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僧谈之青城》作者：WingYing
　　文案：
　　阴狠哥哥攻 X 温雅弟弟受，兄弟文


第1章 
　　三更漏夜。
　　“空空空。”敲门声传来。
　　和尚打开门，来者是一对年轻男女。
　　那公子面容俊雅，眼眸含笑，长了一张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好皮相。他身边的女子头戴帷帽，虽看不清样貌，想来也该是个清秀佳人。和尚并未多打量，念了一声佛，就将他二人迎进屋里。
　　公子道：“我夫妻二人赶路，行了几十里，路上未遇一户人家，只见到这间庙宇。今夜暂住一宿，明日一早便渡江离去。”
　　说罢要给和尚钱财，粗粗一觑，估摸有上百两。
　　和尚婉拒，让夫妻二人于屋中歇下，期间烧了热水送去，听那公子软声软语与妻子说话，却始终不闻女子回应。
　　和尚回到堂中打座。小庙简陋，破屋漏雨，黑压压的屋里只舍得点一盏灯。灯油隐隐见底，火光时明时灭，忽闻一声门响，原来是公子前来。
　　和尚请公子坐下，奉上粗茶。
　　公子面容如玉，姿态端方，并无架子，不但博览古今，还略通佛法，与和尚相谈甚欢。
　　公子后来偶然道，和尚与家兄有几分相似。
　　和尚笑说：“公子一看便是贵人，令兄必是人中龙凤，贫僧怎敢同令兄比肩。”
　　公子说：“师傅和家兄并非模样相似，而是气息相仿。我年幼失怙，全凭家兄照拂至今。家兄确实龙章凤姿，凡夫俗子所不能及。”
　　公子忽然沉默，望着烛火：“实不相瞒，此次出行，并未得兄长首肯。”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孤男寡女深夜赶路，想来也只有私奔一途。


第2章 
　　公子道：“说来，我和家兄并无血脉联系。亲父早丧，家母再嫁时我不过四余岁。”
　　而今规矩不如过往严森，然而寡妇携子再嫁，一是新夫大度，二是两方皆是富贵权门。公子家中父母早逝，仅有一无血脉关系的兄长，再看其品貌端庄，一股清和贵气不彰自显，如此来看，此人合该是青城少城主——公子靖。
　　天下四国七城，青城为其一，青城城主年不过而立，少时因逆臣篡位曾颠沛流离，后借兵南袭，四载后重掌大权。
　　思及此，不由暗叹，公子所言确无夸大之处，若其兄真为青城城主，确是凡人所不能企及。
　　然，和尚却道：“那公子此行，怕是不易。”
　　此话似有隐情，靖公子面露一笑，乃是含着七分凄苦，三分无奈。


第3章 
　　提及青城城主湣，一不可不谈其用兵之神，二不可不提其性之残暴，三不可不说其那胜过女子的相貌。
　　青城城主年少扬名，落难之时卧薪尝胆，后率兵八方屡创奇胜，直至从贼人手里夺回主城，种种事迹流传于民间，也称得上当世传奇。
　　可这世间到底人无完人，据说，青城城主自少时便喜怒无常，后来遭逢巨变，性子更是越发恣睢暴戾。
　　当年毅公子篡夺君位，虽是不义，在位之时却善待城中百姓，算是颇具声望，后世子湣杀回青城，因恨百姓拥戴毅公子，反是闭门屠城三日，又杀臣服于毅公子的大臣，前前后后共屠人三千。
　　世子继位为城主之后，虽有治国之能，但因其性子多疑，身边旧部轻则削爵被贬，重则连夷九族。
　　且城主推行重典，城中犯事者，皆被投于兽林之中，每月城主设宴于高台，以欣赏生人为野兽撕裂吞噬为乐。故此，如今的青城，可说是风声鹤唳，人人提心吊胆，但若想逃出青城，且不说通关牒文何其难得，城上还有弓手站哨，谁敢轻易踏出半步。
　　而眼前这位靖公子，名声却恰恰和其兄截然不同。


第4章 
　　说道靖公子，自是先想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世人传，青城公子靖，才华横溢，温雅娴静，且生得圣人心肠，扶贫济幼，和其兄可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说来，那青城城主性情乖戾，可到底还是要在祖宗法规面前低个头。按照宗法，若城主未有子嗣，其兄弟便为少城主，以防城主不测后继无人。
　　许是觉得这幼弟软弱好欺，对于此事，城主初时亦未有何龃龉。谈及关系，这兄弟二人性子迥异，仔细究来又非血亲，那靖公子自然谈不上正统，顶多是空有名头罢了。
　　看来也是因此，才救了公子一条性命。
　　僧人为公子添茶，只见公子衣着齐整，却不华实，确确不是一城公子该有的待遇，又看他面目清俊，两眼下印着一圈青影，说话时常不觉看向门扉，若说不是忧心追兵，那就是习惯所使——像是怕深夜有谁来造访也似。
　　“公子莫过于担忧，且不说这破庙偏僻，大雨之夜，胆敢贸然进山的，怕也只有公子一人。”和尚此言，不知是打趣还是做何。
　　靖公子闻言亦是勉强一笑，这座灵鹫山虽听着风雅，却是常人不敢轻易涉足的魍魉之地。


第5章 
　　若非真的走投无路，又怎会从险路求生。
　　细雨霏霏，风声却一阵一阵，侧耳听之，似小儿啼哭，再听之，又好似絮絮语声，绵绵不绝。
　　面前的僧人面相和善，背后立着一尊大佛。佛门之地，想来鬼怪也不敢肆虐。
　　此时，僧人道：“有句话，不知冒不冒犯。”
　　“师傅但说无妨。”
　　僧人一觑，这靖公子两眸似含春水，任是恶鬼见了，也难免心生恻隐。
　　他拢拢袖：“贫僧听闻——”
　　一声尖叫响起。
　　男子猛地惊醒，浑身上下冷汗浸透。
　　火光“噼啪”一响，他蓦然扭头看去，便见着床边站着的人。
　　“阿…阿兄?”
　　火光下的影子绰绰，那是一张白如瓷玉的脸。
　　犹记得画里那曾名满天下的郑国公主，画中美人唇红似火，貌绝当世，可当年的他一看，还以为，画的是阿兄。
　　玄袍与夜融成一色，那张颜棱角分明，眼尾缀着并非红蝶，而是未拭去的血渍，薄唇如抹了胭脂，皮肤却如死者般惨白。
　　“阿兄，您怎么会……”二更不过，阿兄怎么会出现在此……?
　　公子发现男人的手掌扬于半空呈张开之势，适才，他梦里觉得喘不过气，莫非——
　　公子内心惊疑不定，眼前之人却未出一声，两眼眨亦不眨地盯着，如同漩涡一般，好似在看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啪嗒!”
　　窗门豁地打开，靖公子跟着看去，神色同惊弓之鸟。
　　僧人起来将窗闩上：“今夜风大，吓着公子了。”
　　公子定了定心，接着僧人未完的话：“师傅方才问的，可是家兄是人……”
　　还是妖？


第6章 
　　城主杀人如麻，还将那些砍下的人头埋于新筑的城墙之下以摄世人，此外，城主又好大喜功，继任之后便大兴土木筑三宫六院，期间累死活埋的奴隶不计其数，放眼看去，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一砖一瓦无不是用生人血骨堆砌而成。
　　青城城主如此残暴，日子也过得奢靡荒诞，除了兽林之外，传说城主府里还设了一处销魂之地，内殿里无论男女皆相貌姣好，身上只余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以供城主亵玩取乐。
　　宫殿里甜香弥漫，丝竹之音靡靡，薄纱后传出几声调笑。
　　“……还在外头？”那声音喑哑而低沉，似纵欲过度，又或是本该如此。
　　内侍小心翼翼应了声“是”。
　　手掌拂开轻纱，层层叠叠的流苏之后，一个男子跪于殿中。
　　灯火映着他的影子，粼粼光点落于袍上，那天生含笑的眼里好似笼着一层暖光。
　　公子如玉，倒是……过谦了。
　　众人皆知，靖公子生得菩萨心肠，为了一帮不相干的人的性命，便在城主殿中跪了一日。
　　——就算明知徒劳，也总得试上一试。
　　殿中烧着迷香，熏得人脸泛红霞，那调笑声不断，公子不由暗暗咽了一咽，抬袖拭去薄汗。
　　怎知，那声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靖公子两手渐渐攥紧，额前又渗出更多的汗。
　　隐隐约约，似觉一道凌厉如刃的视线，由帘后射来。
　　婉转呻吟混着交合之声，初时好似在巅峰极乐，可随着撞击越发剧烈，那声音渐渐混着哭腔，末了更是带着求饶，好似正在经受一场痛苦不堪的折磨。
　　公子咬紧牙关，紧紧闭目，只盼自己能做到不听、不看。
　　却不知这样为何又惹怒了那人，就见他拖拽着那不着寸缕的女子，蓦地扔向公子身边，随即怒吼一声：
　　“滚———”
　　传说，城主后宫里美人无数，却依旧每隔数十日便差遣人到民间掳掠女子，纵是有夫之妇也未曾放过。
　　靖公子坐于轿辇中，忽而说了声：“停下。”
　　他走了下来，叫住那两个抬着板子的下人。下人脸色青白，连说几句不可，公子却执意走来，将遮掩的麻布揭开——
　　“唔。”令人作呕的腐气冲来，靖公子以袖捂口鼻，打量死者，越看便越觉惊心。
　　死者除了脸之外，全身皮肤竟被剖了个净，那死状凄惨不止，公子忍住不适凑近一看，猛地出了一声冷汗。
　　这女子，是当日侍寝的……
　　——这绝非仅此一例。
　　城主府里的妙龄女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每到三更，就好似能听见女人的惨叫之声，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回荡不止。
　　然而这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有传，青城城主杀人取皮，以人脂做油灯，行径恐怖发指。
　　更有人传，城主府里不知何时养了一帮术士，那些术士神出鬼没，不似常人。
　　有人说，青城城主是为炼出长生不老的丹药，也有人道，城主已然疯魔。
　　而又有声音说，青城城主，实非人类，而是妖。
　　灯火明灭，一阵寂默。
　　须臾，僧人道：“这等行径，确非常人所为。”
　　公子激动道：“难道，家兄真是……”他神色凄惶，说不清是惧怕，还是担忧。或是，两者皆有。
　　“公子稍安勿躁。”僧人以指蘸茶，在案上比划道，“贫僧曾听说，这世间有一种邪术，取人皮做皮，以人脂做油，不为其他，而是为死者续命。”
　　“…续命？”公子喃喃，脸上犹疑不定。
　　“不错，死者生气流失，身体不久便会腐朽。故此，就要以新鲜人皮做衣，再辅以术法，将被剖皮之人的阳寿过继于死者身上。”僧人眼中似有一道青光，“只是，术法有限，所借阳寿不过数日到数月，因此，若要死者活于阳世，只能———”
　　——不断杀人。
　　靖公子忽觉一阵晕眩，案上杯盏打翻于地。他侧过脸去，两肩轻颤，竟落下泪来。
　　公子哽咽：“没想到，阿兄……”
　　唯有杀人，方能活命。靖公子想到兄长这些年诡谲行径，又想或许阿兄早已不在人世……他不由悲从中来。
　　僧人道：“公子心善，以德报怨，实属圣人品性。”
　　——据传，青城城主因忌惮靖公子声望，两年前便将他囚于一偏僻小院，只有一聋哑老仆照料公子起居，除了城主之外，无人得以见到公子，是生是死亦不可知。
　　片刻，靖公子面色稍缓，许是知晓原委，心中便是有怨，于生死眼前亦云淡风轻。
　　公子望着跟前小小灯火，那灯油已经快要见底。他不觉抬手，抚着额前一道细小旧伤。
　　“其实……”公子轻道，“阿兄对我，也曾很好的。”


第7章 
　　“其实……”公子轻道，“阿兄对我，也曾很好的。”
　　话至此，却是释出一声笑。
　　说是好，那多半也该是……他的一厢情愿罢。
　　遥想当年，靖公子随母来到青城，尚不足五岁。当时为迎接新城主夫人，青城城门打开举国欢迎，繁华的车辇中，小小的孩儿被细细地拢在怀里，揉着眼睛半梦半醒，只记得身边的香软和母亲轻轻的哼唱的声音。
　　传闻齐国夫人和青城城主年少相识，奈何阴错阳差各自纷飞，未想多年后竟又缘分再续。那青城城主亦是难得的痴情种子，既不厌恨夫人曾嫁予他人，对非亲生的小公子亦视如己出——
　　“哈哈！抓不着！父亲抓不着咱们！”
　　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那堂堂一城之主蒙住眼，竟跟个大孩子般和妻儿你追我躲。
　　“靖儿快跑，别让你父亲抓着了！”已成城主夫人的女子虽谈不上极其貌美，一颦一笑却温婉动人，眉间流淌着似水柔情之余，亦有别于其他女子的坚毅。
　　莫看靖公子日后庄重闲雅，儿时也曾调皮得紧。这时，城主弯腰一抱，将那对东躲西藏的母子一同擒住，三人笑作一团，连在一边的内侍见了，都忍不住抿嘴而笑，可真教人心生艳羡。
　　——靖公子自小命好，有亲娘照拂，后来又得继父所喜，只能说其一生到底并未尝过什么天大的苦楚。也该是因此，后来才会有那等悲天悯人的胸怀罢。
　　只是小公子天性心善体贴，听到母亲说乏了，就没再闹她，反是自己跑去了后院小山处的桃花林，摘了许多花儿。
　　“阿——”小公子带着花儿兴冲冲地跑回院子里，这声阿娘还未及出口，却听到几声异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靖公子到底自幼长在宫内，纵是不知帘后那交叠的影子在做什么，也深知此时自己不该上前。所幸内侍见着公子，忙将这小祖宗给抱了出去。
　　小公子拿着花儿，闷闷不乐地走在小山上。身后的那两个大伴儿是阿娘帮他挑的，这小小的孩儿也不知想些什么，倒是无故地同自己置气。
　　也正是此时，一连串的马蹄声不期而至。猛一回头，便见一只骏马前蹄跃起，长嘶一声。
　　小公子惊退得一步，一道道光晕辉映之下，就见马背上一个少年。
　　那少年容貌昳丽，一身红衣娇艳似火，一眼回眸却冷冽如刃，让人好似身置于冰火两重。
　　“世、世子——”后头两个大伴见到来人就慌忙跪下问安，个个抖成筛糠。
　　只有小公子丢了魂也似，看着来人动也不动。
　　少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小公子，嘴角轻轻一挑，小公子亦跟着懵懂地一笑……
　　谁知下一刻，马鞭就高高扬起，随之残忍地打在稚子的脸庞上。


第8章 
　　青城世子湣，其生母乃是赫赫有名的郑国公主红缨夫人。天下四国七城，郑国独占九洲，国势最盛，而红缨夫人更有当世第一美人之称。奈何红颜薄命，红缨夫人病入膏肓之时，不容丈夫亲人探视，于一日浓妆艳抹，推倒灯烛。传闻大火之中，有人见红缨夫人挥袖而舞，直至楼台倾覆，葬身火海。
　　城主夫人轻轻拂过稚儿发梢，轻声问：“吾儿，疼么？”
　　小公子懂事，不愿阿娘烦忧，摇了摇头，还强撑出一抹笑。
　　亏得靖公子福厚，那一鞭子未伤及眼目，调养些时日，也就在额头上留了道疤。
　　城主夫人欣慰莞尔，纵是再心疼，却也别无他法。
　　红缨夫人生时性烈如火，去时亦轰轰烈烈。世子湣其性易怒反复，可谓是和生母如出一辙。
　　这一鞭子，说是一遭无妄之灾，也是他兄弟二人的孽缘伊始。
　　许是对其母有愧，城主也并未重罚世子，只让他在宗庙里自省一月。城主夫人对此事亦无置喙，说到底，世子终究是世子，背后还有强大的郑国撑腰，她儿命贱，到底是惹不起的。
　　不过，惹不起，却也未必躲得过。
　　靖公子先天不足，体质虚弱，一道伤养了足有小半年，才总算解了禁。
　　城主府说小不小，可要始终躲着不见一人，绝非易事。头年夫人刚嫁来时，世子于外修行，二人这才未得见，如今这正统的少城主归府，人人行事皆谨慎仔细，唯恐碰触了世子的逆鳞。
　　小公子亦谨记阿娘劝言，事事莫要顶撞世子，且顺着他便是。
　　奈何这小小的城主府，行之不过半步，二人也总有碰面之时。
　　可多半时候，世子皆视其为无物，好似这弟弟连地上的石子亦不如。
　　府中多口舌，就算无心，闲言闲语亦能传到耳里。小公子自小长在齐国后院，纵然年幼也识得他人脸色，每每见到那双眸里的憎恶，一句“阿兄”便好似卡在喉间，无颜喊出口。
　　比起世子，这小公子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加之世子湣其性暴虐刻薄，纵看在城主的颜面上，不再对小公子动手，身边不乏讨好他的小人，靖公子年满六岁入学塾后，就没得一日安生。
　　孩儿成天磕磕碰碰，城主夫人心细如发，虽觉苦涩，也只能抱着小公子，温言道：“莫要怪他，世子他……心里也是极苦的。”
　　小公子是难得的心胸宽厚，他只记得阿娘说过，世子自幼无亲娘疼惜，所作所为皆非有意，他虽对世子又敬又怕，但也以为这世间仍以善意为多，便乖巧颔首：“孩儿省得。”
　　夫人宽慰一笑，轻轻摩挲着那小小的手掌，手背上不知何时又擦破了层皮……这世间，试问谁未尝受得半点苦楚。前人孽债，为何要我儿来还？
　　冤冤孽孽，不见尽头。小公子额上的那道疤倒是怎么也消不掉，发梢一拂，就明晰可见。
　　——城主府又出了一桩事。
　　那日，靖公子追着兔子，不慎跑到了另一宫苑。就见那前头坐着十来人，熏香迷绕，那些人搂着美人肆意调笑，有些个还袒胸露乳，丝毫无半点避讳。首座的那少年一袭红衣，端的是流光耀日，身边环绕的两个美姬与之相比亦皆自惭形秽。
　　公子年纪尚轻，又成天听四书五经礼义廉耻，何曾见过这等事。他心中震惊，却也不敢贸然打扰，欲悄悄离去之际，手中那坏事的兔子却往前一跃。
　　“谁！”一人大喝。
　　靖公子狼狈地抱着兔子钻出，须臾就闻一声冷笑。
　　贱婢之子，毋怪乎干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
　　小公子涨红了脸，所谓贱婢之说，乃是因当年齐国势小，听说公子之母于郑国为质时，曾为郑国公主红缨的侍婢。
　　“既然来了，何不坐会儿再走。”世子湣道，“莫让他人以为孤毫无气量，落人口实，弟弟你说……是也不是？”
　　弟弟……靖公子眼前一晃，就坠在一片樱红之中，那只手如千斤般重地压在公子肩上，令他动弹不得。
　　随之，一杯醇酒灌来，小公子来不及喝下，嘴里漏出了好些，呛了几口，周围便响起笑声。
　　“我……”小公子一抬眼，就见那双眼眸盯着自己，寒若一月冬霜，直教他心中一怔，不敢说不，又被懵懵灌了几杯。
　　小儿体虚，怎扛得酒劲，不久就面红耳赤，偏生那些荒唐纨绔玩性大起，找舞姬讨了胭粉，捏住公子小脸，指蘸胭脂，抹在小公子的唇上。
　　公子靖自小便生得水灵，因其体弱，被母亲好生养在闺中，如女儿家一般。
　　这水粉抹在脸上，又看他两眸朦胧含泪，俨如乐坊未挂牌的雏儿也似。那些公子里头有好此道者，按捺不住狎玩之心，欲伸手去揉摸一把，谁想还没碰到，就闻世子拍案而起，随之一脚将人重重踹开，劲道之大，竟将那人活活踹断了骨头。
　　一阵兵荒马乱，惊动了城主。
　　这回城主怒不可遏，头一次罚了世子十鞭，又将人关在宗庙里，吃一顿饿一顿。至于那些纨绔子弟，也都一一重罚。
　　小公子发了几天烧，待到好全，世子还关在宗庙里，不得自由。
　　说来，这世间万般情孽，总无源头，否则也无一见倾心之说。
　　靖公子也是听说世子关了两月，足不出门，这才蹑手蹑脚地背着阿娘，去了宗庙。他站在窗下，就见一少年正伏案抄经，宗庙极冷，世子身上不过一件单衣，十指冻得发红，旁边几碟素菜浮着一层油，看来城主这是铁了心，若世子不肯低头，这辈子便要关在这荒凉之所。
　　公子踩断一根树枝，里头一双眼投来，随之便扔来一卷书简：“滚！”
　　翌日，靖公子又来，还从袖子里偷拿出糕点，放在窗台上。
　　奈何拳拳好意却不见世子领情，公子被赶了不下十几回，而后世子便索性放任之，只是于公子的好心总是视而不见。
　　那日，天寒地冻。
　　小公子裹着氅衣，往里头看去。
　　案子上竹简已经堆成一小山，有的在地上摊开。世子湣性子暴虐易怒，字倒是难得的娟秀灵气，而那乖张暴戾气的少年趴在矮案上，纵是睡着，眉头仍深深锁紧。
　　禁足三月，世子瘦了许多，那比之自己宽大许多的肩膀亦看起来小了许多……
　　斜风吹过，世子蓦地睁眼，身上披着的氅衣便滑了下来。烛火明灭，他凝看窗台，不知所思为何。
　　清晨，靖公子又溜了过来，却看宗庙前门大敞，不见世子身影，阿娘一针一线缝的氅衣被扔于雪地里。
　　而后，青城世子赴往郑国拜师，这一去，便足有三载。
　　杏花飘落，便看那小小公子坐于案前，执笔而书，倒也是有模有样。夫人缓步走至身后，竟见上头写着：敬启兄长……
　　夫人无奈摇首，吾儿宽厚，也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
　　是福非祸，是祸非福，未成想道，这世间也有福祸参半之事。
　　三年书信未断，却从不见回音。人人皆道，世子湣心肠之冷硬，真火难消融。
　　三年后，世子湣归来。同年，毅公子反，杀城主，占青城，城主夫人甘以其身为诱饵，予世子和公子最后一线生机。


第9章 
　　烽火连城，兵临城下。
　　凌乱的哭声叫喊之中，锦衣少年茫然四顾，嗓子嘶哑地喊着：“阿娘、阿娘——”
　　他人只顾自己逃命，少年却逆着人海往前寻去，哪管前头是什么深渊万丈。
　　“娘…阿娘……！”
　　少年霍地一睁眼，哪来的血海，何来的刀剑，只有一双古沉冷漠的眼。
　　身子轻轻摇晃，偶尔有些颠簸，追来的血腥气却萦绕于鼻间。
　　靖公子如木头一般动也不动地坐了一柱香有余，直至马车轮下磕碰石子，这单薄的身子一晃，跌出马车之前，一只有力的手臂却先其一步，将他揽腰一抱，又扔了回去。
　　那劲道颇重，丝毫无半点怜惜之意。
　　须臾，便响起隐隐约约的啜泣之声。
　　那哭声不大，却好似喑哑弦音，如利刃割在心间。
　　靖公子总算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毅公子率兵谋反，城主早知有今日，虽有所防范，也不及毅公子狡诈，终回天乏力。
　　城主夫人本该带着两位公子出逃，她却将人分作两拨，叫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跟着自己，离去前予世子道：“我知世子心中恨我母子，也知道，世子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以吾命，换吾子一线生机——这女人看似温良贤德，实则从来精明过人……
　　好极，实在好极！
　　“娘……”小公子抽抽噎噎，平日就算再懂事，到底也不过是个孩子。
　　坐在一边的世子淡漠地投来一眼，说：“死了。”
　　哭声一滞，又绵绵不绝地传来。
　　世子扭开头，看着他处。
　　半晌，轻喃道：“我爹也死了。”
　　那小公子好似水做的一样，哭了一二时辰还未停歇。
　　世子湣也不是个心善之辈，先前说了两声“别哭了”，而后耐心尽失，揪住少年恨道：“你再跟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我就把你给扔下去！”
　　呜……小公子虽也并非没受过委屈，可是他和夫人母子连心，如今痛失至亲，一个半大孩子如何忍得住。
　　泪珠滚在手背上，直烫得世子手掌一松，心口犹如一记重锤。
　　“停下！”一声厉喝，那赶车的不敢不从。
　　只见，世子提着少年，将他从马车拽了出来，扔到地上。
　　靖公子在泥地里翻了个圈，就见那红艳背影跃上了马，也不顾其他护卫劝阻，便甩下马鞭：“驾！”
　　靖公子慌忙爬起，往前追了好几步，可看那影子越来越小，这小胳膊小腿如何追得上。
　　小公子跌在泥里，蹲下来便嚎啕大哭，那劲儿比先前还凄惨得多。
　　也不知这一场哭了有多久，一滴凉意砸在脸上，随后就见雨滴细细密密落了下来。
　　小少年蜷缩抽泣着，迷迷糊糊之间，一双手臂环来，他忙睁开眼：“……娘亲！”
　　娘亲？哪来的阿娘？
　　一声嗤笑响起，靖公子挣了一挣，就听见：“再动的话，这一次，我就摔死你。”
　　小公子便不敢再动，乖乖蜷在那高大的少年怀里。
　　将人抱回车中，又生足炭火，一行人才再启程。
　　靖公子也不知是接受了现实，还是闹得乏了，如今睁着一双大眼，枕着世子的腿，茫茫地看着跳动的星火。
　　“……我们，要去哪儿？”那嗓子已经哭哑了去。
　　本以为那人不会理会自己，不想片刻后，却听上头传来声音：“去郑国，找我叔父。”
　　郑国侯为世子亲娘之兄，郑国公主在世时便极受宠。胞妹逝世后，郑国侯寄情于世子，疼爱更甚亲子，故有荒唐传言道，世子湣乃郑国兄妹乱伦之逆子。
　　若有郑国相助，要复位又有何难，然郑国路途遥远，纵是快马加鞭也要三月，毅公子为坐稳城主之位，自然不会让世子活着，这趟路可谓是何其凶险。
　　靖公子年纪不过十岁，却也已然知事。问了几句，世子皆一一作答，想来已有万全打算。末了，小公子看着火光，手掌紧揪着兄长衣袖，小声问：“那这些年，阿兄……可曾，看过弟弟写的信？”
　　……信？
　　静默无言。
　　小公子又蜷了蜷，再无梦魇。


第10章 
　　郑国远在千里，护送两位公子的亲兵无不是千里挑一，却也挡不住来自四面八方、没日没夜的追杀。
　　这样下来，本有数十人的亲兵死的死、残的残，到后来仅剩下不足十人。
　　毅公子深恐世子还活着，无论大路小径都安排了杀手。逼不得已，数人只得翻山越岭，绕道而行。
　　“那反贼发布诏令，谎称城主和世子俱暴病而亡。郑国纵算有疑，亦远在天边，再者，便是知道世子还活着，世子又有几成把握，郑国国主会……”
　　一声音打断道：“伯父待孤如何，孤心里有数。”
　　世子如此笃定，他人亦不敢妄加非议。
　　静默一阵，那人压低声音：“公子年幼，此行又凶险，再往前二十里有一牛家村，小人认识一户人家……”
　　几声动静传来，篝火的另一处，一个小少年蜷着，白净小脸埋在衣里，那玄红袍子看着极是眼熟……想来，是世子身上总穿的那一身。
　　这一路刀光剑影，如今也只有小儿能合得住眼。迷糊之间，感觉有人在身侧躺了下来。靖公子揉揉眼，小嘴不知道喃喃了声什么。
　　世子湣嘴角勾了勾，无非又是喊着阿娘。
　　他只把袍子往上提了提，一捞手将这软乎乎的幼弟抱在怀里。
　　天寒地冻，有个暖身的，又有何不可。
　　世间万般苦楚，未有到头的时候。
　　这一行人逃了四月，总算到了强弩之末。几十个死士群起围攻，这等四面楚歌的困境之下，世子湣也只拉得住小公子杀出重围，余下的护卫皆惨死箭下。
　　兄弟二人骑马狂奔，直将那马儿活活累死，也不敢停留半刻。
　　后来勉强寻得一处破庙，这才稍作停留。
　　那高高在上的世子如今一身狼狈，一边的小公子也好不了多少，可即便是世子也受了些伤，他倒是全须全尾，一点稍重的擦伤也未见。
　　这一路靖公子受了惊吓，世子将他扔下后又坐于一旁不言不语，小公子缩在边上半日，实在饿得不行，才小小声问：“阿兄，赵将军他们……”
　　一句话仿佛平地惊雷，世子湣蓦然暴起，揪着公子衣襟怒喝：“为何！为何死的不是你！带着你有何用！你活下来又有何用！到底有何用！！”
　　此番话，究竟说的是这无辜孩儿，或是自己，亦无可知。
　　只见小公子一愣，两眼瞬即雾茫茫，直瞧得世子心头打乱，狠戾双眼直盯着那稚嫩脖子——
　　终是一死，既然如此，又何须跟着他受苦，不如……
　　“阿兄……”
　　一声叫唤，世子忽而松手。
　　靖公子睁大眼：“阿兄！阿兄！”
　　便看世子双膝落地，一手捂着腰腹，又有血渗出伤处。
　　小公子忙扶着阿兄躺下，见他汗流涔涔，一张丽颜血色尽失，便慌得眼泪直掉。可到底不是办法，靖公子擦干泪，挖空兜囊，找了最后一颗金疮药，让世子服下。
　　伤要擦净止血，这破庙后头还有一口未干涸的井。小公子冒着寒打了水，提着进屋里，撕下阿娘裁的衣袖，浸水后捂热了方轻轻擦着那道血淋淋的伤。
　　许是佛祖开眼，刀伤虽狰狞，却未伤及筋骨。
　　“阿兄，喝、喝些水……”
　　清水从世子嘴角溢出，一点也未吞下。
　　靖公子想起幼鸟哺食，便效仿之，含了清水，再小心地以嘴渡之，随后守着世子躺下，紧贴其身，唯恐阿兄将之丢下。
　　世子几次懵懵睁眼，也不知清醒与否，只伸手环抱身边之人。
　　苦楚不尽，人来人去，谁知到头来，唯身边人尔。


第11章 
　　人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兄弟二人皆是天之骄子，失了庇护，犹是难行。
　　“五两。”
　　那掌柜一副尖酸嘴脸，信口开河，两只眼却紧盯着眼前那块“破玉”。他们这个行当的见多识广，跟前这一位单薄寒酸，行事遮掩，看样子正是急用钱，只怕这五两还给多了。
　　那掌柜心中一番算计，却未看到台子下一双手默默攥紧……
　　“五两，不二价！要当不当，别妨碍……”掌柜忽而止声，许是觉得那双眼凶煞得很，教人忍不住背脊发寒，“我、我做…做生意……”
　　眼前那双目微敛，瞧瞧，价值千金的玲珑血玉，落到这市井里，不过值区区五两，他若是没了世子的头衔，在他人眼里，和那叫花子又有何区别。
　　世子湣由当铺走出，边上的小公子便迎了上去。
　　世子话也不多说，便拉着这幼弟去买了吃的。
　　靖公子攥着包子，这吃的还热乎的，胃里也不晓得多久没暖和过了。
　　世子看了看身边的小少年，青城夫人确实将他养得极好，先前见他时娇娇嫩嫩如一团粉玉，便是女儿家也不如这般精致，可惜跟着他不过数月，巴掌大的脸便生生瘦了下去，只余那双眼澄澈如初……
　　“你吃罢，我不饿。”说罢便站起，哪想小公子却追上来。饿归饿，小公子总算还惦记着旁人。他把这大包子分了两半，自己拿了小的，遂声细如蚊地道：
　　“我吃不了这么多的，阿兄……帮我吃点。
　　这一路躲躲藏藏，若是自己一人也就罢了，奈何身边却随着一人，偏生这幼弟乖巧懂事，从那一日后便不再哭闹，便是偶有将气出在他身上，小公子亦是默不作声，直搅得世子心神不宁，视线一离那少年而去，便一刻难安。
　　本想忍一时即可，未想路途遥遥，莫说命悬一线，连要口吃的都非易事。
　　二人辗转来到一座边城，郑国尚远在他方，他兄弟已是山穷水尽。
　　身上绸衣俱已典当，只看这一大一小粗布麻衣，灰头土面，谁能想到这二位竟然是青城公子。
　　来到市井，小公子不由看着肉铺出神，这两日只有一块大饼果腹，早就饿得胸贴后背，只是他向来懂事隐忍，从未出口求过什么。倒是世子眼尖，他牵着幼弟掌心，想当初抓着时还有些嫩肉，现在好似只剩一层皮包骨……
　　那卖肉的正在吆喝，忽而见一叫花子走来，本来出口要赶，谁知这肉贩还生了一双火眼金睛，定睛一看，蓦地直了眼，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刘海儿拨开一些……
　　“……”少年将脑袋一侧，躲开那只手。
　　肉贩促狭笑笑，假意赶人，世子却看看那巷子，那儿一个小少年蹲坐于地，饿得两眼发怵。
　　靖公子等了又等，迟迟不见阿兄归来，扭头一看，见阿兄和那肉贩俱不见人影。
　　小公子慌忙站起，四处寻去。
　　“阿兄！阿兄！”
　　难不成，阿兄不要他了？
　　小公子慌怕不已，只比先前刀架脖子时恐惧更甚。
　　好在找到另一条巷子末端，突然就撞上一人，小公子抬头一看，便惊喜唤道：“阿兄！”
　　然而喜悦之情不过片刻，他就见到世子身上血花溅开，两手更像是在血里泡过一样。
　　“快走！”世子攥紧钱囊，把人提起便跑。
　　小公子看着后方，只见到一只没了鞋的脚，腥红血洼渐渐晕开。
　　这一行，磕磕绊绊走来，转眼又是一年大雪。
　　兄弟二人来一好心人家过夜，此处只有一对夫妇，见这对兄弟孤苦，也不收取银钱，还做了荤食款待二人。
　　那妇人尤其爱护小公子，还裁了衣裳，给他做了件衣服。
　　兄弟在此地住了数日，直到初雪消融。
　　是夜，夫妇与世子长谈。
　　“……小儿体弱，不宜远行，贱内一直未能生育，早盼能有一子，我看令弟同我们极是投缘。”
　　“若令弟能长居于此，毋需风餐露宿，敝人家中亦有些薄业，来年送令弟读书，日后安稳娶妻生子，做长兄的亦再无牵挂，何不算两相成全。”
　　这对夫妇亦不白白要人，还答应送上五十两纹银。寻常人家，五十两可供数年花用，这对夫妇确实有心。
　　一道薄墙，靖公子一宿未眠，也不知那头谈了多久，他咬紧牙关，只怕自己哭声惊了他人。
　　忽然，寒风灌入。
　　小公子一扭身，就被人拖抱而起。
　　“阿、阿兄…！”他不是，要将他送走么？
　　世子拖着弟弟在雪里走了几步，猛地就将人紧紧拦在怀中，那力气直恨不得把这少年揉碎了，嵌进血肉里。
　　“谁说你能走！”
　　他们说的，他又何尝不知。将这少年留在此地，他便再无拖累，待些时日，这孩子便会忘却前尘，来日上私塾、考功名，接着娶妻生子，一生和乐安稳。
　　然而——凭什么？
　　阿兄……
　　小公子吃痛，茫茫抬头，却看世子满目猩红，似要将眼前的少年扒皮挫骨，血红双唇寒声道：
　　“你听好了，我若生，你便可生；我若入地狱，你便随我入地狱！”
　　这句话分明教人毛骨悚然，靖公子却觉悬着的心着着实实地落了地，安了。


第12章 
　　当年，世子湣携着幼弟流亡他方，日子虽过得极苦，但也总有和乐的时候——
　　深夜，兄弟二人抵足而眠。
　　小公子翻了又翻，一只手突地捞了过来，把这不安分的小子往怀里一带。五指梳过发梢，靖公子打小头发便长得多，就是疏于打理，摸着也极软。
　　“跟烙饼似的……”
　　听到世子嘟哝，小公子咽了咽，刚才才吃过的，怎么又饿了。
　　这倒也是，少年这会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是，阿兄总把吃的先留给他。
　　小公子想得简单，先前还傻傻追着世子问：“阿兄……为何要带着我？”
　　那双厉眼瞅了过来，你说为何……
　　小公子眨眨眼，他想想，阿兄说了什么来着了？——对了，阿兄说：“自然是饿了，在路上就把你烹了吃了。”
　　这话不过一句玩笑，小公子倒是认认真真道：“那我喝多点水，长胖一些，阿兄就能吃饱了……”
　　大雪消融，兄弟二人来到街上，边陲之地一座小城，临到过年，市井亦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逛到庙前，小公子也跟着人凑前去，似模似样地拜了一拜，无非就是求佛祖保佑阿兄平安长寿，他心里想着什么，嘴上跟着说了出来。世子听他稚嫩之言，暗觉好笑，脸上也跟着微微扬起。
　　出了庙堂，转角一条街全是半仙。
　　那些香客求了签，便在此处求解，如今快要过年，这些江湖术士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只稍伸出掌心，就能将你三生三世胡诌个遍。
　　靖公子也是头次见到，不由多看数眼。世子便带他坐下，探出手掌来。
　　那头一个法须斑白，碰了一碰就捋捋须，所说不过是公子吉人天相，奈何命中有几个劫数，亟待化解。到了下一个，是个口齿伶俐的道长，一张嘴就吉言不断，只道公子人中龙凤，这生顺顺遂遂，富贵逼人，胡言乱语听得人脑子发热，不等他说完，世子便带着公子起来。
　　正欲离去，忽而一声音喊住二人。巷子尽头有一瞎子半仙，看着如叫花子也似。
　　世子还未伸出手来，那半仙就道：“这位公子命格非凡，但是贵中带煞，非常人所有。公子若非出身侯门，必成枭雄。”
　　转而又望向靖公子，半仙语滞，连呼三声怪奇。世子皱眉，已有几分怒意：“你想说什么！”
　　“公子莫怒，小公子福缘极厚，只是……”
　　这命数何其迥异，明明是福禄双全之命，却是早夭易折的面相。
　　世子扔下三文钱，便扯着幼弟离去。
　　走到半道儿，小公子不由看了看兄长脸色：“阿兄不信他们的话么？”
　　“尽是些江湖骗子，有何可信的。”
　　“可……我信第二个的。”
　　“为何？”
　　小公子眨眨眼。
　　——因为，他说阿兄一生富贵，百事顺通，长命百岁。
　　这样的日子，虽然短暂，对靖公子来说，却弥足珍贵。
　　然而，佛说世间八苦生老病死怨憎别离五取蕴，人们往往忘了最后一条——求而不得。
　　这流亡的一年半载里，他们避开了无数次的追杀，数次都命悬一线。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不知到底是前世作恶过多，或是天意如此。
　　靖公子自幼体虚，过去有亲娘细细呵护，当女儿般精养，这才养得结实一些。这些时日同世子流浪在外，硬生生将底子都抽干了去……
　　靖公子闻到药味，睁开眼来。他见着旁人，喃喃唤了一声“阿兄”。
　　自从公子病倒，世子亦不眠不休地照看着他。
　　世子一手执着药碗，将少年扶起，他平生从未伺候过人，如今一勺一勺喂着少年，竟是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小心。
　　小公子也懂事得很，这药味令人作呕，他眉头不皱，全喝了下去，纵是毫无效用，也觉得是阿兄一片心意，怎敢浪费。
　　看弟弟喝完，世子打开油包，捻了一块松子糖。便是自个儿挨饿，也舍不得看他吃苦。
　　世子问：“甜么？”
　　小公子默默颔首，只把自己往世子怀里凑了凑。
　　炭火虽足，也不如阿兄来的暖。
　　“砰！”
　　一声巨响，那大夫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看眼前这恶徒亮出刀子，架在自个儿脖子上。
　　“快救他！什么法子都好！给我救活他！”
　　只看床上，少年瘦骨如柴，两眼深陷，已是病入膏肓之征。
　　这倒霉的大夫全身抖颤，这、这……究竟该怎么救啊？便看他双腿发软，颤颤跪地，竟给世子磕头来：“小人、小人确实无法，这位小公子，怕是——”
　　……没救了？
　　世子一怔，刀剑落地，那大夫一见，连滚带爬，忙头也不回地逃离此地。
　　破屋又遭连夜雨，这世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毅公子坐探满天下，无孔不入。
　　风雨之夜，世子带着幼弟连夜出逃。
　　追兵紧随在后，世子背着少年逃进林中，一刻不敢缓下。
　　危在旦夕，双脚已经无知无觉，背上的少年睁开眼：“阿兄，我好冷。”
　　世子只将人裹紧一些，也不知该说什么，便道：“快到了。”
　　——快到什么地方？无人知晓。
　　他只觉背上重量越来越轻，好似无物，风雨之中，只有少年絮絮的喃喃之声。本以为他又唤着娘亲，未料仔细一听，皆是“阿兄”……
　　——总要一死，当初，又何必带着他？
　　若当时把他抛下，许是还能保全一命。
　　不……
　　这少年便是要死，也当在他眼皮之下、在他手心里！
　　君生吾亦生，他日归尘土，吾亦与君同。
　　万千誓言，都抵不过一句生死相随。
　　灯油上的火苗越发小去，僧人起身，取了香油来，倒入罐中。
　　靖公子望着灯火，面上无悲无喜，只有眼目涟涟，许是沉浸于往事之中。
　　“看来，那一路上，令兄对公子确实多有照拂，公子对令兄情深义重。”火苗又盛，更映得公子面容白净无瑕，好似玉琢的人儿一般，“否则，断也不会难受至此。”
　　难受……
　　是啊，这怎生让他不难受。要说诛心，亦不为过。
　　当初，阿兄对他，确确是无人可及的。
　　奈何，流光易逝，人心难测。
　　无论历经多少磨难，世子湣最终还是带着靖公子，辗转来到了郑国。
　　朱门大敞，靖公子跟着那道身影。
　　两年的锤炼，让那背影变得更加宽大，比起初见时，更显沉稳内敛。他屈膝时，靖公子忙跟着跪下，紧接着便听那声音沉道——
　　“青城世子姬湣，拜见郑国国主。”


第13章 
　　继毅公子弑君，时隔两载，青城世子湣总算活着命来到郑国。郑国侯大开城门以迎世子，一切仪仗皆以一城之君待之。
　　据说，叔侄二人彻夜商谈，半月后，郑国侯封世子为将，赐虎符。三日后，世子湣出兵伐楚，拉开了这乱世的序幕。
　　宫中一处偏院，一少年端坐于案前。
　　“敬启兄长……君久未归，不知安否……”
　　他一手执笔，目中流盈，真真是君子如玉，幽幽如兰，莫怪宫中的小娘子总爱悄悄趴在窗上偷瞧，靖公子一抬眼，那些小姑娘又羞涩跑开，只余一串银铃笑声留芳于此。
　　春风一拂，一朵梧桐花飘进。
　　靖公子执起梧桐，放在鼻间闻了闻。
　　公子养在郑国皇宫里，虽谈不上锦衣玉食，但也从不愁这些，比起先前颠沛流离之时，更是强上无数倍。
　　然而，靖公子有时却会想，若是知道要和阿兄分开……
　　靖公子摇了摇首，将信交给下人。
　　人刚走几步，公子便唤住他：“且慢。”
　　靖公子将竹简展开，把一朵梧桐花夹在信中。
　　当日一别，掰指算算，又过去了三年。
　　当年的小公子拔高一长，虽还不及世子湣当年那时候，也已是隽秀端方，加之性子温润，柔情款款，任是谁都不由对他心生倾慕。坐在轿辇中时，亦有些胆大女子扔来果子示好。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庙中，公子三伏九拜，不为他人，自是替远在他方的长兄祈福，每月初一十五，风雨不改。
　　“公子如此心诚，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世子旗开得胜，早日接公子回城享福。”下人嘴甜，靖公子倒没想这么多，他只盼着阿兄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便足矣。
　　然而，这些年月，书信不断，那一头却杳无音信，便是他人，消息竟也比公子来得灵通。
　　阿兄的性子，靖公子且不敢说自己摸得通透，可确确实实变了些许。流亡时二人看来不算亲厚，但却是形影不离，阿兄于他而言如父如母，或说更甚于此。
　　直至那日醒来，阿兄便性情大变，待他冷漠不说，连正眼亦未多瞧，纵然还护着他，却仿佛变了一人。来到郑国后，阿兄将他一人安置于此，若真是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前些时日，有人送了裘衣来，那衣裳乃是玄狐皮毛，最是暖身，这自然不是出自郑国国主之手，而是兄长有心。
　　——若真是有心，何不捎封家书，即便没有，差人带一句话也好。
　　主仆来到市井，走了片刻，便听人道：“你可听说，那青城来的世子……”
　　世子湣用兵如神，无人可及，只因他用人如器物，行事偏邪。
　　“那楚国国君不肯降，世子围兵楚城三月，楚国上下冬日无粮可食，无论老幼都活活饿死……”
　　又听说，世子嗜杀，手段更是残忍，不说降兵，纵是老弱妇孺亦不放过。
　　“此等行径，确确有违君子之道啊——”那些人说到末处，左右一顾，话锋又转，“我听说，那世子好色风流，平生最好肤如玉润的温婉美人，世子体力极盛，夜御三女不止……”
　　这……真、真有失体统，靖公子扔下书简，从书斋快步走出。
　　公子疾步而行，忽闻一阵喧哗，一快马奔过，差点撞着公子，吓得下人赶紧将人扶稳：“公子当心！”
　　靖公子仿若未闻，目光紧随着前头，那是八百里加急，随后又有人高声道：“青城败了！”
　　败了……谁败了？
　　下人却喜道：“公子！公子！世子大败青城，公子能回去了！”
　　这回，靖公子总算听明白了。毅公子与两国为盟以抗郑国，战局不明，若非十年八载难以制胜，本想此生或许再无可能回到故城，未成想……
　　靖公子情难自抑，又想到兄长安好，主仆二人哭了半宿。盼了一阵时日，终等到青城使者来到郑国。
　　至此，流落于民间整整五年的公子靖，总算再一次回到青城。
　　那一日正是黄道吉日，不知为何风却冷得紧，一行车马浩浩荡荡由青城正门而入。
　　“公子、公子，快看！”这小奴本也是青城贵胄后人，当年毅公子夺位，举家遭到流放，如今回到故乡，自然兴奋难耐。
　　靖公子虽不如他孩儿心性，但也不禁掀开 布帘看去，谁想到这一瞧，竟怔在当处。
　　只看，那街巷市斤盲目疮痍，一片荒芜，全然是一副劫后之象，何曾有半点往昔的繁华热闹。
　　风中飘来死尸恶臭，响起的还有死去亲人的鬼哭狼嚎，护送公子的亲兵亦非善茬，刺刀一挥，喝道：“胆敢惊扰公子尊驾，活得不耐烦了！”
　　青城百姓忙避开躲去，一个个脸上惶恐至极，那惶惶的模样，好似经过一场生死浩劫。
　　怎生……会如此？
　　——听闻，世子湣归城后，便大关城门，屠城三日，行径之疯狂，宛若鬼煞。
　　马车行进青城，两列卫兵驾马随行，不似迎主，倒像是押着犯人进京。
　　等到城主府时，靖公子由车上下来，视线由层层阶梯往上而觑，先是看到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再看，是一袭缂丝玄角金纹，暗无祥云，只有浓重的墨色。
　　那魁梧身影巍然不动，时而如焚心的烈焰，时而又如噬人的魔。
　　公子生魂似要抽离，两腿却先软下，嘴里含着腥气，颤声拜道：“臣弟……跪见城主。”
　　话及此，公子咳了几声。
　　僧人举目望之，就见靖公子脸色微白，那布帛下想是瘦骨支离，确实是不堪折磨。这小小庙堂只有一盏青灯，虽是添了油，灯芯却已经烧到末支。
　　此时，一只飞蛾不知从何处进来。
　　靖公子望着它，见飞蛾围绕着微弱火光扑翼打转，道：“飞蛾扑火，可谓是引火自焚。”
　　僧人道：“偏偏这世上痴人不少，宁可引火自燃，亦要芯火长存。”抬手将飞蛾拂去，“可也得看，命该不该此。”
　　靖公子不由道：“师傅言语有趣，不似……佛家弟子。”
　　僧人闻言一笑：“如今还余留些时间，公子就接着说罢。”
　　——后来之事，到底世人皆知，也没什么可说的。
　　青城城主暴虐荒淫，继位之后，在他的治下，青城百姓日子过得极暗，朝中亦无人敢忤逆一言半句，便是对靖公子，也不见城主有几分好颜色。
　　今非昔比，城主已非当年的稚嫩少年，城府之深无人可测，性子更是反复多疑。
　　彼时靖公子已年近弱冠，首要之事自然是另建府邸，城主一句“吾弟稚弱，下人照拂不周，放在孤的眼皮之下，方能心安”，随之便将靖公子锁在墙垣之内，莫说出府安家，便是行走皆无自由。
　　除此之外，公子身边尽是眼线，一日里做了什么，自有人向城主一一汇报。
　　“公子，城主……正在忙，不便见公子。”下人谨慎地道。
　　靖公子望望里头，隐有丝弦笑声传出，虽有过几次，这回公子难得犯了倔，道：“请禀报城主，臣弟可在这头等着。”
　　下人去里头回话，却传出一句话：“他想跪多久，便由他跪着。”
　　秋风飕飕，也比不上这句话教人心凉。
　　春秋易改，人心易变。
　　靖公子并不知自己犯了何错，惹来阿兄嫌恶，以致连见也不肯见他。过往时日，好似一场大梦，转眼两兄弟就隔山几重。
　　“公子、公子——”
　　下人来不及阻拦，靖公子就闯了进来。
　　群臣望来，靖公子竟然走至殿前，丝毫不顾上头投来的吃人目光，跪下拜道：“臣弟求城主网开一面，但赐慕娘一死。”
　　那叫慕娘的，乃是逆贼毅公子独女。
　　毅公子兵败自刎，城主继位后连诛其九族，男丁皆凌迟而死，女子无不贬为军妓。慕娘为毅公子掌上明珠，毅公子死后藏于边城一处染坊内，至今方被捉获。以城主残虐之性，断不可能让她轻易死去，必是少不得一番非人折磨。
　　这温润似水的靖公子最重礼教，而今擅闯朝堂，居然是为了一个罪人之女。
　　“逆贼犯窃国之罪，按诫训，其子女自当同罪论处，施以斩首之刑，若动私罚，则有违君仪再者，一弱女子有何能耐掀起风浪，将其挫骨扬灰，亦不能长君之威仪……”公子缓缓抬首，颤声道：“若城主执意，恐失民心。”
　　此话说得极重，朝堂上下寂静如坟。
　　须臾，城主却释出一声轻笑。城主有殊色，那笑声极是清朗，合该如三月春晖，却令众人胆颤。
　　好啊……他倒是不知，靖儿也有这等牙尖嘴利的一面……
　　城主喜怒无常，常常前一刻尚和颜悦色，下一瞬便杀人于无形。
　　靖公子整日坐立难安，贴身小奴早就哭得要背过气去，好似公子命不久矣。怎料，下人却来传话：“城主命公子到韶华殿见驾。”
　　韶华殿？城主寝殿……去那里做什么？
　　城主之命，谁敢不从。
　　靖公子不敢怠慢，随侍从前去，却不从前门入，而是由偏门入内，到了一间厢室里。此处烧着甜腻腻的异香，挂着红艳卷帘，公子走到那屏风前头，看清楚后便忙别过身去，那画上的竟是一幅春宫图。
　　荒唐——靖公子扭头几欲要走，忽闻一声动静。
　　是……阿兄？
　　那声音一丝一丝，如魔音一样传入耳中。
　　公子不知为何，动也不动，好似着了魔般，看向那面屏风。
　　那幅画实是另有乾坤，半虚半实之间，竟能让视线从此处望到墙后。
　　一盏青灯。
　　床帐中，帷幕似刻意挑起，如烟似雾之间，就见一如花似玉的赤裸少女，面上梨花带雨，纤细两臂虽推着身上之人，眼里屈辱怨恨至极，嘴里却不住溢出甜美呻吟。而她身上之人，玄袍未解，靖公子的视线锁在那火龙之处，见其狠狠进出冲撞，竟移不开眼去，恍惚之间，居然将那少女看成了自己……“砰”的几声，公子向后踉跄一跌，之后若疯了一样，远远逃去。
　　前头刚见公子匆匆回来，不过片刻，就见城主尊驾到此。
　　小奴跪地小声道：“公子……在里头。”
　　这处院落已有些年头，此处看似偏远，但却是难得的僻静之处。若是识货之人，必能发现这小院无处不精妙，随意一件器物，都是前朝古物。再往细究，此处原来曾是前朝城主金屋藏娇之所。
　　前人旧事，后者不知。
　　靖公子于案前俯首抄经，专心致志，连身后站着一人都未察觉。只看他两颊晕粉，双耳烧红，握着笔的手轻轻颤着，额前已经渗出薄汗……
　　蓦地，一手由后探来，公子未及出声，就被狠狠捏住脸庞。
　　“……！”
　　城主垂眸而觑，就见身前之人两眼怔怔，樱唇微张，胸膛喘喘起伏，颤抖地出声唤道：“阿、阿兄……”
　　那目光如刀如刃，任什么妖魔鬼怪，都无所遁形。
　　靖公子不过一弱冠少年，血气正盛，忽而被那一手捏住软肋，直惊得他差点惊跳而起，奈何被人死死制住，一被揉捏就软绵无力，往后摊在那人怀中。
　　靖公子成日浸没在周礼之下，自不知欲念为何物。加之城主刻意为之，这小院里里外外，不见一年轻婢女。于他人眼中，城主所作所为，自是要制住公子，免得其先有后，威胁自身尊位，事实上，城主确确是不安好心，至于为何，与他人所想，却截然不同。
　　那半硬嫩芽覆于手心，其形姣好，羸弱似这怀中娇儿，教人于心不忍，却又想……
　　下颌被用力掰着，看不见兄长面目，只有凌乱热气吹拂耳边。
　　那腿间手掌还在摩挲，靖公子仍在垂死挣扎，却听见一声讥笑：“你这一处，倒是诚实得多。”
　　那娇嫩物件已经硬了，撸捋几下，手里就一片湿糯。
　　靖公子羞愤欲死，却被迫和那恶徒贴着面，耳边响起喑哑声音：“说来，季慕娘也算是你未过门的娘子，莫怪……你如斯紧张了。”
　　这件事……那是许久以前，他和慕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方家长便定下一门亲事。也是因此，他才不忍见慕娘受辱，生不如死。
　　靖公子胸中急喘，两腮酡红，已要到极处。耳后热气不断呼来，下手越发狠厉，一阵轻颤之后，便闻一股腥气，是少年独有的芬芳。
　　这一遭，如在极苦与极乐之间游走，泻了初精后，靖公子缓了许久，却又被擒住下颌，扭至身后。
　　近在咫尺，好似……好似就要贴上那双薄唇，未料却听到他说：“十日后，便是孤和季慕娘的成婚大典，切莫忘了。”
　　靖公子闻言，失魂落魄地唤了一声“阿兄”。
　　城主看着他，顷刻，道：“我从没把你当过兄弟。”遂起身而去。
　　十日后，典礼上，季慕娘刺杀城主未果，被投于兽林之中，尸骨无存。


第14章 
　　因有毅公子叛乱的前事，城主疑神疑鬼，隔三岔五便有人拖到菜市口处决，那些人之中亦不乏三朝元老，更甚的是，城主好折磨人，施以酷刑时都要群臣一同观之，以儆效尤。
　　在城主眼中，他人性命不过草芥。
　　经年累月，此情不见好转，反是变本加厉——
　　西苑高墙内，时有不时传出几声咳。
　　窗侧，靖公子又伏案抄经。
　　转眼几年又逝，公子逐渐褪去少年时的稚嫩青涩，长相越发清俊秀美，虽不若其兄容色那般惊为天人，但其性温婉风雅，如若美玉，着人见了过目不忘，而真要说公子不同于他人之处，自然是那白皙雪肤，连城主亦曾看着他，半真半假道：“欺霜胜雪……好肤色。”
　　“咳……咳……”
　　近阵子，靖公子陈疴又犯。他年少时身子就时好时坏，可也许久不曾这样虚过。任是怎么调养，也不见起色。
　　“公子！”下人端着药进来，见公子起了，慌忙过去扶着他，“公子，您身子未好，这些经书还是先放放。”
　　靖公子也知道下人难做，依言喝药卧下。小奴将书简收起，靖公子看看那一架子经文，道：“明日，便差人把这些都烧了罢。”
　　就算他日日抄经念佛，也渡不了那些死去的人。
　　“公子别想这么多，好好养身子方是正经……若不然，城主是会怪罪的。”小奴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好似有一柄刀刃架在脖子上。
　　公子久病不愈，因着此事，城主不知斩了多少人的脑袋，前些天，还发布诏令广纳贤士，说是只要能治好靖公子，便加官封爵。
　　这些事，确实令人费解。
　　人人皆知，城主无子，也不知是何故，虽后宫美人无数，却无一人传出动静。以城主多疑的性子，靖公子必当是他心头大患，加之公子名声极好，颇具人心，城主自当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他人就猜，城主若不是念在旧情，多半是因当年夫人的一命之恩。
　　下人道：“听闻郑国有一神医，城主早早就派人去请了，现在到了驿站，城主亲自出外相迎，公子且再忍忍，过会儿便到了。”
　　靖公子看着微弱灯火，神情疲惫。
　　阿兄既然不曾将他视作手足，他若是死了，也该是……正中下怀才是。
　　他自认愚钝，实实在在看不清兄长所为。
　　小奴知道公子烦闷，在他身边宽慰一二，见人阖目，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过来为他掖了掖褥子。
　　他动作忽而一滞：“……公子？”
　　夜半，三更。
　　靖公子醒来，屋中不知为何冻得很，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来人”，却不见半个人影。
　　奇怪……
　　公子起身，披上外袍，执起灯。灯中的油已经见底，芯也烧到了末端。
　　靖公子踏出厢房，举目四顾。这偌大的院子里，竟没有一个守夜的下人。虽公子势弱人微言轻，那些下人也断不敢如此怠慢。
　　夜里这般寂静，邪风习习，此等景象先前亦不曾有过。
　　公子紧了紧衣服，由长廊走下。
　　这条路白天也走过无数回，没想到晚上却阴阴测测。也不知是否公子多心，耳边隐约听到哀哀凄凄的哭声，又似乎只是风吹的声音。
　　……慢！
　　靖公子侧耳闻之，便听见了那“嚯”“嚯”的声响——就像是屠夫磨刀的声音。
　　他往深处走去，那怪声就越发响亮，不止是这声音，半晌，又听见了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就在，这扇门后。
　　靖公子并不出声，只见里头有微光透出窗纸，映出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捅破纸模，公子屏住声息，往里看去。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粗粗一觑，是间刑房。
　　火光明灭，目光转下，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是一个赤裸女子，四肢摊开缚于刑床上，如同刀俎下的鱼肉。她两目圆睁，神色惊恐，嘴里却塞着布帛，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时，就见另一人从暗处走出，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尖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直至走到火光下时，靖公子方看清那人面目——
　　——阿兄？
　　见人一步步走来，那女子如见恶鬼，屋内不住回荡着挣扎时细碎声响，且看她肤若凝脂，宛若琼玉，仿佛吹弹可破。行刑之人探出手掌，由女子玉颈细细抚摸而下，如同在赏玩一件珍贵玉器……
　　接着，那刀锋便倏地划入肌肤，猩红血水随之汩汩淋下，渗入木缝之间。行刑者下手之狠，不过一瞬，那皮肉就活生生地嚯开来。
　　公子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的活皮被生生剥离而下——
　　“——！”
　　靖公子从床上惊坐而起，便看公子汗如雨下，衣襟全都湿透。茫茫环顾，发觉是噩梦一场，不由暗暗松了一气。
　　可传唤一声下人，进来的却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秦奴呢？”
　　来人支支吾吾，最后只小声说了句，不知。
　　靖公子愣愣坐了一阵，蓦地站起，往外头疾行而去，结果还未踏出屋子，就被侍卫给拦截下来。
　　公子脸色苍白地问：“你们……在做什么？”侍卫如同泥捏成的人一样，动也不动，“谁授意你们如此？……城主呢？”
　　“我要见城主！告诉阿兄，我要见他——”
　　自此，靖公子被软禁于府中偏院，朝中再无人见到他。
　　且不说靖公子被囚于禁宫，日子过得究竟如何，青城上下却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之后，城主行事越发诡谲无道，他听信术士的谗言，大修宗庙，强抢民女以炼邪术，百姓怨声载道。
　　靖公子成日锁在墙垣之内，能见的人，除了伺候起居的老妪之外，便只有城主。
　　两兄弟面对面端坐，想过去的时候，小公子成日阿兄长、阿兄短，时过境迁，如今二人对坐一日，连半句话都不说。
　　“你先前曾说过想看看阙圣子的画，孤命人寻遍中洲，也只余这两幅，孤一会儿便命人挂上。”城主今日心情颇是愉悦。
　　说来，恐怕他人不信，软禁的这阵子，公子吃穿用度并不曾受克扣。由知情人来看，城主对公子，恶的地方极恶，好的地方，亦是极好。
　　莫说他人，连靖公子自己，也是琢磨不透的。
　　“不敢劳烦城主。”公子面不改色，“日后城主也毋须如此大费周章。”这些话听来无异，只是从公子嘴里出来，极是疏远。
　　城主本将画给展开，听了公子的话后，眼中笑意便褪，转眼便将那些圣人的画全扔进炭火里。
　　“你——”靖公子大震。
　　城主将人擒到身边，二人怒目相视，靖公子到底性子极软，不禁目露苦涩，道：“你若是厌恶我至此，何不看在兄弟一场，赐我鸩酒一杯。”
　　鸩酒……这话说得容易。
　　那力道极重，几乎要将公子的手腕给捏碎，只听城主恶狠狠道：“想死？……那也得看，孤肯是不肯！”
　　公子终日惶惶，夜里梦魇不断，有时听到女子哭声，有时梦到阿兄夜半前来，两手颈脖，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生死不由自己，日日担惊受怕，何尝不算一种折磨。”僧人道，“之后又遇佳人，难怪公子生出脱逃之意。”
　　靖公子看了看那一头，道：“实不相瞒，我和阿离并非夫妻，我对她，亦不过是兄妹之情。”
　　阿离此名，其实乃是公子所赐。
　　她实为城主府里一名哑奴，一日那伺候公子的老妪暴病而亡，接着就来了这么一个下人。
　　彼时，城主正和几个藩王相商吞并他国的大计，一时之间分身乏术，倒有些阵子不来了。公子初见哑女时，便有些讶然，扔了书简，过去仔细一看——那模样确确跟惨死的季慕娘，有九分相似。
　　到底曾有几分情谊，加之每日见哑女时，便越发念起旧情。
　　“那日城主下诏，城中及笄的女子，无婚配者，皆要参选入后宫。府中女奴首当其冲，阿离貌美，便是无法说话，恐怕也难逃此劫。”青城人人都知，城主后宫就是个吃人之地，每隔数日都有女尸被抬出来。此诏一出，城中大乱，便是四岁小儿也有人抢着订亲。
　　和尚问：“这么说，公子此行，是为了救人？”
　　靖公子一笑……也不尽全是如此。
　　他和阿兄，早就形同陌路，不知是因着何故，两人纠缠至今。这回实是放手一搏，能否逃出生天，便看上天是否成全，可说到底，他所求的，不过是一场了结。
　　府中有几个隐蔽秘道通往城外，那日，恰好城中有人造反，靖公子便带着哑女趁乱离去，逃了三日，又忧心被追兵追上，这才逃进山里。
　　僧人听完了来龙去脉，道：“公子这个故事有趣，贫僧倒也有个故事，不知公子乐不乐意听？”
　　这僧人笑语晏晏，他面色极白，好似隐隐透着青紫。
　　靖公子忽觉周身寒凉，又看了眼这座小庙——庙室四四方方，二人围着一盏灯，也不知过了有多久。
　　紧接着，就听那声音悠悠道——
　　“那一晚，也如今夜一般。”
　　细雨霏霏，一对兄弟为躲避追杀，逃进林子里……


第15章 
　　雨水寒凉彻骨，世子湣背着小公子，在林子里已经走了一日一夜。
　　山路崎岖，有机会都差点让背上的少年脱手去，每一回险险抓住，他都觉得是经历了一场劫难，一如这一路流亡时，仿佛只有将人紧紧伏在背上，方是万全。
　　快到了……
　　而究竟快到何处，他亦是不知，背上的少年似乎是应了，似乎也没回应。
　　前路暗暗，唯有走下去，方知是何种景象。
　　怎想到，眼前花了一花，前头……
　　世子忽而清醒，脚下施劲，往那一头跌跌撞撞地跑去。
　　来到门前时，世子还未拍门，那漆红门扉却“咿呀”一声，自行推开来。
　　一个僧人手执油灯，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两眼却如古井无波。
　　他看着这对兄弟，未说半句话，就将人迎进门来。那模样，就像是早知有客前来，已在此地恭候多时。
　　这深山老林之中，何来一座庙？诸多疑问，对逃命的人来说，并不重要。
　　世子一入屋中，便将背上的人小心放下。这一路风雨，世子湣浑身湿透，倒是将小公子呵护得周全，除去蓑衣，连发梢都是干的。
　　“来……来，快……”自己还冷得发颤，送到手里的第一杯温暖热茶，却还是先想到他。
　　就看那黯淡火光下，小公子的脸已是一片青灰。不论阿兄怎么唤，那双眼也不见睁开，强喂到嘴里的热茶也一丝丝从嘴角流出。
　　手指不住颤颤擦着少年嘴角，世子睁着猩红两眼，头一回露出这般茫然的眼神。
　　他声音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弟弟？”
　　后头随之响起声音：“公子还请节哀顺变。”
　　火光跳动一瞬，那僧人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兄弟身后。
　　少年四肢已僵，想来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
　　想来僧人本意是为宽慰，却不想是触碰逆鳞。
　　世子蓦地拔刀而出，抵在和尚颈脖前。油灯坠落在地，便看眼前之人如同恶鬼：“快救他，他还没死！快想法子救他！快救他！——”
　　手中刀刃铿锵落地，世子忽地双膝跪地：“告诉我，他还没死！他还没死！——是佛也好，是魔也罢，救救他，他不该死，不该死啊——”
　　男儿只跪祖宗君父，世子天生傲骨，宁死也不肯屈从谁人，一生里何曾这样求过谁。
　　火光粼粼，如柔柔金沙照在少年的脸庞上。
　　他生时便若柔光一束，倾洒在他人身上，死时亦一脸平和，想来是因为最亲的人在身边，只觉无灾无痛，这一路，也是走得极安然。
　　世子抬眼，怔然道：“——死的人，不该是他，绝不该是他。”
　　这世上，人人该死，他也亦然。
　　唯独靖儿……
　　只有他，只有他……命不该绝！
　　“这么说的话……贫僧，倒是有一法子。”
　　一句话，若平地雷声。世子踉跄来到和尚身边，紧紧抓住他：“……你说什么？”
　　眼前之人目眦欲裂，已然魔怔，任谁见了，都觉刺目戮心。
　　“公子命格多舛，但周身笼罩着真龙紫气，虽是生克父母兄弟，可注定逐鹿天下，问鼎至尊。”僧人道，“贫僧阅人无数，如此至贵至贱的命格，也是头一次见到。”
　　“你胡言乱语什么？”世子揪住和尚僧袍，“只稍一句话，他……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氤氲光火中，僧人面目无悲无喜。
　　只闻他说：“那也要看，公子愿是不愿了。”
　　人死不可复生，此乃天理，不可违背。
　　如要死者回归阳世，唯有一法——以命易命。
　　那四四方方的庙室静若坟地。地上，躺着两具尸首。
　　除了已死的靖公子之外，还有一具女尸。那女尸乃是他刚弃于后头乱葬岗里，余温尚在。
　　死者，生气流失，血无生气推动，便瘀朽腐烂。
　　如衣物腐朽，当弃之换新。
　　——人皮，自然也一样。
　　刀刃过了火，那执刀之手苍白泛青，便是手刃无数性命，依然纤尘不染。
　　剔透的刀身上，映出那一张昳丽容貌，一双厉眸却空空蒙蒙。
　　世子姬湣师从郑国侯，郑国侯乃是当今天下第一刀，唯有世子尽得真传。
　　刀身扎进幼弟皮肉之中，世子一颤，那神色之苦，好似这刀子割在自己身上，亦或，更甚于此。
　　何谓苦中之苦？
　　究竟是生死别离更痛，还是明知此路是劫，仍要万劫不覆。
　　世子心肠之狠，不单单是对他人，他对自己，其实比谁都狠。
　　亲手将最亲之人皮肉分离，再去剖下另一人时，已是死劫里走过一回。
　　而接下来所见所闻，恐怕亦是此生最为云谲波诡、怪力乱神之事——
　　僧人将女子的皮覆在靖公子身上，血原先还淅淅沥沥地滴着，接着肉眼就见那颈脖之下，皮肉渐渐相融，半柱香后，便严丝合缝，光滑如新。
　　“借寿之法，有违道法，且非人人可行。”
　　“公子乃是紫气帝王命，世间最贵，无可匹及。”
　　“以公子一甲子之寿，再辅以真龙气运，想必勉勉强强，可为令弟延寿十年。”火折子点燃，映出这阴暗室内二人面容。
　　那声音回荡于室：“人死后，入坟前需点燃青灯，并非为生人领路，而是引死者往生，入七七四十九轮回。”
　　只看僧人手里握着一个鎏金灯器，那器具雕刻繁复，看似平平无奇。
　　“公子易皮，生气存在，可维持十年之久，而这盏长明灯，便是逆天之法根基所在。灯在魂在，若是灯灭——”
　　——若青灯长明，生魂不去，待十年期至，油灯烧尽，便灰飞烟灭。
　　“公子，贫僧的故事，也说完了。”
　　一声惊雷，靖公子往后退了退，脸色青白一片。
　　那面善僧人端坐于眼前，动也不动，双眸幽幽森森，似妖似鬼。
　　忽然，邪风大作，吹开四面窗扉！
　　耳边风声极响，好似有人在笑，又似有谁在哭，凌乱之中，还有由远而来的马蹄之声——
　　靖公子周身一寒，便没命也似地跑到后头厢房。
　　“阿离！”
　　那女子仍坐在床上，靖公子忙拉着她，惊慌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
　　荒山野岭一座破庙，里头的纵算不是鬼，也是吃人的魔！
　　靖公子牵着女子，也不顾外头风雨，蓑衣不戴就带着她由庙里逃出。
　　可是，此地也非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风雨滂沱，泥流滚滚，靖公子带着女子走了不过半道，他忽觉手里寒凉轻盈，握之如无物，这一回头，直把他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就见女子在雨里，像是泥做的人一样渐渐化开。
　　靖公子踉跄跌下，眼睁睁地看着“阿离”倒下，却见她五官全糊在一起，仔细一瞅，那居然……居然是祭祀所用的纸扎人！
　　雨势渐小，寒风猎猎。
　　这连番惊吓，靖公子也不知眼前是真是假，只觉荒唐之至，久久回不过神来。
　　而教他最难以置信的，却在后头——
　　天色本该是极黑，可偏偏就有一束模糊月光，靖公子扭过头时，让他瞧清水洼之中自身倒影。
　　他颤颤抬手，摸到额头，那里光洁一片，当初鞭笞留下的那条疤痕，已无迹无踪……
　　瞬间，千头万绪，满腹疑问，都有了解答。
　　原来……
　　真是，如此。


第16章 
　　独坐片霎，这二十二年间所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想是并蒂莲心，靖公子抬目时，就望见了那一道人影。雾浓露重，来者身影茕茕，仿佛这天底之下，独有他一人。
　　也是……这修罗之路，确确只有他一人走得。
　　可是这人满手腥血，宁为天下人所惧所恨，到了日暮途穷万劫不复，几乎粉身碎骨犹不肯回头——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
　　那人一步步走到眼前，他身上拢着湿寒之气，两手掌心皮开肉绽，长睫都结了薄霜。这一路马不停蹄，也不知到底寻公子寻了多久。
　　靖公子两眼殷红，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失魂荡魄道：“原来，一切罪孽，皆因我而起。”
　　长睫下那双眼朦胧如雾，看不清是惊是慌，是怨是恨，又似乎这些都没有。在那双眼里，狭隘得容不下这天这地，到底也只容得了眼前之人。
　　城主不问公子一句话，而是解下氅衣，展开来披在靖公子身上。
　　冻如寒木的手指抬了起来，挣扎一瞬，终究还是情难自抑，小心拂开公子鬓边落发，深深望着他，喑哑问：“你何错之有？”
　　当年，世子姬湣宁逆天改命，也不肯让弟弟身死。
　　世子也曾心中惶惶，不知眼前人到底算人算妖，亦觉是自己负了弟弟，是这天下负了他们，几番纠结，那些年方对公子冷漠疏远，只恨不得形同陌路，才能各自安好。
　　讽刺的是，就在兄弟二人渐行渐远之际，姬湣心魔却生……
　　城主待公子如珍似宝，哪怕是亲生兄弟，恐怕也远不及此——而又有谁知，氤氲水汽中，当少年宽衣解带时，一扇屏风后，堂堂一城之主悄然而至。少年未曾有半点察觉，衣衫褪尽后，便踩入热腾腾的浴池之中。暗中的一双眼便紧随那玉白足踝，徐徐地延绵而上，最后停留在公子的嫩白后颈……
　　欲孽如藤蔓滋生，曾几何时，他竟早已情根深种。
　　人人皆以为青城城主过得恣意随性，却不想他是日日如履薄冰，忍到极处，方能制住自己莫将世间最珍重之物毁在他手里。
　　一年又一年过去，靖公子仿若常人，并无异样，直让城主错以为，那易皮换命之事，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直到，那一日——
　　暴雨中，城门大开，青城城主快马加鞭，带着郑国来的神医回到城主府，没想到，还是迟来一步。
　　“城主！城主！”靖公子的贴身奴儿连滚带爬，一脸瞿然，好似受了极大的惊吓，“公子、公子他——”
　　靖儿……靖儿怎么了？！
　　说来也是极怪，靖公子前些阵子还好好儿的，这病来得毫无预兆，且极其凶险。不过数十日，就呈一副油尽灯枯之象。
　　谁想到，城主这才离开不过一炷香，靖公子居然——
　　城主赶来西苑时，就见层层帷幕后，靖公子静静躺在床上，脸上遮掩着白布。
　　几个下人颤颤跪着，脸色并非哀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惧……
　　城主轻轻掀开薄纱，一步步来到床侧，也不知到底是震惊太过或是如何，脸上神情怔然，看着那身子足有一阵，这才探出手，一举将白布揭开！
　　这一看，连城主都倏地生生退了一步。
　　床上之人确是靖公子无疑，可那张脸皮竟以肉眼可见之速渐渐腐朽，透出皮下狰狞烂肉。这等诡异之象，这怎生能让人不心生惧怕！
　　小奴慌忙跪下，犹有后怕地道：“小人、小人起初以为公子睡着了，谁知……谁知……”
　　活人猝死，一宿不到便腐朽化骨，小奴想到什么，愣愣抬头：“莫非，公子是——”
　　——公子是什么？
　　话未来得及出口，眼前陡然寒光一闪，就见脖子渐渐渗出血，越来越多，那奴儿两目圆睁，直直倒下。
　　“把这些人，都给孤抓起来。”城主一声令下，大门关上，将惨叫声阻隔在外。
　　屋内，火折子一点。
　　刀刃划过焰尖，前后三回。
　　暗光中，那锐利刀尖慢慢扎入小奴尸身皮下，随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就见那一层皮一点一点从骨肉剥离下来……
　　最后，将新皮覆在另一具腐尸身上，看着皮肤和腐肉一丝一缝、一筋一骨慢慢贴合，如穿上新衣也似，一时辰后，完好如初。
　　城主执灯而顾，如打量瑰玉般，掌心细细抚过公子那一身崭新肌肤，随后轻抚公子玉颜，喃喃道：“这一回，委屈了靖儿……下一次，阿兄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
　　由那时起，青城城主便喜好肌肤细腻白滑之女，但凡有一身滑腻肌肤，便可在城主面前开脸，夺得圣宠。
　　只不过，那宠爱却持久不得，转眼又看城主搂着他人。
　　至于先前的美人……无人知道，她们究竟去了何处。
　　而靖公子，则被城主软禁于府中，谁也见不得。
　　城主杀人取皮之后，便将人尸烧炼，所得尸油就添在暗室里的那盏鎏金妖灯里。
　　十年之期将至，灯火趋弱，无论尸油填得多满，都会迅速耗尽，这说明，代表公子寿命将尽。
　　最初，城主本只需一月杀一人，渐渐地，变成半月一人、十日一人。
　　到后来，每隔三日，城主都得杀一美人，为公子换皮延寿，直至今天。
　　当年的一念之差，终铸成大错，可他究竟后悔了么？
　　悔或是不悔，又有何重要，姬湣只知，这人醒着、笑着、哭着、累着，都是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在他怀里，他够得着，碰得到，就算心里何其清楚，眼前的靖公子非人非鬼，也要将其困在身边。
　　不是魔，胜似魔。
　　入魔的并非靖公子——而是他。
　　“万般罪孽，这些冤业，由我一个人来扛。”城主捏住公子双肩，目中缱绻不再掩饰，只声声质问道：“你告诉我，你何错之有？”
　　人间世，世间人，一切纠缠，不过执妄一场。
　　若非当初的一念之执，靖公子早已客死他乡，许是便无后来之事，兄长不会性情大变，亦不会嗜杀成魔……
　　靖公子怔怔望着他，如梦呓般喃喃：“早知这样……”早知这样，他当年便该和阿娘死去，何苦要留下来，连累了他、害了他。
　　未想话音刚落，唇就被粗暴地狠狠堵住。
　　这个吻，如若石子击穿湖面，巨大涟漪卷来，不似一场亲密，更似对这十年隐忍的一场宣泄咆哮。手掌捏着脆弱颌骨，只是碾磨吸吮尚嫌不够，舌头长驱而入攻城掠地，直至尝到血腥堪罢手，这时情丝绞缠，改为轻啄浅吻，怀中之人本不知情为何物，这一纠缠，方知自己情愫暗生。
　　城主紧紧将人搂住，这一次，竟语出哽咽：“你听好了，我若是生，你便可生……我若是入地狱，你亦不能幸免！”
　　原来，这一些，阿兄都还记得。
　　此时，黑夜之中，一盏明灯晃晃。
　　一道孤影由暗中而来，兄弟二人一道看去，就见那僧人手中拿着一盏鎏金灯座，灯中芯火已经烧到尾处，却如夜中明珠，光耀灼目。
　　清风中，传来一声和尚笑语：“那么这座灯，贫僧就收回来了。”
　　青城城主为防妖僧来抢人，将靖公子和长明灯藏在府中，命无数术士日日夜夜把守。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僧人派妖物将公子引出，而那盏灯，也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花开花落，生老病死，乃是万物法则，一旦走偏，便难以回头。
　　城主本欲将和尚追回，却看那僧人转身过去，那道光越行越远，凡人莫追。
　　一阵邪风之后，山头上那座破庙，随着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雨停歇，天际处初阳冉冉升起，城主携着公子下山。
　　雾气散去，地上稀稀落落地开着野花，靖公子走得极慢，城主便屈下身来，说了声：“上来。”
　　靖公子轻手轻脚靠了上去，城主稳稳地站起，背着他走。
　　“重么？”
　　“你少时好像还更重一些。”
　　靖公子闻言，耳尖微微泛红。两手环着兄长颈项，道：“是阿兄那时候说，等把我喂胖了便煮来吃，我喝了好多水……”
　　身后之人份量若纸一样轻，好似一夜之间便形如枯槁。
　　二人一言一句，所说的话，竟比这十年加起来还要来得多。
　　靖公子咳了数声，望着兄长脑后，不由用脸轻轻贴了贴他，小声问：“阿兄，我……写的信，你都看了么？”
　　城主步伐滞住，也不回话，只是伸手将身上带着一个锦囊取出。
　　靖公子打开锦囊一看，就见里头枯花已碎，那曾是一朵盛开的梧桐花。
　　君生吾亦生，他日归尘土，吾亦与君同。
　　靖公子也曾想，当年，如果换成是阿兄身死，他又当如何？
　　……怕也是，会走一样的路罢。
　　青城元武七年二月，城中暴乱，城主姬湣出兵以镇叛乱。乱中，姬湣忽扳兵回府，后遣亲兵三百人出城。
　　据他人道，曾见城主一行入灵鹫山中。灵鹫山乃魍魉之地，擅入者凶多吉少。
　　自此，再无人见到青城城主，少城主姬靖亦不知所踪。
　　姬湣无后，城中无人主事，数公子争位，青城君位数日一易。
　　十月，郑国出兵伐青城。
　　丁末，青城灭。
　　《鬼僧谈·青城篇》完


第17章 《鬼僧谈之青城篇》 外篇
　　梧桐凋零，人死灯灭。白骨成灰，一转眼便消散于风里。
　　红衣人站在悬崖边，在他一步之外，是深渊万丈。他将那朵枯干的梧桐夹在衣中，贴紧自己的心口。
　　这世间，魍魉横行，遍地污浊，那孩子去了也好。鬼僧曾言，生魂滞留人间，受血气所染，再不得入西方极乐，想必是在地狱黄泉里等着他了。
　　靖儿……红缨般的唇无声呢喃，末了，竟微微地扬了起来。
　　烈风呼啸，不知谁又说起了那一句话——
　　我若是生，你便可生……我若是入地狱，你亦不能幸免！
　　榻上的男子从梦中惊醒：“阿兄！”
　　三更半夜，这一声哭喊委实凄楚。此地谁人不知靖公子对城主来说是如何要紧，公子身旁素有他人守夜，一听叫喊，便忙不迭地赶来。
　　“——公子、公子！”奴儿将帘帐挂起，这一瞧，不免吃惊。靖公子一向是最庄重之人，此刻却如稚儿一般哭成泪人。
　　这奴儿跟随靖公子由郑国回到青城，算起来也跟着公子有好些年头，何曾见过他这般失态。他连声安慰，心里又慌又怕，怎料公子蓦然抓住他的手，怔怔地看着：“……秦奴？”
　　秦奴……那正是自年少起便侍奉他的奴儿，后来，靖公子阳寿已到，一夜化成腐尸，便是秦奴头个发现。同一夜，秦奴被城主所杀，剖下人皮，为公子续命。
　　——眼下，秦奴竟还活着？
　　靖公子猛一抬头——此间说是公子居住的小筑，实为一座小殿。靖公子还记得当年，他只看见这座宫殿的华贵奢靡，却不曾留心过，此处不论摆设还是物件，无不是按着他的喜好置办，便是亲生父母在世，怕也不会对他耗费这样的心思。可在当时，他只怪那人铺张奢侈，置民生于不顾……
　　殿中有一莲池，靖公子神情恍惚，走到了池边一坐。池里游鱼悠悠，莲花清冽，他看着池中之影。在他的额处，那道伤痕，还在……
　　——究竟，哪个才是梦？
　　靖公子失魂一阵，终被一串脚步声唤回人间。来人未至，他人便纷纷下跪，想是极慑于来人之威严。
　　终于，他见到了他——来人身姿俊伟，容貌诡艳异常，若生为女子，必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绝色。
　　城主不知在公子身边安插了多少人，平素公子皱一眉头，也有人细细说予姬湣知晓，更何况是今夜，靖公子发作一场梦魇，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只看，姬湣衣衫未整，想来也是从何处片刻不停地赶过来。
　　四目相接时，两人皆一失神——不过是一瞬，那些鬼鬼神神、怨孽痴缠，尽数涌上心头。
　　靖公子痴痴地望着那一方。阿兄……
　　他扬起手，就要像过去、还有前生的他那样，去追逐那道影子。可是，这一回，他的阿兄总算先一步拦住了他。随即，他便尝到了那比醇酒还要浓烈的滋味。那是他们的血交融在一起的滋味，也是成魔也戒不去的毒。
　　“阿兄，这里……就是地狱么？”分开的时候，靖公子问道。
　　姬湣紧紧抱着他，两手虽在轻颤，却从未松开过。
　　他问他：“你怕么？”
　　靖公子却是一笑，犹是那个少年的他。
　　你若是生，我便可生。你若只能入地狱，那我亦随你去。
　　《鬼僧谈之青城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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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城篇》是四年前左右写的，
　　当初完结的时候，想过很多种番外，可是一直没有动手。
　　今晚突然有了灵感，就赶紧写了下来。
　　简单来说，就是兄弟重生HE了吧。
　　将这篇结局，献给当年喜欢过这篇文的每一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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