底说道，不动声色地睨了眼桂凤楼，“不过修为没了，本体也摧毁了他的肉身力量。”
　　呵……他宁愿猜不出来，桂凤楼是如何保住李少游的命。
　　李少游本来会被腐蚀为枯骨，本体留在他体内的咒力，如今已净化一空。
　　“方道友，他怎样了？”眼见方华移开了诊脉的两指，桂凤楼问道。
　　“性命之危是熬过去了，等他醒过来吧。”方华眉头紧蹙，叹了口气，“可惜经脉尽断，他往后再也无法修行。”
　　数日后。
　　李少游静静地躺着，睁眼望着床帐。
　　他睡不着。自从昏迷中苏醒，他就一直卧床不起，时醒时睡，现在连睡都已经睡饱了。
　　可他依然借口要睡，遣走了陪在床边的桂凤楼。
　　我真的……对他做出了那种事？他止不住地想，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论他闭上眼，或是睁开，眼前都会浮现出那一幕，交缠的雪白肉体，淋漓淌落的热汗，被吻封在唇间的破碎喘息……他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曾经梦见过这样的情景，但每次到最后一步，都会惊醒过来。
　　那迷醉的梦幻，如今化为了现实。
　　大哥尸骨未寒，我怎么能……怎么能如此做？日后到大哥面前，我该如何向他交代？
　　这个念头沉重似山，压在他的心上。
　　胃里突然翻腾，李少游用力捂住腹部，上身朝床边倾过去，把刚才喝下去的一碗清粥，全部吐了出来。
　　他掐动咒诀，想把地面弄干净。一个简单的小法术，却显得格外艰难。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凝聚灵力，清除了呕吐的痕迹。
　　过了两个时辰，方华又来看他，替他诊了诊脉。
　　李少游不愿意被他看出什么，但他似乎还是看出来了。医修脸色微变，说道：“你该吃点东西。”
　　“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点。”
　　桂凤楼是随方华一道来的，闻言道：“少游，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换换口味。”
　　“不用了，”李少游笑笑说，“还是清粥吧。”
　　他吃不下，不必费心了。
　　一碗掺了红糖的粥，很快从客栈的厨房送了过来。桂凤楼舀起，吹一吹，喂他吃完。
　　喝完粥，李少游就将他打发走了。
　　这间客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伸手按住胃，挪到床边，开始呕吐。
　　房门突然被撞开。
　　桂凤楼站在门后，双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少游……
　　望着那个狼狈的少年，桂凤楼心头剧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方华告诉他，李少游从此无法修道，只能做一个凡人。就算做凡人，难道也不能康康健健的吗？
　　明明身具冰狼血脉，肉身远比常人强悍得多——李少游曾遭遇偷袭，直面了修士自爆，换作旁人早就粉身碎骨，他只是受了轻伤。
　　如今这副躯体，却虚弱到连吃都吃不下了。
　　“凤楼。”李少游怔怔地唤了一声，他想收拾，也已来不及。桂凤楼走过来，施了个清洁术除去地上秽物，揽住他的腰，将他抱回床上安置好，盖上了锦被。
　　“这是辟谷丹，你服下吧。”桂凤楼道。
　　“好。”
　　一颗清香的翠绿药丸被喂到嘴边，李少游吞了下去。入喉即化作温热水液流进腹中，饿到虚软的身体里，似也涌出了几分力气。看来他以后，就要倚靠辟谷丹而活了。
　　“还睡吗？”坐在床边注视他，桂凤楼轻声道，“我无事，可以陪你一会儿。”
　　“睡。”李少游道，“外面也入夜了，你去……休息吧。”


第79章 凤凤   我早就想这么叫你，像叫只小猫小……
　　看出了他的态度， 其后的日子里，桂凤楼往往随同方华一起来探望。偶尔单独过来，只说几句话就走， 并不多留。
　　粥饭依然吃不了，好在还有辟谷丹。在汤药调养之下，李少游的身体逐渐好转，可以下地走动了。
　　这天傍晚， 桂凤楼又来看他。
　　李少游倚坐在床头，身上覆着薄被——他躺都已经躺累了。“凤楼，”他说，“我明日就回皋狼城，城里还有许多事情待办，这些天劳你操心了。”少年人笑了笑， 怀着歉疚：“我还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再留下来， 也只能是拖累。
　　修为尽废这回事， 前两日方华已告知了他， 他反应得很平静。
　　因为他差不多猜到了。他不是第一次受伤，但只有这回，连灵力都难以凝聚。他茫然、痛苦， 一个人在昏昧屋子里彻夜睡不着觉，睁着眼辗转反侧， 但他不想在桂凤楼面前流露出来。
　　旁人都以为他大哥要强， 他是个逍遥自在的小少爷，其实他也要强，尤其是面对他喜欢的人。
　　“不，你帮上了忙。”桂凤楼道，“‘那人’一直在幕后操纵， 首次现出原形，你就重创了他。”
　　“是么。往后就由你们对付他了，你要小心。”
　　“嗯，会小心。”
　　他注视着桂凤楼，桂凤楼注视着他。就在李少游以为，眼前人又要如前几天那样起身告辞的时候，桂凤楼说：“少游，我知道你顾念你大哥，但是我……你能不能也顾一顾我？”
　　颅脑里轰然一响。
　　恍恍惚惚中，李少游看见那人晶莹欲滴的眼波，听见那人的声音说：“我爱你，也关心你，你却躲着我。你可有想过我心里的滋味？”
　　他再也情难自禁地动了。倾过去，双臂抱紧，他的唇蹭上了桂凤楼的唇，便炽热地吻住，身体里的血液在滚沸，几乎要将他灼为灰烬。
　　在遇见桂凤楼以前，他曾喜欢过几个小姑娘，这一刻他心想，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一颗心已经为桂凤楼烧成了灰，再没有人能点着。
　　“对不起，”李少游道，“我在皋狼城，随时欢迎你来。”
　　“等幽劫了结，我会去看你。”桂凤楼回抱住了他。
　　“我等着。”
　　他相信桂凤楼说的是真心话。从起初还不知道幽劫背后是否人为，到如今查出了主使人，也许很快便能将幽劫解决了。
　　也许还要好几十年……以他凡人的寿命，说不定已等不来那一天。
　　他们相拥着，彼此都怀有重重心事，却谁都没有出声叹息抱怨。分别在即，为何非要提不愉快的事？
　　“凤凤。”李少游忽然笑了，凑在对方耳畔，亲热地叫。
　　“你叫我什么？”桂凤楼眨了眨眼，讶异问道。
　　到底是转世，连这句问话都一样，他在心底暗想，嘴上说：“我早就想这么叫你，像叫只小猫小狗。”
　　“谁是小猫小狗？”桂凤楼嗔怒，“明明你才是只狗……”他撞了撞李少游，李少游还击，两个人打闹着，不知不觉倒在了床上，四目相对地喘息。
　　桂凤楼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他胸膛上先前被他亲手挖开的那一处：“还疼吗？”
　　“不疼。”外伤已经结痂，没什么异样了。
　　“嗯。”放下心来，桂凤楼又挪动了动，更挨近他，笑着说：“不知为何，你我多说几句话，最后总要打起来。”
　　“谁叫我……是只狗呢。”
　　在城主府的别院里，他们也曾经像这样打闹。李少游记起那时，他身体有了反应，却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你都认了？”
　　“认就认了，”他又叫，“凤凤，凤凤。”
　　“……哎。”
　　他们鼻尖对鼻尖，身子贴在一起，彼此都察觉到对方的动情。
　　“少游，今天可以吗？”顾虑到他伤势初愈，桂凤楼问道。
　　感觉到他的手指轻柔搭在了自己那处，李少游张嘴想回答，骤然间胃里翻腾起来，连肠子都开始绞痛，他顾不得说话，就伏到床边。这些天他粒米未进，凭辟谷丹活命，因此要吐也是干呕，半晌只呕出了一滩酸水。
　　他吃不进东西，也许不只是这具躯壳坏了，还是生了心病。他终究绕不开李绪，放不下那一声“嫂子”，
　　这样的举动，对身旁人来说无异于羞辱，李少游几乎不敢、也不忍心再转过身来看桂凤楼。
　　捂着胃的手背上，被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似水温热的灵力渡入，缓解了他的不适。
　　“没什么，少游，”桂凤楼反而在安慰他，“你明日就要走了，我们就躺着聊聊天，好么？”
　　“……好。”他接过桂凤楼递来的帕子，将嘴角擦拭干净。
　　清理了那摊水迹，拉起快要掉落的被褥，他们躺在被底，真的聊起了天……依偎着，说些闲话。
　　入了夜，月色皎洁，却未能映亮庭院中的人影。夏珏用隐匿术藏起身形，隔窗望向屋里。
　　“李少游已经毁了。他的肉身之力，倒也不是不能复原。但他无法修炼，直到如凡人那般寿终，也等不来复原那一天了。”他带笑，轻轻巧巧地说，“不如你这大哥出面，把他也叫来吧……李绪？”
　　“住嘴！”意识海中的李绪魂魄愤怒道，“他年少，还好好地活着，你要我劝自己亲弟弟去死？”
　　“呵，看来你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夏珏摇头，“也罢，那我就等一等，等他寿尽。”
　　凡人么，再怎样都活不了太久。他原本觊觎李少游的力量，既然已毁，他就没必要动手，与桂凤楼之间再添一道血色的裂痕了。
　　他的目光，始终投在一墙之隔、同床共枕的那两人身上。
　　一袭黑袍猎猎，宛若夜中的幽魂。
　　炉火熄灭了。
　　从散去的火光中显露出来的成型妖物，六足兽身，背有雕翼，拖着覆满鳞甲的蛇尾。单看每部分都谈不上丑陋，融合于一体，却显得说不出的狰狞与怪异。
　　楚辰残魂低头望它，目光中流露出嫌恶。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天。他蹲在农田里的土洞前，拿一根树枝去掏里面那只浑身尖利的刺猬。他饿坏了，就算是只刺猬他也非得捉出来，图那口肉。
　　一个陌生的白衣人从田野尽处走过来，在他身旁停步，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他回过头去，凶巴巴地问，“我是个小怪物，有什么好看的？”
　　村里人都是这么叫他的，朝他指指戳戳、扔石头、绕着他走，因为他是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他捡过路边的馒头残渣，也偷过别人家养的鸡，从此人们更厌恶他。可他只不过想填饱肚子。
　　“你不是小怪物。”被他一凶，那白衣人反而轻叹口气，走近了他。一块柔软温凉的布帕抵到了脸上，白衣人轻轻按住他，替他仔细地擦了擦涂满尘土、还沾有血污的脸。
　　擦完后，收起布帕，那白衣人手掌一抹，一面波光荡漾的水镜现在了他面前。
　　发似杂草，面黄肌瘦，但脸上很干净。
　　“你看，你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和他们都一样，怎么会是怪物？”白衣人拍拍他肩头，含笑道，“等你长大，也会是个翩翩少年郎。”
　　那个数千年前的微笑，如今依然历历清晰。
　　我真的要沦为怪物了……宁宁。
　　不再犹豫，楚辰残魂化为一缕烟气，投入了妖物身躯。
　　黑暗的地窟里，一对血红重瞳慢慢地睁开了。
　　习习凉风，吹动了衣袂。
　　夏珏看够了，走回自己的屋子。
　　“本体气息变了。”他在推门时，柳怀梦忽道，“看来他终于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
　　身为意识海所化，柳怀梦对本体的感知最为敏锐。
　　“哼，垂死挣扎。”夏珏道。
　　这个刹那，有一缕月光映在他瞳眸里，同样是血红色的。
　　魔性深重。


第80章 诀别   我本来可以做一个人，因为你，又……
　　和身旁人聊天， 语声渐渐地低下去。
　　李少游睡着了。从他受伤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能在夜里安稳入眠。
　　他在屋外雀鸟的啾鸣声中醒来。还未睁开眼睛，就察觉到桂凤楼在小心地、偷偷地亲自己， 他伸手抱住那人的背脊，回敬过去。
　　一日的清晨，他们就相拥在床上，细碎、绵密地亲吻。
　　没有动什么欲念， 只是亲热。像一头毛茸茸的小白狼与一只羽色鲜亮的小凤凰，相依着，互相给对方舔毛。心脏咚咚地跳，他浓密黑发被压在身下，扯得略微生疼，他也不舍得挪开。
　　“回去以后， 好好地调养身体， 听大夫的话。”乘着唇瓣分开的间隙， 桂凤楼悄声说， “等幽劫之事了结，我就去找你，我们再想想治好你伤的办法。”
　　“好。”李少游低头， 又碾上了那双柔润的唇。
　　他获得了他渴求的慰藉，在亲吻桂凤楼的时候， 空荡荡的胸腔里被短暂填满， 因为桂凤楼就是他的心，嵌在他身体里。
　　好一会儿，他们才停下来，各自起身，穿好衣物。
　　前几日传信回去， 皋狼城派了驾马车来接他们的少城主。
　　大哥的旧友方华出来相送，连凌虚也来了。李少游曾与他在松江城郊切磋，两人颇为投缘。他的功力及不上凌虚，这位凌道长却也不吝于称赞他。
　　客栈前，李少游坐进了马车里，桂凤楼跟过来，将一物塞进他手心。
　　一枚浑圆的银质香囊，光晕流转，是件防身法宝。
　　“少游，”桂凤楼眉眼弯弯，温柔而笑，“再过阵子，绝不会让你等太久。”
　　“嗯。”他也笑。
　　少年人苍白、消瘦、面带病容，但笑起来的时候，依然比阳光更明亮。
　　车声辘辘，将送行的诸人抛在了后方。
　　竹帘落下、车厢陷入昏暗的瞬间，李少游面上笑意就消失了。
　　他曾经在大哥指点下练刀，和好友们喝酒，偶尔进清源山打猎。一年前，他过的还是这样恣意的日子。
　　如今大哥不在了，他修为尽失，身体也不复康健。他只剩下一个爱人，却还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他与心爱之人的关系，也不清不楚，摆不上台面……
　　他垂下头，半晌忽有水珠坠落，一滴两滴，洇湿了脚边。
　　大半日后，奔行的马车慢了一慢，赶车的下属朝车厢里扬声道：“大人，前方有座小城，可要进城打个尖，歇息一会儿？”
　　在听见问话的同时，李少游已拭净了面上的泪痕。除却泛红眼角，再看不出一点异样。
　　“不必，”他声音平静，“你饿了就吃些干粮，尽早回去吧。”
　　“是，大人。”下属回话。
　　眼看着马车驰去，方华问道：“桂道友，往后要如何办？”
　　桂凤楼看向他：“回去说。”
　　不多时，众人都在一间客房里坐了下来，不曾露面送行的夏珏也来了。
　　桂凤楼环视一圈，开门见山：“我在周边查到了一些端倪。”
　　这些天他不止陪李少游养伤，还抽空做了许多事。
　　“我询问邻近城镇的灵药铺、矿材铺老板，有数人告诉我，镇外那片太和山脉里有位无名隐修，曾派门人来店里采购，有丹砂、兽血、腐草等，都是炼丹材料，当然也能用来炼尸。太和山中有多位散修久居，我逐一登门拜访过。他们彼此相识，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但此人神秘非常，从未与他们通过名姓，更不来往。最早搬来的时间，大约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众人都反应过来。幽劫初次降临，就是那时。
　　“原来那幕后黑手的巢穴，就在这里？”方华道。
　　桂凤楼点头：“他布置传送阵，特意将少游移来此地动手，我便料想到了。”
　　“既然是他的老巢，敌暗我明，且占地利，不宜在此开战。”夏珏道。
　　“你说得不错，”桂凤楼叹了口气，“巢穴之前必定机关重重，危险万分。若是拖延观望，待到多地爆发幽劫，我们又将疲于奔命……”
　　“但是，”他话锋一转，“敌方本来可以躲在暗处，借幽劫消耗我们，却急切间向少游下手，恐怕他那里也出了变故。他刚刚被少游重创，现在正是剿灭他的大好时机。等他缓过来，就太迟了！”
　　桂凤楼还不知道，楚辰急于夺舍一具肉身，是因为夏珏的反叛。夏珏步步紧逼，已夺取了本体的大部分力量，几乎就要“篡位”了。但他的猜测，却八九不离十。
　　“好，一鼓作气，剿灭他。”凌虚率先道。
　　两名剑修都很激进。
　　医修方华则眉头微皱，思索着说：“敌方能操弄幽劫，实力非同凡响。是否应该再慎重一些？”
　　李绪殒命，李少游修为尽失，他们伤亡惨重。只凭余下的几人之力，能否与敌人相抗？他忍不住要怀疑。
　　“我已经传讯回九华宗，向池掌门请求援兵，凌兄也向玄天宗去了信。”桂凤楼朝凌虚看了一眼，点点头，“由池掌门出面，联络了诸多人物，其中不乏阵道大能。集合这些人的力量，这次掘地三尺，也要将敌方挖出来。”
　　“我明白了。”发觉桂凤楼心意已决，方华不再多说什么。
　　他也同样期盼，能尽快了结这件事——在幽劫中惨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他的好友李绪，还是桩血淋淋的新仇。
　　“我去备战。”夏珏起身走了。众人商议之时，他出奇的沉默。
　　他本来不是一个话少的人。
　　桂凤楼抬眼凝望他，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门后。
　　关上门，布下封锁的法阵，夏珏走到书桌前站定，取出淡黄符纸和朱砂笔。
　　他一手捞着衣袖开始绘制符文，有些心思不属。
　　要不了多久，我这只蛀虫就要被揪出来了，他自嘲地想。自从本体寻到他，他为本体的灭世计划，着实做了不少脏事。
　　“笃笃笃”，房门响了。
　　笔锋一顿，夏珏仍站在原地没有动。外面在叫“阿珏”，接着问“在么”，片刻后，他察觉到了从门缝间溢进来的剑气。
　　夏珏丢下笔，走过去开门，挥袖在笼罩门扉的浅金色光华上一拂，将法阵解除。
　　等在门外的当然是桂凤楼。他已经抬起了手，五指间凝聚着一道雪亮剑光，看似下一刻，就会忍不住将门劈开。
　　瞧见夏珏，他笑了笑，掌心的光芒随即熄灭。
　　“在忙什么？”桂凤楼问，“你是不是在闹别扭？”他含笑的眼睛，那么亮，又那么媚，纵然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探究之色，也让人生不起他的气。
　　“画符，不想人打扰而已。”夏珏转身，将他让进门。
　　摊在书桌上的符纸，也明明白白地展露出来。桂凤楼只瞥了一眼，又重新望向他。
　　“有事寻我？”夏珏道。
　　“有。”话音未落，房中响起了清脆铃音。桂凤楼手中突然变出一枚小金铃，当面摇动了它。
　　夏珏脸色微变，这是本体炼制的金铃，发出的催魂魔音，曾令他险些神魂泯灭……
　　耳畔轰鸣，无数错乱癫狂的念头涌了上来，冲击他的神识。他捂住胸口，身子摇晃，好在铃音迅速止歇了。
　　“还难受么？”桂凤楼收起金铃，扶住他，关切地问。
　　他喘息着摇头。
　　等他缓了一缓，桂凤楼说道：“我缴获这枚金铃后，试出了催动之法，也对旁人使过。它对我不起效，对方华不起效，似乎只对寥寥数人有效……阿珏，”他正色，“这次围剿楚辰，你留下吧，他的能力看来刚巧克制你。”
　　“我躲在后方，让你去迎敌，我放不下心。”夏珏推脱。
　　“我要你留下！”桂凤楼厉声道。
　　他突然疾言厉色，让夏珏怔住，轻声一笑说：“你怎么了？”
　　这不像你的态度，不像你会说出的话。
　　“有许多人前来相助，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危。”桂凤楼也知待他太凶，缓和了语气，“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别去了，好么？”
　　他话里有话，夏珏自然听得出来。
　　本体夺舍不成，必定让李少游恢复了些许记忆，他不会对桂凤楼隐瞒。桂凤楼不是傻子，足以推断出不少真相。先前皋狼城那一战，自己临阵倒戈，都还没有交代清楚。
　　“我留下来，你就既往不咎么？”夏珏索性问。他伸手揽住面前人的腰，将人带进怀里，他的身体炙热贴着桂凤楼的身体，在耳畔低语：“如果我告诉你，柳怀梦是被我所杀，你还会不会……”
　　他听到那人呼吸乱了，胸膛一紧，他被重重推开。
　　夏珏踉跄半步，站稳了。
　　“柳怀梦现在何处？”桂凤楼问。他脸上没有多少震惊之色，只有悲凉哀痛，与最深沉的失望。
　　晶莹的眸子里，像盈了泪。那隐隐的泪光若滴落下来，恐怕也是酸楚的。
　　时隔多年，你又要为他落泪？夏珏的心里也泛起又酸又苦的潮水。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借宿在我体内。你要杀了我，为他报仇吗？”
　　房中陷入了静寂。他等着，等一个答案。
　　桂凤楼望着他，缄默不语。惯常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有那么一刻，手指绷紧了，似要凝结剑意，让紧盯着他的夏珏的心也随之揪起……这只手却又慢慢松开了。
　　“当年的事，是我与柳怀梦先对不起你。”桂凤楼说，“往后莫要再做错事了，大师兄。”
　　大师兄，夏珏很久没有听他这么叫过了，三个字尽是疏离。
　　他看着桂凤楼拂袖而去。
　　“你终于肯认了？”意识海中，一袭水红轻衫的柳怀梦道，“你还不敢告诉他，李绪也是被你设计而死。”
　　夏珏没有理会他。
　　他主动说出口，是因为这些事，很快都要瞒不住了。不止柳怀梦，还有李绪之死、淮泗两城的陷落、他暗地里为本体所行的罪孽……
　　他早就猜到桂凤楼的反应，却还要再试探一次。
　　桂凤楼没有忍心对他动手，而是与他恩断义绝，以他对桂凤楼的熟知，桂凤楼是不会再回头了。
　　他的猜想被印证，也等于宣判了他的死。
　　不能要了。夏珏低头瞧了瞧身上披的九华宗玄色道袍，忽然嗤笑出声，喃喃道。
　　在他爱上桂凤楼以前，他是个无甚出格的道门大师兄。刚拜入九华宗，就因天资出众，被掌门挑去做了闭门弟子。十三岁时他已胜过原来的同辈第一，将宗门“首席大弟子”之位收在掌心。
　　他从小受清净道法的浸淫，又蒙师尊教导，一直温和待人，指点师弟师妹时也很尽心。
　　只不过偶尔诧异，心里为何会突然涌出一股戾气？他似乎不该生气，这件事并不值得如此计较。于是他暗暗自省，将冒出头来的坏脾气，都压制在心底，仍是那个广受敬重的大师兄。
　　直到他为桂凤楼的背叛发了疯。
　　他差一点就入魔，又或许他躯壳里早就藏了个魔物，这时苏醒过来。
　　“哦，原来你在这里，我的心魔？”那日，在濒临崩溃的绝望之中，他的耳畔多出了一个声音。魂魄的剧烈震荡，引来了本体的注意。
　　凭他一人无力相抗，从此陷身于黑暗。
　　宽厚的师长，敬慕他的弟子们，多年累积的名望，还有这具躯壳……
　　这些他拥有的，属于“夏珏”的东西，都不能要了。
　　桂凤楼不能接纳夏珏，那他就舍弃过往的一切。
　　漆黑的蝴蝶从他手背上飞起，越墙而出，代替他的眼睛“看”向了离去的桂凤楼。那人只留给他背影，始终没有回过头，走得全不迟疑。他无声地发笑，猩红的眸子里，好像血液在流淌。
　　我本来可以做一个人，因为你，又变回了心魔。
　　桂凤楼走出来时，脚步还很稳。
　　他的心神中却如狂涛骇浪。柳怀梦果真已经死了，难怪他从不现身，只在梦境中与自己相会。难怪夏珏不在身边时，也同样寻不见他。
　　是被夏珏所害的。他当时修为薄弱，我本该多加留神。魂魄还在，我要想办法，为他重塑肉身。
　　桂凤楼乱糟糟地想，心脏剧痛，像被人用力地一块块撕扯开来。他不止失去了一个爱人，还是两个。
　　夏珏……
　　他的初恋，至今还爱的人，他突然又想再看一眼。但走时带上了门，回头也看不见了，桂凤楼知道他今天是回不了头的。隔了柳怀梦的性命，他怎能原谅？
　　他其实早就猜出夏珏有异，但只要没有实据，或者由夏珏亲口告诉他，他宁愿不去多想。如今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他只能决断，再也逃避不得了。
　　“桂道友，你怎么了？”庭院前，他遇上了凌虚。这位淡泊似雪的道长，担忧地看着他。
　　“无事。”桂凤楼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是不是真的“无事”，但他仍要嘴硬。
　　凌虚突然牵起了他，用带着薄茧、坚韧有力的手，握住了桂凤楼的手。
　　“我心中烦闷的时候，就会去练剑，”凌虚道，“一握住剑，愁绪就消散了。”
　　所以，你要邀我练剑么？桂凤楼本来还没有哭，听他安慰，冰凉的水液反而从面颊滑了下来。
　　“凌兄，”他含泪而笑，回握住凌虚的手，“我也一样。”他轻声地，絮絮低语一般地说：“在我心里，我把你当成我的剑。”
　　握住你的时候，心里也会好过许多。


第81章 堕天   他在瞳仁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渺……
　　接连几日， 前来助阵的修士陆陆续续地赶至。
　　九华宗掌门池鉴真人领着众弟子，是到得最早的一批。
　　“见过掌门。”事先接到了传讯，桂凤楼飞遁上前， 行拜见礼。
　　池鉴颔首，扶起他，询问道：“珏儿人在何处？”身为亲传弟子，夏珏都不来迎接为师？
　　桂凤楼答：“夏师兄在闭门画符， 我去叫他来。”
　　“罢了，让他忙吧。”池鉴真人挥挥手。这位心思通透的老者，觉察到了桂凤楼话语中的生疏，暗叹了一口气。两人曾在宗门里闹得沸沸扬扬，他当然听说过，但小辈们的私事， 他是不便多嘴的。
　　接着， 池鉴真人又简略问了几句。
　　关于自己追查幕后黑手， 最终如何找到这里， 桂凤楼在之前的书信里同他说过了。现在当着掌门，以及随同到来的数名大能的面，他又说明了一遍。
　　没有提牵扯其中的前世纠葛， 这些事连他都不曾完全理清。
　　还刻意避开了夏珏的所为。
　　不止柳怀梦的死，夏珏究竟在幽劫中扮演了何等角色， 他会继续查下去， 查清楚。但他不愿意让任何一个旁人知道——
　　那是他与夏珏的事。
　　不论他最后怎样决断，那也只能由他来决断，谁都不可插手！
　　生是他的人，死……每次他想到这里，都会打住， 不肯再想。
　　在桂凤楼的安排下，众人很快忙碌起来。
　　池掌门的面子很大，如今桂凤楼的面子也不小。虽然他近日仅救下松江城，未能拯救淮泗两城，但至少他提前示警，让两地百姓及时撤了出去。三十多年来，他是第一个能预知幽劫、应对幽劫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颇为管用。
　　居住在山中的隐修，都已打过了招呼。池鉴真人带来了两名主修驭兽的长老，一个指挥浩荡鹰群在天空瞭望，一个指挥密密麻麻的鼠群，潜入地底探索。这两支兽族大军不惜死伤，以身躯铺路，配合着一位受邀而来的阵法宗师，开始稳步向深山推进。桂凤楼、凌虚等人，则将探查出来的机关秘阵，全部斩破拆除。
　　敌方尚且龟缩，还不见踪影。
　　俯卧在昏暗地穴中的鹰翼六足妖兽，从一个漫长的晃神中醒来。
　　他又忍不住忆起往事。堕天的这些年，他一遍遍地想过，他究竟从什么时刻起走错了路，才落得……如今下场？
　　升入仙界后，他与谢崇宁四处游览，择定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立下洞府。
　　既已修成仙身，就不必再忧虑高悬头顶的天劫，他以为这安逸恬静的日子能永远过下去，他与宁宁，会一直相守到时间的尽头。
　　最初，他还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他们打坐，论道，闲谈，在同一张床上休憩，一齐拜访仙界的友人。发现谢崇宁将愈来愈多的时间花费在静修悟道上，他只是抱怨几句，撒了撒娇。楚辰知道自己的道侣性情淡泊，本来也不会沉溺于儿女私情。
　　都是老夫老妻了……何须再彻日彻夜地缠绵，依偎在一起说腻死人的甜蜜话？
　　他两千岁生辰时，谢崇宁送给他一把剑。从仙君风胡手中买来，工艺一流，材质绝佳。
　　楚辰高兴不起来。他托着剑身，看了眼就说：“一百年前我生辰，你送的也是剑。”
　　“你不喜欢？”谢崇宁道，“我再寻枚剑坠给你。”
　　“你也送过多次了。”
　　“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去找来。”谢崇宁平心静气地说。
　　我已得道成仙，我能缺什么？我求的只是你一份心意罢了。
　　哪怕你亲手摘下的一朵野花，也强过你想都不想、自以为我喜欢，就用仙灵石买来的剑！
　　楚辰心潮激荡，他凝视着谢崇宁，看清了那人眼中的疑惑之色。相伴了上千年，曾经最善解人意的师尊和道侣，现在竟然读不透他的心。
　　宁宁，你到底……
　　他开始更频繁地求欢。打断谢崇宁的静修，将人拉出洞府踏青。搜集各色珍奇的食材，替爱人烹制仙馔。谢崇宁无奈地纵容他，却在每个闲暇时抓紧修行。
　　“都成仙了，何必如此勤勉？”再一次撞见谢崇宁打坐，楚辰不禁问。他是比从前懈怠了。他入道的初心是追随谢崇宁，一直追到飞升，就再无所求。
　　谢崇宁抬眼望他，神色清明无波，说道：“天地之妙，感悟不尽。”
　　其后的某天，楚辰在修行时遇到了疑难，谢崇宁为他讲经。
　　他站在一边安静聆听，越听越是心头震骇。
　　“哪里听不懂？我再为你讲一遍。”谢崇宁语声顿住，向他询问。
　　他确实听不懂了。他的天赋，是被谢崇宁赞许过的，否则也不能与谢崇宁携手飞升仙界。但两个人的差距，竟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巨大。
　　楚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恰在这时，一缕华光从阁楼的小窗中穿入，斜映在谢崇宁脸容上，映亮了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眼睛。
　　淡漠、悲悯，俯瞰众生。
　　沐浴在光辉中、端坐在蒲团上的谢崇宁，仿佛一尊神明的塑像。
　　他明明站在谢崇宁面前，他明明不是凡人，亦是仙君……却好像一并沦入那被俯视的芸芸众生里！
　　“你是谁，”他惊诧，脚下不知觉地往后退去，“你到底是谁？”
　　宁宁，他的宁宁在哪里，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陌生人？
　　面对着笼罩神圣之光的谢崇宁，他的心魔却于此刻诞生。一缕浅淡的黑烟，凝结在意识海上空，面貌模糊不清。
　　楚辰逃走了。谢崇宁追上他多次，又被他甩脱。
　　“你生了心魔，放任不管，有陨落之危。”谢崇宁道。
　　“不必你管。你放我……放我自己来应付！”他用尽手段，掩藏自己的踪迹，终于将那人彻底摆脱。
　　多日以后，他才泄出风声，让谢崇宁重新找到了他。
　　他身在一个山体漆黑、草木不生的深谷，地缝里流淌着暗红色的熔岩。本来盘踞此地的一窝腾蛇已被他拔剑肃清，千里之内，再无活物的气息。
　　一袭白衣的谢崇宁飞落在谷中，看见他，只是淡淡说：“坐下，听我诵经，将心魔净化。”
　　“好。”楚辰微笑。
　　话音未落，幻火升腾，一座巨型法阵在山谷中浮现。他杀腾蛇抽出来的筋，所炼制成的乌黑细索，宛若游蛇一道道自地底窜出，缠上了谢崇宁的手足。阵道是他的擅长，连谢崇宁也及不上他。
　　大阵、黑索，牢牢禁锢了谢崇宁的力量，他走到那人面前。
　　这些时日里，楚辰四处调查，终于洞明了真相。原来，天道才是一切的源头。天道“同化”了谢崇宁，蚕食了谢崇宁身为人的本心——皆因为天道是个废物！
　　他们所出生的世界，被谢崇宁匡扶过后，又渐渐地走向混乱失衡，一场浩劫即将降临。天道无能为力，便吞噬谢崇宁，令他化为天道的一部分，从而执掌天地权柄……
　　还能再挽回么？
　　“你这是做什么？”谢崇宁不解。他手足俱被黑索勒紧，身子动弹不得，也没有露出怒色。
　　楚辰不答。他伸出手，抚上了谢崇宁的脸颊，忽而往下，裂帛声起，撕开了衣襟。
　　在下方涌动的深红岩浆里，没入了轻软的雪白布料。接着，又有涓涓鲜血滴落，混着浊色的稠液，“嗤”地化为青烟。
　　他没有轻易地放过那人。
　　他憋了太久，心底也积蓄了太深的怨气。如果谢崇宁忘记了自己是个“人”，失却了对他的爱，那他宁愿用鲜血与痛楚，激起谢崇宁的恨意！
　　哪怕你恨我！用雪亮的、宛如利剑的眼神瞪我，口中诅咒我的死——
　　“你恨我吗？”在一遍遍地折磨，甚至连入魔的他都开始觉得不忍的时候，楚辰问道。
　　面前人早就没了蔽体的衣物，只有乌黑的细索，在莹白肌肤上勒出红痕。遍身污浊、伤痕累累，神色却还平静。
　　谢崇宁看着他，动了动唇，吐出一句话。
　　“我怜悯你。”
　　仍是那样淡漠、悲悯，俯瞰众生的眼神，不会被任何事物所玷污。
　　他在瞳仁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渺小如蝼蚁。
　　“啊——”楚辰凄声嘶吼。刹那间，浮于意识海上的心魔，膨大数倍，转变为最浓重的墨色，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踉跄后退，周身被业障的黑火吞没，突然反手抽出长剑，一剑劈落。
　　这把谢崇宁送给他的松纹剑，斩开了仙界与凡界的壁垒，他的身子往凡界迅速坠落……
　　他受到了天谴，在下落时穿过的三十三重天中，遭遇雷电肆虐，狂风侵袭，炽热火炎，极寒冰霜。
　　最终，四分五裂，落入凡界时仅余下一缕残魂。
　　他不在乎，残魂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谢崇宁回不来了，那他只有这最后一件事，就是报仇，他要毁了这天地，让天道的盘算落空！
　　他潜心感应，揪出了那隐藏于世界中的“动荡变数”，提前引来浩劫，且催化得更为猛烈。
　　这种神秘的灾劫，被人们称之为“幽”。原本会造就千万亡魂，经过他的手，目标还添上了整个天地。
　　楚辰以为，谢崇宁会利用天道的权柄阻拦他，杀死他。可是他却等来了放弃仙体、转世重生的谢崇宁。
　　不再是那个人了。天道泯灭了谢崇宁的心，而他的逼迫，抹去了谢崇宁的肉身和姓名。
　　“我后悔了，宁宁。”鹰翼六足蛇尾的妖兽喃喃说。
　　就算仙君，也没有回溯时光之能。就算有，他想了三十年都没想透，他能在何时动手，逆转这样的命运？
　　只怕从谢崇宁入道的那一天，就注定了结局。天道早就看中他，盯上了他，因为谢崇宁不仅慈悲，还有公平之心。谢崇宁的父母亲族皆被妖兽吞食，他清扫妖邪，为人族争出了一片天，却也放过了未曾作恶的妖类。就在他的默许与庇护下，一对被两族不容的眷属，冰狼男子与人族女子建起一座城池，有了立身之地。
　　楚辰也想过，假若他回到谢崇宁的家乡被双翼虎入侵那一天，救下满城的人，也许谢崇宁就不会踏上修道之路，如凡人那样庸碌一生……不过人族，又要在妖族的奴役下苟活许多年。他是在太平年代出生的，若是没有谢崇宁，也许他甚至会因为祖辈身陷妖兽之口，而无法降生。
　　他收回了思绪。
　　外界，鼠群的尖锐吱声与鹰隼的嘹亮长鸣，正轰然地震响。许多道神识与剑气，一寸寸地犁过地面，深入地底。
　　一名黑袍男子在这时走进来，禀告道：“大人，桂凤楼以及九华宗等人正在搜山，恐怕三日内就会寻来。”
　　庞大妖兽撑起了身体：“我去会他。”
　　他被李少游反击的伤势还未复原，这具新炼制的兽躯也未完全掌控，但他决不能拖延到遭受围剿的时刻。
　　他逆反于天，不信宿命，这一刻心头却突然涌出了强烈的预知。双翅一振，掀开了地穴顶部，楚辰破土飞出，冲上了九霄层云。
　　就算天道讥嘲他，预告他注定要败，他也没有了退后的余地。前一步是悬崖，背后何尝不是？
　　妖物伸展开的硕大羽翼，将天空遮蔽，它低头望去，猩红的瞳孔中映出了地面诸人的身影。其中一人，颇为眼熟，却又带了几分陌生。
　　桂凤楼……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马车在门前停下，李少游踏出了车门。府里的老管家连忙颤巍巍地上前迎接，他从书信中知晓了少主人的状况，却又不能多说什么。
　　李少游朝他笑了笑，没有要这位老人家搀扶。他是病了，但还走得动路。
　　少年人的脸色，就像纸一样苍白。
　　桃源般的洞天福地里，秀丽女子正低头，看着水镜呈现的这一幕。
　　“我们亏欠的恩情，这下算是还清了吗？”她忽然喃喃，眼中浮现出悲凉。两个后代，年纪轻轻就遭逢了不幸。
　　在她身畔，眉目英挺的男子沉默地揽住了她。


第82章 要挟   在他一生，都是遥不可及的镜花水……
　　“那是什么？”
　　“杀气！”
　　“妖物来袭， 留神！”
　　天空中突然现身的庞大妖兽，瞬间攫住了众人的目光，数声惊呼响起。
　　“……是楚辰么？”桂凤楼也仰头望去， 低声自语。他不识得这头妖兽，《山海经》上未载，任何一本典籍上都不可能记载有这般形貌怪异的妖物，但他却莫名地感应到了——那藏于怪物的躯壳中， 饱含绝望与恨意的魂魄。
　　他淋在幽劫之雨中的时候，所“聆听”到的声音，原来不是天地的哀哭，而是楚辰的。
　　妖兽悬浮于空，血红重瞳所投来的光，恰好凝聚在他身上， 从空中到地面， 与他遥遥地对望。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桂凤楼反手伸向背后， 抓住剑柄， 将佩剑抽了出来。他的脸色，也在握住剑的刹那变得冷冽。既然露面，就在今日做个了断吧！
　　他不欲拖延下去， 也不会手软，楚辰手上沾了无数人命， 更与自己有血海深仇。
　　再有前世纠葛， 也早就随流水而去了。
　　“锵”的一声龙吟，长剑直指天空。
　　在同时，妖兽挥动了双翼，翼间带起的狂风向地面席卷而来。
　　飞沙走石，天地昏暝。桂凤楼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再还神时，周围已变了模样。
　　他身在一个狭窄的小界域里，此地空无一物，前后左右上下，都被浅淡的白雾阻拦。
　　透过这层白雾往外望去，只能看见一片夜空般的深邃黑暗。
　　他好像变成了一只流萤，趁夜色被囚进了合拢盖子的琉璃罐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桂凤楼转过头去，发现不止他，罐子里还有另一只“流萤”——方华。这位医修刚刚来找他，似要说些什么，他没来得及问，就陡生变故。
　　“大约是敌方的空间法术。”桂凤楼回应。不知是只有他和方华被移来这里，还是在场众人，全部被瓦解分割？他们本来人多势众，这一优势现在已荡然无存。
　　桂凤楼边接话，边凝出剑气，一扬手，向外界掷出。
　　方华也醒悟过来，从乾坤袋里拿出了某物，单手掐诀，掌心的那枚种子即刻吐露新芽，迅速地生长壮大，不一会儿就化为藤蔓，朝面前的白雾钻去。
　　不见了……桂凤楼眉头蹙紧。剑气甫一飞离“罐子”，落入界域之外，就在心神中失去了感应。
　　他望向方华，方华正捉起藤蔓查看，只拎起了半截。藤条在钻出白雾的刹那就断裂了，断面光洁，犹如刀削。
　　看来外面的“夜空”，要险恶得多，不能强行闯出。
　　“小心！”余光掠过一抹黑影，桂凤楼挥剑斩去。硕大的兽爪猝然间从外界探入，抓向了方华，又被剑气逼开。
　　兽爪退缩，又变换方位抓来，桂凤楼持剑，身形如电，一一阻拦。
　　他有些吃力。此地狭小，他根本施展不开，还要顾忌着不能误伤方华。
　　“方兄，你且自保，我顾不上你。”他无奈之下道。
　　看出他的窘境，方华说了声“好”，望空抛出一幅五色旗，飞至头顶，展开的旗面徐徐飘扬，朝下方投射防御结界。他凝神静气，持续往旗中注入灵力。
　　桂凤楼还在厮杀，与那神出鬼没的兽爪。随着他闪躲游走，一枚枚雪芒般的剑气逐渐分布在小界域里，结成剑阵。
　　他的剑极快，出手极果断，此刻衣衫上已染了血——有他的，也有那妖兽的。
　　妖兽始终不见全貌，那苍青色的利爪上鳞甲剥落，污血渗出。
　　两方越战越是激烈，剑光与爪风混成缭乱光影，方华看得心惊，几乎都忘了自己也身陷危局。
　　骤然间，他瞧见利爪闪现，从桂凤楼前胸扎入，紧接着贯穿而过，带起了飞溅的鲜血，粗壮的指爪将桂凤楼的身子都提了起来。方华呼吸一窒，还未叫出声，却见环绕周遭的剑气，齐齐一震，尽数向兽爪攒射而去，顷刻将其绞为碎末。
　　与之同时，桂凤楼的身影陡然化虚，真身在几步外浮现。他脸色苍白，左肩下也破开了创口，他伸手捂住喘息，血水从指缝间涌出。他是以身诱敌，在利爪穿胸的刹那，才换作剑意分。身。
　　那妖兽失去一爪，攻势暂歇，方华连忙叫道：“进来，我为你疗伤。”五色旗投下的结界涨大了些许，试图将桂凤楼容纳进去。
　　“不必，还不是疗伤的时候。”桂凤楼拒绝。他只停顿了片刻，一剑斩出，又迎向了偷袭而来的兽爪。两方再度陷入苦战。
　　方华看得焦急。他身为医修无力助战，本来也习惯了躲在后方，今日他却心神不定，直觉不能再袖手旁观下去。先前他来找桂凤楼，正是为了送药——桂凤楼表面上并无异样，但在救下松江城后一连昏睡了多日，显然已落下病根需要调养，因此他趁着几日空闲炼制了一炉丹药。不料话还没说，药也没送，就先困在了这里。
　　他没再多想，置身在五色旗下的防御结界里，双手结印，开始运转一个疗伤咒术。自他指间，饱含温和水性的灵力化作一尾尾翠绿鱼儿，游弋在空气中，纷纷涌向桂凤楼。
　　游鱼循着桂凤楼的伤处，摆尾没入，伤口瞬间便开始复原。
　　他一心两用，边维系着五色旗的结界，边施展颇为耗费心力的治愈术。起先还能支撑，数十息后，方华的心神稍稍松懈了半分。
　　“方兄！”
　　待他听见桂凤楼的惊呼，已是迟了，妖兽觑准他的空隙一爪抓来，磅礴巨力之下，五色旗化为齑粉，他也被硕大兽爪攥在了掌中。
　　身体被绞紧、挤压，血肉生疼，方华却觉不出多少痛楚，他的心沉了下去，沉进冰冷的水底。他出身名门望族，不曾经历过险恶，虽然从骨子深处涌上来一丝惧怕，更多的却是不甘。他的心高气傲不容许他丢脸，还是在桂凤楼的面前！
　　他注视着桂凤楼。桂凤楼还镇定，说道：“放开他。楚辰，你我的争斗，不必把旁人牵扯进来。”
　　沉寂片刻，虚空中传来了那妖兽的回应：“哼，我本来也不打算理会他，奈何他非要插手替你疗伤。要我放过他，只有一法，你站着不动受我一击，把他治好的伤再还回来。”
　　方华当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生怕桂凤楼答应，他没有等桂凤楼开口，就抢着高声说：“别信他，他这一击绝不会留手，到时你我一样都死定了！”方华又冷笑，接着道，“楚辰，你可知道你抓错了人，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桂凤楼，宁愿死，我也绝对不肯领他的情。”
　　显然这话楚辰并不爱听，兽爪用力收紧了。方华痛得脸色剧变，却还看着桂凤楼，吃力地说：“我不用你救。就算你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我活下来，也会恶心得想吐。”
　　这句话已是极为难听，让桂凤楼一愣。方华看在眼里，不由心想，他不知道吗？
　　是啊，他不知道我厌恶他。
　　桂凤楼确实是第一次听说。他早就看出方华待他态度冷淡，但方华终究不似甄师妹那般心直口快，再有什么不满，也都藏在了肚子里，并不明明白白地表露出来。
　　“原来如此，”桂凤楼嘴上说，“楚辰，看来你真是抓错了人。”他神识中却在紧密地留意，寻觅楚辰的破绽。他当然不能见死不救。他也知道，不管其他人是否同样受困在小界域里，楚辰都会率先对付自己，自己一死，利用幽劫灭世的计划就再无阻碍。所以方华本不会遇险，是被自己拖累了。
　　“是，”方华接话，他明明身陷囹圄，动弹不得，却面露讥嘲笑意，“拿我要挟，这步棋大错特错。”话音未落，巨响声起，这名不擅攻伐的医修竟断然自爆了。
　　囚禁他的兽爪在瞬息间四分五裂。
　　飞剑横于身前，拦住了爆裂余波，桂凤楼飞掠过去，查看他的状况。
　　方华倒在地上，气若游丝，人还暂且清醒。他见桂凤楼念动咒诀，催发疗伤术法，嗤笑道：“别浪费气力。我自己就是医修，我知道救不了了。”
　　桂凤楼抿着唇，没做声，却也没有停下掌中跃动的绿光。
　　“我死后，劳烦你将我的尸身送回广陵城方家。”方华又语声平静地交代后事。
　　“……好。”桂凤楼这次应了声。
　　丹田崩毁，意识逐渐泯灭，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仅仅是转瞬间——方华眼前变为了一片朦胧黑暗，只看到一团舒缓的绿色光华，那是桂凤楼催动的回春术。桂凤楼的脸也看不清了，但方华知道，那个人依然是风姿绝世的模样。
　　这个时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幼时抓周，他没碰金针、药草，抓起的是一把小剑。父母亲以为他是个修剑的好苗子，从他四岁那年就聘请了剑道大师来教。谁知一开始修行，他就被发现身无剑骨，连半分剑道天赋都没有，只能转修医术。在他心底，却一直对“剑”怀有憧憬。
　　人与剑，在他一生，都是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
　　他身畔的桂凤楼，突然听见他开口说话，语声很低很低：“你唤醒凌虚，解救临仙城百姓，其实我本来是很感激你，很敬重你的。”
　　“在见到你之前，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你怎么能是这样一个人？”
　　“你怎么能……辜负……”方华的声量拔高，里面藏着许多的不甘和不忿，桂凤楼还在等他说下去，等了好一会儿。——是辜负了他的好友李绪，还是辜负了凌虚？
　　却再也没有下文了。
　　垂眸去看，方华双眼睁着，眼底晦暗无光，已经断了呼吸。
　　桂凤楼怔了怔，才缓慢停下了手中的回春术。
　　背后忽有灵力波动，他转头望去，看见夏珏指间捏着一张符，穿过白雾施施然走了进来。外界那致命的“夜空”，全没有影响到他。
　　“我是来得太早，还是太迟了？”他朝跪坐在方华身边的桂凤楼看了一眼，淡淡道。
　　“他死了！”气血上涌，桂凤楼陡然地恼怒，冲他吼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当然是来得太迟！”他不再管夏珏，小心地托起方华的尸躯，将之收进空间法器里。他答应了方华，会把他送回去。
　　站起身时，夏珏也走到了面前，用奇怪的眼色看他，忽道：“你看不出他爱你？”
　　他听出来，夏珏说的是方华。
　　“我看不出，”桂凤楼道，“你难道看谁都是这样？”
　　“你难道看谁都是好兄弟？”夏珏反问，“对，李绪也是你的好兄弟，好到你们睡到了同一张床上。”
　　感情之事上，桂凤楼始终觉得愧对他。他没再强硬下去，而是说：“你非要在此刻和我争吵么？”
　　“不吵了。”夏珏将两叠符箓递给他。一叠是淡黄符纸、朱砂笔迹，一叠是墨黑符纸、银粉画成。“此地是楚辰营造的三千界之一，”夏珏道，“你催动白符，可以去往其他界；催动黑符，可以回归外界。用这些符箓，你将人都救出来吧。”
　　“那你呢？”桂凤楼问。他暗想，这就是夏珏在客栈闭门多日所画的符箓？难道他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情形？
　　“我自然是去破坏阵心，否则你们即便脱逃，也会再度被囚进来。”夏珏道。
　　“那你小心。”他们已成陌路，刚才还吵了一架，桂凤楼的这句小心却是脱口而出，全没有迟疑。纵然恩断义绝，纠缠了许多年的情丝，总归是难断的。
　　夏珏看他一眼，笑了笑，催发了一张符箓，身影化光消失。
　　他的笑温和，又带了点悲凉，莫名地令桂凤楼心中咯噔一下，待要叫住他询问清楚，又哪里还看得见夏珏的影子？
　　他心有不安，却只能按捺下来，去解救困在三千界中的诸人。


第83章 陨落   世间已无他，还会在哪里有他？……
　　仿佛茫茫无际的夜空里， 如星辰般散落着发出微光的小界域。
　　夏珏踏在虚空中，前方一片空阔。他两指拈符，凝神感知了片刻， 将这张符往某个方位轻轻一按。倏然间面前升起笼罩白雾的“高墙”，一方界域呈现出来，是隐藏在此的阵心。
　　他穿透界壁，举步而入。
　　原本打算夺取了凌虚的力量再说， 还未寻到下手的时机，本体就先找上门来。也罢，以他如今的实力，也足够了。
　　夏珏一走进来，就望见了那庞大的鹰翼六足妖兽。巨翼垂落，掩不住断裂的两足， 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的血， 在身下积成了猩红的湖泊。
　　妖兽瞪视他， 森冷道：“你胆敢背叛我， 心魔。”
　　夏珏停步，从从容容地微笑：“古往今来被心魔所反噬的人，你不是第一个， 这没什么稀奇。谢崇宁不在了，你还活着做什么？你也该死了， 去找他吧。”
　　身为心魔， 他最懂得戳人痛处。
　　明知大战在即，楚辰在听到那个名字时，仍是恍惚了一霎。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的存在， 已是无人能感知到了；聻的所见所感，也从来没有留下过记载。他不禁想，我若死了，变成聻，是否能在悠悠天地外的某个活人都不知晓的地方，寻到被这方世界所抹消的谢崇宁的踪影？世间已无他，还会在哪里有他？
　　若能死后相见，死当然是不错……
　　没有给他愣神的时间，夏珏话音未落，就一挥袖，两张符箓飞入半空——与他给桂凤楼的都不同，纸面上的笔迹宛若淋漓的血，眨眼间，符箓化为两道身影。
　　李绪与柳怀梦，凭此符短暂地获得了肉身，显化出来。一个掌中持缭绕黑炎的长。枪，一个提着盏光华辉映的明灯。
　　“助我绞杀他。”夏珏道。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和睦过，但在楚辰的事上利害一致。
　　妖兽展开双翼，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上前迎战。夏珏退在最后，守御的七星阵在脚边浮现，他在阵中坐下，合拢双目。
　　诞生于本体意识海中的心魔，开始向本体还击。
　　他的神识冲撞着另一个神识，深藏在妖物躯壳内的那个魂魄，猝然起了一阵震颤。作为本体，楚辰曾在皋狼城之战中隔空操纵他，激起他体内魔性，令他险些陷入疯癫……但此一时彼一时。吞噬了李绪的力量后，夏珏大有增进，楚辰此刻却很虚弱。现在夏珏竟能反过来，搅乱楚辰的意识。
　　起初妖兽的动作还很矫捷，渐渐地迟缓下来，庞巨身躯承受着密如雨点的攻击。一支羽翼被炎枪扎穿，黑火在翅上蔓延，妖兽暴怒，抬爪拍去，只拍中了李绪的残影。它的双瞳，又被柳怀梦的灯笼所放明光照住，眼底淌下血泪，吃痛地嘶吼起来。
　　妖兽发狂了。
　　催发了某种秘术，它陡然气息暴涨，发足往夏珏的方向疾奔。在心神中兴风作浪的夏珏，才是它如此狼狈的祸首！李绪与柳怀梦皆拦在前方，妖兽张口咆哮，比先前狂猛数十倍的气浪，一下子将两人身躯拍打粉碎。血符所化的分。身，到底是很脆弱。
　　星芒闪烁的防御阵也被一脚踏破，妖兽闯了进来。
　　夏珏睁开眼睛，眸色幽深。
　　他避不开，也没有再试图闪躲，眼看着兽爪落了下来，神情镇静无波。早在桂凤楼不原谅他、离他而去的时候，他就已决定舍弃这具肉身，与往日割裂。他舍得下，待自己也极狠。
　　——“三千界”的其中一方小界域里，凌虚正愕然地问：“桂道友，你怎么了？”
　　桂凤楼先前寻到了他，他陪着一道穿梭各界，将众人解救出来。突然，他发觉桂凤楼的脸色变了。
　　“他，他难道……夏、夏珏……”桂凤楼摇头，急切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眼尾泛了红。夏珏交给他的那只噬心蛊的子蛊，在掌心剧烈地挣动，好像感应到了母蛊的危急。
　　夏珏正处生死之危，可是他竟无法帮忙，这片大阵他所知甚少，找不到阵心，也来不及相救。
　　快逃，阿珏，撑不住就快逃！千万别硬撑，我恳求你……
　　一蓬血雾爆开，利爪捅穿了夏珏的胸口，一节节捏碎他的肋骨，挤烂他的血肉。寄宿在心脏里的噬心蛊凄厉地哀鸣，极度的痛楚充斥了感知。视野陷入黑暗，生命如流沙逝去。
　　无人能在这样的伤势中活下来，夏珏的魂魄，被逼出了残破不堪的身体。
　　他死了。
　　常人的肉身如同塞紧了口的瓷瓶，容纳着魂魄，而濒死的躯壳，就如四面漏风的破布袋子，可以轻易地任由魂魄进出。此刻夏珏的肉身是，楚辰的妖兽之躯也没有好上几分。在摧毁了夏珏的躯体后，强行催动的秘术开始失效，兽躯也在飞快地委顿下去。
　　夏珏、李绪、柳怀梦的魂魄，一齐化光冲入了妖兽的躯壳里。
　　也该到了最终决战的时刻！
　　在妖兽体内的意识海中，分。身们与本体，首次面对面地相见。若说庞大妖物的模样还能够虚张声势，楚辰的魂魄，就唬不住人了。他只余下残缺的一缕，自胸口以下，都已化为虚无。常年浸染在黑暗里的他，散发着浓郁的魔气，再也觅不出当年仙君的影子。
　　没有寒暄，连半句话都没有说，三人便围攻上来。或许是因为出自同源，他们的配合竟然相当默契。
　　楚辰节节败退。
　　他太孱弱，天意也背离他。险险避开李绪的一招时，他看清了李绪眼底的炽烈战意。转眼望向夏珏和柳怀梦，亦是如此。杀气如燎原火，无可阻挡地漫涌来，将他四面围困、吞噬。
　　你们都有甘愿为之搏命的东西——楚辰暗想，为了桂凤楼，为了天地苍生，是吗？而我只能凭着一腔恨意，因为我所珍视的，什么都不剩了。我也多想，为护着某人，一步不退……
　　堕天的数十年间，他报复天道，摧折了无数条性命，却愈来愈清醒地知道，谢崇宁回不来了。他再杀死多少人，哪怕毁灭这方世界，都回不来了！
　　战斗越酣，他越忍不住思绪涌动。
　　他抑制不住地分神。
　　燃烧了许多年的恨火未曾熄灭，但在交战的三个人面前，气焰矮了一头，且越加地气短起来。楚辰甚至没有发觉，他早就悄然间中了某个幻术，这幻术侵蚀了他的意志，让他妄念丛生，变得软弱。
　　他生出了幻觉。在幻象中，他看见谢崇宁，那人含笑凝眸，朝他伸出手。
　　他也将手探了过去。他没能牵住暌违已久的恋人，而是受到了致命一击。最后残存的魂魄，就在这一击中瓦解了。
　　不止是胸口以下，楚辰的肩颈、下半张脸、鼻梁与眉睫……都失去了。败亡之际，他忽然觉得可笑。
　　天道，你到底棋高一着，让我的分。身们，还有恋人的转世，全都与我不共戴天，最终取走了我的命。我这一生都是场笑话，天道，你看够了，满意了？
　　在消散前，他爆发出了声势浩大的一击，将全部力量化为滔天巨浪。这饱含怨恨的灵力之浪，以自身为祭，率先磨灭了楚辰自己的残魂，接着向三人卷席而去。不将这股力量发泄殆尽，巨浪便不会停息。
　　浪涛的咆哮之声，响若雷鸣。
　　这个刹那，刚才还配合无间的三人中，柳怀梦与李绪忽然对视了一眼，李绪微微点头，他们一齐往后飞退，留夏珏落在原地，独对浪头。夏珏有所察觉，想退却被后方涌来的力量阻挡。这两人困在夏珏体内时，到底是如何背着他暗中商议的，就连夏珏都不知晓。
　　巨浪兜头浇下，吞没了夏珏，释放出了毁灭之力。当潮水退去时，显露出来的，是一团污黑的混沌。夏珏连人形都不能维持，被打出了心魔的原形。脱去了温文秀雅的表象，就只是丑恶、污秽的魔物罢了。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陨灭，”柳怀梦瞧了一眼，目光流露憎恶，冷冷道，“不过也够你安分几千年了。”
　　夏珏，那滩蠕动的黑色混沌，没有做声。
　　“柳道友，这又是什么意思？”李绪道。他眉头微皱，看着突然在身周环绕升起的囚笼。他的魂力不及柳怀梦，猝不及防间，已经挣脱不出了。
　　柳怀梦望向他，态度变得客气许多：“李兄，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为免你插手，只能委屈你在里面待上两日了。”
　　“你要做什么？”李绪追问。
　　柳怀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还记得本体和谢崇宁是如何落到现在下场的么？我要做的，就是不重蹈他们的覆辙。”
　　他当然早就计划好了，秀丽若女子的眉目间，皆是果决之色。
　　李绪若有所思，陷入沉默。
　　本体灰飞烟灭了，还有两人不是受困，就是伤重，这具兽躯，自然由柳怀梦接管。
　　妖物撑起了身体，将地面上的夏珏尸骸一口咬住，吞入腹中。
　　属于曾经的仙君楚辰的大部分力量，回到了妖兽的躯壳里。片刻后，流血止住，焦枯的双翼覆上新生的羽毛，如今由柳怀梦操纵的妖兽一振翅，从阵心飞了出来。
　　众人被营救出来不久，寄托在虚空中的“三千界”就失了效。半空中，浮现出了那头庞巨的妖兽。
　　感知到了灵力波动，桂凤楼立即仰头望去。
　　焦灼的目光落空，他没有寻到那道身影——夏珏！你到底人在何处？
　　他的身子忽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因为他看见了一块玄色的碎布片，从空中飘落，其上浸满了血。那是从夏珏的衣物上撕扯下来的。
　　提起剑，桂凤楼动如飞电，追上了高空。他二话不说，便是一剑斩出，雪亮的剑意将苍穹照彻。
　　杀，杀了它！
　　他不敢想，夏珏如今是何境况，只有专心凝聚剑气，先杀了楚辰再说。
　　妖兽并未与他硬拼，扇动双翅，躲开剑气，迅疾地往远处飞去。这是要逃遁，桂凤楼决不能放过它，也御剑而追。
　　他的遁术不差，却在数十息间，渐渐被抛在后方。
　　为什么，楚辰明明受了伤，竟似实力还增长了？桂凤楼越追，越觉心寒。比起他与李少游所碰见的那个残魂，比起他在三千界中迎战之敌，为何楚辰像是又恢复了不少？
　　——如果这次大费周章都无法剿灭，待楚辰躲藏起来治好伤势，还能不能再有今日的机会？
　　他顾不得浑身作痛的肌骨，将遁法一催再催，用到了极致。仍在眨眼工夫，那妖兽不见了踪影。
　　无论如何都感知不到妖物的气息了，桂凤楼愣在原地。紧接着，身后的凌虚追上了他，池掌门等人也跟了过来。
　　“不见了？”他听见有人道。
　　桂凤楼回过头去，在云端踉跄了一下，被凌虚扶住。他瞥了眼，摇摇头，抽回了手，自行走到池鉴真人面前。
　　“掌门，夏珏恐怕……他恐怕已……”他嘴唇嗫嚅，垂下头，没能说完这句话。白发苍苍的池鉴真人眼底湿了，却还轻拍他肩头，宽慰道：“人各有命，勿要太过伤怀。珏儿的事我知晓了，你也受了伤，快去疗伤吧。”
　　房门紧闭，昏暗中，桂凤楼躺在床上。
　　他被掌门要求静卧疗伤，已经养了好几日。
　　当初虽然血染重衣，都是皮肉伤，其实他伤得不重。现在伤口差不多愈合了，他却还不想起身，只想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池掌门率人找过夏珏的下落，最终只有那块残破的布料；他们又回到山里，挖出了楚辰的巢穴，搜出大批炼尸的灵材；此事已传遍天下，目前正邪两道，都在搜捕那头形貌怪异的妖兽。这些消息都是由凌虚告知他的，因为除了凌虚以外，他谁都不愿见。
　　桂凤楼有些心灰意懒了。
　　若论战力，楚辰尚可以应付，但此人的遁法、隐匿和阵术，却要远超凡俗。每一次交锋后，楚辰安然退走，他却损失惨重……他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怎样才能了结？
　　他还要再付出多少代价才够？
　　抬眼看了看搁在枕畔的传讯莲灯，灯芯仍是熄灭的，莲灯勾连不上夏珏的气息。桂凤楼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噬心蛊的子蛊，幼小的蛊虫还活着，安安静静地卧在他掌心。若母蛊死亡，子蛊本来应该绝食而死，它却未死。这几日，桂凤楼因着这只蛊，心里略得安慰。他也知道，或许只是因为夏珏殁于三千界中，当时身在外界的子蛊没有感知到，无从判断母蛊的生死才会如此。但他忍不住要抱有一丝希望。
　　他还没有亲眼见到夏珏的尸体。
　　收起子蛊，桂凤楼僵卧着，没有再动。
　　他两眼睁着，不知望向虚空某处，眼睛里是干涸的，一滴泪水都无。几天来他一直没有哭过，就算心知夏珏凶多吉少——不止是推断，冥冥中他已有所感觉。
　　……凌虚就要来看我了吗？还是再过一两个时辰？许久后，他模模糊糊地想道。晨与昏，日与夜，关在屋子里的他不怎么能分辨了。
　　每日凌虚都过来陪他一会儿，这时候他的心里也会好过些，然后他又把凌虚打发走。想要人陪，又想独自待着。
　　他也知道这样对待凌虚，实在是伤人，但他管不住自己。充沛的精力与耀眼的自信，好像一夕间从他身上褪去，残留下来的只有孤独与疲惫。
　　还没有等来凌虚，桂凤楼就睡着了。
　　几日来他第一次入了梦。从朦胧的白雾后，夏珏走出来，走到了他面前，轮廓鲜明、犹如生前。
　　“阿珏，”他叫，“你死了吗？”
　　“你以为呢？”夏珏说，“我死了，凤楼，我已经死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他望着怔怔无言的桂凤楼，又说：“我来质问你，你为什么不哭？李绪死的时候你哭了，你为什么不为我哭？”
　　他愣住，纵然心中悲戚，仍是气得笑了：“你连这个都要攀比吗？”
　　“当然要比。原来你只爱他，不爱我。”
　　他本来还在笑。夏珏却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他，眼睛像深邃乌黑的晶石。看夏珏那么认真的样子，他也开始慌神：“我……我怎么会不爱你？”他焦急地想要证明，可是想不出证明的法子，最终他将五指插入胸口，掏出了自己的心，“我给你看，给你看看我的心。”
　　胸口敞开了大洞，他挖出来的那颗心脏轻飘飘的，托在掌心，被风一吹就消散了。
　　原来只是一个空壳，里面已烧成了灰。
　　“我心里只剩下了灰烬，阿珏，你看见了吗……都随你去了。”他说。
　　没听见夏珏的回应，桂凤楼就醒了过来。他的手指正搭在胸膛上，透过纤薄的皮肤，能感受到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他活着，心跳自然没有停止。如果将它挖出来，真的会变为一团尘灰吗？
　　指尖微动，他的手耷拉下来，落在床板上。他不可能当真去挖，那只是个梦，他只会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而后，在一事无成的痛苦中死去。
　　还有那么沉重的担子，背负在他肩头……
　　好几件事待他去做，必须寻到楚辰，阻拦其继续为恶，桂凤楼心底都清楚。但此刻，他还是恹恹地躺着。
　　“桂道友，你可好些了？”一个清冽的声音，忽然落入耳中。
　　桂凤楼抬起眼，道了声“嗯”。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没有察觉凌虚的到来。
　　探望他的白衣剑修坐在了床边，将提着的食盒放下、揭盖，说：“吃点东西吧。”
　　他张口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你抱我起来，喂给我吧……替我剥个橘子就好。”
　　他不是不能，是不想动。凌虚果然也纵容他，抱住他，让他倚坐在床头，盖好锦被，又从食盒里拿了个橙黄的蜜桔，剥开了皮，一瓣一瓣地喂到嘴边。
　　桂凤楼半躺着，就他的手，慢慢地吃。
　　“有点酸。”他忽道。
　　凌虚一怔，想把橘子放下来，他又接着说道：“我还想吃。”
　　凌虚便继续喂。
　　“这一瓣最酸，”桂凤楼再咽下去，评价道，“这么酸，一定是夏珏。”说着说着就笑了：“因为他总是酸溜溜的。”苍白憔悴的脸上，展露出了多日未有的笑颜。
　　凌虚沉默不语，与他对视。
　　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桂凤楼突然挨过来，将脸埋入他的胸口。
　　察觉到衣襟渐渐湿透，凌虚无言地抱紧了怀里人。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桂凤楼，只希望能分担些许桂凤楼的痛苦。
　　桂凤楼哭了好一会儿，仿佛身体里的血，都化为眼泪流了出来。他再出声时，还带着哽咽，但吐字已经很是清晰。
　　“凌兄，你千万要好好活着。”桂凤楼说，“如果我死了，你也要活下来。”
　　“因为夏珏不在了，你也不想再活着，是么？”凌虚道。
　　他的话里第一次带了刺。性情平和的剑修罕见地生了气，这股怒意，就像漂浮着冰川的海面下的火焰，看不见，又确确实实地灼烧着。
　　桂凤楼也听了出来。他从凌虚的胸膛上退开，颊边犹带泪痕，摇摇头说：“我不是。敌方太危险，要解决幽劫，看来最终要以命相博，死也是难免。”
　　凌虚不太懂得人情，猜不透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也没有费心去猜，而是说：“你不会死。在我死以前，绝不会让你死。”他说得很郑重，字字千钧。
　　“凌兄……”桂凤楼默了片刻，道，“那就一起，你不抛下我，我也不抛下你。我们死也要一起死，好不好？”
　　“好。”
　　“我答应过方华，将他的尸骨送回广陵城方家。”桂凤楼随后说，“离开广陵城后，我们再依照师尊赐的那张图谱，前去剑修大能罗昊的传承地。寻到楚辰以前，要尽快地拔升修为……凌兄，好吗？”他一口气交代完这些话。突然间，他的眼睛里重又闪烁着光彩。他一直哭不出来，哭了一场后，昔日的他似乎也随眼泪苏醒了。
　　“好。”凌虚仍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桂凤楼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幕中正是月明星稀，“那明日，明日就动身吧。凌兄，你早些休息。”
　　刚才连坐起身都懒得动弹，需要人抱的他，主动往里挪了挪，将本就宽敞的床榻让出一半：“别回去了，你睡在这里吧，明早也方便些。”
　　凌虚望着他，点了点头。


第84章 备战   凌虚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早晨， 桂凤楼醒了过来。
　　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有个可信赖的人躺在身边，倚靠着他，空茫茫无所凭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总归比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胡思乱想，要好得多。他不说话时，凌虚陪他沉默，以心跳和呼吸声与他作伴；他偶尔出声， 也总能得到回应。
　　最终桂凤楼睡着了，这一觉他睡得很熟、很安稳，夏珏没有再次入梦。现在醒了，胸腔里一片清爽，那些淤积于胸的哀痛与心若死灰的怠惰，仿佛已经远去。
　　刚才在将醒未醒之际， 好像梦见了一片海， 水波澹澹的碧蓝之海， 舒缓的浪涛声在耳畔回响……也不知是预示了什么？
　　出了会儿神， 桂凤楼收起思绪，转头望向凌虚。凌虚已经起身了，衣冠齐整地坐在床边， 正观看一本剑典。听到床上动静，凌虚抬起头来， 目光与他相接。
　　“早。”桂凤楼道。
　　“早。”凌虚说这个字时， 似乎嘴角微弯，那张不苟言笑的清俊面容上，有笑意一闪而逝。桂凤楼没有看清，很想再看一看。
　　不一会儿，他已穿好衣物， 同凌虚走了出来。多日以来首次踏出房门，甚至连阳光都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突然明白凌虚笑的是什么——旭日当空，其实时辰一点都不“早”了。
　　“凌兄。”桂凤楼又叫了一声。
　　凌虚看向他。以前桂凤楼觉得他冷硬如剑，在今日的艳阳彻照下，他的脸却如雪玉冰晶，映出璀璨的光彩。眉梢眼角，都像是手法最精妙的工匠用冰雪塑成的。
　　“走吧。”桂凤楼说，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凌虚的手。那只手本来无意地垂落着，当他牵起时，旋即收紧了，像攥住了什么不可丢失的珍贵之物。
　　“好。”凌虚道。
　　他们默契地先去拜会了池掌门，向其辞行，然后踏上前往广陵城方家的路。
　　赶到广陵城时，已是三日以后。事先传了书信，自然有人迎接。方华的灵堂，也已布置妥善。
　　方家是修道世家，方父方母都有修为在身，样貌年轻，望上去只似方华的兄姊。满目缟素的方府，与神情憔悴的两人，都让桂凤楼心生悲凉。
　　继他们之后，又有吊唁的客人登门。方父去迎客了，方母还拉着他，低声向他询问爱子陨落时的情形，问得很细。桂凤楼向她陈述，说着说着，就见方母眼眶红了。她含住泪，谢过了桂凤楼，又絮絮地说起了方华从前的事：学剑不成转去学医，颇有医道天分，本来可以在家稳步修行，却偏喜欢出门历练、结交朋友；好在并未忘记家里，每次回家，都会带外地物产回来，是个孝顺孩子……
　　桂凤楼耐心听着，安慰着她，一边想，方华是被我亲手扶棺回乡，死时身旁也只有我一人，所以方家长辈皆以为我是爱子出门时结识的挚友么？他却无法辩解，他与方华不仅谈不上挚友，甚至方华还口口声声地说厌恶自己。
　　人送回来了，当然不能一走了之，他主动留下来，为方华守灵一晚。
　　凌虚也陪他留守。给长明灯添油的活轮不到外人去做，两个人就静静坐在灵堂的一角。
　　烛火摇曳，在往生咒的诵念声里，方母始终站在灵前，不时添灯油，或是擦拭香案，佝偻着背脊，显出几分老态。
　　到了夜深，忽闻方母放声悲哭，旁人慌忙围过去劝慰。“我刚才恍然出神，”坐在身旁的凌虚也低语，“看见方道友向我道别。”
　　是么，桂凤楼心想，方华向来是仰慕他的。
　　新死不久的人，魂魄尚未回归幽冥，仍滞留在阳间。修道者的魂魄又远比凡人强健，只要有执念，予人留话、托梦，都可以办到。
　　他望向哭倒在地的方母，她也见到了方华么？
　　方华在向昔日的亲友故交一一告别了，其中却没有我。夏珏说他爱我，多半又是在吃无谓的飞醋。可笑，我与夏珏说的最后几句话，仍是争吵。
　　翌日，他们离开了方家。飞入高空，在云雾间穿行时，桂凤楼嗅了嗅鼻子，忽道：“我身上像有一股香火味？”凌虚停步，也认真地闻了闻，最后捉起了他的一只手：“的确，就来自你这只手和衣袖。是敬香时染上的么？”
　　“恐怕是。”桂凤楼道，心底则想，凌虚也敬了香，却没有沾染……
　　就好像曾有一只萦绕了香火气息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几日间，不论楚辰，还是那头形貌狞恶的妖兽，全都没有消息。看来已寻到了隐秘地方休养，待他再次现身，伤势定然痊愈，也会比先前更难对付。
　　不管前路如何，现在只有尽力而为，行能行之事。
　　依照图谱，他们跋涉数日，飞临一片满目苍翠的山林。从高空俯瞰，环抱的绿树间凸显了一块明澈的浑圆潭水，犹如仙人张望天空的眼瞳。刹那间，手中的图谱化为白雀，当先飞下云端，落在了潭边。桂凤楼和凌虚也跟着落了下来。
　　这深山老林里的无名潭边是有人的，恰有个苍髯白发的老者，盘膝坐在青石上。他两眼微眯，看了两人一眼，即道：“来了？”
　　两人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拜见礼：“见过前辈。”
　　“广微那小子现今如何，还活着么？”老者又问。在他口中，如今的天下第一人、半步仙君广微真人，还似一个毛头小子。
　　“师尊已然闭关，正在冲击飞升关隘。”桂凤楼答。先前他写信向九华宗求援时，其实一开始是写给自家师父，回信却是池掌门回的。池掌门告诉他，广微真人已经闭关，眼看着天柱峰顶劫雷堆积、异象涌现，恐怕不日就将降下天劫。身为关门弟子，桂凤楼却比他人晚了许久，方知晓此事。他剪了李家兄弟的狼毛，请铸器大师朱奇打造的拂尘还未完工，终究是赶不上了。
　　“哦，也是时候了。他不像我这老不死，总赖在人间偷生，舍不得山水和甜果子，他是要去叩问大道的。”老者闻言，点了点头。正值傍晚，月光将他的影子映在青石上，桂凤楼忽发现，那黢黑的轮廓竟然是只老态龙钟的猴子，背脊弯了，长毛也稀稀疏疏。昔年剑修大能罗昊的剑仆，原来是个猿猴精。
　　老者伸出一只皱痕满布的手，又简要地说：“剑。”
　　师尊在图谱上也作了批注，欲取秘藏，要先经罗昊布置的试炼，且试炼时不可仰仗神兵之利。两人便干脆利落地解了剑，将剑双手奉上，老者接过来，看也不看，扬手掷入身后水潭中。灵剑入水，半点浪花都未起。
　　旋即，虚空中传来灵力波动。眼前一明一暗，已变幻了光景。
　　是个空旷昏暗的山洞。桂凤楼往四周扫了一眼，只他独自一人，凌虚与他分开了。他的目光紧接着落在面前山壁上，周遭皆晦，只有一盏镶进岩壁的铜灯亮着，似乎有意叫他去看。那橘黄灯光，果然照着什么——数道刻在石上的剑痕宛然可见。看了片刻，他就认出这是一式剑招。
　　“吼——”
　　狼嗥声突兀从背后传来。在这本来空无一物的山洞里，亮起了一双碧绿狼眼，朝桂凤楼猛地奔袭。桂凤楼心有所感，掌心凝聚剑气，使出了刚才所见的招式。血光闪现，恶狼倒地毙命。
　　光景再变。
　　仍是山洞、剑痕，桂凤楼再次观摩。试炼之主的意思，莫非是要考验我新习得的剑招？他不由暗想，如果不用此招对敌，又会怎样？不久后，几乎就在他刚看完剑痕之际，一头双翼虎在山洞中现身。于是他转用自身的剑法将之击杀，随后光华一闪，被斩作两半的巨虎复归原样，斑斓毛皮上连丁点儿血痕都找不到了。
　　桂凤楼明白过来，以山壁上所记载的招式斩杀了它，巨虎果真没再复生。而剑痕，也再次改变。
　　他不停地修习新招，剑式愈来愈艰深，所应对的敌人，也越来越强大……不仅有各色妖兽，还间或有一道人影，身形与面貌都笼在迷障里，与他切磋对战。
　　忘却了时间流逝，桂凤楼全然沉浸在了练剑中。这次，当他望向石壁潜心揣摩时，他认出这一式藏了收尾之意。与前面的剑招连起来，应是一套完整的剑法。
　　他的最终之敌，是那个交手数次的神秘人。迷幻之术遮掩了他的眼睛，就算相隔不远，也无法看清面容。但他知晓对手极强，因此也极郑重。不止用上了新学的一式，先前所学也渐次施展而出，对方所用剑法也慢慢地显露全貌。那是完全不同，却与他相生相克一套剑法，其间的区别与联系，简直妙到毫巅。
　　桂凤楼忽有所感，将方才使过的某一式略加变化，他旋即察觉，对方所应对的那招，也相应地演化了。
　　剑气纵横，充溢洞中。一连比试许久，都与对方不相上下。
　　桂凤楼心底的猜测，也印证确凿。起初他们用的都是从山壁上习得的剑法，但临阵应变时，剑路里也带上了本人的风格——旁人或许难以看出，身为顶尖剑修的他，当然识得。
　　“凌兄？”他忽道。
　　“桂道友？”对方应答。
　　这两句话音未落，迷障便消散了。他看清了对方，相隔十尺，掌中握着剑气，果然是凌虚。
　　“这是要我们分个胜负。”桂凤楼笑着说。
　　“难分高下，不过，畅快！”凌虚也微微而笑。
　　“若实在难分高下，还有一个法子。”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声音接了话，“你们二人合力构思出一招，凭此招将我击败。”石壁上应声浮现出一扇门扉，严丝合缝地闭拢着。
　　门后，就是上古剑修大能罗昊的传承？
　　“好。”桂凤楼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凌虚也颔首。
　　“可否先与前辈试一试手？”桂凤楼又问。
　　“来。”
　　山洞中，巨猿的身影显现，掌中提着一枝翠绿竹杖。
　　“咔嚓”，青竹断折，坠落于地。
　　“不错，去吧。”巨猿道。
　　桂凤楼吐出一口气，他与凌虚合力，历经数十上百次的推敲、演练，终究解出了此招。对剑道的领悟，也更进一步。
　　他们并肩走到石壁前。等了片刻，门仍紧闭，山洞深处的黑暗里，却有细细碎碎的声响渐起。
　　“前辈，这是何故？”桂凤楼扭头，询问垂手旁观的巨猿。
　　“传承只有一份，你们当中自然只有一人能进。”巨猿理所当然道，“要么就先分出高低，由胜者进。击败我，只不过是给了你们自行商量的机会。快选吧，妖物快要显形了，进去一个，另一个留在这里守门。能守多久，就参悟多久。”它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藏有狡黠之色。猿猴老迈成精，似乎比人还要难缠。
　　“桂道友，你去。”凌虚闻言说，“图谱是你师尊赐予的，自然……”
　　“不，”桂凤楼打断他，“还是你去，你学成了再教给我也是一样。”他不待凌虚开口，率先冲入了身后的黑暗中。
　　听见石门敞开的沉闷声响，桂凤楼并未回头。他招出剑气，重重斩向一头妖物。
　　凌兄已踏入门中了吧？他想。上古剑修大能的传承，他也很想亲眼看一看，但他仍决定让给凌虚。走这一趟，他修习新招，研磨剑法，有了不少增进，已是来得不亏。至于最后的这份传承，甚至关系到飞升道途，他不需要了……
　　他前路断绝，失去进阶之梯，又何必将机缘浪费在自己身上？
　　昏暗的山洞中，荧绿、幽蓝、赤红的妖瞳，密密麻麻地浮现，围拢了他。桂凤楼催动剑气，每一剑扫过去，都收走连片性命，溅起血光漫天，随即又有更多的妖兽扑了上来。妖兽的力量，也越发强大。
　　这恐怕是个遇强则强的幻阵。瞥了眼并未染上兽血的衣襟，桂凤楼想。他若撑不住，大概并不会死——但是能多撑一刻，凌虚岂非就能多参悟上一刻？
　　所以他挥剑，不停地挥剑，双眼被血色映红。
　　汗水浸透了衣衫，桂凤楼喘息着，在搏杀之中，他已不知坚持了多久。他的腿发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但下一刻他又攥紧了剑气，迎击上去。
　　凌虚仍在门后，没有动静。他知道凌虚会懂他的心意。若是担忧他，草草地观看一通就急忙出来，反而是辜负了他的辛苦。
　　“唉，”那只巨猿，自兽群涌现后就遁走了，忽又现在桂凤楼面前，“如此拼命，却还不是为了自己的道途，值得么？”
　　桂凤楼没说话，只笑了笑。嗓子里弥漫着腥甜的血气，他也没有力气说话。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摸向腰间，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物，扬手抛给巨猿。
　　巨猿随手接住，定睛看去，水润鲜红芳香，却是颗惹人垂涎的红果。
　　“你这小娃，想贿赂我？”巨猿摇摇头，边说边啃了一口，满足地咂咂嘴，“嗯，甜倒是甜。不过主人立下的规矩，我可是不能打破的，你只有自个儿撑下去了。”他几口吃完，舔了舔手指，随即消失不见。
　　桂凤楼没有留意他的走。汹涌而至的兽潮，牵引住了他的全部心神。他扔给巨猿一颗果子，也只是感谢它教导自己剑道而已。
　　再度听见沉闷响声时，桂凤楼回过头，看到凌虚正从门后走出来。
　　如何？他动了动唇，想要问，待到看清了凌虚的模样，就知自己已不必再问了。环绕凌虚周身的剑气，比从前凛冽、凝实得多，拔升了一整个境界。
　　桂凤楼放了心，然后倒了下来。
　　他太累、太累，这口气一泄，就算是现在楚辰出现在他面前，他恐怕都站不起身来了。
　　他没有摔倒在地，被人横抱而起。
　　凌虚看着怀里人。在他接受传承的时候，桂凤楼却在这里迎战妖兽。看得出，是一场漫长苦战——桂凤楼的气息虚浮，脸色苍白，一倒下，就昏睡过去了。
　　凌虚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低头，吻上了那因虚弱而微微张开的唇。


第85章 沧浪   如雪山融水从山巅坠落汇为江河，……
　　桂凤楼再醒来时， 已被安置在床上，凌虚守在一旁关切地看他。灵力仍枯竭，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复原。
　　望着他睁开的双眼， 凌虚嘴唇微动，像有千言万语要叙，最终却只是说：“醒了？”
　　“嗯……”桂凤楼低声答，气虚不足、软弱好欺的模样， “凌兄，给我渡些灵力可好？”
　　他连视线都难以凝聚，因此眼波显得那么朦胧，像笼了整座空山的微雨，雨里藏着将醒未醒的梦。
　　“好。”怔了怔，凌虚应道。他托住桂凤楼的背脊， 小心地将人扶坐起来。
　　呵， 这是要为我运气传功？察觉到凌虚的掌心正在凝聚灵力， 桂凤楼牵起嘴角， 笑了。
　　“我有个更好的法子。凌兄，你……”他凑到凌虚的耳畔，悄声说了一句话。
　　他虽虚弱， 呼出的气息仍是温暖的。
　　凌虚垂眸看他，无言地拥紧了他的身体。
　　如雪山融水从山巅坠落汇为江河， 激流向他奔来， 同时兼具着冰雪的凛冽和狂澜的冲势。他被激流卷住，几乎在这一吻中窒息。敏锐地察觉出对方的青涩和对随后之事的茫然，桂凤楼主动剥去那上清界人人景仰的剑修的道袍，让清修多年的躯体沾上晶莹的凝液，曾经以冰结成的剑终究沦为他掌心之物。冰不再是冰， 冰的剑化作血肉的剑，刺入他，贯川他，侵夺他，在他的血肉里交融，血溶于血，肉连着肉。他被一次次捅死又在每次抽离时复活，简直要被弄得发疯，身不由已，神魂颠倒。桂凤楼软声地求饶，只得了片刻安宁，待他缓一口气，却又再度陷入血肉的“行刑”。
　　桂凤楼在迷离中想，若是少游，这时候恐怕会对他大哥心生愧疚，神思不属；可凌虚不然，他不管旁人妄议，不计较自己过去，不在乎俗世眼光。此时此刻，眼中只有自己。
　　“嗤拉”一声，窗纸破了。
　　有什么撞进来，就停在窗棂上——床上的两人被惊扰，都不由抬头去望，竟然是只喜鹊。
　　眼下还是白日。他们闭了门、掩了窗，并未布置守御结界。因为这件事虽不宜当众而行，但他们也未觉得，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所以这只全无灵力的凡鸟，才能轻易地闯进来。
　　窗棂上的喜鹊，羽毛黑白相间，纤细的脚上系着一块红绸。风由破碎的窗纸窟窿里卷入，吹得红绸簌簌飘舞。
　　哪里来的喜鹊？是来道喜的么？
　　道……新婚之囍？桂凤楼怔怔地想，与驻在窗沿不走的喜鹊对视。喜鹊也在盯着他，一瞬间，那漆黑如豆的眼珠里，似乎露出了讥诮的神色。
　　桂凤楼张了张嘴，嗓子却喑哑发不出声。他的心脏猛地抽紧，又往下沉落。像有看不见的阴冷潮水，涌上来淹没了他。
　　这眼神，好像——他难道已诞出了幻觉，生出了妄念？
　　夏珏，是你么？是你来看我，看我……与别人成亲，与别人交欢，再一次地背叛你？我总是无法自抑地为他人动情，心意不坚地背叛你，也知你一直意气难平。纵使魂归冥府，你也要前来警告我吗？你若实在看不下去，就回来找我，亲自与我清算可好？
　　思绪紊乱，心口剧痛。桂凤楼几乎都忘了，他已经与夏珏断绝了情谊。
　　哪里有一天，他曾放下过夏珏。
　　那擅闯的喜鹊并无动静，只是目光冷冷地望着屋内，系在脚上的红绸飘飞不停。绸子有一节鼓起，里面好像扎着东西。
　　凌虚率先回过神来。他的手，原本还搭在桂凤楼雪白赤裸的腰间，先将滑落在地的锦被隔空摄起盖于桂凤楼身上，接着掐诀一扬，挥出剑气。未伤鹊鸟，隔空削断了红绸，剑气挟某物飞了回来，落入他的手心。
　　破开的绢绸里，露出了一枚卷起的纸笺。凌虚将它展开，桂凤楼也从恍惚中惊醒，连忙坐起身去看。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三十日后，沧浪之水。
　　字迹陌生，辨认不出动笔之人，桂凤楼在一刹那间回想起多日以前，他与李绪在客栈里亲热时，有人送来过一个匣子。匣里只有一页薄纸，李绪似乎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却是空白——不久，李绪身陷恶鬼重围而死。他总怀疑，李绪收到的是张催命符，但李绪刻意地隐瞒了他。
　　此际，看清红绸里裹的纸笺时，桂凤楼心头一紧。好在这行字，凌虚看见了，他也看见了，明明白白，这次他没有再被蒙在鼓里。
　　“这是何意？”凌虚眉头微皱，抬眼再看，那只喜鹊已拍拍翅膀飞走了。
　　它只是来送信的。
　　“幽劫，”桂凤楼没有立刻接他的话，合上双眸，凝神感知了片刻才说，“我有了极其微弱的感应，在东南方——鲛人所居的沧浪海，就在那个方向。想来是楚辰，他暗中操纵了这只凡鸟前来挑衅，赌我敢不敢去。”
　　他嘴上说着，心底却想，真的是楚辰么？
　　楚辰未死，天底下也仅有楚辰与自己能预先感知到幽劫，何况楚辰迫切地想要铲除自己。于“沧浪之水”，一定设下了埋伏。
　　可是，这又不太像楚辰的行事风格。凡界城池密布，而自己能救则救，不论楚辰怎么筹谋，都够让自己疲于奔命，为何偏偏要将劫雨降在鲛人的国度？鲛人非我族类，楚辰就那么断定，我连鲛人也会相救？
　　他真的会救。
　　但楚辰与他并不相熟。一直以来，楚辰都不与他正面对峙，不给机会商量周旋，不肯将他与谢崇宁联系起来，其中心境，桂凤楼倒是多少能够理解。
　　“我陪你去。”凌虚断然道。
　　“凌兄，我……”桂凤楼张口就要拒绝。上次是李绪，这次会不会是针对凌虚的陷阱？太过危险，他不能再失去刚刚心意相通的情人。
　　他心念飞转，还在考虑如何推脱，凌虚已经问道：“你有所顾虑，是么？我记得你曾经允诺我，要与我同生共死。”
　　“我说过。”与凌虚对视，直面着那双如剑刃一般清透的眸子，他只能如此回答。
　　就连凌虚也变得难缠了，桂凤楼心中暗叹。凌虚已经看见了那张纸笺，剑修性直，或者说执拗，连自己恐怕都劝不动。
　　“那就一道走，凌兄。”桂凤楼说，“劳烦你了。”
　　纸笺被收起，桂凤楼仰头，去吻凌虚的唇角，低声地呜咽、歂熄。
　　他心里怀着某种忧虑，因此在挑弄凌虚的时候，不知觉地更卖力气。
　　此刻光景，也许未来有一天也会消失。
　　羽翼挥动，穿破稀疏絮云，向高天拔升。风愈发暴戾，拍打在身躯上的力道，足以碾碎肉体凡胎。就连这具强健的妖兽之躯，都有些岌岌可危起来，一片片羽毛从双翼间脱落。濛濛金光亮起，流转周身，抵御住了暴风。
　　直到连云层都被远远抛下，苍穹中，一粒粒星子浮现，犹如星辉织成的千目之海。在星辰与星辰之间，有一些黑暗到仿佛能吞噬星光的涡旋，散发着远古魔物一般冷酷而浩瀚的气息。妖兽全不迟疑，一振翅，飞入了最大的涡旋之中。
　　风声突然停息。这里是天的一极，也是从来没有人抵达的地方。
　　不似外界罡风呼啸，里面寂静如死，被深紫色的电光映亮。一团混沌灵力悬浮在最中央，雷霆闪烁其上。
　　光华一闪，妖兽化为柳怀梦的模样。他驻足在这团混沌前，低头望去。电光映在他眼睛里，他看见了比夜更深的黑暗，黑暗里有无穷无尽的幻影，每个幻影都在演绎着纷争、战乱与暴戾。
　　“这就是天道的另一面么？”柳怀梦喃喃。
　　是这方大千世界鸿蒙初开时，与天道一同诞生的双生子，是这个世界的阴影。千万年以来，它从未凝聚成形，始终被天道压制于此处——
　　这里，就是天地间最为久远的牢笼与棺椁。
　　天道并没有完全成功。从混沌中溢出的暴戾散落到凡世，增长了妖族的力量，借妖族之手将世间化为血海炼狱。于是天道创造了谢崇宁以拨乱反正，令人族振兴，暂止一时之乱，但世界仍渐渐走向失衡……幽劫并非凭空出现，也不是楚辰所散失的力量，他不过是借用了这股不安定的力量而已。
　　如此秘辛，只有楚辰这般从仙君境界跌落的方才知晓。
　　所以柳怀梦等人当然也就知晓了。
　　秀美的少年，朝那团世间至暗的混沌伸出了手，低语：“把你的力量交给我，让我去做你的人间化身吧。光与暗，善与邪，除却对立，亦可熔于一炉——”
　　桂凤楼在人间代行天道，我行另外一半。若天道将人间视为放羊的牧场，我就做狼群的头领；若天道将人间视为果实累累的树，我就是修剪坏枝的剪刀。
　　他知道混沌看着他，天道也在窥视他，听得见他的想法。
　　幽劫只是这方大千世界崩溃的起始，天道，你终究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也是时候换一种方式，与你的双生弟弟和解了。
　　一缕烟气从柳怀梦掌心飘出，没入了混沌中，无色的烟沾染上了暗紫的雷霆，化作一只紫电之蝶，印刻在那里。没有被吞噬，混沌认可了他。沉默旁观的天道，也没有出手阻拦。
　　面前的混沌，开始缓慢地变化，幻化成人形。紫色的蝶影，停驻在似乎是胸口的位置。
　　那就是我们未来的躯壳了，柳怀梦心想。丑陋的妖兽之躯，当然只能暂且一用。看灵力凝聚的速度，恐怕要上百年，才能成形。
　　不止他，意识海中的李绪、以及仍呈心魔本相的夏珏也在注视着，每个人各怀心思。
　　……也不知这具躯壳，会生得像谁？
　　不曾耽搁，他们第二日就上了路。
　　凌虚将先前交予剑仆，被那老猴精扔入潭中的佩剑，也递给了桂凤楼。这把鲜少离身的剑，桂凤楼乍接过来，就“嗯？”了一声。
　　见他愕然，凌虚道：“那位前辈还剑与我时说道，这是谢你那颗果子。”
　　剑身似被人重新淬炼过，绽射出耀目光华，清亮剑刃上，隐约映出一道虹彩。本就是神兵，如今气势更加强盛。
　　“哦，”桂凤楼一笑，“他老人家没说虚话，还真的馋凡间那口鲜果，一颗果子就收买了他。”倒也算一段仙缘。
　　各召飞剑，乘风而行。跋涉十多日后，他们飞临了沧浪海上空。
　　沧浪海水体青碧，遍生珊瑚，世代为鲛人所居。数千年以前，陆地上的人族被妖兽奴役的时代，鲛族也曾与人族结盟，共抗妖类。这些上身与人无异，腰部以下换为一条纤秀鱼尾的鲛人们，甚少离开家园，待来访的人族倒是颇为友善。
　　两人还在云端，就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犹如天籁，随海鸥盘旋而升，直上天空。桂凤楼低头望去，见一名鲛人歌者坐在雪白的贝壳上，没入海水的鱼尾轻轻摇曳。环绕着她，许多鲛人在碧波里翩翩而舞。鲛人女子臂间缠着银色的薄绡，鬓发上插着红珊瑚和产自陆地的绿松石，鲛人男子则在上身披挂珍珠和月光石连缀成的珠串。一头抹香鲸浮在欢歌曼舞的鲛人当中，鲸背上乘坐着三位年长的鲛人女性，那是鲛族的掌权者。
　　再远处，停泊着两艘大船，甲板上挤满了凭栏张望的游客，都是自陆地而来的。
　　他们此来，恰逢鲛族十年一度的海神诞。不便扫人兴致，他们飞落在海面，等待鲛人们结束。
　　待歌舞止歇，一头小海龟浮出水面，驮着几根剔透璀璨的紫水晶，游向贝壳上的歌者。这是歌声得了海神认可，受到海神的赏赐，欢呼声里，歌者面露喜悦地收下。
　　随后热闹继续。有的鲛人提早退场，有的仍意犹未尽地起舞，看对眼的年轻男女结成舞伴，歌者唱起了更欢快俏皮的歌。那头抹香鲸分开人群，主动向桂凤楼与凌虚游了过来。
　　“两位可是九华宗桂道长，与玄天宗凌道长？”到了近前，鲸背上的一位鲛人长者放声道。
　　与人族不同，陆地上城池林立、小国如云，从来没有一个人族共主；但偌大汪洋，仅仅沧浪海里有鲛人聚居，因此她们也是整个鲛人一族的族长。
　　“正是。”桂凤楼行了拜见礼，“想不到蓝族长竟会认识我们。”
　　对方郑重道：“两位的事迹，就算偏远如沧浪海，亦都传遍了。不过我能认出两位，还是凭借海神大人的指点。海神大人已经在等着了，还请随我来。”
　　“那就烦蓝族长引路。”
　　抹香鲸游弋在前，一路往下潜去，水体渐从缥碧转为幽暗，直到前方现出了巨大的海底洞穴。
　　一行人进入洞穴，里面并不昏暗。夜明珠的莹白光辉，将盘踞其中的巨物之影投射在洞壁上。
　　“你们来了。”海神浑厚的声音道，“桂小友，沧浪海有幽劫将至，是么？”
　　没有寒暄，直入正题。桂凤楼望过去，这位海神原是一条得道的海蛇，额头上生着晶玉质的双角，眼中所见只是它的一小部分，还有硕大无朋的身躯隐没在洞穴深处。听说自从数千年前，它已是鲛人一族的庇护者。
　　“莫非海神大人也有预感？”桂凤楼问。
　　海神道：“前两日突然心神不定，像是不祥之兆。见到你来，我才知是幽劫。”它已臻半步化神境界，对天道自有感悟，因此多少能感觉到异常，又接着说：“桂小友，吾知晓你在皋狼城等地，曾借守城大阵抵御幽劫。然，沧浪之海浩瀚，欲建成此阵，所费心力更要十倍于之。”
　　“海神的意思是？”
　　“你们初次访我鲛族，有些话不宜现在道明。蓝泉，你先带两位贵客安顿下来，明日领他们去珊瑚礁看一眼吧。”
　　“是，海神大人。”鲛人族长蓝泉应声。
　　风尘仆仆的二人，受鲛族盛宴款待，宴后在蓝泉安排的客栈里歇息。
　　第二日清晨，蓝泉登门，领他们前去珊瑚礁。
　　沧浪海中的珊瑚礁，犹如一片生长在海底的密林，鱼群在鲜红的枝杈间洄游。步入深处，那些巨伞般张开的珊瑚上皆附着一颗颗乳白色的卵。透过卵壳，有些望去浑浊如雾，有些隐约可见幼鱼的轮廓，有的即将破壳，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孩童的面目。
　　蓝泉引他们驻足在一颗鱼卵前，那只幼小的鲛人正在撞壳，才裂出一条细小的缝隙。蓝泉并不出手帮忙，桂凤楼与凌虚也在一旁静静观望。良久，那条裂缝被撞开，迅速延伸、蔓延开去，外壳大块地脱落，小鲛人从窟窿里爬了出来，被蓝泉抱进怀里。白嫩的小脸，鱼尾还透着薄粉色。
　　“这片珊瑚林，是我族世代繁衍生息的地方，”蓝泉这才于开口，“我族孵化幼崽，需求冷暖、水流、灵脉流向三者合宜，江海虽大，却仅有此处契合。我族流落在外的族民，都要回来孕育后代。如果放弃沧浪海另寻住处，且不说尚未出壳的幼崽如何办，我鲛人一族也将灭绝。海神大人让我带你们来此，恐怕正是为了说这件事。”
　　桂凤楼明白过来，他瞧着蓝泉怀里的鲛人婴孩，笑了笑，伸出手，蓝泉便将孩子递给他。
　　他身上虽无鲛人的气息，那孩子却很亲近他，“嘤”了一声，将小脸埋进他臂弯。桂凤楼抚了抚孩子细软的胎发，道：“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为沧浪之海修建大阵吧。我也会竭力而为。”
　　鲛人并非人族，海神没有把握他会出手帮忙，于是动之以情，也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
　　沧浪海上本就有守护结界，但鲛人的阵术，与人族有所不同，改造起来更费工夫。
　　桂凤楼再次给池掌门发了信，请他派遣阵法大师前来。鲛人一方也找来族内专修阵法的修士协助。人很快就到了，几个人不眠不休，在皋狼城大阵的原型上重新推演，又花费多日，将改造之法推算了出来。
　　接下来，还得等待人手的调度与灵材的筹备。这也需要几日时间，算是短暂的空闲。这天，推演一完成，他便回去找凌虚。
　　他们如今住在鲛族的迎客岛上，最好的一家客栈里。刚到客栈外，桂凤楼就望见海边剑光冲天。
　　凌虚正在练剑，剑气卷起千堆雪浪，威势比从前更盛，显然又有精进。不远处，还有好奇的鲛人从水底探出脑袋偷瞧。他飞掠过去，剑光几乎是立即就停了。感知到他气息的凌虚收剑回头，桂凤楼笑道：“凌兄，走，我们去集市转转。”
　　凌虚自无不允。
　　迎客岛的半边风光恬静，坐落着数间客栈，另外半边就是集市。叫卖声、议价声、欢笑声，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还浑然不知即将降临的灾劫。人族与鲛族在此处通商，数条河道纵横贯穿，店铺临水而建，人从桥上走，鲛人从水路过，俱都方便。来自陆地的矿石、草药、琉璃瓷器，产于海中的珊瑚、珍珠、鲛绡织物，应有尽有。
　　桂凤楼随意地游览，没有想买什么东西。他见凌虚在一间小铺前面停步，原来看中了对洁白的海螺，问清价钱，就掏灵石买了下来，然后望向他，将其中一只塞进他手里。
　　“这是传音螺，各执一只，相隔千里也能传音。”凌虚道。
　　“好。”桂凤楼收下，郑重纳入乾坤袋里。不知凌虚想同他说些什么，是不好当面说出来的话么？
　　他们随后走到遍布饭馆和小吃摊的街头。这里的食材以水产海货居多，而调味增色的香料，则是陆地出产的。他们找了家生意不错的馆子坐下，点了招牌菜，烤虾、炸鱼、蒸扇贝、香辣蟹，再配上清甜的椰子水。
　　品尝过美味，又并肩在岛上散步。
　　“前两天你在推演阵法时，”凌虚罕见地主动开口，“我在海上练剑，听见了一头白鲸的歌声。”他说，“与我们初来那日鲛人歌者截然不同的歌声，在海浪里起伏，我想起了你。下次听见，也让你听一听。”
　　难怪他会买那对传音螺。桂凤楼笑了：“好，我也听。”
　　他记起，凌虚最初对他敞开心扉时，曾提到在客栈里聆听无名鸟儿吟唱。是不是因为凌虚总是孤身一人，才会留意这些人间烟火以外的声音呢。
　　他们在海边，在银雪般的沙滩上走，在温暖的风、海鸥声声里走，不远处是市集的灯火和喧嚣的人潮。盖在衣袖底下，凌虚那只握剑的手，改而握住了他的手。
　　今晚，会不会碰见凌虚所说的那头白鲸，听见鲸歌？桂凤楼暗想。
　　到底没有这般凑巧。散了心，回到住处，他们在浪涛声中亲吻、入睡。
　　近日以来，他们已睡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不日，灵材筹集齐全。
　　消息传来，桂凤楼当即便要动身前去阵心。凌虚就坐在他身旁。艳阳高照，时辰不太早了，两个本来早起的人，今天还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就连客房门都没有踏出过。
　　听了鲛人使者的传话，凌虚道：“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在皋狼城，我也铺设过阵石。”
　　“凌真人，您愿意出手相助，那就再好不过。”鲛人使者眼前一亮，喜道。
　　据她所说，人手紧缺尚在其次，近日沧浪海西部屡有海兽滋扰。派遣往那个方向改造阵法的小队，确实急需一位擅长攻伐的大能坐镇。
　　海兽……桂凤楼心头隐有不安。身为剑道知交，他当然相信凌虚的剑法，区区海兽不在话下，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败他。身为情人，他又怎能不担心凌虚的安危？他忘不了欢好那日，破窗而入的喜鹊脚上系的纸笺。
　　他们的一举一动，被谁的眼睛窥探，也许这次，他要付出的代价仍不是自己，而是凌虚。
　　此情此景之下，他望着凌虚，听凌虚说道“好，我随行”，却开不了口。
　　凌虚已经随他来了，事情也走到这一步，他再阻拦，岂非像是无理取闹？
　　千般担心，最终只化作一句“路上平安”。
　　送别凌虚后，桂凤楼也来到了大阵的核心。
　　阵心就设在水晶宫里。这座鲛族的圣殿，以打磨光滑、剔透如冰的晶块砌成，坐落于一片宛如密林的海草深处，与外界隔绝。灵材都运了进来，光华熠熠地堆积在殿中。负责改建的几位阵法大师，也已齐聚于此。这里是至关重要的地方，在改建完成之前，无人可以出入。
　　对照推算好的阵法图，众人都陷入了紧锣密鼓的忙碌。
　　传音螺，似有异动？数日后，桂凤楼刚停下来稍事歇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他从乾坤袋里拿出海螺，放在耳边。
　　空灵悠远的歌声，正伴随涛声送来。
　　是鲸歌。
　　“听见了么？”
　　“嗯。”
　　皓月当空，清辉洒落海面，洒在凌虚所坐的礁石上。
　　他掌中无剑，难得地心也无剑，抱着臂，远望一头白鲸在月下歌唱，清泉从鲸的背脊上喷涌。礁岛之畔，同队的鲛人们睡在海草编织的小舟里，草船随浪悠悠摇荡。他并非被安排守夜，不过贪看月色，还没有睡。恰逢鲸歌，让他本就思念的心，念得更切。
　　白鲸的歌声高亢而起，一时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当歌声再度低徊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桂凤楼语声带笑：“凌兄，你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什么？”凌虚愣怔。
　　“你说——执子之手。”桂凤楼还在笑，呼吸声轻吐在耳畔。
　　“与子偕老。”凌虚也笑了，续上了这句话。他终于领会过来，眉梢眼角俱是一如月光的明净。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相隔着一片海水共同听完了这支鲸歌。
　　将海螺收起来以后，凌虚又坐了很久。
　　桂凤楼是去休息了么，还是同他一样彻夜无眠？天际隐有微光，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大亮了。
　　天还没有亮。这时候，海中忽然传来凄厉的哀鸣，血水漫了出来。翻起的浪花里，那头白鲸的庞大身躯徐徐沉落。浸在海波中的溶溶白月，也沁出血色。
　　凌虚心头一凛，猝然站起。他感觉到脚下的礁石开始震颤，且震得越来越剧烈——
　　海浪狂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额生双角的海神，从水面下升起，灯笼般的蛇瞳变作赤红，遍体萦绕漆黑的魔气。“海神大人！”“您怎么了？”小舟里安睡的鲛人们也被惊醒，纷纷叫嚷。泼天的雪浪浇过来，掀翻了小船。海蛇张开血盆巨口，咬向一个掉落海里的鲛人。它似乎已经失去神智，不再是那个庇护鲛族的和蔼神祇。
　　白影如电。唤出本命飞剑，凌虚毫不迟疑地迎了上去。
　　天色变了，雨骤风急，道道雷霆犹如光蛇，劈落在海面上。呼啸的风声里，一袭白衣与庞巨海蛇厮杀缠斗。
　　凌虚喘息着，掌心的剑气愈见黯淡。如此激斗，和他同行的鲛人无力插手，忙去求援了，只余他一人苦战。他原本就有伤在身——皋狼城里他以换命之术换下了桂凤楼的伤，那伤势至今没有痊愈。按方华大夫的说法，除非封剑静养十年，否则是好不了了。幽劫未了，他当然不能封剑十年，所以借咒术把伤势强压了下来，倒也行动如常。
　　但此刻，经络刺痛，伤情爆发。
　　何况千年修行的海蛇，离飞升只有一线之遥，就算他刚刚突破，修为亦不能及。凭借冠绝于世的剑法和胸中的一口气，他才能勉强支撑。
　　但他不退。剑修的心中根本没有“退”这个字，一如三十年前直面幽劫，一如当下。
　　那是……
　　他睁大双眸，剑气忽然停顿，不是力竭，而是因为震骇。发狂的海蛇背脊上倏尔浮现出了人影，那人孑然而立，一串飞鹤从玄色衣袖中飞出，环绕住了凌虚。在无声无息中，扣合杀伐之道，结成严密阵势。
　　他认得这些飞鹤。是用他送给桂凤楼的那块玄铁所炼成的阵道法宝，他曾亲眼看到这件法宝，系于某个人的腰间。再度瞧见，却是这般情形。
　　在被杀阵彻底困住以前，凌虚奋起余力，一剑投入海蛇口中，斩穿了喉咙。他的胸腹也在同时被獠牙刺透，鲜血瞬间沁红了衣衫。剑修手中的剑气熄灭了。他从半空坠落，破开海面，无凭无依地向水底沉去——
　　阵法符箓的微光，将水晶宫的内壁映亮。“凌兄？”正在潜心布阵的桂凤楼，再度察觉到了传音螺的动静。他捉起来聆听，流转着珠光的海螺在他指尖颤巍巍的，透过来的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沉静的、似水沫破裂的汩汩声，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海底了。
　　“凤楼，”片刻以后，从海水深处传来凌虚的声音，听得出虚弱，却还平静，“你是不是说过，要与我同生共死？”桂凤楼霎时心脏狂跳，有所感知，他双唇动了动，刚想答话，就听凌虚又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不必死了，因为他还活着。”
　　脚下一晃，就见本来封锁的阵心，有鲛人闯了进来，惊惶道：“族长，海神大人发狂了！”


第86章 终章   “你心里想的是谁，我就是谁。”……
　　赶到时， 一切都尘埃落定，太阳升起，风暴也已止息。
　　死去的长蛇漂浮在海面上， 海水都被染红。离得道飞升只有半步，这位“海神”终究没有熬过此劫。
　　桂凤楼抱住了双眸合拢的凌虚。血不再流，身体冰凉，那最熟悉的冰雪般的剑意， 已经散去。变得僵硬的右手仍握紧，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他包住凌虚的手指，小心地摸了摸，发觉那是一块海螺的残片。
　　他沉默不语。
　　见到眼前场面，许多鲛人拜在死去的海神前祈祷落泪。蓝族长望向桂凤楼，面露不忍， 劝了一句节哀。她随后去检查大阵， 此地的大阵被破坏殆尽， 再想重新建起， 要花上不少功夫，很可能来不及了。几个鲛人查看一番，低声商议， 都流露出焦急之色。但是看桂凤楼的模样，没有谁忍心再去打扰他。
　　反倒是桂凤楼请相熟的鲛人看着凌虚的遗体， 主动走了过来， 说道：“我刚才感知，幽劫气息临近，地点却突然变化，移向了东南方。”他的眼角，有泪水浸湿的红痕。
　　众人随他往东南方飞遁。半日以后， 飞临一座荒岛上空，桂凤楼停了下来。
　　这座小岛为炽热的白汽所笼罩，杳无人烟，不存生机。
　　不多时，浓云涌来，黑雨瓢泼。一场幽劫，恰好降临在岛上。虽是污秽劫雨，倒不曾引发生灵之难。
　　“莫非，我族已……渡过了此劫？”看着劫雨平息，蓝泉喃喃。
　　桂凤楼看向她，道：“不错，族长可以将安下心来了。”
　　幽劫既过，不必再留。
　　桂凤楼向鲛人们辞行。对方有心为他送行，被他婉言回绝。他与掌门派来帮忙的阵法大师打过招呼，就独自启程，前往玄天宗。
　　不是第一次，好端端的人跟他走，却是冰冷的尸体回来。
　　他记不清这一路上是如何跋涉的，好像一晃眼，就到了玄天宗，站在山门前发怔。上一次，他上一次来，仰头望向山门上阴刻的“玄天宗”篆字时，凌虚还被囚在禁地里。
　　他几乎有种冲动，要冲到玄天宗禁地，看看凌虚还在不在。
　　守山弟子认出了他，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桂凤楼麻木地笑了笑，说道：“我有事，要同贵宗主说。”
　　是凌虚丧礼的事。
　　凌虚是玄天宗的执剑长老，丧礼自然在宗门里办。宗主派了几名弟子过来搭手，但桂凤楼并不要人帮忙，从发布通告、邀请宾客、采买用品、安排典仪，包揽了大小事务。
　　他一直态度镇静。丧礼之事，也办得细致周密、礼仪合度，任谁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凌虚生前与谁都不亲近，而他从幽劫中解救了昏昧发狂的凌虚，两人又是惺惺相惜的剑道知交，由他来操办，当然没什么奇怪。
　　他们的私情还未曾昭告天下，无人知道，当桂凤楼每夜守在灵堂，注视着那口合拢的漆黑棺材时，心里想念的，却是逝去的爱侣。
　　他在凌虚面前说过痴话，引得凌虚也磕磕绊绊地对他说过，最后，都淹没在海水里了。
　　守灵七日，凌虚从未给他托梦。要说的话，都在传音螺里说尽了吧。凌虚那时怀的何种心情说出“他还活着”这句话，桂凤楼简直连想都不忍去想。
　　待到亲眼看着新坟垒起，一切归于尘土，桂凤楼便独自走出了玄天宗。
　　他起初还清醒，只想着躲开人群，往僻静无人的地方去。后来渐渐地心思恍惚，他滴酒未沾，却像是醉了，不知不觉地走到无名的山崖边，在一块突兀岩石上坐下，对着黑洞洞的深涧发怔。
　　他曾身陷湍流，将要溺亡时，是凌虚伸手把他拉上来。可原来他还在水里，却把凌虚也拖下了水……
　　风卷走枝头花，流水卷走落叶，他失去的东西还能够回来吗？
　　雀鸟啁啾，他再回过神时，又是清晨。
　　察觉到背后有人，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樵夫模样的老人，目光满是担忧地看着他。好像怕他，一纵身就会跃入那幽深无底的山涧里去。
　　“娃儿，俺昨天夜里就看见你咧。是不是有啥想不开的事情？和大爷我说说吧，你还年轻，没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老人说。
　　“我有一爱人，以为他死了，如今发现他还活着。”桂凤楼道。
　　老者惊道：“那、那是喜事呀。”
　　“是，”桂凤楼笑了笑，颊边泪水被风吹干，“是喜事。”他站起身，从岩石上走下来，好让那老人家松一口气。
　　仓灵山商道边，支着家小茶摊，供过路人歇脚。
　　茶摊可谓是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从来少不了茶客天南海北地闲聊。这段时日风平浪静，没有哪地遭逢幽劫，那头被大肆搜捕的鹰翼六足妖兽也未现身。倒是剑修大能凌虚的噩耗，每次有人谈起，总惹来一阵唏嘘。
　　有名戴幕篱的少年，近日来常常在茶摊要上一碗茶，独坐片刻就走。
　　今日他也来了。店小二心不在焉地把茶水端给他，耳朵里还留意着隔壁桌的闲话，聊的是如今最盛行的话题，那位能够预知幽劫的桂仙长。
　　“不对！”店小二陡然高声叫嚷，插进话道，“什么救世主，什么圣人！”他眼里如有怒火点着，“连鲛人都救，却弃我淮城不顾，他也配得上‘圣人’二字？”
　　一时间寂静无声，片刻后才有人反驳，却无人能盖过店小二的嗓门。在场的其他人，毕竟不如他有切身之痛——据他所说，他本是淮城的居民，一夕间家园被毁，只能居无定所流落在外，年迈的父亲亦在奔波中死去……
　　桂凤楼沉默不语，幕篱上垂落的黑纱无风轻摇。他也听说了淮泗两城陷落之事，猜到他当时经历，其实是一场精心营造的幻术。纵使震惊，纵使自责，却也补救不得了。
　　这店小二恨他，恨他不公，他无话可说。
　　还在喧嚷之际，有人走了进来。白玉冠冕，华贵裘衣，像一缕从凡俗外飘来的云，在简陋的茶摊中格外显眼，所有人都不禁将目光转了过去。
　　来人的声音也一并响起：“这些灵石你拿去，置办一栋宅子安身是足够了。”店小二看清在同他说话，愣了好一会儿，方才面露喜色，又有些慌乱道：“大人，这……小的何德何能……”说着就要跪倒。
　　对方摇摇头，伸手将他扶起：“人力有所难为，自幽劫底下留得性命已是不易。若没有那人，你又如何能活？我与桂公子有旧，以后他的事，你不要多说了。”
　　“是、是，小的往后绝不会再多嘴半句。”店小二连声道。
　　那贵公子模样的来人，竟然是李少游。他瞥了眼幕篱遮面的桂凤楼，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的我？”桂凤楼微愕。
　　李少游笑了，他脸色显出病态的苍白，精神却很好，眨眨眼，带有一点儿狡黠：“因为我的鼻子很灵，嗅到了你的气味。”
　　桂凤楼也笑了：“到底是狗鼻子。”
　　就像初见时桂凤楼“蹭”了李少游一碗羊肉汤，这回李少游也“蹭”来了一碗茶。喝了茶，李少游问：“你如今住在何处？”桂凤楼就起身，出了茶摊，带着他去。
　　偏离商道，没入深谷，直走到山溪畔野林边。一眼望不见房舍，只有块卧在岸边的青石。桂凤楼使了个辟尘诀，拂去石上的落叶浮尘，说道：“我没有住处，近日在此打坐。”
　　眼底流露出一丝痛楚，李少游仍笑道：“这儿风景不错。”
　　“的确，是个适宜等人的地方。”
　　“等谁，是等我么？”李少游语声轻快。
　　“你来了我很欢喜，不过我要等的，是一决生死之人。”
　　“楚辰？”
　　“楚辰恐怕已经不存于世，他的力量被夏珏所吞并。”桂凤楼看着破碎在潺潺流水里的倒影，“这里是我与夏珏相识的地方，我知道他迟早会找来……我的剑，也用溪水洗净了。我与他，只有一个能活。”
　　曾经被他与夏珏初试云雨时玷污的溪水，已复归清澈，成了清洗他剑刃的流水。水与剑都从不回头，也回不了头。
　　“我明白了，我陪你等。”李少游说。
　　“这儿风餐露宿，会委屈你。”
　　“我不挑，有块空地就好。”
　　入夜后，李少游变作皮毛如雪的小白狼，卧在石上，桂凤楼也枕着他躺下。
　　两个人都没有睡意，在漫天星光下时不时地说上几句话。桂凤楼一直没有询问李少游的来意，心知他必定听到了夏珏失踪、凌虚亡故的消息，猜到自己难受，所以来安慰自己。
　　到了下半夜，忽有一只灰椋鸟飞来，完全不畏惧猛兽白狼似的，落在了桂凤楼的手背上。桂凤楼解开系在椋鸟细脚上的绸带，抽出了传话的信笺。
　　他看了眼纸笺，就告诉投来疑问目光的小白狼：“是他，邀我明日会面。”
　　“还回来么？”李少游第一句话便问。
　　“也许……”才吐出两个字，他背后枕的白狼，猛然翻身压住他，胡乱用牙齿咬他肩头颈侧，咬了许多口。咬得不轻也不重，比玩闹重，比含怨轻。被狼爪按在下方的桂凤楼抬起手臂，也不知是要推开，还是要抱住它——忽的，白狼变回了少年的模样。
　　“会回来吧，我在这里等你。”李少游说。眼睛里不带笑意，神情认真，晃神间竟让桂凤楼错看成了李绪。他们兄弟俩，本来就有几分相像。
　　“嗯，我会回来。”桂凤楼答应他，也答应了李绪。
　　“总算缓过来了？按你我计划，最后由你出面告知他真相，我也已经等候你多时了。”绯衣少年道，“至于我曾做过什么，往后我会亲自同他说清楚。”
　　话音刚落，盘踞于意识海深处的漆黑心魔，获得了对躯壳的掌控。
　　半句废话都没有说，鹰翼消失，长尾不见，粗糙鳞甲即刻化作光洁皮肤……丑陋的妖兽变为了人形。它太衰弱，先前濒临溃散，刚刚恢复一点力量，仅能勉强操纵身躯，还没有丝毫战斗之力——那有什么所谓？
　　他知道桂凤楼正在来路上，要与自己决死。趁着此时，他认真地拍去衣上浮灰，扶正发冠，整理衣襟。留在意识海里的诸人，柳怀梦、李绪与新来的凌虚都注视着他，他毫不在意。他幻化出来的是他初识桂凤楼的模样。那时年少张扬，风头正盛，虽然不至于高调将花枝簪在发间、系在胸口，却也暗暗地讲究穿着，所以穿的并非规整的九华宗道袍，而是自己的常服。浅色外袍，衣摆上绣了一对似泼墨画成的燕子，只在腰间系了象征九华宗的绿玉玦。
　　感知到气息，脚步声渐近，夏珏抬起头来。
　　桂凤楼前来时，在这清寂幽谷之中，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夏珏——一如多年以前的初见，晨光跃动在发间，倒映在清亮双眸里。那衣不染尘的身姿，似从最风雅的诗篇中步出来的。
　　他们对视着，然后夏珏笑了。
　　“你都猜到了。幽劫是因楚辰而起，我等都是他分裂出的化身。我替他办了不少事，如今将他取而代之。”
　　“是。”
　　“还能不能回到初识的时候？”夏珏轻柔地问，“将以往抛作云烟，只有你我，过无灾无劫、无忧无怖的生活……”
　　桂凤楼沉默，他便耐心地等，直到桂凤楼说：“不能，否则我如何向死去的人交代？”
　　“我明白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不曾抱有希望，所以眼底的沉郁之色，并未因此增多几分。夏珏抬起手，没有催动任何咒术，将一剑刺来的桂凤楼揽在怀中。长剑穿胸而过，他抱得很紧，越是用力，剑就刺得越深。汩汩流水声在胸口作响，滚烫的血捎带着生机一同流逝。
　　他在桂凤楼耳畔，以极低的语声呢喃，既是虚弱，也是哀求：“我做了许多错事，原谅我，好不好？”
　　桂凤楼不语，他的声音更低，又说：“那你等等我，等我回来，好么？你若不答应，就……绞灭我的魂魄吧。我是因你而生的心魔，你不容我，我便无处可去。我不能下幽冥，忘川会磨灭对你的记忆，那时我的本身都会消失。既是同样的下场，我宁愿你送送我，好过淹没在孤冷的忘川里……”
　　没有人能比他说得更恳切、声调更哀婉，哪怕他是在要挟，在以命相赌。腥甜的血气萦绕着他，他已闻见忘川畔彼岸花的香气，到了临死关头，他还要以他仅剩的残魂作赌，赌桂凤楼终究舍不得他，赌桂凤楼还想与他纠缠。心魔从生至死都囿于一个人的身上，却也最擅于魅惑人心。
　　“你休想……”他感觉到那人的泪水，落在他背脊上，桂凤楼终于回应了他，“休想一了百了，你所欠业债，我等你一起赎还。”
　　夏珏眼底透出笑意，埋在桂凤楼肩头，断了呼吸。
　　淅淅沥沥，山间的浮岚，兀然带来了一场细雨。
　　雨丝斜飘，打湿衣襟，沾上血色向地面滴落。是怪物的血，也是亲手弑杀的爱人的血。
　　桂凤楼呆坐在雨水里，久久不动。他没有回想与夏珏有关的往事，那些记忆像蘸满毒液的刺，稍一触碰就令他痛苦难当。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空茫、木然地坐着，任凭雨线冲刷着他。该做的事，他做完了；该杀的人，死在他剑下。从无后悔，不过累了，提不起力气动一动，躲避这惹他厌烦的雨。他流的泪水已经太多，已经哭够了，为什么连天都要擅自代他哭？
　　直到他发觉一把伞，停在了上方。他慢慢抬头，看到了替他打伞的李少游。
　　“下雨了，我来接你。”李少游道。
　　他浑身沾着潮湿的水汽，细小的水珠，从裘衣的绒毛尖上滚落，眼神镇静，声音也很沉稳。但桂凤楼多少猜到，自己独自离去后，他心里一定忐忑不安，因此寻了过来。
　　“少游，我杀了他，”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接他的少年伸出手，“幽劫也从此解决了。”
　　他的手被握住，从泥泞的地面被人拉起。李少游温声道：“实属不易。”
　　“的确不容易。你大哥的在天之灵，亦足告慰了。”
　　“大哥从很久前便开始忧心幽劫，看到今日，一定会高兴的。”
　　站稳以后，桂凤楼也没有松开紧握的手。以前只要提起李绪，便有无形阴影横在两人之间，但今天，他不想再管那么多。李绪要他等，夏珏要他等，柳怀梦也说过类似的话……却谁都没有说明白，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愿意等，可是当下的风雨，却只留他一人面对，直到李少游为他送来了一把伞。他累了，需要汲取温热，从李少游掌心渡过来的温热。他全身都被雨水浇得冰凉，唯有这点温热，安抚着他，抚平了他刚刚对这天地诞生的怨恨。
　　他不是无情无心的仙神，有一颗破碎了许多次，又被勉强拼起的血肉做的心，就在刚才又破碎了一次。造化如此耍弄，他怎能不怨恨？
　　山路崎岖难行，他们并肩走在雨里。残病之躯，和伤痕累累的心，彼此搀扶着。
　　桂凤楼最后回看了一眼。夏珏死后幻术失效，庞大的兽躯显露了出来。覆着鳞甲的前胸被剑气刺穿，血水在地面横流。他念动咒诀，一蓬火焰飞去，点燃了妖兽尸躯。
　　“少游。”
　　“嗯？”
　　“我答应会回来，并非去寻死。”
　　“我信你，所以只带了把伞找你，否则就会叫上随从了。”
　　“抬棺材的随从么？你想过，是不是。”
　　“想过。”
　　“呵，少游……”他笑了一声，尔后轻声道，“只剩我与你了。”
　　燃烧在妖兽尸躯上的火光经雨不灭，映亮了两道身影。在伞下，一人揽住另一人的肩头，将唇印上了对方的唇。
　　多年后，皋狼城主府。
　　“少爷，早些休息。”端来一盏茶，老管家道。
　　“嗯，放下吧。”李少游应了一声，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灯烛明亮，案前的他鹤氅披身，白玉发冠更衬得面上没有血色。正值盛年，鬓间已有了白发。
　　老管家瞧着他，心头感伤。大少爷去后，自己承蒙李家恩情，被赐延寿灵药，得以亲眼看着小少爷长成。大少爷从前勤勉，小少爷不止是勤勉，甚至拼命，接任城主以来日以继夜地操劳。据说接纳了淮泗两城的难民，安置在清源山中拓荒后，也着实多了不少繁杂事务，但少爷实在是不顾惜身体。他劝过，少爷的属下们也劝过，没人劝得动。看似闲散随和的李少游，强硬起来与李绪如出一辙。
　　还有小少爷的婚事……这些年有许多人劝他成家，他却力排众议，将远嫁姑姑家的堂弟季旻接了过来。唉，那可是外姓人哪！
　　老管家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放下笔，喝了一口茶，李少游望向窗外。
　　曾有许多次，他在片刻闲暇中不自知地望向窗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观察庭院中的那丛素馨花。等花开了，复又落尽，桂凤楼就会来吧？为了避嫌，也因为大哥的关系，幽劫平定后桂凤楼终究没有长留皋狼城，但每年都会来看望他，住上几个月。李少游暗暗怀疑，他所称的在外游历，其实也是在替自己寻医问药……但是没有结果，所以每次回来，桂凤楼也不提及，只是笑着说说路途上的趣闻，带些各地的风物特产给他。
　　再过几日，阿旻也要在族中秘境试炼了，就像自己当年那样，李少游思忖。这副担子，如果有人能接下……
　　晚风萧萧，穿窗入户，吹皱了案上的文书，风里挟着素馨花的渺渺幽香。
　　“表哥，我有点紧张。”古木森森的试炼之地里，季旻道。
　　“嗯，我那时也紧张，你刀法练得不错，应是能过。”李少游安坐在宽大的靠椅里，说道。
　　“倘若……过不了呢？”
　　“那也没什么关系，明年再来就是。”
　　倘若明年也过不了呢？季旻没有再问，因为李少游正含笑望着他，双眸明澈平静，说道“去吧”，堵住了他将要出口的话。
　　我还可以等到明年，身体还能支撑，但是再久——最好别让我等太久。季旻竟然读懂了表兄未说出口的话，只有转身，独自向前走去，面对他的成年试炼。
　　当季旻的背影隐没在藤萝小径深处，一个女子悄然浮现。
　　“千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带把椅子进来的。”
　　“老祖宗，我没有力气嘛。”李少游嘴上这么说，仍撑住扶手，想站起来。
　　女子叹息一声，手掌轻按在他肩头，按住了他：“辛苦你了。”
　　“没什么辛苦，接下了担子，就尽力而为罢了。”
　　他没有看错人，一个日夜后，他迎接了气息蜕变的季珉。府里的庆贺宴，自然早就置办妥当。
　　似乎是放下了重担，贺宴过后，李少游一病不起。
　　他开始愈来愈漫长的昏睡，渐渐难有清醒时分。有次他从昏睡中醒来，视野里白茫茫成片，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心知自己就睡在家中床上，却像是睡在雪地里。皓白月色在上，皑皑雪色在下，相映的银白辉光里，忽有一道人影款款而来。天地间他唯一能看见的颜色，也是他等候了一生的恋人。
　　那时候他说，“等皋狼城的事都办完了，我们就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住，在雀鸣里醒，在松涛里睡，我的手艺不错，给你做烤鱼和山猪肉吃”。
　　“你是来接我走的么？”他问。
　　“是，”那人说，“少游，我找到个四季如春的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好，和你一起，当然哪里都是四季如春。”
　　百年后。
　　“哎师爹你看，那边，那边！”
　　“那棵树上的桃子全都熟啦，我们能不能……”
　　“师父，那是谁的洞府呀？”
　　路经十王峰上的某座洞府前，年纪尚幼的弟子们吱吱哇哇地叫起来。刚晋升为长老，收下这群小徒弟的甄莺来，闻言瞧了过去。她陷入片刻晃神，没有做声。
　　那洞府石门紧闭，门外栽有两株枝叶繁密如盖的碧桃树。正值夏秋之交，树上结满了粉桃，甜蜜的芳香随风飘来。
　　被唤做“师爹”的周靖，臂弯里还抱着一个秀秀气气的小女娃——眉眼间能依稀觅出他与甄莺来的影子，也看向被徒弟们垂涎的那株桃树，开口道：“那是从前夏珏大师兄的洞府，夏师兄他已经……已经陨落了。”
　　“如今在那里闭关的，”甄莺来接话，“是本门的桂师兄，即那位平息幽劫的桂仙长。还是别打搅他了。你们嘴馋，就把今日教的功课练好，为师叫你们师爹去青阳镇买。”
　　“啊，竟是那位桂仙长？”
　　“我家里还供着他的画像！”
　　小徒弟们更加兴奋地议论起来。
　　倏然间，一阵风吹动了桃树枝，枝叶摇动间，石门无声敞开，一个白衣人走了出来。
　　吱喳声瞬间止住，甄莺来与周靖也愣了一愣。随后周靖喜道：“桂师兄，你出关啦！”
　　“恭贺桂师兄出关。”甄莺来恭敬道。她已经是本门长老，在桂凤楼的面前仍然自认师妹。过去她曾对桂凤楼有所不满，世易时移，如今只余下尊敬。
　　白衣人笑了一笑，随手摘了颗桃子，抛给一名小弟子。待孩童欢喜地接住，他的身影已然不见。
　　幽劫早成陈年旧事，只在话本里、茶楼说书人的故事里才会提起。
　　以至于这天，当浓云在上空集聚，松江城百姓不过以为暴雨将至。随后一场黑雨飘洒而下，也没有人尖叫奔逃。
　　“怪咯，这雨浇在身上怎么有点儿烫人？”“为何雨水是墨黑的？”“咳咳……好呛……”当人们后知后觉地开始惊慌，忽有一雪白如鹤的少年，从天边而来，剑光自袖底出，如疾电闪。
　　雨丝断绝，乌云俱灭。
　　刹那间，天空复归了澄清。
　　“多谢，多谢仙人出手相救！”千百人朝着空中下拜。他们不识来客，但那一剑斩灭乌云的气势，可不就是“仙人”么？
　　来者自然是桂凤楼。闭关多年，曾经哄传天下的名字，也无人叫得出来了。
　　桂凤楼驻足云端，低头下望，心中感慨。松江城还似他记忆中的模样，人已不再是昔年那些人了吧。少游逝去以后，他回到了九华宗。百年来，他在昔日夏珏的洞府里静修，不见外客。这还是他预测到天机之后，首次出门。
　　消停了百年，再度现世，幽劫终究未能彻底消弭。闭关的这些年中，他对天道的体悟加深，冥冥中预知，幽劫或许再也无法消弭了。此劫不会再如以往那般酷烈，却已经成为了天地的一部分，成了云雾雪风一样的自然天象。今日他若不来，松江城不会沦为死城，但势必会有些本来身体孱弱的人，为此大病一场。
　　他的剑还在手，仍要守护这个世界。
　　以前他救人、救世，就算无人当着他的面赞美，心里也必然感激；纵使无人感激，他也有爱人的理解与陪伴。
　　沦落到孤家寡人以后，在漫长的闭关中，他却想透彻了，救人是因为自己想救而已。虽是生来而有的宿命，他却心甘情愿。
　　这恐怕就是这一世的他，所寻求的道。
　　他乘云而去，忽然回头。有个鹅黄衣裙的小姑娘，从后方追了过来，撞上他的目光，结巴道：“你、你一定就是桂……桂仙长吧？”
　　“我是桂凤楼。”他看出这小姑娘略有修为，应该是某个仙门的弟子。
　　小姑娘朝他行礼：“松江城是我家乡，此次遇劫，多谢仙长出手相救！我……我从小听着你的故事长大，一直……一直都很仰慕于你。”她脸颊泛红，见桂凤楼微微含笑的样子，又壮着胆子续道，“不知您要去往何处，若有闲暇，可否让我请您喝一杯茶？”
　　桂凤楼认得出她的眼神。他虽远离人世多年，这眼神却不陌生。
　　“不必言谢，”他笑说，“随手而为罢了。我也不值得你的仰慕。”
　　“为、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既滥情、又薄情之人，待我以真心者，皆被我辜负。”他摇摇头，“我这个人还命里带衰，身边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这杯茶，恕我谢绝了。”
　　小姑娘呆住，吃惊地看着他。
　　这时候，突有一个声音道：“谁说的？我好得很，再活上一万八千年也无问题。我也不怕你辜负，最好今晚就入洞房，先把名分定下来。”
　　这下子连桂凤楼都流露出惊愕之色。
　　是谁？
　　他猝然回首，望见不远处的树下浮现出一个身影。他的目力超于凡人，却看不清这人的面容，似笼罩在云雾里，又似整个人陷身在梦中。
　　那究竟是……谁？桂凤楼没有出声，只凝注着对方。说不出的熟悉，说不出的亲近，万般想念，却又不敢相认。
　　“凤楼。”
　　那人又唤了一声，从树荫里走了出来，走向他。阳光照临，仍是看不见脸，只因覆了一张银质的面具。
　　桂凤楼却像是谁都看不见了，世界上只剩下那个身影。
　　眨眼间那人来到他面前，伸手勾住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胸膛温热，心脏跳动，是血气健旺的躯体，绝非僵冷的鬼物。桂凤楼没有躲，口中问道：“你是谁？”
　　“你心里想的是谁，我就是谁。”
　　覆着面具的男子在他耳畔，轻轻道：“那你现在，心里想着谁？”
　　别传·辰宁
　　人死为鬼，徘徊人间的鬼魂，尚能寄梦、夺舍、伤人；鬼死为聻，但“聻”又是什么？从来没有活着的人与鬼知晓，楚辰也不知。可茫茫天地之外，那是最后一处，有可能寻到谢崇宁的地方了。
　　他的魂魄散去，而后，磨灭了意识与自我。曾经的仙君楚辰，只剩下一点点执念——要寻找什么东西。
　　他变成了无形无质的“聻”。就像是某天，忽有一阵拂面的风格外温暖；或者一粒无暇的六瓣雪花，离开了漫天飞絮，恰巧落在你手心。那或许就是逝去的亲人挚爱，对你送来的一声问候。
　　“他”就成了这样一缕风，与千千万万缕风相似，却还存留着纤毫的区别，这区别便是“楚辰”曾存留世间的明证——掠过长空、横穿山峦、飞越沧海，永无停息地迁徙，与每一颗微尘相撞，期望某种玄妙的际遇。世界如此浩大，但无垠无涯的时间里，也许终有一日能找到。
　　人与人未能相见，山与水定会重逢。
　　眼睁睁看着楚辰在面前堕天，久已沉寂的心弦，忽地铮然巨响。
　　原来他还没有断了情丝。
　　他低头下望，见凡界震荡，被此界之天压制已久的“阴影”也开始躁动，一场浩劫，即将降临在堕仙所扰乱的脆弱天地中。没有片刻犹豫，谢崇宁抬手，从神魂中剥离出了自己修炼数千年的道基。犹如长剑之形的道基在掌中嗡鸣，他折断了一截，令它化作星尘散失，再也无法补齐。
　　仙人之身，已是过去。浮现在眼前的往昔种种，也让他有了明悟。
　　“天道，我知你曾期许我，接下‘道’的权柄，成为众仙之祖，神中之神。但我心有私情，终究不能担当此任，愿归凡尘，代行天意。熄人间劫火，守万世安宁。”
　　他亲手断了道基，便是要将自己流放凡间，再不会有登仙归来的一日。
　　在纵身跃下轮回台时，谢崇宁心中闪念。
　　是因我的冷漠，才招致了如今结果，待来世，但愿可以补偿他……
　　他未能办到，又或许还是办到了。
　　别传·眷侣
　　上清界流传着一对神仙眷侣的传说，其中一方，是平息了幽劫的桂凤楼桂真人。他有过连篇的风流轶事，也曾销声匿迹多年，如今再现身于人前时，都与他的道侣为伴。就像形与影，从不分离。
　　他的道侣是个神秘男子，常以银甲覆面。偶尔有人看到摘去面具后的脸，各自言语形容，却又并不相似，好像有着变化多端的多个面孔。但是男子周身散发的如星天一般深邃、如雷霆一般威严的力量，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的确是同一个人。
　　而世上惟有一人见过，胸膛上的深紫色蝴蝶。闭拢的门扉后，月光所不及的幽暗处，在滴落的水珠、炙热的雾气、灵肉的颤抖中，那只紫电之蝶仿佛在呼吸着，翕动双翅吻上莹白如璧的背脊。低沉嗓音于耳畔轻语：“这次你再敢叫错名字，我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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