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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疯子酒
　　作者：行山坡
　　简介：每个人在行走的时候，都伴着自己的影子。
　　陈若安是计算机一丝不苟的操纵者，却把疯狂全部写进凌晨、山顶和夜晚；
　　宋辞是舞台上忘乎所以的疯子，却一下踏空跌进所谓少年老成的人怀里。
　　十九岁的感情裹挟着匆忙，再相遇的时候一个眼神就重新点燃。以为是逢场作戏的时候，任何幻想都被深埋泥土。
　　可你停下来了，可你灌醉自己，可你叫住我。
　　才发觉我们的可能性，似乎从来都伴随着我们。
　　每一种纸醉金迷的感情，都伴随着深切刻骨的影子。
　　另一个文案：
　　迷恋上一个人，似乎只需要一天。
　　一天褪去自己的光环和骄傲，一天陷入到对方的深潭。
　　你的领域是什么？纸醉金迷里，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你。
　　从舞台跌进棉花里，韧带和膝盖都受伤，但是加重的只有欢愉。每一种酒都是有标签的，十九岁那年好像掀翻了上天的酒坛，然后生活就泡进酒里。
　　女人也是酒。
　　那我是什么酒，我的标签上要写什么？
　　你是，最疯的那一种人。
　　疯女人。
　　一屋子的空气都被蒙起来，刚才说过什么，又全然忘却了。
　　矛盾感在于，又是绝对的孤高主义，遇不到理解自己的人干脆不去遇，形形色色的冲撞，大街上不辨身影。可舞台上的，最完整的那个人被撕裂感占据。
　　要有多强大孤独的内心，来陪没有观众的舞台度日，去重复，把伤疤重叠。回头的时候没有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如今也已经适应了。
　　可她的名字响起来。
　　“你为什么不能——”
　　旋转戛然而止，如果对方不带哭腔，似乎还能笑着回头。
　　“你为什么不能，停下来看看我。”
　　空荡荡的观众席，最远处模糊的人影。
　　这才发觉，其实你说我是疯子的时候，世界上就已经有了能理解我的人。
　　ps：1、本文一切专业知识仅为虚构，作者本人在计算机、医学等方面素养并不算高，其中漏洞还望海涵。
　　2、本文背景约2030年前后，设定同性可婚。
　　3、本文为《水不映月》姊妹篇，是同一个城市同一个世界观。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若安，宋辞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计算机教授x舞团首席
　　立意：寻找自己，寻找你


第1章 燕勒山之歌
　　很多年后，那晚习习的凉风仍会在陈若安心底吹拂。
　　会去看那场舞剧，一半因为室友的“游说”，一半因为被项目实在搞得心烦。
　　“月山歌舞团诶，八百年不来南安一次。”
　　“而且你也该换换脑子了，这么干想能想出来才怪。”
　　这句话可谓是直捣腹地，陈若安听了直揉眉心。她申请了下半年CML华中赛区的比赛，但眼看着初审就要来了，研究方向还没想好。找不到自己喜欢还不落俗套的项目，她只能被卡在这第一道门前。
　　“我跟你说，”孟习看出她在想什么，郑重其事道，“你指不定看着表演就有思路了。”
　　会吗？
　　陈若安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真的会吗？她没问出来，这些年来参加的大大小小的比赛，多少让研究和创新变成一件功利性的事。为了自己的热爱去开创和尝试，想要寻找这种感觉，却发现它好像早就消失了。
　　只能被无力地拖着走，在此之前，再等一下转折吧。
　　她点了点头，顺势关了电脑说：“走吧。”
　　从毫不相关的事情里获得灵感，心里是这样想的，但直到坐上去清河街的地铁，心里还觉得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时怎么走进了偌大的剧院，早就在翻涌滚烫的记忆中化为灰烬了。
　　燕勒山之歌，舞剧的开始，是在一片祥和的边境地区。男女老少的叫卖声鲜活愉快，驼铃阵阵响，小伙子们从布景里穿梭，表达着忙碌与生活。
　　到这里，感慨场景之美的同时，陈若安的大脑仍然被比赛的事情占据。毕竟更多的效果源于舞美和布景，说起来多少有些难以脱俗，不过是表现美好生活，慢节奏总还是难以吸引人的注意。
　　但是很突然地，爆破声滚滚而来，观众席整个被震得心里发怵，这出舞剧似乎真的没给人走神的余地。仅仅隔着几排观众，近在咫尺的舞台一瞬间变了样子。北风卷地白草折，火焰一瞬间翻涌而出，腾空而起。戈壁边疆的荒凉暴露无遗，和平被啾啾马鸣撕碎，血淋淋的死亡被藏在舞者的动作中，变成含蓄而绝望的悲歌。
　　倏尔倒地是折枝，在空中旋转是绞杀，他们用身体表达破碎，表达未曾抵达的远方和回不去的家乡。
　　家中老母步履蹒跚，庄稼死在征兵队伍的脚下，她喊：“儿归！”
　　“儿归！”
　　生灵涂炭，马革裹尸。
　　戈壁滩苍茫茫下起了雪，夜深了，他们消失在不知以何为名的大雪中，这是第一次高潮的结局。
　　剧院里，没人再说话了，观众席一片沉寂，好像被大雪淹没的村庄。
　　聚光灯再次打下来的时候，锣鼓声取代了号角，在音响设备的渲染下，好像从千米之外传来。一列人马的影子被投在地上，吵闹声更衬得观众席鸦雀无声，他们在等待，和无数农民角色一样，等待大雪中的光明。
　　那是和亲的队伍。
　　没有人不欢腾着起舞，马夫的动作也随着塞外独特的音乐摇摆，普天同庆的画面，让人觉得这真的就是无边黑夜等来的黎明。
　　马车里走出一个人来，她向前跃了半步，她的脚腕上带着镣铐。
　　沉重的锁链声，和喧闹不属于同一个音轨。女人着一身长袖舞裙，正红色衬得她肤若凝脂。她看过来，只一个眼神，让她的角色瞬间有了灵魂。
　　那是陈若安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
　　隔得很远，但就是能感觉到强烈的感情，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吧，因而就算模模糊糊，也叫人觉得真的对视了。
　　欲语还休，好像隔着前面的观众和她的目光相遇在半空。短暂的留白，把一个人的内心鉴照成冰。
　　欢乐热情的迎亲队伍里，只有一个人的伤悲。两边的朝廷、天下的百姓，好像此刻千千万万人都期盼着她的到来，未曾让所有人读懂她的目光，她便被托举着“飞”向了半空。
　　这是两个人的独幕，女人挣扎着远离，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手足无措。她的动作写满了破碎感，鼓点愈激烈舞步愈窒息，随白雪而下，不眠不休。她一次又一次的被强拖着站起，这里是没有边界的牢笼，她像死水、像污泥，她把痛苦歇斯底里地带给人们，你们看，这便是你们短暂幸福背后的东西。
　　战争，又何必以这样的方式杀死一个人。
　　她只有她自己，这种感染力甚至吞噬了同台的其他一切，把观众完全的拉入她的世界中。陈若安看着她，觉得即使没有这个舞台，即使让她在街道上，在宿舍，甚至在实验室，只要音乐响起，她都是那个早已离去多年的和亲公主。
　　她死了，凉席卷成筒，小小的、蜷缩的身影，那是她的落幕。
　　“你哭了。”孟习说。
　　陈若安摇摇头：“但我好像……真的想到选题了。”
　　她伸手抹去泪水，心底的震撼久久不能平复，这泪水更像是情不自禁，一眨眼便滚落出来。
　　“真想到了？”
　　“真的。”她说。
　　这出舞剧的高潮并不是和亲女之死，燕勒山的长调歌颂的是最后一场战争中保家卫国、骁勇善战的将领。但那一幕之后又演了什么剧情，陈若安已经全然不在意了，她的思绪都被那一个人占据，或者说被她的选题占据，似乎都说的通吧。
　　她要找到她，尾声，脑子里只剩这一件事。
　　孟习先一步回去，陈若安蹲守在剧院后门的巷子里。若不是打听到演员都是凌晨才会在这里走，恐怕早就开始劝自己离开。
　　凌晨的清河街变得很冷清，屋顶上不时滴下来残留的雨，路上没有什么行人。陈若安坐在石板凳上，把项目从雏形变成了完整方案。她不需要组员，她只需要那个人本身，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因为她从那第一眼便开始给这个片段加上滤镜，总之那人戴着镣铐跳进了她心里。
　　如果代码也有其艺术价值，那它应该作为另一个舞台。
　　想到这里的时候，里面走出来很多人，陈若安立马打起精神来，有奇怪的目光投来，被“浏览”了个遍，她却一无所获。
　　两点十分。
　　舞剧带来的激动已经回荡的只剩余烬，她有些不知所措了，浪费这些时间去等一个甚至一无所知的人，她不由自主地想，自己真的太过荒唐。
　　时间是金，打开手机，壁纸上写着这句话，有点像高级的讽刺。
　　又一声清脆的关门声过后，高跟鞋哒哒地响了起来，陈若安赶紧抬头。兴许是她的动作太突然，刚走出来的那人也定住了。
　　对视，延续舞台上隔着好几排观众的那一眼，这次只隔着条小巷。
　　陈若安半张着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人，她很美，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把头发挽起来，夹进鲨鱼夹里。在台上一袭红衣和火热的舞台融为一体，在这里又恰到好处的融进月光。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陈若安的脑海中精准的出现这句话，她才发现眼前的人应该是那个领域顶尖的人物，是浑然天成的艺术家，应该日日钻研于舞蹈、交出好的作品来然后供世人永远流传。她的到来显得唐突又鲁莽，请人家和自己合作，褪去激情之后去想这件事不禁觉得可笑。接下来怎么办？说再见吗？
　　但是那人先开口了。
　　“找我吗？”宋辞问。
　　本能让刚才的纠结与思考都被忘记，陈若安呆呆地点了点头，手机屏这时候自己熄灭了。
　　时间是金。
　　她说她有个项目，笼统地、通俗地讲出标题来，她看到宋辞的目光暗了下去。
　　宋辞还是站着，刚才的话消散进清冷的古街。
　　陈若安明白自己错了，她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她在跟一个刚刚死去一次的灵魂谈模型。她觉得她搞砸了。
　　“对不起，”接受本就预想好的失败，她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耽搁你时间了。”
　　“嘶——”
　　宋辞露出一种刚看完一出好戏的表情，她歪了歪头，仿佛思考了片刻，她问到，“要去吃夜宵吗？”
　　“嗯？”
　　两点三十八，在这个时间游荡在大街上，对陈若安而言，与其说是特例，不如说是先河。
　　在便利店相对而坐，陈若安看着宋辞打开自热火锅的料包。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表达。”
　　宋辞点点头：“所以找我谈合作？”
　　“不不，”陈若安明白她会错了意，匆忙解释到，“不是的，我只是擅自地，想留住你在舞台上的身影，用一种可能你也没有尝试过的方式。”
　　她可能真的很笨拙，在靠近宋辞的时候用尽了效率最低的方式，但她字字发自肺腑，她能做的好像只有努力交出真心。
　　倒进水，盖上盖子，宋辞支着下巴笑了起来：“那再给你一个机会，从头说说吧。”
　　好像这才步入正轨，故事还需从新来过。不管对方在想什么，不管这个机会是否是她的玩笑，总之从新来过。
　　“我叫陈若安，是南安大学计算机系的学生。”
　　关于找不到方向的选题，关于未曾计划的舞剧，关于你看向我的那一眼……
　　“好吧，言过其实了，”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应该是——看的远方还是故乡？但我单方面和你对视了。”
　　宋辞挑了挑眉，她突然打断道：“那你觉得燕勒山之歌，是什么样的歌呢？”
　　陈若安看着她，和亲公主，她是那个被历史抹去的牺牲品，穿过戈壁，她坐在她面前。
　　沸腾水声，热气翻涌。
　　是悲歌。
　　无论落幕时如何歌舞升平，燕勒山吹响笙箫的从来都是死去的英灵，和漂泊无依的姑娘。
　　“悲歌。剧也一样，虽然结局是‘好’的吧，但是让我来说的话，应该是一出悲剧。”
　　她忘了这是歌颂骁勇善战的将军的产物，或者根本没去想。全心全意地走进宋辞的世界，那少女的一生变成意难平，于是悲剧脱口而出。
　　“好。”宋辞把指尖掐得泛白。
　　“我也不懂这些，但既然你问起来了，这就是我一个外行人的看法。”
　　宋辞点点头。
　　陈若安猜不出她的欲言又止里藏着什么，但无所谓了，宋辞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终于说对了一次。短暂的相遇，混沌不清的凌晨和升腾的热气，“陌生人”飞速进化成为可以共情的地步，那不如就聊你的领域吧，聊边塞的雪，把其他的东西统统抛之脑后。
　　凌晨不宜聊代码。
　　可宋辞说：“接着说吧，你想做什么？”
　　这次换陈若安愣了，话题又被拾回来。她看着面前的人，和亲女还是宋辞？她看着她未卸干净的眼尾的红，看进她期待下文的眼眸中，她突然想换一条路走。
　　“我能不能——”陈若安顿在这里，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我能不能认识你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说。
　　十五分钟到了，打开塑料盖之前，宋辞伸出手来：“你好。”
　　她的眼角弯弯，红色像是，被微风拨动的桃花。
　　“我叫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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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又见面啦！


第2章 滥调陈词
　　陈若安说，我认识她了，那位演和亲公主的人。
　　孟习简直要惊掉下巴，她一时间不知道“陈若安在骗人”和“陈若安一个晚上就认识了一个舞蹈演员”哪个可能性大些。
　　“总之就认识了，项目筹备我也交上了，”陈若安罕见地一下倒在床上，“无事一身轻啊。”
　　“大姐，”孟习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非人类，“一晚上，您这效率也太恐怖了。”
　　“昨天四点多才回来，宿舍又进不来了，直接去机房又待了仨小时。”
　　孟习竖起大拇指来，说起来这倒也符合陈若安的作风，肝帝或者卷王，总之逃不过这两个词。
　　“冒昧地问一下陈佬，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陈若安被调侃惯了，从善如流道：“无，昨天干完了，今天补觉。”
　　睡到中午才起来，嘴上说着今天没事，下午又泡进图书馆里。做项目还是跑不掉那几个流程，定下来方向就要去找文献和资料，某种程度上已然变成一种习惯。但她把汲取知识也变成创新的跳板，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看别人的变成充实自己的，一个问题点衍生出很多问题来，新的道路就藏在这些问题里。
　　只不过这次灵感来源多了一个而已，宋辞，想到她，总觉得那晚还是应该延续的。不应该在便利店门口傻傻说了再见，或者至少约好下次在哪重逢。
　　还挺可惜的。
　　走神了，陈若安看着眼前不熟悉的文字，把书页翻了回去。
　　这一看又是九个钟头，去掉中间吃了个晚饭的时间，其他全用来浏览、记录和学习。英文还没什么问题，只是好多德语文献实在太磨时间，陈若安不止一次地去想自己再深造一下德文的念头。出了图书馆再认真想一下，觉得自己多少有点高估自己了。
　　她把行业大拿的论文记在备忘录里，可以在学校的平台上随时找来看。冷门一点的就直接拍下来了，这样零零碎碎的资料统筹在一起，晚上恐怕还是要用来做思维导图。
　　她不禁打了个哈欠，走在半路上没什么目的地掏出手机，看到短信息上一个红点的时候，她整个人定在路上。
　　一个小时前，宋辞发消息给她。
　　“来找我，剧院门口。”
　　很难说那一刻究竟是什么心情，激动之余是懊恼吗？似乎真的生出懊恼来。
　　她回消息过去：
　　“我刚才在忙。”
　　“找我吗？”
　　“现在过去还可以吗？”
　　宋辞不回话了。
　　陈若安等了会儿，最终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回走。她估计自己也收不到有效回复了，剩下的路心里乱乱的，甚至再回去蹲守那人的念头涌现出来。
　　说实在的，今天马不停蹄地工作，似乎就有点为再见面腾出时间来的意味。这时候走进宿舍，好像十分钟都不到，新消息便弹了出来。
　　“知道晖寅寺在哪里吗？”
　　陈若安飞速打开高德地图，晖寅寺，很小的一个标记点，离她三点七公里。
　　“知道。”
　　“来找我吧。”宋辞说。
　　陈若安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下定决心般，腾地一下弹起，穿上衣服就走人了。
　　孟习正好在门口遇到她，看这人这么风风火火地要出门，奇怪到：“这大晚上的你去哪？”
　　“有点事忙，你睡就行。”
　　话说到这里，孟习就算再纳闷也不好再往下问了，她指了指陈若安的电脑说：“电脑不关了？”
　　“对了，”陈若安又赶紧回头，“我在跑程序，你帮我看着点。”
　　孟习的嘴角抽了抽：“如果我能控制得了的话，就帮你看着点。”
　　“大恩不言谢！”
　　“我程设的大作业——”
　　这时候陈若安已经跑进楼道了，她挥了挥手说：“放心！”
　　看着她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孟习不禁有些恍惚。这样的陈若安她哪里见过，整个人像被夺舍了一样。
　　怪怪的，从昨天似乎就开始了。
　　直线距离三点七公里，但陈若安电车骑到大半路才发现，晖寅寺在半山腰。她看了眼面前没什么人的水泥路，找到电线杆上的摄像头后，心理安慰般告诉自己放心。她上山了，寺院就在路边，破败到，连牌匾都变得斑驳。
　　为什么这么相信宋辞？走进去之前还在试图找原因。路灯照不进寺院，她打开手机上的灯，照进院子，和另一个光点相遇了。
　　“来得有点慢，”隔着半个院子，迎着光，陈若安看不清对方，但是解释脱口而出，“没怎么来过这边。”
　　“比我想的快多了，”宋辞冲她招手，“过来。”
　　陈若安走过去，她此刻有种终于安心的感觉，不懂为什么，放着导图不做闯进“空山”，走向宋辞的时候，她觉得这也未必不是一种值得。
　　墙上雕刻的字画，拨开高高的草便能看个十之八九。
　　“文欣……公主，于汉朝往……”
　　“南蕃？”
　　“不像蕃。”
　　宋辞拿手指抹去墙上的灰，还是看不清。她的手接着往后指：“和亲。”
　　“给两地等待来好几朝的友好往来，将汉朝文化向南部地区传播……”
　　风经过的时候，有几颗草从陈若安手里溜出来。山中的夜晚还是不同的，两人瞬间被树叶的哗哗声包围。风吹树叶如浪，一层一层地，最终从山脚离开。
　　“打到我了。”宋辞指了指还在晃悠的草，侧着头看过来。陈若安刚想辩解两句，又觉得，其实更应该回应的是宋辞的笑。
　　“风太大。”她说。
　　“哦~”
　　宋辞缓慢地点头，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两个，跟着她小幅度地点头。
　　陈若安笑了，时隔一天，那个夜晚好像真的可以续上。
　　宋辞去旁边长石板上坐下，把腿放上去抱着膝盖。看她毫无顾忌地坐，陈若安也没什么犹豫坐在她旁边。手机放在石板上，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宋辞看着她笑：“我这边，刚才擦过了。”
　　堪堪看清她的笑脸，在不清晰的夜晚，宋辞整个人像是像素极差的摄像机定格出的模糊画面。陈若安心想自己应该带相机的。
　　“你不厚道诶。”
　　宋辞又说：“你那边也擦过了。”
　　她的一半脸藏在膝盖后面，只留一双眼睛看着陈若安，陈若安竟能读出讨饶。
　　干脆看月亮，陈若安靠在后面，也把腿拿上来：“来这儿是为了……找灵感？”
　　“算是吧，听说这人有个某公主的寺院，不来一趟还挺可惜。”
　　“的确，”陈若安环视周围，一圈墙壁上似乎都有东西，“怎么不接着看了？”
　　“你觉得你到之前我在干什么？”
　　好吧，问这个问题确实有点犯傻了，陈若安回忆了一下，刚才宋辞分明是一副第一次看的样子，八成就是在逗她玩。
　　她侧头看了看宋辞，发现她也坐正了，也在看月亮。
　　这里的月亮好像真得近些，也更清明，亮得发蓝。
　　“我跳过一支关于月亮的舞。”
　　“哦？”
　　“演的是，下凡的嫦娥。剧院太简陋，投影仪把月亮投到幕布上，我一站上去，就投到我脸上，然后睁不开眼了。”
　　能想象到这个画面，陈若安噗嗤一声笑了：“我以为你一直在很厉害的团队。”
　　“哪来的一直？”宋辞有点好笑地看着她，“月山歌舞团这种，杀死舞蹈家的地方，我还排不上主演。”
　　这和陈若安的认知出现偏差了。她们都是头颅贴着石头，侧着头看对方，她问：“你不是主演吗？我怎么觉得全是你在跳。”
　　“你看我的时候一秒不落，看别人全在走神，你当然觉得只有我。”
　　宋辞说这话，把陈若安弄得不好意思，自己倒是落落大方：“总之我还是要跳槽的，也就巡演结束吧。”
　　说到这里，陈若安突然发觉宋辞是要离开的，甚至也许就是明天或者后天。收获了一个永久的朋友，这种梦只做了一天。她没问巡演什么时候结束，她问宋辞想要去哪跳，想要跳去哪。
　　“更专业的舞团吧。”
　　实在没什么这方面的认知，陈若安很难理解何为“杀死舞蹈家”，又何为“更专业”，她只觉得眼前的人一定可以，一定能走到任何想要走到的地方。
　　“投‘简历’什么的了吗？”
　　“没有。”
　　又来一阵风，宋辞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的时候，带着山里气息的空气穿过她。
　　“我要他们自己来找我。”风过去了，她仍然站着不动。
　　陈若安看着她的背影，面对山林的风，闭上双眼却带着笑容——这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出来，猜测宋辞的表情有时候变成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你肯定行。”她说。
　　宋辞笑了，陈若安只听到气声。
　　“你很喜欢大自然？”
　　“因为舞蹈起源于自然，”宋辞顿了顿，“你知道，风景是上天写诗的方式，舞蹈是我们写诗的语言。”
　　新奇的说法，两句话在心里盘旋，陈若安想要记下来。其实宋辞的魅力真的说不清楚，至少第一晚或者现在还没想清楚。但陈若安就是会被她吸引，说是喜欢她身上对舞蹈的近乎偏执的追求也好吧，又或许是喜欢自己在她面前的这种陌生感。总之人和人之间真的存在绝对吸引，没什么道理地，看一眼便陷进去，刚开口便投缘。
　　“那你来南安一趟，应该去爬爬越山。”
　　“风景很好？”
　　“没……我也没去过。”
　　说完这话，两人陷入一种沉默中。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冲动在脑袋里翻涌，陈若安从没做过这种事，在她的世界里甚至从没有过类似的想法，但她总觉得宋辞会说的，只要宋辞开口，她一定会答应。
　　半晌，宋辞淡淡地丢出一句话来：“走吗？”
　　她转过头来：“现在去吗？”
　　陈若安看着她，她想说我可以答应陪你去任何地方。
　　“走。”她说。
　　十点四十一，她们骑上电车下山了，向着五公里外的另一座山开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评论！
　　主要想听听你们从文字里获得的感受，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表达出来。


第3章 日出东方
　　“我们爬到山顶的时候恐怕已经凌晨。”
　　因为晚上没有缆车。
　　电车上都是人造风，陈若安的说话声从头盔里出来，融进风里大半。
　　“你怕黑？”宋辞故意逗她。
　　“不怕，怕黑刚才都不会去找你。”
　　越山和荒野里的山可不一样，很多人奔着看日出去的，所以凌晨爬山也不在少数，山路上常年灯火通明。
　　陈若安接着说：“我是说，我们要在那儿住一晚。”
　　宋辞拍拍她：“停车。”
　　“嗯？”
　　陈若安把车停在路边，脑子有点宕机，她心想宋辞不会打了退堂鼓吧。
　　宋辞下车了，后座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我就住这儿。”她指了指旁边的酒店。
　　陈若安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那好吧，当了回司机。她做好跟人说再见的准备，不料宋辞说：“回去拿点必需品。”
　　她呆呆地说好。
　　宋辞笑了。很多时候陈若安明白自己能逗她笑，这种事不刻意，甚至她自己都很难把握。是什么呢？想揣摩的时候又觉得不必揣摩，喜欢宋辞的自由，就应该在她面前也变得自由，这都是相通的。
　　宋辞说：“你有需要的东西吗？”
　　陈若安把手肘支在车把上，想了一会儿说：“你有摄像机吗？”
　　“就要这个？”
　　“你真的有？”
　　宋辞点点头，陈若安的眼睛里顿时充满惊喜。
　　“那不要别的了，就要摄像机。”
　　宋辞看着她，她大概想说“你懂不懂在外面过夜到底是件什么事”，但她最终只说了句好。
　　只要摄像机。
　　和陈若安想的一样，一路上都有各种灯光相伴。周内夜爬越山的人是少些，但还是有背包客不时从她们身边经过。
　　边走边聊，甚至是边走边唱。狭窄的、陡峭的山路上，浪漫突然出现在陈若安的世界里。
　　她来时的担心完全多余，宋辞根本不累，甚至她存在的每一刻都让人觉得爬山是一件轻松的事。像是，你出现在山上，山石就会帮着你一起，去往山顶。
　　舞蹈家对于身体的运用大概如此吧，蕴含在生活的每个角落，舞蹈源于风景，舞蹈家和风景就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透露出她们自由、浪漫的灵魂。
　　陈若安是她的观众，落下半步或者并肩而行，看着她，从前爬山觉得风景在山谷里，现在觉得风景近在眼前。
　　她拿出相机来。
　　“干什么？”被相机捕捉完所有美好瞬间之后，宋辞走向她，凑上去之前拿双手在镜头前形成一道屏障，眼睛在指缝里露出来，“上山也要拍？”
　　好看的眼睛，可惜镜头只能拍到一片黑暗。
　　陈若安放下相机：“不拍下来很可惜。”
　　宋辞不答话，她直起腰来，走到小平台边缘的栏杆那儿去。她趴在栏杆上往山外面看，群山环抱着村庄，七零八落的房子只有零星的灯盏。
　　远处的天空是渐变色的，像是深蓝色的海底倒过来，和地面接壤的地方泛起白色。陈若安走到她身边，又一次举起相机来。
　　“你不累吗？”宋辞看着她。
　　“我吗？”陈若安鲜少被问到累不累，这时突然想起其实她们还有很多东西未曾被对方了解，“不累。”
　　她转身靠在栏杆上，就当是休息了，打开一个话题：“我父亲是体育教练，怎么说呢，某段时间里他还是挺想把我往运动员的方向培养的。”
　　“诶？”宋辞有些新奇地看着她，“你别说，突然觉得也很合理。往什么方向，田径吗？”
　　“游泳，他是在灵台的体中做游泳教练，”陈若安挑了挑眉，“听说过吗，灵台？”
　　看她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宋辞点点头，有点满足小孩子愿望的感觉：“听说过，我还去过那里巡演。”
　　突然想起什么般，她笑起来：“就是那个，破月亮。”
　　陈若安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宋辞在晖寅寺讲的那个“有关月亮的舞”，她也笑了，一个笑话一晚上便用了两次依然有效，灵台和破月亮，冥冥中给人一种很有缘分的感觉。
　　能有今天，还是很有缘的。
　　“后来没练？”
　　“没有，我不喜欢游泳。”
　　到达东岳旁边最接近山顶的酒店时，的确已经凌晨。宋辞说能不能直接在山顶等上几个小时，陈若安拿出手机查气温给她看，说不想冻死还是乖乖住酒店吧。
　　但酒店的标价的确吓人，单间后面明晃晃地写着480。
　　陈若安看了看旁边出租的露营帐篷之类的，想了半天，觉得就算能搭起来恐怕也已经黎明。没办法，说走就走的旅行似乎就是要背负一些说走就走的风险。
　　她还在犹豫，宋辞已经拿到了钥匙。
　　她像个大富婆一样把陈若安揽过来：“跟姐姐走，再不住更没时间睡了。”
　　陈若安踉踉跄跄地跟上她：“你开了几间？”
　　宋辞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道：“一间。”
　　陈若安简直哭笑不得，不知道眼前这人怎么吧财大气粗诠释得这么淋漓尽致。
　　拿出钥匙来开门，宋辞问她：“不想住？”
　　“我怎么敢，”陈若安接过她手上的包，不料想整个人被坠了一下，“嚯，你这都装了什么？”
　　宋辞倒在床上去够床头的灯：“进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佩服她的体力，本想着上山已经够累了，谁知道这人的背包这么老沉。陈若安看着她拉上窗帘，阴影模糊地伴随着暖黄色的灯在她身上生长，雕塑般的曲线和肌肉线条，这些东西太过漂亮，让人没去想用来搬东西同样有效。
　　宋辞转过身来：“站门口干什么？”
　　“看看你。”她说。她再一次地举起相机来：“为什么和床头灯都能配合得这么好？”
　　是舞蹈演员的职业惯性吗？还是副作用？不知道，总之隔着镜头的两个人都笑了。
　　“拿过来，”宋辞冲她招招手，“我的背包。”
　　单人床明明就是只能装下一个人，两个人想要相对而坐，就只能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背包放在中间，在陈若安逐渐变得震惊的眼神中，宋辞从里面掏出一瓶又一瓶酒来。
　　威士忌、世涛，但陈若安只认得青啤。
　　“怎么了，”宋辞看着她，嘴边噙着名为“明知故问”的笑容，“谁还没点必需品了。”
　　是陈若安觉得离谱的程度，眼前恐怕坐了个酒蒙子。但她莫名地感到开心，能共情到宋辞嘴边的笑容一样。说来真的好笑，“必需品”，一个带摄影机，一个带沉得要命的酒。
　　她看着她的眼，崭新的酒瓶胡乱倒在床单上，而宋辞已然微醺。走钢丝一样，行走在迷失大陆的边缘。把一列自由的列车开到终点，陈若安的无序性好像要走到顶峰。
　　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摄像机吗？”
　　“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的项目吗？”陈若安说，“我要把你记下来——今晚可以跳舞吗？”
　　宋辞不说话了，她低头打量她的酒，半响把世涛选出来。两个酒瓶摩擦，瓶盖滚落到地上。
　　“陪我喝酒，”宋辞靠在靠背上，一大口酒精下肚，为了解渴一样，“你陪我喝酒，我跳舞给你看。”
　　于是，十九岁那年，陈若安的酒坛子被打翻了。
　　从没接触过黑色的、口感却像奶油一样的酒，她只喝过青啤。从前信誓旦旦地说不喜欢被酒精麻痹的感觉，接过宋辞的酒瓶却是毫不犹豫。
　　艺术需要微醺，甚至酩酊大醉，碰杯的时候全然不顾明天，只觉得好喝，舞蹈家竟然也懂得鉴赏酒精。
　　陈若安的腰板塌下来，晃动手腕，保护相机，但是焦香的谷物味道从酒里飘出来。
　　“坐这边来。”宋辞喊她，她的头靠在床头，小小的角度向上仰。看向陈若安时半眯着眼笑，脸颊上的红晕便无限地延长。
　　某种认知告诉自己这是陷阱，陈若安不动：“干什么？”
　　宋辞抬手拍了拍身后的墙：“这里能靠着。”
　　理由给得很充分，陈若安挪过去和她坐在一起。又碰杯，黑色和透明的酒，瓶颈碰在一起，但举杯的只有宋辞。
　　看她肆无忌惮地饮酒下肚，看酒精划过她的喉咙，听她放下酒瓶之后稍微加重的呼吸。看她肤如凝脂，在暗黄的灯光下变得愈发亲近，一天之前还在仰望的人，好像一瞬间就坐在身边。
　　“骗酒啊？”宋辞假装嗔怪她，陈若安咬着舌尖摇了摇头。
　　相机还挂在脖子上，宋辞拿过来看，无论是她自己还是风景，都一张张认真看过去。绳子不够长，陈若安凑过去和她一起。
　　“你很喜欢摄影吗？”
　　“喜欢。”
　　“为什么呢？”
　　“可能……”陈若安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成人礼那年父亲送她相机，从此就自然而然地和相机为伴，像早就磨合好的朋友。
　　半晌，她想出当下的答案来：“可能喜欢记录吧，回忆就清晰一点。”
　　“唔。”
　　这个话题就停下来，陈若安不知道她的看法。你喜欢留住回忆吗？她没问出来，她觉得宋辞一定会摇头，宋辞好像天生就是擅长忘却，擅长一直往前走，只着眼于当下的角色和舞台。
　　“你去，坐在那儿，”宋辞指了指地面，那是整个屋里离床最远的一小块地方，“床当成舞台的话，这个距离行吗？”
　　陈若安点点头。
　　宋辞把酒统统放在床边的地板上，站在床上，背对着陈若安，去解自己衬衣的纽扣。总还是要在服装上有些设计感的，半松不松才合适，在适当的时候垂垂露出肩头。
　　陈若安没动作，她仍然靠在床头看她，只跳给她的舞蹈，从解开第一颗纽扣开始入戏，陈若安突然发觉自己深爱这种暧昧的过渡时期。
　　宋辞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对上陈若安的眼神。
　　她歪了歪头：“怎么了？”
　　“没，觉得很荣幸，能做你的观众。”
　　陈若安的真诚总是突然出现，或者说一直潜伏。好吧，宋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照镜子一样，露出对她而言很罕见的认真的表情来。
　　“你不用这么想，”她说，“就算没有你的工作，我也很乐意跳舞给你看。”
　　宋辞把鲨鱼夹拆掉，从口袋里掏出头绳来绑头发。她不看陈若安了，后面的话，看向窗帘的缝隙。
　　“你欣赏我，我需要你，所以说是回报也好吧。”
　　陈若安听见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她看着宋辞的手上下翻动，在头绳上打了个结。从侧面看她，说话时双唇微启，好像画面和声音分别走进陈若安的脑袋。
　　你需要我？什么呢？
　　“想拉开窗帘吗？”宋辞说。
　　回神了，陈若安说：“都行。”
　　她拿着相机下去了，靠着墙壁坐下来。宋辞说，放歌喽？
　　陈若安把相机举起来。
　　她从没清晰地告诉过宋辞她究竟想要什么样的舞蹈，也没说过项目完整的样子。一切都很自由散漫地向前走，从认识你发展到这间屋子，发展到这个夜晚，陈若安觉得这也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该是对的。
　　宋辞像一只蝴蝶。
　　不规则的白色衬衣好像早就成为她的舞伴，在小小的一方“舞台”上纵情翻飞，肆无忌惮地展现她与生俱来的洒脱。女人是有自己的独一份风韵在的，就算因舞台太小施展不开的东西都变成设计，险些掉下去的时候，折腰向半空中的时候，陈若安无一不在镜头后面屏息，但一次都没有上前。
　　那是蝴蝶的牢，也是宋辞的牢。
　　很多时候她足够开心，甚至蜷缩在床的一角。在她的天地里她是忘我的，行云流水的动作和音乐互相配合，陈若安萌生出一种感觉来，这样美的形体就一定要跳舞，是舞蹈这个行业选择了宋辞。
　　她是快乐的吗？看着她的舞步，陈若安突然读出茫然来。用不停地奔跑来掩饰迷茫吗？她说不清楚，仅仅是身体语言来表达似乎有太多留白。
　　宋辞跳舞的时候，好像更接近疯狂，更别提音乐的高潮。
　　高潮过后是骤停，宋辞跪倒在床上，全身卸力地后仰，折纸一样倒下了。
　　安静就这样突然造访，陈若安按停摄像机之后，久久不能平复。
　　半响，她起身走过去，她在想这么压着腿会不会很疼，她走过去拍拍宋辞的膝盖。
　　宋辞睁开眼，她还躺着，脸上露出如愿以偿的表情来。
　　“这支舞是之前编的。”
　　“到这里就没有了吗？”
　　宋辞点点头：“不过现在的话，可能要改一改了。”
　　陈若安有点看不清她的表情了，她现在痛恨自己的近视。改什么？如果她的理解没错的话，宋辞已经走出来了吗？
　　她觉得不能不问了。
　　“为什么改？”
　　宋辞笑了，她晃晃陈若安的手臂：“还满意吧。”
　　陈若安的那条胳膊好像没了知觉：“满意。”
　　宋辞跳舞有她自己的框架在，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呈现出来，衔接也是清楚明白。而衬衫和长裤又丝毫没有吞掉四肢的形，这些都太合适了，合适陈若安的构想。
　　宋辞重新闭上眼：“这就好了。”
　　“困了就睡吧。”
　　“还有多久日出呢？”
　　陈若安把相机收纳好，内存条拿了出来：“到时候我叫你。”
　　宋辞点点头，终于把折在下面的腿拿出来，整个人蜷在床的边缘。
　　突然想起什么般，陈若安问她：“你想洗澡吗？”
　　“没力气了，”宋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抱我过去吗？”
　　陈若安愣住了。
　　“不过这里好像没有洗澡的地方，睡吧，反正没几个小时可睡了。”
　　陈若安的呼吸回归正常，这里没有洗澡的地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但还是长舒一口气。
　　“好。”
　　她背朝宋辞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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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私心，想要把你们都拉入那个山顶上的夜晚
　　只是不知道做到几分，那种氛围带给你们几分
　　只能说尽力了哈哈哈


第4章 逸乐人生
　　从越山回来，陈若安的工作总带着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视频从内存卡里读出来，她一次也没有打开。因为知道自己会陷入那晚的回忆中，所以干脆避开，仿佛是为了效率。不能再熬下去了，晚上十一点，她从图书馆出发回了宿舍。
　　“有日子没见你这个点儿回来了。”孟习说。
　　“有吗？”陈若安数了数，“也才两天。”
　　“啊……忙得日子都过不清了。”
　　孟习忙实习的事，陈若安忙比赛，其实大三已经没有什么课程了，只不过大家各有各的忙。
　　坐在椅子上，陈若安迟迟没有动作。内存卡在她指尖转来转去，她总有一天会面临宋辞的离开，从忙碌中抽身后，这个想法毫无办法地占据她的思想。宋辞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宋辞和她算是朋友吗？
　　说来奇妙，第一次相遇那天就觉得成为了她的朋友，到如今反而不敢肯定了。
　　但她还是觉得还应再见一面，就算是为了归还内存卡吧。
　　查到《燕勒山之歌》的场次，南安场，还有明天一天。
　　可她们唯一的通讯方式是微信，陈若安发消息过去，宋辞不回的话，那就是失联。
　　“还内存卡给你。”
　　“你在酒店吗？”
　　“？”
　　“我在剧院门口。”
　　发最后一条过去之后，陈若安把手机装回去。她在清河街缓慢地踱步，若不是今天还没天黑，这情景恐怕要和那一天重合。宋辞一直不回消息，两点开场的话怎么也应该结束了。
　　她们真的可能再也见不到对方了，这种想法出现，像是海浪腐蚀礁石。陈若安说不清楚自己会有什么损失，宋辞带给她近乎完美的三天，人一生能有几次机会接触自己的疯狂呢？又能有几次机会淹没在醉梦中？
　　很多时候充满秩序的人也是需要换一种活法的，宋辞就这样出现了。
　　她应该在忙，或者不常看微信，种种自我安慰都用上，但陈若安有些心慌了。
　　门打开，又是一群人走出来，陈若安不认得他们，短暂的互相打量之后，她至少确认里面没有宋辞。
　　又开始新一轮自我安慰，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宋辞走出来。她这次不是自己，几个女演员走在她身后。陈若安赶忙起身，却在看到其他人的那一刻顿住了。
　　应该要去吃庆功宴的吧，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出现很不合时宜。她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刚要开口，却被宋辞的动作打断了。
　　宋辞自如地牵上她的手腕：“等多久了？”
　　那种感觉，好像她们一定会在这一刻相见。
　　“没多久……”陈若安感受到来自旁边人的目光，有很多话想说，但眼下还是要说清缘由，她低声道，“我来还内存卡，要不——”
　　“嘘——”宋辞更小声地说。
　　陈若安觉得一阵颤栗从自己心底浮起，她很顺从地闭嘴了，她看着宋辞，听任差遣，还是走到这一步。
　　“杨姐，”宋辞冲着其中一位女演员说，“我妹妹来找我，我今晚就不去了。”
　　请假来的猝不及防，宋辞晃晃陈若安的手，后者了然，随即摆出一副“小妹妹不舍姐姐”的神情来。
　　被称为杨姐的人似乎也不在乎这些，她点点头道：“那你们注意安全。”
　　“好。”宋辞笑眯眯地说。
　　熟练地跨上电车后座，靠着陈若安后背的时候，宋辞说：“我手机号注销掉了。”
　　“嗯？”风呼呼的，陈若安猜测宋辞听不到这句“嗯”，于是重新问了一遍，“为什么？”
　　“不为什么，”宋辞把头转到另一边，还贴着她的背，“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来之前给我发消息了的话，我是收不到的。”
　　收不到所以没办法回复。
　　陈若安有些错愕，印象里不解释似乎才是宋辞的风格。其实有很多时候萌生出试探，但宋辞常常善于躲避，回头一想也对，萍水相逢而已，何况自己也什么都没谈起。
　　可能骨子里都不信任这段关系，对自己的往事守口如瓶。故事还是太戏谑，戏谑的开场只能搭配戏谑的结局。
　　“但我猜到你会来了。”
　　“是呀，内存卡不能不还。”
　　这时候电车骑进隧道，离宋辞标记的地点还有一公里多。宋辞说：“不是，我就觉得你会来，内存卡什么的倒是无所谓。”
　　陈若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说：“幸亏你来了。”
　　“不想去吃庆功宴吗？”
　　宋辞好像不喜欢她们，陈若安第一眼就捕捉到。
　　“嗯，”宋辞没去纠结她如何知道接下来是庆功宴，“我不喜欢她们。”
　　陈若安笑了，宋辞爱憎分明这一点，即使对同事也毫不客气。
　　“因为什么？觉得她们亵渎舞蹈吗？”
　　“你真的很懂我诶——我能摘了头盔吗？”
　　“不能。”
　　宋辞乖乖把卡扣扣回去。
　　“靠关系走上来的人，或者是——”她想了想怎么说才好，“我就是不喜欢他们，把舞蹈全当做工作，或者把自己当成展览品。”
　　其实这也不是错，陈若安想，只是大家对待舞蹈的态度不同而已。但在宋辞的世界里这恐怕就是犯法，是亵渎神明。
　　矛盾的宋辞，在面对观众时是谦卑的，在她的职业群体里又是孤傲的。所以顾影自怜，所以渴求理解。
　　陈若安问她：“所以说杀死艺术家？”
　　宋辞愣了愣，回想起前天的对话来：“一个原因吧。”
　　车子拐弯之后，进了一个不算宽敞的巷子。陈若安确认了好几次真的没走错，导航说，前方二百米左转，她觉得甚至已经没有左转的空间。
　　“我们要去哪？”
　　司机问这个，看起来有点滑稽。
　　“酒吧，”宋辞懒洋洋地说，“上次没喝尽兴。”
　　“我看你是真的想看我醉一次。”
　　“我要说是呢，”宋辞勾起嘴角，“你答应吗？”
　　红灯，停下车，陈若安转头看她：“我喝醉你骑车？”
　　她要的不是肯定回答，她在期待别的什么。
　　“旁边有旅馆。”
　　陈若安不说话，绿灯了，她启动车子向左拐。她明白自己一定会答应的，但是正视放纵需要时间，或者说需要理由。
　　以分开为理由其实刚刚好，然而又不肯正视分开。
　　“好不好？”宋辞又问，她的声音里带了点乞求，她晃晃陈若安的衣角，陈若安点了头。
　　她戳戳陈若安的后背：“你点头了对不对？”
　　陈若安故意不说话，但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宋辞又戳戳她：“你这人不坦诚诶。”
　　“喂喂，别冤枉我，”陈若安还是笑，她被戳的痒痒的，“总要给人想想吧。”
　　“哦——”顿了三秒，“想好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想好了”或者“行”，陈若安就是说不出口来。宋辞似乎也看出来了，但她就是故意挑逗，早就知道陈若安会答应，还偏要个答案不行。
　　“说嘛。”
　　“说过了，是你没听见。”
　　“多大了还耍赖。”
　　酒吧的招牌出现在眼前，仿佛陈若安的救星。
　　“到了到了，下车。”
　　她逃也似地停下车溜了。
　　“幼稚！”
　　酒吧里人不多，兴许是时间还未到。宋辞牵着陈若安往里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她撑起下巴来看上面的价目表，陈若安撑起下巴来看她。
　　“金菲士。”她说。
　　调酒师看向陈若安。
　　宋辞被陈若安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逗笑了，似乎为了让调酒师重新看过来，她咳了两声：“再来一杯，龙舌兰酸。”
　　那人应了声好，转身离开了。
　　鸡尾酒是华丽的，很多时候给人以不同于大部分酒的感觉。这种酒能醉人吗？不知道，是陈若安未曾涉足的领域。
　　两个小巧的杯子摆在面前，宋辞推到陈若安那边。
　　“尝尝。”
　　陈若安选了看起来更无害的一杯，刚仰起头来，抬起的手却被宋辞赶忙按住了。
　　“一点点，”宋辞说，“几分钟就醉掉太没意思了。”
　　“喂啊，对新人不能友好一点？”
　　“不信你试试？”
　　陈若安自诩是个听劝的人，她抿了一点在嘴里，糖边卷进去，酸味和辣味还是火辣辣地直冲嗓子眼。
　　在她咳嗽之前，宋辞把酒杯接过去。
　　真不是故意看陈若安吃瘪，谁让这人自己选了龙舌兰酸。宋辞忍不住笑她，她把杯边的柠檬片拿下来，晃着手腕仰头一饮而尽了。
　　“嘶——”辣味还未消退，陈若安把舌头和上颚分开，“不嫌辣吗？”
　　宋辞摇摇头：“再尝尝那一杯？”
　　陈若安抿起嘴来：“缓一会儿。”
　　宋辞招招手，调酒师走过来，她又报了几个酒的名字。
　　“玛格丽特、长岛冰茶……”她的指尖在吧台上点了点，眼神从价目表移到调酒师脸上，“逸乐人生，能调吗？”
　　年轻的调酒师愣了愣：“我只会调这上面写的——我去问问我们老板吧。”
　　宋辞笑着点点头：“麻烦你啦。”
　　她的熟稔让陈若安着迷，看她的指尖在木质吧台上一下一下地轻点，看她拿起酒杯时转动的手腕，好看的腕骨、指节分明的手。甚至道谢也是，充满着慵懒惺忪的感觉。
　　有时候觉得计算机之外的很多事情都是令人着迷的，宋辞又像是汇集了这些的人。
　　“最后说的这个很特殊吗？”陈若安问。
　　“很醉人，”宋辞想了想说，“而且很特殊。”
　　气泡还未消散太多之前，陈若安端起金菲士来。不知道是不是气泡冲淡酒精，总之喝下去温和得多，独属于夏日的清爽浓缩在这杯酒里。
　　她不再满足于抿一小口，这回喝了一大口咽下去。
　　酒杯放在吧台上，宋辞又拿过去：“这个好喝哈？”
　　陈若安点点头。
　　宋辞又笑了。
　　她今天真的很高兴，酒精带来脸颊的红晕。她刚点的两杯又调好了，同样是先送到陈若安面前。陈若安恍惚间有种感觉，自己与其说是来作陪，不如说是被当做喝酒的理由。
　　好像每一杯酒都是这样，陈若安喝一点之后宋辞一饮而尽，陈若安想要拦她，却发现自己好像醉的更厉害些。
　　她是有些不胜酒力。
　　“您好。”留一点胡茬的中年男人风度翩翩地走出来，他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酒杯来，放进去一个方形的冰块。似乎在等待什么，他抬头问：“哪位要的Promiscuous Life？”
　　“能调？”宋辞拐着弯回答了他的问题。
　　男人笑了笑：“顾客就是上帝。”
　　他把冰块倒掉，开始了一段炫技式的调酒。陈若安那时想到了些比喻，后来回想，大概是觉得那人像开屏的孔雀，在美丽的女士面前炫耀着自己的技巧。
　　高高的酒盅扬起来，半杯酒和半杯泡沫，最后简单的装饰上半颗话梅。他把酒杯推到宋辞面前，下一秒从下面拿出纸和笔来。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他说。
　　陈若安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戏心态之余她还有种“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的感觉，总之无比期待宋辞的回应。
　　宋辞并不动笔，她拿起叉子把话梅含进嘴里：“干什么？要我办会员卡吗？”
　　陈若安拼命憋笑，她猜测以宋辞拿捏男人的水平，这个老板注定要吃瘪。
　　男人依然很绅士，他低头笑了起来，似乎在应和宋辞的玩笑。
　　“我很欣赏您，”他说，“所以没有办会员卡一说。另外，你以后来的话，本店一定会提供最好的服务。”
　　宋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的给人一种有机会的感觉。男人又把纸片往前推了推。
　　“这位先生，”宋辞的左手撑在陈若安凳子的边缘上，上半身倾斜过去，眉眼弯弯道，“您如果知道我和这位小姐的关系，恐怕就不会说上面的话了。”
　　一瞬间，陈若安发现自己不会呼吸了。或者说呼吸声怎么变得这么重，任何心思都隐藏不起来。男人好像又说了什么便走了，也好像什么都没说，总之回神之前都混混沌沌的，回神之后眼前已经是宋辞的笑脸了。
　　“辛苦你了，又是妹妹又是女朋友的。”宋辞说。
　　“谈不上，”她吞了口唾沫，似乎还有上杯酒的余味，“这回都用不到我演。”
　　好像有很多方法回绝，就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扯进来，以这种方式。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厚重的泡沫不见减少，酒液既像是黄昏又像是朝霞。
　　她问：“Promiscuous，怎么会翻译成逸乐。”
　　似乎有点扯开话题的意思。
　　“你觉得译成什么好？”
　　“放纵、肆意，或者荒淫。”
　　宋辞不说话，她打开手机来给陈若安看。这回凑上去是因为近视，先看见壁纸上大片的晚霞，然后是下面的两行小字：
　　——Promiscuous life.
　　——肆意人生。
　　这次是双人间，在巷子里不怎么起眼的旅店。她们都没带换洗衣物，环视一周之后，宋辞说：“幸好这里也没有浴室。”
　　这句“幸好”把陈若安逗笑了。
　　春末，其实一晚不换洗也没怎样。酒精的作用迟迟不能消退，陈若安倒在床上，感觉上倒像是倒在棉花里。
　　“后劲确实足啊。”她说。
　　“也还好，”宋辞走过来看她，站在她垂下来的双腿旁边，发现这人的脸确实红，“你喝酒上脸诶。”
　　陈若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不过你酒品还行，不撒欢。”
　　“谢谢夸奖。”陈若安咧开嘴角，平日里老气横秋的做派全无，笑得像个萨摩耶。
　　某种吸引力作祟，宋辞和她并排躺下了，也是两条腿垂在床边，晃晃悠悠地敲着床板。
　　“不谢。”
　　这两个字收束谈话，大概是她们都没有想到的。可是房间确实陷入沉寂了，隔壁没有住人，不知道几个房间开外，有人在放音乐。
　　小城大事，甫一静下来，她们两个都听出来。
　　陈若安翻了翻手腕，她一转过去就能碰到宋辞，她无端想起来宋辞说南安一行还是很有收获的，说遇到你是我从没想过的事。
　　她不回应这句话，恐怕是不想窥见更深的东西。
　　——人造的蠢卫星没探测出我们已……
　　——已再见不再认。
　　这时候听到这句歌词，陈若安第一次没生出想要反驳的念头。虽说是卫星，说它蠢的确也无妨。其实对宋辞的着迷已然浮出水面，她未曾设想过的疯狂，和蠢笨卫星背后的浪漫，这是她的收获。然而不可避免的分别让她很克制，三天的感情，说起来还是不能去换长久的欢愉。
　　躺在这里能聊得有太多，何况她们那么投机。就算不聊理想、不聊往事，就算只谈昨天发生什么似乎都能把这一个晚上度过。
　　陈若安始终泡在酒精里，她想了很多个可以开始的话题，甚至翻动手腕时还能收到回应，可迟迟不开口，突然就觉得沉默也是一种告别。
　　没有人起身，没人说脱衣服睡觉吧，没人定闹钟。
　　——吻下来豁出去这吻别似覆水……
　　听到这句时彻底合上双眼，陈若安想，明早大概就只剩她一个人。
　　没人说再见。
　　或许她们都想吧。


第5章 隐入尘埃
　　陈若安答辩的那天，坐在最中间的老师刚好是她的导师。
　　她们综招渠道考过来的学生和其他人的培养方案独立，大三开始进导师团队，到大四开始读研究生的课程。从工程力学转进未来人智的时候，这些道路就开始变得异常清晰。她喜欢清晰的人生，或者说舒适圈也好吧，这些由清晰路标指着的方向，就算赖以常年的拼搏也不辞前往。
　　“开始吧。”
　　“嗯。”她冲老师们点点头，鼠标点到“开始放映”。
　　“人体姿态估计任务是关键点检测任务的一个分支，该任务要求在所给出的图像和视频中定位出人类最主要的部位和关节，以进一步确定人体姿态……
　　“其中关键点遮挡、罕见复杂姿态、运动模糊、对象失焦等问题都是导致误差出现的因素……
　　“建立无监督学习党的人体姿态估计模型，主要需要构建姿态提取模块和图像翻译模块。利用低维姿态表征反向重建初始帧……
　　“在上述前提下，只需一段未经标注的静态背景前的运动视频，就可以学习到有意义的人体姿态表征。”
　　她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去五分钟，和估计的相差无几。
　　下一页PPT以公式为主。
　　“为了描述研究模型的性能，我主要建立了描点损失函数和边界损失函数来拟合……
　　“下面是实验初期可视化效果。”
　　几张图片呈现出来，陈若安看见老教授抬起了花镜，她停了一会儿，老花镜被放下的时候，又切了下一张片子。
　　“对比本文模型和Jakab,Newell,Thewlis等人的模型，结合消融实验和下游应用实验的误差分析，我对模型进行了如下优化……
　　“最终实现了机器对一组复杂且陌生动作的学习，并根据使用者的需求进行顺序抽取，与上述模型相比误差降低了十一点六……”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四分钟，刚好放完接下来的视频。
　　“最后我选择了一段动作多、差异大的舞蹈作品令机器学习，拟合的效果如下面视频。”
　　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下空格键，熟悉的音乐声响了起来。屏幕上是两个区域，录下的舞蹈原版和电脑拟合出的黑白影像分别出现在左右两边。
　　对这一刻幻想过无数次，当它真正来临时，陈若安反而感受到了内心的宁静。好像自始至终都有宋辞的陪伴，她对自己的工作成果胸有成竹。此刻她像是那个从容的操棋手，将整个房间拉入了那个山顶上的夜晚。
　　安静，音乐声之余只有安静。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刻，她走到讲台中央，对着老师们鞠了一躬。
　　鼓掌声响起来，接下来是十五分钟的提问环节，陈若安看着自己的导师扶了扶麦克风，做好了苦战一场的准备。
　　不出所料，他的问题犀利而深刻，有些甚至让陈若安措手不及。好在她对自己的选题足够了解，研究过程也全是亲力亲为，就算答不准确也能说出一二。
　　老师问有些超纲的问题，其意图其实不在于真的要正确答案。这一点陈若安很清楚，他们更多的是想要考察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思考的深度，所以她并不害怕错误，她的特点在于真正从自身出发，去发表有独特性、符合她研究现状的见地。
　　一番问答结束之后，旁边的一位老教授按开了自己的麦克风，不管怎么说陈若安还是松了口气。
　　“不能让王教授把时间都用完啊。”好像为了缓解紧张气氛一般，他先是开了句玩笑，几位老师闻言都放松了神情。
　　陈若安也微笑起来，算是做出的回应。
　　“我就有一个问题，看你刚才介绍的时候想到的，想听听你的看法，”老教授说话时一直带着和蔼的笑容，他继续道，“计算机或许能学习更为复杂的动作，也像王教授刚才说的，甚至误差还可以再减小。但人工智能并不以‘行为’而是以‘思维’为主要重心的当下，人体姿态估计与学习是否有可观的发展前景呢？”
　　陈若安顿了几秒，想要完整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她需要时间来组织语言。
　　“我还是想回到机器人即人工智能本身来讨论这个问题，我想‘行为’和‘动作’学习之所以发展受限，是因为机械层面跟不上设计层面发展。其实德国的Konrad团队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做了很好的突破，去年的TLN全球展览会上，他们已经展出了可搭建后台连接的动态点为67个的机器人仿真模型，比美国戴维斯实验室在2013年提出的模型整整提高了31个，一定程度上，我想它已经反映出您所提出的‘发展前景’现状。
　　“所以，在设计层面上给出更复杂、更多元的人体姿态学习系统，其实是在捕捉到发展可能性之后的选择产物，以一种等待、前瞻性的视角去开拓人工智能新领域。”
　　她停下来，老教授缓慢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思索了片刻，又靠近了麦克风：“所以你觉得，人工智能人体姿态学习评估，或者说关键点检测，是我们行业的一个瞻望，是这样吗？”
　　“嗯……”陈若安抿了抿唇，片刻，她坚定地看向老师，“与其说是一种瞻望，不如说是一种任务。”
　　是我们、是所有研究者的任务。我们走在人工智能发展的道路上，其实也是新生代与更新一代的带领者，我们能做的，远比瞻望要多得多。
　　老教授笑了，厚重的镜片也掩不住他眼中的欣慰，他冲着王教授开玩笑道：“我要是还有精力带学生，是要下点功夫从你这里挖人啊。”
　　王教授也终于收起那副严肃的表情，顺着这个玩笑说到：“让她读博再去你那里也不迟啊。”
　　陈若安接不住这样的赞赏，她只能乖乖站在讲台上，时间马上要到了，她觉得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在这样的基础上再优化，拿去比赛应该有望夺个金奖。而且现在看来，应该还能得到不少来自几位教授的指点和支持。
　　“咳咳——”
　　就在陈若安准备等待时间流尽的时候，有位女老师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关于专业上的问题，刚才二位教授都问的很全面了，”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个问题就显得有些不专业。想问一下，你最后的这段视频是从哪里找的？”
　　陈若安愣住了，答辩的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卡壳似乎都不好看，但她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会出现。
　　其实也好回答，后来回忆，想不清愣住的原因。
　　“不、不是找的，”她说，“是我自己录的，跳舞的人……是我的朋友。”
　　说是心虚或者遗憾好像都可以吧，但这个“朋友”确实已经杳无音讯。
　　提问的女老师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她不禁赞美道：“很美的作品。”
　　“谢谢老师。”陈若安说。
　　替宋辞道谢，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伤悲。
　　当时间都被挤满的时候，回首时难免有弹指一挥间的感觉。
　　放在谁身上都不例外。
　　也就是这弹指一挥间，陈若安已然成为开拓者与带领者，也已经在西北地区崭露头角。兼具纯粹热爱与罕见天赋的人，能在科学界做出一番成就似乎是水到渠成，只是她真的太年轻了。
　　以至于眸中的目光常常与外表割裂，在研究所时被同僚看做“灵感”，在学校被学生看做“寒气”。
　　印象里只有一次，被学生问到生活上的事，她们问她会不会太累、会不会无聊，她想了想说习惯了。
　　“况且我们做的事是没有尽头的，怎么会到无聊的地步？”她说，“你们要想想选择这里而不是其他道路的初心，这样才能走下去。”
　　学生们不敢再说什么，老师从不发火，甚至和她们只差十多岁，但尊敬是从成为她学生的那天便养成的习惯。
　　“人生须不断前行，去追逐自己最早的构想，去追逐自己的野心。”
　　那天很意外的，她和学生们聊了很多。好像也没人想走，实验室旁边的办公室，亮灯直到凌晨。
　　那天陈若安没再回住处，她去自己的办公室开了一瓶酒。现在喝Stout已经尝不到苦味，用酒精怀念往事，分不清是怀念宋辞还是那段时光。
　　没有人只有一面，就算被同事形容成“正方形”或者“白板”，她知道自己是有另一幅样子的，虽然已经和她渐行渐远甚至消散。像是每座山都有它的阴暗面一样，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地方，而那既成了阴影，其实也就成为了光。
　　她需要一个人，能触碰她的光。
　　那个人短暂的出现过，到后来寄生在她心里，很多新的人从她生命中走过，可是取次花丛懒回顾，渐渐也就习惯了。人生不是非这些东西不可的，人类在奇遇的感情面前能做的，好像只有等待。
　　疯狂，十多年匆忙走下来，没人觉得这两个字能和陈若安沾边。
　　重来一次，回头去想的时候，夏夜还真是平凡。尤其是西北的夏，即使是夜晚也绝对谈不上清凉，地面好像腾腾冒着蒸汽。
　　那晚的风是人造风。
　　仲夏，学校为大四毕业典礼忙起来，航天广场搭建露天的舞台，表演厅也时常举行排练。
　　计算机学院的大楼就在航天广场一旁，因而陈若安常常遇到学生们排练。她有时候驻足一会儿，免不了感慨现在的学生越来越朝着全面人才发展，唱歌跳舞什么的，她还真不觉得自己能学会。
　　但一直见不到舞蹈类的排练，明明听学生说总能见到，轮到自己却是一次没遇到过。想看舞蹈，对舞蹈表演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兴许是最早的课题就与此相关吧。
　　这次路过时舞台是空的，几个工人在调整音响设备，陈若安没再停留，径直走向了大楼。
　　今天是她的项目组第一阶段收尾的日子，上次调试结果出了问题，只能拖到现在。今天进行第二轮调试，她上周让学生做了几轮可行性检验，这回想必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她打算直接放给学生，年轻人的潜力有时候就是需要些“超纲”来激发。今天还出现在学校，其实就是做他们的后援。
　　她回办公室之前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果然，三个孩子都已经在实验室了，看样子在最后检查机械设备，头也不抬。
　　兴许是前期工作做得很充分吧，整个过程比陈若安想的还要顺利，或者说学生们比她想的要更认真，直到晚上才回办公室歇脚。
　　他们也是那时才发现老师竟然在。
　　“老师在啊。”
　　进来的两个人稍微有些吃惊，但陈若安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眼中的疲惫。
　　“做得不错。”她说。
　　老师的夸奖可不多见，眼下他们虽然心里乐出花来，表面上还是强装淡定。
　　最高的男孩叫林季，他此刻已经回到自己的桌子前，自嘲道：“前两天搞到通宵，再不成功没天理了。”
　　“就是就是。”高子栋附和道。
　　陈若安看了眼门外：“你们把小贺留里面了？”
　　“那个……还在导A23机械臂最后几组数据，我们轮流看着。”
　　“啊……”
　　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去饮水机那里接水时，陈若安看了眼林季的电脑，发现他竟然在写报告。
　　“忙了一天了，想玩就玩会儿，”她端着杯子坐回去，“不用看我在这里就这么拼命。”
　　高子栋闻言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
　　陈若安笑了笑：“报告多放你们两天，我看这一轮优化你们功夫下了不少。”
　　两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来了，贺欣从门缝里往里看，视角里正好没有陈若安：“该谁了？我眼快看瞎了。”
　　林季起身走过去：“第一组导完了吗？”
　　“完了。”
　　“顺序表没错吧。”
　　“没。”
　　“行，我过去看着，”林季走出去的时候又把门关小了点，低声对她说，“老师在。”
　　“woc？”
　　“嘘，嘘——”林季用手掌做了一个压低的动作，“没事儿，刚才还夸我们了，还让我们休息会儿。”
　　“夸我们了？”
　　“嗯，”林季拍拍她让她进去，“以后细说。”
　　贺欣比了个“OK”，推开门走进去了。
　　她乖巧地冲陈若安点了点头，陈若安回了一个微笑。看见高子栋也在刷视频，贺欣终于放下心来，在老师旁边打开电脑就放起了表演。
　　是学校演播厅刚举行完的表演，若不是工作她铁定要去看，但现在能看到重播也已经很满足了。
　　她们三人就这么坐着，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林季回来和高子栋换班。陈若安这会儿抬了抬头，视线从贺欣的电脑上一扫而过，那是一个定格在舞台上的镜头，甚至无需看清那人的脸，她的动作在一瞬间梗住了。
　　回忆翻涌而来，她感觉有一记重锤打在自己心上。
　　“在看什么？”
　　饶是她自己也听出来自己的声音不太对劲了，她咳嗽了两声。
　　“嗯？”贺欣按下暂停，画面停留在一个远景上，她摘下耳机来，把陈若安的问题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啊，这是咱学校的演出，今天晚上刚结束的那个。”
　　“学校的表演吗？”
　　“嗯，但请了很多外面的歌手和舞团，好像我们自己的节目不多。过两天航天广场还有个毕业晚会……”
　　其实只听清前半句，后面小姑娘还说了什么几乎听不见，一种远大的、宏伟的可能性在陈若安心里迅速膨胀，牵连着很多年前自己亲手埋藏的往事一起破土而出。她还是坐着等贺欣讲完，她在心里给自己倒计时。
　　感觉自己要冲动的时候就倒数十秒，十秒之后再作决定。
　　——十
　　“我听说这届毕业晚会很有东西，舞台搭的也比原来高级，我们毕业那年音响设备破的不行……
　　——六
　　“反正就在航天广场，我估计到时候在我们楼上就能看节目。”
　　——四
　　贺欣说完了。
　　陈若安拍拍她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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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会经历大大小小很多个关键的十秒
　　这十秒是她注定数不完的


第6章 无意失眠
　　渴求，从来都是两种——相伴而生。
　　从走路变成小跑，电梯坐到三楼再走进楼梯间，哒哒的下楼声在里面回荡，她其实有些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强烈的没有名字的情感突然造访了。
　　好像因为那是宋辞，所以相信偶遇，相信自己所需要做的就只是下楼，站在门口，然后随便往哪个方向走，宋辞就一定会出现。
　　这么想着，她突然就觉得也不必纠结。走出楼梯间是干净明亮的一楼，连廊的左边是荣誉大厅，右边通往信控大楼，她往前方的大门走去。
　　宋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她知道我也在这里吗？十年给她是如何走过？跳槽成功了吗？去了想去的地方吗？
　　无数个问题从陈若安的脑海中浮现，但她已经来不及思考答案，甚至来不及思考问题是否成立。左边的墙壁变成透明玻璃的地方，荣誉大厅的灯光把走廊照成金黄色，她的身影模糊地映在地上。
　　快步走，小跑，影子一晃一晃的，就要走到金色尽头的时候突然变得缓慢，骤停，甚至后面的腿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荣誉大厅里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人正抬头看着墙上的名人榜。
　　陈若安隔着玻璃看她，金黄的展堂里，那单薄的身影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陈若安知道她在看谁，南面墙第三个，伯召礼院士。
　　她站定了，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等她看完。很多说不清来自哪些时候的回忆在这几秒涌上心头，想起来未曾道别的夜晚，想起来梦醒时分一闪而过的后悔，想起来自己走进那家酒馆，甚至想起来伯召礼院士最突出的课题……
　　最后才突然想到，宋辞就在她眼前了，宋辞一定是为她而来。
　　宋辞转头了。
　　隔着一层玻璃的久违的对视，让两个人都顿在那里。一个眼神里能传达多少东西？陈若安想不明白，刚才在脑海里流淌的十年又戛然而止，对视时只剩下当下。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打开了不知道哪个房间的门，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宋辞笑了。
　　“看我干什么？”她说。
　　一个笑容瞬间把陈若安拉到她身边，恍惚间她自己又变回那个疲于竞赛的学生。陈若安听不清楚，但猜到她说了什么。
　　“我路过，”她反问道，“你呢？”
　　“我在找你。”宋辞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把墙上最后两个人一扫而过，站在玻璃门旁。
　　宋辞的面容就在眼前的时候，陈若安不由得感慨岁月对她的仁慈，只留了美好的沉淀在，其他累赘的东西如数带走。
　　“我以为你会在这上面。”宋辞说。
　　陈若安也笑了：“又替我口出狂言。”
　　又，说出这句话来陈若安自己也有些恍惚，宋辞真是有种魔力一样，明明分别活过了这么久，见了面仍是当年的样子。
　　一见如初。倾盖如故。
　　“这叫预测。”
　　陈若安挑挑眉，不说话了。她觉得是时候让宋辞出来，但说什么呢？要去哪呢？想到这是个没有后续的问题，她又不知道该不该问了。
　　何况学生还在楼上等她。
　　她最终问了个很保守的问题：“这次来多久？”
　　“嗯……”宋辞卖了个关子，“反正今晚不走——不尽尽地主之谊吗？”
　　已经快要十一点，陈若安实在想不到还能带她去哪里玩，她只好说：“带你逛逛学校？”
　　“不要。”
　　“那……酒吧？”
　　宋辞不答话，自顾自地说：“我困了。”
　　没等陈若安反应过来，她接着说：“我为了等你，都没坐我们团的大巴。”
　　“我送你过去？”陈若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车钥匙在办公室里，“但可能要等我一会儿，还剩一点点安排要……”
　　“嘿。”宋辞曲起手指来敲了敲她们中间的玻璃，陈若安停下来，无可避免地望着她的双眼。
　　宋辞说：“我来是找你的。”
　　陈若安听见自己的吞咽声。
　　“好。”她说，“给我十分钟。”
　　宋辞点点头，一副温顺的样子。
　　夏夜蝉鸣，晚风不起。
　　还是电车后座，还是南安。宋辞张开双臂的时候说你们这里气候真不行，人造风都是热的。
　　陈若安说张开手太危险了。
　　宋辞咧开嘴笑，笑得只能靠在陈若安背上。她看着深夜依然繁华的街道，不禁又觉得这真是个神奇的城市。
　　“我其实有点想喝酒。”
　　听到这句话，陈若安心想她还是有些变化的，从前提要求没这么拐弯抹角来着。
　　“主要是……”宋辞接着说，“和你待在一起就很想喝点。”
　　见到你就渴望微醺。
　　陈若安点点头：“想喝什么？”
　　“喝红的怎么样？我们去买吗？”
　　“我家什么都有。”
　　我也泡进酒坛里了，她想。
　　转弯的时候，宋辞揽上她的腰，好像故意在等这个转弯一样。坐在前面的人身上连洗衣液的味道也没有，于是气味这一块的记忆一直空白。热乎乎的风从她的侧脸吹过，我要融化在风里了，她说，我要融化进南安了。
　　陈若安的家，给人一种本就没有准备接纳第二个人的感觉。极简风的装修，干净的蓝色色调，甚至垃圾桶也干干净净，总之到处充斥着强烈的个人风格。
　　全是空间的房子，宋辞却有种不知道该坐在哪里的感觉。
　　“阳台你应该会喜欢一点，而且再晚一会儿风就凉快了。”
　　陈若安拿上红酒，带她去了阳台，这里的画风确实和外面很不一样。地上有一块很大的毛绒毯子，懒人沙发放在一个小玻璃桌旁边，落地窗整个往上掀开，这里和天空之间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围墙。
　　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到这里变成矮矮的一方，好像夜晚变得清明。
　　宋辞窝进懒人沙发里，抬头看着她：“这里是秘密基地？”
　　陈若安被她逗笑了：“有时候加班会在这边，有灵感。”
　　深夜加晚风的效果总是显著的，陈若安清楚这是个坏习惯，但这么多年了早已改不掉，往往熬夜到三四点钟，白天再无缝衔接赶去研究所。
　　她在毯子上坐下，倒了两杯酒出来。她喜欢看宋辞晃动酒杯的手腕，丝质的黑色袖口垂下去，陈若安发现这种灯光下宋辞的手臂白到透明。
　　宋辞向她举杯，两只杯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音来。
　　“祝什么呢？”宋辞问。
　　“庆祝，”陈若安看着她，这张更多是在梦中出现的脸，“祝我们重逢。”
　　红酒划过喉咙，完全没有品酒的意思，宋辞的酒杯见了底。陈若安又给她倒上：“你就是想喝醉吧。”
　　宋辞把新倒满的酒杯端起来：“好叙叙旧。”
　　“我总觉得你会搜搜我，就知道我来南安了，但又觉得你不会搜，”宋辞舔了舔上唇，“现在看来你是不知道了。”
　　差一点，但是只有一次。陈若安想到搜索栏里已经打好了的“宋辞”，那天犹豫片刻还是删去了。注定要永远分离的人，还是不要耽搁遗忘的进度为好。
　　当时是这么想的。
　　“的确，”她说，“所以你呢，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们学校展厅里有个表彰栏，上面写着你呢，从631研究院聘回来做博导？”
　　陈若安点点头：“316研究所。”
　　“唔。”
　　她们今晚的话题都太小心翼翼，就连宋辞也是，句句都带着词不达意的感觉。陈若安不能明白薄雾后面隐藏的是什么，可自己也问不出话来，问不出想知道的、有意义的东西。
　　你又是为什么呢？你不是向来有话直说吗？别这样耗尽夜晚，她想。
　　“酒是好东西。”宋辞突然没来由地说。
　　陈若安点点头。
　　“什么时候喜欢上喝酒的呢？”
　　宋辞用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看她，一种奇妙的俯视。地毯上的陈若安又回味了一下这个问题，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从很多年前就深陷泥潭，手里的酒是证据，对上宋辞的眼，然后陷入热熔熔的空气中。
　　什么时候喜欢上喝酒的呢？脑子里想出答案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开始拨云见日。
　　从我们第一次认识开始，后来喝酒就像怀念。
　　“不记得了。”她说。
　　“你总是留谜语，从前也是，你都留了什么谜给我？”
　　没给人留出回答的时间，宋辞接着说：“为什么啊？”
　　那种感觉又席卷了陈若安，坐在沙滩上看扑面而来的巨浪，被淹没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不必问为什么的，我们明明抱有同样的心境。面对不可避免的分别，只好把所有情感变成谜语。
　　“你结婚了吗？”陈若安突然问。
　　宋辞笑了，是那种被笑话大王逗笑的表情：“没有，舞蹈算吗？我生死不离的爱人。”
　　宋辞和她干杯，失控的话题，不知道接下来要走向哪儿。仰头的时候不禁从沙发上下滑，所以放下酒杯的时候只剩一点距离。陈若安不躲开，光线模糊的边界在宋辞锁骨处摇晃，她看着宋辞干脆地放下酒杯，然后回过头来，抬起一只手又放下去。
　　宋辞眉眼含笑的时候，会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我进南安歌舞团，已经三年了。”
　　陈若安心里咯噔一下，宋辞总能说出她所期待的东西来，下一句也是吗？
　　“你们这里气候真的不行，人造风都是热的。
　　“但我应该逃不掉了。”
　　逃不掉，陈若安反复去想这三个字，搭配近在眼前的宋辞的笑眼。她想起来宋辞说话的另一大特点，隐晦含蓄，半哑谜。
　　她觉得这回她应该猜对了。
　　“不走了是吗？”
　　宋辞点点头。
　　空旷的夜晚，浑浊的寂静，陈若安的吞咽声变得明显，她知道宋辞一定听得见，第二次被她忍下来。她用目光描摹宋辞的眉眼，然后是鼻梁，最后唇线。她突然就明白了刚才宋辞抬起又放下的手，她心里有同样一只手抬起来。
　　风的边缘捎带上这个阳台，宋辞的发丝跟着飘出来。
　　她开口时，声音也好像飘进风里。
　　“你要是再不吻我就太——”
　　然后又安静了。
　　接吻和喝酒都是两个人的事，把宋辞的脖颈揽下来的时候，陈若安想，之前的酒精全都白费。
　　她无疑是个笨拙的人，不会接吻，宋辞的舌尖好像把电流传过来，陈若安想机器人想要拟合这个效果的话恐怕真的要靠漏电。她沉醉于宋辞，看到面前明晃晃的第二个深潭时，她的另一只手扶上宋辞的腰肢。
　　从前没觉得这个沙发这么容易掉下来，可宋辞滑到她怀里。这么看亲昵就像是本能，追逐的时候又有欲拒还迎的感觉，独属于宋辞的暧昧气氛又出现了，间隙里她还会用气声笑出来。
　　宋辞分开/腿跪在陈若安两侧，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她喜欢对方仰头凑过来时的样子，低头啄她的唇瓣时总要不自觉笑起来。
　　陈若安不敢看她皱起的黑色长裙，一层层纱在她的腿上蜷缩，她也不敢想宋辞跪在自己身侧的腿，还有山顶幽冥的秘密。
　　可她的手指不自觉解开宋辞的腰带，金属的卡口拨开，感受到宋辞越发收紧的手臂，她好像懂了今晚的词不达意是为了什么。
　　除了对彼此心灵的渴望，她看到另一片土地也已然干涸。
　　--------------------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评论！


第7章 夜的序章
　　南安没有梅雨季，宋辞的雨下在心里。
　　“月亮太大了，”宋辞说，“我只要屋里的光。”
　　陈若安去够墙上的按钮，按下去之后窗户降下来，深色的窗帘把这里包围。
　　她没有开灯，黑暗让呼吸声变得炙热。
　　宋辞亲吻她的耳廓，不时触碰到眼镜架，她伸手摘掉它：“太黑了，你看不到我。”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无法隐瞒，任何欲盖弥彰都会显得冗余，所幸很默契地，谁都认可了它的发生。
　　“我早就……”陈若安把宋辞细长的皮带抽出来，她说，“我早就见过你最美的样子，永远在我眼前。”
　　宋辞笑了，那必定是一种陈若安未曾见过的笑容，她坐下去，把腰肢变成桥。她带着陈若安的手穿过重叠的纱裙，好像在以这样的方式炫耀自己身材。她走过自己的小腹，走过侧腰，然后停下来。
　　这时候亲吻耳后，她不说“单手能解开吗”，她说忘记和亲公主吧。
　　陈若安一怔，这样剧烈的心跳，她觉得是生平第一次。
　　“去开灯吧，”宋辞说，“你应该见见另一个我。”
　　陈若安觉得自己变成舞伴，想来这是最好的一种形容。舞台上舞伴用以托举，她也是，只不过在没有观众的阳台。
　　只有宋辞要的光。
　　她未曾见到过这样的宋辞，一步一步带她走进来，循循善诱四个字总是划过脑海，是这样的，宋辞总能教她些什么。然后抱着随便什么喘息，好看的脊背和毯子若即若离，她的脖颈有时会弓成一弯摇摇欲坠的桥，陈若安不敢看她，只知道她仰头的时候不再咬着舌尖。
　　宋辞总是要绽放的，而且要光，要屋里的光。陈若安什么都懂了，但她依然笨拙，她想要更多的看到宋辞，有了这种念想之后不知所措。
　　宋辞牵起她的手，不知道是第几次。贴着毯子转头，看向她，筋疲力尽但酣畅淋漓。
　　陈若安的心一直在膨胀，她现在发现胸腔是最为博大的东西，红色从宋辞的脸上溢出，眼角的红变成陈若安心脏里流动的血。
　　她学会了，看到宋辞的表情，明白过来不是所有东西都有一套能写出来的理论，她把宋辞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我没见过它这么跳。”她说。
　　宋辞笑了，笑得手指跟着一弯一弯。她把陈若安拉下来，陈若安躺在她旁边。
　　这回没有风，陈若安侧着看她，宋辞的脖子里蒙了一层薄汗。最里面的吊带裙松松垮垮，她不知道上面是折叠的阴影还是汗湿，总之宋辞的身体轮廓清晰得很，包裹在一种野性而朦胧的气氛中。
　　“要开这屋的空调吗？”陈若安问。
　　“没开吗？”
　　“没，客厅的开着——我们才刚关上窗子。”
　　宋辞的手背放在额头上，陈若安只能看见她弯弯的嘴角：“就这样吧，热热的也挺好。”
　　她接着说：“要是南安的夏天都像凌晨一样就好了，给人点出口，呼吸的空间。”
　　陈若安想，不是所有的呼吸都伴着你的声音，否则还是要热死。
　　“明天要工作吗？”宋辞也侧过来。
　　陈若安点点头。
　　“正好，我明天要去烟桥。”
　　听到的那一刻就顿住，两个字在陈若安脑子里过了一遍，烟桥在南方，很远的地方，她有些木讷地想。
　　宋辞翻过身来，支着下巴趴在她身边。她白色吊带里的秘密若隐若现，好像在肋骨的更深处。
　　“巡演，”她说，“不告而别的事，至少我们之间不能再有了。”
　　陈若安看着她，烟桥在很远的地方，但车马很快，一切都不似从前。
　　一小部分皮肤贴着，陈若安克制住更加靠近的冲动，这种温钝的热让她头脑不清晰。
　　“你说，如果两个人注定了不能相伴着走一段，上天为什么让她们相遇呢？”
　　反复在心里问自己的问题，她第一次说出口来。
　　“是你在想的东西吗？”宋辞反问。
　　“嗯，”陈若安点点头，“我想不出结果来，我的脑子变得像机器人了，她们总这么说我。”
　　“说我太锋利迅速的时候，我就在想背后一定还有什么，太精准总要丧失什么。”
　　宋辞不置可否，她静静地听。
　　“你也没答案吗？”
　　宋辞抿了抿嘴，她短时间内一定是想不通这个问题的，但她有另一个答案。
　　“活着的事死之前是想不完的，”她说，“别想了，有更伟大的事去做，想不通就绕过去。”
　　久久的凝视之后，陈若安支起左臂来，她撑着自己吻上宋辞的双唇，她发现一切都刚刚好，宋辞的位置仿佛也是量身打造。
　　这个问题她的确可以绕过去了，她想，她们有相伴着走一段路的机会了，上天总还是仁慈一些。
　　宋辞揽着她再一次倒下来，陈若安想到宋辞说过的话，她学起来，她说：“没要够吗？”
　　有点蹩脚。仿佛是为了给她演示一般，宋辞在她耳边笑道：“是你没要够。”
　　“陈教授，下次别用这种语气。”
　　陈若安一下子红了脸，她望进宋辞不知道藏着什么的笑容里，算不上安全的信号响起，她固执地问为什么。
　　“怕你训话的时候想起我——你会训话吧，是这种语气吗？……
　　“陈若安，我确实没要够。”
　　陈若安路过食堂的时候发现，印有宋辞的海报还没有撤掉。她昨天也路过这里，但那时恐怕满脑子别的什么——应该在想研究院那边的事，由她做副手的项目，第一个阶段尚为雏形。
　　总之完全没看到这些，她笑了笑，看结果的话，其实不提前知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今天又是关于研究方向的组会，陈若安看了眼时间，匆匆忙赶去了会议室。
　　说实在的，她有很多事情等待处理，这种组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就变成空壳。她真不想听那些人就“理论”更有意义还是“材料”更有意义讨论半天，上面不来旁听的时候，好像组会变成他们的辩论场。
　　不该是这样，陈若安每次都想，这座古老的大学恐怕要走下坡路了。这不是任何一个研究者能够拦下来的，她在这股洪流中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项目、学生带好，然后等待漩涡把她打回院里去。
　　她深有感触，有太多更重要的事去做了，宋辞说的一点没错。
　　“陈教授应该说两句，都说你们办公室灯火通明。”
　　算是褒奖的话吧，陈若安从他脸上看不出褒奖的意思。
　　“不必了。”她说。
　　上面的人自讨没趣，赶紧又点了一个人出来。陈若安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双眼好像在看他们，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她又在想研究所的事，这边学生成果出完了，她的精力全扑在那边。C-81仿真军用机器人，这是上面下达的任务，而他们连次层材料都难以抉择。说是用陶瓷，然而这段时间快要把所有类型的陶瓷实验完了，都没有满意的效果。
　　耐高温，耐高温，做到这一点动作灵敏度又必然是问题……
　　这是她没法介入的领域，她看了看在场的人，有多少个材料学院的？算了，是又如何，他们脑门上又不会写着答案。
　　她总有好的想法，很多时候灵感乍现，在哪里都能拿起电脑来工作——一种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方式，一种不是学校的也不是院里的工作，仅仅是小的想法。很多人惊讶于她的创造力，惊讶于提出一个观点的时候她总能予以佐证，或者甚至说，“我已经做过了，问题在于……”
　　她的那些工作伙伴一样的电脑，没人能猜出来究竟有多少绝妙的东西，合作时露出的冰山一角，那是陈若安获得的成就和敬仰的源泉。
　　又过了几天，几天里甚至连回到自己阳台加班的时间也没有，一直讨论，不同人分工不同也免不了在项目之初疯狂开会。
　　不记得是周末还是周一了，总之在茶水间遇到组长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陈若安接了一杯咖啡坐在他旁边：“最近辛苦了。”
　　见她过来，黄续稍稍侧过身子，他动作慢吞吞的，带着些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人的迟缓：“你也是啊……”
　　他叹了口气：“早就该开工，全给前面的耽搁了。”
　　“也不用烦，程序基本雏形都有，这几天研讨会也不是没有结果，引中那边给的方案，我和刘青弄出来点东西，到真要拟合的时候就快了。”
　　黄续点点头，不禁感叹道：“你总是这么有底啊。”
　　陈若安抿了口咖啡，不置可否。
　　“行——”
　　“我也知道你考虑的肯定不止这些，今天下午开会你没来我就想是不是上面又找你……”陈若安双手环着咖啡，“但我觉得只要问题是技术上的，就不用怕。”
　　黄续轻笑一声，沉寂一会儿之后，又说了句行。
　　“行，”他颇有一种先放下这些烦心事的感觉，话锋一转，“我就服你，熬这么些天了不见你没精神的。”
　　“这不是，”陈若安指了指杯子，“咖啡的功劳。”
　　黄续呵呵地笑，不说话了。
　　陈若安也是会断电的，她路过烧瓷的实验室时不禁往里看，这些东西真娇贵啊，把奢侈的时间白白浪费。无力感有时也会来袭，但多数被消化了。
　　人的情感是会被工作冲淡的，最后变得钝化，在遇到宋辞之前，陈若安对这种理论深信不疑。
　　但她现在发现，不吻合之处在于每天半梦半醒的时候都走不出那个阳台，夜晚无数次上演，灯打开又关上，窗户抬起又落下，一模一样的晚风撩动黑色的裙摆……有一句话一直作为背景响起，伴随着一切同时进行的东西，宋辞的神态，她的犹豫。
　　“不告而别的事，至少我们之间不能再有了。”
　　她想，好的，这样最好，我们都不是失信的人。


第8章 一梦浮生
　　“老陈？”
　　陈若安在只有仪器声作响的走廊上走过，迎面遇上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刘青。
　　“有日子没见你回去了。”
　　陈若安淡定道：“今天工作做完，明日事就给明日，非得天天在这熬干什么。”
　　她看了眼手表：“再说这都十点了。”
　　“十点？我们室那群人不到个十一二点提不起精神，这作息也就他们年轻人，”刘青跟着她走了一段，“不过睡着睡着还真把这里当家了，回不回的吧……”
　　陈若安侧目看了他一眼，这位年近四十的离异人士目前恐怕确实没什么回家的欲望。她叹了口气道：“花花草草的，免不了要打理。”
　　“也对。”
　　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她突然发现自己也是好久没开车了，打开车载导航系统的时候都有些陌生。从研究所出来打了转向灯，径直往南安大剧院开去。
　　车停在酒店后门，她拉上手刹静静地等待那人。宋辞巡演回来了，算来算去终于对上一个两边都有空的时间。其实无暇去想自己是不是撒了谎，家里没有花花草草不说，在这里等人竟然有几分“幽会”的意味。
　　没一会儿，酒店里出来一个戴着夸张遮阳帽的女人，阴影连接到口罩上，完全看不清脸。可陈若安认得她。
　　宋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熟练的好像已经进行过很多次。
　　“捂得这么严实？”
　　宋辞摘了帽子，把乱糟糟的头发整理好：“怕还有人在这，我答应她们回去休息的……”
　　“有人？”陈若安打方向盘掉头，看窗外的时候目光路过她，“粉丝朋友？”
　　宋辞点点头。
　　“她们还管你这个？”
　　“怎么，你想亲自管我？”
　　陈若安挑了挑眉，又看她一眼：“那你真的早休息吗？”
　　宋辞缩着脖子笑了笑，露出一副做错事被发现了的表情来：“没办法，很多时候不是我不睡。”
　　“嗯……”陈若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谁不睡呢？你身体里的某某，还是耽搁了？耽搁又是因为谁？你也走不出那个阳台，还是因为酒精？
　　她没问，她只开车了。
　　已经快到家的时候，车上响起来电的声音，显示屏上的一串号码是研究所的座机，陈若安心里一沉，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可能要你回避一下。”她看着宋辞认真道。
　　宋辞啊了一声，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她当即扶上车门准备下去，被陈若安按住了。
　　“你不用动，等我一会儿。”
　　陈若安把车里的蓝牙关上，带着手机下了车。
　　宋辞隔着暗色的车窗看她在路边讲电话，陈若安背对着她站着，背影一动不动。马路上一直有车辆呼啸而过，鸣笛声也不断，霓虹灯闪烁的繁华城市里，夜色里的陈若安显得那样不起眼。
　　宋辞不知道她在聊什么，她甚至觉得今晚又要泡汤，陈若安的电话里藏着的机密好像真的重若泰山，宋辞想，那是一条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道路：一个注定在人前闪耀，一个永远隐藏于世俗。
　　陈若安回来了，放下手机之后说：“没事，找一个U盘。”
　　“嗯，”宋辞点点头，“你要是忙我还真留不住你。”
　　“不会，”陈若安故意不看她，“今天来接你是我计划表上的首要。”
　　宋辞愣了愣，这么直接的话倒确实符合陈若安的性格，和她十九岁那年一样，第一眼看过来时的热烈好像一直伴随着她。
　　“好。”宋辞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看到陈若安在玻璃上的像，看她在方向盘上摩挲的手，很久很久，然后笑起来。
　　“你的手指很长，陈教授，”她转过头来，脸上挂着纯良的笑容，“很好看。”
　　陈若安的手指有那么一会儿的痉挛，她伸手把宋辞的头转回去：“看看南安的夜景吧，洗涤心灵。”
　　宋辞止不住地笑她，慢慢地陈若安也只好跟着无奈地笑了，她想说她没见过这种人，刚要说出口又作罢——这句话实在说太多了。
　　………………
　　一段不能写
　　………………
　　“你现在是谁？”
　　你变成谁？
　　“犯花，”宋辞说，“一个，英雄的妓/女。”
　　“啊……”
　　“从《金陵十三钗》改编过来。”
　　陈若安不知道“犯花”是哪两个字，但大概是赵玉墨的化身。她去想赵玉墨，脑海中的身影和宋辞重合的时候，她明白了宋辞身上风尘气的来源。
　　浓妆艳抹的明媚，肆意放纵的轻佻。
　　“有打日本人的桥段吗？”她问。
　　“有，”宋辞也贪恋陈若安发尾的香，太淡了于是只能亲吻着去嗅。半晌，她说，“我们应该继续。”
　　趁着夜色。
　　………………
　　“你中奖了？”母亲问我。
　　我点点头，我买的奖叫“扣扣群”，中奖号码是490789662，母亲竖起大拇指来。
　　“真厉害。”她说。


第9章 川流不息
　　叩开下一世纪的大门；
　　叩开三头犬；
　　群居动物，也需要理想；
　　号角已经吹响！
　　是生或死、死或生……
　　四天里红肉诞生了；
　　酒肉本不臭的，谁都知道；
　　凌晨时刻留给稚子；
　　旗手杀死旗手；
　　八卦图融成灰色；
　　就溶于黑暗，一切！
　　柳暗后没有花明；
　　柳暗后只有另一片柳；
　　尔后，叩开禁闭的大门；
　　你我都是门、都是叩门者；
　　懂事时就拿着工资和刑罚；
　　得到了，也就失去。


第10章 错位人生
　　某种程度上，这个家现在像是宋辞的。
　　她拿那把备用钥匙，每天拖着一身酸痛的肌肉回陈若安的家。
　　只给了两个月去排练一个完整的舞剧出来，就算是对于系统成熟的南安歌舞团也是一种莫大的挑战。两个导演都忙得连轴转，演员更是不敢松懈。宋辞和李成河两个人作为主角，又是忙中之忙，大多时候在练功房从早晨待到傍晚，学习动作、练习配合，在此之间还会修改音乐，然后牵扯出一连串的改动。
　　但宋辞并不因此困扰，她唯一在乎的只是自己有没有找到对的感觉，如果能感受到犯花愿意接纳她、走向她，这一天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这不是仅靠拼命练习能做到的，她去读记录那些岁月的文字、去看电影、看纪录片，往往在深夜里刚想清楚又瞬间一团乱麻。
　　一群妓/女和一群女学生被关押在教堂里，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那段没什么文字记录女性的日子，这群穿着旗袍的女人却替学生们走进了日本人的圈套。
　　犯花是最明艳的，也是最坚决的那一个。
　　用夜晚去看，看完了就写，以日记的方式记录那些故事，又或者只是写点感受，写作是最让她觉得自己在走进犯花的方式，于是有一天甚至写到通宵。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阵，姜导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她疲惫但仍炯炯有神的眼神说：“这倒是像她了。”
　　宋辞开玩笑说：“那我以后天天不睡觉了。”
　　姜导一问缘由，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一旁的李成河什么也不敢说。
　　只是陈若安好像比她更忙，或者因为陈若安在院里有宿舍吧，总之宋辞一次没见过她回家。
　　宋辞发消息说，改天交租金，凌晨三点的时候，陈若安回了两个“笑哭”。
　　宋辞把练功服和瑜伽垫搬进来的那天，种上了半个水萝卜，就放在卧室的窗台上。
　　她有时盯着它入眠，肉眼当然看不到植物生长。但被关押的无人的夜晚是无聊的，犯花的窗外有颗柿子树，她的夜晚就这样度过，伴随着外面随时出现的轰炸和尖叫声。
　　有天犯花看出来柿子变大一圈了，她高兴地请军官听她的歌，那天唱到声带嘶哑，最后被逢春搀回去。
　　这是编剧说的，宋辞听进心里了。
　　所以属于她的夜晚也注定寂寞，没有琵琶或者□□，就只剩水萝卜花。
　　一不小心在窗边睡着的话，第二天定是要腰酸背痛，她又放了个舒服的椅子过去。
　　就这样又过了很久，水萝卜的苗子长到半米高，那天她晚上在窗边睡去，第二天却在床上醒来了。厨房里放着豆浆油条，外加一个包子。
　　半个月以来陈若安第一次回家，两个人却完全错过。宋辞嚼着油条想，女人要改变一些想法或许是需要夜晚的刺激的，陈若安再不回来，她恐怕要失去对这条路的探索。
　　那天晚上只好反复上演，妓/女无情，她有时候甚至想短暂地找别人去。
　　找谁啊，高潮过后她抽出自己的手，看着卧室里一整墙的画不禁骂了一句，真这么干了就不是人。
　　她的搭档抽空就坐在练功房里看书，最近是《大国大城》，她某天突然说：“羡慕你啊。”
　　李成河合上书看着她：“什么？”
　　“也不对”，宋辞说，“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正经也没什么意思了。”
　　李成河无奈地笑了笑，翻开书继续看了。
　　宋辞认识他甚至要早于陈若安，高手如云的学校里两人都是背景板来着，在背景板里做搭档。他们都明白彼此，李成河需要沉淀，宋辞需要被发现。
　　或许有十五年之久，或许还要多，冥冥中走到今天似乎是一种必然，国内顶级歌舞团的首席，也算是殊途同归。
　　“你倒是真有张军的感觉，姜导背地里夸你来着。”宋辞说。
　　“是我该这么和你说，”李成河又把书合上，看着她认真道，“我还担心你走不出来。”
　　你最近越来越像她了，犯花是最后吞了枪口死的，她的灵魂好像真找上来。
　　“不会。”宋辞摇摇头，但她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眼前的事之外的都是无意义，她想不了那么长远的东西。
　　至少走不出来的事没去想过，尚未走进去的时候谈什么走出来呢？她和李成河说起犯花，渐渐变得像在说她自己。
　　陈若安的研究究竟是为何方？这是宋辞唯一会开小差去想的事，她想到十多年前陈若安与她“合作”的项目，那人现在大概早就超脱这些，她相信这件事。
　　又过了三天，她往家里买了一盆君子兰。卖花的人说这是改良种，只要悉心照料，秋天也能开出花来。
　　陈若安有时不理解院里的决定，既然要他们全力以赴，又为何渐渐变得什么也不说。
　　她知道有些机密是无法告知到组里的，但相关性能和需求也不说了，开会时问起总被一只向下按的手摆平。
　　数不清第几次了，阶段性成果被打回甚至全盘否定，实在没有进展了，上面的文件含含糊糊，说要做“战术模拟机器人”的核心程序。
　　那天陈若安和黄续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黄续说现在早就没人讨要所谓待遇，猜疑也要有个度。
　　陈若安不说话。
　　“新文件新文件，9·23和上次有什么区别？谁还不知道是战术模拟？威尔特斯交上去又说不能用，战术模拟你不用威尔特斯你用什么？”黄续的右手锤进左手手心里，“我们老了哈？现在是有多新的东西了。”
　　陈若安扶着太阳穴看电脑屏幕，手上一直操控着滚轮。
　　“我也就跟你说说了……”黄续转过来看着她，“昨天早晨六七点要开会，说要调整，要做‘七维空间’一体化的东西——让他们搞无人机的去弄啊。
　　“我真不知道王兴想的是什么，真把30A组给我了，妈的。”
　　陈若安听到这里，把手头的一个文件投到办公室前面的屏幕上。
　　“既然都说到这了……”她靠在靠背上，手扶上把手，“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觉得没必要说，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她把遥控器给了黄续，让他一页页翻看。屏幕上是她对于一些国外相关研究的摘取和分析，以及所需的核心程序块和结果模型。
　　“技术难题就是航空领域——按以前的思路没有那么复杂，作为辅助模拟作战的机器人，难度应该就在于仿真和对于单兵作战给出反应。现在不一样了，要想统筹全局的战术，卫星是少不了的一环，这么看威尔特斯是行不通。
　　“30A组如果真并过来，这个方案是有可行性的。对了，我还有一个能用上新型声波探测的方案，和这个的内核是一样的。如果需要的话，后天组会我一块带过去。”
　　黄续沉默了，他安静的阅读屏幕上的文字，详细的图解和文章并存，其中的德文被陈若安给出了英文关键词，她甚至分析了基于少数极端情况的行为模拟。
　　莫约过了很久，这段时间陈若安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黄续突然出声了。
　　“你真觉得有可行性？”他问，“就算把搞制导的那群人弄过来，这个方案也有点超过我们的能力范畴。”
　　“我说了，这是下策。我迟迟不拿出它来也是估计出它的困难，但你现在有别的办法吗？”
　　黄续叹了口气。
　　“威尔特斯问世也只用了半年，我们这么多人，我们得相信自己。”
　　黄续还是不说话，他来回翻看屏幕上的文稿，半响，他重重靠在椅子上说：“先看看上面过不过吧，真过了就是一场大战。”
　　“嗯。”陈若安淡淡道。
　　“你啊——我有时候真怕身体就这么累垮，我听说有的单位裁员到最后都不剩人，咱们倒是蒸蒸日上的，还年年拿先进。我都不知道哪边是对了。”
　　陈若安从电脑后面看了他一眼，男人用宽大的手罩着额头。
　　“这没办法，”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起来，战争来了的时候部队上前线，战争没来我们就一直在前线。这没办法。”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衰落，站在这个位置，有时候自己所里、组里的论文发出去就代表国家最高水平，很多事就是肩上的责任了。何况国家给他们的待遇很高，退一万步说，就算为了这待遇呢？
　　“嗯……”黄续的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和声。
　　办公室陷入安静，安静中只有陈若安的键盘偶尔作响。手机震动了两下，黄续把它拿起来关掉，而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不行了，两点了，”他说，“不能光让上面给我定目标，我也给自己定了个，以后两点就必须准备睡觉。”
　　陈若安笑了笑，算是回应他。
　　“你还打算待到几点？”
　　“再说吧，”陈若安说，“既然要上报告了，得再完善一下方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陈教授，”黄续端着杯子向门口走去，“还是要休息……”
　　陈若安点点头，和他说了再见。
　　姜导说，犯花好像是有点温柔的，而她的温柔又很不一样。
　　他用“好像”二字，他只是说一下他心中的犯花，却不料这一句说在宋辞的心坎上，哪里的温柔呢？姜导又说让她自己去想了。
　　犯花是个高傲的女人，从少时就一直坐着花魁的位置，甚至对不太入流的客人都有些蔑视。但她又真的是温和的，从她年幼时的经历起笔，被关押的时候倒是想得多了，然后生出怜悯之情。
　　她是为救女学生而死的，别人觉得是贱命换了好命，从犯花的角度想想，她是从认识到这个局面起就给自己想好了这个结局。只是该做不该做的问题，没想过自己是贱命，也不嫉妒那些人的“好命”。
　　她是个这样复杂的人。
　　宋辞对生活的敏感于是又放大，她把君子兰也照料到开花了，鲜活的生命开始点缀这个屋子。她盯着那些花看，花下独酌，喝的是不太纯正的西洋酒。
　　又苦又烈，下一瓶就有可能淡得像水一样。
　　“哪里好喝了。”她问，然后没有人回答。
　　但有天就是突然变了想法，突然觉得好喝，她记住手里这瓶酒的名字，却发现下一瓶也是一样好喝。
　　她开心了，好像这次排舞以来没这么高兴过一样。她站在床上跳舞，举着酒瓶扭动腰肢，嘴里哼着小调，她觉得她也需要一个观众的。
　　一直到累得不能再站起，她对着头顶的灯光说话，她说，敬你。
　　然后笑着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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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想一件事，不只我或者陈若安，我们要一起走进宋辞。


第11章 无谓镜中
　　“于是睡觉。”
　　“于是将人生变一场醉梦。”
　　“于是无止境地休眠。”
　　人如果能这样下去就好了，如果真能这样忘却，经历什么好像都没所谓了。
　　安慰自己的时候就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听到敲门声的那天，宋辞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她趿着拖鞋过去，门口的显示屏上是陈若安的面容。
　　一种很明媚的笑容瞬间出现在她脸上，打开门。两个人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并不明亮的灯光下，陷入了一种道不尽却难以开口的对视中。
　　第一句话是宋辞问的。
　　“没钥匙吗？”
　　“有，”陈若安吞了口唾沫，进门换鞋，可能因为太久没回来了，拿拖鞋的时候手指关节猛地撞在鞋柜上，“想体验被人迎接的感觉。”
　　她装作稀松平常的样子，倒让她显得有些奇怪。
　　闻言，宋辞很上道地拥抱她：“欢迎回家。”
　　毫不客气地贴合，甚至有故意顶着身子靠前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宋辞仿佛真的看到哗啦啦的流沙从陈若安身体里流去了。她要用这个拥抱来摆脱什么，然后彻彻底底地回家。
　　“体验到没？”宋辞问。
　　陈若安点点头，她捏了捏宋辞的后脖颈，然后抚摸她的脊背，隔着黑色的丝质睡裙：“明天有假期……这个月真忙得转不过弯来。”
　　分开之后，她把车钥匙挂在门口，边走进去边把外套脱了下来。
　　“结果呢？还顺利吧？”
　　“顺利，”陈若安看着宋辞笑了，“所以总的来说还是高兴的，而且所里的事相对纯粹点。”
　　她今早去了趟学校，没想到这倒成了这段日子最让她心烦的一件事，她最近越来越不喜欢去学校了，当下就想等那三个孩子毕业，她甚至想好了辞呈。
　　虽说是感谢学校培养吧，可她又不是慈善家。
　　不太地道的牵手，几根手指随意地缠绕或者仅仅是触碰。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睡衣的时候，陈若安发现宋辞对着床尾中间摆了个椅子，椅子上放着电脑。
　　“在忙啊。”她问。
　　“不忙，看点东西。”
　　“洗澡了吗？”陈若安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宋辞重新回到她之前坐的位置，对着电脑坐好：“刚洗完，你去吧，水还是刚好的。”
　　“好。”陈若安抱着睡衣出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宋辞戴着耳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带上门出去了。
　　洗澡的时候，陈若安发现一件要命的事。仅仅是进门的一个拥抱而已，内裤上已经湿乎乎的不成样子。
　　她不禁感慨自己身体对宋辞上瘾般的需求，但又真的只是一个拥抱吗？宋辞无意间抛过来的眼神，指尖传递过来的信息，甚至周身散发的感觉……
　　她觉得宋辞也是需要她的，在两个表面风平浪静的湖面下是同样的暴风雨世界。她以忙碌为由、以“宋辞肯定也不愿讨论”为由，跳过太多对她们关系的思考，但冥冥中觉得这份需求也是相对牢固的。
　　相对牢固，有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胜过太多。
　　回卧室，宋辞仍盘着腿在床边坐着，耳机线垂下来然后消失。陈若安忘记上一秒的思考，就在看到宋辞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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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上的舞蹈视频，她最喜欢看的那个叫“扣扣群”，到现在已经看过490789662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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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懂得


第12章 赤道雨林
　　作为国家精神文明建设工程的献礼，宋辞的舞剧在国庆节那天首次举行演出。
　　她给了陈若安一张票，陈若安放在办公室带锁的抽屉里。国庆前的每一天她都觉得自己那天会有时间的，最近项目总算进入稳定状态，公休假期不会不给她们放的。
　　但那天的的确确有了突发状况，二组的人就第三次测试结果进行分析，发现了一个有概率影响接下来运作的bug，但忙活了几天甚至找不清原由。下一阶段工作眼看要开始了，他们迫于无奈只能叫上主创团队开紧急会议。
　　实验室和控制室是不能带手机的，当时陈若安正在里面调试设备，她的助手在外面敲了敲玻璃。
　　吴超说完这个通知后，陈若安少见的露出烦躁的表情来。
　　“几点？”
　　“预计是下午七点……”
　　吴超看她这幅样子，自是一句话不敢多说。
　　陈若安摘了眼镜揉着眼睑，似乎是体察到这位助手的手足无措，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好的。”
　　吴超刚要走出门，陈若安又把人叫回来。
　　“小吴。”
　　他赶忙回头，询问道：“嗯，您说。”
　　“那个，”陈若安说话犹犹豫豫地，似乎仍在思考什么，最终她点了点头问，“你喜欢看演出吗？跳舞的，我这有张今天晚上的票，在南安大剧院——和开会冲突了。”
　　“啊？不用不用……”吴超是第一年入职研究所，陈若安对他来说既是偶像也是上级，敬畏居多，第一反应自然是不敢要。
　　“你就拿着吧，”陈若安的语气里莫名带了点不容置疑，“我一会儿放办公桌上，你下班的时候拿着。不想去也不用勉强，我留着反正是浪费了。”
　　说完这些，陈若安摆摆手离开了：“别推辞了。”
　　吴超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在他的印象里，陈教授怎么也不像会看舞蹈表演的人。感觉她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兴致，但回想起来，工作之外的她他又了解多少呢？
　　带着那张票下班，电梯里他不禁拿出来端详。南安歌舞团首席宋辞、李成河，剧目《弦断声》，看着票面上一排抱着琵琶的女人，他突然觉得这是他第一次窥见陈教授的生活。
　　他去了，坐在座位上，仿佛这也是同偶像交流的一种方式。
　　那样好的位置，视角和声音都是绝佳的，他就算再不懂舞蹈也深深地被这出舞剧震撼了。这样级别的表演，让他莫名的感到愧疚，好像是因为他陈若安才看不得这场演出。
　　舞者的身体技巧让他无比惊艳，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朦胧了双眼，恍惚间，他觉得犯花看过来了。
　　看向他的方向，那种含着对战火之外生活向往的眼神，真真切切地与他对视了。
　　看不清犯花的五官，可他就是觉得这人美得让人动容。在那个烽火狼烟的时代，抱着琵琶的她永远带着矜冷的破碎感。
　　舞者在看他，他觉得自己太过幸运。
　　首演进行的特别顺利，主创团队迎来了全场的欢呼，接下来的分享会整个剧院更是陷入一种充满激情的状态。粉丝们的热情没有被国庆节的大雨影响分毫，从演员通道出来的时候，演员们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捧捧花被助理搬上大巴，演员手中塞满了信件、礼物，他们打着伞从狭窄的通道里走过，但那些伞更多出现在粉丝朋友头顶。
　　宋辞是在这里停留最久的人，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不厌其烦地给人们签名。人们把她围成一个圈，一开始还有人打伞，后来看宋辞把伞扔了，就通通收起来陪她淋雨。
　　首演的阵势空前的大，甚至有一架无人机在宋辞头顶悬停，宋辞借着无人机和一些手机的灯光一直在签名，直到助理过来催人。
　　“快回去吧，”她说，“把伞打上。”
　　“你也是！”
　　“姐姐也打伞！”
　　“好好休息！”
　　“你是最棒的！”
　　此起彼伏的道别声响起，宋辞被助理揽在伞下，一步三回头。
　　宋辞走上大巴之后，那架无人机也嗡嗡地飞走了。
　　南安的国庆节似乎一直伴随着大雨，陈若安连开三个小时的会，和其他骨干人员一起，不禁解决了前面的bug，还讨论出一套预备施行的更适合他们项目的调试方案出来。
　　在所里的话，有时候开会是会上头的，大家状态都在，就不免有人一直提出新的想法新的问题。
　　从会议室里出去，她站在透明玻璃搭建的阳台里，雨水淅淅沥沥地滴在玻璃上，一股一股分开外面的灯光。
　　她的寂静中自有声音，太多事情身不由己，她有时觉得人若蝼蚁，想想宋辞，宋辞自由吗？不对，宋辞也不自由，没有人不在牢笼之中。
　　消息提示音终于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吴超回消息说：她们还在举行分享会。
　　陈若安回了个好的之后，快步回了办公室。
　　她驱车去南安大剧院，才来过几次而已，路线却熟悉到已经不用导航。她停在剧院对面的停车场里，车窗上雨水不停聚成股，她看见远处演员通道外的人海。
　　她打开车后面的装备箱，莫约一分钟后，一架无人机从她的车窗飞了出来。
　　几乎是刚飞到现场，陈若安就认出了以宋辞为核心的人堆。那女人满脸明媚地笑着，好像大雨和拥挤的人群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困扰。看见她亲手扔了手里的伞，陈若安不禁皱起眉头，操作几下后，无人机的顶部打开了一张形状很像伞的东西。
　　她开着灯，默默的坐在车里看现场。有几次她萌生了带着伞找过去的想法，但仅仅是冲动而已，最终还是坐在车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看着宋辞走上大巴车，陈若安才操纵无人机飞了回来。
　　她想，接下来应该是去庆功宴或者回酒店吧，总之与她无关了。对宋辞意义不小的首演，她的缺席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宋辞的注意。
　　总之和今晚无关了。
　　把湿漉漉的无人机收拾起来，她没做停留，直接驱车回了研究所。心里乱乱的，可是她喜欢下雨天工作。写了些学校里项目的工作日志和结果报告，不过是总结类的东西，都弄完也才过了一个小时。
　　其实真的还早，也不必在所里过夜。她来回看着这几天的工作安排，国庆节有三天工作几乎空白。
　　思忖片刻，她决定还是回家。
　　陈若安没想到玄关是亮着灯的，那个小小的可能性在她心里猛地膨胀，她走进去，阳台里露出微弱的灯光。
　　宋辞回来了。
　　她快步走进去，在不算明亮的台灯下，宋辞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边。听到动静宋辞转过头来，她的目光看得陈若安心碎。
　　脚步声缓下来。
　　“没换衣服吗？”
　　宋辞身上还是那身休闲装。
　　宋辞摇摇头，仰头干了一杯酒，小小的玻璃酒杯，似乎更多用来装西洋酒。她鼓起腮帮来含着酒，然后一口咽下去了。
　　陈若安想到她淋了雨，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怎么不坐在地毯上？”她很小声地说话，好像大声一点就会破坏掉某种东西。
　　宋辞冲她笑了：“我身上湿。”
　　她又抬起手腕来倒酒，陈若安的手伸向她的额头，似乎想试试她的体温，被她倾斜着身子躲掉了。
　　“你尝尝这个酒。”她说。
　　“先看看你发烧没。”
　　陈若安还去够她的头，宋辞含了酒直接吻过来。
　　灼热感，还有辛辣，两种感觉直冲陈若安的心里去，她握住宋辞的手腕，又被她手腕的温度吓了一跳。
　　酒精被送进她嘴里，宋辞牢牢地扣着她的后脖颈，剧烈的喘息，有种不由分说的意味。
　　“怎样……”宋辞松开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什么味道？”
　　她带着那种让人无可奈何的笑容看着陈若安，陈若安摇摇头：“不好喝。”
　　“你发烧了。”她又说。
　　宋辞还是笑，不理会她第二句话。她又倒了一杯酒，飞快的举杯仰起头来。
　　“不能——”
　　陈若安赶紧夺了她的酒杯，她看着宋辞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衣角，她已经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宋辞一定是直接回来了，回来就坐在这里喝酒。
　　她有时觉得宋辞离疯子只有一步之遥。
　　“干什么？你觉得不好喝我觉得好喝咧，”宋辞说，“她喝这样的酒还觉得是上等的日子，那些所谓欣赏她的人，只肯买这样的酒送她。”
　　宋辞的笑容有些木讷。
　　“我反正不懂，不懂她在执拗什么。名妓就算了，还非把自己当成名角儿了——那别去死啊，好好惜命啊……”她哈哈哈地笑，陈若安放下手里的酒杯，把她抱在怀里。
　　雨好像更大了，此起彼伏的雨声包围着这个阳台。
　　“犯花啊……”宋辞的声音闷闷的，好像蒙了哭腔，“瓷器，要在窑里烧坏了，才叫犯花……
　　“她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嗯？”
　　陈若安答不上来，她把下巴靠在宋辞的发顶，贴着她热腾腾的身体，自己也会变得和她一样热吗？她开始跟着胡思乱想，这个夜晚太混乱，又太庞杂。
　　“你要尝尝这个酒的。”宋辞说。
　　陈若安说好，她拿起刚才夺过来的酒杯，在宋辞的目光中一饮而尽了。
　　发烧是要去医院的，或者请代驾来，或者请医生来。但好像能缓一缓，宋辞让她喝酒，她缺席那场演出，不能再缺席这场酒了。
　　酒精常常是伴有灼烧感的，但这杯酒的灼烧感更偏辛辣，从入嘴的那一刻起，像一个火球从嗓子眼滚到胃里。
　　“你——咳咳咳——”她望进宋辞的眼中，“你喜欢吗？”
　　“喜欢。”宋辞点点头，这种说法好像和她之前的评价相悖了，但她就是喜欢，上瘾一般地。
　　“你呢？”她问陈若安。
　　陈若安摇摇头，如实道：“太难喝。”
　　宋辞哈哈大笑，她又伸长胳膊去拿酒瓶，陈若安眼疾手快地按住她。
　　“不能喝了。”
　　宋辞盯着酒瓶说：“就一点了，不能浪费啊。”
　　陈若安想要拿起酒瓶来看看剩多少，松手的一刹那叫宋辞溜了出去。那瓶酒被抢过去，确实只剩一口，被宋辞对着嘴喝下去了。
　　宋辞似乎想要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来，谁知到她刚放下酒杯，就被环着后颈拉了过去。
　　陈若安吸吮着她嘴里的酒精，第三次依然吃不消这份辛辣，她听见酒瓶在地上滚动，听见宋辞发出“呜呜”的声音，酒精顺着喉咙流过之后，只剩下两人的唇齿相依。
　　接吻又像是余震了。
　　在即将克制不住之前分开，她们的额头抵在一起，喘息声变剧烈又变平静，很久之后陈若安说：“叫医生来吧。”
　　“好。”
　　宋辞说。


第13章 低空飞行
　　这栋房子变了，发现这件事时，陈若安有些佩服宋辞改变环境的能力，以至于她自己待在房子里，总觉得还应该迎来另一个人。
　　国庆节，宋辞去了首都跑巡演。陈若安守着她的君子兰想，这恐怕是情理之中的事——放假了人们才有时间看演出，演艺人员就理所应当要上班。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是可以跟过去的，反正有空闲，正好把错过的演出补回来。为什么早没想到呢？
　　不知道，不想了。
　　她把电脑支在床边，挥一挥手屏幕就跑到墙壁上。房间被滚动的代码包围，逐渐地也完全占领了她的思绪。
　　闲下来就会跑去学校，似乎是她给学生的承诺来着。
　　三个学生只有林季回家了，剩下两个还在学校里。陈若安叫上两人简单开了个会，听着他们的汇报不禁觉得欣慰，那些调试数据在她眼前闪过，从结果来看应该是没少下功夫。
　　精准度是她一直以来对学生的要求，他们做动作捕捉的，如果不能把姿态精准的投射、反应出来，那前期工作将毫无意义。
　　“然后就是……”贺欣关了PPT，转身看向陈若安，“我和高子栋这两天打算试试‘黄豆实验’，看看能不能在稳定性上做点提升。”
　　“好。”陈若安点点头，稳定性给她来做恐怕会选择轨道检测，不过放学生自己去探索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她顿了顿，缓缓道：“做得不错。”
　　听到来自老师的夸奖，两个学生露出一种“欲笑又收”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陈若安摘了眼镜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真诚道：“你们应该也知道我所里忙，我带你们今年是第二年了，真在学校的时候少之又少。”
　　贺欣听老师说这些大概猜到了下文，她及其细微的摇了摇头。
　　陈若安继续说下去：“这是我作为老师的失职，所以我一直在想还能尽我所能地给你们提供资源，事实上我能做的实在不多。但你们都很优秀，从刚带你们到现在越来越有想法、肯努力，我觉得这是最让我欣慰的一点。
　　“我说这些呢，目的很单纯，我能看见你们身上的科学的种子，我也坚信你们这样做下去就一定会成功——甚至可能就一两年，所以我就想让你们安心下来。
　　“所以你们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就好，有任何学术上的问题找我，我随时恭候。别的很难说，至少我这里的大门是永远为你们敞开的。”
　　两个学生愣愣地看着她，印象里老师一直是冷着脸指导专业上的问题，从未如此带着感情讲这些。
　　可能有很多的话在他们心里酝酿着，可陈若安在此之前又开口了。
　　“你们不用再反过来跟我说什么，”她笑了笑，“一会儿搞得像什么感人节目一样了。你们记住我说的话就好，小林不在，今天说的这些麻烦你们转达一下。”
　　中午饭是在学校食堂解决的，陈若安在二楼要了碗鱼粉，端着往角落里走，却不料遇到一个老熟人。
　　“江老师？”她端着托盘定在走道里。
　　江愉坐在走道旁边，正夹了一个水饺准备往嘴里放。
　　“小安？”她也很吃惊，印象里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小年。
　　陈若安的父亲之前带过一个叫牧云行的运动员，十多年前就来了南安大学做游泳老师。高考完的暑假陈若安独自来南安考综招，那时父亲拜托这位学生帮忙照料她一下。
　　当时牧云行带来了江愉，当时江愉是学姐，现在已经成了南安大学核物理学院的老师。很多年后陈若安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江愉是牧姐的学生，也是她的女友。
　　这都是后话了，总之她和江愉就差个三四岁，很是聊得来，久而久之处成了家人一样的存在。
　　陈若安在江愉对面放下托盘，后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水饺盘，开玩笑道：“想遇见你可是不容易啊。”
　　“最近真的忙，”陈若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牧姐没一起吗？”
　　“她带队去比赛了，明天回。”
　　“啊……”
　　她们俩是不缺话题的，只是平时能聚一聚的时间太少。
　　“哪里忙？不准是学校吧。”江愉问她。
　　陈若安摇摇头：“所里的项目，周期拖到两年了都。”
　　“那确实长——放我们这不算什么，你们搞计算机的恐怕很少遇到这么大的项目吧。”
　　“是啊。”
　　“我看你也不怎么心烦。”
　　陈若安自嘲般笑了笑：“真忙起来也就这么回事儿，倒是学校这边烦得很。”
　　“你不带课好得多。”
　　“也不是，项目倒是好说，”她叹了口气，“咱们学校现在这个学术环境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面子工程这么多，烦心。”
　　江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和你牧姐前两天还说这个，现在这么搞早晚要反噬——说真的，我是你我也就走人了。”
　　她抬眼看了看陈若安：“你也有这打算吧。”
　　“确实有——带完这一届再说吧。”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只剩下喝豆浆时吸管呼噜呼噜的声音。
　　“不说这个，感情上有进展没，你爸妈没催你相亲？”
　　有那么一瞬间，宋辞的身影从陈若安脑海中闪过，她扶了扶眼镜道：“还没催，估计快了。”
　　她低头吃饭，故作淡定道：“工作都忙不过来，搁着就搁着了。”
　　说实在的，身在南安，能这样直接地问她这些的人，恐怕只剩江愉了。
　　“你这是打算为事业献身了，你爸前两天还让牧云行帮着看看，要什么优秀男性，要帮忙看着点——合着你自己都不知道的。”
　　陈若安摇摇头：“他估计是怕耽搁我工作。”
　　“我们倒不想干涉你这些，”江愉认真道，“你找还是不找、找个什么样的，我们都支持你，所以你爸说那些我们也没再管。”
　　“你说这些，我都想哭给你看。”
　　江愉被她逗笑了，她很喜欢陈若安身上的真诚，从认识的那一年开始，无论她走到多高的位置，那种真诚是从未变过的。
　　“说到底还是高兴最重要哈。”
　　陈若安点点头，她咀嚼的同时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说：“等牧姐回来聚一聚吧，趁着国庆节假期。”
　　江愉嘴里嚼着饺子，冲她点了点头。
　　宋辞回来了，她发过来机场的照片，玻璃后面是一群举着手机的粉丝。
　　陈若安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邀请她吃晚餐，但她的晚饭已经约出去了。
　　“晚上想怎么吃？”她问。
　　“约了人。”宋辞回她。
　　看到回复，陈若安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可是想象中的轻松感并没有伴随着来临，她和宋辞一起吃饭的时候并不多，只是这回对方突然说有约，让她有种别样的感受。
　　另一个上次没能绕过去的问题浮现出来，我缺席的首演你注意到了吗？
　　两个问题交缠在一起，她觉得不告诉江愉这份“感情状况”是对的。奇怪的、难以开口的关系，还是自己埋起来好一点。
　　陈若安回家的时候并不晚，家里没有宋辞似乎是能够预见的。那晚上还回来吗？她没问，其实是不想面对结果的。
　　在阳台坐着看了会儿书，耳朵却一直在捕捉外面的声音。书本大概翻过四五十页，她终于忍不住，采取了进一步行动。
　　她从书房的柜子里取出三个检测用无人机来，研究生时期做过相关的项目，她手上仍然留有很多类型的无人机。小区一共有三个大门，她定位好之后打开窗户，把机器放了出去。
　　她去网上搜了张宋辞的正面照出来，提取关键信息之后录入了程序中，三架无人机的画面分别显示出三个大门，光栅不停地从显示屏上掠过搜寻着信息。
　　这些都布置完后，她把书本拿到书房，倚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重新开始看书。等到十二点，她想，十二点宋辞再不出现在小区里，就该锁门了。
　　纸页又翻了一沓，已经从“密码”一词概念的出现讲到了高度发达的“紫金”。
　　——紫金，从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密码学的全部意义，密码学所包含的与数学、逻辑……
　　看到这里，滴滴声响了起来。陈若安把书本倒扣在桌子上，倾身去看面前的显示屏。最左边的那个闪着红点，她拿过操控器开始靠近。
　　画面里宋辞正和一位男士交流着什么，大概几句话的样子，男人从车里拿出一束花来。
　　陈若安挑挑眉，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亲眼看着宋辞接过花，然后道别，然后捧着花进了小区。
　　无人机还悬停在门口，她也一动不动，就这么愣了一会儿，她把三架机器都收了回来。宋辞会回来其实是意外之喜，可现在她却不禁有点烦闷，以为会因宋辞而不同的一个国庆节，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摘掉眼镜按了按眼睑，窗边响起嗡嗡的声音，她的无人机飞回来了。
　　陈若安去开门的时候，显示屏里的宋辞手里并没有捧花。
　　似乎有点怄气的感觉，她开了门锁转身就走，一眼都没有回头看。她想，她是在忙的，书还是要赶紧续上的。
　　关门声响了之后，宋辞叫住她。
　　“你很忙？”她问。
　　陈若安顿住了，她停下来，倚在书房的门框上。
　　一切动作都很流畅的样子，只有陈若安自己知道她整个人多么僵硬，倚靠的角度多么奇怪。
　　“忙。”她说。
　　“哦，”宋辞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坐在鞋柜上开始换鞋，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到，“我以为你会一路跟我回来。”
　　陈若安心里咯噔一下。
　　“花我扔了，”她仍低着头换鞋，“我不喜欢他。”
　　陈若安僵直的背松垮下来，她怔怔地看着宋辞换鞋，她不知道她忠诚的机器们是如何暴露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呢？
　　那捧花扔掉了啊，她想，不喜欢所以扔掉了。
　　宋辞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然后朝陈若安走过来，然后背对着她站定了，低头露出后颈的拉链来。
　　“帮我拉一下。”她说这话的感觉，叫人觉得这件事每天晚上都在做一样。
　　陈若安凑过去帮她拉开，一节节脊骨逐渐出现在她面前。她恍惚间看到这一排尖牙上下起伏，宋辞的头颅仍低低地垂着。这种起伏是错觉吗？还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也在一张一舒？
　　她分不出来。
　　手指捏着小巧的拉链，缓慢地拉到尾椎骨，拉到底了，她的手不肯离开。
　　“我要为我的……”她小声说，“所作所为——我要为我放它们去看你道歉。
　　“我不该——”
　　然后那拉链从手里溜走，然后宋辞吻过来。陈若安觉得是时候闭嘴，也对，只是叫她拉拉链来着。
　　后来回忆，那晚是陈若安先动了更深远的念头，然后生生地把宋辞拽过来。
　　到底因何而在乎对方？到底这栋房子能容下她们多久？
　　然而只是一个微乎其微的种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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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宋辞是一个对生活感知极为恐怖的人，这是她对自己的锻炼，久而久之就变成习惯，或者说本能。
　　这是她的过人之处。


第14章 球形玻璃
　　全国巡演开始之前，舞剧要先在南安演上一段时间。
　　陈若安去看的那次是第十四场，那天周末，她久违的有了周末的感觉。
　　弦断声。
　　开场之前陈若安一直看着票面上的琵琶出神，精致的乐器上悬着细细的弦，太精细了，把女人的一生缠得那样彻底。
　　她看舞台上的犯花，看她那小小的依仗着自己琴技的高傲。可犯花怎么能把琵琶看做朋友呢？那个时代那种身份，琵琶应该是越弹越弹不明白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做观众的资格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心态开始改变，变得不能纯粹地去看待宋辞的舞台。
　　她隔一会儿就要擦掉聚在下巴上的泪水，第一滴泪从什么时候悄然落下，她自己都不知道。
　　犯花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姿，那样走路那样撩动琴弦……她看犯花的时候是看不到宋辞的，可宋辞的身上常常能看到犯花。
　　这太不公平，她想，那个偏执而个性强烈的女人，像蛊毒一样缠绕在宋辞身上了。
　　可是宋辞也把犯花当成朋友。
　　她不理解宋辞，也不理解犯花。
　　返场谢幕的时候，宋辞向各个方向的观众鞠躬、挥舞双手，明媚的笑容挂在她脸上，好像她比观众还要更早走出这个故事。陈若安呆呆地望着她，从前排观众挥动双臂的缝隙里。她发觉这是宋辞的一种能力，把犯花和宋辞都暂时安放起来，然后用最大程度的笑容回馈观众。
　　她知道根本不是这样，她见过太多个宋辞窝在阳台上喝酒的夜晚。
　　啊，她讨厌犯花。
　　后知后觉地，似乎这才是她迟迟不肯来看的原因。
　　犯花死在舞台上，死在月圆的夜晚，陈若安不能释怀。载宋辞回家的路上，她只能用沉默掩饰试探的问题，宋辞能感觉到这些。
　　“你不说话……”宋辞平视前方，路上有各式各样的车辆，“都过了一个小时了，我也不指望你跟我说观后感了……”
　　陈若安抿了抿嘴，还是欲言又止。两秒抢完所有票，观后感谁都能说，可陈若安能感受到的注定是独一份的，完全以宋辞为中心的观后感，不知道是不是有失偏颇。
　　莫名有种冷战的感觉，明明开车过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宋辞别过头去，车窗上映着陈若安模糊的轮廓。
　　沉默，像一片无边的死湖。宋辞开口了，湖面霎时划过一道火光。
　　“你不能讨厌犯花。”她突然说。
　　然后又陷入沉默。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询问也没有愤怒，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陈若安再不说话就相当于默认了。
　　“反正她已经——牺牲了。”陈若安说。
　　“没有。”
　　宋辞还是看窗外，头靠在后背上，车外的繁华和里面隔绝。
　　“没有，”她又说，“你别试探我了，她没死。”
　　陈若安深深叹了口气，这个问题里蕴含了太多有关未来的事，但车上合适聊这些吗？
　　“快到家了，”她说，“前面有个酒吧。
　　“要去吗？”
　　宋辞看向她，侧脸，黑框眼镜下不知道是什么目光，但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她笑了笑，这位一丝不苟的研究员不知不觉也变成这样，在深夜寻找酒馆的醉鬼。
　　她点点头说：“好啊。”
　　还是在酒馆好了，随便聊点什都好。
　　干净明亮的清吧，两个人坐在角落的吧台上。面前的墙上镶着一排并不刺眼的灯管，宋辞要的清酒，陈若安和她一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拿上酒，宋辞就变成谈话的主人。陈若安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我没想过什么很长远的事，人只有做好了变成容器的觉悟，灵感才会找上来。其他的——无论是扎根了还是改变了什么，都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了。”
　　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了。
　　这句话在陈若安脑子里单拎出来过了一遍，那是谁该考虑的事？
　　她感觉有个高压水枪直往心里冲。
　　宋辞举起酒杯，透过灯光看里面的酒液。她突然笑了，没怎么给人见过的释然的笑容：“其实人啊，想成为容器太难太难，稍微有点大的经历都不好，都会变成枷锁。
　　“所以萍水相逢不可避免，我在别人身上找不到想要的东西，那就一直和各种人萍水相逢下去也很好。”
　　陈若安一直没说话，之前是觉得自己被卷入某种思考，到这里是觉得没什么能说的了。她盯着宋辞看，上扬的嘴角，她觉得这样的笑容背后是宋辞的一切智慧一切经历。宋辞说的话很值得思考，她慢慢记住，要回去好好想想。
　　“嘿，到这儿你也不说话，”宋辞把酒杯凑过去跟她碰杯，“问你个问题好了，你怎么看待死亡呢？”
　　有点突然，但给她们俩讲似乎刚刚好。
　　陈若安端起酒杯来喝酒，其实这个问题是不需要思考的。
　　“死亡，人类在死亡面前能做的只有等待，”她摇摇头，“生活没有给人太多时间去想它，所以能真切和死亡对话的时间恐怕只有垂死之际。”
　　宋辞倒完酒，盯着吧台上放着的酒瓶看，日本清酒，瓶子上全是日文。陈若安的话充满着陈若安的感觉。她觉得确实是这样，给陈若安来想这个问题很难有第二个答案。
　　好，带着冰冷理智的陈若安又回来了。
　　“你呢？”
　　“我啊……”宋辞的食指和中指很高频率的敲着桌子，好像在现想答案一样，“坦然地等待，然后把每一个角色都当成最后一个。”
　　陈若安很意外地看着她，这个答案，明显是早就有所感想的样子。怎么会呢？风华正茂、正处于职业巅峰的舞蹈演员，你去想死亡干什么呢？
　　“听你的意思，它好像离我们很近？”
　　她又在试探了，到今天才发现，宋辞的秘密太多太多。
　　“没有，”宋辞笑了，而且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谁知道呢，你自己也说吧，唯有等待。”
　　这种干净澄澈的笑容，陈若安看了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你别说，这个话题还挺配这个酒的，”宋辞看着酒瓶自顾自地说，“日本作家就喜欢在作品里讨论死亡，搭配清酒。”
　　陈若安挑了挑眉，今晚有种被宋辞狠狠上了一课的感觉。
　　“喜欢看那些吗？”她问。
　　“没有，我就挺纳闷的，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文化。浸泡在那些文化中的人类，又是为什么犯下然后否认罪行。”
　　无关自己的话题，总算能喘过气来，陈若安和她碰杯：“但是从文学作品里找到答案可不容易。”
　　宋辞点点头：“是呀，太片面了。就算是日本的畅销书或者名著，用来反映一代人的思想也太难了点。”
　　她眼里总有种似欣赏又蔑视的感觉，陈若安看着她笑了：“看日本的作品却情不自禁发出赞叹，很别扭吧。”
　　宋辞撅了撅嘴，一副天真的样子。
　　“哎，这么大的仇恨又偏偏欣赏它的文化，纠结死啦，找不到答案就没再看过了。”
　　不用这么偏激的，陈若安想，但她没开口，她怕激怒犯花。
　　“说真的，”宋辞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干的事是很厉害的吧。什么上天什么入水的，大国重器。”
　　她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要不是陈若安熟知她的酒量，恐怕真觉得她已经喝醉了。
　　“不是什么大国重器，”她摇摇头，“小零件而已。”
　　虽然她有这个想法吧，倒不是说多想攀升，就是觉得还应该再走走，这里还不是最适合自己的地方。等到学校这边的事都弄完，向上面申请一个新组下来。
　　“别谦虚，一说你的事就谦虚。”
　　“真没有，”陈若安笑了笑，“不过确实，没有以前狂了点，以前敢说自己是全西北最牛的技术员。”
　　宋辞一脸惊喜道：“真的假的？”
　　“嗯……”陈若安想了想说，“这东西不好评。”
　　她没否认，可能因为她真不是什么谦虚的人，也可能就是想告诉宋辞吧。但她五年前的确是做了一把功臣，那次是模拟动态项目上的问题，聚集了几个单位的精英，到最后被她解决掉了。
　　那次奖金给的特别丰厚，全款买下了现在的房子。
　　不过不谦虚并不意味着骄傲，陈若安的强大与其说是一种骄傲的资本，不如说是她自己的组成部分，早就习惯了的东西自然不必隐藏也不必因此觉得高人一等。
　　“真好啊，”宋辞说，“还是你们这种人有本事，说‘一切为了国家和人民’出来感觉都更有底气。”
　　被犯花憧憬着的美好祖国，死了几万人却惊不起一点涟漪的时代的落幕，就是一个个眼前这样的人作为动力，在推动泱泱大国的复兴。
　　这种纯粹和强大带给陈若安一种超乎常人的沉稳，所以每每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宋辞总能安心地送犯花离开。
　　今晚也许是不需要酒的。
　　她们又干杯。
　　“在你们行业，你现在就能做到这些恐怕很让人羡慕。”
　　“一样的，生活上就欠缺很多——枯燥无趣的。”
　　“喂喂喂，这不是有我……”宋辞拍拍她的肩，“可别说无趣什么的，我最欣赏能一心热爱一件事的人了。”
　　小孩子般的表情，却是长辈一样的语气，搭配起来有点滑稽。
　　一心热爱，陈若安想，从这个方面她们倒确实有相同之处。
　　“我会不会有一天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啊，”宋辞冒着星星眼，“什么总设计师一类的。”
　　“或许吧，还是交给时间。”
　　似乎在这场谈话里达成什么共识了，总之启程回家的时候气氛又回归正常。宋辞不愿想或者回避去想的问题还是不必想，陈若安的问题则被一层膜包起来。
　　刚回到家就收到学校的邮件，假期后工作接踵而至，陈若安看着电脑屏幕沉默地想，也许回归正常就是最好的结果。
　　本来就没有继续往前走的底气，巧合一样，走过去就会被那人弹开。转念一想，这也不失为一种默契吧。


第15章 软着陆
　　这年，是宋辞事业的丰年。
　　她对这件事的感知大概是粉丝突然增长，演员通道变得水泄不通。她发现自己没办法给所有人签名了，那些信件塞过来，一次巡演积攒下来的恐怕要看一周。
　　半年下来，第二次全国巡演都已经在筹备了，舞剧的票还是会在刚开票几秒内就被一抢而光。
　　她享受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更多的观众、更多的评价和建议，她享受爱意奔涌而来的感觉。
　　职业或者性格决定着，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宋辞都是孤独的，但她却更加渴求陪伴。于是和另一个孤独的人牵起手来，变成时而相交的两条线；于是沉醉于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意，沉醉于下车时垫在上方的手掌和藏在后备箱的玫瑰。
　　这可能真不是什么好事，但一生又能有多长呢？
　　春节假期，陈若安只回去了三天。三天后又匆匆赶回南安，她的三个学生已经顺利毕业，剩下的就是一些手续交接，不知道所里是什么打算，总之上级很支持她回来，甚至很多形式上的东西都一笔带过了。
　　那时陈若安就已经预料到，上面可能要有大的动作了，而她所构想的“自己申请一个项目”这件事，恐怕要被迫耽搁掉。
　　和她设想的几乎一样，刚回到所里的第一个周一，上面就召开了一次秘密的会议。“就2·04文件召开的紧急会议”，在场的除了几个高级干部，还有一个陈若安感觉有点面熟的男人。
　　会议很简短，但是信息量很大。简单来说，在现在的七位一体化战争中，军方不得不依赖于高性能的指挥系统，让几个甚至一个指挥员操作所有无人战斗装备，而这件事需要新的机器语言体系，以屏蔽敌方的干扰，同时做到高机密性和操作性。
　　因其与密码学紧密相关，这种机器语言也被称为机器密码。而我国华中区数字化战争责任部接到消息，他们的机器密码恐怕有所泄露（或者已经被侦破复制），目前正在紧急换用华北地区的体系。
　　“你们也知道，上一批机器密码是由我们单位组织研发，已经用了三十年有余。现在突然传来这样的消息，如果再做，密码的精细度需要有质的突破，在体系和模式上也需要和以前截然不同。”
　　陈若安的眉头不经意间已经蹙起，她转弄着手中的笔，暂且不谈这个“有点面熟”的人是谁，看现在这个架势恐怕要让她走马上任。上面文件已经下来了，大概率是要以他们所这次的密码为模板，最后带领全国自动化军区的机器密码全部更新。
　　“这位是347研究所的，王志，王教授，”主任介绍了一下另一个人，然后冲着陈若安的方向点点头，对着王志介绍道，“陈教授。”
　　“您好。”
　　“您好您好。”
　　两人起身握手，表面上是刚刚认识新朋友的氛围，其实两人心情都很沉重。谁都知道这个任务的困难程度，他们这基本算是临危受命。
　　“在团队人员组成上给你们最大的自由，除了所里指定好的人员外，其他都由你们自己来调动。
　　“等他们基本到齐会组织会议，一周之内吧。”
　　陈若安依旧紧锁眉头，她盯着漆黑一片的显示屏一言不发。她知道这层决定应该是一级级会议商讨下来的，不过给他们执行者来说未免有些突然。一个新项目的建立仍需很多繁琐的事，一定不会像他们说的这样简单。
　　但她其实很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听完命令的那一刻起，她的内心就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任务。
　　唯攻坚之大局永不后退，唯祖国之发展马首是瞻。短短一句话，需要一代代科研人用一生去诠释。
　　“立项手续一类的——”
　　“啊，这个你们不用担心。为了保证2·04的秘密性——当然，也是为了你们能更好地投入工作，一切行政流程由专门的人去做。”
　　陈若安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又陷入了思考。
　　副所长道：“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王志点了点头。
　　陈若安抬起头来，眉头仍然紧蹙着，镜片后是她深邃而不着感情的双眸。
　　“好，”她说，“服从安排。”
　　忙碌中似乎就没什么话好说，有时候陈若安会想，除了在酒馆或者家里，她和宋辞好像真的毫无交集。
　　几天是这样，没想到几个月也就这样过去。宋辞天南海北地巡演，偶尔发来一点在外地的见闻，往往也因为陈若安没能及时回消息而无法交流。
　　项目组的人员已经增加到十多个，陈若安申请上去的预计是八十人，只不过现在尚在摸索阶段，人员还需慢慢增加。研制一套新的机器密码，这几乎算得上是陈若安收到过最难的任务。但她大概也明白上级选择她的原因——不仅仅是过人的才干，恐怕还因为她是上一套密码研究组组长王东的得意弟子。
　　她确实对这件事颇有了解，但真的要开始做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太多欠缺。于是前期的时间全用来大量的阅读和学习，我国目前还没有这一个专门的学科，能够寻找的资料除了海外的公开资源，就剩下来自于上一批工作者的摸索。
　　但密码不是一个可以沿袭的东西，甚至越看越成为枷锁，这让她更觉得焦头烂额。她需要去找到一个轮廓、一个线路，却不能了解到轮廓里的任何具体东西。
　　只要有一点旧的东西留存，就算仅仅在她潜意识里，日后也很可能成为地方识破我们语言的入口，然后泄流一般解开全部。
　　泡在学校和研究所的图书馆、资料库里，甚至带着些“急功近利”的感觉去培养自己。她从来都相信自己的学习能力，感到效率低了点就很快转变方法，她只觉得一切交给时间。至于那些组员，她也都尽可能地给予帮助。
　　这些东西甚至挤得她没有时间思念，但思念还是总趁着夜色来袭。一些源自于习惯和身体的想念让她又加倍投入工作，生活像高阶的复制粘贴，重复着、进化着前行。
　　那时已经是夏天，整个项目组第一批组员都基本掌握了些门路，甚至已经有人找来和陈若安交流想法。她觉得是时候进入第二阶段，向上级申请了扩招。
　　某天她在办公室吃早餐的时候，王志突然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问她：“这本是你在看吗？”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堆专业书里夹了一本《密谋》。
　　“嗯，”她点点头，把面包纸往下撕了一点，“放着有日子了，这才有时间看。”
　　“挺新鲜，不知道你还有精力看书，”他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行了，毕了业没碰过这种书，光啃论文，看见字就烦。”
　　“也不是，总感觉我们现在和密码学密不可分，干脆看看这类的旧事找找感觉。”
　　“哦？”王志回头看她，“你这么想吗？”
　　“不失为一种方法，直接看密码学的书恐怕只能沿袭什么，但是了解一段往事说不定能从中有所启发——甚至就一句话呢。”
　　王志盯着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密码学的规律就是——”
　　陈若安和他对视，在这种停顿中，她不知道她们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密码学的规律就是变。”
　　密码学是不能寻求规律的，无数个天才在寻求规律的路上夭折。但万物都是有规律的，密码学的规律就是变。
　　两个人在这本书里记住了同一句话，王志看着她，看着这位同样被称为天才的人又咬了一口面包。
　　“给你推荐一位老教授，”他说，“你应该去见见他。”
　　陈若安坐上去往山城的飞机，圆圆的窗户外云朵逐渐变得稠密。她倚在靠背上合上眼，昨天王志说话的场景浮现出来。
　　“E·P·格，你恐怕没听过他的名字，很多重要文献里用了他的各种化名。上个世纪末才来咱们国家定居山城了，是以前美国军方机器密码的元老级人物。
　　“我博士时期的导师和他是不错的朋友，才有幸和他有过几次交流。我觉得你应该去拜访一下，我的敏锐度不够，但你的话一定能从他身上找到想要的东西。”
　　陈若安当时有些吃惊，她万万没想到一个这么平常的早晨能聊出这样的人物来。
　　王志接着说：“我以前总看你看那些资料，没想到你是愿意花时间从小说里找灵感的人。
　　“他这个人对待拜访者总是很热情，你要现成的资料他给不了，但故事和想法应该能满足你。”
　　她当即要了地址准备登门拜访，王志也拜托他的导师帮忙打了声招呼，由于不能透露正在进行的项目，只说陈若安是一位报刊记者。
　　陈若安是下午走的，临走前组里的人劝她不如在山城休息几天。
　　“上半年你完全没放假啊。”
　　“也没什么好休息的。”那时她是这么说的。
　　思绪断在这里，陈若安长舒了一口气，扶着把手坐正了身子。她拿出电脑来在面前的桌板上放好，打开聊天软件之后一个消息弹了出来。
　　“火锅。”
　　宋辞发来两张图片，第一张是滚红的火锅，第二张是她肿胀的嘴唇。
　　这是陈若安为数不多的赶上她发消息，她看着眼前的图片笑了笑，回到：“不能吃辣干脆点鸳鸯锅。”
　　点过发送之后她又点开火锅那张图来看，沸腾的火锅上冒着点烟，让人觉得隔着手机能闻到气味一般。正这么想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你在哪里？”她问。
　　几分钟后，宋辞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山城市工新区涪及路43号，老城火锅。
　　宋辞接着说：“今晚刚到。”
　　陈若安突然就相信命运了，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定位的大头针，如果不是命运，这种事要用巧合来解释吗？
　　“我在飞机上，”她发消息道，“山城国际机场，两个小时后到达。”
　　吴超是在送走陈若安的一小时后收到消息的，那时他正巧在等红绿灯，南安有几个一百多秒的红绿灯，有时候真叫人叫苦不迭。
　　“帮我请个三天的假，我已经和王组长说了，材料你帮我交一下。”
　　紧接着是另外一条。
　　“你说得对，我确实该稍微休息一下。”


第16章 半漂浮
　　我们都应该泡进水里；
　　人们寻找的轻松的感觉；
　　热水没过锁骨——
　　半漂浮。
　　浴缸里接上微烫的水，泡进去的时候每一寸皮肤都蜷缩再展开。陈若安半坐着靠在后面，目光瞥到架子上宋辞的沐浴露——还是紫色——她缓缓闭上了眼。
　　她有点累了，好像一口气跑了半年之久，泡进这个浴缸才终于卸下力来。
　　宋辞没有像她说的那样踩着午夜的钟声回来，她推掉火锅局之后的活动，回到酒店时才刚刚九点。从电梯口走到房间的这段路，刚好整理完衬衫的褶皱。
　　输完密码门自动弹开了，她打开门的时候愣了愣，房间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明亮，床头黄色的小灯把整个房间充满，在浴室附近被白色的灯光拦截。模糊的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浴缸里的，安静得仿佛沉睡。
　　她走进去了，打开隔间的门，湿热的空气立刻将她包围。
　　陈若安转头的时候带了点惊讶，她丝毫没有听见门响的声音。宋辞走进来，比她想的要早太多。
　　她张了张口，然而什么也没说。
　　宋辞低头拉开裤子侧边的拉链，陈若安很默契地把膝盖蜷起来，一切只伴着房间里滴答的水声。
　　陈若安垂下头去，亲吻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不知道是思念作祟还是恍惚中的错觉，宋辞的美总能让她从心底泛起一阵涟漪。宋辞解开纽扣了，衣服好看的褶皱在灯光下变化着，陈若安感觉自己就要窒息。
　　她只好亲吻自己的膝盖。
　　宋辞先迈进来一条腿，半个身子没入浴缸的时候突然一顿。
　　“哇——好烫。”
　　她一副进退两难的表情，惹得陈若安发笑：“进来试试，其实刚好。”
　　宋辞叫苦不迭，时隔这么久的见面给了她个莫名的下马威。她还是往里坐，另一条腿进来的时候，拖鞋滑落在地。水面一阵不小的波动，水的边缘一晃一晃的，弄的陈若安发痒。
　　陈若安还是笑，抬起头来看坐在对面的宋辞，那人好像已经适应了。
　　“我以为会晚点。”
　　“后面活动取消了，”想起什么般，宋辞的双眼笑成弯月，“也不错，刚好赶上你这边。”
　　陈若安想了想她这边指的是什么，多少猜到一点，觉得这念头和眼前人有些狡黠的笑很登对。于是嘴角不经意上扬，但还是故作无奈地把头别开了。
　　仅仅两三句话，她感觉怦怦乱跳的心脏逐渐缓和下来，来的路上想了很多，被这份平静裹挟的时候却觉得一切都是自然。
　　“嘿。”宋辞小声叫她，在水里慢慢挪，挪到能碰到她的位置，戳了戳她的锁骨。
　　陈若安正过头来，宋辞脸上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沾了水，被她拢到后面。
　　“最近很累吗？”宋辞问。
　　“嗯？”陈若安有点纳闷，她的笑容明明还未消散。
　　“没有。”她说。
　　宋辞伸过手来，沾了水的指尖碰到陈若安湿润的眉骨，陈若安没躲开。
　　“我还没见过你这副样子。”
　　陈若安说不出话来，她怔怔地看着宋辞。所里的人恐怕都知道她很累，可谁曾这样抚摸着她说出这样的话呢？
　　………………
　　装满一整个浴缸的话要多少滴水呢？
　　如果是“扣扣群”牌子的浴缸，恐怕要490789662滴。
　　………………
　　“宋辞？”陈若安帮她把垂到前面的头发都撩到耳后，在她耳边低声叫她。
　　宋辞不说话，只晃了晃脑袋。
　　陈若安笑了，她抬了抬被握住的手说：“能松绑了吧？”
　　宋辞默不作声地把手拿回来，又有头发垂下来，她干脆全打湿之后拢到后面。
　　水从微烫变成正好了。
　　“腿，”她按了按陈若安的双腿，“收起来。”
　　陈若安心想这可是你自己跨过来，但她没说，她服帖地蜷起腿来，看着宋辞也抱着双膝靠在侧边上。她喜欢看宋辞这副模样，她也甘愿永远这样顺从。
　　她突然发现宋辞膝盖上的淤青，各种颜色重叠在一起，这会儿才终于暴露在灯下。
　　她蹙起眉头来。
　　“刚才弄的？”
　　易青体质吗？怎么会这么快？她倾身过去抚摸宋辞的膝盖，才发现这种淤青布满了她的小腿。
　　“怎么会是刚才，”宋辞被逗笑了，眼前的人罕见地缺少常识起来，她看着陈若安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今年演出太多了，就容易攒很多伤。”
　　陈若安抬头看她，眼神中的心疼与自责渐渐明显。
　　“怎么不说呢？还跪那么久。”
　　“又不疼，”宋辞边说边按了按某一块紫色伤痕，“真的。”
　　陈若安赶忙按住她的动作：“怎么会不疼。”
　　宋辞笑了，摇着头说：“真的，早就习惯了。
　　陈若安的目光迟迟不肯从那些伤疤上离去，她想宋辞或许真的习惯了，舞蹈家的身体或许就该和伤疤傍生，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轻抚着它们。
　　“别管它们了。”宋辞说。
　　不管它们，呆呆地听水滴声。
　　“嘿，”宋辞轻声叫她，握住她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亲吻她的指尖，“我喜欢看你笑，木讷地笑也好，怎么都可以——”
　　陈若安并没打断她，她自己顿在这里。一种奇妙的感觉席卷了宋辞，在这个不属于她们的房间里，好像有另一个宋辞开始代替她说话。
　　“好。”陈若安弯起嘴角，目光融融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们突然就靠近了，比刚才还要近的多。两个人之所以拥抱、亲吻，是因为她们的内心已经重合。她想到这句话，在想要凑过去拥抱的时候，宋辞又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忙什么，像你以前说的‘小零件’还是更厉害的什么东西，我觉得是更厉害的东西，小零件怎么会让你这么累呢。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每次都是。”
　　走进家门或者酒吧、旅馆，剩下的所有就抛诸脑后。
　　陈若安点点头。
　　“所以我希望我们一样，在一起的时候就只剩下开心。”
　　甚至疯狂。
　　“明明都已经这么——”
　　她好像在脑海里找什么词汇，陈若安静静地等着她。数了好几声水滴，但她最终也没再继续。
　　静静地，陈若安抬起手来，她抚上宋辞的脖颈，大拇指在耳后摩挲。凑过去，唇瓣接触之后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和的吻。
　　不必想了，剩下半句话也不必再说。所有想不通的和难以开口的东西都融化进亲昵里吧，她想，无论醉给酒精还是宋辞，沉醉的夜晚就应该留给人溺亡。
　　她们的额头抵在一起。
　　“水凉了。”陈若安说。
　　“其实这才是正常人要用的水温吧。”
　　“不知道，”陈若安笑了，“去睡觉吗？”
　　宋辞咬了咬舌尖，似乎思考了点什么后，小声说：“才一次诶，才要/了一次。”
　　这和她计划里完全不一样，可是她已然餍足，她有点搞不清自己了。
　　陈若安不答话，只用一种了然的目光望进她的双眸。片刻后，宋辞窝进她的颈间。
　　“好吧，”她说，“去睡觉。”
　　陈若安抱宋辞去床上，大床落满黄色灯光和黑色影子。宋辞坐在床上牵着她的手，看着她，拉她过来拥抱，分开之后还是看着她，然后再拥抱。
　　反复几次之后她终于松开手。
　　“好吧。”她说。
　　陈若安拍拍她的头顶笑了，她明白宋辞所有欲言又止背后的话，她也知道原因。
　　一切发生在这个夜晚的餍足，都是因为她们仅仅交流就像是做/爱无数次。
　　她没说，有个声音告诉她，至少现在的宋辞是不会理解这件事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明明都已经这么——
　　什么呢，孤独还是执拗？
　　我有点好奇，你们心中宋辞是什么样子？


第17章 无声奔去
　　人们在很多时候来不及思考，只有在工作稳定下来的时候，会去想想美好现状背后的东西。
　　陈若安永远在原地彳亍；
　　宋辞永远在大步流星地向前，好像有什么追赶她一样。
　　宋辞收到春晚的邀请，是在刚刚结束全国巡演的时候。一路审核算是有惊无险，那时陈若安还不知道她在忙什么，直到腊月二十七那天，宋辞突然来消息说“记得看春晚”。
　　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简单回了句“好”之后问“你有没有年假”。
　　那边的宋辞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觉得我让你看春晚是想让你看谁？”
　　陈若安这才恍然大悟，春晚对她而言是很遥远的东西，但宋辞不一样啊。
　　带着一点小小的失落，她提前踏上了回家的路。
　　陈父是春晚的忠实爱好者，他最喜欢一家人嗑着瓜子守着电视的感觉，再加上几个得意弟子更是再好不过。但弟子们都逐渐在外省定居，儿子在部队今年回不来，他的号召人群只能缩小到母女二人。
　　晚上喝第一杯酒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酝酿。两盘三鲜两盘荠菜猪肉外加一盘鲅鱼馅，放下酒杯就伸出筷子去，醋碟里挤上三个饺子之后，他突然把筷子撂了。
　　“咋啦又？”陈母见怪不怪道，“喝点酒又抽风，警告你昂，别逼着小安喝酒。”
　　陈若安的饺子已经放进嘴里，冲母亲摇摇头表示“他让我喝我也不会喝的”。
　　陈父竖起一根手指来：“我提个要求……”
　　他的目光从面前的两人脸上扫过，看向陈若安郑重道：“今天陈若安要陪我和你妈看春晚。”
　　陈母不禁好笑道：“我当是什么事。”
　　陈若安伸筷子接着吃饭，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一副相当淡定的样子。陈父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以前陈若安总是嫌春晚浪费时间，今年竟然也没反抗。
　　“说好了？”
　　“嗯。”
　　“不能老看手机昂，就认真看电视。”
　　陈若安给他夹了个水饺：“行行行，一会儿饺子都凉了。”
　　她和往年相比变得太突然，结果就是怎么保证都无法让陈父真的相信。直到两个人争夺看电视“最佳席位”的时候，陈斌南才发觉女儿这回认真了。
　　春晚其实真没什么意思，陈若安不喜欢看什么串烧的歌曲表演，小品节目也是只会觉得尴尬。她默默地数着节目，对宋辞的期待越攒越高，四十多分钟的“无聊”节目之后，她终于听到主持人开始讲舞蹈节目的引入词。
　　她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连身子都坐得老直。
　　“诶！来了来了！可算等到了。”
　　陈若安闻言不禁一愣，她爸怎么把她的台词抢了？
　　陈母不耐烦地把他按住：“嘘——都听不见人主持人说话了！”
　　关于“有没有看过舞剧”这个问题，主持人下去采访了一位演员。陈斌南趁这个机会说到：“我跟你说陈若安，你工作忙归忙，也要抽时间看看节目，咱国家现在这些大型的舞蹈节目啊，都是——”
　　陈母发现凑过去耳朵也听不全主持人问的什么，她又拍了一下陈父：“给你说听不见了。”
　　陈斌南指着电视难以置信道：“这采访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有开始。”
　　陈母瞪了他一眼。
　　“一句，再说一句——陈若安我跟你说话呢，你听着呢没？”
　　陈若安听着二老的对话哭笑不得，不过她确实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燃起了对舞蹈的兴趣，她本来以为今晚只有自己在意这个节目，没想到老人家比她还上头。
　　她点点头道：“你说你说。”
　　这时候舞台开始了，前奏已经响起，陈斌南的目光立刻回到电视上，挥挥手小声说：“一会儿说一会儿说。”
　　十几个舞蹈演员抱着琵琶出场了，没什么鼓点的悠扬小调中，她们缓缓向前走着，那种属于水乡女人的独特风韵在这几步路中尽数体现出来。
　　宋辞走在最前面，她微笑着斜抱琵琶走来，很短暂的特写镜头掠过她的笑颜，此刻全国几亿的观众都在看她，陈若安也是其中之一。她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要沦陷在这个眼神中，她想，又见到犯花了，上次在酒店里完整地褪去，现在又完整地回来。
　　她的眼神一刻也离不开宋辞，即使所有人做着同样的动作，她觉得只有宋辞是真的从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走来。
　　节目只有三分多钟，三分钟里一家三口没人有任何动作，直到舞蹈演员施施然退场，台下观众的掌声散去，陈若安才有种从电视里走出来的感觉。
　　她听见自己的父亲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陈若安的错觉，客厅里有种剧院的感觉，在这种沉默中，你说有三个观众或者几百个观众似乎都成立。叹气声过后，陈斌南清了清嗓，问到：“觉得怎么样？”
　　“我很喜欢。”陈若安及其认真地回答他，她回头看，发现父亲的眼眶红红的，母亲的脸上挂着泪花。
　　她不禁有些惊讶，但这下也多少猜到些原因：“你们看过这个演出？完整的？”
　　唯有看过整个表演，才能从这么小的一个片段中被勾起无限回忆，才会想到台上这些人死得一个也不剩，看到她们恍如隔世。
　　“有……”陈父拍了拍陈母，带点询问般说到，“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吧？”
　　陈母点点头：“十一月看的。”
　　“你牧姐给我们了两张票，说是她们家里人给的。”
　　牧云行似乎没给两位拒绝的机会，直接把票寄过来了。剧院是她一个朋友家的产业，这回合作公司直接包了一场下来。她知道这个舞剧现在一票难求，趁这个机会拖朋友给了两张票。
　　陈父和陈母本身没什么兴趣，他们不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能看懂这些，但事已至此去也就去了，不料想这一看便深陷进去。
　　“人家来咱们这演四场，我和你妈说买了票再去看一次哩，结果全卖空了。正好春晚播，哎呀，好节目就是好节目……”
　　陈若安不禁感慨这世间的机缘巧合，同时升起一股愧疚来。想来她拿到票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可只觉得父母不喜欢这些，从来没想过做这些事。
　　“下次有这种事告诉我，我帮你们买算了。”
　　陈母摇摇头说：“你不知道，人家这就是拼速度，你买和我们买没啥区别。”
　　“那万一我们单位有优先机会呢？反正跟我说一下又没坏处。”
　　“行行行，”陈父刚才一直在看手机，这会儿把腿盘上去，仿佛到了他的主场，“就刚才在中间那个小姑娘，你知道她是谁不？”
　　陈若安没敢回答，动了动嘴不知道说什么。
　　所幸陈父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把手机那远皱着眉看屏幕，自顾自念到：“宋辞，啊，南安歌舞团首席舞者。”
　　他看向陈若安，后者赶紧点点头说：“首席啊，怪不得跳得这么好。”
　　陈母很赞同陈若安的话，认真道：“是吧，现场看更好。”
　　陈父满意地嗯了一声，放下手机说：“你别看她只是你们南安歌舞团的人，人家这个技巧和能力，都是国内名列前茅的。
　　“你没见过人家的访谈，那谈吐，那气质，看了就知道人家能成功就是必然。干一行就得有一行的架，她谈这个节目啊——叫弦断声——讲得特别好，讲她演的人物，还有对这段历史的感想。哎，这根正苗红的，你弟弟回来我得跟他说，找对象就照着这样的找。”
　　“你这话，”陈母白了他一眼，“人家这么优秀能看上你儿子？”
　　“我没这意思，我说让陈甫一奔着她找，奔着。”
　　陈若安抿了抿唇，这滑稽的走向让她不禁觉得好笑。她想了想在自己身边的宋辞，那人昂着头说“我当然厉害”的样子似乎就在眼前。
　　“你就是不懂欣赏，”陈父以为陈若安这是不以为然，恨铁不成钢道，“你人就在南安，她们表演肯定在你们那多，你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时间就应该去看看表演，她们团离你们单位远不？”
　　陈若安这回真的笑出来：“不远。我懂你意思了，行，我回去就看怎么个买票法，有假期就看看去。”
　　又是答应的太快导致父母以为她在敷衍，陈母拍拍她的手说：“你真该去看看，不光把战争场面表现得很好，那里面每个人的故事啊、抗争啊也都讲人心里去了。尤其是人中间那个小姑娘，跳得是真好，长得也俊——这摄像机都给拍不好看了。”
　　陈若安发觉父母现在都变“狂热粉丝”，她刚准备给自己辩解一下并没有敷衍，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
　　她向陈父投去询问的目光，陈斌南挥挥手道：“上屋里接去。”
　　她被父亲的表情逗笑了，拿起手机起身回屋。她打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宋辞”。
　　现在是一个戏曲节目，距离宋辞下台去，才刚刚过了七分钟。
　　“很好，很厉害，很震撼。”
　　这是陈若安按下接通后说的第一句话，她发觉自己不太会夸奖了，于是又接了一句：“现在才——缓过来。”
　　电话那头是呼呼的风声，然后宋辞的笑声传过来。
　　“你还没有网友会夸。”她说。
　　她一笑，陈若安心底一阵暖风吹拂。
　　“你的粉丝朋友们都太会说了，我还真比不过。”
　　宋辞心想不愧是她，随便讲两句都给这么认真的答复。她甚至觉得陈若安就要说“改天去学习一下”。
　　“话说，你什么时候回南安？”
　　“初四回，晚上能到，”陈若安犹豫了一下问，“你呢？”
　　你什么时候回？很平常的问题，开口才发现气氛之特殊。从什么时候起呢，不仅仅是肢体触碰，就连交流也充满了让人捉摸不定的感觉。
　　“我是上午。”宋辞说。
　　“啊……”陈若安点点头，“那你先回吧，房子里东西都正常，你一开锁就开始运行了。”
　　她其实有点怕宋辞说不先回家。
　　“好——”
　　那边一答应，陈若安感觉自己僵着的身体都松了松。似乎宋辞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敲门声响了起来，她说了一句“导演”就挂了电话，留下陈若安一个人在电话这头莫名欢喜。
　　形单影只的欢喜。
　　她开门出去了，现在正演到魔术。消息提示又响了一声，宋辞发来一句“一会儿还有大合唱”。
　　“谁啊？”陈母挪出身边的一块沙发让她坐下。
　　“所里有点事。”她坐下来，回了一句好的之后关掉了手机。
　　陈父不在客厅，陈母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突然语重心长道：“要注意休息。”
　　她拍拍母亲的手，笑着说：“放心。”
　　“要常休息。”陈母看着她，眼中全是严肃与嘱托。
　　一路走来，她太明白自己的丈夫为了给国家培养优秀的运动员付出了多少心血。阔阳游泳队在最低迷的时候他被调了过来，到处跑学校招人不说，从运动员综评与发展规划到生活琐事，大小所有事都亲力亲为。阔阳游泳队一路杀到全国前列，也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游泳运动员训练基地，优秀的孩子输送过来又离开，陈斌南对待他们始终如一，鞠躬尽瘁。
　　桃李满园的副作用就是积劳成疾，现在这位退休了，陈若安又一心扑在工作上。她不说，但陈母作为母亲都感觉得到，自己女儿面对工作的热情一点也不比她丈夫少，这让她难免担心女儿的身体。
　　“我已经是了，”陈若安说，“我有时间就在家休息，家离所里也近。”
　　话是这么说，但所谓“有时间”又能有多少呢？从前年轻的时候也就罢了，回家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在单位待着。可如今在新的组里，任务重时间紧，连想见的人都见不到几面。
　　“说真的，你和我爸有时间去南安转转吧，有日子没去了。”
　　“不去！”陈父上了厕所回来，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就家里待着舒服，你忙你的就行。”
　　“爸，你们要去我肯定有时间，也带你们逛逛——上次去我还没买房子。”
　　“谁怕你忙了？我们去你当然要有时间，”他摆摆手说，“没那精力出门了，牧云行说叫我去，几次了我都没去——哪里都没家里舒服，你们多回来几次什么都有了。”
　　“你就倔吧，叫我妈自己去。”
　　“切，”陈父瞥了她一眼，“你妈比我还不愿意出门哩。”
　　陈母笑着拍拍陈若安的头：“你身体健健康康的，工作顺顺利利的，什么都够了。”
　　陈若安知道现在也说不出个什么了，干脆应了好，心想以后直接来接人吧。
　　深夜是思念的深夜，从前只要回到家就再无思念可谈，现在竟也变了样子。
　　闭上眼的时候，宋辞在舞台上的样子仍然清晰，电话里几句简单的交流也一直在耳边重复。她暗暗地想，这算另一种牢笼吗？她此生未曾有过被什么牵绊住的感觉，那这算一种改变吗？
　　她没时间想完这些，好像一个程序一直在进程里，她只会碰壁之后驻足，然后看着另外一个人向前奔去。


第18章 日落孤岛
　　巡演结束是驻演，驻演结束是等待下一轮巡演；爆竹声中一岁除，驻演刚刚要开始的时候，宋辞的脚步停下了。
　　假期之后是工作日，工作日是没有结束可言的；春风送暖入屠苏，这年的春天奔波在完成第一阶段任务的路上，陈若安对科研的衷心告诉她，至少在忙碌中，她应该更纯粹一点。
　　春天是没有巧合发生的，在陈若安眼里是这样。她寥寥几次回家都没有见到宋辞，这样看驻演恐怕比巡演要累，宋辞也开始住在单位了。
　　忙碌的时候她们都习惯了这种陌生，就像习惯夜晚没有名称的温存。但这次总感觉有些太久，她发过去“最近在忙什么”的时候，宋辞回了吃中午饭的照片，她说还能忙什么，说演出要累死人了。
　　陈若安很懂这种“累死”，她有过再去看一次演出的想法，工作让这个想法不得不搁置，一推再推，直到夏末的时候，她才终于找出时间来。
　　那是组会顺利结束的第二天，五天的假期，她的第一个安排就是去看了舞剧。她买的是三楼的票，就为了不让宋辞知道她的到来。自己工作的时候是不希望别人打搅的，她也一样不希望自己影响了宋辞。
　　很不走运，二位主演的名字出现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场压根不是宋辞，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弦断声》竟然一共有三组卡司。
　　她看不下去，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舞剧的鉴赏能力，或者她是口味最刁钻的那种观众，只被宋辞一个人吸引。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从旁边交流的人群中听到宋辞的名字。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知道怎么看每场的演员阵容吗？”她凑过去，不太熟练地问到，“那个……我买的时候没有看到。”
　　旁边的女生一副大学生模样，闻言一脸哀愁地说：“‘弦断’不宣卡司的，我也都是盲买。”
　　“你是想看A角吗？”另外一个女孩问到。
　　陈若安愣了愣说：“A角是？”
　　“宋老师组。”
　　“啊，是的。”
　　女孩更哀愁了：“那恐怕买不到了，宋老师伤还没好，我已经从过年等到现在了。”
　　伤？！！
　　一根埋藏已久的刺在陈若安心中拔地而起，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女孩看她这副表情，解释道：“宋老师之前韧带撕裂，这一轮驻演都没有排她的卡司。”
　　“好……”陈若安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谢谢你们。”
　　她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离开，推开一道道门走出去。这太不尊重演员，她在一瞬间想到这件事，然而下一秒便被无数个疑问盖过了。
　　她有太多的疑问，心中的那根刺，俨然成长为无法再视而不见的样子。
　　“你在哪？”
　　接起电话，对方就抛了这样一个问题。宋辞不傻，这样的语气，她已经猜到了陈若安想要干什么。
　　“医院。”她说。
　　她没撒谎，陈若安突然有点不知道下句话要说什么。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受伤，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不重，”宋辞笑了，好像需要安慰的人是陈若安，“韧带老毛病了，而且马上就好了。”
　　“不重需要住院吗？”
　　“嗯？”宋辞看着眼前的医院大厅，明白了她的问题，“不是住院，今天刚好过来复查。”
　　三两句话交代完所有，可陈若安更觉得堵得慌。她在车里坐着，车停在剧院的停车场里，今晚是这样荒唐。
　　宋辞那边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来：“药拿好了——在打电话吗？”
　　“嗯。”宋辞点点头。
　　“谁？”陈若安问。问完她便摇了摇头，重新开口道：“哪个医院？我去接你。”
　　宋辞大概是本没想回家的，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在外面住的必要了。
　　“好，我给你发定位吧。”
　　陈若安拉过安全带扣上，行云流水地启动车子离开了停车场，她一刻也不想耽搁了。
　　从地下车库到医院大厅，陈若安一路小跑，真正看到宋辞的那一刻甚至有些气喘吁吁。
　　宋辞脚上绑着绷带，坐在轮椅里看她，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她身后，陈若安的心沉了沉。
　　她走过去，宋辞笑盈盈的牵上她的手，介绍道：“这位是张医生。”
　　张应渊冲陈若安点了点头，陈若安也回以问候。她从男人手里接过轮椅来：“麻烦你了。”
　　“应该的。”男人笑呵呵地，又把一副拐杖递给她。
　　“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后半句话他俯身说给宋辞，“要遵医嘱哦。”
　　他用叮嘱小孩子的语气，好像就要抬手揉揉宋辞的头。
　　一句“好的”还未说完，宋辞整个人就被转了过去。反应过来之后，她不禁在轮椅里笑了出来。
　　“车大概停违规了，我们着急回去，”陈若安淡淡道，“张医生也快请回吧。”
　　她推着宋辞向门口走去，出了大厅，宋辞终于忍不住揶揄到：“车停违规了，真亏你能想到。”
　　“常用，没失败过。”
　　陈若安周身的气压很低，但她很好的克制着。抱宋辞坐上副驾，东西堆进后备箱里，坐上驾驶座，她却没动作了。
　　指尖在方向盘的皮套上敲着，没有声音。
　　宋辞原本盯着窗外，陷入安静之后，她知道躲不过这份死寂。她很坦然地看向陈若安，很坦然地等待。她等到过陈若安无数次咽下问句，这次恐怕等不到了。
　　陈若安的右手握住方向盘最下边的圆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沉默中度秒如日，几句话在脑海里初步成型，她开口打破了沉默：“不管怎么样，也该跟我说一声的。
　　“而且随便找个男——找个人照顾你，有点太危险。”
　　宋辞说：“我们是老朋友了。”
　　谁？你和我，还是你和他？显然不是前者，后者陈若安不愿相信。
　　“是上次那个……”陈若安看了她一眼又立刻转回去，“送花的人？”
　　“不是，是医生。我们团的人是这里的常客。”
　　“那你呢？你是特殊的人吗？”
　　你知道他对你的喜欢吗？
　　这句话终于问出来，没有任何停顿地说出口，好像今晚的一切都是铺垫。在宋辞开口之前的沉默里，陈若安几次想要逃出去。不该在车里讲这些，车里本来就让人窒息。
　　“是吧，”宋辞看着她，笑了笑说，“你也都看出来了，那恐怕没错。”
　　太极一样把人推回去。陈若安紧紧咬着后槽牙，她不懂这种周旋是为了什么。明明是两个不说话也能明了心意的人，开了口却更说不明白。
　　没有交流的实感，她不懂对方在逃什么。
　　“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拒绝呢？”她用一种很低的视角看过去，看到宋辞的直筒裤垂下去，“那天的花，明明知道要扔掉还收下；那这人你喜欢吗？不喜欢为什么接受他的照顾呢？如果喜欢就——”
　　就什么？
　　她闭嘴了，她就知道自己说不来这些，她的视线收回来，眼镜掀上去揉着自己的眼眶。她说不来，但她知道宋辞肯定懂了。许许多多的疑问中最醒目的一个，不喜欢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拒绝呢？
　　宋辞也看自己的腿，直筒裤的褶皱很整齐，笔直地伸进黑暗里。
　　“这样说可能好听一点——”她顿住了，然后收起嘴角的笑容，然后又笑，“但你能懂吧，我是个不能缺少爱意的人。”
　　陈若安立刻想要再说什么，宋辞捂住她的嘴，虚晃着，指尖触碰脸颊。
　　她缓缓开口了：“生活里总是出现的、陪伴的、惊喜的，小心地送花和小心地靠近，我喜欢无时无刻被这些包围。和我的观众们的爱不一样，我不能没有这样的爱意。”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在笑，她看着陈若安的眸子逐渐从暴雨变成深潭。
　　她垂下手来，望进那一汪潭水里去：“所以你懂了吧。”
　　陈若安不说话，她痛恨自己的表达能力，气势汹汹地来，被早就准备好的凉水泼灭了。
　　但宋辞的话她听明白了，陪伴和无时无刻的爱意，她给不了的。即使真的在宋辞说出口的时候看到这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她也没能在那一刻说可以，冲动有时候也是需要底气的。
　　她凭什么可以？凭无以名状的牵绊还是披星戴月的工作？
　　别闹了，能接她回家都是机缘巧合。
　　陈若安久久没有回应，宋辞转过头去，默默地降下窗户来，凉风习习，好像终于让车内的时间流动起来，她支着下巴看窗外。
　　“走吧，”她说，“好久没回家了。”
　　深夜，宋辞累得沉睡过去之后，陈若安从她身边爬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走出卧室，窝进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她把宋辞在车上说的话写下来，跟着记忆好几次坐回去，坐回驾驶座，被宋辞捂上嘴。
　　疑惑被排开之后反而变成一团乱麻，宋辞的眼里有粉丝的爱，有追求者的爱，那她算什么呢？
　　宋辞把她摆在什么位置？
　　她觉得自己想不通的东西宋辞也一定没想明白，甚至没想过。对，在一闪而过的期待暴露无遗，宋辞像个根本没带筹码却期待胜利的赌徒：一直逃，不去想深含的可能性，期待却隐隐作祟。
　　如果她是一个未完的进程，宋辞就是一直卡在就绪状态。
　　她真的不善揣摩人心，却翻来覆去地强迫自己走进去。表现出的和猜测的吻合，她想这一定是正确答案。
　　你那么相信那些人的爱，为什么不肯停下来看看我呢？你看看我在忙碌的缝隙中想什么，看看我的慌乱、我的愉悦，看看我的在乎并不是逢场作戏。你那么相信那些人，也应该相信我。
　　她的头绪终于变得清晰，在所有宋辞的话里找出一切的答案。
　　她想，一切交给时间。
　　月光从窗纱里透出来，陈若安回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宋辞的腿垂下来。
　　她把垫着的枕头摞好，扶着宋辞的小腿抬上去。
　　宋辞不知道做了什么梦，陈若安在她身侧躺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转过来窝进她怀里。该起来重新把宋辞的腿放回去，但陈若安一动也不想动，属于宋辞的气味久违地席卷她，她禁不住搂着怀里的人。
　　就一会儿，她想。
　　“陈若安……”宋辞的声音模模糊糊。
　　陈若安怔了怔，然后笑着抚摸她的后颈：“嗯。”
　　“你别进去……你别丢我一个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陈若安甚至不敢呼吸。她害怕错过宋辞的下一句呓语，可很久都没再有什么声音。
　　陈若安把她牢牢圈进怀里，她在宋辞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和她贴在一起。
　　“好。”她说。
　　--------------------
　　作者有话要说：
　　太阳会光顾孤岛吗？


第19章 式微式微
　　宋辞说，就算再不善交际，舞蹈演员也不能是孤岛。
　　她日日以明快的笑容对人，实际上被层层球形玻璃包围着，像树的年轮一样越来越厚，实际上她还是变成孤岛。
　　那么，太阳会光顾孤岛吗？
　　宋辞这回彻底不能喝酒了，医嘱上写得明明白白，陈若安把这当死命令遵守。
　　“而且，哪有大早晨起来喝酒的？”陈若安把她从酒柜旁推开，按下墙上的按钮，酒柜重新隐藏起来。
　　“嗨呀，别这么严格喽——”宋辞努力伸手还想抢救一瓶出来，结果陈若安似乎早就料到，轮椅推得飞快，她欲哭无泪地仰起头来，“不在家就算了，一回来就老限制我。
　　“陈若安，你是不是把我当宠物养啊。”
　　陈若安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戳戳她的脑袋道：“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你就是太无聊，去商场转转吧，全当散步了。”
　　出门之前，宋辞千方百计想要摆脱轮椅。其实她现在已经进入恢复后期，拄着拐完全是可以自己走的，但是被陈若安以“可能要走很多路”为由拒绝了。
　　“那超市不是有推车嘛。”已经被推到小区院子里了，宋辞看着平整的路面，回忆着双脚站立的感觉。
　　“你，坐推车？”陈若安想了想说，“你坐进去还能放下什么。”
　　“嚯，陈教授好甜的嘴啊。”
　　陈若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话似乎有歧义，她解释道：“说你高而已，过年的时候看网友们说你身材就是天生吃舞蹈这碗饭的，我一个外行哪里敢评价你身材。”
　　话是这么说，但陈若安对网友们的话感到无比赞同。宋辞的身高在舞团都算是出挑的，再加上雕刻般的身材，这人几乎能抗下来所有镜头。
　　这句话似乎让宋辞很是受用，她眯着眼靠在轮椅上感受秋天的气息，微凉的风从皮肤上拂过。她突然有种感觉，伤痛好像让她更加接近自然。
　　“走吧，”她小孩子一样指着前方，“去超市买酒喝！”
　　陈若安一听这话立马撂摊子不干：“那你自己去算了。”
　　宋辞换上一副讨饶的表情：“开玩笑，开玩笑。”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虽说商场就在小区门口，可她们实在买太多东西，这一点路走得也是异常艰难。
　　陈若安一只手推轮椅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剩下的全给宋辞抱着。怀里东西太多，宋辞不得不抬着下巴。她闻着袋子里冒出来的新鲜果蔬味无奈道：“买这么多，你最好是能做出满汉全席来。”
　　谁知陈若安淡定地说：“我不会做饭，再说是谁来着，看见什么都想要。”
　　“哈？”宋辞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我那是表达愿望，你不会做还答应得这么自然？”
　　“我叫了个厨师，中午来给我们做饭。”
　　行，那没事了。
　　宋辞又瞬间变得温顺，看怀里的东西都顺眼了不少。好像猪肉已经变成糖醋里脊、茄子已经淋上汤汁、辣椒已经爆出香味、银耳已经在瓷碗里绽开。她真的太久没吃过家里的饭菜了，以至于刚才确实有点报复性买菜。
　　“叫了个家庭厨师，也不说大厨吧，反正北方的菜系肯定是地道，”陈若安翘起点轮椅推上上坡，“正好你养病，这菜差不多够吃三天的。”
　　宋辞没能很快的再接上这句话，也许这一刻有比感动更深些的东西从她心里流过，她被推上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两个人映在门上。
　　“都说了吧，不用养病……”她是想要营造一种顽固的感觉的，可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出来，后半句话怄气一般还是说完了，“别老拿我当病人啊喂。”
　　嘴边压不下去的笑容和说出来的话太过违和，这种违和换来陈若安写满“你算了吧”的眼神。
　　她们看着眼前镜子里的彼此，模模糊糊的面容，没来由的、克制不住的笑，如果刻意从回忆里去找的话，似乎是上次见面的时候。
　　午餐过后是午睡，这一睡又把一整个下午睡过去。宋辞不让定闹钟，没想到陈若安一向精准的生物钟也失灵了，迷迷瞪瞪地醒来时已是快五点。
　　且不论宋辞如何，陈若安的生命中极少有这种昏睡状态。
　　“不是吧，”宋辞看她一脸茫然地坐在床头，伸出手指来戳戳她，“这还要自责？”
　　实际上陈若安已经醒了有一会儿，她已经进行了一段漫长的自我谴责。
　　“哎，你精神不累身体还要休息呢，这么搞吃不消的，”宋辞也从被窝里爬起来，盘腿坐在她对面，“而且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陈若安第一反应是肯定有安排，但想了半天发现还真没有，一切的原因都是这个久违的假期。
　　“没安排就在家陪我吧，教你休息。”
　　“这还要教？”
　　“一句话，答不答应喽。”
　　陈若安看着她，似乎真的在慎重考虑这件事。空白的四天，其实没有什么好考虑的，只是和宋辞待在一起四天这件事，总让她觉得美好得需要代价。
　　“你超时了，”宋辞竖起食指来，自顾自道，“超时作答，直接按默认处理。”
　　陈若安张嘴想要反驳，那人直接撑着身子爬到她面前，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我饿了。”
　　这一弯腰，睡衣的领口垂垂下落，那若隐若现的地方似有魔力般占据了陈若安的大脑，她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宋辞就爱看她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在她还在想先回答哪个问题的时候低头送一个吻：“晚上吃方便面算了，尝尝姐姐的手艺。”
　　陈若安被她迷得颠三倒四的，直到宋辞一骨碌下了床才急忙道：“你别、你拐杖在哪啊。”
　　宋辞乖乖扶着门框站好了。
　　陈若安帮她把拐杖拿过来：“你不能做饭。厨房就那么大点地方，太容易伤到了。”
　　宋辞幽怨地咬着下唇，她眼巴巴地望着陈若安道：“真的，突然很想吃。”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宋辞知道陈若安这会儿在头脑风暴。
　　“外卖？”
　　“外卖没我做的好吃。”
　　“叫林师傅回来？”
　　“他太专业了做方便面反倒不正宗。”
　　“嗯……”
　　陈若安这会真有点犯难，她试探道：“要不，你指挥着我做？”
　　“嘿嘿嘿，”宋辞闻言笑嘻嘻地环上她的颈，“就等你说这个。”
　　她拄着拐及其灵活地往厨房去，边走还边说着：“我宋氏方便面总算有传人了，你可要好好学。”
　　陈若安在后面跟着，一脸的哭笑不得。
　　“跟你说话呢。”宋辞用拐杖捣了捣她的脚面，这一下倒真有老师傅的感觉。
　　“遵命！”陈若安系上围裙，一瞬间还真有点担负重任的感觉。
　　秋夜，最适合去阳台窝着。把窗户整个升上去，觉得凉了就拿毯子来盖上，然后看书或者喝酒，把夜色熬成深黑。
　　今晚就刚刚好，只是小桌子上只放了一个酒杯。原先陈若安还满心想着要提防宋辞，谁知这人却乖了起来，也不闹着要喝酒了。她后来觉得独自举杯有些没趣，干脆给宋辞倒了杯橙汁。
　　宋辞拿了一盒游戏过来，是她白天去商场的时候顺手拿的。
　　“玩过吗？”
　　盒子上用花里胡哨的字体写着“真心话大冒险”，都不用说内容，感觉这个字体就已经在告诉二位“你们已经过了玩这个的年纪”。
　　陈若安挑了挑眉道：“没，我就看别人玩过。”
　　宋辞闻言开心起来，她把里面的卡牌一摞摞拿出来放好：“行，这个第一次我就收着了。”
　　“这好玩？”陈若安颇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嗯……”宋辞正研究着卡片上的内容，看了几张之后眉头越皱越深，“确实不好玩。”
　　这倒是把陈若安逗笑了：“诶？”
　　“你看嘛，这些都太普通了，还隔着纸kiss，有那功夫衣服都脱完了。”
　　陈若安本来想接过来看看，听完后半句话果断收手，她强行用一种淡定的心态接下那句话来：“那还玩不玩？”
　　“玩，”宋辞把那些牌扣在桌子上，“但不用这些了，我们自己出题。”
　　宋辞干劲满满，谁知道第一局就是她输。陈若安感觉冥冥中老天都在帮她，她笑着拢了骰子：“选吧。”
　　她不太敢抬眼看宋辞，她怕自己心里对某个答案的期待露出马脚。
　　选真心话吧，她想，她有太多东西想问了。
　　“真心话，”宋辞支着下巴看她，“问吧。”
　　骰子在手心里放着，陈若安晃晃手，它们便撞来撞去。她从拇指之间的缝隙里看进去，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你受伤，为什么不难过呢？”
　　舞蹈演员，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惜时如金才对吧。接到宋辞的那天陈若安原以为会见到烦闷、暴躁的她，没想到这人和原来没什么两样。
　　完全的乐天派吗？宋辞不像是这样的人。
　　陈若安抬起头看她，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宋辞整个人停住了。
　　“难过，怎么不难过。”
　　说这话时，宋辞的眼神似乎因为回忆伤痛而变的空洞麻木。陈若安心里猛地一疼，她突然后悔问出这个问题来，这种窥探人心的好奇心，大概应该永远埋藏起来。
　　“我换个问题算——”
　　“不用，”宋辞摇摇头，扶着腰挺了挺背，长舒一口气后终于又轻松起来，“反正现在也快好了，你别看我这样，其实还挺注意康复的。驻演是赶不上了，但下个月恢复好应该不是问题。”
　　“那还吵着喝酒。”
　　宋辞噗嗤一声笑了：“那是逗你啦。”
　　看陈若安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宋辞认真道：“说真的，舞蹈演员的职业生涯是很短的，我现在也，早就过了巅峰时期。不知道还能跳多少年，甚至有可能某天开始突然就跳不了了——有时候真是一会儿都不想离开舞台。”
　　她的韧带是自己跳断的。
　　初春的时候剧组受邀去俄苏巡演，为了把最好的舞台表演带出国门，宋辞和李成河一连上了五天演出。
　　《弦断声》极其考验技巧和肢体的剧目，女演员更是高难度动作不断。她是在第五场演出最后一幕出的意外，那出戏是犯花的游魂看到新时代后的欣喜，一个挥鞭转落点没站稳，所幸被她临时反应圆了回来。
　　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好像要撕碎她的身体，但她的脸上仍然挂着属于犯花的充满欣慰的笑容。接下来的动作她强忍着疼痛做完，太难完成的只好临时改编成简单点的动作。到最后已经疼到麻木，大幕完全关闭的那一刻，她直接跪倒在舞台上。
　　这场失误在她眼里是巨大的，自责和受伤带来的双重打击让她度日如年。
　　“后来呢？”陈若安已经没法再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时候她天天是封闭会议，根本没办法出现在宋辞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宋辞的错觉，她总感觉陈若安眼眶已经变红。秋夜微醺吗？她看了一眼酒杯，还剩杯底一点点。
　　“后来就找医生喽，张应渊说心情不好也影响治疗。那我能怎么办，酒都戒了，这破心情缓过来还不容易？”
　　容易——吗？陈若安不知道，她同样不知道宋辞的轻松几分是假，她的内心被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充斥着。
　　“干我们这一行的，受点伤其实很正常，这我倒是真不在乎。”宋辞端起橙汁来一饮而尽了，陈若安看在眼里还觉得她是喝酒一样。
　　“但你知道吧，过了巅峰时期就只能看着自己往下走，再努力再努力也赶不上曾经的自己了。很多动作也是，心有余力不足，身体跟不上，这根本无解。
　　“非要说难过的话，还是这种感觉更让人难过吧。”
　　对一件事爱到极致，是会体现在无尽的怀念中的。陈若安想要安慰她，“不同时期有不同时期的风景”，这话能说吗？她现在觉得这话像玩笑一样，有的人一生只等一个站牌。
　　“好了，”没等她做出回应，宋辞哐当一声放下杯子，释然道，“回答完毕，再来！”
　　“啊……”陈若安吃惊于这种转变，不过还是点点头说，“好。”
　　再来。
　　陈若安的眼神在桌面上来回过，宋辞笑着看她：“找什么？”
　　“骰子。”
　　宋辞指指她的手：“那你拿的是……？”
　　陈若安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掩饰尴尬的笑容来。
　　“来吧。”
　　“这回我先！”宋辞抢过三个骰子来，“好运来好运来。”
　　陈若安随她抢去，然后十分认真地双手合十：“好运走好运走。”
　　“喂喂喂你坏不坏啊！”
　　宋辞作势要打她，谁知手还没落下陈若安已经开始叫疼，她这副和白天截然不同的样子逗得宋辞笑个不停：“碰瓷啊你。”
　　“没有，真疼，”陈若安把半袖撩上去露出肩膀来，“不信你看，都红了。”
　　宋辞满脸不信，但还是凑过去看了两眼，怎么都没看出发红来。她抬起头来就要揭穿，正好撞上那人的唇。
　　陈若安计谋得逞，嘴边是掩不住的笑意。
　　宋辞坐回去，看着面前人的笑容舔了舔后槽牙：“好啊，学坏了？”
　　陈若安抿了抿唇，这会儿又一副乖巧的样子了。
　　“来！”宋辞把骰子拿到手里晃起来，“等我赢一局，必让你后悔。”


第20章 亦既觏止
　　“我深爱着犯花，我恐怕是最爱她的人，可我已经不是能把舞台完成得最好的人了。
　　“式微式微，如果不是用生命在热爱，又怎么会不愿归去呢？”
　　宋辞斗志满满的结果就是连输了三局，陈若安一脸佛系反倒能赢，到最后宋辞不禁开始怀疑这人动了手脚。
　　“你不会用什么歪门邪道赢的吧。”她捂住骰子，嘴上都能挂油瓶。她总感觉如果陈若安有心做，概率什么的统统要靠边站。
　　“我也太冤了，”陈若安摊开手来，“你亲自买的骰子，我是有多大的本事？”
　　也对，宋辞看了看手心里的骰子，确实没有什么动手脚的空间。
　　“那你这回赢的先憋着，以后再用。”
　　“诶？”陈若安好笑道，“公然耍赖？”
　　“总要让人歇歇吧，而且……”宋辞瞧她一眼又躲开，淡淡道，“你哪来这么多问题要问。”
　　好吧，话说到这里陈若安倒是能懂了，每一个问题背后似乎都饱含深意，暂停一下也好，再问下去就要惯性一样合盘端出。
　　“好，”她点点头，“那你可别忘了。”
　　宋辞笑了笑，已经开始晃动骰子：“你不忘就行。”
　　询问有时也是个暴露的过程，甚至一问一答中询问者比回答者暴露之处还要多。因为这种镜像一样的窥探之心，宋辞其实是不惮于选择做被提问者的。陈若安这样有分寸的人，若要开口也必定不会刁难、也必定会绕开某些，但讲得太多也还是危险，讲太多就忍不住往深了想，想她一直以来不愿去想的事。
　　还是输。
　　宋辞还在因为投出十六点而得意洋洋时，陈若安的十八点宛如一记天雷劈下来。
　　“哈哈哈，”陈若安显然也没想到，难掩笑意地看着眼前的人，“某人赌运不太行啊。”
　　宋辞挣扎了一下决定认栽，她举双手投降：“真心话——但你要赠我一局大冒险了。”
　　“这还能赠？”
　　宋辞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你扔出十八点了嘛，就要赠一局。”
　　“有这规则？”陈若安将信将疑，正要拿游戏盒过来看的时候，宋辞却一把把盒子按住了。
　　“别看了，”宋辞抬眼看她，央求道，“我就只能脸不红心不跳地骗你一句话。”
　　她似乎很擅长求饶，说这话时眉毛画着八字，一双眼睛张得圆溜溜的。
　　陈若安的动作停住了，她最终在这种目光下收了手，笑容也不禁带了些纵容，但宋辞的话在她心里来回过。
　　我就只能脸不红心不跳地骗你一句话，重音在“你”还是在“一句话”？
　　“好，”她说，“那最后问个简单的。
　　“宋辞……
　　“你为什么叫宋辞呢？”
　　她真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来着，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宋辞却还是沉默。
　　她有些慌张了。
　　“嗐……”宋辞轻笑一声，“我还真没想到你问这个。”
　　她从没设防，可陈若安竟是那天看到她病历卡才知道，宋辞只是一个艺名——或者说本名早就被宋辞遗弃。
　　陈若安在犹豫要不要收回这个问题，可宋辞一副正在思考答案的样子。她有时候也会产生很不仁道的好奇心，譬如现在，她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期待答案而等待了。
　　“其实也没什么，”宋辞抬头看外面的月亮，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想取就取了……”
　　她悄悄转过头来，陈若安坐在她对面，一个短暂的对视之后，宋辞毫无办法地露馅了。
　　“好啦！”她挪到陈若安那边，伸手就要够酒杯，“我罚酒好了吧。”
　　她这一下可是吓坏了陈若安，她被强行从刚才朦朦胧胧的氛围里拉出来。她没去管酒，拦腰把宋辞抱了起来。
　　一下子就腾空而起，宋辞简直哭笑不得，揽着她的脖子问：“你抢酒多好，干嘛抱我。”
　　阳台的光线就要抓不到的地方，陈若安把她在书桌上，然后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倚着靠背仰头看着她。
　　“因为你有伤，”她说，“怕你碰到。”
　　说完这句话之后无意间咬了咬牙，黑夜里宋辞模糊而暧昧的面容，陈若安猛地想到十多年前公主寺庙里的那晚。当时没能记录下来的画面好像从未被时间抹去，重现在她面前。
　　“哦~”宋辞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她冲陈若安招招手，椅子在地上滑动，陈若安滑到她面前去。
　　静静地滑过去，然后又陷入对视，这种时候自然不指望陈若安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但这能算僵局吗？小小的火苗一直跳动，映在两个人眼中。
　　宋辞抬起手来，把陈若安的眼镜摘了下来。
　　“不戴这么老气横秋的眼镜不行吗？”她转过头去看桌面，眼镜放在一片空白的地方。
　　“我——”
　　没给陈若安说话的机会，宋辞回过头来的时候直接吻上她的唇，扶着她的侧颈逼她仰起头来，大拇指的指腹扣着下颚。
　　似乎回头是为了冲破某种枷锁，眼镜摘下来，亲吻才得以激进。
　　陈若安努力仰着头回应她，这样的渴求和索取在宋辞身上是不多见的，窒息感变成火焰在她心里熊熊燃烧，她有种永远留住这一刻的冲动。她扶着桌边站了起来，逐渐由被动变为主动。宋辞被她逼得身体后仰，依然仰着头和她厮磨。
　　你为什么叫宋辞呢？陈若安觉得这句话是一切的根源。
　　一吻终了，在胸腔就要溢满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两人的喘气声，宋辞抵在陈若安的肩头。
　　“陈若安。”宋辞的声音好像在水里浸过。
　　“嗯？”
　　“你能允许我有秘密吗？”
　　不问还好，你已经问了的话，能原谅我的不告知吗？
　　陈若安怔住了，谁人之间会没有秘密呢？
　　“能允许吗？”
　　宋辞抬起头来，那一刻一道泪水划过她的脸颊。
　　“宋辞，”陈若安伸手抹去她的泪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离开的。
　　“不会因为秘密、或者还没来得及解开的隔阂离开。”
　　所以你不必担心，不知道被我猜对没有的患得患失，不必用在我们之间。
　　她的声音很轻，可宋辞好像要崩塌。
　　她把混合着酸涩的唾液吞下，然后扯出一抹笑容来。
　　“好。”她说。
　　陈若安把她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肩膀上，低头就要把人重新抱起来：“走吧，回去睡觉了。”
　　但宋辞没像她想的那样环上她的腰，她抬眼看她，那种独属于宋辞的目光出现在她潋滟的眼眸中：“不要。”
　　她说：“你想要的那些，今晚必须在这里。”
　　在这个装满你各种书籍的房间里。
　　陈若安松开手：“这是你的大冒险吗？”
　　“唔……”宋辞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我满意了就算，不然就……罚酒。”
　　“别后悔，”陈若安的嘴边也挂上一抹笑容，她低头把一个吻印在宋辞眉心，“等我一分钟。”
　　陈若安回来的时候，宋辞已经从桌子上下了，正坐在椅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向来受不了宋辞的这种表情，以一种小孩子般的笑容要挟着欢/爱之事，每次对上这种眼眸都让她感觉到理智出逃。
　　她埋下头去和宋辞接吻，刚刚平息的火舌又开始剧烈跳动。
　　“先起来。”她说。
　　宋辞张开双臂：“抱我嘛。”
　　陈若安于是抱她起来，转个身自己坐下去，把宋辞放在她腿上。好像这样一切才步入正轨，舌尖攻破牙关，一只手搂着腰一只手撩开裙摆。
　　……………
　　骰子如果投掷490789662次，六个数字出现的次数就差不多相等了。
　　……………
　　“腿疼吗？”陈若安轻声问她。
　　宋辞的脸埋在她的侧颈，闻言摇了摇头。她现在意识还有点模糊，被问起来才想到自己还有伤，她张了张嘴，想不到说什么，又干脆安静了。
　　陈若安觉得她这副样子可爱极了，她抱着宋辞拍啊拍，怀里的人温顺的时候好像一只白猫，也永远带着独特的清香。
　　时间如果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她想，甚至工作也都消失吧，就这么一直待下去。
　　“陈若安。”宋辞突然小声叫她。
　　“嗯？”陈若安摸摸她的脑袋。
　　没等来下一句话。
　　“怎么了？”
　　“没事，”宋辞睁开眼来，黑暗的边缘勉强能看见书柜的轮廓，“想叫就叫了。”
　　陈若安笑了，她把头埋进宋辞的颈窝，人为地把时间凝固起来。
　　这次她没能注视着宋辞，也错过了她那欲言又止而终于归于平静的眼眸。


第21章 妒笑秋风
　　“陈若安，再这样下去，我要不敢和你一起喝酒了。
　　“不敢醉酒，不敢微醺，害怕理智出逃。”
　　下一个阶段的工作开始之后，组里的人员也终于稳定下来。这一轮语言的核心体系已经建立，第二阶段无非是将其在地基上不断延伸扩大，这需要各个领域指令语言的技术员同时开工，为一棵完整树木的长成构建枝叶。
　　技术骨干的加入，让陈若安的作息也终于开始靠近一个正常人。刚过完年那会儿单位组织体检，医生看着她那令人堪忧的体检报告狠狠叹了口气，再说也还是那些话，他已经对眼前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了。
　　“谁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一直就重点告诉你要好好休息……”
　　“好，明白了。”
　　每年嘴上都是这么说，去年刚离开医院的那天又熬了个大夜，那时刘青问起来医生给她说了什么，她挥挥手说“缺点微量元素”。
　　当时是没有资本休息，现在一年过去，也确实该适当调整一下身体状况了。虽然很多时候回家也只是换个地方工作，但总算多了些在家里休憩的时间。
　　说来也巧，第二天她就遇到一位老同事。他们两人从两部电梯下来，正好打了个照面，于是一起往地下车库走去。
　　“陈教授？这是……出差？”
　　“没，”陈若安云淡风轻道，“下班回家。”
　　“嗬，”黄续显然是有些惊讶，“这是连你也开始养生了？”
　　“算不上，不过最近身体是有点吃不消。”
　　“我知道了，贾医生又说你？”黄续哈哈笑了几声，“换组了也还是‘重点关注对象’啊。”
　　陈若安瞧了一眼这位老搭档，这人上次见面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缓回来了。
　　“是，被重点‘批评’了。”陈若安不禁苦笑。她其实也很无奈，自以为吃得也好睡得也好也有力气，还觉得能被说“好起来了”，收到的却是“身体要紧”。
　　“不说这个，”陈若安摆摆手，问到，“现在组里还好吧，走了大半年了也没听有人说说。”
　　“不知道喽，不知道了。”
　　陈若安有些诧异：“嗯？怎么……”
　　黄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种解脱了一般的表情：“辞职了，去中有当技术顾问去。那活儿多好啊，又省心又有钱拿，办公室坐一上午就完活儿……”
　　旁边就是他的车，他停下来了，望进陈若安那冷静如往日般的眼眸里，再开口好像道别一样。
　　“你以后买中有的东西，尽管找我——哈哈，想不到我也有天能有这种门路了。”
　　他是在笑着，一种庆祝自己脱离苦海的笑容，可陈若安就是能懂他笑容背后的落寞，那种孤单的、把自己从早已适应的群体里剥离的感觉。
　　她没问他究竟为什么辞职。她说行，一定找你。
　　陈若安没回家，她去接宋辞，这是宋辞恢复自己训练的第二个星期。
　　这人真像她说的一样很快痊愈了，只是身体因为很久没练功还达不到原来的强度。陈若安想起自己之前的小心翼翼不免觉得滑稽，这可是宋辞，从她们相识的时候就是，一个把舞蹈看得像生命一样重要的人。
　　她停下车之后给宋辞打电话，问她晚饭打算怎么解决。
　　“我晚上有应酬诶，”宋辞那时正低头换鞋，偏着头夹着手机说话，“你呢？今天不用加班吗？”
　　“嗯……”陈若安点着方向盘犹豫了片刻，最终看了一眼大剧院说到，“我在你们剧院门口。”
　　她又补了一句：“西南门。”
　　宋辞系鞋带的动作缓下来了。
　　“好，”她拿起手机来看了看时间，“我五十到。”
　　陈若安不愿去管宋辞的应酬，她甚至主观地不想让宋辞去，她可以带着宋辞出逃。只亮着几个指示灯的汽车里，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自私和欲望。
　　宋辞真的在五十的时候敲响她的车窗，打开门迈进来，在副驾驶安稳地坐下，她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下班方式了。
　　她看向陈若安，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吃什么去？”
　　“你说，”她直勾勾的眼神把陈若安看得有些慌乱，只好低头拉手刹准备开车，“安全带系上。”
　　“回家吧，点个外卖吃，顺便休息休息，”宋辞说着把安全带拉过来，“真好啊，本来以为今天逃不过这局了。”
　　陈若安转头看了她一眼：“不想去就拒绝吧，别勉强自己。”
　　“大部分行，这回团长喊的，不好推辞。”
　　“嗯？没为难吧。”
　　“没，”宋辞有些骄傲地翘了翘脚尖，“说我旧伤复发赶去医院了。”
　　“厉害。”陈若安笑起来，她眼睛里的湖面，总是在见到宋辞时冰雪消融。
　　她们点了一套单人份的鸡公煲，宋辞说现在在控制体重期，只能稍微吃一点。陈若安虽然很不理解，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极端的伤痛或者在疲惫条件下的滥用，宋辞好像和自己的身体达成某种协约一般，做了太多正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陈若安一开始还劝几下，到后来只能说见怪不怪了。
　　但她的某种直觉从未消散，宋辞在她心里，像一个在雨里不顾一切狂奔向前的疯子。
　　“真的能喝了？”
　　陈若安坐在对面环着手，看宋辞倒了两杯白葡萄酒出来。
　　“真好了，而且这种病不能喝酒的阶段其实很短，”宋辞挑了挑眉，“知道吧，我可是经验满满。”
　　莫名想喝白葡萄酒了，拿出这瓶的时候也没想过今晚要搭配的是鸡公煲。不过都无所谓，宋辞用来下酒的其实是陈若安。
　　大多时候都是陈若安在吃，宋辞偶尔动动筷子。宋辞听她谈起同事辞职的事，惊讶于这样的工作还会有辞职这一说。
　　“当然有，任何工作理论上都是可以自由选择去留的，只是体制内的话会复杂一点。”
　　宋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因为太累才走的吗？”她问。
　　“嗯……”陈若安有点答不上来，她从没问过黄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冥冥中觉得就是那人已经吃不消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可能吧，他应该也是……迫不得已。”
　　“哦……”宋辞夹了一筷子青菜，边嚼边在想着什么。
　　一会儿，她抬眼看向陈若安，好似不经意道：“你呢，你会有一天辞职吗？”
　　陈若安思忖片刻说：“应该不会。”
　　她有些自嘲般笑了笑：“我比较喜欢一条路走到黑。”
　　她没说些光荣和使命感一类的东西，她觉得那些东西是不必说给宋辞听的。
　　宋辞爽快地拿起酒杯来：“好，那就敬你一条路走到黑！”
　　敬一条路走到黑。
　　她放下酒杯的时候笑意还未散去，她不敢不笑，即使这份欢喜背后全是无奈与落寞，此刻她也必须笑着。她得到一个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那其实是她欣赏陈若安的地方。
　　但感情呢？想问的其实是感情，你想要的是稳定的白头偕老的爱情吧，像事业一样平稳地走向终点。
　　不敢问，怕演不出自然的回应来，也怕猜测被印证。所以只能噙着笑意，好像这个问题真是不经意间被抛出。
　　“再吃点吧，”陈若安把盘子往对面推了推，打断了她的思考，“青菜还有不少。”
　　“不要，”宋辞给她推回去，“再吃超标了。”
　　“水果行吗？晚上买点水果去？”
　　“水果更不行——我正儿八经减肥呢，年底有工作。”
　　“好吧，”陈若安把剩下的菜扒到自己碗里，“你最好是科学减肥。”
　　“开什么玩笑，这都算我们必修课好不好。”
　　陈若安觉得有趣，好奇道：“老师会教吗？”
　　“老师会逼我们，”一些惨痛的经历涌入宋辞的脑海，“我也就偶尔几次，最狠的大三那回，赶上副院长带我们……”
　　从各种“魔鬼”老师聊到用来找灵感的天台，故事一经回忆就变得喋喋不休。最后只剩下酒，白葡萄酒一瓶下去只是脸颊微红，陈若安把最后几滴倒出来，聊到嗓子听起来都哑哑的，宋辞突然说：
　　“我还是喜欢你不戴眼镜的样子。”
　　陈若安把酒瓶放下了，好笑道：“某人好像，一直对我的眼镜很有意见啊。”
　　“哪有，”宋辞赶紧摇头，继而支起下巴来看她，眼波流转，“只是更喜欢你这样而已。”
　　更喜欢你在生活中，更喜欢你在眼前，好像会一直沿着昨天、今天、明天的循环继续下去一样。
　　“好，那回家就不戴了。”
　　宋辞笑眯眯地点头，拿起酒杯来一饮而尽了。
　　陈若安的书房里其实是没有书的，只有各种各样的电脑、扩展屏还有外部设备。她的书都放在隔壁，和阳台相连。
　　书房常年锁着，陈若安在里面工作的话也是进去就锁上，门锁响一声之后屋子就安静下来，这样的夜晚最近变成一种常态。
　　宋辞在隔壁“图书室”里写东西，她写一天的见闻和练习的收获，写一些关乎人心与表象的东西。
　　一墙之隔，她们的人生好像也被这面墙永远隔开，显得泾渭分明。
　　文字已经变得有些枯燥的时候，外面刚好响起水声，宋辞竖起耳朵来仔细听了听，就踮着脚悄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陈若安刚冲完手上的泡沫，一抬头发现镜子里赫然多出个人来，她不禁吓得一颤。她看着镜子里那人计谋得逞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出来：“真行，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陈若安关了水龙头：“我以为你要再写一会儿，刚才看你那么专心就没打扰你。”
　　“嗯……”宋辞从后面环上她的腰，下巴枕着她的肩头，“其实没有，剩点废话写着玩。”
　　“洗完了？”她问。
　　陈若安点点头。
　　“来帮我洗。”宋辞像小孩子一样钻进她和水池中间，两只手已经伸到水龙头下面。
　　陈若安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好玩，她低头打开水龙头，把宋辞的手包在自己手心。
　　她突然开了口：“诶，宋辞。”
　　宋辞低头看着她们在彼此指缝里穿插的手指，随声应到：“嗯？”
　　陈若安轻声道：“还记得你今天问我的问题吧——但其实回答很通用，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喜欢这样，喜欢一条路走到黑。
　　“选择学业，选择事业，选择——”她停下来，咬了咬嘴里的肉，“总之选择一切都喜欢这样，不愿意离开认定的道路。”
　　这时候关掉水，她听见宋辞的吞咽声，就在耳边。她抬起头来，在无数翻涌晦涩的心情中久久注视着镜子中的宋辞，她看见宋辞的眉心好像在微不可觉地抽动，清风搅乱了这人眼中的西湖。
　　她还没能看清的时候，宋辞突然转过身来，她搂着陈若安的腰把人反身抵在水池边，千万句隐藏在湖底的情绪化为一个不容抵抗的深吻。
　　她不顾一切的索取、占据，血腥味也如数咽下。陈若安的腰下垫着宋辞的手，她不得不扣着池壁撑住自己。她触碰到猫科动物尖锐的牙，她要承受这种忤逆带来的歇斯底里。
　　宋辞憎恶这种感觉，她所藏的问句全被猜出来，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不直接猜到原因。她憎恨这份契合，可世界上竟然有个人能懂得她的所有。
　　这样的人竟然给她遇到了。
　　“陈若安，”她靠在陈若安的肩头，对方的身体带着她一同剧烈地起伏，“可你知道，一意孤行的人，最终都是要自食其果的。”
　　陈若安仍旧扶着池壁站着，宋辞的手还垫在她的腰后，她们好像狼狈到不得不互相搀扶。
　　“我知道。”陈若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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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宋辞这人看起来洒脱，其实只是看起而已；
　　看起来游刃有余，其实她是面对感情最笨拙的那种人。


第22章 黯黯山斜
　　她其实也时常在奔跑的，要一个答案、攻破一个难题、追逐一个目标……
　　在世人眼里是天才，在身边人眼里似乎更像疯子、更像野心家。
　　偏执地，把一切渴望攥进手中。
　　陈若安订好越山民宿的那天，就已经构想好山顶的一切。她想过太多太多次，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幻想变得就像回忆。
　　这种期待一直憋了半个月，要去的前一天晚上才她告诉宋辞。她们在餐桌旁坐着，宋辞端来一盘水果。
　　“给你看个东西。”陈若安打开手机找图片，一脸神秘。
　　“看什么？”宋辞手上削着梨，好奇地凑过去看她手机屏幕。
　　“嗯……这张不太好看，等一会儿，找张好看的。”
　　陈若安相当纳闷，昨天才看见一张很漂亮的宣传照，这会儿怎么也找不到。她正掩着屏幕翻找着，电话突然弹了出来，她不禁蹙了蹙眉，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她指了指手机，宋辞了然，点了点头便坐回去吃水果了。
　　“喂，嗯，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稍显急促：“组长，动态捕捉那边的数据导入出问题了。昨天发过来的这些我看着跑了一天了，现在突然开始弹乱码，好像进了连锁匣了，还影响上一组调试——”
　　陈若安眉头紧蹙地听他说到这里，她急于听到重点，可对方显然不太擅长表达。
　　她正要打断时，听见了电话里刘青的声音。
　　“先别说这些，你让她直接过来吧。”
　　她心下一沉，刘青这么说的话，这回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那个……组长，刘主任让你直接过来。我们就在二室机房里。”
　　“好，”陈若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宋辞，答应道，“我这就到。”
　　别的宋辞没听到什么，唯独最后这句她听得愣了愣。抬头的时候正好遇上陈若安的目光：“工作？”
　　陈若安点点头，她的眼中写满了无奈与歉意，人却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还不走？不够紧急哈？”宋辞重新拿起小刀来，反倒开始催她，“快去吧。”
　　“晚上可能回不来了——要回来也很晚，别等我了。”
　　“好。”
　　陈若安走了，接到电话之后的一分钟内离开，关门声好像叫醒一场梦一样。梨皮又削下来一圈，房子里只剩下削皮刀的摩擦声。
　　人还真是贪婪啊，宋辞想，往日里对一个人的夜晚习以为常，都要忘记陈若安曾整月整月地不回家。
　　所以她刚刚想找什么呢？宋辞猜不到，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一次了，坐在她面前等她找出来，那藏在手机里的、一定不会叫人失望的惊喜。
　　陈若安坐上驾驶座的时候已经多少猜出一些事情的原由，车开出地下车库，她操作几下屏幕，拨通了何承川的电话。
　　几乎是一秒就接通了，对方刚说出一个“陈”字来，陈若安便问到：“你在哪？”
　　“啊？在家……所里是有事吗？”
　　“你最后几组编码，用的还是贝伦映射是吗？”
　　陈若安的语气可以说是质问了，项目进行到这个阶段，工作大头已经转移到各个部门那里，由他们按照“模板”编译出逻辑指令来，再输入计算机进行整合调试就好。
　　这份工作说来简单，其实很消耗心力，需要技术员对照全新的东西一次次遍历。结果动态捕捉的人突然反应说他们找到一种算法，能准确拟合他们分支辅组D的指令，名为贝伦映射。
　　这个观点一经提出就被陈若安否决了，哪怕是他们在后来的研讨会又说了一次完善方案，陈若安仍然讲出了它的弊端。如今数据流失进连锁匣，十有八九就是何承川他们坚守己见。
　　何承川当即有些心虚，犹豫道：“最后几组吗？没有，就辅组E，也不是贝伦，我们改了一轮才……”
　　陈若安简直窝了一肚子火，她平日里最恨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时候不答话，其实是在劝自己生气也没用。
　　何承川小心翼翼地问：“调试出问题了？”
　　“先来一趟单位吧，把原始编码都带着放贝伦再走一遍，我一会儿去你办公室找你。”
　　她没管对方答没答应就挂了电话，这放在以前她恐怕早就发火了，只是眼下实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何承川整个人慌了神，赶紧换衣服准备出门，他匆匆忙忙的通知部门的另一个负责人去单位，说了一声再见就甩门而去了。
　　陈若安的下一通电话拨回二室，她现在弄明白了导火索，数据那边具体出的什么问题尚不清楚。
　　“一直弹乱码，已经把其他窗口紧急关闭了。”刘青说。
　　陈若安蹙眉道：“动态捕捉的除了辅组E之外也关闭，联通项也是，能弹出就赶紧弹出。”
　　“辅组E？好，马上检索——你到了吗？王志不在省内，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陈若安停下车来，这是她一路上遇到的第一个红灯。
　　“五分钟。”她说。
　　和她想的基本一样，贝伦映射在制造的时候就已经加入了及隐蔽的连桥病毒，警告局域内的网端使用时会触发，将输入的所有信息拽入一个外部连锁匣，不仅动态捕捉的编码丢失，就连已经建立交互的其他部门编码也受到了影响。
　　陈若安匆匆赶到二室的时候，他们的数据工程师正临时建筑防盗墙，看来紧急弹出没什么作用，机房里一阵键盘敲打声。
　　刘青紧锁眉头看着大屏幕上的乱码，怎么也想不出调试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别看了，调试没任何错。”陈若安走到他旁边，注意到她进来的几个人叫了几声“陈组长”。
　　她问众人到：“做的哪一层？VPO吗？”
　　“不是，”数据组最前面的人回过头来，“十三。VPO试过了，完全没用。窗口关闭了之后还是泄露，十三顶的时间最长。”
　　陈若安点点头：“换NTU，前几个的——房顺，NTU会建吗？”
　　最边上的一个年轻女人答道：“会。”
　　“好，立刻换。”
　　刘青默默听她布置这些，虽然疑惑但没问什么，只和她一起盯着屏幕看变化。
　　前几个端口的泄露肉眼可见地变缓而后停止了，陈若安走到房顺身旁撑着桌子，盯了一会儿她的操作后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可以了，都换成NTU吧，虽然也要一直看着，但频率低一点，”她真诚道，“辛苦各位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这些人也早就习惯了各种加班，而且真论辛苦的话，谁能赶得上组长呢？
　　陈若安拍了拍刘青道：“这边麻烦你再看会儿，我去楼下一趟。”
　　刘青其实一肚子疑惑，他不知道陈若安是怎么做到一下子掌控了局势的。陈若安懂他想问什么，只是眼下屋子里人多眼杂，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何承川来了，”陈若安低声道，“等等吧，恐怕还要在那边找问题。”
　　这下刘青猜到了些原因，何承川来了的话，多半是他们部门自己出的问题。他点了点头说：“去吧，这边有状况我再通知你。”
　　“嗯，辛苦了。”
　　自那晚过后陈若安再没回来过，宋辞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时候，陈若安打了一通电话来。那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刚吃完晚饭，她说自己恐怕还要再忙几天。
　　“你忙就行，”宋辞说，“我也要开工了，还是大巡演。”
　　“上一个吗？”陈若安问。她似乎这会儿有点时间，也能多聊上几句。
　　“不是，一个公益性质的短剧吧，防疫英雄纪念日嘛，和献礼剧有点像。”
　　“奥……”陈若安点了点头，“你可要注意身体，伤才好，巡演的时候出了岔子更麻烦。”
　　“我们才刚定完角色，还没开始排呢。”
　　甚至明天才第一次集中所有演员。
　　“那倒是好一点。”
　　陈若安看了一眼坐满前面那一桌的自己的组员们，那些人已经零零散散站起来几个。
　　“先这样，”她说，“上班去了。”
　　宋辞却没像往常一样道再见，她严肃道：“陈若安，你光让我注意身体，你自己呢？你也不是铁打的啊。”
　　陈若安闻言不禁愣了愣，这种话上次还是听母亲说。她笑了笑，答应道：“放心，我生活得可规律了。”
　　“切，我不拉着你睡觉你就天天熬，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没等她回应，宋辞看着自己映在窗户上的脸，微微扬起嘴角：“床上没我可能确实少点吸引力，但还是要早点休息——万一梦里有我呢。”
　　陈若安闻言一愣，筷子没放稳，差点滚下来，她赶紧伸手挡住了。
　　“放心，”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对回家的渴望倒真的被这人勾了起来，“也不多久了，不超过一个星期，这轮就能结束。”
　　她没说这边出事了，需要大量的投入去修复，她只说这是某一轮集中作业。
　　那边这才说了再见，挂断电话，陈若安也端着托盘离开了。她的嘴角带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给宋辞打这通电话，冥冥中好像一种补给一样。
　　这次事件以全组人半个多月的紧张工作告终，领导小组商讨下来最高效的方案，在各部门进行排查与修复的时候不间断调试，同时把数据网建立起来，正好过渡到下个阶段的工作。
　　何承川几人受到了上面的处分，由于工作的保密性没能换人，只进行了组内的人员调动。陈若安私下里冲他发了大脾气，在会议上倒是没再说什么，一切只给上级安排。
　　正常下班的那天下午，何承川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
　　“进。”陈若安正低头给什么文件签字，头也没抬。
　　“陈教授。”何承川却没进来，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陈若安抬头见来者是他，平静道：“什么事？”
　　何承川一副犹犹豫豫的表情，陈若安无奈的叹了口气，让他先进来再说。
　　“陈教授，我是来说声感谢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大意，我也知道说对不起没什么意思，”他有些语无伦次，“但真的很谢谢你收拾这个烂摊子，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这回怎么办好。哎，不瞒你说，我刚从曲城那边调过来，以为自己能力行了，这么一看还是新手一个……”
　　他从前在南方工作，对陈若安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天才”云云，心底里对她的统筹能力并不完全信服，再加上自己心高气傲，一不小心就惹了个大祸。
　　可陈若安并没什么心思听他说这些，一切脾气都在前几天发过了，如今再骂他一遍也是没什么意思。她趁这人终于停下来，淡淡道：“你不用谢我，我没帮你什么，这也是我自己的工作。”
　　何承川看了她一眼，这算接受感谢了吗？完全不像，眼前的人让他完全捉摸不透，她和她的能力一样，都是让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总之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陈若安低头继续写字，“没什么别的事的话，请回吧。”
　　何承川走了，轻轻给她带上了门。她扣上签字笔的笔盖，盯着刚签下的名字出神。至少在工作中是的，她好像总是避不开一个“高傲”“不近人情”的形象，这大概源于她不愿时间花在这些所谓的“交际”上面。且不说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交际，就算是那些被暗地里写进生存法则里的东西，她也一样不愿遵守。
　　她信奉的是绝对的能力，人如果有着绝对的能力，就能打破一切腐朽的法则，全心全意地为更重要的事业而奋斗下去。
　　家里并没有宋辞，陈若安有种愿望落空的感觉。她随便煮了点面条吃，九点多便上床休息了。
　　的确很累，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她才突然有这种感觉，好像整个人终于停了下来。离开这么久家里的一切都照常运作着，就连床铺也是一样柔软温馨。
　　属于宋辞的味道还没离开，陈若安翻身朝着宋辞的方向，还不够，干脆把枕头抱在怀里。
　　看来宋辞也真的忙起来了，她思来想去还是发了几条消息过去，无非是注意身体、注意作息。再想不到还能说什么的时候，她放下手机终于睡了过去。
　　宋辞回消息是第二天中午，陈若安打开消息框，自己的一堆话后面跟了宋辞的一个“好”。她又刷新了几次发现真的就这一条，虽说工作上的事一直是互相理解吧，但这一刻她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感觉。
　　第一次觉得在宋辞这里碰壁，她关掉微信之后打开外卖软件，却是无心挑选。
　　她有种想要紧紧攥住拳头的感觉，比曾经要攻破什么难题的欲望更为强烈，她想倾吐一切感情，想要有迹可循的思念、名正言顺的爱意，想拥抱她，想和她相伴着走完接下来的所有。有个人能让她有抓耳挠心的思念，这个人只能是宋辞。
　　需求牵绊行为，到现在再去逃避似乎已经没了意义。


第23章 生生长流
　　“何年何月呢，它出现，然后紧紧缠绕在我的族谱中。”
　　“黄河太冷，需要掺大量的酒精。”
　　回家时藏好越来越淡的期待，陈若安已经有些习惯了。甚至专门拖到黑了天才回家，敲门时还是无人应答。
　　她似乎总结出一种规律来，每当宋辞正面临什么困境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体现出远离的感觉来——让她碰壁，把她剥离开。这样的猜疑随着时间不断膨胀，等它已经挤占了陈若安大部分思绪的时候，她决心要去问问宋辞了。
　　直截了当地问，而不是旁敲侧击地说上一堆，然后迎来一句“好”或者“放心”，宋辞的高墙是这些“我很好”的情绪砌起来的。
　　那天刚好立冬，她仍旧孤身一人回家。在窗边坐着放空了很久，
　　那串号码终于拨了出去。她知道宋辞大概率会接的，只是她也需要思考如何在那人一如往常愉悦的语气中问出那些话来。
　　要不先问问排练如何吧，她想。
　　很意外地，震动声从卧室里传出来。
　　陈若安心里一惊，腾地弹起往卧室走去，宋辞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充电，人却不知所踪。
　　很多个疑问一瞬间占满她的大脑，宋辞回来了，可家里显然没有人，她去哪了呢？
　　陈若安盯着那部手机紧锁眉头，她心里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指尖嵌进皮肉。
　　宋辞说过的话在她心中来回过，她总感觉自己是能猜到宋辞在哪里的，她一定能猜到，宋辞的身影就在眼前，一闪而过，怎么也抓不住。
　　到底是哪里呢？
　　舞蹈家需要另一个世界，宋辞说，她喜欢各种天台，那种被透凉晚风穿过的感觉、那种俯仰之间立于天地的感觉，她无限大而无限深远的世界。可以是战场也可以是敦煌，或许上一秒还飘着明朝时塞外的雪，下一秒就跌入民国时期纷乱的时局。
　　在天□□处的时候，她向来是容易入戏的。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门把时空连接起来，任由她在此间穿梭。
　　这里的天台尤为宽阔。
　　墙根那儿剩了几个晾衣架，白炽灯泡悠悠地挂在上面，三四个客厅那么大的地面铺了一层水泥，砂砾被灯光拉出细长的影子。她站在楼宇的边缘。
　　晚风轻袭纱裙，勾起一阵寒意。她的胳膊撑在半人多高的砖墙上，看出去，外面是林立的高楼，点点灯光散落在夜空中。
　　还是走到这里了，她想，这场特殊的演出，这个她怎么也走不进的故事。
　　她演小星，一个就要失去父亲的女儿。明明悲伤是最容易演绎出的感情，明明说过自己能演出任何人，可她演不出来。手术室的门好像有魔力一般，她一旦靠近就会被弹开，被小星从身体里推走，推她回到另一扇手术室的门前。
　　然后她便只能靠着墙壁痛哭，不是作为舞蹈演员，是作为宋辞本身。
　　导演说她悲伤过了头，悲伤得毫无层次感。他说你这么难过干什么呢？你的难过叫人觉得绝望，可小星是尚有一丝希望的。
　　这是她早已料想到的评价，在看到剧本的那一刻她就想到自己会走到死胡同里。
　　实际上，在那噩耗一次次传来的时候，她就想到终有一天会有个这样的角色找上她。舞蹈家不能有刻骨铭心的经历，她近乎苛责地执行着这件事，其实真正难以忘却的苦难早已扎根。祈祷着不会遇到这样的故事，然而老天常喜欢让她事与愿违。
　　不愿放弃，所以固执地尝试。一切一切办法用尽也找不到感觉，十几天里她只做一件事，甚至为此想要拥抱苦难。可无论是在医院里整日整夜地守着，还是独自抱着酒杯喝到崩溃，她始终走不进这一次的故事里。
　　她把这里当做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一次，然后就接受吧……
　　她默默地站着，任由发丝被风吹着搔痒脸颊。好像有很久很久，眼前楼房的灯光从“L”形变成两个点，那座医院终于在她心里建起来。她慢慢转身，白炽灯光和砖墙全然不见，眼前俨然是医院的走廊——聚光灯打下来，她向前走去。
　　她往前走，小步小步地、好像贴着走廊的墙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长亮，她往前走，穿过走廊上的人们。这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路，只会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并没有起舞，可身体从没停止过舞蹈。每往前迈一步都有无数个想法涌向她的脑海，回忆在穿梭中发酵，思想在现实中腐烂。
　　我是小星啊，她想，父亲已经进去很久很久，我还能等到他吗？
　　她做那个怀着一丝希望看向走廊尽头的小星，医院冷漠的消毒水气味在她鼻腔里冲撞。
　　她要去回忆和父亲的点点滴滴，病房里紧紧握住的两只手，她低头看向躺着的父亲——不要想别的，别走神，专注——可那张脸逐渐变得熟悉。
　　她慌了神，回忆又一次涌进她的世界，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小星突然出现在眼前，歇斯底里地要把她推出去。
　　“你为什么说爸爸会死在里面！你凭什么这么想又凭什么这么说！
　　“他一定会没事——
　　“你哭什么！”
　　堤坝好像再也挡不住洪流，回忆哗啦啦泄了出来，把她的世界撕开一个口子。
　　手术室的门发出滴滴的响声，愈而急促的警报声中，医生走了出来。那一身装束，那眼镜下一双无可奈何的眼睛，宋辞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又结束了，她不能看向那道门也不能看向那双眼。
　　“别……”
　　她再不能支撑自己，折纸一样倏尔跪倒在地。
　　“别说了，”她说，“别说了……我知道……”
　　砂砾硌着膝盖，尖锐的痛感来袭，然后逐渐变成麻木。
　　她掐着自己的肩头，强迫自己把泪水憋回去。
　　好了，她成功不了。
　　她仰起头来，眼角溢出的泪水一直滑到耳后，酥麻的感觉让她一阵颤栗。她看着天上的星群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入戏，演不出来。
　　她闭上双眼，风吹过的时候晾衣架上的金属夹子乒乓作响，她的聚光灯和医院一同彻底消失了。
　　深吸一口气之后慢慢呼出来，她的身体跟着变得放松，可心口仍然压着巨大的石头。
　　是，她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接受失败的人，可强烈的悲伤至今仍缠绕着她的心脏。有思想就会有伤悲，她只做过一个噩梦，一生也走不出的医院走廊。
　　她起身了，再跪下去就要窒息。她向前走了两步，然后转身，交替脚步的时候又转身。晃荡的白炽灯和楼外的楼宇在她眼前交叠，纱裙的下摆随着她旋转漂浮。
　　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酒的话，旋转能让人甩掉思想。她拼命地点着脚尖，落脚点密密麻麻地在脚下重叠。她仍能保持平衡，似乎全靠身体强大的记忆力。
　　旋转就是丢弃，旋转就是剥离。忘却，人要是能随时掌握这种能力就好了，忘却无力改变的苦难，忘却……
　　时间好像停止了，人会在极高强度的旋转中死去吗？她只觉得冷风习习。她的一生有太多旋转一样无力的时刻，孤身一人被丢进漩涡，死亡是她的好朋友，每次都这样觉得。
　　睁开眼看到光，或者伸出手触碰另一只手，她没想过这些，置身于眩晕感中的人是没有思想的，漩涡里照不进白炽灯。
　　她一直转，可现在呢？她想，现在不同了，如果不渴求光明的话眼前不会闪过那张脸，那双认真严肃而只为她含着爱意的眼眸。
　　她怀念那人的怀抱，现在停下来再装作只是摔了一跤地走回家，就能和她相拥着入眠。
　　她笑了，这些联想太多太多，又太过理想主义。她开始晕厥，脚步就要打颤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宋辞——”
　　那时候以为是幻觉。
　　“宋辞——”
　　睁开双眼的时候，分不清那个身影究竟是因为泪水还是灯光而模糊。
　　“宋辞，你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停下来看看我呢？”
　　是我在哭吧，你怎么也哽咽了呢？
　　宋辞停下来了，她踉踉跄跄地停下来，她看着陈若安跑过来，她跌入一个怀抱，然后风也安静了下来。
　　那双手臂收得很紧，好像她们贴得越近就越能治愈伤口。宋辞任由她抱着，合上双眼的时候勾起嘴角：“陈若安，再用力点骨头要给你勒断了。”
　　如果不是还带着点哭腔，这句话是那样稀松平常。
　　陈若安紧紧咬着牙，听完这句话她只觉得更难受了。她站在天台的门前默默看了宋辞很久，直到这个疯狂的旋转，她在这幅景象里看到无尽的荒凉。甚至于，她害怕宋辞一个失足就会跌向死亡。
　　她再没有不冲上来把人拥入怀中的理由。
　　预感中就要爆发什么，至少现在先压住吧。
　　“你膝盖流血了。”她说。
　　宋辞愣了愣，想象中的问题并没有被问出来。
　　“不小心摔倒了……”
　　腿上的疼痛现在才开始苏醒。
　　“走吧，”陈若安说，“先回家。”
　　血顺着膝盖流到小腿上，很小的一滴，到十厘米附近就已经凝固。
　　宋辞坐在沙发上，陈若安搬了个小凳子坐她身边，拿着棉签擦掉伤口上的沙石。
　　然后是血迹，擦干净之后她拿出酒精来。
　　“疼就告诉我。”她抬头看向宋辞。
　　宋辞笑盈盈地看着她，好像伤痛在别人身上一样：“好。”
　　陈若安其实没有什么处理伤口的经验，家里甚至没有碘伏。她也不知道拿棉签在伤口上滚动和直接涂抹哪个更不疼一点，但宋辞始终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她。
　　最后贴上创可贴，周围只剩下被硌出来的红印，重叠在往日的疤痕上。陈若安的拇指抚摸过去，她默默地做这些，一句话也不说。
　　时隔近一个月的相见，她们好像再难开口，于是交谈变得很少，时间走得很慢。
　　宋辞忽然伸出手来，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她周身笼罩着一种庄严的平静，她缓缓开口了。
　　“我现在陷入一个漩涡里，可我还没从上一个漩涡里走出来。”
　　陈若安不再问，并不代表她不需要回答。曾经回避的那些问题，她觉得是时候要给出答案。
　　陈若安抬头看她，一切结果揭晓的时候都是这样娓娓道来吗？
　　“但我总觉得你已经猜到了，你总是给人这种感觉——其实你没猜到，对吧？”她挑了挑眉，好像提醒陈若安集中注意力一样。
　　“没。”陈若安摇摇头。
　　“也对，一点线索都没给你，”宋辞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要讲起来真的很远了，要从我——”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从我刚出生说起了。
　　“我没见过我妈，据说她生下我就离开了。都是据说，也不知道真假对错。
　　“但我过得比谁都好，我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她眼中浮现出快乐，陈若安一瞬间以为自己见到那个曾经的小女孩。她知道这故事一定没有一个好的结局，她开始隐隐猜到什么，眼前的这份快乐让她更为心痛。
　　宋辞曲起腿来靠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呢，他在我十三岁那年去世了。”
　　她不愿再回忆病床上父亲憔悴的面容，疾病把一个总是笑着的人变成骷髅。
　　陈若安看着她，心里钝钝地疼。
　　“我姑母她……她和我爸是一样的人，后来变成我养母——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她说人生还是要看到光亮的，人不能不抓着光生活。她问我想去做什么，我说跳舞吧，她就送我去跳舞了。”
　　她似乎是注定要走向这条路。七八岁时她尚且无忧无虑，就在少年宫展现出自己傲人的天赋。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和舞蹈变成朋友，所以深陷泥潭的时候，她的舞蹈救她走出来。
　　听到这里，陈若安深深感谢她身边还有姑母这样的人。
　　“但是……连她也离开我了，她那时候也才四十岁。”
　　好像一只冰凉的手伸进陈若安的胸膛，她的心针扎一样疼。悲剧竟然是还可以接着讲的，平淡地讲出来悲剧背后一个又一个的悲剧。
　　宋辞的额头侧着靠在膝盖上，在陈若安的视野里是倾斜的，散落的头发如数垂下来。陈若安分不出她的表情来，到底还是眉眼含笑吗？她看不出来。
　　“我觉得我是克星来着，命就不行……”
　　陈若安一个劲地摇头。
　　“我确实、确实不是我克死他们。但那是我一个很久没见的表哥回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我姑母的葬礼，他说他逃不掉，说我也一定逃不掉。”
　　宋辞不着感情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双因为猜到故事结尾而已经开始泛红的眼眸。
　　她一字一句道：“陈·科勒托综合征，听过吗？”
　　用前半生极高的治愈能力换正值壮年就会结束的生命，这似乎是个很不公平的交易，但他们向来没有选择权。这样的家族遗传病，让宋辞的整个家庭笼罩上一层散不去的阴霾——那是任人们再温和善良都治愈不了的，母亲离开、姑母一生未嫁、父亲补偿式的溺爱……那是这一切一切的原因。
　　陈若安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一瞬间被疼痛压得喘不过气来，宋辞在她心里像个完美无瑕的天上仙，而这样的人竟然装着这样一段过往。
　　她的一生竟然都活在这样的沼泽中。
　　“我没想过再要怎么样了，陈若安，我没再敢有过什么展望，手术室里的噩耗我已经听不起了……”
　　宋辞，纪念至亲之人的辞别，也是提醒自己，终有一天不辞而别。
　　她坦然地接受这个既定终点，或者说不得不坦然。她甘愿在舞蹈里疯狂，她爱能让她短暂或长期解脱的事物。把每一次起舞都当做最后一次的人，是不会害怕不能出戏的。
　　故事似乎结束了，宋辞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给陈若安缓和的时间。可这些时间用来缓和又真的太少，陈若安连话语的开头都想不出来。
　　“我刚成年的时候，有过一个爱人，”宋辞重新开口了，她找了个陈若安应该能听懂的名词，“她算是编导吧。有时候走到那一步了就不得不坦白，我坦白之后两年，她结婚了。”
　　那人离开的时候相当决绝，她说同性恋本来就是十分看不到未来的事，何况对象是你呢，你自己的人生都是看不到未来的。
　　陈若安的眉头又蹙起来，她觉得自己是做不到几分钟里接受完这些的，没有谁能成为吞噬黑暗的深渊。
　　宋辞这回没再伸手摸摸她的头。
　　“你说你想要长久的爱情，陈若安，我给不了你。
　　“陪伴是最好的感情了，比什么都坚固——我们孤独、互相欣赏，所以我们陪伴彼此。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什么所谓爱情插足就好了，我总是恨你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但仔细想想，我自己又几分清白呢？”
　　她什么都明白，往日里自欺欺人地不愿想，讲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根本已经成型，原来早就翻来覆去地想明白了。
　　她猜陈若安，像陈若安猜她一样准。
　　陈若安死死咬着嘴里的软肉，酸楚和苦涩一同涌进她的喉咙，她想要摇头，可她看着宋辞死水一样的眼神，她知道现在自己再说什么都不会让湖泊泛起波澜了。
　　宋辞把一切都想好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会听的，但你要给我点时间。
　　“我要先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再一点时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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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宋辞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一路陪她们走过的各位，看到这里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希望你们能理解她们吧。
　　愿意的话，期待你们分享一下读到这里的感受，十分感谢！


第24章 海市蜃楼
　　说到底还是要接受一件事，她演得出所有人、甚至动物、甚至树木和花朵；
　　她唯独演不出自己来。
　　凡南安歌舞团所推出的大型舞剧，宋辞做主演似乎已经变得理所应当。虽然团里在不断的吸纳新人，可究其能撑起一个完整而意义深远剧目的能力，没人能超越宋辞，即使她已经不在巅峰时期。
　　而这次是她主动放弃的，一个并不算长的献礼剧，动作难度也不高，没人猜出她放弃的原因。
　　宋辞又开始上驻演了，有时是《弦断声》有时是《梦秋》。她没再回过家，每天泡在舞团里，变回那个时而寡言时而欢脱的宋辞。
　　她真的太需要时间让自己静下来了，无论是接受失败还是正视感情，都能让人就着酒想到凌晨。她许诺陈若安会回去好好和她聊一回，可走出来才发现自己分明就是逃了，她想不到交谈还能有什么结果——死亡也许就在明天，难道要敲定下来忘记这件事，去做心安理得的短暂的爱人吗？
　　如果她是个彻底自私的人，这倒真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结局。
　　她觉得交谈已经没必要了，至于自己那份俨然浮出水面的感情，就就此搁置吧。
　　反正本来就和工作登对的，她天生就是个操控情感的专家。
　　她天天住在单位，第一个察觉出异常的人是李成河，这位她近二十年的搭档多少猜到了些其中的原因。
　　他曾亲历宋辞因养母去世而几近抑郁的日子，也曾亲眼看着她在父母两栏的信息下都写上“已故”。其实在当初看到剧本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为宋辞隐隐担忧了。
　　本来演出之外的时间里他们是很少独处的，那天下了雪，他拿上一提啤酒，找上了独身一人的宋辞。
　　并不算大的平台伸展出去，和外面只有一个金属栏杆相隔。宋辞面朝外面坐着，长发蜷缩进椅子的靠背里。
　　“又自己喝酒？”
　　他放下酒，扶正旁边的藤椅，和她并排坐下了。
　　宋辞闻声一愣，转头看他一眼，又看看地上的酒，不禁笑了起来。
　　“小雪，喝酒暖身子。”
　　她转回去接着看外面的景色，纷纷扬扬的雪花，说是小雪其实有点不准确了。
　　李成河知道她又在满嘴跑火车，也没应她这句话，自顾自开一听啤酒，易拉罐发出“噗呲”的声音，引得宋辞也突然馋啤酒了。
　　“冰镇没？”她伸手从地上拿了一听。
　　“这个天你喝冰镇的？”
　　“开个玩笑。”宋辞开了啤酒，熟稔地凑过去堵住涌出来的泡沫。
　　他们东扯西聊地说了很多，因为这样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见，干脆把这些年能聊的天全聊了。无非是见到哪个前辈、团里新人如何、或者导演“骂人”的新话术。
　　他们两人之间是不讲精神契合的，换句话说，只要身体契合就好。精神契合是戏里角色的事，他们私下里不过多往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害怕影响了角色之间的感觉。
　　可真正聊起天来还是很投机，两个互为最优解的人没有理由不投机。
　　说到角色，李成河开始频繁地喝酒。就要进入正题了，就算早就想好了措辞也未免有些紧张。
　　“那你这回怎么……嗯……”
　　果然还是卡壳，他挠了挠额头，心一横说到：“这回怎么没演了？不喜欢？”
　　宋辞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来：“怎么会？跳这么多年了还从没觉得不喜欢哪个呢。”
　　“哦……”
　　李成河简直宕机了，宋辞表现得越自然他越不知道怎么接，他这个人好像从来不懂得什么弯弯绕绕。他简单捋了捋自己来的目的，对，考察搭档精神状态顺便安慰安慰她，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才对。
　　“我就直说了宋老师，就是吧，偶尔有一两次和角色实在合不来很正常，俗话都说人无完人。而且有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没办法左右就只能让现在活得快乐点……”他悄悄瞥了一眼宋辞，接着说，“你别一时想不通，又是在雪地里乱窜又是大冬天喝冰镇啤酒的，身体可遭不住了。”
　　宋辞一直在憋笑，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反驳：“我哪里在雪地里乱窜了？说归说不兴造谣哈。”
　　“我哪里造谣了？你忘了你大三那年，当时还是冯院长带我们，你被他骂了之后半夜出去撒欢……”李成河越说越发现宋辞表情不太对，他凭借浅薄的经验及时住嘴了。
　　“好啊李成河，合着你还偷窥我？”
　　李成河听完这句话，心想这不辩驳一下简直不是男人，他一脸深仇大怨道：“你讲不讲道理，我们那时候马上比赛了，我怕你总睡太晚状态不好。双人舞一个状态不好另一个不肯定白搭，我多冤啊。”
　　“啊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宋辞不占理了，气焰就一下子低了下来，她把易拉罐一丢，拿起自己放在地上的银白桦来。
　　李成河直勾勾地看地上的空易拉罐，宋辞知道他在想什么，好笑道：“你放心，我走的时候肯定捡走。”
　　李成河这才移开目光，他刚抬手喝口酒，忽然发觉自己还是没解决问题，一直都是他在单方面输出，宋辞根本什么都没说啊。
　　他纠结片刻，还是说到：“所以你……”
　　“知道啦，”宋辞摆摆手打断他，“懂你意思了，但你放心，这么多年我也早都习惯了，想得很开。”
　　她确实已经习惯了，大多数伤痛似乎最后都能归于一句习惯，但这句习惯背后有多少自我的怀疑与毁灭，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的。
　　但宋辞是个心理很强大的人，这一点时至今日已经毋庸置疑，被封藏起来的往日已经用破釜沉舟的一生去补偿，也并不会因窥得一隅而被重新揭开。
　　“本来就够受折磨的了，总不能自己还硬让自己出不来吧。”
　　她低头看手里的酒瓶，银色的白桦树刻在磨砂玻璃上，和外面的雪显得格外契合。
　　“是，”李成河对她这句话相当赞同，其实这就是他来这里想说的核心内容，“这话说得真没错。”
　　看他一副终于完成任务的表情，宋辞不由得笑了笑。她伸过手去和他碰杯，酒瓶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敲着瓶身，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敲击声。
　　“诶，”敲击声停下来，她突然说，“你说，人和人之间真的会有忘不掉一说吗？”
　　李成河显然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他蹙眉想了想说：“会吧，李军不就是，犯花死了之后，留他一个人孤独终老了。”
　　这位从未对谁动过感情的人，似乎只能从别人的感情里找答案。
　　宋辞没答话，只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收收那副表情行不，”李成河有些冤屈道，“知道我没啥经验还问我。”
　　“也对，”宋辞咂了咂嘴，“找你解决感情问题是有点难为人了。”
　　李成河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他挑了挑眉：“有情况？”
　　他从没说过罢了，其实作为总是在宋辞身边的那个人，他一直感觉这人简直在开后宫，只是问起来从来都被一句“没谈”、或者“真是误会”搪塞。他渐渐也就习惯了，这么听宋辞主动提起感情问题还真是第一次。
　　“嗯……”宋辞犹豫了片刻道，“说起来有点惨，我已经四十二天没见她了——我喜欢的人。”
　　她讲到喜欢二字的时候嘴边扬起一抹笑来，李成河不禁一愣，他知道这回不是玩笑话了。
　　“确实惨……”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应和她。
　　宋辞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放下酒瓶，又拿了一听啤酒打开。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栏杆上像是放了条洁白的绒毛围巾。宋辞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想到开春时那场同样纷纷扬扬的雪，那晚没喝醉却在阳台耍酒疯，最后被陈若安连哄带骗地制服了。
　　陈若安这样赶着生活的人，第二天回来竟然带了个雪人，打开手心小小的一个，融化的水顺着掌纹淌下来。
　　她想到这些了，甚至那人站在门外时神秘兮兮的表情。
　　她的心钝钝地疼。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去？”李成河问她。
　　“不能找，”宋辞摇摇头，“你不知道，感情上的事大多还是事与愿违。”
　　坦白之后她就逃走了，至今没有陈若安的消息。她不知道那人究竟怎么想的，夜里翻来覆去揣测这些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尚且怀有一丝希望，明白自己离开得并不决绝。
　　可就算陈若安来了又能怎样呢？结局不会变，她给不了长久的爱情，再在一起就是对悲剧的演习。如果不能自由的相爱就没必要在一起，如果不能陪她走下去就尽早离开——她的坚持太多也太难了，至少对她自己过分苛刻。
　　李成河摇摇头：“我还真不懂，但我觉得大多数时候坚持你认为对的决定就好，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
　　“不会错的，”宋辞的语气有些莫名的坚定，疯疯癫癫地好像突然开始读誓词，“你要这么说，那我这个决定肯定对。”
　　李成河有些嫌弃地看着她：“没证据啊，不作评价。”
　　“我问你，如果你要做一件会对别人有很大伤害的事，你还做吗？”
　　“要是都是你自己瞎想的呢？别人不觉得被伤害呢？”
　　其实李成河想不通宋辞会怎么伤害到一个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心底里比谁都温柔善良。
　　“不不不，”宋辞摇摇头，“真的，这你不用怀疑。”
　　“好吧，那我赞同你。”
　　被赞同了，宋辞好像赢了游戏一样笑起来。她咕咚咕咚喝酒，凉意就要把她打穿。
　　李成河不理解她，但他总是赞同，赞同宋辞说过的很多话，却很少真正理解。
　　宋辞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被人理解的人。
　　“雨馨跳得还好吧？小星可算不上好演——别看剧短。”宋辞突然问。
　　“嗯？”李成河愣了愣，原来宋辞从没真正从这个工作中剥离。
　　“挺好的，”他说，“也很用功，就有点焦虑，其实她都没必要焦虑了，我说也不管用。”
　　论起资历来，朱雨馨其实是团里第二档的人，导演看中了她身上小星的影子才选下了她。就算抛开这一层原因，代替宋辞这件事就像个巨大的石头压着她，让她一点也不敢松懈。
　　宋辞点点头：“你呢？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李成河想了想，“我时长很少，再说动作又不难。”
　　“哦……”宋辞又丢掉一个空易拉罐，“我觉得还挺好的，感觉你有日子没和别的人搭了？这两年光巡演了。
　　“换换搭档也换换心情。”
　　李成河看着她，试图从这句话里读出点揶揄的感觉来，但宋辞眼里全是认真。
　　“怎么突然说这个？”
　　“嗯？聊到了顺便说两句，不愿听算喽。”
　　“没，”李成河还是很纳闷，他蹙着眉放下酒，“随便聊，我没所谓。”
　　李成河是十一点多的时候走的，为了保证自己的状态，他每天都按照严格的作息生活。
　　宋辞又自己坐了很久，究竟是不是想要透过眼前的雪景看到那段时光里的点点滴滴才固执地坐在这里，她也已经分辨不出了。


第25章 单向镜面-上
　　“从那时起我就常常梦到她，一个天台，停不下来的雪。”
　　“下了一整夜。”
　　陈若安第一次想到放弃，是因为她认真想了宋辞的话。
　　她明白宋辞在说什么，她们同样不允许浪费时间的人生中，任何一件有可能无疾而终的事都是一种叛逆。
　　她又投入工作了，没有办法，二期的开始如她所料令人头疼。第一层的交互在建立的时候独立性太强，工作量缩短了，一些模块之间的复杂配合则根本运行不动。她埋头于各种资料中，和团队一起用无数次试错来试图找到方法。
　　这种语言长于其复杂性，没有任何逻辑关系的一层层加密让破译者几乎无迹可寻，这就注定了它极高的创建难度。陈若安有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正在做的究竟对不对，是否根源上就出了问题，是否思路就是错的。她不敢往下想了，所幸破译组那边每次开会都会夸奖他们组一句，说这回的原始代码都让他们摸不到头脑，且不论操作难度如何，一旦做出来一定是不可攻破的。
　　陈若安深知不可攻破说得太夸张了，世界上有密码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应运而生。
　　她就是在这样高强度的生活中，去反复回想宋辞的话。宋辞如何讲了她的过往；如何措辞又如何在悲痛中笑出来；如何说起她们的关系；指尖抚平眉心的触感……还有未曾直接说出口的，我也同样爱你。
　　陈若安觉得人是不能想得那么长远的，就算不知道未来如何，人应该选择自己当下认为最快乐的生活。这种想法随着分开愈久愈渐加深，被代码缠着的每一个昼夜中，她觉得每个人都是需要解脱的。
　　她不能任由这样的人离开，不能任由她死去。
　　她权衡了很多东西，动身去拜访那人的前一天晚上她还在想这件事的得失。
　　她能从中获得多少、她会从中失去多少。她的一生都圈在衡量每件事的利益得失里，她想自己会因此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去对比宋辞——然后宋辞的脸出现在她脑海中，不在舞台上、不在下雪的天台，而是在家里。
　　在阳台上放着音乐耍酒疯，在厨房里被烫到了之后摸耳垂，在浴室门口裹着浴巾跑回卧室，然后一股脑钻进被子里。
　　她要的是这样的宋辞，一想到永远失去就会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无法抹去自我谴责之心，却深爱这种感觉——有个人能让她的天平失准，甚至在某一个瞬间想到，人生就这样好了，没人再能找到更好的状态。
　　她启程了，在一个凌晨踏上去苏俄的飞机。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人际资源可用的，可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决定去找宋辞，有些话或许总是没有回应的，但她要说给宋辞听。
　　无边黑暗中两个人的孤独，她再也承受不住了。
　　那些人急匆匆地来，分好宿舍就直接去了排练室。
　　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宋辞被搬运行李的声音吵醒，打开帘子一看，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大巴车。她猜测京都的人可能来了，这次献礼剧是京都和南安歌舞团携手打造的，现在人来了的话，应该是要开始练合作部分了。
　　手机震了两下，她打开一看，团长让她过去看看新人。
　　好吧，她从早晨一睁眼排练到下午三点多，还想着直接睡到天黑，这下子是躲不过了。她随便穿了件厚毛衣，搭了个和睡衣一个颜色的直筒裤，拿上手机便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的第一排练厅是为这件事开放的，镜子前摆了一排折叠椅，最中间坐着团长。地上坐了两排人，一排姑娘一排男生，看起来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宋辞看到他们便不由得感慨，这样充满朝气与希望的年纪，无论什么时候都令人神往……
　　啊，那个人也是，十九岁时那副充满干劲的样子，冒冒失失地跑来，冒冒失失地和她的人生撞了个满怀。
　　又想远了，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孩子们的脸又变得清晰。
　　“宋辞——”
　　沈元月坐在最边上，看宋辞愣在那里便小声叫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宋辞冲她点点头，走过去坐下了。
　　“许团长把你们交给我，我就要对你们负责任，”一向刀子嘴豆腐心的吴松又开始给人下马威，“你们正是应该努力的时候，一切会扰乱秩序的、导致分心的，我都不希望在这一段时间里见到……”
　　“什么叫交给我们？”宋辞有些纳闷，和沈元月耳语道。
　　“京都那边疫情不太好，怕最后演不成了，干脆先把人送过来了。”
　　“这么多？也亏我们今年人少。”
　　沈元月发愁道：“别提了，我听说咱们都得上一轮课。哎，你到过年是只剩驻演了？”
　　宋辞点点头。
　　“那你完了，得给你两轮起步。”
　　宋辞挑了挑眉以表惊讶，其实心里还是期待居多。她现在这个状态因人而起，似乎还只能从与人的交际中得到解脱，给她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的机会不一定是件坏事。
　　吴松还在讲话，宋辞的目光从那些年轻人的脸上扫过去，不料直直撞上一双眼。
　　那人从宋辞进门时就盯着她看，终于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
　　顾盼林微不可觉地冲她笑了笑，别人兴许什么也看不出来，宋辞却一下感受到这人目光里蕴含的东西。
　　她波澜不惊地看着这张脸，突然觉得确实有些熟悉。算了，她接着看过去，大概率还是自己脸盲。
　　和沈元月猜得一样，南安歌舞团的这些台柱子们晚上被叫过去开了个会，安排了一下这段时间的教学工作。
　　排剧只是一部分，二位团长似乎更注重这次交流学习的机会。和“南歌”更加注重精神内核的风格不同，“京歌”常常以突破人类身体极限的高难度动作出圈，这也就直接导致了两拨人不同的风格。这次交流学习，是一次很好的互补机会。
　　“我们也初步计划在明年的这个时候，派团里一部分人去京都学习。现在舞剧的时代不同了，交流是必不可少的。我希望你们都能拿出平时排练的劲头来——我们职业的新鲜血液都是很优秀的。”
　　演员们领了任务，各自下班回了家。宋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模一样的房门里再也不是一片寂静，姑娘们各种各样的说笑声回荡在走廊里。
　　她突然觉得这是老天给她的一次机会，去和不同的灵魂碰撞，她要找回从前的宋辞来——那时候高墙下还只有一个秘密。
　　“她这个情况，我看你们研究所给的公开资料，其实是有一定可能不患病的？”
　　陆望瞻端着玻璃杯离开办公桌，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就算母亲不患病，可能性也很低，”她的音色很厚重，像没有余震的鼓，“我知道你看的哪篇，那个情况太特殊了。”
　　陈若安眉头紧蹙地看着她：“那治愈率呢？”
　　“不能说是零吧——”陆望瞻奇怪道，“科勒托综合征啊，你怎么会想着和它抢人。国内的医疗机构忽悠得太好了？”
　　她叹了口气：“实际上，科勒托早就成为孕检必须筛查的项目了，可能性高于百分之十就建议选择打掉……”
　　陈若安掰着自己食指的关节，大拇指内侧已然发白：“你这话……但你们做这方面的研究，总不可能只是为了预防吧。”
　　“有，”陆望瞻端起茶杯来，被热气嘘到之后又放下了，她抬眼看向陈若安，“肯定不会一点办法没有……
　　“所以陈若安——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宋辞的作息破天荒的规律起来，这一点让李成河不免觉得诧异，想来想去，他只觉得这人下定决心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
　　宋辞现在一日三餐都在食堂里，坐在同事们常坐的那桌，谈天说地的同时享受着来自年轻人的目光。她的耀眼似乎是生来就有的，无论在舞台上还是生活中，那样鲜活明艳的样子，让人觉得再努力向她靠近都是一种枉然。
　　交际时愉悦、工作时严厉、演出时变成别的人……她的生活被这种交叠的情绪充满，时间比以往过得好像还要快些。
　　在第无数次撞上顾盼林的目光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问了。
　　那天是组合动作的训练，还剩最后一组的时候宋辞终于肯放她们休息一会儿。她坐在镜子前，默默看着这些京歌的姑娘们恢复状态，练功服包裹着雕刻一样的身体，漂亮紧实的肌肉上蒙着汗湿，在这些人中间，她往往能回忆起自己的过往来。
　　那是一段无暇顾及其他任何的日子，机械的、日复一日的，可那时是酣畅淋漓的，她从不后悔自己走上这条路。
　　环视一圈，只有那姑娘还在锲而不舍的看她。
　　她冲人招了招手：“过来。”
　　顾盼林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一骨碌爬起来小跑过去。她毫不避讳自己对这位老师的喜欢，眼里的星星好像要溢出来。
　　宋辞挑了挑眉，饶有兴趣道：“我们见过？”
　　顾盼林点头如捣蒜：“之前您去我们那儿开大师课，还夸过我呢。”
　　这一下终于唤醒了宋辞的记忆，她有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想起来了，你叫……林……”
　　“顾盼林，盼望的盼，树林的林。”
　　“啊，”宋辞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下次就记住了。”
　　顾盼林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宋辞先她一步道：“快做做拉伸吧，三五分钟就做下一组。”
　　“好的老师！”
　　宋辞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离开了，心里又把她的名字过了一遍。
　　敏锐的情感感知能力告诉她，这人的喜欢似乎是和其他学生不一样的，一种热烈的、甚至充满攻击性和占有欲的感情。
　　这算什么，算新的机会吗？上天似乎把一切忘却的机会一股脑塞给她，倒让她觉得不抓住似乎是一种浪费。
　　总之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顾盼林开始找准任何机会靠近她，带着二十岁少女炽热而坦诚的爱意，开始靠近她了。
　　她最喜欢打底稿的感觉，铅笔张扬而肆意地从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笔身量出人的比例来，然后是轮廓。线条磨几次便由浅到深，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线条堆叠出同一个人来——三年来换了好多速写本，从见过宋辞开始，她再也没画过别人。
　　第一张画被她撕下来，换一次本子贴一次，是永远的第一张。画面上宋辞盘腿坐着，薄薄的背挺得很直，目光停留在斜上方，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打开门便是这一幕，宋辞看对面，而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宋辞。
　　然后宋辞便发现她了，冲前面指了指，她转过去，前面挂了一条写着“宋辞大师课”的横幅，是她前一天还在鄙夷的“大排场”。
　　宋辞看她愣愣的，逗她说：“跟大人说，下次别弄这些了，不用这么隆重。”
　　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群人就乌乌压压地走进来，她和宋辞之间瞬间就被填满了，人头攒动，宋辞的目光再也不独属于她一人。
　　可她再也忘不掉那一天，宋辞随口而出的几句话，午后漏进来的、好像休憩在宋辞肩上的一缕阳光。
　　铅笔从膝盖那里转折，今天老师示范了绞腿蹦子，那样轻盈流畅的动作，她只觉得自己那时的义务不再是学习动作要领，而是拼命记下关节之间的比例、弯曲的角度……总之一切能体现老师美感的东西，都应该被画下来，变成艺术品。
　　她画到深夜，溜出去去一趟没什么必要的卫生间，宋辞房门底下漏出微弱的光来。
　　周六，老师今天为什么而亮着灯呢？


第26章 单向镜面-下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容易动摇，最优解变了又变，外界条件也换个不停。
　　可她想过最好的方法，不是伤害就是忘却。
　　宋辞其实没有旁人看起来那样好，每每欢笑声结束的刹那，她总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她感受着不同的人在身边来往，感受他们性格里独特的部分；她没再拒绝酒局、没拒绝明目张胆的喜欢，可实际上这些东西带来的刺激也淡化了，最后变成从别人身上找到那人的影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能遇到一些无计可施的事，身上的病也是，陈若安也是。陈若安好像什么也没做就走进她的高墙，然后变成钉子户，再也不愿离开。
　　谢幕的时候她又在找人了，熟练地把每个观众都看过去，这回更过分一点，李成河拉着她的手弯下腰去，她固执地站着把二层观众也看了一遍。
　　她笑着看过去了，然后笑着咬住嘴里的软肉，陈若安真的没来看过她，而时至今日她已经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床上只有失眠等她，她想到陈若安从前一旦碰上机会就会来看她演出，那人不会像别人一样招手欢呼，只会努力地坐直身子想让她看到。
　　她从没提过这些，她后悔了，她想告诉那人其实她都知道，知道你每一次翘首期盼的样子，知道你压抑在欢呼人群中的爱意。
　　她翻来覆去地想，睡不着干脆起来喝酒了。
　　周六，床头的暖黄灯光亮起。
　　她想到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那人对她的喜欢有多少呢？足够她走出来吗？
　　他们的第一次联排大获成功，甚至两个导演也没想到能呈现出这样好的效果。
　　庆功宴必不可少，上面的人大手一挥，不光请了所有参与演出的人，南安歌舞团帮忙教课的老师们也被邀请过去。
　　包间里五张大桌子都坐满了，宋辞在离顾盼林最远的那个桌子上。实际上位置是早就安排好的，倒是顺了她的意思，她太懂的如何牢牢抓住小姑娘的喜欢——距离要有张有弛，鱼儿才会不舍得松口。
　　这些事给她来做，还真不用刻意经营。
　　她在这种场合下是不怎么喝酒的，或者说应酬并不能成为微醺的理由。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起着哄上台表演，倒显得她们这桌“老人”异常端庄。
　　到顾盼林上台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好像更响一点。宋辞偏过头去看她，穿过不同的交错的人影，对上早就料想到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顾盼林扬起得偿所愿的笑容来。
　　顾盼林这才肯拿过话筒，她笑着问台下起哄的人：“想听什么？”
　　“都行都行！”
　　在一堆“都行”“唱就完了”的声音中，有人突然说：“我们顾大小姐唱什么不好听啊？”
　　此言一出立马引起哄堂大笑，顾盼林拍了拍话筒：“停停停，失去点歌机会了——那你们就听我想唱的吧。”
　　“好！”
　　哗啦啦的掌声响起来，顾盼林把手机连上音响，坐在了旁边的高脚凳上。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下面也安静下来了。
　　“唱一首《追光者》吧，”她在前奏中开口了，带着并不常见的认真的表情，这一刻她只看向宋辞，“希望我们都能找到——”
　　她的话一步一步走进宋辞脑中，台上的少女，带着未经世事之人独有的干净澄澈的笑容。
　　——希望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光，满怀笑意地讲出这句话来，需要多大的底气呢？
　　顾盼林再没有移开视线，给旁人看来好像已经是放空。她给宋辞准备的礼物太过大胆又太过含蓄，在熙攘的人群中肆无忌惮地、用只有彼此知道的方式表白，她等这一刻已经太久。
　　可宋辞向来是不缺礼物的，这一瞬间太多东西涌现出来——每天不重样的鲜花、为她举办的晚会、雕刻了古文的木簪……
　　追求者历来会准备惊喜，时至今日很多都已经对不上名字。可她偏偏又想起陈若安来，陈若安喜欢把惊喜藏在生活的细微末节，她们就是这样逐渐把对方的生活塞满。
　　说起来，卧室的人工智能会哄她开心了，那些像它们主人一样精准的计算机，也学会和它们主人一样笨拙而蹩脚地讲出笑话来。
　　顾盼林开始唱了，宋辞才回过神来。她以前专门学过流行乐曲，空灵的声音响起，宋辞明白过来那些人喊她出来唱歌的原因。
　　顾盼林好像瞬间进入了另一个状态，她是最虔诚的信徒，眼含热泪地、仰望她心中的那缕光明。
　　宋辞一动不动地迎接着这目光，强迫自己回到当下的环境来。
　　饭局因此变得安静了，顾盼林选这首歌似乎怎么看都是不合时宜的。可宋辞明白她在做什么，顾盼林表达爱意的方式，和她的性格一样热烈而明亮。
　　一曲终了，宋辞和所有人一样为她鼓掌，掌心湿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紧张。
　　宋辞的酒局，是落得独处的时候才开始的。
　　这一晚放弃掉很多枷锁，拥抱最深处的夜晚、拥抱醉酒、拥抱吹伤了关节的晚风。
　　她似乎已经拿定主意要往前走了，她要给那个义无反顾奔向她的女孩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伸出手臂来，好像在和谁碰杯。
　　在不知名地方的你，陈若安，这回你还坚信自己的判断吗？
　　酒精这才有了味道，辛辣而带着独特的刺激性。笑容不经意间爬上她的嘴角，她想起自己从前喝西洋酒的时候，晕头转向地倒进陈若安的大床里。
　　那时候也是孤独，可尚有期待在。
　　她想过很多种陈若安找过来的情形，可她已经做好决定，于是那些情形的结局都是那人的背影。但陈若安没来过，宋辞猜她在准备些什么，陈若安是个最不能忍受不告而别的人。
　　她有些戏谑地想，那人就不怕木已成舟吗？那人看到她如今的生活会说什么？看到她牵起别人的手，会反应过来她选择了哪种方式吗？会为拥有着自己真正的爱意而感到悲哀吗？
　　她觉得好笑，走到这一步如今只有觉得好笑。她们太过契合，可缘分实在太多，过去的事走马灯一样来去，她知道自己也绝不可能忘个干净。
　　一切一切往事，一切手指交缠走向的夜晚，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仰头喝酒，她听见脚步声。
　　“宋老师？”门口的女孩拎着几瓶酒站在那里。
　　宋辞没想到她会找来，至少没想到是现在，但她欣然接受了这份意外。
　　“找我？”
　　顾盼林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找你来——陪你喝酒，行吗？”
　　“好啊。”宋辞笑了笑，但她没转头，她一直看着天空，看生长到三层楼高的树干，伸进来蜷缩的枝丫。
　　从心里磨出的长篇日记就此暂埋回去，她像任人采撷的花朵，盛放在静谧的夜空。
　　顾盼林把另一个凳子挪到她们中间，自己带来的酒一瓶瓶放上去：“老师喝的什么？”
　　宋辞于是把手里的酒瓶也放过去，地上还有，她也一瓶瓶拿上来。她无意间看到顾盼林单薄的长裤，淡淡道：“大晚上的过来吹风，膝盖受得了吗？”
　　“嗯？”顾盼林嘻嘻一笑，无所谓道，“就一次啦，老师别告诉我们汪姐。”
　　“真以为你们汪姐什么也不知道？”
　　“随便喽，她不骂我就行。”
　　顾盼林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两个杯子来，她一一摆好之后拍了拍手说：“好了！顾师傅酒吧可以开业了。”
　　宋辞笑道：“还会调酒？再说哪有用客人自带的酒调的？”
　　“材料不够嘛，我这也是紧急买过来的，”顾盼林开始倒酒了，从瓶瓶罐罐里选着倒出酒来，给宋辞的那杯是淡橙色的，“小道消息，老师会在这里喝酒——尝尝？”
　　宋辞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又看向顾盼林：“喝了会怎么样？”
　　她的目光好像终于卸下所有修饰，温和背后的侵略感，紫铜色瞳孔的黑猫。
　　她试图从女孩眼中看出些不够坦诚的东西，可顾盼林只是愣了一瞬，旋即笑开了：“喝了会醉，但老师的那杯，更容易醉一点。”
　　她的攻击性是浮于表面的，调一杯名为什么“炸弹”的酒，等待她的心上人喝下去。她的老师是个疯子一样的艺术家，她想看到艺术家放掉所有枷锁的样子。
　　月光冰封着水雾。
　　“你倒是坦诚。”
　　宋辞不碰她的杯子，还拿自己的酒喝。
　　顾盼林看着她的侧脸，看她的颈线被衣服的领子隔断，喉结滑落的时候酒瓶就升起气泡来，她突然认真道：“老师，我们来打个赌吧。
　　“猜拳，赢了的人可以问一个问题，答不出来就喝酒。”
　　“这算变相的真心话大冒险吗？”宋辞露出逗小孩一样的表情，“小孩儿，你知道老师多大年纪了？”
　　“十八？”顾盼林很认真思考的样子，“还是十九？”
　　宋辞被她逗笑了：“小了点，今年刚二十。”
　　“二十玩这个才正好，真的真的，”顾盼林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恳求道，“就——两局？就当庆祝我们两个单位合作了。”
　　“就两局昂，”宋辞撸起袖子来，懒散中竟然演出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你非要玩的，别怪我不让你。”
　　“开玩笑，我猜拳就没怕过谁。”
　　萧瑟的气氛好像一下子缓和了，顾盼林背着手开始念口诀，她慢慢地临摹着老师的样子，露出的手腕内侧绷紧的骨。近在眼前的老师，比遥不可及的时候要迷人太多。她深爱着老师陪她变得幼稚的样子，这样的老师如果只属于她……
　　她不敢想了，口诀念完，忘记伸出手来。
　　“呆什么？”
　　“没，”她狡黠道，“故意的，这样我就摸清你的底细了。”
　　宋辞一脸不信，结果第一局真的输给她。
　　她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无奈道：“问吧问吧。”
　　“嗯……”顾盼林抿了抿唇，看着外面想了片刻，转回来，小心道，“那什么都能问？”
　　宋辞无所谓道：“反正答不答我说了算。”
　　“好，那——”她带着不掺杂念的真挚，望进宋辞的眼中，“老师喜欢过女人吗？老师会有一天喜欢女人吗？”
　　这回换宋辞愣了，但也转瞬即逝。她听完这个问题，听完伴随着这个问题而来的晚风，不动声色地拿起酒杯来。
　　橙色的酒，一靠近就闻出来加了什么。
　　“怎么？”她嘴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仰头之前抬眸扫了少女一眼，“我如果说喜欢女人，你要追我吗？”
　　她没等答案，她一口气喝下去，杯子见了底。
　　顾盼林没抓住那一秒，她想要说出来的时候，宋辞已然是一副不在意回答了的样子。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老师喝酒了，老师没能答出这个问题来，可结果已经明了。她本该因为这个答案而雀跃的，但有种挫败的感觉，脱口而出的欲望被压下去，可那种话真的可以脱口而出吗？
　　“调得不错，”宋辞夸她一句，无缝衔接地举起手来，“再来。”
　　于是顾盼林一点缝隙也抓不到了。
　　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如说是一种陈述句。
　　又猜拳，恍恍惚惚地，宋辞发现自己输了的时候都有些难以置信了。她想到陈若安说她赌运不好，她觉得这个魔咒恐怕要跟自己一辈子了。
　　她按了按眉心：“问吧问吧，这么看幸好只答应你两局。”
　　顾盼林从前没觉得自己这么会猜拳。
　　“那老师有爱人吗？就现在。”
　　她看到宋辞在听完这句话的那一刻便张开口，她所期待的结果呼之欲出，她期待老师以任何语气说出来“没有”、“当然没有”，她想要窥进那双眼眸中呼之欲出的秘密。
　　希望喷涌而出的时候，宋辞停下来了。微微张开的嘴变成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没大没小的，你还真是什么都敢问哈？”
　　她的眼睛分明带上可悲的感怀，把秘密都讲出来。
　　顾盼林不说话，她默默地看着老师抬腕倒酒，看着酒杯盈满透明的酒精。
　　现在有爱人吗？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过一句是非而已，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这有什么好答不出来的呢？敞开心扉用的游戏，却让秘密变得更多。
　　又是想要一口气喝完，这次要更局促一点。马上喝完的时候宋辞突然呛到自己，她马上剧烈地咳嗽，还未等顾盼林反应过来又继续喝下去。
　　她似乎终于酣畅淋漓，放下酒杯的时候看向愣在身旁的女孩：“我也很想说没有。
　　“但想了想又觉得，还是让悬念多留一会儿吧。”
　　她不知道心虚有没有真的被掩饰下来，她只知道自己比任何人都希望刚才自己斩钉截铁。
　　可如果一句“没有”能解决所有事，那还哪里有今晚呢？


第27章 沉默羔羊
　　一个人，如果她的一切现在都基于既定死亡；
　　你去告诉她生的希望，你去告诉她尚有曙光——
　　这会是一种毁灭吗？
　　宋辞喝醉了，破天荒地。
　　那杯特调喝完脸上就泛起红晕，直到她自己的那些也喝个差不多，身体便开始使不上力气。
　　“宋老师？”
　　“嗯？”她看见顾盼林站起身来，伸手想要扶她。
　　“我送你回去吧。”
　　她想到这人或许就是她的女朋友了，想到把她灌醉应该只是小孩计划的开始。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好。”
　　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感觉。
　　顾盼林揽过她的肩头，在她耳边小声说着小心。可就要迈出去的前一刻，宋辞突然顿住了。
　　她猛地停下，然后猛地回头，她看见陈若安倚在栏杆上，看着她冲她伸出双手来。
　　宋辞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躲开顾盼林的手。
　　她自己站稳了，缩了缩眼睑，一句“现在才知道来？”就要问出口，可视野里哪还有什么陈若安。
　　“老师？”
　　顾盼林又把她揽回自己怀里：“我一会儿会回来收拾的。”
　　空酒瓶散落一地，错综复杂的影子织成黑色的网。
　　“哦……”宋辞才反应过来那是幻觉，点了点头道，“那你一定记得收哦。”
　　“放心~”
　　顾盼林扶着她慢慢回了宿舍，宋辞再也没有回头。
　　顾盼林是有着更大胆目的的，她听说宋辞会自己待在这喝酒的时候、甚至她唱歌给宋辞的时候，这种想法就已经膨胀。
　　宋辞是一个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人，酒精掩盖了太多秘密，可冥冥之中，顾盼林倒觉得老师不是不能接受别人——正相反，她觉得对现在的老师而言谁都可以，而她出现了，不管怎么说，她找到了时机。
　　她近乎贪婪地靠近着宋辞，黑黢黢的走廊里窝在怀里的老师。她们越走越靠近，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循序渐进，所以当她从宋辞口袋里摸出钥匙，当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那扇门，当她把宋辞抵在门上——她也觉得一切在稳步进行。
　　好吧，不管你心里还有谁，任何惹你心烦的东西，我愿意帮你把它们驱赶出去。
　　被自己房间气味包围的时候，宋辞想不清自己是否清醒了点。她靠在门上，面前近在咫尺的是喜欢自己的学生。
　　啊，是顾盼林。
　　她有种被暖光灯炙烤的感觉。
　　她一下也没躲，从漫漫长夜走到开着灯的暖巢，一路上所有向她伸来的手她都没躲开。她唯一想要逃避的是幻想中陈若安的脸，她感到压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更用力了些，这一刻她的大脑全神贯注地克制去想陈若安，可眼前模糊的面容还是和那人重合。
　　那人的面容变得倾斜，压过来……她的手也熟练地伸过去，撩开衣摆环上腰肢。可掌心的触感传来时她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棒，什么都不对，弧度不对，温度不对，摩擦的感觉不对——
　　吻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猛然别过头去。
　　耳鸣声袭来，冰凉的触感紧贴太阳穴，她真想落泪，这一刻她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接纳别人了。再多的心理建设不如最后一次转头，她的身体只能接受那一个人。
　　嗡嗡声消下去的时候，她听见顾盼林剧烈的喘息声。
　　顾盼林看着眼前的老师，姣好的颈线上绷起细骨，下颚线延伸到侧颈，那些她为之着迷疯狂的骨骼，像尖刺插进她的胸膛。
　　老师躲开她了，老师会说些什么吗？会说还太早、还太快吗？尚有希望对不对？
　　沉默好像待了很久，需要平复心情的不只是顾盼林。在手腕已经有些发酸的时候，宋辞开口了。
　　“盼林，”她仍别着头，说话的时候脖子上微微显出青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顾盼林害怕她不笑的样子，她突然反应过来，老师这才终于认真了吗？
　　她为什么喜欢老师呢？她脑海中还是那一幕，那一缕跨过老师的阳光。
　　“我在你眼里是优秀的、耀眼的……”
　　是这样的，宋辞在台上的时候、讲课的时候、受万人欢呼崇拜的时候，顾盼林看着她，就像看着光芒本身。
　　“可是——”宋辞突然梗住了，她不自觉地吞咽，她转过头来，望进少女的眼眸，“盼林，可老师心里的那个人，她要比我耀眼千万倍。”
　　你应该见见真正意气风发的样子，一个人从最好的年华开始就是这样，带着最蓬勃的生命力和永不服输的劲头，带着对自己事业虽万死犹未悔的忠诚，带着走马上任挥斥方遒的气魄，带着绝不屈服于任何的自信傲然……
　　你见过她了，就明白世间只此一人。
　　顾盼林的泪水断线一样落下来，宋辞却不敢落泪，她不习惯于这件事，不习惯坦然地落下泪来，或者说，她猜到泪眼朦胧中又能看到那人。
　　我们两人之中，谁都得不到成全。
　　“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比老师要年轻，比老师更适合你，至少要是一个心里装满了你的人，”宋辞终于笑了，她帮顾盼林擦去泪水，温和道，“让我再伤害一个人，我好像做不到了。”
　　阳光而干净的少女的眼中，一切利用都不能存在。
　　“可你们——”
　　顾盼林把宋辞的双手交叠着扣在头顶，她不甘心，她所有因为这段感情而生的冲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她红着眼睛想要质问，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心甘情愿。
　　可眼前的老师为何还是让人觉得麻木不仁，从前也是，事到如今也未曾改变。她不知道老师究竟还有什么秘密能讲，她以为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最最坦诚。
　　她受不了这些，她的另一只手伸入宋辞的大衣，发疯一样去解她衬衫的纽扣。
　　宋辞是没力气反抗的，可她知道什么也不会发生，她纵容着这一切，听到针脚被扯开的声音也不为所动。她听着顾盼林的抽泣声越来越剧烈，第三个纽扣解开，顾盼林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她崩溃地哭，然后拼命用大衣把眼前的老师包裹起来。
　　宋辞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脸颊，顾盼林在她怀里哭到不能自己。她深爱着老师，她深爱老师的所有，又怎么能做那个把她拉向阴沟的人呢？
　　“盼林，”在顾盼林已经安静下来之后，宋辞仍然轻轻拍着她，“今晚这些，就当它从没有发生吧。”
　　顾盼林的身子猛地一紧，她僵住，然后所有肌肉又舒展开。
　　她点了点头，她摸到宋辞冰凉的手腕，把自己的手心环了上去。
　　“好。”她说。
　　宋辞做了一个决定，她既然再难接纳别人，不如就如此活过。
　　她发现大脑是身体的傀儡，大脑叫嚣着要洒脱地活着，身体却死守那道防线。也好吧，人们抱着回忆其实也能活下来，所幸回忆够多，她就是要这样和虚假的、幻想中的陈若安一起走进坟墓。
　　手指/进/入/身/体，她跟着那起伏痛快地口/申/口/今，她能感觉到陈若安的手，她着陆、手指/抽/出来，潮湿温暖的大地——那才是她的故土。
　　她在很多重人影里看到那张脸，一瞬间就消失在人群中。
　　她僵在原地了，刻舟求剑一样，眼前人流涌动，再也没有什么熟悉的影子。
　　从演员通道离开之后便被簇拥着上了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神，她上车的那一脚竟然迈错，不小心崴了一下。似乎没人看到，她又匆匆上去了。
　　她坐在窗边死死地掐着手指，她不敢看，不敢掀开车窗帘看出去。时间让思念刚好拉长到这样一个环节——抛弃所有想法，看到她的那一刻只有向她奔去。
　　大巴开动了。
　　车程很短，剧院离她们单位就两条街。她恍恍惚惚地靠在靠背上，就快到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她低头一看，那人的名字赫然写在屏幕中央。
　　被证实了，真的是她，比她想得还要晚，如今俨然深冬。
　　她没想接，却摸出来蓝牙耳机戴上了。响铃声停下来，耳机里传来一声“喂？”
　　对面似乎比她这边还要安静，一通电话把两个相同的夜晚连接起来。
　　“宋辞？”
　　宋辞不说话。
　　“宋辞，我知道你在听，我还知道你在大巴上。
　　“我五分钟之后到你们单位……
　　宋辞还是不说话，她的嘴角抽动着，这一刻千言万语都想要说，可时机还正好吗？
　　“宋辞，你自己说过——
　　“不告而别的事，不会再发生在我们之间了。”
　　她给出的理由，宋辞根本无法拒绝。
　　宋辞下车的时候不禁裹紧了羽绒服，冬天实在太冷，夜晚的寒气更是不可小觑。
　　她独自一人往偏门走——以往陈若安等她下班的地方——院子里没什么人，街道上更是冷清。她一直走，盲道弯弯曲曲地绕过消防栓、公交站，她走到了。
　　陈若安一袭黑衣，正站在路灯下，呼吸时吐出白雾来。
　　冬天把什么都冻上了。
　　她看过来的时候，宋辞的心猛地一疼。
　　就算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这人看起来未免也消瘦了太多。宋辞站在她面前，只一眼便红了眼眶。
　　她没有伸出手去，她害怕抚上陈若安脸颊的触感，她不知道这几个月陈若安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一切因她而起，她愿为此承受千刀万剐。
　　“好久不见。”陈若安看着她，不自觉地便笑了出来。
　　重逢好像就是这样，越猛烈越被平静掩埋。
　　“我有没有来晚？”陈若安牵起宋辞的手来，小心揉揉她，“宋辞，我真怕我来晚，可是很多事是需要时间的。
　　“你要我去想明白那些，也是需要时间的。我——”
　　宋辞突然抬手捂住她的嘴，望着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让这人住嘴，想好好看看她。
　　陈若安笑了，她把宋辞的手拿开：“宋辞，我要说。我攒了很多话必须要说给你……我怕你再也不见我了。”
　　宋辞的手被她握着，攥紧了拳。她发觉自己是危险的，这个晚上陈若安带着哈气讲出的所有要求，她没有斩钉截铁拒绝的底气。
　　“说多久？”她问，“我晚上……还有约。”
　　“五分钟行吗？”陈若安央求道，“我说快点。”
　　宋辞好像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了，缓慢地点头，咬着自己的舌尖。
　　陈若安好像终于放下心来，她开口了，却是缓缓地说，没有急切的感觉：“我这几个月工作比上半年还要忙，甚至是我没想到的程度。
　　“但是还好，熬一熬也就过去了。静下来之后我一直想你走的那天说的话，我懂你想说什么：你不想耽误我，你不想无疾而终，你不想自己抱憾死去。宋辞，遇到你之前我好像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但这次好像真的过不去了。”
　　夜晚对她而言太过漫长，不敢回家的人不只是宋辞自己。她做好了把一生都交给研究所的打算，可如果老天给她一段不一样的旅程，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珍惜呢？
　　周围突然变暗了，这条街的路灯一到凌晨就自己暗下来。
　　“宋辞，我可能没时间给你讲那几天了，总之我过得很不好。我出生以来好像还没这么不好过，我很想怪你，但我每次走上那个天台的时候，我就理解你了
　　“我去了趟苏俄，我的一个朋友是研究科勒托的专家，你的病不是没有办法的——”
　　听到这里，宋辞的表情突然就变了，泪眼婆娑中显露出惊讶，甚至是惶恐。她立刻想要说些什么，这次换陈若安打断她。
　　“等会儿，听我说完……
　　“反正一切事都会有代价，选择治疗可能就要放弃很多——一些我知道你不愿放弃、我也不想看你放弃的东西。所以我没说太多，我只告诉她说给我们点时间。
　　“宋辞，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你多一个选择。”
　　宋辞的泪水盈满眼眶，她低下头去，泪珠就直直地落在地上。
　　她遇到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为她的结局而伤悲，善良些的会去安慰她，会说“轻于鸿毛重于泰山”。而陈若安带来的竟然是生的希望——我只是想让你也能有所选择。
　　她不敢再看陈若安的双眼了，已经被工作填满的日子里陈若安尚能去想这些，她为自己的所为感到惭愧，她甚至为陈若安这样赤诚的爱感到不值。
　　“别哭，你这样搞得我也想哭，一抽一抽地说话又慢了。”陈若安帮她擦泪，还像以前一样逗她。
　　“说真的，我本来没想过自己会活成这样，”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重新牵起宋辞的手来，“我从前觉得生命中有个人能随便左右自己的喜怒哀乐是一种悲哀，现在才发现这是一种幸福、一种好运。我一直以来在最方正的跑道上跑，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追寻的竟然就是那一小点偏离航道。
　　“宋辞，我真不想逼你，但我最不懂怎么拐弯抹角地驯服人心了。所以我想了个好办法……”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找到一张照片，那是她在单位的床，床头上一排一排地贴着很多条形码。
　　“这都是我们单位废弃的条形码，上个阶段剩下来特别多，我就拿回去了。我每次想你想到失眠的时候就贴一个、自己喝酒喝晕的时候也贴一个、还有难过的时候、看到有谁像你的时候……
　　“原来还少一点，工作不太忙了之后，我一天能贴好几条。我觉得以后也只会更多，宋辞，我这个人必须和自己认定的人走下去，否则就自己活一辈子——我不怕这些。
　　“是，我给你看这些就是想威胁你，想让你可怜可怜我，让你别走了。
　　“我太笨了宋辞，我找不到办法了，我——”
　　宋辞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感情被催化生长成汹涌的巨浪，她在这一刻整个人扑进陈若安怀里。
　　“停，”她的声音打着颤，“别说了。”
　　羽绒服鼓起来了，又慢慢瘪下去，冬天的气味差点要盖过陈若安的味道，宋辞埋进她的臂弯，那感觉和记忆里重合。
　　她的一切坚持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就先这样吧，她想，拥抱的时候就好好去想拥抱，苍白的解释分开再谈。
　　她没办法不去拥抱。
　　陈若安揽着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上次拥抱的时候还是单衣，这次就已经这样臃肿。
　　也很好，会有抱个满怀的感觉。
　　陈若安又缓缓开口了：“哎，我数了数，我其实见过你的很多追求者——你从来都不拒绝，你那么相信他们。
　　“可是宋辞，长相厮守只是爱情的一种结局，除了相信这个，你也应该相信有人愿意给你不计回报甚至不计未来的爱意。
　　“你如果爱我，应该好好看看我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沉默羔羊，呦呦左采。道其所至，为万木先。
　　沉默羔羊，踏踏阳采。道其所致，为日俯臣。


第28章 暖冬狂想
　　有的花一生只绽放三天；
　　可你也要让它绽放不是？
　　“你不是还有约吗？”被牵着上楼的时候，陈若安故意问她。
　　“现在没了，”宋辞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怎么用借酒消愁了。”
　　陈若安笑了，她明白就算宋辞仍需考虑，自己此行也绝不白费，以她对宋辞的了解也是的，这人表面上看决绝坚定，实际上比谁都脆弱敏感。
　　宋辞需要她——她是坚信这一点，才敢于恃宠而骄地找来。
　　她们匆匆走过这年老的楼梯和走廊，在就要到宋辞房间的那个拐角，却迎面遇到一个人。
　　女孩似乎正往地上放着什么，听见声音便赶紧起身了。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直接一个九十度鞠躬道：“宋老师好！”
　　陈若安第一反应是松开宋辞的手，却发现宋辞攥她攥得更紧了些。
　　宋辞莫名地有一种想要报复式表达爱意的感觉，她想回报陈若安，想回报自己空缺了这么久的爱。
　　她不动声色道：“来找我？”
　　女孩子一瞬间红了脸：“不、啊是是……”
　　宋辞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应该是某种药膏，她大概猜到些前因后果，问到：“我猜猜，打赌输了，别人让你来的？”
　　女生战战兢兢道：“是……”
　　宋辞被她逗笑了：“你这么害怕干什么？我又不会怎么了你。还是说你给我放了什么不该放的？”
　　“没！”女孩更害怕了，赶忙摆手道，“是药膏。顾——我们有人看见老师伤了脚，这个治崴脚特别管用。”
　　和宋辞猜得一样，不过她真以为那一下没人看到来着。
　　“好，”宋辞走过去把地上的药捡起来，端详片刻，笑着说，“谢谢你们啦。”
　　“那老师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女孩跑得实在太快，宋辞甚至没来得及说声再见。
　　她和陈若安相视一笑，可后者却不算坦诚：“宋老师人气很高，原来在内部人员里也是这样。”
　　宋辞打开门走进去，羽绒服挂在门后：“你是没见过其他的——但她们这样搞，有时候真挺让人感动的。”
　　陈若安闻言，一个“闪现”到她面前：“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天天送，不就是药膏吗？我们家是搞体育的，再懂这些不过。”
　　“衣服脱了挂门口。”
　　宋辞在嘴角上扬之前绕开她走过去了，她答不上什么话来，她只想说如果是你的话，我又何尝不愿做那个送药膏的人呢？
　　说是不用借酒消愁，宋辞还是拿出酒来，她出来时看见陈若安坐在窗边那单薄的身影，不禁又是一阵酸楚。
　　她把酒瓶放在窗台上，两个凳子在窗边并排。
　　“你这身体，现在还能喝酒吗？”
　　陈若安仰视着她：“能，陪你喝酒永远都能。”
　　她今晚的每句话好像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她知道宋辞尚且需要考虑，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缩短这些。
　　她们好像没有什么时间可以浪费了。
　　宋辞垂了垂眼，她其实想说的是怎么把身体搞成了这样，可她只自顾自地倒酒了。
　　“我确实是……有点疲惫，”陈若安的语气好像认罪一样，“单位也考虑这一点了，所以接下来一直到过年，我就不怎么用过去了。”
　　“哦。”宋辞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又拿出一个新杯子来。
　　陈若安罕见地露出幼稚的表情：“所以这段时间我可以好好地跟你谈恋爱了，我们以前没来得及去的各种地方，都可以好好——”
　　“停，”宋辞把杯子放到她面前，“谁要跟你谈恋爱了？”
　　“不是，我现在这个情况，只有你和我谈恋爱才有救，真的。”
　　宋辞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变这么油腻了？”
　　“油腻吗？这还是我专门学了一下的……”陈若安拿出手机来给她看思维导图，本来只想给她看其中一行，谁知道一下子溜了手，整个表格暴露无遗。
　　她赶紧慌慌张张地收手，可宋辞死攥她的手腕凑过去看，看完之后不禁“切”了一声，松开手重新坐回去：“还威逼利诱、情话攻击，你从哪学的这东西？”
　　“跟你说了我不会……就找了篇论文看看，”陈若安默默地收回手机，“我们学校有一门讲恋爱心理的课，这是‘挽回前任’的那节课。”
　　其实PPT上并没写什么“威逼利诱”，这个导图是陈若安根据课堂内容和实际生活自己总结的。
　　“哦~”宋辞端起酒杯来喝酒，故意瞥她一眼，“所以‘适当色/诱’也是论文里的？”
　　陈若安当场石化，她只好也端起酒杯来喝酒，然后偷偷看她。她的宋辞，她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又坐在她身旁了。其他都没所谓了，就让今晚的一切变成回忆中眼含热泪笑出来的组成吧。
　　“陈若安，”宋辞放下酒杯，低头盯着液面，认真道，“你说的所有话，我好像一时间都给不出回应来。我承认我想要不顾一切地答应你，但我——”
　　她没有为今天这番谈话准备过，她说不上来了。很久的沉默之后，陈若安一本正经地问到：“那听听我的建议？”
　　“你说。”
　　“我建议你先跟我在一起，其他的以后再说。”
　　宋辞简直无语，她没想到陈若安这回这么直奔目标，印象里她是个什么都从长计议的人。
　　“你或许觉得我匆忙吧，可实际上我已经想了太久，我等不及了，一刻也不想耽搁了。”
　　宋辞还是喝酒。
　　“你看，你不想看我痛不欲生吧。”
　　“我死了你还不是痛不欲生？”
　　“那起码我们好好在一起过，我还能有些回忆守着，我还能说自己真正获得过爱情。”
　　我还能说我的人生中真的有过你的存在。
　　陈若安放在窗台上的手攥紧了拳：“不管你怎么想，这些对我而言已经远远足够了。”
　　她唯一害怕宋辞只顾着所谓“为了她好”，又因此固执地推她走。
　　“我这么久没来找你，这些时间不是白费的。我用这些时间很仔细地想了这件事，想了到底怎么我才会更快乐。这就是我的结论。”
　　她说完之后宋辞愣了很久，最后选择了避重就轻。
　　“你也知道你很久没来找我哈？你就不怕我——”
　　“不怕，宋辞，老天给我们一次又一次机缘巧合，一定不是让我们用来错过的。
　　“让我等你，我永远都等得起。”
　　宋辞拼命忍下来心里的冲动，这一刻她的冲动太多，想要落泪、想要告白，想要起身过去拥抱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接吻……可她只是掂着酒杯，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月亮很大，和她差点接受顾盼林的那天一样。那天她靠在墙边，不敢抬头看月亮。
　　“可你知道，我差点就和别人在一起了。”她说。
　　陈若安如临大敌，她站起然后俯身，她有好几个问句想说，一下子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自信，她应该早点来的，一念之差可能再也无法挽回。
　　陈若安看着眼前的宋辞，她想让她转过头来看看自己。
　　“宋辞，你看看我，我不信还有人比我更——”
　　宋辞转过来了，可她不只是看看她，她用没拿酒杯的手扶上陈若安的侧颈，仰头，久违的吻，终于被她找了回来。
　　弓着身子的人似乎在微微颤抖，宋辞胡乱地放下了酒杯，另一只手也腾出来，环着陈若安的颈。
　　她熟稔地撬开这人的双唇，熟稔地撩拨，这种她深深爱着的感觉，好像一下子跌入梦中。
　　不知道是谁的泪水流下来。
　　接吻逐渐变成陈若安主动，她伸手开始解宋辞的毛衣。她的渴望被一个吻尽数点燃，成年人有时是无比需要这些的，她像绝食已久的大型犬，此刻再也不能等待。
　　“等会儿……”
　　毛衣已经被褪下肩头的时候，宋辞推开她。她的面容已然泛起红晕，她拢了拢毛衣，小声道：“冷。”
　　陈若安了然，她赶忙把人往床上抱，谁知道以她现在的体格已经相当吃力了。
　　宋辞也没想让她抱，她自己站起来，不由分说的吻又送上去，陈若安的手被反剪到身后，两人亦步亦趋地走，陈若安先倒在床上。
　　宋辞骑上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屋里有暖气在这人根本不冷。可她早已没了反抗的余地，宋辞的毛衣从左肩垂下来，双手撑着身子歪头笑了笑：“你还是先好好养身体吧。”
　　她和很久之前一样的，她那让人忘记呼吸的容貌从来不曾褪去。
　　陈若安扶着她的腰，问到：“都这样了，算不算已经答应我了？”
　　俯身之前宋辞把头发掖到耳后，她摘下陈若安的眼镜来，缓缓道：“跟你上/床而已，又不冲突。”
　　陈若安无可奈何地笑了，她又输一次——
　　但好像是最后一次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由我们的双手
　　孵化出——
　　暖冬狂想曲
　　…………………………………………
　　求评论！


第29章 生如夏花
　　“如果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后悔那次实验——
　　“没有的，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已经抱定了孤守终生的念头。
　　“更何况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宋辞离开了，在陈若安找来的第二周，演完已经公告卡司的那场《梦秋》，她极其罕见地给团里请了假。
　　她拉着箱子从偏门走，被人从身后叫住了，是顾盼林的声音。
　　“老师，你要走吗？”女孩明知故问，那天过后她好像再也没能和宋辞独处，转眼已是今天。
　　转身之前，宋辞带上稀松平常的笑容：“嗯，出去放松几天，再回来接着演。”
　　“可你以后就不住这里了是吗？”
　　宋辞握了握拉杆箱的握把，说不出反驳的话。
　　“回去吧，”她说，“下午还排练。”
　　顾盼林有很多话想说，从那晚之后就积攒下来，可是她看着门外那道正在等待的、模糊的人影，她知道一切已经错过。
　　“那老师一路顺风。”她微微张开双手似乎想要走上来抱抱宋辞，最终却收回去了，她歪着头笑了笑，冬日暖阳下，她像一株盛开的向阳花，尽力散发着自己的每一处温暖。
　　“好，”宋辞也给予她一个同样的笑容，“你也是，演出顺利。”
　　她拉着箱子离开了，带着原来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箱子被陈若安接过去，又坐上熟悉的副驾驶，宋辞摇下车窗来往外看，女孩仍然站在原地。
　　似乎是不忍心，看了一会儿，她默默把窗子升上去了。
　　“陈若安，我们真的还有过去的必要吗？”
　　陈若安转着方向盘，闻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感觉还是、不同人有不同的活法，我能一路走到今天，好像已经足够了。”
　　足够精彩，足够好运，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闪闪发光，享受着很多人真挚的爱意……还有，能够被所爱之人拥入怀中。
　　“你不能因为从前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就觉得未来不会更精彩，”车子驶向道路中央，陈若安点开导航，“而且我们两个，都还没有好好地在一起。”
　　而且你的前半生真的如你所说吗？你那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童年，你那些反复撕裂的伤口和干不掉的泪痕，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呢？
　　这话倒是真说进宋辞的心里了，她倚在靠背上，看着窗外的树木一棵棵闪过，点头道：“好，那就去看看。”
　　她是个有选择的人了，而且是她完全自由的选择。她的负罪感变成对前段日子的愧疚，陈若安那晚黯淡的双眼，她再也不忍心看到了。
　　在她残烛般的生命中，就当这是最后一场表演吧。
　　盛大而瑰丽地，开在两个人的一生中。
　　那是宋辞第一次见到陆望瞻。
　　收拾得甚至有些空旷的办公室里，她和陈若安并肩坐在沙发上。陆望瞻环着手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端详着她。
　　宋辞尽量把自己挺得老直，她心想面前就是顶尖的医学研究者，碍于对这类人天生的恐惧，她整个人大气不敢喘。
　　陆望瞻紧蹙眉头看了她半天，严肃道：
　　“我认得你。”
　　哈？
　　陈若安扶额，亏她还以为这人在搞“望闻问切”那一套。
　　“你是……演员？《翠花进城》是你演的不？”
　　宋辞挑了挑眉：“什么进城？”
　　“算了算了，”陆望瞻摆摆手，转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应该又是我记错了。”
　　她瞧了陈若安一眼，又看向宋辞：“宋小姐，很难不向您确认一下，您就是陈若安所说的妻子？”
　　“嗯？！”
　　宋辞现在已经有点不清醒了，眼前的人是怎么做到三句话句句让人震惊的？
　　她缓缓转头，冲陈若安饱含深意地笑了笑：“所以……你跟人家说我是你妻子？”
　　陈若安躲开她这记眼刀，赔笑道：“当时情况紧急，真的。”
　　宋辞没再搭理她，实际上再这么被盯下去，自己也该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她看向陆望瞻，笑眯眯道：“所以陆教授，不是陈教授的妻子就不能做检查吗？”
　　“啊，当然可以，”陆望瞻把助理叫了进来，“带这位小姐去检院，你找一下，就是今早九点我亲自预约的那位（俄语）。”
　　这回宋辞听不懂了，那位蓝眼睛的助理看向她，用蹩脚的口音道：“请。”
　　宋辞和陈若安同时起身了，陆望瞻把后者拦下来：“那边只能宋小姐自己去，洛班会领着的。”
　　宋辞倒没什么所谓，她点点头，跟陈若安说拜拜的时候还有点高兴似的。
　　陈若安绕开茶几，扒着百叶窗往外看，直到两人消失在她视野中。
　　“行啊你，没看出来还是个妻管严，”陆望瞻靠在办公桌上，拿起自己的玻璃杯，“还是倒贴的那种。”
　　“有吗？”陈若安拍拍手上的灰，坐回了沙发上，“我觉得还好。”
　　“行，你说还好就还好，”陆望瞻低头吹着杯里的热气，叹了口气道，“舞蹈演员的话，你们确实要慎重点考虑了。运动机能下降，对她们来说是致命的吧？”
　　陈若安看她一眼：“你知道她是舞蹈演员？那你还猜什么翠花进城。”
　　“开个小玩笑嘛，”陆望瞻笑了笑，“我出国的那年她就已经很有名了吧，还正好是我们市的，知道也正常。”
　　“诶，其实她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陈若安认真道，“她是不可能放弃舞蹈的——且不说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就算成功了，你所说的后遗症，是她的职业不能兼容的东西。”
　　“所以你们来，就是奔着弗兰林斯？”
　　“可以这么说，能控制多久是多久吧。”
　　陆望瞻沉默了一会儿，她环着玻璃杯，视线落在茶几的一角。
　　半晌，她开口道：“陈若安，怎么到底我们都摆脱不了这些呢？”
　　陈若安看向她，无名指的婚戒泛着光，和这间办公室一样的简约风格。
　　话题既然是对方提起来的，她觉得这次自己有问下去的资格了。
　　“所以你……后悔吗？”
　　你和你的丈夫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路，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参加病人实验，他死在三年前——三年了，如今你后悔吗？
　　“这件事很难讲，”陆望瞻侧身把水杯放回去，顺便把窝在侧颈的发尾撩出来，“我只能说给我们再回去一次，这个决定不会有任何变化。”
　　陈若安想要叹气，可她觉得眼前的人不需要任何默哀。
　　“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我还走在这条道路上，莫谦就从没离开过。”
　　他们要的是一个没有病魔的世界，那些不可根治的疾病通通都被消除。他们的目标或许太大，但他们就这样从科勒托开始了。自走上这条路起，他们就是最前线的人：倘若你不自己走进去，怎么让别人相信你的所谓病人实验呢？
　　“我之前以为，你来苏俄是单纯想离开那里而已，”陈若安盯着她的婚戒看，“那时候有人告诉我你和院里闹掰了——因为莫教授的死。”
　　“这倒没有，”谈及这件事，陆望瞻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没有你那么高的志向，我只想把我的东西搞出来，最后算在谁头上都无所谓。要说科勒托方面的研究，真没有比苏俄更先进的了。
　　“我们这一行的说到底就是救人，全天下哪里的人不是人呢？”
　　这是陈若安不能苟同的东西了，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人各有志，何况她觉得陆望瞻出国肯定不全是她说的这样，挚爱死去的地方，再怎么做好心理准备恐怕都很难再待下去了。
　　传真机嗡嗡地响，陆望瞻走过去拿出纸来，再夹进早有准备的文件夹里翻看。莫约有三分钟吧，这三分钟陈若安一动不动地等着她，她合上文件夹开口了，听不出什么感情来。
　　“看看吧，”陆望瞻把文件夹丢在茶几上，“宋小姐的遗传情况和血清血样分析综测。”
　　全是俄文，陈若安看不懂，可她听懂陆望瞻的话了。
　　“五年，”她说，“祈祷一下和弗兰林斯的适配指数吧。”
　　五年，宋辞今年三十七岁，到那时似乎也和她父亲死去时一样大了。
　　陆望瞻的声音好像沉重的巨石，把陈若安心里的古钟敲出巨响，嗡嗡声像余震一样不肯离去。
　　不过这个数字，其实是在她们料想的范围之内的。
　　“弗兰林斯的话，如果立即介入治疗会好点吗？”
　　陆望瞻摇了摇头：“科勒托是不讲治疗时机的，它就是潜伏到发病的那一刻，前期中期后期都在一瞬间完成了。
　　“弗兰林斯之所以是现在最有效的控制药物，是因为它的工作机理——简单来说就是找到沉睡的致病因子并将其包围。现在公认的使用周期是二百八十天，它会一直有效直到宿主的身体发生排异反应。
　　“所以用药也没有时机是否正好一说，只要在发病前用上就好。”
　　“所以现在就是……”陈若安想了想，“看对药物的适应度？”
　　“是这样。”
　　“一般呢？一般人们能撑多久？”
　　“三年到十多年不等吧，看病人本身了，”陆望瞻从口袋里拿出一板润喉药来，抠一颗含进嘴里，“弗兰林斯还没成熟的那会儿就进行过一次病人实验，有一个英国男人到现在还活着——十八年，何况他早期用的还都是不成熟的药物。”
　　不管怎么说，这番话还是带给了陈若安希望。而且她感觉陆望瞻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这人恐怕已经从这篇她看不懂的俄文报告里看出了什么，只是想等到十拿九稳再告诉她而已。
　　“你也不用太担心，”陆望瞻看向自己办公桌上放着的相框，里面是莫谦温暖的笑容，“老莫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觉得谁都一样，既然选择了就相信自己，活好当下就已经赢了太多。”
　　陈若安看着她，眼中不禁带了些动容。
　　陆望瞻摆摆手笑了：“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觉得你原来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陈若安，你能遇到她，确实应该好好珍惜。”
　　陈若安点点头，她明白陆望瞻未曾说出口的话：
　　在你还来得及的时候，全心全意地去爱你所爱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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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其实很喜欢陆望瞻这个人，从刚创造出她来的时候就很喜欢，所以有心想给她安排个感情线。
　　但是我发现她和任何人都不兼容，而且我每次看向她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莫谦也在看着我。
　　所以我放弃了，这大概就是陆望瞻存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的结局。
　　……………………………………
　　对了，背景是同性可婚，简介里有写，但还是再告诉你们一遍吧


第30章 舟不渡我
　　陈若安更喜欢看《梦秋》，万物萧瑟中的生命力，那是她觉得真正和宋辞契合的东西。
　　从苏俄回来之后，她们两人之中忙碌的人变成宋辞。年底了倒也没有什么巡演，只是单位还给她排着课，实在推辞不得。
　　陈若安把原来那台摄像机找出来，摇身一变成了“记者”。
　　她穿着马甲戴着机器在宋辞面前展示的时候，对方一脸怀疑道：“你还会拍吗？这么多年不用了。”
　　“不会拍别人也就算了，肯定会拍你啊，”陈若安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宋辞走上来，戳戳她马甲上的口袋，竟然每个都是真的。她心想这人道具做得倒是蛮用心，环着手说：“那期待一下独家摄影师的成片了。”
　　陈若安笑开了，她摘下摄像机盘腿坐下：“所以什么时候去？”
　　“随时，”宋辞从她手里拿过机器来放在一边，“不过我带你进单位，你是不是要给点报酬啊？”
　　陈若安知道她想干什么，顺从地被她牵住手，却明知故问道：“可单位不都是家属随便进吗？”
　　“谁跟你说的随便进？”
　　宋辞推着她往后挪，自己也甩了拖鞋跪在沙发上：“你们单位给随便进吗？”
　　她看着陈若安不怀好意的笑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笑骂道：“谁是你家属了？”
　　陈若安指指自己被压着的双腿，一脸无辜道：“你都要/睡我了，还不给我个名分？”
　　宋辞简直哭笑不得，她感觉分开这段时间陈若安简直换了个人，闷骚本性终于在那股子正经劲里露出马脚来。她没理她这句话，自顾自坐直了身子，指了指陈若安的马甲：“自己脱。”
　　“我给你压着呢，怎么脱？”
　　“脱不脱？”
　　陈若安看着这人狡黠的笑容，此刻就算有心逗她一下也没什么胆子了。她扶着宋辞的腰勉强坐起来，可能看她太过吃力吧，宋辞伸手揽住了她的后颈。
　　这种距离没有不接吻的道理，宋辞轻轻勾起笑来，双唇印上去，然后分开唇瓣，慢条斯理地含住陈若安的唇珠。
　　陈若安单手解不开拉链来，又想要回应宋辞的亲吻，于是动作逐渐变得急切，衣领被扯下来拉链还是纹丝不动。
　　她只好恳求道：“宋辞……帮帮我。”
　　她听见宋辞好像小声说她笨，然后也拿一只手利落地把拉链一拽到底，单手便把马甲从陈若安的肩头扯了下去。
　　这手艺陈若安不得不服，她感受到宋辞的手摸过来，这样的位置她用不上一点力气，只好任由那人撩拨。
　　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听到宋辞叫她。
　　“陈若安。”
　　她想要回应，下巴却猛地被那人抬高。
　　“陈若安？”
　　陈若安被她亲吻着侧颈，努力地仰着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回应来：“嗯……”
　　“说你爱我。”
　　陈若安愣住了，浑身的血液都逆流，在听清宋辞说什么的这一刻。她想说这句话太多太多次，可从来没说过，宋辞并不给人一种想听到这句话的感觉——似乎从人们说出这三个字开始，宋辞的垂青就结束了。
　　她梗住，直到宋辞咬住她的锁骨，疼痛传过来，离开时留下尖尖的月牙。
　　“陈——”
　　陈若安抵着她的额头，那搁浅久矣的目光望进她的眼中。
　　“宋辞，”她说，“我好像，从十多年前就该说给你听。
　　“我爱你。”
　　宋老师带了个摄影师来，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变成报社要报道这次两个舞团的学习活动。
　　宋辞当然是不知道这回事，所以当她再三说明“孩子们都很吵”而推开门却是简直媲美军队训练的场面时，整个人满头问号。
　　陈若安小声在她耳边说：“你是不是对她们要求太高了。”
　　宋辞简直百口莫辩，她也大概猜到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按了按眉心没再说什么。
　　陈若安在角落里支好机器之后，宋辞便开始上课了。
　　这节课对宋辞来说没什么两样——除了她的所有学生都格外卖力之外。她觉得这种课堂氛围真是求之不得，甚至萌生了以后雇个人专门来当“摄影师”的想法。
　　可这两个多小时对陈若安来说可是弥足珍贵，她像个“望妻石”一样，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宋辞看。本来还想着要专注于拍些好照片出来当做留念，后来只顾着看了，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
　　她发现一个人在自己最擅长领域做老师的时候真是充满魅力，宋辞上身穿着一件短款运动服，宽松的毛衫被系在胸前，身姿如弱柳扶风轻盈而从容。
　　陈若安看着她，根本移不开双眼。
　　她的宋辞，时而像风时而像水，从缕缕柳叶飘扬中讲述春天、又从片片秋叶飞舞中描绘秋景；在万人瞩目下翩翩上台悠悠离去，又在只有她的夜晚婀娜婉转眼波留情。
　　对感情常常儿戏，却把真正的爱意全给她一个人。
　　矛盾感和多面性，好像一直是宋辞的魅力所在。
　　总之这节课就这么过去了，宋辞拍拍手让大家集合的时候，陈若安才后知后觉自己根本没有能交差的“成片”。
　　宋辞又怎会不知道这些，她每一次看过去总能对上那双眼，不禁在心里骂她花痴。
　　两人在学生们散去之前离开了，她们走最偏的那个楼梯下去，宋辞的手伸进陈若安马甲的口袋里，勾着她的衣服走。
　　“你非要跟着我来，回去看看拍得怎么样哈。”
　　“啊？”陈若安的笑容瞬间有些心虚，“行，没问题。”
　　宋辞瞥了她一眼：“行了你，半天不看机子一眼，你别说按的录像模式。”
　　“一开始还是拍了几张的……”
　　“哦~那你还真是敬业。”
　　说到这里，宋辞突然想起什么般停住了，陈若安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她便侧过身来，把人抵在了扶手上。
　　“喂，你想看我还不有的是机会，怎么今天突然犯花痴了？”
　　她就是想逗逗陈若安，毕竟是自己单位，这楼道平时走不走人她还是心里有数的。可陈若安不知道这些，她整个人慌张异常，躲着她的亲昵，却还是认真回答问题：“你平时又不会给我跳舞看……”
　　“懂了，喜欢看我跳舞？”
　　陈若安以为宋辞真要答应她什么，闻言点头如啄米。
　　“这位小姐，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一行，请我跳舞可不太容易……”
　　她便说着便往前凑，嘴边勾着暧昧而轻佻的笑容，她就喜欢看陈若安既局促又想要的样子。谁知在已经感觉到对方鼻息的时候，楼梯间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宋辞一下便听出来是谁了，她被迫停下来，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
　　陈若安还被她圈着，转头便看见下面平台上站了个人，于是慌忙用气声说：“来人了来人了……宋辞——”
　　宋辞认命地松开她，看着下面的人挺直了腰板：“团长好。”
　　团长？！
　　陈若安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赶忙带上尊敬的笑容，也跟着问了一声好。
　　然后沉默了。
　　陈若安似乎察觉到什么，她留了一句“车好像停违规了我先去看看”便抱着机器跑了下去，顺便庆幸自己总算逃脱。
　　祝宋辞好运吧，她想。
　　吴松侧着头看，直到没了那人的影子，才重新看向宋辞。
　　“行啊，我听说你带了个记者来，合着是这么个情况。”
　　宋辞往下走了几级，站在他身边倚着扶手：“不是记者，叫她专门来拍我的。”
　　“女朋友？”
　　宋辞摇了摇头：“我妻子。”
　　吴松惊讶道：“听李成河说你挑挑选选也不肯谈，突然就结婚了？还没请我？！”
　　这位对外严格实际上对内相当慈祥的团长，还有个身份便是领宋辞和李成河入行的亲师傅。
　　“不是不肯请你，我们俩都想着低调点。”宋辞挑了挑眉，满脸写着“你懂得”。
　　“这样啊……她是做什么的？摄影师？”
　　“哎呀，”宋辞不想这么仓促地说这些，她推他接着往上走，“这次先到这，她还等着我呢。”
　　“行行行，”吴松无奈道，“我也不想撞见不是？你们也不知道避着点人。”
　　“谁知道您今天不走电梯？再说这楼道百八十年没人走了。”
　　“年轻人多，我懒得跟他们挤，”吴松笑吟吟地冲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了。”
　　宋辞也笑起来：“那团长再见。”
　　她哼着小调一蹦一跳地下楼了，遇见团长这事非但没让她觉得尴尬，反而还有点已经带陈若安见过家长了的感觉。她想着下次一定告诉他陈若安是赫赫有名的研究员，脑海里浮现出他会做出的反应，她已经开始飘飘然。
　　下了一层左右，她看见陈若安正站在下面，穿过栏杆看着她。
　　“我以为你先去车里了。”她说。
　　陈若安没管这句话，自顾自道：“你说我是你妻子了。”
　　宋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人偷听了，她佯装生气道：“你偷听？”
　　陈若安也没管这句质问，哒哒地跑上来看着她：“你说我是你妻子了，我听见了就算数，不许反悔。”
　　宋辞绕过她接着下楼：“我随口一说而已。”
　　陈若安赶忙追她：“你说都说了……”
　　“陈若安，”宋辞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你打的什么算盘，没求婚就想娶我？”
　　她挑了挑眉，眼中蕴含着些许笑意。
　　陈若安这下反应过来了，她坚定道：“行，我懂了。”
　　宋辞笑了笑，接着下楼了。
　　“那咱们说好，你到时候要答应我的。”
　　“求婚哪有先问答不答应的啊喂！”
　　那天，陆望瞻眉头紧锁地看着屏幕上宋辞的报告，复杂的折线图和数据，即使是英文陈若安也只能看懂一二。
　　她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十多分钟，看起来宋辞云淡风轻的，其实她比陈若安要紧张太多。
　　上天能给她这个机会吗？如果两个人注定要走在一起，能让她多陪伴她一点吗？
　　陆望瞻开口的时候，宋辞心里轻轻一颤。
　　“就我们历来的经验来看，你和药物的适配度算高级水平，”陆望瞻甚至有些疑惑，“为什么呢？你以前介入治疗过吗？”
　　宋辞摇摇头：“可能小时候有吧，我姑母给我找过什么偏方——但那是二十多年以前了。”
　　陆望瞻不置可否：“总之你们应该感到幸运。”
　　她亲自给宋辞开出了一套用药方案，这还需要她每半年左右就要去一趟苏俄。其实价格和时间上的事和生命相比实在太过渺小，因此她们当即就签下了合约。
　　顺利好像来得太突然，让宋辞不禁怀疑自己之前的处理方式是否真的有些偏激。
　　回国的前一晚，她们漫步在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村庄里，抬头望去，星空好像触手可得。
　　宋辞说话时，哈气在半空中散开：“是我的错觉吗？遇到你之后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变什么？”陈若安把她冻红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
　　“很多想法啊，观点啊，还有生活的节奏。”
　　“你要这么说我也变了很多。”
　　宋辞疑惑道：“你变什么？”
　　陈若安学她的语气：“就是，想法啊，观点啊，还有——”
　　话没说完，宋辞便佯装打她：“没看人认真着呢。”
　　“好好好，”陈若安笑了笑，“其实我也没开玩笑。”
　　“陈若安，如果真和陆教授说的一样，我能再活十多年的话——”
　　陈若安打断她：“她说至少十多年。”
　　她把“至少”两个字咬得很重。
　　宋辞莞尔：“行，至少十多年——可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真没想过还要活下去，我觉得最多五年吧，五年我离开，这一生也已经不枉费了。”
　　陈若安愣愣地看着她，气氛好像变得凝重了。
　　“我前半生为了舞蹈活着，”宋辞放在她口袋里的手指勾了勾，“陈若安，但如果是你的话——
　　“我愿意再活一次。”
　　万般苦难皆饶过，唯念善渡唯念君。
　　--------------------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的各位，留个言再走？
　　下章有牧老师和小江。


第31章 灯火可亲
　　“宋辞，我不要你为了任何人活着。
　　“我要你发自内心地为自己而活，为自己尚未见到的美好河山、为自己没经历过的夜晚、为自己没来得及的拥抱、没跳过的舞蹈、喝过却还总念想着的酒……
　　“如果你愿意，我会做那个永远牵着你的人。”
　　冬天的雨如果打到脸上，就好像被刺了一刀。连绵不绝的雨要下个七天的话，在南安，唯有小年前后。
　　小年的确要到了。
　　陈若安的工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自那时起就清闲了下来。其实这真不是她的本意，谁知道贾文宏拿着标了大红色的报告去找主任，开口便是“一个项目重要还是一个顶尖的研究员重要？”
　　然后她就被叫过去了，院长问起最近进展如何的时候全部如实应答，说了半天院长点头来了句：“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陈若安当即就要拍桌子，项目进行到今天也总算看到些曙光，她以为这个节骨眼自己也被传说中的“插班生”要走研究成果了，结果院长丢来她的检查报告：“贾医生来找我们，说你再这么干下去迟早出事。”
　　陈若安这才明白过来什么事，她接过自己的报告来，却是翻都没翻开。
　　“不看看？”院长无奈道，“你这脑血管还没人五十岁的年轻，好好养养身体，年后再回来吧。”
　　“院长，现在组里很多事都是我在统筹，突然让我松下来项目怎么办？”
　　“你自己也说已经进入稳步状态，这两天好好交接一下工作，以后让王志和刘青上上心——这我来跟他们说。”
　　陈若安不说话了。
　　她明白贾文宏对这件事这么在意的原因，几年前一位老院士在工作中猝死，而他早就查出了老人的毛病，只是劝阻无效让他又投入工作中。这件事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这个特聘医师的责任，从此誓要保护好这些科学家的身体健康。
　　她服从了，在最后交接完工作之后离开，不过，她也因此终于有了去思考自己感情的机会。
　　时至今日——她接了宋辞在路上开着车，看着身边的人把冻红的手放在嘴边哈气——她突然有些感激这个假期了，想到“从此君王不早朝”云云，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了？”宋辞问她，“又突然笑。”
　　“没事，看着你就很高兴。”
　　到红灯了，陈若安停下车来，她看着宋辞的指尖：“怎么冻这么厉害？”
　　“今年最后一场了，想着多给他们签点。”
　　“当你粉丝可真幸福。”
　　“怎么的，你也想要我签名？”
　　陈若安好像真思考了会儿，认真道：“想要，但能签到身上吗？”
　　宋辞看着她，只一秒便猜出来这人说的是什么。
　　她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开车就看路，小心我举报你违反交通规则。”
　　陈若安乖巧地转回去，她看见宋辞脸红了，每次逗宋辞成功她都有莫大的满足感。比如现在就是，任宋辞在旁边骂她流氓，她怎么也收不住笑容。
　　“诶，说真的，”快到家的时候，陈若安突然提起一件事来，“过两天小年，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宋辞看她一眼，“你要回家？”
　　“不回，但我在南安也有亲戚——一个姐姐，还有她爱人。”
　　“哦？”这是陈若安未曾提起的事，宋辞不禁有些好奇。
　　“她从前是我父亲的学生，我上学的时候她们没少帮我，逢年过节还总带我去吃饭旅游什么的，一来二去就熟起来了。”
　　陈若安想了想说：“不是亲姐胜似亲姐吧。”
　　“所以你们要一起过小年？”
　　“嗯……”陈若安犹豫片刻道，“我和她们说可能会带个人一起——所以，你愿意见见她们吗？”
　　宋辞其实猜到了，猜到陈若安会邀请自己，而现在的她似乎也没什么拒绝的必要了。
　　“好啊，”她说，“我好像还从来都没过过小年。”
　　这一瞬间开心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陈若安咬了咬嘴唇，笑着说：“她们如果发现是你，一定特别惊讶。”
　　“别说太早，不认得我就尴尬了。”
　　中国舞剧发展至今，虽说圈子在不断扩大，可说到底还是相对小众。宋辞也因此一直保持着这方面的清醒，就算她在行业内享誉着怎样的盛名，把中国舞剧发展壮大一直是她更大的责任。
　　“至少我姐认得，她之前还给我爸妈买过《弦断声》的票。”
　　宋辞不禁觉得有些奇妙，笑道：“那她也算是，为我们剧院的建设添砖加瓦了。”
　　牧云行本来的计划是在家里搞一顿火锅，听说陈若安要带人来的时候，果断舍弃原来的方案，准备订一家高级点的中餐厅。
　　事发突然，她平时常去的那些地方都没了四人桌，看来北方人对小年的执念都深得很，早早地抢完了餐厅。
　　晚上十点多了，她还捧着手机选地方，江愉端了水果放在她身边，凑过来和她一起看。
　　“这都没地方了？”
　　她指着屏幕上一片灰色问。
　　“没了。”牧云行颇有些纳闷，她转过头来刚想吐槽一番，谁知道江愉往她嘴里塞了块苹果。
　　“我说要不就别找了，在家吃挺好的，多有氛围。”
　　牧云行三两下咽了苹果：“是挺好的，但小安第一次带人见咱们，在家吃显得有点不重视。”
　　江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理，她盘腿上了沙发，伸手要过手机来：“我找会儿吧，你吃点水果——上面的这些都看过了？”
　　牧云行点点头：“要四人桌以上的昂，有包间的。”
　　她们两个人忙活到快十二点，最终一家也没找到。牧云行困得直打哈欠，在她打了第十个哈欠之后，江愉终于看不下去，不由分说地给人抱回了卧室。
　　谁知道给人放床上才发现，牧云行还攥着手机。江愉简直哭笑不得，她也爬上床去，黏黏糊糊地把手机抽走了，俯下身和她耳鬓厮磨道：“你也太用心了，都不怕我吃小安的醋。”
　　牧云行早就习惯了她这一套，笑着把她的发丝掖到耳后：“年纪越大越不懂事了，嗯？”
　　“懂事有什么好？”江愉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丢，便极其熟练地摸进牧云行的睡衣，“懂事有牧老师吃吗？”
　　牧云行看她脱了上衣，把被子拽了过来：“别冻着，感冒刚好。”
　　江愉的笑容已经进化成老奸巨猾模式：“马上就不冷了。”
　　小年那天，陈若安两人还没到，牧云行和江愉就已经把餐桌布置好了。
　　两人还在厨房忙活着，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江愉停下动作来看着牧云行，后者好笑道：“看我干什么？开门去啊。”
　　她手上还带着一次性手套，确实不太适合开门。
　　江愉坦言道：“我突然有点紧张。”
　　“你是主人有什么好紧张的？”牧云行用胯骨撞了撞她，催促道，“快去了，外面冷别让她们等着。”
　　江愉定了定神，捏着自己的脸摆出一个标准待客笑，喊道：“来了来了！”
　　实际上何止她紧张，门外的宋辞几乎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忐忑过。不管陈若安再怎么说没事，她心里就好像装了十万个鼓手，一直奏乐奏乐敲个不停。这种紧张在敲门之后尤为严重，她甚至在心里开始默念大悲咒。
　　大悲咒在江愉打开门的那一刻被打断了，防盗门被江愉哐当一下子开到最大，她们登时出现在彼此面前，三张脸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宋辞在等陈若安开口，陈若安在等江愉开口，而江愉在想这女人她是不是从哪里见过。
　　牧云行这时候赶来，在宋辞眼里简直就是发着光的救星。她已经摘了手套，走过来拍了拍江愉，冲门外两人道：“快进来，外面冷。”
　　她戳了戳江愉：“你也傻站着昂？不知道叫人进来。”
　　江愉似乎现在才回神，她立马开始招呼人，牧云行打了声招呼便回去继续搞锅了。这两人带的东西卸完，整个玄关已无处下脚。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陈若安也是一脸悲怆：“她非要带……”
　　宋辞赶忙出来解释：“这都是我今年巡演买的全国各地的特产，想着给你们带来尝尝。”
　　她们现在还处于一种刚刚见面的尴尬状态，宋辞也是以一个端庄而礼貌的样子交流，而且据她估测，这种状态恐怕还要持续一会儿。谁知道江愉突然想起什么般，拍向陈若安的肩膀，看着宋辞惊喜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我们市舞团首席？是吧是吧？”
　　陈若安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要拍我啊！”
　　宋辞噗嗤一声笑了，她松了口气，看来这两位姐姐还算得上好相处。
　　“是，”她伸出手来，“你是……江小姐吧，我是宋辞，在南安歌舞团工作。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月薪稳定，存款充裕，五险一金，单位有房。”
　　陈若安不禁偷笑，宋辞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真见面还是以这种最传统的方式提升自己的印象分。
　　江愉笑盈盈地和她握手：“你好你好，我是江愉，在南安大学教课——里面那位是我爱人，也在南安大学做老师。”
　　她看了眼陈若安：“都没给人家介绍？”
　　陈若安本来就是个看戏的，一下子天降大锅。她还没来得及辩解，宋辞就跟着江愉走开了，甚至回头冲她笑了笑。
　　罢了，江愉引着宋辞在客厅坐下，陈若安自己扶了扶沙发坐在一边。牧云行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她要比江愉善于应付这种场合得多，往沙发一坐就自然而然打开了话题。
　　四个人说起来也没差多大年纪，甚至合计了一下发现江愉和宋辞生日只差八天。所以她们聊起来相当投机，江愉无意间瞥到表盘才发现已经八点多了。
　　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赶紧招呼着人洗手吃饭，自己则匆忙跑去厨房。
　　宋辞疑惑道：“其实八点也不算太晚？”
　　牧云行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啊，主业教书副业厨师，一贯秉承着食物要在最好的状态下锅的原则。”
　　“别提了牧姐，我五一那会儿去学校吃饭遇到她，她教一堂三楼的厨师怎么下水饺不串味儿。”
　　牧云行正低头找着插排，闻言笑得差点碰了头。
　　“真的假的？哈哈哈——”
　　还没笑完，江愉本尊出现在她身旁：“还不是你总说教工食堂的所有水饺都有韭菜味，我专门跑去跟她们说了说，你还笑我。”
　　陈若安日常被喂狗粮，现在已经是麻木状态。她自顾自地把火锅底料搞进去，开始照料火候。
　　餐桌上升起白雾。
　　牧云行经她提醒才发现，好像确实很久没吃到盗版韭菜水饺了，她给江愉顺了顺毛：“错了错了——但你真的去后厨教人家了？”
　　“那不然呢？”
　　那天甚至还给她学生撞见了，于是“江老师兼职学校后勤人员”的传闻便出现了。
　　牧云行心下一阵感动，她想了想，凑到江愉耳边说了些什么，江愉登时两颊通红。
　　她竖起一根手指来：“不许反悔。”
　　牧云行已经没再看她了，拿起公筷来帮陈若安搅锅，闻言不禁扬了扬嘴角：“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陈若安像个毫无感情的看锅机器，她当电灯泡吃狗粮已经十多年了，以为这次带宋辞来会有些转机，谁知道结果还是这样——两位亲姐依然对在场其他人毫不在意，而宋辞也不知道为什么坐着一动不动。
　　“行了，开始下肉吧。”
　　江愉把肉一盒盒往上拿，牧云行噗呲噗呲打开了好几听啤酒。陈若安在父母家里不怎么喝酒，可是在牧云行这边从来没遮掩过。
　　她把一听啤酒递给宋辞，想要顺便问问她怎么不说话，谁知道后者刚接过去，便郑重其事地站了起来。
　　“牧姐……江愉……”宋辞没有拿酒的手攥紧了拳，被叫到的两个人虽然疑惑但也很郑重其事地看向她。
　　她们大概觉得这是舞蹈演员的仪式感吧。
　　宋辞长舒了一口气，认真道：“我要……谢谢你们款待，我已经——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谢谢你们。”
　　说完她仰头就喝，这位平时交际完全随心的大首席，对正常人的交际方式还真的相当陌生。她此刻就想着要表达感谢，表达感谢在她看来当然要吹瓶。
　　关键在于，陈若安也觉得这件事完全没有问题。她只是明白过来宋辞刚才不怎么说话的原因，恐怕还是这幅场景勾起了她心中的感怀吧。
　　但这操作给牧江二人看愣了，她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宋辞喝酒，以她们的经验来说，这时候应该是被敬酒的人和敬酒的人一起喝啊，而且空腹真的可以这么喝？！
　　牧云行赶紧拦人，江愉则一脸疑惑地看向陈若安：“你们平时就这么喝？”
　　陈若安一脸平常：“习惯就好了——她比较爱好这个。”
　　江愉一脸“你厉害”：“行，江某很服气。”
　　牧云行总算给人拦下来，她招招手让宋辞坐下：“停停停，肚子留着给后边吧——江愉买了特别多东西。”
　　宋辞看了看手里的啤酒，又看了看锅里已经翻起来的肉，笑着点了点头：“行，那一会儿再喝。”


第32章 失控天平
　　“我有时候会想，爱情存在等价交换吗？
　　“我觉得是有的，所以想要努力地为她做更多的事，在我心里，好像只有这样，她的这份爱才值得。”
　　宋辞并不是一入行便一帆风顺的，她最难熬的日子，是在月山歌舞团的那段时间。
　　那是个杀死艺术家的地方，他们不根据演员的适配度选拔，导演编剧一手遮天，头部舞者沉迷掌声鲜花不注重专业的练习……她在那里就算能待下去，也终究是郁郁不得志。
　　她遇不到赏识自己的人，她听见别人的夸奖，那些人挤在演员通道旁边等主角签名，见到她出来就夸一句“妹妹也好漂亮”。
　　她不愿听见那些。
　　陈若安出现的那天，说出了些和别人不同的话，她终于来了点兴趣和人攀谈。
　　凌晨三点，自热火锅升起热气，陈若安聊起和亲公主——和亲公主，而不是宋辞。
　　她突然发觉，自己就算作为配角也终日努力地演出，竟然真的有人看到了。她带陈若安去看公主寺庙、跟着她去山上看夜景、跳舞给她一个人看——
　　“你欣赏我，我需要你，所以说是回报也好吧。”
　　人们能从某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除了自己对它的热爱之外，一定离不开各种各样的伯乐。陈若安救她走出自我怀疑的漩涡，吴松把她彻底拉入光明。
　　十多年里很多人过来挖墙过脚，用更好的薪资和条件，宋辞从没动过离开的心思——她最好的职业生涯都奉献给南安歌舞团，只为能报吴松赏识之恩。所幸结果也没有亏待她，她和南歌一路走到今天，可以说是互相成就了。
　　但陈若安呢？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用一支舞蹈报答她知遇之恩，可时至今日，这人带给她的早已不是轻易就能回报的了。
　　那晚的一切回忆，都是被一个节目勾起来的。
　　她们在客厅吃晚餐，电视里放着各种春晚的预热节目。宋辞去厨房拿个勺子的空当，舞蹈类的第一个节目正好开始上了。
　　“宋辞，到舞蹈了，”陈若安看了眼屏幕上的介绍，“《纸鸢寄情》，听过吗？”
　　宋辞拿着勺凑到电视跟前，只扫一眼便淡定地坐了回去：“我当是谁家呢——月山歌舞团。”
　　陈若安的记忆也一下子被唤醒了：“那不是，你之前的舞团？”
　　“这倒没错，”宋辞拿着勺柄在她眼前晃了晃，“但我当是怎么跟你说的月歌，你还记得吗？”
　　“亵渎舞蹈？”
　　“不是这句。”
　　陈若安眉头紧锁，一头扎进那段回忆里翻找，她觉得好像什么都蒙了一层雾一样，那段日子本来就像大梦一场。
　　突然，她合了合手：“我想起来了——杀死舞蹈家，是吗？”
　　宋辞笑了，坐回去把勺子插进粥里：“当年是那样，现在还是没长进，自己守着那套官僚又迂腐的做派，还不让别人帮忙。”
　　陈若安听了个一知半解，不过她算是看出来了，宋辞对这个“前任单位”可真是不怎么喜欢。
　　“你讲起同行来还真是不手软，和小时候一样。”
　　“跟你聊当然没所谓，”宋辞露出小孩子般的笑容，“在外面是要收敛一点。”
　　“所以当时，《燕勒山之歌》是你在月歌最后一场表演？”
　　“是，后来就被挖到南歌了。”
　　“说起来……你当时走的时候，想过会有回来的一天吗？”
　　破旧的旅馆里，再醒来已是独身一人。那几句歌词至今仍在陈若安的心底回荡，那时的自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宋辞几乎要忘记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她只记得自己在凌晨时匆忙离开了，团里早六点的大巴，那时的她还没有让别人等一下的资本。
　　“没想过，我们巡演去过太多地方了，所以根本不会去想‘以后会不会就在这定居’。”
　　陈若安笑了，把宋辞的发尾绕在食指上：“这么冷漠？”
　　“那你想过吗？我有一天会回来？”
　　宋辞抬头便正好看到男演员一个小的托举失误，不禁蹙了蹙眉。
　　“想过啊。”
　　这个答案让宋辞愣了愣，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没想到收到这样的回答。她看向陈若安，那双眼睛中仍然是少年一样的真挚赤诚。
　　没记错的话，她们那时才认识三天。
　　“我就总觉得你会再出现的，怀着这种相信的时候，就根本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吗？
　　我以为我们是互利共生的，彼时的你我，你需要我作为你的主角，我需要你作为我的观众。
　　可陈若安说的显然不是这些。
　　陈若安好笑道：“所以转头就把我这个粉丝忘了？”
　　“没有，这真没有。”
　　很多年前她看着吴松名片上“南安歌舞团”几个字，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那个人的笑脸——那是个像骄阳一样的人，永远自如、永远温暖地环绕在她身边。
　　她想，她们大概是投缘的。缺少感情寄托的宋辞找上了那栋教学楼，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隔着玻璃的那一眼，她知道她这一次恐怕要陷进这个沼泽中。
　　只是没想到，自己再也不能脱身了。
　　“不过你还真够能等的，”宋辞盯着她的手指看，自己一缕头发绕在上面，“我差一点就去京歌了，那恐怕真的再也见不到你。”
　　陈若安摇摇头说：“没所谓，跟你说过了，我在遇见你之前根本没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性。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生活，对我来说根本没所谓。”
　　她的爱是宋辞给的，所以从来都只能装下宋辞一个人。
　　宋辞戳戳她的眉心：“你傻不傻？”
　　“嗯？”陈若安义正言辞道，“你可以说我不会说话，但你不能说我傻。”
　　宋辞笑道：“那你这么聪明，怎么算不清这笔账呢？”
　　不遇到宋辞的话，陈若安的一生将会顺畅而平坦，不会有人让她一等便是十年，不会有人让她工作了一天还辗转反侧，也不会有人在她纯粹的生命中插上一脚……
　　陈若安不理解她说的这些，她认真道：“可是我喜欢你啊。”
　　宋辞呆呆地看着她，勺子放回碗里，勺柄碰到碗壁。
　　她想到自己之前做出的、守着回忆过完余生的决定，突然发觉这和陈若安的过往的想法几乎重合。
　　“你耳朵……红了，”陈若安伸手指了指她的耳廓，“以前这么红过吗？你这有点吓人了。”
　　“陈若安，可你这人不是最喜欢讲等价交换了吗？”
　　宋辞究竟想要获得什么呢？今晚的一切问题一切回忆，她想从中得出什么呢？陈若安想不明白，她只能回答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宋辞，爱情是谈不来等价交换的。所有的事、所有的时间，只要一句‘我愿意’就足够了。”
　　宋辞的泪水夺眶而出，只是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她便笑了出来。
　　说来戏谑，严密理性到像计算机一样的人甘愿在感情中沉沦，向来以感性为大众所知的人却仍想着等价交换。
　　她信服了，她相信陈若安说出来的所有。
　　陈若安擦去她的泪水，脸上挂着哄小孩一样的笑容：“哭什么？”
　　宋辞岔开话题，指指桌上的粥说：“很好喝。”
　　“知道好喝，我也刚喝完。”陈若安往那边凑了凑，把宋辞整个人拥进怀中。她枕着宋辞的肩膀，沙发和茶几之间的毯子刚好塞下两个人，每当这样抱着宋辞的时候，她会有无比真实的拥有的感觉。
　　她们的手指搅在一起，宋辞低着头看。
　　“宋辞，你要相信，”陈若安在她耳边，温和道，“你拥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值得。”
　　宋辞用指腹轻轻蹭着陈若安的指尖，并不锋利的触感一下下划过去。
　　她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她抬起陈若安的手来放到自己胸前，展开然后按在那里——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陈若安，”她说，“你听。
　　“我说不出口的那些话，都由它来说给你。”
　　你知道的，舞蹈家善舞而不善言。
　　牧云行家离南安大剧院很近，这就导致她和江愉每次出来遛弯基本都能经过这里。现在认识宋辞了，她们遛弯到这里似乎就变成一种必然。
　　“世界真小啊，”江愉看着肃穆而庄严的建筑，不禁感慨道，“我开门那一下真的愣了——上次见面还是陪你去看《梦秋》。”
　　“看出来你愣了，”牧云行毫不客气，“而且你愣了快一分钟。”
　　“我这不是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嘛，下次绝对表现比这好。”
　　牧云行好笑道：“哪有这么多妹妹给你练手？”
　　江愉不占理了，没所谓道：“我们有一个人靠得住就行——你别说，我好像完全没见你愣啊。”
　　她停下来，倏忽闪到牧云行面前去，看着她问：“对啊，你提前知道消息了？”
　　牧云行摇摇头：“那人都在门口站着了还有什么好纠结的，一切先请进来坐再说。”
　　“牛，”江愉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还是我牧姐。”
　　牧云行一看她这劲儿就知道又是张青扬教的，她挥了巴掌就佯装要打人，江愉赶紧躲得老远。
　　“你明年别想跟着我回去了，还指望张青扬能教你什么好。”
　　江愉赶忙赔笑：“错了错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树说：“就这个，江某愿撞树乞求老婆大人原谅！”
　　牧云行最受不了江愉这幅样子，和白天在学校简直不是同一个人。她颇有些哭笑不得：“给你学生撞见，这老脸往哪搁。”
　　“老脸？”江愉拉下围巾，摘了羽绒服的帽子，不服气道，“你看看这张脸，怎么忍心说出‘老’这个字？”
　　牧云行竟然真的接了这句话，她认真道：“我瞧瞧。”
　　她扶着江愉的脖子越凑越近，俨然是平时超越暧昧的距离，她精准地预感到到这人就要踮起脚尖迎上来，然后精准地躲开了。
　　她勾着笑大步往前走，留江愉一个人在风里凌乱。
　　“就走了？你倒是继续啊！”
　　“继续什么？你不是让我看看吗？”牧云行淡淡道，“看完了。”
　　江愉深感自己再有十年也玩不过牧云行的坏心眼，她认命地跟了上去，又蔫蔫地把帽子戴上了。
　　“呦，还知道冷？”
　　她们走到小路的拐角，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照着这里。
　　“是，再感冒怕某人煮了我。”
　　牧云行闻言停下脚步来，她把江愉拉到面前，围巾拆了一圈圈重新绕，完事之后拍拍她说：“不错，思想觉悟现在培养起来了。”
　　江愉被围得只剩一双眼，她指了指围巾说：“闷。”
　　“会吗？”
　　牧云行打算给她拆了重系，谁知道刚扒拉到下巴那里，江愉就不由分说地按着她亲了一口，然后又乖乖站在那里不动了。
　　“刚才欠我的那个，”她露出专属于江愉的那种笑容，“要回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宋辞是情场高手没错，但她其实并不会爱。
　　能感觉到吧？
　　哈哈哈希望你们能


第33章 光明磊落
　　其实所谓疯子，对待理智反而更为偏执，偏执地遵循着自己世界中的理智。
　　甚至更理智，更富教条。
　　陈若安并不觉得自己父亲是一个轻易接受改变的人。这位一直以来在队里只手遮天的总教练，培养出很多优秀运动员的同时，也养成了自己刻板迂腐说一不二的个性。
　　至少陈若安是这么认为的，当年用五年说服父亲放弃让她练游泳，如今该怎么让他接受自己喜欢女人呢？
　　说来国家承认同性伴侣的草案也通过了十年有余，可只要带着传统观念的那一代人还在，歧视和阻碍就永远不会消失。
　　可她想要带着宋辞回家，一年也不想等了，她一想到之前的每一个新年宋辞都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孤身喝着酒，心里就一阵抽痛。
　　腊月二十五那天她回单位开总结大会，开完离下班还有些时间，她趁着这个机会给母亲打了通电话过去。
　　她开门见山，这件事本身似乎也没什么铺垫的必要。
　　那边迟迟没再说话，陈若安叹了口气道：“妈，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这辈子就她了。我爸从前总说我木讷，这我都认，我也明白。可现在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有天我突然发现楼下的草坪开花了，我还很惊喜来着，结果她告诉我那里一直有小野花。
　　“妈，很多东西我好像从来都忽略了，就在眼前但我从来没看见过。你们教我努力学习、教我有天能做个有价值的人，我做到了，可我好像已经不会生活了。我找到她，那些东西好像才慢慢活过来。
　　“妈，我就想……带她回来过个年。”
　　那边还是不说话，陈若安能听到微微的叹气声。她咽了口唾沫，心一横说到：“如果你们真的不能接受，怪就怪女儿不孝吧。”
　　电话里传来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陈若安狠狠掐着食指，如同等待审判一样仔细听着。
　　这些话已经是她能说的全部了，甚至带上隐隐的逼迫，如果这样还是不行……
　　母亲的声音终于传来，听来似有些无奈：“小安……要不先回来吧，先回来再——”
　　“让她带回来。”
　　陈若安心里一惊，没听错的话，是父亲在说话？
　　“爸？你们都在听？”陈若安抓住那一点希望，匆忙问到，“你说什么？”
　　凌兰深深叹了口气，她看着对面眉头紧蹙的丈夫，等待着父女二人战争的爆发。
　　陈斌南的拳头越攥越紧，半晌竟慢慢松开了，他拿过手机放在耳边，看着窗户上已经贴好的福字，缓缓开口了：“带她回来吧，总要过年的。”
　　他从来都拦不住陈若安。
　　她选择离家千里的南安，放弃高薪工作执意要进研究所，父女二人从来都在硬碰硬，可陈斌南从没拦住过陈若安。
　　凌兰甚至有点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前的丈夫，她分辨不出来他无奈背后究竟有没有些许欣慰。
　　“好，”陈若安的手臂微微有些颤抖，“好。”
　　陈斌南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凌兰接过电话来，柔声道：“来的路上慢一点，最近天气不好，这边总下雪。”
　　一直紧绷着的一通电话，听到这里陈若安一瞬间红了眼眶。她把手机拿远长舒了一口气，换上笑脸回应道：“好，你们也注意防寒。”
　　她突然很后悔自己说的那些话，不该那样讲的，她想要为刚才的话道歉。
　　凌兰拿了电话自己回了卧室，这回没让陈斌南跟来。她在陈若安开口之前说：“小安，你爸他说让你带人回来，就是打定主意要接受她了，不用再翻来覆去想这事了。
　　“妈妈一直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其他都不重要，你现在找到了，妈妈发自内心的为你开心。”
　　陈若安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只是点头，一直应着“嗯”。
　　凌兰说完了想说的话，终于眉头舒展地笑开了：“我真想立马到那天了，看看小安给我们带个什么姑娘回来。”
　　陈若安一开口就是哭腔，她赶紧咳嗽两声，重新说到：“你们见过的。”
　　“见过？”凌兰一下子来了兴趣，“谁啊？叫什么？要是你以前的同学，我还真说不准记不记得。”
　　陈若安也终于笑开了：“留个悬念，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们除夕前一天回，行吗？”
　　两人正依偎在床头，陈若安冷不丁提这么一句，宋辞下意识接了一句“啊？”
　　其实她听见“除夕”二字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快过年了，她的这根神经越绷越紧。她知道说服父母恐怕还是有些难度，又不想给陈若安压力，就干脆从没提过过年的事。
　　如今看着人说起这事的表情——强装云淡风轻实则完全压不住嘴角——她心里的小小期盼一下子膨胀起来。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带你回家过年，”陈若安难得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怎么样，赏个脸？”
　　“你爸妈会同意？”
　　“这你放心，已经部署好了。”
　　“可以啊你，”宋辞捏了捏她的脸，“背着我偷偷部署的？”
　　“什么叫背着你？”陈若安总觉得怀里这人在欺负她，报复性地低头亲她，“嗯？我这叫给惊喜。”
　　宋辞笑嘻嘻地躲她：“正经点儿——没和家里人生气吧。”
　　“没，但是我爸这个人有点死板，接受起来可能还需要时间，他要是为难你你就躲着他算了。”
　　“这怎么行，我还指望留个好印象呢。”
　　陈若安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满脑子都是父亲兴致勃勃地念宋辞的百度词条的样子，干脆把去年看春晚的事告诉宋辞了。
　　她看着宋辞又惊讶又想笑的表情，补充道：“我爸说了，看你采访觉得你很有深度，还说你很爱国——总之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宋辞整个人都要滑下去了，她撑着往上坐了坐，本来半边身子和陈若安贴着，一起来温暖感顿然消失，她干脆又窝了回去。
　　她就是喜欢贴着这人，失而复得之后，这种渴望尤为强烈。
　　陈若安也乐意让她贴着，她巴不得怀里随时都窝着一个宋辞，这女人是一切暧昧香气和柔软的集合体，让人上瘾一样。
　　她这会儿察觉到宋辞坐着不舒服了，掀起被子的一角说：“进去躺着？”
　　宋辞想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不要，躺着不能这么挨着你。”
　　陈若安这下想思考方法都思考不得，她满脑子都是“嘿嘿嘿”“哈哈哈”，还要顾着压住嘴角。
　　宋辞都不用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偷着笑，我粘你还不是天经地义？”
　　陈若安顿时咧开嘴角，吻了吻她的发顶道：“这倒确实。”
　　这种话宋辞说出来，从来不会觉得赧然。她好像极擅长一些拐弯抹角的告白，怀揣着只有成年人才有的心思，面红耳赤都留给别人，让那些人愈陷愈深无法自拔。
　　困意找上来的时候她们才躺下去，屋里的暖气很足，盖一条毛毯感觉刚刚好。
　　翻身之后安静很快充满这个房间，暖绒绒的，像摇曳的火烛光。陈若安平躺着，她转头看着宋辞的面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微微张口，小声喊了她一下。
　　宋辞睁开眼瞧她，抿嘴笑的时候眼睛变成月牙。
　　“想说什么？”她问。
　　陈若安转过身子来和她面对面，她把宋辞垂下来的头发掖到后面，然后摸摸她的脸：“有件事，我总不想让自己想着，我觉得这也耿耿于怀有点太不大度。但我好像也赶不走它，想来想去我觉得要不问问你算了……”
　　“停，”宋辞好笑道，“你以前问再怎么刁钻的问题，也没见铺垫这么长过。”
　　“问就是了，”她似在开玩笑一样说，“时候还长着呢，总堆着问题算什么事。”
　　这句话仿佛给陈若安吃了颗定心丸，她认真道：“你之前说差点要和别人在一起了……那个别人……是李成河吗？”
　　“啊？”
　　宋辞简直哭笑不得，她把她那些年和李成河互相嫌弃的日常随便说了几个，边说感慨陈若安这个猜想是在离谱。
　　陈若安心里的疙瘩这下子终于解开了，宋辞身边似乎永远有各路“有心人士”，之前的那些她倒是不在乎了，只是如果是李成河的话——她实在接受不了宋辞每天被一个有所图的男人拥抱托举。
　　她不想让宋辞被放进不好的臆想里，也是因为这个才会介怀。
　　她本来惮于承认这些，今天突然想开了，她觉得这是自己作为宋辞的唯一正室理所应当会有的想法。现在问题没有了，她美滋滋地窝进宋辞的颈窝里。
　　她有时候太像大型犬，宋辞动了动好让她舒服一点，笑着拍拍她，坦诚道：“不过我说的那个人，我和她以后应该也不太能见到了。”
　　话题到这里陈若安就没有那么敏感了，她嗅着宋辞颈间的淡香，问到：“不是你们行业的？”
　　“是……京歌来的一个女孩儿，感觉崇拜大于喜欢吧，我以后躲着点她，是对她好。”
　　她犯的错，给人无望的希望，不能再错下去了。
　　陈若安好像反应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你和你学生？差一点在一起了？我那天去你们单位，不会——”
　　“那天没有，那天她们已经走了，剩的是不参加演出的人。”她接着说，“我知道这不对——可我以前就是、对所有感情都没想过负责，我也想穿回去揍我一顿……”
　　她短暂地失去过了，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陈若安沉默了，她平躺回去，她能明白宋辞在说什么，可她又何尝不是赖以宋辞的这种“错误”才能走到今天？
　　“陈若安。”宋辞叫她一声，陈若安转过头来。
　　宋辞认真道：“我也和你一样讨厌那样的我，只顾着自己活过的岁月里要装点别人的爱意，没想过这里面装着的也是别人消磨的时间。”
　　为暗恋之人辗转反侧的夜晚，走神的课堂，在纸上画的随时间走过的曲线……每一份爱意都满装着人们的时光，能被人放进心里，本身就足够珍贵了。
　　陈若安摇摇头，她想说过去之事无法改变，况且她也完全没办法把宋辞和“讨厌”二字挂钩。她之所以思考，与其说是因为宋辞的曾经而气愤，不如说是在怀疑自己对这件事的判断。
　　宋辞在承认自己的错误，可她并不觉得这是宋辞的错。死心塌地地爱一个人，如果能被她接纳的话——哪怕只有短暂的时间——谁能说这对暗恋者不是一种幸运呢？
　　她觉得还是不必想了，那些事再与她无关。
　　宋辞继续开口了。
　　她把两个手腕的内侧靠在一起，举到两人中间：“就当你拘捕我了，看我表现好吧。”
　　陈若安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明白过来这是在模拟手铐。宋辞的手腕很细，陈若安一只手就能勉强握着两个，她也想听听宋辞怎么说，于是似开玩笑又似一本正经道：“好，那说一下你的罪行吧。”
　　宋辞咳了两声，郑重道：“罪行之一，不该挥霍人们的喜欢。”
　　陈若安点点头。
　　她说完这条才发现自己只能想到“罪行之一”，她看着陈若安等待下文的眼神，硬凑了一条。
　　“罪行之二，不该对自己的学生动心思。有悖职业操守，有违师德，应该被革去老师之职……”
　　“先等等，”陈若安叫停她，试探道，“先跟你说个事你再继续……
　　“嗯……其实，江愉是牧姐学生来着……”
　　她看着宋辞瞪得老大的眼睛，笑了笑说：“继续吧。”
　　宋辞一下子来了兴趣，她挣了“手铐”好奇道：“真的？大学老师吗？”
　　陈若安颇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己被挣开的手：“这就结束了？”
　　宋辞抱歉地笑了笑，乖乖把手又塞了回去。
　　“陈述完毕，宋某有心悔改，希望给我一个机会，就以上罪行以及其他行为，看我日后表现。望批准。”
　　“好，审批通过。”
　　宋辞眼里立马闪出好奇的光芒：“所以牧姐是江愉大学老师？”
　　“是，”陈若安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她松了宋辞的手腕，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我在南安大学读书那几年，狗粮算是吃个饱。”
　　“讲一讲讲一讲，当睡前故事了。”
　　陈若安好笑道：“叫别人回忆惨痛过往给你讲故事？”
　　宋辞最懂得求她，她钻进陈若安颈间蹭了半天，又支起身子来亲她，边亲边笑出声来。这种幼稚的东西给她玩真的没够，搞了半天，陈若安要笑开花了还是不松口。
　　宋辞立马开始第二阶段进攻，伸手进被窝就是一顿挠，陈若安侧腰的痒痒肉相当敏感，给她一挠整个人都蜷起来。
　　“讲讲讲！”她赶紧讨饶。
　　“不许反悔哦。”
　　“马上讲，立刻，”陈若安指了指自己的上衣，赔笑道，“先商量个事，手拿出来行不？”
　　宋辞的手刚挠完她就袭击了另一个地方，现在正慢条斯理地揉捏着不肯出来。
　　“你讲嘛，这里又不痒。”
　　陈若安吞了口唾沫，咬牙想忍却忍不得，反身把人压下去了。
　　宋辞嘴边勾起一抹挑逗的笑来，明知故问道：“干什么？某人现在可真是如狼似虎哈，这就忍不了了？”
　　谁知陈若安完全接纳了这个说法，把她两个手伸到头顶按着，俯身接吻的时候告诉她：“没老婆的人才会忍，我用不着。”
　　--------------------
　　作者有话要说：
　　宋辞手腕都给她“拷”上了，就没想着在用陈述罪情来请求原谅的（你懂的）。
　　奈何我们陈若安太纯情，没往那边想。
　　所以采取另一种方式惹火（狗头）


第34章 雾蒙暖窗
　　为什么爱喝酒呢？
　　从前别人问起，总是大言不惭地讲一句是为了走进角色；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走出来，走出角色，走出她的人生。
　　现在多少有些变化了，现在喝酒，为了和那人坠入同一个理想国——一个只有她们的，暧昧盛宴。
　　下午四点，飞机准时抵达了灵台。
　　陈甫一本来说要在停车场等她们，等行李的时候，陈若安一打开手机突然看见他发来的新消息：姐，停车场太远了，我在东口出来的第一个匝道那儿等你们。
　　行李箱刚好运过来，陈若安回了个收到，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她们计划趁此机会在灵台玩一玩，干脆多带了点衣服，再加上给随身给家里带的东西，总共三个行李箱。
　　拉起拉杆来，宋辞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往哪走。
　　“哪个出口来着？”
　　“东1，”陈若安把整个人她转了个方向，“这儿。”
　　到最后一个关口那儿，已经能看到玻璃门外有个人在招手了，这熟悉的感觉都不需要陈若安辨认，她也招招手回应了一下。
　　“你弟弟吗？”宋辞被外面的“高频雨刷器”逗笑了。
　　“是，”陈若安颇有些“献丑了”的感觉，“当兵多少年回来都这样，感觉长不大。”
　　家人就在眼前，两人往外走的脚步比刚才又快了不少。
　　宋辞好奇道：“他每年都来接你吗？”
　　“嗯，只要他回来，”陈若安想了想说，“有几年他刚好有任务，过年连家都没回。”
　　“啊……”
　　宋辞看着玻璃门外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敬佩。她现在尤其对陈若安的母亲感到好奇，据陈若安所说她之前在小学任教，但早早就退了休。
　　走出了一个国家级教练、一个正研究员和一个空军的家庭，她很好奇这背后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们走出去，陈甫一迎上来。
　　他咧着一口大白牙跟陈若安打招呼，看向宋辞的时候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了个您好，便赶紧低头接行李了：“我、我先去开车——啊不是，你们也要跟来，跟着我走就行。”
　　陈若安笑道：“紧张什么？”
　　陈甫一又看一眼宋辞，下一秒低下头去：“我、不知道喊什么。”
　　宋辞也不忍心看他这么局促，解围道：“也叫姐就行，行李拿得动吗？给我一个也可以。”
　　“拿得动拿得动，”陈甫一的不知所措好像终于有所缓解，他冲宋辞也露出那副招牌笑容，指了指陈若安道，“我是她弟弟——陈甫一。”
　　宋辞点点头，温和道：“我知道。”
　　凉丝丝的触感落在手背上，陈若安伸出手去，小雪飘在她的手心里。
　　“下雪了。”
　　“走吧，”她说，“回家了。”
　　如果说宋辞在飞机上相当紧张，见了陈甫一之后，这种感觉至少削了一半。
　　她本来的想法是自己要给弟弟留个好印象，但目前来看陈甫一想要给她留个好印象的愿望似乎更加强烈。从机场到自家电梯的一整段路里，宋辞感觉每一次需要把箱子拎起来的时候，陈甫一都恨不得自己有三条胳膊。
　　而且他一直很善解人意地告诉宋辞别紧张，持续到电梯打开，宋辞不时地偷偷瞧一眼陈若安，她感觉这人的表情正在变得越来越想刀人。
　　因此，到敲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不剩什么紧张了。她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能同时培养出陈若安和陈甫一来的家庭，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她有什么为难的。
　　“来了来了！”
　　屋里传来满载喜悦的声音，宋辞甚至听着就已经想象出一位慈祥老太太的形象。
　　门开得本来就不大，陈甫一加两个行李箱一上来就霸占了整个门缝。里面的人摆摆手催陈甫一进去，眼神一直往后面张望。
　　宋辞早已挂上乖巧的笑容，举起手来准备打招呼了。陈甫一挪进去之后中间再无遮挡，老太太如宋辞所料，充满了和蔼而睿智的感觉。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宋辞的错觉，她感觉凌兰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完全定格了。
　　她不动宋辞也不敢动，一句“阿姨好”说完之后也静止了，只有手还像招财猫一样摆动着。
　　“姑娘、这……”凌兰指着陈若安问宋辞道，“你是她……女朋友？”
　　陈若安听了不禁扶额，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凌兰倒不认为这两人能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她只是觉得按照陈若安的生活轨迹，应该是和宋辞毫无关系的啊？
　　“是的阿姨，”宋辞一看这场面，只觉得通关难度大大降低，她伸出手来同凌兰握手，“阿姨您好，我叫宋辞。”
　　这下更是坐实了她的身份，凌兰和她握完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门口。
　　“先进来吧，”她把人往里迎，“随便坐。”
　　陈若安脱了衣服挂在门口，环视一圈也没见陈斌南在哪。
　　“我爸呢？”她接过来宋辞的衣服和她挂在一起。
　　“对啊，”陈甫一把行李都运到陈若安卧室门口，这会儿准备去洗个手，“没见我爸？”
　　他还是不太敢看宋辞，整个家就这么大点，他和宋辞可以说是对角线距离。
　　他也震惊，上次见宋辞还是陈斌南给他转的公众号，让他有时间去看看这个舞剧。
　　“买东西去了，楼下超市都不开着，估计走得远点，”凌兰把沙发的坐垫又摆了摆，坐下之后拍了拍自己身边，冲宋辞道，“姑娘，来坐。”
　　宋辞也不客气，哒哒地绕过茶几就坐在了她身边。
　　她向来相信自己对别人的判断，而凌兰在她这里属于是高级可接触人群。
　　陈若安心里飘过一串问号，她记得宋辞在飞机上还是紧张得都不怎么说话，怎么现在？？
　　凌兰牵上宋辞的手便开始指示儿子：“小阳，你爸差不多该回来了，你去把菜盛了。”
　　陈甫一转头去了厨房。
　　“小安，你去把你这箱子放一放，堆这里碍事。”
　　陈若安哪里不知道母亲这是在支人走，她乖乖回头准备拎箱子，结果地上一片空白。她抬头找了一圈，发现三个箱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卧室门口。
　　完了，她想，没道具了可怎么演。
　　背后似乎还能感觉到母亲正等待她离开，她急中生智说自己还有东西落在车里，拿上钥匙便开门走了。
　　见人都走了，凌兰二话不说先给宋辞塞了个红包，宋辞哪里敢要，她慌慌张张地摆手说：“不用不用，阿姨，我不缺——”
　　我不缺钱？好像有点怪，她赶忙刹车了。
　　“真不用阿姨，你们自己留着就行。”
　　凌兰看她这幅样子，好笑道：“姑娘，你当这是压岁钱？”
　　“嗯？”宋辞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我们这儿啊有这么个习俗，儿媳妇登门第一次，要在客厅里，”她指了指天花板上四角的灯，“灯开得亮亮堂堂的，然后塞一个红包。”
　　她笑吟吟道：“还必须只有婆婆在场，寓意咱们娘俩以后能聊到一块儿。你看，这习俗也没说你们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我和她爸一合计，管他别人什么样呢，咱们这不就是娘俩？”
　　听到这里，宋辞松了松胳膊，凌兰顺势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所以这你得收着。”
　　宋辞真听不得“娘俩”二字，她感觉凌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中的温柔和怜爱好像真把她当了女儿一样。
　　她已经失去这种感觉太久了，回忆如潮水般袭来，但这次她坦然地坐在沙滩上，任由海浪轻抚又退去。
　　“不过我真没想到是你咧，我和她爸去看你演出，票根现在还留着。”
　　“阿姨要是喜欢看这些，我托朋友要点这边的票，”宋辞此刻的笑容全然发自内心，“或者你们去南安玩，只要我在那儿，随便想看什么都行。”
　　凌兰不断应着好，她往后挪了点看宋辞，怎么看怎么心生欢喜。
　　陈甫一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妈，盛菜那海碗放哪了？”
　　“不在碗柜里吗？”
　　“没。”
　　凌兰起身去了厨房，宋辞也想跟过去帮帮忙，却被她拦下来了：“你坐着，看会儿电视看会儿手机都行，坐着昂。”
　　宋辞乖乖坐下了，谁知凌兰前脚刚走，后脚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凌兰从厨房说：“八成是小安回来了，小辞帮她开开门？”
　　宋辞应了声好便小跑过去开门，凌兰说是陈若安她就完全没有多想，顺便还沉浸在被叫“小辞”的梦幻感觉中。
　　不多想的结果就是，她和陈斌南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陈斌南完全摸不到头脑，他第一反应是宋辞竟然和他们住一个楼栋，他退了一步看了看门牌号，是自己家没错啊。
　　短短的几秒钟里，宋辞已经在心里抽了自己无数个巴掌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甚至眉眼间充满了陈若安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收了自己准备好面对陈若安的笑容，乖巧道：“叔叔好。”
　　电梯叮了一声，两个人都回了头。
　　陈若安走出来，迎面撞上这么一幕，宋辞一脸“救救我”而父亲一脸“啥情况？”
　　不用猜也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了。
　　“爸，”她硬着头皮介绍道，“宋辞……你见过的。”
　　陈斌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进家门的，出去买个牙刷的空，他的家门突然像什么可以穿越的道具一样。
　　他坐在沙发上整整愣了三分钟，才终于接受了“女儿领回来的人就是他特别欣赏并且到处宣传的优秀杰出舞蹈演员”的事实。
　　他本来一路上都在演习如何做一个威严的一家之主，现在忘得一干二净。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两人，稳下来之后的第一句话竟是：“我本来也想跟着去接你们的，你妈说要下雪，我就没去了。”
　　宋辞觉得这时候该说一句“没事没事”，可她想象了一下就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若安微微蹙眉道：“要我说你下着个雪的就不该再去什么超市，要买什么你一句话的事。”
　　“不远，就在六路口那边，”陈斌南摆摆手，“什么都让你们干了，我又不缺胳膊少腿的。”
　　宋辞本以为话题不会到自己这里了，刚想松一口气就和陈斌南对视了。
　　她心里一阵惊慌，这眼神总能让她想到大学里那个对她颇为严格的院长。
　　“叔叔好，”她微微鞠了个躬，“我叫宋辞。”
　　“我知道。”
　　陈斌南心里一阵无奈，他还知道宋辞在南安歌舞团工作、哪一年拿了百大杰出青年奖、拿了哪些大赛的哪些奖项。他怀着钦佩去看那些百度词条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有天这么站在他面前。
　　他揉了揉眉心，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却是无奈道：“我准备了几天的话，这下子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宋辞心里道了一句万幸，她感到陈若安碰了碰她背在后面的手，于是张开拳头，陈若安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YES”.
　　这个僵局暂时无法打破，陈甫一戴着围裙走了出来，他试探道：“事已至此，要不先吃饭？”
　　陈斌南撑着腿站了起来：“成，先吃饭。”
　　他去厨房洗手，看见陈甫一拿了个塑料凳子过来，老人到这里终于装不下去了，笑盈盈地看向凌兰，低声说：“没想到吧，咱家还能有五个人吃饭。”
　　“切，”凌兰握了一把筷子给他，“谁前两天还说要给人个下马威的？”
　　“我不跟你还嘴是了。”
　　凌兰拿了箅子出来，开口时已是笑逐颜开：“来，吃饭喽。”
　　任何场景下感觉上了同一张饭桌就融洽起来，落座的时候陈家四个人给宋辞指了同一个位置——离每个菜都近的“黄金座位”。她早就听说阔阳人对吃饭的座位安排很有讲究，所以在边上站着完全不敢坐。推拉了一会儿之后，她感觉凌兰就要亲自过来请她坐，这一下乱中加乱，她只好一屁股坐下了。
　　她边说着“我坐我坐”边在心里给那些刻板印象都打了个叉。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没再一上来就喝酒表示感动，甚至在被问到喝不喝一点的时候摆摆手拒绝了。
　　于是很罕见地，干杯的时候宋辞的杯里是红茶。
　　她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说话，可话题还是不断地拐向她，试图把她拉进这个氛围中。
　　融入一个陌生的圈子，其实这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事，擅长到任何一个圈子她一旦进入就可以表现得很融洽。这次不一样了，她第一次有了“大家庭”的实感，想到这以后也是自己的家了，她觉得这份融洽终于不必再装出来。
　　她看着餐桌上每个人的笑脸，不禁为曾经的决定后怕。她为可能失去这一切的那个自己感到悲哀，同时为现在的拥有而感到幸运。
　　时至今日，她终于见到读书时抄下来的那句话背后真正的画面——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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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陈家是很普通的北方家庭，再高的成就也不能让它的根基有什么变化。
　　因此能带来最原始的，温暖、团圆、好客和热情。
　　愿大家都能和世间大大小小的美好相遇，能遇到你们的我也是最幸福最开心的！


第35章 隐匿天光
　　晨昏或者午后，任何用厚实窗帘逃避天光的时刻，
　　让我——
　　躲进你的身体里。
　　除夕那天中午，一般都是陈若安在家守着，其他人各有去处。
　　父母按照惯例会被陈斌南的弟子们请去吃饭，这样的饭局每年一次，不出意外都会选在这时候；陈甫一则是和当时在这边的战友们聚一聚。
　　陈若安倒真没什么饭局，前一天的剩饭大多都是靠她在这个孤独的中午解决。
　　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带宋辞回来，凌兰因为担心陈若安带着宋辞吃剩饭，头天晚上就把那些全打包上喂流浪狗了。
　　她睡前郑重其事地把陈若安叫出来，塞给她一个名片说：“这是鲁饭堂家的号码，你让人家给留个座，明天带小辞去吃。”
　　鲁饭堂，一个已经传了三代正宗鲁菜馆，也是陈若安姐弟俩从小吃到大的地方。
　　“那儿还有两人座？”
　　“有，”凌兰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不少哩，今年刚新装修，那时候我和你爸去了一次。”
　　“奥……”陈若安接了那已经皱皱巴巴的名片，“早知道早点订，这时候够呛有位置了。”
　　凌兰蹙眉道：“万一呢，所以你赶紧问。”
　　陈若安看着母亲急匆匆的样子，不禁感慨宋辞招人喜欢的本事。她点头应下来：“行，这就打。”
　　她回卧室打电话了，不出所料没了位置。她的一句“好的”刚出口，接线员便说到：“不过我们店还可以外送，五公里以内的话是不计配送费的，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这个方案还真是让陈若安拿不准主意了，她倒觉得这很不错，只是宋辞愿不愿意在家吃呢？
　　正想着，宋辞洗完澡回来了。她穿的是陈若安高中时的睡衣，陈若安看见她的第一眼便噗嗤一声笑出来。
　　宋辞一脸“笑吧笑吧”，擦着头发坐在了书桌前。
　　“宋辞，”陈若安嘴边还挂着笑，问到，“明天在家吃行吗？我们订鲁菜馆里的菜？”
　　“好啊，我都行。”
　　这其实正合宋辞的意思，她不喜欢在闹哄哄的餐厅里呆着，这么回家吃又安静又不耽搁时间。
　　“您好，那要怎么订菜呢……小程序是吧……”陈若安跟着指令操作着手机，“注册会员……好的好的，谢谢您。”
　　电话挂断了，她仍在小程序里忙活着。
　　“座位都给人订完了？”宋辞擦得差不多了，毛巾披在头上，湿漉漉的头发在两边垂下来，有几根挡在眼前，她便晃一晃让它们回到大部队里。
　　陈若安点点头，她在等验证码的间隙抬头，看到宋辞这幅样子果断放下手机起身了。
　　“干什么？”
　　宋辞看着她绕过自己拉开抽屉，然后拿出一个吹风机来。
　　她简直啼笑皆非：“你们家不会一屋一个吹风机吧？”
　　“坐那儿，”陈若安指了指床头，淡定道，“没，这个是我比赛赢的，一直放在学校用，高中毕业了就拿回来放着了。”
　　“什么比赛？”宋辞乖乖坐着看她找插座，两条腿翘着玩。
　　“数学计算能力大赛，”陈若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或者物理实验大赛。”
　　“奖品是吹风机？”
　　陈若安也颇为无奈地点点头：“可能当时赞助商是这个吧。”
　　她说完便开了开关，一瞬间暖风将空气变得热起来。
　　机器的轰鸣声中，宋辞闭上眼，感受着陈若安的手指在她发间的拨动。
　　美好的夜晚在暖风中延续，她回忆着被各种或感动或紧张情绪分割着的片段，心中不禁产生了朦胧而不真实的感觉。
　　从下了飞机到隔着玻璃看见陈甫一挥动的双手，从门口见到凌兰的那一眼到被簇拥着坐在饭桌旁……这一切都太不真实，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来，突然把陈若安搂过来。
　　陈若安被吓了一跳，她赶紧关了吹风机，拍了拍宋辞埋在她腰间的脑袋，好笑道：“也不怕头发被吸进去？”
　　宋辞蹭着她摇摇头。
　　“不说话？”陈若安弯下腰来侧着看她，逗她说，“一会儿再吹的话该打扰二老睡觉了。”
　　宋辞一听这话，赶紧乖巧地坐直了。陈若安又是一阵心动，她觉得宋辞好像天生就会惹人喜欢一样，现在的状态就像只不小心醉酒的小狐狸，黏黏糊糊的却还意外的顺从。
　　“好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陈若安拔了插头，把电线一圈圈缠在吹风机上，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宋辞看。
　　小狐狸快快睁眼吧。
　　“嘿。”
　　她叫了宋辞一声，那人还是不睁眼，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陈若安心下了然，她嘴边勾起一抹浅笑来，左手撑着床头柜，歪着脑袋慢慢靠近了。宋辞的呼吸扑在她鼻间，也是压制着笑的样子。
　　她往前凑得很慢，似乎是为了给宋辞一个出其不意的感觉。谁知道那位根本没什么耐心等这些，直接揽过她来亲了上去。
　　陈若安被她环得站不住，踉踉跄跄地稳了几步，还是压着宋辞倒在了床上。
　　这一倒两个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宋辞挑挑眉，拿食指点了点压着自己的人，用气声说：“提醒一下某人，今天可真不太方便。”
　　陈若安申辩道：“我没站稳……”
　　她突然感觉右手被什么东西硌着，她看过去宋辞也转头看过去，结果是已经缠好线的吹风机。
　　两个人一愣，下一秒便笑作一团。
　　笑了半天，陈若安爬起来坐在一边，她看着旁边躺着的宋辞，一头黑褐色的长发随意散在床上，衬得她的面容格外白皙。
　　“没想过这身衣服有天能穿在你身上。”她突然感慨道。
　　“确实，”宋辞把手臂举到面前，看了看衣服的花纹，“这像那种居家的情侣睡衣。”
　　薄薄的，布料带着波浪形的花纹。
　　“这有日子了，我妈直接买了我们一家四口的，都是一个款式。”
　　宋辞笑起来：“挺好看的。”
　　“好看你带回去好了，随便你穿。”
　　“别，”宋辞知道这人在调侃她，勾起一抹笑来，“穿这身还怎么勾引你？”
　　陈若安顿时梗住，她想到宋辞各种各样的吊带，脸颊不由得染上绯红。
　　“所以以后会穿别的给我看？”
　　宋辞看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头转过去：“想得美咧。”
　　午休，醒来之后尚有些迷迷糊糊的时间里，听不到家里的任何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宋辞甚至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屋子里像白天也像黑夜，翻过身朝外，看到门缝下面漏进一道白色的“一”。她想到这是在陈若安家了，同时想到窗帘还真是把这里围得密不透风。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桌边。桌子正对着窗户，她撑着桌面把窗帘扒开一条缝隙。
　　小区院子里没什么人，一串串挂着的红灯笼孤零零地晃，上面的雪都结成白色的冰。
　　除夕啊，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热闹起来要等到初一，会有亲戚朋友去各家拜访，然后……除夕就是要在各自家里待着，似乎是这样。
　　她用窗帘把脖子圈住，只露脑袋在窗帘外面，于洞中窥得天地——这种视角常让她有这样奇妙的感觉。冰凉的玻璃时不时蹭到她的鼻尖，哈气有时是心形有时是椭圆，还未散去下一个便长出来。
　　她开始看各家的窗户，对面楼上大多数还是没拉窗帘的，红色的镂空福字贴在上面，有一家的小孩子一直在窗边不走，扒着福字玩。
　　“在演鸵鸟？”
　　陈若安不知什么时候醒来，蹑手蹑脚地走来，从窗帘的最前端，也只伸一个脑袋进来，正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和她对视。
　　宋辞被吓了一跳，她像照镜子一样看着和自己隔了半米多的人，好笑道：“你别说，你一进来我才发现确实有点傻。”
　　她退出来了，陈若安也跟着出来。
　　窗帘重新拉严实，房间又淹没在黑暗中。
　　宋辞倚着书桌，手掌撑着桌子的边缘，她看着陈若安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又一言不发地面对面站在她面前。
　　陈若安的手找上她，手指轻轻地触碰她伸出来的指尖。挑逗时似有电流传过来，在微微分开的时候断开，上一阵悸动还未过去新的脉冲已经沿着手臂出发。
　　宋辞的嘴边勾起笑来，她故意缩回去一点，两人在桌面上推演小孩子的戏码，直到屈从。
　　陈若安的手指爬上宋辞的手腕，伸进袖口里去。察觉到她就要贴过来的时候，宋辞微微侧头躲开了，一切笑意尽在眼底：“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很久，”陈若安是闭着眼睛的，她比宋辞要提前忍耐不住，她低头去索要亲吻，用亲吻让宋辞抬头，“足够。”
　　她说足够的语气，让宋辞怀疑她是从睡前便开始酝酿这场追逐。
　　………… …
　　陈若安至今还记得那次数学竞赛的最后一题，让计算名为“扣扣群”的产品销量，很多人在这道题上苦战无果，最后正确答案竟然是490789662。
　　她差一点就算出来了。
　　… …………
　　“宋辞，”陈若安叫她，在缝隙里抬起头来，“你爱我吗？”
　　宋辞亲吻她，发顶，然后是眼角。她用高/潮之后染着绯红色的风情，把人拉入极尽暧昧的世界中去。
　　“爱，”她说，“陈若安，我甚至想……
　　“死在这张床上也好吧。”
　　陈若安抱着她：“你中午喝太多酒。”
　　宋辞笑了，在她耳边重新开口道：“我说我爱你。”
　　陈若安所有的过往都开出花来。
　　好吧，临死前能配上这样的耳语吗？


第36章 夜垂山海
　　我没想过这件事，但事实好像真的如此——
　　宋辞她，一直活在另一个世界中。
　　晚上九点，正是烧烤摊热闹起来的时候。
　　宋辞拉着陈若安往闹哄哄的街道里挤的时候，陈若安觉得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认出宋辞来。
　　不过直到坐在烧烤摊里点完东西，也没人走上来要签名合影。陈若安相当纳闷地环视四周，宋辞看她这幅样子，不禁好笑道：“给你说了，我没这么大知名度，非不信。”
　　陈若安终于捕捉到一个直勾勾看着这边的眼神，她小心指了指那边说：“那个人一直看你，绝对认出来了。”
　　“我看看。”宋辞偏头看过去，毫不遮掩地直接对上那姑娘的目光，惹得人家猛地低了头。
　　宋辞收了目光，笑道：“那是单纯看我漂亮。”
　　陈若安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一个小伙子送上来两扎啤酒，一边摆了一扎。
　　宋辞往自己杯子里倒酒，解释道：“你觉得我在圈子里够出名了，实际上我们圈子小得可怜。大众了解舞剧的有多少？愿意花钱来看看的又有多少？”
　　她指了指陈若安的空杯子，催促她倒上酒，继续说：“现在是好很多了，以前更没人看。”
　　陈若安想了想，似乎真是这样，如果不是十多年前孟习拉着她去看了那场演出，舞剧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听说过的东西。
　　陈若安倒上酒，端起来和她干杯：“那祝你能带领你们行业发展得更好。”
　　她杯子凑过来的时候，宋辞却一下子躲开了，她捂着自己的酒杯说：“你好好祝，搞得我有种参加单位饭局的感觉。”
　　陈若安也反应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重新道：“祝宋辞新的一年赌运蹭蹭涨——”
　　她挑眉等着宋辞的反馈，后者好像很满意这个祝福，畅快地和她碰杯：“行，借你吉言！”
　　啤酒也一饮而尽，什么酒似乎都要有这个仪式感，只不过喝到最后泡沫居多，舌头压到上颌泡沫就全部碎掉。
　　冬天喝不得冰镇，但酒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还是有冰凉的感觉。
　　“真怕以后都喝不成别的啤酒了，你们这儿酒也太鲜了。”
　　宋辞抬手倒第二杯，这时候她们的第一批烧烤端上来。
　　两个铁盘并排放着，烧烤被灯光照得好像在滋滋冒油。两个人都深谙吃烧烤的道理，没给这些肉串任何凉下来的时间。
　　看宋辞吃东西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这人把吃东西时候的丰富情绪都写在脸上。陈若安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不禁好奇道：“以前来灵台没吃过这些？”
　　宋辞喝着啤酒摇摇头：“以前都是大饭店，请客的都觉得这些上不了台面——我看他们才上不了台面。”
　　她相当幽怨：“来两天就赶别的地方，我很早就想来这种夜市好好吃一顿了。”
　　陈若安点点头：“确实，这种地方正宗一点。而且垵山这边要更正宗，比我们家那边好吃。”
　　她们此行其实是为了爬垵山，在山脚下吃烧烤就像附赠。似乎大大小小的山爬起来都是一个感觉，可垵山是特殊的，三面环海给了这座山无可比拟的特殊性。
　　吃完烧烤然后夜爬垵山，在山群和大海的怀抱下等待黎明——陈若安都快忘了，这曾是自己嗤之以鼻的事。
　　一盆小龙虾加三盘烤串，最后宋辞却说自己是喝酒喝饱的。她们选最人烟稀少的路线，走在歪歪扭扭的山路上，宋辞揽着陈若安的肩，摸了摸肚子说：“过完年准胖，误了工算你头上怎样？”
　　陈若安大叫冤枉：“那你刚才还要再喝点白的，到底是撑不撑？”
　　宋辞乐呵呵地笑起来，若不是害怕喝醉了爬山危险，她还真想再喝点白的。
　　她看什么都有趣，台阶上挂着白色的灯泡，上面的石头上还亮着更大的灯。她抬头看月亮，觉得这些灯多少还是阻拦了些月光。
　　走过巨石之后，视野里终于露出大海来。这是和刚才坐车时不一样的，近在眼前的大海。宋辞惊喜地跑过去，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头顶的灯光打下去，给漆黑海面上的浪花描出光影，像一层流光溢彩的薄膜。海浪不断地打在山石上，冲刷的声音不眠不休，听来好像一声比一声响。她呆呆地看着近处破碎的浪，又举目望向远方。
　　一望无际的海衬着高挂的月，一望无际的寂寞载着形单影只的孤独。
　　震撼让人不住地打着寒噤。
　　这才是黑夜完整的样子，不是窗边的一隅，不是楼宇之间的缝隙，它是个看不到边界的东西，如同恐惧——不，它就是恐惧本身。
　　“垵山上看到的海，就再也没有平地上的温和，”陈若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她扶着栏杆眺望远方，故地重游，可夜晚来这里对她来说也是第一次，“他们说夜爬垵山不要自己一个人，我现在才明白什么意思。”
　　“会害怕吗？”宋辞回过头来。
　　陈若安点点头：“就好像一眼看到深海一样——我中学的时候看《海底两万里》，看完的那天就做了一场噩梦。”
　　宋辞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看不出来你还怕这些。”
　　“我又不是机器人。”
　　“你当然不是。”
　　宋辞松开栏杆，晃着手臂接着往前走，半晌转过身来说：“我知道有人总说你是机器人，你别听他们的，都是些屁话——我说看不出来是因为你在海边长大，我没觉得你会怕海。”
　　陈若安本来沉默地跟在她后面，被这突如其来的解释搞得愣了愣，但旋即笑起来：“好，我不听那些。”
　　其实她也不在乎的，她的心里有世界上独一份的秘密，别人说她没什么感情的时候，反倒让她总有窃喜的感觉。
　　宋辞把手伸出来，伸到她面前。
　　“害怕就给你牵手，”她说，“我牵着你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的笑容里或许藏着些别的什么，可陈若安快步过去，乖乖牵上她。
　　至少现在的路还够宽敞，她想。
　　按理说山上的温度是越往上越冷的，可她们身上的汗反而越出越多。宋辞喜欢这里，她觉得垵山和她小时候常去的一座山是很像的，连石头的影子都一样。
　　陈若安听她讲很多往事，从少年时带着一群人爬屋顶到大学时参加某个比赛三天没能好好睡一顿觉。她少见地了解到曾经的宋辞——那些绕开人生大变故的宋辞。
　　她不知道这些究竟有没有经过美化，夜晚醉酒后绕着操场跑步究竟是不是酣畅淋漓。她只觉得宋辞实在不同，以往是自己看到，现在更是萌生出一种想法来——宋辞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一直如此，因她多舛的命运而来的另一个世界观。
　　她仍能在现实中好好地生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个疯子住在她的身体里。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们爬上望海台。
　　两边延伸到半空中的巨石包围住一个平台，三三两两的游客在平台上看风景。她们也站在那里，张开嘴便被灌进海风。
　　“聊渴了，”宋辞问到，“这附近有卖水的吗？”
　　陈若安指了指斜前方的路，那里露出微微的亮光来：“那儿有自动售货机。”
　　她低头把挎包摘下来，放到宋辞身边：“正好我过去上个厕所，你在这等我会儿？”
　　“好。”
　　宋辞看着她去了，一直看着她，身影就要隐入小路的时候，她果然回过头来。
　　宋辞按亮了手机，冲着那边招招手。
　　快走吧，她看着身旁别的游客想，把这里留给我。
　　望海台渐渐出现在视野中，看清那里的时候，陈若安顿了顿，然后脚步愈发快了起来，最后变成小跑——眼前的望海台空无一人。
　　连刚才放在地上的挎包也不见了，这一瞬间无数不好的念头冲进她的大脑，好像因为这是宋辞，她不能接受一点差错。她站在那里，除了海浪的声音没有任何。
　　她害怕了，她发现自己原来这样容易慌张。她把矿泉水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拿手机，对，打电话给她。
　　忐忑让她的心乱得不成样子，她不停地吞咽着，似乎这能让梗在喉咙的心脏重新回到胸膛。
　　号码拨出去，她直起身子来踱步，嘟声还未传来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侧边石头上的人影。
　　本来只是匆匆瞥过一眼，可那一幕宛如月光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把电话挂了，那道身影她永远不会认错，而眼前的景象她不敢打扰任何。
　　巨石伸到半空中，似乎悬浮在那里，下面便是大海。宋辞不知道如何爬了上去，安静地坐在边缘，她已经完全融入进夜幕的山海中，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变成模糊的剪影。
　　萧瑟的海拍打着她的灵魂。
　　这太危险了，禁止攀爬的标识就在眼前，陈若安觉得自己应该把她叫下来，看着她小心的落地，然后歪着头讨饶说再也不这样了——好像应该这样，但她一动也没动。
　　她像另一尊石像，在巨石的脚下仰望着宋辞。仰望，看她伸展成山的指尖，她在这一刻突然发现了另一个宋辞。
　　是这样的，无论是在黑暗中坠落还是在大海中溺亡——死亡似乎从来都是宋辞的朋友。
　　这样的人，她敢说自己能永远拥在怀中吗？
　　她敢说她属于自己吗？
　　宋辞回头看向那条小路，她以为陈若安还没回来。收回视线的时候，却撞上正在仰视自己的目光。
　　她愣了愣，旋即撑着身子站起来，然后一连串动作跳下去了，流畅得仿佛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甚至身上还背着两个挎包。
　　她知道陈若安在想什么，那一刻她坐在高高的山石上望向她，小小的人影子被拉得老长，她后悔没提前点下来。
　　她把陈若安搂在怀里，贴紧的时候才发现羽绒服的外表其实已经冰凉。
　　“你……
　　“别想那些，”她说，“我想看看海而已，我在想站得高会不会不一样一点。”
　　陈若安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
　　“陈若安，”宋辞说话的时候哈气冒出来，“我也……”
　　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从来都习惯于在黑暗的边缘踱步，没见过的山和海的交界，那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好，”陈若安摸摸她的背，凉，和手一样凉，“但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还有没有必要说这些，半晌，她淡淡道：“但你那样太危险，这些石头……随时都有滚下去的可能。”
　　“真的？”
　　“沙滩上的石头都是这么来的，本来只有沙滩。”
　　宋辞蹭着她的羽绒服点点头：“好，记着了。”
　　陈若安牵着她去望海台，走到栏杆旁边，海风越过这里就变成山风。
　　“宋辞，”陈若安看着远方，她突然感觉大海也没有那么可怖， “我希望你永远是快乐的，我希望你能永远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道路。”
　　“好。”
　　“真的。”陈若安倚着栏杆，转过头来看她，她的爱人，在任何一种灯光下都有着让人触不可及的美。
　　“真的，”她说，“还有就是……希望你面临选择的时候能自私一点。”
　　宋辞这回不懂了，她不懂陈若安在说什么，不知道陈若安又有什么思考。自私一点，她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已经做到尽然。
　　可她看着陈若安的双眼，那镜片后深沉的凝视，她觉得自己应该记住这一晚。
　　她扶着陈若安的手臂，闭着眼睛吻上她。
　　轻轻地，耳边伴着无尽的海浪声，无尽的夜幕吞噬着山的影子。
　　踮脚踮累了的时候，宋辞松开她，靠在她怀里。
　　陈若安拍拍她说：“一会儿身上该冷了。
　　“走吧，去宾馆。”
　　在暖和的被窝里，等待日出把海岸线变得金黄。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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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驯服海洋
　　“我教你不再害怕深海的办法——
　　“陈若安，把我变成另一片汪洋。”
　　两个人去水族馆，别人都被玻璃窗里巨大的海洋生物震撼得迟迟不肯离开，只有她们更乐意待在虚拟圆廊里，斑驳似海波的蓝色灯光照在墙壁上，等比例的海鱼就从身边游过，穿过她们的身体。
　　宋辞喜欢这种置身之内的感觉，而陈若安则被科技带来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吸引。
　　宋辞伸出手去，巨鲨的胸鳍微微摆动，从她的指尖划过去。她呆呆地望着它离去，陈若安突然在旁边拍了拍她。
　　“嗯？”
　　陈若安抬着头，往上面指了指：“看上面。”
　　宋辞抬头望去，一簇簇发着微弱褐色光芒的细丝从顶上垂落，她们好像被淹没在稠密的天罗地网中。
　　她的面容被照得有种割裂感，蓝色的微波不断，丝状的光影交错。
　　“这是……什么灯？”
　　陈若安摇摇头，牵着她往圆廊的边缘走。
　　“在这儿看。”
　　宋辞这才看清那里的全貌，偌大的海底世界里，一个红褐色的水母在最高的地方扇动着巨大的伞盖，散落下来的触手宛如提线木偶的丝线，把那一片海域都占满。
　　它像披着褐色袍子的牧师，主宰着一片属于自己的教堂。路过的鱼虾，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宋辞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她走过去，偶尔有几缕触手伸展过来。
　　“一比一的水母吗？”
　　“嗯，”陈若安牵着她，和她一起仰视着那里，“北极霞水母，虚拟馆宣传册上的招牌。”
　　她没说全息技术要多难才能做到这样的效果——在其他光源里发出自己颜色的光，整个形体半透明，射线在触手的末端精准消失。
　　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东西，她只说北极霞水母本身就像一个传奇。
　　“这些触手是捕食吗？”宋辞看着又一个扁平的鱼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触手中。
　　“我觉得是。”
　　宋辞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笑道：“竟然问到你了。”
　　陈若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又不是生物学家。”
　　宋辞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她看见陈若安背后的地上长出海葵来，感到新奇地走过去：“刚长出来的，我亲眼看着。”
　　陈若安也凑过去：“一下子就长出来了？”
　　宋辞点点头，话音刚落，场景的蓝色就变得越来越深，地面上开始不停地长出海底植物来。
　　挂着“灯笼”的鱼游进来，宋辞看着它，看着它后面跟着一群来自深海的“怪物”。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现在已然是另一片海域。
　　原本计划两个小时就离开的水族馆，活生生把她们留到闭馆。走出来的时候夜幕降临，刚走两步路灯便齐刷刷亮了起来。
　　陈若安不禁打趣道：“我们这门票算是买值了。”
　　宋辞挽着她走，看天边仅剩的一点晚霞的边缘：“在里面没觉得，怎么出来了感觉累个半死——比爬山还累。”
　　陈若安回忆了一下她逛馆的样子，根本不按什么路线和顺序，目光所及看到什么新鲜的便跑过去，来来回回毫无章法。她心想你要再不累简直没天理。
　　“饿了。”宋辞说。
　　陈若安也饿了，但她这两天听宋辞说太多这两个字，不禁笑起来：“你是不是已经参悟了什么人生奥义——生命的尽头就是吃和玩交替进行？”
　　宋辞耸耸肩：“至少工作之余就是这样吧，这多好——”
　　说到这里她突然站定了，然后冲着天空张开双臂：“这才叫开心呐。”
　　陈若安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啼笑皆非地移开宋辞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你就这么相信没人认出你来，开始原形毕露了？”
　　“认出来又怎样？”宋辞收回手来，放进陈若安的口袋里，“我就这样，她们喜欢我的作品就够了。”
　　“实际上她们也很喜欢你本身。”
　　宋辞往前走着，不置可否。
　　“真的，你应该能感觉到才对，”陈若安停下来，她扯一扯衣角宋辞就也停下来，“你的学生，你的粉丝，还有我，作为宋辞本身的你，可能才是吸引力最大的。”
　　甚至于，我曾经为了你讨厌犯花，想把她驱逐出去。
　　“是……”宋辞抿着嘴想了想说，“你当然没所谓，但观众如果离我太近，接受角色就会没那么容易。
　　“所以他们就别喜欢我本身了，对大家都好。”
　　“也有道理。”
　　“诶！”宋辞突然想到什么般说，“去吃水饺吧，海鲜水饺——哪家店比较出名？”
　　这个陈若安还真不知道，她们一家人都对海鲜水饺没有太大兴趣，所以就算这是灵台的特产也并不常吃。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搜搜看算了，附近应该就有。”
　　“你也没吃过？”
　　“吃过——不过确实很久没吃了。”
　　她们在路灯下看着手机，排行榜第三的一家店坐两站就到，而公交站牌就在她们身旁。
　　“真好，”宋辞感慨道，“又顺利又自由。”
　　陈若安回头看她，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很想记住这一刻。
　　“自由——”她重复道。
　　酒店订在海边，是陈若安来之前就订好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年初四竟然也成了旅游旺季。她看着酒店停车场里满满的轿车，不禁有些怀念小时候的日子。从前这时候是没什么人来的，甚至景点都放假，栏杆那里会有小男孩翻过去，在无人看管的沙滩上疯跑，最后光着上身——是，那也是一种冬天。
　　榻榻米连着落地窗，落地窗外是海景，酒店为了更好的景色在周边栽上高挂的灯，灯柱在半空中交相辉映。
　　宋辞洗完澡，穿一件睡袍坐在那里看，这些灯照向月亮会怎样呢？她觉得这样的亮度会闪到嫦娥的眼。
　　房间被静止的暖风充满，可窗户是冰凉的，宋辞倾身把额头靠上去。沙滩的看守者九点的时候打着手电筒赶人了，她俯视着他们，这些人，觉得拿了电棍就能圈住一片海滩。
　　“怎么还在那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宋辞坐直了回过头去。陈若安穿着一身薄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吹到半干。她们似乎确信所有的酒店都有很好的暖风，带来的睡衣全是薄款。
　　“扣子，”宋辞指了指她的衣服，笑起来，“系错了。”
　　陈若安一愣，当即伸手准备解扣子，却发现每个扣子都在合适的位置。她看着宋辞憋笑的表情，明白过来这人又在逗她，她简直哭笑不得：“多少年能玩腻？”
　　“玩不腻，”宋辞昂着头弯起嘴角，她冲陈若安招招手，“过来坐。”
　　宋辞盘腿坐着，一只手撑在腿间，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在玻璃上按成一个平面：“看，没人了。”
　　陈若安脱了鞋上来：“都走了？”
　　“嗯，刚才有人过来赶人。”
　　“可能……怕出事吧。”
　　有海的地方就有冲向海的人，有些就永远留在海里。
　　陈若安呆呆地看着海，单向镜面让外面的黑暗愈发深邃。她移不开眼，好像自人类诞生起就这样，放不下从恐惧中生出的震撼。
　　宋辞看着她，然后起身，站在她面前，站在她和玻璃中间。
　　光亮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发丝变得模糊。
　　“陈若安，”她抬手，慢慢解开睡裙的系带，“你知道怎么不再怕它吗？”
　　陈若安跪坐着，她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瞬间跌入宋辞的世界中去。
　　衣服从肩头滑落，在地上层层荡开。
　　美如雕塑般的身体就在眼前，盛放于千里夜空。陈若安仰视她，被她扼住喉咙。
　　她要听宋辞的一句命令，任何一句，然后为之赴死也心甘情愿。
　　“陈若安——
　　“在它面前，把我变成另一片汪洋。”
　　先一步在情/爱里溺亡，这是人类对大海的驯服。
　　是错觉吗？
　　月光把这里照得惨白。
　　………………
　　吃水饺的时候，邻桌的人在各种吹牛。
　　其中一个，他说他叫扣扣群，活到现在已经吃过490789662只水饺。
　　………………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野心是想把你们拉入场景和氛围中，不管是阳台、山上还是海边，我想让你们和我一起看到那些，想让你们看完这本书能回忆起画面来。
　　我觉得这很难，但我不会停止追求它。


第38章 巍巍高墙
　　然后呢？
　　妄图打碎一个世界最基本的准则吗？
　　陈若安再回到单位的时候，甚至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仅仅不到两个月而已，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她这样对时间有精准把控的人，竟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来——在和时间纠缠不清的日出与傍晚中，她好像已经和宋辞走完了一生。
　　那个人的世界里，似乎连一天的长短都可控。
　　她说她像宋辞的猎物一样，她环着宋辞，书本倒扣在身边。
　　“你织网，我掉进去。”
　　宋辞蹙眉说我哪有织网，她抿了抿嘴：“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都可以这么说。”
　　“哦？”
　　“别不信，”宋辞垂眸的时候看到地上的书，书脊上写着密码的消亡，她收回视线来，“别人说说也就算了，可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怎样。”
　　她挪了挪身子，和陈若安面对面坐着，笑着说：“我不会对自己真正欣赏的人下手，你懂吧。”
　　“你没下手？”
　　陈若安觉得这人简直耍赖，她不禁回忆起重逢的那个夜晚，久违的属于宋辞的气息，还有那个点燃酒精的吻。
　　“那算什么……”宋辞似乎突然回忆起什么来，再开口确实有点心虚，“那时候不是……气氛到那儿了。”
　　“好哦，我讲不过你。”
　　宋辞乖巧地笑，这一页就翻过去。
　　陈若安败给她，不过她是明白的，宋辞或许真的没刻意做什么，可是捕兽夹而已，不也本来就静静地待在原地吗？
　　宋辞也一样，很多事她自己甚至没反应过来，结果就俨然明了。
　　陈若安拾起书本来，把书签放进去又合上了。
　　宋辞横过来躺在她腿上：“第一天开工感觉如何？”
　　“没感觉，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更难的时候还没到，现在是过渡期。”
　　宋辞闭着眼，接着问到：“你一回去就续上工作状态了？”
　　“没，今天就是给我汇报工作……不过我也没离开多久，接手也不难。”
　　陈若安用指尖碰了碰宋辞的睫毛，宋辞觉得痒了，忽闪忽闪地睁开眼来：“痒诶。”
　　“我以为你感觉不到。”
　　“怎么可能。”
　　宋辞静了一会儿，伸手玩她衣领上的垂下来的系绳：“诶，你们单位连个年会也没有，我还想去露个脸呢。”
　　她扬着嘴角，眼睛亮晶晶的：“你想让我去吗？”
　　“当然想，”陈若安看着她，“我们大项目结束会有类似庆功宴的东西，我想着到时候带你去。”
　　“哦？都计划好了？”
　　“有宋大首席当老婆，很难不计划这些。”
　　无论是相信宋辞会回到自己身边，还是相信项目会如期完成，陈若安对自己的判断总是笃定的。她没失误过，也从不去想失误的可能——在她的认知里或许只有单行道，至少认识宋辞之前是的。
　　宋辞笑了，她把手背盖在眼睛上，罕见的被夸得有些赧然。
　　陈若安扒开她的手看她，宋辞的一双眼睛弯成月牙，陈若安最喜欢看她这样——毕竟能逗得这人害羞实在太难。
　　她轻抚宋辞的眉骨，问到：“你们呢？什么时候开工？”
　　“也快了，出去巡演。”
　　“演什么？”
　　“‘弦断’。”
　　陈若安好奇道：“怎么不排新的了？”
　　“你以为那么容易啊，一个舞剧光筹划就要一年，立项之后给出基本框架来，然后请动作设计、剧情设计、舞台设计，请编导老师。落到演员本身之后还要再排练几个月才能演出，我们团基本是两三年出一个新剧。”
　　陈若安这下算是学到了，她以前单从宋辞的角度去想排剧难，没想过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而且……”宋辞顿了顿，“你知道‘弦断’有多成功吗？”
　　她出演大型舞剧已经十多年了，其中也不乏很契合的角色，制作团队也有更为出色的，但《弦断声》的成就是她前所未有的。
　　她跑各种地方领奖、展演，最后一趟是苏俄，那段日子陈若安的工作正水深火热，她不知道那些成就陈若安了解多少。
　　《弦断声》的成功，让她一跃成为全国现役最卖座的现代舞女演员，她的身体吃不消，所以就算有大量舞蹈节目的邀约摆在面前她也去不得，她只能好好地演犯花，完成已经排好场次的巡演和驻演。
　　她有种预感，这样密度的巡演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或许知道？”陈若安想了想说，“我就知道都获得了什么奖，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那些奖的含金量。”
　　她挑了挑眉说：“给我科普一下？有没有相当于舞蹈界的诺贝尔的？”
　　宋辞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没有相当于诺贝尔的，有相当于奥斯卡的。”
　　“这么厉害？”
　　宋辞点点头：“所以啊……所以演出就多一点。”
　　陈若安总觉得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并不全然是高兴的，可是获奖难道是什么不好的事吗？
　　宋辞对职业的理解是很不一样的，舞蹈家区别于研究员，而宋辞又区别于其他舞蹈家。她对自己的苛刻太过恐怖，有时候甚至要把自己挖空，用空的躯壳来迎接一个全新的人。
　　对，宋辞说自己是容器来着。
　　交接工作的确是很容易的事，陈若安一回来，王志和刘青都松了口气。
　　陈若安对于整个组的把控，已经让本来也该有此能力的二人逐渐退化了。这倒不是她故意要□□，只是带领一个组、带领这些本就各怀本事的科学家，这件事本身太复杂了。没有绝佳的领导才能和能折服众人的技术，很难做到这些。
　　陈若安开了大大小小各种会议，然后便正式投入工作中。贾文宏听说她回来了还专门找了她一次，着重提醒她不能再像去年那样干。人其实真的很脆弱，看起来已经养好的身体，只需要几天就能垮下来。
　　“实在谢谢您，”陈若安认真地道谢，“费心了。”
　　“你别先谢我，我不用你谢，”年过半百的医生严肃道，“把我说的话记心里。”
　　“一定。”
　　实际上她很难不熬夜，无论如何都是刚接手。她错过了一次组里的系统性测试，各分部提交上来的数据都要看。不过也就这两天了——她是这样安慰自己的，过了这两天一切就恢复正常。
　　宋辞开年的第一场巡演是去晏城，陈若安本来说要送她去机场，结果临了也没能去成。
　　陈若安自己也要出差，首都那边的相关部门秘密地把一部分研究员召集起来。宋辞只催她赶快走，告诉她路上小心。
　　弗兰林斯的第一个疗程需要一月一次注射，小拇指大小的针剂，按在手臂上就自动注射。这药需要低温保存，她去单位住的时候，带了两支放在了那边的冰箱里。
　　她需要很多天来恢复状态，几乎完全与舞蹈脱节的一周让她对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陌生。整日待在排练室里，她发现年纪越大越觉得不能完成构想的动作，就算从生疏到熟练只用了两三天，她也从未停止过自我谴责。
　　她没有资本再去荒废功力了，再这样下去，她身体里的角色就要与她剥离——找不到犯花的那几天里，她是这样想的。
　　可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了，直到出发去晏城的那天，她还没有找回原来的状态。
　　《弦断声》里有一个情节，是张军把情绪濒临崩溃的犯花拥在怀里，犯花拼命地捶打他想要挣脱。背景音逐渐消失，灯光只剩下他们头顶的一盏，犯花的无力就在这中间传达出来。
　　排练的时候，宋辞一如往常地被李成河圈进怀里，她抓狂又呐喊，用力地颤抖、把自己缩成一团。一切好像都在稳步进行着，她却突然间停了下来。
　　她静下来，呆呆地挂在李成河身上。犯花的无力变成宋辞的无力。
　　李成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也一动不动地站着。或许宋辞只是需要缓过来的时间，他想，或许理解犯花真的太难。
　　“张军……”宋辞顿在这里，摇摇头重新开口道，“李成河，我好像找不到她了。”
　　她所有的肢体语言都在，所有的记忆和动作，甚至给旁人完全看不出区别来。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犯花在跳。
　　之前怪罪到疏于练习上，后来觉得是没进入场景，和李成河搭着跳到一半多了她才终于接受这件事——她好像真的找不到犯花了。
　　机械的、并不真正因绝望而生的颤抖，她装不下去了。
　　半晌，李成河安慰她道：“也正常。”
　　宋辞不答话，她明白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事到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掩饰了。
　　“还跳吗？”李成河问她。
　　“跳完。”她说。
　　她们这一组卡司在晏城演了两场，第二场回程的大巴上她一言不发地坐着，低头看手机，聊天记录一直往上滑，除了“早安”“晚安”就是陈若安的一句“我可能要三月份才能回去”。
　　那时候她说“记得休息”，陈若安也嘱托她，让她别感冒、少受伤、少熬夜……
　　她没再往上翻，关上手机倚着靠背看外面，她看到一晃一晃的车帘外成群的粉丝，闪光灯星星点点随着人群涌动，车开走了，她把帘子拉了起来。
　　她一刻不停地审视着自己，找不到犯花，找不到秋女，甚至刨开自己想把小星拉出来，结果谁都只剩碎片。
　　她不知道究竟哪里改变了，目前似乎没有观众发现，可李成河已经察觉到这些，她觉得观众回过神来只是时间问题。
　　人真的会经历这样的瓶颈期吗？无缘无故的，在某个短时间的空白期之后就开始破碎，然后再也回不到正轨。她完全想不明白，生平第一次，好像她再也不能说自己懂得舞蹈。
　　她跟着最早回南安的一拨人回去了，一天又一天，在宽敞明亮的排练室或者冷风习习的阳台，在下着雨的院子里或者空无一人的阁楼，她从没放弃过尝试，或许犯花有时候一闪而过——风穿透她，喝个烂醉然后把阳台的栏杆当成把杆。
　　她想到就此跳下去的时候，看到犯花向她走来。
　　还有其他人，很多，她看见穆将军扶着和亲公主下了马车，看见秋女轻拍小星的肩头，月光忽闪嫦娥款款而过，犯花懒懒地拨弄着琴弦，秦淮小调不知从哪里传来。
　　“去哪了？”她坐下来，醉了还是喝酒，喝到过饱和，“明知道我离不开……一走这么久。”
　　没人回答。
　　她笑了，她拎着酒瓶走出阳台，拖着步子走在只有自己的走廊上。
　　她不知道这些人明天是否还在，不敢抱有期待，其实是期待已经麻木。她不能说自己没思考过这些事的原因，也不能说她真的一点答案都想不到，很多时候是她不愿承认罢了。
　　是，她早就想到了。
　　酒瓶放进去，药剂拿出来。
　　她放在手心里看，然后对着光，白光在玻璃管里被拉扯成各种形状，她转着看，俄文，全不认识。
　　她放下药了，撕开酒精棉片。衣服褪下一点露出肩头，酒精涂上去，凉丝丝的感觉一圈圈扩大，她安静地做着这些，然后丢了棉片，安静地看着自己。
　　那一小片皮肤的凉意退去的时候，她知道酒精就要干了。她重新拿起玻璃管来，小小的一支，打开保险盖之后握在手里。
　　扎下去，尽量快，尽量垂直……
　　陆望瞻的嘱咐在她脑海中回荡，还有歌声——吴侬软语的小调。
　　她咬着嘴里的软肉，陈若安说小时候怕打针就会咬着嘴唇。她不怕打针、不怕疼，可她已经尝到嘴里的血味。
　　她发觉自己早就挖出原因的时候，也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方法。这件事能做吗？或者说，她舍得吗？
　　她闭上眼，拿着药剂按过去。她不知道那一刻针尖离肩膀还有多远——但是玻璃管断在她手心里。
　　手心被扎得生疼，泪水比药水先滴下来。
　　是这样的，聊天记录一直往上滑，陈若安嘱咐她很多事，甚至告诉她别再喝劣质的白酒——
　　她唯独没说记得打针。
　　先这样吧，宋辞想，就先找回她们再说。
　　--------------------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我自己也觉怅然若失，你们能懂宋辞吗？
　　你们看看她，或者去看看二十七章的开头吧。


第39章 帐饮无绪
　　想留在你身边，这种愿望有时候大于一切。
　　怅然若失的感觉，宋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一轮巡演的密度比她想的要小，需要出国的那些演出都因为某些原因搁置了，她甚至还利用这段时间去一个舞蹈节目做了几期导师。
　　导师中有个人叫樊明岚，作为中国现代舞的开拓者，她可以说是宋辞的大前辈。在某个环节中，樊明岚介绍了自己在岭南的舞蹈团队，每个评委都就这件事说了两句，宋辞是最后一个，她真诚道：“其实我早些年就已经去岭南大剧院看过了，有幸正好赶上……”
　　她分享了自己当时的震撼，说着说着已经不再是对着摄像机，而是很默契地和樊明岚对视。一种独属于舞蹈家的感动在她们两人之间碰撞，她们是懂得彼此的，聊起那些画面时，宋辞的眼中似有点点星光。
　　“我甚至还想过，要是有幸能去樊老师的团队跳一场，那这辈子都值了。”
　　樊明岚当即就想要说些什么，可她顿了半天，最后难为情地笑了：“我真的很感动，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主持人笑了笑，现场也有些零星的笑声。
　　舞蹈演员是没有人笑的，那些人坐在备战区或者正站在台上，他们看着评委席上这两个行业里天神一样的存在，共享着同一片感动。
　　现在发现了，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抱着从未忘却的初心——那是一切的源头。
　　迟迟没有人再说话，主持人赶快把场子接回来，一切又继续进行了。
　　那天大家似乎都很兴奋，录制结束已经接近十二点，樊明岚邀请宋辞坐了一辆车回酒店。
　　她是宋辞一直以来相当敬仰的前辈，所以虽然她并没有跟着节目组的安排住酒店，也并没有推脱这个邀请。
　　一路上她们又聊了很多，不仅宋辞无比欣赏樊明岚的作品，樊明岚竟然也三刷过《弦断声》。她对弦断的评价相当高，更是直言看到宋辞就觉得中国舞剧尚有希望。
　　两人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到了酒店也迟迟没有下车。
　　樊明岚突然提起一件事，她问宋辞未来有什么打算，不能在一线了之后想去做什么。
　　宋辞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答不上来的。
　　“我……没想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线跳不成就退了吧。”
　　怅然若失——这种不知道何时找上来的感情，在这一刻似乎再也不能埋藏。
　　“哎，”樊明岚也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行啊，有时候真是左右不了自己。”
　　她也回忆起了当年，她那时也正值巅峰，一次腰伤让她彻底从舞台退下来。
　　“不过你好很多，”樊明岚关怀道，“我看你表演的时候就觉得，快二十年了还能保持这个状态，真是了不得——有过什么伤病吗？”
　　“嗯？”宋辞回过神来，“啊，脚踝的韧带不太好，其他倒没什么。”
　　“真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话到这里好像一下子变得乏味冗长。她们下车了，留了联系方式之后在酒店大堂分开。
　　宋辞知道现在要打车离开，可她坐在酒店的沙发上，只想一动不动地坐着。
　　人一定要失去了什么才会感到失落，她失去了什么呢？翻来覆去地想，视野里时不时有伴着行李箱轮子的皮鞋走过。这座城市的人似乎都太匆忙了，不分昼夜地赶路，在赶路的缝隙休憩。
　　啊，又想回来，她失去了什么呢？
　　需要救命的时候都会抓住救命稻草吗？她觉得至少自己是这样。
　　她没再回自己的酒店，所幸随身带了身份证，直接在这边办了入住。
　　房间里除了她本身之外再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她侧躺在床上，把陈若安的语音一条一条地听。陈若安似乎能说些工作内容了，她说首都这边原来也在进行同样的项目，现在遇到瓶颈，需要两边的人一起努力。
　　不过项目究竟是什么还是一字未提，宋辞常常搜陈若安，这人的履历已经有了七年的空白。
　　那些语音她其实已经很熟悉，就算前一天发的现在也已经熟悉，熟悉到逗她的话还没揭晓就提前笑出来。
　　思念把她填满的时候，好像也没失去过什么了。她发了条消息过去，有时间给我打个电话吧，她说。
　　陈若安的电话打过来，在第二天晚上。她说一天里唯一能笃定宋辞有时间的时候是凌晨，宋辞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然后说：“没有，最近不忙——你什么时候打过来都可以。”
　　陈若安似乎愣了愣。
　　“好。”
　　停了一会儿，陈若安好像能听到宋辞的呼吸声。她正坐在书桌前，她看着面前的窗户，自己的影和对面的楼重叠，开口道：“我好想你。”
　　她知道宋辞一定也想说这句话，停顿背后涌动的就是这些，她也一样，只不过害怕说出口了就忍不住落泪。
　　还好，说出口来反而释然。
　　“想我……”宋辞重复她的话，然后笑了，“这肯定。”
　　陈若安想到她的表情，当下真有种宋辞就在眼前的感觉。
　　“巡演结束了？”
　　“没，但密度不大，没你那么累。”
　　“我也不累……”看见镜子里自己憔悴的双眼，她到底还是心虚了点。
　　“切，”宋辞翻身侧躺着，耳机硌得耳朵疼，她又变回平躺，“我不干涉你的工作，但是——”
　　她知道陈若安工作起来是什么样子的，那是她的世界，一旦处于那种状态下就停不下来，可任何事都是有个限度的。
　　“你别三月份回来的时候变皮包骨了。”
　　“不——”说到这里，她们对彼此的担忧和思念都浮出水面，陈若安没什么征兆地红了眼眶，她掐着食指的关节说到，“不会，肯定还是过年时候的那个我。”
　　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我三月份肯定能回去。”
　　三月份，总是在重复的日期，她要尽可能给足宋辞这份安心。
　　“好。”宋辞把手臂垫在脑袋下面。
　　房间的灯是圆形的，她喜欢开黄色的档位，只是单位的宿舍楼总是供电不好。她看着那黄色的圆盘，今天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熄灭呢？
　　“陈若安。”
　　她叫她一声，陈若安和以前一样应她。以前这么躺着，那人早该坐过来让她枕着了。
　　“你别说……”宋辞顿了顿，她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最后干脆放弃，开口道，“好像真的有点想你了。”
　　别这么把自己藏起来了，说完之后她又后悔，她觉得想表达就要表达才对。
　　还未等陈若安回应，她重新道：“很想你，魂不守舍。”
　　好像一只手伸进胸膛，陈若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被紧攥着跳动。
　　“我之前觉得你什么时候都能出现，我在观众席里找你，每次都是找完才清醒过来，你也是普通人而已，普通人是不会瞬移的。”
　　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你一走，好像所有酒精都挥散。
　　陈若安把自己掐得生疼，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宋辞讲这些的时候，她才会有分别的实感。她心疼宋辞，不想把她自己一个人交给夜空，她觉得自己怀里空落落的。
　　“快了……”她只能这么说。
　　宋辞笑了：“没事儿，我不是要你回来陪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下而已。”
　　“这次回来，”宋辞顿了顿说，“会有假吗？”
　　“什么？”
　　“我说你这次回来会放假吗？或者放周末？”
　　“会，”陈若安想起来前两天刚开的会，主任承诺的假期，“十天左右吧，主任说放半个月，按惯例估计能有个十天。”
　　好不容易有她觉得说了宋辞会开心的话，于是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平时周末都是正常休的，也就这会儿情势紧急，回去就有周末了。”
　　“好，”宋辞翻了个身，压着被子趴在床上，笑着说，“规划一下哈，除去放你休息几天还能剩不少呢。”
　　陈若安摇摇头：“不用休息。”
　　“怎么不用？”宋辞敲了敲手机屏幕，好像就敲在那人额头上，“必须休息，服从上级命令懂不懂？”
　　“好好好，”陈若安顺从道，“一定听从指挥。”
　　她们聊了很久，陈若安那边的事不能说太多，后来就剩宋辞在说。她说她竟然和很崇拜的前辈一见如故，说在节目上遇到很欣赏的学员，说某某粉丝送了她装订成书的信……她从前觉得自己是记不下这些的，现在才发现是因为那时没有想过分享。
　　当你聊下去的时候，所有触动内心的小事便都争先恐后的跑出来，话题多到滥用，上一个还没说完就提起下一个来。
　　直到挂电话的时候还是依依不舍，她说晚安的时候相当突然，就因为她瞥到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陈若安简直哭笑不得：“你这也太突然了。”
　　“你快去睡觉了。”宋辞催她。
　　“不是，上一个说完呀——最后重新投的票吗？”
　　“没，最后就直接让他晋级了，估计有后台吧，”宋辞又把话题拐回去，“哎呀你快去睡觉了。”
　　“不挂，行吗？”陈若安咽了口唾沫，她不舍得这一通电话结束，就算没意义也好吧，抓着手机就像牵着宋辞，“就这么放着，我睡觉。”
　　宋辞微微点了点头，不禁莞尔：“舍不得我？”
　　“舍不得你。”
　　自从直面了自己的感情，宋辞就没怀疑过这件事——她愿意为陈若安再活一次。
　　是这样，无论当时许下承诺的时候，还是在陆望瞻的办公室里忐忑地等待结果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真正的想活下去。
　　到现在也是这样，想要陪在陈若安身边，想要和她做更多的事，这种愿望有时候大于一切。
　　矛盾点在于，抱有生的希望，失去死亡的宋辞，还算是宋辞吗？
　　现在想来，在垵山上望向大海的那个夜晚，陈若安似乎就预见到了这个未来。


第40章 操纵时空
　　“坐在那儿，然后看着我；
　　“就现在，只跳给你一个人。”
　　陈若安回来的那天，宋辞在岭南赶不回来。
　　她打电话说回不来，陈若安失落之余想到，自己每一次因工作而回不来的时候，宋辞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有时候真不敢想，所以在飞机上看向窗外的时候，她反而因为宋辞的忙碌而轻松了。
　　打开家门，她的第一感觉是这里真的已经孤寂太久，寒冬的那份凉意似乎被封在里面，开门的那一刻才和三月份相交。
　　她把行李箱搬进去，放在门廊一侧的时候顺便打开灯，暖气设备也一并打开。车钥匙挂在柜子上，正要脱掉大衣时，她却突然发现柜子上贴了一张便签：一、去冰箱上看下一张；二、别进卧室！
　　她看着歪歪扭扭的感叹号，疲惫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扫除，宋辞在家吗？一种饱含期待的欣喜瞬间在她心底升起。
　　不进卧室，好，宋辞不让她进她就一定不进。她懂得那种为所爱之人准备惊喜的感觉，想象对方一步一步走进陷阱，想象她看到谜底揭晓时的震撼与感动。
　　她要做那个听话地等待谜底揭晓的人。
　　她快步走去餐厅，却没在冰箱上找到便利贴。她突然想到什么般低头，果然，黄色的纸片已经落在地上。
　　她笑着捡起来，上面写：去找客厅的小A.
　　陈若安挑了挑眉，宋辞竟然连她的人工智能都用上了，不过据她所知，宋辞向来不会摆弄这些东西，她不禁有些好奇这人会怎么做。
　　她去了客厅，低头看着小A，机器人不仅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开机。
　　她隐隐猜到了什么，往后一摸，果然摸到已经拔下来的插头。她会心一笑，重新插好之后，机器人立刻开口了。
　　“欢迎回家，主人为我设计了新的问题——陈女士，请问十七年前您和宋小姐一起去的寺庙叫什么名字？”
　　陈若安愣了愣，她没想到宋辞会出这种问题——那个人一向给人一种不念过往的感觉，现在竟然主动扎进回忆里。
　　“晖寅寺。”她字正腔圆道。
　　机器人的眼睛开始转圈圈，大约五秒之后又变成笑脸：“恭喜答对，您可以去找主人了。”
　　这一口一个主人叫的，估计是宋辞设置问题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可以改这些，就通通改掉了，这倒无所谓，陈若安想，宋辞愿意的话可以做这所有机器的女主人。
　　她想到门口便条上歪歪扭扭的感叹号，脱掉大衣丢在沙发上，冲着卧室紧闭的房门走去。
　　打开门的一瞬间，她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紧闭的窗帘，四周棕色的壁纸，暖黄的床头灯，四散在地上的酒瓶……还有，床上盘腿坐着、对她举着相机的宋辞。
　　一切都和越山的那晚重合，她不禁回忆起，彼时尚少的二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过完了那一晚呢？
　　她关上门一步一步走过去，照相机后面宋辞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脱了鞋爬上去，宋辞仍举着相机，往后仰着躲她。
　　“在录像？”
　　她们一躲一追的，一下子就陷入一个小孩子玩闹一样的氛围。陈若安去够她手里的相机，翻过来之后发现根本是黑屏。
　　她看向宋辞，宋辞抿着嘴笑，一双眼睛亮亮的。
　　“骗我？”
　　宋辞理直气壮道：“骗你什么了？我又没说在录像。”
　　陈若安放了机器，支着身子和她亲昵：“谁说这个了——你不是说回不来？”
　　宋辞这下没话说，她蹭着陈若安的鼻尖，有些心虚地笑起来：“这样才有惊喜嘛，反正你们单位不让接机。”
　　“哦……”
　　陈若安心里的满足早就冲去了所有失落，她陷在宋辞准备的房间里，陷在自己最沉迷的气味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起来。
　　她歪了歪头，鼻尖错开，就要应着宋辞吻上去。可宋辞灵巧地躲开她，两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陈若安的眼镜被挤得从鼻梁上离开，她看着眼前的宋辞，不禁笑道：“干什么？”
　　“先检查一下有没有皮包骨。”
　　陈若安对这件事特别自信，她坐下来，甚至直了直腰板：“绝对健康。”
　　她临来之前的一个月特别注意生活健康，就是为了能过宋辞这关。
　　宋辞摘了她的眼镜放在一边，端详了她一会儿，最后轻轻拍了她的脸颊两下说：“行啊，这回怎么舍得留点命给自己？”
　　陈若安扒拉开她的手，揽着她讨要奖励：“你都说了，我怎么敢不听？”
　　宋辞没再躲她，在落下的一个又一个吻中笑得不行，她被陈若安搞得痒痒的，也不知道谁先坐不稳，顺势就倒在床上。
　　陈若安得寸进尺，伸手就要解她的扣子。宋辞清醒过来，按住她的手道：“停手停手……”
　　陈若安不动了。
　　“你都没看出来这里像那儿？”
　　陈若安安静下来，看着她说：“越山，是吧？”
　　“不错嘛。”
　　“然后呢？”视野里宋辞的脸是横着的，陈若安把她的头发理到耳后。
　　“告诉你，我发明出时光机来了。”
　　看进宋辞的眼睛里，然后陷进去，没人能不相信她说出的任何一句话。
　　“好，”陈若安莞尔，“那带我去——”
　　十九岁，越山。
　　陈若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根本没放电池的相机。一切都被宋辞还原，甚至地上的酒也是，威士忌、世涛、青啤，但陈若安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认识青啤的陈若安了。
　　眼前的人是她的爱人，她的妻子，她再也没有了十多年前的那份青涩与试探，再也没有因不知道这人何时会离开带来的伤感。
　　她看到宋辞从手腕上拿起发圈来，低马尾，也是一模一样。
　　“相机是道具，”宋辞站在床上看她，“不用录像，你看我就好。”
　　“陈若安，你能理解吗？有的舞蹈再美都只能跳一遍，跳第二遍就失去全部价值——
　　“所以这支舞，我只一次，只跳给你一个人。”
　　陈若安呆呆地望着她，现在又觉得一样了，开场白和解开纽扣的手，她又一次陷入这样暧昧的过渡期里。
　　她点点头，是的，舞蹈家善舞不善言，有的话也是，因为只能说一次而动人。
　　宋辞说，放歌喽？
　　时光机就运转起来。
　　宋辞是天生属于舞台的，无论舞台是哪里——天台、山顶，甚至皱起被单的床。
　　陈若安每次都要感慨这件事，只因为每每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她都能感受到身心全被吸引过去的实感。好像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而她毫无办法地掉进去、失去重心。
　　宋辞是从窝在床边开始的，她在最低重心的领域起舞，像一只欲坠的蝴蝶在低空盘旋。这里的床要大些，给了宋辞很多空间。她的身体大幅度地折叠，不同方向、不同角度的翻滚来回衔接。
　　陈若安能感觉到这些动作背后的压抑，她看到几次宋辞就要滚落，她的手心被自己攥得生疼。
　　音乐是低沉的，像飘扬在戈壁上空的歌。低沉中也有高潮，某一次盘旋后宋辞跪在床边，歌声只剩最悲凉的音阶。
　　陈若安的心跳似乎猛地一停。
　　宋辞直直地往下看，她不是在看地毯，她是在看悬崖。
　　悬崖边上让人头晕目眩的深渊。
　　她的身子慢慢倾斜，不知道是什么让她颤抖，颤抖着倾斜到似乎人类难以完成的角度。
　　这一幕让陈若安不敢呼吸了，鼓点或者其他什么，总之再来些别的声音吧，抓住她。
　　马上就要倒地的瞬间，悠扬的笛声注入房间，宋辞倏尔顶起膝盖来，脚尖点着床，似乎真的有人在后面拉了她一把。
　　陈若安的泪水没什么征兆地落下来。
　　一番旋转之后，宋辞站在床的另一边，单薄的身影正对着悬崖边，好像在悲悯另一个时空里跳下去的自己。
　　她转身了，重心终于抬高，四肢的枷锁似乎都甩掉，她一下子变成幸福的载体。她是自由的牧女，是狂欢的胜者，是天真的孩子，是众人欢呼的新娘。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似乎都忘记了身为一个舞者她仍有观众。
　　这一切都忘记的时候，观众反而走进她的世界。
　　陈若安和她一样笑着，仰望她，只不过泪水还是不停地流。可这不是结局吧，她想，这是宋辞，宋辞的故事倘若停在这里，总让人觉得另有下文。
　　宋辞晃晃荡荡地交替脚步时，深夜就到来了。
　　她仰头的时候，酒精的味道似乎都飘出来。晕乎乎地走，却每次都能在即将倒下的时候从另一边站起，她的眩晕演得那样自然，让人觉得女人也是像酒一样的。
　　对，很多人去演花鸟、山海，可宋辞本身就是酒，流动着、沉迷着，倒在手上便从指缝里流尽。
　　宋辞的步子开始变得狭窄了，陈若安看得出来，杂乱无章的脚步中隐含的规律。她变得只能走一条直线，另外两边像是铺满了尖刺，一旦落脚就猛地收回来。
　　陈若安咽了口唾沫，她想，我在哪边呢？
　　鼓点，陈若安不懂这些鼓点，时而密布时而稀疏，但宋辞每一个都配合得很好。像是鼓点变成她的搭档一样，她搭在搭档的手臂上前进，走在这条愈发狭窄的道路上。
　　尾声了，陈若安感觉到。
　　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不动了一样，宋辞在原地站定了，她试探性地转了几下，脚尖交叠着，把床单拧成盘旋的褶。黄色的灯光像是日落，打在那些褶皱的侧边。
　　她在旋转里找到想要的东西了，于是又笑起来，酣畅淋漓地笑，她越来越欢快地转着，音乐慢下来她也跟着变慢，最终停下来。
　　静止，变成被拉长的影子。
　　好像过了很久，泪水都已经变成泪痕。陈若安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窒息，又是什么时候悄然活过来。
　　她起身的时候双腿已经麻木，她缓了缓还是站起来。她拖着脚步走过去，宋辞仍垂着头站在床边。
　　“宋辞？”陈若安叫她，她手心向上轻轻勾她的手指，指尖触碰的时候好像把电流带过来，在陈若安心里掀起一阵颤栗。
　　宋辞仰起头来，看着头顶未亮的灯笑了，然后低头，俯视着陈若安。
　　她的手从陈若安手里溜走，按在她肩膀上。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充满了不容辩驳的庄严。
　　“单腿跪，”她说，“剩下的还用我教吗？”
　　陈若安仰视她，床头灯昏昏暗暗的，模糊的视野里，宋辞俯首如神明。
　　她的脑子里只剩嗡声。
　　她撤了右脚跪下来，她牵着宋辞的手，看她垂眼时醉人的双眸。
　　“你——”她莫名地哽住，吞咽过后重新开口了，“我——我想求婚用的机器人和无人机，才刚把代码赶出来。”
　　宋辞颇有些哭笑不得，她心想这人恐怕还真得她教：“没事，以后给我看也不迟。”
　　陈若安点点头：“肯定给你看。但是说实话，我筹划了这件事这么久，感觉比不上今天这些的万分之一。
　　“我……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她顿了顿，然后摇摇头说，“啊，这个好像说过了。”
　　宋辞这回真憋不住笑了，她拿另一只手戳戳陈若安的额头，像逗小孩子一样说：“你会不会说，求婚就一句话就行。”
　　陈若安这才想起早就把这句话想好了，只不过一紧张全忘个干净。她重新直了直身子，郑重其事地看着宋辞，认真道：“宋辞，爱上你是我每次想起都会觉得幸运的事。陈若安一生甘愿在台下仰望，那你——
　　“愿意做陈若安的妻子吗？”
　　她静静地看着宋辞，等待宋辞的回答。
　　她其实还有很多想说，可她发觉自己是说不完的，她藏下情动背后的一切密语，不如都留给她们的余生。
　　宋辞跪坐下来，在床上跪坐仍然高出她一截，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戒指递给陈若安。
　　“答应你，”她笑着说，“那陈小姐，可以给你的太太戴戒指了。”
　　今晚宋辞的任何一句话似乎都能在陈若安心里掀起涟漪。
　　陈若安接过戒指来，把它慢慢戴进宋辞的无名指，她愣愣地看着宋辞的手，婚戒，是自己戴上去的。
　　她低头亲吻宋辞的手背，宋辞笑起来：“抬头。”
　　陈若安抬头的时候，刚好撞上宋辞的吻。宋辞环着她，毫无保留地献上热吻，烈火被一瞬间点燃，她环着她躺倒在床上。
　　宋辞任由陈若安扯开她的纽扣，仰头露出诱人的曲线。
　　来吧，她想，性/爱也因不留后路而让人深陷其中，就让一切都陷进去。
　　她抚上陈若安光裸的脊背，如同着陆于她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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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云上漂浮
　　我的一生中有太多孤注一掷的选择，举棋不定的时候，逃避是否也是一种孤注一掷呢？
　　她们是周一去的温泉度假村，办理入住的时候宋辞顺便问了一下，如她所料，现在整个度假村都没几个游客。
　　陈若安大为震撼，她本来以为宋辞所谓的人少点就只是少一点，没想到现在有种包场了的感觉。
　　拎着行李箱进电梯后，宋辞看出她的疑惑，得意地拍拍她的肩说：“我们团总有这种团建活动，多少还是有点经验的。现在公司和单位什么的都在准备第一季度工作总结，还是周一，肯定人少。”
　　陈若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以啊，没想到你平时还关心这些？”
　　“没，”宋辞笑了笑说，“专门去问了一下懂这些的同事——都是些年轻人了。”
　　陈若安捏捏她的脸：“你不年轻？”
　　这么多年过来，细碎的鱼尾纹早就找上陈若安，再加上她钉子户一样的黑眼圈，她觉得岁月对自己的雕刻还真是毫不留情。再看宋辞，一句吹弹可破来形容她的皮肤真算不上夸张。
　　宋辞反驳不来什么，只能笑着往后躲：“还一层，准备走啦！”
　　这里的餐厅也都是独具特色，两人一番大快朵颐之后，休息到下午三点便出发去露天泉池了。
　　实际上陈若安很少有机会来这种地方，印象里温泉就是装着热水的泳池，所以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她多少有些震撼：一整片区域如同架在山坳中，两边是一泄如注的温泉瀑布，前方平整而广阔的温泉泳池延伸到山的边缘，中间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泉池星罗棋布，蒸出的热气环绕着亭子和绿石，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影好似被淹没在云雾中。
　　“愣什么？”宋辞牵着她走在石板路上。
　　陈若安仍环视着这里，高挂的瀑布真的很吸引人的注意，她看着那边说：“网站上看见这些，我还以为是放大了或者用的影视作品，没想到真是这样。”
　　甚至更加震撼——她曾见过几十米长的大坝，人类用江河的势能差把它变成一道奇观，同时还获取能源。那时她就觉得瀑布一类景色的巅峰大概在此了，今日一见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孤陋寡闻。
　　她们坐在某个小水池边上，小腿以下全部没进水里。
　　“你是不是这方面的见闻有点太少了，”宋辞轻轻靠在陈若安肩上，“整天窝在实验室里，都不出来看看。”
　　“我是……没什么这方面的感知力，以前更是这样，再好看的景色在我这里都变普通。”
　　“那可不行——”宋辞直起身子来看她，却后知后觉般想到陈若安不是舞蹈演员来着，感知力差一点也没什么，她又靠回去，“也对，反正你工作也不需要这些。但是看看这些景色很好啊，大自然是唯一能让人走进去的艺术品，看了心情也好。”
　　“是，”陈若安一侧头就能吻到她的发顶，“现在感觉到了。”
　　温泉的水是很不一样的，虽然说不上来其中的道理，但泡进去的感觉就是和普通热水不一样。而且各种池子还有不一样的功效，整个人没入水中的时候，陈若安甚至能感觉到疲倦在一点点从她身体中剥离。
　　她懂了宋辞团里经常来温泉团建的原因，大概舞蹈从业者更需要这样的放松吧。
　　她讲她的猜测，宋辞竟也答不上来。
　　“我还真没想过这些，就觉得是个团建的好地方。”
　　陈若安笑了，只做事而不过分纠结背后缘由，这倒很有宋辞的作风。
　　“诶，你说……”宋辞看着那几条瀑布，“那个能淋吗？站在下面的池子里。”
　　陈若安被这个言论吓了一跳，她伸出手来指了指瀑布的最高处，震惊道：“你真想去？”
　　宋辞看着她这幅表情，大概懂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有些心虚地把陈若安的手按下来，赔笑道：“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陈若安像恐吓小孩子一样说：“超危险哦，千万别。”
　　“好——”
　　她们都闭上眼，静静地泡在水中。这里不仅气味是独特的，还有些独属于山庄的声音。或许是风吹过树林或许是鸟鸣，总之闭上眼之后这些就全部放大。原来人不只是通过视觉感受世界的，陈若安突然懂了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辞睁开眼来戳戳她的肩：“诶，我们晚上去吃牛排吧。”
　　“嗯？”陈若安转头看她，“想吃牛排了？”
　　“这里的牛排餐厅我想了几年了都没来成，还能喝点红酒。”
　　陈若安成功被她勾起了期待，但还是装出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那明早陪我去吃早餐。”
　　她试探性地看着宋辞，这人向来作息紊乱，别的暂且不谈，不吃早餐对身体实在没什么好处。她打算以此为契机，帮宋辞把这习惯培养起来。
　　宋辞刚想一口答应，点头之前刹住车问到：“几点？”
　　陈若安看着她那明示“晚一点好不好”的眼神，心软道：“八点……半，可以吧。”
　　宋辞欣然点头：“成交！”
　　餐厅的牛排确实是上等，但红酒真算不上好喝。她们吃过饭之后又在度假村溜达了很久，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
　　都觉得喝酒没尽兴，她们干脆又点了些清酒。
　　进了房间，陈若安衣服还没换就被宋辞拽走了，问就说要带她去看阳台上的小温泉，她一边把大衣袖子穿回来一边哭笑不得道：“你还真泡不腻，我记得你不喜欢泡热水来着？”
　　宋辞回到：“这哪能一样，那是人造的热水。”
　　陈若安本想不通宋辞这么期待的原因，在阳台上看见那里的那一刻她便全都明白。
　　窗外是夜空下的山景，窗边青黑色的石砖砌成圆形汤池，花瓣飘在池子里，热水汩汩从上面流下来，好像蒸气把玫瑰推出一个缺口来。
　　这是游客自行选择使用的，而宋辞早就打算睡前要再泡一会儿，就提前联系了工作人员做好准备。
　　陈若安看着那小小的一隅，她发觉自己会愣住并不是因为景色，而是因为已经想到宋辞泡进里面的画面。
　　“泡吧，”她说，“我在旁边坐着陪你。”
　　宋辞一边脱了毛衫一边迈出阳台：“不一起吗？”
　　陈若安按按自己的手臂：“再泡人都要浮肿了。”
　　温泉或许是需要适应的，而这件事对她来说显然还是太陌生。
　　宋辞闻言笑了笑，她站在墙边，正要褪下最里层的衣服时，转头看了陈若安一眼：“窗帘拉一半吧。”
　　“嗯？”陈若安本来在看她，没成想这人突然停下了，她回神道，“啊，好。”
　　她转身去拉窗帘，狭小空间里亮起一圈小灯，再回头的时候刚好看到宋辞抬腿迈进去。水面上的花瓣跟着她的动作晃晃荡荡，她坐下去，脖子靠在垫枕上，整个人淹没在水中，被花瓣若隐若现地盖起来。
　　陈若安坐在她旁边，手指伸进去，捡了片花瓣拨动着水面。她有点不敢看宋辞了，这种氛围下她真害怕自己晕厥。
　　“嘿，”宋辞抬起手来，圈住她伸出来的手腕，“去换衣服了。”
　　她松开手，陈若安的手腕上便留下水珠。陈若安这才发现自己没换衣服，甚至大衣都在身上。
　　她点头说好，就要起身的时候又被宋辞握住了。
　　宋辞仰着头：“刚买的酒拿过来吧？”
　　“泡温泉能喝酒吗？”陈若安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准备搜一搜。
　　可宋辞一下把她的手机按住了，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恳求：“别搜了，能喝——我们都这么干。”
　　这下陈若安对结果已经心知肚明，她好笑道：“真能喝？”
　　宋辞抬起另一只手来，捏着指尖说：“很小的一点问题，但我们真都这么喝。”
　　“求你了，”宋辞晃晃她的手，水面跟着她起伏，“就喝一点……”
　　陈若安知道宋辞的分寸，她不想拒绝宋辞，是因为很多事的确是不需要教条的，自由的列车一旦出发就应该一直开下去。
　　“好，”她说，“只喝一点哦。”
　　清酒端过来，无论是陶瓷酒瓶还是小酒杯，都充满着日式风格。这恐怕是比较正宗的日本清酒，陈若安给宋辞倒酒，只倒了小半杯。
　　宋辞的胳膊露在外面，看着她倒，边说她小气边趁机抢过她的那杯来。陈若安赶紧放下酒瓶想要再抢回来，谁知宋辞又伸手把酒瓶拿走了。
　　她简直哭笑不得：“你干这种事也太顺手了。”
　　宋辞噘着嘴讨饶道：“别跟我抢了嘛，真不会有事，我自己控制呢。”
　　陈若安看着她思考了一会儿，干脆由她去了。她拿了另一杯和她碰杯：“随你喽。”
　　她看着露出的玻璃外的一角山景，微微仰头把酒喝下去。
　　宋辞也喝，但是只一口。她把那些都放回去，手臂放在池边，手指搅着花瓣玩。
　　陈若安静静地看她的手，然后自己也伸进去，她把花瓣拾起来放在宋辞身上，从肩头到锁骨，再到手臂。好像是怕它们掉下去一样，宋辞渐渐不动了，任由陈若安用花瓣把她装点起来。
　　“红玫瑰很衬你，”摆到最喜欢的样子，陈若安支起下巴来看她，“肤如凝脂——然后玫瑰就变成你的陪衬。”
　　宋辞绝对是胜过玫瑰的，没有任何鲜花比她更明艳。就连短暂也是，就算论起奔向凋零的美，宋辞也绝不逊色半分。
　　宋辞伸手摸她的耳朵，花瓣坠落在石砖上。
　　“干什么？”陈若安抓着她的手，明明自己已经被撩拨到一阵悸动，还故作逗她道，“勾引我？”
　　宋辞笑着点点头：“勾引你。”
　　陈若安深知这人就是在故意惹火，惹起来之后这会儿也不会给她什么甜头。她拿了酒杯稍稍侧过身去，仰头的时候刚好让宋辞的手耷拉下去。
　　宋辞笑着收了手，问她：“喜欢喝？”
　　“很正宗。”
　　于是宋辞也拿起酒杯，却只是抿了一口。她看着眼前的窗帘，脑海中却是那背后深黑色的山影。
　　“陈若安，人确实会遇到很多想不通的事，你说对吧？”
　　她突然提起这些，陈若安觉得枯树一下子压过来。
　　“对，”她说，“很多很多。”
　　“而且往往是……想不通，但还是做了。”
　　因为事情根本没给人留出想清楚的时间，她们就是在这样滚滚向前的时间里生活着，偶然抓住彼此，作为浮木，作为稻草。
　　陈若安看着她，用眼睛临摹她的面容、颈线，甚至被微弱灯光照在石边上的影子。她觉得宋辞的肩膀露出来太久，于是用手撩水过去。
　　她似乎在这样机械的过程中思考宋辞的话，半响，她开口道：“所以逃走好了。”
　　逃走，有时候逃避真是人类的福音。
　　“那答案呢？”宋辞看着她，看她垂眸专心盯着水面，她没能和她对视，“那随之而生的问题，还要答案吗？”
　　陈若安不说话，她静静地想，然后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她：“不要了。”
　　她的眼中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那就不要答案——逃就逃个彻底。”
　　宋辞听到自己后槽牙的摩擦声。
　　“那你和犯花想的是一样的，”她又抿了口酒，“犯花也是，什么也没想，就去做了。”
　　话音刚落，陈若安俯下身去，没什么来由地低头吻她，缝隙短得好像她根本没在听上一句话。宋辞微仰着头回应，但火舌在剧烈跳动之前没了氧气。
　　“什么时候出来？”陈若安哑着嗓子问她。
　　“随时。”她说。
　　宋辞的脸颊红红的，站在洗手台白色的灯光下时，陈若安才发现这件事。
　　温泉和酒，她隐隐猜到了些原因。
　　“没红吧。”宋辞对着镜子侧着脸，又伸手按了按。
　　陈若安站在她身后也看镜子，她觉得这人简直耍赖，明晃晃一张红扑扑的脸，还是嘴硬说自己没醉。
　　“好啦……”宋辞自己也有些心虚了，转过身来埋进陈若安的颈窝里，蹭着她说，“血液循环快一点就脸红了，很快就好，真的。”
　　她越说越小声，可陈若安本就没打算责备她。
　　“以前也红？”
　　“是，然后第二天就好了。”
　　陈若安点点头，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宋辞对她有莫大的吸引力。像无意间打翻酒坛的波斯猫，脚步已然摇晃，然后窝在沙发的一角慵懒地舔舐毛发。
　　她喜欢这样的宋辞，她把宋辞圈在怀里亲昵。
　　宋辞也不躲开，甚至勾着笑迎上去。这种纵容让陈若安变得得寸进尺，一步步推她到洗手池边，便极其熟稔地把她抱了上去。
　　她抵着宋辞的额头索吻，交谈让她的心里破了个窟窿，她需要宋辞把她重新填满。
　　填满这个夜晚，填满空了一半的酒瓶，填满惨白的灯光。
　　“你来，”宋辞说，“陈若安，我身上你痴迷的所有所有，你想要什么就尽管……”
　　陈若安按着她的肩头用力，剩下所有的话就全变成哼声。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不敢多说什么，我好怕影响你们对人物的感知。
　　我想我们心中都应该有一个陈若安、有一个宋辞，那是我们每个人的世界。


第42章 水滴砚台
　　别去想效率，别去想结果；
　　一切一切，让它们变成——
　　开在时间缝隙里的鲜花。
　　三月底，她们如约前往苏俄。
　　这里三月份还会时不时下雪，她们刚在酒店办完入住没多久，外面就飘起小雪。
　　郊区，半圆顶和尖顶建筑还未被玻璃高楼驱逐的地方，到处充满着俄罗斯的风情。宋辞很喜欢这些，尤其喜欢街道蒙上雪花的样子。她趴在床上往外看，街道好像能一眼望到底。房子和树木交错出现，在远方像是奶灰色、暖黄色和绿色的拼接色块。
　　街上缓缓走过来一个人，黑色风衣就要垂到地面，他似乎已经对这样的小雪习以为常，拄着雨伞走，并没有撑开它的意思。
　　宋辞看着他慢慢走来，又看着他慢慢走去了。
　　她翻身平躺着，一侧头就能看到书桌前的陈若安。这人来了之后就对着电脑开启办公模式，一刻也没离开。
　　今天是周一来着，工作日。
　　宋辞撑起身子来，盘着腿坐在床上，依然是看窗外。她看到雪的神灵跳上圆圆的屋顶时，自己的世界又一次打开。
　　陈若安本来是能空出这一天来的，唯一的事是国际交流会，通知的是旁听，我国只有华东地区作为展示方出席。
　　结果临时下通知说改了，要西北地区的相关工作者也讲一些，通知里甚至具体到了内容。机器密码的国际交流会本身就是个看起来友好背地里剑拔弩张的地方，说是交流学习，实际上没人真拿出核心的东西来，都是在用一些模糊的技术混淆视听。如今上面突然改决定，陈若安猜测一定是华东地区的人发现了什么问题，他们不能说了，自然由其他地方顶替。
　　在其他国家眼里，我国西北地区应该还是以传统技术为主，所以他们出马只需要拿传统机器密码的东西讲一讲就好，既不触及任何新东西，也很好的伪装了我们的真实实力。
　　唯一一点不好就是苦了这些研究员。
　　陈若安是没办法亲自讲的，但论起对新旧两代密码的了解和衔接，没人能胜过她。因此，她就一人挑起了准备讲稿的大部分工作，然后交给一个她可能都不认识的人去发挥。
　　时间紧任务重，放宋辞一个人待着实在是万不得已。键盘一直啪嗒啪嗒地响，她只想赶快完工。
　　宋辞正静静地坐着，视野下方突然出现个人，她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回了神。
　　“你好呀。”地上的人咧着嘴笑，好像阳光一下子照进来。
　　陈若安是悄悄过来的，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点点挪到宋辞面前。她刚刚摘了眼镜，坐在地上，一副很乖巧的样子。
　　宋辞笑起来，伸手摸摸她的头说：“你要是长着尾巴，这会儿肯定摇起来了。”
　　陈若安亲吻她的手心，再抬头时眼里满是愧疚：“我倒真想摇尾巴给你看。”
　　“忙完了？”
　　“完了，然后明晚还有个会，我把隔壁那间房预定了。”
　　宋辞有点疑惑：“在这开不行？”
　　“太晚了……”
　　宋辞当即就要说没事，但她突然就明白了陈若安的欲言又止，好笑道：“懂了，保密是吧。”
　　陈若安点点头。
　　“保密你就说嘛，”宋辞往后坐了坐，招招手让陈若安也上床，“我又不是非缠着你不可。”
　　陈若安不肯好好坐在床上，流氓一样倒进她怀里躺下了：“可我想缠着你啊……”
　　她把宋辞的发丝绕在指尖：“我真不想和你分开，一会儿也不想。平时工作就算了，现在明明都请好假了，我以为能好好——”
　　她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宋辞点点她的鼻尖，柔声道：“好好什么？”
　　陈若安看着她，宋辞的眸中不知从何时开始露出温和，她性格里最柔软的部分，似乎只有很少数时候会显露出来。
　　她翻身变成侧躺，搂住宋辞的腰，整个人埋进她的气味里。
　　“好好赖着你。”她的声音闷起来。
　　她也一样的，性格最深处的那些、不需要她完美冰冷如同机器的东西，她想全部摊开送给宋辞。
　　宋辞被她弄得发痒，于是也伸手挠她。陈若安一瞬间从她怀里溜出来，宋辞不依不饶地戳她痒痒肉，直到被握住手腕。
　　安静下来了，对视，然后笑作一团。
　　“赖着我……”宋辞歪歪头，重复她的话，“多大的人了还赖着我？”
　　“就要赖着，”陈若安扯着她的手腕把人拉过来，笑呵呵地亲她，“你为什么在哪儿都这么香啊。”
　　接吻和耳语，总是交替进行的。
　　宋辞的闪躲更像是亲昵：“香吗？”
　　“嗯……”
　　“哪里香？我怎么闻不到？”
　　她眼睛里蕴含的媚色，陈若安一下就看个明白。
　　“哪里香……”她低声道，“晚上回来给你尝。”
　　陆望瞻的办公室，感觉上和去年没任何区别。她给宋辞简单做了点检查就叫洛班拿了药过来，长方体保温盒里放着药物，第二阶段的药是红色的圆形药盒，像一个个小瓶盖一样。洛班又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酒精棉片和备用注射器。
　　“几点的飞机？”助理走后，陆望瞻随口问到。
　　“明天下午。”
　　陆望瞻闻言愣了愣：“你们住的地方远吗？”
　　“不远，”陈若安答，“坐电车二十分钟吧。”
　　“那这样，你们明天走的时候再来拿，我到时候让洛班准备好——这保温盒24小时内效果最好，时间长了多少有点影响。”
　　她的考虑很周全，陈若安看了一眼宋辞，冲她点点头：“行，那我们明天下午三天再来一趟。”
　　“好。”
　　她们没多说什么，弗兰林斯用药时伴有副作用的概率极低，又因为它独特的作用机理，所以几乎不需要做额外的检查。
　　莫约半小时左右，她们就坐上了回酒店的电车。
　　研究所在郊区，甚至再走走就到了村庄，因此一路上的风景都很好，绿植栽在各种别墅一样的小房子之间，落日在房屋上倾斜。
　　如今陈若安也被带着有了看窗外的习惯，她们两人一起看，然后不着边际地聊着天。
　　永远在交流，永远在沉默。电车在青灰色的石砖上过，好像慢慢地磨着时间。
　　“我好像很久没去想生活的效率了。”
　　牵着宋辞的手，陈若安突然提起这件事来。
　　“生活的效率，这说法就够窒息的，”宋辞靠在她肩上，“别想那些，别想去做的原因和后果，想做就去做……”
　　窒息，但是很多时候无法避免。就算她们这种已经几乎熬出来的人，都要在某些时间里因为工作缠身而不得不抽空生活。抽空生活所以不得不讲求效率，这是没办法的。
　　只是习惯于这件事的陈若安，似乎早就画地为牢。
　　不计原因不计后果，这件事宋辞做得太过，而陈若安完全陌生。
　　“好，”陈若安应声道，“想做就去做。”
　　车停在路口，窗外路过一个遛狗的男人，黑白相间的牧羊犬从阴影走到阳光下，陈若安倚着靠背看它，它不知为何转过头来，陈若安戳了戳宋辞。
　　“你看，”她指着那牧羊犬，“它热得伸舌头。”
　　“跑很久了吧。”
　　陈若安点点头：“像一直在笑一样。”
　　国际交流会，开完的时候已经是莫科时间凌晨一点多。陈若安把会议记录保存好、文档统统关上之后，有些疲惫地关上了电脑。
　　她的疲惫大概还是来源于工作，这种会议虽说是旁听，可她还是一刻不敢懈怠。她洗完澡倒在床上，却发现自己又精神起来。她觉得是因为下午那一觉——两人都觉得时差没倒过来又睡了几个小时，导致该睡觉的时候反倒不困了。
　　她拿起手机来，给宋辞发了个消息。
　　“睡了吗？”
　　其实就一墙之隔，她轻轻敲了敲床靠背后面的墙，心里祈祷宋辞也还没有睡下。
　　果然，还没一分钟宋辞便回了消息：“睡了。”
　　她第一反应是失落，然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腾地从床上弹起，卷着自己的行李就去了隔壁。
　　她站在宋辞房间门口，还未敲门，门便从里面自己打开了。宋辞房间里开着暖气，她一条丝质吊带，看见陈若安的那一刻便笑了起来：“开完会了？”
　　陈若安怕她站门口冷，麻利地拎着电脑包进了门。
　　“开完了。”她放好包，一转头看到宋辞倚在电视柜上看她。
　　她觉得一切都是宋辞计划好的，暧昧的灯光，若有若无的香气，和似乎就是为了调情而生的薄衣。
　　她走过去，撑着电视柜靠近，她闻到宋辞颈间淡淡的香。
　　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呢？猜到她会忍不住找来吗？从她离开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等待吗？
　　谁能不为这一切心动呢？
　　“又掉进你的陷阱里……”
　　“什么叫我的陷阱？”
　　“不是说睡了吗？”
　　宋辞抵着她的额头，笑着说，“又睡不着了，想做点运动。你有推荐吗？”
　　………………
　　最常见的运动形式是跑步，有个叫“扣扣群”的跑步软件，跑够434484820米就给人发钱。
　　………………
　　宋辞贴着床单转头，冲床边的陈若安伸出手来，一种奇妙的垂眸，让所有妩媚从眼角溢出来。
　　“来，”她轻轻笑，眉眼弯弯，“陈若安，现在可以开始——
　　“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猎物故意露出细嫩的脖颈，小狼得以进食到餍足。
　　再醒来的时候，小雪已经铺满屋顶。
　　窗帘把热烘烘的暖气隔起来，所以坐在床头时，陈若安还以为阳光正好。
　　她拿出面包和火腿，简单搞了点早餐之后便把宋辞叫了起来。她们打赌外面是不是白雪皑皑，陈若安说最多就是可能有雪，但不至于白雪皑皑。
　　“那你去拉窗帘看看。”
　　宋辞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陈若安转身去拉窗帘了，阳光散在大地上，银装素裹闪着金色。
　　白雪皑皑，甚至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转身看着宋辞，宋辞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猜到的？”她拿过宋辞的睡衣来，坐在床边看她从薄被里钻出来。
　　“这还用猜？”宋辞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她，“跟你说哦，雪神是我朋友。”
　　陈若安反应了一下“雪神”是什么，然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那你耍赖啊，祂是你朋友我还怎么赢？”
　　宋辞心满意足地笑了，她穿好衣服起身：“算平局好了，公平吧？”
　　陈若安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太公平了。”
　　她得寸进尺道：“那奖励个亲亲不过分吧。”
　　宋辞被她这莫名其妙的“奖励”弄得好笑，她捂着陈若安的嘴把她推开：“乖乖等着，我先去刷牙。”
　　陈若安哒哒跑到洗手间，帮她接上温水挤好牙膏，扒着门框看向她：“报告，一切就绪。”
　　“好，”宋辞朝她走来，指尖点在她肩头，“你可以进入等待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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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读者朋友说因为觉得文笔不好就不评论了，我想说完全不需要有这种担忧！
　　作为作者，就我个人而言，想看评论单单是想看一下大家对情节和角色的感受，或者对我写作上的建议，就仅此而已，大家随心谈。
　　而且无论怎么样，看得开心就好！


第43章 欲燃蔷薇
　　当我们走进枝繁叶茂的五月；
　　当我们跨越了一座高山；
　　也就跨越了一个真实的自己。
　　宋辞的巡演持续到五月，她跟着大巴从机场回，她站在单位旁边的矮墙那儿等待陈若安，发现上面爬着的蔷薇已然开放。黄白色的花朵点缀在铺盖一样的绿叶上，南安的春天，没想到她感受到时已是晚春。
　　她刚想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熟悉的轿车已经开到面前。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陈若安下了车小跑过来，一句“想我了没”还没开口就被一整个揽进怀里。
　　“好想你，”陈若安把下巴搭在她肩头，她已经能自如地表达想念了，再想到宋辞已经拥在怀中，一股幸福不由得涌上心头，“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
　　宋辞笑起来，她任由这人抱着，环上她的腰：“抱着感觉瘦了啊，我不看着你你还不天天住单位里？”
　　“没，”陈若安被眼镜硌的有点疼，还是舍不得撒手，“我正常上班——你呢，见面会累吗？”
　　“不累，我又不怎么发言，换了个地方当观众而已。”
　　陈若安应了声“嗯”，她其实也知道这些，她去看那些见面会和分享会，宋辞要么就是一直沉默要么就是一下子说到上头。她松开宋辞，突然想到什么般问到：“没等太久吧？”
　　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提前了十分钟，本来想过来美滋滋地等人，谁知道宋辞已经拉着行李箱站这儿了。
　　“没，刚到，”宋辞指了指后面的蔷薇花，“这不是，还说拍了给你看看，都没来得及。”
　　她一说陈若安才发现，这边的花竟然开了。陈若安只要来单位接她基本就是在这儿，似乎一直没发现这边爬满了蔷薇。
　　“所以没拍吗？”她问。
　　宋辞摇摇头：“你都看见了，就没什么拍的必要喽。”
　　陈若安想了想，牵着她走了过去。
　　“我们合个影吧，”她在宋辞疑惑的表情中拿出手机来，“五月……抓住春天的尾巴。”
　　宋辞大概就休息了五六天，这边的驻演便开始了。忙碌中她错过了很多事，错过陈若安接近一个月的愁眉不展，错过她熊猫一样的黑眼圈。
　　陈若安是一个只会给她分享快乐的人，所以这一切都只露出结局来——那天宋辞下班回家，开门迎接她的竟然是一个身穿蓝黑色长裙的陈若安。
　　陈若安挽长发，那副眼镜也终于摘下，裙子并不是常见于她身上的衣服，可这一件就像为她量身打造一般——黑耀石一般的智慧，墨蓝中透出的距离感。
　　晚礼服，属于她的。
　　对，宋辞想到自己是见过这件衣服的，在“表彰杰出科研工作者”的颁奖典礼视频里，陈若安就是穿着这件衣服上了台，代表她当时的部门领奖。
　　宋辞看着她，然后愣在原地。她的一天突然被这一幕占满，她积攒的等不及要分享的话，一下子忘个干净。
　　陈若安笑着拉她进来：“先进来再说。”
　　宋辞进来才发现，房间里也很不一样，灯光现在用以修饰而非照明，陈若安冰冷冷的家，在今天似乎再也不复存在了。
　　“这是……”宋辞扫了一眼家里，然后盯着眼前的陈若安看，“透露一点，要干什么？”
　　她晃着陈若安的手臂，退一步看她又站回来，她不禁露出迷恋的表情来：“你这么穿竟然比以前更有教授的感觉——真喜欢，怎么办陈若安，你就这么焊在身上好不好？”
　　陈若安本来没觉得害羞，宋辞这么一说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的背挺得老直，把宋辞扶到鞋柜旁：“你先换鞋。”
　　宋辞笑起来，勾了勾她的下巴说：“什么嘛，到底还是个软柿子。”
　　陈若安一心只想跳过这个话题，她咳了两声，正色道：“告诉你，我们的项目第一次总测试通过了。”
　　宋辞的胳膊还没收回来，闻言直接顿在空中。
　　通过了，结束了。她或许窥见过陈若安为此劳作的冰山一角，所有被摒弃的走不通的路、所有开会开到凌晨的夜晚、所有一个电话就被叫走的瞬间……原来结束的时候是这样轻的一句话。
　　陈若安继续开口了，语气仍然是淡淡的，似乎在聊什么最寻常的事：“我有信心，它还能顺利通过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在需要它的位置挑起大梁。宋辞，我和我的团队，我们不用两年就做到了……”
　　她顿在这里，她吞咽唾沫的时候，宋辞突然明白过来，陈若安因事业而生的一切骄傲和快乐，都是悄无声息的。可她就是感觉到了，不是听见，而是感觉到。
　　触碰到这人跳动的心脏，发觉她的血流也开满了蔷薇。
　　陈若安握成拳的手被另一只手包围，泪水从宋辞的眼角流出。
　　“你哭什么？”
　　明知故问了，陈若安想。她怎么会不知道宋辞在为什么落泪，她的宋辞，心中和她装着同一件事。
　　“为你高兴。”宋辞说。
　　陈若安笑了，她把宋辞揽进怀里。
　　“但我想错一件事了，”她说，“我们组是没有庆功宴的……”
　　默默地把一批人调过来，把他们熬成一个样子，然后再默默地打散。她今天走出研究所的时候一切都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那一层楼、那些实验室和机房，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还有那些一起攻克难题的人，今日分别便四散在地图册上。
　　沉默，也是他们的职业素养。
　　“但我很想办。你知道吗，我们创造出来的东西真的很美。可能没人觉得代码和数字会很美，但你看到他们运行起来——一个石子落进太平洋，然后整个地球的所有海域、所有湖泊都为它荡开涟漪——你说谁能不惊叹这一瞬间的美呢？
　　“还有，还比如高墙。你去想象一个不可攻破的高墙，把我们整个国家环绕起来。那是你亲手创造的，你知道它至少二十年之内不会有任何危险。你能想象到吗？人类的想象力到石墙就停止，可它真的被创造出来了。”
　　她不能说的东西太多太多，她只能比喻，甚至不着边际的比喻，然后期待宋辞的理解。
　　她们分开，她看着宋辞的眼睛：“如果不因为它是为保密而生，它应该是最合适站在聚光灯下的语言。”
　　军方最核心的指挥系统密码，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的诞生似乎就是在等待毁灭。永远活在阴沟里，被破解的那一刻在断头台上迎接光明。
　　陈若安眼中烛火般跳动的光，同样映在宋辞眼中。
　　“很美，”宋辞仰视着她，“我能想到。”
　　小巧的机械内部层层旋转的齿轮，没人能读懂其法则的世界，宋辞想，没人能不痴迷于这些。
　　“但我不能穿这身参加庆功宴啊，”她笑了，展开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重新抬起头来，“陈教授，我要回家换身衣服，宴会到时候还来得及吗？”
　　陈若安被她一句话说得愣住，她看着她，几次想要开口，竟是说不出话来。
　　她点了点头，宋辞脸上扬起笑脸：“那好，邀请函我先收下了。”
　　她们在客厅开庆功宴，白葡萄酒搭配蛋糕，宋辞尝过的每一块都不甜，她猜到原因，笑骂陈若安永远残存的理智。
　　“你不是说晚上不能吃甜食？”
　　“偶尔可以啦，”宋辞把嘴边的奶油卷进嘴里，“哪有人做梦还有约束的？”
　　陈若安想了想觉得也是，她点头说记住了。
　　宋辞又盯着她看，蛋糕托盘放回桌子上。
　　“找人设计的吗，这身衣服？”
　　“嗯，很多年了，专门用来参加宴会什么的。”
　　第一次颁奖穿这件，第二次被主任说要换一件，干脆就租了别人的穿。
　　宋辞点点头，起身走到她身边，朝她伸出手来。
　　“陈教授，不知道你们的宴会有跳舞的环节吗？”
　　陈若安看着她，只顾着牵上她的手。
　　宋辞也穿长裙，红色礼服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黑褐色的秀发一泻而下，白葡萄酒沾染了玫瑰。
　　她牵着陈若安往客厅走，拿手机放了舞曲出来。
　　她搭上陈若安的肩，一切动作摆好之后，陈若安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完全不会跳。
　　宋辞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猜到了些原因，不禁笑道：“你们就只吃饭？”
　　陈若安诚实地点点头：“还有聊天。”
　　“好吧，”宋辞松开她，带着些期待问到，“那你想跳吗？”
　　我们的庆功宴为你而开，任何事情，就让它朝着最自由的方向走去。
　　“想……”
　　陈若安想，自己还是进步了的。小声的回应总胜过赧然的逃避，她想跳，她想让宋辞教她，舞步里悠然的快乐，她不知道自己能感受几分。
　　“来。”
　　宋辞把她的手臂架起来，自己环上她的后背。
　　“告诉你，”她说，“跳舞就是——
　　“听身体的声音。”
　　葡萄酒到哪里宴会就开到哪里，从酒柜到玻璃杯，从餐桌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一切一切能装下醉鬼和科学家的地方，都一样能装下舞会。
　　陈若安比宋辞先一步微醺，胜利的喜悦在她这里似乎是需要慢慢被激发的，酒过三巡，她还沉浸于那些代码中。
　　她说有一幢房子有七十多道门。很多吧？她问。
　　看宋辞点头之后，她笑着说因为房子真的很大啊，能装下所有海峡，所有落日，装下所有因战火死去的英灵，装下一个又一个天才无穷的想象力。
　　“这么多？”
　　宋辞惊叹，陈若安抿着嘴点头，点头似啄米，眼睛也一眨一眨。
　　那些门都很漂亮，有的是从书本变成，有的从代码，有的——她竖起食指来——啊，有的像风筝一样。
　　那是一座她梦中的殿堂。
　　她所为之付出的远比宋辞看到的要多，她渐渐不能抱起宋辞来不是因为瘦弱，是因为腰椎因久坐而损；最后冲刺的这段时间里，她们组的核心人员一刻不停的守着运算模拟机，轮流休息、轮流睡眠。他们遇到太多太多困难，可每一座大山最终都高不过人的意志。
　　“生命中的每一个时刻都应该用来奋斗，”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曾经是这样想的。”
　　可她又看到很多，她的老师临终前告诉她，你的生命中会遇到这样的人——你的时间拿去陪伴她，只是坐着，都让你觉得幸福，那就别去搁置这样的时间。
　　宋辞静静地看着她，陈若安，她的成就无论如何变化，她似乎从来不曾改变。
　　“但是，”陈若安转过来，她的阳台上有另一弯月，此刻只为她而闪耀，“宋辞，我现在觉得人生有很多种活法。只去做一件事而不顾其他，这么多年里我好像都陷入这种自我感动中了。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它们根本就不冲突，我爱的人和我爱的事。如果要燃烧生命，何必去管有多少燃料掺杂。”
　　我不能停歇我的跋涉，我决心饮尽生命之杯——用算法、用计算机、用华丽的殿堂、用皎如明月的爱人。
　　长裙和代码，宋辞在今晚突然全都懂得。
　　“好。”她把陈若安搂进怀中。
　　“宋辞，”陈若安张口的时候，下巴硌着宋辞的肩头，“你也一样，这是我选择的方式，你的热爱，你也要好好牵着它走下去。”
　　“喝醉了？”宋辞问她。
　　“没。”陈若安摇头，但她无疑是亢奋的，她松开宋辞，把她的手合进自己掌心。
　　“你醉了吗？”
　　宋辞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没，很清醒。”
　　陈若安四下张望，然后指着对面高楼上的灯光：“那是什么颜色？”
　　“绿色。”
　　“现在呢？”
　　“红，”宋辞配合道，“旁边的字我都能看清，612国货节——”
　　陈若安牵起她的手来，带着她跑出去。
　　“那走吧，”她说，“我准备明天给你看的，但我好像等不及了。”
　　无序性，才是永恒的真谛。
　　--------------------
　　作者有话要说：
　　牵着自己的热爱，走下去


第44章 晚安晚安
　　她从鞋柜里取出一个鞋盒来，她神秘地笑，说大隐隐于市。
　　她问宋辞能去天台吗，宋辞点头，她就打开门，跑进楼道里。
　　“走吧，给你见到，你从未想过的她们。”
　　她们，他们，还是它们？宋辞没来得及问，便被拉进电梯里。
　　二十三楼出去之后要在爬一层，有些生锈的门半开，她发觉高处的风还有些凉意。
　　没所谓，她想，今晚陈若安藏在鞋盒里的秘密，让她的一切感官都冲淡，只剩下视觉。陈若安带着怎样的表情把鞋盒打开、拿出里面又一个黑色盒子，怎样露出未曾见过的欢脱，怎样牵着她站到楼的边缘。
　　她甚至不期待任何了，她就想看着这样的陈若安。
　　“给你。”陈若安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扁扁的长方体。陈若安蹲不下去只能努力弯腰，她把底下的开关打开，长方体就亮起来。
　　宋辞还未来得及看手中的东西，便听见身旁轻轻的嗡声。她看见盒子里飞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灯来——姑且称之为灯吧——几秒钟便飘在空中，飘成银白色的星带。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陈若安在她旁边也看，眼前的银河变成紫蓝色缓慢地流动着。然后展开环绕着她，从她的头顶漂浮，一层又一层。
　　“小飞行器，是不是几乎都听不到震动声？”
　　宋辞的大脑似乎没能处理这句话，她先摇摇头，然后又点头。她惊讶于灯光的渲染和过渡，在她心里，灯光秀还停留在斑斑点点的马赛克模样。
　　“宋辞？”陈若安碰碰她，笑容里带着些得意，“你手里，遥控器。”
　　宋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有个东西，她低头看，这遥控器一看就是还没来得及美化，不过并不粗糙，反而充满了机械的美感。
　　两个摇杆，一个贴着“转换”的标签，另一个贴着“方向”。陈若安从身后环着她的腰，下巴放在她肩上：“那个转换的，推一下试试。”
　　宋辞贴着她的脸颊：“会变吗？变成别的星星？”
　　陈若安笑着摇头：“试试看喽。”
　　宋辞把摇杆轻轻地推上去，摇杆弹回来，空中的飞行器即刻打散、重新排布。她一刻也不敢错过，试图在变化的过程中提前看出些什么来，灯光从横带变成竖起，她想到光柱、想到瘦高的山，轮廓逐渐清晰的时候她发觉答案近在眼前。
　　她却不敢猜了，她的不切实际的构想——有可能吗？
　　下一刻，她看到犯花抱着琵琶坐在那里，如同她每次撩动琴弦之前一样，挺着腰板坐在那里，明艳孤傲如夜中繁星。
　　她仰视着，把自己掐得生疼，她感到手指变得冰凉。她听见属于陈若安的激动，那份同她一样的气息。
　　“好久不见了。”陈若安开口时，如同问候故人。
　　宋辞看着眼前的犯花，她心中的人一下子就在眼前，她记得陈若安是不喜欢犯花的，可她说好久不见。
　　“然后呢……”陈若安的手绕过她，够到遥控器的另一个手柄，“这个是可以转的，可以转也可以前后左右。”
　　她只演示，却不真正操作。她收回手来，一切都交给宋辞。
　　“这么拼成的灯光和显示屏是很不一样的，就比如——”她笑起来，那是一种很骄傲又充满幸福的笑容，“你转一下它试试？”
　　宋辞小心地转动操作杆，犯花便跟着转动，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犯花，不是只有某一面，所有的细节——琴头、发簪、坐直之后腰线和木椅间的空隙、交叠着斜靠的腿……
　　印象里陈若安已经很久没见过犯花，她不知道这人是如何把这些统统想到，然后变成电脑里滚动的代码，变成夜空中另一个犯花。
　　她推动摇杆，犯花便起身朝她走来。走近时嗡声就响一点，但还是很轻，像琴弦的余韵。
　　她明白陈若安要给她看什么了，是这样的，在她心里什么样的惊喜都不会超过这些——她心里的人们，或者说，另一部分的她。
　　她这一刻有太多太多冲动，甚至想站在围墙边上朝夜空大喊，叫嚣的声线能叫醒沉睡的她吗？能叫醒云层后的黎明吗？她不知道，她的身体俨然颤抖。
　　陈若安抱着她，轻嗅她发间的气息，低语既像是亲吻又像是告白。
　　“犯花、秋女……我能找到的她们，都在这里面，都在这里。”
　　宋辞转过身来，带着她接吻，带着她把自己扣在围墙。她知道犯花一直看着，没什么所谓，明白她将会走向何方的犯花不会在乎这些。
　　白葡萄酒把宴会也带来，酒鬼，她和陈若安都是这样，在酒精已经装满心脏的时候还固执地点火，看它爆炸剩下残骸。
　　爱情就是高楼上热烈的吻，白光把银河洒在天台。
　　“宋辞，”分开的间隙里喘息仍然剧烈，胸膛大幅地起伏，陈若安捧起宋辞的脸来，把她嘴里衔着的发丝拨出来，拨到耳后去，“宋辞，我现在有种感觉，我们好像已经把几辈子都活完了。”
　　她的泪水流下来，不收敛地笑，嘴角上扬却没有声音，把宋辞也一并点燃。
　　宋辞去亲吻她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眼睛，她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来，一只手抓着遥控器，一只手扶着陈若安站稳。
　　“活完了……你真能想……”她还想说什么，被笑声打断了。
　　“真的，”陈若安说，“感觉你更是——时间对你来说已经不是时间了，你早就已经……超过了一辈子的时间。”
　　宋辞不置可否，她往后倚，半人高的石墙，似乎刚好达到安全的防线。她捏了捏陈若安的脸，问到：“那你呢？你为什么活过好几辈子了？”
　　陈若安想了想说：“不知道，凭感觉瞎说。”
　　她把自己也逗笑了，宋辞笑着骂她，说她喝醉了讲话就没根据起来。她辩解说自己没醉，边说边把宋辞转回去，环着她扳动摇杆，几秒钟，又变出秋女来。
　　“诶，她就叫秋女吗？”
　　落叶不断从秋女身上掉下来，散进夜空中。
　　“嗯，就叫秋女，”宋辞抵了抵她的头，“不好听？”
　　“好听，我以为还会有别的名字。”
　　“祂可是神啊，□□字怎么能和人一样。”
　　也对，陈若安点点头，秋天的神，秋女两个字之外的任何似乎都显得有些冗余。
　　“回去吗？”她的手从遥控器走到宋辞的手，顺着手臂走上腰线，她的声音哑哑的，酒精开始二次发酵，“回去睡觉。”
　　“你回去好了，”宋辞被她弄得发痒，“我再看一会儿。”
　　陈若安抿着嘴笑，然后安静下来，她环抱着宋辞，后来已经闭上眼，她发觉自己真的处于半醉状态了，因为她突然想起来遥控器还没装外壳，突然想到两人应该在某个静谧的、郊区的夜晚去看这些——这本来是她的计划，改变却在一瞬之间。
　　可她不后悔，能把人整个泡进去的幸福感告诉她，如果结局如此，什么样的遥控器就都不重要了。
　　“这是个……礼物，”她说，“我想不到更好的求婚了，我怎么做都比不过你的一支舞，那这就当送你的礼物。”
　　盒子甚至为此拴了吊绳，方便宋辞带着。
　　“你这么想？”
　　宋辞捧着她的脸，看她肆无忌惮地露出醉呼呼的模样，笼中鸟忘记牢笼，她喜欢这个夜晚的所有。
　　“可我觉得不是哦，”她说，“我觉得陈若安的礼物要厉害更多，可能没有宋辞的那么唬人而已。”
　　她的语气像是评委，陈若安听她说完，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她心里对这件事的评判是不会改变的——宋辞那晚的舞蹈在她心里已无可比拟——但她觉得这样很好，相互喜欢，交换爱意，这样的结构似乎才稳定。
　　她凑上去，索吻的时候偷偷拿掉宋辞手里的遥控。
　　“干什么……”宋辞笑着躲她，还没来得及抢，就听见飞行器一个个飞进盒子中。
　　她揉揉陈若安的耳垂：“你啊，你弄这么久不好好看看？你急着去干什么？”
　　“我觉得慢慢看也挺好，”陈若安想抱起她来，这种“妄想”只存在了一秒，她最终拎着盒子牵起宋辞，“明天看，今天不清醒了……不清醒就该做点不清醒的事。
　　“我本来想的也是这样，我们可以看好几天，每次都是不一样的。”
　　“有多少？”
　　“很多很多——我还把你十多年前那一支舞编进去了。”
　　宋辞跟着她走，闻言眼睛里露出惊喜来：“真的？”
　　陈若安点点头：“但是当年的数据没现在好，所以粗糙一点。”
　　宋辞从来不相信陈若安说的“粗糙一点”和“没那么好”，她怀着一份延续了十多年的感动，和陈若安并肩站在电梯前，等数字从1慢慢升上来。
　　时光真的，转瞬就到了现在。
　　“嘿，”她轻轻叫了这人一声，“没问你……什么叫不清醒的事？”
　　她很小声，甚至不足以被声控灯听到。
　　陈若安转过头来看她，微微蜷起的手指或者抬起手臂的冲动，还有目光，或许这些都隐含着同一种东西。声控灯暗下来，电梯数字滚动，微弱的红光打在她们中间。
　　对视，宋辞听见陈若安的吞咽声。
　　还是她开口了：“这里的监控快——”
　　话音未落，电梯门在“叮——”声中打开，犹豫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陈若安握住她的脖颈，强烈的、不由分说的吻，一路把她逼到电梯里去。
　　这一刻好像，很多个气球同时吹到极限。
　　宋辞仍然在窒息感中回应着，以为能等到回家的剧烈前戏，随着气球在脑海中炸开。
　　“按……电梯……”她的声音已经打着颤，“快，回家了。”
　　回到家里去，卧室、飘窗、书桌，或者任何什么地方，等一片赤道雨林。
　　疯狂是能从酒精里找到的东西吗？疯狂如酒精一样容易挥散吗？
　　其实很难说。
　　“你知道药酒吗？见过吗？黄色红色的酒，放在玻璃罐里，打开阀门就流出来。”
　　被放在胡须或者嘴唇里品尝，半天说出一个“腥”字来。
　　“见过，”宋辞笑了，她不知道裙子拉链的哪个齿会让陈若安想到药酒，“在一个老中医家里，泡人参和蛇。”
　　“是，因为酒精能泡出东西来……”
　　陈若安帮她拉开了，侧边露出宋辞姣好的曲线来，若隐若现的。从肩头褪下衣服之前她的手先一步伸进去，搂着她，靠在衣柜上延续热吻。
　　宋辞搞不懂她，果然性/暧是不能全交给陈若安的，这人的节奏乱得不成样子。
　　全都一塌糊涂，她觉得反倒有些好玩，所有都一片狼藉。
　　“喂喂……”她推开陈若安，拿出来这人已经伸进/内/衣/边缘的手，“说完，药酒……想说什么？”
　　她真低估陈若安了，她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胸/衣已然松垮。
　　“我是说——”陈若安看着她把衣服/褪/下来，“我是说人都有这一面吧，像人参和蛇，只有泡在酒精里才感觉到。”
　　啊，说完她发觉，疯狂原来如同有机物。
　　“我的这些，”陈若安把宋辞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她的心脏怦怦跳动，“也泡进酒精了，你能感受到吗？”
　　宋辞触碰着她的心跳，刚才还是因这人的急促而感到好笑，现在只剩下这份心跳声。
　　陈若安常常独自思考，这样的思考或许太多了，多到一天之内能有很大变化。现在的陈若安又想明白了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觉得陈若安把自己翻了个个子，山的阴影全露在她面前。
　　“走，”她微微弯腰，两只手都牵上她，“去浴室了。”
　　陈若安跟着她走，脚步搅在一起，两三步就要绊一次。她从浴室的磨砂玻璃里看出宋辞的曲线，她笑起来。
　　“去浴室干什么呢？”她问。
　　宋辞想了想说：“看看热水器能不能……有酒精一样的效果。”
　　陈若安笑着摇头，她说不可能，边说着裙子边坠落，黑蓝色如云后的星，坠入衣桶里去。
　　宋辞说，还是由她来操控吧，失控夜晚的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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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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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高朋满座
　　宋辞生来是属于舞台的，她的背后是她的血脉、她的经历，那些东西盘根错节，把她和舞蹈缠绕在一起，缠绕直到窒息。
　　但任何人、任何人看她跳一支舞，便再也不会去试图解开她们。
　　陈若安某天突然说想去看舞了，宋辞便帮她拿了一张票。周六晚场的，弦断声。
　　陈若安现在处于上一个项目的末期，调试基本也已经完成，接下来正式投入使用还需要她跟进一段时间，必要的话临时建组。
　　一套语言投入使用自然是有些不可避免的问题，比如有些实战上的细枝末节没能考虑到，或者和上一代语言衔接上有些许瑕疵。可那些和之前相比终归轻松，她也就短暂的有了稍作调整的时间。
　　宋辞给她的票是第四排正中间，她拿到的时候想，自己从前为了怕打扰她而坐在三楼的行为恐怕还真是多虑了，站在舞台上的宋辞，似乎根本不可能被打扰任何。
　　她想去看弦断，没什么别的目的，就真的只是想看而已。
　　宋辞和犯花，其实是契合的。
　　她突然萌生出这种想法来了，不知道是曾经的自己甘愿蒙在鼓里，还是现在的宋辞变得更像犯花。宋辞似乎找到了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举手投足间，她和那个女人融合得这样完美无瑕。
　　她喜欢《梦秋》，她去想这么多人喜欢《弦断声》的原因，最后竟然觉得是因为宋辞。一个演员能影响一个剧目多少？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许太片面，但一定有道理的。
　　观众们偏爱犯花，爱她眼波传情——传早已熟稔的、绝不真心的情，爱她醉后独上高楼，爱她洒脱至不属于世间的自由，爱她宛如笼中鸟，爱她死在破晓黎明。
　　他们才是片面的，陈若安想，宋辞的观众朋友们，他们只去想犯花是人间独一份，不去想宋辞为此割去了多少自己。
　　她安静地看完，上半场结束，灯光亮起的时候她身边响起撕纸巾的声音。
　　后排的低语优先进化成讨论，还有要纸巾的声音，或者“要不要去厕所”的询问。
　　陈若安按亮手机，没有新消息，也没有宋辞的新消息。
　　她旁边的讨论也开始了。
　　前一排的一个女生回过头来和她身边的人聊天，她一开始还奇怪为什么两人买票要买前后排，听着听着才明白过来，她们都是宋辞的粉丝，一直在群里待着，今天才发现正好一前一后。
　　“二月份的时候京歌来巡演，我也看了，也是在这儿。”
　　“什么？‘盛唐’吗？”
　　前排的姑娘点点头：“也很好看，特效很华丽……”
　　她似乎回忆了一下：“超级华丽，反而有点吃了演员了。”
　　后排的女生惊讶道：“那可是姜静瑶，她还会被吃掉？”
　　姜静瑶，陈若安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或许是京歌的首席吧。
　　“真的，这几年这些大舞团新出的舞剧我基本上都看过一遍了，还是宋辞——”她正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般拿出自己的手机来，“诶对了！我给你看，宋辞给我签的名。”
　　后排的女生倾身凑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陈若安也想看，她抉择了一会儿要不要凑上去搭话，结果刚挪了挪身子，拿手机的姑娘便交叉手臂搭在靠背上，整个手机屏朝向了她。
　　得，目的达成了，她干脆也没再上前。
　　这签名似乎是签在见面会的入场券上，后面打印着“热爱舞蹈就像热爱生命”，宋辞无拘无束的字体和它重叠。
　　“这句话是她说的吗？”后排的女生问。
　　“不是，是当时那个见面会写的，”她想了想说，“但宋辞一定也是吧，我觉得她非得是把舞台当成生命热爱了，才能走到今天。”
　　这句话陈若安听进心里了，但她并不能完全赞同。不是的，她想，宋辞和舞蹈之间是根本说不明白的。舞蹈给她第二次生命，宋辞跳舞，让秋女、犯花、小星走进来，心甘情愿让她们割裂自己——或许可以说是反哺吧。
　　反哺一份早就签好的契约。
　　宋辞像是树木一样，赖以舞台的滋养生长，变成木头，和木质的舞台变成同一种东西。
　　“她真的——绝对实力。”
　　“慕强批的神！”两个女孩聊着聊着冒出星星眼，“‘弦断’也真的太绝了——刚才红蔻死的时候又看哭了，我都四刷了还是忍不住。”
　　“四刷？我才二刷，但我还想买稍微后面的座，看看会不会不一样。”
　　前排女生摇摇头：“别，还是这儿好，我觉得最远不要超过第五排，但你可以试试两边的视角。”
　　“是吗？但我听说……”
　　陈若安又按开手机一次，中场休息就快结束了。
　　陈若安这次休息的时间，远比她预估的要长。
　　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休息，只是一直在正常岗位上班，分到一个很基础的项目组，跟着做检测和修复工作。但一直以来在重点项目或者前沿项目里待着的她，这样一来总觉得很不适应。
　　刘青说这是有人想“整”她了，她摇头说自己从来没惹到过谁。刘青扣上水杯，淡淡道：“这年头怎么都是错……”
　　他看着窗外，高功率的白灯照亮这个院子：“就说这灯吧，它自己亮自己的，你说它惹着谁了？”
　　陈若安明白过来了，可她觉得刘青想得不对。有些事给不同角度、不同阶段的人来看是完全不同的，她知道两人最终谁都不会说服谁，干脆没再应了。
　　和她比起来，宋辞显得要忙得多，宋辞说她们团的巡演一般都是这样的，春天忙一轮、秋天忙一轮，这就叫“大忙”。
　　陈若安在宋辞和生活的缝隙里暂落，她发现一件事，好像一直以来并不是自己变了，而是宋辞把她拉进那里——被浸泡在只体验美好而不顾其他的空气中——她才学会那些。
　　她又去沉下心来思考，后来决心身处何方都要先安稳下来，就比如现在时间充裕，就要做些一直苦于没有时间而做不成的事。
　　她把父母接过来住了几天，便把那些尘封已久的资料找了出来。
　　早就想要去做的项目，在一些大的目标上她自己的梦想，她觉得是时候重新拾起来。
　　宋辞的最后一站在首都，一周三次的演出任务，中间掺杂着各种商业活动。秋天以《梦秋》来收束其实是很完美的，只是她发觉自己真的有些疲惫了，身体也是，逐渐显现出力不从心的感觉。
　　所幸就要休息了，她和陈若安打电话打到沉沉睡去，第二天便更接近相逢。
　　兴许是到了末尾的开心吧，那天的《梦秋》演得很完美，这种完美并不指动作，而是状态。她感觉到落叶在身边飞舞，一扬手便是一整扇秋天。
　　于是谢幕的时候她显得很高兴，伸长了胳膊冲观众比心，远处和近处的摄像机全都照顾到，观众的雀跃也让她更加开心起来。
　　她看着眼前层层涌动的观众席，鼓掌声一浪接着一浪，她突然很想念陈若安，想立刻就回去，被陈若安环抱着的感觉甚至已经陌生。
　　但她答应了粉丝今天会给她们签名，她换完衣服从走廊离开的时候想到，这样似乎也很好，这种既定相遇前的短暂延长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才走到演员通道口，她便听到了人群的吵闹声。刚一走出去，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就变成各种分支。
　　“宋辞！”
　　“啊啊啊啊啊！”
　　“老婆！”
　　另有一个人叫破了喉咙喊着“老公”。
　　演员通道旁有一个肩膀高的栏杆，姑娘们就在外面一排一排站着，闪光灯和捧花好像流动在人群顶上，每一排的人都是一样热情高涨。
　　宋辞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站在台阶上“一脸嫌弃”地笑她们道：“你们总这么叫我，不怕另一半吃醋吗？”
　　底下的人摇头似拨浪鼓：
　　“没对象！”
　　“对象就是你！”
　　她听了只是笑，慢慢走到她们面前，她一靠近起哄的声音就变得更响，要签名的人递上签字笔之前一大批礼物先涌了上来。
　　她两只手拎满了袋子，混乱的场景下她自然分不清哪个是所谓“特色标本”、哪个是“自己雕的木人”，她只顾着尽可能地收下来。礼物从后排传到前排，再从她手里传给后面的警卫暂存。
　　“宋辞，我好喜欢你、好爱你……”
　　大家都在介绍自己的礼物，这句话就这样略显突兀地出现。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甚至都没来得及考虑面前还有这么多观众，她带着一种对惊喜的期待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前的画面一下子击中了她，她看到陈若安和这些年轻人挤在一起，在第一排的最边上堪堪露出半个身子，正朝她用力挥着手。
　　闪光灯和霓虹灯交汇，她就是看到了那人眼中的光——带着些在人群中表达爱意的羞涩，但仍然拼命地看向她。
　　“姐姐，这是欢场家的原酿——”
　　一个酒瓶塞进她手里，一下子让她回神。
　　“嗯？”她看了看手里的酒，笑道，“好，今晚就喝！”
　　她好像有意要留下来，接过签字笔来便一直在签名，不断有人把演出票递过来。她从最靠墙这边开始签，签到手酸才终于移动到最外围。
　　余光里陈若安慢慢近了，而她像无数个平常的时刻一样给粉丝们签名，雀跃在这种靠近中爆炸增长，在她心里达到顶峰。
　　她终于走到陈若安面前。
　　那人的票递上来，学着前面的人说到：“老婆你真的好漂亮哦。”
　　“谢谢。”
　　宋辞很快帮她签完，票递回到陈若安手里。
　　陈若安笑着接过来，却突然摸到票下面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她偷偷翻过来看了一眼——宋辞把一张房卡藏在了票底。
　　她心里一下子炸开漫天烟花，宋辞已经走回台阶上，熟稔地和大家说着道别的话，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陈若安被她撩得大脑空白，这一刻她的世界里好像再没有其他，只有眼前台阶上背着光的宋辞。
　　就是这样，见面短短五分钟，宋辞已经让她觉得这一趟实在该来、早就该来。她忘记自己找来的初衷，只觉得早就该淹没在宋辞的观众朋友中，然后满心欢喜地等待只属于她的爱意。
　　快走吧，她想，房卡就像车票一样，快踏上那列车。
　　宋辞刚敲了两下门，房间里就响起哒哒的跑动声。
　　房门打开，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陈若安的脸，便被拉入一个拥抱中。这样用力的拥抱让她感受到陈若安的渴求，她跌跌撞撞地往里走，手里的酒瓶随便放在门口，哐当一声带上了门。
　　门刚一关上，陈若安便扶着她的颈和她接吻，她的吻和她整个人一样，充满着寻求安慰的感觉。宋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就是思念吧，在外面尚能伪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喷涌而出。
　　而她又何尝不思念呢？
　　她回以同样热烈的触摸，陈若安喘息的时候窝在她怀里，手臂伸进大衣里抱着她，她需要宋辞的气味。
　　今夜她需要宋辞，胜过需要酒精。
　　宋辞把她的睡衣扯开几个扣子，却发现这人并没解她的衣服。
　　她摸摸怀里的人，温和地笑：“怎么，饿狼不饿了？”
　　她想起来夜晚陈若安的电话，弯弯绕绕地表达身体也同样思念。这时候宋辞总会想尽办法逗她，开视频便注定穿着吊带、穿吊带便注定隐隐透出两/点，只开着语音就chuan给她听，再假装酣畅淋漓地说“要/到/了”和“再/快/点”……
　　她偏爱这种游戏，偏爱陈若安挡住屏幕却露出缝隙的手，还有情难自禁的时候说的那些“我真的很想——”
　　很想什么？她觉得想让陈若安说出剩下的话来，尚需更大的诱惑力。
　　好不容易熬出来一次见面，这人的饥渴却停在半路了。
　　陈若安把自己埋在她胸前：“是饿狼，但很想先抱抱你。”
　　这下宋辞笃定她需要安慰了。
　　“喝酒了？”
　　“没，”陈若安摇摇头，“但我买了酒……”
　　“哦……”宋辞点点头，怀里的人弄得她发痒，她于是往后靠了靠，倚在玄关的柜子上。
　　半晌，她试探性地问：“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了？”
　　陈若安只抱着她没应声，她明白自己猜对了。
　　“很大吗？”
　　她不懂陈若安单位的运作，她这一刻只去想最坏的打算，她觉得自己是养得起两个人的。
　　陈若安摇摇头：“不大，很小。
　　“我又进了一个组了，一个很重要但周期正常的组，所以以后也不会那么累、也能很有意义。”
　　宋辞不知道自己该应什么，这件事听起来似乎不怎么需要忧愁。
　　“但……”陈若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斟酌已久的平静，“我可能没法再去做自己喜欢的项目了。”
　　这个决策对任何人来说似乎都没什么问题，陈若安的组在密码设计上做出的成就已经让上级的上级也为之欣喜。最坚硬的盾似乎已经有了，下一步就是熔化她，然后铸成最锋利的矛。
　　现在想来才明了，前段时间搁置她，其实就是在商讨她的去向。
　　可她自己另有一些梦想——当然，在大的需要面前不值一提。
　　她服从了，她知道目前我国密码分析的人才缺失，那个位置需要她，而她从来奉这些为第一使命。
　　只是房门关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应该为死去的、还未成形的代码默哀。
　　宋辞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明天，”她低头吻了吻陈若安的眉骨，开口时声音里满是爱意，“我们去看看更辽远的东西，去看看天空，天空能装下全部这些……”
　　“去……”陈若安抱着她说，“好。”
　　陈若安想，随便什么地方，融进自然，就像住进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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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建了个新的wb，就叫“行山坡”。


第46章 秋与冰藏
　　“八点半，吊桥还未醒。”
　　秋末，长城上的风远远比山脚要烈。
　　她们沿着一整条山路爬上来，登上这条人迹罕至的野长城。
　　垛墙都已变成残垣断壁，只能堪堪看清哪里曾是箭口。仰望或者俯视都是绵延不绝的马道，嵌在绿色和火红的植物中，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处的山头。
　　“蓝天……”陈若安背靠着稍高一点的垛墙眺望远方，蓝天和山脊接壤为锯齿，风吹过的时候色块全都往一个方向倾斜，“一路上什么也看不见，没想到到这儿一下子开阔了。”
　　宋辞从她身边走过，风把她的大衣吹得卷起来：“秋天来刚好，什么都正正好好的。”
　　她回过头来，结果头发从两边不停冒出来，糊了满脸。
　　陈若安正朝她走着，看见这一幕不禁笑了出来：“看来秋风对你很热情。”
　　她伸手帮宋辞撩开头发，刚掖好一缕另一缕便飘出来。她一直笑，宋辞怀疑这人多少有点蓄意而为，自己晃了晃脑袋然后转回去了：“不看你了，不看你就往后吹。”
　　“别啊，”陈若安从她身旁跑上去，面对面停在她面前，笑起来：“这就行了。”
　　她伸出手来想去牵宋辞，却被这人一下躲掉了。
　　宋辞明明已经在笑，但还是昂着头绕过她：“干什么？”
　　陈若安赶紧跟上她：“我手冷……真的，穿太少了。”
　　宋辞闻言停了下来，想了想说：“暖手可以，得先追上我。”
　　她指了指上方的瞭望台：“在那之前能追上我，就随便你暖。”
　　“嗯？”
　　陈若安的大脑还在缓冲中，宋辞就一个加速开始往上。她这下才知道这人来真的了，边喊“耍赖啊”边也跑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宋辞在放水，奈何自己现在身体素质太差，拼了老命也追不上前面的人。她一直跑，石头砌成的台阶风化成崎岖的上坡，脚步离开就落下泥土和碎石。她很快出了汗，跑出来的风在耳边呼呼响，真正的山风迎面吹来，她突然有种久违的感觉——太久远了，那时还在体中，被陈斌南逼着跑十几圈，每一阵风都带来一阵满足。
　　这里的风更是如此，把人穿透一般。
　　她似乎懂了宋辞的意图，宋辞故意把距离控制在一两米，像她的领跑员。
　　登上瞭望台，她气喘吁吁地扶着石墙，宋辞倚着石墙在她对面站着，不禁笑道：“看来结果是……没追上？”
　　陈若安摇头认输：“实力不允许。”
　　她过了大概半分钟才终于稳下来，她抬头看着宋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宋辞，”她像等待抚摸的犬科动物，乞求道，“输了还能有奖励吗……”
　　她感受到破土而出的感觉了，向来擅长独自压抑困扰的她，突然发觉奔跑竟然是解开心结的办法。
　　不对，她又想到，奔跑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前方有不同的人在。
　　宋辞啊……
　　输了还能有奖励吗？宋辞笑了，她露出一种了然的表情，轻轻拉了拉陈若安的衣袖，小声道：“过来。”
　　声音吹进风里。
　　陈若安被她揽得微微弯腰，宋辞奖给她的吻带了点强制的感觉，而她甘之如饴。
　　她发觉瞭望台口原来是风的轨道，她们在风声中接吻，竟也像某种卧轨。
　　宋辞松开她，对视中缭乱的发丝不断掠过，她看到陈若安眼中不知名的暗河。在古板的眼镜下涌动，在清晨诉说夜晚，莫名地别有一番感觉。
　　“诶，”她笑着戳戳她，把这人不管是什么想法打断，“往……左转。”
　　交给陈若安执行，她想了想哪边是左，她以为这又是宋辞的某种游戏，转过身才发现她们已经到了什么样的高度。眼前早已不是石墙，清晨、山脉、城墙和秋天的真谛，这一刻才全部懂得。
　　更高处注定更加辽远，极目望去似乎山脉都在自己脚下，枫树浓缩成落在草地上的枫叶，洒满万千山河。她是在天上了吧，她想，天空把她们容下了。
　　风吹过，她听见宋辞的大衣翻折。
　　宋辞不再靠着石墙，而是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向远方去。
　　她牵起陈若安垂在身侧的手，和她共享同一份震撼。
　　“我每次……看到这些，不同的这些，”她开口，在风停下来的时候，“就会觉得所有想不通的事何必想通。”
　　她感到陈若安的手收紧了。
　　陈若安是自己世界的思想家——这一点她们或许一样——她在任何独处的时候思考，三十年就想完了有些人半生所想。但总有想不通的东西，比如现在，比如人不应该能力越高越有选择吗？
　　如果任何事情都有答案，为什么两种抱负之间找不到平衡点呢？
　　她想不通，风把她的乱麻吹开。
　　“是……”她想了想说，“明白了，明白你昨天说蓝天包容一切。”
　　宋辞轻轻靠着她：“陈若安，你想喊两声吗？
　　“这里没人，”她说，“只有秋女能听到。”
　　陈若安转头看着她，这算是一种一语双关吗？
　　“喊了……嗓子会哑。”她说。
　　还会吵醒很多神灵。
　　宋辞笑起来：“说的好像昨晚是你的嗓子在用功。”
　　这种话说出来，陈若安竟然第一次没觉得赧然。所以蓝天甚至能容下深夜吧，她牵着宋辞往瞭望台里面走，她说什么话都敢讲，要躲起来才不会被笑话。
　　宋辞由她牵去，跟着她躲起来。
　　躲在石墙围成的小小空间里，瞭望台用以瞭望，就在这些拱形空间里体现。
　　“桃花源。”陈若安从箭口往外看。
　　她们安静地待着，安静地交流。不知道多久之后，陈若安缓缓道：“我好像必须接受这件事了，人只要生活在世界上，就免不了被不平的法则约束。”
　　能力至上，有能力就蔑视一切，好像越来越行不通。
　　宋辞看着她，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因为太想说以至于更谨慎地措辞。
　　她在陈若安等待的目光中开口了。
　　“但你的心可以永远自由，”她说，“人只要生活在世界上，哪里都是桃花源。”
　　她的理论太美，在陈若安心里冲撞个不停。哪里都能是桃花源，对，宋辞就像是打破了一切法则的人。
　　“不会落俗吗？一直不会？”
　　风变得小了些，头发不再肆意飞舞，只剩发尾飘飘。
　　陈若安看着宋辞，宋辞看着洞口之外。陈若安的心在等宋辞开口，等她飘扬的发丝说完前篇。
　　“不会，”宋辞转过头来看她，“我们永远不会落俗。”
　　永远热烈，永远浪漫，永远似落日点燃山河，大火一烧便只会沸腾。
　　她们对视着，这样认真地看着对方在印象里已经遥远。这一刻或许很多个瞬间都涌现，陈若安看着她，从越山到垵山，从公主寺庙到水族馆，从南安到南安……旅程到了现在，似乎早就不再迷茫。
　　她凑过去，轻轻合上眼。
　　轻吻就像是，造访前轻轻扣门的手。
　　宋辞同样闭上眼睛，轻吻之后分开，接着又凑过去，然后拽住衣领或者衣袖，手指缠绕在一起。
　　她们享受着这一刻，享受触碰，不如说享受触碰间隙内心的悸动，享受结束留白时无需多言的默契。
　　风吹得人心里发痒。
　　不会落俗，陈若安反复去想这句话，连同宋辞那双似乎望尽一切的眼眸。
　　她想到落日了，她觉得一天到这里甚至就已经盈满，然后想到，她竟也曾让落日停留。
　　宋辞团里是有庆功宴的，不同于研究所，歌舞团的庆功宴办得热闹很多。有家属的带家属，没有的便带朋友来，总之一切秉承着“热闹”的原则，陈若安跟着她来，发现艺术家的宴会的第一法则竟是无序。
　　大厅里摆着几排长桌，上面放甜点和各种酒，人们在散布其中的圆桌旁围坐，最前面是一个舞台。
　　无序地喝酒，然后随便点人上台，可那些人路都走不稳，音乐放出来竟然立刻就化身蝴蝶、孔雀或者云和火；一个节目结束便接着起哄，从夸奖和赞叹演变成下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陈若安从未有过的体验，她无比新奇而惊叹地沉浸其中，她深深地爱着这种感觉。
　　宋辞的同事们这天见到她传说中的妻子，而陈若安板板正正的模样让他们都很震惊。似乎在他们的想象中这人应该桀骜或炽热似火，可陈若安只是笑着和他们一一问好。
　　不断有人过来看她，甚至团里的小姑娘们也凑过来，宋辞只觉得好玩，她拉着陈若安去长桌那里拿酒，小小的酒杯递给她，逗她说你人气也还不错嘛。
　　陈若安忙着和别人问好，反驳都来不及。
　　起哄声响了一些，宋辞似乎察觉到什么，赶紧往漩涡中心张望。果然，吴松被人团团围着，“老油条”们嚷嚷着让他跳舞，小辈们在一旁偷偷跟着撺掇。
　　宋辞也很快加入这些人中，她甚至是主力，吴松带着满脸“拿你们没办法”的笑容起身时，整个宴会一下子到了高潮。
　　她们叽叽喳喳地簇拥着这位老团长上台，然后问音乐组好了没、灯光好了没、摄影师好了没。宋辞在陈若安身边看向舞台，精准地预测到人们的下一句吆喝。
　　“团长好了没？”
　　陈若安挑挑眉，没想到给宋辞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吴松笑呵呵地比一个“OK”，音乐就放起来。他跳最简单的蒙古舞，没什么高难度动作，力度却恰到好处。他那仍然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远方，蒙古族年轻的汉子便从他身体里走出来。
　　时空是不能管辖舞台的。
　　他的体力如今只够他跳个一分钟，他停下来，冲着这些热情似火的观众们扬起手来，手臂跟着音乐点啊点，像指挥棒一样，舞蹈家们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欢呼。
　　艺术殿堂里的疯子们，就都聚集在这里。
　　宋辞牵着陈若安跑过去，跑进人群中，陈若安发觉自己突然就学会舞蹈，芭蕾战胜古典舞的时候她就学会芭蕾；国标战胜芭蕾的时候自如地抬起手来，宋辞就从她胳膊下转圈；然后中国舞拿回领导权，挥鞭转在她这里变成甩腿……
　　这个王国里的每个人都会舞蹈，穿过结界一切就都明白。
　　音乐结束，这一刻似乎最合适接吻，她们不知道身旁的欢呼具体为了谁——或许根本没有这种具体——人们只觉得烟花绽放在人群中，绚烂而疯狂。
　　喝酒和宴会，一直到有几个人拿起大衣离开，一直到酒杯续不上，一直到桌布都被撤走，陈若安陪着宋辞，和每一个离开的人再见。
　　她是无所谓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的，她没有像宋辞一样喝个烂醉。想要清醒地经历这一切，这种愿望大于对酒精的渴望。
　　宋辞拉着沈元月喝酒，她吐槽说陈若安不陪她，沈元月听了只觉得这人在秀恩爱。她不知道宋辞是怎么驯服了这样文质彬彬的科学家，她对这一切好奇且欣赏着。
　　感情啊，感情就是把命运的线打成结。
　　这两人想喝啤酒，陈若安便出去帮她们买。
　　她沿着街边走，这里走几步就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印象里是这样，她到了才发现这里早已关门。
　　没办法了，她替那两个欲醉不得的人感到遗憾。她往回走，路过宿舍楼的时候突然想到宋辞那里是有酒的，对，黑啤，宋辞下午才刚刚拿给她看。
　　她觉得还真是巧妙，好像一切都刚刚好一样，上天不会让夜晚的酒鬼没有酒喝，她蹬蹬地上楼，那两人还在等她。
　　她熟稔地从门下摸出钥匙来，开灯，快步朝冰箱走去。刚打开时灯光一直闪，她心想要想办法帮宋辞修一修。
　　打开冰箱之后她不禁笑起来，宋辞这人，冰箱里除了酒就没别的东西。一群龙舌兰和伏特加之间放着两排黑啤，黑啤再里面是一个塑料袋。
　　她伸手进去够，结果就要拿出来的时候勾到塑料袋的边缘，哗啦啦掉出来一堆东西。她在心里责怪自己太过心急，可能也是微醺作祟吧，只顾着赶快回去便有些慌不择路的感觉。
　　她放下啤酒准备捡东西，她不想让宋辞的快乐被打断，那种氛围一定要是连续的才好，一切都要再快些。
　　她蹲下来，借着不太明亮的灯光看……
　　塑料袋里的东西掉出来三分之二，蓝色的长方形盒子和红色的圆形盒子——
　　俄文。
　　她在这一瞬间变得空白。几秒、或者几十秒，她的大脑里没能跳出任何一句话来。
　　红色的瓶盖大小的塑料盒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转，而她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像过了很久，直到视野逐渐模糊晕眩。
　　她机械地伸出手来，把那些药剂胡乱捡回袋子里，慌乱中她突然想到蓝色盒子是上一周期，那放的时候会在下面一点吗？
　　会，她全部倒出来重新装。
　　她发觉自己的手逐渐颤抖，血液好像停止循环了，她的手变得冰凉。
　　拿起来又掉下，她往手心里哈气，手掌攥着拳。关节泛白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缓过来了，便继续一个一个捡着。
　　她颤抖着装完，整个人已是僵硬。她在冰箱四周踱步，检查有没有漏掉的、有没有些圆盘滚得很远。后来只是踱步，来回走，她看到自己食指的指腹渗出血来，可嘴里先尝到血味。
　　她的思考变得缓慢而迟钝，她来做什么呢？她在找什么？灯光又闪，对了，要修一下这里的灯。
　　目光落在身边的啤酒上，她看着它们，细高的黑色啤酒——对了，她突然想起来，那两人还在等她。
　　酒鬼是不能没有酒的。
　　她愣愣地，把同样冰凉的啤酒拿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关灯，关上门走了出去。
　　她也一样了，在这个充满疯狂的夜晚，等待一次烂醉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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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个评论。
　　目前没完结，还有点东西没说完。


第47章 一世浮尘
　　“与其说，我曾让落日为我停留；
　　“其实不如说是，我曾让落日妄想为我停留。”
　　陈若安，这是写给你的一封信，我没办法控制你找到它的时间，但如果你觉得现在时机正好，那就读下去吧。
　　亲爱的你、陈教授、宋太太：
　　见字如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长夜遨游太久，今晚是龙舌兰在陪我，一切如故，曾离我而去的也早已回来。
　　我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这很奇怪，喝酒上的事越练习竟越倒退。醉酒的、百无聊赖的时候我喜欢读标签上的文字，读完之后我想到，要不就写点什么给你吧。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交谈，失去交谈的日子一定乏味，我想那时的我一定还有话要和你说。
　　你就当我从土地里爬出来，自然而然变成酒鬼，然后非拉着你聊天。
　　按很多情况来说我似乎应该道歉，我说我要勇敢地走向我们的未来，结果船帆未扬起就先夭折。可我真的是抱着这种想法的，我向任何能听见我说话的讨要祝福，我说我变成你的妻子，我说紧挨着岛上酒馆的那个小区，那就是我家。我还说我在过年的那天收到红包，年夜饭啊，我坐在一个暖和的家里最好的位置。
　　一切都好棒，我真不敢想，我连做梦都拘泥于一个怀抱而已，竟然有天能经历这些。
　　陈若安，你说我的时间早已超越了时间。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定不是因为我还是犯花、还是秋女，那只是因为我曾拥有过一个以茶代酒的冬天。
　　我如此相信这件事了，一直相信，所以垵山那晚我没懂你在说什么。直到我拎着那些药打开冰箱，我把它们放进去，看着透明或黑色或红色的酒，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你当时究竟预见到什么样的未来。
　　我是因为契合而爱上你，结果真的如此，我将会遇到的这些，你想到它们，竟然比我还要提前。
　　到现在，我已经不去管它接近两年，我在想你真的不知道这些吗？你让我自私一点、放任我冬天拿冰镇的啤酒回来，你说我要牵着自己的热爱走下去，你说你不要答案——那天我懂得了，你和我一样做出选择，我选择麻痹自己把现状当成永远，你选择回避我的选择。
　　我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性，我甚至觉得就算不跳舞又怎么样啊，你说你们单位谁带了妻子做的甜点，我那时候就想，这么活着好像也不错？粘着你、腻在你怀里，我们做让人羡慕的人，可我一想到那空白的、意外获得的几十年，我就觉得这也是一种自/杀。
　　哎，又在聊我自己。可我这个人是不能成为话题的，自己想都觉得麻烦。我没见到过比人生还难解的谜，每一步都走向矛盾的时候，我能想的就只剩当下了。你明白吗？所以我就逃不开很多，逃不开目光只看脚下，逃不开在极致幸福的时候想到死亡……
　　我想过的，做/爱，灌醉你，然后死在你床上。
　　艹他妈的，写到这能想到的就只有脏话。陈若安，我要是能回炉重造就好了，把我脑子里那些统统拿去，犯花也是，跟她们说滚吧滚吧，全部忘干净，然后用白色的我去认识你。你在我怀里说就这样一直闲下去吧，我也一样，我有时也觉得舞台都炸了算了，我们不如就是两粒浮尘，但一定要是两粒浮尘，两粒。睡前我肯定又会想到犯花，她还反过来安慰我，我又觉得我真不是个东西。
　　舞蹈是需要反哺的，先不谈反哺了，羔羊跪乳，我是跪得最难看的那只。
　　说说你算了，你那些只能告诉我冰山一角的工作。我觉得这很厉害，我在这方面的造诣为零，就觉得越保密越厉害。
　　你换项目的时候，我第一次看你在工作上发愁。但我感觉到你的忧愁并不纯粹，你是在默哀，同时在质疑。
　　质疑，这两个字写出来，本身就像迷宫一样。
　　陈若安，我们好像都太孤独了。人一旦和自己说太多、向自己走太多，便很难再走出去——这是我们孤独的由来。和你交谈就像和自己交谈，我是这样走进你的，或者说我们本来就已经重叠。
　　但和自己说太多就必然迷茫，你去思考的所有事，如果觉得想通了，就是还没想得彻底，想得彻底又必然迷茫。你觉得有了能力就能左右一切、觉得机器人和密码之间一定能找到平衡，找不到了，所以想不明白，所以走不出来。
　　但从走出去到走出来是需要时间的，如果一生用想不通和走不出来去计量，那一定多之又多；如果用和自己的斗争来计量，那一生就只有这一件事了。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释怀，作为人生的主基调，我们应该和死胡同和解。你奉献祖国的抱负一定大于自我理想，所以无论思考什么，你必然走上那条路去。那就去做好了，那就在选择的这条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干脆利落地砍掉身后那些——你说，人能有多少可以摆脱的过往呢？如果能做到，就尽快吧。
　　我的梦想是变成白色，然后陪你走完这一程。其实只差一点，我不过是变成透明，和现在这瓶龙舌兰一样，和银白桦也一样。我不要葬礼，你就把我送到大山或者海洋吧，我和它们是一样的。
　　太久了，写太久，今天就说到这吧，还想补充什么，就交给以后。
　　哇，你猜猜现在都几点了？上次看见凌晨三点这时间，好像还是三个月之前？那天你还怪我，是吧，怪我诱惑你才到了三点，你总给我安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昨天和小梦交流煮方便面的经验，马上回家了，回家了做给你，这方便面你都想不到多好吃……
　　完了，没刹住车开始瞎写一气。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很多话，我好像就是不想停笔啊，不想停笔才开始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很爱你啊陈若安，很爱你，很很很爱，爱你爱到想感谢我的人生了，感谢月山歌舞团这破烂地方。我从前多么多么蔑视爱情，可现在写到“我爱你”就不停流泪。怎么会有这种感情呢？怎么会有呢？
　　还有还有，爱情原来是想到就会心疼的吗？
　　我就只活几下子，陈若安，我一辈子就活了几次对视而已。
　　三点四十八了，是老了哈，竟然有点睁不开眼了。你要是就在我这儿多好啊，我们单位给开的都是大床房，在晚上晕过去，也该是你过来把我干晕过去。
　　不写了，再写真晕了。
　　宋辞
　　别笑话我，突然发现我不会写此致敬礼了，就祝你一句自由吧。
　　我说你的心，要自由。
　　“去年的九月，在国际密码交流会上，一位来自中国的科学家公布了她破译NH-6的结果。被誉为‘密码学百年难遇的天才’的拉文·契尔霍夫当场向她提出了质疑。两台电脑，他们在全球的见证下核算结果，两个小时后，契尔霍夫起身宣布：属于NH-6的时代，已经结束于这个中国女人手中。
　　“她用七年的坚持，终于打破了NH-6在密码上的垄断局面，为保护我国军事、经济安全以及国民信息安全做出了极大贡献。她就是南安科学院047研究所副所长，密码分析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陈若安。有请陈教授。”
　　说完这些，主持人的手臂伸向舞台深处，陈若安在掌声中走到中央。
　　“您好，我是林昕，”她伸出手来，和眼前这位清瘦而干练的教授握手，“请坐请坐。”
　　“您好。”
　　陈若安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她发觉这里和想象中是不太一样的，她以为节目录制的现场恐怕会吵闹，可鼓掌过后，观众席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她扶了扶眼镜，这场采访就此开始了。
　　“我们刚才说您破解了NH-6，这在当时轰动了整个密码界，但其实会议上提出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人相信？”
　　陈若安回忆起那时的画面，不禁笑了起来：“是的，外国人他们不信这些，他们一个是没想过我们国家会这么努力的去打一个这么常用的密码体系，一个是太相信NH-6永远不会被破译了。
　　“但这不可能的，”她认真地看向主持人，“世界上没有一个密码不可攻破，他们说破译不了，我就要去试试。我们国家谈军事谈政治，其实早就不拘泥于军事，像NH-6这种体系，我国百分之七八十的密码全都从这里面出来，一直这样下去，这一定是不安全的。
　　“我说我们要打，研究密码的人想要绕开NH-6，这是行不通的。”
　　林昕带着观众一起，演播厅响起一阵掌声。
　　“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我们真的很难想象您当时破釜沉舟的气魄。”
　　陈若安不置可否，闻言只是微笑。
　　“但您好像并不是一工作就选择了这里？”
　　“是。我之前的工作基本都和人工智能有关，机器人的统筹操控、精准度大于selan标准的动态捕捉等等这些。我是十三年前加入密码设计，后来才来到这里，做密码分析。”
　　林昕露出惊叹的表情来：“那您几乎是上任的第一个项目，就推翻了密码学最顶级的东西？”
　　陈若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这样，但这也得益于我们组一直集中精力在这上面，国际上研究NH-6的实验室也相对较少。”
　　观众似乎没管她这些自谦的话，还是响起长长的掌声。
　　就她的工作她们又讨论了很多，在采访的最后，林昕侧身向观众席道：“很多人说陈教授是‘终身未嫁的女科学家’，陈教授听说这件事，就跟我们说要借着这个机会来一次澄清。”
　　她看向陈若安，后者交叠在上面的手上戴着婚戒。
　　“澄清——”陈若安笑了笑，“算是吧。我觉得大家对我的误解有点深了。
　　“其实我和‘独身主义’完全不沾边，我在十九岁那年就遇到了我的太太，她在我的事业、生活上教会我相当多的东西。我并不像很多文章说的那样强大，实际上如果没有我太太，可能我永远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谈关于NH-6的这些。
　　“我的太太是——”她带些询问地看向林昕，后者点了点头。
　　“宋辞，一位很出色的舞蹈家。”
　　宋辞？！
　　林昕感觉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没记错的话，宋辞在四年前就已经……
　　她没表现出心中的震惊来，她只是看着陈若安，等待她的下文。
　　“她的一生都奉献于中国传统舞剧的创作与传承中，而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想我可以说一句——我活成了我太太希望的样子。”
　　现场的气氛似乎有些凝重了，林昕到这时也已经忍不住动容。她没想到眼前这位一丝不苟的国之重士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她攥着自己的手腕，不禁震撼于人类感情那复杂而瑰丽的美。
　　似乎察觉到氛围的不同了，陈若安笑道：“还是说回来。”
　　林昕从心底里有些感激她，但上一个话题让她充满意犹未尽的感觉。
　　“终身未嫁……”陈若安重复了一遍，露出相当不解的表情，“我不知道媒体把这四个字安在女科学家前面是想说明什么，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太成功的女性就注定孤独这种话没有任何道理，社会已没有资格再用审视的眼光评价女性。
　　“一个人以什么样的方式走完一生，这不是她们的宿命，而是她们的选择。
　　“所以我想，大家都应该昂首阔步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下去。”
　　安静片刻后，一个人的鼓掌声响起，而后掀起一阵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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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宋辞啊……


第48章 致读者
　　各位读者朋友们，你们好呀。
　　《疯子酒》这个故事，从出现到我脑海中到如今完结，已经过了将近半年。半年其实并不算短了，我们这些本毫无交集的人，能因为这个故事生发出讨论、偶尔聊上几句，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想说给你们的话放在后面，我先聊聊这个故事吧。
　　实际上它来源于我的梦境，一个很小的片段而已：舞蹈家在空无一人的剧院独自起舞，无休止地旋转，一个人走进来，注视良久之后叫住她。
　　朦胧之中我听见她说：“你为什么不能停下来看看我。”
　　我为台下这人的虔诚而动容，为舞台上那人的回眸而惊艳，我告诉自己这个故事绝不能放走，所以我坐起来就开始打字，就形成了现在的文案。
　　我写下来之后立即就发给了朋友看，我知道它很模糊甚至意识流，我就是在尝试看别人能否从这样的只言片语里读出这个故事来。
　　（在此感谢一下我的不愿透露姓名的刘姓朋友，她虽然刚午休起来，还是用不太清醒的大脑给我讲了“读后感”，我问她会有人喜欢吗，她说你写吧，写出来就一定会有的。）
　　纠结再三我还是把它直接放上来做文案了，我期盼有人能懂得我不着边际的语言背后的画面，事实证明好像真的收获了这样的知音。
　　我开始记录这个故事了，从此的每一天里，我在文中的世界和真实世界中往来。我沉醉于故事里的那份感觉，沉醉于她们之间的暧昧，和那种灵魂之间的碰撞。
　　我一开始觉得她们之间的矛盾在于“在一起”，在于宋辞不能面对爱意，这是我最初的想法，也就是最初be之处所在。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我整篇文章的语言似乎都有种末日之美的感觉，每一句话都摇摇欲坠，是因为它在我脑海中成型的时候，就带着上述这种be.
　　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一起了，我突然也觉得很合理，我就此打算写he了，我让她们沉溺于相濡以沫的爱情中，我让陈若安把宋辞带回家过年……
　　物极必反，是这么说的吗？
　　我随意地写，除夕的早晨，我没想到宋辞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钻进窗帘里看向外面。
　　我的视野是同她一样的，我和她一样看到下面铺着雪的草地，看到灯笼顶着雪被风吹得一摇一摇。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写这几章的时候总有种宋辞要从我笔下飞走的感觉。温暖的年夜饭固然是幸福的，可宋辞并不属于这里。
　　换句话说，我觉得这反而像她的一个牢笼。
　　她们去看海了，山海的交界，那天宋辞爬上去完全是潜意识，她生来如此，行走在死亡或者黑暗的边缘。所以她看到那里就不由自主地过去，无所谓地坐下。我和陈若安一起仰视她，发觉这样的人怎么会安居在哪里呢？
　　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但我想尚有留白。陈若安拿走的黑啤宋辞真的没发现吗？她后来真的不知道陈若安也发现这一切了吗？她们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撒谎，谁多发现一层秘密，谁就是保守了真正秘密的人。
　　她们就是在这样巨大的漩涡中，获得烟花般绚烂瑰丽的一段时光。
　　文章叫《疯子酒》，（对了，不是酒疯子！），这三个字连起来似乎毫无意义，但我知道你们懂得它的意思。实际上我写了太多毫无意义的东西，包括这些标题还有一些呓语，但我更喜欢《疯子酒》整篇文中浓浓的氛围，我觉得如果这些“无意义”的词语或短语能和这种氛围契合，那就是一种正确。
　　酒，这个东西贯穿全文，放在她们的故事中，这似乎是一种必然。但有件事正相反，她们如果能找到更好的精神寄托，就一定不会选择酒。（举个例子：十四章，今晚也许是不需要酒的。）
　　所以醉酒到底是不是她们的一种无奈呢？我还真没有答案。
　　—————— ———————————
　　我有些话想要说给你们，第一件事就是感谢。写作是我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它和我的本职工作毫无关系，却花去我大量的时间精力。
　　小说和散文是不一样的，小说需要人一直去想，我更是如此。没系统学习过这些的我，似乎只能走“感受型”写作这一条路，让自己走进故事里，让自己变成一个说不上来在哪儿的旁观者。
　　至于做这些的原因，我想真的是因为，有些故事涌入我的脑海，不分享出来让我感到痛心。
　　这条路必然是孤独的，首先是我的文风，它并不是什么合适于网络小说环境的东西。我之前写的短篇小说拿给我父亲看，连他都觉得晦涩难懂。我承认这是我的弱点，我好像给读者一个很高的要求：翻来覆去地去琢磨句子、对话，才能想明白这背后究竟想说什么。
　　可晦涩并不是一个好的评价，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父亲说只是没有找到懂我、愿意潜心看我作品的人。可我只觉得我要改一改，你们现在看到的我，已经是在这之间自以为找到平衡的我了，但还是有些晦涩对吧。
　　所以我本就没期待会有多少读者，你们的出现让我很惊喜。我想写作这件事是需要人陪伴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是相当需要反馈的人，或许是来自非科班的“不安全感”，又或许是害怕我看到的人物太过片面。
　　逐渐有人和我分享感受了，你们说宋辞像风像火像日落，说她永远清白，我看到的那时真的被启发到，对我来说她也一下子立体起来。
　　因而我要说一句感谢，谢谢你们陪伴我、陪伴她们到现在。
　　在写作的路上能走多远呢？我真说不上来，散文和诗歌暂且不谈，我觉得一个小说家随时都可能死亡。这是很现实的事，如果没有满意的故事找上我，我便不会动笔，我觉得灵感枯竭随时可能发生。
　　我像是个完美主义者，在别人看来似乎到小题大做的程度。因为小说的第一要义是讲好故事塑造好人物，没有第二要义。
　　但我又苛刻地追求语言的美感，追求遣词造句，追求修辞，句子表达清楚它的意思之后我还要它裹着某种氛围，甚至追求读出来的美，有些韵脚放在一起实在不好听，我就会努力替换掉它们。
　　我不知道它们最后呈现出来究竟如何，但我在发每一章出去之前都要斟酌半天。你们看到有些章节明明过审了却又在审核中，那就是我看到某个地方忘记换行或者很要命的错字，又立即去改掉了。（其实现在也还有些错字，“的地得”的错误居多，这实在是我的疏忽，我会找机会全文检查一遍的。）
　　我希望文章呈现出来是这样的：语言美而故事又引人入胜。
　　这太难太难了，还是那句话，就算我现在只能摸到山脚，我也会努力地一步步靠近山峰。
　　关于描写，我想说我热爱那种感觉，几句话描摹出的场景，然后它们在你们脑海里同样呈现。我觉得真正的画师是这样的，在人们心里作画，把一幕又一幕印在人们心里。
　　关于悲伤，《疯子酒》的确是be（某种意义上），但我不觉得它有能让人落泪的地方。我向来不以写哭读者为目的，比落泪更宏大的是跟着人物一步一步走，然后束手无策地看着她们陨落，而这是自己早就想到的结局。我相信这种可能性你们早就想到了，不懂她们的话，你们不会从浓烈的幸福中看到悲伤的影子；读懂她们的话，你们就一切都明白了。
　　关于留白，或许是没学过写作的原因吧，我自己有些写小说的原则。我认为如果一段时光是读者完全能够想到的、或者可以留给读者自己去想的，那就大可以留白。我常说小说是读者和作者共同创造的产物，我想就体现在这里。
　　关于……还能关于什么呢？我有写作的习惯其实已经很久了，在这个过程中常有觉得恍然大悟的感悟，或者某些感受，写着写着会觉得如获至宝。但真让我系统地去说这些，一是觉得乏味，二是觉得难免庞杂。
　　所以就暂且说到这里吧，毕竟来日方长。最后请允许我拜托你们两件事：
　　如果喜欢《疯子酒》和故事里的她们，能否写些读完之后的感受？能否帮忙向别人推荐一下它？介绍一下她们？
　　先在此谢谢各位了！
　　—————— ——————— ——————
　　下面说一些文章的引用和彩蛋还有一些简单解释：


第五章 ：人体姿态估计任务参考文献：Associative Embedding: End-to-End Learning for Joint Detection and Grouping，Alejandro Newell，Zhiao Huang.
　　低分辨率人体姿态估计方法研究，汪晨，电子科技大学，2022。


第七章 ：“活着的事死之前是想不完的”化用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第八章 ：本章犯花第一次出现。“犯花”的释义：犯花是指瓷器烧成后呈现阴黑色、褐灰色、灰白色等病态现象。喻犯花的美其实并不是世人常说的美。
　　另外，“花犯”是一个词牌名，周邦彦有宋词《花犯·小石梅花》。我个人对这首宋词的理解是词人寄身世之感和对生活的感想于梅花，（很具主观性，并不专业）。喻宋辞守着花而生的各种思考。


第九章 ：《弦断声》的故事从这里开始提起，这整个舞剧的内容灵感来自严歌苓《金陵十三钗》。
　　一个小彩蛋：陈若安这章给宋辞准备了三种早餐，宋辞选了豆浆油条加一个包子，下次陈若安就只准备了豆浆油条和一个包子。她就是这种思维，认为每件事都有标准答案，那时的她尚未想过人这种生物是不存在标准答案的。


第十章 ：李成河看的书是《大国大城》，他喜欢看这类的书，他从社会、现代史的发展去思考，和宋辞的方式是相反的。一个从大往小了想，一个从小往大了想。


第十一章 ：本章引子里“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引自李煜《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十三章：有关密码学的那本书，包括“紫金”等等，灵感来自麦家《解密》。
　　十七章：标题“无声奔去”，灵感来自上海歌舞团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
　　十八章：宋辞的梦话说“你别进去……”，是梦到陈若安也要进手术室。
　　十九章：标题“式微式微”引自《诗经·邶风·式微》。喻如果不是用生命在热爱，又怎么会拖着已经不堪重负的身体起舞不停？
　　二十章：标题“亦既觏止”引自《诗经·召南·草虫》。“喓々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二十三章：标题“生生长流”，灵感来自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执导的电影《生生长流》。人们生活的热望，死亡与毁灭相形之下黯然失色。
　　科勒托这个病在本章第一次出现，但这个病完全是我捏造的哈，没有任何现实依据和医学上的合理性，我仅仅能在这上面自圆其说而已。
　　二十四章：标题“海市蜃楼”灵感源自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海市蜃楼》。
　　二十六章：小顾调的名为什么“炸弹”的酒，是用的野格加红牛。这种酒极容易醉，后劲很足（一个小彩蛋，野格又叫“疯狗酒”）。
　　二十七章：标题“沉默羔羊”灵感来自托马斯·哈里斯《沉默的羔羊》。“当羔羊安静下来，你是否听到心灵最暗处的呐喊和低语？”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这和本章内容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很多标题和章节内容之间都没有必然联系，但我着迷于它们背后那种自由的连接线。
　　二十九章：标题“生如夏花”，引自泰戈尔《飞鸟集-生如夏花》。“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这件事无论是陆望瞻还是莫谦还是宋辞那时都已经想明白，无论生命如何，且让它绚烂地开放。
　　四十章：宋辞一开始不让陈若安进卧室是因为她需要时间准备。她在里面听见门响就知道陈若安回来了，其实就是在拖延时间。
　　陈若安说求婚用的无人机和机器人，但最后只剩无人机了，是因为她的计划里机器人是送戒指的，后来不用求婚了就去掉这一环。
　　四十一章：泡温泉喝酒会导致血液流速加快等问题，这是宋辞脸红的原因。（身体健康至上，建议别轻易模仿）
　　四十三章：“引子”化用自汪国真《跨越自己》。
　　文中“我不能停歇我的跋涉，我决心饮尽生命之杯”引自丁尼生《尤利西斯》。
　　四十五章：陈若安旁边坐着的姑娘关于位置的讨论，这很主观，就是她自己的看法而已，大家如果有一天去看舞剧了千万别把这两句话当回事。
　　这章有句话说“最坚硬的盾似乎已经有了，下一步就是熔化她，然后铸成最锋利的矛”，这句话其实是在比喻陈若安，她原来的工作是密码设计（相当于盾），接下来去做密码分析（相当于矛）。
　　四十六章：本章“引子”引自余光中《碧潭》。我读到这首诗里“就覆舟，也是美丽的交通事故了”，觉得和这时她们的状态很契合。
　　四十七章：宋辞的信里“那只是因为我曾拥有过一个以茶代酒的冬天”，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年夜饭那天宋辞喝的是红茶。所以我说或许某些时候酒对她来说是一种无奈，就体现在这些地方。
　　有关NH-6的参考文献：Xiaoyun Wang, Hongbo Yu, Wei Wang, Haina Zhang, Tao Zhan,Crypt□□ysis on HMAC/NMAC-MD5 and MD5-MAC,Advances in Cryptology-Eurocrypt 2009.
　　Keting Jia, Yvo Desmedt, Lidong Han, Xiaoyun Wang, Pseudo-Crypt□□ysis of Luffa, Inscrypt 2010, LNCS.
　　三点说明：
　　1、 引用只说对我很有启发性的，一些单纯用以描写的引用不再赘述。
　　2、 对文章内容的简单解释，这里说的都是和文章主线、故事发展没有直接关联的。反映角色情感变化或者推进故事情节发展的隐喻和剧情，关于我是否要对它们作出我的解释，这一点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3、 虽然有参考文献，但文章涉及的计算机和密码学领域的东西也都没有任何理论依据，参考文献对我来说就是让我编的时候别太空，用词和逻辑能显得“专业”一些，不至让你们读来感到出戏而已。
　　--------------------
　　作者有话要说：
　　来日方长！


第49章 解析
　　本文是作者对于《疯子酒》一些情节及两人心理活动的解析，但现在说的这些也只代表我个人观点，感觉有些东西我写下它们时候的心情还是很值得分享的，所以分享一下。
　　不希望我干扰自己对文章理解的慎点！
　　好，开始了哦。


第一章 ：
　　宋辞一开始听陈若安讲什么什么项目的时候“目光暗了下去”，是因为她一直秉承着“就算是配角也要好好去演，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她”的想法在跳舞，她以为陈若安是被自己打动才来找（实际上真的如此，只不过陈若安一开始先讲的项目，毕竟她坐在那儿等着的过程中脑子里全是怎么完善方案），结果陈若安说来合作，她就有些失落。
　　宋辞那段时间其实有些迷茫，她需要人来肯定她、肯定她对舞蹈的理解，这也是为什么她在第三章 里说“你欣赏我，我需要你，所以说是回报也好吧”。
　　但陈若安看到她有些失落就立即道歉，立即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她就觉得这人似乎也有点不同。她向来喜欢和形形色色的人交谈，就干脆叫上她去吃夜宵了。
　　后来发现陈若安真的懂她。


第二章 ：
　　越山，陈若安其实去过的。否则她不会这样笃定地推荐给宋辞、不会知道晚上没有缆车所以要爬到凌晨。


第三章 ：
　　宋辞的舞蹈能读出迷茫来，这是她当时的心境。这是她之前编的，其基调就是迷茫，现在她说可能要改一改了是因为觉得遇到了懂她的人。
　　前三章的氛围是很暧昧朦胧且让人雀跃的，我们如果都能感受到一些的话，她们身处其中一定是更强烈。宋辞更是沉迷于这种氛围中，她在分开的几年里会对陈若安念念不忘，其实就当时来说，更多的是一种对这样氛围的念念不忘。
　　关于这份沉迷，关于陈若安的出现对她的特殊性，她没有告诉陈若安，陈若安问她“为什么改”的时候她也转移话题了。因为在她的世界观里有些美好就是转瞬即逝的，她们显然不是一路人而她只是来巡演，如果注定要分开没必要做无谓的努力。
　　况且有的经历点到为止挺好的，变成记忆里永远珍藏的宝藏。


第四章 ：
　　陈若安的壁纸是“时间是金”（见第一章 ），宋辞的壁纸是“肆意人生”，算是对她们性格上反差的一个小的体现吧。


第十章 ：
　　李成河担心宋辞完全接纳犯花会以后走不出来，但还是那件事，宋辞是把每一次舞台都当做最后一次的人，她想的永远是把这一场跳好。


第十一章 ：
　　本章引子里说“人如果能这样下去就好了，如果真能这样忘却，经历什么好像都没所谓了”，这是宋辞的愿望，可她就算变得多么擅长忘却、甚至改名，也注定摆脱不了那一段过往。
　　陈若安的那一段小独白，其实是说她们对彼此身体同样需求。


第十二章 ：
　　吴超心理描写说他觉得犯花在看他，其实不是错觉，是宋辞在看陈若安而已。票是宋辞给的，她知道那个方向，但她没看到陈若安。她前期就算曾经有过对这段关系有一丝希望，也都在这种种错过之间慢慢暗淡了。
　　她签名的时候头上的无人机是陈若安操控的。
　　陈若安回到家，看到阳台上那样的宋辞特别心疼，她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不喜欢犯花的，她相信犯花的存在，所以觉得犯花在实实在在地给宋辞带来悲伤。


第十三章 ：
　　陈若安其实还挺在乎这个送花男人的，她的爱情出现得很早，占有欲是随之而生的。但宋辞如此淡定地讲“花我扔了”、淡定地走过来让她帮忙拉开衣服，相形之下陈若安感到自己的“监视”是一件很冒犯而无理的事。宋辞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包容让她羞愧不已，所以道歉，所以这种事没再做过了。


第十四章 ：
　　陈若安看舞剧的心态已经不纯粹了，她现在站在宋辞这个人本身的立场要大于舞剧观众这个立场。
　　宋辞在酒馆里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她明白陈若安的情绪早就超过了因观看舞剧带来悲伤。再加上前段时间陈若安时不时露出来的占有欲，她觉得这人在这段关系里“不理智”起来了，她希望陈若安和她一样保持“不掺杂太多感情的互相陪伴”，所以现在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陈若安对犯花的讨厌生于对她的关心，而关心和占有欲通常是爱情的萌芽。
　　所以宋辞说“无论是扎根了还是改变了什么，都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了”，就是在暗中点醒她——这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她后面又说和人萍水相逢下去也挺好的，也是在说自己没有别的想法，让陈若安别上头。
　　可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宋辞自己对这件事都是并不坚决的，只不过这种可能性被她压得太深了。她现在这种拒绝（把自己包裹得像个球型玻璃不让陈若安更进一步），未必不是一种自我欺骗、一种心虚的表现。
　　后来聊天里她问陈若安“会不会有天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但她活着的时候陈若安一直在做一些秘密的工作，到她真的上电视的时候宋辞早已离世了。
　　这算是一个遗憾吧。


第十五章 ：
　　浴缸里的谈话，宋辞会宽慰陈若安一方面是因为她觉得这是这段关系里她的义务（她们都应该是快乐甚至疯狂的），另一方面是陈若安的疲惫真的让她有些心疼。
　　本章有句话说“一切发生在这个夜晚的餍足，都是因为她们仅仅交流就像是做/爱无数次”，关于她们的契合，那时就已经到了这个程度。而陈若安已经感觉到，她明白两人在感情上一定也有根线已经连在一起，但她冥冥中觉得宋辞在推开她、在拒绝，所以她还需再等一等。


第十七章 ：


引子“宋辞永远在大步流星地向前，好像有什么追赶她一样”，是时间啊！她有限的生命里，想要尽可能地完成更多舞台。
　　这通电话，虽然两人连面都没见，但她们之间的暧昧毫不消减。


第十八章 ：
　　陈若安感觉宋辞这次忙碌得太久，其实宋辞不是忙碌，而是受伤了。
　　陈若安心里的刺是宋辞的各种不告知。
　　宋辞不告知的原因是她潜意识告诉自己，“照顾病号”这种最事容易产生动心或者“就这么和她走下去吧”的想法，她不能陷入深潭，所以隐瞒了。
　　车上的谈话，陈若安觉得自己没立场让宋辞怎样，所以说的话都没说满，到一半就停下来。而宋辞说的那些，“生活里总是出现的、陪伴的、惊喜的，小心地送花和小心地靠近，我喜欢无时无刻被这些包围。和我的观众们的爱不一样，我不能没有这样的爱意”，还是在否定她们的可能性。
　　可宋辞说陪伴和无时无刻的爱意的时候眼神里是闪过期待的，陈若安又一次没能勇敢的回答。实际上她确实不能回答，她做不到却答应下来，这种勇敢是不负责任的。
　　“宋辞的眼里有粉丝的爱，有追求者的爱，那她算什么呢？”陈若安像宋辞感情的灰色地带一样，是不敢直面的爱。
　　“宋辞像个根本没带筹码却期待胜利的赌徒：一直逃，不去想深含的可能性，期待却隐隐作祟。”她猜得很对，宋辞就是这样，一边把自己包裹起来、逃避着，一边却还隐隐期待。


第十九章 ：
　　陈若安问这些问题，一个是源于好奇心，还有个是因为宋辞的“不告知”而生的叛逆心理。
　　提了几次宋辞不喜欢陈若安的眼镜，一个是因为她喜欢陈若安那种敏锐而充满谨慎的目光，眼镜多少挡住了点；还有一个是陈若安她很白、常年熬夜搞得有黑眼圈、整个人又很清瘦，这几样加起来让她外形上有些“病娇”感（当然了，只是外形，陈若安本人和这俩字毫无关系），宋辞是想看她戴那种金丝眼镜的，一些生活的小情/趣。


第二十章 ：
　　宋辞说完“你能允许我有秘密吗”之后落泪，是因为她为自己感到悲哀。宋辞这个名字背后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因为这些她不敢面对陈若安的感情。而她又如此的不想失去这个人，她真怕陈若安某天会厌烦这种小孩子一样幼稚的关系，然后离开她。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害怕的、患得患失的，所以甚至有些“不敢违背”了，不敢直接隐瞒，秘密太多是会让人远离的。但陈若安接着说“不会因为秘密、或者还没来得及解开的隔阂离开”，让她变得安心了。
　　本章结束的时候宋辞叫了陈若安一声，这是她的动摇第一次外显出来，可惜“这次她没能注视着宋辞，也错过了她那欲言又止而终于归于平静的眼眸”，陈若安并没有看到这一切。
　　宋辞不敢爱、不相信爱，却已经深陷这段关系中，这是她的矛盾与挣扎之处。


第二十一章 ：


引子“不敢醉酒，不敢微醺，害怕理智出逃”，宋辞开始害怕了，她怕自己的潜意识把自己暴露出来。她现在还想着自己能战胜潜意识，所以努力保持清醒、压制自己。
　　宋辞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用来找灵感的天台”，这也就是二十三章里陈若安总觉得自己知道宋辞在哪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原因。
　　本章宋辞问陈若安会不会有一天辞职就是想作为话题的开始，好引出陈若安感情上对于“一直安定下去”的看法，她想获得的答案其实是“能否走一辈子无所谓，只要曾有过最美的时候就可以了”，可陈若安那时以为她需要足够的安全感和坚定，所以回答的是“喜欢一条路走到黑”和“不愿意离开认定的道路”。
　　宋辞把她的嘴咬出血，她气的是话题只讲出引子来陈若安就猜到她要问什么，这种了解有时候会让她难过。
　　“她所藏的问句全被猜出来，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不直接猜到原因。”
　　她说一意孤行的人最终都是要自食其果的，其实是在告诉陈若安如果非要在她这里一条路走到黑注定没有好结果。她生来就是沼泽、是泥潭，可就是有人敢于涉险。


第二十二章 ：
　　这里陈若安一开始想给宋辞看的越山民宿，她打算在那里表白的。后来求婚那晚宋辞布置的房间也是模拟越山，她们心底里其实都觉得十多年前越山那晚是她们一切的开始。
　　这一次宋辞“忙”是因为她找不到角色（小星）。


第二十三章 ：
　　本章宋辞入戏失败后陷入无止境的旋转中，这里说“旋转就是丢弃，旋转就是剥离”，其实就是暗示了“旋转”这个动作是宋辞在表达什么——忘却和逃避。（后面会用到）
　　宋辞在天台听到陈若安哭腔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坦白了，时至今日她瞒不下去了，但她的坦白结束之后就是离去，她准备接受“梦醒了”这件事。
　　宋辞说“我总是恨你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但仔细想想，我自己又几分清白呢？”
　　其实这就是她的告白。


第二十四章 ：
　　宋辞在这里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爱，但她那时还是低估了这份感情，低估了随之而来的思念和看到那个人就不顾一切的冲动。


第二十六章 ：
　　宋辞没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没有”（单身），是因为潜意识里的她尚存一丝希望啊。
　　她这个人别扭到什么程度……我觉得非得是陈若安这种人，能懂她到底在想什么，否则要被折磨疯。但宋辞就是这样，她自己也说自己太复杂了（最后的信里）。


第二十七章 ：
　　宋辞这章抱定了要守着回忆活下去的想法，她往往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决定，所以都是去想眼下能想到的自认为最佳的方案。
　　可她没想到陈若安找来了，她像她自己以为自己会做的那样不接电话，实际上她根本做不到。
　　思念啊！思念熬了太久太久。
　　陈若安真的有在认真找贴纸（她想要些最后能充满视觉冲击感的画面，简单来说就是想卖惨），她问刚进研究所的小姑娘手机壳上的贴纸哪里买的，人家说是手机壳上自带的。她准备自己买点，然后突然找到废弃条形码，就直接拿来用了。
　　无论是这章结尾陈若安说的“可是宋辞，长相厮守只是爱情的一种结局，除了相信这个，你也应该相信有人愿意给你不计回报甚至不计未来的爱意”，还是三十一章引子里“宋辞，我不要你为了任何人活着”，她最后会放手其实早有端倪。她所爱的宋辞，自由是她的底色。


第二十八章 ：
　　药是顾盼林托人来送的，顾盼林也是个眼里只有宋辞的人。这孩子啊……我想了想如果还没遇到陈若安宋辞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我觉得她可能还真会答应小孩，至于能不能长久另说了。
　　顾盼林和陆望瞻是我在这篇文里最喜欢的两个配角（我个人很喜欢而已），虽然她们戏份都不多，但她们在我心里都很鲜活。我真真很想给她们安排感情线，但是脑容量不太够了。
　　一个故事里是没有工具人的，我不太喜欢“工具人”这个说法，明明每个角色都有其魅力所在。但我转念一想，如果有人觉得她们工具人，只能说明我把她们塑造的太单薄，所以这事我也说不好了，大家随心评判吧。


第三十章 ：
　　这是宋辞第一次要听“我爱你”，她开始相信爱情了，才会想要听到这三个字。
　　遇到团长那里，你们发现宋辞这个人的“傲娇”之处了吧，她在陈若安面前怎么都不肯说，背地里却带着欢喜告诉别人那是她妻子。
　　结尾宋辞说“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再活一次”，她没撒谎，这确实是她当时的想法，而且她还觉得一定行来着。


第三十一章 ：
　　这一顿饭，能看出来宋辞学习过如何“见家长”，但没学太好。后来回家过年就有长进了，很多话都憋回去了。


第三十四章 ：
　　跟你们说个有趣的，我本来对陈甫一（陈若安弟弟）的设定是一个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军人形象。我就这么开始写，结果我写到陈宋两人看向玻璃门外，紧接着陈甫一就咧着一口大白牙笑了。然后我就顺从了，行吧，由着他去算了。
　　陈斌南出去买牙刷，他们是在宋辞来的前一个小时还在盘算家里缺什么东西，才突然发现没有新牙刷了，才会临时出去买。所以二老对陈若安要带人回来这事其实相当重视，陈若安对陈斌南多少还是有些误会的（她小时候陈斌南对她太严格了）。
　　我觉得陈若安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包括她之前说的“我一直以来在最方正的跑道上跑，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追寻的竟然就是那一小点偏离航道”，这其实多少有点她深埋于心底的叛逆心理吧。
　　陈斌南也是个口嫌体正直的主儿。


第三十五章 ：
　　之前也说过了，这样一个温暖的早晨宋辞却把自己关在了窗帘外，冥冥中吧，她就不属于这样的氛围。
　　她看到外面没什么人的时候，回忆了一下什么时候该热闹起来，这对她来说确实很需要回忆，她已经太久没有过过年了。
　　陈若安问宋辞“你爱我吗”，她们现在都对美好的未来深信不疑。
　　宋辞说“就算死在这张床上也好吧”，是她心里的底层逻辑——在极致幸福的时刻死掉或许是一种最好的结局。但陈若安的独白竟然也是“临死前能配上这句耳语吗？”我觉得她甚至这时候都想要一起沉沦了。


第三十六章 ：
　　这章也是说过的，宋辞无意识地爬上去、陈若安在这一幕背后看到她们的结局。
　　但我个人很喜欢这一章，可能因为那个画面已经深深地烙在我心里，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在你们心中，但山海交界的地方真的很值得一看。


第三十七章 ：
　　宋辞真的属于自然、属于神话，她看到海边高功率的灯想的是会不会闪到嫦娥的眼，她的思想里遍布这些。所以我说她是个很极端的人，在某些地方很成熟而在某些地方幼稚得很。
　　我写到浴袍从宋辞肩头滑落，在地上层层叠起，写到这里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第三十八章 ：
　　宋辞世界的基本准则打破了，找不到犯花只是一个表现。
　　她在阳台上喝酒，想到要跳下去的时候犯花出现了。她只有牵着死亡的手，她的世界才完整地回来。
　　宋辞打针这段是她所有纠结的缩影。
　　陈若安没嘱咐她记得打针，就是已经在回避选择了。


第三十九章 ：
　　不能在一线了之后去做什么呢？这句话对宋辞来说像刀子一样。


第四十章 ：
　　当宋辞开始回忆往事的时候，我想她就已经接受了曾经。
　　宋辞的这段舞，一开始是表达自己差点跳下悬崖，后来是快乐起来了，甚至到极致幸福，却紧接着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中。“她变得只能走一条直线，另外两边像是铺满了尖刺，一旦落脚就猛地收回来”，这里的两边分别是“舞蹈（或者说自我也可以吧）”和陈若安。
　　陈若安独白“我在那边呢？”是因为她明白宋辞的处境，她读懂宋辞在说这件事。
　　最后宋辞开始旋转了，以旋转结束。之前说旋转对她来说意味着逃避，这就说明她做了一个甚至不是选择的选择。


第四十一章 ：
　　宋辞看着瀑布问“那个能淋吗”，你们看，她就是对这种来自大自然的神秘而深远的东西着迷。
　　宋辞在房间泡温泉的时候，陈若安频繁地喝酒，宋辞问的时候她说“很正宗”，其实是因为想灌醉自己（日本清酒度数很高的）。
　　这晚她们的谈话，是宋辞最后一次确认陈若安的想法，陈若安说“不要答案”，她就明白她们认可了同一个结局。但陈若安虽然做了这个选择，讨论到这相关的事还是会难受，所以这章后面就能感觉到她情绪是有些变化的。（感觉不到就是我没写出来）


第四十二章 ：
　　我写这章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她们两人的转变，我都没想到宋辞竟然也有天温柔得像暖融融的阳光一样，还有陈若安，竟然有天能放任时光慢节奏地流走了。
　　她把这一趟出国看得像度假一样，被告知走之前还要去拿一次药也坦然接受，这放以前她肯定要自责了，觉得是自己没考虑周全。


第四十三章 ：
　　陈若安拍了一张她和宋辞的合影，她有意要留下记忆了。
　　这场庆功宴陈若安比以往那些真正的庆功宴都要开心，何况宋辞愿意听她一直说。你们说宋辞一个完全不懂这些的人，竟然听她翻来覆去地讲那些不着边际的比喻听了一晚上，并且也能懂得其中的“美”。这种跨越了专业的理解真的很让人动容。


第四十四章 ：
　　陈若安接受犯花了。
　　陈若安说感觉把一辈子都活完了，不只是她，我也感觉她们短短几年真的已经盈满。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好像也已经陪她们度过了一生一样。
　　时间的长度就是这样吧，从来不是t坐标轴上的数字相减，也从来不是历史书上几个年份而已，要用每个人的心去数。
　　疯狂如同有机物。我真的很喜欢比喻！你们大概也感觉到了，我这篇文到处是比喻，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啊谁懂！


第四十五章 ：
　　陈若安觉得宋辞现在和犯花融合得更好了，是因为宋辞对死亡、过去等等看得更深更明白了，她如果想跳得登峰造极或突破自己，是不可能回避往事的，那样的她不完整。
　　她要先成为宋辞，才能成为容器。
　　关于宋辞和舞蹈的关系，陈若安的看法也一直是在变的，但这一章说的应该就是她最终的想法了。
　　陈若安要签名那段，她身边挤着的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以前对她来说都是学生，皱个眉对方都抖三抖的那种。现在变成和自己争着喊老婆的人，不知道陈教授挤在人群里的时候作何感想。不过她恐怕还是根本没想吧，她那时眼里全是宋辞才对。
　　陈若安也是需要安慰的，宋辞就会送给她自己的气味、温暖的怀抱，和天高地阔的秋天。


第四十六章 ：
　　陈若安说“会吵到神灵”，你们看，她也变得“幼稚”了。
　　陈若安捡药那段，她会慌张是因为自己可怜而脆弱的“装作不知情”一下子被戳破了，她好像突然必须从梦中醒来。但那时她想的还是要原样放回去，好像自己没发现一样。
　　把药放回去，拿着酒离开了……我也难受啊朋友们。
　　但那是黑啤啊，怎么可能让她烂醉如泥呢，这个荒唐的夜晚到头来只有她自己是清醒的。


第四十七章 ：


引子“不如说我也曾让落日妄想为我停留”，宋辞这样根本留不住的人，竟然妄想过独自咽下一切，为了陈若安留下来。
　　宋辞信里的第一句话“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长夜遨游太久，今晚是龙舌兰在陪我，一切如故，曾离我而去的也早已回来。”
　　“我已经在长夜遨游太久”是说她已经挣扎太久；“今晚是龙舌兰在陪我”，宋辞写信的时候做那个决定已经两年了，还需要酒精作伴；“曾离我而去的也早已回来”，说的是之前离她而去的犯花等等，在做决定之后回来了。
　　宋辞的信后半部分都是在宽解陈若安，一定意义上这是陈若安之后努力活着、努力工作的动力。她被采访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其实是很好的，我不知道你们感觉到了没，她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
　　淡然，这在陈若安身上其实很不多见，她大多时候都是深埋于研究，又因为工作上的成就，给人的感觉就像钢板一样，冰冷冷的。可她最后这段采访，整个人好像变得有血有肉了。我复盘的时候翻去看最开始的陈若安，觉得她真的变化好多。
　　对了，这章宋辞的信我怎么都排版不好，真不是我不会书信体格式，还要高考的朋友们千万别被我误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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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大概就这么多吧，我开始之前还说笼统地说一下，到头来还是絮絮叨叨，还望别影响了各位的阅读。不知道我说的这些你们看到了几分、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还是那句话，欢迎来找我交流！
　　扣扣微博都可以，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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