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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潮倒灌》作者：而苏
　　闷骚禁欲系（攻）x逮谁咬谁叛逆崽（受）
　　顾柏川x黎海生
　　——————
　　当我站在首钢大桥上，永定河推开浮冰流淌在我脚下，顾柏川撑在我的身后，微风拂动他的头发，搔着我的脖颈。
　　十年前，我们曾来过这里，那底下是断流的河床，荒凉的沙地，长满杂草。
　　顾柏川说，总有一天，我们会看见断流的母亲河重新泛春。
　　现在，春天来了。
　　——————
　　食用贴士：
　　1、慢热，第一人称主受，偏现实向，he
　　2、北京大院文化成长系，关于大院内容全部私设，请勿代任何
　　3、非完美攻受人设，如有不适及时退出


第1章 序
　　2008 年初夏。
　　我站在操场上，凝视着脚下的塑胶地面，烈日当空，警笛长鸣，不可名状的悲哀，让我架在脖子上的脑袋变得沉重如铁。
　　老实讲，那年夏天八岁的我对“灾难”的意义理解并不清晰，甚至生死在我看来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我仍旧感到悲哀，我为顾柏川落泪——因为从那往后他失去了母亲。
　　女校长身着黑衣，立于主席台上，要求所有学生低下头去。
　　顾柏川没有，他是整个绿皮操场上，唯一扬起脑袋的学生。
　　我趁此机会偷偷瞥向他上扬的侧脸，在那个男生都以不修边幅为“酷”的年龄，他已经学会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鬓角的碎发修剪整齐，露出一条漂亮的下颚线。
　　我想他应该是在看向那面红旗，蓝天的映衬下，微风在拂动它的旗面。
　　顾柏川是个很少哭的人，即便是在后来过去很多年，我也鲜少见过他的眼泪，但那天我还是看到有泪珠反射着阳光，晶莹一点，滑过他的脸颊，砸向地面，滚入尘土。
　　当警笛结束，他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挺直腰板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有时候觉得他这人太能装了，也太让人琢磨不透，即便他与他的父亲有诸多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俩仍旧相似。他们都有一张板正而严肃的脸，眼神扫过我，我就会感到紧张……我怕被顾柏川看穿心事，那被我牢牢拴在胸腔下、无法言说的晦涩秘密。
　　我跟顾柏川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太能折腾，这是他给我的评价。
　　但这不妨碍我与他厮混在一起，从小到大，度过整场漫长而荒诞的青春。


第2章 2-4
　　顾柏川的母亲死在救援现场，听说是为了带一位婆婆从危房中撤离，却被房梁砸中后脑，没等送回营地就走了。
　　回到北京的是一个小盒子、一面锦旗、楼道里铺满的鲜花和络绎不绝来看望顾柏川的人。
　　他成了英雄的儿子，被无数大人物嘘寒问暖，可我想，他应该并不开心。
　　因为他会在凌晨一点敲响我屋的窗户，翻身跃下，从床上拽起睡眼朦胧的我，让我陪他下什么围棋，鬼知道我根本不会玩那玩意儿，无论让我多少个子都会输。
　　我们两家是邻居，房型对称，他的房间与我一墙之隔，老楼间距的设计多少有点问题，踩着窗户外头略宽的小平台，就能直接翻到对方的窗外。这个危险动作是我最先发现的，但后来也被顾柏川学了去。
　　我其实一直挺纳闷，他总是勒令我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理由有很多种，危险是其中之一……可真落到他自己头上，好像也没少做。这种奇怪的控制欲在他身上很矛盾，有时候我觉得他是为了我好，可有时候又觉得不全然如此。
　　还是讲回半夜下围棋吧。
　　我向来善于逃避，当我发现无论如何我都下不赢之后，我终于忍痛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宝贝游戏机，塞到顾柏川手里，一本正经告诉他：“你就玩这个吧，我撑不住，先睡了。”
　　“黎海生，你不许睡！”他抓着我的手，摇晃我。
　　我被他摇晃得脑壳发昏，还是忍着一声不吭，甚至学着猪一样打起巨大的呼噜，顾柏川拿我没办法，只能放任我倒下去，我在沾到枕头的瞬间睡得不省人事，呼噜声也没了。
　　结果就是第二天陈敏同志来喊我起床，第一眼瞅见床上的插卡游戏机，暴跳如雷，转身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擀面杖，用来敲我的——我当然要跑，一边跑一边喊冤枉，我说那都不是我玩的，我昨晚睡得可香可香了，甚至在梦里三分刷网进球，姑娘们都围着我庆祝。
　　“还姑娘们！我看你就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绕着客厅跑了整整两圈，陈敏同志还在追，她仔细盘好的长发都散落下来，自己却没注意到，只顾用擀面杖指着我：“你没玩，呵，你要是没玩难不成是鬼替你玩的？！”
　　“就是鬼替我玩的！”我扯着嗓子喊。
　　下一秒那木棍就落在我的后背上，声音沉闷，我没忍住尖叫起来，稀里哗啦抹着眼泪，却咬死不说出顾柏川的名字。
　　我不能说，我怕让家长知道了，那互通的平台第二天就被封死。
　　我还是想见顾柏川的，即便他总拉着我下看不懂的围棋，即便他拿着我的游戏机玩到没电还不收，即便……我能讲出他的一大堆不是，我还是想见他，我只是遵循本能，就像是蛾子见了跳动的火焰，狗熊见了高高挂起的蜂巢。
　　我认为这是一种生物原始的驱力，或者说是我独有的天赋——当他立于人群，我仍能嗅到他的气息。
　　那是一种阳光下晾晒白衬衫的味道，令人联想到飘在微风中的七彩肥皂泡。
　　而现在，这肥皂泡的清香正被碘酒刺鼻的味道掩盖。
　　顾柏川一只手压在我的后腰上，另一只手拿着棉签在我的后背涂抹，那里被我妈打得青紫，有的地方擦破了皮，洇着血点子，应该不怎么美观。
　　我趴在顾柏川的大腿上扭动，刚动了两下就被他一棉签戳下去。
　　“嘶！”我疼得又要掉眼泪，着急跟他抱怨，口不择言起来，“我替你挨了打，你还这么对我，我要告诉许阿姨去，让她……”我话没说完就噤了声，小心翼翼抬眼观察顾柏川的表情。
　　好在顾柏川没有要怪罪我提他的母亲，他只是安静把碘酒抹匀，又剪了块纱布，敷在最大的伤口处，俯下来吹了吹我的后背。
　　很轻，很浅。
　　但就这样一下，空气中刺鼻又讨人厌的碘酒味就好似散了个干净，肥皂泡的味道重新充盈整个房间，我趴在他的腿上，又高兴起来，眯起眼睛，自觉那楼下晒太阳的野猫也没我舒坦。
　　我也很想许芸阿姨，想她永远温柔的笑眼，和她抚过我头顶的手。
　　我这并不是在埋怨陈敏同志对我的严加管教，只是，如果能让我选的话，我更希望许芸做我的母亲……如果，如果的事情太多，这个词一出就知道现实是事与愿违。
　　八月，奥运如期举行。
　　那些个日子里，北京修起了很多花坛，四处都是纪念品店，既卖五个福娃的公仔玩具，也卖那种铜质镀金的纪念章，放在柜台上价格从一百到上千不等。有人给顾柏川送了一套公仔，他又不喜欢毛绒绒的东西，干脆都塞给我。
　　电视里的主持人面对镜头，感情充沛，他们说，这是悲喜交加的一年，我们没有在灾难面前倒下，定然会团结迈向新的篇章……
　　门铃响起，顾柏川随手关掉电视，走过去应门。
　　我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看向门外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他的身后还跟着居委会的阿姨，手里拎着个蓝白相间的书包，崭新的，包在透明塑料纸里。
　　“你爸呢？”那男人向室内打量，看见我在，又露出一张笑脸，“哦，黎家的小子也在啊，我刚才还在楼下碰见你妈，她说你在楼上写作业，结果你就跑来隔壁玩了是吧。”
　　“叔叔好。”我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我不认得他究竟是哪个叔叔，有点面熟，应当也是在院里工作的。
　　顾柏川不动声色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我的视线，转头跟那高他两头的男人寒暄两句，颇有点少年老成的模样：“我爸不在家，叔叔您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
　　那中年男人笑了两声，又数落顾严工作不着家，把顾柏川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几句玩笑话说完，半句没提许芸阿姨去世的事，最后却忽然从居委会的人手里拿过书包，放到顾柏川手里。
　　或许是在部队待过的汉子大多不太会煽情，他拍了两下顾柏川的肩膀，又轻咳一声，让本来就突兀的转场变得更加尴尬。
　　“你们家与国家共患难……”
　　他说了这一句，又卡住了，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扶在顾柏川肩头的手摩挲了两下，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一旁居委会的阿姨看不过去，上来打圆场，跟顾柏川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又说，那书包里面放了两张奥运的票，让顾柏川和他爸一起看看这举国上下的盛典。
　　“唉，国人为了奥运都盼了好些年，去看看吧，长长见识。”她最后感叹。
　　顾柏川目送他们离开，还是那副扑克脸，看着挺俊但不太招人喜欢。我倒是不怕他，刚想让他赶紧把票掏出来让我瞅两眼，却又想起这票的来历，顿时一句话憋在嗓子眼里，呛得直咳嗽。
　　顾柏川瞟了我一眼，将书包打开，从里面把票子拿出来，橙红色两张，画着鸟巢的影像，票面精致漂亮。
　　奥运会的门票没那么容易搞到，我瞪大眼睛盯着瞧，又不敢说我也想去——人家说得很清楚，票是给顾柏川和他爸的，那跟我也没关系。
　　正当我这样思虑的时候，顾柏川却忽然开了口：“那天有空吗？”
　　“嗯？”我完全没反应过来，还愣了一会神，这才后知后觉他的意思，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你要跟我一起去？”


第3章 4-7
　　顾柏川似乎是对我毛毛躁躁的反应感到不满，“嗯”了一声将我压回去，他重新倚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从央十三调到央九，里面再不是什么奥运新闻，而成了某部海洋纪录片，上面正讲着冰雪融化后鲸鱼洄游。
　　顾柏川看得认真，我却在旁边打岔：“那你爸呢？他不去？”
　　“他才不会去。”
　　兴许是被我问烦了，顾柏川直接推着我出门，把我扔回隔壁：“一会陈阿姨看你不在又要骂你，以后作业写不完，你就少来我家晃悠。”
　　顾柏川的父亲是个顶严肃的男人，大可以将几乎所有形容“爷们”的词汇都放在他身上，高大、健硕、笔挺，除此以外还有他永远不苟言笑的表情，和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他就像是电视剧里那样传统的大家长，而顾家从来都是他的一言堂。
　　我常常好奇，这样一个男人究竟是有什么样的本领，才能够将许芸阿姨那样知性温柔的女性娶进家门，而许芸阿姨又是过着什么样“伴君如伴虎”的苦日子。不过，许芸阿姨在世的时候，那个男人确实还知道收敛自己的脾气，或许正所谓水以柔克刚，再强硬的男人面对爱人也总有体贴的一面。
　　但顾柏川说，他们并不相爱。
　　我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大为惊奇：“不相爱怎么会结婚？”况且，在我多年趴墙角的经验中，也鲜少从房间听到隔壁夫妻的吵架声。
　　不像我爸妈，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大闹一晚上。
　　我以为是许芸阿姨的性格不及我妈来得暴躁，但顾柏川却说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相爱。
　　“不相爱的人也能结婚，相爱的人也不一定能结婚。”顾柏川托着腮帮子，一边翻着手里的画报，一边说着颇具哲理的话。
　　我听得云里雾里，抓了一把松子仁塞进嘴巴里，心想着顾柏川还真是爱装成熟，如果是我的话，这辈子如果不能和相爱的人结婚，那还不如一起死了算。
　　你看暑假档里循环播放的《还珠格格》，那里头紫薇和尔康为了一个“爱”字声嘶力竭、要死要活……我一直觉得那个才叫伟大的爱情，值得被歌颂、被写进诗句、被刻入灵魂、被带入坟墓的东西。
　　但顾柏川不看暑假档，他爱看的还是那些什么洋流啊什么鱼啊什么动物，反正我看不懂，唯一吸引我关注的只有播音员字正腔圆念出的两个字——发、情。
　　白狐的发、情期在3月，北极熊的发、情期也在3月，在顾柏川看的那些纪录片里，大部分动物的发、情期都在春天。我深刻领悟到这一点，因为那年春天楼下的野猫叫春叫得过于嘹亮、娇媚，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
　　这很神奇，就好像是万物在遵循宇宙的规则，按照恒星散发热量的时间表燃烧完自己的生命。顾柏川说这个叫“延续”，可我却分明见那些猫儿焦躁难耐，在每个春夜里叫得痛苦，而这样的“延续”好似只是对痛苦的屈从，并非出自本意。
　　与我而言，我宁愿一个人被折磨直至死亡，也不愿意遵循所谓自然规律玩那些亘古不变的老把戏——“性”是应该要建立在“爱”之上的，要有所谓“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要有“今晚的月色好美”，要有“山盟海誓”，要有“海枯石烂”……要有以上种种之后才能交融。
　　这是人，这是人作为高等动物对自然法则的无声反抗，我要做那个为了信仰对抗一切的斗士，而不是蒙起头来归顺的懦夫。
　　不然还不如一起死去。
　　陈敏不喜欢我老把“死”字挂在嘴边，但是我就觉得那种要么生要么死的决绝相当酷。
　　总之，这就是我童年中对“性”事的短暂一瞥，试图通过观摩动物来窥伺复杂的人类社会，所以我真的无法理解顾柏川的父亲，我不明白他怎么能跟一个不爱的人朝夕相处那么久，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
　　顾柏川和他的父亲向来不亲，在收到奥运会门票的当晚，我趴在自己的窗沿，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
　　顾严对于顾柏川提出要跟我一起去的事情并无异议，只是吩咐说两个小孩子在外头要多注意安全，又说当天会叫司机送我们过去，让我们早点回家，不要耽误人家司机的休息时间。
　　顾柏川一一应了。
　　我本以为事情就要这样结束，可就在顾严准备出屋的时候，顾柏川忽然叫住了他，说：“您最近回来得很晚。”
　　“有工作。”顾严的语气听起来很是不耐烦。
　　我知道有些大人向来不喜欢别人挑战他的权威，尤其是小孩，小辈就应该有小辈的样子，应该学会缄默和乖顺，哪怕是在发现事情有异的情况下，也要学会遵循成人世界的章程，不该管的事情少管。
　　但我也知道，顾柏川向来不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他出声：“是吗，但不管怎么样，我妈刚走，您多少应该早点回……”
　　“顾柏川。”那头的男人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不善。
　　我急忙从自己的抽屉里将我的“潜望镜”拿出来，这是我们在科学课上学做的手工，自从发现这个东西可以让我从这里看到隔壁之后，我就仔细研究了一上午把它加长，直到通过它可以观察到顾柏川房间里的一角。
　　我把房门反锁，挑着那根自制“潜望镜”跃出窗外，稳稳蹲在平台上，整套动作轻巧而隐蔽——这已经是被我熟练掌握的技能了。
　　人物的影像在我制作粗糙的潜望镜里略显模糊，顾柏川背对着窗，而从我的角度可以隐约看见顾严的脸。
　　不知道他俩说了什么，总之，顾严的脸色多少缓和下来，与此同时用那种温和劝说的语气揽过自己儿子的肩膀，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我知道这段日子很难，你我都一样，但这不是你向我发脾气的理由，听话一点，你看，你想和黎家那小子出去野，我不是也准了？”
　　顾柏川没再说话，他目送顾严从自己的房间出去，转过身来，面向窗边，漆黑的眸子直直落在他窗沿的一角，嘴角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我握着“潜望镜”的手一抖，总觉得顾柏川的目光穿过那小小的镜头落在我脸上——我的“潜望镜”是我的秘密，是我在陈敏高压政策下，不可多得的“娱乐活动”。
　　它不够光明磊落，就像我一样，总喜欢躲在墙的另一头暗中窥伺周围的一切。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潜望镜”收回去，却见顾柏川已经低下头去，与他桌案上放着的一元二次方程较真。
　　我将“潜望镜”缓缓收回。
　　第二天，顾柏川的窗边摆上了一盆仙人球。
　　去往鸟巢的那一天，陈敏同志特批我晚上十点以后回家，她说，那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让我多去见见世面，不要整天眼里就那么一亩三分地，吃饱喝足就什么也不管。
　　她说，人要有志气，你看看那些夺奖的运动员，那得是积攒了多少汗水和努力。
　　陈敏同志夸赞别人的时候总有一个坏毛病——她是要贬低我的。她表扬顾柏川学习成绩的时总不忘一句“不像我家臭小子”，表扬楼上跟我同龄的丫头听话时总不忘一句“不像我家臭小子”，甚至在表扬楼下野猫可爱时都会补一句“生生，你看看你，小时候也跟只猫一样可爱，现在长大了愈发臭脾气”……
　　如今她夸那些运动员，不忘贬低我：“黎海生，你看看你，说是喜欢打篮球，结果让你跑两步你就喊累，怎么会有你这么娇气的男孩子。”
　　所以我不爱听陈敏讲话，她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更喜欢她。
　　顾柏川家里倒是没有这种烦恼，许芸阿姨自然不必说，顾严叔叔也是个极为话少的男人，那日他送我们上车去鸟巢，也只是跟司机说了一声注意安全，随后就退到旁边跟我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脊背直得仿佛钢板。
　　我和顾柏川坐在轿车后座，车里那股皮子味钻进我的鼻子，我向来不喜欢皮质物品，它们散发出来的皮革臭味以及冰凉的质感，通通不符合我的审美取向，我打了个喷嚏，顾柏川让司机把窗户降下来。
　　“晚上风大，你俩小心感冒。”
　　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不知道名字，顾严喊他阿鹏，所以我和顾柏川跟着喊他阿鹏哥。
　　阿鹏哥是南方人，又黑又瘦，上半身罩在宽大的草绿色训练服里，袖管空荡荡的，开始我还被他的模样迷惑过，以为他跟那些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的草包一样弱不禁风，甚至有一次提出要跟他玩掰手腕的游戏。
　　“我是小孩，你是大人，所以我用两只手，你只准用一只。”我将耍赖说得冠冕堂皇，又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坐到桌前。
　　那会阿鹏才刚调到顾严手底下不久，显然不怎么会跟上司家里的小孩相处，挠了挠头，又憨又直接，抓着我的手一下子扣在桌面上。


第4章 7-10
　　我惊呆了，愣了一瞬，随后就开始哭起来——倒也不是说我有多爱哭，只是这种事情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况且那会顾柏川还在旁边看着，那一瞬间用“尊严扫地”来形容也不过分。
　　阿鹏手足无措起来，他求救似的将目光投向顾柏川。
　　顾柏川起了身，抓着纸巾在我眼睛上蹭了一下，眉头蹙起：“行了，这有什么的，他是大人你是小孩，力气比不过很正常，你看我跟他来一次。”
　　他给阿鹏使了个眼色，我猜他是要阿鹏也将他掰倒，奈何那个黑汉子实在是脑筋发直，有了第一次掰哭我的经历，这次面对顾柏川硬是不敢下手，两个人握着手颤颤悠悠在空中晃，到最后竟然让顾柏川赢了去。
　　我没想到结果是这样，顾柏川也没有，房间里只有阿鹏的声音：“嘿……力气还挺大。”
　　顾柏川盯着自己的手愣了愣神，随后轻咳两声，干巴巴对我说道：“行，报仇了，你也别在这抹鼻涕。”
　　那个时候我应该还小，现在稍微大一些自然就知道，阿鹏的工作性质决定他不可能瘦弱，当然，现在叫我跟他掰手腕我也不会再哭鼻子了——我会挠他的手背使诈，又或者是耍赖让他给我放水。
　　毕竟阿鹏是顾柏川父亲的下属，这样算起来，偶尔我在他面前也会有点颐指气使的情节在。
　　但或许是这样反而显得活泼些，阿鹏现在跟我关系不错，插科打诨，还会有时候故意说点埋汰我的话，当然，后面还会哄回来——他拿准了我不会跟顾严告状，因为在这一点上我给阿鹏都一样，我们都挺怕顾严的。
　　不过，还有一点我和阿鹏不一样：他面对顾柏川还是挺恭敬，但我不怕顾柏川，我也闹不明白二十几岁的阿鹏为什么在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面前放不开，这倒是一件稀奇事，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无法理解。
　　汽车一路飞驰，窗外风景如浮云打眼过，盛夏的晚风掺杂花香，那幢巨大的镂空圆形运动场逐渐浮现在眼前，远处是亮着灯火的水立方，在往过看，能看到做成火炬模样的盘古七星酒店。
　　那是灯火辉煌的北京，在那个夏天齐聚世界的目光，我和顾柏川就站在世界焦点中央，扶着围栏眺望远处的四九城，风略过我们的头发，稍长的鬓发划过我耳朵，让它微微发热，正如同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脏。
　　身后是万人齐聚的运动场，欢呼与雀跃传来，沸反盈天，振聋发聩，像是要吵到空中的月亮。
　　我要喊得很大声才能让顾柏川听见，我借着晚风问他，等我们长大了会怎样。
　　“你想要怎么样？！”他也要喊着问我，难得放开的嗓音嘹亮而清澈，带着少年独有的那种青涩。
　　我羞恼于他将问题如皮球踢回：“我是在问你！你是不会答了才反问我的吧。”
　　顾柏川笑了，刚开始只是轻笑，而后或许是扬起的碎发搔弄脖颈，他笑得声音明亮起来，笑得我一直在看他，看他映着灯火的双眼，看他扬起的唇，看他在风中凌乱的头发……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他笑起来真好看，我盯着顾柏川的脸庞，鬼使神差说出我的回答：“我不想长大。”我想要让晚风永远沉醉于这个夜晚。
　　顾柏川拉着我的手腕，带我奔向鸟巢外面的广场，那里的地面闪烁无数光带，就好像是收集了全世界的萤火虫，将它们通通揽进地砖。
　　我们像是脱了线的风筝，在整个广场上四处游荡，其实我那时并不太能明白什么叫“国际盛会”，更是把大人叮嘱的“长长见识”忘了个精光——关于那年夏天的记忆就是顾柏川的笑容，在而后许多年里，我偶尔还会梦见。
　　晚上八点四十，这是我们和阿鹏哥约好的时间，我在黑暗中按亮自己的电子表，又用胳膊肘戳了戳顾柏川的侧腰，让他给阿鹏打电话。我自己是没有手机的，倒不是因为买不起，而是因为陈敏同志对我的极度不信任，以至于我爸给我买了手机也被她扔进主卧的抽屉里锁起来。
　　“不打了，我们自己回去。”顾柏川在装着手机的口袋上摸了摸，到底没伸进去拿。
　　我愣了一会，随后很快默契反应过来，趴到他的耳边：“你的意思是打车？”
　　“是。”
　　顾柏川这样应了一声，再次拽起我的手腕，拖着我一起往出口的方向走去，我回过头去再仔细看了看那幢恢宏的体育场，那映着激光的夜空，以及涌动的人群，蓦地听见顾柏川说话。
　　他说，我们自己回去，你不是讨厌我爸车里的皮子味吗？
　　我笑起来，快走两步跟上他的步伐。
　　如果你在这个时候恰巧经过北辰路，就会看见，晚上九点钟两个半大点的小孩肩并肩穿梭于出口的车流中，在一众喧闹的成年人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顾柏川伸手挥了好一会，这才叫到一辆写着“空车”的出租，然而那司机摇下车窗看见我俩的第一眼就露出狐疑的表情，待我们接连钻入汽车后座关上车门，那理着光头的司机开口发问：“你们家大人呢？”
　　“就我们俩自己来的，开车吧。”顾柏川报了目的地，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那指挥的模样已经隐隐有了顾严的影子。
　　北京的哥以侃大山闻名全国，他们向来能操着一口本地人都听不太清的含糊京腔从前门转一圈唠回宣武，也能从家里媳妇儿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唠到国宴上一道开水白菜，说好听点是博学多识，说难听点就是聒噪扰人。
　　这个光头也不例外，等我俩上了车，他就开启喋喋不休模式，或许是仗着自己年龄大得可以给我俩当爹，他对于我们大晚上在外面晃荡的行为表示谴责：“我家那臭小子跟你俩是一模一样，大晚上不睡觉跟燕么虎子似的在外头乱晃，我也不知道这外头到底有啥好玩，我这眼瞅新闻里又报那个人**，说起来你们家大人也是心宽……”
　　我从后视镜里盯着这大叔厚嘴唇一张一合，心想着，这老东西可真是让人烦躁，若要是从他和那股皮子臭味里头选，我还不定要选哪个呢！
　　“顾柏川，你要不给阿鹏哥打个电话吧？”我蓦地想起，一个激灵侧过身去看他。
　　前面开车的大叔“咦”了一声，总算是闭上了嘴。
　　顾柏川掏出手机，在手掌里转悠两下，抬起眼似笑非笑看向我：“怕了？”
　　我才不管他说些什么，趴下去抢他的手机，拿到手里头一看，好家伙，八条未接电话横在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标志鲜艳得闪瞎人眼。
　　“你干嘛不接阿鹏哥的电话！”我顿觉恼火起来。
　　“我要是早接，他准能把咱俩从路当间截停。”
　　“那这都过去小一半路了，你怎么还不接？他打这么多电话，回头万一给你爸打一通，咱俩这不就玩完了吗？”我的气焰来不及嚣张，已经变成了懊恼，真是活该我的猪脑子，跟顾柏川在一起的时候总把什么都交给他，却忘了他有时候疯得厉害……还是间歇性那种，时不时就要犯下病。
　　顾柏川冷笑起来：“不用万一，顾严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
　　“你！”我心脏跳得快要飞起来，再盯着顾柏川却瞅见他眼底的快活，到口的话一时间又缩回去，换成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抱怨，“你每回搞这些我都得受罪，陈敏今天指定得打死我。”
　　那天晚上可所谓“鸡飞狗跳”，顾柏川和我家的灯，两盏全都亮着，陈敏张牙舞爪好像暴雨天楼下的老槐树，她用她尖锐的指甲抓破我的肩膀，又用她如核桃钳一样的手掐在我的小臂上，掐得我浑身青紫，一片一片，露在白皮肤上骇人得厉害。
　　我叫着，那是顾柏川和他爸置气，是他带的头。
　　陈敏说，好哇，那你以后就别和他玩了！
　　我想了想，觉得不妥，一边往我爸身后躲，一边又喊：“人家顾柏川是为了我好，我不喜欢闻他爸车里的皮子味！”
　　陈敏正在气头上，扒拉开我爸，一记擀面杖落在我的肩胛骨上：“好，一会赖人家顾柏川，一会又赖人家的车了！”
　　我觉得后背像是被火燎了一般，钻心的痛顺着每一根神经往我脑袋里涌，一时间也顾不上陈敏同志的话了，趴在地上嗷嗷大哭，陈敏停了手，我爸烦躁地摔门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就连隔壁那家的吵闹声也停了，我在想，顾柏川应该听见我哭得这么惨，他会不会觉得有那么一点愧疚，有那么一点心疼。
　　我不知道顾柏川那里战况如何，却知道陈敏今晚的怒火应该到此为止——她扶我起来，又摸着我被掐得青紫的胳膊泪眼婆娑，她跟我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又说，生生啊，你要是听话一点，妈也不愿意总跟你发脾气。


第5章 10-14
　　她抱着我，我摸着她的头发，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涌现出那种母子二人抱头痛哭的狗血电视剧场景，这样的想法一经出现，我便一阵恶寒，眼泪也憋了回去，我说，我下次会早点回来。
　　末了，眼珠子一转，又趁机开口：“那你不如把手机给我，这样就算我回来晚了，还可以提前通知你。”
　　陈敏愣了愣，眼泪收回去：“臭小子！原来你就打的是这个盘算！”她看我一副记吃不记打的样子，刚压下去的火又腾起来，嗓门也再次上扬。
　　就在我准备措辞如何讨价还价的时候，里屋的房门忽然被人大力甩开，黎正思，也就是我爸，站在门口，一脸烦躁吼道：“还有完没完了？！吵吵吵，每天不折腾几回就难受是吧？他就是回来晚点，骂一顿就算了……还有你！黎海生你一天到晚少给你妈找事，滚回去睡觉。”
　　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出，我吓愣了神，手指也抖，嘴唇也抖，匆忙奔进自己的房间，重重合上房门。
　　我知道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趴在窗边看外头的街道，老槐树在橘黄的灯光下摇曳树影，知了藏在树间叫得欢实……隔壁的主卧里，陈敏和黎正思吵得不可开交，陈敏好像哭了，那声音经过一栋墙的过滤并不真切，我却产生一种类似幻听的错觉。
　　我知道陈敏在说什么，她在说，反正你也从来不管你的狗屁儿子，要不是为了他，我犯得着在这里置气，我早一个人潇洒去了。
　　晚风还在吹，裹挟老槐树喷过农药的苦味，那股气味在我的记忆中如此深刻，以至于后来许多年再闻到，都会产生一种生理性反胃。
　　到最后陈敏还是把手机给我了，理由是她要出海去，又担心我爸不管事，只能跟我那时候的班主任打了声招呼，让我有事找她。
　　班主任是个矮个子女人，姓马，没有生育之前还挺好看，但如今有了孩子只能用“富态”来形容，班里有小孩背地里给她起外号叫马肥婆，原因无外乎是因为她的严苛。
　　在我短暂的童年里，大人给我的印象多数都是过分严肃，我跟许多叛逆期的孩子一样，在“小孩”与“大人”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线外头都是需要被防范的对象，当然也包括我的班主任。
　　但我自诩算是聪明的，不会在陈敏面前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所以那天她临走的时候，捧着花束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她从大巴士上面探出脑袋，向我挥手，说：“生生，我不在家你千万要听爸爸的话。”
　　我说，好。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心里面有点难过，我将其归结为我想念陈敏做的饭菜——她不在家，我的伙食就只剩难吃的食堂和我爸做的、难吃的方便面。
　　顾柏川抱着花束站在我旁边，目送顾严紧随其后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尾气为盛夏再添一把新火，扫过沥青马路，一路远去。
　　童年是短暂的，在诸多关于童年的名言警句中，不知道有没有哪个伟人说过父母应当在这些个日子里多陪陪小孩，但无论如何，对于我和顾柏川来说，“家”都是一种缥缈的概念，因为在我对童年有限的记忆里，父亲是不着家的，而陈敏也总是间歇性的离开，或许是去往北京周边，也或许是去西南的山林，再或许，就像今天一样，她将乘着我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大轮船，跨过太平洋、印度洋……
　　同理，顾严也是。
　　所以我和顾柏川同病相怜。
　　父母不在的日子里，我的“疯病”愈发严重，它就像是一种潜藏于人心的病毒，又像是季节性感冒，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冲破潜伏期，一举爆发。
　　如同春天河流冲开浮冰，原始而迅猛，我无从思索自己的行事动机——我把杨辰打了。
　　更加准确的用词是“互殴”，只不过这个胖墩打架的功力实在是不入流至极，我一拳挥向他的鼻子，本以为他至少会偏头闪开，却不料这人蠢得出奇，硬生生用鼻梁接下这一拳。
　　他流血了，鼻血顺着他如肥猪一样的鼻孔向外流淌，血腥味刺激着我的感官，我打红了眼，一边痛下狠手，一边叫嚷：“服吗？服不服？顾柏川是我兄弟，你侮辱他就是侮辱我，少他妈在那里装蒜，以后你要再敢说他一句试试！”
　　杨辰本来还想还手，但他摸到了自己流的血，手指放到面前一晃，大哭起来：“我要死了，黎海生要把我打死了，黎海生，要把我……”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周围响起尖叫。
　　我惊诧抬头，却刚好瞥见顾柏川举着旁边的剪刀就往自己的胳膊上划。
　　“顾柏川！”
　　鲜红的血从他的胳膊上淌下刺眼至极，我盯着他，满脸震惊，骑在杨辰身上也忘了下来，时间就像是在那一瞬间静止，我能嗅出顾柏川血液味道的不同，它如此新鲜、刺鼻以至于我被熏得头晕目眩又耳鸣起来。
　　马肥婆姗姗来迟，颤动她浑身的赘肉，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快要掉下来，她冲进教室，推开挡在前面的桌椅，一跃到我面前：“这是在干什么！黎海生，你快把人放开！”
　　尽管她声音大得像是烧开的水壶，我仍不为所动，我的目光仿佛被粘死在顾柏川身上，我鼻子发酸，眼睛发胀，我想抱住他的胳膊，问问他到底又是做哪门子疯事。
　　“呀！”马肥婆随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一时间也顾不得躺在地上的杨辰，扒着顾柏川的胳膊就让周围的学生去喊校医，“这是怎么弄的，天呐！你们这群孩子！”
　　顾柏川沉静得让我害怕。
　　他说，这是杨辰先动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一股寒意从后脖颈升起”的真实意义，顾柏川比我想得还要疯，他借着所有人乱成一团的时候割伤自己，又摆出一副备受欺凌却故作坚强的可怜模样，就连三十多岁的班主任都被他吓得提不上来气，更遑论周围那些八、九岁的学生。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冲散的兔群，胆子小的哭起来，胆子大的也说不上到底是顾柏川自己划的还是杨辰划的——他们刚才都在围观我和杨辰的战事，顾柏川的动作又那样快，没有人发现……除了我。
　　我早说过，就算是将顾柏川丢入人海，我也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他。
　　可在这件事情上，我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尤其是当我面对马肥婆那张严肃的脸，看着她厚实的嘴唇嚅动：“海生，好端端的，你干嘛要动手打人呢？你妈不在，你更应该听话才是啊！还有，那顾柏川的胳膊又是怎么回事！”
　　我抿着嘴不说话，扬起下巴故作不屑。
　　一来我向来不擅长说谎，每次我一编谎话，就会被陈敏拆穿，二来我也不想解释，我不想说是因为杨辰骂了顾柏川，污蔑他活该死了妈妈。
　　我不想把这些狗屁话再重复一遍，更不想在班主任面前显得我像个逞能的英雄，我打架的理由并没有多么高尚，相反，我愿意卑鄙地同顾柏川一起咬死是杨辰动手划了顾柏川的胳膊。
　　我想到那些电视剧里，面对严刑拷打也不为所动的勇士，于是站在马肥婆面前一言不发——她等不到我的悔意，更等不来我一句抱歉。
　　终于，在苦口婆心劝说无果之后，她撕碎了那层虚伪的表皮，用力拍着桌子起身，按下座机的按钮，将电话打给了我爸。
　　瞧吧，他们大人就是这样高傲，他们似乎是从骨子里就认为小孩是不可沟通的对象，他们永远不会放下身段，他们所掌握的唯一技巧也不过是一句“告家长”，然后让我挨上一顿揍，可那又如何？
　　至少现在，我爸不可能来学校找我——他是首先要去医院找顾柏川的。
　　非要说的话，我的童年其实处在一种很特殊的成长模式，更加准确地说，我们这一批孩子都是如此：由于家长都频繁忙于出差，导致院里形成某种“百家饭”的氛围，今天你家大人不在，小孩就归我家管，明天我出差了，我家孩子就托付你来照看。
　　顾柏川的亲妈去世了，亲爹跟我妈一起出海，那么无论黎正思（我爸）有多不喜欢照看孩子，也不得不接手顾柏川的事情。
　　如此这般，马肥婆“告家长”的阴谋落了空，还要陪我一路打车去市医院里解决关于打架斗殴事件的后续。
　　我讨厌医院的味道，它让我想到消毒水和各种死皮烂肉混在一起的画面。
　　顾柏川坐在急诊室的操作台前，杨辰也在，前者正皱着眉头让医生处理胳膊上的伤口，而后者鼻血已经止住，看上去并无大碍，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拽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衣摆抱怨，转头见我进来，音量瞬间拔高：“黎海生！你还有脸过来！妈，就是他打的我，我浑身都疼！我要做检查，我要拍片子！他肯定是给我打出脑震荡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回过身去就去找顾柏川，望向他绽开皮肉的胳膊，胸口一阵发闷。
　　“疼不疼？”我问他。


第6章 14-15
　　我其实是有一点愧疚的，毕竟先跟杨辰动手的是我，如果没有这么件事，顾柏川恐怕也不会做出用剪刀划自己的举动，可杨辰这家伙早就跟我们不对盘，理由还要从长辈身上说起。
　　杨辰的父亲和顾严之间关系微妙，我曾经在听墙角的时候，隐约听见顾严谈起过杨辰他爹，那语气用一句“不好”来形容都不算够。
　　我和顾柏川猜测应该和工作调度有关，但我们没能弄明白其中的猫腻，并且相信杨辰知道的应该也不比我们多。
　　那些大人之间的秘辛从不跟小孩说道，但也保不齐茶余饭后会泄露几分，于是我们与杨辰之间的纠葛由此展开，如今一架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倒确实是难以界定，只是我知道杨辰一句“顾柏川这般做派活该死妈”是彻底将我点燃的导火索。
　　我不许他说许芸阿姨半句不是，更舍不得让顾柏川听见这臭狗屁。
　　我见顾柏川不说话，只好又问了一遍：“疼不疼啊。”我说的时候，正巧见到那医生扒开顾柏川的皮肉，淋上双氧水，泛起的气泡掺杂血液的红，我看得心惊胆战，眉毛拧成一团。
　　顾柏川抬头瞥了我一眼，目光却移开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总算在这间急诊室里注意到了我爸的身影。
　　黎正思正和杨辰的母亲站在一起，双方不知道在探讨什么，气氛热烈，那个戴着金戒指的女人翘起一根指头，指向我，嗓音尖锐而刺耳：“小孩子家打打闹闹，对错纠结起来没意思，只是你家生生这确实是下手有点重了啊！马老师，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出了这样的事我们确实都不乐意看到，辰辰妈也冷静一下，生生和辰辰都是没有坏心眼的孩子，这件事肯定是有误会。”
　　“是啊！”那女人勾了勾涂抹鲜艳口红的嘴唇，“我跟陈敏也熟，咱们家生生调皮是调皮了点，但到底大事上应该拎得清的。”
　　她的手指一挥，握在杨辰的肩膀上：“辰辰，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先招惹人家生生了？”
　　“冤枉啊！”杨辰顺坡下驴，大叫喊冤，倒不见半点受伤的模样了，“我跟顾柏川说话，黎海生就冲上来了。”
　　我冷笑起来，心想着杨辰和他妈倒是狡猾，把自己摘得干净。
　　没等我开口反驳，就见我爸忽然拎过我的耳朵，拽到他们面前，紧接着，一个巴掌落在我的侧脸上，干脆、利索，打得我头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像是藏了只知了，嗡嗡叫个不停。
　　“黎海生，你不要以为你妈不在，你就可以给我随便惹麻烦。”黎正思开了口，半句不给我辩解的余地，直接下了结论。
　　我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吸溜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只是仰着脸倔强看着面前这个如墙一般高大的父亲，他阴沉着脸，好像盖在我身上的网，压得我喘不过气，眼泪也掉不下来。
　　我就是忽然有那么一点想念陈敏，又忽然觉得生气，至于在气恼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动静将在场的女人们都吓了一跳，就连刚才咄咄逼人的杨辰妈也惊叫一声，讪讪道：“呀……生生爸，有多大的气都不至于打孩子呀。”
　　马肥婆将我拉到身后，摸着我红得滴血的脸颊：“家长，咱们得冷静啊！犯不上这么打孩子的。”
　　霎时，急诊室里变得热闹起来。
　　那头却忽然响起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刺耳噪音，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去——顾柏川举着他包扎好的胳膊，一步一步向我们这里走过来，他掠过我爸，径直走到杨辰妈的面前，一双略显凌厉的眼睛望向那女人，生出几分阴郁。
　　“你儿子骂我活该死妈。”
　　他的声音冷静得不正常，嘴角流露出同我如出一辙的冷笑：“好巧不巧被生生听见了，所以没忍住揍了他，其实，要是他不动手，我也会动手的，或者我们都不打架，和平解决……
　　“你站在这里，让我骂一句活该你死，也行。”
　　顾柏川抬起头，直视杨辰的母亲，那目光中掺杂着的东西已经远超过我八岁时的理解能力，我却深深为此震撼，并在心里将敢于反抗大人、甚至不以“您”来做称谓的顾柏川奉为英雄。
　　在此后许多年里，那场景还时常浮现在我眼前。
　　闹到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杨辰嘴贱在先是真，可马肥婆也不相信顾柏川胳膊上那道口子是杨辰划的——那小胖子的胆子只比老鼠大点，看他被我打出来的蠢样就知道，就是把剪刀放在他手里他也不敢下手的。
　　不过，即便此事还有诸多不解，马肥婆也只负责通知家长，至于最后家长们怎么协调解决，那就是他们私底下的事情了。
　　黎正思怎么和杨辰他妈解决的我并不知道，反正这事在第二个星期就彻底没人提了，翻篇了、结束了！他们大人最厌恶的就是多生事端，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唯一有点不同的是，马肥婆对顾柏川的关注度似乎一下子就升上来：原本顾柏川成绩好、话不多，更是有我这么个“问题分子”在旁边衬着，导致老师们对他向来放养，然而从这件事发生之后，马肥婆总要时不时叫顾柏川来她办公室里帮忙。
　　叫学生帮忙的理由很多，早晨让他帮忙收作业，中午让他帮忙把判好的作业发下去，等到了晚上，又让他去办公室里把留的作业布置给大家。
　　一次、两次还不够，几乎每天都要来上这么三道“诏令”，搞得班里学委都无事可做，袁小方跑来我面前，胳膊肘往我桌面上一戳，托着脑袋抱怨：“海生，你跟我说说，顾柏川是不是早有要篡权之意？”
　　文绉绉，还来个篡权之意。
　　我抬眼瞅了瞅他圆眼镜上的反光，忽地反应过来，于是谑笑问他：“三国看到哪章了？”
　　“曹丕废帝篡炎刘。”他说。
　　我听不懂别的，听见了个“篡”字，心满意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伸手在他的脑袋瓜子上一拍：“那你继续看吧，迟早眼镜片子得赶上啤酒盖。”
　　学委这个位置，事儿多，还时常得受着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夹心气，也只有袁小方这样的才稀罕。
　　但我也好奇顾柏川被马肥婆叫过去究竟干嘛，于是每次顾柏川一进办公室，我也得找点理由进去，然后磨磨蹭蹭半天，抻着耳朵往他那竖，我听见马肥婆说，下个学期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正式开门“营业”，让顾柏川午休的时候过去找老师聊聊。
　　“去那干嘛！”没等顾柏川开口，我就抢了先。
　　我可知道马肥婆这话里有话，分明是因为上回的事，还在怀疑顾柏川！这怀疑更可恶，她竟然觉得顾柏川是心理有毛病！心理有毛病，那可不就成神经病了，在我浅薄的认知里，这可是天大的污蔑！
　　马肥婆扭头一见我，那眉毛就拧在一起，嗓门也一下子拔高，她扶了扶眼镜：“黎海生，怎么哪都有你！”
　　我撇了撇嘴，对马肥婆翻脸如翻书的行为见怪不怪——我一直觉得她有点势利眼（这词是陈敏常说的，我也不知道用在这里准不准确），她对“好学生”和“坏学生”完全是两幅面孔，如果前者算得上是绵绵细雨，那后者就是雷霆闪电！还不分是非错对，谁倒霉赶上了，那雷就要霹谁。
　　本来想着要挨一顿批，没想到顾柏川竟然主动开口帮我开脱：“他来等我一起回家的。”
　　我从善如流：“是呀！班车马上就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会我们院小孩上下学是有班车坐的，白漆大巴士，挺气派，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等人，那司机一个比一个认死理儿，到点就走，赶着归队。
　　马肥婆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这才挥挥手臂作罢。
　　我拉着顾柏川屁颠屁颠跑了——其实也没跟马肥婆说谎，我是真挺着急，着急买校门口那个摊贩的炸臭豆腐，五块钱一碗，在那会零食均价五毛的年代，这个价格可是零嘴中的爱马仕了。
　　豆腐块从黄金的油里一捞，撒上辣椒酱、腌萝卜丁、榨菜丁和香菜末子，甭管正不正宗，光是那股子重油重辣的劲儿就足够吸引我，即便陈敏在家里跟我唠叨了八百遍小摊贩的东西不许买，我还是日复一日“知法犯法”，攒下来的零花钱就去买陈敏嘴里不干净的吃食。
　　顾柏川吃不惯这个，他只在我旁边等，而且时常捏着鼻子问我：“你鼻子那么灵，怎么到这会就跟闻不见了一样？”
　　我也挺纳闷，探着头大吸一口气：“这味儿明明是香的啊！怎的就闻不了了？”
　　“……大脑结构不同，我不跟你争这个。”顾柏川拽着我从摊铺旁走远了，这才恢复平时那副“谁也不鸟”的吊样。
　　我“嘁”了一声，不同他计较。
　　顾柏川不喜欢臭豆腐，但是他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反抗措施”，我两根手指捏着牙签，扎在臭豆腐上，晃晃悠悠走在他旁边。


第7章 15-17
　　陈敏同志出差的日子里，我变得更加猖狂，黎正思不愿意管我，扔给我大把的零花钱，大多数都被我换成了各种路边摊零食，不但我自己吃，我还会拿到班里分给同学，顾柏川笑我分石头糖的模样跟花童撒花似的，杨辰也笑我，他说，黎海生，你可真是个爱出风头的装b犯。
　　我听了嘿嘿一笑，明天买来更多，全班见者有份，就是不给杨辰！让他馋死吧，这个讨厌鬼！
　　这种行为一直持续到来年春天，陈敏同志光荣从海上凯旋。
　　其间经历了一整个秋天，又一整个冬天，经历了我的开学、放假，又再次开学，其中也包括顾柏川的生日。
　　他的九岁生日是我和他一起过的，我们俩拿着饭卡去食堂刷了一份六十几块的酸菜鱼，然后骑车去两站路外一家蛋糕店买了份奶油蛋糕，最后折返回他家，我送了他一只虎鲸手偶，可以从肚皮的位置伸手进去，控制着虎鲸一张嘴来回开合。
　　顾柏川握着毛乎乎的手偶，眉头轻蹙：“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
　　我想起来他不喜欢毛绒玩具，大概是对这一类的玩意儿都挺抵触，讪笑两声：“路过的时候看着觉得好玩，我给自己也买了一只，你的是虎鲸，我的是大白鲨。”
　　顾柏川听我这么说，没由来地露出一抹坏笑，然后把手偶丢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我追问他有什么可笑的，但从把蛋糕打开到吃完，他都噙着那抹奇怪的笑意而不回答……后来我才知道，虎鲸的食谱上“大白鲨”赫然在列，顾柏川这人真是打小蔫坏，能占我便宜的事情一样不少做。
　　不过，那时候我送他手偶的意图很单纯，就是想他看过那么多纪录片里，好像鲸鱼出现的次数最多，而刚好礼品店里的手偶有几分可爱，所以即便比批发市场贵了三倍不止，我还是花光了兜里剩下的最后两百块零花钱，带走了货架上那两只手偶。
　　至此，我在陈敏同志回来之前成功变为穷光蛋！
　　我知道关于零花钱的事情瞒不了太久：陈敏在对她大半年没见的儿子进行亲切问候之后，很快就跟马肥婆通了电话。
　　我眼瞅着她打电话的脸色越变越不好，脚底抹油想要溜之大吉，但是晚了！陈敏在我一只脚踏出房门之前，率先抓在我的领口上：“黎海生。”
　　她喊了我的大名，当真是大事不妙……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爸给了你多少零花钱，你都花在了什么地方，还有，你和杨辰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面打着哈哈，一面往后退，心里想着的是，到底用哪个姿势接受接下来的毒打比较好，捂头？捂脸？还是干脆躺平让陈敏打个痛快才好。
　　然而，就在我连求饶的措辞都准备好的时候，房门却忽然被敲响了，又急又切，陈敏瞪了我一眼，不得已偃旗息鼓，只是从她气得发抖的嘴唇中，我读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
　　我真不想等，只要那门一开，我就想冲出去。
　　房门被打开了，我的脚步却停在门槛处，我抬着头，对着阿鹏哥愣神。
　　他怎么会来？
　　我的心脏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心跳快起来了——我等待了许久，终于有一只“手”愿意在陈敏落下鸡毛掸子落下之前替我挡开。
　　“啊，嫂子，我是……是来找生生的。”阿鹏摸了摸自己的圆寸脑袋，在我妈面前略显拘束，本来就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变得更加磕绊，语序颠倒，“顾，顾先生说，今天晚上邀请生生去隔壁吃饭，他……我们一起涮火锅，他们亲戚那边寄了羊羔肉过来，吃不完。”
　　我的嘴角偷偷往上翘起来。
　　阿鹏真的很不会说谎，比我还要差，当他说起谎的时候，一张黝黑的脸也会变得通红，往常板正的表情也会变得飘忽不定。
　　顾严鲜少主动邀请我，更加准确地说，我们两家的父亲对于“家庭”的概念如此淡漠，以至于他们偶尔还会问起“我和顾柏川到底在上几年级”这样令人沮丧的话。如此想来，他们就更不会在意自己儿子和朋友之间的相处。
　　幸运的是，许芸阿姨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借用顾严的名义邀请过我。
　　陈敏不疑有他，只好大手一挥，放我过去。
　　我的心情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路冲着花果香气最浓郁的地方冲去，今天是2009年3月3日，顾柏川第一次在我挨打的时候“伸出援手”，即便这方式如此迂回，我仍旧满心欢喜。
　　因为他在隔壁听着陈敏打了我九年，今天，是第一回 。
　　然而，顾柏川在把我拉进家里之后，一句多的都没提，只是自顾自把打回来的盒饭热了，往我面前一推：“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我“哦”了一声，抬眼瞄了眼杵在旁边的阿鹏哥，他挠了挠头，面露为难：“现在能把你爸书房的钥匙给我了吗？他就让我取个文件，这也耽误太久了。”
　　我握着勺子，往嘴里扒拉着干煸豆角，听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对阿鹏表示同情的同时，心中却生出一种愉悦，在那恍惚间好似是明白了故事书上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心情，即便顾柏川才不是什么周幽王，他只是个拿他爸在那狐假虎威的坏小子，我也不甚在意——我向来注重结果大于过程。
　　我脑子里想着事，就连阿鹏走了都没注意。
　　“别乐了。”顾柏川忽然一筷子敲到我的碗边，“麻烦精。”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我的嘴角就跟控制不住一样往后咧，抹了把嘴，问他：“你爸呢？”
　　“外面。”
　　“外面是哪啊？”
　　“……”顾柏川收走了我的碗筷，踮着脚往洗碗池里堆，脸上不爽的表情已经很明显，“我怎么知道他去哪，我管他去死。”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柏川和他爸之间的关系恶化得厉害，隔壁的房子好像在一夜之间空荡下来，我在这个无聊又漫长的春天里，竖起耳朵，又架起我的潜望镜，蛰伏在墙的一头，窥探墙的另一头。
　　顾柏川的生活作息相当规律，六点半起床，六点五十他会准时敲响我们家的门，将困得睁不开眼的我拽上班车，五点半放学，五点五十他会准时打开电视，听着里面播音腔的解说，一字一句犹如念经一样讲述关于南极、关于北极、关于各种洋流和各种动物发、情的故事。
　　在上学的日子里，这样的作息只有一天会变，周三。
　　周三晚上，多功能厅里总会放映一场电影，大人要交五块钱买票，小孩免费进。我会拉着顾柏川跑到最前排，扬起脸望向那块亮着光的巨大屏幕，那时候身后坐着的大人总喜欢向我们投来莫名的笑意，好似我们看电影跑到最前面是什么傻到无法言喻的事情。
　　我不以为然，并在心底不屑：如果哪天我长到同他们一般高，我确实愿意坐在中间享受最开阔的视野，但现在，坐在最前面就是我们的最佳选择。
　　我靠在椅背上，挨不到地的双腿晃悠着，嘴里叼着一颗阿尔卑斯的棒棒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中间的细棒，学着荧幕里男主吸烟的模样，狠狠嘬一口糖，再将它从口中拿出来。
　　瞧吧，他们大人总是这样，总是如此自以为是。殊不知有时候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在别人面前只是不值得一提的草罢了！
　　陈敏、黎正思、顾严，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能免俗。
　　陈敏说，生生啊，你想要的什么家里没有给你？你要想想那些非洲的孩子们，他们连饭都吃不起，而你还能每天吃得饱饱地去上学，知足吧，知足吧！
　　黎正思说，生生啊，你看你这样顽皮，我也没说过你什么，这要是放在我小时候，早就被打死了！知足吧，知足吧！
　　至于顾严……他向来不说话，隔壁的房子犹如死水一潭，偶尔我能听到他回家的开门声，但很快，又会有房门再次打开的声音。
　　顾柏川最开始还会问上两句，后来就变成了永无休止的沉默。
　　若要顾严开口，我想，我定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的。
　　他会说：知足吧！
　　有一次，我终于耐不住好奇，在顾严离开家之后，跃到顾柏川的窗外，屈起手指敲那块玻璃：“你爸走了？”我比划着口型，仿佛做贼。
　　顾柏川一把将我拉进去，“嗯”了一声，听上去兴致不高。
　　“陈敏今天也出去了，那……我们今天可以打Xbox吗？”我搓了搓手，对顾柏川家里的游戏机觊觎已久。
　　要真说起来，顾严还真没在财务上亏待过顾柏川，在男孩之间时兴的各类游戏机一样没少，除此之外，每年流行的新游戏也总能在顾柏川这里找到。
　　和陈敏对我的管教不一样，顾家是典型的放养，不过或许这也是因为顾柏川这人本来就无趣，手握众多游戏也不见他有多爱玩，所以，顾严也从来没在娱乐时间上做过多限制，而这俨然将顾家变成了我梦中的“伊甸园”，就算不是为了顾柏川，我还是愿意多跑来几趟的。


第8章 17-19
　　最近一些日子，GTA4风头正盛，我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拆了一只老冰棒，冰棒吃完了，木棍还叼在嘴里。
　　屏幕上的小人在自由城街头奔跑，右上角四颗星星被点亮，隐约有警用直升机的声音响起，我操控着小人拦下路人的汽车，一枪爆头，随后坐上抢来的车子继续往前开，警笛声音在后方越来越响，我急得手里直发冷汗，牙齿膈在冰棍棒上含糊开口：“这次绝对能五星！你等着瞧。”
　　星星的数量是被通缉的等级，由于没有汉化版，游戏的主线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只知道玩家在游戏里犯罪会被通缉，等级越高，抓捕力度越大，顾柏川玩出来的最高成就是五星通缉，坚持了两分钟，我总觉得自己有机会比他更厉害。
　　车子一路往前开，撞翻各种垃圾桶和公共设施，最后我操纵的小人还是被赶来的警察和直升机逼到一个角落，game over，来得这样突然却又在预料之内。
　　“啊！”我把手柄摔到沙发座上，崩溃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顾柏川在旁边不无取笑：“车技太烂了！你应该往火车站开，那边才能消星。”
　　“我才不想消星，我要到五星好吧？”
　　“四星你都躲不过去，还五星。”顾柏川伸手将我嘴里的冰棍棒抽出，一脸嫌弃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你是什么食量啊？一转头的工夫被你吃掉三根，也不怕回头闹肚子？”
　　“没办法，我们家可没这些，好不容易来你这一趟，总得多吃点。”我嘿嘿一笑，提起陈敏，这才又想起来找顾柏川的“正事”，抬起屁股往沙发上一坐，刚想问关于顾严的事，却忽然坐到了什么坚硬物品上，我“咦”一声，将东西捞出来。
　　是一个女士发夹，半个巴掌大小，浅粉色的蝴蝶结中间点缀着一颗圆润反光的珍珠。
　　“这是……？”
　　我愣了神，看着放在手里的东西，那么崭新，那么年轻，那么……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直觉这个东西应当不属于许芸阿姨。
　　顾柏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我手里的发卡夺下来，甩到一旁的茶几上。
　　顾柏川看的纪录片里，大部分动物都有固定的发、情期，春天。我以为在初夏一场瓢泼大雨之后，那些费洛蒙带来的躁动也会消退，却没想到人类之所以作为高等动物，还有一点区别于其它低等动物——他们的发、情期似乎并不能按照四季推算。
　　简而言之，人类是一种容易失控的“高等”动物。
　　顾柏川说她的名字叫林慕妍，最后一个字的发音和顾严一样，她年轻、漂亮、活泼，束起高高的马尾，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许多男人幻想中的初恋一模一样。
　　顾严也不能免俗，老房子着火，烧得轰轰烈烈，或许这就是那个男人生命中迟来的一遭。
　　可是，偏偏这一遭在2009年6月，许芸阿姨去世后的第一个夏季。
　　多雨又潮湿的夏，空气中弥漫着苔藓的腥气，夜幕也无法在这样的日子里安宁，我坐在自己的床头，抱着膝盖，左侧的墙壁里传来顾柏川和他爸吵架的声音，而面前一道高高的墙后方，陈敏的尖叫和黎正思的怒吼填满我的耳朵。
　　我有时候觉得陈敏发起火来就像一个疯婆子，有时候又觉得她可怜，因为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黎正思的自私和冷漠如同春末河流上薄薄一层冰，将这个家庭置于岌岌可危的境况。
　　那些争吵不眠不休，顷刻间栋榱崩折，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用枕头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变成一株什么都听不见的仙人球，尽情伸展成长留给我的毛刺，不需要多少养分、不需要多少水，我也能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夏季里活下去，活在顾柏川的窗边，光明正大地、安静地看着他的脸庞。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成绩下降得很厉害，马肥婆将袁小方指给我做同桌，我本来是不情愿的，但那个小四眼确实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脾气软反应也慢，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偶尔的“指使”任劳任怨，一副小媳妇儿的模样。
　　于是，我就开始起了逗弄他的心理，追在他身后喊他“村里那位小方姑娘”，还非要他念林黛玉的词儿给我听。
　　“念那个做什么？都是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他推着眼镜问我，面露为难，两只耳朵通红着。
　　我看着稀奇，手欠非得要往他圆润的耳廓上捏一把，坏笑着故意找茬：“你不能因为《红楼梦》讲了情爱就把它从四大名著里除名吧，学委，你可得尽到责任，帮帮我这个坏学生。”
　　袁小方坚持：“不念。”
　　“真不念？”
　　“真不念！”
　　我提高了音量：“哎呀！小方姑娘，你就多……唔！”
　　袁小方窜过来捂住了我的嘴巴，别说，瘦瘦小小一个人，力气还挺大，我睁着眼睛瞪他，嘴里呜呜囔囔，大意就是，你再不撒开手，我就去找班主任告状，免了你的学委之类。
　　袁小方不禁吓，松开手，退让道：“不念这个，我答应你别的。”
　　“真的？”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勾上他的手臂，“那……今天顾柏川去心理咨询室的时候，你能不能找个理由把老师喊出去？”
　　袁小方狐疑看着我。
　　“我保证不干什么！”我一脸正直，“我就是从来没进去过那，想看看里面到底都有什么。”
　　如果说在这个校园里有哪处称得上“神秘”，心理咨询室勉强算一个。零几年的时候，“心理咨询”是个新鲜名词，我们学校紧跟市里教育改革的步伐修了这么个心理咨询室，平日都紧闭大门，只有提前预约才能进里面逛上一圈。
　　负责的老师很是苛刻，只接待那一个预约的学生，我偶尔在门口张望，刚能看见敞开的门后面一张红蓝相间的沙发，那门又被“嘭”一声合上，留下门口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我问顾柏川，那里面都有什么好东西？
　　顾柏川说，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啧”了一声根本不信他说的话，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遮掩得那样严实？我根本不理解什么“孩子们的隐私”，我只知道，只有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才需要被好好看守，而真正的勇士会打败看守的恶龙，所以我也要去亲眼看看那里面的宝藏。
　　就这样，袁小方在我的威逼利诱下，迈着小碎步，敲响心理咨询室的门，我躲在楼梯转角偷偷观察那头的战况。
　　袁小方一点做坏事的天赋都没有，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就在我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总算表达出了自己的中心思想：有人在楼后面哭了很久，快让心理老师过去看看。
　　学委的书呆模样，颇具说服力，年轻女老师深信不疑，连忙跟上去。
　　我冲着袁小方挤了挤眼睛，下一秒就闪进了心理咨询室。
　　进去的第一瞬间，我就知道顾柏川是骗我的——这哪里是什么都没有！天花板上垂下一串串的千纸鹤，红蓝沙发上铺满方形、圆形的抱枕，地上铺着绒毛地毯，对面不但有电视机，甚至还有一台桌上足球！
　　该怎么形容呢？在学校诸多布满课桌椅的单调房间中，这样一个地方如同沙漠里的绿洲！我瞪大眼睛四处打量，心里跟有猫抓一样痒。
　　“你……”顾柏川倚在沙发里瞪我，手里面还抓着一个方形抱枕，“你怎么来了？”
　　胸腔里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升起，我气这样的好地方顾柏川竟然不跟我分享，还跟我说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成百只千纸鹤从我的头顶上垂下，窗户半开，微风拂过我发红的面颊。
　　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顾柏川有了他自己的秘密。
　　“这里怎么了？我想来就来！”我走到桌上足球旁边，一排排模型小人在我的拧动下胡乱摇摆身体，我垂下目光不去看顾柏川的表情。
　　他似乎是被我的话噎住，半天才回过神：“所以，刚才袁小方是来干嘛的？”
　　我抬起头：“你猜不到吗？”
　　顾柏川大约是不相信那么“乖巧”的学委竟然有一天会和我同流合污，他又确认了一遍：“你让他引开老师的？”
　　“是啊。”我话里带刺，“你不带我来，我也可以找别人帮忙。好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反正你也不愿意我过来，就只当没看见好了。”
　　“我……”顾柏川刚开口，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这女老师回来的怎么这样快？
　　我和顾柏川同时安静下来，我瞥见靠墙那边有个半人高的书架，可能购置的图书还没到齐，书架被随意摆在房间的角落，后面应当能躲人。
　　来不及思考，我俯下身子，蹲到书架后方。


第9章 20-22
　　油墨的味道，略带苦涩的干燥气息——
　　在我翻开那本漫画书的瞬间，鼻腔内充斥着的就是这样的气味，顾柏川和那女教师还在房间的另一端说着话，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如何也没想到，书架后面跌落的一本老旧漫画书里，翻开却是两个白花花的人体交叠，女人、男人，旁边注释着难懂的繁体字，我从中零零碎碎看到了一些字迹写着“不要”“停下”还有“嗯”“啊”之类的拟声词。
　　我越是想要屏住呼吸，胸腔就越是沉闷，渴求张开嘴大口吸气。
　　脸颊烧起来，我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空白，目光落在漫画书页上，黑白线条扭动着幻化成云朵的轮廓……我想起洋流中歌唱的鲸鱼，又想起趴伏在地上的雌企鹅，我想起楼下叫春的猫儿，又蓦地想起被吃掉的公螳螂。
　　关于动物界的一切，本来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可在这本画着大眼人物的桃色漫画里，这些片段像是被忽然拼凑在一起，灵光一现，如同烟花绽放在本来空无一物的黑夜。
　　我开始好奇那两具交叠在一起的人体中间正在发生什么，与此同时，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我的尾巴骨向上蔓延，爬过我的脊背，流到我的指尖——浑身上下都如同我的脸一样烧起来。
　　我捏着漫画的手冒起汗，借着书架背后的微光，试图翻找漫画后面的内容，然而非常遗憾，那其实只是一本尺度稍大的台版言情漫画，两个交叠的人影也成为我能知道的全部。
　　我一度想要偷偷将这本漫画带走，可瞥见粉红色、充满少女情怀的封面，我又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决定当今天发生的一切是个秘密——我窥探到了成人世界的一角，这让我好像又离长大更进一步，这为我内心的骄傲又平添一笔。
　　在此后一年时间里，我对顾柏川的关注变少了，我开始跟着班里那群男孩一起关注“女人”，更加准确地说是“性”这个问题以及种种延伸的概念。
　　那本桃色漫画大概是收拾旧书时的漏网之鱼，留给我的是惊鸿一瞥，随后就被我塞到靠墙的暖气片后面，大概不会再有人有机会翻开它。
　　它在物理意义上永远合上了，可在我心里那本“性”之书翻开就再也没有关上的机会。
　　而刚巧顾柏川在那段时间里脾性变得更加冷淡，顾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和自己儿子争吵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沉默，墙的另一头只有沉默。
　　或许沉默也有惯性，让他从家一直带到学校，这让他本就不怎么惹人喜欢的性格，变得更加恶劣，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我敬而远之，他也很少主动，于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有时候我也会埋怨似的在笔记本上写下“我们再没有从前那样要好了”之类的话，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这样的话那么酸又那么小家子气，所以我把它们通通撕掉，扔进垃圾桶里。
　　年纪小倒是有一点好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至少我是这样的。
　　既然和顾柏川在一起的时间少了，我就开始认识新的伙伴。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男生”和“女生”开始各自抱团，大课间休息，女孩子就会自然而然围在一起跳皮筋，而男孩则会聚在一起玩丢沙包之类带点竞技的游戏，其实我对丢沙包不是很感兴趣，但为了合群不得不参与进来。
　　我和韩奈就是这个时候熟起来的。
　　他是学校田径队的成员，个头虽然不算高，但是臂展长又有力，扔起沙包来砸人特别准、特别疼；我的运动细胞也不差，灵活，弹跳力尤为突出，躲沙包能力一流。
　　韩奈砸人十拿九稳，唯独碰到我就功力减半，我在中间跳跃躲避，犹如游鱼，韩奈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逼急了就骂对面和他配合的人：“废物！我都没让你扔他，你把沙包快点丢回来行吗？！每次都接不到，真他妈废物！”
　　对面跟他打配合的男生被骂得狗血喷头，却碍于韩奈的威压不敢吱声，我在中间笑得一脸欠抽：“怎么样啊，韩奈！我再给你十个回合，砸不到你今天请我吃干脆面吧！”
　　“用不着！”韩奈梗着脖子，手里攒着沙包抡得起劲。
　　远处跳皮筋的女生们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围了过来看热闹，我是人来疯，一见旁边那么多女孩子盯着我，那心气儿一下就长起来，抬了抬下巴四周环顾……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杨辰也站在边上。
　　老冤家在旁边看着呢，这还了得！
　　我打定主意决不能在这次“战役”中丢面儿，望着韩奈，分外挑衅地勾了勾手指，韩奈气结，丢出来的沙包一次比一次用力，沙包在飞速窜过，划破空气带着“咻咻”声。
　　第一次空了，第二次空了，第三次……
　　眼看着就要胜利，旁边的女生们发出欢呼的声音——韩奈在班里作威作福已经，经常招猫逗狗，尤其喜欢捉弄女生，如今能看到他吃瘪简直爽快至极！
　　这还是我头一回被女孩子们这样吹捧，那种感觉就跟全世界鲜花都堆到我面前，香味窜进鼻子弄得我晕头转向，一时间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就连顾柏川正趴在教室窗户边下望都没发现。
　　“最后一个包了！”
　　韩奈咬着牙，不知道是在和谁较劲。
　　那沙包是冲着我肚子的高度来的，我在它袭来的时候，双手猛地往下一按！
　　肚子上的疼痛袭来，如果能有透视镜，我保证会看见我的胃袋都被打得晃了一晃，我闷哼一声，坐倒在地上，双手却死死握住沙包……我赢了，不但赢了，还成功接住了一个沙包！
　　那天操场上方的天空都是那样蓝，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夸赞我，我没有去看她们当中任何一个，只是仰面躺在绿色草皮上，一只胳膊指向天，伸出一根食指，笑得很大声。
　　“韩奈！”我喊他，“你记得请我吃干脆面啊！”
　　韩奈似乎没料到这样的结果，他吭哧吭哧跑过来，忽然伸手撩起我的上衣下摆，被沙包砸中的地方在十几秒内就红肿起来，想必今晚肯定会变成乌青。
　　我嗷了一嗓子，迅速侧翻捂住肚子：“你干什么！”
　　他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挠了挠头：“都是男生有什么看不得的！行，不就是请你吃干脆面吗，我请了！放学跟我走。”
　　那天晚上放学的时候，我被韩奈拉走了。
　　原本我是要去找顾柏川的，可他被老师喊走一时半会回不来，韩奈又在旁边催得急，我就只能在顾柏川桌上留了张字条，先行离开。
　　韩奈这人虽然脾气大，又有点野蛮样，但说话是算话的，他一口气买了四包干脆面全都丢到我怀里，两眼往上一翻，抱着臂，一脸傲气道：“这些够了没？”
　　“够了。”我露出得逞的坏笑，心思却不在零食上，脑子里琢磨的都是顾柏川到底有没有看见字条，会不会跟我生气。
　　但是韩奈不知道我心里怎么想，拽着我就走，力气很大，仿佛我是他手里一个人形沙包。
　　顾柏川对于我的“不辞而别”什么都没有说。
　　我举着自制潜望镜，扒在窗户外头的平台上，偷偷观望着顾柏川的房间，他靠在床上一如既往看着他的纪录片，那里头在播放关于南极的事，什么帝企鹅捕食，什么孵蛋云云，皆是些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顾柏川怀里抱着一罐齁甜的焦糖饼干，拈起往嘴里送，目光落在那块液晶屏上，似乎一点也不生我的气，我在墙的那端却反而忿恨起来，随即又觉得失落。
　　这人就是块捂不热的铁，我须得费尽心思才能让他向我这里看上一眼，可多晾一会，那铁块还是会凉……顾柏川就是这么个人！
　　我回屋咬着笔杆子，在心里发誓：这次是绝不要主动示好的，假如顾柏川一直不理我，那我就一直不理他好了！我要让他知道，我黎海生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第二天，我没等他喊我，主动早起上学，连班车都没坐，直接走了二十分钟的路冲进学校。
　　早上七点的北京，太阳橙红如一团火，烧在天空东面，偶尔有附近居民养的家鸽低低掠过头顶，汽车轱辘碾压沥青路的声音和鸽哨混合在一起……当我身边没有顾柏川的时候，周遭其他的声音都清晰起来，涌入我的耳道。
　　我深吸一口气，站在操场边上发呆。
　　篮球拍地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韩奈叫了我的名字。
　　“咦！黎海生，你怎么也来得这样早？”
　　我回过头去，见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跨栏背心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个篮球。
　　我见到篮球两眼冒光，心中那点不愉悦也被抛到脑后：“你在打球？”
　　韩奈点了点头，朝我勾手指：“早听说你会打球，过来，一起玩。”


第10章 22-24
　　我把书包甩在球框下头，跳着过去从韩奈手里抢过篮球，那会的篮筐对于我们这群小孩来说还是个太高的目标，我须得努力向上才能将球扔进框内，对于韩奈来说，也是同样。
　　我俩一场球打得根本不像是个竞技游戏，反倒是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情感来，我想，韩奈原来也没有女生口中那样霸道蛮横，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不知道韩奈是如何思考这事，反正在此之后的四天里，我每天都起个大早跑去操场和韩奈打篮球，当我拿起篮球的时候，顾柏川这个名字好像终于能从我的心中划去了。
　　我的视线会追随着落在韩奈已略显形状的肱二头肌上，也会落在他跳跃起来时，小腿肚绷紧的曲线上，那个时候韩奈就会露出点笑意，将球从我手底下抢走，伴随着他跃起又轰然落地的声音，我竟然听出几分心悸。
　　然而这心悸在刚萌发时就被人一巴掌拍在地上，打得我措手不及。
　　那时候我的面前正摊着一本漫画，我捻纸的手打着颤。
　　韩奈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虚掩在漫画前方，煞有其事在我耳边说：“你知道男生和女生是怎么生小孩的吗？”
　　“什么？”我盯着漫画上那两具似曾相识又完全不同的肉体，根本听不清韩奈在说什么。
　　我浑身犹如蚁蚀，想要将漫画扔远，又想要俯下身去将它看个仔细——这本漫画和我之前在心理咨询室的书架后方看到的那本差不太多，同样是粉红色调的封面，里面的内容都是些让人面红心跳的东西。
　　但是也有不同，这上面写的都是日本字，我是半点看不懂，只能看明白那画面里男女相交的画幅占据一多半，比之前那本台言还要露骨。
　　韩奈伸出一根指头在男女交叠的地方点了点：“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男人和女人怎么生小孩？”
　　他的问题问得我茫然，就好像是家门口一棵老槐树从我出生那年就立着，蓦地有人来问：你知道这槐树是如何被种下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棵树生来就在，天经地义，从没曾想过一棵树之所以生长在那里，是因为从前有人特意栽下。
　　韩奈咧着嘴巴露出不端的笑，贴在我耳边低语：“是要把男人的那个，放进女人的那里。”
　　热气喷洒在我的耳廓上，我的耳朵红得滴血：“哪个？哪里？”
　　韩奈用左手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右手伸出一根食指在中间的圈圈里进出了两下，那动作被旁边的男生瞅见，两个人目光对视，不约而同发出怪笑，目光紧盯着我，好像是看不起我对此了解甚少。
　　我红着脸，刚要把漫画合起来，却有另一只手在我行动之前，先行把漫画甩在韩奈的脸上。
　　我瞪大眼睛看向韩奈，而后者也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呆愣在原地。
　　顾柏川沉着一张脸，站在我身后，没等我开口就拽住我的手腕往外拉：“跟我走。”
　　我在抬头看到顾柏川的一瞬间大脑空空，以至于他已经将我拽出校门，我才幽幽回神，按理说，我应当惊恐于顾柏川会不会把我看那种漫画的事情告诉陈敏，但我在那时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顾柏川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生孩子是要把男人的那个放进女人的那里？
　　我想起他每日看的纪录片，那里头隐约是讲过动物之间的那什么之事，奈何我对诸多生物学术语半点兴趣没有，囫囵吞枣看过去了，什么都没记下来……而顾柏川是早就知道那档子事了吧！
　　想到这里，我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红，又羞又气，羞于这些不可言说的玩意儿，气于顾柏川早就知道却从不告诉我！甚至我要从韩奈那里听说，让他们觉得我是幼稚懵懂的小屁孩！（虽然按照年龄来说，我们确实都是小屁孩）
　　顾柏川却和我想的不是同一件事，他抓住我的袖口，把我往马路边上带，力气出奇得大。
　　“哎！”我叫嚷起来，“你不要拽我，我要回去拿书包！”
　　顾柏川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讥笑：“书包？你这两天写过作业吗？”
　　他从来没这样看过我，那眼神相当令我讨厌，因为向来只有陈敏这样看过我——在她贬低我、准备开骂的时候。
　　可陈敏毕竟是我妈啊！顾柏川又凭什么？
　　我甩开顾柏川的手：“我写不写作业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许这么看着我！”
　　“我不许？那谁许，韩奈吗？”
　　“跟韩奈有什么关系！”我低声反问，推了顾柏川一把，咬牙往前面走去。
　　确实，书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反正我爸妈现在忙着吵架也没空搭理我，所以我现在就要直接回家去了！
　　但顾柏川早有准备，下一秒就拽在我的手腕上——这回不是衣袖，我手腕上的皮肤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温度，仿佛是被一团火烫了一下，心虚姗姗来迟，我顿在原地。
　　“你应该少和韩奈来往。”他说。
　　“为什么？”
　　“他是八号院的人，他们……”顾柏川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同样的话陈敏已经说过八百来遍：那一墙之隔的院里，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你看他们家长每天忙得不着家，根本没空管孩子，风气乱得很，要么说去年高考的时候总共没几个考上大本的……生生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要学会交好的朋友。
　　什么叫“好的朋友”？
　　我觉得陈敏的话很可笑，说得好像她自己就有空管我一样。
　　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顾柏川竟然拿跟陈敏同样的话压我！
　　心底的火焰一下就烧起来，从胸腔一直窜到喉咙，鼻子里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我盯着顾柏川的眼睛，问道：“你不理我，难道还不许我跟别人玩了？再说，八号院的人又怎么样？我和韩奈的成绩也差不太多，哪能跟你这样的好学生相比！”
　　我把“好学生”三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它们已经在我嘴里被咀嚼了千百遍。
　　陈敏总是说，顾柏川如何如何，或许是我心中早有怨念，那时就像被点燃的炮仗，在顾柏川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我的话就已经掷地有声落下。
　　我说，如果你看不起我，你该早说，早说我就不缠着你了。
　　话已出口，犹如泼出去的水，被泼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完全是未知数，在那短暂的几秒里，我就像是被定住手脚的木头人，呆愣地、无知觉地看着顾柏川抬起胳膊，拳头在即将触及到我身上的前一秒松开，但已经发力的胳膊却没有停下。
　　他将我推倒在水泥地上。
　　蓝天被杨树的树冠裁碎，映在我的眼睛里，楼上空调机嗡嗡转着，有水滴在我的脸颊上，如果不是因为屁股蛋子疼得厉害，我真想就这样放空躺在这里，只可惜蝉鸣令人焦躁，声声搅乱我的大脑。
　　我在愣怔了半分钟之后，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什么都没有说，拳头狠狠砸向顾柏川的肚子。
　　他被打得恼火，手指死死钳在我的腕上，又将我压回地面，跨坐在我身上，双目圆瞪仿佛冒火，他说，黎海生，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我没说话，在他身下挣扎好似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可惜，就算你这样想，你还是得看着我！”顾柏川很少这样大声说话，可那天他就是在我耳边这样吼道，“反正你也得一直看着我！”
　　我怒火中烧，头转向旁边，跟他说的反着来。
　　顾柏川伸手掰我的头，我趁机屈起膝盖将他从我身上撂下去：“你怎么这么惹人厌啊！”凭什么他能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他管我和韩奈玩，凭什么陈敏总是夸他，凭什么！
　　凭什么他眼里从来没有我，却还非要我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男孩成长中都有这样一个阶段：当陌生的情绪来得突然，我无从分辨，慌张吞没了我的理智，唯一的发泄渠道就只剩下暴力。
　　我和顾柏川扭打在一起，尘土滚满我的衣服，楼上该死的空调还在滴水，滴在我的脸上、他的脸上，我睁不开眼睛，不知道自己下手的轻重，也不知道顾柏川打在我身上的拳头有多痛。
　　热血冲上头，我的大脑是空白的，直到有人将我们两个拉开。
　　马肥婆不知道怎么赶到学校外面的，手里的白皮包跌落在地上，口红、睫毛膏和几根签字笔撒了一地，她拉着顾柏川，怒瞪着我，仿佛我就是造成当前局面的罪魁祸首，她尖叫问我：“黎海生，你怎么又惹事！”
　　拉住我的是韩奈，或许就是他去喊的老师，他扶着我的肩膀，拍了两下，面向马肥婆就变得吊儿郎当起来：“老师，也不一定是黎海生先动的手啊。”他的目光瞥向顾柏川，意有所指，显然是对顾柏川往他脸上甩漫画的行为耿耿于怀。


第11章 24-26
　　“韩奈，你少在这里给我搅混水！黎海生，你说你为什么……”
　　“老师。”顾柏川出了声，他从地上将自己的书包拎起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面掺杂着复杂的情绪，“是我先动的手。”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转身就跑，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韩奈并不在乎顾柏川怎么想，他抓着我的肩膀，大声“嘁”了一句，然后又挑衅地看向马肥婆，好像在说：看吧，你眼里那么优秀的孩子也会有犯浑的一天。
　　或许我应该在此刻与韩奈统一战线，但我无暇顾及周围的一切，我的心脏跟随顾柏川远去的背影一起沉了下去，这或许是漫长青春期的开端，带着无从描述的燥热，烧得我几乎要融化在那个夏季。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顾柏川的关系如同北京的秋，温度急转而下，我曾经在纸上写过的那句“我们再没有从前那样要好了”真的实现了。即便陈敏有意在我俩之间斡旋，我们仍旧没能回到那个半夜爬窗“幽会”的时代。
　　反倒是我在和韩奈鬼混的期间，他带着我认识了一些八号院的小孩，其中领头的那个叫牛佰万，大我们三岁，正准备参加六月底的中考。
　　我其实搞不太懂，为什么他都快要考高中了还能每天出来跟我们打篮球，别说是快要中考，哪怕是现在，陈敏也是不愿意看我出去的——她总担心我那不到及格线的数学卷子，光是找数学老师抱怨都不下四、五次。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自己儿子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我恨数学，正如同我恨一切顾柏川所擅长的东西。
　　好在，痛恨数学的不止我一个。
　　牛佰万坐在树杈上，振臂一呼，向我们阐述他的数学无用论：“你说，学那些个方程有什么用？反正以后买菜也用不到什么平方数，算个账用计算器不就得了，非得要考试，考个蛋！”“好！万哥说得对！”坐在树下的小弟们分外同意他，不仅是因为大家的成绩全都堪忧，更是因为牛佰万大了我们三岁。
　　在成长的某个阶段，年龄就是本钱，所以牛佰万说的就是真理。
　　我跟着他们一起鼓掌，心中在想：数学是没用，但更没用的还要数顾柏川电视机里的那些动物，它们远在南极、北极，远在几千米下的海底，这些跟我们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要不是因为有摄像机拍下它们，这些动物到底存不存在都是问题。
　　“……每天读书，读得眼镜片要比啤酒盖还厚！通通都是书呆子！”牛佰万用这句话铿锵有力地结束了自己的讲话，他跳下树，将我捞到他身边，碰了碰我的脸，“看看我们海生的眼睛，多漂亮！如果戴了那啤酒盖子得要多丑。”
　　我愣了愣神，听见韩奈在旁边附和了一句：“确实漂亮，跟小姑娘似的。”随即那些八号院的小孩就开始哄笑起来。
　　我红着脸抓住韩奈的领子，他连忙冲我摆手讨饶：“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
　　他这样道歉，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后半段时间里，我就坐在旁边开始溜号。
　　我知道他们拿了我的智能机在上面放一首叫《I Kissed a Girl》的英文歌MV，一群男生围在一起观看艳丽的红布下女人穿着网袜的大腿，看她穿着高跟鞋跳动撩人的舞步，伴随颇为新潮的电子鼓点，那样令人浮想联翩。
　　韩奈在我身旁，呼吸略显沉重，他指着屏幕上女人的红唇，向我感叹，外国的女人真是好身材。
　　我点头迎合他，却对那些女人的身体并没有太大波动，相反，我的目光落在歌词上，暗暗在想，为什么歌手是个女人，却还在唱亲吻女人呢？
　　伴随春天的再次到来，小升初近在眼前，陈敏变得越发暴躁，她开始将我反锁在家里，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写题，每当看到我对着数学题抓耳挠腮，她就会拿一把铁尺子敲向我的手背，她说，黎海生，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我看你上学就是去瞎胡闹了！
　　我捂着被打的手，叫嚷：“我就是不会，我笨！你把我生成这个样子，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我习惯性拔高音量，好让隔壁顾柏川听了去。
　　陈敏觉得我在跟她叫板，气得更加厉害，她的头发被自己抓得蓬乱，张牙舞爪的模样确实令我害怕，我放低音量，跟她说对不起。
　　后来她应当是去找了顾严，要请顾柏川“出山”多帮我补习一下数学，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考去初中的重点班，奈何那个目标实在是太远了，我心里清楚，即便顾柏川从现在开始守着我不动，我也不可能去到那个好学生专属的重点班。
　　不过，每天早晨在家门口再次见到顾柏川，望向他一张不情不愿的臭脸，我还是很高兴，甚至在心里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感——看吧，即使他不屑于同我们这帮劣等生交往，他还是要遵循大人的意愿回到我身边。
　　就这样，我们又开始像从前一样，一起上学放学，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之间仿佛蒙上一层纱，再不像从前一样无话不谈。
　　这样的情景一直持续到三月的某一天，我们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忽然听见旁边小径里传来女孩尖利的喊声，还有几个正处在变声期男生的叫骂。
　　我停在原地，顾柏川跟着我停下来，旁侧岔路口里声音渐大。
　　“……你妈有病，你也有病，你全家都有病！知道自己有病还碰别人的可乐？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就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你们要是看不惯，拿回去洗洗就是。”
　　“碰到就会传染，你还有理了！”
　　“杨辰，你自己说，我是不是……啊！！”
　　女孩尖叫响起的瞬间，我扔下书包冲进小径里。
　　真要说起来，在那片刻我其实什么都没想，就连“杨辰”两个字也听得很模糊，冲进去完全是一种本能，甚至没有思考顾柏川是否会跟上来。
　　那小径里是三个男孩围起来的背影，隐约可以在那堵人墙后面看见一个女孩，我模仿着电影里的台词大喊一句“住手”，甚至来不及看那几个男孩究竟是谁，我已经像猎豹扑食一般将他们冲散。
　　一双明亮的眼就这样映入我的视线，带着怒气和不甘，眼尾吊起，双眉轻蹙，眉眼间两抹红胜似天边晚霞。
　　那真是好看的一张脸，傅粉施朱描绘出鲜明的五官，夕阳余晖下，生出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感，看得我一时愣在原地——尽管那身行头在争执中早就凌乱，可我还是认出，那是京剧里头的扮相。
　　那咿咿呀呀的东西，我今日才发现竟如此光彩溢目！
　　我转过身去，目眦尽裂，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叫嚷道：“你们在这里欺负一个女孩有什么意思！”
　　我看清了面前三人，杨辰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看身高像是初中生，方才热血上头是将他们推开了，现在定睛一看那高了我一头的身高，着实让我心生几分惧意。
　　“哟！英雄救美啊。”最高的那个开口，校服外套松垮垮穿在那人身上，两只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身后这丫头可是带病的，艾滋！要死人的病！你要是不想被传染，就赶紧滚蛋。”
　　“我没病，别听他们瞎说！”我身后的姑娘开了腔，那声音顶儿亮，像是老电影里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侠客。
　　我来不及想什么艾滋不艾滋，我就知道，人家一个姑娘都不怕，我那点惧意更没有存在的必要。
　　在那会我甚至萌生出一个想法：就这样跟他们动手打个你死我活才好，反正我早就看杨辰不顺眼，今天借着这个机会不如解决算了！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出现，我浑身上下的血就都往头上窜，环顾四周，我见旁边的角落里放着一把环卫工的大扫帚，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那大高个反应很快，见我要过去，他连忙先两步跨过去将扫帚拿在手里。
　　紧接着，凌厉的风划破空气，我闻到了一股干枯草木和灰尘混杂的味道，那扫帚面向我拍来，我连忙闪身躲避，却还是被竹枝儿尖蹭到了耳朵，片刻之后，神经反应过来，耳朵尖火辣辣地疼。
　　我猜是见血了，否则对面那三个男生不可能脸色这样难看。
　　就在我准备反扑的时候，忽然听见顾柏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报警了！”他这样说着，扬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砖块狠狠砸向那高个子所站的位置，那高个子侧身堪堪避过去，红砖落在身后的水泥墙上，应声而裂。
　　“操！这又是哪冒出来的孙子！”那高个儿不禁叫骂。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顾柏川手里就忽然多了一把小刀，被他拿在手里，闪着寒光。
　　不光是其他人，就连我都被吓得愣在原地，我目不转睛盯着他，吞咽口水。
　　“我已经报警了，你们走是不走？”顾柏川发问，脸色阴沉。


第12章 26-28
　　“走吧，走吧！”杨辰最先反应过来，拽着那俩人的衣袖。
　　我想是因为上次有过那么一遭，他已然了解顾柏川的厉害。
　　为首的高个儿似乎也是在害怕的，但碍于面子还是恶狠狠瞪了顾柏川一眼。
　　那三个人跑了，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什么“等着瞧”“真晦气”之类的辱骂，但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痛痒，我盯着顾柏川手里的那柄军官刀，见他将刀刃收回去，这才讷讷开口：“你哪来的这种东西？”
　　顾柏川将刀刃叠回刀柄里，没理我的问话，目光在我的耳廓上停留一会，又径直走到那女孩面前，问：“你怎么样？”
　　几分钟后，我们出现在学校礼堂后面的化妆间里。
　　我在这个学校待了六年，还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毕竟化妆在我印象里本来就是女孩子的事，那屋里头一大股脂粉味闻得我晕乎乎的。
　　那姑娘说她叫纪从云，在学校京剧社唱旦角，下午才去试了演出的服装，出来见有瓶可乐放在礼堂门口的阶梯上，挡了道，这才刚往旁边挪了一下，就被那几个男孩呵斥，她本来不想理他们，才往外跑了没两步就被他们堵在小径里，然后的事情就是我们知道的那样。
　　我坐在化妆镜前头的椅子上，看她一边絮叨一边翻箱倒柜拎出来一个医药箱，直到纪从云蹲到我面前，离我只有那么丁点近的时候，我突然红了脸。
　　这还是头一回有姑娘离我这么近，细声细气，跟我说，耳朵上的伤口要好好消毒，毕竟那扫帚上又是灰尘又是细菌，万一感染可就糟糕了。
　　我“嗯”了一声，见她从医药箱里撕开棉球的袋子，没话找话：“他们说你有什么病？”
　　纪从云拿镊子的手顿了顿，说：“我没病。”
　　“那你妈……”
　　“黎海生。”那头顾柏川忽然喊了我的名字，从旁边的座位站起身，接过纪从云手里的镊子，扭头看了看她，“我来吧，他皮糙肉厚的伤不着，你自个儿收拾收拾。”他是指纪从云乱了的发型和花了的脸。
　　我不高兴，语气里冒着酸：“怎么着，漂亮姑娘脏了点就是大事，我流血了也顶多算个皮糙肉厚伤不着？”
　　“……你呀。”
　　我不知道顾柏川在叹什么气，我只疑心他也觉得纪从云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光是眨巴眨巴我心头就软。
　　我本来是想再说些什么的，但是顾柏川已经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碰上了我的耳朵，突如其来的刺激让我没忍住一激灵，顾柏川另一只手抚上我的后颈，像是撸猫一样用大拇指蹭了两下。
　　我安静下来。
　　顾柏川抓着我的耳朵，我不敢动，生怕他棉签一歪戳进我的耳道里，只能坐正身子目视前方。
　　傍晚最后一点日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来，橙黄的，那阳光静静地在空气中流淌，墙角放着些唱戏用的道具，刀啊、棍啊、桌围椅披之类，那头纪从云一边卸妆一边哼着抑扬的调子。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可真要深究也没在想什么，或许就是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再多停留一会——顾柏川已经很久没这样跟我亲近，我的心情好似那破冰的河面，有些抓不住的想法又如潺潺细流冒出。
　　“好了。”顾柏川出声打断我的胡思乱想，他往我耳朵上粘了一块创可贴，碍于耳骨的沟壑，那块创可贴皱皱巴巴，好似很不情愿待在我耳朵上。
　　我扭过头望了眼镜子，忽然笑起来。
　　顾柏川跟着我一起转向旁边的镜子，从镜面里盯着我的眼，嘴角微微上翘：“怎么，让人刮一下耳朵给刮傻了？”
　　“去你的。”我说，紧接着又扭头看了看还在整理东西的纪从云，见她没往我们俩这里看，连忙趴到顾柏川耳朵边，用气音发问，“我们……这算和好了吗？”
　　顾柏川没看我，一直望着镜子，半晌他才开口。
　　“我们不是一直好着呢？”
　　“那就一直好着，你自己说的。”我答应得飞快，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一瞬间我忽然闻出脂粉味里头一股花香，玫瑰，又或许是什么别的。
　　我从椅子上跃起，问纪从云她家住在哪里。
　　“我和顾柏川先把你送回去。”
　　“不用啊。”纪从云已经卸掉妆，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她长着一颗虎牙，笑起来的时候会从两瓣唇中间悄悄钻出，“我就住你们家前面的楼，早上还和你们一趟班车，你怎么一点都没印象呢？”
　　“啊？”我被她看得心里发虚。
　　纪从云笑出声：“我早听说你们俩跟连体婴似的，只没想到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同学。”
　　我闹了红脸，又不好意思跟女孩呛声，只能转过去拽着顾柏川大步流星往外走，头也不回。
　　“喂！说走就走啊，好歹等等我……”纪从云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从后面追了上来。
　　纪从云没唬我，她家竟真在我家前面那栋红砖小楼里。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男孩都会有这样一个时期，姑且称它为“英雄时期”吧，对我来说，考一张满分数学卷远没有救下纪从云来得痛快，尤其是纪从云长得这样好看，灵动的眼，英气的眉，我们班那个柔柔弱弱的班花简直没法同她相比！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纪从云却被许多学生避之如蛇蝎，我可怜她，却也佩服她，因为即便是在这样的处境下，她还总是笑得开开心心，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这样的纪从云，实在是让我没有讨厌理由，所以，我决定将她纳入我的“庇护”下——那是我为“自己人”划的线，从前只有我和顾柏川两个人，现如今多了个她。
　　从那往后，只要纪从云没有京剧社的训练，她就会跟我们一道回家，顾柏川默认了这样的模式，就这样，两人行变成三人行。
　　窗外那栋红砖小楼也仿佛有了特别的意义，在每个晴朗的午后，我照例拿着“潜望镜”偷偷看完顾柏川午睡，就会拖着腮帮子将目光投向那栋攀着爬山虎的红楼，我数着究竟有几只家鸽从那楼后飞出，又数究竟几行几排是纪从云的窗。
　　不久之后，陈敏也听说了这件事。
　　本来我对于跟女同学交往的事情慎之又慎，在家里一个字都没提过，但不知道她究竟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总之是被她拦在了回家的路上。
　　那时我正走在顾柏川和纪从云中间，三个人并排在青石板路上走，距离陈敏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我并不担心被她看见，嘴里还叼着根老冰棒，嘬得啧啧作响。
　　“黎海生。”顾柏川在旁边叫了我一句。
　　我毫无知觉，还在满嘴跑火车，说那个数学老师出的卷子怎么怎么刁钻，又说袁小方那个书呆怎么怎么死板，不肯把作业让给我抄。
　　“黎海生！”顾柏川提高了音量，“陈阿姨。”
　　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嗓子里，我抬眼就看见陈敏那张熟悉的脸，她满是笑意，眼神正好落在我旁边……那是纪从云的方位。
　　我支吾起来：“妈，这个是，这个是我同学。”
　　“哎呀，我看出来啦。”陈敏说着，又问纪从云的名字。
　　纪从云大大方方介绍了自己，跟我碰了碰肩膀，暗示我赶紧把陈敏手里拎的袋子接过来。
　　我“哦”了一声，将陈敏装满果蔬的布袋子拎到手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慌张，分明我和纪从云之间清白得像泉眼里冒出的水，但我对“早恋”这个罪名听闻许久，它响在同学的口耳相传里、响在电视屏幕里、响在青春杂志的每一页……它是一顶偌大的帽子，扣在谁头上谁就成了“坏”这个字的代言人。
　　在还懵懂的年纪，但凡是男女交往好像就成了坏事，我惊恐于被陈敏撞破，甚至在某一个瞬间忘了顾柏川的存在。
　　是呀，我们之间是有第三个人的。
　　我定好了神，却见那头纪从云已经和陈敏聊得热切，好像女孩子天生就比较会讨长辈喜欢，这才多一会，陈敏已经热切称呼起了“小云”。
　　我长舒一口气，偏头却突然发现顾柏川在看我，可就那么一瞬间，当我转头过去，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在远处的槐树上。春回大地，槐花将开，丁点糯白隐没于树冠，也许是打过药了，我闻见空气中那股苦味，再次偏头看向陈敏和纪从云，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焦躁。
　　“阿姨，那我就先走了。”纪从云两只手搭在身前，压低连衣裙的裙摆，十几岁的女孩已经开始抽条，她像是一支刚出水的芙蓉，站在那里，陈敏怎么看怎么喜欢。
　　“别着急走呀，阿姨买了排骨。”陈敏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我家的方向带，“你跟你父母说一声，今天就留在阿姨家吃饭吧，对了，你说你住在十号楼，你妈妈是谁啊？”


第13章 28-31
　　都是一个家属院的，陈敏猜测着纪从云是哪个同事的女儿。
　　纪从云温和地笑了笑，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好呀，正巧我父母今天不在家，打发我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呢。”
　　陈敏没有多想，揽着她往我家走去。
　　当然，她也没忘了叫上顾柏川——近来顾严回家的次数很少，有时候一整个星期也不见人影。偶尔我在听墙角的时候，会听见陈敏叹气，像是在抱怨也像是另有所指，跟黎正思声讨顾严不着家的事迹。
　　顾柏川前两天告诉我，顾严已经办好了自主择业的手续。
　　如果一定要我说出陈敏什么优点，那我想，她做的糖醋排骨特别香应该算是一点。深棕色的酱汁包裹切成小块的排骨，放在大骨瓷盘里满满当当，一人一碗闷得软烂的米饭，随便吸一口气都能闻见空气中那股米肉的香气。
　　顾柏川和我忙着大快朵颐，就留下陈敏和纪从云在旁边说话，话头不知怎的就绕到了今年升学的事。
　　虽然我们是九年一贯制学校，小升初可以直接升到学校初中部，但陈敏就是不放弃想让我进重点班，对此我感到非常不解：即使我的语文英语成绩都还算好，可光是一科不及格的数学就足以将我踹出重点班的门槛。
　　我从来没想过要进重点班，但纪从云却忽然说，也并非没有办法。
　　“我的成绩也一般，所以我爸妈给我报了京剧课，听说是近些年的新政策，把戏曲特长算进加分里。”纪从云慢悠悠开口，冲着陈敏眨眨眼，有点人小鬼大的模样。
　　“特长啊……”陈敏陷入沉思，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又转，半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还是人家小云父母对这事上心，我之前怎么没往这里想呢！生生，妈下周就去帮你问问篮球班的事，反正你原本也喜欢，咱们争取突击一下，也弄个特长生啊。”
　　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陈敏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她说，哎呀，生生你也学学人家川儿，从来没让他爸妈在这件事情上操心过。
　　又说，真好真好，小云这个办法也是好的，这样等回头你还能和川儿一个班，多好的事呀！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心想着，其实我对篮球班也不怎么感兴趣，不过，相比起什么奥数班、英语班，或许篮球还能让我的日子更好过些吧！总归陈敏说的有一点我同意——我想和顾柏川继续同班。
　　我低着头，偷偷抬眼瞥了眼对面坐着的顾柏川，却恰好和他对上了眼神，他似乎是被我看得一愣，嘴角一粒饭没来得及舔进去，挂在那里傻兮兮的。
　　我抿着嘴笑起来，下一秒就见纪从云撞了撞他的肩膀，顾柏川从善如流转过去，随后只见纪从云伸手在自己的嘴角点了点，顾柏川后知后觉用纸巾擦了嘴。
　　米粒不见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像是有只聒噪的蝉一样叫得我心烦意乱。
　　陈敏对于三个孩子的小动作没怎么关注，她还沉浸在报篮球班的事宜里，脸上难得挂起明媚的笑容，我看了是庆幸的，这证明我今晚应该能好过，至少不会被她再耳提面命揪着数学成绩不放。
　　然而，餐桌上的和谐气氛却在提到纪从云父母的时候戛然而止。
　　“你说……你是张协理员家的孩子？”陈敏夹菜的手停下来，她看向纪从云的眼神没来得及掩饰，诧异清楚写在脸上。
　　纪从云脸上的笑容变淡了，她点了点头：“我跟我妈姓。”
　　“那你妈……”
　　“阿姨，我吃饱了，就先回家去。”纪从云站起来的动作很突兀，就连我也意识到气氛的不对，我将碗筷放下，关于杨辰那伙人说的什么“有病”之类又回到我的脑子里。
　　顾柏川安静坐在对面，垂眼看向自己的饭碗，很明显准备置身事外。
　　“哎。”陈敏应了一声，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转而又扬起笑脸招呼，“这么快就走啊，不多留一会吗？”
　　我听出了她的客套，每次都是这样，她如果真要留人就会直接说接下来能做的事，比如留下来吃点水果、看会电视……总之，她也成了躲着纪从云走的人，哪怕在上一秒她还在热切拉着纪从云的手，一口一个“小云”的喊。
　　但当她送走纪从云和顾柏川之后，关起门，陈敏将所有用过的碗筷都堆进洗碗池里，钢丝球、海绵刷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不是条件有限，我看她恨不得是要将碗筷一股脑塞到紫外线消毒箱里。
　　我倚在厨房的门栏旁，抱臂看着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就开了口，我说，你难道不知道艾滋病只有通过体液接触才传播吗？
　　我其实并不知道“体液”具体都是指些什么，只是那日我自己在网上查的，上面清清楚楚写了：日常接触并不会传播艾滋病。况且，纪从云也已经说了，有病的只是她妈，她自己没有病。
　　我是如此不理解陈敏的态度！
　　陈敏扔下洗碗布，说：“黎海生，你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还小，你懂什么！”
　　“你大，你懂什么？！”
　　我为纪从云感到委屈，我又想起陈敏之前跟我说的，少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现在，恐怕纪从云也被她划到了那个“不三不四”的队列里。
　　我的房门“嘭”一声关上，把陈敏的叫骂全都挡在外面，我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想要透透气，却还是只能闻见空气里那股农药残留的苦涩气味。
　　我其实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有太多让我难以理解的事情，比如这群大人，嘴上说着“歧视”有错，又可怜电视里那些不受欢迎孩子，可真落到他们自己头上，他们比谁都不能接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一天也成了和纪从云一样的“少数派”，被所有人绕道走，陈敏，我的母亲，她还会接纳我吗？
　　我想不出来，于是只好将头埋进枕头里，就好像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陈敏在外面的说教声小了，我久违听见窗口传来一阵敲击的声音，几乎是在瞬间，我将蒙在脑袋上的枕头扔下去，坐直身子，看到顾柏川正蹲在我的窗口，冲着我挑了挑眉，比划一个“开窗”的口型。
　　几秒之前，我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而就在看到顾柏川的时候，那些想法又通通不见了，我从床上跃下，将窗户打开接他进来。
　　顾柏川从怀里掏出两根巧克力外皮的冰棍，一根塞到我手上，他自己留下另一根。
　　我俩默契地撕掉外包装，并肩坐在我的床边啃冰棍，我留了窗户，春风穿过纱窗进入我的房间，苦涩的药味被巧克力的甜味盖过去了。
　　“纪从云让我跟你说，等我们放暑假的时候，她带咱们出去听戏。”
　　“真的？”我把半化的冰棍抿在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她唔生我气？”
　　“没有。”
　　“够局气。”我笑起来，将吃完的冰棍棒扔进垃圾桶。
　　我们俩在房间里沉默坐了一会，顾柏川忽然开口跟我说，顾严自主择业的事情板上钉钉……而且，他要再婚了。
　　“和那个带粉发夹的女的？”我始料未及，脑子里翻出那些关于林慕妍（顾严的新老婆），又想起许芸阿姨，心里不是滋味，“那女的才多大！二十几岁，她嫁给顾严，难不成你要管一个只比你大了十一、二岁的叫妈？”
　　我愤愤不平，连带着对顾严也生出几分不满，顾柏川却反而笑起来，他说：“我不叫她妈，顾严让我叫她妍妍姐。”
　　我没来得及深究顾柏川说出这句话的心情，我蓦地想起更重要的事，我抓着顾柏川的手，问他，那你是不是要搬家了？
　　现在我们住的房子应当是分给许芸阿姨的，而顾严工作变动又再婚，没道理再住在这里，如此一来，顾柏川岂不是要跟着他爸一起走了？
　　我紧张起来，浑身上下肌肉紧绷，脖颈上像是悬挂起一把锋利的刀，随时随地可能落下，斩断我与顾柏川之间的一切联系……
　　顾柏川张了张口，似乎是要说什么，可就在这种关键时刻，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我瞬间抬起头，望向那扇门，故意扬起音量发问：“怎么了？”
　　陈敏没有听出我语气中的心虚，她在门外，语气很疲惫：“生生，把门打开，妈跟你说两句话。”
　　我扭头看向顾柏川，现在让他爬窗户走好像来不太急，但我又要怎么跟陈敏解释他出现在我房间里呢？
　　来不及思考，我一把将顾柏川按进我的被子里，让他躺在里面别出声，然后小跑着关掉房间的灯，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一副睡眼朦胧的表情，随后才开了门。
　　“什么话？”我揉了揉眼睛，避开陈敏的目光。
　　陈敏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对我的早睡颇为惊讶：“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这才几点就睡了？”


第14章 31-33
　　“困了。”我说。说完又害怕陈敏看出我被子里的异样，连忙折身钻进被子里，幸而我的床本来也宽敞，平时上头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和抱枕，这会多了顾柏川那么一团倒也不算太明显，加上屋里没开灯，陈敏应该看不清。
　　可顾柏川离我太近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鼻间呼出的气息落在我的腰侧，我不安地动了下身体，莫名燥热起来。
　　陈敏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只当我今天是跟她吵架吵累了，倒也没打算把我房间的灯打开，只是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跟我细声细气讲道理，她说，生生，妈也不是说不让你交朋友，但是，小云家里情况特殊，你跟她交往要适度，懂吗？
　　我根本就不明白陈敏所谓适度到底是什么，我只想快点让她走，我怕极了让顾柏川发现我的异样，因为我下腹处那个令人羞耻的器官忽然变得不太安分，我没能太理解这是什么情况，可直觉告诉我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点头说，懂了。
　　陈敏似乎是对我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不太信任，她又问了我遍，真的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我说着假装打了个哈欠，“我好困，妈，我想睡觉了。”
　　“你这臭小子，唉……”陈敏叹了口气，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她带上门走了。
　　现在，就剩下我和顾柏川两个人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他从我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却没有着急下床，反而顺势躺在了我旁边。
　　刚才他是蜷着的，现如今伸展开手臂，我布满了玩偶的单人床就开始变得拥挤起来，我们的胳膊挨在一起，腿挨在一起，呼吸交叠着，我甚至能清楚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
　　太近了，我想。
　　随后我又蓦地想起之前和顾柏川的对话，我们聊到哪里？哦对，他是不是要搬家了……我浑身上下冰凉起来，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荡然无存，我太害怕他搬走，以至于来不及思考刚才下半身的冲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你会……你会搬家吗？”我用气音发问，在完全安静的房间里，这点音量已经足够让他听清。
　　顾柏川没有及时回答我的问题，他一直沉默地躺在我身侧，可我知道他分明听见了问题。
　　我声音略微打着颤：“能不能不走？我不想你走。”
　　顾柏川还是没有回答。
　　半晌，他忽然翻身趴在我身上，伸出一只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不明白这房间已经如此黑暗，他为何还要做出这样的举动，可在我还没问出口之前，有一滴冰凉的液体突兀地落在我的脸颊上，我不知所措地半张着嘴巴，一动不敢动。
　　“我不走。”他趴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我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房子是我妈妈的，我为什么要跟个丧家犬一样从这里滚蛋。”
　　“那你……”我干巴巴发问，“那你哭什么？”
　　他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他将遮在我眼睛上的手拿开，重新躺在我身边，这回他的头跟我的贴在了一起，我们就这样躺着，听窗外第一声夏蝉鸣起，晚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浅淡的声响。
　　春天就要过去了，这会是许芸阿姨离开的第四个夏天。
　　顾柏川说，他就是有点想妈妈了。
　　我平生最恨“长大”这个词，因为我知道它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并不同步，对于我来说，我愿意一辈子都不长大，而对于顾柏川来说，长大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这并不公平，我想，因为没人问过顾柏川自己的意见。
　　可当工人搬运着隔壁的沙发、床铺装进白色皮卡的时候，我知道，顾柏川从此就在“长大”这条不归路上一去不返。
　　他和顾严吵架吵得很凶，大意是顾严要带他儿子搬去东边的新房子里，而顾柏川摆明了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他说：“你早就该带着林慕妍从我妈的房子里滚出去，现在是正合我意！”
　　此言一出我就知道是大事不妙，顾严哪里受得了他亲儿子这般挑衅？我从潜望镜里都能看出他面色几乎在一瞬间涨红，一副怒火攻心的模样，而那叫林慕妍的年轻女人站在他身边，一声不敢吭，我猜她是想劝顾柏川别惹他爸生气，奈何没有立场。
　　于是她就只好劝顾严，说：“老顾，有话咱们好好说，柏川年纪小，一时间接受不了很正常。”
　　“一时间？现在都已经是第四年了！自从他妈走了之后，这小逼崽子每天就知道给我摆臭脸，我看是不修理……”
　　“你也配提我妈妈！”顾柏川发了狠，忽然一巴掌扫掉了他书桌上的所有东西，笔筒、书本、水杯叮呤咣啷全部砸在地面上。
　　我倒抽一口凉气，心说我都不敢和陈敏这样叫板。
　　果然，顾严被他气得愣怔了片刻，随后扬手一巴掌落在他亲儿子的脸上，那一巴掌打得响亮，顾柏川头都被打偏过去，别说顾柏川有多疼，我看着都腮帮子发酸。
　　来不及考虑，我趿拉着拖鞋奔到客厅拽陈敏，求她：“妈，你去看看顾柏川，你去看看他！顾严打他！”
　　“臭小子，让你写作业，你就知道听别人家动静。”
　　陈敏话音刚落，就听见隔壁再次传来巨响，这回不用我求她，她自己慌里慌张就跑去隔壁敲门：“顾严，顾严！开门！”
　　她叫起来，好像那头挨打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我被这些动乱吓得眼圈发红，在顾严打开门的第一瞬间，我就冲进去找顾柏川，三个大人留在门口，顾严见有外人在，不好再发火，干脆站在门口跟陈敏抱怨起来。
　　我不管他们大人说什么，我只想看看顾柏川怎么样了。
　　直到看见他的一瞬，我才意识到平时陈敏是有多手下留情，因为顾柏川裸露的皮肤上好像没有一点能看的地方，眼睛是充血的，脸颊是红肿的，胳膊和膝盖不知道是磕在哪里了，关节上一大片乌青。
　　我拉起他身上的海魂衫，还好，肚子上的皮肤还是完好无损，看来顾严还是有点当爹的理智在。
　　可当爹的都是混蛋，我愤愤地想。
　　顾柏川冷静地看着我检查他的伤势，冷静得令人感到可怕，因为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应该有的愤怒、害怕，或者哪怕是伤心也好……统统都没有。
　　“疼不疼？”我每次都只关心这一个问题，上次见他自己割破的手臂也是，就好像他一句“不疼”，我心里的疼痛也会跟着减轻几分。
　　他没回答我疼不疼的问题，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像是拍小狗一样，然后跟我说，他不会搬走了。
　　我不知道他们大人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总而言之，顾柏川被留了下来，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每天晚上，陈敏都会喊顾柏川来我家里吃饭，她面对顾柏川的态度好像一下子就变了，她当顾柏川是她第二个儿子，怎么照料都嫌不够，若不是我家房间不够，恐怕她能让顾柏川干脆住在这里，奈何房间有限，顾柏川吃完晚饭还是要回家睡觉。
　　当然，这只是陈敏以为顾柏川每晚都回自己家睡，实际上的情况是，我俩经常会挤一张床——不过，我床上有太多玩具了，所以我半夜会跑去顾柏川那里睡。
　　他那里就是我的伊甸园，里面有玩不完的玩具，吃不完的零食，唯一有一点让我不满，顾柏川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真的开始辅导我的数学。
　　“我不行，我太累了！今天跟着集训班练了一下午的折返跑步，这会我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我赖在顾柏川的床上，像是一条脱水了的鱼。
　　自从纪从云和陈敏说过特长生的事，她竟真的给我找了个篮球集训班来上，专门面向小升初特长生，一节课就要将近两百，价格不菲，不过这些钱在陈敏看来花得很值，因为那个篮球班的教练信誓旦旦地保证：“黎海生这孩子天赋很好，一定可以通过他们初中的特长生考试。”
　　他说，虽然这孩子现在身高不太显，但是弹跳力特别好，而且之前篮球就打得不错，只是技术动作有点野，板一板成绩就能很快提升。
　　陈敏听了高兴，我听了也挺高兴，因为很少有人这样夸我，在学校，马肥婆只会嫌弃我上蹿下跳太闹太淘，而在篮球场上，这反而成了一件好事情。
　　我打篮球打得上瘾，甚至还试图邀请韩奈同我一起上课，然而，在我跟他说过篮球课的价格之后，他却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跟我说：“那些正统篮球多没意思，就是要野着打，这在人家美国就叫‘街球’，你懂不懂？很酷的……算了，像你这种小屁孩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韩奈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所以，我借着机会，躺在顾柏川的床上跟他说起这件事。


第15章 33-35
　　“难不成韩奈并不想进重点班？”我撑起身子，靠在顾柏川的床头。
　　顾柏川见我没有要学数学的打算，干脆开了电视，还是固定的央视九套，就好像他房间里这个电视就只有这么一个频道一样！
　　现在那里头倒是没有再讲什么海洋动物了，画面上是角马迁徙，那些偶蹄目动物踏过非洲的河流，飞溅着土黄的泥点。
　　我光是看看就嫌脏了。
　　我掰正顾柏川的脑袋，让他看向我，重新问了一遍问题。
　　顾柏川皱起眉头，露出烦躁的表情：“他想不想进重点班管我什么事？”
　　“你这个人会不会聊天啊。”我抱怨道，接着扒拉他，“可你也看见了，那天陈敏听说我可以走特长生有多高兴，难道韩奈的父母就不会……”
　　“韩奈，韩奈。”顾柏川打断了我的话，“这人是长在你脑子里了？要我说你就是傻，难道你以为是所有家庭都能负担得起一个小时两百块的课吗？况且，就算是能负担得起，你觉得他们那些家长会去掏这个钱？”
　　我还是头一次听顾柏川说这么多话，下意识就顺着他的话发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家孩子能上个职业学校，未来有口饭吃就可以了，能考上大专那就是争气。”顾柏川关了电视，直直盯着我，“一个初中的重点班？你觉得他们会在乎吗……黎海生，我早就告诉你，你跟韩奈不是一路人，你少跟他们院里那些孩子接触。”
　　我好像听明白了顾柏川的话，又好像没明白，我就是纳闷一件事情：“我说，你为什么对韩奈这么大敌意？每次我一提他，你就跟复读机一样，只会重复让我离他远点这一句话。”
　　顾柏川又盯了我一会，最后放弃了说教，他再次将电视机打开，任由那群脏兮兮的角马在屏幕上头奔跑。
　　他说，那随便你，我才不想管你的事。
　　不管顾柏川怎么想，我和韩奈还是会在一起打球——本来小学里面会打篮球的男生就不多，我又着急将自己的训练成果应用到实战里去，韩奈就成了我的最佳人选。
　　原本我俩的球技是五五开，但自从我上了篮球班之后，这样平衡的局面就被打破了，我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在球场上比原先游刃有余，而韩奈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斗志之外，好像还多了一些其它的复杂情绪。
　　我没太在意这些，因为我知道韩奈天生是条汉子，他绝不会因为我赢了他就心生妒忌以至于破坏我们的友谊。
　　纪从云还在每天咿咿呀呀练习京剧，偶尔我和顾柏川得空了就去社团看她，看一群姑娘穿着练功服对着镜子摆出鹤一样的姿态，有模有样甩开水袖，听她们口中左一句“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右一句“人情冷暖凭空造”，抑扬顿挫，有板有眼。
　　其中还要数纪从云最出挑，当她扮上相了，那眉眼间一抹绯红真是让我挪不开眼。
　　但有一会我趁她们唱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顾柏川，见他的目光也温温和和落在纪从云身上，我心底突然就升起了不快，可这情绪刚出就被我又压了回去——我想，这么漂亮的人我也喜欢，顾柏川要也喜欢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纪从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下了课就奔过来找我们，将手里的零食一股脑塞到我们手里，有巧克力棒，有薯片，也有猪肉脯什么的。总而言之，这些零食我都爱吃，于是更将那点不快抛到脑后。
　　不过，即便是被零食哄得开心，我还是要逗弄她，我说：“在这里等你等了半天，天都黑了，若是我俩先走，现在准都吃完晚饭了。”
　　纪从云蹙起眉头，轻推在我肩膀上：“让你等一会而已，怎么这么娇气呢！等我们暑假，我请你们看戏算是赔罪，行不行？”
　　“嗯……”我拖长了声音，煞有其事点点头，“那也不是不行，哎呀，那你可得挑点好看的剧目，不然我都要听睡着了！”我故意半眯着眼睛，一副难伺候的大爷样儿。
　　顾柏川在旁边低笑出声，跟纪从云说：“你少理他，我倒是看他刚才听得挺来劲的。”
　　“你怎么知道我挺来劲？你又没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你？”顾柏川挑眉反问我。
　　我心想着，明明就不是，我可是看着他呢，他一双眼睛就快长在纪从云身上了，哪来的工夫看我。
　　纪从云从来不参与我俩的拌嘴，这会她倒成了台下津津有味的看客，看够了戏这才拽着我俩的衣角往家走去。
　　太阳落山，只剩一点余晖，北京的立交桥上，成千上万成排的路灯在一瞬间亮起，那画面甚是震撼。我们三个肩并着肩往家走去，我时刻注意自己的站位，一定是要在中间那个，我不知道剩下俩人会不会心细到注意我们的站位，又或者他们也曾想要站在中间的位置，但退让了。
　　总之，我的左侧站着顾柏川，右侧立着纪从云，那是我关于青春记忆里最鲜明的一笔。
　　我望不到北京马路的尽头，路很长，好像我们一直往前去，就会这样走完余生。
　　小升初的种种事宜终于在七月来临的时候落定，我和纪从云顺利拿到了特长生的加分，而顾柏川也以年级第一的成绩毫无意外拿到重点班的入场券。
　　未来三年的事情有了结果，陈敏终于松了口气，她给我换了个新手机，三星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也让我在韩奈、牛佰万那群八号院小孩面前刷足了面子。
　　纪从云之前的诺言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我等着她什么时候邀请我们去会馆看戏，听她说，为了选一出好的，她之前特意设了三个闹钟提醒自己抢票，这才总算是买到了二楼雅间的座。
　　只是她那个日子选得不大好，天空灰蒙蒙正下着雨，我听天气预报上说，晚上雨势可能会加大，还给出了什么蓝色也不是黄色预警，我看不懂。
　　顾柏川看了眼窗户外头的天，老槐树的树叶在雨中晃动着，他提议说要不然换一天。
　　纪从云脸上明白写着“不乐意”，这是她好不容易抢来的票，就这样换了，下回不定还能有，错过了的确可惜。
　　我转了转眼珠，说：“没关系，不就是下场雨嘛，带上伞就好。”我心里想着的是，哪怕没有伞，就这么冲进雨里也挺爽的，我原先就想过那样的场景，但一直没有实施，如果这次有机会试试，那也挺好。
　　少数服从多数，顾柏川妥协了，纪从云脸上露出点笑意，临出门之前总结道：“拿三把伞，戏一结束就回来，甭在外头多耽搁。”
　　我在家里找出一把深蓝的折叠伞，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表，见那上面写的是2012年7月21日，下午一点三十分正好，我们出了门。
　　有时候我觉得很多事就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比如当我们刚听那台上青衣唱起那段西皮流水，一句“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落下，纪从云的手机就这样响起。
　　她举着手机跑出厅堂，两道眉紧紧蹙起，我不知手机另一端的人在和她说什么，就只见她满脸的不甘心，对着电话里头重复着一句“就是去看了又怎么样”，我心中猜到几分，猜那头是她父母，定是跟陈敏同志一样喜欢对小辈的事多加“指点”。
　　戏台上，那对青衣演员还在唱着，锣鼓点还在奏着，盖碗茶刚续的水还热着，茶点才刚吃两块还摆着……纪从云说，她有事要先走了。
　　我忙问：“你父母让你回去？”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从不与我们主动谈及父母。
　　“总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是，不算什么大事。”
　　我没来得及开口，顾柏川已经抢了先：“要不然一起回去吧，你一个女孩，自己打车能行？”
　　我将“女孩”俩字放在口中反复咀嚼，尝出了几分酸味，但我是同意顾柏川的说法的，于是我闭了嘴站在旁边，不再发表意见。
　　纪从云只是摇头，她说：“好不容易买了票的，你俩后面可得好好听，至少要将我这份听完！”她说得理所当然，半推半搡将我们押回雅间，按在圆凳上。
　　我再抬眼时，纪从云的衣角已经消失在视野里，演员还在台上挪着碎步，我听得格外认真，心想着这样也算是帮纪从云反抗了她的爹妈——即便我连人家父母的面都没见过，可我早已将所有成年人划出了我的阵营之外，于是就成了“敌人”。
　　等我和顾柏川从会馆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势渐大，五点多，天色已经完全黑暗，路上的车流全部大开灯光，红的尾灯，白的前灯，在四散的光晕里可以看到雨水密密麻麻落下的痕迹。
　　“这哪能打到车。”旁侧一个男生抱怨起来。
　　站在他左边的女伴怼了回去：“就是的呀，早就跟你说了今天要下大雨，你还非得要出来。”


第16章 35-38
　　我和顾柏川站在会馆门口的房檐下头，一时间有些失语。说来也巧，原本是可以叫阿鹏哥开车过来接我们（他追随顾严一起转去地方了），但顾严今天刚好有外出，带着司机走了，至于我家的车一早就被我爸开出去……
　　如此一来，摆在我们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来是打车回去，二来就是公交。
　　“或者也可以在这里等雨停再走。”顾柏川插兜站在我旁边，提供了第三种选择。
　　我望了一眼天空，心说，这雨下一晚上也停不了。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去，一把伞架在头上形容虚设：“走吧，下雨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在那一场雨来临之前，在北方生活习惯的人，很少会想到一场雨竟然能有如此大的威力，我更是如此。我在脑海中期待的是一场雨中飞奔的浪漫场景，然而现实却将我冰冷拍下，我也不清楚，如果我能早点预料到后果，还会不会选择踏入这一场雨。
　　2012年7月21日，北京一场暴雨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惊心动魄，曾经我不理解的“灾难”二字，终于在我十二岁那年，它向我掀开一点衣角，我得以窥见它触目惊心的内里。
　　公交车停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奇异的巨响。
　　我坐在车内靠窗的位置上，看窗外雨水犹如瓢泼从窗户上淌下——已经看不出水滴的形状了，整个情形好像是有人拿着高压水枪对着汽车在喷，在车子停下的同时，整个车身忽然向下沉了沉，蓦地又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推力将它顶上来。
　　灯灭了，车内陷入黑暗。
　　好在外面的路灯还亮着，橙黄色、昏暗的光，我可以模糊看到窗外的情景：马路变成河流，灌木变成水藻，没有行人，前面横七竖八停着几辆小轿车，它们有的已经全然熄火，有的还亮着尾灯，刺眼的红，在一片水雾中变得诡异又骇人。
　　起初，车内是安静的，满车厢的人坐着或立着，我的耳朵里只能听见窗外雨水的声音。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扬起：“哎师傅，怎么回事啊！”
　　他的嗓门很大，贯穿车厢前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于是车厢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由小变大，变得嘈杂、混乱。
　　“什么情况？”“走不了了吗？”“往前开啊，我家孩子还一个人在家呢！”“别挤！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赶着回家！”“到底怎么回事……”“有积水。”“多深？公交车过不去吗？”
　　那些声音就是盛夏夜里的蝉鸣，也像是田里呼啸而过的蝗虫，它们让我感到焦躁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我捂上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盯着脚底的地面，我可以感觉到，有一些冰凉的东西开始蔓延上来了。
　　公交车进水了。
　　十几分钟之前，我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一场大雨，雨水从天而降，好似花洒，而就算被淋也不过是洗了个澡而已……谁会害怕洗澡呢？总之我不会害怕，于是我拽着顾柏川上了回家的公交。
　　发现这件事的不止我一个，很快，人群中出现了骚动。最开始表露出来的是愤怒，几个男人开始吼叫，要求司机开车往前离开低洼地区，甚至有一个跑过去抢夺方向盘，试图将公交车重新打火。
　　车厢前端陷入混乱。
　　我扭头转向顾柏川，发现他也正在看着我，借着微弱的光，我可以隐约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好似唯一能慰藉我的火炬。
　　“害怕吗？”他的声音落在我耳边，一如既往的沉静。
　　我没回答，只是握住了他放在大腿上的手。
　　“你的手很凉。”他陈述道。
　　我摇了摇头：“前面的人很吵。”
　　我和顾柏川坐的位置靠后，那些人吵起来又没完没了，各种人声混杂，我只能隐约听见有人说，公交车熄火了开不起来，现在要么是下车，要么是坐在车里等。
　　下车的话，宽阔马路两侧最近的一座建筑物大概有百米，意味着要在没过成人膝盖（也就是到我大腿根位置）的水里淌过去……可难道要在这里等？大雨倾覆整座城市，谁知道救援人员什么时候能过来？
　　正当我们在犹豫的时候，我背后忽然传来女人痛苦的呻吟，我转过身去，发现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白色的孕妇裙罩在她身上，仍旧不能掩饰她凸起的肚皮，仿佛是一个鼓起的大西瓜，我不知道这颗西瓜究竟能不能挺过这场暴雨……因为那西瓜似是瓜瓤已露，鲜红的血开始从她的白裙子上洇出。
　　她的身侧坐着一个男人，最简单的汗衫、灰布裤子，那副打扮明显是从工地上过来的，而现在，这壮实的汉子搂着自己的媳妇，显得很是无助。
　　“我老婆，我老婆要去医院……”他这样念叨着，又扒开人群，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向车前方叫喊，“快来人啊，我老婆要去医院！”
　　“打过电话了！”前头有人这样回答。
　　孕妇开始叫起来，尖利的声音刺痛我的耳膜，我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瞪大眼睛看向她鼓起的、畸形的肚皮，看向她流出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我看向她的脸，那么痛苦，那么狰狞。
　　就好像她要死在我面前了。
　　“黎海生，黎海生！”顾柏川拔高音量叫我的名字，他拽着我的手腕往外拖，“走了，我们下车！”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机械地跟着顾柏川往外走，直到冰凉的雨水拍在我的脸上，我回眸看过去仍是那女人痛苦的脸，我不知道顾柏川有没有看到这一幕，但那孕妇身上的血腥气息久久徘徊在我的鼻腔里，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雨水灌入我的鞋子，灌入我的裤腿，顺着我的头发流下，落在睫毛上，遮挡我的视野，我紧紧握着顾柏川的手腕，就像是握紧整场暴雨里最后一根浮木。马路沉入水底，看不见下面的情况，我只能凭着感觉摸索着走，那些公交上下来的人群早已自顾不暇，更遑论去在意两个陌生的小孩。
　　我如此心神不宁，眼前不断浮现出那孕妇痛苦的面容，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到旁侧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待我回过神来，抬起头，只见那块悬挂在我头顶上方的交通路牌摇摇欲坠。
　　顾柏川喊道：“快走！快点！”
　　我下意识跟着他的步伐向前跑去，也顾不得鞋子在积水中被冲跑，伴随一声巨响，那块路牌终究还是没撑住，大片水花溅起，我瞪大眼睛，在丧失意识的最后一刻只看见一个黑漆漆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朝着我的方向袭来……
　　意识是模糊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我的脑海里一会晃过女人满是鲜血的肚皮，一会晃过几个背心上印有“蓝天救援”的男人，一会又听见顾柏川在旁边喊我的名字……现实与想象交织在一起，我无从分辨，只是最后抬了抬眼睛想去找顾柏川的脸。
　　可惜了，我想，我还没来得及谈恋爱、叛逆、争吵、做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就这么死在暴雨的夜里，好像是有点窝囊。
　　不过，如果最后是顾柏川陪在我旁边，倒也不算是那么难以忍受的坏事。
　　这就是我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点想法。
　　再次睁眼的时候，我的眼前是空无一物的白色天花板。
　　这是哪啊？
　　我撑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都没劲，脑子里还是昏沉的，于是刚起来一点点，脑袋又重新落到枕头上。
　　“哎哟。”我叫起来。
　　“生生！”陈敏的声音突兀地响在我耳边，下一秒她就抓上了我的手，我转过头去看她，见她犹如变脸，明明刚进来的时候还是担忧的表情，转眼又成了恼怒的样子。
　　陈敏骂我，为什么选在暴雨天出去，又为什么非得要冒雨赶路。
　　“黎海生，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三个屁大点的小孩，倒是一个比一个主意大！”
　　我“哎哟哎哟”地装头疼。
　　其实也不完全是装的，我现在还觉得脑袋上一阵一阵针扎似的疼，胃袋里也是翻滚个不停，实在是不愿意听陈敏同志滔滔不绝的大道理。
　　陈敏停了下来，抱臂冷哼一声：“现在吃苦头了吧？”说罢，她举着床头的暖水壶给我倒了杯水。
　　我就着陈敏的手抿了口水，扭头问：“顾柏川呢？”
　　“昨晚跟着你来了趟医院，时间太晚了，我就让阿鹏给他接回去了。”
　　“这都第二天了？！”我长大嘴巴。
　　陈敏的手向上扬了扬，似乎是想打我的头，又想起来我的脑袋受伤了，只能在床沿敲了敲，一副懒得搭理我的模样，转身出去找护士了。
　　直到医生护士进来做进一步检查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并不是被交通牌砸到了，而是被跟随它掉下来的零件砸到，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毕竟那么大的牌子若真砸下来，我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完整地待在医院还要另说。


第17章 38-40
　　轻微脑震荡，住院恢复一阵，后续没有其他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我摸了摸包扎着纱布的脑袋，想起来陈敏跟我说，为了方便清创缝针，脑袋上的头发干脆都剃掉了。
　　我像是丢了魂一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为我的头发感到哀痛，俗话说，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现在倒是好，干脆连个发型都没了！
　　顾柏川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倚在床头吃苹果，他进来的第一秒，我就掀起被子把整个人都藏了进去。
　　顾柏川一愣，随即伸手就来抓我的被子。
　　我不肯，躲在被子里跟他较劲。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
　　我在被子里实在是闷得难受，但是又不想给他看我剃了秃瓢的脑袋瓜子，只能哼哼唧唧跟他说：“你来干嘛？”
　　顾柏川被我给气乐了，抓着我被子的手更加用力：“我带着纪从云过来的，你别再闹。”
　　我听到纪从云的名字，手里劲儿一松，被子就被顾柏川夺过去，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不但如此，靠近前额的地方还留着一块纱布，今天早上护士给我换药的时候，我没忍住动了一下，纱布贴得有点歪，肯定丑得不行。
　　我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头。
　　顾柏川似乎也没想到我是这个形象，竟然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音量不大，但是还是被我抓了个正着。
　　“你笑什么！”
　　我话音刚落，就见纪从云推开门进到我的病房里。
　　天……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背过身去，整张脸都涨红发烫——在漂亮姑娘面前丢掉面子简直可以被列入我的人生几大污点里！我甚至在想，现在还来不来得及钻一个地洞让自己钻进去！
　　“喂，至于吗？”顾柏川从后头掰我的身子。
　　我死活不回头，咬着牙从嘴里憋出两个字“至于”，然而就在我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了纪从云一张放大的脸！她是什么时候绕过来的？！
　　我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垂下眼睛去。
　　顾柏川在我身后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我愤愤又转过身去，想也没想，掀起顾柏川的T恤下摆就将脑袋放了进去！
　　顾柏川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似乎是想要将我推开，却害怕碰到我头上的伤，只得双手僵硬悬在半空中。
　　我的这个举动纯属一时兴起，等到回过神，鼻腔里已经充斥着他身上的洗衣粉味，也许是刚从外头进来的缘故，他身上的汗还没落定，干净的汗水倒也不难闻，只是对我来说颇为刺激，我久久没能做出下一步反应，脸颊贴在他的肚皮上，感受到他的呼吸起起伏伏。
　　房内的气氛好像忽然微妙起来，好在，纪从云“噫”的一声打破宁静，她伸手将顾柏川的衣服从我头上撂下去。
　　我缓缓转身面对她，抿着嘴唇没说话。
　　纪从云两只眼睛好似X光线，将我上下扫描一遍，随后跑去门口拎进来一大兜子零食，薯片、虾条、巧克力、还有写着各种外文字符的进口曲奇饼干……我瞪大眼睛，心想着，这要是病患待遇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那个……”纪从云却难为情起来，她将头低下去，随后用很小的声音跟我说，“对不起，要不是那天我要你们留下听戏，也就不会有这么一出了。”
　　我哪能听得了女孩跟我道歉，况且这也不是纪从云的错。
　　我把零食放到床头，摆手道：“那又不赖你！我在病房看了新闻，谁也没想到那场雨会那么大呀！听说很多人，都……”我的声音忽然卡在嗓子眼里。
　　“都？”纪从云问。
　　“好多人……”好多人都遇难了。
　　那场雨又再次浮现在我面前，漆黑的夜、进水的公交、翻腾于脚下的积水……以及浑身是血的女人和她肚子里脆弱的生命，这些片段挨个在我脑子里浮现，占用我的大脑，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黎海生？”纪从云叫了我一句，声音似远似近，“啊，陈阿姨，您来了？”
　　陈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病房门口站定，她看到纪从云，流露出惊讶的情绪，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她端着手里剥好的橘子招呼道：“你们两个来了？坐下来和生生一起吃点水果吧。”
　　“不了阿姨，我家里人一会还要带我出去，就不在这里久待了。”纪从云笑了笑，礼貌跟陈敏告别。
　　我其实隐约感觉到，纪从云已经知道陈敏同志对她的态度有异，奈何我脑子里全是雨夜发生的事情，半天没有缓过神来，于是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看着纪从云和顾柏川离开。
　　“臭小子，你朋友走了你也不知道跟人家道别？”陈敏唠唠叨叨放下果盘，瞥了我一眼，“还愣着干嘛，赶紧把水果吃了，过会就该氧化了……”
　　“妈。”我忽然开口打断她。
　　陈敏的说教被中断，态度算不上好，叉着腰问我：“干嘛？”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脱口就是一句：“我以后绝对不要生孩子。”
　　陈敏先是没反应过来，嗤笑着反问我：“怎么，你一个小男孩还能生孩子？”
　　我摇头道：“我就算娶了老婆，我也不要她生。”
　　陈敏愣了神，不明白我这话从何而起，她拧起眉头，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又终究没说出什么来，我猜想她是觉得跟十二岁屁大点小孩说这些也没用，最后只蹦出来一句不咸不淡的“你现在还小不懂事”。
　　我却忽然扬起声音喊道，我就是不要孩子！我这辈子都不要小孩！
　　我挑战了陈敏同志的威严，我知道的，只要我跟她大喊大叫，等待我的一定是怒火……这次也不例外，陈敏将床头的果盘扫落在地，伴随玻璃碎裂的声音，她盯着我怒道：“黎海生，你发什么癫！”
　　我手指死死扣住床单，垂下目光，心想，这下好了，也不需要等橘子氧化，总归是吃不了的。
　　巨大的声响引得医院走廊里的护士停下脚步，陈敏不好在外人面前发作，只得扔下一句：“我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这次又是哪根筋不对！”说罢，转身就走。
　　我望着她腰杆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沮丧。
　　年轻护士探头探脑进来，问我：“小朋友，你又怎么惹你妈妈生气啦？”她伸出手似乎是要摸我的头，我避开了，抱住自己的膝盖向床头缩去。
　　“怎么了，嗯？”她俯身再次发问。
　　我不说话。
　　那护士叹了口气，也不愿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扭头叫保洁收拾地上的狼藉。
　　我见那保洁阿姨佝偻着的背，和染色不均匀显露出的白发，低下头去跟她说对不起。
　　我是在替陈敏同志道歉的，是她大发雷霆弄坏了玻璃碗，还需要麻烦别人来替她善后——不管怎么说，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不想看一个女孩子替我承受如此流血又卖命的痛苦，我何错之有？
　　陈敏是个不懂事的母亲。
　　她一向如此。
　　我早先就说过，我厌恶医院的最大原因是这里消毒水的气味，现在，我要再给这份厌恶加上另外一笔——吵闹的走廊总是令我难以忍受。
　　虽然我住的这间病房只有我一个人，但隔音很差，我能听见隔壁病房里人来人往，各种方言混杂，吵得人头疼。还有，对面房间的大叔半夜总是在咳嗽，咳得声嘶力竭，好像是要把肺泡子一并咳出来。
　　我一个人睡在这里，一眼望去全是纯白，白色的墙、白色的帘子、白色的柜子和白色的床单，就连女护士画的妆都那样白……过于单调了，我时常觉得很寂寞。
　　这样的寂寞在我住院第四个白天被打破，韩奈来了，还带着牛佰万和八号院三个小弟。
　　五个男孩挤进我的房间，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一下子就让这间房变得拥挤起来。房间内一共有两张探病用的小圆凳，牛佰万和韩奈一人坐了一张，剩下三个人全都坐到了我的床尾，他们看到纪从云带过来的零食和水果，毫不客气撕开包装开始大吃特吃，仿佛要在我这里开茶话会。
　　我倒是不介意分享零食，也不介意他们吵吵嚷嚷聊天，这间病房实在是安静了太久，正是缺少这份热闹呢。
　　他们聊天的主要内容是游戏厅，包括但不仅限于拳皇、跳舞机以及其他一些模拟机。我对游戏厅了解不多，平时玩游戏都是直接用的psp和Xbox之类，故而没能插进他们的聊天，只是听牛佰万的意思，近来商场里的游戏厅都在涨价，还推出了一系列会员卡之类的营销手段。
　　他的语气中不无抱怨，但偏偏有个小男生不解其意，还试图拍他马屁，道：“万哥你怕啥，反正等你学好了汽修出去赚钱，那不是想玩什么玩什么，逍遥自在嘛！”
　　汽修？
　　又是一个我听不懂的名词。
　　韩奈在我旁边解释：“就是汽车修理。万哥考去职校了，学的汽修专业，出来就是蓝领。”


第18章 40-42
　　“还蓝领呢！你少跟我们海生弟弟瞎吹牛逼。”牛佰万嗓门大，一挑眉毛看着我，调侃道，“我这回头还得仰仗海生呢，听着啊，等回头你家给你买了奥迪奔驰什么的，记得送到哥哥我这里来，也好让我有机会给你换个轮胎、贴个膜啥的。”
　　剩下的男生哄笑起来，附和牛佰万的话。
　　“还有你那个哥们，叫……叫什么顾什么，我可听说他爸出去那是做的大生意，再过几年那可就是我们高攀不起的人喽。”牛佰万拍了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
　　我看着他们脸上挂着的笑，却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我张了张口，想说以后我也不一定会买车子，也想说顾柏川和他爸的关系甚是紧张，远没有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轻松。
　　但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而他们在聊这些的时候，好像真的是在憧憬未来。
　　出院的日子终于来临，我在QQ上给顾柏川发了消息，顺便附赠了一个满眼冒星星的“期待”表情。
　　他的回复很简单，两个字，会来。
　　我高兴起来，接连给他发了好几个“鼓掌”的表情。
　　我原本以为那天会是陈敏过来替我办理出院手续，却没想到会是我爸，与此同时，他带来了一个消息：陈敏接到紧急任务，昨晚连夜收拾行囊出差去了，所以不能过来接我出院。
　　我对着黎正思严肃的脸，撇了撇嘴角，“哦”了一句，转头又问：“那顾柏川来了吗？”
　　黎正思一边在窗口缴费，一边回答：“他这两天被顾严接回家住，一会可能阿鹏送他过来吧。”
　　会来。
　　我的心情多云转晴。
　　随后，在我看到他的瞬间，简直是晴转彩虹——顾柏川把头发剃了，现在我们面对面站在一起，好像是两颗猕猴桃在遥遥相望。
　　别说是我了，就连阿鹏站在他身后都一直盯着他看，黎正思也诧异起来。
　　我盯着他一颗毛茸脑袋，新奇之余，竟然觉得他就这个发型还挺帅的，毕竟顾柏川本来就是浓眉大眼的长相，尤其是骨头的轮廓，比普通人都要深刻些，这么一个发型倒是把他的五官都凸显出来，英气逼人。
　　也许是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顾柏川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绯红，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问：“有那么奇怪吗？”
　　“不奇怪，不奇怪！”我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明知故问道，“但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头发理成这样啊？”
　　“……没有为什么。”
　　“真的吗？”我跟在他后面走，连黎正思也不管了，“真不是因为看了我的脑袋，才决定跟我保持同步的吗？”
　　我眼睁睁看着顾柏川脸上的绯红扩展到耳朵尖，好像是把晚霞抹到脸上，他往医院外头走了两步，突然定住脚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看着我。半晌，伸出一只食指指向我，蹦出一个字，丑。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了。
　　顾柏川反倒愉悦起来，他转回去继续走路：“那么丑，谁要和你一样。”
　　我听见阿鹏哥在我俩后头没忍住嗤笑出声，被我狠狠剜了一眼，黎正思在旁边全看到眼里，当即出声警告：“黎海生，注意礼貌！”
　　“没事。”阿鹏哥忙跟他摆手，“生生跟我熟，闹着玩的。”
　　我冲着黎正思吐了吐舌头，心想着，他这个时候又出来管我，好像阿鹏哥成了外人一样！明明黎正思自己才是和我最不熟的人，作为父亲，他参与我的生活还不如阿鹏哥多呢。
　　至少，平时出去玩都是阿鹏哥送我们，跟他黎正思又有什么关系？
　　在我住院期间，盛夏已经快要过去了，我看着日历上的日期，距离画红圈的9月1日越来越近，再次开学就会是初中生，我深知自由的时间将会越变越短，于是趁着陈敏不在，三天两头跑到顾柏川家里撒欢。
　　八月底的某一天，顾柏川提议说出去转一转。
　　我问他要去哪，他说不上来，让我决定。
　　我顿觉事情反常，心想着，顾柏川这人一向主意很大，怎么会突然提出来要去外面逛，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呢？于是我仔细盯着他的脸，要从他身上找出点不对劲来。
　　确实是让我发现了他眼底的黑眼圈，表情也比往常要深沉许多。
　　我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顾柏川摇头，露出不耐烦的情绪，“到底要不要出去？”
　　我点头说去，暗自猜测大概又是因为顾严的事情——现在，他爸再婚的事情已经成了顾柏川的雷区，虽然顾严每个月都会给他打一笔富富有余的生活费，但父子俩的沟通仍难以进行，经常一言不合就吵起来，而每次吵架结束，顾柏川的情绪都不高。
　　我猜想今天的情况应当也差不多，于是点头应了顾柏川的话。
　　我们漫无目的地骑着单车，穿过城市的水泥森林，旁侧有正在修建的地铁站，也有吐露刺鼻尾气的公交车，有吵闹的学生，也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行道树上，蝉在夏末发出最后的鸣叫，顾柏川在前面骑车，我在他身后保持一个车身的距离，从我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理着圆寸的后脑，下方接着一段白皙的脖颈，汗水从他的脖子上流下，淌入他宽松的白色短袖里。
　　他骑得很快，风掀起他的衣摆，抖动的布料让我不禁想起2008年夏天仰望过的红旗——日子过得如此快，转眼许芸阿姨已经走了四年，我和顾柏川也已经不知不觉步入了青春期，他们大人将这段时期描述为一生中最灿烂的日子，我却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是灿烂的，为什么顾柏川脸上的笑容愈发少起来。
　　我喊了顾柏川的名字，让他靠路边停下车，提议道：“光这么骑没意思，不如我们玩个游戏，过会前面那个红绿灯变灯的时候，我们跟上第一个起步的人，看他要去哪里，我们就跟着走，怎么样？”
　　顾柏川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我笑起来，飞快跨上单车，骑了出去，一边骑一边叫嚷，“顾柏川，你太慢啦！”
　　我没有回头看，我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信号灯变成了绿色，车流像是开闸放出的水，我集中精力认准了那第一个起步的自行车，二八大杠，上头是一个穿着深蓝工装的胖男人。
　　“就是他了。”我嘀咕一句，飞快踩起踏板，单车一阵风似的驶出，顾柏川紧跟在我身后。
　　我们随着那男人，一路向西去，街边的景色一直在变，从最开始的高楼大厦，变得后面越来越矮的房子，再到支起的吊车和盖了一半的新楼房……我们跟着那个胖男人往城市边缘骑去。
　　我抬头看到几根巨大的、正在冒烟的烟囱，下方是厂房大楼，它们在这座城市里如此特别，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灰色和铁锈一般的暗红。
　　正当我眺望两侧的风景时，忽然听到单车的链条发出异响，踩踏板的阻力变大，显然是出现了什么问题……该停车了。
　　我却不想就这么简单停下，坏笑着冲前面的胖男人大喊：“嘿，哥们儿！”
　　他离我不远，放慢速度扭头看我。
　　“你猜我们跟在你后头多久了？”
　　“操！”我听见他来了句国骂，“神经病啊！”说罢，那胖男人脚下生风踩着单车加速离去。
　　我靠边停车，放肆大笑起来，直到顾柏川拍在我的肩膀上。
　　“别笑了，顶着个小寸头跟劳改犯似的。”顾柏川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
　　我回呛道：“别忘了你也是寸头，小劳改犯。”
　　顾柏川没理我，蹲下去替我看单车的链条，白衣黑短裤，我盯着他下蹲时露出的小腿肚看了很久，直到顾柏川疑惑地看过来，我这才扭过头去看向别处。
　　那工厂前头的地貌很是奇怪，像是河流，水又是少了些，牛蹄之涔裸露出砂石和荒草。远处的天空是暗淡的灰，跟旁边那些破败的厂房保持同一种气质，我望向那几个高耸的烟囱，看其中最大的一根整吐着雾与烟尘，升入空中，和云彩混在一起令人难以辨识。
　　“这是条河吗？”我问，手指着前方。
　　顾柏川捣鼓了一会链条，无果，干脆跟我肩并肩席地而坐。
　　在我看来，顾柏川就好像是一本会走路的百科全书，你问他什么样刁钻的问题都会有所回应，这会他对着工厂前头的岸滩思考片刻，道：“这应该是永定河吧。”
　　永定河，我早有耳闻，那是频繁出现于本地新闻的一条名河，他们说这是北京的母亲河，但我无法将它与眼前这样荒芜的河滩联系到一起。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永定河的砂石开采现象很严重，河道枯竭也很正常。”顾柏川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道车辙上，低叹道，“可惜了。”
　　*补充：这里的工厂原型是首钢工业园，根据我查到的资料，首钢应该是在2010年全面停产，但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去那边见到过烟囱冒烟，猜测可能是产业转型或者不是工业排烟（也可能是我记错了）。文章里就当是半架空就好了，不用深究。另外，首钢工业园这位曾经的“钢铁巨人”现在已经转身成为冬奥场地和文化园，搭建得很好，永定河也已经全线通水，欢迎大家有空来北京去这里转转。


第19章 42-44
　　我不太明白他所说的“砂石开采”和这条河的枯竭有什么关系，只是觉得在北京城区里，竟还有这样的地方，着实是令人惊讶又惋惜。
　　“工厂呢？”我望着远处那几座巨大却破败的建筑，又看向那攀上红砖楼的绿色植物，一种寂寥感突兀出现，我骤然觉得不适起来。
　　“要停了。”
　　“工人呢？”
　　“不知道。”顾柏川一只手撑在下巴上，“也许搬走了。”
　　不知怎的，我想起韩奈，想他说自己的父母也该是在哪个工厂里做工，又想起他付不起的篮球课，在某一个灵光乍现中，我仿佛明白顾柏川所说的“我们不是一路人”这句话背后的种种。
　　可是，可是……
　　顾柏川看出我的情绪低落，用肩膀撞了撞我：“虽然现在看着不太好，但河流治理已经上了文件，等下次来的时候，这里肯定会大变样子。”
　　“文件？”我来了兴趣。
　　“……新闻。”顾柏川改口，他拉着我站起来，又替我掸了掸裤子，转过身去那意思是让我“礼尚往来”帮他掸灰。
　　我看着他包裹在宽松短裤下，隐约可见的臀部轮廓，目光发愣，有那么点下不去手。
　　不过，犹豫了片刻之后，我忽然很用力拍在他的屁股上。
　　顾柏川往前一跳，涨红脸，怒道：“黎海生！没事找事是吧？”
　　我笑得好大声，火上浇油跟他说，手感不错，下次有机会还会光顾的。
　　说完我就沿着那河滩跑开，顾柏川在我身后追，直到我跑得没劲儿让他追上，他压着我在泥土地上翻滚两圈，手伸进我的衣摆里，挠我的腰。
　　“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我一边笑，一边拼命扭动身体，扬起的尘土吹在我俩脸上，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成了“土人儿”。
　　顾柏川满意地松手了，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们一脚深一脚浅往停单车的地方走去，他在眺望远方的河床和荒草，我在背后看他，看他已经初见形状的肌肉线条，还有骨架愈发鲜明的棱角——我心中腾起一个微妙的念头，在这如火的盛夏，烧得我口干舌燥起来。
　　我的单车坏了，顾柏川骑的是时下流行的死飞，没法载人，这段路又偏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出租车，我俩只能蹲在路边打电话给阿鹏哥让他来接。
　　顾柏川放下手机，脸色不太好。
　　我忙问：“怎么了，是不是阿鹏哥现在有事在忙，过不来？”
　　顾柏川摇了摇头说不是，顿了顿又说：“但我们确实得等一会了，他现在在医院。”
　　“他生病了？”
　　“不是。”顾柏川又否认。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跟我说：“是林慕妍怀孕了。”
　　我愣怔半天没回过神，我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顾柏川今天早上看上去情绪不高，原来是他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这件事放在大多数人身上倒也不算坏事，可对于顾柏川来说，这就意味着，他好像彻底被排除在顾严的新家庭之外，只剩他一个人了。
　　我从未想此时一样厌恶一个未出生的生命，即便我清楚了解他是如此无辜。
　　九月如期而至。
　　陈敏给我打了一通越洋电话，大意是她没法在我开学之前赶回去，让我跟我爸商量好，叫他去开新生家长会。
　　我发誓，我还没有到开学一场家长会都要瞒着家长的程度，毕竟那又不涉及考试成绩，所以我在挂掉电话之后就跟黎正思说了这件事，他“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结果真到了那天，我在学校门口左盼右盼也没看到黎正思的影子。
　　新的班主任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一双细腿踩着高跟，身高直奔一米八去了，我猜，如果她也不招班里的学生喜欢，大概会被起外号叫“竹竿”“通天柱”之类的吧。
　　但是现在她还没做过什么惹我不高兴的事，所以我叫她周老师。
　　我常听一句“刀子嘴豆腐心”，偏巧周老师是个反过来的人，她温声细气在前头讲话，话里的意思却是指责有些家长对自家孩子不负责任，新生第一次家长会就迟到，实在是太不应该。
　　我听着在底下发笑，心想着她说的还是错了，迟到的家长又怎么样？还有像黎正思一样压根没来的呢。
　　然而，正当我在心中抱怨黎正思的时候，就听见周老师在上面说：“……所以我们今天会后家长和孩子都留一下，我们一对一进行初步了解，给孩子的未来做出一个规划……”
　　我没听完，借着上厕所的理由跑掉了。
　　逃离身后高耸的教学楼，新鲜的空气涌入我的肺部，蓝天正中间飞过一群大雁，排列成整齐的“八”字，我抬头望了望后面那朵白花花的云，心情骤然舒畅许多。
　　“黎海生！”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去，看见韩奈冲我跑来，不知道他刚才去哪里了，校服袖子高高卷起，拉链敞开，里头一件白色跨栏背心沾了汗水，贴在胸口上。
　　这好像是我自开学之后第一次见他——我在1班，他在9班，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
　　我冲他挥了挥手。
　　韩奈“诶”了一声，疑惑道：“你们重点班不是学生和家长一起开家长会吗？你怎么出来了？”
　　我莫名不喜欢他口中着重念的“你们重点班”这几个字，好像换了个教室就能把我们之间的友谊换走一样，于是，我也没提黎正思的事，只是跟他说：“我逃了。”
　　“哟，行啊！”他怪叫一声，拍在我肩膀上，“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出好戏！”
　　韩奈这家伙力气大得离谱，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要去哪，他就已经拽着我的小臂将我拖走了！
　　直到我们一路小跑到操场，我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竟然聚着一圈人，围着某个篮球框。
　　别误会，我不是说操场平时没人——新初中的篮球场向来只对校队训练和体育课开放，平时如果想打球只能去抢操场上四个篮球半场，不过，也正是因为有四个半场可以随便用，学生在操场上的分布一般还算均匀，不至于全都挤到一个篮球架子下面。
　　前头的人群有男有女，看上去还有不少是高年级的学生，他们早已习惯这个新校园，不及新生来得收敛，吵吵嚷嚷的，还有不少手里端着奶茶。
　　我转头问韩奈：“这是在干什么？”
　　“你队长。”韩奈向人群中央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什么队长？”
　　“走，进去看看。”
　　我还没明白韩奈什么意思，他已经挤开人群领着我去到内围，这回我总算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两个高年级男生面对面站立，保持对抗的姿态，背对我的那位身高目测得有一米八往上，他手里端着篮球，一下一下转着，颇有几分气定神闲，反观正对我的那个男生脸上流露几分紧张，摩挲手掌，看得出来是在强撑颜面。
　　正是下午四五点钟，阳光从西边打过来还带着余温，我在空气中嗅到几分涌动着的焦躁气息，要让我形容起来，那气味好似烧干了的柴火，令人口干舌燥。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穿着的紧身压缩裤，包裹显现小腿肌肉的弧度，在往上是宽松的篮球服，宽松的衣摆随微风晃荡着，我看不见背对我那个男生的脸，可凭直觉我就对他多添几分好感——也许是慕强心在作怪，又或许是直觉他与我是同一类人。
　　伴随裁判一声开始，那两个人很快就有所行动，背对着我的那个打进攻，正对着我的那个打防守。
　　“一对一斗牛？”我来了兴致，目光紧盯住球场。
　　韩奈抱臂站在我旁边，吊儿郎当揽着我的肩膀，他胳膊上的汗液蹭到我的后脖颈上，黏唧唧的，我觉得不舒服，下意识想把他胳膊甩下去，韩奈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八卦道：“你知道这俩人是因为什么吗？”
　　我确实是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什么？”
　　“因为唐翼看上的级花给萨木递了情书，然后……”
　　韩奈趴在我的耳边，跟我说了一大通两男一女的狗血三角剧情，我没太听，只顾着往球场上张望。
　　那个背对着我的男生就是萨木，他进攻，唐翼防守，按照他们俩的约定，在萨木打的十次进攻里，但凡唐翼能防住一次，那么都算是唐翼赢。
　　听说这个规则是萨木自己提出来的，我纳闷这人究竟对自己有多自信，才能想出把对面剃成秃子才算赢的苛刻规定。
　　可随着比赛的进程，我却发现，那个叫萨木的还真不是盲目自信，球就像是黏在他手上一样，跟随他的动作变幻，听话得仿佛有线在控制，一球、两球、三球……围观的人群替他加油的声音越来越大，而唐翼的脸色也逐渐挂不住了，任凭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态已经彻底崩了，好几次做出打手的犯规动作。
　　萨木倒是不受他影响，甚至毫不客气地撞了回去，终于，我看见他在空中以一个漂亮的弧度跃起，弹跳力惊人到直接盖过唐翼的头顶，伴随“嘭”的一声巨响，球被灌入篮筐，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唐翼跌坐在地上。


第20章 44-47
　　所有人都看呆了，球场陷入几秒钟的安静，而在这段空白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几乎要从胸口跃出。篮球下落在我眼中成了慢动作，我浑身都跟着战栗起来，血液涌向四肢，在那一刻，竟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感。
　　这是我第一次零距离地看一次灌篮，而它出自一名初中生之手，这让它的魅力平添几分，在我内心激荡起极大的涟漪，我真想自己成为那在球场上起飞的人，想听见球刷入篮网的响声，想获得球场周围的关注和艳羡，我真的想。
　　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后，球场如同被烧沸的开水，那个叫萨木的男生被簇拥着走下来，有女孩迫不及待将冰水递到他手上，他笑着接下来，目光一转，忽然向我站立的方向投来目光。
　　我顺着他的目光盯了回去，却没想韩奈本来就和他认识，挥手招呼道：“萨木，看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谁？我吗？
　　我这才想起来，在看球之前，韩奈好像确实说过一句什么“队长”，所以这个萨木是校队队长？
　　直到那人走近了，我才发现他的长相跟普通人有点区别，浅棕的卷发，眼窝深陷，就连眼珠子的颜色都比常人要浅——像是个外国人。
　　他见我盯着他看，咧嘴笑了笑，冲我伸出手：“都萨木，校篮球队队长，我妈妈是新疆人。”
　　“黎海生。”我不习惯那种大人之间才用的“握手礼”，伸手跟他碰了一下就快速抽回。
　　“原来就是你呀，我未来的队员。”
　　“什么队员？”我从刚才就在困惑了，转头看向韩奈，等他给我解释。
　　韩奈“咦”了一声，反问我：“你不知道吗？所有篮球特长生升学进来的，都会自动加入校队替学校打比赛啊，那不然人家要你特长生做什么？”
　　我想起来，之前升学的时候确实有教务处的人让我签过几页文件，白纸黑字仿佛蚁爬，我连看都没看，只顾着指哪签哪了。
　　不过，我倒是并不反对加入篮球队，尤其是在看完都萨木打球之后，我愈发期待之后的初中生活。
　　正当我准备开口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姑娘从远处跑过来，叫着都萨木的名字，我抬眼望过去，看那女孩的模样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位就应该是初二的级花了，也是唐翼和都萨木这场球赛的始作俑者。
　　我见她手里拎着一份纸杯蛋糕，连同一张信封放到都萨木手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情书”。
　　说起来，再小一些的时候，班里也会有早熟的男孩女孩传些表达“爱意”的小纸条，不过，毕竟那时候大家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更无法用多么高级的词汇来完成一封真正的“情书”，所以我对此感受并不深刻。
　　但到了初中，童男童女成长为少年，十几岁的年龄正是青春期的伊始，一切就好像是三月的春天，该萌生的不该萌生的全部都抽芽、生长，我开始能在空气中嗅到那股微妙的气味——原始的、躁动的、活色生香的。
　　当那封粉色的信件被递到我手上时，费洛蒙的味道被具象化为一种花香，可能是栀子，也可能是兰花。
　　我诧异地抬头看向纪从云，见她脸颊上的绯红，差一点要误会成这是她的心意。
　　“帮我把这个带给顾柏川。”她这样说道。
　　我愣了很久没有说话，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也许我当时的表情看上去不太美妙，纪从云连忙摆手解释：“不是我的，是我在戏剧社的一个朋友托我给他，我本来是觉得不太好，想要拒绝来着，但是架不住她一直求我……我也不好意思直接给，要不然还是你给吧。”
　　我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封粉色的信件，看得出来写这封信的女孩很用心，她甚至在信封上用胶带贴了一朵紫色的小干花。
　　我问纪从云，是她的哪个朋友？
　　纪从云咬死不说：“她不让我告诉顾柏川她是谁。”
　　“你告诉我，我不告诉他。”
　　“嘁！谁信你。”纪从云嫌弃地瞥了我一眼，上扬着语调，“你和顾柏川就是穿一条裤子！我要是告诉你了，保准你转头就告诉他。”
　　“可是如果不告诉顾柏川她是谁，那她写这封情书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你懂什么呀。”纪从云抱着臂，一脸软硬不吃的样子。
　　我确实不懂，不明白她们女孩的心思，在我认知里，“情书”就像是“战书”，写了就意味着一定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轰轰烈烈的，非得要拼出一个你死我活来，要么相爱，要么相怨，就像是顾柏川看的纪录片里那些动物，为了求爱热烈地死去。
　　我盯着她，问：“真不是你自己写的？”
　　“真不是！”
　　纪从云急得脸都红了，我姑且信她，于是将那封粉色的信件揣入口袋，在转身离开之后，我本来想拆开看看，却最终也没有打开，径直走到垃圾桶前面，将它撕了个粉碎，扬起的纸屑飘飘荡荡，跟着那朵紫色的小花一起落入垃圾里。
　　它的命运会是被收入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站，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净。
　　我没弄明白自己做这件事的原因，只是这样做完，我的心情总算放松了许多，就连回家的路上都哼着歌，顾柏川不明所以问我有什么高兴的事，我说才不会告诉他。
　　只是，我还是怀疑，我怀疑纪从云口中的“朋友”并不真实存在，如果那封信就是她自己写给顾柏川的呢？
　　新生入学的工作落下帷幕，生活步入正轨，首要一件事就是校队的招新，不管是体育队还是艺术队，全部都面向所有学生开放，特长生没得挑，普通学生则可以选自己想去的，然后择优录取。
　　我本来想拽着顾柏川去篮球队试试，总归他也是稍微会一些篮球的，却没想到晚了一步，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张数学兴趣小组的单子，我知道那个东西，虽然叫什么数学兴趣小组，其实是搞数学竞赛的，那些题我见顾柏川做过，我看了两眼发现自己练题干都看不懂，从此便记恨起这个玩意儿了。
　　“你要去那？！”
　　顾柏川随手将单子夹到书里，语气平淡：“反正一周也就一小时，去听听也没所谓。”
　　我在心里给数学记一次大过，还是没吭声。
　　“对了，今天纪从云问我东西收没收到，她说让你带给我的。”顾柏川抬头看向我，疑惑道，“什么东西？”
　　“零食。”我说，“我太饿了，没忍住把你那份吃掉了。”
　　说罢，我观察着顾柏川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情绪来，但是他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我做贼心虚，又补上一句：“等回头我给你买焦糖饼干赔罪，你就跟纪从云说，你已经收到了。”
　　顾柏川又是点头。
　　我心里头不高兴他的反应总是如此平淡，撂下一句“我去校队训练”就跑去篮球场上了。
　　今天是校队招新试训，都萨木作为队长早就到了，有模有样抱着个夹子往上作登记，他旁边站了一个身姿挺拔的男老师，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运动服，嘴里叼着哨子挨个吹着让来试训的学生挨个做三步上篮。
　　等我离近了，那老师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眯眯道：“你是黎海生吧？我们的新队员，你先在旁边坐一会，等我看完他们就来……萨木，你领他去器材室和室内篮球馆认认路，夹子给我吧。”
　　我听他这样说，心想着这个新教练好像人还挺好说话的，于是冲他笑了笑。
　　都萨木跟我往场地外头走的时候，那老师忽然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像是逗小狗一样冲我勾了勾手，直到我又走回去，他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这才道：“去吧。”
　　我其实一直对我的身高有点怨念，倒不是因为有多矮，而是因为从小到大历次在和顾柏川比身高的时候都会输上那么两厘米，他长到一米七的时候我才刚168，而等我终于摸到一米七五的门槛时，他竟然已经178奔着180去了。
　　不过，在见到都萨木之前，这份怨念也仅仅是一点不爽罢了，毕竟我的身高虽然比不上顾柏川，但在同龄人里还是高的那一批，自小没能体会到矮子的痛苦；可如今跟都萨木肩并肩并排走着，我发现自己一米七五的身高竟然比他矮了小半个头去。
　　这份怨念变成了不满，我在想，一定是因为身高的原因，都萨木才能做到灌篮这样酷毙了的事情。
　　这样想了，我也这样说出口，都萨木反而笑起来安慰我：“其实灌篮这个事情和身高关系不算特别大，我看过你的入学测试资料，你的弹跳力很好，等再练练肯定也能行。”
　　我就喜欢听别人夸我，见他这样说，我立刻觉得都萨木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第21章 47-49
　　就这样我们俩并肩在校园里溜达了一圈，期间他给我介绍了训练场地和日常安排，又跟我说，现在校队里除了他，还有四个首发队员，至于剩下的后备军都要从初一新生里来挑。
　　我听闻进了校队也不是立刻就能上场，登时兴趣减半，转而问起那天的八卦：“之前你和唐翼抢的妹子，怎么样了？你俩在一起了没有？”我这样问，脑子里是在想那封粉色的情书，被我撕掉的那张，我总得向一个人讨教讨教，看怎么才能知道那封情书究竟出自谁之手。
　　都萨木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收过情书。
　　我在心底将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料都萨木一开口竟然说：“没有，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你为什么和唐翼打1v1啊？”
　　都萨木歪了歪头，道：“唐翼当班长当久了，脾气比本事大，追人没追到，火气往我身上撒呗，可我管天管地还能管着谁给我写情书么？”
　　我点头，心想着那都萨木说得倒是很准确，比如顾柏川也管不着谁给他写情书，甚至中间被我截胡了他也不知道。
　　“你突然问我情书干嘛？”都萨木停下脚步，露出狐狸一样的笑容，“怎么，你一个还没到变声期的小屁孩，也开始情窦初开了？”
　　“滚你的。”我骂道，“跟我没关系，只是我有一个朋友……”
　　我话说了一半，都萨木忽然爆发出笑声，我恼羞成怒，往他肚子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有什么好笑的啊！”
　　“现在人说自己的事，不都是以‘我有一个朋友’起头的吗？”都萨木阴阳怪气重复着我的话。
　　我却忽然一愣神，想起纪从云说的不也正好是“她朋友”写的情书么？难不成……我安静下来，正儿八经把粉色情书的事情说了，当然，过程省略我撕掉情书那一段，只说是情书还没给出去，让都萨木帮我想想怎么才能知道情书是谁写的。
　　都萨木听我说完，忽然眯起眼睛盯着我，半晌才开口：“照你这么说，是别人给你朋友递情书，你为什么要拦着呢？”
　　他的目光就像是X光线，落在我身上，将我从外到里看得透彻，我张了张嘴巴，憋出来一句：“我不知道。”
　　“你是喜欢那女孩，还是喜欢你那个朋友？”都萨木问了一句，随后便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掺杂了很多情绪，我看不明白。
　　我仔细在心底拷问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撕掉那封无辜的情书，但是我想不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自己也许是喜欢纪从云的，毕竟她那么漂亮又勇敢，眉眼间一抹红让我想起雪地里的梅花，如此可爱。
　　可我又在同一时间明白，这种“喜欢”与韩奈对欧美女明星性感身姿的“喜欢”有着非常大的不同，至少，我不会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守在纪从云的窗下为她献出歌唱……就好似春天发了情的猫儿。
　　我喜欢她，但我的春天无关于她。
　　那天与都萨木的谈话没能进行到最后，因为韩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兴奋向我邀功：“海生，我选拔通过了！我们之后可以一起在校队打球。”他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上，力度大得我差点往前跌出去，幸好都萨木及时拽了我一把。
　　我大骂了一句“操”，随后一巴掌拍了回去。
　　韩奈不满意地叫起来，说我怎么这么记仇。
　　当我们三个肩并肩往回走的时候，我这才看见顾柏川正站在实验楼的外置楼梯下面，他离我们不是很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又能隐隐地闻到空气中那股肥皂泡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许是风将味道吹了过来。
　　我和韩奈打闹的手停下来，目光落在顾柏川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穿着一件白色单衣的他，在此情此景下显得莫名落寞——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这让我愧疚起来。
　　都萨木远远看见他，撞了撞我的肩膀：“这是你那个朋友？”
　　我“嗯”了一声，跟他们随便摆了摆手，冲着顾柏川小跑过去。
　　我以为他会说我不该和韩奈走得那么近，但他这次什么都没说，时间就好像回到了一年多以前，我们两个闹冷战那会，可那个时候毕竟还很小，一言不合我就和他动了手……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至少会稍微保持体面，只是有这样一层纱横在我们之间，我蓦地发现，我已经猜不透顾柏川到底在想些什么，即便他就站在我面前，这个认知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慌张感。
　　“走了。”他将我的书包扔到我脚边，“下次逃家长会好歹记着点自己的东西，初中生了，长点脑子。”
　　顾柏川明显心情不好，我暗自揣测是家长会的原因，自从许芸阿姨离开之后，顾严从来没有给顾柏川开过家长会了，他总是说忙，要么让阿鹏哥代替他来，要么就承诺说会亲自给班主任打电话，但总归没有来过。
　　陈敏有时候提起来这件事都有气，她说，要是我儿子每次成绩都那么好，我恨不得穿最漂亮的裙子去开家长会，多有面子啊！
　　我在这个时候总是默不作声的，我怕陈敏同志下一秒就要将我们比较起来。
　　顾柏川本人没有埋怨过顾严，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气，故而这会让他说两句也没什么，总归他心情不好，我是要让着他的。
　　我俩被阿鹏哥送到院门口，气氛还是有些沉闷，正当我犹豫着该说点什么的时候，顾柏川已经先开了口，只不过，开口这一句话就让我警惕起来。
　　他说，纪从云今天又给他带了封信。
　　“又”！我敏感地抓住关键词。
　　不过，他还没有挑明，我也故意装傻：“什么信？”
　　顾柏川忽然低笑了两声，他问我：“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他忽然转身面向我，洞察一切的目光仿佛非洲草原上的大猫，我几乎要跟他坦白从宽了，没想到顾柏川只是狠狠地揉了一把我的头发，道：“我又没管你要，你着什么急，自己照镜子看看耳朵有多红吧。”
　　红吗？我下意识抬手摸上耳朵，随后反应过来顾柏川是在逗我玩，于是咧了咧嘴，破罐子破摔起来：“怎么了，你知道那个信是谁写的了吗？”
　　“不知道。”顾柏川摇头，“上面就是徐志摩的一首诗，老掉牙了。”
　　我听他嫌弃那情书里的内容，心情明朗起来，我问他，那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写的吗？
　　“知道了又怎么样？”顾柏川奇怪地看着我，“难不成我要跟她谈恋爱吗？”
　　我忽然来了劲儿，提高音量：“那不成，我想知道是谁，万一要是很漂亮呢？纪从云说是她们戏剧社的人，那里的姑娘模样应该不会多差吧，你说不准见到本人就喜欢上了呢。”
　　顾柏川盯了我一会，没说话，转身回家去。
　　我知道他的意思，那就是“随我便”了。
　　随着学期步入正轨，等到了冬天的时候，顾柏川一共已经收到了七封信，而且最近几封的间隔时间越来越近，我愈发想要见一见那个写信的女孩，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写了小半年情书还没收到回应的情况下这么坚持——毕竟如果顾柏川真的想跟她联系，也可以直接托纪从云带话，但显然他没有这么做。
　　我其实心里是觉得这姑娘傻的，因为她写了那么多酸涩的情诗，留在顾柏川手里的时间可能还不如一袋焦糖饼干，我每次都用这种齁甜的玩意儿贿赂顾柏川让他帮我写不会题，我也不明白他怎么就喜欢吃这种零食。
　　我向纪从云打听那人是谁，纪从云却冷哼一声，抱着臂不理我。
　　她这是知道了我没转交情书的事，于是我买了一堆的零食，还早起去校门口的煎饼摊给她带了两周的早餐，这才把人哄利索。不过，哄了她顶多是不跟我生气，却还是不肯告诉我那人到底是谁，气得我龇牙咧嘴就差当场跺脚。
　　“反正是我们戏剧社的，你自己慢慢猜去吧！”她这样跟我说。
　　跟小学那会不一样，现在他们戏剧社排练都是在一个单独的舞蹈房间，综合楼地下一层，平日里根本不对外开放，更别提一个男孩跑过去看人家青衣花旦唱戏甩袖子，那准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我花了一整节数学课的时间思考，总算让我给逮到个机会——元旦晚会。
　　元旦晚会那天，戏剧社肯定要出节目，那她们就必定要去礼堂彩排，那个时候会有很多学生跑过来看，我和顾柏川混进去不难。
　　对，我是打定主意要带上顾柏川的，因为都萨木告诉我：要是想知道是谁，到时候就找是谁老在看顾柏川就行。
　　“这不是有句话嘛，喜欢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他说得肉麻兮兮的，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奈何没有别的经验，只得听从他的建议，等到元旦晚会彩排那天，我拽着顾柏川从午休逃出来，一路往礼堂奔去。


第22章 49-51
　　按理来说，午休时间应该老实在教室里待着，但情况都有特殊，比如像现在正有晚会彩排，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不过，我向来对学校的活动不太感兴趣，所以这次突然积极起来看上去确实反常。
　　顾柏川一边跟在我身后小跑，一边问我要去干嘛。
　　或许人在奔跑的时候缺氧会导致思考能力降低，我下意识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看彩排啊，戏剧社要上节目不是吗？”
　　“戏剧社……你是要去看纪从云？”
　　我短促地“啊”了一声，心想着那倒也不是去看纪从云的，我是要去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给他写了整整七封情书！但我肯定是不会告诉他，于是我就默认了是去看纪从云，顾柏川不知道为什么就没再说话。
　　我心思都在那个“神秘情书”上，没空管顾柏川的情绪。
　　偷跑出来的当然不止我们两个，礼堂里头人头攒动，除了跑出来看热闹的学生之外，备演的各个团体也在，打眼望去，舞蹈社的姑娘们已经换上水蓝色的演出服，裙摆飘飘，嬉笑打闹坐在前面几排。
　　团委的老师来了，抓着话筒组织底下的人安静坐好。
　　我拉着顾柏川跑到那群姑娘后面坐着，借她们头顶上戴的宽大假荷叶做遮掩，以防让团委老师抓到典型将我们赶出去。
　　彩排开始，初高中部的晚会合在一起，因此台上站着的主持人是一对高中男女，男生穿着笔挺的西装礼服，领口有模有样打着一只领结，女生身穿白色纱裙，裙摆几乎要有两个她那么宽。
　　那裙摆上台阶的时候不方便，男主持很有绅士风度地在她身后帮忙提了提裙子，我听见前面舞蹈社的姑娘们发出一阵哄笑，就连隔壁的年轻女老师也展露出笑意，给男生竖了竖大拇指。
　　我没忘自己来这里的任务，此时此刻却也被舞台上的事情吸引去注意力，我看向男女主持高挑的身材，褪下校服都已经是成熟的大人模样，男主持的声音磁性又洪亮，女主持的声音清脆动人……我恍惚间有那么一瞬的艳羡，想起再小一些的时候我和顾柏川也曾偷偷跑去院里的多功能厅看文工团的彩排。
　　那个时候还是求了阿鹏哥帮我们打掩护，逃去可升降的观众席下面，那玩意儿是用金属支架做的，观众席下面是空心，为了美观在外头罩着一层暗红绒布帘，我和顾柏川就藏在下面用手扒开帘子，看台上文工团的男人女人们载歌载舞，歌颂悠远的历史与美好的未来。
　　那是我对成年人生活最大、也最隐蔽的向往，成熟的、曼妙的躯体，自由的、坚韧的灵魂。
　　“……下一个节目是由戏剧社带来的《戏剧串烧》，请舞蹈社去往后台备场。”女主持嘹亮的声线将我拉回现实。
　　坐在我们前面舞蹈社的姑娘们一边小声念叨“走了走了”，一边从旁侧出去备场，我心道不妙，她们这一走，我和顾柏川坐着的这一排不就成了第一排？
　　我原本计划着是等戏剧社表演完之后，拉着顾柏川去后台找纪从云的，现在倒好，她们这一上台就准能瞅见我和顾柏川了。不过，本来也是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姑娘，早晚要见到，早点见到也不是个坏事。
　　这样想着，我深吸一口气放松心情，手搭在座位扶手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顾柏川斜眼瞥了我一下子，没说话。
　　台上锣鼓点细密敲起，先是见几个武生架着大刀上来，舞刀弄枪在上头表演完一段，紧接着才听音乐一转，几个姑娘身着花帔，碎步上台。
　　兴许是因为梳大头麻烦，这会她们都还未扮上相，故而我一眼就看到队伍正中央的纪从云，她也瞅见我了，起手的动作稍微一顿，诧异地看过来，显然是没想着我会带着顾柏川来看她们的彩排。
　　锣鼓点还在响，她移开目光，跟在队伍里继续做动作。
　　我密切地盯着那队伍里头的人，目光挨个扫过那些女孩，心中暗想这几个女孩确实都模样出众，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是我的可怀疑对象：左边第一个和第二个看上去像是高中部的，她们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对初中生下手；第三个和第四个长得模样太内敛，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给男生写情书的类型；第五个第六个……
　　我常听说女人有“直觉”这么一说，不知道男人有没有，反正当我目光落在纪从云边上那个女孩身上时，我就觉得是她。
　　一双丹凤眼高高挑起，细眉毛，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抹过口红，那嘴唇上的大红与周围其他的女孩都不一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发现她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我和顾柏川所待着的这个方位，如果一次两次可以算是无意的，那么有了第三四次，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给顾柏川写情书的那位了。
　　原来真的不是纪从云，我想，与此同时在心底松了口气。
　　虽然我还挺好奇舞蹈社的表演，但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我在看完戏剧社的节目之后，就拉着顾柏川起身，从侧面的小门溜出去，这刚一出去迎面就撞上纪从云。
　　她还没换衣服，外面冷风一吹，鼻头耳朵都是红的。
　　“你们怎么来了？”她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岔开话题让她带我们去戏剧社的休息室。
　　“你们去哪干嘛？”纪从云奇怪道。
　　“那难不成你就想在这里冻着？”我伸手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反问道。
　　这回纪从云没再说我什么，只是瞪了我一眼，转身在前头带路。我和顾柏川在后头跟着她往综合楼走去，肩并肩，大概有两个拳头的距离，我听见顾柏川在旁边忽然跟我说，让我以后不要再这么跟纪从云动手动脚。
　　我心说我刚才也没用力气，只是催促她赶紧带路罢了，怎么又引得顾柏川不满意了？
　　于是，我阴阳怪调问他是不是心疼了。
　　顾柏川皱起眉头：“黎海生，你能不能别每天都跟吃了枪药一样，我就是提醒你，男女有别。”
　　“男女有别——”我拖长了声音。
　　纪从云在前头不知道听没听清，她回身招呼了一句：“要想跟我去就别在后面吵架，赶紧的，外面太冷了。”
　　我听她牙齿打颤，干脆脱了棉服外套，快跑两步将外套披在纪从云身上，转身挑衅似的望着顾柏川，又拉长了音调叫道：“男女有别——”
　　没等顾柏川做出反应，纪从云已经先行一巴掌拍掉了我的外套，低声警告道：“黎海生，你能不能不在顾柏川跟前挑事儿了？”
　　我看见那件深蓝的棉服外套落在青石板路上，在冬日萧条的灰白色中显得如此醒目，心情就这样跌落谷底，忽然就不那么想见那个给顾柏川写情书的女孩——我常想她这样不署名地写情书是无意义的，那么，我如此这般行为难道就有意义了？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在陈敏同志对我的评价里，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我就是个惹祸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两天不骂提拎甩褂。当然，我认为这个话里有很大水分，比如我自认为很多时候是麻烦主动找上我的门，我这一拳挥不出去就不自在。
　　所以当我的拳头再次挥舞到杨辰脸上的时候，我的内心竟然坦荡荡的，早就没了第一次和他打架时的愤怒激动。
　　这事情还得要从戏剧社说起，那天我不是跟着纪从云去了她们的休息室嘛，到了之后才发现，由于学校场地有限，这间练功房不止是戏剧社的休息室，还空出来一般分给管乐团。
　　杨辰就是这管乐团中的一员，他家住我家后面的那栋黄楼里，有时候晚上我就能听见他在对面楼吹萨克斯，那动静像是被人掐了嗓的鸭子，难听得要死。
　　戏剧社女生多，管乐团男生多，而且戏剧社穿得都是单衣单裤，管乐团那帮小子倒是里三层外三层穿着西装礼服，这就导致纪从云去调立式空调的温度时，一下子就被杨辰拦下来。
　　“你干什么？现在这屋里温度刚刚好，你还想往上调是要热死人？”杨辰这个胖墩声音尖细又洪亮，他这一嗓子喊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我也看了过去，眯起眼睛就往那边走，直觉碰上他准没好事。
　　“我们刚从外面回来，冷极了。”那个涉嫌给顾柏川写情书的“嫌疑人”开口说话了，斯条慢理，立在那块的站姿也像只鹤，“再者说了，这里本来就是我们戏剧社的练功室，只不过是借给你们用，空调温度我们来调，天经地义。”
　　我心里头第一个想法是，这姑娘说话怎的一股子书生味，难怪要给顾柏川写那么多酸不溜秋的情书；第二个想法便是，她这话虽然说得怪里怪气的，但是还算有道理。


第23章 51-53
　　不过，显然杨辰不是这样想的，他反驳道：“这屋子里又不止你们在，你们要是嫌冷，把衣服多穿几件。”说着，伸手将空掉温度下调一度，调完还不松手，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看向我所站的位置。
　　我跟他那是新仇加旧恨，哪里受到了他用这种眼神看我，上前一步，将他的手打开，将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度，道：“那你们就不知道脱件衣服？”我嘴上说的是“你们”，实则视线只落在杨辰一个人身上。
　　“怎么，这帮丫头还舍不得穿衣服了？”杨辰再次升起音量，打定主意要让所有在教室里的人都能听见，“脱久了，穿不习惯？”说罢，他又将温度下调。
　　“你说得是人话吗？！”纪从云叫道，她叉腰站在空调边上，不停按在升温的键上，直到空调的温度被调到最高温，“杨辰，你跟我有过节少拉其他人！我们社里有女生感冒了，就调一会让她暖和暖和，怎么就不行？你说我们穿衣服，行啊，那你们也可以脱衣服！”
　　“我跟你能有什么过节啊，我就是单纯瞧不起你，病毒传……”
　　我懒得听他废话，直接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
　　他被我打得猝不及防倒在身后的折叠板凳上，板凳本来也就不结实，这个时候更是应声而裂，周围人发出惊呼，显然是没想到简简单单一个空调温度能演变成暴力事件。
　　管乐团里有男生站出来，想要给杨辰撑场子：“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是哪个社团的人？动手了是吧？”
　　我定睛一看，为首的正是跟萨木打过球的那个唐翼，据说是初中部的学生会会长，此时此刻穿着西装人五人六站在我面前，我却一下子看穿他厚眼镜片下的心虚——他这种伪善的“好学生”，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打架吧？
　　我指着他的鼻子，又在人群中环绕一圈：“你们谁都别过来，这就是我和杨辰之间的私人矛盾。”
　　我话音刚落，只见杨辰重新跃起，拳头冲着我的后脑去了，就在这个时候，顾柏川动了，他迅速抓住杨辰的手腕，将人放倒在地，那招式我熟悉极了，正是之前在院里训练场上看到阿鹏哥他们的实战内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顾柏川学了去！
　　“黎海生！冷静点，差不多得了。”顾柏川叫了我的名字。
　　我想起小学的时候杨辰跟我打过的架，那次他被我打了就知道哭鼻子，现在确实长进不少——他没哭，反倒是爬起再次冲我扑过来。
　　“你就是纪从云养的一条臭狗！你和那个死妈的玩意儿一样，就知道在小娘们面前出头，怎么，你是不是早就被她传染上……”
　　我见他马上就要说出那个词，那个笼罩在纪从云头上、令她在整个童年时代都无法抬起头来的词。
　　它像是一道尖利的蝉鸣，在这个冬天突兀响在我的脑袋里，我挣脱开顾柏川钳制我的手，用力将拳头挥在杨辰的鼻子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是安静的，空白的，像是外面忽然洋洋洒洒下起的大雪，鲜红的血从我的拳头上滴落，很快就要被白雪掩埋。
　　潜意识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是永远无法闭起来的耳朵，收集所有四周的声音，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愿意记住或是不愿意记住的……当写满“坏孩子”的标签被贴在我身上，当我永远面对大人愤怒的脸，当无论我说什么都被称作“谎言”，我就决定成为他们口中所说的人。
　　陈敏同志两个巴掌扇在我的左右脸，将拖拽的行李箱扔在地面上，大声呵斥我，说我简直为她回家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知道她心里有气，刚下飞机就被一通电话叫来学校。
　　可我也有。
　　“杨辰那是活该！打断他的鼻子怎么了？要不是因为杀人犯法，我还想把他脖子拧断呢！”我叫嚣着，往靠墙的位置退去。
　　我的个头已经比陈敏要高了，力气也比从前大，小时候打架只是皮肉伤，现如今却足以酿成更惨重的后果——我当然知道，可那只在我脑袋里不停不停叫着的夏蝉并没有随年龄的增长而消失，我还是会动手，以暴制暴解决问题。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总以打架的输赢来论对错，比如杨辰明明才是需要被批判的对象，却由于他受了伤，这些辱骂就都要落在我头上。
　　周老师在旁边拉着陈敏，一边安抚她，一边瞪着我：“黎海生，你少说两句，别惹你妈妈生气了……家长，您也冷静冷静，这么多孩子还在这里看着呢。”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其他垂着头的男孩女孩。
　　顾柏川也在，他抬着脑袋，腰杆笔直，上前一步跨在我和陈敏中间，道：“陈阿姨，杨辰欺负女孩，海生看不过去才动的手。”
　　“是呀，阿姨！我给黎海生作证，确实是杨辰说话太难听了。”纪从云也开了口，她的表情很为难，我明白，她是知道陈敏不怎么喜欢她。
　　陈敏还是骂我，她说，黎海生，以后让你不满意的事情还多了去了，难不成一有不满意的事你就要和人家动手？
　　“现在打人，再大点你是不是真去杀人啊！”
　　“家长！”周老师不禁扬起声音，她将陈敏按在椅子上，又将装着茶水的一次性纸杯塞到她手里，“您回家再教育孩子，我们今天主要是叫您来和对方家长沟通的。”
　　“我没有什么好沟通的，该怎么罚他怎么罚他。”陈敏站起身来，重新拎好自己的白色小皮包，拉起行李箱，不再看我，“黎海生现在主意大得很，我看他早就不需要我这个当妈的了。”
　　我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嫌我丢人，丢她陈敏的面子。
　　于是，我跟准备再拨打电话的周老师说：“您也别打扰我爸了，他俩谁都不乐意管我。”
　　北京的冬天是很漫长的，干燥寒冷，放眼望过去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是偶尔会有麻雀落在地面上寻找食物，它们早就放弃了草坪和树坑，转战所有人流密集的地方，那里会有面包屑或者煎饼渣——这一点和顾柏川看的自然纪录片完全不同。
　　它们是被城市驯化过的飞鸟，跟我一样，在北方这座繁华都市里挣扎，心脏收缩，渴求一点人群上方的空气。
　　这是2013年的元旦，叛逆期带来的钝痛与我骨头里的刺痛合二为一，顾柏川管这个叫做——“生长痛”。
　　我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声情并茂朗读面前一张信纸，上头有我歪歪扭扭的狗爬字体，最上面一行用特大号写着“检讨书”。
　　“……我不该来回调节空调温度，不该跟杨辰同学动手，即便他骂我是狗，我也应该认怂跑去叫老师。”我即兴发挥，在书面文件的原文基础上多加了后面几句话。
　　底下列着队的学生发出哄笑，我余光瞥见旁边的团委老师脸色铁青。
　　我“哎哟”了一声，又道：“不好意思各位老师，念错了，我重新来啊。我不该跟杨辰同学动手，暴力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我们要学会沟通，因为善于沟通是人类的良好品德之一，希望大家能引以为戒，不要犯和我同样的错误，不然你也有机会站上主席台！”
　　我故意将最后一句话念得像一句推广广告，目光瞥向杨辰贴着纱布的脸，差点笑出声来。
　　“我错了，对不起！此致，敬礼。”
　　我念完了手上的稿子，将它对折两次塞入口袋，主席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有韩奈他们起哄吹起的口哨，那样子好像我是光荣获奖，而不是上去念检讨的。
　　老师连忙出来主持大局，我小跑着归队，站在我们班最后面。
　　周老师依旧踩着她那双漆皮高跟鞋，大冬天的，她只穿了一层厚连裤袜，也不嫌冷。周老师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站定，这让我有点紧张，害怕她抓着我念检讨不正经的事再骂一顿。
　　没想到她只是伸手撸了一把我后脑勺上的头发，低声道：“柏川已经找我说过了，我知道你是好心要帮女生，但是下次不能再动手了，有什么事你来找我，行不行？”
　　我转过身来，诧异地看向她——从来没有大人愿意跟我打商量，陈敏没有、黎正思没有、马肥婆也没有过，所以我诧异得如此理所应当。
　　“行不行啊？”周老师又问了我一遍。
　　我吸了吸鼻子，说，行。
　　不过，在我心里很清楚，我这一句“行”只是为了奖励她跟我打的商量，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不会因为她一个人就改变，就像哪怕她相信我，我仍旧要上台去做这场滑稽的检讨。
　　我站在二层楼高的主席台上时，总觉得天空是被倾倒在地面上的，灰色沥青路则被铺上了天，生长痛潜藏在我的膝盖骨下面，总让我以为成长很是沉重。
　　又或许它确实如此。


第24章 54-55
　　新年过完，转眼就是期末考试。
　　我交了作文的白卷，因为那上头出的题目叫《父爱》，给的题干是朱自清的《背影》里那个给小孩买橘子的父亲，我倒是见过很多次黎正思的背影，可他向来只会离开，从来没说让我等待。
　　整场考试期间，周老师有一半的时间都站在我身后，还趴下身子问我为什么不动笔，是不是不舒服之类，我听着觉得烦，干脆在格纸最顶端写上题目“父爱”，第二行写下一句“我的父亲死了”，随后撂笔直接交了卷。
　　铃响之后，周老师把我拦了下来。
　　我以为她要跟我说什么不可以这样对待家长，父母生了你应该学会感恩之类，没想到她只是让我坐到她对面，又给我倒了一杯橙汁。
　　“你等我把这些卷子整理完，然后再跟你说。”她这样说着就低下头去，戴上眼镜，真的仔仔细细去看她的卷子了。
　　这会是放学时间了，夕阳挂在天际线上，远处的玻璃大厦反射出柔软的橙粉色光芒，那光芒透过办公室敞开的百叶窗，落在我的脸上。我可以隐隐听见底下学生吵闹的声音，也能听见校门口流动小商贩的叫卖声，还有就是周老师手底下卷子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我闲得无聊，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老师，棕红的长卷发散下来，几缕落在胸前，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一个三十多岁女人姣好的身材，常有男生在背后直呼她的名字“周允”，读快了的时候，第二字倒是跟“芸”的发音很像。
　　她让我想起许芸阿姨，她们不但有同样一个单字的发音，还有相似的两双眼睛，眼尾微垂，目若秋水。
　　到了期末，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难免倦怠，其他老师很快都下班了，只剩下我和周老师坐在办公室里。
　　我原本是很不喜欢教师办公室的，因为每次来这里准没有好事，但是我这次没有催她，反而一口一口将橙汁喝了个干净。
　　直到这个时候，周老师才抬起头，摘下眼镜，问起我下午语文考试的事。
　　“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数学不太好是不是？但是你的文科成绩一直都算班里靠前的，怎么今天就交白卷呢？”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在斥责我，而是真的在询问。
　　每个新生在老师那里都有建档，我当然不能骗她黎正思真的死了之类的话，只能干瘪地跟她说：“就是不知道写什么。”
　　“那就是我们老师出题出的不好。”
　　“不是。”我说。
　　我发现跟周允说话很是困难。如果是其他大人，他们骂我，我就骂回去，可是周允偏偏不这样，所以跟她说话的时候，经常让我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莫名其妙就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不喜欢。
　　于是，我干脆直白开了口：“您想说什么就直接说，骂完了我还要回家。”我心里想的是，耽搁这么久，估计顾柏川早就等不及直接回家去了，一会我还要自己一个人回家，真烦。
　　“你别着急，我也没说要骂你呀。”她眨巴着无辜的眼睛，“你是我的学生，你考的不好，说明我也有问题，我们得谈谈，争取把问题解决了才行。”
　　“那好。”我说，抱起双臂，“下次考试我不交白卷，这样可以了吗？”
　　“不可以。”周允真是出了奇的坚持，我几乎要败下阵来，“你就当是跟我聊天好了，我问你，你是不是不喜欢你爸？”
　　“不喜欢。”或者说根本谈不上喜不喜欢，在我的印象里，父爱这个词仅仅会出现在新闻报道、文学作品或者影视剧里，跟我的现实生活没有半点关系。
　　我等着周允教育我什么感恩孝顺云云，却没想到她笑了起来，跟我说：“巧了，我也不喜欢我爸爸。”
　　我稍微坐直了身体，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耐心听她讲完那个庸俗至极的故事，在某个偏远山区，重男轻女的丈夫和他任劳任怨的妻子，最后丈夫婚内出轨，带走了她的弟弟。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这么努力学习，就为了让他后悔，不过，他现在如何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我是我们村第一个来到首都上大学的小孩。”
　　周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皱纹，我盯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看到了许芸阿姨离世之前的模样，我伸手抓在自己的衣摆上，头一回面对大人表现出这么无措的样子。
　　周允跟我说完这些，就没再提我交了白卷的作文，只是跟我说，下次她会给语文课题组提意见，让他们每次准备两个作文题目做备选。
　　而我在走出校门的时候，整个人仍旧是恍惚的，我不明白，怎么我交了一张白卷，最后却推动了一场“作文命题改革”。
　　周允，暂时被我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内，她表现得跟其他老师不太一样，有时候过多的关心会让我觉得厌烦，但无论如何，我并不讨厌她。
　　“黎海生！”我听见有人喊我，扭头就韩奈从天桥下面探出来的脑袋。
　　我快跑两步过去，刚想问他怎么放学这么久了还没走，就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焦油味道。
　　韩奈嘴里叼了一支白沙烟，盒子还拿在手上，眯起眼睛吞云吐雾。
　　原先只在男厕所闻到过烟味，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同龄人抽烟，当即愣了下神，这才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前一阵子……哎呀，你那是什么眼神？”他深吸了最后一口，将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这事又不稀奇，牛佰万他们学校男生都抽烟，也没见着怎么样。要不然给你一支，你试试？”说罢，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递到我面前。
　　我连忙摆手：“我不喜欢闻这个味儿。”
　　“闻别人的和自己抽是两码事。”
　　“别！我闻到烟草味就想吐。”我说的是实话，黎正思每天抽烟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把他所有的烟全都泡水里，让他成天就知道抽抽抽，搞得家里乌烟瘴气的，陈敏心情不好又抓着我骂。
　　“得，看来你就是享受不来这一口。”韩奈将烟收回大衣兜里。
　　我松了口气。
　　“不过，我今天等你可不是为了就给你看看烟的。”韩奈表情严肃了些，他向四周环顾了一圈，道，“你知不知道，杨辰最近和高中部几个男的走得很近？”
　　“我听着他的名儿就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疑惑道。
　　“那可不是跟你有关系！这丫是想找人圈你呢。”韩奈说到气头上，竖起眉毛大骂，“不要脸的玩意儿，自己打架打不过就知道叫外援，怎么，就他有啊！”
　　我心想着，杨辰要真是去找高中部的人岂不是蠢到家了？都是一个学校的，他就不怕我去教务处参他一本……不过，真这么做了确实像是给老师打小报告，太跌份儿。
　　还没等我想好呢，就见韩奈已经拍在我肩膀上：“没事，你也甭怕，回头我跟牛佰万知会一声，到时候咱们也弄多点人给他瞅瞅，总不能让他真欺负到你头上……”
　　“黎海生！”
　　韩奈话说了一半，被一道声音突兀打断。
　　我转身对上顾柏川拧着眉头的脸，惊奇道：“你怎么还没回家？”
　　顾柏川手插在兜里，估计是冷，懒得拿出来，干脆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怒道：“早知道你躲这里过家家，我才不等你。”
　　韩奈不满意了，拔高音量：“谁跟他过家家，我们这是说正事呢！”他和顾柏川玩不到一起去，平时俩人挨上就跟火星撞地球似的，随时随地准备吵架。
　　我连忙拽着顾柏川往边上走，顺便跟韩奈道了个别。
　　顾柏川顺着我走出天桥，停在那里不动了，我怎么拽都拽不走，只能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
　　我知道他的作息一向规律，这会被我一耽搁，晚饭要推后吃不说，可能连今晚的电视节目都错过了。
　　顾柏川插着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开口：“你抽没抽烟？”
　　“谁抽烟了！”
　　“你们那满地的烟头，还有那股味道，根本散不掉！”顾柏川拧起眉毛，绷起脸的模样跟顾严神似，害得我真哆嗦了一下子，看在他眼里就成了做贼心虚，于是，顾柏川更加生气，连脖子都染上了点红色，“黎海生，我早就跟你说，少跟韩奈他们那群人玩，少跟他们玩！你是不是非得要我给你找点抽烟抽黑了肺的图片？想死啊。”
　　我见他生气，着急起来：“我真没抽！骗你我天打雷劈！”
　　“张嘴。”
　　“什么？”
　　“我叫你张嘴！”顾柏川说完，直接伸手卡在我的下巴上，这家伙力气莫名的大，两根指头跟核桃钳一样，捏着我的腮帮子，让我不得不张开嘴巴，哼哼唧唧吐字不清地“问候”他。


第25章 55-57
　　顾柏川这是要干嘛？我见他忽然凑近，吓得一动不敢动。
　　正在我大脑宕机的几秒钟里，他的鼻尖在我口腔周围翕动俩下，又开口指使我：“黎海生，呼气。”
　　我明白他这是不相信我说的话，非要闻我嘴巴里有没有烟味！
　　我气得重重往他脸上哈了口气，心想着，要是刚才在周老师办公室里喝的不是橙汁而是大蒜汁就好了，这时候就应该让他感受一下口气炸弹的威力。
　　没有想象中的烟草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橙子香。
　　顾柏川满意地松开了手。
　　我在获得自由的第一瞬间就骂起来：“怎么样？我早就说没抽烟，你就是不信我！还非得要自己闻，现在确定了吗？”
　　顾柏川点了点头，认真道：“虽然今天没有，但保不齐以后，毕竟如果你要跟韩奈他们混，他以后还会劝你的。”
　　“屁啊！”
　　“我不喜欢你抽烟。”顾柏川被我吼了，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让人气得牙痒痒。
　　我其实想说，我抽不抽烟管你什么事，我为什么要你喜欢。
　　但是我还是没说出口，我撇开目光不再看他，自顾自踢着脚下的石子往前走，伸手将自己的帽兜扯到头上，双手插兜：“行了，回家吧。”
　　我不知道韩奈给我提供的情报几分真几分假，但如果杨辰真的想圈我，也必须要拖到下个学期了——期末之后就是寒假，对于学生来说，寒暑假就是休战期，无论学期中发生了什么事，都要止步于此了。
　　杨辰的老家不在北京，除夕前两天，他就拖着行李箱跟随他爸妈上了出租。
　　我在楼上看见他们家离开的时候高兴地不得了，因为这就意味着，我终于不用在晚上忍受他难听的萨克斯独奏，在寂静的夜晚里，这着实是一种折磨。
　　常有人戏言，北京在春节的时候如同一座空城，平日里拥堵的大街在这个热闹的节日里反而没有多少车辆。黎正思坐在驾驶位上把着方向盘，陈敏坐在他旁边，而我坐在汽车后座上，翘着腿，侧倚望向窗外的风景。
　　长安街侧，行道树上挂着彩灯，远处商店闪烁着霓虹招牌，相较于东边的玻璃高楼大厦，二环以里的地界建筑都是矮的，也是旧的，但总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归属感——当抛开那些大都市同质化的一切，这些让我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究竟踏在哪片土地上，我的家乡。
　　除夕这天其实是我们家不可多得的团聚时刻，黎正思和陈敏也总算能止住争吵，和平坐在汽车前座上，去往家族聚餐。
　　通常聚餐地点会定在胡同里的某个餐馆，七弯八拐，路过别人家的院门、房门，路过老旧的自行车棚和数不清的空调外机，总算能见到那张不起眼的老招牌，一块横匾，上头写着它的名字。
　　再推门进去的时候，总算是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那里头已经人声鼎沸，高朋满座，所有包间、大厅都得提前半个月预定，否则临时过去肯定找不到地儿。
　　陈敏领着我，七大姑八大姨都得见。左一句“二大”，右一句“二大妈”，各种称呼堆在我面前，弄得我头晕脑胀，到最后究竟谁是谁也记不得，只记得跟往我手里放红包的人说“新年快乐”。
　　年夜饭是铜锅涮羊肉，各种虾、肉、菜一股脑往里下，男人人手一支烟抽得烟雾缭绕，酒杯撞得叮当作响，席间，又听谁谁谁家儿子考上名牌大学，谁谁谁家女儿去美国深造，谁谁谁家又挑了个好媳妇儿预备今年结婚。
　　他们大人吃席，东西净是挑着好的说，这会陈敏也不会骂我，她满面红光跟旁边人说我篮球打得多好，打成了特长生，又说我在学校交了很多朋友。
　　她旁边不知道是哪个亲戚，五十多岁的女人拉着我的手，夸我：“瞧瞧我们生生这模样，这身高，在学校肯定有一堆小姑娘追你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又拔高音量道：“哟，忘了你妈妈还在这，肯定是不敢说了呀！真是个乖孩子。”
　　陈敏笑道：“哪啊，皮得不行，我这给他操心操得哟，白头发都多了好多，诶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染发剂……”
　　我垂下头去，盯着碗里的通红又蜷缩的大虾，心里头觉得他们的聊天没有意义又令人生厌——明明是一年也见不到两次面的人，偏偏坐到一起的时候又假装熟稔，喝多了就开始讲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吹牛逼”。
　　我凑合扒拉了两口肉，取了块烧饼挪去包间外头吃去了。
　　月光皎洁，我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左右各一只小石狮子，我拿着烧饼往它俩鼻子底下送了送，嘀咕道：“反正你俩也吃不到嘴里头，闻闻算了，陪着我吃会，吃饱了我心情好，心情好就给你们扫扫土。”
　　我听得见餐馆里头的热闹，厅中间挂了台电视机，上头正在放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国际友人献歌一首《我心永恒》，我看过那部电影，不过印象最深的却不是旷世流传的“跳船”片段，而是下等船舱里那群载歌载舞的人。
　　正当我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时，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那年用手机的学生还不算多，平时打我电话的除了陈敏，也就只能是顾柏川了，我心头一颤，接起来。
　　“黎海生，你在哪呢？”他的声音透过外部的嘈杂传入我的耳朵。
　　我瞥了一眼里头还在觥筹交错的大人，快走两步到了胡同外面，周围总算安静下来，即便总有一股蜂窝煤陈腐的味道，我也努力忽略掉了。
　　“我又跟他们出来吃饭了，里头又是烟又是酒，还有一堆人搁那侃大山，真的烦死了。”我跟他抱怨，转而又问，“你呢，你在干什么？”
　　顾柏川想了一会，回我：“我不想跟顾严和林慕妍吃饭，我过去找你吧，行不行？”
　　“真的？！”
　　“……再问就不去了。”
　　“别啊，过来陪我。”我眼睛亮起来，我忙向胡同外面跑过去，还由于不认路跑岔了，兜了一个圈子这才出去看见胡同牌，报给顾柏川听。
　　我在胡同口等了整整四十分钟，等得我手也麻了，脚指头也疼得一直缩着，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今天没有穿最厚的羽绒服出来。
　　不过，到最后总算是让我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胡同口，阿鹏哥率先下来，跟我打了声招呼：“新年快乐，生生。”
　　“新年快乐！”我跑过去。
　　顾柏川从后座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棉服，左右各一道银色反光条，在暗处闪闪发光，脑袋顶上还戴了一顶同色毛线帽，头发都被帽子遮住了，路灯的光照下来，显得他眉骨眼窝特别深刻。
　　我想也没想，冲过去就抱了他一下，顺便取下他的毛线帽。
　　顾柏川没来得及反应，那帽子就已经不见了，他骂道：“黎海生，我大老远从西边过来找你，你上来就抢我帽子？”
　　“谁叫你让我等这么久呢，我都没戴帽子，这小风儿一吹啊，我头皮发凉。”我说罢，将毛线帽扣在自己的脑袋上。
　　顾柏川随着我的动作看过去，嗤笑一声：“二傻子似的，戴个帽子都能戴反。”
　　他一伸手将毛线帽从我头顶上摘下来，重新调整好，这才又戴了回去，还顺便摸了一下我已经冻僵了的耳朵，像是在确认我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阿鹏哥在旁边掩嘴咳嗽了一声：“生生，你顾叔叔让我跟你带声新年好，另外，他问能不能麻烦你家今晚回去的时候把柏川捎回院里，我明天再来接他。”
　　没等我回答，顾柏川先冷哼了一声：“你明天不来接我更好。”
　　阿鹏哥没理他，显然是习惯了顾家父子俩的相处方式。
　　我接话说，没问题，保证给他安全送回去。
　　“行。”阿鹏哥穿得少，他跺了跺脚，往后一摆手，“那行，你俩玩，我就先回去了，别走远了啊，要去哪跟你爸妈说一声，别让他们着急。”
　　我又答应了，笑眯眯挥手送走了阿鹏哥。
　　不过，我自然是不打算干嘛去都跟陈敏他们报备，所以，我见那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的下一秒，立刻抓上了顾柏川的手：“走，我听说这边离后海特别近，我们过去溜达溜达。”
　　“不去找你父母？”
　　“不管他们。”我心说他们肯定在里头喝酒喝得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要不然怎么我都出来这么久了还没人来找我。
　　这里确实离后海不算远，我俩肩并着肩，顺着蓝色的指路牌走去，期间我把手右揣进了顾柏川的衣兜里，振振有词，因为我自己的兜里不够暖和，和他挤挤才更舒服。
　　他在兜里勾了勾我的手指，问我：“你就放右手，那左手怎么办？”
　　我憋着坏笑了笑，突然转身跟他面对面，把左手也揣进了他的兜里，倒退着往后走去：“那这可是你说的，我总得公平才行。”


第26章 57-61
　　我倒着走，顾柏川正着走，离得很近，四条腿相互打架，才走两步就差点绊倒。
　　“手拿出去，好好走路。”顾柏川干脆停在原地。
　　我不乐意，两只手放在他兜里还抓他的手，这下倒是暖和了——我的手心里甚至起了一层薄汗，潮湿的，跟他十指纠缠在一起。
　　气氛变了，我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变得躁动，在我的躯体和四肢里乱窜，我抬眼看向顾柏川的眼睛，看他一双黑色眼珠里倒映着街边商铺的灯光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我突然害怕起与他对视，尽管我不知道这恐惧来自哪里。
　　我将手从顾柏川的衣兜里抽出，恢复了和他肩并肩的距离。
　　远处，巨大的烟花倏地绽放于黑夜中，成团成簇，四处迸裂的流火呈现出黄的红的蓝的各种颜色，燃烧，然后陨落。不知道是什么人一次放了这样多的烟花，倒是便宜了我们，我抑制不住的欢喜，叫起来，拉着顾柏川跑去银锭桥上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这是一座很少能看到烟花的城市，那天晚上我和顾柏川立在桥头看了好久好久。
　　我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陈敏常看的偶像剧里，烟花和接吻永远紧密联系，曾经我觉得俗套，此时此刻却觉得应该尝试，于是我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顾柏川的手，止不住笑起来，好像这样就完成了一个很大、很隐蔽的心愿。
　　最后等陈敏找到我们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和顾柏川躺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背对背斜靠着睡觉。
　　陈敏同志是带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众亲戚，她进来见到我就没忍住气得涨红了脸，破口大骂，黎海生，新年第一天就给我找不痛快，你想要登天啊你。
　　我被她吓得一哆嗦，怕她跟我动手，连忙躲到顾柏川后面去。
　　顾柏川面不改色，来了句：“陈阿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在心里拍手叫好。
　　没有过年第一天当着别人家小孩和一大票亲戚面前教训自己家孩子的道理，周围人劝了两句，陈敏哑火了，她领着我和顾柏川一左一右出了门，坐上代驾开的车子，黎正思早就醉倒在后座上，歪七扭八，像是没有骨头的一摊烂肉。
　　我推搡着让他靠去车窗那头，又跟顾柏川挤在另一头。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个给我们代驾的男人，寸头，微胖，戴着一副老式玳瑁眼镜。我开口问他，为什么新年不回家出来开车。
　　他答，因为儿子还小太闹腾，他嫌烦，还不如春节出来接一接代驾的单子，钱还能多拿。
　　陈敏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听他这么说，冷哼一声，道：“那你老婆怎么就不嫌儿子闹？”
　　那代驾的司机砸吧砸吧嘴，没再接话。
　　我趴到顾柏川的耳朵边，用气音跟他说：“所以我才不要生小孩，当了爹就成了混蛋，我不愿意当混蛋。”
　　顾柏川也用气音回复我：“你不用当爹，你现在就挺小混蛋的。”
　　我眯着眼睛笑起来。
　　纪从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顾柏川家的地毯上，握着游戏手柄，对着屏幕里头那个大块头一通乱揍。
　　电话响了，我低头看了眼屏幕，上头闪烁“纪从云”三个大字。
　　姑奶奶的电话我可不敢不接，扔掉游戏手柄，不忘警告顾柏川：“我接电话，你按暂停，不许自己一个人玩。”
　　顾柏川瞥了我一眼，没理我。
　　我怕他自己一个人通关，于是连忙将电话开了免提，放到地毯上。
　　纪从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还是那顶儿亮的一句开场白：“喂，黎海生呀！”
　　我忙着操控屏幕里的小人，“嗯”了一声，忙道：“你有什么事啊，我在打游戏呢。”
　　纪从云在那头好大声“嘁”了一句，这才又开口问我要不要初五的时候去逛庙会：“破五我家里要扫除，留着我是纯属添乱，还不如咱们出去玩呢。”
　　屏幕里的像素小人一蹦一跳，踩着顾柏川操控的那个小人跳到上面一层的阶梯上，目标是前面一个机关按钮，不过中间有来回来去生长的地刺，我须得很小心才能保证自己不被扎掉半条命。
　　于是，我应得有些漫不经心：“啊……应该可以吧，我也不想在家里待着讨嫌……yes！过了！”我看着画面后端开启的通关大门，不禁眉飞色舞看向顾柏川。
　　顾柏川早就把游戏手柄放到一边，沉默地看着我。
　　“哎！”我忙跟纪从云说，“带上顾柏川的，对吧？”我这问话特有水平、特有技巧，就差明摆着告诉纪从云“顾柏川就在我旁边，开了免提，你注意点”。
　　“当然了啊，你回头问问他。”
　　“我不去。”顾柏川蓦地出声，他从长毛地毯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
　　那电话本来就开的是免提，纪从云在那头也就听见了，她愣了一会，叫道：“顾柏川，你也在，你怎么早不出声呢？”
　　“你给黎海生打的电话，我出什么声？”
　　这话说得情绪不对。
　　我略感诧异，回头看向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不对劲的情绪，可他背对着我给家里的绿植浇水去了。
　　纪从云在电话另一头讨饶：“哎唷，你俩成天黏在一起的，我这不就寻思着跟他说了你就也知道了嘛。”
　　顾柏川转过身来，快走两步从地毯上抓起我的手机，发问：“那你到底是邀请的两个人还是一个人？”
　　“两个，两个！”纪从云哄他，“本来也是两个啊！去庙会不得人多点才热闹。”
　　我连忙站起身来将手机夺回来，对着那头喊了一句：“他去！我挂了啊。”说罢，我将电话挂断，扔去一边的沙发上。
　　辞旧迎新的初五，我在一片潮湿中醒来，窗帘后面天色还早，是一种极为深沉的墨蓝色。
　　对于我这个不睡到日上三竿就睡不饱的懒鬼来说，这样的时间点就自然醒了，着实是不太对劲。我刚挪动两下身子，立刻就感受到两腿、之间的凉意，我躺在床上愣了回神，总算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将内裤换下来，一边打开水龙头冲着弄脏的布料，一边不禁想着：春节春节，过了就算立春，说起来还真有几分道理，要不然怎么眼瞅着天儿还这么冷，我就思了春呢？
　　我咂摸着，想要寻回点昏睡时的记忆，只可惜梦之所以叫梦，就是因为它虚无缥缈、醒了就不见，且大部分时间也记不起来。
　　所以，这一滩乳白的“思春期”为谁流、流在哪、啥时候流，都成了过期的老报纸——真要仔细翻了也没用。
　　唯一让我感到不爽的是，正当我出去外面阳台晾我洗好的内裤时，刚好撞见杨辰拖着行李箱从老家回来。
　　他站在楼下，冲我吹口哨：“哟，大早上洗裤头！我们生哥这是想哪家的果儿呢？”
　　他这一嗓子喊得恨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怒得涨红脸，冲着他竖起中指，骂道：“杨辰，就你他妈事儿多！快滚吧！”
　　陈敏同志那屋子里头起了动静，我脚底抹油，从阳台溜之大吉，乖乖滚回自己的房间，省得让她拎到我又好一顿骂。
　　我以为起这么早，至少得等上好一会呢，没想到过一会顾柏川就敲了我家的房门：“准备好了就出门吧。”
　　我惊奇道：“不是约的八点半吗，这才七点多，你怎么就来了？”
　　顾柏川瞪了我一眼，蓦地歪着嘴冷笑道：“大早上洗裤头，这是想哪家果儿呢？”我从来没发现他这人还有点模仿天赋，竟然将杨辰的语气模仿了个七七八八。
　　我说话说不利索了，脸颊再次涨红，这回倒不是生气，主要是让他逮了个正着，这事就有点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吵到你了？”我小心试探。
　　“那你觉得呢？”顾柏川没跟我客气，“你俩那嗓门儿喊得隔壁楼都能听见，等过会，咱俩就去问问纪从云听见了没有。”
　　“可不能啊！”我抓了抓头发，连拖带拽将顾柏川拉到门外，“这都是生理现象好不好，你是生物没听课，还是自己没有过？”
　　顾柏川十分鄙夷将我的手从他腕子上抓下来：“我有，但我没有让整栋楼都知道。”
　　“那他妈能怪我吗！”
　　我俩就这么吵着去纪从云家里了，纪从云也没想到我们起这么早，她还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衣应了门，然后特别小声把我俩往外赶：“你们去楼道外面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我故意逗她。
　　顾柏川哼了一声，抓着我的手臂将我带到外面去，那模样好像我是什么调戏良家少女的小混球。
　　结果这么一等就等了快要一小时，期间还被迫听见纪从云家里头传来的争吵声，看来，陈敏所谓女孩子都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的理论也站不住脚——我们都是青春期里不分雌雄公母的仙人掌。


第27章 61-62
　　今天顾严好不容易给阿鹏哥放了假，自然不会因为小孩要出去玩就招他回来，所以我们三个是坐公交去的地坛公园。
　　说起来，北京过年期间有不少公园都有庙会，可就要数地坛的最为盛大，我前两天在新闻联播里还听到主持人一本正经地念稿，以现代版“清明上河图”来作比喻为的是突出一个“人多且杂”。
　　顾柏川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偏巧我没去过庙会，就贪图一个新鲜，于是他在这事上只好随了我。
　　纪从云倒是无所谓，她说她小时候去过很多次，陶然亭的、龙潭湖的，能去的全去了一遍，所以今天就由她领路，我们两个只需要负责吃喝，听起来倒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哪知道一见那写着“地坛”的绿琉璃瓦面牌楼，纪从云就跟鱼见了水一般，一个猛子扎进人堆里差点消失不见。
　　我和顾柏川在后面追她，在无数棉衣羽绒服中间穿梭，眼前除了人就是人，只有抬头的时候才能见几大排灯笼和祥云剪纸，期间几度被人群撞散。
　　“黎海生，你拽着我。”顾柏川向我递来一截白生生的手腕，那样子似是要我拽他的衣袖。
　　我思考片刻，一把抓在他的手上，撑开他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推开汹涌的人潮向前走去。
　　我是今儿个才知道，女生出来逛庙会竟能有这样多的体力，纪从云左看一眼摊位上卖的小风车，右看一眼摆在地上的工艺品笔筒，过会又领着我俩跑去前头看“仿清祭地”的节目。
　　我见广场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那假皇帝和假太监，就是维持秩序的安保都不怎么能看到，顿时萌生退意，跟纪从云打着商量：“要不然你自己挤进去，我俩就在外头等你，行不行？”
　　“来了地坛不看重头戏，你可真没意思。”纪从云这样说，不过也没勉强我，又扭头问顾柏川，“那你去不去？”
　　“算了。”顾柏川长舒一口气。
　　我冲他挤眉弄眼，那意思就是这一趟出来可真真算得上“舍命陪君子”了！
　　纪从云往我胸口上敲了一下：“喂，别以为我没看见啊……那你俩就在外头等我，等结束咱们去寻摸点吃的。”
　　我连连点头，总算是将这位精力无限的“女侠”送走。
　　仿清祭地，顾名思义就是模仿清朝皇帝的祭地仪式，为首那皇帝要携着文武百官、侍卫仪仗三拜九叩，迎神、奠玉帛、进俎……经过重重正统祭祀步骤才能送神，耗时着实不短。
　　我可没打算真的在松树底下傻站着，纪从云前脚一走，后脚我就拉着顾柏川往外头走：“这节目估计要有好一会呢，我刚才看见外面摊位有些玩的项目，不如咱俩趁着他们都在看表演，先去玩上几把过过瘾。”
　　“怎么去哪都想着游戏。”顾柏川这样说着，还是跟我出来了。
　　果然，这个仿清祭地的节目吸引住大部分园区游客的注意力，现在外头的人总算是少了，我和顾柏川可以慢慢走着看看风景了，不过，说实话今天的天气并不算好，天空是灰蒙蒙的，但又没有夹杂水汽，只是一种纯粹的干燥。
　　干燥、寒冷，确实是北方常见的冬日气候了。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近来我总能在空气中闻到一股焦油煤烟的味道，感觉就像是春天的沙尘暴，灰色被土黄浸染。
　　如果我看了相关的新闻应该会知道，这就是雾霾，一个新鲜名词。
　　我是听见那小狗“咿唔咿唔”的叫声才停下脚步的，那块是个打气球的摊位，摊主戴着一双露指手套正在往机器上塞气球，旁边是挂满毛绒玩具的礼品墙，从下往上，玩具的体积一个赛一个的大，到了最高层的抱抱熊已经有真人那么高。
　　我的视线在上面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活物，正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的时候，那哼哼唧唧的叫声再次响起，这回比刚才稍微大了点声，像是故意要让我听见似的。
　　“你听见狗叫了没？”我戳了戳顾柏川的腰。
　　他点了点头，跟我一样将目光投到那个摊位。
　　“打气球，二十块钱十枪嘞！百分之百有奖！”那摊主朝我们吆喝。
　　那是个看上去不太会收拾自己的男人，穿着件棕色的棉絮大衣，衣服有点脏，袖口那里露了线头，他单手插兜，嘴巴里大声嚼着口香糖，他冲我扬了扬下巴：“小同学，感兴趣啊？来试试呗，二十块钱十枪。”
　　“什么礼品啊？”我问。
　　他手指在边上的礼品墙上划了一下：“打二十枪，二十枪全中拿最上面那个熊，十枪全中拿那个小点的……”
　　我的听着他将礼品念了一遍，没听见想问的，于是摇了摇头：“有没有别的？”
　　“别的？”他歪了歪嘴。
　　“我听见你这里有狗叫。”
　　他听我这么说，愣了回神，一拍脑袋“噢”了一声，这才从桌子底下抱了个笼子蓝色的笼子出来，笑道：“差点把它忘了，就这最后一条小狗了，瞧见没，可爱吧？”他斜眼瞥着我，目光中充满了算计，这让我感觉到不太舒服。
　　可我还是低下头去看那条小狗——看上去是条带了阿拉斯加血统的幼崽，黑白的，两道点点眉挂在脸上确实很可爱，配合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确实将我吸引住了。
　　只是，这条小狗未免太脏了些，跟在灶台灰里打了滚一样，黑毛成了灰毛，还打着结，除此之外，那条小狗看着也像是很没精神的样子，可怜巴巴窝在小笼子里，一动不动。
　　兴许是我的目光在狗子身上停留得久了些，让那摊主看见了商机，他往自己的折叠椅上一坐，冲着狗笼子敲了敲：“五十枪，全中你就带走，怎么样？”
　　“五十枪！”我差点骂人，谁不知道他们这种打气球的小摊贩为了赚钱，多少都在枪的准星上动了点手脚。
　　顾柏川坐在旁边，举起枪看了看，趴到我耳边小声道：“准星没掰过，应该是准的。”
　　“准的也不见得能全打中啊。”
　　顾柏川站在我旁边想了一会，扭过头来问我：“你就想要这条狗？”
　　我看了看那条在笼子里的小狗，它跟有灵性一样也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打了个颤，在笼子里叫得更委屈了。
　　摊主前后摇了摇他的椅子：“哟，还挺合眼缘哈，试试呗小同学，反正也没要几个钱，我这可是自己家狗下的崽儿，跟外头那些星期狗可不一样，你带出去检查，身上绝对没病。”
　　我眼瞅着在笼子里的小可怜，心想着我信他个鬼。
　　“领走吧，领走带我家里养去。”顾柏川替我下了结论，将枪放到我手里，顺手往摊主面前放了一张百元大钞。
　　陈敏同志是教过我打枪的，小时候还去过郊区那种射击训练基地，虽然只是随便玩了玩，但基本的原理还是明白的。
　　于是，我端起枪对准墙面那个布满气球的机器，仔细瞄准里头的红色激光点，一枪、两枪、三枪……我打得很慢，每一枪都屏住呼吸才敢扣扳机，没过一会，周围就来了些看热闹的游客，我听见他们在后头讨论我，一会说“这小伙子枪法不错”，一会又说“下局我也要来一把”之类的。
　　我听得有些走神，加上枪打久了眼睛也泛花，那红点子印在眼睛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晕。
　　“脱靶，请重新瞄准。”机器女声响起，我抬眼看了看那上头的数字，42枪，就差8枪。
　　我深吸一口气，又从兜里拍了张粉色大钞在桌子上：“再来。”
　　摊主笑眯眯收下了：“刚才就算你40枪吧，你接着打。”
　　我这一接着打就出了问题，一会是差8枪，一会是差3枪，过会又差了4枪，我累得眼睛都花了。
　　顾柏川从我手边接过枪：“你歇会，我试试。”
　　我这一坐下，才发现纪从云竟然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最近这通还在响着，我一看表，竟然都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连忙将电话接起。
　　我刚“喂”了一声，就听纪从云在那头骂了起来：“说让你们俩等等我，说让我们俩等等我，怎么就是不……”
　　“我们在外头游园会这边，东边，打枪的，你先过来再说。”我打断了她的话。
　　这不一会纪从云也过来了，然后就变成了我们三个坐在凳子上一起打，当然，这样一轮下来还是没有人打到50枪全中，而桌子上已经整齐放了八张百元钞票，逐渐围过来的群众越来越多，一来是看热闹，二来也有好事的人抓着我们三个问，怎么十几岁的学生能拿出来那么多钱，是不是偷了大人的。
　　虽然顾柏川每个月都会从顾严那里收到很大一笔零花钱，但是八百砸在个游园项目上，还是太夸张了些。


第28章 62-64
　　只是，我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对上那小狗的眼神，我就觉得一定要带它走——它一定要是我的。
　　我这样想着，见顾柏川要再端起枪，忽然伸手拦在他面前。
　　“不打了。”我说。
　　在折叠椅上摇晃的摊主也停下来，抬头看向我：“不要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比如在购物单上多打了商品的收银员，比如“不小心”将小数点弄错的食堂大妈，再比如，为了给一条本来也营养不良的小狗卖个好价钱来坑人的游园会摊主。
　　“嗯。”我点头，将纪从云从椅子上拉起来，不动声色推向身后的人群，我想，要是一会跟摊主起了什么冲突，她一个女孩子，还是离远一点好。
　　顾柏川跟我眼神交流了一下，很快也从座位上起来。
　　那摊主愣了下神，很快弯起嘴角：“哎呀，我看你们也挺喜欢这小狗崽的，这样吧，要不然你们再打够一百枪，这条小狗就送给你们，怎么样？”
　　“不打了，但是这条小狗我也要带走。”我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的机器有问题。”我指着旁侧那个用来计分的黑色机器，上面堆满了各种线头，我看不懂，可是它肯定是有问题的，刚才有好几枪我都分明打在了那个红点上，可就是说我“脱靶”。
　　“我们生意人讲究诚信，小同学你可不要乱说啊。”那摊主站起身来，将长棉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棕色线衣，撸起袖子，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顾柏川在旁边呵道：“这么多人，你要跟我们动手？”
　　摊主冷哼一声，抓起我们放在台子上的八张红色钞票，揣进自己的衣兜，道：“学生钱不够就别出来玩，玩不起啊。”
　　我不上他的当：“你的机器就是有问题，要不然你自己坐在这里给我打个五十枪出来。”
　　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个事情不对，每次都是打了四十几枪就断了，每次都是这样，本来我只是心有怀疑，可现在对上那摊主的眼神，彻底坐实了我的想法，于是说起话来更有底气。
　　“诶，你别碰那边的机器，你现在就坐在这里，打五十枪，你要是能打出来，我们什么也不要，这就走，你要是打不出来，这条狗我们今天就要抱走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内心颇有点得意。
　　旁边围观了全程的群众，也有好事者开始起哄。
　　“老板，来一把呗，也给我们秀一秀枪技！”“就是的呀，我看这几个小孩也不像差你那几个钱的，人家都坐那打半天了。”“哎唷，八百块钱买你这只小狗也够了呀，你这狗都营养不良了，送人都送不出手吧！”……
　　我冲着那摊主扬了扬下巴，就差把腿蹬在桌子上，模仿古代那侠客的模样了。
　　那摊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然怒道：“我看你们这群小逼崽子就是来故意找事的！我做这个那么多年，还差你们那点钱，安保呢！安保！”
　　他这就纯属是虚张声势了，那么大的庙会，安保要想赶过来也不容易，再说，我们几个未成年能给他一个老油条欺负了？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我冲他叫嚣：“你喊啊，我就在这里等着！今天没人来我还就不走了。”
　　我头一回这样和成年人对呛，那一瞬间的感觉实在很微妙，就像是浑身上下的热血冲头，烧得我脸也是热的，手也是热的，我恨不得就要跟他动起手来。
　　顾柏川这个时候却忽然出了声：“大过年的，各退一步吧，我再给你添一百块，九百，狗就算卖给我们了。”
　　“凭什么给他……”
　　顾柏川忽然抚上了我的手，那一刻我才发觉，原来刚才的热血只是错觉——我的手很凉，捏得很紧，关节已经在发痛了。
　　九百块钱，买下来了一只小狗。
　　我将它放在我的腿上，看它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又脏又乱的毛将尘土蹭在我的运动裤上。它那么小一只，还没有我的小臂长，抛开毛发的厚度，四肢也是极细的，好像用力一掰就能掰断，它吐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粉色鼻子，然后又嗷呜嗷呜的叫起来。
　　纪从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说，我们两个就是人傻钱多。
　　“你去宠物店买一只血统好的阿拉斯加也不过一两千了，这只看上去那么小、那么瘦，身上还不知道带不带遗传病，花了小一千还不一定能养活。”她这样说着，却没忍住也用手拍了拍那小狗的脑袋。
　　“我就看它合眼缘。”我这样说着，偏头望向出租车的窗外，看街景一幕幕略过，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茫然。
　　现在在我手里的是一只小生命，它不是一个物件，也不是只存在于顾柏川电视屏幕里的、远在天边的生灵，它就趴伏在我的腿上，呼吸温热，透过我穿着的厚裤子一直传递到我的肌肤上。
　　等到了院里，纪从云因为家里门禁的关系，匆忙跟我俩道了别，于是我和顾柏川就揣着这只小狗径直去了他家里——陈敏同志不喜欢所有带毛的动物，因为这会让她的工作量增加，按照她的话来说，养我一个就够累的了，不可能再养别的玩意儿。
　　现如今一时脑热带回来了一条小狗，我拿不准注意到底要不要让她知道，可如果不告诉她……未来那些吃的喝的，还有去宠物医院的费用，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承担起来。
　　我用手握着那条小狗的耳朵，想着心事，顾柏川用花洒在它身上冲洗着，因为没有宠物用的沐浴露，这次注定只能差不多先冲冲，但是这毕竟是我俩第一次照顾宠物，一点经验都没有，光是准备工作就做了半天，手忙脚乱的。
　　我们两个怕小狗冷，开了浴霸，于是屋子里变得奇热无比，哪怕我只穿了一件单衣还是忍不住一直流汗，顾柏川跑前跑后，承担了大部分工作，那汗水更是止不住流出来，我眼看着一滴汗水从他的鼻尖上滑落，他抬手抹了一把，忽然抬头问我：“我能脱衣服吗？”
　　我不知怎的竟然结巴起来：“行……行啊，你脱衣服问我干嘛。”
　　顾柏川点了点头，将花洒关上，两手交叉拽住衣摆，就这样在我面前蓦地将衣服撂了起来，我连转头都忘了，两只眼睛就这样直勾勾落在他的身上。
　　我不是没见过顾柏川的裸、体，只是少年身体抽条极快，在不知不觉中，儿时的婴儿肥都已经消失，肌肉拱出轮廓，每一分每一寸覆盖在骨骼上，无论愿意与否，我们都在逐渐变成大人的模样。
　　潜藏在体内的生长痛，还有日渐沙哑低沉的嗓音都是证据，我没有办法阻止，更没有办法决定我能变成什么样、他能变成什么样。
　　于是，当我对着他赤、裸的上身起了反应，我落荒而逃，小狗被我放倒在地面上，东倒西歪，挣扎着努力爬起来，甩着身上的水，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充满迷茫。
　　等到顾柏川抱着狗子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了他的睡衣，坐在地毯上打起游戏，画面里的小人戾气异常，对着前面的大BOSS一阵乱砍，不像是要通关，反而像是只为了发泄心中的火气。
　　我的手边拆了盒巧克力味奶油冰淇淋，甜腻的味道在他家客厅里四散，房间变成一个巨大且密闭的巧克力盒子，里面装着我无法言说、不知所措的秘密。
　　顾柏川把那小狗抱到我面前，抓着它的爪子，指了指我：“狗子，你看好，这就是非要带你回家的小混蛋，把什么都扔给我做，自己坐在这里打游戏打得不亦乐乎。”
　　我怀疑那条狗崽听不懂什么叫“不亦乐乎”，不对，它应当什么都听不懂……我的思考能力直线下降，努力让自己沉迷在游戏里，不对顾柏川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于是顾柏川径直走到电视前头，按了关机键。
　　客厅骤然陷入安静。
　　“黎海生。”他叫了我的全名，指了指地上放着的冰淇淋，又指了指我身上的黑白奶牛睡衣，“吃我的，穿我的，自己一时兴起给我带了个狗儿子回家，现在……”他停顿在这里。
　　我被他说得愧疚感陡然升起，抿了抿嘴巴，垂下眼去，寻找话题：“那个，你当时是不是替我付了八百块，我一会去家里给你拿钱，不能都让你一个人掏。”
　　“现在，你却连一个名字都不愿意给它起。”顾柏川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诧异抬起头，对上他揶揄的笑。
　　“行了，钱不算你的，反正狗养在我家里，就当是我买的。”顾柏川把小狗扔到我盘起的腿上，洗过澡之后，虽然那小狗虽然看上去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好在毛发已经不再打结，干干净净。
　　名字啊。
　　我伸手卷起它脑袋上的软毛：“九百块买的，就叫九九吧。”
　　九九，久久，我的秘密。


第29章 65-67
　　养一个活物当真是不容易。
　　寒假本来就短暂，后面的时间更是全花在了九九身上，我和顾柏川跑了好几趟宠物医院，又是检查，又是要补种疫苗，各种事宜简直不亚于养一个小孩。好几次，我站在大街上，抱着九九望向川流不息的车和人群，都累得萌生出要不把九九送人算了的想法。
　　让纪从云知道了就是一顿好骂：“黎海生，当初可是你要把人家抱来的，现在你要是把它送人，那就是九九生命里的罪人，知道吗？”
　　我回呛说，怎么就罪人了，明明我要是不带它回来，它就得在那个小笼子里饿死、冻死。
　　后来，顾柏川就把九九抱进自己怀里，指着我，念，爸爸。
　　九九：“汪！”
　　我抱着手臂拖长声音应道：“诶——”有便宜不占，我又不傻。
　　顾柏川不理我，接着抓住九九指着我念，爸爸。
　　九九扭头对着我“汪汪汪”叫个不停，那双黑眼珠比先前多了精神气，一身皮毛也逐渐变得油光水滑，我看着直感叹，人民币真是个好东西——虽然顾严是个混蛋爹，可他确实是算间接救了九九。
　　还记得当初我问顾柏川，他爸每个月到底给他打了多少生活费时，顾柏川在我耳边说出来的数额令人咋舌……我只恨怎么不能分我一半。
　　介于顾柏川为九九出的重金，我决定赐他一个“九九干爹”的称号，至于那狗儿子的亲爹么，那肯定是我了，它对着我“汪汪”叫两声认了爹，我就不会将它丢掉。
　　只不过，开学之后，都萨木知道了这件事，一直笑个不停。
　　我看他笑得连篮球都抱不住，疑惑问道：“你笑什么？难不成是对我们家九九的称呼有什么异议，嗯？”
　　都萨木摆手道：“那可不敢。”
　　“那你笑什么。”
　　“我笑这声干爹可不兴叫啊。”他跳起来，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篮球刷网入框。
　　“为什么？”
　　都萨木跑过去捡球，一只手指着我问：“你是爹，他是干爹，那你们俩什么关系？”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笑开了，旁边几个初二的首发队员也哄笑起来。
　　我后知后觉，大骂：“操，我怎么今天才发现你丫这么龌龊！”
　　一声哨响，我扭头看见穿蓝色运动服的教练过来，立马整齐归队。那教练姓章，名叫章凡，我深刻记着他的名字，不仅仅因为他是我们校队的教练，更重要的是，他在初次见面时掐过我的脸。
　　倒也不是我有多记仇，只是，他手指停留在我脸上的触觉像是章鱼的触手，黏腻冰凉，而他的眼神，虽然是笑着的，却让我直觉有些不爽。
　　他是被我划分到“大人”队伍里的一员，他总是利用身高斜眼俯视着我，就连笑脸也只像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我仍旧遵守他的命令，因为在篮球场上，谁强谁说了算，这倒是符合我的处世准则。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他背着手，站在我们一排人面前，踱步，最后停留在我面前，目光直视着我，“说说，黎海生。”
　　我抿着嘴唇没说话。
　　都萨木嘹亮喊了一声“报告”，将注意力吸引过去，然后半开玩笑道：“聊寒假呢，教练，我回了趟家，带了葡萄干过来，等一会给大家分了。”
　　“哦？”章凡露出笑意，拍了拍手，“看来你们这寒假都过得挺舒坦啊，来吧，开学了，打起精神！今天训练之前先跑他个十圈热热身。”
　　伴随队伍里一阵“嘘”声，大家还是遵循着他说的动起来。
　　即便还是三月的天，没有多热，但是四千米跑下来还是一件很要人命的事情，我向来不擅长400米以上任何长跑，这会跑完胃里翻江倒海，两条腿仿佛灌铅，趴在食堂的饭桌上就想一睡不起。
　　屋漏偏逢连夜雨，顾柏川才在我对面坐定一会，我就闻到一股子花香扑鼻向我们的方向移动过来，我将脸从胳膊里抬起，定睛一看，正是之前戏剧社里给他送过情书的女孩。
　　柳曼，我记得她。
　　要说起来，戏剧社的姑娘那身段确实与众不同，同样是蓝白的校服，套在别人身上像麻袋，套在她们身上却跟电视剧里出来似的，我能欣赏得来，却心里很是不喜，尤其是得知这姑娘要来找顾柏川。
　　“顾同学。”
　　瞧瞧，这颇为古典的称呼，我看这柳曼就差把“我要在你面前表现”写在脸上。
　　顾柏川回头看她，等她说话。
　　我哪能就瞅着她俩“郎情妾意”在我面前杵着，当即恶狠狠叫他的名字：“顾柏川。”
　　这俩人都转过来看我。
　　我满意了，敲了敲桌子，吊儿郎当道：“没什么，我就喊喊。”
　　我听见顾柏川轻叹了一口气，这才又转过去听柳曼说话。我用勺子在餐盘里扒拉着土豆，想着今天的土豆块连皮都没去干净，乌漆嘛黑，平白让人倒了胃口。
　　我这饭没吃两口，全顾着听他俩说话，这才从中听出一个意思来：那叫柳曼的女孩为了靠近顾柏川，竟然加入了数学兴趣小组，现在刚从他们数学老师那里出来，说是要叫顾柏川去趟办公室。
　　顾柏川听了没什么反应，收了餐盘准备走，我拉住他的手腕，扭头跟柳曼说：“他还没吃饭，你让他吃完再走。”
　　柳曼脸颊微红，忙说不好意思，让顾柏川先吃饭。
　　然后她就立在我俩身边了，仿佛一尊雕塑，没出声也没闹，我不能赶她走，可是她两道视线这么火热落在顾柏川身上，我是彻底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凑合扒拉了两口，直接端着餐盘起身，擦着顾柏川的肩膀就出去了。
　　在门口倒剩饭的时候，我把餐盘敲得“哐哐”响，那食堂大妈一直在旁边“哎唷哎唷”地叫，说让我轻点。
　　我冷哼一声，跑下食堂的阶梯。
　　这刚一出去就撞了人，啊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有人撞上了我——我明明已经侧身，可那人就是硬挺着胸膛撞上来。
　　我一腔怒气本就无处发泄，骂道：“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睛啊？”
　　“哟，这哪个初中的小弟弟啊？”
　　我听见个公鸭嗓很轻浮地喊我“弟弟”，当即抬头瞪向他，然后我就瞅见了个尖嘴猴腮的男生，眉间一道疤痕，看上去倒是有点眼熟，可看他身上穿的是高中部的校服，我不该认识才对。
　　“你谁啊？”我问他。
　　“咱俩见过。”他说，半拉半扯将我带到食堂楼后面的角落里。
　　我本来发育就比同龄人早一些，现在身高就算在高中部里也不算矮，更见他瘦得跟麻杆一样，根本不值得我害怕，于是任由他将我拉到角落，眯起眼睛盯着他。
　　他由着我打量，开口道：“黎海生，是吧？”
　　我没理他，仔细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可疑人物，忽然想起来这是谁了：“哟，你是杨辰那边的人？”我见过他，之前在小巷里堵纪从云的，就有他一个。
　　“杨辰是我们这边的人。”他纠正道。
　　我早听说他们有些学生在学校分些圈子，简单来说，就是闲的没事干，所以总是组团没事找事。如此说来，之前韩奈提醒过我，杨辰去接触的就应当是这一帮人，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圈人？
　　真是无聊。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麻杆，没什么兴趣，点了点头转身要从他旁边走，余光瞥见他伸出一条腿要绊我，冷哼一声，迈腿的方向一变，对着他的脚狠狠踩下去。
　　他叫起来，对着我骂道：“你他妈的，给我等着！”
　　我踩下一脚已经解气，不想跟他在这种没人的地方动手，撒腿就跑。
　　我跑到教学楼里，本来打算直接回班上，走到楼道口脚步一停，扭头又去了韩奈他们班，扒在门框上喊了一声：“韩奈！”
　　韩奈本来是趴在桌子上的，被我这么一喊给吵醒了，揉着眼睛过来，问我什么事。
　　我勾着嘴角心想，这小子上午逃了训练，原来就是为了睡觉，简直比我还懒了。
　　“今天晚上有空没有？”我问他。
　　“有啊……”韩奈哈欠打了一半，顿了下来，“诶？你不跟你的柏川哥哥回家了？”他将“柏川哥哥”四个字念得千回百转，生怕我听得不够清楚。
　　他们这群人老爱揶揄顾柏川，原因很简单，互相看不对眼，要不是我夹在中间，他们的人生必定是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滚。”我骂道，“他们今天有数学兴趣小组吧，谁知道，反正你要是有空，就让牛佰万来我们学校接咱们去他们那边玩会呗。”
　　“嚯，我们海生好大的面子，还让人家万哥来接你？”
　　我轻咳了一声：“我刚才碰到杨辰找的那帮高中生了，我怕他们晚上放学找事，我这才跟我们班主任打得关系不错，不想又打架给她添堵……到底行不行啊？”我抓在韩奈的袖子上晃了晃。
　　韩奈“噫”地叫着，将自己的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行行行，黎海生，我跟你说，你少这么恶心我。”


第30章 68-69
　　确实让我猜中了，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在走廊的柜子前面收拾书包，忽然就被人从背后狠狠撞了一下，我的手背磕在柜子门的金属角上，还没来得及从疼痛里恢复，扭头就见杨辰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贱兮兮地笑。
　　我冲他比了个中指，外加一个“傻逼”的口型。
　　陈敏同志常常对自己的“教育方式”充满自信，其中最重要一条是因为她总认为小孩就得打，不打就会被惯坏了。我在挨打的时候认为她是错的，可又在每次看到杨辰的时候觉得她还挺有道理——杨辰是个被父母惯出来的傻逼，每天穿着他那双骚包的银河喷招摇过市。
　　我盯着他跑开的背影，看他故意卷起的裤腿下面那双银河喷，冷笑起来。
　　书包往身后一甩，跑去走廊另一头找韩奈，见他给我比划了一个OK的手型，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冬去春来，白昼愈发的长，等我踏出校门的时候，夕阳还未落入地平线，韩奈走在我旁边叨叨“顾柏川一会要自己回家了”“连体婴终于分家了”“可喜可贺”云云，我懒得理他，一路手揣在兜里大步流星地走。
　　今天中午那个高中部的“瘦麻杆”找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是他们要有所动作了——能跟杨辰混在一起的，在我看来都是没什么耐心的二百五，熬过寒假，他们必定要找过来的。
　　可就像是韩奈说的，他们有人，难道我们就没有吗？
　　在某一个青春期阶段里，本地的中学生拉帮结派时也会分出个“三教九流”，这条鄙视链里就包括职高对普高的碾压。
　　毕竟在父母老师的口中，职高的学生总是如洪水猛兽，好像跟他们沾上了就落不到半点好处，那么同样是打混架，普通高中的学生理所当然干不过他们，光从气势上就短了一截。
　　当然，凭借我跟牛佰万他们的交情来看，我觉得大人们的说法完全是在危言耸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到底能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去做出那些违法乱纪、惊世骇俗的事情呢？
　　大部分只是普通少年罢了。
　　我踢着脚下的石子，数着迈出大门的步子，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黎海生！”杨辰一声暴喝如惊雷，扰得地上的麻雀扑闪着翅膀四散飞去，我吊着眼睛看他，手放在兜里没有拿出来，耳机里放的是周杰伦一首《乱舞春秋》，唱到“谁也不服谁”那句词，被我按了暂停。
　　我取下耳机看着他，以及他身后四、五个大男生。
　　瘦麻杆已经将校服撸到胳膊肘的位置：“又见面了。”
　　我冲他勾唇笑了笑，没接茬。
　　韩奈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吹了声口哨：“哟，杨辰，你这整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嘛，怎么，学人家打架斗殴啊？”
　　杨辰抱着臂，满脸春风得意，开口还挺像模像样：“打架不打架的先不提，我主要今天是想找黎海生聊一聊，毕竟我们俩之间可能还有挺多误会的。”
　　“你聊天带一堆不认识的人聊？”韩奈冲着后面那几个扬了扬脑袋。
　　杨辰面上挂不住，恼火道：“我跟他说话，你老掺和什么？黎海生，你平时话不是挺多的吗，今天是哑巴了吗？”
　　我跟韩奈勾肩搭背的，没有害怕的意思：“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咱俩也没什么误会，我就是看不惯你欺负女孩，你说你得多闲的蛋疼才会为了女孩开会空调就……”
　　我话说了一半，杨辰已经一拳冲着我的鼻子上来，我早就盯着他的动作了，这会反应也快，一把手抓在了他的手腕上。
　　“海生，你们这是干嘛呢？”
　　远处传来牛佰万的声音，杨辰带的那些人全都转身看过去，我也抬眼往后头瞧去，这一看可了不得了，我就见牛佰万身后大张旗鼓跟了七、八个身着黑衣的男生，而且各个都是大块头，初春挺冷的天，就穿着单衣皮夹克，金属链叮叮当当在夕阳照射下反着光。
　　这要是配上点背景音乐，恐怕直接就能出演古惑仔电影了。
　　韩奈在我趴在我耳边邀功道：“怎么样，兄弟们够给力吧？”
　　我愣了好几秒，这才幽幽回神：“这也有点给力过头了。”允许我换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这也真是装逼过头了。
　　我现在倒是不怕杨辰找我事了，我怕被路过的学校老师看见，回头再以为我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呢。
　　我连忙冲着牛佰万一招手：“万哥。”再不理杨辰他们，跑了过去，经过杨辰的时候，还恶狠狠在他引以为豪的银河喷上踩了一脚。
　　我知道，有这么一出，杨辰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搞那些有的没的了。
　　看见皮夹克就想到机车，看到金属链就想到朋克，看到成群结队的青少年就想到社会上的闲散小流氓……本质上与鲁迅所写，看见白胳膊就想到性的人类并无分别。
　　但我承认，某些时刻我也是庸俗人类中的一员，甚至被他身后一众高壮的男生唬得心里直怀疑：牛佰万到底是来给我撑场子的，还是来砸我场子的。
　　后来我们都走出去一段路了，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中大部分都是牛佰万汽修班上的学生，之所以穿得一身黑理由更是简单——不显脏，而且他们不要求穿校服，可以随意搭自己喜欢的衣服。
　　当然，那里头还有个格格不入的，穿裙子的女孩。
　　齐肩短发，染成棕红色，左右两只耳朵各挂着一只金色的耳环，长相还是十几岁少年人的长相，但画了颇为成熟的妆，尤其是她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特别惹眼。
　　牛佰万见我一直盯着她瞧，狠狠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小毛孩，看什么呢，这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我重复了一遍。
　　我和那姐姐差了至少三岁，成人世界里的三岁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中学时代，高中初中的差别可就大了。许是牛佰万心里头清楚我不会对他“男朋友”的地位造成威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语气里还带着得意：“怎么样，你万姐漂亮吧？”
　　那女生听他这么说，咯咯地笑：“去你的，谁是万姐，我有名有姓叫蔡迎乔，你叫乔姐就行。”她说起话来是南方味道的普通话，跟我们比起来咬字清晰，又因为是女孩的原因，带了点独特的风韵。
　　我挺喜欢听她说话的，顺着她的话叫了句乔姐。
　　我们一行人穿过天桥地道，又坐了两站公交，从一处小区后面拐了进去，老楼、石板路，有几块石板还翘了边，碎成一片一片，散落在裸露的土地上。烧饼铺子、小卖部、还有沿街铺着油布叫卖的微型菜市场，夕阳下落，红的白的老式广告牌上写着“按摩”“成人用品店”等字眼。
　　我抬起头，上空可见横七八竖的各种电线电缆；再往上看，还有楼顶上加盖的“自建楼”，晾衣绳在窗户间横跨连接，粉的绿的各色的衣服在上面飘；再往上看，就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大厦隐没于云层中，激光灯落在天空，为城市的夜幕更添几抹虚构的“星光”。
　　这里就是隐没于城市水泥丛林中，被遗忘的地方，人们给它了一个名字，叫“城中村”。
　　乔姐和牛佰万在前头领路，身后是他们的同学，大男孩们勾肩搭背在隔壁那间小卖部里买上几包烟，我跟在韩奈旁边，东张西望，竟也生出了几分刘姥姥进大观园时的局促。
　　他们如鱼得水，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我给顾柏川发了条短信，跟他说自己已经先往家走，让他下了兴趣小组不用找我。
　　“诶，这还是海生头一回跟我们来这边吧？”牛佰万总算在“温柔乡”中想起我来，扭头问道。
　　我说，是。
　　紧接着他又说：“那可得让你乔姐好好带着你认个路，外头那个破路太绕了，我这头几回来都没找对地方。”
　　我又点头。
　　我今天是答应韩奈的，只要他叫了牛佰万他们过来，我就趁此机会跟他们出来玩——平时有顾柏川在，我跟韩奈这边没什么机会来往，以至于他经常跟我抱怨。
　　我们走到一个两人宽的居民楼入口，乔姐抬腿就往里迈，我看了看旁边掉了墙皮的墙面，有点迷惑：“这是要去哪？”
　　乔姐停下脚步，指了指楼梯：“楼上是网吧，再往上一层是我工作的地方。”
　　“啊？”我不由发问，“你工作了？”
　　“是啊。”乔姐歪了歪头，往上赶我，“行啦，小弟弟少说废话，赶紧上楼我给你们找点水喝，这走了一路我嗓子都要冒烟了。”
　　我趴在韩奈耳边，小声问他：“你来过这里吗？”
　　韩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这不是废话么，你跟着走就是了，三楼是台球厅，乔姐就在那工作。”
　　台球？
　　我对这运动倒还真挺好奇，于是也顾不得厌恶这楼道里传出的烟味，快走两步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第31章 70-72
　　楼梯年久失修，扶手上落满厚厚一层尘土，有的地方挂着干掉的口香糖，还没进到台球厅，我已经闻到一股刺鼻的香烟味道，里面有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方言，说什么我也听不懂。
　　我注意到楼道里堆放着一些木板、涂料之类的东西，这些倒都是新的，甚至还有油漆被踩成脚印落在地面上。
　　我快走两步跟进台球厅，这下子烟和酒的味道直窜入我的鼻腔，我打了个喷嚏，问道：“这里头是还在装修吗？”
　　韩奈已经自顾自脱了外套，丢在墙边的皮沙发上：“不是，装修的是一层和地下一层，之前那块是棋牌室，但是生意不好，易主了。”
　　“卖给谁了？”
　　“游戏厅。”韩奈应了我一句，扭头扬起音量唤道，“乔姐，汽水搞快点，渴死啦！”
　　“来了来了，别跟催命似的！”
　　蔡迎乔从吧台后面一道帘子里出来，一只手拎着一桶可乐，另一只手端着托盘，里头放了一叠纸杯和一筐瓜子，旁边那桌打台球的男人看见她，叼着烟热络跟她搭讪：“小乔这是去哪了？刚才我们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
　　“去接老子了。”牛佰万揽过蔡迎乔的腰，接过她手里的可乐桶，顺带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旁边桌的男人们发出哄笑。
　　我眼皮一跳，心里觉得这样的行为未免太过轻浮。
　　蔡迎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用空出来的手打了回去，娇嗔道：“去，你只管照顾好你那群兄弟，少来这里给我添乱。”
　　牛佰万呵呵笑了两声，把东西放到我们面前的桌子上，见我端坐在皮沙发上，道：“哎哟我的海生弟弟，你都到这儿来了，就别弄得跟手背后上课一样，放松点。”
　　我面上一红，不愿意让他看出我的不自在，于是主动将可乐桶打开，挨个纸杯倒上。
　　牛佰万领着韩奈他们开了一桌台球，几个男生很快就围过去，韩奈问我会不会打，我说不会。
　　“你们打，我在旁边转悠着看看。”
　　蔡迎乔在一众雄性气味浓厚的台球厅里仿佛杂草从里唯一一只花蝴蝶，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我一杯汽水都喝见了底，她才有机会坐在我身边喘口气。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不说话总觉得特尴尬，她可能也意识到这点，主动开口发问：“你怎么不跟他们去玩？”
　　我老实说不会。
　　她又问我要不要抽烟，我说不抽。
　　蔡迎乔笑起来：“诶，我发现你这小孩还挺有意思，明明跟牛佰万他们不是一路人，怎么就能跟他们玩到一起去呢？”
　　我摇头说不知道，心想着，蔡迎乔还真不是头一个这样说我的人，这样一想我就蓦地想起顾柏川来，我刚才是给他发过短信，也不知道他回没回我。
　　我连忙将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来，按了好几下home键都没反应——没电了。
　　在一众娱乐场所里，时间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东西，等我再抬眼看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我蓦地起身，跟他们匆匆道别向外跑去。
　　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我坐在公交车上，暗自祈祷陈敏今天一定要加班还没回家，否则，我这个时间点回去，就连校队训练的借口都找不了——校队训练顶多到晚上六点半，还没有这样晚过。
　　从公交站到家门口走路要走十分钟，跑步的话也得要有个五六分钟，说实话，我不喜欢背着书包跑步，因为书包总会拍在后腰上，非常令人不舒服。此刻我却顾不得这些，从门岗那里飞奔起来，两条腿蹬得快要起飞似的。
　　家属楼一栋栋从我身旁掠过，里面的白炽灯光就跟飘在我身后催命的符咒一样，我气喘吁吁，却在我们家楼前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好吧，这样形容或许有点过分，但人数绝对是不少，高矮都有，他们打着手电，不停说着话，其中还要以陈敏同志的声音最为嘹亮。
　　“生生和你们家孩子碰过面之后就不见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嘿陈敏你这话说得就有意思了啊，我们好心好意帮你找人，你倒是赖上我们家孩子了，刚才辰辰不是说了吗，就说了两句话，你家孩子自己走掉的，关我们家什么事？”
　　“要是杨辰没干什么，他刚才心虚什么啊？”
　　……
　　我奔跑的脚步停下来，听着陈敏和杨辰他妈一声比一声高，忽然拿不准主意到底该怎么办了，我听见有人开口安慰，说先找到孩子要紧，她们两个的声音这才低下去。
　　要不然，掉头跑掉吧？
　　这样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出现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顾柏川顺着夜色悄无声息走到我的旁边，没等我出声，他已经一把捂在我的嘴巴上，然后将我拖入楼后的角落里。
　　夜色正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喷洒在我的耳廓上：“黎海生，你到底去哪了？”他用气音问我。
　　“我……”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我清楚地知道这次是自己错了，我给他留的短信上分明已经说自己先回家去，却没有回家，甚至还去的是台球厅——那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地方，按照陈敏的话来说，所谓“三厅一社”台球厅，录像厅，游戏厅和麻将社，这些地方都是闲散混混才会去的地方。
　　若在平时，我肯定是要叫嚣他们太老古董，脑子里全是偏见，可如今是我有错在先，心虚得说不出来话。
　　“你的手机为什么不开机？”
　　“没电了。”
　　顾柏川叹了口气，他身后帮我捋了一下刚才跑步给跑乱的头发，低声道：“你妈就差报警了，这回，我也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那天晚上，陈敏哭了。
　　我跟她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但是她一直在哭，她说，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养出来一个这样的孩子，才十几岁就带着满身的烟酒气回家。
　　我怕她打我，于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门背后，这才敢跟她对话。
　　“我错了，我以后去了哪里肯定报备。”我已经数不清楚自己一晚上说了多少遍同样的话，我的嘴唇是木的，神经也是麻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能让她不要再哭。
　　我受不了女人哭，陈敏也算是其中一个，她哭得我心脏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你没错，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她声嘶力竭，不断用拳头砸着我的房门，“黎海生，以后随你怎么活着行吗，行吗？我受不了了，我一个人实在是扛不住这个家了。”
　　我没再说话，眼泪跟断了弦一样往下落。
　　“妈，我真的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
　　我这样解释，可是我知道她不信我——她没有信过我。
　　那天晚上特别安静，春天伊始，万物复苏，我却没有听见半点活物的动静，外面没有风，老槐树跟死了一样安静伫立在我的窗口前面，野猫不叫了，在我脑海中久久盘旋不下的知了也不叫了。
　　很多事情发生的过程中，当事人其实是有预感的，比如当我遥望天空中那轮土黄色的月亮时，我就已经隐约参透了陈敏最后一句话，她说，她一个人再也撑不起这个家了。
　　当天晚上十点半，黎正思带着浑身的酒气回家，伴随房门重重摔上的声音，我听见他们两个又在吵架，陈敏用尖利的声音质问他：“黎海生到底是不是你儿子？你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儿子？”
　　我无心听黎正思的回答，因为在我心里也从未承认有他这么个父亲，于是我再次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潜望镜，趴在窗户外的平台上，悄悄看向顾柏川的房间。
　　若叫是平时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躺在床上看书了，今天却没有。
　　我见他安静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罐焦糖饼干，壁挂电视一明一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眉眼深邃，我猜测那电视里头应该又是在播放什么鲸鱼、什么北极熊、什么水母又什么海马——我时常觉得命运稀奇古怪，比如他名字里明明是个“川”字却如此向往大海。
　　而我，名字里虽然有个“海”，但我厌恶大海，因为它夺走了我们父母的时间，吞噬了我们的童年，它是无根的东西。人们管驰骋于海上的人叫水手，赞叹于他们精神上的丰饶，却忘了水手的家在岸上，在平凡的土地上，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
　　第二天，我在客厅的桌面上看见一张白纸，顶头几个字叫“离婚协议书”。
　　我平生第一次逃了学，哪也没去，就偷偷从墙上挂的奶箱里取了顾柏川家的备用钥匙，溜进他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四仰八叉，直到九九哼哼唧唧费力从地上爬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爬到床上，最后窝在我的肚子上。
　　我闭着眼睛，摸了摸它的毛发，忽然感觉到一点不同的触感，于是睁开眼，看见那只我曾经送给顾柏川做生日礼物的虎鲸手偶，几年过去，它看上去还跟当初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它上面沾了点焦糖饼干的渣子。


第32章 72-75
　　顾柏川回来的时候，我抱着狗，已经彻底在他床上睡熟了。
　　“黎海生。”他咬牙切齿喊我的名字，惊得我和九九同一时间睁开眼转头看他。
　　“你回来了？”我揉了揉眼睛。
　　顾柏川将九九抱下去，翻身上床，指着他深蓝色床单上一根根白毛黑毛道：“九九不能上我的床，你看看这弄的都是狗毛……还有，你不是跟班主任请假说你生病了吗？为什么跑来我家？”
　　我坐在床头，看他在我旁边跟床单上的狗毛较劲，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撑在床单上，忽然心思就飘远了。
　　直到顾柏川又喊我的名字，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才幽幽转过头来，对着他露出笑脸，告诉他，我没有生病，就是单纯不想上学。
　　到头来我也没跟顾柏川说，我看到了陈敏放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我只是坐在他的床上同他笑，就在夕阳余晖中，我恍惚间好似明白当年许芸阿姨去世，顾柏川为什么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心事。
　　我开始整天整天躺在床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老槐树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乌鸦成片徘徊于大院上空，羽毛或大或小落在松树枝上、紫藤花上、绿草地上。
　　这些都会让我想到陈敏同志和她可怜可悲的婚姻，我不免反思那个名为“爱情”的东西，曾经我以为那是要死要活的、要海誓山盟、要持续一生的事情，而如今看来，费洛蒙脱离了春季肥沃土地的滋养，很快就会在冬天死亡——即便人类是一种高级动物，每个人有属于自己的四季，可没人能逃脱自然规律，曾经盛放的，终究会变成枯萎的。
　　我们会相爱，会分离，会变成满地的乌鸦羽毛，然后睡在棺材里。
　　接下来的一年里，我终日惶惶不安，好似那被推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世：我的牺牲是无辜的，但我仍决定宽恕陈敏和黎正思同志，我希望我的血会对他们错误的婚姻有益。*
　　我的整个2013年过得浑浑噩噩，我将全部的精力发泄在篮球场上，我跟随韩奈和牛佰万反复出入台球厅，闻惯了烟味，尝过了啤酒，甚至学会了八号球的打法，偶尔被他们拉去和陌生的成年人打球，听他们在旁边说什么几赔几之类的东西。
　　我眼见着那城中村里的游戏厅一点一点装修起来，又见它在门外挂起灯泡串联的彩色灯牌。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趴在窗户外面看北京城的凌晨，看它月亮升起又落下，听它机车嗡嗡奔驰来又奔驰走，听那骑着三蹦子的女人扯着嗓子骂遍整条街，直到远处泛起鱼肚白，早点铺子再次升起炊烟，高楼大厦的轮廓逐渐显现于云端。
　　我比从前更像是陈敏嘴里说的那个“坏孩子”了，可她却安静下来，她学会了跟黎正思一样保持沉默。也许是看不惯我，又也许是看不惯黎正思，她也开始整夜不回家，我从前并不知道，原来她也有那么多饭局和娱乐，她有那么多朋友，也有那么多想去的地方。
　　当她努力想要做一位母亲，她的生活就是我；当她决定跟黎正思一样，她的生活才是世界。
　　我由衷为她开心，真的。
　　我在14岁的时候，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人理所应当为另一个人付出一生，朋友是这样，父母是这样，爱人是这样。
　　人类是一种高级且孤独的动物。
　　我分了太多精力给娱乐和篮球，于是，我和顾柏川之间的交往淡薄起来，我姑且认为这也是一个好现象——因为一直以来有一个秘密藏在我的心脏里，它是一条肮脏的寄生虫，汲取我生命中的养分和我一起长大，而当我的春天到来，这条虫子也跃跃欲试地躁动着，我知道，我就快要藏不住它了。
　　六月，临近期末考试，我的班主任再次将我叫到办公室里。
　　时间没能在周允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这一年多里，她反反复复在找我谈话，每次都是细声细气，无论我又犯了什么浑，她都极少跟我生气。
　　我知道这次她又为什么来找我，因为我在最近一次生物考试上睡着了，后**脆连答题卡也没有涂，直接交了一张写了名字的卡片。生物老师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头，气得整张脸涨红，在讲台上直跺脚，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这样不学无术，以后连高中都考不上，只能是社会最底层的打工仔。
　　我仰着脸跟他说，劳动人民最光荣，没有我们最底层的打工仔，你上哪住你的高层公寓？
　　班里头的学生都在哄笑——这个年龄的学生最喜欢看老师出丑，不管是重点班还是普通班都一样。
　　我用余光瞥见顾柏川坐在最后面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但他没有笑，在一众欢乐的笑脸中，他显得如此突兀。
　　他又让我想到了顾严，他们父子俩真是越长越像。
　　“……黎海生，我在叫你呢。”
　　周允的声音将我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回来，我看着她，露出我的招牌笑脸，回应道：“周老师，您说，我这听着呢。”
　　周允用手里的试卷攒成一根空心管，在我的肩膀上敲了一下：“你听什么呢你听，我在问你这学期的期末考试，有没有目标？”
　　没等我回话，办公室的门开了，我见柳曼抱着一沓卷子进来送作业，歪头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她已经坚持给顾柏川写了两年情书，据我统计，总共高达二十一封，实在是太牛逼了。
　　周允又敲在我的肩膀上，提高音量：“黎海生！”
　　我“诶”了一声，转头敷衍道：“没什么目标，就尽量别考班里最后一名吧。”
　　周允盯着我，一直不说话。
　　我又道：“那不然呢，我能有什么目标。”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柳曼放下作业出去了，现在里面就剩我和周允两个人，她盯着我看，我就盯回去，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根银质项链，上头叮叮当当坠着一只狗爪子吊坠。
　　我真心实意夸赞：“周老师，你的项链真好看，我也养了只小狗，要是我是女生，我也要买条跟你一样的戴。”
　　周允将项链放进衣服里，然后跟我说：“生物老师告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黎海生，你听好。”她掰正我的脸，两只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带着女性特有的柔软和细腻质感。
　　我愣怔着看她。
　　“就像你说的，劳动人民最光荣，职业是不分高低贵贱。如果你能接受自己以后养不起自己的小狗，它病了你没钱治，它饿了你没钱买狗粮，因为你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只能看你父母、你老板或者别人的脸色活着……你就可以没有目标，我不强求你。”
　　“那条狗现在是顾柏川在养。”我反驳道。
　　“顾柏川能跟你一辈子？”周允反问我。
　　我没再开口，半晌，这才跟她说，期末会认真考，争取考到年级前半。
　　说实话，学习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一件特别难的事情，除去数学之外，剩下的科目尚在我的理解范围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学，每次我坐下学习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陈敏在我耳边吼过的话，也会想起黎正思摔门离开的模样。
　　我想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有没有离婚，那纸离婚协议书到底是被执行到底，或者只是一纸气话。
　　我不会去问，就像他们如果不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他们青春期对我来说是如此痛苦而漫长。
　　在期末到来之前，顾柏川率先找上了我，顺便带来了一个消息：顾严和林慕妍诞下的孩子周岁宴要到了，让我陪他一起去。
　　“陈敏去不去？”我问。
　　“不去。”顾柏川倚在旁边的树干上，他这个人好像很喜欢纯色的衣服，今天是一件纯灰色的棉质短袖，衬得他整个人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顾严和陈阿姨的关系现在并不怎么好，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和陈敏的关系现在也不怎么好，你不知道吗？”
　　顾柏川撇了撇嘴角，状似懒得跟我计较：“反正你记得周六早点起，我让阿鹏哥上午十点在你门外头等着，我这周末去顾严那里，到时候咱们酒店见。”他说完转身就走，我在暗自腹诽他现在越来越会使唤人，我要是阿鹏哥，让他这么个小屁孩这么差遣，早就把他揍上一顿了。
　　这样想着，我又忍不住盯着他的背影想，现在他长得这么高，说不准跟阿鹏哥动起手来还没那么容易被揍呢。
　　我舔了舔嘴唇，到底也没拒绝顾柏川的邀请。
　　我知道，自从林慕妍怀孕之后，顾柏川和顾严的关系相较于之前变得更紧张了，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在几次差点动手之后，顾严主动疏远了他这个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大儿子，他可能想要通过时间和距离来缓和关系，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就像是我和陈敏之间的关系一样。
　　在这点上，我和顾柏川变得愈发相似。
　　*原话引用“我的死是无辜的，我宽恕我的敌人们，我希望我的血会对法兰西人有益。”


第33章 75-76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命”这个字玄之又玄，当一个生命诞生，它究竟诞生于城市还是农村，诞生于贫困中亦或者富贵里……甚至当两条生命诞生于同一个家庭，仍旧要分出一个先后。
　　顾柏川先出生了，他出生于父母为事业拼命的年龄，然后母亲牺牲，父亲另娶，这就是他的全部了；不过，那个叫顾宝辰的二儿子可就不一样了，顾严事业有成，老来得子，又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正值意气风发。
　　我问过顾柏川，明明那小子属蛇，却偏偏取了个“辰”字。
　　顾柏川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哦，因为小儿子是小龙年出生的，顾严给他取了“辰”希望他不输给大龙。
　　“不输给大龙？”我笑起来，心知肚明，顾家总共两个儿子，这顾宝辰如果是小龙，那大龙是谁不言而喻。
　　又是“宝”又是“辰”，足以看出顾严对这个二儿子的喜爱，他越是喜爱，我就是不屑，我甚至在此时无比希望陈敏所谓“不打不成器”的说法是真的，我阴暗地祈祷着，这个二儿子能是那个不打不成器的家伙。
　　顾严应该后悔，我为顾柏川鸣不平。
　　周岁宴在京北一家酒店进行，顾严十分大手笔包下了大厅，门口飘满了蓝色和粉色的气球，推门而入，红绒地毯铺在脚底下绵软极了，水晶吊灯悬在画着西式装饰画的天花板上，圆桌总共十几席，银的餐具擦得锃亮，好一副金碧辉煌的模样。
　　我到的时候，这厅里头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大人小孩都有，穿着打扮都挺正式，男士穿着衬衫西裤，女士穿着小礼裙高跟鞋，就我一个穿着肥大的印花体恤，下面是一条黑色短裤和一双球鞋，看上去不是来参加聚会的，反而像是要去篮球场跟人家好好来一场斗牛。
　　我伸手扥了扥衣摆，跟在阿鹏哥后面去找顾严，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也没想到再次见到他，他已经是一身西装革履，甚至斯斯文文戴了副金边眼镜站在我面前。
　　“海生，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倒是没变，依旧让我觉得那么严肃又高高在上。
　　这是我印象里典型的“大人嘴脸”，我对着他叫了声顾叔叔，不等他跟我寒暄，立刻发问：“顾柏川在哪？”
　　“走，我领你去。”顾严露出点笑意，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本来想抓住我的手，却还是落在我的肩膀上。
　　他轻轻拍在我的肩头，道：“你们都长大了，变高了。”
　　我“嗯”了一声当回应，跟着他去到后面的圆桌，那桌坐着的都是小辈，一眼看过去年龄都跟我差不多，可我还是第一眼就看见顾柏川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衬衫，里面还有一件白色打底，低垂着头摆弄手机。
　　“顾柏川。”顾严叫了他的名字，微蹙眉头，“你朋友来了，怎么不知道接待？”
　　我不喜欢他这么跟顾柏川说话，当即从他身边跑开，留下一句：“不用。”
　　这大厅里都是顾严认识的人，其中当然也包括这桌小孩的家长，很快，顾严就被一位女人叫住，两个人热络地聊起来。
　　“原来你爸也会笑啊。”我趴在顾柏川耳边，阴阳怪气说道。
　　顾柏川笑了一声，没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女孩端着果汁冲我们两个过来，明明年龄跟我们差不了多少，她却梳着盘头，画着精致的妆面，踩着精致的棕色皮鞋，模仿着成年人的打扮。
　　我不喜欢她看顾柏川的眼神，那一瞬间的亮起，就跟柳曼一样让我感到不爽。
　　那个跟顾严聊天的女人拉过女孩，跟顾严介绍道：“这是我家囡囡，明年该升高中了，我打算给她送出国去。”
　　“好啊，小孩子就该出去长长见识，打算送去哪？”
　　“美国或者英国吧，主要看囡囡喜欢哪了，我呀都给她……”
　　我才竖着耳朵听了两句，就觉得他们的对话特别没意思，你看那小女孩脸上分明就写着不乐意，那当妈的还要摸着人家头让她背首英文诗给顾严听。
　　这就是我认知中最为典型的成年人，他们养孩子和养宠物并无分别，高兴了有奖励，不高兴就要惩罚，在家的时候要求孩子保持乖顺，带出去遛遛的时候又希望孩子能表演给别人看。
　　我跟顾柏川低下头去讨论上周的篮球赛，我说得眉飞色舞，他在旁边听多说少，但是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我这里，这让我有了极大的满足感，又跟他说了两件关于杨辰的糗事，总算博他一笑。
　　再抬眼的时候，顾严和那女人已经离开，毕竟今天顾柏川不是主角，是他那个还说不利索话的弟弟。
　　好不容易清净一会，我又听见有人叫了顾柏川的名字。
　　我们同时间抬起头，对上刚才那个女孩的目光，我见她灿烂一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提着裙子坐到顾柏川边上：“刚才你爸爸让我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国外读书啊？”
　　“不想。”顾柏川回复得很快。
　　“为什么啊？”那个叫囡囡的女孩相当坚持不懈，“国外的学校很好的，不用穿校服，升学压力也没有高考那么大，最关键的是那边的教育体系都是最先进的……”
　　我听她跟顾柏川滔滔不绝，后知后觉这怕是顾严派来的说客——他现在没和顾柏川住在一起还不够，他想要干脆将顾柏川送去国外读书！我愤怒至极，并不管他什么教育体系先不先进，我就是不想让顾柏川走。
　　他凭什么走？这里就是他的家。
　　我想等顾柏川的回应，可他仍旧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坐在桌子前头，安静听着那个女孩讲话，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可我听不下去，我掏了掏耳朵，打断那女孩的话：“国外真这么好？”
　　顾柏川诧异看了我眼，我不理他。
　　那女孩转过头来看我，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人做什么。”
　　我冷笑道：“真这么好，是不是月亮都比国内的圆啊？”
　　那女孩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扬起音量：“诶，你这话什么意思？”说完这句，可能意识到自己的音量过大，又脸红着捂住嘴，瞪了我一眼，又跟顾柏川抱怨：“你别理他，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问问题呢。”我揽过顾柏川的肩膀，翘起二郎腿，故意用那种流里流气的语调挑衅。
　　她被我说得脸红，伸手就去拽顾柏川的袖子：“这男生谁啊，是你的朋友？”
　　顾柏川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面色如常，只是说出来的话不怎么好听，他说：“我们也就小时候见过几次，现在大了，男女之间还是要注意影响。”
　　我“噗嗤”一声就乐了：“原来你们俩还是老相好。”
　　“黎海生，你少说两句。”
　　我才不管顾柏川说什么，我一听他俩小时候见过，我就控制不住觉得火大，那种感觉跟对柳曼的还不太一样：要不是柳曼给顾柏川写情书，我应该都不认识这个人，而眼前这个叫囡囡的女孩，我本来就不喜欢她，这才知道原来她和顾柏川是有“旧情”！
　　“是啊，男女授受不亲，听说过没？”我站起身，目光径直落在她脸上，“顾柏川在学校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他们互通了二十一封情书，我劝你还是不要在他一棵树上吊死，好好出你的国，学你的英文去吧！”
　　说罢，我也不顾女孩诧然的脸，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台上正在进行的环节是抓周，我不知道那个小崽子抓到了什么，总之前面爆发出一阵掌声和笑声，紧接着就是彩带喷出来的声音，还有司仪祝贺的声音……很多声音，烦得要死。
　　我真的烦透了，顾柏川那副死人似的扑克脸，以及他周围各种女生：写情书的、送水的、借着讲题搭讪的，现在还来一个上来就让他出国。
　　即便我的理智不断叫嚣：那些都是女孩子，是你应该尊重保护的对象。
　　我的恐慌仍旧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她们是要将顾柏川从我身边带走的。
　　我以为我交了很多朋友，纪从云、韩奈、都萨木、甚至牛佰万……顾柏川的分量早就从“唯一”变成“可有可无”，但现实却是我无法接受他会离开我的事实。
　　也许是在今天，也许是在初中毕业，又也许是在高中毕业之后，他总会有一天离开我，可我是如此不甘心——他应该是我的。
　　“黎海生！”顾柏川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跑完步之后的喘息。
　　我这才惊醒，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跑到了酒店的天台上，这里好像是个露天休闲场，上面种植着绿植，还有遮阳的罩子和沙发茶几之类，甚至还有酒柜，看上去是晚上开派对的好场所。
　　现在是白天，这里没有人。
　　“黎海生，你又抽什么风？”顾柏川抓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掰过来转身面对他，“谁跟你说我喜欢柳曼了，谁跟她互通情书了！”


第34章 76-78
　　“你不喜欢她吗？”我反问，试图将顾柏川的手从我的肩膀上甩下去，没有成功，所以我干脆也用力按着他的肩膀，逼着他后退到墙边。
　　顾柏川捏着我肩膀的力气很大，让我有一种锁骨断裂的错觉，他咬牙切齿跟我说，我没有喜欢她，你不要在外面乱说。
　　我听了这句还不够，依旧对着他叫嚣：“你要是不喜欢她，你就应该告诉她！她给你写了二十一封情书，而你呢？你装聋作哑整整一年多，你是觉得这样做显得你很绅士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跟她说过！”
　　“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复，我看见顾柏川两只黑色眼珠里映出的那个小小的人，我看见自己脸上闪过的慌张，手上忽然松了劲儿。
　　顾柏川见我冷静了，于是也松开手，他揉了揉眉心道：“我跟她说过，我说我现在没有谈朋友的打算，让她好好学习，但是她没听进去。”
　　“那今天那个女孩呢？”我又问。
　　“那就是顾严原来同事的女儿，我们小时候一起跟大人吃过几次饭，就这样。”顾柏川说完，往身后的布艺沙发上一倒，他歪头盯着我，那目光能审视人心似的，看得我心虚不已。
　　我垂下头去，嘀咕道：“可那要是没有她呢？以后总会有个女孩……”
　　“你说什么？”
　　顾柏川没听清，我于是就不再重复了，只是抬头跟他说：“那你就去跟柳曼说清楚，如果你说不清楚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其实很害怕顾柏川要问我，为什么对他和女生的关系这么上心，但是万幸他没有问我这些，他只是点头说，好。
　　天台上的风吹着我的脸颊，我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云朵、还有盘旋于天空中的黑色飞鸟，心情骤然就开朗起来。
　　除了情绪上头的时间之外，我向来是很擅长逃避的，毕竟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年轻意味着大把的时间，今天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拖到明天，现在不能说清楚的感情可以留到以后。
　　时间，确实是一味良药。
　　我在想，每个人一生可以喜欢很多个人，是不是有一天我也可以喜欢上别人家的好姑娘，至于对顾柏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可以只是暮年时谈起的陈年往事。
　　我其实从这个时候就已经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如果脱缰的野马，奔跑在不该属于它的道路上，而这条路通向何方，我并不能看透。
　　后来顾柏川确实是去找了柳曼，他们约在学校外面的麦当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隔板对面那对少年，我见柳曼由刚一进来满面红光、神采飞扬的模样，渐渐失去笑容，最后又露出不甘心的表情，质问顾柏川是不是他嫌弃她配不上他。
　　“我知道你哪哪都是好的，然而我也有努力在跟上你的步伐啊，我甚至为了你去参加数学兴趣小组！你知道我要在戏剧社和小组之间跑有多累吗！”
　　顾柏川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我能听见他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里，他说，但我并没有这样要求过你，你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按理来说，我听他这样拒绝应该是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在这一刻怨恨起他天性薄凉，我抬眼看向柳曼，盯着她，又看见她身后的玻璃上隐隐反射着我自己的影子。
　　她抹着眼泪，终于看到了坐在后面的我，一瞬间瞪大眼睛，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这家麦当劳二层在周末的下午通常是没有客人的，只有零星几个成年人会抱着电脑在角落久坐，所以这里也是学生情侣最经常会出没的地方之一。
　　我猜，柳曼肯定以为顾柏川叫她出来是约会的，她哪曾想顾柏川还带了其他人来。
　　我能理解她为此感到羞辱，于是，不意外看见她涨红了脸，伤心又愤怒地骂顾柏川，说自己是眼瞎了才会给他写情书。
　　我坐在后面，一只手拖着腮帮子，淡淡跟她说，走吧，不要弄得那样难看。
　　柳曼哭着跑掉了。
　　顾柏川仍旧背对着我坐在隔板后的椅子上，一动不动，我的目光从他放在桌子上的手，一直扫向他面前的玻璃窗上，那里头他的影子和窗外的杨树冠相互交叠，好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
　　“满意了吗？”他问我。
　　我勾了勾嘴角。
　　我心里头觉得这件事是对的，因为柳曼和顾柏川注定不可能，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早点了结了总比顾柏川这样不主动不拒绝的态度要好。这确实是让柳曼损失了一些面子，可那又如何呢？
　　我愿意让她用一点对我的怨恨来结束这二十一封情书，够多了。
　　后来我听纪从云说，柳曼退了数学兴趣小组，一门心思扑在戏剧社，她现在练戏的时间比谁都长，而且在暑假的时候斩获了什么什么杯的市级奖项，成功拿到了高中特长生的资格。
　　“对了，她还说什么早晚要叫顾柏川后悔之类的话。”纪从云将手里的薯片袋塞进我怀里，自顾自站起来去把戏剧社的空调打开，她身上还穿着练功服，衣带飘飘，勾勒着苗条的腰身。
　　今天顾柏川去了他那个数学兴趣小组，所以我一下篮球训练就来找纪从云了。
　　她这里总是有很多零食，而且大多数都是我爱吃的咸甜口膨化食品，我有时候也在想，明明纪从云自己那么瘦，零食大多进了我的嘴巴，她怎么还乐此不疲在这里囤着这么些零食，难不成都是招待我的？
　　我之前还问过她，她当时推了我一把，然后挑亮了声音跟我说：“你少自作多情老母鸡开屏了，这里头还有顾柏川的份儿你怎么不说。”
　　“黎海生。”纪从云叫了我一嗓子，“我跟你说话听没听见啊。”
　　我回过神来，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柳曼现在心里头记恨你们两个。”她盘腿坐到我对面，又伸手从我怀里抓了一把薯片，“你为什么那天要跟着去啊？你让他俩自己解决不行吗？”
　　“那你当初干嘛要把柳曼的情书给我，让我转交？”
　　“那能是一回事吗！”纪从云耳朵根泛起红来，“再说，你也没完成任务啊，我让你转交，结果你给它撕了，你说你这是为了个什么呢？”
　　我拿薯片的手停下来，一时间我和纪从云谁都没出声，偌大的练功房里只听见空调机嗡嗡转着，明明盛夏最燥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觉得烦闷。
　　有些话在舌尖转了又转，还是被我憋了回去，我开口问纪从云：“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颊上竟然泛起绯红，结结巴巴道：“可是，我当初跟你说了的，不是我写的。”
　　我摇了摇头：“是你写的也许我还会再考虑考虑的。”
　　“什么？”
　　“你们女生……是不是有很多都喜欢顾柏川？”我突然转了话题。
　　其实这个问题不用纪从云真的回答，有多少青春期女孩不会对长相帅气的年级第一心动呢？我是知道的，但我不免觉得心情沉重。
　　纪从云看到我的黯然，开口想要安慰我：“其实你也很不……”
　　“你知道么，我就是看不惯她们喜欢顾柏川。”我打断了她的话，抬眼望向纪从云，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诧异，也看到了她又绯红转成惨白的脸色，我见她支支吾吾，似乎是很努力想要憋出来两句话，可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我低下头去不再看她，将还剩一半的薯片袋放回她手里，站起身来，低声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部分人在十几岁的时候，都曾经幻想过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个，比如当初我在看蜘蛛侠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能使人变异的蜘蛛，我也有可能会是它选中的那个人。
　　但是有一点我忘了，被选中成为少数派并不意味着一定是件好事，正义的主角和邪恶的反派都是电影世界里的独一份，所以有时候被选中的人是要去拯救世界的英雄，而在另一些时候，被选中的人则注定是逆世界潮流行事的独行者。
　　如果有人问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我并不能准确地给出一个时间节点，它很模糊，不甚清晰——也许是在我第一次在顾柏川身边起了生理反应的时候，又也许是在我第一次梦、遗的时候，又或者是当我发现自己无法接受顾柏川会和其他女生在一起这个现实的时候。
　　总而言之，在许多酸甜味的校园初恋里，并没有我的位置，因为我种下的种子本来就是错误的，所以它注定不会开花、结果。
　　我也屡次试探顾柏川对此的态度，而那个时候他正坐在电视机前，观摩他的动物世界，那里头是一公一母，两只正在结合的企鹅。


第35章 78-79
　　我之前在听生物课的时候，听到了关于达尔文《生物进化论》中生物进化优胜劣汰的理论，而在课后补充中，有一则小趣闻，讲述关于“劣质基因”，比如智齿这样不必要的存在。
　　当时教授生物课的老师在讲台上开玩笑：“有的人会长智齿，而另外一些人不会长，在某种情况下，我们认为不长智齿是一种基因进化的表现。”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少玩笑的成分，我将它当真，并深以为然。
　　明明在其它生物知识上，我根本不愿意过多思考，却在面对这句话的时候相当善于举一反三——对同性所产生的欲、望就是我的智齿，凭空为本就不那么灿烂的青春期额外增加一些疼痛。
　　我跟顾柏川是不一样的，我深刻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一次观摩纪录片时，我看见里面两头海狮为了争夺领地打得浑身鲜血泥土，而拍摄视频的人仍在尽职尽责解释它们打斗的种种原因，分析它们的优劣等等，我愤怒起来，指着电视屏幕骂道：“既然他都跟拍了那么久，甚至亲切地称呼着海狮们的名字，为什么不去阻止它们？”
　　顾柏川淡漠地开口：“因为优胜劣汰，如果人类去阻止它们的打斗，促使劣等基因获得交配繁衍的权利，反而是对它们进化的不负责任。”
　　“不能繁衍的基因就是劣等的吗？”我问。
　　他思考了一会，最后给我的答复是：是的，这是进化的自然规律，有了这样的规律，海洋里的生物才有机会走上陆地，你看到的花草才会如此艳丽，智人才会出现，你才会有机会用语言同我交流。
　　我不满意，反驳道：“可人类自从诞生的一刻就在试图改变自然，不是吗？”
　　顾柏川抬眼愣怔了一会，似乎是在思考，向来对这些数理化没兴趣的我，怎么会有一天跟他大肆探讨起生命哲学。
　　他皱起眉，陷入沉思，最后低低吐出两个字：“也许……”
　　我没能听清“也许”后面的话，可我已经知道了顾柏川的答案——同性恋是天然失去繁衍机会的基因，它或许注定泯灭于历史的潮流，而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让我的生命无辜地背上“劣等”二字。
　　我其实并不在乎这件事，因为诸如“劣等”“坏孩子”之类的标签在我身上已不少见，我不在乎再多几个，只是，我仍旧慌张，且终日惶惶不得安宁，生怕暴露出我的“与众不同”。
　　留给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很快我就在秋天收到了一份重要任务——市里头开办的篮球联赛。
　　现在上了初三，校队里所有不打算走篮球特长生的初三生都要退队，一门心思准备中考。在北京，升学是每个有小孩家庭的头等大事，区和区之间的教学水平差异很大，据我了解，班上有的学生为了在海淀读书，每天都要从别的区开四十分钟的车程过来。
　　古有孟母三迁，要我说，今天的家长也不遑多让。
　　如果陈敏同志还在家里的话，这应该又是她“折磨”我的好时光，我已经想象得出来她对着我将将及格的数学卷子大发雷霆的模样，但是非常可惜，她在14年夏天的时候接到了另一项出海任务，据说几乎是要沿着非洲海岸线航行完一圈才能回来，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应该是在来年的五六月份。
　　她在临走的时候，背着的行李有她自己本人那么大，我佩服她还能从高台上蹲下同我讲话：“黎海生，从前我跟你说过许多遍，读书虽然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如果你没有升到好学校，你未来的路会比你想象得更加艰难。我不管你听不听得进去，反正未来你初三的时候我不会在家，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盯着她整齐盘起的头发，身上的制服，以及那一大堆的行李，默默无言。
　　我想，我应该会听她一回，因为我无法自抑地渴望能陪同顾柏川更长的时间……毕竟他顺从了我的意愿，拒绝了顾严送他出国的提议。
　　但我也不指望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将我的数学成绩提升到同他一个水平，所以我选了另一条，我更喜欢、也更容易得手的老路：特长生。
　　在那个时候我还不确定最终要去到哪所高中，但我清楚地明白，光是在体能测试上努力还不够，我只有尽量多的参加比赛才能拥有那块重点高中金灿灿的“敲门砖”。


第2014章 年-2015年度的市级联赛是我最好的一次机会，为此，我待在训练场上的时间比以往要更多，除了在上课，我就会出现在训练场上，我在床对面的白墙上挂了科比的海报，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篮球——那是顾柏川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耐克的实战用球，通常放在商场透明货架的最上一排，价值五百多块。
　　顾柏川在那篮球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我的名字。
　　他写了一手好字，有点神似书法贴上才会见到的范本，我不舍得带那篮球上场，怕它沾了地上的灰尘，也怕在手里摩擦磨掉上面的字迹，所以我把它挂了起来，挂在我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都萨木已经毕业了，他升去了本校的高中部，并且还会经常来看我的训练。
　　当然，我也会去看他们的——我们学校高中部的篮球项目在全市都挺有名，之前还蝉联了两届市级联赛的冠军，所以学校顺应潮流，干脆在高中部开设了篮球特色项目，每个学年都会举办班级与班级之间的比赛。
　　为了确保裁判的公正，通常是由初中部的学生来吹哨，我几经调整总算换到了都萨木他们班的场次上。
　　那个时候都萨木的身高已经极高，足足有一米九几，相较之下，我一米八出头的身高就有些不够看了。
　　我站在半场的球框下面，相当享受看他打球，甚至还邀请了纪从云一起来看——主要原因是她作为戏剧社的学生，走戏剧特长问题不大，没有其他学生那么大的学习压力，这个“其他学生”里就包括顾柏川，学校对他寄予厚望，一直在关注他的市级排名。
　　今晚，他又被叫去帮老师整理卷子，忙得像只陀螺，脚不沾地。
　　都萨木上场的时候，我听见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和呐喊声，甚至还有其他班级的学生也聚过来围着他们班的场地看。
　　这场景倒是于我初中刚入学的那会非常相似，只不过，相比起从前，我关注都萨木的目光中不仅仅有艳羡了，我会在他投篮命中的时候在想：如果是我，我也一定可以。
　　纪从云看不懂篮球，她不知道什么三步上篮，什么突破进球，什么后仰跳投，但是她仍旧在我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并且趴在我耳边悄声跟我讲，都萨木刚才起跳的时候衣摆飞起，露出一截漂亮的腰身，她好像隐约看到了腹肌。
　　“我也有腹肌。”我不服气，跟她计较，“只不过没有都萨木明显而已。”
　　纪从云“嘁”了一声，跟我说：“那你也没让我看见啊。”
　　我来不及跟她多语，吹了哨子，看积分器翻牌，趁着中场休息，跟纪从云闲聊：“你要想看，也行。”说罢，我将衣摆快速地撩起，随后也不管她看没看清，立刻放下去了。
　　纪从云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她骂道：“黎海生，你这人怎么这么流氓。”
　　“这不是你要看的嘛。”
　　“谁说我要看了！我明明夸人家都萨木呢。”
　　我俩在场边互怼了两句，抬眼我就瞅见都萨木的目光若有若无飘在我这里，他见我看过来，扭头冲我笑了笑，将手里的矿泉水喝完捏扁瓶子，向我走来：“海生，怎么还跟女孩子吵起来了？”
　　纪从云见有人挺她，立刻得意地笑起来：“听见没。”
　　都萨木过来挨着我说了两句话，下半场就开始了，他们班和对手分数咬得很紧，我须得全神贯注才能做好裁判，等比赛结束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抬眼才看见顾柏川正站在外围的人群中，静静注视着我。
　　我没由来为他的视线感到有些焦躁，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跑过去，他手里抱着从食堂买来的奶茶，我舔了舔嘴巴，以为他是想着我做裁判要多费口舌，这才特意带给我的，谁知他的手直直略过我，伸向后面的纪从云。
　　我已经抬到半空中的手，忽然无措起来，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那奶茶移动，落在纪从云的怀里，我见她穿着薄款校服，因为热而敞开外套，青春期少女的身材若隐若现……
　　我在哪一瞬间的嫉妒几乎让我丧失理智，于是话语也跟着没把门溜出来，我说，顾柏川，你怎么就只知道给女孩带奶茶，那我呢？
　　这不是一句应该出现在朋友面前的话，尤其我们三个之间的关系如此复杂，很难用普通同学来形容，我知道这样的话会让他们两个同时感到难堪，可我抑制不了自己，就像是热血上头一样。


第36章 79-80
　　话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悔，为了奶茶这样的小玩意儿同女生争执实在是太丢面子，尤其是篮球赛刚结束，人还没完全散干净，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没想到纪从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将奶茶递到我手边，轻声道：“你喝吧，总归我只是来看球赛也没怎么费嗓子的。”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顾柏川的目光在我和纪从云贴近的手之间停留了一会，然后将奶茶拨到了纪从云那头，他说：“一杯奶茶而已，你拿着喝吧，一会我和黎海生要去自动贩售机再买水的。”
　　我顺坡下驴，笑道：“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纪从云夹在我们俩中间，或许感到气氛微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我调笑，只是“哎”了一声，从善如流收下奶茶，随后就找了个借口跟旁边的女生一起离开。
　　我跟在顾柏川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向教学楼下的自动贩售机走去，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我凭直觉感到他心情不佳。我不知道他恼火的原因到底在哪，可无论是什么，总归不止是那杯奶茶。
　　灰色的教学楼为我们遮去大部分的夕阳热度，顾柏川蹲在机子前头，取了两罐汽水，将其中一瓶扔到我手上。
　　拉环拉开“撕啦”一声响，我见他扬起下巴露出的一截脖子，青筋喉结随他吞咽的动作在皮肤下显露，我不动声色喝着自己的汽水，目光落在他微敞的校服领口，明明是最普通的蓝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却让我莫名悸动。
　　我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思考这季节究竟是秋天还是适合发、情的春。
　　我挪开目光，不再看他，低头去看地上细碎的石子：“你今天不是要去数学小组吗，怎……”
　　“我从都萨木上场的时候就来了。”
　　“什么？”
　　他突兀的一句话，既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对刚才的“奶茶风波”避而不谈，我疑惑地抬起头，努力转动大脑，回想起刚才的篮球赛。
　　也不知道这算是心有灵犀还是什么，总之，我在几秒钟之内就反应过来，他真正介意的原因——我向纪从云掀了自己的衣服。
　　“奶茶本来是给你买的，但我没想到纪从云也在。”他又忽然跳转话题。
　　“是应该给她。”我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算了，我之前跟都萨木约好了，我先回趟篮球场。”
　　我其实没有和都萨木约好，校队今天也没有训练，但是我不能再在顾柏川面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会问他，他之所以会因为我在纪从云面前掀衣服感到不快，是不是因为他喜欢纪从云。
　　我沿着操场的红色跑道一路往前走，走了整整五圈，在此期间回忆起许多往事，大部分只是一些零星的细节：比如我们初次遇到纪从云的时候，顾柏川拒绝纪从云帮我擦药，并且还不嫌麻烦主动帮我抹了药；再比如，他跟其他女生基本没有交流，唯独跟纪从云关系还算融洽，我和纪从云拌嘴的时候，他也总是会跳出来做“和事佬”。
　　我不是没有过大胆的“邪念”，比如顾柏川做出这些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情，不是因为纪从云，而是因为我。
　　可这样的念头一经出现就被我残酷镇压，我不断提醒着自己顾柏川所信奉的达尔文进化论那套——我不应该对此抱有幻想，又或者换一种说法，如果我有了这样的幻想，只会让现实变得更加不幸。
　　我有过很多幻想，包括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幻想过随年龄的增长，黎正思会逐渐多回几次家，多看看我这个儿子，而陈敏同志也能将心思多放一些在自己的丈夫身上，而不是每天盯着我的过错大发雷霆。
　　这些曾经的幻想在时间面前好似琉璃瓦片，不堪一击，逐渐我开始明白，幻想之所以被称之为幻想，重点并非在于充满主观能动性的“想”字，而在于后面这个“幻”字，新华字典上给它的解释是：相互欺诈、迷惑，引申为虚无的或不真实的。
　　这足以概括我对顾柏川的想法了。
　　可有的时候，理智是一方面，冲动又是另一方面的事情，所以即便我将事情反反复复、抽丝剥茧地分析彻底，我还是没有办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躁动，我好像一直在期待着什么，又一直在因为什么而失望。
　　当我勉强从混沌中抽离时，夜幕已经降临这座城市，负责锁操场的职工大爷举着手电筒往我脸上照。
　　“哪个年级的小子，怎么还不回家？操场要关了。”
　　我抬手遮住眼睛，什么都没有跟他说，快速助跑到操场外沿那圈铁网上，然后手脚发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负责看管的职工面前，表演了一次翻墙。
　　“哎！好好的大门不走，你这小子干嘛呢！”他就像是被挑衅了的老狼，在我身后怒吼，却由于年老体衰没办法追上来。
　　我一边跑，一边叫嚣道：“操场你锁不锁，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还在我身后喊着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楚，我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在马路的人行道上狂奔着，眼前是一栋又一栋的居民楼，随着我的跑动，南北走向的宽阔道路在我眼前不断展开。
　　奔跑是另一种窒息，肺部不能被氧气充盈，大脑就不会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费时费力的东西，我只能听见风从耳畔掠过，有很多行人，有很多汽车，还有脚下坚实可靠的土地。
　　陈敏走了之后，北京对我来说就是一座太过洒脱的城市，这里赶路的人很多，没人会停下脚步管束一个行踪怪异的少年。
　　我跑到四肢酸软才停下，坐在马路牙子上思考今天晚上究竟去哪里比较好，我锁定了韩奈他们常去的台球厅，那片城中村里近来又开了一家烧烤店，每天烟熏火燎招待客人，冒着泡的啤酒和高热量的肉类，高盛阔论的顾客和穿着围裙的老板娘。
　　韩奈他们带给我的，是一个跟顾柏川毫无干系的世界，我不能说它让我有多快活，却在某些时候很适合让我逃跑。
　　所以，当我看见都萨木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时，我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割裂感。
　　我在他身后的桌子上坐下，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油乎乎的菜单，眼神却无法从都萨木的背影上挪开。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旁边的男生是谁？为什么明明是四人桌，他们不对着坐，偏要坐在同一侧？
　　“同学。”老板娘叫了一声，将我从各种疑问中拉离，“就你一个吗？”
　　我点了点头，拿过马克笔，在菜单上随便点了几根烤串，又要了一瓶桔子味北冰洋，目光还是没能从都萨木身上移走。
　　老板娘看我的眼神也有点怪，我猜是因为附近学生来这里吃烧烤，大多是成群结队，再不济也是小情侣一起，像我一样单独跑过来撸串的是少数，而我又如此心神不宁，也难怪她觉得奇怪。
　　我没心思管她怎么想，因为很快我发现，我这顿饭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我发现了前队长的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和那个男孩坐在靠窗的角落，像这种烧烤小店，电费都是能省则省，所以角落的地方灯光非常昏暗，加之有绿植的遮挡，我开始并没能看清，可后来，在我一动不动地“监视”下，我看见都萨木和他旁边男生肩膀挨着肩膀的下面，两只时不时触碰到一起的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同类之间敏锐的嗅觉，可我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就觉得事情有异，即便男孩之间碰一下手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可我就是觉得他们的关系如此不同寻常。
　　我大为震惊，且极为惊恐。
　　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碰到这样的情况，甚至在某一个瞬间怀疑是不是我自己的脑子出现了某些问题，这才导致我看别人正常的互动都能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
　　可是，很快，都萨木的行为印证了我的想法，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替旁边的男生擦了下嘴角。
　　我“嚯”地从椅子上站起，由于动静太大，不小心碰倒了身后的椅子，我看见前面两个人在我的巨大噪音下浑身一颤，都萨木飞快将手抽了回去，回过身来查找动静的来源。
　　我们的视线接触在一起，他瞪大了眼睛，我也一声都不敢吭。
　　老板娘见这场面以为我们这里起了冲突，匆忙跑过来询问情况，我摇了摇头，告诉她没事，让她去忙。
　　“你……”都萨木浅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我的影子，他身侧的男生慌乱不已，问他是否和我认识。
　　都萨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我学弟，你吃饱了吗？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我看到那男生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狼狈。
　　都萨木冲我摊了摊手：“你还没吃完吧，要不然拼桌过来跟我吃？”
　　我坐到了他的对面，神情仍旧恍惚，还沉浸在这个巨大的冲击之中，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所以对他的招呼也没有回应。


第37章 80-82
　　当我坐到都萨木对面的时候，我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火候正好，我吃进嘴里却味同嚼蜡。按理来说，我或许会为身边有同类而感到庆幸，然而，当我真的将“同性恋”与都萨木本人画上等号的时候，却无法抑制地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都萨木只大我一岁多，但他在这方面表现得相当成熟，他甚至毫不避讳对我发问，问我会不会介意这些。
　　我木讷地摇头，然后又说出了电影里的经典台词：今天发生的，我都会忘掉。
　　都萨木“噗嗤”一声笑了，招手喊来老板娘又添了一罐雪花啤，伴随拉坏被掀起的细微声响，他说：“不用你忘掉啊，你不也是。”
　　“我不是！”我下意识反驳，随后意识到自己中了他的圈套。
　　“不是？那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都萨木眯着眼睛，歪头看着我，他举起一只手伸出食指，在自己脑袋上晃了晃，又模仿微波炉转好的“叮”声，笑道，“可我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gay达就响了。”
　　“那是什么东西？”
　　“发现同类的雷达。”
　　我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弄明白都萨木口中颇为时髦的用词，甚至还从他那里得知了有这样一个圈子，大家通过线上认识，线下社交，然后寻找到自己想要的另一半。
　　原来，像我们这样的人并不是少数。
　　这个认知让我近些日来紧绷的神经有了片刻放松，我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听都萨木讲，在他的口中是另一个我全然没有见过的世界，成人世界——既不同于我的学校生活，也不同于牛佰万他们的职校生涯。
　　到最后离场的时候，都萨木也没有告诉我那个坐在他旁边的男生究竟是谁，他只是劝说我，如果真的喜欢顾柏川，不妨试探一下他到底对这方面接受度如何。
　　“如果他很直呢？”我想起顾柏川所言劣等基因的种种。
　　“如果他是直的，那就算了吧。”都萨木笑起来，他喝了酒，眉眼弯弯，跟夜空上挂着的月亮如此相似，“谁还没喜欢过直的呢，等时间一过，你就会发现那些鸡汤文里的爱情都是放狗屁的玩意儿，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未来。”
　　周一的时候，班主任叫我去办公室里谈话——自从周允了解到我们家的情况之后，这几乎成了每个星期的保留项目，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要尽可能从一个老师的角色出发，为我弥补父母不在身旁的遗憾。
　　我是明白的，但这在我看来大部分也只是一厢情愿，她跟我闲聊、假装不经意送给我精致的本子和笔，这些都只是隔靴搔痒，并不能缓解我内心的躁动。
　　于是，我对她开口坦诚道：“老师，其实你不用这样一直找我谈话，我已经答应过你，会努力考上理想的高中，你看，我们校队之前打的小组赛积分很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进个前八很容易，这样的话，至少本部的高中是愿意收我的。”
　　周允被戳穿心思，又不肯承认，所以她假意生气，抬高音量：“怎么了，老师没事就不能跟你聊聊天了？”
　　“那倒也不是。”我嬉皮笑脸，晃着脚，“只是你老来找我吧，把咱们班同学都弄得怪紧张的，害怕我给你打小报告呢。”
　　周允“嘁”了一声，忽然表现出一副小女孩听到八卦时才会显露的表情，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我惊得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看向她——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众多少男少女因为早恋每日胆战心惊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的老师们早就对年级里谁和谁是一对的事情了如指掌，并且只要事态影响不大，她们并不会随便做出棒打鸳鸯的举动。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周允留给我们这群小崽子的温柔。
　　“怎么样，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偷偷告诉我，我帮你参谋参谋。”周允冲我眨眼睛。
　　或许是我脸上闪过的心虚被她看在眼里，这就导致周允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仔细揣测着究竟是哪个女孩是我的意中人。
　　开始我还觉得这话从我班主任嘴里说出来特别违和，后来习惯了，还总是跟她开玩笑，就说：学生谈了恋爱大部分都会在毕业的时候分手，哪怕是有幸结婚了，以后还要离婚，所以我才不要谈恋爱，老师，你从我这里什么也问不到的。
　　周允惊叹道，你这小孩太早熟了，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啊。
　　我不置可否，吹了声口哨，将书包单肩搭在背后，大摇大摆从她的办公室走出去，不忘帮她带上门。
　　我很喜欢周允，甚至愿意为了她收敛我的坏脾气。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老师都能做到像她一样。
　　那是十一月末的一天，期中考试落下帷幕，最后一科的卷子被判完，下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几家欢喜几家愁，我听见袁小方在我前面抱怨自己的粗心大意，在生物选择题上扣掉了两分，不然就能竞争一下年级第二的位置了。
　　至于年级第一是谁？那当然就是顾柏川了。
　　我有时候觉得他的大脑也挺合适在死之后拿来做个切片的，毕竟能在初中三年之内维持年级第一的位置，一次都没被挤下去过，就连周允都评价这种现象“极为罕见”，毕竟在初中阶段的知识并没有多难，学生之间分数差距没有多大，偶尔马虎一下都很容易被挤掉排名。
　　但顾柏川偏偏就能做到不该扣的分绝对不扣，“马虎”两个字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身上过，次次都是满分的理科试卷，还有让人挑不出拼写错误的英语作文。
　　当他在黑板上用两种不同方式解答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那些来听课的老师看着他，活脱脱仿佛看到了“清华”“北大”两块招牌。
　　我真不知道，明明我们两个住在同一栋楼里，吃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为什么他的脑子长得仿佛就跟正常人不一样。
　　我这样想着，就看见顾柏川从靠窗那排走过来，问我：“你今天放学之后还去训练吗？”
　　“得去。”我回答。
　　最近为了市里面那个联赛，我们校队训练次数明显增多，目前的进程是小组赛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淘汰赛，然后下个学期开始之前就会决出最后的冠军，等到那个时候中考的特长生事宜也基本算是尘埃落定了。
　　我们学校初中校队的成绩不如高中部，不过，放眼全市也还算顶尖那一股，尤其是初中比赛变数比高中要大，不至于出现每年冠军都被垄断的情况，故而学校对这个特色项目还比较重视，特地为校队训练延长了体育馆开门的时间。
　　我抬头看了眼挂在班上的表：“我现在就要过去，你要不然先回家？”
　　晚自习是自愿参加，今天期中刚出成绩，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回家放松，我本以为顾柏川在这里杵着也没有什么意义，却没想到他跟我说在这里等我。
　　我点了点头，也不拦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刚好撞见纪从云，她兴冲冲跟我道，她们今天戏剧社也要训练，让我等会她一起走。
　　我心情复杂，回头看了一眼顾柏川，没再说什么，抱着篮球跑出去。
　　我觉得顾柏川定是知道了纪从云要训练的事情，这才要等的，否则他参加这劳什子晚自习就是平白耽误时间——我早就发现跟女孩们相处最大的定律，那就是在于“陪伴”两个字，不然你看校园里那么多小情侣怎么要每天等来等去，仿佛一个人就不会做事了一样呢。
　　我一整场训练的时候都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以至于好几次投球都犯了很明显的错误，章凡教练吹哨喊停，问我：“黎海生，你怎么回事，心神不宁，是生病了吗？”
　　我自知理亏，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你就这态度？”
　　我怀疑章凡今天心情不好——跟他相处久了，我发现他这个人脾气有点古怪，有时候高兴就眉飞色舞地跟我们开各种玩笑，有时候不高兴就垮着脸逮谁骂谁，非常阴晴不定。
　　我心情也不咋地，不过为了避免触他霉头，还是象征性的应了几声。
　　章凡却没有因此放过我，他拉着我站在校队其他队员面前，然后开始数落我身为队长，没有以身作则，这几次训练经常迟到之类。
　　“黎海生，你不要以为你前面几次比赛多拿了几分就能松懈了！我告诉你，之所以你能得分是因为你打的是小前锋，要不是后面有队友配合你，你觉得你能得分得的这么容易？”
　　我开始逐渐丧失耐心，敷衍地哼了两声。
　　本来以为章凡会继续跟我撒火，却没想他的手在我后颈上捏了两下，竟然话锋一转鼓励起来：“我知道你们初三生不容易，压力大，那训练也得认真点，听见没？”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偏过头来看着我的。


第38章 83-84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都萨木所说，用来发现同类的雷达，总而言之，我在章凡侧过头来看向我的眼神中，忽然就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它就像是点燃引子的火苗，那热焰攀附我的神经，让我浑身骤然一颤。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在训练结束，章凡叫我帮忙去器材室还篮球的时候，我并没有拒绝。
　　我弯着腰，将训练用过的篮球一颗一颗捡进推车里，然后跟着章凡将推车送入电梯间，我看着那上面的屏幕上，数字由3变为-1，密闭的空间里，我灵敏地听到了章凡的呼吸声，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雄性动物汗腺散发出的酸臭味。
　　我在心底比较起我们两个的身高，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一米八一了，虽然是未成年的身量，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是已经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儿童。
　　我迫切想要知道章凡那双浑浊如旧玻璃珠的眼睛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肮脏心事。
　　顾柏川所看过的纪录片里，自然界大部分动物都对危险有着天然的警觉，人类身为动物的一员也是如此，只不过大部分情况下，这种警觉都被人类作为高等动物的傲慢与偏见所消磨……我仍保留着这份天赐的礼物，而显然章凡并没有，他并不知道我已经看穿他的心思，还在我的身旁假模假样摆出长辈的姿态，跟我讨论关于篮球赛的事宜。
　　我一边垫着脚往高铁架上放篮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的举动。
　　忽然，他向我的衣摆伸出手，在那块布料上扯动了一下，我回过头去，安静看着他。
　　“你内裤边露了。”他解释说，又欲盖弥彰地在我后腰上用手蹭了一下，顺便提了提我的裤子。
　　我觉得可笑，运动裤从来都是高腰松紧带，哪里来的露内裤边这么一说。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刚上初中的我，可能并不能分辨出章凡的亲昵动作，到底是出自善意还是另有所图，而我已经快十五岁，该看的不该看的、该懂的不该懂的都已经在韩奈和都萨木的启蒙下接触过了。
　　章凡的眼神就像是下水道里龌龊的耗子，让我本来就不佳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我将最后一颗篮球归位，重重喘了口气，那声音回荡在仅有两人的器材室里，站在我旁边的章凡呼吸倏地一紧。
　　我不动声色挪动脚步，靠近出口的位置，调整好脑子里的情绪，转身面向章凡，笑道：“老师，收好了。”
　　章凡“嗯”了一声，却没有动身，于是我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那双不讨喜的眼睛到驼峰鼻，再到他抿起的、皱皱巴巴的嘴唇……随后我就见那双嘴唇忽然靠近我，没有半点征兆。
　　我只来得及偏头避开，那双嘴唇落在了我的左侧脸颊上，潮湿而滚烫，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将死的鸡，喷洒出来带着腥臭味的血，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将章凡从我身前推开，由于早先就有一些心理准备，我这会用的力气极大。
　　成年男人的躯体撞在身后存放篮球的铁架上，发出一声巨响，篮球从里头滚落，砸在他的头上、脸上，章凡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跟着铁架一起倒下去，他的嗓子里传来充满痛苦的闷哼，我听在耳朵里，不禁露出了冷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看他像一只行动缓慢的蚕蛹，在一堆体育器械中挣扎，没有伸手去帮他。
　　“黎，黎海生……”
　　他叫了我的名字，那声音仿佛漏气的轮胎，没有半点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大人姿态。
　　我不理他伸出的手，反而后退一步离他更远些：“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捏我脸的时候吗？我那时候多大，12岁还是13岁，你他妈不觉得恶心吗，老同性恋！我都要吐了！”
　　他跟我道歉，躺在那堆挂着灰的篮球堆里不停地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间看我长得可爱，这才不小心亲了我一下。
　　“还有别人吗？”我问。
　　“没有！我真的就是一时间脑子抽了，真的！”他说。
　　“你最好是。”
　　我狠狠一脚踹向他的下体，随后恐惧和恶心才后知后觉蔓延上我的神经，脑子里的那只夏蝉又开始鸣叫起来，不眠不休地发出尖利的叫喊，我头晕脑胀，胃里翻滚不停，酸水从我嗓子里返上来，我再也忍受不了这间屋子里的雄性气味，转身向外跑去。
　　楼道里没人，只有城市最后一点夕阳落下的橙色光辉，我的视野是模糊的，暖气片、瓷砖、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全部变成或大或小的光斑，我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脏在狂跳，血管扩张，让我产生一种窒息的错觉。
　　“黎海生！”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充盈的、干净的肥皂泡味道，会令人联想到阳光下晾晒的白衬衫。
　　我不顾两个一米八几的男孩抱在一起的画面会有多诡异，死死抱在他身上……就像是我小时候拥抱他一样。
　　当顾柏川带着我去到旁边实验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漆黑的走廊，消毒水和各种试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这是我在整个校园里最不喜欢的一栋楼，因为它总是从内而外散发着机械般冰冷的气息，且跟我讨厌的数理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除非是上课，我一般不会踏进这里半步，哪怕顾柏川在这里上小组课，我也不会过来，我只会在楼门口的杨树下面等他。
　　顾柏川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影影绰绰两道人影落在墙面上，我看得出神。
　　“啪”的一声，顾柏川按亮了一间生物实验室的灯，我眯着眼睛，适应忽然明亮起来的环境。
　　“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我好奇道。
　　“我没钥匙。”顾柏川径直穿过教室，到靠后的桌子上取了两袋面包，冲着我晃了晃，“本来我今天借了教室，答应老师走的时候锁门的，但是我怎么等都没见你回来，操场上都没人了，只好去找你。”
　　他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
　　我接过面包，将它从塑料袋里挤出来，咬了一口，说实话，凉掉的咸口面包吃进嘴里油乎乎的，味道实在称不上好吃，而我为了躲开顾柏川的目光，只能将它当做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包，全神贯注地咬下去。
　　“你去干什么了？”顾柏川问我。
　　“还篮球。”
　　“在器材室里待了那么久？”
　　“嗯。”我三口两口将面包吃掉，打开旁边实验用的水龙头洗手，洗着洗着就洗到了脸上，我不停地往脸上泼水，一遍又一遍揉搓自己被章凡碰到的左脸，我洗得眼眶发红，再次回想起那些，还是让我控制不住地愤怒起来。
　　我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被同性亲了一下也没什么要紧，可正因为我是男的，我如此清楚章凡这个举动背后那些更肮脏龌龊的想法！
　　“黎海生，你干什么！”顾柏川一只手抓住我的腕子，另一手关掉水龙头，制止了我的行动。
　　我顶着被揉得通红的脸颊看着他，望着他眼睛里倒影的那个我自己，大脑里的那只夏蝉忽然拔高了音量，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我吻在了他的嘴唇上，将他抵在装满玻璃器皿的木柜前面。
　　夏蝉总算安静了。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
　　这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我好像是在想很远很远处的北冰洋，顶起冰面的鲸鱼和海里唱歌的海豚；也在想生机勃勃的雨林里，一冠遮天的大榕树；我想春风吹过的河流，浮冰融化的岸滩……
　　当我第一次吻住他，我想了很多很多，却没有一样和现实相关。
　　我舔、舐他的嘴唇，好像冬眠苏醒的棕熊吃到春天第一口蜂蜜。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顾柏川惊诧瞪大的双眼，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我推开：“好好说话，你这是在干什么，疯了吗！”他抬起头，环顾教室前后的摄像头。
　　我痴痴地笑起来：“没人整日整夜开着摄像头，放心吧，我之前去过监控室。”
　　“那你也不能在这里乱来啊！”
　　“这么说在别的地方就可以了？”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抬起腿，用膝盖在他的双腿、之间顶了顶。
　　顾柏川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染了绯红，他大力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放倒在冰凉的地面上，而他自己居高临下跨在我身上，右手举起拳头，随时准备向我的脸招呼过来。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他的拳头落下。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极致的羞辱，就像是章凡今天对待我一样，我也不免觉得后悔，因为我现在的做法仿佛就是另一个章凡。我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咆哮，说我并没有像章凡那样恶心，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呐喊，算了吧，黎海生，你跟他一样烂。


第39章 84-85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闭上眼睛待了很久，也没有任何疼痛传来，我听到顾柏川因为羞恼的喘气声逐渐平息下去，压在我身体上的重量不见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他已经坐到了最后一排的椅子上，背对着桌子，一只手搭在桌沿，安静地看着我。
　　我拖着僵硬的身体从地上坐起来，这才感觉到刚才背脊抵着瓷砖的寒意，我没有着急起身，就地靠在身后的暖气片上，仰着下巴和顾柏川对视。
　　后悔。
　　但是又觉得早晚都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曾经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我总觉得自己可以保持理智然后在顾柏川身边当一辈子的朋友，可我一想到在这样的情景下，我就要看着他正常恋爱、结婚，甚至以后会有一个孩子，管我叫叔叔什么……我发现我无法忍受这些，我嫉妒所有靠近他的人，无论是男人、女人、同学、朋友。
　　如此这般，时常会有不好的念头在我心里徘徊，我害怕如果再忍受下去，我就会把这些念头变成现实。
　　“是谁教你这些的？”顾柏川的声音很冷淡，他从上俯视着我，让我感到自己愈发卑鄙。
　　我摇头，扯着嘴角露出笑意：“没人，是我无师自通。怎么样，舒服吗？下次我们试着伸舌头好不好？”
　　“黎海生！”他的手敲在桌面上，豁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在认真跟你说话，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就是这样的，我就是喜欢男的。”我也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跟他面对面站立，“你觉得恶心吗？”
　　顾柏川没有回答我的话，他抿了抿嘴唇，转身要走。
　　我绝不会让他就这么离开，立刻抓在他的手腕上，大声地又问了一遍：“顾柏川，你觉得恶心吗！”
　　他站定了脚步，半晌，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低声告诉我：黎海生，是你的话并不恶心，但是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章凡在器材室里受伤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学生耳朵里，那天训练的时候换了一个女体育老师来代班，我们队里跟我玩的比较来的控球后卫，林卫冬，趁着休息的时候过来向我打听八卦，问我知不知道章凡到底怎么了。
　　我听着章凡的名字就觉得反胃，往嘴里灌了口水，皱起眉头：“我怎么知道？”
　　“诶，你不是跟他收球去了么？”
　　“我收完就走了。”
　　“怎么会呢……”林卫冬挠了挠头，对我的答案非常不满意。
　　我瞟了眼面前这个个子不算很高（相对于篮球队其他的队员）的男生，忽然想起，原先有人跟我说过他妈妈好像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加上他自己也属于那种“万事通”的角色，学校里不管老师还是学生的一线八卦总能从他这里听到……所以，他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那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被人知道了？
　　“喂。”我用胳膊肘戳了戳他，“那你说应该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所以我这不是来问你了么。”他呵呵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器材室是原来旧仓库改的，还没来得及装摄像头，楼道里的摄像头就拍到你们两个前后脚进去，然后待了挺久的吧。”
　　“嗯。”我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就等他这个大嘴巴自己继续往外吐露。
　　“对啊，如果你们两个就在里面还篮球的话，难不成章凡一个人倒在柜子上，还撞到了那么多东西，最后被……被……”他忽然结巴起来。
　　我想起自己最后冲着章凡裆部踹的那一脚，坐立难安起来，催促道：“所以他到底怎么了？”
　　“反正进医院了。”章凡摸了摸后颈，脸色微红，“不过这都是八卦啊……都是八卦，我可不知道什么真的假的，你就随便听听。”他站起身来，逃也似的离开。
　　我托腮坐在操场上，心里头已经大概有数了。
　　当天放学之后，我毫不意外见到了周允，她将我带到了教师办公室的里间，那里头通常是没有摄像头的，专门用来给老师和学生谈话，一般情况都是锁着的，今天却敞开着大门，我看见里头不止有周允一个人，还有年级主任和教导处的一个女老师。
　　我走进去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里其他学生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们肯定是在猜测，我是不是因为犯了什么大错才会被领进去。
　　放学的铃声响了，我在迈进去之前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办公室门口闪过。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允就已经在我身后带上了门。
　　说实话，这个屋子里准备的软椅要比办公室或者教室里的都舒服，可我坐在上面，不管是什么姿势都觉得坐如针毡。房间里很安静，我和教导处的老师并不认识，而仅有几次和年级主任见面的情况也都是我犯事儿了，故而我猜测她对我的印象应该也不怎么样。
　　“喝点水吗？”周允从旁边的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她坐到我对面，冲我笑了笑，“你不用紧张，今天来找你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错。”
　　我“嗯”了一声，不打算先开口。
　　年级主任清了清嗓子，开了腔：“你们今天校队训练换老师了，这个事情你也知道，之前的章凡老师，前两天看完你们校队训练之后就被发现在器材室里受伤了。”
　　“严重么？”我问。
　　“大部分都是擦伤，没什么大事。”年级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冷笑了一声，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早知道那天就该多踹两脚，总归这么恶心的人就应该得到教训不是吗。
　　“黎海生，我听说那天你们俩在训练场上起冲突了？”年级主任话锋一转，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然后是你跟他去还的篮球是不是？”
　　“是。”
　　“那天晚上你们两个在器材室发生争执了？”
　　“是。”
　　“所以你跟他动手了？”
　　我没再说话，紧抿着嘴唇看向她，我攒紧在膝头的手正在发抖，我其实很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问问她，难不成我一个十四、五岁的青少年会去主动跟一个成年体育老师动手吗？
　　话语在我舌尖转了又转，最后被我咽了回去，我问她：“是章凡这么跟你们说的？”
　　周允插话进来安抚道：“没事，黎海生，老师们只是想了解情况，你不要紧张。”
　　“是章凡这么跟你们说的吗？”我没理会她，直视着年级主任又问了一遍。
　　这回轮到她答“是”。
　　我勃然大怒，从椅子上站起，破口大骂：“他他妈怎么这么不要脸！”
　　“黎海生！”周允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拍，“有什么事你跟老师说，别发脾气。”
　　我抬起头，直视着周允的眼睛，她那双如秋水般温柔的眼睛跟许芸阿姨如此相似，以至于我在某一瞬间恍惚起来，我愣了一会神，对她道：“我跟你说。”言下之意就是并不想让其他老师听去了。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倒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事情怎么就会发生在我一个大男生身上，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我与众不同的性取向，这才让章凡有了什么“gay达”之类对我的误会。
　　我不清楚，只觉得很混乱，所以不想再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了。
　　周允送走了剩下的两个老师，只留我们两个。
　　我窝在软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我确实对所有性格温柔的女人提不起什么锐气，不管是已经过世的许芸阿姨，又或许是现在的周允，都能让我轻而易举放下防备。我拿起一次性水杯，抿了一口，这才将事情原原本本同周允讲出来。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将章凡的事情说出去，一来他也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二来我实在觉得这件事不太光彩……我心虚。
　　周允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以至于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并不相信我，直到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跟我说，她知道了，她会负责跟学校沟通这件事。
　　我点了点头，并没有拿她说的当真——那时候我觉得她能相信不是我恶意跟章凡动的手已经很不错，却完全没想到，之后章凡确确实实是从学校消失了，那个新的女体育老师接手了校队所有的工作，而我也再没听过关于章凡的事情。
　　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天我从办公室的里屋出来，天色又已经暗下去，推开门的一瞬间，刚好撞上顾柏川的目光，他正坐在靠内侧的一张椅子上，抬眼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和周允在里面的谈话、听到了多少，我们两个只是这样遥遥望着。
　　周允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那些事情，她只是招呼我快点回家。
　　直到我和顾柏川走到校门外面，他才忽然将我拉到了天桥下，皱着眉道：“你是因为章凡的事情，所以那天才……”
　　“不是。”我不等他说完，提前打断。
　　我盯着自己的脚面，缓缓开口：“不是因为章凡，我想这么对你很久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会一直喜欢一段时间，你最好做好准备。”


第40章 86-87
　　顾柏川的生日在冬天，北方的阔叶树全部落完叶之后。
　　我从几条街外的鲜花店里，买到了云南空运过来的玫瑰花，我买了一大捧回家，却只折了一支最好看的带去学校，早晨六点五十，学校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将鲜红的玫瑰插在他柜子用来上锁的铁环里，随后趴在桌子上补眠。
　　随着时间流逝，我在蒙眬中听到教室里人声渐大，早读即将开始，顾柏川姗姗来迟，班里最能咋呼的女孩喊着他的名字，大声告诉他，有人在他的柜子上插了花。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女孩们叽叽喳喳讨论着，“离情人节还早着呢，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送花呢。”
　　有好事的男孩怪笑着喊：“是不是送错了！谁会给大老爷们儿送花啊，要我说，与其送我花，还不如送我个新键盘！”
　　“噫，那也得有人要给你送啊。”旁边的同学拆穿他。
　　他们哄笑起来，声音大得我睡不着，干脆从座位上爬起来，混在人群后面去看楼道里的顾柏川——他的手里正抓着那支花，愣怔出神。
　　花茎被我修剪过，短而光滑，花瓣也被我撒过水，娇嫩新鲜……但是没有人会大张旗鼓给男生送花，花朵都是女孩子的东西，尤其是浪漫的玫瑰，似乎与生俱来就烙印着女性气质。
　　我知道。
　　这更像是一场恶作剧，或者故意来羞辱他的事情。
　　顾柏川盯了那朵花一会，转身将它扔进了垃圾桶，周围调笑他的声音更大了，我也跟着他们一起笑。
　　顾柏川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的脸上，漆黑深邃的眸子仿佛洞悉一切，他与我擦肩而过，用仅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黎海生，你真幼稚。
　　我笑得更大声，露出两排白牙。
　　我是故意的，因为几个星期前的“告白”实在算不上成功：我明明已经跟他解释过，我不是因为章凡的行为，才有了后续的举动，但是顾柏川坚持不信，并且像个大人一样教训我。
　　他说，男性青春期体内雄性激素分泌旺盛，欲、望强烈，恨不得只要是个洞就能试试。
　　“黎海生，你不要把我当成女孩，再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中考，不要不当回事。”
　　我恨他将我比喻成发了情的动物，否定我在此之前为这段感情所做的一切纠结，更恨他用那种大人的语气跟我说话，轻描淡写，好像我内心激荡的情绪都只是他眼中的过家家。
　　他凭什么。
　　所以我决意就用这种方式追求，他不是觉得我把他当成女孩了吗？那我就这样进行到底好了。
　　我在英语书最后一页空白页上画了爱心，趁着早读时间故意举给坐在我斜后方的顾柏川看；趁着上操的时候，偷偷在他桌兜里放上加了很多糖的草莓牛奶；每次他去上数学兴趣小组的时候，我就坐在教室外面等他一起回家。
　　而只要他对我表现出不满，或者勒令我停止这种行为，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脸无辜对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除此之外，令我更加骄傲的一件事是，在我的谆谆教导下，九九终于学会了“妈妈”这个词，每次我跟它说：“去找妈妈。”它就知道要对着顾柏川叫个不停，顾柏川不理它，它就绝不会停下叫声。
　　我看见顾柏川臭着脸将九九抱走去吃狗粮，心里头爽得不行，乐得直在顾柏川的床上打滚。
　　纪从云并不知道我们两个中间发生的事，有一次，她给我们两个买了奶茶，还没递到顾柏川手上，我就冲上去对着两根吸管各嘬了一口，然后拿着嘬过的奶茶往顾柏川嘴边凑。
　　顾柏川皱起眉头，推开我的手：“黎海生，你喝过的东西自己喝完，不要给我。”
　　“我喝不了啊，多浪费。”我笑嘻嘻拿着吸管往他嘴唇上杵。
　　吸管碰到了顾柏川的嘴唇上，他却抿着嘴坚决不张口：“你喝不完，为什么还非得要把两杯都尝一口？”
　　“我乐意，我尝尝哪杯甜不行吗？”
　　纪从云在旁边看得红了脸，她恼火地拍了我一下：“两杯都一样的，你这又是抽什么风。”
　　“你不许给他奶茶。”我说，挤到他们两个中间。
　　纪从云气恼起来，对着顾柏川说：“你瞧见没，黎海生现在就是叛逆期到了，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非要做什么，要我说我今天就不该带奶茶给你们，还不如留给我自己喝。”
　　纪从云转身就走，小跑去一堆女孩子身边，冲我做鬼脸。
　　我冲她比了个中指。
　　顾柏川忍无可忍，一巴掌将我的手从空中拍下去，揪着我的领子：“你过来，我们两个今天必须要好好聊一聊。”他说得咬牙切齿，我听了也不舒服，在他手底下扭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就是因为纪从云是不是？你喜欢她？”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她了！”顾柏川怒道，音量极大，震得我愣在原地。
　　他扶额在原地踱步，最终放下手，问我：“黎海生，你能不能适可而止，再怎么也要到中考完之后再说吧？”
　　“那要是我们去了不一样的高中呢？”这是我担忧已久的事情，因为顾柏川各科的成绩都无可指摘，如果他想，他可以去市里任何一所高中……但是，即便我能拿到联赛的冠军mvp，各个学校对于特长生的要求也不一样，那么如果他存心避开我，我毫无办法。
　　“我就留在本校的高中部。”他说，“所以，考上本校的高中部对于你来说，应该并不困难吧？”
　　2015年的春节过得索然无味，黎正思忙着出去跟他所谓的兄弟们喝酒，陈敏没有回家，而顾柏川被他爸接走去他们在东边的房子里过年，因为担心我不会喂养九九，所以他走的时候干脆将九九也带走了。
　　整栋楼都很安静，仿佛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偶尔会去院里的篮球场打球，那里还有一些成年人，他们打球大多是偏向娱乐，对抗性没多强，主要是为了锻炼身体，所以在和他们打了两次之后，我就开始觉得索然无味。
　　这两年由于雾霾出现太过频繁的原因，北京进一步收紧对烟花爆竹的管控，曾经一到春节就噼里啪啦整夜响彻的烟花变少了。
　　我在寂静的夜里睡不着，还会想起曾经许芸阿姨还没去世的时候，她曾经执着我的手带我放那种手持“龙吐珠”，那时候陈敏也在，她总是拉着顾柏川在旁边站着看我们——顾柏川不喜欢这些闹腾的东西，所以许芸阿姨总是带着我玩，她说，我就是她第二个儿子。
　　那个时候我是很相信她的话的，我总觉得无论如何，我和顾柏川都会在一起走完这漫长的一辈子。
　　小的时候我喊他“哥哥”，长大了，总觉得这样喊太丢面子，所以我叫了他的全名，但在我心里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他、陈敏、许芸阿姨，我们四个。
　　只可惜世事无常，就像是烟花从点燃到绽放、再到熄灭、坠落，我开始认识到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消散的，任何一场意外或者变故，都足够将我小时候的幻想碾碎成一地鸡毛。
　　来年开春，我们学校的篮球校队一举打入决赛。
　　最后一场比赛进行得非常激烈，对方的中锋不知道是他们学校从哪来找来的学生，个头将近两米，往篮板下面一站，像是一张网，让我无数次进攻都扑了空。我本来对冠军都不抱希望了，谁料到了下半场，那个中锋却忽然小腿抽了筋，那么大块头的人躺在篮球场上不停抽搐，看了确实可怜。
　　但是，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这么些牺牲，我在后面半场咬紧牙关疯狂进攻，最后两分钟连砍10分，一下子将落后的局面扳回来，最终哨响的时候，我还没从比赛中缓过神来，周围的队员已经一拥而上，抱着我欢呼又狂叫。
　　我喘着粗气，大脑一片空白，汗水顺着我的衣领流下，男生们的肌肤蹭在我的胳膊上、腿上、脖子上、脸上。
　　我推开他们，后知后觉庆祝地喊起来。
　　冠军MVP，这个头衔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本校的高中部给我下发了签约合同，只要我白纸黑字往上签，那么就可以降低100分的成绩进入本校高中部的重点班，我毫不犹豫大笔一挥往上签字。
　　顾柏川的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意，我伸手抱了他，跟他咬耳朵：“真好，未来三年你也没法摆脱我了。”
　　中考那天，陈敏还没从海上回来，但是她给我打了电话，言语里流露出愉悦和骄傲，她说，我们生生终于长大了，知道不让老妈操心自己考高中了。
　　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但要拿篮球特长生，我还想要打进职业队。
　　这是我为自己展开的梦想了，浑浑噩噩的初中年代过去，我想，我终于又能看见那么点生活的光芒，微弱，却足够维持下去。


第41章 88-89
　　也许是因为我与众不同的性取向问题，让我在一些少男少女的情思中反而变得迟钝了不少，总之，在我整个初中阶段，自认为没有收到任何同龄女孩给的心意，直到中考结束那天，我考完最后一科，伸着懒腰出教学楼，刚好被一个女孩拦住。
　　那正好是考生们考完兴奋喧闹的时候，所以没什么人往我们这里看。
　　我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打量着这个姑娘——我对她有点印象，柳曼班上的宣传委员，因为个子高，模样标志，而且经常会在各种活动上代表班级表演节目，所以是男生们茶余饭后乐于讨论的对象……叫什么来着？
　　“黎海生。”
　　她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这让我有点惭愧。
　　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笑着露出六颗牙齿：“你好。”
　　她也露出笑容，很自然地跟我攀谈起刚才结束的考试，问我考的怎么样，又说她这次发挥的还不错，打算把志愿报到本校。
　　一直站着实在尴尬，于是我们并肩一边走一边说，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觉得有些不自然，但是聊了两句之后发现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对话也就流畅多了，我听着她说，心里在想的是，回头应该打听一下她的名字，总不好跟人家都聊了半天还不知道名字。
　　“……所以，你也打算留在本校吗？”她问我。
　　“嗯？”我这才幽幽回神，“是，之前就已经和学校说好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太好啦，未来我们也会是同学，那就……开学的时候见？”
　　我没跟上她的话头，刚答了声“嗯”，就见她已经冲我招了招手，向校门外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随后那轿车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卷起一股热浪。
　　我回想起刚才的对话，感到几分莫名其妙，再一抬头的时候，我才看见顾柏川正站在校门外面等我，背靠老杨树，双手抱臂，看向我的面色不善。
　　这会夏意正浓，太阳毒辣，照在大地上，水泥地面烫得几乎能摊鸡蛋，顾柏川最是厌烦炎热的天气，所以我猜他定是等得急了，连忙小跑两步过去，一边跑，一边献宝一样从自己带的包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用闪纸叠的星星，全是粉色的。
　　我笑嘻嘻凑到他面前：“恭喜解放，看，我给你叠的纸星星。”
　　我本来想着这种粉嫩嫩的东西，应该能换来顾柏川一个白眼，却没想到他伸手就把玻璃罐子给抓了过去，顺便用膝盖在我腿上抵了一下，推着我往前走：“少磨叽。”
　　“咦？”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怎么就把星星接过去了？
　　没等我思考结束，顾柏川已经率先开口发问：“刚才冯盼盼找你做什么？”
　　我听了顾柏川的话，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谁是冯盼盼……愣了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摸了摸后颈：“原来她叫冯盼盼啊。”
　　“你不认识她？”顾柏川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应该认识她？”
　　顾柏川在我旁边沉默了挺久，以至于我都开始深刻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跟那女生有过什么交情，现在却翻脸不认人，于是抓着顾柏川的胳膊，故意晃悠他：“说说，她谁啊？”
　　“不认识你就跟她说话。”顾柏川将他的胳膊从我手底下抽走。
　　“这不是看她挺漂亮的嘛。”我笑弯了眼睛，嘴里面跑火车。
　　顾柏川被我的回答噎了一下，最后只能很无语地跟我解释说，冯盼盼是篮球社团的篮球经理，校队训练的时间和社团活动经常撞上，所以她也经常就在我们隔壁的球场，和我们校队几个队员关系都不错。
　　我听了之后恍然大悟，再回忆起之前在操场上训练的事，好像确实见她经常出现在我们周围，难怪冯盼盼一上来就语气熟稔。
　　“但是，你最好还是不要跟她走得太近。”顾柏川这样说。
　　我兴奋地将脸凑到他面前：“你这是吃醋了吗？”
　　顾柏川叹了口气：“跟你说正事呢，杨辰好像在追求那个女生，你跟他本来就不对付，别到时候再折腾出来什么事。”
　　杨辰？
　　真晦气。
　　晚上的时候，我跑去那处城中村找韩奈他们——之前牛佰万说好的，等我们中考完之后他来请我们吃饭。
　　集合的地点就在乔姐工作的那家台球厅。
　　这两年整个城中村的变化也很大，台球厅重新粉刷了墙壁，装了悬挂式电视，除了卖酒和汽水之外还拓展了奶茶和零食的业务——经常会有些十几岁的女孩跟男朋友过来，男生打球，她们在旁边没事可做，于是就会去柜台消费。
　　乔姐跟我逗闷子，说，自从有了奶茶零食之后，店里头开台球桌赚的都不如这些消费多了，不如干脆改成奶茶店。
　　我笑着趴在吧台上，夸她：“那还不是因为我们乔氏独家秘方，做出来的奶茶都比外面奶茶店卖的好喝，要是真开了店，它们全得倒闭。”
　　“去，就你嘴巴甜。”她被我夸得一直在乐，做了杯珍珠奶茶放到我手上。
　　我讨了免费的奶茶，靠在沙发上等剩下的人来齐。
　　韩奈姗姗来迟，头上顶着汗，手里面还抱着篮球，不知道刚从哪个场上野回来，他一进屋就扯着嗓门，让乔姐帮他拿瓶汽水：“不要冷藏，要冰冻那层的！”他这样说着，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肩膀离我近了点，汗水蹭到我今天刚换的短袖上。
　　我推开他：“你他妈别离我这么近，汗都蹭我身上了。”
　　“操，大老爷们儿怎么这么讲究。”他抱怨一句，确实坐得远了些，凝神一看我手里的奶茶，又乐了，“你行不行，每天喝这些女孩喝的玩意儿，你不嫌甜啊。”
　　“你喝的那汽水难道就比这个糖分少？”我怼了回去。
　　我和韩奈聊着聊着就准备吵起来，幸好牛佰万和他几个小弟及时赶到，领着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场去吃烧烤。
　　我听韩奈说，牛佰万现在已经去汽修店做工了，也算是半个社会人，那气质跟从前是大不一样，不但身材变壮、嗓门变大，平时去的花哨地方也比从前多，就连在游戏厅打的游戏都变了——原先他们这群人玩的都是什么拳皇啊、赛车之类，现在好像变成了什么捕鱼游戏？
　　我对捕鱼游戏的认知很粗浅，停留在好几年前ipad刚出那会。我去顾柏川家用他的ipad玩过什么捕鱼达人之类，那种游戏不见血、不见激烈的战斗，还不如切水果好玩，我试过几把就直接点了卸载。
　　我实在弄不懂牛佰万他们还非要到游戏厅里玩这种游戏做什么，感觉像是越活越回去了。
　　或许是因为中考结束的原因，今天的烧烤店格外热闹，里头有不少中学生聚在一起吵吵嚷嚷。我在准备考试的前两个月里鲜少有机会出来，更别提吃什么烧烤，因此等烤串一上来，我就坐在那里开始闷头大吃特吃。
　　兴许“喝酒”这件事也是社会人的一项必备技能，总之，我本来没打算喝酒的（我始终觉得酒这东西又苦又辣，还不如白水），到最后也在他们不断地劝说下，喝下了一听雪花啤。
　　最开始没觉得怎么样，但是随着酒精的后劲儿上来，我开始觉得自己的手指头和脸颊都变得酥麻僵硬起来，说话的时候，舌头也总有些用不上力气。
　　牛佰万还想再让我喝，韩奈伸手替我挡了，笑道：“别为难他了，我们海生刚才在台球厅喝了一大杯乔姐做的奶茶，这会要是再喝，恐怕就只能撑个水饱了。”
　　我感觉有点晕，但是还没到醉的程度，韩奈这样说了我就从善如流，抓起旁边的蜂蜜烤吐司往嘴里送。
　　牛佰万不再逼我，反而揶揄道：“又不喝酒，又不抽烟，还净喜欢吃这些甜不拉几的东西……哎，这当着我们面倒也没什么，但要去了高中可得收敛点，别回头人家背后喊你二椅子呢。”
　　“哈哈哈，我们海生可跟你说的那些娘炮不一样啊。”韩奈趁我没说话之前抢了先，他端着自己装酒的玻璃杯跟牛佰万碰了碰，一仰脖子喝下去，又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万哥你不知道，他前阵子还打了个市里头的篮球冠军，风光得很。”
　　“真的？”“行啊，我就说海生还是有两把刷子。”牛佰万身旁的小弟们一众对我祝贺。
　　心头对牛佰万的那点不爽被我强行压下去，我也重新摆上笑脸用汽水跟他们碰了碰杯。
　　谁知饭吃了一半，他们又再次聊起关于二椅子的话题，大概就是他们汽修店最近接待了一个客户，年纪轻轻开的宝马，最开始他们都以为是个小开，谁知道后面有一次汽车送去保养之后，就被一个中年大叔搂着腰给搂走了。
　　“我他妈最开始看他就觉得是个小白脸，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可要是他老子的钱也就算了，咱们恨自己投胎投得不好，哪知道比这个还恶心！”


第42章 89-91
　　牛佰万大骂一声“操”，又骂道：“卖屁股的东西，后面那个眼儿说不准连x都兜不住了，你们说，这还能叫男人吗？公狗都比他活得有尊严。”
　　“俩男的，怎么弄啊？”有人在下面起哄。
　　旁边的人怪笑着冲他比划：“搅x棍，搅x棍听说过吗？”
　　我握着签子的手停在半空，不知怎的，原本应该是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烤串忽然变得腥臭难忍，就像是没有放过血的生肉，深埋在地下三千米，捂烂了又拿出来——招惹一堆恼人的苍蝇蛆虫。
　　韩奈就坐在我身旁，他没有感受到我的异样，反而加入到牛佰万他们讨论的队伍当中：“哟，我刚才刷手机的时候还看见新闻了呢，说美国今天通过了什么法案，同性恋全境合法了。”
　　“哈哈哈，那他们就离灭绝不远了。”底下的人哄笑着。
　　我听着那些苍蝇在腐肉上盘旋得越来越响亮，心中的不快几乎要冲破胸膛，我感到气愤又疑惑，凭什么牛佰万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一把自己心爱姑娘的屁股，而我喜欢的人说都没有说，仍旧要被他们在背后如此嘲笑。
　　我不稀罕外国可以结婚，因为我本来也不对婚姻抱有任何期待，一本可以随意丢弃的证件，最后还抵不过寥寥几笔“离婚协议书”。
　　但我仍旧相信“爱情”，我仍旧觉得那是可以令人“要生要死”的东西。
　　于是，我“嘭”的一声将玻璃汽水瓶砸到用来做遮挡的大理石上，清脆响亮，那飞溅的玻璃渣划破了我的手，不单是我们桌的人，整个餐厅都向我看过来。
　　我对着牛佰万露出笑脸，盯着他懵逼的脸，笑出了声音：“不好意思，手滑了。”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没有人拦我，他们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似乎怎么也想不通我怎么能一次性砸碎那么厚的汽水瓶——要知道那可是在大篮筐里运输都摔不烂的。
　　夜色是浓稠的，我听见韩奈追上来的脚步声，没来得及回头，就已经扶着墙壁对着行道树的树坑大吐特吐。
　　于是，那天当陈敏特意从海上赶回家里，想要给自己儿子一个惊喜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浑身酒味和臭味的黎海生。
　　我见到她的一瞬间，恍惚间以为是在做梦，又害怕她打我，瑟缩着往后躲了一下，陈敏扬起的巴掌最后也没落下来，她扔掉了手中的行李，翻箱倒柜从屋子里找出自己的证件，然后走出了家门。
　　我在她同我擦身而过的瞬间，忽然看到了她耳边一根银白的头发，随后在她摔门的巨响中，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我总是擅长把所有事都搞砸。
　　我撑着最后的力气换上衣服，将自己扔到床上，“大”字型摊开四肢，平静地看着纯白的天花板，看它在我的视野中逐渐模糊，直到一切陷入黑暗。
　　不知道为什么，我那天梦见了很小的时候，陈敏和许芸阿姨带着小小的我和小小的顾柏川，一起走在布满银杏叶的道路上，我一脚踩空，拽着顾柏川一起跌入成堆的金黄色落叶中，陈敏在我身后笑个不停，扬起漫天的落叶洒到我们俩身上，许芸阿姨在后面温柔地笑，用手中的老式数码相机对准我们拍下照片。
　　梦里，顾柏川拈起金黄的落叶，将它们塞入我的前襟。
　　他越塞越多，越塞越多，我的胸口和后背全部都被叶子挤压，原本柔软的叶片也变成粗糙的石片，磨得我生疼，我尖叫出声，蓦地醒来。
　　慌张地将台灯打开，我翻身下床，穿着睡衣睡裤就翻到窗外的平台上——自从长大之后，我使用这条“秘密通道”的次数变少了，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就如此迫切希望见上顾柏川一面。
　　我本以为他已经熟睡，只想在窗外站一会就走，却没想到他屋子里的灯还亮着，而我出现在他窗口的一瞬间，刚好对上他诧异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仿佛精神病一样，凌晨两点不睡觉，坐在他的房间里，翻阅各种书籍和资料，我迫切想要知道那个所谓伟大的达尔文，究竟有没有在他的“进化论”中将同性恋阐述为一种妖怪——看一眼就会反胃、只配拿来当笑柄的妖怪。
　　顾柏川拦不住我，只能加入其中。
　　当然，我冲动做出的这些事情并不能有什么科学的结果，更不可能用一晚上的时间研究出人类几百上千年都没研究出来的答案。
　　终于，在我准备踩着桌子够他柜子上最顶端落了灰的书时，顾柏川忍不住将我抓了下来，他的手握在我的腕上，惊道：“黎海生，你怎么这么烫？”
　　“啊？”我确实觉得有些迷糊，可我将其归为大脑的困顿，我仍在纠结那些困惑着我的问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鼻腔里喷洒出的气息过高。
　　顾柏川的手搭在我的额头上，拿开，又匆忙出了房间。
　　我在他后面追问：“你去哪？”
　　“拿体温计和药。”
　　我坐在顾柏川的床上出神，这会后知后觉才发现肌肉疲软，有些使不上力气……应该是真的发烧了。
　　要说人在发烧的时候就容易思维发散，比如此时我就在回想：今天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为什么就会发烧了呢？又在想，达尔文既然如此伟大，为什么进化论不能解决同性恋的问题？如果这真的是劣等基因，为什么没有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而要一直留到几千年之后折磨我。
　　顾柏川回来了，将一支口腔温度计塞到我的嘴里。
　　我叼着温度计，口齿不清，却还忍不住说话：“这支温多（度）计，你也用过，我吃了你的口水……”
　　“我擦过。”顾柏川面无表情打断我的话。
　　我闭上了嘴。
　　房间陷入安静，只剩下墙壁上挂着的钟表秒针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响声，城市的夜晚很安静，我久违地感觉到疲惫，于是脑袋一歪靠在了顾柏川的肩膀上，我感受到他在我脸颊下方的身体骤然一颤。
　　“让我靠会。”我说。
　　顾柏川没有再动了，他由我枕着，然后就在我感到意识快要脱离躯体的前几秒，我听见他说，如果同性恋的基因在千百年来都没有消失，那么他更愿意将其看作是一种同异性恋相对的社会分工……
　　云里雾里，他讲的话就像是生物老师那个老头在课上讲的“催眠曲”，很快我就听不清他说的，沉沉睡了过去。
　　我很少生病，这一发烧就烧了整整三天，陈敏逼不得已回家，冷着脸在厨房给我煮粥，一边骂我“整天在外面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学别人喝酒不生病才怪”，一边拿上饭卡去服务社买了罐黄桃罐头给我。
　　等我完全好起来，也就到了毕业旅行的时候。
　　说是毕业旅行，其实更像是游学，因为老师也会跟着队伍。
　　这是我们学校的一项传统，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为了巩固同学情谊，另一方面原因是一般应届毕业生会有百分之四十左右选择留在本校高中部，所以，说是毕业旅行其实也是为了给未来的高中打一打基础——所有的分队不再按照班级，而是年级混排，通常情况下是两男两女，完成一些游学任务。
　　这项活动是自愿参加，本来我是不准备去的，但纪从云软磨硬泡，说是她想去，而且这次游学又是去的国外，平时陈敏和黎正思没机会亲自带我出国。
　　于是，我和顾柏川收拾好行李，跟着大部队上了飞机。
　　窗外的景色很好，我看了看手上的分组名单，上面排给我和顾柏川的两个女生我并不认识，纪从云跟我说不用担心，她会找这两个女生换组，换到我们这里……结果确实是换了过来，但还连带着另外一个女生也换了人选。
　　冯盼盼换到了我们组，我发誓这事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偏偏顾柏川在我耳边咬牙切齿问：“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招惹她吗？”
　　我本来还觉得有点不妥，听他这么一说，又故意和他抬杠：“那你又没同意跟我在一起，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他没话说，权当没听见，闭着眼睛在我旁边假寐。
　　我本来是存着要倒时差的心思，没打算睡，在旁边又是看漫画，又是翻人家飞机里带的时尚杂志，翻了半天，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结果一闭眼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顾柏川怼醒的，他掀开我旁边遮光板，探过头来，让我看外面的日出。
　　这是我第一次在飞机上看到日出的景象，更加准确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飞行在昼夜分界线上，飞机的尾部还是夜的深蓝，而前部已经变成了极为浅淡、甚至有些偏红的粉色。
　　顾柏川离我极近，扑面而来全是他身上那股肥皂水的味道，窗外的景色再迷人也不再能吸引我，我盯着他的耳廓，突然在上面咬了一下。


第43章 93-94
　　飞机降落在南半球一座临海而充满水汽的城市，日光充足，虽然是冬季，但是气温仍旧处在二十多度，阔叶树伸展着绿叶，街上的行人穿着单衣或仅仅披着一件薄外套。
　　我跟顾柏川说，这里像是春天，换来他跟我讲什么季风什么暖流，好像那个会敲着教鞭在讲台上高谈阔论的老古董……他这人太不解风情了，我想，干脆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纪从云和冯盼盼跟在我们后面，不知道女孩子间的友谊究竟怎么产生得如此之快——这才不到一天，她俩已经好到喝同一瓶饮料了。
　　我想自己给顾柏川塞到嘴边的奶茶，又想起刚才在飞机上轻咬过他的耳廓……我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话又说回来，我对他做出的事情已经远超过男生之间的普通友谊，他没有避开，更没有大叫着骂我是个恶心的东西，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前真的还有可能呢？
　　我不知道，也许他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又也许他只是不愿意就此跟我闹翻，导致我们形同陌路吧……毕竟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不单单是朋友这么简单，因为自从我记事起，自己就已经和顾柏川熟识。可以这样说，他的身影填满我至今十五年左右的人生。
　　我坚持认为一个“人”是由他过去的记忆构成的，这些记忆塑造他、影响他、并且支配他未来的每一次选择，而对于我来说，顾柏川占据我记忆的比例太大，已经成为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同理，对于他来说，我也应当是处于这样重要的地位，关于这点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接下来，我们会把你们拉去‘姐妹学校’，然后寄宿家庭的父母会把你们接回家。”周允的声音响起，将我从自己的世界中拽出来。
　　我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几天的行程——我们会和当地的学生一起上学，住进他们的家里。教导处主任在宣讲的时候说，这种方式能让我们更好的了解当地的文化，同时也可以开拓眼界，让我们看一下外国同龄孩子们的生活。
　　我觉得他们说的比唱的好听，大人总是喜欢说这些空话，什么“长长见识”啦，什么“开拓眼界”啦，什么“打开视野”啦……可是看过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最后的生活还是会停留在“中考”、“高考”，还是会停留在各种计算题和文段阅读里。
　　我参加这次游学当然不是为了这些——我是为了顾柏川。一想到能和他住在一起，住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谁也不认识我们，我们可以尽情做所有想做的事情，我就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兴奋起来了。
　　我想，我要在这两个星期里撬开他的嘴巴，让他开口对我说“喜欢”。
　　我是斗志满满地，不过，很快就被打回原形……
　　寄宿家庭的“妈妈”来接我们了，她的个子很高，苗条，穿着一件高领黑线衣，棕发蓝眼，脸上长着一些雀斑，身边还跟着一个跟我们同龄的男孩，长得跟他妈妈很像，但是是卷发。
　　他们开口就是一句英语，我已经石化在原地，脑子里既记不起来英语课本上的东西，也记不住平时老师说过的话——我的水平仅停留在能听懂简单的句子，至于要开口说，那真是一件要人命的事。
　　顾柏川似乎很乐于观摩我的窘态，这就导致在前往寄宿家庭的路上，他一改原先的沉默寡言，反而和前座两个外国人聊了起来。
　　虽然开口困难，但我还是能听懂一些他们的对话：寄宿家庭的母亲叫玛雅，跟我们同龄的男孩叫布里安，他们家里还有个正在上幼儿园的妹妹。
　　布里安是个非常健谈的人……非常。原先我以为都萨木那样的性格已经非常自来熟了，但显然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布里安，他在整个车程中都在不停地说话，一会问问我们在中国的学校如何，一会又跟我们说未来几天的安排是如何如何，他的语速非常快，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我基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终于在快到家的时候，玛雅注意到我的沉默，她从后视镜里看向我，放慢语速笑道：“别担心，Lee，我们家之前就接待过来自中国的学生，放开一点，不要这么安静。”
　　我听见顾柏川在我旁边发出了轻笑，尽管他迅速将脸转向窗户，我还是看到了窗户反光下他翘起的嘴角！我面色涨红，又气又恼，支支吾吾道：“My English，my English is poor.”
　　顾柏川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
　　我开始后悔答应来这次游学，唉，毕竟几乎所有男生都不希望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出糗，我也一样。
　　直到玛雅将车子开进车库，打开车门放我们出来，我脸颊上的热度仍旧没有消退，如果有镜子，我肯定能看到它上面飘起的绯红有多不正常……顾柏川也看见了，他在我耳边用中文飞快说了一句：“怎么了，要跟我住还不高兴吗？”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我见他嘴角带笑，目光中也带着调侃的意味——我不知道顾柏川有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话中所包含的暧昧意义，但是可以肯定他现在心情很好。
　　我已经许久没从他的脸上看到这样明显的笑意，那么明媚又灿烂，和布里斯班的阳光一样通透，我看愣了神，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算了，我收回之前的话，我并没有后悔来参加这次游学。
　　“嘿，原来你们在这里咬耳朵哦。”车库里忽然响起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撞在我的腿上。
　　我连忙后退和顾柏川分开，抬头看见布里安正站在车库出口，抱着臂，笑眯眯看向我们：“这是我妹妹，阿曼达，她就喜欢做这种破坏气氛的事情，你们不要介意。”
　　我没太听懂他后半句话，懵懵懂懂看过去。
　　“好啦，走，我带你们去看看你们未来两周的房子。”
　　我注意到他的用词是“房子”，而不是“屋子”，这挑起了我的好奇，我连忙小跑两步跟上去，顾柏川紧随在我身后。
　　整间院子比我想象的要大，两栋楼，一栋大一点的双层主楼，还有一间小点的白色楼房，同样也是上下两层。布里安的手向小点的那栋一指，跟我们说：“这就是你们两个的房间。”
　　“整栋楼？！”我没忍住用蹩脚的英语发问。
　　布里安笑起来：“是啊，但其实你们进去就知道，并没有外面看上去那么大，上层是卧室，下层是洗澡和洗漱的地方，还有一个仓库，仓库里面都是些陈旧的东西，你们就没必要去了，我把卧室的钥匙给你们。”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完他的话，就见他已经将一串钥匙放到顾柏川手上。
　　“好好休息一会吧，等会玛雅做好晚餐，我来喊你们。”
　　我几乎是用跑的上了外部楼梯，推开卧室的门，我看见一块大约有二三十平米的房间，白色百叶窗，纯木质的地板和墙壁，以及两张铺好的双人床……两张，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失望。
　　顾柏川站在我身后，伸手将我推进房间，指着两张床跟我说：“你先选。”
　　那两张床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一张离百叶窗近一些，另一张远，我眯起眼睛，不作回答。
　　“不选？那我就选了。”顾柏川懒得跟我在这件事上多纠结，拖着自己的行李就去了离百叶窗近的那张床。
　　我在他站定的一刻，立刻跑去那张床上坐下。
　　顾柏川挑了挑眉毛，没跟我计较，又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去了隔壁那张床。
　　我再次站起来跑到他去的那张床前坐下。
　　这回，顾柏川站定在床前没动，半晌，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有病？”
　　我笑嘻嘻看着他：“你看，都是双人床，不如我们一起睡。”
　　“有两张床。”
　　“但是我想跟你睡。”我就像是个无赖，又像是个流氓，反正不管顾柏川说什么我都不打算起身。
　　我本来打定主意，顾柏川会义正言辞拒绝我，然后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发怒，使用暴力手段对我进行镇压，却没想到他竟然只是站在那里思考了一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晚上再说。”
　　这回轮到我发愣了，我看他再次拖着行李去了离窗户近的那张床，中途不忘回头警告我：“你要是再跟过来，晚上也没得说。”
　　我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心脏“嘭嘭”跳个不停，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初恋都跟我一样难以自持，总之，对我来说，顾柏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成了会控制我心脏起搏的魔咒。
　　我盯着他，舔了舔嘴唇，随后才在他威胁式的回瞪中讪讪收起自己过于赤、裸的视线。直到我收拾完行李，趴在床铺上开始玩手机，这才看到纪从云和冯盼盼在我们四个人的群里发来的消息。


第44章 94-97
　　四人分组主要活动内容就是白天上学，冯盼盼将第二日的课程表发过来，大概有热门一些的手工课、美术课，也有看了就不想选的数学课、英语课等等，据说名额有限，先报先得。
　　两个女生在群里@了半天，我和顾柏川都没有回复。
　　最后纪从云发出一大串的感叹号，道：“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直接选了！！！”
　　我趴到床上，端着手机刚想回复，就见下一秒冯盼盼发了一句“已经选完啦”，后面紧跟一句“明天记得来找我们哦”，还有一只卡通猫猫卖萌的表情包，几点粉色落在猫咪的脸颊上，还挺可爱。
　　我笑了一声，给她回了句“谢谢”。
　　其实我倒是无所谓上什么课，毕竟对于我来说，上什么课都是听不懂，跟着混一混罢了……比起思考这些，还不如思考一下晚上吃点什么。
　　晚上吃的是各种香肠、烤肉和土豆，没有米饭，但是看得出来玛雅已经在用心准备这顿丰盛的晚餐。这家里的两个孩子都很外向，席间，阿曼达一直在挥舞手中的番茄酱，还非要让我和顾柏川猜猜里面到底是不是血。
　　我的口语实在拙劣，所以阿曼达主要的玩笑对象就是顾柏川，她咯咯笑个不停，还把番茄酱挤出来抹在自己的手上，向上抻着身子，将手心怼到顾柏川面前，似乎是想要让他闻闻味道，但是，小孩子没有什么控制力，一不小心就碰到了顾柏川的鼻尖。
　　番茄酱落在他鼻头上的一瞬，我能明显看到顾柏川浑身一颤，我笑出了声，同时也担心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举动吓到这个几岁的小女孩——他这人有点洁癖，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同一件衣服不洗绝不穿两天、不让九九上床、平时打扫卫生都会戴手套等等……
　　“阿曼达，不要玩你的食物。”玛雅出声制止。
　　顾柏川却没当回事，相反，他对着阿曼达笑起来，伸出食指在她手心里沾了点番茄酱，回敬似的抹在她的脸颊上。
　　“扯平了。”他轻声道。
　　我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小心翼翼，也联想不到顾柏川会陪小他那么多的孩子玩闹……我知道，思考一个十几岁半大的孩子，到底喜不喜欢更小的小孩，是一件特别没有必要的事情。
　　但是我就是忍不住会想，顾柏川的理想人生会不会是和一个女孩子结婚，然后生一个可爱的孩子——这正是所有人所期待的。我还记得当初我跟陈敏同志说自己不想要小孩时，她的怒气。
　　尽管那个时候的起因并不是我的性向，但从那刻我就明白了一件事：人，即便再高级也只是动物中的一种，繁衍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一顿晚饭吃完，我们拒绝了玛雅留在主楼看电视的邀请，一起往房间里走。
　　这是很晴朗的夜晚，月色是皎洁的白，洒落在院里的小型游泳池，水波粼粼。顾柏川看上去心情很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个环境的原因，他好像终于卸下了一点心墙，再没有那么端着的样子。
　　他在哼歌，虽然只是一些零散的片段，声音不大，也没有多好听，但是也让我的心情跟着愉快起来了。
　　我问他，是不是很喜欢小孩。
　　顾柏川疑惑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会这么想。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忽然告诉他：“我不想要小孩，而且这辈子应该也不会结婚。”
　　这句话有很多种回答的方式，如果顾柏川愿意，他大可以将其理解为朋友之间的一次闲聊，又或者干脆回复我一句“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之类……但是，他没有这样回答我。
　　他垂下头去，很认真地在思考，好像这是一件关乎人类哲学的大问题。
　　半晌，他抬头开了口：“黎海生，关于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讨论还太早，你觉得呢？”
　　我对上他的目光，不可思议地张开嘴巴——我发誓，我从来没听见过自己如此巨大的心跳声，我听见它剧烈地跳动两下，又陷入一阵空白……那种感觉像是溺水造成的窒息，五感全部都关闭了。
　　顾柏川没有直说，他口中甚至没有“喜欢”两个字，可我却知道，他是愿意参与我的未来的，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虚幻的错觉，仿佛只要我们两个站在这里，这片无人认识我们的土地上，一直伫立着就能度过一生。
　　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突兀地惊讶。
　　“黎海生？”他叫了我一句，难得露出了那种呆愣傻兮兮的表情，“你怎么突然哭了？”
　　这是我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白天，玛雅起得很早，给我们准备好早餐（大部分时间是冰牛奶泡膨化谷物圈），然后送包括我们在内她的四个孩子上学，布里安跟我和顾柏川在同一所学校，而阿曼达的学校要绕一点远路。
　　他们会在车上聊天，大部分时间是顾柏川在和布里安对话，后来我也会说上两句——尽管很蹩脚，但当我发现并不会被嘲笑口音之后，胆子变大了些。
　　随后就是一天的课程：作为游学生，他们的老师对我们没有什么过多要求，所以我就在数学课上画画，画一些龙啊、巨人和城堡之类的中二东西，辨识度不太高，冯盼盼每次探头过来问，我总得给她解释自己画的是什么。
　　下午是体育课，我以为这会是我唯一的强项，哪知道人家的体育课上的是曲棍球，而我的篮球技术完全派不上用场。
　　不过，我并不会因此感到失落，因为体育课上的自由活动时间是我可以悄悄溜出去的时候，我会拽着顾柏川买上两个热狗，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在树下吃热狗，然后偷亲他。
　　有的时候会被他躲开，有的时候不会，这个时候顾柏川就会万分嫌弃地跑去水池边上，一边洗脸，一边骂我：“黎海生，满嘴都是油你就往我脸上糊，脏死了！”
　　我总是乐不可支。
　　周末的时候，我用有道词典翻译了一句：“能不能带我们去海边？”又练习了几遍，这才去找玛雅开口。
　　那会她正在对着一口铁锅熬煮意大利面酱，放了很多番茄那种，是小阿曼达最喜欢的口味。她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日程，笑着跟我说：“可以。”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Lee，你就该多开口，有什么需要说出来就好呀。”
　　我被她戳到英语的痛脚，涨红了脸，然后腼腆地点了点头。
　　玛雅他们一家是我梦寐以求的家庭，一个开明又温和的母亲，一个健谈懂事的哥哥，还有一个可爱调皮的妹妹……有时候我站在他们旁边看久了，就会产生一种我也是其中一份子的错觉。
　　这很神奇，明明只和他们待了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
　　纪从云她们得知了我们的周末计划，立刻表示也要跟她们的寄宿家庭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一起去。
　　我没回复她，心中是觉得有些不情愿的：这不情愿并不是毫无道理，我承认，我对顾柏川的占有欲日渐增加了，但是他还没有亲口跟我承诺过任何东西，所以，我总怀疑他还会哪天跟个姑娘跑了，毕竟那是一条光明而坦荡的路。
　　如果这个姑娘有人选，或许会是纪从云。
　　我耿耿于怀。
　　但是出于理智，我知道纪从云本来和我们两个就是朋友，如果她是男孩，那么我们三个应当会成为那种“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好兄弟……所以我不应该拒绝她。
　　我甚至卑鄙地祈祷，她们所在寄宿家庭的那对夫妇绝不会答应她的请求。
　　非常可惜，她们家的家长也同意了。
　　所以，这场本来由我和顾柏川以及玛雅一家的游玩，变成了两家人的共同游玩。
　　明媚的日光照耀在海滩上，虽然天气没有多热，但海滩上还有许多赤、裸着上身晒太阳的当地人——我觉得他们体格非凡，竟然会在冬天晒日光浴。
　　相反，我们这些中国来的孩子都还披着外套。
　　海风很凉，夹杂盐的咸味，我能从里面分辨出许多：贝壳、鱼类、海浪、石头……顾柏川常说我鼻子灵得像狗，我没法反驳。
　　我能从气味中“看”到许多具象的画面，关于这点，我跟他们解释不通，毕竟他们没有这个能力，没办法在闻到肥皂水的时候就看到那七彩气泡里顾柏川的人影，更没办法在海风的气味中看到陈敏同志的脸庞。
　　我闭上眼睛，躺在柔软的沙滩上，感受沙粒在海浪的冲刷下，在我脚趾间流动，一呼一吸，仿佛活物。
　　我来到海边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我的名字——“黎海生”，寓意就是诞生于大海，但我在此之前对大海的印象都不怎么好，因为有它的存在，陈敏同志才会错失我许多童年时光，一直到不久前的中考，她也在海上。
　　我并不想抱怨，因为我知道“聚少离多”这是生活的常态，只是不免觉得失落，为此甚至迁怒于无知无觉的大海。


第45章 97-98
　　布里安和套着游泳圈的小阿曼达热情邀请我们下海。
　　“嘿，快来吧，习惯了就没有多冷。”布里安冲着我们招手，他已经脱了上衣，只留一条泳裤踩进水里，身侧牵着阿曼达，小姑娘穿了一件粉色的裙式泳衣，一头金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布里安看到我们举棋不定，又接着补充道：“就算不游泳也可以踩水，毕竟已经来到海边了，不来试试很吃亏的。”
　　他们几个经不住布里安声声劝说，一个一个都脱掉外套，只留我一个人坐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纪从云“咦”了一声，问我：“你不下水吗？”
　　“不去。”我故作淡定。
　　“不用叫他，他是个旱鸭子。”顾柏川直接揭穿了我的糗事……我确实是个旱鸭子，小时候陈敏拖着我去游泳，刚开始要我学漂浮在水上，我怎么也学不会，这倒是个稀奇事，毕竟我在陆地运动上的运动细胞一向不差，谁知道到了水里就僵硬得只能躺尸。
　　纪从云笑嘻嘻开玩笑：“那可惜了，本来还以为能看到你引以为傲的腹肌呢。”
　　我坐在沙滩上，翘着脚，悠闲地喝着鲜榨橙汁。
　　我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一片浅海上，盯着顾柏川裸、露的上半身和露在海平面上的一点大腿根。曾经我不明白韩奈从那些外国画报里看女明星写真的意义，对于我来说，我能看透有些照片所蕴含的挑逗意味，但并不会为此感到兴奋，所以这些“限制级”杂志在我眼里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了。
　　但男人的身体在我眼里就有不一样的“趣味”，明明他有的我也有，但在注意不到的地方如此窥觑他，确实会让我感到一种隐蔽的快、感。
　　当我看见小阿曼达往他身上泼水的时候，我恨不得自己也跳进海里，伸手代替她做这件事——我离得太远了，没办法看到水珠从他的发梢滑落至锁骨，又顺着锁骨滑落于坚实的胸口，再往下，随着海浪的起伏，黑色的泳裤边若隐若现。
　　不用我真的向前，光是这样想象，青春期不可控的躁动就已经让我生理上有了变化，所以当冯盼盼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是瞬间从沙滩上蹦起来。
　　我下意识拽过顾柏川脱在沙滩上的外套盖在自己身上，开口道：“你怎么上来了？”
　　冯盼盼似乎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剧烈，也是一脸被吓一跳的表情：“我，我觉得底下有点冷，所以就上来了。”
　　我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将外套往身上压了压，盖住小腹。
　　海边的风确实很大，尤其是上岸之后，身上沾了水珠再被这么一吹……冯盼盼一直在抱着胳膊发抖，她坐在我旁边，我能看到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作为一个男生，或许我现在应该给她一件外套。
　　最自然的方式当然是直接将我腿上顾柏川的外套给她，但是，我心里头不乐意，所以我只能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并且附带了一句“你穿着吧，我不冷”。
　　我冷。
　　毕竟在岸上吹着海风，我又是静止坐在地上没动弹，脑子里那点旖旎的想法早就消退下去，只剩一些难耐。
　　冯盼盼倒是没有意识到我的不耐烦，她脸上正挂着笑意，目光望向大海：“让你一个人在岸上坐着，我们还挺不好意思的。”她向我搭话。
　　我应了句“没关系”之后，又听见冯盼盼跟我说起之前篮球赛的事情，开头她吐槽了两句篮球社团在各种事宜上的不正规，总有社员不给任何理由就缺席；后面她的话题就转移到我身上，她问我去校外参加联赛的事。
　　说起篮球，我总是会比平时话更多一些，所以跟冯盼盼聊起这些让海风都不再那么难以忍耐。
　　“黎海生！”
　　当我抬起头看向顾柏川才发现距离刚才冯盼盼上岸已经过去了很久——她身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顾柏川从海里走出来，我再听不见冯盼盼跟我说的话，目光一直落在他笔直两条长腿上，顾柏川的皮肤很白，腿上的毛发也只是细细一层——这跟我在篮球队里看到许多的颇具“雄性特征”的男生都不太一样，不过，我这并不是在说顾柏川的身型像女孩。
　　他身上肌肉很结实，线条流畅，但是也明显能看出是男生的肌肉轮廓，我猜这是因为他会在周末被顾严带着去游泳馆锻炼的缘故。而且，最重要一点是他的个子很高，比我还要高上两厘米，所以那一双腿露在外面的时候，总是毫无意外抓住我的全部注意力。
　　可能我这么说会显得自己像个流氓，但是，我之所以会盯着他的腿看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我得克制自己不去看他泳裤那块少得可怜的布料。
　　“你拿着我的外套做什么呢？”他来到我的身前，我坐着，他站着，这个角度让我甚至不太敢抬头。
　　“我的外套给冯盼盼了。”我这样说着，站起身来。
　　冯盼盼“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将我的外套递回来：“抱歉，刚才跟你聊天没注意，我身上已经干了，你拿回去披上吧。”
　　我接过外套，偷偷注意着顾柏川的表情，令我失望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甚至目光向我身后飘去，没有停留在我身上。
　　“走吧，刚才布里安跟我说，后面有简易浴室，可以冲一下身上的沙子。”他向我身后指了指。
　　我“哦”了一声，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冯盼盼和纪从云也要跟上来，被顾柏川制止：“女生的在右边，你们顺着公路过去，有指示牌。”说罢，他就拽着我的手腕往沙滩外面走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他可能确实有点不高兴，因为他握着我手腕的力度不小，这让我有些难以招架。
　　我们顺着沙滩往上走，脚下的地面由柔软的细纱变为坚硬的土地，这里有一些杂草，没有人修理所以长得格外高，我穿着拖鞋，需要小心翼翼才能避免被绊倒。
　　在往上出了沙滩地界，平坦的公路在我们面前延展，在外国有一点和国内不同，这里的人和车都很少，我们不需要红绿灯就直接穿过马路，我看到前方有一座比公厕稍大的灰色石头建筑物，外观呈现出非常整齐的方形。
　　“是那么？”我问。
　　顾柏川点了点头，继续拖着我走。
　　其实用“拖”这个字并不太合适，因为我自己也有努力往前走，但是他走得很快，又一直抓着我的手，力气很大，勒得我有点疼。
　　我趿拉着拖鞋小跑两步跟上去，直到我们停留在那栋灰色建筑前面，我终于找到机会将手从他那里抽出来。
　　“你力气那么大干嘛。”我抱怨道。
　　说起来，顾柏川这人让我有两点非常不服气，一来他个子比我高，二来他力气比我大……然而明明我才是我们当中经常打篮球的那个！所以有时候我不得不感叹，人类基因遗传真是件神奇的事情。
　　顾柏川没跟我道歉，他自顾自往那栋浴室里面走。
　　进来之后我才发现，这浴室其实并没有门，先前说了，这就是一间用来给游客冲洗身上沙子的简陋浴室，并不是真的用来洗澡的，所以，里面只能看到几个孤零零的花洒以及一排衣服的挂钩。
　　我看着没有隔板的房间，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还比较早的原因，这浴室里就只有我和顾柏川两个人，这让我紧张得更加厉害。
　　“这，这浴室怎么没隔板啊。”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顾柏川将我俩的衣服挂去旁边的钩子上，打开花洒，水流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却没能让我的尴尬缓解多少。
　　他开口道：“怎么，你这话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南方人。”
　　“不一样的好吧！”我听出他在调侃我，但我此刻已经无法强撑脸面，我将身子背过去，“你在这边洗，我去另外一边。”我想的是，我可以在另外一头对着墙洗，这样看不到他，至少会没那么难堪。
　　但是，顾柏川抓住了我：“离那么远做什么，黎海生，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当我被顾柏川抵到墙边的时候，脑子里完全是空白的，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正映着一个慌张的我自己。
　　“你是同性恋，对吧？”他这样问我。
　　“同性恋”三个字听在我的耳朵里莫名很刺耳，但是我没办法反驳，我或许应该在这个时候反问一句“难道你不是吗”之类的话，可是我又害怕听到答案。
　　“黎海生，你能看出来冯盼盼喜欢你吗？”
　　“我……我不知道。”我避开他的目光，回避性质的回答。
　　我说谎了，其实我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点：从她在中考完之后来找我搭话，再到她莫名换到和我一组，一直到刚才，她特意提前上岸和我聊天……一次两次可能还感觉不出来，可是这么多次，她并没有在隐藏自己的意图。


第46章 99-101
　　明明浴室的面积不小，可我却觉得顾柏川压上来的时候，空间变得逼仄，空气变得潮湿，他身上的肥皂水味道混合着咸、湿的海水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我的那个地方有了变化，我紧缩起身子，像一只努力往壳里缩的乌龟。
　　我觉得顾柏川在向我示威，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就杵在那里良久，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她喜欢你”。
　　他用的是陈述句。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哦”了一句……或许是这阵子在国外，我开口的次数没有先前那么多，导致我的口才都下降了不少，我找不出能反驳顾柏川的句子，变得像一个哑巴。
　　“你不喜欢女孩，所以你应该离她远点。”
　　我又“哦”了一声，心想着，顾柏川让我远离别人的理由总是很丰富，一会说因为杨辰喜欢冯盼盼，所以我要远离她；一会又说因为我喜欢女生，不能给她幻想，所以要远离她……真的不是因为他自己不喜欢我和别人接触，所以才这样说的吗？
　　我有所怀疑，但是顾柏川每次给出来的理由又顺理成章，让人抓不到把柄。
　　顾柏川没有走，他似乎还不准备结束这段对话：“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外套给她？”
　　“因为我不想把你的衣服给她。”我诚实回答。
　　我看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他松开了抵住我的手，向后退一步，示意他的问话已经结束。
　　但我肯定不能如他所愿，他问完了，我可还没有，于是我抓住他的手腕问道：“顾柏川，你凭什么管我把衣服给谁？我是说过喜欢你，但你一直不答应我，所以我也能喜欢上别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我最后一句“喜欢上别人”说出口的时候，顾柏川浑身一僵，随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箭射向我，那张脸上的表情实在称不上愉快，就在我以为他要生起气的时候，他忽然压向我，然后吻在了我的唇上。
　　不同于我第一次亲他的浅尝辄止，他的舌头趁我没有注意直接顶入我的牙关，不过，显然他在这方面他也没什么经验，只是在我的上牙膛上扫过一圈，随后就退开了，整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但我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时间太快，我也没有闭眼，我在整个过程中目光落在浴室很高的窗户外，那棵绿叶树上，太阳光被树影裁碎变成块状，落在顾柏川的头顶。
　　我在空气中嗅到了热带雨林的气息，细叶榕树垂下的须根以及肆意生长的苔藓，那并不是一种多么好闻的气味，有草木的腥膻和湿润发酵的味道……而我们生活在温带，每次闻到这种味道的时候，我就知道——
　　是春天来了。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和顾柏川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布里安已经走进来，他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大喇喇赤、裸着上身，看向我们的眼神有点微妙。
　　我不确定他看见了什么，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背过身去认真冲洗身上的沙子。
　　布里安什么都没说，他依旧热情地跟我们搭话，向我们推荐两条街外的早市、摩天轮和当地青少年常聚集的滑板广场之类。我紧张的心情总算消散，大概冲了一下身子就披着衣服出去。
　　晚餐是在餐厅吃的，Chiko Roll，有点像国内的春卷，但是馅料换成了牛肉、芹菜和青豆之类的东西，玛雅介绍说，他们家上一个中国寄宿生就很喜欢这种料理，据她所说这种食物“更符合中国胃”。
　　我其实并不在意到底吃什么，现在随便给我一个快餐三明治也会是美味。因为我的心情很好，我姑且将顾柏川下午的吻当做回应——他现在是我的了，我从小的玩伴、兄弟、爱人、亲人，我将在他身上打遍所有亲密关系的标签。
　　晚上，我拒绝了留在主楼跟布里安打游戏的邀请，回到我和顾柏川的小楼里，扑在他的床上。
　　我们拉下百叶窗，在这间密闭的、私密的小屋里接吻，我们抚摸对方的身体，青涩地探究属于春天的秘密。那年夏天，在书柜后面翻到的桃粉色漫画，再次在我的大脑中翻开，而在青春期的梦境中，那双抚摸在我身上的手掌也终于有了具象化的模样。
　　我在他手底下发出春夜的猫叫，难耐的、痛苦的，却仍旧是欢愉的。
　　当然，我们并没有做到最后，学生时代的初恋总是伴随恐惧，我们仅仅是完成了相互的抚慰。
　　我在一道白光之后躺倒在床上，一动不想动，支棱着脑袋看顾柏川从床头柜拽出抽纸，擦掉手上的东西，然后面无表情站在床前。
　　“黎海生，舒服完就不管了是吧？”他将卫生纸丢到我身上，“我的床脏了，今晚我睡你的床。”
　　这里的一切都附带花香，这里的全部都很美妙，我的心情好得像是三月天放飞的风筝，就连平时最讨厌的数学都变成跳动的音符，让我在听课的时候忍不住弯起嘴角。
　　冯盼盼和纪从云离我们最近，她们俩率先察觉到我的心情好得莫名，于是，上手工课的时候，冯盼盼凑过来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我知道顾柏川因为我和她之间距离过近而感到不快，但我总不能从此拒绝和冯盼盼说话——一来我觉得太没礼貌，二来我仍旧不好意思伤害一位少女的心。
　　所以我仍旧回答她说，那是因为今天玛雅给我们带的午饭很丰盛。
　　冯盼盼点头表示了解：“毕竟快要走了，她肯定也很舍不得你们。”
　　我低头盯着手里捏不成型的陶土，嘴角的笑意逐渐变浅，低声道：“是啊，我也不想走。”
　　“聚散终有时嘛，虽然这边也很好玩，但毕竟我们还要回去面对高考。”她托着腮帮子，盯着我手里的泥块，“要不然我帮你吧？我看你试了好几次了。”
　　“不用。”我拒绝了她的帮忙，抬手用手背抹了把汗。
　　就在抬头的瞬间，我对上了杨辰阴沉的目光，这个小胖子长大了没有从前那么“圆润”了，不过也不算减肥成功，因为他只是由“胖”变为了“壮”，完全和“苗条”二字不搭边。
　　随着他体型的变化，还有他性格上的变化——他是陈敏嘴里被宠坏的孩子，他很任性，而且总会因为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变得激愤。
　　我觉得他就是个傻x。
　　所以，我不甘示弱地回瞪他，就像是在瞪一条恶犬……谁先避开目光就是示弱的表现，而我当然不愿意在他面前退让。
　　杨辰走过来了，一把抢过我桌上的陶土，拿到他那边的圆桌上，跟那些学生分享：“兄弟们，我以为我捏的已经够寒碜的了，没想到黎海生更有‘创意’！这是什么啊？我怎么看不出来。”他的问话是对着我说的，这让我有些羞愤。
　　没等我思考好对策，冯盼盼已经率先站起来：“人家还没捏完，你能看出来才鬼了呢！”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柏川，他桌上已经摆好一个陶土瓶，有模有样的，他在听到杨辰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抬起头，这会更是直接站起来走过去，将陶土拿回来放在我的桌子上，冷声道：“看不出来是你眼瞎。”
　　这个时候手工课的老师也已经走到这里，虽然我们的对话全程中文，她听不明白，但是显然这份吵闹已经影响了课堂纪律，她扶着眼镜用英语维持秩序：“好了孩子们，请专心做自己的作品，不要在教室里吵架。”
　　杨辰暂时性的偃旗息鼓，我冷笑了一声，心想着这个小胖墩这是将“傻x”两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都上高中了，竟然还想要用这么幼稚的手段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找回面子。
　　接下来的课程上，他也总是锲而不舍地为我增添一些麻烦，比如不小心在美术课上碰翻我的颜料，或者在曲棍球课上不小心用棍子敲到我的右腿。
　　我的忍耐确实有限，我觉得他已经在惹恼我的边缘徘徊。
　　于是，我开始在他面前跟冯盼盼表现得更加亲密，我在他和冯盼盼说话的时候插嘴，在他给冯盼盼买饮料的前一步将橙汁递到她手里。
　　顾柏川非常不赞同我的行为，纪从云也是，她拧起的眉头里充满复杂的情感，终于有一天，她在午休的时候单独找上我，开门见山地问：“黎海生，你喜欢冯盼盼吗？”
　　我觉得好笑：“你们怎么一个一个都问我这个问题。”
　　“你喜欢她吗？”
　　我觉得纪从云有点咄咄逼人了，不过，我自然是不会和女孩子起冲突，我说：“不喜欢。”
　　“我想也是。”纪从云低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她在得知我的答案之后变得轻松了许多？
　　纪从云又道：“既然你不喜欢她，你就不该给她造成这种错觉。”
　　“什么错觉？”我很不解，我想，我喜欢顾柏川的时候做出的事情才叫“我喜欢他”，而给冯盼盼买点饮料或者跟她聊会天，并没有超出朋友的界限。


第47章 101-103
　　纪从云翻了个白眼，附赠给我两个字——“直男”。
　　我听说过这个词，她们女孩之间用来描述不解风情的男性，不过对我来说，这个词杀伤力不算很大，因为我确实不是“直”男。
　　到最后我确实听了纪从云的劝，不再处处跟杨辰对着干，尤其是在涉及冯盼盼的问题上。
　　杨辰好像也暂时放弃了找我麻烦的想法，大家和平共处度过最后几天。
　　话虽然如此，我却仍然能看到杨辰眼中对我的敌意与日俱增，这让我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他给我的QQ上发了一条消息，大概内容是让我等着，说是一定会让我后悔现在的做法。
　　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没觉得会怎么样，甚至想起喜羊羊与灰太狼里的经典台词“我一定会回来的”，这让我觉得有点好笑，杨辰本质上和那头蠢狼没有两样，不值得多费工夫。
　　所以我将他的号码拉到黑名单里，权当此事已经了结。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游学的“姐妹校”为我们这批中国学生组织了晚会，跟国内那种节目单形式的展演不一样，这里的晚会更即兴一些——大厅里摆着两条长桌，上面放着自助餐，前方有一个舞台，虽然不是很大，但各种乐器都挺齐全，哪个学生想上去表演就自己登台，如果没有想表演的，则可以点歌公放。
　　晚餐的内容是焗土豆、肉排、香肠、沙拉和烤鸡之类的，大家闲聊或是单纯填饱肚子的比较多，我吃下了不少肉类，揉着肚子，撑得难受，干脆拉着顾柏川去楼外面的小树林里散步。
　　我可以感觉到顾柏川近来几日心情不好，也猜到原因是我和冯盼盼“关系过密”，但想来他之前也有过“二十一封情书”的历史，我们俩应该算是半斤八两。
　　唯一不同的是，当初“二十一封情书”事件发生时，我们两个的关系还没有如此明确，现在他却已经正式被我归为早恋对象，解决吃飞醋就变得简单许多——我们在树林里接吻，我仗着四下无人，像一只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
　　小树林里隐蔽归隐蔽，但也有很多扰人的飞蛾，我抬眼就看见一只半个手掌那么大的扑棱蛾子扇动翅膀从我面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掠过，我惊得向后退去，随后就看见不远处地面上映着的影子。
　　我惊恐地转身，对上树林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
　　顾柏川也看见了，他拧起眉头：“是谁？”
　　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我和顾柏川的恋情是见不得光的，是畸形的，是绝对不能被任何知道的……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呃，你们在这里。”布里安从树林里面走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看上去比我们还要不自在。
　　我的英语不好，不过还是明白他这句话里好像没有什么恶意，他没有露出牛佰万和韩奈他们谈及“同性恋”时那种怪异的眼神，这让我很吃惊。
　　顾柏川的反应比我冷静，对于被撞破这件事，他很快掌握了主动权：“你不会说去的，对吗？”
　　“嗯？”布里安面露疑惑，“我为什么要说出去，这又不是什么有价值的新闻。”他开着玩笑。
　　顾柏川眼中的警惕没有消退，我也一样。
　　布里安开玩笑缓和气氛无果，他举起双手，做出类似投降的动作：“嘿，放轻松点，说实话，我们学校里像你们这种情况虽然不多，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这又不违法，我当然不会前去举报你们。”
　　他这段话说得有点长，而且没有可以放慢语速，我戳了戳顾柏川，小声道：“他什么意思？”
　　“他守口如瓶。”顾柏川的翻译向来言简意赅。
　　我“哦”了一声，瞥见布里安无奈的表情。
　　“现在可以放过我了吗？”他说。
　　或许是他那副求饶的模样太过于夸张，又或者两个星期的相处让我觉得布里安确实是个值得交的朋友，我总算放松下来，嘴角也没有一直再紧绷着。
　　“天，总算是放过我了。”布里安夸张地抚了抚胸口，“Lee，你刚才的表情好像要杀人一样，就是那种，‘只有死人才会保密’的模样。”他声情并茂模仿电影里的台词，那样子有点滑稽。
　　但这是我切实地第一次感受到：好像同性恋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罪不可赦，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同性恋产生那样的厌恶。
　　或许我不该为和顾柏川之间的关系感到如此不齿。
　　我们三个并排回到室内，大厅里的氛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灯光被调暗了，镭射灯在穹顶上转着，红绿蓝的光斑流转于每个人的脸上，台前音响正大声播放一首叫《狐狸叫》的乐曲，跳脱的旋律和充满节奏感的律动，年轻的少男少女随音乐摆动着身体。
　　本来，中国来的孩子还比较害羞，但是很快就被自己的同伴拉进去，学校派发了那种一次性细荧光棒，还有一些荧光手环，随着人体的动作化作黑暗中的萤光虫。
　　我也被布里安拉着混入人群，跟着一起摇头晃脑，我听见顾柏川在我旁边笑出声音，我扭头看他，只见他将我拽到靠近墙角的位置：“你知道吗，这首歌在国外的地位堪比《最炫民族风》。”
　　“瞎说！”我竖起眉毛。
　　“别动。”随着变声期的过渡，他的声音日渐成熟低沉，此刻响在我耳朵里令我浑身发痒。
　　“你干嘛？”
　　他又笑了一声，用唇堵住了我的嘴。
　　我瞪大眼睛，手脚僵硬，越过他看向身后舞动的人群，完全不敢想他竟然在这种地方同我接吻——他疯得很间歇，有时候会让我难以招架。
　　“这么多人……”
　　我才来得及喘息一下，再次被他亲上了嘴唇。
　　那些晃动的人群成了模糊的影子，我的大脑里有千万朵烟花炸开。我紧张，为自己在错误的年龄里谈了场见不得光的恋爱，但我必须承认此时的快乐，因为，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小而隐蔽的角落接吻，也好像我们的恋情成了光明正大的、值得被祝福的东西。
　　在南半球发生的一切是令我沉醉的美梦，当飞机落地，当我再次回到北京，面对熟悉的街道和高楼，所有的事情也好像在一瞬间回归正轨。
　　我和顾柏川像往常一样相处。
　　陈敏同志对我的管教比从前更严，似乎是因为上次出去喝酒的事情，她开始查看我的社交软件和通讯录。当然，她查找的方式是偷偷摸摸的，她会趁着我在上厕所的时候拿起我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又会在我每一次出门之前将我的目的地、同伴和活动内容打听得一清二楚。
　　九九的存在没有隐瞒很久，但是顾柏川一个人认了下来，他说这是他自己从宠物店买的狗。
　　这样陈敏就会夸赞九九可爱，还会偶尔在路过宠物用品店的时候为九九带一些零食回来——她只是不喜欢我所感兴趣的东西而已，所以，只要不说九九是我的，她便会毫无意见。
　　于是，我经常接着跟顾柏川一起遛狗的理由溜出家门。
　　九九长大了，两腿站立的时候可以趴到我的胸口，难以想象曾经与它初见的时候，它才只有那么小一只。
　　我始终相信动物也跟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头脑，兴许是九九记住了我们的“救命之恩”，它比其它大狗更加温顺。如果我故意逗它，从它的食盆里拿走它最喜欢的冻干，它非但不会跟我争抢，反而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我，然后将食盆推到我面前，摇起尾巴，那意思好像是在问“你要不要跟我分享”。
　　这是我明确的感受到“爱”这个字的意义，很奇怪，人生初次明确感觉到“爱”竟然是在一条阿拉斯加身上——我对顾柏川可以说出“喜欢”两个字，但是我们谁都没说过“爱”。
　　我们的默契经常体现在一些细枝末节，我清楚地知道，顾柏川是没有办法在现阶段给我任何承诺的，我也一样。
　　我们都太年轻了，仅有的十几年都生活在象牙塔里，还没能探究完人类社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又选择了一条艰难至极的道路，所以，我有一阵子经常做噩梦，梦里四处都是烟雾缭绕，还有遍地生长的藤蔓。
　　不过，九九对我来说就不同了，我可以明确地给它承诺，在它相比起人类短暂许多的一生中，我会陪伴它，就像它会陪伴我。
　　因此，我非常不乐意让杨辰这个讨厌鬼撞见我的九九。
　　那天我和顾柏川刚遛完狗回来，正好撞见往家走的杨辰，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他妈妈。
　　我对杨辰他妈的印象就是一个花瓶似的女人，大冬天总是穿着一身貂皮大衣（或者是仿的），涂着鲜艳的红唇，还有同色的指甲油。她跟陈敏刚好相反，她对别人家的孩子总是极尽刻薄，而对于自己的宝贝儿子总是纵容有加。


第48章 103-104
　　我眼睛尖，率先看到杨辰，立刻拉住九九的狗绳往反方向走。
　　哪知道杨辰先叫起来：“哟，这不是黎海生嘛。”他故意扬起声音，让人想忽略都难，我本不想理他，却碍于他家长还在的情况，不得不停下脚步。
　　杨辰他妈半点没发现他的儿子正在故意讨人嫌，反而跟着杨辰一起走过来，夏天，她穿着一件吊带和及踝长裙，胸前是一颗于阳光下闪耀的宝石。她翘起指甲，半掩嘴唇：“海生，长高了呀，还记得之前见你还没我高，现在一下就窜上去了。”她同我寒暄，聊了两句我平时的伙食、喝不喝牛奶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我心里头觉得烦躁，也许是恨屋及乌，我连带着对杨辰他妈也没有多少耐心。
　　顾柏川刚才一直站在后面——他冷淡的性子在院里都挺有名，那堆家长经常拿他的学业当做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却不喜欢他对于长辈的态度，故而很少上赶着找不痛快同他讲话。
　　这会许是看出我的不耐烦，顾柏川站出来解围：“阿姨，我和黎海生得回家了。”
　　“啊好……”
　　“别走啊。”杨辰打断了他妈的话，转而笑眯眯蹲在九九面前，“黎海生，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养了条狗？”
　　“不是我的。”我不动声色将九九往自己的腿边拉了拉，“是顾柏川的。”
　　杨辰“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直接将手伸到了九九头上，呼噜它的脑袋，下手的力度实在不轻，九九不舒服地摇晃起自己的头部。
　　“你别摸它。”我说，将九九又扯远了一些。
　　杨辰他妈全程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模样，见杨辰对我的狗有兴趣，并没有制止，她只是摸了摸杨辰的脑袋，随后道：“那你跟你同学在楼下玩着，妈妈先上去做饭了啊。”
　　杨辰哼唧一声，再次将他的手伸向九九。
　　九九变得烦躁起来，它从喉咙里发出威胁式的低吼，常年在后面摇晃的尾巴也不再摆动，我见杨辰他妈已经走了，干脆拧起眉头警告：“你别碰它，一会它该生气了。”
　　“一条臭狗而已，能生什么气。”杨辰抬起头，对着我露出坏笑，随后狠狠在九九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汪！”
　　九九爆发出狗吠，声音很大，吓得杨辰一瑟缩——大型犬不太经常叫，尤其是九九，它平时鲜少会在我和顾柏川面前叫唤，这也是偷偷养它许久，至今才被陈敏发现的原因。
　　如果它叫起来，那是真的有脾气了。
　　“臭狗！”杨辰恼羞成怒，狠狠在九九面前剁了一脚。
　　“闭上你的嘴。”顾柏川厉声道，他站在我旁边帮我收紧拉住九九的绳子，而这个时候九九已经彻底被杨辰的行为激怒了，向前跳窜着想要挣脱狗绳——我早就说，动物也都有人的思维，最起码它们能感受到对方究竟是敌意还是善意。
　　或许是被九九的反应吓到，杨辰浑身一僵，确实没有再做出什么挑衅的事情。他的目光在我和顾柏川之间流转一会，又扫到九九身上，倏地一顿，在我还没研究出他究竟什么意思的时候，杨辰已经转过身，扬长而去。
　　我和顾柏川将九九带上了楼，又好生安慰了它好一会，九九的躁动这才被平息，它支棱着大脑袋趴在我的腿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在我从冰箱里给它拿了点冷冻过的矿泉水之后，它恢复了往常的活泼。
　　我心有怨气，想着，杨辰真是个立志于给我周围所有人找麻烦的傻x，现在更甚，连九九都不放过。
　　其实，如果我去仔细地回想，在出现那件事之前，即便我以“坏学生”自居，我的周围仍旧没有出现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即便是有，那也没有发生在我头上。所以，本质上来说，我仍旧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青少年，有点淘，有点能惹事，但大多都在容忍范围下。
　　所以，我向来不会用最恶的观念揣测我和杨辰之间的恩怨，我以为这就是间歇性的小打小闹……毕竟，没有谁在成长的过程中没能碰到几个讨厌的人。
　　暑假很快过去，开学第一课就是军训，我无暇再多思考暑假里的事情，拖着行李箱就坐上学校的大巴车，那大巴车一路向北去，穿过城市的水泥丛林，路边的风景开始变化：房屋越来越矮、灌木越来越多。
　　公路变得不平滑，时不时会有碍事的石子被轮胎崩开。
　　军训基地在很偏远的郊区，车程大概要两个小时，因为起得太早，我在大巴上昏昏欲睡，顾柏川不动声色地将他的肩膀送到我的脑袋旁边。我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我还没睡着，但是我没好意思直接靠着他的肩膀，假装成睡着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落定在他的肩膀上。
　　蒙眬之间，我觉得世道有些不公，比如前座的纪从云早已和冯盼盼肩膀抵着肩膀睡了，而作为两个男生，似乎我们稍微亲密一些的动作都是不被允许的。
　　不过，现在应该也没有人会看吧。
　　我这样想着，沉沉陷入梦乡。
　　再次醒来就已经是在军训基地，远处是葱郁的山，而近处都是沙地，满眼的黄色尘土。带我们班的教官是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他看上去跟阿鹏哥有着非常相似的气质，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种韧性，那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们身上少见的东西。
　　军训第一天，行李还没有放进宿舍，我们就迎来了下马威。
　　几百个学生在操练场上列队站着，火辣的太阳烘烤整个大地，苍蝇和蚊子绕在我们身边，而我们却被要求不能动，手指打平、紧贴裤缝、收腹挺胸、立直腰板，足足二十分钟过去，这才放我们上楼。
　　男女生分开住宿，至于宿舍的分配，那倒是有一些自主选择的权利。
　　我毫不犹豫站在顾柏川身边，拉住他的胳膊，然后拖着他一起上楼。
　　刚才那次下马威搞得学生之间戾气都很大，而二十人一间的简陋宿舍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界，于是，还没等军训正式开始，我们所在的寝室里已经有人闹起了事。
　　挑事的是个高壮的男生，理着寸头，额头上有一道疤痕，不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所以我并不认识，只听见旁边的人喊他“疤哥”。
　　而跟他起冲突的那个人，我确实认识，袁小方。
　　说起来，我和袁小方也挺有缘分，从小学的时候他作为学委被指给我做同桌，到后面初中分班，他一直都和我离得不算远，虽然这个戴圆眼镜的书呆子性格过于安静，实在跟我玩不到一起去，但是我们之间总归有些交情——小时候我还经常闹他，追在他后面喊“小方姑娘”。
　　于是，当我看见疤哥推搡袁小方的时候，放下行李，就越过一条过道走到他们那里，挡在袁小方面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他妈凭什么好好说，我说，让他给我滚上铺去。”疤哥音量很大，气势很冲，唾沫星子横飞，让我感到非常不爽，我拧起眉头，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火气，转头问袁小方怎么回事。
　　袁小方这书呆子认死理，他说：“教官说，按照进门的先后顺序选床位，我选了这张，你可以去别处。”
　　下铺是个抢手货，这会都已经被瓜分完了，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头还真就是袁小方身材最娇小，看上去最好欺负。
　　我乐了：“听见没，你自己没抢到你赖谁，该去哪去哪。”
　　疤哥音量再次拔高：“他他妈那么点身量不更应该睡上铺吗？合理分配，合理分配你他妈懂吗？难不成你要让我去上铺，我他妈能把床摇散了。”一段话里带了三个“他妈”，我们的对话已经吸引了全寝室的注意。
　　其中有一个站在疤哥旁边的男生开口拉偏架：“哎，你这个小四眼别那么倔，上下铺有什么区别，不就是睡觉吗？”
　　袁小方再次开口：“对啊，上下铺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他不能睡上铺？”
　　“你他妈的好赖话听不懂吧！”疤哥这样说着，用肩膀撞向袁小方，袁小方被他顶得身子一歪，踉跄撞在我身上。
　　我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刚在烈日下面晒过，我身上的血液也跟加热过一样，指着疤哥的脑袋骂道：“他妈的他妈的，就你丫会骂脏话是吗？你不就看人家好欺负么，傻x！”
　　“是啊，我就看他好欺负。”疤哥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他伸手推我，“我教训这小二椅子管你什么事啊？咋，你是他相好还是他爹？”他每说一句话就伸手推我一下。
　　这我哪忍得了，当即一拳头挥在他的鼻子上，随后我们两个就扭打起来。
　　周围的男生有起哄的，也有事不关己的，总而言之，当我和疤哥在狭窄的过道里扭打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阻止。不过，此时就算是阻止我也没有什么用，我太恨“二椅子”这个说法，尽管没人知道我的性向，我仍旧出奇的愤怒。


第49章 104-106
　　我这番动手到底有几分是为了袁小方也需要另说，因为到了这份儿上，可能已经演化成我对疤哥本人的不满。
　　“黎海生。”
　　一片混乱中，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我高扬起的拳头有了一瞬的停顿，于是疤哥抓住机会就想要将我的脑袋撞向旁边的床柱，不过，他并没有如愿，因为很快有一直手抓住疤哥的手腕……我仰起头，对上顾柏川愤怒的脸。
　　“你他妈又是谁啊！”疤哥挣扎着要起来。
　　我们这里的动静巨大，很快就吸引了外头教官的注意，他快步跑上前去，将我们两个人分开，呵斥道：“怎么，要翻天了是吧？！”
　　疤哥拧着眉头，一根手指指着我告状：“是他，他先挑衅的。”
　　愚蠢。
　　我在内心腹诽。
　　果然，教官的火力转向疤哥：“我问你谁先动手了吗？我让你说话了吗？！”
　　我的目光落在疤哥脸上，看他在教官的威压下逐渐失声，虽然仍旧攒紧拳头，却低下了头，以此来示弱。
　　直到这个时候教官才问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我指着袁小方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教官看向我的眼神柔和一些，随后转头又问袁小方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也跟着去看他，想着只要袁小方大方承认，那么疤哥肯定要被惩罚了。
　　然而，我高估了袁小方的胆识，他垂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不停摩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顿时有些着急：“你倒是说话呀。”
　　疤哥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扯着嗓子来了一句：“瞎扯！”彻底将袁小方的话给吓了回去，傻愣愣站在原地，那样子充满恐惧。
　　到最后还是顾柏川打了声“报告”之后，跟教官说他看见了。
　　“确实是像黎海生说的那样。”
　　教官点点头，随后杀鸡儆猴似的将疤哥拖到寝室的空地上，点名批评一顿，又说了些这里是军营，这样的斗殴事件绝不允许出现，念在是第一天，不做体能上的惩罚之类的话。
　　这件事情算是揭过。
　　我看向袁小方的方向，没说话。
　　他拽上我的衣袖：“黎海生，我不是，不是故意的，你……”
　　“我知道了，你害怕被他报复。”我说道，转身跟上列队，正式开启为期一周的军营生活。
　　顾柏川对我那天的行为表示不赞同，他甚至生起气来，问我，黎海生，原先是纪从云，现在又是袁小方，你是不是见着谁被欺负都要上去跟人家打一架？
　　“那我总不能就在旁边看着吧，再说，这不是旁边还有你，咱们这可是二对一啊。”我在他耳边悄声说。
　　他冷哼一声：“你帮了袁小方，他呢？”
　　我确实陷入了沉默。
　　曾经我以为我和袁小方之所以没能处成要好的朋友，只是因为我们两个性格差异太大，现在看来，袁小方身上那种唯唯诺诺的性子，恐怕本就不招我喜欢吧——我愿意帮武力值稍弱的人出头，可前提是他确实应该对我心存感激。
　　如此想来，我大概也不是什么电影里行侠仗义的英雄，总还是想从人身上收取回报……所以，我大概也只是个习惯拿拳头衡量世界的利己者。
　　我姑且这样评价自己——已与儿时期待成长为的模样相差甚远。
　　军营生活虽然枯燥，但对我来说，并没有多陌生或者烦闷，我尤其期待每个夜晚的降临，那时群山化做深蓝夜空中的一笔重墨，月亮升起，与它相伴的还有漫天的星星。
　　北京是一座看不见星星的城市，我常在网上见到人们抱怨这座城市的冰冷、机械和不可向迩，他们将这座巨大的城市概括为同一副模样，但其实，任何一座城市都是万花筒，只有当你亲自对准那孔眼，扭动它，才可看见它鲜为人知的美丽风景——这里是有星星的。
　　秋高气爽，北部山区被漫天的星河覆盖，它们清晰无比，甚至可以细数出大熊星座里那七颗著名的星辰。
　　我们的教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他总是愿意在晚上带我们到路灯照不到的空场地上，学生排排盘腿坐好，在一天的训练之后得到一段休息的时间。
　　远处另外两个班的学生在拉歌，年轻的嗓音回荡在山间，而我更喜欢靠在顾柏川的肩膀上，遥望头顶的星空。
　　晚风是凉的，经常有飞机闪烁着机翼上的灯光掠过我们的头顶，我有时候真想就这样从大地上一跃而起，抓住飞机的尾巴，让它带我升入云层，抛开所有的一切，去往另一个世界。
　　中间有一天晚上，我们搬着小凳子去操场上看红色电影。
　　老式的投影落在幕布上，周围充斥着少年们鲜活的汗水味以及他们手中零食的味道。这当然不及电影院里那些什么“立体声”、“IMAX”之类的效果，所有人却都看得聚精会神，人群中还掺杂着一两句学生模仿的台词“防冷涂的蜡”……不过很快被教官给压了下去。
　　我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我和顾柏川小时候也经常会跑去院里的多功能厅，跟那群战士们一起看电影。令我记忆最清晰的一次是放了一部恐怖片，顾柏川外面不变的扑克脸在女鬼面前出现裂痕，他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汽水瓶，而我因他害怕的模样而乐不可支。
　　时间总是流逝得如此之快，转眼我们就长成了成人的身高，而我也终于有机会走进真正的军营——这里是我离陈敏同志最近的地方。
　　我埋怨她，可我仍爱她，我仍无法忘却，那年夏天，她背起跟她本人一样大的行囊离开的模样……我记得与她的每一次分离，也记得与她的每一次重逢。
　　她离开了我，但保护了更多人。
　　就像是许芸阿姨，她的牺牲是为了那面永远鲜艳的旗帜，和这片我所深爱着的土地。
　　在我过去将近十六年的时光里，从来没有经历过成为学生中的“榜样”这样的事情，但我在这次军训的时候被成功选为了护旗手，而在我的撺掇下，教官也同意了顾柏川去做另一个护旗手，而旗手则是班里的一个女孩。
　　别的不少班级都是男生当旗手，女生护旗，但我们教官半开玩笑道：“咱们就搞点与众不同，绿叶衬红花，别样鲜艳！你们好好走队，争取拿个优秀回来！”
　　我们班的学生都没什么意见，而我更是百分之百乐意让女孩走在最前面，因为有陈敏、也有许芸阿姨。我想，女孩们是值得这份荣誉的。
　　但是，显然有些人不这么认为，比如杨辰。
　　他们班的队伍就在我们隔壁，而他总是用一种蔑视的眼神盯着我，并且向他们班里传播一种言论：我们班之所以是女孩做旗手，原因是男生们一个都拿不出手。
　　“你瞧瞧，重点班那群男生，都这么多天了还白不拉几的，一个一个都跟瘦鸡仔似的，除了学生还会干嘛。”
　　我们班的女旗手听了这话特别不高兴，每天举着齁重的旗杆，一步一步踏得坚实有力，经常要给自己加练半个小时，连带着我和顾柏川也跟着她一起在烈日下面走正步——步子整齐还不够，踏地要有声音；有声音了还不够，脚尖还要绷直；绷直了还不够，步伐转换的时候细微的停顿也要有。
　　我们班的教官在旁边看了都说：“这么刻苦，你们这是奔着仪仗队去的啊。”他的声音里带笑，还请了我们三个一人一瓶汽水。
　　我在树荫下，拿着冰镇汽水，喝了两口觉得想上卫生间，打了个报告就跑掉了。
　　靠近我们这头的卫生间里人多，我懒得跟一堆流过臭汗的男生挤在那么小的空间里，于是，绕道跑去一座山后头的卫生间。这个卫生间小，平时不怎么有教官会带着学生来上，但是，介于我们旗手都是单独练习，故而可以稍微自由一些。
　　我揉了揉酸痛的小腿，走到卫生间前面，因为卫生间的门常年打开，所以前头是用红色砖头垒起来的一片小院，主要是用于遮挡。
　　我最先闻到的是一股烟味，这让我的脚步慢下来，很快，在离近一点，我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拿不准主意里面是教官还是偷偷跑出来抽烟的学生，于是靠在那红砖墙外头没出声。
　　是男生的声音，而且有点耳熟……
　　我又细听了两句，瞪大眼睛——杨辰，他跑来这里干什么了？
　　他们在里面说话的声音实在不大，我听不清，只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什么“有你好看”“少得意”之类的……随后他们的对话就停住了，然后是脚步声，他们在往外走。
　　我迅速从墙边走出来，假装一副刚过来的模样，然后抬头对上杨辰和疤哥两个人的脸——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好起来的？我心中有些迷惑，不过，仔细想想他们好像是同班同学，真要是军训熟起来倒也正常。
　　杨辰见了我，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恶狠狠地瞪过来。


第50章 106-108
　　撇开最初的惊讶，我对杨辰的恶意并没有什么意外，嗤笑一声道：“怎么跑来这里抽烟，也不怕有人发现吗？”
　　我以为杨辰会怼回来，说什么“谁会害怕”之类的蠢话——这是他经常做的事情。然而，杨辰这次却出乎意料地耐下性子，他没有同我多说，很快拽着疤哥一起离开。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顾不得厕所里常年缭绕的骚臭味，快步跑进去，随后，我看见厕所一处角落里正蹲着一团人影，听见我的脚步声，那人影出声发问：“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我脚步一顿，喊道：“袁小方？”
　　那人影愣怔片刻，抬起头来，我这才就着室内昏暗的灯光看清他的模样：他的眼镜有些歪斜，头发凌乱，腰部以下全都湿了，包括训练穿的迷彩裤和迷彩鞋，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而根据我的经验，在没有洗手池的厕所里弄成这样，那水多半不太干净。
　　我将自己嗓子里的干呕憋回去，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袁小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可我根据刚才杨辰和疤哥的说法，已经猜到了原因：“是杨辰和疤哥干的？”
　　“嗯。”袁小方点了点头，他正在努力拧自己的裤子，寄希望于它能稍微干燥一些，然而这样的做法收效甚微，他干巴巴地向我解释，“那个茅坑的冲水管子坏了，会对着上面滋水。”
　　厕所里每个坑位之间没有隔板，更没有门，我可以轻而易举看见那支还在滴水的水管，确实是在半人高的位置上爆了个口子。
　　但那么大一个开口，我就不信会有智力正常的人往上硬闯，还非得要按开冲水键，所以，杨辰和疤哥的罪行已在我脑子中重现一遍——一个人按住袁小方让他站在水管口，另一个人按开冲水键，用冲厕所的水滋他一身，这件事实在称得上是侮辱！
　　我拍掉袁小方还在努力拧衣服的手：“别拧了！走，回去找教官。”
　　“我不去。”袁小方甩开我的手，他垂下头去，试图藏住眼睛里的懦弱，而这让我感到异常愤怒。
　　“你如果一直纵容，他们就还会这样做！”我怒喝，如果今天将我和袁小方的角色互换，我顶是要将杨辰的头按进茅坑里去！而袁小方竟然还能主动为他找借口开脱，还拒绝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怎么会有这么懦弱的人！
　　“他们答应我说不会了，真的。”袁小方在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向地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更加不理解他的做法。
　　我们在这个肮脏潮湿的厕所里对峙，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黎海生，你怎么上个厕所用这么长时间？”顾柏川走了进来，他在看到袁小方的时候也是一愣，不过并没有开口询问。
　　袁小方趁此机会推开我，一路跑了出去。
　　我狠狠一脚踢在地面上，将刚才遇到杨辰和疤哥的事情跟顾柏川讲了一遍，又告诉他，袁小方竟然准备用“不小心用了坏的水管”这样的说法来解释给教官，这实在是太令我不解。
　　“早知道我就不该在宿舍里帮他出头，那样他顶多也就换去上铺睡，犯不着受这份罪！”
　　“不是你的问题。”顾柏川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他冷静地分析道，“就凭袁小方这样的人，哪怕你帮他出一万次头也没用，除非你一辈子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
　　“谁会跟他一辈子！”我被顾柏川肉麻兮兮的形容词给逗笑了，趴在他耳边故意恶心他，“我只跟你一辈子，行不？”
　　“你的手是不是碰过袁小方？别碰我，出去洗手。”顾柏川皱着眉头将我的手从他肩膀上打下来，那副洁癖的模样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不是吧，军训一个星期咱俩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会单独的时间。”
　　“我不想在厕所里跟你亲热。”
　　“啧！”我坏笑起来，趁着顾柏川不注意，迅速拉了一下他的手，还用手指头抠了抠他的手心，随后不等他反应，我已经跑出厕所，去外面的洗手池洗手去了。
　　顾柏川追出来，但那处正站着一个严肃的教官，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在我身边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紧皱的眉头像是要夹死苍蝇。
　　归队之后，我了解到袁小方当真什么都没跟教官说，甚至因为将这一身水归结于自己的失误而被教官骂了一顿。晚间休息的时候，我从寝室楼的窗户向下望，看见袁小方一个人蹲在沙土地上搓衣服，白色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九月份，北京山区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了凉意，而袁小方因为长裤被打湿了的缘故，只能穿着一条短款训练裤蹲在地上，细胳膊细腿露在外面，更显萧瑟。
　　如果要是之前，我可能会愿意往楼下扔一件自己的长袖外套，而这回我却没再有什么行动。顾柏川说，性格温和不是坏事，但像袁小方这样走极端的，也不见得是好事。
　　如果我再出手帮他，还有可能惹祸上身。
　　即便如此，我仍旧相信袁小方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人，毕竟凭他温温吞吞的性子，实在也不像有胆量做坏事。
　　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连两次做了惹我生气的事情，袁小方在军训最后两日总是讨好似的出现在我周围，一会是帮我接水，一会又是帮我排队去小卖部买零食，总而言之，这份过度的殷勤总让我感到很不适应。
　　“你不用这样。”我将怀里的膨化零食重新塞回袁小方的手里，“我不需要你请我这些，我自己带的钱够。”出门之前，陈敏往我背包里塞了五百块，对付这几天的零食简直绰绰有余。
　　袁小方讪讪道：“我知道，但是小卖部人多，光是排队就要排半天，我给你买，你不用自己去了。”
　　我不理他，迈开步子自己往小卖部走，而袁小方则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我本来想开口叫他回去，可想了想，还是算了，由得他像一条尾巴似的跟在我后面。
　　小卖部的队确实排得很长——要知道整个年级的学生都会趁着午休的时候来这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地方买零食和饮料，队伍直接排都不够，还要来来回回绕上好几圈。
　　袁小方趁机跟我搭话，一开始是试图跟我聊关于文学书的事情，搞得我不胜其烦，跟他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你要是再说这些无聊的东西，你就趁早走。”
　　袁小方讪笑了两下，又像是很费劲才找到新的话题，跟我聊起顾柏川的狗——他跟我们住一个院，虽然离得有点远，但看到过我们遛狗也很正常。
　　我没多想，接着他的话说：“那是我们俩一起养的，叫九九。”
　　“是阿拉斯加吗？”他问，“可是我听说像阿拉斯加这种雪橇犬，最好要保持一定运动量，不然容易在家里面做出一些破坏性行为，而且也不利于心理健康，那你和顾柏川出来军训，它怎么办？”他说话好像念书，将“拆家”两个字说得那么学术。
　　我叹了口气，颇为无语：“托别人照看不就完了，你脑子为什么转不过来弯呢？”
　　“啊？”袁小方还是那副傻愣愣的模样。
　　“送去顾柏川他爸家里了，等我们军训结束再让司机送回来。”
　　就在袁小方准备继续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之前，队伍刚好排到我了，我将两瓶汽水一袋薯片重重放到收银台：“我买完了，你可以不用跟着我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如果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我绝不会同任何讲起九九的事情，这件事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开的心结，我恨得嚼穿龈血，并长时间处在悔意之中。
　　就在军训的最后一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我抱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优秀标兵”奖状，坐上回学校的大巴车。
　　学校对于回程管得不太严厉，如果有家长来接，那么就可以在跟老师报备之后先走。我和顾柏川自然享受不到此等殊荣，只能等待大约三分之一的学生被家长陆续接走之后才启程回家。
　　尽管很累，但我仍在大巴上规划得很好，我撺掇顾柏川一起去约个洗澡，好好放松一下，再去吃顿烧烤——通常在跟顾柏川出去的时候，我们去的地方相对正经，不是城中村那家烧烤，而是在本地美食榜上赫赫有名的一家。
　　等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天色全黑，院里没什么人。我在路上给九九买了零食，为了补偿这几天没能照看它的遗憾。
　　可是，一直到我走进楼道，又走到我们两家住的楼层，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安静得令人感到不正常——通常九九都会分辨出我们两个的脚步声，提前一步坐在门口摇晃尾巴，嘴里会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是可以听到的。
　　而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51章 108-110
　　在寂静的楼道里，我只能听见我们两个脚步声，以及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声音，我不禁疑惑道：“阿鹏哥没有把它送过来吗？”
　　“不应该。”顾柏川摇头，“他给我发过短信了，说他把九九拴在小门厅里了。”
　　我们单元楼的设计比较宽敞，每两家公用一个小门厅，跟电梯间的公共走廊还有一扇门，有的住户会选择锁上这第二道门，而我和顾柏川家的小门厅一般不落锁，里面堆放了一些旧杂物，偶尔阿鹏哥来接送九九时就会将它拴在小门厅里，这样就不必非得拿到顾柏川的家门钥匙。
　　我推开小门厅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只见一团黑白躺在地面上。
　　“九九！”我喊了它的名字。
　　然而九九并没有回应我，我走上前去查看，只见它躺倒在地，肌肉抽搐，嘴巴旁边流着口水混合一些呕吐物，它还在喘气，胸膛起伏，嘴巴里发出非常细碎的声音，我觉得甚至称不上是哼唧。
　　顾柏川跟着我的步子过来，我听见身后响起他倒抽气的声音，随后，顾柏川将九九捞起来，我们飞也似地奔向单元楼外。
　　这个时间点打车太不容易，可宠物医院离得很远，我们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车，那出租车司机见我们抱着那么大一条狗，本来还想要拒载。我扒着他的车窗，求他，我从没有低声下气求过人，可那天我说的“求”字已经数不清。
　　出租车夜晚城市的街道上飞驰，路过一盏又一盏橘黄的路灯，骤然又有细雨点从天空落下，落在玻璃上，将灯光变成被拍碎的溏心蛋。我用手心贴在九九的头上，不断在心中祈祷它的平安。
　　上帝也好，佛祖也好，我这个无神论者已经将所有数得上数的神仙求了一遍。
　　直到顾柏川的手抚在我的手上，我才忽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手脚冰凉。
　　“会没事的。”他轻声道。
　　“会没事的。”我说，“我给它起了很好的名字，长长久久。”
　　九九是一条很坚强的狗，它与我在冰雪严寒的冬天相遇，那么小一只，蜷缩在刚好能盛下它的笼子里，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它只是摊贩做黑心生意用的星期狗，但是它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好好的，会跑、会叫、会认人，而且一点点的长大了，长得那么漂亮、那么结实，它一定能活下来……它一定要活下来。
　　我这样想着，却感觉到手底下九九的皮毛正逐渐变得冰冷，喘息声也逐渐弱了下去。
　　“坚持到医院好不好，九九。”我这样念着，望向它深褐色的、玻璃珠一样的双眼。
　　它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动，它在回应我。
　　司机已经尽力开得最快，我知道的。
　　可是，九九还是在宠物医院冰冷的手术台上合上了双目，它在我手心最后蹭了一下，然后就再没有了呼吸。
　　“救救它！求你！”我半跪在旁边，目眦尽裂，望向兽医。
　　兽医缓缓摇了摇头：“跟它好好道个别吧。”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雨水，也没有阳光。夏末留下的燥热已经完全褪去，我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捧回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这让我联想到08年的夏天，这一切被迫成长的起始点，那是我第一次在思考人生中最大的哲学问题之一——如何面对所爱之人（或动物）的死亡。虽然在自然科学中，人类总是以高级动物自居，但与我而言，我并不愿意将他们分开对待。
　　在众多童话故事中，死亡被美化成天上的星星，或许在八岁的时候，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期待，比如许芸阿姨的牺牲只是去了更美好的世界，但如今我已经快十六岁，我接受的教育告诉我，死亡是一种生命体无法逆转的终止。
　　它不是会发光的星星，它只是泛黄纸张上一个平凡的句号，意思是关于这个灵魂的故事结束了。
　　我从前说过，顾柏川这个人很少会掉眼泪，我也不太记得他在九九下葬那天有没有哭，因为我哭得满眼都是泪，稀里哗啦的，怎么抹都抹不完，什么都看不清……因为我掂着手里的盒子觉得它好轻——明明生前是那么重的一只狗，死之后却只有这么点的重量。
　　“他妈的，怎么这么轻！这么多年就跟白养了一样！”我用手背蹭过自己的眼睛，转头看向顾柏川。
　　他正对着那个小小的石头片仔细观望，那上面写了几个字：九九之墓。
　　其实我说不好他到底是在看墓碑还是在发呆，因为那墓碑实际上总共也就这么四个字，实在没有其它可看的，倘若九九是个会说话的人，它的墓碑上大概还会有几句话介绍它的生平，至少，会有人刻上“xxx之子”这样的字样。
　　但是它只是一条狗。
　　我觉得如此甚是不公平，于是让顾柏川掏出纸笔：“我说，你写。”
　　“好。”
　　他这样说着，半趴在地面上等待我开口。
　　我张了很多次嘴巴，想了很多遍要用什么样的句子来做开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反反复复，似乎怎么开头都不对。
　　我望着那张干净的白纸，半晌，低声道：“算了，你就写‘我会想你’。”
　　顾柏川动了笔，我歪过头去，看见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九九，我们会想你。
　　随后我们将那张白纸折好，埋在了那棵大叶黄杨下面。
　　从宠物公墓走出去的时候，阴沉的天空总算落了雨，我深吸一口气，嗅到了空气里那股极为浅淡的寂寞味道，如果具象化来形容，那应该是一把纯黑色的拐杖头雨伞……这是墓地的味道，在许芸阿姨去世的时候，我也曾闻到过。
　　公墓里有很多人，有被爸爸妈妈领着的孩子，也有年轻情侣，还有一些步履蹒跚的老人，当我目光依次扫过他们的时候，我卑劣地产生一丝慰藉——生死离别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个体身上总是会觉得难以忍受，但其实这是群体性的伤痛。
　　我所经历的，是许多人都曾经历的，也是所有人终将经历的。
　　顾柏川拉在我的手上，我们一路沉默着走过蜿蜒的山路，在这条通往公墓的山路上，没有人会在意两个年轻男孩牵起的手。
　　直到下山，顾柏川问我，要不要再去宠物店重新买一条狗。
　　我愤怒起来，斥责他怎么敢在离九九这么近的地方说这种话。
　　他确实闭上了嘴，可当我们回家的时候，他又说了一次：“黎海生，我不是说现在，我说以后，我们再去买一条狗吧。”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终于点了头。
　　九九死得很离奇，我在小门厅里发现了一碗水，清水。
　　阿拉斯加是大型犬，尤其是在天气闷热的时候，九九总是会喝掉很多水，但是，我和顾柏川从来没有在小门厅里喂食的习惯，基于这点，小门厅里凭空出现的清水碗非常可疑，我将水保存下来，送去和九九一起做了尸检。
　　当时为了做尸检，顾柏川还不得不拉下面子找顾严帮忙，又是花钱，又是费时费力，总算在十月份的时候拿到了尸检报告。
　　尸检的结果是老鼠药中毒，而且是市面上比较难买到的一种剧毒老鼠药，近两年就是因为经常发生宠物误食的事件，所以居民聚集的地方鲜少会有人使用，显然只是有人故意要害九九。
　　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很久，纪从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紧锁眉头劝我不要白费心思去调查：“我并不是说就让九九白死，只是，一来这件事过去太久，你们说要找证据已经很难，二来就算是调查结果出来，也不能给什么人定罪，反而是你们两个学生，万一惹上麻烦就遭了，毕竟对方杀狗可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
　　“不对。”我说，“其实我心里头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谁？”
　　“也不能说是怀疑对象，但是这件事大概和他脱不开关系。”我叹道，用眼神扫过班级前头的一个座位，念出一个名字，“袁小方。”
　　九九并不经常会被拴在小门厅里，准备得如此齐全去投毒，这个人不仅需要知晓我和顾柏川的行程，更要知道那天晚上九九是被人送回来的，如此想来，一定是个熟人，而关于九九的事情，除了那天袁小方问我，我说过一嘴，后面就再没有跟别人说过。
　　根据阿鹏哥的说法，当天他是五点多将狗狗送到地方的，这个时候军训结束，如果是提前被家长接走的学生，在这个时候已经到家，因此，作案时间也有。
　　正在我和纪从云揣摩来揣摩去的时候，顾柏川幽灵一样出现在我们身后，抚上了我的肩膀：“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九九的事。”我将我的推理过程同他讲了一遍，心里头稍微对自己缜密的逻辑有些得意，毕竟总算有一件需要动脑子的事赶在顾柏川前面完成。
　　出乎我意料，顾柏川听完我的话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他点了点头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出事第二天我就去找人要了当天的监控。”


第52章 110-112
　　有些时候我不得不佩服顾柏川的脑子，他这番提前行动确实帮了我们很多。视频的内容很大，被放在硬盘里，他说之前因为开学考试加上在处理九九的事情没有来得及看。
　　所以，我们三个约了一天下午，在顾柏川家里看了整段录像，楼道里的监控非常老式，照出来的视频全是噪点也很模糊，长时间盯着非常累眼睛，若叫是平时，这种枯燥无聊的事情我是打死也不会去做的，但是事关九九，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就在我们三个看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忽然在视频里看到了杨辰的影子。
　　我瞪大了眼睛，当场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骂道：“我他妈就知道是个傻x！他根本就不住咱们楼，来这里除了要害九九还能做什么！”
　　除了杨辰，旁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身形比杨辰要高大，手里面还拿着一包东西，由于监控画面实在是太模糊了，我也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这个人显然比杨辰要有做坏事的经验，因为他戴了一顶棒球帽，很好的将脸藏在了棒球帽下，相比之下，杨辰那副不知天高地厚还大摇大摆走路的模样，让我在愤怒之余，也忍不住松了口气：他留下了证据，而且非常明确的证据。
　　我从来没像此时一样痛恨他，甚至想要就趁现在冲进杨辰的家门，将他拎出来痛打一顿，打得他屁滚尿流、满地找牙，我要掰开他的嘴，然后将老鼠药塞进他的肚子里，让他也感受一下九九承受过的痛苦。
　　兴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思，顾柏川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回椅子上，说：“别冲动。”
　　我忍不住回头看他的脸，见他还在盯着那段监控录像，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不禁觉得有些生气：“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顾柏川抿着嘴没有说话，我看他分外沉着地将那段监控视频用录屏软件录下来，保存住这一小段，放进电脑文件夹里，随后又做了一份备份。在完成这一系列操作之后，他终于转头看向我，这回，我从他脸上看到了忿恨和冰冷，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后颈道：“黎海生，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顾柏川的手竟然如此冰凉，而就在我愣神的片刻，我看到了纪从云看向我们俩诧异的目光。
　　周一，我们照常去上学。
　　一场秋雨一场寒，学校里种着的银杏树和杨树已经在逐渐变黄，我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上，等待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是社团活动时间，我应该前往校队去参加训练，但是我跟老师请了假，请假理由是肚子痛，当然，实际上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我的目光落在教室靠前位置某一个座椅上，袁小方，他正戴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圆眼镜低头奋笔疾书。他写字的时候背部很弓，而且总是歪着头离桌面很近，他永远是那副心无旁骛的老实模样，从小学，一直到现在高中。
　　我其实有时候也挺相信缘分，比如如果我们俩个做了十年同学，应该是相当特别的缘分才是，甚至我小时候还觉得逗弄他、看他红起的耳朵是件顶有意思的事……但是我现在有些后悔，或许只有我觉得有趣而他觉得很讨厌吧，要不然为什么要这么报复我？
　　可我又觉得怎么都不至于，九九在我心中的分量太重了，它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跟有刀子在剜我的心脏一样，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一阵子，我还是会偶尔做梦，梦见九九在对着我哭，一边哭一边在蹭我的手心，我半夜惊醒，然后经常睁着眼到天亮。
　　下课铃响了。
　　我迅速将桌上的书本合上，老师前脚刚出教室，我后脚就来到袁小方的桌子前面。
　　他还在整理那份笔记，直到我的影子笼罩在他的课本上，他才后知后觉抬起头。
　　袁小方推了推眼镜片，太重了，他的眼镜片总是会往下滑。
　　“你跟我出来。”我对他说。
　　“不行。”他抬头看了眼教室前方的钟表，“我需要用十分钟的时间赶去物理实验室上社团课，现在就得走，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他说着，开始将各种笔记本和书塞进书包里，那模样非常镇定。
　　镇定得让我恼火。
　　我揪住了他的书包，重重将它砸回椅子上：“今天不用去了，你跟我出来。”我这样说着，半推半搡将袁小方从座位上拉起来，将他往教室门外拖。
　　袁小方慌张起来：“黎海生，你要干嘛呀！我需要去上社团！”
　　他不断挣扎，然而这书呆子的力气实在不足以撼动我，我没有理会他，依旧我行我素将他带到楼道里。旁边的男生露出看戏的表情，袁小方一心学习没有什么朋友，因此也没有人来阻拦我。
　　本来打算就在楼道里问的，谁料柳曼（给顾柏川写情书那个女孩），竟然追过来拦我，说不要让我欺负同学。
　　我嗤笑一声，不得已将袁小方拎到教学楼后面的一处小花圃里，那里头没有监控录像，而且绿植很多，遮掩着不容易让人发现，是许多“坏学生”经常会来的地方……当然，来了这里也就意味着要做一些坏事。
　　袁小方在我手底下发起抖来：“你……你干嘛？黎海生，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放开了他，袁小方下意识就要跑，于是我又将他抓了回来，这下，我倒真像是那个准备欺凌同学的恶霸了。袁小方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那副样子倒是跟之前见到疤哥和杨辰的时候差不多。
　　我顿时觉得可笑起来。
　　“你抖什么？我今天又不是来打人的。”尽管我确实很想。我在心里补充。
　　“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我就是有一件事要问问你。”我故意将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试探，我想知道袁小方到底跟杨辰有没有过勾结。
　　“什么事？”袁小方疑惑地看向我。
　　我仔细盯着他的脸，想要从中看到他的心虚，但是袁小方表现出的却是很单纯的迷惑……他或许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之前问我关于九九的事……”
　　“九九？”
　　“我和顾柏川的狗。”我紧盯着袁小方，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变化。
　　袁小方开始是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脸色一白，他结结巴巴问我：“怎……怎么了，是不是疤哥和杨辰他，他们给你找麻烦……”
　　“疤哥？”我皱起眉，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意料了。
　　我松开袁小方，威胁他赶紧一五一十把事情给我说清楚，而在这期间，我一只手揣进兜里，按照顾柏川之前的计划，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根据袁小方的交代，之前在厕所里被我撞上那次，疤哥和杨辰滋完他后，就让袁小方去问我关于我家那条狗的问题，并表示如果袁小方做到了，那么之前上下铺的事情就一笔勾销，而如果他没有做到，那么像那天那样的滋水事件以后还会经常发生，甚至还会比这次更加严重。
　　“我真的太害怕了，真的！黎海生，其实我那天看见你们俩打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我就应该把位置让给他就好……我，我也没想到大家都是学生，他竟然脾气那么暴躁。”袁小方低着头，絮絮叨叨向我解释。
　　我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一脚踢向袁小方身侧的灌木，那树叶被我踢得东倒西歪，脆的枝条全部折断，而袁小方更是被我吓得怔住。
　　“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的脾气也很暴躁！”我向袁小方怒吼。
　　袁小方缩得更加厉害，他一直在不停地道歉，说了很多句对不起，那模样简直卑微到要钻进土里去了！我真看不惯他这副鬼样子，因为害怕，所以可以出卖一个帮过他的人，而我甚至还觉得这样的人可以做朋友！
　　我为自己过去犯得蠢感到恼怒，那一瞬间热血冲头，气红了眼睛，扬起拳头就要落在袁小方脸上。
　　“黎海生，可以了。”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他妈就是只软弱的臭虫！”
　　“够了。”顾柏川的身子已经贴在我的后背上，他将我捞到他的怀里，控制住我的手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打人，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就像是有什么安抚人心的魔力一样。
　　我放下拳头，最后瞪了一眼袁小方，转身要走。
　　“等下！”袁小方在后面拽住顾柏川，“所以你们的狗到底怎么了？”
　　顾柏川比他高了快一个头，他安静地看着袁小方，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入流的废物：“死了。”他说。
　　所有的证据都收集齐了，我从公安局里出来，面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觉得有几分恍惚。
　　陪我们来报案的是陈敏，她对于死了一条狗的事情并没有多大感触，其实，我知道她心里可能还在想，一条狗而已，就算是真的报案了，人家警局每天那么多事，还能有时间来陪你们过家家么？
　　但是我感谢她没有将这些说出口，因为即便是一只宠物，对每个人来说意义仍旧不同。


第53章 112-114
　　陈敏和顾柏川一左一右走在我旁边，其中一位照例是那副扑克脸的模样，而另一位则在不停絮叨，陈敏说，她早就觉得杨辰这小孩家教不好，就不说杨辰妈那个教育方式，就说之前杨辰爸在单位为了跟顾严竞争落了不少口舌，非常败坏好感。
　　“要我说这种小孩就是惯的！今天给狗投毒，那明天说不准还要给人投……”
　　“顾叔叔？”我打断了陈敏的絮叨，扭头看向顾柏川，“所以你爸当年要走，也是因为这个？”
　　顾柏川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哎哟，大人之间的事你们小孩少打听！”陈敏意识到自己失言，岔开话题，“黎海生啊，我得丑话说在前头，虽然我今天来陪你们报警，但是人家管不管是另一码事了，你知道吧？”
　　“嗯。”我踢着脚下的石子，脑子里头还有些别的想法。
　　杨辰给九九投毒这件事，警员也说了，立案难度比较大，因为毕竟是狗不是人，单说投毒，只能按照故意毁坏公民财物来定性，可是，当初九九并不是我们从正规的宠物店买来的，更不可能有什么发票，什么收据，而如果又去走什么这个那个鉴定，费时间不说，还不一定能有结果。
　　如此一来，杨辰和疤哥并没有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难消我心头的怒火……说不准还会知道我们折腾了这么一大通之后，大摇大摆继续在我面前晃悠，这可真够让人烦躁的……对了，如果没有法律来惩罚他们，我可以退让一步，仅仅希望他们从我眼前消失。
　　可是，这又要怎么做呢？
　　整个十月份，我过得有些心不在焉，上课的时候在想应该怎么办，下课的时候仍旧在想这个问题，即使是在篮球校队训练的期间，我的大脑依然在胡思乱想，为此还丢了好几个非常离谱的球。
　　都萨木大我一年级，这会又成了我的队长，而我们俩的关系也早就熟络得不行，他赶在校队老师发火之前，抢先骂了我一顿，然后拽着我去了食堂——现在不是饭点，食堂里面只有卖奶茶、薯条之类的零食。
　　都萨木给我俩一人买了一杯热可可放在桌面上，开口发问：“你怎么回事，最近心不在焉的。”
　　我仍旧在神游天外，想着今天早上顾柏川跟我说，他从他爸那里接触到一个律师，律师说，如果真的想要追究的话，杨辰和疤哥的行为或许还能被直接定性为公共场所投毒……但问题是，像这种未成年之间的小打小闹，外加也没有酿出什么严重的后果，就算是用这个理由告了，可能也只是白费时间。
　　“黎海生！你想什么呢……不会是想男人呢吧？”都萨木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拍得食堂的铁桌子抖了三抖。
　　我被震回神，又被他一句“想男人”给惊得鸡皮疙瘩起了满身：“我靠，你恶不恶心啊！想男人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我不禁看了看周围，确保没人听见。
　　“那问你想什么你也不说，到底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他再次露出了那副狐狸似的笑容，冲我挑了挑眉毛，“你说出来，说不准我给你当一当军师。”
　　再说杨辰，自从他弄死了九九之后，确实是从我眼前消失了几天，不过，很快他又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且比从前要更加高调。他和疤哥两个人因为能惹事，所以在全年级都很出名，不但如此，根据我的推断，这俩人同流合污之后简直形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逃课、打架，还有一次因为食堂的饭菜不合他们俩的心情，干脆将整个餐盘砸在了地上，食堂内所有人都被吓得鸦雀无声，后厨工作人员跑出来跟他们吵架，没吵赢，后**脆把教导主任给招了过来。
　　他们大概是觉得我拿他们没有办法了——通常而言，“体育生”这三个字好像天然带着一些校霸的色彩，加上我在军训的时候本来就出尽风头，早就成了年级里面的风云人物（这倒不是我自夸），而如果他们能让我这“一方霸王”都吃了瘪，那简直是要膨胀到天上去了。
　　杨辰跟冯盼盼表了白，大张旗鼓给她送了一个等身大的玩具熊，冯盼盼没收，他就干脆趁着课间活动将熊放到冯盼盼的课桌上，等课间活动结束，所有同学、还有当天的任课老师，一进教室就看到了立在冯盼盼桌子上那只捧着爱心的超级大熊……冯盼盼一边哭一边骂，拉开窗户，将那只熊推了出去。
　　我从纪从云那里听闻此事，大为吃惊的同时，也为杨辰的智商感慨，好歹也是十六的人了，怎么还能做出这么恶心人的事。
　　纪从云向我声讨：“他就跟那个幼儿园喜欢揪女孩小辫子的男生一样，整天想要惹人注意，看着真不爽。”
　　“别急。”我露出点高深莫测的笑容，“很快就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那天都萨木给了我一些绝妙的主意，我初步分析之后觉得可行，于是立刻找到顾柏川，将这个计划说给他听。他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皱起眉头，问我：“你确定韩奈那些人可靠么？”
　　“你能不能别老对人家抱着偏见！”我说，不过立马又想起之前他们关于同性恋的言论，声势弱了一些，“算了，反正我先去问问看。”
　　自从有了那一顿不怎么美好的烧烤之后，我和韩奈之间的联系变少了，有几次他约我，我都用借口推掉，而后又是出国旅行又是军训的，更没有什么时间跟他们那一圈子的人接触。
　　所以，这次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带了一点礼物——黑轴游戏键盘，最新出的，可以说是打游戏的青少年之间最时髦的礼物之一了。
　　韩奈看见我的礼物，瞪大眼睛，随后又出言调侃：“哟，咱们大忙人总算是有时间来见老朋友了，怎么还带了这么份大礼？”
　　我不给他揶揄我的机会，开门见山道：“我有事找你帮忙。”
　　韩奈明显一愣，他将键盘收进自己的背包里，随后大喊着让乔姐给他开一间单间，乔姐从吧台后面的屋里走出来，抬手拍在韩奈后脑袋上：“还单间，现在这会没生意，自己进去不行？非得喊我一句才舒服是不是。”
　　我对乔姐印象不差，跟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就拉着韩奈进了屋子。
　　房门一关，里头就剩我俩，我跟他把九九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当然，中间省略了有关顾柏川的部分，我只说那是我的狗，被杨辰害死了，现在要他帮我报仇。
　　“在网上发帖？这能管用？”韩奈将信将疑。
　　“我看了，现在有个本地论坛还挺火的，里面有的帖子经常会被转载到别的平台，影响力不错。”我其实自己对这些论坛没有什么分析，东西是顾柏川帮我找的，他在这方面总有点自己的门道，我只负责复述他的话，“而且，最关键的是，那边的……呃，叫什么舆情氛围，比较有意思。”
　　韩奈遇见听不懂，皱眉冲我摆了摆手：“说人话。”
　　“之前那论坛出过人肉搜索的事。”
　　十月底，某本地论坛上流出了关于小区内宠物狗被投毒的事件，最开始只是一个论坛内部飘红，后来，随着一段被打了马赛克的视频曝光，逐渐有其它平台的媒体开始关注这件事。
　　宠物狗、小区、邻居、投毒，这几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很快就引发了讨论。
　　这是我第一次利用舆论做这种事，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我就像是胆子不是很大的小偷，溜进人家里做了坏事，却没办法心安理得享受这份赃款。
　　我半夜睡不着觉，翻出去找顾柏川。
　　顾柏川也算是这件事里面跟我一起谋划的同伙，可是偏偏这人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他还能若无其事看着他的海洋动物，看什么洋流什么季风，那天我翻到他的房间里时，他正在看海马。
　　要是平时我可能还会有心情跟着他一起看看，但是现在，我一个人在他房间里踱步碎碎念：“你说，这件事要是真被人肉了怎么办，咱们的目的毕竟只是吓唬……”
　　“黎海生。”顾柏川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按到床上，“你能不能坐会，在这里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烦。”
　　“不是，你心里头就不觉得……”
　　“海马的性别鉴定很简单，主要是看腹囊。”电视的声音被顾柏川骤然调大。
　　“哎！我在跟你说……”
　　“腹囊，俗称育儿袋。”
　　“顾柏川！”
　　“这只雄海马体内的幼儿已经发育完成，它正在准备一次分娩。”
　　我不由被电视里头的声音给吸引住了注意力，扭过头去：“操，怎么是雄性？！”
　　顾柏川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他将电视调成正常音量，揽过我的肩膀，主动吻上了我的唇：“你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看海马雄性生子。”


第54章 114-115
　　海马雄性生子这样的奇闻确实比杨辰那些烂事要吸引我，不过，更让我觉得陶醉的大概还是顾柏川落下的吻——他主动亲近我的次数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缠着他，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是不是他并没有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
　　我抱住顾柏川的脖子，往他身上蹭，手也不知不觉顺着他的睡衣衣摆探了进去……跟顾柏川的冷淡的性子不一样，他的体温很热，身体也很敏感，在被我指尖碰到的一瞬，我能明显感觉到顾柏川浑身一颤，带着慌乱和紧张，他推开了我。
　　我垂下头去，不敢看他的表情，拉过一旁放着的被子盖住自己某些尴尬的反应。
　　刚才我压在顾柏川的身上时，明显也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他也是有感觉的，这让我觉得轻松许多。
　　“你不喜欢？”我问他。
　　顾柏川没有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他只是将那放映着海底世界的电视关上，然后又按灭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早点睡吧，别耽误明天上课。”他这样说，“晚安，黎海生。”
　　我跟他道了晚安，躺在他的身侧，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困意。
　　夜晚是容易让人患得患失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干脆睁开眼睛，平躺着看向天花板——极暗的环境下，人眼看到的是类似幻视一样的奇妙景象，千万种灰度的斑点在我眼前变幻，一会令我想到顾柏川看向我的眼睛，一会又让我想到顾柏川推开我的手。
　　我们之间有太多不稳定的因素，长久以来，只有我在不停追逐他的步伐，而他走每一条路的时候总有自己的节奏……这难免让我感到不安，害怕一切就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到头来还是睡着了，到最后被顾柏川叫醒的时候，我整个人还因为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
　　也幸好那天我们家里没人，陈敏没回来，不然我要是以这个状态翻窗户回去，不定就得摔下去了呢。
　　到了学校，我的疲倦仍旧没有消失，我随便啃了两口面包，就在朗朗读书声中趴倒在课桌上，睡了过去。
　　“黎海生，黎海生……”
　　我隐约听见有人这样叫我，我本不打算理会，可那声音苍蝇一般吵个不停。
　　我睁开眼，对上我的前桌一张怯生生的脸，她轻轻推在我的肩头：“醒醒啦，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我“哦”了一声，从班里走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熟悉的走廊，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第六感告诉我，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于是什么事嘛……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不意外对上了杨辰的脸，除了他之外，还有高中新换的班主任，以及教导处的老师。
　　“黎海生，你来了。”班主任从他的工位上站起来，他领着我和杨辰往外走，“有点事情，学校要找你们聊聊。”
　　到底还是来了，这些都在顾柏川的预料之内，只是，老师只叫了我来，却没有叫顾柏川……说到底，还是觉得顾柏川那样的好学生肯定跟这种事没关系吧，我不禁勾起一抹冷笑，不叫他也好，正好给他省点事……
　　“老师。”
　　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顾柏川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校服，站在门口，他外套的拉链拉得很规矩，刚好露出一点衬衫的领子，站在那里仿佛一棵白杨。
　　“这件事跟我也有关系。”他这样说。
　　我看到班主任的脸上明显露出惊讶，不过，多年教学经历也让这位中年男人很快回过神，他清了清嗓子：“行，那你们都过来。”
　　论坛里的事情闹大了，有人开始隐晦提及学校的名字，很快，教育局就找到学校询问事情的真假，而就在那天早晨，学校高层紧急找到所有班级的班主任，让他们认领视频里出现的学生。
　　杨辰被找到了。
　　他面对铁证，没法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一开始，他还没觉得事情有多大，逞能不供出另外一个学生的名字，但是他承认了这弄死的是我和顾柏川的狗，于是，老师们就把我找了过来……当然，现在还带着顾柏川。
　　“那我也不知道耗子药能毒死狗嘛，我就是想做个实验。”杨辰死皮赖脸还在狡辩，“再说了，他们自己家的狗，不栓好怪谁，我也没想着它会喝啊。”
　　我看着他那张胡言乱语的猪嘴，差点一拳揍上去。
　　顾柏川不动声色拽了一下我的手，目光凌厉看向杨辰，抢先开口：“杨辰，你是不是早一年上学，现在已经年满十六岁了吧。”
　　杨辰警惕地看向他。
　　顾柏川了然点了点头：“既然年满十六了，那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是可以负刑事责任了，对吧？”顾柏川说完这句话，终于露出了这几天头一回笑容，然而那笑容里并不包含丝毫愉快的成分，那是一种极富有深意的笑容，带着危险的信号。
　　我不禁跟着他一起笑起来，露出六颗白森森的牙齿：“是啊，那你说我们要是去告你，怎么样？”
　　杨辰明显被我们吓到了，可他还是维持着脸面：“怎……怎么了！是狗，又不是人！”
　　“傻x。”我也顾不得有老师在场，飙了句脏话，“损坏公民财产就不说了，你这属于公共场合投毒，知道么？万一让人误食，你可就成过失杀人了，这怎么会不够让你进号子里蹲着呢？”我故意将事情往严重里说，反正我料想这二逼肯定半点法律常识也没有。
　　而老师们也没有出声制止我，显然，他们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就知道给狗投毒这件事也很震惊，而且，他们也想要从杨辰嘴里知道另外一个学生是谁。
　　在我说完这些的时候，杨辰的脸色就变了。
　　“至于你的共犯，说不说对我们意义都不大。”我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你想要听听袁小方怎么说的吗？”
　　“你！”杨辰忽然激动起来，他猛地向我扑过来，想要将我手中的录音笔抢下来，不过，我已经先一步将录音笔拍在教师办公桌上了。
　　随着录音笔里响起袁小方的声音，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学校喊来了我们四个的家长，本来想要协商解决，但是我和顾柏川坚决不同意，并且表示，如果学校打算和稀泥，那么论坛上的东西撤了还会再出现，反正那些网友人肉搜索能力强大，哪怕是现在还没有大肆传开究竟是哪所学校、具体哪个学生，但是总有一天会查出来。
　　“杨辰，你害死了我的狗，你也别想在这个学校待下去！”我终于有了机会，瞪着通红的双眼，冲着他怒吼，“学校也不可能留着一个你这样的学生！”
　　这次，陈敏同志总算站在了我的阵营，她也觉得这小孩品行恶劣，留下来只有害人的份，于是也咬死不松口，说，要么让杨辰转校，要么她就真去走法律途径。
　　终于，这件事以杨辰和疤哥转学落下帷幕，我欣赏着他们丧家犬一样的灰白的表情，从未有过的高兴——我知道他们未来肯定不会多顺利，杨辰家里有钱，可能会被送到国外读书，而另外一个疤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会转去什么样的学校，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高中了。
　　而后来，班主任又私底下找过我一次，他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既然已经解决了，网上的东西就不要再传了，对学校的声誉影响不好，校内的学生也会受影响。
　　我歪了歪头，笑道：“东西不是我发的。”
　　“什么？”那中年男人脸上闪过错愕。
　　“你去查ip，肯定不是我发的。”我眨了眨眼睛，“不过，如果后续再没有什么事的话，应该不会有人再发了吧。”
　　我这样说着，现实也确实如此，在这件事过了没多久之后，网上的帖子就散得一干二净，在这个高速发展的互联网时代，每天都会有新鲜的事情覆盖掉之前的，人们擅长遗忘，这在有些时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我和顾柏川确实利用了这场浩浩荡荡的舆论讨伐，不过，万幸的是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火苗还没燃起，已经被扑灭，留下“未成年世界”最后一点尊严。
　　杨辰转校之后不久，冯盼盼对我告了白。
　　那时候我和顾柏川正在戏剧社的练功房里，坐在角落里和纪从云闲聊——纪从云过两天有个单人比赛，所以借了教室加训加练，本来她是想叫上冯盼盼、顾柏川和我一起在训练之后吃个饭，却没想到，快到约定的时间点时，冯盼盼来了就突然拿出了一个紫粉色的本子，递给我。
　　我望着眼前那个颇具少女心的本子，突然失了语，下意识望向顾柏川的方向，像是一个被捉奸在床的丈夫。
　　“我那个……”冯盼盼的脸上露出一些慌张，“之前在国外的时候，拍了一些你的照片，洗出来了，做了个相册，所以……所以，就是给你的。”


第55章 115-116
　　冯盼盼在国外的时候拍了我的照片？
　　好吧，我承认作为一个男生，我对照旅游照这样的事情并不热衷，更加没有注意她们两个女孩竟然还拍了我。冯盼盼的礼物送得很聪明，至少比那二十一封“空无一物”的情书更有内涵，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里头本来也是照的我，如果我不收下，反而显得太刻意了。
　　于是，我只好将那本非常少女的照片集接了过来，道了声“谢谢”。
　　“你……”冯盼盼的脸全红了，我惊讶于平时那么开朗又自来熟的女生竟然还会有这样一面，不过，她越是表现成这样，我心中不好的预感就更强烈，我想起之前纪从云将我叫到一边去，告诉我“如果不喜欢冯盼盼，就不要给她妄想”之类的话。
　　我紧张起来，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要不然，要不然还是先去吃饭，你有什么事不如一会再说。”
　　我下意识向顾柏川那里挪动步子，但是他躲开了。
　　纪从云瞪了我一眼，连忙开口打圆场：“盼盼，走，咱俩先去趟卫生间。”她这样说着，却没有征求冯盼盼的意思，拽着她就往练功房外面走去。
　　木质的大门自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我转头讪讪看向顾柏川，想他表情应该不会怎么好看。
　　顾柏川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若有所思。
　　我拽他：“你没生气吧？”
　　“我？”顾柏川挑了挑眉毛，“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那什么，我对冯盼盼没意思，你知道吧？”我小心翼翼说着话，讨好的意思很明显，“而且，她不也还什么都没说嘛，咱们也不能跟那自作多情，你说是吧？”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越描越黑，于是闭了嘴。
　　顾柏川对我说的话不置可否，他只是冲我扬了扬下巴：“照片集，打开看看。”
　　“这有什么可看的！”我一激灵，“回去再说吧。”
　　“那又有什么不能看的？”顾柏川反问。
　　我战战兢兢当着他的面打开照片集，好在，前面翻开还挺正常，里头有一些我在街头走的背影和侧脸，还有我和顾柏川一左一右坐着上课的样子、打曲棍球的样子、吃饭的样子。
　　说实话，这些照片拍得还不错，甚至有几张我和顾柏川的合影，让我有想要拿回家挂起来的冲动。
　　顾柏川一页一页浏览过去，没有说话，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有一串用黑色墨水手写的花体英文出现在我们俩面前：My river runs to thee.Blue sea，wilt thou welcome me.
　　我十分费力才大概看出其中的字母，然而，冯盼盼着实高估了我的水平，尽管我看出了字母，合在一起却没有明白她写的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准备打个哈哈将照片集合上的时候，顾柏川忽然出了声：“我是向你奔流而去的小溪，蓝色的大海，你愿意接纳我吗？”他念得很慢，音色低沉，如同电影里男主角在BGM响起时深情的告白……当然，如果他念的不是冯盼盼写的东西就更好了，毕竟现在我听到他说的话，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是普希金的诗。”顾柏川将照片集合上，重新放回我手里。
　　我浑身一震，着急解释：“她写这个我没看懂，而且，她有没有直接跟我说……”
　　“黎海生。”顾柏川打断我的话，他认真地看着我，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能洞察我的一切情绪，他看出我的逃避，而显然他对此感到不满。
　　顾柏川攒在我手腕上的手指仿佛核桃钳，我被他握得疼极了。
　　“当时柳曼给我送情书，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逐渐回想起当年的事情，那时候我对于顾柏川放任的态度非常不满，以至于后来我提出让顾柏川拒绝的方式异常偏激，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虽然宣泄了怒气，但是柳曼却感到被羞辱……不过，事情确实是结束了。
　　顾柏川这个时候提起那事，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我挠了挠头，道：“好吧，我会找机会跟她明确谈一谈这件事。”
　　我说完这句话，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两个女孩的脚步声，我和顾柏川的对话戛然而止，而后纪从云推门进来，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发现冯盼盼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两只眼睛也是红的，虽然还是扬起嘴角招呼我和顾柏川一起出去吃饭，却能明显看出她并不怎么开心。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们两个女生到底出去说了什么，只能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在我错身出门的时候，听见顾柏川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跟我说了一句，黎海生，可不管你怎么拒绝她，你的原因都不会是我。
　　我们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
　　在这个少年少女扎堆的校园里，每个年级里都有不少情侣，就像是原先周允老师跟我说的——这些校园恋情是纯洁而美好的，它出现在一个人最赤诚的青春里，而之所以会被打压，只是因为成年人害怕这些过于懵懂的孩子在青春期盲目许下承诺，做出会后悔终生的事情。
　　周允说，所以她对早恋其实秉承的是“非必要不干涉”的原则。除此之外，她也曾试图从我这里套话，想要知道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不过，我到最后也咬死说我不喜欢任何人，而这并非因为我不信任她。
　　我喜欢周允，就像是喜欢许芸阿姨一样，我总是试图在她身上寻找许芸阿姨的影子，享受她与我的闲聊，更喜欢她温和看向我的眼神……正因为如此，我就更不会将我的秘密说出口，即便是在毕业之后。
　　现在我与周允还偶尔会在QQ上聊聊天，她会问问我的学习情况，也会问我生活上的八卦，比如上了高中班上有没有漂亮的女孩啊，有没有女孩喜欢你之类的……
　　我总是会跟周允说一些无法跟陈敏同志说出口的话——那天冯盼盼给了我那本照片册之后，晚上我就跟周允说起来这件事。
　　或许是隔着屏幕让我格外有安全感，我告诉她说，年级里有个女孩喜欢我，但是我不喜欢她，所以打算拒绝了。
　　周允给我发来一个斜眼笑的表情，回复道，是因为你现在上了高中，终于开窍打算好好学习了吗？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周允大为吃惊，连续发了三个“惊叹”的表情过来，然后又唠唠叨叨给我发了一堆消息，问我喜欢的人是谁，漂不漂亮，学习好不好……又说，你们两个在一起要起到互相督促的作用，现在学生时代，一起努力上个好大学才是正事，千万不能学着社会上的小青年，做一些还不能负起责任的事。
　　我看着对话框里，周允一条一条消息跳出来，没忍住乐了一下。
　　【老师，你跟我妈一样唠叨，但我可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我妈，所以，你也要替我保密。】
　　周允发了个Ok自带表情，末了，又问我，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他学习很好】
　　【是“她”吧哈哈，那你也要努力学习才行，才能跟人家考同一所大学】
　　【嗯】
　　我关掉电脑，双手交叉在头后，躺在自己的床上。
　　尽管和周允说了说心事，但真正的心结并没能说出口，我感到很疲惫：早恋是有尽头的，18岁钟声敲响，那些曾经遮遮掩掩的恋情转而就会获得祝福，但是同性恋……同性恋是一条让我看不到尽头的路，不管过多少个18年，它仍旧是人类社会中一块顽疾，永远会被另眼相待。
　　我很努力扒着顾柏川不放，却又担心他是手中的沙子，握得越紧，流逝得越快，我如此惶惶不安，只能一遍又一遍拥抱他，亲吻他，让他拥抱我，亲吻我，以此来证明彼此的存在。
　　一时间，我仿佛患上了皮肤饥渴症，在所有可能的二人场所肆无忌惮，有时候，我们待在一起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发泄着彼此的欲望。北京的冬天里，我们像蜷缩在城市的野兽，试图在这座水泥铸就的丛林里，寻找一个合适的安身立命之地。
　　转眼又要到春天了，顾柏川送了我一支钢笔做16岁的生日礼物，镀银的笔身，线条流畅，笔身中部镶嵌着绿色蛇纹石，灯光照射下像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我惊讶感叹，向他询问钢笔的价格。
　　顾柏川没有回答我，反而在我脑袋上轻拍一下：“送你钢笔是告诉你，你的字太难看了，你得好好练，练好了才许用我的钢笔。”
　　“哪有！我的字在男生里还算可以的了好吧！”我反驳道。
　　后来，我的字并没有因为顾柏川送的钢笔而变得有多好看，而我也因此将没有使用过的钢笔放在抽屉里许多年，再次拿出来的时候，有人告诉我，那支钢笔的名字叫“无忧宫”。
　　我时常在想，顾柏川这个人实在是太闷了些，送人礼物也不知道解释，就像是他心里藏的许多情绪也永远被束之高阁，直到我终于懂事，明白追问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第56章 117-118
　　高一下学期，学长学姐口中最后几个稍微可以放松的月份，因为过了这学期就会是文理科分班，而分班之后就面临高考——这是悬在每一个高中生脖子上的刀，寒窗苦读十几载，直到高考结果出来，决定那把刀究竟是落下砍得个鲜血四溅，还是被人轻轻卸去。
　　分班之前，年级决定组织一次戏剧演出，以班级为单位，不但为了巩固之前班级的友谊，也是为了给我们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
　　我们班上的班委对这件事非常积极，特意空开一个晚自习的时间开班会，讨论选角和出演剧目的问题。
　　我对此兴致缺缺，趴在课桌上，用手盖着在桌兜里玩手机。
　　韩奈给我发来了消息，语气愤怒，大意是他们之前打野球的时候，被隔壁一群人抢了场地，两边打了一架，但是仍旧谁都不服谁，因此又约定今天晚上出去打3v3，输了的就放弃这个场地，并且以后再不许出现在对方面前。
　　相比起那些文绉绉的话剧，我对韩奈带来的这则“趣闻”更感兴趣，我舔了舔嘴唇，抬头环顾四周没有老师，又打字回复过去：“所以你们这边都谁上？对面厉害吗？”
　　走廊里有老师走过，趴着后窗户往班里头看，我迅速将手机塞进桌兜，然后撑起下巴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前面宣传委做得ppt挺好的，还搞了个什么投票制度，上面是一些经典剧目，包括《雷雨》《茶馆》这些中国经典剧目，还有莎士比亚的几篇戏剧。我对于那种冗长而严肃的戏剧文学兴趣并不算大，但是，如果是搬到台上演，我还是有那么几分期待。
　　不过，期待归期待，我向来不怎么参与班里面的文艺项目，对我来说，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去球场练一练投球。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挑《雷雨》，这种本来也出现在课本里的剧目，之前就有过一些经验，当然要更简单。
　　但是，令我大感意外的是，最终的结果竟然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这部剧在课本上只是略过讲授了一下，因为其中涉及男女的那些感情，一向不会在中学阶段被当做重点。
　　我看到宣传委员的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这光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我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她这样高兴。
　　“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咱们班的剧目会选得太中规中矩，这样我们不好拿分。”她这样说，梳在脑袋后面的高马尾一晃一晃的。
　　什么不好拿分？
　　我戳了戳身旁的顾柏川，他此时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向窗外侧着头，脑袋上还大张旗鼓盖了本书——没办法，好学生在某些方面总是有此优待，哪怕他睡得昏天黑地，老师也只以为他是昨天学习得太晚。
　　顾柏川幽幽转醒，转向我，拧着眉头吐出两个字：“干嘛？”
　　“什么拿分？”我问。
　　他被我气得差点把书拍在我脸上：“你醒着你没听，我睡着我能知道？”
　　“噢……”我讪讪道，见前头的老师已经走了，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手机上，查看韩奈的消息，而此刻顾柏川已经被我叫起来，一时半会睡不着，换成我刚才托腮的姿势，百无聊赖听着前面班委说话。
　　韩奈的消息已经回过来，他说，跟他一起打球的是牛佰万那边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他同学（韩奈初中毕业之后去了职校），而另外一波人好巧不巧是隔壁街道的中学生。
　　他们隔壁街的学校成绩不太好，市排名垫底，但是在网上很活跃，之前因为一些事情和韩奈他们学校的学生线上互骂，本来就有点看不对眼。
　　“所以你们就打起来了？”
　　“对啊！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连正经高中都考不上的人，指定是智力上有问题。”
　　“操……说得好像他们自己好到哪里去了一样。”我两根大拇指在手机键盘上敲得飞起，确实是替韩奈气愤起来，“你们自己能行吗？需不需要我过去。”
　　“就等你这句话呢！”韩奈这次回复得很快，这让我有了那么一瞬间是被他给挖坑了的错觉。
　　没等我再回复，就忽然听见有人敲响我的课桌，我吓得一激灵，快速将手机塞进课桌里，但还是晚了一步，抬头就对上班主任那张恐怖的脸。
　　“拿出来。”他对我说。
　　“什么？”我装傻充楞，从课桌里拿出了一本漫画书。
　　我明显看到班主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扬起音量：“你刚才看得是这本吗！”
　　“我就这一本！”我抓住他话语里的漏洞，连忙将漫画书献祭出去。
　　兴许是不想跟我计较，又兴许是忽然有了别的盘算……我本来以为班主任一定会趁此机会搜查我的桌兜，却没想他沉吟一下，忽然变了主意。
　　“徐娟！”他喊了宣委的名字。
　　我正纳闷他干嘛忽然叫前头的宣委，就听见班主任掷地有声落下一句：“你刚才不是说还缺个男朱丽叶吗？我看黎海生就挺行，你让他上，甭问了。”
　　哈？！
　　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呢，大概就是走在大街上做了点亏心事，下一秒就被雷劈了——在惊恐之余，还有一个想法，我罪不至此！
　　徐娟站在讲台上，似乎也是被班主任的提议给吓了一跳，她端详了一会我的脸，又看了看班里头正站着的另外一个男生，拍板道：“可以，那朱丽叶的角色就这么定了。”
　　“我能坐下了吗？”我听见那个站起来的男生小声发问，在得到一众女孩许可之后，缓缓落座，而与此同时还有班里男生们一阵长舒气的声音，以及从我同桌的位置传来的轻笑。
　　顾柏川将脑袋撇过去，看向窗外，努力下压嘴角，可我还是看到了他脸上的幸灾乐祸……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我还处在状况外，我也顾不得班主任还在边上站着，大声对着徐娟发问：“这什么情况？”
　　她倒也没抱怨我没听讲，跟我认真解释：“这次戏剧演出是全年级的学生一起投票，按照班级名次奖励班费，所以，为了能尽量吸引人，我们决定让两个男生来出演主角，这样最后一幕的经典之吻也能保留。”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听得如坐云雾。
　　这是在说什么？什么就两个男生，什么就经典之吻？
　　“为了我们的班费，就麻烦你牺牲一下啦。”她这样说。
　　我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不行”，我心想着这算什么事，哪怕是为了搞笑来吸引注意观众注意力，也不能让我出卖色相吧？
　　“老师，这怎么像话？”我抬头看向班主任。
　　他悠哉悠哉，对于这种能“整治”我的办法，他似乎很乐见其成：“本来这也是年级交给你们学生自己的任务，我不掺和。”他这样说完，施施然离去，留下我在原地愣怔着半天不能回神。
　　徐娟镇定自若，接着又要找罗密欧的演员，底下的姑娘们热闹起来，有人提议说要上长得帅的，有的说至少要比黎海生高，不然到最后演出的时候总不能让罗密欧穿着内增高上。
　　我听着她们这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那心目中的人选就是顾柏川，毕竟他在年级里很有人气，如果有他上场，我们班一定会多很多投票。
　　我咬牙切齿看向顾柏川，低声道：“你看，你也别想好过。”
　　我知道顾柏川向来讨厌这种娱乐性质偏多、还需要上台被人观摩的活动，本来以为他肯定跟我一样不痛快，却没想到他冲我一摊手，道：“我无所谓，我又不用穿裙子。”
　　我气得就差当场掀桌。
　　罗密欧的角色真的落在顾柏川头上，女孩们又陆陆续续选了一些配角出来，我们班本来就是男生多、女生少，她们“地位崇高”，平时说话基本没有男生会跳起来跟她们作对——大家都已经十六了，肯定不是原先男女互相对着干的年纪。
　　于是，大家都被徐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班会也在愉快的讨论中落下帷幕。
　　我将书包往背后一甩，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也不准备跟顾柏川说话，低头对着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给韩奈：“你丫这回真他妈得好好谢谢我。”我没忍住爆了好几个脏字。
　　韩奈给我打来一连串的问号。
　　“黎海生，你往哪走呢。”顾柏川从后头追上我，“回家往左边去，你往右边走，怎么，当上我的女主角高兴得昏头转向了？”
　　他的嘴巴真是一如既往的毒。
　　可我分明从“我的女主角”里面咂摸出几分别样的意味，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瓮声瓮气道：“我不回家，我今天要去五棵松。”
　　“打篮球？”
　　“嗯……算是吧。”我也不瞒着他，跟他说韩奈他们跟另一帮小孩约了球，让我过去救场。
　　“韩奈？”他听了皱起眉，“对面都什么人？”
　　“z中的吧，他们不是和职高有点冲突么。”
　　顾柏川一听这话，道：“我跟你去。”


第57章 118-119
　　我倒是挺意外他会这样说，一来顾柏川对球类运动一向兴趣不大，二来，他一直很反感我和韩奈他们接触，虽然在九九事件过后，顾柏川对韩奈的印象有所改观，可应该还没到能为他去撑场面的地步。
　　顾柏川没有多做解释，他将手揣在校服口袋里，跟我一起站上地铁。
　　放学的时间总是会和晚高峰重叠，而北京的晚高峰更是吓人极了，我曾经亲眼看到有个拿着公文包的男人为了挤上地铁，整个人差点卡在地铁里外两道门中间，而最后他人虽然上去，但是鞋却少了一只，受到磨损的旧皮鞋孤零零躺在地铁口，让我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这样想着，我就想起好像最近一些日子很少见到阿鹏哥了，我向顾柏川打听他的动向，而顾柏川告诉我，阿鹏哥最近回老家结了婚。
　　“结婚了？”我诧异至极，印象中阿鹏哥还是个皮肤黝黑的愣头小子，看上去才成年没多久那种。
　　“嗯，在老家找的媳妇，我听顾严他们说，阿鹏哥的媳妇已经怀孕了。”
　　“真快。”我感慨道。
　　不知道是不是几年前那场大雨的后遗症，我到现在听到“怀孕”两个字，心脏都会怦怦跳个不停，就跟膝跳反射一样，这个词汇一经出现，我的鼻腔里就充斥上了血腥味。
　　当然，到现在我已经不会想当年那样，大喊大闹跟别人诉说我的感受，相反，我还会咧出一个露齿笑，并且送上祝福。
　　我没想到，今天有关“怀孕”的事情能听到两次。
　　第二次是韩奈告诉我的，他说乔姐怀孕了。
　　“啊？”我这回是真的吃惊极了，我向四周环顾，只见球场四周立着的路灯，这才压低声音小声道，“可是，牛佰万还没到结婚的年龄，对吧？”我今年十六，他大我三岁，十九，这离法定结婚年龄还早呢！
　　韩奈哈哈大笑，拍在我的肩膀上感叹：“行啦，人家家里都没不同意，你在这里担心什么……先办婚礼，到了年龄再去领证呗。”
　　我分明听见顾柏川那里传来一声冷哼，可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向我和韩奈这里看过来。韩奈刚想说两句什么，就见顾柏川朝着球场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发问：“是不是那帮人？”
　　我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路灯下，一群高头大马的男孩冲着我们走过来。
　　韩奈这边也带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职校的学生，我不认识，也并不准备搭话，所以在两波人“礼貌问候”的时候，我只是站在外围眯起眼睛打量着今天的对手——他们当中那三个穿着球衣的很高，两个跟我差不多，而另一个目测要奔着一米九去了，令我惊叹。
　　虽然球场上个子高就是优势，但我在此时也并没有多慌张，毕竟平时去市里打比赛奔着两米去的选手我也碰过。
　　“哟呵，穿得这么专业啊。”
　　我听见韩奈在那头挑衅着对面的人，他们两波人还没有开始打球，这里的气氛就已经变得火药味浓烈，旁边球场的人似乎是见惯了青少年这种摩擦事件，早就躲得远远的，换去别的场地了。
　　“少废话，你们今天谁上场？赶紧的，不要耽误老子的时间。”开口说话的是最高个子的那个人，他的耳朵上好像挂着耳骨钉，而一身篮球服下面的鞋子也是最新款的实战鞋，似乎是被他用什么涂料改过，那鞋子在黑暗中散发出荧荧一点光亮。
　　要不是知道他是学生，我还当这位耳钉哥是从哪里来的社会青年呢。
　　韩奈和耳钉哥互呛了两句，将篮球从球袋里拿出来，又将球袋扔去一旁，这意味着比赛即将开始。
　　我走上前去，和对方那几个人面对面。
　　“这个瘦麻杆就是你请的外援？”我看见耳钉哥冲着我挑了挑眉毛，非常不礼貌地吹了声口哨，“哪找的小白脸，他会打球吗？”
　　我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如果真的同他生气、带着情绪上场，那就是中了他的计了——我对自己的外表还是有正确的自我认知，虽然没有他那么虎背熊腰，但是绝对跟“小白脸”三个字不搭任何关系。
　　这个人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要我生气罢了，野球场上，这样的挑衅太常见。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我冷淡地回应他。
　　耳钉哥瞥了我一眼，不再多说，他从人群里将顾柏川点出来，让他做裁判。
　　直到这个时候，我的表情才出现了一丝裂痕……我没忍住笑了，怎么说呢，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特别有眼光，一开始觉得我弱不禁风不堪一击，现在又自以为挑了个“好学生”气质浓厚的“傀儡裁判”……
　　“你笑什么？”他恶声恶气问我。
　　我耸了耸肩膀，示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
　　这次的比赛没有替补，所以最开始我打算实行稳健的战略，我跟韩奈和另外一个球员提前说好，让他们在上半场里多传球，少打进攻，只要把比分控制在和对方差不多的程度就可以。
　　韩奈当时神色古怪，虽然点头同意，但是又告诉我最好还是见招拆招。
　　直到比赛开始的时候，我才明白韩奈到底什么意思：对面打得太脏了。
　　说他们“脏”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脏”，因为是打野球，我已经预料到他们对于正规球场上的规则肯定没有多么遵守，可我也没想到这刚一开局就可以用“横冲直撞”来形容他们的攻势。
　　他们是会打球的，但是手底下总有很多花里胡哨的动作，所以从他们那里找到破绽并不难，在我接连断了三个球之后，他们那帮人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我身上，耳钉哥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又吹了声口哨，在我耳边阴阳怪气说上一句：“没看出来，你还真有点东西。”
　　随后，整个场上的局面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们对我的防守可以用“无所不用其极”来形容，我知道身体上的碰撞总是不可避免，可是，正经人都知道这是打球不是在打架，力气上都有分寸，而他们却刚好反过来！每一次碰撞都是用尽全力，像是磕了药的牛！
　　在被耳钉哥用胳膊肘戳在我的腰侧之后，我烦躁起来，尽管顾柏川吹了哨，但是他们并没有打算理会裁判的意思。
　　一声嘹亮的哨响，我听见顾柏川像我们这里跑过来，他皱着眉头怒道：“我说停！你们是没听见吗？犯规了！”
　　我也是头一回见到顾柏川在球场上生气，他的力气很大，直接将对方给扯开，随后又看向我，语气不怎么好地发问：“你没事吧？”
　　“没有。”
　　如果激怒我也是战术的一部分，那么我承认，他们成功了。
　　我不是没有跟别人打过野球，也并不是气量有多小，只是，如果他们就是想约架的话还不如直接约架！现在冠冕堂皇说是来“约球”，却做出这么恶劣的行为，我感到由衷的鄙夷，甚至觉得他们是在侮辱篮球这项运动。
　　生气的不止我一个，韩奈和另外一个球员也喘着粗气，脖子和脸全部涨红，我们之间的气氛已经一触即发，任何一点过多的话语都可能引爆现场的局面。
　　耳钉哥咧出一个丑陋的笑容，他像是服了软，双手举了起来：“别这样，犯规了就罚球，来吧。”
　　这句话好像是让比赛回归正轨，然而，在接下来的比赛中他们的战术仍旧没变，剧烈的身体对抗和肮脏的打法让我心中憋着的火越来越大，我想要快点结束这场荒唐的比赛了，于是也不管什么稳健不稳建，发起了迅猛的攻势。
　　他们对我的防守很严，但是，毕竟都是一群野路子，根本不可能和我的技术相比，于是，在我连续进了六分之后，我看到他们的表情开始变得凝重。
　　再一次抢篮板，我一跃而起，速度惊人，本以为耳钉哥会跳起来防我，手里的动作都准备好了，却见他仿佛发呆一样停在原地，我的心中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然而已经晚了，我双手扣篮将球灌入篮筐之中，正当我身体随重力往下的时候，低头忽然看到耳钉哥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糟糕！
　　我暗道不好，但是已经晚了！
　　就在我下落的时候，耳钉哥的腿迅速伸出，刚好横在我准备落下的位置，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我的脚掌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阻力，随后，由于巨大的惯性，我无法控制地向身后倒去。
　　我听见篮球在地上反弹的声音，还有心跳和喘息，脚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我尽力做出侧翻的动作保护自己的脊椎，但是于事无补。
　　耳鸣，像是夏天的知了被塞进了我的大脑，眼前也是黑的。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我看见顾柏川冲了上来，一拳挥到耳钉哥的鼻子上，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主动和别人打架，眼神中的肃杀让我为之一颤，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起初次与纪从云见面那天，顾柏川从口袋里摸出的军官刀，那刀刃上闪烁的寒光就如同他现在的神情一样冰冷。


第58章 119-121
　　顾柏川出手之后，全场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片刻之后，韩奈扑了上去，耳钉哥那边的球员也很快挥出拳头，一场球赛很快演变成了群体性的暴力冲突，我的脚踝疼得很厉害，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对着前面一片模糊的人影大喊顾柏川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就在我拖着腿往外挪动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影弓起后背从人群中窜出，顾柏川拽在我的胳膊上，将我从地面上拉起，力气之大让我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气，他问：“你行不行？能走路吗？”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顾柏川带着嘴角的血，下意识伸手蹭过他的嘴唇，我说，疼，脚踝疼得很厉害。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他这样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一副准备背人的架势。
　　我回身看向那一片打起来的青少年，不由皱起眉头：“他们怎么办？”
　　“不用管他们，闹大了肯定会有人报警。”
　　顾柏川说得没错，就在他背上我走出球场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有不知道是警察还是安保的人匆匆向里走去，顾柏川也看见了，所以他带着我从树影下面绕小径过去，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走到大马路上，我才彻底回过神来。
　　虽然工作日的夜晚街上行人没有周末那样多，但这毕竟是在个商圈附近，很快，我们两个这样奇怪的姿势就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我抱着他的脖子，感觉到顾柏川后颈处已经淌下不少汗，即便看不清，可我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皂香混着汗液，飘荡在春天的夜晚里，像是盛满费洛蒙的玻璃杯被打翻，引诱我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真他妈的操蛋，我也没想到某些欲望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升腾。
　　“放我下来吧。”我开口的一瞬间，就听见自己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顾柏川拒绝了：“这里离三〇一本来不远，我背着你两步就到，你自己走反而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我于是不再说话，也懒得对上路人的目光，干脆将头埋在了顾柏川的脖子上，鼻尖碰到他被汗水浸湿的衣服，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下面传来的温度让我不由自主心神荡漾起来。
　　说实话，我虽然身形偏瘦，可是仅有的肉都是实打实的肌肉，一米八二的小子不可能轻到哪里去……我知道顾柏川背着我很费力气，可我要是此时下来，不但要耽误我们的时间，更有可能让我本来就受伤的脚踝进一步受损。
　　我是打篮球的，我的身体就是我未来的全部，想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不会逞能拒绝顾柏川的好意。
　　我只能尽力用大腿发力，加紧他的腰，不过，这样也就让我某些尴尬的部位直直戳在他的后背上。本来春天我们穿得就不多，单薄的布料，加上他走路时候不免造成的摩擦，这实在是有一些折磨的意味了。
　　过了两分钟，我听见顾柏川的呼吸声逐渐沉重，他开口第一句话是：“黎海生，你丫真他妈重。”
　　第二句话是：“小流氓，让你那玩意儿收敛一下，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
　　我舔了舔嘴唇，故意小声又无辜地贴在他的耳朵旁说：“这两样都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啊……顾柏川，你能控制得住吗？”
　　“我他妈背你都要累死了！”他这样骂了一句，不再说话。
　　就这样，终于在医院门口他将我放了下来，我们两个躲在矮松树下，沉默无言地歇了大概五分钟，等到我身上的火都消下去，这才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吧，扶我去急诊。”
　　我用单腿蹦的姿势进了急诊。
　　如果说一间医院在哪里最能让人感受到“医院的气息”，那一定是在深夜的急诊，当你路过冰冷雪白的墙壁，路过手握化验单的家属，路过被匆忙被推入手术室的病人……夜晚，生与死，这两种人类最喜欢探讨的终极哲学被汇聚在一方不大的厅里，这样焦灼的气氛是无法令人心情愉快的。
　　直到我坐到外科的诊疗床上时，心中才后怕起来，早知道就不该一时激动答应韩奈，说难听点，对他们来说打群架可能是家常便饭，伤筋动骨养养也就好了，可对于我来说，每一次受伤都是件要命的大事，随时可能断送我的职业梦想。
　　虽然这样想很自私，但人又怎么会有不自私的呢？比如我现在只担心自己的脚踝和顾柏川有没有在打架中受伤，至于韩奈他们到底怎么样了，暂时还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万幸，没有骨折。”值班的大夫是一个中年女人，她脸上架着一副红色的眼镜，短头发，看向我和顾柏川的目光带着点责怪，“是不是出去打架了？看看你们俩这个脸上，刮得跟花猫似的。”
　　我没说话。
　　顾柏川说了一句，是去打篮球跌的。
　　那女医生见多识广，光是看顾柏川脸上的擦伤都知道他在说谎，不过，那女医生也并不是要跟我们较真的，她只是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来绷带和夹板，让我将鞋袜脱掉，然后将我的脚踝固定起来。
　　“你同学说你打篮球。”她这样说，“打篮球就更得注意了，我家小子跟你们俩差不多大，前阵子他们班里有个学生也是打篮球，把腿给打废了，以后每个阴雨天都得疼，受罪的可是你们自己。”
　　她说话不怎么好听，但是我知道并没有恶意，于是“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我的脚踝弄好了，那女医生又顺便看了一眼顾柏川脸上的擦伤，嘴角那里破了皮，当时流血看着吓人，实际上口子不大，于是那女医生顺带着给他也用碘酒消了个毒，这才放我们俩回去。
　　春天的夜晚总还是有些凉意，我怕冷，风一吹就打喷嚏，顾柏川还在旁边埋汰我，大意是，早就说让我离韩奈远一点，我不但不听，还非得往人家身上凑、帮人家出头，现在好了，折腾进医院终于知道老实了。
　　我自知理亏，不与他争辩，转移话题问道：“那你还不是一样冲上去打架了，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那人就该打。”顾柏川这样说。
　　我们俩外头都穿的是校服，可是我的校服是被我私底下改过的，原来的校服太大，穿着运动不方便，所以我将裤脚用松紧带收了，变成束腿裤的模样，而领子上空白的地方，也被我用马克笔乱涂乱画了一些章鱼和无意义的英文字母，平时再冷，领子也是翻下来的，露出校服里面黑体恤的边。
　　典型的坏学生校服，我觉得这样比较个性（当然也是为了跟陈敏对着干）。
　　顾柏川跟我相反，他的校服上什么都没有，而且每次都洗得特干净，拉链系到最上面，领子下翻，露出里面纯色衬衫的领子，看上去特别人五人六。
　　我“啧”了一声，感叹道：“我如果明天就跟老班举报你打架，估计都没人信我。”
　　顾柏川冷哼一声：“我打架是为了谁啊？”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听得我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根本控制不住，嘴角恨不得要咧到耳朵根上去：“是为了我，你肯定喜欢死我了！”要不是我还拄着拐杖，我真想要原地做个投篮的动作来庆祝一下。
　　顾柏川低头轻笑了一声，不过很快又板住脸，往前走去：“走了，打车回家，我倒要看看陈敏阿姨今天怎么骂你。”
　　陈敏同志见了我的拐杖，果然在吃惊之后，爆发出怒吼：“黎海生！今天你是两条腿出去，四条腿回来，明天是不是要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啊！”
　　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我早已练就一身安抚更年期女性的本领，二话不说立马道歉：“我错了妈，今天这是打篮球没注意，不小心跌了。”
　　“跟谁去打得篮球？”陈敏很谨慎。
　　“就同学，顾柏川也认识。”我面不改色，“不信你叫他出来问问。”
　　陈敏抬头看了一眼表，已经是十点过五分了，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将顾柏川叫出来就问我到底跟谁打篮球，于是只好偃旗息鼓，不过，到最后她还是象征性地给了我脑袋一巴掌：“你自己说喜欢篮球，首先就得保证健康的身体，懂吗？”
　　“懂！下回绝对注意！”
　　我这样说着，蹦跶回自己的房间，作业是不打算写了，明天早上去教室抄一下算了，反正老师们看见我这个伤病患肯定也没法多说什么。
　　我打开手机，总算想起韩奈那一茬，当时有人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惹没惹出来事。
　　于是，我跟韩奈通了个电话，他告诉我，两边刚打起来就被安保给拉开了，说如果再打下去就要报警处理。
　　“我们这边的人倒是不怕他报警，大不了去做个笔录呗。”他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洋洋得意得很，“他们那帮人可就不一样了，人家还担心学校给处分呢，当时就他妈跟蔫了的小鸡仔一样，可丢人了！”


第59章 121-123
　　我听韩奈在电话里吹嘘了一会，后面撑不住觉得困，一闭眼就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手机已经没电了，黑着屏落在我手边，可以料想到韩奈滔滔不绝说到最后发现对面没人时，心态崩溃。
　　我没忍住笑了两声，完全忘了自己脚踝上有伤的事情，翻身就往床下跳，结果就是“嘭”的一声巨响，我在地板上完成一个屁股蹲标准动作，引得陈敏趿拉着拖鞋匆匆赶来，又是一阵好骂。
　　其实，陈敏同志在我耳边唠叨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因此也没有小时候那么愿意和她拌嘴，抓紧时间叼了块面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向门外走去。
　　陈敏的声音还响在我的身后：“黎海生！拿你的零花钱打车去，你这么磨磨唧唧地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啊！”
　　我提高音量：“知道了！”
　　顾柏川就立在门口等我，他的校服总是那么干净，衬得他一张脸更是俊得不行，我探头在他的耳朵上亲了一下，顾柏川没反应过来，随后抱着臂问我：“腿都这样了，人还不老实？”
　　“我腿都这样了，你还让我老实！”我故意曲解他的话。
　　虽然顾柏川面上表现得很嫌弃，但是他还是放慢了步子等我一起走，我让他从我书包里拿点钱出来打车，他拒绝了，自己从兜里摸出五十块纸笔，伸手拦了辆车。
　　“怎么不用我的？”我坐在车上问他。
　　顾柏川冷哼一声，骂道：“你要是真打算用自己的，早就该把钱准备出来，而不是让我现从你书包里掏。”
　　“行嘛。”我撇了撇嘴，“等到学校再给你就是。”
　　“谁要你的钱。”顾柏川将头歪向窗边，“你有那个钱不如给自己买点牛奶喝，让你的脚早点好，顺便也能长高点。”
　　身高，他这是故意戳我痛脚——本来我初中那会发育还挺快的，一口气窜上了一米八一，哪知道高一快一年也就长了一厘米，还有放缓的趋势，相比起其他篮球特长生，这个身高实在算不上高了。
　　我冲着顾柏川翻了个白眼，打定主意心安理得用着他的钱，总归他这张嘴巴那么毒，我还忍了那么多年呢！
　　拄着两根拐杖上学，异常引人注目。
　　我享受着一票学生的注目礼，昂首但不阔步地走入校园，要说起来，受伤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另外一种“酷”，我打算趁着今天美术课的时候，用丙烯给我脚上打得夹板画点新东西。
　　不过，在进到班里之后，我想象中的伤患待遇并没有及时降临，反而是徐娟，也就是我们班非常负责任的宣传委，她在看到我这个造型出现时，第一反应是长大了嘴巴，第二反应就是抿起嘴，随后夸张叫道：“黎海生，你不是吧！你不想演女主也不至于把脚给弄伤，实在不行跟我说就行了啊，我换个人演女主也不是不行。”
　　我看她忧心忡忡的神色，知道她是误会了，连忙摇头：“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娟却仿佛没有听见我说话，自顾自嘟囔着：“唉，你这个夹板要带多久，要不然我们还是换女生来演吧，接吻什么的，可以错位一下，顾同学应该也没意……”
　　“他有意见！”我一听接吻，着急了，慌忙打断，“他这个人，有……有洁癖，跟他不熟的碰他，他就不舒服。”我说着，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顾柏川。
　　顾柏川一挑眉毛，神色带笑，小声问我：“你不是昨天还好大不乐意，怎么今天还上赶着要穿裙子了？”
　　“去你丫的，你要是敢答应和女生演，你看我不揍死你。”
　　徐娟还在一脸怜悯看向我的脚，还一个一个掰着手指算班里女生谁合适，我再次狠狠戳在顾柏川的腰上，向徐娟补充道：“我夹板四周就能拆，不耽误。”
　　“四周……那岂不是之前都不能跟着连舞台走位了？”徐娟还在犹豫。
　　“我能差不多走走，动作幅度别太大就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就差举手保证了。
　　顾柏川在旁边看戏看够了，这才开了他的金口：“确实，如果换个不太熟的人来演女主，我有可能放不开。”他板着一张扑克脸冠冕堂皇说这些话的时候，的确很有吸引力，徐娟这次总算不再犹豫，答应我们先这么练着，实在不行再说。
　　“那肯定是行的。”我这样说，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直到一整天学上下来，我才意识到，伤了腿实在是一件非常不方便的事情，在各种意义上都是——走路是问题，食堂“赛跑”也是问题，还有就是校队训练也没法参加，平白无辜还被指导老师骂了一顿。
　　不过，或许老子说的那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也是顶有道理的，虽然我的腿受伤了，但是也正因为活动减少，我和顾柏川黏在一起的时间就能变长许多。
　　我心安理得享受顾柏川替我跑前跑后，又是交作业又是打饭的服务，时不时还能仗着自己腿上有伤，指使他下楼帮我买点零食。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班中女孩子经常在我俩身边窃笑，她们说什么“嗑cp”之类的，我听不太明白。
　　起初，我以为那又是女孩子们之间说的小话，不懂就算了。
　　可后来有一次上操的时候，我作为见习生在队伍最后头站着，看前面顾柏川一板一眼做广播体操，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推力，将我向前方推去。我本来注意力就没在自己身上，况且腿上有伤，被人这么一推，一下子就扑在顾柏川的后背上，把他扑得也是一个踉跄。
　　顾柏川扶着我站好，我们俩这才有机会回头向后看去，只见一个班里头平时就挺闹的男生脸上挂着恶作剧成功的笑容，和隔壁班几个女孩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中有好奇也有挑衅。
　　我冷下脸，问他没事推我干嘛。
　　他却只是笑，然后吊儿郎当地跟我说：“不小心撞到你了，真是抱歉。”
　　我知道他嘴上说着“抱歉”，心中却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更是觉得愤怒，可是他周围的女生却忽然帮他道起歉来，说刚才是他们闹着玩，没注意到我这里。
　　我向来对女孩心软，她们都道歉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但是，后来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们班趁着午休时间，借了舞蹈练功房排练戏剧，那房间左右一共两道门，都是玻璃的透明门，外面是过道人来人往，所以一开始当有人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可是后来我逐渐感觉到那些目光并非偶然，而是确确实实在偷摸打量里面的情况。
　　由于我腿受伤了的原因，排练只能念念台词，是坐在一旁的，因此我是第一个发现那些奇怪目光的人，我从剧本上分了心，时不时盯着那玻璃门往外看，发现有几个女孩已经五次三番从玻璃门前路过。
　　我开始觉得惶惶不安。
　　“黎海生。”徐娟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该你念台词了，别走神啊。”
　　“哦，不好意思。”我举起手中的台本，开始念，“啊，花一样的面庞里藏着蛇一样的心……等等，我总觉得有人在外面看我们。”我放下台本，目光盯盯落在玻璃门外面，女孩们与我的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很快就收了回去，现在我可以确定，她们就是在看我们的。
　　但是，每个班都有戏剧要排，她们看我们班的有什么用？
　　徐娟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干脆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冲着那边走去。
　　没等我走到，我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道女声：“你们都在这里杵着干什么呢？”那声音很亮，相当有辨识度——是纪从云。
　　我快走两步过去，推开门，顾柏川也跟了过来。
　　我们两个一同出现这件事好像吓了那群姑娘们一跳，她们连忙说抱歉，匆忙从楼梯口离开，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柳曼刚好从楼梯上来，她先是看到了那群匆忙逃窜的女生，又望向我和顾柏川，从嗓子里冷哼了一声，继续走楼梯向上爬去。
　　我的目光追随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里，这才看向纪从云：“你怎么在这儿？”
　　“戏剧社训练在你们隔壁。”纪从云看向我的目光也有些躲闪，这让我莫名其妙起来。
　　“怎么回事？”顾柏川在我身后发问，他一只手撑在墙上，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姿势看上去有点像从后面抱着我。
　　纪从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跟我说：“你们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可以等会我，我们一起回家。”
　　自从上了中学之后，我们和纪从云一起回家的次数在减少，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男女授受不亲”。学校是一个封闭的小型社会，而学生们生活单调乏味，始终缺乏心理上的宣泄口，所以，任何一种流言都会以光一样的速度在这里传开，所以，为了避免给纪从云造成麻烦，我有意识地在维持我们之间的适度距离。


第60章 123-124
　　然而，我低估了现如今八卦的范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生之间八卦的对象已经由男女生交往转而扩展到同性交往，尤其是两个男生之间的交往。
　　纪从云简单向我阐释了年级里关于我和顾柏川的流言，大概意思是说，现在有不少女生都喜欢看我们两个在一起相处。
　　我大为吃惊，甚为紧张：“为什么？”有个成语说的好，叫“做贼心虚”，我现在的情况就是那个“贼”，做了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遮遮掩掩，生怕叫别人知道了去，结果纪从云突然告诉我，真的有女生开始注意到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呃，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好玩吧。”纪从云被我问倒了，她的解释也很苍白，“或许是因为你们两个人气都比较高，大概是这样。”她一句话中连续用了三个表“不确定”的词汇，这让我更加紧张。
　　一时间，我也顾不得别的，连忙发问：“所以，她们是觉得我们两个是同性恋吗？”
　　我悄悄瞥向顾柏川的表情，我看他蹙起眉头，猜测他也受此困扰——他大概是不想被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也是，他有大好的前途，是竞争清北名额的有力人才，他怎么会愿意有人将他跟龌龊的“同性恋”扯上关系。
　　我手脚无处安放，不等纪从云说话就自顾自道：“她们怎么能这样想！这难道不算是诽谤吗，她们有什么证据！”
　　“不是！”纪从云大声喝止了我的话，她猛地抬起头，奇怪地盯着我，“黎海生，你怎么了？”
　　“我……”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顾柏川接过我的话。
　　变声期过后，顾柏川低沉的嗓音让他说出的话，变得更具有沉静的气质，听到他开口，我像是总算有了主心骨，稳住心神。
　　我们两个都在等待纪从云给出一个答案。
　　“不是，她们并不是真的认同你们是同性恋。”纪从云叹了口气，“更准确地说，她们更像是用你们两个的形象来幻想了一对同性情侣的故事。”
　　我并不太理解纪从云的话，我不能理解同性情侣之间的故事有什么值得憧憬……我只从纪从云的话语中听出一个定论：即便她们对同性情侣充满幻想和好奇，她们仍旧不认同我们是真正的同性恋。
　　同性恋这个词汇，距离十几岁、仍处在象牙塔里的学生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纵使我后来上大学认真了解过所谓“二次元耽美文化”过后，我依然认为这于我所处的真实境地相去甚远，它让我经历了许多旁人不需要经历的苦痛，也间接地让我丢失掉许多宝贵的东西。
　　然而，人类在寻求伴侣的路上，是同动物一样的奋不顾身。至少与我而言，当下所面临的磨难不足以让我熄灭，所以，生长痛仍随千万毛细血管流过我的四肢，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
　　戏剧展演在盛夏拉开帷幕。
　　自从纪从云跟我说了那件事之后，我和顾柏川之间的默契好像又发挥了作用——我们不约而同开始在人前保持距离，我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打着“好兄弟”的旗号随意揽着他的肩膀，而他也减少了和我拌嘴的次数，任劳任怨照顾我，直到我脚踝上的夹板拆掉。
　　等到学期末的时候，一切都变得紧张起来，落下的戏剧走位需要我赶紧学，篮球校队训练还不能扔，除此之外，还有文化课的成绩，毕竟马上就要期末考试，这次考试成绩关乎分班，陈敏和老班在家和学校两头对着我唠叨。
　　我忙得晕头转向，也没空思考更多关于我和顾柏川之间的关系。
　　终于到了演出当天，我们所有参演的学生将上午的课程翘了，前往校外一间租下的剧场进行最后一次彩排。
　　这次彩排不是为了单个节目内容，而是为了每个班节目之间的串联。
　　参演的一共有九个节目，每个节目时长都在二十分钟左右，整场晚会下来要三个多小时，这样的规模比我初中参加的任何一次展演都要隆重，整个剧场里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负责的老师站在台上，指挥不同班级的参演人员按照座位表就坐，即便是拿着话筒，她仍旧要扬着音量：“你们先坐下！一会再去弄那些服装道具，行吗！”她努力维持着局面。
　　然而现场的学生实在很多，而且面临演出又都很激动，故而她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徐娟是我们班的统筹负责人，她穿梭于演员之间，按照手上的单子下发演出服，身段灵活得像一条游鱼。
　　我还没看过自己要正式演出时穿的衣服，徐娟之前只要了我的尺码，本来说是三天前就应该到货，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网店的老板一直拖着，直到昨天晚上才终于把货发过来。
　　“生哥，紧张吗？”我旁边的男生戳了我一下，笑得眼睛都不见了，“我听说穿裙子那底下真是凉风习习，你可得好好感受一下。”
　　因为打篮球好的缘故，我跟班里男生人缘不错，这帮孙子早就盼着看我穿裙子，临近演出之前更是“女装女装”怪叫个不停……这让我万年厚脸皮都觉得有些耐不住了，衣服还没到手，已经开始觉得羞愤。
　　不过，即便心里头紧张，我也绝不肯能在口舌上落后，当即反驳道：“你怎么知道？你穿过？”
　　“那我可没有！我就是看网上……”
　　“哦，原来你上网还喜欢看这些！”我不等他说完，立刻露出贱兮兮的笑容揶揄他。
　　那男生遭不住了，轻咳一声，回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
　　我本还想再乘胜追击一下，却听见徐娟喊了我的名字。
　　“黎海生！”她四下环顾，目光锁定我之后，将一包衣服放到我怀里，“你的衣服，记得不要弄脏，里面的衣架也不要丢，等会还得原样给人还回去。”
　　我“哦”了一声，抱紧那衣服，只来得及瞥见里头是件白色的裙子，紧接着就被顾柏川拉到一旁坐下了。
　　台上的负责老师总算受不了现场的吵闹，怒斥几句，总算让所有学生都坐定。
　　音响师试音，灯光师试灯，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主持的学生穿着妥帖的礼服缓步上台。
　　我们参演的学生坐在靠墙的位置，而我和顾柏川更是挑了一个角落坐着，观众席上没有灯，只剩下台上那一盏，这样的气氛下，我总觉得不做点什么都辜负了大好时光。
　　心猿意马，奈何周围人多眼杂，我只能轻轻在顾柏川的手心上挠了一下。
　　“别闹。”他这样说，随后握紧了我的手指。
　　我们班的节目不偏不倚，刚好在第四个，非常靠近中间的位置，这就代表我们要等待前面三个班级的学生彩排结束——然而，之前已经有过两次彩排，他们的节目我也已经看了两遍，因此兴致实在不高，于是偏过头去和顾柏川聊起天。
　　也许是因为不在学校的原因，我们俩没太顾及保持距离的事，肩膀靠着肩膀，偷偷在底下玩游戏，时不时因为对方的操作不合心意而吵上两句，我发誓，我们都已经努力压低声音，但是，游戏上头的时候最容易控制不好音量。
　　我在看到顾柏川操纵的小人走了跟攻略上相反的道路之后，连忙道：“诶！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走下面吗？你怎么又上去了。”
　　“你们俩能不能安静一会！”
　　前头忽然传来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女声，我诧异抬头，对上柳曼的脸。
　　原来，按照节目顺序，她们班刚好在我们前头，而她又刚刚好坐在我和顾柏川的前面……我心下有点起疑，这到底是就这么凑巧，还是她故意换过来的？
　　我承认，当我心中有这些想法的时候，确实很像是一位妒夫，但是，柳曼之前二十一封情书的事情给我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在我看来，她是一个脾气古怪而且又很固执的情敌，试问，她到底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在二十一封情书都没收到回复之后，还继续写下去呢？
　　更主要的是，她还坚持不在情书上写署名。
　　这种举动很奇怪，我不能理解。
　　一直以来，我认为她有些自我感动的成分在里头，而这也是我看不惯她的一部分原因（最主要原因当然是因为她喜欢顾柏川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因为我是不愿意在她面前示弱的。
　　顾柏川倒是开了口，跟她道了歉，说会小一点声。
　　一个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接下来，我们班参演的学生上台走了一边流程，确认无误之后，就开始进入到演出的准备环节。
　　学校这次租的剧场是专门用来演话剧的，规模不大，但是设施都很配套：一二层都是看台，而底下还有一层，主要是用来堆放道具和服装的房间，以及演员的化妆室。
　　徐娟把我们叫到地下一层的时候，我就有一些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她看了看我的脸，指挥道：“黎海生，你先去把衣服换了，然后我们给你化个妆。”
　　化妆！
　　我瞪大了眼睛。


第61章 125-127
　　该怎么来形容“裙子”这样一个东西呢？
　　它从被我知道的一刻起，就与“女性”两个字密切挂钩，不过，犹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女生可以选择穿裤子或裙子，而我却只能穿裤子呢？
　　后来，随着长大，这样一个问题被我逐渐淡忘了，因为现实世界总有它自己运行的一套逻辑，“男人不穿裙子”在这片土地上几乎等同于公理，我也懒得再自讨苦吃思考公理的来源……你知道的，那就像是思考人类起源一样，是一个深奥而且充满哲学意义的话题。
　　现如今，当我一个人处在狭窄的更衣隔间里，望向那条洁白的、漂亮的长裙，我在紧张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内心那丁点期待。利用演戏剧的机会穿裙子，仿佛钻了整个社会规则的空子，有一种做坏事的隐蔽快、感。
　　“黎海生，别害羞快点换啊！”徐娟在外面敲了敲门，“我先出去看一下道具，等你换完我再回来。”
　　“知道了。”
　　我听见徐娟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于房间门口，又听见房门咔哒一声关上，整个房间内陷入寂静，当然，这寂静只是相对的，如果我再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顾柏川还在。
　　他在离隔间不远的地方，我虽然看不见他，但是我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
　　他没有像徐娟那样催促我，却让我变得更加紧张，我甚至忍不住开口问他可不可以出去等我，换回来顾柏川一句莫名其妙的：“我不是已经在外面了吗？我又看不到你。”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心一横，将校服拉链“刷”地一下拉到底。
　　这一声就像是点燃的火引，开始将我们之间的气氛点燃。我褪去衣服的手有点抖，而我的嘴唇紧抿，先是外套，然后是短袖、鞋子、裤子……还有袜子。我拎起那条崭新的女式白长筒袜，一股脑往自己的腿上套，它那种细腻的触感直接贴在我的肌肤上，而没有穿连裤袜的经验让我在隔间里不得不蹦来蹦去保持平衡，陌生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滑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穿个裙子这么高兴？”顾柏川的声音响起，他比刚才离我还要近，那声音几乎是在隔间门后响起。
　　我被他吓了一跳，又下意识反驳：“你要是好奇的话，不如进来自己试试。”
　　“进来了？”他的手扣在门把的位置，晃了几下。
　　“别别别！”我慌忙将长筒袜提好，后背抵住门，“我他妈就是开玩笑的！”
　　这回轮到顾柏川发笑了，他向后退了一步：“那你快点。”
　　不知道徐娟是从哪里搞到的裙子，纯白色一条，布料摸起来很光滑，靠近肩膀的位置还有几条白纱垂下来，虚虚遮掩我的肩膀，下面的裙摆内衬有好几层，最外面一层上面用银线绣着复杂的花纹，倒是有点复古的味道了……更重要的是，长裙样式宽松，尺码也合适，这点让我一个男性使用者得到了极好的体验。
　　“好了吗？”顾柏川又问。
　　“快……快了。”我正在努力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够自己身后的拉链，虽然裙子尺码是合适的，但是腰身收得很紧，这就导致我不能大幅度的动作，加上隔间实在窄小……
　　半分钟过去，顾柏川再次发问：“你是不是不会穿？”
　　“我……”
　　“把门打开，我进去帮你看一下。”
　　我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一条小小的拉链搞得焦头烂额，甚至在这个时候想也没想就给顾柏川开了门。
　　我本来是想出去的，因为外面更亮堂，也更宽敞，哪知道顾柏川在进来的一瞬间就反手关上了隔间的门，好不容易亮起来的视野又再一次暗下去，这回，本来狭小的空间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进来干嘛？”我这样问，语气却早就软化，而声音里流露的沙哑也在说明我内心的想法。
　　“帮你。”顾柏川同样将声音压得很低，他已经换好了自己的演出服，是一件仿古的荷叶边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棕色灯芯绒马甲，所有衣服的扣子都被他系到最上面，而每一道荷叶边也都被他捋得极为平整。
　　我咽了口唾沫，正琢磨着应该说点什么好，就听见顾柏川命令道：“转过去，别磨叽。”
　　我脑袋空空，就这么穿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是将整个背部都赤、裸展现在他的面前。
　　顾柏川的手指摸上了我的脊柱，我浑身一颤，低声道：“你不是帮我系拉链吗？”
　　“是啊，在帮你。”他的手指顺着我脊柱划了下去，简直是要数清楚我又几块骨头！这种感觉真的太要命了，就跟有只猫一直对着我的后背蹭动一样，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某些反应，然而，连裤袜的束缚却又让我多了几分难堪。
　　“你丫能不能快点！”我没忍住爆了粗口。
　　“我也是头一回给别人弄裙子，你多担待。”顾柏川这样说着，手底下的动作却是慢悠悠的。
　　直到那条该死的拉链总算系好了，我才猛地一下转过身来，强抢民女一样掰过顾柏川的脑袋让他同我接吻。黑暗干燥的更衣室隔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的喘息，我知道他想要抱我，可又怕把好不容易穿起来的裙子给弄皱，两只手只能堪堪挂在我的脖子上。
　　这种放权式的行为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我一只手托在他的后脑，而另一只手撑着他身后隔间的门……忽然，我的手底下一空！
　　当隔间外面刺眼的光照进来，我觉得我的心跳停止了。
　　那些所有旖旎的想法在一瞬间全部枯萎，我对上了柳曼惊恐的眼神，她慌乱地向后挪动步子，而杵在我们中间的门无知无觉大敞着还在晃悠。
　　顾柏川反应迅速，一下子将我挡在了他身后，转过身去，面对柳曼。
　　隔间很小，留给门的空间更小，光是顾柏川站在那里就已经将我的视野遮去大部分，于是，我并没能看到柳曼在惊呼时的表情，我只听见了她尖利的嗓音，以及不成句子的话语：“我早就该知道！你们，你，黎海生，竟然真的这么恶心！”
　　“我们在排练剧本。”顾柏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若不是我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捏紧，我还真的要被他唬过去。
　　果然，这样的说辞并不能说服柳曼，她大喊：“得了吧！我真是眼瞎，我当初怎么会看上一个同……”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顾柏川已经窜出去捂住他的嘴。
　　我敢打包票，顾柏川此时此刻的表情肯定很难看，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女生有过这么不尊重的行为。我的大脑告诉我，此时此刻，我应该跟顾柏川一样站出来，然后将事情解释清楚——顾柏川已经给我们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借口，只要我们咬死说是在排练剧本中的那个吻，无论如何都能够圆回去。
　　柳曼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有一个正当理由。
　　是的，是这样的……所以，黎海生，你应该快点行动，快点站出来，站到外面灯光明亮的休息室里，然后义正言辞附和顾柏川，堂而皇之的，就像是你曾经撒过许多次的谎言一样。
　　那个在我脑袋里休眠的夏蝉，仿佛又在此刻苏醒，这回它还带来了自己的伙伴，在我脑袋里拼命地叫、拼命地喊，那声音好似有雷霆之势，犹如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几乎要将我吞没了。
　　我缩着手脚，始终站在黑暗的隔间里一动不动。
　　柳曼哭了，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落泪。


第一回 ，是因为我任性地要求顾柏川当着我的面拒绝她，而这次就是第二回……因为她撞见了我与顾柏川接吻。
　　我想，如果我是她，我应该能将从前的种种都串联起来，捋清逻辑：我们两个是一对恶心的同性恋，不但不敢声张，还没有阻止女生前来示好。
　　我曾经略有耳闻，柳曼是我们年级学生里为数不多信仰基督教的学生，而我又知道，倘若世间确有神明，有天堂与地狱之分，那么像我们这些同性恋残缺的灵魂是不可能在死后升入天堂。
　　所以，她的惊恐和厌恶是有的放矢，真正应该为此感到惭愧的是我，从来都是我。
　　我已经回想不起来那天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当徐娟匆匆折返回来，柳曼与她擦肩而过，顾柏川站在房间正中央，面色难看，而我仍旧缩在隔间里，久久没能回神。
　　徐娟是个非常外向的女孩，她敏感地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氛微妙，试图用俏皮话来缓解，她将我喊出来，让我坐在化妆椅上，一边夸着我穿裙子很好看，又一边问我是不是和顾柏川闹了不愉快。
　　我咧了咧嘴角，没说话，反倒是顾柏川抢了先：“没有，是刚才有别的女生不小心闯进更衣室了。”他这样说完，抱着手臂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第62章 127-130
　　我不明白为什么顾柏川在这样的情形下，仍旧能保持冷静和应有的风度，他看上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既没有在暗室里动情接吻，也没有被人撞破现场，没有人辱骂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无需担心日后会不会被传开。
　　徐娟不明所以，看向我发颤的手指，问我是不是临上台紧张过度了。
　　我艰涩地张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像是窗外枯朽的槐树枝，于是我收回了到嘴边的话语，默默点了点头。
　　徐娟安抚道：“没关系，你的装扮真的不奇怪，不信你自己看看镜子。”
　　我望向前方的化妆镜，在旁边一圈小灯泡的映衬下，镜子里的人皮肤光滑而白皙，假发服帖，遮住我略显锋利的眉毛，淡色的口红上唇，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吓人，相反，它衬得我面容姣好，多了几分女孩特有的清秀。
　　徐娟很满意自己的大作，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和顾柏川再对一对戏，以此来缓解紧张。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而整个房间再次回归寂静。
　　我盯着自己镜子里的脸，而顾柏川也从我身后的沙发上，盯着镜子里的我，我捏紧了拳头放在膝头，沉默着。
　　“对不起。”顾柏川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要道歉？”我问。
　　“进隔间的时候，我应该锁门，刚才一时疏忽忘掉了。”他的语气仍旧平静，轻微蹙起眉头，像是在分析一桩他人案例，理智而自持，“黎海生，虽然我觉得很抱歉，但是我们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不是吗？”
　　他的冷静，反衬着我的慌乱和不安。
　　这是我与顾柏川最大的区别，也常成为我们之间的冲突：他的理智在有些时候是可靠，而在有些时候显得傲慢，仿佛周围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又或者是他早已料到事情的答案……
　　“那要怎么办！”我拍桌而起，恼羞成怒，“如果她说出去了呢？如果她告诉老师，告诉同学，又或者是直接告诉我们的家长呢！不行，我们必须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想想，要不然我们也找个机会抓她的把柄……”
　　“黎海生。”顾柏川打断了我的话，他随着我的动作也站起身来，眉头蹙得比刚才更紧，“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是。”
　　我的拳头攥得更紧，我觉得我有万千情绪回旋于脑海中急需发泄，奈何没有突破口，于是就像是被人划破了喉咙，一时间丧失语言功能。
　　顾柏川乐见其成，他紧皱的眉头略有松动：“我们先冷静演完今天的演出，好吗？”
　　即便是演出之前发生了那样的大事件，我们的演出仍旧顺利开展，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在我口中犹如诗句般流畅，在我出场的时候，甚至引起了台下一阵不小的骚动，尤其是在我们班的座位席——作为年级里的风云人物，我的女装登台赢得了戏剧开场的掌声。
　　聚光灯从我的上方打下，我深情注视着眼前的罗密欧，我的目光落在面前男人的发梢上，脸颊上，还有他盛满星光璀璨的眼珠上。顾柏川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看清他眼中所包含的热情和赤诚，在某一个瞬间，我几乎忘记了我们是在表演，他只是一个向我深情告白的爱人。
　　他说：“那么我要祷求你的允许，让手的工作交给了嘴唇。”
　　我注视着他，念道：“你的祷告已蒙神明允准。”
　　他说：“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他倏地向我靠近，模仿亲吻的动作，却在距离我不到一公分的地方随音乐停下动作，我们的鼻尖一触即离。
　　“……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我在片刻失声之后，总算念出了正确的台词。
　　这台词在排练的时候已经被我念过无数遍，而此时此刻，再念出它的时候，我却觉得心中莫名悲哀。
　　灯光暗了下来，很好将我的情绪掩盖。
　　我们的戏剧最终停留在朱丽叶一剑刺入胸口的场景，在此之前罗密欧与朱丽叶之间有一个寓意“殉情”和“道别”的吻，按照设计，应当是我侧过身去，借用长发的遮挡做一个借位，但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个吻确确实实落下了。
　　我嗅到了顾柏川身上那股熟悉的皂香，感受他温热的嘴唇和鼻间轻浅的呼吸，聚光灯照在我们头上，而底下正坐着百来号学生看向我们，我在唇瓣相触的时候，听到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和起哄式的欢呼。
　　我念出最后一句台词，然后从身侧拔刀刺向自己的胸口，直直向后倒去，摔向铺满鲜花的软垫，倒在顾柏川身旁。
　　舞台灯光骤然熄灭，而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泪不自觉顺着眼角流下，我为罗密欧和朱丽叶落泪，也为我一场离经叛道的初恋致哀。
　　我知道，这或许是唯一一次，我与顾柏川的亲吻能够得到祝福。
　　而我内心也有预感，我们的关系将再也不能像十二、三岁时那样纯洁而美好——最美好的永远是在爱与暧昧之间流转的东西，而有些事情一旦捅破，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向未知的远方奔去。
　　奔去，而不复返。
　　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陷入了一种僵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与顾柏川所怀抱的愿望有多不同。
　　我想要的就是纯粹的一生一世、要生要死，我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一句“什么都没办法分开我们”的诺言，哪怕是虚假的，也足以慰藉我忐忑不安的内心。但是顾柏川并不愿开口，他告诉我，黎海生，假如我今天说出了这样的誓言，你也知道这是谎话的，为什么还要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同我生气。
　　“如果我们按照平均寿命来计算，人生仍旧余下将近六十年的日子，而你我都是还没走出校园的学生，我拿什么来向你保证今后那么多的日子？”
　　“你这样说，难道是觉得我们注定会分开吗！”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顾柏川叹了口气，“世事难料，你怎么不愿意想，万一有一天是你先选择放弃了呢？”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这么喜欢一个人。”
　　顾柏川深深注视着我，他的眼中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他说：“黎海生，每个人遇到初恋的时候，都觉得一辈子就是对方了，可是现实生活里，有多少初恋能走到婚姻？”
　　“我不会结婚。”我说得斩钉截铁。
　　顾柏川也被我激起了情绪，他说：“那好，你现在就去告诉陈敏阿姨，你是个同性恋，要和我过一辈子！”
　　我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沉默半晌，只能得出来一个结论：“顾柏川，我觉得你喜欢我，没有我喜欢你那样多。”
　　“为什么这么想？”他皱起眉头，想要拽住我的衣袖，但我决意要和他分开冷静一下，以防接下来说出什么尖锐的话语来，我知道，我总是会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同亲近的人逆着来，说出伤人的话，尽管我的本意并非如此。
　　但这回，我坚持认定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如果顾柏川足够喜欢我，他就早应该和我确认关系；如果他足够喜欢我，就应该主动来找我，而不是什么约会都由我来起头……这样看来，他完全有可能是受不了我对他难缠的追求，这才勉为其难答应我。
　　也许，他并不是多么纯粹的一个同性恋，他只是弄混了我们之间的友谊，为了不丢掉我们之间的情谊，这才顺从了我。
　　是的，顺从我，就像是他对柳曼一样，不主动、不拒绝。
　　我所担心柳曼说出去的事情，在整个夏天里并没有发生，因为，我们在戏剧展演结束之后，很快就迎来了期末。
　　分班前最后一次班会，徐娟兴高采烈宣布我们班在戏剧展演中夺得冠军，并且邀请我和顾柏川上台拍合影，顾柏川站上台去，而我坐在下面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头枕在手臂上，假装睡觉。
　　“黎海生！”徐娟提高音量，“上来照相啦。”
　　我慢悠悠从座位上支起脑袋，看向顾柏川和他手里金灿灿的奖状，开口道：“不去。”
　　“为什么？”徐娟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闹起了脾气。
　　“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照相。”
　　“黎海生，这是班里的活动，你多少也……”
　　“他不来就算了。”顾柏川开了口，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庞，没有多做停留，随后招呼另外一个配角的演员站到他身旁，填补了朱丽叶空缺的位置，“一张照片而已，直接拍吧。”
　　既然男主角都发话了，徐娟也就顺着台阶往下走，招呼剩下的人员拍照。
　　我重新趴回桌子上，心中的烦闷并没有因为给顾柏川找了不痛快而消失，相反，我觉得更加委屈，心理失衡，我坚持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平等。


第63章 130-131
　　2016年的暑假是很漫长的，天气似乎比往常要更加闷热，除此之外，七月下旬再次迎来一场暴雨，那个时候我正端坐在家里，看外面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雨水打在老槐树的叶片上，又噼里啪啦落在地面。
　　暴雨、积水、黑夜。
　　我抬头看了眼床边挂的日历，发现这次暴雨与四年前的那次就连时间都差不多，它让我回想起很多事情，我想起那天和顾柏川、纪从云一起听的京剧，后来我知道那出戏叫《春闺梦》，当时虽然觉得咿咿呀呀听不太懂，但仍觉得那腔调很有韵味，后来总想着哪天要抽空再去一次戏楼，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大城市总是日新月异，今天建个高楼明天修个地铁，我本“身在此山中”，应当感觉不出来才是……只是，我现在开始回想和顾柏川的许多童年趣事，蓦地回顾从前，就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太快，人心也是。
　　顾柏川说得对，我们现在想要给承诺还太早了，就连那栋百年的戏楼，说不准哪天城市再出一份规划都要拆除，更何况年纪轻轻的我们。
　　我开始减少与顾柏川接触的次数，仿佛赌气一样，决意在他主动找我之前，再不去找他，但这样闲着总觉得心里空落，执笔望着难懂的数学作业更让我烦躁，于是，我开始频繁出入于篮球场。
　　篮球场对一部分中学阶段的男生来说就是“游乐场”，打篮球是他们在业余时间不可多得的娱乐，所以，他们对这里的感情总是很单纯的喜爱……我从前也是这样，但都说如果兴趣爱好被赋予责任，那么这份单纯的喜爱总是会变得复杂，我对于篮球也是同样。
　　作为体育生，篮球是我生活中的一半，所以，每每当我到了篮球场总是觉得精神紧绷，即便是与普通同学随意打打，还是忍不住觉得紧张：一来是不愿意在他们面前丢体育生的面子，二来也是因为没有同等水平的选手在，导致我总怀疑自己虽然赢得顺利，但会不会在娱乐中退步。
　　我打电话给都萨木，让他出来陪我练球。
　　我听见电话那头除了他，还有个男孩的声音，非但是我对偏女性化的男生有什么偏见，只是那男孩的嗓音总是让我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才问了两句都萨木什么时候有空，就听见他在另外一端一个劲儿的问“谁呀谁呀”，那股子媚味儿仿佛连坚冰都能融化。
　　“对面那是谁啊？”我忍不住发问。
　　“我接电话，你别闹，乖。”都萨木这句不是对我说的，我又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响亮的打啵儿声，过了几秒才得到了都萨木的回复，“我男朋友，打篮球？行啊，你说时间地点，我去找你。”
　　“好，一会短信发你。”
　　我匆匆忙挂了电话，浑身鸡皮疙瘩还没下去，我两只手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划，实在是没忍住从嘴里吐出一句“噫”，显然，刚才电话里的声音给我留下了“浓墨重彩”的阴影。
　　我将地点约在一个靠近商圈的篮球馆，我嫌室外的场地太热，所以租的室内的，空调美丽了，价格也跟着美丽，一百五一小时，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所以就先订了一小时。
　　都萨木是带着他男朋友过来的，我远远看过去，只见一身浅粉色的衣服和不到膝盖的短裤飘过来——他人太瘦了，又瘦又白，打眼一看几乎要和后面的墙壁融为一体。
　　再离近了，我发现，这个人不是上回我在烧烤摊见到都萨木旁边的那位，一时间有些错愕。
　　都萨木将篮球砸向我脚前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笑道：“看什么呢？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小雨……这是我学弟，黎海生。”
　　“海生，你好。”他冲着我露出一个特灿烂的笑容，八颗牙齿露在外面。
　　一上来就去掉姓氏喊我？
　　我登时有些招架不住这么自来熟的人，面露尴尬，不太自在地回了句“你好”之后，就连忙催促都萨木开始打球。
　　都萨木也不磨叽，转手在小雨的后腰上拍了一下，让他去旁边坐着等。
　　“他不打吗？”我问，声音有点大，让小雨听见了。
　　那人坐在旁边休息用的凳子上，扬起声音回复：“哎呀，打个球打得汗唧唧的，有什么意思，你们俩打，我在旁边给你们做啦啦队哦。”
　　天，我该怎么形容这样的声音呢，就是甜到发腻，甚至在某一个瞬间我都差点以为同性恋就都是这个样子……幸好，我自己也是，这证明我们这个群体应该还是挺有差异性的。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难看了，都萨木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小声道：“他平时说话是有点嗲，但是人不坏，你放开打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和都萨木面对面开始练技术。
　　同样是体育特长生，都萨木在身高上确实比我优越不少，在我怎么喝牛奶都不长个子的情况下，都萨木犹如青竹，一节一节拔得老高，所以和他打对抗对我来说多少是有点压力的事，不过，我的弹跳能力能弥补这样的身高差距，并不至于落了下风。
　　我和都萨木的球打得有来有回，和旗鼓相当的对手碰上，总是能激发出我内心的斗志，因此也打得格外投入，正当我假动作带球过人，跃起腾空，然后单手将球扣入球框的时候，场外忽然爆发出一声嘹亮而尖细的“加油”，吓得我膝盖一软，差点没控制好平衡坐到地上去。
　　我将目光转向场外那罪魁祸首，小雨笑得一脸无辜，还屁颠屁颠拿了两瓶冰水放到我和都萨木的手里。
　　“呃。”我想说的话都卡在嗓子里，国骂都到嘴里又被我咽回去，改成一句，“谢谢。”
　　小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怎么样，于是，在我和都萨木打球的后半段时间里，他仿佛摇身一变真成了啦啦队，就差拿两个手花在手里摇了。
　　我的精神受此折磨不堪重负，在租借场地还没到时间之前，匆忙扔下球，趴到都萨木耳边跟他说：“不打了，我今天叫你出来，其实还有点事想问你……问你，私事。”我特意加重了“你”字，意思是希望小雨快点消失。
　　都萨木依旧是那副狐狸一样的笑容，好声好气哄着小雨先回去。
　　那个粉衣服男孩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特别害怕我抢了他的男人。
　　都萨木看得忍不住发笑，遥遥向他解释道：“你放心吧，他有喜欢的人。”
　　我觉得都萨木不但有一双狐狸似的眼睛，还有一颗狐狸一样聪明狡猾的大脑，他总是在我的感情问题上反应敏锐，在我们坐下的瞬间，他就像是已经猜到了我心中的困惑，两只手手背朝上，托住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还是先吃饭吧。”我这样说着，夹了一筷子牛肉片放入火锅。
　　两个人出去吃顿火锅总归有点奢侈，但我近来确实觉得心情沉闷，总需要一个宣泄口才好——红油辣椒、滋滋作响翻滚的锅底，还有各种充斥着脂肪和蛋白质的肉类，这些会让我觉得心情愉快一些。
　　我决意先拿小雨开头，向都萨木确认这个是不是之前的那个男朋友。
　　“当然不是。”都萨木笑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长情，在小雨之前，还有一个前男友，你上次见到的那个，已经是前前男友了。”他向我简单阐述了一下，大概故事就是，前前男友因为去了外地上学，所以很快分手了，而前男友则是因为出轨了一个女生。
　　“女生？！”我难以理解。
　　“是啊。”都萨木眯起的眼睛似乎是在嘲笑我的无知，“海生学弟，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同性恋还有双性恋吧？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哪怕都是夫妻，他们结合的原因还有不同呢，更何况只是简简单单喜欢一个人。”
　　“那他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都萨木耸了耸肩：“这个问题没有存在的意义，就像是你未来也有可能会喜欢一个女生，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怎么……怎么你也这样说。”我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会从都萨木口中听到顾柏川说过的话，在我看来，他们完全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你喜欢的那个男生也说了跟我一样的话？”都萨木摸了摸鼻子，“那他说得很对啊，活在当下不是挺好的吗？而且，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特别一点，别的情侣还可以有婚姻来约束，我们什么都没有。”
　　“不是的。”我说。
　　我想说，婚姻也不过是一张纸，可以反悔也可以变质，婚姻不代表永恒，就像没有婚姻的我们不代表没有未来。
　　但是，都萨木说起自己过往的感情经历是那样的漫不经心，他就好像是在印证顾柏川说过的话：“每个人遇到初恋的时候，都觉得一辈子就是对方了。”我替他补全后面的句子，那应该是在说，黎海生，你对我只不过是一时的执迷不悟。


第64章 131-133
　　后来我才知道，在所谓“那个圈子”中，像都萨木一样的人并不在少数，其中也不乏许多就是青少年，在同龄人中的无归属感、对未来的迷茫以及缺乏安全感，让都萨木在他仅对自己可见的微博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始终觉得，我们都是浮萍。
　　倘若是哪个与他认识的人看到这句话，肯定以为这是那个开朗的大男孩深夜“矫情”时写下的只言片语……因为他们没有感同身受。
　　我很难描述，当我用他的手机看到这句话时的感受，也许我确实没有爱过他，但我在那一瞬间对他的心疼并不作假。
　　当然，这些都是在顾柏川离开之后的事情，准许我留到后面再写。
　　就在那个暑假里，陈敏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我在舞台上的照片，好像是班主任托人帮我们拍了照片，随后发进家长群里，陈敏同志对家长群中每日的闲聊对话并不感兴趣，设置了消息屏蔽，因此，后知后觉才从别的学生家长那里看到。
　　她意外自己的儿子竟也会有登台演出的一天，拿着手机向我面前凑：“生生，你去表演这么大个事情，怎么也没跟我说过？”
　　我盯着照片上穿裙子的自己，脸红得像猴屁股：“这……这有什么好说！”
　　“哎呀，不就是反串嘛，妈也不是什么老古董的人。”陈敏怪罪地瞪了我一眼，又欣赏起她手机上的照片，一边说，一边像是为我找台阶下，“你知道原来那‘四大名旦’不？清一水的都是男人。”
　　“我不唱戏。”
　　“谁说你唱戏……”
　　陈敏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来，她眼睛微睁，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嘴里的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而两根手指对着屏幕上的画面一个劲儿的放大，半晌，再次将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问我：“黎海生，你这是和人家亲嘴儿呢？”
　　我看向屏幕也是一愣，看那刚好是最后一幕戏，朱丽叶在殉情之前与罗密欧最后的吻。
　　陈敏见我不出声，又问：“是柏川演的罗密欧啊？”
　　“……是。”
　　“那你们俩亲了？”陈敏问这句话的时候仍旧是带着笑的，像是寻常父母同孩子开玩笑那样，但我目光落在她手上，分明见她攒着手机的手关节泛白，那力度远不如面上表露的轻松。
　　母子连心，我知道她早该看出我与普通男孩之间的端倪，因为我屋里头既没有女明星的画报，平日里也从来没在家里说过什么女孩（本来是有纪从云的，但是陈敏不大喜欢她，我就闭嘴不说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别人家男孩惹事被请家长，多半要被老师唠叨几句什么“早不早恋”云云，反观我，虽然惹得事情比其他人都多，却没有一次是关于女孩。
　　陈敏的问话很是试探，而我本来可以明确告诉她那是借位，以求让她宽心，可出乎意料的，我想起顾柏川跟我赌气的时候说的那句“有本事你就去告诉陈敏阿姨，你是个同性恋，要和我过一辈子”，于是，话到嘴边又变了。
　　我说，对，亲了。
　　陈敏的表情一下就变了，她将手机屏幕关掉，手机扔在一旁，好似那是个什么沾了脏东西的物件。
　　“唉，你们这些小孩子怎么总喜欢乱搞这些有的没的，老师也不管管！那男孩子亲男孩子能像话吗！”她说，扭过头去冲我挥了挥手，像是不想看我在她面前晃悠了一般，“算了，好不容易演一次舞台剧，就当是玩，开心一次就算了。”
　　我在心里讽刺：刚才不是还说自己不是老古董，怎么真问到这一步了，反而退缩了呢？陈敏啊陈敏，这确实不像是你的样子。
　　虽然这样想着，我却没有打算今天就捅破这层窗户纸，“哦”了一声，屁颠屁颠跑进屋里看漫画去了。
　　自从那之后，我发现陈敏对顾柏川的态度有了变化，并不是说她对顾柏川有多不好，相反，她对顾柏川愈发的客气起来——从前，她当顾柏川是她第二个儿子，不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喜欢叫顾柏川过来尝一尝鲜，冷了热了，她也愿意在顾柏川耳边多唠叨两句。
　　可是，现在变得不一样了，上周有亲戚寄来了自己家做的云腿月饼，特别多而且特别香，家里就我和陈敏俩人根本吃不完，于是我提议说要不然给顾柏川送一盒过去，陈敏头也没抬，道：“黎海生，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你不睡觉人家顾柏川还要睡，大半夜的送什么月饼。”
　　我抬头看了眼表，晚上九点半。
　　“谁九点半睡觉，不就串个门的事儿，我不到五分钟就能送完回来。”我说着，从地上拣了一盒没拆封过的，拎起来就要走。
　　“黎海生，站住！”陈敏蓦地扬起音量，“我跟你说话没听见吗？”
　　我讨厌她这么跟我说话，那样子就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每日每夜不断地全是她骂我的句子，充斥在我的脑海里，让我什么多余的事情都思考不进去。
　　我的脾气也上来了，心想着今天这月饼还就非送不可：“我听见了！我说，顾柏川现在没睡觉！”
　　“你怎么知道人家睡不睡觉，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陈敏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没有我高，站起来了仍旧要抬头仰视我，可那目光里的火气却让我头皮发麻，隐约担心她又抄起个什么家伙什儿拿来打我。
　　我抿紧了嘴巴没说话。
　　陈敏再次开口：“大晚上的消停会儿不行？人家顾柏川差你那几块月饼啊！再说，他周末回他爸爸那里，那么多人送月饼他吃都吃不完……你有空想那个破月饼，你还不如想想你的考试！高二了要会考了是不是？数学就不强求了，你那个理化生能不能努努力拿个A，那么简单的题，我几十年没上学都能……”
　　陈敏转移话题的功力总是很厉害，她知道我不想听什么，我越不想听，她就越说，提起成绩那叫个滔滔不绝。我烦闷得不行，又不想这么晚跟她吵架，干脆摔门把自己关进房间，以谋求片刻安宁。
　　夏天就要过去了，我支棱着脑袋看向窗外，脑子里在想顾柏川应当在做什么，我们俩整个暑假的联系次数屈指可数，我跟他赌气，而他跟我主动说过两次话没得到什么回应之后，也就冷淡下来。
　　顾柏川曾经戏称，我在每次跟他互相解决xx问题的时候，声音总是跟楼下发了春的猫一样。不过，要我说，除去声音什么不提，顾柏川才是跟猫这个物种有着很多相似点的那个——他的脾气、想法、行为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不像我一样爱憎分明，相反，他在大部分时间里总是很冷漠。
　　这样的冷漠并不是在说他跟少女漫里那种“冰山”相似，而是在形容他的“置身事外”。
　　明明他在跟我谈恋爱不是吗？我总是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也好奇他所有的事，于是我拼命得跟他找话题、警惕他周围的可疑“情敌”、一有时间就去粘着他……顾柏川包容我的所有偏激行径，但是他从不主动向我坦白他的内心。
　　我望向抽屉里那根被尘封已久的“潜望镜”——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很少再去动它。这根“潜望镜”在现代众多高科技产品迭代而生的背景下，显得分外幼稚，或许它早就该被扔进垃圾桶里，但其中承载我太多记忆。
　　那些记忆都是关于顾柏川的，他是住在高塔里的王子，没有长发可以放下来让我爬入他的世界，所以我只能是森林里住着的黑巫师，借助一点外力暗中窥伺他的容颜。
　　都萨木跟我说，眼下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完全同意，但仍旧照做了。
　　再次开学的那天，我主动站在顾柏川的门前等他上学，天气逐渐转凉，六点多钟，天色蒙蒙亮，我提前去食堂打了一份热烘烘的小笼包和一杯甜豆浆，在顾柏川开门的第一时间塞进她的怀里。
　　顾柏川抬眼看我，甚是疑惑。
　　“给你的。”我说，顺便露出一个笑容，六颗牙齿，我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
　　顾柏川一阵沉默之后，将小笼包和豆浆收下，顺便关上大门，一边跟我下楼，一边道：“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嘟囔。
　　我听见了装没听见，问：“你说什么？”
　　“我说，黎大公子，您这不是跟我闹别扭吗？”顾柏川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之中却带了点亲昵的意思。
　　我不生气，反而挺高兴的，手一挥道：“算了，我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你计较。”
　　顾柏川勾起嘴唇，轻笑了一声，问起我暑假打篮球的事。
　　这个暑假的后半段是有篮球集训的，原因是开学就会迎来市里的联赛，高中年级组的联赛和我原先打过的初中级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前者要专业很多，含金量也高，因此校队非常重视。


第65章 133-135
　　暑期，我们校队组织跟其他学校打了三场联谊赛，三场里头两胜一负，唯一输的一次还是替补上场时间较多的情况下，分数比拉开也不大。这样的成绩可以称之为“傲人”，就连指导老师都忍不住请我们几个队员吃了饭，席间特意拍着我的肩膀夸赞道，要不是有我这么个小前锋在，估计学校很难出这个成绩。
　　我谈起篮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语气中的骄傲，毕竟，在我过去十几年里，值得被夸赞的地方实在很少，甚至有时候坐在课堂上听天书一样听数学大题解答，我都是在怀疑人生当中度过的……不过，好在事实证明，上帝并不完全偏心，哪怕是顾柏川这样的天之骄子仍旧没办法在篮球上赢过我。
　　“我得拿到冠军mvp才行。”我说。
　　顾柏川嘴角上翘：“怎么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高吗？我已经拿过一次了，再拿一次也没那么难，你少小瞧我。”我歪斜着身子，撞了顾柏川一下，“再说了，你以后不是要去清北的吗？人家对篮球特招生要求可高了，今年的联赛我必须要打进前四才行。”
　　“你想去清北？”
　　“我想去有你的地方。”
　　顾柏川的脚步顿了顿，不过很快语气又恢复了正常，他跟我半开玩笑：“你对我这么有自信呢？我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虽然周允老师原先给我说过，希望我给自己定一个目标，不要那些假大空的，就是自己心里头最真实的愿望，她说，只有这样才能在遇到任何打击的时候都能爬起来……但是，我确实没有什么确切的目标，如果一定要有的话，我就是想要和顾柏川走过十八年人生之后，继续在一起走下去。
　　自打我记事起，我们就在一起玩耍了，而后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度过漫长的青春期，他早就是我生命中不能割舍的一部分，为此，我可以没有自己的理想，只去他想要去的地方。
　　秋天，道路两旁一侧是仍旧葱郁的松柏，另一侧则是金灿灿的银杏树，风一吹就有叶片犹如天女散花般落下。
　　许芸阿姨还在世的时候，我和陈敏、顾柏川和许芸，我们四个常来这片银杏林，那个时候我还小，总是精力无限，拽着顾柏川一圈一圈跑过银杏大道，然后摔进厚实的落叶堆里，满脸的灰尘和树叶，然后被大人们抓拍到糗态，又去追着大人让她们删除照片。
　　那个时候陈敏和许芸阿姨都还年轻，但是现在，许芸阿姨已经去世有八个年头，而陈敏也已经逐渐老去了。
　　所以，秋天的银杏大道就只剩下我和顾柏川，他骑着一辆深蓝色的单车，我坐在很硌屁股的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让他载着我往前骑。
　　风掠过我的耳畔，将顾柏川身上那股皂香送入我的鼻腔，我一只手扶着他劲瘦的腰身，另一只手触碰他后颈处的碎发。
　　顾柏川身上很敏感，每次碰到他的时候，他总是条件反射式的一颤，我觉得好玩，又多碰了两下，直到屁股下面自行车狠狠左右摇晃了起来，我才讪讪停手。
　　“黎海生，你要坐就好好坐！”顾柏川在前面骂我。
　　这里近几年多了许多外地的游客，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洒过来，穿过轻薄的云层，穿过穿过米白色石墙上方镂空的装饰面，穿过层叠的银杏树叶片，最后斑斑点点映在人们的脸上，在这条距离长安街很近的大道上，岁月感明晰。
　　我看到有半大点的孩子从树间跑过，身后跟着他的爸爸妈妈，这对年轻的夫妻手里提着孩子的背包和水壶，肩上扛着相机，女人脖子上挂着的粉红色丝巾在风里飘荡，还有她鲜艳的红唇和刻着笑纹的眼角。
　　顾柏川骑着车子从他们身旁“呼”得掠过，我坐在他的后座，双脚悬于空中，扭过头去，对那奔跑的男孩喊道，小孩，来追我们啊！
　　“哥哥，骑车！犯规！”那小孩口齿不清地叫喊着，不过还是努力迈开步子追赶。
　　顾柏川大笑，骑得愈发快起来，他再次骂道：“黎海生，你少招猫逗狗的行不行！”
　　我揽他揽得更紧：“那你快点骑，我怕一会小孩他爸冲上来揍我。”
　　车轮飞转，金黄的景色犹如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我们从银杏树下飞驰而过，又从站岗的哨兵面前飞驰而过；我们头顶是京城秋日的蓝天，我们脚下是坚实而沉默的土地；我们身旁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他们讲不一样的方言，怀揣不一样的心情，有不一样的故事……
　　我深吸一口气，见自行车绕过蜿蜒一条小径，又不知道骑了多远，人声由喧闹到平静再次回归到喧闹，1路公交和我们擦肩而过，汽车轮胎滚过沥青地面，留下一阵风似的响声。
　　傍晚，西边的晚霞橙色、粉色层叠交融，成群结队的乌鸦盘旋于公主坟上空，顾柏川的汗水从衣衫下方沁出，他将车停在路边，而我还半耷拉着腿坐在后座上，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感受秋风拂面，舒服得眯起眼睛。
　　这一刻，我很有意义地活着。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处，来来往往都是陌生人，没有人在意两个少年靠着肩膀歇息，我去麦当劳买了两个原味甜筒，第二个半价，分给顾柏川一支，奖励他骑行这么远还带着我。
　　都萨木说，活在当下。
　　我承认，这是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词汇，远处的忧愁不敌我此刻的愉悦，不用思考未来，不用想象明天……我快活得脚趾都要蜷缩起来，就差和心爱的人一起醉倒在北京的秋天。
　　但是，都说快乐是短暂的，乐极是要生悲的，所以，当我偶然转头看到街角那几个熟悉的女孩脸庞，我就已经有预感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十月下旬，东窗事发。
　　我和顾柏川在夕阳下的照片被人张贴在学校的布告栏上，那平时只能悬挂校规校纪以及各种重大事宜的布告栏上。
　　当这布告栏正常运作的时候，没有人愿意为它停留，而当它被贴上无关事项的照片时，所有人为它驻足。
　　教导主任勃然大怒，不等我将照片从上面扯下来，他就已经摆出严肃的面孔看向我，青筋在他脖子皮肤下方凸显，彰显他的愤怒：“黎海生！我看你今天又要玩哪一出，布告栏是用来干嘛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目光上瞟，盯着那张照片，随后伸手“欻拉”一声撕掉照片，又转头看向教导主任那张脸，“不是我贴的。”
　　“不是你那还能……”
　　“我为什么要贴自己的照片？我是觉得自己很帅吗？”我反问道，目光在四周围观的学生面上扫过一遍，怒道，“谁贴的，自己站出来！别让老子他妈的找到你！”
　　教导主任觉得我不将他看在眼里，出离气愤，一下子将我手里的照片打掉，转过身去面向其他学生：“都给我回去上课，至于你，黎海生，你也先回去上课，这件事我们回头有的聊！”他背过手去，转身就走，皮鞋踏在地面上很是响亮。
　　我站在原地，等上课铃打响，所有人都走了个干净，这才在布告栏前面慢慢蹲下身，我看向地上那张落了灰尘的照片，那角度看上去像是偷拍，画面上是我和顾柏川两个人的侧脸，我们站在立交桥下，身后有一辆自行车，远处的夕阳是我印象中那样好看，而因为角度和光线的原因，我们两个的身影看上去很是亲密，像是我侧过头在亲吻他的脖子。
　　如果不是以出现在布告栏上的方式出现，这应当是一张不错的照片。
　　我蹲着用指腹擦掉它上面的灰尘，然后将他小心翼翼放进书包的夹层里，这时候，我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抬头对上了顾柏川的眼睛。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和我平视。
　　我们目光相触而久久无言，良久，我听见顾柏川开口道，生生，你做好最坏的准备。
　　自从我们长大之后，他就很少叫我的小名，今日骤然一听，先想的竟然不是他说话的内容，而是这个亲昵的称呼。
　　黎海生，黎海生……
　　他又唤了我两遍，我这才回神。
　　我扒在他的脖子上，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告诉他，我不怕。
　　“顾柏川，我不怕……”
　　暴风雨前的宁静，教导主任那天说要找我，但是一直迟迟不来，而年级里关于我和顾柏川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我知道，也许他们的议论不全是恶意，但对于我们这种本来就不被认可的群体来说，只要是议论，无论好坏，都将成为射向我们的利箭。
　　尤其是在校园，一个任何人都相互认识的小社会里，一点点动荡都像是石子投入湖面，而我们只是湖面上的浮游生物，随便一道涟漪对我们来说都是惊涛骇浪。


第66章 135-137
　　自从分班之后，我和纪从云顺理成章一起进入到文科班，而她也是在消息传出之后，第一个来找我的朋友。
　　“谁干的，这么缺德！别人怎么着碍着他什么事！”纪从云愤怒地拍在我的桌面上，那恼火的样子甚至比我自己还夸张几分。
　　其实，最开始看见我的照片挂在布告栏上，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愤怒，可愤怒之后，我被这件事曝光的慌乱和无措已经盖过了愤怒，如今看到纪从云这样义愤填膺，我竟还有安抚的心思。
　　“算了，也没拍到什么。”我说。
　　纪从云叫道：“怎么没有！你不知道那群人都怎么说你们，女生还好，那群男……”她话说一半，被我捂在嘴上。
　　“嘘。”我环顾四周，总担心我俩的音量会让周围人看过来，事实上，虽然我没有在扫视的过程中和任何一个学生对上目光，但我仍怀疑他们正竖起耳朵听我们这边的动静。
　　我拉起纪从云，带着她跑到教学楼顶层，这里整一层都是空教室，平时只有高三的学生午、晚自习会过来，而现在正是上午，上面空无一人，很适合在这里谈话。
　　等我们俩在空教室里站定，纪从云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她定定看着我，那目光很是复杂且灼热，让我没有办法同她对视，只能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子。
　　“你不好奇我和顾柏川到底是什么关系吗？”我问她。
　　纪从云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从口中吐出一个“不”字，随后就被我再次打断，我说：“我喜欢他，我是个同性恋。”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我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我惊觉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浑身的警戒神经都活动起来，我抬起头，死盯住纪从云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
　　“……黎海生。”纪从云伸手想要拽我的衣袖。
　　我“嚯”地将她甩开，像一只惊弓之鸟：“我就是恶心的同性恋，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你跟我玩得那么好，我们什么话都说，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我是个女生！”
　　“黎海生！”纪从云提高音量叫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从她拧起的眉头和哽咽的话语中听出了极为难过的情绪，可是，这是为什么……
　　“黎海生，我是早有猜测，但是，我跟你关系好，不是拿你当女生，你能不能别污蔑人。”她说得很委屈，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我骤然清醒，但又困惑纪从云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暂时想不明白的问题就不想了。我被纪从云的眼泪吓到，连忙跟她道歉说，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哭。
　　纪从云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我看她抬起胳膊抹了抹眼泪，收拾干净之后又转回来，嗔怒道：“你这个缺根弦儿的家伙，你要是真喜欢顾柏川，你就得在这会跟他一起想想办法……就要评上一学年的三好了，这会贴照片不一定是冲着你去的，你仔细想想。”
　　我这样的成绩从来不奢求什么“三好学生”，但顾柏川历年都是，初中的市级三好生作用不大，而到了高中，如果是头部学生走自主招生的话，市级三好生的分量可就不算低了。
　　市级三好生，首先要拿三年区三好，区三好每年都评，那……
　　我的脑子里很混乱，对着候选名单一个一个排除过去，其实，我心里头知道，就算是这个时候找出始作俑者，对我和顾柏川之间的流言于事无补，但我就是记恨这样一个人，我迫切地希望知道究竟是哪个狗东西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周五下午，原本应该是社团活动时间，我被新的文科班班主任点了名，让我跟她出去一趟，却没说是什么事。
　　此时，我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我趁机跟班主任说了一声我要去卫生间，匆忙跑到顾柏川的班里，摇醒了正在小憩的他，郑重其事道：“一会无论有什么找你，你就说咱们两个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说，好不好？”
　　顾柏川挺直身体，眉头紧锁：“怎么回事，有老师找你？”
　　“我不确定。”我摇了摇头，“总之，你记住就说是朋友，都是有人乱传的，听到了吗？”
　　顾柏川在迟疑中点下了头，我长舒一口气，挥了挥手跟他告别，跑过教学楼笔直一条走廊，同身侧许多身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擦肩而过，敞开的窗户里传来一阵草木的清香，我回头看了看窗外碧蓝的天，毅然决然踏入办公室。
　　当我看到办公室里站着的柳曼时，我已经知晓这是怎么一回事。
　　新任班主任将我叫到隔间里，提醒我说，年级组决定单独叫我和顾柏川谈话，所以最好直接说实话，不要有所隐瞒，这样学校可以针对性地给我们做心理辅导。
　　我还扬着笑脸打趣道，我常听说警局用这种单独审讯的方式来测试嫌疑人，以防同伙之间串供，咱们也一样吗？
　　那接手文科班的女班主任一愣，无奈地扯动嘴角，让我老老实实的，不要又在那里满嘴跑火车。
　　我心想，自己还真是威名远扬，大概全校的老师都知道高二有个刺儿头，不进油盐，只知道一犯事儿就开始胡说八道。
　　可这回他们不用担心我会说什么假话了，因为我疲于伪装。
　　一条白色的桌子，四周是白色的墙壁，白炽灯在我头顶照耀，而我的对面坐着三位老师，看向我的时候神色各异。
　　柳曼坐在我的旁边，她垂着头，搅动手指。
　　“黎海生同学，最近年级里有一些传言，影响不太好，所以我们想跟你确……”
　　“是我喜欢他。”我没等对面老师说完，已经先行出声。
　　三位老师不约而同表现出诧异的神情，他们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招了，或许这使得他们好不容易准备的劝言没有了用武之地，所以，整个隔间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沉默。
　　“但是顾柏川不喜欢我。”我笑着说，“柳曼说她看见什么了，那是我借着练话剧的借口犯浑，顾柏川跟我关系很好，你们也知道，我们俩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所以他不想跟我把关系闹僵。”
　　在我提到“柳曼”的名字时，我清晰看见她坐在我旁边浑身一颤，然而，她跟老师说了什么对我来说也不怎么重要了。
　　我应该感谢她，感谢她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终于鼓足勇气拿起刀子割开自己的胸膛，将里面黑暗的、龌龊的、肮脏的一并展示给这个阳光灿烂的世界。在我说完这些的时候，我感觉到从未如此的轻松，就好像一直压在我头顶的乌云总算被挥散。
　　我小时候有过一个愿望，希望做顾柏川窗边那株仙人球，长在阳光下，长在他的窗边，尽情舒展浑身的刺……只需要一点点养分，我就能活下去。
　　顾柏川跟我打了一架。
　　他将我压在身下，拳头距离我的鼻尖三厘米，最终没落在我的脸上，而是落在旁边的木头地板上，声音巨大，震得我的耳朵一阵一阵发疼，我看见有血珠顺着他的关节往下淌，血腥味将我淹没。
　　我哭着说：“你还不如砸在我脸上呢。”
　　“黎海生，你他妈的真是翅膀长硬了！”顾柏川死死扥住我的衣襟，将我从地上拖起来，又甩到他的床上，他浑身的力气遗传自他混蛋的爸爸，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留给我反抗的余地。
　　“我怎么了！我就是说了实话而已！”
　　“那他妈算是什么实话！你真当自己是个英雄吗？”顾柏川再次骑到我的肚子上，他揪着我的衣襟，整张脸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眉毛拧起，本来就凌厉的五官在盛怒之下变得更加狰狞，让我忍不住想要跑掉。
　　“他们又不能拿我怎么样，不就是告家长吗？从小学到高中，这一套就玩不腻，我早就烦了！”
　　“黎海生，你给我听好了，我不需要你在这里逞英雄，本来我们都可以咬死不说，为什么你非得要说！”
　　“现在不说，早晚也要被知道，这不是你说的？”我用他曾经说过的话噎了回去，趁顾柏川分神的时候，手脚并用爬到床的另一端，或许是被他唬得厉害，我眼泪掉个不停，声音也含糊不清，“再说了，就算咱们俩都不承认，他们肯定还是猜疑，毕竟柳曼都坐在那了……与其让他们继续猜，还不如告诉他们一个既定事实，省得他们再找你麻烦。”
　　“我不怕他们找麻烦！”顾柏川向我吼道，他很少有这样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这一声将我吓得彻底不敢动了，只能抽噎着看向他。
　　顾柏川确实很愤怒，他一下一下用拳头砸着床垫，我见那暗红色的血沾满了他的床单。
　　他说，黎海生，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你不是。”我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手，任凭他的血流到我的手上，我低声道，“你本来也不全是弯的，不是吗？我小时候偶然看见过你浏览器里的记录，你……你跟我不一样。”


第67章 138-140
　　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在初三、高一那会缠着顾柏川的时候，我曾借着去他家玩游戏的机会，偷偷点开了他的搜索记录。人的窥探欲望总是没有穷尽，更何况是对着喜欢的人，我好奇这个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家伙，在网上会不会跟他本人一样不解风情，却意外发现了他的搜索记录。
　　最开始的关键词是“同性恋”“达尔文进化论”，跟我一样，他在头一回面对自己不同寻常的欲望时，迫切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后，那搜索关键词又转变为“对男性和女性同时都有生理冲动”“双性恋”之类的问题，后面跟着是一些男人和女人暴露的照片。
　　我注意到，他曾在一个同性论坛停留很久，不过，我没来得及点进去看他的发帖记录，顾柏川就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所以，关于顾柏川内心的性向问题，我知道的就这样多，
　　而我不得不承认，当我窥见顾柏川的搜索记录时，我是窃喜的，因为在此之前我怀疑过他跟大多普通男生一样，只会对女孩有兴趣……真要是这样的话，恐怕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搜索记录证明，他对雄性和雌性都可以有同样的欲望，这说明我们之间并非一点机会都没有，而后来事实也印证了我的想法，我们在一起了，并且两具正值青春期的年轻肉、体纠缠在一起，总是有诉说不尽的悸动和激情。
　　在我看来，同性恋和异性恋在本质上并没有很多差别，当我们步入思春期，那些好的、坏的、正直的或者龌龊的幻想盘踞在我的大脑里，我也会想象着顾柏川的模样在深夜自、渎，这是隐蔽且快乐的事。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顾柏川的搜索记录开始在我脑海中盘旋不下，每每当我对着想象中的他发泄完激情，总是会觉得空虚且迷茫——我会想，如果没有我，是不是顾柏川就可以不必踏上这条艰辛的道路，他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而后儿孙绕膝，安度晚年。
　　他的人生和我不同，他聪明、勤奋、又有过人的天赋，他是云端立着的骄子，理应拥有平凡但绝不平庸的一生……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人戳着脊梁骨，成为同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长辈们惋惜的对象。
　　往功利、浅薄一点来说，至少，他的性向不应该成为他在获得荣誉时的绊脚石。
　　所以，我决定一个人承担这些非议。
　　我相信因果有报，我种的因，我自己去了结这个果……就当是实现了儿时想要做个英雄的梦想。
　　仅有几个三好学生的名额，还是落到顾柏川的头上，而隔壁班另外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却落选了。
　　我跟纪从云打听了这件事，她告诉我，是袁小方向校方揭发了关于“布告栏贴照片”的事宜，据说，就是隔壁班那个男生为了竞争三好生，找到柳曼她们要了照片，然后趁着天色早，贴在布告栏上。他以为自己的行为没人看见，却没想到袁小方一向勤奋刻苦，竟然比他更早就进了校，刚好将他的行为看个正着。
　　在布告栏上瞎贴是件大事，更何况这还给学校带来不小的麻烦，撸了他的三好生名额着实不冤枉。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最后竟然是被袁小方揭发的。那个懦弱任人欺负的男生，闷不吭声就做了件大事，而他从始至终没有来向我邀功，或许是心里没有迈过之前的坎儿。
　　我不管他是为了补偿我，还是真的正义感爆棚了一回，总之，这件事足以让我释然——我并没有白帮他打过几次架，九九也没有白死，至少我做过的事情让这个世界有了一丝丝改变，这对我来说很是一种慰藉。
　　而关于我性向的事情，本来我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学校会在与我谈话的当天就将事情告知陈敏，却没想到学校并没有大动作，只是将事情压了下来，班主任也没有再因为这件事情找我谈过话。
　　都萨木说，等你成年一切都会好，你会亲自步入这个斑斓的大千世界，然后发现在意你那点喜好的人少之又少……当生活不再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曾经的烦恼也就成了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我总是很相信他，不仅因为他年长我一岁，更是因为他总是弯弯笑起的眼睛，那里头闪烁的光芒总是很有迷惑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都萨木的话并没能让我完全放下心来。
　　在这个冬天里，我成了站在雷区上的单兵，四周是荒凉的土地，而供我逃离雷区的铁栅栏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我如履薄冰，谨慎且恐慌，我怕哪一步走不对引起爆炸身亡，又怕铁栅栏对面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乐园。
　　这种谨慎和恐慌成为了一种神经质的东西，引诱我脑海中的蝉再次聒噪叫个不停。
　　我开始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我跟篮球场上起了摩擦的对手打架，在课上睡觉、逃学，被骂了就毫不犹豫地跟老师顶嘴。
　　在家里，陈敏同志一旦唠叨超过两句，我会立刻扬起音量，跟她吵起来，她肯定会更加恼怒，然后我们你一言我一语，闹到歇斯底里的程度。陈敏在我上中学之后很少再跟我动手，但如今被我逼急了，她忍不住一边哭一边扇我巴掌，这个时候我就会摔门进屋，然后将屋子里的东西摔得叮当作响。
　　而后当我回过神来，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镜子里那个男孩凌乱的头发和狠厉的眼睛，会倏地晃神……这是我吗？那个像炸药桶一样一碰就着的男生是我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讨人嫌了，变得不像自己，变得像一个坏透了的小流氓。
　　班上的学生躲着我走，老师也总是对着我叹气摇头，校队的队员也害怕我，以至于演变成在篮球场上公然放水，以求让我顺心的程度。
　　我好像在尽力让周围所有人失望，借此机会来让“同性恋”泯于我众多恶劣事迹之中，成为不值得一提的缺点。
　　终于，在一次与陈敏争吵结束之后，我摔门回屋，一转头就对上了顾柏川的眼睛，他刚从窗户外面翻进来，快走两步到我面前，然后用手掌捂住我准备出声的嘴。
　　“黎海生，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他说。
　　我甩开他的手，问他：“怎么了，你是不是也讨厌我了？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你早该清楚。”
　　“你不是。”
　　“我是！”我咬牙切齿，音量也不自觉拔高，“我就是这么个人，你这位高材生早晚都会发现你跟我不一样，你也会厌恶我。”
　　“黎海生。”顾柏川的语气中已经有了怒气，他抓在我手腕上，将我抵在侧面的墙上，“我跟你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放开。”我挣扎想要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拔出来。
　　顾柏川没有理会我，他用得力气更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你听好，如果你再这么下去，明天我就去跟学校说我也是个同性恋，那什么狗屁三好生谁爱要谁要，明白吗？”
　　“不行，你不是！”我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顾柏川看了我一会，然后跟我说：“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黎海生，我喜欢你。”他说完，我们对视然后接吻。
　　没有什么比接吻更能让我放松下来的事情，比起吻，顾柏川身上的气息更像是我的精神类药物，我抱着他，抓在他的头发上，也不管他会不会疼，我们就这样相拥。在接近溺毙的水域中，我抓住唯一的浮木……我死也不会撒手。
　　“哐当”一声，玻璃碗砸碎在地面上，我和顾柏川骤然分离，随后我对上了陈敏惊恐的脸。
　　“黎海生，黎海生！”她反复叫着我的名字，剧烈呼吸，脖子到脸全部涨红，瞪大眼睛，口中却吐不出完整的话。
　　破碎的玻璃碗里盛着香糯的八宝粥，此时此刻全部洒在地面上，溅在她的拖鞋上，而她浑然不知。
　　“阿姨。”顾柏川这样叫着，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敏。
　　陈敏愤然将他的手甩开，闭了闭眼睛，企图找回最后的理智，她跟顾柏川说：“你先回家，我跟我儿子有事要说。”
　　她说得话很不客气，那样子全然没了平时的自持。
　　我干脆破罐子破摔：“你能有什么事情！你儿子是个同性恋罢了！”
　　“走啊！！”陈敏尖叫着，将顾柏川推向门外。
　　这一切就像是电影里的抽帧镜头，慢动作回放在我的眼睛里，营造出几分超脱现实的虚幻感。我看见陈敏盘好的头发散下来，随她大力的动作悬浮于空中，她满脸挂着眼泪，而顾柏川在她的推搡下，一步一步挪出我的家门，在大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我看见他扭过头来，向我投来一个难堪至极的眼神。
　　陈敏将大门甩上，蓦地蹲下身，嚎啕大哭。


第68章 140-143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女人的眼泪，我讨厌陈敏哭，更讨厌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她的眼泪好像蜡油，燃尽她自己，滴落在我的心脏上，令我疼痛难忍，甚至丧失了任何辩解的能力。
　　我将房门关上，回了屋子，这回，我的动静并不大，没有赌气的成分在里面——我只是单纯想要一个人待着，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中各种纷乱的情绪。
　　我听见陈敏回到主卧的声音，隔着两层门板，她说话的声音隐约传入我的耳朵。
　　万年不回家的黎正思，在那天夜里十点回来了，敲着我的屋门让我打开，而就在房门打开的一刻，一个耳光落在我的侧脸上。他没有留力气，一个成年男性的耳光并不是小打小闹，我的耳朵瞬时失去听觉，只剩下一段尖锐的鸣叫，我忿恨地抬起头，通红眼睛看向他，怒道，你又凭什么打我？！
　　“凭你做的狗屁事情！黎海生，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变态！”
　　“你养我？”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我的手指指向陈敏的方向，“她养的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黎正思，我理解我妈，她可以打我，但是你不行，因为你不配！”
　　这句话引得黎正思勃然大怒，他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他粗重地喘着气，好像一头牛，随后，他旋身从厨房抄起一根擀面杖，直直冲我挥过来，我下意识抬起手臂躲避，那手腕粗的木棒就结结实实落在我的小臂上，钻心的疼痛让我的右臂跟废掉了一样无法抬起。
　　黎正思破口大骂：“那你他妈现在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么个儿子！”
　　“正好，我也不稀罕你这么个老子！”
　　我用仅剩能活动的左手拧开家门，冲了出去，于此同时，我听见对面的房门骤然打开，有人跟了上来。
　　“黎海生！”顾柏川喊了我的名字。
　　“生生！”陈敏喊了我的名字。
　　但是我什么都不想听，我疯了一样冲进这座城市浓稠的夜色里。
　　好冷啊……
　　北京的冬天，风跟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我没穿外套，只有一件单薄的居家服罩在身上。我沿着北京的东西中轴线一直跑、一直跑，眼泪不自觉从眼眶中流出，而即便是这个时间点，大街上的行人仍旧不在少数，他们看向我的神色很是好奇，我却无暇在意。
　　肺在奔跑的过程中变得钝痛，那种感觉极似窒息，的确如此，我要被这个地方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是残疾，他们的父母就会爱怜他；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有心脏病，他们的父母拼死拼活也要救治他；为什么所有小孩生来都有缺点，他们的父母都能包容他。
　　为什么我生来就是同性恋，我的父母却苛责我、辱骂我，甚至不愿意承认我。
　　这是多么不公平！
　　我停了下来，大口喘气，好像要把后半生的空气全都在今天吸个干净。
　　“黎……海生。”顾柏川的声音从我后面传来，他一路追我，同样也跑得很远，这会跟我一样气喘吁吁。
　　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躲在一家商场的屋檐下，对立着喘息。
　　直到呼吸恢复平稳，顾柏川这才骂道：“你他妈可真能跑。”
　　我闻声抬头，盯着顾柏川在风中凌乱的头发，以及身上凑合穿着的羽绒服配睡衣，没忍住笑了下——我很少能有机会看到他这样狼狈，而他今天的狼狈正是为了追我。
　　“那你也可以不追我。”
　　“我不追你？”顾柏川被气笑了，“那你这个傻x今天晚上非得冻死在外面。”他鲜少说脏字，但今天晚上就跟被按下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一连说了好几句脏话。
　　“你来了有什么用？”我又问。
　　顾柏川冷笑着看向我，随后变魔术一样从自己的口袋里变出一个钱夹，道：“我敢打赌，有些人吵架出门，一没带手机，二没带现金，三没带证件，我愿称其为‘三无人士’。”
　　我瞪大眼睛：“你他妈早就料到我今天要跑？”
　　“我料你今晚没有好果子吃。”他这样说着，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让他送我们去离这里最近的酒店。
　　我们坐在出租车后座两端，默默无言，或许是因为晚上的原因，出租车司机也不愿意说话，于是，整个车厢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
　　我盯着窗外霓虹灯随车的行进而后退，又在高架桥上眺望北京的夜色，这是灯火通明的一座城市，当我望向窗外，看到那些几十层高的建筑里一个一个亮起的小方框，我觉得自己只是人海中非常渺小的一粒沙子。
　　可是，就算是这么渺小的沙子，每个在这里努力生活的人还是在遭受不一样的痛苦。
　　我想，同性恋在茫茫人海中应该是那么不值得一提的事情：有人喜欢男人，有人喜欢女人，就像有人喜欢苹果也有人喜欢梨；有人为了婚姻而奋斗，有人奋斗终生为了逃离婚姻，就像有人向往大海也有人向往蓝天……我们只是选择不一样而已，难道选择少数派就一定是思想变态吗？
　　我不知道。
　　年幼时，我也曾自命非凡，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正义的那个，我的想法都是正确的，而我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但是现在，我犹豫了，我对着城市万家灯火，始终给不出一个答案。
　　那是我和顾柏川最后一次相拥而眠，我们在酒店的房间里接吻、拥抱，发泄着无处释放的欲望和惆怅，直到我们筋疲力尽，倒在柔软洁白的床上。
　　我偏过头去，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色，听着顾柏川轻浅的呼吸声，直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走向破碎……我知道，时间是一条永远不会逆流的河，而我和顾柏川再也无法回到08年夏天，那一切幸与不幸的开端。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蓦地回想起曾经看到过的那首情诗：“我是一条朝你奔流而去的小溪，蓝色的大海啊……”
　　我是环绕在你膝边的蔚蓝，坚实的山川。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蒸发成云朵，幻化成雨滴，在春潮里同你相拥，坚实的山川啊，亲爱的山川。
　　无论经历过什么，生活仍旧要回到正轨，我被陈敏接回了家里，而事情过去的第三天，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单元楼下面，阿鹏哥打开车门，楼上楼下搬运了很多行李。
　　我在窗户里面看着，看顾柏川从楼道里走出来，向那辆车走过去，他在上车之前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在阿鹏哥的催促下关上车门。
　　顾柏川搬走了。
　　隔壁的房子终于回归寂静，而我知道他内心的悲哀应该不比我少——这栋房子是许芸阿姨生前居住的地方，在许芸阿姨牺牲之后，按照条例应当收回，但也许是房源并不短缺，营房科的人没有过来收房，默许顾柏川在此居住。
　　现在，关于许芸阿姨的一切在这里落下帷幕，除此之外，还有我们俩的童年，有他在床边养过的仙人掌，有我坐在地毯上打过的电玩游戏，有冰箱里的冰淇淋，也有我们拥抱过后在床面上留下的痕迹。
　　时间一直不停走，无论人心如何。
　　新年再次来临，今年的春节比往常都要安静，黎正思自从上次和我吵过一架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而陈敏虽然不再提起这件事，但我可以从她日益衰老的脸上看出她的抑郁和不安。
　　没有人有心情过这个年，我从冰箱里拿了点速冻饺子出来煮，煮好了端给陈敏一盘，留给自己一盘端回房间里吃。
　　破五的那天，韩奈约我出去打球——我们之间一直都有联系，只不过平时上学的时候重合的时间少，而放了假才有空，因此，他在电话另一头语气热切，还说自己出去实习拿到了第一份工钱，虽然不多，但是还是想请我们这些老朋友吃顿饭。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正好也需要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满口答应下来，准备出门。
　　陈敏却对我的出行变得疑神疑鬼，我前脚刚要踏出门槛，就听见她厉声发问：“黎海生，你要去哪？”
　　“和朋友打篮球。”我说。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我道，拧开门锁准备出去。
　　陈敏冲了出来：“你别想着去找顾柏川，他今年春节压根没在北京过。”
　　我被她忽然提起顾柏川的行为弄得一愣，无奈地裂开嘴角：“我知道，不是去找他。”
　　我敢保证，两家大人绝对是在这件事情达成了某种共识，因为，自从顾柏川搬走之后，我还试图去他的新家找过他——那是在西边一个别墅区，离学校很远，平时居住的多是已经退休大人或者还没上学的孩子。
　　我靠着手机上的地图找过来，好不容易看到顾柏川发给我图片上的房子，却最终没能进得去家门。
　　他们家保姆守在门口，除此之外还有顾柏川的弟弟，他们统一说辞就是顾柏川不在家，进去了也没人，死活也不肯给我开门。


第69章 143-144
　　我在顾柏川家门外从下午等到晚上，太阳落山，夜幕降临，他弟弟跟着保姆回了家，别墅区亮起灯火。直到这个时候，我终于看见顾柏川立在二楼的某扇窗户前，安静地看着我，他张了张口，无声吐出两个字，我从他的口型读出来——走吧。
　　那年，我们的语文课正在进行的拓展读物是《边城》，书里漫天的星光、草地和现实混淆在一起，而我就像是站在爱人窗下歌唱的人，不同的是，我没有一个需要竞争的对手……我们分明两情相悦，却不能相拥，这让我的失落难以言喻。
　　我迫切需要能转移注意力的一切，能够逃离令我窒息的地方。
　　韩奈，他们不知道我在学校里发生的这些风波，更不了解顾柏川和我之间的关系，于是，我乘着公交一路去到那座熟悉的“城中村”，在看到外围那栋老旧的棕色砖楼时，我总算松了口气。
　　这些年来，城市总是日新月异发生着变化，成千上万的北漂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城中村”里的熟悉面孔也变少了，但基本的布局仍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废弃电缆从空中垂直悬挂，晾衣绳在间隔很近的楼房中间拉起，上面挂着红的、绿的各色衣服，而台球厅所在的那栋老楼里人声嘈杂，离得老远就能听见里头的动静。
　　原本昏暗的楼道里加装了一些黄色灯泡，比从前亮堂些，我看见楼下的游戏厅门帘里正散发出五颜六色的闪烁光束，时不时传来叫骂或欢呼，但我对游戏厅的兴趣有限，没有多做停留就顺着阶梯上楼去了。
　　台球厅的生意似乎受游戏厅的影响，客人比从前要少了一些，连原本常年烟雾缭绕的空气都比以前新鲜。
　　我环顾一圈，发现前台登记的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姑娘，而乔姐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掀开帘子，对着吧台后面喊了一句：“乔姐！”
　　“哎！”熟悉的嗓音响起，过了约莫半分钟，这才见乔姐施施然从后面的仓库走出来，我早听韩奈说了她怀孕的事，如今亲眼见到她显怀的肚子，还是尤为诧异。
　　“这么大了？”我脱口而出，目光也追随她拱起的肚子。
　　乔姐挺着肚子，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肚皮上，笑意盈盈：“是呀，预产期就在春天了，也不知道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是妹妹就好了，随你最好，漂亮。”我说，略有些心不在焉。
　　并非我不想真诚献上祝福，而是我对孕妇的恐惧一事追根溯源可到五年前的暴雨，直到今天还没能完全摆脱。
　　兴许是看出我的别扭，乔姐调侃了我两句，说我一看就是个小孩心思，也没再多提自己怀孕的事，转而打发我去找韩奈和牛佰万：“他们正在楼下的游戏厅呢，我真不理解你们这群男生，怎么从小到大打游戏都不带腻的……得了，你也快去跟他们玩一会吧，在这里陪着我多没意思。”
　　我听了她的话，去楼下游戏厅找韩奈，见他正跨坐在一辆电玩摩托上，双眼盯着屏幕开得起劲，似乎是和旁边的一个男人竞争上了，两个人全神贯注，横眉怒目，时不时爆出一两句国骂，引得旁边围观的人一阵阵地起哄。
　　我站在韩奈身后，等他得意洋洋从摩托车上跃下，这才上去拍了他的肩膀：“不是请吃饭？搁这儿玩得挺开心。”
　　“吃啊！怎么不吃！”韩奈笑得一口白牙，“等过会叫上牛佰万一起。”
　　“他人呢？我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他。”
　　“他在地下那层。”韩奈冲我别有深意挤了挤眼睛。
　　我没弄懂韩奈的意思，直到我去了地下那层才发现，这里的氛围跟上头完全不一样，如果说上面都是些枪战、对抗、竞速一类热血的电玩游戏，这里头的氛围就变得骤然有些凝重……对，凝重，这样的词汇出现在游戏厅里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是，那些正坐在机器前游戏的人确实呈现出一种痴迷又凝重的状态，他们目光紧盯屏幕，却双眼无神。
　　四周昏暗，而游戏机的苍白的光落在他们脸上，伴随模拟金币掉落的声音和时不时响起的尖利提醒音，让整个气氛显得诡异起来。
　　我站在门口，脚步有些犹豫，却见韩奈见怪不怪昂首阔步进去，喊了句：“万哥！”那声音很有底气，几乎要将我心中的疑虑打消殆尽了。
　　我跟随他的步伐走进去，见牛佰万正坐在一个玩钓鱼的机器前头，听见韩奈的叫声，他抬起头，冲我们咧了下嘴：“哟，这不是黎海生嘛，哥好久没见着你了，高中生活怎么样啊？”他从机器前头站起来，走到我们身边，一把揽在我的脖子上。
　　汗臭、烟熏以及廉价泡面的油腥味，令我一时间有些反胃，顾不得别的，我连忙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万哥，男男授受不亲。”
　　“真他妈穷讲究！啊不，应该说是富讲究。”牛佰万又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从他的笑意中读出了几分敌意。
　　我当下敲响警钟，找了个话题和韩奈凑到一起，一路上没有和牛佰万单独挨着的机会。
　　好在，韩奈这次要请的人不止我和牛佰万，还有他一帮兄弟，男生凑在一起总是有很多话题，游戏、女人、性，他们一路声如洪钟，引得周围成年人频频回头观望，而他们似乎也享受这种目光，走几步路都要走出港片古惑仔的架势。
　　晚上，我们大鱼大肉吃着烧烤，喝着啤酒和汽水，而他们高谈阔论昨天的球赛，照理来说应该可以用“气氛融洽”来形容，我却觉得并不怎么高兴，甚至在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我觉得萦绕在他们这群人周身的气氛变了。
　　他们变得更像是充满戾气的大人，他们讨论起金钱和女人，多了几分愤慨和虚假的不屑。
　　我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明确，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变得不一样了。
　　韩奈是唯一一个还能让我感到些许安心的人，回去的路上，我找了个机会单独拉他到旁边，问道，牛佰万下午在玩的机器是什么？
　　“钓鱼机啊。”韩奈这样说。
　　“那旁边那些机器呢？”
　　这回，韩奈半晌也没有回复我，脑海中某种想法似乎在被印证，我脱口而出：“那些是不是赌博的玩意儿！”
　　韩奈一巴掌捂在我的嘴上，冲我嘘声：“不是，你不要乱说。”
　　“那是什么，这你也要瞒着我？”
　　“我没瞒着你，那个和赌博不一样，就是……唉，反正不一样就是了，再说了，牛佰万手里头都是他自己挣的钱，他愿意玩什么就玩什么。”韩奈的语气中充斥着不耐烦，不过，他还是凑到我的耳边道，“海生，我拿你当兄弟，偷偷告诉你，那些机器虽然和赌场里头的不一样，但确实也要花钱的……你，你不要碰。”
　　我不傻，韩奈的话说到这种程度，我已经猜得个八、九不离十。
　　“可是你应该劝牛佰万少沾这些。”
　　“他也得听啊！”韩奈捶了一下我的肩膀，“你不要乱讲，尤其是跟乔姐，听到没？”
　　我盯了他一会，点了点头。
　　春天，联赛正式拉开帷幕，我很少再有心思想牛佰万的事。
　　我继续自己之前做的事情，翘课、逃学，跑去篮球公园和人家打野球磨练技术，校队的训练似乎已经不能满足我，我迫切希望通过打篮球发泄掉自己多余的精力，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少想关于顾柏川的事情——我总觉得他有意无意同我疏远了。
　　我不训练的时候，他永远泡在实验室，我去他们班门口找他一起吃午饭，他总是要么吃完了，要么干脆不在教室。
　　这让我感到一些恐慌，同时也很愤怒：只是大人的阻拦而已，顾柏川难不成真的要听他们的话同我疏远？他怎么能这样懦夫！
　　终于在我坚持不懈地蹲点之下，总算让我抓到了他。
　　我问顾柏川为什么要躲着我，他先是否认自己的行为，随后又说：“黎海生，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我不需要冷静！我只是在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做的就是逃学、打架和成绩下滑吗？”他问。
　　我被他噎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怒道：“对，我就是想做这些！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顾柏川盯了我一会，转身就走，我拉他的衣服也被他甩开了，本来我还想再追上去，却忽然感到周围同学看过来的目光，带着探究、好奇，还有揣测以及……模糊的恶意。
　　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将手抽回，哪怕这个时候顾柏川已经转回来看向我，我仍没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荒而逃。
　　我变得疑神疑鬼，无论走到哪里总觉得有千万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千万张嘴一开一合，吐露同样一句话：恶心的同性恋，恶心的同性恋……


第70章 144-146
　　在很多厄运开始的时候，人们都是不以为然的，就像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对男人的欲望时，也将其当做一个不怎么美妙的巧合或误会；而当我真正确认自己不同寻常的性取向时，我又笃定自己内心强大到不会顾虑周围人的看法；直到现在，当我真的因为这件事而恐慌时，我又觉得这只是学生生涯中一个必经的阶段，只要平稳度过去，我和顾柏川还会像原来一样要好。
　　我总是有很多侥幸心理，我将这些厄运都归结给巧合，却不觉得这就是我人生的一个拐点——一时的冲动会酿成影响深远的恶果，也许正如顾柏川所说，我的心境并不正常，我需要冷静，然后让生活回归常态。
　　但是非常可惜，当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游离于荒谬的青春叛逆期，不可自拔……
　　夏天，我接到牛佰万的电话。
　　当我看到电话上显示的联系人名字时，我是相当诧异的，因为牛佰万同我打得关系并没有多么熟悉，我们平时联系也大多数是经过韩奈，再不济也就是在社交软件是聊上几句，多余的交集并没有多少。
　　牛佰万在电话里流露出紧张的情绪，他先是跟我寒暄两句，主要内容是关于我在学校的近况。
　　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听出来牛佰万声音中的紧张，但是，他突如其来的寒暄却让我感到奇怪，我着急去校队训练，因此开门见山问道：“万哥，你今天打电话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呃……”
　　这样迟疑的语气很少出现在牛佰万的身上，他总是很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哪怕确实是生活在这个大城市的底层，他和他那帮兄弟身上还总是带着一股子韧劲儿，尽管这里的“韧劲儿”并非全然褒义，但对我来说，那才是熟悉的牛佰万，而不是电话另一端声音虚浮的男人。
　　“万哥？”我起了疑，“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电话那头停顿有大概三秒，紧接着是一段嘈杂的电流，随后我听见牛佰万的声音从听筒里头传来：“有，海生，你最近手头有没有富裕？”
　　在我十六年人生里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管我借钱，毕竟周围同龄人家庭条件都还算不错，学生也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因此，我在听见牛佰万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兴许是我的停顿让牛佰万产生了不快的心理，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原先强硬一些：“海生，我就是手头资金周转不过来，我肯定会还给你……你要是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算了，我还拿你当兄弟。”
　　他用的是“愿意”，这个词一旦出口就说明牛佰万默认我应该能帮他——我也确实可以，今年过年虽然没能收到多少压岁钱，但往年的还有存货，在我的印象中应该有小三千块，这个金额在未成年里并不算少。
　　“你要多少……等等，你要用这个钱做什么？”我前面一句话才出口，脑海中骤然浮现个把月前在游戏厅里看见的场景，那时候牛佰万虽然没坐在吐钱的机器前面，可保不齐……
　　“我家里头有急用，你能拿多少出来？”牛佰万见我松口，立刻跟上。
　　我不太相信他的话：“你该不会是拿这个钱去赌……”
　　我最后一个音儿还没落下，就被牛佰万抢了白，他说：“你也知道，你乔姐刚生产完，那么大一个胖小子住院太花钱了。”
　　“住院？”这大出我的意料，“你儿子生病了？”我知道这句“你儿子”从我一个十六岁未成年的口中吐出有多奇怪，可我仍旧感到一阵担忧，我想起乔姐满脸温柔抚摸自己肚子的模样，又在脑海中幻想起一个没有具体面孔的小婴儿……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妥协了，三千块钱对我来说留着也没用，如果是为了牛佰万的小孩，那么哪怕他不还给我也不成问题。
　　牛佰万说：“是啊，做了一个小手术要花好多钱。”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吧……但就是离不开人。海生，你哪里到底有多少？”
　　“三千，够不够？”
　　“还能……更多吗？”
　　牛佰万的语气其实很奇怪，如果我仔细分析就能听出其中的不对劲来，但是，我接电话那会校队的队员正在远处叫我，而我脑子在分神的同时还在想那个没见过面的胖小子，生病了，严不严重？
　　牛佰万还在电话另一头说话：“对了，你不是认识那个姓顾的小子，你不然帮我问问，看他能不能……”
　　“顾柏川”这三个字的加入让我的思绪更乱，我匆忙撂下一句：“他那里恐怕有点困难，我先把我的钱给你打过去吧，校队要训练，我先挂了。”说罢，我将手机暗灭踹回兜里，往操场小跑了过去。
　　那天训练的时候我仍旧在思考牛佰万的事情，我在想，刚才应该在电话里问一问那小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又想，牛佰万提出要顾柏川借钱什么的……
　　我和顾柏川已经冷战很久了，其实，用“冷战”来形容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贴切，因为“冷战”通常意义上是至少一方主观意愿上发动的，但横在我俩之间的问题显然不止是普通情侣闹别扭那么简单，我们之间牵扯着两个家庭，还有，我现在心态失衡得厉害，并不能如他所愿冷静对话。
　　我们近来每一次对话都是心平气和开始，争吵结束，顾柏川认为我太过放纵，变得不像自己，而我认为他活得太憋屈，确实像一个真正的懦夫。
　　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清楚意识到，我们俩的性格本来就是一热一冷，两个极端，之前产生小的摩擦之所以能够揭过是建立在我们十六年来共同的感情基础上，而现在，面对真正的人生大事，不可调和的矛盾就逐渐显现。
　　我们还太年轻了，不足以招架这些过于现实的问题，所以，我只能选择逃避，尽管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后面的一个月里，我多次拐弯抹角询问韩奈，想从他那里打探到一些关于牛佰万的消息，然而，韩奈缄口不言，总是岔开话题。
　　至于牛佰万本人，他就仿佛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他在的汽修厂说他请了一个长假，而台球厅这阵子门庭冷落，我去找过乔姐，然而代班的前台女生说她正在休产假，已经很久没有来上过班，具体的事宜她也不清楚。
　　我的三千块钱转过去，就像是丢进大海里的小石子，连个水花都没见着，我不知道牛佰万拿着这个钱去做什么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至于说他那个生了病的儿子……我虽然是未经人事的学生，但并不代表我是好骗的棒槌，我知道他关于儿子的事情多半是个谎言，只是我需要得到一个解释。
　　然而，解释并没有等来，我等来了韩奈一个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明明是夏天，听上去却像是被人裸着扔到雪地里那样：“黎……黎海生，我接下来要跟你说一些事，你千万要帮我记好。”
　　我狐疑地发问：“你怎么了？”
　　“你不用管。”韩奈在电话另外一头吞了吞口水，他先是向我报了几个电话号码，随后告诉我这些电话号码分别是他爸妈和远在南方的爷爷的，“如果，如果我要是今天晚上十二点还没有给你打电话，你就，你就打电话给他们，你就说……说是我做错了，让他们……”
　　他的话从后半段就变了调，那种哽咽是从来没出现在他身上过的，我心中警铃大作，忽然有了很不好的猜测：“韩奈，你现在在哪呢？！”
　　“你不用管……”
　　“我要管！”我大骂，“你是不是跟牛佰万在一起呢？你们两个要干什么！”
　　“不止，不止我们两个。”
　　“还有谁？”
　　“海生，你记住我的话，你替我跟他们说对不起，我，我先挂了。”
　　伴随韩奈最后一个字落下，电话也挂断了，我听着手机里那阵“嘟嘟嘟”的响声，脑子是懵的——韩奈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说他也被牵扯进牛佰万赌博一类的事情里了吗？
　　我本能地感到危险，即便是我还没步入社会，也没有真正接触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但我接受的教育让我清晰认识到“黄赌毒”这三个字，每一个都是难缠的老虎，这样的事，难道真的会发生在我身边吗？
　　韩奈……我知道他是一个没有坏心眼的人，即便他也很喜欢折腾，很能闹事，但是，他毕竟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不应该被卷进这种事情里！
　　我呼吸一滞，来不及思考，抓上家门钥匙就往外冲去。
　　我一路往外跑，甚至在出单元门的时候撞到人了都没反应过来。
　　“黎海生，你干嘛去？”顾柏川皱起眉头发问。
　　“有事。”我在这会没有跟他贫嘴的心思，径直跑了出去。


第71章 146-147
　　我在路上又给韩奈打了几次电话，但是他都没有接，这样的情况让我心底的疑虑变本加厉，我迫切希望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导致如今的局面。
　　冷静下来，黎海生。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先是给台球厅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前台接待，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并不知道牛佰万的动向，最近几日乔姐也没有来上过班。
　　“乔姐的儿子最近一些日子里究竟有没有生病？”我在电话另一头语速很快，而且气喘吁吁。
　　也许是我的态度将前台那个小姑娘给吓了一跳，她磕磕巴巴回复我：“是……好像是生病了，那个，发烧，小孩子好像有点着凉，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发烧！”我咬牙切齿重复一遍，心道牛佰万果然是骗我的，又问，“去医院了？”
　　“去了，但那是好久之前的事，现在应该被乔姐带回家去了，她之前同我说要照顾小孩。”
　　“你知道他们家住在哪里吗？”
　　我心中后悔这么些年都没要过乔姐的电话号码，本来我总觉得她是牛佰万的女人，为了避嫌总是不会主动联系她，却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候反而成了横在我面前的绊子……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关于牛佰万在游戏厅里做的事情，知道的话，又知道具体多少。
　　但我还是决定先去找她，至少她比我更了解自己的男朋友，总不至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太阳逐渐在往西边落下了，留给我的时间并没有多少，我内心很忐忑，那是一种面对未知的茫然和恐惧。不过，幸运的是，前台接待告诉我乔姐家的地址离这里并不算很远，就在台球厅隔壁几条街的一个老小区里。
　　我打了出租一路过去，奔跑上楼，敲响乔姐家的大门。
　　最开始敲的几下没有人应，而后我加大了力度，正当我以为里面没人的时候，总算在门里响起一阵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声音：“来了来了，说了多少遍出门自己带钥匙，你看把小宝吵……海生？你怎么来了？”
　　乔姐正穿着一件粉色睡裙，头发半挽着，有些凌乱，看上去像是刚起床的模样，这样想来她应该一点都不知道牛佰万到底在做什么，我的心“咯噔”一下往下沉了去。
　　“我找牛佰万。”我说。
　　“他今天不在家啊，他说他去汽修店了。”
　　汽修店……牛佰万在汽修店早就请了假，看样子乔姐还被蒙在鼓里。有急事摆在眼前，我无暇顾及乔姐的情绪，直截了当发问，牛佰万是不是在楼下的游戏厅赌博？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话音刚落，就见乔姐瞪大了眼睛，她匆忙将我拉进门里，又关上大门：“这话怎么能在外面说！”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韩奈都快把遗言跟我交代了！我不管你男朋友在外头干什么，他现在人在哪呢！”这是我头一回用这么生硬的语气同一位女性讲话，我着实是被逼无奈，我其实并不在乎牛佰万到底怎么样……说白了，他并不属于我在心底为自己人划分的圈子中的一份子，我只关心韩奈。
　　我知道韩奈是一个非常重义气的人，他叫了牛佰万一声“哥”，就一定会为了他赴汤蹈火……但是同样的，韩奈这个人虽然重义气却没什么头脑，平时就总是直来直去，如今遇上难事肯定更是没法招架！
　　乔姐见我这样说，面上的血色褪去，她哆哆嗦嗦拉着我的手，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又问，那牛佰万到底是不是去赌博了？
　　“不是……不是……我不知道！”乔姐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那张婴儿床上，面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慌张，“他们说那种机器不算赌博，但进进出出又是真钱，我想着牛佰万反正是年轻，年轻人总想试试各种东西，新鲜感过去就没什么了，但是……”
　　年轻人总想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但偏偏有些东西就是不能尝试，我就算平时在学校再作天作地也知道这些东西不行，可牛佰万又偏偏就是陷了进去。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顾柏川所说的“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这句话的含义，他其实很小的时候就这样说过，但我直到今天才终于算是明白了个彻底，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区别是底线，一起相处合适与否都是建立在底线相同之上。
　　可是，已经晚了。
　　乔姐告诉我说，她虽然不清楚牛佰万到底在楼下的游戏厅玩了多少，但是知道近来牛佰万的电话总是很繁忙，一会是接听，一会又是主动拨打，而且还总是背着自己的女朋友。
　　“所以，我有一次趁半夜上卫生间的时候偷听了两句，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建筑工地，什么一笔算清之类的。”乔姐在这会已经忘了我是个比他还小的少年，她抓住我的手，像是要从我这里找到什么安慰一样，“海生，你说牛佰万他……他不会有事吧？”
　　“我不知道。”我将手抽了回来，“你再想想，是什么建筑工地？”
　　等我打车到达那片工地附近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地平线。出租车司机在路旁放我下来，还狐疑道：“你确定目的地是这里？这个工地可是很久之前就停工了，而且附近也没什么别的居民区了。”
　　“就是这里。”我低声念道。
　　出租车一脚油门开走了，烟尘滚滚，我站在这个工地的门口，看向盖了一半的高楼，那些楼连墙壁都还没来得及盖全，裸露着原色水泥和一些钢筋，绿色的防尘布大面积破损，摊开在地面上，从远处看像是没有规律的荒草皮。
　　这种地方不可能有监控，这样说来，这确实是一个了结赌债最好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给顾柏川发了条微信，告诉他，如果在一个小时之内没有接到我的电话就报警，顺便给他发了个定位。
　　下一秒，顾柏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黎海生！你他妈一个人跑去那荒郊野岭的地方干什么！”
　　“我来找人。”
　　“找谁？”他对韩奈和牛佰万这些人的事情并不清楚。
　　“你不要管了，反正你也不想管我的事，不是吗？”我承认自己的话里带有赌气的成分在，显然在这种情况下显得不合时宜，于是又找补两句，“我心里有数，应该也用不上你，我只是留个后手。”说罢，我挂掉了电话。
　　我的想法很简单，先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如果真的要出现什么流血事件，那我就第一时间报警，若不然能和平解决、亦或者只是一场乌龙，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但是，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失态的发展，因为当我绕到工地后方，终于听见点动静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是我第一回 见到真正的、属于成年人的群体性暴力事件，对面有一群身着黑衣的男人手持铁棍，在疯狂和另外一波服饰没那么统一的人斗殴，我拿着手机，按键上已经打下“110”三个数字，就差拨出去。
　　我悄无声息地从一根水泥柱后面绕过去，打算离近一些看得更清楚，顾柏川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我很庆幸自己提前按了静音键，不然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要被发现的。
　　天色已经很暗了，当我靠近到能看清正趴在地上被人殴打的确实是牛佰万时，我距离那些人只有不到十米远。
　　牛佰万浑身是血，而他旁边还跪着几个青少年，不用想我也知道那里头应当有韩奈一个。
　　“既然赌不起就不要赌，废了你的手，还是等我们回头找上你家门，你自己选。”为首的黑衣人操着口音，语气凶狠利索，我确信他绝对是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淡定。
　　“你不要去找她！”牛佰万极度虚弱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几乎不可闻。
　　我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袖手旁观，这毕竟不是电视剧，我不可能等着千钧一发的时候再采取措施，于是，我连连后退几步，想要退到安全区域报警，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不小心踩在一处松动的石板上。
　　石板抬起又落下，发出一声巨响。
　　“谁！”为首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和我对上视线。
　　我想也不想，拔腿就跑，而那些人也不是吃白饭的，在发现我的第一刻就追了上来，我跑得慌乱，而这里的地面又充斥着各种钢筋泥板，我一脚落下踏空了，被旁边一根散落的钢筋绊倒，重重摔向地面。
　　后面的人很快追上来，不过，牛佰万他们也不是傻子，趁着混乱掀翻旁边的人，两拨人马再次陷入混战，而我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手臂还在流血，一拳砸向离我最近的那个人，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瘸一拐往远处跑去！
　　我是多么后悔刚才还在电话里说什么“一小时”，我就应该立刻报警才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后面两个人向我扑过来，我只能抱住头堪堪躲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声遥远的警笛。


第72章 147-149
　　红色、蓝色的光芒轮流闪烁在漆黑的夜里，这条街本就偏远，所以警笛的声音也被放得无限大起来，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笛声弄得愣住神，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顾柏川直接报了警，他才没管我说的什么一个小时。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头永远装着自己那把尺子，并不常会听我的意见……这次，他救了我。
　　那些身着黑衣的讨债人在听到警笛的时候就乱了心神，为首那个大骂了一句“操”，转手抡起铁棍就要往牛佰万身上砸，而他身旁一个小弟却扑上来，制止了他的行为，显然，这些游离于违法边缘的社会青年仍旧会对执法者感到畏惧。
　　他们往外跑去，却被赶过来的警察堵在建筑工地门口。
　　我挪着步子往外走，眼前是警车大灯，晃得我抬起手遮住眼睛。
　　“手举起来，站在原地不要动！”有警员拿着扩音喇叭喊道。
　　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清那个坐在警车里的人影，却被前方的灯光晃得厉害。
　　“那边穿白短袖的男生，把手举起来！”
　　我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这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早就被磨破了，裂开的口子混合尘土，血液变成了暗红色一片。
　　在我脑子里一直鸣叫的夏蝉终于停下来，万物都很安静，我在警员的带领下坐到警车后座上，而在整个过程中，那只聒噪的蝉都没有再发出哪怕一声尖叫，明明我思绪纷乱，心脏却仍在沉稳地跳动着。
　　我想，那只蝉应该会死于我十七岁的夏季。
　　接下来是一场漫长的等待，没有任何温度的白炽灯，一页页看不懂的文档，一个个身穿制服的警员从我面前经过，顾柏川坐在离我几米远的凳子上，抱着双臂看向我，而我却看不懂他目光中所蕴含的情绪，只能傻兮兮地盯着他。
　　“钱有你借出去的一份，但是你没参与，对吗？”女警员坐在我的面前，她的语气并没有在询问牛佰万他们时那么严厉，这让我多少好受一些。
　　“嗯。”我说。
　　“所以他们今天聚众斗殴，你也不是参与者，对吗？”
　　“是，我只是想去找我的朋友。”
　　“好的，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那女警员合上自己手中的文件夹，冲我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起身准备去做别的工作，我想，他们今晚的工作量应该不会小。
　　“等等。”我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那……他们剩下的人会不会被判……”
　　“黎海生！”
　　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见陈敏怒气冲冲踏入公安局的大门，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苍白的脸色，而她几乎是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在见到我的一刻就开始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拉着我的衣襟用力摇晃，口中念念有词：“你真是出息了，真是出息了！我怎么说都不管用是不是，为什么非得要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错了。”我说。
　　“你没错！”陈敏松开我，忽然伸手用力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错的是我！我教育出你这么个儿子！错的是我啊！”
　　“妈！”我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如今的场面有多滑稽，我一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怎么就会闹到进了公安局的地步呢？我想不明白，我在做每一步的时候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如此。
　　“女士，您别着急，像您儿子的情况不会留案底……”那女警察看不过去，埋怨似的瞪了我一眼，拉着哭哭啼啼的陈敏去了一边，安抚起来。
　　我红着眼睛看向顾柏川，我见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板鞋落在地面上，留下极轻微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向我宣判着什么。
　　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忽然被他递到我的面前，顾柏川开了口，他的声音暗哑，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他说：“这是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抱歉，那会实在太乱，我没找到机会给你，再加上……是我自己烧的，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本来今天去你家就是想亲自给你。”
　　我这才恍惚意识到，今天出门的时候撞到顾柏川并不是意外，他竟然是来给我生日礼物的……可是，我的生日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会我们之间正在闹冷战，我本以为，十七岁注定是一个没有礼物的生日。
　　“你自己烧的？”我将袋子打开一个口，看见里面躺着九个彩色的陶瓷篮球，彩虹的颜色外加一黑一白两个，每一个都只有大拇指指腹那么小，却可以看出它们做工精细，对于业余的手工者来说，这样一份礼物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我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头晕目眩，差点忘了自己是在公安局里。
　　“谢谢。”我将袋子拢到自己怀里，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盯着顾柏川的脸看了好久好久，却见他脸上并没有多少轻松的表情，那双好看的眉头仍旧拧着，眉间的沟壑里似乎藏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顾柏川？”我脸上的笑意逐渐冷却，试探性地喊了他的名字。
　　顾柏川的沉默像是凌迟我的刀片，一下一下剐蹭我的血肉，我听见他说，黎海生，咱们两个，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算了？什么叫算了！”我顾不及旁边还有他人，一把抓在顾柏川的衣服上，目光恳切，我祈祷他下一句就告诉我刚才是说错话了，可是，他却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偏过头去。
　　“我和你在一起，并没有让你变得更好，反而给你的生活造成了很多麻烦，所以，我觉得现阶段我们在一起是错……”
　　“不是！”我大吼道，“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做这些傻事，真的，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不逃课，不跟老师顶嘴……也不跟你顶嘴了，真的！”
　　“黎海生，你没错。”顾柏川扭过头去，他不愿意看我，“没人有错，我也不是因为今天这件事才……我……”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道，“跟陈敏阿姨回家去吧，听话。”
　　顾柏川将自己的袖子从我的手中扯出来，然后转身向公安局外面走去，我愣怔着看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夜中，而我举起的手迟迟没能从空中放下，我的手指仍旧维持着抓取的动作，但掌心下方只有空气。
　　我和顾柏川闹得动静很大，周围的警员和陈敏都看在眼里，我感谢他们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给我留下最后一点、仅剩下的尊严，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十七年了，我谨记要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但是我实在觉得很痛，四肢在疼痛，脊柱在疼痛，胸腔也在疼痛。
　　原来，“心痛”是一种这么真实的生理反应，它不是流于表面的伤感词汇，它真实地流淌过我的十七年岁月，那颗种子埋下、扎根、生长，直到与我的血肉融为一体……然后被抽离。
　　我觉得好疼。
　　我发泄似的将顾柏川刚才给我的袋子摔向地面，里面九颗精致的瓷球从袋子中滚出，而当我发现滚出来的瓷片渣的时候，又瞪大眼睛，疯了一样趴在地上，仔细将那些碎瓷片收拢在手里，我手上的伤被那些瓷片不小心割伤，再次流出鲜红的血液。
　　好像有人在喊我停下。
　　但是我停不下来，我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浑身的战栗，更没办法停止捡起那些破碎的瓷片，那是顾柏川亲手烧给我的东西，我几乎能够想象他半天半天泡在手工店里，认真执起画笔，给这些瓷球上色的模样。
　　他送给我了一道彩虹，还有世界上最亮和最暗的颜色……他明明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要我了呢？
　　陈敏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斥道：“别闹了，黎海生！”
　　“你满意了吗！”我奋力叫喊，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你现在满意了吗！我弄丢了自己喜欢的人，我也想过跟他过一辈子，妈，我就是跟别人不一样，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他……”
　　我不知道那天自己是如何从公安局走出去的，我只记得陈敏握住了我的手，而周围的那些警员也并没有露出什么恶意，即便他们在刚才亲眼目睹了一场同性恋少年的分手剧作。
　　我没有失眠，回家脱了衣服洗澡，一觉睡到天亮。
　　北京的夏天一如既往到来，晴空万里，楼下的老槐树在晴朗的日光下伸展手臂，拥抱这个花香四溢的夏。我的隔壁搬来了新邻居，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男人在搬来之后的两天就出海了，女人怀了孕，陈敏请她来家里做客，准备了许多新鲜的水果和零食。
　　我见那女人满脸笑容，知道在不久之后，就会有一个新的小生命来到这座院子里，这个新的小朋友也会被称呼为海军的孩子，正如同我和顾柏川一样。
　　没有人能够一直停留在无忧无虑的童年，但永远有新生，睁开他纯洁的双眼，认真地期待这个美丽的世界。


第73章 149-150
　　我总习惯在思绪烦乱的时候泡在篮球场上，正好都萨木高考结束，于是就陪我出来耗着。
　　都萨木和我一样，走得是体育特长生的路子，据他所说，虽然过了北体篮球特长生的专业测试，但高考的时候发挥有些失常，也不知道文化课够不够得到分数线。
　　我劝他，反正高考结束就解放了，与其思考这些还不如趁机多玩玩。
　　都萨木笑着呼噜一把我的头发，道：“你倒是想得挺开，合着需要担心高考成绩的不是你。”
　　“我最该想开。”我答非所问，低声抱怨了一句，随后又问都萨木，他跟他男朋友的近况。
　　“分了。”都萨木语气干净利索。
　　我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随后发现竟然找不到半分难过，都萨木一如既往笑着，大概是有少数民族的血统，他眉骨轮廓很深，压在下方的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永远那么深邃而有魅力。
　　我“哦”了一声，盯着他的脸半天没说话。
　　也许，我应该将自己和顾柏川的事情讲给他听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分手这件事情自从发生以来，就像是哽在我喉间的刺，每当我想要开口，喉管里的刺痛就在提醒我：黎海生，不要对别人说，如果你不说，那么这件事兴许还有转机。毕竟我与顾柏川是相爱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们已经十七岁，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足够拥有“爱”与“被爱”的自知。
　　我是这样坚信我和顾柏川的感情，因为从小到大，我们有过无数次争吵，甚至也打过架。我们闹脾气，然后和好；分开，然后又重逢；僵持不下，然后学会妥协……我与顾柏川，我们俩相互扶持度过十七年岁月，任何“三年之痛”“七年之痒”都不能将我们击败，这是我之所以立在他身旁最大的底气。
　　所以，我不相信他真的会从我身边离开，自我欺骗这只是一场会翻篇的闹剧。
　　然而，这些都是我“以为”，“以为”这个词很微妙，因为当我这样说出它的时候，证明事实已经与“以为”不同。
　　再次开学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本来我们两个就不在一个班级，能够见面的次数就很少，然而，每次在楼道里碰见，顾柏川不会再停下同我寒暄，他也不会在每次午饭之前在我教室门口等我一起吃饭，他行踪变得令我捉摸不定，即便我卡着下课的时间点蹲在他们教室门外，我依然很难见到他。
　　他在躲我。
　　这样的认知让我怒火中烧的同时变得慌乱，我开始反复在心底确认他已经单方面同我分手的事实，更令我焦虑的是，年级里逐渐兴起了传言，说年级第一已经名草有主，引得不少爱慕他的女孩既失望又好奇。
　　我的前桌就是一个对顾柏川相当关注的女生，更加准确地说，她对所有年级里的风云人物都很有兴趣，有时候，班里其他女生跟她打探八卦，还会戏称她为“万事通”。
　　万事通小姐近来几日看向我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显然是有什么事情想要跟她的后桌聊聊，然而，介于我之前在学校又打架又逃课的行为，她对我总是有三分抵触三分忌惮，加上异性的身份并不同我多说话。
　　于是，当她在自习课上，借着捡橡皮第三次回身的时候，我主动开了口：“你……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有。”她承认得很快，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干脆回神趴在我的课桌上，“但是我问了，你不许生气。”
　　我摇头道：“我不生气。”
　　“那我问了。”她拖长声音，“你”了半天，这才支支吾吾问出声，“你和顾柏川两个人，真的只是好哥们吗？”
　　“……”
　　如她所愿，我并没生气，只是，我在听到顾柏川名字的时候，忍不住觉得难过，眉头也不自觉拧起来……我猜，我今天就会知道年级里关于顾柏川的传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万事通小姐，我请你千万口下留情，别说出什么真的会让我悲愤的事情。
　　“他好像和纪从云在一起了。”
　　我“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动静之大，差点掀翻我的桌子。
　　万事通小姐被我吓得往后缩去，眨巴着眼睛看向我，连带着被动静吸引过来的还有楼道里巡逻的老师，她探头进来，斥责道：“黎海生，你要是不想自习就出去，不要影响别人自习。”
　　我缓慢地转过头去，看向门口那个老师，张了张嘴巴，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我好像是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真的疯了一样从教室最后一排踉踉跄跄跑出教室，跑下楼梯，直到跑到教学楼外面。
　　我大口往胸腔里吸气，以此来缓解胸口的不适。
　　我望着四周漆黑的校园，又抬起头来望向四层教学楼亮起灯光的窗户，难以置信刚才听到了什么，顾柏川和纪从云在一起了？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我最信任的两个人，怎么会如此背叛我。
　　我宁愿相信万事通小姐这次出了错，也不愿意相信顾柏川会和纪从云在一起，可是我无法在脑海中停止回忆：我想起顾柏川曾经越过我，将奶茶递给纪从云的手……那双可以肆意摆布我情绪的手！他会不会用这双手牵起纪从云，拥抱她……就像是曾经和我做过的。
　　我无法自持，在当天晚上不顾老师的阻拦，直接闯进顾柏川的教室，我扥着他的衣领将他往外面拉，而这份吵闹显然吸引了楼道里其他学生的注意，没到几秒，我听见楼道里响起那道嘹亮的女声：“黎海生，你要做什么！”
　　我不理会她，也没有拒绝她跟着我们一路追过来。
　　正好。我想。
　　我捏紧拳头，紧盯着顾柏川，路灯的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映着他英俊却冷漠的脸庞，我看着他，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疑惑或者茫然，但凡有这些情绪存在，都能够说明事情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可是，顾柏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发问：“有什么事非要晚自习把我拽出来，你直说吧。”
　　我为他的坦然感到愤怒，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发问：“你和纪从云……”
　　“我们在一起了。”他说。
　　这样一句话毁掉我所有幻想，我无法克制住自己，挥起拳头砸在顾柏川的脸上：“你丫真他妈混蛋！你明明不喜欢她，你……你他妈这是在骗她，我可以跟你分手，你不需要这么刺激我！我黎海生也没有那么拿得起放不下！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你值得我一直缠着你吗！”
　　我下手没有丝毫留情，顾柏川没有还手，他任由我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
　　我想，我真应该给这个混蛋狠狠揍上一顿，可是，我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抽泣让我的肺部急速缺氧，我的手腕没有力气，砸在他身上不痛不痒。
　　纪从云连忙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海生，是我提的，是我提的。”她也在哭，捏着我手腕的力气很大，像是抓住唯一的那块浮木。
　　“为什么？”我不可思议看向她，“为什么，纪从云！你明明知道我和他……”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海生。”
　　我头一回见纪从云哭得这样厉害。
　　她在小学被同学排挤的时候没有哭，被杨辰欺负的时候没有哭，被人指着鼻子骂妈妈的时候也没有哭……但是她今天哭得这样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好像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一样。
　　我被她吓傻了，呆呆地看向她：“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纪从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不停地在和我说对不起，她说，千错万错都是他们俩的错，让我今后不要再念他们两个不称职的朋友，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为了他们俩打架、发疯。
　　“我他妈才不是为了你们俩，我就是自己乐意打架、逃课，不行吗！”我怒道，将手从纪从云手里抽开。
　　我抬眼看向顾柏川，从刚才纪从云跟我说话开始，他都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所含的复杂情绪我看不懂……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看透过顾柏川。
　　我自以为跟他一同长大，自以为我们之间只有一墙之隔，可我忘了，有时候就是这么一墙之隔足以是两个世界。
　　他仍旧是住在高塔里的王子，习惯性俯视脚下芸芸众生。
　　顾柏川懂得太多，成熟得太早，而我……
　　“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想要的是‘一辈子’。”我说，末了，又自嘲地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你也可以喜欢女生，那既然你答应了纪从云，你就该好好待她，是吧？”
　　我看着顾柏川在我面前缓缓点头，心脏跟随着一起沉了下去。
　　“黎海生，选择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未来。”顾柏川勾起嘴角，难得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道，“没有人值得让你在十七岁的时候丢掉属于自己的一生，我知道的，没有我，你可以做得更好。”


第74章 151-154
　　一切都恢复正常。
　　学校里关于我和顾柏川的流言消失了，周围同学过分关注我的有色眼光也消失了；班主任望向我眼神中的担忧不见了，而陈敏也没有再提到过任何关于我不同寻常的性取向。
　　我的日子在家与学校之间两点一线，没有逃课、没有打架更没有和老师作对，我就像是班里最普通、最不惹眼的学生一样，听课、学习，然后按照课表上的安排跟随校队训练。
　　我现在是校队的队长，带着我们队一路从六十四所学校的淘汰赛打到半决赛，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突出，无论我在一个月之后的比赛中打出什么样的成绩，都已经足够申请国内不少知名大学的特长生名额。
　　陈敏脸上多了很多笑意，每天晚上回家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吃，按照她的话说，自己的儿子眼看着就要到十八岁，总算是成熟了、长大了，分得清主次，也终于知道上进了。
　　我沉默以对。
　　这样平静的生活曾经是我所渴望的，但前提是有顾柏川陪在我身边。有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最后我们一起到达他想要到达的远方，这是漫长岁月中最令我珍视的东西，而如今的平静美好只是假象，我白天发呆会想他，在楼道里路过就会下意识搜寻他，甚至于晚上整夜整夜的做梦。
　　梦不全然是坏的，我梦见了许多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梦见他的笑脸，他的拥抱和他的吻，直到闹钟响起的一刻，所有的泡沫都被戳破，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隔壁邻居家的婴儿哭闹起来。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层可怜可悲的碳酸岩，经历过暴雨的洗礼而变得摧枯拉朽，外表还算坚挺，而内里早已溶解，随时具有地面塌陷的危险。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还能不能够有充足的养分支撑一株仙人球的生长，即使它需要的只是一点点……
　　即便北京的秋天是很短暂的，它仍如约而至。
　　距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可以明显感觉到班级中气氛的变化，原先那些喜欢在教室后方闹腾的男生越来越少从座位上起身，而那些喜欢结伴上厕所的女生也在走廊里独来独往，时常步履匆匆。
　　而对我来说，即便我维持了努力学习的表面行为，成绩仍旧没有任何提升，班主任对我的评价已经由“但凡你知道学习，你那么聪明的脑袋怎么可能考出这点分数”，沦为一声叹息。
　　他可能在想，黎海生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学习，是一件太为难他的事情。
　　而真正的理由我自己最清楚，我无法将心思放在学习上，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顾柏川，而我睁开眼睛，就开始从四周仔细搜寻他的声音……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不值得，同样也感到悲哀。
　　习惯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东西，当我习惯了追逐他，就丧失了自我辨析方向的能力，顾柏川总是很对，但在这件事情上他错得离谱，我离了他，并不能让我变得更好。
　　我乐意这样的行为继续持续下去，我过得越不堪，他内心的负罪感就会越大，说不准……说不准有一天，他就会回来找我。
　　我就是这样卑微地祈求着。
　　直到……
　　十月中旬，年级学生自发组织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放松，借此来祭奠高三没有秋游的日子。
　　所有参与的人员大概有二、三十人，我和顾柏川、纪从云都在其列——这件事情说来并非我有意的，若我知道他们两个会一起参加，大概并不会凑上去碍眼，只是万事通小姐自从之前目睹我在晚自习闹的那一出之后，以为她说了什么刺激我的话（实际上也是），因此心怀愧疚，并在之后上学的日子里屡次主动同我聊天，想要树立起一副知心好“兄弟”的形象。
　　那会我刚好处于刚被分手的痛苦中，接纳一个女孩子跟我谈心并不是难事，最重要的是，万事通小姐告诉我说，她早就猜到了我的性取向。
　　“不然我怎么配得上我的外号呢。”她神神秘秘趴在我耳边，“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跟别人讲，你可以把它当作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人和人之间，一旦有了“秘密”，他们就会自然而然被绑到一起，所以，我理所当然成了万事通小姐的朋友。
　　万事通小姐喜欢各种各样的集体活动，无论是年级里组织的知识竞赛，还是最没有教育意义的远足旅行，她总是冲在前面最先报名。
　　我戏称她对集体活动的审美价值真是上到“阳春白雪”，下到“下里巴人”，实在是不挑剔。
　　这次的远足，发起者是顾柏川班上的人，本来参与者也大多是他们班上的学生，但万事通小姐硬生生凭着自己的“人脉”和热情，将我与她两个人的名字填写在参与表上，而她在做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因此，当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求你了，一起去吧！我看过报名表，上面没有顾柏川的名字哦。”她嘟着嘴巴，央求我。
　　其实，我并没有跟她细说过我和顾柏川的关系，只是，万事通小姐在人情世故方面实在天赋异禀，仅凭那天晚自习的片言只语就猜测了个大概，我无奈也只由得她去了。
　　至于顾柏川，我不知道他和纪从云为什么会出现在最终的大巴车上。
　　万事通小姐自动将顾柏川脑补成了移情别恋的渣男，在大巴车上和他打了个照面就垮起脸来，伸手将我从人群中精准拽出，然后趾高气昂带着我往大巴车后面的座位走去。
　　旁边的男生不清楚情况，只看见我们俩关系亲密，便发出“嗤嗤”的怪笑。
　　我无奈，万事通小姐置若罔闻，依旧顶着那些男生的目光跟我落座在后排。
　　她往我的耳朵里塞了一只耳机，里头放着的音乐跟她本人的性格却不大一样，是不知道哪个国家的民间小调，悠扬的风笛和舒缓的人声，为我烦乱的心思带来一些慰藉。
　　大巴车开动，我望着窗外，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而那天的天气有些阴沉，太阳似有似无，从高楼的缝隙中泄露出一点点暗淡的光亮，混沌的云层聚集于天上，仿佛将整座北京城笼罩在里面。
　　也许是要下雨了。
　　我想，要真是下雨可大事不妙，毕竟我们要去的地方在远郊，北部的山间，据说目的是想让我们亲近自然，在高考前夕最后放松一次。
　　“不会下雨，我看了天气预报，上面写的是多云。”发起者信誓旦旦在大巴车里吊嗓门。
　　我对“雨”可没有什么好印象，因此，在听到他说话的时候就用手撑住另外一只耳朵，靠在窗户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这个世界上没能预料到的事情太多，天气预报并不一定准，又也许是因为他看的是市区而非远郊，总之，当天下午的时候下起了雨。
　　最开始只是绵绵细雨，我们这群城市里的孩子谁都没有当回事，带队的导游面露难色，劝我们在半山腰多歇一会，观察一下雨势，等它停了再走。
　　“这么点雨，没关系吧？”有男生伸手接了点雨水，不赞同道，“我们都带了雨衣，没问题的。”
　　“是啊，就这么点雨落在头顶上都没感觉。”另一个人附和道。
　　导游是当地农家乐的一个村民，操着听不懂的方言反驳道：“你们这群城市里出来的小崽子哟，哪里知道山里头下雨的厉害，听我一句劝，在这里等一会，等雨停了再走行不行？”
　　纪从云站出来打圆场：“算了各位，我们在这里多歇一会也挺好，照顾一下女生嘛，我们体力没有你们那么好。”
　　刚才说话的两个男生没再说什么，导游连忙点头称是，就准备带着我们再在半山腰这处小亭子多歇一会。
　　这里并不算人烟稀少的山区，平时的游客也不少，但是过了十一就是淡季，据导游所说，今天这里总共也没接待到几波客人。
　　我对他们的争执并不感兴趣，我早先就说过，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都练就了一身在人群中寻找顾柏川的本领。这个本领在如今的局面下显得有些尴尬，因为我还是控制不住眼神总是会往他身上瞟。
　　顾柏川正坐在远离人群的石凳上，石凳在枝叶茂密的阔叶树下，由于长时间的磨损而显得破旧，顾柏川跟我们一样，也走了一天的山路，但是他的鞋子上几乎没有沾到什么泥土，黑色运动裤的裤腿上也干干净净，一双长腿交叠，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说来也是奇怪，他分明向我承认了他与纪从云在一起的事实，他们俩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却鲜少会有亲密的互动，甚至相比起我们三个曾经最要好的时候，他和纪从云更是显得疏离了一些，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正好趁着万事通小姐跟她的小姐妹聊得兴高采烈，我拖着腮帮子，肆无忌惮打量着顾柏川。


第75章 154-156
　　就在这个时候，顾柏川忽然睁开眼，我毫无准备和他对上眼神，愣怔地看着他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了点什么，随后从石凳上起身，面对着我走过来。
　　我已经好久都没有同他说过话，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喉头犹如噎了一口馒头，半句话都说不出。
　　顾柏川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我这里，道：“雨衣。”
　　雨衣？
　　没有拆过包装的塑料袋里，静静叠放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并不是那种一次性的薄款，相反，它有些重量。
　　“你背了两件上山？”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背着手立在我面前，目光中带着点无奈：“我一猜就知道有些人从不会做这些准备。”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而我也没有喊停。
　　我沉默地看着手里的雨衣，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顾柏川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带任何雨具，甚至在出发之前都没有看天气预报，那是因为我并没有这样的习惯。
　　我总是习惯跟着顾柏川，而他总是考虑得很周全。
　　我再次感叹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依赖也成了有惯性的东西，不光是对我如此，对他也同样……他在收拾背包的时候想必也在想我。
　　可是，我们明明相互牵挂，为什么走到了如今这步，我想不明白。
　　雨水并没有轻易停下，它保持着毛毛雨的程度下了半个小时，一些缺乏耐性的男生坐不住了，他们跟导游说：“如果刚才就走，我们现在都已经下山去了！要是这雨一直不停，难不成我们还要在这里过夜吗？”
　　“就是啊，拖得太晚就没法回市区，你这么做是不是还想赚我们一笔住宿费？”另一个男生言语刻薄，将话题引到了钱的问题上。
　　那导游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被小他一辈的年轻学生这样说，脸面上挂不住，辩解道：“你们这帮崽子，我都说了是为了观察雨势！谁稀罕挣你们学生那点钱哟，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那你看这个雨势怎么样？到底能不能走！”
　　“走，走，走！”那导游咬着牙说了三遍，“那到时候出了事情可别怪到我头上来！”
　　“能有什么事，嘁。”出头的两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两句，碍于导游已经同意了他们的诉求，便不再多说什么。
　　我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是不太愿意冒雨前行的，或许是因为小时候面对暴雨的印象太过深刻，至今我仍对雨雪天感到不快……算了，这么点雨甚至称不上是雨，大概是我多虑了。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再次从半山腰启程，沿着山路下行。
　　这次，我和顾柏川以及纪从云走到了一起去——这并不是我故意的，而是收了顾柏川的雨衣，我没有道理再到处躲着他，再者说来，下雨天确实也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走在他身边能让我觉得更舒服些。
　　我们三个在队伍末端，而前方的学生由于刚才的耽搁多少有些着急，于是，一条队伍被拉得老长，一节一节，加上树木的遮掩，从队伍末端并不能看到前面。
　　就这样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的学生速度忽然减缓。
　　我们三个也跟着停下来，纪从云扬起嗓门问前面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前面的学生在一阵骚动之后，总算将领队导游的话传过来：前面有一棵大树倒了，横在路中间，过不去，因此要换一条小径。
　　这山平时游客就不多，客道本来就疏于管理，以至于那么大一棵树倒下来，竟然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
　　然而，客道已经是最好走的路，倘若是换成小径……
　　茂密的植被遮掩下，哪怕两个人只间隔五米远都不一定能够看到对方，再加上小径崎岖，走起来七扭八绕，对于一群市区里的学生来说，这样的下山路无疑是一种挑战。
　　我可以感觉到，前方的队伍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且气氛相较于刚才更为凝重，说话的人少了，大家都得仔细才能看见路。
　　雨大了起来，在积雨云的笼罩下，山间成了夜晚，我不得已放下和顾柏川的过节，跟他商量两个人轮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以此来节约电量。
　　尽管纪从云表示不需要我们的特殊照顾，我和顾柏川仍旧非常默契地走成了一前一后，让纪从云走在中间，以此来确保她的安全。
　　说实话，即便是我如今知道了她喜欢顾柏川，仍旧没有想怪罪她的意思，我是说，我也很喜欢纪从云，即便不是那种爱意，但不妨碍我为她担心……她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跟她闹掰。
　　地上的土地开始变得滑腻，尤其是在没有杂草的裸土上，我们每走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以防跌倒。我的裤腿上已经沾满了泥水，而鞋子里也是湿的，非常令人难受，我极力忍耐这种不悦，睁大眼睛搜寻走在前头的人，以保证我们不会掉队。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纪从云一声惊呼，我飞快转身，正巧看见她滑倒在地面上。
　　没等我动手，顾柏川已经快走两步将她从地上扶起，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悄无声息地落下。
　　“你怎么样？”我问。
　　纪从云在顾柏川的搀扶下，从地面上爬起来，我猜她本来是要说没事，但是在走了一步之后，没忍住拧起眉头，从口中蹦出来一个字：“疼。”
　　“恐怕是脚崴了。”顾柏川将她架到肩膀上，“黎海生，跟前面的说慢一点。”
　　我转回去，冲着前面的行进队伍大喊：“前面的，慢一点！我们后面有人崴脚了！”
　　前方的学生将这句话依次向前传，然而，队伍实在拉得太长了，我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顺利传到导游的耳朵里，我猜是没有，因为在我们前面一些的学生，本来是犹豫着要不要等的，但是，很快他们又再次行进起来。
　　“能不能等一会后面的人！”我再次叫道，这次声音中多了些恼怒。
　　“有人脚崴了！”“不行，那我们也得追上前面的队伍才能告诉他们。”“离得太远了。”“你往前喊。”“我喊了！”我听见前面那三四个学生里传来这样的讨论声，心知如果叫他们再这里等着也是徒劳——只有导游认识路，所有人都得跟着他走，而他如果不停下来等，那么后面的学生停下来只有掉队一种结果，并不能真正帮上忙。
　　“你们脚崴的那个还能不能走！”前面的学生冲我喊道。
　　“不能！”我扬起音量，“你们快点帮忙往前传，让导游停下来。”
　　纪从云的脚踝在几分钟之内肿起，我心道不妙，看来她这次崴得确实很严重，不过，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努力用一条腿发力往前走。
　　我知道那种感觉，想必跟踩着刀子走路没什么两样。
　　“我架着她，你在前面开道。”顾柏川果断决定了方案。
　　我没有反对他，只是叮嘱他们两个千万注意脚底下——这条小径本来就是给一个人走的，两个并排走在一起显然太危险了。
　　“咱们两个轮流来，你累了换我。”我说。
　　纪从云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她屡次开口跟我们俩说，要不然让我们两个先走，她一个人在后头慢慢挪。
　　但显然我们两个不可能真的这样做，于是，我们三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那一队学生消失在视野中，而寂静的山林里仿佛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在内心祈祷，前面的导游能够快一点发现不对，毕竟对于我们三个来说山林是一个太过陌生的环境，即使顾柏川有一颗天才似的脑袋，在这里也成了无用功。
　　不能迷路，我们需要下山。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我中途试着给陈敏打了个电话，但是信号太弱了，根本打不通，关于这点，我并没有告诉后面两个人，现在说了只能徒增焦虑，并不能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好消息是手机的电量还算充足。
　　我提议道：“要不然，我们先往河边走，顺着河岸总能找到下山的路，另外开阔的地方信号应该会好一些，我们可以打电话。”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我的提议让本来就糟糕的事情陷入了更不妙的境地，以至于后来回想起来，我都在想，这样一句话说出口，可能就确实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
　　滑坡了。
　　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是没有一点预警的，那会我和顾柏川的位置已经换过来，他在前面领路，而我在后面搀扶着纪从云——我猜想可能是脚踝疼得太久，纪从云都有些麻木了，走起路来反而比最开始要顺畅一些。
　　这山里的河流和岸的落差很大，河道大概在我们脚下两米高的地方，在大雨的浇筑下，流速很快，从上面可以隐约看见泥沙裹挟树枝飞速往下流去。这样的景象在黑夜里显得有些可怖，我们三个谁都没有再往下多看一眼。


第76章 156-158
　　就在我们顺着河流沿岸行走的时候，忽然，我感到自己脚下一颤，伴随一阵轰鸣，土地在我脚下挪动，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扑通一声响，纪从云落入下方湍急的河流，而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我自己也觉得脚下一空，跟着栽了下去。
　　我隐约听见顾柏川大喊了我的名字，然而，在没能完全听清楚之前，流水灌入我的耳朵、我的鼻腔、我的嘴巴，没有氧气输送给大脑，大脑一片空白，我凭借本能在水中挣扎，将自己顶到水面上方呼吸到新鲜空气。
　　这实在是太困难了，我忍着剧痛睁开眼睛，看到纪从云正在离我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一头乱发散在脸上，很艰难地抓在河流中间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她呛了水，屡次开口想要说什么都没成功发出声音。
　　我凭着自己非常有限的游泳技术划到她身边，短短三米的距离，我感觉自己几乎要游得断了气。
　　雨还在下，铺天盖地落在我的头上……又或许那并不是雨水，只是飞溅起来的河水，我分辨不出来，我慌张极了。
　　顾柏川是三个人当中最幸运的那个，由于他走在前面，而且及时抓住了山上颇有韧性的灌木枝条，此刻已经成功爬到了安全地带。
　　他脸上的冷静不复存在，惊恐地瞪着双眼，冲我喊着：“你……你们等等我，等等我！”
　　我不知道能等到什么，唯一让我感到一丝慰藉的是，我们在滑坡发生之前总算搜索到了信号，并且也已经成功打通了消防队的电话。尽管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及时找到这里来，至少，顾柏川现在是安全的，只要他在原地等，一定可以被救援队找到……一定……
　　河流一浪接一浪向我打来，我长着嘴喘气，呛得满嘴都是咸腥的河水，纪从云就在我身边，我们两个共同扒在同一块石头上，那石头或许是刚才从山坡上滑落下来的，顶层还覆盖着一层地皮，这让我们至少有地方可以发力，不至于抓不住石头滑落水中。
　　“你……你还好吗？”我非常费尽才将话说出口。
　　“我抓不了太长时间，石头，石头在松动。”
　　“我知道……我知道。”
　　我该庆幸自己还有说话的机会，我想，此时此刻我应该是要说遗嘱了才是，即便我穷的叮当响，活了小十八年仍两手空空，理想没能实现，爱人不在身边，及没能活成陈敏期待的样子，也没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但我仍旧有话想要说，该死，那应该前来听我说话的人却在岸上不见了踪影。
　　“我……我要是托着你，你能不能爬到石头上去？”
　　“不行！黎海生，你不许松手！”纪从云满脸苍白，她不停地摇头。
　　就在我准备再张口，我听见岸上传来一声怒吼：“黎海生，你他妈不许松手，我来了！”顾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出现在岸边，这回，他的手中拖着一根长长的木枝，在风暴中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隐约看见一道颀长的人影，他半个身子扑出来，棍子向我们这里伸过来。
　　这个时候，我听见有哨子和人声从远处传来，顾柏川一边向我们伸来木枝，一边大喊着回应。
　　一个大浪打来，我抓在石头上的手一松。
　　木枝在流动的河水中飘摇得像一只随时可能被打翻的船，顾柏川锲而不舍尝试着不同的角度，试图用长度有限的木枝碰到我们这里。而我能明显感觉到体温和体能在翻滚的河流中不断流失，意识也在逐渐模糊。
　　忽然，我看见黑暗中传来一束光亮，而顾柏川的木枝也成功接近我们这边的石头上，我努力在河水中睁开眼睛想要看看他，我看到他的木枝摇摆在我和纪从云之间的迟疑。
　　给她……
　　我无声地张了张口。
　　木枝在纪从云的手边停了下来，纪从云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抓住了目光，救援人员总算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赶到，他们抱着顾柏川的腰，顾柏川抓着木枝，一点一点将纪从云从河流中拽了出去。
　　我来不及感慨，只听山林间再次响起一声巨响，眼前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山石从天上冲着我飞了过来，那画面似乎是要跟12年那场暴雨重合，紧接着，我眼前一黑，陷入了混沌之中……
　　我做了很长的一场梦，梦里的顾柏川仍旧是个孩童的模样，他站在水族馆的巨幅玻璃前面，向里面微笑着的白鲸伸出手，他的手指穿过玻璃，一点一点被吞噬在水流中。
　　我大叫着他的名字，追随他的步伐，一跃撞进了玻璃里，而后就是一片虚无的白色。
　　我的身体失去了重力，漂浮在空中，我看到无数发着光的胶片从我眼前掠过，一幕一幕，有陈敏、有黎正思、有许芸、也有顾严……他们年轻时的身影在胶片中不停滚动，他们逐渐衰老，长出白发和皱纹。
　　他们在胶片里凝视我，盯着我，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
　　我为他们的目光感到莫名的恐惧，不停地向前追去，想要抓住他们年轻时的影像，然而，无论我怎么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双腿犹如灌铅，我仍旧摸不到那胶片的影子。
　　空中伸出一只手，骤然将那相片抓了去，我抬头，看见顾柏川那张板正而冷漠的脸。
　　我尖叫起来。
　　“黎海生，黎海生……”
　　是谁在叫我？
　　“……一切指标都是正常的，每个人对麻药的反应不一样，可能要稍微迟一些。”
　　是谁在说话？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带着对粘膜极强的刺激性一直往我的肺里钻，挤压我仅剩的氧气，令我痛苦不堪。我不得不大口地喘起气来，随后意识逐渐从混沌中脱离，我睁开了眼睛，梦中发生的一切犹如潮水向我的大脑深处褪去，而我的眼前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滴——滴——滴——”
　　医疗仪器发出的声响让我的意识又回归了一些，我眨巴眨巴眼睛，随后看到了陈敏的脸。她头发蓬乱，眼角也仿佛多出了很多纹路，身上还带着一股汗味发酵的味道，同她平时那副体面整洁的模样大相径庭，甚至让我有那么几秒钟的思维发散，怀疑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陈敏。
　　“醒了。”我听见陈敏这样说，声音中有掩盖不掉的疲惫。
　　我张了张嘴巴，想要发出声响，嗓子却干得像要冒火一样，陈敏给我端了一杯水，我抿了一口，期间还差点因为头脑昏沉将水弄洒。
　　“我……”
　　我试图起身，却忽然感到自己下肢的异样，我惊恐地看过去，只见自己的右腿正裹满纱布被吊起固定住。
　　陈敏将我按回床上，低声道：“你再歇会，麻药劲儿还没过去。”
　　“妈。”我叫了她一声，不顾打着点滴的手，伸出去拽她的衣袖，“我的腿怎么了！”
　　“骨折了。”她说，撇过头去不看我。
　　不管再迟钝的人，也会在某一件事情上有着出乎意料的敏锐洞察力，况且我本来就善于观察陈敏的脸色，这会见她撇过头去的动作，只感觉到浑身血液一凉，几乎要忘记心跳。
　　“到底怎么了！”我不顾自己的嗓音嘶哑，大喊出声。
　　这一声将赶过来的护士吓了一跳，她闻声目光流转到我的腿上，又忌惮似的望了陈敏一眼，没吭声。
　　我扯着破锣嗓子要她说我的腿到底怎么回事。
　　“是不是残了，是不是！”我犹如惊弓之鸟，瞪圆了双目警觉她们口中每一句话的真假。
　　“没残没残！”护士连忙摆手，“没那么严重，就是被石头夹了一下，韧带损伤做了个小手术，你正常做康复，以后能跑能跳的。”她这样说，目光恳切，似乎是想要借此来安慰到情绪波动极大的病患。
　　我听不懂她后面说的什么专业名词，但是能听懂一个“恢复”，于是，受到惊吓的情绪也总算缓了过来，一瞬间竟然有了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我小声抱怨说，陈敏刚才反应太大，吓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半身不遂了似的。
　　我这样说着，却见陈敏仍旧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我假装没看见，坐起来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任由年轻护士俯下身来给我做检查，半晌，我忽然听见陈敏喊了我的名字。
　　“生生啊……”她叫的是我的小名，“妈以后不要求你非得考什么名牌大学了行不行？”
　　为什么。
　　我不明白，歪着头看向陈敏。
　　“你的腿，不能再打篮球了。”
　　在陈敏话音落下之后的半分钟里，我几乎没有半点反应，她的每一个吐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为什么合在一起就让我这样疑惑了呢！
　　“可是，刚才你说我还能恢复，能跑能跳不是吗？”我不过那护士正在忙，一下子握在她的手腕上。
　　那护士被我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她讪讪看着我，还想安慰：“是啊，只要你配合，你的腿会恢复得很好，只是以后要尽量避免剧烈运动，篮球也不是不能打，可能就需要你悠着一点……”
　　“我是篮球特长生。”我打断她的话。


第77章 158-160
　　那护士手底下的动作一僵，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同情和怜悯，登时明白了刚才陈敏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我仰躺在那里，仿佛是被太阳光晒僵直的一条死鱼。关于篮球，那是我唯一称得上自豪的东西，第一次听到老师的夸奖是在篮球场上，第一次夺下冠军也是在篮球场上，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跃起灌篮时，篮球刷网的声音，就像我永远记得每一次获胜的骄傲。
　　现实总是轻而易举将我来之不易的东西击碎，就如同那天晚上被我打碎在公安局地面的七彩陶瓷片，命运是一种高高挂起的傲慢玩意儿，我总以为自己会是那颗在沙漠生长翠绿的仙人球……可仙人球也抵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我忍不住想要发笑，笑我将近十八年的挣扎在短暂的几个月里化为乌有，我还自以为是能做顶天立地的英雄，到头来，我什么都不是。
　　我望向陈敏痛苦的脸，扯起嘴角想要说两句什么，然而，嘴巴张开的一瞬间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淌。我眼窝子浅，可我很少会在陈敏面前哭，原因无他，我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还没消退，总觉得掉眼泪是件跌份儿的事情，可今天我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痛苦。
　　我很害怕，因为未来成了一片疑云，我丧失了追赶顾柏川的能力，没办法再拿一个冠军mvp来参与他的未来……天之骄子，他总有自己要去的远方，不像我一介又执拗又笨拙的少年，我该拿什么同他并立。
　　陈敏也没忍住流下眼泪，她跟着护士一起出去了，我看她在门口有了一瞬间的僵直，不过很快又匆匆离开，而病房的大门敞开，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外面。
　　“进来吧。”我说。
　　半晌，我才见顾柏川缓慢走进病房，他垂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不是你的错，如果是我，我肯定也会把树枝伸给纪从云。”我低低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要听我说这个？”
　　“对不起。”三个字被他说得极为缓慢也极为沉重，我的病床边其实放了探视的椅子，但他完全没有要坐下的意思，直直立在我的床头，仿佛罚站。
　　我盯着顾柏川看了很久，看他脑袋顶那朵发旋，又看他深邃俊朗的眉眼，看他修长紧实的身躯，又看他紧握着的拳头。我试图要从他脸上找回08年在鸟巢体育场里看到的那种肆意的笑容，却发现时过境迁，无论是他还是我，我们都有太多改变。
　　生长痛停止的十八岁，我们都被将将度过的青春搓圆襟扁。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确实不是你的错。”我学着他的样子垂下头去，明明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却谁也不敢对上谁的眼睛，“可是，我也做不到如同圣人一般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迁怒，我确实怪你，怪你把木枝伸到纪从云的手里……不过想来，如果你先伸给我，我也一样会怪你。”
　　我知道自己说的话很有蛮不讲理的成分在，但顾柏川应该能听明白。
　　“算了吧。”我说，顿了顿又低声重复一遍，“算了吧。”我感到很疲倦，在手术刚醒的清晨，在追逐顾柏川的路上，在我将要十八岁的前一个秋天……我不想再傻傻期待每一个春天，我不想再潜心竭力思考我们共同的未来。
　　我只想变成一只会冬眠的狗熊，躺倒在什么都没有的白雪皑皑里。
　　我想，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高三剩下的日子里，我的生活被康复训练和学习填充得满满当当，这是头一回陈敏同志学会了对我“和颜悦色”，有一天晚上我们俩一起靠在沙发上，她同我讲，那天晚上当她赶到医院看到浑身是血的我，那一瞬间的痛苦她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活着就行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生生，等你以后为人父母就会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那会如果有人跟我说要让我一命抵一命我都愿意。”她说。
　　我笑了笑，摇头道：“尽管以后可能也不会有感同身受的机会了，但我能理解。”
　　陈敏沉默了一会，冲我挥了挥手道：“算了，你自己好好活着就行，其他的事情我懒得管你。”
　　我惊讶地转头看向她，半晌，讪讪道：“对不起，妈。”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反正我也活不到看你老得动不了的时候，如果那时候你后悔了，就跟你自己去说对不起吧。”
　　我笑起来：“我才不，我自己选的为什么要后悔。男的、女的、异性恋、同性恋、有孩子、没孩子，所有人的一辈子都不过寥寥几十年，好活歹活不如快活，反正时间到了尘归尘土归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到底也没多重要。”
　　陈敏不赞同我的言论，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落得一句，你这么个小屁孩懂什么呀，我懒得跟你争论。
　　“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吧，我已经老了。”她说。
　　我忍着鼻子上的酸意，伸手将面前这个女人抱到自己的怀里，将下巴埋到她的肩窝里，嗅着她头发上花香洗发露的味道。小的时候，我总觉得她那么高又力气那么大，手中的棍子落在我身上的每一下都痛得不行，可现在长大了，又觉得面前这个小女人原来也不过这么点个头……原来她也会老。
　　我曾怨恨过她只顾着自己出海，放任几岁大的孩子一个人去食堂打饭、一个人赶班车上学、一个人睡在漆黑的房间里……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漫长又孤寂的夜晚已经开始模糊，留存在记忆中的，只剩下陈敏一个一米六几的女子，独自背起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行囊远行的背影。
　　我想，我终究是跟自己的童年和解了。
　　第一次模拟考试，我从班里倒数跃居到中间的位置，进步之飞速，让班主任忍不住觉得惊奇，甚至还在班会上特地留了十分钟来表扬我的事迹，大意是黎海生同学本来受伤就影响生活，现在还能进步这么多，一看就是拼了命的学习。
　　他说得我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让我这个一向在学校作威作福的“叛逆仔”脸红得发烫，到最后他让我讲讲自己怎么学习的时候，我冷哼一声，道：“我就是知道学了，没什么方法不方法。”
　　第二次模拟考试，我超常发挥，考到了班里的第十二名，一众老师直感叹我这总算是开窍了，就差拿着我的成绩单到处去炫耀了。
　　班主任还说，让我接着努力，争取下回考到班里前十。
　　我知道这话就说得离谱了些，毕竟之前进步得快是因为基础实在差，而现在越往前学，越觉得吃力起来——终究我不是什么天才脑袋，能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苍天对我开了眼。
　　大概是不忍心看我因为失去打篮球的机会而一蹶不振吧，我托着腮帮子望向操场，刚好看见顾柏川从楼下经过，他的校服依旧穿得整整齐齐，妥帖又得体，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实验楼前面。
　　我是真的为他感到高兴，因为他模拟考的成绩进了全北京市前五十，这样傲人的成绩，国内所有的大学都会任他挑选。
　　他会有光明灿烂的未来，我想，也许在十年后的某一天，我也会在电视机前看到他，看他春风得意，事业有成，看他和自己的妻子琴瑟和鸣，成为所有普通人都会仰望的存在……我高塔里的小王子，当他从这里走出去的一刻，迎接他的将是加冕礼和无限荣光。
　　真的太好了。
　　临高考前的一天，复习与否已经不太重要，高三的学生们将这一年做过的卷子从窗口上扔下去，白纸纷纷扬扬，仿佛在盛夏下了一场雪。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橘红色烧在北京的半边天空，鸽子从我们的头顶盘旋而过，远处鸽哨声悠远嘹亮的响起，我们一群少年最后一次伫立在校园宽阔的绿皮操场上，忽然有人从音乐教室里搬出来一把木吉他，不顾校规闯到主席台上，开始弹唱一曲《海阔天空》。
　　夕阳将沉，最开始只是他和几个男生站在主席台上唱，而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口跟他们一起唱了起来，大家陆陆续续从口袋里、书包里掏出藏了三年的手机，打开手电筒，挥舞成满操场的星光。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
　　我笑着，用蹩脚的粤语混入这群少年中，我们从傍晚唱到天黑，仿佛要跟一切说“再见”，又仿佛要跟一切说“你好”。
　　我看到顾柏川站在我的不远处，他的目光灼灼，仍旧落在我身上，我冲他扬起一个笑脸，于是他也笑了起来，一双眼睛里盛满我的十八年岁月里所有的星辰。


第78章 161-163
　　六月底，我在网上查到了自己的高考成绩，直辖市文科高考人数本就不算多，我按照比例算了算，应该会比一本线还高上一些。
　　填报考志愿那天，刚好是回校领毕业证的日子，我跟纪从云结伴往学校走，一路上聊天不断，话题却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自从我的腿受伤之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变了，虽然事后纪从云也跟我道了无数次的歉，表达了无数次的内疚……而我，我也明明知道天灾怪不到人祸身上，却没办法真正放下郁结。
　　曾经我以为会是牢不可破的铁三角，如今变成了有名无实的朋友关系，而这样的情况并非人为可以控制，我想，我们还是需要很多时间来磨平彼此心中的疤痕。
　　纪从云通过了戏剧学院的专业测试，而高考成绩也稳稳过线，她终于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我相信，凭借她那把好嗓子，外加“十多年磨一剑”的苦练，她总有一天能唱出点自己的名堂来。
　　这本来是值得她骄傲的一件事，但是与我聊天的过程中，她没有提及关于戏剧的半个字，我也知道原因——我和她同样花费十几年的工夫奔着理想去的，她实现了，而我永久性的无缘了。
　　造化弄人，我感谢她给我留下的自尊。
　　“我听我妈说，你这次高考成绩不错，有拿定主意要报哪吗？”纪从云现在已经不避讳在我面前谈论起她的母亲，实际上，她一直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子，虽然小学因为这事受了不少委屈，但仍旧长成了开朗直爽的性格。
　　我一只手揣进裤兜，思考了一会，老实交待：“没有，能去哪就去哪吧。”总归把我的分数再加上七十分都够不上清北的门槛，再加上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再追着顾柏川走了，所以，要去哪个学校对我的意义并不算太大。
　　“也是。”她说，末了，又问，“那你会留在北京吗？”
　　关于这个问题，陈敏和我讨论已久，凭我的分数，如果要是接受去外省的话，大概是能选到一些有点口碑的学校，而如果要留京的话，可选择的余地并不算大，所以，出于功利化的角度来说，出省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
　　“留。”我说，叹了口气低声道，“也许我还是恋旧。”
　　“恋旧？”纪从云不明所以。
　　我没有再多在这个话题上解释，因为当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影响因素是复杂的：一来我眷恋生我养我的故土，二来陈敏刚同我“重修于好”，我想留在她身边弥补一些遗憾，至于三来……三来因为顾柏川无论是选清华还是北大，他都会留在这座城市。
　　倒也不是说还存着要和他旧情复燃的心思，只是，每次当我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如果知道我们呼吸着同一片土地的空气、感受的是同样的天气，我总会觉得轻松一些。
　　也许我会在彻底放下之后，再和他如同好兄弟一样见面，也许那个时候我们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快活，我是抱着这样的期待，在志愿表上从上至下填写得全是北京本地的学校。
　　然而，我忘记了顾柏川也总是间歇性地犯一犯疯病，因此，当我得知他的第一志愿竟然填写了比他高考成绩低了一百多分的军校时，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同样震惊的还有老师和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据纪从云向我透露，那几天学校的老师恨不得都要找到顾柏川家里去。
　　于是，我就真的找到顾柏川的家里去了。
　　顾严不在家，是林慕妍（顾柏川名义上的后妈）开的门，几年未见，她比从前要成熟很多，眼角细细的皱纹也开始染上生活的痕迹。这样一个女人，没有当年嫁进顾家的时候那么娇艳如花，反而让我对她的偏见少了些。
　　“你好，请问你是……？”她问。
　　当年见面我还小，况且那会顾柏川正和他爸闹着脾气，想必林慕妍对我也没多少印象，于是，我礼貌而疏远告诉她，我是顾柏川的同学。
　　她一连“哦”了好几声，面露尴尬：“那你……那你要不然先进来坐？”我能猜想到她平时在家里就管不了自己继子的事情，以至于连我是谁都没问，就匆忙让开门，领我进到客厅。
　　她端了杯橙汁放到我面前，又道：“你坐着，我去叫顾柏川下来。”
　　我留在客厅里，仔细打量起顾柏川的“新家”，说起来也挺搞笑，那会他还没搬过来的时候，我在他的卧室里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仿佛自己就是隔壁那间卧室的半个主人，而当他搬进新家里，我却从来没有来这里看过他……即便是今天来了，我也只是个配得上一杯橙汁的客人。
　　裤腿被人拽住，我低下头去，见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正站在我旁边往我裤子上抹口水，用他胖乎乎的手伸出来够我的手臂，想要将我端着橙汁的手拉下去，嘴里喊着：“要喝，我也要喝！”
　　这应该就是顾柏川的那个弟弟，我本来就对他没有好感，再加上本来心情就不愉快，干脆一把将他扯开，自己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楼上走去。
　　楼梯上刚好撞见林慕妍，她很是惊诧看着我：“他说他就下来……”
　　“不用，我自己上去找他。”说罢，我绕开她自己上了楼。
　　我知道自己在别人家里做出这样的行为显得很粗鲁，但是，我真是迫不及待要见到顾柏川，抓住他的衣领好好问问他，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填那样的志愿！有你这个分数去哪里不行？”我将他拽进房间，愤怒发问。
　　顾柏川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居家服，安静地看着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我。
　　这让我觉得更加愤怒，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我抓在他衣服上的手放下来：“你是为了躲着我吗？”是吗，不惜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也一定要逃离我们两个共同生活过的城市，然后忘记我们曾经在一起的记忆。
　　我不知道，我觉得鼻头发酸，也许我的眼睛也是红的。
　　“……不是。”顾柏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不是为了躲开你。”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去一座陌生的沿海城市，从北京坐飞机要一个半小时，而且，他还这样故意选了一所军校，这意味着，即便我追过去，我们在这四年里很有可能见不到一面。
　　四年，说来倒也不长，可是，相比起我们朝夕相处的十八年而言，四年，已经足够漫长，漫长到足以让我们忘掉一些习惯，丢掉一些记忆……彻底地失去一个人。
　　我越想越觉得恐惧，如坠深渊，双脚悬空，跳动的心无处安放：“你会忘了我的。”
　　“我不会。”顾柏川伸手将我抱住，他用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仿佛在安慰一个小孩子，“我不会忘记你。”
　　“那究竟是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喜欢纪录片里那些动物！你明明跟我说过，如果以后有机会研究它们，你一定会去的。”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顾柏川的理想唾手可得，他却又这样放弃了它，“你摸着自己的胸口问问，这样做会让你开心吗？”
　　“去军校，是顾严一直以来的意思。”顾柏川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他在我的逼问下显得手足无措起来，“我接受的，这是我应得的惩罚，对不起，黎海生。”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这样喊着。
　　“你别哭了。”他说。
　　“我没有哭！”我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你走吧，那你走吧！去四年回来，然后去到机关里，做你的长官去！从此跟我一别两宽，你娶妻生子，我再去找别人！”
　　“我不娶。”
　　“你娶的，反正我们早晚都会忘了小时候做的傻事。”我转身拉开门就要往外跑，然后被顾柏川拽住了手腕。
　　他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恳求的目光望向我，说道：“黎海生，别忘了我……求你。”
　　我抿了抿嘴角，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看见了满脸是泪的自己，没有在说话，挣脱他的手，一路往外跑去。
　　这就是我们最后说的一句话了。
　　我觉得顾柏川这个人太残忍，他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他，明明知道十八年的感情不可能说忘就忘，又明明知道只要他去了部队，我们俩之间就再无可能……不管是出于部队的纪律，还是我的良知。
　　明明是他自己选择放弃了一切，为什么又要反过来让我不要忘了他。
　　可是，如果我们之间的结局就是如此，我独自沉浸在回忆里只会有痛苦，我确实想要忘记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黑衣人手里拿着的记忆消除器，我希望他也能对着我的脑袋点上一下，从此让“顾柏川”这三个字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我一直认为，当一个婴儿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就像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而伴随着他长大，五颜六色的涂鸦才开始将白纸变成一幅画，所以，每个人都是由过去的记忆所构成的。


第79章 163-164
　　而对于我来说，在我过去十八年的记忆中，顾柏川显然占据相当大的空间，所以，假如我真的忘记了他，那么如今的黎海生就不再是黎海生。
　　他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年少时，我很笃定他会一辈子存续在我的生命中，无论以什么样的一种形式，但是现在，我确实开始怀疑了——一场高考，我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岔路口，我决定停止追逐的一刻，好似我们的关系就此会破碎了。
　　2018年对我来说，除了短暂的成人生日之外，还发生了更多令我煎熬的事情，顾柏川离开了，而由于军改的原因，大院里也换了一批驻扎的部队，当新的绿色皮卡开入院中，我远远看见他们身上的荒漠迷彩，瞬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每天清晨的口哨声仍旧嘹亮，我在高考结束的暑假里，经常坐在院子里发呆。发呆的时候我就去看着战士们列队，看他们昂首挺胸、器宇轩昂，手里抱着水壶和饭盒，整齐走到食堂。
　　我想，顾柏川以后应该也会成为像他们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开始很少再去想我们之间做过的那些旖旎情事，关于那场荒诞青春的故事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模糊，回想起来，顾柏川的十八年确实一直活在大人的夸赞中，如果没有我，他人生唯一的污点也将不复存在。
　　我吃得很少，也开始很少运动，更是再也没有踏足过篮球场，即便去医院复查早就说腿上的毛病已经痊愈，普通的运动完全不会受到影响，可是，我仍旧不愿意在篮球场上看到其他年轻男孩的笑脸，看他们毫无负担在球场上碰撞、争抢，然后在每一次进球之后跳跃着庆祝。
　　我知道，即便我同他们一起去打球，我也没办法再像从前蹦得那样高、动作那样敏捷、笑得那样肆意。
　　我是个卑鄙又自私的人，更见不得别人拿走本应该属于我的胜利，所以，我干脆远离了任何一个会出现篮球的地方。
　　我没日没夜坐在家里，白天躺在床上打游戏，晚上等陈敏回家，我就同她一起挑选一部电影，窝在沙发里，一看就是一整晚。我的体重开始变轻，身型也没有从前那样结实，曾经为了篮球努力过的一切在现在都是徒劳，所以我宁愿满足自己当下的享受。
　　陈敏同志并没有发现我的变化，因为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和黎正思离婚了。
　　当我从她那里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只觉得大快人心，我想，这么多年的争吵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他的眼里从来没有这个家。”陈敏说，“即使有的时候他会表现出一副很关切的样子，可是他最爱的还是他自己。”
　　“我早就说过，婚姻没那么重要。”我往自己的嘴里丢着薯片，一边咀嚼一边看着荧幕里花里胡哨的动作片画面，“现在不是很好吗？正好你要退休了，我要上大学，你可以放下一切，享受一个人的自由。”
　　陈敏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直到我听见了旁边传来的啜泣声。
　　我头一回遇到陈敏这样掉眼泪，她在我眼里一直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子，她的哭也总是惊天动地，要么是为了打我而渲染气氛，要么是为了抒发心中的烦闷……但是她今天哭得很伤心。
　　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她，即便注意力已经半分没再电影上，我还是假装盯着电视屏幕，轻声发问：“告诉你个秘密，我原先看见你俩的老照片，我就觉得黎正思配不上你，你年轻的时候好漂亮，可能因为这样才有了我这么个帅气的儿子。”
　　“臭小子。”她骂道，声音里的哭腔还在，“可能是瞎了眼吧，那会太年轻了，只知道感情，不知道还有现实里各种别的东西。”
　　“啊……”我叹了口气，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你儿子跟你同病相怜。”
　　我不避讳在陈敏面前谈论这些事了，总归她已经知道了全部，而我也再不愿意做回那个一点风吹草动就恐慌不已的懦夫……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什么都不害怕。
　　而陈敏虽然不会再用痛骂和棍棒来招呼我，却也仍旧不愿意多提这些事，她从我的薯片袋里抓了一把走，道：“你能和我一样？吃你的薯片吧，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九月，开学季再次到来，我去到城南一所普通一本上学，专业被调剂到了汉语言文学，我对文字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既不算是有兴趣，但也不算抵触。
　　班上女生多、男生少，三个室友性格不算吵闹，没什么不良嗜好，生活习惯也还算干净卫生。
　　平淡的大学生活就这样拉开帷幕，军训、开学典礼、适应大学生活，各种事宜接踵而来，除此之外，因为我是本地生的缘故，各种校、院级组织都想要拉我进去，方便以后随时活动之类的……学长学姐的热情总是很难让人招架，最后我选了个摄影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事拍拍照片也挺好。
　　陈敏听说了，花了将近两万给我配了个单反，我受宠若惊，她大手一挥道：“反正钱赚来就是花的，你又不给我生小孩了，省下来那么多留着也是生虫。”
　　我双手捧着相机，就差给陈敏鞠个躬再道一句“喳”了。
　　那么贵的玩意儿捧在手里，留着落灰实在暴殄天物，于是，我就在周末陪几个外地室友去转悠胡同的时候，带着顺手拍上那么一两张。我拍到了北京的夕阳、胡同口摆着的三八大杠，拍到了老人种在房梁上的丝瓜，还拍了故宫外头那方天空上盘旋的鸟儿。
　　拍着拍着，我还真体会到里头几分韵味，从此拿相机代替篮球，填补住我内心一些始终漏风的缺口。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只是有一次白天喝了杯全糖的珍珠奶茶，晚上怎么都睡不着觉，躺在铁架子床上凝视着窗帘外头隐隐绰绰的月亮光芒，我忽然觉得很寂寞。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大一新生都曾经历过这样的感觉，当生活不再需要固定在家与学校两点一线，不需要为了几分拼死拼活，也没有家长在耳边不厌其烦地唠唠叨叨……我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可我就像丢掉的罗盘的水手，望着广阔的大海，却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开船。
　　我想念我的老朋友，顾柏川、纪从云、都萨木、韩奈，甚至于是牛佰万或者袁小方等人，与其说是恋旧，更不如说是我不安于孤独，总是想要找回曾经的热闹。
　　但是，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顾柏川去了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纪从云有了她自己在戏剧学院的生活，至于韩奈和牛佰万……我是在出了高利贷那档子事的三个月之后才联系上韩奈的，他跟我说了句谢谢，然后又说，那天的事情导致牛佰万被拘留了几天，他家里人知道了，将他带回了老家。
　　“你知道吗，我也是那天才知道，牛佰万的真名其实不叫牛佰万。”韩奈的声音在电话里稍微有些失真。
　　我问：“那他原本叫什么？”
　　“牛二万。”韩奈说，“听说他爸是在麻将桌上听到他出生的消息，刚好摸到一块二万，就这么起了……后来他自己不喜欢‘二’这个字，就对外宣称改了名字，给自己起了个‘佰’，意思是以后总要出人头地。”
　　我没说话，总觉得这名字的由来令人觉得好笑又无奈。
　　“海生啊，你知道吗？我那天晚上回家仔细琢磨着这件事，我就觉得，人和人的差距的的确确存在。”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有些人家的小孩，连名字都是赌徒在牌桌上瞎诌的，而有些人家的小孩，生来就是要天高海阔的……大概是真的不一样吧，我们。”
　　他话里有话，我能听明白。
　　顾柏川从来料事如神，儿时他一句“不是一路人”，直到我成年才一语成谶……也不知道他从前答应我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早就算到我们之间的结果。
　　自从那通电话之后，我和韩奈再没有联系过，偶尔我还会在朋友圈里刷到他，看他现在正在工厂里做工，闲下来的时候，也喜欢学着文艺小青年跑去河边的景观灯旁边，凹个造型拍拍照。
　　最开始是和一帮兄弟，后来就成了一个女孩，长得没有多漂亮，但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像是会说话。韩奈在朋友圈文案里肉麻兮兮地喊人家宝贝，又说以后非她不娶，各种土里土气的情话塞满了朋友圈，生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热恋中的青年”。
　　我给他点了一个赞，鼻腔里总觉得酸溜溜的。
　　我曾经也在年少的时候爱过一个人，也曾想为了他对抗世界，但是我或许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在朋友圈里挂起他的名字，喊他一句宝贝了。
　　无疾而终，好像是对我们之间最妥帖的形容。


第80章 165-166
　　仔细想来，如今还能联系到的朋友就剩都萨木一个，我本来正琢磨着得空给他发条微信，却没想到先等来了他的电话。
　　“你小子可以啊，高考完了也不知道主动联系我，咱们哥俩好聚一个。”都萨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线，这让我顿觉轻松几分。
　　我跟他汇报了一下近来在大学的事情，又道歉说暑假的时候出了点事，不是故意不联系他的。
　　“怎么了？”都萨木一如既往的敏感，在听到我说“出了事”之后，他立刻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我在他刨根问到底之前，抢先道：“等咱们俩出去的时候再说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周五，你周五有课吗？”
　　“没有。”
　　没有课的时候，我们寝室通常会起得很晚，但是碍于学校距离市区实在挺远，我起了一大早，蹑手蹑脚洗完漱，口袋里揣了个手机就出门去了。
　　十一月，北方的冬天总是干燥而寒冷，街道上大多都是上班族，步履匆匆，我将身上的棉服裹得更紧了些，吸溜着鼻子走在冷风里，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天空是雾蒙蒙的，但这些都不太能影响我的心情——和老朋友会面总是令人期待。
　　想来高三一整年我都在准备高考，也没怎么和都萨木联系，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谈到新的男朋友，篮球上面有没有什么精进。
　　上班时间由郊区去往市区的地铁上总是人潮涌动，远远望过去都是黑压压一片后脑勺，人挤人，我努力缩紧自己的身体，避免碰到旁边的人。这种画面总是会让我联想到沙丁鱼罐头，丧失头脑的咸鱼躺在拥挤的罐头里，而产生这些联想的同时，我的鼻腔里几乎都能闻到那股浸满了盐水的腥臭味。
　　小时候总是会坐着阿鹏哥的车出行，甚至那会还夸下海口，以后也会请来自己的司机，顾柏川当时是怎么说的呢？他好像说，黎海生，就凭你现在这副德性以后不去给别人开车就不错了。
　　当然，我知道他这句话里没有讽刺阿鹏哥的意思，只是他这人就是嘴巴很毒，而之所以在长大之后没有那么令人讨厌，完全是因为他变得更加寡言而已。
　　你瞧，我这坐个地铁怎么又想到顾柏川身上去了呢。
　　我神游到一半，被车站广播的声音拉回现实，跟随人流出了地铁口。
　　刚上了扶梯，我就见着一个高个子身影在地铁站门口靠着玩手机，都萨木是最典型的篮球生，一米九几的身高往那里一杵，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伴随扶梯上行，我看清他的脸，或许是总算从中学解放，都萨木染了一头金色的头发，还烫了卷，这让他本来就混有少数民族血统的脸，显得更加异域，我敢保证，如果他不开口，旁人指定觉得这男孩就是个外国人……只可惜学生时代他最烂的一门课就是英语，还记得有次我们跟外籍学生打友谊赛，都萨木那口蹩脚到外国友人直呼“你还是讲中文我能听懂”的英语，留给我极为深刻的印象。
　　我唤了他的名字，都萨木的目光从手机挪到我的脸上，霎时流露出那抹熟悉的笑意，冲我挥了挥手：“海生，等你半天，冷死了。”
　　“怎么不去底下等着？站在风口可不是冷。”我跟上他的步子，两个人肩并肩往地铁站外头走去。
　　这次出门的地点是都萨木定的，我特意跟他说不要再定篮球馆，于是他就带着我来了这边的商业街，道路上人来人往，两侧都是玻璃大厦，上面挂着各种服装、美食品牌的标识。
　　“来逛街？”我问，“商场有什么好逛的。”
　　都萨木一脸无奈摇摇头：“你一个基佬怎么比谁都直？”
　　我怒道：“谁说的，我就是觉得无聊。”
　　我从都萨木眯起的眼睛里读到了逗弄人的狡黠，他任由我跟着进了商场，这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票：“没说让你逛街，我订了电影票，等会看电影去，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吃饭、看电影。
　　这个流程放在两个基佬身上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妥当，只是，思来想去大冬天的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干，于是也心安理得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我们俩选的是一家日式寿喜锅，榻榻米单间，房门一拉上里头谈话很方便。
　　都萨木要了壶温热的清酒，给他自己倒了一杯不算，又给我倒了一杯，端到我面前，抢在我开口之前先说道：“当初高中的时候，就你跟给乖仔似的不碰酒，现在都成年了，尝尝看。”
　　我被他“乖仔”两个字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捣蛋学生”的名号受到了侮辱，立刻驳斥道：“我那不是不喝，是不喜欢，苦了吧唧的啤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清酒不一样，尝尝。”他笑道。
　　我用嘴唇抿了一点，发觉那味道确实没有什么刺激的酒精味，后味也还算温和，可以从中咂摸出一点甜味来，小白瓷杯拿在手里温温热，还挺舒服。于是，我就真的听了都萨木的话，直接一杯酒下肚。
　　都萨木一边往锅子里下牛肉，一边用余光看我，笑了笑。
　　密闭的空间，中间热气升腾的火锅，还有都萨木向来没什么攻击力的招牌微笑，都让我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也没想到，两杯酒下肚之后，我就将什么都招了出来，从校园流言，到顾柏川同我分手，再到那场差点让我断腿的暴雨……最后，我告诉他，顾柏川遵从他父亲的意思去了外地的军校，现在已经同我断了联系。
　　都萨木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到笑意消失，再到拧起眉头，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就在他毕业的这一年里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海生，你……”他想要开口安慰。
　　“没什么，我已经想开了。”我给他比划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总归他都去了部队，我也不会再缠着他，现在……我现在已经很少再想他。”
　　“只是十几年的感情不是说完就完的，对吧？”他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当时还以为你们两个真得能成一段佳话的，毕竟这圈里像你这么用情至深的人太少了。”
　　我被他戳中了痛脚，垂下头去，低声道：“是吧，别说是人了，就是个物件你让它往一个方向上跑十几年，停下来还得有惯性呢。”说罢，为了掩饰烦乱的心思，我又拎起酒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一口气喝下去。
　　“吃饭吧，聊点别的。”我说。
　　之后半程我们再没提过顾柏川的名字，都萨木岔开话题，聊了聊他在大学里头遇到的趣事，说他有两个室友说梦话还能对上，又说他后面新交的男朋友表面看上去挺斯文干净，谁知道俩人到了回他家的时候，发现那男生家里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
　　“毫不夸张地说，那简直跟垃圾站没有什么两样！”都萨木拧着眉头皱鼻子，十分痛苦地回忆道，“我当时直接就萎了，真的，他还说他自己是个m，我虽然不玩这个，但是那一瞬间恨不得化身为他的主人，命令他打扫卫生。”
　　他表情夸张，我被他逗得一直乐，喝了酒的大脑也总觉得晕晕乎乎的，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决定再也不从网上认识人了。”都萨木笑着看我，那张英俊的脸在火锅的蒸汽中变得有些模糊的美感，“网上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么脏的环境里生活，谁知道他会不会带什么病呢……是我原先做错了，总觉得因为是同性恋，反正也得不到认可和祝福，就不拿自己当一回事。”
　　“浪子回头？”我开了个玩笑。
　　他却认真思考了一会，冲我点了点头：“嗯，浪子回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盯着我的目光里还有些更深层次的含义，又或许是因为我喝多了，酒精上涌，看着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真切，脑袋里很沉，我趴在桌面上，托住自己的下巴，笑道：“那行啊，浪子回头金不换。”
　　都萨木被我笑得愣了愣神：“喝多了？刚才应该跟你说的，这酒尝着不怎么辣，但是度数不低，你这……喝多了还怎么看电影？”
　　“没多，就是有点晕。”我从榻榻米上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走了，看电影去。”
　　“看什么电影，穿鞋！”都萨木无奈地拉住我。
　　到头来我俩还是看了那场电影，我确实喝得有一点多，窝在电影院的软椅上，看着荧幕上各种特效不要命似的砸，却记不住什么真正的剧情，我看那饰演男主的人长得好像顾柏川，又觉得男主在里头跟人吵架，就像是顾柏川在骂我似的。
　　“你骂什么骂，还不是因为你走了……”我小声嘀咕道，又没忍住在电影院昏暗的灯光里泪水溢满了眼眶，“你骂我也没用，凭什么只需你去到别的城市开启新生活，我也想要新的开始。”


第81章 167-169
　　一场电影，看了约等于没看，我红着眼睛窝在座椅上，等待所有其他观众离场。
　　也许是时间过了，又也许是因为心中的情绪被发泄出来，我被酒精蒙蔽的大脑总算慢慢清醒。都萨木安静地坐在我旁边，从电影开场一直到结束，既没有同我说话，也没有跟我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哪怕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他听见我的啜泣和喃喃自语，他仍旧没有轻举妄动给我任何安慰。
　　我头一回这样感谢他的情商高超，总归我也不愿意让别人戳穿自己抹眼泪的事情。
　　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影院的工作人员进来喊散场，都萨木这才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冲我伸出一只手：“走吧？我扶你。”
　　“不用，我其实也没有多醉。”我说。
　　都萨木这回没有再听我的，一把将我从影院的座椅上拽起来，就着影院昏暗的灯光，打量我。半晌，他开口道：“瘦了，头发也长了。”
　　“那当然不及你这个体育生结实。”我努力扬了扬嘴角，好像笑起来就会让都萨木忘记刚才情绪崩溃的我。
　　都萨木也笑起来，弯曲自己的胳膊做出要展示肌肉的模样，尽管大冬天的都穿着厚实的毛衣，半点肌肉轮廓都看不出来。
　　“喂，谈恋爱的能不能出去谈？要清场了。”立在影厅门口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开口，显然是被我们耽误了时间。
　　我想，她应该是因为离得远没看清，把我们俩错当成情侣了，我没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这回是真得觉得有意思。
　　果不其然，等我们从门口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工作人员瞪大了眼睛，本来抱怨了一半的话也全部吞回了肚子，那模样好似张口吃进去一只苍蝇。
　　我听见都萨木在我旁边轻笑出声，也没忍住多看了那工作人员两眼。
　　直到走出影院，来到灯火明亮的商场里，我才后知后觉回味起那工作人员说的一句“谈恋爱”，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下意识离都萨木远了两步。都萨木却好像并不受此影响，招呼我跟上他。
　　“我听说商场里新开了一家云朵冰淇淋店，好多人在网上推荐，来都来了，不如去尝尝？”他说，随后又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头还晕不晕？既然酒量不好就别喝那么多，就算是心里有事，还是身体第一。”
　　我很少被人这样照顾，当即觉得更加不自在，梗着脖子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唠叨。”
　　“我是你学长。”
　　“嗯哼。”我漫不经心应了一句。
　　“所以，真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哥’。”
　　我瞪大眼睛看向他，也不想着刚才什么谈不谈恋爱的事了，立刻反驳道：“什么哥不哥的，没有这么一说！”
　　校队都在一起训练，篮球场上根本不分什么年纪大年纪小，谁打得漂亮，谁就是队里的主心骨，我一直打得是负责得分的小前锋，那会不光我们同级的开玩笑喜欢喊“生哥”，就连都萨木他们年级的人也经常喊“生哥”逗着玩……叫来叫去，我也就习惯了，从来拿都萨木当好兄弟，更没有什么学长学弟的自觉。
　　我这辈子应该就喊过一个人“哥哥”，在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会用稚嫩的童音喊我“生生”，只可惜……
　　顾柏川一向是个厉害的人，去哪都一样，若是在部队里受人待见，应该也会有人喊他一句“哥”吧。
　　“海生，海生！”都萨木拍了拍我的肩膀，“想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发现我们俩不知不觉已经从冰淇淋店前面一大串长队中，排到了最前头，店员小姐正看着我，再次耐心发问：“要点什么呢？”
　　我看了一眼台面上的单子：“巧克力……算了，要焦糖的吧。”
　　“海盐焦糖口味的冰淇淋，还有别的吗？”
　　“不用了，谢谢。”
　　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和都萨木一起坐在上场的冰淇淋店里，大冬天的，人手一杯看上去少女心满满的冰淇淋。
　　店里头的装潢很典雅，无论是纯色的墙面，还是桌子之间点缀的鲜花，都很合适拍照打卡，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整个店面里除了我和都萨木，剩下的几乎都是女生，哦，角落里还有一对年轻的学生情侣。
　　都萨木那张颇具异域风格的脸，无论放在哪里都很惹眼，因此，我也能明显感受到周围向我们投来的目光，这让我变得有些局促，整张脸平行于桌面，几乎要埋到冰淇淋里。
　　都萨木不得已跟我岔开话题：“你喜欢焦糖味的冰淇淋？”
　　“不。”我摇头，“太甜了。”
　　我想不明白，顾柏川看上去那么冷清的一个人，怎么会喜欢这种齁甜齁甜的东西，他家里总是放着很多焦糖饼干，每次我见他吃，都忍不住跟着一起尝试，然而，每次吃完都会觉得嗓子眼里甜得不行，仔细回味又觉得里头带着一股很特别的苦味，甜苦甜苦，焦糖这东西我从始至终喜欢不来。
　　如今这杯冰淇淋也一样，
　　这样想着，我的思绪又飘去了别的地方，直到再次回过神来，发现冰淇淋已经吃得见底，都萨木正撑着脑袋在对面看我，和我对上目光之后，他笑了一下：“我发现你今天总是溜号。”
　　我摸了摸脖子，跟他说了句抱歉。
　　说来也奇怪，这几个月在学校，忙着各种事宜，我很少会想起顾柏川，然而今天看见都萨木，我却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他来，明明已经很久都没见过面，我还潜意识里觉得他就在我身边。
　　而每次骤然清醒的瞬间，心里头都觉得空落，也没能和都萨木聊得有多尽兴，于是，我们两个人找了一家店，各怀心事吃了一顿晚餐，准备打道回府。
　　“回家还是回学校？”都萨木问我。
　　“回家吧，明天周末。”我说。
　　“那我送你。”
　　都萨木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率先刷卡进了地铁站，我无奈只能跟上去，心里头觉得是没必要的，两个大男生，有什么送不送一说。
　　都萨木今天的反应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北京周五晚上的地铁，几乎可以用一场“浩劫”来形容，哪怕现在已经快要到晚上九点，车厢里仍旧人满为患。
　　等我和都萨木成功从地铁里出来，身上的衣服都被蹭得有些凌乱。
　　“就到这儿吧，不用再送了。”我说。
　　“走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都萨木在我身后不轻不重推了我一把，他的手掌在我的肩膀上一触即离，却让我不得不在意，其实，当他做到这种程度的时候，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们顺着昏黄的路一直往前走，冷风吹着我的脸，将我的鼻子和耳朵吹得生疼……我一如既往讨厌冬天，讨厌它的寒冷和不近人情，也讨厌它的沉闷和兴味索然。
　　它将北方的河流冰冻，水不再流淌，人在岸边回望时，永远都是剩下三个季节的记忆。
　　都萨木靠近我，拉住了我的手，跟我说：“海生，如果你想要一段新的开始，不妨可以考虑一下我。”
　　我愣了愣神，半天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第一时间将手从都萨木的手里抽出——太暖和了，他的掌心温热，一点一点传递到我冰冷的手指上。
　　“你喜欢我？”即便心中有所猜测，我仍没能止住心中的诧异，“可是我跟你之前交的男朋友不一样。”
　　“嗯？”都萨木反问，“什么不一样。”
　　“我很麻烦。”我将手抽出来，揣进自己棉服的兜里，“我总是动不动就想生想死，想承诺想未来，而且脾气也很不好，你知道的。”
　　都萨木很自然地将落空的手收回去，笑道：“那不是正好，我也想有一个新的开始……我并不想再交一个仅仅建立在激情上的男朋友，我也到了要思考未来的时候。”
　　我摇了摇头，没出声。
　　“没关系，海生，你没必要今晚给我答案。”都萨木说，“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知根知底，而且，像我们一样的人并不多……也许你现在没那么喜欢我，但我们很合适。”
　　“所以其实你也没多喜欢我，对吗？”我笑着耸了耸肩膀，“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仔细考虑一下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萨木时常会在没课的时候约我出去玩，有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有的时候也有他玩得好的同学。
　　我们徘徊于北京各条著名、非著名的街道。有的时候我们会安静在一间咖啡厅待上半天，看看外面的胡同和远处的夕阳；也有的时候，我们会跑去吵闹的电音live house，抹一道彩虹在脸颊上，在满天激光灯和热烈的鼓点中，跟随人群扭动到半宿。
　　别的不提，都萨木是一个很好的玩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体验到许多未成年时期从来没有过的放纵，而在那些剧烈的鼓点中，我其实很难分辨，胸腔里的跳动到底是为了自由的音乐，还是为了某个人。


第82章 169-171
　　新年来临，意味着冬天到了最寒冷的时候，由于临近期末，学校里的事情比较多，于是我便干脆留在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我和住在我对面的那位关系还不错，他姓李，叫李信铭，南方人，第一次向我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带着点口音，让我差点以为他跟我是“黎”姓的本家人。
　　李信铭家里条件不错，也没多大抱负，一心就想快乐体验四年大学生活，然后回家接手家里个体经营的小店。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带了家乡一箱子特产太阳饼，分给舍友，我吃着觉得味道很好，顺嘴夸了一句，没想到我们俩的关系就因此好了起来。
　　说起来也是缘分，李信铭后来告诉我，宿舍里拿了太阳饼的一共三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真情实意夸了它。
　　“这是我最爱吃的东西，本来才不舍得分呢，他们两个吃了也不知道说句好听的。”李信铭在我耳边嘟嘟囔囔，嘴巴撅得能挂酱油瓶。
　　我哑然失笑，心里头觉得他当真有意思。
　　一来二去，李信铭成了宿舍里跟我玩得最好的那个，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这个人也很爱折腾，对于学校里的各种八卦和活动都很精通，每次他在我旁边唠叨的时候，总会让我觉得很热闹。
　　热闹是一件好事，因为热闹起来就不会想念不该想念的人。
　　元旦的那天，社联组织了汇演，相比起高中那会小打小闹的艺术表演，到了大学里那才叫真正的精彩纷呈，横幅从一个星期之前就挂满了校园，还有社联的成员蹲守在食堂门口，每到饭店就拿着小喇叭宣传。
　　李信铭当然不会错过这次活动，他从三天以前就替我拿了票，尽管我表示这个表演去不去都行，因为都萨木约了我晚上去酒吧跨年。但李信铭还是冒着寒风刺骨的天气，一大早上出去排了两张票，这实在是让我拒绝都难。
　　于是，我只好打字给都萨木，告诉他要推迟约定的时间。
　　【那你们的汇演什么时候结束？】他问我。
　　我翻看一眼票根，回复道：【大概晚上九点吧。】
　　【那我去你们学校接你。】
　　自从之前有了送我回家的事情，都萨木就开始变本加厉，经常是要么来接我，要么送我回去，原先几次我还觉得别扭，都是大男生的接接送送显得我有多娇气似的……但是，都萨木也掌握了套路，他后来就不再问我的意见，每次都是陈述的语气。
　　这样一来二去，我也就随便他了。
　　“在给谁报备呢？”李信铭跃到我面前，他长了一颗虎牙，笑起来的时候会从嘴唇间冒出来，配合上他鼻梁上架得那副圆眼镜，傻里傻气的，“是女朋友吗？”
　　“哪来的女朋友。”我将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是我哥们儿。”
　　“哥们——鹅——”他拖长了声音，学我说话。
　　我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学不会就算了，真的。”
　　我心里头是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都萨木，但当听到李信铭这样说的时候也没有很反感……深究起来，我对都萨木的感情确实不是普通一句“哥们”能形容的，但应该也没到“喜欢”的程度。
　　我时常在想，自己对“喜欢”两个字的要求是否太高，高到非得是顾柏川不可的那种偏执和疯狂。
　　你看，世界上那么多普通情侣都是在相识两、三年后就结婚，甚至可能在约会第一面就滚上了床单，他们结局也不一定不好，能白头偕老的也不算少。难道只有我非得谋求一个一生一世吗？还是因为顾柏川陪伴我太久、在我心中扎根太深，以至于我很难从中走脱。
　　我想不明白。
　　“喂，黎海生你有在走神哦！”李信铭不依不饶，撑在我的桌子上，“快点交代，到底是兄弟还是女朋友？大晚上的出去跨年，不太简单，啧。”他挑了挑眉毛。
　　“是男的。”我说。
　　“哦，是男朋友啊！”他半真半假感叹道。
　　我一个“滚”字出口，李信铭终于满了意，冲我眨巴眨巴眼睛，裂开嘴傻兮兮地笑起来。
　　演出六点半开始，六点的时候，李信铭就拽着还没吃饱的我，匆匆赶往礼堂，我气得差点想替我的胃跟他打上一架。
　　“进去吃嘛。”他往我手里头塞了杯奶茶。
　　我知道那奶茶是按照他自己的口味点的，各种底料加多加满，恨不得要变成一杯粥，那倒确实是可以用“吃”来形容。
　　原本严肃的报告厅被装饰成一个舞台的样子，彩灯、音乐，还有每个座位上放着的一次性荧光棒，确实很有看演出的氛围。我和李信铭并排坐下，等待灯光暗下去，随后一场又一场学生们的跨年节目就展现在众人眼前。
　　跨年，节目单总是走那种正能量又快乐的格调。
　　我却在临近尾声的时候，听到了一曲熟悉的旋律响起，《海阔天空》。半年以前，这首歌是被即将毕业的学生唱响的，而到了今天，这首歌被大学生组的一支真正的乐队唱起来。
　　主唱留着文艺范的长头发，后面还扎了个马尾，声嘶力竭在台上高歌，鼓手力量十足敲击鼓点，而台下的学生们也都很热情，跟着欢呼，跟着鼓掌……而我却在听到这首歌的时候觉得百感交集。
　　结束的时候，主唱留在了台上，跟主持人一起宣布今天晚上的活动，每一位到达现场的观众都可以在新年写一封给其他高校的信，交给学校社联的人，然后会有专人来负责高校之间的对接，将信件送达对面。
　　“之所以会举办这个活动，因为在座各位许多都是新生，相信大家在新年的时候也会想念自己的老朋友。”主持人笑意盈盈，“接下来我们的工作人员会把信纸和信封发到各位的手里，注意哦，每个人只有一封信的机会，再多我们的工作人员就忙不过来啦。”
　　当我捏住手中的信纸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没想到这场普通的跨年晚会还会有这样一出“惊喜”。
　　李信铭拿着手里的信纸，十分苦恼：“你说，我是写给我高中的同桌，还是写给我高中喜欢的女生，还是……”他一连从嘴巴里秃噜出好多个陌生的名字，显而易见，这人开朗的性格到底给他招了多少人缘。
　　“黎海生，你写给谁啊？”他见我握着笔，迟迟没有动手。
　　“不知道。”我说。
　　李信铭拖着腮帮子又笑：“写给你手机里那位兄弟呗，还是你要写给你女朋友啊，哦，你没有女朋友……那就是前女友？”
　　我深吸一口气，将他的脑袋推回去：“写你自己的，不要在这里烦人。”
　　“亲爱的”，我这样写了个开头，随后又连忙用笔涂黑，犹豫了半天，最后落笔写下了三个字作为开头，简简单单的“顾柏川”。
　　我知道有些军校会有检查信件的规定，因此也没有在信中提到什么多余的事，我只是跟他大概讲了几句我的大学，又寒暄似的问了问他的生活，我说，希望他在学校好好学习，争取多一些假期出门看看他最喜欢的大海。
　　“冬天很冷，能多穿就多穿，祝你新年快乐。”
　　寥寥一百多个字，我写了半天。
　　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写信，作为一名典型的Z世代，通讯工具总是很丰富，信件总是很慢，也许很多时候，信还在去的路上，写信的人就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后悔……况且我又写得一手狗爬似的烂字。
　　我将信件折叠，飞快放到信封里，等待晚会结束的时候，将信件递给了站在礼堂门口做采集的社联学生。
　　“能寄到军校吗？”我问，没等他回答又补充了一句，“寄不到就算了，你们直接扔掉就行，不用再拿回给我。”
　　那社联的学生被我噎了一下，讪讪道：“我回头帮你问问。”
　　我不同他多说，往台阶下面走去，正巧就看见都萨木站在对面一棵松树下面等我，他今天穿了一件镭射的棉服，远远看过去就很新潮。李信铭也看见他了，这才一拍我的肩膀：“没想到是真兄弟，是我错怪你了。”
　　我跟李信铭道了个别，走到都萨木身边。
　　都萨木从背包里掏出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挂在我脖子上：“新买的，送你。”
　　前一秒还在回想顾柏川的事情，下一秒就从都萨木这里接了围巾，我忽然觉得局促起来，推搡开他的手：“谢谢，我自己系就行。”
　　都萨木没有再说什么，任由我自己整理围巾去了。
　　我们俩往校门外走，等着打车，就在沉默的这个空档，我听他忽然发问：“刚才你们那个寄信的活动，我在礼堂外头听了两耳朵。”
　　“是。”我应了一句，没有多说，显然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若叫是平时，都萨木应当心思细腻岔开话题，然而他今晚却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那你写给谁了？”


第83章 171-173
　　出租车及时到来，我们的对话被迫中止，上车，我和都萨木坐在后座的两端，车厢内保持着难得的沉默——都萨木向来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他的所有话题总是接得恰到好处，所以，跟他在一起是件很轻松的事情。
　　而今天他的沉默是对我的无声反抗，虽然一个字都没有说，我却觉得心里头很难受……我知道，都萨木一定能够猜到我的答案。
　　这样也好。
　　也许这样都萨木就会认识到，我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洒脱，在关于顾柏川的事情上，我也是一个俗人、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懦夫。
　　来酒吧跨年的人不算少，那晚的歌曲也尽是一些欢快的电子乐。躁动的鼓点、惹人沉醉的酒精和香水、人群、以及他们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荷尔蒙气味，一股脑涌进我的鼻腔，麻痹我的神经，让我产生了一种和现实脱离的错觉。
　　蒙眬之中，好像有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穿着闪片短裙向我靠来，直到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挡开。
　　“他有人了。”都萨木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笑嘻嘻道：“没有。”
　　“黎海生，你喝醉了。”
　　“没有。”
　　那女人看戏一样站在我旁边，还用她白皙的胳膊蹭我的脸颊：“人家弟弟都说没有了，你这个做兄弟的，就别替他拒绝了。”
　　都萨木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里头是从未出现过的欲望深沉，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我错把那一双深邃的眸子看成了顾柏川的双眼，愣住了神。
　　就在这个时候，都萨木忽然倾身吻上了我的唇，一触即离，手指恋恋不舍摩挲过我的脸颊，再次面向那女人开口说道：“他有人了，你去找别人吧。”
　　我跟那女人一样惊诧，半晌过后，我甩开了都萨木的手，推开人群，往酒吧外面跑去。
　　我抱着酒吧外面的行路树，大吐特吐，只觉得要将胃里面所有残存的东西都吐出来。
　　“黎海生！”都萨木追了出来，抓住我的肩膀，咬牙切齿道，“就这样恶心吗？我亲了你，你就觉得这样恶心吗？”
　　我一直弯着腰，直到将胃里吐得一点都不剩，再吐就只有苦涩的胆汁。
　　一瓶拧松了瓶盖的矿泉水被递到我面前，我抓过来漱口，然后又将剩下的水灌入口中，动作太急太猛，水流从我的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滑落到毛衣的衣领里，在北方的严冬里，冰凉刺骨。
　　我仰起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是，恶心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一个月之后，我收到了顾柏川的回信，我在收发室里没敢打开，在宿舍里也没舍得打开，揣着信封回到家里，这才用小刀一点一点将信封裁开。
　　牛皮纸信封里，窝着轻飘飘一张纸，上面竟然只有寥寥四个字、两个标点：安好，勿念。
　　我瞪大眼睛，来回来去将信正反看了个遍，生怕自己错漏了什么重要信息，只可惜，顾柏川在离开了大半年里，确实只留给了我这样四个字。
　　勿念，勿念！好一个勿念！
　　我愤怒地将信纸撕碎，丢进垃圾桶里，又将他送给我的篮球从卧室墙壁上拽下，狠狠砸在地面上，翻箱倒柜将他送我的钢笔握在手里，捏到指尖发白，直到被笔帽上的凸起膈到手心生疼，几次想要摔下，却最终又将钢笔放回到包裹海绵的盒子里，一把扔进柜子里。
　　顾柏川的信，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让我分明的知道，至此，我所有的想念都只是一厢情愿……他早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徒留我在原地像个傻瓜一样，还给他写什么劳什子的信。
　　结束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平躺在床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愤怒过后，伤心却不多。
　　我曾听说过一个理论，叫做“21天可以养成一个习惯”，养成一个习惯，意味着另外一个习惯的消亡。如果半辈子的习惯也能断在“21天”手上，那么我与顾柏川分离的时间早已不知道过了多少个“21天”，我已经可以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我以为。
　　每个大学寝室都有自己的夜聊话题，而当春天到来的时候，伴随楼下叫春的野猫，我们寝室的夜聊话题也开始变得干柴烈火。
　　对于剩下三个直男室友来说，这样的话题里必不能缺少的就是女人，他们用几个晚上的时间，几乎要将自己这辈子生出过好感的女人挨个说上一遍。而对于我来说，他们每每聊到这个话题上来，我能回应的只有沉默。
　　李信铭终于没忍住开口嘲笑我：“黎海生，你真是白瞎了自己长了这么张脸，该不会长这么大连女生的手都没碰过吧？”
　　我仔细回想，好像确实碰过纪从云的手，于是回答说：“有。”
　　一个“有”字如同掷入湖水中的石子，激得剩下三个人兴奋起来，在一团黑暗的寝室中发出坏笑：“快说快说，憋了这么多天，还以为你是个清纯小处男呢，没想到你这手里头捏着大招没放！”
　　我将双臂枕在头后，悠哉悠哉道：“怎么，难不成你们不是处男？”
　　剩下三个人被我噎得无话可说，还是李信铭最先厚着脸皮开口：“让你说你自己，扯我们做什么。”
　　我慢悠悠地“嗯”了一声，这才开了口：“原先，我隔壁有个青梅竹马……”
　　真当我把故事说出来的时候，十八年也并没有很长，我们的故事也并没有很难以启齿，抛开我们同性的身份不说，我和顾柏川的事情并没有多惊天动地，也没有多与众不同，在一起又分开，只是时间太长以至于所有人感到惋惜……仅此而已。
　　“所以呢？她现在去当兵了？”李信铭发问，“女兵，是挺猛的。”
　　我没忍住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李信铭不明真相，重重叹了口气：“唉！你俩确实很可惜，但是兄弟啊，凡事都要向前看，依我看，你说到最近正在联系的那个女孩，虽然比你大了一岁，但是女大一抱金鸡，也是可以考虑的！”
　　我脑子里没忍住涌现出都萨木一米九的个子，手里头抱着个金鸡立在我面前的景象，终于彻底笑起来：“嗯，你说的没错，女大一抱金鸡。”
　　在我十九岁生日的时候，答应了要同都萨木在一起试试。我们开始在北京各处寻找有意思的地方游玩，所有的胡同都串了个遍，所有游乐场项目都排过了几轮队，后来，纪从云约我再出去看京戏的时候，我也带上了都萨木。
　　我没有向纪从云隐瞒和都萨木在一起的事情，而她在片刻吃惊之后，很快面色恢复正常，笑着跟都萨木问好。
　　都萨木一如既往会照顾人，他在戏剧开场之前，主动将桌子用湿纸巾擦过一遍，又买了茶点和瓜子坚果放到桌面上，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看着戏台——我知道他对传统戏剧并没有多少兴趣，之所以会来，完全是迎合我和纪从云的喜好，在此期间，他从未向我传达过任何一句不满。
　　但我听着那熟悉的唱词响起，就不免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只是偶然还是故意，纪从云今天选的戏目，竟然和从前我们和顾柏川在一起看过的那场一样，《春闺梦》。
　　12年这场戏只听到一半，就和纪从云出门听她在电话中跟父母吵架，而后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灌了整座城市。
　　如今西皮快板一起，我总难免想到那时候的日子，双目灼灼，盯着那青衣女子迈着碎步在台上唱：“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又唱：“毕竟男人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
　　我凝神聚气，听台上青衣唱完，正欲同众人一起鼓掌，扭过头去，却见纪从云忽然在我旁边哭红了眼睛。
　　“你怎么……”我拧起眉头，伸手够到桌子上的纸，塞到纪从云手里。
　　纪从云捻了纸，再次从厅堂里跑出，我顾不得都萨木还在身后坐着，追了上去，在戏楼的走廊里截住她：“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
　　纪从云的眼泪越抹越多，越多越抹，我看她搓得那双漂亮的眼睛通红肿起，就差跟条金鱼似的了，连忙将她的手抓下来，着急道：“你说话呀，光哭算是怎么回事。”
　　纪从云带着哭腔怨我，问我为什么没有和顾柏川走到一起去，又说，顾严确实是为了个功名误了我们。
　　“顾柏川”这三个字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太久，以至于我在听到它的时候没忍住心悸起来，可又不能当着纪从云的面表现出来：“没和他在一起，可我现在过得挺好。”
　　纪从云哭噎得厉害，从浓重的哭腔中蹦出几个字：不好，他不好，怎么连阿鹏哥没了，他都要让我带话给你。
　　“没了？！”我浑身汗毛倒立，瞪大眼睛，“什么叫没了！”


第84章 173-175
　　纪从云的嘴唇在我面前一张一合，每个字拆开我都能听明白，可所有的字串联在一起，我怎么就听不懂了呢？她怎么会说，阿鹏哥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阿鹏哥从不到二十岁开始给顾严开车，开了将近十年，我和顾柏川坐他的车也坐了将近十年，每一次都是稳稳当当，别说是车祸，就连是普通的剐蹭都从没发生过。
　　这样一个开了半辈子车的男人，终于在快三十岁的时候成了家，算一算如今孩子也才几岁大，怎么会因为一场车祸就这么走了？
　　都萨木握上我的手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有那么凉。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面色严肃看向纪从云。
　　纪从云通红着眼睛，告诉他：“一个对我们很好的哥哥，去世了。”
　　再次见到顾柏川，就是在阿鹏哥的葬礼上。
　　五月，天气正在转暖，北方这座十八线村庄的树木呈现出翠绿的颜色，然而，这天的天气却不是很好，淅淅沥沥，一直在下小雨。
　　我对关于“雨水”的一切都生不出好感，灰色的天空总意味着一些悲伤的事情，今天也同样。
　　我向辅导员请了两天的假期，出京参加葬礼。
　　仔细回望阿鹏哥过去的半生，我总能想起他那张黑黝黝的脸，劲瘦却充满力量的手臂，以及他笑起来的时候洁白却不太整齐的牙齿。
　　在许芸阿姨还没去世的时候，阿鹏哥跟我与顾柏川关系亲密，时常在工作之余带着我们俩玩耍，有的时候是带我们偷偷进到礼堂后面，看文工团的演出，又有的时候，是载着我们去到公园里放风筝。
　　我们两家大人总是很忙，忙到脚不沾地，忙到甚至分不出一个周末给自己的孩子，可以说，阿鹏哥在许多时候代替了他们，看着我和顾柏川成长。
　　顾严叫他“阿鹏”，我们叫他“阿鹏哥”，外头的人管他叫“小鹏师傅”，而直到他去世之后，我才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程鹏，寓意鹏程万里，前程广大。
　　而如今这两个字被写在他的黑白照片下方，一对满头白发的老人哭得声嘶力竭，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垂泪。
　　我只身一人，站在灵堂，一席黑衣，隐没于送葬的人群中。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菊花香味，混合着亲人的悲伤，那股味道闻起来像极了室外飘着的尘土和乌云。我曾听闻有这样一个说法，家里老人去世，如非大灾大难或突来恶疾，就可被称为“白喜事”，是善终；而各种葬礼中，最令人悲恸的就是年轻人的突然离世，一夜之间白发人送黑发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总不免觉得难过，鼻尖泛酸，拳头捏紧放在身侧。
　　就在我沉浸于低落的情绪中，忽然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皂香，我不由抬头向四周张望，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顾柏川，一米八六的个子，一身黑色西装，肩角挺括，皮肤没有原来那样白皙了，兴许是在军校里被晒成了小麦色。
　　他站得比从前还要直，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竟像是雨后春笋一样成长起来，光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已经有了顾严当年的影子。
　　他将手中一束白花，放到前头，随后走上前去，向阿鹏哥的父母和妻子致哀。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从人群后面挪到前头，悄无声息躲在一根厅柱后面，隐约可以听见顾柏川跟阿鹏哥妻子的对话。
　　顾柏川的语调一如既往冷静，我却从中听出了几分歉意，他在向程家道歉，大意是，顾严今天现在由于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出差在外，没能赶来葬礼，所以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前来，至于顾严，以后一定会亲自来看望阿鹏哥，希望不要怪罪。
　　“没关系。”许是刚哭过，阿鹏哥的妻子说起话来仍旧带着些沙哑，“阿鹏从前经常跟我讲起你父亲，他说你父亲是一个好老板，跟随他的时候学到许多，还说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回北京谢过你父亲，只可惜……”
　　顾柏川对她颔首，从口袋中拿出一包纸巾放在女人手上。
　　“谢谢。”阿鹏哥的妻子接过纸巾，继续说道，“他也经常说起你，他说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就是有的时候给自己身上担得包袱太重……他很心疼你。”
　　“我知道。”顾柏川微微仰起头，轻叹道，“我也很……”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分明看见他在灯光下红了眼。
　　阿鹏哥的妻子垂下头去：“阿鹏嘴上挂念的，除了你，还有一个叫海生的男孩……我想，他今天应该也来了。”就在她的话音落下时，顾柏川的目光刚巧向我这里转过来，猝不及防，我跟他对上的目光。
　　阿鹏哥走得突然，年迈的老父母再经不起多的折腾，葬礼一切从简。
　　我撑着黑色的雨伞，走在陌生的村庄里，这附近没有条件好的招待所，更没有什么大酒店，原本程家是想留外客在家休息，但我没有预留在外地过夜的时间，因此，打算去村口打个车直奔市区的机场。
　　道路两旁是些自建的土楼，下雨的原因，路上没有人，只有一条小黑狗摇着尾巴从我面前奔过，那影子在蒙眬的雨中，恍惚仿佛是逝去已久的九九。
　　都说人终有一死，难逃命运。小时候，我总是喜欢把“死”在放在嘴边，无知无畏，总觉得生死有命，无牵无挂地来，无牵无挂地走，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越长大，我就越来越能明白“死”这个字究竟以为着什么，也终于明白当年陈敏为什么总是反感我将“死”字挂在嘴边……
　　人死了，但关于他的记忆还没消散，活着的人会因此感到痛苦。说到底，自从我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就不会再是无牵无挂的那个，所以，“死”就变为了极为沉重的词汇。
　　我不知道当年八岁的顾柏川是如何从母亲的死中挺过来，然后磕磕绊绊的，度过了一场残破的童年。
　　正当我漫无目的地这样想着，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而那脚步声越来越大，最终停在我的身旁。雨水和土腥味不能掩盖空气中的皂香，我知道那是谁，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
　　即便提分手的是他，我再谈一场恋爱合情合理，可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欺骗自己——我会为此感到羞愧，既像是被捉了奸的丈夫，又像是气急败坏想要报复他的前任。
　　也许男人的劣根性就蕴藏在那根“y”染色体里，遗传，黎正思将他薄情寡义的基因遗传给我，让我能做出明明还没忘记他，却又和别人在一起的决定。
　　“黎海生。”他念着我的名字。
　　我低低地“嗯”了一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或许我应该问他，究竟为什么在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都不曾与我联系，又为什么在我写信给他之后，他却只短短回复了四个字……还有，我现在和别人在一起了，他会不会后悔，当年放开我的决定。
　　但每一个问题问出口都太尖锐、太卑鄙，我只能沉默地跟他走在雨中，望向前方空无一物的土路。
　　最后我们坐上了同一辆出租车，后座左右两端，就像是曾经那样。这个出租车司机是个寡言的人，问了一句我们的目的地之后就没再开过口，车载广播没有打开，形同虚设。
　　沉闷的旅途。
　　顾柏川像是难以忍受这种沉闷，率先开了口：“你……大学生活怎么样？”
　　“挺好。”我说，刚一开口，话语就像是开闸防洪的潮水，一股脑向外涌去，“课不多，作业也不多，没有寝室矛盾，还谈了恋爱。”
　　“你谈恋爱了？”顾柏川语气中的惊诧好不作假，他扭过头来，看向我，眉头紧拧，“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是什么人，你跟他了解清楚不清楚？我知道大学生活比从前自由，但是……”
　　“顾柏川。”我打断他的话，突然笑起来，指了指他的脸，“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妒夫，想要通过各种言语来抹杀我对另外一个人的好感。
　　他心里还有我。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愉快的同时，也不免生出更多复杂的情绪。
　　“黎海生，你……”
　　“是你当初不要我的。”我说。
　　前头的司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方向盘没拿稳，车轱辘打滑，整辆车蓦地向前刹去，差点酿成事故，我和顾柏川的对话被迫中止，只能一左一右望向窗外，直到出租车停在机场楼前，这才拎着各自的背包下了车。
　　我去柜台兑了机票，出来的时间短，本来也没带什么行李，因此也不用办托运，就直接准备过安检去候机厅等着。
　　顾柏川也要回学校，跟我的目的地是两个不同的城市，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前头，被他忽然拽住了行李箱。
　　我被迫停下来，转身面向他，无声地等他开口。
　　顾柏川犹豫了很久，艰难地问道，黎海生，那你，真的喜欢他吗？


第85章 175-176
　　我真的喜欢都萨木吗？
　　我不知道。
　　平心而论，都萨木是远超及格线的男友，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就算是再挑剔的人也很难从他身上说出什么缺点。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什么事情都依着我，没有跟我说过重话，更没有跟我起过争吵，这点完全不同于我和顾柏川的相处模式。
　　这么久过去，他依然像是初次见面时，我的篮球队队长，以狡黠的、狐狸似的笑容来将我许多缺点轻轻揭过。
　　可如此平淡的恋爱，似乎也没有当初和顾柏川之间燃烧得那样热烈，我与都萨木虽无摩擦，可也没多少激情。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称得上是喜欢，也许，就像是都萨木所说，我与他确实很合适……但也仅限于合适了。
　　顾柏川的目光仍旧盯着我，他的嘴唇微张，表情谨慎，与其说是在等待我的回答，倒不如说更像是被推到断头台上，等待刀落的那一刻。
　　非常可惜，那把悬在我们头顶上的刀，注定没办法在今天落下——我给不出答案，一句简单的“喜不喜欢”，我没办法骗他。
　　顾柏川再次开口，这回他的表情比之前要更深沉而复杂，他告诉我说，黎海生，哪怕是你怨我、恨我，也不该拿你自己的人生开玩笑。
　　“我不知道现在跟你谈恋爱的对象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说，“但是，如果你没有那么喜欢他，我想，最好不要拿你们两个共同的时间开玩笑。”
　　他说得很理性，也很冷静，而这正是我所厌恶的，我发狠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开玩笑？我告诉你，不管我喜不喜欢他，他都比你更合适跟我走下去，士、兵。”我着重念出最后两个字，是提醒，也是警告。
　　顾柏川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黎海生，你知道的，我不想……”
　　“那你就不应该答应！”我扬起了音量，“顾柏川，什么时候你也成了会畏首畏尾的怂蛋！是的，我能明白顾严的想法，你去了军校，出来光宗耀祖，不愁以后坦荡的道路……家长总想让我们活得跟他们一样！可我不想，也不能！你呢？你为什么会接受这样的安排，我实在是不懂。”
　　这是积压在我胸口一年多的问题，如今终于找到了出口，宣泄出来。
　　“顾严说，只要我读完四年……”顾柏川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他艰难地抬眼看我，说，“黎海生，我后悔了。”
　　“后悔已经晚了。”我说。
　　我从未如此色厉内荏跟顾柏川说过这样绝情的话，可是，自从他听从顾严的安排之后，我们的人生已经走向了两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倘若我是普通的女子还好，我可以等他军校毕业、建功立业之后，再同他成家……可惜我不是，我是一个男人。
　　男人和男人到底能走多远，我从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的那天就在心底反复拷问自己，而这样一个问题，直到今天我都没能给出答案。
　　“军校没什么不好。”我长舒一口气，“刚才是我心情不好，讽刺你的话，你不要在意。”
　　顾柏川定定看着我，没有开口。
　　“有你这样的高材生去到那里，发光发热，奉献给人民，也是顶好的一件事，我们都应该高高兴兴的。”我说，从他的手里将自己的行李箱抓回来，末了，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们都应该高兴才是。”
　　飞机飞到北京已经是深夜，在天上盘旋那会，能看到下方四九城方方正正的轮廓，街道就像是一束又一束的光带，而楼宇里万家灯火，比天空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这里是我的故乡，一座挺美也挺忙的城市。
　　我在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脚下总算有了一些实感，和顾柏川短暂的碰面，让我本来已经收拾好的心情方寸大乱。将手机重新打开，我收到了都萨木的短信，他让我在飞机停稳之后给他回个电话，他来机场接我了。
　　夜晚的首都机场，人比平时要少一些，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半，加上一天的奔波，让我有一种用光了所有精力的疲惫感。
　　我在接机口第一眼就看见了都萨木，他的高个子令他“鹤立鸡群”。
　　都萨木将我身上的背包接过去，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开口道：“晚上没吃饭？”
　　“吃了，飞机餐。”我说。
　　“那就是没吃多少。”他自顾自下了定论，“走吧，先找家店随便吃点。”
　　都萨木走在我旁边，转去机场外面的餐饮区，挨个店路过，问我想吃哪一家，牛肉面、小火锅、饺子还有快餐盖饭，没有一家提得起我的食欲。我游魂一样跟在我身边，口中只有两个字“随便”“随便”。
　　最终，都萨木无奈停在麦当劳门口，领着我进去：“算了，就这家，行不行？”
　　“行。”我说。
　　结果到了店里头，值班的店员好声好气问了我两遍到吃什么，我又回答不上来，到最后只能由都萨木指了一份当季主推的套餐了事，而我能察觉到，我的坏心情也影响到了都萨木，在等餐的时候，我们俩对坐无言。
　　其实，如此敷衍并非我的本意，我跟他道歉：“对不起，今天实在是有点不在状态。”
　　“看出来了。”都萨木笑了笑，“是因为去世的那个人？”
　　“……是。”
　　“我听纪从云说，他原来是顾柏川家的司机。”都萨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试探，平淡地回答：“更准确地说，他原来是顾柏川父亲的司机，只是经常与我们两个相处。”
　　“你和顾柏川从多小的时候开始认识的？”
　　“很小，从我记事开始。”我说。
　　麦当劳店里头就我们两个人，店员也懒得再叫号，直接将餐品端到了我们面前，我抓起一个炸鸡汉堡，在闻到那股色拉酱混合着鸡肉油脂的味道时，我的胃总算有了一点饥饿的反应。
　　我抓起汉堡，开始今天正经的一顿晚餐。
　　都萨木已经吃过了，不过，为了陪我，他还是点了一杯奶茶，喝了两口就放到桌子旁边没动过。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平时我对甜腻的饮料也没多少兴趣，但就在那天晚上，大脑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愿望，希望能喝到一点糖分充足的东西。
　　于是，一边往嘴里塞着汉堡，一边指向都萨木的奶茶：“你不喝了？”
　　“太甜。”都萨木皱了皱眉头，“忘了告诉他少放一点糖了，快餐店的奶茶总是这么……”
　　“你要是不喝的话，我喝了？”我打断他的话，将自己的柠檬水推到他面前，“我跟你换。”
　　都萨木一愣，随后笑起来，将奶茶推到我面前：“想喝就喝，你跟我客气什么。”
　　我没再跟他客气，将两杯饮料的吸管对调了一下，然后抱着奶茶大口大口喝起来。那奶茶味道确实是很甜腻，而且工业糖精的味道极重，实在是算不上好喝，可是，当这些甜水流到我的胃里时，确实让我郁闷了一天的心情稍有好转。
　　当天晚上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无论回家还是回学校都很尴尬的时间，于是，我们两个干脆在手机上定位了机场附近一家还有房间的酒店，直接打了个车过去。
　　这是我第一回 和都萨木来这种地方，酒店，这两个字出现在一对成年情侣之中，就会被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从前我和顾柏川经常同床共枕，所有亲密之事发生得水到渠成，除了在实施过程中的亢奋，并没有让我产生如今这种尴尬又怪异的感觉。
　　不过，都萨木想的没有我这么多，他正一本正经跟前台沟通入住。
　　“只剩大床房和套间了。”都萨木转头看向我，“大床房能行吗？或者你要是不习惯，咱们就开个套间。”
　　我用笑意掩盖自己的紧张，半开玩笑道：“竟然还考虑上套间了，我看你是家里有矿……就大床房吧，没什么不习惯的。”
　　都萨木当着前台的面，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转头道：“那就开一间大床房。”
　　我们两个拿着房卡一路走到九层顶头，都萨木俗里俗气地跟我讲什么关于酒店走廊尽头房间的都市异闻，什么闹鬼，什么冷风之类的。我不害怕这些，知道他是在故意逗我开心，从后面捶了他一拳，让他赶紧开门，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这家酒店环境不错，当然价格也很动人，我累了一天，还是强撑着精神冲了个澡，物尽其用，这才出来准备睡觉。
　　都萨木躺在床的一端玩手机，旁边留了一盏台灯。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总觉得有些抗拒，望着都萨木旁边空着的枕头，总觉得很别扭……就好像是，躺在我身边的不应该是他一样。
　　“害羞呢？”都萨木转过身来，抓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床上，“你还没准备好之前，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第86章 176-177
　　“你怎么不觉得也许是我对你做什么。”我关掉台灯，虚张声势，背过身去不看都萨木的脸。
　　“也行。”都萨木笑了笑，“只是你今天喝我口奶茶，都要特意将吸管换过来，我实在是不觉得你会有什么更多的想法。”
　　我浑身一僵，没想到都萨木连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老实说，直到今天我和都萨木的肢体接触也不过是非常短暂的牵手、偶尔的拥抱以及屈指可数的浅吻，每次都点到为止。
　　记得有一次，我和都萨木约着在某家私人影院看一部乏善可陈的国产爱情片，也许是剧情太过无聊，我们俩在看电影的时候都有些走神，都萨木伸过来抓我的手，手背上忽然传来的触感让我没忍住迅速将手抽回，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我想要道歉，却不知道从和说起。
　　尽管我在心理上接受都萨木的接触，毕竟他是我确认过关系的男朋友，然而，生理上的排斥似乎又在说明着一些别的东西。
　　“对不起。”我转过身子，在黑暗中面对着都萨木的方向，“我知道这挺怪的，但是……”
　　“没必要道歉。”都萨木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染上了一丝疲惫，接着，他像是要跟我在半夜倾诉衷肠一样，缓缓讲道，“我的第一次，是在上高中的时候，被你撞上和我吃饭的那个男生。”
　　“啊……”我短暂地发出了一个单音，随后意识到都萨木竟然在跟我聊床上的“那点东西”，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我和顾柏川没有做到过这样一步。实际上，在我们俩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忙于争吵、冷战、和好、再一次争吵……这样的循环。
　　至于身体上的事情……
　　“我，我没有这样的经验。”这世界上难得有什么让我觉得难堪的话题，做ai算是一个。
　　我听见都萨木在大床的另一端发出轻笑，语气中带上了些轻松：“你和顾柏川没有做到这一步？”
　　“那时候还没有成年！”我飞快解释，“再说，未成年做这样的事，多少也不太好……抱歉，没有说你的意思。”我赶紧补充道。
　　“没什么，确实不好，这也算是我为数不多后悔的事。”都萨木说，“所以我想说，我能理解你现在对肢体接触的抗拒，毕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多长，你还需要时间去习惯。”
　　“也许。”我说。
　　都萨木总是很善解人意，仔细想来，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怎么发脾气，他就像总是面上带笑的好好先生，体贴地在对方难堪的时候递上台阶——他曾经谈过的男朋友也有很多种类型，他总是笑，总是包容对方，但我却一直感觉跟他隔着一层玻璃。
　　我，真的喜欢都萨木吗？
　　白天顾柏川问过我的问题，又再次在我耳边循环，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由于过于理性所以说出来的话总是一针见血，惹人厌烦……然而，在多数的情况下，顾柏川又总是对的。
　　这真是令人痛苦的一件事情。
　　也许对于年轻学生来说，四季总是流转得很快，上一秒我还走在阳光灿烂的夏天，下一秒冬风再次席卷了整个北京城。
　　随着“顾柏川”三个字距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很多曾经清晰的记忆，也模糊在时间的流逝之中。
　　我交到了一些新的朋友，大多数是来自摄影社团，我们会利用周末的时候前往各个犄角旮旯里拍摄，有的时候，社团也会接到一些单子，除了照相之外，还有一些视频相关，为此，我又重新学了一遍摄像机的使用。
　　原先在上中学的时候，学校里衡量学生的标准很单纯，仅成绩足以，而到了大学，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就变得多元立体起来。这里的“多元立体”也并不是完全的褒义，它代表着一些包容的同时，也代表了一些更加现实层面的东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近四十人的社团里，忽然传起关于我的流言，他们说起我的家世，又直接一股脑将我打到了北京本地红几代的派别里，言语背后的深层次含义当然不是表扬：他们说我家里有钱，之所以经常不回寝室，是因为我滥、交成性，常年泡吧，且男女通吃。除此之外，又因为一些社团里一些小纠纷将“欺负外地人”的帽子扣到我头上，其中列举的罪行我闻所未闻，深感无语和恼怒。
　　宿舍里有室友不知道从哪里听信了流言，开始对我横加指责，一会说我用过的牙刷插得位置不讲究，挨到了他的牙刷上面，一会又说我踩着门禁回寝，吵着他休息。
　　可经过我仔细观察，那牙刷分明离着他的八丈远，而我踩着门禁回来的时候，他还在下面打游戏，根本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李信铭也看出那人没事找事，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劝我道：“算了，平头哥平时就那副样子。我之前听他通电话，他家里面有点重男轻女，估计都让他父母和姐姐惯出来的，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你不要同他计较。”
　　我对大学难得的校园生活还有所眷恋，听了李信铭的劝，打算不予理睬。
　　然而，那人却越做越过分，终于，有一个周末，他趁着我回家的时候，将我放在桌上的一卷新手纸用了个干净，还将剩下的纸筒大喇喇放在我的桌面上，旁边还零散放着嗑过的瓜子以及擤鼻涕的纸团。
　　我没忍住跟他翻了脸，一巴掌将桌面上的东西扫下去，将他从自己的电脑前面扥起来：“你他妈自己没有纸吗？用我的，用完了还把垃圾堆我桌上！你丫什么意思！”
　　“哦，忘记扔了。”他淡定地回答我。
　　我知道这些都是小事，更知道他就是要用这种小事膈应我，但是脾气上来根本控制不住，我推开李信铭前来劝架的手，狠狠一拳揍在那个犯贱的小子脸上：“我一直不理你，你是不是当我给你脸了！？”
　　宿舍里剩下两个男生都被我的突然爆发吓到了，除了李信铭，另外一个室友也迅速从床上下来：“好好说话，别动手。”
　　“我他妈倒是不想跟他动手，就这傻x一直恶心我！”我每说一句话，就冲着那人身上招呼一拳，每说一句就是一拳，那人也试图反抗我，然而，我是个从小打架打到大的主儿，虽然上了大学收敛脾气，并不代表好欺负，于是，就在我的一拳一拳殴打下，那人很快就被我压在了地上。
　　他的鼻子里冒出了鲜红的血，我思绪一晃，这才找回理智停了手。
　　那人躺在地上的贱样和当年的杨辰一模一样，一想到杨辰，我就想到了九九——我向来不愿意这样揣度别人，然而在某些神经不正常的人眼里，不管是什么样下三滥的手段，只要能报复、恶心到那个比他强的人，他都会不管不顾地去做。
　　当年，我揍了杨辰，他弄死了我的狗，而如今，我不知道我跟这个人结怨，他会不会再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我冷静地从地上起来，那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人也很快从地面上爬起来，他口中骂着“操”，对着我满口喷脏，几欲挥手又被李信铭拦住，于是他又叫嚣道：“黎海生，你以为自己有点背景就能在学校横着走吗！你个恶心的同性恋，你们同性恋浑身都是病，早晚不得好死！”
　　“别瞎说了，这是说什么呢。”李信铭用眼神瞄我，生怕我再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来。
　　我的拳头捏得发紧，指甲几乎要扎进肉里。
　　我不知道他又是从什么地方看出了我的性向，而他的这番针对到底是因为我的性向还是什么别的理由……总而言之，发生的一切都能将我轻而易举激怒，但这次我不打算再像小时候那样处理事情。
　　“你说完了吗？”我的语气中带着寒意，“说完了，就他妈把自己那张臭嘴闭上，不要让我再听到第二个字，不然我接着揍你一顿，谁拦着都不好使。”
　　那人在我的目光威压下，终于闭上了嘴。
　　我摔门而出，一个人冲进冬夜的冷风里，外头有好多大一的新生成群结队的回来，他们脸上浮现出笑容，而口中正在谈论关于元旦晚会的事情。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又到了新年。
　　我一个人徘徊在学校外的天桥上，俯视下方车水马龙的街道，汽车的尾灯像是一缕一缕冲向远方的红色，从我的眼前掠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头顶那轮泛着黄的月亮，突然非常想念顾柏川。
　　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我还是打了架，唯一不同的是，因为我知道不会再有一个人拖着我、替我收拾残局，所以学会了自己克制自己的愤怒。
　　我开始学着做一个成年人，开始变得像他……可是，我依然很想他。
　　我知道，在我和都萨木的感情日趋平稳的时候，我实在不应该再做出什么背德的行为，但我在那一晚就是无比希望能够听到顾柏川的声音。


第87章 177-179
　　当手机里他的声音传来，我鼻尖酸得几乎要落下热泪。
　　我们沉默着，任由彼此的呼吸声随电磁波穿越千里，就仿佛我们还在彼此身边……在荒诞的青春戏剧里，饰演那对手执白玫瑰与利刃的爱侣。
　　明知道这通电话来之不易，也许是顾柏川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跟我通的电话，又也许下一刻他就可能会被叫去紧急集合，我却迟迟未能开口，因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到最后是顾柏川先打破的沉默，他说，黎海生，新年快乐。
　　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还没流下就已经被北风吹得冰凉，北京是一座这么大的城市，里面有几千万的人，在新年的时候万家灯火都闪耀着，远处还能看见广场上亮起的激光……可是少了顾柏川的新年，我没办法做到“新年快乐”。
　　我避开了关于“新年”的话题，突然开口道：“顾柏川，等到再开春的时候，我就要二十岁了。”
　　顾柏川没有回话，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总觉得二十岁，是一个足够顶天立地、能独自面对生活的年纪，可是，我现在当真要二十了，却不觉得自己和从前有什么变化……我在大学没有交到什么体己的朋友，也没有成为成绩拔尖的那个，更没能变成你所期待的，有理想、有自我的人，我浑浑噩噩过日子，就像是地铁上每一个步履匆忙的人一样。
　　“我总希望自己能像跟你说的一样，有一个新的开始。所以，我找了一个合适的人，谈了一场顺利且平淡的恋爱，到最后发现我其实并没有多喜欢他，而答应和他在一起，好像也变成了一件错误的决定，我耽误了他，也耽误了自己……就像你说的那样。
　　“今天，我又被人指着鼻子骂恶心的同性恋，我依然愤怒到不能自已，动手打了人，我不知道明天这件事会发酵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这件事又会给我带来什么后果，我现在就站在天桥上，等着一个审判。
　　“顾柏川，二十岁了，我依然一事无成，甚至有的时候，我觉得人生已经能看到尽头了。我会变成小时候自己最看不起的大人，找一份看得过去的工作，爱一个差不多的人，然后度过平庸的一生，跟装在罐头里的沙丁鱼没有区别。”可是我不想做一条罐头里的沙丁鱼。
　　最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我已经将电话挂断，剩下耳边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度过了这样一个新年。
　　我讨厌冬天。
　　打架的事情不了了之，主要原因是招惹我的那位室友原本是要评什么奖学金，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出什么岔子，结果班里头传来传去，最后就变成了“因为黎海生有背景，所以打了人也没被处分”这样的故事。
　　这样的事情若要发生在中学时代，主角不被人报复，也是要被孤立的，然而，在如此接近小社会的成人校园里，非但没有人因为这种流言而排斥我，相反，更多了些对我笑脸相迎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
　　人心险恶而复杂，我可以单因为是本地生而被人看成“占了便宜才得以考进来的学生”，也可以因为各种没有根据的流言变成“有背景的红几代”，而这些背后议论我的人，分明对我的过去没有半点了解，却总是言之凿凿，一副确有其事又神秘兮兮的样子。
　　有时候，我也会自嘲地想，倘若我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大个背景，又怎的能老老实实挨着他们的非议，我早召集十个八个公关团队，模仿那些大牌名人的模样，给他们挨个送去律师函。
　　可惜，我不是。我也只是这座北京城里顶不起眼儿的一个，只够在有限的范围内，为一些无聊的人增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许第二天再有哪个学生身上出了条更大的新闻，他们便会忘了我。
　　好在，令我心中稍有平衡的就是，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无独有偶——纪从云在她们戏剧学校也遇上了。
　　那些跟她一起学戏曲的女孩们，许多老早就准备教资考试，打算学好了戏曲出门做培训课或者学校的音乐老师。而纪从云心里头那股气儿不肯放下去，即便她知道如今流行音乐当道，传统戏剧生存空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她还是一门心思想奔着舞台去。
　　她跟我说，唱了小半辈子，就为一朝登台惊艳四座，岂能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我理解，但她的同学不理解。
　　她们说，纪从云要不是家里头有底子，身后有背景，怎么敢做那种春秋大梦，还说，什么京剧复兴、戏曲理想那都是留给有钱、有家底的人去做的闲事，普通人混一口饭吃都难，果然这皇城根儿底下出来的孩子就是敢想。
　　甭管前头怎么说，后面说我们的话总是如出一辙，好像出生在北京、在部队院里，就已经是我们人生最大的光辉点。
　　没有人在意她唱了多久的戏、经历了多少非议、生活在患绝症父母门下顶着多大的压力，就为了一口吊在嗓子眼里的气，就为了一句“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为了一句“耀旌旗灿烂，也那云霞碧”。
　　当我与纪从云聊起来的时候，她总说，算了，有得必有失。
　　“你当它是家乡，有人当它是梦寐以求的远方，所以谈不上什么嫉不嫉妒，也许这就是人之常情。”纪从云说。
　　我听得似懂非懂，也许明白其中的道理，却仍旧觉得人们不该对一件非我可决定的事情保持无端的恶意，比如性向、又比如家世、过往……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的二十岁生日也就到来，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和陈敏同志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她年轻时候上映的电影，张国荣演的，叫霸王别姬。
　　陈敏为了那里头王朝的兴衰更替而感叹，为好好一个男孩受尽其苦总算成角，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而哭泣。我却只盯着那虞姬眉眼间那两抹绯红，盯着他流转着万千思绪的眼睛，蓦地在脑子里涌现出的，全是关于顾柏川和纪从云的往事。
　　不疯魔，不成活。
　　我长这么大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人们称赞的地方，不过，幸好我以后也没想长成要被人歌功颂德的大人。我最大的理想，或许还是做顾柏川窗前的一颗仙人球，有一点水分，就伸展几根柔软的刺，有多少阳光，就维持多少翠绿。
　　人活在世上，有时候不一定非得被成全，不被成全的，也不一定是一场烂戏。
　　陈敏自己哭完，扭头见我坐着发呆，用手轻拍我的后背，道：“生生，这不是你自己挑的片子吗？你挑了，又不看，难不成是要给我看的？”
　　“那你看出什么名堂了没？”
　　“演得真好，导得真好。”陈敏真心感叹，“年轻的时候看过一点，今天再看，印象要比从前的深了些。”
　　我点了点头，不跟她聊电影，反而岔开话题，问道：“从前我听有人说，大部分的人都会在十六岁之前，遇到余生将要一起度过的人，你觉得这话有几分可信度？”
　　“看你。”陈敏说，“说这话的估计是从我们那个年代出来的，我们那会，人也单纯，社交也窄，你们现在的小孩子可不一样了，一个一个主意大得很，我哪敢妄言你们。”
　　“真看我？”我问。
　　陈敏奇怪道：“你这小子到底要说什么，净扯些有的没的。”
　　我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我十六岁之前要遇到的人已经遇到了，是要走完余生的。我虽然是个男孩，不能同他结婚，也不会跟他组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家庭，但我也能等他，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人生一共没多少年，不能再浪费掉了。
　　夏天的时候，我跟都萨木提了分手。
　　他没有出言挽留，只是在我说对不起的时候，点了点头。
　　“可这也没什么的，黎海生，我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他说，“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不像我。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跟家里人出柜，我只会告诉他们，我是一个独身主义者……所以，如果你真的喜欢上我，把对待顾柏川那种要死要活的态度放在我身上，也许我也会很头疼的吧。”
　　我被他羞得无地自容，涨红了脸道：“谁会为了他要死呢！我就是为了他要活！要好好地活下去，直到我们都老了，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然后用掉光了牙的嘴来一场法式热吻，好好恶心恶心年轻人。”
　　“那他得到那个时候还要你。”都萨木露出了他招牌式的狐狸笑容。
　　我抿起嘴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相信感情从来都是双向的，他要是真忘了我，我肯定也不会再爱他，可是他还想着我，他叫我不要忘了他。”


第88章 180-181
　　和都萨木分手之后，我步入了一段长时间的空窗期，在这期间，并非没有前来向我主动告白的人，男女都有，有些是希望和我发展感情，而另外还有一些则是抱着“玩玩”的心态。
　　都萨木说，现在的社会早就与从前不太一样，你要说“同性恋”这事，刚好处在一种不尴不尬的位置——在主流的意识形态中，人们仍旧不能接受这种异于常人的性向（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不管他们的事），而在年轻人的亚文化中，“同性恋”在某些情况下代表着一种时髦，或者在另一些情况下是值得被同情的对象。
　　我明白，年轻人总是喜欢通过标新立异来彰显自己与老一辈人的不同，彰显自己的开放、进步以及包容。
　　这不见得是一件错事，可是，这种“追赶时髦”的行为也催生了许多“玩式恋爱”。曾有一个学长不知道从哪里要来我的微信，先是借着摄影的事情同我聊了两天，随后他说要借我的三脚架，于是约我去学校门口的餐吧吃饭。
　　只是吃饭而已，再说都是两个大男生，我不疑有他。
　　哪知道去了那家店，就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坐在吧台靠近角落的位置等我。饭才没吃两口，他就要了两杯“今夜不回家”，尽管我不喜欢喝酒，在他的半推半劝下还是喝了半杯。
　　等天色稍微，我稍微感觉到头脑发昏，他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我的后腰上，还要往我的直筒牛仔里伸。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想也没想，站起来大声质问他要做什么。
　　谁料那学长也是一脸懵，反问我，那么大反应做什么。
　　“反正不是出来约的吗？”他问我，拍了拍手边放的手提包，“我工具箱都带出来了。”
　　工具箱，都萨木跟我提过一嘴那东西，男同出来搞一夜情的时候，各种灌、肠和做ai用的道具，毕竟科技在进步，不管是什么群体，安全意识都在提高。
　　这可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我不禁瞪大眼睛：“谁跟你说的。”
　　“这……”那学长犹豫道，“难不成是别人把你的信息放到交友墙上的？”
　　“操！”我骂了一句，从他那里要来所谓交友墙的链接，点进去一看，上头大喇喇挂着我的微信二维码以及各种个人信息，包括但不限于身高体重，喜欢的类型，还特意在底下给我标注了个型号“0”，外加一句娇滴滴的“非1勿扰”，以及一个销魂至极的波浪号。
　　不用想，这肯定又是哪个看我不顺眼的人在背后整我，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我那个室友列为了嫌疑对象。
　　“我他妈就说最近怎么总有奇怪的人来加我微信，验证信息写得一个比一个离谱，我还以为是被发到什么推销群里，没想到是这么一出！”我骂道，将学长的手机丢还给他，“让你误会了，这东西不是我发的。”
　　那学长还没反应过来，问我：“那你……那你是直的？”
　　我下意识想说“是”，不过到嘴边又变了，我说：“我是弯的，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这辈子只要他一个。”
　　这句话对那学长的震撼仿佛比刚才还大，他长着嘴巴，半天才说：“那行，那行，祝你们幸福。”
　　至此，我彻底明白自己跟所谓“gay圈”，其实也是格格不入的。
　　我是一个落后于时髦的人，即便喜欢的是男孩，我仍希望我们没有婚姻的一生可以长久，可以只有彼此，可以像小时候在暑假档里看到的还珠格格那里头的紫薇和尔康一样，有天长地久，有海誓山盟。
　　于是，自从出了那么件事之后，我也很少再回学校，反正家就在本地，通勤远点就远点，我宁愿走读也不愿再摊上什么类似的事情。
　　我很少社交，也很少再结识新的朋友。
　　我一直在等。
　　我做过很多设想，有好有坏，比如顾柏川大学四年上完之后，分到一个相对轻松一些的岗位，我们还能碰碰面，等十年八年之后，如果我们还有感情，那就走一步再一步；又比如，四年时间里，顾柏川同我的感情淡了，直到他亲口向我承认，我就从此放下对他的感情，再不会出现在他身边。
　　这样的想法，我没有跟很多人说，只和纪从云提起过一次。
　　她听了就只是叹气。
　　“你不要叹气叹得好像我很可怜一样。”我说，“我倒是看开了。”
　　“算了，随便你吧！”纪从云说，“反正你的性子也就那样，固执得多少头牛都拉不回来……未来，未来谁说得准呢！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嘛，明天和意外，你总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来。”
　　我当时只是顺着听了一耳朵，哪知道纪从云竟一语成谶。
　　那是在陈敏一次同事聚会结束，我坐在家里，抱着薯片看电影，听见她开门的声音，趿拉着拖鞋前去门口迎接她。
　　“欢迎陈敏同志归来。”我笑嘻嘻地将薯片递到她的嘴边。
　　陈敏摇了摇头，没吃。
　　“我的手是干净的。”我再往前送了送。
　　陈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薯片叼进嘴里，缓慢地咀嚼起来。
　　我收回手，直觉她心里头有事：“怎么了？”
　　陈敏动了动嘴唇，“没”字都已经出了口，被我中途打断：“不对，你有事。”我歪着脑袋仔细观察陈敏的表情。
　　从小到大，挨了陈敏同志太多次打，我早已经将她每一个微表情识别得八、九不离十，她今天去同事聚会，肯定发生了什么，或者听说了什么，而且……应该与我有关。
　　否则，陈敏不会在脸上摆出那副担忧又紧张的神色，尽管她有在努力掩饰，但还是被我看了出来。
　　“怎么了？”我又问了一遍。
　　也许很多事情就是心有灵犀，或者是心理作用，总之，在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的左眼皮跳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是我仔细思索，近来我老老实实上课，也从来没去招猫逗狗，前阵子刚同姥爷姥姥聊过视频电话，他们身体健康，说话也利索……到底……
　　“生生，你和顾柏川现在还联系吗？”陈敏突然发问。
　　顾柏川……这三个字已经太久太久没从陈敏嘴巴里说出，曾经我们还要好的时候，陈敏总喜欢将顾柏川当做“别人家的孩子”挂在嘴边，念叨顾柏川长顾柏川短，而自从我出柜之后，她便非常刻意地再不提起顾柏川，今天……今天怎么会又突然提起来呢？
　　“他怎么了！”我几乎没有掩饰脸上的表情，这使得我在陈敏的黑眼球中，看见了我自己分外狰狞的脸。
　　“他……”陈敏深吸一口气，道，“我今天去同事聚会，听到有人在说，顾严家的大儿子，在军校训练的时候，受了挺严重的伤，现在情况可能不太好。”
　　“不太好！”我叫道，几乎要从地面上跳起来，“什么叫不太好！什么叫不太好！”
　　陈敏拉我的手，将我拽进屋子里头，按在沙发上：“黎海生，你能不能冷静冷静，他人没事，你现在着急也没用！”
　　“我怎么冷静啊，妈。”我的声音颤抖，不自觉抓在陈敏的手上，“你也是看他长大的，你……”
　　上一次听到这样突然的消息，还是在阿鹏哥去世之后。“意外”，这个词汇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太严重了，上一秒我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种种畅想之中，尽管这畅想不一定是好是坏，但总比一句“受伤”要来得强太多！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能回神，看着陈敏叹息的脸，从未有过的浑身冰冷。
　　“他现在人在哪？”我问。
　　陈敏回答：“在当地的医院。黎海生，你现在不能见他。”
　　“我怎么不能！我现在就要去看他！出了这么大的事……”
　　“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更不能过去！”陈敏比我还要强硬。
　　她好像再次恢复了曾经那副模样，对我和顾柏川的恋情草木皆兵，不但不愿意为我们献上祝福，甚至是要当我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
　　我“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怒道：“妈！你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这辈子我就要顾柏……”
　　“黎海生！”陈敏发了怒，女人的音量尖锐而刺耳，拔高到我难以企及的程度，“你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我知道你喜欢顾家那个小子，你喜欢了那么久，妈会拦你吗！但是，你现在不能过去，他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你要过去不但不能给他帮上忙，甚至有可能会害了他，你能不能懂！”
　　我被陈敏的话给震住了，我仔细思索她话语之中的意思，并没能完全思考明白。毕竟许多部队里的章程，我并不清楚，如今我火急火燎过去，万一走漏了什么风声，确实对顾柏川影响不好。
　　我抿着嘴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第89章 182-183
　　我为顾柏川的事情感到惴惴不安，头一回体验到大段的失眠究竟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我们曾在一起的往事，就如同不停放映的幻灯片，不断在我眼前浮现，扰乱我的心思，使我不得安眠。
　　但随之而来的坏消息并不止这一个，纪从云的母亲因为并发症住院了，真菌性肺炎感染，已经严重到需要上呼吸机的程度。
　　而在这期间，纪从云刚好正在面对市剧团的考试，父亲又身体不好，全家的事情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令她难以承受。
　　原本我是不知道这些的，直到有一天深夜忽然接到了纪从云的电话，她在电话另一头没有说话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肝肠寸断。我听得一下子清醒，连忙坐起来就拿衣服往身上套，问她在哪。
　　“在医院。”她的声音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沙哑，像是折断的枯朽树枝。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去了医院，深夜，她一个女孩子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横椅上，白炽灯从上照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可怜得不像样。
　　我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用手扶住了她的肩头，这才感觉到她浑身上下已经冰冷。
　　有时候我觉得命运总是玄之又玄，它在十几年前将我们三个人轻而易举扯在一起，然后又让我们共同经历了许多苦难。曾经我就说过，我很喜欢纪从云，尽管这种喜欢无关于爱情，但也远非一般友谊可比，她和顾柏川都是我的亲人，我不能、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她而去。
　　于是，关于前往顾柏川所在地的计划就搁置下来。
　　“谢谢，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纪从云的声音仍旧沙哑，我们两个立在病房的一端，注视着她躺在床上的母亲。明明纪从云的母亲年龄同陈敏差不多大，这会看上去却比陈敏要老上十岁，她骨瘦如柴，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手背上每一根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还有输液打针留下的疤痕。
　　显然，这样一位母亲已经被病魔折磨了许多年。
　　纪从云曾经跟我讲，她母亲之所以会被感染上那种病，并非因为常人所想的那些腌臜事情。输血产生的医疗事故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就是这样的小概率事件使得纪从云整个家庭陷入巨大的苦难。
　　纪从云在向我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也同样说了当年被同学孤立的事，她说，即便她已经屡次解释，但没有人相信她，他们只觉得她母亲是一个肮脏的女表子，而纪从云自己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种蒙羞。
　　我知晓流言的恐怖之处，却也没有什么办法真正的帮助纪从云，我只能在这里陪着她，至少不让这个女孩一个人在医院度过漫长的黑夜。
　　虽然感染来得很急，但并未危及性命，纪从云的母亲在手术第二天苏醒，她睁开那双如浑浊玻璃珠般的眼睛，仔细辨认着我的身份。
　　“是……生生。”她叫了我的名字。
　　“是我，阿姨。”我按了旁边的呼叫铃，等医生护士过来给她做进一步的检查，“纪从云回家去拿一些日用品，过一会就过来，我在这里陪您，有什么需要您跟我说。”
　　“哎。”那女人半倚在病床上，声音很疲惫。
　　我没有再同她多语，希望她好好休息。
　　肺部手术的恢复期时间不短，我向纪从云主动请缨，跟她轮班倒看护她的母亲。
　　“会不会耽误你上课？”纪从云忧虑道。
　　“不会，大三下的课已经没剩多少。”
　　“那你妈妈呢？她同意吗？”
　　“我会跟她说。”我点了点头，“你只管放一百个心，好好准备你的考试，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我。”
　　纪从云埋汰我，说我什么时候都非得要开个玩笑，又说，她其实对这次考试也没有多少信心。
　　“只是，我不希望让那些不看好我的人看笑话，有理想就应该去追，是她们自己放弃了，选择更安稳的生活，又凭什么嘲笑我去追逐想要的东西。”纪从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是顶儿亮的。
　　不得不承认，我们三个在某些方面总是很相似，也许正因为这样的原因，我们才能相互扶持一直从几岁走到二十几岁。
　　就这样，我开始和纪从云错开时间前往医院陪护。
　　最开始，纪母因为和我不算很熟的关系，对我的态度多少有些生疏，既不敢使唤我干事，也不怎么开口同我聊天，一开口就是“麻烦你”“太麻烦”“不用”之类的说辞。
　　到了后来，我来的次数多了，她的病情也在慢慢好转，我们之间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我记得你们小时候还一起去逛过庙会吧。”她说，将来看望的人送的橘子推到我的手边，“你也吃，不用光给我剥。”
　　“是，还有顾柏川。”
　　“顾柏川……顾家的孩子。”纪母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忆起来，“当年顾、杨两家为了晋升的事情闹得暗流涌动的，阵仗还挺大，我还记得当时顾严就是因为这件事走的，不过，后面他家从商之后，发展得也很好，反倒是杨家……”她说到这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道，“我同你这个小辈说这些做什么，反正都过去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事，虽然那些都是大人之间的纠纷，但谈起来就不免让我又想到了顾柏川……他，怎么样了？
　　正当我这么想着，又听纪母开了口：“顾柏川这孩子也是个争气的，只是可惜了。”
　　“您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吗？”我发问。
　　“你妈没有跟你说吗？”纪母颇感意外。
　　自从有了出柜一件事之后，陈敏和顾严之间的联系就断了，直到今天，陈敏虽然不再揪着我的性向不放，可也不再我跟前提很多顾柏川的事情，我知道是她心里面那个坎儿还没过去，于是也不再上赶着触她霉头——毕竟陈敏有一点说的是对的，哪怕我了解了顾柏川身上发生的一切，我还是没有办法帮他任何，我能做的只有保持安静，至少不在他的事情处理完之前，给他添乱。
　　但纪母既然已经主动提起，我当然也没有不听的道理。
　　“听说是训练的时候出了一些意外，他替队友挡了爆炸物碎片，炸伤了脚踝，现在正在考虑申残，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退下来。唉，这孩子，当年学习成绩那么好，好些人都跟顾严说，让他把孩子送到清北去，做个高材生，非得要送去军校，我也不是说军校不好，可是……”
　　“申残！？”我瞪大了眼睛，几乎没控制住自己从凳子上跳起来，“我妈不是跟我说，不算太严重吗！”
　　纪母被我吓了一跳，愣怔道：“是，确实没有一开始以为的那么严重，只是往后的行动可能不太方便，也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呢。”
　　再一次见到顾柏川，已经是2021年的春天，那会我在网上接了一单摄影外拍，跟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公园里赏樱花。
　　说来也巧，这间公园距离顾严家并不远，因为这地方距离市中心比较远，环境好，但是平日里来逛公园的人并不多。
　　那对情侣也是看上了这些优点，故而来这里想让我帮忙拍一组汉服照。
　　“你们俩再离得近一些。”我说，手里头举着单反，从取景框里看着构图，“别那么僵硬，只有我在而已，动作自然一点。”
　　女生向男生那头靠了靠，笑得很灿烂，但是男生的动作一直很僵硬，大概是因为本来就不经常拍照，而如今被女朋友拉着拍照不说，还穿得是很出挑的宝蓝色汉服，这让他浑身更加不自在。
　　他们两个在协调上起了点争执，我拍不下去，于是只能拿着照相机在旁边晃悠，美其名曰“取景”，实际上是为了缓解在场的尴尬。
　　别的不提，这公园里的景色确实很美，春天的时候，土坡上开满了粉色和白色的樱花，微风一吹，樱花的花瓣就随风飘落到碧绿的湖面上。昨天刚下过雨，空气清新，闻起来有一种干燥的微甜，就像是兑了水的甘草。
　　我举着相机，四处乱晃，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闻到了空气中一股似有似无的皂香味，那味道如此熟悉，闻到的同时我就看见了在湖边坐着的那个人影。他正坐在樱花树下，背影笔挺，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我早就说过，我有在人群中一眼揪出顾柏川的能力，而现在根本没什么人群，认出他，对于我来说轻而易举！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机从口袋里摸出。
　　近来一个月，自从顾柏川出事之后，我跟他发过几条聊胜于无的微信，他一直说自己在医院休养，想等恢复差不多再见我。
　　可那背影我不会认错，即便相较于从前，他已经大变了模样，我也能认出来，这是我一种原始而天然的直觉。


第90章 183-185
　　我指尖微颤，在屏幕上敲下文字，问顾柏川现在在哪。
　　远处的身影晃了一下，随后，我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一条消息。
　　【在医院。】
　　骗子。
　　我想也没想，冲着顾柏川的方向跑了过去，我看着那令我朝思暮想的身影逐渐在视野中放大，眼眶泛起了红，他怎么会……他怎么会不敢承认他已经回京了的事情，他怎么会不敢告诉我，让我们两个哪怕见上一面呢？
　　我停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庆幸风吹起树叶发出的声响掩盖了我的脚步声，顾柏川就坐在一棵开满白色花朵的樱花树下，外面穿着的白衬衫被风掀起衣摆，很短很短的头发贴着后脖颈，我无法克制自己将目光从他身上拉开。
　　如果说，在此之前，我曾怀疑过自己对“喜欢”的定义是否有错，那么如今见到了顾柏川，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喜欢”二字脱口而出——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心悸，就是在我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是他了。
　　人类是一种很自私的生物，我们远没有想象中的大方，并没有那么多时髦的“花心”可言，只有不够爱……我们的心脏只有小小一颗，并不能盛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新生活是假的，新恋情也是站不住脚的。
　　只要顾柏川出现在我面前，我的一切都会为他动摇。
　　“顾柏川。”我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前面那个人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一瞬，随后飞快转过头来，他那双深邃又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这是他少见的手足无措。
　　“黎海生？你……”
　　“你他妈怎么能骗我！”就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当我叫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带着哭腔的，我有太多的情绪憋在胸口无从发泄，在这样春花浪漫的季节里，那些伤感的、愤怒的、无法释怀的……如此格格不入。
　　我在他几米远的地方，看着顾柏川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坐回了地上，远处跑来一个年轻的男护工，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又用警惕的目光看向我。
　　我低下头去，看见顾柏川打着夹板的左腿，又看向不远处那台黑色的轮椅。
　　我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明明伤的是顾柏川，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脚踝一阵一阵发痛发烫，小腿肚几乎使不上力气，而鼻子一酸，没忍住眼泪，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黎海生，你不要哭。”他说，在护工的搀扶下，单腿蹦向我，他的手已经抬起，可又犹豫地放了下去，转身向护工要纸巾，按在我的脸上，“有什么好哭的呢，我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我一哭就停不住，眼泪像是开闸放水，将纸巾彻底浸湿，还止不住一直在抽噎，仿佛要将三年多的苦闷全都一次性哭个痛快。
　　“先生。”那护工犹豫地看向顾柏川。
　　顾柏川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将轮椅推了过来。
　　我看见顾柏川在轮椅上坐了下来，于是也跟着跪下身去，将脸埋在他的膝头，遮住红肿的眼睛。
　　半晌，我感受到一张温热的手掌抚在我的头顶。
　　“你这眼泪怎么就没完没了呢。”他轻声叹道，“几年不见，越活越回去了。”
　　我总算稍微平复了心情，抬起脸来，从下向上望着他的下颚骨，见那里若隐若现有些胡茬的青色，在往上看他的面庞，已经完全褪去了曾经的稚气，变得更加坚毅而深沉。
　　顾柏川啊顾柏川，为什么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你怎么也到了要被人称呼“先生”的年纪……印象里那个倔强又早熟的男孩，怎么就长到了如今这般成熟的模样，明明你载着我骑过银杏大道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我多想时间永远停留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忙碌一天只为了试卷上那几个破分，痛苦只源自于大人不痛不痒的唠叨……那时候，我还总能肆意幻想我们之间的未来。
　　“我在初中那会，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邀请一位年轻的生物学家，来看我的CBA比赛。”我说，“但应该再也不会有这么一天了，我们跟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和自己的理想失之交臂了。”
　　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情。
　　那天与顾柏川的接触只有短短十几分钟，过后我就被那对小情侣叫去接着拍照，而顾柏川也在护工的护送下，回到了他自己的家里。
　　后面的拍摄过程还算顺利，也许是被女朋友好好开导了一顿，中场休息回来，那男生的动作比之前要自然许多，我尽心尽力陪着他们将公园走了大半圈，结束的时间也比预计的要晚将近一个小时。
　　那女生很愧疚，跟我说要晚上请我吃饭。
　　我自然没有那个心情，回绝了。
　　“那好吧，今天谢谢你，等回头出了成片，我一定会在微博上好好给你宣传一下的。”那女生冲我笑道，又在临走之前，忽然往我的手里塞了一串她用草叶子和野花编的花环，“我刚才看见你在湖边和一个男生说话，回来眼睛就是红的了，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开心一点吧，很多事情，时间都会给你答案。”
　　我握着手里那串小小的花环，思考着她说的话。
　　时间会给出我们想要的答案。
　　也许吧。
　　随着顾柏川回来，有关于他的一切又再次通过各种渠道传入我的耳朵——这就是住在大院里的不同之处了，我们两个在北京的关系网总是很相似，我的同学就是他的同学，我的邻居也是他曾经的邻居。
　　真实情况跟纪从云的母亲同我说的差不太多，在一次实战演练的时候，由于其它队员的操作失误，没有将爆炸物放到规定地点，顾柏川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推开周围的人，自己紧急补救了这个失误，然而，由于他离得太近了，还是被炸到了腿上。
　　在当地的医院做了好几次或大或小的手术，总算保住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但是未来却再不能回到部队了，而顾严为了保证自己儿子的治疗效果，将他转院回京继续后面的康复治疗。
　　按照顾柏川的意思，他并不想回顾家住着，所以就被送到了西边一家疗养院里住着。大三的课程不多，我在得知了疗养院的地址之后，就抽了一个工作日去看他。
　　这家疗养院地处五环外，环境不错，白色的三层小洋楼，下面是大面积的绿化花园，还有紫藤架起来铺设的长亭。在这里住着的人不算多，而且除了像顾柏川这种是因为特殊原因住进来的，剩余许多都是老人，故而也很安静。
　　我按照地址上写的房间号，一间一间找过去，就在靠近顾柏川的房间门口，听见里头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几道陌生的男音，于是我停在了门外。
　　我其实并不是故意要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是在不确定对方的身份之前，贸然进去总归不太好。
　　“你说，当时你为什么非要逞那个能，你让它炸就炸了……”
　　“就是说啊，现在倒好了，你这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若非因为男人们本来就声音厚实的原因，我可能连这点内容都没听清。
　　我皱着眉头，思索着他们话里头的意思，就听见顾柏川开口道：“行了，你们请个假也不容易，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差不多撤就行，我就不去送你们了。”
　　我一听里面的人要走，当即做出一副刚过来的模样，在门口放重脚步踏了两下，这才敲响门，与此同时推门走进去。
　　疗养院单间的设施也挺不错，但是加上我三个一米八往上的壮汉往那里一杵，外带床上躺着的一个，也顿时显得空间拥挤起来。
　　我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剩下站着的两个男生，他们应当和我同岁，肤色比顾柏川还要黑上两个色号，身上穿着的草绿色训练服我再熟悉不过，估计是请假出来看一趟顾柏川，想必应该是跟他在军校里关系不错的同学吧。
　　在我打量他们的同时，他们两个也在看我，目光中满满都是好奇。
　　“这是我弟。”顾柏川出声，打断我们之间的眼神交流，“这两个是我同学。”他向我介绍了两个陌生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对于顾柏川一句“我弟”耿耿于怀。
　　那两个人见我和顾柏川有话要说，便不再打扰我们，跟他道了声别就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顾柏川，一时间又变得安静下来。
　　疗养院不同于病房，这里头没有那么多冰冷的仪器，布置更像是宾馆的房间，顾柏川的床头对面还有一台壁挂电视，这会正一闪一闪播放着节目。我坐到他床边的凳子上，扭头看了一眼屏幕，见上面还是那个熟悉的cctv9，正在播放什么猕猴的纪录片，我打赌，要不是因为没到放映的时间，顾柏川百分之百还应该在看他的海洋动物。
　　我不禁感叹：“你这爱好还真是这么多年始终如一。”


第91章 185-187
　　顾柏川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一个寡言的人。从前许芸阿姨还在世的时候，他的性格还比现在要更活跃一些，而母亲的离世、父亲组建的新家庭……种种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让顾柏川日趋内敛而稳重。
　　陈敏同志原先喜欢将顾柏川当做我的榜样，她总是说，黎海生，你能不能不要整天跟那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子一样，安静一会，学学人家顾柏川。
　　然而，顾柏川的安静是有代价的，我能感受得到——他在自己的身边竖起又高又厚的围墙，隔绝了同龄人之间的大部分交往。
　　当我在和韩奈、都萨木等人闹腾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自己的朋友，我非常肯定这一点，因为我们曾经是那样的亲密无间。顾柏川的世界看上去很神秘，而走近了就会发现，其实他的世界结构简单、成分纯粹。
　　海洋和动物。
　　当然，我也可以拍着胸脯地说，里头也有我的位置，我将自己的分类归为“动物”中的一种，我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一种高等动物，作为雄性，热烈地喜爱着另一个雄性。
　　所以，从这样一个角度来说，不光是他这些年的爱好始终如一，我也一样，始终无法抵抗那名为“顾柏川”的费洛蒙，并成为其忠实的追求者。
　　幸而有cctv9的纪录片解说员在不停说着动物世界，不然房间里的气氛应该不会这样好——我坐在顾柏川的旁边，而他倚着身后的靠垫，盯着前面的电视屏幕。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进去，总归我有些心猿意马。
　　“那……你之后还能回去军校吗？”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柏川从嘴里吐出来一个“不”字，让我不由地觉得高兴起来，不过，这高兴并不能维持几秒钟，很快我便意识到，自己的高兴完全是自私的，是将快乐建立在顾柏川的前途之上，是不道德的。
　　几种想法在我脑内迅速碰撞，心情犹如过山车，跌宕起伏。
　　顾柏川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他只是坐在旁边，用余光偷偷打量我的表情，随后又问：“你不应该高兴才是么。”
　　这回的“不”字由我来说，我扭过头去，定定看着他：“可是，这也意味着你没办法按照你父亲设想的道路走下去，我之前找人打听过，虽然从军校退下来的对口学校也是一本，但远远不及你当年分数可以够到的学校……太可惜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当年顾严送自己儿子去军校的决定，在学校遭到了许多老师的反对，大到校长，小到班主任，他们统统都试图和顾柏川谈话，想要说服他，让他将志愿报到清北去。这样一方面原因是为校争光，当然还有另一方面，更加重要的，清北的高材生未来发展前途光明，这几乎是一种社会共识。
　　虽然我当时也觉得顾严的做法离谱，但后面仔细思索，又觉得其实也有一定道理——我们的父母都是从军校里走出来的，在吃过四年苦之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条稳定发展的道路，凭借顾柏川的能力，他完全可以走到很高的高度，甚至可以做到比顾严当年更好。
　　这样说起来，重点大学与军校，其实只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而已，它们都可以通往成功，然而，顾柏川如今的处境却尴尬到令我这个旁人都感到痛苦……他什么都没了，比我当年断送篮球之路来得更加绝望。
　　“你以后要怎么办呢。”我不由发问，眉头紧紧皱起。
　　顾柏川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我的手背上：“你应该问，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一个人的怎么办，和两个人的怎么办，完全是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顾柏川的人生被扰乱了，而我们的恋情却又可以稳中向好发展，甚至，我还可以再更大胆一些，做一些曾经都不敢做的梦——也许我们可以得到家里人的祝福，即便顾严是那样一个严肃的人。
　　但是你看，陈敏同志也从最开始的崩溃到难以附加，到如今，她已经可以对我反复跑去疗养院的事情做到视而不见。
　　这个春天似乎要比往年的春天都漫长，樱花开了很久，树叶保持鲜嫩的翠绿，窗外的鸟叫声总是不绝于耳，大多是欢快的，我听声音辨识出来那大概是几只健谈的喜鹊。
　　我一方面陪着顾柏川做康复训练，等待他这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另一方面也在积极配合学校的各种活动，李信铭说，看我最近的状态要比之前活跃多了。
　　“说真的，兄弟，我差点以为你要被平头哥给打击得萎靡不振了呢。”李信铭口中的“平头哥”就是那个找我茬的室友，因为头顶中间有一块少白头，外加总是理着板寸，故而得名。
　　我最近的心思都在顾柏川身上，自然没工夫搭理那鸟人，于是拍着李信铭的肩膀，带着他去食堂吃饭：“提他做什么，犯不上……走，今天我请你吃饭。”
　　请他吃饭自然不是白请，后天纪从云的母亲出院，我想要出去接她，而好巧不巧，学校有课，带课的教授还是个很严厉的老头，曾在开学之初就告知，除非教导处开假条，否则一律不批。
　　“你明天帮我答个到呗。”我将面前加了火腿的烤冷面推到李信铭面前，向他卖乖。
　　“操，我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李信铭一把将烤冷面捞到自己怀里，嘟嘟囔囔道，“你都不知道，之前为了给别人喊道，我硬生生开发出自己两条声线，我隔壁坐着的兄弟听了都要笑……”
　　“哟，这不是黎海生嘛，总算是舍得回来了？”平头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李信铭身后，他十分哥俩好的拍了拍李信铭的肩膀，然后坐到了他的旁边——也就是我的对面。
　　那人长着张方脸，说话粗声粗气，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总是扬着音量，仿佛为了彰显自己的气势似的，用粗鄙口语一点的话来形容，那就是“装x”。
　　我跟他有过节，他还上赶着坐过来，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若叫是平时，我心情不好，可能会跟他互骂两句，但是最近我心情不错，懒得搭理他，于是垂下头去，盯着碗里的饭吃，假装没看见他。
　　平头哥受不了别人这么无视，又开口挑衅：“你们北儿京人就是不一样，怎么，后面几天又准备回家找妈妈了？”
　　“我们北京人儿化音不加在那里。”我放下筷子，“怎么着，我回家但你回不去，所以在这里羡慕嫉妒恨呢？阴阳怪气给谁看，差不多得了。”我捞起在旁边不敢说话的李信铭，向着食堂外面走去。
　　我知道自己是常年不怎么住宿舍，故而无所谓跟平头哥闹掰，然而李信铭夹在中间总是很难做人，所以也并不在意他会不会给我帮腔，但是他看上去却有点愧疚的模样，跟我没话找话聊了两句，随后我赶着晚上的地铁就走了，没太在意平头哥的挑衅。
　　纪从云的母亲出院那天，天气很好，纪从云也带来了好消息，她说，市剧团的初试已经通过了，接下来就要准备复试。
　　我听了很替她高兴：“你肯定没问题，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岂不是手到擒来。”
　　纪母也露出了不加掩饰地自豪：“当初让你学戏去，也没想到能唱出什么名堂，今天能走这么远，也是你自己努力，加上运气也好……”
　　“哎呀，别夸啦。”纪从云偷瞄了我一眼，害怕纪母的话会让我想起自己被迫放弃的篮球。
　　但是她这个眼神放在纪母眼中，可就不是这个意思了，那女人露出了一抹微笑，看向我们俩：“你看人家海生做什么，想从他那里讨奖励呀？”
　　纪母话里打趣的意味毫不掩饰，说实话，自从家里小孩上了高中之后，每逢饭局有同龄的异性在，就一定会被开两句玩笑，而如今成年了变本加厉起来，两家人互相认识，恨不得就要讲上半天的“青梅竹马”之趣事。
　　我有青梅竹马，只是那性别不太对。
　　只可惜纪母并不知道，话里话外想要套我和纪从云的话，一会跟纪从云夸我会照顾人，一会又跟我追忆当年我、顾柏川和纪从云一起玩的事情。
　　我看着纪从云满脸绯红，也不得已忍着，好不容易找到能岔开的话题，忙跟纪从云说：“你知道吗，顾柏川回来了。”话一出口，我有些后悔，想起当年他俩莫名其妙在一起的事情，总觉得关系混乱。
　　然而，纪从云显然没想到这个层面，而是一愣，惊讶道：“回来了？”
　　“是，就在西边那家疗养院住着。”我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的表情，想她当年不是很喜欢顾柏川么，怎的，难不成顾柏川没跟她说自己回来的事情？
　　纪从云又问了问具体的地址，神色明显没有先前那么高兴了。


第92章 187-188
　　出租车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纪母也敏感地感觉到了这点，于是开口和出租车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再掺和我们小辈之间的事。
　　“那你今天下午有安排吗？”纪从云问我。
　　“没有。”
　　纪从云想了一会，又说：“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顾柏川，成不？”
　　我说“成”，随后又开始在漫长的车程中胡思乱想，我一会想想纪从云和顾柏川之间的关系，一会又想想当年的事情。老实说，时间过去那么久，当时的情绪早就记不太清了，跳脱出情景再回溯当年的事件，纪从云和顾柏川在一起得那么突然，显然是另有别的目的。
　　我心里头有数，八、九不离十是为了平息当年在学校的谣言。
　　“同性恋”这三个字，本来没有什么褒贬，只是当它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那就不是什么好词儿，难道是顾柏川不愿意这词儿落到我俩头上，所以联合纪从云演了一出戏？
　　可是，这样的戏码对纪从云一个女孩来说显然不公平，她也没必要替我们做到这种程度。纪从云是一个很独立的女孩，很聪明也很清醒，况且她那天晚上见我和顾柏川起了冲突，眼泪是真的，难过也是发自肺腑的……她又不是什么演电影的，那种情绪装不出来。
　　她是真的喜欢顾柏川，甘愿为他牺牲掉一些个人名誉，以此来换取一个在一起的机会……哪怕她完全知晓我和顾柏川之间的那档子事。
　　这是我当时的结论。
　　换个角度思考，任何一个跟顾柏川接触久了的人都会喜欢他，尤其是当我们还是少年时，或多或少都有着慕强心理。顾柏川的优秀是摆在明面上的，又长着那张英俊帅气的脸，纪从云和他相处那么多年，会看上他一点都不奇怪……总不能是看上我了吧？
　　我还没有脸皮厚到觉得自己比顾柏川更有竞争力的程度。
　　那现在呢？现在的纪从云还喜欢顾柏川吗？
　　我们俩将纪母送回家，随后又再次坐回出租上，前往顾柏川所在的疗养院。
　　一路上，我一直在找一个机会开口，想要探探纪从云如今的想法。于是，我们先是从校园生活聊起，转而又互相说了些八卦，纪从云问我和都萨木现在关系如何，我想了想，道：“我们两个是和平分手，特别和平，直到现在也是朋友，还能聊上天那种。”
　　我转头看向她，接着说：“其实，我到现在才明白，之所以我们还能保持朋友的距离，可能就是因为没那么喜欢对方，你也知道，我的心思从来就没完全在他身上过，这点确实是我对不起他……可他应该也没那么喜欢我，他只是想找一个稳定的伴儿，而我刚好合适。”
　　纪从云盯了我一会，喃喃道：“能保持朋友的距离是因为不够喜欢吗。”
　　“是吧。”我叹了口气，“要不然，你看当初我和顾柏川闹得那么厉害……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才保持着朋友的距离呢？”纪从云忽然发问。
　　我愣愣地转过去看她，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转而又想到她喜欢顾柏川的事，顿时觉得心里一揪——这种感情太复杂了，要说起来我肯定不能为了成全纪从云就放弃顾柏川，可是……
　　我拧起眉毛，垂下头去：“也许吧。”
　　话题被引导墙角，再往前聊只能碰壁，于是，我和纪从云保持了沉默，我最终也没有开口问她，为什么在大学期间一场恋爱都没有谈，到底是不是因为还在对谁抱有希望。
　　我觉得这种问话对她来说太残忍了，而答案也并非我所想听到的。
　　出租车司机全程保持沉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过来一眼，这让我总感觉他实际上是在听我们的八卦，于是心里头更觉得烦躁，以至于胃里面也有点晕车时的恶心。好在疗养院不在市区，故而路上没有堵车，我们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付了钱下车。
　　令我意外的是，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在这里碰到顾严，更加准确地说是顾严一家人，包括他后娶的媳妇和顾柏川的弟弟，我和纪从云从楼道里往他房间去的时候，刚好赶上顾严他们三个出来。
　　几年时间没有见到顾严，岁月为他染了几缕白发，而他的面容却仍旧和当年差不多太多，板正而严肃，只不过，从前他看向我的眼神只是对待后辈的严肃而已，今天再见到他，顾严望向我的眼神里多了许多别的情绪。
　　有惊讶，也有一些厌恶。
　　我被他这样瞧上一眼，心里头不好受——我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就像是当年陈敏撞破我和顾柏川接吻一样，顾严肯定也不能理解，自己好好的一个儿子怎么就被带跑成了个同性恋。
　　更何况，顾严半生身居高位，不管是在单位还是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这样一个还算“成功”的爷们儿，愤怒自然也比陈敏同志要更强烈。
　　我恭敬叫了一声“叔叔好”，比从前要生疏许多。
　　顾严站在我前头，身侧跟着他年轻的媳妇以及年幼的孩子，我心里打鼓，害怕他要在这里跟我过不去，毕竟疗养院这种地方还算是公共场合，真要闹开了谁的脸上都没光。
　　林慕妍看向我的眼神挺陌生的，不过，她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我的身份，扯着顾严的胳膊，打圆场：“这是柏川的同学来看他了吧，正好，我们刚准备走，你们直接进去就行……刚才我们带了水果和零食，你们吃，别客气。”
　　“零食！”林慕妍牵着的顾宝辰叫起来，“我也想吃，为什么只给哥哥，我能不能也吃一点。”
　　七、八岁的小孩正是最能折腾的时候，况且这小孩看上去白白净净，胳膊跟白莲藕一样又嫩又胖，显然是被家里面娇生惯养久了，闹腾起来更要人命。
　　林慕妍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安抚自己的儿子：“家里有，你回家吃。”
　　我和纪从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三口，谁也没开腔接话，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是顾柏川这边阵营的人，所以天然就不会对林慕妍和他家小宝有什么好感。
　　顾严扭过头去，瞪了顾宝辰一眼，之间那小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下去了，显然是屈从于父亲的威严。
　　在瞪完自己家小儿子之后，顾严再次将目光转向我，开口道：“黎海生，你们两个确实很厉害，只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说“我们两个厉害”，谁们两个？我仔细在心里头琢磨着，顾严说的应当不是纪从云，毕竟纪从云和顾柏川之间也没什么瓜葛，那么想来他说的就是我和顾柏川了，可是……为什么要说厉害呢？
　　我没想明白其中的逻辑，顾严已经带着媳妇和孩子走了，在楼道转角留下一道背影。
　　纪从云松了口气：“哎，他爸真的挺吓人的。”
　　“谁说不是呢。”我嘟囔了一句，伸手扭开顾柏川的房门，决定不管顾柏川的父亲吓不吓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真把我们俩棒打鸳鸯了不成。
　　这疗养院价格昂贵，设施一流，隔音自然也是好的，刚才我们在外面的对话，顾柏川在里面没能听到半点，于是，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兴许还以为我是顾严，下意识来了一句：“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口气说……黎海生？你怎么来了？”
　　纪从云从我身后探出头，冲着顾柏川打了个招呼：“我听海生说你回来了，就想着怎么也要来看看，没打扰你休息吧？”
　　顾柏川看向纪从云的目光一愣，摇了摇头算是回应，他们两个也有三年多没见，这会突然见面，语气都生疏了不少。
　　房间的配置像酒店，只有一张床、一个单人沙发以及一套桌椅是可以坐的地方，沙发在靠近窗户的位置，而椅子被搬到了顾柏川的旁边，上面放着一袋子零食、一袋子水果，床头柜上摆着拆开包装的焦糖饼干和黄桃罐头，没有再富裕的位置了。
　　我指了指沙发让纪从云坐过去，自己立在顾柏川的床旁边。
　　顾柏川很是稀奇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自己的床边：“你在那里站着准备干嘛？是准备给我端茶倒水，还是准备给我立正稍息？”
　　他的嘴巴一如既往的毒，我看了一眼顾柏川在床上撂着的受伤的腿，又看了一眼他身下洁白的床单，咽了口唾沫，道：“能行？是不是不太好。”
　　“哪来的废话，你又不是没坐过。”顾柏川冷哼一声，自顾自转过去，开始调电视频道，“爱坐不坐。”
　　“行吧。”我偷瞄了一眼纪从云，见她正垂着头扣手假装没看见，当即一屁股坐在了顾柏川的床上，不忘找补一句，“我这不是怕不小心碰到你的伤腿么。”
　　顾柏川没理我这一茬，又道：“顾严他们刚走，你们碰上了吗？”
　　我还沉浸在坐上顾柏川的床这件事里，尤其是当着纪从云的面，思维游离于九霄云外。


第93章 188-189
　　纪从云只好开口回答顾柏川的问题：“是啊，刚好碰到了，你爸真的挺严肃的，从前海生跟我学你爸说话那样，我老是不信，觉得他太夸张了……结果今天一见面真是那样，看我们那眼神跟教导主任一样，吓死了。”
　　“他跟你们说什么了吗？”顾柏川又问。
　　“他……”纪从云卡了壳，她不确定地看向我的方向。
　　我回过神来，对着顾柏川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了回去，只说：“没，他没说什么。”
　　我其实对顾严所说的话很在意，一方面是在意他对我和顾柏川之间那档子事的态度，另一方面也在意他阴阳怪气的一句“你们厉害”，我不明白，我们有什么可以被他称之为“厉害”的地方，毕竟当初顾柏川可是跟他妥协了之后才去的军校，我们俩也因此被迫分开了三年。
　　顾柏川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我。
　　若叫是小时候，他一个眼神我就能会意，知道他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可如今变得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了，我很难再猜到顾柏川的想法。
　　就在我准备跟他说实话的时候，顾柏川总算收回了眼神，他点了点头，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
　　有纪从云在，我们三个聊了会各自的校园生活，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好讲，顾柏川那略微有些涉密性质的学校更没什么好说，所以只是纪从云在不断活跃气氛——她在艺术类学校，“大染缸”的称号在都市闲谈中总是很有名，一会说她们学校外街上豪车停到堵，一会又说哪个明星在她们学校里出入。
　　总而言之，幸好纪从云话题多，这才没冷场，甚至几番聊下来，我又重新找回点当年“三人组”的感觉。
　　顾柏川一直很耐心地听着，过了一会，他突然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我的腰。
　　我腰上的软肉本来就不禁碰，一碰我就觉得痒，这会让顾柏川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差点从他床上蹦起来，没好气道：“干嘛戳我？”
　　“你去出去给我们俩买点水。”他说。
　　我指了指桌上的暖水壶：“这儿不有么？”
　　“想喝饮料。”顾柏川说得理所当然，冲着自己的腿扬了扬下巴，“你不指望我推着轮椅下楼买吧。”
　　“谁说要你去了。”我从他床上站起来，忽然觉得顾柏川这个要求提得挺奇怪——从前也没见他有多喜欢喝饮料啊，难不成……只是为了将我支出去？
　　那头纪从云已经起身：“要不我跟海生一起去吧？”
　　“几瓶水犯不着兴师动众的。”我制止了纪从云的行为，“我去就行，你在屋里陪这位顾大爷聊天吧。”我剜了一眼顾柏川，扭开门从房间里出去。
　　待我把门虚掩上，立刻小跑起来——开玩笑，既然都猜顾柏川是为了故意支开我，我怎么还能如了他的愿呢，怎么说也得听听他们两个到底要聊点什么。
　　跑步和走路的速度并不一样，等我从楼下的小卖部再跑回来的时候，总共也没过去几分钟。
　　我在靠近顾柏川的门口时，放轻了脚步。
　　刚才出去的时候，我就特意把门留了条小缝，从顾柏川的位置是看不到门没关上的，但是刚好够我偷听用。
　　“……他就说了一句‘你们俩厉害’之类的，其它没说什么，只是我觉得那语气不太对……你做什么了？”纪从云的声音向来就尖亮，故而给我这个偷听的降低了不少难度。
　　相反，顾柏川的声线本来就低沉，音量也习惯性的小，他说了点什么我听不大清，只听房间里沉默了一会，纪从云又说：“我想你总不能是故意的，对吧？有些事……”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顾柏川打断。
　　兴许是为了打断别人的话，顾柏川这次音量大了些：“我听说他之前谈了个男朋友，现在怎么样了？”我一口气吊到嗓子眼，心想着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怎么顾柏川还这么惦记……别是吃醋了吧？
　　这么一想，我紧张里又带了点好奇，将自己的耳朵凑得更近了一些。
　　“他啊。”纪从云叹了口气，“那人你也认识，都萨木。”
　　我听见顾柏川骂了句“操”，字正腔圆，非常具有他的个人特色，骂个人听在我耳朵里都跟朗诵似的，我正琢磨着他一句“操”背后的意味呢，就忽然听见顾柏川再次开口发问：“那你呢，你现在还喜欢那小子？”
　　这话什么意思？
　　我浑身上下汗毛都立起来了，刚才听到杂七杂八的对话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顾柏川一句“你还喜欢那小子”，屋里头只有他和纪从云两个人，明显他是在跟纪从云说话，口中的那小子不是都萨木就只能是我。
　　纪从云喜欢我？
　　这话如果放在任何一个其他人身上，能被纪从云这么漂亮又聪明的女孩喜欢，虚荣心都能爆棚了去……只是，落在我身上只跟晴天霹雳一般，霹得我三魂七魄都被震了出去。
　　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我完全没反应过来，甚至只觉得顾柏川是在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
　　然而，纪从云接下来一句话却成了定音锤，她说，那怎么办，我知道不应该，但是我总也忘不了那天傍晚，他一傻小子直愣愣冲出来替我挡了杨辰那一遭。
　　人，尤其是少年时，多少总会有点英雄情结，就像是我小时候特别羡慕电视剧里行侠仗义的英雄，觉得他们总有一股和现实世界拧着来的勇气。所以，那天傍晚为纪从云冲上去，完全也是激情所致。
　　但也许冥冥之中却有一些缘分在，就像我一直记得纪从云眉眼之间两抹红，记得她当时画起上挑的眼尾，和一个小女孩身上那股永远抹不去的韧劲儿……她原来也一直记得我当年为她挺身而出的模样。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一个同性恋，甚至哪怕我是一个双性恋，而顾柏川又没有更早的出现在我身边，我应该是会喜欢上纪从云的——跟她接触久了，没有人会讨厌她，而当初救她是为了逞英雄、觉得她可怜，如今却是真正佩服她的坚强。
　　即便我并没有过多参与纪从云的原生家庭，我仍旧知晓她这些年来的艰难，同我和顾柏川相比，不遑多让。
　　我们三个本来就是报团取暖的困兽，相互扶持着成长到如今的模样。
　　我怎么、怎么都没想过，纪从云会喜欢我。
　　也许是震惊来得太剧烈，我手里的劲儿一松，塑料袋就要往下掉，我想也没想，伸手去抓，却刚巧撞开了面前虚掩着的门。
　　我对上了纪从云和顾柏川诧异的脸，他们显然也被我的突然闯入吓得不轻。
　　他们俩的对话中止了，房间陷入寂静，这次我的注意力难得没有在顾柏川身上，我无法掩饰地将目光黏在纪从云身上，艰涩开口：“你……你喜欢我？”
　　纪从云看着我，想要摇头，却没能完整地做出哪怕一个动作，她深吸一口气，逐渐让自己的表情回归正常，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低声跟顾柏川说了一句“我先走了”，随后径直从我身旁擦肩而过。
　　背后大门敞开，我听见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里。
　　我看向顾柏川，很难控制住苛责的语气：“那你当年就知道，是不是？纪从云说是她主动要跟你在一起，是为了我，对吗？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一个人胡思乱想，猜了那么多年。”
　　顾柏川安静躺在床上，对我说：“黎海生，你先把门关上。”
　　我忍着气，将房门重重关上，又问了一遍：“顾柏川，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老是这样，从小到大，无论是什么事，你总是喜欢替我处理……行，我也不是说不能让你来处理，可是你总不能什么都憋着跟我不说，我又不是傻子！我跟你一般大，你懂的，我也懂。”这话一说出口，我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仔细回想起来，顾柏川这个如同闷葫芦一样的性格，实在是让我痛苦。
　　他听我这么说，两道眉毛也竖了起来：“黎海生，可那年是高三！你扪心自问，你当年是不是叛逆得要死，本来成绩就那样，我再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可是，如果你说了，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我这样叫着，没忍住眼圈就泛了红，“如果你说了，也许我们之间就不会闹僵，而我也不会陪着前桌去什么山里，那天我们就不会遇到那场雨，我的腿不会断，我还能打篮球！”我一口气将情绪发泄出来，第一次正面跟顾柏川提起当年大雨里的事。
　　我一直知道，那年大雨，顾柏川伸向纪从云的树枝，是他这些年都没能抹平的、横在我们中间的刺，我从不愿意因此怪罪他，因为我认为他当年做的就已经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是非常可惜，“正确”这个词在现实世界并不代表毫无损失，它不是物理题，不存在什么“排除其它影响”……一个选择，做了，就一定代表着会失去一些什么，所以我为此丢掉了儿时的理想。


第94章 189-191
　　当年的那些事，我在意，也知道顾柏川比我更在意，所以我尽量避免当着他的面提起从前的事情，只是，今天话赶着话，这样一根倒刺就被我硬生生戳在了顾柏川面前。
　　我看见他的表情在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骤然一变，原本还拧在一起的眉毛松开了，整张脸上呈现出一种灰暗的白。
　　我后悔了，也许我并不该提起这件事。
　　但话一说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我听见顾柏川说，行啊，从前你断掉的一条腿，今天我断一条，我们扯平了。
　　我不自觉跟着他的话，看向他平放在床上的伤腿，即便是在进行康复训练，整条小腿肚子由于缺乏运动，仍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松弛状态，而就在他的脚踝上，那一道如同蜈蚣爬过的疤痕，深深烙在我的眼睛里，神经元将这种虚拟的痛感传达到我的胸腔里。
　　我的心脏揪着发疼。
　　在我来看顾柏川的这么多趟里，他很少提及自己受的伤，也没怎么提过之后的事，然而我心里清楚，他如今受的伤比我当年还要严重许多——我的旧伤尚且会在阴雨天隐隐发胀发痛，他呢，他到底会恢复成什么样子。
　　这样细想着，我又怨自己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明明是准备重新开始的不是吗？为什么总也要扒着过去的事情不放。
　　还没等我再次开口，顾柏川已经出了声：“黎海生，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接下来周末两天，我将自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打开电脑，调出当年在顾柏川家里看过的海洋纪录片，《蓝色星球》。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静下心来看一部纪录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也许我是想离顾柏川的世界更近一些，又也许我只是需要做一件什么事情来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海洋，这个词汇对我来说总有着特殊的意义，即便北京是一座内陆城市，“海”，这个字眼，仍旧陪伴着我从出生一直到现在。小时候，我去偷听文工团的排练时，经常听到她们唱起一首叫“大海啊故乡”的歌曲，这首歌许芸阿姨会唱、陈敏同志也会唱。
　　我记得里头有一段词“大海呀大海，就像妈妈一样，走遍天涯海角，总在我的身旁”，那会总也听不明白，还觉得就是这该死的蔚蓝汪洋夺走了我的童年亲子时光，为此，我曾对顾柏川对海洋生物的痴迷感到匪夷所思。
　　如今时过境迁，陈敏同志也到了要退休的年龄，再不必担心她哪天会背着行囊上甲板，我却忽然重新想起了那段歌词，重新审视“海”这个字眼，发觉它也没有曾经那样招我厌烦了。
　　人类自诞生就开始向上仰望星空，向下探索大海，就像顾柏川原先跟我说的那样：生命源于海洋，基因优胜劣汰，也许就在某个群星璀璨的时刻，我们的祖先第一次从海洋踏上陆地，而后经过漫长的时间，现代人再次将目光投向海洋。
　　历史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当海权再次被提到舞台焦点处，守护它，就是在守护祖国未来发展的更多可能。许芸、陈敏、黎正思、顾严，他们将青春献给海洋、献给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总归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而顾柏川对海洋多年如一热爱的原因，好像也在此时给出了答案。
　　时间在这个时候总是过得很快，我乐颠颠看着深海里那些模样奇怪的鱼类、章鱼、水母，忽然也能从中咂摸出点韵味来，甚至突然萌生出“如果有机会能够亲自记录这些神奇的生物该有多好”这样的念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意朦胧的时候，忽然感觉房间里像是涌入了暖流，眼前浮现出粼粼水波，有鱼游动的声音，而窗外的野猫也一声一声叫着春，不如往日那样聒噪扰人，反而变成如同呢喃般的缱眷，我闻到了空气中槐花混合榆树叶那股甜腻又青涩的味道，像清晨的阳光，也像是冲开浮冰的河流。
　　春天的第一场雨悄然来临，万物盎然。
　　第二天起床，我给纪从云发了条消息，问她可不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聊一聊，纪从云很快就回复我说可以。
　　我望向窗外滴着雨水的树叶，决定彻底将过去翻篇——既然等的人已经回来，而我们也都到了该对自己负责的年龄，那不如将过去的所有事情了结之后，再重新开始。
　　我伸了个懒腰，莫名觉得精神很好。
　　“黎海生！”
　　陈敏同志叫我全名的时候一如既往没有好事，我猛地回头看她，像个鹌鹑一样缩起脖子：“怎么了？”
　　“你不是说上午有课？现在还不赶紧爬起来收拾东西，在这里乱晃悠什么呢！”
　　我开着玩笑：“早上太阳好，我多晒一会，有什么不行的……再说，我这不是能多在这里陪你一会就陪你一会嘛。”
　　“贫贫贫，一天到晚就知道贫。”陈敏将我赶到餐桌上，将吐司塞到我的嘴里，“赶紧吃完了走，整天在家里蹲着，不知道还以为你被学校开除了呢。”
　　我在陈敏同志的敦促下，总算拿了书包走人，赶着上午的地铁前往学校。
　　就在我已经坐了大概两、三站地的时候，忽然收到了班群里的通知，说是因为带课老师家里面有急事，所以临时将课程的时间挪到下周，请各位同学注意班群通知，不用前往教室。
　　我坐在好不容易等来的地铁座位上，有些无语。
　　说实话，平时没有课程安排或者社团活动的话，我基本上不会往学校跑，主要原因是寝室里面那个看我不顺眼的平头哥，当然，我也并不是害怕他，只是如果在学校待久了总是不免要回宿舍，而我疲于应付他每次或轻或重的挑衅，故而选择自己回家落个清闲。
　　但是今天已经上了地铁，没有再这么折腾下去的道理，况且今天一天从上午到晚上五点都有课，如果我现在回家，待不了多一会又得出来。
　　我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打开手机，给李信铭发了条消息，问他在不在宿舍。
　　李信铭一直没有回复，我猜想这小子昨天晚上肯定又不知道去哪里找漂亮妹妹浪去了，于是就干脆合上了手机。
　　平头哥这个人，说起来挺矛盾的，他总是会把成绩上的事情看得很重，也口口声声将“保研”挂在嘴边，但是他的作息时间又非常具有迷惑性：原先大一大二课程多，我迫不得已会在学校住上两天，那会平头哥每到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就会开始打游戏，键盘鼠标按得咔啦响，那动静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而到了白天，如果没有课，他又能一觉睡到中午去，堪称“睡神”。
　　我原来还在思考，他这种见鬼的作息怎么可能将成绩保持在全班前几——毕竟哪怕是聪明如顾柏川，他的作息时间都是正常的，不存在完全不学习却能考高分的情况，平头哥总不可能比顾柏川还有聪明吧。
　　终于有一天，我凌晨两点半起夜，忽然看见平头哥窗帘里闪动的微弱灯光，以及轻巧的翻书声，这才知道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除了无语就是无语，我见多了那种非得给自己立个“学神”人设的人，却没想到平头哥竟然能折磨自己到这种程度。
　　所以，当我今天十点左右抵达寝室的时候，毫不意外看见寝室正黑着灯，显然里面的人还没起床，又或者因为班委一条消息倒下去睡回笼觉了。
　　我没有扰人清梦的毛病，而且寝室里除了平头哥，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于是我轻手轻脚开了门，走进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我们寝室的窗帘当初特意换过遮光款，即使是大晴天，拉上以后也犹如黑夜。我摸索着往自己的床位上走去，想要趁着这会再小憩上片刻。
　　然而，刚爬到楼梯上时，我就闻到了一些陌生的气味，随后，我听见有鼾声从我的床位上传出来……
　　我人还在这，床上的是谁！
　　我忙不迭下了床，一巴掌按亮寝室的灯光，想也没想掀开自己的窗帘，在上头看到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操，谁他妈开灯这么突……”
　　“这他妈是谁！”我怒道，摇晃着剩下两个人的床，指着在我床上的人，“这谁放进来的！”
　　平头哥被我摇醒，刚巧对上我床上那个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淡定自若的模样：“这是我朋友，从外地到北京办事，借你的床……”
　　“借你二大爷的借！”我怒不可遏，伸手就将那个人从我床上往下拖，“这是我的床，谁他妈给你的脸往外借！”一个周末积攒的好心情全都毁了，我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办出这么恶心人的事。
　　平头哥见事情闹开，也从床上下来，他正光着膀子，提溜着自己的大短裤：“让他付你租金不就完了，东西回头给你洗了，又没多大点事。”


第95章 191-193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着平头哥，吼道：“谁缺那点租金啊！我的床，我没有同意凭什么让外人进来，再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住宿守则上写的是什么，禁止社会人员出入！”
　　本来如果李信铭在的话，他还能帮忙劝着点，但李信铭今天不在，屋里头除了我和平头哥，只剩下一个不太熟的室友以及一个外人。
　　我气急了就想抡拳头，可在此之前忽然想起顾柏川躺在病床上的脸，我想，我不应该再在这个时候折腾事情，最终，我放下了挥到一半的拳头，转身大步流星向一楼宿管住着的小房间走去。
　　平头哥真正慌张起来，衣服也顾不得穿，就在我身后追我，他说，黎海生咱们有事私了，你都成年人了不能还总用告老师那一套！你看不上那几个租金，但是我兄弟兜里就这么几百块钱，他不能……
　　“那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床位给他睡？”我甩开平头哥拽我的手，“规矩定了是用来遵守的，我忍你很久了，滚。”难以想象，有朝一日“规矩”二字也会从我黎海生的口中说出。
　　我向来擅长挑衅所谓“规则”，但前提是不妨碍到他人的利益；我向来看不惯“告老师”的戏码，但也并不在乎用它来惩罚我厌恶的人。
　　都说打蛇打七寸，平头哥最在乎的就是他那点综测成绩，那我今天就要给他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不久之后，我在寝室楼一层公告栏上，看到了关于平头哥的处分通告，留宿社会人员，扣掉的综测分数足以让他断送掉今年所有的评优。
　　当然，为此我和平头哥彻底撕破脸皮，他见综测分数不行，破罐子破摔，再没有给过我一次好脸色，而我放在宿舍里的单反在某一天忽然失了灵，外壳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再也没办法开机了。
　　宿舍里这样的事情从来都难查，尤其是相机表面看没有任何外伤，这样的情况更是有口难言。
　　相机报废了，我干脆当着平头哥的面，将相机砸在他的脚下，黑色的机身四分五裂，发出巨响，我冷冷看向他，道：“一万多，听个响儿，那也是我乐意，至于你这种只会在背后使手段的小人，别说考研究生，你就算考了博士、博士后，你还是个让别人看不起的垃圾。”
　　至此，我决定直接退宿，干脆落实了平头哥眼里“有背景的本地人”这样的名号。
　　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同顾柏川黏在一起，我们一起上小学、初中、高中，而我的大学生涯是一个人进行的，体验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好——成年人的友谊不再纯粹，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些上了年纪的阿婆、阿伯，谈起最怀念的日子，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光。
　　但毕竟不是每一段过早成熟的爱恋都能走到最后。
　　我在周末的时候约了纪从云出来，我们两个单独又去了一趟戏院，听了一出流传度极广的《霸王别姬》。戏楼里高朋满座，唱到高潮的地方掌声雷动，一句句的“好”“好”此起彼伏，是如今现代的北京城里再难见到的热闹。
　　我余光瞥见纪从云正用手指抹着眼角，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
　　这番出来，我们俩彼此心知肚明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小到大，被我拒绝过的女生并不在少数，从前有冯盼盼，后来到大学还有一些开放主动的姑娘……拒绝不过是寥寥几句话，只要大意表达清楚：我没有要和你谈恋爱的意思，请你另觅良缘。
　　可是，纪从云跟她们不一样，我这话卡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日在出租车上，纪从云要说“也许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才保持着朋友的距离”这样一句话。
　　许多事情在没有说出口的时候，大家装傻充愣，仍能处得挺如意……可一旦摊开到台面上，就成了没有回头路的岔路口，要么更进一步，要么从此分道扬镳。为了她好，也为了我和顾柏川好，我们再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亲近。
　　真是可惜。
　　纪从云一边听，一边跟我说：“你知道，我第一次听京剧听得就是《霸王别姬》，那里头一句千回百转的‘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我一直记到今天。”
　　我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纪从云破涕为笑：“别人家小姑娘是听着豌豆公主、灰姑娘长大的，我呢，我是听着‘我随大王东征西战’长大的。那会我就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盖世英雄，而我就随他一路征讨，怀揣同他一样大的野心、一样大的本领，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我也笑了，将纸巾递到她手上：“那你的盖世英雄，应该是要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的。”
　　“也不一定。”纪从云抹掉眼角的泪珠，在戏曲落幕的时候，同这屋子里头的观众一起站起来喝彩，笑道，“不一定是七彩祥云，也许是奔驰宝马，也许是二八大杠，也许就是两只鞋一双脚……我也不知道，日子还长着呢。”
　　我端起桌子上的盖碗茶，举起来，在她的杯沿上碰了一下，白瓷相触叮当响，我说：“那好，甭管是腿儿着还是开车，我祝他早点来。”
　　“行，有你这一句，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是家人。”我眨了眨眼，“他要是以后对你不好，我就替你揍他。”
　　那天晚上，我和纪从云在北京的街头走了很久，从下午一直走到夕阳落入地平线，从车水马龙的晚高峰，一直走到街道冷清，我们去了角楼下面的书店，又去了后海的酒吧，纪从云喝得烂醉，被我送回了家。
　　陈敏闻着酒精的味道，手里头拿着鸡毛掸子在家门口等我，没上手，只是骂：“黎海生，我发现你现在涨能耐了，你抬头看看几点了，十一点！你跟人家小姑娘在外头待到十一点，你好意思吗你！”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戳着我的脑门，“你不是说你喜欢人家顾柏川吗，啊？干嘛又去招惹人家丫头，我跟你讲啊，你追时髦搞什么同性恋我都忍了你，但你要是敢朝秦暮楚，做什么三妻四妾的美梦，或者以后嚯嚯人家小姑娘去……我这鸡毛掸子抡圆了抽你！”
　　这是我听着陈敏同志骂我，有史以来最舒心的一次，我被她戳得脑门倍儿疼，心里头却觉得格外平静。
　　“妈，那我以后可就真只认准顾柏川一个了，咱以后不娶媳妇儿，也不抱孙子了，你只当多了顾柏川一个儿子，成不？”
　　陈敏赏赐我一个白眼：“怎么着，就你这样还想着找小姑娘，我第一个不同意！”罢了，她又叉着腰用目光剜了我一眼，低声补充道，“再说，本来人家柏川就是好孩子，那小时候你有的，我可都给他也准备了一份，本来就是我半个儿子，还要我怎么样。”
　　我笑了笑，没再提起当年的琐事。
　　都过去了，我想，这回真的什么都过去了。
　　顾柏川受伤的事情总算得到了完整批复，他被转到了北京另一所一本大学，继续他的大学生活，虽然受到专业课的一些影响，可能会导致他比预计得稍微晚两年毕业，但是总归当年的分数也没算白考，至少以后会拿到大学的文凭。
　　按照陈敏的话说，凭顾柏川那孩子的聪明，考研、考博那都不在话下，酒香不怕巷子深，他那么璀璨一块金子，早晚都要发光发亮的。
　　顾严因为这件事得到了解决，皱起的眉头总算松开了，等我后来又几次在疗养院碰到他，他的态度比之前要好上许多——至少没有再一见到我就摆出那副扑克脸。
　　从前顾严再娶的时候，我总是将他脑补成一个十足的恶人父亲，见异思迁，有了新家庭就干脆放弃自己的大儿子，而如今看来，到底是血浓于水，顾严仍旧在心里头记挂着他这个大儿子。
　　即便是外头百万的生意做着、千万的流水跑着，他还是会每周抽出那么几天来看自己的大儿子，而他来不了的时候，林慕妍也总是会提着一袋子的水果和零食来看顾柏川。
　　顾柏川和他后妈的关系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糟糕，他们两个就是很和平地在相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偶尔聊上几句。也许年龄上的差距太小，使得他们俩这辈子注定没有办法成为真正的继母子关系，而这样的随和也比想象中的好上太多。
　　我曾经在闲聊的时候，问过顾柏川，他到底是怎么想他那个弟弟。
　　当时顾柏川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拆开一包薯片，塞到我手里：“那还能怎么想，我总不能把他塞回他妈的肚子里去……那是顾严和林慕妍之间的事了，他们还没穷到需要我养他们的二儿子。”
　　我“哦”了一声，抓着薯片往嘴里送，又听见顾柏川幽幽开口：“你小时候肯定没注意，纪从云每次见你都恨不得抱着超市里所有口味的薯片，我俩谁都不喜欢吃，她每次带了，就为了塞到你手里。”


第96章 193-195
　　我拿着薯片的手一顿，扭过头去看顾柏川，见他那张俊脸仍旧保持着那副冷淡的模样，眼角微微下垂，嘴唇微抿，冷静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跟我讨论起什么学术难题一样！
　　要不是我跟他相处那么多年，我还当真要被他这幅样子偏过去。
　　“你吃醋了？”我挑起眉毛，故意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想到纪从云竟然对我这么上心，要不是前天跟她一起出去逛了一圈……”我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观察着顾柏川的表情。
　　果不其然，他嘴唇动了动，蹙眉发问：“你跟她一起出去了？去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正常男女生约会的时候会做的啊，听听戏、吃个饭、然后再溜达溜达什么的……”
　　“黎海生。”顾柏川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里带了点恼火，“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住了口，定定看着他，忽然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你呢，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顾柏川疑惑地看向我。
　　“对，你。”我说，头一次摆出教训的语气，“你以后能不能有什么就跟我说什么，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我知道你从小就聪明，看事情也看得长远，你就当是我笨吧，总得要给我解释……只有你说了，我才会知道，难不成要我一个人猜来猜去才行？可要哪天我猜错了呢，万一我们真的走丢了呢，万一我这三年不等你，真的喜欢上别人了呢？”
　　我越说越激动，也没注意到顾柏川望向我的眼神，只顾着一个劲儿的数落他，我知道他性格本来就沉闷，跟我的性格刚好相反，所以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可以主动踏出去九十九步，可剩下的一步，他也要迈出来才行啊。
　　我长吁道：“你甚至都没认真地跟我说过，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顾柏川从善如流。
　　他在话音落下的一刻，探过头来吻住了我的嘴唇，三年多了，这是我们离别那么久之后第一个吻，没有多少情欲，也没有多少如当年初吻时的悸动，我只觉得他的嘴唇湿润而温暖，而他身上的皂香清新又耐闻。
　　“从小到大，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顾柏川将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朋友，后来家也散了，幸好还有你……我也只有你，黎海生。”
　　近来一段时间都没有理发，顾柏川向来利索的短发长长了，贴在我的耳朵和脖子上，有点痒。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而他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我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我伸手回抱住他，手掌由下向上抚过他的后背，肌肉的力量感隐隐从一层单衣上透到我的手心。
　　我们都不再是孩子，已经变成了一米八几的男人了。
　　“对不起，黎海生。”顾柏川说，“那天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倘若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跟你讲清楚所有，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后面的事情可能都不会发生了。你不知道，当年你被砸断了腿之后的半年里，我没有一次想到不觉得愧疚，没有一次噩梦不是你痛哭的脸，那段时间我真的恨不得将自己的腿赔给你，只要你高兴。”
　　“算了。”我说，“已经过去了，我们都犯过错。”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再跟他提起这些旧事，引来多一番回忆的痛苦。
　　但是顾柏川没有听我的话，他继续道：“我不是真的有多天才，那段时间我的状态也不好，高考结束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没能发挥好。是，我是可以碰到清北的分数线，但是也仅仅是碰到而已，我去不了自己想去的专业，而当时……当时顾严跟我打了个赌，他说，倘若我去上军校，正式服役八年之后退下来，往后他就再不管你和我之间的事。”
　　我抱住他的手僵住了，我完全不知道当年顾柏川突然改报志愿背后还会有这么一遭，下意识说出口：“八年，可那个时候你我至少三十岁了。”
　　“对，三十岁了。”顾柏川说，“三十岁的时候，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沉默了良久，最后给出了一个认真的答案，会。
　　曾经我以为，十八岁就是一道坎儿，再往后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人了，我们会不苟言笑，不轻易道歉，更不谈风花雪月。我们会抛弃掉所有浪漫的幻想，变成一个奋斗在“建功立业”路上的成年人。
　　我们会变得无趣又孤独，不再轻易交一个朋友，也不再轻易开启一段爱恋……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不想长成一个大人。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十八岁的生日也依旧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非常普通的一天，我的大脑没能因为这一天的到来而产生什么质的飞跃，虽然成年，但我也没有变成想象中的成年人。
　　我依旧胸无大志，幻想风花雪月、幻想白头偕老、幻想毫无保留的赤城和无所畏惧的爱。
　　黎海生就只是黎海生，没有变成黎海生，括号，大人。
　　所以顾柏川一句“对不起”，我就会说“没关系”。
　　没关系，我们和好吧。
　　暑假的时候，顾柏川的腿伤基本好得差不多了，我们两个一起在我学校附近租了一处房子，两室一厅，老小区，一个月租金六千多。
　　这钱没管家里要，我们两个自行承担，为此，我也不得不改掉自己懒散的生活习惯，在网上反复接一些拍摄的单子，挣点外快。
　　至于顾柏川，他原先存下来的钱就有不少，短时间内还没办法坐吃山空。
　　我们两个趁着周末的时候，去“北京领养日”线下活动领养了一条小狗，还是阿拉斯加，这回变成了棕红色毛发的。
　　记得当年九九去世的时候，顾柏川就曾经跟我说过，以后要再买一条狗养着，买是没有买，但到最后我们俩还是养了，顾柏川让我起名字，我跟他老实交代，当年起了“九九”其实寓意就是“久久”，带着点自己的心思在里头。
　　“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开始了，黎海生。”顾柏川嘴角向上勾了勾，手里头逗弄着那条小狗。
　　我大言不惭：“那怎么了，都说男人要主动一点，我这不就赶紧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吗？这叫先下手为强，哪像你，那么磨磨唧唧的，比人家小姑娘还羞涩呢。”
　　顾柏川抬手往我后腰上拍了一巴掌：“什么叫羞涩，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那行，娇羞！”我从他身边躲开，以防他再拍我。
　　“娇羞你……”顾柏川将嘴里头的脏字儿咽回去，皱着眉头把狗丢到我怀里，“赶紧起名，你看现在磨磨唧唧的到底是谁。”
　　那小狗在我怀里“嗷呜”叫了一声，挥起毛绒绒的爪子往我胸口上拍了一下，仿佛在配合顾柏川的话。
　　我给它按回去：“久久起过了，要不然叫长长？”
　　“你怎么不干脆叫短短呢？”顾柏川抱着手臂看我。
　　“短短多不吉利！”我叫唤了一嗓子，“人家可是小男孩，你给人起名叫短短，你行不行啊顾柏川！”
　　顾柏川危险地眯起眼睛：“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我吞了口唾沫，没跟他继续探讨这个问题，讪讪道：“起名，起名，咱俩别当着小狗崽的面说这些，教坏小孩了。”话音刚落，之间怀里的小狗再次从我的手臂里探出爪子，这回一下窜到我的脸前面给了我一下。
　　我愤怒地跟它四目相对，想了想，说：“淘是吧？我想明白了，你以后就叫淘淘吧。”我一拍巴掌，将狗名定了下来。
　　这回的名字没有什么多余的寓意了，因为无论它叫什么，都会是我和顾柏川的宝贝……至于我们两个的事情，自然会有时间来证明。
　　淘淘跟九九的性格非常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当年在笼子里被关久了，九九初来乍到，总是表现得乖巧而沉闷，后来在我和顾柏川的照料下，它才逐渐有了阿拉斯加的好动和活泼。
　　淘淘不一样，它本来就出生在一户好人家，之所以来参加“领养日”完全是因为那家主人家里已经有两条狗三只猫，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再去养一窝小狗了，但是又不想轻易卖掉自己家的狗崽，因此就想来“领养日”上找真正喜欢动物的主人。
　　原本排在我们前头还有几个夫妇是有多年的养狗经验，比我和顾柏川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很巧合的是，原来的主人家，竟然也有一个同性恋女儿。
　　那对夫妇看向我们的目光很和蔼，还在临走的时候，塞给了我一些狗玩具，他们说，孩子们，你们一定要好好走下去，这条路不容易，但是也有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人，你们不孤单的。
　　我当时对这样的言论没有什么特殊表现，但是顾柏川表现出了明显的诧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悄悄揶揄道：“怎么样，是不是与世隔绝了几年，就觉得天都变了？”


第97章 195-199
　　顾柏川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轻柔抱起地上的狗崽。
　　我又说：“你知道么，陈敏都同意了咱俩的事，她还威胁我说，要是哪天骗了小姑娘就抽我。”我模仿着陈敏凶巴巴的语气，却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顾柏川的惊讶写在脸上：“真的？”
　　“真的。”我点了点头，“虽然有时候我也会骗自己说，只要和你在一起，两个人的事情无需他人置喙，但是，就像是书里写的那样，人类是一种群居性动物，每一个我们都如同神经元紧密连接，我们需要他人的肯定，尤其是具有亲密关系的人。”
　　顾柏川更为吃惊，竟然在我面前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
　　半晌，他才开口：“真没想到你也有会看书的一天。”
　　“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我笑起来，“最近我接到了一个项目邀请，是一个纪录片团队，他们正准备去拍北极白鲸，团队里的策划刚好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学长，他说看过我在网上发布的作品，邀请我参与纪录片的拍摄。”
　　“什么时候？”
　　“前期应该还有很多筹备工作，也许可以等你有空的时候。”我开着玩笑，“只是那会你应该还没毕业，学弟，没想到兜兜转转，留级的倒是成了你。”
　　“没毕业，但是可以假期去。”顾柏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迸发出光亮，明明是白天，我却从中看出了几分星辰大海的模样。
　　“你自费。”
　　“当然。”
　　我转而又指了指他的腿：“那你也要快点好，行吗？”
　　“行。”
　　顾柏川说“行”，但实际上的情况我们都心知肚明——即便他每天都在努力参加康复训练，也按照医生的嘱咐注意了所有能注意的事项，但是，顾柏川受伤的腿至今未能痊愈，他已经可以正常行走、小跑，旁人也看不大出来异样。
　　可我跟他在一起多年，熟悉他就如同熟悉我自己，我能看出他走路的姿势相较于从前有了大的不同，从前他走路总是大步流星，像极了总有事要忙的精英，而如今他的步子变小了，也许是为了缓解僵硬的既视感，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很板正，这让他看上去不如从前那样气势凌厉。
　　雨天，每当我自己的腿隐隐发胀，我就知道，顾柏川忍受得应该比我更多。
　　有时候我会调侃，“苦命鸳鸯”这词之所以存在并不是毫无原因，我的右腿受了伤，顾柏川用左腿偿还了。
　　算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未来，当下的快乐才是可以把握住的，我决定再不去自寻烦恼。
　　初秋的时候，我和顾柏川坐着地铁在北京城漫无目的地闲逛，对着手机歌单里的曲子，听到了哪首就下车，然后在路边找两辆摩拜单车，顺着街道骑行。
　　这些年来，北京的空气质量一直在好转，天空是清透的蓝，远处几朵白云飘在空中，跟随风来变换形状。鸽哨声变少了，汽车变多了，街道也变宽了，两侧是新建的楼盘，米黄色，直耸入天际。
　　这是一座变化极快的城市，你站在这里，周围的一切就在生长，谈不上好坏，也谈不上我是否怀念从前。我只是一如既往地热爱它，我的家乡，祖国的心脏，我爱它宽阔的沥青路，也爱它狭窄的胡同，我爱它鳞次栉比的大厦，也爱它深藏于水泥丛林的花房。
　　这里有我和顾柏川的记忆，所以当我骑车穿过这里总是思绪万千。
　　“这边是门头沟了吧？”顾柏川看了一眼路牌。
　　“是，再往前就是新首钢大桥，你走的那会建成的，我前些年自己来过一趟，那会底下的园区还没修好，现在都建得差不多了。”我伸手往路的右侧一指，“你瞧，那边就是首钢大跳台，这两天新闻上说的那个。”
　　“冬奥会那个？”
　　“是啊。”
　　我们两个下了自行车，沿着路边走上这座新建起来的桥，远处，太阳正高高挂在天上，映得一片如同水墨的远山。
　　我看着那已经漆出奥运颜色的高台，不禁感叹说，时间过得可真快，08年开奥运会的事情仿佛还在眼前，再一转眼已经13年了，圣火将要再次回到这片土地。
　　走到桥的拱形顶端，永定河流淌于我们脚下，清澈的水，生机勃勃流动着、翻滚着，倒映着周围绿色的树林。我想起多年以前，我和顾柏川来到永定河河畔，只见河床裸露、杂草丛生，他同我坐在沙地上，跟我讲盗采河沙的旧闻。
　　现在都是大不相同了。
　　我突兀把着桥的护栏，探着身子，向下大喊一声。
　　顾柏川冷不丁被我吓了一跳，连忙将我从桥边抓下来：“黎海生，你干什么！这样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可是很爽！”我说着，又扬着脖子叫了一声。
　　顾柏川开口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路面上一架摩托车轰着油门从我们身旁掠过，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又骂道：“他这是违法，赶着投胎呢。”
　　顾柏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行了，你消停一会。”
　　于是我们两个安静趴在栏杆上，望着脚下的河流，风在上面刮得很大，将我们的衣摆吹得飞扬起来，我问顾柏川说，这样的永定河春天的时候会不会泛春。
　　他说，会。
　　“那行。”我说，将手搭在他的手上，“我等春天来临，会再来看。”
　　“我跟你一起。”他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顾柏川一起前往北极进行纪录片的拍摄，我们都在水里，抚摸着白鲸柔软的头部，看它抿起、如同微笑的嘴巴。周围的海藻随水流舞动，而在那片神之又神的蔚蓝里，海豚在唱歌，水母在舞蹈。
　　我们发现了许多长相奇特的深海鱼，记录下了很多罕见的生物影像，而这些画面、声音和文字，不久之后被放映到电视屏幕上。
　　顾柏川得了很多奖项，他在领奖台上说谢谢他的爱人，又忽然指向人群中的问我，跟我说，黎海生，这奖杯有你一半。
　　我沉浸在美梦里美得冒泡，忽然感到嘴角有一丝凉意，不禁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口水竟然淌了小半块枕头。
　　而在我的身侧，顾柏川仍合着双眼沉睡，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外头泄露，照在他俊俏的五官上，映得他好看得仿佛雕塑。
　　抬起头，对面的柜子上正摆着当年我送给他的手偶，一条蓝鲸、一条大白鲨，靠在一起，两张卡通而幼稚的脸冲着我。
　　我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出卧室。
　　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顾柏川。
　　十八岁那年他离开家乡，我整日整夜想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找个本子出来写一点我们曾经的故事。
　　今天，这个故事写到了第199页，他酣睡在我身旁，许诺再不会离开。
　　199是个好数字，要长长久久走下去的。
　　因为我现在和他睡在一个房间，不太方便再偷偷摸摸写东西了，我总害怕这种矫情的文字被他看见，他是要嘲笑我的。
　　所以，就先写到这里吧。
　　我叫黎海生，黎是黎明的黎，我出生在海军的大院里，我没看过几次大海，但我仍旧向往关于大海的一切。
　　他也是。


第98章 番外：紫藤、金鱼与海魂衫
　　很久之前，院里种着几棵紫藤树。
　　紫藤树的年龄比我和黎海生加在一起还要大许多，枝繁叶茂，缠绕在白色大理石修筑的长廊上，每每到了春末夏初，紫藤花开铺满整个长廊，远处看像是最高产的葡萄，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盛放，馥郁的花香在随春风肆意飘荡在整个方圆十几米。
　　紫藤是一种挺特别的开花植物，因为它花开于春红已谢的时刻。语文课上，讲过宗璞《紫藤萝瀑布》一文，那位文学大家从一串串花朵中悟出时间的流逝以及种种人生哲学，而对比黎海生这个木头脑袋，看那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是看不见成团成簇的花的。
　　他独喜欢那粗壮又盘虬卧龙树枝。
　　当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审美上的独特见解，而是因为那树枝刚好能承住一个小孩的重量，以供他从高处抱住紫藤的枝干滑下来。
　　我不得不承认，在我童年相当漫长的时间里，我是看不懂黎海生那颗脑袋瓜子的，有时候我会想，要不要模仿科研人员对待爱因斯坦脑子的做法，也给黎海生开开瓢，大脑切片研究一下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和手里的金鱼一起从紫藤树枝干上摔下来了。
　　金鱼是从紫竹院钓上来的，那种专门给小孩玩的钓鱼游戏，池子里大大小小的橘红色金鱼早就被面团喂饱，后来的游客蹲在池子旁边蹲到脚底板发麻，也不一定能够钓上来一条，偶尔撞见脑子不聪明的金鱼才有机会揣进薄薄一层塑料袋里带走。
　　黎海生和他钓上来的金鱼一样，笨。
　　直到今天，我都没弄明白他带着金鱼一起爬树的原因。总而言之，他攀到接近三个他那么高的紫藤树上，像猴子一样用两条腿盘在藤条上，一只手向远处举起他装着金鱼的塑料袋，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上方的枝干，晃晃悠悠，荡在紫藤花丛中。
　　“看呐，看呐！”他对着自己的金鱼说。
　　“看着点！”我站在黎海生的下方，双目盯紧他在我面前摇晃的两条小腿。
　　他低下头来，对着我眨了眨眼睛，随后大笑起来。他笑得浑身发颤，以至于手中抓着的塑料袋里，那条金鱼仿佛也燃起了危机意识，惊恐地用灯泡似的眼睛望向我，口中急促地吐出气泡。
　　在我还没能反应过来之前，一阵风从我面前掠过，同时伴随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张开嘴巴，眼睁睁看黎海生和那条可怜的金鱼一起从紫藤树的枝干上跌落，薄薄一层塑料袋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如同气球一般炸开，清水和金鱼一同飞溅出去，我隐约看见那条橘红色的金鱼在地上弹起又落下，半透明的尾巴拍打两下地面，很快没了动静。
　　黎海生哭起来，哭得山崩地裂。
　　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眼睛盯着那条死去的金鱼，又盯着旁边的紫藤树，甚至在那一瞬间生气几分怨念——我愿意将地上这个小倒霉蛋儿的错误归咎到它们上。
　　是路过的战士将他扶起来的。
　　那战士长得不高，皮肤很白，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海魂衫，笑起来露出六颗整齐的牙齿：“小朋友，摔到哪了？”
　　黎海生抬眼看着他，也不哭了，一双眼睛等得圆，眨巴眨巴像两颗玻璃珠子，他说，摔到他的金鱼了。
　　黎海生回家跟我追忆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用稚嫩的童声管当年那个战士叫做“海魂衫哥哥”。
　　那个海魂衫哥哥看了看他死掉的金鱼，愣了会神，又灿烂一笑，弯腰将金鱼从水泥地上捧起，说，你等哥哥一会，哥哥找人救一救你的金鱼。
　　黎海生信了他的话，他坐在地面上揉着自己的屁股，眼巴巴盼着那个身着海魂衫的战士回来。
　　我说，人死不能复生，金鱼也一样。
　　黎海生却说，他妈妈跟他说当兵的从来不骗人。
　　“哥哥说能治，就是能治。”
　　我对他的木鱼脑袋深感无语，后来再想起这件事，只觉得如果能给一个孩子保留下那点天真的幻想，说谎也就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奈何我那会是刚明白“生死”含义的时候，我恃才傲物，因自己稍微的早慧而将黎海生看做是一个有点呆的小孩，于是非要在一丁点小事上争出点高下。
　　我说，黎海生，你傻不傻，金鱼死了就是死了，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还可以叫鹏哥带我们去花鸟市场买几条都可以，你先从地上起来。
　　黎海生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抿起嘴巴，双目含泪，却倔强地一声不吭，直到他的“海魂衫哥哥”拎着一个塑料袋跑回来，笑着喊道：“小朋友，你看，你的金鱼被我救活啦。”
　　黎海生惊喜地从地上站起来，屁颠屁颠跑上去，将塑料袋捧到自己的手里，扬起小脸看着那位海军战士：“谢谢哥哥，我妈没跟我说错。”他说，笑得比旁边的紫藤花开得还灿烂。
　　木已成舟，我没再戳破关于前后两条金鱼尾巴颜色不一样这件事。
　　黎海生捧着他的金鱼回了家，好生喂养，只是可怜世间万物本来就有自己的既定寿命，在这个物质世界里不会因为主观意愿而产生任何变化，金鱼拥有短暂的一生，它在一次黎海生出游过后翻了肚皮，睁着一双大而茫然的眼睛看向鱼缸外，被弧形玻璃扭曲过的世界。
　　黎海生哭得很伤心，他将金鱼埋在了家楼下那棵常绿灌木下面，一点点用手指头挖着泥土，堆起两个鼓包。
　　我问他为什么是两个。
　　他说，因为金鱼有两条尾巴。
　　我理解的是，他觉得金鱼的尾巴有两片，分得很开，在水里游动的时候也经常并不同步，所以黎海生要给金鱼堆两个冢。
　　黎海生是个天生的乐天派，他在哭过一顿之后，第二天又恢复如常，笑嘻嘻来我家打游戏，对着神奇宝贝里面的鲤鱼王打打杀杀，丝毫不见昨天的悲痛欲绝，而后的日子里，他也再没有提过金鱼的事情，我觉得他是忘记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记得很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大部分人在成长过程中，都在不停地遗忘，黎海生更是如此。
　　他天生乐观，因为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将难过的事情揭过。
　　后来，有时候我会觉得黎海生的“乐观”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情，比如，我总觉得如果哪天我从他身边离开了，他又会像忘记自己的金鱼一样忘记我。
　　但是，我的记忆力一直很好，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黎海生看向那个海军战士的眼神。
　　我必须得承认一件事，或许每个孩子都有过一个“英雄梦”，尤其是在十几岁的时候，我们总觉得自己能与众不同，为自己稍显优秀的地方而洋洋自得。我们愤世嫉俗、我们众醉独醒、我们一腔热血，觉得自己可以为了一个梦想抛弃一切，觉得我们可以仅凭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和世界。
　　我也想成为黎海生眼睛里的“海魂衫哥哥”，我想给他变出一条金鱼。
　　所以，当初改报志愿的事情并非顾严一个人的意志，虽然是他提出、他执行，但是我同意了。
　　我同意离开我的黎海生，离开我的家乡，离开我所熟悉的一切，追寻一条金鱼。
　　当我带着满身泥土和疲倦躺倒在硬板床上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黎海生……以及我的母亲，许芸。她是我的金鱼，牺牲于2008年夏季，为了一个信仰、一片土地、一群可爱的人民。
　　当她还在世的时候，她曾经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后悔将青春献给祖国。
　　所以，我想，即使她没有等到能够安度的晚年，她应该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这是我的母亲，千万万女性当中的一员，作出了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要勇敢的决定。
　　我如此深切地思念她，正如同我如此深切地想念童年的夏天，鸽哨声盘旋的北京，春风夹杂轻微尘土的气味，抚摸过每一个孩子的面孔，亲吻着每一面飘动的红旗。
　　只是很多时候命运弄人，我最终还是回到了黎海生的身边，我当然爱他。
　　他没有因为时间和距离忘记我，正如同他没有忘记过自己的金鱼，后来有一天，我们两个在后海一家酒馆里喝酒，驻场的是一个民谣歌手，唱的是《白桦林》，黎海生喝多了，听到中间就开始趴在我肩头哭。
　　我问他哭什么。
　　他说，他很想他的金鱼。
　　那条被摔死在水泥地面上的金鱼。
　　“如果时间能倒流该多好，起死回生，春潮倒灌，四季逆向流转，我们永远活在最好的时光，却能更早学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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