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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主今天又打脸了
　　作者：槐陌
　　文案：
　　追妻火葬场（一个说法，立场对立虐，不往死里虐，不分谁追谁）。
　　文笔粗糙，大白话。
　　文案一：
　　无寿阁新上任的阁主阮棂久收到对手连番送来的暗杀大礼，本着礼尚往来的精神，打算送回一个老子灭了你老巢的大礼。
　　于是，他选中一个最离谱的“美人计”，披上伪装主动接近，一边束手束脚隐藏自己凶恶本性，一边细致观察试图看透对方的精妙伪装。
　　看着看着，怎么就看上了呢？
　　……
　　身受重伤闭目等死的唐少棠睁眼就多了个自称恩公的陌生人，武功低微，身份不明，任他不谙世事初入江湖，仍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可疑。
　　于是，他跑他追，纠缠不放。
　　最终，他姑且信了对方所说的“目的一致”，从此身边多了个同路人。
　　走着走着，对方的可疑不降反增，他却宁愿闭目塞听，不敢去信。
　　一场阴谋，二个局中人。
　　如期而至的对立与真相，谁都不忍心，谁都不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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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二：
　　霓裳楼与无寿阁同为武林两大恶名昭彰的杀手组织。井水不犯河水多年，在新一任无寿阁主阮棂久继位后，美人如云的霓裳楼动了斩草除根之心，接连派出三位美人，皆未能成事，落得个香消玉殒的结局。
　　坊间传，无寿阁主可能不好女色。
　　霓裳楼当主灵机一动，派出男子唐少棠施展美人计，未料设计不成反被阁主利用。
　　到最后，究竟是谁中了计，谁动了心？
　　阮棂久：我一向怜香惜玉。
　　来人。卸了他两条手臂，打断一条腿。然后……
　　唐少棠：……
　　众人：？？？
　　这叫怜香惜玉？？？
　　打脸不？
　　……
　　十文：您为何不杀唐少棠，是暗示要由我来代劳吗？
　　阮棂久阻止十文动手。
　　十文：阁主，您不是说“不忠于我的狗，留不得”吗？
　　阮棂久：我是爱狗人士，你今天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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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黑手狠有点分裂的阁主阮棂久×不谙世事乖巧忠心才刚出道的杀手唐少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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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个收藏评论，给我存稿码字积攒一点点动力吧。谢谢！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打脸
　　搜索关键字：主角：阮棂久，唐少棠 ┃ 配角：十文，婵姨，曲娟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阁主他能打又能演
　　立意：互相救赎


第1章 美人计（1）
　　五十年前，北渊朝局动荡，失势权贵以及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被迫弃田离家，入了江湖，成为草莽。若干年后，江湖掀起一轮以武林称霸为名的血雨腥风。在以厮杀为手段，人人争权、夺势、求名的鼎盛时期，出过万人敬仰的大侠，出过丧心病狂的魔头，还冒出了林林总总数十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霓裳楼与无寿阁，便是其中最为顶尖的两处组织。
　　虽是同样的恶名昭昭，两者却走了截然相反的路子，故而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多年井水不犯河水。
　　前者，霓裳楼。乍听之似有附庸风雅之嫌，实际也的确如此。霓裳楼的前身乃亡国贵女所创歌舞坊，现如今位置不详，当家身份成迷，云里雾里仿佛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始终蒙着一层绝美的面纱。据传，它底下的杀手各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能歌善舞，晓琴棋书画，常出入勾栏之地。更有甚者，说霓裳楼的姑娘们出任务时必须扑香粉，摇圆扇，佩花簪，着锦绣，随身携着缀花的胭脂盒，颇符合人们对香粉美人的臆想。
　　江湖上一条条汉子怀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想法，时常对霓裳楼的杀手与杀人手法津津乐道。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却可以以讹传讹传得神乎其神，后来还传出了朦胧的美感，成了许多不怕死的初生牛犊们心向往之而不能至的神秘。
　　后者，无寿阁则是另一番景象。他们的手段简单粗暴，阁主甚至可能只是个文盲。平生所学，唯杀人一技而已。手底下养了一匹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其中更有四位被称为鬼煞的绝世高手，个个死心塌地忠于阁主，个个都是莫得感情的杀手。他们一旦出手神佛退避，武林中人无不望而生畏。
　　无寿阁不玩阴谋诡计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讲究的就是收钱办事，手起刀落。但无寿阁能在众多杀手组织中脱颖而出，不仅是因为门下鬼煞的强悍狠毒，更是来自于它耸人听闻的杀人手法——驱蛊。
　　传闻，无寿阁阁主以及座下武功绝世的四大鬼煞皆修习一门绝学，名为点墨。可将驯养的蛊虫植入对手体内，通过经脉在四肢百骸内游走。中蛊者身上会起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如同墨点一般。此后无论神志亦或□□，皆随下蛊者意愿而动，或痛不欲生，或耳提面命誓死效忠。
　　简直耸人听闻。
　　但暗藏其中的另一个真相，江湖人大多不知道。
　　那就是——
　　如果你德高望重，武功高强，有一定江湖地位，还有人肯花钱买你的命，那么你若不幸遭劫，咽气之后若无人认领成了无头案，也能往无寿阁头上推。
　　人们还能言之凿凿解释说，瞧，这人身上有无寿阁的标记。但凡身上脸上长了个痣，长了个斑的人都可以蒙混过去。
　　说白了，谁脱光了还能像个剥了壳的鸡蛋那般没点儿瑕疵呢？
　　无寿阁毕竟名声在外，寻常人也分不清真相，有人买账，就有人继续编排。而无寿阁又偏是做杀人勾当的主儿，越是恶迹斑斑，生意越红火。因此他们并不着急出面辩解，到了近期，甚至乐在其中，自己主动站出来凑这份热闹，说这都是他们的手笔，他们干的事，他们出的人。既然事情都给办妥贴了，雇主还不赶紧打钱？不打钱是想死吗？
　　三年前才上位的年轻阁主阮棂久，正是靠着如此这般的胡搅蛮缠不走寻常路，在忙着处理内忧外患而几乎不曾接单的前提下，仍然攒下了银子勉强维持组织的运作。
　　但老本再厚总有败光之时，若再无实际建树，牛皮吹破的那天也指日可待。
　　然而，这一届的无寿阁由阮棂久的接手后，由于不可为人道的原因，并没有四鬼煞。无寿阁历来包括阁主、四鬼煞在内共有五位绝世高手的传统，如今被他缩减成了一人，也就是他自己本人。
　　如此下去，甭说将到手的事业发扬光大了，无寿阁就快揭不开锅了。
　　此刻，日理万机的阁主阮棂久，一手敲着眼角的泪痣，一手翻阅桌案前的书卷，觉得脑壳疼。
　　红木桌案上，来自五湖四海卷轴整整齐齐分了三堆摆放。按照旁人的猜测，这三堆人员名单分别该是：即将凉了的，已经凉了的，暂时没凉的人。
　　实则不然。
　　阮棂久自己将它们的归类为：烦，稍后再议；很烦不接；烦死了不看。
　　无寿阁新一任的阮阁主就是这么霸道任性，老对雇主送来的生意挑三拣四。不过几年的光阴，就凭本事把一个收钱买命的单纯杀手组织，经营成了一个快要入不敷的“善堂”，不肯接活，光顾着花钱养活一群吃闲饭的高手。
　　这群高手中的高手，吃闲饭中的顶级吃闲饭的阮阁主，正烦躁地将一卷书信甩到“很烦不接”的一列。原因无他，只是任他黑心肠多年，见多了这样的雇主，仍免不得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戾气太重。
　　戾气太重。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真是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来拜托杀手处理。
　　许是早年业务铺展地过于广泛，无寿阁如今家喻户晓，寻常百姓家上到八十老母下到夜啼婴孩都略有耳闻。无寿阁日常收到的□□的帖子也可谓是五花八门。
　　邻里不和，隔壁养的公鸡打鸣太吵。
　　夫妻矛盾，我怀疑我老婆绿了我。
　　家庭教育，自家宝贝儿子被恶女拐带私奔。
　　看看，看看，这都是什么事，用得着他们无寿阁出手？
　　原本这些个琐碎的鸡零狗碎，都是交由地方长老或是他们的手下整理删选之后自行处理，不必上交阁主一一审批。可这位新上任的阮阁主似乎不愿意放开生杀大权，坚持要求下属上呈所有信件，一律由他过目后方作定夺。
　　于是，阮阁主自讨苦吃，日常陷入苦闷烦躁。
　　但他的苦闷，世人不知。
　　世人只知这位年轻阁主膨胀了，开始挑客人了。
　　而他的对手，在暗中观察许久后，也终于下了判断——
　　这位新鲜的阁主，到底是太年轻，光是处理阁中人事就已经焦头烂额，难怪三年内动静全无。
　　如今正是拔除无寿阁的大好时机！


第2章 美人计（2）
　　这一日，阮阁主皱着眉头翻过成堆账本，忍着头疼突发奇想，着手教起随身护卫管账。还生怕人脑子不好使理解不了，特意图文并茂描摹出阁中贵重物件的模样，多次提醒对方妥善保管千万别给砸了。
　　阮阁主教人时候态度认真，像极了学堂的夫子。可惜学生竟不配合，全程目光平视，两眼无
　　神，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雕，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手上还一刻不停地玩着虫子。
　　阮阁主：“喂。”
　　十文：“……”
　　无寿阁历代阁主继任，当天便会点名四位成员为鬼煞，四人代表阁主行事，在组织中享有仅次于阁主的至高地位。
　　轮到阮棂久时，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亦或根本是他有意为之，继任之后，阮阁主毫不留恋地废弃了传统，省去了四鬼煞之职，只带了一个神出鬼没的随身侍卫十文充数。
　　十文，乍一看是个肤色苍白相貌平平的娃娃脸少年，可懂得人都懂，这位随侍阁主左右少年人比阁主本人更令人生畏。都说他儿时练功走火入魔伤了脑，从此不懂人情世故没有贪嗔痴妄，行事只尊阁主令，不讲道理，不谈感情，不惧生死，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
　　也因此，他并不知道要给阮阁主留面子。
　　阮阁主：“……”
　　阮棂久自言自语了半晌，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回应。他习以为常地合上账本调整好心态，权当刚才是对着一堵墙练习了耍嘴皮子。
　　好在无寿阁上下，不给他面子的只有十文一人而已。其他人都很循规蹈矩，从来是随传随到，要事一定禀告。
　　这不，禀告的人来了。
　　“禀阁主，自荐入我无寿阁的人中又混入了两名霓裳楼派来的刺客。”
　　阮棂久：“又来？这都几回了？”
　　“禀阁主，今年这是第四回 了。”
　　阮棂久端起身侧茶杯，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耐烦道：“这次又是怎么露出破绽的？是太漂亮太努力还是太仰慕我？”
　　“禀阁主，这次同时来了两人，其中一人与长老打了起来，三位长老不敌，故而——”
　　阮棂久放下了手中的茶，提起了兴趣：“慢着，你说她连败三位长老？”
　　年轻的阁主羽翼未丰，正值用人之际，如此高手与其草草处置，不如收为己用。
　　“回阁主，确是一人击败三位长老。但他本人也失血昏迷，已经被关进地牢等候阁主发落。”
　　阮棂久目光一亮：“以一敌三，呵。我无寿阁三位长老竟打不过霓裳楼的一个小姑娘？”
　　此话说出口，并非阮阁主太过狂妄目中无人，而是江湖人尽皆知，霓裳楼向来不以武力见长，要么以色示人，要么以诡计智取。
　　如今，以武见长的无寿阁三位长老败给霓裳楼中人，说出去怕是整个江湖都要笑掉大牙。
　　“禀楼主，刺客不是女子，是个男子。”
　　阮棂久：“……？男的？”
　　阮棂久再次端起桌案上的琉璃玉杯，放到嘴边啜了一口茶，心不在焉地想：又换茶了？
　　他蹙眉问：“霓裳楼不是只培养美貌女子么，给我送个男人来是什么意思？”
　　属下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正在饮茶的阁主，见阮棂久神态平和，方才鼓足勇气直言以告：
　　“市井传闻，阁主您不喜女色，好男色。”
　　“噗——”
　　阮阁主将一口好茶喷出老远，“咳咳咳”得连声否认：“胡说八道！”
　　就因为前三次的美人计都以失败告终，不想自砸招牌霓裳楼竟然污蔑他好男色？
　　简直岂有此理！
　　阮阁主愤然，却没有失去理智，他还是惜才，还是要咬着牙继续问：“既然是美人计，怎么还跟长老们杠上了？”
　　“禀阁主，阁中有人见色起意，想欺负那小子的同伴，他没忍住，就与我们的人大打出手了。”
　　阮棂久：“……”
　　“事后，他自知身份暴露，为了放走同伙留下来断后。因此才独自对上了三位长老。”
　　阮棂久：“哦，断后啊。还挺情深意重的。啧啧，真是——蠢。”
　　阮棂久注视着杯中茶水，漫不经心地问：“那个欺负他同伴的人呢。”
　　“受了重伤，大夫正在医治，恐怕凶多吉少。”
　　阮棂久一摆手：“不必治了，让他自生自灭。”
　　“遵命。”
　　阮棂久毫不吝惜地将玉杯往桌上一搁，吩咐道：“将那连败三位长老的小子给我带上来瞧瞧。”
　　……
　　一盏茶的功夫后，昏迷的刺客就被两人架进了大厅，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阮棂久缓步走近。
　　看来以一敌三还要护着同伙脱身，这小子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人到跟前，他便曲指挑起对方下巴，想看个仔细。
　　目光所及之处，他最先不捕捉到的是对方白皙脖颈上一处微不可查的点痕，随即偏头瞥了一眼正在玩虫子的十文，没有作声，转而收回目光，将视线上移，打量起刺客的面容。
　　忽略此人发梢面颊染上的血污与惨白如纸的脸色，确是一张容色昳丽，如雕如琢的脸。
　　自己就是个美人的阮阁主欣赏了片刻，客观评价道：
　　“这脸确实对得起美人计中的美人二字。”
　　他收回了手指，叉腰思索片刻，道：“行吧。我也烦了隔三岔五被不痛不痒的骚扰。既然她们不嫌麻烦，我就亲自陪着玩玩吧。”
　　“至于这个小美人，我一向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的阮阁主潇洒地朝着还在外堂候着的下属招手，不痛不痒地下令。
　　“来人。卸了他两条手臂，打断一条腿。然后……”
　　阮阁主轻笑了一下，冷若冰霜道：
　　“活埋了。”
　　闻言，包括十文在内的所有人齐齐转过头来，脸上表情甚是微妙：“……”
　　唯有十文的眼神不加修饰，暴露出赤果果的鄙夷。
　　其余众人则只敢在心中腹诽：
　　阁主这次下手有点狠啊。
　　这叫怜香惜玉？？？
　　打脸不？
　　…………
　　……
　　这位不幸的“美人”名为唐少棠。
　　直到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才惊觉自己不是败给了人多势众的三长老，而是栽在了蛊虫手上。
　　由于过于专心应敌，回护同伴逃走，以至一时失察，忽略了无寿阁最为致命的独门绝招——驱蛊。
　　他尚且来不及探明施蛊之人是谁，就瞬间陷入了浑浑噩噩的昏迷。
　　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唯有神志依然清明。他能感受到自己被人拖走，似乎被带去见了什么人。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一根冰凉的手指蛮横地挑起他的下巴，而那手指的主人，正细细地端详着他，仿佛在审视一头待宰的猎物。
　　哪怕目不能视，他也能猜到这手指的主人，恐怕就是他此行刺杀的目标——无寿阁的阁主。
　　可惜，他动弹不得。
　　他从小接受训练，懂得对于任务失败的刺客来说，等待着他们的唯有两件事：酷刑和死亡。
　　霓裳楼的人，不畏苦痛，也不惧死亡。
　　被打量许久，他再一次被拖走。
　　这一回，没有让他久等，意料之中的折磨如期而至。
　　他的双臂被人强行错位，脱了臼，一条腿则生生折断。然后就被粗暴地丢进一个密闭的空间。移动中，他只觉浑身骨骼撞得生疼，五感渐渐恢复。
　　终于，他在临近窒息的恍惚中，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命运几何。
　　他已被掩埋在三尺黄土之下，活生生地静候着死亡。


第3章 美人计（3）
　　沙沙，沙沙。
　　不知在黑暗逼仄的空间里待了多久，许是出现了幻觉，唐少棠竟然察觉周遭冒出的模糊响动。
　　他似乎听到了沙土的摩擦声，沙沙，沙沙。随之而来的是声声逼近的敲击与震颤。周身死气沉沉的空气倏忽流动，他感觉到棺椁细微的松动——
　　掀开。
　　“哇——”
　　“吓死我了！怎么是个活的？”
　　混合着青草香的泥土味，一股脑儿贯入唐少棠的鼻腔，驱散淤泥地下腐烂气息。
　　唐少棠不由地深吸一口气，嗅得一缕微甜的清香，正是来自眼前人。
　　天光微亮，光影中的人儿两手交叠，撑在一柄铁铲上，向他倾斜着身子，居高临下俯视着棺椁中的唐少棠。
　　晨曦勾勒出青年清逸的轮廓，眉眼含笑，皎皎动人。
　　唐少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你瞪我作甚？又不是我埋的你？”
　　唐少棠：“……”
　　“怎么一动不动？”
　　说罢，那人放下铁铲，蹲在棺椁旁，伸出一只手不规矩地往棺木里来来回掏了掏，似要找什么东西。
　　一无所获后，他又朝动弹不得的唐少棠身上戳了戳，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是个残废？”
　　他紧接着又按了按唐少棠的手脚，力道不大，却足以判断出：“好像还能治。”
　　来人就这么蹲在棺椁上撑着脑袋思忖半晌，嘀咕道：“我费了老大劲儿才找到这儿来碰碰运气。结果，连银子的影儿都没见，只遇到个诈尸的你。真是倒了血霉了。”
　　布衣青年起身，作势要走。
　　唐少棠浑身脱力，仍然无法言语。他眼里重燃的微光，随人青年转身瞬间而消弭。
　　他合上眼，嘲笑自己荒唐的期待。
　　然后，青年骤然回眸，弯下腰，探出手，一把将他从棺椁中拽起，开始了自言自语的喋喋不休。
　　“我又重新想了想。月黑风高夜，我可不能白跑一趟，还浪费了整整一晚上。”
　　“既然没劫到银子，就拿你来充数好了。”
　　这人手心微凉，也不知在寒夜中待了多久。
　　也正是这双微凉的手，将唐少棠从幽暗的棺木中拽出。
　　将他从死地，带回人间。
　　青年在熹微的晨光里，昂首冲他宣告：
　　“你听好了，今日是我阿九救了你。来日，你可要记得报我救命之恩。”
　　唐少棠：“……”
　　“喂，听到没？说句话。不会还是个哑巴吧。”
　　阿九弯下腰，毫不客气地在人脸上拍了两下试探。
　　唐少棠：“……”
　　唐少棠四肢动弹不得，一张脸因为失血过多泛着惨白，面色如霜雪，就这么一动不动被阿九从棺材里扯起身，仿佛一具被迫诈尸营业的艳鬼。
　　阿九瞧出他奄奄一息的脸色，终于不再贫嘴，反手将人往上一提，背过身接稳当了，背着人撒开腿快步小跑。
　　边跑边叨叨：“你好轻啊。”
　　“长得比姑娘还美，还轻飘飘的，估计上青楼都能卖个好价钱。”
　　背上的人闻言似乎徒劳地挣动了一下，阿九忙安抚：“说笑的说笑的，让你家里人来赎你呗。怎么也得补偿我个车马费和看大夫的钱啊。”
　　唐少棠：“……”
　　家里人……
　　他生在霓裳楼，那里就是他的家。
　　而家人……
　　也不知与他一同涉险的曲娟娟是否顺利逃出，现在是否安好？
　　唐少棠五岁学剑，如今十多年过去，同期的杀手中他认识的就只有曲娟娟一人还活着。他希望她能一直活下去。
　　可即便活着，他们也早已无家可归。
　　此次任务失败，他们连无寿阁阁主的面儿都没见着，也没有打听到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倘若主上得知他们尚在人世的消息，怕是也不会派人营救。
　　霓裳楼铁律：任务失败者，死。
　　若是真有人从“家中”来，定是为追杀而来罢。
　　届时，恐怕连带着与自己扯上关系的人也会一并抹杀。
　　唐少棠：“……”
　　唐少棠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与其苟延残喘坐等霓裳楼的追杀，不如……
　　他垂下头，下巴正巧搁在阿九的脖颈左侧。霓裳楼训练出的杀手，最擅常在咫尺取人性命。
　　哪怕动弹不得，哪怕浑身无力，他也能当即咬破对方血脉，置人于死地。
　　阿九：“喂，你还活着吗？我好不容易救个人，可别给我死了。死也得给我撑住啊。要不我给你讲讲故事提提神解解闷儿？”
　　唐少棠伏在阿九背上，听他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听他絮絮叨叨天南海北地胡扯，残存的杀气消磨殆尽。
　　他身边从未有过这般活泼的人物，一路上叨叨个不停，仿佛一个人就能叽叽喳喳唱出一台活色生香的戏来。活人的体温沿着布衣从阿九身上传递而来，驱散了他方才冒出头的零星寒意。唐少棠有些懵然，片刻的走神后，他伏在阿九后背上再次陷入晕厥。
　　须臾，萦绕在唐少棠耳旁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
　　“阿九”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唐少棠的睡颜，提气运功，纵身而出。
　　身法诡谲，与先前判若两人。


第4章 美人计（4）
　　唐少棠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尽头是陌生的天花板，角落还结着蛛网，像是许久没住人了。盖在身上的被子质地粗糙，却很干净，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安逸得让人昏昏欲睡。他小心翼翼地挣动四肢，察觉手指已经能正常蜷曲，看来脱臼的双臂被人接上了。左腿仍是断的，但业已上过药且固定妥当，下地活动不成问题。
　　显而易见，有人给他接了骨治了伤上了药。
　　唐少棠侧过脸，就见阿九左腿屈膝踩着凳子，右腿伸展，维持着狂放不羁的坐姿，坐在屋子正中央小圆桌前运筷如飞，大快朵颐。
　　唐少棠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对食物的气味十分敏感，他嗅了嗅，并没闻到什么值得一提的芳香。
　　能被霓裳楼视作目标的人物通常非富即贵，多出入奢靡场所，所啖美食常为山珍海味。而阿九所食的饭菜里没有他熟知的味道。
　　嗯，大约是因为他还不熟悉贫穷的味道吧。
　　阿九：“？”
　　许是视线停留得太久，阿九会错了意，忽然转头问他：“醒了？想吃是吧？想吃就说句话。”
　　唐少棠：“……”
　　谢谢，不想。
　　两人无言地对视半晌，蓦地，阿九出手如电，一筷子夹了个鸡腿就往唐少棠脸上砸。
　　唐少棠不遑多想，抬手就将鸡腿并指拦下。他一手夹着鸡腿，木然地直起身，目光漠然地环顾四周，想走。
　　“哟，手能动了？那就自己吃。好好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我喂你不成？”
　　阿九放下手中的筷子，重新盛了满满一碗饭，还不忘压了好几下给按实了，又随便夹了几筷子荤素搭配的菜，然后屈尊降贵走到的唐少棠面前，傲慢地往人前一送。
　　“拿着。”
　　唐少棠：“……”
　　“你不拿我可就扣你脸上了。”阿九一脸不耐烦，威胁得有模有样。
　　唐少棠盯着眼皮底下结结实实的这一大碗色香味俱不全的饭，鸦羽似的睫毛微微向上撩起。
　　阿九：“？”
　　唐少棠伸手，却没有接碗，而是反手擒住阿九的手腕，顺势一扯，将人拉近身前，一手连点数位大穴。
　　阿九：“！”
　　阿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才还残废一般的伤患，又眼睁睁瞧着好好的一碗米饭，被打翻在衾被上，雪白又无辜地散了一片。鸡腿和蔬菜则结伴滑下床单，滚落到了冰凉的地面。
　　唐少棠却看也没看他一眼，瘸着腿掀被起身，随意捞了件挂在墙上的外衣，顺手取了阿九留在门边的剑，径直往门外走。
　　门外寒风拂面，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无论是霓裳楼还是无寿阁，若是知道他还活着，必定会派人追杀，不死不休。多年的训练教会他如何切断一切线索与痕迹。
　　而这些痕迹里，自然也包括知情之人。
　　念及此，唐少棠扭头，回望被定在床边的阿九。
　　那个吵闹又好看的人，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喂，你恩将仇报啊!不给钱就算了，还偷我的剑和衣服！”阿九被点了穴动不了，幸好没被点哑穴，手脚不便并不能妨碍他大声嚷嚷。
　　唐少棠分明已经跨过门槛，探出去半个身子，闻言原地顿了顿，又收了长腿绕了回来。
　　他转瞬便走回了床边，面无表情盯着阿九。
　　唐少棠自知身无长物，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留下作为报答。
　　阿九似是惊愕于他断了腿却依旧敏捷的身手，又似被他冷若冰霜的煞神表情怔住，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他要杀人灭口？
　　唐少棠一言不发良久，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听说过知恩图报的典故，也不想恩将仇报。可惜他自小到大与他人接触极少，在霓裳楼又多是受罚，没有受过什么人的恩惠。阿九让他报恩，他并不懂如何应对。思前想后，他决定送出个忠告。
　　“你与我遇见之事，决不可与外人道。否则死路一条。”
　　分明是忠告，却像极了威胁。
　　阿九眉头一蹙，果然不领情。他讽刺道：“哦，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唐少棠：“……”
　　阿九：“我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你管不着。你要走可以，救命之恩的报酬给我留下。”
　　他说得理直气壮，明明技不如人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竟也不露怯。真不知是深藏不露还是单纯缺心眼。
　　唐少棠：“……”
　　罢了，行踪暴露，不过一死而已。
　　他无言地叹息，转身时路过半开的窗户，一阵清风捎着丹桂飘香拂过他的脸，侧目间，透过枝叶交错的幢幢树影，瞥见一道被遗漏的月色清辉，不偏不倚落入眸底。
　　一如他死里逃生时，落入他眼底的那一抹天光，和天光中站着的那个人。
　　唐少棠驻足，认真地思索起合适的报酬。
　　他生在霓裳楼，长在霓裳楼，他所知的常识与规矩都是霓裳楼的女子所教授。霓裳楼素以培养美貌刺客得名，楼中女子无不红袖善舞。按常理，唐少棠也该耳濡目染学到些本事。可他偏偏另辟蹊径，大小就走偏了。
　　他不谋，擅武。
　　唐少棠自习武起，就展露出非凡的天赋，束发之年剑术已冠绝师门。小小年纪凭着自己出神入化的武学造诣，独树一帜揽下门中姐妹大部分随行护卫与拦截敌手的任务。
　　当你有一项才华足够夺目耀眼，强光吞没了阴影，就不再有人会指摘你其他的不足。唐少棠身负万军丛中取人首级的实力，故而没人会在乎他会不会施美人计，谙不谙世事炎凉，人心叵测。
　　即便如此，与他年纪相仿一同长大的曲娟娟，也曾不厌其烦地跟他分享学习与实践的经验。
　　其中有一句话，似乎勉强能对的上现在的场景。
　　她说过，如果非目标任务，比如那些帮你针引线的人跟你谈报酬，说一些类似“拿什么来报答我啊小娘子？”一般的俏皮话，那这个人多半是不怀好意，奔着拉灯去的。
　　这种时候，要么宰了他灭口，要么搪塞他闭嘴。
　　灭口简单，不用她细说。
　　至于搪塞……
　　曲娟娟风情万种地笑着地点了点自己的薄唇，告诉他：通常情况下，一个吻足以。
　　……
　　唐少棠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在心里比划了一下他与阿九的高度差。
　　阿九五官虽是精致清丽，身量却不高，脸色也比常人要白上许多。他不再絮絮叨叨张牙舞爪的时候，周身的活气就会跟着褪去几分，反而染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病气，仿佛曾常年不见天日，不食五谷，唯有嘴唇仍流淌着鲜活的血色。
　　唐少棠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凑近。
　　阿九：“？”
　　唐少棠小鸡啄米似得一触即退。
　　阿九：“……”
　　阿九瞳孔收缩，气血上头，手指蜷起，维持在一个随时要掐死人的状态。
　　奈何唐少棠十分正人君子，“报答”完就撤，丝毫不含糊。因此他没能窥探阿九的脸色，就已经来去如风地掠出门去，虽是瘸了一条腿，仍比常人还利索百倍。
　　被晾在原地的“阿九”目露凶光，一手搭上床头木板，须臾，木板横遭牵连，挨不住“阿九”阁主霸道的内力，瞬间化成粉齑。
　　阮阁主摸了摸嘴唇，冷彻地吐出两个字。
　　“找死。”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阮阁主：打断了你的腿，给你夹个鸡腿补补。
　　唐少棠：（嫌弃）丑拒。
　　阿九：我救了你，报酬呢？
　　唐少棠：(* ￣3)(ε￣ *)


第5章 美人计（5）
　　唐少棠跑了，阮阁主就得追。
　　阮棂久原打算以照看伤患为由，光明正大地接近唐少棠并趁机打听霓裳楼的情况。若是走运，他还妄想着请唐少棠带个路，来趟霓裳楼一日游。为达目的，手狠心黑的阮阁主方才挨宽宏大量地饶了唐少棠一条腿，省得到时候他还得背着人走远路。
　　谁能想到，唐少棠长得斯斯文文好似弱不禁风，竟是个铁打的汉子，一条腿也能蹦跶得欢。
　　这轻功，这身法，寻常人望尘莫及。
　　但阮棂久不是寻常人，他堂堂无寿阁阁主，追个瘸子绰绰有余。偏偏他如今是丧天良挖坟盗墓偷银子的“阿九”，不是无寿阁的绝世高手。阮阁主可以轻松将人拿下，阿九却不行。
　　他必须紧追不舍，却不能真的把人给追上了。
　　这操作起来无异于绑手绑脚，久了就浑身难受，阮阁主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回“真该打断那臭小子两条腿！”。
　　骂归骂，人还得继续追。
　　昨日刚下过雨，积水的地面坑坑洼洼，泥泞难行。阿九“武功低微”，不知踩了第几个水塘的时候，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动静不大，却惊扰了他正在追踪的人。
　　唐少棠：“……”
　　唐少棠从未被如此露骨地跟踪过。跟踪他的人隐藏行迹的手法之拙劣，他前所未见。又或许对方根本不打算隐藏，只是脚力不够追得太累，一直没追上罢了。
　　唐少棠的手臂只是脱臼，接回后虽不如往常利索，也基本恢复如常，不会碍事。可他的腿是实实在在断了骨头。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任他意志坚定，能吃苦能挨疼，装作行走如飞的样子，骨头断了就是断了，说没影响，那只是自欺欺人。
　　他如今每多走一步便多疼上一分，速度和敏捷均大不如前。这个时候，他尤其不愿遇上追兵。
　　哪怕跟来的只是个武功平平的飞贼。
　　唐少棠纳闷：他跟着自己做什么？报酬明明已经给了啊。
　　他重新在脑中整理了一遍曲娟娟的教诲，意识到曲娟娟当时所说是指“通常情况”。既然如此，那么阿九可能不属于通常情况。
　　可通常情况他尚且处理不来，特殊情况他又该如何是好？
　　唐少棠正琢磨着，终于从阿九的只字片语寻出了一丝端倪。
　　阿九问他要银子。
　　唐少棠摸了摸口袋。
　　身无分文。
　　说来也惭愧，如今他连这衣服这剑都是蹭阿九的，哪里会有多余的银两。
　　不过，就算取回他自己的衣服，他也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与普通收钱卖命的杀手不同，霓裳楼的杀手不会与雇主亲自谈价钱，一切都经由他们的主上，霓裳楼神秘的楼主亲自处理。完成任务后，也是由楼主发放奖励。
　　唐少棠在霓裳楼长大，欠了楼主天大养育之恩，又从未独自出过任务，自然是一分钱也拿不到的。
　　他没有银两可以用来报恩，曲娟娟教他的寻常法子又不管用。他要怎样才能打发走阿九？
　　身为一个杀手，他只剩下一个办法。
　　杀。
　　唐少棠握紧了手中的剑，片刻后又缓缓松开。他最终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来主上教训的是，他是个不合格的杀手。
　　既然不想杀，就只能使些手段让对方知难而退了。
　　唐少棠打定主意，开始带着人在林子里绕圈。
　　一个刻意提速，一个紧追不舍。这一绕就是两天。
　　唐少棠也是个狠人，两天内不生火，不打猎，除了风餐饮露和偶尔倚树稍作歇息，几乎就是在疾行。
　　他能忍，阮阁主却不乐意奉陪了。
　　他愿意屈尊降贵陪人演一出美人计，却不愿意与人玩猫捉老鼠的把戏。
　　故而他看准了唐少棠倚树歇息的时机，踏着夜露轻枝，落在对方面前。
　　唐少棠一直暗中把握阿九的动静，也知道自己尚未彻底甩掉对方。他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断腿，意识到阿九的轻功或许比他预想的高出许多，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怕是无法轻易摆脱了。
　　他掀起眼皮，见阿九微微喘着气，蹙眉站在他面前，仍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发上挂着的夜露顺着发梢滚落，滴在细密睫羽的边缘，阿九眨了眨眼睛，粗暴地揉了揉。
　　唐少棠先一步开口：“你为何跟着我？”
　　阿九瞳孔微张，似乎是被唐少棠恶人先告状的无耻震惊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方才心平气和地与他理论。
　　“我救了你，你非但不感谢，还耍流氓占我便宜，这两笔帐没算清楚，我自然要跟着你讨的。”
　　唐少棠：“？”
　　他觉得阿九哪里说的不太对，他明明给了报酬，也没有耍流氓。
　　唐少棠顶着一张世间罕见的俊颜，一脸真诚地问：“耍流氓？”
　　唐少棠知道耍流氓是什么意思。在霓裳楼的时候，负责训练姑娘的婵姨曾请他在新来的姑娘面前演示过一回。
　　他按照婵姨的指示，以指定的动作，用指定的姿势，在指定的位置挨个壁咚。
　　过程十分简单枯燥：姑娘们依次出列，他依次将人围住，俯身拍墙。起初，他错以为重点应该落在拍打墙壁的动作上，因此还用上了两分内力。三番四次下来，险些把墙拍裂。
　　后经指点，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姑娘身上，学习所谓的深情对视。唐少棠天生愚钝，尚未搞明白何为眉目传情，就见姑娘们纷纷羞怯地低下了头，通红了脸。
　　他只能向婵姨求助。而婵姨只是摇着头拍着他的肩膀，无奈叹息。
　　“长成你这般好看，就算不上耍流氓了。”
　　婵姨是看着他长大的。只要是她说的话，唐少棠照单全收，每个字都深信不疑。
　　因此，面对阿九的质问，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替自己辩解：
　　“我长得好看，就不算耍流氓。”
　　阿九：“……”
　　唐少棠的话，把阿九给气笑了。
　　这霓裳楼，怕不是派了个傻子来杀我吧？
　　气归气，戏还得继续演。阿九耐着性子，摆出长者的姿态，继续与他讲理。
　　“男女之间，未征得对方同意，就想当然做越矩之事，就是耍流氓。越矩你懂吗？你的情况，就是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你外貌的美丑，他人是否事后与你计较，这都不改变你耍流氓的行径，明白？”
　　唐少棠似乎真的有在思考，好一会儿都没有接话：“……”
　　阿九：“不懂？”
　　唐少棠：“……”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里又是该被婵姨骂愚钝的时候了，唐少棠低头等着。半晌，却听阿九语气平和地问：
　　“我说的不太明白？那我再想想。”
　　唐少棠：“？”
　　阿九似乎习惯了诲人不倦，继续敦敦教导：“比如说吧，有一块肥美的红烧肉摆在你的面前，换作平时，这是你喜欢的，毕竟它好看又好吃。但是呢，你现在不饿不想吃，可这块肉非要往你嘴里跳，你就不乐意了。这种时候，不管这块肉本身多么美味，他不顾你的意愿往你嘴里塞的行为，都是强迫。”
　　阿九说完，咽了一口口水，他把自己给说饿了。
　　唐少棠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他专注地看着阿九，觉得这真是个矛盾的人。明明总是一副不耐烦又暴躁的样子，可当他肯好好说话的时候，却又有着不同寻常的耐心。
　　至少在唐少棠眼里，这份耐心是很不寻常的。
　　霓裳楼从不需要他明白事理，只要他忠心服从。
　　更深露重的，阮棂久这位堂堂无寿阁阁主，好好的一个杀手头目，竟要与一个没常识的人认认真真讲行为处事的道理，实在是一幅奇景。
　　好在这两人都在异常的环境中长大，一方又不知对方底细，故而谁都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阮阁主的常识小讲堂还没完：“再比如，你提着刀去砍了人，你把人给砍死了。这人因为你武功高没反抗，难道就等于你没砍人了吗？同理，他人因为你生得美，没动嘴骂没动手打你个臭流氓，你就没耍流氓了吗？”
　　道理唐少棠终于听懂了，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你说男女之间，但你我都是男子。”
　　阿九：“……”
　　还学会找破绽找盲点了？
　　阿九瞪大了眼睛，真想立刻做回无寿阁嚣张的阮阁主，当场打得对方生活不能自理。
　　幸好唐少棠只是疑问，并非故意找茬，问过之后自己也动脑经想了想，当下就成功说服了自己。
　　“嗯，男子也不行。”
　　阿九：“……”
　　霓裳楼果然是派了个傻子来送死吧？？？
　　唐少棠：“我没有银子报答你。”
　　饶阿九一命，已经是唐少棠作为杀手所能想到的最大的诚意。他实在没辙了，只能眼巴巴地望向阿九。
　　阮阁主轻笑一声，明知故问：“你为什么不找你家人去借银子？我可以大发慈悲陪你走一趟。”
　　闻言，唐少棠微微垂眸，下落的目光恰巧扫过身侧的剑，漆黑的剑鞘上留有好几处醒目的伤痕。由此可见，这柄剑的主人要么武功太差，遇敌总来不及拔剑，只得频频依赖剑鞘招架，要么不屑于拔剑与人交手，只以剑鞘接招以示轻蔑，对手中这把剑也并不爱惜。
　　他曾经也有这么一柄不愿拔出的剑，这么一把伤痕累累的剑鞘。与之相连的是一段漫长的禁闭，和一手臂触目惊心的疤。年少的他曾在暗无天日中挣扎求生，未曾想，长大成人后的他还会被人困在棺椁中重历往日的噩梦。
　　如此说来，他确实欠了阿九一个天大的人情。
　　人情是债，时要还的。
　　唐少棠灵机一动，终于“聪明”了一回。
　　他解下剑，抛给了对面的阿九。
　　阿九顺手接过自己的剑，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唐少棠：“还救命之恩。”
　　阿九：“你愿意替我卖命？”
　　唐少棠缓缓摇头。
　　他无论生死都属于霓裳楼，替他人卖命无异于背叛。
　　谁都可能背叛霓裳楼，唯独他不能。
　　唐少棠：“欠你的命，可以还你。”
　　阿九：“……”
　　阮阁主缠着唐少棠自不是为了什么银子。他是想从对方身上获知霓裳楼所在。一如同霓裳楼派人混入了他无寿阁，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需要合适借口来提供相处的理由，并花时间取得眼前人的信任。
　　然而对方现在交出的答卷，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阿九双眼微眯，在清冷的月光下审视着对方。
　　阿九懒洋洋地问：“怎么还？”
　　未等唐少棠作答，他已经拔剑出鞘，回身挥出一剑。
　　寒光一闪，唐少棠身后倚靠的树干已吃了一剑，入木三分。剑身由于树干的阻挡，贴着唐少棠的脖子堪堪停下，并未饮血。
　　阿九问轻轻眨眼，问：“这样还？”
　　唐少棠眼睛却一眨不眨，纹丝不动的伫立原地，“嗯”了一声。
　　阿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古怪的笑意，收回了剑。
　　有点意思。
　　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霓裳楼会派这样一个懵懂无知的人来刺杀他了。
　　这是一个死人。
　　他不为自己而活。
　　问：怎样打动一个死人？
　　阮阁主答：先救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阮棂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虽然是来杀我的，可我却要救活你。
　　唐少棠：我还活的好好的。
　　阮棂久：不，你没有。
　　唐少棠：？？？


第6章 美人计（6）
　　阮阁主养草养蛊养活人都很有经验，区区一个没活头的唐少棠不足为患。
　　阿九：“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杀了，还是我吃亏。”
　　唐少棠不言语。
　　阿九：“喂，你叫什么？”
　　唐少棠：“……”
　　阿九：“又当哑巴？你不说，我以后就叫你小瘸子了？”
　　阮棂久当惯了阁主，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见谁都觉得比自己矮一截，小一辈，喜欢带个小子。
　　唐少棠瞥了一眼自己的伤腿，问：“你年纪比我大么？”
　　他的一句无心之言，可把阮阁主难住了。
　　普天之下，除了那位已经入土三年的无寿阁老阁主，没人知道阮棂久准确的年纪，连他自己也不知。
　　阿九不讲道理地反问：“我看起来难道比你小？”
　　唐少棠抬头，上下打量着阿九，坦诚道：“嗯，你比我矮。”
　　阿九：“……”
　　等我打断你两条腿，看谁比谁矮！
　　两人都是不会聊天的，眼看就要把天聊死，阮阁主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此翻篇。
　　他不耐烦地冲着唐少棠摆手：“走了走了，吃饭吃饭，吃饱了再跟你辩！”
　　阿九知道唐少棠身无分文，招呼人吃饭，基本就是请客做东的意思了。
　　他大大咧咧走出几步，见身后的人仍然一动不动，遂扭头怒怼：“你愣着干什么，自己没腿啊，不会走要我背啊？”
　　唐少棠：“……”
　　嘴里不饶人的阿九身上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气势，让将无家可归的唐少棠不由自主地选择了跟随。
　　这一回，不是一人跑，一人追，而是一人领路，一人跟随。
　　可不知怎的，两人还是林中兜兜转转饶了一圈又一圈。
　　刚开始，唐少棠以为阿九要带他回他醒来的那间屋字，结果却见阿九往反方向越走越远。后来，他又以为阿九可能想去别的地方吃饭，便没有出言打扰。一个时辰后，待他发现他们已经曲折绕弯多次，终于回到了同一处地方的时候，唐少棠终于开口问道：
　　“你不认得路？”
　　阿九：“……”
　　他真不认得。
　　阮棂久是无寿阁阁主，平日伏案日理万机，嘴上指点江山，脚下却大门不迈二门不出，除了几回非他亲自出马的大事要处理，他几乎是足不出户的阁里蹲。
　　认路？
　　没有的事。
　　他都不常走路，何来认路？
　　连活埋唐少棠的地儿，也是他特意吩咐属下挑的近郊。至于阿九的家就更不用说了，就在当地唯一一条通往大道的土路旁边，出门左拐便是。而从坟地到阿九的家的路线，则是一条不偏不倚的直路，断不可能走错。
　　阮阁主千算万算，没算到断了一条腿的糖少棠醒了就能跑能飞，硬是把他带进了地形错综复杂密林。
　　这下可好，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出路了。
　　唐少棠从不落井下石，也不会挖苦人，他只是平静地说：“从这里出发，大约离镇上更近一些。你要去那里吃饭吗？”
　　霓裳楼为了隐匿踪迹，楼外设下重重迷障，需经过的道路更是九曲十八弯，岔路无数，极难分辨。唐少棠早已习惯，如今不过是在林间绕了几圈，途径路线他记得清清楚楚。也能立刻判断出，最近的路不是回阿九的屋，而是去镇上的路。
　　阿九：“不是我，是我们。我们去镇上吃饭，懂了吗？”
　　说什么“你要去那里吃饭吗？”，就好像他真的抠门，不给人饭吃似的。
　　唐少棠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神情明显顿了顿。
　　阿九又不耐烦了：“怎么？”
　　唐少棠摇摇头，指着镇上的方向：“走东南方向。”
　　他看不懂阿九。
　　明明舍不得银子，却要与他分享食物。
　　明明素不相识，却把他加入了“我们”。
　　……
　　有了唐少棠领路，两人不费吹灰之力走出了林子，上了主路。主路是一条大直路，任阮阁主再怎么足不出户认不得路，也不至于走错。
　　他很快与唐少棠交换了位置，由他走在前头带路。仿佛不认路的从来就是唐少棠，而不是他。
　　两人不曾歇脚，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步行来到了丰源镇。
　　丰源镇位于无寿山脚下，是个名不副实半荒凉的古镇，当地人没什么特别的营生，无非是比旁的村镇多卖些除虫的草药，防防传闻中蛊虫满天飞的无寿阁。至于那些个草药，多是存个心安，除了驱蚊除蚁略有见效，并没有其他的用处。十多年来，也从未听过无寿阁的大佬们曾屈尊降贵跑来这个穷乡僻壤一展拳脚。
　　与诸多萧条的村镇一般，大部分年轻人早早离家闯荡，留下老人照看祖传的田地或张罗门可罗雀的草药铺子。丰源镇因此拢共也剩下没多少人口，年轻人更少，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在街上晃荡的闲散美青年就更罕见了。
　　故而阿九和唐少棠一踏足丰源镇，就引来了镇民小心翼翼的围观。
　　他们是从无寿山的方向而来，镇民不敢轻易靠近，可架不住眼神控制不住自己，时不时就往他们身上飘。
　　起初阿九并不在意，阁主大人在阁里受“万人敬仰”惯了，被人多看几眼并没觉得不自在。渐渐地，群众好奇的目光就变味了。
　　“热情”的目光不再均分给二人，而是集中到了唐少棠一人身上。
　　更确切的说，是停留在他的腿上。
　　唐少棠有伤，即便他面上强装无事，该流的血还是得流。
　　阿九放低视线，回头一瞥，唐少棠已经拂过衣摆，遮住了染血的腿。然而没走出半炷香的功夫，阿九再回头的时候，用来遮挡腿伤的衣摆也染着红，扎眼得很。
　　阿九停下脚步，神情复杂地瞅着唐少棠。
　　唐少棠：“？”
　　阿九出言就是辛辣的讽刺：“我记得你不是哑巴吧？”
　　唐少棠：“不是。”
　　阿九：“那你怎么不说话。”
　　唐少棠：“？”
　　他少棠不解，他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也没什么话想说。
　　阿九：“腿都这样了，也不知道吭声？”
　　唐少棠这才低头瞥了一眼流血的腿，仿佛事不关己地摇了摇头。
　　“不碍事，可以走。”
　　阿九心中“呵呵”，腹诽道：是啊，不但可以走，你还能步履如飞呢。
　　“你站这里别动。”
　　阿九朝唐少棠做了个止步的手势，示意他待在原地，径自拉了个无辜地路人问东问西。完事后方才朝唐少棠招手，“往这边走。”
　　一盏茶的时间后，两人来到了镇上唯一有少许人气的草药铺。
　　唐少棠抬头，望着头顶高悬“包治百病”的牌匾，又低头读着面前临时搭设的朽木告示牌，心里百味杂陈。
　　牌子上写了零零碎碎一大堆的错别字，意思大抵与包治百病相同。总之就是上下千年疑难杂症都能治，无论是人是牲口只要进了这门通通药到病除。
　　唐少棠：“……”
　　阿九人已经进了药铺，见唐少棠迟迟不跟来，扒着门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不耐烦地频频招手：“快进来啊！”
　　唐少棠嫌弃，而且堂皇地把这份嫌弃挂在了脸上。
　　阿九：“……你是哪家的大少爷？？？”
　　阮阁主从来不惯着孩子，既然好言相劝没用，他选择直接上手。
　　他第一次上前拽唐少棠胳膊时，对方本能地避开后立即伸手摸剑，却摸了个空，怔愣了一瞬方才意识到现在的状况，堪堪收回了落空的手以及蓄势待发杀招。
　　阿九注意到唐少棠的迟疑与变招，微眯了双眼，状似无知无觉地第二次伸手拽人。
　　这一回，唐少棠没有躲开，而是面露难色地任由他拉扯着进了药铺。
　　进了药铺，一股陈旧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阿九并没有立刻放人，而是拽着唐少棠走到墙边，按他在长椅上坐下，不容置疑地下令：“给我坐着等。”
　　许是唐少棠的说话的方式与语气让人想起了亲近的长辈，唐少棠乖巧点头，坐得端端正正。阿九盯了他片刻方才满意，转身去和柜台前的伙计讨价还价。
　　其实，在霓裳楼唐少棠唯一亲近的长辈就是婵姨，但婵姨说话总是温温柔柔，连指责都是像和风细雨般的叹息。真正说话毫不客气的，只有从来蒙面示人的霓裳楼主本人。
　　如此想来，唐少忽然意识到：阿九的口气倒是与他的主上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有哪里完全不同。
　　他低下头，努力回忆霓裳楼主的语气，却见一团影子慢悠悠地罩了过来，带着点新沾染的药味。
　　不用抬头，他也能辨认出是谁。
　　阿九：“又发什么愣呢？”
　　唐少棠抬头，正撞上阿九探寻的目光。
　　兴许是草药的花费超出了预期，阿九脸上还挂着点花了冤枉钱的哀怨。
　　唐少棠问：“你为什么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霓裳楼的人也不总是高兴，但大家都平时都言笑晏晏其乐融融，谁也瞧不出谁的情绪。婵姨教过她们，也教过他，把情绪摆在脸上是小孩子才可以做的事情，长大了就不可以了。非但在霓裳楼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去了外面更是会吃大亏，丢心丢命。
　　高兴的时候不能笑，难过的时候不能哭。
　　你只能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人面前做出适当的表情，说妥帖的话，展露适当的情绪。
　　除此之外，多余的情绪都是不被允许的。
　　唐少棠以前总学不会这些。在被婵姨训斥过无数次后，他才勉强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至少在大多数场合，对着大多数的人与事，都能维持住表面上的无动于衷。
　　所以他不是不能理解阿九的不高兴，而是不能理解阿九毫无顾忌的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唐少棠好言相劝：“你这样是要吃亏的。”
　　阿九内心狂怒：还教训起人来了！
　　我不高兴还不是因为要花银子伺候你？！


第7章 美人计（7）
　　阿九不伺候了，他问药铺掌柜借了块地儿转头就凶神恶煞地勒令唐少棠自行包扎伤腿。唐少棠依言乖乖给自己上药，阿九则又跑回柜台和伙计打听起了当地美食。
　　等唐少棠动作麻利的处理好伤腿走出来，第一眼便瞧见在柜台和伙计侃大山的阿九。阿九神采飞扬的模样，仿佛与自己来自两个世界。
　　唐少棠迟疑着，扭头望向门口。
　　想溜。
　　阿九仿佛背上长了眼，不失时机地回头冲他喊：“磨蹭什么，吃饭去！”
　　他阮棂久盯上的人，还能给放跑了？
　　……
　　饕家馆是丰源镇最出名的食肆，厨子老陈手艺不错人也实诚，不但用料新鲜而且分量十足，无愧于牌匾上“饕餮”之“饕”字，在当地有口皆碑。老陈还酿一手好酒，从不掺水，十里飘香。
　　店小二见了来客，把擦桌的抹布往肩上一甩，热络地上前迎客。
　　“二位客官请上座！”
　　店小二乐呵呵地领阿九二人去靠窗通风的上座，唐少棠却少见地有主意，绕开了宽敞明亮地儿，偏选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阿九：“……”
　　这选座选得老江湖了，坐中间太醒目，窗边门口难防暗器，角落安全，还特别适合不想惹人注意的杀手。
　　唐少棠：“你坐这里。”
　　这里毕竟是无寿山脚下，若有追兵也不稀奇。常年的训练让唐少棠本能选择了更安全的位置让阿九坐。
　　安全是安全，只是毫无风景也无风情。
　　阿九环顾四周，唐少棠落座之处与他的座位正对，他靠墙，唐少棠靠外，身子恰好能将他挡住。若有人经过也只会先注意到唐少棠，若要动手必须先越过唐少棠。
　　这是一个对阿九安全，而对唐少棠本人并不怎么安全的位置。
　　阿九无言地落座，没有抱怨。
　　店小二也没有意见。反正这会儿人少，位子处处空着，客人喜欢什么座位就选什么座位，只要别光占座不点菜就行。
　　“小店的桂花酿芳醇可口，二位客官可要先尝一尝？”
　　阿九：“桂花酿？”
　　阮阁主思忖片刻，心说酒后吐真言，不如试上一试？
　　“行，来两壶。”
　　店小二：“壶？”
　　阿九：“咳，两坛。”
　　“好嘞客官，小的这就去准备。”
　　小二转身回了后厨，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抱着两坛酒端上了桌。阿九打开酒坛子闻了一鼻子，赞了句“挺香”，接过小二递来的碗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对面的唐少棠倒了一碗。
　　唐少棠盯着面前的酒，迟迟没有动作，就听阿九问：“你有什么忌口没？”
　　见唐少棠摇头，阿九就自顾自跟店小二确认起菜单。
　　期间，唐少棠没有插话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在阿九点了第十盘菜的时候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连店小二也看不下去了：“客官，您们还在等人？”
　　阿九：“？？？没，就我们两人。”
　　店小二：“客官，其实咱这儿分量很足，您二人可能吃不了这么多。不然我给您再从中挑几个？”
　　阿九不悦，说你这不是瞧不起人吗？谁说他吃不完，他吃得完。
　　他甚至用下巴点了点唐少棠，示意他作为同桌之人也应该出来表个态。
　　唐少棠很为难：“……”
　　霓裳楼对饮食有着严格的限制，出任务的时候他也通常只在暗处活动，能吃自带的干粮就绝不外食。
　　阿九这个点法吃法，他非但没见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不过唐少棠一向善于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归错处，所以他相信阿九说的或许有道理，他没见过没想过可能只是见识短，并不是阿九有什么不对。
　　于是他在店小二怀疑的眼光中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店小二：“……好嘞，我这就让后厨给二位客官去准备~~~”
　　等上菜的时光漫长而无聊，毫无共同话题的两人只能各自盯着眼前的一万酒发呆。
　　发呆，但不喝。
　　阿九先发制人：“怎么，不爱喝酒？”
　　唐少棠想了想：“没有。”
　　谈不上爱不爱喝，只分有没有必要喝。
　　阿九：“没有是什么意思？没有，爱喝？没有，不能喝？还是没有，不想喝？”
　　唐少棠：“……”
　　他觉得阿九似乎总是有很多话说，很多问题要问。而这些问题连着一个问题，总会逼得他不得不去思考。
　　思考属于自己的想法，但霓裳楼的杀手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唐少棠总是觉得为难。
　　他斟酌了一会儿，方才回答：“能喝，谈不上喜欢也没有不喜欢。喝酒能让人比寻常反应迟缓，平时不喝。”
　　唐少棠接受过饮酒的基本训练，凭着酒味就能判断烈淡。至于酒量，他虽谈不上千杯不醉，也绝不是省油的灯。但他不喜欢灌酒后微醺的感觉，这与他偶尔浅眠入梦时的感觉有些相似。
　　醒来后，记忆总像蒙上了一层朦胧雾气，挥之不散。
　　阿九始终观察着唐少棠的反应，此时眼角带笑，故意曲指将酒碗往对方眼前推了推，强人所难：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喝口酒都不肯赏脸？”
　　唐少棠是霓裳楼出身，阮阁主没有天真到认为他会是个一杯倒，喝几碗酒就能一股脑儿把老底都透了。本是随意试探着玩儿，可唐少棠不太情愿的样子，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本就势不两立，稍微捉弄一下也无妨。
　　唐少棠：“……”
　　他上下审视一下自己，对阿九的话深以为然。他吃的（阿九请客的），穿的（从阿九家顺手不问自取的），用的（剑也是从阿九家拿的），都是来自阿九。
　　阿九所说有理有据，物证齐全。
　　唐少棠无法反驳，只得妥协。
　　他端起面前盛满酒的陶碗，一饮而尽。
　　酒并不是烈酒，入口甘醇，伴随着的浓郁桂花香更是沁人心脾。唐少棠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味道。但他没有继续倒酒来饮，而是放下酒碗，看着对面的阿九。就像他曾无数次按照婵姨指示完成每一个训练时一般，等着对方给与他评判。
　　但阿九没有给他评价，只问了他感想：“好喝吗？”
　　唐少棠点了点头。
　　阿九随手就把两坛酒都推到他脚边：“都是你的了。”
　　唐少棠疑惑：“你不喝？”
　　阿九摆摆手，把自己的酒碗也推到一边：“本人向来滴酒不沾。”
　　果然，这之后阿九当真只顾着吃饭扒菜，滴酒未沾，也未再劝酒。
　　旁人点个菜嘬口小酒的功夫，阿九就凭借自己一己之力，风卷残云般清空了半桌的菜。
　　唐少棠有些动摇，索性放下了筷子，不与阿九争食。
　　刚上菜的时候，他也随意夹过几个小菜尝了味道。风味尚可，但绝算不上令人欲罢不能的山珍海味。
　　而阿九异于常人的扫菜的速度，不像是饿了两天，倒像是饿了两年。只是他虽吃得速度奇快，动作却不粗鲁，半桌下肚，嘴上也没沾什么油腻。
　　阿九：“你怎么不吃？”
　　他指着泾渭分明的另外半桌菜催促。
　　唐少棠只得再次举起筷子，夹了几个菜到自己碗里。
　　一场“饕餮盛宴”过后，阿九抹抹嘴结了账，表示要去客栈休息。
　　真就吃了立马睡。
　　然而唐少棠还是小看了阿九，去客栈的路上，阿九并未停歇，而是沿路吃吃吃，从街头吃到巷尾。
　　唐少棠甚至开始怀疑，阿九之所以缺银子，怕不是他自己把钱袋吃空了吧。
　　阿九虽然花钱如流水，却不肯当冤大头，砍价的热忱满满，此时正与街边卖糖葫芦的理论。
　　阿九：“你刚说你叫什么来着，姓赵对吧。我跟你说啊老赵，你这山楂不怎么新鲜了吧？我在街头老张那买的可比你这串新鲜多了。”
　　老赵听了这话，面子上挂不住，反驳道：“唉，这位公子您可别瞎说啊，我老赵卖的糖葫芦是咱丰源镇上最甜的，街坊都知道。”
　　“街坊都知道？真的？”阿九竟是个较真的，当即拉了几个摊主一个个问。
　　“喂，你说说，他家的糖葫芦是不是你们镇上最甜的？若是敢骗我，我让他砸了你的摊子。”阿九指了指“打手”，下巴点了点他自己亲手丢给唐少棠的剑。
　　莫名其妙被任命为打手的唐少棠：“……”
　　“啊这……我……我不知啊。”小贩瞧了一眼冷若冰霜的唐少棠，心道：小伙子长这么俊，做什么不好，非要做流氓啊。我可惹不起你们这些野蛮人啊！
　　阿九：“你不知道？”
　　他随手就又换了个人审问：“那你说，可不许说你也不知道。”
　　无辜的路过群众赶忙话到嘴边的“我也不知道”咽了下去，绞尽脑汁推辞道：“……我，我不吃糖！”
　　问了两个无果，阿九回头，皱眉盯着老赵。
　　“老赵，你有点来头啊。我都拿刀子威胁他们了，他们也不敢说你的糖葫芦难吃。”
　　老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哪里哪里，都是自己人，给面子呗。”
　　“这位公子你也别闹我了，不如这样，我免费再送您一串儿，消消气？”
　　“行，算你识相。”阿九接过糖葫芦，往唐少棠手里一塞，“你替我拿着。我们走。不许偷吃！”
　　唐少棠失笑，举着一串糖葫芦风中凌乱。
　　他哪里可能偷吃。
　　杀手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日常饮食再注意不过。据他所知，同行外食多点熟悉且口味清淡的食物。一来，如果是熟悉的食物，对味道的变化就更敏感。二来口味清淡的菜色，也更容易分辨所用食材和用料。若是换做口味重的，盖了好几层辣吃不出味的，着实为难人了。但同行里也不乏有人反其道而行，专拣重口味的点，据说有一套中和特定毒药的饮食方法。
　　唐少棠不善此道，但对常见毒物有基础的辨识力，况且凭他的内力，抵抗力远胜于常人，多半不至于被轻易放倒，可即便如此，他吃东西也都是小口吃，少吃，给自己留个余地，为了在万一的情况下给身体足够的时间来消解药性。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像阿九这般吃这么快吃这么多的普通人，震惊之余，竟对阿九的成长环境生出几分好奇。
　　什么样的家，什么样的家人，会养出这样一个人呢？
　　唐少棠盯着手上糖葫芦，略带羡慕地猜想：
　　大约是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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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劝酒是不好的。
　　不是相爱相杀请勿模仿。


第8章 鱼与饵（1）
　　“两位客官，不好意思，今日客栈都住满了。”
　　丰源镇经济萧条，唯有这丰源客栈总是熙熙攘攘，人满为患。
　　阿九扫了一眼已在客栈大堂内等候多时来客，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男女老少皆有，似是将五湖四海的三教九流都集中到了此地。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恐怕就只剩下遮遮掩掩疑神疑鬼的神态了。
　　阿九支着下巴趴上了柜台，懒洋洋地问：“怎么这么多人？”
　　掌柜露出高深莫测地笑容，故弄玄虚道：“客官若是真不知道，那还是不知道的好。”
　　阿九翻了个白眼，心说我能不知道么，不就是一群成天给本阁主写信来砸钱买命的么。
　　无寿山上无寿阁，无寿山下丰源镇，多少人慕名而来却不敢吃不能寐，提心吊胆徘徊不散只为请无寿阁中人出手杀人。
　　阮阁主什么都知道，但他怕唐少棠不知道，所以他扭头观察唐少棠的反应。
　　唐少棠：“嗯，不知道为好。”
　　唐少棠虽然没有寻常人的常识，但他分辨得出安危与好坏，自然也明白但凡与霓裳楼或是无寿阁扯上关系，会给普通人招来杀身之祸。
　　他眼里的阿九是普通人，所以不应当过多牵涉其中。
　　阿九：“？？？”
　　什么叫不知道为好？
　　难道你知道？
　　唐少棠确实知道。
　　此行之前，他曾与同行的曲娟娟商量过混入无寿阁刺杀阁主的方法。虽然最后的选择是利用底层渠道自荐入无寿阁，但他们其实还考虑过另外一条路：伪装成雇主，潜入无寿阁面见阁主。
　　这个方案被否决的理由也不复杂。只因无寿阁这位新任阁主口味极其挑剔，多年来，霓裳楼千方百计也没弄清楚他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选择雇主。因此，就算他们想伪装成合适的雇主，也不知在无寿阁阁主眼里的合适究竟是怎样，更别提约他亲自见面谈生意了。
　　走雇主这条虽路行不通，却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他们打探出了点有用的消息，比如：近期与无寿阁联系紧密的多起命案，都与无寿山脚下的丰源客栈息息相关，雇主很可能曾在客栈投宿。
　　现在唐少棠亲眼见了客栈人满为患的盛况，立刻明白了这些人的目的与企图。
　　他们都是雇主，他们在等无寿阁的消息。
　　唐少棠提议：“换一个客栈吧。”
　　阿九断然拒绝，一扭头还跟掌柜倔上了：“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刚才那是逗你玩儿呢。巧得很，我也有跟他们差不多的想法，那现在可有空房了”
　　既然唐少棠都知道了，他也省的装傻。
　　掌柜赔笑：“客官您说什么呢，小的不太明白。”
　　阿九：“哦，不明白啊~”
　　阿九朝着掌柜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掌柜将信将疑凑过脸来，阿九偏头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且有意无意地将掌柜的视线往唐少棠身上引。
　　唐少棠眼见着阿九将人说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才两句话的功夫就让掌柜慌了神，擦着冷汗慌慌张张地安排人收拾出了两间二楼的上房，忙不迭招呼他们入住。
　　上了二楼，阿九摆摆手，掌柜便逃命似的溜了，仿佛白日里见了鬼。
　　唐少棠：“……”
　　他笔直地站在房门前，问身旁背靠着栏杆伸懒腰的阿九。
　　“你与他说了什么？”
　　若是冒充雇主，掌柜何故如此惊慌？
　　阿九笑着望下楼：“没说什么。”
　　唐少棠不信，一双朗目盯着阿九。
　　阿九大概是真的背后长了眼睛，在唐少棠的注视下不自在地回头：“行了，我告诉你。我说我们是来找合适的雇主的。而你就是无寿阁的杀手。”
　　唐少棠：“……”
　　原来没有伪装成雇主，反而伪装成了杀手。
　　唐少棠：“楼下的人是来无寿阁雇凶的，你是如何知晓的？”
　　唐少棠背后有霓裳楼的支持，而霓裳楼有铲除无寿阁的动机，自然会派人打探无寿阁的风吹草动，但阿九这个“普通人”为何也会知道？
　　阿九冷不防岔开话题，反问道：“你有想杀的人吗？”
　　唐少棠：“……没有。”
　　这次换了阿九不信了：“真没有？”
　　你确定？
　　这位朋友，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唐少棠偏过头，想了想，完善了自己回答：“我没有想杀的人，但我有必须杀的人。”
　　阿九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再次厚着脸皮明知故问：“是打伤你还把你埋了的人？”
　　唐少棠点了点头：“应该是。”
　　他并不十分确定下令打断他腿将他活埋的人是不是无寿阁阁主本人，但想必也差不离多少。
　　阿九：“长什么样说来听听？是不是本地人？说不定我见过呢？”
　　本地人，他见过，照镜子的时候回回见。
　　唐少棠体会不到阮阁主演戏的乐趣，他认真地从记忆里搜寻关于无寿阁主的线索。
　　事实上，无寿阁主鲜少踏足江湖，从未正式露过面。因此除了阁中人，无人知道他的长相。
　　外人只道他与老阁主相比是个年轻人，大约是个男子。
　　三年前，无寿阁新老阁主交替，霓裳楼趁虚而入派出若干死士，冒死潜入无寿阁中，换来一幅年轻阁主的画像。
　　可惜画画的宣纸沾了水，勾勒阁主外貌的笔墨线条也晕得模糊不清。待画像递到唐少棠面前之时已经有些破烂，任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能辨认出眼是眼，嘴是嘴，鼻子是鼻子。总言之，看得出是个人，就是看不出除了是个人以外还有什么明显的特点。
　　除此之外，画中人物的额头、眼角、鼻侧、脸颊上还泼上了不少墨点和血污，让本就抽象的画像更加难以辨认。就算是本人站到这幅画面前，恐怕也找不出任何决定性的相似之处。
　　阿九来了兴致，催促道：“说说看啊，是什么样的？”
　　唐少棠承受不住阿九殷切的目光，如实相告：“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嘴巴，下巴……大约是平的……”
　　画像到了下巴位置已经彻底糊了，瞧着就是少了一块，究竟是尖是圆是胖是瘦全凭想象。
　　阿九：“……”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平的？
　　平的？！
　　本阁主下巴尖的可以当凶器戳死你你信不信？！
　　阮阁主说的不是实话。他长着一张鹅蛋脸，虽偏瘦，但整个人活蹦乱跳的时候瞧着柔软又灵秀，下巴也毫无杀伤力可言，断断是戳不死人的。
　　唐少棠：“你为什么又生气了？”
　　阿九：“没，就是在想该写谁的名字。”
　　唐少棠：“？”
　　阿九思维跳脱，时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前言不搭后语，让身为听众的唐少棠十分困惑。
　　阿九：“□□，自然要写下所杀之人的名字。”
　　唐少棠：“你……”
　　也是来找无寿阁杀人的雇主？
　　一切似乎解释通了。阿九也是雇主，也曾多方打探过无寿阁的消息，所以顺理成章知道了客栈的情况。
　　阿九：“怎么样？我看你武功不错，要不要与我联手，见见传闻中无寿阁的高手啊？”
　　唐少棠：“……”
　　阿九不是普通人，至少不是唐少棠以为的普通江湖人。
　　他或许比唐少棠更早就接触过无寿阁，并且打算再次雇佣无寿阁中人替他办事。
　　这一重身份的变化，对唐少棠来说意义大不相同。
　　他刺杀无寿阁主失败，已陷入绝境。但若阿九真能通过雇主的渠道与无寿阁再度搭上线，带他混入其中，或许仍有达成任务的可能性。只要任务成功，曲娟娟就不会受主上的处罚，他也可以再次回到霓裳楼，回到他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
　　唐少棠：“你要杀什么人？”
　　阿九漫不经心地敲打着凭栏，道：“无寿阁的人。”
　　唐少棠蹙眉，难以置信：“你雇无寿阁的人去杀无寿阁的人？”
　　阿九：“是啊，所以才问你要不要一起？我猜是无寿阁的人埋了你，你应当与他们也有仇。”
　　唐少棠眉头紧锁：“你与无寿阁有什么仇怨？”
　　与无寿阁结怨的人很多，但正儿八经找他们报仇的人却屈指可数。
　　一则无寿阁是收钱办事，拿了钱就成了别人手上刀，人虽是死于刀下，真正动了杀心的却是背后的雇主。
　　二则无寿阁高手如云，纵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双拳难敌四手，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将之铲除。
　　若是武林正道群起而攻之，那是为名除害。
　　若是妄想凭借一人之力蚍蜉撼大树，便是不自量力。
　　阿九：“老阁主不当人，长老们也学坏了，我要教教他们做人。”
　　唐少棠无语，阿九好大的口气，要教无寿阁的大佬们做人。
　　心比天高口气比岁数还大的阿九打了个呵欠，伸手去推门：“我困了，先睡了。”
　　唐少棠目不转睛跟着阿九，企图从他的话中分辨出真假。
　　阿九：“瞪我？能瞪出无寿阁的情报？”
　　唐少棠：“……”
　　阿九：“你赶紧考虑啊。考虑好了就告诉我叫什么，我从不跟无名无姓的人联手。”
　　唐少棠：“……”
　　阿九挑衅似的在唐少棠面前晃了晃手指，重申道：“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我就告诉我所知道的无寿阁。”
　　这个买卖其实不亏。对杀手来说，名字只是个代号，没有多大意义。更别提唐少棠这种刚出道的杀手，报上大名也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再者，胡乱报个临时编造的名字也能敷衍人。
　　可唐少棠不想说谎。
　　他孑然一身，唯有这个名字，是他父母的馈赠。
　　阿九笑着退后两步，关上了客房的门。
　　唐少棠愣在原地，尚未理清头绪，就见阿九推门而出，探出手来。
　　唐少棠：“？”
　　阿九：“糖葫芦给我。”
　　唐少棠木然地递过糖葫芦，阿九收了吃食即刻关门，还放下了门栓。
　　……
　　客房内。
　　阿九摘下颗糖葫芦，放在嘴边舔了一口，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他将糖葫芦一颗一颗摘下，丢进洗脸水盆里。又随手掏出一包不知名的药材，两指捏着桑皮纸的一角，将草药轻轻展开，倒入盆中。手指微微一搅，水流打着旋儿绕过晶莹剔透的糖球，红棕色的糖衣缓缓化开。
　　须臾，成了一滩黑水。
　　阮阁主搅着眼前一盆浑水，心中暗笑：鱼饵已经撒出，就看两边的鱼肯不肯上钩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收藏等养肥！
　　谢谢。


第9章 鱼与饵（2）
　　阿九回了房，唐少棠也就不杵在走廊当别人眼中的风景了。他的客房就安排在阿九隔壁，迈开两步后他推门而入进了屋，径直坐到床头闭目打坐。
　　三个时辰后，天色已暗，唐少棠的内息已然绕着周身经脉运转三周，均无异常。
　　他端起铜镜，一手探上自己白皙的脖颈。
　　他竟然没中毒也没中蛊？
　　唐少棠清楚的记得，之前与三长老交手时，他确实是被蛊虫所咬方才失手被擒。
　　而据霓裳楼多年探查后证实，无寿阁确有一门下蛊绝学名为点墨，中蛊者会在颈部或面部出现黑点，从此终身受施蛊者挟制。
　　可任凭他再三确认，都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现丝毫中蛊的痕迹。
　　他不由心生疑惑：难道无寿阁当真只是打伤他后将他埋了了事？
　　同样令他疑惑不解的还有住在隔壁房的阿九。
　　他对阿九一无所知。
　　嗯……也不算一无所知。
　　他至少已经知道阿九能吃能睡，对自己有恩与无寿阁有仇。
　　哦，还有轻功不错。毕竟追了他一路他都没能甩掉。
　　算不上一无所知，但也仅此而已。阿九的来历身份仍然是迷。
　　他不知自己究竟应该信他与他联手，好为自己搏一线生机呢，还是就此作罢，报完恩后撇清干系？
　　……
　　同一时间，无寿山，无寿阁，厨房重地。
　　这里也有一群陷入疑惑的人。
　　厨子和一众帮厨们哆哆嗦嗦跪了一地，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只顾着低着头盯地板，心里七上八下好不踏实。
　　他们好端端的也不知造了什么孽，竟惹得阁主身边那位不苟言笑的护卫亲自到访讨要晚膳。
　　明明晚膳早就送过去了啊。
　　怎么还来讨饭呢，冤不冤啊。
　　十文面上永远瞧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言简意赅地重复：“饭。”
　　掌厨的张老头壮着胆子回应：“晚……晚膳已经给大人您送去了啊。不知十文大人对今日的饭菜是否有什么不满？”
　　老张头在心里嘀咕，平时阁主在的时候都好好的，从没抱怨过吃食，怎么阁主一出门，阁主的护卫倒是开始挑食了呢？
　　十文伸出两根手指，面无表情道：“两份。”
　　张老头抬头，额上的皱纹堆叠出满满的疑惑：“两份？”
　　为什么是两份，阁主不是出门了吗？
　　十文：“我和阁主的。”
　　张老头试图和十文解释：“十文大人，阁主如今不在无寿山，这才只准备了一份晚饭给您备了送去。”
　　十文在无寿阁是出了名的“偶尔说人话，但基本听不懂别人说话”，因此老张头的话他习以为常地当做了耳旁风，仍然固执己见地坚称：“两份，我和阁主的。”
　　张老头哪里敢和十文争辩，赶忙连滚带爬着起身，边爬边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准备，快，快都动起来，还不快给阁主准备晚膳！”
　　十文说要准备阁主的晚膳，就准备阁主的晚膳。
　　不管这位大爷是自己贪吃，要留着过年还是供着上香，都不关他们这些下人的事，照做就得了。
　　炊烟袅袅升起，厨子忙得热火朝天。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阁主的晚膳新鲜出炉。
　　十文端了饭菜，一点头，转身就走。
　　张老头抹着额头的冷汗，目送这尊大佛远去。
　　……
　　十文提着饭盒旁若无人的进了阮棂久的书房，关上门，熟门熟路地连续踩踏地板四个方位的机关，打开地下暗格，纵身跳入密室。
　　烛火摇曳，密室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动了动，警惕地抬起头。
　　身影的主人是一位面容娟秀，目光楚楚的女子。
　　正是逃走后受困于无寿山外万蛊阵，又被十文擒回的曲娟娟。
　　十文将食盒往桌上一搁，冷冷道：“阁主的饭，给你的饭。”
　　曲娟娟恭恭敬敬地接过食盒，低着头轻声道谢：“谢，谢谢……”
　　十文完成了阁主事先交代的任务，也不多做停留，转身要走。
　　曲娟娟却出言阻拦：“请，请等一下。”
　　十文：“？”
　　曲娟娟斟酌再三，终是忍不住问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阁主他……他什么时候可以放我离开？我保证此生绝不会再回霓裳楼，绝不会与楼中人通风报信。”
　　落入无寿阁手中，她本已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却不曾料到无寿阁阁主竟提出以霓裳楼的情报作为交换，当真愿意放她一条生路。
　　十文：“阁主说：‘事成之后，自然放人’。”
　　曲娟娟咬唇，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追问：“那……唐少棠，他，他如何了？”
　　十文据实相告：“我不知道。”
　　曲娟娟将头埋得更低了。她以几乎是呜咽的口气，喃喃自语：“你一定在笑我假惺惺吧，分明背叛了他，如今却还要装作关心人的样子，问他的安危。其实我……”
　　其实她不想这么做。
　　不想出卖唐少棠，她只想活下去。
　　谁都知道一旦入了无寿阁，被中下了蛊，即便不死，也将是生不如死。刺杀无寿阁阁主，从来都是一个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任务。霓裳楼也素来只派楼中一等一的衷心之人，或是心死之人来执行。
　　她不明白主上为什么选择了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难道是她将情绪隐藏的太好了？藏得连主上都没能察觉出她早有异心，不愿再为霓裳楼卖命？
　　她不想死，更不想替霓裳楼死。
　　所以无寿阁的阁主无需严刑拷打，无需威逼利诱。只要给她一线生机，一丝希望，她就愿意将她所知的霓裳楼和盘托出。
　　她只是没料到，对方第一个问的问题，竟然是关于唐少棠的。
　　唐少棠。
　　是她入霓裳楼后结识的同期杀手中，除她自己以外唯一一个存活至今的人。也是同她一起长大，悄悄交换过心底秘密的友人。
　　他告诉过她，他自小生在霓裳楼，从未见过父母的模样，但据婵姨所说，他的名字里同时包涵了他父母的名与姓。
　　因此，只要他还叫唐少棠一天，便等于他的父母也一直看着他陪伴着他。
　　曲娟娟起初其实不懂唐少棠为何对素未谋面的父母那般执着。后来她在霓裳楼待久了，见着唐少棠每每受训斥的可怜样，她终于想明白了。
　　生在霓裳楼唐少棠从未见过自己父母，他只读过书中对父母的描述。所以他天真地笃信，父母便是世界上唯二两个不会嫌弃他，逼迫他，伤害他，也不会抛弃他的人。
　　父母二字，是未被世界温柔相待的唐少棠埋藏在心底的痴妄。
　　因为这层联系，他不愿轻易与人道出名姓。
　　……
　　“与你同行的刺客，叫什么名字？”
　　无寿阁年轻的阁主，曾如是问。
　　惊惶中，她忆起了记忆中那个目光清澈如水的少年，那个她在霓裳楼唯一信赖过，依赖过的人。然后，她就看到了少年身后被岁月逐渐拉长的影子，并眼睁睁地目睹围绕在少年周身的光，一点一点为阴影吞噬。直到最后，少年曾经的面容被无情所覆盖，而他身后愈加浓郁的暗影中，走出一个人，代表了霓裳楼最高的权威。
　　她对少年的心疼，转瞬便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他叫唐少棠。”
　　曲娟娟曾如是答。
　　如今的唐少棠，已不再是她记忆里的少年。
　　他只是霓裳楼之主精心栽培的一具傀儡。
　　“他若是愿意亲口告知你姓名，便是有所动摇。”
　　随后，她把她所知道的关于唐少棠的一切，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透露给了无寿阁的阮阁主。
　　现如今，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唐少棠的处境？
　　曲娟娟黯然垂眸，擦了擦微红的眼角，径自沉默半晌，自暴自弃道：“你若是要笑便笑吧。”
　　笑她虚情假意，笑她贪生怕死。
　　然而，曲娟娟并没有等来十文的嘲讽。
　　头顶只落下一句冷冰冰的陈述，十文面无表情道：“我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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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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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


第10章 鱼与饵（3）
　　丰源客栈。
　　阮阁主正凑在墙边专心致志地听墙角。
　　一墙之隔唐少棠毫无动静，阮阁主百无聊赖地打起了呵欠。
　　据曲娟娟交代，唐少棠在霓裳楼身份特殊，且与霓裳楼主的亲信婵姨走得十分亲近。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霓裳楼不说会为他破例相救，也至少会派人核实一下生死。
　　如今唐少棠未死的消息已经放出去好几天了，人他也带到了镇上，霓裳楼怎地还不与他取得联系？
　　大街、食肆、客栈都大摇大摆地逛了一圈了，他们还不够高调吗？
　　阮阁主并不充足的耐心正被一点点耗尽，他擦了擦脸上蹭到的墙灰，心中暗骂：霓裳楼的人是不是瞎？还是胆小如鼠至今不敢行动？
　　派人来刺杀他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嘛，怎么这会儿联络个人反而小心谨慎起来。
　　无可奈何陷入被动的阮阁主只能百无聊赖地歪着脑袋抵着墙，等待奇迹的发生。
　　夜深人静，任何细微的响动都被无限放大。阮阁主倚着墙，不动声色地聆听走廊的动静。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有人蹑手蹑脚的在夜色的掩护下潜行，从脚步与吐纳来判断，此人似乎不会武功。
　　阿九没有动弹，他还听出隔壁屋有人无声无息猫了出去，大约是唐少棠寻声出了门。
　　阿九站直身子，瞄了一眼窗口，打算走捷径追，同时眼角的余光正巧扫过门外的剪影，他迟疑了片刻，没动。
　　门外的影子也没动。
　　阿九：“？”
　　这小子杵在我门口做什么？
　　阿九勉为其难等了会儿，门外的唐少棠还是一动不动。他终于失了耐心，粗鲁地拉开了门。
　　唐少棠吃了一惊，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阿九。
　　青年面带愠色，衣衫整齐全无睡意，唯有鬓角的头发略微被压歪了少许。
　　唐少棠纳闷：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惹他生气了？
　　是我惹他生气了吧。
　　婵姨就曾感慨过，他虽继承了上一辈的美貌，却没有继承半点灵性。可惜了。
　　当时的他还没有展露武学才华，除了婵姨，还有许许多多负责训练新人的长辈当着他的面对说过类似的话，诸如你如此平庸，将来如何配留在霓裳楼。
　　后来，那些老人、新人，一个个消失不见，唯有他尚在霓裳楼，不明不白又不知所谓的活着。
　　阿九没有读心术，听不到唐少棠心里婆婆妈妈的碎碎念，他已经听了半宿的墙脚，脾气正上头，现在逮到个能骂的活人立刻就起了恶人先告状的兴致，骚话信手拈来。
　　“小变态你深更半夜堵我的门，是不是贪图我美色？”
　　唐少棠：“……”
　　还真不是。
　　唐少棠木然道：“有可疑的房客偷偷溜出去了，要追吗？”
　　阿九：“……”
　　不会接话，扫兴！
　　阮阁主就纳闷了，自己难道是命里注定要鳏寡孤独？怎么身边一个两个都不会聊天？
　　他要求也不高，就正常能接上话的那种！
　　免得总显得他多喜欢唠嗑，啰啰嗦嗦像个话痨似的！
　　他决心长话短说，蹦出一个字：“追。”
　　阮阁主无二话，说追就追。
　　夜凉如水，两人在夜色中行走自如，仿佛对夜行早就习以为常。反倒是他们跟踪的那人，一手提着个忽明忽暗的灯笼，一手揪着衣摆，由于眼神不好，一路跌跌撞撞腿脚不利索的样子。
　　阿九不由自主放低视线，瞥了一眼唐少棠的断腿。
　　“你腿好些了？”
　　他们目力极佳，与所追踪之人又隔着老远，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因而低声交流时不必担心泄露了行迹。
　　唐少棠似是一愣，顿了顿方才点头：“……嗯。”随后又立刻补道：“不会拖后腿的。”
　　阿九面色一沉，心说：我问的是这？
　　凭你也能拖本阁主的后腿？
　　阿九上下打量着唐少棠的小身板儿，在心里放出豪言壮语：就算来十个你，我也照样拖得动！
　　阮阁主自认为颇具爱才之心，像唐少棠这样有难度又有挑战的人才，如果今后看得还凑可勉强入得了眼，也不是不能放条生路收为己用。
　　唐少棠抬手挡住了阿九的视线，示意他看向另一个方向：“看路。”
　　没人能告诉阮阁主应该往哪里走，走错了那也是捷径，是另辟蹊径。
　　唐少棠接着说：“不是看我。”
　　阿九：“……”
　　不顺眼，以后埋了。
　　唐少棠：“？”
　　他委屈，为什么又瞪我？
　　……
　　这场悠闲的追逐还在继续，唐少棠目光所及之处逐渐清晰，甚至熟悉起来。
　　林间静谧，偶有雀鸟停在枝头浅眠。几声野畜低鸣，不知又惊扰了谁的清梦。夜风自由穿梭其间，时而拨开厚厚的云层，时而撩动繁密的枝叶，将人送到一方开阔平地——
　　一处荒坟野冢。
　　群鸦在墓碑上歇脚，时不时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清理着羽毛。它们头顶是霜华漫天，足下则是一地细碎的星光，稀稀落落撒满孤坟。清凉的月色在此时终于穿透云层，泻下冷辉，白惨惨的地面瞬间蒙上了一层寒霜。
　　寂夜，孤坟，人鬼祟。
　　阿九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不是来捉人，而是来捉鬼的。
　　唐少棠不合时宜的扭过头来，一双美目直勾勾盯着阿九，说了一句完美符合当下氛围的话：“这是你把我刨出来的地方。”
　　阿九：“……”
　　好了，这下真见鬼了。
　　他身边还站着个自认诈尸的活人。
　　阿九：“你能说人话吗？”
　　什么刨出来，挖出来的，说得他一点都不优雅，好像当时动作搞得很丑似的。
　　霓裳楼不是喜欢附庸风雅吗？就不能换文雅一点，明媚一点的词？
　　狗才刨好吗？
　　唐少棠：“你当时为什么会来这里挖坟？”
　　阿九：“……”
　　他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决定把问题抛给别人，而现场就有一个不二人选。
　　阿九提声喊道：“说，你为什么来这里挖坟！”
　　二人所尾随的中年男子此时正打着灯笼，专心致志在林立的墓碑间摸索，忽得听见阿九一声吼，吓得登时腿软，滚了灯笼，跌了泥地，连鬼啊都没敢喊出声。
　　他仓皇四顾，茫茫夜色中终于现出一双人影。
　　一人身如玉树，样貌无双。
　　一人……
　　已经欺近头顶，投下居高临下的视线，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他问你呢，为什么来这里挖坟？”
　　一时之间，男子浑身瑟瑟，颤栗不已。也不知是人恐怖，还是鬼更骇人。
　　男子：“……”
　　“说话，否则……下场当如此碑。”阿九抬了抬下巴，示意唐少棠砸碑。
　　阮阁主平时习惯使唤人，随手抓个人来便能用。但唐少棠只接受霓裳楼的命令，断没有随随便便听陌生人吩咐的道理，所以他一动不动，好不给面子。
　　阿九：“？”
　　你不会说话，那动作配合一点行不行？
　　唐少棠指了指某个无名的墓碑：“？”
　　阿九点头。
　　唐少棠旋即摇了摇头。
　　阿九：“？？？”
　　你跟我才哑谜还是怎么着？
　　唐少棠唇齿微动：砸别人的墓碑不合适。
　　阿九：“……”
　　我挖你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不合适？？？
　　阿九也学着他，上下嘴唇张了张：里面没人！
　　唐少棠：你如何知道？
　　阿九：你砸不砸？不砸我先砸了你信不信？
　　唐少棠：……
　　他觉得阿九有时候似乎不太讲道理，说风就是雨。不过他家主上也时常如此，下令也从来不需要解释。看来这就是世人的常态？
　　唐少棠指尖微错，剑柄上推了半寸，伴随一线而过的冷光再度落回鞘中，无字墓碑惨遭一刀两断，轰然崩裂。一角砸进了泥地，顺便戳出了个不深不浅的坑。
　　旁观了阿九与唐少棠无声的一唱一的男子原本逐渐平稳的小心肝，又被提到了嗓子眼。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求饶：“两位壮士，大侠，公子……饶命啊！”
　　阿九不耐烦地揉了揉眼角的泪痣，道：“问你话就答，急着求饶做什么。”
　　男子不敢抬头，哆哆嗦嗦地答：“我……是来看看……看看……”
　　阿九蹙眉，反手噌的从唐少棠身侧抽出剑，笔直刺下，不偏不倚插入男子食指与中指的缝隙。
　　“看看看，看你个鬼啊。你向无寿阁□□的事情早就暴露了，再跟我废话就先剁了你的手。”
　　一旁的唐少棠眼睫微动，目光转向阿九：“……”
　　阿九出手奇快，他生平罕见。
　　匐在地面的男子则大骇，不敢再扯谎，终是点头如捣蒜地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男子姓傅名义博，外乡人，已经在丰源客栈住了两个星期。上个星期的三个时分，他从门缝里收到无寿阁的密信，提示他将酬金放入棺木，埋到树林深处的荒坟冢，再立下一块写有对方姓名以及生辰八字石碑。事成之后，无寿阁会取出钱财并于当日将石碑描红，于次日毁碑。
　　那日后，他每日夜深都会悄悄跑来树林，瞧一瞧那石碑上的字是红是白。
　　唐少棠突然插话，问：“字红了吗？”
　　二人顺着傅义博游离的视线，望向他身侧的墓碑。
　　灰白冷肃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字。
　　妻，赵贞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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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没灵性+1


第11章 鱼与饵（4）
　　字是红字。
　　恰逢乌云遮月，所有人的脸色一时之间晦暗不明。
　　阿九一把将傅义博揪起，面色如常地发号施令：“带路，棺材铺。”
　　话却一反常态的少，语气很淡，瞧不出什么情绪。
　　既已红了，就算找到赵贞瑜也回天乏术，杀手更不会多做停留，这条线索差不多算是断了，顺着追查下去也于事无补。
　　要与无寿阁的杀手接触，只能从别处着手了。
　　一个外乡人订一口空棺拖去林子里埋葬，怎么想都太招摇。要想神不知鬼不觉，首先要封住的就是棺材铺伙计的嘴。不管怎样，棺材铺与无寿阁杀手必有干系。
　　傅义博被阿九带着踉跄了两步，不敢抱怨，才刚直起身，又被强势按在地面上摔了个脸着地。
　　背上力道不松，他只能挣扎着仰头呼吸，却见暗箭自四面八方而来。
　　唐少棠目光一凛，第一反应便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他阖目持剑，凌空而起，旋身缓缓挥出一剑。剑光凌冽，在朦胧月影下幻化出重叠的虚影，一剑出，森寒之气如万剑齐发。八方暗器悉数被截，并返之以数倍之力回击原主。
　　滴水不漏。
　　一时之间，幽暗的林间闷声四起，潜伏在暗处的杀手已然折损大半。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阿九微眯着双眼重新审视着唐少棠，心道：霓裳楼派来的杀手，看来也没完全选错人。
　　唐少棠：“你先带着他退下，这里我——？”
　　话音未落，阿九便不由分说地将累赘推他怀里。
　　唐少棠抽出一只手，稳稳接过傅义博，满脸疑惑地看着阿九。
　　阿九叹了口气，摇头道：“是我的事，你看好他。”
　　语毕，阿九霍然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急掠。
　　如潮的暗器卷土重来。
　　不同的是，它们调转了方向，却是冲向阿九去的。
　　唐少棠：“？！”
　　唐少棠一手持剑，一手毫不费力地提着大腹便便的傅义博，追着上去。
　　阿九不情不愿地回头，与他对视的电光火石间，交换了对话。
　　唐少棠：“他们要杀的人是你？”
　　阿九：“……关你屁事。”
　　唐少棠：“……”
　　我们好好说话，能不能不要粗口？
　　阿九甩不掉唐少棠，正如先前唐少棠也甩不掉阿九一般，但阿九始终是与唐少棠不同的，他会使诈。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褪了糖衣的山楂，顺手塞进了被唐少棠拎着的傅义博口中。
　　唐少棠：“？”
　　傅义博：“？？？”
　　阿九一本正经地恐吓：“有毒，动多了就挂。想活命就求他别跟着我。”
　　傅义博惨叫一声，双手双腿并用，又是抱着唐少棠的胳膊又是卷着他的腿，连声哀嚎：“大侠饶命，放了我吧！别追他了别追他了！”
　　唐少棠被迫止步，放下了辣耳朵的傅义博，眼睁睁的看着阿九带引着刺客走远。
　　他认识的人很少，见过的世面也不算多。即便如此，阿九的所作所为还是让他忍不住哑然失笑。
　　怎么还有这样的？
　　……
　　阮阁主就是这般我行我素。
　　他拢共就撒了两批饵，一批，用来对付唐少棠，另一批，则是用来清理门户。
　　唐少棠肯不肯上钩他还说不准，另一批鱼儿却已经迫不及待把钩都要咬断了。
　　阮阁主在心里腹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位长老派来的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猴急着要动手。连人家霓裳楼的外人都知道静观其变，等待实际。你们倒好，也不管我身在何处，身边有何人在场，就贸贸然出手了。
　　暗器袭来，阿九仰身闪避的空隙，无意间望见头顶明月当空，皎洁如玉。
　　阿九：“……”
　　又是月半了么。
　　你们……是算准了今天？
　　凉夜如水，躲藏在夜色掩护下的刺客却突然收敛了攻势，周遭静悄悄的一片，连林间虫鸟时断时续的低鸣也渐渐褪去。
　　寒风裹挟着一股异香，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阿九顿足，身形静止在风中。他脚下是一片空旷落叶地，泛黄的枯叶随着夜风不停翻卷，打着滚儿飘离原地，临走前不忘拨开被枯枝碎叶覆盖的地面，揭露其真容。
　　乌黑的地面，七零八落躺着数条人影，皆是面目青黑容貌扭曲，肢体未僵，似是气绝不久。
　　它们正是这异香的源头。
　　阿九身上也带着淡淡的香味，清而浅，不仔细闻并不易察觉。此时与这异香呼应，竟愈发浓烈。
　　他熟悉这个气味，这是无寿阁的蚀阴蛊垂死之际特有的气味，也是其他蚀阴蛊虫最喜欢的气味。
　　阿九蹙眉退后一步，捂住心口，重重地拍下一掌，强行抑制住了体内不断涌上躁动。他薄唇舔血，勾出一抹昳丽幽暗的诡笑。
　　如一只翩跹的蝶，闪动着缤纷的羽翼，最终落入了早已织就的网中。
　　被缚住薄翼的蝶，只能束手待毙。
　　而阮阁主阮棂久，则生起杀心。
　　天上月如银勾高悬，泻下一地寒凉，照出人影鬼魅。
　　……
　　唐少棠举头望着天边月不知何时已没入云端，乌云渐沉，似是大雨将至。
　　他突然生出几分不安，转头对傅义博道：“你在这里等着，莫要乱跑。我去去就回。”
　　傅义博不答应，他不依不饶地抱着唐少棠的大腿，嗷嗷地嚷：“求大侠高抬贵手饶我小命，先把解药给我！”
　　唐少棠也不知阿九所说的毒是真是假，只得说：“我没有药。”
　　傅义博急了：“大侠你要不肯给我解药就不能走！与你同行的那位可是说了不让你跟，你要是跟了去，我就没命了！”
　　唐少棠：“……”
　　傅义博还在胡搅蛮缠，唐少棠却察觉出林子里不同寻常的骚动。他并指点了傅义博哑穴，抽回腿轻易就挣脱了对方的束缚。
　　他将人按坐在树干下，自己则侧耳倾听：有大量的脚步声正往林中同一方向疾行。根据脚步声判断，唐少棠认为这群人至少有二三十个，且所有人在夜风中急掠仍然呼吸平稳，足见训练有素身手不凡。
　　而脚步声集中的方向，正是阿九消失的方向。
　　唐少棠眉头微蹙，无心再去理会傅义博，转身掠入黑夜，身形飘忽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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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每一个愿意一直读到最新章的小天使！
　　欢迎收藏等养肥！
　　我会努力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自己挖的坑一定要填上。(づ￣ 3￣)づ


第12章 鱼与饵（5）
　　天边落下一滴雨，挂在阿九细而长的睫毛上，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将它抖落，接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大雨倾盆。
　　阿九倚靠着满是褶皱的树干，茫然地注视着脚下泥沙汇聚，血流成河。又目睹一切经由雨水冲刷后褪去颜色，不留痕迹。
　　他听到有大量的脚步声，正陆续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赶来，带着腾腾杀气，带着终会反噬自身的蛊毒，义无反顾地前来赴死。
　　他喃喃低语：“活着不好么？”
　　他想起三年前他刚执掌无寿阁的时候，由于少了四鬼煞的扶助，阁中多有不服。长老们各怀鬼胎，明里暗里的针对也是层次不穷，花样百出。
　　唯有乔长老愿意出面打圆场，说：“既然老阁主已经不在了，旧的四鬼煞也已故去，大家耿耿于怀纠结往事也不是个办法”，他提议，“无寿阁应该向前看，阁中众人也还有以后诸多日子要过。”
　　此后，他总会跟阮棂报备阁中实务，事无巨细，他有时也会纠正阮棂久读书写字时的坏习惯，像极了一个慈祥的长者。
　　阮棂久曾吩咐十文，“无论乔长老做什么，都不得加害，必须先问过他。”，他还曾在一年前的月半，婉言拒绝了乔长老让他亲自出手威慑对手的请求，趴在桌案上转着笔，懒洋洋地随口说了句实话：“久战不行，今天更不行，人不太好。”
　　而他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被人记在了心里，甚至不动声色地揣摩出了背后的隐情。并且在一年后的今天，挑着十文不在他身侧之时，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现在已经忆不起他说出那话时乔长老脸上是什么表情。是惊喜，是得意？还是……憎恨？
　　阮棂久轻笑一声，带着点恶狠狠的意味自语：“我不太好，也治得了你们手下一群废物。”
　　他抬头望着晦暗不定时风时雨的天色，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
　　直到雨停，阿九都没再等来一个无寿阁的刺客。
　　他只等来了风尘仆仆的唐少棠。
　　阿九掀起眼皮看他：“？？？”
　　唐少棠问：“你无事？”
　　新一批的刺客不见了踪影，他非但没事，还无事可做。
　　他目光转而落在唐少棠的剑上，一眼就瞧出剑鞘又多了两道新伤。
　　阿九：“……”
　　他与人交手了？
　　大晚上鬼气森森硕大的一个林子，除了追杀他阮棂久的那批自己人，也没别的闲人了吧？
　　阿九愕然：“你来做什么？姓傅的呢？”
　　让你看着人，你跑去替我打追兵了？
　　唐少棠：“你的剑还在我这里。”
　　阿九：“所以呢？”
　　唐少棠：“顺手用它拦了几个人。”
　　阿九：“……”
　　几个，你确定不是几十个无寿阁的高手？
　　唐少棠补充：“应该没有其他人了，你还要继续等等看吗？”
　　阿九见唐少棠抱着剑，并没有要还的意思。看来唐少棠不仅打算陪着等，还打算亲自动手再将人打跑。
　　阿九哭笑不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
　　唐少棠偏过头，瞧了阿九一样：“你说你叫阿九。追杀你的人，我知道他们是无寿阁的人。”
　　阿九救了他的命。
　　至于无寿阁的人，他总是要打的，不需要找特别的理由。
　　阿九：“……”
　　他拍了拍唐少棠的肩膀，一时说不出什么感受，心道：希望你他日不要后悔。
　　唐少棠：“？”
　　阿九摆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把姓傅的丢哪儿了？”
　　……
　　两人结伴往回走，不出半个时辰，便双双止步。
　　云销雨霁，只见傅义博靠着树干瘫坐着，脑袋微微下垂，毫无生气。阵阵凉风吹翻他的衣领，露出一道暗红的血痕。
　　一剑割喉，人早就咽了气。
　　唐少棠微蹙着眉，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自责。
　　阿九扬手，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催促道：“别看了，人都凉透了，回去回去。”
　　人虽死的突然，但本就罪有应得，阿九觉得无甚值得惋惜。
　　杀人者被杀，不过早晚而已，谁都逃不过。
　　唐少棠眉头依旧紧缩，问：“你还要回客栈？”
　　明知客栈已经被无寿阁盯上，为何还要回去？
　　阿九理直气壮道：“我付了银子。”
　　唐少棠：“……”
　　他觉得这个说法不太有说服力，所以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继续垂眸看着阿九。
　　阿九：“……”
　　不知为何，阿九觉得唐少棠那一双色泽偏浅的眸子望过来的时候，总给他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
　　干干净净，通透如琉璃，却又似蒙着一层薄雾，将醒未醒。
　　他扭过头，敷衍道：“好了好了，那你说大晚上的还能去哪儿？换个客栈就没人偷袭了？”
　　唐少棠坚持：“你可以回家。”
　　阿九挠了挠脸颊：“啊？回哪个……”
　　哦，他想起来了。
　　他现在的身份“阿九”在土路边还有一个家，就是救下唐少棠养伤的那个家。
　　只是……有一个问题急需解决，但难不倒阮阁主。
　　阿九：“行，走吧。”
　　他用下巴示意唐少棠走在前头。
　　唐少棠：“？”
　　阿九：“走呀。”
　　唐少棠突然开窍：“你不认得路？”
　　阿九睁眼说瞎话：“我当然认路。”
　　唐少棠：“？”
　　他将信将疑走了几步，阿九也跟了几步。
　　阿九：“干嘛？”
　　唐少棠转身，换了一个方向：“不是那，是这边。”
　　阿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似乎在说：你耍我？？？
　　唐少棠轻轻牵动嘴角柔和地垂眸笑了一下，随后便目不斜视地朝阿九家走去。
　　两人在林中默不作声走了一会儿，唐少棠突然放缓了脚步，偏头问：“那是你家？”
　　你竟不认识回家的路吗？
　　阿九以为唐少棠是在怀疑他，立刻板正脸故作镇定地倒打一耙：“是啊。难不成还是你家？”
　　唐少棠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吃了瘪，可惜嘴笨不知如何解释，便索性闭上嘴不再多话。
　　……
　　阿九的小茅屋建在土路边，月下孤零零地就此一座，四下无邻。
　　家中也无甚值钱的物件，门并未落锁。阿九推门口入，径直走向卧榻，人往上头一横，丢下一句“你自便”，脸朝着墙合衣就睡。
　　唐少棠猝不及防被晾在门口，愣了一愣，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门。
　　在他身后，寒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气闯入屋内，莽莽撞撞扫了一圈，卧榻上的阿九打了声喷嚏。唐少棠这才跨过门槛，背手关上了木门。
　　四四方方的小茅屋除了床榻和一把椅子，并没有其他可以歇脚的地方，他轻手轻脚地拉了椅子坐下。
　　屋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再说话。
　　四下张望片刻，唐少棠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又找来了纸笔，在灯下提笔疾书。
　　他在画地图。
　　从丰源镇到阿九家的地图。
　　唐少棠觉得，人可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去往何方，但回家的路，总是要记得才好。
　　……
　　次日，阿九睁眼起身的时候，就见桌上摆着这么一张图文并茂的地图。
　　作图的人起的比公鸡还早，人已在外头练了两个时辰的剑。
　　阿九嗤笑一声，盯着地图瞅了半晌，有些走神。
　　许久，他终于记起自己好歹也是堂堂无寿阁阁主，待到他收拾完霓裳楼顺便清理了门户，绝无可能再回这个破屋子住，也自然不需要什么地图。他直起身，在屋子里瞧了一圈，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把纸团了就丢，却硬是没找到合适的地儿。
　　阿九心说：算了，一张纸也不占地方，先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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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快周末啦(づ￣ 3￣)づ


第13章 鱼与饵（6）
　　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阿九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他慢吞吞地推开窗，懒散地将自己挂窗边，一手枕着窗沿，一手遮着眉头，望向满院的日光。
　　唐少棠听见动静，转身向他走来。由于唐少棠背光而至，从阿九的视角看恍似从光中走来，明晃晃的一团，耀眼得教人睁不开眼。
　　阿九微眯着眼睛，像一只睡眼惺忪的猫，冲眼前人找茬道：“你太刺眼了。”
　　光和你，都有点刺眼。
　　唐少棠不明所以：“？”
　　阿九挑刺道：“穿什么白衣裳，还不好洗。黑衣耐脏又耐穿它不好吗？”
　　唐少棠没头没脑就被人指摘了穿着打扮，无辜地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衣衫，困惑道：“这件是你的。”
　　阿九：“……？”
　　唐少棠指了指门背后，阿九揉了揉眼睛，如梦初醒。
　　他想起来了，唐少棠从这屋子跑出去的那天，外衣就是从门边捞的，岂不就是他自己的衣裳？
　　阮阁主没睡醒尽说胡话，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觉得很没面子。于是他更没礼貌地关了窗，从门口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朝着唐少棠一点下巴，道：“发什么呆，还不出发。再不赶紧去棺材铺，天都要黑了。”
　　周身沐浴在阳光中的唐少棠抬头望天，见日头正盛，距离阿九所说的“天都要黑了 ”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见唐少棠望天发呆，已经走出好一段路的阿九回过头，催促道：“还不快走？”
　　唐少棠点点头，跟了上去。
　　……
　　出乎唐少棠的意料，阿九并没有直奔棺材铺，而是带他先回访了先前买药的药铺。
　　阿九大摇大摆走到柜台前召唤了伙计，随手一指唐少棠的伤腿，放下一锭银子，道：“给他换药。”
　　伙计大惊，心说这昨天买一丁点儿便宜货还贼抠门不停讨价还价的主儿，怎么一觉睡醒就转了性子，出手这么干脆大方了？
　　他谢天谢地的捧着银子，抓来了最上乘的草药亲自递到了唐少棠面前，随后又笑容满面地将他迎进后屋换药。
　　阿九仍在柜台支着下巴，少见的既没有嫌弃也没有不耐烦，而是神色平静地望着铺子外头的人来人往。
　　唐少棠顿了顿，回头道：“我无事，不必因此耽误时间。”
　　阿九不高兴了，他偏过头毫无自觉地打脸道：“又不是急着去投胎。他们人跑不了，若要跑，昨晚就跑了。”
　　乔长老要他死，他能猜出个中缘由。但他不认为乔长老就是那个背着他暗自接单杀人的幕后之人。
　　太蠢，太急功近利，花样也太多，不是乔长老的风格。
　　他认为在丰源镇以无寿阁名义接杀人买卖的幕后指使，与行刺他的应该是两批人，未必互通消息。
　　前者是为钱为利。后者，不过是要取他阮棂久的一条命。
　　阿九全然不顾先前自己说过的“还不赶紧”“天都要黑了”等等催促之词，白了一眼唐少棠，又瞪了一眼伙计，示意他赶紧将人拖走换药。
　　伙计不敢催，只得手舞足蹈陪着笑将人往后堂请，唐少棠则逐渐习惯了阿九的喜怒无常，也不与阿九争辩，乖乖跟着伙计去了后堂。
　　换完药，两人便赶往棺材铺。
　　丰源镇没什么人家，镇上总共就一家棺材铺。阿九与唐少棠到店的时候，掌柜正端着一把小椅子坐门口吹风，手里还抓着把瓜子。他一屁股坐下后，就翘起老高的二郎腿嗑瓜子，瓜子壳还吐的满地都是。
　　掌柜见着了客人，竟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仍是自顾自嗑着手中的瓜子，毫无待客之意。
　　阿九径直走了过去，盯着掌柜的将秃不秃的头顶，落下话：“掌柜的，订一副棺材。”
　　掌柜斜眼瞟了阿九一样，漫不经心地问：“要什么样儿的？”
　　阿九笑着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掌柜终于抬眼扫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满脸莫名其妙：“我喜欢的？”
　　瞧你这穷酸样，我喜欢的你买的起吗？
　　阿九笑颜如花：“是啊，给你订的棺材，当然得问过你的意见。”
　　掌柜一个激灵，抖落了满手的瓜子，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刚想骂人，就见阿九眼疾手快地从袖中取出一粒山楂，准确无误地抛进他嘴里。
　　掌柜怔愣间将山楂吞咽入肚，顿时傻了眼。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有点酸，还有点甜。
　　阿九信口胡说：“穿肠剧毒。”
　　掌柜吓得连连退后：“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毒害我？！”
　　阿九：“那你说说，为何要与无寿阁合谋杀人？”
　　掌柜默然，自打有了无寿阁撑腰，这几年他在街坊相邻间赚足了面子。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惹。银子自然也跟着涨了。前来订棺材的外乡人都是为了搭上无寿阁，谁还不知道多多给他些打赏疏通疏通？
　　可这都不是明面上的生意，他自不会说，也不会认。甚至就没想过会有人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上门打听。
　　掌柜狡辩：“你血口喷人！”
　　这可是无寿山下的丰源镇！
　　你个莽撞嚣张的年轻人难道不知道，我铺子附近有多少无寿阁的高手在盯梢吗？
　　阿九还真不知道。两人这一路上始终保持警惕时刻注意周遭动静，却连半个高手的影子也没见着，实在太不寻常。
　　莫非棺材铺不是雇主与无寿阁真正的接洽之处？
　　阿九：“哦，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掌柜：“？？？”
　　阿九越过掌柜，堂而皇之进了棺材铺子开始东张西望，也不知在寻什么蛛丝马迹。他时而敲敲这个，时而拍拍那个，临末了还不忘朝唐少棠招了招手。唐少棠微一颔首，如一阵清风拂过，闪身来到阿九身侧。
　　掌柜的鬓发被这阵风吹得飘飘荡荡，凭他多年的经验，他立刻直觉出来人并不好惹，果断认栽，打算给双方找了个台阶：“既然这样，我就当是误会一场，误会一场，你们把解药给我。”
　　阿九随手找了一空棺敲了敲，弄出点声响，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多喝热水。”
　　掌柜：“……”
　　掌柜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两位高人，小的本本分分过日子，又没得罪你们，何必为难小的呢。”
　　掌柜话说得的诚恳，脸皱成一团，看着有些可怜。
　　唐少棠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真诚地问身边人：“它当真有毒？”
　　阿九笑着反：“你以为我骗他？”
　　毒早就被我洗没了，至多当吃了不干不净的东西腹泻一两天吧。
　　唐少棠愣愣地盯着阿九，满腔疑惑：“可你也吃了？”
　　他还记得在街边吆喝着卖糖葫芦的老赵，也记得阿九吃了一口，觉得不新鲜，才与老赵起了争执，讨了一串免费的方才罢休。
　　如果明知有毒，为何还要吃？
　　阿九答得理所应当：“当然要吃，买来就是为了吃的。”
　　这点毒我都应付不了，怎么留在无寿阁？
　　唐少棠：“？？？”
　　他自然听得出阿九这是在避重就轻故意与他绕绕弯子，偏偏他不知该如何套出真话。
　　阿九瞧他一脸纠结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哈哈哈，我说什么你都信？傻不傻？”
　　唐少棠冷着脸，突然不想搭理人。
　　阿九却得寸进尺，随手掏出一颗山楂，举到唐少棠面前挑衅似的来回晃悠。
　　阿九：“有毒没毒，你要不自己试试？”
　　唐少棠进退两难。
　　杀手的本能劝他不要任性尝试，可他心底又下意识地认为阿九不会真的害自己。
　　他尚未拿定主意，却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
　　阿九：“……”
　　阿九眸底有微光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山楂。
　　唐少棠：“？”
　　阿九：“想吃自己去买，别老白蹭我的。”
　　唐少棠：“……”
　　任唐少棠天生温柔脾气好，也免不了被阿九的喜怒无常所震撼。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而望向掌柜。
　　掌柜脸色通红，大约是被急的，也或许是被气的。已经从一开始的讨要解药，演变成了如今拼命出价抬价买药。
　　一个人一台戏，喊得十分热闹。
　　趁着唐少棠转身面对掌柜，阿九垂下衣袖，抖落一只小小的蛊虫。
　　圆点般大小的蛊虫顺着棺木爬了一圈，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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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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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角后期会有成长。


第14章 鱼与饵（7）
　　“哎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棺材铺的掌柜约莫是喊累了，索性趴在棺材板上锤起了棺材盖，试图吸引二人的注意力。阿九压根儿就不搭理他，自顾自绕着铺子溜达。唐少棠迟疑片刻后，向他走来。
　　掌柜：“行行好？把解药给小的吧，您二位想问啥，一切好说啊。”
　　掌柜这副模样，倒让唐少棠想起了傅义博，他向掌柜的形容了傅义博的长相，问他近日可有见过。
　　掌柜不敢怠慢，他一五一十向唐少棠交代了傅义博前来买棺的经过，末了不忘强调自己的无辜。
　　“两位爷，小的做生意一向本本分分，其他的是真不知啊。”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少年音远远地传来，狠狠地打了掌柜的脸。
　　“你个老狐狸，平时狐假虎威的事情没少做，还说不知！”
　　未几，众人眼前就冒出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人，生得五官端正，皮肤晒得有些黑。
　　掌柜直起身，露出欺软怕硬的本色：“你个臭小鬼怎么又来捣乱了？”
　　少年：“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来买棺材的！”
　　掌柜赶苍蝇似的连连摆手：“去去去，没钱的穷崽子瞎凑什么热闹。”
　　少年睁大了眼，怒道：“你这里一个最普通的柏木棺材也叫价百两，镇上百姓都买不起，你还——”
　　掌柜挥手打断：“少废话，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吗，板子没吃够是吧？”他随手抄起一条木板，朝着少年的嘴呼去。
　　阿九和唐少棠同时目光一凛，正要出手，却见那少年翻身一个跟斗，轻松躲过。
　　少年：“呸呸呸，你就知道仗着无寿阁的名头在人前耍威风。你以前打我几次，现在我就打还回去几次，看看无寿阁管不管你！”
　　阿九打着呵欠，百无聊赖地瞧着二人追打。
　　少年人明显武功底子不踏实，招式出的一板一眼，却没有什么章法。
　　只是，有点眼熟……
　　阿九单手撑起一个翻身，越过挡路的棺材，落在唐少棠身侧，自来熟地问：“小变态，他使的什么功夫，你见过没？”
　　唐少棠：“……”
　　唐少棠眼尾扫了阿九一眼，没有作声。
　　阿九不识趣地用手肘拱了拱他的腰，催促道：“问你呢。”
　　唐少棠蹙眉往旁边平移了一步，躲开阿九新一轮的肘击，说：“无寿阁。”
　　阿九：“？？？你看错了吧？”
　　无寿阁的功夫，他身为阁主还能认不出？
　　唐少棠：“……”
　　唐少棠从小到大自认没有别的长处，但武学天赋可不是假的，旁人瞧不出的招式与破绽，在他眼里常常再明显不过。
　　“起式相似，收尾也像。当是初学。”
　　他这么说着，转头看向阿九，突然问：“你……一点都不认得？”
　　阿九靠在棺材旁，漫不经心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认得？”
　　唐少棠神色淡淡，平静地直视前方。就见掌柜和少年人追追打打，一路叮叮咚咚磕磕碰碰，闹得鸡飞狗跳，还扬了一地的尘土。
　　唐少棠盯着眼前尘土飞扬的画面微微出神，沉默须臾，终是回答了阿九：“因为你的身法也有些相似之处。”
　　阿九猛然回头，打量起唐少棠的侧脸，却迟迟没有从中看出任何恶意的端倪。
　　唐少棠不通人情、不晓事故，但他懂武功，也熟悉杀人的技法。连日与无寿阁中人的多次交手，已经为他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足以让他凭借自身的悟性，揣摩出无寿阁武功中某些固定的套路。
　　如果阿九今日起得早，便能亲见唐少棠在晨光中练剑，也能更早的发现，唐少棠所练剑招不是霓裳楼的武功，而是在回忆并模仿无寿阁的一招一式。
　　阿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唐少棠的神态，托词信口拈来：“我要是说，我是偷了无寿阁的秘籍才被人追杀，所以也会无寿阁的武功，你信不信？”
　　唐少棠眼眸微动，低头盯着自己的伤腿，不知在想什么。
　　阿九见唐少棠陷入发呆，抬肘又要推人：“喂。”
　　这次阿九使得力气很大，大约还带了内力，催促中夹杂着些许威胁意味。唐少棠被他拱得左右摇了摇，方才回头看他，道：“很合理。”
　　没说信与不信。
　　阿九却不依不饶：“所以，你信么？”
　　唐少棠偏头沉思片刻，道：“我信不信没有区别。”
　　他是奉命行事的杀手，他如今身上只背负了一个任务——杀无寿阁的阁主。无论阿九与无寿阁有何种纠葛，都不会改变他此行的目的。
　　婵姨自小就告诉他，说他身为霓裳楼中唯一一个除武功以外一无是处之人，若还想有立足之地，就只需听命，不必多思多虑。任何无意义的情与思都是干扰，只会折损他仅有的价值。
　　这么多年过去，唐少棠不认为自己真正达到了婵姨的要求。但此时此刻，这个要求却提供了一项显而易见的便利，避免了他不愿面对的麻烦。
　　阿九所言是真是假都无妨，他可以救，也可以放。
　　只要对方不是无寿阁阁主，就不是他的任务目标。
　　阿九：“……”
　　显然，阿九并不满意唐少棠的回答。
　　唐少棠觉得信不信不重要，他却觉得很重要。
　　他堂堂无寿阁阁主，心血来潮学着霓裳楼的套路亲自用上了反向美人计忽悠人，哪能这么快就露馅？
　　若是失败了，岂不是要被其他长老暗地里耻笑一整年？
　　对爱面子的阮阁主来说，被暗杀可以，被耻笑不行。他得尽快想个法子自圆其说。
　　在想出良策之前，他打算先散散心压压惊。
　　阿九一个晃身掠出，横插入正在追打的一老一少中间。蹲身扫腿绊倒一个老的，又抬手拎起一个小的。对着少年，他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看似温和却效果渗人的笑容，问：“小鬼，你师父是谁？”
　　少年人浑身一颤，僵硬地板着脸不吭声，脸上是赤果果的警惕。
　　阿九并不恼，目光犀利地在少年脸上细细端详。
　　经唐少棠的提醒，阮阁主终于恍然这少年的武功路数究竟为何似曾相识。他不是像别人，而是像极了三年前的自己。
　　既然像自己，那么……
　　阿九将人拎到面前，前前后后仔细瞧了瞧，终于在少年耳后找到了点墨的痕迹。
　　少年耳后根有一颗浅浅的黑痣，由于皮肤被晒得偏黑，一个小小的黑点并不醒目，很难被人察觉。
　　阿九食指轻轻一点，少年耳后的黑痣便淡了下去。手中的少年却挣扎得更为激烈：“快放手，你要干什么？”
　　阿九勉强维持了和颜悦色的笑容，重复了一遍问题：“问你话呢，你师父是谁？”
　　少年却不理情：“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师父是谁！”
　　许是儿时带十文之类的熊孩子带习惯了，阮阁主以超乎寻常的耐心与和善态度回了话。
　　“就凭我能帮你买到你想买的东西。”
　　少年瞪大了眼睛，还没搞明白阿九的言下之意，就见他丢了两锭银子在掌柜跟前，说：“他要买什么，我替他买了。”
　　掌柜匆匆收了银子，搓了搓手，抬头支支吾吾道：“这银子好像……不太……”
　　“够”字尚未出口，又丢了一颗山楂砸向掌柜的脑袋。
　　掌柜哎哟一声，心中暗骂人祖宗十八代的词语还没组织完善，就听阿九冷声道：
　　“这是解药。”
　　掌柜愣神了好一会儿，如蒙大赦的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山楂，擦拭干净，喜笑颜开：“够了够了！三位随便挑，随便挑！”
　　阿九将少年人放下，朝他扬了扬下巴，仿佛在炫耀：看吧，还是我给你搞定了吧。
　　少年人撇了撇嘴，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褪去。
　　阿九好言相劝：“既然目的相同，不如我们同行，也好互相照应？”
　　他说互相照应不过是客气客气罢了，毕竟阮阁主难道还需要一个小孩子照应？
　　谁知少年突然安静了半晌，竟也不见外，认认真真地点头应下了。
　　“我看你们是外乡人，确实什么都不懂，我就免为其难和你们一起。”
　　少年人机灵的很，从瞧见二人质问掌柜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这两个外乡人和他一样，是想通过定棺木联系上无寿阁的人做交易。
　　他学艺不精，师父又不方便露面，要报仇就只能找更厉害的人，就比如他从小听说的无寿阁。要找无寿阁的人，若路上能多两个帮手也不错，起码不会被掌柜这种人欺负。
　　阿九：“……”
　　初生牛犊不怕虎，阿九为少年人的勇敢无畏盲目自信所震撼。
　　少年指着自己的胸脯，自我介绍：“我叫范骁，骁勇善战的骁。你们呢？”
　　阿九叹了口气：“阿九。”
　　范骁没大没小地追问：“谁问你小名了，你大名呢？”
　　阿九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他计较：“没。”
　　问什么大名小名，你看看人家唐少棠多识趣，跟了我好几天了他问过吗？
　　范骁非但不如唐少棠识趣，还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会没有，你家里人没读过书？没上过学堂的吗？”
　　阿九的耐心终于耗尽：“……都告诉你叫阿九了，还啰嗦什么，你怎么不去问问他叫什么？”
　　范骁这才注意到了站在远处独自美丽的唐少棠，正待发问，话未及出口，就被他自己给堵了回去。
　　他突然兴奋地跳起来，指着唐少棠的脸大喊。
　　“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什么那个什么……对，问名客！”
　　闻言，唐少棠神色变得微妙，不易察觉地轻声叹息。
　　谁年少无知的时候没有一两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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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鱼与饵（8）
　　三年前，唐少棠初出霓裳楼，执行楼主给他安排的第一个任务。按规矩，他只负责铲除目标，除了知晓任务对象的姓名与外貌，其余一概不知。
　　婵姨教导唐少棠多年，也清楚自己这个弟子除了人美武功高两个长处，其余全是短处。让他独自一人入江湖出任务，她是一千个不放心一百个操心。
　　为了避免因缺乏经验而在突发状况面前措手不及，她破例悄悄给唐少棠捋了捋任务的原委，概述了雇主与目标人物之间的纠葛，希望他能认清自己将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好随机应变应对未知的风险。
　　唐少棠不负所望，一字不漏地记下了这桩买卖的来龙去脉。
　　雇主姓阮，是一位多年前痛失爱子的老父亲，散尽家财只为找寻下落不明的孩子。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人——范则诚。而后，这位老父亲费尽心机找上了当时已经功成名就的范则诚，他哀求过，质问过，威胁过，都无法得到儿子的下落。绝望之余，他所能想到最恶毒的报复手段，便是杀掉对方两个儿子，让范则诚也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于是就有了唐少棠的第一个任务。他的目标是范则诚膝下一对兄弟，兄长范铭和他的弟弟范骁。
　　唐少棠照例提前收到了目标人物的画像，画中是一位书生样貌的年轻人和一个咧嘴爱笑的小少年。隔天他就赶到了范府日夜观察动静，未料，刚到范府，他就遇到了他任务中的第一道坎儿。
　　范则诚喜范家喜结交三教九流，每日宾客来来往往，门庭若市。而画像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人物样貌，与每日出入范府的闲杂人等并无不同。
　　书生样貌的年轻人？范铭就读的书院里哪个书生统一了着装后看着有什么不同？
　　咧嘴爱笑的小少年？生在霓裳楼的唐少棠从未见过其他小少年，他觉得范府周围两条街上每天都有形如画像中的小少年在上蹿下跳打打闹闹。
　　人都长得差不多，范府每日登门且姓范的亲戚朋友也多如牛毛，若是一个个偷听他们谈话来辨别身份，要几时才能听得完？
　　年少无知的唐少棠并没有想出“抓个人威胁问话指认出范家兄弟”如此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他只知道老老实实地回忆并曲解婵姨的教诲。
　　比如，婵姨曾教过他：不懂就问。
　　而婵姨的教诲，他素来言听计从，身体力行。
　　于是乎，青天白日里，唐少棠明目张胆地大步来到范府门口，大大方方地询问看门人。
　　“谁是范铭？谁是范骁？”
　　看门人也是跟了范家多年的老仆，见过许多大世面也碰过不少奇葩，只当是“哪里又来了个不懂规矩的傻子”，心平气和地让他赶紧滚蛋。并不真的搭理，更不可能回话。
　　唐少棠却不在意，他点了点头自说自话地杵在门口静候。但凡遇见个长得有几分符合画中人相貌的要进门，就上前一步逮着人冷冷淡淡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路人：“？？？”
　　不多时，唐少棠的荒唐举动不但成功骚扰了拜访范家的数位贵客，也终于惊动了范铭范骁两兄弟。
　　两人特地出来瞧了一眼这个爱问名字的二愣子。见他是个来历不明江湖人士，兄弟二人出于谨慎也没有自报姓名，却耐不住觉得十分有趣，便怀着慈悲之心赏了米饭和茶水。每每经过，还不厌其烦地编出各种名字忽悠人，成功装作路人整日子里进进又出出。
　　就这么过了两日，范家门前来了一位好事之人，见唐少棠佩剑便挑衅地问他是否会武功。
　　唐少棠如实答：“会。”
　　好事的江湖人：“那我们切磋切磋？”
　　唐少棠：“我为何要与你切磋？”
　　好事的江湖人：“你赢了我才告诉你我的名字。”
　　唐少棠想了想，答：“好。”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唐少棠胜。
　　……
　　当时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唐少棠后来就忘了。因为那好事的江湖客只是个开始，之后他还遇上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十个……
　　等他打到第二十八个人的时候，他才惊觉哪里不太对劲，就算范家广交天下好友，也不至于短短一日之内就有如此多的武林高手前来拜访。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在范府门前手下败将，其实多是江湖老前辈。老人家们听说范府门前有个嚣张闹事又不懂礼数的年轻小辈，便自告奋勇前来教训教训，敲打敲打。
　　江湖人嘛，教育后生晚辈的方式也很简单直接，就一个字：打。
　　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古道热肠与桃李之教却换回了另外三个字：打不过。
　　这一传十十传百，范府门前是越来越堵，整个萍兰县能出动的高手陆陆续续都来参战，竟无一例外栽在这位看似不怎么机灵的年轻人手下。
　　呜呼哀哉，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这位年轻人不提出身，不问来历，只问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自此，“问名客”一战成名。
　　在萍兰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其实唐少棠这个外号来的实在有点冤枉。毕竟他只在起初问过许多人名字，后来便不再问了。长眼的都能看出来者皆是长辈，根本不可能是范家兄弟，他又何必多此一问。无奈他先前问名的举动太过招摇，问名客的名头已经深入人心，甩也甩不掉了。
　　又三日后，婵姨再度找上唐少棠，告知他任务取消，银子照收。原是雇主亲自见过了范家的小崽子就心软了，改了主意，还与人成了忘年之交，这段深仇大恨便不了了之了。
　　经此一遭，唐少棠在当地留下个问名客的响当当的名号。婵姨则放弃了培养他成为独当一面的刺客，改命他协助其他姐妹出任务，负责扫除沿途高手。
　　此后又数月，霓裳楼姑娘们一见了唐少棠，打招呼时都爱半开玩笑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自此，这段往事也成为了他不愿提及的糗事。
　　……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范骁只知问名客是个怪人，却不知他是霓裳楼的杀手。因此他谈论问名客的故事，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趣事来侃侃，表情轻松惬意，内心也毫无负担。但阿九听他说完问名客的由来，再联系唐少棠的身世，心中有数，已然大致猜出了前因后果。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当事人调侃：“你这么爱问别人的名字，怎么不肯说自己的名字？”
　　唐少棠不想说。他平时没什么主意，也不与人争，可一旦执拗起来，就是霓裳楼的酷刑也逼不出半个字。
　　他年少时曾在霓裳楼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满目疮痍的被关了一个月。日复一日靠着重新剖开溃烂伤口所伴随的疼痛保持清醒。到了最后，除了留下半臂触目惊心的疤，他也没吐露出半句被掩盖的实情。
　　他乖巧温顺，却也同样的倔强执着。
　　论执着，阿九也不输给任何人：“还是不肯说？小哑巴？”
　　唐少棠不搭理。
　　阿九再接再厉：“小瘸子？”
　　唐少棠：“……”
　　阿九得寸进尺：“小变态？”
　　唐少棠蹙眉：“……”
　　阿九以拳击掌，醍醐灌顶：“有了！问、名、客！”
　　唐少棠：“！！！”
　　阿九得意洋洋地宣布：“就叫你问名客好了，怪响亮的一个名号，没人传颂怎么流芳百世。”
　　他甚至转头叉腰，有板有眼地嘱咐范骁和掌柜也要“记着点，多多宣传。”
　　二人听罢，一个懵懵懂懂点头如捣蒜，一个祭出生意人的招牌笑容拍胸脯保证定不负众望。
　　唐少棠无语。
　　如此下去，哪里是流芳百世？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他到底还是见识少，不善言辞也不懂反驳。竟被阿九三言两语下“流芳百世”的歪理邪说震住了。
　　他抿了抿嘴唇，无可奈何地自报姓名：“唐少棠。”
　　不过是没头没脑的三个字，阿九眼珠子一转，却立刻会了意。
　　“唐少棠？后面的是哪个唐？”
　　唐少棠刚想跟阿九解释，就见阿九眉眼弯弯，回眸笑道：“名字还挺甜的。”
　　唐少棠：“……”
　　他原地愣了愣，有片刻走神。他那张自带寒霜的冷峻面容下，掠过转瞬即逝的温热。
　　他觉得阿九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说话真真假假，爱笑爱闹爱叨叨，与他人的距离时近时远，与自己也是如此。
　　但他觉得自己更奇怪。他好端端一个杀手，竟然从阿九身上觉出这样鲜活肆意的生命实在有点美好。
　　阿九似乎自带某种特质，正是他不敢、不能，也说不出口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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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唐少棠：我觉得你可能有点甜，但我知道我会被打脸。
　　阿九：我觉得是你比较甜，而且我不信我会被打脸。


第16章 新仇旧恨（1）
　　阿九不走心地胡扯完就忘，转而低头冲范骁道：“得了，该知道也都知道了——”
　　闻言，范骁张大嘴巴正要插嘴，阿九已经径自把话接了下去，他问：“现在把棺材抬你家去？”
　　范骁把话噎了回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改口抱怨：“啊？？你有没有常识？”
　　阿九：“……”
　　他缓缓拍了拍范骁圆溜溜的脑袋，想象了一阵它脑袋开花的模样，方才恢复了心平气和，由着熊孩子继续口无遮拦。
　　范骁则摆出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教阿九：“埋棺材之前还要去订墓碑，找书生写字，再交给石匠雕刻。对了，你们谁字写得好看？”
　　范骁不似他哥哥范铭，一身书卷气，文文静静总是手不释卷。他打小就调皮捣蛋，最不喜在书房练字，偏爱在院子里捉蛐蛐斗蛐蛐，因而书法水平比起家世背景相近的同龄人要逊色不少。
　　他见阿九、唐少棠与他哥哥年纪相仿，顺理成章地认为该由两个大人中的一人负责执笔。
　　阿九果断抬指向着唐少棠，毫不吝啬地让出了这项殊荣：“他的字好看。”
　　唐少棠微微瞬目，讶异于阿九一反常态的谦虚礼让。但他既没有声张，也没有推辞，只是默默颔首表示应允。
　　范骁：“那走吧，顺路买了笔墨就去找石匠。”
　　临行前范骁灵光一现，忽然扭头指着阿九，把先前咽下去的疑问又抠了出来，一吐为快：
　　“不对，我原来想问的不是这个！都被你带偏了！”
　　阿九：“臭小鬼，你想问什么？”
　　唐少棠抬眸，望着阿九若有所思。
　　这个人总是看起来不耐烦、不高兴，却又时常做出与态度背道而驰的举动。
　　好比现在：他在耐心问，耐心听，不撒气也不动怒。
　　范骁一手指着唐少棠，问阿九：“你不是问他第二个唐是哪个唐吗？他都没回答你，怎么就‘得了，该知道也都知道了’？你们大人问话做事怎么这么敷衍，虎头蛇尾的？”
　　阿九撇了撇嘴，懒得与小孩子争辩。
　　他不过是装不知情随口问过就罢了，有什么好追问的，反正哪个唐叫起来听起来还不都一样？
　　况且，阮阁主不但知道是哪个棠，更清楚这个棠字是取自唐少棠母亲的名讳——海棠。
　　寡言少语的唐少棠瞧了阿九足够长的时间，破天荒试图开口解围。
　　然而他并没有什么好主意，只能佯装催促。
　　“走吧。”
　　阿九顺水推舟，接话道：“快走快走。”说着就迈开步子走人，眼观鼻鼻观心彻底无视范骁在他们身后叽里呱啦说个没完。
　　范骁如果懂得知难而退的道理，就是不是他范骁了。
　　他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追上走路奇快的二人，张开双臂将人拦住，又故意在他们面前朝天翻了个盛大白眼，煞有介事地故作老成，朝二人长吁短叹道：“你们两个人有没有江湖经验？我们这样太显眼了，太显眼了！会被发现的！真被无寿阁盯上了，以为我们是去砸场子的要怎么办！”
　　阿九本来就是亲自下场去砸场子的。也不惧在无寿阁的叛徒面前暴露身份。反正早晚要以阁规处罚，他背着唐少棠提前一锅端了就是。
　　唐少棠也不在意被无寿阁当做眼中钉。他早就是了。
　　因此他两确实谁都没有考虑过低调行事。但范骁没大没小的一席话也讲的有些道理。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若是能迟些暴露身份，定是利大于弊。
　　至于范骁所指摘的江湖经验……
　　唐少棠无法反驳，他确实没什么江湖经验。
　　而阿九，不知出于何种思量，他虽然笑得勉强，竟也没有反驳。
　　范骁同时让两人吃了瘪，深受鼓舞，愈发自信心充盈，侃侃而谈：“乔装打扮懂不懂？”
　　阿九：“废话。”
　　他当然懂，阮阁主都屈尊降贵扮成个盗墓的小贼了，怎么会不懂？
　　唐少棠：“嗯。”
　　他似乎也懂，他一个霓裳楼的杀手都潜入无寿阁了，怎么会不懂？
　　范骁眼底燃烧的希望之火被二人信心十足的眼神瞬间浇灭，他在内心绝望地咆哮：“你们根本不懂！”
　　托亲爹范则诚的服，范骁见多识广，小小年纪就颇有机缘，遇到过各式各样的三教九流人。
　　他知道这世上有两类人，可以这也不懂那也不懂没有一丁点儿常识也活得嚣张而自我，比寻常人都自在。
　　一类，是一出生就处在发号施令、制定规矩位置上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无论是荒淫霸道还是贤明清正，都不会有人向他们索求常识。所有的凡俗琐碎他们都可以不懂不知，因为这一切自他们出生起就已经有人早早替他们安排收拾得妥妥帖帖。更别提这种照顾与特权，往往还会持续一生。所以这类人不懂不知依旧能成为人中龙凤，人上之人，无论是正是邪是明是昏是好是坏也总能不同凡响。这是得天独厚的命。
　　另一类，就是在某个领域出类拔萃的人。当你在某一领域登峰造极，就不会有人再苛求你在其他地方像个凡人那样思考。进一步是天才，退一步是蠢材。
　　范骁睁着一双识人无数的慧眼嫌弃地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眼前两位连乔装打扮都不理解不认真的江湖人。
　　唐少棠勉勉强强可以凭借“问名客”的头衔挤进第二类。
　　而阿九……他看不出这人属于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他倾向于认为阿九极有可能单纯是个养尊处优的憨憨。喜欢拿着鸡毛当利剑，擅长给点颜色就开染房。
　　他不由忧心忡忡地想：这样下去可活不长啊。
　　他哥哥就是傻乎乎的着了别人的道，结果……
　　范骁擦了擦微红的眼尾，摇头甩去了灰蒙蒙的丧气，他告诉自己：大仇未得报，必须争气。
　　有人却轻飘飘撸了一把他的脑袋，弯腰凑过来问：“这就给气哭了？”
　　阮阁主以前教十文那些小鬼的时候，常常被气得半死，唯独没有过把人气哭的经历。他觉得新鲜。眼角却不经意扫过身侧的唐少棠，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不过以后可能会有。
　　他轻咳一声，刻意打断了自己飘飞的思绪，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回了范骁身上。
　　此刻，范骁拍开了阿九逗猫似的撸他脑袋的爪子，敛去了先前的咋咋呼呼的暴躁，只是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与唐少棠。
　　他心想：这两个人也算帮自己教训了狗眼看人低的棺材铺老板，又要与自己一道行动，不好好教不行。
　　范骁道：“我们去找石匠雕字，最好是装作兄弟，这样也不容易让人起疑。”
　　见二人都没反对，他又道：“唐那什么，就是字写得好看的那个，你看起来有书卷气，你来当我大哥。”
　　唐少棠其实与他大哥一点也不像，除了在阿九面前似乎很好欺负的样子有那么一点神似。好似他哥每回被嫂子罚站在卧房门口思过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委屈。让他难免生几分怀念。
　　阿九却不解风情地打断了范骁的胡思乱想：“那我呢？”
　　范骁深吸一口气，气鼓鼓地喊：“你就当我家里的佣人吧！”
　　阿九故意沉了脸色，范骁双手兜住脑袋，边跑边喊：“你总不能当我姐吧！”
　　阿九甩手骂道：“滚滚滚，老子不奉陪了。”
　　眼看两个“熊孩子”都闹起了脾气，唐少棠适时地插话：“你家中可是只能有一位兄长？”
　　范骁猛地刹住脚步，回头道：“对哦，别人也不知我有几位哥哥。那这样吧，你当大哥，你二哥。”
　　阿九不满意：“凭什么他是大哥，我是二哥？”
　　范骁更不满意：“你一个大人怎么比我这个小孩子还多事？”
　　唐少棠：“……”
　　唐少棠从未劝过架，更没有见过如此幼稚的争论。
　　但他学过最快解决纠纷的手段：让一方永远闭嘴。
　　于是他在原地认真思索了一刻，闪电般出手，同时点了两人的哑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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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深夜更新标题都忘记翻篇了，晕。


第17章 新仇旧恨（2）
　　阿九瞳孔骤缩，堪堪忍住了杀招，任由唐少棠点了自己的穴，然后愣在原地憋屈地当哑巴。
　　唐少棠出手很轻，并不伤人，只伤了阮阁主脆弱的自尊。
　　唐少棠轻声对范骁道：“走吧，带路。”
　　范骁则异常乖巧地点了点头，失了先前张牙舞爪的气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在前方带路。心里生出难抑的骇然。
　　无论是他爹，他的叔叔伯伯，还是他爹在江湖上结识的武林高手江湖老前辈们，他们都曾嫌他调皮吵闹，点穴封口教他做人是寻常事。即便是他现在认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师父也偶尔这么做图个清静。
　　但没有一人，这其中没有一人，出手像唐少棠这般迅疾。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刚听说有个奇奇怪怪的问名客打败了他诸多叔叔伯伯，他只觉得有趣，当是个笑谈，以至于时至今日物是人非之后，他仍然可以毫不顾忌地与人分享“问名客”趣闻，在当事人本人面前有说有笑。
　　然而此时此刻，他脑中翁得一声，被敲响了一记警钟。
　　他萌生了敬畏之心。
　　畏，大过敬。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的问题，那就是：问名客当年为何要找他兄弟二人？
　　不敢想下去，也不敢问，甚至因为被点了穴，根本开不了口。一股令人胆寒的恐惧感如同瞬间长出了无数的触手，顺着他笔挺的背脊爬山心头，范骁呼吸急促地加快了脚步急走，连头都不敢回。
　　他身后，是阿九与唐少棠无声的对峙。
　　阿九似乎不怎么待见阳光，总是敛着眼眸，眨眼时，长长的睫羽落下来，微微掩住眼底灵动的眸光。
　　但当他收了声不再言语，静静抬眸望过来的时候，一双点漆的眸子，又仿佛拢尽无边的夜，将墨色投落一池凌冽的清潭，却无波无澜，未能激起一丝涟漪。
　　凉薄而冷漠。
　　唐少棠心里一突，惶然不知所措间，已经不由自主地并指给阿九解了穴。
　　阿九撇撇嘴，散漫地出言嘲讽：“看不出来啊，你不声不响的，倒是挺会动手动脚的啊？”
　　见面就动嘴，现在还敢动手点我哑穴了？
　　他一开口，周身所缠绕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瞬间就被打散，消失无踪。
　　唐少棠莫名松了口气，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动手动脚？
　　阿九这回不与他解释了，他只是重重拍了一下唐少棠的手臂，道：“很好，我记住了。”
　　以后加倍奉还。
　　唐少棠：“？？？”
　　他满腔疑惑，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臂。
　　阿九：“你缩什么，怕我打你不成？”
　　唐少棠失神地摇了要头，却执意把手臂背到了身后。
　　他左臂有疤，平时他并不介意，不知为何此时却不希望阿九看见自己丑陋的一部分。
　　而阿九微眯着双眼睨了他半晌，不屑地轻哼一声作罢。
　　曲娟娟事无巨细地向无寿阁的阮阁主交代过唐少棠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他手臂上的伤疤，那是他少年时代抗命后受罚，遭了毒打关了禁闭之后才有伤。据曲娟娟所说，唐少棠少时与现在大不相同。少时，唐少棠与曲娟娟以及好些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常常在一起时练功，他们会互相鼓励互相扶持，彼此交换过许多关于过去与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那时，她得知唐少棠了名字的深意。
　　但从某一天之后，一切都戛然而止。唐少棠从婵姨最头疼的弟子，变成了婵姨手边最恭顺乖巧无思无念的一把剑。
　　而那些与他们一同长大的人，一夜之间，全都凭空消失了踪迹。自此，曲娟娟不再信任唐少棠。
　　至于这一回在无寿阁，唐少棠竟然会替她出头，曲娟娟甚是意外，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阿九忽然提问：“你家是哪儿的？”
　　唐少棠猝不及防：“？”
　　阿九：“还想回去吗？”
　　霓裳楼是你的家还是牢笼？
　　唐少棠这一回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地回道：“嗯。”
　　霓裳楼是他唯一的家，也是他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
　　阿九耸耸肩，不置可否：“哦。”
　　阿九不经意间眼角瞥了一眼回到自己身边的蛊虫，见其并无异常反应，由此推断棺材铺没有留下无寿阁中人出没的痕迹，只能跟着范骁去石匠的所在了碰碰运气了。
　　这一日阳光甚好，两人并肩走在日光下，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是同样的白衣如雪，也同样长久地背负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
　　前方的范骁步子越走越急，逃命似地“走”着，阿九一个箭步就轻易追上，弯腰问打趣地问：“你逃什么呢？”
　　反手就解开了范骁的穴道。
　　范骁：“？？！！”
　　他呆滞了片刻，停下脚步开始怀疑人生。阿九出手解穴也是眨眼的功夫，与唐少棠不相上下。
　　第一次目睹唐少棠神鬼莫测的身手，范骁觉得恐慌，第二次……他免不得质疑起自己的老爹来。
　　他在心里嘀咕：难道老爹口中的豪杰大侠能人异士都是他吹出来的？怎么我出门随便遇到个人都比他们强？
　　阿九察觉出范骁脸色好转，随即笑嘻嘻地问：“现在又不怕了？”
　　范骁矢口否认：“我没有在怕的！”
　　少年人中气十足，声音洪亮，阿九被振了一嗓子，拧着眉头揉了揉耳朵。
　　默默跟随的唐少棠：“？？？”
　　三人脚程都不慢，无奈石匠的作坊地方偏僻得很。
　　阿九走了一段路，百无聊赖地戳了戳范骁的后脑勺，问：“说说呗，你一个小鬼又是买棺材又是跟掌柜的扯上无寿阁，到底打算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比起人生地不熟的阿九与初来乍到的唐少棠，范骁显然早就盯上了无寿阁在当地的买卖，不过是年纪太小无人理，才一直没能搭上线。
　　范骁：“要你管。”
　　阿九曲指上前，猛得一弹范骁的额头，教训道：“不是说合联手的吗？这是合作的态度？”
　　闻言，范骁没来由地想起他哥范铭给他念过酸诗讲过的道理，其中有一条就是“要做一个言而有信的君子，不能食言而肥”，于是他努了怒嘴，不情不愿地开口：
　　“我要救我哥，但是害我哥的那些人据说都很厉害，所以我就打听了跟他们不对付的无寿阁，然后找来了这里。我可是观察钻研了很久，才弄清楚无寿阁是从丰源客栈挑雇主，然后经过买棺、刻字、埋棺，其实就是埋钱的步骤来接生意。接下来的你们也都看到了，棺材铺的掌柜一直不肯卖我。”
　　阿九听完，一针见血地地指出范骁的矛盾：“你找无寿阁，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范骁：“！”
　　无寿阁是杀人组织，从来不是乐善好施伸出援手救人与水火的正派。非要定义，它也毫无疑问是个反派组织。
　　找如此组织去杀人，是毋容置疑的选择。
　　但找它去救人，就是本末倒置，搞不清楚状况了。
　　范骁咬着牙，没能立刻给出答复。
　　他想要救人，因为他希望相信他哥范铭尚在人间。
　　他也想报仇，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范铭凶多吉少，恐怕早已亡故。
　　阿九揉了揉范骁的脑袋，温和道：“慢慢想，想清楚，到时候我可以帮你一次。”
　　阮棂久以前也带过一群叽叽喳喳精力旺盛的小屁孩，总爱跟在他后头边跑边阿九哥哥阿九哥哥的喊个不停，吵闹又烦人。如今跑着跑着只剩下一个不知还记不记得往事的十文，因此见到范骁，他生出一丝怀念，一分怜悯。
　　范骁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瞅着阿九。却听得始终默不作声的唐少棠竟也主动问了一句。
　　“你知道害你哥的那些人是谁？”
　　因为知道，所以找上了与那些人不对付的无寿阁？
　　唐少棠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范骁即将说出的答案，会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范骁胸有成竹道：“当然知道，是霓裳楼的人。”
　　果然……
　　唐少棠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愣。他难堪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位置。若是选择继续跟着这二人调查下去，能遇上无寿阁自然最好，可若是搅乱了霓裳楼的计划呢？
　　脑海中，婵姨的教诲刻骨铭心。
　　——少棠，你要记住，霓裳楼就是你唯一的归处。若是离了霓裳楼，你什么都不是，天下之大，也将再无你容身之所。
　　他心中战栗，分明站在暖日之下，仍觉出了凉意。
　　唐少棠：“？”
　　他忽觉额头吃痛，就见阿九的手指微曲，再次弹上了他的前额。小心眼的阮阁主顺利报了被点穴的一箭之仇。
　　唐少棠：“？？”
　　阿九：“你怎么现在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坟地了？”
　　唐少棠的思绪被无情地打断，有一瞬愣神，他懵懵懂懂地顺着阿九的思路问：“你为什么出现在坟地？”
　　抓住傅义博的时候，他问过，阿九当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抛给了傅义博。后来情况突变，他也没有再找到合适的时机追问。他不明白为何阿九当时不想答，现在却又想说了，简直就是为了刻意打断什么而临时找出的借口。
　　阿九性子傲慢，连回答人的问题的时候也答得十分趾高气扬：“对的，没错，不用问，我就是去截胡的，截的就是雇主给无寿阁送的银子。谁知道没挖出银子倒挖出个你？亏大发了。”
　　唐少棠失笑，无可奈的的摇了摇头。
　　心底刚泛起一丝凉意仿佛就被一层柔毯不经意地盖住。
　　阿九转头，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道听途说未必可信，还指不定是不是霓裳楼的人呢。”
　　他接着又问范骁：“给我详细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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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新仇旧恨（3）
　　3.
　　无寿山，冷雾缭绕。
　　曲娟娟随着十文穿过一个有一个漆黑的暗道，心中惊疑不定。十文走路又轻又快，任是对自己轻功颇有几分自信曲娟娟也跟得十分吃力。暗道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十文竟也不点灯，只一声不吭在黑暗中疾行，曲娟娟凭着过人的耳力，勉勉强强紧随其后，磕磕绊绊走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才见了光。
　　无寿山的山风很冷，曲娟娟不由拢了拢领口低头缩了缩脖子。十文则在她面前止步，一动不动站得笔直。
　　曲娟娟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十文有动作。她瑟瑟地抬起头，看向十文，十文目光无波无澜，望向前方。她于是又顺着十文目光望去。
　　山门前，乌压压聚着一群人，衣着打扮与十文相似，同是无寿阁中人。
　　然而，他们各个手握兵器，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戒备。
　　曲娟娟立刻想到了四个字：来者不善。
　　她在寒风中瑟缩了一下，退后一步。
　　领头的人是一名青壮的男子，脸上有一道不明显的伤疤。只见伤疤男上前一步，向着十文敷衍地一躬身，含笑道：“阁主如今不在阁中，还请十文大人留守坐镇，也好让属下安心。”
　　十文在无寿阁身份极其特殊，没有特定位阶也没有相应名号，不是长老却比长老更得阁主青睐，他只跟随阁主也只服从阁主，阁主阮棂久称他为十文，众人便尊称他一声十文大人。
　　十文受命于阁主，素来独来独往，来去无人追无人问。他本人更不管不问阁中事物，不差使阁中之人。
　　坐镇之说，实属无稽之谈。
　　十文：“我要出去，你们挡着路了。”
　　十文对伤疤男的委婉的“请求”视若无睹，面部表情地嫌人家挡路。
　　这么浩浩荡荡一群人堵在门口，虽然也不是绕不过去，但是他素来不喜与人挤作一团。
　　他不喜欢，他养的小宝贝们也不喜欢。
　　伤疤男：“……”
　　似是不习惯十文如此直来直去的性格，刀疤男脸上略显尴尬，又换了个说法：“属下只是恳请您在阁中多逗留些时日，等阁主回来再出门也不迟。”
　　十文也觉得不习惯，他终于正眼瞧了瞧眼前人，细细端详半晌得出结论：“我没见过你。”
　　伤疤男：“我等在阁中不过是无名小卒，十文大人自然没有见过。”
　　十文乖巧点头：“嗯，见过我的人都不这么和我说话的。”
　　伤疤男：“……”
　　十文又道：“我要出去，你们让开。”
　　伤疤男见十文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索性失了先前的礼仪与客套，怠慢道：“恕难从命。”
　　十文歪着头，似乎没听懂：“哦。”
　　他抬手就要拨开人群继续前行。
　　伤疤男终于来了脾气，横跨一步伸手拦在十文面前，道：“十文大人您怕是没有听懂我的话，属下请您留步。”
　　十文蹙眉，瞅着伤疤男，一脸莫名其妙：“我听见了，但我不听你们的，我只听阁主的。”
　　伤疤男澳脸上浮现出杀意，咬牙道：“既然十文大人不肯听劝，就别怪属下失礼了。”
　　懵懵懂懂的十文听不懂人话，更听不懂言外之意。但他身后的曲娟娟却听得明明白白，甚至忍不住小声提醒。
　　“你别冲动，他们人多，如果动起手来……”
　　十文朗声回应：“他们为什么要动手？跟我吗？”
　　伤疤男听见了：“……”
　　曲娟娟无语了：“……”
　　对方的言行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谁都看得出这帮人是某些有心人故意招来的外援，根本就不是你们信任的属下，而是想趁着你们阁主不在，故意留下来牵制你行动的！
　　十文：“？”
　　十文不懂得委婉，也体查不出人心，感受不到曲娟娟眼神中的焦急与担忧。
　　他同样不会试探，不晓得旁敲侧击，于是他直接问出了口。
　　“你们是要跟我动手吗？”
　　伤疤男：“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希望大人三思而后行，暂时不要离开无寿山。”
　　十文当真的三思了片刻，初衷不改地摇头：“我不用听你的。”
　　伤疤男气结，差点就脱口而出：你不用听我的，却也要问过我和我兄弟们手中的兵器！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回想起长老三令五申那句“切莫与十文动手”，面前咽下了这口恶气，佯装客套地威胁道：“那就别怪属下僭越了。”
　　他摆开架势唬人，实际并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脸上的伤疤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必须时刻小心，莫要轻举妄动。
　　十文却当了真，他一一扫视众人，道：“你，你们，都不在名单里。”
　　伤疤男：“名单？”
　　十文老老实实的点头：“阁主不让我动的人的名单。”
　　伤疤男：“……”
　　十文仍在问：“你们要跟我动手吗？”
　　伤疤男失笑：“事到如今，大人就不必与我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吧。”
　　我们都明摆着要阻你出无寿山，你还装什么无知？
　　十文不依不饶地问：“你们要害我吗？”
　　伤疤男按住了脸上的伤疤，他也是一条有血性汉子，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负了，如今却要和十文如同小孩子一般来来回回说些无意义的蠢话，实在太消磨耐心。
　　“您若是非要这么想，属下也没有办法。”
　　他们的对手不过十文一人，对方又没有三头六臂，凭着人多势众耗死一个高手并不难。他们弟兄二十多人行走江湖多年，各个身手高强武功不凡，曾多次配合默契地联手应敌，不知葬送过多少个江湖豪杰。
　　横河二十杀的称号绝非浪的虚名。
　　区区一个脑子不清楚的杀手，还不在话下。
　　十文似乎是心安理得的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阁主说，除非别人要害我，否则不能随便跟人动手。”
　　他一双浅色的瞳孔望向众人：“你们现在要害我，我可以动手了。”
　　动手前，他似乎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人，他回过头，以略带为难的语气开口：“阁主还说，如果非要与人动手，尽量不要让人看见。”
　　突然被十文的目光所捕获的曲娟娟瞬间绷直了身体，脸色苍白。
　　十文不紧不慢地问：“你是要自己闭上眼？还是要我动手挖了你的眼珠？”
　　十文把话说得太过平淡，太过寻常，以至于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所求所问的不是别人的眼珠，而仅仅是日常的寒暄。
　　仿佛只是在问：你是要喝热水，还是喝凉水？
　　曲娟娟一阵恶寒，抢答道：“我闭眼，我自己闭！”
　　十文盯着曲娟娟的眼睛并不说话。曲娟娟立刻心领神会，伸手捂住双眼低下头。见曲娟娟把眼睛捂得严严实实，十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把目光转移回了拦路的伤疤男一伙。
　　曲娟娟：“……”
　　曲娟娟合眼后似乎又听伤疤男与十文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劝阻，十文并没有回应。再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无人开口。
　　曲娟娟耳边传来兵刃出鞘之声，飒飒袖风之声，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窸窸窣窣，似有无数细小的昆虫爬过砂砾，留下挠心抓肺的不适感。
　　许是因为视线受阻，这种不适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令曲娟娟格外难熬。她鬼迷心窍地将翕合的手指微微张开，露出一条透光的缝隙，眯着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由于低着头，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脚下。一双雪白的绣鞋踩在黑色的地面上，尤显清白无辜。
　　曲娟娟愣了愣神，觉出不对劲来。
　　黑色的……地面？
　　她茫然的回想，她记得无寿山门前的地面是赭红的山石所铺设，并非这般……
　　！
　　她心绪起伏，见黑色的地面竟然在她脚下活动开来，仿若活物。她惊慌地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她脚下匍匐着的黑色并不是地面，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黑点。
　　这些黑点并非死物，而是活生生的——
　　蛊虫。
　　无寿阁中人善用蛊虫，她潜入至今，一只未见，未料竟在此时此刻一睹蛊虫的真容。
　　那些细小的黑点紧紧依靠着彼此，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地面疾行，聚成一汪又一汪泥洼，想四面八方无声地蔓延。
　　曲娟娟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赶紧合上了眼，一动不敢动。
　　待到她平复了心绪，已经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窸窸窣窣的响动早已销声匿迹。
　　有人在她头顶落下一句清冷的命令：“现在可以睁眼了。”
　　曲娟娟踟蹰片刻，终究还是认命地睁开了眼。
　　幸好，眼前没有她想象中蛊虫满天的可怖场景。
　　不如说什么也没有。
　　没有蛊虫，也没有……拦路的人。
　　曲娟娟：“？”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罪魁祸首十文，刚想开口问，就被对方抢先一步。
　　“你会打扫吗？”
　　十文平静地问她。
　　曲娟娟木然地点了点头，不知其意，也不知其所指。
　　她慢一拍地顺着十文手指的方向投过目光。
　　那是一片空地。
　　那里原来站满了不怀好意的人。
　　那里的地面……染着猩红。
　　十文：“你快打扫，好了就下山。”
　　曲娟娟失神地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跪在地上徒劳地擦拭着血水。
　　或许是她此刻的眼神太过异常，就连一向没心没肺不懂察言观色的十文也觉出了不对劲。
　　十文一边逗玩着手心的一只与众不同的蛊虫，专注地瞧着它微微煽动薄翼，低头问她：“你要害我吗？”
　　曲娟娟手上动作一僵，拼命地摇头。
　　十文点了点头，道：“你不害我，它们也不会害你的。”
　　隔了好一会儿，他又道：“你在名单里，阁主不让我动。”
　　说罢，他似乎终于回想起正事，不再慢悠悠的玩虫子，而是吩咐道：“时间差不多了，要走了。”
　　曲娟娟有些不知所措的擦拭着地面，眼神瑟缩地看向十文。
　　十文又道：“阁主说他不是很有耐心，应该耗的差不多了，该动手了。”
　　曲娟娟听不明白十文自言自语，只能茫然地等他继续发话。
　　十文果然又开口了：“不对，在外面，阁主说不能喊他阁主。”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要喊阿九。”
　　十文低头，看向一直大气也不敢喘的曲娟娟，问：“你记住了吗？”
　　曲娟娟点头。
　　十文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我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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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新仇旧恨（4）
　　范骁正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兄长如何如何出色，仇人如何如何歹毒，就惨遭第三次无情的打断，他忍无可忍地暴跳而起，冲着屡次三番打断他的阿九怒吼：“不是你让我详细说说的吗？！”
　　阿九曲着尾指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道：“描述太长了，说重点。”
　　他的时间有限，耐心有点，而他那一抔可怜的耐心，就快被耗尽了。
　　范骁的故事本不复杂。奈何他出于对兄长的仰慕之情，在叙述过程中添油加醋地花了大量的篇幅来描绘自己的亲哥是个怎样地天赋异禀，才貌双全的人中龙凤，硬生生把一场复仇大戏水出了吃喝拉撒闲话家长里短的长度。还不忘时时控诉这是天妒英才，是老天无眼，才让他这位风光霁月的兄长从小历经坎坷，遭逢不幸。
　　兄友弟恭家庭和睦是善事，只是话分场合，还得挑听众。
　　可惜范骁的两位听众，都不太捧场。
　　唐少棠不说话也不看着人，如松如柏姿态端正地抱剑静立与一旁，与旁人天然能隔离出一个世界。没人知道他是专注聆听，还是径自发呆，还是在一声不吭地修炼什么武林绝学。
　　阿九就热闹了，他目光落在范骁身上，显然是在听，却听得挑三拣四，气派十足。不像个被动听众，倒像个没时间也没耐心听下属汇报任务的主子，态度高高在上，你又偏拿他没有办法。
　　实在太讨人嫌了！
　　范骁怒了，赌气不说话。
　　阿九却已经梳理出了大概。
　　撇去花花绿绿的修辞与矫揉造作的吹捧，整件事可拆分为两桩大事。
　　第一桩，是范骁范铭两兄弟儿时曾因不知名的原因（范骁认定是自己兄长天赋异禀）被人盯上，兄长范铭遭人掳走。幸而后来得救，平安归来。
　　第二桩，便是范铭成年后不久，也就是距今三个月前，他突然失踪，从此下落不明。
　　阿九无情地指摘道：“你哥不是孩子了，他大可以也像你这般离家出走，未必就是被人劫走。”
　　范骁反驳：“我兄长与我未来的嫂子情投意合，婚期将近，他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就不告而别！”
　　为了说服阿九，范骁终于肯略去无意义的添油加醋，从回忆的细枝末节挑拣出更多有用细节。
　　比如，范铭儿时被掳得救后，曾夜不能寐呓语了好一阵子，总叨念着还要回去救人。
　　又比如，范家对范铭此次失踪讳莫如深，没有报官，也没有光明正大的寻人。范骁埋伏在书房多日，方才偷听到了父亲与家族其他亲眷提到了“仇家曾与霓裳楼勾连意欲对范家子嗣复仇”的往事。可惜他只没头没尾听了个大概，就被父亲发现，提着脖子丢出了书房。
　　阿九：“你认为这一回你兄长失踪，还是你仇家搞的鬼，又听说了无寿阁与霓裳楼不对付，才想找上无寿阁去对付霓裳楼，进而对付你的仇家？”
　　范骁点点头：“正是如此。”
　　他的兄长与人为善受人敬仰，除了遭小人嫉妒，就只有父亲口中提及的从未谋面仇家，才有动机加害与他。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路过一处桂花林，枝头星星点点的小花被风吹得扑扑漱漱。
　　阿九思忖片刻，状似百无聊赖地随手接过飘飘摇摇的落花，不紧不慢地问：“你们仇家是谁啊。”
　　范骁脱口而出：“还能有谁，当然是我们兰萍县出了名的阮家了。”
　　家道中落的阮家在兰萍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家老小都疯疯癫癫，不成体统，家主阮成济
　　更是整日蓬头垢面，闭门不出。
　　阿九眼神里的倦怠一扫而空，他身形微微一滞，似乎只是被飘香的丹桂晃了神，许久没有开口。
　　而后，他又心不在焉地听范骁絮絮叨叨了许多阮家相关的鸡毛蒜皮的传闻，待到范骁说乏了，方才低头俯视比自己矮了好大一节的少年，笑问：“你们什么仇？”
　　范骁摆摆手：“我也不知道，这不还没听完，就被爹赶出来了嘛。”
　　话音刚落，石匠的作坊已近在眼前。
　　……
　　咚，咚，咚。
　　裹挟着金石碰撞的音律，一层被风吹起的飞灰贴着地面，轻轻扫过众人脚底。
　　风停时，阿九率先止步，以手掩面，眉头紧锁。
　　他说：“臭死了，我不进去了。”
　　范骁使劲吸了吸鼻子嗅了嗅，没有闻到什么异样，莫名其妙地盯着阿九：“啊？没味道啊，你闻见了吗？”
　　唐少棠摇了摇头。
　　三个鼻子，两个闻不到，一个嗅出了臭味。
　　范骁秉持着少数服从多数的逻辑，指着阿九的鼻子断言：“你有问题！”
　　阿九则遵循“我没问题，如果有问题就一定是别人的问题”的处事原则，反驳道：“我哪里有问题了，这么臭你们都闻不出，你们的鼻子都是摆设吗？”
　　蛊虫肆虐过的味道铺天盖地，熏死我了！
　　范骁不服：“我们两个人都没闻出来，就你说臭，你是狗鼻子吗？”
　　阿九抬起手威胁：“你找打？”
　　我说不过你，我难道还打不过你吗？
　　范骁脖子一缩就往唐少棠身后躲。
　　巧了，阿九也爱往唐少棠身侧靠。
　　唐少棠：“？？？”
　　阿九用手捂着鼻子，问：“你有香粉吗？”
　　唐少棠：“无。”
　　阿九：“帕子也行吗？香囊呢？”
　　阿九没觉得自己的问题存在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范骁却听不下去嚷嚷道：“他个男的，你问他要香粉帕子香囊干什么？”
　　阿九捏了捏鼻子，不屑道：“你懂什么。”
　　霓裳楼不是号称专出香粉美人吗？他个土生土长的霓裳楼中人，我不问他问谁？
　　虽然是这么个理，话却不能就这么给挑明了。阿九只得把自圆其说的道理憋回肚子，杵在原地闷闷不乐。
　　就是不肯往前走了。
　　嫌臭。
　　范骁：“……”
　　一位大人闹脾气了，他只能盼着另一位大人靠谱点儿。
　　谁知，他刚扬起脖子，朝唐少棠投去盛满殷殷期待的目光，对方就一个转身，走了。
　　范骁：“？？？”
　　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大人耍我一个小孩子有意思吗？
　　阿九也跟着纳闷，生气了？
　　……
　　少顷，唐少棠袖间卷着一股幽幽暗香，踏风而归。
　　阿九回眸远望，瞧见白衣人衣袂翩翩的模样，终于品出几分香粉美人那味儿了。
　　香与人，轻轻落在是阿九面前。
　　唐少棠：“给你。”
　　馨香扑鼻，一截缀满鹅黄的桂花枝，递到了阿九眼前。
　　阿九鸦睫轻颤，耸了耸鼻子，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蛊虫濒死所释放的恼人气味，瞬间被桂花独特的清香覆盖，留下沁人心脾的余韵。
　　都说桂花可飘香十里，古人诚不欺我。
　　阿九接过花枝，无意间瞥了一眼送花人。
　　唐少棠面色如常，既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也没有小心翼翼的窥探，仿佛只是灵光一现，随手折一花枝，以花香消解阿九所说的恶臭。
　　唐少棠：“可以走了吗？”
　　阿九：“嗯……”
　　他脚尖一转，方才踏出一步，又即刻转了回来，“慢着。”
　　唐少棠：“？”
　　阿九转身的同时，手中的花枝轻颤，暗香浮动中，阿九将目光移至唐少棠的鬓角，上面静静挂着一瓣花，将落不落。
　　阿九心头一动，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突然不待见这朵娇花半吊子状态，还是不待见唐少棠发间沾染上杂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抬手，想替唐少棠拂去发间的花瓣。
　　阿九：“……”
　　几乎是意识到自己想法的一瞬间，阿九止住了动作，曲指挠了挠脸，立刻就收回了自己倏忽无处安放又不安分的手，将双手一齐背在身后，开始莫名不爽地跺脚。
　　配合他莫名其妙举止的，还有一双漂亮灵动却写满不悦的眼睛，斜睨着眼前的唐少棠，十分烦躁的模样。
　　唐少棠很无辜无措：“？？？”
　　阿九面色不善地抬了抬下吧，语气刻薄地指出：“你头上有脏东西。”
　　未等唐少棠做出反应，范骁便一惊一乍大喊出声：“你头上有鸟屎？！”
　　阿九：“……”
　　阿九脸色一沉，龇牙咧嘴地扭头嘲讽：“你个小少爷满嘴屎尿屁是怎么回事？你大户人家的教养呢？”
　　乔长老以前教导他礼数的时候，总爱拿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说是，如今他亲眼所见——
　　就这？
　　范骁跺脚争辩：“干什么，我娘亲走的早，爹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不行啊。”
　　他自小对哥哥范铭无比崇拜，除了仰慕他的才华，还仰慕他的为人与斯文周全的举止。范母过世的早，他那时候年纪小记不得事。因此从他有记忆起，就是父亲拉扯大的孩子。或许正因如此，他自小性子野，调皮不服管教，从来不懂什么叫知书达理，也不会文绉绉地说话。
　　但他哥哥范铭不同，他曾在母亲教导学习读书写字，养出了自己所没有的书卷气与彬彬风度，惹得他羡慕，也成为了他的憧憬。
　　范骁低下头，嘀嘀咕咕：“有娘亲了不起啊。”
　　阿九：“……”
　　唐少棠：“……”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神色复杂。
　　范骁半天没听见动静，不明所以地抬头打量，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总觉得怪怪的。
　　他感觉不到同情，反而觉出了另一层意思……
　　同病相怜？
　　范骁：“……”
　　他难得成熟地知趣了一回，没有刨根问底。
　　阿九猝然抬手，一把按住范骁的脑袋，与其如常地说道：“走了，还废话。”
　　范骁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咕囔了句：“还不是你多事说有味道才……”
　　阿九耳力急佳，闻言低头瞪了一眼范骁，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一张俊俏的小白脸无声无息地逼近方寸之前，他放缓语气威胁道：“嗯？你说什么？”
　　范骁：“……”
　　行了，你是大人，你都对，我不跟你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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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虽然不规律，但是没有坑！
　　我可是跟自己立下了“2020年至少要完结两篇”flag的人！
　　这篇剧情上稍微绕了个弯埋了一点点伏笔，所以写的比较瞻前顾后。
　　非常感谢收藏和评论，一想到真有人在看，我就算没在码字也会想着去构思一下接下来的情节。
　　再次感谢所有追文的小可爱！（看了下收藏夹有6个小可爱！比心。）


第20章 新仇旧恨（5）
　　5.
　　丰源镇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有江湖郎中开铺子卖艾草妄图走捷径发家致富，也不乏吃苦耐劳脚踏实地的手艺人，石匠牛老汉就属于后者。
　　无寿山嶙峋陡峭，奇峰异石频出，牛老汉祖祖辈辈，就是靠着一门采石雕石的活计营生。年过五旬，已经活了大半辈子的牛老汉从未见过传闻中盘踞在无寿山的可怕杀手，更从未踏足过江湖。
　　他不入江湖，江湖却敲开了他的院门。
　　“哪位啊？”
　　牛老汉扯着粗粝的嗓子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位不速之客：两位白衣青年和一位小少年。
　　其中的一位白衣青年面若霜雪，清清冷冷，不太会说话的样子。
　　另一位白衣人自始至终只自顾自把玩着手上的桂花枝，神情散漫笑容揶揄，不太愿意听人话的样子。
　　最后那一位小少年已经迫不及待挤到了门边，圆圆的脸，嘴把张大着，话很多的样子。
　　牛老汉这么多年可没白活，凭着丰富的人生经验，他只需一眼就看得出，这三人中间，大约只有那小少年能说上话。
　　于是他冲着面前的唐少棠礼貌地一拱手，弯腰笑着对范骁道：“有什么事儿啊？”
　　他这一笑，腮帮子朝两边挤压，把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
　　范骁：“老大爷，我们是三兄弟，这两位是我大哥二哥，我们是来订墓碑的。”
　　牛老汉点点头：“噢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不凑巧，恐怕要让各位白跑一趟了。”
　　范骁还没提出疑问，他身后的阿九忽然插嘴道：“怎么不凑巧了？”
　　牛老汉摊开红肿的双手，无奈道：“我年纪大了手脚不灵便，一时不留神砸伤了手，这几个月恐怕都不能接活了。”
　　阿九探过身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牛老汉的伤手。
　　确实是砸伤，不过是新伤，新鲜的很。
　　看来是真的是“很不凑巧”了。
　　阿九环顾四周，倏忽道：“令郎现在何处？”
　　牛老汉大惊，支支吾吾了半晌：“这，这是何意啊？”
　　范骁也大吃一惊，顺着阿九的视线望向院子里的石料堆，听他轻笑着答：“老大爷，你这儿有两套工具，一套锈迹斑斑，像是许久没用了，多半就是你自己的了。另一套么……”
　　阿九踱着步子走近石料堆，抄起一把锤子，吹了一嘴灰，道：“还沾着灰白的石屑，到刚才还有人在用呢。我听说丰源镇没什么外乡来的学徒，手艺活儿都是父传子，代代相传下来的，所以嘛……”
　　阿九重复了一遍：“令郎现在何处？”
　　牛老汉擦拭着额前渗出的冷汗，红肿的双手微微颤抖。
　　……
　　牛老汉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共有过三个孩子，老大老二小时候缺吃食，小小年纪便夭折了，后来老来又得一子，夫妻二人期望儿子能好好长大，继承牛家家传的手艺，叠三石取名为磊。
　　牛磊不负所望，自小聪明伶俐不说，手艺也超群，比牛老汉有过之无不及。老两口甚感欣慰，只盼着儿子快快长大，将来娶妻生子，好安享儿孙福。
　　谁知没过几年，老婆子就得了病，牛老汉没钱请大夫也没钱看病，只得眼睁睁看着老伴儿在病榻上缠绵数日，最终还是走了。说来也讽刺，牛磊雕的第一个墓碑，刻的第一行字，就是他母亲名字。
　　又过了几年，牛磊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牛老汉找人说亲，因为没钱请能说会道的媒婆，只得到处卑躬屈膝求人，最后还是塞给了一个好管闲事的老街坊好些个铜钱才说动人家帮忙说的亲。结果老街坊收了钱，没过几日只带回来一句话，说：“姑娘看不上你们家儿子，觉得你们做墓碑生意的晦气，还是先换个活计吧。”
　　换？他牛家就这么一门手艺，如何能够说换就换？
　　于是，牛磊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被搁置了好些年，牛老汉没盼到儿子娶妻生子，只眼见着他愈发寡言少语。
　　终有一日，牛磊从外头回来，捧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对他说：富贵险中求。
　　那以后，牛老汉父子的生意就莫名好了起来。
　　来的人不像是要办丧事的伤心人，倒像极了那些心怀不轨的恶人。
　　牛老汉迟疑了，退缩了。但他又忍不住想起儿子所说的那句话，觉得在理。
　　富贵险中求。
　　他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赚的钱，养不活两个儿子，救不活相依为命的老婆，远远不如现在挣的多，挣的容易。
　　他都半只脚没入黄土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唯一的牵挂就是他的儿子。
　　只要是儿子高兴，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
　　牛老汉变了脸色，没有回答阿九的问话，而是一手紧抓着门板一手握拳，故作镇定道：“这是我的生意，你们要问就问我。订墓碑是吧，要定什么样的？”
　　站在牛老汉面前的范骁是有很多话想问，可毕竟给对方下马威的人是阿九，他只得等阿九先发话，转头催促的瞬间却发现自己身侧的唐少棠不知何时没了踪迹，刚想问，就被阿九按下了肩膀。
　　阿九：“人是你要找的，你想怎么问就怎么问。”
　　范骁定了定神，又把注意力转回牛老汉身上。谨慎起见，他打算旁敲侧击探探对方的虚实：“老大爷，在您这儿订墓碑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牛老汉粗暴地用布条将受伤的手包好，没了先前和善的笑意，焦躁道：“哪有什么特别的规矩，你留下名字和生辰八字，选块石材先付定金，等我做好了，知会你们来取就是了。”
　　范骁确认道：“留下的是会刻上墓碑的名字？”
　　牛老汉：“当然是留死人的名字，哪有把活人名字刻墓碑上的。”
　　阿九冷笑一声：“没有吗？”
　　牛老汉：“……”
　　范骁：“……”
　　有你这么嚣张的暗中打探吗？
　　阿九：“你瞪我做什么？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哥。”
　　阿九毫无压力地带入角色，扮演着所谓“哥哥”的角色。
　　范骁：“……”
　　你这脾气不像我哥，像我祖宗！
　　范骁猛咳一声沉住气，迟疑片刻，最终回答牛老汉：“范骁。草头范，骁勇善战的骁。这就是墓碑上要刻的名字。生辰八字是……”
　　闻言，阿九偏过头，意味深长的瞥了范骁一眼。
　　范骁：“干嘛？”
　　阿九勾勾手指，将人拎到牛老汉偷听不到的角落。
　　阿九：“你留自己的名字做什么？”
　　范骁：“当然是引无寿阁的人来找我了！如果这里真的和无寿阁有勾结，他们收到银子和名字，一定会来找我。”
　　阿九：“无寿阁找上你便是要杀你，何必冒这么大风险，你不是知道谁是仇人吗，怎么不写你仇人的名字？”
　　范骁：“……”
　　阿九不久前提出的某个问题，此刻再度回响在范骁的脑海：你找无寿阁，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阿九见范骁面露难色，故意以调侃的语气激将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知道人家的生辰八字，真是成事不足办事有余。”
　　范骁：“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想在弄清楚事情真相前滥杀了无辜。万一自己猜错了呢？万一仇人不是自己认为的仇人呢？
　　阿九始终观察着范骁的表情，此时终于噗嗤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道：“这样吧，我把名字借给你写，怎么样？”
　　范骁莫名其妙，仰头问：“那他们来杀你怎么办？”
　　阿九哈哈大笑，心说这小鬼头还挺善心，嘴上却道：“你怎知我给的是真名了？”
　　范骁：“……”
　　这人怎么这么阴险狡诈？
　　等等，随便给个查无此人的假名字，要怎么引蛇出洞啊。
　　范骁被阿九掰扯得一头雾水，正要发作，阿九已经见好就收，解释道：“逗你玩儿呢，就用你的名字吧，反正有我在，你死不了。”
　　若当真写了我的名字，我还怕他们不敢来了呢。
　　两人嘀嘀咕咕的这会儿，消失不见的唐少棠白衣蹁跹地从天而降，非但回到了院中，手上还提着一个人。
　　此人与牛老汉的容貌有着三分相近，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牛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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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


第21章 新仇旧恨（6）
　　范骁一蹦三尺高，语无伦次地指着唐少棠问：“你你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没动静的啊！”
　　来无影去无踪的，怪吓人的！
　　饶是见过大世面的范骁，一时之间也不能习惯。
　　范家并非武林世家，在江湖冒头也不过是十来年的事情。家中长辈，能在江湖上喊得出名号的也就家主范则诚一人而已。不过，这位慷慨豪气又喜爱交朋友的范家主人缘颇佳，来往的人士不是地方豪杰就是书香名流。
　　长子范铭喜欢舞文弄墨，结交的朋友多是书院年轻有为的门生们。次子范骁则是个坐不住的活泼性子，就喜欢与江湖上的前辈们闲聊吹吹牛。
　　他见过的高手，多是有头有脸的一派之主，出场必声势浩大，身后总有弟子如云，人未至，声先行，想不知道人来了都不行。他没有见过前辈们当年在血雨腥风里拼杀夺天下的狠状，也没有遭遇过神出鬼没的高手伏击，所以他胆子虽不小，却还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跟见了鬼似地瞅着唐少棠，以及他带来的人。
　　一双忙碌的眼睛在二人之间转悠了好一会儿，方才锁定了牛磊。
　　“你又是什么时候把他儿子抓来的？”
　　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人不知道。
　　大白天的，你不要吓我！
　　范骁往阿九身后缩了缩，阿九却不高兴了。
　　“小鬼头，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怕他不怕我？嗯？他有我可怕？”
　　范骁：“……”
　　他是问名客，你是无名小卒。你说呢？
　　范骁虽然心里认定阿九话痨和幼稚鬼的性格远比唐少棠可亲得多，一抬头却撞上阿九满脸不悦不甘心的表情，只得违心地摇了摇头。
　　阿九这才轻蔑一笑，道：“小鬼就是小鬼，大惊小怪什么。我问老石匠儿子在哪儿的时候他就去追人了。”
　　范骁心说，谁知道你们这么默契，嘴上却没回嘴。
　　阿九转头望向唐少棠，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方的伤腿，确认并无异样，方才抬眉，拖长了调子刻意调侃：“早就去追了，也早~~~就回来了。”
　　阿九扬了扬下巴，拆穿道：“还在墙后头偷听了一会儿我们说话呢，对吧？”
　　唐少棠：“……”
　　阿九：“你竟然听墙角，”也不知诡计多端的阮阁主是哪里借来的脸来评价人，又补了一句，“你不老实哎。”
　　“不老实”的唐少棠瞬了瞬长睫，老老实实地默认，规规矩矩地将牛磊提到了阿九面前。
　　唐少棠：“人抓来了，你审。”
　　阿九抱肘靠后，强人所难：“人是你抓来了，你不审？”
　　“不老实”唐少棠垂眸思忖片刻，老实交代：“我不审活人。”
　　阿九：“……”
　　偶尔审审活人的阮阁主托腮想了想，道：“有点道理。”
　　按照曲娟娟的说法，唐少棠是霓裳楼主最得意也最顺手的一把杀人利器，算不得活物，也不是用来拷问活人的。
　　范骁小声委婉地劝诫道：“……喂，你们两说话注意点。”
　　说、人、话、行、不、行？！
　　什么叫不审活人，什么叫有点道理？你们想审什么人，死人吗？
　　看到没，看到没，你们身后的老大爷快被吓哭了！
　　范骁到底还是低估了牛老汉的坚强，老人家没有被吓哭，而是紧绷着青筋暴起的脸，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范骁虽是贪玩偷懒导致武功平平，却也晓得基本操作，他看得出：牛老汉这是被人点了穴，还是全身大穴。
　　什么时候动的手？
　　范骁后知后觉地拉了拉阿九的衣袖，问：“他是哪门哪派的啊？”
　　虽然很厉害，但感觉不像是出自名门正派啊……
　　阿九：“当着本人的面，你问我做什么？”
　　范骁：“我看你们挺熟的啊。”
　　阿九挤了挤眼睛，戏弄道：“能有你熟？他不是你大哥吗，嗯？”
　　范骁说不过他，正生着闷气，阿九已经不再逗他，而是朝着牛磊耸了耸鼻子，似笑非笑道：
　　“最近是不是吃过糖葫芦啊？我猜是从街头老赵家买的，你说我猜的对吗？”
　　牛磊低着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阿九随手变出一颗糖丸，凑到牛磊面前，道：“这么巧，最近我刚买过一串，还留着一点，不如给你尝尝？”
　　唐少棠早对阿九动不动就拿糖丸唬人的把戏见怪不怪，一脸冷漠。
　　范骁看不懂阿九一言不合就要给人喂糖的把戏，张大了眼睛围观。
　　只有当事人牛磊紧抿着双唇，摆出一副宁死不从的倔强。
　　阿九食指一点解了他的穴，并指轻拍牛磊的下颚，将糖丸顺手丢进了他嘴里，摊手道：“说说吧，是谁让你给我下毒，又是谁通风报信告诉你我们会找来？”
　　牛磊吞下了糖丸，喉头突然猛烈颤动，干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吃人般的凶恶。
　　他蹒跚着朝着阿九迈出两步，张口——呕出一口黑血。
　　阿九：“？”
　　范骁大惊失色：“你把他毒死了？！”
　　阿九反手一拍范骁脑门：“小鬼你别胡说，人还没死呢。何况那薄薄一层毒糖衣早就被我洗去了，残留的这点药量，闹个肚子还差不多，怎可能把人毒死？”
　　范骁：“那那那你说他是怎么回事！”
　　没中毒，平白无故吐什么黑血？
　　阿九冷笑：“怕是急怒攻心，刺激了别的什么东西吧。”
　　唐少棠此时偏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阿九身上，露出几分罕见的迟疑与警惕。
　　阿九恍若未觉，继续侃侃而谈：“比如……他体内的蛊虫。”
　　唐少棠：“……”
　　果不其然，牛磊原本黝黑的面颊浮现出异样的红潮，皮肤渐渐肿胀，只见他痛苦地捂住口鼻，似乎有什么洪水猛兽即将破体而出。
　　阿九冷声喝道：“闪开！”
　　牛磊是个干惯粗活手艺人，身上，手上，到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这些或愈合或新鲜的细小创口，竟在同一时间开裂，喷涌出鲜红的血，源源不断，血滴落了地，显出黑沉沉的暗色。而他周身的经脉，逐渐泛出诡异的墨色。最终，一条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沿着他龟裂的皮肤流窜，最终逆行上脑。
　　牛磊浑身抽搐，翻着白眼蜷缩着倒下，神色骇人。
　　阿九蹙着眉上前一步，反手就在牛磊身上连点数穴，几乎是先知先觉地将逆行的黑线挨个截断，止住了牛磊因蛊毒侵蚀，浑身经脉逆转造成的癫狂。
　　劫后余生的牛磊跪在阿九面前，涣散的神志堪堪归位，无声地注视着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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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新仇旧恨（7）
　　范骁第一个开口：“他，他怎么了？”
　　阿九掰着手指侃侃而谈：“无寿阁以养蛊驱蛊闻名天下，蛊分两种，蚀阴与瞑阳，品分三级，分云品、凡品与泥品。蚀阴入药，适者奇经八脉贯通，功力大增；斥者剧毒入髓，成为废人、死人。瞑阳入体，适者可成驱蛊人，斥着则沦为一具空壳傀儡。这位不甘平庸的小石匠，怕是两种都试了吧。”
　　两种都试了，两种都废了。
　　没救了。
　　闻言，唐少棠呼吸一滞，偏过头，静静地注视着阿九。
　　阿九的一席话，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唐少棠都听得懂，可这每一个字背后，都赤果果地揭示出阿九与无寿阁之间密切的联系。
　　阿九曾说过，自己与无寿阁有仇。
　　他还说，自己是雇主，要去无寿阁报仇。
　　他甚至半开玩笑的说自己偷了无寿阁的秘籍，所以会无寿阁的武功。
　　一切似乎解释的通，又解释不通。
　　阿九对无寿阁的了解太深，以至于随口一句与无寿阁相关的事，都是旁人闻所未闻的阁中机密。而他刚才封穴的手法也绝不常规，仿佛是事先料定了蛊虫游走路线以及毒性发作的顺序才动的手。
　　对无寿阁了如指掌，对蛊毒知根知底，如此人物，定然在无寿阁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唐少棠眼睛一眨不眨地攫着阿九的面容，心中疑窦丛生。
　　这样来历不明的一个人，救自己是否是偶然……
　　唐少棠：“……”
　　他不太想知道答案。
　　至少不是现在。
　　他不由自主握住了身侧的剑，剑身冰冷的触感让他手心一凉，他随即摇了摇头，适时地止住了纷乱的思绪。
　　他想：这把剑是阿九的。他中途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取走，却每次都会顺手丢还。他对我并不设防，我不该怀疑他。
　　此刻的阿九似乎并未注意到唐少棠困惑的目光，他径直走向牛磊，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你已经没救了，可有人还有救。”
　　说话间，眼角轻瞥一眼动弹不得的老汉：“若是顾念家人的生养之恩，”阿九顿了顿，转眸注视着奄奄一息的牛磊，道：“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许是自知命不久矣，牛磊睁着一双失焦的双瞳，顺着阿九的话，木然地点了点头。
　　“是你与无寿阁中人勾连，替他们接洽杀人的买卖？”
　　牛磊目光呆滞，从实招来：“是。”
　　阿九：“他们威胁的你？”
　　牛磊摇头：“是我自愿的。”
　　阿九：“无寿阁名声在外，做的什么买卖，你不会不知道。为何不惜犯险，替他们做事？”
　　牛磊：“为钱。为了过好日子。”
　　阿九叹息道：“你有祖传的手艺傍身，横竖也是一门伙计，何至于当个帮凶整日提心吊胆？”
　　牛磊空洞的双瞳望向天空，喃喃道：“我们祖祖辈辈替镇上的人做墓碑，赚不了几个钱，还经常被人指指点点，嫌我们晦气，平日里就对我们爷俩避之不及。等我们有了难处，他们就认钱，不认人。我凭什么要管他们死活？他们都死了才好，死了，就又有人订新的墓碑了。”
　　牛磊脸上浮现一抹阴森的惨笑，低下头，望着自己麻木的双手，直愣愣地盯着手上长年累月积累下的老茧与伤疤，怅然道：“我爷爷是这样，我爹是这样，我不想也这样窝囊的过一辈子。”
　　阿九：“蛊毒也是你自己要种下的？”
　　牛磊摇了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什么蛊毒，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什么蛊毒，什么中蛊，他一无所知。
　　阿九沉默半晌，换了个话题：“订墓碑就罢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刻上死者的名字？”
　　既然雇主已经通过牛磊与无寿阁接上了头，目标是谁，什么名姓，无寿阁自然已经知晓，何必还要在墓碑上提示？即便是要通过墓碑告知雇主结果，何必还要刻上死者的名字这么讲究，涂抹个颜色或是做别的记号不就成了。刻名字的做法，根本是徒留把柄，简直匪夷所思。
　　牛磊：“是我的自作主张。”
　　对于自己的自作主张，他没有立刻做出解释，而是将无神的双眸投向虚空，许久，方才开了口：“爹以前跟我说过，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墓碑不是给死人做的，是给活人留的。我娘死的时候，就是我刻的字。”
　　牛磊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堆，却并没有触及真正的理由。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说不清的情绪，才执意要给被买了命的死人，留下最后一点印记。
　　阿九愣了愣，淡淡道：“你惦记你娘，所以你也给其他有可能惦记死者的人，留了个去处？”
　　昧着良心害人有牛磊的一份力，人死之后给不知名的人留个念想也有他的一份心。
　　是伪善？还是人心太过复杂？
　　阿九神色凝重地盯着眼前的将死之人，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这么说，傅义博买了你的墓碑，你刻了他要杀之人的名字，连暴露雇主身份的‘妻’字也是你自作主张雕上去的？”
　　阿九心说自己差点就认为那傅义博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雇凶杀人还不算，非把死者的身份和立碑之人的关系一起刻在墓碑上。一个妻字刻墓碑上，不等于告诉所有追查真相的后来人，杀了赵贞瑜立下这墓碑的人，正是她的丈夫傅义博吗？
　　牛磊露出困惑的神情，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无寿阁的传令使吩咐的。”
　　阿九眼神一亮，忙追问：“传令使长什么模样，你给我形容形容？”
　　看来这位无寿阁的传令使是个自相矛盾的奇人，一边替无寿阁张罗买卖，一边在明目张胆地揭示凶手拆雇主的台，也不知是存的什么奇妙心思。
　　牛磊：“什么样……”，他睁着空洞的双眸，视线缓缓游离，片刻后，终于聚焦在了一处。
　　他艰难的举起几乎失去了知觉手臂，指向院子里的一个人。
　　阿九：“……”
　　唐少棠：“？”
　　范骁：“！”
　　范骁顺着牛磊的手指，也伸手指着自己，跳脚骂道：“你疯了吧！指我做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牛磊则是无言地看向阿九，似乎等他发话。
　　阿九看也没看范骁一眼，嘴唇微张，正要细细询问，就见牛磊目光渐渐暗淡，停止了微弱的呼吸。
　　他咽气了。
　　他周身被截断的毒血终于还是冲破了穴道，从四肢百骸汇聚到了一点，在他的额头留下一个黑色的墨点。
　　传闻中无寿阁杀人于无形的点墨，竟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延迟完成。
　　牛磊替无寿阁收钱买命，经手无数亡魂，如今死于无寿阁的点墨，也算得上是罪有余辜。只苦了遭他临死前指认的范骁，落入个死无对证，百口莫辩的地步。
　　范骁：“不是我，他什么意思！”
　　阿九缓缓起身，默不作声地回过头，一步步逼近范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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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2020年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我数着手头的坑，纠结到底哪一个能完结？！
　　很慌，怕脸疼。


第23章 新仇旧恨（8）
　　范骁见阿九靠近，边退边摆着双手喊冤：“真的不是我，我没有！”
　　退至墙角，范骁终于避无可避，见阿九朝他伸出手来，他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脖子，脸上却是竭力憋出了一股委屈的倔强，不敢眨眼，更不敢动手。
　　范骁：“？”
　　额头遭到一击玩笑般的敲打，阿九那只遮了片刻阳光的手，已经干脆利落的收了回去。
　　范骁被弹了一下额头，安然无恙。
　　范骁：“？？？”
　　阿九叹气：“没说是你，你慌什么。我想他说的大概是……咳。总之他人已经没了，他老爹也暂时不是问话的时候。”
　　牛老汉此时已经两眼一翻，保持着站姿昏厥了过去，恐怕没有几个时辰醒不过来。如果想人道地从牛老汉嘴里问出任何消息，只能乖乖等待了。
　　阿九下巴一点牛老汉，嘴上使唤范骁：“去去，先收拾收拾地方落脚。我饿了累了。”
　　他又冲着唐少棠勾勾手指：“你过来。”
　　唐少棠：“……”
　　范骁瞅了瞅阿九，又瞅了瞅无语的唐少棠，一边认命地扛着昏迷牛老汉进屋，一边嘀咕“你怎么见谁都敢使唤啊，我是个少爷都没你这么爱使唤人”。
　　范家原本并不富裕，得亏了家主范则诚年轻时广交好友，人到中年又不知从哪位高人门下学了生财的门道，多年活学活用，凭着他独到的眼光与惊人的天赋，范家短短数十年就积累出了可观的财富，成就了如今的家大业大。范家两位公子也因此从小没吃过苦，过着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
　　离家前，范骁是个被一屋老小围得团团转的小少爷。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本能地觉出唐少棠不是好使唤的人。
　　对方身上有一种令他陌生的氛围，无法准确形容。或许更像是冬日里偶遇的一池湖水，初见时惊叹于水面晶莹剔透的光，细看则折服于微光交错间那一层层天然去雕琢却美胜繁花的冰霜，不由生出一种容易亲近的错觉。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霜花虽美，却是冷的。若是被其吸引当真踩了上去，便会一脚踏空，溺毙于彻骨的森寒。
　　范骁没来由的觉得，唐少棠虽然不愠不怒无喜无悲的模样，但只要有一个契机，或是谁人的一句话，就会显露出棱角，锋利而冷绝，且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正如当年的问名客，可以无动于衷地击溃如云的挑战者，不留情，不留面，不问来由，也不顾后果。
　　他最后的潇洒离开，成为了道听途说的百姓口中闲话家常的谈资，却也成了铭刻在一隅江湖人心中的梦魇。他们没人愿意放他平安离去，但谁人也不敢拦，更无力阻拦。
　　以前的范骁将自己当做吃瓜唠嗑群众中一员，常引之为笑谈。如今细细想来，却越品越觉出异样。他扛着牛老汉，忍不住回头偷看唐少棠，心想着一定要寻个良机，搞清楚当年问名客为何要打听他们兄弟二人。
　　阿九：“……”
　　阿九沉着气，目送范骁一步三回头拖拖拉拉慢腾腾地进了屋，方才转头问身边人：“你从刚才起就看着我做什么，不是连你也以为我怀疑那小鬼吧？”
　　唐少棠思忖片刻，没有直言自己的疑虑，而是顺着阿九给出的话头摇了摇头，一语点破。
　　“你怀疑的人是范铭。”
　　怀疑他，却没忍心当着范骁的面说出口。
　　阿九讶异地抬眉，笑着接话：“英雄所见略同啊。我想小石匠若是没说谎，那他见到的传令使八成长得与范骁有几分相似，最有可能的就是行踪不明的范铭了。”
　　唐少棠点了点头，认同了阿九的猜测。
　　阿九笑嘻嘻地夸道：“没想到你不声不响，人其实挺聪敏的么。”
　　挺聪明的，这可不太好办了。
　　谁让我就是来骗你的呢。
　　唐少棠：“……”
　　他迟疑地睁大了一双清浅通透的眸子，微微垂睫，避开了阿九的视线，低下头又摇了摇头，道：“没有。”
　　阿九莫名其妙：“没有？什么没有？姓范的小鬼说‘我不是我没有’是为了澄清冤屈，你没有什么？我夸你聪明还委屈你了？”
　　唐少棠一个“没”字到了嘴边，又给生生咽了回去，心想：若是再说没有，也不知道阿九还要生出什么奇怪的误会。
　　他住了嘴，不打算与阿九争辩。
　　阿九却不依不饶，凭借自己无师自通来的胡搅蛮缠，继续咄咄逼人道：“自作聪明的人我见过不少，慧而不自知的倒是稀罕。”
　　一个自视甚低的人，无论有怎样的智慧于才华，只要他连自己都不信，照样能死心塌地服从顺从他人，轻而易举地受人摆布。
　　阿九心叹：霓裳楼可真是会“教”啊。
　　从他无寿阁的立场来说，唐少棠慧而不自知，反而更容易利用，此时此刻，实在没有必要去肯定他的智慧。
　　不过……
　　阿九咋舌，迅速打脸地分析道：“第一，我只向老石匠问了一句儿子下落，什么都还没解释，你就心领神会去抓来了人。第二，小石匠死前指认了那小鬼，连那小鬼自己都信了，你却能立刻意识到小石匠所指之人更可能是范铭。可见你反应快，而且处事冷静、思路清醒。”
　　他顺手拍了拍唐少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夸赞道：“你很聪明，我都这么说了，你给我信就行了，明白？”
　　啧，不夸就是觉得不爽，非夸不可！
　　唐少棠：“……”
　　唐少棠在质疑中长大，哪怕琴棋书画皆有所长，武功高绝罕逢敌手，依旧是楼主以及婵姨口中缺乏灵性，愚钝难教的顽石。但凡有一丝错处，便是一无是处。他如此“蠢钝”了二十多年的自觉，自然不会因阿九一席话所撼动。
　　但他还是从阿九略带强硬的夸奖里，体味到了和风细雨的温柔。
　　他忽如其来的有些不知所措。
　　阿九：“？”
　　阿九见唐少棠视线回避，似乎仍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只得摊摊手，自暴自弃地转移话题：“好了，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问吧？”
　　盯了我半天了聪明人，赶紧问吧。
　　唐少棠抿了抿唇，松了口气，轻声问：“为什么他突然有问必答？”
　　虽说阿九拿对方父亲作要挟，事情也太过顺利，顺利的几乎称得上反常。
　　阿九眨了眨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蛊分品级，逐级压制。站在顶点的阁主随口说的一句话，即是傀儡眼中至高无上的命令。前者但凡问话，后者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唐少棠：“……”
　　阿九信口胡说：“一定是想我们放过他家中的老父亲吧。啧啧，真是孝子，感天动地。”
　　唐少棠把“胡扯”二字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盯着阿九一言不发。
　　阿九：“问完了？”
　　唐少棠：“……”
　　骗完了？
　　阿九：“问完了就轮到我问你了。”
　　唐少棠：“？”
　　阿九刚耍完人，转而就臭不要脸地用手肘拱了拱神色不悦的唐少棠，讨要道：“有吃的吗？”
　　唐少棠缓缓扭过头，看着阿九，反问：“你不是说，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你给的么。”
　　既是如此，何必还来问我有没有吃的。
　　阿九：“……”
　　——你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当然就得听我的。
　　好像真说过。
　　阿九讶异道：“你都会怼我了，跟谁学坏的？”
　　唐少棠：“……”
　　跟你学的。
　　阿九：“？”
　　没认真问答他问题，不高兴了？
　　不高兴就不高兴，他堂堂阮阁主可不哄人，不能惯着。
　　阿九撇撇嘴，转头就往牛老汉屋里走。
　　屋里的范骁刚安顿好牛老汉，随手拖了把凳子休息片刻，这屁股还没焐热额，就被人拍了脑袋。
　　“喂，小鬼，有吃的吗？”
　　范骁：“……”
　　能不能不要动手动脚？
　　经阿九的提醒，范骁也觉得有点饿，便依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包裹的仔仔细细的冷烧饼，想说不然跟你一人一个分了？
　　话未出口，眼角瞥见外头站着的唐少棠，范骁顿了顿，脑海里还在盘算两个烧饼怎么分三份的算题，阿九已经顺走了全部的烧饼，斯斯文文地吃上了。
　　范骁满脸问号，以眼神抗议：“？？？”
　　你一个人为什么要吃两个烧饼？
　　阿九不为所动，霸占了两个烧饼不松口。
　　范骁：“你个大人怎么还抢我东西，没吃过饼吗？”
　　范骁在同龄人或是瞧不起自己的长辈面前常常喜欢故作老成，总是一副“我不是小孩，我懂很多”的矜持模样，但是在阿九面前却不知为何总是绷不住，时不时就拿自己还是个孩子来说事。
　　大约是没见过这么厚脸皮又不讲道理的大人吧。
　　阿九反问：“你很饿吗？”
　　范骁坦言：“没有啊。”
　　有点馋，没有很饿。
　　阿九理直气壮：“你不饿，我很饿，所以我先吃，以后还你。”
　　范骁没听过这样的歪理邪说，明明一口烧饼也没吃着，嘴里却像是被食物狠狠噎了一口，答不出话来。
　　良久，他采气鼓鼓地憋出一句嘀咕：“你是没吃饭吗。”
　　阿九掰着烧饼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点着头睁眼说瞎话：“嗯啊。”
　　不远处的唐少棠转眸，瞥了一眼阿九，识相地装聋作哑。
　　阿九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烧饼吃干抹净，低头得寸进尺地问：“还有吗？”
　　范骁跳脚：“没了！你怎么这么能吃！”
　　阿九：“真没了？饿着了我小心吃了你。”
　　范骁嘀咕：“你又不是妖怪怎么还要吃小孩。”
　　阿九两手交叠，拖着后脑勺望天道：“也差不多了。”
　　闻言，唐回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九。
　　阿九毫不害臊地迎上对方的视线，坦然道：“看什么？你能吃吗。”
　　唐少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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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欢迎收藏等养肥！
　　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和大纲，对比我之前完结的沙雕小甜文，这篇好长啊。


第24章 新仇旧恨（9）
　　唐少棠是吃不得了，阿九只能另寻他法。
　　他动作麻利地在屋里溜达了一圈，没挪几步路，整个人就已经懒洋洋地倚上了门栏，横着拇指对着厨房，向二人道：“这儿有灶台，有柴火，不缺锅碗瓢盆，也不缺蔬菜肉食，”他的目光在唐少棠与范骁二人脸上来回打量，终于切入主题：“你们谁做饭？”
　　范骁抢答：“我是少爷，我不会做饭！”
　　本少爷只有银票，没有厨艺。
　　阿九遗憾地瞥了范骁一眼，两人对视片刻，便无比默契地同时转头，望向门口的唐少棠。
　　只剩你了。
　　唐少棠：“……”
　　说来也巧，但凡霓裳楼出身，各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唐少棠自然也不例外。他非但会做饭，而且懂的花样比寻常人多：常见的烹饪手法诸如煎、炸、爆、炒、煮、蒸通通难不倒他。他还十分擅长炖汤，火候掌握的精准，人也极有耐心，炖出来的成品往往汤汁浓郁味道鲜美，热腾腾地能顷刻间驱散大冬天里潮湿的阴寒。
　　尤记得小时候，他常与同期的同伴结伴去厨房偷菜来腌、肉来卤，偶尔生个火烤上一烤，边提心吊胆地避开霓裳楼的大人们，边偷偷摸摸地妄想着以后。只可惜，所谓的以后，并没有平等地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记忆里嬉笑鲜活的人全都不知不觉消失不见，只留下他一人食不知味。
　　唐少棠神思飘忽，不自觉地要点头，却莫名感到一阵恶寒，脑海里浮现霓裳楼主居高临下的身影，回忆里的人儿随之被若隐若现的香气笼罩，最终在迷雾里模糊了面容。
　　唐少棠的思绪也就此被生生截断，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停止了无意义的回想，继而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阿九：“？”
　　不会？
　　曲娟娟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愿意？
　　是不乐意给我们下厨？
　　还是……
　　阿九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一言不发地盯着唐少棠。
　　唐少棠蹙起眉头，从阿九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品出一种无言的压迫，仿佛自己的谎言在这个人面前早已无所遁形。
　　他偏过头，避开阿九的目光低声道：“我去给你买。”
　　语毕，他也不等阿九点菜，转身就要飞掠而出。
　　阿九却抢先一步，抬脚截住了唐少棠：“你——”
　　你有钱吗？你知道我要吃什么吗？你溜这么急做什么？
　　满腹牢骚尚未出口，阿九的眼角扫过自己拦人的脚时，目光不可避免地掠过唐少棠的伤腿。
　　阿九：“……”
　　唐少棠：“？”
　　阿九：“啧。”他瞪了唐少棠一样，毫无征兆地改口：“你别去了，我去。”
　　阿九摆摆手，正要往外走，却反被唐少棠伸手拦了下来。他脸上挂出明显的不悦，蹙眉问：“怎么？我亲自跑腿你还有异议？”
　　唐少棠斟酌再三，终是实话实说：“你不认路。”
　　阿九：“……”
　　他沉着脸，无可反驳。
　　唐少棠轻轻叹息：“还是我去吧。”
　　阿九抱肘往墙边一倚，反手丢了一锭银子，便闹别扭似地拿后脑勺对人：“行行，你去你去。”
　　好心遭雷劈。
　　饶是自认愚钝，唐少棠也能瞧出阿九这是在闹小情绪。他嘴唇翕张，似乎想替自己辩解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荒唐，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转身便消失在了院外。
　　灼灼的日头照得远去人儿白衣如雪，也照得阿九张不开眼睛。他扬手微微遮挡，掩去一片令他陌生的阳光。同时，将落入眼底流光也一并抹去了。
　　他睁着一双点漆的眸子，无言地扫过院落。
　　院子里没有风景，只有一具逐渐僵硬的尸体，偏偏还是死于点墨的尸体，着实煞风景得紧。
　　三人中唯一的常识人范骁已经进了屋，院中并没有其他人，故而既没有人大惊小怪，也没有人大呼小叫。一切在阿九的眼里显得稀松平常，仿佛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一如他曾经无数次睁眼醒来，无数次麻木地确认过周遭的死亡。
　　但有人曾告诉过他，他们所习以为常的平常，本该是一种罕见的异常。
　　阿九面色如常地盯着院中的“异常”许久，终于想起了所谓正常的反应。他站直身子，离了墙，目光扫了一圈院落，挑挑拣拣后勉强相中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空地。就见他快步朝之前行，隔空向着地面运力拍出一掌，泥沙地面瞬时裂开了数道触目惊心的口子。阿九接着又送出一掌，看似绵软无力，却仿佛给裂痕注入了生命。它们顺着原本交错的枝节向外蔓延，逐渐扩大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阿九这才满意地收手，退后一步，两步，三步，负手而立。轰隆一声巨响，眼前的地面以他掌击处为中心轰然塌陷，形成了一个足可埋下一人的深坑。阿九一甩手，就将牛磊面目狰狞的尸体扫入坑中，又一挥袖，狂风飞卷黄沙漫天，原本的深坑已经被完全掩埋，只留下一个土墩，或是一个坟冢。
　　“咳咳咳咳，怎么这么大灰！”
　　范骁独自在屋内寻了会儿线索无果，就想出来找阿九商量商量，谁知一出门一张口，先吃了满脸灰，顿时咳嗽不止。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一抬眼，目光好巧不巧正撞上院子里的一座坟头，瞬间目瞪口呆四肢僵硬，忘了自己究竟是出屋干啥。
　　阿九拍了拍落在肩头和身上灰尘，甩锅道：“你埋的。”
　　范骁吃多了灰，一时语塞，只是瞪大了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阿九，仿佛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阿九解释道：“他问，你就说是你挖的坑，你埋的人。”
　　范骁歪着蒙冤的大脑袋，瞅着阿九淡定从容说胡话的脸，终于忍不住指出其中的矛盾：“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我个普通的少年，徒手挖出一个成人大小的坑，还给人埋好了？”
　　您说笑呢？
　　阿九点头，傲慢地应答：“嗯，对。”
　　范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声势浩大的坟堆，反问：“你信吗？”
　　你这是把人当傻子呢？
　　阿九不耐烦了：“啧，那你去找把铲子。”
　　范骁：“是铲子的问题吗？”
　　这位大哥，我缺的是铲子吗？
　　阿九：“给你半日的功夫，总说的过去了吧。”
　　范骁：“半日？去镇上买个饭需要那么久？”
　　姓唐的走路没声，一下子不见，一下子出现的，轻功不是很好嘛？不该这么慢啊。
　　阿九抱肘冷笑：“回不回来，还指不定呢。”
　　范骁：“？？？”
　　……
　　以唐少棠的轻功，从牛老汉的住处跑回镇上，确实花不了多少时间。即便算上了等饭菜出炉、等小二装盒的功夫，也决计耗不了半日。
　　而唐少棠抵达丰源镇的时候，阿九尚在牛老汉的院子里悠闲地晒着太阳。若是抓紧时间去食肆买些现成的吃食，不多久便可提着热腾腾的食盒送回去。然而唐少棠却没有这么做，反之，他刻意挑了几个费时费事的菜色，嘱咐店家小火慢炖地煨着，转身先去了别处。
　　沿途，唐少棠望着街边房檐下若隐若现的微光，若有所思。
　　阿九曾半调侃地向他讨过香粉香囊，他当时推说没有，也确实没有。但霓裳楼的美人们平时随身佩戴的香囊里，却是混杂着鎏金香粉的。只消抹上半指的鎏金香粉，涂在常人不宜察觉的房檐等处，便可作为霓裳楼中人互通消息的信号。
　　即便被人发现，也不过是微不可查的细碎光点，辨不出什么讯息。唯有落在霓裳楼人的眼里，方能顷刻认出其轮廓——那是霓裳楼主心爱之花，海棠花的雏形，也是霓裳楼人生而注视着的烙印。
　　唐少棠自出生起，就在楼中各处见过许许多多形态各异的海棠花雕花图案。故而如今哪怕只是寥寥数笔，哪怕不过是常人眼中凌乱而简略光影，他也能从中读出其背后蕴藏的不同含义。
　　而他在丰源镇发现的标记，向他透露出一个明确的信息。
　　急见。
　　——婵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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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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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眨眼都冬天了！


第25章 兰萍县，阮家人（1）
　　婵姨是唐少棠的师父，教他琴棋书画，教他习武练剑，教他如何做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婵姨又不只是唐少棠的师父。她从不以师父自居，而是让他唤她婵姨，平添了几分亲近。
　　儿时的唐少棠曾一边翘首糯糯地喊“婵姨”，一边天马行空地妄想着，如果他的母亲尚在人世，或许便是如婵姨一般的女子，温柔娴静，蕙质兰心，绰约如仙子。
　　他时常小心翼翼地窥探她的表情，努力解读她的喜怒哀乐，并尽一切努力，巴巴地盼望着她一句微笑颔首的夸赞。
　　可惜，他太过愚钝，总令她失望。
　　索性婵姨待他真的很好，也很宽容。即便每每失望，仍然愿意一次次给他机会，并说服楼主让他继续容身于霓裳楼。甚至在他犯下大错之后，仍替他求来了这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虽是九死一生，却已经是霓裳楼对他最大的仁慈。
　　只可惜，他还是搞砸了。
　　非但没能完成任务杀死无寿阁阁主，就连对方的皮毛也未能伤着。
　　一无所获，却苟活于世。
　　……
　　未几，唐少棠顺着线索如约行至人迹罕至的废巷，翻墙跃入一间修缮中的民宅，推门而入。
　　屋内已有先客，乃是一位素衣女子，轻纱遮面，此时正慵懒地拨弄着怀中的琵琶。
　　闻见动静，她一手拢了琴弦，一手拨动线香上的火星，馥郁的沉香袅袅弥散开来，香气填满了整间屋子。
　　唐少棠恭敬地单膝跪地行礼。
　　“弟子拜见师父。”
　　他任务失败，婵姨是来替楼主处置罪人的，所以他喊她师父。
　　师父可以按楼规处罚弟子，而婵姨却会为难。
　　婵姨：“……”
　　然而婵姨只是沉默，沉默中似乎蕴含了一种无言的责备，压得唐少棠抬不起头来。他不由将膝盖压得更低，重重磕在了碎石散乱的地面。
　　“弟子任务失败，甘愿受罚。”
　　一股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袭来，由下而上牵动着神经。唐少棠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有腿伤在身，本是不宜跪的。但腿伤又如何，一切都是他的无能招来的自食恶果。霓裳楼之人，一旦任务失败，便是死，也不足惜。
　　婵姨默默转身，瞥了一眼唐少棠的伤腿，道：“腿受伤了？”
　　唐少棠眸底有微光一闪而过，他忐忑地微微仰首，望向婵姨，不知在期待什么。
　　只听婵姨轻描淡写地问道：“无寿阁只伤了你的腿？”
　　唐少棠眼底的光暗淡了下去，平静地颔首：“……是。”
　　他垂下眼睫，目光再次落在砂石地面，他忽然没来由地忆起牛家院子同样砂石地面，连带着想起方才离开牛家院子时，阿九阻拦自己的眼神。
　　那个时候他似乎扫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才忽而改口说要自己出门。
　　难道……他是在关心自己？
　　唐少棠被自己的妄想吓了一跳，罕见地在严师眼皮底下走了一会儿神。
　　婵姨淡淡的话语再次落下：“无寿阁留你活口，恐怕另有目的。”
　　唐少棠点了点头，既没有主动提及自己被活埋的事，也没有扯出救了自己的阿九。
　　婵姨似是等了良久，却迟迟未等到预想中的结果。终于，她微微叹息，柔和了语气：“既是有伤，便无需行礼了，你安然无恙，婵姨也安心。”
　　唐少棠闻言怔愣片刻，却没有动。见他没有起身，婵姨也没有相扶，接着问他话：
　　“曲娟娟那丫头如何了？”
　　唐少棠迟疑了一瞬，面无表情地答：“弟子不知。”
　　若是他能够谎称“只有弟子一人逃脱”，曲娟娟是否就会安全？
　　婵姨：“哦？连你都受了伤，那丫头恐怕凶多吉少了。”
　　唐少棠深深埋下头，默认了婵姨的猜测。
　　他没有对婵姨撒过谎。总小到大，从未破例。即便遇上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答，不能答的问话，他也只会以沉默来应对。
　　婵姨看着他长大，自然清楚他的脾气，便也不追问，转而幽幽叹了口气。
　　“罢了，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也是为难你们了。”
　　语毕，婵姨良久没有再发话，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撩动琵琶弦，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这是婵姨不为人知的小习惯，时常在她觉得为难的时候不经意地显露。唐少棠至今认为，或许只有他自己一人发现了婵姨的小习惯。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是婵姨所有弟子中，最让她为难头疼，最不争气的那一个。
　　见婵姨神色为难，唐少棠惶惶不知所措。他不怕霓裳楼主责怪，不怕受罚，甚至畏死亡。但他怕自己令婵姨失望。
　　恍惚中，一股幽香掠过鼻尖，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婵姨安抚般地柔声问道：
　　“我知你这几日在丰源镇走动，可是已经有了什么打算？”
　　唐少棠懵懵地点了点头，如实相告。
　　他说他遇到了一个恩人，偶然救了他。机缘巧合两人的目的都是无寿阁，现下正一起行动调查无寿阁的线索。若能顺利再度混入阁中，他定不辱使命，替楼主取下对方性命，不死不归。
　　婵姨听唐少棠囫囵说完他的计划，不置可否，欣慰得笑了笑，道：“如此也好。若是空手而归，楼主自是不会轻饶你的。只不过……”她话锋一转，“你为何不与婵姨说说那同行之人的相貌与来历呢？”
　　唐少棠无意中隐去了有关阿九全部有迹可循的线索，其心思不言而喻，如何瞒得住心细如发的婵姨。然而她提过便休，并没有逼问，反而和颜悦色地谆谆叮嘱：
　　“你甚少出霓裳楼，江湖阅历尚浅，识不得人心险恶。莫要如你娘一般，信错了人，毁了一生。”
　　唐少棠怔然抬头。在他的记忆中，除了屡次由他发起的主动询问，婵姨几乎从不在他面前提起他的母亲。这么多年，他只知自己的名字有一部分取自生母名讳，其余一概不知。
　　“我娘他……”
　　婵姨苦笑着叹息道：“你生得像你娘，莫要浪费了。”
　　未等唐少棠多言，她反手朝他击出一掌，虽只用上了五分力道，冷冽掌风依旧劈开了屋内迷蒙温吞的香意。
　　唐少棠不躲不闪生生挨了一掌，闷声低低咳了几下，一言不发。
　　“世人面对美丑总有偏颇，谁人也无法免俗。你既有得天独厚的美貌，便要好好加以利用，该示弱时示弱，才会有人心疼，莫要一味逞强。只有让他对你卸下防备，他才会愿意将所知所想与你和盘托出。懂了吗？”
　　唐少棠木然颔首。
　　婵姨又道：“探明虚实后，若无甚利用价值，便杀了罢。”
　　唐少棠瞳孔骤缩，目光有一瞬是失焦而茫然的。
　　杀了谁？
　　阿九？
　　唐少棠突然感觉到了疼，不是来自自己的腿伤，也不是来自内伤。说不清来处，也找不到疗法。
　　婵姨：“少棠，你要切记，只有霓裳楼才有你的去处。而人若是没了去处，留在世间孤苦飘零，又与一缕幽魂何异呢？”
　　“婵姨是不忍心你受苦的，你也千万不能令楼主，令我们霓裳楼失望。”
　　良久，唐少棠深深低下头，一如既往交出了唯一正确的答复：“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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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虐的，我是写沙雕甜文的。
　　认真脸.jpg


第26章 兰萍县，阮家人（2）
　　牛老汉的院中，范骁困惑地提高了嗓门：“怎么就不回来了啊？他不是给你买饭去了吗？”
　　他长这么大可没听说过去镇上打个饭也能走丢的。
　　阿九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不懂就别吵。”
　　被赶苍蝇似的打发了，范骁很不服气。
　　“谁不懂了！是不是你终于有了自知之明，知道脾气太差会把人气跑？”
　　要说任性，范骁这个如假包换的小少爷，从小被父母兄长宠大的宝贝疙瘩，顶嘴还能吃瘪不成？
　　阿九偏过脑袋，细细打量了范骁片刻，得出一个结论。
　　无知者无畏。
　　他朝着范骁勾了勾手指：“过来。”
　　过来让本阁主揍一顿，我看你就是挨打挨的太少了。
　　范骁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头摇得快如拨浪鼓。
　　阿九给气笑了：“你不过来，难道我就不会过去？”
　　阮阁主施展轻功地向前一步，能掠过普通人数十步的距离，只消一步，他就能跨至范骁身边，让他切身感受一回来自险恶江湖的毒打。
　　然而，这风驰电掣的一步却迟迟没能踏下。
　　因为比起范骁，冒出了个更欠打的目标。
　　“滚下来。”
　　范骁以为这话是对着他说的，一头雾水地望着阿九。阿九没有看他，阿九在看屋檐。
　　“回屋。”这话是对范骁说的。
　　范骁嘀咕：“你一会儿让我过去，一会儿让我回屋，什么……”
　　“我说过，你不过来，难道我就不会过去了？”这话却是向着屋檐。
　　待范骁反应过来哪句话是冲着自己的，哪句话又冲着第三个人说的，阿九已经身形一晃，上了屋顶。
　　范骁恍恍惚惚地把最后一个词“毛……病。”断断续续地说完，就赶忙着探出头，伸长脖子刚要望个究竟，就见一团黑影狠狠砸了下来，扬起老大的灰。他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听得黑影骨骼错位的咔嚓声，看不清对方面容，只替人觉得疼。
　　须臾，阿九的身影就已经穿过蒙蒙灰尘，出现在范骁眼前。阿九十指交叠活络着纤长骨感的指骨，朝着范骁比了个口型，没出声，范骁已经心领神会。
　　阿九命他回屋。
　　牛老汉家饱经风霜的木门被砰然合上，陈年的灰垢经受不住，漱漱地抖了三抖，终于回归尘土。
　　阿九翻开手掌，向上抛出一支长约四寸，通体淬毒的袖箭。袖箭在空中打折转儿又落回阿九掌心，如此抛上落下几个来回，阿九方才玩腻了，俯视着倒地不起的刺客出言嘲讽。
　　“拿这么个玩意儿就想偷袭我？”
　　之前的糖葫芦也罢，如今的袖箭也好，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来杀本阁主，怕不是个外行？
　　看来并不认得我是谁啊……
　　是我名气不够大，还是你背后的人并非来自无寿阁？
　　被打趴的刺客捂嘴闷咳了几声，挣扎着在身上摸索，首先做的不是拉开距离，而是给自己戴上了面具。
　　阿九偏过头，面露困惑之色：“你戴面具做什么，我认得你？”
　　阿九自认记性不错，却不记得何时见过眼前的无名小卒。方才不过是反手折腕夺武器顺手将人丢下屋檐的功夫，不费劲也不花时间，他还真没仔细瞧这个裹着兜帽的刺客。
　　人总是有一种天性，越是不给你瞧，你越是心痒难耐非得瞧个究竟。
　　阿九是如此。
　　范骁亦是如此。
　　他虽迫于阿九的淫威关了门，却没有放弃看热闹的心，他在屋里绕了几步后迅速支棱起与大门同侧的窗户，探出头来偷偷观望战局。
　　说是战局，实则是实力悬殊的单方面碾压。
　　刺客使的暗器藏于袖中的机关匣内，振臂扬袖的功夫便可随时随地射出喂了毒的袖箭，虽不至百步穿杨，二三十步内也足以取人性命。若是操控熟练，当是兼备灵巧与威力的杀器。
　　反观阿九，他手无寸铁却气定神闲，在并不刺目的阳光下懒洋洋地微眯了眼，瞥过最初截下的那支袖箭。就见他手指轻错，将袖箭挑起旋儿转圈，随后便踏着漫不经心的脚步迎上了接踵而至的箭矢。
　　鏦鏦铮铮，十一回金铁交鸣声过后，刺客藏于袖中的剩余十一支袖箭已被尽数拦下，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阿九依然玩转着手中的袖箭，神情睥睨嚣张，仿佛在说：就算是给他一根筷子，一条绸带，他一样能截断纯铁的暗器。
　　刺客仓皇后退，想逃，却已迟了。
　　阿九甩了袖箭，踮足倾身一跃，足足二十步的距离被一瞬拉近，刺客再抬眼时，看到的已然是欺近身前的阿九，以及一双晦暗无光的墨瞳。
　　行至穷途末路，刺客扣动镶嵌在指环上的压片，藏于左袖的另一个机关匣脱手而出，飞直奔阿九面门。阿九不以为意，偏头闪过，却听耳畔叮一声轻响，竹制的机关匣从内而外逐片剥落，匣心探出一柄红伞。
　　阿九：“！”
　　伞骨猝然撑开，伞下包裹着的黑色粉末瞬间爆裂成一团雾气，将两人笼罩其中。
　　一只略显苍白的手穿过黑雾，不由分说按在刺客的脸上，将他捂得死死的，无法吸入分毫带毒的粉末。
　　藏在面具背后的刺客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坦然伫立于毒雾中的人，终于恍然大悟。
　　这个人是……
　　就在这时，察觉形势有变的范骁顾不得危险，关切地问出“你没事吧？”将身子探出了窗户。
　　刺客：“！”
　　阿九蹙眉挥散毒雾的同时，刺客竟也慌忙收了伞，无视眼前的强敌，反而扭身朝着范骁的方向伸出手，似是要抓他。
　　平时挺机灵的范骁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竟呆若木鸡的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砰。
　　窗户遭一阵劲风强行合上，范骁也连带着给拍回了屋内。他的鼻子，额头冷不丁撞上窗户框，酸疼地红了眼眶。
　　刺客见范骁已经离开视线，也不深追，掉头就逃。
　　阿九沉了脸色，对刺客的垂死挣扎失了耐心，起了杀心。
　　未等他出手，本该合上的窗户再次从内部被推开，范骁整个人猛得窜了出来，扑向——
　　阿九：“嗯？”
　　阿九本以为范骁不自量力打算亲自擒拿刺客，刚想骂一句“找死”，却被范骁扑了个满怀。
　　阿九脸色难看，表情空白了一瞬，怒了：“……”
　　更找死了。
　　摆在阮阁主面前有两个选择，抛下范骁继续追，或者抛飞范骁砸死刺客。他很想选后者，但考虑到一会儿还得跟回来的唐少棠解释两具尸体，权衡利弊之下，觉得烦得很，懒得追也懒得怒了。
　　他难得收敛了脾气，反手刮了范骁的脑门，语气平常道：“人都跑远了，还不滚？”
　　范骁小心翼翼张望四周，确认已经没了刺客的行踪，方才松了口气放开手，心虚地转头就跑。
　　无奈后颈的衣领被阿九拎的死死的，跑不掉。
　　阿九：“人我也放了，小鬼，你是不是该跟我好好解释解释？”
　　范骁挠了挠头，左顾右盼了一阵，讪讪道：“你这么能吃，怎么可以这么瘦？”
　　阿九：“……”
　　范骁：“……”
　　他是铁了心不说，抿唇僵持着。
　　然而无声的对峙并未持续太久，阿九弯下腰，向着范骁伸出一根手指。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他刻意断了句，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无寿阁，如今一个活生生的线索送到门口，竟给我放跑了？
　　不给个解释？
　　范骁却是梗着脖子，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倔强。
　　阿九耸耸肩，摊手：“行。你不说，难道我就猜不到吗？”
　　范骁：“你，你猜到什么了？”
　　阿九：“你不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范骁：“……”
　　什么小孩子脾气！
　　阿九：“不过，谨慎起见，我还是先问问人吧。”
　　“你要问谁？”
　　“问谁？当然是问问你老子了？”
　　范骁大惊：“你，你问我爹做什么？”
　　阿九：“问他怎么教出个离家出走还满口胡话的小兔崽子。”
　　范骁：“你别唬我，你不知道我家在哪，也不认识我爹。”
　　范骁自问虽然透露了不少自家的消息，但是天下之大，茫茫人海要找对一户人家也绝非易事，除非——
　　有人带路。
　　范骁惊恐地顺着阿九的视线转过头，望见了远远向他们走来的白衣人。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唐少棠：“？”
　　阿九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来到唐少棠身侧，顺手捞了食盒翻找吃食。
　　“走，去兰萍县，范家。”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欢迎收藏等养肥！
　　鞠躬。
　　看了一下草稿的字数，我以为我能20w完结，现在看来可能要30w……


第27章 兰萍县，阮家人（3）
　　“为何突然去兰萍县？”
　　老石匠尚未苏醒，不问话了吗？还是……
　　“可是有什么新的线索？”
　　阿九取出食盒里的筷子，挑挑拣拣夹了块豆腐就往嘴里送，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也没什么大线索，不过是有人趁你不在，跑来偷袭我罢了。”
　　“!”
　　唐少棠脸色一变，蹙着眉上下打量阿九，见阿九精神抖擞地几筷子就吃空一盘菜，看着既没受皮肉伤也无内伤的迹象，这才眉眼舒缓，把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院子，若有所思。
　　婵姨的人？不对。
　　婵姨方才交代我从阿九身上打探消息，尚且毫无成功成果，不会如此心急火燎地派人来灭口。
　　唐少棠在看院子，目光略过院落的每一寸土地，试图寻找打斗的痕迹与刺客的线索。阿九则端详着他，目不转睛地捕捉他的一举一动。因此，他无意识的关心，他思忖时的困惑，都一并落入阿九眼中，不经意地在心上绕了一圈。
　　阿九撇了撇嘴，放下筷子擦擦手。
　　果然不是霓裳楼……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别看了，这人我们不认识，但那小鬼认得。”阿九弯起食指，遥遥点名形迹可疑的范骁。
　　唐少棠：“……范铭？”
　　与范骁容貌相似的神秘传令使，碰巧出现在石匠院中的刺客，外加范骁认识的人。这些要素结合到一起，唐少棠只能想出一个符合条件的名字——范铭。
　　阿九生无可恋地摆摆手，叹息道：“你猜这么准这么快，我这关子岂不是卖得很无趣？”
　　唐少棠从善如流地问：“嗯，那是谁？”
　　阿九：“……”
　　见阿九仍不满意，唐少棠换了个有水平的问题来提：“如果真是范铭，他为何不与范骁见面把话说清？”
　　阿九：“……”
　　是个好问题，不过你问我我问谁？
　　阿九双手交叠，朝天伸了个拦腰。结合唐少棠的英雄所见略同，他回忆方才遇袭时的种种，基本已经确认刺客就是范铭：戴面具不是怕被他认出，而是怕范骁认出；突然收伞是不想毒雾被开窗看热闹的范骁吸了去；伸手朝向范骁，不是为了抓人，而是为了推人离开毒雾范围；至于袭击自己的理由，若不是误会自己对范骁不利，就是想借机阻止范骁继续追查。
　　阿九斟酌一二，似答非答地沉吟道：“一个想救人，一个不想被人救。有点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范家这对兄弟与无寿阁千丝万缕的关系。
　　范铭失踪，如今成了给无寿阁中某人传令的使者，背着阁主在外面招摇地接洽一笔笔杀人的生意。范骁则是为了追查范铭下落，怀疑上了霓裳楼便要去找无寿阁借人手。可他分明已经有了一身蹩脚且不扎实的武功，恰恰正是出自无寿阁。这其中蹊跷，恐怕非去兰萍县寻个究竟不可了。
　　阿九见唐少棠似懂非懂沉默乖巧的模样，想起自己此行最初以及最终的目的，决定再抛个饵
　　增进下感情。
　　“无寿阁有个养蛊人的秘密，你可有兴趣一听？”
　　阿九做好了欲语还休吊人胃口的准备，就等着迎接唐少棠期待的小眼神。
　　谁知——
　　唐少棠断然道：“没有。”
　　阿九猝不及防吃了瘪，一双巧目当即失了笑。
　　怎么着？送上门的肥肉都不吃？是我投喂的姿势不对还是你不对劲？
　　唐少棠：“……”
　　杀无寿阁主是他的任务，因此无寿阁的消息与线索他不会放弃追查，哪怕顺着范骁这条不清不楚的线，也定要摸出个端倪。但阿九知道的所谓秘密，他并不想听。
　　婵姨的话，他听，他信，但他有自己的理解。
　　婵姨说要示弱，要博取信任，要套取消息，等榨干了对方的利用价值，再杀之以绝后患。他的理解是，他若反其道而行之，不示弱，收获不到信任，套取不了消息，阿九就一直存在利用价值。对婵姨，对霓裳楼有价值的人，便可活命。
　　唐少棠在心里盘算得合情合理，逻辑清晰。只可惜隐去了这些未能宣之于口的缘由，说出来的话，像极了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他说：“我不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还是个杀手。
　　所以你不应当对我掉以轻心，不该信任我，更不应将你所知的秘密和盘托出。
　　阿九：“什么意思？”
　　想让我跟你客套客套夸一句你是个好人人好品德好顺便盖个好人章？还是想昭告他人其实自己不是好人很不好惹？
　　多半是后者吧，所以是在暗示我你不是好欺负的意思？
　　让你买个饭还抱怨上了？
　　唐少棠又说：“我左手受过伤。”
　　是弱点，你要记住。
　　阿九瞥一眼唐少棠的左手，挑眉道：“作甚？”
　　是在求关心？
　　不像啊。
　　唐少棠绞尽脑汁，一时想不出其他弱点，只得好心提点：“你须得勤加练武，轻功更是不能懈怠。”
　　万一兵刃相向，也能给你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
　　阿九：“……”
　　到底什么意思？
　　蹬鼻子上脸催我练功了？
　　我装柔弱是给你脸了你敢瞧不起我？
　　阿九听唐少棠的胡话听出了一腔怒火正要发作，就见范骁鬼鬼祟祟地摸开侧门，想溜。
　　唐少棠：“不追？”
　　阿九冷哼一声：“不必，他跑不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盖了章的纸，朝天甩得劈啪作响，远远地冲着范骁喊。
　　“喂，小鬼。”
　　范骁一个激灵，禁不住回过头。
　　阿九：“看看这是什么？”
　　他手上挥舞的不是寻常纸张。那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货真价实。
　　范骁心知不妙，赶忙摸索全身的口袋。
　　果然，银票没了。
　　范骁逃跑的心凉了半截，到底什么时候被偷走的？
　　思来想去，可乘之机只有他扑向阿九，阻拦阿九追刺客的时候了。念及此，范骁立刻领悟了成人世界的人心险恶。
　　原来当时阿九没有立刻甩开自己，一反常态待在原地好脾气地说话，敢情不是因为不忍心揍飞自己，而是在忙着捞银票啊！
　　阿九气定神闲地抱肘后仰，等着范骁垂头丧气走回来。
　　“不跑了？”
　　“不跑了。”
　　范小少爷独自行走江湖，除了傍身的武艺和临机应变的小聪明，主要还是靠钱。江湖险恶，天大地大，范小少爷若是没了银子，寸步难行。范骁认命不认输，心说暂时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真到了兰萍县再说！
　　……
　　给范骁这一打岔，阿九的火气熄了大半，他瞧着身侧的人，瞧出了一丝不寻常，突兀地问。
　　“你脸色不太好？”
　　受了内伤？我瞧瞧？
　　唐少棠不留情面地退开一步，淡淡道：“没有。我天生如此脸色。”
　　阿九：“……”
　　骗鬼呢？
　　阮阁主无语望天，后悔此次下山忘了翻翻老黄历，没能查一查今年是否流年不利，遇上了命里聊天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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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告别打脸的2020，让我们辞旧迎新，迎接2021新一轮打脸。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28章 兰萍县，阮家人（4）
　　曲娟娟不怕吃苦。
　　她无论如何都想活。
　　日夜颠倒的长途跋涉后她又累又饿，哪怕紧绷的神经与受制于人的危机感时时刻刻在提醒她不能放松警惕，涌上心头的疲乏困倦依旧消磨去不少意志，连人的脚步也逐渐虚浮。
　　她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想个法子。
　　在霓裳楼，论武功，论才情，她都不是最优秀的弟子。若论美貌，放眼天下，她绝对算得上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可一旦入了美人如云的霓裳楼，倒衬得她平平无奇毫无特色。非要说自己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她以为，大约就是一份体察入微的心思了。
　　同样是师承婵姨，对于师父教导，唐少棠从来只是一板一眼接受，奇奇怪怪地付诸实践。曲娟娟自认能够详加揣摩，领悟精髓后活学活用。得益于此，哪怕是在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霓裳楼，她也能找到可靠的伙伴，并与之结伴通过一层层艰难卓绝的筛选，活到了今天。
　　她的生存经验告诉她：不能孤军奋战。
　　此刻她已然处于山穷水尽，亟需拉拢一个可靠的盟友。而她眼前摆着唯一的选择。
　　曲娟娟仰起头，细细端详眼前的对手——十文，一眼没瞧见脸，只瞧见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曲娟娟：“……”
　　嗯……看起来有点棘手。
　　但我不能放弃！
　　曲娟娟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脑海里一一晃过霓裳楼的条条教诲，挑挑拣拣之后，她选中一套最老套也最成熟的套路来应对万变的局面。
　　她深呼一口气，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嗯，不要紧，他说过阁主不让杀我，我稍微作下妖应该无碍，看我稳扎稳打慢慢试探。一定可以的，一定行的。
　　曲娟娟款款走了几步，聘聘婷婷甚是动人。十文没有回头。
　　泥路湿滑，正适合假摔。
　　曲娟娟瞧准一块洼地，“哎呀”一声踩了上去，上身向前微微倾倒，像极了那风中落花，水中莲萍，摇摇欲坠偏又摇曳生姿。十文后脑仿佛长了眼睛，捕捉出风的动向，迅速向左让开一步，躲过了美人也闪过了泥水。曲娟娟眼见此招行不通，赶忙收了势，并以雷霆之速伸手扶树，硬生生把即将脸着地糊一脸泥的自己摆正站好。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揉了揉拍树拍疼的手掌，心呼一声好险。身侧一株本就苟延残喘的老树，平白无故挨了她使劲全身力气的一拽，终于经受不住，枯枝携着败叶哗啦啦落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曲娟娟头顶。
　　曲娟娟：“……”
　　不疼，就是有点丢人。
　　曲娟娟没有认输。
　　她还记得婵姨曾提过，世人能做到明察秋毫的毕竟只是少数，有时候还必须是说出口的苦累与悲戚，才能换来怜惜与呵护。
　　于是曲娟娟清了清嗓子，调整了呼吸，呼呼喘着气，楚楚可怜地问：“你我多日赶路未曾休息，可否……可否找个客栈歇脚，容我乔装打扮，以免引起霓裳楼的注意。”
　　语气妥帖，内容妥帖，稳了。
　　十文果真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食指，指着她被枝叶缠乱的头发，道。
　　“你乔装过了。”
　　曲娟娟：“……”
　　你管这叫乔装？这难道不是毁我妆容吗！
　　曲娟娟敢怒不敢言，匆匆捋了捋鬓角发梢，期期艾艾道：“若是路途遥远，可要备些干粮，也好方便赶路？”
　　她必须去有人烟的地方，人越多，越容易逃跑。她好不容易逃离了霓裳楼，可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落入无寿阁的魔爪。
　　听她提及“干粮”二字，十文不自觉地低头，瞅着地上的草，不知是在认真思考如何觅食，还是打算让曲娟娟吃草。
　　良久，十文在吃草还是吃饭之间陷入了两难，斟酌再三，终于不甘愿地嘀咕了一句，赞同道：“嗯，阿九也说要好好吃饭。”
　　曲娟娟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定了定，正要称谢，就见十文朝天笔直地抬手，猝然甩出一道劲风。
　　曲娟娟：“？？？”
　　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从天而降，滚到了她脚下。
　　是一只麻雀。
　　是一只死了的麻雀。
　　十文：“吃。”
　　曲娟娟原本打算以吃饭为借口引十文去有人烟的食肆或是凉亭，万没料到无寿阁的这位大佬对吃饭的理解竟是如此朴实无华，相当凑合，只得支支吾吾地改了口：“谢，谢谢，我去拾些树枝生火……”
　　十文站在原地，又一次抬手。这回没有朝着天，而是缓缓张开细长的五指划过身侧的树干。
　　曲娟娟：“？”
　　布满皱纹的树皮从内芯向外崩裂的咯吱脆响。须臾，十文五指摧枯拉朽般地将树木剥折，先有树皮噼里啪啦碎裂开，后有粗枝茂叶剥落了一地。
　　曲娟娟茫然地注视着化为残枝腐叶的一地狼藉，心想：这……有毒吧。
　　肯定有毒，但大概能当柴火烧……
　　十文催促道：“快点，阿九很远了。”
　　曲娟娟赶忙点头应承：“我这就准备，不会让阮——”
　　不会让阮阁主久等。
　　等等。
　　十文似乎警告过她，不准称呼阮阁主，只准叫阿九。
　　“阮……大哥久等的。”
　　曲娟娟并不清楚无寿阁那位年轻阁主究竟年岁几何，不过怎么想阿九听着都像个小名，十文喊得，可她一个外人，到底还是不敢阿九阿九这么随意地称呼无寿阁阁主。然而喊公子么又略显生疏，思前想后，她折中地选了一个“阮大哥”的称谓。
　　可以套近乎，又不会太过无礼。
　　闻言，十文蹙起眉，歪着脑袋严肃地纠正：“不是阮大哥，是阿九。”
　　可怜曲娟娟纠结的小心思，换来的竟是十文的抗议。
　　十文固执地重复：“是阿九，不是阮大哥。”
　　曲娟娟只得唯唯诺诺地点头应和：“是我记错了，你说的对，是阿九……”
　　眼看自己多番苦心白白浪费，曲娟娟开始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不可能是方法不对，更不可能是我的手段不行，一定是情况不对口。
　　对了！我是累晕了才会搞错状况，现在我不该表现柔弱无助楚楚可怜，应该要表现出坚强不屈才是。
　　曲娟娟仰首，眼神笃定，似是蕴藏着百折不挠的决心：“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会努力跟上，不会成为拖累的。”
　　文韬武略琴棋书画，她都技不如人，但她不服输，她笃信自己在某一方面一定有着过人的才华，比如察言观色，比如虚与委蛇。
　　否则怎么会其他人都死了，偏偏是她活下来呢？
　　十文歪着头，同样笃定道：“你不能。”
　　曲娟娟：“……”
　　十文补刀：“你，功夫差，走得慢，累赘。”
　　曲娟娟：“……”
　　连续吃瘪让曲娟娟对自己能力的认知产生了一道无法填平的裂痕，从中幽幽怨怨地爬出了一个全新的想法：她能活到现在，难道是因为她运气好？
　　走运地遇到了一届志同道合的队友，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彼此相知相护的伙伴，偏巧这些伙伴各个都成长为了霓裳楼青年一辈顶尖的强者。就连在她决心叛逃背离霓裳楼之际，与她一同出任务的也是弟子中唯一一个武功够高，心不够狠，还与她交情不错的唐少棠。
　　天意难测，诸神随性自由，或许好运才是谁都求不来的福分。
　　如此想着，曲娟娟登时就没了胃口，暂时放弃了毫无成效的讨好，麻利地收起拾落叶枯枝，熟练地生火拔毛烤麻雀。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不顾形象地吃上了。
　　未免出言不慎再度惹十文不快，曲娟娟将十文这几日说过的话一一在心中揣摩。
　　她记得十文说过：应该耗的差不多了，该动手了。
　　动手，是指向霓裳楼动手吗？
　　曲娟娟：“……”
　　她是不想回霓裳楼的，好不容易免于一死，她一心想逃得远远的，远离霓裳楼，远离无寿阁。然后大江南北走一走，看看霓裳楼以外风光……她和人约好了的。
　　可无寿阁主肯留她活口，屈尊降贵隐藏身份接近唐少棠，目的自然在霓裳楼。
　　外界传曰，霓裳楼乃亡国贵女所创。所指的贵女，有说是一位亡国公主以及她忠心耿耿的女官。相传，这位公主自幼醉心武学，天赋异禀。她的女官则博览群书，通晓天文地理，布阵机巧之术。二人归天后，留下两件镇楼之宝。
　　一是《浮生书》。一本记录历朝历代秘辛的奇书。上至朝野权贵不可为人道的治世手段，下至江湖门派的世世代代恩怨情仇，皆有详尽记载。所录情报，更甚于如今以知晓天下事问名的情报组织“蓑衣翁”编纂的《百世录》。此书的地位在庙堂江湖广为流传，眼红者数以万计。常有好事的乡野村夫酒后戏说，一群女子能兴风作浪多年，八成就是靠吃祖宗的老本。
　　二是雪域迷阵。霓裳楼地处茫茫雪原，极寒之地。楼周围设有雪域迷阵，布满机关暗器，擅闯者无人生还。除了霓裳楼主本人，就只有霓裳楼钦定的引路人，方能穿过重重迷障，安全往来通行。曲娟娟此次出任务，也是由引路人带的路。
　　她在霓裳楼长大，她所知道的引路人，这么多年总共也只出现过二人。
　　婵姨。
　　以及……唐少棠。
　　无寿阁要端掉霓裳楼的老巢以永绝后患，需要一个能打入其中豁口，一个可靠的引路人。
　　唐少棠，就是无寿阁主需要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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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兰萍县，阮家人（5）
　　无寿山脚。
　　涓涓细流自山涧顺势而下，莽莽撞撞地扑向形色各异的鹅卵石，碎出一朵又一朵透着凉意的水花，打湿了行人的脚步。逃过一劫的黑衣刺客按着负伤的肋骨，背靠上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胸口起伏。
　　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与范骁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叹息着昂首望向山石嶙峋的无寿山，心里五味杂陈，喜忧参半。
　　忧的是自己弟弟竟跋山涉水找上了无寿阁，喜的是：终于……引得那些大人物肯出山了吗？
　　出手伤我之人，不惧无寿阁威慑，不受毒雾所扰，还能解牛磊身上的蛊。这样的人，全天下只有无寿阁有。
　　阁主，亦或鬼煞。
　　如今的无寿阁并无鬼煞，就只剩下阁主一人而已。
　　范铭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惨然一笑。
　　那人难道就是无寿阁年轻的阁主，阮棂久？
　　他那位“师父”十分轻蔑，却无比忌惮畏惧之人。
　　自己曾经千方百计没能诱出山，如今竟让自己那个好运的弟弟误打误撞轻易遇见了？
　　范铭叹息：“人真是比不过命啊。”
　　自他被无寿阁之人掳走，处处受制于人，做了许多身不由己的事。他早就不奢望全身而退，不过求个玉石俱焚罢了。
　　一直以来，他装作乖巧顺从以获取“师父”的信任，不过就是为了等待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机会。后来“师父”命他接手买卖，命他挑选合适的接头人，他知道机会来了，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服了对方，选中无寿阁山脚，选择在无寿阁主眼皮底下作妖。目的就是为了早日暴露，以求早日解脱。什么木藏于林、大隐于市，都是可笑的说辞罢了。
　　最初，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说不准“师父”是真信了他的鬼话，才放心把事情交与他全权负责，还是在试探他的忠诚。未免做得太过出格轻易就露出马脚，关于这个接头人的候选，他必须挑个不容易被发现，不起眼的普通人。
　　但是怎样的普通人，才能怀有足够的恶意，面不改色地经手一笔笔人命的买卖呢？
　　他想了许久，找了许久，迟迟没有头绪。
　　直到有一天，天光刚亮，他独自在丰源镇徘徊，遇上了一幕乏味的日常。
　　灰头土脸的石匠年纪不大，却低头埋首，佝偻着背，匆匆行走在菜市的热闹里，似是不愿与任何有有任何目光接触，连捡菜时候也是行色匆匆，既不与人打招呼，也不讨价还价。在一片和乐朴实的镇民中显得形单影只，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范铭曾是众星捧月的富家公子，自然识得出无人问津的落魄，以为那便是难熬。殊不知真正的难熬，不是回避，而是“热情”。
　　街头巷尾打闹玩耍的孩子们，见了石匠，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以一个顶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张开童言无忌的嘴，说出连大人也要克制三分的残酷讥诮。
　　“晦气！真晦气！”
　　“我娘说他身上有脏东西！”
　　“砸门赶跑他，赶跑他！赶跑晦气！赶跑脏东西！”
　　“哈哈！”
　　“哈哈哈！”
　　石匠被石头砸中，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这一幕对范铭是偶然，对石匠却是日日经历的日常。他低头哈腰，眼神卑微，眼底——有恨。
　　范铭恍然。他迈开步子，走向平凡的石匠。
　　原来，他要找的人一直都在身边，所处可见。
　　他不需要什么天生邪恶，残忍嗜血的恶棍。一个每日忍气吞声，承受他人贬低与侮辱，在绝望泥潭中苟活的凡人，无需深仇大恨，无需滔天恶意，只要——
　　他伸出手，搀扶起了石匠。
　　只要给对方一丁点儿足以改变现状的诱饵，便能以希望之名，引之抛弃良知，走上粉身碎骨的歧路。
　　范铭从回忆中抽身，眼眸微垂，凝视着潺潺溪水中支离破碎的影子。
　　自嘲一笑。
　　想他范铭曾经也是少年意气，如今……又成了谁人的走狗？
　　……
　　范铭：“！”
　　山间骤忽坠下一阵风，飘过一道影，范铭发梢随风微动，手中已空无一物。耳边传来困惑的质问：“面具，你哪里偷来的？”
　　十文手持夺来的面具，前后翻转着细细端详。
　　范铭心中大骇，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锁定十文的行动，身体则不敢轻举妄动。
　　他认得面具，他是无寿阁的人？
　　范铭没有立刻作答。撇开他与“师父”的联系，他与无寿阁并无正式的从属关系，他对阁中之人更是所知甚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作何反应。
　　十文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复，蹙着眉盯过来。
　　迫于十文的眼神与武力威慑，范铭清了清嗓子，含糊道：“此乃他人馈赠，非我窃得。”
　　十文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你哪里偷来的？”
　　范铭：“……”
　　曲娟娟这时终于追上了十文的脚步，大口喘着气在心里流下委屈的泪水。
　　哪有她当俘虏当得这么莫名其妙的，明明想跑得不得了，却非得撒开脚丫子死命追着牢头。但她尚无万全的准备，敢轻易逃跑吗？她不敢。无寿山门前化成血水的莽撞糙汉们，便是她的前车之鉴。
　　此刻她瞧见了范铭，眼神一亮，心中狂喜：机会来了！
　　她心知十文没听懂对方的话，于是转头欲向十文解释，想说“他的意思是说他不是偷的，而是别人送的。”然而，话到嘴边，她终于后知后觉地记起了霓裳楼往日的教诲，捡回累丢了的智慧，转而改换目标问向范铭。
　　“你若想证明这面具不是你偷来的，而是别人送的，不如说说这是谁送你的？”
　　如此一来，曲娟娟既没有张扬地给十文留下“你傻你没听懂，所以我来替你解释”的糟糕印象，又替十文把话接了下去，好给范铭一个回答的余地。曲娟娟自认这回做的足够妥帖，总不至于遭人嫌弃了。
　　幸而她的确做对了，姑且不论十文脾气如何，反正范铭是领会了。
　　只见范铭向二人一拱手，彬彬有礼道：“此物是我的一位长辈所赠，如果两位想见上一见，我可以代为引荐。”
　　眼前的人无论与无寿阁是敌是友，既然认得面具，想必是有些联系。若是友，听他这番话自然不会对他痛下杀手，若是敌，就算是为了一睹他“长辈”的真容，也会留他一条生路。
　　十文瞅瞅手中的面具，又瞅瞅眼前的范铭，似是左右为难。范铭不明所以，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场的另一个活人——曲娟娟。
　　同样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曲娟娟以袖掩面，无语凝噎。
　　别看我，我也看不懂。
　　求上苍垂帘让十文留你个活口，好让我以后逃跑时多个助力，求求了。
　　许是老天爷当真听见了曲娟娟心里吵吵嚷嚷的哭求，十文摇了摇头，心平气和地吩咐范铭。
　　“先不找别人，找阿九。”
　　范铭：“阿九是……？”
　　阿九是哪位？谁能给我解释解释？
　　曲娟娟抬眉，揣摩着十文的脸色：“……”
　　阿九是无寿阁主，我能替你给他解释解释吗？
　　十文：“你见过阿九，你身上有阿九的味道。”
　　范铭：“？”
　　范铭不太礼貌地联想起以前给自家护院的看门犬，活泼机灵，鼻子十分灵光，也能凭气味认人。
　　曲娟娟：“？！”
　　什么味道我怎么没闻到！无寿阁楼主还有这个特征吗！？我是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十文蹙眉，望向两人的目光里尽是露骨的嫌弃。
　　范铭：“……”
　　不知十文嫌弃的眼神让范铭回忆起了谁，他本能的恐惧顿时消解了不少。本就知书达理气质温和的范铭拾起了往日的教养，礼貌提问：“我近日见过一些人，不知哪位才是阁下口中的阿九，他可有什么特征？”
　　十文眉头紧锁，语气不善：“你刚见过的。”
　　范铭：“！”
　　十文不等范铭从错愕中回神，就已经不知轻重地推了范铭一把，霸道又孩子气地催促道：“快带路，追阿九。”
　　范铭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内心翻江倒海。
　　他刚见过的人……
　　只有……
　　一个细小黑点张开透明薄翼，从十文手指上飞落到范铭肩头轻轻扎了一口，又扑哧着回到十文的指尖。
　　怔懵中的范铭没有留意，曲娟娟却无法移开视线。
　　她睁着一双杏眼，不寒而栗地注视着十文将墨点拢回袖中，听他冷漠地向范铭宣布：“快一点，它说你快死了。”
　　蛊毒入骨，无药可解。
　　许是震惊过了头，曲娟娟此时竟忘了惧怕，而是荒唐地想吐槽：十文不是不会说话，是专爱挑气死人的话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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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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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兰萍县，阮家人（6）
　　“我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绕路乱走，我是要给我嫂子买生辰礼物！”
　　三番五次伺机逃跑的范骁此时正梗着脖子，对着兰萍县巍峨的城门，拍着胸脯打下包票。
　　距离兰萍县不过几步之遥，面对范骁的垂死挣扎，阿九满脸不屑地对他的说辞吹毛求疵：“不是还未过门么，怎么就喊上嫂子了？”
　　范骁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哥和嫂子情比金坚，就是没过门也是我嫂子！”
　　阿九撇了撇嘴：“嘁。”
　　虽没明说，态度已然明了。
　　对于范骁显而易见的借口，他不信。半个字都不信。
　　范骁：“真的！每年一月十五都是我嫂子的生辰，每次都因为赶在过年前头，她都不准我们铺张浪费大肆庆祝，可我哥每年都会偷偷忙活精心准备，还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许下承诺订下婚约，就决计不能怠慢自己未来的媳妇。”
　　阿九微蹙着眉头，神色复杂地盯着一无所知的范骁。姑且信了他的说辞，同时生出一个疑问。
　　每年？那今年呢？明明失踪却依然行动自由的范铭，还会信守他的承诺，回去给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庆生吗？
　　范骁：“你们要是不信，跟来帮我一起挑礼物啊！”
　　范骁边往热闹堆里凑，边招呼二人一同出谋划策。
　　阿九表示抗拒，全程黑着脸皱着眉，不情不愿地瞅着范骁领着人直往兰萍县外的通商市集去。
　　……
　　明月高悬，市集灯火通明。
　　兰萍县临水而建，水路连接东西南北，成一方交通枢纽，并逐步依托天然的地理优势，在水运带动下发展商贸，一时之间繁华之盛，名扬州郡。如今天下太平，人们安居乐业，商贾摊贩们便绕着护城自发搭设出摊位，支棱起一出热闹的夜市，供县里县外的买卖往来。
　　阿九嘴上嫌弃，眼神却比谁都忙碌。自打进了夜市，他一双敛着倦意的墨色眸子始终在各色摊位前飘来飘去，伴随小贩们有节奏地吆喝声哼起了不着调的小曲。
　　唐少棠看得出阿九兴致很高，心情也不错。
　　阿九手没闲着，拣着市集上琳琳满目的异域小玩意儿，左看右看托在手上把玩，对那些个五颜六色的新鲜玩意儿，似乎很是好奇，竖起耳朵倾听小贩们天花乱坠地吹嘘。
　　阿九竟是个喜欢逛街的江湖中人，这范骁是没想到的，他现在不怕阿九嫌麻烦不肯逛，反而开始操心起自己那几张被阿九没收了的银票了。
　　可别乱花啊！留点给我买礼物啊！
　　范骁没敢喊出心声扫阿九的兴，只得拐了个弯儿提醒：“你别光顾着自己玩，帮我看看哪个送嫂子合适啊！”
　　阿九心说本阁主一向只顾着自己开心，从来不送礼讨好别人，可嘴上还是敷衍道：“送礼你问他。”
　　霓裳阁那么多姑娘，唐少棠准知道姑娘家喜欢什么物件。
　　范骁的问题就这么被推给了一旁默默罚站式跟随的唐少棠。范骁正叹息出门在外果然只能靠自己，腹诽阿九乡巴佬进城早就被商品晃瞎了眼，唐少棠一脸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模样能懂个啥？就见唐少棠随手拦下了范骁挑簪子的手，一针见血地指出：
　　“送簪定情，你送嫂子不合适。”
　　范骁瞪大了眼睛，阿九也瞪大了眼睛。
　　范骁没想到唐少棠懂得还挺多，阿九则是惊诧与唐少棠在送礼上竟然比自己更有常识。
　　敢情之前莫名其妙的报酬和不谙世事的前言不搭后语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唐少棠：“？”
　　他确实不谙世事，但他会背书。送礼是一门基本的学问，他知道送礼得挑人，更要挑准时间。
　　“你何时生辰？”
　　但他学不会如何不留痕迹地旁敲侧击，也掌握不了委婉暗示的诀窍，他只会直截了当的问当事人。
　　他觉得阿九会喜欢礼物，所以他想打听对方生辰。
　　阿九：“……”
　　而这位平时活泼吵闹的当事人，却像是突然被一语击中了要害，一反常态地呆若木鸡，似是神游天外。
　　唐少棠：“？”
　　范骁：“？”
　　唐少棠眼睁睁地看着阿九眼底的烟火气，在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他突然涌出一股冲动，想要伸手拽住对方，将对方拉回热闹的人间。然而，他没在袖中的手指方才微微弯曲，惶恐的目光就撞上了阿九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
　　熙熙攘攘的市集，人们摩肩接踵，往来穿行。
　　阿九驻足在人群中央，距离唐少棠咫尺之遥的地方，却仿佛身处某个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的角落。在那里，谁也无法触碰，谁也无法打扰，谁也无法拯救。
　　一双拢尽夜色的深眸透过纷杂昏黄的灯火望过来，不似在看人，似在注视着某样无法抗拒的东西，某种宿命般的负累。
　　唐少棠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却想不出错在何处。他垂下头，局促而无助。灯光下，他的身形仿佛缩小了一圈，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飘雪的冬日，他满怀期待地向婵姨打听自己父母的姓名与来历，却换来一汪死水般寂静。
　　他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影子，像个等待责罚的孩子。
　　“你紧张什么？方才是谁劝我勤练武的？你还怕打不过我吗？”
　　再抬首，阿九已恢复如常，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调侃。
　　唐少棠偏过头，认真回顾往昔习武时的种种，若他记忆属实，那么自他握剑之日起，他就未逢敌手，连向来严格的婵姨，也从未说过任何诸如武艺不精之类评语。
　　据此，他诚实地做出了回答：“我打的过你。”
　　除非你的实力远超无寿阁被我吊打的长老们，除非你是无寿阁之主。
　　否则，我一定打得过你。
　　闻此狂言，阿九眼看着就要翻脸，却听唐少棠转了话头，小心翼翼地问：“我……惹你不高兴了？”
　　不只是不高兴，而是……
　　唐少棠也弄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
　　阿九那点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零星火气，轻易就被唐少棠的一句问话吹得烟消云散。他扶额深深叹了口气，冲对方摆手：“没，不是你，是我……咳咳，我生辰那什么，就那什么，每年都过，喜欢得要命。哈，哈，哈。”
　　唐少棠：“……”
　　范骁此时已经挑好了礼物，回头见阿九干笑着不知道打什么哈哈，只捕捉到了“生辰”“喜欢”“每年”等关键字眼，立刻凑了过来，十分懂行地随口套近乎。
　　“你家给你办庆生宴也很盛大吗？在哪儿摆的酒？你小时候也收到过亲戚送的催你好好学武的基本功九百九十九讲吗？”
　　范骁曾夸下豪言壮语说将来要闯荡江湖当个人人敬仰风光无限的大侠，奈何他从小调皮好动一刻也坐不住，顶顶讨厌的就是风吹日晒地在练武场学习基本功。偏巧某个好事的长辈非要将“孺子不可教”扭成“孺子可教”，每年都觅来最新版的“武功秘籍”。至于这本常送常新的《基本功九百九十九讲》，正是这位长辈的手笔，范骁的童年噩梦。
　　阿九失了编故事的耐心，更没听说过这本光念名字就已经令人头大的奇书，索性自暴自弃改口道：“一边儿去，我自幼卖身为奴，不过生辰行了吧。”
　　阮阁主向来说风就是雨，想打脸就打脸，自相矛盾的时候也从来不觉得脸疼。
　　唐少棠：“……”
　　喜欢的要命？每年都过？
　　自幼卖身为奴？不过生辰？
　　唐少棠懵了，竟吃不准阿九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亦或全是敷衍。
　　范骁：“……”
　　您老还记得方才自己亲口所说的话吗？
　　阿九一席话，范骁完全不信。反正他自认从小到大见多识广，什么世面什么奇葩没见过，就是从未见过如此气焰嚣张，习惯颐指气使的刁奴。阿九说自己是“奴”，那他的“主”岂不是要上天？
　　“刁奴”阿九一脸信不信由你的无所畏惧，话锋一转，反守为攻，朝唐少棠反将一军：“你自己呢，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怎么过的？”
　　唐少棠：“……”
　　唐少棠陷入了沉默。他无意隐瞒，只是需要花时间斟酌说辞。
　　在霓裳楼，生辰的重要程度仅次于出师之日，是需要大肆筹办的日子。霓裳楼选取他们入楼的日子作为生辰，寓意入了霓裳楼，便如同重获新生。而在生辰这天，霓裳楼主亲自主持庆生宴，并濯朱砂装点寿星的眉心，施恩祈福。
　　唐少棠对每一次生辰的仪式充满好感，这让他相信霓裳楼是他的家，他的归处。但他从未庆生，只因他出生在霓裳楼，不存在入楼的日子，也无法据此作生辰。
　　唐少棠缓缓道：“我没有过过生辰，我……家是依据接进家门的日子作为各自的生辰。我生在家中，便没有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
　　范骁：“接进家门？大家？你家很多人？收养了不少小孩吗？”
　　范骁听说过大门大派行走江湖，常常会收养孤苦无依的孩子当徒弟，这些弟子拜入师门后，便以师门为家，想来用入门的日子作为生辰也很合理。
　　阿九角度刁钻地发现了盲点：“你在家中出生，不是更应该清楚自己真正的生辰吗？”
　　阿九一言，令习惯了理所应当不抱疑问的唐少棠豁然醒转。
　　一直以来，霓裳楼的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将入门的日子作为生辰，顺理成章地据此来解释他没有生辰的理由。而事实上，霓裳楼所界定的生辰，本就不是普通人所指的生辰。他出生在霓裳楼，虽然没有入门的“生辰”，却不该没有真正的生辰。
　　一惑得解，却又生一惑。
　　既然他有生辰，看着他长大的婵姨自然应该清楚他的生辰，为何却偏要谎称他没有呢？
　　唐少棠当局者迷，旁观者却拎得清楚。
　　曲娟娟在霓裳楼无足轻重，连她都看得出唐少棠在楼中的地位非同寻常。如果说他们的师父婵姨在霓裳楼中是仅次于楼主的存在，那么除楼主以外只听命于婵姨的唐少棠，就是仅次于婵姨的存在。更不用说，唐少棠还是婵姨亲传的引路人。
　　诸多重用，无论唐少棠本意如何，他都不可能是个被人轻易忽视的无名弟子。然而唐少棠深受如此“厚爱”，为何偏偏连个生辰都无人肯给他庆祝？甚至连提都不愿意提起？
　　如此自相矛盾，实在匪夷所思。
　　阮阁主正打算揪住唐少棠刨根问底一番，抬眼就撞上唐少棠满面的愁容。
　　阿九：“……”
　　阿九当即就毫无来由地打了退堂鼓，心说算了，问也是白问。反正自己已经知道对方的生母叫做海棠，不如另寻机会打听一下海棠的来历。
　　“愁什么呢？那小鬼找你帮忙挑礼物呢，还不快去？”
　　被强行代表了的小鬼范骁：“？？？”
　　……
　　半个时辰后，范骁提着一袋子丁零当啷兰的好礼，在阿九催促的眼神下不情不愿地的踏入了兰萍县的大门。
　　此时的范骁已经今非昔比，至少现在他的已经不是半个时辰前那个拿不定主意的他。他想到了溜之大吉的好办法。
　　“天都黑了！你们也累了，我们先找间客栈投宿！”
　　范骁盘算着：夜深人静好跑路。
　　谁知，阿九毫不客气的伸出一只手指，左右晃了晃，以示拒绝。范骁大失所望，正欲哭天抢地垂死挣扎，就听阿九道：“先吃饭，再投宿。”
　　范骁：“……”
　　吓死我了，您老怎么又饿了？
　　唐少棠习以为常，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嘴角。
　　月下灯火阑珊，佳人低眉浅笑。
　　阿九咽了口唾沫，没来由地觉得更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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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兰萍县，阮家人（7）
　　范骁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兰萍县那叫一个熟门熟路。于是，带路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头上。想他还在范家当小少爷的时候，隔三差五光顾各大饭庄，认得他掌柜们可不少，为了不被熟人认出来，范小少爷挑三拣四这也不满意那也不好吃，不是嫌这家门面庸俗就是怪那家招牌不吉利，舌灿莲花地费了老大劲儿终于连蒙带骗地把阿九和唐少棠领去了一家他从未踏足过的，新开的馆子。
　　进了馆子，范骁低调地点了一碗馄饨面，只希望早早填饱肚子找个客栈落脚，赶紧盘算他的夜跑计划。他心里打得啪啪乱响的小算盘早就被两个大人看在眼里，只是考虑到无伤大雅，谁也没想着戳破。
　　阿九照例顺着菜单自右向左按小二推荐的招牌菜逐一点了一个遍儿，点完不等小二问出“这么多菜客官你们三个人吃的完吗”之类的蠢问题，已经先声夺人甩下银票，摆出纨绔子弟的傲慢，阔气反问：“钱够了吗？”
　　小二连连点头，健步如飞回了后厨报喜。
　　唐少棠习以为常地押了一口茶，默不作声。范骁一边心疼自己的银票，一边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命里注定破财，否则怎么他千挑万选，偏偏选中这家外表平平无奇，实则大有玄机的宝藏菜馆？
　　非但菜名起得讲究，文绉绉的十分难懂，价格也是相应高得离谱。
　　范骁欲哭无泪，要怪只能怪自己久不归家识不得行情，一踏入故土就栽倒在坑里。
　　“客官~菜来喽~”
　　不一会儿的功夫，伴随着响亮的要和，菜已经陆陆续续端上了桌。阿九第一个动筷子，跟试毒似的迅速夹了一圈，一个菜没漏，挨个摆自个儿碗里，斯斯文文不带停顿地开吃。
　　范骁交友广阔，狐朋狗友中不乏铺张浪费的纨绔。起初，他见阿九点了这么多菜，便将之归类为喜面子好排场的一类。想着这么多菜吃不完甚是可惜，到时候得让人打包了，也好顺路接济接济有需要的人。
　　待到吃到中场，他才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简直大错特错。阿九哪里像是吃惯美食珍馐的纨绔，就冲着他对不同酱料大眼瞪小眼的迟疑，就知道他没吃过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美味。见识过阿九吃正餐的水平，范骁不由想起自己被夺走的那两个烧饼，心说：看来阿九没说瞎话，他确实饿了，当初区区两个烧饼都给他吃了也连塞牙缝都不够吧。
　　反之，唐少棠在满桌美味佳肴面前表现地异常淡定自若，极少动筷子。像极了为保持身材而控制食量的深闺大小姐，全程细嚼慢咽，不言不语。偶尔几次显著的动作，不是为了调整小份料碟的位置方便阿九取用，就是状似无意地替阿九做了调味示范。
　　范骁吃惊地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了。唐少棠才是真正的大户人家的出身，尝遍世间美味的富贵公子。
　　可好好的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多年前跑去他范家门口问名字，这又是什么道理？
　　难道当年他们范家借了钱，他是来替家里讨钱的债主？
　　那他现在与自己同行，是不是就是为了追债？
　　他一手托着下巴食不知味地扒饭，一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钱袋，无限惆怅：老爹要是知道我把债主带回了家，肯定要气死了。
　　……
　　晚膳后，夜已渐深，阿九难得当了回常识人，没催着垂头丧气的范骁半夜三更去敲自己的家门。三人达成了默契，一同前往附近客栈落脚。
　　途中，一个值夜的打更人迈着昏昏欲睡的步伐，踉踉跄跄差点撞上阿九。吃饱喝足的阿九似乎心情不错，顺手将人扶了一把稳住身形。老人连声道谢，目送三人进了客栈。
　　客栈有足够的空房供三人入住，阿九掏出最后一张银票，却只订了两间房——客栈房间是够了，但他钱不够。
　　范骁心里苦。他料定阿九不会让他自己住一间：为了防止我临阵逃脱呗，阿九一定会安排自己与我一间，一整晚盯着我。
　　眼看自己的逃跑大计即将落空，阿九打着呵气出乎意料地宣布：“你们同住，我不喜欢身边有人。”
　　说罢，便摆摆手独自上楼回了房。
　　唐少棠：“……”
　　范骁：“？”
　　还有这样的好事？难道是破了财消了灾？老天爷终于肯替我撑一回腰？
　　范骁转眼抬头打量毫无波澜的唐少棠，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唐少棠与阿九不同，他从未明确表示要限制范骁的行动，看似对阿九言听计从，又有些微妙的会错意。范骁想，自己若是扯谎说“我不是要逃跑，我只是先去范家张罗一下”“我去隔壁房溜达溜达”“我起夜去如厕”等等，说不定真能忽悠过去。即便不行，也好过同狡猾又蛮不讲理的阿九周旋。
　　果然，当晚熄灯后又一个时辰，当他蹑手蹑脚起床出门的时候，靠在长椅上抱剑小憩的唐少棠只抬眸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并未出手阻拦。
　　月色掩映下，唐少棠一双浅眸清冷而通透，范骁不由微微发憷，迟疑片刻后也顾不得多想，仍是壮了胆，夺门而出。
　　……
　　习习夜风相伴，范骁急急奔出一里路，已是汗流浃背。
　　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
　　每每当他颤颤巍巍地回头，总会瞧见不远不近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着月色如霜徐徐而来，无声无息恰似一抹幽魂。
　　范骁咬咬牙，继续跑。
　　……
　　“呼……呼……呼……”
　　他疲惫不堪地喘着粗气，撑着双膝在街角稍作休息。
　　他已经跑了整整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啊！
　　可只要他一回头，那道月下的影子，还是如影随形，怎么甩也甩不掉。
　　再跑下去，天都要亮了。
　　范骁攥紧拳头使出浑身解数，又跑出两里地。
　　他困倦交加，头脑发胀，绝望地回过头——
　　范骁：“？”
　　人呢？
　　没了？
　　甩掉了？
　　笑容堪堪爬上范骁稚嫩脸庞，一声轻叹从天而降，泼了他个透心凉。
　　唐少棠不紧不慢道：“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恍惚间，范骁错以为是阎罗殿来的催命官，要来取他狗头，勾他魂魄。
　　他于是打了个寒颤，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他不跑了。
　　再也不敢了。
　　……
　　范骁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阿九独自摸黑出逃的时候，隔壁房，安睡于卧榻之上的阿九已经缓缓张开了眼。
　　他在温暖的被窝里保持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地候了一会儿，待到唐少棠也跟着范骁出了门，他才缓缓坐起，摊开手心。
　　那里躺了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
　　寒江夜钓。
　　……
　　夜半，兰萍县外的江水裹挟着夜露的幽寒，滚滚东流。
　　长长的栈桥尽头，一人身躯佝偻，披一袭草编的蓑衣，临江夜钓。
　　蓑衣翁。
　　江湖上声名赫赫且行踪隐匿的情报组织。手下遍布天下，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在。
　　人说蓑衣翁中人，皆是须发皆白的老人。他们随处可见，有男有女，有的儿孙满堂，有的鳏寡孤独。只为一点蝇头小利，便听命于素未谋面的首领。在寻常的日子的交头接耳中，传递江湖最紧要的消息。
　　也有人说蓑衣翁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易容高手，他们伪装成行动不便的老人，潜伏在江湖各处，你若是掉以轻心将这些人视作寻常老头老太，便会上了他们的当，防不胜防。
　　阮阁主却知道，与他打过交道的蓑衣翁之首，既不是须发皆白的老人，不是训练有素的易容高手，而是一个阴沉稳重的中年人。
　　阮阁主：“派人找我何事？”
　　蓑衣翁：“无甚大事，老朽不过是想给阁主提个醒。”
　　阮阁主：“说。”
　　蓑衣翁给鱼钩上了饵，抛竿甩向湖面：“与你同行的霓裳楼杀手，已经与他的同伴有过接触。”
　　“嗯。”
　　在石匠家给我去买饭的时候碰的头吧。
　　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我看出来了。
　　蓑衣翁：“阁主似乎并不惊讶，看来早已有所察觉。没想到阁主年纪轻轻，聪慧过人，是老朽多此一举了。”
　　阮阁主打了个呵欠，问：“……还有事么？”
　　没事我睡回笼觉去了。
　　蓑衣翁：“阁主慢走，老朽别无他求，只希望阁主莫要忘记当初的承诺，待到功成之时，也带老朽去霓裳楼走上一遭。”
　　无寿阁与蓑衣翁互通消息久已，蓑衣翁向少主动提报酬。阮阁主抓住这点细微的反常，揪出一个疑问。
　　“你与霓裳楼有什么深仇大恨？”
　　千方百计接近无寿阁，屡次透露情报助我揪出霓裳楼的暗杀，只为让我破了雪域迷阵后，顺便带你去一趟霓裳楼？总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吧？
　　蓑衣翁握竿的手稳稳当当，道：“一些陈年旧事罢了，不值一提。”
　　阮阁主：“……”
　　不想提？
　　对了……
　　阮阁主：“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机会难得，问问。
　　闻言，蓑衣翁饶有兴趣地偏过头来。
　　“哦？阁主请说。”
　　阮阁主漫不经心抛出一个名字：“海棠。”
　　如落石惊池，瞬间搅乱了宁静。
　　蓑衣翁手中的鱼竿微微一错，失了平稳，即将上钩的鱼儿敏锐地察知了危险，在咬钩一刹那扭头，朝反向游去，逃离了为人盘中餐的命运。
　　阮阁主：“？”
　　一个名字而已，竟能让蓑衣翁之首如此失态，如此动摇，甚至能让旁人轻易察觉的地步？
　　明月高悬，蓑衣翁挺直佝偻的背，放下钓竿。这位寒夜独钓的老者卸下伪装，傲然肃立于栈桥之上，沉声问：“敢问阁主是从何人口中，听得此人？”
　　阮阁主微微讶异。他以为蓑衣翁耳目遍天下，多少晓得海棠与唐少棠的关系，既然他与唐少棠同行，会听得海棠的名字也不足为奇。但从对方目前的反应来判断，蓑衣翁对此竟是一无所知。
　　莫非海棠是唐少棠生母这件事，曲娟娟确实曾替唐少棠隐瞒？因此知者甚少，尚未传到蓑衣翁耳中？
　　这就很有意思了，不过也比不及蓑衣翁的反应来的有趣。
　　阮阁主：“哦？看来蓑衣翁，是认识海棠了。”
　　如此反应，蓑衣翁与海棠之间，绝不可能只是道听途说过传闻，也不像是读过白纸黑字毫无温度的文字消息，倒像是真真实实地接触过活生生的本人。
　　蓑衣翁负手，答非所问：“阁主多虑了，老朽只是好奇，堂堂无寿阁阁主，何必费心打听一个死人的消息。”
　　阮阁主：“死人？”
　　蓑衣翁望月长叹，目光遥远：“倘若我们所说的海棠是同一个人，那么她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香消玉殒。”
　　阮阁主：“怎么死的？”
　　蓑衣翁：“霓裳楼主所杀。”
　　阮阁主：“为何？”
　　蓑衣翁收回飘摇的目光，审视这位无寿阁年轻的阁主：“阁主还未告诉我，为何要打听此人？”
　　阮阁主：“……”
　　若是他道出询问的理由，无异于将唐少棠的身世透露给蓑衣翁。蓑衣翁以情报为食，说不准会如何处置到手的消息。他略一思量，决心暂且掩下此事。
　　“听说是个美人，随便问问。”
　　既然是唐少棠的生母，多半是个美人吧。
　　“哼，阁主真是有闲情逸致。”
　　蓑衣翁的语气掺杂着一丝有被冒犯到后的愠怒。
　　阮阁主哑然。
　　若不是眼前之人乃是蓑衣翁之首，为人阴蛰诡谲，不耽儿女私情。他险些误会这人对那位海棠姑娘有过什么非分之想了。
　　阮阁主撇撇嘴，在蓑衣翁杀气外漏的气势下收了声，暗自腹诽。
　　一句玩笑话，就让你舍了与无寿阁来往时装模作样的客套与礼数？
　　怎么？
　　我调侃的是你老婆？
　　……
　　两拨夜里游荡的人儿各自悄无声息地赶回客栈，正打算各怀心事地度过在兰萍县的第一个不眠之夜，就在房顶上撞了个正着。
　　阿九：“……”
　　唐少棠：“……”
　　范骁：“……”
　　范骁在心里哀叹孽缘啊孽缘啊，两位比他更尴尬的主子相顾无言了片刻，阿九先开了口。没问对方去处，先替自己辩解。
　　“起夜。”
　　唐少棠答：“一样。”
　　范骁：“……”
　　神他娘的起夜，你们起夜去如厕都流行上屋顶的吗？
　　你不说破我不说破大家都不说破，三人气氛融洽地互道晚安，心照不宣地翻墙回了房。
　　--------------------
　　作者有话要说：
　　你起夜我起夜，今晚我们都起夜。


第32章 兰萍县，阮家人（8）
　　次日，日上三竿时分，阿九伸着懒腰打着呵欠，踹门拖起黑了眼圈的范骁，三人往范府而去。
　　范骁憋了一晚上，好奇心爆炸，没走出一条街，就鬼鬼祟祟凑到阿九耳边，小声八卦：“你昨晚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啊？”
　　阿九仗着身高的优势，甩出一个睥睨众生的俯视。
　　范骁秒怂：“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就随便问问。”
　　不说就不说了。
　　阿九：“哼，我还没问你昨晚想跑哪儿去呢？”
　　范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知自己偷跑的计划已被看破，吹起口哨故作轻松地加快了步伐，左顾右盼瞅啥啥专注，逮谁谁寒暄，唯独对阿九装聋作哑。
　　阿九踱着步子缓缓而行，没理会范骁拙劣的演技，转而盯着唐少棠的背影陷入沉思。
　　是啊，连范骁这小鬼都知道问我昨晚去了哪，唐少棠就一点不好奇？什么也不问？
　　难道霓裳楼培养出来的人才，一贯对周遭的人事漠不关心？
　　不对啊。
　　阿九回想起昨日在夜市，唐少棠小心翼翼的一句“我惹你不高兴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莫得感情的杀手，反而有一股小媳妇的可怜劲儿。
　　既然不是漠不关心，那为何不闻不问？
　　阿九毫不费力地一步跨至范骁身侧，抓小鸡似得将范骁拎了回来：“喂，小鬼，如果你心中有惑很想问个明白，却最终没有问，是为什么？”
　　范骁刚抓了一袋瓜子让小贩称斤两，就被迫与瓜子分离，他仰头不耐烦地回了个“啊？”。
　　这是什么鬼问题？
　　范骁：“很想问就问呗！”
　　能用童言无忌蒙混过关的日子也没剩几年了，他为什么要浪费？
　　阿九：“如果你没问呢？”
　　范骁：“我……”
　　阿九隔空做了一个熊抱的姿势，自以为含蓄地暗示道：“真没有什么想问，却没问的？”
　　范骁会意，思绪立刻飘回石匠家，回到被他放走的刺客身上。他确实有许多许多问题想问，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大喊一声“哥”，看看那人作何反应。但他没有，非但没有，如今还半途而废了追查，由着阿九的性子跑回了兰萍县。
　　他想问却没问的理由只有一个……
　　阿九：“小鬼？喂？小鬼头？问你话呢，想出来没？”
　　范骁嘀咕：“催催催，你自己怎么不想。”就被阿九一把轻轻按住脑袋，嬉笑着威胁：“嗯？脑袋还要不要留了？”
　　阿九动手动脚的威胁里毫无杀意，唬不住范骁，就见阿九拍了拍范骁圆圆的脑袋，又说：“你这小脑袋瓜里东西不少，帮我想想。”
　　范骁心说我脑袋里的都是常识，你没有是你不太对劲。你明明是想问唐少棠为什么不追问你昨晚的下落，非要找我谈心解惑。你们成年人沟通起来怎么都这么费劲？不绕个十万八千的都不肯踩在点子上。
　　阿九催促：“想出来没？”
　　范骁：“想出来了想出来了。”
　　虽然心里不服气，但本着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广阔胸襟，范骁大发慈悲地替阿九答疑解惑：“如果非要问我为什么明明想问又不问，那大概，大概……就只有在我不太想面对某个答案的时候吧。”
　　他迫切想追查兄长失踪的真相，却不希望真相是他意料之外的模样。他始终相信范铭是受奸人所害，才会行踪不明，不得自由，但他无法面对范铭行动自由地选择与恶人为伍，做伤天害理之事。
　　范骁一席话说得含糊其次，谈不上有条理，阿九却听懂了。
　　不想面对？哦？
　　阿九原本负手向后，闲散地迈着中老年的步伐在街上游荡，此时足尖一转，瞬间移出三丈远，追上了一声不吭闷头赶路的唐少棠，抬手就往人肩膀上招呼。
　　阿九：“喂，你胆子挺小的啊。”
　　不敢问，是怕跟我打架？
　　唐少棠从未见过如此清新脱俗的找茬，一时有些懵。他被迫驻足，侧目瞥了一眼搭在肩膀上的手，以及这手的主人。
　　他自己胆子小不小不好说，反正他觉得阿九的胆子是真的大。
　　自他出师以来，那些与他吃过一锅饭，挤过一个屋，挨过同一顿打，在磕磕绊绊中互相搀扶着一道长大的伙伴，彼此间都筑起了城墙厚的防备。到如今，他们中唯一活下来的曲娟娟，别说从背后靠近他，便是一同出任务，也时刻警惕，偶尔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战战兢兢，如同直面楼主。
　　他以为这就是未来的常态了，却没想到会遇上阿九这般的意外。
　　阿九得寸进尺又大力拍打了两下唐少棠的肩膀：“喂，你发什么愣，有在听我说话吗？”
　　唐少棠：“……”
　　他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哪能随随便便能让人近身？在丰源镇阿九当面拽他的时候他险些就本能地出手了。现在可好，阿九得寸进尺都学会从背后搞突袭了，而他呢，竟然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距离。
　　阿九不得唐少棠给反应，自顾自的改口：“不对，也不能说是胆子小，怎么说呢，多愁善感？”
　　唐少棠：“？”
　　阿九语重心长道：“哎呀，你这样的性子是要吃亏的。”
　　唐少棠：“……”
　　多愁善感？
　　这四个字他每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拍到自己的头上，唐少棠就读不懂了。
　　唐少棠不懂，旁观了一路正忙着嗑瓜子的范骁也表示看不懂。
　　他之前解释的是这个意思吗？阿九是在指桑骂槐说他也是胆子小，多愁善感吗？还有这两位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位勇敢的路人突然插话：“敢问两位——”
　　范骁心中大喜：是谁，是谁要问出我的心声！
　　这位勇敢的路人清了清嗓子，续完了话：“可有空闲？”
　　范骁大失所望地抢答：“没空！”
　　阿九拆台道：“有空。”
　　阮阁主原本是要拒绝的，未料范骁竟然胆大包天地替他拒绝，这他能乐意？
　　我说我没空可以，你替我说我没空不行。
　　路人一拱手，喜出望外：“太好了，烦请两位少侠帮个帮，装一装武功高强的青年才俊，给咱们凑个人数！”
　　阿九：“嗯？”
　　路人朝身后招手：“小师妹！你看我又抓到两个壮丁，哪门哪派还有空缺！”
　　被唤做小师妹的妙龄女子回眸一笑，爽朗：“张师兄，丐帮还缺人！”
　　张师兄回头笑盈盈地朝阿九和唐少棠分别又一拱手：“两位现在就是丐帮的兄弟了，那么请随我同去师父的金盆洗手大会，捧个人场。”
　　阿九：“……”
　　唐少棠：“……”
　　范骁捧腹：“……我我我也去！”
　　金盆洗手大会，丐帮，以及阿九此刻表情，这不比回家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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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兰萍县，阮家人（9）
　　召开金盆洗手大会的是北望派第五代掌门——连青山。
　　北望派是个年轻的门派，弟子人数不多，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可不少，常年兢兢业业奋斗在为江湖人提供茶余饭后谈资的第一线。该派拢共没历经几代人，却代代狂人频出。据说祖师爷就是其中一等一的例子，是他开了这个“好头”。
　　此人艺高人狂，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树敌无数。据说，他能得善终除了一身武功绝世，全凭老天赏的命硬。然而关于他的记载，最令人津津乐道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一个桃色八卦，说他是天赋异禀的情种，就因为心仪的对象从南方迁居北方，便不顾门中上下一致的竭力反对，一意孤行地把派名从南望改成了北望。
　　从此，南望成北望的派中弟子与人交手得胜时再不敢甩下“知道我们北望派的厉害了吧？”之类的嚣张话。但凡他们自称北望派，手下败将们就会立刻嘲讽回怼：“北望？真不是南望？下次是不是就成东望西望了？你们掌门望来望去都追不到老婆，脖子酸不酸？”
　　明明风风光光的胜利却要每每受这份侮辱，还有比这更委屈的吗？
　　索性北望派的掌门性子虽然不靠谱，武功是真的力压群雄。也因此，哪怕江湖中关于他的闲话早已纷纷扬扬满天飞，只要有人摊上了解决不了的大事，该请北望派门出手相助的时候谁也不会拉不下脸求照拂。
　　毕竟，不舍得一张老脸，要怎么当上人上人？
　　而北望派历代弟子各个争气得很，从没在武功上丢人现眼，故而北望派如此特立独行，依然立足江湖数十年。
　　然而二十多年前，连青山无奈之下替失踪的师弟池峰岚接手了掌门之位后，北望派逐渐式微，直到三年前因为一桩事，真正成为了武林的笑柄。
　　三年前，连青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短短十招之内便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且不过弱冠之年的后生晚辈。
　　从此一蹶不振。
　　三年后的今日，连青山举办金盆洗手大会，一是自知资质能力不堪重任，不如早日宣布退隐，免得继续拖累门派声誉；二是实在放心不下年轻的弟子们，想借此机会让他们在其他门派的长辈面前混个脸熟，以后行走江湖也好多个人照应。
　　谁知人走茶凉，往日殷勤的盟友收到请帖后不是杳无音信，就是个个称忙，说什么“天涯路远，俗事缠身”非但不肯拨冗出席，连愿意派个弟子赴会成全礼仪的人都寥寥无几，半日过去了，来到现场的五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北望派的弟子们气不过，又不想看自家掌门师父得知真相后伤心难过，直面凄凉晚景。于是乎，出于一腔拳拳孝心，他们背着连青山偷偷招揽了一批路人，临时装扮成各门各派的弟子来凑人数，搭起了这么一出热热闹闹的大戏。
　　张师兄简述完前因后果，领着三人鬼鬼祟祟绕进一个小巷，一边招手一边窃窃私语：“先进这屋，换衣服换衣服。”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范骁也不知从谁那儿借来的胆子，推推搡搡地催促不情不愿的阿九往屋里去。
　　由于阿九的磨蹭，负责分配任务算人头的小师妹已经领先他们一步回了屋，恭候多时，见她的张师兄终于慢吞吞地拉了人来，娇嗔地跺脚：“张师兄，别磨蹭了，师父他老人家用来洗手的金盆里的水都要馊了！”
　　无辜背锅的张师兄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沉浸在小师妹嗔怪的可爱表情中不能自拔。
　　我家小师妹真可爱！
　　他赶忙邀功：“小师妹，人给你带来了！三个活的！”
　　小师妹转眸望向张师兄身后的二人。
　　小师妹：“！！！”
　　张师兄：“？小师妹？”
　　小师妹红着脸走近张师兄，郑重地握了握他的手，仿佛借此传递什么神秘的功力。
　　“张师兄，请分我一点桃花运。这样的就可，太可了。”
　　张师兄不明所以，内心狂喜：“？？？”
　　小师妹松了手，清了清嗓子，冲着阿九和唐少棠一拱手：“咳咳，那个……丐帮的衣服不够，咱们得——”
　　张师兄抢答：“障眼法交给我！这活我熟！”
　　“来，跟我去后院，咱有个泥塘，滚一滚，衣服搞破烂了你们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名副其实的丐帮弟子了！”
　　空气一瞬安静，阿九缓缓地转过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张师兄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
　　回忆起儿时披着床单装神弄鬼被师兄妹暴揍的童年趣事，深觉他当年想象中的鬼气森森阴郁
　　可怖，恐怕就是此情此景。
　　张师兄打算打个商量：“要不然……我去滚，你们只负责穿？”
　　唐少棠微微蹙起了眉。这衣服是从阿九住处顺的，不算是他的所有物，理应没有处置的权利。
　　“师兄，你又说什么胡话呢！人家好心来帮忙，咱们怎么能提这么过分的要求！”懂事的小师妹适时地插嘴打破了尴尬，“你不是有几件颜色灰沉沉的干净衣服嘛，拿来我剪几刀改一改不就凑合了吗？”
　　小师妹已经掏出剪刀，跃跃欲试。
　　张师兄：“……”
　　我家小师妹天下第一可爱！
　　但是……
　　张师兄小声嘀咕：“可是，那几件是我仅有的衣服啊。”
　　小师妹肃然训斥：“师恩重于山，难道还抵不过师兄你几件旧衣服？”
　　张师兄在小师妹挥舞剪刀的逼迫下唯唯诺诺地点了头，心酸地告别了自己唯三的替换衣裳，依依不舍地递到了小师妹手中。
　　小师妹一双妙手，捣鼓了两三下，三件破破烂烂的外衣就捧到了三位“新晋丐帮弟子”的面前。
　　“外衣套上就成，脸……”
　　脸太白太干净，得抹灰。
　　但是……我下不去手！
　　小师妹咬牙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感情战胜了理智，昧着良心说瞎话：“脸……脸这样就很好！”
　　好看！
　　张师兄：“小师妹，你当真？”
　　……
　　一盏茶的功夫后，三人收拾完毕，随着一声响亮的吆喝，被人请进了金盆洗手大会。
　　“丐帮弟子三名，前来道贺。”
　　话音刚落，两位清光照人白得发亮的隽秀公子，顶着丐帮的头衔招摇踏入即将举行仪式的大院。
　　连青山身为一派掌门，自然没有亲自迎客道理，何况客人还是比他小了几轮的后生晚辈，但他毕竟是主，闻言仍是遥遥望来，客套而感恩地点头示意。
　　按常理，连青山礼貌地寒暄几句带过，要么继续等下一波客人，要么正是宣布开启大会。
　　然而连青山并没有这么做，他盯着所谓的“丐帮弟子”目光如炬，捋着胡须的手微微抽搐。
　　范骁心说：穿帮啦？这么快？
　　张师兄：“……”
　　他现在万分后悔，后悔自己没有鼓足勇气坚持拖三人去滚泥水。这三人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浑身上下哪里有半分风吹日晒的丐帮弟子气质？
　　张师兄：“小师妹，看我怎么说，会穿帮一定会穿帮的！你看把师父他老人家惊的吹胡子瞪眼的！”
　　小师妹甜甜一笑，试图蒙混过关。
　　张师兄立刻昏头：“不会穿帮不会穿帮，师父他老人家眼神不好一定能蒙混过关。”
　　我家小师妹天下第一可爱！
　　连青山指着“丐帮弟子”中的一人，颤颤巍巍道：“你——”
　　师兄妹祈愿的侥幸终是落了空，连青山如今须发灰白，虽然身体大不如前，却并不健忘。
　　有一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
　　三年前。
　　连青山收到老友范则诚的书信，说是范府门前来了个形迹可疑之人，武功奇高，为人古怪，望他亲自出马，试探一二。
　　接了信，他马不停蹄地赶往兰萍县，路上顾不得歇息，还跑死了一匹马。待他赶到范府大门前，晨光微熹，街上没有几个行人，连看门的护卫都打着呵气一副睡眼惺忪的懒散样。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门外抱着剑闭目养神的年轻人，年轻人也立刻发现了他。迷蒙的晨雾里，
　　传来清冷的一声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精致五官，隽秀的眉眼，动听的声音，问名客周身并无杀气，却叫连青山倒吸一口冷气。旁人看到的是一位相貌无双的公子，他却像见了从地底爬出，张牙舞爪的鬼魂。
　　胜负毫无悬念。
　　他堂堂一派之首，竟在区区十招之内就遭人破解了毕生绝学，缴了随身兵器，陷入任人宰割的局面。
　　江山代有才人出，后生可畏。而他，不得不服老。
　　只不过……这个年轻人，是个隐患。
　　年纪轻轻身怀绝技，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这个年轻人眼里空无一物，唯剩一片沉沉的死气。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着千篇一律的问题，既不思考，也看不出任何属于自己的意志，仿佛只是一具受人指使的傀儡。几十年的江湖经验告诉连青山，这很可能是一个被从小培养出来的杀手。听命于人，无情无感。
　　惜才之心又让他不禁替对方惋惜。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这般的天资与身手，堪比当年的江湖第一人——池峰岚。
　　连青山哀叹：“可惜啊，可惜。”
　　此子前途无量，只可惜受妖人驱使，心术不正，受将来必成武林之祸。
　　唐少棠：“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最终，重伤了连青山的问名客没有对毫无还手之力的手下败将痛下杀手，只是神色淡淡地收了剑，回了范府门前的老位置，继续一动不动地等待。
　　不是冤家不聚头，当年摧毁了连青山雄心壮志的罪魁祸首，竟在三年后，堂而皇之出现在他的金盆洗手大会之上。
　　真不是来砸场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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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兰萍县，阮家人（10）
　　阮阁主就纳闷了，他屈尊降贵守诺来凑个人数，别人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又是怎么回事？
　　连青山扶着原本要用来摆盆的四角桌，身子摇摇欲坠，在静立一旁的弟子搀扶下方才稳住身形，指着前来道贺的“丐帮弟子”颤声道：“你，你就是当年的问名客。”
　　见事有蹊跷，阿九扭头问唐少棠：“你仇家？”
　　怎么你个小小的杀手，仇家比我这个血雨腥风的无寿阁之主还要多？随随便便轧个马路都能碰上？
　　唐少棠一脸困惑，上下打量连青山。
　　“不认得，不记得。”
　　唐少棠极少行走江湖，但每次离开霓裳楼闹出的动静都不小，虽然从未自报家门（除了阿九），但是手下败将数不胜数，他认不出也记不得。
　　连青山大动肝火：“问名客，你欺人太甚！”
　　分明是主动挑衅，偏要佯装不知？
　　连青山拍案而起，抄起随身兵器往前踏出一步，临到阵前却对上一双午夜梦回里折磨过他的清冷浅眸，三年前的惨败历历在目，他强按下心头怒火，转而怒目瞪视眼前这位可恨的年轻人。
　　他恨，恨自己技不如人，大敌当前，却无法一雪前耻。
　　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自然也包括北望派的弟子。
　　前一刻还嘻嘻哈哈的小辈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变了脸色。
　　张师兄难以置信，说话也不利索了：“你，你就是，就是……师父口中的那个，那个问，问名客？”
　　那个间接害得他们北望派凋零至此，成了江湖笑柄的问名客？
　　范骁心说不妙，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直觉告诉他决不能说实话，他刚想凑到唐少棠耳边提醒他千万不要实话实说，沉默也好说瞎话也好反正能不认就不认，就见阿九已经快他一步贱兮兮地凑了过去，问：
　　“哟，你们认识啊？问名客，嗯？”
　　范骁：“……”
　　你是不是跟他有仇！
　　阮阁主时不时就把自己打算反向利用“美人计”刷好感的计划抛诸脑后，由着性子为所欲为。偏巧撞上了毫无求生欲的唐少棠，一拍即合，朝着作死的道路齐头并进。
　　唐少棠果断认下身份：“是。”
　　范骁心如死灰：“……”
　　你是不是跟自己有仇！
　　唐少棠话音刚落，北望派弟子齐刷刷地亮出兵器，同仇敌忾。
　　吱嘎——大门在他们身后悄悄关上，金盆洗手大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夭折当场。
　　阿九气定神闲地环顾四周，估摸着以这些人的能耐，就算全员出动围攻自己也不足为惧，想必唐少棠亦是如此。唯有范骁慌了手脚，指着阿九责怪：
　　“你你你就不能少说几句话吗？”
　　或者偶尔说几句人话也行啊！
　　阿九撇撇嘴，不以为意。
　　想来那唐少棠伤势应该已无大概，对付这些三教九流估计不成问题。而他本人则从未与唐少棠正式交手，故而无缘得见对方武功深浅，如今天赐良机，正好让路人替他探一探究竟，省的日后亲自动手时不好把握分寸。
　　阿九：“喂，快开门，你们拦我做什么，你们要找的人是他，不是我，看清楚了没？”
　　既然让别人替他试试身手，他就不便亲自加入战局。万一他不小心削弱了对方实力，轮不到唐少棠出手了可怎么办？
　　阿九往门边一靠，摆出一副与我无关冷漠，置身事外之心昭然。
　　范骁大怒：“你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虽然但是你说的没错，可同路的情义是说没就没的吗？
　　见阿九意欲置身事外，唐少棠长睫微垂，不予置评。半晌，他解下腰间佩剑甩向阿九。
　　阿九：“？”
　　他抬手接剑，绕着手腕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唐少棠：“你的剑，还你。”
　　此地一别，恐怕不会再相见了。
　　本就不是同路人，早日划清界限也方便彼此各走天涯。
　　婵姨让他利用阿九探听消息，来日无用了便杀之灭口，如今阿九若能趁乱走失，或许还能逃出一条生路。
　　阿九微眯双眼，似在思考唐少棠说话的用意。
　　可惜没想出答案，倒先冒出了个欠揍的提议。
　　阿九：“是我的就要还，那你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我的呢，现在还不还？”
　　唐少棠一愣，被突如其来地馊主意打乱了方寸。
　　还衣服？
　　其实他们假扮丐帮弟子扮的并不十分走心，不过是往身上多套了一件剪得破破烂烂的灰外衣，其余的衣服本来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这衣服他还穿在身上呢，要怎么还？
　　唐少棠眉头紧锁，低头瞅了瞅身上的衣裳。
　　唐少棠：“……”
　　片刻后，范骁心里边骂“臭流氓”边担心的现场脱衣戏码并没有上演，唐少棠只是左右为难地摇了摇头，明确地表示了拒绝。
　　“现在还不了。”
　　阿九：“……”
　　你还真考虑过以后还啊？
　　要洗干净叠好了洒上香粉整整齐齐地还回来？
　　阿九和唐少棠两人干瞪眼在二人世界里僵持不下，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站了出来。
　　张师兄：“人是我带来了，都别动，交给我！”
　　小师妹：“张师兄？”
　　这对师兄妹从小认识，向来都是师兄傻乎乎在追着师妹跑，打架时候最喜欢躲大师兄身后劝架，说什么以和为贵，这还是他头一次挺身而出。
　　张师兄为表公平公正，丢了个剑鞘给唐少棠充数，心虚道：“我要出手了，你看着点啊。”
　　看着点儿啊，千万别打伤我啊。
　　唐少棠：“……”
　　他一声不吭地接过剑鞘，并未提出异议。
　　张师兄终于出剑，招式利落潇洒，剑光凌厉，可见底子不差，平时没少勤加苦练。唐少棠反手持鞘，回身轻盈避过剑锋，转腕挑剑，只用了三分力道，张师兄握剑的手就跟没吃饱饭一般有气无力地撒了手，手中的剑嗖一声冲上屋檐，挂在瓦砖缝隙里嗡嗡颤动。
　　张师兄仿佛早有准备，一个滑铲碰瓷般地撞上唐少棠的剑鞘，一碰就倒，躺在地上嗷嗷直叫。
　　“嗷嗷嗷，好功夫！疼疼疼，小师妹救我！”
　　小师妹：“……”
　　瞧你出息的。
　　张师兄抱腿蜷缩在唐少棠脚边，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催促：“你们是我偶然在路上捡来的，肯定不是早有预谋，一场误会一场误会，你们赶紧趁机逃走，千万别回来寻仇啊。”
　　张师兄最识时务，连他师父当年不是对手，他们几个师兄妹合在一起能有多少胜算？明知打不过为何还要拼命？难道非要把金盆洗手大会折腾成摔盆泼血大会？
　　小师妹见张师兄缩在地上喊得真切，忍不住拔剑上前，却被人轻轻拦截，剑也被缓缓推回鞘中。
　　小师妹：“大师兄？”
　　始终在一旁静静搀扶着连青山的年轻人此时已经踏入了战局，开口，却是谦谦有礼地提出送客：“今日乃是家师金盆洗手大会，不宜招惹纷争，三位冒充丐帮弟子之事，我们不与追究，还三位请速速离去。给他们开门。”
　　明明是自家师弟师妹搞出来的闹剧，却说人家故意冒充丐帮弟子来捣乱，自己则是大度放人，这就有些不要脸了。
　　但这位不要脸的大师兄笑容和煦，春风化雨般地又补了一句：“这位小兄弟看着眼熟，莫不是许久不见的范小师侄？”
　　范骁并未拜入北望派门下，但他父亲范则诚当年与连青山称兄道弟之时，曾一本正经地说过要拜入北望门下，做连青山的徒弟。后来北望派没落，此话被当做戏言并未践行。可君子一言九鼎，倘若北望派非要把范则诚的话当真认下这个弟子，范则诚就是连青山的外室弟子，与这位大师兄的同门同辈，他的儿子自然就是对方的小师侄。
　　范骁：“诶……”
　　天上掉下一个师叔，还认出了自己是谁，范骁有点慌，上赶着中计，拽上唐少棠往门外跑。
　　见唐少棠无言地被带出了门，这位大师兄刚松了口气，就见阿九没走，似笑非笑望过来。
　　大师兄故作镇定：“这位公子有何赐教？”
　　阿九转眸望向扶椅而坐的连青山，见好几个弟子已经端着茶孝敬上了，中群人还有人接过北望派弟子的小纸条，照本宣科念着稿发言宽慰，劝说连青山莫要再管江湖上懊糟事，享享儿孙福才是要紧。场面其乐融融，十分暖心。
　　阿九：“……”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师父，虽然武功平平，能力平平，却能教出一群亲如一家的徒弟，围着他哄他开心，呵护备至，生怕他受半点刺激。就连他们的大师兄所说的蹩脚谎言，也是为了瞒着这位老人吧。为了不让他知道这场喧嚣与排场皆是假象，满院的热闹里，就只有他的几个弟子存的才是真心。
　　若说真心才能换来真心，那这位在江湖上毫无建树的“失败”掌门，在他弟子眼里，应该是个成功的好师父吧。
　　阿九摆摆手：“没什么可赐教的，倒是受教了。”
　　他想，唐少棠大约是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师父。
　　他亦未有此幸。
　　--------------------
　　作者有话要说：
　　提早给大家拜个年！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35章 兰萍县，阮家人（11）
　　送走了不速之客，北望派的大师兄立刻下跪向师父请罪：“弟子擅作主张，还请师父责罚。”
　　连青山望着缓缓合上的大门，眼里的不甘渐渐化为感慨：“不，不怪你，你处理的很好，比为师稳重。今日是为师轻率了，差点害了你们，还让各位武林同道看笑话了。”
　　与唐少棠交过手的连青山怎么会不明白，若是真动起手来，在场所有人都未必是对手。时过境迁，非执意计较当年的成败，只能落得个自取其辱的下场。他很早就明白，这世间总会有一两个人生来得天独厚，令他人望尘莫及，譬如他的小师弟池峰岚。
　　可惜天纵英才，他的小师弟当年就没能走远，不知这位年轻人能否走出不一样的结局。
　　连青山长叹一声，感慨万千：“为师既已决心金盆洗手，何故再留恋江湖事哉。”
　　方才还倒在地上嗷嗷喊疼张师兄已经一个鲤鱼打滚翻身而起，屁颠屁颠跑到小师妹身边交头接耳：“完了完了，师父他老人家每次说‘呜呼哀哉’都要唠叨上半个时辰。”
　　小师妹一跺脚：“张师兄，你又胡说什么呢，呜呼哀哉能这么用吗？”
　　前排乖乖听课的大师兄回头甩了二人一个噤声的眼神，二人立刻摆正了身子，熟练地做了个缝上嘴巴的手势。
　　如张师兄所料，连青山花了半个时辰回顾往昔感慨人生，见宾客中有人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才惊觉时间的流逝，他赶紧轻咳一声回归正题。
　　“告天，则诚兄拜入我师门只是一句戏言，今后休要再提。”
　　大师兄楚告天依言点头：“谨遵师父教诲。”
　　连青山：“对了，你可看清了？那与问名客同行的少年，真是范家的小公子？”
　　兰萍县人尽皆知：范家长子范铭一表人才，文武双全，三年前出门游学迟迟未归，次子范骁调皮顽劣，时常离家出走。
　　楚告天：“弟子曾与范家小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他或许不认得弟子，但弟子不会认错。”
　　连青山：“这样啊。他与问名客一道，为师实在放心不下，你去……”
　　连青山正欲安排，眼角瞥见好端端摆在一旁，尚未来得及端到台前的金盆，临时改了主意。
　　“咳。还是你来安排吧。跟去看看，也替我知会则诚兄一声。”
　　“是，师父。”
　　连青山昂首仰望晴空万里，在众人殷切期盼中宣布金盆洗手大会正式开始。
　　是时候了。
　　他虽然长得比同龄人着急，年事却算不得高。过了天命之年依旧老当益壮的江湖大侠一派之主大有人在，但他已经服了老，从他当年败给问名客的那一日起，他的心就老了。众人皆以为他是被一个输字所困，殊不知，真正悬在他头顶的，其实是另一个字——一个畏字。
　　后生可畏吾衰矣。
　　如今，他将未来交托给他亲手教出来的这群孩子。
　　惟愿他们一生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
　　朱漆大门外，不想回家的范小少爷正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劝说唐少棠配合他瞎带路。小少爷没什么手段，但他有的是钱。他寻思着既然到了兰萍县，那就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去钱庄刷脸领一大笔钱跑路不成问题。前提是他能打发走难缠的唐少棠和阿九。
　　考虑到阿九有抢他银票的黑历史，他决心贿赂唐少棠。
　　范骁：“说吧，你有什么想要的？多贵都行。”
　　唐少棠摇头。
　　范骁：“没有，怎么可能没有。你喜欢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名帖字画之类的有没有？真迹我也能想法子给你搞来！”
　　唐少棠还是摇头。
　　范骁：“好吃的呢？珍馐美味？中意的名厨我准给你请来！”
　　回应他的是唐少棠的摇头三连。
　　范骁不依不饶，原本按部就班的追问因为屡战屡败逐渐变味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说八道：“武功秘籍？”“绝世兵器！”“高官厚禄？”“称霸江湖！”“金山银山？”
　　范骁“童言无忌”，说谎不打草稿，也不怕吹破牛皮。但唐少棠不吃这套，任凭他巧舌如簧把牛皮吹上了天，依旧不为所动。
　　范骁丧气地垂下肩膀，忽然柳暗花明，脑门飘过一句古语：“食色，性也。”凭借他半吊子的狭隘认知，他眼珠咕噜一转，发出灵魂拷问：“那不然你说说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自己追不到的绝世美人？”
　　范骁人小鬼大，口出狂言不止，还要揽月老的活。
　　说话间，他们身后的朱漆大门轰然合拢，阿九闲庭信步而来。
　　唐少棠闻见动静，回头望过来。
　　院落门檐住了一半阳光，另一半则斜洒在阿九身上。他发梢落满晨光，双眸微眯，神色慵懒。此时的他，眼底没有无边夜色，只有通透的流光。他伸懒腰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困倦的猫，收起了平日的张牙舞爪，在暖阳中舒展柔软的四肢，时不时还会举起肉垫打理打理自己脑袋上头毛。
　　唐少棠在阳光和煦中停顿了片刻，方才收回视线，以只有范骁才能听见的声音向他说明。
　　“你跑不了。何况，他让你带路是为了沿途保护。若单为调查无寿阁，调查范家，并不需要你。”
　　不需要你带路，甚至也不需要我同行相护。
　　唐少棠清楚地记得，在墓地遭遇无寿阁突袭时，阿九把剑留给了他，自己去引开了主力。他虽紧追其后替阿九拦截了大批追兵，但在他追上阿九前，由阿九最先引开的一批人，却是一个都不少的与阿九交过手。
　　无寿阁以武见长，又善用蛊虫锤炼功法，阁中杀手比寻常杀手要难缠许多。再者，对方人多势众高手如云，且抱着同归于尽的必死之心，面对这样的对手少罕有人能全身而退。但阿九做到了。
　　手无寸铁，毫发无伤。
　　阿九不是普通的小贼，更不可能在江湖上寂寂无名。
　　阿九：“你们背着我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唐少棠：“……”
　　范骁：“谁，谁背着你偷偷摸摸了？！”
　　阿九：“小鬼，你这么看着我作甚？眼神奇奇怪怪的。怪恶心人的。”
　　范骁：“我才没偷看你，要偷看也是他偷看你。再说了，是你自己走路磨磨蹭蹭的，我们等你等的黄花菜都要凉了！”
　　范骁伸手扯了扯阿九的袖子催促道：“赶紧的跟上，本少爷要带你们回我家享受享受人间富贵！”
　　阿九抬手轻刮他后脑勺：“你吃错药了？肯回家了？”
　　范骁：“你才吃错药！我要回家过年呢。”
　　今日一月十一，距离他嫂子的生辰仅差四日，距离过年则还有些时日。原本不打算回家的范骁因唐少棠的一席话改变了主意。他突然有点想念那个许久不曾回的家了。
　　他忍不住去想，他的父亲范则诚有许多事情都瞒着他，会不会也是在不露声色地保护他？
　　不管怎样，他都应该回家看看，向父亲问个明白。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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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兰萍县，阮家人（12）
　　年关将至，挨家挨户热热闹闹地张罗起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节日——春节。人们挂灯笼、贴福字、悬对联，脸上洋溢着笑容，盼着一年春将至，望着一年归乡人。范府也不例外。虽然家中两位少爷都不在府上，但范家作为高门大户该有的排场仍是一样也没有落下。
　　“你们家做什么的，这富得流油啊？”阿九远远就望见范府张灯结彩，布置得极尽奢华，日常揭不开锅的阮阁主羡慕嫉妒恨，嘴上免不了酸溜溜。
　　“我娘是名门闺秀，我爹他才华横溢，我们家吃穿用度的开销自然比寻常人家要多一点。”范骁一脸骄傲，昂首阔步去扣门。
　　阿九心说这岂止是一点点，分明就是亿点点。
　　范骁刚报上响当当的大名，琉璃瓦顶的金柱大门便伴随着气势磅礴的震动，向来客敞开了紧闭的门扉。门内的珠光宝气一涌而出，顷刻间万丈光芒扑面而来，晃晕了凡人的眼。
　　“凡人”阿九黑着脸窥探着满院金银烧出来的纸醉金迷，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究竟是怎么在短短三年内将无寿阁的金库一点点败光，又是如何因年少无知血气方刚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命人将老阁主房间里的物件扔了个干净。
　　如果他没记错，后来他组织人算账的时候核算过，老阁主收藏的那些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各个价值连城，贵重非常，够寻常人家吃上一辈子。
　　这么看来，阿九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一项不为人知的才华——很会烧钱。
　　这可太要命了。
　　阿九盘算着等他处理完霓裳楼的破事，若是没能顺便搬空一两个金库，就得再抽空去拜访拜访曾与无寿阁联系甚密的某位腰缠万贯的“老朋友”了。
　　新阁主带领下的新无寿阁，工作是可以不工作的，但饭是不能不吃的。
　　没等范骁两脚跨过高高的门槛，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妪已经利索地冲了出来，拉过范骁上下打量。
　　“哎呦小少爷你总算回来了，这大半年的你都上哪儿去了？
　　“让老婆子看看，看看。”捧着范骁的脸，一阵揉搓，“哎哟，我的小少爷哟，你看你都瘦的人都快没了形，把我心疼的哟。”
　　阿九挑眉俯视着窘迫的范骁，调侃道：“喂，小少爷？你以前是到底是得多胖？现在这样子就叫瘦得没了形？”
　　范骁好不容易从老妪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羞红着脸抱怨道：“刘婶儿，我这还有外人呢！”
　　范骁的母亲生范铭时伤了身子，再生范骁时奶水不足，便把信得过的刘婶请来当范骁的乳母。范骁自小吃着这位乳母的奶水长大，二人之间的亲昵与寻常家仆到底不同，于范骁来说，刘婶算得上是自己半个娘亲。
　　闻见范骁的抱怨，刘婶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的小少爷，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朝着两位客人致歉。
　　“看我老婆一时高兴的，失礼了失礼了，怠慢两位客人了。”
　　范骁向二人介绍：“这是我刘婶，从小照顾我的乳母。”转而又向刘婶说明情况：“他们二人是我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一直相助于我。”
　　范骁事到如今也没搞清楚阿九和唐少棠究竟是何门何派何目的，除了含糊其辞道一句“江湖朋友”实在没什么可介绍的。尤其是唐少棠，他问名客的身份已经打扰了北望派的金盆洗手大会，可别在家里引发新一轮骚动了。
　　范骁只求家里人的眼神和记性都别太好使，晚一些认出或是索性认不出唐少棠的身份。
　　“少爷好，两位少侠好。二位江湖侠士一路照料我家少爷之恩，梁某代老爷先行谢过。”
　　人未至声先行，一位四十余岁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领着一众训练有素的仆从匆匆赶来，彬彬有礼地向阿九和唐少棠鞠了一躬，低下头时则悄悄给刘婶递了一个眼色。
　　“老爷今日不在府上，还请二位先随我这个管家去客室歇歇脚，吃吃茶。”梁管家让开一条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九和唐少棠顺着梁管家指引的方向迈开步子，范骁也欲跟随，却被刘婶轻轻拽向身侧。只见刘婶擦了擦额头的汗，急切道：“小少爷，夫人想你想得都病了，你还是先跟老婆子去看看夫人吧。”
　　“娘病了？！”一听自己母亲病了，范骁顾不得招待客人，忙急匆匆地跑向内院。刘婶在他身后边追边喊：“小少爷你跑慢点儿，可别摔着了自己！”
　　范骁不在场，阿九和唐少棠人生地不熟的，若是换作常人总会有所估计有所收敛。可惜两人都算不得常人，两人行走在装点得奢靡华丽的曲巷回廊中，一人是见惯不怪无动于衷，一人是东张西望动手动脚。
　　东张西望动手动脚的自然是向来不怕生的阿九。这会儿他又随手随手撩拨起灯笼下缀挂着的翠绿明珠，自言自语道：“这灯笼挺好看的，就是这绿油油的珠子看着有点眼熟。”
　　阮阁主记得无寿阁的宝库里有好几箱子。当时他不知道能拿来干啥，嫌弃的紧，原来是用来装饰灯笼的？
　　梁管家闻言回头，轻咳一声掩过眼底的鄙夷，问：“这位少侠不知如何称呼？”
　　阿九：“叫我阿九就行了。”
　　梁管家：“阿九少侠，恕梁某失礼，说这珠子眼熟，恐怕是您看错了。”
　　阿九：“看错？”
　　梁管家：“少侠有所不知，这是东海夜明珠，是世间罕见的宝贝，寻常地方是见不到的。”
　　梁管家见多识广，自然也见惯了江湖上的粗野鄙夫，他只是没料到，自家少爷才不过离家一年，竟已经被这等粗鄙之人缠上。就算有一副人间难得几回见的好皮相又如何，骨子里不还是不懂礼数不知分寸？
　　初次造访他们范家的客人，哪个不是为他们范家雄厚的财力物力叹为观止心生艳羡。如今区区一个没见识的小儿，也敢当他的面随意卖弄，对着稀世罕见的夜明珠妄言眼熟？甚至为了自抬身价，厚颜说出如此拙劣的谎言，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人，怎配与他们范家的少爷结交？
　　阿九：“夜明珠？”
　　唐少棠：“此珠放在暗处可自行发光，数量稀少，故而常被视作珍宝。”
　　阿九点了点头，世人皆信奉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他懂，似乎不管是什么破铜烂铁，只要足够稀少，且有人乐意吹捧，就能包装成个人间罕见天上有地下无的宝贝。甭管有没有用，总能招来富贵人家高价购入，引为收藏。
　　他收回撩珠子的手，转而看向唐少棠。他发现唐少棠这个人只有在他自己待人接物察言观色的时候会有异于常人的失智表现，比如“报酬”“还衣服”等等，其余时候竟然一直是个会掉书袋的文人。看来霓裳楼虽然不乐意教他做人，却并不吝啬教他知书达理。
　　此刻，“知书达理”的唐少棠目光扫过面露讥诮的梁管家，又补了一嘴：“不过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寻常也见得到。”
　　他霓裳楼就有很多，儿时趁着夜深人静去厨房偷吃食的时候常拿来照明，一点也不稀罕。阿九说他见过就是见过，何来看错？
　　梁管家被他凉飕飕的视线吓出一身冷汗，尬笑着转头继续带路，心说小少爷这都认识了些什么牛鬼蛇神，难怪老爷不待见。
　　阿九并没有注意到唐少棠与梁管家间的来去，他的注意力不知何时已经飘回灯笼下垂挂着的夜明珠身上。
　　他没有看错。
　　这些个旁人眼里的稀世珍宝，于他而言确实似曾相识。
　　他第一次踏入老阁主的藏宝库的时候就见过好几箱子。无寿阁的藏宝库亮如白昼，夜明珠在其余璀璨的珠宝面前被衬得普通至极。当时的阿九还不懂得如何计算东西的价值，在他看来，那一箱又一箱颜色绿油油、手感冷冰冰的玩意儿既不能吃又不能用，跟小孩子玩的泥丸子没什么区别。
　　他便没跟长老们商量擅作了主张，随手送给十文拿去逗虫子了。
　　如今想来，后院那块十文用来撒珠子逗虫子的地儿传说晚上总会燃起荧荧鬼火，以至于口耳相传越传越诡异，最终成了块无人踏足禁地，原来竟是那批夜明珠搞的鬼。
　　阮阁主打定主意待他回了无寿阁，非得让十文把珠子全都从泥地里挖出来，再差人拿出去卖给像范家这种有钱没处花的冤大头，说不定无寿阁上下从此以后都不用干活了，光靠卖珠子就能衣食无忧过完下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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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づ￣ 3￣)づ
　　恭喜发财，年年有余！


第37章 兰萍县，阮家人（13）
　　梁管家在范府当了小半辈子的管家，为人处世并不怎么讨下人们喜欢，背地里没被少说闲话。说他尖酸刻薄的也有，说他势力气短也有，说他装腔作势的更是大有人在。然而，多年过去，那些说他闲话的人不是让他逐出了府，就是给打发去干苦差事，而他梁管家依旧在范府作威作福，也依旧是深得范老爷信赖的好管家，好帮手。
　　归根究底，多亏他存了一项老爷极其看重的品质——忠心。但凡是老爷交代的任务，哪怕刀山火海，梁管家必不推辞，总能竭尽全力完成使命。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替老爷“照看”两位“贵客”。为了不辱使命，梁管家终于收起了心底的轻蔑，和和气气地与冷若冰霜的唐少棠套近乎：
　　“不知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唐少棠：“……”
　　梁管家权当对方没听见，又变着法子重复了一遍：“敢问侠士尊姓大名？”
　　唐少棠：“……”
　　唐少棠仍是不答。而他如此任性无理，反而引起了梁管家的警觉。
　　这年轻人白衣倜傥相貌脱俗，称得上是仙姿佚貌，性子还这般清高冷傲，又不把夜明珠当稀罕物件，莫非是个出身不凡且大有来头的人物？
　　阿九则瞅了瞅一言不发的唐少棠，想起曲娟娟曾提及，唐少棠与霓裳楼的其他弟子一般，遍学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及诸多杂学。若是考文，从中随便挑个诗词歌赋问出处问释义，或是拣个段落测弹奏测技艺，唐少棠或能对答如流，或能熟练施展。但若是让他自编自述，唐少棠就只会一问三不知。
　　婵姨说，他这是没灵性。
　　阿九以为不然。无论是唐少棠那个诡异的“报酬”还是“我不是好人”之类的奇妙言论，哪个不是常人无法预测的突发奇想？他倾向于认为，唐少棠所谓的没灵性，不过是在特定的事情与特定方向上，不符合特定的某些人的期待罢了。
　　阿九没有规束他人的意愿，故而也不会有塑形未果后的失望。既然唐少棠不会编胡话敷衍人，他就随口替他接个话：“他姓阮。”
　　唐少棠：“？”
　　阿九冲唐少棠眨眨眼，笑道：“对吧，阮少侠？”
　　唐少棠：“……”
　　梁管家神色微变，迟疑道：“姓阮……”梁管家眯眼重新审视眼前之人，露出和颜悦色，并自觉挪了位置给唐少棠让了让路，请他先行。
　　“哈阮少侠，阿九少侠，两位这边请。”
　　……
　　“到了。”
　　二人顺着梁管家的指引，穿过一条条铺设着鹅卵石的通幽曲径，踏入待客的小院。
　　与正院明晃晃昭示的富贵逼人不同，此地灵秀精巧，风光怡人。院中梅香飘逸，红白交错着缀满枝头，阿九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带笑着欣赏眼前缤纷的景致。除了不怎么待见阳光，他似乎对一路所见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饶有兴趣。
　　梁管家继续领着二人去往庭院深处，唐少棠环顾四周，辨出院中造景乃是模仿江南特色，布设山水亭台，小桥流水，是为刻意营造出一笼烟雨朦胧之美。待到三人踏上石桥，通向一座四角凉亭，梁管家方才驻足道：“还请两位侠士在此地稍作休息，梁某这就去吩咐下人给两位看茶。”
　　凉亭倚湖而建，亭内一桌四椅，入间者可赏尽水畔风光。范府的婢女们在梁管家的指示下麻利地从厨房端来各色茶点。谁知，这碟子还没上桌，就给人半路劫了去。
　　阿九一手捞过点心碟，侧身跨步倚上凭栏，半截身子挂在栏杆外，落在亭外的腿还晃来晃去，十分不知规矩。
　　“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不知规矩的阿九打发起别人府上的下人倒是相当熟练。
　　被抢了点心碟地婢女偷偷瞄了一眼阿九，立刻就红着脸埋下头，怯生生地等梁管家的指示。
　　梁管家：“好好，都下去吧。梁某也不在这里打扰两位吃茶了，等我家老爷回了府上，定立刻通知二位。”
　　阿九轻狂地摆摆手，支走了梁管家。
　　人已经走了，硕大的院子里就剩下阿九与唐少棠二人。
　　唐少棠猜想阿九什么消息也不打听就支走了梁管家和端茶倒水送茶点的下人，应该是有话要与他说。
　　他凝神静气望向阿九的背影，等他开口。
　　他等了半晌，阿九也盯着池里鱼赏了半晌。
　　池中养了许多色彩斑斓的鲤鱼，一条条身姿矫健，活泼好动，个头却比巴掌还大。它们见着了水边落下的人影，便一溜烟游过来，凑上前等着投喂。
　　阿九俯视着鱼儿们组成的扇形队伍，逗弄道：“想吃吧？”
　　他捻起一块酥糖，往水面凑了凑。水下的鱼儿见状，欢快地摆着尾，将圆润的脸蛋拼命凑向水中那一抹影子，鱼唇啪啦啪啦无声地开合。
　　阿九等了片刻，忽然扯肘，将点心丢进自己的嘴里，鼓着腮帮子笑道：
　　“还吃？贪心不贪心？你们再这样肥下去，可就该被人宰了吃了。”
　　唐少棠：“……”
　　唐少棠收回视线，心中叹息。他等了半晌，没等来阿九谈论要事，只等来他调戏池子里的鲤鱼。说不清是他郁闷，还是鲤鱼更郁闷。
　　唐少棠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茶是好茶，初抿微苦，细品清醇回甘，余韵十足。唐少棠百无聊赖地注视着杯中倒映，有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姓阮？”
　　阮姓是他不愿向梁管家透露姓名时，阿九随口替他捏造的姓氏。阮并不是一个常见姓氏，阿九信口拈来，极有可能是他熟人姓阮，也有可能……是他本人姓阮。
　　阿九搓了搓取糕点时粘上手指的糖粉，敷衍道：“什么为什么？”
　　唐少棠抬眸，轻瞥阿九一眼，没有继续深究，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姓氏。
　　他应该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姓氏……
　　阿九转过头，笑盈盈道：“有个问题要问问你。”
　　唐少棠“？”
　　他不自觉地摆正了坐姿，准备答题。
　　“有一个坏消息，听了就会成真，如果是你，你要现在听，还是以后听？”
　　唐少棠：“……”
　　巧了，他有一个任务也伴随着一个一定会成真的坏消息——骗情报杀阿九。他选择了一个拖字，只是不知道能够拖延到几时？
　　阿九从唐少棠的迟疑与沉默中读出了答案，轻笑一声，道：“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现在听。”
　　阿九衣袂翩翩得回身跃下栏杆，双手撑着桌沿，探身面向桌对面的唐少棠。阿九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神情咄咄逼人，语气却十分调侃。
　　“糖糖可有什么坏消息要说与我听？”
　　唐少棠：“……”
　　唐少棠怔愣了半晌，眼底的情绪风云变幻，待回神时已经蹙起眉头僵着脖子往后退了退。
　　他既没有脱口而出“你喊我什么”也没有装模作样问“什么坏消息”。他只是僵地保持着距离，警惕又小心地盯着阿九的眼睛。
　　阿九的眼眸清如镜，深如墨，他话里带笑，话外藏着波谲云诡。让唐少棠本能地领会出一种暧昧不明的危险。
　　他觉得阿九大概有毒。
　　可笑的是他分明轻功卓绝武功高强，却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是不能，还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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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拖更心虚，补个胡言乱语小剧场。
　　……
　　胡言乱语小剧场：
　　唐少棠：你有毒。
　　阿九：你挺甜。
　　唐少棠：你喊错了，不是这个糖。
　　阿九：你没想错，我是有毒。


第38章 兰萍县，阮家人（14）
　　恍神不过片刻的功夫，唐少棠并非如阿九所言的那般“多愁善感”，回神后他便能清醒地从阿九眼中读出戏谑。
　　唐少棠：“……”
　　阿九所指的坏消息，未必就是他从婵姨那里接受的命令。只不过他自己心虚，才将两者轻易联系到一起。但心虚的人，只有他一人吗？
　　唐少棠抬眉，平静地直视阿九，一字一顿道：“范家的仇家，也姓阮。”
　　阿九的突然发难，是在他提问了“为何姓阮”之后。阿九似是而非的问话，如今看来更像是反守为攻的把戏。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唐少棠终于回想起关于阮家的传闻。
　　范骁曾亲口认定自己兄长失踪是仇家指使霓裳楼所为，他之所为会与无寿阁扯上关系，无非是想利用与霓裳楼素有隔阂的无寿阁对付仇家，而他所知的仇家，姓阮。
　　阿九：“……”
　　两人在答非所问的沉默中僵持了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阿九先投了降。他深深叹了口气，乖乖落座，托腮埋怨道。
　　“你的聪明才智都是拿来克我的吗？怎么平时一副我不知我不懂很容易受摆布的模样，轮到对付我的时候，就一猜一个准？”
　　唐少棠：“……你是阮家人？”
　　阿九耸耸肩，摊手道：“与你所想的大约不是一回事，不过也算不得猜错。”
　　他没有直接承认自己是阮家人，却也没有否认与阮家的关系。
　　唐少棠点了点头，识趣的换了个问题：“你把我带在身边，说我姓阮，是要我帮你报仇？”
　　阿九：“啊？”
　　这回轮到阿九傻眼了。他把唐少棠带在身边确实另有所图，目的在霓裳楼而不在付范家。不过既然唐少棠这么问了，不如……
　　阿九：“咳咳，那么如果我说是，你会帮我报仇吗？”
　　唐少棠终于摆出一个冷血杀手应有的态度，直截了当地问：“你要杀谁？”
　　阿九摸了摸鼻子，思忖片刻，坏笑着反问：“如果我说，我要杀范家满门呢？”
　　唐少棠：“……”
　　他垂下眸自，盯着眼前的杯子默不作声。此时茶水早已凉透，水中倒映的一切显得阴晴不定晦涩难辨。
　　一声怒吼适时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局：“你说什么？！”
　　花/径回廊外，梁管家吼过方知后悔，赶忙压低声音与一名家仆回交头接耳。
　　唐少棠耳力极佳，便是没有刻意听墙角的心思，也顺便将梁家仆从的交头接耳听了个仔细。似是松了一口气般，他抬眸对上阿九意味不明目光，道：“你想听的坏消息来了。”
　　阿九颇觉无趣地耸耸肩，眼角瞥了一眼梁管家的方向轻蔑地笑了笑，就退回座位自顾自吃起点心。
　　果然，阿九才扫荡了半盘点心，就听见了梁管家匆匆靠近的步伐。
　　“二位少侠，府上出了大事，梁某不知当说不当说……”
　　阿九试探唐少棠未果，心里不爽快，登时迁怒于梁管家：“不当说就别说。”
　　梁管家话到嘴边被阿九硬生生怼了回去，一时乱了方寸，心说小少爷在外头浪得欢不肯回家，这二人吃饱了撑着给捉了回来，这般好事之徒，这会儿装什么清高倒不肯多管闲事了呢？
　　自己满腹的客套话全都落了空，梁管家尬笑了冷了好一会儿场，方才转身向着唐少棠一拱手。
　　“梁替老爷擅作主张，有个不情之请。”
　　阿九见梁管家仍在说些无聊的场面话，越发张狂无礼地将之打断：“既知不合情理，何必还要请，你们范家还要不要脸？”
　　他越想越不爽，自己都还没套出唐少棠的话呢，怎就反被唐少棠套了话？
　　梁管家屡次三番被怼，在心里将阿九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拎起袖子擦去额头冷汗，脸上强颜欢笑。
　　寂寂无名的无知小辈也敢在我范府胡乱甩脸色？不知死活！
　　梁管家尴尬的笑容实在令人不忍卒视，唐少棠顺水推舟给他送了一个台阶下：“何事？”
　　梁管家生怕阿九再度插嘴，憋了一口气滔滔不绝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据梁管家描述，他们范府的老爷范则诚是个乐善好施大善人，到了年末总会从周边县城购买米粮，挑良辰吉日给百姓施粥送年货。本是造福百姓的好事，今年却出了岔子，十多车的米遭来路不明的人半路劫了货，连护送的车队也一并遭了难。更要命的是，护送队伍中范铭的未婚妻朱琳也在其中。
　　梁管家：“形势十万火急，偏偏我家老爷不在家，梁某只能替他做主，拜托两位大侠出手相助！”
　　梁管家说得情真意切，就差跪下来给二人磕头了。
　　听完，阿九终于收了无理取闹的脾气，问了句人话：“什么时候的事？”
　　梁管家：“方才收到的消息，怕是昨晚的事。”
　　阿九狐疑：“昨晚？在兰萍县被劫的？”
　　梁管家：“正是兰萍县外的凝绿江边。”
　　阿九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嘴角微微上翘，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梁管家，看的人心里发毛。
　　梁管家：“事不宜迟，不知两位能否……”
　　唐少棠断言：“好，我去。”
　　阿九：“？”
　　这一路上，从来都是他拿主意，唐少棠怎么突然来劲了？霓裳楼还教人见义勇为的？
　　唐少棠向梁管家三言两语打听了方位，转身便施展绝世轻功一骑绝尘地走了。快得跟逃命似的。
　　……
　　青天白/日的，唐少棠仗着自己轻功卓越，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飞上飞下的穿街走巷，竟无一人察觉。
　　他可不就是在逃命么？
　　与阿九相处的这几日，阿九跟个教书先生似的动辄不是打破他的固有观念让他思考人生，就是故弄玄虚让他猜哑谜，说话又总是真假难辨。他在霓裳楼费心费事地学了一箩筐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没有今日跟阿九你来我往的话里有话耗费心神。
　　要杀范家满门，他是当真的吗？
　　若是真的，为何还要一路保护范骁？
　　若是假的，为何要拿杀人满门来试探自己？
　　他难道知道自己是谁？出身何处？
　　唐少棠头疼，他花了二十年学会不闻不问不思不想听命于人，如今面前站了个浑身谜团的阿九，逼得他必须去想去猜去做决断，否则就会更坏的结局在等着他。
　　他突然觉得自己再这么和与阿九聊天下去准会疯。因此对他而言，梁管家突兀地请求来的正是时候，让他找到回避的借口，以及逃脱的出口。
　　不知不觉，他已经沿着凝绿江赶到了梁管家所描述的事发地点。
　　现场一片死寂。
　　损毁的马车，满地凌乱的脚印，随处可见的血痕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无一不在向他诉说：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战。
　　“这位大侠你跑得心急火燎，是赶着去救人？”
　　要想脸不红心不跳大气不喘地追平霓裳楼闻名天下的鬼魅轻功，这世上或许却有不少英雄豪杰能做到，但唐少棠的轻功在霓裳楼青出于蓝数一数二，能看似毫不费力地追上他的人，这世上不应该有很多。
　　阿九竟然是其中之一。
　　唐少棠依稀记得，初见之时阿九故意不远不近地追着自己，仿佛轻功不济的样子。到了如今，竟是懒得藏锋了吗？
　　此时，演得十分不走心的阿九指着一地的死尸煞有介事地数起来。
　　“一，二……五……七。”阿九掰了掰手指，向唐少棠比了一个八。
　　“我问过梁老头了，一共十四个护卫和一个朱姑娘，如今死了七个，还剩八个活人。你若是想救人，可得抓紧了。”
　　唐少棠面色迟疑地望着阿九。
　　他说过要杀范家满门，会阻止自己救人吗？
　　阿九负手打量着地上的尸体，补充道：“就算你跟我一样想去杀人，也得抓紧了。”
　　唐少棠：“此言何意？”
　　阿九：“满地只有护卫的尸首，却没有一个是劫匪的，你不觉得奇怪吗？”阿九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倘若真是实力悬殊，劫匪又怎会放跑了八个人？”
　　唐少棠：“你认为事有蹊跷？”
　　阿九：“何止蹊跷，你看看。”他从横倒的马车后翻出一车大米，抓了一手白花花的米粒，任由它们从指尖滑落，嗤笑道：“抢劫米粮的劫匪，唯独把米留下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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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欢迎收藏等养肥！
　　鞠躬。
　　发现莫名其妙被框的字，修改了下。


第39章 兰萍县，阮家人（15）
　　奇怪，确实奇怪。
　　阿九口口声声催人抓紧的，自己却优哉游哉坐在斜塌的车板上翘着二郎腿玩大米，也很奇怪。
　　阿九见唐少棠还不走，遂问：“怎么，你不走？再不走追兵就该到了。”阿九用手铲着大米仿佛心不在焉地在练秘传的铁砂掌，老大不小了依旧童心未泯。
　　“我估摸着，这帮废物就是跑得比王八爬还慢，也差不多该到了。”
　　语毕，唐少棠无需再问，阿九口中跑得比王八爬还慢的追兵终于姗姗来迟，清一色蒙着面，穿着最普通的灰布粗衣，瞧不出来路。唯有面罩后露出的一双双眼睛杀气腾腾，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来讲道理，而是来割人头的。
　　阿九悠闲地坐着淘米，无甚防备，怎么看都是比唐少棠更容易得手的目标。可这群蒙面人似乎是事先就已经认准了唐少棠，默契地出剑往他一人身上招呼。
　　阿九“嗯？”了一声换了个腿继续跷他的二郎腿，接着又莫名其妙“哦~”了一声，自顾自得出两个带问号的结论。
　　这群人要杀的是问名客，还是他捏造出来的阮少侠？
　　这边阿九百无聊赖地揣摩蒙面人来历，那边唐少棠出手如电大杀四方。
　　唐少棠其人，气质风度乍一看像是名门正派出身，身上半点邪气也无。但他一出手，明眼人便知他不是。霓裳楼调/教出来的杀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凶残程度与他无寿阁的十文不相上下，断不可能是正派作风。
　　但与十文不知分寸地痛下毒手不同，唐少棠使剑的动作流畅而洗练，持剑回身的一颦一动皆能在刀光剑影的血雨腥风中划出流云回雪的残酷美感。
　　没有拖沓，没有迟疑，也没有留情。
　　一剑封喉。
　　霓裳楼藏着掖着这么多年不为外人所知的第一杀手，果然实力非凡。
　　如此身手如此本事，为何会被派来施展狗屁的“美人计”？这霓裳楼主是脑子突然抽了风还是上了年纪神志不清了？
　　阿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唐少棠与人交手的场面，片刻后转眼一想，忽而觉着唐少棠作为“美人计”人选，或许并非完全不合适。
　　他长得确实美，然而对于需要面对外忧内患的无寿阁阁主而言，比美貌更具吸引力的，是唐少棠高强的武功与纯粹的性子。
　　阮阁主自诩聪慧过人，出关后曾让乔长老替他整理过武林各大门派武功路数招式，凭着自己极强的求生欲用功苦读，磕磕绊绊地在短短三年内搞明白了当今武林中的各家所长与各家所短，唯有北望派的武功秘籍硬生生把他给看困了，没看出什么门道，倒是多了一本睡前催眠读物，效果奇佳。
　　天下武学，无寿阁竭尽全力也未必收集得齐全，但各门各派的武学总有贯穿始终的心法与套路，看懂五分，便能猜出剩下的五分。唯有北望派的武功不然。该派武功招式形式极其繁琐，内功心法也如乱麻一团，让旁人理不出头绪。可见创始人真是个随心所欲的混蛋，一点没打算给后人留出条活路。整本秘籍通篇文字描述得佶屈聱牙不说，一招一式招式非要对应不同的心法，致使后来者求学途中但凡一丁点儿失误都能错乱经脉前功尽弃。
　　至于初有所成后该如何将繁杂的招式融会贯通实际运用，全凭个人灵性，临场发挥。说通俗点，北望派的武功太过依赖天资，根本不适合立个门派推广。这么说导师跟创始人性子挺般配，想一出是一出，一会儿往南跑一会儿往北追的没个定性。
　　如此武功，学成了是天才，学废了是庸才，不上不下就已经是个人才了。现任掌门连青山便是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人才。他在门中不是翘楚，却足够优秀。在他的小师弟池峰岚出现前，也曾是备受看重的弟子。他当初败给小师弟的事故不过是是一个人才败给一个天才的故事。
　　谁曾想，唐少棠这个后生晚辈与堂堂连掌门的第一次交手，也是他与北望中人的第一次交手，竟能堪破连青山引以为傲的本门绝学，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之击倒。这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后生可畏，这根本是耸人听闻。
　　阮阁主扪心自问，初次交手就破解北望派绝学，他做得到吗？
　　他难得谦逊地想了想，若是换了他与连青山交手，他能赢，凭力压。但他能靠破解巧胜吗？
　　阿九：“……”
　　他没有把握。
　　看来，若有一天他当真非与唐少棠生死相搏，为保万无一失，他留不得情，也留不得活口。
　　刃如寒霜，剑光晃了阿九的眼。他微微眯起双眸，不耐烦地瞪着一波又一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人。
　　还有完没完？幕后之人是与唐少棠有何等深仇大恨，非要不惜代价的置之于死地？
　　正当阿九兴味索然，穷极无聊地抄大米时，破破烂烂的米袋给了他奉上一堆意外之喜——
　　火/药筒。
　　阿九把玩着藏在米堆里的火/药筒，感叹道：“啧啧，有钱，大手笔。”
　　旋即，他转头环顾，选中一人。此人正躲在人群后方搭弓射箭，箭尖直指阿九的眉心。
　　“嗯？要杀我？那就怪不得我杀你自卫了。”
　　疾风掠过，一双拉弓的手微微颤抖。
　　他修习箭术整整十年，早已做到百步穿杨，十丈之外可无声无息取他人性命。他手上这一把弓，由他亲手制作亲手打磨，剪头，箭杆、箭羽，每一寸他都了如指掌。他同样了如指掌的，还有被他一箭击毙的人会以怎样的姿势，朝着什么放下闷声倒下，死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他从未在十丈之外见过被自己瞄准的猎物，会扭过头朝着自己微微一笑，似乎还在啰啰嗦嗦地说着话。
　　“有火折子吗？借来一用？”
　　上一刻，他直觉毛骨悚然。
　　下一刻，他直挺挺地倒下。
　　死前，他只茫然地听着阿九自问自答的话凉飕飕飘过自己耳畔：算了，不问你了，我自己找。
　　阿九把尸体随手甩下，径自摸索起来：“让我找找，你身上有没有带火折子。”
　　他估摸着这批追兵与截杀米粮队伍的人很可能是同一批人，要不也得是同伙。若他推测的不错，这些人身上应该也带着火折子用来引爆。
　　须臾，阿九从对方身上搜出一个竹筒，正是他所寻之物。
　　“果然，运气是站在我这边的。”
　　阿九点燃火信，反手将发出嘶嘶声响的火/药筒抛向空中，一声轰鸣炸响，所有人都止住了动作，耳膜嗡嗡作响。
　　阿九兴致索然地注视着爆裂四散落的碎屑，蹙眉嘀嘀咕咕，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地感慨道：“都说火/药制成的烟花甚美，我怎么就没瞧出来呢？”
　　唐少棠：“……”
　　及时退后两丈远的唐少棠掸去落在白衣上的尘土，眼角向阿九的方向瞥了一眼。迎着他的目光，阿九耸了耸肩，毫无诚意地摸着心口评价道：“可太吓人了。”
　　唐少棠：“……”
　　你亲自点的火，你还能受惊吓？
　　阮阁主自认说一不二，既然都说了自己受了惊吓，自然得演出受惊吓的样子。于是他把火/药筒连同火折子一并甩了，硬生生窜入战局，往唐少棠身后躲藏。
　　身为骚乱罪的魁祸首，阿九面无愧色地做作道：“还是躲你身后安全。”
　　唐少棠：“……”
　　习武之人最忌讳背后冒出个人，尤其还是个敌我难辨性情不定的主儿。阿九对他有救命之恩，唐少棠认栽，情愿一命还一命，故而并不惧怕阿九突然反水暗箭伤人，但他担心阿九捣乱。
　　果不其然。
　　阿九的“很害怕”“求保护”十分与众不同，与常人可说是背道而驰。他非但没有安安分分顺着唐少棠的出招顺序寻个合适的站位掩藏身形，反而唯恐遭人无视般地绕前绕后，玩得不亦乐乎。
　　许是拜池子里几条大胖鲤鱼作了师父，阿九的身法灵活之余油滑得很，动不动就人绕进包围圈，逼得唐少棠分心出剑替他叮叮当当格开四面八方而来的兵刃。见唐少棠不会“见死不救”阿九果断得寸进尺，时不时混入蒙面客之中扰乱视线，甚至曲指试图敲他肩膀。更在吃了唐少棠一记白眼后不要脸的坚称：“我是想提醒你这边有人。”
　　如此行径可谓相当碍事，可恶至极。任谁碰上了心态都要崩，若是换个火爆脾气的，定要砍上一刀教他做人。
　　索性唐少棠性子冷淡，不容易上火，故而他没有转头砍阿九，只是好脾气又无可奈何地想：在场全部蒙面人加起来都没有一个阿九棘手。
　　凭他武学经验，他心知阿九武功不俗，所言所行自然不是出于“害怕”，而是拐着弯儿的试探与挑衅。探的是他的武功，测的是他的脾气。
　　所有的直觉与经验都已经告诉他，以阿九的本事，没有他的回护也能全须全尾毫发无伤。他此时此刻应该做的，是专心应敌，对阿九则只需视若无睹任其自生自灭，而绝非现在这般……配合对方演出。
　　明知如此，为何自己却做不到？
　　唐少棠在第五次不厌其烦地替阿九折断已堪堪蹭上脸的剑刃之后，选择放弃思考。
　　无妨，论护人周全，他尚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经验。
　　自他六岁握剑，已经在霓裳楼打遍同辈无一敌手，十五岁时他找同门前辈切磋武功能把人当场逼得装晕称病。三年前，他正式出师杀范家两兄弟，任务间接失败后，婵姨便不再安排他单独出任务，他也从此专负责断后。
　　断后的情况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姐妹们已撤，他独自留在原地截杀所有追兵；另一种相对复杂一些，现场除了负责断后的他，还留有负伤或武功不济的同门。虽然他接收的指令往往是无视伤员、灭追兵，但他天生愚钝似乎无法完全领会区区一条最简单不过的指令，偏要多此一举地带上同门一道走。
　　拜他自己的“愚钝”所赐，他与人性命相博时身边拖带一两个累赘的情况屡见不鲜，他也为此积攒了不少经验。遇上规规矩矩不乱折腾的，他单手提着掩护便好。遇上像阿九这般胡闹好动的，当一包破麻袋丢出战圈也成。
　　谁知这麻袋还挺会飘，他抓了两次都只擦过对方衣料边缘，待他第三次探手，才将人拎着送出了包围。
　　笑嘻嘻的麻袋边飘边喊：“哎，大侠你手下留情，给我留个活口好问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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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深更半夜，悄悄更新。


第40章 兰萍县，阮家人（16）
　　阿九许是养了一张天生的乌鸦嘴，怕什么来什么，灵得很。
　　他话音刚落，一众蒙面人就见势不妙纷纷收了手，当场舔开牙槽中□□的机关，意欲
　　服毒自戮。
　　阿九：“小心他们——”
　　自裁二字尚未出口，唐少棠下意识地转腕荡剑，剑身轻颤嗡鸣，锋锐微敛，威压却更甚。待他收势回身的刹那，震颤的剑身已然裹挟着势不可挡的剑气，平平甩了蒙面人一排响亮的耳光。
　　中招的蒙面人齐齐被打翻在侧，满地找牙。
　　阿九：“……”
　　服毒自尽是不行了，能不能说话都是个问题。阿九暗自琢磨，难道唐少棠当年也是如此暴打了北望派的掌门人？
　　倘若当真如此，无怪乎老人家记恨那么多年都过不了心里这一道坎儿，最终郁郁寡欢地搞了个金盆洗手大会提前退出江湖。
　　罪魁祸首唐少棠出手是一绝，做人也是一绝。他打完就收，无喜无怒无怨无恨，仿佛杀他的和被他杀的都曾不存在，他从头到尾都隔绝于外，不过是站在原地安静地发呆罢了。
　　既然他只是在发呆，自然不会负责给人收尸。
　　阿九盛大地叹了口气，面露嫌弃地弯下腰，挨个揭去蒙面人脸上一块块混杂了血污唾沫和牙齿的面罩，捏着鼻子辨认了片刻，自然是一个也不认识，可谓一无所获，白忙了一场。
　　他瞅着活口们面罩下龇牙咧嘴的狼狈样，啧啧赞道：“唐少侠好身手啊，这速度都赶得上灭口了。”
　　阿九夸人的说辞实在不怎么中听，更不怎地通顺。这夸人的话说得好似唐少棠平时十分精通杀人灭口之道一般。幸好唐少棠本人并不与他计较。
　　阿九眨了眨眼，戏谑地笑道：“先说好啊，以后要是跟我打，可不能打脸。”
　　唐少棠：“？”
　　还知道臭美？
　　阿九撇撇嘴：“怎么？他们嘴都被你打歪了，以后还怎么吃东西？不能吃东西，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唐少棠：“……”
　　原来不是臭美，是馋。
　　阿九瞅着一地口不能言的活口，说着讨人厌的风凉话：“你说这帮人是跟自己什么仇什么怨，非赶着来给你千里送人头？”语毕，不忘补上一句不痛不痒埋怨，“可惜现在一个个的牙都给你打断了，我要怎么问话呢？”
　　唐少棠盯着自己手中的剑，淡淡道：“他们使的是北望派的招式。”
　　阿九眼神一亮：“哦？北望派竟如此不惜命，明知敌不过，舍命也要找你报当年折辱之仇？”
　　蓦地，草丛无风自摇，窸窣有异动。
　　有人？
　　唐少棠转眸凝神，五指探向剑柄。
　　阿九：“慢。”
　　电光火石间两人同时出手，唐少棠只觉手背被阿九冰凉的指骨叩中，堪堪出鞘的剑被生生推回了鞘中。
　　“不必动手，我知道偷听的是谁。”
　　唐少棠盯着自己的手背，嘴上虽是不由自主地接话问了句“是谁？”心中却生出几分骇然。
　　骇然的不是阿九出手迅疾为他平生罕见，反而是对方手指的触感——原来是冷的。
　　他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婵姨时，她款款弯下腰牵起了他的手。当时，从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是暖的。
　　他以为阿九的手应该也是暖的。
　　“想知道？那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阿九言笑晏晏，向唐少棠招了招手。
　　唐少棠心中茫然，将信将疑抬起头，侧耳恭听。一抹和煦的微风绕过他的鬓角，唐少棠眼角瞥见阿九袖口的浅色水波纹，耳郭微微一动。
　　“！”
　　有人漫不经心地揪了揪他的耳朵，一触即放，话音却如一团挠心的棉絮飘飘落落停在了耳畔。
　　阿九：“你何时受了内伤？嗯？”
　　平时掩藏得再好，临阵对敌之时岂能瞒得住他堂堂阮阁主？唐少棠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不留余地，除了他是霓裳楼杀手出身，更少不了因内伤未愈所折损的从容。当然，也少不了他阮阁主亲自捣乱的一份功劳。
　　“你——”
　　唐少棠连退三步，面露愠色，冷月寒星一般容颜瞬时覆上了一层薄红，连着耳根，久久不散。
　　阿九：“我可不会替人疗伤，你受了伤就自己去看大夫。”
　　唐少棠余怒未消，一言不发。
　　阿九：“怎么？你莫非是担心银子？呵，你大可以去向范家索要。”阿九俯视着满地尸首，意味深长一笑，“想必他们也不敢不给。”
　　曾经一本正经教训别人切莫随便耍流氓的阿九如今体会了一把咸猪手的快乐，未觉不妥。
　　非要说不妥，他原先的想法才是真不妥呢。
　　他抬手，原本是想摸一摸唐少棠那个偶尔不灵光的脑袋的。临到触及发梢的方寸之余，方才如梦初醒地觉出一丝丝微妙，仿佛自己的无心之举里竟捎带着若有若无且难以言喻的温情似的。
　　他堂堂无寿阁阁主，怎会对一个敌人生出见鬼的温情？
　　阮棂久其人，性格刁钻得很，十分难相处，打小与谁都走的不亲近。整个无寿阁，就是算上了如今已经听不懂人话的十文，曾跟他心无芥蒂说过话的，一个手都数得过来。其中两个死了，一个怕了，一个则是逢场作戏的老奸巨猾。满打满算，原来一路行来，最后只剩下十文一人。
　　霓裳楼的唐少棠，是敌非友，绝不应该成为第二个人。
　　可惜了。
　　可……惜？
　　阿九面色不善地摇了摇头，心里莫名其妙：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
　　用耍流氓来掩饰思绪凌乱的阿九轻咳一声，登时决定将尴尬转嫁给“好欺负”的唐少棠。
　　阿九：“啧啧啧，这脸皮薄的。”
　　唐少棠：“……”
　　阿九：“你家里还有人吗？”
　　唐少棠微微迟疑，思量间，明知故问的阿九已经自顾自接了话。
　　“以后没去处了可以来我那儿。”
　　阮阁主觉得摸头饱含温情，却不觉得招人回家有什么不妥。
　　唐少棠瞳孔收缩，愣神了片刻后，抖擞着睫毛蓦然低首，避开了阿九的目光，笃定道：
　　“我有去处。”
　　霓裳楼，便是他的家，他的去处。
　　阿九：“……”
　　阿九神色复杂地攫着唐少棠此刻的表情品了品，终是无语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附和道：
　　“是是，你有去处。”
　　不过很快就要没了，还会是本阁主亲手毁的。
　　阿九收回失了分寸的手，敲了敲自己的铁石心肠，不改初衷。
　　凝绿江面水波荡漾，深冬的寒凉随风而至。阿九觉出了冷意，拢了拢领口，不留痕迹地扯开话题：“你说这些人是北望派的？”
　　唐少棠面色已经恢复如初，心平气和地答道：“北望派的武功，但不是北望派的弟子。”
　　阿九：“何以见得？”
　　唐少棠：“东施效颦，差的远。”
　　阿九轻笑：“敢情手下败将的脸你不记得，人家门派的武功倒分辨得清清楚楚？气不气人？”
　　唐少棠想了想，觉得阿九说的有道理，确实是气人的。但他瞥了一眼说出这话的阿九本人，又觉得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不太合适。
　　毕竟论气人，应是阿九更胜一筹才是。
　　毫不知情的在“气人”比试中胜出的阿九耸耸肩，赞同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那就当他们不是吧。”
　　果然不是北望派么。
　　阿九：“我们才到兰萍县区区两日的功夫，就有人设局挑拨你与北望派，要置你于死地。看来我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唐少棠：“你很怕无聊吗？”
　　调戏池塘的鱼，似乎真的很无聊了。
　　阿九双手托着后脑勺，站没站姿地仰头回：“我最怕无聊了。”
　　很有说服力，唐少棠无法反驳。
　　阿九：“不过既然有人想嫁祸北望派，那我们刚才真是放对人了。”
　　唐少棠：“偷听的人，是北望派的人？”
　　这么远的距离，他尚且看不清来人，阿九是如何认出来的？
　　“是啊，就是北望派的那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给我们打扮的那个。”
　　阿九：“你如何能确认？”
　　阿九诧异地反问：“姑娘家身上的香味，我能闻错？”
　　唐少棠：“……”
　　阿九“平白无故”吃了一记白眼，不明所以：“？”
　　唐少棠移开目光，不打算同阿九继续废话，他寻着原先残留在米粮附近的血脚印所消失的方向，转身飞掠而去。
　　犯人既然能派人埋伏追杀，恐怕失踪之人已经凶多吉少。
　　阿九说的“得抓紧了”，就是指这个吗？
　　……
　　阿九望着唐少棠离去的飘忽背影，笑容逐渐淡去。
　　阿九：“哼，你身上的香味我也闻得出，尤其是你暗地里与霓裳楼中人见面后。”
　　唐少棠身上沾染上的香，是一种名字动听，效果却十分下三滥的玩意儿。
　　它名为落花意，是一种失传已久的迷香。配方与他无寿阁有那么几分渊源。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若是落花意欲强求，点上一支落花意，长年累月，浊了流水烂成泥，便能随了落花的意了。
　　落花意能迷惑神志，长期闻惯了此香之人，更容易加深心底对特定人或物的眷恋，也更容易被灌输他人的想法与意愿。这种眷恋不一定是情爱，同样可以是忠心——从原本的一分，变为两分，三分，甚至十分。不过落花意称不上是剧毒，药性温吞得很，若没有十年以上的积累，效用算不得明显。
　　但如果积攒了足够的年月呢？
　　阿九摸了摸鼻子。
　　效果如何，便不好说了。
　　唐少棠身上内伤，想必也是那时候落下的吧。
　　唐少棠啊唐少棠，你把霓裳楼当家，你的家人可没把你当自己人。
　　阿九：“……”
　　阿九意味深长地遥望唐少棠离去的方向，蓦地有一瞬失神。
　　他觉得自己有可能是被美色暂时蒙蔽了心智，否则怎会平白生出一丝怜悯？
　　唐少棠。
　　日后，于你而言。
　　是得知霓裳楼的家人对自己无情利用来得伤人，还是被阿九欺瞒背叛更为致命？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现在。
　　阿九：先说好，不打脸。
　　唐少棠：……
　　以后。
　　十文：阁主，你今天又打脸了，自己打的。
　　————感谢在2021-03-08 22:56:59~2021-03-14 23:1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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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兰萍县，阮家人（17）
　　当初北望派的创始人为了望得远，不顾众人反对把房子安在了山巅。北望派鼎盛时期，江湖各门各派拜访的拜师的纷至沓来，门槛险些踏破，这点山高路远算不得个事。无论是修缮还是设宴，该请工匠请工匠，该请名厨请名厨，区区宴会一群宾客不成问题。
　　如今物是人非，门派凋零门庭冷落，一个穷字轻易难倒了众人。请不起工匠也请不起厨子，大家凡事亲力亲为，日子全凭自给自足。这一届的北望派弟子因此各个出落得多才多艺，房子漏了能修，菜没了会种，衣服旧了拿起针线缝缝补补又三年，能不下山去花花世界浪费银子就绝不下山。
　　但一派掌门的金盆洗手大会，不热闹不设宴不花钱怎么像话？
　　可设宴招待宾客，替前来道贺的江湖同道接风洗尘，哪个不破费？
　　为了不给祖宗丢人，连青山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选择在兰萍县举办金盆洗手大会。一方面有他当初于兰萍县败在问名客之手的心结所在，另一方面是好友范则诚主动邀约，并殷勤提供了吃穿用度支出的赞助。
　　主要是后者。
　　既然承了这么大的情，连青山自然不好意思让好友太过破费，大会之后只设了个午宴，与各位前来道贺的江湖同道一一道了别，便带着徒弟们包了间最便宜的居廉客栈休息，准备等他范兄弟回府后当面道个谢，择日再打道回北望派后山安心归隐。
　　同一日午后，居廉客栈。
　　“不好了不好了！”小师妹江云雀跌跌撞撞奔回客栈，急吼吼地喊：“大师兄呢，其他师兄呢，关键时候人都藏哪里去了？”见客栈里冷冷清清没个人影，方才想起师父师兄在金盆洗手大会上喝多了，现在八成还醉着呢，心里着急地直跺脚。
　　“小师妹你别急啊，出什么事了？”唯一没有喝酒的二师兄张世歌从厨房探出脑袋，朝着江云雀傻笑。
　　我家小师妹慌慌张张样叽叽喳喳的样子也是江湖第一可爱！
　　江云雀急得乱了方寸，见了个醒着的同门就像抓找了救命稻草，忙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大师兄让我远远跟着问名客，我见他们从范家出来去了凝绿江，也跟去了，然后……然后我看见……。”
　　张世歌递她一杯茶，笑着安抚道：“小师妹别着急，先喝口茶，你看见了什么？”
　　江云雀咕噜一口灌下凉茶，神情肃然道：“我看见有人用我们北望派的武功围杀问名客！”
　　张世歌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奇葩，火烧眉毛了说话仍是慢吞吞地，不慌也不忙：“有人冒充我们咱们北望派？咱们北望派弟子有啥值得冒充？一穷二白的。”
　　冒充我们做啥子，替我们还债吗？
　　江云雀不由提高了嗓门，瞪眼怒道：“张师兄！跟你说不清楚。重点是杀问名客，杀问名客！”
　　张世歌点头表示理解：“哦，一定是师父广结善缘，有人替他老人家出头呢。”
　　江云雀忍不可忍，握拳猛敲张世歌生了锈的脑瓜子。
　　“出你个鬼头！人都死了，都死在问名客手上了。这哪里是替咱们出头啊，分明是嫁祸！是要挑拨问名客与我们北望派的关系！”
　　本来关系紧张了，这还不翻脸！
　　江云雀从小就是北望派公认的小机灵鬼，大师兄派她去跟踪正是相信她随机应变的能力。在凝绿江边瞧见蒙面人施展北望派的武功，她已心知不妙，无奈当时战局混乱，问名客出手凌厉狠绝，吓得她一动不敢动，更别提出面替北望派解释了。
　　尤其当她听见问名客冷冰冰地说出“北望派”三个字的时候，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串脑门，由不得她多想，身体就已经自说自话地行动，慌不择路地逃开了。
　　当时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想死，不想变得和地上那些人一样。
　　江云雀再机灵也仍是个初出江湖小丫头，才刚刚下山，还没见过世面，成天幻想着能遇到个武功高强英俊潇洒的心上人，江湖的血雨腥风朝生暮死在她心里还只是一行没有分量的描述，并不放在心上。所以她平日里练武也不用心，光顾着和师兄师姐们打打闹闹，武功不高但轻功还算不错。她长这么大没害过人更没杀过人，她想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小师妹。”张世歌见江云雀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厉声将她斥醒。
　　江云雀如梦初醒，惶惶然低声呢喃：“万一那问名客以为我们是伪君子真小人，表面上不与他计较，暗地里尾随暗杀，他会不会……会不会气不过，然后杀回来？”
　　如果杀回来，说不定人已经来了，那不就是自己带的路……
　　她抬眸望着张世歌，瑟缩道：“我，我是不是……”
　　是不是犯了大错？
　　如果她没有跑，而是留下来证明清白，说不定还有机会获取对方信任。为什么她偏偏跑了？这无异于坐实了北望派的身份啊。
　　万一，万一……
　　张世歌拍了拍她的肩膀，突兀地打听道：“跟问名客一道的那位公子也在吗？”
　　江云雀：“啊？在啊，你问他做什么？”
　　张世歌：“哈，随便问问。我是想啊，如果有个人劝着，说不定那问名客就放下屠刀不来找咱们了呗。”
　　江云雀愕然地盯着不慌不忙的张世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师兄你真是，哎。一点都不知道担心的吗？”
　　张世歌摊手：“哈哈，小师妹你别担心，”他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就算问名客真杀过来，有我保护你呢。”
　　江云雀被他不着调地一通劝，心里积攒恐惧莫名消散了几分，又有了与人斗嘴的力气：“就你？就你？”
　　张世歌：“我习武就是为了保护小师妹你啊。”
　　江云雀无情反驳：“二师兄你少胡说八道了，师父都说了，他捡到你的时候你本就有武功。”
　　张世歌：“哈哈，这才像我的小师妹嘛。你放宽心，先去叫醒师父和其他师兄，人都到齐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江云雀：“大师哥也喝醉了？”
　　那个最靠谱的大师哥？
　　张世歌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大师兄替师父去给范府传消息，还没回来。”
　　江云雀：“哦，只不过是去只会对方一声，范家小公子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张世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说不定是被范家老爷缠上了，非要给咱们回家的盘缠呢。”
　　江云雀：“二师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胡扯呢，我去叫醒师父，你看着点儿万一问名客真杀过来——”
　　张世歌：“小师妹放心，不会有事的。”
　　张世歌万分笃定的神情让江云雀吃了一惊，在她印象里，自己这位捡来的师兄成日里总是嘻嘻哈哈，很少有什么主见，无论是武功还是本领都与自信沾不上边。
　　可不知为何，张世歌此时这份本该毫无来由的笃定，莫名透出股把握十足的说服力。竟真的说服江云雀暂时放下了心里的包袱，放宽了心，上楼去寻师父去了。
　　待到目送小师妹上了楼，张世歌依旧站在原地，宠溺的笑容夹杂着半分无奈，语气仍旧笃定。
　　“小师妹你放心，不会有误会。”
　　他回头望着客栈外斑驳的树影，用只有自己方能听清的声音，淡淡道：
　　“既然阁主当时在场，我自会向他禀明此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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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短，这周还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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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兰萍县，阮家人（18）
　　凝绿江边，层层叠叠的苇草随风摇曳，如波涛起伏。枯黄的芦茎长得足有半人高，将血与尸深埋其中。一股暗藏的杀气此时正潜伏在苇草丛中，有人紧握滴血的细剑，凝神屏息，伺机而动。
　　唐少棠：“……”
　　阿九想要一个能问话的活口。而这个活口，躲藏在距他二十步以东的苇草之下。
　　这个距离杀人容易，留活口难。
　　穿肠剧毒就藏在对方齿槽中，若唐少棠贸然出手，保不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服毒自尽。偏巧高高的苇草遮挡了视线，即便他出手够快，也未必够准。
　　唐少棠有些为难。论杀人，他有经验，论留活口，他是个新手。
　　他想：如果能引得对方主动攻击就好了。
　　“哎，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找着活口了吗？”
　　芦苇丛中的杀手没有动，却是阿九先大大咧咧地主动奔了过来。人未至声先行，丝毫没有要遮掩意思。
　　唐少棠对阿九打草惊蛇的行为颇为无语，忍不住回了嘴：“你说的要抓紧。”
　　说要抓紧的是阿九，责怪他跑得快的还是阿九。话都让阿九说完了。
　　阿九不以为意，漫无目的地巴拉了一会绊脚的苇草，右手背拍了拍唐少棠的小臂，使唤道：“这草真碍事啊，不然你给我荡平了吧？”
　　唐少棠扭头看了一眼阿九，不动。大约是他从未听过如此任性的要求，本能地拒绝执行。
　　然而多日的相处已经给他做足了铺垫，让他矛盾地认为这话从阿九嘴里说出来，似乎又十分合情合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一双浅眸眨巴着困惑，一时之间无法分辨阿九是当真想让他动手切草，还是在说玩笑话。
　　阿九见他傻愣着不动手，索性自己拎起不知什么时候捡来的剑，状似无意地割了一会儿拦路草。自顾自向东，走了十步。
　　距离暗藏的杀手，只剩十步之遥。
　　唐少棠抬眸：“……”
　　他是故意的？
　　阿九：“……”
　　他是故意的。
　　九步。
　　八步。
　　七步。
　　无须逼近，潜伏的“杀手”已经无所遁形。
　　阿九：“……？”
　　“杀手”是一名女子。
　　身着劲装，一袭素纹青衣伴有多处明显的剑伤，伤口血流不止。女子一双秋水剪眸并未因为负伤而显出虚弱与疲态，反而清明得如霜似雪，锋利如刀。
　　她不像是杀手，恐怕是——
　　“朱姑娘别紧张，我们是范老爷请来帮——”
　　话音落，利刃出。
　　阿九回身接剑，锋芒过目，刀剑未及饮血，就已生生掐灭于阿九指尖。
　　他曲指弹了弹剑背，委屈道：“一见面就打我？我看着欠打吗？”
　　唐少棠莞尔。
　　阿九：“？”
　　微风拂面，撩拨着他额前的细发，阿九甩了甩脑袋想摆脱蹭上睫毛的一缕碎发，眼角却无意间瞥见一抹浅颦轻笑。
　　他微微一怔，有一瞬的失措。
　　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倔强地冒出头，似要生根发芽。
　　他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如果能一直笑着便好了。
　　他转念又想：他以后大约是不会对我笑了，不知道会不会哭？
　　嘴上仍是一如既往的调侃：“难得笑一笑，还是笑话我？”
　　唐少棠似乎自己也愣了愣，收敛了笑容。
　　阿九：“……”
　　算了，看在你赏心悦目的份上，本阁主不与你计较。
　　此时，身负重伤的朱琳迟了好一拍方才回过神，虽辨不清对方用意，却听清了“范老爷”三个字。她自知敌不过，却不愿束手待毙。于是她面上忿忿，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往河边挪了挪。
　　凝绿江水滚滚而流，若是能顺水而逃，或许尚有一线渺茫的生机。即便不得生，也好过死于他人之手。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范大哥有他这么个爹，乃是他一生之耻。咳咳……”一口鲜血染红了衣襟，朱琳强撑着模糊的意识，咬牙道：“范则诚多行不义必自毙，早晚会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阿九讪笑：“朱姑娘这话就说得太天真了，多行不义未必会自毙，老天若是长眼哪里还会有世间疾苦。你若真想谁人毙命，免不了费些功夫送上一程。”
　　说完，阿九嬉笑着回头冲唐少棠半开玩笑地问：“我以前只道是婆媳矛盾十分可怖，没想到公公与儿媳妇之间的翁媳矛盾也是这么难解的吗？”
　　唐少棠无言以对，望向躲藏在苇草丛中的女子。
　　这个女子应该就是范铭的未婚妻朱琳。
　　她对范则诚有敌意，莫非……
　　说笑间，阿九随手连点朱琳六处穴位，替她止了血，却也封住了她的行动。
　　“朱姑娘，我水性不太好，你若是落水遁逃了，我可不乐意去追。”
　　阿九嫌弃地瞥了一眼并不清澈的河水，摊手道：“更不乐意搭救了。”
　　朱琳：“……”
　　搭救？
　　阿九迟迟没有动手灭口，一举一动又实在不像个成熟的杀手，朱琳终于意识到其中或许存在的误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们……不是范则诚派来的杀手？”
　　阿九耸耸肩，口不择言：“我呸，他给爷提鞋都不配。”
　　唐少棠见阿九口出粗鄙之言，只是默默扭头瞥了一眼，不予置评。
　　阿九又道：“你是听我说了与范老头有牵扯，才要动手杀我？你以为追杀你的劫粮歹徒，是那老头派来的？”
　　朱琳点了点头。
　　阿九：“我们这一路见着了不少尸体，都是普通武人打扮，不似劫粮歹徒，倒像是护卫，这些人……让我猜猜~”
　　一路走来，他并未再见到其他杀手，满地只有护卫尸体，朱琳却是唯一的活口。
　　阿九：“他们都是你杀的？”
　　朱琳咬唇不语，眼神警惕。
　　阿九：“是他们先要杀的你？”
　　偷袭的蒙面人，护卫的尸体，幸存下来的朱琳。
　　阿九心中已见了端倪。
　　阿九：“那些护卫……准确来说，应该是伪装成护卫来杀你的杀手，是你杀的？你还怀疑是范则诚背后捣的鬼？”
　　朱琳没有答，似是默认了阿九的推测。
　　她受范则诚之托运送米粮，未曾想这竟是一个为取她性命布置的圈套。同行的护卫在凝绿江边动手暗算，她拼尽全力方才杀出一条血路，暂时保住了性命。
　　阿九细细打量朱琳此刻的表情，估摸着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无需多问。
　　“朱姑娘思虑过重，不宜养伤，先失礼了。”
　　阮阁主向来专断独行，不待听取朱姑娘意见，已经将人拍晕，强迫人家就地静养。
　　唐少棠：“……”
　　他回想自己被阿九所救的场面，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原来救人也可以这么蛮横。
　　朱琳伤重，亟需医治。阿九虽说了要搭救，想来也赖得亲自动手。
　　果然，阿九又开始随意使唤人：“朱姑娘就交给你背了。”
　　唐少棠：“……”
　　阿九理直气壮：“我只背我媳妇儿。”
　　唐少棠依言背起伤患，闻言却是一僵，神色极其复杂地瞥了阿九一眼，静默了片刻，主动绕开了这个话题。
　　“你从何时开始怀疑范家？”
　　是因为他与范家的旧怨，还是……
　　“姓梁的管家你还记得吧？”
　　唐少棠点头。
　　阿九撇撇嘴，冷哼道：“他对我说了谎。”
　　“他说运往范家的米粮是昨晚遭了劫，就在这凝绿江边。”阿九甩手指着潺潺不息的凝绿江水，说：“但是昨晚，凝绿江边并没有发生什么厮杀。”
　　唐少棠：“？”
　　“因为，昨晚我就在凝绿江边。”
　　为了与藏头露尾的蓑衣翁碰面，他在凝绿江边摸黑找了一晚上才在栈桥找到了装神弄鬼垂钓人。
　　昨晚别说厮杀的痕迹了，一路上除了蓑衣翁他连鬼影都没碰上一个。
　　唐少棠豁然开朗，赞同地点了点头。
　　阿九用“起夜”此等拙劣的借口所掩盖的行踪，原来是“夜游”凝绿江。
　　“夜游”，是为了做什么事，还是见什么人？
　　阿九见唐少棠十分给面子地点头听话，受了鼓舞，侃侃而谈：“我看这劫案八成是今早才办的。目的么，就是眼前这位朱姑娘的小命。至于为何伪装成北望派的弟子来截杀我们，估计是得知你这位问名客来了兰萍县后临时起意。若成了，就顺便把劫粮杀人的罪名扣你头上，若没成，也能把锅甩给北望派。如此一来，都用不着他范家亲自出面，借你之手找北望派寻个仇灭个口，劫粮杀人案就此了结。真相就成了：劫米粮的是北望派，杀北望派的是你问名客。而他范家除了是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半点血污都没沾。”
　　阿九啧啧道：“这位范老爷可以啊，想必是个借刀杀人的惯犯。”他尚有一点想不通：“朱姑娘是范则诚的准儿媳妇，又对范铭情深义重，范则诚为何要对她痛下杀手？”
　　除去一个昏迷的朱琳，在场总共只有他们二人是清醒的活人，阿九提了问，就只能唐少棠来答。
　　唐少棠搜肠刮肚，并没有多少存货可以用来推测。诸般杀人理由，爱恨情仇也好，争权夺势追名逐利也罢，唐少棠都不曾体会过。
　　他只熟悉一个理由。
　　“杀人灭口。”
　　歪打正着，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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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兰萍县，阮家人（19）
　　阿九：“说的也是，长子失踪了不追不查，反而偷偷摸摸派人暗杀未来儿媳，范老头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宁可丢个儿子也非要瞒住不可。”
　　看来范骁因父亲不肯追查兄长失踪之事而离家出走，倒是做对了。
　　范则诚那个老家伙，忌惮的恐怕不是什么仇家，而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的自己人。范骁留在这样的家里试图寻找真相，无异于在和自己老子对着干，早晚得出事。
　　唐少棠：“对方要杀人灭口，我们把朱姑娘带回兰萍县救治，会有危险。”
　　遥想当初他被称作“问名客”的时候，持剑在范府门口候着范家两兄弟。人没见着，每日每夜前来挑战的高手却没少见。足见范家在当地的人脉地位。
　　如今三年过去，范家在兰萍县势力有增无减，便是谈不上一手遮天，也差不离多少了。
　　阿九：“没想到糖糖你还挺细心的。”
　　唐少棠：“……”
　　阿九一拍手，有了主意：“这样吧，我们先找个地方把人安置好。”
　　他说的信心十足，仿佛在兰萍县的地界上躲避范家的耳目，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情。
　　唐少棠：“你曾来过兰萍县？”
　　若是第一次来，如何熟知范家的布置？
　　阿九装傻充愣，笑答：“我？没来过啊，本人头一次出远门。”
　　唐少棠：“那你要如何找地方安置朱姑娘？”
　　他们二人已经被范家盯上，一回兰萍县就会引起注意。如果只是他二人便罢了，可如今要带个重伤的朱姑娘，要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避人耳目，立刻找到可靠的藏身之处？
　　若是按杀手做派，办法也不是没有。闯民宅、杀屋主，灭口后鸠占鹊巢暂时躲藏未尝不是个办法。但唐少棠素来只负责断后，不杀追兵以外的目标，阿九呢？
　　阿九：“我找不着，有人找得着啊。”阿九朝唐少棠勾了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出门靠朋友，你没听说过吗？”
　　唐少棠觉得耳朵有些痒，不自在地别过头。
　　行走江湖需要仰仗朋友，这话他听说过。
　　但他是杀手，杀手没有朋友。
　　好在阿九不是杀手，阿九有“朋友”。
　　……
　　兰萍县城郊外，有一间价廉物不美，常年门可罗雀生意清淡的客栈，名为居廉客栈。
　　今早客栈掌柜刘老板心里美滋滋，不知自己是走了什么大运，不但迎来了一群江湖人花钱包店，还包打扫卫生，包做饭。简直是天赐的冤大头，哦不，贵客。
　　只可惜，他的好运只撑到了中午，这些贵客不知怎地突然变了卦，年纪轻的几个小伙子小姑娘非嚷嚷着要走，还劝着他们的酒醉迷糊的师父赶紧走，莫问江湖事。
　　刘老板在柜台前一手打着算盘一手拖着腮，回忆这些年零零散散接待过的几个江湖人。他懒洋洋地总结出一条道理：这江湖事吧，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这不，这帮弟子们没吵吵多久，门外就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长得潇洒俊逸，好看极了。
　　而这群弟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
　　分明是故人拜访，却个个如临大敌。
　　江云雀：“……”
　　呜呜呜，真的杀来了，大师哥还没回来，师父酒还没醒，都是我的错，怎么办啊！
　　张世歌：“……”
　　阁主？！
　　其余弟子：“……”
　　问名客杀来了！誓死保护师父！
　　阿九：“看吧，你也认识。”
　　唐少棠转头：“朋友？”
　　阿九：“早上不是见过面了，一面之缘也是缘，这么有缘，当然可以做朋友了。”
　　阿九一厢情愿的“朋友论”，唐少棠不敢恭维：“他们看起来很害怕。”
　　大概是怕我，但也不像是你的朋友。
　　阿九：“怎么会？哪个怕了？我来跟他讲讲道理。”
　　阿九言笑晏晏，目光扫过众人，张世歌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上前一步护在江云雀身前。
　　阿九：“嗯？”
　　张世歌：“……”
　　我死定了，求阁主开恩。
　　阿九好脾气地朝着张世歌摆了摆手：“你挡住了，让一让。”
　　张世歌：“我——”
　　阁主怎么现在来了？
　　有外人在场，我要怎么跟阁主解释一场误会啊！
　　张世歌哆哆嗦嗦的将让不让，他身后的江云雀却鼓足勇气自己跳了出来。
　　“你们听我解释，凝绿江边的事情有误会，不是我们北望派干的！”
　　江云雀梗着脖子大气不喘地说了一通，却见阿九蹙了眉头，一脸莫名其妙地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怪问题：
　　“小丫头，你们北望派的口风紧不紧？”
　　江云雀：“啊？？？”
　　口风？
　　张世歌抢答：“紧！无论什么秘密，北望派替公子守口如瓶！”
　　阁主有何事要交代给北望派？还是要交代给我？
　　张世歌猜错了，阿九要交代任务的对象，不是他，而是仍然云里雾里的江云雀。只见阿九用玉葱般纤长骨感的手指指了指唐少棠背负的人，吩咐江云雀。
　　“有个姑娘要需要人照顾，得暂时麻烦小丫头你了。”
　　江云雀杏眼睁得老大，难以置信地问：“你们找来这儿……只是要我帮忙照顾一个姑娘？”
　　不是来兴师问罪？
　　阿九：“自然。我们两都是男子，不方便。”
　　江云雀：“……”
　　刚才被“北望派”刺杀的事情呢？不问？真的不问？一点儿都不问？
　　阿九：“事关这位姑娘的安危，此事最好保密，不知道北望派的各位，是否愿意帮这个忙，当是交个朋友？”
　　张世歌再次抢答：“帮帮帮！”
　　事关小师妹的安危，必须帮！
　　阿九曲尾指掏了掏耳朵：“……说一遍就行。吵。”
　　张世歌：“……”
　　阁主您还扮演着角色呢，怎么能凶我。
　　气氛一缓和，江云雀瞬间就把困扰她许久的惊惧抛诸九霄云外，顿时觉得眼前这两位面容绝色的公子一丁点儿都不可怕，就是对她家师兄不太礼貌。她从唐少棠手上接过朱琳，边往客房走边回头冲阿九嘟囔：
　　“你别欺负我师兄！”
　　师兄只能让我们自己欺负，外人可不许！
　　阿九轻笑一声，目光略过紧张兮兮的张世歌。
　　“好，我不欺负他。”
　　张世歌：“……”
　　师妹心里有我，感动。
　　阁主看我了，害怕。
　　将人送上楼江云雀步子很是轻快，没一会儿功夫脚步哒哒哒地又回头往楼下探：“啊对了，你们身上有药吗？要保密就不能随便请大夫，我们备的药可能不够。”
　　北望派一穷二白，平时就没钱看病买药，全靠习武锻炼强身健体，以及多喝热水包治百病。就是出门自然也不会备上多余的伤药。
　　阿九笑答：“药我没有，但我知道谁有。”
　　唐少棠：“又要去哪里认朋友？”
　　阿九：“谁说是非得是朋友？”
　　……
　　范府。
　　唐少棠：“……”
　　半个时辰前，当阿九说出“谁说非得是朋友”的话，他以为阿九会财大气粗的去药铺买药。直到走上熟悉的路，抵达熟悉的门前，他方才发现，自己真是低估了阿九的胆子。
　　他不找朋友讨药，他上门找仇家讨。
　　阿九大摇大摆地跨过范府高高的门槛，朝里头喊话，仿佛完全不把自己当作外人。
　　“我们把事情办妥了，还不赶紧出来迎接！”
　　气焰之嚣张，不像是来回话的，倒像是来闹事的。
　　果然，不光唐少棠这么认为，范府家丁也如此想。他们分走两排鱼贯而出，个个携着武器，目光警惕。
　　阿九往后一步，拍了拍唐少棠的后背，使唤道：“小喽喽交给你清理了。”
　　唐少棠斜眼白了他一眼，问：“你是来讨药，还是来抢药？”
　　阿九坦率道：“他们要是识相送我我就接着，不给你就替我抢。”
　　唐少棠：“……”
　　就阿九这蛮横的性格，不是当小贼和虾兵蟹将的料，想不被路人打死，好歹得混成个山大王。
　　眼看一场当街乱斗即将一触即发，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两排队伍后急匆匆地赶来。
　　“谁人胆敢在我范府门前放肆！”
　　梁管家两眼一瞪，目光正撞上朝他招手的阿九，凛凛威风顿时在脸上碎成了凄惨的尬笑。
　　“两位少侠，安然……无恙？”
　　他迟迟等不来手下回报，正焦急，两位本该“已死”的客人却生龙活虎地蹦跶到了他的眼前。
　　怎能不叫人心惊！
　　“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两位离开了这么久，迟迟未归，梁某甚是忧心。快进来坐，进来坐。”
　　阿九大言不惭地吹嘘：“区区匪徒能耐我何？三两下的功夫，我还没怎么动手呢，人就没了。”
　　阿九确实没动手，他一直在铲米玩儿，都是唐少棠动的手。
　　梁管家附和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啊。”他窥视阿九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朱姑娘她……”
　　阿九盛大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没见着，自古红颜多薄命，八成是死了吧。”
　　梁管家闻言，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叹了口气，摇头感慨道：“唉，朱姑娘是个好姑娘，如今蒙难，大少爷远游回来若是知道了，定是要伤心的呐。”
　　阿九冷笑一声，心说你们范家可真有意思，非把失踪一口咬定成远游。
　　这厢阿九和梁管家正各自演着大侠和伤心人，那厢就来了小厮报信，道：“老爷回府了，有请两位大侠。”
　　阿九微眯着眼睛，眼角弯弯，勾勒出一道狡黠的笑容。
　　正主终于肯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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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兰萍县，阮家人（20）
　　阿九：“你们老爷回府不走大门儿啊？”
　　范则诚回府，他与唐少棠堵在大门口跟梁管家寒暄了半日都没撞上，现在说回府了派人来有请？
　　难不成是从后门偷偷溜回的府？
　　还是说，他人本就一直在府上，不过是装作不在，故意不见客罢了。
　　梁管家赔笑着解释：“少侠说笑呢，老爷回来有一会儿工夫了。”转头斥责小厮，“什么回府了，老爷在府上等候多时了，你们禀报不及时就罢了，话也说不清楚么？”
　　梁管家真是怕了阿九这位直来直去口不择言的主儿，此刻偏又忌惮起对方莫测的实力不敢怠慢，只得将气撒在不知情的小厮身上。
　　梁管家摆手将人打发了，转头朝阿九讨好道：“他们办事不牢靠，还让梁某亲自给二位贵客领路。”
　　……
　　范府用来会客的堂屋修缮得富丽堂皇，其形精巧华贵，恰如古人所描绘的“画栋雕梁，丹楹刻桷”，让人见之难忘。
　　厅堂主位之上，正端坐着范府身份最尊贵的人——范则诚。
　　脸周正，蓄美髯，仪表堂堂，气宇轩昂。
　　“犬子在外承蒙二位少侠照顾，老夫感激不尽。”
　　阿九撇了撇嘴，开门见山地质问：“你儿子说他哥失踪了，你却不肯找？”
　　梁管家大声怒喝：“信口雌黄！阿九少侠你莫要仗着我家老爷——”
　　范则诚抬手打断：“老梁，你动什么气，这位少侠……是叫阿九对么，江湖中人么，说话不拘小节，行事洒脱。无妨。”
　　“阿九少侠，犬子年幼，说的话不可当真。他兄长已经长大成人，如今在外游历锻炼，甚少回家，自然与幼弟不如往日亲近。骁儿因此思念兄长，也是人之常情。老夫原以为他在家闹闹脾气，我斥责他两句便罢了。没想到这孩子倔得很，置气出了家门，还说出兄长失踪这般胡话引得少侠误会，望二位念在他年幼无知、思兄心切的份上，莫要怪罪。”
　　阿九：“……”
　　丢了儿子，别人帮你找还不乐意，千辛万苦瞒着，理由编的头头是道。
　　说这其中没有鬼我都不信。
　　范则诚语重心长道：“我听老梁说，两位不仅护送犬子平安归来，更有出力助我范家追查米粮，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奈何老天无眼，匪类横行，劫走了粮食还是小事，偏要害人性命，委实令人痛心！两位是江湖上的青年才俊，又对我范家有恩，将来行走江湖若是遇上难处，有用得上我范家的地方，不必客气，尽管来找范某。”
　　范则诚心系天下，言辞恳切，一字一句无不饱含关怀后辈的慈心。阿九顺着杆子就往上爬，顺着范则诚的客套话就接：
　　“用得上的地方，现在就有，你们有药吗？”
　　闻言，梁管家气得咬牙。
　　我们老爷礼贤下士，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范则诚不以为意，宽宏大度，对阿九说：“哈哈哈，阿九少侠是个爽快人。老梁，给两位少侠取药，去把我府上的珍藏都拿出来。”
　　梁管家黑着脸应承下，不一会儿功夫，他身后跟来了十个丫鬟，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每人手中捧着满满一托盘的灵丹妙药，有的瓶瓶罐罐，有的绒布锦盒。
　　梁管家到底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哪怕心里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情愿，万万舍不得拿好药便宜了两个无礼江湖人，但老爷既然吩咐了，就不能折他的面子。要赠，必得有拿的出手的名贵药材。
　　只不过，药材虽好，也得是有眼力劲儿的人才瞧得出好歹。出于不能为人道的私心，他差人给低价且寻常的普通药材换上金玉的药瓶，与真正名贵罕见的丹药掺和在一处，如此蒙混其中，叫人难辨优劣。
　　“阿九少侠请过目，这些都是我家老爷珍藏的名贵药材，您二位既是少爷的恩人，也是老爷的贵客，大可以不必客气，随便挑。”
　　药都给你拿出来，识不识货，可就怪不得我了。
　　阿九挑了挑眉，一双美目扫过琳琅满目的药瓶，贼贼一笑：“让我自己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梁管家：“……”
　　你客气过吗？
　　半个时辰后，梁管家方才后悔莫及，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阿九的不客气，是他没见过的真不客气。
　　十个丫鬟托着十个满载药材的托盘，阿九是一个也没放过。他将瓶子罐子盒子袋子挨个打开，像个给人望闻问切顺带抓药的大夫，细致地又嗅又尝，一份儿也不放过。
　　凡是外敷的，直接往手背上擦一片。凡是内服的，也不含糊，勾起手指头就往嘴里送一口。
　　丝毫不畏惧“是药三分毒”的古训，也不怕试着试着就给自己毒死了。
　　大开眼界的不单单是范家，一旁发呆的唐少棠同样吃惊。
　　旁人震惊便罢了，至多是敢怒不敢言。唐少棠吃惊可就不一样了，他直接打破了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体面。
　　唐少棠：“你在试毒？”
　　端托盘的丫鬟手一抖，险些没托住，她偷偷瞟了一眼登时脸色大变的梁管家，又转眸偷瞄长得如天仙下凡的客人，在心里哀嚎。
　　看破不说破啊神仙！
　　你没瞧见我们梁管家气的脸都绿了，快比过外头的夜明珠了！
　　阿九莞尔：“知我者，唐——咳，阮公子也。”
　　阿九依次挑拣出所需的药，双手抱在怀里笑得嘚嘚瑟瑟乐呵呵，像个一夜暴富的土财主。
　　他转身，当着满厅人的面，旁若无人地走到唐少棠跟前，道。
　　“给你的，拿去。”
　　他毫不吝啬地将细心挑选的灵丹妙药通通塞给了唐少棠。
　　唐少棠接了满怀价值连城的药，怔愣了片刻，心想：他是让我帮他拿着？
　　阿九抬手指了指唐少棠怀中的几个瓶瓶罐罐：“这几个能治内伤，自己看着吃。”
　　唐少棠：“……”
　　给……我的？
　　……
　　唐少棠捧着叮当作响的药瓶，心不在焉地听阿九丢了句不走心的告辞后来去自由地出了范府，又迷迷糊糊跟着阿九甩掉了跟踪，到了居廉客栈，挑出一部分药瓶递给不知为何战战兢兢的北望派张姓弟子。
　　他再度不确定的问阿九：“剩下的，是给我的？”
　　阿九：“啊？是你受内伤又不是我受内伤，不给你吃，难道我自己吃着玩儿？”
　　唐少棠：“……”
　　阿九：“走了，这都跑了一天了，该找地儿休息休息了。”
　　他命人打断的腿，也不知道彻底好了没。
　　唐少棠：“？”
　　阿九盯了半晌，仍瞧不出唐少棠是在强装无事，还是已然痊愈。
　　“你等着。”
　　他又一溜烟跑回客栈，从受惊过度的北望派张姓弟子手上夺回几瓶药，转头丢给唐少棠。
　　唐少棠：“？”
　　阿九：“治外伤的，你也留着。”
　　唐少棠：“……”
　　他垂眸注视着眼前满满当当的药瓶，生出一种被人呵护的错觉，令他陌生又惶恐，不禁退缩。
　　“我没事。”
　　阿九：“……”
　　我脑子被驴踢了？做什么要手贱嘴贱地给这个不识好歹东西留药？
　　阿九冷笑一声，道：“呵，你没事，是我有事得了吧，我吃饱了撑着。”
　　唐少棠：“我不是……”
　　不是这个意思。
　　阿九摆摆手，招呼他：“我饿了，废话少说，赶紧走。”
　　唐少棠无语。
　　阿九不是才说自己吃饱了撑着么，怎么转眼又饿了？
　　唐少棠：“去哪儿？”
　　阿九的样子不像是打算随便找家客栈住下，似是早有去处。
　　阿九答非所问：“去见个人。”
　　在丰源镇石匠住处，他给十文留下了追查的线索，以十文的性子，必然会马不停蹄顺着线索追来兰萍县。不出所料，离开范府后，他趁着与唐少棠绕晕范府眼线，沿途寻出十文布蛊的气息。
　　十文就在附近。
　　计划进行到现在，是时候和他交代下一步了。
　　……
　　兰萍县，某宅大院内。
　　阿九与唐少棠方才从墙头飘落就遇上三个人，十目相对，五人各怀心事，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范铭：“！”
　　他是……和小骁一起的人，他没有中毒，应该是无寿阁的阁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九：“……”
　　我让你放她下山。
　　我让你下山找我。
　　我没让你带她下山一起找我啊！
　　十文一脸无辜：“？”
　　阿九：“……”
　　我的错，我活该，我不该把两件事放一起说。
　　曲娟娟：“？？？”
　　这什么大场面？
　　无寿阁阁主和唐少棠在一起？看起来相处的还挺融洽？
　　难道……难道……
　　不可能吧！
　　当初无寿阁阁主向她打听情报，她早料到对方欲借唐少棠之手对付霓裳楼，但，但，但……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寿阁阁主何至于亲自出马？！
　　无寿阁没人了吗！
　　唐少棠疑惑而欣慰：“？”
　　曲娟娟还活着，她逃出了无寿阁。
　　但她为何来了兰萍县，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另外两人是谁？
　　唐少棠扭头看向阿九，等阿九这个领路人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阿九沉默不语。
　　别看，别催，我正编着呢！
　　曲娟娟惊魂不定的目光在阿九与唐少棠之间来来回回，觉得要理顺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有必要从昨夜说起。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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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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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兰萍县，阮家人（21）
　　昨夜，风萧萧兮夜漫漫。
　　赶路累断腿的曲娟娟终于盼星星盼月亮地等来了铁人十文“我要休息。”的命令，她如蒙大赦，感激涕零。想起白日里跟着自称姓范的伤患东奔西跑，一会儿去石匠铺子找人没找到，一会儿上大路寻线索没寻着，兜兜转转又回了石匠铺给老石匠送钱送药，最后还是十文捉了只奇形怪状的虫子方才问到了路。
　　是的，捉了只虫子问路。
　　曲娟娟不懂也不想弄懂十文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与虫子亲切交流的，她只知道无寿阁阁主通过虫子留下了线索，给十文指引了前行的道路。
　　临走的时候，脸色苍白的范公子独自在一个简陋的新坟旁静默了好一会儿，神情阴郁，似心中有愧。曲娟娟猜想这位范公子多半是亏欠了石匠一家，否则何必送钱送药还托人照顾老石匠。
　　但谁也没有多问。
　　曲娟娟是刻意回避以免戳人痛处，十文则是破天荒地没说难听的话。
　　曲娟娟原本以为，脾气古怪的十文是因为得知阁主下落后放了心，所以才变得异常的好说话，这才放任范公子在石匠家磨磨蹭蹭了好了会儿才提出要走。殊不知，苦头还在后头。
　　离了石匠家，他们就在十文的带领下一路赶，一路奔，一刻也没停歇。
　　别说吃饭歇息了，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同行的范公子长得像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实则是个硬脾气，打碎牙往肚里吞，不喊疼不喊累。曲娟娟眼睁睁地看着唯一正常的同路人身残志坚吐血赶路，仗义地厚着脸皮跟十文提歇息。
　　十文其人，对虫子嘘寒问暖，温柔对话，但对活人，态度可就大相径庭了。
　　因此，他对着喊累的曲娟娟和满脸疲态的范铭，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废物”二字。
　　那真挚而诚恳的表情，不是源自居高临下的鄙夷“你们这群废物！”，反而更近似于某种发自内心的单纯疑惑：“你们怎么会这么废物？”
　　更伤人自尊了。
　　就这样咬牙急奔了一路，曲娟娟好端端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硬是被赶路时耳边呼啸而过狂风吹成了一个头发凌乱的疯婆子。
　　如今到了兰萍县，终于可以落脚歇息了。此时此刻她心中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看谁都顺眼了几分。
　　范铭：“到了，就是这里。”
　　曲娟娟：“……”
　　老天爷可能铁了心要整她，借范公子之口泼下一盆凉水浇了她一个透心凉。
　　这里？
　　这里？
　　这里是人住的地方吗？！！
　　寒风瑟瑟从四面八方而来，穿过墙垣断壁时发出诡异的呜呜声，如泣如诉。
　　他们三人此时正站在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之下，望进废宅深处无边无际黑暗。
　　曲娟娟：“范公子，你确定我们今晚要在这里歇脚？”
　　这里住的是人还是鬼？
　　范铭抱歉道：“姑娘莫怪，兰萍县情况特殊，未免惹人注意，我们不便投宿普通客栈。”
　　曲娟娟：“……”
　　她本是个亡命的杀手，不是没吃过苦，为了避人耳目不得不偷偷摸摸的道理她懂，但她自认亏心事做的挺多，十分怕鬼。所以她宁愿露宿，也不愿住鬼宅。
　　但住不住她说了不算。
　　于是她抬头望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十文。
　　人呢？
　　任凭废宅鬼气森森，到处笼罩着不详与诡异，十文不为所动，撇下二人径直踏过门槛，面不改色地进了门。
　　妙龄少女曲娟娟流下两行委屈的泪水，只得认命。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可惜身边的人都是睁眼瞎，并不识货。
　　曲娟娟只得抬袖擦干了职业病的眼泪，壮着胆进了门。
　　她身后，一轮弦月悬空，月光照亮门头摇摇欲坠的牌匾。
　　上头的字迹已经褪了色，唯有一个阮字，依稀可辨。
　　……
　　当晚，曲娟娟和范铭忙不迭收拾出了一间客房用来供着十文，却迟迟不见十文回房。两人闲话了几句瞎编的家常，除了以“范公子”“娟儿姑娘”互称熟悉了称呼，谁都没探出谁的老底，熬至深更半夜他们又接着收拾出了两间客房，仍旧等不到十文安排休息。于是，两人一个负伤一个疲惫，实在熬不住，各自回屋睡下了。
　　今日，曲娟娟顶着两个黑眼圈在晨雾未散的破败老宅中醒来，她自知没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福气，草草地拾掇拾掇自己，就出了房门继续等安排。
　　十文没安排，独自蹲在院子里逗虫子玩儿，时不时望向门口，似是在等候什么人。
　　曲娟娟见了虫子心里就发毛，不敢靠近更不敢多问。她本想找范铭问问屋子和兰萍县的事，谁知这位伤患一大早就忙着打算院子清理屋子，说这是一位前辈的家宅，他们在此地叨扰已是失礼，必须竭尽所能补偿一些是一些。
　　她觉得范铭说的话有些道理，又觉得这样活着一定很累。他们当杀手的若是总心软顾及别人的方便，那就没完没了了。所以她没有选择帮忙，宁愿枯坐在萧条的院子里观察十文的一举一动。
　　若能走运抓住可乘之机，她随时准备逃跑。
　　许是阳光太好，日头太暖，让沐浴在晨光中的十文显得不如初见时那般生人勿进，不近人情。
　　而他逗虫子的表情是舒缓柔和的，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可怖杀手，却像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大孩子。
　　曲娟娟叹了口气，心说谁又天生长得像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呢？就拿她霓裳楼青年一辈中武功第一的唐少棠来说吧，老天爷明目张胆地偏心与他，赐了他凡人望尘莫及的武学天赋也就罢了，那脸，那身段，啧啧啧，哪怕不苟言笑也美得跟天仙似的。
　　现在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无寿阁阁主事无巨细地打听了那么多情报，没道理不用在唐少棠身上。
　　可要怎么用呢？
　　她不禁回想起唐少棠持剑无情时面上毫无波澜的模样，瑟缩了一下身子：他也会有心吗？他也会伤心吗？
　　当时她晒太阳晒的昏昏欲睡没心情多想，现在唐少棠本人出现在面前，她却想不通了。
　　师父曾教导过她，人在遇到猝不及防的意外时，会不自觉地寻求答案，如果身旁有熟识的信任的人，则会倾向于先向他们寻求答案，然后才有可能冷静分析出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继而转移目光。
　　只要肯静下心来观察，便不难从他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出推测出对方相信谁，依赖谁，怀疑谁。
　　她观察了，所以她注意到了。
　　唐少棠除了最初重逢时惊诧地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位阮阁主身上。
　　曲娟娟：“？？？”
　　她自认与唐少棠相识多年，无论实际上的信赖关系多么不堪一击，相比在场的所有人，他们都算是熟识。
　　但唐少棠的目光几乎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就径直转向了无寿阁的阁主。
　　没有敌意，没有怀疑，只是在静静地等对方给出一个解答。
　　曲娟娟莫名地想，唐少棠或许连自己都尚未察觉，他安静等待时注视阿九的神情柔和而专注，不似在向他人索求解答，仿佛仅仅只是在等对方自圆其说。
　　曲娟娟：“……”
　　唐少棠，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双眼，模糊了你的判断？
　　是无寿阁的阁主吗？
　　阿九：“？”
　　曲娟娟：“？！”
　　无寿阁的阁主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糟糕，他发现我在偷看他们？
　　阿九：“……”
　　阮阁主从来就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让他临时扯谎并没有难度，难就难在和他对戏的人，是十文。
　　也只能是十文。
　　他跟唐少棠说了来找人，原本打算要找的就是十文。十文在陌生人前不多话，他胡乱引荐一下蒙换过关容易得很，出不了什么岔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十文竟然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拖了两个活蹦乱跳的累赘。一个是被传失踪的范铭，另一个更棘手，是他阿九应当素未蒙面的曲娟娟。
　　他是可以一个人演一台戏，也能天花乱坠胡说一通替十文强行解释他为何会与曲娟娟同行。但唐少棠不傻，哪怕他一时之间未能理清混乱愿意信上几分，以后呢，细想过后，他还能信？
　　信一切真如此巧合，他阿九全凭运气就同时碰上了霓裳楼同一批派去行刺的两个杀手。
　　何况，不知为何唐少棠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那自己进院子时方才一瞬的惊诧是否也被他瞧进了眼里？
　　若是被他瞧见，自己就更不能替十文开口解释了。
　　阿九：“……”
　　既然十文不懂怎么编，而他自己也不能开口编，就只能让别人开口了。
　　曲娟娟：“？”
　　四目相对，曲娟娟花容失色。
　　阮阁主拿定了主意，无辜躺枪的曲娟娟眼睁睁的看着他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
　　曲娟娟：“？！！！”
　　夭寿了！无寿阁阁主过来了！
　　未等她本能地想逃，阿九已经先一步瞬移至她面前，笑问：“敢问这位姑娘芳名？”
　　曲娟娟：“我……”
　　我该叫什么？
　　阮阁主唇语威胁：不该说的话别说，明白？
　　曲娟娟点头如捣蒜，迅速调整心态，聘聘婷婷行了个礼，答：“娟儿见过公子。”
　　大概没必要说个伪名？
　　阿九继续装模作样：“在下阿九，娟儿姑娘生得貌美如花，初次见面，不甚荣幸。”
　　他一口咬定这是初次见面，初次见面，他既不认得曲娟娟更不知道自己约见的人为何会与她同行。
　　曲娟娟：“多谢公子谬赞。”
　　最美的站您身后呢。
　　阮阁主唇语下令：给我现编一个。
　　有些巧合，从他嘴里说出假，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才真。
　　曲娟娟：“？？？”
　　编？编什么？
　　编一个我们为什么在这里的理由？
　　等下，您不是和十文约好了见面的吗？！
　　曲娟娟敏锐地接收到了阮阁主眼神里露骨的催促与警告，委屈又无助。
　　既然是无寿阁阁主想要强人所难，其他人通常别无选择。于是，被委以重任的曲娟娟迫不得已开始胡扯。
　　曲娟娟先是把难题抛给了唐少棠：“哥？你怎么会和这位阿九公子来兰萍县？”
　　要不你先说说怎么和无寿阁阁主走一块儿的？
　　唐少棠：“……”
　　曲娟娟：“……”
　　就知道你也不会编！
　　曲娟娟只得迎难而上：“哥你不知道，自从和你分开，我十分担心你的安危。后来我在山下等你不到，只得去别处打听你的消息。路上幸好有古道热肠的十文少侠和范公子相护，方才一路有惊无险。正巧范公子家在兰萍县，就带我们顺道来歇歇脚。”
　　她与唐少棠混入无寿阁时就以兄妹相称，如今在旁人面前沿用伪装算得上合情合理。
　　阿九指着唐少棠明知故问：“哦，娟儿姑娘是你妹妹？”
　　唐少棠僵硬地点了点头。
　　阿九又指了指十文：“巧了，这是舍弟，十文。”
　　唐少棠：“……”
　　九是兄，十是弟，似乎还挺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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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兰萍县，阮家人（22）
　　眼见阮阁主顺着她的瞎话向唐少棠介绍了自家“弟弟”，悬在曲娟娟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她庆幸自己急中生智，保住了小命。
　　既然自己半真半假的演技能过得了阮阁主这一关，想必唐少棠那头也不成问题。
　　她记忆中的唐少棠从小就有点迷糊，跟给人下了药似的，时而聪颖时而愚钝。婵姨亲自教他们人心叵测的道理，他似懂非懂地听着，婵姨引导他们如何察言观色操控人心，他还是似懂非懂的听着。轮到他们学以致用相互套话的时候，唐少棠不能似懂非懂地听了。于是就有了他十句憋不出一句的窘迫，以及婵姨的一声叹息。
　　可他偏偏长着一张聪慧过人的脸，故而常常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听不懂，还是装作听不懂。平添了几分神秘。
　　阿九：“我饿了，饭呢？”
　　暂时蒙混过了关，阿九也不与自家“兄弟”嘘寒问暖，劈头就来讨饭。
　　曲娟娟：“……”
　　这位阁主，您的神秘感呢？
　　跟当初把我吓个半死的黑衣修罗是一个人吗？
　　十文习以为常，眼咕噜一转，望向一旁的曲娟娟和范铭。
　　曲娟娟：“？？？”
　　我是你们请来的老妈子吗？
　　范铭打量阿九半晌，殊途同归，得出了与曲娟娟相似的看法。
　　阿九此人与他想象中无寿阁阁主的形象相距甚远。
　　十分年轻，毫无威严，孩子气，看着就很不靠谱。
　　但那天与他交手且将他打伤的人，确确实实就是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人。
　　人多口杂，不方便当面确认身份，范铭姑且先按下心中疑惑，好脾气地摆出待客之道：“屋子里有屋主留下的食物，若不嫌弃，粗茶淡饭范某还是可以张罗的。”
　　都说范家兄弟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公子哥儿，从小到大不缺人伺候，遑论亲自下厨。他做饭的手艺是与未婚妻朱琳行走江湖时，为了哄未过门的媳妇开心，自学的。不是他自谦，就是超常发挥也至多达到粗茶淡饭的水平。
　　曲娟娟心说这鬼屋怎么看都像十多年没住过人了，哪里来的食材给你做饭？
　　谁知范铭竟然没说瞎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出了菜，荤素俱全，有萝卜有肉，看着还挺新鲜。
　　曲娟娟脸色发白：“……”
　　有鬼。
　　肯定有鬼。
　　范铭：“范某厨艺粗鄙，不知娟儿姑娘可否从旁指点？”
　　他真的不大会做饭，需要人指点。
　　曲娟娟：“范公子客气，放着让娟儿来就行了。”
　　她心思根本不在做饭上，但她身为一个杀手对入口的食物不敢有丝毫松懈，必须去庖屋盯着点儿。明明师出同门，在场的另一个杀手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杀手的自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站在阿九身边一动不动。
　　曲娟娟：“……”
　　她在心里翻起白眼，眼角余光瞥见无寿阁阁主用手肘拱了拱唐少棠的手臂，笑问：“你不去帮忙？”
　　唐少棠被他推得左右摆了摆，撒谎道：“不会。”
　　曲娟娟觉得自己一双明眸要瞎。
　　她分明记得唐少棠不喜与人亲近且身法最是稳重，如今被人随随便便就推动了已经很是离谱，他竟然还配合着顺势晃了晃，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阿九不信：“真的？我不信。不然这样，我跟你打个赌，谁输了谁去做饭？”
　　曲娟娟：“……”
　　这位阮阁主怎么回事，逗唐少棠玩儿似乎还逗得挺开心的？
　　唐少棠今天怎么搞的，婆婆妈妈还不拒绝？
　　唐少棠素来不喜欢弯弯绕绕地改主意，曲娟娟以为他对阿九无聊的提议所能给出的回应无非就两种：不搭理或拒绝。即便熟络，至多拒绝地体面一些。却见唐少棠思忖片刻后心平气和地反问：
　　“赌什么？”
　　曲娟娟整个人都不好了。
　　说好的心结呢？
　　你这么宠人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自己宠的对象是谁吗？
　　慢着……
　　她猛然预想出一个更为恐怖的后果。
　　如果这两人真的打了赌，若是唐少棠输了被罚做饭就罢了，他做不做饭是个心结问题，不是手艺问题。
　　但让无寿阁的阁主做饭？！
　　他敢做，她哪敢吃啊！
　　曲娟娟满腹牢骚无处宣泄，欲哭无泪。
　　世人都说无寿阁是武斗派，玩的是命，是毒，是蛊。
　　怎么到了唐少棠这儿，阮阁主偏玩起眉来眼去颇有情趣小心机来了？
　　一定是我眼瞎耳聋搞错了，我走了，灶台在哪里我需要静一静。
　　她没有厚着脸皮留在现场观摩两人打赌的内容，而是乖乖去了庖屋陪范铭洗菜。
　　不曾想，菜刚洗了一半，唐少棠就跟着进了屋，背靠着屋墙眼盯着空锅，一言不发。
　　曲娟娟儿时认识的唐少棠是个喜欢下厨更喜欢吃零嘴的小馋鬼，但她知道现在这个唐少棠是不一样的。说了不会下厨，就不会心血来潮改主意。
　　她心想：莫非真是打赌输了迫不得已？
　　忙着洗菜的范铭见屋里多了个人，出于礼貌向他打招呼。
　　“不知这位公子该如何称呼？”
　　在场所有人，唯有唐少棠无人介绍也未曾自报姓名。
　　曲娟娟：“……”
　　若不是范铭此刻发问，曲娟娟竟然彻底忽略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她和无寿阁阁主同时默契地绕过了唐少棠的介绍。
　　她自己无需多说，只是出于对唐少棠的了解而形成的习惯，如无必要，不会主动替唐少棠编伪名，更不会在别人面前提他真名。
　　那无寿阁的阮阁主又是为什么？
　　总不可能是出于体贴替他隐瞒吧。
　　莫非……阮阁主尚未打探出唐少棠的名字？
　　唐少棠爽快地回答：“阮。”
　　阿九在范府已经替他报了阮姓，既然他们仍身在兰萍县，与其另编不如沿用此姓。
　　曲娟娟一惊：“！”
　　你跟他姓阮？！
　　范铭吃惊程度不亚于曲娟娟：“你们姓阮？”
　　与兰萍县阮家有何干系！？
　　唐少棠：“？”
　　此人姓范，且听到“阮姓”后的反应与范府中人一样不自然。
　　他是……
　　范铭：“敢问阮公子……”
　　他姓阮，他与无寿阁阁主一同出现。
　　难道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阮家后人？
　　不对，阮伯伯没有女儿，娟儿姑娘也说自己是外地人士。
　　何况，他们若果真是阮家后人，不可能如此无知无觉地就在阮府住下。
　　曲娟娟见范铭走神，出言提醒：“范公子小心？”
　　范铭神游天外，切菜的刀险些成了剁指的凶器。
　　曲娟娟好不容易在“唐少棠跟他姓？”的震惊中切换到“唐少棠不知道他姓阮？”，最终强行得出“唐少棠被骗了”的结论从而平复了心情，说：“哥，要不你搭把手？切个菜？”
　　她知道唐少棠虽然不愿意再做饭，但并不排斥帮忙。
　　而且切菜嘛，跟切个人差不多。
　　唐少棠点头，讲究地洗干净素白纤长的一双手，方才从范铭手中轻易顺走了菜刀，开始切萝卜丁。刀法熟练，经由他手切出来的萝卜丁方方正正，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倒将范铭切的萝卜衬托得奇形怪状起来。
　　范铭的提问被中断，还丢了手上的活，迟疑犹豫间变得无事可做，索性将目光钉在唐少棠出众的面容上，试图从中寻出蛛丝马迹，好将他与他自己所寻之人联系到一起。
　　然而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晌，一无所获。
　　这位“阮公子”容貌惊人，与这阮府相貌平平的主人无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就连他口中的妹妹娟儿姑娘与她兄长相比也差上了一大截，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除了“都是美人”这个共同点，似乎并不怎么相像。
　　而且，“阮公子”与他要找的人在年龄也对不上。
　　难道一切只是凑巧？让他在阮府遇上了姓阮的兄妹？
　　……
　　同一时间。
　　一对“兄弟”悄悄摸进了阮府的祠堂大院。
　　凄凄凉凉的院子里一左一右各栽了一棵柏树。
　　左边一棵颓然歪斜，行将就木，仿佛共感家中沧桑巨变，又遭风削雨侵剥秃了枝干，树叶尽数灰败凋零，只落了一地枯肥。
　　右边一棵虽透着如出一辙的苍凉骨感，却不甘于潦倒颓丧，执拗地向外撑起细长枝干，孤傲着参天而上。
　　此时，一只干瘦的乌鸦栖在枝头呀呀怪叫了两声，就冷不丁地被一位不速之客捏住了命运的咽喉。
　　十文把乌鸦抓在手里后迅速藏至身后，仿佛只要这么做就不会让人发现。
　　阿九：“……”
　　我看见了。
　　十文：“……”
　　你没看见。
　　严格来说，无寿阁养的蛊虫是虫非虫是毒非毒，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一时之间还真说不清楚。即便有不长眼的鸟儿把它们当虫吃了，谁会死还指不定呢，实在没必要小心呵护精心保护。
　　但它们都是十文的宝贝，对十文来说，保护自己的宝贝们天经地义，捏死一直乌鸦算不得个事，但十文害怕阿九生气。
　　阿九：“手。”
　　十文：“噢。”
　　他反手将生死不明的乌鸦抛了出去，然后向阿九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
　　也不是空无一物，一根漆黑的羽毛正倔强地卡在他的指缝里。
　　阿九：“……”
　　十文：“……”
　　阿九一言不发，十文便忐忑地歪头瞅对方。
　　他尤记得三年前自己随手捏死一个丑东西的时候，阿九就很生气。那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阿九那么生气的样子。
　　阿九生气的时候很可怕。
　　他还记得，阿九跪在那个丑东西身旁，红着眼睛瞪自己。
　　当时阿九看自己的眼神，跟别人很像……很像……
　　对了，就跟别人看虫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动了动嘴唇，对自己说话。
　　说了……什么呢？
　　十文蓦地心里一突，惴惴不安道：“阿九？……哥？”
　　他一时记不起阿九当年对自己说过的话，但他仍然记得自己当时也是这么唤了他。
　　然后，阿九似乎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再后来，阿九彻底气消了，给他订了个老长老长的名单，上面的东西他都杀不得。不但如此，阿九还亲自监督他每天背每天记，让他头疼的很。
　　阿九曲指弹了他的额头，力道不大，声音清脆响亮。
　　十文委屈地皱起了眉头：“痛。”
　　阿九挑出夹在十文指尖羽毛，打趣道：“翅膀硬了，都敢跟我玩花样了？”
　　十文爽快认怂：“我错了。”
　　阿九：“知道错就好。你在这等着罢。”
　　他转身，跨过龟裂的石板与绿茸茸的青苔，抬手撩开碍事的蛛网，独自推开落漆的石门，踏入了祠堂。
　　久闭的门框与地面摩擦出咿咿呀呀刺耳的响声，与十文记忆中铁门开启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十文偏过头，记忆中生锈的锁终于落了地。
　　啊，他想起来了。
　　想起阿九对自己说的话。
　　当时，阿九握着那个丑东西溃烂腐败的手？在血泊中亲手合上了“它”那双圆睁着的，浑浊而蜡黄的眼睛。
　　然后，喉咙沙哑的问自己。
　　“你是个什么东西？”
　　现在。
　　十文歪着脑袋使劲想了想。
　　他想不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但他确信，无论自己是什么，阿九一定跟自己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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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兰萍县，阮家人（23）
　　祠堂外蛛网飘摇，乱草丛生，像是多年无人打理。阿九原以为屋外荒凉，屋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遂以袖遮面，单手推开虚掩的门入了祠堂。出乎所料，祠堂内庄严肃穆依旧，无灰无尘，干净整洁得委实不同寻常。
　　阿九垂袖，缓步走向桌案。桌案上设有祖宗龛，龛下依辈设位，所有牌位皆按阶有序排列。阿九抬手，隔着一段距离，依次点过陈列得整整齐齐的牌位，凝目细扫过牌位上每一个字，却始终没有找到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名字。
　　阿九神色黯淡，心里说不清何种滋味，只是眼底略略浮上一层悲悯之色。
　　没有他？
　　是已经淡忘了故人，还是坚信他尚在人世？
　　早在他寻迹找到十文所在时，就一眼瞧见了悬挂在门头上的那块摇摇欲坠的匾。
　　一个凋零的阮字，勾起尘封往事。
　　阿九当然知晓阮家，更对阮家与范家上一辈之间不得不说的血泪过往早有耳闻。但他毕竟没有出过无寿阁，更未曾踏足兰萍县，也就没可能亲眼所见这两家的府邸与这两家如今存世的后人。故而多花了些时间确认。
　　待得他入了兰萍县，进了独此一家的范府，又替唐少棠报上阮姓，终引得范则诚沉不住气动了手，他方才可以肯定：这个范家就是他所听说过的范家。而范家的家主范则诚，仍如他所闻那般该死。
　　如此想来，范铭范骁两兄弟既是范则诚的后人，会与无寿阁扯上关系实属情理之中。说到底，家族渊源罢了。他们的老子就是老阁主时期的大功臣，如今儿子们主动或被动地被无寿阁某位心怀不轨的长老拉拢利用，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真正匪夷所思的是——范家的人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阮府。
　　如果只是十文一人误打误撞来到这里，阿九还能将之强行解释为命运捉弄的巧合。可范家失踪的长子范铭也在这里，整个过程恰恰是经由他带的路，事情就变得蹊跷起来。
　　老子之间是血海深仇，儿子离家出走不说，还偏把对方的地盘当成自己的避风之所，不躲着仇家，反躲着自己亲爹？
　　真是难得的父慈子孝。
　　阿九仍在心里腹诽范家这对父子，故事另一端的一位父亲，已经扭开地下的机关，从阴影中蹒跚而来。
　　一位鬓角斑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地说：“小兄弟，在别人家中做客要重礼仪讲分寸。一个外人，是万万不得擅闯别家祠堂的。你爹娘没有教过你吗？”
　　话音刚落，不待阿九辩说，老人已经举起拐杖，重重击向地面。
　　刹时，地板轰隆隆豁开一道裂口，以裂痕的左右为界，地板急速向外抽离。阿九凝视眼前素未谋面老人恍惚出神，片刻之间，足下已经失了地板的支撑，身子一倾，整个人向下坠落。
　　多年未曾开启的机关牵动了这个大院的地基，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在阮府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瞬无法忽视的地颤。
　　曲娟娟放下菜铲，望向唐少棠询问：“地动？”
　　“机关。”唐少棠化作一道白色虚影，闪身而出，瞬间就没了人影。
　　范铭脸色倏忽泛白，心道一声“糟糕”：阮伯伯回来了？！
　　……
　　祠堂院落，枯树老枝，有一人笔直罚站。
　　唐少棠见十文木桩般地杵在院子里，遂问：“你哥呢？”
　　十文并不理睬，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祠堂大门，似是要将门看出两个窟窿，人却依言待在院中，寸步不离。
　　唐少棠改口问：“阿九呢？”
　　十文这才回话：“阿九让我在这里等，不能离开。”
　　唐少棠心领神会，不再废话，转身推门入了祠堂。
　　祠堂内是一片空荡荡的死寂，只有供奉着死者的牌位，并不见活人的影子。
　　唐少棠取下佩剑，以鞘轻轻敲击墙面与地板，闻声辩位巡了一圈，停在西北角一根通体漆黑的梁柱前。
　　空心的？
　　唐少棠转身出了祠堂，一个纵跃上了房顶。从上而下俯瞰，可见整个祠堂屋脊相交的四角各雕了一尊琉璃鳌鱼，是为防火求雨保平安。唯有西北向的鳌鱼往后退了约莫一柱的距离，若不从高处细瞧，寻常人极难看出其中差别。
　　唐少棠复又从屋顶落下时，曲娟娟与范铭正相继赶到。范铭盯着祠堂脸色铁青，似是有口难言。曲娟娟则偷瞄一眼孤身一人的十文，预感出逃跑的大好时机将至。
　　她正欲支开旁人与唐少棠商量，却见唐少棠的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眨眼暗示，一门心思全悬在祠堂的方向。
　　曲娟娟悟了，唐少棠这是想找阿九，真心的。
　　果不其然，唐少棠不声不响回了祠堂，在可疑的梁柱周围转了两圈，随即拍出一掌，本应连着屋顶接着地的梁柱竟是上下分割的活柱，就力向东南角平平挪了五寸，地面随之露出一个内嵌的铁环。他并指勾起铁环，掀开足有一人宽的石板，石板后一条幽深的地道跃入眼底。
　　梁柱是假，障眼法是真。
　　这地道一看就是供主人出入之用，启动机关的人想必就是从这里隐匿遁逃的。但唐少棠要找的不是通路，是陷阱。
　　他撩开衣摆，屈膝蹲在石板边缘观察了片刻，估算梁柱的位置，起身退后两步，终于挑定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砖，持鞘下捶。
　　一声清而重的碰撞后，地面轰隆裂开一道口子，显出一扇按在地板上的机关门。
　　祠堂外的曲娟娟见唐少棠终于忙消停了，方才踏进祠堂凑近机关门看了看，地下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
　　“阮公子你是如何知道机关所在的？”不同于曲娟娟的习以为常，范铭表现得诧异非常，更对这位“阮公子”的身份起了十二分的疑心。
　　曲娟娟知唐少棠无心解答，索性替他含糊地敷衍过去：“一点家学渊源，范公子莫要在意。”
　　能把霓裳楼三千道机关诡阵构成的雪域迷阵记得一丝不差，唐少棠能破不了你们这点小把戏？
　　唐少棠目光落在陷阱上，平静地交代：“你们去追人，我下去。”
　　曲娟娟：“？？”
　　等等，你莫不是要跳——
　　曲娟娟：“……”
　　啊，已经跳了下去。
　　曲娟娟望着隐没于机关门内的白色身影，幽幽叹了口气。
　　不知那无寿阁阁主究竟是使了何等雷霆手段，竟让霓裳楼花了二十年多年心血培养出的活死人，动了凡心。
　　周遭忽然安静，范铭与曲娟娟都没有动作。
　　阮阁主不在，唐少棠也不在，摆在曲娟娟面前有两条路，逃或追。
　　逃当然是自己逃，追则是帮唐少棠追。
　　她和范铭来的晚，没听着唐少棠与十文的对话，不知十文如今受命原地等待，哪儿也去不得。权衡利弊后，她估摸着自己从十文手中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十分渺茫，与其冒险，不如先帮唐少棠一把，顺便给无寿阁阁主卖个人情。
　　虽然她并不认为无寿阁阁主会领情。
　　身居高位之人，向来把他人的付出与牺牲视作理所应当，何来情分。
　　他们霓裳楼楼主是如此，无寿阁阁主岂会不同？
　　对方无情归无情，她的人情还是要做的。
　　曲娟娟欠身，聘聘婷婷向范铭行了个礼，款款道：“烦请范公子带路了。”
　　范铭装傻充愣：“我来带路？”
　　一入祠堂，窥见“阮公子”启动机关，阿九不知所踪，范铭便心知不妙。
　　他既清楚发动机关的人是谁，更明白中了陷阱的阿九是什么身份。
　　此时此刻，他应该帮忙捉人，帮忙救人吗？
　　要捉的是屋主——阮成济。
　　要救的则是传闻中喜怒无常心黑手狠的无寿阁之主。
　　倘若救出了阿九也追到了阮成济，阿九盛怒之下欲杀阮成济，他能劝得住？
　　曲娟娟见他迟疑，决定先发制人：“范公子你带的路，你选的宅子，对暗藏新鲜蔬食的场所也了如指掌，难道会对这宅中机关地道一无所知？”
　　范铭：“……”
　　他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自己的）性命攸关，曲娟娟不与他虚与委蛇，索性一语点破：
　　“范公子，你莫要忘了，十文还好好的站在外头呢。他的兄长若有个三长两短，他要如何？你若现在不肯帮我追回个活口，大家开诚布公地解释清楚，届时阿九他们亲自去捉，可就未必能找回个还能好好说话的人了。”
　　十文要如何，曲娟娟大致可以猜到，无非就是他们全员陪葬，一个都别想跑。
　　更何况，要是区区一个陷阱就能轻易要了无寿阁阁主的命，无寿阁也太名不副实了，何须霓裳楼费尽心机地对付。
　　曲娟娟判断，这个陷阱困不住阮阁主，至多激怒对方，让他心情变差罢了。
　　心情不佳的阮阁主，她不太想见识。
　　她唉声叹气，本着我不入地狱你入地狱的狠心肠，决心把宝压在了唐少棠身上。
　　唐少棠，我替你去捉人，你可不能掉链子。
　　得加把劲把人阁主给哄好了，千万别一出来就迁怒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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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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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兰萍县，阮家人（24）
　　下落的一息间，冷光流泻。
　　唐少棠疾剑斩下岩壁石尖一角，旋身伸手拢过碎石，随即催动内力将其尽数朝下方飞掷。
　　未料，不闻坠地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两声，三声，噗通，噗通，噗通。
　　唐少棠呼吸一窒。
　　水声？
　　他身子一僵，噗通一声扎进水里。
　　唐少棠会水。
　　但他畏水。
　　……
　　约莫十年之前，一长一幼来到霓裳楼黢黑幽深的水牢。
　　婵姨半疯狂地拽着少年唐少棠的肩膀，质问他：
　　“凭她怎么可能伤到你，怎么可能从你手下逃走？”
　　唐少棠怯怯地唤：“师父……”
　　他受伤流血的左臂被抓得生疼，却敢不喊疼，瑟缩地看着眼前失态的女子。
　　婵姨眼底燃起一团怒火，不由拔高了音量。
　　“是你故意放走她的是不是？”
　　“这伤也是你自己弄的对不对？”
　　“说！不许骗我！”
　　唐少棠执拗地站在婵姨面前保持着静默，不肯答话。
　　水牢静得骇人，唯有婵姨的责备声顺着岩壁拍出轻微的回音，重复刮打着唐少棠耳鼓。
　　她身上旖旎绵柔的异香比寻常更为浓烈，丝丝缕缕地窜入唐少棠脑中，让他微觉头疼，渐渐陷入似梦似幻的迷惘。
　　“我……”
　　一股想要据实相告的急切冲动攀上脑海，唐少棠垂下眼睫，微微弯曲原本按压左臂伤口手指，不露声色地用指甲一点一点撕开了伤口。
　　伴随着锥心之痛，他登时清醒，再不吭声。
　　两人僵持了半晌，婵姨似是屈服于唐少棠眼底的倔强，终于收敛了责骂，深吸一口气，微微昂首，仿佛想起了什么人什么事，逐渐恢复了常态。
　　她淡然道：“你不像你娘。”
　　唐少棠：“！”
　　婵姨不紧不慢道：“她不会如你这般愚蠢。”
　　她张开双手，扶住唐少棠的肩，把他转过身，好直面脚下漂蝇藏污的浊水，看清这座扬着陈腐恶臭的水牢。
　　黑发，人头，四肢。
　　一具因浮肿而扭曲狰狞的尸体，缓缓冒出水面。
　　唐少棠本能地退缩，肩膀却被婵姨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少棠，你要知道，你是霓裳楼的人，只有遵守楼规，才能在楼主的庇护下每日锦衣玉食，过着贵公子般的神仙日子。一旦离开了霓裳楼，你就什么都不是，不配这般清清白白地站着，只配像她一样，在肮脏浑浊的污秽中沉沦至死。”
　　婵姨手上使力，将唐少棠往前猛地一推。
　　噗通。
　　婵姨投来居高临下视线，说：“你以为你手下留情，就能救得了她吗？”
　　落水的一瞬，唐少棠的目光与浮尸空洞的瞳孔交汇。
　　尸体早已面目全非，男女莫辨。
　　在浊水彻底没过头顶前，他耳旁传来婵姨森冷的话语。
　　“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究竟哪里错了。”
　　水牢的机关几乎是在他下落瞬间同时弹出，锁住他的双腕，将他锁在壁上站立不得移，水牢内的水位很快降了下去，又复从头一点点顺着水道注入其中。
　　唐少棠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浮尸在他眼前起伏沉浮。
　　那一双嵌入肌里扎根眼窝的眼珠子因浮肿而凸起，失焦的瞳仁里，倒映出的是自己非人的陌生模样。
　　最初他还能头脑清晰地记得婵姨将他推下水牢的目的，是为逼他反省认错，而非处刑。
　　然而，日夜在随时溺毙的枯等中循环往复，反复在窒息的生死交叠中徘徊。
　　渐渐地，他模糊了时间，麻木了五感。
　　唯将眼前那个面目全非的溃烂轮廓，一刀一画刻进了心底。
　　再不能忘。
　　……
　　唐少棠在暗无天光的湖心睁开眼，按捺下心底复杂的心绪，于水中四处摸索，试图寻找阿九的踪迹。
　　地下湖上窄下宽，呈现出非自然的细颈瓶形，越往深处越是开拓，湖水也越冰凉彻骨，他屏息在黑暗中寻了好一会儿功夫仍无所获，料想阿九可能先一步上了岸，便拨开湖水，游出水面。
　　湖面波光粼粼，间或有细碎的光影星星点点若隐若现，流萤浮光的笼罩下，一人墨发白衣，转眸回望。
　　发如瀑，肤如雪，人如月。
　　分明无风亦无月，却见月落舞流萤。
　　阿九摆手挥散了萤火，随意拨弄着湿哒哒的长发，问：“你怎么也下来了？”
　　朦胧间，唐少棠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来找你。”
　　是实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阿九默然，垂眸注视着半掩在水中的唐少棠半晌，状似敷衍地“嗯……”了一声。
　　见唐少棠不觉水冷仍趴在岸边发愣，阿九没来由地生出不满，咋舌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向水边，不由分说就将人捞起来，用拧得半干的袖子使劲将对方的脸擦拭干净。
　　阿九：“愣什么愣？脑子进水了？”
　　他在心里絮叨：还睁着一对大眼睛张望，黑白分明的，跟个妖冶的水鬼似的。
　　唐少棠缓缓眨了眨眼，看着阿九，略微有些茫然。
　　曾有人将他推入污秽，也有人帮他复返明净。
　　唐少棠：“……”
　　这是第二次了。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到的人是你。
　　阿九敏锐地察觉唐少棠眼神中的恍惚，知他畏水，刻意不点破，他清了清嗓子，说：“走吧。”
　　唐少棠顺从地点了点头，一步一个脚印地紧随其后。
　　……
　　地下光线昏暗，地面湿滑，无论朝四面八方，只消走出三两步，脚底便都会染上无处不在的苔藓。若是换做寻常人，恐怕会寸步难行，一步一个跟斗。
　　但阿九走得十分顺畅。
　　他似乎惯于在黑暗中行走，脚步出奇的稳当，哪怕走得漫不经心，仍旧不磕不碰，步履如飞。
　　反倒是唐少棠跟得并不轻松。
　　他身有微恙，脚伤也未愈，本就一直在勉强。
　　自打入了水，他脑里就像被蒙了一层纱，整个人浑浑噩噩。只要他微微闭上眼，曾在窒息中徘徊的无助，左臂溃烂的刺痛，水牢里的熏天腐臭，以及那双暴凸的双目，就会反复在眼前闪现，在鼻尖萦绕，便是他已经出了水，仍然挥之不去，致使他呼吸微滞，气血不畅。
　　当然，他略显不自然的委顿只是与他平时的自己相比。
　　哪怕是现在，他依旧镇定自若，步伐未缓，人也未有丝毫落后。
　　唐少棠：“！”
　　阿九步子忽得一顿，他身后的唐少棠一个措手不及，身子往前微倾，踉跄了一下，赶忙扶壁稳住身形，抬起头来。
　　阿九回头，正对着唐少棠，抱肘蹙眉打量他半晌，却不说话。
　　唐少棠：“？”
　　阿九不情不愿地递过手。
　　唐少棠：“？？？”
　　阿九卖关子道：“手拿来。”
　　唐少棠不明所以，见阿九伸了右手便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可他才刚支起胳膊，就被人攫住了手腕。
　　不是左手，而是右手腕。
　　他没有退，也没有避，只是茫然地看着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阿九。
　　须臾，一股暖流顺着两人手腕相触处，徐徐注入唐少棠的心脉，抚平紊乱的心脉。
　　唐少棠立刻察觉阿九是在用内力帮他疗伤，他眼神中的迷茫并未褪去，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阿九传染了几分欠揍，恍惚中问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你不是说，自己不会疗伤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九登时不悦，当场就想甩手。可他最终只是面色沉了沉，并未收手，而是强行辩解：“啊？我说过吗？”
　　唐少棠十分笃定地点头：“嗯。”
　　阿九不认账，说：“我怎么不记得？”
　　胆子肥了？敢挑我的错处？
　　唐少棠：“我记得。”
　　你在范府对我说：我可不会替人疗伤，你受了伤就自己去看大夫。
　　阿九强词夺理，说：“那就是你记错了。”
　　唐少棠：“……”
　　你说你不会替人疗伤。
　　但你给我找药，还替我疗伤。
　　阿九怀疑唐少棠是被落水加内伤给整糊涂了，懒得与他争辩，索性扭过头，一边输送内力，一边拽着他的手腕向前走。
　　一路上，唐少棠没再吭声，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右手腕。
　　若有所思。
　　未几，许是走路走得无聊了，阿九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这里是阮府，门头牌匾上那么大个阮字，你看见了吧？”
　　唐少棠点头称是：“嗯。”
　　他目力比普通人强上数倍。何况阿九曾瞥了一眼那牌匾，他自然也注意到了。
　　阿九头也不回地继续说：“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姓阮，如今来了阮府，你怎么不继续问了？”
　　你都没有好奇心的吗？
　　唐少棠：“你不想答。”
　　非但不想正面回答，还用“替我灭范家满门”来试探。
　　阿九：“我不想说你就不问了？”
　　唐少棠：“……”
　　阿九眼眸一转，扭头问：“你怕我编瞎话诓你？”
　　唐少棠：“……”
　　阿九撇了撇嘴，说：“我改主意了，现在想说了。”
　　唐少棠无语地看着阿九转来转去，好看却善变的后脑勺，被发梢甩了两下脸也不以为意，默默地候着。
　　这回阿九不再卖关子，直言道：“给你说个故事。”
　　说是故事，实则是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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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兰萍县，阮家人（25）
　　兰萍县有一个阮家，原是书香门第，族中子弟都是文文弱弱的读书人，虽是五谷不分，却个个满腹经纶，心怀天下。只可惜仕途不顺，无缘庙堂，便靠着祖上留下的产业，在当地办了个书院，有教无类，日子过的还算顺遂。
　　这一家子读书人延续好几代都没出个善经营的，偏偏读书读得傻了，一心向往着清河海晏的太平盛世，看不得人间疾苦，见不惯世事不平。于是，他们年年上书替百姓喊冤诉不平，岁岁散财接济街坊领居，若不是先祖家底丰厚，早给败光了。如此自不量力地蚍蜉撼树许多年，在市井民间得了不错的名望，也得罪了不少人。
　　有人便打起了阮家的主意。
　　尤其是阮家背后源源不断的财富。
　　阿九回头瞥了一眼唐少棠的脸色，继续说道：“当时有个传言，北渊王朝国破前，有两位贵女在武功高强的亲兵护卫下从密道出逃。这支队伍携带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以备他日复国之用。逃亡途中，幸得一位前朝老臣相助，避过的追兵逃出生天。出于感恩，其中一位贵女便将千千万万两黄金留给了恩公，由他暂为保管黄金，并许他取部分钱财挪作私用。”
　　唐少棠：“……”
　　北渊亡国贵女？
　　霓裳楼创始之初，便与贵女复仇的传闻息息相关。
　　传闻的真假如今已不可考。
　　然而……
　　先有三年前姓阮的雇主联络霓裳楼欲杀范家二子，后有祠堂设置机关。
　　诸多巧合结合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地道的视野逐渐开阔，阿九领着唐少棠走过一个又一个宽敞空旷地洞，一路继续侃侃。
　　据说这位前朝老臣后来为报君恩，以身殉国。新君感佩他一片忠心且德高望重，虽怨他不肯为己所用，却也敬他高义，便赦免了他的后人。甚至宽宏大量地把他原本的家宅和官爵都留给了他的后人。
　　蓑衣翁的《百世录》正是倚靠公文官书的相关记载，遍阅各大氏族的族谱后顺藤摸瓜，寻着蛛丝马迹，最终推断出那位前朝老臣正是阮家的祖上。
　　消息一经传出，江湖众说纷纭，人们频频猜测阮家世代殷实，靠的正是那笔前朝留下的黄金。
　　不少宵小之徒随之闻风而起，蠢蠢欲动。
　　索性阮家立足兰萍县多年，尤其到了阮成济这一代，除了一门心思读书，又添了几分游侠意气，除了开书院教书育人，还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江湖人，连他娶的夫人，都是位快意恩仇的江湖女子。文武两道都有了倚仗，不是想动就能随意揉捏软柿子。
　　可惜，阮成济遇到了一个人。
　　姓范，范则诚。
　　范则诚原是个落拓的江湖中人，受阮成济救助，以报恩为由当了阮家的护院。
　　范则诚此人，深谙人心却道貌岸然，人前口若悬河人后长袖善舞，很快就与阮成济称兄道弟。阮成济更是引他为至交好友，掏心掏肺，一次把酒言欢，便轻易吐露了财宝的秘密。
　　他以为他的好兄弟会替他保守秘密，殊不知此人心术不正，且与无寿阁素有往来，替他们做过不少丧尽天良的龌龊事。当他从他这位“范兄弟”口中确证了黄金的存在，蓄谋动念，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据为己有。
　　但范则诚忌惮阮家教书育人且交友满天下，虽不在官场亦不在江湖，与这两处联系却是遍布天下。
　　阿九止步回头，一手横在脖子上，边示范边说：“说好对付吧，都是文弱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咔嚓一刀了事。说不好对付吧，与阮家来往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凶手。你说范则诚能想出什么法子？”
　　唐少棠摇了摇头。
　　他不懂繁复的人情世故，人心叵测。
　　他所经历过的争斗俱是刀剑无情，生死了断，何曾玩过什么阴谋诡计。
　　好在阿九并不期待唐少棠能揣摩出范则诚的心思，径自往下说：“范则诚想出了个借刀杀人的法子，让阮成济对上无寿阁，两方头破血流，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唐少棠：“他利用了阮成济的儿子？”
　　唐少棠尤记得，阮成济曾委托霓裳楼杀范家二子的缘由——痛失爱子。
　　阿九：“不错。范则诚为了诱导阮成济不计后果地与无寿阁正面相争，但他绑走了阮家唯一的骨血，阮成济的亲生骨肉，并告诉阮成济，他儿子被无寿阁抓去练蛊了，性命垂危。”
　　范则诚也确实把阮成济的儿子交给了无寿阁，既从无寿阁得到了好处，也把阮家推入了深渊地狱。
　　阿九黯然道：“阮成济情急之下，不待细细绸缪，便公开招募有能之士闯入无寿阁讨人。无寿山一役，他的夫人也参与其中，死于无寿阁点墨之下，爆体而亡，尸骨无存。最后的结果，如你所见。阮家耗尽人脉家财，没能换回爱子，只落得个家破人亡，自己也成了孤家寡人，从此潦倒落魄。”
　　哪怕后来查明范则诚才是始作俑者，却因范家如日中天的地位，再无力扳倒雪恨。
　　只能依靠重重机关的阻隔，独自躲藏在这地下。
　　唐少棠想起途径的几个空荡荡的地洞，虽已无使用痕迹，仍不失为妥当的藏匿之所，遂问：“方才发动机关的人，是阮成济？”
　　阿九点点头：“嗯，我们落下的地方是陷阱，但这陷阱应该与地道相通，出口——”
　　就在眼前四个字尚未出口，前路被一块巨石阻挡，阿九顿时哑然。
　　阮成济毕竟不是个傻子，怕是提前发现了这个漏洞，早早就挪巨石堵住了通道。
　　难怪途径的地洞没有使用痕迹，原来是已经用巨石做了分割，堵住了这头，搬去了那头。
　　这下好了，巨石怎么说也得重于百钧，看来此路不通，得另寻他法了。
　　唐少棠替阿九把话说完：“出口没了？”
　　阿九拒绝打脸，故作镇定地改口道：“出口在别处。”
　　说着就拉着唐少棠转身往北面窄道走。
　　唐少棠随他摆布，心里生出别的疑惑。
　　阿九说了这许久阮家与范家的恩怨。唯独没有说他自己与两家的关系。
　　但他对两家恩怨知之甚详，与范家有怨，与无寿阁有联系。
　　整个故事里，有且只有一人，符合这个条件。
　　答案呼之欲出。
　　唐少棠：“你是不是阮——”
　　阮成济有个为无寿阁所擒的儿子。
　　阿九截断话头，干脆否认：“我不是。”
　　他摇头：“阮家的孩子没能活下来。”
　　“不过，阮家所谓的金银，也没落到范则诚的手上。”
　　阿九回头眨眨眼：“你猜金山银山去了哪儿？”
　　唐少棠：“……”
　　霓裳楼为亡国贵女所创，唐少棠联系到阮成济曾联络霓裳楼杀范家兄弟，以及祠堂设置的机关。他已经断定阮家与霓裳楼有牵连。传闻极有可能是真。
　　黄金目前只有可能在三个地方，阮家，范家，他家。
　　是了，如果范家没能找到黄金，黄金也是有可能被霓裳楼找都并带走，回了他家。
　　阿九故弄玄虚地踩了踩脚下，问：“你说我们现在的地方，原来是用来干嘛的？”
　　唐少棠：“！”
　　他们落下的地方真的是个陷阱？
　　底下是水，有空气，有通路，如果是致人死地的陷阱，却没有布置任何杀人的后招。
　　难道这原本不是陷阱，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用作了陷阱？
　　入口是机关门，只要腰间缠上一根绳子，一头绑在真正的屋柱上，缓缓下落，便不会有事。
　　莫非……这里不是陷阱，而是一个出入口？
　　通往的，是藏匿黄金的秘窖？
　　唐少棠：“你认为，我们途径的空洞穴原来是用来堆放黄金的？”
　　那假梁柱的地道又怎么说？
　　是后来才另造的？
　　为了……躲避范家灭口？
　　阿九：“很有可能，不是吗？”
　　唐少棠陷入沉思。
　　开阔的岩洞，确实有可能作为储藏黄金的宝库。
　　但他们行了一路，并未见到任何财宝，阿九也说黄金没有落在范家手里，那黄金去了哪里？
　　当真送往了霓裳楼？
　　阿九：“而且啊，我有位故人曾与我说，他小时候被罚跪祠堂，偶然发现自家地底下藏了个大窟窿，抓着吊绳垂下去，就能落进一个浅湖。”
　　唐少棠：“……”
　　祠堂，罚跪，阿九说的故人，才是真正的阮家后人？
　　但他说——
　　“浅湖？”
　　他从高处落下，一头扎进湖中，却并未跌落湖底。此湖绝称不上浅。
　　莫非是阿九或他的朋友记错了？
　　阿九：“不错，一个稚童口中的浅湖，我们两个七尺男儿落下都不觉浅，是什么道理？”
　　唐少棠：“大量的黄金，被沉了湖？”
　　阿九笑赞：“糖糖就是聪明，一点即通。”
　　“不过这也是我的推测罢了，黄金可能真的有过，只是沉了湖。黄金也可能是无中生有，水位上升是因为常年多雨，数十载积累的结果罢了。”
　　“我那位故人并没有向我提过黄金，不过他倒是告诉我，沿着地下湖往北走，有一个连通花园的风口，能透气。无奈洞口只有一拳大，小孩儿的脑袋都钻不出，若要回地面，还是得回原路顺绳子攀上攀下，麻烦得很。”
　　“他还说，等他长大练就了绝世武功，定要拿此处来试试本事。看看自己能不能一掌拍开松松垮垮的洞口。”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北面的风口。
　　阿九松开唐少棠的手腕，淡淡道：“可惜他没机会长大，”他抬手抚上潮湿的石壁，神色一凛，道：
　　“今日，就由我来试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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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兰萍县，阮家人（26）
　　壁破，昏光漏。
　　停滞的空气随风而动。
　　此时，日已落西山，天边霞光尽染，积云团簇，美不胜收。
　　阿九先一步探出半个身子，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口清气以缓解胸中憋闷。
　　洞口位于干涸的荷花池畔，池中花枝枯萎，浮萍凋零。旁侧是堆叠的假山，巧夺天工，造的是石悬一线之景。
　　花园已然荒芜，无处不在的藤蔓攀石而上，像是给乱石扣上了一个天然的麻袋，兜去了的往昔的风雅与活气。长短不一的杂草疯狂地向上肆意生长，争前恐后地从石缝的夹隙里挣出头来。
　　阿九表情僵了僵，动作有一瞬迟疑。
　　阿九：我刚才似乎太招摇了？
　　岂止是招摇。
　　阮阁主一掌破壁，是何等的霸气。
　　甭说一般小贼，就是他无寿阁的高手也未必各个都能做到。
　　何况他毫无铺垫，出手即成，模样甚是轻松，非常人可为。
　　阿九：“……”
　　他没敢回头看唐少棠的表情，他觉得事情可能，有那么点儿，不太好收场。
　　阮阁主虽然平时看着大咧随性，演戏演得也颇不走心，但起码的分寸总是有的。
　　比如他并不是懒，而是知道收敛锋芒，所以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假他人之手就假他人之手。
　　又比如他原本没打算亲自打破岩壁。
　　……
　　唐少棠与无寿阁的三位长老交过手，对无寿阁大致的武力水平心里有数。
　　阿九也清楚，自己若是贸贸然出手，难保不会超常发挥露了馅。
　　至于脱困，既然他不能动手，就只能请别人出手了。
　　这个别人的人选，不用多说，只剩下唯二在场的唐少棠了。
　　虽然这家伙又是掩藏内伤，这会儿脸色也比寻常差……但他唐少棠状态好不好，又关他阮阁主什么事？
　　当时阿九已经准备好了措辞，正要施令唐少棠动手，自己则当个轻轻松松的甩手掌柜。可他好死不死地一回头，正对上唐少棠脸色微恙地抬眸而视。
　　阿九：“……”
　　他改主意了。
　　……
　　于是就有了他后来豪言壮语，亲自砸了岩壁。
　　阿九定了定神，试图说服自己：问题不大，应该能勉勉强强蒙混过去。
　　天有不测风云。
　　老天爷似乎非要与他作对，轻轻一吐气，吹来一阵妖风。
　　风并不猛烈，换做之前是断然吹不倒山石的。
　　偏巧阿九刚击破岩壁，震得周遭泥石松动姿态不稳，假山上只悬一线的怪石，竟由着风轻轻一推，失去平衡向下坠落。
　　阿九正烦恼着如何解释自己过人的本领，眼角瞥见飞石恼人，刚想旋身闪避，脑海闪过一个念头——“身后有人”，转而反手一拍，就跟打苍蝇似地将一块沉重怪石甩出去老远。
　　怪石狠狠撞向墙垣，砸出一个不容小觑的洞来。
　　动静之大，引得他身后的唐少棠探出头来。
　　唐少棠：“……”
　　阿九：“……”
　　这……要怎么忽悠？
　　如果只是出掌破壁，他尚能以生死攸关铆足全力触发奇迹来解释。
　　但这一个奇迹连一个奇迹，又要怎么说？
　　他阿九一路耗内力给人疗伤，刚拍碎岩壁就能面不改色地随手甩飞山石。
　　这等实力，饶是无寿阁的现任长老们也轻易做不到。
　　阿九心里苦闷，破罐子破摔地想：我要是跟他解释说，我天生怪力，力气也就比寻常人大了那么一丢丢，他能信吗？
　　阿九摇头打消了自己的妄想。
　　这话说出来恐怕鬼都不信。
　　唐少棠要是信了才有鬼呢。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事出突然，唐少棠人就在他身后，自己若是脚下一旋飘忽闪避，处在唐少棠视线盲点的怪石没准就要给对方脑门上砸出一个血窟窿。
　　他不出手还能咋办？
　　眼睁睁看着唐少棠被砸得头破血流？
　　阿九反思片刻，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唐少棠被砸得头破血流？？？
　　没等他理清因果，麻烦就已经上门。
　　他甫一回头，见唐少棠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唐少棠不紧不慢地说：“阿九好武功。”
　　阿九笑笑：“哪里哪里。”
　　唐少棠问：“你曾说你偷了无寿阁的秘籍，所以会无寿阁的武功。”
　　阿九：“……”
　　我是说过这话，怎么，你要给我送台阶下？
　　唐少棠复又问：“你偷学的武功，与无寿阁长老相比，如何？”
　　阿九：“……”
　　果然没这等好事。
　　唐少棠不是来送台阶的，是来拆台阶的。
　　阿九静默片刻，反问：“你看呢？”
　　唐少棠瞬了瞬目，垂眸思量须臾，终是追问道：“你们的武功，谁更胜一筹？”
　　他心里已有计较，但仿佛唯有这个答案，必须是从阿九嘴里亲口说出来，才能得到确认。
　　这是一道送命题。
　　阿九轻叹一声，脑里闪过诸多狡辩的戏言，都在遇上唐少棠一双岑寂浅眸时烟消云散。他不由自嘲笑笑，神态自若地一步跨上池边倒塌的砾石堆，傲然回头，说：
　　“我。”
　　时间为之一滞。
　　唐少棠：“……”
　　“我”？
　　他说……“我”？
　　比起无寿阁三大长老，更胜一筹？
　　据唐少棠所知，无寿阁武功在长老之上的，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听闻无寿阁的新阁主即位后没有立鬼煞。
　　那就只剩……
　　无寿阁阁主本人了。
　　……
　　唐少棠虽接了暗杀无寿阁阁主的任务，却对暗杀目标知之甚少。
　　江湖上，亦无人知晓无寿阁阁主的样貌。
　　甚至连年龄，性别也是一个迷。
　　只因无寿阁历任阁主终年藏在面具之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无寿阁以杀人为业，行的鬼祟勾当，如此遮遮掩掩本不足为奇。
　　奇的是历代阁主，武功上无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脾性弑杀喋血，行事作风几乎如出一辙。
　　世间万物变迁，门派自有盛时衰时，如此起伏变换，天之理也，缘何无寿阁能长盛不衰，从五湖四海挑选出能够全般继承武功天赋，连性子都与前人无异的继承人？
　　江湖谣言四起，戏说无寿阁阁主练蛊成了精，成了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面具下根本就没有阁主的更替，无寿阁的阁主从来都是一个人。
　　这个说法延续了数十年，直到三年前才被现实狠狠地打了脸。
　　三年前，无寿阁新任阁主横空出世，无寿阁大乱。
　　也不知哪里出了岔子，这位新任阁主似乎只继承了前任阁主嗜杀成性喜怒无常的脾性，却未能继承无寿阁一脉相传的驭人之术，不立鬼煞不赐新蛊。十二个掌事的长老，三个月内被削的只剩一半活口，整个无寿阁迎来一波狂风骤雨般的换血洗牌。
　　此事一经传出，江湖哗然。
　　就在人们瑟瑟发抖，担心无寿阁的新阁主将在江湖上掀起一轮的血雨腥风时，这位对内杀疯了的新阁主，对外却半掩了生意的大门，似是无暇他顾。
　　如此奇闻变故，自然引动了江湖第一的情报组织蓑衣翁。
　　他们不计血本，派人前赴后继冒死闯阁探听消息。
　　一年后，功夫不负有心人。
　　派出去的人里，出了一位幸运儿。
　　此人得幸亲见了这位传闻中发了疯的新阁主。
　　非但见着了面，被饶了小命，还跟那位神秘莫测的新阁主唠上了几句闲话。
　　据幸运儿本人说。
　　当时这位新阁主正在无寿山半山腰的一隅悬崖边看星星。
　　连面具都没戴。
　　说嫌那面具丑，憋得慌。
　　这话一惊传出，江湖再次为之哗然。
　　看这位无寿阁阁主的口气，不像是个血雨腥风脾气倨傲的前辈高人，竟像个不知轻重行事轻挑的年轻人？
　　嫌面具丑？
　　难不成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要么就是个臭美的小伙子？
　　这怎么可能！
　　八卦的江湖人很快涌向了蓑衣翁，求个真相。
　　既然见到了本人，那对方相貌如何，身量如何，性别为何，总得给大家说个清楚！
　　蓑衣翁以贩卖情报为生，它家的情报，要么另外花大价钱买，要么就用同等价值的情报换。
　　见生意临门，蓑衣翁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给出了一个天价数字。
　　吓退了众人。
　　至今江湖上未有传出无寿阁阁主真面目。
　　酒肆茶楼，谈起这件事，无一不吐槽：这一届的江湖人也忒穷了，情报都摆在那儿了，是买不起还是怎地？
　　有人买不起，也有人不吝重金求购。
　　霓裳楼与无寿阁势不两立，自然试图买过。
　　但面对霓裳楼送来的重金，蓑衣翁竟然不识相，不肯卖，只肯换。
　　唐少棠不知蓑衣翁究竟提出了何等大逆不道的交换条件，他只知楼主震怒，此后无人再敢提这场与蓑衣翁谈崩的交易。
　　因此，唐少棠在出发前，对无寿阁阁主知之甚少，不过一两句江湖传言的程度，比如这位阁主大约是个年轻人，比如楼中女弟子无一成功得返，传入市井之间，又多了个离奇的推测，说这位阁主不喜女色，喜……
　　唐少棠：“……”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唐少棠望着阿九倨傲的姿态，一个荒诞的念头挥之不去。
　　阿九他，会是无寿阁阁主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十文：阁主，你什么都没干，马甲就掉了。
　　阿九：没掉！
　　唐少棠：（盯）……
　　阿九：容我想想怎么不动声色地把马甲穿回去。
　　——


第51章 兰萍县，阮家人（27）
　　话分两头，阿九还在与唐少棠讲恩怨故事的时候，曲娟娟与范铭可不敢闲着。
　　范铭带路，曲娟娟跟随，两人一前一后躬身走进地道。
　　岩壁上点着两排油灯，昏黄的灯火飘飘摇摇，明明灭灭地驱散着地道的晦暗。
　　顺阶而下时，曲娟娟轻轻提起裙摆，偶然间注意到台阶修葺得并不整齐。最初粗陋歪斜，让人立足艰难。砖石泥灰更是镶嵌得杂乱无章，仿佛出自一个没干过砌砖累石活计的外行之手。但越是往后，越是精细工整，她脚下也越发稳当。
　　台阶短短三十余步而已，曲娟娟却宛若看着一人曾经从头学起，花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光阴，从一个手忙脚乱的新手，成长为一个手艺老道的工匠。只是为了隐匿藏身，不见天日。
　　对这个即将落入自己手中的可怜人，曲娟娟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同命相怜的怜悯之情。
　　倘若能活在阳光下，谁又愿意躲在地下苟且偷生呢？
　　曲娟娟的思绪随着自己脚步声越飘越远，一直沉默不语的范铭蓦地开口说：
　　“娟儿姑娘，如果范某没有想错，那发动机关之人乃是屋主。他是主，我们是客，我们不请自来扰了他的清净，如今我们却要擒他，岂非恶人先告状？”
　　曲娟娟：“范公子，事到如今，我们还能空手而归？”
　　下都下来了还婆婆妈妈废什么话？
　　不把人抓回去，等着自己被阮阁主宰了吗？
　　曲娟娟无心理睬优柔果断的范铭，她眼下更担心的是地下是否设有其他埋伏。
　　于是，她越过了磨磨蹭蹭的范铭独自走在前头，伸长脖子睁大眼睛观察四周。
　　提心吊胆地缓行了好一会功夫，她没等到预料之中的暗算埋伏，反而轻而易举地在地洞中一间陋室里找到了要找的人。
　　老人一手拄拐，一手托着烛台，单薄的身影在烛火微光下茕茕孑立。
　　阮成济鬓发虽白，面容却生得十分端正，棱角分明，想必年少时也曾是风流俊逸的少年郎。
　　曲娟娟怔了怔，心说：找人这么容易？早知道就不用范铭带路了，我一个人也行的嘛。
　　阮成济对曲娟娟视若无睹，一双不再清亮明澈的瞳孔骤然睁大，狠厉之气陡升，凌厉的视线如苍鹰攫住猎物般啄向范铭。
　　他一声怒喝：“好小子，人原来都是你带来的？！”
　　“阮伯伯，我——”
　　范铭上前一步，意欲解释各种缘由，却遭阮成济拂袖打断：“姓范的小儿，你口口声声要替父赎罪，如今却带人擅闯我阮家祠堂，又寻来我藏身之处，究竟是何用意？”
　　曲娟娟一见气氛剑拔弩张不好收拾，忙柔声安抚：“老人家，我们并无恶意，只想留宿几日——？！”
　　话音未落，一把利刃横在脖颈前，曲娟娟一动不动，不可置信地眨巴着杏眼，瞅着架在脖子上的一把——菜刀？
　　范公子？！
　　范铭冷声道：“娟儿姑娘，不管你袖中藏着什么暗器，我劝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曲娟娟：“……”
　　我竟小瞧了他？！
　　范铭从容道：“阮伯伯，这群人里可能会有令郎的线索，还请您再宽限我些时候。”
　　他离家出走抛却过往，昧着良心一步步混得无寿阁长老的信任成为传令使，如今在十文与阿九面前佯装唯诺懦弱，为了不是自己，而是向阮成济偿还他们范家的罪孽。
　　曲娟娟受制于人，只得在心里腹诽：伯伯？这头发花白的，叫爷爷还差不多？
　　听范铭嘴里蹦出“令郎”儿子，阮成济神情一变，登时扭头死死盯着曲娟娟。
　　“你知道我儿的下落？！”
　　曲娟娟莫名其妙：“……令郎是？”
　　你儿子是谁本姑娘都不知道，谁知道他下落啊！
　　范铭不信：“姑娘真不知？”
　　曲娟娟眨了眨眼，真诚发问：“小女子不知，还望范公子不吝告知。”
　　范铭温言和语道：“阮家公子阮棂，姑娘可有印象？”
　　曲娟娟茫然摇摇头。
　　真正姓阮的她就晓得一个人——无寿阁阁主。
　　可这位阁主只自称过姓阮，其余只问话不答疑，曲娟娟一个不想死的监下囚，只把唐少棠卖得彻彻底底，对阮阁主则是一概不知。
　　范铭：“既然如此，姑娘可否先与我说说你与令兄的来历？”
　　曲娟娟礼貌微笑：“范公子何意？我与我哥漂泊江湖，能有什么来历。”
　　范铭并不动怒，语气依旧温和：“姑娘又不肯说，那范某再换个问题，你与十文可是同道中人？”
　　曲娟娟心道：他怀疑我和十文同是无寿阁的人？
　　算了，尚且不清楚他与无寿阁是敌是友，总之先撇清关系。
　　曲娟娟轻声细语地匆匆解释：“自然不是，十文的性格范公子你也见识过，我与你一样，只是机缘巧合遇上了，便身不由己地同路了。”
　　范铭点了点头，经他一路观察，他也认为曲娟娟“身不由己同路”说法不似说谎。
　　范铭又问：“那位阿九呢，你可认得？”
　　阿九一上来就与她搭话，难道真的只因她是个漂亮姑娘？
　　曲娟娟：“……”
　　她可不敢卖阿九，出卖无寿阁阁主那得死得多难看？
　　她怕死，还怕丑。
　　曲娟娟故作为难地一笑，说：“范公子，十文与我都只是萍水相逢罢了，何谈阿九公子呢？”
　　范铭与曲娟娟一问一答这许久，仍没问出个结果。
　　范铭没料到曲娟娟生死攸关仍能临危不惧，不慌不忙地跟他打了半天太极。但他性子沉稳，尚有心力继续从曲娟娟口里套话，一旁却有人失了冷静。
　　阮成济久觅儿子行踪未果，苦苦煎熬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不禁悲喜交加。奈何范铭逼问曲娟娟半晌，一无所获，他失望之余心神巨颤，脸色顿时惨白，他身子晃了晃，踉踉跄跄向曲娟娟走了一步，一头向前栽倒。
　　范铭大惊，仓促地点了曲娟娟穴道后赶忙探身前去搀扶，却被固执的老人拂袖推开。
　　“你，你快给我问清楚，她，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棂儿的下落。”
　　范铭面露忧心之色，劝道：“阮伯伯你先别急，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办到。”
　　他唯恐阮成济急气攻心伤了身体，不得已点了对方睡穴，撇下曲娟娟，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到床上歇息。
　　出了陋室，他按序依次转动墙头两盏熄灭的油灯，轰隆一声乍响，一扇玄铁大门在轴承的牵引下徐徐下落，瞬间将阮成济所在的陋室与他们彻底隔离。
　　门一落地，范铭反手就斩断了灯托，损毁了机关。
　　他深知玄铁门一旦落下，若是门外机关毁损，就只能从内部开启，外部的人即便想入内，也只能望门兴叹无能为力。
　　范铭计划着若是阿九等人稍后若是要硬闯，未必能立刻发现密室，即便发现了，没了开关多少能拖延些时间。
　　此刻阮成济不在场，范铭不再瞻前顾后，开门见山地问曲娟娟。
　　“你们当真姓阮？”
　　曲娟娟迟疑。这个问题实在不好答，如实回答无异于拆穿唐少棠的谎言。
　　可是不答……
　　“我以为范公子不会问了呢。”
　　范铭：“我不想当着阮伯伯的面问你，是不想给他虚假的希望。你那位兄长，年龄和相貌上都与阮伯伯的儿子不符。”
　　阮成济如今暂时安全，范铭身上紧绷那根线也随之放松。他本不想为难一个姑娘家，但事关阮成济的安危，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曲娟娟瞧出范铭态度有所软化，嫣然一笑：“实不相瞒，我与家兄确实不姓阮，但并非是为故意引你误会。实在是……我们兄妹两孤苦无依，行走江湖不得不谨慎些。我兄长他便借了他一位好友的姓氏，恰好是姓阮的。”
　　可不是，借的是无寿阁阁主的姓，怪谁，当然怪阁主姓什么不好偏偏姓阮呗。
　　范铭：“希望姑娘莫怪，毕竟事关阮伯伯生死，我不能把他就这么交给你们。”
　　一切以阮成济安危为先。
　　曲娟娟苦笑：“娟儿明白范公子的顾忌，但范公子趁我不备，制服我一介弱女子容易，可曾想过要如何说服外头的几位大人物？”
　　见范铭沉默，曲娟娟又添上一把火：“一个十文，你尚且不是对手，再加上一个阿九，二对一，你可有胜算？”
　　范铭却答非所问：“你与兄长感情可好？”
　　曲娟娟：“？我哥？我们自小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是好的……”
　　范铭：“甚好。有你在我手上，令兄必不会见死不救。故而并非以一敌二，是以二敌二。”
　　曲娟娟：“……”
　　闻言，最先闪过她脑海的不是“唐少棠会救我吗？”而是“唐少棠岂会与阿九大打出手？”
　　虽然一个是杀手一个是目标，立场上合情合理，但是她怎么就无法想象这个画面呢？
　　范铭：“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劳烦姑娘陪我冒一回险了。若是他们不肯放过阮伯伯……范某只能拼死一搏了。”
　　曲娟娟看得出范铭抱着的不是得胜的侥幸之心，而是同归于尽的必死之心。
　　她心下疑惑，脱口而出：
　　“他姓阮，你姓范，又不是你亲爹，何至于为了个外人做到这个份上？”
　　范铭苦笑：“姑娘有所不知，是我们范家欠的阮家，父债子偿，理应如此。”
　　曲娟娟：“……”
　　果然，这个人活得真累。
　　不如——
　　死了解脱。
　　--------------------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快乐！


第52章 兰萍县，阮家人（28）
　　曲娟娟袖口微鼓，一截丝缎如毒蛇吐信般窜出头来，形若流云劲如疾风，直逼范铭面门。
　　范铭大惊之下向后急掠，幸得菜刀掩面，方才堪堪护住要害。
　　“姑娘会武功？”
　　曲娟娟嗤之以鼻：“范公子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时不就猜到了嘛，何必多次一问。”
　　范铭：“我只道姑娘可能略通武艺，却不知姑娘出手如此狠毒。”
　　曲娟娟：“江湖防身的小伎俩而已，哪里狠毒了？”
　　几番交手后，范铭知曲娟娟不是普通会武功那么简单，不敢怠慢：“姑娘招招致命，可不像是防身伎俩。”
　　曲娟娟噗嗤一笑，亮出妖女本色：“哎呀，哪里致命了，范公子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范铭蹙眉，神色凌厉：“看来姑娘刚才所说皆虚，容我再问一遍，你们冒充阮家人到底有何目的？”
　　曲娟娟：“都说了没故意冒充什么阮家人。信不信由你，你以为本姑娘乐意姓阮吗？”
　　还不是某人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屁颠颠就跟了别人姓？”
　　想起这茬就来气。
　　“总而言之，今天这人我必须带走。”
　　她答应了唐少棠追人，也真心实意地认为无寿阁阁主惹不起。
　　阮阁主惹不起，范公子她还惹不起吗？
　　自从上了无寿阁，她就跌入了憋屈的循环。
　　无寿阁的长老她打不过，阁主她想都不敢想，十文和他的虫子还贼吓人。
　　但现在眼前这个受了伤了范公子，不过是个武功尚可的普通人。
　　身边总围着实力超群的非常人，她才不得以低头伏小，但区区一个普通江湖人，她这个当杀手的难道还不能就地杀了？
　　……
　　还真不能。
　　她两人同时出手，双双受阻。
　　曲娟娟余怒未消，脱口就冲着拦截之人直呼其名：“唐少棠！”
　　唐少棠竟没理会，自他突兀地闯入战局抬剑卷停了丝缎后，眼神就固定在一处。
　　曲娟娟：“……”
　　不用想也知道他在看谁。
　　曲娟娟识趣地收了脾气，退后几步，气鼓鼓地闭上嘴，只想当个无人问津壁花。
　　阿九一手转着从范铭手上缴来的菜刀，笑道。
　　“午……晚饭是萝卜？”
　　一不留神，都从午饭时间折腾到了晚饭时间。
　　唐少棠没接话，眼神里似饱含千言万语，归纳到一处，大约能简化为一句：你是无寿阁什么人？
　　阿九挠挠脸，尴尬地笑笑：“……咳，那什么，范公子，娟儿姑娘，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曲娟娟气得不想说话，换做别人来问她定会甩回一句“你问他啊”。奈何问话的人是阿九，她可不敢在阮阁主面前使性子。于是她勉强拽回了理智，调整好表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二人分享。末了不忘怼一句范铭。
　　“事情就是这样，接下来要如何，就看范公子想如何了。”
　　曲娟娟话虽这么说，但范铭尚有自知之明，既然阿九在场，是万万轮不到他做主的。
　　阿九二人出现前，他原是怀着侥幸想制住曲娟娟，逼她隐瞒阮成济的行踪。只有阮成济安全，他才可以放心与这些人周旋，伺机打听情报。就连他最初选择阮府作为歇脚处，也是事先料定了阮成济在这个时候不会出现在阮府。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事事不尽如人意。
　　“诸位，是范某顾虑不周，引得阮伯伯误会。他先前冒犯之处，范某愿替他受过。”范铭朝阿九拱手，坦然领罚。
　　阿九上下打量范铭，从他神情判断出他所言非虚，懒洋洋往身侧的石壁上一靠，说：“阮成济我不会动，罚你我也没兴趣，不如你仔细说一说，你好好一个范家的长子，怎么反倒胳膊肘往外拐，护起了阮家？”
　　范铭惨然道：“我护的不是阮家，而是是非公道。”
　　四年前，伴他长大的小书童豆子突然告病回了老家，没了音讯。他与未婚妻朱琳走江湖行侠仗义的路上，便顺道去了豆子老家探望。
　　谁知，他们非但没有见到本该在养病的豆子，却从街坊领居口中得知，豆子一家数月前惨遭贼人杀害。痛心之余，范铭誓要替豆子寻出真凶，报仇雪恨。于是，他与朱琳兵分两路，朱琳负责调查豆子一家与他人之间的往来恩怨，而他则负责追查那一伙杀人的贼匪。
　　何曾料到，半年后他顺藤摸瓜竟最终查到了自己父亲范则诚的头上。豆子会死，在于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而那桩不该听到的事，与早已颓败的阮家有关。
　　又过了大半年，经他多方打探，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找到了阮成济的下落，并从阮成济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一开始，我是不信的，后来……后来我与父亲当面对峙……我才信了阮伯伯说的句句属实。”
　　唐少棠大致估算了一下日子，三年前他接到任务去杀范家兄弟，后获悉姓阮的雇主撤回任务，据说是因为结识了范家的孩子，于心不忍。如此看来，当年令阮成济改变主意的范家孩子，便是眼前这位范铭了。
　　“我逃出范家，再次找到阮伯伯谢罪，想替父亲弥补过错。但阮伯伯需要岂是一声歉意，他要的是他的儿子，阮棂的下落。于是我……”
　　提及无寿阁之前，范铭眼神中闪过一缕犹豫，余光不由自主看向阿九，窥探他的脸色。
　　阿九原本倚着墙闭目聆听，许是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停顿，睁开眼，替他接过话：
　　“你就是为了这个，以身犯险混入无寿阁？”
　　得到了阿九的默许，范铭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父亲对不起阮家伯伯，父债子偿，我生为人子，责无旁贷。”
　　阿九：“一个儿子陪一个儿子，哼。”
　　难怪范则诚不想找回这个儿子。
　　自己害人的破事儿给儿子知道了，儿子不想着替老子隐瞒，却要为了心中的正义去受苦受难补偿受害人。虽说虎毒不食子，范则诚不忍心杀了范铭，可若是把儿子找回来了怕是还得劝老子去赎罪，不如找不回来。
　　范铭：“我爹素来与无寿阁有联系，我利用他的手段联络上了无寿阁的长老，借着替他做事之名，暗中打探阮伯伯的儿子阮棂的下落。”
　　为了不连累他人，他与未婚妻朱琳分手，与母亲与弟弟不辞而别，只身一人跳入了无寿阁这一汪泥潭。可惜他花了许多时间，一步步获得了长老的信任，却始终打听不到阮棂的半点消息。
　　到头来，没能救回阮棂，无法给阮成济一个交代。
　　不仅如此，他在无寿阁长老手下所参与伤天害理之事亦不少，事到如今，恐怕也无法给曾经相信是非公道的自己一个交代。
　　穷途末路之境，他却机缘巧合遇上了无寿阁最高的掌权者。
　　若要问这世上还有谁能知道阮棂的下落，恐怕只剩下无寿阁新任阁主了。
　　“无寿阁的邪功欲成，须献祭稚童练蛊，被选中孩童虽是九死一生凶多吉少，却并非全无活口。我推测幸存者极有可能会成长为无寿阁新一批的杀手，所以我这三年一直在找寻……”
　　阿九眉头紧蹙，一拂袖。
　　“不必找了。”
　　他望着头顶黑黢黢的虚空，冷冷道：“当年献给老阁主练蛊的孩子，没有活口。”
　　范铭：“！！”
　　阿九：“若单纯为了找人，那你也不必再回无寿阁了。”
　　范铭仍不死心，张嘴想问个究竟，就见阿九朝他伸出三根手指。
　　“你还说错了三件事。”
　　第一，练蛊不一定要孩童。只不过成人经脉骨骼业已成熟，寄生蛊强行贯通打破，虽能铸就一时的高手，命都不太长。比不得从小培养的。小石匠差点爆体而亡，就是这个道理。
　　第二，江湖出了个胡乱杀人的歪魔邪道，会遭武林中人唾骂，杀之而后快。但也正是这群武林中人，他们花钱买凶，报仇解恨，同样视人命如草芥。若这杀人魔头有些本事，说不定能招揽一群信众，成一方霸主。但倘若出了个专吃小孩的妖怪，则会引得人心惶惶，一夜之间成为整个江湖，整个朝廷，甚至整个天下的敌人，妖怪本人未必活不长，但绝对成不了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生意伙伴。
　　无寿阁是杀手组织，把杀人当一门生意。开门做生意就要招揽客人。所以无寿阁的阁主虽然必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却不能是个专吃小孩的妖魔鬼怪。历任阁主，也从来不会明目张胆的去搜刮孩子练蛊。他们只暗地里找些个孤苦无依的，不见了死了也无人过问的。
　　阮家曾经有钱有势，不会是他们的目标。
　　范铭：“莫非是因为阮家公子根骨不凡，是个练武奇才，无寿阁才因此破了例？”
　　阿九嗤笑一声：“天资？无寿阁那套练蛊的邪功，就是为了把没天资的凡人铸就成武功高超的杀手。寄生蛊也不挑人，手脚健全的就成。”
　　范铭：“那为何偏偏……选中了阮家公子？”
　　阿九：“你不如去问问你父亲？”
　　范铭：“……”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他想起阮家在兰萍县曾与范家势均力敌，若不是阮家丧子，不至于落败至此……
　　阿九琢磨他的脸色，也不再卖关子：“阮家的儿子，不是被无寿阁选中，而是有人选中后，将他当做流浪儿献给了无寿阁。”
　　范铭：“这不可能，我爹他，他……是为了我们……”
　　当年对峙之时，他说，他是为了保护我和小骁，才不得已牺牲了阮家的孩子。
　　难道，连这都只是一个无耻的谎言？
　　阿九：“范则诚可不是为了保护幼子而害的阮家。而是为了害阮家，利用了无寿阁。”
　　范铭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看着阿九，有看着那扇与阮成济一樘相隔的玄铁门。
　　他一直以为他爹虽然做错了，却也是出于父爱，有他沉痛的苦衷，是情非得已，是受了无寿阁的逼迫。所以他虽然想着赎罪，却从未想过将范则诚所作所为公布于众。
　　在他内心深处，他仍然愿意相信他的父亲是一时鬼迷心窍，而非真正的丧尽天良。
　　可如今……
　　阮伯伯与他曾经称兄道弟，他为何要不择手段毁了阮家？
　　眼看着范铭震惊不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唐少棠沉默良久，倏忽抬头，问阿九：
　　“第三件事呢？”
　　阿□□的是无寿阁武功，熟悉无寿阁的秘密，武功高于长老，却曾自称与无寿阁有仇。
　　他直觉出阿九与无寿阁之间秘密，恐怕就藏在阿九指摘出的第三点里。
　　阿九摸了摸鼻子，闪烁其词：“至于第三么。在无寿阁是鬼煞以上才知道的秘密，我也不知道。”
　　唐少棠：“……”
　　他面上没有反驳，眼里却明晃晃挂出一个大大的疑惑：“当真？”
　　阿九：“……”
　　骗你的。
　　第三。
　　老阁主下蛊培养的不仅仅是杀手，还有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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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


第53章 兰萍县，阮家人（29）
　　范府。
　　范则诚浅浅啜了口老管家递来的茶，靠在太师椅上微微后仰，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椅子的扶手，沉默不语。
　　梁管家跟随他多年，一看就知道自家老爷心情不佳，忙着急开解。
　　“老爷您尽管放心，我已经派了人手跟踪，料想那两个无礼之徒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范则诚右手顿了顿，向老梁缓缓一招手。梁管家忙不迭附耳过去，听范则诚在他耳边慵懒道：
　　“老梁啊，你跟随老夫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一点儿长进呢。”
　　梁管家心里一突，顿时将身子绷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出。
　　范则诚不紧不慢道：“上一回派去的人，不就失败了吗？”
　　本打算在凝绿江同朱琳一道灭口以绝后患，却让两人全须全尾回来邀功，何等的失态。
　　范则诚扬手拍了拍梁管家的后脖颈，叹息道：“老梁啊，你让老夫怎么说你好。”
　　梁管家一个激灵，膝盖登时一软，俯首磕头。
　　“小的错了，是小的办事不利，小的该罚小的该罚！”
　　范则诚：“唉。你这么多年忠心耿耿，老夫怎么忍心罚你。”
　　说话间，他目光冷冷扫过一众托盘的丫鬟，故作诧异。
　　“你们怎么还在？”
　　众丫鬟顶着托盘哗啦啦齐齐跪下，支吾不敢言：“奴婢，奴婢……”
　　范则诚：“我们说的话，可都听见了？”
　　丫鬟瑟瑟发抖：“回，回禀老爷，奴婢们什么都没听见。”
　　范则诚揉了揉眉：“听见了也无妨，防人之心不可无么。老梁也是忧心我范府安危，方才设法打探两位少侠的情况，情有可原。不过……”
　　他摆了摆手，吩咐道：“都发卖了吧。”
　　丫鬟们闻声怔愣了片刻，直到家丁们上来堂前拖人，方才陆陆续续回过神，哭得梨花带雨，磕头求饶：“求老爷开恩，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听见，老爷饶命啊！”
　　她们各个都是背负着卖身契的贫家女子，被范家这般大户人家买来当丫鬟原是一桩幸事。可只要仍是奴仆之身，一旦遭主人家嫌弃发卖了出去，便不会再有好人家收留。她们将来要去往的不是边疆苦寒之地，就只剩下青楼妓馆。
　　一个年级尚小的丫鬟颤巍巍地拖着托盘，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茫然四顾，她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也不知在人前和颜悦色老爷为什么无故翻脸迁怒与人。
　　她在姐姐们嚎啕的哭声中懵懵懂懂地想：怎么好端端的，命运就被改写了呢？
　　范则诚不耐烦丫鬟们的哭闹，催促道：“老梁，还不把人都带下去。”
　　梁管家连连点头照办：“是是，这就拖出去。”
　　范则诚倚在太师椅上，冷漠地斜睨着厅堂里一片鸡飞狗跳的吵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陷入对往昔的回忆。
　　……
　　当年他受仇人追杀，潦倒落魄逃往兰萍县暂避风头，正遇上阮家的大善人给百姓施粥。他身无分文，全靠着阮家的施舍，浑浑噩噩苟且了数月。
　　盛夏的一日，他如往常般端着破碗前去讨粥，却被当场赶了出来。
　　当时的阮老爷，也就是阮成济的爹，非但没有给他粥喝，反而朝他当头棒喝。
　　呵斥他年轻力壮，四肢俱全，却总想着不劳而获，简直是自甘堕落！
　　呵斥完了还放出话，让他去寻活计，寻不到再来找他。
　　阮老爷一席话，当真是醍醐灌顶，呵散了范则诚的意气消沉。他当时就指天发誓，要重新振作，将来向追杀他的仇家报仇雪恨。
　　奈何他一个穷小子，无权无势，武功平平，凭自己根本报不了仇。只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擅察言观色与人结交。费尽心机之下，他终于搭上了无寿阁，开始替他们卖命。年复一年，总算积累出点本事和钱财。
　　他范则诚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一日回兰萍县，偶遇阮成济这个文弱书生与人当街争辩，对牛弹琴，还差点挨了打，他既觉得此人可笑不自量，又觉得他在人堆里意气风发口若悬河的样子格外醒目，便看在对方是恩人之子的份上，出手相助。
　　两人自此一见如故，他在阮成济盛情相邀下入了阮府当了个名义上的护卫。私底下，阮成济喊他大哥，彼此以兄弟相称。
　　此后，他们兄弟二人时常相约出游，把酒言欢，几乎是形影不离。
　　当时的阮成济心里有一股少年意气，憧憬仗剑江湖的洒脱，总是逮着他的范大哥天南地北地问。范则诚也乐意投其所好，与他说了许多江湖异闻。
　　听得阮成济心向往之，跃跃欲试。可惜他不懂武功，性子又太直，常常因为自己心中的正义得罪人。范则诚有意无意多次提点，阮成济却并不知收敛，最后只好由他这个当大哥的自作主张地暗地里出手干预，频频借助无寿阁的势力替阮成济一一摆平。
　　在这些事上，范则诚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好大哥，对阮成济这位阮贤弟，是有大恩的。
　　而有恩，就该有报。
　　可惜他没有等来自己期望的报答，反而等来一个令人措手不及喜讯。
　　一次跟镖走江湖，阮成济遇上一位走镖的江湖女子，两人一见倾心。再见时，便已经定下了婚约。
　　数月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阮府上下张灯结彩，满堂热闹，好不欢喜。
　　而他这个兄长，名分上既是个下人，也是个外人，虽在宾客之列，却与其他宾客格格不入。新人轮番敬酒时，阮成济刚走向他这一桌，就被人拉去了别桌。新郎官儿就这么被灌得醉醺醺的，一场酒宴终了，都没再来过自己称兄道弟的大哥那一桌。
　　范则诚与同桌人言笑晏晏地喝着闷，目光却始终炯炯地盯着新人成双入对的喜服，仿佛那一对龙凤呈祥的喜庆纹样，在喧天锣鼓声中，红得格外扎眼。
　　再后来，他们便不如往日那般亲近了。
　　与阮成济逐渐疏离的同时，范则诚暂时离了兰萍县，替无寿阁四处卖命，逐渐受到长老的重用，地位与日俱增。
　　多年后他复返兰萍县，与阮成济久别重逢，阮成济热络地与他叙旧，责怪他当年的不辞而
　　别，还不忘向他介绍自己的家人。
　　他称范则诚是他最钦佩的大哥，是自己的家人。并一再强调，他儿子的武学启蒙恩师，只能是他的范大哥。
　　不日，阮成济果然牵着自己的儿子登门造访，请求范则诚收那孩子为徒。
　　最钦佩的大哥？
　　启蒙恩师？
　　家人？
　　阮成济望着眼前已然陌生的故人。
　　脸在笑，眼却无光。
　　他盯着那个外貌与阮成济三分相似，却分明更像他母亲的孩子。看着那孩子笑得灿烂无邪，他生出一个念头。
　　别笑了。
　　于是，他牵着他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徒弟的手，将他说成孤苦无依的流浪儿，献给了当时的无寿阁阁主。
　　他一想到阮成济得知儿子被掳后的慌张无措，心里就觉得安稳。
　　他想：阮贤弟定然会不知所措，无能为力吧。或许还会像当年在街上受人欺负时一般，看似不屈不挠，实则茫然无措地等着一个人，等着自己去救他。
　　届时，他这个当大哥的，是救，还是不救呢？
　　然而他记错了，也想错了。
　　当年在街上受人欺负却依旧舌战群雄阮成济，从未茫然失措，也未曾等人来救。
　　后来的阮成济，依然如故。
　　他与爱妻勠力同心，招兵买马，誓上无寿阁抢人。
　　虽是搏了个玉碎，却也查出背后是他范则诚在捣鬼。
　　……
　　“老爷，人都安排好了。”
　　梁管家的呼唤，令范则诚从回忆里抽身。
　　人散了，厅堂内空空如也。
　　梁管家恭恭敬敬地问：“老爷还有何吩咐？”
　　范则诚揉了揉眉头，问：“关于那二人，你可曾探查出什么？”
　　梁管家：“小的没用，除了知道那问名客自称姓阮，其余的……”
　　他上回刚将消息回报给老爷，老爷就交代他派人伪装成北望派弟子于凝绿江实施截杀，可惜他派出去的刺客有辱使命，未能成事。
　　范则诚：“你的人打探不出什么，就不懂问问其他知情人吗？”他摆摆手：“去把老夫那个不孝子带上来。”
　　既然从那二人身上探查不出消息，就从别处入手吧。
　　梁管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遵命，小的这就去把小少爷请来。”
　　“不必去请了。”
　　一位素衣的女子推门而入，望着高座上的范则诚，目光清冷。
　　她峨眉紧蹙，嘴唇泛白，脸上无甚，似是抱恙在身。
　　“夫人！”梁管家惊呼一声，赶紧殷勤地拉了一把椅子请女子坐下，他口中的“范夫人”却视若无睹，一双眼睛牢牢钉着自己的夫君。
　　范则诚面露不悦之色：“夫人怎么来了？”
　　范夫人：“我不能来吗？”
　　范则诚摆摆手示意梁管家退下，又道：“夫人尚且病着，该好好在屋里休息。”
　　范夫人冷冷扫了一眼匆匆退出屋子的老梁，讽刺道：“正是因我歇得太久，不过问府中事，才造孽啊。”她目光重回范则诚，说，“好端端的，老爷您发卖丫鬟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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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兰萍县，阮家人（30）
　　范则诚脸色一沉，说：“不过是些丫鬟，发卖了便发卖了，改日再给你换些机灵的就是。”
　　范夫人冷笑：“发卖了便发卖了？我果然没看错人，老爷仍然是这般冷血无情。”
　　自打范铭离家出走后杳无音信，范则诚就常听得自己夫人在自己耳边冷嘲热讽，早已失了耐心，随口敷衍道：“夫人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
　　范夫人：“我说的是胡话么？骁儿回了府上，你明知我思他心切，却故意瞒着我，还将他软禁起来，他是你的亲生儿子，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怎的如此狠心？”
　　范则诚：“我这是都为了你们好。夫人久病，受不得刺激，这才命人先照看着骁儿。至于骁儿，他不务正业整日在外头结交些狐朋狗友，如此顽劣，我这个当爹的还不能管教管教了？”
　　范夫人不依不饶：“管教？那铭儿呢？他也是需要管教，所以才被你逼走的？”
　　范则诚辩道：“夫人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鬼话。铭儿他长大了，自己要去外头闯荡闯荡，有何不可？”
　　范夫人：“铭儿向来孝顺，怎会不告而别，他究竟是为何要出去闯荡，老爷还是不肯坦诚相告吗？”
　　范则诚压低了声音，沉声下令：“夫人，你该回去歇息了。”
　　范夫人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艳丽的笑容：“老爷，你已经从我身边夺走了铭儿，如今连我仅剩的孩子也要夺走吗？”
　　范则诚出言呵斥：“夫人！休要胡搅蛮缠，等骁儿收了心，我自然会让你见他。”
　　范夫人扬眉挑衅道：“收了心？骁儿想找回自己的兄长，问清他离家的缘由，何错之有？您不就是怕他知道了真相，会同铭儿一般唾弃你吗？”
　　闻言，范则诚镇定的脸色终于有所动摇，眼底浮现出危险的神色，他慢条斯理地问：
　　“你哪里听得的闲言碎语？是那些丫鬟嚼的舌根？”
　　范夫人缓缓摇了摇头：“老爷可还记得当年阮成济找上门，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您的话吗？”
　　范则诚咋舌道：“记得。怎么？连你也信了他凭空捏造的谋财害命之论？为夫的为人你还不明白吗？我是那种不仁不义见财起意的宵小之徒吗？”
　　范夫人复又摇头：“老爷自然不是为了钱财。”
　　范则诚听出她话里有话，眉头紧蹙，却温和了语气，和颜悦色地规劝道：“我当初念他经历丧妻丧子之痛神志不清，方才任由他掰扯出那些无稽之谈。夫人你一向知书达理，这些陈年往事，旁人说过的几句胡言乱语，我不与他们一般见识，你也勿听勿信，休要再提了。”
　　范夫人轻笑：“旁人？对老爷而言，他是无关紧要的旁人吗？”
　　范则诚：“夫人这是何意？为夫知你因铭儿与骁儿的事郁结于心，多有不满，我不与你计较今日的胡搅蛮缠，”他拔高了音量，喝道：“来人啊，快扶夫人下去歇息吧。”
　　闻声，候在外头的梁管家立刻带人上前“请”范夫人回屋，料想她一个病弱的女流之辈，又手无缚鸡之力，抵抗也是徒劳。
　　未料，范夫人竟奋力挣脱了桎梏，冷斥道：“放开。”
　　眼神凌厉，似乎还带着几分傲气与杀意。
　　梁管家愣了愣，他所知晓的夫人，对老爷从来是柔弱顺从的，何曾露出过这样狠厉的神色。
　　她冲着范则诚冷笑：“你觉得我胡搅蛮缠？你难道不是胡搅蛮缠吗？”
　　别人不愿领你的情，不报你一厢情愿的恩，你便要算计他无辜的幼子，害他家破人亡？
　　何等狭隘自私，冷酷无情。
　　范则诚听出她暗中所指，登时勃然大怒霍然起身，直呼其名：“季钰琴！”
　　季钰琴望着他，嫣然一笑：“我的铭儿已经为你所累，大好前程尽毁，骁儿决不能重蹈覆辙。你自己造的孽，就自己一个人去还吧。”
　　范则诚耐心耗尽，厉声吩咐：“来人，夫人病糊涂了，带她下去。今后若没事，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这便是软禁了。
　　季钰琴不以为意，只望向门外朗朗晴空逐渐染上血色。
　　一声响亮的急报传来。
　　“老爷不好了，走水了！”
　　范则诚大惊：“走水了？！怎么回事？”
　　“是，是夫人的厢房！”
　　他低头注视着季钰琴，痛心疾首道：“夫人啊你这是作甚。”他转头一拍椅子扶手吩咐下人：“还不赶紧去灭火！”
　　季钰琴从容不迫地拢了拢微微凌乱的长发，面带笑容。范则诚此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枕边人，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不对。
　　范则诚察觉出不妙，忙高喊：“快，去少爷的房间看看！”
　　吩咐完属下他仍不放心，踹了一脚急的满头大汗的梁管家，催促道：“走，老夫要亲自去请贵客相助。”
　　季钰琴目送他们主仆二人焦急离去的背影，笑了，笑得甚美。
　　她走向堂前，扶着红漆门柱，仰望外头伸向天边彩云的熊熊火光，喃喃自语。
　　骁儿，你走了便不要再回来了。
　　你爹的报应，已经找上门了。
　　……
　　数个时辰前，范骁回了范府，与阿九二人分别后就跟着乳母刘婶回了屋。
　　他问：“母亲呢？”
　　刘婶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回答。范骁出入江湖有些时日，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一见刘婶这副为难的模样，立刻嗅出了异常。等他回了屋，撞见了梁管家在他屋外安排的“护卫”，已经将事情的全貌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他母亲卧病在床是假，他父亲想软禁他是真。
　　于是他故作顺从地回了屋，送走刘婶后乘人不备凭着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武功打晕了护卫，一刻不停地敢去主屋找他母亲。
　　“娘！”
　　一进屋，他就觉得屋里黑漆漆的，一点烧焦的气味绕上鼻尖，他顺着气味寻到了母亲的身影，见她凭窗而立，手中正攥紧一封烧了半截的信。
　　他又惶惶喊了声：“娘？”
　　季钰琴终于回神，上前拥抱自己久别重逢的儿子。
　　她对他说第一句话不是诉说思念，也不是问他安否，而是催他：“快走。”
　　范骁不解：“娘，我刚回来，就想看看你和爹。我们一起过个年……”
　　闻言，季钰琴苦笑着摸了摸范骁的头，柔声道：“范家即将大难临头，娘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季钰琴拉开梳妆台上的抽屉，取下发簪，往锁孔轻轻一拧，盒底咔嚓异动，暗格应声弹开。季钰琴从暗格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票子，塞给了范骁。
　　“你这孩子从小锦衣玉食，花钱也是大手大脚的，这些银票你拿去，省着点花。还有这些是地契，如今有其他人替你打理。等将来风头过去了，你也长大成人有了自保的本事，再从他们手上取回来。”
　　范骁不情不愿地握着一叠厚厚的票子，睁大了眼问：“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惜。任凭他软磨硬泡，软硬皆施，最终也没能从他母亲口中问出只字片语。
　　……
　　之后，范府大乱，范骁熟门熟路地溜进杂役房顺了件仆役的粗布衣，混入嘈杂的人群，趁乱从后门顺利开溜。
　　身后升腾的烈烈烟火令他心神不安，几度回首，却最终咬了咬牙，没有半途折返。
　　他哥三年人间蒸发，如今成了藏在面具之后的刺客。
　　他爹不分青红皂白，一回家就将他禁足。
　　他娘说范府有难，劝他速速离家，为此不惜防火烧宅。
　　他只觉自己正处于巨大的阴谋旋涡之中，却又被他最亲的人们排除在外。
　　他们一定是为了保护我！
　　范骁如是想。
　　但他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甘心当个缩头乌龟，他必须想办法。
　　既然凭他一己之力无能为力，那就找帮手……比如他的师父！
　　但师父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要去哪里找？
　　对了，师父不在……还有那两人！
　　范骁在范府围墙外四处张望。
　　兰萍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要是不在范府，会去哪儿呢？
　　“喵~喵喵~”
　　范骁：“？？？”
　　这声音？
　　范骁在墙脚掰了块砌花坛的碎砖，警惕地挪动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的来源——
　　举砖劈头拍下。
　　“抓到你了！”
　　装神弄鬼的小人！
　　还敢扮猫诓我！
　　猫主子那么难驯，我身上又没半点吃食，它怎么会主动勾搭我？
　　“哎哟！”
　　范骁：“嗯？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有人头铁地摸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问：“是范家的小公子吗？”
　　范骁：“？”
　　他低头仔细一看。
　　“你是……啊，北望派那个怂包！”
　　蹲在灌木丛后的张世歌：“……”
　　他摸了摸负伤的脑袋，尴尬地笑笑：“喊我张大哥就好。”
　　范骁：“你来做什么？先说清楚，当时是你们大师兄同意放我们走的，你们要是反悔，就是不知羞！”
　　北望派的怎么追来了？
　　张世歌：“范小公子别急，我不是来寻仇的。是受人之托先接你离开，暂时保护起来。”
　　范骁：“保护，保护什么？谁要害我？”
　　越是知道范家有难，身为范家人的范骁越不能在人前输了气势。
　　他铆足了劲儿，一声“谁要害我”硬是给他喊出了“哪个刁民敢害朕”的王者气魄。
　　可惜张世歌见惯了某人任性的脾气，不吃这套。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小公子与此事无关，还是随我尽早离开范家的好。”
　　范骁疑神疑鬼地问：“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世歌：“范小公子先跟我走，我们换个地儿详谈？”
　　范骁：“你先说，我再考虑跟不跟你走。”
　　张世歌：“……”
　　范骁往地上一坐，耍起赖来：“你不说，我就不走。”
　　张世歌缓缓起身，抖落身上的草叶，拍去头顶漱漱落下的砖屑，道：“这就由不得范小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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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兰萍县，阮家人（31）
　　此时，阮府的众人并不知晓范府突发变故，仍在围绕范铭探究事情的前因后果。
　　阿九：“你混入无寿阁，在哪个长老手下？”
　　范铭：“是夏长老。”
　　阿九依旧懒散地倚靠墙壁，头也不抬地摆弄自己的手指，说：“哦，夏浪啊，该说你走运好呢，还是倒霉呢。”
　　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范铭，没有学着十文口无遮拦的来一句“你快要死了”，而是漫不经心地扯开了话题：“所以夏浪这回派你来做什么？总不是来杀我吧？毕竟我们关系不大融洽。”
　　不太融洽，谁活着给谁填堵。
　　唐少棠目光又随之飘了过来。
　　与无寿阁的长老关系不太融洽，还能活奔乱跳的人，无寿阁里同样屈指可数。
　　大约只需要屈一根手指。
　　阿九厚着脸皮继续玩自己的修长好看的手指，对唐少棠的目光视若无睹。
　　范铭慌忙摆手：“不，不是的。在牛磊，就是无寿山下石匠家，我看到你与舍弟同行，我以为他是受人胁迫，一时冲动方才出手，并不知道你……”
　　阿九笑着点点头，替他接话：“不知道我与无寿阁有仇对不对，没事，不知者无罪，我阿九向来大度的很。”
　　唐少棠：“……”
　　曲娟娟：“……”
　　只有范铭信了阿九的邪，老老实实地补充说明：“我本来在夏长……夏浪手下做事，这三年已经勉强获得了他的信任。对他而言，我是一颗有用的棋子，他不会轻易舍弃。但这几个月，他似乎遭遇了瓶颈，亟需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试蛊，却迟迟未能如愿，变得焦躁异常。最后，他竟然找上了小骁。我怕他对小骁不利，便背着他在暗处使些小手段从中作梗，同时想方设法阻止小骁在外头胡来。这才遇上了你们。”
　　他要替阮伯伯找人，也要保护自己的亲弟弟。
　　哪怕他在自暴自弃时也曾嫉妒过范骁年少无知不用背负枷锁的自在人生，却不可能弃之不顾。
　　他没有与阿九等人细说的是，三年前他刚混入无寿阁，夏浪就摸清了他范家长子的身份，还曾笑说：“你把你弟弟也一并带来罢。”
　　当时他立下重誓效忠，冒着必死的决心主动提出以身试蛊，方才打消了对方要收范骁的念头。
　　谁知，他三年前试蛊未死，反而让如今的夏浪相信，血脉相连的范骁同样会成为一个合适的试蛊人选。
　　范铭叹息命运捉弄，又透露出一个有用的消息。
　　“遇上你们之前，我一直密切关注夏浪行踪，得知他近期会来兰萍县，又听说我爹即将招待一名贵客，便知他必是要与我爹会面。所以当我发现十文公子也要往兰萍县，为了避免阮伯伯被人发现，就用我爹招待贵客的消息为饵暂时支开了阮伯伯。”
　　引十文住阮府，是因为自己熟悉密道，只有来阮府他才有机会从十文手上逃脱。
　　引开阮伯伯，是为防止他遇上敌友不明的十文。同时，他相信阮伯伯会守约等他从无寿阁获取阮棂的消息，在此期间绝不会轻举妄动。只要阮伯伯不轻举妄动，他爹范则诚不知为何似乎也并不打算杀了阮伯伯永绝后患。
　　他算漏的是阮成济毫无征兆的折回阮府，以及阿九这位无寿阁阁主的亲临。
　　一旁的阿九听着范铭的分析，得知夏浪极有可能是范则诚的座上宾，表情并没有分毫意外。他侧身打量着范铭，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玄铁门上，突然发问：
　　“你爹与你这位阮伯伯势必无法和解了，你今后打算如何自处？”
　　范铭坚定地回答：“一命换一命。我愿替我父亲偿还罪过。”
　　他本想替阮成济找回儿子，是为补偿，也是为化解仇恨。
　　如今阮棂已死，阮成济已经没有任何理由选择宽恕。
　　而他身为人子，既不能让父亲错上加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
　　阿九嗤笑：“少自以为是了，阮成济要是能接受一命换一命，还能有你在这儿喘气？”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一直紧闭的玄铁门轰然开启，昏黄的烛火中，老人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声音沙哑道：“姓范的小子，你的命我不稀罕。”
　　说话人正是本该壮年，却已垂垂老矣的阮成济。
　　他甩下话后，没有搭理范铭，而是直直地走向阿九。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年轻人，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原本懒散地倚着墙的阿九蓦地站直了身子，客客气气地候着。
　　“你说……我儿，我儿……阮棂，他真的……已经死了？”
　　短短一句话，似乎已经花尽了阮成济平生力气。
　　阿九静默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请节哀。”
　　阮成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是如何能确定他……”
　　阿九：“亲眼所见。”
　　阮成济：“……”
　　阮成济其实还有许多话可以问，他可以向阿九追问身份，追问细节。
　　他也可以坚称口说无凭，拒绝相信阿九所说的每一个字。
　　然而阿九此刻含忧的眼神，把他拉回祠堂初见时的情景。
　　这个年轻人擅闯祠堂，在牌位前徘徊的模样，绝非是为了侮辱先人，或是为了跟一个半身入土的老头子扯一个谎言。
　　他是来……悼念的。
　　阮成济倒吸一口气，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他的儿子，阮棂，早在当初被带走后不久，就应该已经遇害。
　　这么多年的找寻，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弯下腰艰难地转过身，向身后的众人下了逐客令。
　　“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
　　主人家既然发话了，包括阿九在内的所有人都很识相地相继退场。
　　临走时，范铭忧心忡忡地回望了两眼，最终还是跟着众人出了地洞。
　　祠堂外，十文站在柔光和煦的夕阳下一动不动，抛向阿九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谴责。
　　阿九：“咳，那什么，可以动了可以动了。”
　　闻言，十文仿佛被一瞬解开了定身术，又是甩肩膀，又是掰手指的，似乎手痒得很，想揍人。
　　可惜阿九他不能揍。
　　他毫无道理地将心头的烦闷迁怒到了阿九身边的所有人，目光挨个扫过唐少棠，曲娟娟，范铭。最终，竟又十分讲道理地绕回到了阿九身上。
　　十文开口埋怨：“好慢。”
　　阿九连忙扯开话题，朗声宣布：“吃饭了吃饭了！”
　　随机回头冲曲娟娟问：
　　“饭做好了没？”
　　曲娟娟生无可恋：“……”
　　阿九笑了笑，毫无诚意地做出一点让步，改口道：“快做好了没？”
　　曲娟娟：“……”
　　最终，曲娟娟在阮阁主“亲切”的笑容里败下阵来，忍气吞声地昧心点头，把憋屈深埋在心底：立刻马上就给两位祖宗做好！
　　……
　　厨房重地。
　　范铭满怀歉意执意提出帮忙，曲娟娟不理情，打也打过了，曲娟娟懒得继续范公子前范公子后地装淑女姿态。面对范铭的善意，她非但不客气地没收了范铭的菜刀，还不忘喝止他屡次擅自动手。
　　几次三番下来，范铭知难而退，却不肯走，只是默默站着，随时听候吩咐。
　　尴尬的沉默在唰唰的炒菜声中延续了一盘炒肉片的功夫，曲娟娟终于缓过气，念及自己寄人篱下的立场，此时多树一个敌人不如多拉拢一个朋友，她决定以大局为重放下架子，随口想了个无关痛痒的话题抛给了范铭：
　　“对了，你为何称屋主伯伯？你爹跟他兄弟相称，按你的说法，你爹年长，论辈分照理该喊他叔叔啊。”
　　范铭苦笑着沉吟片刻，如实道：“当年我找到阮伯伯的时候，对我们两家过往知之甚少。阮伯伯又因为这些年过得苦，鬓发斑白，见面时我便错喊成了伯伯。后来……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改口了。”
　　苦难的元凶，正是他们范家。
　　曲娟娟：“……”
　　她一见范铭的苦瓜脸就堵得慌，甚至觉得未出炉的饭菜都无辜受传染失了美味变了滋味，她就想赶紧的把人打发了。出于训练出的体贴与礼貌，她忍住直说“有你在把饭菜都变难吃了”的冲动，委婉地提议：
　　“要不你帮我随便撒点葱装点一下菜就端出去吧，他们着急等着呢。”
　　范铭礼貌地点头应承，顺从地照做。
　　待范铭端出去最后一锅汤，曲娟娟如释重负地甩飞围裙，哼着小曲收拾灶台。一想到要与什么人同桌吃饭她就头皮发麻，急需通过收拾厨房短暂地逃避现实。
　　……
　　然而快乐的独处时光总是短暂的，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逃是逃不掉的。
　　由于收拾灶台花了会儿功夫，曲娟娟姗姗来迟，成了最后一个踏入客厅的人。
　　她左腿堪堪跨过门槛，一双眼线分明的墨色眸子就已经扫了过来，吓得她打了个寒噤，收了腿，笔直地站在门口发愣。
　　这情形仿佛是她不幸目击了阮阁主杀人放火的现场，分分钟要被灭口。
　　然而阮阁主并没有杀人放火，所有人也都好端端坐着，只是无人动筷。
　　曲娟娟：“？”
　　她颇有自知之明地猜到这群大佬绝无可能在等自己一个小人物就座，他们没动筷子，必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哪里出了问题？
　　还能有哪里？
　　不待她费心揣测，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已经找到了答案。
　　曲娟娟：“……”
　　这菜，怎么这么绿？
　　怎么全、都、是绿的？！
　　曲娟娟赶紧扑向圆桌细瞧，等她瞧清菜上飘着的绿油油究竟是什么，顿时心如死灰，脸跟着绿了。
　　香菜。
　　大把大把的香菜。
　　她在心中呐喊：姓范的你害我！
　　要说这满桌飘绿，镇怪不得曲娟娟。
　　一刻钟前她大功告成，只待拾掇厨房，却见菜板上的葱完分毫未动，她还在心里埋怨范铭做事不靠谱，都嘱咐他“往菜里汤里撒点切好的葱花，装点下门面再端出去”，竟然还敢偷懒没放葱！
　　想她曲娟娟虽然算不得大厨，但她爱漂亮，做菜也讲究色鲜味俱全，喜欢把好看摆在第一位，如今少了青葱点缀，不免美中不足，着实遗憾。
　　当时的她哪里能想到，范铭偷懒不出手帮忙还好，一出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这厨艺不知是跟哪个不靠谱又重口味的大厨学的，哪儿哪儿都泼葱填蒜就算了，还把香菜当成了葱来撒。
　　满桌精细烹调的美味佳肴尽数惨遭香菜的活埋，无一幸免。
　　曲娟娟预感自己死期将至。
　　饭菜若是做的没滋没味，至多给她扣个学艺不精，力不能及的帽子。
　　但这一桌浓墨重彩的苍翠绿意，不是故意膈应人还能是什么？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曲娟娟只能在心头求神拜佛，愿佛祖保佑阮阁主能够欣赏香菜独特的芬芳。
　　可惜，现实打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阮阁主望着整桌翠色逼人，嘴角抽了抽，神情微妙。
　　这还算客气了。坐他身旁的十文眉头直接打了结，一脸苦相，十分不愿。
　　曲娟娟：“……”
　　我现在辩解说一切都是姓范的故意捣乱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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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兰萍县，阮家人（32）
　　范铭对即将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依旧礼貌地向她招呼：“娟儿姑娘怎么还不坐，我们能这么快吃上饭，都是你的功劳。”
　　曲娟娟哭笑不得：“……哪里的话，范公子不是也帮了大忙么？”
　　不，我会吃上这顿断头饭，都是你的功劳。
　　范铭没听出曲娟娟语气中的讽刺，客客气气道：“姑娘谦虚了，范某只是打了点下手，撒了些葱罢了。我是不是撒的有点多了？”他未过门的媳妇朱琳曾说过她最爱吃的就是这“葱”了，他一时感怀，忍不住多撒了些。
　　话音刚落，三双眼睛直直地转向范铭，仿佛在说：原来是你！
　　范铭不打自招的一席话无意间化解了曲娟娟的危机，她匆匆落了座，顺势接话断然将自己与香菜划清界限：“范公子，您撒的这是香菜，与葱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
　　本姑娘让你撒的葱，葱，是葱！
　　范铭错愕，在回忆里沉浸了片刻，终是垂头致歉：“范某不才，曾为一位故人下厨，当时便也……弄错了。实在抱歉了。”
　　弄错了，朱琳还是笑着吃完了，说她最是喜欢他多放的“葱”，远甚山珍海味。
　　阮阁主大概真是饿惨了，没责怪也没嫌弃，反而带头动了筷子。
　　这注定是一顿不平凡的饭局。
　　在座的有：无寿阁现任阁主和他的贴身护卫，奉命刺杀该阁主的霓裳楼杀手二人，遭无寿阁夺子的阮家老爷，以及出卖了阮家的范家后人。
　　一顿饭齐聚了一桌的牛鬼蛇神。
　　曲娟娟没胃口，连举筷子装模作样的心力也无。
　　换谁知晓了在场所有人的真实身份，还能吃得下饭？
　　真有人吃得下。
　　曲娟娟：“？？？”
　　嗯？
　　菜呢？
　　一桌勉强拼凑出来荤素搭配的菜，在她发愣纠结的时候，已经被人风卷残云地扫了大半。
　　曲娟娟就纳闷了：谁这么能吃？谁这么敢吃？
　　阿九：“？”
　　曲娟娟：“……”
　　无寿阁的阁主？！
　　没事了，请吃，随便吃。
　　只是这饭桌上的人，怎地跟印象中截然不同？
　　当初她在唐少棠协助下逃离无寿阁，无奈她逃得过人祸，逃不过虫灾。
　　山外的遮天蔽日的毒虫阵生生把她逼回了无寿阁，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景象：百虫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旋涡中心站了一个苍白的人影，正歪着头打量着她。
　　眼睛一眨不眨，极其骇人。
　　耳边是飞虫振翅的嗡声，她眼前一黑，失了意识。
　　醒来时她已经身陷漆黑的地窖，有一人秉烛走下台阶，黑衣肃然，半个身子尤藏在阴影中，在明灭的烛火中时隐时现，朦胧缥缈。
　　她害记得对方的声音很清也很冷，像是凌冽的山泉滴落在顽石之上，乍一听只觉音色悦耳，细思后方知畏惧它的穿石之力。
　　……
　　现在，她记忆中那个不怒自威诡秘骇人的无寿阁阁主去哪儿了？
　　眼前这个吃相文雅食量惊人的阿九，怎么看都只是个过了弱冠之岁尚不足而立的俊秀青年人。
　　脾气是不大好，眼神是嫌弃了点，可哪里有半分骇人？
　　兴许是阮阁主的转变给了曲娟娟新的启发，顺带着连她对十文的印象也有了改观。
　　比如，十文偏食，挑三拣四，还非常孩子气。
　　他不吃香菜不吃蒜，夹菜时非要把这两碍事的东西拨开才肯放自己碗里。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扔在饭碗边香菜和大蒜越积越多，已经堆出一白一绿两座小山。
　　“长辈”阿九终于发话：“不准挑食，吃。”
　　十文消化了一下阿九的话，判断这不是什么严苛的命令，于是做出了反应。
　　他不再把香菜打算扔桌上，转而将它们堆在阿九碗里。
　　十文：“你不挑食，你吃。”
　　阿九：“……”
　　众目睽睽之下，你让我吃我就吃？
　　我不要面子的吗？
　　阿九：“十文，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挑食，我这个当哥的可得好好说说你。”
　　他不是开玩笑，话匣子一打开便没完没了，大有说道天荒地老的势头。
　　在“兄弟”二人的挑食小课堂中，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一顿晚饭竟然和和气气地吃完了。
　　范铭默默挑拣了些菜，准备晚些去给阮成济带去。
　　唐少棠放下筷子，说了声“我吃完了。”与曲娟娟眼神交换，一前一后离席。
　　人散了，桌边剩下三人，阿九，十文，范铭。
　　阿九一个眼神，十文便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屋里就只剩下范铭与阿九二人，范铭顿时局促起来。
　　阿九嚼着碗里的一把仿佛永远也吃不完的香菜，口齿不清地主动搭话。
　　“你运气不算太差，夏浪下蛊的本事还算牢靠，没胡来把你弄死，你若是尽快拔出蛊毒，还能多活几年。”
　　范铭：“你，真的是无寿阁的……新阁主？”
　　有些事实哪怕早在心里确认了千百遍，仍然忍不住问一声。
　　阿九撇撇嘴：“冲我下毒跑路的时候你不就该猜到了么？”
　　范铭迟疑道：“你既然是无寿阁的阁主，为何要帮阮家？”
　　要说阮家的仇人，第一是范家，第二便是无寿阁。
　　阿九：“我乐意帮谁就帮谁，需要向你解释？”
　　范铭：“……”
　　问也问不得，范铭无话可说。
　　阿九放下筷子，道：“你本事不小啊，夏浪他别的能耐没有，研磨毒物的能力却不俗，他舍得将他手上最毒的宝贝给你试，足以证明你深得他的信任，而且……在他眼里有点用处。”
　　范铭听不出阿九是褒奖还是讽刺，正襟危坐着等眼前这位大人物继续说下文。
　　阿九：“说起信任，你在这里一心计划着一命换一命的死局，是早就忘了还有个人眼巴巴的等着你，一口一个范大哥的？”
　　范铭神色大变，霍然起身：“你见过朱琳，她过得如何？”
　　阿九往门外大致指了指方向，说：“你自个儿去看。”
　　……
　　阮府一隅。
　　四下无人，两位霓裳楼的同僚终于能开诚布公说上两句。
　　唐少棠：“你可有受伤？”
　　在无寿阁暴露身份后，他让曲娟娟先走，自己则留下断后。当时他并没有把握能保曲娟娟安然逃脱，但也没有更好办法。
　　幸运的是，传闻中武功诡谲的无寿阁阁主迟迟未曾现身，只陆陆续续派来了三个长老，功夫不弱，路数却有迹可循，他一人勉强可以应付。
　　曲娟娟：“……”
　　你不怀疑我后来怎么逃出无寿山，不问我遇到这些人细节，只问我受伤没？
　　曲娟娟沉默着咬了咬牙，心中有愧，没答话。
　　唐少棠见曲娟娟不说话，蹙眉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最后取出几个精致的药瓶，盯着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方才递到对方手中。
　　唐少棠：“药你拿着吧。”
　　曲娟娟摇头：“……我不用。”
　　我把你都招了，没受伤。
　　唐少棠又说：“师父也来了兰萍县。”
　　曲娟娟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师父？！
　　婵姨她来了？
　　为了杀我们？
　　不，她不会杀唐少棠，她是来杀我的？
　　唐少棠望着院门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道：“这里不安全，你最好今日就走。”
　　师父向来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想必此处很快就会暴露。
　　曲娟娟沉默。
　　她也想走啊，但是无寿阁两位大佬都在，她走得了吗？
　　见曲娟娟不置可否，唐少棠会错了意，说：“你舍不得与你同行之人？”
　　曲娟娟：“？？？”
　　不不不，会舍不得某个人的人是你，我是恨不得立刻马上摆脱他们！
　　见曲娟娟仍然不答，唐少棠在会错意的道路上越走越离谱。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们未必……能与你一直同行。”
　　阿九在无寿阁必然有着举足轻重的身份。
　　十文与他关系亲密，也不会是寻常人。
　　无论是谁，都不会漫无目的陪什么人浪迹江湖。
　　曲娟娟：“……”
　　她被唐少棠牛头不对马嘴的贴心安慰噎个半死，心里感叹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
　　“等等等，唐少棠你听好了，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与他们分道扬镳呢，我怕跑不掉罢了。”
　　唐少棠不解：“你准备多年，比谁都熟悉霓裳楼在外面的布置，只要混入人群，要跑不是没有可能。”
　　曲娟娟猛得抬头，注视着唐少棠波澜不惊的表情，感到一阵后怕：“你……早知道我想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怎么这人在感情上如此迟钝，对别的事却异常敏锐？
　　唐少棠：“嗯。”
　　曲娟娟越聊越心慌。
　　既然唐少棠都看出她早早有了异心，那她师父婵姨难道就没看出来？
　　她必须马上逃，一刻都不能耽误。她要趁着阿九等人还在吃饭，立刻逃走吗？
　　紧张感让她不由加重了手上了力道，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她低头一看——是药瓶。
　　曲娟娟：“……”
　　于是，她又多了一个问题要关心。
　　“逃跑的事情我自有打算，不过江湖险恶，你……你多加小心，别给人骗了。”
　　那个你温柔注视的阿九，他可是无寿阁阁主啊。
　　是要利用你接近霓裳楼核心的人，也是你非杀不可的目标。
　　唐少棠垂眸注视着曲娟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憋出一句话。
　　“你是指阿九？”
　　曲娟娟：“！”
　　我没说，我哪敢！
　　她慌忙四顾，提心吊胆地再三确认阮阁主本人及其护卫并不在视线范围，没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方才舒了口气。
　　曲娟娟委婉地提醒：“总之，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但凡你知道防着点我，也不至于被我出卖。
　　今后你要是不防着点他……恐怕……
　　唐少棠摇了摇头：“我知道的。”
　　曲娟娟面露鄙夷，心说你知道个鬼！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唐少棠垂眸，目光落向自己已经康复得差不多的伤腿，自言自语道：“我知道的。只不过现在才开始小心，还……”
　　还跑得掉吗？
　　霓裳楼的雪域迷踪里设置了诸多机关。
　　他精确地记得每一处机关的位置，熟练掌握了避开陷阱的所有路线。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机关的强大。
　　也因此比谁都清楚，有些陷阱，一旦中计陷落，便是插翅也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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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兰萍县，阮家人（33）
　　见唐少棠欲言又止，曲娟娟突然眼神一亮。
　　她一直认为唐少棠对霓裳楼的愚忠如铜墙铁壁一般牢不可破。
　　但此刻唐少棠表现出的迟疑，仿佛一个信号，让她重新审视这面墙壁，直到发现记忆中的铜墙铁壁，原来也是有细微裂痕的。
　　她略觉不可思议地想：唐少棠他是真的变了吗？
　　曾有一阵子，她对唐少棠是怕极了，甚至一度从他身上同时看出了婵姨和楼主的影子。
　　不是动怒时有情感起伏的她们，而是初见时完美无缺的人间仙子。
　　是仙子，不是凡人，所以无情无感，无懈可击。
　　她们体会不了，更不屑体会凡人的疾苦。
　　不过现在的唐少棠不像了。
　　好像是被自称阿九的无寿阁阁主带坏了，带歪了。
　　如果非要说像什么，她觉得现在的唐少棠比较像个一厢情愿的呆子。
　　曲娟娟决心凭感觉顺水推舟，试探地问：“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霓裳楼，去……去别的地方？”
　　既然他曾经放任自己逃离霓裳楼，那他是否想过回去领死之外的可能性？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说不定能试试投靠无寿阁？
　　又或者……索性逃跑，去其他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唐少棠摇头，断然道：“没有。”
　　无论生死，他都只有霓裳楼一个归处。
　　曲娟娟神色黯然，生出几分没来由的失望。
　　是她天真了。
　　唐少棠骨子里仍是个听命于人的杀手，注定要困死在霓裳楼。
　　……
　　冬日冷风凛冽，吹得阮府院里院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阮阁主早早打发走了范铭，寻着十文的踪迹摸黑上树，悄无声息地潜藏于无边夜色中，远眺一隅。此刻他正托着腮，眼瞅着唐少棠把他送的药瓶转赠他人，又见唐少棠与曲娟娟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啰啰嗦嗦不知在说些什么，心里不太痛快。
　　“呵。我送的东西，转手就送给了姑娘。”阿九呵出一口气，语气听着还有点儿酸。
　　一旁的十文陪着他顶着嗖嗖寒风在深夜里偷窥了好一会儿，扭头就撞见对方脸上高挂“不高兴”三个字。他揣摩着自家阁主的意思，觉得是时候执行“我不快活，大家也不能快活。”的任务了，便自告奋勇提议：
　　“我去杀了她，抢回来？”
　　阿九朝天翻了个白眼，双手交叠靠在脑后，闭目往后一躺，懒散道：“我跟个小姑娘抢什么东西？”
　　十文不肯轻言放弃，又努力琢磨琢磨，须臾，他指着唐少棠的背影再度提议：“他不是小姑娘，我杀了他，出气？”
　　阿九：“……”
　　杀了唐少棠？
　　十文察觉到阿九的表情出现细微的变化，未等他细看，阿九已经朝他摆摆手，摇头道：“谁都不杀。”
　　十文：“哦。”
　　阿九不让他杀唐少棠，名单上的人也不能杀。
　　所以……
　　十文顺理成章地推断道：“要加名单吗？”
　　阿九：“……”
　　名单？
　　啊，对了，是他给十文定下的，禁杀之人的名单。
　　阿九缓缓睁开漆黑如墨的眸子，支棱起上半身，屈膝远眺唐少棠在月下清如霜雪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开口。
　　十文：“？”
　　等了许久不见阿九答话，十文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继续笔直地杵在屋顶陪阿九发愣。
　　他不知道远处的那两人有什么可看的。
　　这么远，连他也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
　　他觉得好生无聊，可惜他家阁主不觉得无聊。
　　只见阿九目不转睛地注视了唐少棠半晌，终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答：“不加。”
　　开弓没有回头箭，霓裳楼他非灭不可。
　　至于唐少棠……
　　阿九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唐少棠天赋卓绝，武功极高，且擅长的都是一击毙命的杀招。容不得你手下情。”
　　这话似是在向十文解释，又似在说服自己。
　　十文：“哦。”
　　阿九以前从来只解释为何要将人加进名单，并不会刻意解释为何不加。
　　一来是懒，二来是不加的人远比加的多，一个个解释没完又没了。
　　十文觉出阿九这回的啰嗦有些许不同寻常，却说不出所以然。
　　十文应承后，阿九目光仍停留在唐少棠的方向，似乎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又轻声补了句：“如果我在场，你不必出手。”
　　十文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这道多余的命令，竟给他找出了一处不明朗的地方。于是他偏过头，向阿九发出灵魂拷问：
　　“他杀你，我也不能杀他吗？”
　　他找到了盲点。
　　阿九被问了个正着，瞳孔微睁，惶惶然扭过头，朝着虚空望了一眼。
　　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无人共议，无人倚仗。
　　月华清冷，阿九故作漠然的面容一时间竟崩出一丝破绽，露出几分稚嫩，几分茫然无措。
　　他发现自己竟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提出“如果我在场，你不必出手”的说法，本意是让十文不要插手，由他亲自定夺唐少棠的生死。然而这个说法，暗藏了一个假设，即自己处于绝对优势，手握生杀大权，且能从容应付。
　　万一这个假设不成立呢？
　　如果唐少棠要杀他这个无寿阁阁主，而自己不幸处于劣势……这样都不该让十文出手吗？
　　这样都不该杀吗？
　　还是这样都……不想杀？
　　品出其中纠结，阿九先是自嘲地笑笑，随即骄横地扬声反问：“我会打不过他？”
　　十文认真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没见过唐少棠出手，确实不知道。
　　受属下吹嘘捧场的期待落空，阿九略觉尴尬，表情有些憋闷。
　　可他能怎么办，自己教出来的老实孩子，打不得还骂不得，只能保持乐观的微笑。
　　十文不懂看人眼色，故而又往阿九的伤口撒了一把盐，将疑问重复了一遍：“他杀你，我能杀他吗？”
　　阿九：“……”
　　他这回完全不想理人了，想开溜。
　　阿九跳起来，含糊甩下一句“不知道。”双手抓着房檐一个囫囵翻身就没了影，独留十文一人在风中凌乱。
　　十文：“……”
　　他愁眉苦脸地盯着阿九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脑袋瓜里塞满了大大的困惑。
　　他刚想追，阿九就反手抓着屋檐纵身又翻了回来。
　　十文：“？？？”
　　阮阁主总算体恤了一回下属，说了句人话：“容我想想。”
　　毕竟他现在是无寿阁之主，阁内一众杀手包括十文都听他号令，他能跑哪儿去？
　　十文乖巧点头：“噢。”
　　终于暂时揭过难题，阿九朝十文挥手道别：“我去个散步。”
　　十文歪着脑袋若有所思，突兀道：“你也上了年纪吗？”
　　“啊？”阿九一个踉跄，险些跌下屋檐。
　　“谁跟你说的？”
　　十文无辜道：“乔长老说的。”
　　闻言，阿九扭过头，微眯起双眼，抱肘站在房檐边缘，维持在一个将坠不坠的危险位置，好奇道：“乔长老？他跟你怎么说的？”
　　十文如实相告：“他说，他老人家上了年纪，吃完饭需要散散步。他还说，不要嫌他老人家啰嗦。”
　　言下之意，阿九需要散步，自然就是上了年纪的表现。
　　阿九伸出一根手指，刚想长篇大论地说教，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刚教育过十文吃饭不能挑食，这才多久的功夫，又开始说教？
　　这下，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起他是不是年纪轻轻就已经未老先衰，行事作风像个啰啰嗦嗦的老头了。
　　像谁不好，像乔长老？
　　这个想法让阿九觉得异常讽刺，于是临时改口说：“……咳，我不散步，我散散心。”
　　十文听不懂散步与散心的区别，便敷衍地“哦”了一声。
　　阿九摆摆手向十文短暂道别，上下翻飞地溜出阮府，却望着铺天的夜幕犯了愁。
　　除了阮府，兰萍县他一共只去过三处地儿，该上哪儿散心呢？
　　……
　　撩开夜幕，时间向前推移，回到范府彩霞漫天、火光摇曳的时刻。
　　张世歌刚放出狠话，范骁就指着他后方大喊：“啊，师父你来救我了！”
　　张世歌苦笑：“范小公子，这种虚张声势的小孩子把戏太老套了，就不要拿出来糊弄大人了。”
　　话音刚落，天边晃过一抹黑影，从张世歌眼皮底子下拎走了范骁。
　　张世歌脸疼，自言自语：“……喂喂，真有人来救啊。”
　　他嘴上慢悠悠地自嘲，身子已经急速飞掠而起，紧跟着不速之客飞檐走壁而去。
　　张世歌大气不喘地喃喃抱怨：“我也忒倒霉了吧！”
　　要是把阁主交代的事情办砸了，这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奈何苍天无眼，张世歌距离让他担待不起的阁主之怒越来越近。
　　他全力追踪了整整五条街，都没能逼近劫走范骁的来客，饶是神经大条如他，也察觉出了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
　　他丧气地想：这人拖着个大累赘都能步履如飞，那要是轻装上阵，岂不是能甩开我一条街？唉，论正面交锋，我八成……不是对手？
　　张世歌边追边回忆自己短暂的人生，心里苦涩。
　　“二师弟？”
　　“大师兄！”闻见熟悉的声音，张世歌又惊又喜地回头，正对上一张愁眉苦脸，张世歌不忘揶揄：“哦不，已经是代掌门了哈哈。”
　　楚告天紧蹙着眉头，说：“二师弟你还贫嘴？我问你，你为何出现在范府？你追的人武功不俗，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世歌挠挠头：“呃……这个嘛，有点私事，回头再跟大师兄细说。倒是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楚告天是个护短宠孩子的好师兄，对师弟师妹的问题向来有问必答：“我替师父去范府送信后就一直被留在府上喝茶，范则诚他本人迟迟不露面，府上的丫鬟小厮一个劲儿给我奉茶送点心，走也走不得。”
　　张世歌眼睛一亮，笑道：“吃白食好啊，大师兄你心里有没有记挂我和其余师兄妹，顺便给咱们也打包点儿啊？”
　　楚告天无奈地摇摇头，说：“记着呢。”
　　他当真从身后变出一袋子点心，塞进张世歌怀里。
　　张世歌目瞪口呆地接过沉甸甸的包袱，不由感叹：当家真难啊。
　　他嘴上不忘夸赞：“大师兄高义！”
　　楚告天：“我本来还想……咳，就这些吃的了，你拿好，没别的了。总之后来范府突发大火，我正要动身去救火，就见一栋堂屋里窜出几个家丁喊着要找小少爷。我担心范家小公子安危，就跟着他们一道追出范府，谁知没找见范家的小公子，却看到了你脸色大变地追一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
　　张世歌嬉皮笑脸道：“所以，大师兄你就跟来了？”
　　楚告天：“当然，我不放心你。”
　　张世歌感激涕零：“大师兄……”
　　楚告天把话说完：“你武功太差了。”
　　张世歌：“……大师兄，请把我付出的感动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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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兰萍县，阮家人（34）
　　张世歌没能讨回自己的感动，只讨得了句骂。
　　“师弟，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耍嘴皮子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追出了兰萍县，来到郊外一片茂密竹林。严冬的竹林笼罩在傍晚氤氲的薄雾中，枝头挂着霜，无风不动，无声地静止着。
　　张世歌呵了口气，眨眨眼：“好嘞~大师兄真的打算留下来帮我？”
　　他从周遭异乎寻常的寂静中敏锐地嗅出了陷阱的味道。
　　“废话，我是你大师兄，岂能留你一人犯险？”
　　“大师兄，你可真是个好人。你们都是好人。”
　　张世歌说话素来没个正经，说笑认怂更是家常便饭。现在说这话的语气虽仍带着玩笑，却透出一股子诡异的真诚。
　　楚告天：“说什么蠢话？”
　　“我没说蠢话啊。”张世歌委屈，他确实说了实话，也打从心底里认为北望派上上下下都是好人。
　　楚告天冷不防从脑海揪出一段尴尬的回忆，叹息道：“还不是蠢话？你跟小师妹告白的时候，她不也跟你说你真是个好人？”
　　“咦？大师兄你羞不羞，竟然听墙根？”
　　“听什么墙根，是师父不放心小师妹给猪……咳，给你拱了，带着我们一起去参观你表白的现场，说是为了让我们亲眼见见前车之鉴，今后少动歪七八糟的心思。”
　　楚告天心说师父其实是怕这场告白成功，当亲女儿当掌上明珠呵护着的宝贝小师妹给不上进的傻徒弟忽悠了，气死他老人家，才故意带上师兄弟们伺机捣乱去的。所幸告白以惨拒收场，省了大家的事儿了。
　　张世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摇头：“……师父为老不尊，我回去偷偷告诉师娘，罚他跪搓衣板。”
　　风声渐远，楚告天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小声提醒：“先别追了，不对劲。”
　　张世歌一点头，两人配合默契地一前一后停下步子，双双落地，踏足竹林。足尖点地的瞬间，夜风骤停，断断续续的窸窣声戛然而止，刹那万籁俱寂，虫鸟噤鸣。
　　薄雾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拖着看似不伶俐的腿脚，右手甩开背负了一路的累赘，缓步朝着他二人走来。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圆形的物件，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一手托举着，一手取出一个火折子，绕着那不明物件的底盘一圈一圈地细细熏炙。
　　伴随着丝丝缕缕黑烟缭绕，竹林又复骚动起来。
　　楚告天察觉出危险，习惯性地将自家师弟护在身后。被他护在身后的人却已经眉头紧缩。
　　待张世歌彻底看清了雾气中徐徐走来的身影，他万分后悔让竟一时软弱让自家大师兄跟来助战了。
　　眼前的人他打不过，加一个大师兄仍然打不过。
　　这人他认得，无寿阁的长老之一，夏浪。
　　夏浪手上托的物件也不是别的，是从某人的白骨上炼化出的淬了蛊血的骷髅头。
　　这个玩意儿看着丑陋，摸着恶心，一经烧更会散发出唯有服蛊之人才能闻出的异香，香飘十里，闻之使人发狂。
　　张世歌徒劳地捂着鼻子，一手拧着太阳穴，估摸着自己的状态，觉得情况不太妙。
　　“大师兄，你最好先动手打死我。”
　　楚告天闻言头也不回，怪道：“说什么呢？”
　　张世歌妥协道：“不然打晕我也行。”
　　楚告天终于回头，打量着自家脑子偶尔抽风不怎么好使的师弟，厉声道：“师弟，强敌在前，不许胡闹。”
　　话音刚落，奉命潜藏在竹林中的数名无寿阁杀手一齐窜出，化作一道道黑影，径直扑向楚张二人。电光火石间，楚告天一把推开迷迷糊糊的张世歌，横剑挡下两名刺客的合力重击，身形不由退后两步。
　　“？”
　　此二人力气极大，内力深不可测，面貌却极其年轻，多是十来岁的少年人，与范家小公子年纪相仿，眉宇间的神态俱透着半癫半狂的古怪。
　　“师弟，你振作点！”
　　强敌环伺，楚告天深知以他一己之力无法护二人周全，由不得张世歌懈怠。
　　张世歌闻着无孔不入的异香，已经有些眼花，他摇摇晃晃向后踉跄了几步，反手甩出一柄匕首，击穿一名伏击者的喉咙。
　　伏击者朝前笔直地倒下，一头扎向湿冷的草丛，双手却没有垂下，反而向上抠进自己血流如注的咽喉，发狂似地伸手，一把抓住被逼退至身侧的楚告天，咔擦一声拧断了对方的脚踝。
　　全力应敌的楚告天何曾料到一个垂死之人竟会爆发出如此力道，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咬牙挥出长剑扫开一波攻击。
　　北望派的剑法精妙而繁复，需要配合灵巧轻盈的身法方能发挥出一二。如今他腿不能行，根本无法发挥平时的半分水平，然而他身后有需护周全的师弟，足下是分毫不可退，必须迎头而上。
　　楚告天以剑支地，借力勉强一个后跃，从背后击倒又两名伏击者。
　　“师弟你先走！”
　　张世歌：“……”
　　楚告天：“师弟？！”
　　张世歌神情恍惚，楚告天终于察觉出了他这个吊儿郎当的师弟出了问题，奈何四周皆是强敌，他疲于应对，根本无暇他顾。即便已经注意到了张世歌的异样，他仍选择将后背留给对方，替他格开所有攻击。
　　须臾，夏浪手上动作一停，嘴角微弯，勾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说：大功已告成。
　　楚告天心道不妙，尚未揣摩出对方表情的深意，就瞥见眼前的地面已覆上一道愈发清晰的影子。
　　随即便是背上传来一阵剧痛，似是有人重重打了他一掌，伤及肺腑。他力不能支，屈膝向前吐出一口鲜血。头也不回，他咬牙冲着身后之人道：“咳咳，张……师弟，咳，别这么没出息，回去让小师妹……笑话。”
　　话音未落，他蓦地出手，向后推出剑鞘，不偏不倚打在张世歌脸上。挨了打的张世歌身影猛得一颤，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掌恍然出神片刻，立即上前搀扶。
　　“大师兄！”
　　楚告天蹙眉擦去嘴角的血，嫌弃道：“帮不上忙就……走……咳咳咳……记得把……点心带上。”
　　张世歌：“……”
　　勤俭持家大师兄……
　　张世歌一手捂着自己鼻血横流的脸，一手接过楚告天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斩断伸向二人的毒手，搀着伤患往后急退。
　　鼻腔中的血腥味暂时冲淡了灼骨之香，换得他片刻清醒，但他自知撑不了多久。
　　与伏击者拉开了一段距离后，楚告天缓了口气就发问：“你怎么回事？”
　　张世歌一句“说来话长”的推脱尚未出口，就被楚告天预先截断了后路。
　　“长话短说。”
　　“……呃，”张世歌在他大师兄的逼视中败下阵来，决定老实交代：“那老头烧骨头的味道会让我们发疯。”
　　楚告天：“你……们？”
　　你把自己与他们，归为“我们”？
　　张世歌轻手轻脚地放下重伤的楚告天，笑着扯开话题：“大师兄你不用担心，我想到法子了。”
　　擒贼先擒王，只要夏浪一死，受他操纵的人不说立刻停战，至少不会这么狂暴。
　　可偏偏就是这个夏浪，他根本不是对手。
　　张世歌：“大师兄，师父赠你的剑，暂时就借我了。”
　　闻言，楚告天面露焦急之色，支着身子想站起来，方才勉勉强强抑制住的伤势复又加重了。
　　“师弟你别胡来，咳咳，你练武一直不曾上心……而我们北望派的剑法讲究的是——”
　　他不吝惜自己的佩剑，他担心师弟的安危。
　　张世歌苦笑着摇了摇头，坦诚道：“大师兄，我学艺不精，咱北望派的武功我哪敢献丑。”
　　一直以来，他不是武功差，只是“北望派”的武功差。
　　“所以，我要用的不是北望派的剑法。”
　　未等楚告天再度反对，张世歌业已转身对上追杀而来的伏击者。
　　金戈相交，刀光刺目。
　　同样强硬的对招，同样狠绝的招式。
　　与伏击者相比，张世歌出手的速度不是最快，功力不是最强，却因为神志清醒，拥有最准确的预判，每一次刀剑落下，都能及时格挡予以回击，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将人从楚告天身边引开，以一敌众仍不落下风。
　　但张世歌尚有自知之明，强敌夏长老始终气定神闲不曾出手，而他只能暂时牵制发狂的伏击者，却无法碰这个真正的操纵者一根毫毛。他所说的“有法子”也只是为了先稳住他那爱操心的大师兄而撒下的善意谎言。
　　权宜之计不能长久，他必须在夏长老出手前先发制人。
　　“夏长老，我不想和他们玩儿了，你来陪我玩玩如何！”
　　张世歌顺手抓了个伏击者，提着人撞向夏浪。待他欺近夏浪五步之内，他腕上突然使力，将手上的人抛向对方，并借此人身形作遮挡，出剑穿胸而过，直取夏浪首级。
　　张世歌：“？！”
　　他只觉出剑的手一顿，非但没有刺中夏浪的肌骨，身上的力道反被卸去了大半。
　　原来，那个被他穿胸而过的伏击者没有立毙，而是死死抓着剑固定在胸前，方才吐出最后一口气。
　　夏浪对手下的死无动于衷，竟然扯住尸身连带着将张世歌往前猛拽。张世歌被这么一带，身体前倾正艰难地试图稳住身形，脚下却突然受力被狠狠擒住。
　　他心道不妙，前有夏浪后有伏击者。眼看着就要被一前一后生生撕成两半，他果断松开了握剑的手。谁知剑甫一离手，攥着他后腿的伏击者就将人顺势往地上一砸，摔得他脸朝地，吃了一脸的土，一时间七荤八素，毫无招架之力地被人拖行数丈，重重抛向竹林。
　　竹身承受不住冲撞，纷纷折断。张世歌飞出数丈后后仰面坠地，着地之处一截开裂的竹尖，锋利地直刺入他下腹部，他登时瞳孔紧缩，剧痛激得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动弹不得。
　　伏击者并未给他喘息的时间，前赴后继扑向他，张世歌疼得想哭，只觉得无数黑影在他眼前交叠，给他一种几乎要遮天蔽日的错觉。
　　他茫然地想：我要死了吗？
　　？
　　瞬息之间，狂乱的攻势骤停。所有的伏击者毫无征兆地停下动作，以怪异的姿势齐齐扭头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他们布满血丝的瞳孔，流淌出毫不掩饰的饥渴。
　　目光汇聚之处，空无一人。
　　迟来的晚风，静悄悄拂过竹林。
　　穿行间，风势倏忽猛增，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从薄雾另一头弥漫开来，顺势横扫灼骨异香。
　　张世歌因虚弱与绝望半阖上的双眼陡然睁开。
　　他本能地惊惧交加，扭头望向竹林尽头。
　　能压过蛊血之香的气味……这血是——！
　　冷风拨开薄雾，月下竹林深处，不速之客露出真容。
　　长发轻束，白衣冷峻。
　　一人随性地扬起自己骨节分明细长又好看的手，任由淋漓的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腕淌落，一滴一滴，染红脚下的地面。
　　张世歌喜极而泣地喊出声。
　　“阁主！”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三千字就打算发了，一看怎么都是在挨打？这样不好。
　　520至少得写到某人出场对吧？
　　不过拖到这么晚，等审核出来应该已经是521了……
　　——感谢在2021-05-15 14:03:46~2021-05-20 23:4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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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兰萍县，阮家人（35）
　　“哭什么哭，也不嫌丢人。”
　　阮棂久一掌劈裂竹枝，五指拢过尖利的竹片，侧身一齐掷出。竹片破风而行，沿着阮棂久指尖所向，悉数命中狂躁的伏击者腿部巨虚穴。这群受鲜血吸引的伏击者，方才往阮棂久的方向踏出一步，就被穿经断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阮棂久冷冷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站着与我说话？”
　　其实伏击者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唯一在阮棂久面前说了话的张世歌闻言赶紧捂住了嘴装哑巴。随即心念一转，心想自己被打地半躺着呢，不算站着，自然也不算在阁主面前了失了礼仪。
　　“哈……”
　　张世歌如是负重地吐了口气。
　　而阮棂久似乎是和竹林杠上了，刚出手劈碎了一截竹枝，又抬脚踢断了数根。只见他脚尖轻轻一勾，将数截断枝了轻飘飘地踹了出去，分毫不差地撞上昂首跪地的伏击者。
　　这次他使的力道不大，不足以穿过躯体，却足以叩击对方的脑门，将伏击者尽数敲晕在地。
　　阮棂久又道：“谁准你们抬头了？”
　　张世歌：“……”
　　阁主你好像不太讲道理！
　　张世歌赶紧低下头，喘着气看向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口，心情却出奇的好，甚至有了闲情逸致在心里默默说起玩笑话。阁主来了，那么他就安全了，他们都安全了。
　　对了，师兄！
　　他慌忙地想支棱起来爬向自己师兄，语无伦次道：“对了我师兄他，我伤了他我得——”未能得逞，就被俯身查看他伤势的阮棂久蹙眉按下：“爬起来作甚，继续挨打吗？”
　　还嫌不够丢人的？
　　张世歌自豪地答：“有阁主您在场替我撑腰，谁还能打我？”
　　重伤让他失了智，胆大包天地阮棂久说起了玩笑话。
　　阮棂久冷着脸猛然出手，点穴替张世歌止了血，张世歌刚想道谢，就眼前一黑，被阮棂久点了昏睡穴。
　　阮棂久用依旧冷酷无情的表情吐出一个字：“我。”
　　远处的楚告天听不清他们对话也看不真切情况，只隐约瞧出是阮棂久出手打晕了张世歌，不由心急如焚，持剑堪堪起身。
　　未等他莽撞出手，敌友不明的阮棂久已经负手立于他面前。
　　阮棂久冷笑道：“他自不量力，你也要自不量力吗？”
　　又是抬手一劈，楚告天也晕了。
　　阮棂久无语地看着满地安静，心里很是无语：一个两个，自不量力地想救对方。
　　无聊至极。
　　他扭头望向夏浪逃离的方向，撕下一片布条，咬着布头给自己缠手止血，心中冷哼。
　　又一个自不量力的。
　　他缠布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半分急色。
　　“我都亲自来了，还放了血，夏浪啊夏浪，你还以为自己能活命吗？”
　　白影形如鬼魅，转瞬即消，徒留一抹残影缓缓融于夜雾。
　　……
　　冬日凉夜包裹下的竹林，渗出寒意森森，夏浪却在急逃中跑出满头大汗，额上手心皆是冷汗。
　　阮棂久现身的刹那，他心头大骇，当机立断拔腿就跑。他虽自负轻功不俗，此时却片刻不敢停歇。
　　追他的人可是阮棂久，可是阁主本人啊。
　　阮棂久继任阁主后新官上任三把火，一禁擅自捉活人练蛊，二禁擅自以活人交易，三命大小事务必须一一上报他本人定夺。阮阁主这份事必躬亲的吃苦耐劳劲儿，很快就把自己宝贵的时光耗在鸡毛蒜皮的琐碎里了。由于命令不准“擅自”动作，阮阁主又没空定夺，久而久之，原本禁止的“擅自”行动，都给他耽搁成了废止行动。
　　夏浪擅练蛊驱蛊，尤其擅长做“买卖”。阮阁主的新令无异于废了他的左膀右臂，让他一身本领无处施展。三年来，他始终表面唯诺遵从，暗地里想干的该干的事情一件也没舍得落下。
　　他以为阮棂久出手清理六大长老之后终于安生消停了。毕竟偌大一个无寿阁，他个黄毛小子没了他们长老的扶持，如何打理地好。怎料到这位年轻的阁主不是不想动手，怕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确证。而张世歌就是他派来兰萍县追查确证之人。
　　如今他行踪暴露，必须逃得远远的，否则受阁主蛊血压制，他根本无力一战。
　　慢着……
　　哪里不太对劲。
　　夏浪猛然止步，回望身后静寂无声的竹林。
　　他记得方才阮棂久现身之时，分明是故意放血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当时受自己驱使的蛊人是什么表情？是对阁主至高之血本能的畏惧？
　　不对，那不是畏惧，那是——饥渴？！
　　一群低阶的蛊人，怎敢对阁主的血生出饥渴？
　　夏浪紧绷的五指，深深嵌入手中的骷髅。此刻在他手心的是淬了老阁主血的头骨，光是凭借这一点陈年蛊血，便能发挥出如此驱蛊之威。那么一个活生生的阁主，何以宁愿放血也不直接下令施控？
　　是不肯，还是不能？
　　夏浪隐隐察觉自己正逐渐接近某个被掩盖了多年的真相，他再度迈开步子急急奔行。
　　他回忆初见阮棂久时，距离这位新阁主出关继任大开杀戒的时期，已经过了好一段日子，所有幸存者都说新阁主比老阁主更喜怒无常，更疯狂弑杀，他信了。所以他听了乔长老的劝，闭关悄悄练蛊，远离新阁主的视线范围，低调行事了一阵子。但他很快发现，新阁主似乎再没有什么大动作，他便心生懈怠逐渐放开了手脚。
　　现下回头细细琢磨，矛盾似乎从来都显而易见。
　　如果阮棂久真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怎么会突然安静收手，两年不动干戈？此人杀长老，屠戮属下，杀的是老阁主的心腹长老，屠的是忠心老阁主的属下。除了因为闭门练蛊逃过一劫的自己，死的不都是醉心老阁主的人吗？
　　他不是在发疯，他是在铲除异己，给自己铺路。这是别有用心的杀伐，不是因为继承了历代阁主弑杀疯魔的脾性，而是因时因地造就与训练出来的麻木。
　　阁主身负至高的蛊血，只要一声令下，无寿阁上下无人能违逆，因此历代阁主从来不需要这等筹谋与算计，所有人自成他手足。
　　但阮棂久需要。
　　夏浪眼底精光乍现，心生狐疑。
　　阮棂久他……到底是谁？
　　竹林微颤，一道清朗的嗓音，幽幽传来。
　　“深更半夜的，夏长老刚才是忙着杀人灭口？”
　　“阁……主？”
　　“？”似是听出他语气中的疑虑，阮棂久反问，“不然呢？几日不见，夏长老就翻脸不认人了？”
　　夏浪警惕地回望，只见阮棂久抬手伸展四肢，缓缓踱步向自己走来，他不由自主退后两步。
　　“久不见阁主，属下一时失态……”他嘴上依旧恭敬地喊着阁主，心中想的却是：阮棂久追来是为了捉拿擅自违令的属下，还是来杀人灭口的？
　　“敢问阁主此番亲临兰萍县，可是有大事要办？”夏浪将手中的头骨掩于身后，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火折子，暗自盘算：如果他不是真正的阁主，那我驱蛊之术对他应该同样起效，只要我加强些剂量……
　　夏浪面上不露声色，谦卑道：“若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
　　“我还没问你问题，你倒是先质问起我来了？”
　　冷风如刀划过耳畔，无寿阁年轻的阁主已经以迅雷之势拧住夏浪的手腕，于咫尺之距笑问：“夏长老你这是想做什么？”
　　阮棂久反手将人扣倒在地，夏浪脑海一阵天旋地转，干瘦的脸狠狠磕在冰凉潮湿的地面上，痛得他龇牙咧嘴，面容扭曲。毒血顺着嘴角流入地面，他藏于周身黑色蛊虫，在鲜血的引诱下蠢蠢欲动。
　　阮棂久漫不经心地弯腰拾起滚落在旁的头骨，啧啧道：
　　“瞧不出来啊，夏长老你倒是挺忠心，还记得替老阁主收尸。”
　　阮棂久端详骨缝间凝固成一道道恐怖纹路的黑紫蛊血，蹙眉拿远了点，朝天空抛了又接，接了又抛。
　　夏长老一动不动，身下由蛊虫汇聚而成的黑潮逐渐蔓延。
　　阮棂久望着手中的“玩物”，似对周遭浑不在意，轻飘飘道：“只不过，你烧着他的骨，却要杀他的儿子，”说话间，他眼角略过身后的竹林，转而居高临下地俯视夏浪，道：“这不太厚道啊。”
　　夏浪忽觉失重，一瞬被提离了地面，复又急速下坠，重重摔落在地。巨大的力道带出平地生风，横扫周边数丈，原本受驱待发的蛊虫刹那间尽数碾碎成粉。夏浪只觉五脏六腑扭作一团，半截身子扎入土里动弹不得。
　　阮棂久站直了身子，一手松开夏浪去掸自己袖上的泥灰，一手依抓着头骨。一双点墨的眸子，深不见底，无情也无义。
　　他说：“想来除了你，他的遗物也没人稀罕，我这个勉强继任的，就大发慈悲顺手送他一程吧。”
　　语毕，阮棂久五指微拢，头骨伴随咔嚓一声，碾碎成片，一片片落在夏浪面前。
　　夏浪怒不可遏，他瞳孔暴睁，终于卸下伪装，恶狠狠啐道：“你不是阁主，你究竟是谁！”
　　阮棂久目光睥睨，反问道：“你说我是谁？”
　　夏浪：“你不疯也不弑杀，老阁主死的又蹊跷，你明明身为新任阁主身边却没有鬼煞，你……”
　　他似乎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被阮棂久一摆袖打断。
　　他抬一根手指，道：“该是我来问你，无寿山脚下树林，月半之时，设伏袭击我的人，可是你派来的？”
　　他又抬第二根手指，道：“我再问你，在丰源县，擅自以无寿阁的名义背着我行事，到处做杀人买卖的人，可也是你？”
　　阮棂久仍不罢休，咄咄逼人地抬起第三根手指，道：“不尊阁主令，三年间不归无寿山瞒着我在外以活人练蛊的，是不是还是你？”
　　不等夏浪开口，阮棂久断言道：“事到如今，你我心知肚明。既然以上三条都是你做的，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按阁中规矩，你知道该是何种结果。”
　　夏浪狗急跳墙，忽而迸发出惊人地力量，垂死挣扎般地吼道：“阮棂久！你当真要赶尽杀绝？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背叛了你，是谁暗中向我传递消息帮我对付你，又是谁给了我最上品的蛊虫。杀了我，你就永远不会——”
　　阮棂久失笑：“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至于余下的……”
　　“我不想听。”
　　他曲直一弹，夏浪眉心闪现一诡异黑点，夏浪瞳孔圆睁，眼白却一寸寸墨色尽染，最终失了焦，黯淡无光。
　　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写打斗卡文卡到爆，之前构思的对话都太啰嗦了，快被打死了还要滔滔不绝解释剧情也太为难夏长老了。
　　重写了几个版本，现在这个凑合，水平太烂，我尽力了。_(:з」∠)_


第60章 兰萍县，阮家人（36）
　　张世歌昏迷的时候脑子也没闲着，稀里糊涂一连做了好几个时空错乱的梦。
　　梦里有儿时的自己，从呀呀学语到蹒跚学步，每一步身边都伴着一位女子一位慈母温柔的身影。
　　待他能跑能跳，结识了一帮年龄相仿的孩子，便在猴子堆里头当起了大王，成日里拥前呼后地四处闯祸。上墙涂鸦，上房揭瓦，多是无伤大雅无甚新意的调皮捣蛋，母亲也从不动怒呵斥，他受着百般宠溺，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从不知何为人间苦、世间仇。
　　梦里画面一转，他又长高了一点儿个头，约莫十岁有余，在一个滂沱的雨夜从一个破水沟旁捡回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那孩子不会说话，瞧着比他还小上一两岁，饿得面黄肌瘦，唯有一双点漆的眸子，亮如星夜。
　　他死皮赖脸地求娘亲收下那孩子，与他分享美食，亲自教他说话写字，给他穿上自己的衣服，打扮的风风光光。
　　天幕骤暗，一双大手遮天蔽日而来，梦境被撕裂，一切顷刻间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一个自称他父亲的人，从废墟与尸骸中扭过头来，面容苍白，戴着不人不鬼的面具，声音沙哑而低沉。
　　对方质问他母亲。
　　“哪个是我的儿子？”
　　他记忆里那个从来含笑，眉眼明媚的女子，在陌生男子的折磨下已经面容尽毁，四肢扭曲，嘴唇一张一翕，只发出不成调的颤音。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了保全她在这世间最珍爱的人，抬起纤弱的手指，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指尖所向，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而是捡来的无名的孩子。
　　男子歪着头微笑，满意地跨过她余温尚存的尸体，问：
　　“是他吗？”
　　自己没有回答。
　　男子又问另一个孩子：“是你吗？”
　　那孩子聪慧异常，虽然没学几天，识不得几个字，却已经听得懂他们的对话。彼时却分毫不看面具男子，而是目光沉静地望向他。
　　他在等什么？
　　等自己救他？
　　还是等自己说出真相？
　　当时自己又露出了什么表情？
　　是绝望？
　　还是恳求？
　　梦里的自己，看不清面容。
　　他只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卑鄙而漫长的沉默，以及对方一声平静而笃定的——
　　“是我。”
　　……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呼上张世歌的头皮，把他从梦里拽回现实。
　　他心有余悸地睁开眼，正对上梦里那双点漆般的眸子。
　　张世歌泪光闪烁：“……”
　　阮棂久冷漠无情：“再不给我起来，就永远不要起了。”
　　曾经目光清澈乖巧懂事的孩子，在无寿阁的前任阁主身边长成了如今的魔头。
　　张世歌支支吾吾：“阁主……”
　　无寿阁历代阁主受邪功所噬，神志脾性均有异于常人，阴晴不定，记忆紊乱的例子并不稀罕。
　　不知……
　　阮棂久见他一副哭哭啼啼的婆妈样，莫名其妙：“？”
　　“阁主，我……你……您……”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阮棂久显然不能理解张世歌渴望叙旧的心情，略微揣测了对方的表情后，说：“你师兄还没死，不用你哭坟。”
　　“啊！我师兄！”张世歌擦去眼角的泪花，按下心中纷乱的情绪，手忙脚乱地给正在昏迷中师兄把脉。
　　阮棂久讽刺道：“凭你那点功力，他死不了。”
　　“太好了，还好我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哈哈哈……”
　　见张世歌破涕为笑，阮棂久朝天翻了个白眼，心说自己造了什么孽，手底下一个个的都是真他娘的人才。
　　张世歌确认了师兄无恙，四下张望：“夏长老呢？”
　　他这两年来往北望派与兰萍县，多方布网打探，除了这回偶然相遇，却从未与夏浪有过接触，可见夏浪一直把自己藏的很好。想要在阮阁主的眼线下完全隐匿行踪，光靠谨小慎微可不够，还需对阁主的行踪与习惯了如指掌。
　　凭夏浪一个人做不到，他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
　　一个与阮棂久走得更近，更了解他的人。
　　阮棂久破天荒地有问必答：“杀了。”
　　张世歌：“……！”
　　杀了？
　　张世歌愕然。
　　夏浪虽然论罪当诛，但他幕后之人尚未揪出，怎么就杀了呢。
　　不拷问一番吗？
　　即便最后要杀，为何不在其他长老面前当众杀鸡儆猴，试探幕后之人的反应，怎就这么草率地……在荒郊野外给杀了？
　　但阁主行事轮不到他区区一个下属随意置喙，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因此即便他在心里织出多大的疑团，面上仍一句不敢问。可惜话虽未出口，满腹心事已然全摊开在了脸上，阮棂久嗤笑一声，道：“你倒是爱操心。”
　　阮棂久把张世歌晾在一旁，俯身暴力拍醒被夏浪劫走后一直昏睡的范骁。
　　范骁刚一转醒，眼神茫然，仿佛在问：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事？我师父怎么来了？他现在人呢？北望派的人找我要做什么？为什么我晕了？是师父打晕我的吗？师父为什么要打晕我？阿九又怎么会也出现在这里？一直跟他在一起的唐少棠呢？
　　眼看范骁开口，满头疑惑即将如连珠炮似地啪嗒啪嗒砸向自己，阮棂久率先出言截断。
　　“别吵，别问，别说话。”
　　范骁可不如张世歌懂事，他准备无视阿九不人道的命令，谁知阮棂久先下手为强，抛下一句话惊得他哑口无言。
　　阮棂久指着正在搀扶楚告天的张世歌，说：“跟他们去见范铭，有话找他问。”
　　范骁：“……”
　　我哥？！
　　……
　　对居廉客栈的掌柜来说，今宵是个不眠之夜。
　　先是一位公子神色慌张，心急火燎地跑来找媳妇。他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臭流氓，刚想抄起家伙赶人，楼上那位卧床不起的神秘姑娘竟然闻声下楼，对着“登徒子”眼巴巴地红了眼眶。
　　未几，这对苦命鸳鸯相见泪两行，抱头痛哭不止。
　　这才刚消停没多久，掌柜的正要去睡回笼觉，又听见两声恼人的敲门。
　　“又来？今天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了？”
　　敲门的人大约是长了对灵光的顺风耳，否则怎么掌柜方才不耐烦的嘀咕了一嘴，门就被更不耐烦地敲开了。
　　掌柜心说这客人竟还是个硬脾气，这是跟自己杠上了？
　　大门骤然敞开，寒风呼啸着灌入空荡荡的大堂，一股浓稠的血腥味瞬间弥散开来。
　　掌柜本能地一个激灵，好汉不吃眼前亏，把涌到嘴边的谩骂生生咽了回去，一个滚打回柜台后，大气不喘地蜷缩身躯装不存在。
　　他摸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劝慰自己：这鬼门大开，阴风阵阵的架势，来者不善啊。而且鬼门后面是什么人？是他能招惹的吗？
　　惹不起惹不起。
　　掌柜的怂了，他一客栈北望派的习武之人可不怂。
　　一个个寻着动静，手持兵器冲下楼。
　　轻功最好，跑得最快的带头小师妹江云群最先愣住。
　　“张师兄？”
　　她盯着张世歌腹部的伤口怔了怔，瞪大一双灵动的杏眼，刚想开口，眼角余光又越过张世歌的肩头看到伏在他背上生死不明的楚告天。
　　她失声惊呼：“大师兄？！你们怎么了？”她往前奔了两步，又回头对身后的同伴急急道：“治外伤药都在我房里左边柜子上，先拿两瓶过来！”
　　张世歌柔声安慰：“小师妹你别急，大师兄他没事。”
　　“闭嘴！”江云雀好不容易止住了手上的颤抖，皱紧了眉头上前给两人把脉，脸色越发难看。
　　“一会儿再问你话！先上楼躺下！”
　　“我不打紧，你们先扶大师兄上去。”张世歌探寻般地看了看身侧被无视的阿九，固执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阿九：“……”
　　他回了张世歌一个古怪的眼神，仿佛在问：你喜欢这样的？
　　张世歌眼里有光：“……”
　　我小师妹凶巴巴的样子也超可爱！
　　阿九：“……”
　　有病。
　　北望派年轻的弟子们在江云雀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照顾重伤的二人，刚抬走了楚告天，又给原地给执意不肯休息的张世歌包扎上药。
　　江云雀借着给人治伤的机会，刻意将张世歌拉离阿九坐下，低头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回事？跟你们受伤有关系吗？”
　　江云雀和北望派的人不是睁眼瞎，自然不会瞧不见阿九这么个大活人，但他们默契的选择以救人为先，稍后再探究对方是敌是友。
　　张世歌忙摆手，大声连拍马屁：“他是恩公，是恩公！对我，对我们都恩重如山！”
　　小师妹你小声说话没用的，阁主他耳朵可灵了，听得见的！还会记仇！
　　阿九瞥一眼张世歌，摆出恩公的架势，对着一众北望派的弟子，吩咐道。
　　“你们两位师兄的血弄脏我衣服了，给我找一件新的替换。”
　　这话说的就很有水平了，听着就不像是人话。
　　明明是他救人时候沾上的血，硬生生地给说出了七八分杀人染血的歧义。
　　一时间，北望派的弟子们被搞糊涂了，不知是该听信张世歌的话道一声多谢恩公，还是应当凭着自己多年跟人吵架斗殴的直觉与经验抄起刀子手刃仇敌。
　　好在现场有至少有一个人识相。
　　“我去拿！”张世歌刷得起立，刚要不顾伤势冲上楼给阿九取新衣，就被江云雀一把按回原位。
　　“病人不许乱动！”她扭头对阿九道：“你不许使唤伤患。”
　　阿九没料到会受牵连，表情有一瞬呆滞。张世歌想死的心都有了，索性不再挣扎，躺在靠背椅子上装死。他今夜回忆起久远的往事，心里某个角落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一份令人宽慰笃定：阁主不会无缘无故大开杀戒。
　　阿九确实没有大开杀戒，他只是把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声。
　　“你喜欢这样的？”
　　凶巴巴，嗓门贼大的？
　　张世歌：“……”
　　曾经在所有师兄的偷窥下表白被拒的张世歌，此刻感觉自己仿佛重历了一回当年的窘迫。
　　但他能怎么办，阁主亲自问话，他还不敢继续装死。
　　于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打算破罐子破摔地放声高喊，无奈伤重，只得气若游丝地宣布：
　　“小师妹天下第一可爱……”
　　谁不喜欢。
　　阿九：“……”
　　江云雀：“……”
　　她治伤时下手更重了。
　　张世歌欲哭无泪，只在心里喊疼。
　　其他师兄弟：“你是什么人，敢嫌弃我们小师妹？不喜欢咱们小师妹这样的，你要喜欢什么样的？”
　　这可问倒阮阁主了，他要喜欢什么样的？
　　他怎么知道？
　　一个模糊身影闪过脑海，虽然转瞬即逝，还是被阿九敏锐地捕捉到了。
　　平时浅眸清冷敛霜雪，偶得浅颦轻笑时，草熏风也暖。
　　阿九：“……”
　　啪。
　　他一手覆上自己的额头。
　　这扶额扶得用力过猛，动静不凡，引来满堂皆惊。
　　阿九本人却面不改色。
　　只心里默默说了句：不行。
　　这个人，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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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快到端午可以吃粽子了！


第61章 兰萍县，阮家人（37）
　　阿九惊天动地的扶额后，连一心忙着给师兄治伤的江云雀都忍不住分心望过来，担心他这一记生猛的扶额把他自己给当场拍死了。好在阿九虽然失态到底还是把握住了下手的分寸，没把自己拍得脑花四溅，只是红了一片额头，丢了一丁点儿脸面。
　　众人目瞪口呆一齐扭头盯人出糗的模样，让阿九回想起竹林的伏击者，一瞬生出想把所有人都一巴掌拍死灭口的冲动。索性北望派平时积德行善，如今有福星高照，楼上突然有人适时的大呼小叫着传话，化解了这场致命的尴尬。
　　“大师兄醒了！”
　　众人同时回头，顾不得管阿九的闲事，争先恐后地上楼探望师兄的伤势。江云雀也趁机使眼色让其他师兄弟们拖着张世歌上楼休息。
　　“哎哟哟疼疼，小师妹你别拽我，坐下听我给你说我的英雄事迹啊。”张世歌借故不肯走。
　　江云雀不屑一顾：“英雄事迹？被人打残的英雄事迹？”
　　张世歌：“哈哈哈。”
　　我小师妹嘴毒的时候也是天下第一可爱！
　　阿九终于看腻了张世歌的蠢样，朝他点头默许他退下，张世歌这才顺从地笑着随众人上了楼。阿九留在原地望着人群风风火火散去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便径自选了个偏僻的位子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茶凉，茶苦。
　　阿九原是不喜饮茶的，但无寿阁的乔长老是个老茶客，二人又时常商量阁中事物，渐渐的，他在对方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习惯了喝茶。如今三年过去，他也算尝遍天下名茶，终于品得出好歹了。只可惜那个送茶的人，却觉得是时候该给他送终了。
　　阿九放下茶碗，茶水漾漾映照出自己的脸。
　　三年前。
　　乔长老语重心长地劝刚接下阁主之位的阿九惜才，告诉他夏浪是个值得留用之人。
　　当时阿九尚未着手打理阁里的烂摊子，对这其中的繁琐冗杂没有切身体会，更没想过撂挑子交给别人，所以并不能体会惜才的必要性。何况夏浪是个仅次于老阁主最擅练蛊驱蛊之人，说不定曾折磨过他们的蛊虫他也有份参与炼制，这陈年的仇与恨，就算他自己不想讨，他也要替死不瞑目的阮大哥他们讨。但最终，他还是被乔长老说服了。
　　乔长老对他说，夏浪不过是为人所用罢了，如今换了主子，用处自然也就不同了。当年是练蛊为祸，今后也可以炼药救人。
　　他还说，若是肯给夏浪一个机会，多一点时间，说不定能治好神志受损的十文。
　　阿九动摇了，他将信将疑地亲自约见了夏浪。时至今日，阿九仍记得那一日，他见到了台阶下匍匐跪倒的夏浪，骨瘦如柴，神色憔悴。听他辩解说自己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为表对新阁主的忠心，已经以身试蛊炼药，不幸失败，武功折损了大半，身心也备受折磨，命不久矣。
　　阿九其实不信夏浪的忠心与鬼话，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怜悯之心，犹豫了。这一犹豫，就野放三年，间接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阿九：“……”
　　一抹天青色突兀地闯入眼帘。
　　有个北望派的小弟子托着一件新衣，恭恭敬敬地递向阿九。身旁还跟着一个年龄稍长的师兄，两手各托着一盘点心与一罐浓汤，热乎的，像是刚去后厨现做的。
　　小弟子说：“大师兄吩咐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我们没有其他新衣服了。就……就……”
　　小弟子似乎不太情愿，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这是我们偷偷给师兄准备的礼物，是恭喜他接任掌门之位的，但……总之现在给你了！”
　　小弟子苦着脸将新衣叠放在桌上，手放开了，眼神却依旧粘着，迟迟不肯离开，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阿九轻笑一声，也不见外，毫不客气地从北望派小弟子眼前捞过衣服，品评道：“不怎么样，还算凑合吧。”
　　“你怎么这么——”
　　讨人嫌啊。
　　小弟子话未出口，就被比他年长的林师兄用眼神打断。
　　师兄吃的盐到底是比小师弟吃的米还多，多多少少积攒了些江湖阅历，比年轻的弟子更懂得处事之道。他深知如今北望派人才凋零，既然对方是友非敌，又对北望派施了恩惠，无论多么嘴里不饶人，也应当以礼相待。
　　他朝着阿九一拱手，真诚道谢：“这位公子今日出手相救我两位师兄，大恩大德，北望派上下定铭记于心，今后必当衔环结草相报。”
　　阿九：“……”
　　当年夏浪说他忠心于自己，他并不信。
　　如今北望派的人说大恩必报，他却愿意相信对方所言不虚。
　　他亲眼看到这群人真心诚意替同门彼此奔忙，眼里的焦急与关切不似伪装。如今他们说要报恩，眼里是如出一辙的笃定。
　　阿九接过汤罐，拿勺子舀了一口汤。这顿临时的夜宵虽然制作的比较仓促，味道却不差。阿九将手伸进怀里，两指夹出两张银票，叩在桌上。
　　“夜宵钱。明天去兑了，晚了，可就不值钱了。”
　　林师兄：“这，我们北望派已经承了恩公大恩，怎么能……”
　　小弟子一把抓过银票，鼓着脸说：“林师兄，都什么时候了还客气什么，给大师兄买药的钱没找落呢，大不了咱们以后卖艺还钱啊。”
　　堂堂一个武林门派，要靠卖艺还钱，可见北望派是真的落魄。
　　林师兄无奈，但小师弟说的又在理，为了给自家大师兄留买药钱，他只得厚着脸皮感恩戴德地收下。他一面端详着这小师弟递过来的银票，感恩阿九雪中送炭，一面又不解其意。
　　他认得这两张银票的出处，毫无疑问是范家钱庄发行的银票。范家在兰萍县家大业大，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们家钱庄印制的银票，一向牢靠。怎么会如恩公所说的，过了今晚就不值钱了呢？
　　他虽在心里打定主意认为阿九仅仅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出于天性的小心谨慎打算明早就去钱庄等开门兑换银子。毕竟他们北望派是真的缺钱急用，没必要拖着。
　　此时楼上又有了不小的骚动，似乎是大师兄伤情有变，于是一行人又忧心忡忡地匆匆上楼探望。
　　阿九耳聪目明，在楼下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楼上的发愁。
　　一人问：“大师兄怎么？是伤势恶化了吗？”
　　一人答：“大师兄听说咱们要在客栈再住上个把月养伤，打着算盘算着账呢就又晕倒了。为房钱愁的！”
　　阿九：“……”
　　同样需要管理收支的阮阁主难免对楚告天的苦处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不同是北望派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但他无寿阁暂时还不至于。
　　至少阁主出门，身上还是有点钱的。何况就算他吃霸王餐住霸王店，也十分符合无寿阁邪魔外道的作风，并不会产生任何心理负担。
　　阿九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踱步走向柜台，曲指敲了两下柜面。
　　“掌柜的，出来。”
　　“……”
　　掌柜的还在垂死挣扎。
　　阿九：“我听见你喘气了。”
　　掌柜一边在心里纳闷“我喘气有这么大声？”，一边仍是不情不愿地探出脑袋，强颜欢笑：
　　“客官有何吩咐？”
　　阿九将两锭明晃晃的银子压在桌面，道：“房钱。”
　　掌柜的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小的这客栈已经被包下了啊，客官您还是——”
　　“这是他们的房钱。”
　　说罢，阿九便转身离了柜台，三两步的功夫就没了影。
　　……
　　如此来去折腾的功夫，已至午夜时分，兰萍县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逐个熄灭，唯剩一抹朦胧月色在夜雾中摇曳如烛，仿佛替人间掌着天边最后一盏银灯，照出一条条归家之路。
　　阿九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可归。
　　他在无寿阁度过了人生大部分时光，但那些不人不鬼的日子不作数，他也不想把受苦受难的地方称之为家。
　　他虽自称姓阮，但阮家，其实也不是他的家。
　　如此说来，天下之大，他能回去的地方，他应该回去的地方，确实又只剩下一个无寿阁。
　　这么一想，唐少棠无论如何都仍然把霓裳楼当做自己归处的那份执着，似乎也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人活在这世上，若是没有个盼头，那至少得有个根，它能拽着你的魂，让你不至于真的飘零无依。霓裳楼对唐少棠而言或许就是如此，既是枷锁，也是根。
　　阿九在阮府大门前站定，抬手接过夜风吹落的枯叶。焦黄的落叶在它手心卷着边儿轻颤，仿佛只要他微微一施力，便会碾碎成泥，粉身碎骨。
　　他重新认识到，自己今后将要对唐少棠做的，是一件无比残忍的事。
　　恰逢此时，他才猝不及防地忆起，唐少棠似乎还给自己画过回家的地图。
　　他给他画了回家的路。
　　他却要亲手毁了他的家。
　　长夜寂静，阿九驻足在阮府门前久久不动，似乎在谁先开口打破沉默。
　　果然，一个伫立在墙头已然久候多时的人，在深深注视他半晌后，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沉静而熟悉。
　　“我是个杀手。”
　　阿九不必抬头，也猜得到来人是谁。
　　“无寿阁之所以要杀我，是因为我意欲刺杀阁中之人。”
　　“我的目标是无寿阁的新任阁主。”
　　唐少棠径自向阿九揭示了自己的身份与目的后，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一字一顿道：
　　“阿九，我要杀的人……是你吗？”
　　阿九眼睫微颤，意识到这是唐少棠第一次当面喊他的名字。
　　他轻笑着抬头，迎上对方探寻的目光。
　　“如果我说是，你会与我动手吗？”
　　我破绽都漏成筛子了，得亏你忍了这么久才问。
　　唐少棠没有犹豫，平静地答：“会。”
　　这是任务，而他必须完成任务。
　　阿九一扬眉，挑衅道：“哦，你要杀我？”
　　阿九的问题很直接，以唐少棠的立场而言，答案也是同样的简单明了的。他“会动手”，他也“必须杀”。但先前的“会”字他说得出口，一个“杀”字却硬生生卡在喉头。
　　见唐少棠迟疑，阿九却不肯就此借坡下驴，反而咄咄逼人道：“怎么，还不动手？你再不动手，我可就先动手了。”
　　语毕，他依言先发制人，随手从兜里掏出暗器，眼也不眨地掷向唐少棠。
　　“你……”
　　暗器来势汹汹，唐少棠本能地侧头躲过，却在暗器即将消失在眼角的刹那鬼使神差地伸手又捞了回来。
　　阿九：“……”
　　他的脸色一瞬变得极其难看。
　　唐少棠：“？”
　　他感到一阵莫名眼熟，于是他缓缓张开手心……
　　看见了一团纸。
　　唐少棠大惑不解地摊开皱巴巴纸团，瞬间愣在原地。
　　纸上是他的笔迹。
　　是他给阿九画的……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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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安康！


第62章 兰萍县，阮家人（38）
　　难堪已经不足以形容阿九此刻的感受，他无话可说，又不能干站着，怎么办？
　　打吧。
　　说打就打。
　　阿九原本的伪装是个窃取了无寿阁秘籍的叛阁之人，在阁中地位不高，因此武功平平无奇就可，平时柔柔弱弱就行。最好是看着像个人畜无害的小可怜，方便最终跟着唐少棠混进霓裳楼。
　　奈何阮阁主活了二十多年，阅历与经历却十分局限，既没见过几个人畜无害的小可怜，更从未向人低头服过软。因此哪怕他自以为已经做足了表面功夫，在旁人眼里仍然是个不好惹的硬茬。
　　旁人这么以为，一直与他走的很近的唐少棠又会怎么想？
　　反正是不太可能傻到去相信他的无助又无害。
　　既然事已至此，处处遮遮掩掩避免在唐少棠面前暴露武功已经毫无意义，不如反其道而行。
　　而阿九先发制人，唐少棠只得应战，两人立于危墙之上频频过招，未分胜负，只苦了阮府经久失修的墙檐，因他二人的交手承受了它本不该承受的考验。
　　……
　　“半夜三更的，我道是谁在拆我家的房子，原来是两位小兄弟。”
　　阮成济明明拄着拐杖，走起路来却不瘸也不拐，几乎是快步如飞地走向二人。仿佛他一夜未眠，就是为了赶上来劝这场架。
　　实际情况也差不了多少。
　　几个时辰前他得知真相，整个人神情恍惚。之后便滴水未进，范铭送来的晚饭自然也搁置在旁。如此夜不能寐地枯坐了好几个时辰，心情稍作平复，方才打算找知情人说上几句。
　　哪知他出了地下密室，遍寻整个阮府，竟连一个大活人都没找见。
　　这深更半夜的，原来没有一个人乖乖在房里休息。范铭不在，知之甚多的年轻人不在，极俊秀的小伙子不在，连那个气鼓鼓的小姑娘也不见了。
　　阮成济在自己府上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这才遇上了在大门口切磋武艺的二人。
　　没错，是切磋武艺，不是生死搏杀。
　　阮成济虽然自己不会武功，但他过世的妻子是位英姿飒爽的江湖女子，他跟着夫人见多了世面，多少分得清打闹与搏杀的区别。
　　是的，他现在甚至不认为他们在切磋，说切磋还是客气的，这根本就是打闹！
　　一个一味闪躲退避，手上的剑仿佛是摆设，根本不曾真的动手。
　　一个专挑砖瓦物件使劲儿地砸，霹雳啪嗒动静闹出不小，就是不见他砸到人。
　　再这么任由两人闹下去，恐怕阮府本就破烂的房子一夜之间就得彻底塌方，归尘归土。
　　“不知两位小兄弟可否先停一停，拨冗与我这老人家说说话。”
　　“好啊。”
　　阿九求之不得，轻飘飘地翻身下了屋顶。
　　他与唐少棠势必会有一战，但不是今日。
　　唐少棠见阿九“临阵脱逃”也并未追击。他今夜质问，求的是个明确的结果，只要阿九没有亲口正面承认，他就愿意相信尚有回旋的余地。
　　因此等阿九再度回望时，房檐上已经没了唐少棠的身影。
　　这场没有结果的正面试探，就在阮成济的“打扰”以及二人各自的心烦意乱中暂时揭过。
　　月色朦胧，廊道凄凄。阿九跟着阮成济走过长长的环廊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斋。屋门的铜锁已经生了锈，斑驳的锈迹像是陈年的血，经受时光洗礼后依旧猩红得刺目。老人家放下拐杖，摸摸索索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
　　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老人轻咳了两声，不以为意。他径自走向早已空空如也的书架，从角落寻出一个木盒，用衣袖轻轻擦拭后方才打开——这是一个棋盘匣。
　　他复又从中取出棋盘、棋子，小心翼翼地一一摆放在木桌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珍重与怀念。
　　他示意阿九落座，问：“小兄弟，你可会下棋？”
　　阿九目光落在棋盘上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回答：“略知一二。”
　　阮成济欣慰地点点头，招呼道：“来，陪我这个老头子下一局。”
　　一老一少谁都没有再开口，而是静静地对弈了约莫有半炷香的时间，直到进入终盘，胜负将分，阮成济方才出言打破了沉默。
　　“我儿单名一个灵字，出生时体弱多病，常要卧床服极苦的药汤。家内不忍，求助于周易卜算之术。听算命师傅说，灵儿他是命里缺木，只有补了缺，才能消灾解惑。于是便将他的名字改为木灵，棂。望他余生平安。”
　　阮成济回忆往事点滴，摇头喟叹：“现在想来，所谓卜算之处，不足信也。”他举棋的同时细细端详着阿九，又道，“我儿若是尚在人世，应是比你虚长几岁，堪堪将要迈入而立之年。”
　　“他不会什么武功，大约长大成人之后，也不会醉心于争名夺利。最有可能的就是走祖上先辈们走过的路，在书院当一个教书的先生。日常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如何更好地传道受业解惑罢了。”
　　阿九在落子的间隙不经意地点了点头，似是赞同阮成济所言。
　　阮成济又絮絮地说了许多陈年旧事，一盘棋下完，已是泪眼潸然。
　　他问：“是谁教的你下棋？”
　　阿九却“答非所问”地说：“他是最好的先生，有他的地方就有书院，有受益于他的学生。”
　　阮成济默默地听着，视线落在棋盘上，始终不舍得移开目光。
　　许久，他终于擦干了泪眼，抬头注视着阿九。
　　“我看得出，小兄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直视着阿九的眼睛，说出了酝酿已久的恳求，“能否看在犬子的面子上，帮我一个忙。”
　　他说：“我要见范则诚一面。”
　　阿九：“……”
　　他静默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应承。
　　……
　　阮成济真正所求之事，无外乎报仇二字，阿九心下了然。故而他虽答应了帮阮成济与范则诚见面，却提出了一个前提条件——必须带上一个护卫。
　　他所指的护卫，不是自己，而是十文。
　　要替阮棂报仇，论合情合理，第一自然是阮棂的生生父亲阮成济，可第二个人，却是十文。
　　临行前，阿九细细嘱咐了十文该如何行事，后将人引荐给了阮成济，并告诉他，如需帮助只管对十文直言便可。
　　当晚，阮成济在十文的协助下夜闯范府。
　　彼时，范则诚正独自留宿会客大厅。
　　他迟迟等不来夏浪，忧心忡忡得彻夜未眠，见阮成济闯入，先是一愣，旋即出声喊人。奇怪的是，他引以为傲的精锐护院们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术，仿佛一夜间都失聪失明了一般，竟没有一个人回应。
　　范则诚何其敏锐，这一日里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不寻常，足以让他嗅出端倪。而夏浪的失约，让他终于预感到了自己大限将至。他瘫坐在躺椅上，看着阮成济心平气进屋，关上门，语气和缓地说道：
　　“是时候该谈谈过往了。”
　　“谈完了往事，才好做个了结。”
　　阮成济恨了这么多年，也困惑了这么多年。他不明白自己与范则诚何时结的怨，为何对方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加害自己的亲人？他也曾无数次想从范则诚口中问出个究竟，始终无果。
　　在遇到范铭代父请罪后，他还尝试着退后一步，尝试着去宽恕，想着如果儿子能回来团聚，说不定这便是上天劝他放下仇恨的预兆。
　　只可惜，上天并未降下慈悲，而凡人依旧困在命运的泥潭里苦苦挣扎。
　　今夜的谈话，是他为了范铭那个好孩子，为了自己曾经真心仰慕过的兄长，给范则诚的最后一次的机会。
　　……
　　二人谈话时，十文就守在窗外，书房不大，二人与他的距离不过一窗之隔，他随时都能在一招之内制服其中任何一个。近在咫尺，他自然也听得见二人的对话，可惜他素来对旁人的事情毫无兴趣，只当是耳旁风，转头便忘了个干净。
　　因此，无人知道阮成济与范则诚二人当天谈了什么，更无人知道范则诚的最后是终于死心认罪，真诚忏悔，还是继续搬弄是非，怨天尤人。便是后来阿九亲自问十文，十文也只面无表情地转述了阮成济的一句话。
　　阮成济说：“我要他生不如死。”
　　这世上有些人作恶多端，死不悔改，不配活着得到宽恕。
　　十文心智有缺，未能形成寻常人该有的善恶观，他也听不懂生不如死真正的含义。但他清楚自己之后该做什么。少时有太多太多的人，在他面前涕泪横流地苦苦求饶，乞求他的手下留情，哀痛自身遭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每每此时，他都会禁不住困惑。因为他当时不懂他们口中生不如死的苦难，他只是在尽情玩耍罢了。
　　以前阮大哥似也试图阻止过他，然后……
　　然后？
　　然后他记不得了，他只知道再回神之时。阮大哥不见了，其他人也不见了。
　　只有一个阿九还在……
　　此时此刻，十文歪着头，将阮成济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他依旧体会不出对方的心情，他只知道，自己又可以尽情玩耍了。
　　……
　　次日，北望派的林师兄特意赶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拿着银票去了范家钱庄兑换银子。钱庄的老板臭着一张没睡醒的苦瓜脸，不情不愿地吩咐伙计给他取了如数的现银。林师兄揣着满兜的银子提心吊胆地出了铺子，直奔药铺。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揣在兜里不安心，得赶紧花了去。
　　两个时辰后，待他抓完药回居廉客栈，途径取银子的范家钱庄，就见老板跟伙计已经在上门板关铺子了。
　　这一大清早的，怎么就打烊了？
　　总不见得是自己几张银票就把库存的银子都取光了吧？
　　林师兄：“掌柜的，敢问——？”
　　“哎呦喂！”掌柜一眼认出了他，登时脸色大变，丢下伙计就往街上逃，留下一串“别过来啊啊啊！”的惊叫，活跟见了鬼似的。
　　林师兄本名林儒安，天生性格敦厚，在北望派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师兄。本人没什么特长，只做得一手好菜，颇受馋嘴的师弟师妹的欢迎。他跟着师父行走江湖的这些年，别说遭人惧怕了，连被人注意到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好在林儒安无甚大志，既不想当人人敬仰的大侠，也不奢望闯出什么名堂。他只想安居在北望派做个受小辈爱戴的好师兄，出门在外则尽量低调，不给人添麻烦惹事端。但如今范家钱庄掌柜的反应，与他在外低调不惹事的准则背道而驰，他必须找人问个清楚。
　　这一问，问出一身冷汗。
　　坊间传，范家昨晚遭了大祸。
　　恐是流年不利，惹上了凶恶的妖魔鬼怪，吓得夫人早早携陪嫁的丫鬟下人匆匆离了府。仍留在府上没走的下人，听说都是范老爷顶顶信得过的人，常给老爷办事，多少也会点武功。可他们也没扛住，没多久都纷纷中了邪一般，鬼狐狼嚎地往府外冲，一个个面容惊惧，十指抓花了流脓的脸，没走出几步就陆陆续续倒了地，气绝而死。
　　府上几位主事的，武功高强的，则是连人都没见着，只剩下一件件血衣留在满地是血的大堂里。
　　一位在茶摊喝酒压惊的老汉向林儒安招招手，神秘莫测地继续八卦：“我老婆子今早也去看了，远远的就瞧见范府大门前的台阶哟，流出的都是紫黑的血，真叫一个吓人呐。”
　　林儒安回想阿九昨日的吩咐，立刻就在脑海中串联出一番前因后果。他六神无主地抱紧了怀中的药材，呆立了有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方才调整好表情，神色如常地赶回居廉客栈。
　　一路上他暗下决心：范家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师父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阮家和范家的这段终于写完了。
　　回头看了看，文字量比我原定的草稿翻了起码有一倍_(:з」∠)_
　　不过我深信这些多出来的字数都是糖，都是糖！
　　好吧下一段，这次我尽量控制一下字数，不然他两何时才能开始追妻火葬场啊。


第63章 归处不是家（1）
　　不胜酒力的连青山在自己的金盆洗手大会上开怀畅饮，直接的后果就是酩酊大醉了一场，在客栈人事不省地宿醉了一天一夜。因此，他错过了白天与夜里发生的诸多好戏，对弟子们心力交瘁艰难度过的一日一无所知。
　　即便如此，他一睁眼还是直觉出了异常。
　　首先是端盆进门递洗脸水的林儒安不太对劲。瞧他嘴上冒油的滋润样儿，似乎是刚刚饱餐了一顿，嘴都没来得及擦。
　　但北望派素来勤俭（主要是穷），平时的吃食多是清汤寡水，也就昨夜的宴会上让众人放开肚皮大饱了一回口福罢了。可这都过去一晚上了，总不至于一觉睡醒，嘴上的油还没被枕头抹干净吧？
　　但要让连青山怀疑自己的弟子偷偷吃了顿大餐吧，他又觉得不太可能。他把这次带出门的盘缠在脑海里来来回回数了三遍，也着实抠不出多余的钱让门中弟子胡吃海喝地挥霍。北望派的钱袋子要是有这份从容，哪里还需要仰仗他范兄弟的资助来办金盆洗手大会
　　“师父您总算醒了，您这都醉了一天了，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先洗把脸醒醒神？”
　　连青山点点头，没觉出林儒安有其他不妥，权当是自己多心又或是醉糊涂了，接过脸盆挽袖洗了把脸，整肃了衣衫。
　　他觉得神清气爽了稍许，遂问：“你大师兄呢，让他来见我。如今他是代掌门了，为师有些事要与他交代一番。”
　　林儒安：“大师兄他……”
　　大师兄重伤卧床，来不了啊。
　　林儒安不善言辞，虽然今早与师兄妹们化压力为食欲吃香喝辣的时候就编排过哄骗师父的说辞，可临到阵前，他却因为紧张手心出汗脑壳发晕索性忘了词。
　　这可如何是好？
　　“师父您起了吗，我能进去嘛？”救兵小师妹江云雀及时赶到，甜甜地在门外敲门问早。
　　连青山向来把江云雀视作掌上明珠，听她一大早就来拜见自己这个师父，对其一片孝心甚感欣慰，道：“是云雀啊，进来吧。”
　　江云雀是捧着茶壶进的屋，脚一跨过门槛就偷偷朝林儒安眨了眨眼睛，示意一切放心交给她来办，便立刻熟练地沏茶递茶，向连青山问安。师徒二人攀谈之余，江云雀还不忘状似无意地提及“范家太好客，非要留大师兄在府上过夜，聊聊发现范家小公子的经过。大师兄为成全礼仪，只得差人送信说要留宿，至今未归。”
　　江云雀说的合情合理，连青山并未起疑。楚告天是他的得意门生，办事一向妥帖，从不劳他操心，不过……
　　就在连青山一杯杯喝着茶，眼看就快被江云雀灌得肚皮发胀，他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个人。
　　“世歌今日怎么没和你一起？”
　　张世歌，江云雀的张师兄，自打在北望派混熟了就开始没脸没皮地粘着江云雀。但凡江云雀出现的地方，张世歌绝不会缺席。
　　今儿个怎么茶都喝了一壶了，也没见着世歌的人？
　　……
　　此时此刻，张世歌正捧着个果盘坐床上吃瓜果。都说伤患不宜入口油腻的食物，故而早上的大餐并没有他的份儿。好在师兄师妹们都记挂着他，早早给他留足了新鲜水果，照样好吃管饱。张世歌美滋滋地往嘴里丢葡萄，心想着在无寿阁可没有这待遇。
　　一串葡萄下肚，张世歌想起这买水果的银子的出处，心里过意不去，不由收敛起了自己的嘚瑟劲儿。
　　他想的没错，若是他此时身处无寿阁，受了这么点儿死不了的“小伤”，是不可能受到如此悉心照料的。但这并不局限于他，恐怕连阁主自己都不能享受如此待遇。
　　一则无寿阁功法太毒，一旦受伤与普通人情况大不相同，寻常医生根本无从下手。二来无寿阁历代阁主的身体状况与精神状况都不稳定，一个不听话还动不动就会暴起杀人的病人，就是神医也难治。三来，阁主地位至高无上，是阁中恐惧的化身，自然不能轻易在人前露短。更何况，阁主与他的鬼煞通常戴着面具，本就是为了对内掩饰自身状况，对外隐瞒更新迭代。
　　除了阁中长老，旁人根本察觉不出面具下的旧人早已换成了新人。
　　也就只有这一届的阮阁主偏要任性胡来，无视了诸多规矩。非但如此……还杀了夏浪。
　　夏浪啊夏浪。
　　张世歌频频摇头，替他们无寿阁这位年轻的阁主惋惜。
　　他自然知道夏浪不是好人，甚至早有异心。这样的人不该留，也留不得。但偏偏还是这个夏浪，有个非活不得的理由。
　　只因夏浪曾经非但是老阁主的亲信，更是他的药师。
　　他敢玩这么一出几乎是明目张胆地阳奉阴违，大约就是仗着自己独特的地位与无可替代的用处。
　　无寿阁所有长老皆可杀，唯夏浪一人，于阁主而言轻易杀不得。杀夏浪，无疑是在断自己的后路。今后，若是阮阁主遇上什么伤什么病，这世上恐怕就再没人治得了了。
　　张世歌抱起果盘，又抓了一个苹果啃上一口。他想，恐怕连夏浪也未曾料到阮阁主真会对自己下得了如此狠心吧。毕竟他所熟悉的老阁主可是个成天想着向天再借五百年的老东西，宝贝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杀他。
　　这么一对比，张世歌觉得阮阁主其实对他们这些属下已经足够心慈手软了。三年前自己被送出无寿阁，丢到北望派后无人问津，他以为阁主要么是嫌弃自己没用，要么就是对自己的身份心存芥蒂。可如今想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那他为什么要送自己来呢？
　　……
　　这头张世歌好吃好喝着心生疑惑，那头在连青山客房，江云雀就急中生智地解了师父的困惑：“张师兄他赚钱去了！”
　　连青山：“……”
　　他被说服了，非但被说服了，还感到万分惭愧，心里感慨这帮孩子跟着自己这个没用的师父，真是苦了他们了。
　　连青山还喝着茶，门外就又有弟子敲门来送早点了。见弟子们一个个都懂事乖巧，连青山这个当师父的深受感动，免不了回忆起往事。
　　三年前的春天，他们师徒几个背着箩筐在山上挖笋，笋还没挖到，就在半山腰碰上了昏迷不醒的张世歌。既然这人都晕在自己山头了，北望派弟子自然不能见死不救，直接把人带回去治了。
　　当时的张世歌身体状况并无大恙，醒来后人看着也挺正常，只道家里出了变故，家人遭恶徒所害，唯他逃出生天，饥寒交迫之余，正巧流落到了荒郊野岭的北望派。
　　他无家可归又无依无靠，拜师求收留的发展也算是顺理成章。由于他拜师的晚，辈分上自然比别人矮了一截，排在江云雀之后，是大家的小师弟。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了几个月，张世歌因为人聪明，学得快，待人也和气，很快受到了其他弟子们的信任，成为大家心目中最能干的小师弟，并逐渐开始交托他一些事情求帮忙。事情有小有大，从定下顿饭吃啥，到询问建新房子的选址，什么都有。直到这时候，张世歌的问题才终于浮出水面。
　　他没有办法替别人做抉择。
　　但凡有人向他询问意见，求出个点子帮拿个主意，无论事情大小他都会仓皇而逃，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就差把“我是个废物，你们不要依赖我”这几个大字贴脑门上了。
　　问题一经发现，北望派的弟子们就自发聚集在一块儿，开了个小会商量对策。
　　第一次会上，大家在大师兄楚告天的建议下达成一致的办法是夸，使劲儿夸。
　　于是自那日起，张世歌耳边天天都是天花乱坠的夸奖，练武也夸，看书也夸，下山买菜也夸，淘米做饭也夸，最后实在想不出新意了，白天起床也夸，吃饭不剩饭也夸，正常走路也夸，总之他做点什么都能夸出花来。
　　可惜北望派弟子们团结一致都这么努力了，也没能打破小师弟“我是个废物”的气场，任你把他夸上一百一千遍，他虽坦然受之，待到要他扛起责任发光发热的时候，他的回应永远是一脸“我没用，别信我”的拒绝。
　　一直看在眼里的连青山见张世歌如此不堪大用，气他空有才华却不肯争气，总是退拖颓丧半途而废，便找他来训话。说是训话，也不过是敦敦善诱劝了他两个时辰。
　　张世歌乖乖听了两个时辰的规劝，末了只消极地回了一句。
　　“我会让你们失望的。”
　　他并不坚强，他没有勇气去直面世间的险恶，他终会辜负别人的信任。
　　他的经历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他救不了更指引不了任何人，他只会为了自保抛弃他人。
　　这句话换做别人听了，或许只会喟叹一声，骂张世歌的软弱，但连青山听了，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毫无反驳之力。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接任北望派掌门前，他曾是北望派的大师兄，虽然不是武功最高悟性最强的那一个，却因人品脾性深受师弟师妹的信赖。就连他天赋极高性格高傲古怪的小师弟，后来享有江湖第一人美名的池峰岚，也对他信赖有加。他更是从来全力以赴，以期不辜负他们中任何一人的信赖。
　　当年整个北望派，包括他连青山在内皆对他这个池师弟寄予厚望，欲将掌门之位与之。可池峰岚天性放浪不羁，又因年少成名颇有些卓尔不群的傲气，不愿早早受诸多责任所束缚，非要隐姓埋名凭本事在江湖上闯荡出一番只属于自己的事业。他甚至为了不被已有的名声所累，不为师门察觉，在游历江湖时冠了母姓唐还取了个伪名。
　　如此，虽把他们当时的师父气了半死，却并没有影响他与师门的深厚感情。直到后来江湖传言，这位江湖第一人爱上了一个女子。
　　此女名唤海棠，出身霓裳楼，是个魅惑取悦男子的妖女，人人都道她别有居心，池峰岚却不为所动，仍被妖女迷得神魂颠倒。师父震怒，命他立刻悔改归来，他非但不从，还给连青山去了一份求助信。
　　信上说他的发妻海棠是他此生挚爱，如今受困霓裳楼，他以一人之力恐无法救出妻子全身而退，望大师兄能出手相助。
　　这还得了，不但不尊师命，跟个妖女不清不楚，人家妖女好不容易回去了霓裳楼，竟还要求助师门将人带回。
　　连青山恼他明明天纵奇才，却自甘堕落为情所困。一怒之下回信拒绝，劝他好自为之，早日回头。可这信送出去了没几日，他就心软后悔了。毕竟他比谁都了解自己这个小师弟倔强的脾气，既然肯写信求助于他，必然是真的有危难。
　　于是他费了好大功夫声情并茂地用往日情分劝动了师父，自己带上了派中武功高强的弟子，前往池峰岚在信中所提的见面地点赴约。
　　然而，信件一来一回，北望派又山高水远，待众人赶到时，池峰岚早已孤身离去，独闯了霓裳楼。
　　北望派一行最终也没能赶上救援，反倒是池峰岚的死讯当天就传遍了江湖。
　　听说，死的除了有池峰岚，还有他的妻子海棠，以及她腹中未能出世的孩子。
　　连青山不曾料到，中间不过是耽误了区区几日的功夫，却足以令自己抱憾终身。
　　他认为是自己墨守成规，意气用事，辜负了小师弟的信任，方才造就了最终的悲剧。
　　是他令小师弟失望了。
　　此后多年，他迟迟不肯接替掌门之位，皆因小师弟的惨死让他耿耿于怀，无法释然。
　　“师父，你怎么啦？”江云雀见连青山端着个茶杯神思凝重，忍不住出言打断。
　　连青山从回忆里抽身，笑着摇了摇头。
　　“无事，为师只是觉得今后北望派由你大师兄和你们几个照看着，定能发扬光大。”
　　这些孩子比他聪慧机敏，也比他知变通。他劝不了的张世歌，在江云雀的一声声张师兄的轻唤里，在所有弟子的默许下，从师弟破例升格成了师兄，几乎是靠着全派上下一致的努力，花了三年的光阴，让他半推半就地担起了师兄的责任，逐渐习惯了受人期待与信任。
　　他相信他这个实则天赋颇高的弟子终有一天会解开心结，重拾信心。
　　林儒安此时正走向窗边推窗换气，连青山顺势望着窗外，想着楚告天这个大师兄还没回来，除了范兄弟的挽留，肯定又是为了给师弟师妹找有趣的玩意儿当礼物耽搁了时间。
　　他这个大弟子虽然才华不及自己当年的池师弟，又或许谁都无法够得着他师弟那令人望尘莫及的天赋。但他现在是北望派最好的大师兄，今后也会是北望派最好的掌门。
　　念及此，连青山突然注意到，那个外号问名客的年轻人，眉眼与自己的池师弟尚有几分相似。或许正因如此，当年惨败在对方手下，他才会如此难以接受，认为是冥冥之中老天安排了一个与他师弟相似的人来向他讨债，责怪他当年的过错。
　　如今时过境迁，冷静后细想来，那也是自己技不如人，丢不起这个人，实在怪不得别人。
　　如果还有机会遇上，就让这些年轻人撇下陈年的恩怨，把酒相交吧。
　　那位年轻人武艺精湛，又能看破本门武功，若他愿意与弟子们切磋切磋武艺，说不定还能促成他们互相进步，武功更上一层楼。
　　窗外是冬日天高云淡，天气正好。楼上有师父操心弟子的前途与武功，楼下有弟子们提心吊胆着替师父瞒下外界的暗流涌动，诸事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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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要养成伏笔抛多了及时回收的好习惯，否则我这脑子眼看就要忘了m(o_ _)m。
　　然后就是意外之喜——收藏涨了！
　　感谢跳坑的勇士，这篇结局其实已经写好了，但过程还是比较粗略的草稿，加之我写着写着就喜欢加剧情，就越写越长了。
　　预定今年完结，不想追更的小可爱可以先收藏等个完结。
　　当然如果愿意评论区冒个泡是非常欢迎的！感谢！
　　——感谢在2021-06-20 22:35:20~2021-06-23 21:1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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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归处不是家（2）
　　昨夜，唐少棠离了阮府后并未另找地方落脚，而是穿街走巷地在兰萍县内来回晃悠。曲娟娟要逃出兰萍县可供选择的几条路他心里有数，便刻意往反方向行路。
　　婵姨给他的时间有限，从丰源镇到兰萍县，已耗尽时日。对方没有收到了他的新消息，不会就此放任为之。因此，只要他此刻在霓裳楼眼线们的活动范围内现身，就会有人主动与他会面。如此，既可以给曲娟娟的逃离争取时间，也能避免婵姨接近阮府，接近阿九。
　　不出他所料，他仅在街上闲逛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两位婢女打扮的素衣女子翩然而至，恭恭敬敬地朝他欠身行了个礼，道：“奴婢见过公子。”
　　唐少棠在霓裳楼其实算不得什么公子，除了从小在哪里长大，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熟悉了些，眼熟的人多了些，其余待遇与众人并无二致。楼里会客客气气喊他公子的，只有他师父婵姨的婢女。
　　“我有事禀报师父。”
　　唐少棠今夜要替曲娟娟等人引开的人是婵姨，并非她身边的婢女。
　　“公子请随我们来。”
　　半个时辰后，唐少棠随二人行至一歌舞坊的内室等候。婢女沏好茶后退至一旁守着，并未就此离去。
　　唐少棠未多加留意，他的全部心思仍用在揣摩阿九之前含糊不明的态度上。
　　其实在他劝说曲娟娟离开时，就打算好了要与师父婵姨见面以协助她转移视线。只是要与婵姨见面，他就不能空手而去，必须拿出一定的成果。比如，他需从阿九口中探听一些与无寿阁相关的情报，无论重要与否，无论与霓裳楼是否有助益，皆是成果，只求别一无所获。
　　因此于他而言最稳妥的办法，本该是向阿九旁敲侧击出若干与无寿阁有所牵扯的事，而不是直接逼问阿九的身份。
　　但他没能做到。私心战胜了理智，他偏偏选了这个最致命的问题——你是否就是阁主本人？
　　因为他实在太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了，又或者他其实是太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唐少棠想。
　　阿九可以是无寿阁的任何人，哪怕别有用心、另有所图，他都可以坦然接受。他已经不是个天真无知的幼子了，他明白人情复杂，以自己的境况，配不得别人无条件地温柔相待。
　　霓裳楼的楼主，师父婵姨，乃至曲娟娟……他们对他的宽容与亲切，都是有条件的。或是要他当一柄杀人的剑，或是要他言听计从，或是要倚靠他完成逃离时最后一次断后。
　　他从小就听说这世上唯有父母，才会因天性而无条件包容并喜爱自己的孩子，哪怕孩子不争气做错了事，也愿意宽恕教导不离不弃。但他没有这份幸运，也自认不值得这份幸运，所以他可以理解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平白无故地待他好。
　　但有条件有前提是一回事，处心积虑的预谋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阿九是无寿阁阁主，是那个从一开始就高高在上的设局者。
　　那他此行所经历所感受到的一切美好，不都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逢场作戏吗？
　　唐少棠忆起阿九方才挑衅的态度，且最终也不愿直面他的问题，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突然觉得胸口略略发闷口干舌燥，于是伸手去抓茶壶，顿觉手里一轻。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身边的两位婢女已经许久没有添过茶水了。
　　唐少棠：“？”
　　这些是他师父婵姨手下的婢女，平时不至于这么马虎。
　　他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冷静地环顾四周，凭借练武之人的敏锐，他立刻就察觉出这两位婢女的体态处处透着紧绷与警惕。二人的立足之处也同样选得相当微妙，一人在窗侧，一人在门边，恰好能将自己的出路堵得死死的。
　　唐少棠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师父不是派她们来引路，是派来拖住他的。
　　为什么？
　　唐少棠心头一跳，霍然起身。
　　师父是发现了曲娟娟尚在人世，还是打算亲自对阿九下手？
　　……
　　送走了十文与阮成济，阿九于深夜的兰萍县漫无目的地徘徊，走着走着便越了城墙出了县门。
　　已过三更时分，县外的夜市业已收了摊，只留下一地冷冷清清的霜华与行人匆匆而过的脚印。方才高悬天际的月牙儿现如今也躲进了从四方聚拢而来乌云里，不见了踪影。
　　阿九继续朝县外漫步，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兰萍县外的夜市分了南北两头，由一座新建的木桥相连。这木桥造得朴实无华，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来历与可为人说道的渊源。直到数年前从江南来了一对私定终身的小情侣，夜夜上这桥头吟诗作对恩爱非常，引来频频注目，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顺道给木桥取名为乌鹊桥，说是化用了七夕鹊桥的典故，来纪念二人至死不渝，连神仙都无法拆散的情与爱。
　　只可惜两人在兰萍县只逗留了短短数个月，桥上就再没人见过他们成双入对的身影。有人说，这小两口命苦，给权势滔天的家人发现了，生生被拆散捉了回去。也有人说，这两人命好，虽然早被柴米油盐耗尽了感情，只要通知家里来接人，就还能回家各自过他们的富贵日子。
　　不管真相如何，世人偏爱信了前者。从此以后，这座桥上就常常有爱侣结伴而来，牵手而归。
　　周边的小摊小贩瞧出了其中生意，开始吆喝起了出售同心锁的买卖。添油加醋地说是只要在桥头扣上一把同心锁，就能锁住一世一双人。
　　若是嫌一世不够，非要锁上生生世世也不是难事，不过就是破点财，多买几把锁呗。
　　这些个情情爱爱的故事，是阿九先前陪着范骁给嫂子挑礼物时听小商贩们絮叨的。旁人听来，或许是浪漫迤逦，可到了阿九耳中，却仿佛是个恐怖的怪谈。
　　他不得自由多年，对于锁这个物件天生没有好感，更何况一段锁定的关系。
　　他摇头叹息，好好的两个人，过着不一样的人生，为何非要绑在一起互相拖累呢？他抬手覆上自己眼角的泪痣，估摸着自己的状况，想了想还是自己将来的情况比较不妙，谁若是不幸跟他锁了，那才真是抽中了下下签。
　　夜风寒凉，阿九托腮伏在桥头，听风吹过铜锁奏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蓦地，他站直了身子，冷眼望向桥尾。
　　今夜的风微凉而轻柔，撩拨一下行人的发梢便罢了，可吹不动这一桥沉沉的铜锁。
　　……
　　“公子深夜独坐桥头，可是在等有缘人？”
　　娓娓绵言细语，随风而至。
　　一双纤纤玉足踩着缥色丝履婷婷落在桥头，带起那一袭碧玉轻纱微微浮动。说话的女子眉目含情，双瞳剪水，系面纱，抱琵琶，周身暗香萦绕，吐气若兰。
　　好一个绝色佳人。
　　只是这暗香……
　　阿九眉头微蹙，抬手拧了拧鼻尖，心道：好浓的落花意。
　　他眼角的余光缓缓探进周遭的夜色，似在判断眼前的女子究竟还带了多少人跟随，嘴上却已经斩钉截铁道：“我等不等人不好说，但我与你肯定没缘分。”
　　女子偏头轻笑，道：“怎地会无缘，公子与我那徒儿，不是有缘的很么？”
　　阿九蓦然抬首：“谁是你徒儿？”
　　他嘴上虽装糊涂，心中却有了眉目，她就是唐少棠的师父？
　　婵姨并不作答，只见她弹指拨弦，不过铮铮两声清响，桥头铜锁俱颤，在她指间流淌的不是清音妙曲，而是断魂之音。
　　“这位夫人，您自己都说夜深了，却还在这儿拨弦弹曲，是要吓人还是吓鬼？”
　　婵姨莞尔一笑，道：“那就得看公子是人还是鬼了。”
　　阿九：“我当然是人。”
　　面纱后的人闻言微微俯身，似是觉得十分好笑。
　　“我可从不知道原来无寿阁，还能养出人来。”
　　说话间，婵姨指间未歇，一首断命绝脉的杀人曲，仍是一节接一节，层层荡漾而来。
　　阿九运功护住心脉，留出五分功力应对，斜倚着凭栏细细端详起眼前的女子。
　　“你大约是个美人，还知道无寿阁，又这么杀气腾腾的，你是霓裳楼的？”
　　婵姨嗤笑道：“公子又何必明知故问。我是什么人，你纠缠我徒儿的时候，就不曾打听过？”
　　世上哪来那么多缘分与巧合，不过是有心人刻意为之罢了。
　　“你徒儿？你是唐少棠的师父？”
　　婵姨轻叹一声，道：“公子非要与我演这一出？”
　　阿九自顾自东拉西扯：“慢着，你说我纠缠他？”竟说着说着还动了气，“他这么跟你说的？我还说是他纠缠我呢。”
　　论强词夺理，阿九有经验。
　　婵姨无奈地轻轻摇头，一对流苏耳坠微动，依旧是风情万种。
　　“罢了，公子既然不肯好好说话，便住口吧。”
　　她杀气陡升，揉弦的手微滞，倏忽一转腕，反手扫弦掀起一记扣人心魄的清音，势如惊涛巨浪。
　　乌鹊桥栏上相扣不离的铜锁在互相碰撞中激荡出重重叠叠的刺耳悲鸣，仿佛正为自己随时可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命运而陷入无可逃离的凄惶不安。
　　--------------------
　　作者有话要说：
　　m(o_ _)m，打斗场面卡死我了。
　　——
　　评论区有问唐少棠的少第几声。我在这边也说一下。
　　是第四声。
　　至于为什么是少……
　　我要是起名唐小棠不就一下子暴露了自己是个起名废？
　　前面好像还有人猜过阿九的名字，恭喜你你也猜对了我就是写初见剧情时候用到了灵柩所以随便起的！
　　--


第65章 归处不是家（3）
　　阿九纵身跃上桥栏，蜻蜓点水似地沿着木栏杆倒退了几步，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么贵重，你要杀我？”
　　婵姨素手撩拨着丝弦，弦音荡出腾腾杀气，拨弦的人儿却依旧是明眸善睐，流转动人。
　　“公子说笑了，我若不是来杀你的，难不成是来给你弹小曲儿的？”
　　阿九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道：“啧啧。杀了我，你可就不会知道——”
　　话刚开了个头，后半句就被一片吵杂的脆响淹没。婵姨指下流淌出断魂之曲，忽高忽低的旋律如一柄巨锤，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心脏，瞬间激起丈高的水花。木桥应声断裂，成千上百把铜锁铛啷啷地背负着沉重的期许与誓言沉入河底。
　　桥上的人儿却不见了踪影。
　　婵姨：“！？”
　　她先是闻到一股浅香，似曾相识。乍闻之下，会觉得它十分接近落花意的气味，却又难以名状的截然不同。
　　随即，她辨识出了这种奇异的暗香。
　　原来她是闻过一次这个气味的，在另一个无寿阁中人身上。当时有人告诉她，这是一种骨香，也是尚未剥离宿体的蛊香。与落花意不同，这抹若有若无的淡香对活着的宿主没有任何好处，唯有宿主死了方见效用。它的香味也是这般，极淡，似有若无，平时不易被人察觉。
　　除非——
　　近在咫尺。
　　“我都不戴面具了，你戴什么面纱？”冷冽的嗓音抵达耳畔，方才还在桥头嬉笑的人，此刻已经欺近身前，探手欲揭下她面纱。
　　婵姨迫不得已停止了弹奏，一手仍抱着琵琶，腾出另一只手来与阿九过招。
　　阿九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逼得她暂时化攻为守。她虽暂时落了下风，却不忘言语反击。
　　“公子难道不知，随意揭女子的面纱，可是登徒子行径？”
　　冥色入眸，阿九收敛了笑意，讽刺道：“我知啊，敢问夫人您又是否知道，落花意的香粉香膏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婵姨眉头微蹙，却没有接话。
　　嘣弦之声惊破阑珊冬夜，阿九的五指攥紧琵琶四弦，任由震颤的丝弦割破掌心却浑然不觉。他一字一顿道：“你带着满身落花意的恶臭出现在我面前，还跟我谈失礼？是我失礼，还是你失心疯？”
　　婵姨瞳孔微张，脸上浮现出意外的神色。然，惊诧一晃而过间，她已经重新挂笑，花容绽笑。“公子何必动怒？”她抬手向后做了个曲指下令的手势，徐徐道：“你不过孤身一人，能奈我何？”
　　四道绫罗丝缎裹挟着霸道的劲力以长虹之势贯穿靡靡夜色，又如丝竹软藤般缠上阿九的四肢。
　　阿九：“……”
　　埋伏在暗处的人总算出手了。
　　他冷笑着拧身向后飞掠，硬生生将潜藏在暗处的四人扯了进战局中心。那四人皆是婵姨的手下，被阿九这么顺势一带，一个个重心不稳地踉跄了几步，持着绸缎的手却不肯松懈，反而顺着阿九的动作，一齐斜空翻身退后。
　　须臾，四人只觉没手上一松，顿时失了牵引，愕然向后倒去。
　　断了？
　　她们手中足以冰丝化刃，柔韧无双的雪缎竟然断了？
　　对方既无兵器，又无人相帮。这怎么可能？
　　河这头，是四人面面相觑无所适从，河对岸，是一人负手傲立，身后凭空乍现的黑雾聚沙成型，织就出一胧飘摇鬼影。
　　黑雾中心的阿九挑眉轻笑，道：“谁说我是一个人？”
　　婵姨：“！”
　　传说无寿阁阁主伴有四使，所到之处皆有鬼影相随，所杀之人，皆尸骨无存，因其凶骇非常，所行之事不似活人可为，故得名鬼煞。
　　鬼煞同阁主，必戴鬼面。
　　婵姨定了定神，回想阿九方才的言语。
　　他说，我都不戴面具了，你戴什么面纱？
　　“鬼……煞？”
　　阿九摊开手，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道：“现在我够格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了吗？”
　　婵姨凝神静气，道：“相传无寿阁这一代阁主身边没有鬼煞出没，公子当真是鬼煞？”
　　“这还有假的吗？”
　　婵姨故作玩笑，道：“万一公子不是鬼煞，而是无寿阁的阁主呢？”
　　阿九眨了眨眼，笑言：“这么抬举我？”
　　“听闻历任鬼煞皆听命于当时的阁主，对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我却知人心最是善变，怎可能百年来凡是继任鬼煞之名的人都对阁主忠心不二，各个心甘情愿地同生共死。想来他们虽在阁中地位尊崇，怕是依旧要受阁主的牵制，不过与其他阁众一般，受制于人身不由己罢了。故而他们的身上，定有点墨的痕迹。不知公子可否容我一看？”
　　“霓裳楼的人，倒是对无寿阁的事情挺清楚啊，”阿九调皮道：“谁告诉你的？”
　　婵姨：“公子还未答应容我验明身份呢？”
　　“答应？我不答应。”阿九摇头，面露为难之色：“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家家的说要看我，不太好吧？”
　　一会儿被喊作夫人一会儿又被认作小姑娘的婵姨噗嗤一笑，摇头道：“公子既不肯让我看，那让他看如何？”
　　“少棠。出来吧。”
　　阿九：“……”
　　唐少棠从黑暗中而来，像是在寒夜中冻了许久，冻得脸上都结了冰霜再做不出生动表情。否则怎至于面色冷冽如霜雪，一如他们初见时死气沉沉的模样呢？
　　阿九没来由地蹙紧了眉。
　　他不喜欢唐少棠现在这副表情，好似自己先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一般，令他他很没道理地想撒气。
　　于是他问唐少棠：“戏还好看吗？”
　　唐少棠觉得戏好不好看他没看出来，他只看出唐少棠闻言脸色变得更糟了。
　　阿九：“……”
　　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郁闷，便收了作妖的嘴，闭嘴积口德。
　　婵姨：“公子若是执意不肯，就只能让我这不争气的徒儿亲自动手确认一番了。”她转而对唐少棠说，“少棠，为师的话你都听见了？”
　　唐少棠木然点头：“是。”
　　婵姨轻描淡写道：“杀了他，剥了他的皮让为师看看点墨的痕迹。”
　　“！”
　　“此次不容失手。若真办不成，提头来见。”
　　唐少棠：“……”
　　阿九盯着唐少棠越发难看的脸色，竟抽空没来由地走了好一会儿的神。
　　他不解自己为何见不得唐少棠这般模样？
　　他寻思着：唐少棠不本来就是这么无精打采的样子吗？到底和以前有哪里不一样了？为什么我要觉得心里不爽快？我想怎样？难不成还想逗人笑吗？他又不是娇俏的小姑娘？俊俏是俊俏，可不应该啊。
　　阿九：“唉……”
　　他又想扶额了。
　　婵姨：“？”
　　阿九从莫知所以然的漫长神游中回神，心不在焉地说：“……咳，那什么，”他一蹦三尺高，踩着水波身轻如燕地跳回了婵姨与唐少棠所在河畔，好脾气却不着调地面对面问：“你说要看什么来着？”
　　婵姨：“……”
　　此人翻脸竟比翻书还快？
　　她不愿再与阿九虚与委蛇浪费唇舌，心怀戒备却言简意赅道：“点墨的痕迹。”
　　阿九点了点头，爽快答应：“行啊。”
　　婵姨：“？？？”
　　“公子……这就答应了？”
　　阿九再点头：“是啊。我不答应你不是就命令他杀我吗？”他偏头询问唐少棠，“对吧？”
　　唐少棠：“……”
　　唐少棠不答话，阿九却不依不饶，盯着人追问：“你师父问你话呢。”
　　话是分明是他自己问的，偏要狐假虎威用人家师父的名义追问，还是当着这位师父的面。可是好生的不要脸。
　　唐少棠沉默了半晌，显然还没适应被阿九搅乱气氛，他花了好些功夫，方才放松了紧绷的心弦，决定据实相告。他说话时声音沉闷，瞧不出什么情绪。
　　“十招之内，你不杀我，我便杀你。”
　　“才十招？这么有信心？”
　　我不是杀你你才杀我？生死攸关，你让我先？
　　唐少棠面无表情道：“自我习剑，未逢敌手。”
　　阿九摊了摊手，无赖地转头对婵姨道：“你看，你教出来的徒弟说他无敌，这么猖狂，我还敢打吗？”
　　婵姨眼尾扫过唐少棠的神态，轻叹了口气，对阿九道：“公子莫要戏耍我徒儿了，点墨的痕迹究竟在何处？”
　　没人陪他演着玩儿，阿九一个人唱独角戏也颇觉无聊，只得正色道：“历代阁主与鬼煞同时出世，阁中尊阁主一人为主，众人皆为仆从，鬼煞自不例外。即便故此，凡冠上鬼煞头衔之人，仍是无寿阁中最接近阁主的存在。因此点墨的痕迹也最常烙印在接近命门之处，比如头顶百会穴附近。”他捋了捋额边碎发，继续道，“这痕迹其实出现在脖子以上的哪儿都不稀奇，我的嘛就比较好认，在这儿。”
　　他抬手抚上眼尾泪痣，指尖稍稍施力一压，以泪痣为芯，数条黑线瞬间顺着经脉向周身延展，须臾间如同繁花抽丝启蕊，又如张开了一张可怖的蛛网，侵吞了他半边脸颊。阿九耸耸肩，说：“这下满意了？”
　　他满不在乎地放手，一切回归如常。
　　婵姨尚未表态，唐少棠竟先开了口，语气里掺杂了他自己并未察觉的欣喜：“你真是鬼煞？”
　　不是阁主？
　　婵姨是看着唐少棠长大的，早将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看在眼里。唐少棠此刻不露声色的欢喜之情，在她看来却已经露骨得有些扎眼，更扎心。她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自己这个温良顺从，不曾在外人面前主动插过嘴的冷漠徒儿，未及开口，就听唐少棠又问：
　　“你受伤了？”
　　他垂眸看向阿九被琴弦割裂的手，神色复杂。
　　婵姨：“……”
　　这不是她所教出来的稳重懂事，成天只会心无旁骛练剑，冷清却乖巧听话的好徒儿。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周日写好之后我看了看，文笔也太烂了吧！
　　扪心自问，最近收藏涨了看的人多了一点点我难道不应该努力努力修饰修饰句子再发出来吗？
　　于是我挣扎了两天，想改。最后发现不行，完全力不从心，肚子里没墨水改来改去好像也差不多，算了，再不发出来又要难产了。
　　也许等以后我文笔突飞猛进后会回头改。
　　不过我很废的，很可能就一直维持在这种水平了 _(:з」∠)_
　　大家见谅，随意看看。
　　来看我文的大概也没人会看上我粗糙的渣文笔。我就尽量把故事写得有趣一点点吧。
　　感谢收藏追文评论的小天使们(づ￣ 3￣)づ感谢在2021-06-26 14:15:05~2021-06-29 21:4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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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归处不是家（4）
　　婵姨观察二人相处时的神态举止，面色愈发凝重。她一点一点抹去琵琶弦上的血，像是要将脑海里浮现的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也一并擦去。
　　姐姐，你的孩子还是有些许像你的，时而冰雪聪明，时而愚不可及。我悉心教导他这么多年，这才出去了几日，就被鬼迷了心窍而不自知。当年的池峰岚好歹是众人口中的江湖第一人，虽是负了你，多少还有些真心与骨气。可眼前这个伶牙俐齿又不人不鬼的小儿，算是个什么东西！
　　她暗下决心：此人非杀不可。
　　“怎么样？这样能证明我是鬼煞了吗？鬼煞在无寿阁的地位仅次于阁主，知道的秘密同样仅次于阁主。所以，我的命这么宝贝，你们也不稀罕？”
　　唐少棠突如其来的关切令始终从容不破的阿九略感无措，对方的问题他也根本无法回答。总不能实话实说地抱怨，自己受伤都怪他眼前这位师父吧？
　　忒小气，还显得有点矫情。
　　于是他回避了对方的问题，主动找上了婵姨。
　　可惜婵姨心情不佳，并没有顺水推舟想要和解。
　　“公子可曾听说过，最宝贝的物件，总是要被埋在地底不见天日的。只有等千秋后世，为人所发掘，从腐朽的残躯下取出，才是它成为无价之宝的日子。”
　　以阿九鬼煞的身份，活着带回霓裳楼问话方是符合霓裳楼利益之举，但比起带回去一个对霓裳楼有用且活蹦快跳的阿九，她此刻更情愿看到一句无用却安静的尸体。
　　阿九大惑不解：“你还想杀我？为什么？”
　　这就有点出乎他意料了。
　　他的本意是欲擒故纵，胡乱推辞一番，然后佯装不情不愿地跟唐少棠他们回霓裳楼。他甚至做好了要“不敌”乃至“负伤”的准备。毕竟鬼煞的身份比一个叛逃无寿阁没什么本事的小货色要高出太多，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换取一定信任。但伴随着更高危险而来的，是更有价值的筹码。
　　怎奈婵姨竟然不为所动，一心只想要他的小命？
　　他想不通计划走到这一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总不至于是他太惹人厌，以至于比起今后善加利用，对方恨不得立刻杀之后快？
　　阿九不服，他要跟婵姨好好讲讲道理，权衡利弊。
　　然，话未出口，一道流光划落，阿九敛眸收回脚步，同时，所有人的目光聚拢向他脚下一柄从天而降的花簪。
　　花簪犹带着主人掷出时催发的内力，斜刺入地面半寸有余，簪首发出嗡嗡的颤声。
　　阿九调侃道：“谁放个暗器准头这么差？”
　　他环顾左右，却见霓裳楼众人皆苍白了脸色。
　　阿九：“？”
　　离得最近的唐少棠俯身取下花簪，恭敬地递给了自己的师父。婵姨则是接过簪子，拨开簪头的白玉海棠坠流苏，神色凝重地解开缠在簪杆上的细绢。
　　她眼睫微瞬，冷声宣读：“尊楼主令。”
　　此话一出，如尘封已久的古法秘术中的咒语终于破土而出一般，霓裳楼的众人同时肃然跪地，俯首领命。
　　但婵姨接下来的话，却不是向着霓裳楼众，而是指向在场唯一的外人——阿九。
　　“公子身份贵重，恐遭贼人加害，不如随我们回去。”
　　婵姨指的贼人乃是特指无寿阁中人。既然无寿阁费尽心机对外彻底隐藏了鬼煞的存在，想必如今不会希望江湖上再有鬼煞堂而皇之地现身活动。
　　婵姨收敛了杀心，转而温言软语地向阿九承诺：“霓裳楼定会护公子周全，回去好生款待。”
　　阿九揣摩着婵姨瞬间改换的态度，偏头想了想，按捺下想一口答应的冲动，十分刻意地蹙紧了眉头，连连摆手着假意推辞：“不去不去。我好不容易逃出无寿阁那个鬼地方，什么地方不能去，为什么偏得去另外一个鬼地方？”
　　去，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找人带路去霓裳楼。
　　但送上门的客人是不速之客，强请来的才是真贵客。
　　婵姨既受命于楼主，便不再拐弯抹角，索性直述了楼主的意思。
　　“公子是明白人，莫要装傻充愣，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摆在公子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与我徒儿少棠交手，要么你杀了他，然后离开；要么让他废了你的武功，将你带回霓裳楼。”
　　这个选项阿九不喜欢，他随口催促：“第二呢？”
　　婵姨抿嘴轻笑，心说果然如楼主所料。她神态自若，说：“第二就简单多了。只要公子肯赏脸与少棠比一回酒，赢了便可自行离去。”
　　唐少棠：“？”
　　只需比酒？
　　阿九：“比酒？”
　　竟然让我跟人比酒？
　　阿九眨巴了一下双眼，偏头远望隐于层层屋檐后的模糊倩影，道：“霓裳楼楼主都亲自来了，只为让我跟人比酒？我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让鬼煞喝酒？看来霓裳楼这位楼主，对无寿阁是真的很熟悉，能知道酒于我阁中之人而言，无异于穿肠剧毒。尤其是到了鬼煞与楼主的位置，体内蛊虫躁动时越是如白蚁噬心疼痛难抑。
　　让我喝酒？
　　喝了还不疯？
　　婵姨煽风点火，出言激将：“不过是与少棠把酒泯恩仇，公子也不肯赏脸？”
　　她故作轻松地将“比酒”解释成“把酒泯恩仇”，却不是说给阿九听的。
　　“还是公子宁愿与我这徒弟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她是说给唐少棠听的。
　　唐少棠瞬了瞬目，不由自主地转眸看向自己神色冷漠的师父。
　　他听出了婵姨的言外之意：她不想逼自己与阿九一战了。
　　但他同时又感到些许难过，因为他知道自己正被婵姨当成一个筹码。
　　用来威胁阿九的筹码。
　　在阿九踟蹰的片刻里，他转头窥探对方的脸色。
　　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稍感诧异地意识到，其实阿九并不如他表面所表现出的那般喜怒形于色。虽然常常看起来生动有趣无忧无虑，可一旦陷入敛笑深思沉默不语时刻，却让人看不清眸底的颜色。
　　未几，阿九轻挑的笑容已经重新挂回嘴角，他耸耸肩摊手表态：“你们楼主都这么上道要请我喝酒了，我怎么也得给她三分薄面吧。不就是比酒嘛，比就比吧。”
　　输了正合我意。
　　他瞥一眼唐少棠，心说也不知唐少棠酒量如何，早知如此就该问问他的。否则万一他是个千杯不醉，自己岂不是要输得十分狼狈？
　　不光狼狈，他估摸着还得吐。
　　常人吐的是肚子里酸水，他吐的……
　　估计得是血吧？
　　婵姨：“咳。”
　　她被唐少棠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刺痛了神经，忍不住轻咳打断。
　　人家多半是两害取其轻，心里怕死才选择比酒，又不是真的选了你，你自个儿乐什么？
　　话虽如此，阿九答应比酒毕竟是随了楼主的意思，婵姨不好当面苛责，只得按照楼主的交代暂时离场，指了个做事稳重的婢女去见证二人比酒的胜负。
　　……
　　如果说原先还是披星戴月的走夜路，经过这一番折腾，此时距拂晓天明已是不远。
　　这个时辰，县里的酒肆早已打烊，要去哪里买酒？
　　婢女碧青果然稳重可靠，她瞧出两位都不是通情达理会说话的主儿，便主动揽下了敲门扰民的重任，领着二人挨个儿地寻闭门的酒肆与客栈讨酒。
　　碧青入霓裳楼也有些时候了，年岁比唐少棠要大了一轮。见过霓裳楼的不少人，也经历过楼中发生的不少事。她还是个垂髫小儿的时候，就随婵姨去瞧过一眼襁褓中的唐少棠，当时只觉他是个粉嫩可爱，爱哭爱笑的奶娃娃，讨喜得很。后来她因任务外出，便再没有了交集，哪知再见时，他已经长成了现在这个不哭不笑的冷美人。
　　她尤记得初闻“问名客”的事迹时，她哂笑了好一阵子，心说婵姨亲自带大的人，怎地会这么不知变通，傻乎乎的。可等到她真有机会见识了，才知道百闻不如一见，也才觉得惋惜与可怖。
　　唐少棠身上有一种不寻常的矛盾气质，不似天生，更似由人力强行扭曲后塑造而成的。
　　他分明有情有感，聪颖敏锐。却又表现的冷漠凉薄，懵懵懂懂。
　　白天时岁月静好，常在一个人的院子里写写画画学文练武。
　　到了晚上出任务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只要给他递把刀子，就能成为别人生生世世的噩梦。
　　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想，这或许与落花意有关。
　　但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不止她，霓裳楼的其他人也不敢妄加揣测。回避成了最好的应对方式。
　　于是，他身边渐渐就只剩下他师父婵姨与楼主的身影。
　　久而久之，他在旁人眼里同样代表着婵姨与楼主。
　　这样的人，不会有人敢随便去招惹。
　　“你师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阿九漫不经心地主动搭话。
　　碧青：“……？”
　　不会有人……去招惹？
　　她绷住表情，放慢步调，专心偷听。
　　只听唐少棠平静地答：“施恩如山。”
　　阿九继续挖坑：“你们楼主叫你做什么，你是不是也听话？”
　　唐少棠垂眸，依旧面无表情答：“楼主之令，不得违背。”
　　阿九：“哦，那如果你师父的命令与楼主的命令相违背，你怎么办？”
　　面对阿九的故意刁难，唐少棠无言以对，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师父怎会与楼主作对？
　　阿九：“答不出来？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
　　唐少棠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阿九：“试试听听另一个人的声音怎么样？比如……”
　　唐少棠：“？？”
　　阿九眨眨眼：“我？”
　　唐少棠：“……”
　　碧青：“……”
　　这人公然在她面前挖霓裳楼墙脚，挖的还是唐少棠这类基石。
　　无寿阁的鬼煞竟是这副德性？
　　铺垫得差不多了，阿九注视着唐少棠困惑的面庞，收敛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又比如……你自己。”
　　一个放弃思考只会言听计从的傀儡，失去了主人便会无法动弹，与死无异。这样的傀儡萌生不出恨，而没有恨，很难熬过痛失一切的苦。
　　阿九负手踱着步领先出一小段，轻描淡写道：“有一天，你如果需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在听从别人的命令之前，”他回眸冲唐少棠道，“先问问你自己可好？”
　　如果有天你要杀我，我希望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
　　作者有话要说：
　　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楚我发的是糖还是刀子？
　　可能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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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归处不是家（5）
　　刘小二在客栈当了五年跑堂的伙计，形形色色的客人见过不少，练就出了一颗对各色奇形怪状的客人做出各类奇葩举动都能够等闲视之的平常心。什么儿子打老子啦，夫妻跑后厨砸碗摔锅啦，孩子上蹿下跳要翻天啦，假扮某某大侠吃霸王餐啦，装死讹钱啦，脱衣卖剑抵酒钱啦，总之见怪不怪。
　　“各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有酒么？”
　　至于半夜鬼敲门讨酒喝的，他也不是没见过。酒鬼嘛，谁跟你分白天黑夜，酒劲儿上了头，甭管它是半夜还是三更，寒冬亦或酷暑，都能没脸没皮地上门来纠缠。
　　但今夜的客人似乎与众不同。
　　来客有三人。
　　男俊女美，皮相是刘小二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标致。人看着也都神智清明，负责买酒的姑娘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举止优雅从容。她身后的两位公子也一丁点儿不像是犯了酒瘾的醉鬼。既然不是酒鬼，谁专挑天将破晓的阴间时间来买酒喝？
　　不过刘小二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转念一想，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
　　这儿是提供食宿客栈，说不定这些客人不是专程来讨酒的，他们就是来投宿，顺便打算在睡前喝几壶小酒助眠，然后呼呼睡到日上三竿呢？
　　如此想来，刘小二不觉古怪反觉合理，抬手背利索地擦去了黏住眼皮的眼屎，打起十二分精神招待客人。
　　“有有有，里面请，里面请。”
　　客人财大气粗，开口讨酒的姑娘直接甩了一锭金子在桌上，金灿灿的晃人眼。刘小二抓起金子赶紧放嘴里左左右右咬上好几个来回，生怕自己睡糊涂了着了骗子的道。待他确认嘴里磕牙的玩意儿是真的黄金，便赶忙将金子揣进兜里，人也笑得合不拢嘴。
　　他寻思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杀千刀的吝啬老板不在，又有这等贵客上门。一会儿等他卖了酒，只消给剩下的酒桶里掺上点水匀一匀，保准谁都看不出更喝不出区别。反正平日里他老板自己也没少往酒桶里掺水，还说什么喝酒伤身，他这是在积德行善。
　　刘小二想，他自己这也是在行善积德，替老板积大德。
　　“小二，端些小~酒来~”一位眉清目秀的公子冲刘小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取酒。
　　端，小酒，别太多。
　　刘小二眼角掠过另一位公子腰间的佩剑，心中了然，连连点头：“好嘞~”
　　他懂~
　　都是带刀带剑的江湖人了，还挑了这大半夜的犯酒瘾，这要是只一小杯一小杯的喝小酒怎么像话？
　　客人强调小酒，其实说的是反话吧。
　　必须是坛对吧！
　　不举起坛子狂饮就彰显不出你们江湖人豪气云天的气概是吧？
　　不一会儿的功夫，机灵的刘小二就哼哧哼哧提着五坛掺水的老酒上了桌。
　　阿九：“……”
　　眉清目秀的公子睁目瞪了刘小二一眼，刘小二不明白了。
　　啥意思？嫌少？可不能再多了，再多都不够我兑水匀了。
　　刘小二放下酒坛，取下脖子下夹着的三个酒碗，笑盈盈地摆上了桌，依次放在三人面前。
　　别看这三个碗普普通通，可都是他刘小二精挑细选过的。碗口没有一丁点儿豁口，是客栈老板招待贵客的时候才准他们拿出来的好碗。
　　“客官们还有什么吩咐？”
　　唯一没有落座的碧青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眼前的碗，说：“碗收走，我不喝，你先下去吧。”
　　刘小二依言收了碗退下，三步一回头地偷瞄这三位古怪的客人。他现在又不觉得他们像江湖人了。否则怎么两个大老爷们儿坐那儿不动，让个姑娘站着给他们倒酒？
　　他猜测那美貌的女子极有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婢女，那两个俊俏的公子，就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刘小二走回柜台时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这姑娘力气可真大啊，单手拎着酒坛子倒酒，竟然一滴都没撒出来。要是给这美人打上一耳巴子，可不得肿成猪头？
　　柜台那头的刘小二还在捂着脸偷看，酒桌上的比试已经正式开始。
　　碧青：“请。”
　　一人一碗酒，喝完了再添，谁先醉倒谁先输。
　　从接到命令起，碧青就觉得楼主让二人比酒分胜负的命令有些许奇怪。一则唐少棠酒量普通，谈不上千杯不醉，比酒远不如比武有优势；二则他们当时人多势众，而比酒却是一对一的胜负。
　　她一路找酒的途中，再三揣摩楼主的意思，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楼主有心要放过对方。
　　一直到她倒完三坛酒，她才品出不对劲。
　　不是她不对劲，而是喝酒的人不对劲。
　　自二人比酒起，阿九与唐少棠两人的动作就是出乎意料的默契。碧青倒一碗，两人同时干一碗。她再填一碗，两人又是同时举碗一饮而尽。
　　她尚在担心余下的两坛子酒不够，却发现唐少棠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桌对面的人。顺着唐少棠的视线她注意到阿九侧手支着头，长发遮了一侧面容，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手中的碗，指尖的力道逐渐加重，酒水在碗中打着奇妙旋儿……
　　啪啦一声，完好无损酒碗骤然崩裂，在阿九手中支离破碎。
　　而阿九额前渗出一层薄汗，脸也变得一阵红一阵白，一会儿红红扑扑的灼人，一会儿苍白的似鬼。
　　他沉声忿忿道：“不比了。”
　　碧青诧异：“公子这是认输了？”
　　还没醉呢，这就认输了？
　　阿九拧着眉投半晌不吭声，一直被二人困惑的视线催促了良久，方才闷声开口：“我不食言。”
　　闻言，碧青松了口气。
　　她揣测阿九的言下之意是愿意认输，只不过碍于脸面不肯直说罢了。
　　她想，既然不会食言，那一切好说。想那被冠以鬼煞头衔之人可都是仅次于无寿阁阁主的人物，倘若对方想赖账恐怕他们也不好对付。
　　“如此甚好，请速速随我们回楼吧。”
　　唐少棠赢得太轻易，碧青生怕拖久了阿九随时都会反悔，便提出事不宜迟，应当立刻赶路。
　　阿九扯了扯嘴角，似是笑了一下，竟破天荒的没有反对，而是看着桌子一角轻声道：“那可得麻烦你们了。”
　　麻烦？
　　一眨眼的功夫，碧青就见识到了阿九所指的麻烦究竟为何。只见他眼角泪痣缓缓张开血红色的脉络，又骤然收缩。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人，俯身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顺着桌角倒头栽了下去。
　　唐少棠：“！”
　　唐少棠眼疾手快地将人揽住，阿九先是下意识地推了一把，等抬眸时对上唐少棠仓皇的眼眸，没来由地心里一软，忽而笑了，反手抓住了唐少棠的手臂，挤出有气无力的“没事”二字，随即晕死过去，成片鲜血染上唐少棠纯白的衣襟。
　　变故来的太突然，唐少棠一时间方寸大乱，在原地茫然地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给人探脉。随着输送出的内力被尽数排斥而出，他眼底涌出无法掩饰的惊惶无措。
　　“大夫，去请大夫！”
　　在霓裳楼多年，这是碧青第一次听到唐少棠大声说话，且如此露骨地流露出恐慌的情绪。
　　她甚至忘记了点头应承，就已经头也不回地遵命飞掠而出。
　　碧青多年前曾奉命留守兰萍县，唐少棠是知道的。她对此地的方位结布局自然比唐少棠熟悉得多，因此派她去请大夫，是此时最得当的判断。但她有理由相信，唐少棠做出这个决定，并非经过完全冷静的分析，而是情急之下遵从了自己的心——既不敢妄动怀中人，又不愿远离对方身侧。
　　她突然就明白了楼主的用意，为何故意支走婵姨反让她指一个婢女来见证这场比试。
　　是为了能平和的收场。
　　唐少棠是婵姨从小精心栽培的弟子。他身上的所有矛盾气质，以及令人望而却步的冷漠与疏离感，很难说不是婵姨刻意为之。
　　她如此费尽心血培养出一个极有天赋又无比乖顺的弟子，在她一手打造的坚冰的保护与桎梏下，言听计从，永不背叛。
　　她定然无法坦然面对坚冰破碎的瞬间。
　　更何况，这还是为了一个敌友不明的外人。
　　……
　　兰萍县最好的医馆，回春堂。
　　碧青熟门熟路地翻墙踏进医馆的后院，猫身潜入堂医歇息的里屋，径直走向床榻将倒霉的大夫从床上一把拽起。
　　“杨大哥，还记得当年与奴家的约定吗？”
　　杨沐廷半梦半醒间被人从床上揪起，神志恍惚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待他看清来者是谁，一颗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碧青？我是在做梦吗，你，你还活着？”
　　杨沐廷出自名医世家，乃家中独子。由于父母多忙疏于管教，他从小就有些叛逆，明明才华横溢，却死活不肯走父母安排的路，不愿当大夫，非要当游侠。直到少年时遇上了来医馆看病的柔弱少女碧青，一见倾心，方才有了些许正经样子，多番为她求医问药甚至偷送祖传医书。更是在她死后弃武从医，才有了如今兰萍县数一数二的名医杨大夫。
　　碧青：“多谢杨大哥挂心。”
　　碧青年少时在兰萍县出过的第一个任务，是为夺取一本结合了熏香炼药秘法的医书。她抱着强取豪夺的决心，主动接近杨家医馆的人。谁知初来乍到，就碰上了杨沐廷这个缺心眼儿的傻小子，没花什么力气，就骗得对方将医书拱手相送，杨家也在机缘巧合之下免去了一场血光之灾。
　　临走时她佯装病逝，留了一封辞别信权当做了个了结。
　　信上无非是说自己病入膏肓，叹相逢恨晚，难逃天命云云。末尾念及杨沐廷根骨奇差乃世间罕见，强要习武如同在贫瘠的荒田里播种娇贵的兰花，痴人做梦罢了。她于是大发慈悲又多加了一笔，规劝他不如随父母学好医术将来当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
　　未曾想，他竟然听了进去，学成了当地家喻户晓的名医。
　　只可惜她此次前来并非叙旧。
　　“救人要紧，先随我走一趟罢。”
　　那个鬼煞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恐怕在楼主找她问罪之前，唐少棠就得先疯。
　　她催促着杨沐廷收拾好药箱，就一把将人拎起扛上肩膀，纵身飞掠出院子。
　　杨沐廷只觉天旋地转：“？？？”
　　这就是我少年时魂牵梦萦，娇袭了一身病的卿卿佳人？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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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归处不是家（6）
　　刘小二眼睁睁地看着事情急转直下，喝个酒而已，怎么好端端的还吐起血来了？
　　但这些年在客栈应付三教九流的丰富经验教会了他，这时候撇清责任是第一要务。于是他扯着嗓子果断高喊：
　　“酒里掺的是水，不是毒，喝不死人！”
　　想他刘小二什么世面没见过，休想讹他一分钱！
　　喊声绕着空荡荡的大堂飘了个来回，无人理睬。
　　刘小二：“？”
　　空荡荡的大堂？空……？
　　刚才还在吐血的人呢？
　　碰一声响，二楼客房的大门遭人毫不留情一脚踹开。刘小二捂着脑袋抬头望去，惊魂未定间，就见那白衣公子已经抱着人进了门。
　　妈呀见鬼了！
　　他什么时候上的楼？
　　刘小二独自留在大堂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却始终没见人来问罪，一颗噗通狂跳的心终于安宁了下来。他捂着怀中的金子，细细一想，打消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这几个人大约不是为了讹钱装的死，一定不是。谁用的着拿一锭金子来讹你几两碎银呢？
　　这么想着，他又手忙脚乱地奔出了客栈。
　　他得去帮忙找大夫。
　　如果不是装的，那就是真吐了血啊！
　　这几个看着就有钱有势的贵客若是在客栈出了三长两短，他老板回来还不拿他抵命？
　　刘小二跌跌撞撞才跑出了一条街，就看见两人从他头顶飞过。这二人他都认得，一个是今夜与两位公子一同来买酒的姑娘，一个是他们兰萍县最好的大夫。他赶紧调转方向又急匆匆地往回跑。
　　……
　　杨沐廷一进客栈的大门，人还没站稳，鼻子先嗅出了异常。他自幼跟着爹娘辨百草识百毒，凭着自己天生比常人灵敏的嗅觉，占了不少便宜，学得也比谁都快。但也正是因为这个鼻子，他讨厌各种浓郁的香气，觉得全天下的香都在跟他作对，刺鼻的能把他熏死上好几回。
　　到了他婚配的年纪，媒婆给他谈了好几桩婚事。结果，都因为姑娘身上佩戴的香囊熏得他当场捂鼻子失礼于人前给搅黄了。
　　此刻，杨沐廷环顾大堂，一眼就瞅见地上一摊血。
　　“？”
　　气味不至于熏人，但是……
　　一股不祥之感浮上心头。他甚至不用问病人在哪儿，就能顺着血的气味找出人来。
　　推门而入的瞬间，异香扑鼻，混合着酒的气味。
　　杨沐廷不知别人闻不闻的见，反正他是闻到了，且并不陌生。
　　他虽弃武从医，但并未与少年时的旧友断了联系。而这些旧友中，就有人在闯荡江湖的时候身受重伤，回来兰萍县向他求医。
　　其中一人身上也曾散发出类似的气味，他依稀记得对方口齿不清地说自己是被什么阁什么墨所伤，之后哪怕经他竭尽全力的医治仍然无力回天。友人濒死前的那段日子，百虫毕现，香味浓郁熏天几近恶臭。
　　对了，对方在他的全力医治下才活了多久来着？几个月？半年？
　　杨沐廷：“拿盆来，越多越好。”
　　碧青：“？”
　　杨沐廷：“我需要用盆子接他的血，融水后试药，方能对症下药。碧青你去取盆来，还有你……脚上功夫快吗？我带的药不够，你帮我再去取一些来。药我这就给你写下来。”
　　唐少棠：“不用，你说，我记。”
　　杨沐廷：“不止一种你记得住吗？”
　　碧青：“杨大哥你放心，唐公子记性很好。”
　　雪域迷阵千道机关可不是开玩笑的。
　　唐少棠心不在焉不去想不去记的事姑且不论，但凡他说能记的，估计到死都忘不掉吧。
　　杨沐廷：“行，我只说一遍，你记好了。”
　　……
　　遣走了二人，杨沐廷提着药箱来到塌边，取出银针认准了穴位正要施针，床榻上的人骤然睁眼，一把钳住他的手腕。杨沐廷吃痛“哎”的轻哼了一声，赶忙安抚凶暴的病人：“你放宽心，我是大夫，是来治你的。”
　　阿九脸色虽苍白如纸，态度却依旧很猖狂，他不耐烦地甩开大夫的手，道：“不必，一会就好。”
　　讳疾忌医的病人杨沐廷可见多了，见怪不怪，他努力心平气定和颜悦色地劝说阿九：“你身上中的蛊毒我见过，你放心我这次一定能……”
　　阿九语调微扬，将信将疑：“你见过？”
　　“我以前有个病人就跟你的情况很相似，不过他是因为重伤失控，而你是的情况似乎是喝了酒才发作的。”
　　说白了区别也就这么点儿大：一个是无可奈何，一个是自己作死。
　　“咳咳。”
　　阿九拧着眉侧身又吐出一口鲜血。杨沐廷不由自主地想去搀扶，手刚伸了出去，却突兀地僵直在半空中，一双眼睛盯着滴在他手背上血，脸色白了白。
　　友人死前受蛊毒折磨的惨状浮现在眼前，他本能地缩了缩手。
　　阿九支起身，往后靠了靠，刻意与杨沐廷拉开了一段距离。他脑袋有气无力的靠着墙，脸上是戏谑的笑意：“看来大夫你没说谎，是真的见过我这样的病人？所以咳咳……你也当然知道，我们血里有毒。”
　　说话间，碧青已经端着好几个大脸盆上了楼，杨沐廷接过她手上的盆放在阿九身侧，挥手阻止碧青靠近。
　　杨沐廷又吩咐道：“我还需要井水，让小二——”
　　碧青：“我去吧。”
　　她推开朝向院侧的花窗，利索的翻身而下去井里打水了。
　　杨沐廷目瞪口呆。
　　他少年时曾发誓要保护一生一世的柔弱女孩啊。
　　回忆都是骗人的。
　　扶着床榻吐血的阿九又说：“放心吧，我的血跟他们的不同，对常人来说没有毒。”
　　杨沐廷：“……”
　　杨沐廷真是大开了眼界，他独自行医十多年，加上在父母身边帮忙打下手的年月，算一算也能有二十多年了。这么多年里，他就从没有见过一边吐血一边还能如此多话的顽强病人。他刚想数落几句，扭头就瞥见阿九拧眉时惨白的脸色与额前不断渗出的冷汗，想必对方此刻正用内力强行压制体内躁乱的蛊虫反噬。
　　杨沐廷于心不忍，转而叹道：“病人逞什么强啊，你——”
　　“药来了。”
　　唐少棠到。
　　这位随清风而至的唐公子一出现，床上那位分分钟前还能说会道的病人立刻乖巧躺平，不逞强了。
　　杨沐廷：“？？？”
　　他还能治你话痨的毛病？
　　……
　　刘小二上楼时，就见杨大夫在楼上分了十几二十来个盆分别在血水里浸泡不同的药草，弓着背忙忙碌碌地穿梭期间，时不时在桌上一堆瓶瓶罐罐里挑拣药粉往血水里撒，末了又吩咐唐少棠端走变色的血水，说是药试过了，不对症，得换其他的试。
　　“我来我来，怎么能让客人亲自动手！”
　　刘小二瞧不明白杨大夫在做什么，别的忙也帮不上，但换盆倒水的小事还难不倒他。
　　客人到底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了岔子，若是他不能出点力，多少有些良心不安。
　　“血水可能带毒，你小心点儿。”
　　虽然病人自己说没毒，但病人的话不可尽信。杨大夫相信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听杨大夫这一声嘱咐，刘小二端盆的双手颤了颤，身子是险之又险地勉强往前走了两步，总算凭借多年跑堂端菜的本事，克服恐惧给端稳当了。他小心翼翼地往楼下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待他终于千辛万苦地下了楼，目光扫了一眼后厨和后院，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
　　既然杨大夫特地嘱咐了，他可不敢将这血水随意处置。思前想后，刘小二索性端着盆出了客栈，左拐右拐进了平时丢弃腐烂食材的废巷。
　　四下无人，刘小二随手一泼，完事。
　　如此他倒了一盆又一盆，几个来来回回之后，公鸡扯嗓子打鸣，叫醒了蒙蒙亮的天。送菜的张大娘按老时间来给客栈送新鲜蔬果，正逮到他鬼鬼祟祟地拐进小巷，她跟过去一瞧，可不得了，这是在一盆一盆的往外倒血水呐！
　　大清早的难不成就在宰牲畜了？
　　她可记得客栈的掌柜是个出名的吝啬鬼，甭说宰鸡宰鸭大鱼大肉的开荤了，平时就连跟她买几斤青菜都不忘讨价还价，非多拽上一把葱才满意。
　　今日怎么转了性子，铺张起来了？
　　张大娘到底没忍住，拦下了刘小二想问个究竟。
　　刘小二这一晚过的焦头烂额，此时头都累得发晕了，便也懒得与张大娘细说，只含糊其辞的说是客人的血，已经请了杨大夫医治，让她不必操心了。
　　张大娘望着刘小二匆匆离去的背影，哀叹现在的小伙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没说上几句话就走了。
　　不就是有客人病了，又不是多见不得人的事，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张大娘往废巷里探了探头，见地上一滩滩血迹，触目惊心之余想起刘小二手上端着的脸盆，灵机一动，心说莫不是哪家的娘子在客栈里生娃吧？
　　自打兰萍县的乌鹊桥出了名，总有私定终身的小情侣慕名而来。人间佳话鲜少听闻，倒是那些个负心汉、苦命人的故事没少在街坊巷里疯传。
　　“哎哟这可要命了。”
　　张大娘寻思这刘小二呆头呆脑，说的又不清不楚的，也不知请没请对人呐？
　　这妇人家生孩子，可是鬼门关走一遭，千万怠慢不得啊。
　　张大娘是个热心肠，她在客栈门口放下菜篓子，转头就匆匆去请靠谱的产婆。
　　装着满满一箩筐蔬果的菜篓子，就这么孤零零的被晾在客栈口，无人问津。
　　许久，一位低眉顺目的白发老妪自晨曦中蹒跚而来。她布满皱纹的手从背上解下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菜篓子，不忙不忙地与张大娘留下菜篓子互相对调，摆好，背上，转身离去。
　　又一会儿的功夫，刘小二推门倒水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的菜篓子。他四下张望，没找见张大娘的人影。他不以为意，照惯例将菜篓子搬进了厨房，一一取下篓子里的菜，开始给客人准备今日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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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归处不是家（7）
　　年关将至，客栈生意冷清，掌柜的出门采买未归，厨子老早就回了老家探亲，就剩刘小二一人留着看店，自然也是他一人下厨。
　　准备捡菜时，刘小二先是从菜篓子里捞出一捆捆鲜嫩水灵的蔬菜，他有些纳闷，摇摇头又继续捞。等他从篓底掏出柑橘时，心里的纳闷已经翻了好几个倍儿成了难以掩饰的诧异。
　　想他老板平时抠抠搜搜，买菜只准买最便宜的，因此张大娘每天送的菜翻来覆去就只有当季的两三样青菜，也就偶尔从街尾王屠夫的摊子上捎上几斤碎肉添些滋味……他想不通，张大娘哪来的慷慨，竟然肯倒贴银子买这么多好东西？
　　眼前虽有诸多疑点，但他实在太累太困太饿，顾不得这许多，先把菜煮吃上饭再说。
　　吃早饭时，楼上仅有的三位客人和一位大夫都没下来。倒是张大娘满头大汗风风火火地不请自来。刘小二刚想问今儿个的菜怎么回事，就被张大娘一摆手打断，她指着身后的稳婆劈头就问刘小二客栈里的小夫妻在哪儿，小娘子怎么样了云云。
　　刘小二赶紧捂住对方的嘴，又是解释又是道歉地将人跟稳婆都请出了门。木门关上的一刻，他不安地回头望向二楼，等了一会儿没见动静，方才安心回桌吃饭，边吃边庆幸，感叹还好自己动作快将人立刻赶了出去，否则闹出动静让楼上吐血的病人听见了，怕是又得给气出一盆血来！
　　……
　　这一日并无来客，刘小二后来又上楼问了几回，只知道病人似乎已经睡下了，不再吐血了，因此也就没了他的用武之地，他便下了楼不再打扰。
　　午饭时，只有那个好看的姑娘匆匆路过，瞧也没瞧饭菜一眼就急急地出了门。
　　直到堪堪过了晚饭时间，终于有人肯下来正经吃顿饭了。
　　杨沐廷：“我早前还听说你们是家黑店，东西是又贵又难吃，客房也破烂，如今一看，这还行啊，菜也不错。看来谣言不可尽信啊。”
　　病人不情不愿地服药后总算是暂时睡下了，他这临时请来救急的大夫才终于有功夫下楼觅食来慰劳饥肠辘辘的自己。
　　刘小二尴尬地陪着笑，心说那是您走了大运赶上了今天这样的好日子，也不知那张大娘犯什么糊涂，才会送来一箩筐比平时贵多了的好菜。
　　刘小二：“杨大夫，这楼上的客人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喝酒喝出的毛病吧？”
　　杨沐廷：“怎么不是？喝酒伤身，喝酒伤身，我都说多少回了，怎么就没人听呢？”
　　杨沐廷当大夫这些年，没少给病人及其家属说他的养生之道。可惜啊，他说破了嘴皮子，也没几个人真听的进去。非到了迟了晚了，被人抬了进门，才哭着喊着求他妙手回春。
　　妙手回春？
　　春天都给你耗完了，还回哪门子春？
　　刘小二：“那可怎么办啊！酒是小的端出去的，客人不会上官府告小的吧？”
　　杨沐廷宽慰他：“那不至于，病人他是……咳，”不方便透露病情，他含糊道：“他心里有数，怪不得你。”
　　刘小二：“杨大夫，您德高望重，万一出了什么事，您可得替小的作证啊。”
　　杨沐廷扒了一口饭，心说这小二真能扯，他爹娘那才是真的德高望重，他哪里够资格。不过万一……
　　会有万一吗？
　　杨沐廷心里也没底，便没再开口，只闷声不响地低头吃饭。
　　屋外，徘徊了一夜的铅云终于盖过落日的余晖，向大地降下一场瓢泼大雨。
　　雨势滂沱，惊醒了本该沉睡的阿九。
　　嗡嗡不断的耳鸣搅得他头疼不已，他费力掀起眼皮，就见烛光下有一个人影，闻见动静后起身向自己走来。
　　随着对方一步步的靠近，他的影子也因为远离烛光变换着角度与长度。阿九神志朦胧，在他看来，交错的光影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鬼在逼近。
　　咫尺之间，他迅疾出手，五指狠狠攫住对方脖颈，一把将“恶鬼”掀翻在地。隐约间，他察觉对方似乎迟疑了片刻，却并未抵挡。
　　一道惊雷落下，同时照亮了屋内的两人。
　　阿九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被自己按倒之人是谁，赶忙松了手上的力道。
　　阿九：“是你？”
　　唐少棠：“嗯。”
　　照看病人。
　　阿九：“我昏迷多久了。”
　　唐少棠如实回答：“半日有余。”
　　阿九：“没趁我昏迷带回去？我看你师父的婢女之前挺着急的。”
　　生怕我改主意似的。
　　唐少棠：“你病了。”
　　阿九：“死不了。”
　　唐少棠：“……”
　　阿九：“怎么不说话了？”
　　唐少棠：“你让一让……再说话。”
　　两人近在咫尺，说话时，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脸颊。
　　这令唐少棠感觉不自在。
　　出乎意料的不讨厌，但非常不自在。
　　阿九：“怎么？你还怕我把血喷你脸上？”
　　唐少棠撇过头，无语道：“算是吧。”
　　闻言，阿九果然让了让，退回了原位。顺着烛光，他看清了唐少棠脖颈上的勒痕，陷入片刻的走神。唐少棠起身，随手掸了掸灰尘，转头就对上了阿九的视线。
　　唐少棠：“……”
　　他不动声色的拢了拢衣领，遮去了痕迹。
　　阿九可能是病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地找补：“那什么，你脖子挺好看，我就掐掐看，没别的意思。”
　　不是要杀你，别误会。
　　唐少棠：“……”
　　阿九也觉得自己的解释毫无说服力，只得强行转移话题：“你不是自负武功很高吗，怎么轻易就被我制服了？”
　　唐少棠摇头：“你有病在身，伤不了我。”
　　我还手……可能会伤到你。
　　阿九摇头叹息：从你把我的性命当回事的那刻起，我就已经可以轻易伤害你了。
　　“我要睡了，不喜欢屋里有人。没事谁都不准进。”
　　阿九撂下这句送客的话，卷起被子蒙头睡下。
　　唐少棠于是吹灭了蜡烛，放轻脚步退出了屋子。
　　屋外的暴雨虽来的气势汹汹，却只下了短短的一刻钟便消停了，唯有湿漉漉的寒风依旧肆虐，呼呼地扫过地面，掠上屋檐。
　　……
　　王福贵是福贵居的掌柜。
　　他远行了几日，探访兰萍县周边的山乡小村，求低价采买些便宜的货物。他这一路收获颇丰，除了载了满满一货车的便宜货，顺便凭借着他讨价还价强词夺理的嘴皮子功夫，哄骗了村里一个正在给自家修屋顶的小伙帮他赶车一道回了兰萍县。
　　他嘴上把县里的那点儿鸡毛碎皮的日常吹得是天花乱坠，说自己家大业大阔绰得很，正要请个常工修缮新居。姜还是老的辣，他三两句就把人给骗了回来。骗回来当常工？自然不是。他要的是临时救急的泥瓦匠，还是不花钱的那种。
　　他的福贵居其实并没有名字起的那么福满贵溢，虽说乍一看外观还行，像极了富贵人家才住得起的奢华客栈，实际内里的陈设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就拿这屋顶来说吧，好几处年久失修，破了几道口子，漏雨漏了有些时日，也没找人来修缮。万里无云的晴日兴许瞧不出问题，能忽悠临时落脚的匆匆过客。可一旦老天爷不给面儿的连着下几天豪雨，住在福贵居的客人可就不得安生了。湿冷的气息能从地板爬上卧榻，数九寒冬的，身子骨差一点的必得冻出个病来。
　　入冬以来，王福贵接到客人的抱怨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先前他回回推刘小二出去道歉认错，千错万错都是伙计的错，屋顶没修好当然也是伙计怠慢没去找人，而不是他这个当老板的吝啬不肯出资。如此，靠着刘小二三番五次的磕头道歉劝走了不少来讨要说法想退还房钱的客人。至于那些个实在劝不动非要强讨房钱的刁客，王福贵只得认怂退钱，不过钱是不可能从他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得从刘小二拿的工钱里扣。客人不满意，还不是刘小二的道歉不够诚心，安抚不了客人？
　　这么一来刘小二自然不乐意，做什么都不得劲。在王福贵眼里逐渐成了变本加厉的怠工懒散，没少因此又多扣了他好几个铜板。眼看着这样下去客人跑光了不说，刘小二那点微薄的工资也快扣没了。王福贵这才想法子忽悠人来修缮屋顶。
　　他心里的算盘打的可精，想着只要把人拐来了，说是先试用上三两月，包吃住，到时候等他把屋顶修好了，人就立刻遣走。这不稳赚不赔的买卖？
　　王福贵感慨：自己真他娘是个经商天才！
　　“多亏”了王福贵的经商天才，阿九半夜给冻得想爬起来杀人。
　　阮阁主原先若是想杀人，那绝不只是想想，必得闹出一点动静，至少也得吓得一批人屁股尿流哀哀求饶。
　　但现在的他想杀人，那还真只能在心里想想。否则无异于伤人一万自损八千，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但阿九睡不着，索性裹着被子坐了起来，上下左右环顾一圈，想看看是那个不长眼的洞在漏冷风。他状况欠佳，脑子烧得晕晕乎乎的，头晕眼花地观察了半晌，终于还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逮到了头顶七七八八道刚被暴雨砸偏的细小瓦缝。
　　阮阁主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漏风口就罢了，竟然让他找出这么多？
　　他毫不留情地扯下被褥里的棉絮，团成一个个滚圆的团儿，冲着漏风处砸了过去。
　　他可能是忘了自己抱恙在身内力时强时弱极其紊乱，一出手便后悔了。
　　第一团棉絮上下一个起落后，就软绵绵地飘回了地面，十分丧气。
　　第二团棉絮成功绕上房梁，随后摇摇欲坠将坠落不坠偏不坠下，始终维持在一个恼人的不上不下的状态。
　　第三团棉絮更近一筹，以石破天惊的气势冲开房瓦，破出一个窟窿，引来阵阵凉风，将满屋子的棉絮吹得纷飞。
　　这阵凉风招来的不仅仅是阿九的喷嚏，还有自觉守夜的唐少棠。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正散着飘上飘下的棉絮，像是风霜入户，雪落似琼花。
　　阿九裹在破被褥里，正抬头望着漏风的屋顶，乌黑的眸子里笼着一层半睡不醒时朦胧的迷蒙之色。
　　唐少棠抬手接过飘落的棉絮，柔和的笑意从嘴角漫上眉梢。
　　他没来由的想：这大约是他此生见过最稀奇，也最毛茸茸的一场“雪”。
　　阿九：“……”
　　阿九微微眯了眯眼，在唐少棠千载难遇的浅笑里愣了好一会儿神，方才又摆出欠伺候的老太爷的脾气，神情恹恹道：“冷。”
　　谁找来的鬼客栈，冻死人了。
　　他立刻马上就要搬，还得买上一箱子厚实的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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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改规则了吗？怎么回复评论还要我输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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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归处不是家（8）
　　唐少棠若有所思地偏过头，觉得阿九这个说辞似曾相识。
　　还是那个“热心肠的”曲娟娟，也还是那个向他解释“报酬”言外之意的曲娟娟，她曾纸上谈兵地指点过他：“人跟你说冷，那不是真冷，是怨你疏远冷落了人家，你该靠得近一些，然后敞开怀抱……”
　　唐少棠大步向后夸张地退出一步，保持住了正人君子的距离。
　　这一回他可不敢再轻信曲娟娟的鬼话。
　　阿九：“？？？”
　　他摸了摸下巴，困惑道：“躲这么远作甚？你也嫌屋顶漏风冻得慌？”
　　唐少棠这才后知后觉的抬头，望着漏风的屋顶发呆。
　　阿九：“我要换地儿住。”他顿了顿，强横地补充道：“现在就走。”
　　唐少棠：“……”
　　现在？
　　阿九：“对了，你还欠我件衣裳呢。”他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对方的白衣，“给我买一箱。”
　　唐少棠：“……”
　　欠一件，买一箱？
　　阮阁主打定主意要搬家，腿又恰巧长在他自己身上，任谁也拦不住。
　　“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转眼人已经到了门口。
　　唐少棠意欲搀扶的双手落了空，不留痕迹地收回身侧。他上下打量着眼前活蹦乱跳的阿九，哪里还瞧得出半分病人的影子？
　　“你……没事了？”
　　阿九撇撇嘴，说：“我能有什么事？”
　　唐少棠稍许迟疑，在信阿九还是信大夫之间只摇摆了两个眨眼的功夫，断然选择了后者。
　　毫无疑问，杨大夫的判断更合理：阿九并未痊愈，只是擅长且习惯了掩饰。
　　活了二十多年，唐少棠从未认为努力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掩藏情绪与软弱有何不妥……直到此刻。
　　他无比期望眼前的人，能够对自己坦诚相待。
　　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罢了。
　　唐少棠垂眸思虑片刻，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去。不远。”
　　不远，也不花钱。
　　……
　　临行前，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向奔忙了一日一夜的杨大夫打声招呼，道声谢。
　　正巧，杨沐廷此时尚未就寝，而是死皮赖脸地邀了碧青爬屋顶看星星。
　　雨过天晴，夜空郎朗，夜风寒冻。
　　杨沐廷嘘寒问暖，主动脱下外衫想给佳人披上，却遭了嫌弃。
　　碧青：“奴家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可要比杨大哥硬朗多了。”
　　她原是想借机向杨沐廷打听阿九的病情，探听下无寿阁鬼煞的身体状况，方才勉强应下了这场邀约。未曾想，多年不见，杨沐廷竟生得如此能说会道，喋喋不休地唠叨了一晚上不说，句句都不离风月情衷。
　　杨沐廷：“碧青，你与我说实话，当年为何离我而去？”
　　碧青：“奴家在兰萍县的事已了，便走了。”
　　杨沐廷摇头：“你我一见如故，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你怎会如此无情，说走就走？”
　　碧青纠正道：“杨大哥，你与奴家不过寥寥数面之缘，并非自小相识，何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之说？”
　　杨沐廷：“碧青，你我相识于那年盛夏，郎情妾意，不比两小无猜的情分更深？”
　　碧青：“……”
　　杨沐廷：“难道说，碧青你……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忍痛离我而去？”
　　一切都说的通了。
　　传死讯，会武功，走江湖。
　　她定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碧青的笑容逐渐僵硬：“不是。”
　　杨沐廷：“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一个人背负所有。
　　碧青放弃了婉转的敷衍，直言道：“没有。奴家并不曾倾心于你。”
　　奉命执行任务是真，不想杀你是真，不喜欢你也是真。
　　杨沐廷：“碧青，你骗我！若不是中意我，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要特地来寻我？”
　　碧青叹息：“杨大哥，你可是兰萍县最好的大夫。”
　　楼主要活着带回去的人，怎能让他死在自己眼皮底下？
　　杨沐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当真只是如此？”
　　碧青笃定道：“千真万确。”
　　杨沐廷：“碧青，你可知我仍对你一片痴心不改……”
　　碧青：“杨大哥，你我不合适。”
　　我配不上你，你也配不上我。
　　杨沐廷：“可我愿意照顾你，让我来照顾你后半辈子吧！”
　　碧青：“大可不必。奴家可不愿意照顾你。”
　　眼看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话不投机地为难着彼此，有人终于看不下去，一甩袖飞身上了屋檐，拍了拍杨沐廷的肩膀打断他的痴心妄想。
　　阿九：“杨大夫，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你就别纠缠人姑娘了。”
　　杨沐廷回头一看，大惊：“你怎么上来了？”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顾不得羞，火冒三丈地大喊：“你还敢催动内力？！”
　　他挣扎着要回头给阿九把脉，奈何阿九轻功卓绝，左闪右避灵活得跟泥鳅似的，他连人的衣角都摸不着：“不是，怎么有你这么不爱惜性命的病患？你知不知道你——！”
　　杨大夫瞬间就被点了哑穴，憋了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气得脸都绿了。
　　“走吧杨大夫。病人我要跟大夫你单独谈谈病情。”
　　阿九不顾杨沐廷无声的反对，将人拖进客房，稳稳地放在凳子上，关门落锁，四目相对。
　　“杨大夫，我怕吵，所以由我来问，你只需点头摇头即可。”
　　阿九慢悠悠地说着不容分说的话，随手倒了一杯茶，反手叩在桌面上，茶水贴着水面缓缓漫开。
　　他嘴上问的是：“我的病情已经稳定，可以走了，是不是？”手指却蘸着桌上的茶水，写下截然不同的话。
　　（今日我与你说的话，交予你的东西，不准告诉任何人。）
　　杨沐廷：“……”
　　好家伙！
　　传暗讯都能写这么长。
　　一个桌子够不够你写？
　　阿九：“嗯，杨大夫你点头了？不愧是兰萍县最好的大夫，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杨沐廷摇头：“……”
　　这是在提防被人听见？
　　可外面有谁，不就只有那位唐公子和碧青吗？
　　阿九从怀中掏出一个一指宽，拇指长的木匣，轻轻推到杨沐廷面前。
　　“杨大夫再与我说说，我这病还需要静养吗？”
　　（盒子里是一对专解无寿阁蛊毒的蛊虫——暮天红。畏光，畏寒，沉睡时通体透明，醒时需每日食人血肉方能存活，且中途不可易主，期间所啖血肉之身主若负蛊毒，可解。七七四十九日后，此虫便化血而卒。）
　　杨沐廷：“！！！”
　　阿九一个人演着一台戏，自说自话：“哦，杨大夫说我这病不需要静养，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杨沐廷满腹疑惑却口不能言，索性撩起袖子学着阿九的样子蘸水在桌上下笔。字迹连他自己都觉得潦草，阿九却看懂了。
　　（七七四十九日食人血肉，那身主还能活？）
　　阿九笑着摇了摇头。
　　（若蛊毒不深，无需七七四十九日的煎熬，只需一两日，两三日，舍一手或一足，便足够了。）
　　杨沐廷：“……”
　　一两日，两三日就能食一手或一足。
　　那岂不是说，只要解毒，身主就会成为残废？
　　（我所知就这么多，去居廉客栈，那里有你应该救的人。）
　　阿九：“杨大夫医术精湛，多谢了。”
　　范骁中蛊毒日子浅，自己在第一次见面时业替他已去除，当是无碍了。
　　至于范铭与张世歌，或许借暮天红之力仍可有机会。
　　如今夏长老已死，再找一位熟悉无寿阁蛊毒之人谈何容易，不如让这位杨大夫一试。
　　（世上只有这么一对，你且妥善保管。）
　　杨沐廷：“？”
　　只有一对？
　　杨沐廷眉头一蹙，急匆匆地写下：居廉客栈的人，有几人？
　　（两人。）
　　杨沐廷察觉出了其中的矛盾，眉头拧成一团，他顾不得麻烦，洋洋洒洒写了一桌。
　　（照你的说法，暮天红解毒的方式是通过食人血肉来化毒，既然不能易主，一只最多能救一人，现下就只有一对，不就只能救活两人？）
　　阿九不懂他究竟为何愁容满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杨沐廷马不停蹄接将心中所想宣之于指尖。
　　满是水痕的桌面，歪歪斜斜写出一行潦草却醒目的疑问。
　　（你不要我先救你吗？）
　　阿九：“……救我？”
　　他诧异出了声。
　　阿九：“哈。”
　　（不必。）
　　杨沐廷：“？”
　　怎么就不必了？
　　我看你也不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啊，你身边人……比如那位唐公子看着就很着急，我给你看病的时候都不舍得移开视线。还有碧青，明明假死离去，却肯为了你深更半夜的“回魂”来找我。
　　你——
　　杨沐廷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却始终没能再“下笔”。
　　因为桌上的茶水已干，阿九却一手按着茶壶，不准他倒水了。
　　阿九自顾自把话圆了：“多谢杨大夫救命之恩。”又嘱咐道，“只是今日你医治了我，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被有心人盯上。我劝你及早动身离去。再这么磨磨蹭蹭的，当心小命不保。”
　　既然婵姨手下的碧青没能从你口中问出什么，恐怕下次就换作别人来“问”了。
　　别人会怎么“问”，可就不好说了。
　　阿九随手又丢给杨沐廷一段一指粗的细竹筒。
　　“给你的保命符，大难临头前记得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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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晚上了！
　　大家早睡早起。
　　-感谢在2021-07-10 19:33:29~2021-07-12 22:4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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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归处不是家（9）
　　阿九前脚拉走杨大夫回屋里说悄悄话，碧青后脚就在屋顶上就近挪了个位置专心致志地听墙角。可惜她听了半晌，除了终于受够了阿九故意拖长调子慢腾腾说的废话，并没能收获一星半点有用的东西。她从阿九说话的间隔和杨大夫被迫闭嘴的情形来推测，断定阿九早已有所防备，自是不会让人轻易听出什么。
　　她失望之余，对杨沐廷生出一份惋惜之情。
　　但凡是楼主想知道的，若是她碧青客客气气的问不出，偷偷摸摸的也听不到，那下回就会换成别人来“问”，来“听”。至于来者是否还会有她这般耐心与客套，不言而喻。
　　她虽并不钟情于杨沐廷，却也不愿见他落得个凄惨的下场。但楼主留阿九活口，甚至要带回去问话，必然有所打算，不是她能够随意左右的。杨沐廷既已因她牵扯进了此事，恐怕无法置身事外。此番若是能逃出生天，是他的福气。若是不能……便是他的命了。
　　密谈后，杨沐廷没找着刻意避而不见的碧青，又心系阿九口中居廉客栈的病人，只得眼神落寞的拎着药箱先行一步离去。
　　不久，唐少棠一行也离开了福贵居。
　　……
　　兰萍县内大大小小叫得出名字的歌舞坊，约有五处，平日常有达官显贵风流才子聚集，饮酒作乐，乐不思蜀。不说夜夜笙歌，也至少是朝歌夕舞，热闹非凡。早先婵姨身边的两个婢女奉命支开唐少棠时引至的落脚之处，便是其中之一。
　　而唐少棠此时带阿九来投宿的新住处，恰巧也是一所歌舞坊，不过并不属于这五处中的任何一处。它位于僻静街尾，远离闹市，坊外没有悬挂揽客用的红绸彩灯，坊内则更是连个像样的庭院也无。
　　院子四面杂七杂八栽种了好些不开花也不美观的果树，树下无序地摆放着各色修剪得奇形怪状的盆栽。两条小路缠绕其中。一条由五颜六色的碎石铺成，明艳似火又显得光怪陆离，一条只是平平无奇的泥土路，在两侧枯草的夹击下幽暗似沼，令人不愿踏足。
　　两条小路交汇的尽头有一汪池水堵路。池像是荷花池，只可惜池子里荷花没养出一株，却三五成群的聚了一群皮毛光润、五颜六色的水鸭。这群水鸭见了来客也不怕生，仰着脖子划向池边，冲着阿九一行人嘎嘎乱叫，嬉闹吵嚷。
　　坊内的舞姬歌女闻见动静，纷纷出来查看。领头的一位歌女曾在婵姨身边学艺，见过少年时的唐少棠。如今虽隔了十数年的岁月，仍难忘他出众的美貌。而唐少棠身边跟着的碧青，无疑证实了她对他身份的猜测。
　　“公子里面请。”她遵照在婵姨身旁时养成的习惯，唤唐少棠公子，并依次向唐少棠和碧青毕恭毕敬地欠身行礼，目光最后才瞟过素未谋面的阿九。
　　阿九这会儿似乎又不嫌冷了，他在池边驻足，兴趣盎然地注视着一池子肥硕的水鸭，扭头向唐少棠真诚发问。
　　“你会炖老鸭汤吗？”
　　唐少棠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水面正愉快嬉戏的水鸭，在脑海里默默过了一遍菜谱，随后点了点头，答：“会。”
　　碧青：“……”
　　领头的歌女可吓坏了，慌忙朝二人摆手：“公子，这可使不得啊使不得，池子里的水鸭是……是……”
　　是楼主当年命人养的啊！
　　阿九眨眨眼，问：“是什么？”
　　领头的歌女：“……”
　　你谁啊？
　　碧青：“更深露重的，阿九公子您身体欠佳，还是先进屋歇息歇息吧。”
　　她示意领头的歌女赶紧带路，切莫理会阿九的胡搅蛮缠，对方终于如蒙大赦，迅速将人带进后院，命人马不停蹄地收拾出了三间干净舒适的客房。
　　阿九上下左右打量这一处新住所，纳闷道：“你早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怎么一开始不选？”
　　既是歌舞坊，自然有酒，何必挨家挨户的寻地方买酒。
　　唐少棠撇开目光，没有搭理。
　　碧青的目光却略过唐少棠依旧不动声色的脸，心里叹息。
　　她当然明白自己和唐少棠为何一开始不选这里。
　　不是不选，是不该选，不能选。
　　因为不合规矩。
　　霓裳楼在各个城镇的布局与所在，本不该也不能随便透露给外人。但唐少棠心疼不过，不想让某些人带病奔波另寻住处，便直接来了这里。如此坏了规矩，回去是要受罚的。
　　碧青转头睨向不知好歹的阿九，心道：但愿你身上的价值，值得他为你这么做。
　　“公子还有何吩咐？”
　　唐少棠虽然自始至终只说过一个“会”字，还是回阿九的话，领头的歌女依旧凡事先问过他才肯放心。她久居兰萍县，对霓裳楼目前的形势知之甚少，但她不会忘记唐少棠是楼主和婵姨看着长大的。既然是一手带大的孩子，面上即便一视同仁无甚差别，心里的情分也总是与旁人不同的。
　　唐少棠尚未开口，阿九就已经反客为主地抢答：“给我找件冬衣，合身的，暖和的，别太厚重，料子么你们看着办吧。”
　　领头的歌女：“这位是……”
　　他与唐少棠究竟是什么关系？怎地语气态度如此熟稔，又敢自说自话擅作主张？
　　唐少棠并不打算向人介绍阿九的来历，只淡淡道：“按他的意思办。”
　　说罢，阿九便随着歌女去挑衣裳，唐少棠并未同往，碧青则借故离开。因而他们谁都没有见识阿九挑衣裳时的场面。
　　领头的歌女见阿九是唐少棠带来的客人，虽未介绍来历，来头定然不小。为尽地主之谊，她吩咐坊内的姐妹挑了十来件各具特色料子上等的新衣裳，供阿九一一品鉴。
　　阿九从不跟人客气，尤善把别人的地盘当成自己的家来撒野。他姿态放松地往太师椅上一座，等着一众舞姬手捧着绫罗绸缎接连登场。
　　虽时间紧迫，送上来的衣裳仍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有的衣衫素雅，仙气飘逸；有的以皮裘相辅，张狂肆意；有的锦衣玉带，雍容华贵；有的……
　　阿九：“？”
　　人群中似乎混入了一个奇怪的小姑娘，和一件更奇怪的衣裳。
　　小姑娘豆蔻年华，比所有人都矮上一大截，梳着两个羊角小辫，手捧一件金灿灿的厚棉袄子。金边绣线勾画出的铜钱纹样，在夜灯烛火中熠熠生辉，晃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底。
　　“鸯儿你别闹了，让客人看了笑话。”有人轻声呵斥。
　　名唤鸯儿的小姑娘瞪大了铜铃似的眼睛，鼓着腮帮子争辩道：“鸯鸯没有闹，这是鸯鸯最喜欢的袄子！”
　　见她执意不肯离去，对方只得加重了劝说的语气。谁知，还没没训上几句，鸯儿竟坐地哇哇大哭起来，其声惊天动地，谁都劝不住。
　　阿九：“……”
　　阿九原是不想管的，只不过鸯儿哭闹个不停，倒让他想起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那丫头从前被十文捉弄后，也是这般哭得惊天动地。后来学了功夫，虽然还是爱哭，却有了边哭边追打十文的本事。若是能平安长大，不知会否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长成个哭哭啼啼的大姑娘？
　　阿九挥手一指，宣布道：“就这件了。”
　　满堂哗然。连方才还在哭闹的鸯儿立刻停止了哭泣，吸了吸哭红的鼻子，将信将疑地伸出微胖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要选鸯鸯？”
　　阿九：“管你什么羊羊咩咩的，金色贵气，就选它了。”
　　颜色丑，样子更丑。
　　众人眼睁睁地目送鸯儿将金光灿烂的大冬袄捧给了阿九，心叹公子带来的人果真“眼光独到，与众不同”。
　　阿九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拧着眉头披上袄，不待揽镜自视，抬腿就出了屋。他白日里就没有进食，如今折腾了这大半个晚上，着实有些饿了。他垂涎院子里的肥嘟嘟的水鸭，寻思着：唐少棠去哪儿了？
　　……
　　灶房重地。
　　唐少棠眼前摆放整齐的是三个他随手做的小菜，清清淡淡，完全遵照了杨大夫的嘱咐。
　　按照杨大夫的说法，阿九不能吃的东西很多，不光是吐血后的现在，哪怕在平时也应有诸多忌口。杨大夫当时口述的忌食清单足够填满整整三张纸，阿九本人听了似乎并不在意，但唐少棠记下了。虽是记下了，可这清单上罗列的食物与调味种类繁多，普通人听了都脑瓜子疼，别提临时交代厨子按这些避讳来烹饪了。
　　无可奈何之下，唐少棠只能亲自下厨。
　　好在习惯一经养成，并不容易遗忘。因此哪怕他已经多年不曾下厨，他的双手依然记得所有的步骤，动作也依旧迅速。
　　唐少棠反手将洗净的菜刀抛回刀架，擦了擦手，环顾四周。
　　歌舞坊内灶房的布置与霓裳楼十分相似，除了规模略小，其余几乎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唐少棠产生了一种恍然置身往昔的错觉。
　　他会与几人年龄相仿的友人结伴偷偷摸摸跑灶房觅食，有人把风，有人看火，有人下厨，有人收拾。
　　墙上高高挂着的刀架，是他曾经抬手也够不着的高度。
　　干干净净的灶台，是为了防止被婵姨发现，他与友人手忙脚乱收拾过的。
　　大门口，灶台边，菜篓旁……一个个小而熟悉的身影，逐个消散，最后剩下的……只有如今的自己。
　　灶上炖着的汤咕咕冒着泡，热气蒸腾，浓香四溢。
　　有人装模作样地敲了下门，半倚着门框偏头问：“大厨做饭呢？有我的份吗？”
　　唐少棠在氤氲的热气里抬起头，定睛望向来人。
　　阿九身上穿着件沉甸甸的袄子，以金线绣出连串的铜钱，辅以银线打方格将蓬松的棉花固定住，乍一眼望去除了满眼的金光灿灿，格纹也是十分醒目，人穿在身上走起来，活脱脱像一根行走的玉米。
　　唐少棠忍俊不禁，终于噗嗤一笑。
　　眼底的阴霾随之一扫而空。
　　“有你的份。”
　　他开始找回活着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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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夏天全靠冰激凌续命！
　　每次看评论看到剧情相关的内容，我就疯狂地想剧透！但我不能_(:з」∠)_
　　除了滚回去码字，尽快快进到想剧透的那部分剧情，我还能咋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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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归处不是家（10）
　　轻纱暖帐下，烛火通明，摇摇曳曳地照亮屋内盆栽满室。
　　一位女子着面纱，只露出两弯笼烟眉，一双含情目，眉目低垂时尤显温柔似水。她手持金线，漫不经心地缠枝绕蔓，将手中的盆栽塑成符合心意的形状。
　　鸯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头扑进恰巧转身相迎的女子怀中。女子放下手中的金线，抚上鸯儿的脑袋，指尖轻柔地替她梳理被风吹乱的鬓角发梢。
　　鸯儿从她怀中探出脑袋，笑嘻嘻地宣布：“病恹恹的哥哥是个好人！”
　　“哦？”
　　女子似乎并不意外，眉眼间仍是从容的笑意。
　　鸯儿骄傲地邀功：“鸯鸯一哭，哥哥就选了鸯鸯带去的袄子！”
　　女子眼波流转，含笑拍了拍鸯儿的后脑勺。
　　“所以啊，”女子的声音娓娓动听，如一阙缥缈仙乐，动人心弦：
　　“我才要把少棠送给他。”
　　……
　　告别了福贵居，杨沐廷提着药箱独自奔跑在月黑风高的夜色中。
　　早先去客栈的路上有碧青在他身旁，故而他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佳人，自是顾不得胡思乱想。如今他孤身一人走夜路，周遭寂静无声，脑海里回响的又全是阿九方才“善意的提醒”，这路他越走越觉得心慌。他心中是挥之不去的忧虑，总觉得追杀他的人已经在路上，说不定这会儿正尾随着他呢。
　　念及此，他三步一回头，时不时望进黑黢黢的浓夜。
　　杨沐廷：“？”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脚步声？
　　于是他赶忙加快步伐又跑出一条街。
　　等他定了定神，终于察觉他所闻见的脚步声原是随着他的步子或急或缓，时有时无。
　　杨沐廷：“……”
　　哦，原来是自己的脚步声。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杨沐廷为了给病人治病，本就一夜未眠身心俱疲，如今跑了一里路，气喘吁吁的他明显感觉到了体力不支。药箱中的瓶瓶罐罐一路上磕碰出叮当的脆响，更是搅得他心神不宁。
　　杨沐廷从袖中摸出了阿九赠他的细竹筒，心想，他现在就需要保命符壮胆。
　　他把手伸向竹筒盖，在拔盖与不拔盖之间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仅此一张的保命符，他不能随便浪费。
　　他抚了抚胸口安慰自己，他是个大夫，什么生死场面没见过，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他正打算把竹筒揣回兜里，忽又生出一个念头。
　　他总得看看这里面的保命符是什么东西对不对？
　　不用，就看看。
　　他一想起那个嬉皮笑脸不听话的病人，就觉得对方也不是不可能故意捉弄自己。
　　万一这保命符只是个玩笑？又或者它不太好使呢？
　　不如先看看，也好心里有数。
　　杨沐廷成功地说服了自己，于是他郑重地握住细竹筒，小心翼翼地拔开盖子。
　　嗖一声，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骤忽窜出，没待杨沐廷瞪眼瞧个仔细，就已经飞上了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沐廷：“……”
　　什么东西？
　　他倒了倒竹筒，里面空无一物。
　　看来他的保命符已经飞走了。
　　“这……”
　　它还会折回来不？
　　……
　　兰萍县一隅。
　　十文今夜心情不佳，并非因前夜在范家“玩”的不够尽兴，而是不满阿九先前所下达的另一道命令。
　　阿九对他说过：“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主动联系。”他还说，“近期我会受伤，你不得现身，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十文当时就难以理解，问他：“为什么会受伤？”
　　阿九给出的答复是：“唐少棠不难应付，但其他人恐怕不会轻易相信毫发无伤的自己。苦肉计罢了，我有分寸。”
　　十文听不懂苦肉计的意思，仍执拗地问阿九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受伤？”
　　他这么连续问了三四回，阿九回回都耐心地试图跟他解释什么叫做“煞费苦心换来的结果远比拱手相送的可信”以及“本阁主实力太强，暴露太多，不受点伤在旁人眼里极具威胁。”
　　但这一切道理十文通通都听不懂，他只听懂了阿九说会受伤，故而始终倔强地想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受伤？”
　　可惜他的困惑无法撼动阿九的决意，阿九最后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他：“放心，不会有事。”
　　阿九是阁主，阁主的命令十文不能违抗，所以十文必须遵命行事。
　　但他仍然可以不高兴。
　　任性如孩童的他，一旦不高兴，就得有人倒霉。
　　十文今夜在兰萍县内百无聊赖的飘荡，承蒙上天眷顾，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玩耍的对象。
　　他望着躲躲藏藏的曲娟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跑的这么慢，跑了一天一夜，还在兰萍县打转？
　　左顾右盼，仍在东躲西藏的曲娟娟很是委屈。
　　她不是跑得慢，是小心谨慎。她好不容易换了身衣裳遮掩了原本的容貌，化作农家女的模样绕开了霓裳楼在兰萍县的眼线，兜兜转转到了距离彻底逃出生天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生机，而是计划不如变化的意外。
　　兰萍县想必是来了霓裳楼的某位大人物，以至于楼中之人极其频繁的出动探查巡视，害她无论白天深夜无论选哪条路线都不能保证完全掩盖得了行踪。
　　如今她躲进小巷，侥幸避开两位识得她面容的姐妹，堪堪松了口气，耳边就传来一声平淡的问话：
　　“你在玩捉迷藏？”
　　“！”
　　曲娟娟吓得一个激灵，险些魂不附体就地升天。她僵着脖子扭头，对上十文一双天真的眸子。
　　“呃……”曲娟娟连夜不打招呼就跑了，此时见了十文以为他是来追杀自己的，想逃却不敢逃，只得挂着勉强的笑容顺着对方的话头蒙混过关：“是啊……”
　　十文点了点头，对她的回答没有异议，人却不走了。
　　曲娟娟：“？”
　　这就蒙混过去了？
　　十文：“她们怎么还没来捉你？”
　　曲娟娟：“……因为我藏的好？”
　　真以为我在玩捉迷藏？
　　十文：“不好玩，不玩了。”
　　正当曲娟娟还在琢磨怎么利用“捉迷藏”的谎言脱身，十文已经不耐烦地一把将她拎起，直直地蹦上了屋顶，开口喊：“人在这里，出来啊。”
　　曲娟娟：“？？？”
　　十文一声喊，果然惊动了在附近巡视的霓裳楼弟子，她们抬头一看，惊得花容失色。
　　这不是本该死于刺杀任务的曲娟娟吗？
　　为什么她还活的好好的？
　　她身边的人又是谁？
　　莫非她叛了？
　　“曲娟娟，你怎的会在此？”
　　“好啊你，你分明未死，竟敢欺瞒楼主？”
　　不待曲娟娟出言狡辩，霓裳楼弟子已经迅疾出手，数枚梅花镖飞掷而来，枚枚致命。
　　曲娟娟装死逃离的计划被十文害得前功尽弃，她却不敢冲对方发火。她出手甩开数枚暗器，可惜武功不济未能尽数格挡，腰侧与手臂仍是中了招。她吃痛，拂袖往后退开一丈，选择扭头就跑。
　　打不过就跑。她不求别的，只求十文不要联合霓裳楼的弟子一同与她为敌。否则她就插翅也难逃了。
　　“你为什么要跑？”
　　十文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徘徊在曲娟娟的耳边。
　　曲娟娟忙着逃命，无暇与他解释，顺口编道：“捉迷藏输了要挨打，我当然要跑！”
　　十文随手摊开一枚歪打正着招呼到了他头上的梅花镖，举到曲娟娟面前，问：“他们是不是也打我了？”
　　曲娟娟：“……”
　　他们打不打你你自己不知道吗？
　　“是啊，把你认成我一伙儿的了。”
　　十文毫发无伤地看着曲娟娟狼狈逃窜，身上不断添上新伤，又问：“他们要杀你？”
　　曲娟娟耐着性子边跑边答疑解惑：“没错！”
　　十文这回终于听懂了：“所以她们也要杀我？”
　　曲娟娟：“是啊，你跟我一起跑，她们自然……？”
　　她一扭头，发现十文已经落于她身后。更为确切的说，是停下脚步回头与霓裳楼众人对峙。
　　月光下，他挂着无邪的笑容，对一众追兵道：“你们要杀我，那我就可以杀你们了。”
　　草木生变，鬼影幢幢。
　　曲娟娟瑟缩了一下，回忆起无寿山门前赭红的山石所铺设的地面，缓缓停下了脚步。
　　她闭上了眼，知道自己无需再逃了。
　　……
　　再度睁开眼时，周围已无追兵，只有十文向她投来嫌弃的眼神。
　　“不好玩。”
　　听这语气，似乎是在埋怨曲娟娟没给他找乐子。
　　曲娟娟倒吸一口凉气，既庆幸又悚然。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新的乐子，只得先虚弱地道了谢。
　　“多谢相救。”
　　虽然她知道十文必然只是在“玩”，但总归是帮了她，反正她此时也无话可说，不如先道谢。礼多人不怪！
　　十文不明所以：“我什么时候救了你？”
　　曲娟娟：“虽然你无心的，不过我还是得救了。多谢。”
　　谢谢您了，我真不知道什么好玩，能放我走了吗？
　　我赶时间逃命。
　　十文注视了她半晌，评价道：“你像我姥姥。”
　　曲娟娟一口闷气窜上脑门。
　　我像你……姥姥？
　　本姑娘是你姑奶奶！
　　十文：“？”
　　忽然，十文毫无征兆地回头，向虚空中摊出手，准确无误地接下一个落入手心的墨点，随之神色一凛，转身融入苍茫夜色。
　　曲娟娟：“？”
　　不久后，匆匆赶路的杨沐廷就在居廉客栈的大门口，撞上了这位活生生的保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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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要是不更新好像说不过去。
　　_(:з」∠)_
　　——感谢在2021-07-16 16:38:19~2021-07-18 18:3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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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归处不是家（11）
　　兴许是有恙在身，阿九除了换住所的当日回光返照似的生龙活虎了好一会儿，其余时间都异于寻常的安静。
　　碧青特意花重金选了两匹快马，雇了辆轻便易行的马车，催着人就上路了。
　　她奉命带人回霓裳楼时，心里始终存着一份不安。
　　生怕这位性格古怪的鬼煞不服胜负的结果，与他们起正面冲突，引发一场恶战。无论婵姨表面上说的多么冷酷无情，唐少棠依然是她唯一看重的弟子，真要是有了个三长两短，必会有人以死谢罪。
　　未料随着事情的发展，她原先的那份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从一份叠加成了两份。
　　另一份，却是来自唐少棠。
　　因为唐少棠对阿九太上心了。
　　她甚至认为，唐少棠的态度之所以有时在外人眼里看着仍不够明显，不是因为他的心意不足，而是没有被呵护宠爱过的他尚且不知道该如何去对别人真心实意的好。
　　如果他知道了呢？
　　又或者阿九向他提出了要求呢？
　　碧青越想越觉得不妙，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
　　自从闹出了问名客的笑话，唐少棠只负责断后，鲜少参与霓裳楼其他事物，更从未生擒过什么人回去。所以他应该还不清楚霓裳楼的“款待”里包含多少令人不快的东西。
　　而那位阿九公子恐怕也不是个乖顺听话知无不言的人，指不定会在楼中闹出什么事端来。
　　退一步来说，即便他肯毫无保留的将所知的无寿阁秘辛和盘托出又如何？
　　楼主难道还会纵容他在霓裳楼来去自如，全身而退？
　　不，他走不了。
　　愿意合作的态度与身为鬼煞的价值能保他一时性命无虞，但之后呢？
　　楼主岂会留一个隐患在自己身边？
　　届时，唐少棠要如何抉择？
　　是如往常一样，听命于楼主，替霓裳楼断了隐忧。
　　还是……
　　碧青微微叹息。
　　她与唐少棠并无私交，故而她真正担心的并非唐少棠的处境，而是照顾他师父婵姨的情绪。
　　婵姨不惜滥用落花意也要困在身边的好徒弟，若是当真选了外人，她岂会轻饶？岂会罢休？
　　她一旦动怒，她们这些当下属的，能有好果子吃？
　　马车外的碧青内心纠结，心里哀叹连连，马车内的二人同样各怀心事。
　　阿九原是掀起帘子支颚一路望着沿途的风景出神，奈何越是接近目的地，冷风越是肆虐，寒气逼得唐少棠投过困惑视线，阿九忍了好一会儿，最后觉得不成，继续这么开窗吹风下去他的后脑勺非得给看秃不成。如此，他才迫不得已地放下了帘子，将视线转回宽敞的马车内。
　　一回头，就对上唐少棠小心翼翼的视线。
　　阿九：“……”
　　他撇过头，回避了对方的目光。
　　对阮阁主而言，只要能破了雪域迷阵踏足霓裳楼，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大半。到时候唐少棠就会知道他究竟是谁，所求为何。
　　而在此之前，与唐少棠交好，受其信任与照顾，对他本来并没有什么坏处。可偏偏吃了唐少棠亲手做的饭菜，许是吃人嘴短的俗语扰了自己的心神，阿九突然觉得哪哪儿都不是滋味了。
　　他甚至破天荒的产生一种荒谬的想法，认为他自己……可能会后悔。
　　但事已至此，都走到了这一步，是断断没有回头的余地。
　　所以他才在饭后催唐少棠说：“天亮就出发吧。按约定，我跟你们回霓裳楼。”
　　须得速战速决，以免再生变数。
　　这一路上，心虚作怪，他未与唐少棠攀谈。
　　唐少棠不明所以，只当阿九身体不适不愿说话，故而没有打扰。
　　可任他再迟钝，此时也终于察觉出了异常。
　　逼仄封闭的空间内，两人近在咫尺，阿九刻意撇开视线的露骨举动不可能逃过唐少棠的视线。
　　唐少棠：“……”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握紧，又缓缓放开。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终是没有开口。
　　沉默在马车里蔓延。
　　挑起这场沉默的是阿九，最先不堪忍受的却也是阿九。
　　阿九：“咳，你家乡一直这么冷？”
　　唐少棠一瞬错愕的眼神，在他脑海挥之不去，让他如坐针毡难受的紧，没话也得找话说。
　　阿九：“不用蒙着我眼？不怕我泄露地点？”
　　唐少棠略微讶异望过来，答：“霓裳楼的所在算不得秘密，只要雪域迷阵不破，便无妨。”
　　霓裳楼与无寿阁这两处杀手巢穴在江湖上从来不是秘密。
　　一个靠雪域迷阵守，一个靠毒虫阵杀。
　　数十年几乎无人踏足。
　　唐少棠：“何况……”
　　阿九：“？”
　　唐少棠据实说：“你记不住的。”
　　阿九：“……”
　　见阿九终于又肯跟自己说话了，唐少棠似乎松了口气，不由话也多了起来。
　　“这里常年积雪。要破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看了便知。”
　　轱辘轱辘的车轮缓缓停下。唐少棠先一步掀开车帘跳下车，回头主动朝阿九伸出手。
　　阿九：“……”
　　这是要扶我？
　　阿九撇撇嘴，玩闹似的拍了拍唐少棠意欲搀扶的手，利索地跳下马车。
　　寒风扑面，他在风雪中微微眯了眼，望向雪白画卷般铺展于眼前的茫茫雪原。
　　“果然是一看便知。”
　　阿九的面前除了几棵歪歪斜斜的枯树，一切尽被皑皑白雪覆盖，寻不到一丝一毫机关陷阱的踪迹。
　　看来这个雪域迷阵，外人是当真破解不了。
　　不因其他，这机关全藏在冰雪之下，看都看不见，要怎么破解？
　　一两道机关尚能拼运气试上一试，这千道机关要怎么办？
　　唐少棠凝神环顾枯树的位置后，径自走向北面一株枯木桩，以之为中心，顺着东方又走出十步，他垂目思忖片刻，剑锋冷然出鞘，随着寒光一闪剑身已没入积雪二尺有余。
　　咔哒一声，雪下埋藏机关桩动了。
　　唐少棠收剑，转换了一个方向，走出了七步，再次引剑入雪。
　　……
　　如此来回往复，阿九算是看出来了，地面下藏着的机关桩约莫是按照天干地支方位图布置，需以剑气推动后方可依次开启。
　　阿九微微挑眉，神色中夹杂着几分不屑。
　　难道只是这样？就这点把戏，外人只要知道了其中窍门，岂非轻易可破？
　　阿九细细观察唐少棠的举动，一步步推算他下一个落剑的方位。
　　一旁静立的碧青瞧出了阿九神色中的鄙夷，忍不住解释道：“雪域迷阵千道连环机关，因时而变，如同一把把环环相扣的锁，只有选对了钥匙，才能开启正确的通路。”
　　“正如有千把锁便配有千把匙，锁与匙必须一一对应，选钥匙与解锁的次序都容不得一丝差池。”
　　说话间，唐少棠已然止步，只见他在地上画了个圈，似是在根据剑影的斜角推算着时辰，待到长剑再出再落，阿九却蹙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这一回落剑的位置不在自己方才的推断之内，自己也没有闻见机关开启的响动。而且唐少棠收剑时，剑身还染上了一抹黛色。
　　碧青又道：“方位、时辰与颜色，只是确认锁的方式，至于能解锁的钥匙，只存在引路人的脑中。你记了也无用。”
　　她说这么多，只是希望尽快打消阿九逃离的心思。
　　越早认命，越少些无谓的挣扎。
　　阿九不喜欢听说教，故而耸耸肩反驳道：“你所说的钥匙，不就是根据机关图推算出的通路么？怎么，你们挑选的引路人记得住的图，旁人就记不住了？”
　　碧青摇头：“雪域迷阵的机关阵有无数的组合，引路人要记的机关图，少说也有数百张。只有通过每一次探匙的过程，摸索出当次机关组合才能摸索出通路。要记住如此繁复多变的破解之法，除了要做到心无旁骛，还需要经历多番九死一生的亲身试验。”
　　她远眺白茫茫的世界叹了口气，垂眸望进地底深埋的白骨。
　　这里埋葬的不仅有霓裳楼的敌人，还有她熟悉的友人。
　　“一步错，便是有去无回。这么多年，被选中的引路人里，活下来的只有唐少棠一人。”
　　阿九：“……”
　　他望着唐少棠的背影，默默地想：他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出入这片迷阵，在一次次生死危机中逼自己熟悉白雪下的机关诡谲的？
　　那他是否已经意识到，在日渐掌握破解之法的同时，却将自己困得更深了呢？
　　阿九长舒一口气。
　　他明白唐少棠是不会离开霓裳楼的。
　　当有人把钥匙交给了一个想离去的人，告诉他，门后是他的责任与宝贵往昔。
　　他一旦信了，就走不了了，只能成为一个忠实的守卫，寸步不离地守在原地，从此画地为牢。
　　久了，便会忘记自己当初为何要离去，也忘记自己曾有过别的选择。
　　阿九呼出了气在寒风中化作一团白雾，迷蒙了双眼。
　　曾几何时，他还不是无寿阁阁主，自然也离不开无寿阁。费尽心机把自己搞得千疮百孔却不过是闯入百虫阵走上了一遭。明明瑟瑟发抖无能为力，却还要故作镇定，向身后人许下不可能遵守的诺言。
　　如今，曾经困住他的百虫阵已任凭他驱使，他却同样不能走了。
　　因为他厌恶的一切，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生死，他都只能是无寿阁的阁主。
　　此时，唐少棠已经在脑中理出一条通路，便回头朝二人道：“跟我来，一步都不能踏错。”
　　阿九点了点头跟上，目光仍落在地面，仿佛是想暗暗记下自己的一步一个脚印。
　　碧青见阿九仍未完全死心，又补充道：“机关每个时辰都会轮换，解锁方式随之变化。而这里的雪，会掩盖我们脚印，不会留下痕迹。你既已来了，就安心留在此地，莫要动歪脑筋了。”
　　阿九：“……”
　　生路只有引路人能推算出，且只有一个时辰的效用。
　　而且这条一个时辰的生路，并不会给后来人留下脚印之类的痕迹。
　　难怪，难怪。
　　连当年江湖第一人的池峰岚，也无法凭自己走出这片迷阵。
　　三人就这么不声不响走出了一段路。带头的唐少棠却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止步，回头问。
　　“你想走吗？”
　　他显然是听到了碧青和阿九的对话。
　　阿九被问得猝不及防，脱口而出：“你会放我走吗？”
　　风雪加身，二人的话似乎已被呼啸的狂风吞没，又似乎从未开口过。
　　最终，谁都没有等到对方真心的回答。
　　阿九回头睨一眼自己身后的一串脚印，对唐少棠笑道。
　　“放心放心，我不走，一会儿就算你们要赶我，我都不肯走呢。”
　　你我要走的路已经铺就成形，再无更改。
　　你不会放人。
　　我不会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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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


第74章 归处不是家（12）
　　雪域迷阵的尽头，阳光有些刺眼。应是在雪地待的有些久了，阿九微眯了一下眼，方才看清了周遭的风景。
　　江湖多有传闻，而传闻的里一旦有妙龄女子的身影，那话题多半会变了味儿，难免染上些艳色。事实如何并不打紧，能抓住看客听客的贪与欲便可广为流传。关于霓裳楼的传闻同样如此，世人皆说楼中出美人，擅勾人魂，多行狐媚之事，而霓裳楼，定然也是个整日莺歌燕舞的靡靡之地。
　　但阿九睁开眼时，看到的并不是一方繁花缭绕的世外桃源。
　　这是一个连楼成排，肃杀而巍峨的庄园。没有舞榭歌台，没有花红柳绿，也没有高低错落的回廊，有的只是黑砖所砌的围栏与高墙，以及穿堂而过的凌冽寒风。
　　碧青与唐少棠交代了两句，便先行一步去了大殿禀告。
　　阿九在唐少棠的带领下在缓步而行，观整个霓裳楼，布局整齐，隔断清晰，所有的建筑都沿着中轴线左右分布，黑白交错，泾渭分明，但他越走越觉得这真是个无滋无味的地方。
　　许是他脸上的无趣挂的太露骨，唐少棠主动开口道：“过了大殿有一座红尘苑，你可能会喜欢那里。”
　　那里汇聚了霓裳楼倾尽财力收集的世间繁华，五色琉璃瓦为天，雕廊画栋为伴，姹紫嫣红作毯，一派人间盛景。
　　也只有见识过了软红香土的辉煌耀景与花开四季的无边风月，才不会轻易被外界的荣华诱惑迷了眼。
　　阿九在高墙的阴影中抬头，意味深长道：“我喜欢？”
　　唐少棠微微顿了顿，方才神色如常地答道：“……嗯，你是客人。”
　　这里是他的家，阿九是“邀请”来的客人。
　　所以他希望阿九会喜欢这里。
　　仅此而已吗？
　　唐少棠：“……”
　　他眼角扫过二人并行交叠的影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他领着阿九踏进霓裳楼的一刻起。
　　他就在重温这里每一处风景的同时揣摩着阿九的喜好，试图从记忆里挖掘出最美的景致，只为让阿九看上一眼，希望他会喜欢。
　　喜欢什么呢？
　　是这里的景？
　　还是见过这些景的人？
　　唐少棠踏出一步，蓦地一脚落空，几乎是踉跄着扶上身侧的高墙，一瞬恍惚过后，他周围的景致慢慢模糊起来。
　　唐少棠：“？”
　　他心口发闷，却觉似曾相识。
　　这种感觉，在他与无寿阁三长老交手的时一样。
　　突然被夺去全身的力气，神志朦胧。
　　唐少棠茫然地想：我中了毒？无寿阁的蛊毒？什么……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眼底的愕然逐渐被其他更深更浓郁的悲伤所取代。
　　他看到自己被阿九拍过的掌心，赫然显露出一滴微红的印记。
　　耳畔传来熟悉声音，语调却已经极其陌生。
　　“你知道我还喜欢什么吗？”
　　唐少棠浑身僵硬地停在原地，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蔓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朝阿九转身，想看清对方的表情，却因为四肢麻木反而向另一侧倒去。
　　阿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向前倾了倾，给人一种试图搀扶的错觉。
　　然而错觉终究是错觉，阮阁主最终向后撤开一步，无动于衷地看着唐少棠跌跪向冰冷的石路，膝盖在石板上磕碰出沉重的钝响。
　　阮阁主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惶然无措的唐少棠，将对方无法掩饰的情绪尽收眼底。
　　“我还喜欢……霓裳楼从这世上彻彻底底的消失。”
　　阮阁主轻笑一声，解下滑稽的金袄子，抛入风雪。
　　“省得你们隔三差五来讨东西，讨不到，就没完没了地遣人来杀我。”
　　唐少棠：“……”
　　杀……你？
　　阮阁主蹲下身，看着唐少棠脸上血色褪尽，唇齿翕张，似乎在唤他名字。
　　阮阁主：“……”
　　他凑近对方耳边，轻声低语：
　　“看在你告诉我名姓的份儿上，我也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吧。”
　　他食指微曲，一阵劲如刀，一段刚被切下的冬草已落入他的手掌心。
　　他以之为笔，在覆着冰霜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阮棂久。
　　他说：“阮棂久，这是我的名字。”
　　“也是你要杀的无寿阁阁主的名字。”
　　……
　　雪域迷阵外。
　　十文轻轻一挥手，向空中抛洒出一片黑雾。黑雾落地成虫，寻着阿九曾踏足过的地面聚集不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拼凑出了新的足迹，曲曲折折蜿蜒而上。
　　他身后还跟着数十个人，身披蓑衣，手持兵刃。
　　一名领头的蓑衣老者赞叹道：“无寿阁独有的追踪术，真是令老朽大开眼界啊。”
　　十文本能地想反驳，想纠正说“只有我可以，无寿阁的其他人不行”但话到嘴边又捂嘴憋了回去。因为阿九交代过他，不得与他们多言。
　　蓑衣翁弓着腰一拱手，道：“烦请十文小兄弟带路。咱们可不能让阁主久等了。”
　　一行人紧跟十文的步伐，踏上雪域迷阵的通路。
　　蓑衣翁原先还蹒跚的脚步，逐渐变得平稳有力。他佝偻的脊背在风雪中一寸寸绷直，挺拔而孤傲。
　　他昂首眺望这片几乎曾将他置于死地的苍白天地，右手紧紧抓握早已经脉尽断的左臂，浑浊的双眼迸出狠辣之色。
　　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杀妻灭子之仇。
　　吾必报之。
　　……
　　霓裳楼的大殿之上，鲜少现身人前的楼主正端坐高位，等候她的客人。
　　殿上一侧临时设了宴，摆的是山珍海味，另一侧则悬挂着一排巴掌大的木牌，正面用黑字写着楼主要问的问题，背面则是漆红大字涂出的刑与罚。
　　来客若是答好了问题，美味珍馐伺候。
　　若是答错或答不上来，自有数百种拷问与折磨任君挑选。
　　楼主偏头支着下颚，嘴角微扬。
　　尤记得二十多年前，她也是这般等着她的客人。
　　那位客人不请自来，擅闯了雪域迷阵。
　　最后半死不活地拖着残躯爬上大殿，脏兮兮的血污了一地。
　　她毫不留情地挑断他的手经，废了他善用剑的左手，践踏着他江湖第一人之虚名下的骄傲与尊严。
　　告诉他，他要救的人早就死了。
　　她们母子二人，正在黄泉路上等他一并上路呢。
　　她亲眼看着他眼里的光化为灰烬，苟延残喘着想夺回自己骨肉的尸体。
　　她忍着笑，目睹他无能为力仍垂死挣扎，心里多想让姐姐再见一见这个无情又多情的废物。
　　见了，或许就会真的后悔。
　　后悔当初抛下一切，抛下与她相依为命的自己，去跟一个不值得的外人远走高飞。
　　那天，她没有杀他，而是放了他。
　　因为她想看看，能让自己那个从来波澜不惊，完美无缺的姐姐做出反常之举的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是否在一无所有之后，还能翻出什么不一样的浪来？
　　可惜了，那之后便再没了池峰岚的消息。
　　想必是死了吧。
　　大门砰然开启，风萧萧裹挟着寒气逼人的飞雪灌入大殿，吹动一侧抒写命运的木牌。楼主抬手正了正脸上的黄金面具，望向光影中的来客。
　　只见那来客含笑一拂袖，一道黑雾如长鞭扫过，将侍立两侧婢女甩向两壁，坠地呕血后再不能起，生死不明。
　　阮棂久：“楼主大人为何戴着面具啊？是在模仿我无寿阁吗？”
　　楼主端坐的姿态倏忽向前微倾，覆在扶手上的手动了动，似是将要起身，临了却又坐了回去。
　　面具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少棠呢？”
　　阮棂久：“这么会关心人？你真是霓裳楼的楼主？”
　　楼主目光冷冷扫过晕厥在地的侍女，嘲讽道：“无寿阁的做客之道，当真是别开生面啊。”
　　阮棂久漫步走向串挂着木牌的架子，随手揭下一块牌子，反转着睨了一眼。
　　“过奖过奖，不及楼主您的待客之道别致。”
　　楼主猛地按下椅侧的扶手，一把通体玉白的琵琶从暗格中弹出，两个翻转后稳稳落入她怀中。
　　只见她缓缓起身，步履盈盈而来。
　　四弦十二柱，一步一拨弦。
　　弦音嘈嘈切切，曲调悠远绵长。
　　声过处，满桌琳琅尽碎，冰心玉酒壶，黑釉兔毫盏，齐声爆裂。碎片散落在暗香浮动的空气中，由她推弦的五指牵动，如天女散花般刺向阮棂久。
　　阮棂久反手出剑，在身前挽了个剑花，寒光从剑刃凝上剑尖，无声点破飞溅而至的水珠，将迎面而来碎玉瓷片斩成齑粉。
　　他挑衅般地向前抓了一把粉末，摊手轻轻吹散。
　　他在原地嗅了嗅，蹙眉道：“我听说霓裳楼的楼主历来花容月貌，风华绝代，并未有过覆面的传统，想来你也不至于突然因为长得太美太丑太寻常而不敢见人，整日在家中也戴着个面具过活。那便只可能是为了掩藏身份了。就这么怕被身边人认出来吗？婵姨？”
　　楼主：“……”
　　阮棂久：“你身上落花意的味道这么重，我还能认错？”
　　楼主取下黄金面具，随手弃了，嫣然笑道：“我倒是小看了你这无寿阁的鬼煞，鼻子竟比狗还灵。”
　　阮棂久转眸想了想，问：“你才是楼主，那当时请我比酒的人是谁？”
　　婵姨轻笑：“怎么，阿九公子非但对我的徒儿颇有兴趣，对我幕僚也是如此念念不忘么？”
　　阮棂久耸耸肩：“幕僚？哦，看来还是你的幕僚比较了解我。只是……她为何没对你说实话？”
　　婵姨不以为意：“她不会欺瞒我，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话音未落，她已变换了怀抱琵琶的姿势，由竖弹转为倾身倒弹，乐声铮铮，激荡心神，殿堂楼宇也为之震颤。
　　阮棂久踏墙而上，避过饱含杀气的攻势。
　　婵姨抓住他绕过殿柱的一刹那，并指插入弦槽勾出一弦。长弦破风而出，柔韧的丝弦绷得笔直，锋利无双地击穿石柱，直取阮棂久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阮棂久拧足旋身堪堪避过，一缕长发扫过冷光森寒的琴弦时被生生割断，悄无声息地落向地面。
　　阮棂久绕过殿柱，探出头来。
　　“动怒了？她以前骗过你？”
　　他一个翻身跃上牢牢钉在殿柱上的琴弦，说：“也是，会用落花意这种邪门的玩意儿让人俯首称臣……”他话锋一转，“就这么怕别人离你而去？”
　　婵姨眸底涌起逼人的杀意，猛然撤肘抽回钉在柱子上的丝弦，蓄力一甩，本就柔韧的丝弦绕向下坠阮棂久，眼看就要缠上他白皙的脖颈将之生生绞断。
　　哪料阮棂久以手撑地，后仰的同时顺势伸手，朝着丝弦曲指一弹。
　　嗡。
　　威压极盛的霸道内力顺着丝弦传递而至，婵姨执弦的手指顷刻向外折断，五脏六腑遭受重创，鲜血染红了衣襟。
　　阮棂久漫不经心地踱着步子，弯腰拾起被丢弃在旁的黄金面具，在手上把玩了片刻，问：“你看起来不会剑术，怎么会是唐少棠的师父？”
　　未待他直起身，凌厉一击已从侧方袭来。阮棂久手持面具侧身格挡，丝弦如刀瞬间刮去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箔。
　　金箔落下的一瞬，同时蒙了两人的眼。
　　阮棂久睫羽微动，瞬息松开持着面具的手，冰凉的指尖如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婵姨的脖颈。
　　金箔着地，婵姨面色青黑地对上阮棂久含笑的双目。
　　她认得，这是无寿阁的点墨。
　　胜负已分。
　　阮棂久目视着面无血色婵姨，道：“放心，本阁主不会要了你的命。”
　　“你的命，有人买了。”
　　门外，脚步声匆匆而至。
　　有人右手持剑，向门内人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老朽多谢阁主践行诺言。”
　　--------------------
　　作者有话要说：
　　打斗场面逼死我。
　　头都要秃了。
　　然而还没完。
　　——


第75章 归处不是家（13）
　　阮棂久摆了摆手与蓑衣翁擦肩而过，不再过问他对婵姨的处置，径直踏出了大殿。
　　他方才跨过大殿的门槛，人就僵在了半路。
　　他眼前的不是雪地，而是尸横遍野的惨状。
　　阮棂久：“……”
　　他抓住身边十文的肩膀，问：“人都杀了？没人知难而退？”
　　他记得自己给十文下的命令很明确，谁动手就打回去，谁下杀手就还以杀手，并不是不问老少直接灭人满门啊。
　　十文被抓的吃痛，委屈地直摇头：“不是我动的手。”
　　阮棂久这才松开手，问：“蓑衣翁的人？”
　　十文奋力点头，指着殿内的蓑衣翁，摊开两手，张开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扯：
　　“他杀的人最多。我数不过来。”
　　阮棂久愣了愣，又问：“蓑衣翁亲自动的手？”
　　怎样的仇深似海，要拿百余人的血来洗？
　　阮棂久：“有你见过的人吗？”
　　唐少棠应该尚在昏迷之中吧。
　　十文斩钉截铁道：“没有。”
　　大门在他们背后轰然合上，想必是蓑衣翁不希望被人打扰。
　　阮棂久眉头紧蹙，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迟疑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向十文仔仔细细交代了几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
　　天地苍茫，一抹单薄的血影穿梭期间，渺小而孤高。
　　唐少棠的掌心全是血，周身更是满布大大小小的割伤，白衣已被鲜血浸透。他步履不稳地拖着一把滴血的利剑，穿过一个又一个黑白错落的院落，一次又一次徒劳地俯身探脉。然而，回应他的永远是停滞的脉搏与无边的死寂。
　　唐少棠微微抬了抬头，试图拉直自己仍然麻木的身子，反手横剑划上伤痕累累的手臂。一道刺痛与刺骨的冷涌入四肢百骸，他又恢复了些许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继续前行。
　　最初，他靠着割开掌心放血来缓解蛊毒入体的速度。
　　放了一路血，不够。
　　他无法摆脱蛊毒的侵蚀，神志与身体一点点变得恍惚而麻木。
　　于是他挥剑指向了自己，每一次利刃划过皮肤，他都能以痛苦换取片刻清醒。
　　失血与负伤让他渐渐迷失在冰天雪地里，脑海里只剩下找到阿九这一个执念。
　　他要亲自找到他。
　　“什么人？”
　　霓裳楼大殿外，蓑衣翁留的下四名属下正在收拾残局。
　　或许是未料到霓裳楼尚有活口，四人手持武器按兵不动地端详了他片刻。
　　期间，唐少棠弯下腰，屈膝拾起地面上两柄失去了主人的残剑。
　　须臾，有人带头大喝一声：
　　“霓裳楼的余孽胆敢出现在我们面前，简直自寻死路！”
　　四人同时出手，飞身袭向孤身一人的唐少棠。
　　唐少棠目不斜视地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里茫然地想：他不在这里。
　　待到杀意逼近，他双手交错，微微倾身向前，回旋身子踏出两步，身影蹁跹，缥缈似水如云。伴随四道血痕洒向地面，四个高大的身影直挺挺的倒下。
　　唐少棠面无表情地甩掉手中断剑，又从地上重拾了一把后，踩着血印穿过空荡荡的大殿。
　　眼里空无一物。
　　……
　　阮棂久先是来到了红尘苑。踏足其间的一瞬，他仿佛置身万丈红尘，周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身携各具特色的美与韵接踵而至，令人目不暇接，他不由感叹：果真是美极了。
　　如唐少棠所说，确实是他会喜欢的地方。
　　换做其他时候，他可能会在此驻足，流连忘返上好一会儿，但此刻他无心欣赏绝伦的风景，只纵身跃上房顶匆匆张望。
　　他想看的是另一个地方。
　　据曲娟娟说，唐少棠绝大多数的时间与其他楼众是分开的。他有一个自己院子，生在那儿，长在那儿，除了楼主与婵姨以及她们信任的婢女，其他人不得踏足。曲娟娟自然也没去过，但她可以从唐少棠的话里找寻出蛛丝马迹。
　　比如，唐少棠小时候说过，他住的院子里种的不是花树，而是果树。树下固定着石桌石凳，是他常常读书写字的地方，他还曾被树上掉下的枣子砸过脑袋。除此之外，院子很空，很大，也很适合独自练剑。
　　已是隆冬时节，早过了枣树花期。一旦它脱了叶，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很是不好辨别。阮棂久在房檐上远眺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大致符合曲娟娟描述的院子。
　　他在寒风中轻咳了两声，迟疑片刻后，还是落进了院子。
　　与红尘苑的别处不同，这是一个煞风景的地方。
　　除了石桌石凳与临时固定兵器的架子，并没有其他惹眼的摆设。
　　院落四角古旧的花坛与脚下冰凉的地面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应是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来的不是时候吧。
　　若是春天、夏天、秋天定能欣赏到别样的美景，但数九寒冬，就只能仰头望白雪落满孤院了。
　　大约是阮阁主平时亏心事做多了，天都不肯遂他的愿。随着白雪一同落进院中的，还有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阮棂久蓦地回头，七丈之外，站着一个血人。
　　他怔然愣了愣，盯着那浑身是血的人，不由蹙紧了眉头。
　　该来的总会来。
　　长剑出鞘，阮棂久波澜不惊道：“来吧，让我领教一下，十招之内取我性命的高招。”
　　唐少棠闷声道：“……找到你了。”
　　只见他转腕出剑，寒光割开自己血肉的同时，迷茫的双眸霎时清明，他挥臂抖落剑尖殷红，携步一闪而出。
　　凛凛锋芒破空，七丈之遥一瞬紧缩，长剑劈开阮棂久眼前的风雪。
　　兵刃相交的刹那，两柄青锋碰撞出绵长的悲鸣。
　　阮棂久只觉一股浓重的血气将周身笼罩，眨眼就瞥见唐少棠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容以及微红的眼角，他转眸闭了闭眼，腾空的左手覆上握剑的手背，一施力，剑气迸发，他旋身提剑，硬生生地以千钧之力挑开唐少棠的剑，连带着将人逼退数丈。
　　唐少棠片刻不歇，执剑再出。
　　须臾，两人已过数招，一尘不染的雪地渐渐浮现出纠缠的脚印，以及零星落血如残梅凋敝。
　　唐少棠：“……”
　　这是他第一次练剑的地方。
　　他的师父就是在这里手把手教会他如何握剑，如何出剑。
　　他在这里度过二十余年的春夏秋冬，见过每一株花开花落，他与树干比过高，在草丛里寻觅虫鸣……
　　这里的每一寸风景，都带着他从懵懂孩童长大成人的印记。
　　这里……是他的心。
　　唐少棠的招式逐渐涣散，凌厉却分毫不减。他转肘摆剑，劈上阮棂久的脸。阮棂久躬身闪避，却发现悬在头顶的剑似乎慢了一拍方才扫过原先的位置。
　　阮棂久疑惑未消，抬眸就从对方眼底看出来同样的困惑。
　　阮棂久：“……”
　　唐少棠：“……”
　　二人在你死我活的拼杀中同时愣神，又同时醒神。
　　阮棂久想起来了。
　　曾几何时，他似乎说过这么一句话。
　　——先说好啊，以后要是跟我打，可不能打脸。
　　他一时之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没敢窥看唐少棠此时的表情，只想立刻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厮杀。眼角的泪痣晃过不详的血红，他雷霆般出手，并指接下对方刺来的剑刃，凝神聚力，转腕将之寸寸折断，反手就击出一掌。
　　本就虚弱不堪唐少棠正面挨下阮阁主五成内力的一掌，不敌。
　　他被击退到枣树旁，体力不支，跪地吐出一口血，仍不肯收手，以残剑支地，倔强地仰起头。
　　一声冷漠的话刚好落在头顶。
　　“没人告诉过你，你杂念太多了吗？”
　　唐少棠内息紊乱，横剑就是拦腰一斩，却只擦过阮棂久的虚影。阮棂久毫不费力的向后一撤就轻松躲开了斩击，正要开口嘲讽对方的垂死挣扎，又一道剑光从相反的方向自上而下斩落。
　　阮棂久：“？！”
　　他蹲身打了一个滚，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过这突如其来了一击。惊骇之余，他注意到唐少棠此刻已经换了握剑的手。
　　阮棂久：“……”
　　原来如此。
　　一剑不成，竟能瞬间转手递剑再出。
　　出招快且流畅，若不是因为中了蛊毒外加失血过多，几乎是个无懈可击的杀手。
　　见唐少棠仍不死心地掷剑而来，他回身一纵跃上了墙檐，抬手往虚空中一抓，一团黑色雾气如有生命般顺着他指尖所向，缠绕上唐少棠的脖颈。
　　阮棂久无可奈何地望着雪地里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道：一只蛊虫弄不晕你，十只，百只，总可以了吧。
　　果不其然，早已失血力竭的唐少棠根本无从躲避，终于缓缓向后坠倒。
　　下坠时，细雪依旧悄无声息地在从眼前絮絮落下。
　　他恍惚又困惑地伸出手，接下一片雪。
　　他想，雪为何不是毛绒柔软，而是这般冰冷刺骨。
　　阖眼之际，他终于在冰雪的包裹下明白。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雪。
　　……
　　阮棂久始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唐少棠倒下，杀气尽散。稍许迟疑后，他便打算跃下墙头查看，可他脚步未抬，突觉脸上一热，一滴鲜红粘稠的液体在脚尖。
　　“？”
　　他抬手摸了摸，是血。
　　他分明躲过了唐少棠掷来的剑啊。
　　他在愕然中回头，目光找寻片刻后瞥见身后的墙面下正躺着一根折断的枯枝。
　　枯枝上尤染着热血。
　　阮棂久：“……”
　　掷剑的同时还折了枯枝补招？
　　他惊叹于唐少棠身处绝境时的反应，叹了口气，负手飘下墙头缓步走向唐少棠。
　　“说好的不打脸呢？还挺有脾气……”
　　他蹲身探了探对方的颈脉，探得对方脉搏微弱却稳定的跳动后松了口气，扭头就猛烈地咳嗽起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咳累了，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索性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
　　他双手支着身子，望向白茫茫的天空陷入沉思。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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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nrz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归处不是家（14）
　　暂时安置好了唐少棠，阮棂久臭着脸围着霓裳楼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脸色始终十分阴沉。蓑衣翁派出去巡视四周的手下见了阮阁主这副心情不佳的模样，纷纷心照不宣地识趣回避。他们不愧是江湖情报贩子出身，东躲西藏保命的功夫堪称一流。阮阁主一路绕了三四圈儿，硬是没能“偶遇”一个能怼能迁怒能甩脸色的人。
　　阮阁主心里郁闷，找不到活人欺负，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了后院温暖大棚里闭眼休憩的鸽子。
　　“咕……咕。”笼子里养得白白胖胖的鸽子们爱答不理地睁着豆大的眼珠，歪着脖子瞅着这位两手空空的不速之客。
　　阮棂久：“……”
　　听曲娟娟说唐少棠小时候还喂养过鸽子，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把它们喂胖的罪魁祸首。
　　阮阁主看鸽子看出了不为人知的乐趣，竟这么一言不发大眼瞪小眼的消磨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十文寻着踪迹找来，两眼发光地盯着鸽子劈头就问：
　　“好吃吗？”
　　阮棂久：“……”
　　果然是他带大的，像他，合情合理。
　　阮棂久斩钉截铁地回了句“不好吃”，扭头就要向十文询问来意。这一扭头，险些晃瞎了老眼。
　　向来身着黑衣，只会把自己打扮得跟个幽魂煞神似的十文，此刻穿金戴银，绫罗绸缎一匹一匹叠在肩头，像是刚打劫了整条街的奸商富贾后满载而归的小土匪。
　　十文举起挂满金戒指和宝石链子的手腕，向身后的方向指了指，说。
　　“老头找你。”
　　阮棂久想了想，问：“……蓑衣翁找我？”
　　喊蓑衣翁的头头老头，真不客气。
　　十文点了点头：“对。”
　　他点头的时候，插了满头的玉簪朱钗松松垮垮着耷拉下来，摇摇欲坠的，看着惨不忍睹。
　　阮棂久问：“你头上身上戴的这都是什么玩儿？”
　　十文理直气壮道：“值钱，要带回去。”
　　阮棂久：“……”
　　怪他，怪他不止一次跟十文抱怨过无寿阁已经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阮棂久替十文摘下脑袋上插得歪歪斜斜的发簪，放在他手心，道：“不用偷拿，都是我们的。”
　　十文：“？”
　　阮棂久：“蓑衣翁开的价，人归他，东西归我。”
　　他回望了一眼大棚中悠闲自得的鸽子，留下一句“你玩，我去会会他”后便大步离去。
　　可才走了两步又挠着脑袋回头嘱咐：“鸽子别杀，不能吃。”
　　阮棂久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地管鸽子的死活。霓裳楼已毁，这群无主的小东西早晚会饿死。他只是莫名觉得，不想再主动夺去某人回忆里事物了。
　　……
　　霓裳楼的地牢建得朴实无华，一条漆黑幽深的石路通到底，两侧排列有序的全是刑房和刑具，囚徒越往后越是心惊，毕竟这路还没走完，已经把诸多酷刑看了个遍，免不得反复想象在前头等着自己的是何种人间地狱。
　　蓑衣翁把阮棂久约在这个地方见面，自然不是把他当囚徒来威慑，而是请他来亲眼见证拷问的结果。
　　踏进牢房的刹那，阮棂久一眼就瞥见绑在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婵姨。人已经废了，连面容都血肉模糊地难以辨认，但脸上不知为何还挂着笑，略带讽刺的笑。
　　蓑衣翁递给阮棂久一张血抹的地图，道：“这便是妖女们所招出的霓裳楼各地据点，以及金银财宝的所在了，老朽已让十文小兄弟先去看了眼宝库，不知阮阁主是否满意？”
　　阮棂久扫了一眼图，蹙眉接下后道了一句“知道了”转身就要走，却听得一声凄厉尖锐的笑声，又似是从破损的喉咙口摩擦出的呜咽，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十分骇人。
　　阮棂久和蓑衣翁同时驻足听了片刻，方才辨识出对方所言的是：
　　“是你要杀我？”
　　闻言，阮棂久还不曾开口，蓑衣翁却莫名被激怒，恶狠狠地踢断刑架将人猛地摔在地上，眼底尽是阴蛰之色。
　　他一字一顿道：“是我要杀你。”
　　婵姨顿了顿，朝着蓑衣翁的方向吐出一声混沌不清的嘲讽：“好个蓑衣翁，竟成了无寿阁的走狗。”
　　此话一出，蓑衣翁斗笠下阴沉的面容忽然肉眼可见的变得扭曲，许是没料到对方竟然不曾认出自己，他手持着刑具，在原地佝偻着背茫然地站立了好一会儿功夫。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靠近牢房内的火把，用染血的木棍渡了火星，单手解下蓑衣斗笠，绷直脊背，挺拔地站在自己的囚徒面前。
　　火光照亮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给他残酷的薄唇染了一层暖色，可他说出的话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暖意。
　　“妖女，给我看清楚了，杀你的人是谁。”
　　他伪装的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过去的模样，也忘了自己早已面目全非，光凭着几句模糊的话语诸如“你杀我妻儿之仇，便在今日做个了解”，对仇人众多的霓裳楼楼主来说，根本不足以据此特定出一个人。
　　霓裳楼是杀手组织，所承接的任务，所杀的人不计其数。杀人如麻的霓裳楼楼主，如何能一一记住每一笔血债？
　　蓑衣翁惨然一笑，用脚尖掰起婵姨下颚，强行将她的目光固定在自己脸上。
　　他说：“现在认得我了吗，秋婵？”
　　秋婵：“！！！”
　　被称作秋婵的婵姨在血污中瞪大了眼，充血的双眸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不，他不该称作老人。
　　虽是须发斑白皮肤蜡黄，仿若饱经风霜受尽苦楚，但他眼神里丝毫没有垂暮的老态与疲累。
　　他的脸棱角分明五官端正，若是再年轻一些，想必会是个风采照人的美男子。
　　他竟还知道她在成为霓裳楼楼主前，曾叫秋婵。
　　秋婵恍然失笑：“是你……哈哈哈，是你……池峰岚！你还活着，还活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池峰岚甩开手，冷冷道：“拜你所赐，池某铭感五内，一日不敢忘。”
　　闻言，已然转身准备离去的阮棂久蓦地驻足，怔然回首看向二人。
　　阮棂久：“？”
　　她说什么？
　　她说蓑衣翁是谁？
　　秋婵似乎被戳中了笑穴，发了疯似的咯咯笑个不停，像一具坏了的木偶。
　　“你说的杀妻灭子之仇，是在说姐姐的事？”
　　姐姐你快来看啊，你倾慕过的男人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我都认不出他了。
　　池峰岚似乎也觉得秋婵已经疯了，反而收敛了心中的怒火，只神色淡淡的候着，似乎是在看她还能说出什么疯话。
　　阮棂久没有动，听完秋婵两句话，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蓑衣翁是池峰岚，海棠是秋婵的姐姐，池峰岚是为报秋婵杀他妻儿之仇而来，海棠又是唐少棠的母亲，那……婵姨岂不就是唐少棠的姨母，蓑衣翁不成了他亲爹？
　　阮棂久：“……”
　　他推论的也有点疯。
　　秋婵仍在笑：“呵，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不杀你？”
　　折辱你，是我的私心，但不杀你……
　　不杀你，是想看看姐姐中意的人在一无所有后还能活出什么样来。
　　不杀你，是想知道姐姐是否会为你伤心欲绝。
　　池峰岚：“后悔了吗？当初若是杀了我斩草除根，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秋婵扯了扯嘴角，笑道：“后悔？哈哈哈，我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留了你这条活口。”
　　终于让我发现原来完美无缺的姐姐喜欢上的人，也不过是个俗物。
　　一样会跌落深渊，一样会丑陋不堪。
　　与她，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想知道，你的儿子是谁杀的吗？”
　　池峰岚：“事到如今，你还想妖言惑众？”
　　当年，他亲眼看着秋婵扔下一个死婴，他连伸手将自己孩子揽进怀里看一眼都未能做到，就被她断了手经。
　　秋婵：“杀他的人不是我，不是我啊，哈哈哈。”
　　池峰岚：“……”
　　秋婵：“杀他的人是……”她偏过头，目光状似无意间略过阮棂久，并未从对方脸上捕捉到惊慌与杀意，反而瞧出一团浓浓的愁绪与忧心之色，她略一诧异，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又低低地笑了。
　　秋婵：“……杀他的人……”
　　无寿阁阁主没有杀了少棠？
　　少棠还活着。
　　她又将目光转回池峰岚，话锋一转，狠厉道：“是你。”
　　池峰岚：“疯言疯语。”
　　秋婵大笑：“怎么不是你，你背弃了姐姐，是你杀了他们母子，是你哈哈哈哈。”
　　少棠会替我杀了你。
　　池峰岚终于忍无可忍，一掌击晕秋婵。待他起身回头，正撞上阮棂久满腹疑惑的神情。
　　阮棂久：“你是池峰岚？江湖第一人，北望派天赋异禀的掌门候选人，池峰岚？”
　　蓑衣翁一拱手，欠身道：“池峰岚已死，死在霓裳楼。如今老朽不过是区区蓑衣翁，无名无姓。过去的陈年旧事，还望阮阁主莫要再提，也莫要声张。”
　　阮棂久：“……”
　　海棠是唐少棠母亲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
　　除了婵姨，恐怕就只有与唐少棠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而这些人里，只活了一个曲娟娟。
　　蓑衣翁没有接触过曲娟娟，他还不知道真相。
　　蓑衣翁：“阮阁主似乎仍有话要说？”
　　阮棂久：“……”
　　你儿子应该没死唐少棠是你儿子还跟你小姨子师徒情深且把霓裳楼当家，你和我这个外人一起灭了他家杀他师父杀他同僚所以他已经对你我恨之入骨……
　　这要怎么说？
　　何况，虽然他不清楚唐少棠心目中的爹究竟是何模样，但他认为，大约不会也不该是……这样的。
　　阮棂久斩钉截铁的否认：“没有，我没话说。”
　　容我好好想想。
　　退出地牢后，阮棂久在寒风中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腑脏里的郁结更深了。
　　他曾以为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甚至怀疑这天下未免也太小了，而且处处都在针对唐少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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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悄悄更新一点就跑。
　　-


第77章 归处不是家（15）
　　唐少棠是从噩梦中惊醒的。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看不到尽头，找不到出路。
　　梦里出现了许多个人，每个人都有许多张面孔。
　　前一刻还在对他笑对他好的人，后一刻就会挥剑斩来，而他呢？
　　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向眼前人，注视着那一柄斩向自己的利剑，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就这么孤零零又动弹不得的站着，然后落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他觉得疼。
　　哪里都疼。
　　可偏偏是这样的疼，他还是说不出话，更逃脱不得。
　　于是，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在一刀又一刀的凌迟中默默地站着。
　　站了好久，好久。
　　等他终于抬起头，眼前的人影已经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成型。
　　他终于认出了对方的面容。
　　那是……他自己的脸。
　　……
　　唐少棠就是在这样无助又混乱的思绪里张开的眼。
　　最初，他神情恍惚，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唯觉的似曾相识……
　　仿佛不久前，他才刚经历过浑身是伤的醒来。
　　当时有人在身边，对他说着救命之恩——
　　“！”
　　心口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唐少棠彻底醒转，他几乎是挣扎着直起身子，伸手在床榻边摸索，不知在寻什么。似在找寻不可能存在的防身武器，又像是在寻求早已被断绝的出路。
　　“公子。”
　　一旁静候多时的碧青见状于心不忍，轻唤一声将他拉回现实。
　　闻言，唐少棠怔怔地停手，目光似乎仍有些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茫然地开口，问：“楼主呢？”
　　碧青：“楼主还活着，但……被蓑衣翁生擒后关入了地牢。”
　　她尽量言简意赅地叙述了来龙去脉，垂目心惊胆战地等唐少棠问话。
　　她猜唐少棠至少会提一两句关于无寿阁阁主的事，无论是怨是恨是公是私，那都将是个无法回避的话题。
　　谁知唐少棠对此只字未提，却问：“师父呢？”
　　他尚且不知婵姨与霓裳楼楼主乃是同一人。更不会知道婵姨已先他一步回来，并以楼主的身份败于阮棂久之手，如今落入了蓑衣翁的掌心。
　　碧青：“……奴家不知……”
　　阮棂久与婵姨交手时，她也在场，虽然一开始就被打晕，却在二人分出胜负的终了之时转醒。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因此得见楼主的真面目，也眼睁睁地看着蓑衣翁将之带走而无能为力。
　　碧青想，唐少棠如今身心受创，情况不明，现在不是对他坦言相告的时候。若戳破婵姨就是楼主的事实，难免会对他造成新的打击。反之，如果让唐少棠以为自己的师父还好端端的在外头自由自在，或许心里会好过一点吧？
　　或许是沉默过于漫长，唐少棠错以为碧青怀揣着别的顾虑，转而问。
　　“他们让你给我带话？”
　　“他们？”
　　唐少棠突然没头没尾的发问，让碧青着实愣了愣，一时不知他所指何人。
　　他们……是指楼主或婵姨？
　　唐少棠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五指刮过衾褥，道：“蓑衣翁和……无寿阁阁主。”
　　他微瞬了瞬眼睫，目光固定向眼前的虚空，平静地陈述道：“他们留我活口，还差你来照顾，定有所图。所以，他们要我做什么？”
　　他们让他活着，四肢俱全，除了有利可图，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么？
　　唐少棠说话时冷静克制，表情还是一如往常般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碧青觉得，他哪里都不同了。
　　哪怕只有短短几日的相处，碧青还是对唐少棠有了些了解的。
　　比如他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如果有人向他搭话，他就算不会每次都面对面地给出回应，却仍会习惯似的微微倾向对方，聆听对方说话。而不是向现在这样，目光直直地落在眼前空白的墙壁上。
　　“他们……”碧青斟酌着措辞，尽量婉转地说，“他们以楼主以及楼中其余姐妹的性命相要挟，让公子你再次带路，领着他们安然无恙的走出雪域迷阵。”
　　由他亲自带来，由他亲自放走。
　　唐少棠：“……”
　　碧青等了许久都不见唐少棠回答。她以为唐少棠会愤怒，会拒绝，正踌躇该如何说服对方，却听一声意料之外的应承，幽幽落在耳边。
　　似枯井无波，却已滴水成冰。
　　唐少棠说：“可以。”
　　……
　　在霓裳楼，众所周知只有三位引路人：楼主本人，婵姨，唐少棠。
　　如今既然证实婵姨和楼主是同一个人，引路人就只剩下了二人，唐少棠和地牢里奄奄一息的婵姨。
　　出入雪域迷阵，想全身而退，想有人带路，就得从这两人中选出一人带路。
　　但以婵姨现在的状态，别说带路了，能如寻常人一般说话走路恐怕都难。于是剩下的引路人就只有唐少棠。
　　念及此，蓑衣翁原先并不反对阮阁主留下这么一个堪称隐患的活口。直到他查看了死于唐少棠剑下的下属尸体。
　　他此行随行的下属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的，实力不说非凡，也绝不平俗，是放在哪里哪儿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但就是这么一批高手，皆被一剑毙命，出剑人剑法迅疾且狠绝，论剑术天赋，恐怕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所以他改主意了，他认为唐少棠此人活着，或许比雪域迷阵所带来的的风险更大。因此他适时约见了阮棂久，要与他据此商榷一番。
　　说商榷，主要是他来说，阮棂久听着。
　　当他还是左手使剑的江湖第一人池峰岚之时，他曾孤身一人闯过雪域迷阵。虽然体鳞伤终未能成事，但毕竟有过亲身经验。若要再闯，也非毫无把握。
　　此番又捉了不少霓裳楼中人，届时拿活人开路，踩坑试机关，便能轻易免去不少危险和麻烦。
　　何况此次与当年不同，他并非孤身一人，身边是可靠的属下，再添无寿阁阁主这个助力，要活着闯出雪域迷阵，不难。
　　至多是赔上几个属下，牺牲多半俘虏，这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什么大损失。
　　故而他们未必就需要真的冒险与唐少棠做这个交易，也没必要留他活口。
　　斩草不除根，必成后患。
　　唐少棠这个根，必须除。
　　现在就除了也罢，佯装请他带路途中借机除了也罢了，总之非除不可。只有永绝后患，方无后顾之忧。
　　蓑衣翁自认分析的头头是道，合情合理，只等阮阁主配合。
　　“阮阁主如何看？”
　　“我觉得不妥。”
　　阮阁主似乎是铁了心要唐少棠活着带路，东掰西扯了好一会儿，终于扯出了个自以为颇具
　　说服力的理由。
　　“俘虏都让你拿来探路坑死了，谁给我搬金子。你吗？”
　　带离霓裳楼的俘虏并非轻装上阵，而是一个个背负着搬运工的使命，靠人力将霓裳楼莫大的财富同时运送出去。人要是都死在了路上，谁来搬她们丢下的财宝？
　　蓑衣翁：“……”
　　阮阁主穷的坦坦荡荡，且不是很喜欢以理服人，蓑衣翁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妥协了。
　　“既然如此，麻烦楼主与老朽一左一右看着此人，确保他不敢胡来。”
　　有他二人亲自看着，亮对方也耍不出什么花招来。
　　阮阁主断然拒绝：“我不去，我让十文与你一起。”
　　蓑衣翁困惑：“阁主让十文小兄弟相替，可是另有打算？不妨说来听听？”
　　阮棂久：“我殿后。”
　　蓑衣翁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解释道：“阁主有所不知，那唐少棠若是打算中途反水，必只能亲身触发机关，故而他周遭最为凶险，后方相对安全，无需殿后……”
　　若是换做了曾经锋芒毕露的池峰岚，可绝没有这样与人闲话扯皮的好脾气。但蓑衣翁不同，他跌打滚爬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屈辱没承受过。不过始于一个胡搅蛮缠怪脾气的后生小辈多说些废话，还气不到他。
　　阮棂久：“……我殿后。”
　　阮阁主似乎突然词穷，跟十文上身了一般，只憋出一句“我殿后”。
　　蓑衣翁十分耐心，循循善诱：“阮阁主这是何意？”
　　阮阁主被逼问地头大，没耐心地嘀咕了一嘴：“我怕……”
　　怕见某个人。
　　上回见了不惜凌迟自己也要杀他。
　　这回见了要怎么办？
　　蓑衣翁：“？”
　　怕？
　　他没听错吧？
　　无寿阁阁主，说怕？
　　阮棂久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厚颜无耻道：“本阁主怕死。”
　　蓑衣翁：“……？”
　　？？？
　　阮棂久：“我要走在最后，心安。”
　　反正不能出现在唐少棠视线范围内。
　　蓑衣翁愣了足足有了一盏茶的功夫，仿佛重新认识了一回眼前这个“骄傲”的年轻人，终于用尽平生修养压下了眼底的诧异，道：“阁主说笑了。”
　　怕死？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小鬼头，以一人之力用雷霆手段血洗了无寿阁传统的新任阁主，怕死？
　　阮棂久：“……”
　　蓑衣翁：“……”
　　一老一少无声对峙了半晌，蓑衣翁本着体恤后生的宽宏大量，呵呵笑着给乐双方一个台阶。
　　“想必阁主自有不可为人道的用意，老朽就不刨根问底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怕怕
　　——


第78章 归处不是家（16）
　　次日清晨，拨云见日。
　　出霓裳楼的队伍由唐少棠带头，再度踏入雪域迷阵。
　　唐少棠身侧由蓑衣翁与十文一左一右跟着，他们身后的队列同样按照三人一排成形。中间站着蓑衣翁的人，两侧则是身负锁链，背上沉重金银财宝的霓裳楼门人。
　　若是前头的唐少棠想动什么手脚，首当其冲的除了他自己，还会连累队伍外侧负重而行无法逃脱的同门。
　　蓑衣翁自觉安排的十分妥当。除了多出个鬼鬼祟祟藏在队尾的阮棂久，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他之前说“不刨根问底”，主要是表个态，收个场，并非真的打算不闻不问不悄悄打探。故而他除了吩咐下属密切注意阮棂久的动静，自己也时刻保持谨慎，生怕这位年轻的阁主，暗自打什么鬼主意。
　　结果观察了半晌，他发现阮棂久还真就只是在闲庭信步般的殿后。殿的远远的，他在队伍前头时常连人都瞧不见，如果这不是再刻意回避什么人，就只能是真的胆小如鼠，怕死怕极了。
　　蓑衣翁：“……”
　　原来这位说殿后，竟然不是在说笑？
　　他暂时瞧不出阮棂久的心思，转而从身边人入手。
　　他问唐少棠：“孩子，谁教的你使剑？”
　　秋婵不会使剑，霓裳楼还藏着哪个高手能教出这样的传人？
　　唐少棠只依约破阵带路，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因此并没有理会蓑衣翁的问话。
　　蓑衣翁微微叹息，感慨现在的后生一个比一个无礼。
　　这无寿阁阁主他教训不得，至于一个不识相的俘虏，他还是能“点拨点拨”的。
　　他曲指往唐少棠右臂一叩，逼得本就虚弱的唐少棠松了剑，道：“握剑的手，可不能这么软弱无力啊。”
　　唐少棠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漠然地弯腰捡起剑，继续走路。
　　蓑衣翁正待继续指点后辈，忽觉一道视线生生刺来，顿觉如芒在背。他困惑地回头，目光不偏不倚对上躲在队尾“怕得要死”的阮棂久。
　　蓑衣翁：“？”
　　这是不让动的意思？
　　蓑衣翁：“……”
　　他再一思量，顿悟。
　　呵，虽说霓裳楼的所谓“美人计”被人反将了一军，看来也没有完全失败啊。
　　这个唐少棠究竟是何等魅力，能在短短数日，就得了无寿阁阁主的青睐？
　　他不由带上玩味的笑，重新审视身侧的俘虏，细细端详这张倾城的面容。
　　片刻后，几分似曾相识之感逐渐拢上心头，蓑衣翁眉头渐渐蹙紧，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沉下目光。
　　故人已逝，何来似曾相识之感？
　　……
　　队伍前头的蓑衣翁嫌阮棂久躲的远，阮棂久却嫌自己躲的不够远，偶尔拐弯的时候还是能瞧见人。虽然对方并不瞧他，但他瞧的见也不行。
　　阮阁主不自在地甩了甩手，觉得手头有点空，好像缺了点什么，比如——一个面具。
　　阮棂久心说老阁主那个亏心事做多了的老妖怪原来还是有点远见的，这种时候要是可以戴面具就舒坦多了。谁都看不出你面具之后是神态自若还是心虚愧疚。
　　阮棂久：“？”
　　蓑衣翁这老家伙怎么还欺负晚辈呢？
　　唐少棠招他惹他了？
　　看来还是得告诉他们真相？
　　至少给蓑衣翁提个醒？
　　毕竟是亲生骨肉，或许……
　　阮棂久恶狠狠地盯着蓑衣翁的一举一动，一边开始违心地替蓑衣翁找优点。
　　阮棂久：“……”
　　蓑衣翁这人吧，除了心狠手辣了点，好像也还行？
　　大概不至于对自己儿子下毒手？
　　比如他在居廉客栈的时候，特意差人来送新鲜蔬果的，可不就是蓑衣翁么？
　　虽然是送人情顺便提醒我之前的约定……不一定是提醒，也有可能是略带威胁的暗示，暗示我他不仅对我行踪在握，对我的状态也是了如指掌。
　　但……
　　阮棂久免为其难地给蓑衣翁找补。心说好歹不是送毒，姑且算是一个优点吧。
　　其他呢？
　　阮棂久陷入苦思冥想，在心里把蓑衣翁与唐少棠来来回回比较了老半天，还是觉得认这个爹是唐少棠委屈了。
　　怎么办？
　　总不能直接问唐少棠的意思吧？
　　何况以他们现在的立场与关系，自己嘴里说出真相，对方根本不会信上分毫。
　　“唉……”
　　堂堂阮阁主没料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要为别人的家里事唉声叹气。
　　他斟酌了一下难度与利弊，最终认定儿子比老子更令他头疼。
　　得了，还是从蓑衣翁那头着手。
　　找个机会旁敲侧击一下吧。
　　……
　　雪域迷阵今日比往常都要热闹。
　　早上刚送走了浩浩荡荡的蓑衣翁一行，晌午又迎来两位新的“客人”。
　　一个两颊红润的小女孩儿穿着鲜红的大袄，在雪地上哼唱着自编的不成调的小曲儿。两条羊角小辫顺着她蹦蹦跳跳的动作，一翘一翘，和着曲调，甩出明快的节奏。
　　“哇~鸯鸯要回家啦！”鸯儿眉眼弯弯地看向身后着着面纱的女子，问：“少棠哥哥在不在啊？”
　　面纱女子引剑出鞘，熟练催动机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通路已在她们二人面前缓缓敞开。
　　她朝鸯儿招招手，说：“鸯鸯都没有见过他，怎么就惦记上了？”
　　鸯儿奔向女子，一把抱住对方柔软的腰肢，仰起圆圆的脑袋，天真无邪道：“大家都说少棠哥哥最好看了，鸯鸯想看看，看看他有没有鸯鸯好看~”
　　可惜上回递了一件袄子给另外一个哥哥之后，就再没碰上人。
　　“比鸯鸯好看如何，不如鸯鸯好看又如何？”
　　鸯儿嘟着嘴巴歪脑袋思索片刻，认真道：“比鸯鸯好看，就杀掉！”
　　面纱女子苦笑道：“为何？”
　　鸯儿提高了嗓音撒娇道：“比鸯鸯好看，楼主就不喜欢鸯鸯！不要鸯鸯了！”
　　她还说鸯鸯不是最好看的，还说楼主最喜欢的不是鸯鸯，是少棠哥哥。
　　被唤作楼主的面纱女轻笑一声，心里有数，嘴上却问道：“谁这么跟你说的？”
　　鸯儿一脸倔强地嘟着嘴巴不说话。
　　许是她倔强的模样太过稚嫩，引得面纱女莞尔，好言好语地哄道：“鸯鸯这么聪明伶俐，哪有人舍得不要。”
　　鸯儿睁大一双水灵又乌黑的大眼睛，问：“真的吗？”
　　面纱女抬手摸了摸女孩儿的脑袋，轻叹道：“你明明是我领回来的小娃娃，怎么倒像起小婵来了。”
　　鸯儿不高兴地问：“嗯？小婵又是谁啊？”
　　“大概，就是骗你说我会不要你的人。”
　　鸯儿大惊，脱口而出：“婵姨？”随即便明白自己被套了话，赶紧徒劳地捂住了嘴巴。
　　面纱女也不责怪，只温温柔柔的叹道：“走吧。姐妹一场，最后一程，我终归是要送送她的。”
　　……
　　暗无天日的地牢内。秋婵锁链加身，无力跪坐在血泊里，终于等来了她心心念念的救星。
　　“姐姐……是你吗？”
　　面纱女子答：“嗯。”
　　秋婵欣喜道：“姐姐，你来救我了吗？”
　　面纱女解下面纱，替秋婵轻轻擦拭脸上的血迹，指尖动作轻柔，语气如和风细雨，她说：“小婵，你累了，该好好歇息了。”
　　“！”
　　闻言，秋婵却是一惊，脸上血色褪尽，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海棠……姐姐……你……”
　　曾几何时，她这个完美无缺的姐姐，也对一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人是她们的师父，是前一任霓裳楼楼主，是将她们一手带大，令她们从小又敬又畏，又爱又恨的师父。
　　“你要……杀我？”
　　海棠当时也是这般说话，然后用她情郎教她的剑法，一剑断了恩情，了了性命。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有恨，为什么留到今天才要杀她？
　　“姐姐，你一直都恨我吗？”
　　闻言，海棠微微摇了摇头，温言软语道：“小婵，当年你趁我产子虚弱将我软禁，夺我楼主之位，我不恨你。毕竟最初不告而别，是我的不是，当是欠你的。后来，你将少棠从我身边带走抚养长大，迫使我们骨肉分离，我也不怨你。你说的没错，我向来心无挂念，不如你情深，既然当不成辅佐夫君实现志向的好妻子，想必也不会是个好母亲。”
　　“那……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杀了池峰岚，姐姐你听我说，他没有死他——”
　　海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指。
　　“小婵，你还要被自己的情与执拖累到何时？难道过了这些年，你依然想不明白，为何当初师父她非死不可？”
　　秋婵：“难道不是因为她要杀你腹中胎儿，所以才——！”
　　说话间，她正撞上海棠清冷动人的眸子，倏忽醒悟。她想起来了，海棠当年出手时，眼神里不是悲愤与哀痛，而是——
　　“姐姐……是我……碍事了吗？”
　　她的眼泪止不住的下落，瞳孔的倒影里，映出海棠笑容依旧，沉默不言的美丽倩影。
　　秋婵：“……”
　　她的姐姐海棠，是霓裳楼最为妖娆动人，脉脉含情的女子。有着寄托相思苦恋的断肠花之名，却也是她见过的，最绝情之人。
　　她们身为同胞姊妹，只要戴上面纱，七分相似的眉眼在外人眼里根本难以区分彼此。只可惜她们空有相似的形貌，性子与天赋却大不相同。
　　她这个当妹妹的，从小样样皆不如海棠。
　　她羡慕仰慕着自己优秀的姐姐，追随着她的脚步，模仿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她学她说话口吻，学她待人接物的风度，学她的一切……她自认已学得如火纯青。这不连少棠也分不清，自己身边的师父，何时是她秋婵，何时又换作了海棠吗？
　　秋婵：“姐姐……”
　　奈何她学得了形，却学不了心。
　　真正的海棠从不留恋任何人，任何事，她不爱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事动容。
　　师父曾说过，海棠正是因为如此不同，几乎是天生疏离七情六欲，才能比任何人都做的好，做的绝。她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出任何情绪，却不受其干扰，也从不出错。
　　但这样的海棠，还是出了错。
　　她的唯一一次的出错，是池峰岚。
　　可就算是池峰岚又如何，听闻他的死讯，她何曾真心为他流过一滴眼泪？
　　她完美无瑕的姐姐一直如此。不做无用的事，不施舍无用的情。
　　秋婵惨笑着垂下了头，心想：自己死了，姐姐也不会为她流泪的吧。
　　可笑她这一生只想抓住两样东西，或许该说是两个人，结果都落了空。
　　一个，是与她相依为命的姐姐，海棠。
　　而她当年抛下了她，叛了霓裳楼，选了池峰岚。
　　另一个，则是她一手养大的唐少棠。
　　她不想再品尝背叛与被抛弃的滋味，故而将他牢牢抓在手心，容不得他半分自由。
　　结果，他向一个有心利用他的外人敞开了心扉。
　　一双温柔的手，抚上了她的眼睛。
　　她听到了她的此生执念，说出甜美又残酷的安魂之语。
　　“睡吧。”
　　将死之际，秋婵万念俱灰。心头无边无际的绝望里，却突然冒出一个角落，发出柔软的微光。她尽力想扒开光，看清背后的源头。
　　终于，一个孩子模糊的面容渐渐浮现，他怯生生的一声“师父”落在她的心间。
　　绝望与不甘烟消云散。
　　她闭上眼，迎接命运的终点。
　　不知少棠现在如何了……
　　姐姐，至少是会救他的吧？
　　……
　　霓裳楼的大殿前的空地上，鸯鸯张开双臂，模仿着飞鸟的动作，呼啦呼啦地绕着空地跑圈。
　　海棠托腮坐在大殿前的玉白台阶上，朝她招招手，道：“鸯儿，过来。”
　　她在女孩耳边轻声嘱咐了一句，鸯儿便欢天喜地去跑去了后院，鸡飞狗跳一阵乱响后，鸯儿满脸得意地捧来一窝白鸽。
　　“楼主楼主~鸯鸯把鸽子都抱来啦~~~”
　　海棠夸了她几句，素手揭开笼门。
　　训练有素的信鸽们扑打着翅膀，向四面八方展翅而飞。
　　鸯儿：“楼主楼主，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呀？”
　　“等。”
　　四散的信鸽乘风而去，或将落在雕花楼台，或将降于平凡家院。
　　它们终会落入潜于江湖各地的霓裳楼门人手中。
　　而这些散落江湖的霓裳楼门人，在时隔二十余年后，将再次收到来自她们真正主上的消息。
　　--------------------
　　作者有话要说：
　　HE是我开坑的时候就定的，主角结局部分的草稿和相关一部分伏笔都写了，所以不用怕。
　　过程还是主轻松，小虐调剂一下。
　　没有死去活来的误会，不用慌。
　　上一辈的狗血与恩怨是助攻。
　　再次感谢大家追文留评！
　　不瞒各位，就我这慢吞吞的更新速度，还是大家催了之后加速了的，我太不争气了（泪）。
　　——


第79章 番外·分叉路
　　走出雪域迷阵的一瞬，唐少棠蓦然止步，回首望向霓裳楼的所在，任思绪随风而逝。
　　他虽生在长在霓裳楼，知道的人很多，熟悉的人却寥寥可数。他儿时短暂的自由时光里结识过的伙伴，除了曲娟娟，都已经离世。大多数时候，他会从早到晚待在旁人不得入内独院里，习武练剑。
　　谁教他使的剑？自然是他唯一的师父，婵姨。
　　婵姨时而严厉时而温柔，虽是他的师父，却从未在他面前揭下过面纱，露出过真容。
　　她身上总是缠着若有若无的幽香，除了……小时候教他剑法的那段日子。
　　他初学剑时，师父会远远的看着他，待他招式出了错，便会稍加示范，指点一二。
　　他记得，只有这个时候的师父不曾说他愚钝。
　　她还会笑容和暖地夸赞他，问他想听什么故事？
　　也是这个时候的师父，听了他任性的要求，告诉了他名字的由来。
　　对他说，他是有人爱的孩子。
　　他曾经大胆的向她询问过自己父母的下落。
　　——他们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
　　师父思忖片刻，对他说。
　　——或许是，他们走丢了吧。
　　——他们是大人，也会走丢吗？
　　她于是牵着他的手，走到院子的枣树下，指着分分叉叉的树枝，弯腰对他说。
　　——看到没，我们可以走的路啊，就想这些分叉的树枝一样。有好多~好多条。
　　她指着一个岔口，道。
　　——比如在此处，一个人走了左边，一个人走了右边，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她手指顺着树枝指向树梢。
　　——看，像这样，越走越远，就再也碰不到了。
　　当时尚且年幼的唐少棠，只是看着错综复杂的枝干，难过地问。
　　——是我走错了路，才跟他们走散了吗？
　　——怎么会呢。
　　她俯身轻轻替他抚平因为练剑而弄皱衣袖，对他说。
　　——不是你的错，是他们自己太笨，不会走路。
　　说罢，她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
　　——少棠以后找个机灵的，能跑能跳的。
　　她抬手比划。
　　——走叉了，也能从这里……像这样……
　　她的手指落在枝稍轻轻一点，枝条受力微微向上弹起，而她的指尖顺着弹起的枝条，跳跃般地落回另一个枝头。
　　正是原先在分岔口别离后，没能走上的另一条路。
　　——跳回来。
　　她收手时，手上不知何多了个甜枣。
　　唐少棠接过放在自己手心的甜枣，满脑子都在想着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师父口中能跑能跳的。
　　……
　　此刻，由于带队的唐少棠驻足发愣，队伍突然停了，在队尾末尾无所事事地阮棂久愣了愣，就看见唐少棠回过头，望了过来。
　　他立刻一个后跳，躲出去老远。
　　唐少棠：“……”
　　他想告诉他师父，他找到能跑能跳的人了。
　　但是这个人。
　　是个骗子。
　　--------------------
　　作者有话要说：
　　身上有落花意香味的是婵姨，没有香味的是海棠。
　　教剑术的是海棠，教琴棋书画等等的是婵姨。
　　———————（下面是瞎bb）———————————————
　　海棠虽然只是我随意找的朵花名但是评论区貌似会吞。
　　已经吞了两条了评论了，我好气，但是没法操作。
　　最新一条我赶紧回复了，希望不会被删掉。
　　气的我不想写主线，只能码个海棠相关的番外……
　　综上所述，评论讨论剧情的时候海棠这个名字大概不能用。o(╥﹏╥)o
　　我百度搜了下，以后大家请称呼海棠为Malus spectabilis！
　　——
　　感谢在2021-08-05 23:07:26~2021-08-07 17:06: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inny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路迢迢（1）
　　冷静下来后，阮棂久非常确信唐少棠在回望时瞧见他了。
　　可不是，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走在同一条队伍里，但凡长了眼睛，想看不见都难。
　　奇怪的是唐少棠分明看见了他，脸上却没有浮现任何显著的表情，既没有先前那般杀气腾腾，也没有露出半分怨恨悲痛之色，他的视线似乎只是极轻地掠过了自己，与无意间扫过任何一片落雪一般并无区别。
　　没有停留，没有情绪。
　　“……”
　　这一刻，阮棂久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若是非要他举例来形容此刻的感受的话……他有点想吐血。
　　从饮酒刺激体内蛊毒发作算起，延至与婵姨唐少棠两位高手接连交手，时间尚未过去太久。任他阮棂久骨骼清奇内功深厚，该受的反噬与该遭的罪一样没少地积攒了下来，他若不尽快伺机调理，后果终将在他身上逐一显现。
　　阮棂久偏头轻咳一声，咽下口中的腥甜。他估算了一下时间，满打满算还能撑个四五天。再之后若还不能闭关调理……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阁主，老朽有事相商。”队首的蓑衣翁和气地朝阮棂久招招手，紧跟在他身后的属下立刻自觉朝两边退去，排在后面的人也挨次一一效仿。队伍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的潮水一般，退向两侧，给阮棂久让出一条道来。
　　前一刻还藏在队尾遮遮掩掩的阮棂久，后一刻就失去了人群的屏障，无处躲藏。
　　他孤身立于风雪，愣了愣神，随即便自嘲一笑迈开步子。
　　某人的家他毁了，人也打了，财物更是一并劫了。
　　事到如今，他还怕什么？
　　怕对方寻仇？
　　怕对方怨恨？
　　寻仇是早晚的事，至于恨……
　　早就恨上了罢。
　　越过人群的时候，阮棂久想。
　　他终究是做不成阿九的。
　　他是无寿阁的阁主，而无寿阁的阁主，也必须是他。
　　……
　　唐少棠被蓑衣翁的人缴了剑，也自觉站回了俘虏的位置，他始终微微低着头静立在旁，听着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步履越发清晰。
　　终于，一抹黑色的影子，从眼前的雪地路过，带起凉凉的风。
　　唐少棠在凉风中屏息了一瞬，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反复回响在耳边。
　　那声音来自面具后的霓裳楼楼主。
　　那声音如一团黑雾，在他心中逐渐积聚沉淀。
　　——杀了无寿阁阁主。
　　他在凌冽的寒风中抬起头，望向阮棂久一晃而过的背影。
　　望向他迟迟没能完成的任务。
　　他想：这是他最后的任务。
　　……
　　蓑衣翁找阮棂久来，是为了商议一件事——同行。
　　按照原先谈拢的安排，蓑衣翁与无寿阁的合作只到出雪域迷阵为止。
　　这之后各取所需各奔东西，来日相见，可另觅合作机会。
　　但他现在改主意了。
　　他池峰岚从一个光明磊落的剑客，跌入人生的深渊谷底，在泥沼里混迹多年，亲历过数不清的劫难与屈辱，一双清亮的眸子早已浑浊不堪，再也看不见世间美好，却能一眼窥探出别人的破绽与可乘之机。
　　此时此刻，他惊喜的从无寿阁年轻的阁主身上找到了破绽。
　　这个破绽就站在俘虏之中，是个活生生的人，名为唐少棠。
　　蓑衣翁：“阁主既与我等同路，不妨继续同行？”
　　阮棂久事先说过要去城里安置财物，蓑衣翁则向来行踪不定，同不同路他说了算。
　　阮棂久：“同行？”
　　他正打算找个机会向蓑衣翁旁敲侧击下唐少棠的身份，蓑衣翁的提议可说是正和他意。
　　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池峰岚与唐少棠这对父子的家事，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阮棂久留了个心眼，故作推辞道：“你我各有事忙，不必了吧。”
　　蓑衣翁摇了摇头，笑问：“阁主可是忘了与老朽的约定？”
　　阮棂久：“？”
　　霓裳楼的楼主已经交由他处置了，怎么又提约定？
　　蓑衣翁喃喃道：“人归我，物归你。这人……”他抬手扫过身后霓裳楼的弟子，视线状似无意地在唐少棠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若是现在都归了我，谁替阁主你搬运财物呢？”
　　阮棂久：“……”
　　蓑衣翁这话虽难免有些玩弄文字之嫌，却并非全无道理。
　　当初他们立下口头契约，只明确了财物与霓裳楼之主的处置权。
　　至于门中弟子究竟归谁处置，两人其实都不在意。
　　阮棂久起初压根儿没想过要带一堆俘虏回无寿阁吃闲饭，也没有当场斩尽杀绝的打算。他想的只是折了霓裳楼的首领，将之打成一盘散沙，彻底瓦解了这个讨人厌对头。然后将人全权交予蓑衣翁处置，自己则当个甩手掌柜，也乐得轻松。
　　但现在……
　　这人……他能就这么交出去？
　　阮棂久：“还是你考虑的周到，结伴同行确实更为便利。”
　　他决定先答应同行，沿途再想办法讨人。
　　如此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一边是姿容秀丽却垂头丧气美人，一边是身披蓑衣斗笠的“老翁”，走大道未免太过招摇。二人一合计便只能择了人烟稀少的偏僻山路。
　　阮棂久既已经走到了队伍前头，断没有退回去再当缩头乌龟的理儿，顺势就肩负起了带路重任，在前头领着一群人绕着嶙峋的山路缓行。
　　说缓行，那确实是进展缓慢。队伍走了快两个时辰，仍在同一座大山里逛游。
　　说缓行，却并非众人行进的步伐缓慢。而是他们那位胸有成竹自信满满领路人识途“有方”，常绕得跟随者头晕眼花，只觉前路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三个时辰后，眼看已过了晌午，山的另一头黑云压境，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一直默不作声的蓑衣翁认为自己已经给足了年轻人体面，是时候说句实话了。
　　“咳，阮阁主迟迟不走出这座大山，是舍不得山里的风光？”
　　阮棂久：“古诗里不是说你们老人家都喜欢登高么？”
　　老人家多爬爬山不好吗？
　　蓑衣翁：“老朽若没记错，距离九月初九重阳节，可还有些时日。”
　　你小子迷路就迷路，甭跟我胡扯。
　　阮棂久：“这样啊。每逢佳节倍思亲，蓑衣翁你可会常常思念家人？”
　　平时不怎么会说人话的阮阁主自认为他终于找到了聊天的契机，开始了他生硬无比的旁敲侧击。
　　蓑衣翁面色淡淡，警惕道：“思念家人？阮阁主这是何意？”
　　阮棂久：“……”
　　蓑衣翁以为妻子海棠与他们未出生的孩子已双双惨死于霓裳楼楼主之手，早就没有家人在世，阮棂久意识到自己这么问似乎不妥，颇有挑衅讨打之嫌，故而从善如流地改口。
　　“嗯……美人如云的，是否有合你眼缘，觉得面善的？”
　　你的亲生儿子，长得不是像你就是像你老婆，你要不多看几眼？
　　说不定看着看着就觉得相当亲切呢？
　　蓑衣翁：“……”
　　兴许是阮棂久平时不说人话惯了，又或者是阮阁主太过嚣张跋扈未曾有过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经验，他旁敲侧击时绕的弯子太大，任凭蓑衣翁识人无数有挖掘他人话中话的本事，也没能一遍领会他的意思。
　　“阁主这是想给老朽说亲？”
　　阮棂久明知他蓑衣翁无亲无眷，现在又是提家人，又是提美人的，还问他眼缘。
　　这不是给人说对象劝人成家？
　　阮棂久：“……”
　　阮棂久无言以为，蓑衣翁大受震撼。
　　他自认见多识广，吃过的盐比阮棂久吃过的米都多，走过的桥也比阮棂久走过的路都长。
　　但这些年他都只听过见过长辈给小辈说亲的，哪里见过后生晚辈给陌生长辈说亲的？
　　看来传闻无寿阁历代阁主都有些大病的说法不假。这位阮阁主虽然不至于喜怒无常嗜血好杀，却也有别的大病。
　　蓑衣翁无意深究阮棂久究竟是犯了什么毛病，他只想把话题拉回正轨：“老朽知道一条下山的捷径，略有险阻，阁主若是不介意，就由老朽带路吧。”
　　方才套话探听惨遭失败的阮阁主受了挫，心情烦闷，便随口应承下来。心说不过是换个人带路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未曾想，这条“略”有险阻的路，终于让他吃了回苦头。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81章 路迢迢（2）
　　阮阁主蹩脚的旁敲侧击虽没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却也歪打正着的引起了蓑衣翁的注意。
　　他二人交集不多，顶多是个数面之缘。
　　三年前，无寿阁动荡，新阁主的身份与来历成了武林中炙手可热的谜团。
　　蓑衣翁向天下贩售情报为生，对无寿阁阁主神秘身份这块啃不下的肥肉早就虎视眈眈，如今无寿阁新旧交替出现了大乱，无疑是天赐良机。于是，他们当即出动了数位经验老到的人物与潜藏在无寿山脚下的其余门众汇合，协力打探。
　　可惜，他们忙活了数月，损兵折将，派出去的人皆是有去无回。
　　事情就这么进展缓慢的搁置了约莫一年的功夫，蓑衣翁的首领终于得闲亲自来到无寿山脚下，不求能觅得详尽的情况，但求搞明白这位神秘的阁主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总好过一片空白一无所知，说出去怕是要砸了自己的招牌。
　　也是同一年，传闻蓑衣翁中就出了个幸运儿，误打误撞在无寿山上遇上了看星星一同看月亮的年轻阁主，就此得到了一条价值不菲的情报。
　　实际情况也差离多少，只在细节略有些出入。
　　比如那个幸运儿，当时遇上的人不是阮棂久，而是正在喂虫子的十文。
　　又比如那个幸运儿其实并没有多么幸运，他个恶病缠身已入膏肓的可怜人，自从患上不知名的怪病后便遭人遗弃，走投无路之下才加入了蓑衣翁。他天生脸色是生得又青又黄，瞧着面容憔悴气一副病恹恹时日无多的颓丧模样。且只要一发汗，身子还会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这种气味人闻着尚且厌恶，嗅觉灵敏的畜生与虫豸闻了，无不退避三舍。
　　而他之所以能大难不死，并非没遇上虫难，却是连无寿山的毒虫都不乐意咬他。
　　他也没有如传闻中一般走了大运随随便便就撞上了无寿阁阁主，而是在山里摔了跤，跟其余擅闯者一同受困了两天，最后被十文从尸体堆里发现，捡上了山，丢给阮棂久查看。
　　只不过如传言所说，当时的阮棂久确实是在看天，也确实没戴面具。
　　再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没有对外界透露了。
　　只有蓑衣翁知道，当天他这位“幸运”的属下就被活着赶下了山，身后还阴魂不散的尾随了一个人。谁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就是谜团中无人见过的无寿阁新阁主。
　　那人一双彻骨深寒的瞳孔，无声无息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成群结队的蛊虫漂浮在空中，汇聚成一团团跃动的黑云，几欲翳日。他眼角殷红的泪痣，红得仿佛能随时滴出血来，分明是郎朗白昼，周遭的景象却因这一人的出现，顿时蒙上了一层魑魅魍魉夜行般的森森鬼气，诡谲幽异。
　　一时之间，蓑衣翁竟辨不清，对方究竟是人是鬼。
　　“谁？”
　　“何事？”
　　对方只没头没尾的说了三个字，蓑衣翁凭自己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方才补全了其中的意思。这位阁主是在问他们是谁，三番五次派人打探所为何事。且从他目中无人的傲慢态度来看，他正打算掂量掂量他们即将给出的回答，顺手就定夺个生死。
　　当时的蓑衣翁根本无法想象，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位邪气肆意的无寿阁阁主，会与现在这个活泼得过分的阮棂久是同一个人。
　　蓑衣翁认为，人的表象或许可以在短短数年里有所不同，但骨子里的性子，哪怕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总会有迹可循。
　　比如阮棂久就算变得多话了，也不会毫无道理地摇身一变成了个喜爱平白无故与人套近乎闲话家常的亲切人。他定是有想问的话，只不过既不愿明说，又不知如何好好说罢了。
　　思念家人，美女如云，眼缘，他想问什么？又是想暗示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捷径？”
　　蓑衣翁领队的所到之处乃是一处山坳，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在这里开的繁盛，也不知是享了山间自成一体的小气候的福气，还是从肥沃的土壤里汲取到了源源不断的花肥，分明是寒冬腊月，却似已提前入了春，满眼的芬芳灿烂。
　　乍看是一处踏青游玩的好地方——若是没有山间若有若无的紫气昭示着不祥。
　　即便这真是一条捷径，也是一条带毒的捷径。
　　蓑衣翁：“正是。”
　　阮棂久：“是去阴曹地府的捷径吧？”
　　蓑衣翁：“哈，老朽只知阁主为人豪爽，快人快语，今日一叙，方知竟是这般风趣的人物。”
　　年轻人，你这样说话是在讨打。
　　阮棂久：“……”
　　由于北望派现任掌门连青山与范则诚称兄道弟的关系，他曾细细调查过北望派。这个门派创派至今，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人和更稀奇古怪的事儿，但要说这百年最值得说上一说的人物，就是池峰岚了。
　　据说见过他的人无一不赞他一句光风霁月，是个实至名归的江湖第一人。
　　关于他的传言有很多，说他的缺点的，多半是觉得他清高，平时目中无人，做事我行我素。也是因为他这样孤高的性子，让他最后孤立无援地折在了霓裳楼。
　　但要说阮棂久认识的蓑衣翁，恐怕与清高这个词沾不上边儿。
　　阮棂久以为，别说清高了，这位并不老的老人家有时候还显得挺亲切。哪怕是打着烂心烂肺的坏主意，面上也是笑容可掬的。
　　比如现在。
　　阮棂久：“什么目的，你直说吧。”
　　他觉得这个蓑衣翁一点儿也不像唐少棠的爹，唐少棠也一丁点儿都不像他。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往后瞥了一眼，又在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瞟向唐少棠的瞬间撤回了视线。
　　阮棂久：“……”
　　我又看唐少棠做什么？
　　蓑衣翁笑道：“实不相瞒，这条路确确实实是捷径，但老朽之所以选这条路，却是为了顺便寻一个人。”
　　阮棂久：“什么人？”
　　蓑衣翁：“这人阁主恐怕不认识，不过与蓑衣翁有些小小的误会。”
　　阮棂久：“……寻仇？”
　　别小小的误会了吧？
　　你之前与我说和霓裳楼也是不足挂齿的小小过节，哪知道你“小小的过节”就是血海深仇啊。
　　蓑衣翁：“不至于不至于，只是希望见上一面，也好化干戈为玉帛。奈何此人始终避而不见，又善用毒，藏匿之处布满毒障。今日幸得阁主在此，区区毒雾何足为惧，有了阁主相助，定能化解这段误会。”
　　阮棂久：“你让我替你闯毒障？”
　　蓑衣翁：“……”
　　他一番客客套套的委婉修辞等于是在对牛弹琴，白说了。他暗叹这位阮阁主过于幼稚无礼，不懂得看人脸色，也不遵守看破不说破礼貌与规矩，将来是要吃大苦头了。
　　他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蓑衣翁：“？”
　　他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夺目的影，令他吃了一惊。
　　蓑衣翁边带路边与阮棂久攀谈时，他的属下跟在身后也不敢靠得太近，时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故而他们此刻说话时，蓑衣翁以为与后头的人群拉开了一段距离，身边不会突然出现其他人。
　　所以当他看见这个“其他人”堂而皇之的冒出来，不问不禀就径直跳到二人面前，他眼中除了惊异，还闪过了一丝愠怒。
　　这个不分尊卑的无礼之徒自然不是他的手下，而是阮棂久的心腹。
　　十文突兀地闯入二人视线后，不声不响，只抬头盯着山侧高坡上一块落脚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阮棂久不愠不恼，只习以为常地顺着十文的视线望了望。
　　从下而上的视线受了岩石的遮挡，望不见高坡上方的情况，但若是从上而下，想必是绝佳的视角。
　　高处，上风处，无论是射箭埋伏还是散播毒雾，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位置。
　　“去吧。”
　　阮棂久一声令下，十文便飞身上了高坡，身法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众人凝神远望，高坡上并无动静，须臾，十文已经施施然落回众人面前。
　　安然无恙，只是多了一对白骨森然的手，还向着众人晃了晃，随即又摆出了双手交握的姿势。
　　“！！！”
　　众人大惊：见鬼了？
　　十文双手各抓着一截断手，一会儿跟晃拨浪鼓似的来回晃，一忽儿又摆出握手，握拳等等古怪姿势，好似玩的不亦乐乎。
　　众人又不由退后一步，心中骇然：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就玩儿似的把人骨头给拆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阮棂久：……（偷瞄）。
　　蓑衣翁：阁主，和我说着话呢，眼神儿在瞄哪儿呢？
　　——
　　还在码还在码，周末……应该会更，嗯！
　　——


第82章 番外·糖
　　话回二人刚离了歌舞坊，正欲动身前往霓裳楼。
　　碧青一人在远处的屋檐下与车夫商量着结清马车、粮食与水的花费，而身为病人的阿九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休息。
　　马车就停在路边，阿九窝在微寒的马车里裹着厚厚的袄子闭目休息，眉头微微蹙起。天刚蒙蒙亮，昨晚淅淅沥沥落了一夜的雨已经渐渐放缓了势头，化作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在天地间纷飞起舞。
　　侧窗外传来卖货郎吆喝声，似乎是在贩卖糕点面食，声调悠长，听得阿九昏昏欲睡。他今日极其困倦，也没什么胃口，早上还是看着唐少棠的面子才勉强喝了几口粥，动了几回筷子，就匆匆上了马车打盹。
　　自从他成了无寿阁阁主，已经很少有机会经历这样软弱的时候了，好在他还有些时间可以调整，不至于因此坏了满盘计划。
　　一念及筹谋了许久的计划，阿九便突然失了困意，只觉嘴里苦涩难捱，又无可奈何。百无聊赖之余，他侧身撩开了帷裳。
　　帷裳外，唐少棠正从卖货郎手中接过货，转身而来。
　　正巧撞上阿九懒洋洋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唐少棠微微瞬了瞬眼睫，朝阿九径直走来。
　　待他来到阿九跟前，便缓缓摊开手中的包袱，递向对方。
　　阿九垂眸一看。
　　唐少棠手中捧着的有枣糕、酥饼、麻糖、面糖等等小吃。
　　想来是给他买的。
　　阿九：“……”
　　阿九的目光在这些小食面前一一游移而过，最终探出手，眼疾手快地抓了两颗糖放进嘴里。
　　随后便无事人一般靠回了车上的软塌，阖眼休息。
　　天未暖，病未愈，阿九嘴里的苦涩却已渐渐化成了甜。
　　--------------------
　　作者有话要说：
　　主线没到撒糖的剧情，七夕就已经到了。
　　看着评论区的一个个小天使，我……临时赶出一段糖，有点短，别嫌弃哈。
　　大家乞巧节快乐！


第83章 路迢迢（3）
　　蓑衣翁在一旁淡定的看着，并不言语。他向来以为论说话水平，十文不比阮棂久好沟通。
　　何况，谁的属下谁问话，也轮不到他插手。
　　阮棂久一眼瞧出白骨上的血渍早已风干凝成黑色血痂，即知不是十文动的手。
　　何况十文动手不知轻重，也留不下这么完好无损的手骨。
　　他心领神会，问：“有人？还都死了？”
　　十文仍在玩着手骨，点了点头。
　　“我看看去。”
　　蓑衣翁眼中精光一闪，拦道：“阁主且慢，这上头可有毒雾？”
　　阮棂久：“你也想去看看？”
　　没毒你们去，有毒我们上，对吧？
　　蓑衣翁：“既然是老朽提的请求，怎能让阁主只身犯险。”他转眸望向身后的人群，缓缓补充道：“老朽自是要同去的。只不过……”他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唐少棠身上。
　　“你我若是都离开了，这人，恐怕就看不住了啊。不如老朽替阁主废了他武功，也好过留下个莫大的隐患。”
　　阮棂久：“！”
　　蓑衣翁负手翻掌，向着身后三丈之外的唐少棠出手，掌风裹挟着逼人的杀气，毫不留情。
　　唐少棠微微侧了侧脸望过来，分毫未动，却见衣袂翻飞，一道熟悉的身影落于身前，对上了这一掌。
　　阮棂久略一施力，将蓑衣翁逼退两步。
　　他压低声音冷冷道：“蓑衣翁。”
　　蓑衣翁却是笑了笑，道：“阮阁主不肯领老朽的情就罢了，何必动怒。”
　　命留着，不废武功不封穴连毒也给解了。
　　这位阮阁主还真是会心疼人啊。
　　“此人不容小觑，阁主既不愿伤，带在身边可好？老朽也好替你看着。”
　　留一枚护身符在身边，同闯毒障才能保自己周全。
　　阮棂久：“……”
　　蓑衣翁要带唐少棠同行？
　　阮棂久若有所思。
　　他原不打算带上唐少棠，可如今一看蓑衣翁阴损的手段颇多，就算本人不在，这么多属下在呢，指不定会不会趁着自己离开时对唐少棠下手。如此，还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呢。
　　而蓑衣翁提出将人带在身边，打的什么主意已经很明显了。不就是怕入了毒障处于劣势，担心他阮棂久翻脸暗算么。
　　能因利而聚，就能因利而散。霓裳楼已毁，他们各自目的均已达成，想要和平共处，除了寻觅新的共同目标，就剩下互相牵制一途了。
　　阮棂久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蓑衣翁偏偏会选择拿唐少棠来牵制自己。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受唐少棠的牵制？
　　阮棂久揉了揉自己的手掌，莫名觉得不爽，故而甩下话来：
　　“人是你的，想带便带罢。”
　　这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
　　蓑衣翁满意地点点头，冲唐少棠道。
　　“走。”
　　唐少棠置若罔闻。
　　离了雪域迷阵，他的思绪就混沌凌乱。
　　楼主的嘱咐，往日种种，反复在他脑海里交叠出现，搅得他不得安宁。
　　故而蓑衣翁出手偷袭时，他并未招架自保，而是无动于衷地站着。
　　此时就这么看着他们出现在自己眼前，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明明说的都是浅显易懂的大白话，可他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听不进去，却仍然理解了事情的走向。
　　只因这一切太过熟悉。
　　不久前，婵姨恰恰是用差不多的语态逼问阮棂久，是要与他一战分生死，还是接受酒约。
　　阮棂久当时的选择，让他有所触动。
　　但此刻重温，仿佛一个笑话。
　　他，唐少棠，何德何能，足以当做威胁无寿阁阁主的筹码？
　　蓑衣翁见唐少棠不肯乖乖听话，顾及阮棂久面子没有再痛下毒手，只抬手掰上对方的肩膀，意欲强行带走。
　　谁料眼尖的阮棂久眼角瞥了一眼，又发话了。
　　“唐少棠，你若是识相。进了城，我便予你霓裳楼门人自由。若是顽固不化，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唐少棠闻言，终于掀起眼皮，淡淡地望了阮棂久一眼，道：“望阮阁主遵守诺言。”
　　阮阁主三个字落地，字字敲打在阮棂久心头。
　　这三个字称呼的是他阮棂久，与阿九没有一丝联系。
　　听出了唐少棠话中的嘲讽，阮棂久只偏头“哼”了一声，便同十文一道跃上高坡。
　　蓑衣翁：“……”
　　他心里暗讽这位阮阁主真是会做人会拿主意，这下好了，替他做主把人都放了。
　　这些人将要重获自由的人之中，想必也包含了唐少棠吧。
　　替他蓑衣翁闯毒障，换这些人的自由，阮阁主还真是不肯吃亏啊。
　　蓑衣翁：“嗯？”
　　只见阮棂久和阿九上了高坡，唐少棠径自跟了上去，依旧没有把他蓑衣翁放在眼里。
　　然而这一回，蓑衣翁不怒反笑。
　　他与阮棂久二人合作，真正下了杀手的人是他蓑衣翁。
　　但有趣的是，唐少棠的恨意自始至终都只集中在阮棂久一人身上。
　　不得不说，这都是多亏了这位五行缺虐的阮阁主自己的努力毒舌，才换来如今的结果。
　　何苦呢？
　　分明把人放在心上，偏要将仇恨引向自身。
　　怎么，是怕唐少棠找他蓑衣翁报仇会吃亏丧命？
　　蓑衣翁拂袖摇头，叹这位年轻的阁主竟然如此优柔寡断，不堪大任。
　　这世上本没有两全其美，既然做出了阁主应做的抉择，又如何能随阿九的心，护一个阁主不该相护之人。
　　到头来，只会在两难中越陷越深，不得善终。
　　当年的池峰岚，难道不是正因如此，才成了今日的蓑衣翁。
　　“你们在此等候，好好看着俘虏。”
　　他回头叮嘱完下属，一纵身也跟了上去。
　　……
　　高坡上白骨累累，无一人生还的迹象。一侧有座藤萝密布的洞穴，迷离的紫雾似是从洞中而来，顺着风势吹向坡下鲜花盛开的山坳。
　　十文并不畏毒，正站在洞口附近好奇地张望。阮棂久俯身粗略地查看一具具衣着破烂的白骨，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唐少棠则默默立在远处，什么也不做。唯有蓑衣翁耐着性子蹲在白骨旁仔仔细细地翻找。
　　片刻后，阮棂久忍不住发问：“你是来找人，还是来找东西的？”
　　翻来又覆去的，找什么寻得这么细致？
　　蓑衣翁拍了拍手起身，答：“哈，阁主好眼力，老朽来寻人，是因这人从老朽这里偷了一样东西。”
　　阮棂久：“偷了什么玩意儿，需要你蓑衣翁亲自取回？”
　　蓑衣翁之首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寻回的宝贝，会是什么？
　　蓑衣翁：“一件信物罢了，于老朽而言是个纪念，旁人拿了去也无甚用处。”
　　听着又是信物又是纪念的，阮棂久心想或许与唐少棠有些联系，便忍着厌恶，又蹲身一同翻找起来。
　　半晌，除了捡了几块破布，两人一无所获。
　　滴答，滴答，山间气候多变，方才还遥遥挂在天边的黑云已然覆顶，豆大的雨点儿猛烈地砸向地面。
　　紫雾氤氲的洞穴里刮来一阵潮湿的狂风，将毒性不明的乌烟瘴气吹散了个干净。
　　阮棂久快步走向洞门，信手拔下脚边郁郁葱葱的野草，捻在手心掂量着毒性。十文突兀地凑了过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黑漆漆的山洞，又指了指天说：“下雨了。”
　　阮棂久正专注观察手中青草，头也不抬地敷衍道：“现在还不准进去。”
　　十文碰了壁，又把目标移向离自己较近的唐少棠，重复道。
　　“下雨了。”
　　唐少棠：“……”
　　唐少棠不懂十文的意思，也无意与无寿阁中人攀谈，只将目光定定地投向虚空一角，对周遭一切不闻不问。
　　十文屡屡受挫仍不放弃，他又走了几步，行至蓑衣翁面前，提高了声量，说：“下雨了！”
　　蓑衣翁好脾气地应和：“……确实如此。”
　　许是他回了话，十文得寸进尺，说：“我讨厌淋雨。”
　　蓑衣翁点点头，附和道：“冬雨寒凉，的确不讨喜。”
　　十文却皱了眉头，扭头冲着阮棂久喊：“下雨了！”然后手指着人蓑衣翁，不知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洞边的阮棂久蹲着身子又摘下一根杂草细细琢磨。
　　至于十文的意思，他不用猜就知道答案。
　　“老人家的斗笠和蓑衣你也要抢，你问他答不答应？”
　　十文当真听了阮棂久的话，直言不讳地指着人头上的斗笠与身上的蓑衣，问：“给我。”
　　语气不善，不似询问，像极了抢掠。
　　蓑衣翁：“……”
　　无寿阁出疯子，看来不假。
　　十文武功虽高，心智分明有缺，敢把这样的人当心腹还随随便便放出来，这位阮阁主当真是“慧眼识才，知人善用”。
　　十文不依不饶地伸手：“下雨了，我讨厌下雨，给我。”
　　他像个向大人讨要玩具的孩子，大人不给，眼看着就要闹起来。
　　蓑衣翁尚未走到头的这一生，跨过荣辱，经历大起大落，人们有的曾对他给予厚望，有的则落井下石恨不得将他踩在脚底，还有更多人向他提过请求，求教，求友，求和，求战，甚至求饶……唯独没人敢，也没人提要当面扒了他这一身蓑衣。
　　一时之间，他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应对。
　　想来他的孩子若是在世，不知会否像十文这般任性，无理取闹地向他讨要玩具。
　　蓑衣翁：“！”
　　思念家人，美人如云，眼缘……
　　蓑衣翁如遭雷击，双目圆睁，愕然扭头看向唐少棠。
　　阮棂久旁敲侧击时提供的零星线索，终于汇聚在一起，编织出一个荒唐不经却又合情合理的答案。
　　唐少棠，姓唐，名少棠。
　　海棠……
　　蓑衣翁右手紧紧握上止不住颤抖的左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按压下心中的震颤。
　　阮棂久是什么意思？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想利用模糊不清的话来误导我，让我对唐少棠手下留情？
　　难道秋婵当年给我看的死婴，不是我的孩子？
　　她又为何要留我儿活口？
　　正当蓑衣翁心神俱颤之际，阮棂久终于站起身，甩飞了手中野草朝身后众人招招手。
　　“不是根深蒂固的毒，暂时无碍，可以进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深夜孤寡码文，有糖！挖挖就能吃到了！
　　躺了躺了。


第84章 路迢迢（4）
　　山洞里阴暗潮湿，时不时有滴滴答答的水声落在耳畔，岩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茂盛的藤萝，曲折缠绕的枝蔓仿佛在众人头顶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随时会当头罩下，将底下的人儿当头裹住，不得脱身。
　　稀稀疏疏漏雨的洞顶洒下微弱的光，正是靠着这丁点儿光亮，由阮棂久带头向洞内徐徐探索。他身后依次跟着十文，唐少棠和蓑衣翁。这个顺序虽是自发形成，却也颇为讲究，十文隔开了阮棂久和唐少棠，蓑衣翁殿后离洞口最近也最安全。
　　蓑衣翁本想细细观察唐少棠的面容，试图从中辨识出更多记忆中的故人之貌。无奈山洞光线晦暗，根本看不清面目。索性山洞不深，没走几步就到了头。
　　与高坡上的惨状相似，洞穴内同样没有活人，只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或许是藏在洞中免受风吹雨淋的缘故，这里的尸体皮肤表面完好，未有腐败的迹象。
　　阮棂久头也不回地问蓑衣翁：“有你要找的人？”
　　进了山洞，阮棂久仍不忘密切注意墙壁上的藤萝与地面的泥土。洞外的青草只是表面染毒，而非从根系浸透，可见这毒并没有种的根深蒂固，更像是有人定期向洞外散布，方才造成了山坳间持久不散的紫雾缭绕。
　　但山洞中已无活人，现在的毒雾又是如何形成？
　　难道他们现今所见，只是之前散毒后的残留？
　　他们来的时间就这么凑巧？正好抓住了毒雾将散未散时的最后一点痕迹？
　　蓑衣翁：“……”
　　闻言，蓑衣翁方才回神，不露声色地从唐少棠身上移开目光，环视一圈后，道：“此地光线昏暗，老朽老眼昏花，实在辨不清面目，恐怕要劳烦阁主走一趟，替老朽把下属喊来，将这些尸体搬出去查看了。”
　　阮棂久：“让我跑腿？”
　　利用完了就甩？
　　是真跑腿，还是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要支开我？
　　这老头说的话到底几句真几句假，他是在找人？找物？
　　他所说的信物当真存在？是什么东西还不想让人看到？
　　阮棂久：“喊人？简单啊，十文，去带……我数数。”他粗略数了下地面的尸体，“就当两人抬一具，带十个身强体壮的过来。”
　　阮棂久转头笑对蓑衣翁：“喊人而已，不是非我不可吧？”
　　蓑衣翁面露难色：“这，十文小兄弟虽机敏，恐怕还喊不动老朽那些不中用的部下。”
　　他们都是自己一手□□出来的，怎会轻易听从他人指挥。
　　阮棂久身居阁主之位，又与他蓑衣翁有合作，算得上平起平坐的身份，他去传话，勉强有说服力。但十文算什么？
　　阮棂久耸耸肩，自说自话道：“十文，十个手脚俱全的活人，带来。”
　　十文领命，转身就走。
　　蓑衣翁：“？”
　　阮棂久摊手，无赖道：“无妨，我让他带人来，不是传话。”
　　蓑衣翁面色一沉，终于理解了对方话中深意后，眼底浮现愠怒之色。
　　阮棂久这是仗着十文武功远胜蓑衣翁的人，认为他以一敌十仍不在话下，轻轻松松便可将人强行掳来。好生猖狂啊！
　　蓑衣翁：“……”
　　事分轻重缓急，蓑衣翁认为这时候与其设法挫去阮棂久的锐气，不如找东西要紧。
　　他快步走向冰冷的尸体，俯下身动作麻利地翻找。
　　阮棂久瞧着他找了一遍未果，在蓑衣翁开始第二遍搜寻的时候他就没了兴趣，转而盯着藤萝密布的岩壁出神，一双适应了黑暗的瞳孔微微收缩。
　　雨水从洞顶的缝隙零零星星地砸下，滴答，滴答，砸在泥土上，砸在尸体上，砸在唐少棠身侧。
　　唐少棠：“……”
　　阮棂久顺着雨滴声微微偏头，眼角略过始终一言不发的唐少棠。此时的唐少棠正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一洼积水，看着下落的雨滴有力地砸开水面，溅出泥点。
　　毫无收获地蓑衣翁这时候已经起身远离了尸体，率先向着洞外走去。他打算等部下赶到后，将洞穴里的人和物通通搬出来，让他们点上火折子把这块地方整个照亮堂了，再里里外外搜个仔细。
　　阮棂久也抬腿跟着向外走，与唐少棠擦肩而过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唐少棠身侧躺着的一具死尸。
　　那是一具肿胀发青的尸体，腹部的皮肤格外凸起，撑得皮肤几乎薄得透明，皮下的血管已经隐约可见。
　　滴答，滴答。
　　水滴一下一下砸在这具尸体膨胀的腹部，积年累月，位置一成不变。
　　那块常年受雨水侵蚀的皮肤早已没了该有的纹路，绷得越来越紧，越来越薄——
　　阮棂久：“……！”
　　他突然一把拽住唐少棠的肩膀，风驰电掣般出掌将人猛地推出洞外。
　　砰！
　　尸体腹腔暴裂，充盈着尸毒的血雾混合着挤压变形的内脏碎屑喷涌而出。
　　阮棂久反手抽剑割断洞顶藤萝，任其垂下密密麻麻的藤枝将洞口盖得密不透风。
　　错落交缠的藤枝阻隔了洞口，将内外分为两个世界。
　　一席绿帘相隔，洞内毒雾漫天，洞外大雨倾盆。
　　唐少棠恍惚间不由自主地向里踏出一步，就听里头传来阮棂久的厉声呵斥。
　　“谁都不准进来！”
　　接着便是一阵阵断断续续闷咳，持续了良久，才渐渐被哗啦啦的雨声淹没，消失得无声无息。
　　唐少棠茫然呆立在山洞前，盯着自己无意间迈出的脚尖，陷入从未有过的挣扎。
　　他向来听命行事，即便执行时会有意无意稍做偏差，却毕竟是遵照楼主与师父的指示行事，不曾明目张胆地违抗过，更不曾随心所欲地自由行事。
　　他现在本该只有一道命令需要执行，也必须执行。但一份与之相背的心思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迟迟无法消弭。
　　他心里受着折磨，觉得自己仿佛随时会被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想杀人。
　　一半想救人。
　　……
　　“？”
　　十文头顶着歪歪斜斜斗笠，身披松松垮垮的蓑衣，一拖一地跩了十个被打的鼻青脸肿垂头丧气的壮汉回了高坡，却只看见被藤蔓封锁的洞门以及两个呆滞的身影，唯独不见阮棂久。
　　他歪了歪头，当即就黑了脸色，闷闷不乐地问：“人呢？”
　　蓑衣翁侧身让出了洞口的位置，示意人在洞内。让路时，他顺手要拉唐少棠一同退开，却没能拉动。
　　唐少棠像是被生生钉在了地面一般，半步都不肯挪开。蓑衣翁无奈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正欲强行拖走，就听洞内又传来两声咳嗽。
　　阮棂久开口道：“咳咳，让一让。”
　　蓑衣翁明显感觉手上一松，唐少棠顺势退后，让出了一条路。
　　一道凌冽的剑风划过，相互交缠的藤条被从中间截断，碧绿的枝叶落了一地，剩下的半截枝条仍垂挂在洞口摇摇晃晃。
　　血污缠绕的五指从藤条后探出，阮棂久一手抵着唇下闷声咳着，一手轻轻拨开藤蔓。
　　十文：“！”
　　他瞳孔微缩，正要开口询问，就被阮棂久一摆手打断。
　　“不是我的血。”
　　闻言，十文松了口气。
　　同时松了口气的，还有蓑衣翁手中抓着的人。
　　蓑衣翁：“……”
　　他清清楚楚的察觉到，唐少棠原本紧绷的状态在得知阮棂久安然无恙的一瞬间，略有松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唐少棠，若有所思。
　　阮棂久对十文身后的人说：“人不用进去了，里面……没什么能看的了。”
　　十文捂着鼻子摇了摇头，飙升的杀意一瞬就泄了气，转换成了困惑。
　　他盯着满身血污的阮棂久，表达了自己此刻最真实的看法。
　　“脏。”
　　阮棂久：“……”
　　他抓了两把黏黏糊糊的长发，嫌弃地甩了甩头，对蓑衣翁说：
　　“这里的人死了很久了，下头山坳迟迟不散的紫雾不管以前是怎么回事，反正现在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是那些人死后尸体爆裂扩散出去的尸毒。暂时不会再有了，这条路可以走。”
　　蓑衣翁客套道：“阮阁主可还安好？”
　　阮棂久撇撇嘴，道：“我会怕区区尸毒？能有什么不好的。赶紧带人走，你带路，我殿后。”
　　蓑衣翁失笑，心说这位阁主这回殿后又不知是为了遮掩什么。
　　他没有点破，而是召集属下沿着捷径前行，还不忘推了唐少棠一把，催促他同行。
　　阮棂久望着一行人逐渐远去的身影，背靠着岩壁在雨中淋了好一会儿。待到雨水终于冲刷去他一身血渍，他才深吸了一口气，仰天望向灰茫茫的天空，哑声吩咐始终留在原地默默等候的十文。
　　“一丈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我。”
　　没有人能靠近，就没人能轻易发觉。
　　现在的阮阁主面色惨白，感觉糟透了。


第85章 路迢迢（5）
　　蓑衣翁领路虽另有目的，但他所说的捷径，却也是真的捷径。不出半个时辰，奔波了半日的队伍终于走出了山，眼看着再走上几里路，就能找着驿站好好歇一歇脚了。
　　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自他揣摩出了阮棂久的话中有话，这后半段路他走得是心不在焉的，一门心思全放在了唐少棠身上。然而从唐少棠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故而即便蓑衣翁想问，也无从问起。他只得寻根朔源，回头找抛出谜题的阮棂久试探。
　　奇怪的是，不久前还能说能唠的阮棂久，却似突然像转了性子一般，不再东拉西扯地与他攀谈，而是老老实实地殿后，磨磨蹭蹭走在队尾，不理人，也不说话。
　　一丈之内生人勿近。
　　蓑衣翁前一刻还在为阮棂久翻脸不认人的怪脾气纳闷，后一刻就被眼前一列乘轻驱肥的车队晃了眼。
　　金石碧玉镶嵌，绫罗绸缎装裹，马蹄哒哒生花。
　　一支整肃威严却又奢华辉煌的队伍，正守在入城的必经之路上，似已久候多时。
　　如此挥金如土的阵仗，除了官家贵胄，民间又有寥寥几人能摆得出？
　　这非富即贵的车队一出现，几乎镇住了所有人——唯一人除外。
　　队尾的阮棂久一纵身，身如飞燕形若鬼魅，径直越过人群，撩帐钻进了车队中央最为招摇最富丽堂皇的一架马车。仿佛一早知道这就是为他准备，为他量身定做的隆重接待。
　　骑高头大马，站车队最前头的领头人方才还在诧异他家老爷命他来接的年轻贵人，怎么会是一群老弱妇孺？就见一人鬼影般不问自来的进了马车，竟是放下心来。
　　他想，老爷所说的贵人，大约就是这位了吧。
　　但他办事谨慎，又身负老爷所托，不敢有丝毫怠慢，便仍是下了马，恭恭敬敬地向马车上的人核实身份。
　　“这位大人可有我家老爷的信物？”
　　“信物？”
　　车上人轻哼一声，似乎不屑一顾。
　　“手拿来。”
　　领头人依言乖乖伸手。
　　布幔内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曲指他手腕上轻轻一点。领头人只觉手腕传来细密的刺痛，定睛一看，腕上生出一圆墨点，顺着血脉的流淌逐渐氤氲蔓延，由墨点而生的黑线沿着经脉不断上游——
　　“！”
　　是无寿阁的点墨！
　　来不及惊惶，就见对方指甲微微一拨，墨点消失，一切恢复如常。
　　领头人心有余悸，当即俯首一拜。
　　“在下失礼冒犯，望大人见谅！”
　　他赶紧向后招招手，可供替换变装的衣物准备就绪，经由随车而行的仆役之手，井然有序地捧到了马车前。
　　阮棂久随手捞了一件拉进马车。
　　仆役们仍托举着挑剩下的衣物，等阮棂久发话。
　　领头人指着一旁尽是“老弱妇孺”的队伍，问：“他们可是随大人一同回去？”
　　阮棂久顿了顿，方才懒洋洋地答：“穿蓑衣的就此别过，其余的……自便。”
　　闻言，十文立刻扔掉了蓑衣斗笠，果断站到了马车一侧。
　　霓裳楼门中弟子面面相觑，得碧青首肯后，陆陆续续走了大半。
　　待人走的差不多了，蓑衣翁才状似不经意间瞥一眼唐少棠，转头对马车中的阮棂久说道：
　　“人，老朽可是依约放了，但这些自愿留下不走的，得另算。”
　　唐少棠：“……”
　　蓑衣翁开怀道：“阁下既然不想要，老朽就不客气了。”
　　阮棂久：“……”
　　他没有发话，但蓑衣翁隔着帷帐都能猜出马车上的人此刻定然表情不悦。
　　空气凝滞了片刻，就听阮棂久闷声道：“十文，你还没选呢。”
　　莫名被拉入对话的十文满头问号，只扭头呆呆地看向他。
　　阮棂久清了清嗓子，道：“随便选一个你想留的。”
　　十文：“哦。”
　　他走上前，叉起腰，摆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傲慢架势，伸出手指虚点着人头挑了一会儿，手指刚要落下，马车一侧的轩窗突然被推开，阮棂久朝十文勾了勾手，召他过去，在他耳边小声吩咐。
　　“挑最漂亮的，懂了吗？”
　　十文一脸迷茫：“？”
　　阮棂久似乎不放心十文对漂亮的定义，生硬地改口。
　　“挑你认识的。”
　　十文：“……哦。”
　　他懂了，挑最漂亮的，他认识的。
　　阮棂久就差指名道姓地说挑唐少棠了。
　　十文于是干巴巴地指了指唐少棠说。
　　“你。”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回头向阮棂久邀功。
　　“我选对了吗？”
　　既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偷偷摸摸，而是说得光明正大，说得底气十足。
　　所以，所有人都听见了。
　　蓑衣翁：“……”
　　唐少棠：“……”
　　“咳咳咳咳。”被当众拆台的阮棂久连连咳嗽，大概是被气的。
　　反而是被选中的唐少棠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同门。
　　留下的人会意，也散了。
　　最后，只剩下碧青一人，固执地站在唐少棠身侧。
　　唐少棠罕见地冷冷下令：“走。”
　　碧青却摇头，道：“奴家陪着公子，也好有个照应。”
　　她是婵姨的婢女，既然已经不能再侍奉左右，念在往日的情分，至少该替旧主照看着唐少棠。
　　唐少棠看向碧青，一双浅色的瞳孔如古井无波，了无生趣。
　　他说：“我不需要。”
　　本无求生之意，何需他人照应。
　　碧青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自认比唐少棠世故狡猾得多，比如，她很清楚此刻该说什么话来打动对方。
　　于是她说：“除了霓裳楼，奴家无处可去。”
　　和你一样无处可去，所以不走。
　　唐少棠终于妥协，不再出言赶人。
　　蓑衣翁看着唐少棠随车队领头人的指引，上了后头的一辆马车，显然是在阮棂久的安排下与十文同乘。碧青则换上了婢女的衣裳随行。
　　蓑衣翁：“……”
　　他只是默默地目送着他们远去，并没有阻拦。
　　从目前阮棂久对唐少棠的态度来判断，蓑衣翁认为阮棂久绝不会加害对方。
　　故而他相信，在事情弄清楚之前，自己没有任何必要与阮棂久当众抢人。
　　何况，万一是这一切只是阮棂久故弄玄虚刻意为之，想在他身边埋下一颗棋子呢？
　　与其留在身边，不如等他回去多方查探得出可靠的结论后，再来也不迟。
　　……
　　香炉软枕的马车内，阮棂久摊开宣纸，落笔写下一行字。
　　字如狗爬，不堪入目。
　　阮棂久：“……”
　　他团了纸，又取了一张重写。
　　这一回，总算能依稀辨识出个横折撇捺。
　　一字一字，默写的正是他在洞穴岩壁上背下的名字。
　　他在黑暗中的目力极佳，被藤萝遮挡的字迹逃不过他的眼睛。当时没能记全，后来跟十文重新进洞大致看了一遍，总算记了个七七八八。
　　但光是这几个名字，也足够他推断出池峰岚原本想找的所谓“信物”“纪念”究竟为何。
　　原来是他想多了，池峰岚要找回的东西与唐少棠毫无关系，而是与蓑衣翁性命攸关。
　　他要找的，是名册。
　　记载了遍布江湖山川大地五湖四海，无名无姓品貌不详的蓑衣翁的名册。
　　阮棂久下笔的手倏忽顿了顿，松了力道，笔杆直直下坠跌落在他脚边。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面色倦怠地靠在软塌上闭目调息。
　　世人皆传无寿阁中人，尤其是阁主与鬼煞皆百毒不侵。
　　事实并非如此。
　　只不过是寻常毒物与他们体内的蛊毒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毒性尚未来得及发作，就已被消融罢了。
　　但所谓的消融也有限度，积攒过了量，终会遭反噬。
　　何况他的身体到底是血肉之躯，并非铜墙铁骨，各种毒素在他体内翻江倒海互相争杀，他如何能无知无觉，不痛不痒？
　　--------------------
　　作者有话要说：
　　短是短了点。


第86章 路迢迢（6）
　　与鲜少离家的唐少棠不同，碧青是走南闯北的过来人。见识过朱楼碧瓦下的宾客满堂，也窥见过榱桷倾折处的苟延残喘。
　　见过世面，却没见过今天这般阵仗。
　　她仰首见马车四角坠挂着锦缎金铃，俯首又见铁制的轮轴，心中暗叹：丝绸铸铁贵如金，在此处用得毫不吝惜，所谓富可敌国，大抵也就这样了吧。
　　行路途中，更是有人快马加鞭送来周边酒楼的名产。数九寒冬的天气，仆役端进马车的八珍玉食尚散着腾腾热气。都不知得花去多少银子耗费多少人力，才能享得如此待遇。
　　然而，阮棂久破天荒的不吃也不喝，一挥手让人把食物一股脑儿全转送到了他身后的另一辆马车上。
　　十文别扭地使着筷子夹起粉白晶莹的蒸饺往嘴里送，吃完了一笼，才发现马车内的唐少棠别说动筷子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十文抬起筷子指着对方的鼻尖，催促道：“吃饭。”
　　唐少棠：“……”
　　十文：“吃饭！”
　　唐少棠根本不搭理人。
　　十文：“你不听话，我要去告状了。”
　　他像个被欺负的孩子，扬言要回去找家长告状。
　　唐少棠终于掀起眼皮，瞥了十文一眼，仍是无所畏惧。
　　十文：“我真去告状了！”
　　他言出必行，立刻甩了筷子跳下马车，也不好好走路，踏着别人的肩借力向前一跃，上下几个起落后，稳稳地停在阮棂久的马车前。
　　既不禀告也不求见，直接用头排开层层叠叠的厚重帷裳，向马车内的人抱怨：“他不吃饭！”
　　阮棂久好好端端的在调息打坐，就见一颗人头钻进了车厢，扯着嗓门高声嚷嚷，险些嚷得他岔气喷出一口老血。
　　阮棂久：“……”
　　这能怪谁呢？
　　是他安排的十文与唐少棠同乘一辆马车，是他命令十文盯着人吃饭，也是他嘱咐十文有事要立即禀告。
　　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可不就是他自己么。
　　虽然心里婆妈，阮棂久面上可瞧不出一星半点的关切。他放下狠话：“传我话，他一餐不吃，他随行的婢女就一餐不得食；他一日不吃，就一日不得食。随他选吧。”
　　十文磕磕绊绊重复了好几遍方才记全了话，欢天喜地地回去传话。
　　……
　　阮棂久望着十文离去的方向径自等了半晌，见十文没回来打扰，就知道他的话效果显著，唐少棠一定肯吃饭了。
　　阮棂久卧靠在金丝软塌上，手里捧过个汤婆子取暖，虽然饿着肚子，但舒适温暖的环境仍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按理说习武之人，少吃一两顿、两三顿根本不碍事，即便是有伤在身，也不至于少了一顿饭人就不行了。比如他自己，此时就因为体内剧毒相争导致经脉紊乱，根本吃不得东西。
　　既然如此，何必劳师动众非让十文盯着唐少棠吃饭呢？
　　连阮棂久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略带倦意地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汤婆子，阖上眼试图继续调息，眉头却已经蹙成了一团。
　　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一桩琐碎的往事，如小荷尖尖的一角，逐渐浮出水面。
　　……
　　都说无寿阁的新阁主一出任，就是个无端杀戮，翻手起毒云覆手落血雨的疯子。
　　但其实阮棂久刚当上无寿阁阁主的那会儿，是清净过一些日子。甚至于当时的他，看周遭的一切都带了点儿新奇的趣味。无论是房屋还是器物，就连那几个后来虎视眈眈想取他性命的长老，一开始在他眼里也没有多么不顺眼。
　　当时的他，既没有终日杀气腾腾，也尚未生出杀鸡儆猴，以杀止杀的可怕念头。
　　没人的时候，他喜欢坐在有天井的大院里，看天上的云朵，地上的花。
　　一日，一只误入此间的瓦雀跌跌撞撞地从房檐上摔落，正巧坠在他脚边，摇摇晃晃地爬起后不断徒劳地扑棱受伤的翅膀试图再次飞翔，一双圆鼓鼓的眼睛惊惶四顾，微微弱弱的啁啾之声惹人怜爱。
　　许是穷极无聊，又或是心生恻隐，阮棂久拾起受伤的雀鸟，替它包扎好伤处，随手就养在了院子里。
　　雀鸟是虫豸的天敌，十文每每经过，都要抱紧自己装满蛊虫的宝贝盒子，冲无名的雀鸟龇牙咧嘴地表露敌意。
　　阮棂久哭笑不得。
　　十文养的蛊虫，无寿阁养的蛊虫，哪里会是普通的虫子？
　　若是真和鸟雀打起来，还说不准究竟是吃了虫子惨遭毒毙的鸟雀惨，还是被囫囵吞下肚的虫子更惨。
　　不过十文对小雀鸟的敌意倒是提醒了他，万一哪天这小东西在院子里胡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毒物，可不就死透了。
　　于是他学着做了一个粗糙的鸟笼，暂时将雀鸟养在屋中，又在笼底存了足够的食物和水。
　　偏偏这倔强的小东西，就是不肯吃饭，整日扑棱着想逃。
　　阮棂久新任阁主不久，并没有太多闲情逸致来照顾，没多久就忙得天昏地暗，顾不得回院子查看了。
　　但他也没多虑，想着求生是一种本能，只要准备了足够的水和食物，那小东西总会吃的。他想，等它自己养好了伤，便放了出去，总好过与他一般困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鬼地方。
　　数日后，他处理完阁中棘手的大事，身心俱疲地回到院中，坐在他最喜欢位置望天望云的时候，突然觉得安静得异常，方才想起许久不曾闻见雀鸟的叽喳声。
　　他匆匆回了屋，推门而入的刹那，迎接他的不是一个鲜活吵闹的小生命，而是坠地的鸟笼，以及羽毛散落满地后的狼藉。
　　那只小小的瓦雀早已干瘪僵硬，活活饿死。
　　它的头上身上都是撞击鸟笼后留下的伤与血。
　　阮棂久：“……”
　　后来，乔长老见他闷闷不乐，问出缘由后告诉他：
　　瓦雀是不能养在笼中的。
　　一旦失了自由，便也失了活头。
　　……
　　马车中，阮棂久缓缓睁开眼。
　　唐少棠不比麻雀。
　　囚禁两三日的功夫，不至于就此殒命。
　　但唐少棠还不如麻雀。
　　麻雀尚且知道奋勇求生，求自由。他却不会。
　　初见时，他一度觉得唐少棠死气沉沉，像个心如死灰的死人。还曾在心里大言不惭地想，先救活了再说。
　　后来，他似乎浇灌出了一点生气。
　　可这一点点生气，如今又被他亲手扑灭了。
　　……
　　马车外，车队的领头人隔着层叠的帷幔都能听见车舆内的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不由心中起疑。
　　他姓洪名广韬，虽外貌是个五大三粗的硬朗汉子，心思却并不粗糙，跟了他家老爷十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识人的本事并不差。
　　他老爷的这位贵客，虽未当面明说，但究竟是个什么身份来历，他心中有数。
　　都说无寿阁的大人物擅驱蛊驭人，自己百毒不侵不说，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更是诡谲似妖。既然这马车中的人就是无寿阁的大人物，怎会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他这个样子，真能帮上老爷吗？
　　一轮罕见的望月当空，率队的人向着明月驱鞭策马而行。他虽心事重重，行路却并不拖泥带水，马儿脚步踏得稳健有力，在苍茫月色中连夜疾行。
　　一个时辰后，洪广韬吁声勒马，身后辘辘的车轮声随之渐止，堪比朱轮华毂的车驾平平稳稳地停在了驿站门前。
　　风吹草动，一双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将凶狠的目光投向车队，亮出了寒光凛凛的兵器。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短，但是……但是下次也许就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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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路迢迢（7）
　　驿站外危机四伏，十文耳尖抖了抖，抓着烧鹅的手不情愿地陷入停顿。
　　除了不在身边的阮棂久，谁也不敢管天管地管他吃饭不懂规矩，他本来丢了筷子直接上手吃得正欢，谁知竟被这外头的动静突然打断，心里很是不爽。
　　他像只小狗似地吐出舌头舔了舔油腻腻的双手，直直地指向唐少棠。
　　“你去。”
　　唐少棠正慢腾腾地用筷子往嘴里夹菜叶子，吃得没滋没味，如同嚼蜡一般，突然眼前就晃过来一只沾满猪油的手，他默然片刻，心说无寿阁的无礼任性真是一脉相承，一个人曾经向他砸碗砸鸡腿，一个现在正举着刚掰了烧鹅的油手对他指指点点。
　　有点好笑，也有点讽刺。
　　他竟能从十文随意的举动中看出阿九与阮阁主的共同点，这难道还不够讽刺么？
　　阿九从来都不存在，也不该存在，他只是阮阁主用来引人入局的饵，不该与真正的阮阁主有任何相似之处。
　　自阮棂久表明身份以来，唐少棠就试图在心中将阿九与阮棂久这两个身份彻底割裂开来。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平静地接受命运无情的捉弄，去接受自己想护着人，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就成了眼前那个非杀不可的无寿阁阁主。
　　“你去打死他们。”
　　十文见唐少棠又不理人，于是提高声量催促了一句。这一回，他生怕唐少棠不明白，还好心好意地补充了“去打死他们”这个具体的要求。
　　虽然他仍没说清楚口中的“他们”所指何人，唐少棠心中却早已了然。外头有一群人不怀好意的人虎视眈眈了许久，已经渐渐向车队聚拢，成包围之势，随时可能向他们亮出锋利的兵刃。
　　但这又与他唐少棠有何关系？
　　无寿阁的敌人，难道还需要他来打发？
　　熟料，十文正有此意，并理直气壮地说：“你替我去。我选的你。”
　　他显然并不理解这其中的逻辑有多么荒唐蛮横。
　　自己选的人，就该听自己的话。这才是他的道理。
　　唐少棠不与傻子论长短，顺势问道：“剑呢？”
　　十文撩开马车的帷幔，随手从车队的人手上抢了一把剑，径直丢向唐少棠。
　　唐少棠抬手稳稳地接过剑，诧异于十文毫无防备之心的天真，却并未多话，而是依言跳下马车张望。
　　这一望，目光就撞上了一个他不想见，却不得不见人。
　　唐少棠：“……”
　　阮棂久：“？？？”
　　十文和唐少棠既然都察觉出了外头的异动，阮棂久这样的高手自然也会不例外。但他先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马车中坐着等了一会，想看看车队的人有几斤几两的本事，又打算如何动作。
　　结果一队人马按兵不动，等得他不耐烦了。
　　他估摸着十文八成仍沉迷吃饭不能自拔，只要他这个阁主不开口，断然不会自觉自愿去打探情况收拾麻烦，正巧他在马车上久坐了半日也乏了，想说自己就亲自出去看看吧。
　　谁能想到，他半只脚才刚跨出马车，就看见唐少棠已经跳下马车，环顾四周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望了过来。
　　阮棂久：“……”
　　他避无可避，整个人僵在当场，跨出去的脚落下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就这么不上不下不进不退地卡在原地，心中思绪乱飘。
　　唐少棠怎么下来了？
　　他下来做什么？
　　他怎么还拿着剑？
　　要杀谁？
　　我吗？
　　阮棂久对自己的讨打程度颇有自觉，几乎是立刻就断定唐少棠要举剑杀来，就见唐少棠竟真的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眼神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
　　阮棂久心中一惊，赶忙望向剑身，未见血，方才舒了一口气，确定十文无恙。
　　他甩开衣摆，蓦地一跃而下，随后便站在马车前静静地候着，摆出一副睥睨众生张狂傲慢的阁主派头。
　　但他没有如先前那般先发制人向唐少棠说出冷嘲热讽的狠话。只因事出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想好。
　　“阮阁主选唐某人留下，是有何指教？”
　　唐少棠毫不客气地戳破阮棂久与十文一唱一和的“选人”把戏，开门见山地问话。
　　阮棂久：“……”
　　在阮棂久的印象中，唐少棠似乎从未用这样的态度与语气说过话。便是初识之时，他语气虽是冷冰冰的，却并不带刺，说话也不会如此刻意。
　　唐少棠像是在拙劣地模仿着谁，模仿着某种他耳濡目染的应对方式。并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包裹隐藏自己此时此刻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他不想被人看穿，不想暴露伤口，也不想再崩溃于人前。
　　阮棂久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无言地看着唐少棠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对视片刻，唐少棠率先撇过脸，低声问：“你也缺一把杀人的剑吗？”
　　自离了的霓裳楼，出了雪域迷阵，唐少棠认为自己失了最后的利用价值，生命即将向到尽头。
　　谁知阮阁主没有杀他，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处置。他甚至没有如一个诡计得逞的胜利者一般对他冷嘲热讽一番，也没有如伪君子般惺惺作态故作怜悯，反而是对他避之不及，畏如蛇蝎。
　　婵姨曾说他愚钝，他也认为自己是真的愚钝，所以才会看不懂这位阮阁主的真实用意。
　　可就在他努力说服自己对方不合常理的态度或许只是一种不屑一顾罢了，对方却在山洞里出乎意料地推开了他。推他远离了毒雾与危险，自己却深陷困境。
　　阮棂久举动，让人揣摩不透。
　　唐少棠觉得自己像是被逼退到了悬崖之上，已无退路，只能迷惘地望向身后的万丈深渊。
　　而那个把他逼上绝路之人，此刻又朝自己伸出了手。
　　那只手本该将他一把推落，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维持着伸手的动作，无端端给他一种想要拉回他的错觉。
　　只能是错觉。
　　不是错觉还能是什么呢？
　　轻云蔽月，阮棂久微微后靠，背倚向马车，将身子彻底隐没入阴影中，轻描淡写地顺着唐少棠的话说：“缺啊。能以一敌三，力战我三位长老而不露怯的高手，若能为我所用，岂不美哉？”
　　似乎是嫌这番话不够有说服了，阮棂久偏头想了想，又说。
　　“招贤纳士的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
　　一句招贤纳士，盖章定论。将他所有有意无意的照拂与呵护，概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无情，却合乎道理。
　　唐少棠接受了这个说法。
　　霓裳楼的楼主需要一把杀人的剑，无寿阁的阁主也需要一把杀人的剑。
　　一切不合理的温柔与偏爱，瞬间都变得合情合理。
　　一切朦胧不明的情意与真心，转瞬烟消云散。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不虐！（喊得超大声）
　　溜了溜了。
　　——


第88章 路迢迢（8）
　　既然是剑，当前要务自是退敌。没等埋伏在驿站周边磨磨蹭蹭的敌人动手，唐少棠就已经一个纵身跃入敌阵。
　　他长身而立，身披着星月，一言不发地闪现在对方身后，垂目落下冷冷的目光。剑未出鞘，凛然剑气已至，蹲在草丛中等候时机的歹人倶是一惊，慌忙抄起手中的兵器，使出全身力气，大大咧咧地向唐少棠挥去。
　　唐少棠：“？”
　　唐少棠退了一步轻飘飘地避开对方的全力一击，他似乎略微迟疑了下，眼角余光扫过周遭一圈歹人，方才慢腾腾地拔剑接招。
　　说是接招，真就只是接招。他极其敷衍地格挡开迎面而来的攻击，用剑柄轻轻推离近身的歹人，只偶尔出掌扫腿放倒几个缠人的对手，或顺手劈飞几把未经历练打磨过的新刃。
　　阮棂久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心说以唐少侠目前这悠闲敷衍的劲儿，甭说打上十个回合了，怕是即将上演一出和小喽啰大战三百回合的冗长大戏。
　　阮棂久：“……”
　　分明是冗长又无聊的打斗，阮棂久不知为何看得出神，并没有催促打断的意思。
　　他就这么几乎是眼神慈祥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主动冒了出来。
　　“竟有歹人深夜在此作乱，幸得大人发现得早。”
　　洪广韬人高马大，平时说话声如洪钟，只在他家老爷面前有所收敛。但许是受了老爷的叮嘱，又或者是心生畏惧，他在阮棂久面前始终表现的恭敬谦卑，小心翼翼地避免无意间冲撞了这位老爷请来的贵人。
　　阮棂久还在看唐少棠的方向，并未搭理走到身旁的洪广韬。洪广韬对阮棂久这种对他人所言所语置若罔闻的傲慢态度已经有所习惯，想他之前命人送去美食美酒的时候，特地高声向这位贵人自报了姓名，而这位贵人当时也是这般不闻不问，他在马车前等了半晌，方才听得对方冷冷淡淡一句“东西都送去后头的马车”。
　　因而洪广韬此刻并不气馁，继续自顾自说道：“大人大可放开手脚，不必对这些歹人手下留情，我等自会替大人收拾残局。”
　　闻言，阮棂久终于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洪广韬一眼。
　　放开手脚不必留情？
　　收拾残局？
　　这话可有意思了。
　　阮棂久向来不爱拐弯抹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于是他劈头就问：“你要我赶尽杀绝？”
　　原来是嫌唐少棠迟迟没下杀手，所以才到我耳边煽风点火来了?
　　洪广韬：“老爷吩咐过，大人身份尊贵决不能泄露半句。如今这帮歹人深夜埋伏，恐怕于大人不利。”
　　阮棂久讽刺道：“为我好？你家老爷真是有心了。”
　　你们发现了埋伏不动手，却要等我的人动手。
　　埋伏的那群人功夫分明稀松平常，也敢向我下手。
　　我看这群人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你们家老爷去的。
　　一口一个大人，却把我当三岁小儿耍弄？
　　果然是老阁主的好朋友，真是一路货色。
　　阮棂久虽心里愤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无寿阁与洪广韬口中的老爷，向来是杀手与买家的金钱关系。自他三年前任阁主之位后就与所有买家断绝了联系，如今对方肯应约派人出面接应，另有所图也在自己意料之中。他并未亲眼见过这位老爷，但想来对方也不会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只不过这人都还没见着，就已经算计上了，一时一刻也不舍得浪费。可真是位把算盘珠子拨得响当当的生意人。
　　阮棂久懒得与洪广韬多费唇舌说些违心的场面话，索性一闪身，加入了战局。
　　说是战局，与小孩子过家家区别不大，不过是从木刀木剑换成了真刀真剑。对手的人面露凶光，睚眦欲裂，各个都把愤恨写在了脸上。偏偏他们实力不济，哪怕气势汹汹，喊声震天，在阮棂久眼里，就如蚍蜉撼树般不自量力。
　　这绝不是一帮过过刀尖舔血日子的江湖人。
　　武功空有花架子，行动徒有蛮勇，即便人多势众，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但阮棂久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深知这里面有那么一个人，足够对他造成威胁。他真正在等，在试探的，也仅仅是这一个人的反应。
　　但这个人，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阮棂久心里头一回有些发怵。
　　阮棂久：“……”
　　他算不得能说会道巧舌如簧，但他分得清好话与歹话，知道什么话伤人，什么话妥帖。
　　所以他其实心里明白，自踏入霓裳楼起，他对唐少棠说的每一句话，都简直不是人话。
　　句句诛心，处处伤人。
　　但除此之外，他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反正已经恨上了，不如恨得彻底一些。总好过左右摇摆，不知所措。
　　因此他设想过唐少棠可能会做出的选择，留在他身边伺机下杀手，或立刻离去今后徐徐图之。
　　唐少棠留下了，他以为对方选择的是前者。
　　但唐少棠的态度却与自己料想的都不同。他非但没有再表现出丝毫杀意，甚至甘当无寿阁阁主手中杀人的剑。
　　他在犹豫？
　　还是在耐心等待着时机？
　　这头，阮棂久思前想后，追究不出个所以然来。
　　另一头，唐少棠同样心不在焉。
　　阮棂久突然加入战局之时，临场对敌时尤擅随机应变的唐少棠大吃了一惊。有那么一瞬的功夫，他几乎分不清敌我。不知身前身后之人，何人是敌，何人是友。
　　不久之前在兰萍县，他曾与这个人并肩作战过。
　　当时他正专心应付范则诚手下伪装成北望派的杀手，阿九毫无征兆地窜入战局，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故意捣乱。自己怕他受伤，更怕会误伤到他，没多久就急急地将人丢出了战局。
　　这才过去了多久，往事历历在目，此刻唐少棠握着手中的剑，却已经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谁。
　　阿九？阮阁主？
　　他更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怕他受伤，还是想他受伤。
　　……
　　由于对手实在不堪一击，阮棂久所“期待”的唐少侠大战小喽啰三百回合的戏码最终没能上演。
　　但他也没有如洪广韬所愿对歹人赶尽杀绝，而是只抓了个在前头冲锋陷阵的带头人，其余的放跑的放跑，放倒的放倒。
　　只见他向虚空中伸展手臂，往前方一指，便有一缕缕黑雾从四面八方而来，顺着他指尖所向缠绕住眼前蜂拥而至的人群，如绳索般勒上对方的脖颈。
　　唐少棠曾经诧异过，自己与无寿阁中人交手时，那些总能无声无息靠近，屡次得手的蛊虫究竟从何而来。直到此刻他才看清，这些蛊虫并非凭空而来，只是原本形态几近透明，附着在阮棂久所到之处。
　　地面，树影，墙壁，都有它们的影子。
　　一经号令，方才显色化出虫形，闯入众人视线。
　　这些骇人的虫豸始终如影随形，不曾离开过它们的主人。
　　只不过旁人看不见罢了。
　　黑雾笼罩下，唐少棠眼前之人不再是在阿九与阮阁主身份间摇摆不定的阮棂久。
　　他是这些诡异而恐怖之物的主人，他只有无寿阁阁主这一个身份。
　　神思滞塞间，唐少棠指向敌人的剑，稍稍偏离了原本的方向，微微转向黑雾包裹的人影。
　　他举起了剑，却迟迟没能挥下。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没来得及码到糖……我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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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路迢迢（9）
　　“你指错方向了。”十文不知何时已经擦干净了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窜了出来，一脸认真地纠正唐少棠的“失误”。
　　唐少棠：“……”
　　闻言，唐少棠未有动作，倒是阮棂久先转过头来，目光在轻轻掠过剑尖时便猜出了唐少棠的意图，他瞳孔微微翕张，脸色分明是白了一瞬，却仿佛浑然不知，如无事人般地移开视线，拎起地上的人大步往驿站走去。
　　十文快步追了上来。
　　“阿九，你不高兴？要杀了他吗？”
　　阿九二字一出口，阮棂久和尚未拉开距离的唐少棠同时一怔。
　　阮棂久没好气地低声吩咐：“别喊阿九，喊阁主。”
　　十文无辜地张了张嘴：“哦。”
　　不是说在外头要喊阿九的吗？
　　虽然对阮棂久反复无常感到十分困惑，十文仍然乖巧改口，换了个称呼又问了一遍：“阁主，你不高兴？要杀了他吗？”
　　阮棂久：“……我不杀。我也没有不高兴。”
　　他依稀记得唐少棠以前也问过他是不是不高兴。
　　怎么，他在人眼里就是个行走的不高兴？
　　十文：“哦。”
　　十文没有问出想要的答案，歪着脑袋绞尽脑汁想了想，难得聪明了一回，又问：“他好像要杀你，他不听话，你不杀，我可以杀吗？”
　　他曾在阮府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阮棂久只含糊地说了句“不知道”“容我想想”，至今仍未给出明确答案。
　　彼时阮棂久摸着自己的铁石心肠尚且给不出答案，如今……
　　阮棂久脚步不停，继续往前疾走，语气淡淡地回：
　　“不杀，留着。”
　　杀不了了。
　　从在满地积雪的院子里目睹了唐少棠浑身是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起，阮棂久就知道，这个人，自己注定是杀不了了。
　　十文：“阁主，你不是说‘不忠于我的狗，留不得’吗？”
　　十文搬出了阮棂久三年前血洗无寿阁时说的话，当头砸在阮棂久脸上。
　　阮棂久听了想回到三年前狠狠地掌自己的嘴。
　　听听，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怎么比现在说的还难听。
　　阮棂久忍住了想回头窥视唐少棠此时表情的冲动，低声甩下一句。
　　“我是爱狗人士，你今天才知道？”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远处的唐少棠听不听得见。
　　十文：“……”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了驿站门口。
　　洪广韬见这位贵人竟然拖着一个活口回来，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但他立刻察觉对方的脸色似乎比他还臭，生人勿进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摆在那儿。他自知得罪不起，不敢发作也不敢问，只眼睁睁看着人进了驿站。
　　之后，车队的人马就在洪广韬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活动开来，喂马的喂马，歇脚的歇脚，只剩下唐少棠和碧青这两个随阮棂久而来的人无人安排。
　　唐少棠孤零零地被晾在外头，无人看管，不加束缚，手里还握着利剑，可说是相当自由。
　　仿佛只要他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公子。”
　　碧青回望已经从视线里消失的阮棂久，走了过来喊一声公子，话里似乎包含的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要不要走？
　　唐少棠只淡淡地摇了摇头。
　　走？
　　他能走去哪儿？
　　师父曾跟他说，只有霓裳楼才有他的去处。而人若是没了去处，留在世间孤苦飘零，无异于一缕幽魂。
　　既然都成了孤魂野鬼，除了缠着仇人索命，他还能去哪儿？
　　……
　　驿站宽敞，驿卒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房共有十来间可任君挑选。阮棂久拖着昏死的歹人一路走到廊道深处靠近最里头的一间屋子，毫不客气地将人丢了进去。
　　歹人年纪轻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并不出众，脸上没有明显的疤痕，手上虎口处也没有长年握剑形成的老茧。他被阮棂久拖行了一路，如今砸在了地上仍是昏迷不醒。
　　阮棂久搬了把椅子坐下，优哉游哉地给自己满了杯茶，居高临下地观察了半晌，心说这歹人并无内力，舞刀弄剑时全凭一股莽劲，根本就是个半路出家的外行。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十文给人解毒。
　　毒解了，人未醒。
　　阮棂久的耐心只维持了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他俯身凑近歹人，一掌就招呼在对方脸上。
　　歹人脸上吃痛，眼冒金星地醒了。
　　十文偏头看向阮棂久，表情困惑。
　　他记得唐少棠那会儿，是阮棂久亲自解的毒，除了命人将他送进房间好生休息，还特地派了人包扎上药。
　　当时唐少棠也是这么迟迟不肯醒，阮棂久却表现得很有耐心，不声不响地待了半日。
　　没等来人醒，却也没动手打醒。
　　怎么现在不一样了呢？
　　歹人睁了眼，只茫然了一瞬就认出眼前的阮棂久正是方才将自己打倒的人，他暴跳而起，想冲上前动手，却被十文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你把大伙都杀了，有种也杀了我！我做鬼都不会饶了你！”
　　阮棂久重新退回桌边坐下，押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说道：
　　“别急着替人去投胎，都活得好好的呢。”
　　“你休想骗我，我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倒下，他们——”
　　阮棂久将杯子往桌上一放，打断了他的话。
　　“你倒下了，不也活着么？”
　　歹人愕然，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脖子，瞪着一双熬出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阮棂久。
　　阮棂久：“说说吧，你是谁，又是要杀谁？”
　　“你们不认得我？姓何的狗贼没告诉你们吗？”
　　阮棂久懒洋洋地垂下目光，说：“十文。”
　　十文心领神会，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嘴里重复着阮棂久方才的问话：“你是谁，又是要杀谁？”
　　被按在地上的歹人只觉肩骨咯吱作响，仿佛不是自己的。他疼得龇牙咧嘴，仍不忘骂骂咧咧：“你们，你们替奸人办事，也不怕死后入了地府，割舌，刺眼，下油锅，受尽酷刑！”
　　阮棂久拂袖而立，侧目瞥一眼地上垂死挣扎的人，施施然笑道：“地府？我还真不怕。只不过，若要计较我下地府原因，还轮不到你。”
　　话音刚落，阮棂久突然推门而出，出手如电，猛得钳住门外晃过的人影，冷声道：“谁敢偷听？”
　　唐少棠：“……”
　　车队所有人马都已经由洪广韬安置妥帖，唐少棠既然是跟着阮棂久而来，自然下榻之处也不会离得太远，就被安排在隔壁。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路过，却被阮棂久抓了个正着。
　　阮棂久掐人脖子的手停滞了一下，是万万没行到自己认同的某个“下地府的原因”，竟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口。
　　只是这人都抓了，现在突然放手也奇，不放也怪。阮棂久硬着头皮没松手，只稍稍降了力道，扭头对地上的歹人恶狠狠道。
　　“哪个狗贼，哪个奸人，说清楚。”
　　“自是何长旭那个人面兽心的禽兽！我们赵家哪里对不起他了，小姐待他是那般好，他竟然狠得下心……”铁骨铮铮的汉子，就这么说着说着流下泪来。
　　阮棂久一双眼睛虽是盯着伏倒在地的歹人，心思却已经不在对方身上。他没来由得想起唐少棠似乎没有哀痛流过泪。不可能是不伤心，那就只能是不许自己伤心了。
　　喜、怒、哀、惧、爱、恶、欲，人有七情六欲，但婵姨教导出来的唐少棠，却不敢表露这些再寻常不过的情绪。
　　但他记得唐少棠还是笑过几回的，只可惜……
　　阮棂久依旧没有回头看唐少棠，手却不知为何粘着人家的脖子不想松开。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上一刻。
　　阮棂久：他要不要杀我，他怎么不来杀我?他应该恨我想杀我才对。
　　这一刻。
　　阮棂久：唔，他要杀我（心碎）。但我不说话，正合我意（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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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家亲（1）
　　唐少棠除了最初的愕然便没了表情，只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淡淡地落在阮棂久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上。神色冷淡得仿佛此刻受制于人的并不是他自己。
　　他不动，阮棂久也不动。
　　半晌，阮棂久仍心不在焉地杵在门口与唐少棠僵持，全然忘了还有一个趴在地上的歹人等着他审问。十文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咕噜噜转了几圈，百无聊赖之际揪着面前的歹人瞧了一会儿，终于越俎代庖地替阿九接上了话。
　　他说：“不认识。”
　　何长旭，小姐，赵家，统统不认识。
　　歹人似被激怒，圆睁着眼睛大声咆哮：“你们不认识何长旭？你们可敢说没听过我们赵家，没听过我家小姐赵贞瑜？”
　　城西赵家，富贵显赫仅次于何家，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十文不知，十文不晓，所以他敢说：“不认识，没听过。”
　　歹人偏过头，不信十文的“辩解”，只恶狠狠地向地面啐了一口，骂道：
　　“呸，那狗贼是不是自称姓傅，是不是他让你们害的我家小姐！”
　　十文有些不耐烦，埋怨道：“又多一个人，不认识，不认识。”
　　“何家的车队千里迢迢去迎你们，你们还敢说和何家毫无干系？”
　　十文：“何家？”
　　这两人一问一答了数个回合，始终牛头不对马嘴，说的是风马牛不相及。来历不明的歹人挣脱不得，又理论不了，又气又急地憋红了脸。
　　“你们以为在我面前装疯卖傻，就可以抹去自己的罪行了吗？”
　　十文怒了：“我不傻。”
　　他举起拳头，正要让对方好好尝一尝他平日给虫子们打坑造窝练就的铁拳的厉害，拳头高高举起尚未来得及落下，就听许久未曾开口的阮棂久突然插话。
　　“赵贞瑜？这名字听着耳熟？”
　　阮棂久后知后觉地问。
　　这名字他觉着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与唐少棠近在咫尺，手还掐着对方脖子，说话时自然而然地转向唐少棠，唐少棠望着地上陌生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傅义博的妻子，牛磊雕的墓碑上描红的名字，就是赵贞瑜。”
　　阮棂久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如此。
　　唐少棠说话时阮棂久的手并未松开，对方喉头的微动自掌心随着温热的体温一并传来。阮棂久忽觉掌心微麻，心中一动，却没有动弹。
　　因此，默契的一问一答之后，两人几乎是同时陷入了沉默。
　　一个埋怨自己为什么要问，一个质问自己为什么会答。
　　片刻后，阮棂久轻咳一声正待发话，就听地面上的人高声控诉：“何长旭杀妻谋财，你们助纣为孽，不得好死！”话语豪迈有力，掷地有声。
　　阮棂久揉了揉太阳穴，扭头刚想回击，眼角余光就唐少棠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一抬，长剑出鞘。一道寒光直上，逼得他瞬间松了手。
　　阮棂久回眸不留痕迹地瞥一眼唐少棠面无表情的脸，心想唐少棠如果不是被早早教育成了一个冷若冰霜不善言辞的杀手，恐怕在他掐人脖子迟迟不放的时候，就已经骂出了口。
　　至于骂什么。
　　阮棂久猜：大概，是一个“滚”字？
　　阮棂久自知于情于理都是他亏心，便不与唐少棠计较，转头对上自己抓来的歹人，难得心平气和地解释：“我跟你捋捋，你说的赵贞瑜是何长旭的妻子，而何长旭曾自称姓傅，如果他就是我所见过的傅义博，那我可以告诉你，他已经死了。人虽不是为我所杀，他的死却多少与我有点关系。”
　　歹人闻言，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死了？”
　　他们赵家的仇人已经死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瞬抽了魂魄，失去了支撑就这么瘫软下去。他本是被迫趴在阮棂久面前，如今失了倔强，脊背下垂，整个人软弱无力地倒下，像是心甘情愿五体投地地匍匐在地。
　　阮棂久耸耸肩，哼声道：“倒也不必如此谢我。”
　　唐少棠：“……”
　　不知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无趣，亦或只是不想表露出对无寿阁以及阮棂久这个人的分毫在意，他在脖子重获自由后，转身就走，推门踏入被安排好的客房。大门砰地一关，就再无动静，似乎是铁了心的两耳不闻门外事。
　　唐少棠干脆响亮的关门声将歹人从震惊中拉回神，他慢慢恢复了理智，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周遭环境和面前的人。
　　如此冷静下来细细一看，方才觉得自己是有眼无珠，行事过于冲动了。
　　眼前的人衣着料子华贵非常，瞧他的眼神十分睥睨，态度是目中无人，行事是我行我素。
　　这哪里像是替何长旭卖命的亡命之徒，分明是何老爷花了重金雇了车队护送的傲慢客人。
　　大约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来头不会小。
　　难道……他真的搞错了？
　　他家小姐暴毙而亡后，借口在外经商不肯归家的何长旭从此杳无音信。他以为是何老爷护短将自己的大侄子藏在外面暂避风头，此次出动人马一定是为了偷偷将人接回府上安置。
　　谁曾向，对方兴师动众接回来的，竟不是自己要找的何长旭？
　　……
　　驿站一角，洪广韬卸下一路背负着的重剑，平平放置于木桌之上。他喝着大碗的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远远盯着阮棂久客房前的动静。
　　他原本是想凑得近些，隔着门听一听他们说话。可他只晚了一步，就见阮棂久不分青红皂白破门而出一把掐住了唐少棠的脖子。
　　动作狠厉迅疾，快如闪电，绝非常人可为。
　　而那被牢牢掐住颈脉的人竟是一动不曾动，想必是挣脱不得。
　　洪广韬大惊失色，警惕地收了步子。他斟酌许久，到底是没敢轻易接近，而是默默退了回去，心里感慨：这是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啊。
　　他洪广韬其实也是何老爷府上的客人，说是客人，实际这几年吃穿住行都是由何老爷承担花销，待遇与养在家中的武人无异。他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平时背一柄重剑多为威慑之用，鲜少亲力亲为与人相搏。他在何府当客人的这些年，虽名头不是何家护院，心里早把何老爷当成自己的恩人，自己的老爷。何老爷出行，他便自告奋勇同行护卫。时间久了，他说话处事习惯了圆滑世故，少了点不拘小节的江湖气，多了些商贾间的虚伪客套。世人渐渐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壮汉，除了人高马大懂规矩以外，没什么真本事。
　　实则不然。
　　他曾经行走江湖时也小有过名气，力大无穷挥得一柄重剑虎虎生风，一剑出似有劈山震石之威，常令对手胆寒，不战而逃。年轻时他颇好与人比试，争个高下，不为登上武学巅峰，只为品尝胜利的快感。
　　他以为这辈子就会这么顺顺利利逍遥江湖，谁知人到中年时，老天给他安排了一系列惨败，自此，他萎靡不振，若不是后来遇上了他家何老爷的耐心开解，委以重任，就不会有他后来的重新振作，也不会有成为何府座上宾的一日。
　　而那一系列惨败虽令他痛不欲生，却并非毫无意义。他自此生出一种敏锐的直觉，一种对绝顶高手的直觉。
　　老爷请来的这位贵人一出手，就让直觉出了危险。
　　他武人的直觉在提醒他，这位深浅不知的贵客即便不施点墨的邪法，即便肯堂堂正正与他交手，他也决计不是敌手。
　　故而他未敢接近，只得远远坐下，悄悄观察动静的同时，回想这群歹人的来历身份。
　　被阮棂久拖走的人姓赵名佑运，自己曾派人打听过，这赵佑运是城西赵府管家的儿子。赵府的老管家服侍了赵家大半辈子，赵家老爷感他一片赤诚衷心赐他姓赵。而他的儿子赵佑运也随之自小受优待，样样比其他下人高出一头，甚至可以陪着府上的少爷小姐跟着同一位先生读了些诗书，还拜师学了点防身的武艺。
　　后来赵家小姐出嫁，不就便传闻和夫君何长旭感情不和差点闹了和离。这赵名佑控诉何长旭趁机吞他赵家家产，逮着何长旭不放不说，后来找不着人了，就莫名盯上了何长旭曾攀亲带故讨好过的何家，三翻四次带人来骚扰他家老爷，嚷嚷着要找龟孙子何长旭算账，替他们赵家讨回公道。
　　自赵家小姐暴毙后，她自己的娘家人还没说话呢，这个赵佑运就已经变本加厉地闹起来，拉帮结伙地吵吵着要替他家小姐讨回公道。
　　简直不知所谓。
　　他家老爷顶天立地重情重义，受了何长旭牵连还总念着远亲的面子顾着旧情对他多加照拂，连对赵佑运这等蛮不讲理的人也处处让步。他这回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擅作主张想借着江湖来客之手，扫除麻烦，顺便也替他老爷鉴一鉴这位贵客的真本事。
　　哪知无寿阁传闻传得那么阴邪狠毒，却是徒有虚名，来的这位贵人行事心慈手软，还偏偏留了赵佑运这个活口。
　　如今，也不知他们会从赵佑运那里听去多少关于他老爷的不实传闻。
　　洪广韬心中愤慨，闷闷不乐地一口闷了烈酒，摸着桌上的刀后悔不已。
　　早知当时就该由他亲自动手，趁着四下并无外人，替他老爷宰了赵佑运这个麻烦！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追文收藏评论的小天使们，新章节的剧情我看我原本的草稿特别平淡无趣，好水啊，我稍微做了点改动，就又憋了几天，久等了。
　　大概比原来的设定稍微好一点点。_(:з」∠)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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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家亲（2）
　　客房内，阮棂久又坐回了桌边，慢悠悠地给自己沏了杯茶。杯沿刚触碰上嘴唇，他眼角余光就无意间瞄了一眼虎口。
　　阮棂久：“……”
　　他没来由地想起刚才正是这只手扼住了唐少棠的脖子，微微出神片刻后，又讪讪地放下了杯子。
　　他想，今夜恐怕是睡不着了，不如听听故事吧。
　　他拎起茶壶又沏了一杯茶，端在手上，三两步踱到了赵佑运跟前，吩咐十文：“放开他。”
　　十文依言退后两步，给阮棂久让开了路。
　　阮棂久弯腰俯身，伴随当啷一声，茶杯被稳稳地放在赵佑运眼皮底下。
　　阮棂久声调沉稳，语气淡淡道：“何长旭，赵贞瑜，还有你自己。是什么来历，有什么恩怨，说清楚了，便放你自由，说不清楚，就别想再活着走出这屋了。”
　　赵佑运喉头一紧，咽下一口唾沫，双手捧起茶杯饮尽，组织了一会儿措辞，终于勉强地理清了条理说了个大概。
　　赵佑运的说辞与洪广韬大相径庭，他口中的何老爷不是个大善人，而是个伪君子真小人，背地里差使人做尽坏事，却从不脏了自己的手。他那些座上宾，江湖朋友，就比如外头的洪广韬，都是他养来替自己办龌龊事的狗腿子。
　　赵佑运恨恨地咬牙骂道：“他认下的大侄子何长旭，那个不三不四的狗东西，就是为让他与赵家结亲。他嘴上说是亲家亲家一家亲，实际上是为了谋夺我赵家家财，搅黄我赵家的生意！”
　　阮棂久默不作声的听着，见赵佑运情绪激动，一口一个我赵家，我赵家，看来是真把赵家当了自己家，赵家人当成自己的亲人。
　　先前随他一同偷袭的人，莫非都是他从赵家带来的忠仆？
　　赵佑运：“可怜我家小姐，她温柔娴静，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说话间，他眼底泛出泪光，他粗鲁地抬起手臂擦去泪，继续说：“老爷也是被鬼迷了心窍，怎会忍心让她嫁给何长旭那个狗杂种。”他心中有怨不吐不快。
　　据他所说，赵贞瑜是庶出的二小姐，在赵府上地位不高，从不趾高气扬地对下人呼来喝去，反而待所有人亲切温柔，待他们下人也是一视同仁。与她说话，总能有如沐春风之感。
　　赵佑运说着，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似是回忆往昔时不禁沉沦其中，心中有所触动。
　　见之，阮棂久微微蹙眉，望向一墙之隔的隔壁屋，问了一个他平时不感兴趣，也绝不会问的问题。
　　“你对赵家小姐有情？”
　　赵佑运怔了怔，他憨厚的脸上突然晃过一丝古怪的错愕，转瞬即逝。再看时，他已经羞红了脸，垂头低声道：“我与我家小姐并不相配，我……”
　　他略微斟酌了片刻，缓缓道：“我原本只想陪在她身边，照顾她，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赵佑运抬起头，目光坚定，话里却透着深深的悲戚与遗憾。
　　他说：“从小到大，只有小姐一人曾真心待我。”
　　赵佑运说得真切而悲凉，眼神里有无法掩饰的孤苦与怀念之情，纵使阮棂久并不全盘接受赵佑运的说法，此刻也很难相信对方说这句话时不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那之后赵佑运还陆陆续续说了许多关于赵家何家的琐碎事。阮棂久听罢，便遵守诺言放了人。
　　等赵佑运跳窗逃进茫茫夜色，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十文蓦地发问：“阁主，有情是什么意思？”
　　在阮棂久面前，十文有时候更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熊孩子，想问就问，想说就说，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也不懂得分场合。
　　阮棂久满脸写着抗拒，根本不愿提这个话题。但十文既然问了，他还是得答，省的改日选个更不合适的场合，当着别人的面问出口，杀他个措手不及不就更难堪了么。
　　于是他想了想，结合赵佑运的说辞添油加醋地说：“看对方什么都好，想留在身边，想多说说话。每日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恨不得捧在手心舍不得摔着碰着吧。”
　　阮棂久这一席话，他自以为说的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想象的也是赵佑运对赵贞瑜的感情。
　　未料十文却听岔了，仿佛突然间就开了窍，问。
　　“阁主，那你对唐少棠是有——”
　　觉得唐少棠人最美，留在身边，之前在一块的时候话很多，会在屋顶上一直看着，不杀也不让杀。
　　“咳咳咳咳咳！”
　　“？”
　　“那什么，他是……剑！对，是我新找的一把杀人的利刃。你听说过谁会钟情一把剑吗？”
　　十文想了想，说：“阁主，你不是说周长老‘寄情于剑’吗？”
　　阮棂久：“……”
　　两年前霓裳楼频频派人混入无寿阁行刺，追查后，发现刺客与周长老座下弟子有来往，数月间暗通款曲，走漏消息。众人怀疑周长老也参与其中，弟子是经过他的授意行事。当时，是他阮棂久力排众议，相信周长老无辜，只惩他御下无方。
　　也是他亲口说：“周长老是个剑痴，他寄情于剑，那一仓库的宝剑就是他一生所爱，我以他挚爱为质，不怕他叛变。”
　　无论此番说辞说服力究竟有几何，既然被刺杀的阁主本人都放出话来了不计较了，其余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当时十文还问他，“寄情于剑”什么意思。
　　还是他自己向十文解释，寄情于剑就是钟情，特别喜欢剑。
　　如今，阮棂久无言以对。
　　孩子太难教了，该学的不学，该记的不记，不该学不该记的，怎么就记得比自己还清楚呢？
　　……
　　隔壁屋，房门紧闭。
　　唐少棠背靠着门静默了片刻，方才朝屋内走去。
　　他没有点灯，只默默走进无光无影的黑暗。待他终于靠着床榻坐下，他才缓缓伸手抚上自己的脖颈，似是有些不确定的恍惚。
　　他是个杀手，从小受的自然也是杀手的训练。因此，哪怕他经验不足，哪怕他识不破人心诡谲，他仍能凭借刻入骨髓的本能觉察出来自对手的杀意。
　　同样……也能判断出对手并无杀意。
　　无寿阁的阮阁主出手是杀招，狠厉果决。但最终搭上他脖子的，却从致命的杀招，变成了无用的摆设。一瞬间被收回的力道，倏忽松懈了的桎梏，他这个受害人体会得一清二楚。
　　他身为杀手的直觉与经验明确地告诉他，这个人对他没有杀意，甚至……都没有恶意。
　　但他的亲身经历却在一遍遍提醒他，这个人谎话连篇，心机深沉，是他霓裳楼，也是他唐少棠不共戴天的敌人。
　　唐少棠缓缓弯曲右手肘，握向自己的左臂。
　　这里留有前几日他新割裂的伤口，也有陈年的伤疤。
　　在阮府地下湖的水道里，阮棂久曾拉着他前行。当时分明是拉左臂更为顺手，对方却顿了顿，临时换成了右手。
　　虽然他曾向阮棂久提过自己的左手是弱点，但他并没有明确指出左臂上陈年旧伤的准确位置。但阮棂久还是不自然地避开了。
　　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他心里隐隐积攒的不安与怀疑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发现眼前人对自己的情况似乎早已了若指掌。若深究下去，那自相遇以来的施恩，同行，恐怕都无法再用巧合搪塞过去。
　　他想到了，但他当时做了什么？
　　他压下了心中顾虑，对阮棂久处处流露的错漏视若无睹，对对方并不精湛的演绎与并不完美的谎言深信不疑。
　　他选择了他想要相信，也愿意接受的“事实”。
　　哪怕是面对如此明显的破绽，他仍为对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所打动，任由对方牵引着向前走。
　　最终走向的不是出路，而是一条绝路。
　　唐少棠抱着左臂的手，逐渐收紧，骤然加重的力道扯开了尚未完全愈合伤口，血色渗出衣袍。
　　他在心里铭记阮棂久的决绝与冷峭，却也忘不了阿九当日刻意换手时脸上一晃而过的温情。
　　“……”
　　倘若一切皆是虚妄，尽是假象，固然伤人。
　　但如果谎言与伤害背后包含过真心与实意，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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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一家亲（3）
　　次日，洪广韬指挥车队准备离开驿站时，到处都找不见十文的身影。
　　“走吧，不必管他。”阮棂久吩咐洪广韬上路，他自己则掀开帷帐踏上马车，人刚钻进去半个身子，又毫无征兆地退了出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唐少棠的方向，蹙眉片刻，远远指了指碧青，说：“让她也上马车。”
　　洪广韬虽不解其意，但仍旧依照阮棂久的意思办了。碧青受命，二话不说登上了贴满金箔的马车。松木车厢内，铺着毛毯，烧着暖炉，陈设的奢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张扬的外观。她叹为观止之余，更诧异于这位阮阁主如今的特别关照。
　　不是关照她，而是关照唐少棠。
　　如果说之前阮棂久派十文盯着唐少棠可以视作一种监视，那现在派她盯着，就只能是一种照顾甚至保护了。他不愿让唐少棠单独呆着，生怕出事。
　　碧青幽幽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默不作声的唐少棠，心想：说不定，公子选择留下是对的。他与阮棂久二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将来无论是一方想报仇，还是另一方要斩草除根，比的都不再是武功与绝学。而是谁先狠心，谁就能赢。
　　……
　　洪广韬领着车队驾轻就熟地穿过车水马龙的长街，待到华灯初上时，车队前行的速度才逐渐放缓。碧青透过轩窗向外望去，外头天色已暗，正是小商小贩打烊归家的时候，但街上仍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四处洋溢着鱼米之乡所特有的富饶气息。酒楼高悬的灯笼映上街巷行人神采奕奕的脸，照出红光满面，相映成趣。
　　洪广韬高喝一声“停车”，勒紧缰绳，整个车队便在他的指挥下有序地停下脚步。他翻身下马，向人热情招呼，“麻烦两位兄弟替我禀报老爷，洪广韬不负所托，将人接来了。”
　　碧青寻声望去，见洪广韬正与两个门房小厮对话，高悬在它们头顶的是一块真金字匾，上头金碧辉煌写着两个大字——何府。
　　她心中一动，何府？
　　江南首富何季永的何府？
　　坐拥良田千倾，商铺满江南的那位……何季永？
　　未等她从震惊中回神，府门已大开，丫鬟小厮们分两排鱼贯而出，手提着油灯，照出一条昏黄氤氲的大道，踩着泛黄的柔光迎面走来的是一位的华冠锦服的中年男子，他在小厮的搀扶下跨过门槛，快步走向阮棂久所在的马车，朝里头客客气气地一拱手，朗声道：
　　“贵客远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幸甚，幸甚。”
　　阮棂久掀开帷帐跳下马车，上下打量了中年男子一番，难得客套地接了话：“何老爷客气了。”
　　何季永喜笑颜开，热情迎客：“快请进。您与洪兄弟舟车劳顿辛苦了，容何某替二位接风洗尘。”
　　洪广韬一听何老爷竟一见面就体恤自己的辛苦，心中十分感动，正要感恩推辞，却听阮棂久毫不客气地向何季永索求：“接风洗尘就不必了，沐浴更衣有么？”
　　……
　　阮棂久入何府的第二天，府上的丫鬟小厮议论纷纷。
　　知情的是一问三不知，缄口不言，不知情的，是抓耳挠腮琢磨新来的人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来历，竟值得他们老爷出正门亲自相迎。
　　非但如此，老爷还为此人另辟了一处别院暂居，说是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准打扰。
　　除了对马车带来的神秘人身份的揣测，竟还有鬼故事流出。说这神秘人一住进别院，别院就闹了鬼，晚上好几个丫鬟看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飞进了院子。更有两个胆子小眼睛尖的小丫鬟，说看见那鬼魂身后跟着铺天盖地的虫子，当时人就尖叫着吓晕了过去。
　　何府里众说纷纭，何府外头传得就更离谱了。
　　有人说，何老爷娶了八房娇妻美妾，如今这位入夜悄悄迎进门的，按资排辈，自然是九姨娘了。
　　没瞧见她可是跟了一车队的人马吗？
　　这分明就是十里红妆嫁进了门啊。
　　再说了，听说这位就姨娘娇气的很，一进门别的不要，就要沐浴更衣，还不让人服侍。来了府上之后更是足不出路，从不露面，吃东西还挑剔得紧，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一定是哪家的大小姐，脾气忒难伺候。
　　这何老爷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对这位九姨娘千依百顺，还谁都不让见，疼着呢。不仅如此，次日就随了对方的意思，安排了一人进了自家商号。
　　何家商号万芳堂于是迎来了新的伙计——十文。
　　说是伙计，干的却是账房先生的活计。说白了，是来查账的。
　　此人分明是个新人，脾气却大的很，谁的面子都不给，谁说的话都不听，只端着抢到手的账本低头算账，越算越糊涂，嘴里还不停嘀咕。
　　万芳堂的王管事很是头疼，听他嘴里嘀咕乱七八糟说些有的没的就心头冒汗，几次三番想与他沟通沟通，了解了解。谁知这人却油盐不进，只查账，不理人。到了吃饭的时辰就走，吃了饭就回来继续查。
　　王管事吩咐左右备上了厚礼，派人跟着十文送去他的住处。人派出去没多久，就各个脸色怪异地抬着厚礼回来了。
　　王管事放下被十文翻来覆去快翻烂了账本，一脸纳闷地问送礼的伙计：“怎么，他自己油盐不进，他家里人也是铁板一块，毫无破绽？”
　　跑腿回来的四人面面相觑尴尬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声低语：“他住的……是别院。”
　　王管事：“哪里的别院？”
　　四人支支吾吾了半晌，终于在王管事的威严下说出了口：“就是，就是老爷给，给……新……立的别院。”
　　王管事大惊失色，也坐不住了，疾走两步凑近他们耳边，小声问：“你们说的是，外头传的九姨太住的院子？”
　　女眷的内院，怎能进外男？
　　这还有廉耻之心吗？
　　四人连忙点头。
　　王管家心顿时凉了半截。
　　自己这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丑事啊！
　　“王管事，要，要告诉老爷吗？”
　　王管事：“……”
　　王管事没有立刻答话，他摸着桌沿缓缓地坐下，掏出算盘拨弄得啪啪作响。
　　他替老爷办事多年，知道老爷的脾气，这事可大可小，且是老爷的私事，不方便他这个商号的账房先生插嘴。
　　于是他嘴上严厉封口：“此时不可妄下定论，这几日你们也累了，怕是眼花看错了，都下去休息吧，以后莫在人前提了。”心中却免不得哀叹，老爷这不是新请了一个伙计，是给自己请了一顶绿帽啊。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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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家亲（4）
　　那一头万芳堂的王管事将疑惑深埋心底，对外是缄口不言，只在十文查账时一边手心冒汗一边与他斗智斗勇。这一头何府花园内，新来的丫鬟小厮们绕过假山水瀑，窃窃私语低笑莺莺。在何府待了几十年的顾婆子路过见了，忍不住走上前规劝。
　　“少说话，多做事。让老爷听了去，看他怎么收你们。”
　　“知道啦顾婆婆，但老爷人好着呢，姐妹们说几句玩笑话罢了，老爷才不会责罚我们。”一位如花似玉的美貌丫鬟朝顾婆子挤了挤眉，便拉着其余的丫鬟一起笑盈盈地离去了。
　　都说何老爷何季永怜香惜玉，对美貌的女子更是视之如珠如宝，家里八位姨娘被当宝贝似的宠着，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她们成日里求神拜佛感谢天恩，从不争风吃醋，更没人说过自己夫君半句怨言。为此，每年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向何老爷取经，探求维系家庭和睦的秘诀。
　　在家，这是一位人人称赞的夫君，老爷。他对妻妾，对下人都是极好的。在外，他也是有口皆碑，街坊领居口中乐善好施的大老爷。
　　然而，顾婆子望了望姗姗离去的妙龄女子们的背影，布满皱纹的眼角瞄向假山另一侧一晃而过的人影，料想这必然是老爷的耳目，心里不由感叹：少爷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不是“好人”两个字就能说得过去的啊。
　　……
　　谣言纷飞而出的那一日，怪事发生了。
　　府墙内多嘴多舌的下人们同时收到了调令，被连夜拉扯着遣去了别处谋生计。
　　府墙外的流言蜚语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尚未来得及传回阮棂久耳边，便已经销声匿迹。
　　一条新的流言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
　　何府何老爷娶了个美貌无双的伶人当妾。
　　传闻这位九姨娘叫巧蝶，自小孤苦无依，在茶楼卖唱为生，后来给戏班子相中，收了去好生栽培多年，终于出落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美娇娘。何老爷一见倾心，就把人娶回了家。
　　很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传闻掺杂在一起，让人再难分辨。说连夜迎娶九姨娘的一帮子人没了动静，只剩下酒楼茶馆的客官们对巧蝶的美貌评头论足，说长道短。
　　没人再讨论那夜马车送来的神秘人，人人说的都是这位听名字就千娇百媚的小娘子。
　　……
　　何府别院。
　　传闻中的巧蝶正孤零零地在厨房忙活，既没有披金戴玉，也没有绫罗锦衣。她撩起袖子擀着面皮，手法熟练动作麻利。
　　她是个苦命的伶人，长得也算清秀可人，但何老爷娶她进门，却不是因为垂涎她的美色。
　　按照送她来别院的那位老管家的说法，老爷是让她来别院当个厨娘。
　　她不懂，找厨娘何必这般兴师动众，还八抬大轿惹得人尽皆知？
　　但她不敢问，怕问了，会像在戏班时一样，挨师傅的鞭子。
　　她还记得何老爷出钱买她的时候出手十分阔绰，戏班子里的师傅不问缘由当即就拍了板，笑呵呵地把她送出了门，送上了花轿。而她一路懵懵懂懂，被下人九姨娘九姨娘的喊，却最终被带进了别院当厨娘。
　　老管家没有太多的交代，只让她安安分分做事，在此处负责一位暂居的贵客的起居饮食。老管家走前还告诉她，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这个院子。她不明白，为何只是照顾一位暂居此地的客人，她就要失了一辈子的自由。但她身份低微，从来没有过自由，也从来不能替自己做主。所以她没有抗议，只默默在厨房使出浑身解数做着拿手的点心。
　　她只希望这位需要照料的贵人会比戏班子的师傅们和善一些，至少不要动不动拿鞭子抽人。
　　一个时辰后，当她小心翼翼端着热腾腾的点心走向院子里的石桌，走向桌边攀谈的二人，她还是傻了眼，三两步就退回了走廊。
　　他看到坐着的一人低着头，下颚抵在交叠的双手之上，由于离得远，看不清面貌，只觉他身子挺拔，肤色比寻常人要白上许多。他是不是偏头看向身侧站着的人，似在询问些什么。而站着的那人一身黑衣，同样看不清面目，只看见手上，手上……是无数细细密密的怪虫在盘旋。
　　也不知为何，她分明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却能看见那些小小的虫子，并不自觉地在心中不断将它们的身形放大，放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怖。她连连后退，瞳孔因恐惧睁得老大。
　　巧蝶自小惧怕虫子，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无一例外。她端着盘子的手不住地颤抖，眼看就要将刚出炉的心血毁于一旦。
　　“你做什么？”
　　有人不知何时从身后靠近，探手接过她手中摇摇欲坠的盘子。
　　巧蝶在惊愕中转头，一双巧目看向来人。
　　巧蝶：“！”
　　她从未见过如此俊美无俦的男子，一时之间竟羞红了脸，低头拽着裙角，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要送点心给客人，但是有虫子……我怕虫子……”
　　唐少棠看着手中烘得酥香酥脆的饼，继而望向院子，神色始终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少棠：“……”
　　自从进了何府，唐少棠，碧青，阮棂久，十文虽然住进了同一个院子，按理说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免不得相互碰上。可不知是有人刻意回避还是无意为之，唐少棠与阮棂久二人从未碰过面。
　　何府别院的大小抵过别人家一整个宅子，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同时出现在院落中的同一处。
　　“我去送。”
　　“哎？”
　　巧蝶只愣了片刻，便感激涕零地目送唐少棠去送饼。
　　……
　　饼到，人到。
　　饼不会说话，只会散发出扑鼻的香气馋得人肚子咕咕叫。
　　人会说话却偏不说话，只盯着饼一言不发，满脸深沉。
　　唐少棠：“……”
　　阮棂久：“……”
　　两人僵持了片刻，一只手从天而降伸向香喷喷的饼——
　　啪。
　　十文试图不问自取的手被阮棂久毫不留情地拍开。
　　十文：“……”
　　阮棂久义正辞严道：“没大没小。本阁主还没吃。”
　　十文委屈：“哦，阁主你不是说这几天没胃口不吃东西吗？”
　　阮棂久心不在焉道：“我饿了。”
　　唐少棠怎么肯突然给我做吃的？
　　十文点点头，懂了：“别人端来的阁主就不饿，他端来的就饿了要吃。我懂了。”
　　阮棂久：“…………”
　　你懂个屁。


第94章 一家亲（5）
　　阮棂久伸手取了个饼就往自己嘴里送。
　　虽然他并没有什么胃口，虽然他十分急切地想堵上十文的嘴，但他更舍不得这第一口。
　　他咬开两面金灿酥脆的饼皮，清甜浓香的馅儿滑进了口中。咀嚼间，唇齿留香，他细细品了品，是一股芳醇的……
　　“……”
　　阮棂久手上动作一顿，脸色瞬变，劈头就是厉声质问：“你给我吃这个？”
　　唐少棠：“？”
　　阮棂久蹙眉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他说：“我不留别有用心的人在身边。”
　　如果说变脸是一门绝学，那么阮棂久必然是无师自通的个中高手。
　　他说的话在此刻的场景下显得尤其突兀，甚至有些自相矛盾。
　　别有用心？
　　将霓裳楼的人留在身边，对方会存着什么样的心思，难道他之前不知，非要等到现在吃了个饼之后才醍醐灌顶突然间想明白了？
　　唐少棠：“……”
　　他不明所以，却既没问缘由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默默地盯着那盘饼发呆。
　　正巧，碧青绕过曲曲折折的环廊，寻着厨房美食的香气跟了过来，一拐角，就远远地撞见了这一幕。唐少棠不声不响静默的背影，让她莫名看出了一丝委屈。
　　接着，便是生气。
　　因为阮棂久又开口说了话，她虽听不见内容，却能凭借读唇语的本事原封不动地复原他的话。
　　阮棂久说的是：“送客。”
　　碧青：“……”
　　说的是送客，但就目前两人的关系来看，他能说出这句话，无异于是在让唐少棠“滚蛋”。
　　不用多余的解释，唐少棠自然也能听懂阮棂久话中赤/裸/裸要赶人走的意思。
　　他当即转身拔腿就走，刚踏出一步，突然神色一顿，回身出手如电迅疾地捞上盘子里的一个饼，拿着走了。
　　阮棂久：“……”
　　碧青惊呆了，巧蝶却吓坏了。
　　她自然而然地认为是自己的饼出了问题，闹得贵人不快了，还赶走了她的恩人，她急匆匆地想冲上前解释，又本能地惧怕着十文，哆哆嗦嗦地向前冲出去几步后就不敢贸然前进，只颤声解释：“是，是我……”
　　此时，碧青却笑盈盈地走了过去，轻轻冲她笑了笑，见她呆若木鸡地站着，便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手背以示安抚。
　　“不用害怕。”
　　阮阁主如果真是因为食物不合口味就会对在意的人随意动怒，那也太小鸡肚肠了。这样小心眼儿的人，无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能惹怒，旁人做得好做得不好都没有用处，一切全凭他的个人喜怒情绪，怕，又有什么用呢。
　　碧青缓缓走向阮棂久，等他的发落。
　　阮棂久命唐少棠走，可没准了她自由。如果说她的命能留到今天多少是沾了唐少棠的光，那现在唐少棠走了，她的命还能留吗？
　　阮棂久：“你。”
　　碧青神态自若，心底却是冰凉的。
　　阮棂久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跟上，别让唐少棠独自走远了。
　　他的态度依旧是那般傲慢无礼，目光也始终冷淡，甚至带着点凶狠的意味，交代的内容却无关暴戾。
　　碧青：“……”
　　她松了口气，施施然行了个道别礼。许是阮棂久对唐少棠过分温吞与偏爱的态度让她生出了勇气，她上前学着唐少棠的样子顺手也捞走了个饼，提着裙摆就往外疾走。
　　她想，唐少棠被气走时还不忘拿块饼的诡异行为必有深意。总不至于是因为饿了馋了才顺手偷块饼吧？
　　阮棂久：“……”
　　……
　　出了何府。
　　唐少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了一口自己顺来的饼。
　　只咬了一口，当即变了脸色。
　　追来的碧青见状，赶忙问：“食物有问题？”
　　唐少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上的饼，却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碧青又问：“是有别的问题？”
　　唐少棠：“……”
　　碧青见唐少棠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脱身，问了也不答，索性壮着胆子试吃了一小口。
　　只一小口，就觉浓香四溢。
　　这是……淡淡的清酒醇香。
　　酒？！
　　碧青：“奴家曾听闻江南一带有一种特色小食，叫酒酿饼，莫非说的就是这？”
　　阮阁主是以为唐少棠在用下三滥的手法毒杀他才动怒赶人？也不问个清楚？
　　等等，他都误会是毒杀了还只是动怒赶人？没有别的惩处了？
　　碧青心里尚有诸多不明，唐少棠却无心计较，迈开长腿就走。
　　“公子打算去哪儿？”
　　这回唐少棠已经回神，遂答：“去霓裳楼在这里的落脚点。”
　　霓裳楼不在了，各地布下的落脚点却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那里……大约还有他能回去的地方？
　　……
　　何府别院。
　　十文见人都走了饼也只剩下一个，他若再不出手可就没机会了。于是他又一次大胆伸手要抓，又一次不幸被阮棂久一掌拍开。
　　十文：“……”
　　这一回，阮棂久没有用“我还没吃”之类的理由敷衍他，而是直言道：“有酒味，不能吃。”
　　十文盯着不能吃的饼，无名火起：“他干的？”
　　所以赶走？
　　阮棂久摇头，说：“不是他。”
　　十文：“？”
　　阮棂久：“他做的好吃多了。”
　　人间美味，想想就馋。
　　“哦。”
　　十文听馋了。
　　十文：“阁主，那为什么要赶人？”
　　为什么要赶走好吃的？
　　阮棂久不答反问：“你放出去的虫子，这几天找到赵佑运的踪迹了没？”
　　十文脸上有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失望，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阮棂久却理解地点点头，说：“你都找不到，看来确实有问题。”
　　当天赵佑运从窗口逃离之后，阮棂久推门正要赶十文回屋，无意中注意到洪广韬提着重剑出了门。他担心洪广韬会亲自追上去灭口，便吩咐十文一路尾随，伺机暗中出手妨碍。
　　十文的本事他心里有数，他相信有十文跟着便会万无一失。
　　万万没想到，十文竟然跟丢了！
　　不是跟丢了洪广韬，而是他跟洪广韬都找了一夜，仍找不到武功平平的赵佑运。出了驿站的赵佑运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未留下半分线索。
　　阮棂久以为，凭赵佑运的三脚猫功夫，不应该有如此大的能耐。
　　于是他做了决定让十文留下继续寻找，自己则按原定路线跟着洪广韬去何府。即便后来十文深夜入何府向他汇报自己的一无所获，他仍命对方继续搜索。
　　但十文与他阮棂久毕竟不同，无寿阁给他留下的这些毒虫都是十文的心肝宝贝，他喜欢得紧，也喜欢沿路布虫。故而十文所到之处，皆留痕迹。如今都一两天过去了，竟还找不到人。
　　那就十分蹊跷了。
　　阮棂久越想脸色越阴沉。
　　与赵佑运交手时，自己虽然心不在焉，未曾留意。但再怎么心不在焉，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出寻常人的功夫水平。在他面前做到深藏不露，可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做到的事。这个赵佑运要么演技太好，要么就是有高人指点甚至亲自接应。
　　至于这个高人，一定了解他阮棂久，也了解无寿阁。
　　阮棂久遗憾地放下了手中的饼，对十文说：“是冲着我来的。”
　　对方在暗，自己在明。
　　既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就不能把唐少棠留在身边了。
　　如此想着，阮棂久拍去了手上的饼屑，说：“我有事出去一趟。”
　　说罢就一个纵身上了墙，一溜烟消失无踪。
　　十文敢怒不敢言，只在心里愤愤不平。
　　前日他深夜追至何府别院，在屋顶向阮棂久挥手时被几个吵闹的家仆瞧见了，她们叽叽喳喳吵了好一会儿，从此阮棂久就不准他太招摇，平时在府上只准他走路，速度还得配合周围的人。这两日他苦闷得很，每次去账房都只能慢吞吞的一来一回，被人跟着也不能赶跑，憋屈极了。
　　谁知阮棂久不许他胡来，自己却不守规矩，明目张胆地飞出了高墙，也不知有什么要紧事等着他心急火燎地亲自处理。


第95章 一家亲（6）
　　晨光熹微，轻柔得恰似一缕琥珀色的薄纱，随风拂过初醒的街巷，暖了行人的脸。唐少棠的脸上却挂着霜，步履不停地走过两条街。周遭商贾小贩们吆喝出的人间烟火气，似乎根本无法牵绊他的脚步，亦或打动他的心。
　　他甚少离开霓裳楼，江南一带更是从未踏足。虽然没来过，却如识途老马一般，穿街走巷好毫无障碍，没有一点儿外乡人的彷徨陌生。
　　唐少棠见过霓裳楼在各地的布局图，见过就记得清清楚楚。连同从未踏足过的城镇地形道路建筑都一一刻印在脑海。
　　碧青听说过唐少棠的本事，并不意外，只一路悄声跟随。走着走着，看久了眼前单薄孤寂的背影，她也会没来由地想：唐少棠既然能记着这么多东西，还都记得这么清楚，那记下了的人，是不是也忘不了了呢？往事历历如昨日，对方待自己所有的好连同所有的坏，都一并铭记于心。
　　如同这些他曾在地图上见过的景与物一般，一世不忘。
　　她突然联想起秋婵。
　　秋婵的记性也极好，尤其是身上不着落花意之香的时候，总有一种宁静而淡然出尘的气质，真正的缥缈若仙。但她的好记性与唐少棠的似乎又有所不同。她能以惊世绝艳的眼光看破虚妄，洞悉他人的真心。当她细数往昔时，能将所有动人的情景娓娓道来，说着最窝心的话，抚平你的不安与迷惘，她能让你产生一种错觉，让你相信你的生命将因为她的目光变得独一无二。
　　也正因如此，你不惜一切想得到她的青睐，穷尽一生只求分得她一丝一毫的注意。
　　唐少棠是婵姨带大的孩子，想必最清楚这一点。
　　这样的他，怎么会看上无寿阁那位——
　　“真是好巧啊！”一人挥舞着手臂，急冲冲地拨开人群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汗珠。
　　张世歌拍了拍由于疾跑起伏不定的胸脯，终于理顺里呼吸，笑着说：“少侠！兰萍县一别，多日不见，未曾想竟然在这里碰上了，太凑巧了，这是缘分，缘分啊！”
　　唐少棠：“……”
　　碧青：“……”
　　这人看着不像是凑巧冒出来的，倒像是急急追来的。
　　“少侠，相逢即是缘分，不如去我那儿坐一坐？”
　　阁主，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张世歌此刻厚着脸皮，胡编乱造各种理由盛情邀约，誓要将唐少棠带回北望派款待。
　　他脸上笑得欢喜，心里则是有苦说不出。
　　阁主之命，不得不遵啊。
　　……
　　说回半个时辰前。
　　张世歌大清早仍窝在冬日里温暖的被窝中睡得正香，梦中与周公一同嬉笑追逐着蹁跹蝴蝶，无忧无虑，十分安稳。忽得就感觉屁股一凉，肩背也硌得慌，他一个哆嗦，心想自己一定是被人拎下了床。
　　他在北望派里没大没小胡闹惯了，其他师兄妹们自然也会回敬他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以为这次又是哪个脾气冲一点儿的师兄师弟跟自己闹着玩儿，索性眼睛也不睁开，顺势躺在地上赖着不起，并配以胡搅蛮缠的高喊：“除非小师妹亲自喊我起床否则我绝不起来！”
　　嚎了一嗓子后，“捉弄人的师兄弟”半晌没吱声。张世歌隐隐觉出不妙，便鬼鬼祟祟地眯一只眼想偷看，还没待他完全掀起一边的眼皮，头顶就落下一声冷哼。
　　“哼，好大的面子啊。”
　　张世歌：“？”
　　这声音，怎么这么的耳熟？
　　阮棂久：“给我起来。”
　　张世歌终于眯着眼看清了来人。
　　此时此刻，黑着脸的阮阁主正居高临下瞪着他，显然又是心情不佳的样子。
　　“！”
　　张世歌瞬觉一股寒意直扑脑门，他浑身一个激灵，鲤鱼打挺似的麻溜地起了，瞬间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屈膝抱拳行大礼的一系列动作。
　　他字字铿锵道：“阁主有何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阮棂久：“……”
　　阮棂久对张世歌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颇为感佩，猜测他没少练习，一时无语。
　　张世歌小心翼翼问：“阁主？”
　　阮棂久生了捉弄的心思，故意加重语气沉声道：“哦？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世歌坚强地点了点头，笃定道：“愿为阁主肝脑涂地！”
　　阮棂久：“很好。”
　　张世歌：“……”
　　我好怕。
　　阮棂久清了清嗓子：“有要事交给你办。”
　　张世歌：“要事？”
　　阮棂久：“嗯，肝脑涂地，粉身碎骨的要事。”
　　张世歌：“……”
　　我这乌鸦嘴！
　　……
　　再说阮棂久那头，在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要事”后，他便动身要走。为避人耳目他选择了跳窗，谁曾想，他刚推开窗门，就碰上了熟人。
　　杨沐廷：“？？？”
　　杨大夫身为一个注重养生之道的大夫，只要条件允许，就会身体力行地奉行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规律作息。不光如此，即便是在百忙之中，他都会见缝插针逮到功夫就练习华佗流传下来的五禽戏，打打拳，踢踢腿，远离腰酸背痛老来惆怅。
　　今日也不例外，他开窗透气，打算在客栈二楼悄悄做个早操，就瞧见隔壁房窗口探出个人，还是个熟面孔。
　　“早？”
　　这个时间，来吃早点的？
　　阮棂久的目光飞快地在杨沐廷脸上游离片刻，再三确认此人不能随意灭口，方才不情愿地甩了个脸色，无视他飞掠而出。
　　一道高亢的呼喊同时追了出来。
　　杨大夫手撑着窗台向外探出大半个身子，喊得情真意切，话里满满都是来自医者的关爱。
　　“哎哎哎，你别走啊！你有病你别走啊！给我回来治病啊！”
　　最后，也不知是不是他喊的不够大声，以至于病人没能听见他的良苦用心，否则对方怎会毫不理情地急速离去？
　　总之，病人走后，杨大夫被挫败感压倒，趴在窗台边独自苦闷良久。他一边后悔自己没顺便问问碧青的境况，一边心忧不听话的病人。
　　好好的一个大晴天，杨沐廷却在脸上堆出了满面愁云。


第96章 一家亲（7）
　　也难怪他要发愁。
　　阮棂久交到他手中的一对暮天红，不是蛐蛐蟋蟀那般供纨绔们娱乐的玩物，那是沉甸甸几条人命啊。
　　数日前，他无意中放飞了“保命符”后没多久，藏在暗处的杀手就冒了出来，不问来由不问是非，一心只为取他项上人头。他拼上了吃奶的力气一路狂奔，最终狼狈扑倒在居廉客栈门前。
　　他的救星就是在那个时候，带着满脸困惑与嫌弃从天而降。不救人，只问话。
　　“你是谁？为什么学阿九喊我？”
　　“……”
　　化作平时，口若悬河的杨沐廷能干脆利索地交出满意的答复：我是杨沐廷，你是阿九给我的保命符。
　　但当时的杨沐廷刚被人追了半条街，全靠一路砸药罐谎称粉里有毒方才诈出了条生路，又不幸着地不稳被迫向居廉客栈前的石板磕了个头，正晕晕乎乎不辨东西，十文猝不及防的一问，真真切切地将他问愣了，因而他只傻乎乎应了声：“啊？”
　　十文显然对他的回答十分不满，催促道：“说话。”
　　期间，追赶而来的杀手纷纷亮出兵器，群起而攻之，十文却气定神闲地回过头，嘴里喃喃：
　　“你们要杀我，那我可以杀你们了。”
　　那之后，杨沐廷目之所见的恐怖，就是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十余载的人生之最了。
　　居廉客栈之中住着的北望派弟子，就是在这样的动静中被惊醒的。
　　张世歌第一个冲出来，朝十文明确嘱咐：“人交给我，您避一避。”
　　他师父连青山是名门正派出身，嫉恶如仇，看不得歪门邪道的狠辣手段，也不忍直视如此残酷死状。若是让连青山见了十文，定会将他视作大奸大恶的妖人，当机立断出手除恶。甭说打不打的过，师父哪怕是吊着一口气，也是一口不会退缩的凛然正气。
　　谁知十文非但不走，还一脸困惑地盯着杨沐廷。
　　杨沐廷不知道自己何时招惹了这位煞神，只茫然地杵着。
　　就听十文缓缓开口。
　　“不许养死了。”
　　说完，飞身没入夜色。
　　杨沐廷原地愕然了片刻方才将手探入衣袍的里袋，掏出一个盒子——这是阮棂久交给他的一对暮天红。
　　……
　　后半夜的事情就简单多了，跟杨沐廷关系不大，主要是北望派的内务。
　　而北望派开始处理家务事的起因，是张世歌对杨沐廷来意的一笔带过，说这是他请来给大师兄看病的大夫。
　　于是，就先有了连青山探病时发现楚告天身受重伤，顺藤摸瓜抓着徒弟挨个儿审问，终于打听出了范家满门遭屠之事。后是包括张世歌在内的北望派弟子苦口婆心地劝连青山不要插手范家的事，跟他列举范则诚的多行不义，分析得是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只不过，除了病榻上的大师兄，话都是弟子们跪着说的。
　　连青山原本气得五脏六腑都是火，气他们费尽心机瞒自己，怪他们在外头胡来带伤而归。可当他看着这一个个几乎都是自己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规规矩矩地跪在跟前认错，他于心不忍。
　　何况，小师妹江云雀泫然欲泣地拉着张世歌向他诉说这几天的心酸与不易，说得他既是心疼又是无奈，哪里还舍得责怪？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怪自己老不中用，无法替小辈们遮风大雨。
　　最终，连青山抛下一句不痛不痒的“下不为例。”就将主动罚跪的弟子们都拉了起来，赶他们回房休息，自己则在客栈的大堂怔愣许久。
　　范则诚一直与他称兄道弟，他也始终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好兄弟，如今从小辈口中得知真相，除了震撼，更多的是唏嘘与伤感。
　　他暗自伤神许久，抬头时瞥见二楼有人探头探脑地偷瞄，想来是他这帮弟子们不放心他独自胡思乱想，他心里的失望与伤心顿时减了几分，便一声叹息回了自己屋冷静。
　　北望派的小小风波终于告一段落，张世歌领杨沐廷看过楚告天的伤势之后，才马不停蹄邀他出去密谈。
　　月黑风高的无人巷角，二人私语。
　　张世歌看着比十文亲切得多，说话热情且有条有理，杨沐廷终于得以将事情的经过向他一一交代清楚，顺便也弄清楚了阿九口中需要他救的人是谁。
　　遗憾的是，那对姓范的小夫妻已经带着他们弟弟一道离开了客栈。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至少见到了另一个能救的人。
　　张世歌睁大了眼睛：“他真的说要救两人？”
　　整个居廉客栈，需要用暮天红救的人，就只有他和范铭。
　　阁主……愿意救他？
　　杨沐廷：“千真万确。”
　　张世歌热泪盈眶地握住杨大夫的手：“谢谢谢谢！”
　　杨沐廷：“不必客气，医者父母心，都是我应该做的。只不过我尚且不知该如何施救，还需给我些时日好好琢磨琢磨。”
　　张世歌连连摆手：“当然当然，您慢慢研究研究，我就不用救了，您看看能不能救送你暮天红的人。”
　　杨沐廷：“？”
　　怎么着？我最近遇上的都是圣人投的胎？
　　“不要我救，你谢我作甚？”
　　张世歌：“哈哈，大夫您别误会，我那是谢你传话呢，至于救命，这暮天红就剩下唯一一对了，还是先给他留着吧。”
　　当初他费尽心机从老阁主那儿偷来两对暮天红，是为了赎罪，可不是为了自救。
　　杨沐廷突然灵机一动，问：“既然是一对，它们能不能自行繁衍？”
　　张世歌遗憾地摇了摇头，拍上杨沐廷的肩膀。
　　“这位大兄弟，我劝你放弃。”
　　杨沐廷：“？”
　　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了？
　　张世歌：“有个疯子试过，结果都给弄死了，要不是我偷得快，连最后两对都活不下来。”
　　杨沐廷眼底燃起希望，急切地问：“两对？还有一对呢？”
　　张世歌痛心疾首地摇头，说：“就刚才外头大杀四方的那位，看见么？另一对就是被送给他玩了，可能早就玩死了吧。”
　　阁主真是大方，把救命的稻草送出去时都没有半分与不舍。
　　杨沐廷不肯放弃：“其他的呢？你说都弄死了？是怎么死的？会不会有侥幸存活下来的？”
　　张世歌沉痛道：“暮天红有一种特性，雌雄相遇后，若是不能一眼相中即成佳偶，就必为死敌，首尾互咬，纠缠相杀，不死不休。”
　　老阁主白忙活了大半辈子，硬是一对都没促成。
　　可见生平造孽太多，没当红娘的天赋。
　　杨沐廷：“……”
　　张世歌好心提醒：“如果你将来打算妥善使用，不管是对谁用，记得一定分开唤醒。否则，这对也难逃同归于尽的命运了。”
　　杨沐廷捧着盒子的手闻言微微颤抖。
　　张世歌安抚道：“不过杨大夫你也不用太操心，他既然送了你，就不会再跟你讨要回去了。”
　　小事姑且不论，大事可从不出尔反尔。
　　杨沐廷：“……”
　　他倒是不担心阿九会出尔反尔向他讨回送出去的暮天红。
　　他只怕救不回该救的人，阿九会回来找他索命。
　　--------------------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让生活惨淡无光。
　　o(╥﹏╥)o


第97章 一家亲（8）
　　阮棂久不务正业地寻了一回私，回何府的路上终于悬崖勒马，想起该绕道去办一趟正事——前往赵府打探虚实。
　　一则，这赵佑运出现的蹊跷消失的离奇，他背后恐怕蛰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二则，何季永迎他们入府后，殷勤招待且千依百顺，可至今竟然一无所求。据阮棂久所知，这位何老爷与无寿阁老阁主交从甚密，他不信此人如今种种施恩加惠之举，只是单纯地想交个朋友。
　　阮棂久揣着心中疑惑凭感觉往西走出两条街，方知什么叫做纵横交错又百折千回。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几乎都在无寿山上度过的，是个地地道道的山里人。上一次下山还是三年前，他暗中尾随蓑衣翁派来的探子去了无寿山脚下的丰源镇，找上了暂居此地筹谋探信的蓑衣翁首领。再就是这一回，为了对付不断派刺客来扰的霓裳楼，他以阿九的身份骗过唐少棠，与蓑衣翁联手剿了霓裳楼。
　　除此之外，大千世界对他而言新奇而陌生，无怪乎最初遇上范骁时，他会被那个人小鬼大的小少爷嫌弃没常识。说到底，他对外界的所有认知与知识，主要只来自于两个人。一个是阮府真正的阮公子，阮棂，一个是无寿阁的乔长老。
　　阮棂和乔长老都与他说过市井的热闹繁华。但说的再多，他本人毕竟没有亲历亲见过的。任凭他如何天资聪颖地去想象各种细节，理解与实际终会有些偏差，出些小小的差错。
　　比如，他现在就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城镇街道的繁复程度。
　　阮棂久：“……”
　　他确信自己迷路了。
　　堂堂无寿阁阁主，自然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走投无路。他大可以直接上屋顶，寻高处眺望。只是城里不比乡间人烟稀少，底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随时都有人东张西望往四处乱瞟，任何人想在白日里彻底掩人耳目登高远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何况他人生地不熟，保不准得寻好几个适合远眺的高处。如此，他就得在众人头顶上起起落落起起又落落，别说掩人耳目，怕不是得聚集人群，成为众人的围观对象。
　　既然不能登高，也无法凭感觉定位赵府的所在，阮棂久无奈之下，只能依靠土办法了。
　　于是，他随手就抓了个人问路。
　　路边歇息的酒鬼有幸被阮阁主选中，睁开迷蒙的双眼，摸了摸红彤彤的鼻子，吸了一口气，说：“哦，你说城西赵府啊，那你可问对人了，老子去过好几回，嗝。沿着这条街往西，左转右转左转就能看见醉仙居，哎哟醉仙居的酒是好酒，嗝，就是贵，你听说没，醉仙居……”
　　阮棂久：“……”
　　“嗝，我说到哪儿了？对，醉仙居，在随便往前面走两条街，你闻着酒味，能找着下一家，叫什么来着，对，百花楼，百花楼的姑娘是各个美若天仙，然后再往西走几里路，就到了。”
　　阮棂久听得云里雾里，心知自己问错了人，赶忙快步走出一条街将难堪甩在身后。
　　到了路口，他又问了个人。
　　这次他问的一位卖腌菜的老婆婆，在街边支着摊子，瞧着像本地人，上了年纪依旧精神矍铄。
　　老婆婆笑眯眯地盯着阮棂久打量了半晌，眼神慈祥地说：“年轻人啊，你生得这么俊俏，脸色怎么这么差。来来，快来买些腌菜回去补补。”
　　别看老人家说话慢吞吞的，手脚却利索得很，说话间，她已经打开腌菜罐子捞出菜来想让阮棂久尝尝鲜。
　　盯着眼前一个个土里土气，圆鼓鼓滑溜溜的密封罐子，阮棂久莫名感到不适，蹙眉摆摆手拒绝：“不了。”
　　刚谢绝了老婆婆的好意，他放弃了问路转身正要走，没走出两步又被隔壁屠夫的吆喝声喊住。
　　“吃王婆子的腌菜可补不了身子，小伙子来两斤猪肉怎么样？”屠夫说话间落刀如有神，噼里啪啦就斩了好几块五花肉，腿肉，肋肉，肥肉，任君挑选。
　　阮棂久：“……”
　　“哎，您是外乡来的吧？走过路过可千万别错过，要不尝尝我媳妇做的红豆糕？包您吃了满意，可别忘了再稍点回去给家里兄弟姐妹饱饱口福。”
　　沿途商贩的热情让阮棂久打消了随手抓人问话的馊主意，他又向着自己心目中的城西走出去两条街，可都走了这许久，他还是走不出人来人往的大街，至于赵府，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头顶的天光逐渐刺眼，不怎么见光的阮棂久微眯着眼睛，用手背遮挡了一下日光。
　　他在心里喃喃自问：兄弟姐妹？大约十文能算一个。其他……他记不得了。
　　阮棂久能记得来无寿阁之后的事，但若要他再往前追溯到上无寿阁之前的过往，却是如坠迷雾，只能捡出些零碎的片段。
　　都说无寿阁中人练的蛊术邪法，走的是非人之道，但凡修习，从此体质筋骨脾性都会异于常人，无论成者也好败者也罢，其中疯癫怪异者皆不计其数，嗜血好杀者更是寻常。
　　阮棂久也不能例外。
　　他已经记不清上无寿阁前自己的姓名与来历，家世与过往，他只依稀记得与张世歌有过一面之缘，他们母子似乎照料过他，待他不薄。但他忆不起自己最后是怎么来的无寿阁，又是为何深陷其中。
　　他仍记得无寿阁之中有一片禁地，那里终年为迷雾笼罩，黑蒙蒙的不见天日，出入其间的只有无寿阁的阁主，以及阁主最初从五湖四海掳来的懵懂孩童。
　　他们每隔一个时辰，便被要求泡在一个个高出身量许多的圆形药坛里。药坛里除了药材，还有各色毒虫蛇蚁。它们附着在人的皮肤上，每日每夜叮咬着被送入口中的饵食。这个过程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期间，所有人都会自觉用双手撑着坛缘，努力将上身提起，至少将头部探出去呼吸。待到后来，阮棂久周围其余抓着药坛的手一只只垂了下去，当一张张逐渐熟识起来的面容慢慢消失不见后，他终于被允许离开，进入所谓的第二轮考验。
　　临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老阁主亲手将某种不知名的药粉混着花草撒入坛内，然后将垂在坛边的手一个个拨回坛中，重重合上盖子。坛盖合上的瞬间，药粉催化花草、尸骸与毒物的相融，使得它们在逼仄的药坛中迅速作用，竟反而凝成一股诡异的异香。当时的他只觉反胃，后来才得知，这坛中之物经过研磨炼制后便有了一个全新的诗意盎然的名字，它叫落花意。
　　阮棂久收回视线，他一路记着方位，佯装顺从地与所有同样瘦瘦小小的幸存者跟从老阁主去了另一处地点。他们皮肉开裂，已经蜕了好几层皮，未得片刻喘息，就被一齐推入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有许多人落地时摔得不巧，折了脖子瞬间就没了生息。运气稍好一些的，则是摔断了手摔断了腿，仍留着一口气，睁眼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窸窸窣窣，顺着他们伤痕累累的皮肤，漫入四肢百骸。
　　坑里微弱的呼吸声，每一刻都在减少。阮棂久跌入坑中时不慎撞到了头，虽没有当场毙命，却也只能伏在地面动弹不得，神志也有些恍惚。但他始终睁大着眼睛，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想求一线生机。
　　可他看着，等着，挣扎着。只亲见众人一个个在眼前化作森森的白骨，血沫，乃至血水，最后剩下一缕缕枯黄了的乌发，滑落在跟前。
　　他并没有死。
　　据说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有着万里挑一的体质，经过两道关卡的洗礼后自身已然炼化成半个毒物，故而被蛊虫视作同类，同类不相食。
　　后来，他被带回地面，在无寿阁最神秘的密室里接受新的试炼。
　　在那里，所有人或死，或疯，或成为新的鬼煞，新的阁主。
　　也是在那里，他与阮棂和十文等人相识。
　　……
　　此时，一声清脆的铃声跃入耳中，阮棂久从回忆中抽身，偏头一望，目光落在一面迎风招展的算命幡上，上头潦草地写着两个大字——神算。幡下，一名摇着铃杵的老先生，正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先天八卦，阴阳寿数，嘴里信誓旦旦道：“测字批命一卦只一百钱，不准不收钱。”
　　阮棂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并指一甩，不偏不倚丢人桌上。那是何老爷孝敬的薄礼，他花着不心疼。
　　算命先生见有客可来，出手还极其阔绰，认定是个冤大头。当即面露喜色，即将使出浑身解数卖弄自己上通天、下晓地，阳间阴间两头都吃得开的忽悠本领，就听阮棂久抢先一步截断他的话头，冷冷吩咐。
　　“少废话。”
　　迷路许久，阮棂久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唐少棠曾替他画过归家的路，遂有了主意。
　　“给我绘一张去城西赵府的地图。”


第98章 一家亲（9）
　　自封神算的刘大师收钱办事，当即摊开纸，用笔尖细细勾画去城西赵府的路线。城西赵府与城东何府，都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人家，连只会在家中玩泥巴的垂髫小儿也知道赵何两家是盛名在外的高门大户。刘大师心中早已成图，为了与客人多攀谈几乎，才故意慢悠悠地行于笔端。
　　“这位公子看着脸生，不是本地人吧。”他见阮棂久衣着华贵出手阔绰，断定是出身富贵的纨绔公子，只做一回画图的买卖，远远不够。
　　阮棂久：“这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谁人是当地的谁人不是，老人家可都分得清？”
　　刘大师心说，家境优渥且容貌出挑的公子哥儿，自然不会在当地寂寂无名。既然他都认不得，八/九不离十就是外乡人。但他没有直说出心中推断，而是摇头晃脑故弄玄虚道：“公子有所不知，这贵人呐，天生就带有不同于常人的气韵，旁人瞧不出，我道中人却能一眼识得，我瞧公子便是这样一位贵人，观面相——”
　　阮棂久：“观你的图。太丑给我重画。”
　　远远不及唐少棠画的好看。
　　刘大师：“……”
　　他碰了钉子，却并不气馁，看在钱的面子上重新摊开一张纸，重画。
　　“敢问公子去赵府所谓何事？”
　　阮棂久抬手指了指他身侧的算命幡，说：“你不是自称神算么，自己算算？”
　　闻言，刘大师果然停笔，掐指一算，正色道：“公子可是要找人？”
　　刘大师说话时脸上挂着神秘莫测淡定从容的表情，心中暗暗窃喜。
　　他说的是“找人”，点到为止，既没特定说找谁，也没说为什么找人，如此笼统的说法断断是不会出错的。按照以往经验，他只需等着对方对号入座，就能顺理成章地收获一声惊诧的夸耀。
　　不料，这个不认路的外乡人竟不吃他这套，一口咬定地狡辩道：“大师算岔了吧，我让你画去城西赵府的地图，找的当然是赵府的房子，怎么是找人呢？”
　　刘大师不认输：“公子只找房子，不找人？”
　　胡说八道！分明是狡辩！
　　阮棂久斩钉截铁道：“对。”
　　刘大师：“……”
　　刘大师吃了瘪，略一思索，改口循循善诱道：“世人皆迷惘，公子您又何必自欺欺人，我观公子面相，近期恐有桃花劫，须得谨言慎行，莫要着了魑魅魍魉的道。我这里正巧有驱邪除妖的符纸，公子您好生收着，至于这银子么，您就随意吧。”
　　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生得又这么俊，别的劫说不准，桃花劫总跑不了。
　　阮棂久哈哈干笑了两声，也不收符纸也不掏钱，抱肘反问：“你说我有桃花运？”
　　比桃花更美的刚被我气跑，你说我有桃花运？
　　刘大师清了清嗓子：“咳咳。”
　　他思索片刻，意识到到眼前之人极有可能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故而听不懂他说的话，便刻意正了正脸色，加重声音纠正道：“是桃花劫，劫难的劫。”
　　桃花运我还怎么卖符挡灾？是桃花劫桃花劫！
　　阮棂久无所谓地耸耸肩，敷衍道：“桃花甚美，如此甚好。”
　　对我来说或许是运，对某朵桃花来说还真是劫。
　　刘大师：“……公子你有所不知，桃花劫带来的并非良缘，是厄运，是孽缘。对您是百害而无一利啊。今日老天开眼，您遇上了我，我就替你挡了这劫难，也算成全了一段善缘。”
　　阮棂久：“哦？”
　　看来眼前这位算命先生野心不小，不但要替人算命，还要替人改命。而且还是个佛道不分的杂家，一会儿符纸消灾挡劫，一会儿广结善缘。
　　刘大师见阮棂久仍是将信将疑，只得再接再厉，投其所好道：“公子你且听我说，你要去的城西赵府，里头有个赵管家可曾听闻过？他那个有出息的儿子——赵佑运，当初随他母亲进城的时候，也是我给算的卦，赐的符。”
　　既然是打听城西赵府，一定会对赵府的八卦感兴趣。
　　而一个赐字，方能彰显出神算的高高在上。
　　阮棂久挑眉，起了兴致，问：“你还认得赵佑运？”
　　刘大师捋了捋用来体现仙风道骨的长须，道：“自然，当年我也是从芸芸众生中一眼瞧出他气韵不凡，将来必成大器，方才喊住他母子，主动替那是十来岁的小娃娃卜算了前程。”
　　当时缺钱缺得紧，逮到外乡来的生面孔就忽悠，赵佑运母子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乡下人，那女人站在人群中是一脸惴惴不安无所适从的拘谨模样，自己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就骗去了他们的盘缠。
　　刘大师厚颜粉饰道：“得亏他娘买了我的符，非但能趋吉避凶，还能助他灵智飞升，后来才会顺顺利利在赵府博得了赵老爷的器重，委以重任。”
　　阮棂久嗤笑道：“灵智飞升？你的符还能送人成仙不成？”
　　刘大师：“公子你莫要不信。这赵佑运遇到我之前，在乡间，那可是个众所周知的平庸之辈，常常混迹泼皮小无赖之中，无甚本事。他之所以能大器晚成，前途无量，全是多亏了我这神符的功劳。我看公子您印堂发黑，劫难将近，若没有消灾除厄的符——”
　　阮棂久从刘大师手下迅速揭走已经完成的地图，无情打断了他的话。
　　“劫难？你猜，是我的劫难先来，还是你的劫难先到？”
　　阮棂久说话时眼眸含笑，眼角一颗泪痣随着笑弯的眼角微微挑起，无端端增添了一抹诡异的艳丽之色，在他笑容的注视下，刘大师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咽了一口唾沫，凭借着三十年“神算”之名积攒下的倔强，支支吾吾道：“公子身边……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您，若不除去，恐有……恐有……大难……临头……”他见阮棂久面色逐渐阴沉，涌到嘴边的话也无声无息消失在牙缝里。
　　阮棂久不屑一顾，张开地图漫不经心地打量，随口问：“不干净的东西？”
　　说他身边有不干净的东西，真是稀奇。
　　刘大师见阮棂久和自己拉开了距离，似乎对地图比较满意，并不至于突然暴起当街行凶，遂又鼓了勇气，说道：“正是，正是，我观公子器宇不凡，面色却不佳，恐怕是这桃花劫来势汹汹，势不可挡，若不能尽快处置，定会阴魂不散，纠缠不休。”
　　阮棂久刷地收了地图，昂首笑道。
　　“你若真有本事，就让他来吧。”
　　刘大师困惑：“让它来？”
　　让他来？让什么来？
　　阮棂久：“桃花劫啊。”
　　半日不见，有点想念。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话：
　　阮棂久：我的桃花劫怎么还没来？
　　旁白：不是你自己赶走的吗？
　　阮棂久：我赶走了，他就不能来了？


第99章 一家亲（10）
　　城西赵府。
　　不比大街上的人来人往，赵府门前行人稀少，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阮棂久于是不费吹灰之力跃上了高墙，无声无息潜入院中，几个纵跃便登上院中一棵参天古树。他手扶着树干俯瞰，将赵府大半个宅院尽收眼底。
　　阮棂久随手挑的是棵百年银杏，树木历经岁月的风霜洗礼，表面已龟裂得脆弱不堪，看上去承不了多少重量，稍不小心便会轻易折断。但他踏足时，仿若一道流风箭影，落得极准，下足极轻，枝干未动，片叶不折。
　　阮棂久静静立于枝头，垂目俯视赵府上下忙碌的身影。侍女小厮们忙里忙外地贴窗花、挂对联，院子里外装扮地红红火火，灶房更是热火朝天。
　　除了热闹，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地方。
　　至于这热闹……
　　阮棂久蹲身托腮在心里数了数日子，顿时恍然。
　　今日是除夕，自当如此热闹。
　　所以……他哪个日子不能选，非挑了这么个“好日子”将人赶走？
　　阮棂久摇了摇头，转念一想，又佩服自己无意中的先见之明。
　　既是良辰佳节，能与有过几面之远的熟人同庆，总好过与仇敌同桌不是？
　　……
　　张世歌领着唐少棠和碧青回的地方不是今早歇脚的客栈，而是一座香火凋零的古庙。他如数家珍般地向唐少棠二人介绍寺庙周围的古木、栈道、厅房，又熟门熟路地走捷径绕过尘烟缭绕的正殿，穿过一扇木制的院门，来到了北望派临时落脚之处。
　　北望派的小师妹江云雀此时正在院中扫尘，见大清早就没了人影的张世歌终于现身，提着扫帚一个箭步冲上前，问：
　　“二师兄，你又去哪儿浑水摸鱼了？收拾包裹搬家的时候不在，生火做饭的时候不在，扫地的时候也不在？”
　　她以帚代剑，指着张世歌威胁说：“你说，你是不是不想干活故意偷懒？”
　　张世歌并指向天发誓：“小师妹！天地良心啊，你二师兄我若不是情非得已，怎么舍得丢下你和扫帚独自出门？”
　　江云雀：“二师兄，请别把我和扫帚相提并论。”
　　张世歌：“我错了，小师妹你别生气。”
　　江云雀：“我不生气，麻烦你让开。”
　　张世歌：“？”
　　江云雀：“你妨碍我欣赏美色了。”
　　张世歌：“……”
　　小师妹好绝情！但是我喜欢！
　　唐少棠：“……”
　　碧青：“……”
　　江云雀脱口而出：“竟然有两位？这位姐姐还是没见过的美人！”
　　碧青回以微笑。
　　江云雀丢下扫帚，拉扯着张世歌的胳膊，激动万分地问：“二师兄，你在哪儿烧的高香，怎么每次出门遛个弯儿都能领回俊男美女？”
　　张世歌干笑：“哈哈。”
　　别问我，都是阁主找来的人，都是他的本事。
　　江云雀悄悄瞥了一眼唐少棠，对着张世歌小声嘀咕：“上次还有一个好看的，这次没一起来吗？”
　　张世歌：“……”
　　小师妹，你还惦记起阁主他老人家了吗？
　　唐少棠睫毛微颤，偏头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江云雀的小声嘀咕逃不过他的耳朵，她话中所指之人同样不言自明。
　　江云雀不过随口一提，并无他意。她只是奇怪唐少棠与阿九曾经分明瞧着熟稔，似是同行的伙伴，但她后来两次遇见，却都是这两人分别行动。
　　一次是阿九带着受伤的楚告天等人回居廉客栈，一次就是这回唐少棠与一个陌生的女子结伴出现。
　　难道是分道扬镳了？
　　此时，有人缓缓推开了房门，朝着院中四人招呼道：“二师弟，小师妹，让客人在外头喝西北风可不是我们北望派的待客之道，把人都请进来吧。”
　　发话的人正是北望派的大师兄楚告天，也是暂接连青山掌门之位的传人。
　　唐少棠却没有动。
　　碧青：“公子？”
　　跟都跟来了，怎么现在不动了？
　　唐少棠：“……”
　　张世歌的突然出现以及毫无道理的盛情邀约都十分反常。配合他被赶走的时机，尤为刻意。
　　换做从前，他可能会选择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但经历了霓裳楼覆灭之痛，他再看这些美丽的巧合，怎么看怎么像是某人安排的又一出好戏。
　　他原本是想看看对方究竟还想玩什么把戏，临到阵前却又迟疑了。
　　北望派的弟子各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同门之间相处融洽，待人接物充满人情味。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好人，而他们待的地方，则很像一个热热闹闹的家。
　　唐少棠怕了。
　　尖刀利刃风霜雨雪甚至是刀山火海，都远没有和煦春风处围炉暖坐时的言笑晏晏，来得更容易磨人心智折人意气。
　　他想逃了。
　　又一扇老旧的房门咿咿呀呀着被从内推开，一张熟悉的脸庞摸着后脑勺嘀咕道：“难道是我相思成疾了？怎么听得碧青的声音……”
　　碧青：“……”
　　杨沐廷：“碧青！”
　　只见杨大夫眼神一亮，从无精打采变得精神百倍，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碧青你是来找我的吗？多日不见，身子可还硬朗？”
　　徒手提个大男人跑出几条街，单手从井里打水，可不是硬朗的女子？
　　被人形容成“硬朗”的美女子碧青扯着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答：“……多谢杨大哥惦念，杨大哥还健在就好。”
　　聊天聊天，只要有一个人想聊，哪怕是聊天气，也能绵绵不断地继续下去。在杨沐廷的努力下，他与碧青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牛头不对马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一旁的张世歌见杨沐廷成功缠住一人，立刻向另一人发动攻势。
　　只见他回头双手合十，拜了拜唐少棠，道：
　　“大侠留下跟我们过个节吧！如今世道纷乱，逢年过节妖邪横行，很不安稳。你留下，人多咱们也好有个照应啊。”说完，他转念一想，赶紧拍了拍自己嘴，纠正道，“哦不，我们这里都是老弱病残，大师兄脚还断着没好全，拜托了大侠，是你照应照应我们吧！”
　　唐少棠：“……”
　　楚告天：“……”
　　我脚断是谁害的？
　　楚告天：“咳，家师三年前曾与少侠交过手，留下了些许遗憾，一直耿耿于怀想找个机会与少侠把酒相谈泯恩仇，如今机会难得，酒菜也备下了，望少侠能拨冗留下做客，也好了却家师一桩心事。”
　　楚告天言辞恳切，张世歌目光里写满了央求，杨沐廷苦苦挽留似与碧青有说不完的话。
　　唐少棠无奈，将拒绝的话咽了下去，默默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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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家亲（11）
　　北望派虽挽留唐少棠做客吃饭，却没有厚着脸皮直接留人吃晚饭，而是客客气气请人先上桌一道吃了顿平常的午饭。楚告天向来识大体，顾虑更为周全，他虽瞧着唐少棠与碧青并无先约也无去处的伶仃模样，估摸这两人大约也没有需要赶赴的团圆宴，却也不敢就此贸贸然留人过除夕。
　　毕竟是大年三十的除夕夜，无论这二人面上看着如何无所谓，难免心里会有些想见想共度佳节的人。他正欲趁着吃饭的当口旁敲侧击不露痕迹地打探下，却不料让他师父连青山抢了话头。
　　都说老人怀旧，连青山自也不例外。他是个重感情且情绪外露的人，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可就收不住口了。
　　饭桌上，就见他端着杯中浊酒一饮而尽，把当年败于问名客的不甘与悔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开了，释然了，之后便叨叨起了家常与往事。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家中父母可还健在？师门又是何处？”
　　唐少棠盯着被一筷子夹到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没有回答，脸上的霜雪却是逐渐散去。他目光轻轻扫过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盘子，注意到这一桌的菜虽是花了心思搭配得丰富而热闹，用菜却节省得很，桌上荤菜其实并不多，而连青山夹到自己碗里的肉，已经是其中最好的款待。
　　连青山面色慈祥，说：“我看你天赋极高，用剑手法也很高明，越看越觉得……”
　　像一个故人。
　　连青山径自喃喃许久，终是叹了口气，遗憾道：“我师弟若是还在，想必会盼着与你一战。切磋武功交流剑招，便是分出了高下，以你们实力相当的悟性与才华，或许也能成为论剑的好友。”
　　池峰岚是个狂妄的剑术天才，曾当众扬言：“倘若此生不逢敌手，未尝一败，岂非无趣至极？”
　　也难怪江湖上羡慕仰慕他天资绝学的人多，讨厌嫉恨他的人更多。
　　相较之下，连青山则是个天资平平的普通人，他努力还来不及，根本没有机会去体会池峰岚高处不胜寒的烦恼，也不懂他这个小师弟对棋逢对手，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渴求。
　　所以他当年才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弟抛下师门不顾，宁愿冒着前程尽毁的风险，也要与一个妖女相伴相依。
　　但经过了这么多年，带了许许多多天资脾性各异的弟子，他渐渐理解了。
　　他那个看起来目中无人的小师弟，很可能并不是突然疯了傻了受了蛊惑，而是找到了他的知音，从此眼里心里都是她。
　　他把酒忆往昔，乘着酒劲直抒胸臆，说到小师弟时更是叹息连连，连话都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连青山：“现在想来，小师弟的妻子恐怕也是为了他背叛了师门，二人才走到了一起。否则也不至于被同门所擒，最后双双……唉……”
　　连青山仍在自顾自地说，北望派的弟子们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没闲着，有的劝师父少饮酒，有的偷偷往酒里兑水，有的夹菜试图让连青山多吃少喝少废话。
　　被一屋子北望派中人围绕，唐少棠在这里做客，是个客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对北望派的家事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深入了解。所以他始终安安静静坐着，只偶尔动筷就近夹一两筷子面前的菜。眼看着饭局即将接近尾声，唐少棠正欲放下筷子随时准备离席，就听连青山长吁短叹道：
　　“小师弟当年信上心心念念想的，还是去救他的爱妻海棠，可惜……可叹啊……”
　　唐少棠：“！”
　　海……棠？
　　爱妻……海棠？
　　唐少棠握筷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扭头望向连青山。
　　唐少棠：“海棠？”
　　唐少棠试图保持冷静，他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海棠不是什么稀罕的名字。未必与他想的是同一个人……
　　连青山酒过三巡上了头，并未注意到唐少棠表情的异常，只继续叨叨：“是啊，海棠，听说霓裳楼喜欢起花名，也不知那女子原本姓甚名甚。”
　　闻言，唐少棠霍然起身，脸色惨白如纸。
　　啪得一声，他手中的筷子被错成两段，跌落桌脚。
　　唐少棠：“……”
　　霓裳楼的海棠。
　　他的娘亲。
　　是北望派池峰岚的妻子？
　　连青山先前所说的，背叛了师门被同门所杀夫妻，是海棠与池峰岚？
　　是霓裳楼……杀了海棠与赤峰岚。
　　是霓裳楼……杀了他生身父母？
　　张世歌就坐在唐少棠对面，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唐少棠的不寻常，他赶紧起身一个箭步走了过来，凑近他关切地问。
　　“唐少侠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
　　唐少棠持剑将人一把挥开，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冲着张世歌质问：
　　“你师父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你们骗我？是他让你们来骗我的？”
　　不可能。
　　霓裳楼……他的师父……
　　她们不可能是他的仇人。
　　张世歌不明所以：“啊？”
　　师父说醉话而已，怎么就成骗局了？
　　他？他说的他是谁？阁主？
　　唐少棠：“你喊我唐少侠，谁告诉你我姓唐？”
　　张世歌：“……”
　　糟！
　　一时大意！
　　楚告天见气氛不妙，一步上前将张世歌拉离唐少棠，自己则挡在前头解释道：“我师父说的是他小师弟的往事，二师弟入门的晚不了解，但我们几个从小就跟着听过不少，不会有假。何故要与你说谎？”
　　连青山也是大惑不解，说：“我连某人所说的句句属实，小兄弟你这是何意？”
　　唐少棠：“……”
　　他听得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
　　而北望派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愿听，更听不进去。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转身风驰电掣地飞掠而出，直奔何府。
　　他要问个明白，阮棂久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事到如今，难道还要借他父母的死来欺骗他耍玩他？
　　还是说，北望派所说一切都是真的？
　　而阮棂久一早就知道北望派与他之间关系，才将他引向北望派？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他要听阮棂久亲口说。
　　便是要骗他伤他利用他，他也不允许阮棂久躲在别人身后借别人之口鬼鬼祟祟，他要看着阮棂久亲口说，亲自做。
　　--------------------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大大求别锁，海棠是花，是人名，是主角的亲娘和师父。
　　前文也出现过一直高审，没有上下文可能容易误会，但她是非常关键的人物名字不能改唉。—感谢在2021-09-09 21:26:44~2021-09-11 22:2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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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家亲（12）
　　唐少棠绕过寺庙的黄墙时，迎面而来的是两位风姿绰约的妇人，她们披着鹤氅深衣结伴而行，身后有丫鬟小厮紧紧跟随，个个捧着鲜花水果，手挎盛满瓷罐、红纸的竹篮。瓷罐是琉璃白瓷罐，里头装的是今早新接的晨露，而红纸底下精心包裹着的，则是上好香烛。
　　乍一看，这是一支去庙里上香，祈福还愿的队伍。
　　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唐少棠只觉一股熟悉的异香掠过鼻尖，空气中萦绕不散的烟火味顿时失色。他脚步一滞，愕然驻足。
　　师父？
　　这股异香与婵姨在屋内常点的熏香无异，他小时候但凡做错事或是不守霓裳楼的规矩，婵姨就会差人喊他去受训罚跪，每每此时，屋里点的都是这味香。
　　由于他隔三差五就会有机会闻见，久而久之便记住了。
　　？
　　隔三差五？
　　唐少棠忽然诧异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竟是时常顽皮叛逆，对霓裳楼的规矩似乎总有诸多异议与不服，否则也不至于频繁受到婵姨的训斥与责罚。
　　但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
　　变得不再质疑不再思考，对周遭一切无动于衷，只听命行事。
　　唐少棠：“……”
　　他身后，那支香客的队伍已经渐渐走远，然而两位美艳妇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却依旧乘着肆意的香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好妹妹，这就是你说的灵庙？这里真有能挽回老爷的神丹妙药？”妇人中年龄稍长的绿衣女子神色忐忑地四下张望，步子走得时急时缓，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我的好姐姐，你就信了妹妹我这一回吧。咱们一众姐妹里，姐姐待我最是亲厚，如今老爷又娶了一房妾氏，虽是个身份卑贱的戏子，到底是年轻美貌，善使那些个狐媚把戏，若是把老爷迷得神魂颠倒，我们以后的日子如何能好过。但姐姐只要求得了这味香，在老爷赠的银莲鹊尾香炉里点上，可比市面上那些沉香、龙涎香有用多了。”紫衣女子挽着绿衣女子的手，好言相劝柔声安抚。
　　“当真如此神奇？会否有，有什么不妥？”绿衣女子是大家闺秀的出身，大半辈子规规矩矩不争也不抢，她嫁何季永于微寒之时，两人新婚燕尔的最初几年甚是恩爱。后来何季永借她娘家的人脉与势力飞黄腾达之后，便忙于打理逐渐扩张的田地与商铺，不着家的日子越来越多，两人间的情义自不比当初。她为何永季孕有一女，也如她一般谨小慎微，不讨何季永的喜欢，故而迟迟未有婚配。她如今听了紫衣女子的话，放手一搏走这偏门邪道，与其说是为了挽回何季永的心，不如说是为了换得何季永些许在意，好趁机替女儿谋一门过得去的亲事，有个着落。
　　“大师是得道高僧，他赐的东西怎会有不妥？”紫衣女子轻轻拍了拍绿衣女子的手背，解释道：“妹妹求的这香薰，不是什么邪乎玩意儿。点上了，也就能让老爷多些耐心，不再胡思乱想别的，肯好好听人说说话罢了。姐姐你不就是想让老爷听你说上几句话么？”
　　以前，老爷虽常夸她美，却不爱与她处，更从不听她说话。可自从点了这熏香，老爷就耐心多了，她说的话似乎也愿意听了。可见高僧就高僧，求来的香薰堪比神丹妙药。
　　唐少棠：“……”
　　香薰？听话？
　　两桩不曾被联系到一起的因果，顷刻之间仿佛被拴上了一捆绳索，将之牢牢绑在了一起。
　　婵姨由于时常点香，周身常常缠绕挥之不散的香味。他是婵姨的亲徒，绝不会认错这独特的气味。
　　原先，他只道这异香与众不同，以为是某种特别调制的秘香，寻常不易觅得，极有可能为婵姨独有。如今听了这二人的交谈，似乎是老天在无形中轻轻推了他一把，引他走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然而真正推动他让他无法释怀的，不仅仅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今日的随口一说，更是多日之前，阮棂久所说的话。
　　阮棂久同样认得这个味道。
　　与婵姨在乌鹊桥交手时，阮棂久曾将这种香味称为落花意，面露厌恶之色，将之形容为恶臭。
　　唐少棠不解，霓裳楼中人爱用的香薰，为何会与无寿阁渊源颇深？
　　现如今，这种与霓裳楼和无寿阁皆有牵连的异香，又为何出现在普通人身上？
　　唐少棠迟疑了片刻，终究是选择了转身跟随。
　　一行人到了庙门口，两位夫人屏退左右，互相搀扶着踏进了庙门。
　　唐少棠没有贸然闯入，而是藏身暗处静静候着。
　　饭桌上，他除了听连青山说道北望派的往事，也听楚告天提过暂居此处的缘由。
　　听闻这座无名寺庙，曾经有过香火鼎盛的辉煌，其中有一代主持更是热衷斥资动土筑屋，往外扩建了好几片地儿。然而，好景不长，辉煌过后终究逃不过没落。庙门前络绎不绝的香客，如同那袅袅的香火一般，渐渐就化作丝丝缕缕的青烟，散了，逐渐没了影儿。盛时给后人留下的客房，如今只空空落落的闲置着。
　　这座寺庙的上一位主持与北望派的连青山是故交，数十年常有往来，故而北望派的弟子走江湖时便习惯性地来此处落脚，且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从不把自己当外人，反而主动帮忙植木修屋，俨然是把这里当成半个江湖上的家。
　　几年前，这位主持云游四方前把寺庙交给了弟子照看，情形便不同了。今日北望派故地重游再访此地，身份已经从故友，成了租客。
　　即便如此，连青山与北望派的弟子仍怀着对这片土地与故友的情感，相信这里是个团圆过节的好地方。
　　唐少棠不曾体会过真正的团圆，其实并不懂得团圆的意义。他曾想过，如果他的父母尚在人世，那么找见了他们，家人团聚，便是团圆。
　　但他同时又认为，霓裳楼才是养育了他这么多年的家，师父才是陪伴他长大的人。
　　那么他的团圆里，应该还包括他的师父和霓裳楼。
　　再后来，他遇到了阿九，他的团圆里又模模糊糊多出了一个人。
　　他曾想带这个人看看生他养他的地方，看看他的家……
　　唐少棠眉头紧蹙，摇头强行断了自己的思绪。
　　此时距离二位夫人走近寺庙大殿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大门开启，两人怀揣着一包黑布包裹的东西，神神秘秘地走了出来，急匆匆往外赶。唐少棠望了一眼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没有继续跟随，而是推开庙门径直走入古庙。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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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家亲（13）
　　本就是一座门庭冷清急需修缮破败小庙，平日鲜少有人踏足，偶得三两香客，也不过是在庙前拱手一拜罢了。此时寺庙的大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沙弥正慢悠悠地点着香烛。
　　明明外头的天仍然敞亮明媚，和尚却偏要关着庙门点蜡烛。大殿正中供着的是一尊铜塑的大佛，法相威严令人肃然起敬。周围烛火昏黄，烟火缭绕，烘托出氤氲朦胧的氛围，为此地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唐少棠不为所动，目光如炬地望向小沙弥，开门见山地问：“高僧人在何处？”
　　小沙弥比他矮了一头，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斜眼瞥了他一身朴素的装扮，见他两手空空，心中嫌弃他不知礼数空手而来，便不打算搭理。他继续优哉游哉地点着蜡烛，顺便翻了个白眼正欲当面嘲弄一番，目光却终于掠上唐少棠的脸——
　　“！”
　　他登时愣了神，点蜡烛的手僵在半空，任由火星子灭了个干净仍旧无知无觉。
　　小沙弥：“……”
　　他久居无人问津的古庙，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前脚刚走的两位妇人。然而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竟是比她们生得还要美上千倍百倍。修晳清俊，棱角分明，令人过目难忘。
　　小沙弥走了会儿神，在心里默念剃度时师父教诲的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之说。未等他念完，一道冷冽的寒光从眼前一晃而过，大殿内摇曳的烛火瞬间被拦腰斩断，剑刃尤染着火光熄灭时的最后一息微热，准确无误地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侧。稍一动作，便会立刻身首分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小沙弥战栗地支吾道：“师父他，师父他在……”
　　伴随着咿呀一声，通往后屋的门扉轻启，一位身着僧服的干瘦老和尚随光而至，他双手合十，向唐少棠行了个礼，缓缓道：
　　“佛门乃是清净之地，施主既是找贫僧，通传一声便可，不必如此杀气腾腾。”
　　“师父！”小沙弥喜极而泣，见唐少棠果然收了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躲到了老和尚身后。
　　“这里交给为师就行了，你先下去吧。”老和尚打发了小沙弥后，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唐少棠良久，方才徐徐开口。
　　“施主可是为落花意而来？”
　　……
　　唐少棠夺门而出的瞬间，碧青原是打算紧随其后的，只不过被身边的杨沐廷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方才被绊住了腿脚。
　　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被绊住了。
　　杨沐廷虽每日锻炼身体，健康又朝气，却毕竟不如习武之人那般孔武有力。故而碧青起身追出门的一瞬，往外走的力道之大超乎杨沐廷的想象，他拉着人的手不放，自己当即就被扯倒在地，身体前倾扑倒在碧青脚下，摔了个鼻青脸肿。
　　都摔成这样了杨沐廷仍不肯放手，用另一只手捂住流血鼻子，恳切地问：“碧青你别走啊，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虽大多是翻来覆去毫无新意的情话，却也有少许非问不可的正事。
　　杨沐廷：“碧青，你当年为什么要诈死骗我？是为了《香问》吗？”
　　当年收到碧青的死讯，他痛不欲生无暇多想，整日悔恨自己的无能。
　　直到最近重逢再遇佳人，方才回忆起当时的种种矛盾与线索。
　　碧青消失后，连同她一起不见了的，还有他家一本祖传的医书——香问。这本医书原来没有名字，不过是杨家祖辈世世代代汇编的一本记载了熏香炼药秘法的笔记罢了。由于某代杨大夫的医术高明，又喜钻研熏香炼药之法，故而在熏香炼药这块记载描绘得格外详细，杨沐廷小时候看了，随口就提笔取了《香问》之名。
　　他记得碧青与自己相识相恋的短暂数月里，对方不止一次对《香问》产生过兴趣，自己当时只以为姑娘家是对自己有兴趣而投己所好，心里美得很，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关于《香问》事。如今想来，或许不止如此。
　　碧青：“……”
　　没错，楼主就是为了夺《香问》派我接近的你们。
　　真相怎样，碧青不打算说，她下腰，从袖中掏出一块绣花的帕子，轻轻替杨沐廷擦去了脸上的鼻血，温柔似水地笑问：“杨大哥为何这样说？”
　　她不答反问，杨沐廷沉溺在她的笑容里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的“这……”了半晌，迟迟不见他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碧青轻笑一声，伸手将人搀扶起来，在杨沐廷耳边柔声细语地问：“杨大哥，你上次替奴家那位朋友看病，可有看出什么来？”
　　这几日变故太多，始终匆匆忙忙。她倒是给忘了，杨沐廷给阮棂久看过病，想必知道阮棂久的弱点。当初碍于阮棂久在场问不得，如今连唐少棠都不在，正是问话的好时机。
　　杨沐廷怔愣了片刻，蹙眉问：“他是你的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交上的朋友？”
　　碧青摇了摇头，打破了杨沐廷风花雪月的旖旎幻想，道：“也算不得什么朋友，他是公子的友人，奴家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杨沐廷不依不饶：“公子？对了，你和那位公子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你总与他一道？有什么话是能与他说，不能与我说的？”
　　碧青：“……”
　　未必什么话都能跟他说，但一定不能跟你说。
　　现在她总算想起当时自己怎么就没能从杨沐廷口中问出阮棂久的情况了。不过是你一言我一语，始终牛头不对马嘴，重复对牛弹琴罢了。
　　碧青将人往椅子上一按，放低了声音，正色问：“杨大哥，奴家再问你一遍，他得了什么病，如何治？若是不治又会如何？”
　　碧青真正想问的是“如何杀”，但以她对杨沐廷的了解，如若直接问，杨沐廷恐怕不会说，不如以关心之名打探，或许问出同一个结果。
　　可惜她错了。
　　不是问法错了，而是场合错了。
　　“咳。”
　　楚告天轻咳一声，试图彰显自己的存在。
　　离席的只有他师父老人家和姓唐的那位客人，他，或者说他们，其实一直都在。
　　“嘿。”
　　张世歌摸着后脑勺笑嘻嘻地望着二人。
　　“嘘。”
　　江云雀正看的开心，心中早把这几个人的关系揣测了个七七八八，眼看着就能编一出离奇曲折爱恨纠缠的大戏，未料竟被两位没情趣的师兄中途打断，她十分不甘心，徒劳地伸手试图捂住那二人的嘴。
　　碧青：“……”
　　把这群小孩儿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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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新不稳定，对不住了！
　　感谢特意评论的小天使！
　　长假快到了，到时候我会多更新一点。
　　感谢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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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一家亲（14）
　　碧青以为，问话可以有很多手段，恩威并重软硬皆施，敬酒不吃便上罚酒。只可惜，诸多手段，此时却都不适用。
　　她环顾四周，三双好奇的大眼睛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落在他与杨沐廷二人身上。而这三双眼睛的主人，丝毫没有识趣避嫌的意思。
　　碧青理了理垂至耳际的青丝，问：“好看么？”
　　楚告天苦笑着摇了摇头，彬彬有礼地解释道：“二位之间若是有什么误会，不妨摊开来说个明白，若不嫌弃，我们也愿意帮忙评个理。”
　　闻言，碧青与杨沐廷同时投来古怪的眼神。
　　眼神里是一致的嫌弃，非常之嫌弃。
　　江云雀：“？”
　　摊开来说个明白，帮忙评理？
　　大师兄这是什么眼力劲儿？
　　让人众目睽睽之下开诚扑公地跟外人说心事？
　　大师兄一向聪明稳重识大体，怎么突然变得跟二师兄一样傻了。
　　傻难道还会传染？
　　如此想着，江云雀瞥瞜瞥一眼身旁的张世歌，叹了口气。
　　张世歌：“？”
　　小师妹突然看我作甚？
　　为什么眼神里似有鄙夷之色？
　　我没说话啊？
　　碧青沉默了片刻，见北望派这几个弟子迟迟不肯走，似乎是铁了心要留下看戏，无奈之下，她索性伸手揪杨沐廷的衣襟，打算提着人离开。
　　碧青：“我与杨大哥有话要说，就不陪各位吃饭了。”
　　既然在别人的地盘不方便问话，换个地儿不就行了？
　　她不信她今日问不出个究竟来。
　　碧青伸出去的手堪堪擦过对方的衣襟，眼前的杨沐廷竟然毫无征兆地往后平移了一丈，她扑了个空，倾身向前再度探手转而抓向对方的胳膊，却见一寸剑柄从杨沐廷腰侧而出，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掌心，将她向后逼退了三步。
　　一道熟悉的人影蓦地闯入所有人的视线，掰着杨沐廷的肩膀将他拨至身后，孤傲地站在碧青的对立面。
　　他问：“师父炼药制香的地方，你也去过，对吗？”
　　婵姨有一间炼药制香的密室，除了她本人，只有她信得过的婢女方得入内。这是一处连唐少棠都不被允许踏足的禁地。
　　听说里面似乎还住着几位神秘的药师，从未踏出过密室，?无人见过真容。故而，他们日常的起居饮食都是由婵姨的婢女一并照顾着。
　　碧青：“！”
　　她脸色微变，抿唇不语。
　　唐少棠面容冷峻地观察她片刻，淡淡道：“所以你知道，落花意是什么。”
　　碧青：“……”
　　他是从哪里听说的？
　　阮棂久？
　　不对，他们相处这么久，阮棂久都没有拿落花意说过事，多半是顾及唐少棠的感受，不打算以此来挑拨唐少棠与婵姨的关系。
　　那唐少棠是如何得知落花意的？
　　告诉他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难道是霓裳楼的敌人？
　　碧青仍在思量，唐少棠却已经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肯定的答案。他摇了摇头，喃喃道：“你们都知道。”
　　都知道，然后选择用在我身上。
　　唐少棠：“……”
　　婵姨的一次次训斥与教诲，他都记得。
　　记得自己犯的每一次错，记得自己天生的愚钝不堪。
　　她与他提起他父母时，他甚至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影子与自己对母亲想象重叠在了一起。在他心里，婵姨与霓裳楼的楼主不同，与霓裳楼的任何人都不同。即便严厉苛责，即便喜怒无常，她也仍是他心目中最尊敬的师父与母亲。
　　她说，她是为了他好。
　　她还说，霓裳楼是他唯一的归处。
　　她说的话，他至今深信不疑。
　　可落花意，难道就是对他的好吗？
　　一个不苟言笑，不辨是非，只会依命行事的唐少棠，就是她期待的结果？
　　他竭尽所能地去回忆，去分辨回忆中的婵姨所说的话，有几句是真，有几句是假。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又有多少是刻意为之的引导。
　　他毫不意外的发现，自己根本辨不清其中的真假。
　　是婵姨手段太过高明？
　　还是自己长年累月在落花意浸染下的结果？
　　逐渐无法去思考，逐渐只会无条件地相信眼前人。
　　“呵。”
　　唐少棠颓然轻笑。
　　如果落花意的药效是真，那他以为的家与家人，岂不是自始至终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唐少棠对杨沐廷说：“我寻得一味香，需要杨大夫查验。”
　　语毕，两人的身影如流星飞电般一晃而逝，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拦不住。
　　碧青略一思索，并未跟随，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急掠而去。
　　江云雀看懵了，问：“大师兄，他们在说什么呀？落花意是什么东西？”她回头望向楚告天，目光却在看到张世歌的时候停住了。
　　张世歌脸色惨白，抱着双臂微微战栗，对“落花意”三个字格外抗拒，似乎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说法。
　　“二师兄，你怎么了？”
　　张世歌：“……”
　　江云雀面露忧心之色，上前一步正要轻轻推他，却被楚告天摇头阻止。
　　“小师妹，给师弟一些时间，今日就别问了。”
　　江云雀懂事地点了点头，自告奋勇地提议道：“那我先去收拾碗筷，你们也别偷懒太久，快些来帮我知道不？”
　　楚告天笑着点头应承，待江云雀端着碗筷走出了屋，便递了一杯酒给仍在发抖的张世歌。
　　张世歌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酒，一饮而尽，随即盯着手中的酒水杯苦笑道。
　　“大师兄，桌上这么多酒，你怎么如此小气，只给我倒了杯水？”
　　他想喝杯浊酒压惊，哪知竟是一杯白水，实在失望。
　　楚告天：“你不是不能喝酒？”
　　张世歌一愣，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喝酒？”
　　北望派穷得很，鲜少有机会买酒。自酿的酒虽然香，但数量有限。众多师兄弟分了之后，每人也只能分到一小口。张世歌每回都把自己份儿留给连青山，说是要孝敬给师父。
　　从未有人因此起过疑心，怀疑他不能喝酒。
　　楚告天说：“你说的‘我们’中的那个人，不就是不能喝酒吗？”
　　杨沐廷与北望派相处的这些天，虽未曾明说过病人的情况，却时不时忍不住会唠叨上几句诸如“不能喝酒还喝酒，简直嫌命长，又不听医嘱不受治疗，本大夫怎么会遇到这种病人气死我了”。
　　杨沐廷不用指名道姓的说是谁，楚告天也能从杨沐廷刻意问诊张世歌，以及张世歌当时的反应与态度来判断，杨大夫嘴上说的人，多半是前日在竹林遇上的人。也是张世歌口中的“我们。”
　　张世歌顾左右而言他：“这么说，大师兄方才和杨大夫中意的那位姑娘说的胡话，是故意的喽？”
　　楚告天并不否认：“你们不希望旁人知道病情，我顺口打断罢了。”
　　他故意不走偏要不识趣地说要在场旁听，既能让想回答的杨沐廷尴尬，又能让想问话的碧青骑虎难下。算是当时他能想到的最可信的权宜之计了。
　　张世歌双手抱着后脑勺，向后仰了仰，感叹道：“大师兄，你就不怕我对北望派不利？”
　　楚告天：“你会吗？”
　　张世歌：“不好说。”
　　阁主的意思不容易揣测，他也不懂。
　　楚告天：“你不会。”
　　张世歌：“？”
　　楚告天：“你舍得惹小师妹生气？”
　　张世歌愣了愣神，终于捂着肚子开怀大笑：“哈哈哈。”
　　他不舍得。
　　不舍得小师妹，不舍得大师兄，不舍得师父，不舍得北望派的所有人。
　　但他同样不能背叛阁主。
　　他儿时懦弱，用沉默把人推了出去替自己挡了灾祸。
　　后来再想弥补，已经物是人非。
　　现如今，他又怎么能首鼠两端，见那人独自留在泥潭里。
　　他想，要是有人能比他有本事有胆子，敢把阁主拽出来就好了。
　　然后，他脑海灵光一闪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能让阮棂久方寸大乱，举棋不定的人。
　　他一拍脑门，对楚告天道：“大师兄！先帮我把人追回来！我再跟你坦白交代！”


第104章 一家亲（15）
　　追人不难，因为唐少棠其实并未走远，他带着杨沐廷几个纵跃就又回了庙里找老和尚。
　　落花意到底有什么药效，老和尚一个人口说无凭，即便碧青的反应已经给出了暗示，唐少棠仍不死心，非得让杨沐廷这个大夫验上一验才敢确信。
　　那是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是于他而言亦师亦母的婵姨啊。
　　他不信她会为了掌控他，在他那么小的时候，就不惜用毒用药地毁他神志。
　　而他特意回头抓了杨沐廷来验，除了就近的便利，更有对杨沐廷立场的思虑。整个北望派的人，乃至庙里的和尚都有可能与无寿阁串通，在某人的授意下合伙设下骗局。唯独杨沐廷不太可能。
　　他是碧青找来的大夫。
　　即便不是霓裳楼的人，至少不会向着无寿阁。
　　因此，与其上街另寻一个来历陌生的大夫，不如找杨沐廷来得可信。
　　然而可信的杨沐廷却没能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
　　杨沐廷捏着鼻子在一桌的香粉香膏草药堆里挑挑拣拣，望望闻闻了许久，除了啧啧称奇评价熏香醉人绝非凡品，就再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老和尚喝着小沙弥沏的茶，和颜悦色地问：“施主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他腿脚不便，走路时候有些跛，自打他拿出香薰放置于桌面后，便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歇息，见杨沐廷摇着头示意毫无进展，转而将视线投向唐少棠，闲话家常般地问：“施主家中可有女眷，近来是否安好？”
　　一个合该六根清净的老和尚，张口就问人家家中女眷的安否，着实匪夷所思。
　　唐少棠：“……”
　　他眉头微蹙，警惕地扫了老和尚一眼后并未接话。
　　这老和尚瞧着干干瘦瘦，乍看有几分整日吃斋念佛撞钟度日的清苦样子。但他实际所行之事却与清修悟禅的出家人相去甚远。收人钱财不说，还对落花意此种歪门邪道的玩意儿知之甚详。
　　唐少棠很想从他口中探出更多的线索。奈何他初出茅庐，又素来不善与人打交道，遇上小沙弥那般畏死胆怯的还能吓唬吓唬，但碰上老和尚这样的老狐狸，便是想打听也不知从何下手。
　　但他不会问，不意味着不会听。
　　落花意是老和尚主动提的，且光是见了他的人，不用他开口问就能猜出来意，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是阮棂久刻意布置的棋子，而唐少棠是他需要蒙骗的目标，自然认得出。
　　二，他对霓裳楼十分了解，甚至到了只要看到他唐少棠的脸，就能对号入座的地步。
　　如果是第一种，他必然从阮棂久口中得知了霓裳楼的状况。既然知道，此刻再问唐少棠“家中女眷”的情况，无异于揭人伤疤杀人诛心，若目的是获取信，只会适得其反。
　　如果是第二种，他了解霓裳楼是想借机向唐少棠打探情况，从而与他口中所谓的“女眷”取得联系。
　　线索太少，唐少棠尚未理清头绪，却突兀地意识到自己正落入一个无法摆脱困境。
　　不久前，周遭的一切在他眼里看来还是无关紧要，简简单单，只有奉命行事四个清晰的大字刻印在脑海。他所有的烦恼究根到底，是他是否应该，以及应该如何完成霓裳楼的任务。
　　可某个人的出现，某个人的所作所为打破了这一切。
　　现如今，别人随口一句问话，自己都能从中揣测出阴谋诡计。
　　始作俑者的那人分明已经不在身边，自己却似乎怎么也摆脱不了。
　　一切都乱套了。
　　给师父沏了茶后在一旁乖乖侍立的小沙弥也听乱了。
　　小沙弥：“？”
　　师父这话问的，难道是动了凡心贪图人家美色，所以才向人打听起家中姐妹？
　　“唐少侠请留步！”
　　门外一声吼，伴随而来的是三道匆匆的身影。
　　就此，来添乱了人终于到齐了。
　　楚告天、张世歌、江云雀整整齐齐堵在厢房门口，嘴里虽喊着留步，实则压根儿没给人留门。一扇小门给他们三儿叠罗汉似的堵了三层，谁要是想出门，必须先从这三人身上挨个过。
　　唐少棠几乎是本能地瞥了一眼窗户，就被眼尖的张世歌喊住。
　　“别走别走别急着走啊，留下吃个团圆饭？”张世歌一心想留人，却没编出留人的理由，只好又拿无所不能的吃饭来说事。
　　江云雀鄙视地睨一眼傻里傻气的张世歌，心里替他捉急。
　　非亲非故的，人家跟我们吃什么团圆饭？
　　杨沐廷一听有人留唐少棠吃饭，以为碧青也在受邀之列，当即高声附和：“好的很好的很，正巧我这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需要点时间。”
　　唐少棠将信将疑地转过视线，就见杨沐廷拍着胸脯保证：“我真能搞明白，《香问》那册书我少说也翻了百八十遍了。”
　　唐少棠似在思索，张世歌还在沉默。江云雀抬肘拱了拱张世歌的手臂，用眼神催促他随便说点什么事什么人都行啊。
　　经小师妹一点拨，张世歌立刻福至心灵，蹦出一句话。
　　“有人想见你。”
　　反正我是这么觉着的。
　　唐少棠：“？”
　　张世歌点了点头，正色道：“你要调查的落花意也好，其他什么也罢，这个人都能给出答案。”
　　是能给出答案，就是不知道肯不肯好好说话。
　　拜托了，他千万别问我这人是谁，问了我也不知道能说不能说。
　　唐少棠木然问：“什么人？”
　　张世歌：“……”
　　怎么办，说不说？
　　说了是阁主他会不会跑？
　　万一以后被阁主知道我拿他的名义胡说八道会不会暴跳如雷盛怒之下取我狗命？
　　张世歌自己吓自己陷入僵局，反而是楚告天向前一步，拱手替他向唐少棠解释道。
　　“此人行踪诡秘，身份特殊，我等不便透露太多，望唐少侠切莫介怀。少侠若是愿意留下等候几日，届时对方自会亲自向你细说原委。”
　　楚告天从容不迫地胡扯完，就收到了两对崇拜的眼神。
　　江云雀：“！”
　　关键时刻还是大师兄靠谱！
　　张世歌：“！”
　　不愧是大师兄，未来的掌门！
　　不会忽悠人，当不了好掌门！
　　不知是楚告天的说辞太有说服力，还是北望派中人的表情太过人畜无害。唐少棠略一思索，竟稀里糊涂地留下了。
　　张世歌大喜，欢天喜地地将人迎回院子，临了，他瞥见唐少棠目光淡淡地往大门口瞟了一眼，这一眼，无意间泄露了不为人知的心思。
　　他想，唐少棠肯留下，或许不是轻信了他们的说辞，而是真的很想等来某个人。
　　--------------------
　　作者有话要说：
　　等……
　　还没等到！
　　——
　　中秋快乐！


第105章 一家亲（16）
　　晌午已过，常人一日三餐或许都已经吃了两，阮棂久却还在赵府逗留。他吹了半日的冷风，百无聊赖地旁观赵府上下忙忙碌碌地摆桌子吃酒，并未发现赵佑运的踪迹或是其他异常。
　　赵府的宴席瞧着像是家宴，府里的下人忙来忙去只在府中打转，不开大门不迎客，仅仅往来于屋里屋外拎水端盘着走动。阮棂久在无寿阁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也没见过如此多令人眼花缭乱的美食。他想起今早只吃了一口的酒酿饼，莫名觉得惋惜。世间诸般美味，他就是横赶竖赶，怕是也来不及吃个遍了。
　　他于是把注意力从院子里的人移至人手上的吃食。瞅了一会儿，茅塞顿开。
　　两个相邻的院落间，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来来回回穿梭，手上总是托着个瓜果点心的拼盘端进端出。阮棂久原先未放在心上，故而也觉不出这般来回忙碌有何不妥。可眼下却盯上了了盘中的点心。
　　几个来回过去，盘子里的点心种类不变，数量却是一次比一次少，尤其是蜜饯，从满满占据一巴掌大块地儿，到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片稀稀落落点缀在盘沿。再一看这小丫鬟鼓囊的腮帮子，一切便不言自明。她这是想凭借变着花样摆盘来掩盖自己馋嘴偷吃之举。
　　别说，这小丫头摆盘花足了心思，若不是刻意去瞧，还真瞧不出其中的不寻常。
　　一个小丫鬟，斗胆偷吃主子的点心无人发觉，此其一怪。
　　她来来回回端来端去的瓜果点心竟然一直是同一盘，此其二怪。哪有人准备宴席只命人端个盘子来回走，就是不肯摆上桌的？
　　阮棂久摇了摇头，旋身如一片落叶翻飞而下，点足着地片刻，转身又回了树干——手上多了个人。
　　偷吃的小丫鬟：“？？？”
　　阮棂久身量比丫鬟高出许多，见她摇摇欲坠，他不得不蹲身抬手揪住她的后衣襟支撑平衡。
　　小丫鬟就这么突然脚下一飘，毫无预兆地上了树，心下十分茫然。她盯着距离自己数丈之远的地面吓得失手掉了个塞到嘴边的蜜饯，呆呆地想：这么高，摔下去是要变成烂泥的呀。
　　有人在她耳边笑说：“放心，摔不着你。”
　　闻言，她终于颤颤巍巍地扭过头，望向罪魁祸首。
　　阮棂久以手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问你些事儿。”他下巴点了点院落，补充道：“问完了就送你下去。”
　　小丫鬟玉儿眼角偷偷瞄了瞄空落落的脚底，惊得心肝扑通扑通直跳，忙不迭点头。
　　阮棂久起初问得随意，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诸如赵府老爷姓谁名甚，赵家小姐所嫁何人，赵府家业田地几许，赵家往来的亲友有哪些。
　　这些问题中，有的玉儿答得上来，如老爷小姐的姓名和嫁娶；有的问题她答不上来，如家业田地与亲友往来，她除了模模糊糊地说田地很多很多，家业很大很大，往来的亲朋好友也很多还很厉害，也说不出更多的了。
　　这些问题在谁看来都太普通，随便拉一个路人说不定都比她这个不识字的小丫鬟知道的还多。她答得战战兢兢的，生怕对方失望之余一怒之下给丢了下去。
　　然而等她答完，对方却并没有嫌弃她知之甚少，而是边听边点头，鼓励她继续说。玉儿顿了顿，诧异地偏过头，偷偷瞄向身侧俊俏的男子，眼里少了分畏惧，多了分好奇。她见对方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似乎良善温和，这问东问去的也没问出个紧要事儿，想来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便逐渐壮了胆子，不似先前的惊慌。
　　阮棂久从盘子里取了一颗蜜饯递给她，问：“府上近日可来了什么人，又走了什么人？”
　　玉儿：“！”
　　这个问题她会答！
　　她打开话匣，将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如实相告。
　　她是赵府买来的最下等的奴仆，平日只在灶房添柴烧火，做个粗笨的活计。老爷夫人，少爷小姐这些贵人的屋子她不曾去过，连他们所在的院子也只远远瞧过几眼，因此若要问他赵府可有变故，她一无所知。
　　但她毕竟在赵府长大，赵府上等下等的许多仆役，她都见过。所以阮棂久问她“府上近日可来了什么人，又走了什么人？”她有很多话要说。
　　玉儿：“好多人走了，又新来了好多人，他们干活还不如我麻利呢。”
　　府上与她同辈的大都还在，但比她年长些，有本事的人，几乎都走了。说走了，其实玉儿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走了，她只知道好些人，尤其是好些老人，老管家，老嬷嬷都许久见不着人了。赵管家也不在，府里再不如往日井井有条。
　　教导她的嬷嬷也走了，新来的是个年轻的姑姑，不怎么管教她们，只让她们自己找活干，或是像今天这样来来回回端盘子，张灯结彩地过节，随时准备招待客人。客人从未出现，姑姑却不准她们停下，只吩咐她们必须来回忙活。
　　忙得没头没脑，但玉儿心里是高兴的。新来的姑姑不如老嬷嬷懂规矩，不会挑剔她走路太慢姿势太粗俗，也不会指责她衣服洗得不干净，床褥叠的不妥帖。新来的姑姑几乎什么也不懂，也不管，只交代她们自己忙。这才给了她偷吃的胆子。
　　阮棂久又问：“新来的姑姑就让你来回端盘子？”
　　玉儿红着脸摇了摇头，小声说：“不是的，姑姑让我上菜上水果，每次自然是要端不一样的进屋摆上桌……可是……”
　　明知屋里没客人，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端吃的进去？
　　走这么些路，去时要端着无人享用的美食，回时又要两手空空地回，多不划算。
　　好不容易逮到无人看管的机会，她就想着偷一回懒，端个盛满自己最喜欢的蜜饯的盘子边走边吃。
　　反正端什么菜都是端，只要她奉命来回端盘，端的是不是同一个盘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谁能瞧出不对劲来呢？
　　阮棂久望了望院落里其余奔忙的身影，突然问：“管家走了，那老爷夫人也走了？见不着人？”
　　这满院的忙碌，原是在做戏给人看呢。
　　若不是出了一个偷吃的小丫头，让他瞧出了这场来来回回的瞎忙活，恐怕还得看着他们演上许久。
　　可惜啊，再缜密的谋划，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即便执棋人无错漏，也难以保证底下的人完全按章办事，不露马脚。
　　玉儿摇头道：“老爷夫人平时不来我做活的地儿，平时就不怎么见。”
　　她干的是粗活，洗衣生火，平时灰头土脸，何来极机会见老爷夫人？
　　换做以前，哪里轮得到她端盘子去宴宾待客的前院？
　　阮棂久思忖片刻，问：“赵管家的儿子赵佑运，你可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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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好像在唱歌我是没想到的哈哈哈。
　　我没脸唠嗑了，继续抓紧码字，明天继续更。
　　感谢追更，长假会更，真的。


第106章 一家亲（17）
　　玉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阮棂久：“？”
　　玉儿：“远远见过几次，但是嬷嬷跟我说，他虽是赵管家的儿子，却也是半个少爷，是主子，跟我们这些下人不一样，他不会喜欢和我说话。”
　　玉儿有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姐姐红儿，早年出了意外故去了。红儿也是赵府上的丫鬟，曾服侍过赵佑运，且不止一次目光炯炯地在她面前夸赵佑运是自己见过最聪慧最和善的少爷，惹得玉儿当时心生好奇，很想见见姐姐口中的这位最好的少爷。
　　可惜嬷嬷看管甚严，从来不准她随便在主人面前说话。而赵佑运这个名义上的管家之子实际上的老爷义子也从未主动与他们这些不得进屋伺候的下等奴婢搭过话，就连她姐姐下葬的那天也没有露面吊唁的意思。久而久之她便不想见这位所谓的好少爷了。
　　阮棂久与赵佑运仅有一面之缘，听的也是对方的一面之辞。但他不是名门正派的大侠，也不是正气凛然的义士，无意公断是非理清曲直。他想知道的是何季永的所求，以及赵佑运背后与无寿阁的联系。他有预感，无论是之前放任怂恿夏长老胡作非为违令行事，还是这回藏在赵佑运背后暗中算计自己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除了那个人，他想不到第二个有如此能耐又对他如此熟悉的人。
　　他想亲自见一见这个人，问一问，既然要杀，为何三年前不动手，偏要现在不择手段？
　　他不求对方给出一个多么令人满意的答案，但有答案总好过缄默不言。只要对方肯辩解说话，他就有借口饶对方不死。
　　那是毕竟是三年前与十文重见天日掌管无寿阁时，他告诫十文的“不杀名单”上记录下的第一个名字。
　　名单曾经很长，后来越变越短，到如今，已经屈指可数。若是连这个名字都划去了，最终怕不是要沦为一张可悲的白纸。
　　阮棂久在短暂的走神后，问玉儿：“府上可有哪里是不准你们靠近的？”
　　府中的老人家仆都替换成自己的人手，那赵府的主人呢？是同谋，是受困，还是已经被杀？
　　费尽心思差人做戏掩盖异常，人会否就被囚禁在这个表面风平浪静的赵府？
　　玉儿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词不达意地说了许多地方，几乎要把赵府各个角落说了个遍。
　　她是个粗使丫头，能随便走动的地方本就极少，除了干活的地方，几乎走哪儿都不被允许，到处是她不得靠近的地方。
　　阮棂久见她面露为难之色，改口道：“比如，原本可以去的地方，新来的人不准你去？”
　　玉儿又想了想，最终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哪里都不能随便去……”
　　她的自由太少了，就连端盘子送菜的路线是规定好的。对她而言，硕大一个赵府，随处都是桎梏。
　　阮棂久没有为难她，只是望着院落中行色匆匆的人影，轻声问：“认人么？”
　　地方不认得不要紧，能认人就行。
　　赵府这场瞎忙碌的除夕大戏，不管是做给谁看，背后指使者是谁，赵佑运也罢，其他人也好，总不至于仅仅是吃饱了撑着单纯作弄人玩儿。
　　他以为，这是在用寻常来掩盖异常。而他此刻想探上一探的，正是“异常”的所在。
　　玉儿：“一起做活的都认识，其他只是面熟。”
　　阮棂久一点头，笑道：“面熟就够了。”
　　要藏好“异常”，必定会在周边安排自己信得过的手下，而信得过的手下，只可能是突然安插入赵府的新人，是玉儿觉得眼生的人。
　　阮棂久正愁要拎着玉儿从何处入手认人，却见赵府外来了一人，手持重剑而立，威风凛凛，向着府门大吼。
　　“给老子喊赵佑运那个小畜生出来！”
　　来人中气十足，声如洪钟，正是洪广韬。
　　他对着何季永的客人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但对着何季永的敌人，态度便又重回跑江湖时的狂放傲慢。
　　“姓赵的，快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阮棂久眸光一亮，生出一个更好的点子。
　　让玉儿一个个慢慢认，自己则一个个慢慢打趴，不但打草惊蛇，也费时费力。如今送上门一个洪广韬，真可谓是天赐良机。
　　阮棂久一闪身飞掠而出，两个纵跃后已经折了路旁的柳条，反手朝洪广韬甩出一鞭。
　　这一鞭注入的力道不大，甩在洪广韬身上不痛不痒。洪广韬大惊之余正要反手挥剑斩断，那柳条却仿佛顷刻间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缠着他的双臂，将他捆着甩上了天。
　　洪广韬：“？！”
　　他一个人高马大的大汉，自小习武下盘稳如山，谁竟能令他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的面目，就已经将他一鞭子卷上了天？
　　然而，他的震撼不止于此。
　　阮棂久左手又甩出一截柳条，在空中给了他又一鞭。这一鞭向下，像抽陀螺似得将他甩落到了赵府大院的中央。
　　双足落地的刹那，牢牢捆住他的柳条突然失力滑落在地，他警惕四顾，除了院中家丁奴婢一双双惊诧的眼睛，在找不见出手的神秘人。
　　孤零零被留在树干上的玉儿失了支撑，几乎是在阮棂久飞掠而出的同时，向前倾倒下坠。
　　然后她未来得及惊呼，那道飘忽如魅的人影，就已经丢了柳条回了枝头，一勾手将她拉回了原位，而后不慌不忙居高临下地低头瞧着院子里即将开演的好戏。
　　原本各司其职的家丁见了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无一不变了脸色。洪广韬手持醒目的兵器，普通人见了未免胆寒，可院中人却只有半数人面露惧色逃里，剩下的一半，则是微丝不动，目露寒光。
　　一场以一敌多的对决一触即发。
　　阮棂久的目光却盯上了一个偷偷摸摸穿过人群而逃的人。
　　此人穿着不起眼的粗布灰衣，走得行色匆匆步履却稳健有力，神色凝重却无半分慌乱，与四散而逃的旁人不同，他始终方向明晰，看来是去给他的主子报信的。
　　阮棂久目光始终尾随着灰衣人远去的背影，却对身边的玉儿说。
　　“小丫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玉儿攥着裙角，倔强地讨价还价：“我不说，你也不能说。”
　　阮棂久：“？”
　　他偏过头，却见玉儿红着脸把话说完：“我不说见过你，你也不许把我偷吃蜜饯的事情说出去！”
　　在她眼里，遇上一个问八卦的怪人算不得坏事，偷吃了主人的蜜饯才是大罪！
　　阮棂久噗嗤一笑，应承道：“知道了。”
　　说罢，他带着玉儿跃下枝头，未等她站定，人就已经凭空消失般无影无踪。
　　玉儿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疼，又听着隔壁大院打打杀杀的吵闹，才终于肯相信自己没在做梦。
　　--------------------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二人最迟下周见面！
　　可以屯屯一口气看哈。-感谢在2021-09-29 23:48:21~2021-09-30 23:5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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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家亲（18）
　　赵府西厢房。
　　这里原是小姐赵贞瑜的居所，她一出嫁，赵夫人便急不可待地重新收拾了她的屋子，将之布置一新给老爷作客房之用。
　　如今却成了赵佑运囚禁赵家二老之所。
　　赵佑运默默地舔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数着掌中一叠厚厚的地契与卖身契，手旁是一叠吃到一半的花生，眼前则是气得浑身发抖的赵夫人。
　　赵夫人照看着床头病重的赵老爷，厉声质问：“你要的都给你了，还不快去替老爷请大夫！”
　　赵佑运故作伤感地摇了摇头：“老爷中的是毒，寻常大夫可医不了。”
　　闻言，赵夫人脸色苍白，忙问：“解药呢？”
　　赵佑运放下手中的文契，扭头看向赵夫人，慢条斯理地笑道：“夫人说话这语气，是在使唤奴仆呢？”
　　若要形容赵佑运这个人，没有比平平无奇更为贴切的词汇了。他身高普通，放在人群中不显高也不显矮。他身材匀称，与同龄人相比，不胖也不瘦，而他的面貌，更是与他身材样貌一脉相承的毫无特色，既没有美得让人一眼难忘，也没有丑得惨绝人寰。任何人若只是在人群中匆匆一瞥，是决计不会多看上一眼。
　　像是老天爷成心想让他当个不起眼的背景似的，把他捏得如此无趣无聊，永远不会出挑，永远不会惹人注意。
　　但只要他这么一笑，整个人都会明亮起来，带上几分若有若无的邪气，一瞬就能辨出不同来。
　　赵夫人：“我赵家待你不薄，你爹忠心耿耿，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大逆不道的畜生？”
　　赵佑运取了一颗花生丢到嘴里，说：“大逆不道？我父子二人任劳任怨地伺候你们，辛辛苦苦替你们打理家业，你们却始终把卖身契牢牢抓在手心，连救命之恩都换不得。这便是待我们不薄了？”
　　赵夫人反驳：“老爷赐你爹赵姓，还允你与我儿一同读书写字，待你如己出，你还不知足？”
　　赵佑运甩了甩手上的地契，道：“若不是知道自己生的两个儿子都是扶不上台面的废物，怕有朝一日家业会毁在他二人手中，他会选上我？”
　　病床上的赵老爷似是听到了他二人的对话，气得挣扎着起身，连连咳嗽。赵夫人忙上前搀扶，一边替他抚背顺气，一边软化了语气对赵佑运道：“看在贞瑜的份上，你也不能——”
　　“闭嘴。”
　　赵佑运一把扫下桌上的碗碟，花生滚落了一地。
　　他阴沉了脸色，道：“当初我让你们去何家替她讨回公道，是谁跟我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不算赵家的人了？”
　　赵夫人：“你是为贞瑜的事耿耿于怀，才如此折磨我二人？”
　　赵贞瑜是赵老爷在外寻欢作乐后领回来的私生女，性子安静，与赵老爷赵夫人以及两位兄长都不亲近。在赵夫人看来，赵贞瑜被接入赵府后，虽得幸被老太太养在膝下多年，却始终未能长成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骨子里总甩不去一股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
　　赵佑运入府后，赵贞瑜偏爱听他的说，敬他更甚自己的兄长。随着二人逐渐长大，赵夫人渐渐瞧出了女儿家的心事，想着赵贞瑜毕竟是他们赵家的女儿，再怎么也不能下嫁一个仆人的孩子。于是，在何家突然冒出来的大侄子何长旭提亲时，便当场做主应下了这门亲事。
　　扪心自问，她虽不曾把赵贞瑜当亲生女儿般宠爱，却也不曾刻意亏待。就连当初决定的婚事，也并未受到赵贞瑜或是赵佑运的反对。
　　后来赵贞瑜在夫家出了事，连同她的夫君何长旭也失了踪，老爷为大局着想，认为既然人已经没了，实在没必要白白惹怒如今势力与财富都如日中天何家。便打算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赵佑运却不肯息事宁人，频频上何家闹事，甚至鼓动赵家其余家仆与他一同惹事。不得已，赵老爷才把心一横，拿出赵佑运的卖身契，将这个棘手的麻烦悄悄卖了出去。
　　殊不知，平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赵佑运这回竟翻了脸，囚了他二人逼他们交出地契与卖身契。
　　动作之快，筹谋之周到，让人怀疑他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
　　赵佑运沉默良久，竟扑哧一声笑了：“你也这么觉得？”轻松的语调中夹杂着说不出的得意与雀跃。
　　赵夫人：“？”
　　赵佑运将手中的文契塞入怀中，开怀大笑：“我演得很真，对吧，你们信了，连我自己都信了。哈哈哈！”
　　深情？那是他随口捏造的漂亮借口。
　　赵夫人喉头微颤，问：“你是为侵吞我赵家财产？”
　　不为情，是为野心？
　　赵佑运将手中文契撕了个粉碎，肆意笑着将一叠叠价值千金的纸片残骸踩在脚底，笑容逐渐扭曲：“觊觎你赵家？笑话。我何长旭会稀罕你区区赵家的财产？”
　　赵夫人：“？！！”
　　门外，一道逐渐清晰的黑影匆匆靠近，轻轻敲了三下门。
　　“公子，有人来闹事。”
　　赵佑运从桌边拾起一把匕首，出了鞘，问：“来了多少人？”
　　“一人，看样子像是何府的洪广韬。”
　　赵佑运：“一人？”
　　“是。”
　　赵佑运：“蠢货！洪广韬当年孤身涉险中了圈套，吃了次要命的大亏，头破血流像条死狗一般流落街头，侥幸碰上何季永施以援手方才保住小命。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要闹事，会重蹈覆辙只身一人来闯？一定还有人接应。给我把人找出来！”
　　“是！”
　　灰衣人低着头，一刻不敢怠慢，转身就要召集马展开全府搜寻。
　　赵佑运却出声阻止：“慢着。”
　　“？”
　　赵佑运隔着一层纸窗，压低声音又吩咐了几句方才准灰衣人离去：“先这么办，去吧。”
　　说完，赵佑运向床边的二人逼近，灰衣人则领命离开。
　　灰衣人踏出院门后，阮棂久立刻从廊柱后转出。原本护卫在此处的人都跟随灰衣人一并走出了院门，如今院中除了他阮棂久已经空无一人，再没躲藏的必要。
　　阮棂久环顾空落落的院子，目光最后停留在灰衣人驻足聆听的厢房大门上，他迟疑了片刻，从那扇紧闭的门扉里看出了“邀请”二字。
　　人都撤走了，目标近在眼前，不是邀请是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还没互动，我好焦急！
　　—感谢在2021-09-30 23:58:16~2021-10-02 22:3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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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一家亲（19）
　　推门而入的刹那，迎接阮棂久的不是赵佑运，也不是活生生的赵家二老。阮棂久曲指抵住鼻子在门口站定，蹙着眉头往屋内扫视一圈，却始终没有没有走近床头淌血的二人。
　　阮棂久：“……”
　　死了？
　　留两个死人给我是什么意思？
　　“老爷啊，夫人啊！”
　　刚出了院门的灰衣人随着一行家仆打扮的汉子一道提刀折了回来，尚未看清屋里的情况，就已经扯着嗓子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哭喊。
　　灰衣人忙指着地上碎散的地契和银票，高声附和：“大胆狂徒，擅闯我赵府劫掠不说，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杀人偿命！还我老爷命来！”
　　阮棂久顿悟：“哦，是这个意思啊。”
　　让人在外头演了这么许久，直到现在才杀人，就是为了等个路过的冤大头来顶罪？
　　还是说，原本预定的冤大头另有其人，不过是我碰巧撞上了？
　　乌泱泱一群“家仆”操持着各色武器，悉数围了上来，阮棂久索性侧身进了屋，一脚掀翻屋内的四角方桌击飞扑向自己的“家仆”。他无意间扫一眼来人，意外忽觉出几分熟悉。
　　这些人与前些日在赵佑运带领下埋伏于驿站偷袭的人衣着打扮如出一辙。待阮棂久定睛一看，却又发现眼前的人尽是些生面孔，并无一人眼熟，与当日落荒而逃的袭击者非同一批人。
　　这群人乍一看各个穿着家仆间常见的朴素布衣，皆是一身适合劳作的短打，细看之下却能显见出不合身的别扭。若是寻常穷苦人家，父传子兄传弟，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修修补补剪剪裁裁穿上几代人的也大有人在。但换做享誉一方家财万贯赵家，家中仆人若是成日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在身旁伺候，未免丢尽主人家的颜面。
　　可见，赵府非但换了一批旧人，连他们的旧衣裳也一并抢来了取而代之。
　　既是取而代之，还会留人活命吗？
　　阮棂久心中已有了猜想，眼角掠过床头扑倒在血泊中的妇人，不由生出一丝寒凉。驿站埋伏当日，那些替赵佑运卖命的真正的赵家家仆，知道被出卖的其实是他们自己的性命么？
　　阮棂久：“……”
　　他随手拾起一角碎瓷片在手中把玩，锋利的瓷片在他手上转了一圈，又如铜钱一般被抛掷而上，在空中翻了好几个面儿，方才精准无比地落回他二指之间。
　　他朝着杀气腾腾冲向自己的“家仆”，冷然道：“他们是谁杀的，你们心里有数，我不清楚。但你们是谁杀的，我心里有数。”
　　“？”
　　一阵诡异的凉风拂面，冲在最前头的彪形大汉持刀的手迟迟未能落下。他身子僵在原地，忽觉喉头一冷，又一热。
　　他低头一看，温热的鲜血从喉头喷涌而出，脖颈上一个双手也堵不住的血窟窿，让他永远地垂下了头。
　　一枚染血的瓷片深深嵌入门沿，推得木门无风自摇，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在骤然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阴森。
　　眼看着阮阁主遭了构陷既不解释也不辩驳，而是不慌不忙地打算当场大开杀戒灭了全员的口，屋内的床榻上突然有了动静。有人掀开厚厚的蚕丝被，徐徐从赵老爷的尸体旁坐了起来。
　　正是赵佑运。
　　“请阁主息怒。”
　　赵佑运下了床，鞋底毫不在意地踩在赵夫人的血泊中，他朝阮棂久拱手行了一个礼，致歉道：“是赵某管教无方。”随即摆手屏退“家仆”。
　　“赵某无意与无寿阁结怨，今日不知是阁主大驾光临，多有得罪，望阁主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阮棂久反问：“不知是我？刚才不知？怎么现在就知了？”
　　赵佑运知我身份？
　　赵佑运：“前日有幸与阁主有过一面之缘，方才听阁主开口，便知来人是您了。”
　　阮棂久一挑眉，冷笑道：“哦？这么说来，你在驿站惺惺作态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了？”
　　赵佑运：“此事说来话长，阁主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在府上逗留几日，也好让赵某一尽地主之谊，何如？”
　　……
　　那一头阮棂久受邀做客赵府，这一头唐少棠盯了挽留他做客等人的张世歌两个时辰。
　　张世歌：“……”
　　说盯了两个时辰，也不完全是盯着张世歌一个人瞧。
　　一个时辰前，唐少棠还是抱着剑往屋门口一靠，垂眸向着院门口站定，一动不动地歇息着。连青山被弟子们哄午睡的途中见了，忍不住怀念当初。想那三年前问名客也是这么冷脸背靠墙站人门口逮着人问名的，如今这又是在作甚？还问名字么？
　　连青山招来江云雀问，见她支支吾吾没答出个所以然来，竟还要亲自上前问，想趁机连午饭时莫名其妙的离席缘由也问个明白。
　　江云雀：“师父您别别别！”
　　她赶忙阻止，挡着连青山的去路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个足以搪塞师父的瞎话。
　　只见她双手叉腰，笃定道：“他这是……为情所困！师父您不懂的。这事儿您就别管了，人家脸皮薄，经不起旁人问的！”
　　连青山闻言大惊，他回顾自己差点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大半生，以及被他无情无趣气跑后又被徒弟们给劝回来当了自己媳妇的青梅竹马，认定自己确实没脸去插嘴别人的感情问题。
　　连青山：“也罢，师兄妹中就数你最机灵，你去劝劝吧。”
　　论当年劝回师娘的首功，非江云雀莫属。由她去想办法，再适合不过了。
　　江云雀连连点头应承，心中无限感慨。
　　他们离开北望派老家入江湖走动才多少时日啊。她这都跟师父编了多少瞎话了。果然花花世界是个大染缸，太黑了。
　　索性“为情所困”的唐少棠并没在门口碍眼太久，一个时辰后，他就转而去盯张世歌。
　　唐少棠：“需得等几日？”
　　唐少棠不是一个缺乏耐心的人，平时若是受命等指令，只要命令不来，他就可以一直等下去。
　　但现在他突然就不愿意等了，盲目等待的尽头似乎从来就没有好的结果，更为漫长的等待换来的不过是更为周到的布局与欺瞒，所以他一时一刻也不愿意等了。
　　张世歌：“这个嘛……”
　　几日？编个日子缓一缓？
　　阁主的意思是接唐少棠暂留北望派照看，可也没说暂留多久。
　　自己一留就是好几年，那唐少棠呢？
　　总不能不明不白留人吃饭吃一辈子吧？
　　唐少棠：“你也不知道，是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还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张世歌：“唐少侠您听我说——”
　　请您听我编——
　　眼看着缓兵之计不管用，张世歌急中生智逮住正在满院子找碧青的杨沐廷，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杨大夫，您搞明白那抠门老秃驴的怪药需要几日啊？”
　　唐少棠既然想调查落花意，不如先随他调查去。
　　张世歌拦住杨沐廷的肩膀，十分熟稔地问：“大家都是自己人，有需要兄弟帮忙的尽管说，别跟我客气。”
　　目前只要把杨沐廷留在北望派，就能把调查落花意的唐少棠留在北望派。
　　杨沐廷找不到碧青正惆怅，心不在焉道：“缺的可多着呢，你给我买单吗？”
　　一个买字戳到张世歌的痛处，他面前维持住笑容，继续吹：“买啊……哈哈哈哈，杨大夫尽管说就……是了。”
　　杨沐廷摊开五指，一个个的数：“臼，杵，药碾，五六个陶罐，砂锅，当然还有不少名贵的草药……”
　　张世歌满头大汗，忙不迭止住杨沐廷的口：“杨大夫我懂了，您是需要多些时日，对不对？”
　　这些个玩意儿能便到哪儿去？
　　都买齐了他们房租还能有剩？
　　杨沐廷行医数年，什么人没见过，讳疾忌医的，穷困潦倒的，张世歌儿戏般的推脱立刻被他一眼看穿，他当即戳破道：“买不买？”
　　你要是不买，我就自己花钱去买了。
　　张世歌一咬牙，答：“买。”
　　小师妹千万饶命，房租钱我先拿去救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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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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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家亲（20）
　　张世歌拽紧钱袋子咬牙答应了买，杨沐廷很满意，立刻动身上街去置办所需器物与药材。囊中羞涩的张世歌强颜欢笑着随杨沐廷从街头逛到巷尾，未几，双手就已经提了满满两麻袋的杂货。
　　杨沐廷又拎了一箩筐药材踏出药铺大门的时候，正撞上候着的张世歌那张欲哭无泪的脸，仍然沉醉在采买快乐中的杨沐廷不为所动，说：“需要的药材差不多了，就剩器具了。”
　　此时张世歌兜里已经不剩几文钱，闻言，脸色一耷拉，就差把心里埋藏已久的“买不起”三个大字哭出了声。
　　许是张世歌心中的哀泣终于得了老天的垂怜，顺手替他点醒了始终默默跟随一言不发的唐少棠。就见唐少棠抬眉看向杨沐廷身后的药铺，开口解围道：“你要的器具，药铺有吗？”
　　杨沐廷点点头：“应当有吧。”
　　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器物，寻常药铺应当常备着些。
　　唐少棠又问：“可否向掌柜借来一用？”
　　闻言，杨沐廷尚未答话，张世歌已经“哎呀”一声拍着脑门抢先一步冲进药铺。等他再度踏出药铺的时候，脸上是如蒙大赦般的轻松。他拍着胸脯朝杨沐廷保证：“我和掌柜的都说好了，杨大夫您要借什么，开口说就是了。”
　　他糊涂啊，用一回的物什罢了，明明可以花点小钱租借，何须买全，这么简单的办法自己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
　　张世歌来回瞅了瞅同行的二人，把自己的一时糊涂归结于同伴太过稳重太过正常以至于自己发挥失了常。如果将他的同伴换作阁主或是十文，甭管他们是否付诸行动，这之间的对话都应该是这样的。
　　自己可怜巴巴禀报：阁主，我们没银子了！
　　阮阁主霸道回应：银子？抢不就行了吗？
　　十文真诚询问：你不会抢吗？
　　接着就该轮到他张世歌顺水推舟寻个不怎么野蛮粗暴的折中方案——借。
　　张世歌的思绪尚在游离，杨大夫已径直进了药铺挑东西，连站得最远的唐少棠也徐徐走向药铺，路过张世歌身旁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张世歌：“……”
　　许是经常揣测阁主的意思，久而久之养成了张世歌胡思乱想的好习惯，他莫名觉得唐少棠这一瞥颇有深意，极有可能是在怀疑他借故拖延时间。
　　故而，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自家阁主十分看重的唐少棠解释解释清楚。
　　“你听我说……”
　　于是他招手请唐少棠去了药铺后堆存货物的无人角落，滔滔不绝地向对方袒露了复杂的心路历程。
　　他想说的是，这个借字并非全然不曾闪过自己的脑海，然而比起的借物，他最先想到的是借钱。不为别的，只因无寿阁曾经最大的金主，最常光顾的老东家，老雇主何永季就住在城里，一提起捞钱，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位何老爷。
　　只可惜，这何老爷又是一位断交已久的老东家。
　　说起断交的缘由，该怪只能怪到新阁主阮棂久一个人头上。
　　三年前阮棂久接手无寿阁，各方老雇主问询贺喜的帖子与厚礼随着寄往无寿阁的暗杀名单纷沓而至。阮阁主可好，礼物金银是照单全收，事情是一件不办。如此行径，非是一回两回，而是回回如此。很快，他光收钱不办事的嚣张态度就惹怒了一众雇主。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无寿阁成为了众矢之的，江湖上有人不吝千金，只为悬赏这位外貌性别皆不明的年轻阁主的项上人头。
　　人都说新任阁主这是疯了在作大死，好好的买卖不做，非把自己乃至整个无寿阁架在火上烤。无寿阁堂堂一个刺客组织，每天遭遇来自老东家的报复竟比自己主动发起暗杀还要多上十倍。
　　当时那群暴怒的老东家中，反应最不寻常的是何季永。他非但没有与无寿阁断交，对新阁主屡次三番的无视更是诸多忍让，丝毫不见动怒。每到逢年过节依旧时不时送礼送银子，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张世歌诚恳道：“所以我真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一下子没想起能找何老爷以外的人去借。”
　　他点到即止，只提了何家与无寿阁这层合作关系，没再提旁人。依他看，唐少棠人既然被阁主亲自带到了何家，那无寿阁与何季永的这层关系无异于已经暴露，他说与不说都没差。
　　而其余的事，他想说与唐少棠听的还有许多，尤其是有必要让唐少棠多了解一下他们阁主的人品和经历。至少得让唐少棠明白，阮棂久除了是个灭了霓裳楼的仇人以外，还是个……不错的人？
　　例如自己当初被阁主派去北望派，他曾以为是阁主嫌弃他无能无用，随意丢弃，今日方知不然。一大早阁主亲临客栈，语气不善却内容温和地吩咐他领唐少棠回北望派照看时，他想通了。阮棂久当年的驱赶，不是流放，是保护。哪怕记不得他是谁，或许仅凭一两分的眼熟与怀念，阮棂久就决定把他推离纷争，送往偏僻却安宁的北望派。
　　张世歌东拉西扯地说了许多，不忘向唐少棠解释饭桌上误会。
　　“师父喝多了就后悔当年没能救回他小师弟的事情不是一两天了，师兄也说了，整个北望派都知道，何况师父说的事并非武林秘辛，你若是找其他江湖老前辈们打听，想必就会相信我们所言非虚。”
　　他希望阮棂久出自善意的行为，不会招来对方不必要的误会。即便这误会可能正是阮棂久的本意，是他故意为之的疏远。
　　从阮棂久当年送出暮天红的那一刻起，张世歌就笃定，如果一切按照阮棂久的心意走下去，最后的结局对别人来说是好是坏或许说不准，但对阮棂久自己而言，一定不会是个好结局。
　　唐少棠：“……”
　　正如张世歌所说，连青山所言是真是假，他只要随便找几位经历或听闻过当年事的江湖老前辈一问便知。
　　所以，阮棂久明知北望派是自己父亲的师门，才引自己到这里？
　　是深谋远虑，早就料到自己会从北望派口中得知父母双亡的真相，从而与霓裳楼生出嫌隙。还是……只是想送自己回家？
　　若是前者，该是多么深沉可怖的心机。
　　若是后者……到底算什么？
　　毁了我一个家，再赔我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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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最迟这周会见面的。
　　今天都周四了，我要加把劲了。—


第110章 一家亲（21）
　　张世歌一人喋喋不休半晌却不见唐少棠接话，这独角戏唱久了终归觉有遗憾，忍不住发问：“唐少侠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唐少棠沉吟片刻，真问了：“落花意与无寿阁可有渊源？”
　　既然张世歌主动提了何家，且自认了无寿阁中人的身份，很多话就可以开门见山的问说了。
　　一抹不加掩饰的失望之色浮现在张世歌眼底，只见他喃喃道：“落花意啊……”
　　您就不先问问阁主？
　　唐少棠见他面露难色，便问：“说不得？”
　　张世歌忙摇头，缓缓道：“怎么会，说得说得。”
　　阁主让他照看唐少棠，张世歌以为，既然是要好好照看，那自然除了管吃管住，还得照顾对方心情。现在人家心里有郁结难解，问的又恰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怎能不帮一把？
　　何况阁主本就对落花意深恶痛绝，若能多个人陪他一起深恶痛绝，两人之间还能添个话题，妙哉妙哉。
　　张世歌：“落花意出自无寿阁。它的香气能迷人神志，毒性虽不烈，若善加引导，往往能对长期接触的人有奇效。”
　　他没有详述落花意的配方与残忍的炼制过程，只点名了落花意的出处与效用，并随口一提：
　　“老阁主在时，常拿来与人交易。”
　　新阁主继任后，毁了落花意配方不说，把所有留存也一并掩埋了。如今老秃驴手上无端又冒出落花意来，究竟是从何得之，不光是唐少棠想追查，他张世歌也定要替阁主查出个究竟。
　　张世歌由落花意联想到霓裳楼的来意，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唐少棠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迟疑语塞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霓裳楼派人去无寿阁，最先不是刺杀阁主，而是为此而来。”
　　唐少棠：“只为交易落花意？”
　　碧青从杨沐廷处骗取《香问》已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难道楼主与师父这么多年都没能钻研出其中奥妙，仍不得不向无寿阁索要？
　　张世歌点头说：“落花意或许是其次，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霓裳楼掌握了大致的配方也不奇怪。因此霓裳楼楼主真正想问无寿阁要的，当是能克制落花意的骨佩。”
　　“使用落花意的人，能迷醉他人，自己却不为落花意所迷所伤，是因为使用者必随身携带一枚特殊的骨佩。说是骨佩，乃是以骨磨制的佩饰。外形可因人喜好打造，并不一定选取玉佩的形状。只不过多数人喜欢佩玉，骨佩形多为佩，所以才称为骨佩。”
　　“骨佩是万里挑一之……物。”张世歌顿了顿，继续道：“它比落花意更为特殊更为难得，别处仿制不来。”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骨佩之骨，取的是人骨。
　　无寿阁历代非人的试炼下，活下来的人或成阁主，或成鬼煞，或……死后取骨制佩。
　　“我猜霓裳楼屡次三番派人来，并不是为了刺杀阁主，而是……”张世歌打量着唐少棠的脸色，斟酌起措辞。
　　老阁主在的时候，霓裳楼与无寿阁就素有往来，暗中多有合作，只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屈指可数，不过阁主与鬼煞几人罢了。
　　二者合作的筹码之一，就是骨佩。自打阮棂久接任阁主之位之后，交易单方面地停了。对方因此锲而不舍的派人来刺杀，是一种威胁，一种暗示，也是……
　　“送上一份大礼。”
　　霓裳楼派来的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美人，非是手段最为高明的杀手，而是能让阮阁主手下留情，有对话余地的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送给新阁主的礼物。
　　包括唐少棠在内。
　　唐少棠：“……”
　　我是，礼物？
　　唐少棠眼睫微颤，喉咙干涸，他无意间攥紧了五指，沉声道：“都说常年受落花意影响的人会思绪迟缓，神志混沌，变得不懂得违逆施令之人。若是引导得当，那受落花意所迷之人除了听命行事，不会再生出旁的念头。便是以后离了落花意，也极难摆脱。”
　　老和尚这么说的，张世歌也这么说。
　　“可有例外？”
　　他师父婵姨曾命他从阿九处探得情报后杀之灭口，但他多番拖延，形同违逆。
　　非但如此，他竟还逐渐生出了不该有的私心，至今无法消去。
　　难道落花意的奇效，到了他身上却偏偏有了例外？
　　张世歌原本对唐少棠与落花意的联系并不知情，但唐少棠与碧青就落花意之事僵持时他也在场，如今观摩唐少棠的反应，心中猜了个七七八八。
　　张世歌笃定道：“虽说凡事总有例外，但唐少侠你的情况应当不是。想必是和阁主走得近了，逐渐化去了毒性。”
　　听闻“阁主”二字，唐少棠瞳孔微怔，问：“骨佩在他……在你们阁主身上？”
　　张世歌含糊道：“呃……对。”
　　所有故人都已妥善掩埋后入土为安，如今能拿来炼制骨佩的人选，除了十文，就只剩下阮棂久自己了。
　　张世歌想说，阁主岂止是带着骨佩，他就是活着的骨佩。而唐少棠曾与阁主天□□夕相处，与解毒无异。只是这骨佩的确切来源乃是无寿阁最高机密，他到底不敢轻易说与外人听。
　　张世歌殷勤发问：“还有别的问题吗？机会难得，唐少侠不要跟我客气啊。”
　　真不再问问别的了？不问问阁主的八卦？
　　唐少棠无言地摇了摇头。
　　关于无寿阁他曾有过许多疑问，但这些问题都是霓裳楼想知道的，如今霓裳楼覆灭，何须再问。
　　关于某个人……就更没必要问了。
　　张世歌不信：“没有吗没有吗？不再想想？”
　　任张世歌如何问，唐少棠始终无言。
　　……
　　杨沐廷找着他二人时，就是这番僵持不下的场面。
　　一个愁眉苦脸，一个面无表情。
　　“你们谁快过来帮个忙！捉几只耗子给我试试药！”
　　“好嘞~”张世歌招手应下。
　　捉耗子他拿手，起码比跟唐少棠对话容易。
　　他开始好奇自家阁主平时究竟是如何与唐少棠交流的？难道也像他这般啰啰嗦嗦纠缠不休？
　　一个时辰后，杨沐廷就等到了他索要的耗子。
　　唐少棠等至太阳落山，也终于从杨沐廷口中等到了落花意的答案。
　　张世歌刻意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离他二人远远的，不打扰不偷听，只默默地候着。
　　他抬头望天，待到夕阳余晖散尽，再垂首时，就见唐少棠孤身立于墙影下，身子绷得挺拔而倔强，神情却黯淡无光。
　　像是一场傀儡戏的主角，才谢了幕，悬于四肢的丝弦就被猛然抽走，只留他一人孤零零在原地，不知所措，了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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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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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家亲（22）
　　赵佑运说了要留人做客，一拂袖摆出个请的手势，径直朝门外迈开步子，以主人之姿请阮棂久去大堂赴宴。
　　他走了两步，见阮棂久倚靠着屋墙一副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大门的刹那，阮棂久蓦地掀起眼皮，视线冷冷地扫了过来。
　　赵佑运一个激灵本能地感受到了杀意，仿佛自己只要敢再往外踏出一步，就会当场毙命。他立刻止步，低头思忖片刻，转而朝阮棂久挤出一个笑容，说：“阁主恐怕对我仍有些误会，待我把误会说开了，便不会心怀芥蒂了。”
　　说罢，他当真与阮棂久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这是一个身世可怜，但努力上进的穷小子，在受尽世人冷眼与欺凌后，终于在赵府获得一席之地的波折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他赵佑运自己，有情有义知恩图报，奈何老天辜负，命运捉弄，方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据赵佑运所说，他自小被父亲嫌弃，由不识字的母亲养在乡下，后来机缘巧合被接入赵府，当了少爷的伴读，自此，与少爷小姐青梅竹马，与赵家上上下下相处和睦。长大后，更是一直视老爷夫人为恩人，处处替少爷小姐着想。后与小姐相恋，私定了终身，只可惜夫人从中作梗将她嫁与何长旭那个纨绔子弟，而赵老爷也绝情绝义不肯念在他们父子二人多年忠心侍奉的份儿上撤他奴籍，反而转手将他发卖了出去，害他在新东家处吃尽了苦头。
　　赵佑运叹息道：“阁主能否想象，我九死一生逃出魔掌后，却得知小姐死讯，想替小姐讨回公道，却没有办法，不得已，才走了极端。我曾视赵家二老为再生父母，敬他们爱他们，他们却视我为奴仆，随意弃之。且他们为人父母，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亦是同样冷漠无情，难道不该受罚？”
　　阮棂久耐着性子听他说完，问：“说完了？”他百无聊赖地掰了掰自己纤长的手指，说：“这故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佑运一愣，问：“阁主何出此言？”
　　阮棂久指着脚下，道：“你把自己说得情深四海，然后就选这地儿杀人？这是西厢房，是你家小姐的闺房吧，你把她曾经的闺房糟蹋的乱七八糟，还在这里杀了她的至亲，你管这叫有情？”
　　阮棂久下巴点了点门外的人，继续说：“驿站的那些人与你同为家仆，听信了你一面之词为小姐的公道去找何季永的麻烦，在驿站找了我，实则是来送死。事未成，你就自己动了手，连替换他们的人都准备好了，你还觉得自己挺讲义气？”
　　“且不说赵家二老实际待你如何，他们死在你手上，你自认大仇得报，转头就上演了一出栽赃脱罪？你说是误会？我跟你之间没有误会，但你似乎对你自己误会得很深啊。”
　　九死一生逃出魔掌？谁才是魔掌？
　　赵佑运沉默须臾，突然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父亲说阁主您年纪轻轻还不懂事，做起事来不顾后果随心所欲，不如老阁主深谋远虑。现在看来是他老了，轻敌了。阁主您这么明白一个人，哪里是不懂事，只是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吧？哈，真没想到啊，无寿阁竟出了您这么个有意思的阁主？”
　　阮棂久不理会他话语中的促狭与讽刺，问：“父亲？你说的不是赵管家吧？”
　　赵佑运故作神秘地嘘了一声，道：“阁主有这份闲心来揣摩我说的话，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属下的安危？”
　　阮棂久：“……”
　　他在暗示十文？
　　赵佑运脸上伪装出的讨好笑容终于散尽，逐渐露出狰狞的面目。
　　“阁主可听说过缓兵之计？您被调虎离山了这许久，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回去替自己可怜的属下收尸？”
　　原定调虎离山的日子不是今天，不过无妨，父亲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阮棂久不屑道：“收尸，凭你们？”
　　“阁主不信？我赵某可是听说无寿阁的蛊虫分了品级，之间存在着明确的上下压制关系。同理，寄存了毒蛊的人也是如此。阁主为尊，鬼煞其次，再次就是剩下的阁众以及经他们手培养的死士了。”
　　阮棂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赵佑运得意道：“我还听说，要打破这个压制顺序，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需要用到上一任鬼煞的骨与血做药引，炼制一种新的蛊，将它植入体内。而寄了此种蛊虫的人，虽活不过半日，却也能撑上个一时半刻。这一时半刻的功夫，他们的存在仅次于阁主，足以压制新一任的鬼煞，命令他们做任何事。历任阁主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为了避免自己的鬼煞将来有可能受制于人，他们对上一任鬼煞的尸体从不留情，或炼成骨佩或挫骨扬灰，但我听说阁主您，可是将人都好好掩埋了的。”
　　阮棂久：“……”
　　赵佑运：“您说，如果现在有这么一群寄了此种蛊虫的人，去往您之前身边那位仅存的鬼煞面前，命他去死，他能否幸存呢？”
　　……
　　何府，黑衣蒙面的死士已将别院团团围住。
　　十文坐在院里的大树上，甩着腿望着天，他在等人。
　　底下聚集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他们步履轻盈，动作敏捷，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十文歪着脑袋向下一望，竟从黑衣蒙面人中瞅见几个未蒙面的怪人。那些怪人脸色铁青骨瘦如柴形同枯槁，眼角汩汩流淌出黑紫色毒血，周身散着剧毒的异香。他们开裂发青的嘴唇一开一合，同时猛得扭头转向十文，一齐吐出怨毒地诅咒。
　　“死。”
　　“死。”
　　“死。”
　　正是夜幕初降的时分，一连串的死字如蝮蛇吐信时发出的嘶嘶声，阴森可怖地回响在空荡荡的庭院里。
　　十文神色一怔，身形一晃，从高高的枝头径直落了下来。
　　……
　　同一时间，身在赵府的阮棂久表情空白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赵佑运小人得志的嘴脸，倏忽扑哧笑了。
　　“我何时说过十文是鬼煞了？”
　　赵佑运只当他是故作镇定，笑道：“若不是鬼煞，那便是次于鬼煞的阁众，恐怕更是凶多吉少吧。”
　　阮棂久冷哼一声，轻蔑道：“我说你们有什么法子能对付十文，原来是打不过，便想出这等歪门邪道的蠢办法。”
　　“压制他？”阮棂久捧腹，“可笑。”
　　今日的无寿阁，无人能压制十文。
　　……
　　何府别院，十文稳稳的落地后，开口便是一句牢骚话。
　　“吵死了，闭嘴！”
　　闻言，黑衣人不为所动，那些怪人却浑身一震，同时闭了嘴。
　　黑衣人：“？”
　　这些人是他们带来的杀手锏，据说能封住对手行动，怎么现在反而受制于人了呢？
　　“你们滚开。”
　　“呜……”怪人们捂着脑袋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连连后退。
　　黑衣人：“？？？”
　　他们身后，藏匿在暗处的何季永压低声音问身边人：“乔兄，这是怎么回事？”
　　他口中的乔兄是个棱角分明，面容威严的男子，两鬓虽生了几缕白发，却不显老态，与何季永并肩而立时看着年岁相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何季永：“乔兄？乔长老？”
　　他为得骨佩解落花意之毒方才孤注一掷设下围杀之局，怎能不明不白功亏一篑。
　　他一声令下：“不用管他们，杀。”
　　黑衣人听令而出，拔刀斩向十文。
　　十文张大了眼睛，眼底似有喜色一晃而过。
　　他说：“是你们要杀我的，那我可以开始了。”
　　他张开五指，一掌拍开对方刀背，一手抓向对方面门。五指触上黑衣人的瞬间，对方满脸胀红，七窍流出黑血，十文面色如常地一转腕，生生掰断了对方的头颅。他身后，有万千蛊虫聚集成形，疯狂地扑向久违的饵食，将之吞没殆尽。
　　乔长老：“……”
　　无寿阁阁主的特点：疯癫，弑杀，擅蛊。
　　阮棂久一样也不符。
　　当初他只略觉出不寻常，并未深究。
　　乔长老微眯着眼睛，望向院中人。
　　“……”
　　若放眼整个无寿阁，这不是还有一人符合么？
　　三年前，踩着老阁主的尸体活着走出来的两个人。
　　谁是阁主，谁是鬼煞，原来竟是阮棂久撒下的弥天大谎。
　　“好一个阮棂久，连我也上了你的当。”
　　阮棂久他根本不是天选的阁主。
　　十文才是。
　　--------------------
　　作者有话要说：
　　阁主身份的伏笔比较长，炮灰夏长老挂的时候就说了一嘴，现在终于收回来了。
　　乔长老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阿九回忆里轻描淡写地提过几次，现在才正式出场。
　　下一章还在码，主角明天会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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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一家亲（23）
　　在赵佑运看来，阮棂久这人必是仗着过人的天资从小享尽偏爱，无法无天惯了，所以才养出了这般任性跋扈的性格，否则怎会好话哄不了，言语挑衅撼动不得，连客客气气的场面话也不情愿配合。
　　赵佑运见势头不对，继续对话下去不见得能有转圜余地，当机立断破窗而出，留下一众死士替他善后。他向来极识时务，今日偶然撞上了阮棂久他自认倒霉，不得已之下临机应变把计划提前替人拖延了不少时间，此刻言语争锋相对已经惹怒了阮棂久，再不走赔上性命就不值当了。
　　阮棂久冷哼一声，心说想从我眼皮底下逃走？
　　他脚步一转，二人间的距离瞬间缩进，他抬手就要抓向对方脖颈——
　　“？”
　　他脚下突然一个趔趄，身体向一侧偏离了一寸，手上抓了个空。
　　他先是觉得四肢冰凉，随即便是一股切肌刮骨之痛从指尖汇入心脉。眼前的光景在他瞳孔里熄灭了一瞬，复又亮起。阮棂久额上渗出层层冷汗，他忍着心口绞痛低声骂了一声。
　　说好的闭关调息……给忘了。
　　这都第几天了？
　　……
　　城东，何府厅堂，何季永的妻妾们正围炉而坐静候何府的主人入席，桌上是陈列有序的山珍海味，佳肴美酒，中间一尊分格鼎里业已早早盛放好了各色汤羹，沸水翻滚冒泡，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引人垂涎。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突然伸了出来，向着桌上的糖醋鱼抓了过去。一旁的乳母眼疾手快地将他拦住，好声好气地规劝道：“哎哟少爷这可不能乱抓，等老爷来了才能吃。”
　　小少爷一噘嘴，闹了起来：“我现在就要吃！我还要娘亲喂我吃！娘亲她人呢！我不要你，我要娘亲抱！”
　　乳娘面露难色，委婉道：“三夫人今日病了，少爷您——”
　　“我不管！我就要娘亲喂！”
　　小少爷不过总角之年，平日娇宠惯了，一有不顺心便哇哇大哭。
　　领座的绿衣女子闻言抽了抽鼻子，眼圈却红了。她是何府的嫡女，大夫人的女儿，与母亲喜好相似，爱穿绿色衣裙。今日不知怎的，大夫人与三夫人外出归来后就病重，大夫看了也说不清个病因，除了叹气便是直摇头。
　　貌美的二夫人赏玩着自己新染的指甲，幽幽叹了口气，道：“姐姐与三妹这是怎么了，早上去庙里给老爷祈福的时候人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回来就双双病下了，可别是中了邪，怪不吉利的。”
　　入府时日尚浅，年纪最轻的八夫人心直口快地接话：“老爷最近待三姐可好了，知道三姐爱着绀紫色的衣裙，这几个月跟布坊订的都是这颜色的布料。二姐姐，你说老爷他今日迟迟不来，可是去看望三姐了？”
　　二夫人嗤笑一声，说：“你没听老爷吩咐说，今夜谁都不准靠近别院。老爷他啊，怕是去看新来的九妹妹了。”
　　此言一出，骤然冷场，许久无人接话，唯有桌上那尊分格鼎依旧汩汩地冒着热气。
　　……
　　何府别院，何季永躲在乔长老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或是重金觅得或是游说而来的高手们已经乌压压倒下了一片又一片，溃不成军。
　　而十文则顶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娃娃脸，正一步步逼近自己的所在。
　　“你？”十文一见乔长老就皱起了眉头，指着对方的脸为难道：“唔，你在名单上，阁主说不能杀。”
　　十文甩了甩手上血渍，说：“扫兴。”
　　“我不和你们玩了。”
　　十文踹开脚下的黑衣人转身就走，临走眼角瞥见所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巧蝶，他摸了摸自己没吃饱的肚子，伸手就把人往肩膀上一抗，一并带了出去。
　　行出一里地，他就被巧蝶断断续续的哭声吵烦了，这才停了步子，把人从肩头放了下来。
　　巧蝶终于回到踏实的地面，腿脚一软瘫倒在地。她尚未从惊慌中缓过神，就听十文批评道：“饼做的不好吃，你要给我重做。”
　　巧蝶：“……”
　　她眨了眨眼，愣了一会儿神，哇一声哭了出来。
　　十文：“？”
　　巧蝶抽泣着，流泪不止：“对，对不对，我，我……罪该万死。”
　　她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此刻心神未定，惊惧交加，忍不住把戏文里给王侯将相道歉磕头的戏码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语无伦次地就要给十文磕头。
　　她虽知自己命如草芥注定身不由己，却万万没行到，最后竟然是因为饼做得难吃丢了性命。
　　十文：“……不做饼就不做饼，我找别人做去。”
　　他被巧蝶哭得莫名其妙，索性将人丢在路边，自己一溜烟跑了。
　　巧蝶哭了半晌，待到夜幕降临方才堪堪稍许平复了心情，只茫然地坐在逐渐转凉的地面思考着自己不知何去何从的命运。
　　十文将她丢下的地儿是主路旁一条僻静的小道，横贯着东西两头，路旁是残垣断瓦和修葺中的工地，因行路不便，高处还时不时落下坠物，白日里也只有木匠、泥瓦匠在这道上来回搬运做工。等到天一黑他们都收了工，这地儿便静悄悄的鬼影都见不着。
　　若是寻常路人，决计不会选这条泥泞肮脏又危险的小路通行，但对于试图避人耳目往来东西两侧的人，这却是一条再合适不过捷径。
　　“？”
　　有人？
　　巧蝶听见匆匆的脚步声不断靠近，果真看见一人急急地奔向自己。路不宽，对方一把退开碍事的巧蝶继续赶路，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
　　“旭哥哥？”
　　“！”
　　赵佑运猛然刹住脚步，僵在原地，迟迟并未回头。
　　巧蝶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赵佑运的背影，小声试探：“旭哥哥，是你吗？”
　　赵佑运深吸一口气，勾起唇角挤出一个温和亲切的笑容，缓缓转过身。锋利的视线落在巧蝶泪眼婆娑的面容上。他怔了片刻，他终于认出了对方。
　　他没有说话，而是笑着走向她，弯下腰一手做出搀扶的手势，一手伸向身后——
　　一声铮然脆响，赵佑运虎口震颤，他斩向巧蝶的匕首被一柄剑鞘轻松截下。他连退三步，怒目瞪视着横空而至，拦在巧蝶身前的人影。他立刻认出了此人，正是前些日在驿站被无寿阁阁主掐过脖子的那人。
　　巧蝶欣喜道：“恩公！”
　　是那个替他端饼的恩公！
　　唐少棠：“……”
　　自他从杨沐廷口中验证了落花意的用途与效果，得知老和尚与张世歌所言非虚，他便没有再开过口，只独自在暮色中伫立了许久，直到夜色降临，张世歌主动上前与他搭话，提议他走动走动散散心，他方才心不在焉地点了头，随他离了药铺。
　　由于心神不宁，他不知不觉用了十分的功力，把散步变成了飞掠，也把张世歌远远的甩在了后头。由于城西是何府，他便往城东走，于是便恰巧目击了向西逃窜的赵佑运途中意欲杀人的举动。
　　出手前，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救的是谁，拦的又是谁。这会儿听巧蝶一声喊，方才注意到这两人竟都有过一面之缘。
　　他没有理赵佑运，而是自然而然地先提问巧蝶：“你怎会在此？”
　　你不是何府请来替那人做饭的姑娘吗？
　　未等巧蝶回答，她就瞪大眼睛看着一道幽幽鬼影从远处飘飘摇摇而来，吓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鬼影阴恻恻地说：“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掌……心……”
　　那声音从最初的邪魅狠厉不知不觉就变了味，收尾时竟显出几分呆滞。
　　声音的主人视野仍有些模糊，直到收声时方才看清了前方聚了何人，愕然地愣了一会，没有动。
　　唐少棠回头，与之四目相对。
　　唐少棠：“……”
　　阮棂久：“……”
　　赵佑运趁唐少棠被阮棂久转移了注意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拔腿就跑，反手将匕首投向背对着自己的唐少棠。
　　阮棂久：“！”
　　一阵清风拂面，匕首被一记手刀打落在地，阮棂久的身影已然近在咫尺，一缕随风扬起的发丝不经意间轻轻撩过唐少棠的侧脸。
　　唐少棠心头一跳瞳孔骤缩，却没有扭头看他，只压低了声音淡淡问：“……不追？”
　　阮棂久：“……”
　　匕首落地的沉闷声响过后，周遭万籁无声，唐少棠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他眼底晃过一瞬错愕。
　　唐少棠的语调与前几日的不同，不是压抑了怨恨的疏离冷漠，而是平和轻缓的，一如……曾几何时与阿九对话时一般。
　　--------------------
　　作者有话要说：
　　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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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家亲（24）
　　阮棂久呆若木鸡地愣了片刻，心口不一地蹦出句没好气的：“你怎么在这儿？ ”
　　唐少棠：“……”
　　阮棂久语气不善，唐少棠本想怼一句“阮阁主难道还要过问我的去处？”，话到嘴边眼角却瞥见被阮棂久打落在地的匕首，他轻叹一声，不说话了。
　　阮棂久：“？”
　　老天爷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上心了？
　　我白天在心里嘀咕了句有点想……法，这晚上就给我送人来了？
　　唐少棠盯着地面的匕首，淡淡道：“再不追，他就要逃出你的掌心了。”
　　他追的人是赵佑运，是在追查何赵两家的恩怨？
　　闻言，阮棂久横空出手，撒豆子似的甩袖向着赵佑运逃跑的方向抛出一把黑雾，信誓旦旦道：“哼，他跑不掉。”
　　糟！光顾着应付唐少棠，虫子甩迟了。
　　不过就凭赵佑运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应当能追踪到……吧。
　　唐少棠：“……”
　　对话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把天聊死这回事，阮棂久有的是经验，他从容不迫地把话头丢给了现场第三个人。
　　“你刚才喊那姓赵的什么？”
　　旭哥哥是什么鬼？
　　他名字里有哪个字是旭了？
　　巧蝶：“！”
　　巧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听他突兀地质问，吓得往旁一闪，躲在唐少棠身后。
　　阮棂久对她说话的样子虽谈不上柔声细语，却也没有对上赵佑运时那般含威带讽的，至多是夹杂了几分他惯常的不高兴。巧蝶之所以怕他，还是为了先前那个饼和十文……
　　阮棂久：“？”
　　巧蝶哆哆嗦嗦半晌，只偷偷瞄向唐少棠似是在寻求庇护。毕竟之前帮忙端饼的人是他，刚才出手相救的恩人也是他。
　　阮棂久顺着巧蝶的目光看向唐少棠，唐少棠非但没有回避，反而迎上了他的目光，眼底罕见的带上了点挑衅的意味。阮棂久是来打断匕首的，而唐少棠是匕首攻击的目标，因此两人不可避免地站得近，顶多不过一步之遥。这会儿这般一言不发地互相打量，气氛着实有些古怪。
　　须臾，唐少棠屈服于阮棂久不太讲道理的目光，替他开口问巧蝶。
　　“方才那人要伤你性命，你可知为何？”
　　巧蝶掏出手帕擦干了眼角的眼泪，困惑地摇了摇头。
　　唐少棠：“你与他曾是相识？”
　　巧蝶垂下头，思忖片刻后支吾道：“我，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认错，他，他很像我儿时在戏班子里认识的一个常常照顾我的哥哥。”
　　据巧蝶回忆，赵佑运的外形与儿时待她亲厚的旭哥哥十分相似。虽说两人分别已过了近十来年的光景，但赵佑运的脸框子，眉眼口鼻都与她记忆中的无太大差别，无非是脱去了稚气，人长开了些，变成熟罢了。
　　“旭哥哥是在他娘亲过世后来城里投奔他阿爹的。他当时年岁小，在路上给人骗去了盘缠，饿了好几天的肚子，后来走投无路的时候偷了店里东西吃，被店家追着打，就逃到了我们戏班子……”
　　许是回忆感伤，巧蝶哽咽着眼看着泪珠就要夺眶而出。
　　阮棂久不会安慰哭泣的小姑娘，不自觉地扭头看向唐少棠。
　　唐少棠：“……”
　　他偏头想了想，一改以往说话的语气，模仿着那个人说话时的语调与神情，柔声道：“别难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没事了。”
　　——别哭，你父母不在身边，但你还有师父我啊。
　　——……
　　——就算你绷着脸，为师还能看不出你的心思吗？你在为他们的死难过对不对？
　　——……
　　——替别人难过是什么感觉呢，你不像我，也好。
　　——……
　　阮棂久：“？”
　　唐少棠何时这样说过话？
　　他在模仿谁？
　　这就是霓裳楼训练出来的人？
　　如果自己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了美人计，他也会像这样和我说话？
　　唐少棠轻声安抚的效果立竿见影，巧蝶在恩人的鼓励下重新振作，继续道：“当时的班主虽然收留了他，却不肯栽培重用，只让他干粗重活。他说旭哥哥长相不出众，将来撑不了场子。但旭哥哥学什么都很快，虽然上不了台，但台下什么角儿都能唱上一段，演得可好了，大伙儿都挺喜欢他的。后来……”巧蝶眼神逐渐转暗，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唐少棠轻声问：“后来如何了？”
　　巧蝶略略抽泣，道：“后来就给买走了。听说……买走他的老爷脾气暴躁，买来的仆役总会浑身是伤痕，还有不少被活活打死。”说到这，巧蝶咬紧了双唇，同病相怜之外又生出几分同情，她至今仍记得她的旭哥哥临走前的场面。
　　那日，他似乎早早猜到了自己今后命运，眼底满是惊恐，他从来没有那般哭闹挣扎过，他抱着班主的大腿乞求他改变主意，将他留下，哪怕挨打，哪怕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但班主没有理会，还是命人将他拖出了大门。
　　“再后来，我就没有见过旭哥哥了。”
　　阮棂久注视着唐少棠半晌，突然转头向巧蝶发问：“你喊他旭哥哥，他姓什么？”
　　许是沉浸回忆忘了恐惧，巧蝶这回竟没有害怕，而是径直回答了阮棂久的疑问。
　　“旭哥哥跟我说过，他要找的爹爹姓何。”
　　阮棂久：“……”
　　果然是何长旭。
　　这么说来，赵佑运其实是何长旭？
　　他为何要冒充赵佑运？
　　真正的赵佑运又去哪儿了？
　　阮棂久仍在为赵佑运的身份头疼，唐少棠看准时机，出其不意地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庙里的和尚，也是你安排的？”
　　安排来向我透露落花意的情报。
　　阮棂久：“？？？”
　　“和尚？”
　　阮棂久脸上浮现一抹诧异之色，夹杂着稍许没来由的不满，问话间连语调都变了、
　　“你想出家？”
　　心灰意冷要出家？不找我报仇了？
　　怎么去了趟北望派反而更想不开了？
　　回头我得找张世歌好好问问，怎么照看的人？
　　唐少棠：“……”
　　如果阮棂久辩解说不是，他未必会信。
　　但现在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反应……
　　唐少棠心里矛盾：难道不是他的安排？难道自己追查出落花意的线索，真的只是偶然，并非他的有意安排？
　　念及此，唐少棠莫名松了口气，打算就此打住不再提起，阮棂久却非要将这个话茬接续到底。
　　阮棂久盯着唐少棠的长发，问：“为什么？”
　　头顶光溜溜的有什么好？
　　难不成还信了什么头发长见识短的鬼话？
　　等等，他问是不是我安排的？
　　我安排和尚给他剃度了？
　　唐少棠：“没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
　　阮棂久仍不放弃，目光揪着唐少棠不放。
　　唐少棠：“……”
　　这个人……
　　分明欺骗他，利用他，驱赶他，却又偏偏……仿佛真的把他放在心上。
　　他心乱如麻。
　　从未有人如此小心翼翼又偷偷摸摸地待他好，也从未有人说着彻头彻尾的谎话，骗得他无家可归。这个人明明无情地夺走了他的容身之所，却偏偏想着不着痕迹地送他一个新的归处。
　　唐少棠无可奈何，扭头避开他的视线，随意抛了个问题转移话题。
　　“骨佩在你身上？”
　　闻言，阮棂久脸色变了变，负手向后踱了几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他神色如常地问：“是又如何？”
　　就长在我身上了。
　　他脸上扬起古怪的笑意，略带嘲讽地问：“你也想要？”
　　你师父想要抽我的骨，你也想？
　　唐少棠不答。阮棂久的语气让他蓦然一惊，也令他没来由地觉得：这是一个必须郑重对待的问题。仿佛一旦答错，事情的走向会立刻步入无可挽回的田地。
　　可什么叫做无可挽回？
　　事已至此，难道他还想挽回吗？
　　挽回什么？挽回谁？
　　伤人的那人分明不是自己，为何却是自己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反省？
　　唐少棠反问：“我不能要么？”
　　他这辈子没有任性过，甚至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动过怒生过别人的气。
　　无论是最初无能为力地遵从，还是最终被落花意扭曲后的意志，多年来，他逐渐变得无悲无喜，把自己活成一尊人偶。
　　他本来都已经习惯。
　　习惯这样的自己，习惯受人摆布的命运。
　　偏偏有人非要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逼他清醒地去思考，让他看见人间的颜色。让他以为……这个人会一直这般……
　　阮棂久：“你真的想要？你知道骨佩是什么吗？”
　　唐少棠赌气般地答：“我知道。他可解落花意。”
　　阮棂久：“？你问我要东西，你生什么气？”
　　这是向我讨债来了？
　　唐少棠抿着发白的嘴唇，沉默不语。
　　他意识到自己的幼稚言行仿佛传染上了某人一贯没道理，几乎带上了蛮不讲理的不知所谓。
　　他对自己无比失望，转身就要落荒而逃——
　　“也不是不可以。”
　　“？”
　　阮棂久仰天长长的吁了口气，低头时眉眼的线条几乎是柔软的。只见他一字一顿道：“骨佩，也不是不能给你。”
　　他是从哪里得知了落花意？碧青？张世歌？
　　落花意非猛毒，长期影响确有损神志，但期间积累出的信任与感情并不会因为骨佩消失。
　　在婵姨已死的今天，骨佩可说对他已经没有太大必要。
　　即便这样，他还是想要骨佩吗？
　　他说骨佩可解落花意……是不相信他自己如今的所思所想所感已经属于他自己，而不是受药性影响吗？
　　唐少棠蓦然回首，难掩诧异之情。
　　“你肯给我？”
　　整个霓裳楼都求不到夺不来的东西，你愿意给我？
　　阮棂久：“美人佩玉，我不亏。虽然不是真的玉，也挺稀罕的吧。”
　　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提出索求。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阮棂久：“来日，等……时机成熟。便派人奉上你想要的骨佩。”
　　我阮棂久来人世走一遭，最亏心的就是利用了你。
　　骨佩，就当做是我赠你的饯别礼。
　　所以……
　　别难过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缺糖。
　　这一章好像算是糖，对吧？
　　-


第114章 一家亲（25）
　　兰萍县今夜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当地的百姓挨家挨户紧闭自家大门，守住一隅暖室。伴随吱嘎吱嘎的关门声，深夜的苦寒被生生拦在了外头。唯有窗沿的缝隙漏出点点昏黄灯光，照着雪中漫步的不归人。
　　曲娟娟搓着冻僵的双手，躲进人迹罕至的深巷。她相信，兰萍县才是此刻对她而言最安全的地方。相当日霓裳楼的杀手可是看着她在十文的无心协助下跑离了兰萍县，想必不会料想到她还会悄悄折回此处。
　　回忆这几日，她中观察许久，听闻了范家一夜倾覆的惨剧，目睹了歌舞坊人临时歇业的异状。她小心谨慎地随着穿梭的人流一次次路过歌舞坊，再三确认后，发现里头早已人去楼空。
　　她先是惊奇，后是难抑的欣喜。
　　她推测，霓裳楼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才会匆匆撤离人手。如今，她们无暇自顾，便不会有闲心来管她的死活了。
　　她在歌舞坊外甜甜地一笑，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心情是从未有过舒畅。
　　直到——
　　“？”
　　鸽子？
　　胖乎乎的白鸽从她眼前扑棱着翅膀一晃而过，脚上挂着的那条海棠花纹的细缎，如同一根刺，扎进了曲娟娟的眼底。
　　……
　　那天后，曲娟娟一改平日装束，将自己打扮得与街边乞儿无异，竭尽所能地躲躲藏藏，避人耳目。
　　然而，在今日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大年夜里，她心里因为提心吊胆绷得紧紧那根弦，终究是稍有松懈，难免生出几分惆怅之情。
　　去霓裳楼之前，她也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父母早年死于战乱，婆婆一人靠着紧巴巴的积蓄与替街坊邻居缝缝补补挣来的辛苦钱悉心抚养她。婆孙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虽苦，却在互相扶持之下并不显得难熬。她懂事得早，小小年纪就会帮婆婆分担家务事，还曾信誓旦旦地说，等自己长大了一定不嫁人，要一直陪在婆婆身边孝顺她。
　　每每这时，她婆婆只笑笑说：“婆婆年纪大了，陪不了娟娟一辈子，只盼着我家娟娟长大了能嫁进个会疼人的好人家，有人好好照顾。等婆婆走的时候啊，能笑着回来送一送，婆婆就心满意足了。”
　　曲娟娟当年天真地以为，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自己将来一定能做到。
　　天不遂人愿。
　　待她稍稍长大了一点，在一个同样大雪纷飞的日子，她的婆婆却得了重病，卧床不起。
　　她记得自己在雪地里跌了好多跤，敲了好多好多的人家，手破了，喉咙喊哑了，也没请到愿意为她身上仅有的几文钱雪夜出诊的好心大夫。
　　那些人，连病人都不愿意去瞧一眼，就断定说她婆婆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病是救不了了，活不过今晚。
　　她不信，偏不信。故而当有人主动接近她，哄骗她说只要跟着他走就会给她钱，就会帮她请大夫，帮她医好婆婆的病时，走投无路的她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
　　可惜，等着她的不是看病的银子，不是救人的大夫，而是一记闷棍与绳索加身。她额头流着血，被五花大绑地丢上了马车，在颠簸中一点点远离自己的家乡。
　　马车里除了她还有好些个其他被打昏的孩子，她在昏迷前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向那个掳走她的人抱怨，说：“下手轻点！这小丫头长得这么漂亮，铁定能卖个好价钱。”
　　再睁眼时，她已经身处百里之外的偏僻仓库。
　　与别的孩子不同，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哭喊求助，而是晃着能抓到的每一个手臂，急切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答她的，是清晨洒进仓库的一缕晨光。
　　曲娟娟盯着阳光怔然了许久，突然嚎啕大哭。
　　天亮了。
　　已是次日。
　　她婆婆病得那样重，等不到自己请大夫回去了。
　　婆婆走的时候，自己既没能笑着，也没能相送。
　　再后来，声称路过此地的霓裳楼楼主亲临，递给她一把匕首，指着那几个被点了哑穴不能言语的恶徒，教她辨认穴位，教她辨认人身上足以致命的每一处弱点。
　　最后，楼主牵着双手染血的她，回了霓裳楼。
　　……
　　曲娟娟双手捂着嘴吹了口热气，望向阴霾的天际。
　　她曾真心感激霓裳楼楼主给她了报仇的机会，教她，养育她。
　　若不是多年后一次无心的发现，她可能这辈子都会对霓裳楼，对霓裳楼楼主心怀感恩。
　　唐少棠曾被要求记下霓裳楼在各地的落脚处，而当时的她与其他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伙伴常常和唐少棠玩在一起，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翻到了唐少棠背默后尚未处理的手稿。
　　手稿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处霓裳楼在各地的落脚点，还配了几张粗糙的手绘图。
　　曲娟娟觉得无趣，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一处画面夺去了自由。
　　那是一个她终身难忘的所在——是她雪夜求医无果被人掳走后，醒来的仓库。
　　直到那时，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恩人是假，仇人才是真。
　　也是从那时开始，她一心只想逃离霓裳楼，逃离善于玩弄人心的霓裳楼楼主，同时也对唯楼主命是从的唐少棠存了戒心，渐生敌意。
　　“丫头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挨冻呐。”
　　苍老的声音传入寂静的冷巷，无意间戳中了曲娟娟的的软肋，让她模糊了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喃喃呓语：“婆婆？”
　　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向她走来，脚步踏在细碎的石子上，显得踉跄不稳。
　　“哎，老婆子我腿脚不方便，丫头能不能扶老婆子一把啊。”
　　曲娟娟鬼使神差的上前扶住了对方。
　　“哎哟，丫头你怎么手上这么冷。”妇人双手捂住曲娟娟的手，哈着热气给她取暖。
　　“哎，丫头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冻坏了？”老妇人牵着曲娟娟的手走了两步，说：“来，跟老婆子回家暖和暖和。”
　　曲娟娟茫然地瞧着眼前和善的老妇人，倏忽想起自己的婆婆，鼻头一酸，愣愣地问：“回家？”
　　老妇人轻轻点头，叹息道：“是啊，回我老婆子家。我家姑娘都出嫁了，老头子也过世了，就剩下我老婆子一个人，这除夕夜过的怪冷清的。”
　　曲娟娟：“还是……不了。”
　　她仍心存警惕，委婉拒绝。
　　老妇人：“唉，人老了眼睛看不清了，穿针引线的伙计都干不好了，丫头你要是愿意，能不能帮老婆子我缝缝冬衣？那还是我家姑娘出嫁前亲手给我做的，旧是旧了点，可舍不得丢。”
　　曲娟娟：“……”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曾无数次看着年迈的婆婆借着飘摇的烛火，艰难地眯着眼睛穿针引线，替她缝补衣裳，心头一动，柔声道：“老婆婆，我会缝衣服，我帮您。”
　　老妇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眉开眼笑道：“好好，真是个好姑娘。”
　　说着，便牵着曲娟娟的手回家。
　　老妇人的家不远，却十分隐秘。他们一老一少二人拐了两三条小巷，终于柳暗花明。
　　曲娟娟：“？”
　　不知是否回家心切，老妇人原本缓慢的步伐忽然渐渐加快，她毫不费力的推开紧闭大门，将曲娟娟拉进了院子。
　　一个贫苦人家的老妇人，怎会孤身住在偌大的宅院里？
　　待曲娟娟察觉出异常，她已经被狠狠拽进了大堂，手上的钳制松开的一瞬，曲娟娟抬头看见灯火通明的大唐中央，坐着一个人。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目如鹰隼。
　　是蓑衣翁。
　　--------------------
　　作者有话要说：
　　冷~突如其来的降温让我猝不及防！大家注意保暖！
　　感谢收藏or追更or回复or灌溉的小可爱们，是你们给了我一铲子一铲子继续填坑的动力。
　　(づ￣ 3￣)づ感谢在2021-10-16 22:03:01~2021-10-17 21:3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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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一家亲（26）
　　冷夜寒风飕飕，毫不留情地刮过赵佑运的脸，刺得他绷紧了表情。夜风无孔不入，灌入衣袖，钻进衣襟，“赵佑运”打了一个寒噤，忍不住咋舌。
　　“嘁。”
　　今夜有风有雪，是他最厌恶的寒冷冬夜。而与巧蝶的偶遇，更是为他诸事不顺的一日增添了浓重的一笔，仿佛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打算亲自执笔在他身上刻个罚字，以惩戒他多年的为非作歹。
　　刺骨的冷风将赵佑运一瞬拉回儿时那段饥不果腹，挨饿受冻，犹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日子。他回忆起流落街头时饱受的欺凌，戏班主人对他日复一日的苛待，不由冷笑，对未曾伸出援手的老天爷嗤之以鼻。
　　他娘自小跟他说，他姓何，名长旭，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爹给他取的好名字。他爹那可不是个普通人，而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虽是白手起家，但将来定能富甲一方。至于为何迟迟不出现，自然是要事缠身，未能抽出空而已。
　　她就这样自欺欺人的等了一辈子，等自己的男人如承诺般衣锦还乡去娶她，她也怨了一辈子，怨自己生了个拖油瓶，毁了她一生。
　　最后，她没等到自己的男人，郁郁寡欢疯癫而死，他也没等来一个爹。
　　于是他便自己去寻。
　　他母亲生前收藏了不少他父亲留下的名贵小玩意儿，玉佩，首饰，上等的笔墨。想必他爹出身富贵的说法并非凭空捏造，而是确有其事。他想着，只要他能认亲认回这个父亲，他就不再是个没有爹野种，说不定还能摇身一变成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怀揣着这样天真的打算，他独自走上寻亲之路。可惜他一个年幼无知的黄毛小儿，凭着一丁点儿模糊的线索，苦苦寻了数月，一无所获。反而在路上被人骗去了认亲的信物，盘缠也被偷了，最后进了戏班子干苦力苟活，学会了演戏，学会看人脸色讨好人的本事。
　　但他瞧不上这些本事，他本该是个少爷，本该让别人都看他的脸色行事。谁曾想，他在心里百般嫌弃的戏班子，最后竟然也弃了他，把他卖了个好价钱，卖给了个……
　　何长旭一咬牙，嘴唇抿得发紫，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气的。
　　“……”
　　再往后，何长旭就不想着寻亲，也不想着当少爷了。他只想找个机会，与那些人将他踩在脚底的人对调位置，让他们也好好尝一尝受人摆布任人玩弄的滋味。
　　机会很快就上门了。
　　他结识了真正的赵佑运。
　　赵佑运是赵府赵管家的儿子，人不聪明，自小养在老家，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孬种。赵管家原本姓傅，在儿子十多岁那年，他护主有功，与闯入家中劫财的匪徒殊死搏斗，救下了老爷与夫人，自己落下残疾，因而得老爷赏识，赐姓为赵。老爷为表感恩，提出要派人接他乡下的儿子来城里，一同改姓，将来当半个儿子来抚养。
　　真正的赵佑运就是在这时候由母亲带进了城，母子二人人生地不熟时遭人欺负，偶然结识了何长旭。在何长旭的帮助下，赵佑运一个个加倍奉还地报复了回去，此后便认了何长旭做大哥，为他马首是瞻。
　　何长旭因此被赵佑运带回了家做客，偶然入了赵管家的眼。
　　赵管家精明老道，听赵老爷要接自己儿子进府学习便一直借故拖延。他向来认为赵佑运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心思歹毒却胆小怕事，长的也不像自己，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个儿子是自己老婆在外偷腥跟野男人厮混生下的野种，故而老早就打发二人去了乡下。
　　此次接回，他养在外头观察了些时日，越发觉得这个所谓的儿子靠不住，若是真进了赵府成了半个少爷，早晚会给自己惹出祸端。而何长旭在赵管家看来，非但天资聪明，还难得的有分寸识大体，天生就懂得讨人喜欢，此时的到来，更像是上天赐予的馈赠。他与其送个没出息的所谓儿子出去给自己丢人现眼，不如栽培一个懂事得体的接班人替自己挣些面子，还能在府上互相照应。
　　二选一，他选了何长旭作为自己儿子。
　　他骗自己妻子说会把儿子留下妥善照顾，给了她一笔钱打发她先回乡下。一转头，他就将儿子赵佑运改名为何长旭后扫地出门，交给了个外乡的马夫收养。
　　与此同时，他将何长旭以赵佑运的名义进赵府陪少爷小姐一起学习。
　　此后，何长旭就成了赵佑运，赵佑运就成了何长旭。
　　如今的赵佑运，也就是真正的何长旭，来到船舶停靠的河岸边，偷偷猫身摸上了一艘富丽堂皇的客船。
　　这艘客船记在何季永名下，而何季永，就是他当年千辛万苦想要投奔的父亲。
　　……
　　夜渐深，月下朦胧的树影斑驳了碎砖铺就的路面，夜风穿梭于断壁残垣间，发出低而尖锐的呼呼声，如箫鸣，如鬼泣。
　　墙垣侧，僻路间，有二人长身而立，相顾无言。
　　阮棂久：“……”
　　他，不可能立刻将骨佩双手奉上。
　　唐少棠：“……”
　　他，也并非真心为骨佩而来。
　　他们一个问了一个答，一个讨了一个也肯给，似乎达成了一个皆大欢喜的默契，谁都没有继续深究。
　　如此僵持了片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颤巍巍响起。
　　“恩公……你们，是不是认得他？他，他是不是旭哥哥？旭哥哥他为什么要杀我？”巧蝶眼中噙泪，一双清亮的巧目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困惑与真挚的悲戚。
　　那是待她极好的旭哥哥，是她年少时的憧憬。
　　唐少棠：“……”
　　“杀人灭口”这四个字的真相对眼前的女子而言太过残酷，唐少棠迟疑的间隙，身旁传来阮棂久不容置喙地否定。
　　“他不是，你也不认得他。他姓赵，是个杀人放火的恶棍，坏事做多了，最怕被人瞧见，杀你是因为心虚，怕你去告官。”阮棂久发现，只要对手不是唐少棠，多少骗人的谎话他都能信口拈来，说得理直气壮从容不迫。
　　“想要保住小命，那你今夜看见的人，遇到的事，对谁都不许说，明白吗？”阮棂久煞有介事地嘱咐，听得巧蝶一愣一愣地乖巧点头。
　　巧蝶：“我懂了，我不会乱说话的。”
　　今夜的事，无论是何府的怪事还是方才的险遇，她都会埋藏在心底守口如瓶。
　　阮棂久点了点头，侧身对唐少棠道：“咳，那什么，我……去追姓赵的了。”说完，他尴尬地挠了挠头，顺着赵佑运消失的方向飞掠而去。
　　……
　　寻着蛊虫留下的依稀踪迹，他只身向东南行，不久后便驻足江边，望向江上一艘灯火通明的客船。
　　他目视前方，心思却还留在身后。
　　“……”
　　换做从前，他或许会不声不响地把唐少棠留下后径自离去。
　　他是无寿阁的阁主，从来不需要向人交代去向。而唐少棠在他看来向来淡定冷静，似乎也不该因他的离开有所动摇。
　　然而今夜他不这么认为了。
　　虽然事实上心怀仇恨血洗了霓裳楼的是蓑衣翁。但他阮棂久始终参与其中，甚至一直作为与唐少棠唯一直接接触的人，是对方眼中主导了霓裳楼覆灭之人。
　　他与唐少棠之间可说隔着血海深仇。
　　但唐少棠的反应令他捉摸不透。除了事发当日怒气冲冲的杀意，对方连怨与恨都始终是克制的。如此态度，比直言怒骂的争锋相对更令他不知如何面对，甚至……于心不忍。
　　但即便如此，对着唐少棠时，他言语上却没少带刺。
　　如果说言语可化利刃，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曾是指向唐少棠的利刃。
　　而他之所以如此不客气，不为别的，只为彻底斩断两人之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与义。既然对立已成定局，何必纠缠不清？
　　然而……
　　阮棂久抬手抚上了眼角泪痣，百虫噬骨食髓般痛楚正随心律起伏，顺着血脉延展至全身。他曲指握紧了逐渐麻痹的左手，轻轻呵出一口气。
　　阮棂久：“呼……”
　　违心的绝情绝义也需要心力，而他现在似乎已经没有这份力气了。
　　都说人在抱恙虚弱时意志最为薄弱，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平时不会有的软弱念头，阮棂久也不例外。
　　此时此刻，他吹着江边阵阵冷风，哭笑不得地意识到……
　　他所谓软弱的念头。
　　不是抛下阁主身份，不管不顾无寿阁的烂摊子。
　　不是找个地方藏起来，把那些想取他性命人尽数阻挡在外。
　　而是……
　　顺应自己的心，对一个人好。
　　好好地说说话，看他笑哄他开心。
　　--------------------
　　作者有话要说：
　　一卡就卡到今天……
　　我的天啊，感谢还在追文的小可爱。
　　结局我都写好了啊今年一定要分享给大家，但是走向结局的道路我还在卡啊啊啊啊。
　　-


第116章 一家亲（27）
　　阮棂久在心里默默念着如果再有相见之日，无论是何等情景，他至少得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别尽说些多余的难听话。
　　阮阁主的难得反省，立见奇效。
　　“你追丢了？”
　　阮棂久：“！”
　　他风中凌乱地回过头，双眸刚一扫过来人的脸，立刻在心中暗骂老天捉弄：我说再有相见之日，可没说是立刻马上啊？
　　唐少棠自夜色中走来，在距离阮棂久三尺开外的地方止步，神色淡淡地望了过来。
　　被他这么一望，阮棂久脑海里的疑问当即就转了好几个弯，将自己“好好说话”的打算忘到
　　了九霄云外，开口就问出一句多余的话。
　　阮棂久：“你真的想要骨佩？”
　　等都不愿意等，心急火燎地追上来讨？
　　唐少棠：“？”
　　他这是……反悔了？
　　阮棂久：“我的骨佩？”
　　我的骨，我的命。
　　“……”
　　唐少棠见过人反悔，却没见识过不足一刻便反悔的厚颜无耻。
　　阮棂久又问：“你知道骨佩怎么做的？”
　　抽筋扒皮这么恨我？
　　唐少棠被他毫无道理的出尔反尔震惊了，大约小鸡肚肠也能传染，他有样学样也没好气地答：“我不知道，不如阮阁主亲自告诉我？”
　　无寿阁的秘密，他如何知道？
　　阮棂久瞳孔微睁，又问：“你不知道？”说话间，脸上挂着的是难掩的喜色。
　　不得唐少棠开口，阮棂久得意道：“原来你不知道啊~”
　　得，不知道甚好。
　　看来张世歌虽然多话，也不至于蠢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唐少棠：“……”
　　阮棂久的转念与追问，在他自己看来合情合理有迹可循，但身为听众的唐少棠却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此番对话后，阮棂久成功把先前爽快承诺赠骨佩之举给唐少棠带来的感动扬得烟消云散。
　　唐少棠不想再继续这般无谓的对话，正要抽身离去，却见阮棂久微微偏过头，笑逐颜开。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出细细浅浅的柔光，他站在柔和的光晕中笑得天真无邪，眼角眉梢洋溢的是真心的欢喜，雀跃之情一点一点落在眸底一片星河灿烂里，璀璨生辉。
　　唐少棠一怔，眼前的阮棂久与记忆中湖光萤火下回眸的阿九重叠在一起，他只觉呼吸微顿，脚步沉重，却始终没能移开目光。
　　哪怕他曾经多么不愿意承认，他仍再度意识到阮棂久和阿九是真真正正的同一个人。
　　他的脾性，他的一言一行，都不是刻意伪装下的幻影。
　　他们从来都是一个人。
　　是他无法不在意的人。
　　冷月清光下，阮棂久的笑容渐渐褪去，略有血色的面容忽而变得苍白如纸，如覆了一层寒霜。
　　“唔。”
　　阮棂久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蓦地蹙紧，唯有眼尾泪痣殷红刺目得仿佛能随时滴出血来。他向后趔趄着退了一步，两步，脚下蓦地失力，身子后仰着直直坠下，整个人瞬间没入冰冷的江水。
　　“！！！”
　　噗通一声，又一声。
　　江边的两个人都没了踪迹。
　　江水滔滔，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倒映出冷月霜华，灯火昏黄。江面之下，寒冻如跗骨之蛆丝丝缕缕纠缠，逐渐扼住阮棂久的咽喉。
　　意识涣散间，他只觉下落之势稍缓，随后便有一股温热的气息拨开江水森寒，顺着唇齿渡了进来。
　　……
　　“咳咳。”
　　江边，唐少棠将人救上岸后，怀中人全身冰凉气息微弱，且迟迟未有转醒之势，他眉头紧蹙，几乎是胆战心惊地伸手探了探阮棂久的脉。
　　指腹下传递而来的脉搏跳动虽纷乱无常，仍令人安心。
　　他怎么了？
　　脉象为什么较之比酒那日更乱了？
　　唐少棠心乱如麻，全部的心思都不知不觉放在了阮棂久身上，以至于并未察觉有人缓缓靠近。
　　那人停在他身前不远处，低头爱怜地观察了他半晌，方才不急不慢地幽幽开口。
　　“少棠，你素来不喜水，怎地如此不小心。”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猛然抬头一看，果真是“婵姨”。
　　“师……父？”
　　轻纱覆面的“婵姨”朝他伸手，柔声道：“过来，随为师回家。”
　　“……”
　　无寿阁，婵姨，落花意。
　　家？
　　他还有家吗？
　　霓裳楼，还是他的家吗？
　　唐少棠不自觉地将阮棂久护在身侧，警惕地望向她，一动不动。
　　“婵姨”敛眸打量了他一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呵一口气，弯下腰，温声细语地改口道：“少棠，娘的话，你也不愿听了吗？”
　　唐少棠：“！”
　　……娘？
　　“师父你……是我娘？”
　　秋海棠：“少棠，娘知你一直想见见自己的生身父母。只可惜这些年来，娘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多有苦衷，故而迟迟不能与你相认。如今妨碍已除，娘便亲自来接你了。”
　　她再一次向唐少棠伸出手，问：
　　“与娘一道回去，可好？”
　　……
　　阮棂久承受着蛊毒噬心的苦，浑浑噩噩间想尝点甜头。
　　他在心里逐一细数自出了无寿阁所品尝到的甘甜滋味，来自糖葫芦的，来自枣糕的、酥饼、麻糖、面糖的，来自某人自制的甜粥的……
　　每一段零碎的片段里，都有一人相伴。
　　故而所有的甜，都与那一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密不可分。
　　以至于他产生一种朦胧的错觉，仿佛只要唐少棠在身边，那他就会觉得甜。
　　但唐少棠岂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半梦半醒时分，他似乎听到有人与唐少棠交谈。
　　海棠，娘，霓裳楼，回家等等词语一个一个砸在他耳畔，扎得他头疼。
　　然而最为刺耳的，莫过于一句：“跟娘回家。”
　　回家？
　　回霓裳楼吗？
　　那个被他亲手摧毁了的地方？
　　跟谁回家？
　　娘？
　　唐少棠的娘？
　　应该已死的海棠？
　　不可能。
　　连蓑衣翁都深信海棠已死，她要如何瞒过天下人，好端端活到今天？
　　她又是如何在叛出霓裳楼之后，躲过如此庞大的杀手组织的追杀？
　　唐少棠已经被霓裳楼控制多年，如今重获自由，应该留在像北望派那般傻里傻气却轻松愉快的地方，而不是重回泥潭。
　　否则自己何必千方百计将人气走？
　　阮棂久想出声阻止，却发现自己仿佛仍困在梦中，既发不出声音，也一动不能动。
　　是梦？
　　那就好办了。
　　是梦。
　　他就能畅所欲言。
　　他想说：
　　不要跟她走，留在我身边，好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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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家亲（28）
　　不好。
　　“！”
　　阮棂久吓得一个激灵，猛然张开眼。他抬手擦了擦额间冷汗，已记不起梦里的胡思乱想，只是隐隐觉得心有不甘，甚至还带上了点气愤的情绪。
　　仿佛他好不容易把看上的糖果塞到了嘴边，这颗独一无二的糖果却突然长出了手脚，甩手啪啪打了他的脸，然后迈开新长出来的腿当着他的面跟别人屁颠颠地跑了。
　　生生把他给气醒了。
　　阮棂久烦躁得使劲揉揉眼，环顾四周时终于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些陌生。
　　但地板微微的晃动以及水流撞上障碍物时的声响都在提醒他，他现在正身处船舱之中。
　　是赵佑运逃跑的那艘船？
　　我怎么上船的？
　　阮棂久依稀记得自己毒发落了水，可不记得自己身残志坚地爬上过船，然后还能好端端躺床上，盖上被，不治自愈。
　　他抚上眼角泪痣，并未察觉经脉的异动，体内的毒素似乎已暂时得到压制。
　　“……”
　　显然，有人救了他，而且有这个本事暂时稳住了他的毒。
　　回想落水时的场面，他大约能猜出救他的人是谁。
　　但要说有本事且有意愿稳住他体内剧毒的人，他一时尚无头绪。
　　舱外，呼啸的北风扫过空荡荡的甲板，送入门缝的除了刺骨的寒凉，还有断断续续的人语声。
　　阮棂久起身下榻，蹑手蹑脚地靠近门边附耳倾听。
　　……
　　一场夜雨后，船头的甲板上仍残留着水渍，人踩在上面湿湿滑滑，行走不易。甲板上此时只余了两人，眉目如画，皆是人间绝色。
　　他们面对面站着，一人身直如松柏一动不动，一人饱含热泪张开双臂，似要将对方揽入怀中。
　　该是母子相认的感人场面。
　　“事情便是如此，这些年害你受苦了。”
　　唐少棠退后一步，让秋海棠的拥抱落了空，她眼角闪着泪光，颤声道：“少棠，你可是在责怪娘亲？”
　　唐少棠客客气气道：“楼主。属下，不敢。”
　　他想见的娘亲，原来一直都在他身边。
　　她与婵姨一同当他的师父，一同欺瞒他，一同利用他年少的彷徨与软弱，将他牢牢掌控在手心，当个言听计从的徒弟，属下。
　　她甚至还安慰过儿时无助困惑的他，与他说世间父母对子女无条件的爱，与他说他名字的来历。
　　到头来，她竟就是故事里那个本不该缺席的母亲。
　　何其讽刺。
　　“少棠，你恨娘吗？”
　　女子眉眼含忧，语调轻柔，其中压抑而克制的凄然哀恸之情令人动容。
　　唐少棠默默注视了她片刻，垂目淡淡道。
　　“师父，您与婵姨不同，您从不生气，也不难过，现在亦是如此，何必假装。”
　　秋海棠眉头微顿，轻呵出一口气：“呵。”随之轻笑一声，勾着小指抹去眼角泪花，饶有兴趣道：“你看得出我与她的不同？”
　　唐少棠：“原本不理解，现在分得清。”
　　他所认识的婵姨，他的师父，时而喜怒无常，时而无动于衷。
　　原来并非她善变，而是她们自始至终都是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们身形相似，声音极其相近，薄纱遮盖下漏出的一双眼眸也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双眼睛望人的时候，却有截然不同的温度。
　　秋婵有喜怒哀乐，个性偏激执拗，说话带着刺，对他要求严苛，同时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切。
　　秋海棠则不同，她永远笑容温和，举止得当。任何时候，仿佛只要她想笑，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动摇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如同刻印在灵魂深处那般完美无缺。而她的情绪，只关乎她自己，与旁人无关。
　　“是因为你到底曾与我骨肉相连，母子连心，所以才比寻常人多了份天生的敏锐么？”
　　秋海棠凭栏远眺，望向黑漆漆的江面，轻声叹息。
　　“并非娘刻意对你冷淡，而是我天性凉薄，对这些个嗔痴爱恨不甚理解。母子情夫妻情也好，师徒情姐妹情也罢，于我，都是他人的一厢情愿。”
　　秋海棠曲指撩过耳边长发，幽幽道：“我自懂事起，就未曾感受过喜怒哀乐，能在世人眼中活得像个样子，全凭长年悉心模仿。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我并无法感知，只能多花几分心思，观察得比寻常人仔细些，方才能做到如今这般，拿捏准时机与尺度。但你若不喜欢，我便不做这些多余的功夫了。”
　　秋海棠娓娓道着往昔，免不得提及她成为霓裳楼楼主的经过。
　　前任楼主，她与秋婵的师父，对天资脾性异于常人的她向来偏爱，说她天生就是霓裳楼的主人，给予厚望。而她与池峰岚的结合，以至于后来的出走与叛逃，辜负了楼主的期许。
　　故而当她与池峰岚分道扬镳后再回霓裳楼，迎接她的不是师门的温情与厚爱，而是一个残忍的抉择。
　　楼主撤去了她在议事大堂原本的坐席，对她说：
　　——除非杀了池峰岚与你腹中的孩子。否则，霓裳楼将再无你的位置。
　　当时，仍跪在堂前悔过的她漫不经心地抬头，散漫的目光环顾四周。
　　她心想：这可不行。夫君已然选了天下弃了我，如今的我除了霓裳楼，可是无处能去啊。
　　于是，她站起身，拂去膝盖上的尘土，拔剑，以池峰岚教她的剑法，手刃了高座上毫无防备的师父。
　　她弯腰坐在楼主的位置上，俯身看着脚下死不瞑目的师父，说：
　　——这不是空出位子了么？
　　听秋海棠波澜不惊地说着往事，唐少棠只觉遍体生凉，说不出的滋味。
　　只见秋海棠继续道：“因为怀着你，体力不济，我成为楼主之后，便暂时将霓裳楼事务交由妹妹秋婵打理。谁知她对我当初的叛逃仍然心怀怨恨，借机夺权将我软禁，而她，则代替我成为了霓裳楼的真正掌权者。”
　　秋海棠摇了摇头，缓缓道：“生下你后没多久，她便将你从我身边带走抚养。若干年后，我身子终于恢复，她的恨意也不似当初那般深重，我才得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她，换来有限的自由，与她共用身份在霓裳楼活动，同时，也成了你的师父，将你父亲的剑术传授与你。”
　　“事到如今，或许你不愿意相信。但我……娘从未后悔生下你，也从未想过去伤害你。当年秋婵怨我不顾姐妹之情，为一个外人背叛出逃，故意折辱你的父亲，害他伤重离去生死不明，这些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唐少棠：“……”
　　秋海棠诉说往事的时候，唐少棠始终听着，听得一字不漏，却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不知是不信，还是不敢轻信。
　　秋海棠不以为意，心平气和地说：“只不过当年我认为自己天生冷淡，本就是怪胎，无法如寻常母亲那般给你真心实意的爱护。想着秋婵她虽然行事偏激，至少感情真切充沛，对你，也是以她的方式在偏爱与宠溺。比起只会装模作样的我，或许她能教会你更多。不想，她这般执着用错了方法，竟是日渐将你逼入死地。”
　　唐少棠：“是她命我去无寿阁……”
　　送死？
　　秋海棠莞尔：“傻孩子，无寿阁不是你的死地，留在霓裳楼才是。”
　　“我虽体会不到情爱，识人观物却比常人细致许多。我看得出，你若继续留在霓裳楼，怕是离自寻死路不远了。”
　　目光黯淡无光，毫无求生欲可言，可不就是离死期不远？
　　唐少棠：“……”
　　秋海棠：“我听碧青说了，你已知落花意之事。若你还在为此耿耿于怀……那再听娘一言：秋婵用落花意留住的人，除了你，还有我。”
　　只不过，自己天生无心又无情，无法移情，也几乎不受影响。
　　“至于送你去无寿阁，是我的决定。”
　　秋海棠朝着唐少棠走近两步，仰头一笑，抬手比划着两人的身高，说道：“孩子长大了，总该出去自己闯一闯。我不想看着秋蝉对你过分偏激的控制，熄灭了你眼中的神采。”
　　“所以我以骨佩为诱，说服秋婵派你去无寿阁。她原本是不舍得的。待她知道无寿阁有人接应，你不会有性命之忧，方才准了。”说着，她目光转向船舱紧闭的大门，道：“而阮阁主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收回目光，看向唐少棠，温柔道：“不过，在娘看来，这于你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
　　作者有话要说：
　　海棠是人名，这回我连名带姓写了她全名了，求审核手下留情别再锁了等高审啦。谢谢。
　　—感谢在2021-10-24 21:27:21~2021-10-30 17:35: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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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家亲（29）
　　“病恹恹的哥哥，你在偷听嘛？”甜甜腻腻的嗓音突兀地自木梁上方传来，阮棂久掀起眼皮望去，就见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正利索地扒拉开船舱顶部的木板，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冒了出来，两条羊角小辫顺着小脑袋瓜探头探脑的动作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甚是天真可爱。
　　阮棂久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在歌舞坊递了他一件扎眼金衣裳的鸯儿。
　　鸯儿：“哥哥这么大个人还偷听别人说话，不知羞~不知羞~”
　　阮棂久脸上的诧异一晃即逝，转而怼道：“是我偷听不知羞，还是你偷看不知羞？”
　　拆船板这么大的动静他都未曾察觉，看来自己身体尚未恢复，不宜轻举妄动。
　　“鸯鸯才没有偷看呢！鸯鸯只是刚巧路过！”鸯儿从船顶钻出，一个翻身旋转落了地，鼓着腮帮子争辩。
　　阮棂久以大欺小颇有经验，与她周旋道：“路过，打哪儿路过？”
　　鸯儿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憋了一会，举手指着头顶，说：“从上面路过！”
　　阮棂久：“你个小娃娃在船顶做什么？定是瞎说。”
　　鸯儿叉着腰怒道：“鸯鸯没有瞎说！鸯鸯在做正事！”
　　阮棂久佯装不信：“什么正事？”
　　鸯儿脱口而出：“楼主要清净，鸯鸯就帮忙把多余的人丢下去喂鱼！”
　　阮棂久：“……都丢下去了？”
　　赵佑运也扔下去了？
　　除了赵佑运的下落，阮棂久此刻有诸多不解困扰这他。
　　比如，
　　外头那个以秋海棠的身份与唐少棠攀谈的人，真是霓裳楼的楼主？
　　她是秋海棠？唐少棠的亲娘？
　　亲娘就这么照顾儿子？
　　确定是亲生的？
　　又比如，
　　自称鸯鸯的小丫头，奉楼主命将一船的人丢下去喂鱼。
　　是与赵佑运素有怨仇，还是冲着他来的？
　　鸯儿不等他细想，嘀嘀咕咕着摩拳擦掌：“唔，你没有乖乖躺着不动，你还偷听，你这样会吵到楼主的，鸯鸯要把你也丢下去喂鱼！”
　　她意已决，出手就是杀招，一段黛色的绫罗如细蛇咬向对手腰间。阮棂久侧身退了两步，身影一闪，一个转身绕至鸯儿身后，反手就将人擒住。这一手躲闪擒拿的功夫使得行云流水，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自小没少应付比自己身量矮小的对手。
　　阮棂久弯下腰，轻声道：“嘘。偷听可不能闹这么大动静。”
　　鸯儿双手动弹不得，便抬腿朝着阮棂久的髌骨猛地踹出一脚，用足了十分的力道。阮棂久转足往旁侧偏过一步，让她扑了个空。他手上力道不松，摇头调侃道：“小丫头出手别这么狠毒，我的腿要是被你踢断了，你来背我不成？”
　　说罢，阮棂久想了想，倘若他真走不动，估计背他的得是外头那位。
　　这么一想，他似乎还觉得有点得意。
　　鸯儿一扭头就撞上阮棂久喜上眉梢的表情，她只觉对方小人得志的样子十分恼人，张开嘴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外头起了大动静。回神时，她已经由阮棂久拎着踹开了门，踏上了寒风习习的甲板。
　　江风拂面，船头有二人迎风而立，持剑相对。他们二人似是刚交过手，正僵持不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阮棂久：“？”
　　他闻声而出，本想光明正大围观这对母子相认的场面，谁知闯入的竟是一场诡异的战局。他眼前的二人不似和好如初的亲人，而是翻脸相杀的仇敌。
　　怎么回事？
　　刚才不还好端端说着贴心的话吗？
　　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决裂了？
　　好一个母慈子孝？
　　秋海棠最先回眸，望向阮棂久所在的方向，目光落在可怜兮兮的鸯儿身上，开口道：
　　“如此以大欺小，未免失了风度。阮阁主放了我鸯儿可好？”
　　阮棂久倒是没想到秋海棠竟不正眼瞧着自己的儿子，反而分心主动找他攀谈。他迟疑了一瞬，望了唐少棠一眼，方才拒绝道。
　　“我要是不放呢？”
　　秋海棠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流转间，莲步轻移，已跃至唐少棠身侧。
　　她抬手就是寒光凛然的一剑，剑尖却不是刺向唐少棠，而是刺向他手中的剑。唐少棠当即持剑抵挡，剑背与剑尖相抵的刹那，利刃交互发出尖锐的长鸣，秋海棠手腕一转，长剑毫无征兆地骤然脱手，顺势飞向唐少棠身后的栏杆，红漆的木栏为之削断，坠入深不见底的江河。
　　见秋海棠兵器脱手，唐少棠在愕然中收剑避让，心神慌乱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唐少棠：“？”
　　秋海棠伸手覆上唐少棠握剑的手，施力向他身前一推。柔中带刚的内力顺着剑柄袭向踟蹰不定的唐少棠，逼得他受创踉跄退了两步。秋海棠登时松开了推剑的手，抬手往他肩头看似蜻蜓点水般不留痕迹地一点，便霎时将人从船头打落。
　　阮棂久：“？？？”
　　秋海棠无视落水的唐少棠，嫣然回眸冲着阮棂久道：“犬子不喜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留给阁主的时间不多了。”
　　言下之意：我儿子可不一定会自救，人还是得你救。
　　阮棂久惊怒交加，失声道：“大娘，你这是在拿你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威胁我？”
　　有大病你？
　　秋海棠闻言怔了怔，随即噗嗤一笑，轻松道：“犬子会水，丢不了性命。只不过会因落水重温一遍令人不快的往事罢了。”
　　阮棂久：“……”
　　令人不快的往事？
　　有多令人不快？
　　秋海棠：“阁主可有兴趣听一听这段令人不快的往事？”
　　阮棂久：“……”
　　事发突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似乎早已听曲娟娟说过唐少棠被关水牢的往事。
　　这岂止是不愉快，分明就是唐少棠的阴影啊。
　　阮棂久心烦意乱地瞪了秋海棠一眼，骂了句粗，转头就松开鸯儿径自飞掠至船头，一纵身跳了下去。
　　去救人。
　　秋海棠靠着一段仍然完好无损的栏杆，望着水面浮现的人影，笑容渐渐融进夜色。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感受着皮肤下韵律的跳动。
　　噗通，噗通。
　　并无异常的波动。
　　依旧是静如止水，无动于衷。
　　她不无遗憾地幽幽叹了口气，就见鸯儿已经欢天喜地扑向她，在她怀中撒娇。
　　“楼主，鸯鸯手都给拽疼了！”
　　“哦，让我看看？”秋海棠瞧了一眼鸯儿微微泛红的手腕，道。
　　“我的小鸯儿，这就喊疼了？”
　　鸯儿故作夸张，大声宣告：“当然！楼主都不心疼鸯鸯！”
　　秋海棠轻笑着放下她的手，道：“鸯儿，你看。如果当初你听了我的话，容我将你交托给别人抚养，或许就会有人真心替你心疼了，如此，你的付出才值当。”
　　明知没有必要，仍然情不自禁。
　　就像某人真心实意地心疼唐少棠一样。
　　鸯儿：“楼主对鸯鸯不真心吗？鸯鸯不信，楼主明明是全天下最美，对鸯鸯最好的人！”
　　秋海棠摸了摸鸯儿的头，笑道：“是么？鸯儿这么聪明，鸯儿觉得是，那便是了。”
　　她又略略说了几句话安抚住鸯儿，便转头向看向船尾。有人缓缓走来，毕恭毕敬地向她低头行礼。
　　是碧青。
　　秋海棠：“杨大夫的下落可有数了？”
　　碧青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心中惊恐万分。
　　她被秋海棠寻到后，便从她口中得知了楼主身份的真相。
　　当时，她以为比起阴晴不定的秋婵，秋海棠看着像个更好相处的主上，但她如今目睹秋海棠待唐少棠的表现，不由心生恐惧，对秋海棠这个未知的恐惧。
　　秋婵也疯，但秋婵的疯，是常人过分偏激的执念与求而不得后的歇斯底里，是她能够理解的情绪。
　　而秋海棠……看似比谁都镇定正常的秋海棠，她一点都看不懂。
　　因而她不敢问，秋海棠找杨沐廷，所谓何事？
　　鸯儿关切地问：“楼主楼主，你找大夫做什么呀？你受伤了？”
　　秋海棠摇头：“需要看病的不是我，是那位病恹恹的哥哥，他服下药只能保他一时无无恙，并非是长久之计。”
　　鸯儿把不满都写在脸上，摇着秋海棠的手臂埋怨道：“鸯鸯不喜欢那个病恹恹的哥哥了，楼主楼主，我们不要救他了好不好？”
　　秋海棠好脾气地劝道：“鸯鸯别闹，他可是少棠放在心尖上的人儿，我这个做母亲的，怎能见死不救呢？”
　　碧青：“……”
　　一旁听着的碧青一言不发，脸上却有藏不住的疑惑。
　　秋海棠敏锐的目光扫过碧青将信将疑的脸，一眼看破她心中所想她不愠不怒，反而和和气气地解释道：“少棠毕竟是我的骨肉，我虽不会爱他，但普天之下，他仍是对我而言独一无二之人。他的请求在我心里，自是与旁人不同。”
　　这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会让她时不时想起，二十多年前某日暖阳棚屋下，有个羞涩青年向他求亲，而她，亦含羞着点头应承。
　　那是她曾试图理解的情与爱，也是她一度渴望尝试的平凡。
　　秋海棠喃喃道：“更何况，这不只是请求，也是交易。”
　　碧青：“？”
　　秋海棠突然话锋一转，问：“船上的财物可清点妥当了？”
　　碧青点头，将临时记录的一册账本递给秋海棠。
　　秋海棠玉葱般的手指一页页翻着，道：“就这么点，可不够抵消无寿阁从我霓裳楼所夺之物。”
　　她目光望向阮棂久离去的方向，心中计较道：虽说他与蓑衣翁的所作所为无意中也算助了我一臂之力。但无寿阁夺去的东西，一件一件，皆属于霓裳楼，属于我，他日，我必一一讨回。
　　她收回决意的目光，看向碧青：“对了，让你画的画像，画好了么？”
　　碧青点头，将一幅画像递到秋海棠手中。
　　她画技出众，在霓裳楼也是数一数二的人才，出自她手的画像从来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无人见了不叹一句妙笔。但这一回，秋海棠却没有露出赞许的表情，而是盯着手中这薄薄的一页宣纸，怔然无语，良久未曾开口。
　　秋海棠：“……”
　　画中的人，分明陌生无比。
　　却又如从回忆深处中而来，处处藏着熟悉的痕迹。
　　她让碧青画的是蓑衣翁。
　　她从画中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夫君。
　　--------------------
　　作者有话要说：
　　秋海棠是人名，求别锁高审！m(o_ _)m。
　　另外评论直接打海棠好像也会被删除，暂时不清楚是网页自动检测还是人工筛选，删不删有没有什么标准。还不如显示框框呢。
　　大家讨论剧情或许可以用代称或拼音？
　　——
　　评论区太搞笑了，想给你们递笔。?( ????` )比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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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将见故人（1）
　　冷夜寒月，谁不想在家围炉取暖，温一壶暖酒热茶，就着瓜果茶点与亲朋良友促膝长谈，共享佳节。偏有人没这份福气，披星戴月不得归，挨着饿在街头巷尾寻觅。
　　张世歌一边慌里慌张地找人，一边感叹着自己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谁让他把人给跟丢了呢？
　　早些时候，杨大夫与唐少棠说完话，把落花意的效用一五一十告知了唐少棠后，他体谅唐少棠需要独处的心情，让出了院子留他一人静静，临走还不忘捎上了张世歌。
　　张世歌原本是不情愿的，他奉命照看唐少棠，虽然不需要离得太近，但离开视线太远总归不妥。以唐少棠的武功，离远了他怕追不上。可杨沐廷不知他苦衷，只觉他没来由地盯梢唐少棠可能心怀不轨，瞧他的眼神越发古怪，那眼神，就差找着人去告状了。想到这位杨大夫与阁主有过数面之缘，将来重逢的可能性极大，为免落下口实让他在阁主面前嘴碎说他的不是，他到底还是退让了。
　　估摸着在杨沐廷面前做个戏一并离去，趁对方不注意溜回来继续盯梢就成。哪知道，不过是几个转身的功夫，等他甩了杨沐廷回药铺后院的时候，唐少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下之大，他哪里晓得唐少棠会上哪儿去？
　　这不得问问阁主？
　　他没头苍蝇似地在城里逛了好几圈，把能走的路都走遍了，除了顺手打趴几个夜行的飞贼出气，并无任何收获。
　　一直就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北望派暂住之处碰碰运气。想着万一人唐少棠出去溜达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谁知，人还真回来了。
　　北望派下榻的院落外，笔直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影。
　　看来唐少棠不但回来了，还多带了一个人。
　　张世歌喜形于色：“……阁主？？？”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全都湿漉漉了，冬泳去了？
　　……
　　其实，说不好是谁带“回家”。
　　唐少棠落水却不溺水，几乎是被阮棂久捞起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可以自由行动了。
　　但他没动，任由阮棂久不怎么费力地将他拖回了岸边。
　　两人游上了岸，坐在地上拧干被谁浸湿的衣衫，好一会儿谁都没主动开口。等老天都看不下去，吹过阵阵凉飕飕的妖风，激得阮棂久打了喷嚏，揉了揉鼻子偏头望天，问：“走？”
　　唐少棠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天边遥远的星空，反问：“去哪？”
　　阮棂久：“……”
　　唐少棠：“？”
　　伴随衣料擦过地面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有人试探性地靠了过来，迟疑片刻，待到挂在发梢的水滴落在唐少棠肩头，对方才扶过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并不粗鲁，甚至说得上轻柔。
　　夜色茫茫，二人携手而行。
　　许是夜太静，路太长，走着走着，让唐少棠恍惚产生一种美好的错觉，仿佛天地之间，此刻只剩下彼此。
　　唐少棠：“……”
　　在阮府地道，阿九也拉过他的手，替他引路。
　　当时他以为那只手该是暖的，实际却是冷的。
　　这一回，拉他的手还是那般冰冰凉凉。
　　但……
　　阮棂久拽着他在冬日的长街上默默走了许久，方才迟迟抛出了问题的答案。
　　他说：“回家。”
　　去哪儿？
　　回家。
　　唐少棠：“……”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在冬夜化作一团迷蒙的白雾。雾气转瞬即逝，雾气那一头的背影却刻骨铭心。
　　他在心里默念：
　　两次。
　　每次伸出的手都是冷的，可他偏偏每次……都执迷不悟地觉得，这是暖的。
　　……
　　张世歌领着浑身湿透的二人进门的时候，坐在台阶上抱着暖手炉候着门江云雀惊了，在院里练剑的大师兄惊了，连出来唤二人进去喝热水的派中小师弟也惊了。
　　“大师兄我回来了，小师妹你竟然在等我，我太感动了！”张世歌热了盈眶地奔过去，扭头吩咐小师弟，“小师弟，帮忙找两件干净的衣裳给我朋友替换？”
　　小师弟：“？？？”
　　正是这位小师弟，当日在兰萍县的居廉客栈，曾不情不愿地亲手把大师兄的衣裳送给阮棂久替换血衣。
　　万没想到在不久后的今天，他们竟然还要送两件？
　　这两人是穷鬼派来的使者吧？
　　专门来抢他们北望派的好衣裳是不是？
　　他正欲抱怨，肩头就被曾与他一起送衣裳的林师兄轻轻按下。
　　“小师弟，天寒地冻，咱别让客人冻着，赶紧去取衣物吧。”
　　他仰头不解地看向突然冒出来的林师兄，就见林儒安正目不转睛看着两位客人的方向，眼神里似乎带着些许警惕，他便不敢多话了，只默默地遵从。
　　去房里找替换衣物的路上，他回忆林儒安的态度时猛然想起，那位客人身着血衣出现后的第二日，似乎阮府就传出灭门的惨事？
　　小师弟缩回伸向未洗脏衣的手，转而挨个去翻各位师兄柜子里的干净衣裳。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就递到了阮棂久和唐少棠手中。尤其是递给阮棂久那件衣裳上，腰带还给配了两根颜色材质各异的，任君挑选。
　　可惜阮棂久粗枝大叶，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小小的讨好，随后取了便去屋里换。他没像在何府那般狮子大开口，兴师动众表示要沐浴更衣，只低调地草草借了间空屋换衣裳。
　　一切收拾妥当，阮棂久收了旧衣正要去后院晾晒，就闻得窗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顿了顿，转身走至屋墙边，抬手推窗——
　　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
　　阮棂久垂眼看去，就见十文正蹲坐在窗棂下抬头望过来，嘴上还挂着没擦吃干净的红薯。他扫一眼阮棂久，在他脸上专注地打量了一会儿，见他安然无恙，方才开口汇报：
　　“有埋伏，打跑了，然后我饿了。”
　　阮棂久点了点头，大约能推算出十文在何府遭袭击后得胜离去，又因饿了觅食的经由，吩咐道：“知道了，去玩吧。”
　　阮棂久并不打算追问细节，十文也乐得轻松，摆摆手就往院里跑，但他没跑出几步又折返了回来。
　　阮棂久：“？”
　　十文：“乔长老也在。”
　　阮棂久：“……”
　　意料之中。
　　十文：“他在名单上，我没有杀他。”
　　阮棂久面色如常，淡淡道：“嗯，他就交给我来处置。”
　　十文离去后，阮棂久倚着窗棂望了会儿黑沉沉的天色，将“处置”二字喃喃重复了一遍，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匆匆赶来的张世歌。
　　“阁主救命，救救红薯吧！”
　　阮棂久：“？”
　　--------------------
　　作者有话要说：
　　好冷啊┭┮﹏┭┮
　　——感谢在2021-11-03 21:36:28~2021-11-07 15:26: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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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将见故人（2）
　　阮棂久：“说什么胡话呢，救谁？红薯？”
　　谁会跟红薯过不去？
　　张世歌盯着阮棂久手中红薯目光如炬，激动地指着他的手，大呼小叫：“啊，是你，唯一幸存下来的红薯！”
　　阮棂久慷慨地把红薯抛给张世歌，不无嫌弃地问：“怎么？红薯都给十文吃光了？”
　　张世歌捧着红薯如获至宝，他摇头说：“不不，吃了也就算了，不浪费。但十文他是把红薯都埋了!”张世歌指着院子里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忙说：“十文跟阁主您前后脚来的，来之后就喊饿，我赶紧去厨房找了几个烤熟的红薯给他。没想到他很爱吃，饶有兴趣地问我哪儿来的，我就告诉他红薯是咱们种在土里，后来长出来的。结果，他就把厨房一筐子红薯都抱了出来，非说要种红薯。阁主您劝劝他吧，这是咱们要烤来吃的呀！”
　　阮棂久：“……”
　　踏出门，阮棂久就瞧见了正在霍霍别人院子的十文。只见他蹲在地上挖了一个又一个坑，一个坑填一个红薯，排列有序地将一箩筐的红薯种进了花园里，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坐在土堆前，等着红薯破土而出，大获丰收。
　　阮棂久叹了口气，大步走上前，问：“在做什么？”
　　十文：“种红薯！”
　　阮棂久：“你这么种，是长不出来的。”
　　十文：“为什么？”
　　阮棂久：“无论是种花种草，需要长年累月的照料，浇花，施肥，一样功夫都不能少，不是随便埋了便罢了的。”
　　十文：“等很久很久也不行吗？”
　　阮棂久：“不行。”
　　十文蹲坐在土堆前托腮思索了良久，终于仰头望向阮棂久，天真地问：“那我们种在土里的阮大哥，月姥姥……他们也不会长出来了吗？”
　　阮棂久：“！”
　　阮棂久变了脸色，一层阴影笼罩在眉宇间。张世歌看在眼里，忙不迭地扯开话题。
　　“不种了咱不种了，开饭了开饭了。”他张开双臂夸张地做出扇风的动作，试图把客厅的饭菜香引出来。他哄孩子似的朝十文挤眉弄眼：“十文，跟我一起去吃好吃的？”
　　十文站起身，朝张世歌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窥视阮棂久的脸色。
　　阮棂久面无表情地摆摆手：“去吧。”
　　十文跟张世歌走后，阮棂久独自在院里伫立了片刻，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担心十文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跟了上去。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料想张世歌所说的“开饭”只是玩笑话，这时间就寝都嫌晚，还开饭？
　　谁知他绕过院落踏入主厅时，竟真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正等着他。
　　北望派围坐一桌，桌子是几个小桌大桌拼拼凑凑出来的。在场的除了连青山，楚告天、江云雀林儒安等等北望派的熟人，还有低头默默喝水的唐少棠。
　　阮棂久脱口而出：“你们这么晚了还吃？”
　　再晚些都能赶上明日的朝食了。
　　江云雀气鼓鼓地佯装要打张世歌：“都怪二师兄回来晚，就等他一个呢。”
　　大师兄笑道：“小师妹还说呢，不知是谁一直偷偷去厨房温菜等着呢。”
　　江云雀：“我那是给师父温的菜！”
　　团圆夜团圆饭，怎能少了张世歌一人。
　　阮棂久靠着门框注视这些人你来我往的对话，笑了笑，拖起十文就要往外走。
　　张世歌：“？阁……咳，阮兄这是要去哪？”
　　论年纪，说不好到底谁年长，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能喊阁主，又觉得喊公子太生分，只能称兄道弟了。
　　道弟他是不敢的，便只剩下称兄了。
　　阮棂久：“不打扰各位用膳。”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是人家北望派门派内的团聚，还是在如此特别的日子，他和十文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不适合当座上宾，瞎凑什么热闹？
　　至于略显拘谨的唐少棠，他父亲是北望派的人，蹭这份饭合情合理。
　　他们坐在一起，才是真的家人团聚。
　　张世歌大惊：“你不吃吗？”
　　阮阁主那么爱吃，今天竟然宁愿饿肚子也要跟他们客气。
　　这不对劲！
　　等等，难道是……
　　他扭头望向唐少棠。
　　难道是怕同桌吃饭尴尬？
　　这一望不得了，阮棂久当即否认。
　　“不是。”
　　就差拉过凳子一屁股坐下了。
　　阮棂久：“……”
　　张世歌平时不是挺机灵的么，怎么突然就卖起蠢来了？
　　看什么唐少棠？
　　这时候看唐少棠不就等于在暗示自己是因为避讳唐少棠在场才不留下用膳吗？
　　他这还能走？
　　走了唐少棠怎么想？
　　不得以为他又翻脸不认人了？
　　唐少棠始终低头抬头饮茶，在阮棂久左右为难的时刻，突然不咸不淡地来了句。
　　“不是说回家么？”
　　既是回家，岂有回避客套的道理？
　　阮棂久：“…………”
　　阮棂久认输，他认命地甫一坐下，就瞥见张世歌调皮眨眨眼，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唐少棠。
　　阮棂久：“……”
　　阮阁主觉得自己被他们二人里应外合的坑了。
　　他正在心中暗骂张世歌狗胆包天，张世歌就一个激灵蹦了起来，抱肘哆嗦道：“我觉得我这个位置风大，有杀气，我镇不住。唐少侠，我看你的位置风水好，咱两换个地儿？”
　　说完就飞也似地窜了过去，嬉皮笑脸地等人换座。
　　阮棂久：“……”
　　唐少棠：“……”
　　最终，唐少棠让了位置，与阮棂久并肩而坐。之后，两人并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只默默听着北望派众人拉着家常，饮酒碰杯互道来年的希冀与祝福。
　　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下，阮棂久久违的有了食欲，他举箸朝着前方一盘炸得焦香酥脆的小酥肉探出手去——
　　阮棂久：“？”
　　一双筷子精准无比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阮棂久：“？？”
　　谁这么胆大包天？敢跟他抢肉吃？
　　一扭头，眼前就是唐少棠近在咫尺的脸。
　　阮棂久火气瞬间熄灭了一般，蹙眉不语。
　　唐少棠不急不慢道：“不能吃。”
　　阮棂久：“……”
　　同桌的北望派弟子听了，火气就上来了，在心里责怪：难道他是在怀疑我们下毒？
　　火才冒出头，就给唐少棠下一句话噎了回去。
　　唐少棠温和道：“这个菜你不能吃，吃别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盘没滋没味的青菜，示意阮棂久换个地方落筷。
　　阮棂久：“杨大夫写的满满好几张忌食的单子，你还带身上了？”
　　也不嫌麻烦？
　　唐少棠淡淡道：“我记下了。”
　　一字不差。
　　阮棂久：“记下了？我都没记住……”
　　如此琐碎的事。
　　唐少棠：“你不记，我记。”
　　不麻烦。
　　阮棂久：“……”
　　同桌的北望派弟子：“……咳……”
　　没事了，你两随意。
　　楚告天与江云雀眼神交汇，似在说：是不是该给他们二人另开一桌？
　　张世歌：“！”
　　张世歌的震惊与十文埋头吃饭的冷静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虽猜到阮棂久不会真的动怒，却料想他们这位脾气不小的阁主至少会嘴上嫌一句“多管闲事”，或装作大发雷霆地骂一句“找死？”来挽回面子。
　　谁能想到，对于唐少棠当众越矩冒犯的举动，阮棂久只是怔了怔，迷惑地迟疑了片刻，竟当真依言改了下筷子的方向，夹了唐少棠提议吃的菜。
　　这是谁？
　　还是他认识的暴躁阁主吗？
　　阮棂久：“……”
　　当事人阮棂久觉得自己的举动与自己以往的言行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唐少棠所言有理，他自己也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他听了对方的话。
　　毫无问题。
　　何况他不久前才在人家面前失态落水给救了回来，他好了伤疤没忘了疼，不至于为了一时贪嘴害了自己，更辜负对方一片好心。
　　张世歌一时难以接受，只能对着十文胡言乱语地抒发感慨：“还是你厉害，处变不惊，大智若愚，是真丈夫。”
　　十文擦了擦嘴边的油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开记录阮棂久相关内容的一页。
　　阮棂久
　　喜好糖
　　他用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狗爬字，草草在“糖”字后面添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字——
　　唐少棠。
　　阮棂久
　　喜好糖唐少棠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太懒散了。今天是立冬，补一章团圆饭。
　　——


第121章 将见故人（3）
　　晚膳进行得出于意料的顺利。北望派的连青山没有追究唐少棠先前离席时的无礼，也没有在此刻扫兴追问阮棂久的来历。他只是本着对弟子张世歌的信任，依着接班人楚告天判断，将二人视作有缘来聚的客人，热情招待。
　　席间一切如常，将近尾声时，一声啄窗的细小动静引得众人同时转头望向窗边，连青山先所有人一步迈出，推窗探身，抬手接了一份久候多时的飞鸽传书。
　　那是一份家书。
　　无需打开，他也能从系绳绑结的熟悉手法认出来。
　　“师娘的信终于到了？”江云雀顺手从桌上端了盘小食，凑到窗边喂鸽子，欣喜道：“这样师娘也算是跟我们一起过节了呢！”
　　连青山此次兴师动众出了北望派，来到热闹繁华之地举办金盆洗手大会，除了告别江湖纷争，更有意聚一聚昔日友人以及各派当主，好替自己的徒儿们铺条平坦的未来路。妻子在病中不宜奔波，便没有随行，而是留在派中照看其余弟子。
　　未料回程的计划因范家变故与楚告天受伤延误了时日，就此错过了团圆的节日。但这一封及时的家书足以慰藉遗憾。
　　“为师先歇下了，告天啊，你也看着点师弟师妹，别闹得太晚。”
　　楚告天领命，向师弟师妹们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
　　北望派的所有弟子点头的点头，摸肚子的摸肚子，打呵欠的打呵欠，一副副困顿将歇，绝不会半夜闹腾的乖巧模样。他们心领神会：师父这是要回房细细读师娘的来信了。
　　连青山对徒弟们这番装模作样已经习以为常，心知他们必会玩闹一番，仍是慈祥地摇了摇头的，向房间走去。
　　临走前，他顿足回头，忍不住悄悄打量一番唐少棠。
　　“……”
　　这似曾相识的容貌，过人的使剑天赋，先前离席时意味深长的话……
　　连青山本想单独留唐少棠聊一聊故人。
　　再问一问他师承何处？父母家人可还健在？
　　只是见一桌后辈们相谈甚欢其乐融融，他这个当长辈的，实在不好扫兴打扰。
　　他微微叹了口气，心道：罢了，总有机会。
　　……
　　连青山前脚刚走，江云雀后脚就笑嘻嘻地抱着鸽子转了回来。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目光扫过众人，提议道：“今天难得这么热闹，咱们来玩个游戏？”
　　闻言，张世歌一口饭噎住，脸色难看地向后仰了仰身子。林儒安放下了筷子，正襟危坐。
　　楚告天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咳。”
　　又来了。
　　北望派上下，一听说小师妹要玩游戏无不心惊肉跳，惴惴不安。
　　据他们亲身体会，小师妹奇思妙想甚多，当初当街招人变装去参加师父的金盆洗手大会，就是她出的主意。年年团圆饭时，她也总能想出新的鬼点子助兴，年年不同，花样百出。
　　偏偏她提出的游戏，可不是寻常人家投壶之类的消遣。
　　但今年与往年不同，在场的除了他们师门的自己人，还有两个来路不明的危险客人。即便是玩个接龙问答的罚酒小游戏都有可能问出大问题，更别提其他不寻常的游戏了。
　　这不是在玩游戏，是在玩火。
　　江云雀兴致满满地戳了戳自己精致的小脸，自言自语道：“不如就玩力拔头筹？既然都是习武之人，比武如何？谁赢了头筹，就……当场展示一套自己最拿手的武功！”
　　当初令师父深受打击的功夫，她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谁知，她难得一见地提了个平平无奇的主意，却遭到了师兄们的一致反对。
　　楚告天：“小师妹，师兄我觉得不妥。”
　　三年前能下重手打败师父的问名客，并非合适的切磋对象。
　　就算小师妹是想一探对方武功深浅，恐有不小的风险。
　　张世歌：“这……小师妹你再想想？”
　　这不是比武，是挨打啊小师妹。
　　林儒安委婉道：“小师妹，你看，咱大师兄都受伤了，如果比武的话，他不就无法参加了吗？”
　　大师兄楚告天还瘸着腿，在场能打的没几个。
　　怎么与那两位客人比武？
　　不等于白白送上人头吗？
　　江云雀并不气馁，说：“大师兄可以当裁判啊，我和张师兄还有林师兄你参加就行啦。”
　　张世歌：“……”
　　小师妹饶命！与那两位交手，借我一百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啊？
　　林儒安满脸拒绝，垂死挣扎道：“这……我们不如听听两位客人的意见？”
　　想那二人未必屑与我等交手。
　　大师兄若是不曾负伤，或许还能一战。如今剩下我与张世歌加一个小师妹，根本不是对手。如此势不均力不敌的儿戏，想来他们也不会有兴致配合？
　　唐少棠不知怎的，此时似有些心不在焉，他抬头望着墙头融化的积雪，点头应道：“可以。”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林儒安大吃一惊，懊恼自己竟搬起石头砸了脚，正苦思该如何挽回局面，就见阮棂久突然上前插嘴道：
　　“不可以。”
　　这都什么馊主意？
　　你们北望派特别喜欢找死吗？
　　闻言，江云雀将失望写在脸上，刚要问个究竟，却见唐少棠已经扭过头，先一步发问：“有何不可？”
　　不是不愿意，是不可以？
　　阮棂久撇撇嘴，道：“你还问？”
　　不可以说的就是你。
　　唐少棠：“？”
　　阮棂久：“你与他们打？会有意思？”
　　杀个片甲不留？
　　唐少棠虽认同阮棂久说的有理，却仍执意反驳道：“我会手下留情。”
　　阮棂久不信：“手下留情？”
　　即便你有心，也没练过吧？
　　“你打我的时候怎不见手下留情啊？”
　　唐少棠一愣，注视着阮棂久的脸沉思片刻，反问：“你记得，我是为什么与你交手？”
　　一语出，阮棂久无言以对。
　　他当然记得，他们之所以为交手，是为仇。
　　而报仇，自然得下杀手，何来手下留情之说？
　　阮棂久自觉理亏，一时语塞，心里忍不住嘀咕：他这是仗着我……他……就得寸进尺是吧？
　　张世歌见阮棂久拿唐少棠没有办法，忽然灵机一动，说：“小师妹，一对一咱人不够，不然还是算了吧？”
　　江云雀疑惑地问：“人数不够？”
　　张世歌：“是啊，你，我，林师兄三人，与唐少侠，阮兄二人，可不就是人数不够嘛。”
　　江云雀道：“我又没说要分阵营，何况……”她指着依旧在大吃大喝的十文，问：“他不算吗？”
　　张世歌：“……”
　　小师妹，这个真不能算。
　　十文分不清切磋和厮杀，真动手我们死定了。
　　十文从饭桌上抬起脸，大声宣布：“我要玩！”
　　阮棂久左看看唐少棠，右看看十文，有种被两顽劣的孩子夹击后骑虎难下的无力感。
　　十文是惯常如此，唐少棠又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要说：
　　江云雀：打。
　　张世歌：不打。
　　楚告天：不打。
　　林儒安：不打。
　　唐少棠：打。
　　阮棂久：不打。
　　十文：打。
　　—


第122章 将见故人（4）
　　阮棂久踱着步子靠近十文，俯身问：“想玩？”
　　十文放下碗筷，仰头看看阮棂久，点了点头。
　　阮棂久两手一摊，道：“那就打吧。”
　　话音刚落，阮棂久蓦地出手，抓着十文的肩头将人一并带出了屋，只一个起落的功夫，两人已然重重落在院中，平地而起的冷风携着摧枯拉朽之势扫开二人落脚处的积雪，雪下冬眠的枯草刚一见天日，就被强风压弯了腰，颓然地贴着地面，抬不起头来。
　　两人仿佛化作了两抹鬼影，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时隐时现。
　　楚告天：“？”
　　林儒安：“？”
　　江云雀：“？”
　　北望派的众人怔在原地，连“游戏”的提议者，一向能说会道的江云雀也惊得哑口无言。唯有张世歌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拢了拢被冷风吹开的领口，退后几步观战。
　　张世歌淡定地叮嘱：“师兄师妹，我们站远些，别妨碍了人家。”
　　想那老阁主在世时，嗜血成性，是想杀人便杀想杀谁就杀谁，谁都不敢拦，谁都拦不住。
　　他这个老阁主的亲生儿子有幸未遗传到分毫，十文却不知怎的，许是蛊虫所致，似乎多多少少继承了那股坏脾气，想“玩”的时候，同样是非玩不可。
　　大多时候，阮阁主一句话的命令，足以让十文安静下来，憋着玩心闷闷不乐上好几天。但偶尔，阮阁主会本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玩是孩子的天性”的育儿之道，放任十文“玩耍”。
　　若有无寿阁的敌人来犯，便是十文肆意玩耍的大好时机，若是无可杀的对手，就得阮阁主亲自作陪了。
　　在亲眼瞧见阮棂久与十文交手之前，张世歌曾感叹阁主陪玩的良苦用心。
　　然而，眼见为实，当他真正见识了二人谁都不留情打斗场面后，他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他甚至觉得，二人可能早就想暴揍对方一顿了。
　　这或许就是父兄与小辈之间矛盾的关系吧。
　　严厉暴躁的父兄与不服管教的调皮小儿，揍归揍，不妨碍他们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但张世歌见怪不怪，北望派的其他人却是第一次大开眼界。
　　江云雀往大师兄身旁缩了缩，轻声道：“大师兄你说得对，比武不妥，不妥。不玩了。”
　　按他们这样比武？她有几条命都不够输啊。
　　林儒安悄悄靠近张世歌，问：“世歌，你带来的客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你清楚吗？”
　　林儒安比张世歌入门的早，本来是该喊一声师弟的。可自从张世歌破例从师弟升成了师兄，辈分乱了，喊什么的都有，他便也不好喊他师弟了。但若真要他学着小师妹一道师兄师兄的喊，他又觉着十分别扭，于是便时常以名字相称。
　　张世歌：“这个嘛，大有来历，哈哈……”
　　张世歌干笑着望向唐少棠，现场唯一有实力介入二人打斗的人。
　　唐少棠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求救的眼神，仍是心不在焉地望向房檐未融的积雪，思绪不知落在何处。
　　唐少棠：“……”
　　婵姨曾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教他明白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那就是——一切来自周遭的善意都是有条件的。唯有相应的价值，才能换取相应的对待。
　　而他天生愚钝，除使剑杀人以外一无所长，并没有其余的价值。这样的他，除了当一个听话的傀儡，除了留在霓裳楼，再无处容身。
　　而他在霓裳楼的经历，也始终在印证婵姨的教诲。
　　所有的质疑，顶撞，违逆，反抗，都会伴随相应的惩罚。
　　故而久而久之，他只会循规蹈矩地遵从着他人的指示，时刻窥视对方的脸色。生怕说错，做错，就会失去仅剩的价值，失去仅有的“家人”，与唯一的立足之所。
　　在霓裳楼的时候如此，离开了霓裳楼亦是如此。
　　唐少棠迎风踏进院落，离交战中的二人近了些，青丝随风而乱迷离了视线，但他的眸光却始终坚定地追随着其中一人。
　　“……”
　　在察觉自己的心事后，他延续了一贯的小心翼翼，暗自维护着一段没有结果的向往。若非对方实则早有预谋别有用心，也不会有后来的兵刃相向，言语交锋。
　　变故来得迅猛又残忍，他方寸大乱下失了冷静，即使到了现在，分明已经知道霓裳楼非他所属，非他归处，遭遇欺瞒与背叛后搅得支离破碎的心境依旧无法完全平复。
　　所以他不再顺着阮棂久的意思行事，他会越界越矩地出手干预，会带着挑衅的语气无礼地回话，会做出令人困扰的决定。
　　仿佛有意无意间向对方宣战：我让你为难了，你要如何？
　　曾经他也让婵姨，让霓裳楼为难过。
　　换来的是无尽的惩罚，与愈加浓郁的落花意之香。
　　阮棂久，又待如何？
　　“你当真也想玩？”
　　阮棂久与十文在院子里不分胜负地追打了好一会儿，方才捏着发酸的肩膀不声不响绕回了唐少棠身边，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偏头问，“还是想借机打我？”
　　唐少棠一怔，低头浅笑。
　　他令对方困扰了，虽然困扰，却也只停留在困扰。
　　没有责备，没有惩罚，甚至没有试图纠正他的“错”。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不掺杂丝毫的嫌恶与愠怒，只有困惑与为难。
　　就想现在一样。
　　他几乎是含笑回答：“当真。”
　　阮棂久：“……”
　　他笑了？为什么？
　　怪好看的，再笑一个？
　　阮棂久曲指挠了挠脸，支支吾吾道：“那……也不是不行。”
　　唐少棠：“……”
　　这个人不会推开他，惩罚他。
　　他会问他的想法，会因此做出让步与妥协。
　　唐少棠的目光越过苦思冥想着的阮棂久，落在他先前注意到的一方挂雪的屋檐上。
　　一捧摇摇欲坠的白雪，终于翩翩落地。
　　自己悬而无着的心，也仿佛落到了实处。
　　他早该想明白的。
　　阿九与他立场相左，却处处手下留情。
　　口中说着利用，却从未将他视做杀人的利器。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是霓裳楼与无寿阁的立场，与心意无关。
　　他收回目光，细细打量眼前人。
　　然后，他终于欣喜地发现，曾经朗月疏影下那一缕照进棺椁的柔光，原来也会为他停留，为他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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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双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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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将见故人（5）
　　江水滔滔，自船体穿流而过。碧青提着灯侍立在秋海棠身侧，亲眼目睹她团了手中画，轻飘飘地扬手抛向黑沉沉的夜江。
　　薄薄的纸片怎经得起水流侵蚀，顷刻便洇湿透了，随着层层涟漪泛起，勾描着故人面容的画卷连同墨水晕染出的一圈圈波纹，一同没入无垠的水色。
　　秋海棠：“唤玉湘来见我。”
　　须臾，一位衣衫褴褛的紫衣女子便在碧青的搀扶下来到秋海棠面前。她眼中的余悸未散，神色黯然地俯首行礼。
　　“玉湘见过楼主。”
　　秋海棠褪去自己搭在肩头的丝缎云肩，轻柔地披在玉湘哆嗦的双肩上，柔声细语道：“追你的人我都杀干净了，你为之说情的男子也替你藏妥当了。”她略略倾身，柳眉微蹙着凝视对方，眼底似有疼惜之意：“与我说说罢，你怎地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闻言，玉湘鼻子一酸，几乎是半跪在秋海棠面前，抹泪向她倾诉多年的不易。
　　五年前，她奉楼主命调查无寿阁背后的金钱往来。经多方打探后来到此地，凭着自己一手掷色子的绝活在赌坊混出了些名头，成了明乐柜坊有名的一枝红。借身份之便，她与三教九流皆有往来，从他们口中探得不少消息。
　　一年后，一个自称何长旭的赌徒看上了她，每日都来纠缠。她本不屑理会，却在何长旭一次偶然醉酒中得知了何季永表面交好实则暗中对付的人最近不寻常的死法。顺着线索，她将何季永与无寿阁联系到了一起，此后更是旁敲侧击试图从何长旭口中获取消息。
　　又一年，无寿阁换了阁主，从此，何季永与无寿阁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似乎一夜间彻底断了，再无半点线索可循。无奈楼主给她的期限将至，无计可施之下，她冒险潜入何府一探究竟。
　　奈何力不能及，她负伤而走，走投无路之，遇上了赵佑运。
　　赵佑运与何长旭素有往来，早就知道她的存在，非但救了她，还主动提议合作，与她共同对付何季永。天降神兵的好事，她原是不信的。但赵佑运最终还是说服了她。
　　秋海棠见她面露难色踟蹰不语，便主动揭破：“他如何取得了你的信任？可是与你分享了他的秘密？”
　　玉湘：“！”
　　秋海棠：“他知道了你的秘密，也主动交换了他的秘密，如此，你们互有把柄，都上了同一条船了，自然生出了合作的可能。”
　　玉湘：“楼主明鉴。”
　　赵佑运为取得她的信任，不惜将自己与何长旭互换身份的秘密和盘托出。而他所提议的合作，是制造机会让她接近何季永。只要她能顺利嫁进何府，日后成为何季永的枕边人，最为隐秘的情报自是手到擒来。
　　于是，走投无路的玉湘按赵佑运的谋划，顺利引起了何季永的注意，最终成了他的枕边人，也成为了他妻妾中最爱着紫衣的女子。
　　秋海棠幽幽叹道：“你少时便聪慧过人，即便讨不得何季永的欢心，至多受些冷落，总不至于落得遭人斩尽杀绝的地步。想来，可是你操之过急，露出了马脚？”
　　玉湘怔然点头，死心塌地地又拜了一拜秋海棠。
　　在她眼里，这位霓裳楼的主人是位完美无缺的神女，轻易便能洞悉一切，看穿她的心思，行动。
　　玉湘：“是属下愚蠢，下毒被他发现，才……”
　　非但害死了与她同为人妇的绿衣女子，自己也只能落荒而逃。
　　若不是何季永根本没料到她会武功，恐怕难逃一死。
　　秋海棠摇了摇头，叹道：“怎么能怪你呢，你一心为我霓裳楼着想，虽是莽撞了些，却是忠心可嘉。”
　　秋海棠伸手扶着玉湘颤栗的肩膀，低声道：“只是这落花意……”
　　玉湘：“！！！”
　　她大惊失色，未料秋海棠竟然猜到她所用的毒就是落花意，是楼主曾严令私自配制的落花意。
　　秋海棠将玉湘眼中的惊恐之色尽收眼底，欣赏了片刻，方才缓缓道：“你有一双巧手，且尤擅岐黄之术，当年秋婵觅得几位炼香制药的能人，结合《香问》改制出落花意，你虽只是从旁协助，仍有不小的功劳。”
　　秋婵年年从无寿阁交换的来的落花意，并非一味毒，而是一种毒与香混合。
　　无寿阁阁主以秘方炼制的蛊毒虽必不可少，却无长久之效。唯有以独特的草药作为药引，将毒一点点引出，封存在熏香之中，方才有了落花意的芬芳袭人，其效久久不散。
　　玉湘参与了这个炼制过程，顺理成章地得以接触从无寿阁交换得来的蛊毒。也因此有了机会将之偷偷带出霓裳楼。
　　“属下不该私藏秘药，属下知错，请楼主恕罪！”
　　在蛊惑人心的力量面前，又有多少人能抵挡诱惑？
　　玉湘当年并不清楚落花意效用几何，只是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偷偷藏了些许。领命离开霓裳楼时，便将这些蛊毒随身携带。
　　后与赵佑运合作，为达成共同的目的便交出了落花意的配方。由赵佑运寻人炼制，隔月便以祭拜祈福之名走访一间无名的寺庙，向庙中僧人取落花意，目的在逐渐掌控何季永他们所用。只可惜未能成事，就已经败露……
　　“你求我救下的那名男子，便是你交托了落花意配方之人？”
　　玉湘忽觉肩上一凛，头也不敢抬地连连请罪：“是属下擅作主张违反楼主规矩，他……他并不知情。属下愿受全部责罚！求楼主饶他一命，他对何季永了如指掌，与无寿阁的长老也有往来，只要楼主肯饶他性命，他定能助楼主除去无寿阁这个心头大患。”
　　“哎……”
　　一声轻叹落在玉湘肩头，缥缈而悠远。
　　“你替他说尽了情，却不懂得替自己谋后路，这又是何苦呢？”
　　了解何季永的人是他，与无寿阁长老有往来的人也是他，与她自己毫无干系。
　　那么有利用价值，能活命的人，也就只能是他一人了。
　　玉湘：“……”
　　是啊，何苦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变得软弱多情。
　　许是独自走过了太多无人相伴的夜晚，许是某一日互相倾诉后生出同病相怜的相惜之情。
　　许是……倦了漂泊无依命如纸薄的人生，才会想去相信对方承诺中那份坚实的倚靠，那场无虞的美梦。
　　秋海棠慢悠悠直起身，注视着江水中倒映的明月良久，直到客船将将靠岸时，方才把未完的话问完。
　　“你身在何府，行动必然处处受限，是谁替你们炼制的落花意？”
　　玉湘一五一十地回话：“回楼主，城南偏僻处有一座无名寺庙，每隔数月我都会以祈福之名，与庙里的老僧会面，从他手中取得炼制好的落花意。”
　　秋海棠微微颔首，吩咐道：“去吧，杀了他，亲手了却这桩罪过。如此，功过相抵，我便既往不咎。”
　　玉湘眸子一亮，从绝望中窥出希望，干脆利落道：“遵命！”
　　秋海棠凭栏望着那道飘忽远去的影，对着身后的碧青说道：
　　“你也跟去。替他们收尸。”
　　碧青：“他……们？”
　　秋海棠望向融入夜色的倩影，抬手遥遥一指，轻描淡写道：“嗯。她，和她奉命杀的人。”
　　碧青一愣，内心的波澜只翻涌了一瞬，瞬息间归于平静。
　　她只在心中叹息：傻姑娘，私藏蛊毒，擅自外传，任务失败，哪一条不是死。
　　何必巴巴的回来送死。霓裳楼的主人，无论看着多么温婉亲切，终究是立于白骨之上的魔头，怎配有一副温柔良善的心肠。
　　“属下遵命。”
　　……
　　碧青暗中跟随玉湘，行过无人的长街，随之默默潜入无名寺庙。玉湘的功夫不如她，加之有伤在身，耳目模糊，始终未察觉她在后尾随。
　　庙院内漆黑一片，院落的主人已经睡下。玉湘抹黑潜入主持屋内，反手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狠狠扎向床头。
　　“？”
　　锋利的刀刃刺破棉被，却没能如意料般没入血肉，反而碰了壁，撞上空荡荡的床板。
　　没人？
　　“何家三娘子，老衲是何时得罪了你，犯得上深夜造访，还如此不留情面？”
　　言语里没有丝毫出家人的清净，反带着几分老不知羞的轻挑，哪里还有半分出家人的影子。
　　“？！”
　　玉湘偷袭未果立刻再出一击，却仍是扑了个空。
　　这回便绝不可能是侥幸了。
　　“你个跛脚的老和尚竟会武功，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和尚笑道：“阿弥陀佛，老衲是什么人，你的佑郎没有告诉你吗？”
　　玉湘：“……”
　　佑郎对我有所隐瞒？
　　老和尚：“你不知道我会武功，看来不是赵佑运派你来杀我，难不成是何季永？”
　　未等玉湘回答，他已经自顾自摇了摇头，道：“何季永老奸巨猾，杀人放火都不会安排与自己有所牵连的人，想来也不会蠢到派自己的三娘子亲自上阵……”他眯着浑浊的老眼，忽然灵光一闪，扬声笑问：“是你的主子来了？”
　　“快，快让她来见我！”
　　玉湘：“无礼之徒！”
　　长缎绕梁而下，成左右两股绞向老僧的脖颈。
　　老和尚扯断手中珠串，将一颗颗菩提子拍向对方，厉声喝道：“霓裳楼的小妮子，也想杀老衲？”
　　“！”
　　念珠裹挟着强劲的内力，击中玉湘周身大穴，她当即跪倒在地，鲜血湿了衣襟。
　　咳血未止，玉湘问：“你是……何时知道我的来历？”
　　她在何府暴露身份不过是今日之事，在此之前，无人知道她的来历，除了……除了……
　　“何时？自然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老僧阴恻恻地笑道：“三娘子是不是还想问老衲从何处得知？当然，是你的佑郎了。”
　　“鬼话连篇！”
　　“鬼话？他可是我的好徒儿，孝顺得很。不像之前那些个狼心狗肺的。”
　　念及往事，老僧忽然变了脸色，暴怒着朝重伤的玉湘踢出一脚。玉湘遭掀翻在地，整个人摔过门槛，跌进院中。
　　见势不妙，玉湘咬牙直起身，奋力往外后撤，将老僧引出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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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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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将见故人（6）
　　这座位于城南郊外寂寂无名的寺庙，虽早已没了络绎不绝的香客，却仍保留着鼎盛时期代代相传下来的气派，大院套着小院，小径连着松路，占地甚广。
　　同一个院落，老僧与刺客在拼杀，小沙弥则呼呼大睡，做着无忧无虑的美梦。隔着重重叠叠的院墙，客居的院子里，北望派的众人一无所觉，闹得正酣。
　　十文来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枯树旁，蹲下，徒手插入寒冻的泥土开始挖坑。他似乎对种地瓜仍不死心，逮到机会就动手尝试。
　　阮棂久此时愁得很，无暇管教。
　　唐少棠：“？”
　　令他发愁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无辜地看向他，心情似乎不错。
　　阮棂久：“……”
　　蓑衣翁早晚会知道唐少棠的身份，他会怎么看待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并不好说。
　　如果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池峰岚，让他们父子相认，当是团圆的喜事。
　　但物是人非，如今的池峰岚，显然与当初的他判若两人，他不再是心怀天下的骄傲侠客，而是扭曲冷血的蓑衣翁。
　　阮棂久比谁都清楚，脚下的路一旦行差踏错，便再难回头了。
　　这个时候再冒出一个由仇人抚养长大的儿子，就更难分辨心中的爱恨了。
　　何况还有……秋海棠。
　　此女倾国倾城，假死二十余年，惯于逢场作戏，连对亲生骨肉也毫无真心怜惜之意。言行举动全凭她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子，根本无法以常人之度之。
　　就比如，她明知自己无寿阁阁主的身份，却没有乘人之危痛下杀手。为何？
　　关于她，目前唯一毋容置疑的事实只有一条，那就是：她已是霓裳楼的新主人，也顺理成章成为无寿阁的敌人。
　　一旦两派相争，唐少棠夹在他二人之间，该如何自处？
　　阮棂久从小最怕麻烦，思虑之余，愁容已经悄悄爬上眉梢。
　　唐少棠微微倾身，曲指，点上眼前人的眉心。
　　“别皱眉，也不用为难。我不想玩，更不想打你。”
　　阮棂久：“？！”
　　属于唐少棠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阮棂久瞳孔微睁，一时措手不及，竟没有将对方越界的手拨开。
　　阮棂久的烦恼仍在，愁闷却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别样的心思。
　　他恍惚回到初见时，唐少棠也是这般毫无预兆地凑近，送上了一份意料之外“报酬”。
　　当时的他……是如何反应的？
　　暴跳如雷？
　　想生生劈了对方？
　　现在的他……又是怎么想的？
　　阮棂久：“……”
　　他的思考瞬间停滞，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办法去想。
　　只没来由地觉得夜风过分暖和了。
　　否则怎么脸上不觉得凉，反而觉得烫呢？
　　“咳，杨大夫他人呢？”
　　可怜杨大夫替这帮人忙里忙外，出门未归却无人在意。
　　只当他又去追心心念念的姑娘了，连口热汤也没给他留。
　　唐少棠：“……？”
　　阮棂久：“……”
　　他说完就想掌自己的嘴，好端端的提别人作甚？
　　“其实我是想……”
　　想多活几年了。
　　想问问收了暮天红的杨沐廷，能不能想个办法，续一续他的短命。
　　听闻阮棂久要找杨大夫，唐少棠脸色微变，问：“你……旧伤复发？”
　　他没有提蛊毒，只已旧伤一词模糊带过。
　　阮棂久干脆利落地否认：“没有！”
　　你别板脸，看得我心里不舒服。
　　“说起来，你是如何治的我？”
　　落水得救后，我体内的蛊毒也跟着平静了，总不至于着了凉就安分了吧？
　　“……”
　　“？”
　　“我有灵丹妙药。”
　　阮棂久伸手就往对方身上探：“藏哪儿了？我怎么不知道？”
　　唐少棠往后退一步避开他不规矩的手，说：“你给我的。”
　　阮棂久上前一步，逼问：“我给你的？”
　　唐少棠点头，又后撤一步：“你在阮府给的我。”
　　阮棂久咄咄逼人道：“那些药可治不了我。你不说实话？”
　　唐少棠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不再退让，反问：“你与我说实话了吗？”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与我说过实话。
　　阮棂久：“一码归一码，这是两回事。”
　　这是要跟我翻旧账？
　　唐少棠：“既如此，等你肯说了，我便回答你。”
　　阮棂久蹙眉，问：“你要我说什么？”
　　唐少棠：“说……”
　　他如鲠在喉，突然失了声。
　　说……你毒入肺腑，时日……无多……
　　唐少棠只觉呼吸艰难，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你……”
　　说……你会不会救自己？
　　阮棂久见唐少棠脸色不对，忧心道：“你怎么了？”
　　唐少棠深吸一口气，扭过头淡淡道：“……没什么。”
　　你不会告诉我。
　　如果不是秋海棠，我永远不会知道你的事。
　　阮棂久：“？”
　　我说什么了？看把他给气的？
　　“哇啊！”一声惊叫划破夜空，仿佛抓住天降的救命稻草般，唐少棠与阮棂久同时转身奔向声音的来处，叠声问：
　　“什么事？”
　　“怎么了？”
　　江云雀指着十文面前的坑，支支吾吾道：“他，他挖出来了……”
　　一截白骨。
　　阮棂久盯着那截白骨端详了片刻，确认这不是十文临时埋入土的“玩具”，方才冷冷道：
　　“挖。”
　　一声令下，连北望派的师兄弟们也拿来了铲子、簸箕、木棍等工具，一并帮忙挖了起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具完整的骨骸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阮棂久俯身细细端详了片刻，直接上手摸了摸圆润的头骨，喃喃道：
　　“怪了。”
　　唐少棠顺着他动作，视线落在无名头骨之上一瞬，立刻心领神会，转身赶往前院。
　　楚告天也凑过来看了看，当即变了脸色对身边同门道：“我随唐少侠去追查此事，师父那边……瞒不住，如实相告便是。师弟，你照顾好大家。”
　　张世歌：“嗯。”
　　江云雀初入江湖，见不得死人，故而一直没敢仔细看白骨。此刻，她躲在张世歌身后的轻声问：“师兄，你也看出什么了吗？”
　　张世歌答非所问地安抚道：“小师妹别害怕，有我保护你，没事的没事的。”
　　小师妹从未真正经历过江湖险恶，双手未曾染血。
　　他希望她能永远这般天真无邪。
　　阮棂久冷冷道：“既入了江湖，早晚都要看的，你能护她一世？丫头自己过来看。”
　　他人的事，他旁观者清，知道该面对的跑不了。
　　可一旦换做自己，明知瞒着没用，却还是自欺欺人地拖延，他又有什么立场教训别人？
　　江云雀挪了挪步子，想着自己将来终要独自行走江湖直面死亡，便鼓足勇气走向阮棂久。
　　阮棂久问：“听说这里的树不少都是你们北望派种的？”
　　江云雀点点头，说：“对，但我们种树的时候可没埋着……埋着……”
　　阮棂久：“没几年的光景，化不成白骨。这尸体是用毒化去的。”他指着骷髅道，“既然这毒无法腐蚀骨骼，自然也化不去更难缠的东西。”
　　江云雀紧张地吞咽了一下，顺着阮棂久手指的方向，小声问：“更难缠的东西，在头上？”
　　阮棂久：“三千烦恼丝，可不是说化就能化去的。”
　　“埋在地底下，没有野兽破坏，没有狂风席卷，如何会消失的一干二净？除非……”
　　江云雀捂住嘴惊呼：“他本来就没有头发？！他是个和尚？”
　　阮棂久：“不错。”
　　江云雀只觉一股恶寒爬上心头。
　　她记得师父曾说过，他与这里原先的主持曾是故交。
　　只是这位僧人多年前云游四方未归，没留下只字片语的交代，就由曾经亲手救下的弟子继承了的主持位置。
　　如果，这位僧人并未云游呢？
　　他一直在这里。
　　寸步未离。
　　江云雀惊愕地看向一眼望不见的庙门。
　　她记得现任的主持曾笑眯眯地迎接他们，告诉他们，师父远游四方，由他继承衣钵。
　　她记得，他还说，老主持对他有救命之恩，恩深似海，永不能忘。
　　分明是永不能忘的恩情，为何会恩将仇报？
　　人心，怎能险恶至此？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阮棂久：杨大夫人呢？
　　唐少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别人？
　　阮棂久：你要我说什么？
　　唐少棠：被你气死了。


第125章 将见故人（7）
　　这大半夜的，十文在院子里挖土，手上偷拿来的地瓜还没种上，却挖出一具白骨森森的尸体，牵扯出一桩恩将仇报的惨案，怎么想怎么渗人。
　　在场的众人分头行动。唐少棠与楚告天去了前院缉凶，林儒安和江云雀虔诚地拜了拜无名的尸首，叨念了几句“前辈泉下有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千万别找错仇家”之类的话，便去找连青山道明情况。
　　人陆陆续续走散了，剩下阮棂久，十文，张世歌三人杵在院子里，围着一具白骨不声不响。
　　对他们来说，死尸已经见惯不怪。
　　无论第一次碰上时曾是多么狼狈惊慌，如今也只剩下几乎麻木的冷静。
　　尤其是自小生在无寿阁的阮棂久与十文，他们几乎是亲眼见着身边人，一个个最终变得丑陋狰狞畸形可怖，在哀嚎与挣扎中，带着不甘于恐惧被推向绝望的终点。
　　那一幕幕活人化腐朽的瞬间，远比深埋地下白骨骇人。
　　阮棂久望着无名的枯骨，若有所思。
　　“……”
　　许多事，许多人，十文记不清，也记不得了。
　　阮棂久也是一样。
　　他不敢笃定自己记得一清二楚，毫无差错。
　　但他是不是会依稀想得那些故人的面容。
　　真正的阮家公子的脸，十文口中的月姥姥的脸。
　　他们曾经鲜活过的表情，他们最后在苦痛中扭曲的表情。
　　他还记得，真正的阮家公子是个十分爱干净的小少年，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下，都喜欢把自己收拾得清爽体面。他不但自己讲究，还喜欢教人讲究，像个教书先生一样，逮着机会就跟人讲道理，掉书袋。硬是把一群听不懂人话的小兔崽子，教出了个人样。
　　月姥姥也不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她叫阿月，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没上过学堂，不识字，但她特别喜欢说话，还从以前欺负过她的野孩子口里学了不少污言秽语，时常跟十文追追打打，非逼着人家喊她姥姥。她其实很爱漂亮，会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学扎辫子。她还很会照顾人，会把吃的东西偷偷塞给外貌消瘦的十文。她还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想将来穿大红大绿的花裙子，当个美美的新娘。
　　而十文……
　　这个因为先天不足，被爹娘用十文钱卖给了人牙子的孩子，洗衣做饭干农活，样样都很擅长。他以前不傻，他记恩也记仇，固执地给自己起了“十文”这个名字，只为永远记住那个待他凉薄的家。
　　他们本可以过着平静的生活，活得像个人。
　　但无寿阁的老阁主，将他们视作蝼蚁玩物，让他们变成了鬼。
　　有的成了真的鬼，离了悲惨的人世。
　　有的……活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
　　阮棂久盯着半掩在泥土下的枯骨，自言自语道：“前辈也是受人所害，你说说看，人不比鬼可怖？”
　　……
　　唐少棠与楚告天踏入前院时，主持的屋门敞开，院子里有血迹与打斗的痕迹，人却已经逃之之夭夭。看来是有人先一步动手，与这假冒的主持有过一番恶战。
　　楚告天出了寺庙去周边追查，唐少棠则踏进老和尚的屋子，拨动灯芯，借着微光在屋内翻查线索。
　　他随手翻开一册手抄的经书，密密麻麻的字跃入眼帘，他顿了顿，依稀觉得字迹似曾相识……
　　老旧的木门咿咿呀呀被人推得更开，阮棂久大摇大摆地入内，一进门就瞥见唐少棠烛光下的身影，原地欣赏了片刻，就整个人凑过来要一起看对方手中的册子。这才看了一页，张口就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这字写得挺丑啊。”
　　唐少棠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阮棂久。
　　他记得在丰源镇，范骁曾问过他二人谁的字好看，依阮棂久当时的反应来猜，他的字约莫并不端正，极可能根本拿不出手。
　　阮棂久回看唐少棠，虽无凭证，仍立刻直觉出自己这是被人小看了，故而反问：“怎么？我字不比他写得好看？”
　　唐少棠：“……”
　　阮棂久的字……他是见过的。
　　霓裳楼，以冬草刻在覆着冰霜的石板上，自称阿九的无寿阁阁主，头一次写下他真正的名字。
　　——阮棂久，这是我的名字。
　　——也是你要杀的无寿阁阁主的名字。
　　一笔一划，字字诛心。
　　阮棂久：“如何？”
　　他随手撕下一页纸，蘸墨落笔，写成后伸手将之摊在唐少棠面前。
　　墨迹未干，泛黄的宣纸上，跳出几个圆滚滚的大字，瞧着竟有几分憨态可掬的模样。
　　唐少棠从回忆中抽身，看着眼前的字眸光微亮，问：“写的……是我的名字？”
　　几乎要贴上他鼻尖的宣纸上，“唐少棠”三个字跃然纸上。
　　阮棂久：“……”
　　没多想……
　　“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脑海里就浮现出你的名字。
　　唐少棠细细咀嚼着对方的话，似乎尝到了甜头，回忆里的阴霾烟消云散。他将册子摊开在阮棂久面前，问：
　　“你可认得这字迹？”
　　“字迹？”
　　阮棂久又凑近瞧了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握笔的时间不长，见过的手抄本上的字迹来来回回又都是厨子同样几个人的手笔。让他分辨别人的字，那是在为难他。
　　好在唐少棠并非有意为难，顺着话解释道：“看笔锋与收尾，与那日洞中墙壁上的字，当出自一人之手。”
　　阮棂久一点就通：“是蓑衣翁要找的人？”
　　他什么来头，能接触蓑衣翁视作生命的名册？
　　而他将名册随随便便刻在石壁上，让人瞧见，又有什么用意？
　　……
　　楚告天独自在寺庙附近搜寻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的踪迹。他心说主持是个跛腿的老人家，按理不应当逃得这么利索，莫非人已经走了许久？亦或连跛腿只是伪装？
　　其实，北望派众人入住庙院客房后，他们或多或少与这位寺庙的新主人闲谈过几句，对他也非毫无印象。他们有的听他怀念过云游四方的老主持，有的听他闲话家常感叹香火萧条。
　　而身为北望派的代掌门，楚告天自知阅历尚浅，责任重大，处事往往更为小心务实。所以其余的师兄师妹与老僧只是闲谈，他则与老僧商议正事——租金。
　　无论对方表面装得多么顾念旧情，收银子时候却是无比老实，丝毫不顾忌上一任主持的情面。当时楚告天就已经隐隐约约觉出不对劲。只不过北望派败落后，他们习惯了来自周遭的奚落讥笑，只当这又是一个势利小人罢了。谁会料到，他竟还可能是杀人埋尸的凶手？
　　楚告天不愿就此放弃，于是沿着曲折偏僻的乡野小路又追出一里地。寒风突然凌冽起来，他在风中顿足，蓦地望向一处枯黄的稻草堆。
　　他闻到了血腥味。
　　他一步步走向田埂，挑剑拨开厚厚堆叠的稻草。
　　“！”
　　一位紫衣女子倒在血泊里，早没了呼吸。
　　覆在她脸上身上的稻草，像是谁给她留下的最后体面。
　　……
　　寒江边，客船头。
　　碧青拂去沾上衣袂的枯草，恭敬道：“禀楼主，玉湘未能成事，业已身陨。她要杀的老僧躲进了赵府大院。里头护院众多，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府邸，属下不敢轻举妄动，特来回禀。”
　　“嗯，老僧是如何模样？”秋海棠示意鸯儿给碧青递上纸笔，由她将所见描于纸上。
　　片刻后，秋海棠便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原来是他？”
　　碧青：“楼主认得此人？”
　　秋海棠：“自然，他是从前的蓑衣翁之首。”
　　碧青：“！”
　　秋海棠徐徐道：“师父曾带我见过此人一面，当时他还不是蓑衣翁之首，不过是个心思狭隘的龌龊鼠辈，武功不怎的，卑劣的手段却是层次不穷，令人大开眼界。以他之能，若不是靠着手足兄弟的扶持，断不会有后来的稳坐高位。他的兄长归天后，蓑衣翁便大不如前，他会有如今的落魄，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传闻，这位曾经的蓑衣翁之首折磨人的手段狠毒非常。落在他手中的人，若是未死，必疯癫发狂。
　　池峰岚会成为今日的蓑衣翁之首，必在他手下挨过生不如死的苦楚……
　　“鸯儿，你带人与碧青同去寻他。途中若有人碍事，除掉便是。等你们找见了人，不得听他花言巧语。”
　　她盯着手中画，轻描淡写道：“替我，撕了他。”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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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将见故人（8）
　　阮棂久一时兴起挥毫泼墨写了人的名字差点就糊人脸上，对方却不怒反悦。阮棂久甚感欣慰，认为自己这回献丑献得值当，以后定要多加练习时不时写个长篇大论哄人开心。
　　折腾完私事，该说回正事。
　　阮棂久问：“那天石壁上的字，你还记得多少？”
　　他当日心不在焉，石壁上的字没记下多少，无从探究名册的线索。
　　唐少棠微微前倾，从阮棂久手中接过笔墨，指尖相错时，无意间沾上对方手指的温度——是暖的。
　　“记得，我写给你。”
　　唐少棠的字清秀挺拔，一丝不苟，瞧着十分赏心悦目。阮棂久从旁一言不发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方才指着几行字，开口断言。
　　“这几位……他们是不是蓑衣翁的心腹我不清楚，但一定不好对付。”阮棂久指尖轻轻敲打的几个颇为眼熟的名字。
　　唐少棠：“你认得？”
　　阮棂久摇头，说：“我虽没与他们打过照面，但这几个人都列在无寿阁待杀名单上好多年了，老阁主那个鬼东西也不敢轻举妄动。想必他们如今还活得好好的。这样的人，若真是蓑衣翁的人，那我可真是小瞧了蓑衣翁藏污纳垢的本事。”
　　唐少棠：“你怀疑名单是假？”
　　阮棂久：“聪明。”
　　我一说就懂。
　　唐少棠：“……”
　　阮棂久：“留下这名单的人，大费周章故弄玄虚一场，怕是巴不得仇人找到它，然后按图索骥，顺着这假线索去找死。”
　　毒瘴，死尸，欲盖弥彰又藏头露尾的。
　　阮棂久环顾四周，随意翻了翻屋内的物件，喃喃道：“这老和尚一点也不老实啊，肯定没少干伤天害理的事，既然天不收……”他转眸笑看唐少棠，邀请道：“我们去收一收？”
　　吃了北望派的饭，顺手替他们跑趟腿，也算两清了。
　　唐少棠：“好，听你的。”
　　唐少棠生在霓裳楼，并没有受命去做过什么助人为乐惩奸除恶的好事。
　　当一个好人，做一些好事，与他而言，仿佛是在看着被河流断开的另一方世界的奇妙景象，那里的人与他不同，遵循的规矩、认同的对错也大相径庭。
　　阮棂久亦是如此。
　　无寿阁的老阁主不会教导出个乐于助人的善人。他也从未随心所欲地主动替旁人出头，多管闲事地去惩奸除恶。
　　毕竟，若论奸恶之徒，他无寿阁中人一个也逃不掉。
　　但他们二人走到一起后，在被周遭善意包围的时候，却会默契地想试着去走另一条有阳光照耀的路，过另一种人生。
　　仿佛那条道路尽头的风景，不会是万丈深渊下的累累白骨，而是安稳平常，相携到老的细水流长。
　　……
　　正巧，许久不见的杨大夫也在寻路走，寻的是去官府的路——他要去报官。
　　此前在兰萍县虽已身陷危难时常身不由己，他却始终没想着要报官。
　　一来是找茬索命的都是江湖人。江湖人嘛，多是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这群人官府一般管不了。只要事情闹得不够大，就按弱肉强食的江湖规矩来解决，若事情闹大了，便得请正道武林的盟主，各帮各派的领袖来主持大局。而他一介大夫，一条贱命，可请不动这些大佛。
　　二来是有碧青在场，她死而复生，武功高强，想必与诸事有所牵连，轻举妄动怕会害了她。
　　但此刻不同，他报官要告的不是武林中人，而是无良富贾——何季永。
　　论起因，得从白天说起。
　　他告知唐少棠落花意的功效后，便催着没眼力劲儿杵在院子里盯梢的张世歌一同离开，好给一些时间唐少棠静思。
　　张世歌被他连拖带拽拉出院子后，却突然想明白了，一改最初不情不愿的勉强态度，乐呵呵地邀请他上馆子吃饭，说是为表感激之情。
　　杨沐廷替他们忙里忙外张罗大半日，一直没吃上饭，摸了摸饿瘪了了的肚子，确实觉得饿了，便爽快应下了。
　　到这，事情尚且进展顺利。
　　两人有商有量的点了几个小菜小酒，客客气气的寒暄了一会儿，等菜上来了，也是边聊边吃，其乐融融。
　　张世歌：“杨大夫，这酒兑水兑水得厉害啊，小弟先去趟茅厕，回来再找店家说理去。”
　　杨沐廷平时不饮酒，也分不清桌上那壶浊酒是否掺了水，不过既然张世歌说了，他就姑且了信了，连看送菜的小厮眼神都多了几分怀疑。
　　没想到才过了半个时辰，就该轮到小二给他脸色看了。
　　杨沐廷小声问小二：“你们的茅厕，离得很远吗？”
　　小二：“不远啊客官，下楼拐进院子就能瞧见。”
　　杨沐廷又问：“里面可有人？”
　　小二：“应该没有吧，客人想去茅房？不嫌弃的话，由小的来带路？”
　　杨沐廷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去去就来。”
　　小二看着杨沐廷仓皇的身影，问：“客官，怎么不见您那位友人啊？”
　　杨沐廷闻言僵直在原地：“……”
　　他可能跑了。
　　小二：“小的看着壶里的酒剩的不多了，再给二位来一壶？”
　　杨沐廷：“好吧……”
　　杨沐廷心里发虚，越看越觉得小二是在怀疑他们吃了霸王餐想跑，这是在借上酒的名义试探他呢。
　　为了虚张声势，他只得又坐回位子，还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壶酒，然后独自对着一桌的美食唉声叹气。
　　“张老弟，你可得赶紧回来啊。”
　　他身上没带几文钱啊。
　　杨沐廷宁愿相信张世歌掉茅坑里了，也不希望他已经金蝉脱壳。
　　只可惜，他磨磨蹭蹭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半个时辰，在食肆二楼来回张望也始终未见张世歌的身影。
　　无可奈何之下，原则分明从不赊账欠债白吃白喝杨沐廷只得靠本事吃饭了。
　　于是乎，当日，一座不起眼的食肆二楼，多了个吆喝着给人把脉看病的江湖大夫。
　　一传十十传百，杨大夫竟在食肆临时开了张，接待了一下午的问诊人。
　　这些人多半是平时瞧不起大夫的穷苦百姓，见他在食肆瞎吆喝，不像个要收重金看诊的名医，便来碰碰运气问问病痛，身上也没几个钱。
　　杨大夫见他们有病不敢医，挨着受着，便也不好意思收钱，白白给人看了一下午的诊，分文不取。
　　忙到黄昏，都过了晚膳时间，店也快打烊了，他以为自己今日是白干了，正要向店家谢罪去后厨洗碗抵债，便遇上了贵人。
　　这位贵人虽是婢女打扮，举止谈吐却是不俗，像是大户人家出身。
　　“家中夫人病重，还望神医拨冗随我走一趟。”
　　救人如救火，杨沐廷身为大夫义不容辞，便随之走了一趟。
　　登门时已临近戌时末了，他被要求穿上小厮的衣服，低着头绕过他人的视线，跟随在婢女身后走偏门，踏进了静悄悄的何府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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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将见故人（9）
　　杨沐廷出身行医世家，亲历过或听闻过的匪夷所思的出诊经历数不胜数，但凡是家中老一辈的医者，没少替那些官宦人家、富商贵贾瞧过个把不能为人道的隐秘恶疾。
　　故而杨沐廷对这种半夜偷偷摸摸溜进家门看诊的事儿，已经见怪不怪。他淡定如常地在婢女香梅的引领下来到外人禁入的女眷后院。
　　隔着一面绣着青山绿水的屏风，拜见了请他来看诊的人。
　　屏风后，烛光豆大的光照出一抹单薄的倩影，女子声音婉转动听，却低沉哀伤。
　　“阁下便是路过此地的神医？”
　　杨沐廷一拱手，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兰萍县一个小小的大夫罢了。”
　　“杨神医莫要谦虚，小女的婢女香梅说您今日在食肆看诊，治百病且分文不取，不但医术高超，更是菩萨心肠。只不过小女未曾婚配，不得随意见外人，方才躲在这屏风后遮遮掩掩不以面目示人，绝无轻慢一意，还望大夫见谅。”
　　杨沐廷虽不是女儿家，却也知道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要守的规矩多，常把名节清白视作生命，如此深夜面见大夫，已是犯了忌讳，若不是当真有病人危在旦夕一刻等不得，也不会如此冒险。
　　“无碍，病人在哪？”
　　“……家母……她忽得急症，此刻仍在厢房昏迷。家父请来的大夫尚未离去，还请杨大夫在此地等一等。”
　　杨沐廷：“既已请了大夫，为何还……”
　　还偷偷摸摸请我来？还要等其他大夫离去？
　　“……杨大夫有所不知，家母素来康健，今日与姨娘出游晚归，回来便双双病倒……小女放心不下，便想请杨大夫再来诊断诊断。”
　　杨沐廷心道：急症不罕见，但两个人同时患上急症病倒确实有些蹊跷。
　　杨沐廷干脆应承道：“好吧，我就在此地等候。”
　　杨沐廷以为，他至多等上半个时辰便能见到病患，谁知，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等得他呵欠连连睡意朦胧，也没能等到看诊的机会。
　　期间，何家小姐曾多次亲自去东厢问过情况，皆无功而返，守门的家丁皆以“大夫仍在看病，老爷说了，谁都不得打扰，就是小姐您也不行。”为理由请离。无奈之下，她只得遣婢女先送杨沐廷回客房休息，养精蓄锐。
　　途中，杨沐廷说服香梅带他悄悄去东厢偷瞄了一眼，这一看，把他给看懵了。
　　厢房前有重重叠叠的护院把守，阵仗肃穆，如铜墙铁壁。
　　杨沐廷心说：这哪里是大夫看病，分明是牢头在看着犯人。何家这位夫人，到底是得了什么病，非得藏得如此严严实实？
　　“你们老爷请来的大夫，给夫人开的什么药？”
　　知道药方，要查病情就容易了。
　　“这……奴婢也不知。”香梅踌躇片刻，忽而灵机一动，问：“大夫可愿随奴婢去煎药的厨房一看？”
　　厨房重地，同样是层层把守，香梅以替小姐熬粥暖胃为由，领着杨沐廷在厨房里匆匆看了一圈，未见煎药的痕迹，她正要开锅煮粥为杨沐廷争取更多的时间，却听噩耗传来——大夫人病逝了。
　　香梅脸色瞬间惨白，顾不得安顿杨沐廷，便急匆匆地奔去找她家小姐。杨沐廷也是大惊失色，一为这突如其来的死讯，二为这无迹可寻的药材。
　　既是请大夫看了这么久病，怎会连煎药的痕迹都没有？
　　恐怕是有人在害命啊。
　　人命关天，杨沐廷顾不得许多，转身就想以小厮的身份混进大夫人所在院子，谁知他顶着这张生面孔，当场就被识破。
　　不得已他只得大呼小叫证明身份：“我是大夫，我是来治病的，让我看看！说不定还有救！”
　　他相信只要自己喊的足够大声，动静闹的足够大，便没人能捂住他的嘴轻易将他杀人灭口。何况……他还有保命符。
　　应该不是用一次就作废的吧？
　　何府的大管家及时赶到，喝止道：“夫人已逝，如何能起死回生？”
　　“你家夫人死得蹊跷，容我验尸查明真相。”
　　“既非仵作，凭何验尸。你究竟是哪里来的狂徒？来人，把他抓起来关进柴房，我何府可容不得他在此地胡言乱语惊扰死者。”
　　就这样，杨沐廷被五花大绑丢进了柴房。
　　一直到了后半夜，方才在香梅的暗中相助下逃脱。
　　而此刻，他正在逃往官府的路上。
　　只可惜道路坦荡荡，却有猛虎拦路。只见一人高马大的汉子面目威严，立在路中，双手压一柄重剑，截断了杨沐廷的去路与生路。
　　“庸医误人！好个江湖骗子，你害死了恩公的夫人，还有脸杀人潜逃，给老子纳命来！”
　　杨沐廷：“庸医误人，杀死你恩公夫人？”
　　他说的是何夫人？
　　“慢着，杀人潜逃？谁死了？”
　　“惺惺作态！香梅一介弱质女流，你也能痛下杀手，枉你自称大夫！”
　　杨沐廷大惊：“香梅死了？”
　　这一夜变故太多，杨沐廷心乱如麻，分不清究竟是谁的阴谋谁的陷害，让他无端端背上杀人的罪名，他只瞧见一把黝黑的重剑，不由分说向自己当头劈下，他心中想逃，身体却不听指挥，只能动弹不得地接受不公的命运。
　　然，一缕丝竹乐声，拨动心弦，洪广韬身子一震，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推了一把，平平地向后飞摔而去，重重地跌在地面上，侧身吐出一口淤血。
　　长绸彩缎从天而降，如九天仙女的飞天一舞，令人心醉神迷。
　　杨沐廷痴痴地看着仙女下凡的一瞬，甚至未曾留意洪广韬已倒地不起心脾俱裂，一命呜呼。
　　五六个国色天香的美人，簇拥着一人姗姗而来。
　　那人面戴轻薄细纱，着素衣，姿态却雍容华贵，不似人间之色。
　　她将一幅画像交予身边人，轻笑道：“碧青真是有心了，这画的没有十分相似，也有七分罢。”
　　只不过画的更像是年轻时英姿勃发的杨沐廷，而非现在这个神态略显狼狈的杨大夫。
　　是希望她寻到人，还是寻不到人？
　　杨沐廷：“你说碧青，你是她……姐妹？是她让你来找我的？”
　　秋海棠敛眸一笑，道：“杨大夫对碧青倒是情深义重，既如此，便留下吧。”
　　留在霓裳楼。
　　杨沐廷：“？？？”
　　秋海棠：“可别忘了将暮天红也一并带上。”
　　杨沐廷：“！！！”
　　秋海棠：“杨大夫如此反应，看来暮天红，果真已经到了杨大夫手上。”
　　杨沐廷愕然。
　　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美貌女子，便是遮了面，依旧能窥见她无双的容姿。
　　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女子，仿佛一切秘密，都会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非常懒散！
　　大家肯定早就从我的更新速度看出来了！
　　怎么办！你们现在都知道我是个懒鬼了！但是冬天窝在被窝里玩手机真的好爽！
　　——
　　另，直接评论带秋海棠的名字会被大概率被删？刚翻后台看到了条评论被删除的记录好心痛！但是无法操作不能恢复o(╥﹏╥)o
　　——


第128章 将见故人（10）
　　无名寺庙的大院里，阮棂久一抬头，就望见原本乌黑的天边竟不知何时挂出一道星河漫漫，恰到好处地灼人眼。他凝眸望了片刻，想起三年前他刚出关不久，独自爬上屋顶望天发呆的时候，十文曾拖着蓑衣翁的探子来见他。当时，他将视线从天边收回，曾感到过微妙的不舍，他以为自己低头所见，会引他走向一条新的血路，无趣又疲累。
　　不曾想，这条路上，有个惊喜的变数在等他。
　　“？”
　　唐少棠几乎是紧随其后踏过门槛走进院中。佛院里点着的两座石灯笼映出一片片朦胧微光，照亮二人方寸之处。
　　阮棂久寻声回望，见唐少棠落满星光的眸子，竟不曾掠过周遭的光影，而是径直追着自己而来。
　　他打量唐少棠身姿挺拔，面容出尘绝世，忽然没来由地问：“你愿与我一道回家看星星吗？”
　　唐少棠接话：“你对星相感兴趣？”
　　他对观星卜算之法有兴趣？
　　阮棂久：“……”
　　不，我是对你感兴趣。
　　唐少棠：“？”
　　阮棂久眉头微蹙，口气习惯性地带上了点威胁的意味：“愿不愿？嗯？”
　　唐少棠“迫于淫威”点了点头。阮棂久这才满意，说了句“很好。”便又扯回缉凶的正事，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论收拾人，阮阁主自以为经验丰富，总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难的是他首先需要揪出这个人下落。偏不巧，他与这座破庙的老和尚素不相识，未曾谋面。还是在今夜的饭桌上，他才第一次听北望派闲聊出这么一号人物，得知这老僧与云游的老主持因缘颇深，且收了北望派一笔不菲的租金才容他们暂住客院。
　　除此之外，阮棂久对此人一无所知，毫无头绪，要怎么找？
　　阮棂久：“你说这老和尚会去哪儿？”
　　换做平时身旁总无人，他或许会放出蛊虫，或是自己先寻出几里地。但今夜身侧有人相伴，他更愿意多费唇舌唠唠嗑。
　　唐少棠：“庙里还住了个小沙弥，他或许会有线索。”
　　唐少棠一句话就点明了线索，阮阁主试图唠嗑的计划就此泡汤，于是乎，他二人不费吹灰之力找上睡眼惺忪的小沙弥问话时，阮阁主的态度就带着点儿不悦的情绪。
　　阮棂久诘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小沙弥：“我，我说我……我才不会告诉你们我师父的下落！”
　　这两人一看就不面善，他虽胆怯，但也不能背叛师门！
　　“哦，也行。”
　　夜已深，阮棂久打了个呵欠。
　　他其实早就困倦了，如今是除了看唐少棠看谁都提不起劲，自是没有了循循善诱跟人摆事实讲道理的耐心。他直接将小沙弥拽出门，提着就飞身跳进北望派暂住的客院，反手准确无误地将人抛进了白骨坑。
　　唐少棠紧随其后，就见阮棂久行走如风，摆手屏退众人，蛮横地一脚踩在坑沿，还不忘往坑里踹了一抔土，躬身冲着坑里的小沙弥道：“一命偿一命，你想替你师父隐瞒，索性连杀人藏尸的罪也一并担了吧。”
　　小沙弥何曾见过这样直白的“问询”，他无意间摸到手边的白骨，粗糙磕手的触感把他吓得屁股尿流。他一面拼了命地往坑外爬，嘴上已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地将他所知的一切招了出来。
　　“师父他老人家不爱与人来往，平时总喜欢把自己关在冥想室。”小沙弥指了指冥想室的方向比划道，“我还替师父搬过许多器材，好似是炼丹用的！说是硫磺，皂荚，硝石之类的……”
　　阮棂久示意留守院中的张世歌与十文去冥想室查看，自己则回头冲小沙弥嘲讽道：“你师父不是个和尚吗？怎么还改行当道士了？”
　　小沙弥为自证清白，赶紧辩白道：“我也这么问过师父！”
　　他确实曾问过老和尚，他问：师父，不是说道士才炼丹吗？咱们当和尚不是应该念经吗？
　　结果，他的问话没换来解释，只讨回师父的一顿臭骂，教训他境界不够，没能大彻大悟，需要苦修参悟，便罚他大冬天穿着单衣扫雪挑水，只能靠念经驱寒。
　　小沙弥摸着脑袋道：“后来我看师父炼出来的都是香灰，香烛什么的。好像有是和尚才有的，就不觉着怪了。”
　　阮棂久：“你师父不爱与人来往，但他炼出的香灰香烛，总不都自己用的吧？”
　　天天点蜡吃灰？
　　小沙弥一拍脑门，道：“对对，有一位常来取香灰香烛的女施主。”
　　唐少棠：“可是今日登门祈福那两位女子？”
　　小沙弥顾不得细想唐少棠如何得知，只赶着答话：“没错没错！穿紫衣的女施主是咱们庙里常客，另一位绿衣的女施主，还是头一次见。”
　　阮棂久转头问唐少棠：“你见过她们？”
　　唐少棠点了点头，将发现落花意的来龙去脉与他说了个大概。一旁的小沙弥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继续回想，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个年轻公子也常来。很虔诚！”
　　阮棂久：“怎么个虔诚法？”
　　小沙弥理直气壮道：“师父说了，谁捐的多，谁最虔诚，那位公子每次来，都捐许多香火钱！”
　　阮棂久大开眼界，心道：好一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
　　小沙弥：“有一次我还听师父夸他呢，说他是好徒儿。”
　　为这事儿他暗自生气了许久。毕竟，他当了师父那么久的徒儿都没挨过一句夸，却被一个香客抢去了徒儿的头衔，能不生闷气？
　　阮棂久扬声道：“好徒儿？这个好徒儿姓谁名甚？”
　　小沙弥摇了摇头，如实相告：“不知道。”
　　阮棂久又问：“长什么模样？”
　　“长……”小沙弥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憋出三个字：“很平常。”
　　太平常了，以至于一时间甚至想不出别的措辞来形容。
　　阮棂久：“……”
　　说起平常，他倒是能想起最近碰上过的一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但仅凭外貌平常这一个线索，世人千千万万，不足以认定是他。
　　阮棂久：“有其他特征么？”
　　小沙弥冥思苦想了半晌，终于在桌案上烛火里找到了答案。
　　“我想起来了，这位年轻的公子来寺里供养过一盏长明灯！”
　　……
　　由小沙弥引路，阮棂久与唐少棠二人并肩踏入了寺院大殿，阮棂久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一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转腕细细打量。
　　目光掠过灯座刻着的字时，他与唐少棠二人同时一怔。
　　——赵贞瑜。
　　这是他们两人第二次看到赵家小姐的名字被人雕刻进冰冷的器物里。
　　上回，是化傅姓的“何长旭”，实则是真正的赵佑运，为杀她而找人雕刻。
　　这回，却是真正的何长旭，以赵佑运的身份，为供奉她灵魂安息所造。
　　实在是讽刺又荒谬。
　　既然与赵小姐的联系浮出了水面，那如今与赵家小姐有所关联且尚在人世的，似乎只剩下“赵佑运”一人了。
　　阮棂久向身旁的唐少棠抛出话头：“你说这老和尚他会不会去投靠自己的好徒弟呢？”
　　唐少棠点头道：“会。”
　　阮棂久：“看来，得再探一回赵府了。”他笑着转头向唐少棠招招手，自告奋勇道：“这路我熟，我带路。”
　　便是同一条路，与唐少棠同行，当有别样的风景。
　　闻言，唐少棠微微敛眸看向阮棂久。他注意到对方说话的时候眉眼含笑，似乎心里很是欢喜，与方才邀约他观星时相差无几。
　　“……”
　　若说阮棂久喜欢赏星赏月，尚且说得过去，但说他喜欢带路……似乎说不过去。
　　方才是看星星，现在是带路去赵府，究竟有何共通之处？
　　唐少棠喃喃道：“不是星星……”
　　共通之处是……
　　阮棂久：“啊？”
　　许是注视的太久，他从眼前人的一双明眸中窥见了自己的影子。
　　当下恍然。
　　不是星相。
　　是邀约。
　　是……一同看星星的……我？
　　唐少棠深吸一口气，旧话重提：“你方才问我，是否愿意与你一道回去看星星。”
　　阮棂久：“……怎么？你改主意了？”
　　他说话时似乎仍如往常般毫不客气，但倘若细细观察，就不难发现他的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底气，多了份不易察觉的惶恐。
　　唐少棠郑重道：“你若愿意，我便愿意。”
　　--------------------
　　作者有话要说：
　　糖来了！谁吃到了！
　　——
　　因为时间久了，顺便梳理下何长旭与赵佑运的身份。
　　何赵两人年少时候就交换了身份。
　　赵佑运以何长旭的身份娶了赵家小姐。后又化傅姓□□。
　　—
　　而真正的何长旭一直以赵佑运的名义行动至今。


第129章 将见故人（11）
　　楚告天寻得无名女尸后，又在田埂附近仔细搜索了一番，可惜未见任何形迹可疑的人物。
　　如今，死者身份不明，老僧不知所踪，现下已无线索可循，楚告天只得暂时折返以期从长计议。回程的路上，他沿途做了些记号，打算等白天与师兄弟再来查看查看，顺便将尸体好好安葬。
　　楚告天：“？”
　　他回寺院的时机好巧不巧，正赶上阮棂久与唐少棠二人谈话，听得二人说着星星，却分不清他们谈的是天上星辰，还是良人心思。
　　只是这无意间的一听，便是进退两难。
　　推门而入，不妥，原地不走，也不妥。
　　此刻，最令他头疼的竟还不是自己的去留，而是他有理由相信，院子里的那两位高手，恐怕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分明发现了，却依然故我，旁若无人地谈天。
　　楚告天不由感慨，这二人虽看着性格天差地别，但在对待外人的态度上，却始终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我行我素，不屑一顾。
　　院门外的楚告天尚在踟蹰，院门内的人已经推门而出。阮棂久略过多余的寒暄，劈头就问：“你发现什么线索了？”
　　楚告天来回打量二人淡定从容的表情，万没想到尴尬的只有自己，立刻把思绪拉回正事，说道：“两位随我来。”
　　说着，三人便一同出门。
　　夜谈被人撞见，阮棂久自己是丝毫不觉得难堪的。
　　他甚至边走还边回头瞥了好几眼唐少棠，上上下下欣赏了一番。
　　许是色令智昏，他现在只觉得对方极好，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缺点。如此佳人愿意与自己同行，怎么想都是极有面子，足以沾沾自喜的事情。
　　故而，他坦坦荡荡地把骄傲二字挂在脸上，若不是顾及到自己好歹也是个人物，如果因为身边有了个人就到处显摆实在是有点蠢，他险些就要当街拉人聊上一聊了。
　　唐少棠不急不慢地跟在最后，待阮棂久终于依依不舍地收回了不安分的视线，他才看着对方的背影轻轻地眨了下眼。
　　天将明未明，漏下几缕朦胧的天光，晃过他眸底浅波流转。
　　他见识过各种目光，饱含期许，怜爱，惋惜，恳求，失望，畏惧，乃至憎恶……
　　但引以为傲的目光，还是头一遭。
　　他想着，若是能被这样的目光长久地注视，或许自己真的会变得不同，变得开始相信，原来他值得，也配得上世间美好。
　　但此时的他却已经知晓，这双明眸的主人，恐怕无法活得长久。
　　“……”
　　唐少棠手指微微蜷曲，渐渐在袖中握紧。
　　若是他顺着对方的心意，装作一无所知般地与他相处，或许他能收获一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这本该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幸事。
　　但如今，他不想要了。
　　唐少棠绕出昏暗深微的墙影，随那个背影走入混沌的天地。
　　他只想要面前的这个人，能一直像今日这般好端端地看他想看的星星，看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长久的岁月。
　　无论他们之间，是否会回到当初的势不两立。
　　无论这段岁月，他还是否愿意邀他相陪。
　　……
　　以三人的轻功，走回田埂藏尸之处并不费时。天仍未亮，楚告天俯身拨开杂乱的稻草堆，一名紫衣女子的尸体出现在众人眼前。她下垂的手臂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触目惊心，似是旧伤。
　　唐少棠：“？”
　　他眉头微蹙上前一步，细细打量紫衣女子半晌，略一愣，方才道：“她是霓裳楼的弟子。如果我没记错，应该叫做玉湘。”
　　上回粗略一瞥，是发现这紫衣女子与绿衣女子去寺庙换取落花意。当时他没能一眼瞧出对方是谁，直到此时细看她条手臂上的疤痕，才忆起这个儿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
　　当时的唐少棠已经是个不哭不笑的冷漠少年，受楼主器重的同时，所受训练也更为苛刻。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被要求参与一个训练耳力的游戏，赢家可以获得奖励，输家则要受惩罚。
　　游戏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一人掷色子，一人猜点数。
　　在他出现之前，有人连赢十场，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正是玉湘。
　　四四方方的色子，在她手上仿佛成了最听话的玩意，想要多少点，就出多少点。
　　轮到唐少棠猜的时候，他一次未错地连答了三回，后用获得的奖励换取了离场的权利。
　　临走前，玉湘从容的表情有了裂痕，隐隐渗出哀色来。他还模模糊糊地记得，她转身领罚时，几乎是不自觉地走得离相熟的人很近。为此，她手臂狠狠地挨了一鞭。
　　打她的人还教训她说：“玉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这么优柔寡断依恋他人，要怎么当好一个杀手？”
　　……
　　除此之外，唐少棠对玉湘印象不深。
　　但他知道这个不被霓裳楼看好的杀手，后来被派去做了什么任务。
　　唐少棠：“她的任务与无寿阁有关。”
　　阮棂久心领神会，接话道：“她要查的是何季永。”
　　说来也巧，阮棂久不久之前才见过玉湘。
　　他先前派十文去查何季永的账，不过是调虎离山转移注意力的小把戏，十文哪里看得懂账，他能看懂账上的几个大字就不错了。
　　阮棂久也是趁着何家被十文查账闹得鸡飞狗跳的间隙，在何府四处悄悄溜达。
　　阮棂久：“我在何府见过她。”
　　他曾在何府远远地看见这位紫衣女子与一位绿衣女子有说有笑地在院子里散步。
　　阮棂久摊手道：“老和尚，落花意，赵佑运，紫衣女子，何季永，这都联系到一块儿了。”
　　真是一团乱麻。
　　楚告天：“且慢，你们是说她是何府的人，也是霓裳楼的人？而她的目标是无寿阁，又是何季永。你们是说何季永与无寿阁相勾结？但暂时看来，杀她的人应该是害死前任住持的假和尚，假和尚难道是何季永背后的人，他莫非是无寿阁的大人物？”
　　唐少棠与阮棂久两人自顾自地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漏过了不少两人已知的线索。楚告天迷迷糊糊听了半晌也拼不出全貌，只能凭借只字片语推理出个大概。
　　阮棂久嫌弃地摆摆手，断然否认：“呸，他算什么东西。无寿阁没有这么个玩意儿。”
　　他虽然自认无寿阁算不得什么好玩意儿，但毕竟现在是他在当家做主，要说无寿阁的不是，也得先问过他。
　　更何况，无寿阁的大人物，总共就那么几个尚在人世。绕来绕去，岂不就绕到自己这个阁主头上了？
　　楚告天大惑不解。
　　这位阮公子如何能这般信誓旦旦地确定对方不是出自无寿阁？
　　他似乎与师弟是旧识，身手诡谲口气狂妄，究竟是什么来历？
　　莫非与无寿阁……
　　唐少棠突然开口道：“此中关系一时很难说清，先找人。”
　　唐少棠适时地向楚告天补充说明了从小沙弥处探得的情报。听罢，楚告天点头同意。
　　他此行是来捉拿忘恩负义的假和尚，当务之急应先将人拿下才是。
　　楚告天：“既然假和尚可能与何府，赵府都有联系，我们先去哪处？”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答。
　　阮棂久：“赵府。”
　　老和尚与赵佑运往来更密切，且落花意怕是唐少棠的一块心病，当先去赵府将此事弄清。
　　唐少棠：“何府。”
　　何季永与无寿阁关系密切，若生了异心，于无寿阁阁主而言必会后患无穷，当尽早除之。
　　楚告天：“不如我们兵分两路？”
　　阮棂久：“……”
　　不分。
　　唐少棠：“……”
　　楚告天：“这……我一路，你们一路？”
　　--------------------
　　作者有话要说：
　　快十二点了，终于码好了。
　　我更新的这么不规律，应该不会有人熬夜等，不过写好了就放出来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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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将见故人（12）
　　阮棂久投之以盛赞的眼神，正欲开口夸他懂事，赞北望派前途无量，就听寂静的巷尾飘来半开玩笑的埋怨。
　　张世歌：“我大师兄脚伤还没好呢，你们丢下他一个人，也太没人性了吧？”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但阁主你怎么刀刀冲着外人砍？
　　张世歌一边哀叹自家大师兄的可怜，一边自然而然地插进二人中间站好，背对着楚告天，用唇语无声地向阮棂久悄悄汇报。
　　（冥想室里没有异常，落花意不是出自我们无寿阁。）
　　阮棂久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松了口气。
　　他自己因为先前欺骗过唐少棠，多少给对方留下了不信任的阴影。这一回虽然他说了实话，非但与此事无关，与老和尚更是素不相识。但他现在说了实话又如何，也得听者信才作数。
　　如果老和尚手上的落花意完完全全出自无寿阁，那他这个当阁主的，势必会披上洗不清的嫌疑。
　　如今，就算他与唐少棠尚不能做到坦诚相见，他也不希望无端端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故而当小沙弥透露出冥想室这一重要线索时，他才当机立断，支了张世歌与十文前去调查。
　　张世歌掩人耳目给阮棂久传了信，立刻扭头安慰楚告天，说：“大师兄你别怕，我跟你一路！”
　　楚告天默然片刻，轻轻摇头叹息一声，无奈地拍了拍张世歌的肩膀。
　　他身为北望派的代掌门，在外人面前总得维持北望派的体面。正是为此，他才强撑着脚伤参与调查，一路尽量不拖那两位的后腿。结果自家师弟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逞强，可谓前功尽弃，白装了。
　　罢了罢了。
　　他把伤足往旁一靠，也不努力逞强了，索性顺着张世歌的话头，接话道：“咳，如此也好，我与师弟去赵府一探，两位去何府如何？”
　　选赵府也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只不过赵府比何府近，既然腿脚不便，选就近的不容易耽误事。
　　阮棂久不允，喊：“换——”
　　谁知唐少棠突然截话道：“甚好。”
　　阮棂久被截了话，竟然只瞄了唐少棠一眼，便好脾气地管住了习惯当面反驳的嘴。
　　他没有异议，在场更无人反对。
　　分头行动前，楚告天想起似乎还少了一个人。
　　他先是侧身看向张世歌，对方却会错了意，反而朝他神秘眨眨眼，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大师兄放心！”
　　楚告天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看向阮棂久。谁知，此刻人已经转身走了，楚告天只得作罢。
　　“……”
　　罢了，既与他们同行，想来是个厉害人物，无需过分操心。
　　……
　　同一时间，无名寺庙的冥想室内，十文挑出几个圆鼓鼓的瓦罐，神情厌恶地将它们当球踢了个稀碎，又撂倒了附近好些架子，如此玩了一会，终觉无趣，便又翻身上了屋顶，左左右右望了望。
　　屋外，附着在地面、墙壁上的无色蛊虫随之骚动起来，像是夜里飘来一片雾，又似地面浮起一层灰。
　　十文在屋顶站定，望向城西候了半晌，没有等到传信与指示。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困了，回屋睡觉。”
　　待到他翻身回屋将门合上，庭院里的蠢蠢欲动方才归于平静。
　　……
　　今夜，何府灯火通明，锣鼓喧嚣。府上所有已经歇下或未阖眼的主子家丁奴婢通通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吵闹惊动了。往常，也只有出了走水之类的大灾大难才会有如此阵仗。而今夜何府并未走水，是一桩由人祸所引发的血光之灾。
　　街头巷尾难眠的街坊领居探出头来，穿着厚实的棉衣，捂着冻僵的双手，交头接耳着讨论，说那何府出了命案，死的是大夫人与三娘子。
　　更有嘴碎的“知情人”添油加醋且绘声绘色地描绘了这场人祸的起因。
　　“我听府上倒夜壶的刘大说了，这是他们三娘子勾搭了个外乡人偷偷私会，被大夫人撞见……”他将手往脖子上一横，道：“杀人灭口。”
　　有人唏嘘：“何府这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嫁进去是大福气啊，这三娘子为何啊？”
　　有人应和：“我早就说何府的三娘子出身不干净，不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子。早晚要出事情。”
　　有人询问经过：“大夫人是被外乡人和三娘子合伙灭的口？”
　　“知情人”：“可不是。”
　　“不对啊，那三娘子怎么也死了？”
　　“知情人”：“这还不清楚？不就是有眼无珠看上了个畜生？跟她苟且的那个外乡人是个狠毒的主啊，开了杀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都给杀了呗。现在连夜逃了，你瞧，何府正派人捉拿呢。”
　　“都杀了？这得是个刽子手啊？”
　　“知情人”弯腰招招手，在众人的围绕下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们个秘密，你们可千万别给我传出去。”他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啊，凶手是个大夫。”
　　“大夫？！”
　　“嘘，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你一说外乡来的大夫，我就想起来了，今儿个黄家酒楼就有这么一个外乡来的大夫，还给人免费看诊来着呢。我媳妇就去了，白天高高兴兴地揣着药方回来的，夸人是菩萨心肠的神医呢。”
　　“八成就是他！白天酒楼看诊，晚上跑去私会。让你媳妇留点儿心，可别上当了。”
　　“多谢！我得赶紧告诉我家那口子，让她赶紧把药方丢了。”
　　一帮人叽叽歪歪聊罢，各自散了。唯有“知情人”不知疲倦，在街上逗留了许久，状似无意地拉了好几拨不眠人聊何府凶案。等他口干舌燥走到街尾，在半夜临时开张的茶铺讨口水喝，
　　又马不停蹄地与人聊起了何府。
　　这一回，点头听八卦的人群中，冒出了句刺耳的嘲讽。那声音既不高也不尖锐，反而有些悦耳动听，叫人忍不住遐想声音的主人必是位年轻俊美的公子。可惜这位公子说出的话，却不是好话。
　　“一个倒夜壶的，知道的还挺多。”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忍住去剁手了，结果更新拖到了今天。
　　晚上会再更新，看看下午能不能多码出一点情节。
　　感谢还在追文的小天使，啥也不多说了我去龟速码字了。
　　-感谢在2021-12-04 23:40:50~2021-12-12 12:2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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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将见故人（13）
　　“知情人”热情高涨的闲话秘辛被打断，自是十分不满，他寻声而去，见两位衣着翩翩面容俊逸的公子，正坐在茶摊另一头闲适地喝茶。
　　“知情人”：“这位公子可别小瞧了下人们消息，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
　　“哦？”出言不逊的青衣公子掀起眼皮，慵懒地抬手遥遥指了指街头一角，又依次点出不同位置的好几条街，冷言冷语：“你口中千真万确的消息，是指哪一回的消息？是在这条街头拐角说的？还是在东街大路说的？亦或是现在，在茶铺说的？”
　　“知情人”脸色微变，一改先前的热心开朗，恶狠狠道：“你跟踪我？”
　　青衣公子曲指挠了挠耳，嫌弃道：“你说得那么大声，怪我咯？”
　　“知情人”：“……”
　　“况且，可不止我一人听见了，”青衣公子回眸朝身边人一笑，说：“是吧？”
　　坐在他身旁的人与他穿着同样的素纹青衣，像是某门某派统一的装束，只是由于门派过于不起眼，无人想得起出处。此人一言不发地点头附和，顺手将茶水递给说话的青衣人。
　　他二人与整个茶摊格格不入，一人嚣张肆意，一人虽未开口，但仅凭一张脸，就足以名动天下。
　　阮棂久说完话正要起身教训态度不善的“知情人”，眼角余光瞥见唐少棠递来的茶水，他当即坐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喝完茶，轻轻放下茶盏，方才复又起身，冲对面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千万别外传？呵。我瞧你的意思，应该是‘切记替我传出去’吧？”
　　换做是寻常人家出身，这样天生喜欢当面拆人台的，是要挨揍的。就是家里人舍不得打，出了门，早晚会吃苦头，讨几顿毒打。如此，便会慢慢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上不好相与的，则点头少说话。
　　但阮棂久不是寻常人家出身，无寿阁也没教会他为人处世要懂得给人留情面留体面。而且，自己就是个不好惹的魔头。
　　故而阮棂久没有与所谓的“知情人”来来回回套话，他只一拂袖，黑雾蔓过茶摊，无关人士纷纷昏睡倒地，只留了“知情人”一人盘问。
　　“何季永让你嫁祸的大夫人在哪儿？”
　　外乡人，大夫，神医。这些巧合汇聚到一起，阮棂久估摸着对方口中的大夫很可能就是杨沐廷。据阮棂久所知，何季永杀人嫁祸的活计不是第一回 干，先前老阁主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办的，他嫁祸的对象往往死无对证。倘若此次被嫁祸的人是杨沐廷……
　　“知情人”见情况不妙，转身要跑，才抬腿就觉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一个普普通通的茶杯滚落在眼前。
　　“逃？”阮棂久仍维持着握杯的姿势，笑道：“你再试试？”
　　“知情人”挣扎着起身，铆足气力踏出两步，就见一道黑影当头罩下，一股势不可挡的威压坠在自己肩头。他当即跪倒在地，只觉肩头剧痛，仿佛有一根尖锐的刺，顷刻扎入皮肤，钻进骨肉。他咬牙扭过头一看，肩上没有利器，只有人漫不经心地移开了手指。
　　“点墨，你听说过没？”
　　“知情人”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的主子何季永与无寿阁素有往来，点墨他怎会不知？
　　他非但知道点墨，还知道无寿阁有一种邪门的蛊虫，一旦种下了，就会沦为他人傀儡。
　　“你……你们是，无寿阁的人？”
　　“嗯，知道就好。既然知道我无寿阁，那你一定也听说过，本阁主要问话，从来不需要他人点头。”
　　无寿阁的蛊虫分种类，分品级，但凡种了蛊虫成了傀儡，便逃不过上下压制的规矩。
　　阮棂久赤/裸/裸的威胁落在对方头顶：“本阁主既开口问了，你得就答。懂吗？”
　　“知情人”脑中一片混乱，肩头的剧痛与得知对方身份后的震撼让他无法冷静思考，他仿佛能感受到皮肤下有毒素点点滴滴侵入四肢。灭顶的恐惧让他顾不得其他，只点头称是，将何季永的安排一五一十相告。
　　“知情人”：“至于那大夫的下落，小人真的不知，大概是逃了吧？”
　　他奉命散播大夫是真凶的谣言，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
　　“求阁主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
　　阮棂久：“……”
　　“知情人”：“？”
　　他等了许久，不见阮棂久给反应，方才壮着胆子悄悄抬头。这一抬头，他疑惑了。
　　头顶上前一刻还阴狠毒辣的无寿阁阁主突然收了气势，扭头望着茶摊发呆。
　　“知情人”：“？？？”
　　茶摊上，唐少棠摊开掌心，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手中，眉头微蹙。那里曾被阿九拍过，有过一滴微红的印记，如今已消失不见。
　　阮棂久：“……”
　　他见唐少棠蹙眉，心头微微一颤，明显顿了顿神，迟疑了好一会儿，方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辩解道：“我没有。”
　　唐少棠：“？”
　　阮棂久：“蛊虫那邪门玩意儿我一般不用。”
　　唐少棠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摊开手心，捉弄人似的朝他晃了晃。
　　阮棂久：“……那次也不是，只能毒晕你，没别的用处。”
　　唐少棠：“……”
　　阮棂久：“真的。没骗你。”
　　为表清白，阮棂久甚至十二分和气地拍了拍“知情人”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冲唐少棠解释道：“我没种蛊制傀儡，连他也没用。刚才吓唬他的。”
　　“知情人”：“？？？？”
　　阮棂久又大力拍了拍“知情人”的肩膀，拍得对方疼得龇牙咧嘴。
　　阮棂久：“你看，他活泼得很。我刚才只是下手重了点，打断了他骨头。”
　　这人胆子小就全招了，不怪我。
　　“知情人”：“……”
　　唐少棠：“……”
　　见唐少棠不说话，阮棂久连抓着的人也不管了，快步走到他面前打量对方的反应。
　　以蛊虫操控他人，他与唐少棠之间绝不能有这样的误会。
　　唐少棠受霓裳楼操控多年，这是他的心病，也是他的心结。若是再受人摆布，该是怎样的雪上加霜。
　　唐少棠：“……”
　　阮棂久突然快步向自己走来，一张生动的脸近在咫尺，眼里泛出焦急之色，唐少棠也是一愣，受宠若惊。
　　他微一偏首，舒眉浅笑。
　　他说：“我相信你，阿九。”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要推进主线剧情的，结果突发奇想加了互动。_(:з」∠)_感谢在2021-12-12 12:28:41~2021-12-12 21:4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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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将见故人（14）
　　“知情人”名叫李老六，在家中排行老六，上有兄姐，下有弟妹，但一家老小就数他最能说会道。小时候留在家照看弟弟妹妹时，偏爱坐在门槛上听来往路人天南地北地鬼扯。稍大些，他就能加入其中，闲话起家长里短。八卦的兴头盛时，他能拉着一群陌生人边划拳边喝酒，说上个一天一宿。
　　除此之外，他再无所长，平日里替人赶赶马车，偶尔遇上些自称江湖人的鸡鸣狗盗之徒，还能接些零碎的活计，替人送信或替人骂街，赚得也比一般老百姓都多，他也乐得把自己当成半个江湖人。可惜他每次挣得几个钱，还没捂热乎，就都拿去孝敬赌坊了。
　　何家二娘子仍混迹赌坊的时候他就是常客，在她那一桌输过不少钱，心里早就有不痛快。这回被何府看中，收银子散些闲话，当真是天下掉下的馅饼，求之不得的好买卖。
　　哪知，这笔看似轻而易举的买卖，竟能惹出无寿阁阁主这般大人物。
　　真是要了命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不保之际，眼前那位年轻的阁主毫无征兆地抛下他，与茶摊上另一位俊俏的公子攀谈起来。对话内容则是匪夷所思，一口一个“我没有”“没骗你”，哪里像是无寿阁阁主说得出口的怂话？倒是像极了家里两口子闹别扭时，一方认错哄人时的腔调。
　　“？？？”
　　李老六是越听越迷糊，分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却仰头来回打量眼前两尊本该凶神恶煞的大佛，也跟着犯起了糊涂。许是断了骨晕了头，他如今再看那位自称阁主的年轻人时，竟然瞧出了几分憨态可掬的亲切来。
　　正是这份亲切给了他逃脱的勇气，他趁着阮棂久与唐少棠说话的间隙，撑起身子，慢慢向后退去——
　　甫一转身，阮棂久倏忽回头，轻描淡写地问：“去哪儿？”
　　与李老六说话时，他脸上的嬉笑与拘谨褪了个干净，伴随着缓缓落下的视线，一股无形的威压将李老六震慑在原地。
　　李老六：“……”
　　他只觉脚下仿佛有千斤重，此刻是丝毫动弹不得了。他将平生搭讪讨好的本事化作强颜欢笑，求饶道：“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求阁主大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今后定当做牛做马，报答阁主大恩大德！”
　　话音刚落，两道冰冷的视线同时聚集在他身上。阮棂久瞧他的眼神在古怪中又捎带上了几分怜悯之色，仿佛他当真说了什么失智的胡话。
　　阮棂久慢悠悠地扯了扯衣襟，问：“我这身衣服，你瞧见了没？”
　　北望派的衣服，认得吧？
　　李老六点点头：“瞧，瞧见了啊。”
　　没什么特殊的啊？
　　阮棂久叹了口气，又问：“我说我是谁，你也听见了？”
　　我是无寿阁阁主，听到了？
　　李老六再次点点头。
　　“……”
　　听到了，吓坏了。
　　阮棂久还问：“我向你打听了谁，你还记得？”
　　李老六这一回没有立刻点头，而是迟疑地耷拉了下巴。
　　算是默认了。
　　阮棂久摊手一笑，说：“你瞧？不该看，不该听，不该记的，你都做全了，还觉得自己能活？”
　　无寿阁的阁主穿着北望派的衣服向人打听外乡的大夫。
　　这是把北望派，外乡的大夫都和无寿阁扯上了关系。若是就这么随随便便放人走了，北望派和外乡大夫不得受牵连？
　　“……”
　　李老六这下总算想明白了，人也懵了。
　　……
　　此时，何府里里外外正上演着一幕幕鸡飞狗跳。有人哭丧，有人抓凶，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心有戚戚，也有人正在无人敢闯的何老爷书房气定神闲地下棋。
　　“何老板莫要心忧，阿九我最是了解，他与老阁主不同，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如今府上闹得这么大动静，若此时动手，定会牵扯诸多无辜。他就是铁了心要杀你，也不是非选今日不可。”
　　说话的人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任黑白棋子于棋盘上厮杀，兴致勃勃地独自对弈。
　　“乔兄，话别说的太满。十文杀尽我请来的武林高手时，可没见他心慈手软啊？”
　　何季永话虽说的不客气，却保留了对乔长老的信任，依他所言挑了今夜引发骚乱。否则那些背叛他的人他什么时候杀都行，何必着急忙慌的选了今天？
　　白日他们杀十文不成，且他的心腹，一向足智多谋的赵佑运下落不明。何季永料到自己的行迹目的皆已败露。但惹怒无寿阁阁主是什么下场，他不敢细想。只得寄希望与这位联手已久乔长老能想出什么金蝉脱壳的妙计。
　　乔长老不负他所望，不急不忙地提议他想个法子再添一把乱，将水搅浑，最好是把整个何府架在火上炙烤。如此，不但能扰乱外人的视线，还能引得无寿阁那位“不谙世事”的阁主警惕，不敢轻举妄动。
　　“十文的事是我的失算。至于何老板的损失，乔某来日定会加倍偿还。”
　　千算万算，没算出阁主的身份竟能有假。
　　向来是鬼煞对阁主言听计从，何曾有人见过，对鬼煞言听计从的阁主？
　　乔长老落黑子，吃白子。提着被吃了的白子放在眼前瞧了瞧，自嘲似的摇了摇头。
　　无寿阁会变得现今这副阁主不是阁主，鬼煞不是鬼煞的样子，岂非他当年一手造成？
　　若是当初他没有与阮棂合作，没有算计老阁主，或许根本不会有今日的遗恨。也不必去怨恨一个视自己如师如父的小鬼。
　　乔长老如古井无波眸底倏忽有黑雾翻涌，他神色一变，绷紧了下颚。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他抬手捏了捏眉头，另一手紧捻着指尖白子。
　　白子表面受力龟裂，逐渐在他手中化作细屑，漱漱而落，乱了满盘棋局。
　　“……”
　　老阁主死了，老阁主身边的鬼煞也都死了。
　　阮棂久和十文却好端端的活了下来。
　　既是幸存者，也是收益者。
　　该死的合该是他们，定是他们的活，造成了那位大人的死。
　　所以，他们都得死，都该死。
　　--------------------
　　作者有话要说：
　　下回有糖？


第133章 将见故人（15）
　　乔长老拂袖起身，举止从容地抖落染上袖口的粉屑，向何季永告辞：“何老板莫要自乱阵脚，阿九那边我已有安排，明日自会有结果。今日我尚有要事处理，先行告辞了。”
　　见乔长老要走，何季永脸色微变，也跟着站了起来，语气不善道：“乔兄这时候离开，不会是打算见死不救，临阵脱逃吧？”
　　乔长老笑道：“在何老板眼中，我是如此目光狭隘毫无远见之人？你我既然已经乘坐同一条船，我当然明白‘船沉了对谁都没有好处’的道理。”
　　何季永：“你我设下圈套欲杀无寿阁阁主的亲信十文，事情败露，你家阁主随时可能上门寻仇，当下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他没有等乔长老杜撰借口，便接着说：“乔兄不厚道啊，当年你送来的东西，我可是一直珍而重之替你妥善保存着。现在大难临头了，你却不肯管我的死活？”
　　乔长老目光如刀，冷冷剐过何季永的面目，低声道：“他是活人，不是一件东西。”
　　何季永随声附和：“自是自是。”嘴上虽称是，心里却是不认的。
　　都那般模样了，还称得上是活人？
　　但何季永无意惹怒乔长老，他故作轻松地邀功道：“乔兄，说起这茬，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为了保证那人的安全万无一失，我可是将你留给我的傀儡都派去守护。若非如此，今日身边也不至于无人可用。”
　　那是几个月前乔长老与他共商杀阮棂久的大计时，送给他的见面礼。
　　“！”
　　乔长老神色一凛，脸上无懈可击的从容终于有了裂缝，从中迸发出熊熊怒火，瞪视着何季永。
　　“我再三叮嘱过你不可久留——你竟还！”
　　夏浪已死，他炼出的傀儡如今失了驱蛊人，又不加以控制，岂会一直安安稳稳地听言受命？
　　何季永将它们与他关在一处——
　　“糊涂！”
　　咚咚。
　　咚咚。
　　咚咚。
　　门外猝不及防传来敲门声，两声为一组，有节奏地更替敲击着紧闭的大门。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无人言语。
　　何季永认得这约定好的敲门暗号，他蹙眉向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有难掩的厌恶之色，开口却一如往常。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冷风灌入室内的一瞬吹灭了桌角的油灯，门外静候的婢女见状匆忙入内拨动灯芯，须臾，灯火重燃，婢女躬身退下，灯火映照出屋内的倚靠桌边的一道身影，只余何季永一人。他含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屋内一处空荡荡的座椅，旋即移向来人，面色如常道：“回来了？”
　　裹着冷风而来的人，正是下落不明的赵佑运。
　　……
　　何府偏门外。
　　李老六抱着手肘在风里打着哆嗦，向身后二人道：“二位，何府到了。”
　　阮棂久百无聊赖地地瞅了一眼何府守卫森严门口，道：“换个地儿。”
　　李老六：“两位还要去哪儿？”
　　阮棂久打了个呵欠，道：“你看着办吧。”
　　李老六：“？？？”
　　半个时辰前，这位喜怒无常的阁主让自己带路时也是这副语焉不详的调调。
　　当时他想着，既然是带路，目的又和何府有关，八成是想混入何府，便问：“难道是要去何府？”
　　谁知对方非但不答，还语气不耐烦地甩回一个反问：“你说呢？”
　　李老六便当这是肯定了。
　　可他一个负责传闲话的，哪里会有这个本事带上两个乍一看就古怪可疑的人悄无声息地混进何府？
　　然后他尚未来得及开口拒绝，阮阁主居高临下的视线就已经扫了过来，仿佛在说：“你难道连这点用处都没有？我留你何用？”只一瞬的功夫，他的胆子就搞丢了。
　　既然丢了胆子，拒绝的话是断断说不出口的。可让他原地不懂跟阮阁主大眼瞪小眼，又瘆得慌。
　　无奈之下，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于是乎，他先是自作主张给人找来两件遮脸的袍子，自己则装模作样地当向导。
　　去的是何府，又似乎意不在何府。
　　遮的是脸，又仿佛完全没有遮。
　　如此装扮的二人在他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穿街走巷，哪里称得上遮遮掩掩，反而更像是欲盖
　　弥彰，平白无故显了眼。
　　李老六满腔疑惑地带二人走到了何府，像一个称职的向导一般一个门一个门的介绍。身后的
　　两人却无动于衷，半点没有要闯入的意思。
　　既然不想进门，让他带路来何府做什么？
　　溜他玩儿吗？
　　等李老六向阮棂久介绍完所有通向何府的门路，阮棂久依旧不满意，没头没脑地让他“换个地儿”，甚至进一步威胁说：“办不妥，本阁主取你狗命。”
　　李老六百思不得其解，被阮阁主难哭了，求助般地扭头看向另一位大佛。
　　“……”
　　唐少棠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阮棂久。
　　在他的印象中，阿九虽不怎么认得路，却不至于把刚去过的地方忘得一干二净。
　　何况他们不久前才入住过何府，阿九也显然曾在何府自由出入过。此番他们冲着何府而去，还跟了李老六好一会儿，没道理突然迷失目标。
　　就算是为掩人耳目混进何府，他二人也根本无需旁人带路。以他们的功夫，多带上一个人，反而是拖了个不省心的累赘。
　　即便如此，阿九仍执意要对方带路，为何？
　　察觉到唐少棠的视线，阮棂久转过头，神秘兮兮地朝他眨了眨眼。
　　唐少棠：“……”
　　无寿阁的阁主不会这样与人玩笑，但阮棂久会。
　　他认识的阿九会。
　　阮棂久不是无寿阁的阁主，而是他认识的阿九。
　　阮棂久突然问：“不问问我想去哪儿？”
　　唐少棠摇摇头：“不用。”
　　无论去哪。
　　阮棂久：“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你也去？”
　　唐少棠点面不改色，说：“你想去哪，我都奉陪。”
　　阮棂久愣了一愣，睁大眼睛看他。
　　唐少棠：“？”
　　阮棂久偏过头，舔了舔嘴唇，用只有自己才听得清的声音小声嘀咕：“当初喊你糖糖真没喊错……”
　　嘴还挺甜。
　　这才偏过头，就看到李老六直勾勾投向唐少棠的求助眼神。阮棂久摆手打断了他的视线，没好气地催促道：“还不赶紧走？这回走错，你小命就没了。”
　　李老六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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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将见故人（16）
　　为保小命，李老六忍着肩膀的痛，耐着数九寒冬的霜冻，红着鼻子领二人绕过何季永一处又一处私宅与铺房。
　　他也不知那位自称无寿阁阁主的年轻人究竟想去哪儿，想找谁，是不是在找何季永的藏身地。他只知道，他身后的二人一路跟随，有说有笑聊天气谈美食，仿佛是在享受结伴夜游的乐趣，似乎并不在乎自己会将他们二人引向何处。
　　对方的懈怠与轻敌，恰到好处地助长了李老六心中歪念。
　　他想：横竖都是死，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既然他们非要逼他带路，那就带他们去黄泉路！
　　考虑到身后的人武功高强，能把他们送上黄泉的路可不容易找。故而他一路带二人招摇过市，走遍何府势力，为的就是给何季永的人一个提示，催他们赶紧聚集人手对付强敌。
　　至于最终的埋伏地点，他也想妥了。
　　李老六：“还有一处地方，稍微偏僻了一些，也不远了。”
　　三年前，何老爷在城外花大价钱请来诸多名匠，起了一座制冰坊。当时的工期赶得很，工头因此逼得急，累死了好些个人。百姓捉摸着，何老爷定是已经收了大主户钱，所以才催得那般急。
　　可等他们见着了制冰坊的顺利完工，工人年年切冰运冰制冰忙忙碌碌，却唯独不见生意风生水起。虽说制冰坊一切运作如常，但始终只有陆陆续续的买卖。既不曾有传闻中的大主户来买冰，干活的人也总是那么几个，不见增多。
　　人们都以为何老爷这回事失了算，做了赔本生意，李老六却觉得不然。
　　他熟识的一位工匠家里有走镖的亲戚，是见过世面的人。一日喝多了与他闲话时，说起他在制冰坊的所加所闻。说那里的收留了许多人，有的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有的像是死士。这些人日夜把守，生人勿进。
　　李老六原本想打听更多，可惜后来制冰坊建成，他再也找不见那位多嘴的工匠，想必是遭人灭了口。若不是他与那工匠的来往无人知晓，恐怕他自己也难逃毒手。
　　至此，他可以确信，这块地方对何季永来说不同寻常，一定有高手把守。
　　李老六望向孤立寒风中的制冰坊，搓了搓手缓缓止步，把冥思苦想出来的骗人鬼话淡定说出口：“两位，前方也是何老爷的地盘，您别看它看着不起眼，其实啊，它可是个宝库。”
　　是你们的葬身之所。
　　“哦？”阮棂久挑眉一笑，没看前方的制冰坊，反而朝四周望了望，轻笑了一声，大步走向工坊的大门。敲门前，他回头冲李老六热情招呼：“你怎么不跟来？”
　　李老六：“……这，我路也带到了，宝贝就不去看了。”
　　也不知里面是否有埋伏，又藏着什么牛鬼蛇神，他可不想贸然闯入。
　　阮棂久耸耸肩，失望道：“行吧，你不跟便不跟。不过，你得替我好好问问。”他微微眯起眼，注视着李老六身后的一片黑暗，缓缓道：“你引来的那些朋友，他们也不跟来吗？”
　　李老六：“！”
　　话音落，一路尾随的何府刺客倾巢而出，八班兵器亮出森寒的冷光，伴随刀剑出鞘的声声铮鸣，攻势如狂风暴雨袭来。
　　阮棂久未动，唐少棠敛眸向右踏出一步，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将阮棂久与刺客隔开。他回身出剑，挽出一朵剑花缴动迎面而来的刀刃数柄，转腕轻挑而上，刀刃倏忽转向彼此撞击，刺客连忙后撤意欲稳住阵脚，其中一人手持□□，朝着唐少棠心口刺出。
　　铁枪扑了个空，持枪人却觉手腕陡然承重被生生下压了一寸，有人踮足立于枪杆之上，一双无光的冷眸从上落下，看得他心里一凉。
　　随目光同时落下的，还有一道无法捕捉的清幽冷光，以及极光掠影般的一剑。
　　他此生最后所见，是手中这柄枪杆被人一脚折断，枪头利刃划过自己脸庞飞向身后之人，系在枪杆之间的红缨，则永远地留在了他眼角余光。
　　须臾间，连杀六人。
　　李老六跌坐在地，吓得屁股尿流。他以为那自称无寿阁阁主的人已是恐怖，岂料他身边那位容貌倾城的公子，竟也是这般杀人如麻，出手狠辣的程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分明就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杀手。
　　结着寒霜大地，顷刻之间就染上了一层薄凉的血色。
　　“……”
　　唐少棠不知为何看着染血的手背顿了顿，微微偏头，似乎迟疑着要去窥视另一人的表情。
　　探得杀意后即刻出手，出手便不留情，亦不留活口，是婵姨对他的教诲，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先前在阿九面前动过手，当时对手太弱，他身份未表，故而他有心留下了活口。
　　这一回不同。来人武功不俗，人多势众，他身后有必须回护之人，在察觉刺客凌冽杀意的一瞬，他几乎不假思索出手就是致命杀招。
　　刺客把握他瞬间的破绽重整旗鼓，从四面八方结阵围猎，刀剑与暗箭齐出。唐少棠微微后仰，侧身躲过暗箭，却觉手腕被人轻轻一握。他有一瞬绷直了身子，手中剑芒在握，可只一瞬，他紧绷的身子便放松下来，偏过头看向身边人。
　　“？”
　　阮棂久在他耳畔轻声说：“我来。”
　　他垂手一抬，黑雾自平地而起，在众人脚下掀起层层叠叠巨浪，贴着地面绵延推进，每掠过一寸土地，便化去一寸霜雪，掩埋一片殷红。
　　阮棂久一掌劈开紧闭的大门，将唐少棠拉进了制冰坊。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就被这一道破裂的大门拦在外头。
　　“……”
　　唐少棠低头看着溅上自己手背血，顺着手背，又看向毫不迟疑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拽着他又向里走了几步。
　　阮棂久：“没人？怎么有股难闻的味道？”
　　唐少棠这才抬眸环顾四周，就见硝石堆砌成山，墙壁掩映出灼灼火光——
　　“不好！”他反手拽紧了阮棂久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拉，伴随轰然爆裂声，二人脚下一空，双双下坠。
　　下落时，阮棂久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心跳，漫不经心地想：怎么又掉下去了？
　　他刚想顺手抓一把墙壁避免坠落，人就已经被扶着稳稳当当落在地面。
　　“……”
　　他有些遗憾地想：这么矮的吗？
　　唐少棠替他拂去落在发梢的灰尘，不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方才松开了保持环抱姿势的手。
　　谁知，他刚一松开，就听阮棂久抱怨道：“嘶，好冷。”又凑了过来。
　　唐少棠：“……”
　　阮棂久说冷，是真的觉得冷。
　　他们跌落而至的地方，正是制冰坊的储冰室，四面皆是冰墙，寒气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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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将见故人（17）
　　由于靠得近，活人的体温隔着衣衫传了过来，阮棂久顿时觉得不那么冷了。唐少棠呼吸间扫过他面颊的白雾，尤染着对方的气息，萦绕在自己周围。阮棂久嗅了嗅，觉出一股沁人心脾幽香。
　　阮棂久凑近，抬手往唐少棠身上探了探，不问自取地收了个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盯着唐少棠一张足以倾倒众生的脸，问：“桂花？谁送你的？”
　　他记得初见时搜过唐少棠的身，当时可没有塞了桂花的香囊。而他们分道扬镳的时间并不长，什么时候就收了个香囊？他怎么不知道？
　　唐少棠愣了愣，偏头笑答：“送你的。”
　　阮棂久：“？？？”他拿着香囊反复查看，嘴里嘀咕：“送我香囊做什么，还是桂花——”
　　他终于想起来了。无寿山下丰源镇，他与唐少棠以及范骁三人去寻老石匠时，他自己曾捂鼻嫌臭，就是不肯进门，当时唐少棠曾折了一段桂花枝给他，他还挺喜欢的。
　　“……”
　　因为记得我喜欢，所以特意为我准备的？
　　阮棂久撇撇鼻子，眼眸微转，笑问：“既是送我的，你一直戴在身上又是为何？”
　　是希望我喜欢桂花？还是喜欢染着桂花香味的你？
　　唐少棠偏过头，似是在思量，可惜未等他二人讨论出个结果，阮棂久耳郭一动，已经沉下脸，扭头望向储冰库尽头的通路，咋舌道：“啧，好吵。”
　　通路那头，兵器撞击的金革之声，冰块塌陷碎裂时爆发的脆响，琅琅锵锵顺着运冰的通路灌了进来。
　　储冰室还有别人。
　　“……”
　　阮棂久板着脸，掰了掰冻白的手指，大步流星地走向通路。
　　他倒要看一看，谁这么会挑时间找死。
　　……
　　制冰坊除了面上的作坊，向下还挖了两层冰库作储存冰块之用。阮棂久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就是第一层储冰库，而通道那一头正连着一个开阔平台，平台上安装有运冰运重物的滑车，通往下方第二层储冰库。
　　由于爆炸造成的塌陷，一层底落下不少碎石坚冰，杂乱无章地堆砌在平台上，将原本视线明朗的两层隔离开，从一层往下能尽收眼底，从二层往上却望不见人。
　　阮棂久踏足平台后，没有清理足下碍事的碎石，只垂目淡淡扫一眼底下激烈交战的人群。
　　显而易见的是，下头有两拨人马对立，打得不可开交。
　　一拨人，瞧着与夏长老喂养出的傀儡死士一般，动作略欠灵活，却是无痛无觉，力大无穷。
　　另一拨人则各个身手了得神志清醒，像极了何季永网罗来的江湖高手。但他们见血封喉手下不留情的毒辣，又像是出自无寿阁之类的杀手。
　　阮棂久乍一看，还以为这他们两拨人在拼死仇杀，再细看便瞧出了区别。
　　那群力大无穷的傀儡死士，不似冲着对方而去，反而像是顺手甩开沿途碍事的妨害，只因他们出手不知轻重，方才“不小心”将人撕得支离破碎，断肢乱飞。而他们真正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冰窖一隅的一尊高达七尺有余的冰雕。他们挥动的手，是为扒开那尊冰雕，将里头藏着的东西剖开。
　　阮棂久凝神敛目，看清了冰雕内的东西——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活人。
　　神态柔和似水，面容温润清秀。
　　阮棂久不曾见过这张脸，却认得这个人。
　　这人有一双苍白无血色的手，指甲却是通体漆黑，指尖顺延而下的经脉常泛着青紫之色，他平时总拢着双手，将那些不详之色掩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只有在向他们这些孩子招手的时候，才会摊开手，露出那些若隐若现的诡异脉络。
　　阮棂久抚上自己眼角泪痣。
　　这是点墨的痕迹。
　　而冰封下的人，是老阁主的鬼煞。
　　鬼煞常年随老阁主一般覆着面，阮棂久也不曾见过他真容。但他记得鬼煞中这双漆黑的指甲，也记得这个异于其他鬼煞之人。
　　无寿阁的鬼煞，与无寿阁的其余人并没有根本上的不同。他们的性命，选择，尽数掌握在阁主手中。阁主自称为阁主那日起，便自有了凭借蛊虫操控他人的法子。据传，只要阁主一声令下，无寿阁无人能活到下一刻。
　　实际上，阁主号令阁众行事不难，凭威严与杀戮便可达成目的。但要所有人只因阁主的一言就罔顾生死，却并非世人传的那般轻而易举。求生是一种极端强烈的本能，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任何一种力量无法轻易撼动的坚持。因此要想练成真正的傀儡，蛊毒必须入脑，毁人心智，方能在短期内练出无心的傀儡。
　　但鬼煞是无寿阁阁主左膀右臂，如果个个皆是无思无感的无心傀儡，如何能成事？
　　可既要蛊毒入脑不死宿主，又要傀儡智勇双全不失心智，岂非又是自相矛盾？
　　故而倚靠长年累月粹毒试蛊，最终能成活下来的奇迹，数万人中也不过寥寥几个鬼煞罢了。
　　然，即便是这样的鬼煞，他们仍保留自己的心智，虽因体内蛊虫压制无法违逆阁主，却也不是阁主能为所欲为操控的真正的傀儡。
　　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索性历代阁主所求只是鬼煞的忠心，忠心在，哪怕没有十分的把握对方愿意替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有九分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也就足够了。
　　但前代老阁主却不知足，他容不得一点不确定的变数。他想要的不是仍保留人心的傀儡，他只要完完全全听命于他的玩物。
　　因而上一代的鬼煞还在老阁主的命令下多服了一味蛊毒。也是这一味蛊毒，让他们早早失了心智，沦落为真正的傀儡。
　　这些傀儡中，有一人与众不同。
　　他身上总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药味，伫立在老阁主身旁时形若傀儡，但老阁主每每转身离去，他便会回头看着阿九他们，面具遮掩的目光下似有悲天悯人之色。
　　他甚至曾背着老阁主与阮棂密谈，说他逼毒汇于指端以此压制毒性维持心智，与阮棂商议里应外合联手对付老阁主的方法，并约定会打破无寿阁灭绝人性的传统。
　　阿九当时跟在阮棂身边，听这人道别时曾浅笑盈盈地说：“如果我不在了，会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我完成与你们的约定。”
　　后来，他真的不在了，变得与其他鬼煞无异。
　　而他口中提到的“信得过的人”也真的履约与他们联手绞杀了老阁主。
　　这个信得过的人，后来也一度成了阮棂久信得过的人，也是十文不能杀的名单上写下的第一个名字。
　　那人便无寿阁如今的乔长老——乔韫石。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还在追文的小可爱！
　　今年的春节是……二月份！
　　我也想在过年前收到完结撒花的评论！
　　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瑟瑟发抖。
　　——感谢在2021-12-25 23:40:29~2021-12-26 23:12: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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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将见故人（18）
　　阮棂久目光下移缓缓扫过混乱的战场，扫过一张张逐渐血肉模糊的面孔，倏忽间，他瞳孔微睁，攫住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身影。
　　他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嘴角露出苦涩而嘲讽的笑容。
　　乔韫石混在人群中，手持长剑亲自下场，他的周围是飞舞的断肢与弥散的血雨，他菱角分明的面容在青白冰壁的映照下衬得可怖骇人，而他两鬓白发也不再是一丝不乱的妥帖。
　　阮棂久想起自己初次见到乔韫石的时候，那人可不是这样判若两人。
　　……
　　乔韫石出现在无寿阁那个魔窟时，身上缠绕的那股若有若无正气，总是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待人接物颇有风度分寸，武功高强且为人磊落，对待阮棂久与十文时总是一副敦敦善诱的长者之姿。他教他们写字的时候，阮棂久甚至觉得跟他和阮棂是一种人，天生就喜欢发光发热，照别人的路，还爱多管闲事把人从歧路上拽回来。
　　阮棂久曾问过他，他这样的人，为何会甘心屈居无寿阁阁主之下？莫非也是受了蛊虫控制？
　　当时他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似乎临时改了主要，改口说：为了践行一个诺言。
　　阮棂久直觉他有所隐瞒，但与其说是谎言，不如说乔韫石是在用一句委婉的话，来替代和避免剖露出真心。
　　彼时的乔韫石，与阮棂久而言亦师亦友。
　　阮棂久也曾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个人。故而在他隐隐察觉出无寿阁有人蠢蠢欲动意欲杀他这个阁主时，他最不愿怀疑的就是乔韫石。但他不毕竟傻，至少不能一直傻下去。在他发现诸多线索皆指向这位待他亲如师长乔长老后，他无法无动于衷继续装聋作哑。
　　乔韫石背叛了自己的信任，他才是那个不择手段一心要铲除自己的幕后之人。
　　可是，为什么？
　　阮棂久以前是真想不明白，所以迟迟按兵不动，处处手下留情，对乔韫石的鬼祟神秘视若无睹只等着对方主动出击，就是为了琢磨出个答案：究竟是为了什么，让这位他尊敬过信任过的老师，突然对自己起了杀心？
　　乔韫石若不说，他原本是不会想明白的，可现下机缘巧合，亲眼看到冰封的鬼煞与杀红眼的乔韫石，他突然就懂了。
　　原来他们走到今日的决裂，是因为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一句点破自欺欺人的真话。
　　一年前，在阮棂等日的忌日里，阿九照例祭拜死者时，乔韫石出于关切终于贸然问了他一些往事，而他，出于积攒了两年的信任，如实回答。
　　其中，就有他不经意提及的上任鬼煞的死因：他们虽因老阁主而死，却不是死于老阁主之手。
　　所谓，阁主死，鬼煞亡。老阁主身死，他手下的鬼煞，也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当时乔韫石露出了什么表情，阮棂久没有看到，他只知道站在自己身后乔韫石突然一反常态，无礼地不告而别，闭了很久的关。再见时，对方除了白了鬓角，并无其他反常。他只当方想起故去的友人悲痛过度，闭关时走火入魔。
　　如今想来，对方的悲痛过度，真是只是怀念友人吗？
　　阮棂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尸身不腐的那尊冰封的人像，喃喃问：
　　“如果你费尽心机翻了天覆了地，只为救一人，结果却反而害死了他。你会如何？”
　　鬼煞因老阁主之死而殒命，老阁主因乔韫石与阮棂等人的谋划而死。
　　岂非是乔韫石亲手促成了鬼煞的离世？
　　唐少棠一愣，眸底似有触动，他曲指虚握，看向阮的眼神里有惶惶不安。阮棂久的目光仍死死盯着冰雕，并未留意唐少棠的动摇，自顾自继续说：“又如果，你想救的人救不了，却有别人因你获救，好端端的活着。你要如何看待这个得救的人？”
　　会觉得他不该活在这世上，会认定他才是那个该死之人吗？
　　“也觉得他该死吗？”
　　活下来的人只有他和十文。
　　他们不是乔韫石想救的人，却是唯二受益的幸存者。
　　不对，十文已经神志有缺，所以真正算“好端端活下来”，只有他阮棂久。
　　所以乔韫石记恨的人，想杀之人，也只有他阮棂久。
　　闻言，唐少棠终于回神，意识到阮棂久的暗示与自己无关，他先是松了口气，却在注视阮棂久孤寂而单薄的背影时莫名揪心。他思忖片刻，走得离阮棂久近了一些，回话道：“做决定的人是我，如果结果事与愿违，错当在我，不在旁人。”
　　阮棂久回过头，看着唐少棠，觉得说这话的唐少棠看起来冷静极了，比周遭的冰墙还要冷，且毫无破绽，岿然不动。但这份冷静与笃定，似乎不是发自于心的坚定，而是为了安抚什么人说出漂亮话……
　　阮棂久静默片刻，故作从容地耸耸肩，道：“……唷，这么冷静？”
　　他分明对自己过往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谁，有何种前因后果。他还喜欢自称愚钝……却总能像现在这般，在不经意的时候一句道破他的心思。
　　是我的克星没错了。
　　唐少棠顿了顿，转眸望进阮棂久的眼底，轻声自语：“嗯，你还活着。”
　　我想护的人活着，我便不会失了冷静。
　　阮棂久：“？这是什么废话？”
　　我当然还活着了。
　　唐少棠突然叹了一口气，罕见地露出不满的神情，他往前踏出两步，骤然推鞘出剑！
　　阮棂久：“？？”
　　凌冽剑风毫不留情地劈断碎石堆砌的遮掩，唐少棠运气拂袖将之纷纷甩落平台。碎石滚滚而下，砸出一片哀鸿，吸引来一双双惊诧怨毒的怒视。
　　唐少棠在这些充满敌意的视线里坦然转头，剑指下方的刀光血海，眼中只有一人，只问一人。
　　他问：“谁是你的敌人？”
　　谁归罪与你，想杀你……惹你伤心了？
　　阮棂久：“！”
　　一瞬，他觉得自己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仿佛在雪虐风饕的岁寒，突然被人拽进一个怀抱，小心包裹着，揣着，呵护着。
　　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突然没来由生出一阵心酸，蔓延出一丝软弱的委屈。
　　往事如潮水蔓延，少时的种种一幕幕划过脑海。
　　他记得，有人因为他是老阁主的“亲生儿子”喊他小怪物。
　　他记得，自己受蛊毒折磨每每痛不欲生，却强撑着不敢吱声，怕惊动了旁人，怕沾上软弱的“恶习”。
　　他记得，初见阮棂时对方用树枝做成的筷子地上画出四四方方的格子，指着点缀其中的空心实心圆圈，告诉他何为棋盘，何为游戏，然后笑着邀他为友，说：“我可以教你下棋。”
　　他记得，十文天生聪明机灵，无人能及，下棋师承阮棂，却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他还记得……
　　阮棂与那个一身药味的鬼煞曾经从长计议，谋划扳倒老阁主。却最终因为十文体内蛊虫提前成熟，功亏一篑，死在十文成为“阁主”的那一天，死在十文之手。
　　他身边从此没有人了，没有朋友，也没有仇人。他们都死了。仅剩的一人……也疯了。
　　暗无天日的那天，十文腿上挂着故人的断臂，将之无情地摔在地上，踩成血泥。这个曾经天资聪颖的孩子，再不记得那条手臂属于谁，再不记得自己在撕碎仇敌的同时，也亲手杀尽了自己口中的阮大哥，阿月……
　　阮大哥在目光涣散前生出对死的恐惧，求他一定要记住他曾认真活过。
　　而阿月，她始终用自己细小的胳膊拽着十文的腿，试图拦下他的脚步，试图唤回他的神志，她抓得是那样紧，五指嵌进骨肉，到死都不曾分离。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为了他。她说：“那是阿九哥哥啊，你答应我要保护他的。”
　　他还记得……
　　自己拼尽全力欲与十文同归于尽之时，十文突然睁大了眼睛，用他往昔明亮眸子盯着他，喊他哥，流着血泪以阁主身份对他自己下了不得违抗的死令：
　　今后奉阿九为阁主，从此听命于他，绝不违逆。
　　十文在最后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生死，从此都归他定夺。自己则彻底忘却前程，痴痴傻傻。
　　只留下他，不知是该恨，还是该护。
　　那些曾经玩笑着说他们中间最不会照顾人的就是他的人们，都被裹挟着腥风与血泪的命运无情吞没。
　　而他，一步步被推向台前，最终站在无寿阁乌泱泱的阁众面前，自称阁主。
　　刚被带去无寿阁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就是绷直身子踮起脚，依旧只能堪堪够到别人上腰处，看不见头顶。他被迫仰望着所有的大人，在不公平的仰望中，接受自己被人掌控不由自己的命运。
　　他自称阁主那天，他已经长大，能与记忆中的大人比肩了。而那一双双眼睛，从最初直勾勾地审视着自己，顷刻间齐刷刷叩向地面，零散目光的主人各个匍匐在地，高呼阁主。
　　虎视眈眈，各怀鬼胎。
　　而他的身后，尚有故人托付的重担。
　　他生怕自己受蛊毒影响记忆模糊，便继承了阮棂的名字，从此自称阮棂久。只要他活一天，就不会忘记这个名字，这个人。
　　他明白阿月放心不下十文，便费尽心血，将十文再度教成一个“人”。
　　他心知十文恨透了无寿阁，就绞尽脑汁，将无寿阁的蛊术，阁众，骇人的名声，一一毁于己手。得罪了所有不该得罪的雇主、对手、仇敌，坐等一个结局。
　　然而，当他有能力杀光吃人的魔头时，却从无寿阁众惊惶的眼底，目睹了自己可怖的模样，遇见了已经被养成一个与那些人并无差别的杀人魔头的——他自己。
　　他已经……
　　阮棂久：“？”
　　有人轻轻用肩膀拱了他一下，力道不弱，将他往旁推了一步，踉跄了一下。
　　他如坠深渊的回忆被倏忽打断，猝不及防。
　　阮棂久戾气陡升：“？？？”
　　谁这么大胆子——
　　唐少棠：“……”
　　“你……”
　　对上唐少棠的目光，阮棂久突然就没了嚣张气焰。在对方责难的目光注视下，他才意识到唐少棠刚才可能是跟自己说过话，自己没搭理，这才拱了他一下。
　　阮棂久：“……？”
　　等等，唐少棠拱了我一下？
　　他记忆中的唐少棠通常与人站得远，不会主动肢体接触。像这样因遭遇无视而拱人引起注意的小动作，那是他阿九才会做的事情。
　　学我？
　　唐少棠：“我和你说话。”
　　你不理我。
　　阮棂久：“哦。”
　　唐少棠：“你不搭理。”
　　阮棂久：“……”
　　唐少棠故意揶揄道：“你心在别处？”
　　阮棂久：“……”
　　这话问的颇有歧义。
　　阮棂久给问懵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唐少棠发愣。
　　然后，他缓缓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从唐少棠的瞳孔的倒映里，重新看见了自己另一番模样。不是他记忆中罪无可赦血洗无寿阁的魔头，而是某人的意中人。
　　他茫然地忆起以前听人唱戏扯过的一个说法：所谓夫妻相夫妻相，大约时老夫老妻相处久了，不但习惯互相传染变得接近，连脸也看着有几分相似。
　　所以……
　　阮棂久：“是我把你带坏了？”
　　都会揶揄我了？
　　唐少棠坦坦荡荡点头，直白道：“嗯。你得负起责任。”
　　阮棂久：“？？？”
　　阮棂久回忆里的阴霾被彻底打算，突然再也续不上了。
　　有人用实际行动牵绊住他，将他牢牢拴在此刻，而非禁锢于遥远的过去。
　　唐少棠观察阮棂久神色半晌，见他逐渐恢复神采，方才平下心，一眼扫过平台下的魑魅魍魉，回头再问：“他们之中，谁是我们的敌人？”
　　阮棂久：“！”
　　三年前，举目皆敌。
　　如今，有人陪伴身侧问：谁是他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敌人。
　　他愣了愣，先是哑然失笑，片刻后，像个得了天下又俘获了美人芳心的魔头，笑得心满意足，笑得肆意张狂。
　　他没有给自己丢脸，当下说出了最符合魔头身份的话。
　　他说：“所有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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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将见故人（19）
　　平台有碎石滚落，咕噜噜砸中人头顶心，挨砸的倒霉蛋还来不着急吱声，咽喉就被一道寒风刺穿，汩汩的鲜血喷涌而出，有的猩红，有的浊黑。氤氲血雾尚未扩散，那些有幸讨逃过一劫之人凝神屏息，正试图穿透迷蒙血色，看清对面究竟是何人的快剑竟能在乱战中一招夺命。
　　血雾中，有人脚步不轻不重地踏在石板上，闲庭信步一路走来。此人负着手，周身未染血污。
　　动手的不是他！
　　有人警觉环顾，就见四面光可鉴人的冰墙上同时映出一抹缥缈的身影，青衣横剑而立，剑背上是不知何时斩下的一排尖锐冰凌。透光的冰凌照出一双双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随持剑人旋剑的动作横扫而出，直贯胸骨、心腹。
　　所有人都为之一顿，或垂死挣扎，或死不瞑目，唯有乔韫石无动于衷。他的眼里仅有距自己不过两步之遥的冰雕，仿佛只要他一伸手就能触及——
　　轰！
　　冰墙遭人划裂，割断，掷出，从天而降截断了乔韫石的路。乔韫石的手停在半空，听着身后有凉薄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战场，清晰地踏落。
　　阮棂久笑道：“乔长老，好久不见啊。”
　　乔韫石黯然收手，回头与阮棂久对峙。
　　“……”
　　他之所以心急火燎赶来转移冰雕，就是怕阮棂久顺着何季永的线索摸到此处。因此，他并不意外会在这里遇上阮棂久，只是忍不住叹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他本不想在那人面前与阮棂久动手。
　　这毕竟曾是他们当年想救的孩子。
　　他长叹一声，道：“阿九。”
　　阮棂久勾足挑剑在手，笑说：“乔长老既然想杀我，为何不自己动手试试？看在往日情分，我让你十招。”
　　话音未落，长剑相错摩擦出刺耳的嘶鸣声，两人同时运力施压，兵刃承重当即震颤不已，乔韫石猛一扫腿试图逼退阮棂久，却见对方身子轻捷如飘雪飞扬，只一旋身便越过头顶，纵身转腕的顷刻间两人已过数招，手上握着的兵刃在最后一次相击中被生生崩断成两截，打着旋儿插入冰壁，只剩下孤零零的剑柄还露在外头。咯嘣一声，冰壁遭受重击，崩出细细密密的裂纹。
　　兵器虽断，二人却没有就此收手。奇怪的是，两人分明都是无寿阁出身，却谁都没有驱蛊，谁都没有施展无寿阁的武功。
　　阮棂久使的是当年乔韫石从书库给他翻来的武功秘籍里的武功。用的多是基础的招式，直白简单。乔韫石看在眼里，心中自有思量。
　　论外招，阮棂久的经验与积累都不如他。他学的每一门武功，自己都见过。他什么地方擅长，什么地方不足，自己也心里有数。但阮棂久胜在身法轻盈，内力深厚，且擅长临机应变，即便自己对他知根知底，依旧不好对付。
　　好在此地极寒，偏巧阮棂久畏寒且不善久战，只要他能拖延片刻，待到对方——
　　“十招已过。乔长老拖够时间了么？”
　　只见阮棂久突然撤回送出的一掌，转击向地面。方才被他丢弃一柄断剑顺势弹起，稳稳当当落入阮棂久手中，被往前一送，竟是贴着乔韫石的手臂直抵脖颈。
　　乔韫石大骇之下仰身躲避，阮棂久换手并指探出，准确无误地叩在乔韫石心口，瞬时将乔韫石逼退两步，呕出一口血。
　　乔韫石连连后退，咳嗽不止：“咳咳咳，你……你用的不是我教的武功？”
　　十招之内，阮棂久用的都是基础功夫，大开大合，虽变化不多，却内劲惊人。
　　十招之后，等乔韫石适应了他出招的节奏，阮棂久却突然生变换了路子，走得是繁复多变的花招，每一次出剑的位置，起始都不相同……
　　这武功套路，似曾相识……
　　“你何时学的霓裳楼与北望派的武功？”
　　阮棂久见乔韫石面色惨白呕血不止，动了恻隐之心。他并未乘胜追击，只耸了耸肩，轻飘飘道：“经常看某人动手，看多了移不开眼睛，就顺便偷学了一二。”
　　他口中的某人此刻耳郭一动，猝然停手，目光扫过冰壁的裂纹，见之已经沿着冰壁嘎吱嗄吱地爬上屋顶。他蹙眉望向阮棂久的所在，面露忧色。
　　哐啷一声响，屋顶的成片的冰块成片应声崩裂，冰石，冰凌，冰渣，稀里哗啦一齐下落。
　　坚冰坠地，将阮棂久与乔韫石一左一右隔开。阮棂久尚未动作，乔韫石已先一步行动，却不是冲着他而去，反而转身扑向身旁的冰雕，将之推开以避免被冰石砸碎掩埋的命运。
　　许是因为重伤步履不稳，乔韫石背上冰雕疾冲向出口时，显得笨拙又狼狈。
　　阮棂久看在眼里，微微一仰头，随手接了两截唐少棠替他当空斩落的冰凌，夹在三指之间，漫不经心地转了两下，又在五指间轮转。
　　阮棂久：“……”
　　此时的乔韫石背对着自己，几乎是毫无防备。
　　当杀之，以绝后患。
　　他玩转手中的冰凌玩许久，蓦地瞳孔微缩，冰凌脱手而出——
　　尖锐的积冰破空而出，笔直地撞上坠落的冰石，在乔韫石头顶碰得粉碎。
　　避过一险的乔韫石闻见动静似乎愣了愣，仰头看向散落的冰渣怔然片刻，神色复杂。他最终没有回头，也不再耽搁，匆匆背着冰雕离去。
　　“拿着它做什么？不冷吗？”
　　唐少棠收拾完残局，缓步走向阮棂久。见他手里还留着一截冰凌，随即开口一问。
　　“……”
　　此时，整个储冰库已经被毁得七七八八，唯有阮棂久所站的一块地儿安然无恙，想来是有心人刻意护着。
　　阮棂久回头瞅着唐少棠，见他发梢被削乱了一缕，走路的时候时不时扫过长长的睫毛，惹得他时不时眨一眨眼。他笑着抬手，用冰凌卷起那缕乱发随手一挽，像给人插发簪似地戴在了唐少棠头上。
　　这下好了，他手是不冷了，唐少棠的头该冷了。
　　唐少棠无奈地偏了一下头，终于在阮棂久的笑颜中屈服，垂下了准备摘冰凌的手。
　　唐少棠又看向乔韫石逃离的方向，问：“不追了？”
　　他看得出，逃走的乔韫石才是阮棂久牵扯颇深的人。
　　阮棂久摇摇头，看了唐少棠良久方才道：“饿了，赏个脸陪我吃顿便饭？”
　　“……”
　　唐少棠见阮棂久不想提，也不追问，只点头应允。
　　他们之间总有许多心照不宣的避讳，谁都不曾主动提，谁都不敢主动越界。这条看不见的界限既让人心安，也让人心寒。
　　阮棂久径自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路上顺便和你说说，我以前的事情，还有……无寿阁的一点琐事。”
　　关于他还记得一些人，一些事。
　　阮棂，十文，阿月，乔韫石……
　　一些他从来没与人提及，也不曾想过会与人说起的往事。
　　他想越过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与人并肩行路。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阿九：我想和你分享一些关于我自己的秘密。
　　唐少棠：！！（期待）
　　阿九：都是一些读者已经知道但你不知道的事。
　　唐少棠：……
　　阿九：把剑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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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番外·神农阙
　　前朝王城未破时，曾将都城自诩为神都。既是神都，那君王便是神王，朝臣便各个是神君。真正的神仙吹金风喝玉露，脱离肉体凡胎，自是不会得病，也不需要人间的大夫。可仙人尚有五衰，自封的仙人到了时候，该百病缠身还得百病缠身，一个也跑不掉。
　　故而这“仙都”也是有御医的，只不过不叫御医，办公的地方也不在尚药局，在神农阙。名字大约是取自神农尝百草创医术救百姓的传说。
　　这群医术高超的御医，被世人称作神农的后人，世世代代只为他们的主君效力。他们妙手回春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也仅仅出现在传说中。可到了最后一代，却出了一双不听话的传人。
　　他们不尽力琢磨着如何帮自己的主君□□成神，偏要一心想着“下凡”救济万民。
　　最终，这对夫妻合力，率领同僚叛出所谓的神都，入了俗世，创“神农阙”一门，立志从此行医济世。只可惜他们并非武人又势单力薄，终究无法彻底摆脱源源不绝的追杀。而他们的后人，也逐渐被迫选择了避世隐居的活法。但避世是为躲一时之祸，代代当家并未就此忘却创派门主济世之心，时常派弟子外出行医，与外界始终保持往来。
　　而这份未断绝的往来，终为之招来杀身之祸。
　　“少门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黑衣少年手握剑柄，焦急地催促神农阙的少门主。
　　神农阙代代门主体质特殊，对毒对药自有一定抗性。传言，这一代的少门主冷悬心更是因为天生体质特殊，自幼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寻常毒物早奈何不了他。甚至于他本身，或许就是一味神丹妙药。
　　但传言终究是传言，冷悬心自己知道，这并非真相。
　　但有人信，非但信了，还兴师动众，派人杀了过来，就是为了活捉他这株药。
　　冷悬心目光幽幽地望进火光蔓延的山隘，道：“来不及了，无寿阁来势汹汹，对我势在必得。我留下，大家才有活路。”
　　神农阙少门主冷悬心人如其名，天生长着一张冷脸，不苟言笑的时候状如雪山之巅的冷木，高不可攀。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为人十分热心肠，冷面不冷心。
　　“少门主不走，我也不走。”黑衣少年是冷悬心的父母在瘟疫中救下的孩子，与冷悬心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同时受命保护冷悬心的安全。
　　“你顾念救命之恩，这么多年在我身边尽心尽力，已经足够了，你不欠我什么。”
　　黑衣少年倔强道：“我不是食言之人。我既然立誓护你周全，就不会弃你而去。”
　　冷悬心叹了口气，扭头抱怨：“大石头，我说不动你。”
　　冷悬心身边这个自小以护卫自居的青梅竹马，名为乔韫石，冷悬心嫌他性格比名字还固执，便给他取了绰号——大石头。
　　黑衣少年：“……”
　　听见这个儿时的称呼，乔韫石嘴角扯了扯，没应。
　　冷悬心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把手摊开。”
　　乔韫石：“？”
　　冷悬心往乔韫石手心塞了一枚药，说：“服下它，能在短期内功力倍增。说不定能护我全身而退。”
　　乔韫石虽接了丹药，眉头却蹙得更紧，警惕地将丹药送到鼻尖闻了闻，扔了。
　　冷悬心直呼浪费：“哎，你别扔啊……”
　　乔韫石：“冷悬心，你想药晕我，然后让他们抬我走？”
　　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隐秘的暗藏之处。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再熟悉不过，冷悬心会有什么把戏，他也了然于胸。
　　冷悬心摊手，道：“出来吧，都出来吧。你们武功不如他，瞒不住。”
　　冷悬心计划败露，索性自暴自弃地走向山壁，手脚并用着试图拔出插在上头的一把废刀。
　　“你们都舞刀弄枪的，就我一个人赤手空拳多丢人，要不我也捡一把兵器？”
　　他一用力就重心不稳，虽是拔出了刀，人却踉跄着后退，手中的刀刃顺着他拔刀的势头，不受控制般的迎面而来。
　　“小心！”
　　乔韫石急掠而出将人拦腰扶住，玄铁打造的护腕挡开利刃，分毫未损。他心有余悸，怒瞪着怀中的冷悬心，可斥责尚未出口，就撞见他表情无辜的看着自己……
　　“……你小心点——？！！”
　　他只觉脖颈一凉，瞬间浑身紧绷，动弹不得。
　　银针封穴……
　　“你——”
　　他被迫松了手，将人摔在地上，自己也跪地不起。
　　冷悬心跌坐在地，也不起来，耳目垂目苦笑了一会儿，方才抬头道：“大石头，你不是无寿阁对手。我们都不是。”
　　他拂去尘土，朝左右吩咐。
　　“带他和其他人安全离开。”
　　说罢，他转身便朝着相反的方向独行。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望一眼，见被人抗在肩头的乔韫石仍死死盯着他，眼中噙泪。
　　冷悬心心软了，他冲乔韫石挥挥手，强颜欢笑道：
　　“别操心，我不是去送死的。说不定还能救人呢。”
　　“你知道的，我体质特殊，无寿阁蛊毒未必能奈何我。”
　　说着说着，冷悬心似乎又重拾了信心，笃定道：“无寿阁以蛊毒之术掳掠无辜多年，我神农阙早就想管了。现在既然碰上了，我这个当少门主的，当尽力一试。”
　　“后会有期。”
　　……
　　后会有期。
　　乔韫石入无寿阁，再会已成鬼煞的冷悬心。
　　他为助冷悬心恢复如初，与阮棂等人策划绞杀老阁主。
　　后会无期。
　　阁主死，鬼煞亡。
　　他本该护他一生，却亲手绝了他生路。
　　天光亮，冬日暖阳普照大地。
　　储冰室外，冰雕融化，冰封的尸体在乔韫石怀中化为腐朽。
　　乔韫石木然地盯着空荡荡的怀抱，一瞬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为何当初他会信了冷悬心的话，未弄清无寿阁阁主与鬼煞关联，就在仓促中动了手。
　　为何他机关算尽，连老阁主都被他耍得团团转，却偏偏算错了结局？
　　为何神农阙门人一生行善，要落得漂泊无依后继无人的下场？
　　为何活下来的人，偏偏不是他心中所愿？
　　他好恨啊。
　　恨老阁主，恨活下来的阮棂久，更恨的……是他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回归轻松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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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将见故人（20）
　　天刚蒙蒙亮，三两早起的伙计已经拉开门板张罗着迎客了，自称“神算”的刘大师拎着吃饭的家伙路过，左右看了看，在蜜饯铺子旁摆开了个简陋的摊位，自言自语道：“今日的吉位就选此地罢。”
　　店里的伙计探出头来，见是熟人，忙打趣着问：“哟，这不是刘大师吗，来给我算一卦？”
　　刘大师捋了捋长须，伸手讨要：“上回的卦钱，一百文。”
　　伙计嗤笑道：“大师不是说过算不准不要钱，怎么赖皮呢？”
　　刘大师瞪大了眼睛，反驳道：“怎么不准了，我说了你的大劫在西，这几日不宜去城西。你看你，现在人没事，还能跟我在这儿贫嘴，难道不是我的功劳？”
　　伙计大笑：“刘大师，您说的是城西，您要是说城东有大劫我可就信你是神算了。”
　　刘大师问：“城东怎么了？”
　　伙计神秘兮兮地走过去，附耳道：“城东昨晚可出了大事，大家都在传，说何府……”
　　刘大师迷迷糊糊的听着伙计跟他闲话何府的怪事，心思不知为何飘回日前的一桩偶遇。当时那个俊俏又邪气的公子哥儿向他打听谁来着？
　　对了，赵佑运，城西赵府。
　　“……”
　　刘大师叹了口气，十分后悔。
　　他当时就是因为这桩事直觉出来者不善，猜测赵府一带怕要出事，方才灵机一动见人就说劫难在城西。谁知城西的赵府没出事，倒是城东的何府先遭了难。
　　当真是世事难料。
　　“罢了罢了。”
　　刘大师很快就放宽了心，心说他就不信百人中无一人近日在城西能遇上点不快的倒霉事。只要有一人倒大霉，他就是算准了，不负他“神算”威名。
　　刘大师这么想着，算着，还并不知自己真的走了“大运”，阴差阳错地“算”准了一场劫难。
　　……
　　城西，赵府。
　　北望派的师兄弟二人趴在墙头，心惊胆战地望着底下一片狼藉可怖的景象静默了良久，张世歌才终于吱声道。
　　“大师兄，这场面，我们搞不定啊。”
　　小妮子见人就撕，是真撕啊。
　　“……”
　　楚告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比他们先来一步的两位女子。
　　一位算是熟面孔，正是与杨大夫一路的碧青姑娘。就见她力大无穷，自入了赵府，凡遇阻碍，见一个甩飞一个，不一会儿功夫已经甩出一堵墙高的手下败将。另一个就更骇人了。瞧着不过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梳着羊角辫长得娇俏讨喜，但一出手，便瞬间化作凶神恶煞，持一把缠着铁蒺藜刺的长鞭，见人就挥，鞭刺划破对手的皮肤，撕开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楚告天木然扭头，问：“师弟，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但事到如今，再藏锋就不合时宜了。你要是有真本事，不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合该出手了。”
　　自家这个师弟带来的“朋友”各个身怀绝技，怕是落在哪门哪派都撑得上个“屈居”二字，能与这样的人结交，或许师弟他其实只是深藏不露，武功不凡？
　　张世歌冤枉：“大师兄，我……真打不过。”
　　虽然比你们想的有点用处，但不是和人拼命的用处。
　　楚告天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家师弟。张世歌反客为主，倒打一耙：“大师兄，你不对劲。平时都是你身先士卒冲在前头，怎么看到漂亮姑娘就动不了手了？”
　　楚告天也很冤，拍着自己腿说：“我是动不了手吗？是动不了脚。”
　　这里没有外人，他也不必逞强了。跑了大半夜脚快真瘸了，这个时候以少敌多和人拼命，不是自寻死路？
　　两人来回拉扯间，院子里的碧青又甩飞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好好的院墙被撞出个大窟窿,力道之大让两个习武的汉子自愧不如。
　　张世歌：“……”
　　都说霓裳楼不以武剑长，端的是七窍玲珑的心思与诡计。怎么这两个跟传的不一样，都这么能打？
　　楚告天：“……”
　　杨大夫死缠着碧青姑娘许久仍安然无恙，看来两人关系尚可。
　　眼看着赵府的人躺平了一片，凶多吉少，张世歌讶异道：“你还是我大师兄吗，平时不都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咱北望派不自量力的时候还少吗，怎么这回大师兄你一反常态，任由大姑娘小姑娘欺负糙汉子？”
　　楚告天无语，问：“你没认出他们？”
　　张世歌：“碧青姑娘我见过，那小姑娘我可不认得。”
　　多半也是霓裳楼的。
　　楚告天摇头，说：“我说的是阻拦他们的人。”
　　张世歌更奇了，问：“大师兄你认得赵府的人？”
　　楚告天再摇头，说：“他们不是赵府的人，他们是万流堂的人。”
　　张世歌：“！”
　　万流堂。
　　一个土里土气的派名，一群自称集万家流派之所长，实则是百家弃徒的汇聚。但凡入万流堂之人，除了是门派弃徒，必还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过，遭本门所弃的同时为江湖正道不容。这是一□□杀掳掠恶事做尽的人。不值得他人冒死相救。
　　张世歌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小声问：“大师兄，你一眼就认出万流堂的人……里面该不会……也有我们北望派的弃徒吧？”
　　说起弃徒，他依稀记得连青山曾提过一个人，只可惜他入门晚，从未亲眼见过……
　　楚告天点头，伸手盖住脖颈处陈年的伤疤，道：“师弟你猜的没错。护在假和尚身旁发号施令的那名灰衣人姓陈，若论辈分，原是我们的师叔。”
　　他在咿呀学语的年纪就被连青山收留为徒，在北望派长大，连青山一辈的人他小时候差不多都见过，他的这些师叔师伯也都有幸见识过他调皮捣蛋不太稳重的童年。
　　这位陈师叔，叛逃当日曾挟持了北望派年仅五岁的小弟子以威胁掌门放行，被挟持的弟子正是他楚告天。
　　至于叛逃的理由与罪状，乃是欺师灭祖杀害同门。
　　据说，陈师叔在北望派时曾与池峰岚不对付，似乎是单方面的敌意。具体是何因果，他这个当小辈的不得而知。他只听连青山醉酒时提过，当年池峰岚深陷绝境前，曾给北望派去过不止一份信。除了最后的求助，还有过寻常家书。但最后送到北望派掌门手中的，却只有最后一份言辞简略的求助信。
　　包括连青山在内的所有人当时最气不过的，是他池峰岚不声不响离开北望派后杳无音信，唯一一次肯主动联系竟然口口声声为救一个妖女。好似他们这些个当师父当师兄的与他的多年情分在他眼里不值一提，非到了有求于人之时，才肯勉强服软。
　　后来，池峰岚的死讯传回，北望派有两名负责收取书信的弟子也被发现已经失踪多日。一番追查后，他们寻回一名身受重伤的弟子与一具尸体，方才经生者之口还原了真相。
　　原来，池峰岚当年并未不告而别，而是与同门一位师兄留了口信。可惜他所托非人，对方非但没有替他传话，反而屡次三番截了他托人寄回的家书。直到东窗事发，这位师兄意欲杀害识破他面目的同门弟子灭口，这才败露了行迹，叛逃出北望派。
　　楚告天喃喃道：“这么多年，师父都没有放弃追查，前几年外头传回消息说弃徒陈某先是投身蓑衣翁门下改头换面，后又入了万川堂，与各门各派的犯了大错的弃徒狼狈为奸。”
　　楚告天：“我们身为北望派弟子，诛杀叛逃的罪人本是责无旁贷，可惜你我学艺不精，恐不是对手。”
　　心肠歹毒的陈师叔年轻时也是北望派中佼佼者，论武功，只输给过池峰岚一人。
　　楚告天一边下定决心静观其变，一边问身旁的张世歌：“师弟，你说那两位少侠在何府扑了个空，可会掉头往赵府？”
　　张世歌：“……”
　　呵。
　　先前那两位在路上掰扯去东去西的时候，他就听出来了。他们阁主这哪里是为了缉凶才深夜外出，那分明是借机和唐少棠多相处。
　　阮棂久当年亲自追杀叛逃长老时，在无寿山顶撒了一把追踪蛊，废话没说一句，孤身一人从后山杀到山脚，所到之处片甲不留。爱剑如命的周长老刚献给他的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都给他折腾得生生斩劈了口，不能用了。
　　当日，无寿山四面点起的火把烧了整日整宿，天上火烧云，地上血流成河，红彤彤映满山头，别提多骇人了。
　　现在不过是城东城西往返两个地儿，只追杀一个人，还婆婆妈妈分什么先去哪儿后去哪儿？
　　有这功夫，人都抓回来宰了七八回了。
　　他看阮棂久就是在玩！
　　说不定和那位唐少侠相谈甚欢早忘了世上还有个假和尚要杀。
　　张世歌拍着楚告天的肩膀，打气道：“大师兄，咱们北望派只能靠自己了！”
　　楚告天苦笑，正要再开口，忽听门外有脚步声蜂拥而来，他转而朝张世歌做了个嘘声的指示，就听张世歌将声音压得极低，轻声嘟囔：“又有人来了？今晚可真热闹。”
　　他说着往向门外，见一群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匆匆破门而入。
　　“？”
　　蓑衣翁，他们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这假和尚什么来头？


第140章 将见故人（21）
　　长拐点地，领头的蓑衣翁脚步稳健，率着众人从容踏入战局，与厮杀中的人打了个照面。
　　鸯儿杀气正盛，也不管来的是谁，拧身甩鞭伺候。
　　蓑衣翁：“……”
　　他维持着双手交握撑拐的姿势，抬起眼皮慢慢扫过纷乱的院落。木拐在他掌中微微倾斜，似是不经意间漏出一截寒光，登时迸出剑芒如虹。
　　只眨眼的功夫，鸯儿手中的长鞭断成两截，而蓑衣翁藏在长拐中细剑已复归鞘中。
　　鸯儿睁着铜铃大的黑眸难以置信地盯着垂暮之姿的敌人，正要暴起再战，却3被碧青往后拉了一把。
　　碧青：“我们走，这人动不得。”
　　她说的不是敌不过，而是动不得。
　　鸯儿不服，扭头看着碧青，鼓着腮帮子就要闹，就听碧青压低了声音，道：“楼主会生气的。”
　　她跟随霓裳楼主多年，无论顶着这个头衔的人是秋氏姐妹中的哪一个，她都不陌生。而就在不久前，她却头一次从秋海棠脸上察觉出了动摇。那是转瞬即逝的情绪，惋惜与怀念的交织。
　　当时，秋海棠正盯着她亲手献上的画……
　　秋海棠其人，面若桃花，心如铁石。世间万象、人情冷暖在她眼中，仿佛都是一般无差，没什么区别，更没什么意思。碧青不知道秋海棠到底从那副肖像画中真正看到了什么，又想到起了什么，以至于有一瞬变得不那么像她自己。但她知道自己画的是谁，也敏锐地察觉到出画中人定然与秋海棠关系匪浅。
　　这样的人，无论是敌是友，都该由秋海棠亲自面对，绝轮不到她们插足动手。
　　蓑衣翁持拐掀开斗笠，目光如刀扫过，逼问：“楼主？你们哪里来的楼主？”
　　霓裳楼已毁，受困的秋婵也成了废人一个，独自留在一座空城活不了多久，霓裳楼现今何来能主持大局的楼主？
　　说话间，碧青已经带着鸯儿上下几个纵跃，往院外飞掠。
　　蓑衣翁：“也罢，既然是霓裳楼的漏网之鱼，老朽见一个杀一个。”
　　“追，这一回，都给我杀干净了。”
　　不管她们口中“楼主”是何人，一并杀了便是。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鬼魅般追了出去。同时往外逃的，还有一个时钟坐壁旁观的人。躲在屋顶的张世歌看在眼里，心道一声：不好，假秃驴想逃！
　　假和尚：“……”
　　自见到蓑衣翁一行起，假和尚原本不动如山的表情就再也挂不住了。他可说是目露凶光地瞪视着来人，恨不能将人活剥了皮给生吞下去。将这份咬牙切齿的怨毒与憎恨暂且压制下去的，是蓑衣翁削断鸯儿长鞭的凛然一剑。假和尚摸着自己的瘸腿，本能地退后两步，趁着蓑衣翁与小妮子交谈的间隙想出一计。
　　他猛然击出一掌，将身旁的灰衣人推至蓑衣翁面前当做挡箭牌，自己则顺势向后急退。
　　蓑衣翁见状，哑然失笑：“老翁啊，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一样的卑鄙无耻。”
　　张世歌闻言悚然一惊。
　　据他所知，蓑衣翁中人常以“老翁”称呼首领。
　　如今这个执拐蓑衣翁，他曾在阮棂久身旁曾见过一面，心下明了对方乃是蓑衣翁现今首领的身份。他口中的老翁会是何人？还能是何人？
　　前一任的蓑衣翁？
　　蓑衣翁抬了抬手指，身后立刻有四道黑影窜出，手持锁链交错成网，从东西南北四面包夹对手。
　　蓑衣翁喃喃道：“跑？都跑了这么多年了，该回来受死了。”
　　“嗯？”
　　蓑衣翁眼眸微动，拄拐的手转向旁侧，横拐挡下来自陈某人的偷袭。随后，他拧杖的手又向上一拨，藏在杖中细剑再度出鞘，一道如月冷光划过，从腕部切入，当场将对方的手掌斩于剑下。
　　“啊啊啊！”
　　陈某一声惨叫，忙蹲身翻滚后退与蓑衣翁拉开距离，他当机立断撕下一片衣料，咬牙挣扎着包扎断手止血。
　　蓑衣翁垂目冷冷道：“你又是哪儿来的废物？”
　　“！！！”
　　被假和尚推出去时，陈某的愕然不过一晃而过，经历断手之痛，惨叫过后他依然能冷静应对，可此刻言语受辱，他却因愤怒涨红了脸，一双眼珠似乎瞪出血来。紧闭牙关片刻，他突然啐出一口血，捏着嗓音咬牙切齿道：“你认不得我了？池师兄？”
　　时隔多年，池峰岚成了蓑衣翁，骨子里的目中无人却依旧健在。
　　蓑衣翁：“……”
　　池峰岚闻言眉头微动，终于正眼端详起灰衣人。
　　他想起来了。
　　他仍在北望派时，确实有个技不如人的师弟曾多番纠缠与他切磋武艺，每每自取其辱。他记得对方武功尚可并不出彩，手段却是龌龊阴损层次不穷，另他很是不屑，只不过念在同门的份上并不其计较，后来……
　　对了，后来听说就是这个人藏了自己当初寄回北望派的信，还杀了同门师兄叛逃出派。
　　陈某迟迟未能从池峰岚脸上看到他想要的表情，没有他期待中的懊悔，惊诧，甚至似乎根本记不得他这个人。他怒不可遏，喝道：“你说我是废物？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哈哈哈哈。”
　　池峰岚：“……”
　　陈某：“怎么，你现在记得我是谁了？我陈——啊……”
　　细剑咔嚓一声刺穿咽喉，碎喉骨，最后拖着粘稠着尾音，再度收回拐形剑鞘中。
　　池峰岚阴恻恻道：“名字就不必提了，省的脏了我的耳朵。”
　　他默然抬脚踢开死不瞑目的尸体，目光巡视一圈后，一步一步走向被四人用铁链拽回地面的假和尚。
　　蓑衣翁除了耳目遍布江湖，还专门养了一批特殊的人才。这群人不善言辞，不善潜藏，平时更不常在外走动。他们只跟随在蓑衣翁之首身边，身负百般刑具，专攻一件事——折磨拷打。
　　假和尚正是被这群人用铁链从空中抡进院落，他的膝盖骨被铁链击穿，被迫以跪姿重重地摔回地面。两根锁链穿骨，在一左一右二人的拉扯之下强行提起了他的双肩，逼他抬起头，仰视着如今的蓑衣翁之首——池峰岚。
　　池峰岚：“滋味如何啊，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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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阮棂久：（吃）
　　唐少棠：（看）
　　阮棂久：我们好像忘了什么正经事？
　　唐少棠：（递）
　　阮棂久：再吃会儿？一起？（递）
　　阮棂久、唐少棠：（吃）


第141章 将见故人（22）
　　老翁：“……”
　　以他与池峰岚的过节，如今落在对方手里，他的下场只会比当年更凄惨。池峰岚既是他一手摧毁的大侠，也是他一手培养的蓑衣翁。虽说将池峰岚从巅峰推落的人不是自己，但他曾经的侠义之心，刻在骨子里的心高气傲，却是经由自己设计的连环圈套，一点一点化为乌有。
　　二十多年的恨，纵使他巧舌如簧，池峰岚也不会轻饶。
　　锁链加身，老翁喘着粗气费力挣脱，无果，却无意间将身上的珠串掉落。他盯着滚落在地的佛珠，再生一计。
　　老翁想起一个人。
　　一个宽恕了他罪孽深重的人。
　　他亲手杀死的方丈。
　　对啊，救了他的方丈，当初不就宽恕了自己的罪孽吗？
　　池峰岚虽孤高傲慢，但他以前与那方丈却是一类人，是个不会落井下石，乘人之危的
　　好人。他有怜悯之心，有情也有义。
　　老翁不再挣扎，放软了语气，故作释然道：“阿弥陀佛，老衲当年有错在先，施主若是有恨，尽管冲老衲来吧。”
　　池峰岚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副寺庙主持的装扮说出假惺惺的话，心中厌恶，讽刺道：“看来当日我没能了结你，倒是让你过了许多年的快活日子。这些日子就当是你欠的债了，趁着今日，就一点点还回来吧。”
　　见池峰岚这就要动手，老翁赶紧摇头，改口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当年的蓑衣翁已死，如今的老衲只是一介僧人。施主当年既然肯放我一马，今日又何必苦苦相逼。”
　　老翁说的是一套，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好个池峰岚，当年既不急着杀我斩草除根，也不想着防我东山再起，沉溺儿女私情一心只念着去找霓裳楼报仇。亏我替你留足了线索，竟是白费心一场！如此废物，枉我一番栽培。
　　当初，他无论是散布出蓑衣翁名册的消息，还是在山壁留名下尸毒，都是为了引池峰岚上钩。他曾盘算着，池峰岚只要追来，要么被毒死在山洞，要么受山壁留字的线索误导去与人结仇。
　　而他，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谁曾想，池峰岚竟将儿女私情摆在第一位，一切行动皆以灭霓裳楼为先，这么多年只顾着谋划怎么对付霓裳楼，竟顾不上其他。当真枉费了他一番布置。
　　池峰岚：“老翁，你这是在与我说笑？”
　　老翁：“阿弥陀佛，老衲为高僧所救，在师父的点化下早已痛改前非，已不是你口中的老翁了。”
　　池峰岚冷笑：“你痛改前非无牵无挂了，就想这么算了？那些被你摧毁的人，该去哪儿说理去？”
　　老翁说得头头是道：“施主，放下方能解脱。”
　　他虽没从救命恩人身上学会一星半点的善念，却学会了模仿那人的说辞。这么多年无论遇上什么人都能说得有模有样，一派高僧模样。
　　池峰岚细细端详他半晌，终是仰天大笑。
　　“老翁啊老翁，你说你痛改前非？你这是把天下人，把我当傻子么？方才推人挡剑的时候，怎不见你分些菩萨心肠与旁人？”他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你远远不如你的兄长们老奸巨猾，偏偏他们惯着你，任你胡作非为。”
　　老翁：“凡事皆有因果，你当初落在我手中，是天意如此，你何苦迁怒于我，执迷不悟？”
　　池峰岚眸底寒光一闪，冷声道：“天意？是我活该落在你手上，受尽折磨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池峰岚话锋一转，道：“既是天意，那你今日落在我手中，想必也是天意了。”
　　他拂袖一挥手，沉声下令：“散。”
　　一声令下，四道黑影，四双紧握锁链的手，分别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急奔。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锁链的拉扯下瞬间四分五裂。
　　池峰岚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的血水与肉块良久，突然扬声道：
　　“躲在屋顶的两位，你们当了这许久的看客，该与老朽算算账了吧。”
　　池峰岚骤然出手，从袖中甩出两段银尾细勾。
　　这副垂钓用的寻常鱼钩在他手中化作夺命暗器，打着飞旋向着趴在屋顶的二人割去。
　　楚告天、张世歌：“？！”
　　北望派的两名弟子可说是同时瞧见了暗器的。
　　看见了，却应对方出手速度太快，来不及躲闪，几乎是眼睁睁地它们刺向自己眉心要害。
　　砰——咚……
　　细勾为异物所击，离原先的轨道偏离了几寸，跌落在二人身侧。
　　张世歌惊骇之余摸着心口吐气，恍惚中仿佛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
　　咋回事？从天而降的异物怎么还闻着有点好吃。
　　他偏头一看，就看到了一串光秃秃……长签？
　　长签周围还稀稀落落掉着三两块变了形的烤肉。八成是有人扔的力道太大，串好的肉在半路就被风压挤落。
　　张世歌：“……”
　　原来是一串烤串救了他们的命。
　　“什么戏唱得这么热闹，也让我瞧瞧？”
　　阮棂久空着一只手，另一手则握着一把香喷喷的烤肉串，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立于张世歌二人身旁。
　　张世歌心中五味杂陈，有感动，有疑惑。
　　“阁……咳，阮兄你手上拿的这是……”
　　这是来救我们的，还是吃串路过？
　　阮棂久笑容满面道：“论运气，还是你的好。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与烤串摊子同路呢？”
　　他邀唐少棠吃夜宵，路上就被飘香十里的异域烤串吸引，大快朵颐了好一会儿才转而造访与烤串摊方向一致的赵府。
　　这不，来都来了，便举着串儿顺道过来瞧瞧。
　　张世歌哭笑不得。
　　敢情阁主您不是为了追假和尚，也不是为了我们而来？
　　只是吃串顺路？
　　说话间，阮棂久身后冒出个唐少棠，双手捧了两大把烤串，面色淡淡地拆穿道：
　　“他是往赵府来，顺路买来吃。”
　　阮棂久提出邀约时就是往着赵府去的。路上顺便吃了串不假，却不是如他所说那般没心没肺把北望派的二人忘得一干二净。
　　阮棂久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当场打了他脸的唐少棠半晌，终于还是没脾气地咳嗽了一声缓解尴尬，随后便打算把话题抛给蓑衣翁。他正欲开口，却见蓑衣翁一反常态，丝毫没有瞧他，而是越过他，直直看向他身后的唐少棠。
　　阮棂久心中一跳，立刻警觉起来，目光迅速扫遍整个院落，终于在蓑衣翁的队伍里找出了一个疑点，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人身着蓑衣，斗笠遮头，身量却比周围人矮上一截，身段也更纤细。那不是蓑衣翁中人，而是一名面若娇花的女子，也是他们许久不见的熟人——曲娟娟。
　　阮棂久当下了然。
　　蓑衣翁恐怕已经知晓唐少棠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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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_(:з」∠)_


第142章 将见故人（23）
　　不足为怪。
　　他阮棂久当初能从曲娟娟口中打探消息，蓑衣翁一样能套出话来。
　　他只是琢磨不透蓑衣翁现在的态度。
　　“？”
　　慢着，蓑衣翁的态度好像变得明朗起来，他的眼神里是……露骨的不悦？
　　池峰岚拂袖，淡淡道：“阮阁主真是会挑时间。”
　　“？？？”
　　他讽刺我？蓑衣翁敢这么跟我说话？
　　池峰岚瞥一眼阮棂久身后的唐少棠，又道：“阁主莫怪老朽说话不中听，你年纪尚轻，切莫太过贪心不足，自己的属下尚未管好，就急着把手伸得太长。”
　　“……”
　　阮棂久当无寿阁阁主三年，养出了不小的脾气。世人都说这位阁主喜怒无常，手握生杀予夺大权，连无寿阁中的自己人，但凡说错一句话都动辄人头落地，更别提外人了。故而蓑衣翁当初提议与他联手对付霓裳楼时，态度也是客客气气，从未怠慢。
　　可现在这倚老卖老的态度，是吃了火药突然膨胀了，把自己当爹呢？
　　阮棂久在屋顶俯视着院中的池峰岚，不咸不淡道：“蓑衣翁，我不就是顺手妨碍你杀人了么？至于动怒？”
　　这救的还是我自己的属下，天经地义的事情。
　　冷芒扫过，阮棂久摸了摸脖子，玩笑道：“莫非你是觉得我站屋顶上与你说话，居高临下的是占了你便宜？”他一摆袖从屋顶悠然飘落，继续道：“如此平起平坐，你可满意？”
　　今日的蓑衣翁怎么杀气腾腾的？
　　阮棂久落了地，唐少棠便也跟着落了下来。池峰岚的视线便又越过阮棂久，掠过唐少棠手中的串儿，皱紧了眉头。
　　阮棂久：“……”
　　他这回看懂了。
　　阮棂久一个转身，以迅雷之势从唐少棠手中夺回了满手的串儿，回头不尴不尬地看了池峰岚一眼，见他神色稍有缓和，顿时更无语了。
　　阮棂久：“……”
　　哦，原来是看不惯我使唤你儿子？
　　得，烤串我自个儿拿，不累着你儿子，这总行了吧？
　　自打阮棂久取回了烤串，池峰岚便不再看他，而是往前两步绕过他，慈眉善目地问他身后的唐少棠：“谁教你使的剑？”
　　这孩子剑法精妙，与他当年确有几分相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池峰岚话音刚落，唐少棠脸色当即一沉，冷声吐出句：“我师父。”
　　登时长剑出鞘，剑锋裹挟着逼人的杀意，横削对方脖颈。
　　“！”
　　池峰岚瞬间右手抬拐格挡，剑气撕裂木拐，劈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剑刃与拐中细剑相错，刮擦出刺目冷光与鬼哭尖鸣。
　　阮棂久：“……”
　　蓑衣翁这问题可问得“太好了”。
　　谁教的唐少棠剑还用说？无非就是秋氏姐妹中的一人。
　　无论是谁，都算是唐少棠的师父。
　　蓑衣翁灭霓裳楼时要杀的，也正是唐少棠的师父秋婵。
　　池峰岚现在以蓑衣翁的身份，以仇人的身份问唐少棠谁教的剑法。
　　从唐少棠的立场来听，哪里听得出是关切，分明只可能是提着刀的挑衅。
　　害死了人师父，还问人从谁哪儿学的武？
　　阮棂久木然地咬了一口串，叹了口气。
　　仇人就在眼前，唐少棠想必一早就打算出手了吧。
　　忍到了此刻才动手，是给他面子，还是……
　　阮棂久低头看着两手从唐少棠那儿拿回来的烤串，生出个想法：怕不是刚才两手拿着串儿，他腾不出手来吧？
　　他观战半晌，见这对父子打起架来是一个脾气，招招夺命，谁都不肯留情。
　　如此下去，无论是两败俱伤，还是一方重创一方得胜，都不是他乐见的结果。
　　阮棂久依依不舍地左右看了看手中的串儿，摇了摇头，敛眸反手掷了出去。他意在搅乱与打断，非为了伤人，故而手上用的力道不大，只掷串的角度挑得极其刁钻，若是两人不暂且收势闪避，必难躲过。
　　阮棂久：“？！”
　　血色顺着唐少棠的脸颊落在风中，唐少棠目不斜视，杀招不退，对破风而来的“暗器”视若无睹，根本不躲也不闪。
　　唐少棠是如此，池峰岚亦是如此。
　　他们不为所动，阮棂久却方寸大乱。
　　他先是错愕地顿了顿，随后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着唐少棠脸上身上多出来的几处伤口，眼底溢出的于心不忍逐渐转为怒气攻心。
　　好啊。
　　都不要命了是吧？
　　唐少棠与池峰岚皆是当世高手，二人全力搏杀，自是没有他人插手的余地，整个院落剑芒交错，谁若胆敢在此时贸然闯入杀局，便是一个死字。
　　但阮棂久非闯不可。
　　他提气运功将暂压的蛊毒逼出，蛊毒顺着被他打通的穴位再度涌入奇经八脉，与无寿阁独特的诡谲内息相融，提至原本的九成功力。
　　无寿阁的蛊，对无寿阁中人来说，既是毒，也是药。
　　是致人疯癫的剧毒，也是激增功力的神药。
　　能让你经脉寸断狂乱惨死，也能让你少年功成，独步武林。
　　阮棂久眼底有血气翻涌，他望向交战中的二人，冷笑道：“我还插不了手了？”
　　话音落，满院飞尘卷地而起，负无形重压下落，瞬时摁住所有人的脚步，一道残影以雷霆万钧之势旋身没入战局，五指翕张间将两道剑芒敛入袖间黑雾，阮棂久指尖所及，剑刃转瞬剥蚀化朽。
　　剑已毁，势难收，阮棂久张臂向左右各出一掌，以一己之力吸纳双方攻势互为抵消，二人同时受力被逼退数丈。
　　“！”
　　唐少棠在看到一道人影晃过时已急忙收势，故而他这一头力有不足，被逼退后踉跄了两步，虎口崩出血来。
　　“你——”
　　他话未出口，在看清阮棂久面色时却突然安静下来。
　　“……”
　　阮棂久眼角泪痣血色未消，如一抹诡异的猩红点缀在苍白的脸色上，生出病态骇人之色。
　　唐少棠眼中杀气尽散，甚至连一眼都未分给方才还拼死相杀的对手，快步走向阮棂久，不由自主地伸手试图探脉。
　　阮棂久负手而立，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在伸手。急速蔓延的蛊毒被他逼生生至指尖，曲指隐于袖中，眼底尽是冷漠与疏离。
　　唐少棠不再妄动，几乎是屏息注视着阮棂久，目光不移。
　　池峰岚将唐少棠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眉头紧皱，几乎就要当场蹙出两道直杠杠的皱纹来。
　　少年人未曾戳破的心事，因眸光所向，表露无遗。
　　“是老朽唐突了。”池峰岚重新佝偻起背，将自己掩藏于蓑衣之下，他不再看唐少棠，而是
　　转而对阮棂久说道：“阮阁主好身手，实在令老朽大开眼界。今日吾事已了，便不多逗留了。
　　告辞。”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赵府大门，伏在暗处的蓑衣翁众也随之撤出院落。堪堪跨过门槛时，
　　他右手突然搭在被废去多年的左臂上，顿了顿，良久似是自嘲般地冷哼一声，终是踏离赵府。
　　“……”
　　论使剑，他已不如当年。
　　原来无论是武功还是做人，他都做不回池峰岚了。
　　既是如此，池峰岚的儿子，还是他蓑衣翁该管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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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踩着点更新……


第143章 番外·命途偏颇
　　池峰岚原本一帆风顺的命途偏颇扭曲，非在一朝一夕之间。
　　得知妻儿死于霓裳楼，是因。
　　被秋婵废去左手当众折辱，是因。
　　流落江湖为天下离弃，也是因。
　　……
　　那一日，他身负重伤逃离霓裳楼，力竭昏死在野地。幸得路过的农家老夫妇相救，卧床休养了一月方才侥幸活命。堪堪能下地后，他顾不得自己未愈的伤势，匆匆辞别了恩人，不眠不休地跋涉数日，跌跌撞撞去往华梦城。
　　抵达时，距离他败于霓裳楼已过了两月，武林英豪聚集华梦城，以悼念池峰岚之名举办武林大会，比武论英雄，各门各派借此打响威名，招收新鲜血液。
　　池峰岚向来我行我素，甚少与其他帮派结交。华梦城里其实并没有他的知己与友人，但这里却有不少人曾受他过恩惠，欠过他的人情。他们中更有当初恳求他出面除魔头铲妖邪的江湖义士。故而他深信，这些人中也一定有人肯助他再闯霓裳楼，替自己死去的妻儿收殓尸体，妥善安葬。
　　武林大会场外，池峰岚不请自来，门口的守卫见他破布衣衫形容狼狈，既是平民百姓打扮又身无请帖，便不肯放他进入。
　　“在下池峰岚。”他亮明身份。
　　“你说你是谁？池峰岚？”
　　“哈哈哈，他说自己是池峰岚？”
　　“池峰岚怎么会是你这样子？”
　　彼时池峰岚身心俱疲，无心力与他们多费唇舌，意欲强行闯入，推搡中，竟被人从门槛推倒，脱力跌坐在石阶上。
　　“……”
　　池峰岚单手撑着地面却未能起身，他顿了顿，动作迟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已废的左手，愣神半晌，方才换成右手，终于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他神情恍惚地盯着门槛那头毫不费力推倒自己的人，待他看清方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只是一两个武功平平的守门人。
　　一两个武功平平的守门人，就将他轻易推倒在地。
　　池峰岚何曾如此狼狈？
　　那一瞬间，他说不出什么感受，只独自错愕了良久，待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身边走过，将他挤到一旁再无人问津，他才低头落魄离去。
　　此后，他不再正面强求，而是逗留附近徘徊，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老天并没有让他等很久。
　　比武大会的间隙，武林盟主在酒楼设宴，各路豪杰争相赴宴。与武林大会场地把守森严不同，大摆宴席之处并未设专人守着，他混在其中，走过酒肆一间又一间的厢房，听里面人一遍一遍的说着相似的话。
　　他们说霓裳楼是出名的丧心病狂，如果一击失败，就会遭到疯狂的报复。
　　他们还说，霓裳楼女流多，极其难缠。而混江湖不过为求扬名立外，万一跟池峰岚一样一时心软输给了女人，就等于绑在了耻辱柱上，保准被嘲笑一辈子。即便是赢了，也不好说出去吹嘘，以免显得自己很没风度。不划算，不划算。
　　他们中更不乏人面兽心的好色之徒，动了歪脑筋，起了龌龊的兴致。但就算是他们，也断不会仓促动手。
　　池峰岚听着，走着，心一点点下沉，脑中却强行重复着那些不曾相信过体面话试图说服自己。他对自己说，江湖之大，便是这些自称大侠的人，也难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这些人不是全部，更不代表全部。
　　他还对自己说，有江湖地位的老前辈中有血性的不少年事已高，力有不足，他们说些丧气话，怪不得他们。至于年轻一辈江湖经验尚且，会心生畏惧，是在所难免。
　　“……”
　　最后，他停在一间厢房门外，听着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他听得出，这里坐着的正是他曾经救过帮过的人，说服他恳求过他的人。他们不是毫不相干的人，他们本该是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
　　他眸光一亮，生出希冀来。
　　走投无路之余，他相信自己若是提出请求，念在曾经的恩惠上，这些人一定会帮自己。丢人现眼也好，受人耻笑也罢，他可以不畏不惧。他唯一不敢回，不敢面对的，只有恩重如山的师门而已。
　　一门之隔，高谈阔论声透墙而过。
　　“听说有人自称是池峰岚，被守门的小弟子赶走了。”
　　“冒充的吧？”
　　“我当时在场，看样子确实就是池峰岚本人。”
　　“他当真没死？”
　　“哎，虽是未死，我瞧他如今落魄狼狈的模样，恐怕再难东山再起了。”
　　“我也瞧见了，他使剑的手似乎是废了。可惜了一手惊艳绝世的剑法。”
　　“听说他那个妖女妻子也折在霓裳楼了？”
　　“所以他回来是想做什么？拉人去报仇？”
　　“多半是吧。”
　　“池大侠义薄云天，且于你我有恩，如今落到这个局面，令人惋惜啊。”
　　调侃声：“那李兄可是要冒险相助？”
　　讽刺声：“相助？我等凡人，怎配相助高高在上的池大侠啊。”
　　推诿声：“可叹我有心无力，如今我派人才凋零，实在难当大任。我听说张兄你首徒是个人物，人勤奋，天资也高，如今已经是一方大侠，他可愿意助池大侠一臂之力？”
　　“李兄，你就别揶揄我了，我那徒儿年轻，江湖经验浅，怎能当大任。”
　　“张兄，李兄，我们如今自身难保，有愧池大侠啊。池大侠毕竟对我们有恩……还是一代剑侠……”
　　“是啊，池大侠也是个耿直的性子，嫉恶如仇，杀伐果断。即便我们力有不逮，真碰上了，也不好不顾顾往日情分啊。”
　　“可我们这葬礼都办了，还能把人认回来？”
　　“……”
　　众人来来回回说了许多有的没的，却迟迟没商量出个结果。
　　半晌，有人小声道：“可是，他不能再使剑了啊。”
　　众人连忙附和：“哎哎，是啊，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了。”
　　有人举杯提议：“为替他留一丝尊严，今日，我等就当从未见过此人。”
　　众人起身共饮：“是啊，那人怎么可能是堂堂江湖第一人，真正池大侠已经死在霓裳楼了。”
　　“对，就是个失心疯的乞丐，不必理会不必理会。”
　　言语如刀，刀刀扎在池峰岚心口。
　　一句话，回荡在空落落的心头。
　　不能再使剑了啊……
　　不能……
　　使剑了……
　　是啊，不能使剑的他，对这些人而言已经毫无价值。
　　情谊？深恩？
　　没有人期待他的铩羽而归，惨败却苟活于世的他在他们眼里，不如当一个死人。
　　他池峰岚究竟是为了什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双拳紧握，动了杀念：哪怕同归于尽，他也要杀了这群忘恩负义之徒。
　　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一声婴儿的啼哭声灌入脑中。
　　“？！”
　　他一个激灵，寻声望去。
　　原是邻桌坐着一位抱着婴孩的女子，一边哄着怀中啼哭着喊爹爹的稚子，一边向周遭的人道歉。她说她的丈夫正与其他武林豪杰在酒楼的厢房内谈正事，孩子却偏爱在这种时候缠着父亲举高高。
　　“……”
　　池峰岚打量着那对母子许久，心中怅然。
　　他也曾有过妻子，孩子。
　　如果他们尚在人世，也一定期盼他平安归家。
　　他暂且放下同归于尽的想法，只睁着一双乌黑死气的眸子，望向厢房，听着里面虚伪的豪言壮语，表情晦暗不明。良久，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低着头，驼着背，转身离去。
　　这一转身，当年风华无双的青年侠客不见了，他将走向一条黯淡无光的死路，遇上一个又一个将他拽入深渊的人，最后脱胎换骨面目全非，化为目含精光满心斑驳的复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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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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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将见故人（24）
　　先前，阮棂久风驰电掣般出手，劲风横扫而过，连带着把趴在屋顶的张世歌和楚告天也给扫了下去。等势头过去，他们哼哧哼哧爬回屋顶，就不幸撞见阮棂久与唐少棠二人僵持的场面。
　　张世歌哭笑不得地朝楚告天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我们要不还是爬下去吧？
　　楚告天摇头，也回了个眼色，仿佛在说：跑不了，已经被发现了。
　　阮棂久一个眼刀削过张世歌的愁眉苦脸，也不开口责怪，只是眼神不太和善，十分不讲理地摆着“迁怒”二字。
　　张世歌偷瞄一眼在阮棂久三步之外罚站的唐少棠，认定自己是无辜受累，想立刻找个人哭诉，于是他扭头转向楚告天。
　　楚告天：“……”
　　他这个旁观者也算看出来了。
　　惹怒阮棂久的显然是唐少棠，但阮棂久发脾气的对象却不是罪魁祸首。
　　至于理由，楚告天大概能够猜出七七八八。他小时候在北望派里养了一窝小猫崽，可爱上了天，师父师娘都宠得很。每次这些小祖宗们弄坏东西，师父师娘就只揪着他教训，从不打骂小猫崽，不为别的，就是宠呗！
　　如今这二人到底什么关系他不清楚，但有什么情分，他大约心里有数了。
　　他们二人吵架，他和师弟这两个外人最好不要插手。但张世歌可怜巴巴的眼神告诉他：不插手不行。
　　楚告天身为别人的大师兄，身负重任，自然不好临阵脱逃，只得迎难而上。
　　“咳，”他硬着头皮说，“多谢两位少侠出手解围，奔波一夜，想必很是疲累，不如先回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议？”
　　楚告天的意思很直白：天都快亮了，赶紧回家睡，睡醒了气就消了。
　　张世歌连忙附和：“大师兄说的对，咱们先回家睡一觉，歇一歇？”
　　他看得出阮棂久脸色其实不怎么好看，此刻最需要的是找一处安静的场所调息。
　　他继续补充：“我看这天不行，要下雨，阮……兄你不是不喜雨天么？”
　　阮阁主最不喜湿漉漉的雨天，在无寿阁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常识。
　　阮棂久不屑地朝天翻了一记白眼，这脾气发的颇有几分幼稚找茬的意思，他反驳道：“回家？那是我的家吗？”
　　北望派不是他的家，那是他给唐少棠找的家。
　　唐少棠的家，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罢，阮棂久愤然往院外疾走，无名怒火烧着他的心，憋闷得很。
　　有人不知死活地问：“你生气了？你希望我与蓑衣翁动手？”
　　唐少棠不理解。
　　他当初心如死灰一心报仇，在霓裳楼就与阮棂久动了手，怀着玉石俱焚的杀心。
　　可对方态度微妙，唯独没有动怒，怎么现在他与蓑衣翁动手，却要生这么大的气？
　　阮棂久：“……”
　　别说唐少棠想不明白，阮棂久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唐少棠与蓑衣翁父子相残，他自是打算阻止的。但他动怒的一刻，却不是唐少棠出手的一刻。
　　阮棂久身法极快，他快步疾走，足以把人远远甩在后头。唐少棠见人眼看着就要走远，眉头一蹙，闪身拦了上去。
　　“你要去哪？”
　　他眼中含着焦急之色，拦截时衣袂带风，淡淡的血腥味顺势绕过阮棂久的鼻尖。
　　阮棂久一愣，茅塞顿开。
　　他知道自己为何动怒了。
　　“……”
　　他在唐少棠困惑的视线中缓缓抬头，目光略过对方血迹未干的脸颊。
　　那里有一处新伤，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抬了抬手，在即将触及对方时却迟疑了。他眼角余光略过逐渐转黑的指尖，忙不迭将手缩了回去。
　　唐少棠：“？”
　　阮棂久负手而立，淡淡开口：“一个合格的杀手，为达目的，需得不畏死，为剔除软肋，需得无牵挂。”
　　初遇之时，唐少棠就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后来好不容易有点甜了，是他自己执意按原计划行事，生生将人打回原形。
　　再后来兜兜转转终于修复裂痕，一切似乎都向着好的方向转化……
　　但骨子里有些习惯，非一朝一夕可改。
　　“只可惜，我身边不缺杀手。”
　　霓裳楼楼主，无寿阁阁主不需要惜命的杀手。
　　但他阮棂久……
　　“……”
　　阮棂久将险些脱口而出心里话咽了回去，摆摆手，改口道：“下次动手，不准这么莽撞了。”
　　唐少棠沉默片刻，突然福至心灵，问：“你曾对我，你缺一把杀人的剑。”
　　如今他明白，那是阮棂久故意说的刻薄话，不可当真。
　　“既然现在不缺了，那你还缺什么？”
　　毫无征兆地，滴答细雨随风而至，阮棂久觉出凉意，仰头望天，不由蹙起了眉。
　　唐少棠微微前倾，抬起袖子挡了一下。
　　阮棂久：“……”
　　他盯着头顶的掌心，眨了眨眼，闷声道：“不缺了。”
　　“你无伤无痛，我就不缺什么了。”
　　……
　　东方既白。
　　客船上有人熄灭了华灯，执伞款步走上船头。
　　女子听完碧青与鸯儿的禀报，并未怪罪她二人，而是素手一扬，示意行船。
　　岸边，池峰岚随两名暗中尾随的手下摸到霓裳楼“新楼主”的所在，他潜藏在暗处微眯双眼，
　　眉头紧锁。
　　池峰岚：“……”
　　秋婵？
　　她还没死？
　　客船顺风而驶，船头那名身姿与形貌都与秋婵极其相似的女子打发了属下，便在细雨中摊开手掌，手心接下飘落的雨滴，侧伞回望。
　　一回眸，见故人。
　　池峰岚：“！！！”
　　他瞳孔骤缩，眼中景象仿若时光倒流，往昔历历在目。
　　……
　　二十余年前，溪水桥畔，一名蓝衫女子手持一把水墨油纸伞，袅袅立于朦胧烟雨中。她素手微抬，接下梨花落雪似的花瓣，在灼灼花色中回眸。
　　青年侠客羞赧地愣神一瞬，竟让捉拿的凶徒有了可乘之机，挣脱了他的束缚冲上桥头，将那女子撞开，意欲逃出生天。
　　池峰岚一步上前，将女子拦腰救下。女子跌进他怀中的瞬间，他仿佛掬了花香满怀。他心头一动，却撇不去心中懊恼：人逃了？
　　女子勾了勾手中一截细缎，指着被细缎另一端拽倒在地五花大绑的莽汉，笑问：“这可是少侠想抓的人？”
　　她扶肩借力，缓缓站直身子，将细缎一头牢牢抓在手心，绕了两圈，冲着他嫣然一笑。
　　池峰岚干巴巴道：“此人穷凶极恶，姑娘还是把他交给我。”
　　女子却不依，反而将人往身后拽了拽，笑说：“人是我捉住的，若是交给你，少侠是否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
　　“小女子名唤海棠，敢问少侠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一个人情，牵扯出一段爱恨飘摇的纠缠不清。
　　……
　　今朝再见故人，物是人非，相顾无言。
　　隔在二人之间的，是滔滔江水，是半生岁月。


第145章 你我（1）
　　寒江边，是故人隔岸相望，往事成空。
　　屋檐下，有二人望进蒙蒙天色，筹谋今后。
　　阮棂久轻声叹息。
　　不久前，他才“多管闲事”地过问完别人的安否，冷静后反观己身，却只能望天苦笑。
　　他自己毒入骨髓，命不久矣，救命的暮天红也已被大大方方送了人。就这岌岌可危的状况方才竟还能理直气壮地教训别人不得罔顾生死轻易受伤，连对方擦破点皮都得气急败坏怒上一回，端的是好大的脸。
　　为免今后丢脸丢去了阴曹地府，阮阁主不得已，绞尽脑汁探求起自己的保命之法。说来荒唐，这竟是自他当上无寿阁阁主之后，头一回替自己的寿数操心费神。
　　思前想后，他决定回一趟无寿阁想想法子。蛊毒出自无寿阁自不必说，此番回去，关键还在找一个人可能留下的线索。他原以为继老阁主死后，擅制蛊毒的只剩下个心术不正的夏长老，
　　但冰窖中冰封的那具鬼煞的尸体提醒了他，还有个人曾成功压制蛊毒多年，不曾失心智，不曾完全受制于老阁主。想来那名不一样的鬼煞对蛊毒自有应对之法。
　　而事实也佐证了他的猜测。他方才为压制翻涌的毒素，施力将之逼至指尖，正是依瓢画葫芦，学的这位鬼煞当年的做法。
　　他想：或许这人会握有救命的关键也说不定。
　　想通了这层，阮棂久偏过头问身侧之人：“跟我回无寿阁瞧瞧？”
　　阮棂久其人，平时顶着阁主的头衔，在无寿阁总爱摆出一副神鬼莫测的姿态，没心没肺地出言不逊。就是离了无寿阁，依旧不改我行我素的做派。换做从前，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带上谁就带上谁，既不会找人商量，也不需要征求旁人意见。即便是退一步，给人选择，无非就是：爱跟就跟，不跟就滚。绝不会像如今这般三翻四次试探邀请，婆婆妈妈瞻前顾后。
　　尽管他已经明白自己为何，因谁才会如此，仍免不得觉着别扭。
　　于是，他打算重来一遍，换个符合身份的说法挣挣面子，比如：“本阁主有要事需回无寿阁，你随我来。”又或者：“我带你去无寿阁见识见识万蛊遍野的人间炼狱。”
　　阮棂久随口选了后者，说道：“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万——”
　　他突然发现，唐少棠回头听他说话时，会微微偏一偏身子略凑近些，一双染了氤氲水雾的眼睛就那么湛湛地往过来，显得专注而深情，仿佛天上地下眼里只容纳得下眼前人。
　　“……”
　　窜到最边的“万蛊遍野人间地狱”被生生吞了回去，临时改成了：“万……万中无一的好去处……”
　　鬼话一出，阮棂久的表情略崩。说什么万中无一的好去处，他自己都不信，万中无一的葬身之所还差不多。
　　唐少棠眨了眨眼，问：“好去处？”
　　阮棂久嘴硬道：“……是啊。”
　　本阁主亲自请你回家，多大的面子。去哪儿不是好去处？
　　唐少棠配合地点了点头，旋即不动声色地转眸移开了视线，轻声问了句。
　　“不找何季永了吗？”
　　阮棂久：“……”
　　何季永，倒是把他给忘记了。
　　他设伏算计自己的账还没清呢。
　　这一日匆匆忙忙，城东城西来来回回，何府的势力他们快绕了遍了，却始终没有动真格去逮过何季永本人。毕竟，在阮棂久看来，其他人身无长物的说溜就溜，但与诸多势力牵扯颇深何季永家大业大，想跑必然是伤筋动骨，大抵没这么轻易。与其诛杀何季永留下一盘散沙散落各地不好清理，不如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与地界，挨个断他手脚后一举瓦解。
　　何况，还有乔长老牵扯其中……
　　阮棂久瞅了瞅唐少棠，当下决定以保命为先。
　　“也对，先去何府走一趟吧。”
　　这种弯弯绕绕逐一消磨对方势力的手段，势必费时费力，他也不知自己能压制毒性到几时，万一途中出了岔子，反多生变故。索性擒贼先擒王，先把何季永这个祸端除了，再赶紧回无寿阁想法子自救。
　　“谅他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
　　一刻钟后，何府前，二人并肩而立。
　　唐少棠在漫天火光中看向阮棂久，好像在说：庙没了。
　　阮棂久大开眼界，微微眯了眯眼一时无话可说。
　　这庙是跑不了，但人直接把庙给烧了。
　　锣声喧天，街巷有人奔走相告，高喊：“起来起来！何府走水了，走水了！”
　　何府着火，火势绵延不断，十里八方的相邻都遭了无妄之灾，一个个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提着桶端着盆试图灭火。
　　阮棂久随手捉人打听起因，听得众说纷纭。有说是家中女眷得知夫人出事，怕冤魂不得安息回家纠缠，大晚上偷偷烧纸钱时打翻了火盆。也有说是家中小辈偷燃烟火，爆竹乱窜点着布匹与老树，方才酿成大祸。
　　阮棂久思量：究竟是有人先下手为强欲灭何家，还是何季永想出来金超脱壳的损招？
　　他一摆手，运轻功，身形飘飘然如风拂芦苇，荡进了火海。
　　阮棂久：“？”
　　浓烟包裹着火舌将整个何府卷在其中炙烤，府外是心急火燎救火的吆喝，府内却不见活人的踪影。
　　阮棂久捂着鼻子悄然落进天井，一眼瞧见东厢房屋门口外横尸当场的华衣女子，他依稀记得曾听闻家中仆从嚼舌，说这女子是何季永最心爱小妾，吃穿用度在府中都已是最上等，与他们正牌的夫人就只差了一个名分了。
　　阮棂久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对方已经断气，心生疑惑：连最心爱的女人都葬身火海，难道这场大火不是何季永的障眼法，而是家里真的出了事？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他上门问罪的时候碰巧出了事？
　　阮棂久将信将疑，蹙眉环顾，目光所及，四面皆是死尸。
　　一部分人，身躯有多处血肉模糊，不难判断是烧伤的痕迹，与传闻的打翻火盆与烟火炸伤相符合。还有一部分，观其姿势，能推测出他们极有可能是逃窜时不幸被燃烧的木梁砖块所压至死。而另外一部分……就比较蹊跷了。
　　他们身上有多处明显破裂伤，伤口深浅不一，大小不一，似是被砖瓦木石等形状不规则的碎片高速划过，或不幸刺中要害当场毙命，或引火上身。
　　此时，唐少棠已经探查过了好几个院子，翻墙而来与阮棂久汇合，两人交换完线索，阮棂久道：“就算是小孩子偷偷放烟火，这么多个院子里，这么多人都能给炸没了？”
　　府内外的火势仍在蔓延，由于大火已经烧出何府，牵连了不少街巷民房，即便外头灭火的队伍不曾停歇，仍是人手不足，一时之间竟不见有扑灭之势。阮棂久与唐少棠又寻了片刻，没找着活人，却在各个院落发现了好几处燃尽的烟火堆。若是他们去的再晚一些，恐怕连这些线索也会随着大火化为烟尘。
　　火是人为用烟火堆出的火，能在何府内做出如此布置，且不惊动任何不想惊动的人，除了何府的主人何季永，还能有谁？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月末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我，明天会多更一点，跪了。


第146章 你我（2）
　　阮棂久冷冷道：“何季永为了自己能逃过一劫，犯得上拿全府的人命来布伪装推延时间？”
　　这做派，这毒辣程度，倒是与老阁主如出一辙。难怪二人当初会一拍即合，长期合作无间。
　　阮棂久与唐少棠二人又在偌大的何府转了转，除了顺手送出几个奄奄一息的家仆，再无所获，临走前，阮棂久收回了沿途放出的追踪蛊。这些传闻中令人畏惧小东西，原来也难逃火舌肆虐，活着回来的不过零星几只。
　　“有活物？”
　　阮棂久收了落在指尖的追踪蛊，望向一处院子。
　　“在那儿？”
　　追踪蛊所示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先前何季永拿来安置阮棂久一行的别院。
　　二人片刻不耽误，双双踏入清净的别院。
　　果然，此地受火势影响较弱，周围也没有烟火堆砌燃烧的痕迹。
　　阮棂久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院中心的假山群。
　　“……”
　　也是，此地虚有假山水瀑的风景，原就无人居住，只是何季永为了讨好无寿阁阁主临时开辟的地方，连花草树木都未来得及栽种，只匆匆放了些可用作点缀的器物来装饰。阮棂久和十文离开后，想必也再无人居住，自是没必要引火。
　　“这儿的火倒是不大，是个能拿来暂避的地方。”
　　木制的房屋虽难逃飞溅而来的火星所袭，但院子里的假山之地有水帘遮挡，火舌窜不进去，石头也烧不烂，可躲上一躲。只不过火烧不进去，人也出不来，早晚得给熏死。
　　阮棂久走向假山，抬手敲了敲奇形怪状的山石，弄出不小的动静。
　　果然，水帘遮挡的假山内，立刻传出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求救声，然而对方气息微弱，随时要断气的样子。
　　“救命，救救我……”
　　唐少棠蹲身从旁侧开出假山洞口跳入其中，须臾，救出一位女子。
　　该女子身着绿衣，是何季永与已故大夫人所生之女，何莺莺。
　　何莺莺揉着被烟雾迷了的双眼，费力看清救命恩人的容貌打扮，惊喜道：“你们，你们是云雀的师兄？”
　　“云雀？谁来着？听着有点耳熟。”
　　阮棂久扭头问唐少棠。
　　唐少棠不负所望，答：“北望派的江云雀。”
　　阮棂久恍然：“哦，那个热闹的小姑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北望派的青衣，心道：既然穿着北望派的衣服，顺手替北望行善积德做好事吧。
　　阮棂久立刻认下身份，说：“对，我们就是北望派的师兄，走，带你出去。”
　　何莺莺一边咳嗽，一边摇头。
　　“求求两位恩公也救救我弟弟吧，他年纪还小一定跑不快，他就住在东厢第二间——”
　　阮棂久瞥一眼何莺莺所指的方向，那处他方才已经探过，已毫无活人气息，若她口中弟弟当真还在，恐怕早成了一具惨不忍睹尸体。
　　不如不见。
　　阮棂久：“救你一个就够费事了，不救了。”
　　活人便罢了，救个死人有什么意思。
　　何莺莺：“！”
　　她愣了愣，大力擦去不知是伤心，还是被烟熏出的眼泪，执拗得点了点头，抿嘴道：“是莺莺强人所难了，不敢劳烦两位恩公，我自己去。”
　　这位平时唯唯诺诺，被人认为软弱可欺的何家大小姐，此时竟爆发出不寻常的勇气，说着就要往何家小公子的住处去。
　　火浪铺面而来时，她抬手遮挡，却觉脚下一飘，已经被人提了起来。头顶落下声不耐烦的训斥：“才得救，就赶着找死？”
　　女子挤出一个勉强地笑容，说：“云雀与我说过，她北望派的师兄，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阮棂久咋舌撇了撇嘴，觉得好人真难做。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提着人后领就拎着人闯了何家小公子的卧房。与此同时，唐少棠已经先一步横剑劈开燃烧的朽木，扫出一条勉强可供人通行的路。
　　房外空无一人，他们并没有发现负责照料何家小公子的奶娘或仆从的尸体。
　　房内同样空无一人，既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
　　何莺莺目光巡过屋里的角角落落，愣在当场。
　　她静默了片刻，突然像发了疯一般扑向一处打开的雕花箱匣，在里头胡乱翻找起来。
　　铁质的箱子在火海中沉浸已久，此刻烫人得很，可这位身骄肉贵何家大小姐却不为所动，仿佛双手已经失了痛觉，即便掌心被箱缘烫得通红，依旧面色凝重地翻找着。
　　她表情里的绝望，阮棂久有些似曾相识，看了会儿，索性走了过去，缓和了语气问：“都这时候了，还找什么呢？找金子不成？”
　　何莺莺脸色苍白，喃喃抬头，目光无神地望向阮棂久，恍恍惚惚地呓语道：“没了，弟弟最心爱的木马没了。他到哪儿都带着的……吵着要带着的。还有，还有，他喜欢的小木剑也不见了。”
　　“不是给烧没了吗？”
　　何莺莺摇头。
　　“是嵌了玉，镶了金的，不会烧得一点痕迹都瞧不见……”
　　弟弟没有死，他心爱的玩具却不见了。
　　若是匆忙逃脱，如何能来得及带多余的物件。
　　除非，他不是匆忙逃走，而是做好准备收拾好了一切，才被人安然带离。
　　何莺莺后知后觉地想起不久前张妈没头没尾的话，仿佛一瞬间丢了三魂七魄，熏黑的脸流下一行泪，颤颤巍巍自语：“难怪，难怪张妈她……”
　　难怪张妈会把大管家张叔派人从厨房端来的安神茶推到一边，还劝她今夜多看看月亮散散心，千万太早歇下。
　　而大管家张叔是爹爹的得力助手，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知道今日会有一祸，知道她会被爹爹留下。
　　弟弟被安然带离，自己却被留下等死。
　　同样是何家的儿女，爹爹为何如此狠心？
　　“该走了。”唐少棠望着即将坍塌的屋顶，淡淡道。
　　阮棂久伸手要去抓何莺莺，试图将她强行带走，却见对方昂首望过来，目光炯炯。
　　“你们是江湖人，出现的时机如此恰到好处，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爹爹为什么要这样，他是惹了什么人？”
　　惹了什么人，不惜以她与其余小娘的性命来掩盖行踪，借机脱身。
　　是因为娘？
　　不对，爹爹已经将娘的死嫁祸给了她请来的大夫，没必要进一步毁尸灭迹。何况，如果是忌惮娘家势力，就更该留住她性命，而不是任她葬身火海。
　　遭逢连番打击，何莺莺反而生出从未有过的冷静，她甚至想起前些日子兰萍县也出过的乱子，听说那也是一场大火，出事的也是势力庞大的家族，范家。与今日情形联系到一起，外人很容易认为这是同一人所为。
　　何莺莺顿时领悟：爹爹是想将母亲的死家伙给无辜大夫后，又将今日之事嫁祸给另一个人？
　　阮棂久未料到何家这位小姐竟是这般人物，在如此危机混乱的局面，非但猜出了何季永所图，还将对何季永的怀疑说了出来。他收起了模仿北望派侠士的温和笑容，道：“如果我说，我不是北望派的侠士，而何季永，他是在躲我呢？”
　　“……”
　　火光照亮了何莺莺的脸，她脸上的活气却逐渐晕染上寒冬之冷色。
　　她默然地想，人人都觉得她无用，表面夸她贤惠懂事，背地里说她像她娘亲一般软弱可欺。
　　但她错了吗，她自小乖巧温顺，守着苛刻的规矩，学着他人口中的贤惠顺从，观察着家中长辈到了脸色，逐渐敛去自己聪颖的一面，但求当个有德无才的好女子，这便错了吗？这便活该成为她爹爹手中的弃子吗？
　　何莺莺垂首静了片刻，仰首淡淡道：“我知道爹爹会逃去哪里暂避风头。”
　　她的日日夜夜的小心翼翼与察言观色，让她注意到许多旁人忽略的细节，何季永新添的护卫，与众不同的口音，店铺钱款的去向，添加的商品名目，何季永离家的日子与距离，外出归来后送给小娘与弟弟礼物……这一切的一切，足以让她推测出这么多年何季永出行的轨迹。
　　她只是不曾想，会在今日，以不可言说的目的，派上用场。
　　她麻木地抬起手，说：“我给你们指路。”
　　爹爹，我骨子里原是像您的。
　　我可是继承了……您的狠心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快除夕了都！
　　这几天会继续更新的，但剧情都不太甜，小可爱们快快乐乐过年，这个可以囤着年后一口气看哈。
　　——
　　今天特意找了下，上上章评论区有两条秋夫人的评论，显示“◆本评论已被审核删除◆”好无奈。还有一条我明明记得见过，但是后台影子都没有。总之非常感谢评论的小可爱！
　　秋夫人这个人物刚开始因为是唐少棠的母亲，在唐少棠相关过往里一笔带过。我这个起名废物当时起名字首先想说是个美人，就开始找比喻美人的花。选这花是因为漂亮，夸它美得有意境的诗词也挺多。评论区小可爱提的诗词，我觉得也挺贴切的，非常有意思（虽然评论没了o(╥﹏╥)o）。


第147章 你我（3）
　　何府大火，冲天的火光映照天际，蹲在庙院墙头等同门归来的江云雀往外一望，瞧见的便是这番景象。她心中一惊陡然起身，望着火光最盛的方向出神了一瞬，当即跳下墙头，挨个催促门中师兄弟出门救人。
　　江云雀：“帮忙去救火啦！”
　　那方向她不会记错，正是她前些日子新结识的何家大小姐，何莺莺的家。
　　她与何莺莺的相识说来也是偶然。
　　新年将至，她想着新年穿新衣给师门讨个吉利，就悄悄溜进城里，一个布庄接一个布庄的比价，设法购置些便宜的布料，给大家凑几件新衣裳穿穿。
　　尤其是大师兄，当时为了恭贺他接任掌门之位，大家好不容易凑钱给做了件新衣裳，结果说送人就送人了。现如今，明面上他都是北望派的掌门人了，还穿着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也太寒碜了。
　　可惜她手头拮据，找了好几日，都快踏遍了城里所有的布庄，仍然没能找到价格上称心如意的铺子。
　　一日，她正在柜台前缠着布庄的掌柜，好说歹说地要花点小钱讨些质地不错却因为受潮等缘故已经不能按市场上的原价贩卖的布料。她心里盘算着大不了她拿来裁剪改改，说不定能化腐朽为神奇，还能多凑出几件新衣裳。
　　就在那时，她遇见了何家大小姐，何莺莺。
　　这位举止优雅的大家闺秀，见她揣着铜钱愁眉苦脸地望过去，微微愣了愣，回了个温和的眼神，便款款随掌柜去了贵客才能拜访的别间，查看掌柜亲自挑选出来上好的布料。
　　没过多久，掌柜的就命人扛了好几匹青布，折了价便宜卖给了她。
　　她当时满心欢喜来不及多想，只顾抱着新布欢天喜地回了住所。等她后来慢慢回过神，才料得定是那位大家闺秀见她为难心生恻隐，授意掌柜的给她打折卖了布。
　　北望派一向知恩图报，她为表感激之情，之后每天都会采摘新鲜的花，揣上一堆江湖上搜集来的有趣小玩意儿，花一段时间蹲守在布坊门口。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又等到了那位好心的大家闺秀——何莺莺。如此一来一回，她们便渐渐熟识了。甚至在衣裳做好后，她还特意拿给何莺莺瞧，向她夸赞自己引以为傲的师门。
　　只可惜何莺莺毕竟是深闺中的小姐，不常常出门，再往后，她们便没再相见了。
　　江云雀：“……”
　　如今无意间发现消息，竟有可能是对方危难之时，江云雀心里焦急，默默祈祷：莺莺姐你一定不能有事啊。
　　这厢江云雀还在替何莺莺着急，她的师兄林儒安却默默替张世歌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又是大火，又是大宅，一切与范家惨案何其相似，不由得他起疑，担心这又是张世歌那些个神秘朋友搞的鬼。
　　于是，他委婉地劝小师妹江云雀：“小师妹，喊上自家人就行了，就别打扰客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林儒安说话的当口，江云雀已经手快地敲开了十文的大门。
　　林儒安：“……”
　　小师妹好快的身手……
　　睡眼惺忪的十文：“……”
　　江云雀：“救人要紧，你也一起来！”
　　十文：“？”
　　……
　　当北望派一行匆匆赶至何府门前，何莺莺正抱膝蹲坐在街巷角落的阴影中，目光穿过周遭忙碌扑火的人群，望向阮棂久与唐少棠离去的方向。
　　那是她亲手所指的路，那将是何季永的死路。
　　她心知过了今日，自己再不是乖巧温良的何家大小姐，也再不是何季永的女儿。
　　“莺莺姐！”江云雀隔了老远就认出了孤身一人的何莺莺，赶忙飞奔了过来。见她满脸灰污，又急切地掏出干净的手帕给她擦脸。
　　何莺莺任由她将自己脸上的黑灰擦拭干净，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己认识不过几日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她紧绷的肩头突然放松了下来，忍耐了一整夜的恐惧与惊慌，在突然受到真心关切的瞬间，情绪仿佛决了堤似的，怎么也拦不住。
　　“云雀？”她几乎是呜咽着念出了江云雀的名字。
　　江云雀也察觉到了她的战栗，忙安慰道：“莺莺姐，不怕不怕，今后有什么事儿，我罩着你！我的师兄们也很厉害的，都会没事的！”
　　“……”
　　何莺莺想要反驳说：不会没事的，她的家没了，她的娘，她的爹……连她，也变了。
　　可她说不出口，只任由眼泪刷刷地往下流，哭得平生未曾有过的放肆。不同的是，如今，不会再有人责备她有失体统了。
　　江云雀见何莺莺崩溃大哭，也慌了神，不由分说踹了身边的师兄一脚，示意他帮忙说几句安慰话。林儒安挨了一脚，也认命地蹲身安抚：“是啊是啊，莺莺姑娘你别太伤心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由我们处理就好。”
　　眼看干巴巴的劝说无效，众人手足无措之际，有一声明朗少年音远远飘来。
　　“对对，小师妹的姐妹就是我的亲姐妹！莺莺姐你放心！”
　　张世歌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顺口就接了江云雀的话。他分明比何莺莺年长，这一声莺莺姐从他嘴里喊出来，颇有些不三不四不伦不类。
　　可偏偏无心插柳，张世歌不合时宜的说辞反打断了何莺莺的悲痛，她深吸几口气，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忍住抽泣向在场的北望派众人施施然行礼，心怀感激道：“多谢诸位。”
　　天无绝人之路，谁能想到，曾经一份微不足道的善心，会成为她今日的救赎。
　　……
　　疾行的马车上，轩窗与帷帐紧闭，何季永藏身其中，两指不耐烦地敲打着软座上的扶手，胸中烦躁难纾。
　　令他烦心的事共有两桩。
　　一是赵佑运一事无成，竟还有脸跑回来找他。
　　二是乔韫石前往冰窖后迟迟未归，想必也不会带回什么好消息。
　　何季永：“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
　　除掉阮棂久，早在他计划之中。
　　自这位年轻的阁主上了台，重金买凶的单子是照单全收，事情却一件不办，摆明了要黑吃黑。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面对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小辈，何季永也有对策。
　　他少年贫苦，青年得势，早早就悟了一个道理：有钱，可以为所欲为。
　　既然这个阁主不行，就换一个。
　　他屡次三番送礼的过程中，已差人联络上了乔长老。在他眼里，乔韫石虽说是个笑面虎，不好控制，但他从第一次见面，就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超乎寻常的执念，并认定，那一定是野心。
　　只要有野心，就能与他意气相投，志同道合。
　　“……”
　　何季永停下了敲击扶手的动作，陷入沉思。
　　今日乔韫石在话题触及冰窖时的反常，让他稍稍对自己原先判断生出一丝不确定来。好在此刻，他又再次说服了自己。
　　说到底，倘若支撑着乔韫石的不是野心，还能是什么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乔韫石所作所为若不是为了自己，还能为了谁？难不成是为了那尊宝贝似的冰雕？
　　何季永摇头，心想那冰雕多半是用来威胁阮棂久的把柄，要么就是练蛊用的材料。无寿阁以活人练蛊，留一具尸身入药，也不稀奇。
　　他冷哼一声，呵出一口气，把荒诞的想法赶出脑海：总不见得……是为情为义吧？
　　何季永：“？”
　　马车外有动静，有人敲窗禀报。
　　“禀老爷，有人跟着我们。”
　　何季永不耐烦道：“那还不设法甩掉？”
　　“甩不掉……”
　　何季永大怒：“我重金购买的千里宝马，难道还甩不掉区区凡驹？”
　　轩窗外，负责禀告的属下噤声片刻，支支吾吾道：“他们……是用走的。”
　　何季永：“……”
　　走路，却能让他的马车甩也甩不掉的人。
　　一股无名凉意，瞬间爬上何季永的心头。
　　--------------------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目前的走向一点都不喜庆，离糖还有点距离。
　　只能在这里给大家拜个年了！


第148章 你我（4）
　　无需再问，何季永已知来者何人。
　　他耐着性子捋平裘衣袖口的褶皱，红润的脸上挤出两道愁眉：阮棂久是怎么找上门的？
　　且不说他选的这条路极其隐蔽，在当地鲜为人知。也不说他为躲避追踪兵分三路，把用来迷惑追踪蛊的香料与活人都准备妥帖了。光说他为拖延时间扰乱视线，烧了久居的何府，赔了夫人又折兵，都花了这么多功夫，竟只撑过了一两个时辰，就被追上了？
　　他是哪里有疏漏，怎会暴露了行踪？
　　“老爷？”
　　见何季永迟迟不开口，传信的人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一声。
　　“……”
　　罢了，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
　　何季永问：“折损了多少人？”
　　阮棂久既已追上，想必后方已有一番恶战。
　　“属下发现有可疑人尾随后立刻禀告，我们的人尚未与他们交手。”
　　何季永愣了愣，问：“尚未交手？你们不动手，他也没跟你们动手么？”
　　阮棂久年轻气盛，当阁主以来一向我行我素，从未听说有这么好的耐心。何况，他是来寻仇的，又不是游山玩水的，为何迟迟不动手，反而慢吞吞地一路走一路跟？
　　他打开轩窗往后一看，属下所言非虚，车队后的确远远跟了两个人。他们在奔驰的马车后闲庭信步，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说不上远，却也不近，正正好好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吃灰，也不至于跟丢。
　　何季永不会武，他看不清对方武功路数和轻功身法，故而在他眼里，车队后的二人仿佛是一步数丈，他每眨一下眼，人就往前移动了老远，仿佛白日见了鬼，根本想不通活人是如何做到的。
　　何季永观察了半晌，喃喃自语：“怎么是两个人？”
　　还有一人是谁？
　　据他所知，阮棂久孤高自负得很，从不与人联手应敌，身边至多跟个神志不清的十文。
　　十文他见过，现在阮棂久身边的人不是十文，那他是何人？
　　何季永按兵不动思量许久，迟迟不见二人逼近。心思精明的他揣摩了半晌，终于得出了结论：无寿阁的这位阁主分明是来催命，却不急，反而给他留足时间，也留足了威慑。看来，这是胁迫，也是机会。
　　何季永当即摆了摆手，叫停了马车。他一停，不徐不慢紧跟其后的二人也同时止步。
　　何季永自语：“我果然没猜错。”
　　他一招手，将他的“筹码”招了过来。
　　须臾，伪装成车夫的赵佑运遵命而来，但在何季永身侧护卫的阻拦下未能近身，隔了约莫有一丈的距离，俯首拜见。
　　何季永慈眉善目道：“佑运，替我把他们拦下。”
　　赵佑运顿了顿，疑问：“我要是把您身边高手都调走了，谁来护卫您呢？”
　　对付一个阮棂久就够难了，现在他身边还多了个帮手，恐怕这些人全上也没有胜算。
　　何季永叹道：“对方不过二人，何须兴师动众。我派两三个高手助你，以你一向的聪明，想必不会再另我失望。”
　　赵佑运冷笑道：“何老爷，您知道我不是阮棂久的对手，如今让我再试，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他已经向何季永说明了自己逃出阮棂久一行之手的经历，事到如今，何季永让他去拦截，是什么意思？
　　何季永慢悠悠道：“佑运，你何必妄自菲薄。”
　　“……”
　　赵佑运跟随何季永多年，此时终于察觉出对方真正的用意，他眸底寒光一闪，施力后撤意欲逃脱，却仍是迟了一步，反被何季永的护卫一左一右按住双肩，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制住他的二人赵佑运也很面熟，是他当年招揽笼络入万川堂的一对兄弟。万川堂是何季永出银子暗中扶持的组织，堂中人本就是众叛亲离之辈，如今在他与何季永之间做利弊权衡，不少人已纷纷倒戈向何季永。
　　赵佑运见形势不妙，装模作样地问：“何老爷您这是何意？”
　　何季永：“自然是给你表忠心的机会。”
　　赵佑运眼珠一转，妥协道：“行，你让他们放开我，我去对付那二人——”
　　老奸巨猾的何季永却在此时改了主意，道：“不必如此麻烦。”
　　赵佑运：“？”
　　何季永开门见山道：“你若是对付得了他们，何至于狼狈逃回我身边。好在最后关头，你总算还有些用处，没白费我在你身上花去的大把银子。”
　　赵佑运：“！”
　　他见识过何季永的狠毒，也熟悉对方嫁祸于人的套路，登时心如明镜：他要拿我的性命向他们邀功？
　　他面上竭力压制怒火，心平气和地试图扭转局面：“他们是来寻仇的，我们谁都逃不掉，这个时候应当从长计议，而非自相残杀平白中了他们的诡计。”
　　何季永俯视着被摁倒在地的赵佑运，漠然道：“寻仇么，我把他仇家的人头奉上，这仇，也就能了了。”
　　赵佑运暴跳如雷：“何季永，他们寻的是你的仇，可不是我的！”
　　杀无寿阁阁主虽是他们共同谋划，真正的得益者却是何季永。事到如今，何季永要翻脸不认人，归罪与他一个人？！
　　何季永摇头：“我的仇？与阮阁主当面起冲突的人，可是佑运你啊，与我有何相干？至于埋伏十文的事，想那十文也说不清楚，届时我解释一番，不过误会一场罢了。”
　　“你——”
　　何季永：“好了，休要多言，你二人给我把他脑袋砍下，送给阮阁主吧。”
　　“是！”
　　赵佑运垂死挣扎：“慢着，你把阮棂久想的太简单，就算你交出了我，他也未必会放过你！”
　　何季永一拂袖，道：“那又何妨？总值得一试。”
　　赵佑运：“？！”
　　值得一试，我的性命，在你眼里只是值得一试？！
　　眼看性命危在旦夕，赵佑运不得不忍气吞声，一改强硬厉色转而苦苦哀求。
　　他恳求道：“爹，你不能杀我！”
　　何季永沉下脸，呵斥道：“……你在人前胡喊什么？”
　　赵佑运：“爹，我才是何长旭，我才是你儿子！”
　　何季永沉默片刻，又道：“男子汉大丈夫，为求苟活忘了自己的祖宗，丢人现眼。”
　　赵佑运恳切道：“爹，我说的是真的，我才是何长旭，我母亲当年让我来寻你，我的信物被盗，我……”
　　多年来，他与真正的赵佑运互换身份一步步往上爬，他故意命“何长旭”与何季永接触，是为试探，也是为来日告知何季永真相时，让他刮目相看，令他追悔莫及。
　　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不该这样！
　　何季永摆了手，唇齿微动，无言地吐出一个字：“杀。”
　　赵佑运：“！”
　　见哀求无果，赵佑运终于抛下最后一丝希望，下了同归于尽的决心：“何季永你个心狠手辣的老东西，想拿我当替死鬼，休想！”
　　……
　　百丈外，阮棂久倏忽变色，抬手搭上唐少棠肩膀，稍一使力，两人同时向后急退。火/药炸出冲天黑火，将整个车队一口吞没。破空的轰鸣声撼动数里之外的山谷，一时群鸦出谷，走兽悲鸣。
　　阮棂久毫发无伤望向车队破碎的残骸，眉头微蹙。
　　残骸中，有人四肢溃烂，垂死匍匐而行。
　　“赵佑运”面目难辨的脸上骨肉微颤，费力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望着逐渐转亮的天色，眼底的光亮慢慢褪色。
　　何长旭：“……”
　　人生走到尽头。
　　他没有如母亲期望的那般找到庇护自己的父亲。
　　他也没有如自己渴望的那般出人头地，高高在上地将众人踩在脚下，任谁都不改欺辱小瞧。
　　记忆里一点残存的温情，也只停留在赵家那些日子。赵家小姐跟在他身后，悄悄红着脸偷看他的模样。
　　他知道赵小姐心悦与他，可那又能怎样？
　　何赵两家联姻，是他的提议，他的功绩。
　　他曾有无数次机会表明身份，但他没有。他要等，等一个让何季永彻底刮目相看的机会。
　　所以，那时还没到表露自己身份的时候。会娶赵家小姐的“何长旭”，也不会是他。
　　赵贞瑜实在太平凡了，而他最恨的就是平凡。
　　她注定配不上自己。
　　后来，在何季永的授意下，他让“何长旭”以客人的身份联系无寿阁的夏长老。哪知那个留恋烟花之地意欲休妻纳妾的蠢材，唯一一次擅作主张的胆大妄为，就是选了赵贞瑜作为杀害目标。
　　那可是赵贞瑜啊。
　　她配不上何长旭，却是“赵佑运”心里最好的大小姐。
　　何长旭侧过头，看向何季永的方向。
　　到头来，他也没能欣赏到对方得知他身份后大吃一惊追悔莫及的表情。
　　方才他得知自己身份时，露出的是何种表情？
　　“……？”
　　不是后悔……
　　是……轻蔑？
　　是他最熟悉的，轻蔑？
　　那仿佛看待蝼蚁一般的，轻蔑，不屑，愠怒……唯独没有意外。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详之感涌上心头，他挪动着扭曲的断肢，一步一步艰难地爬向何季永，他张开嘴，想冲何季永喊。
　　你……早就知道？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我是你的亲生骨肉，还把我当成走卒来利用？
　　“！？”
　　何长旭想起放火时，何季永将妾氏与女儿留在屋内，他曾问他，你连女儿也不带走？
　　当时何季永怎么说的？
　　他说：不留下她，怎能以假乱真。
　　他还说：孩子可以再生。
　　当时他以为何季永口中说的孩子，只是指何莺莺。
　　没想到……竟也包括了自己？
　　“！！！”
　　何长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挪不动分毫，他撕裂的喉咙已经发不出正常的人声，呜呜咽咽像是鬼哭回荡。任凭他在临死前再怎么试图质问，怒吼眼前面目全非的尸体，也不可能再得到任何答案。
　　……
　　阮棂久：“炸了？人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说话时，他手自然而然地继续挂在唐少棠肩膀上。
　　“算了，省得我动手。”
　　他本打算不紧不慢地跟着，逼得何季永改道才动手，免得何莺莺将来一打听就知道何季永是死在她所指的路上，谁知这何季永与赵佑运竟然窝里反，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
　　唐少棠眼角余光瞥见阮棂久指尖黑气，瞳孔微缩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阮棂久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后知后觉的地撤回手，道：“此间事已了，该回无寿阁了。”
　　唐少棠看着他的背影，垂眸应声道：“好。”
　　天已明，此地无风亦无雨，沿途腊梅飘香。
　　昨夜的朦胧细雨如同江边的雾气一般，已消散于茫茫夜色，既浇不灭何府大火，也追不至何季永的死路。唐少棠眨了眨眼，目光跟随阮棂久蜷曲的手指，落在他随风而摆的袖缘。那袖口绣的是月白水纹，像极了清清水流。
　　江中客船上那一场天知地知的交易，随之浮现。
　　……
　　彼时，阮棂久毒发昏迷，危在旦夕。
　　秋海棠与唐少棠表明身份来意后，并未叙旧，也没有温情款款的母子相认。
　　她说：“少棠，我说了这许多，你应该明白现在的局面了吧？”
　　唐少棠：“……”
　　他明白，但他宁愿不明白。
　　不明白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有师父，有在天上看着自己的父母。
　　等他明白了，他发现自己师父已死，他心中的慈母，原来一直在他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秋海棠：“你比旁人了解我，当知我不会爱你，也不会爱任何人。我便省去那些惺惺作态，与你开门见山。”
　　她冷静如常地提出一个交易：他助她换了无寿阁的主人，她帮他救昏迷的阮棂久。
　　唐少棠：“……”
　　秋海棠的冷漠与疏离，唐少棠并不意外。
　　她是什么样的人，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任他再蠢钝也不至于一无所觉。
　　在得知她身份的刹那，他就想通了一切。
　　他那位喜怒无常心思难测的师父——婵姨，原来从来都是两个人。
　　两个人，却几乎权力相当。
　　秋海棠在楼里的行动虽不说完全自如，却也非处处受制。楼中人皆知，秋婵是楼主唯一信任的幕僚。既然秋婵才是楼主，那换句话说，其实秋海棠才是秋婵唯一信任的幕僚。
　　受如此重用，怎会事事无能为力？连自己的儿子也完全照顾不了？
　　她分明知道少时的唐少棠心底的支柱是什么，以她的蕙质兰心，又能有多少次机会多少种婉转的方法能在他经历绝望前救回他的心。但她没有，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她无动于衷，放手当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她是他的娘亲，却也不是他以为的娘亲。他不奢望从她那里获取什么，只没来由地觉得当夜的风格外寒凉刺骨。
　　唐少棠：“先救人，再谈交易。”
　　哪怕这个人对自己无半分母子之情，他们依然可以交易。
　　秋海棠嫣然一笑：“爱恨两面，你可想清楚了，你虽想救他，他却一样可能会恨你。”
　　前一刻，她还在劝说唐少棠答应交易，后一刻，她又摆出慈母之姿，说着戳心的提醒。
　　唐少棠没有搭理，只微微偏头，望向客房的方向。
　　他听到了动静，知道客房内的人已经醒了。
　　秋海棠也随着他的视线转眸，沉默片刻后轻笑道：“陪娘演一出戏吧，为了让你顺理成章地回到他的身边。”
　　末了，她观察着唐少棠的脸色，又补充道：“你也不必对他心生愧疚。他当初骗你一次，如今你骗他一回，岂非公平得很？”
　　唐少棠：“……”
　　从回忆中抽身，唐少棠倏忽抬眼，问阮棂久。
　　“你，想当无寿阁阁主吗？”
　　阮棂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给问住了，他迟疑了片刻，回过头，坦荡道：“我就是无寿阁阁主，从你我认识之日起，我便是了。”
　　似是答非所问，似是意有所指。
　　--------------------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码到一半没撑住睡了，今天再补一点字数。
　　4k多好像就是我的极限了，ε(?ο｀*)))唉。
　　离Happy ending不远了！


第149章 你我（5）
　　阮棂久答完，正对上唐少棠凝重的脸色，在本就寒气逼人的晨雾笼罩下，看着就像跟挂了霜似的。
　　阮棂久：“？”
　　我说错话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答复或许不那么令人满意，却一时摸不准问题出在哪里。
　　“怎么突然这么问？”
　　唐少棠摇摇头，打算就此将话题揭过，阮棂久却突然起了穷追猛打的兴致，他朝唐少棠踏出一步，逼问道：“说。”
　　你不说我怎么明白？
　　唐少棠绷着脸，穷尽毕生所学，终于想出个不用说谎，也能成功绕开了真相的说法。
　　“因为……我对你好奇。”
　　好奇不假，他确实很想知道无寿阁阁主的位子，对阮棂久而言是否重要。
　　“对你”二字跟长了手似的在阮棂久心头挠了下，他觉得痒痒的，清了清嗓子道：“咳，只是好奇？”
　　唐少棠：“……”
　　阮棂久冷静片刻，理了理思绪后问：“你是不想跟我去无寿阁？”
　　这么想就很容易理解了，无寿阁那个鬼地方，是个人都不会想去。
　　唐少棠：“也不是。”
　　按他与霓裳楼楼主之约，虽要拖延些时间，但无寿阁这个地方，他还非去不可。
　　阮棂久又改口问：“你不希望我是无寿阁阁主？”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其实没有意义，无论唐少棠如何回复，他是无寿阁阁主这一身份都无法改变。
　　阮棂久直视唐少棠的双眸，自掘坟墓般问道：“你希望我只是阿九？”
　　唐少棠这次没有含糊其辞，而是难得狡黠一回，反问：“你可以吗？”
　　阮棂久懂了，愕然半晌，问：“……你在考验我？你想让我二选一？”
　　是传闻中那种撒娇的问法？
　　“我和无寿阁，你选哪个？”的意思？
　　唐少棠真诚地摇摇头，答非所问道：“我运气不是很好。”
　　阮棂久：“？”
　　唐少棠：“从小到大，凡是我心仪的，向往的，都会与我的期待背道而驰，没有例外。”
　　他怎么可能去考验谁，他从来不曾被任何人坚定地选择，他甚至根本没出现在别人的选项里。
　　“我是说……”意识到自己一时多言，唐少棠支吾道，“我明白你是无寿阁阁主，如果不是，你也不会成为我的目标。道理我懂。所以我不是想让你——”
　　“？”阮棂久两只手同时拍在唐少棠的肩膀上，拍得他有些疼，收住了话头。
　　阮棂久注视着他的眼睛，打算重新交答卷。
　　“有例外。”
　　“？”
　　阮棂久：“听不懂？”
　　是真听不懂？还是假装听不懂？
　　阮棂久郑重道：“我说，我会成为例外。”
　　“……”
　　唐少棠瞳孔微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阮棂久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这些字背后承载的分量，却压得他有些迷茫。
　　阮棂久含笑道：“这么说你可能不信，毕竟我之前选过一次无寿阁了，但我暂时也没有别的法子来证明。”他说话是洒脱肆意，目光却始终落在唐少棠身上，活像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
　　唐少棠默然片刻，抬手握住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倾过身，一字一顿道：“是你说的，可别反悔。”
　　轻轻一拽，横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
　　有人千方百计想拉近彼此距离，也有人费尽心机想逃得越远越好。
　　曲娟娟就是后者。
　　曲娟娟：“我怎么这么苦命。”
　　此时她正在逃命的道路上匆匆赶路。
　　上回这么没形象的逃命还是为逃离霓裳楼的眼线，这回则换成了蓑衣翁。
　　自她从飞鸽传书的密信得知蓑衣翁参与剿灭霓裳楼，接着就被蓑衣翁抓住，她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谁知，上天竟开了眼，给她留了生路。
　　这蓑衣翁摆出一副和善的模样，只跟她打听唐少棠的事。
　　于是她捉住救命良机，将自己告诉过阮棂久的事，都一一复述给了蓑衣翁。
　　“他不会和唐少棠的娘有不可言说的关系吧？”
　　她至今记得自己提起唐少棠的生母海棠时，蓑衣翁脸上的表情。震惊过后，竟还残存着挥之不去的柔情与痛心。
　　她喃喃自语：“这二人铁定有不得了的关系。”
　　她虽当时没敢问，心里却已经认定，唐少棠就算不是蓑衣翁的儿子，也一定是蓑衣翁故人之子。还是关系暧昧的故人。
　　故而当她后来在赵府亲眼见蓑衣翁好声好气地与唐少棠说话时，她还一度以为对方会道一段往事，上演一出感天动地的认亲场面。
　　结果，他们惊天动地地打了起来。先动手的是唐少棠，蓑衣翁必须自卫，曲娟娟可以理解。
　　但打着打着，曲娟娟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两人都没打算手下留情，这是要往往死里打。
　　曲娟娟行走江湖经历虽浅，可也见过不少江湖人。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为了比个高低，哪怕是同门手足亲依然能打得你死我活。
　　这大概就是豪迈江湖客的世界吧，她不懂，也懒得懂。
　　她只觉得，若比武后两人都活着，一场绝世高手的比武自或许能传为佳话，但若是死了呢？
　　当事人真能心里无牵无挂，在往后的日子里活得潇潇洒洒毫无负疚？
　　“唉。”
　　也不知是他们太无情，还是她多愁善感。
　　她只知道，蓑衣翁在明知唐少棠身份的情况下还能毫不留情下重手，那对自己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在无利用余地之后，岂会留情？
　　该说的都说了，只剩下杀人灭口了。
　　所以她非逃不可。
　　逃跑嘛，一回生二回熟，她趁着蓑衣翁随亲信的几位高手去追碧青与鸯儿的当口，马不停蹄击倒毫无准备的看守逃了。
　　“他们人呢，本姑娘追这么久都没追上？”
　　逃，自然不是漫无目的逃，她故意往回逃，追的是唐少棠与阮棂久。
　　何府的火场她不敢闯，蹲外头等他们出来，谁知这二人一出何府就改道走小路，步履如飞，比马跑得都快，追得她精疲力尽。
　　她曾经一直以为，阮棂久对唐少棠虚情假意皆为利用，在霓裳楼几乎覆灭后，唐少棠定会成为弃子，难逃悲惨命运。但她今日所见，却颠覆了她的想象。
　　虽然说青梅竹马太矫情，但她确实是与唐少棠一同长大的。在霓裳楼，她见过形形色色人与唐少棠相处。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包括婵姨和楼主在内，会像这位阮阁主今日所做的一般，挺身而出，截断唐少棠与人搏命时的杀招。
　　那可是要命的杀招。任这位阁主再怎么骄傲自负，也完全没有必要涉险去硬接那二人的对招。
　　等二人分出个结果，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
　　或是暗器伤人，造成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不容易吗？
　　再不济，依唐少棠的性子与他的情分，他直接下命令不就得了？
　　若是换做婵姨或者楼主，不过就是或责备一句他擅自动手，或夸奖一句的他杀得好。
　　怎么放任他随心而动，还要事后费力亲自冒险去阻他。
　　但或许就是在那一刻，曲娟娟突然理解了。
　　为什么唐少棠看“阿九”的眼神会不一样。
　　这位无寿阁阁主，原来看唐少棠的眼神也是不一样的。
　　他没有把唐少棠当成可以施令的人，没有什么准与不准，对与不对。唐少棠想出手，便让他出手，结局非自己所愿，大不了出手阻止而已。就是连出手阻止，在击开唐少棠时，也为了不伤到人而冒险撤了大半招。
　　曲娟娟自己就习武，知道在那样千钧一发时撤招的风险。
　　但阮棂久就是毫不犹豫地撤了，仿佛他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虚张声势逼退唐少棠，从未想过伤他分毫。若不是唐少棠也同时撤了招，这位自负的阮阁主恐怕就不只是后来脸色苍白那么简单了。
　　曲娟娟有些艳羡的想：如果“阿九”对唐少棠这样的好都只是逢场作戏，全是假的。那这份足以以假乱真的虚情假意，已经胜过唐少棠二十多年从霓裳楼所得的“真心”了。
　　信了不亏。
　　“！”
　　追到了！
　　曲娟娟大老远就望见腊梅树下两道身影，急忙刹住脚步，摸着心口喘气。等她再一抬头，就撞见一张俊俏的笑脸。
　　脸是好看，只是这时候突然出现，她瘆得慌。
　　“阮……阁主？”
　　完了，我打扰到你们了？
　　阮棂久唇齿微动，无声暗示：“有话问你，编个理由替我支开唐少棠。”
　　曲娟娟：“？？？”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刀不刀，不拿误会啥的来开虐。
　　卡文卡两天，终于想到怎么绕开刀子发糖了。
　　我这拖拖拉拉的，追文的小可爱们也追得辛苦，主角都走到这一步了，咱就不为难他们了！
　　感谢在2022-02-03 14:20:48~2022-02-06 17:34: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你我（6）
　　曲娟娟一头雾水。
　　方才不还是情投意合眼中只有彼此，怎么一转头就要我帮你支开人家？
　　阮阁主你逗我玩儿呢？
　　阮棂久没工夫与她详说，他偏头往曲娟娟身后一看，乐了：“有追兵啊。”
　　看来省事了。
　　不用曲娟娟编理由，阮棂久指着还妥妥藏在暗处的追兵，冲唐少棠道：“追兵交给你收拾，我带这个……这个拖后腿的先走一步！”
　　唐少棠一点头，横剑出鞘。
　　曲娟娟就这么莫名其妙被阮棂久带走了。阮棂久带她穿过四下无人的暗巷，看似随意的推窗进了一间空屋，拉了凳子坐下。
　　外头的天刚有起色，室内仍十分幽暗，阮棂久拨亮桌上的灯芯，看着微弱的灯火收敛起笑容，问：“你和唐少棠当初是怎么被选中派来我无寿阁的？”
　　色令智昏，也不过一刻的功夫。
　　唐少棠说自己运气不好的，期望多落空，他阮棂久又何尝不是。
　　若是习惯顺其自然等老天赏个好结果，他怕是重新投胎好几回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太对劲的呢？
　　对了，是他从客船上醒来就有哪里微妙的不合理。
　　只不过当时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整个心思都花在揣摩唐少棠的喜怒哀乐，一直来不及细想。如今杂七杂八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又见唐少棠神色有异，他方才有闲心去细究其中问题。
　　当初他蛊毒发作坠江，醒来时就感觉好了大半。如果不是大罗神仙亲自造访，那至少也得是有人给他服下了能暂时压制毒性的仙丹妙药。
　　灵药不寻常，能压制无寿阁蛊毒的灵药，更是罕见非常。
　　他唐少棠连骨佩的制法都一无所知，如何能随手找来克制他毒性的药。
　　整艘客船上，能做到且被允许这么做的人，只有霓裳楼如今的楼主，秋海棠她本人。
　　但秋海棠，为何要救他？
　　只是看在唐少棠的面子上？
　　倘若秋海棠是个慈母，他确实能能将这一切都不合理解释为她顾念亲情故意放水。但秋海棠分明不是，比起做一个母亲，她似乎更看重霓裳楼。而重视霓裳楼的楼主，如何会留无寿阁阁主一命，放任属下当着自己的面叛逃？
　　其中必有图谋。
　　究竟是什么图谋，或许与当初选择派唐少棠来无寿阁有关？
　　曲娟娟：“这，我也不知，婵姨一向很看重唐少棠，原是不会选他的。不知道为何后来改了主意。”
　　怎么突然问这？
　　曲娟娟当初接到任务时心里也犯嘀咕：婵姨极少放唐少棠出霓裳楼，为何这次一反常态把他大老远派去无寿阁送死？他虽然武功惊艳，但性格脾气根本不是暗杀的最佳人选。
　　“哦，谁还有这个本事说得动秋婵？”
　　难道真如秋海棠所说，是她以骨佩为诱，说服秋婵派唐少棠去无寿阁。
　　她又是为何要把唐少棠千里迢迢送到自己手里？
　　总不会当真是拿来施展美人计的吧？
　　曲娟娟：“婵姨平时与我接触的不多，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的缘由和经过。只是，只是那时唐少棠看起来不太好，有传言说，可能……”
　　传言只是传言，曲娟娟拿不准该说不该说。
　　阮棂久：“但说无妨。”
　　曲娟娟：“传言说，唐少棠可能出了点问题，引发楼主和婵姨的猜忌，所以……是最后任务。”
　　跟她这个有心叛逃的人一样，被派去执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阮棂久：“可能出了点问题？什么问题？你说他看起来不太好，怎么个不好法？”
　　曲娟娟回忆：“我听说，那阵子他出任务开始出现差错了。”
　　阮棂久蹙眉，问：“你上回与我说，他单独出任务闹出问名客之类的笑话后，就只负责断后，之后便从未出错，怎么这回又改口了？”
　　曲娟娟赶忙辩解：“不是的不是的，他断后确实没出过差错，但他还是雪域迷阵的引路人……”
　　阮棂久：“他带错路了？”
　　雪域迷阵机关重重，带错路可不是小事。
　　但唐少棠会带错吗？
　　她深呼一口气，见自己深埋心底已久的猜测说了出来：“雪域迷阵，能困住擅闯的外人，也能困住想逃离霓裳楼的人。有些人，楼主不希望他们简简单单死在雪域迷阵，所以要将人生擒回来，在楼众面前处置。”
　　在雪域迷阵死去，不过一死了之，但若生擒回来，便是要经历一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能解脱。
　　阮棂久：“……”
　　他好像明白唐少棠的差错了。
　　曲娟娟继续道：“要生擒，就必须派能够在雪域迷阵来去自如的人。唐少棠，就是其中之一。”
　　阮棂久接话道：“他没能生擒人回来，是么？”
　　曲娟娟点头：“对！他非但没能生擒人回来，连自己也会受伤。”
　　阮棂久：“受伤？你们霓裳楼出逃的人，都是个中高手？”
　　唐少棠自己如果不放水，霓裳楼还有这么多人能伤到他？
　　曲娟娟：“不是的，他们武功都不如唐少棠，所以才奇怪。”
　　阮棂久沉默良久，突然问：“你与我说过，唐少棠记性不错，能将雪域迷阵千变万化的图纸记得清清楚楚，那人呢，他见过的人，可都记得么？”
　　曲娟娟点点头：“霓裳楼对所有楼众的外貌性格、经历与生平都会事无巨细记录下来，唐少棠负责断后，要认得所有自己人，他应当是见过记录的。”
　　非但见过，随时更新也必须随时铭记。
　　阮棂久霍然起身，袖风一瞬扫灭了屋内的灯火。曲娟娟心猛得一惊，在黑暗里听得阮棂久开口，带着森寒的怒意：“他见过，他认得，他们却仍要派他去处置。”
　　好一个霓裳楼！
　　曲娟娟：“！”
　　她吓得不敢出声，借着透窗的微熹晨光，她依稀看见阮棂久眼角泪痣泛出赤红血色，顺着经脉延展……
　　不知过了多久，阮棂久沉闷的咳声渐消，他堪堪压下怒火，问：“你在蓑衣翁那里待的时候，可看出他对唐少棠什么态度？”
　　曲娟娟：“……”
　　这位阮阁主，说话句句不离唐少棠。
　　蓑衣翁的态度曲娟娟也看不透，所以她只能将自己被蓑衣翁掳走后套话的经过复述了一遍，等阮棂久自己判断。
　　阮棂久听罢，未置一词，只拧眉看向自己五指变色的手背，下了决心。
　　这人，无论如何都不能交还给他们。


第151章 你我（7）
　　阮棂久与唐少棠分头行动时虽未详说，但他们能汇合的地方不过一处——北望派暂居的小院。他估算着唐少棠收拾追兵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未免让人久等，他问完曲娟娟便动身打道回府。
　　路上，他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出消，一路上一言不发。他耳边仿佛始终萦绕着唐少棠看似不经意的问话。
　　——你，想当无寿阁阁主吗？
　　“……”
　　莫非……秋海棠容许唐少棠留在我身边，是想给无寿阁换个听话新主人？
　　她想扶持谁？乔韫石？
　　唐少棠又能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杀我？
　　“不可能。”
　　阮棂久咬牙切齿地否定了自己的猜想，由于火气太盛没能控制住力道，竟一脚踏断路人屋顶的瓦片。
　　无辜受牵连的瓦片噼里啪啦落进屋里，惊醒一家酣睡中的百姓。
　　“怎么了怎么了？！”
　　“谁打我脸？”
　　“哎哟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阮棂久撇撇嘴，反手甩了一把碎银就走，留下屋主人们又惊又喜的欢呼：“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谁大清早的拿银子砸我脸！”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阮棂久已经掠过大半个城，大气也不喘地来到了目的地。他余怒未消，未免被唐少棠察觉，又站在寺庙外的冷风中花了些时间调整表情。
　　阮棂久：“……”
　　都说霓裳楼中人心思玲珑，善揣度人心，拿捏软肋。
　　别的目的姑且不论，这摆明了是要来虐我的吧？
　　……
　　一走近院门，阮棂久就见唐少棠背着门框，身材颀长，姿容觉世，让人移不开视线。
　　原本破木头似的门框，被他这么随意一靠，仿佛就能靠出古拙朴素的韵味来，若是墙头能再飘来些落花，便能自成一幅人间绝景。
　　阮棂久在心里闷闷地想：哼，想虐我，门儿都没有。
　　唐少棠：“……”
　　唐少棠与其说是等人，不如说是堵人。
　　他背靠着院门抱剑而立，脸上表情虽是淡淡的，眉宇间却隐约藏着一丝焦躁，好似在等什么人，等得心焦。
　　他在等谁，不言自明。
　　阮棂久欣赏了一会儿，原本郁闷的心情当即放晴，他大步上前意欲调侃几句，却听得嗖一声，一把剑从天而降，笔直插入地面，距离他面前不过一尺。
　　还是一把断剑。
　　唐少棠：“我的剑断了，陪我去买剑？”
　　阮棂久：“？？？”
　　买剑？剑断了？
　　阮棂久将之上下打量一个来回，确认唐少棠没有受伤，狐疑道：“谁的骨头这么硬，能把你的剑磕断？”
　　不过是追一个逃跑的曲娟娟，蓑衣翁还能派出这等高手？都把唐少棠的剑给折了？
　　唐少棠面不改色道：“嗯。”
　　阮棂久：“……”
　　鬼才信。
　　阮棂久：“走吧，城里铁匠铺应当有现成的。”
　　唐少棠却摇头，挑剔了起来：“铁匠铺的不行。”
　　阮棂久：“？”
　　林儒安从厨房转出身来，正要招呼人吃早点，顺耳听得他们讨论买剑，便和和气气提议：“北望派尚有几把好剑，若是两位不嫌弃，可随意挑选一柄。”
　　唐少棠还是摇头，说：“不趁手。”
　　阮棂久：“以前也没见你挑三拣四。你当初随手偷我的剑，用着不也挺顺手？”
　　他以阿九身份接触唐少棠时，唐少棠一醒就顺走了他挂在屋里的剑和外衫，也没见他嫌弃剑合不合手，衣服合不合身。
　　唐少棠想了想，脸不红心不跳道：“那是你用的剑。”
　　阮棂久：“……”
　　可以，虽然是胡扯，但这个答案顺耳。
　　阮棂久：“你想去哪里买剑？”
　　因为顺耳，我不揭穿你。
　　唐少棠言简意赅道：“昭暮城，品剑大会。”
　　听见动静的张世歌也从厨房冒出脑袋，多嘴道：“这么远？得两三天的行程吧。”
　　林儒安大惊：“你想去争‘等闲’？”
　　阮棂久：“等闲？”
　　这还不够闲吗？
　　还得去争？
　　林儒安观阮棂久的神色，好心地解释道：“昭暮城一年一度会举办品剑大会，年年都出绝世名剑，今年听说铸剑大师龙师傅费毕生心血锻出了一把呕心沥血之作——等闲，将在品剑大会上觅合适的买主。等闲时隔二十多年再出江湖，不少人争相要抢。”
　　“等闲？”张世歌以拳击打掌，道：“啊，就是前几日大师兄算账时捶胸顿足说要是咱没丢，卖了就能度过难关的那把价值连城的宝剑？”
　　阮棂久：“你们到底多穷？怎么比我……住的地方还穷？”
　　怎么比三年不开张的无寿阁还穷？
　　张世歌眼巴巴看着自家阁主，心里默默淌下泪来：阁主，您住的无寿阁原本一点也不穷，是您太会败家，东西乱扔不说，还把夜明珠丢地里当夜灯。
　　林儒安轻咳一声，略过“北望派到底多穷”的话题，继续道：“师弟说的没错，等闲正是大师兄所说的宝剑。此剑原是我北望派英年早逝的池师叔的佩剑。听说是龙师傅成名前打造的第一把剑，如今他再度开炉造剑，给宝剑取此名是为不忘初心。”
　　张世歌：“我想起来了，是池——”
　　“池峰岚的佩剑”未能说出口，就被阮棂久故意截断话头：“这位龙师傅的初心就是等闲之心？”
　　林儒安：“……这，龙师傅当初取名的深意，我也不知晓。”
　　张世歌替同门磕磕绊绊找补道：“也许视之等闲，实则非凡的意思？”
　　阮棂久眼角余光窥探唐少棠的神色，没看出个喜悲，脱口而出道：“买。”
　　林儒安：“？！”
　　张世歌：“？！”
　　许是受惊过度，张世歌一时说话不利索，只能结结巴巴地复述：“价值连城……的宝剑……哦。”
　　阁主您知道价值连城是多贵吗？！
　　您这趟出门带够银子了吗？！
　　阮棂久听出张世歌的言外之意，立刻改口道：“抢。”
　　张世歌：“……”
　　不愧是阁主……
　　林儒安：“……”
　　我还是装作没听见吧。
　　阮棂久打了个哈欠，伸懒腰道：“明日就出发。”
　　不论唐少棠说想买剑，是心血来潮，是因池峰岚的缘故，还是在为霓裳楼拖延他回无寿阁的时间。
　　既然唐少棠开了金口，自己就替他取来他想要的剑。
　　有何不可，又有何难？


第152章 你我（8）
　　品剑大会召开在即，昭暮城又路途遥远，用两条腿慢悠悠的走是决计赶不上的，少不了得花些银子雇辆马车才好赶路。
　　所幸阮棂久口中的明日一到，唐少棠就已经做好准备，大清早便站在马车旁候着了。万事俱备，只等他上车同行。
　　阮棂久在冬日的晨雾里呵了口冷气，躬身撩开马车的帷帐，瞬间被一股暖意包裹。
　　他扫一眼车厢，随意坐下。
　　马车中生了个暖炉，烘得整个车厢暖洋洋的。车厢既不宽敞也不狭窄，是两人围炉而坐正正好的大小，人不至于坐得太远，也不会觉得拥挤。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阮棂久刚想回头夸一句唐少棠有心了，却见一个不速之客厚着脸皮也挤上了马车，他当即一板脸，没好气地问：“你跟来作甚？”
　　冲在前头张世歌心虚道：“嘿，我们想借阮兄和唐少侠的光，一睹名剑风姿。”
　　张世歌听阮棂久说要去品剑大会，本打算一早出来送送客，谁知洗漱完毕刚踏出房门，就看见一脸难色的大师兄和提着包袱的连青山。
　　他睡眼惺忪没顾得多想，跟师父问个安喊了声早。连青山闻言，只匆匆冲他摆摆手，便大步流星地往马车去了，留下大师兄使劲朝他挤眉弄眼边使眼色边说：“师弟你昨个不是说很想去品剑大会吗？师父他也要去，你还不快追。”
　　张世歌稀里糊涂地跟上，没来得及详问连青山此行的缘由，只直觉出阮棂久定不会给旁人好脸色，忙冲到前头答话，免得连青山大清早就触了阁主的霉头。
　　不出所料，阮棂久耷拉着脸，不爽道：“借光？你们自己没长腿？不会走？”
　　张世歌放软语气，巴巴地解释道：“品剑大会不是人人都能进……”他小声道：“买帖的钱……”
　　贵，死贵。
　　据他从林儒安那儿听来的消息，这品剑大会虽年年开，但今年心血来潮挑了一块通灵宝地，场地小的很，招待不了许多人。
　　故而今年想要参加大会的来客，必须持有请帖，没贴子进不去。
　　这帖子数量有限，要么重金去求，要么自己出身名门世家，有人上门给送。像他们北望派这样的，属于闲杂人等，与帖子无缘。
　　若要重金求，他们哪里能凑出这么些银子？
　　若用旁门左道去偷取抢，正大光明了一辈子的师父就跟在身边，他还真不方便动手。
　　听完他的解释，阮棂久指了指自己的脸，问他：“我看着像冤大头？会替你们出买帖的钱？”
　　张世歌油嘴滑舌道：“就算不买请帖，阮兄也一定有旁的好办法！”
　　阁主您就算没带够钱，但您身边那位似乎突然变得可有钱了……再了说，您要去抢剑，多半是硬闯，别人也拦不住。我带师父趁乱混进去就行了。
　　阮棂久：“你现在胆子挺肥啊？”他眼眸一转，问：“慢着，你们？除了你还有谁？”
　　张世歌死皮赖脸就算了，好歹是他无寿阁中人。
　　北望派还有谁这么不识趣？
　　唐少棠怎么回事，这么好说话，是个人都放进来？
　　他刚要赶人，就见着了另一个不速之客——连青山。
　　连青山放下前辈的架子，弯腰拱手表了歉意：“事出突然，是我连某人失礼，我……”
　　阮棂久见了他，一改方才赶人的强硬态度，摆手打断连青山的致歉，说：“得了，快坐快坐，走了走了。”
　　连青山会来，多半是听得他们提了此次品剑大会将出的宝剑——等闲。
　　哪怕不是同一把剑，这个名字仍与他师弟池峰岚颇有渊源。
　　他是为唐少棠的亲爹而来，阮棂久怎么好意思赶人？
　　连青山诚恳道：“多谢。”
　　阮棂久让师徒两人靠里坐，自己则换了靠门的座位，向外探身一把将唐少棠拉了进来，往自己身旁的座位上一摁，说：“磨蹭什么呢？”他安排好了座次便要催促外头的马车夫启程，却见唐少棠抬手指了指头顶。
　　阮棂久已有察觉，木着脸撩开帷帐往车顶一瞧，还真瞥见了坐在马车顶玩虫子的十文。
　　阮棂久：“……”
　　这下可热闹了。
　　……
　　一路上，由于多了两个碍事的累赘，唐少棠与阮棂久并未多言，连青山则闭目养神，只有张世歌时不时眼神乱瞟。
　　车马颠簸，如此摩肩接踵的距离，免不了彼此磕碰。张世歌以为，他记忆中的阮阁主除了平日带着十文，从不爱跟人亲近，更别提与人坐得这么近。这一扭头就能碰着对方的肩膀，一扭头发梢就会挠脸的距离，应该如坐针毡才是。
　　果然，阮棂久似乎坐得并不安慰。
　　但……
　　张世歌不知为何觉得空气中飘荡的微妙情绪，似乎不是不悦，而是某种相反的……
　　张世歌：“……”
　　这还是他认识的无寿阁阮阁主吗？
　　三年前，新阁主出关。
　　这位从未在阁众面前露过脸的少年人，手持老阁主染血的面具，沉着一张清俊秀丽的脸，苍白消瘦，周身缠绕着浓重的杀气，一双点漆墨眸令人望而生畏。
　　老阁主死了，老阁主的心腹也死了，反对质疑的阁众也都一一死在了他的手上。
　　而他却仿佛还远远没有杀够，似要将周遭的一切摧毁，拿来替什么人陪葬。
　　张世歌差点没有认出他。
　　没认出这个他心中自觉亏欠多年，一心想要救出的人。
　　阮阁主很少开口与阁众说话，每每开金口，多半是有人要遭殃，下一刻便是身首异处。除了懵懵懂懂说话不利索的十文，阮阁主不把任何人当自己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后来，听说乔长老花了好些功夫，才与这位杀气腾腾的阮阁主说上话，勉强能沟通。
　　他其实没能与阮阁主说上过几句话，就被对方打发去了北望派打探。
　　他还记得被打发离开的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蛊虫喜阴，无寿阁虽建在无寿山，却是从山中下挖的一片凹地。四周树木繁密，几能遮天蔽日，环境则是潮湿阴冷。无论晴天阴天，都不怎么能见光。唯有爬上阁顶，才能见着些许天光。
　　张世歌是在巡夜的那天，在阁顶碰上了大半夜不睡觉的阮棂久。
　　阮棂久望着天，好像在看星星。
　　“……”
　　听说阮阁主很喜欢观星，但又不喜欢满天星辰。
　　好似看多了平白生出了嫌弃。
　　张世歌也不知怎么了，见状，莫名就想起了一句古诗所云“死为星辰终不灭”，于是仰起头没头没脑地问对方：“你也在寻故人吗？”
　　他要寻的故人还活在眼前，却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故人了。
　　说完，他就后悔，也后怕了。
　　他当时因翻查无寿阁记录蛊毒册子不慎惹阁中苏位长老的手下不快，被他们盯上，逮到机会就暗中教训，已经几日不敢合眼，整个人浑浑噩噩，这才嘴上没把门，说错了话。
　　对方现今是无寿阁阁主，而他忘了尊称，说了“你”。
　　人在看星星，他非说人在找寻逝者。
　　无寿阁新阁主杀人如麻，找个鬼的故人？
　　阮棂久闻言，缓缓偏过头，冷淡的眸子扫过张世歌。
　　有一瞬，张世歌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他觉得对方好像认出了自己。
　　他曾经试想过很多种可能，无论是老阁主有条件地答应换人放人，还是自己偷偷救出还在受苦受难的人，亦或是自己根本没能找到人，赔上一条性命。
　　但他没有想过，他要救的人，会成为无寿阁的新阁主，成为几乎和老阁主一样，让他无比恐惧的存在。
　　以至于他除了向新阁主诚惶诚恐地认错。
　　不敢，也无能，再做些什么了。
　　次日，他就被打发去了北望派。
　　……
　　不知哪儿来的石子咕噜噜滚上路，磕绊了车轮，马车一个颠簸，震得张世歌重心不稳往倒向身侧，脑袋不轻不重撞上了车窗。马车急停，他登时回神，抬眼就见唐少棠伸手护了一下阮棂久堪堪将要磕向车窗的脑袋，之后便不动声色收回手，探身掀开帷帐下了马车。
　　唐少棠没有招呼阮棂久他们下车，而是默不作声地合了帷帐，独自立在马车前。
　　像是想护着身后的人，只身将灾祸拦在前头。
　　半睡半醒的阮棂久缓缓睁开眼，正好目送唐少棠走下马车。
　　阮棂久：“……”
　　有人分明是奉命将他引来此地，临了却又忍不住要处处护着他。
　　难不难？
　　阮棂久叹了口气，敲了敲车顶。
　　十文盘腿坐在车顶愉快地对着西北风甩了一路舌头，听见动静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弹舌的怪声，揉了揉自己的脸，站了起来。
　　他目光往下一扫，赶车的车夫已经一溜烟跑不见了，只有一群人虎视眈眈，将马车团团围住。
　　他们手上各执五花八门的兵器，摆出蓄势待发的架势。
　　这不像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有备而来。
　　一人上前一步，霍霍挥舞着手中寒光凛凛的长刀，震臂高声呵斥：“无耻小贼，还不把等闲剑交出来！”


第153章 你我（9）
　　张世歌小心翼翼地将轩窗推开一条缝，偏头往外偷瞄。
　　“？”
　　奇了怪了，他们人还没到品剑大会呢，怎么就又有人上门来讨剑了？
　　难道是早有预谋？
　　可谁又知道他们会来品剑大会？
　　“……”
　　一丝莫名的不安爬上心头，张世歌转头看向阮棂久。
　　阮棂久敲完车顶就闭目假寐，一副对周遭动静漠不关心的模样。
　　张世歌：“？”
　　天降黑锅，换作平时阮棂久早炸了，当场怼几句那还是客气的，直接动手送人归西才是本分。
　　但这回阮棂久八风不动地窝在马车里，既不显露好奇，也丝毫不生气，实属反常。
　　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很想问阮棂久的打算，偏又碍于连青山在场不好发问，只能静观其变。
　　马车里静悄悄，外头却热闹得很。
　　“就这么个年轻的小白脸？没搞错？”
　　“我们一路寻来，怎会弄错？”
　　“被捉走的人呢？”
　　“废什么话，直接上马车一搜便知！”
　　“不可轻举妄动！”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还没动手，人群就先七嘴八舌吵起来。混乱的场面与唐少棠想象中的略有不同，他似乎是被这吵杂声扰乱了头绪，愣了会儿神，没说话，也没动手。
　　听得外头吵吵嚷嚷，连青山坐不住了，他对车厢里的阮棂久说：“想必是误会一场，我去与他们好好讲讲道理。”
　　一个转头翻身下了马车。
　　他颇有曾经一派之长的气势，大步一跨，朗声道：“我乃北望派连青山，马车上皆是我……门中弟子。我等虽是为等闲剑而来，却尚未有幸一睹其真容，诸位口口声声讨剑，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一番礼貌说辞，听众却不买账。
　　“连青山？没听说过啊，北望派？哪个北望派？”
　　“笨蛋，等闲剑的那个北望派啊！”
　　“等闲剑怎么就成了北望派的了？不是龙师傅铸的剑吗？”
　　“不是这一把，是上一把等闲剑！池峰岚的！”
　　“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池峰岚似乎确实出自一个名不经传的门派。”
　　“多年没听过了，不是已经没了吗？”
　　“还在的吧？就是听说弟子没什么出息。”
　　被人当面折了北望派面子，连青山的脸色不好看，他勉强端着稳重的态势，却在听得有人议论“弟子”时突然破了功，忍不了了。
　　“连某人不才，未能将北望派发扬光大，然我北望派门中弟子绝非如诸位所说那般不堪。各位无凭无证便信口雌黄前来讨剑。我好生与汝等说理，汝等却当面数落我门中弟子。如此多番挑衅，可是想问一问我手中的剑？”
　　连青山年轻时是个火爆脾气，在外的名声虽不如师弟古怪，却绝不是个好说话的温吞性子。随年岁增长如今已温和许多，乍一看似乎是个待人和善的老前辈。但他当年既会因败于问名客郁郁寡欢最终决定金盆洗手，想也知道必不是个愿意忍气吞声的软柿子。
　　现在有人竟不识好歹，当他的面数落他最心爱的弟子们，是可忍孰不可忍？
　　连青山气吼吼地撩起袖子把剑往地上一杵，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态度。
　　张世歌隔着帷帐都能感受到连青山的怒意。
　　“……”
　　师父您老人家刚金盆洗手没几日怎么就要跟人动手？说好的讲道理呢？
　　无奈之下，他二话不说下了马车劝阻，企图当个和稀泥的和事老，暂且稳住一触即发的混乱局面。
　　人都走光了，剩下阮棂久一个独处，马车登时就宽敞起来。
　　阮棂久表面镇定如常，心里实际也烦躁得很。
　　唐少棠说要来品剑大会取剑，他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但这剑的影子还没见着呢，上来就是一拨如此露骨的栽赃陷害，未免扰人兴致。
　　霓裳楼想做什么？
　　以等闲剑的名义，引得各门派高手围攻他？
　　难不成还打算乱棍打死他不成？
　　“汪汪！汪汪！”
　　两声犬吠盖过芜杂的人声突兀地响起，由远及近。
　　一身着兽皮衣的棕发中年人领着三头“凶犬”从人群中冒头。
　　“我养的崽子们自小辨识百毒，对毒极其敏感，它们嗅着毒物的气味而来，绝对不会搞错！”
　　他口中的崽子，便是围在他身边的三头犬。
　　一头黑色大犬裹着纯银盔甲，昂首挺胸，显得雄壮凶猛，威风凛凛。
　　一头杂毛中犬系着带血的绑带，似乎是受了伤，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少了些唬人的气势。
　　一头绒毛柔软的小狗，喊得最是大声，腿脚也最是利索，穿过人群就向马车奔去——
　　“大宝别去，危险！”
　　名唤大宝的正是最小的那只浑身雪白滚圆的土狗，生龙活虎，奔跑起来像个被人拍打的毛绒皮球。
　　唐少棠本能地挥鞘要拦，想将“凶犬”击飞，临到近处目光正对上那一团和气的小圆脸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硬是愣了一瞬。
　　只一瞬，就给了大宝可乘之机，只见它灵活地蹬在唐少棠肩膀上，借力一跃越过他，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于空中打了个圈径自扑向了马车。
　　这一扑，就不偏不倚地扑进了阮棂久的怀里。
　　阮棂久：“……”
　　“汪汪！”
　　大宝叫唤着向阮棂久吐口水，见阮棂久无动于衷，便要低头咬他手背。
　　阮棂久跟大宝大眼对小眼半晌，拦住它蹬鼻子上脸的爪子，低头问：“寻着毒来的？”
　　“汪汪！”
　　阮棂久曲指弹了弹大宝那跟眼睛一般大的黑溜鼻尖，道：“鼻子还挺灵。”
　　他反手一拎，跟提着布袋子一般将狗拎在手上，下了马车。
　　一出马车，就见着外头人山人海五颜六色。他揉了揉太阳穴，莫名觉得天光眨眼，人群也闹眼睛，心情又差了一分。似是察觉出他的不悦，他手中的大宝突然停止了挣扎，低低得呜咽了一声。
　　阮棂久哭笑不得：“……”
　　又凶又怂。
　　这是演得哪出闹剧？
　　他蹙眉瞥一眼手中突然乖巧的小狗，一时颇为无语。
　　“……”
　　这狗是闻出我与十文身上带的蛊毒才将人引来的？
　　这群人不是霓裳楼的手笔？不是早有埋伏？
　　莫非，是同样带毒的无寿阁中人抢了剑？
　　无寿阁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这么会挑时间找死？
　　难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唐少棠了？
　　那我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看都不看唐少棠，十分霸道地一把将狗塞对方怀里。
　　阮棂久慷他人之慨，道：“送你了，当赔礼。”
　　唐少棠：“？”
　　两手得空，阮棂久向后招手，吩咐道：“十文，把人找出来。”
　　我要宰了那个敢跟我抢剑的东西。
　　十文砸吧一下嘴，闭目感受四周起起伏伏的风。嗅得一丝常人无法探子的气息。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那里。”
　　阮棂久：“走。”
　　说走就走。
　　两道鬼影突入人群，横扫而过时带起的劲风吹得人东倒西歪。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人徒手从人群中撕开一条路，强行闯了出去。
　　唐少棠放下怀中的大宝，抬脚就要追——却被狠狠咬住了腿，走不得。
　　“……”
　　只耽误了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再望阮棂久和十文时已经瞧不见人影了。
　　唐少棠久久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阮棂久：走。
　　唐少棠：又不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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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你我（10）
　　眨眼已有两人突出重围跑了，人群骚动，一部分原本抱肘围观静观其变的也终于安耐不住，提着家伙眼看就要围上来。
　　张世歌不退反进，在连青山长剑的护持下搅起了浑水。
　　“我师兄们擅长追踪术，他们都带路了，大家还不快跟上！”
　　他指着阮棂久离去的方向，当真催促起来。
　　这话一出，听得众人一懵。
　　带路？
　　他们不是跑路？是带路？
　　张世歌：“你们方才说有人被捉怎么回事？救人如救火，赶紧啊！我们边追边细说！”
　　他说的情真意切，还夹杂几分道理，听着颇有些说服力。
　　“师弟你手下留情，都是误会！”说话间，张世歌还不忘回头叮嘱自己“师弟”千万别把人打伤了。
　　他口中的师弟不是别人，正是先一步下了马车的唐少棠。
　　人群中总有些性子急躁的，不等张世歌说完就已经动起手，连青山亲自出手拦下几个嘶吼着冲上前的。而唐少棠剑未出鞘，只转腕将四面而来的暗器一一原路击回，顺便附加了点力道，足以让贸然出手的人再起不能。
　　张世歌一口一个师兄又是师弟的喊得贼顺口，却立刻遭到了众人的质疑：“他使的是北望派的功夫吗？”
　　张世歌心道一声：糟！
　　他们北望派的功夫繁复又啰嗦，难学得很，他混了近三年也没混出个形。使得勉勉强强根本派不上多少用场不说，还被师父摇头嫌弃“丑”。
　　要知道北望派剑法繁复中透着精妙绚丽，千般万化，若是天资够，领悟透彻，施展出来则举手投足剑风姿飒飒无可挑剔。
　　池峰岚当年脾气古怪又不好相处，却依旧受人追捧成江湖第一人，除了武功高长得俊，北望派这一手花招更是为他增色不少。
　　但这是天资够的例子，若是天资不够，那施展出来就是处处受制，非但冗余繁琐，效果还差。好好的武功能耍成一幅不实用的花架子。
　　张世歌急中生智，替唐少棠辩解道：“我师弟他入门……晚……”
　　入门晚，所以使不好北望派剑法。
　　听见质疑声的不只是张世歌，还有在场的每个人，包括唐少棠。
　　所以唐少棠当即推鞘出剑，改用北望派的剑法。
　　他曾与连青山交手，也曾见过北望派年轻一辈出手，何况，他师父教他的剑法似乎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世歌：“？！”
　　真是北望派剑法？
　　张世歌愣愣地看了好一会，方才干巴巴地强行改口，说：“入门晚，也使得极好。”
　　一把断剑，挥出长剑恢弘。
　　旋身出剑若回风流雪，刃影残光断白雾凝霜。
　　唐少棠收剑时，剑背压下数柄长刃，瞬间扫过结霜的地面，划出一幕碎星漫天。
　　被缴的兵刃打着旋直坠入地，扬起一片蒙蒙冬雾。
　　传闻，等闲剑出，秋露碎，寒霜舞。
　　恰是此番景象。
　　有人喃喃：“等闲剑……”
　　随即摇头，讪讪收了兵器。
　　有人叹息：“虽不是等闲剑，却更甚之。”
　　谁又不知，真正让等闲剑名扬天下的，不是宝剑本身，而是当年的持剑人，曾经风华无双的池峰岚。
　　唐少棠使得一手剑法超群的北望派功夫，别说外人信了，就连连青山自己也信了。他仿佛多年后得以再会故人风姿，梦呓般脱口而出：“师弟？”
　　待到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在恍惚间竟然认错了人。当他再打量唐少棠时，却再也无法将脑海中二人几近重叠的影子分开。
　　趁着人群动摇，张世歌趁热打铁摆脱嫌疑：“我们真没有等闲剑，诸位英雄若是不信，大可以上车搜！”
　　车上空无一人，连最难伺候的阁主人都走了也不怕惹谁不悦，在夺剑一事上他们本就清清白白，谁爱搜谁搜。
　　围堵马车的众人虽武功虽不弱，却无一个明确的领头人，最初喊出声的提刀人只是跑得快，并非一呼百应。乍一看团结一心，实则一盘散沙。如今被张世歌和唐少棠这么一搅合，再也聚不到一处，顿时没了围攻的心思。
　　其中还有不少人当真给张世歌说动，三三两两随他一同去追人了，其中也包括养了三条狗的棕发男子。
　　“把大宝还我。”
　　唐少棠：“……”
　　他没说给，也没说不给，提着一团圆滚滚的毛球，一言不发。
　　棕发兽皮男：“……”
　　碍于唐少棠冷淡疏离的气势他不敢强抢，对视片刻后迅速败下阵来，只能招呼名唤二宝小宝的另外两只狗同行。
　　张世歌捂着脸，心说阁主你送什么给人家不好，非要拿别人家的狗来送。
　　你送的礼，唐少棠不舍得还可怎么办？
　　“汪汪~”只有大宝欢脱地抖了抖毛，甩着尾巴四下张望。全然不知此刻它已成了比等闲剑更炙手可热的宝贝。
　　……
　　追人的路上张世歌没闲着，逮着人就打听来龙去脉。
　　“在下北望派张世歌，不知这位英雄尊姓大名，如何称呼？”问人自然挑近的问，张世歌热络地找棕发兽皮男搭话。
　　对方没好气地答了句：“姓严。”
　　“原来是严兄弟，幸会幸会！”
　　张世歌是个自来熟，人长得虽不出众，笑起来却是人畜无害，讨喜得很。没花多少功夫，他就与这位严兄弟有一搭没一搭聊上了。
　　据这位严兄弟所说，今日的品剑大会非但未能如期举行，反而传来噩耗称等闲剑被盗，与会的客人也陆陆续续出现程度各异的中毒症状，且有不少年轻弟子下落不明。
　　客人中内功深厚或是侥幸逃过一劫的，留下一部分替人运功逼毒。
　　另外一部分人，也就是他们，则负责追查等闲剑以及失踪弟子的下落。
　　他们最先去搜的地方是锻剑的剑炉与洗剑的剑池，可惜那两处已被毒雾笼罩，活人根本无法入内，只能暂且作罢。
　　后来又接连搜了好几处，均一无所获，最后还是靠着大宝嗅出毒物的气味，寻到了官道。
　　“这不就撞上了你们。”严兄弟相信他家大宝的嗅觉不会错，哪怕观察至今仍不见张世歌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恶意，他也不敢放松警惕。
　　张世歌一脸无辜地“哦”了一声。
　　下毒，夺剑，放在无寿阁都不稀奇……至于这掳人么……
　　不等张世歌理出头绪，连青山一声怒喝，收剑入鞘：“不止夺剑，竟还下毒害人！此等恶徒，我北望派定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继续打量唐少棠。
　　“……”
　　像，真的与师弟当年有几分相像。
　　一直默不作声单手提着狗飞掠的唐少棠注意到了连青山的视线，略有些诧异，面上却不点破，只问正事：“被掳走的弟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虽然手段低劣，但来品剑大会夺剑道理上说的过去，可捉人又是为何？
　　严兄弟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特别，武功有的还行，有的根本不怎么样。”说话间他转头瞥唐少棠一眼，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摸了摸鼻子低头闷闷道：“除了……各个都年轻貌美。”
　　连青山：“？”
　　莫非还是个好色之徒？
　　张世歌大惊，一嗓子几乎喊劈了：“年轻貌美？！”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当场给跪了。
　　他知道犯人是谁了。
　　“……”
　　完了完了。
　　阁主也是个年轻貌美的，撞上了要完。
　　不是阁主要完，是对方要完蛋。


第155章 你我（11）
　　踏入铸剑坊的刹那，阮棂久就皱起了眉头，捂着鼻子嘀咕：“这鬼气森森的，我是回了无寿阁么？”
　　无寿山浓雾终年不散，山道泥泞崎岖且多古树盘绕，毒虫藏身于斑斑青苔下、幢幢树影中，是看上一眼就会觉得阴森诡异的地方。
　　但铸剑坊是什么地方，是个锻造生铁兵器，炉火冲天的热腾地方，与阴沉沾不上一点边儿。
　　怎会是这般景象？
　　十文听不懂讽刺，只当阮棂久是在问话，便老老实实地答：“不是。”
　　阮棂久见惯不怪，挥手驱散了一波要将人吞没其间的毒雾，大步前行。半盏茶的功夫后，他驻足在剑池边沿，拧眉看着池水中沉浮的血污与……人脸。
　　“……”
　　死了？
　　尸体不止一具，他们露出水面的部分没有杂乱的伤痕，唯有脸上一道剑痕，血迹未干，似乎是新伤，皮开肉绽骇人得很。外翻的皮肤微微泛黑，是中毒的迹象。血池中还飘着大大小小的蛊虫，一刻不停地蚕食着余温尚存的尸体。
　　隔着腥气逼人的池水，一阵高高低低的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哪里来的美人，也是来给我试剑的吗？”
　　这声音既有些陌生，又有些耳熟，阮棂久耐着性子辨了一会儿，方才掀起眼皮望向声音主人的方向。
　　隔着虫雾，起初他并看不清人脸，只模模糊糊瞧见一个人影靠坐在临时搭建的躺椅上，慢悠悠地擦着手中的剑，剑尖尤染着血。
　　“美人走过来些，让我好好瞧瞧？”此人举止轻挑，抬剑指着阮棂久上下晃了晃，似是在招手。
　　“无寿阁的？该是让我好好瞧瞧你是谁！”阮棂久张开五指，横肘猛然向后一抽，一股无形劲力拉扯下，片刻前还懒洋洋坐在躺椅上的人不受控制般倏忽前移数丈，脖子不偏不倚落入阮棂久掌中，手中的宝剑普通一声掉进剑池。池中浓稠的鲜血溅起水花，扑上来人的双腿。
　　“你——”受制于人，口不能言。
　　阮棂久：“周榷蒙？”他反手将人甩进池底，冷冷道：“什么东西。”
　　周榷蒙，寄情于剑的周长老。
　　无寿阁中，唯二两个没见过阮棂久真容的长老之一。另一位是称病不归的苏长老，三年前就不在无寿阁。
　　阮棂久：“连我也不认识。”
　　周榷蒙一个大活人被硬生生丢进池子，水花溅得可比剑高。阮棂久嫌弃地擦了擦了蹭上脸来的血渍，终于想起一件事。
　　这周长老大约是真的不认得他。
　　他们仅有的几次见面，一次是阮棂久接剑动手清理老阁主亲信的时候，彼时他还不太习惯血溅在脸上的粘腻感觉，终日戴着面具遮挡。其余几次，似乎也都是打打杀杀的场合。每回乔韫石大约还提醒过他戴好面具，说“周长老是个好相处的，阁主戴好面具即可。”他记得自己好像还槽了句：“我长得骇人吗？怎见不得人了？”。
　　当时乔韫石也没细说，只东拉西扯的提什么无寿阁阁主向来覆面的规矩，劝他说“阁主即便不愿墨守成规，但除非动了杀心，否则也不应当主动树敌，尤其是周长老。”就这么稀里糊涂给绕了过去。
　　现在阮棂久依旧不甚理解他必须戴面具见周榷蒙的理由，但乔韫石说的不应当与周长老为敌的道理，他后来是明白的。
　　与夏浪一样，周榷蒙也是个对无寿阁有用的人。
　　夏浪施毒用药，周榷蒙则擅器。
　　无寿阁诡谲的杀人技法时常需要配合蛊虫，但蛊虫可不是那么听话的东西，说东就往东，说西就往西。相反，它们动不动还能反噬主人。
　　夏浪以药操控，周榷蒙用器御之。
　　阮棂久禁止阁众擅自以活人练蛊后，阁众多开始依赖擅用器的周榷蒙。他们所使用的武器多带机关，这些带机关的武器则皆由周榷蒙调整置办。
　　阮棂久自己和十文虽不依赖武器，但大多阁众却不然。如今夏浪已死，他阮棂久又不愿以蛊术与毒物操控傀儡行事，现在要是再没了周榷蒙，无寿阁奇巧的杀人技法与弱点暴露在外，无异于自断一臂。
　　阮棂久：“……”
　　但这动不动调戏美人，还喜欢把人泡池子里的一臂，他不太想要。
　　十文：“我可以玩吗？”
　　周长老出入可不喜欢独来独往，只不过他被袭发生在一瞬，身边人尚来不及反应罢了。
　　阮棂久摆摆手，道：“去吧。”
　　十文喜形于色，哼着不成曲的调子，转头就投入“打扫”中。
　　阮棂久抬脚踩下刚扑腾着要浮出水面的周榷蒙，心里思索着该如何处置这个恶心玩意儿。
　　……
　　阮棂久正烦恼时，唐少棠等人终于在张世歌与大宝的引路下来到铸剑坊门外。还没进门，就有人开口阻止：“这里我们来过啊，毒气太盛，人根本活不了。”
　　等闲剑与弟子们失踪，他们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这里。奈何此地毒雾弥漫，却又静谧无声，不像是能拿来藏人的地方。故而他们只留了几个人在此处观察，其余人则继续找寻。
　　“我们留的人呢？怎么不见了？”
　　铸剑坊巍峨的大门紧闭，门外并无守卫的踪迹。
　　众人察觉出异常，均是敛息屏气，凝神静气观察了一会儿。这一回与上回不同，他们竟然听到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动，像是有大片的多足虫豸成群结队的爬过地面。
　　“里面真的有人？”
　　张世歌：“……”
　　他很笃定里面有人，起码阁主和十文都在里面。
　　但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带人闯。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商议进门的办法时，唐少棠突然走近张世歌，用只有对方才能听见的声音问：“你知道些什么？”
　　事关无寿阁情况，张世歌原打算装傻充愣忽悠过去，却听唐少棠又道：“方才听到‘年轻貌美’时你有所动摇，是认出人了？”
　　张世歌：“……”
　　阁主，你看上的这位，平时一直这么敏锐的吗？
　　有点吓人啊！
　　唐少棠穷追不舍，问道：“是无寿阁的人？什么样的？”他问得虽急，神色却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太大情绪，只是话语间仍流露出若有若无的忧心，不似伪装。
　　“会对他不利吗？”
　　张世歌：“……”
　　阁主好本事，您看看您看看，有人时时刻刻在惦记您的安危！
　　被唐少棠忧心忡忡地盯了一会儿，张世歌决定如实相告：“我猜可能是周长老。”
　　无寿阁的周长老。
　　三年前，周长老献宝剑于新任阁主阮棂久那日，阮棂久还戴着面具。当天，阮棂久杀疯了砍劈了剑，气得周长老吹胡子瞪眼却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着急忙慌地提出要下山寻觅新剑。
　　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那之后，周长老不是窝在兵器库，就是下山去找剑，与不怎么爱搭理人的阮棂久几乎没再打过什么照面。
　　最近的交集，大概是在无寿阁捉叛徒时，阮棂久顺藤摸瓜查到了周长老的弟子，周长老因此因御下无方领过一次惩戒。但由于人还没回无寿阁，这惩戒也就不了了之了。
　　张世歌：“我也是离开了无寿阁，在外面打听别的情况时才偶然知道的，周长老爱剑，不是寻常的喜欢法。他抢剑，试剑，还自制剑鞘。”
　　众人只知周长老一生唯爱剑，却鲜有人知他这份爱里搀着无数人命。
　　周榷蒙每每得获名剑，必要试剑，以人试剑。
　　他笃信只有用美人开的鞘，喂过血的剑，才有灵魂，才值得他收藏。
　　他不仅痴迷名剑，更痴迷剑鞘。
　　他亲手制作的剑鞘，不但要用明珠点缀，还非要扯一块绝好的皮子。用的不是一般的皮子，而是人皮，美人皮。
　　张世歌：“周榷蒙平时像个性格敦厚的正经人，但提起剑会疯，看到皮相好的美人会癫。不过他在无寿山上倒是从没疯过。”
　　周榷蒙没见过阮棂久的真容。其他鬼煞长怎么样张世歌不清楚，周榷蒙应该也没见过。
　　张世歌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榷蒙能忍住没在无寿阁发疯，大约是……没有入得了他眼的美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码完，_(:з」∠)_


第156章 你我（12）
　　阮棂久再一次把试图冒头的周榷蒙拍进池子时，侧耳避过哗哗水声的干扰，听得门外传来紧凑的脚步声。隔着数道院落的高墙，他依然能清晰地辨识出紧闭铁门开启时的轰然巨响，以及从大门灌入院子的风中所夹杂的独特气味。
　　“草药味？焦味？”
　　这风几乎有些温热，混合着草木熏香的味道，无孔不入般渗入门缝、墙檐，袅袅四散。由于隔得远，阮棂久闻着并不觉得呛人。而原本厚重的毒雾，似乎因这风被吹淡了一些。
　　阮棂久望向大门的方向，若有所思：“追上来了？”
　　这气味，大约是有人点了大量的火把，熏着艾草之类的草木而来。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火把和艾草一定是张世歌出的馊主意。
　　无寿阁的蛊虫传得神秘，都说这些肉眼难辨的小小虫豸能啖肉削骨，侵脑蚀魂，可怖的很。
　　传闻多有夸大的成分，却也不完全是捏造的。
　　蛊虫的毒性与作用为真，只不过无寿阁中人驱蛊仍要受颇多限制，且蛊虫只有在接触目标后，方能有用武之地。接触，无论是通过点墨刺入肌肤，还是化雾散在空气里，都算。
　　因此挥动艾草和火把，确实能驱赶一部分羸弱的蛊虫，比抬袖挥驱赶效果也就好上那么一丁点。
　　况且，这里可没有羸弱蛊虫。
　　张世歌也不需要靠其他外物驱散蛊虫。
　　阮棂久：“亏他想得出这样的障眼法。”
　　张世歌曾从老阁主处取得一枚骨佩，时刻佩戴在身，于无寿阁的毒阵皆可行动自如。哪怕他与阁众争斗，会败，会死，但也绝不会受制于他人散布蛊毒。
　　唯有一个例外。
　　阮棂久环顾四周，目光捕捉玩得不亦乐乎的十文，见他一个池子一个池子的往里丢人。每次水花溅得高了就喜，低了就悲，手舞足蹈时喜时悲，好不热闹。
　　阮棂久瞧这一眼的功夫，十文已经又换了个人往池子里扔，边扔还指着先前被他扔出去的人说：“他溅得这~~~么高，你呢你呢？”
　　“……”
　　阮棂久默默看了一会儿，见十文玩耍间周身缠绕虫雾渐盛，估摸着不一会儿的功夫，周榷蒙放出来的蛊虫，就该被十文养的彻底取代了。
　　这就不妙了。
　　张世歌的骨佩唯一的例外，就是无寿阁的阁主。它挡不下无寿阁阁主血喂养出来的蛊虫。
　　自然也解不了相应的毒。
　　“麻烦。”
　　索性十文养的虫，随它们的主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物。
　　阮棂久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等了一会不见周榷蒙冒头，转身向大门走去。
　　……
　　张世歌纳闷：“怎么回事？”
　　骨佩突然不灵了？
　　一行人身处铸剑坊外院的名剑台。
　　名剑台是铸剑的龙师傅用来陈列兵器的场所，成回字形布置，里圈设剑台安放夺目惹眼的名剑，外圈设雕花石壁悬挂十八般武器，可谓天下兵器应有尽有。
　　此时，名剑台中央高台上的等闲剑已失，众人待毒雾散开些，举着火把走上前查看。没瞧出什么端倪，却惊觉回字两圈原本摆放的好好的兵器微微震颤，连被火把与草木香逼退的黑雾也突然褪去又再度改头换面似的席卷而来。
　　新聚集的黑雾比之前的更深，更成，几乎坠在地上，如活物一般向众人靠拢。
　　有人手一哆嗦，把火把掉在了地上。
　　“是火不够大吗？”
　　“不能再大了，都烧着手了！”
　　“是不是你扇艾草的力道不够大，使点劲儿把味道散出去？”
　　“艾草的味道还不够呛鼻？我的狗都快给熏晕了”
　　严兄弟所言非虚，他带来的三条狗此刻正半死不活的趴在主人周围，吐着舌头，显然被熏得够呛。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毒雾又回来了？还比先前更厉害了？”
　　“张兄，你的法子真的有效？”
　　张世歌正慌，就听吱嘎一声，有人从里侧推开门，从毒雾中走来。
　　但凡他走过的地方，虫雾随之扭曲，仿佛避之不及似乎绕着道散开。
　　“什么人？”
　　有人警惕。
　　“是刚才跑走——呸，刚才带路的那个小兄弟？”
　　张世歌这下不慌了，喜道：“我师兄来帮我……们……了？”
　　话没说完就泄了气。
　　因为他看见阮棂久目中无人绕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径自走向唐少棠，还随后替人赶走一片被熏晕了头不知好歹的蛊虫。
　　张世歌：“……”
　　重色轻属下！
　　见阮棂久不像有受伤的样子，唐少棠问：“怎么回头了？前面出了状况？”
　　阮棂久说：“没什么状况，知道你们来了就过来了。”想了想，又补充说：“来接你。”
　　唐少棠眼睫微颤，长长的睫毛垂下又翘起，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尝到了甜头，先前对方离开时心里古怪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
　　阮棂久：“过来点。”他拽了下唐少棠的手臂，离得近些。
　　果然，毒雾随之尽散。无虫敢靠近分毫。
　　被所有人围观了一会儿，还保留了些许同情心的唐少棠问：“毒雾有办法散去吗？”
　　由于二人站得近，唐少棠说话时，呼吸就不偏不倚落在阮棂久的耳侧，弄得人耳根痒痒的。
　　也不知是脸痒，还是心痒。
　　阮棂久：“……？”
　　恍惚间他仿佛忆起：以前，好似也有过这么近的距离，也听见过近在咫尺的呼吸与心跳。是我落水那回？
　　阮棂久瞳孔微张，诧异地抿了抿嘴，耳根一红，猛地扭头问：“你是不是——？”
　　有人大呼：“我不能呼吸了！”
　　有人小叫：“那毒虫似乎不敢过来！”
　　“这里没有虫子，这里安全，大家快靠过来！”
　　也不知是哪个起的头，人群闻声围拢过来。起初还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离了至少有两步远。
　　后来为尽可能远离毒虫，两步慢慢地缩短成了一步，半步……最后是恨不得贴阮棂久身上。
　　“哎哟，谁戳我。”
　　“诶？我好像被什么挡住了？”
　　一柄露了一截剑刃的剑鞘半威胁似的横在阮棂久身侧，替他拦着，旁人分毫不得近身。
　　持剑的唐少棠面无表情，目光不曾在任何人脸上停留，仿佛抬剑鞘的不是他的手，不愿让人靠近的人也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阮棂久：“……”
　　唐少棠等了半晌，不见阮棂久把话说完，便扭头问：“你说？”
　　他这一扭头，好几双眼睛都跟着转了过来，齐刷刷地看向阮棂久。
　　阮棂久在数目注视下，没了说话的心思，闷闷道：“我没说。”
　　这他娘的叫人还怎么问？！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唐：你说？
　　阮：我没说！
　　我不问了，我就当是了。


第157章 你我（13）
　　话说不下去了，不如走几步路缓缓尴尬。
　　然而，阮棂久真就只走了几步路。只因他每挪一步，人群也跟着挪一步，如此“拖家带口”地走路，前行速度慢得堪比乌龟爬，这要走到几时？
　　瞧出阮棂久不悦，有人立刻找补道：“烦请少侠带上我们，届时与人动手，我等也好尽一份绵薄之力。”
　　有人拍胸脯自吹自擂：“是啊是啊，我们幸免于难可不是运气，凭的都是实力！”
　　“为了救回被掳走的同伴，少侠您带上我们吧！”
　　阮棂久听他们热闹哄哄地吹，心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嘴上自不会闲着。
　　“都是幸存下来的高手？这么怂？”
　　方才将马车团团围住的时候，不是还气势汹汹的吗？
　　怎么一点毒雾，就抱着救命稻草不放了 ？
　　众人只当耳旁风，左顾右盼：“……”
　　连青山别过老脸：“咳。”
　　他其实碍于面子没有与年轻人争着抢着往前挤，奈何位置不好，正被夹在人群中间，人群凑过去，他也被推搡着凑了过去。
　　“汪汪！”片刻前还被熏得奄奄一息的大宝不知怎么来了精神，东绕西绕穿过众人的裤腿也凑热闹似的往阮棂久身边靠。
　　阮棂久颇为无语，低头训道：“你又是怎么回事？不跟着自己主人来跟我？”他冲着严兄弟一扬下巴，道：“不管管你的狗？”
　　严兄弟识趣地掏出绳索，低头正要给狗系上，却遭了阻拦。
　　严兄弟：“？”
　　“……”
　　唐少棠眼角余光无意中扫过他手中的绳索，对着藤蔓缝隙内的凝结的深色污渍皱起眉头，随后一把将狗捞了起来，不给了。
　　严兄弟：“？”
　　阮棂久：“？？”
　　唐少棠对阮棂久说：“你送我的。”
　　阮棂久：“……”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
　　咕咚、咕咚，剑池的水面冒着泡，接连发出怪异的声响。
　　露天的九龙剑池顾名思义，共有九潭，底部想通各有牵连。
　　此时，以周榷蒙沉入的池子为起始，一个接着一个，接连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池面漾起一圈一圈淡淡的波纹，随着咕咚水声渐长，终于积势起旋涡，自池底生出以吞天之力，卷起上浮的尸体往池底猛拽。
　　阮棂久一行人磨磨蹭蹭踏入九龙剑池时，九汪池水均已被倒抽了个干净。
　　阮棂久顷刻察觉出了异样：毒雾怎么也散了？
　　人都去哪儿了？
　　他大步走向池边往下一探，剑池底的水已然抽空，只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浸泡多时的尸体。
　　“……”
　　里面没有周榷蒙。
　　他耐着厌恶纵身跳下，蹲身将尸体翻到一旁。
　　“洞？”
　　池底被人挖了一个大洞，足够一人栖身，洞不深，却连着外头。
　　跑了？
　　打洞跑，他是老鼠吗？
　　众人见他动作，纷纷趴到池子边缘往下探头探脑。只有连青山与张世歌仍忙着四处寻找活口。
　　阮棂久一抬头就看见一堆脑袋围着自己看下来，顿时有些不爽，刚想抬手赶人，伸向半空的手却僵在原地。
　　他眸光通透冷冽，一一扫过围观众人的表情，终于冷下脸，讽刺道：“你们，没话要说？”
　　“啊？少侠你可知道这是谁干的，怎地如此残忍？”
　　“对对，太恶心了！”
　　“少侠你快上来吧！”
　　阮棂久脸色依旧阴沉，他抱肘靠在池壁往上望，冷笑道：“就这样？没别的了？”
　　“？”
　　人群不明白。
　　阮棂久：“这些人可都是你们被掳走的同门，你们不该哭一场？”他冷淡的眸光打量着一张张陌生的脸，戳破真相：“还是说，你们根本不认得他们？”
　　众人：“……”
　　人群登时陷入死寂。
　　无人开口，唯有杀气疯长。
　　阮棂久冷笑着垂目掠过池底角角落落，目光却陡然一凛。
　　血，新鲜的血。
　　池壁竟有血痕斑驳，乍看触目惊心。
　　“……”
　　除了周榷蒙，还有人被生生拖下了池底？
　　“十文。”
　　他自语般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毒雾散了。
　　周榷蒙不见了。
　　十文，也不见了。
　　阮棂久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袋嗡作响，耳鸣声中，他原本就苍白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
　　他仰头，从人群中找出唯一不敢与他对视的人。
　　他盯着那人颀长身影，问：“你也知道吗？”
　　这个局不是为拖延时间，不是为设计我与周长老反目成仇。
　　是为带走十文。
　　设局的人知道十文才是阁主，也知道自己会因谁分心。
　　“……”
　　乔、韫、石！秋、海、棠！
　　“……”
　　唐少棠握紧了手中的剑，似乎用尽了全力，握得手指泛白，却没有否认。
　　阮棂久眼中仿佛只有他一人，也只向他一人质问：“我没有冤枉你吧？”
　　唐少棠哑声道：“……没有。”
　　“很好。”
　　阮棂久纵身跃出，浩荡的杀气瞬时横扫而过，将围在池沿的人尽数逼退数丈。
　　他头也不回地掠上屋檐往外走，却忽然脚下一痛，瓦片崩裂，从屋内窜出数条缠在铁链上的铁爪，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腕。
　　他施力一提脚，猛得将人从屋内揣出，谁知屋檐上的砖瓦竟在一瞬间依次崩裂，带血的铁爪仿佛无处不在，朝着他周身多处要害袭来。
　　阮棂久：“！”
　　暗中埋伏的这群人，配合默契无间，仿佛早就准备多时。每每出招奇准，几乎能准确无误地预判他出手的习惯与顺序，及时封住他的招式。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杀手，他们是精心训练出来专门为对付他而准备的。
　　阮棂久因此处处受制，轻易无法摆脱。
　　打斗中，屋顶都被阮棂久掀翻了一排，这些人还是穷追不舍。
　　阮棂久在尘土飞扬的乌烟瘴气里待得有些恼，索性放弃了闪避，徒手一把拽过近身的所有铁爪，将隐藏在暗处的杀手尽数扯向自己。他眼角泪痣泛红，指尖黑雾缠上扣着铁爪的锁链，眼看铁爪看看将要撕裂肩膀，他不避不让，反手探向杀手面门，只蜻蜓点水般地一指，冰凉的指尖瞬间落在对方眉心。
　　点墨之下，杀手的表情由最初的错愕，变为最终的狰狞，笔直地从屋檐滚落。
　　料想中会落在肩膀的铁爪却被半路拦截，也落了地。
　　阮棂久眼角余光一瞥，就看到铁爪上岔了一柄剑，一柄断剑。
　　“……”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在阮棂久与人缠斗时，唐少棠、连青山，张世歌合力拦下了杀气腾腾的人群。
　　交手中，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敌人并没有固定的武功路数，仿佛真是出自各门各派。难怪最初谁都没有察觉出异常。
　　连青山连声怒喝：“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有何目的？”
　　张世歌：“师父小心！”
　　敌人众多，不得不暂且压下心头疑问，专心合力应敌。
　　他二人都无暇他顾了，唐少棠却还始终分心留意阮棂久这边的动静，甚至在危机关头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剑丢出去拦截，也不管没了兵器的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阮棂久：“……”
　　他立在檐上，不言不语观察片刻，终于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池中的血痕不是十文的，也不可能属于十文，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反倒更像是十文下了重手弄出来的。
　　十文肯定还活着。
　　阁主死，鬼煞亡。
　　他这不还好好活着么？
　　十文怎会有事？
　　阮棂久从池底收回目光，又垂眸看向唐少棠。
　　阮棂久：“？”
　　没了剑，以唐少棠的身法，夺一把剑再战便是。
　　但唐少棠不知怎的却迟迟没有夺剑，仿佛心不在焉似的，转瞬就落于下风，甚至被逼得连连后退。
　　阮棂久纳闷：“……”
　　自己不看他的时候，他不顾危险，频频分心偷看。
　　如今自己看他了，他却不肯再回头望了。
　　阮棂久默默望了一会儿，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今日自己如果不说些什么，那今日之后，他们将再无可能。
　　一个不会再看，一个也不会回头。
　　“……”
　　阮棂久拍了拍自己的脸，反问自己：可能什么？自己现在没气死已经不错了，要能什么？
　　他扭过头要走，走出一步就绕了回来，放下架子没好气的冲下面喊：“这笔账，我来日定会找你——的老娘算！”
　　会不会当人娘亲？
　　有这么坑儿子的吗？
　　听前半句，唐少棠神色暗淡，目光垂得更深了一些。
　　听得后半句，他眸光微亮，回头看过来，沙哑声音恢复了温度。
　　“嗯！”
　　话里含着难掩的喜色。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写了一版觉得不太对劲，有一点点点虐，走向太奇怪了，今天索性重写了。
　　这一版虽然分……了一会儿，但是不虐对不对？
　　（时刻提醒自己这篇是小虐轻松向！）
　　感谢在2022-02-17 21:51:35~2022-02-19 21:3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raph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8章 你我（14）
　　14
　　所有人都下了场，兵分两路，一路意欲追赶阮棂久，一路则与唐少棠等人继续周旋。此刻，他们既不像拦截马车时一般吵吵嚷嚷如一盘散沙，也不似一刻前畏畏缩缩毫无主见。一出手，便知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他们之间的配合谈不上多默契，却足够老练狡猾，各凭本事杀招频出，十分难对付。
　　刀光剑影中，严兄弟一人不曾动手，只呆呆站在人群中，奋力牵着两条狗往外围跑。
　　“二宝，小宝，你们怎么了？这里危险，快走啊！”
　　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二宝小宝并不听主人的指挥，反而反其道而行，扯着套在脖颈上的绳子朝另一个方向拉扯。而大宝则始终跟在唐少棠左右不肯离去。
　　连青山恐严兄弟有难，大力格开冲自己来的一剑，忙不迭奔他所在的方向去。
　　张世歌在北望派只学了个皮毛，半吊子的水平，在连青山面前又不敢用无寿阁的法子，于是他束手束脚地打了一会儿就已经喘着粗气忙于应付，见连青山突然掉头往人堆里扎，疑问：“师父？”
　　连青山挥剑替他排开迎面而来的敌人，回道：“那位严兄弟不是他们一伙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说罢，他杀出一条路匆匆赶往人群中心，一步上前，豪迈地挡在严兄弟身前，背着身催促身后人：“我替你拦着，你快走！”
　　背影如山，坚实而可靠。
　　救下了人，连青山又操心地望向自己的徒弟，却见张世歌急红了眼：“师父小心身后！”
　　连青山：“？！”
　　一把雕花匕首自严兄弟腰间抽出，初露锋芒，已是凶光毕现。
　　刃口布满锯齿，被推向连青山宽厚的背脊时，如野兽露出獠牙咬向毫无防备的猎物。
　　连青山以剑点地强行拧身闪避，刃口擦过他腰背时留下一道极深的撕裂伤。因闪避及时，并不致命，却也伤得不清。
　　连青山：“你——”对上严兄弟含笑的目光，连青山顿觉毛骨悚然，捂住伤口后撤了两步：“匕首有毒？你好生歹毒的年轻人！”
　　“严兄弟”捧腹大笑半晌，道：“我得意的属下和金主都死在你们手上。你们不留下几条命，过意的去吗？”
　　连青山不明所以，视线里有一道血影一晃而过，衣摆微动，唐少棠已面不改色地落在他面前，染血的剑芒逼退三五个趁机偷袭之人。
　　唐少棠心里有数，道：“何季永与何长旭？你是万川堂的人？”
　　霓裳楼何时与万川堂同流合污？
　　是在何季永死后？
　　严兄弟眨了眨眼，说：“你知道？看来就是你了。可惜，啧啧啧啧啧，可惜了。我答应了我的楼主好姐姐，使剑最好的那个人，杀不得。说的是你？”
　　他这么说话时，与一身粗犷野性的打扮全然不符，仿佛披的是一副他人的皮子，说不出的古怪违和。
　　闻言，唐少棠垂目瞥一眼手中这把刚从别人那儿抢来的剑，眼神带着嫌弃与遗憾。
　　嫌弃的是这把剑的主人。
　　遗憾的是……某人说要送剑的承诺与心意，被自己给生生辜负了。
　　“严兄弟”望着倒在屋檐上那一排排生死不明的人，心中料定唐少棠就是秋海棠所说之人。
　　“果真是好剑法啊，仅凭一己之力就把我派去追击的人都给拦下了。你可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他们叛出师门前，可各个都是备受江湖瞩目的青年才俊。”
　　唐少棠：“……”
　　“严兄弟”见唐少棠不接话，背过手指挥万川堂众人绕道追击，表面仍兴致勃勃地向唐少棠热情介绍：“比如那个挂在檐下兽头上的，他是——”
　　张世歌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插嘴道：“你是万川堂的堂主！”
　　“严兄弟”：“小兄弟挺有眼光？”
　　张世歌：“传说万川堂的堂主是个身份成谜的疯子，他每杀一位高手，就会将自己伪装成对方，甚至会厚颜无耻的以死者身份自居，挨个拜访死者的亲朋好友。”
　　他仗着有唐少棠在，壮着胆子手指万川堂堂主，鄙夷道：“但他和死者长的一点也不像，回回都会被拆穿。拆穿后便恼羞成怒杀人。据说他还有个特点，人特别特别的啰嗦！”
　　万川堂堂主：“……”
　　连青山：“……”
　　唐少棠：“……”
　　张世歌：“你说你姓严，你杀的是谁？”
　　万川堂堂主不动声色地转眸扫了一圈，见手下仍未成功脱离唐少棠的视线，便继续侃侃：“小兄弟知道的不少啊。我这人啊，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夺人所好。上回杀的人吧，没来得及问出姓名就失手杀了，除了知道他姓严，就只剩下他养的这几条狗了。”
　　说话间，已有人趁机偷袭唐少棠失手，寒光交错，杀气肆意。万川堂堂主见状不慌不忙，自顾自侃侃：“这些畜生都是养不熟的东西，我好吃好喝的照顾着。结果一个个都不肯听话，非要我出手教训，才肯学乖。”
　　张世歌这才注意到他带来的那三只狗举止异常。
　　黑犬二宝裹着纯银盔甲，看似昂首挺胸，实则受盔甲桎梏，几乎动弹不能。
　　缠满绷带的那条毛色芜杂的小宝则是耷拉着耳朵，受了重伤眼睛都睁不开，如果主人真心爱护，为何还要强行拖它出来？
　　至于浑身雪白的毛绒大宝，自从它脱离了掌控，就一直腻在阮棂久或唐少棠身边不肯回去。即便是此时无法近身，仍然躲在墙脚不愿靠近自己的主人。
　　万川堂堂主目不转睛地盯着与人交手的唐少棠，兀自说着：“你多少有所察觉，所以才不肯把狗还我，对否？”
　　唐少棠此时不光要应付眼前的敌人，还要分心留意是否有人去追阮棂久，根本无心搭理啰里啰嗦的万川堂堂主。就在他打算速战速决一招制敌的瞬间，顿感内息一滞，剑气消散，送出去的剑失了气势只轻描淡写地擦过对方的双腿，却未能将人击倒。
　　唐少棠：“？！”
　　万川堂堂主放声大笑：“时辰总算到了。我等这许久，还以为大宝太不中用呢。”
　　他口中的大宝此时正蜷缩在角落痛苦地呜咽，一会儿看看唐少棠，一会儿又看看张世歌。张世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它抱起，掰开他的牙齿一看，怒道：“你在它牙齿上涂毒？！”
　　万川堂堂主：“放心，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不过暂时阻塞经脉，无法运功罢了。我与楼主姐姐有约在先，不会伤他儿子性命。你别不识抬举。”
　　唐少棠置若罔闻。他如今内力被封，剑招威力不再，剑锋却锐利不减，剑刃掠过对手皮肤时画出一道肉眼难辨的细痕，薄如蝉翼，直断对方经脉。
　　万川堂堂主终于拉下脸，威胁道：“你现与我作对，屡屡阻拦我们追人，可是不顾你们母子情面？”
　　得知亲信背俘，姓阮的必然心焦气躁方寸大乱，正是围剿活捉的好时机。
　　唐少棠罕见地懒懒掀起眼皮，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母子情面？”
　　他答应帮秋海棠一个小忙，去一个地方，拖延一些时间。
　　他也猜到霓裳楼会离间无寿阁中人，会试图扶持一个新的盟友。
　　但他以为她需要的只是时间，以为她会信守承诺不加害于阮棂久。
　　然而，与年少无知时盲目而天真的错信一般的结果，他这位失而复得的母亲，从来都有自己的打算。而他的感受与处境，并不在考虑之列。
　　唐少棠挽了一个剑花，荡开围攻之敌，脸色寒如霜雪，冷冷淡淡道：“霓裳楼楼主没有养过儿子，她只培养过一个杀手，一柄剑。”
　　内力被封，让他五感相较平时迟钝了不少。
　　“杀手只会杀人，而剑——”
　　剑身蓦地抚过手掌，割出满手的血。
　　掌心的刺痛传递周身，唐少棠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清醒。
　　“剑开双刃，能杀敌，能伤己。”
　　他垂手甩去长剑上的血渍，仿佛是赤练划空而过，在地上画出一抹刺目的血痕，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像一场心灰意冷的一刀两断。
　　长剑指地，他冷声一字一顿道：
　　“谁追。”
　　“我杀谁。”
　　清冷的眸光里，有决绝的狂气。


第159章 你我（15）
　　连青山听得唐少棠杀气腾腾的一席话，心中一凛。
　　谁追就杀谁？
　　这少年人端的是好大的口气。
　　连青山虽肯服老，且随时准备退隐，但他自认还没有老糊涂，辨认武功高低对手强弱的本事还是有的。
　　而据他判断，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一群浑水摸鱼的小角色。万川堂随便拎出来一人，都是江湖各派追杀数十载却始终抹除不去的污点。漏网之鱼之所以能够逃出天罗地网，若非低调擅隐藏伪装，就只能是因为实力过人了。江湖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强者无关善恶总归活得更逍遥。
　　听说万川堂堂主本人武功平平，但他擅长帮人找路子伪装，更擅长将强者纳为己用。他今日带来的人，恐怕就是这么一群强者。分明是无恶不作的亡命之徒，偏偏曾尽得各门各派真传，心狠手辣，身手不凡。
　　他们武功路数繁杂，技艺长短各不相同，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与这群人交手，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极难招架。
　　但看看唐少棠说的什么话？
　　连青山叹气：“唉……”
　　年轻人，狂妄！
　　他又看唐少棠背影一眼，再叹气：“唉……”
　　像……真像。
　　跟师弟少时一般的狂妄。
　　师弟……
　　连青山双目圆瞪，目光突然转向多嘴多舌的万川堂堂主。
　　“？！”
　　方才他们说什么？
　　母子情面？
　　霓裳楼楼主？
　　母子……霓裳楼……
　　霓裳楼楼主是个女子不假，但何时生出这么大个儿子？
　　霓裳楼乃是名闻天下的杀手组织，入了门，一生便与杀戮相伴。将来要么令人唾弃，要么令人闻风丧胆，要么杀，要么被杀。即便不可能人人做到断情绝爱，也不会有闲情逸致谈情说爱，更别提胆大包天地与人交好，明目张胆在楼中养育一个孩子。
　　连青山细细打量唐少棠，心中的猜测逐渐化为笃定。
　　看唐少棠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如此往前推算，霓裳楼只有一人曾传言与他人交好，并怀有对方的骨肉。
　　那人便是秋海棠，他师弟池峰岚的妻子。
　　张世歌曾私下与他介绍过，唐少棠的两个tang字，一是唐，而是棠。
　　唐……少……棠……
　　池峰岚当年行走江湖借了他娘亲的姓氏，自称姓唐。
　　而秋海棠名字里也带了一个棠字。
　　唐少棠难道真是师弟的亲生骨肉？！！
　　连青山被自己天衣无缝的推算说服，如释负重又如获珍宝似地望向唐少棠，眼神里迸射出满满的慈爱，越看越觉得怀念。
　　许是看久了，他突然福至心灵。
　　他明白了！
　　唐少棠烙下狠话，是在唬人！
　　年轻人嘛，总爱说些大话，不然怎么都说年少轻狂呢？
　　是唬人，但又不完全是唬人！
　　以气势威慑，不战而屈人之兵。
　　乃是妙计一条啊！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从腰间伤处渗入的毒素逐渐蔓延，连青山意识已有些模糊，耳朵也听不清周围的动静。但他胡思乱想间仍不忘配合“唐少棠的计划”，趁着万川堂众人被唬住不敢轻举妄动，带着张世歌先走，以免拖人后腿。只要没了他与张世歌这两个累赘，唐少棠独自一人逃跑不成问题。
　　至于万川堂要追姓阮的小兄弟，便只能另想办法速搬救兵，同时祈祷他吉人自有天相了。
　　连青山转过身，用手肘拱了拱张世歌，道：“愣什么，快走。”
　　再不走就白费唐少棠费心虚张声势了。
　　张世歌：“……”
　　连青山：“世歌？”
　　他推了好几下，都不见张世歌动弹，只得顺着他的目光又将头转了回去，顿时全身僵直，也跟着呆住了。
　　连青山：“……”
　　哪里还用着他们逃。
　　连青山愕然。
　　他见唐少棠用一把寻常至极长剑，以一敌众，于弹指间破招断脉，剑下俱是亡魂。
　　原来，唐少棠说的不是唬人的瞎话，他下的是决心，践行的是诺言。
　　连青山喃喃：“不像……不像。”
　　一刻前，连青山还觉得唐少棠像极了他师弟，定是他师弟的遗孤。
　　现在又觉得不像了。
　　看池峰岚用剑，他会仰首艳羡他仗剑江湖的肆意侠情。池峰岚出剑是为他自己，也在为他认定的侠义披荆斩棘，酣畅淋漓。
　　看唐少棠用剑，他却会忍不住俯看脚下亡魂累叠，红颜枯骨，风华归尘。唐少棠的剑是无比精湛的杀人技艺，没有半分犹豫，半分多余。
　　乍一看几无二致，细究起来却是天差地别。
　　池峰岚自小就显露出过人的武学天赋，且勤奋好学，北望派的长辈因此对他器重非常，恨不得将一生武学倾囊传授。他在众星捧月中长大，不曾受过委屈，不曾受过怠慢，养出了高傲自我的性子，向来特立独行，不屑与人虚与委蛇客客套套。他身上似乎天生就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的剑华光四溢，风采灼人。骨子里透着傲气，时常显得目中无人。
　　唐少棠似乎不同，哪怕无论是面容，身形，乃至剑法，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都会有池峰岚影子。但他的剑却已向连青山表明，他与池峰岚截然不同。
　　连青山既骇然又痛惜地看着唐少棠一剑一剑践行承诺：谁追，杀谁。
　　一切果真如皆如唐少棠所言，无一人能活着追出半步。事毕，唐少棠也不看手下败将一眼，只抬头缓缓望向屋檐一角，不知在望谁的影子。
　　这一望，连青山突然又觉得像了。
　　不过不是像池峰岚，而是像他们北望派传闻中的祖师爷，一个痴心望佳人的情种。
　　佳人？
　　刚才从哪个方向走的人，不就只有姓阮的小兄弟一人吗？
　　连青山：“唉……咳咳咳咳。”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一定是中毒不轻，否则怎会生出如此古怪的联想？
　　也许是连青山咳得动静太大，唐少棠终于记起还有个长辈亟需照顾。他暂且收回目光，一剑甩在重伤的万川堂堂主耳侧。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问：“解药。”
　　万川堂堂主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笑道：“哈哈哈，我不给你，你能奈我何？还是你要试试，言行逼供？”他一手落在身后，意图乘人不备伸手去捞匕首——
　　唐少棠足下一转瞬至他身后，随即脚尖下落，匕首被踢上空，转了两圈又落回唐少棠手心。看着在空中旋转的匕首，他不知道想起了谁的习惯，神色缓和稍许。须臾，他反手掷出，涂了剧毒的利刃擦着万川堂堂主的腰侧而过，撕裂出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与连青山伤处几乎一致。
　　唐少棠面色不改，淡淡问：“解药，有吗？”
　　你自己的命，还要吗？
　　万川堂堂主：“……”
　　连青山此时已终于因为毒性陷入昏迷，未有幸得见唐少棠逼问解药的过程，只有张世歌一人啧啧称奇。
　　阁主，您的这位美人在你面前看着挺温顺的，怎么您人一走，就判若两人了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脑子时常宕机会写出非常非常崩的剧情，亲妈都不认得，根本不敢放出来见人，删删改改日子又过去了一天天 _(:з」∠)_
　　谢谢还在追文的大家！评论区还看到好多熟面孔！


第160章 你我（16）
　　此次品剑大会千挑万选出来的仙灵福地位于远郊麒麟山的山崖之上，是以进出铸剑坊只余一条通路，再往后走便是石壁千仞，粉身碎骨。
　　唯一一条连接着铸剑坊的山路自由追兵与埋伏，回不得头。阮棂久于是寻着蛊虫留下的微弱气息，朝传闻中悬崖峭壁的死路而去。崖壁后，古树繁茂，群青环绕，密密麻麻的枝叶遮掩下，有一条羊肠小道百转千回，阮棂久顺着走了片刻，竟然又绕回了铸剑坊的铁门前。
　　他盯着与铸剑坊一模一样铁门，纳闷道：“走回来了？”
　　他记得自己分明是往下走，又是如何绕回崖顶的铸剑坊？
　　阮棂久观察了半晌，手指擦过扣门的兽首门环，自言自语道：“有两处铸剑坊？”
　　锈迹斑斑，这里不是原来的铸剑坊。
　　他运气一脚将大门踹开，扑面而来的除了陈年的老灰，还是满院的阴湿之气。
　　“看来这位龙师傅除了铸剑，旁的也没少折腾。”
　　阮棂久面前的布置与不久前所见的铸剑坊可说是一模一样。若非要找出什么不同，也就只有九龙剑池的出水口了。
　　山上的铸剑池出水口雕的是龙首，而这里雕的却是龙尾。
　　如此一首一尾，引水而下，形如神龙盘踞，这才构成完整的九龙池。
　　阮棂久：“费尽心血也不知砸了多少人力物力才造出这等构造复杂的铸剑池，如今却只舍得开放一处供人观摩，反将另一处藏了起来？”
　　怪哉。
　　究竟是这位铸剑的龙师傅突然性情大变改了主意，还是受人所迫逼不得已，才不得不废弃了此处？
　　阮棂久负手沿着九龙池走了几步，垂眸一瞥。
　　地面蒙尘，似是许久无人造访，池中积累的泥水浑浊不堪，出水的龙尾却仍在滴滴答答……
　　“？”
　　有人才刚放的水？
　　水下有埋伏？！
　　水箭齐发，阮棂久抽身后撤，身姿轻如飞燕乘风而起，又似山间素雪飘飘然落下。水箭擦着他的鬓角与袖摆堪堪而过，翻飞的衣袂始终未染半点泥泞。
　　是机关？还是活人？
　　阮棂久纵身上墙，借石壁踏足，穿梭其间。见九龙池冒出密密麻麻的水箭，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将他笼罩其中。
　　阮棂久眼皮有些沉，抬手抚上眼角泪痣。
　　“……”
　　无论秋海棠先前用的什么灵丹妙药暂时压制了毒性，终究是治标不治本，非长久之策。他无心鏖战，力求速战速决。
　　幸而此地只设了埋伏，却无人与他正面交手，像是少了必不可缺的配合。
　　他恹恹地回眸看了眼山崖之上另一座铸件坊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是有人断后断得干干净净，一只苍蝇也没放过来，这才断了这个局本该有的配合。
　　“……”
　　都有人主动承担了一半的压力了，如今只剩下这么点“小小”的陷阱，他阮棂久若是不能轻松解决，岂不是丢人丢到家了？
　　阮棂久掠身绕过如影随形的水箭，运力于掌心，下落的瞬间掌心直击剑池水面。浊水翻涌的水池蓦地静似一潭死水，仿佛瞬间凝成了一面冰冷的铜镜，反射出一道凛凛寒光。须臾，镜面漾出一圈波澜，轰然炸裂！
　　藏匿于水下的杀手们被冲天水柱甩上天，坠回地，登时七窍流血，生死不明。
　　阮棂久阖眼凝神，从周遭逐渐减弱的气息中分辨蛊虫的行迹。
　　混杂着泥泞与血腥，他依然轻易就寻得了线索。
　　阮棂久苦笑：“这么明显，生怕我注意不到？”
　　痕迹不像是十文无意间留下的，反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能留下无寿阁的印记，料到他会来铸剑坊，也预先知道十文会被带走……还能有谁？
　　乔韫石？
　　又一个陷阱？
　　阮棂久轻笑：“如此盛情邀约，就算是鸿门宴，我也得走上一趟了。”
　　……
　　寻着乔韫石留下的线索，阮棂久顺藤蔓下落，穿过一片白日里依然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绕出山谷，突然眼前开阔，走上了一条乱石堆叠的山路。
　　他抬头细看嶙峋凹陷的山壁，猜测这里或许曾发生过山崩落石，有过无数死伤。他靠近乱石堆蹲身找了一会儿，原以为自己会看到遍地枯骨残骸，不料却只看见风干的血渍上长出离离青草与稀稀落落一点早已干瘪的蛊虫空壳。
　　他按耐下心中疑惑又往前行了一段路，因眼前所见愕然止步——成片成片的坟冢挨个相连，远看仿佛是一座绵延起伏的山丘，在山风中静默无声。
　　阮棂久：“……”
　　旁人若见了这副阴森景象，或许会觉得不寒而栗，阮棂久则不然，非但没有觉得恐惧，反莫名熟悉。
　　三年前，他也曾收拾过血迹斑驳的地面，替友人收敛过面部全非的尸身，将他们葬在无寿山后山，亲手立下一个个无名的坟冢。
　　这里一样有无寿阁曾踏足过的气息，有掩埋在黄土下的沉沉死气，还有……一股苦药味。
　　曾听闻，无寿阁踏平过一门医学世家。
　　阮棂久：“这里是……神农阙？”
　　……
　　一刻前，在另一座铸剑坊，唐少棠令万川堂堂主先行服下解药，经他探脉确认无异常后方才把剩余的解药递给了连青山。
　　一向礼数周全的连青山竟忘了道谢，看也不看唐少棠递过来的解药一眼便蒙头服下，目光始终打量着唐少棠的脸，他几乎是恍恍惚惚地伸手拉住对方，不由自主地用长辈的口吻发问：“孩子啊，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生父……又是谁？”
　　你知道自己是池峰岚与秋海棠的孩子吗？
　　“？！”
　　闻言，唐少棠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但生父……
　　他其实是毫不知情的。
　　无论是秋婵还是秋海棠，从不曾提过他父亲的身份与名讳。他只能凭猜测认为对方并非无寿阁中人，其余则一无所知。
　　哪怕秋海棠与池峰岚之间的传闻当年曾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初入江湖且甚少打听往事的唐少棠亦是无从得知。
　　“我……”
　　换做以前，听到连青山如此发问，唐少棠定会毫不犹豫地问对方是否知道自己生父是谁。但现在他却迟疑了。
　　如果他的爹与他的娘其实并无不同呢，他们谁都没有期待过他的降生，谁都没想过认他作为自己的孩子。那他，究竟是为何诞生在这世上？
　　连青山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问：“你听说过我师弟……池峰岚吗？”
　　唐少棠：“？！”
　　池峰岚？北望派的……池峰岚？
　　“啊！”张世歌一声惨叫，他负责看管的万川堂堂主已经偷袭得手暂且脱离了对方的掌控，趁机逃跑。
　　“？！”
　　唐少棠为身世所困，愣了一瞬方才回神，迟了一步紧追其后。他这一追，将连青山抛在身后，也将曾经念念不忘的身世抛之脑后。
　　那是他自幼埋在心底的追寻，那是他曾求而不得的温暖与支柱。
　　但现在不是了。
　　他如今有无可替代的眼前人，必须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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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你我（17）
　　何府遭难，府中人员皆有死伤，府邸也毁于一旦。如今的何府已成废墟一座。何季永身死城外，死因成谜，何家子女下落不明，坊间因此流出各色诡异至极的传闻，往日繁盛的风水宝地一朝逆转，成了人人畏之避之不及的不祥之地。一时风声鹤唳，无论是百姓、官府，还是江湖人，均不敢贸然靠近。
　　就是这么一块众人避之不及的鬼地方，竟然有人胆大包天且不辞劳苦连夜雇人挖了条密道，笔直通入藏宝的地下室，将其中万贯家财搬运一空。财宝的新去处是江边一艘歌舞升平的豪华客船，而它们的新主人——秋海棠，此刻正悠闲地在客舱内抚琴。
　　……
　　三日前，同一艘客船，悠悠荡荡在江上游浮，客船的主人接待了两位乘小船而来的贵客。
　　其中一位，是无寿阁的乔长老乔韫石。
　　此人与霓裳楼互通消息多年，倘若霓裳楼想继续与无寿阁维持表面敌对实质合作的同盟关系，他便是新阁主的最佳人选。
　　另一位贵客，是从未在江湖上自报过姓名的万川堂堂主。此人在江湖上为非作歹时，始终顶的是他人的姓名，伪装借用的是他人的身份。除了传闻此人废话奇多，身量不高，再无其他确实可靠的消息可证实身份。但霓裳楼有人见过他本人，还不一个。
　　这位万川堂堂主少年时混迹江湖，曾杀过一位名动江南的美艳女子，按照他自己定下的规矩，杀了谁，便要扮作谁。为此，他特意四处寻霓裳楼中人请教如何才能化身成为千娇百媚的女子。他是个疯的，学不会，就大开杀戒，最后终于惊动了楼主。
　　——姐姐好生漂亮，可比她们会教？
　　——你怪她们教得不好，怎的不怪那些没长眼的，非说你扮的不像？
　　——哈哈，姐姐说的有道理，把多嘴的人也都杀了，就没人说我不像了。
　　当年，包括碧青在内侍奉左右的侍女都曾见过二人相谈甚欢，以姐弟相称。只是彼时她们尚不知楼主就是秋婵，正如现今的万川堂堂主也不知楼主已换成了秋海棠。
　　……
　　秋海棠素手一拂按住琴弦，乐声暂歇，一个女娃娃贸贸然闯入，扑进她怀中哇哇大哭。
　　秋海棠轻声细语地安抚道：“鸯儿莫哭，究竟发生了何事？其他人呢？”
　　她所指的人，包括许多人，有乔韫石，有十文，还有她派去的霓裳楼众。
　　乔韫石本就在周长老身边埋了眼线，负责探查对方一举一动。在得知十文身份后，乔韫石与秋海棠如约在客船会面，重新订制计划。他们的目的不再是单纯断了阮棂久在无寿阁的左膀右臂，而是对付十文。
　　据乔韫石所说，十文才是正统的无寿阁阁主，而这个十文与阮棂久不同，是个心智有缺的傻子，只要能将他二人分开，乔韫石略施小计稍一哄骗，便能手到擒来。是生擒是击毙，随君乐意。
　　说是随意，实则各怀鬼胎罢了。
　　秋海棠打算捉活的。对霓裳楼来说要扶持一个盟友，不如养一个听话且心智不全的傀儡来的容易。
　　乔韫石却唯有杀了十文，才能替自己的阁主之位铺平道路。
　　两人虽相谋合作，却埋着致命分歧。
　　故而秋海棠明里只命鸯儿带人与乔韫石同行护卫，等着乔韫石的眼线将十文带至约定之处，但在暗处，她则另行安排了真正的杀招。
　　秋海棠：“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了？”
　　鸯儿安然无恙，她安排在暗处的手下却无一人回禀，想必是全军覆没。
　　鸯儿泣不成声：“呜呜呜！嘤嘤嘤！”
　　她只顾着哭，说话不清不楚。
　　秋海棠拍着她的背静静等了一会儿，终于垂下美眸，轻轻抚摸鸯儿的头顶，沉声道：“鸯儿，好好说话。”
　　“！”
　　鸯儿只觉一股寒气顺着天灵盖涌入心脉，她大惊失色，慌忙离开了秋海棠的怀抱。
　　鸯儿：“嗝，楼主息怒。”
　　她生生将哭声咽了回去，由于咽得太急，一连打了好几个嗝，方才平复回常态。
　　鸯儿：“乔，姓乔的那个老头，一直都不说话，就不说话！”鸯儿不满地直跺脚，怒道：“他光看着那个疯哥哥跟我们打架！”
　　秋海棠：“……”
　　乔韫石临阵倒戈？
　　不，也说不上倒戈，按鸯儿所说，乔韫石没有劝服十文，而是一言不发，至多算是两不相帮。
　　但冷眼旁观，以致擒拿十文的计划失败，与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秋海棠垂眸思量。
　　当初乔韫石眼底的怨与恨，她看得真真切切，怎会有错？
　　究竟是乔韫石早有预谋，意在谋取更多的好处？还是……单纯的感情用事？
　　秋海棠摇了摇头，感叹道：多半是感情用事吧。
　　世上最难懂的莫过于感情了。
　　她不懂，究竟是什么让乔韫石临时改变主意，不肯对付阮棂久了？
　　秋海棠曲指弹了弹鸯儿额头，嗔怪道：“打不过，你就一个人逃回来了？”
　　鸯儿捂着额头嘟嘴解释：“鸯鸯没有逃跑！鸯鸯是……是……”小声嘀咕：“那个疯哥哥说鸯鸯吵……刚开打就把鸯鸯打了出去……”
　　力道之大，足以让她直接撞晕在山壁上。等她醒过来时，周围已经没有活人的影子了。
　　鸯儿捂着鼻子抱怨：“呜呜，鸯儿鼻子都流血了呢。”
　　打脸，还打鼻子。
　　秋海棠：“好了，我知道了。”她扶着鸯儿的肩膀，给她转了个方向，指着船舱里的金银珠宝，道：“鸯儿不哭了，去挑一挑，看看这些东西里可有你喜欢的。”
　　鸯儿惊喜地扭过头：“楼主楼主，这些都是我们的了？那个又矮又啰嗦的哥哥不要了？”
　　始终侍奉在侧的碧青顿了顿，心说这个问题她也想问，奈何不敢。
　　秋海棠与万川堂堂主密谈时，她同样侍立在旁，亲口听得对方半开玩笑似的说出了何季永藏宝的位置。
　　——姐姐若是缺银子了，大可以随意取之。
　　她听得出，那是对盟友的试探，绝非诚心诚意的慷慨赠送。
　　连她都看出来其中有诈，楼主怎会看不出？
　　但秋海棠偏偏“没看出来”，而且按照字面上的意思毫不客气地收了这笔赠予。
　　秋海棠耐心地对鸯儿解释道：“他人都要死了，用不上这些身外物了。”
　　鸯儿：“这么快就要死了吗？”
　　原来是个短命鬼？
　　秋海棠：“是啊，他要截你少棠哥哥的心上人，想必是活不过今日了。”
　　万川堂因何季永和赵佑运的死与阮棂久结了梁子。万川堂堂主从她口中得知了阮棂久的动向及身体欠佳的现状后，怎么舍得错过这个能杀阮棂久报仇，从而得以扮演无寿阁阁主的机会。
　　而万川堂堂主偏爱将人活捉后拷问折磨，最后装扮成对方样子的变态习惯，一旦让唐少棠知道了，又怎么肯放他活在世上威胁自己的心上人？
　　鸯儿捧场地欢呼鼓掌：“楼主好厉害！连别人什么时候死都猜得到！”
　　听得秋海棠与鸯儿对话，碧青感叹自家楼主的手段心思，不禁胆寒。
　　这哪里是猜，分明是算计。
　　原来所谓的陷阱，不止于针对阮棂久和十文，而是一箭三雕把万川堂堂主也算计了进去。
　　许是从碧青的脸色上察觉出端倪，秋海棠把目光转向她，眨了眨眼狡黠道：“阮阁主他劫了我楼中好些财物，我借他性命作饵挣些回来还不成么？”
　　说罢，她莞尔一笑，倾国倾城。
　　碧青略一愣神，当即俯首行礼，恭恭敬敬道：“楼主英明。”
　　秋海棠身上似乎总有两种完全矛盾的气质：老谋深算，天真无邪。
　　碧青在心底默默感叹：如此人物，难怪秋婵会守着执念紧抓不放，连当年江湖第一的池峰岚也为之神魂颠倒赴汤蹈火。
　　碧青再抬头时，秋海棠已扶着凭栏款款走下船，鸯儿则绕着她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碧青：“……”
　　她与鸯儿一般年纪的时候，其实曾见过秋海棠与池峰岚一面。
　　当时秋海棠身份刚刚暴露，受武林正道围攻，她奉楼主命潜藏在人群里默默观察伺机而动，
　　亲眼目睹了池峰岚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对在当时所有人眼里天地不容的爱侣，在年幼的她看来却是天作之合。
　　当时的场面令她颇受震撼，至今记忆犹新。
　　碧青望着秋海棠的背影，不无遗憾地想：楼主应该早就不记得了吧。
　　秋海棠踏上岸，在凉薄的风里抬手拢了拢青丝。
　　她记性一直很好。
　　哪怕无心无情，往事桩桩件件仍会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碧青记得的场面，她其实也是记得的。
　　她记得某人得知她妖女身份后不离不弃，为她违逆师门，为她一战群雄。
　　那一日，正逢落花时节。
　　梨花漱漱下落，空气里甜香四溢。
　　他以一敌众，为她长剑喋血。
　　一地梨花，一地血，铺就一条离经叛道的不归路。
　　他走向她，凝望她，牵她的手，对她说：“我们走。”
　　一向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他，眼底竟满满都是她。
　　那一刻，人们口中江湖第一人，才真正成了她心中的江湖第一人。
　　而她，含羞垂眸，注视两人交叠的影子。
　　一瞬动了妄念，想永远走下去。
　　“……”
　　到了如今，她不曾后悔，却也不会回头。
　　“楼主，鸯儿难受，好疼，浑身都好疼好疼！”
　　一刻前还活蹦乱跳的鸯儿咚一声一头栽倒，脸上出现诡异的黑气，逐渐凝聚成鼻尖一个墨点。
　　秋海棠哑然：“点墨……”
　　她指尖一点，迅速以内力封住毒性蔓延。
　　“碧青，速请杨大夫替鸯儿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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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你我（18）
　　小醉仙居是一家默默无闻的酒楼，也就名字听着大气，还是偷偷沾的远近闻名的酒楼醉仙居的光。因此，小醉仙居颇有些挂羊头卖狗肉之嫌，有头有脸的客人自然不屑来，普通百姓和路过歇脚的江湖人却也不乐意来。只因这客栈掌柜是个贪心的，东西卖得贼贵不说，时不时还乘人不备给人缺斤少两。
　　就是这么一家随时歇业的黑心酒楼，即便酒酿的还行，平时也没什么沽酒的客人，倒是后头的小巷常年卧着不少醉醺醺的酒鬼，厚着脸皮讨酒吃。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好心的伙计在干活的间隙会时不时去望外头的天气，心里念着在他小时候就酗酒醉死在大街的爹，生怕天寒地冻死了人，总忍不住想去巷子看上一眼。
　　这一日，伙计趁着掌柜的还没起，早早就端着热水和剩菜去后巷瞧。
　　“今天也没来？”
　　整日窝在后巷子里吃酒的客人，他各个面熟，少了谁一看便知。
　　其中就有一个面熟的酒鬼，已经好几日没见着人影了。
　　这个消失了一阵子的酒鬼原是酒楼里的常客，三年前第一次踏进酒楼的时候还是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小醉仙居客人一向少，什么时候来都有空座，但这位公子模样的客人却不肯坐大堂，回回到访非要花冤枉钱订包间，仿佛腰缠万贯习惯了挥金如土，偏又不乐意见人。
　　这位奇怪的客人是外乡来的，在镇上买了宅子，还收养了个小野人，帮他在院子里砌起了高墙，豢养了大量的牲畜，却不是寻常有钱人养来方便出行马匹，而是什么猫猫狗狗牛羊猪等等应有尽有。更奇怪的是，他养的这些牲畜似乎都活不长，总是死得离奇。
　　路过他家院子都人都说，那儿味道冲得很，也怪的很。有时臭气熏天，有时香气逼人。
　　这客人还有一怪癖与小醉仙楼有些关系。
　　那就是他虽然滴酒不沾，但很能吃，特别的能吃。
　　只是，寻常人享用饕餮美食，都是吃得有滋有味。他却不然，无论吃什么都爱皱着眉头往嘴里硬塞，看着勉强得很。
　　小醉仙楼的厨子起先无意间瞧见了，老不乐意了。无奈人家出手阔绰，掌柜收钱收得眉开眼笑的，厨子和伙计也就不便多说多问了。而小醉仙楼的所有人，几乎是看着这位古怪的客人，用三年的时间，硬生生把自己吃成了个满脸横肉的，体态臃肿的大胖子。
　　伙计觉得，他大约是生了什么病，气色总不太好，非得多吃才能好，所以才这么拼了命地往嘴里塞吃食。伙计还猜，他的病大概也不能喝酒，只有好了才行。否则半年前他第一次喝酒时，也不至于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我好了，好了，终于可以摆脱了哈哈哈哈。”
　　后来伙计再给他递酒时时常想：这人或许是因为病好了实在太高兴，把喝酒当成了高兴，才逐渐变得嗜酒如命，成了个酒鬼。
　　至于这个客人是怎么花光了银子，是胡吃海喝还是别的什么，伙计无从得知。只听街坊传闻，他大约是用完了老本，又没有赚钱的营生，日子渐渐就过不下去了，卖了宅子换了个小地方住着，整日无所事事，和其余酒鬼混迹在一起，坐在后巷伸手讨酒吃。
　　说起客人讨酒，伙计印象很深。
　　因为其余酒鬼讨酒是讨，这客人讨酒是抢，大动干戈。他好像以前学过武功，掌柜的叫了好几个身强力壮的亲戚合围，方才制住了他。他被人群制住的时，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嘴上却释然地说了句：“果然如此。”也是好生奇怪。
　　再往后，这人就彻底颓废了。
　　伙计听他酒醉时吹嘘过，自己以前如何如何厉害，捏死天下人就跟捏死蝼蚁一般容易。伙计自然不信。如果这客人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厉害，那好好的一身武功，怎么吃吃喝喝就自己废了？
　　一定是在吹牛皮。
　　小醉仙楼二楼的小窗里探出一个愤怒的脑袋，掌柜大喊：“人死哪儿去了！还不给我死回来！”
　　“来嘞！”
　　伙计回神应了掌柜一声，放下热水和剩菜，匆匆回去干活了。
　　当天晚上，镇上就传出死了人。人死了多少天无人知晓，只是邻居路过时瞧见苍蝇嗡嗡从破窗缝隙里钻出，闻见熏天的臭气，气得激愤敲窗大骂“你家是藏了大粪吗？”时往里一看，才瞧见了躺在地上早已腐烂的尸体。尸体不是旁人，正是那个曾经古怪的客人，许久不露面的酒鬼。
　　第二天，伙计就和路过买酒老头聊起了这件事。
　　“唉，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对了，老人家你看着面生，不是我们镇上的吧？”
　　老头：“我老伴刚过世，我一把老骨头一个人过日子实在难捱，想着儿子媳妇住这镇上，就来投靠他们。”
　　面生的老头说完，与伙计道了个别，笑呵呵地离开了。
　　次日，古怪客人死亡的消息连同这位客人的两张画像，就顺顺当当传到了蓑衣翁手里。
　　池峰岚专注地观察着两幅肖像画上的容貌，分别是小醉仙居的古怪客人三年前与三年后的模样。
　　“这就是无寿阁销声匿迹了三年的苏长老？变化如此之大，难怪到处都寻不到人了。”
　　谁会料到，无寿阁里与众不同的美男子苏长老，会在短短三年内变为一个体态足有两人宽的邋遢酒鬼。
　　池峰岚在心中将苏长老的琐碎消息整理以后，理出了些许眉目。
　　苏长老摆脱了无寿阁蛊毒的控制，在外头好好活了三年，成为了无寿阁史无前例的意外。是偶然，还是本事？家养众多牲畜，皆是离奇死亡，是否拿它们来试药了？
　　池峰岚以为：“苏长老身上一定藏了能解除蛊毒操控之法的线索。”
　　若他们蓑衣翁能得此法，无寿阁将来不足为惧。
　　“去，给我仔细找。”
　　“是！”
　　屏退一人，池峰岚复又问：“我让你盯紧霓裳楼，有无新动静？”
　　“禀老翁，霓裳楼中人前日曾在客船密会无寿阁的乔韫石以及万川堂堂主。”
　　池峰岚：“……”
　　霓裳楼这是想利用乔韫石，联手万川堂，里应外合报复无寿阁？还是对付他蓑衣翁？
　　毕竟当日剿灭霓裳楼，无寿阁与蓑衣翁都有份，若要复仇，他们都是霓裳楼的目标。
　　她会对付自己吗？
　　又或者该说，霓裳楼会对付蓑衣翁吗？
　　池峰岚摸了摸藏剑的拐杖，扯着嘴角笑了笑。
　　换做以前的池峰岚，他是万万不会信，甚至根本不会冒出这样“荒唐”的想法。
　　但现在的蓑衣翁，却能笃定霓裳楼的新楼主会这么做。
　　秋海棠曾因他叛出霓裳楼，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她非但没有死，还登上了今天的位置。且不提当年的她原本是如何打算的，现今能成为霓裳楼楼主，就绝不可能是个会感情用事之人。
　　记忆里的爱恨真真假假交替难辨，而在蓑衣翁经历的这些年，让他一改年少气盛时的热血澎湃，变得冷酷而麻木，哪怕正是一份滔天恨意支撑他走到今时今日，但如今的他却不会再费心去对感情做无意义的分辨了。
　　在江边遥遥相望故人颜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霍然明了，当年的秋海棠和池峰岚确确实实死了。
　　活下来的二人，一个是霓裳楼的楼主，一人是蓑衣翁的老翁。
　　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第163章 你我（19）
　　自无寿阁踏平神农阙，掳走少主冷悬心，乔韫石与幸存下来的族人躲躲藏藏数载，待到终于将老弱安顿妥当后，他曾独自回过一次故土。
　　神农阙断壁残垣处堆砌的坟冢，便是他当时亲手立下的。
　　拜别故人，入无寿阁，未免暴露身份与真正目的，他不曾再踏足过故土。今日回归，感慨万千。
　　他幻想过带着冷悬心安然回来，重新召集族人建一个新的神农阙。继续救死扶伤也罢，从此不问世事也好，只要冷悬心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
　　乔韫石：“……”
　　他深吸一口气，被空气中熟悉又陌生的苦药味包围，怅然叹息。
　　冷悬心冰封的尸体消散于天际，绝了他企图逆转生死的妄念。他在神农阙长大，跟在冷悬心身边学习，他比谁都明白生死不可逆，死不能复生。
　　大梦初醒后，他茫然独坐了许久，直到属下寻见他，提醒他赴霓裳楼的约，他方才回过神心不在焉地去见了秋海棠。
　　他与霓裳楼合作的多年间，真正与他交换消息的，一直都是作为秋婵幕僚的秋海棠。故而当他见到如今掌权的新楼主时并无丝毫意外，只按照原计划交换了新获悉的情报——十文才是被选中的阁主。
　　秋海棠一向聪慧机敏，当即随机应变心生一计：设伏声东击西捉拿十文。
　　彼时，乔韫石已生无可恋，便一口答应，且顺着对方的计划提议由自己主动出面哄骗十文，配合将人生擒。
　　他并非如秋海棠想的那般，打算借机杀了十文，以铺平自己未来成为阁主的道路。他只是想借机寻个合适的死地罢了。回想他费尽心机的半生，尽是徒劳。如今要是死在十文手上，也算个了结。
　　因此，他随鸯儿到了约定地点等待十文出现，之后非但没有澄清所谓的误会，更没有如约说服十文同行，反而放任事态失控，眼睁睁看着十文与鸯儿一行起冲突，默默在一旁等着自己的死期降临。
　　然而他等啊等，却迟迟没能等来结果。
　　乔韫石：“你不杀我？”
　　其他碍事的人都杀了，为何独独绕开我？
　　十文头也没回，一脚踢开地面碍事的尸体，理所应当地说道：“你在名单上，不能杀。”
　　乔韫石：“？！”
　　他知道阮棂久给十文立过一个名单，规定名单上面的人不准杀。
　　他也知道自己曾在名单上。所以他才能多次在阮棂久不在场的情况下，阻止十文胡来。
　　这些他都知道，他只是没想到，在他叛徒的立场已然分明的今天，他的名字还在那份名单上。
　　那个时刻，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人狠狠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或是当头朝他泼了一桶冷水，又像是冷悬心的斥责落在头顶，令他醍醐灌顶。
　　他想起三年前警惕的看向自己的少年人，以及对方目光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信任。也想起储冰库内，有人斩断了将要刺向自己头顶的冰凌……
　　乔韫石长吁一口气，疏散了心中积怨。
　　想来他的半生虽是徒劳，但冷悬心的努力却并没有白费。
　　冷悬心曾说过，既然无寿阁找上门，那他就要管，也要试试去救那些被无寿阁掳掠的无辜之人。
　　他如今人虽不在了，却没有失败。
　　他不是……救出来了两个吗？
　　一个由老阁主培养长大的孩子，当着人的面凶神恶煞口不择言，好似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心里的小鬼……实际上，却始终肩负着同伴的名字，倔强地与无寿阁订下的所有规矩为敌，照顾着对他有过滴水之恩的人。
　　一个本该发狂嗜血的无寿阁真正传人，却在另一个人的管束下，虽然相较常人显得呆呆傻傻，平时却仍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
　　这二人若是真的因自己而死，才是毁了冷悬心的努力，白费了他的心血。
　　这些早该想明白的道理，皆因自己不肯接受冷悬心的死，被恨蒙蔽了心神。
　　乔韫石大胆向前一步，问十文：“阿九他……还有多少时间？”
　　当年，他们杀老阁主破坏了无寿阁原定的传承。
　　十文疯癫之下几乎屠尽在场所有人，后虽得以控制，心智已失。
　　而阮棂久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对外宣称自己为阁主。
　　他一直以为阮棂久是阁主，十文是鬼煞。
　　那么十文的心智有缺就能解释为阁主的授意，与老阁主一样，是为了能更为彻底地控制对方而不惜代价。
　　现在看来，一切恰恰相反。
　　既然十文才是阁主，那他提前击杀老阁主，未能实现完整的传承，导致蛊虫在体内暴走发狂杀人，从此自己心智不全。这是他付出的代价。
　　阮棂久呢？他不是阁主，就只能是鬼煞。
　　鬼煞受制于阁主，仰仗阁主之力压制蛊毒。十文这个样子，恐怕根本不会，也做不到。既如此，阮棂久无论表面看着有多强，他体内的蛊毒实则从来不受控制，那么他用无寿阁内力与武功出手伤人的每一分，都必然会一点一点积累回他自己身上。
　　终有一日，他会与那些植蛊失败遭蛊毒反噬的人一样，死状凄惨。
　　偏偏这三年来，阮棂久可没少与人动手。
　　乔韫石不清楚阮棂久现在的身体状况，还剩多少时间，但十文一定知道。
　　十文作为阁主，哪怕能力不足，却先天能直觉出被植蛊之人的死期。无论对方是普通阁众还是鬼煞，都不会例外。
　　所以乔韫石才会问十文，阿九还有多少时间。
　　十文被乔韫石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不怎么高兴，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似乎不想理睬。
　　乔韫石苦笑着摇摇头，诚恳道：“我想帮你救阿九，你能再相信我一回吗？”
　　至少给他一个补救的机会。
　　十文歪头想了想，嘴上没心没肺地应了句“好的”，人却快步走向乔韫石，抬手向着他的天灵盖就是一掌——
　　乔韫石：“……？”
　　十文的手轻轻落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说：“阿九不生你气，我也不生你气。”
　　乔韫石愣了愣，回想起三年前的一幕。
　　那一日，乔韫石不厌其烦地出手纠正阮棂久握笔姿势时，正巧给捧着水果从外头回来的十文瞧见。十文看不懂其中缘由，只目睹乔韫石摆出长辈的架子凶巴巴地教阮棂久写字。他登时就怒了，甩了水果掀了桌子就要往人头上砸，好在阮棂久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住，还顺手把笔塞给他，说：“不许对乔长老动手。以后学好写字，把不能杀的人都记在名单上，知道不？”
　　十文不服气地抓着毛笔，嗖嗖嗖地把上面的毛一根一根拔了个精光。
　　阮棂久：“……”
　　乔韫石见状也是哭笑不得，慢慢走向他伸手拍了他的脑袋，温和道：“阁主都不生我的气，你倒是替他生气。”
　　……
　　时隔三年，阮棂久没变，十文也没变。
　　是他老糊涂，一度把这两人当成他非杀不可的仇敌。但在他们眼里，他却依然是那个曾联合阮棂与冷悬心出手救过他们的长辈。
　　既然是长辈，他就应该做长辈该做的事情。
　　乔韫石自语道：“总不能让这些小辈，比我活得还短。”
　　--------------------
　　作者有话要说：
　　长辈组的回忆和立场都说完了。


第164章 你我（20）
　　踏入神农阙后，阮棂久在无名坟冢旁稍作查看，便发现结霜的泥地上深深浅浅印着两个人的足迹，一轻一重，一前一后，轻的一双脚印边画满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像是有谁穷极无聊蹲在地上画圈。
　　阮棂久：“……”
　　他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十文了。
　　想十文在无寿山时也是如此，无聊等待时总爱蹲在地上画圈，还会指挥虫子绕圈排列组合，一个人能开开心心玩上一整天。
　　阮棂久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十文暂时没事。”
　　能有闲情逸致画圈圈打发时间，想必是很自由了。
　　阮棂久不明白，乔韫石既不为难十文，费这么大功夫将人带走做什么？更难解的是，乔韫石分明与秋海棠联手设计试图困住他，却又偏偏在他逃脱的路上沿途留下线索，引他至此地。如此自相矛盾多此一举，乔韫石究竟在盘算什么？
　　凌冽的寒风吹倒一片片蔓生的野草，穿过断壁回廊时发出低沉呜咽声。阮棂久蹙起眉头，暂且压下疑问，在目之所及处寻了个高处飘然而上，驻足张望。
　　阮棂久：“？”
　　神农阙的外围仍是一片废墟，裸露的墙壁遍布带血的刀痕剑印，处处暗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残酷的厮杀。
　　但内围却零星坐落一间间临时搭建的木屋。矮墙下，野草掩映处，甚至铺设了完好无损的石板，像是某处地下室的入口。
　　“是神农阙的幸存者回来住了？还是有人在废墟之上修了个藏身之处？”
　　阮棂久目光扫了一圈，没能扫到尽头，他索性挑了入口处最显眼的一间屋子，打算一探究竟。他正要往屋子的方向飞掠，一道熟悉的身影蓦地闯入他的视线，甚至带着慌忙之色。阮棂久眼角余光瞥见来人，当即一顿，僵在原地不动了，他昂首挺胸，努力维持出一个从容骄傲的姿态。
　　阮棂久佯怒道：“你跟来做什么？”
　　唐少棠找见了人，脸上慌忙的神色瞬间烟消云散，他垂眸轻轻呼了口气，淡淡道：“等你来算账。”
　　阮棂久愣了愣，无语片刻，方才接话：“我说跟你算账了吗？我说的是跟你老娘算这笔账。”
　　唐少棠安静地沉默了一会儿，仰首望向阮棂久，真诚发问：“为什么不跟我算？”
　　阮棂久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为什么——”
　　难不成你还希望我找你算账？
　　找骂还是找打？
　　唐少棠有理有据道：“母债子偿，找我算也是一样的。”
　　阮棂久：“……”
　　平时跟谁都没几句话，怎么跟我怼起来，都知道强词夺理了？
　　是什么毛病？
　　恃宠而骄？
　　阮棂久一摆手，说：“也行，你要怎么赔罪？”
　　骂不得打不得，我算什么账？
　　陪个罪算了。
　　唐少棠定定地望着阮棂久许久，终于开口，一语惊人。
　　“怎样都行。”
　　阮棂久：“……？”
　　怎样都行？
　　不怕被人吃干抹净？
　　阮棂久别过脸，道：“话不能乱说，承诺不能轻许，小心将来追悔莫及。算了，我素来大方，今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我再问你一遍，要怎么赔罪？”
　　唐少棠眨了眨眼睛，依旧望着阮棂久端详半晌，随后淡淡一笑，重复道：“怎样都行。”
　　阮棂久：“……”
　　你克我！
　　见阮棂久没有答话，唐少棠揉了揉眼睛，向阮棂久的方向走了两步，步子略略虚浮。
　　他内力被封后以一人之力对战万川堂众人，加之这一路追来不曾停歇，此时已有疲态，以至于他望向阮棂久的时候，茫然地觉得对方离自己有些遥远，远得看着不真切。
　　阮棂久：“！”
　　他何等眼力，立刻从唐少棠细微的不自然中察觉出了异常。
　　阮棂久方才还用下巴看人，转眼的功夫已经从高处跳下，大步走到唐少棠面前，将人搀扶在手。
　　“你受伤了？”
　　阮棂久出手扣住对方脉门，偏头细细把脉，脸色越发难看。
　　唐少棠一动不动地任其摆布，始终观察着他的脸色，刚想开口解释什么，就看到一只手盖上自己额头。阮棂久凑过脑袋丢出一连串的问题：“你中毒了？”
　　“谁干的，解药找到了吗？”
　　“你哪里不舒服？”
　　“中毒了你还乱跑？”
　　“你这样还敢跟人动手？”
　　“你不知道要先想办法替自己解毒吗？”
　　唐少棠哑然失笑，反手将阮棂久搀扶自己的手握在手心，轻声道：“忘了。”
　　阮棂久愠怒：“这都能忘，那你能记住什么？”
　　唐少棠：“……”
　　也许是杀敌之后的疲累，也许是毒发烧热难捱，唐少棠觉得头有些沉，便微微垂下头，额尖抵在阮棂久肩膀上，坦率道：“记得来向你赔罪。”比平时更为温暖的呼吸就这么落在阮棂久颈侧。
　　阮棂久的心微微一颤，指尖也跟着曲了曲。
　　阮棂久：“……”
　　活了二十余载，他从未料到有这么一天，自己会对着一个人毫无办法，连生气都怕委屈了对方。
　　他维持着几乎等同拥抱的姿势轻轻拍了拍唐少棠的背，安抚道：“好了，我知道了。”
　　知道你已经赔过罪了，就此一笔勾销。
　　阮棂久：“先想办法解毒。”
　　这里既然有人立墓，还有人修房子，说不定真有神农阙的幸存者，医术总不会差。
　　唐少棠：“嗯。”
　　阮棂久正纠结着是该再向唐少棠详细了解中毒经过后去寻解药，还是让人休息自己先在神农阙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上的药材，却察觉怀中的人突然伸手环住自己，仿佛怕他退缩逃离似的，将人拉得更近了一些。
　　只听唐少棠说：“不过，不是想办法替我解毒，是想办法，替你自己解毒。”
　　阮棂久：“？！”
　　他本能地想退，偏又不忍心将人推开。
　　唐少棠：“我不会再回霓裳楼，不会再去寻我母亲。”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跟你回去，好吗？”
　　唐少棠说话的语气很轻，一句比一句轻，却字字却落在阮棂久心上。
　　“我不想一个人回家，回只有我一个人的家。”
　　“所以，你能答应我，先救你自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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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你我（21）
　　阮棂久：“……”
　　阮棂久没有答话，唐少棠也没有紧逼。
　　他只安静地候着，等了许久，终未能等来只字片语。他垂眸微微叹息，侧过脸竭力掩盖眼角眉梢几乎露骨的失落，恋恋不舍却又无可奈何地放开手——
　　“？！”
　　他松手解开对方桎梏的刹那，只觉领口一紧，有人扯着他的衣襟将他猛然拉近，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那人将一个情不自禁的“好”字霸道地封在唇齿之间。二人在咫尺之距，深深交换了初见时那一个荒诞的“报酬”。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一人懵懂，一人惊怒。而是你有情，我有意，你情，我也愿。
　　唐少棠：“……”
　　此刻，世事诸般烦恼皆被二人抛于脑后，天地渺渺浩远，而他们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也只能听见彼此心底的悸动。
　　阮棂久：“……”
　　一个“好”字，阮棂久原本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如他自己所说，承诺不可轻许。无法做到的事情，他不能答应，否则不过是徒增不切实的希望，平白令人失望罢了。
　　道理他明白，他也相信自己的性子向来固执而坚定，不会为他人言行左右，也不会处处摇摆不定。所以哪怕唐少棠说了那么许多，说的他心疼得紧，他也只是在心里天人交战，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然后，对方终于放了手，松开怀抱。
　　唐少棠远离自己的那一瞬，阮棂久周身的感觉很微妙，他只觉时间突然被拉得极其漫长，漫长得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恐惧。这感觉太陌生，太难熬，以至于他所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缴械投降。
　　身体不由自主行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陷得如此彻底。
　　原来，他在唐少棠的请求下，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他情不自禁的举动与一个不能说出的“好”字相比，难道不是更为一目了然的回答？
　　任他今后巧舌如簧千般狡辩，也收不回去了。
　　他不后悔，更无意反悔。
　　只是苦恼着，如何才能不辜负。
　　……
　　良久，待两人重整姿态回归正题，阮棂久含糊其辞地提议：“走，先搜解药。”
　　唐少棠点头答应：“嗯。”
　　他们并肩行走在神农阙族人曾经隐居的故土，风中沉淀的苦药味穿过物是人非的岁月，伴着他们踏下的每一步，拂过这片鲜血浸染的土地。
　　阮棂久：“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神农阙的遗址。我曾听说，许多年前无寿阁的老阁主看上了神农阙的医术和医者。也不知那老东西用了什么办法找到了他们的隐居之所，一夜间血洗了神农阙。”
　　他一边向唐少棠说明自己按乔韫石留下的线索寻至此处的经过，分享所知的与神农阙相关的听闻，一边忍不住唏嘘。
　　神农阙原本就是世代行医一族所创门派，他们隐居之地若是未遭变故，本该收尽天下医书，藏遍稀世百草，而非如今眼前的一片荒凉。似乎除了秃坟，就只剩一座座空荡荡的木屋和经久不散的苦药味。
　　阮棂久挑了一件外观看着最扎眼的木屋作为起点，与唐少棠二人一并开始了搜索。他们沿着屋子里里外外绕了两圈翻找了个遍，却只寻得一些应急的干粮，既未寻得医术药材，也无药锄、药碾、金针等物。阮棂久断定：“这木屋有古怪，不像神农阙后人所建。”
　　神农阙各个都是大夫，就算会武功，也不至于忘了本，连一丁点儿大夫常用的趁手物件也不留。
　　唐少棠应了一声，随即从床头的一个暗格入手捞出一把钥匙，又顺手敲开了藏在帷帐后的暗门，伸手开锁后摸出把雕花匕首，握在手中朝日光中照了照，道：“这是万川堂堂主的匕首，用的毒约莫是同一种。”
　　阮棂久目瞪口呆地看着唐少棠破机关手法之熟练犹如儿戏，正要夸人，就听对方提了一句毒，忙问：“你说匕首有毒，是伤了你的毒？万川堂堂主又是怎么回事？”
　　他离开的早没能见到“严兄弟”暴露身份的场面，自然也不知对方万川堂堂主的身份。
　　唐少棠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自称姓严的驱犬人是万川堂堂主假扮，他与霓裳楼楼主有约，因此对我有所顾忌未下剧毒。而这把匕首上的毒，与他对付连青山时用的相似。”
　　阮棂久大步走过去，十分不放心地看向唐少棠，说：“有所顾忌？我怎么没看出来他们顾忌你了……”
　　他皱着眉头又上手量了量唐少棠额头温度，说：“你要是有什么不适，立刻告诉我，知道吗？”
　　唐少棠苦笑应承：“嗯，我无碍。”
　　阮棂久收回被捂热的手背，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后五十步笑百步地抱怨：“你哪次负伤不是脸色如常？你说没事我能信？”
　　额头还烫着呢，没事？
　　唐少棠轻轻摇了摇头，含笑回击道：“……彼此彼此。”
　　他在阮棂久动怒前先发制人，将手递到对方面前，分明是递给对方把脉，却递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求和姿态。
　　阮棂久：“……”
　　他默默又把了一回脉，却没再放手。
　　唐少棠垂眸看向相握的指尖，安抚似的轻轻捏了捏，说：“只是这万川堂堂主逃往此地后便失了踪迹，兴许埋伏在周围，应多加提防。”
　　阮棂久不屑地冷哼一声，恶狠狠道：“他胆敢出来打扰，我就扒了他的皮。”
　　唐少棠不解，问：“打扰？”
　　万川堂堂主既能找到神农阙的所在并在这里留下过痕迹，他或许与神农阙有关联，应是有用之人。如果他能自暴行踪，于他们自是有益，怎算是干扰？
　　阮棂久挑眉，问：“怎么，你不想与我独处？”
　　谁出来打扰我打谁。
　　唐少棠眨了眨眼，当即表示赞同：“嗯，好。扒了他的皮。”
　　阮棂久嘴上虽说得轻松，搜索时却不敢掉以轻心。
　　“……”
　　如今唐少棠的状况并不容乐观，他自己也称不上好。这个时候有人藏身暗处随时有可能偷袭，与他们而言无疑是个威胁。但掌心的温度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心。好似只要能这样长长久久地与身边人携手同行，一切都不足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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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你我（22）
　　两人搜完一间房无果，正欲前往下一间，就听得西南角传来轰隆哗啦的杂响，他们相视会意，同时掠身前往。
　　西南角，一座木屋的梁柱遭人摧毁，少了主心骨，木屋其余部分支撑不住自身重量，逐一折断。须臾，整座屋子在残木断裂的噼啪杂响中应声倒塌。
　　奔向木屋的路上，阮棂久摩拳擦掌已准备好好将所谓的“打扰”收拾一顿，待到他轻盈落在倒塌的木屋前，整个人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两个灰扑扑的人影几乎同时从崩塌的废屋内冒出头，大力掀开破破烂烂的木头，一人暴躁高喊：“我不要学了！”一人耐心规劝：“事关重大，你必须背熟了，万不能记错！”
　　喊着“不要学”的人是十文，耐心规劝的人是乔韫石。
　　乔韫石：“多背几遍，便不容易记错。”
　　十文：“我不！”
　　他捂着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了半天，突然蹲下身，捡起碎瓦就往乔韫石脸上丢了就跑。
　　“十文，你莫要任性！”
　　乔韫石利索地躲过瓦片，提起袖子奋起直追。
　　这一老一少一个跑一个追，一个丢砖瓦，一个灵活闪避，场面热闹而荒唐。
　　阮棂久：“……”
　　这是……被人抓走该有的热闹？
　　十文狂奔的间隙眼角余光窥见阮棂久，顿时大喜，一个滑铲滑到他身侧，蹲身就往人身后躲，意义不明地宣布：“我不要背了！”
　　阮棂久一头雾水地瞥一眼十文，抱肘朝乔韫石问：“乔长老追十文作甚？还非要在这里劝学？”
　　一个不肯学，一个劝人背书。
　　难道乔韫石报仇的新手段是逼人搞学问不成？
　　如此大费周章把他引来又是为何？好多个学生一起读书写字？
　　乔韫石见着突然现身阮棂久先是一愣，随即便不动声色地收起了老夫子追打顽皮学生那般气势，他遥遥站定望了过来，恭敬道：“阁主。”
　　话一出口，阮棂久就皱眉看了过去，道：“阁主？乔长老怕不是喊错了吧？”
　　都把十文身份透露给了霓裳楼，如今假惺惺喊什么阁主？
　　乔韫石思忖片刻，终于收起了虚伪的客套，改口道：“阿九，好久不见。”
　　其实距离两人上回碰面并没有过去多久，他们之间真正漫长的隔阂从来就不是时间。
　　阮棂久：“……”
　　他是寻着乔韫石留下的线索而来，会撞上本人当然在预料之中。
　　但真碰上了，还是难办二字。
　　迄今为止他念在当年相救之恩和短暂的师徒情分，对乔韫石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已经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他都无法痛下杀手。虽不指望皆大欢喜的和解，他却仍盼着乔韫石能趁早认清局面放弃寻仇，自个儿找个地方安享晚年。
　　老死不相往来，总好过你死我活。
　　可惜，他愿既往不咎，乔韫石似乎不肯。
　　与秋海棠合作拐走十文，引他来此，究竟是何目的？
　　乔韫石：“阿九，你若是不急于取我性命，可否容我一言？”
　　阮棂久尚未应答，背后就探出一只手。十文摆着手指向乔韫石，心急火燎地插嘴道：“不听不听，你啰嗦！”说完还不忘捂住耳朵摇头。
　　阮棂久拍了拍十文脑袋，问：“他让你学什么了？”
　　乔韫石敢逼十文学习？胆子不小。
　　十文委屈地抬头，控诉道：“好多好多路，这个能走，那个不能走，这个能碰，那个不能碰，颜色，味道，唔……”十文说着说着又捂住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阮棂久扭头问乔韫石：“你让十文记路线和机关？”
　　他怀疑乔韫石报仇无望想不开，否则怎会教十文去记路线和机关？
　　这是虐谁呢？他自己还是十文？
　　乔韫石：“咳，有一处地方我非去不可。只是那去处设有重重屏障阻碍，靠我一人之力无法突破，需得再邀一人同往。”
　　阮棂久：“世人千千万万，你偏选上十文？”
　　十文有多难教，乔韫石不是没见识过。
　　选谁不好，选他？
　　乔韫石：“阿九你若是肯信我一回，与我同去，自是更好。”
　　闻言，一直默不作声的唐少棠警惕地抬眸，他看向乔韫石的目光淡淡的，似乎没什么情绪，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乔韫石：“唐少侠莫要担心，我要去的地方，与阿九，与你，皆有益处。”
　　阮棂久：“哦？这么说，乔长老似乎对神农阙的地形很熟？你要去的地方，也是神农阙的地方？”
　　乔韫石认得来神农阙的路，如果不是当年参与剿灭神农阙的无寿阁众人，便极有可能来自神农阙。
　　乔韫石：“阿九聪慧，我当年不过提过一两回，你便记住了。”
　　阮棂久：“……”
　　他想说如果只是随口提一两回陌生的地名他自然是记不住的，可谁让乔韫石每次提起神农阙时面色都沉郁得很，他不待见，便暗地里花了好些心思偷偷向旁人打听。
　　最后虽然没能探得更深的缘由，却足以让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乔韫石：“想必你此刻已经猜到，我出自神农阙。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现下要去的地方乃是神农阙储藏秘药之地。该处凶险，孤身前往必然有去无回，须得两人配合方能出入。你若不来，我便只能与十文同往，你既来了……”
　　阮棂久不置可否，问：“那里有什么秘药能让你放下仇怨，不惜与我合作也非得到手不可？”
　　上回要杀我，这回就要合作取药？
　　什么灵丹妙药有这么大的魅力，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乔韫石：“此药……或许能与无寿阁蛊毒相抗。”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向阮棂久，而是看向阮棂久身侧的唐少棠。
　　他真正想要说服的人，已经从阮棂久转向了唐少棠。
　　想当年，他也像唐少棠这般紧张过一个人，不惜代价试图护那人周全。这样的人，这一份心，一定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唐少棠：“！”
　　果然唐少棠动摇了。
　　乔韫石：“唐少侠似乎愿意与我同去？”
　　当是赎罪，他也必须取得秘药。
　　至于阮棂久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他能说服唐少棠同往，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阮棂久：“他不去。”
　　病着呢，不能冒险。
　　唐少棠：“……我想试试。”
　　要救阮棂久，他们目前都不知道从何处入手解毒。但来自神农阙的乔韫石，或许能成为解毒的突破口。
　　阮棂久：“……”
　　乔韫石温和地笑着，将眼前二人彼此对视时互不退让却心系对方的心思与细节尽收眼底，他像个阅尽人世沧桑的长者，循循善诱道：“阿九，止步不前，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何况……”
　　他揣摩着对方软肋，对症下药道：“我观唐少侠脸色，似也是中毒。我所寻秘药效用甚广，其中亦有以毒攻毒之效，或能中和唐少侠所中之毒。”
　　阮棂久：“……”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乔：我能救你，跟我一起去吧。
　　阮：不去。
　　乔：我能救他（唐），跟我一起去吧。
　　阮：……去就去。感谢在2022-03-12 23:32:58~2022-03-13 22:4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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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你我（23）
　　乔韫石虽频遭十文嫌弃，实际上却不是一个糟糕的老师。他既打算指路取药，便不会卖关子遮掩，徒增变数。他所往何处，目的为何，其中机关、路线，无一不得交代清楚。
　　然，他肯交代，对方却必须肯信，肯听，肯记。
　　如今阮棂久虽瞧着已然动摇，但在乔韫石看来，勉强的答应意味着变卦的余地。尤其是唐少棠所中之毒不够致命，能拖且不难治，若不是阮棂久此刻将人宠上天，这毒的紧要程度原本根本不足以作为胁迫的筹码。
　　乔韫石细细端详二人片刻，为彻底取得阮棂久的信任并争取把唐少棠变为坚实可靠的盟友，他决定再添一层保障。
　　“咳。”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事无巨细地向他们交代自己所图秘药无可替代的重要性。
　　“实不相瞒，我此番要取的非寻常药物，乃是一味罕见的毒药。”
　　岐黄之术，药理之道，从来不是一条坦路。它的崎岖曲折不止于医者该如何熟读医书，如何识病，如何对症下药。仅仅从如何区分药与毒这一点入手，便足以在生与杀中划出一道天堑。
　　是药，是毒，未必一成不变，往往因时而异，因人而异，因病而异。
　　神农阙的医者采药、治病、著书，也炼药。而他们每回炼药的结果，未必皆能如愿。每隔数年，总有人在求索中偶得一两味新药，药性之猛烈，药效之难测，在寻常人眼里，甚至可称之为毒。
　　但所谓的毒，在一定剂量内，对付特殊的病症时，并非没有转化为灵药的可能。以毒攻毒之说，也非空穴来风。
　　因此，神农阙中人便把这些可入药的“毒”作为秘药储藏，设下重重限制，既能防止被人轻易取用、误用，又能保存炼药成果，以期有朝一日，后人可凭借更为精进的医术，寻得妙法后妥善利用，造福百姓。
　　今时今日，此种秘药在对付无寿阁的剧毒时，便有了用武之地。
　　乔韫石：“无寿阁的蛊毒凶狠非常且品类繁多，阁中人所能驾驭的量与品级虽说各不相同，一旦通过点墨之法植入他人肌肤，哪怕只是微末的毒素，也能轻易置人于死地。反观之，能施展点墨之法的人，自身必然带毒。但是阿九，你的血却没有毒，对吗？”
　　阮棂久：“哼。”
　　确实没毒，理由么……他不是很想细说。
　　乔韫石却不给面子，细细说道：“无寿阁中能被选为阁主之人，必是天赋异禀，自身气血皆能与蛊毒相融，两者在体内合二为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的人，万里挑一，世间难寻。因而历代阁主必须早做打算，从茫茫人海寻这么一个人，亦或是……用毒用药，炼出这么一个人。”
　　他望一眼十文和阮棂久，眼睫突然变得沉重，他缓了口气，沉声道：“成了，便是未来的新阁主，败了，则化为一具腐烂的尸首。若是……未成却未死，便是能作为阁主手足的鬼煞。”
　　阮棂久意识到话题的走向不妙，试图打断：“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乔韫石笑笑，有理有据道：“唐少侠既与我等同行，知道一些缘由，也方便见机行事。”
　　阮棂久：“……”
　　行，把唐少棠推来当挡箭牌，真是个老狐狸。
　　见阮棂久不再试图强行打断，乔韫石不紧不慢道：“鬼煞同样是与蛊毒在一定程度上相融之人，自带剧毒。但与阁主不同，他们并不能完全接纳蛊毒，其中更有一些人体质特殊，他们虽中毒，却不带毒，毒素只积聚在五脏六腑之内而不外显。这类鬼煞，神志可说清明，平时看着与常人无异，实际受的则是另一种煎熬。神志不易受扰的代价，是他们活着的每一刻，都可能会受体内蛊毒的反噬。若是个不惜命偏爱频繁运功与人动手的，自毁的速度更是朝夕之间。”他眼角余光扫过阮棂久，见阮棂久双眉紧锁，要不是手被人攥着动弹不得，说不定此刻已经上前撕了他的多嘴多舌。
　　乔韫石欣慰地看了看眼唐少棠，放心大胆地继续揭开阮棂久从来只一笔略过，不愿提及的僵局。
　　“他们比寻常阁众都更强，实力几乎可与阁主匹敌，但却最是离不开阁主施术控蛊压制体内毒性。”他眼看着两人一点一点变换的脸色，平静地问：“我说的可有错，阿九？”
　　阮棂久：“……”
　　听乔韫石一席话，唐少棠先是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后猛然扭头看向自己身侧的人儿，他忍不住捏紧了手指，脸色惨白。他目不转睛注视着阮棂久，一字一顿问：“他所说体质特殊的一类人，也包括……你？”
　　分明是问话，说的却笃定如陈述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事实。
　　阮棂久饮酒吐血时曾说过自己的血没有毒，他也曾玩笑着自称“鬼煞”。而他坠江后脉象混乱异常有中剧毒之状，需得用霓裳楼祖师所传下的前朝唯一一颗保命灵丹来压制。
　　乔韫石的话，将一切串联起来，铁证如山。
　　唐少棠微颤的目光落在阮棂久脸上良久，唇齿微张数回，却终是没能再问出一句字。
　　什么叫做，活着的每一刻，都可能会受蛊毒反噬？
　　什么叫做，频繁运功与人动手，等于自毁？
　　每个字，每句话，他都听得懂。但回想阮棂久曾经不以为意的态度，已经至今对他只字不提的决定，他似乎又根本听不懂了。
　　阮棂久的手被捏得生疼，只硬着头皮避过唐少棠令人不敢直视的目光，心虚地打断乔韫石：“说正题，你少说——”
　　几句……废话……
　　手疼……
　　乔韫石视若无睹，不无遗憾地叹息道：“但十文他……未得老阁主教授，并不得其法。”
　　此话一出，阮棂久心道不好，心里拔凉拔凉的，根本没有勇气扭头看唐少棠此刻的表情，他只能干巴巴地瞪着乔韫石，心里憋火：就不该让你这老狐狸开口！
　　乔韫石说的长篇大论，十文心不在焉没听进去一个字，唯独最后一句，他却突然听懂了，怒了。
　　十文吼：“你骂我笨！”
　　乔韫石：“……”
　　阮棂久：“……”
　　十文突如其来的一打岔，沉重的气氛稍稍缓和，阮棂久找补道：“好了，言归正传，你想取的药能以毒攻毒解毒是吧，还等什么，走，我去取，这就陪你去取。”
　　拜托您老别说了，怕了你了。
　　乔韫石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冲着唐少棠安抚道：“无寿阁所藏的暮天红原可解毒，但此种啖血食肉的化毒之法需持续上七七四十九日，对身主损耗巨大。如我等能取得神农阙秘药凭借以毒攻毒之理冲抵每日损耗，顺延暮天红之寿，或许能徐徐拔出毒素，免去苦痛与后患。”
　　不用说，他相信对方自会明白，是能免去谁的苦痛与后患。
　　直到乔韫石把话说完，唐少棠的血色方才恢复了几分，问：“取药需通过的机关与路线，说与我听。”
　　乔韫石眼神一亮，朗声道：“好。”
　　这才是他费尽唇舌想要打动的好学生。
　　--------------------
　　作者有话要说：
　　胡言乱语小剧场：
　　乔：我要开始教了，你们用心听。
　　十文大喊：不听不听，我不要学！
　　阮将信将疑：我且听听他又要打什么鬼主意。
　　唐：（认真听，认真背。）感谢在2022-03-13 22:41:36~2022-03-18 20:2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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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你我（24）
　　空谷外的陡峭崖壁上，凿有一处隐秘的山洞，满布青苔。崖顶的山泉经能工巧匠断水引流，一部分入了九龙剑池，剩下的则在穿山过石间，分叉为无数细小的支流，有的流经岩壁顺势而下，有的汇聚在山洞里，积成一洼。山洞内这小小的一洼，在漫长且无人问津的岁月里，浇灌出满壁葱郁的青苔。
　　今日，青苔上却落了脚印。
　　大大小小，总共三对。
　　杨沐廷替万川堂堂主包扎好伤口，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声不响地退到一旁，由于地面湿滑，他险些摔了个底朝天候索性扶墙站立，不敢落座。
　　秋海棠亭亭而立，打量着此前行色匆忙神色慌张的万川堂堂主，问：“堂主何故如此狼狈？”
　　万川堂堂主：“好姐姐，你就不要笑话我了，我会弄得这般模样，姐姐你大有责任啊。”
　　你生的好儿子，难对付得很。
　　秋海棠：“堂主莫要动怒，我这不是前来相助了么。”
　　她不是刻意搭救，救下万川堂堂主只是顺路的偶然。
　　她此行带着碧青、杨沐廷与鸯儿同行，本事来替鸯儿寻十文解毒。围困阮棂久引走十文的局既然是她亲自设下，如今要找个局中人自然不在话下。
　　她只是没想到铸剑池还留着两个北望派的人，一个连青山，不知名的弟子，尚能一战的模样。
　　但那二人皆有伤，不会是她的对手。杀不杀，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那年轻弟子一眼就认出与自己同行的碧青和杨沐廷，热络地招呼，嘴上热闹得很，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问候杨沐廷拉家常。他的表情那么真，真的让她险些忽略了他眼底的恐惧。
　　那人认得自己，或者说，听说过自己，所以才恐惧，所以……才对碧青故作热络，对自己，装作不识。
　　她想，北望派的这个年轻弟子，应当与阮棂久或唐少棠的相识，借由他们的口，推测出自己的身份。
　　而连青山，似乎见不得鸯儿在一旁哭丧着脸喊疼，生出了十二分的怜悯之心，言语关切。却不见自己的弟子正徒劳地向他使脸色，试图催他赶紧逃命。
　　二人互相扶持信任师徒情深的模样，让她想起了两个人。这两人与她关系密切，且皆死于她之手。她们一个是她的师父，一个是她的姊妹。
　　她的师父对她并无爱护之心，对外人也无怜悯之情，容不下她的背叛，更容不下她当年腹中的孩子。她的妹妹自小缠着她处处模仿，对她爱恨交织又恨不得寸步不离的“深情”，令人窒息。
　　她们与北望派的这对师徒性子分明全然不同，却也有过近似的师徒情深。
　　她们都拥有，都能体会的感情，她没有，更体会不了。
　　她觉得无趣，又嫌鸯儿吵闹，索性一摆手将碧青留下照看鸯儿，只带上杨沐廷一道去寻十文。谁知十文没寻到，却找到了在山洞躲避唐少棠追杀的万川堂堂主。出手相助，是因为二人目的相同，找的都是无寿阁的阁主，也因为她需要一个熟门熟路的领路人。
　　万川堂堂主：“还是姐姐待我好，比神农阙那群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强得多了。”
　　秋海棠：“堂主对神农阙这般了如指掌，果然是因为吃过他们的亏？”
　　神农阙济世救人素有贤名，何时招惹了万川堂堂主这般不入流的脏东西？
　　万川堂堂主：“姐姐还记得当年与我把酒谈心时说的话？”
　　秋海棠：“怎会忘记，我可是替你义愤填膺了好一会呢。”
　　与秋婵的谈话我怎知晓。不过以这二人的心性脾气来猜，想必是说了些神农阙的不是，真真假假的气上一回吧。
　　未免万川堂堂主再提当年事漏出马脚，秋海棠提议道：“你伤势已缓，不如随我下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罢？”
　　万川堂堂主：“好姐姐你先行一步，我稍作调息便跟上。”
　　下面还不知什么情况，万一霓裳楼楼主届时心向着自己的儿子，我岂不是腹背受敌？
　　……
　　乔长老刚粗略地教了一遍学生，便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一位言笑晏晏美貌无双，一位表情无奈又无辜似是情非得已。
　　秋海棠：“老远就听见乔长老在教人学问，不如也教教我们？
　　乔韫石顾不得客套寒暄，当面质问：“你们是如何寻得此处？”
　　神农阙的隐居之地，虽然当年惨遭无寿阁踏平，但位置并未透露。绝不是人人皆知的地方，若无人带路，怎会被一个两个轻易找到？
　　秋海棠刻意不提万川堂堂主，故弄玄虚道：“乔长老若是肯把教他们也教与我，我便告诉你。”
　　他们的对话她也稍微听进去了一些内容，比如秘药。
　　既是能对付无寿阁蛊毒的秘药，自然也能解鸯儿的毒。若使用得当，或许将来还能成为掌控无寿阁的武器。
　　阮棂久：“这位霓裳楼楼主，你想得可真美啊。”
　　一出场就来的抢东西，还把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闻言，秋海棠才迟迟转眸扫过阮棂久，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唐少棠，此番似曾相识的景象，让她心头微微一动，临时改了主意。
　　“阮阁主何必出言与我难堪呢？我送你的礼物，你不是欢喜得很么？”
　　既然秘药不肯给，不如把少棠还我。
　　阮棂久眉头紧蹙，冷声道：“将属于自己的交托于人，那才叫送，本就不属于你的，何来相送之说？”
　　你把唐少棠当什么？送？
　　我呸！
　　秋海棠不以为然，说道：“哦？那阮阁主问问少棠，他是愿意留在你身边，还是回到我身边。”
　　阮棂久信誓旦旦道：“废话，当然是——”
　　秋海棠：“少棠，你难道还想拖累阮阁主吗？”
　　唐少棠：“？！”
　　秋海棠：“品剑大会死伤无数，各门各派白白死了弟子定会追究。他们弟子的尸体早就被血池泡得不成人形，辨不出伤痕了。在场能辨出伤痕的，只有为你所杀的万川堂中人。”
　　唐少棠一点就通，他缓缓眼睛眨了眨，在心里咀嚼对方的恶意，最终只淡淡道：“霓裳楼楼主，是要指认我为杀人凶手？”
　　秋海棠不置可否，说：“你若跟我回去，杀人的便是万川堂堂主，若执迷不悟，就休怪娘无情了。”
　　蓑衣翁与无寿阁联手杀入霓裳楼，导致楼中死伤过半。她接手以来临时召集人马，虽召回了不少分布在江湖楼众，但其中武艺堪得一用的，如今却因乔韫石变卦而死在十文手中。
　　这个时候，霓裳楼亟需重新迎回唐少棠。他既是一把利剑，也能成为牵制阮棂久，乃至蓑衣翁的棋子。
　　阮棂久往前一步，说道：“杀人的是我无寿阁的周长老。我无寿阁行事，不需要向江湖人交代，也不需要向霓裳楼交代。”
　　秋海棠：“阮阁主说的是，只是……若世人以为此事乃是无寿阁与万川堂联手所为，且两位当主出双入对结盟甚是稳固，又会如何呢？”
　　只是无寿阁一人所为，那死了一个周长老，或许就能以血还血暂且了结恩怨。但若是万川堂堂主与无寿阁阁主亲密联手，后患无穷，整个江湖都不会等闲视之。
　　阮棂久被“出双入对”四个字激得一身鸡皮疙瘩，他拍了拍臂膀，努力把这个毫不相干的形容从脑海里抹去。
　　出双入对，他与万川堂堂主？
　　秋海棠疯了吗？
　　阮棂久没能立刻读懂的恶意，唐少棠却瞬间领会了。他与秋海棠以师徒相称多年，哪怕曾经天真错信懵懵懂懂，他亦比常人更了解对方的行事方式。
　　唐少棠神色并无起伏，依旧是平平淡淡道：“你要告诉世人，我是万川堂堂主？”
　　万川堂堂主以模仿他人出名，世人只知他的面目与所模仿之人不像，却因受害者及其亲友皆惨遭屠灭，而无人知晓他的面目究竟如何。
　　同样，唐少棠初入江湖，他是谁，长得如何模样，知道的人不多。能言之凿凿确认他身份的，是与他出身相同的霓裳楼。
　　如果霓裳楼楼主指着他说：你不是唐少棠，而是万川堂堂主假扮。
　　那他，如何自证？
　　况且，近日万川堂中人出没之地也皆有他的身影……
　　秋海棠火上添油话虽是向着阮棂久说的，却是说给唐少棠听的。
　　“阮阁主，不如把犬子交还与我。还是说……你要为犬子一人，承受整个江湖之怒？”
　　阮棂久在日光下微微眯着眼睛，他压着怒火，看似心平气和地将秋海棠与唐少棠的对话一一听着。
　　越听，越是怒不可遏。
　　终于，他掀起眼皮，不再收敛眸光中的杀意与森寒，不屑道：“他都不怕跟阎王抢人了，我难道还忌惮你们这些大活人？”
　　“乔韫石，动手。”
　　机关开启，环绕整个神农阙的水道沟渠蓦地变了颜色，潋滟水光里，窜出吞天火墙。
　　阮棂久：“恕不奉陪。这人，我是劫定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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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你我（25）
　　秋海棠以袖遮面向后荡出丈远，满目的火光瞬时被滚滚浓烟盖过。她在风中驻足静候片刻，未等来扑面的热浪，耳边也静得出奇，她眉头一蹙觉出异样：火是冷的？
　　她移开手，敛目注视着隔绝在“火墙”另一侧的唐少棠，见他趁自己不备迅疾出手，手臂径直穿过火墙，将杨沐廷捞了过去。
　　秋海棠：“？！”
　　人如何能毫发无伤地徒手穿过火墙？
　　秋海棠定睛一看，所谓的火墙原来根本不是火，而是浓烟包裹下拙劣的障眼法。
　　“……”
　　目睹唐少棠一行连同杨沐廷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无踪，秋海棠微微讶异地眨了眨眼，神情却依旧泰然平和，不见丝毫愠色。她曲指拨弦震碎头顶一方可供落脚的山石，逼落一个默默观了许久好戏的人。
　　“人都跑了，堂主还要作壁上观到几时？”
　　万川堂堂主：“姐姐何必这么心急，我这不下来了吗。”他抖落身上的灰尘，满脸嘲讽地端详着“火墙”片刻，咋舌道：“神农阙尽折腾这种没用的机关做什么？”
　　毫无杀伤力，既不能御敌更不能退敌，也就堪堪可用于逃命。
　　有什么用处？
　　……
　　穿过一扇只进不出，在巧夺天工的伪装下与山壁几无二致的暗门，乔韫石带领众人前往秘药所在的地宫，他边走边总结：“简而言之，神农阙设下的机关，基本没有什么用处。”
　　不能杀敌，也不能退敌。
　　“除了我方才教你们避开的那些用来困住人的陷阱，其余多是障眼法，只要走对了路，不必去管。需留意头顶与脚下，切勿误触沿途的机关与草木，否则万一不慎吸入独特的草木香与药物熬制的烟雾，便不容易前进了。”
　　阮棂久：“只是不容易前进？不会要人性命？”
　　这一路乔韫石介绍的机关陷阱也好，方才用的“火墙”也罢，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些花哨的摆设。看着唬人，实际效果除了使人昏迷受困，不堪大用。这样的机关未免过于温吞，如何能防范居心叵测的强敌？
　　乔韫石点点头，无奈道：“神农阙以悬壶济世为使命，只医人，不害人。”
　　在神农阙时，他也曾一丝不苟地履行过种种规矩，如今回想来，似乎迂腐又可悲。他不由感叹，神农阙用一族的血泪结局书写了江湖的残酷：没有自保之力的一味求善，在弱肉强食的天地间毫无容身之所。
　　“！”
　　杨沐廷自被唐少棠救出后，千恩万谢时被阮棂久嫌弃吵闹，便默默跟随在众人身后不言语，听乔韫石提起传闻中的神农阙，他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因为“迂腐与可悲”的嗟叹动了怒，不吐不快：“没能自保，也是那些主动惹事的江湖人有错，怎么能怪神农阙的大夫迂腐呢？”
　　他少年时就擅辨百香，识药断诊皆难不倒他。哪怕当时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仍因横溢的才华受父母寄望，长辈期许，后来弃武从医，更是一路顺风顺水，而立之年便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神医。可就连他这般世俗意义上的天才，也在求学的路上早早悟出一个道理：许多本事是无法兼顾的，人生苦短，钻研一门就足够耗尽心血了。
　　神农阙的大夫医术高超，心怀善意，不过想循规蹈矩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何错之有？
　　领路的乔韫石闻言回过头，虽遭了反驳，却不怒反笑，认认真真打量起这个不起眼的陌生人。
　　“阁下是？”
　　如果冷悬心在世，大约也会反驳自己吧。
　　由于视野晦暗，密道里的一切都显得混沌而不甚明朗，乔韫石说出的话带上了空旷的回应，直白的询问无端被人听出几分慑人的气魄。
　　杨沐廷：“……”
　　他不怕鬼神不怕疑难杂症，就怕应付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人。
　　阮棂久适时拍了拍杨沐廷的肩膀，替他作答：“这可是我请来的神医。”
　　说话时他还不忘朝唐少棠抬了抬下巴，对他的配合默契表示赞许。
　　方才唐少棠不受秋海棠言语所激，只一心找准机会救回杨沐廷，可见他心里把谁看得更重。阮棂久越品越觉得意，以至于他此时整个人心情愉悦，浑身上下轻飘飘的，走路带风不说，连带看杨沐廷也觉得十分顺眼。
　　他想：自己或许真的还有救。会有大把的时间与心悦之人并肩共赏星月万象，阅世间百态。
　　生的喜悦猝不及防而来，阮棂久足下一顿，从这美好的念头里觉出奇妙的疏离之感。
　　每走出一步，曾经积聚在脑海中的一些缥缈又虚幻的念头，纷至沓来。
　　三年前他重获自由，情势所逼之下，为免心智不全的十文遭人利用，索性认下了无寿阁阁主之位。
　　成为阁主后，他以雷霆手段杀伐果决地将整个无寿阁掌控在手，哪怕存下了几个心怀鬼胎的漏网之鱼，也不过是他看在某人的面子上姑且饶恕的人情罢了。
　　在无寿阁他享有无上的权力，只要他想，曾有太多太多的机会可以自救。
　　老阁主的住处，炼蛊毒的密室，乃至熟悉练蛊之术的夏长老等，这些线索一目了然，全都不加掩饰地摆在他的面前。
　　但三年来，他权当没瞧见。甚至毫不吝啬地烧了老阁主的住处，毁了练蛊毒的密室，再后来，亲手杀了掌握了他一线生机的夏长老。
　　无知？健忘？
　　都不是。
　　他每隔一段时间的“状况不佳”，便是自己的身体在用最直白尖锐的方式凄厉地发出警醒。
　　偏偏，他不听。且几乎反其道而行，经他自己的手，将残存的生机一星一点地掐灭。
　　因为这才是他的愿望，也是他心甘情愿自领的惩罚。
　　乔韫石怨恨幸存下来的他，他自己何尝没有过呢？
　　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如果当年，他能像现在这样熟练驾驭无寿阁的功力，那么他或许就能救下阮棂，阿月，十文……
　　他们或有至亲血缘的牵绊，或有对来日美满的期待，或心思机敏天纵奇才，这些人，无论哪一个能好好的活下来，不比他活得精彩？
　　是他没能做到，才让曾在暗无天光的地狱里燃起的微光，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灯快灭了。”
　　唐少棠突然抬手拢了拢阮棂久手持的烛台，微弱的烛光在他的照看下渐渐复燃。
　　阮棂久盯着手心的烛火愣了愣，说：“我看得清。给你，你来拿着？”
　　他在黑暗中的视力极好，进入密道后只是随手取过墙壁上的烛台点燃，一直就这么一手端着，走得又稳又快。唐少棠提起，他才想起或许别人更需要这个烛台，便打算慷慨让出。就在递出去的一瞬间，他猛然反应过来。
　　“你看不清？”
　　唐少棠是杀手出手，自然受过夜行训练，没道理在暗处目力这么差？
　　杨沐廷说看不清就罢了，他也看不清？
　　莫非是中毒的影响？
　　阮棂久尚未来得及问话，唐少棠已经紧蹙眉头，坦率地望了过来。
　　“看不清你的脸。我不喜欢这样。”
　　他看不清阮棂久表情的时候，总会从暗淡模糊的光线里察觉出一种与人相隔甚远的疏离感。对方视线所及之处，落在自己看不到也无法共享某一段过往。而这段过往的时光仿佛在暗中与自己较着劲，试图拽着阮棂久回头，拽着他坠落。
　　唐少棠又问：“你在看什么？”
　　在想什么？
　　阮棂久：“……”
　　唐少棠的敏锐让他心惊，一时不知如何答复。
　　最近在对上唐少棠目光时，他发现自己除了他，总是想不起旁的了。
　　眉目，鼻梁，嘴唇……
　　“？”
　　唐少棠见他不答，生出一被忽视的挫败感。他一向内敛低调，从未想过引人注目，此时绞尽脑汁，终于从记忆里那一堆堆古怪措辞中挑了一个最直白适宜的，“我……”话到嘴边，似乎羞于启齿。
　　“……？”
　　唐少棠鼓足勇气，道：“咳，我不够好看吗？”
　　他曾经从曲娟娟那里听来的原话是，官人你为何心不在焉看别处，难道人家不够好看吗？
　　只是这原话的腔调神态过于难模仿了，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化繁为简。
　　说完，他从阮棂久愕然的表情中觉出不对劲，就像初见时的“报酬”一般，大约是他荒唐了。
　　“哈哈哈！”
　　阮棂久丝毫不给人台阶下，当即捧腹大笑。
　　唐少棠：“……”
　　他要伸手去堵他嘴，阮棂久却一个转身凑到他耳边，笑道：“你自然是最好看的，百看不厌。”
　　他舔了舔嘴唇，把另外半句话咽了回去：等四下无人，再让我好好看看。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有人会专注而炽烈地注视自己，仿佛自己也能照亮些什么。
　　唐少棠撇过脸想了想，又转回话题。
　　“你答应过我的。”
　　阮棂久：“？嗯？”
　　唐少棠指了指自己的唇，说：“你用行动答应了我的。”
　　找解药，救自己。
　　而不是了无生趣地看着眼前，仿佛看着一条死路。
　　阮棂久：“……知道，我可不敢食言。”
　　他哪里敢死，他死了一了百了，可唐少棠该如何？万一又被秋海棠之类的欺负利用，他能瞑目？
　　既然说了要劫人，就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阮棂久把杨沐廷拉到面前，指着他与乔韫石二人，向唐少棠保证：“他们一个有灵丹妙药，一个有暮天红，我这条命肯定能保住了。”他把话题抛给杨沐廷，道：“你说是不是，杨大夫？”
　　杨沐廷：“？？？”
　　上回跟我说“不必”的人是谁？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杨沐廷顾不得怕，加快脚步从队伍最后窜到最前的乔韫石身边，争分夺秒与他讨论用药治病的细节。百无聊赖的十文也凑了过去，分明一句没听懂，却忙着点头附和。许是担心阮棂久会如乔韫石一样认为自己笨，他不时回头来一句：“我在听，我聪明。”
　　阮棂久：“……”
　　他哭笑不得。
　　在通往神农阙地宫的逼仄密道内，在亲朋好友良人的陪伴下，他头一回认为，自己没有死在三年前的那一天，也可以不是一种昨日的遗憾，而是今日的……何其有幸。
　　--------------------
　　作者有话要说：
　　互相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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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你我（26）
　　浓烟散尽，“火墙”退却，朽木伸展枯枝细桠在风里摇摆着将黑灰纷纷抖落。此时若是树下站着个人，必定免不了要吃上一鼻子灰，打个响亮的喷嚏。
　　而此时此刻的神农阙静悄悄的，仿佛前一刻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噩梦一场，醒了，便了无行迹。
　　黄土之下，曾经为神农阙留下最后生机的逃生密道，却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他们不为逃生而来，是为杀生而往。
　　万川堂堂主：“姐姐小心脚下，这是神农阙的逃生密道，当年逃命时死了不少人，说不定脚下的烂泥里就埋着他们的手足呢。”
　　每每提及神农阙，他的语气总会带着嘲讽与不屑，好似不说上几句恶语，便难抒心中不快。
　　秋海棠垂眸瞥了一眼脚下，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淡淡道：“堂主真会说话。”
　　万川堂堂主见秋海棠不怎么搭理，默默带了会儿路，终是忍不住埋怨道：“姐姐怎么与以前不太一样了，当年你可不是这般冷漠寡言之人。”
　　秋海棠抬眉浅笑，说：“堂主与我如此见外，还好意思再提当年？”
　　万川堂堂主不解，问：“见外？从何说起？”
　　秋海棠理了理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将它撩回耳侧，淡淡道：“堂主重回故里，却对我只字不提，岂非见外？”
　　万川堂堂主：“！！”他瞬间变了脸色，低声问：“姐姐……何意？”
　　秋海棠懒得与他绕圈子，明明白白道：“堂主对神农阙隐居之所的熟识程度非同一般，躲藏的山洞也非偶然可寻得。现今，就连外人无从得知的逃生密道都摸得清楚，如此本事若都不是神农阙中人，恐怕连专掌天下消息的蓑衣翁都要自愧不如了。”
　　万川堂，百家弃徒的汇聚。
　　那么万川堂堂主，当年叛的，遭弃的，又是何门何派呢？
　　万川堂堂主静默片刻，感叹道：“好姐姐你真聪明，可惜，你不是我的好姐姐。”他在黑暗中猝然大笑，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笑停了，方才冷声问：“我的好姐姐去哪儿了？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吧。啧啧啧，好狠的心啊。”
　　秋海棠从容莞尔，道：“堂主说笑了，将神农阙的所在泄露给无寿阁的时候，堂主不过与鸯儿一般大吧？现如今，要与我论狠心？”
　　闻言万川堂堂主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最终神色稍霁，竟拍手称赞：“姐姐明明这么美，却是个毒妇，真吓人呐。我可要怕了。”
　　秋海棠噗嗤一笑，说：“我美与不美，都是个吓人的妖女，知道怕了就带路吧，我们在这里扯嘴皮子的功夫，他们人都走远了。”
　　万川堂堂主：“姐姐你又心急了，这不快到了么。你看前头，这逃生密道与神农阙藏秘药的地宫有一交汇之处，我也是后来在无意中发现的。门已经打通，再走几步便是——！”
　　他话音未落，就别眼前乍现的光亮晃了眼。
　　万川堂堂主：“谁在装神弄鬼！”
　　当年神农阙遭灭顶之灾，少主冷悬心以自身为饵牵制，命族众从密道逃离后封路。
　　这条荒废多年的密道后来经他万川堂多次探查，打通了一道与地宫相连的门，之后除了他亲自带人下来，无人能靠近。现在怎会有点点豆光？
　　咚，咚，咚，规律的钝音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拄着拐杖而来，却听不见拄拐人的脚步声。
　　“万川堂堂主生平亏心事做多了，怕鬼？”
　　曲道拐口出现一道佝偻的长影，被光拉长的影子彻底罩住万川堂堂主时，影子的主人方才缓缓现身，露出真容。
　　秋海棠：“……”
　　蓑衣翁：“……”
　　狭路相逢，两人俱是一愣，同时止步。
　　万川堂堂主看清了来人，问：“蓑衣翁？”
　　蓑衣翁怎么会来神农阙？是冲着神农阙的秘药而来？还是因为苏长老冲我来的？
　　他灵机一动，想起蓑衣翁与霓裳楼很不对付的传闻，顿时面露喜色，盛情邀请：“哈哈，来得正好！我身后这位是霓裳楼楼主，正与我一起在找躲进神农阙地宫的无寿阁阁主，我们不如一道？”
　　他故意隐去秘药之说，打算让这两位彼此制约同行，他好趁机坐收渔翁之利。
　　万川堂堂主：“无寿阁那年轻的阁主气焰甚是嚣张，屡屡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二位今日若是肯与我联手除掉此人，今后定当重谢！”
　　无寿阁与霓裳楼对立自不必说，蓑衣翁则是靠买卖手头消息挣钱的“生意人”，说不定能靠“重谢”打动。
　　何况，能现场目睹无寿阁阁主的死期，对蓑衣翁来说不也是莫大的好处？
　　万川堂堂主一席话没能说动蓑衣翁，却引得秋海棠玩笑着开了口。
　　“哦？堂主打算拿什么来谢？”
　　你藏在何家的财宝，都已经被我搬空了呀。
　　万川堂堂主：“好姐姐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他尚未等来秋海棠的回答，就有人怪里怪气刺了句。
　　蓑衣翁：“霓裳楼楼主怕是打算讨个人情吧。”
　　物是人非，一切恍若隔世，却言犹在耳。
　　——此人穷凶极恶，姑娘还是把他交给我。
　　——人是我捉住的，若是交给你，少侠是否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秋海棠：“……”
　　嗯？
　　蓑衣翁：“……”
　　说完他便悔了。
　　既打定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心，何必阴阳怪气地暗提过往？
　　秋海棠眼尾微微上挑，终于扭头看向他，指绕青丝，意味深长地笑评了一句：“小鸡肚肠。”
　　万川堂堂主：“？”
　　观这两人对话，似是认识？而且……怎么还隐隐透出一股幼稚的孩子气？
　　蓑衣翁以拐击地，背脊挺直，口气威严：“万川堂堂主磨蹭什么，还不带路？”
　　……
　　神农阙地宫呈圆环构造，层层叠叠错综复杂，圆环核心所在便是秘药所在，由核心向外共设十一道宫门，所布机关陷阱各不相同，其间立十一尊雕像，形态各异，鬼斧神工。万川堂堂主带她二人从逃生密道入地宫，与乔韫石等人选择的入口位置不同，时间错开，但需要闯过的宫门并不会因此减少，只要他们两拨人继续前行，早晚会碰面。
　　先一步踏入地宫的，是万川堂堂主一行。
　　暗门开启的瞬间，腥风与尸臭扑面而来，秋海棠以手掩面，一双秋水剪眸扫过陌生的景色。他们头顶是花蔓垂丝，脚下是及膝的杂草，空气里幽幽飘荡的花香也裹不住满室的腥甜与腐臭，刺鼻的恶臭自杂草丛中向外阵阵溢散。
　　万川堂堂主：“垂丝玉蕊的花粉有毒，我们脚下的杂草中有几株异味的绒草便是解药，含在嘴里就不怕了。”
　　他蹲下嗅了嗅拔了几根绒草，递给秋海棠与蓑衣翁，顺手将目之所及的绒草一并拔了，冷笑着塞进尸体口中，这才拍了拍手，笑道：“想不到吧，隐居避世假仁假义的神农阙，会在地下建这奢华地宫花园？”
　　他口中奢华的地宫花园，实则并没有金碧辉煌的粉饰，只有一尊鼻尖高耸鼻孔朝天的雕像与遍地奇花异草，像是有心人设下的某种考验。
　　蓑衣翁：“神农阙祖上与工匠龙氏乃是故交。隐秘的避世之所，机关重重的地宫，想必都是出自龙氏之手。”
　　没有宫殿的辉煌与奢华，地宫之称名不副实，称之为地宫，更像是工匠本人兴之所至的玩笑与自大。
　　秋海棠掩面一笑：“雕像长得怪有趣的。”
　　蓑衣翁闻言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过往，看向雕像的眼神透着古怪。
　　万川堂堂主：“有趣？姐姐您是不知道，每一道宫门后的雕像各不相同，机关陷阱也不相同。后头还有流血的眼窝，遮天的手掌，别提多渗人了。”他愤然道，“多亏了这些机关，我手底下可是损兵折将。”
　　秋海棠若有所思，道：“听你这么说，这些雕像似乎各有一处特征格外突出，应当是提示了。”
　　异味绒草可解垂死玉蕊的毒，便是佐证。
　　蓑衣翁粗略打量地面的尸体，问：“派了这么些人送死，你搞清楚机关布置了？”
　　万川堂堂主摇头叹息：“可惜他们太过废物，没取得多少有用的情报。如今我只能算是略知一二，真要顺利通过，还需仰仗两位相助。”
　　他长年安排一群人住在神农阙，就是为了拿这些人一遍遍试错，找出通过机关取得秘药的方法。可惜，耗费巨大，他却始终卡在最后三道宫门。
　　今次有两位高手替他试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蓑衣翁：“哼。”
　　秋海仰头欣赏垂丝玉蕊摇曳生姿的模样，突然自言自语般地问：“如何？”
　　没有视线交汇，蓑衣翁答：“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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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你我（27）
　　神农阙寂寂的地宫荒芜多年，今日却格外热闹，短短半个时辰里，已经接连迎来了二批客人。万川堂堂主一行刚过第一道宫门，阮棂久等人便已踏入其间。
　　十文单方面默默与乔韫石较着劲，非要抢在对方前头走，于是成了打头带路之人，也最先撞上匍匐在地的尸体。他睁大眼睛，脸上并无半分慌乱，只诧异地指着地面说道：“死人。”
　　他掰着手指数过：“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嗯，很多个。”
　　阮棂久：“？”
　　乔韫石不是说神农阙的陷阱不以伤人为目的么？怎会有这么多尸体？
　　现场最是动摇之人，莫过于乔韫石本人。只见他脸色僵硬，死死盯着地面，嘴唇抿得发白。
　　“！”
　　怎会如此！
　　杨沐廷看到尸体惊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难道是……中了机关？”
　　他虽不信神农阙会设下杀人的机关？但以常理来考虑，若不是机关，还能什么？
　　唐少棠观察四周景色片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查探十文脚下尸体，很快得出结论：“不是机关。”
　　闻言，乔韫石与杨沐廷几乎同时振作，急切地上前验证：“！！”
　　乔韫石屈膝俯身打量，道：“形销骨立，身上无致命伤痕。这是……饥饿致死？”
　　杨沐廷指着身下一具干瘪的尸体补充：“他是断水而亡。”他又走了几步，查看其余尸体后一一陈述：“这是挣扎后从高处跌落而死，这是失血过多……那两个是互相殴斗而死……”杨沐廷叹了口气，总结道：“他们没有一人是直接死于机关，也非中毒。”
　　他抬头望着头顶烂漫盛放的垂丝玉蕊，疑惑道：“垂丝玉蕊的毒性很弱，只能使人昏睡，不会致死也不会引人疯狂。”
　　唐少棠扫了一圈，道：“他们是被困死在这里的。”
　　不是机关，不是剧毒，而是活生生困在地宫无法逃脱，或饥寒交迫，或过度挣扎自寻死路。
　　乔韫石面色沉静如水，此时已完全恢复了原先的平静。他缓缓直起身，向众人解释道：“神农阙的机关旨在阻拦入侵者，将他们暂时困住，等危险解除后出手解救，由门主与众人商议后定夺如何处置。”
　　他早该预见到地宫的现状的。
　　这个无害的牢笼之所以无害，是因为曾有一批人负责定期巡查，解救被困其中的不速之客。
　　那如果……再没人来解救呢？
　　岂非一座普通的牢笼，将所有的闯入者无一例外困死其中。
　　十文：“？很多死人？为什么？”
　　乔韫石与阮棂久讨论机关的危险程度时，他模模糊糊只听懂了一句“不取人性命”。所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说了不取人性命，却满地都是死人。
　　阮棂久瞥一眼乔韫石，感叹着解释道：“神农阙门人行善救人，怎会料到要遭受如此鲜血淋漓的恶意。之所以困死这么多人，是因为能接触机关的人，能来救他们的人，全都不在了。”
　　神农阙门人几被斩尽杀绝，他们尚且无法自救，如何能来救人。
　　十文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就听杨沐廷已扑在尸体边大呼小叫：“这可怎么办啊！”
　　十文不知从杨沐廷痛心疾首的模样里瞧出了什么趣味，有模有样地学着重复了一遍：“这可怎么办啊！”
　　阮棂久一个头两个大，问：“又怎么了？”
　　开口解释的却是乔韫石：“要想平安通过此处，必须避过我们头顶垂丝玉蕊的毒，本来只要从地上种的这些绒草里分辨出异味绒草，取之含在口中便可，但如今……”
　　阮棂久问乔杨二人：“你们辨不出？”
　　乔韫石好歹也是神农阙后人，杨沐廷又曾自称鼻子灵光，这两人都不行？
　　乔韫石道：“非也，只不过……”他指了指尸体口中的绒草，摇了摇头。
　　阮棂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嚯，要找的绒草在死人嘴里？人都死了还给人添堵？慢着……他们嘴里既然已经含着解药，怎会被困死？”他大步上前，蹲身掰开尸体的嘴，端详片刻后赶忙放手，眉头紧蹙，道：“有人刻意塞进去的，可真会恶心人。”
　　看来有人比他们先来一步，使了阴险手段试图断他们的路。
　　眼见能避毒的绒草都被糟蹋了，杨沐廷捶胸顿足来来回回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啊！”，一双眼睛耷拉着盯着绒草，畏畏缩缩地探出手，一副想取又不想取的模样，矛盾不已。
　　阮棂久摊手道：“丑话说前头，从死人嘴里扒出来的东西，我可不放自己嘴里。”他又回头看一眼唐少棠，嘱咐道：“你也不行。”
　　唐少棠：“……”
　　他没有怪罪阮棂久擅自替他自己的嘴做了主，苦笑着问乔韫石：“它们是否珍贵？”
　　阮棂久心领神会：“你要出手毁了垂丝玉蕊？”
　　唐少棠：“嗯。”
　　如果不是珍贵不得损毁之物，那么只需毁去，就能轻易破解这个谈不上陷阱的陷阱。
　　他甚至认为，第一道宫门的“机关”像极了一个考验，考验来者是否能一眼分辨垂丝玉蕊的毒，又是否能从绒草中辨出解毒的异类。
　　乔韫石摇头，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并不珍贵，毁之无妨。但这垂丝玉蕊同根同蔓，牵一而动所有，若是不能一口气除干净，剩下哪怕一株都会散溢出足以充盈满室的毒性，我等在这封闭之所行动受限，恐无法幸免。”
　　毒不强，至多使人昏迷。但在无人救援的情况下昏迷不醒，与等死无异。
　　唐少棠身上有伤，且内力受封，此时不敢保证结果，他只得细细观察垂丝玉蕊的布局，试图顺着枝蔓理出一条捷径。为保万无一失，他必得费些心血，强行试着催动内力……
　　唐少棠：“！？”
　　他只觉额上吃痛，有人弹指敲在他眉心。
　　阮棂久：“一个人皱着眉头想什么呢？这不还有我嘛。”他甩了甩袖子，道：“我来。”
　　眨眼的功夫，众人只看见阮棂久拂袖的一瞬有黑雾弥散，虫雾贴着屋顶与地面漫开，如泼墨入画，染尽花草所织就的画布。晕不开的浓墨肆意张狂地随风扫过地宫第一道宫门，所到之处片片花枝腐朽，绿草枯萎。
　　阮棂久看着自己的“杰作”，向唐少棠得意邀功道：“看吧，我不比这些什么垂丝什么玉蕊的花更毒？”
　　蛊虫过境，将花草啃食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唐少棠：“……”
　　他实在很难顺着阮棂久的话夸他一句“你很毒”，只眨了眨眼睛略表惊讶。
　　杨沐廷：“……这就……成功了？”
　　乔韫石：“……”
　　他差点忘了，无寿阁阁主亲自出马，确实用不着寻常法子解垂丝玉蕊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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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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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你我（28）
　　神农阙地宫十一道宫门，各铸一尊人型石像，雕工卓绝，惟妙惟肖。
　　闯过第一道宫门后，抢在最前头的十文目光被形态各异的雕塑所吸引，他睁大眼睛端详了半晌，伸出手指着一尊古怪的石像，脱口而出：“这些像好——”一个“丑”字尚未口而出，就被及时赶到的阮棂久捂住了嘴。
　　十文憋屈：“唔……”
　　阮棂久干巴巴地把话接完：“好……独特。”
　　他观乔韫石注视石像的眼神里尽是哀色，当即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十文的口不择言。
　　乔韫石目光仍停留在石像上，人也绷得笔直。阮棂久也跟着端详了石像好一会儿，斟酌措辞后，问：“他们是神农阙中人？”
　　若是肯细致观察则不难发现，这些千奇百怪的雕像一旦撇去身上极尽夸张的特征，便少了几分渗人的阴森，反多了些无法形容的普通与平凡。他们的表情、服饰、神态、举止几乎都显得平和无害，有几尊甚至带着和煦的笑，像是以活人为原型所塑。
　　乔韫石神色稍霁，点头说：“不错。”
　　每一尊石像，都代表神农阙中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而他，通晓他们每一个人的来历。
　　乔韫石沉默穿过一道道宫门，目光在每一尊古老石像上徘徊流连。
　　那尊鼻梁挺直，鼻孔夸张朝天的石像，是以神农阙中一位爱拿自己鼻子开玩笑的大夫为原型所铸。他总说自己鼻子特别灵光，是老天给他开的光，没有什么药物是他闻不出来的。
　　那尊向人张开巨手的石像，据说出自神农阙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之手。这位前辈有双粗糙的大手，抱自己娃娃的时候，常常因为手掌粗糙肿大惹娃娃哭闹。而他年轻时曾日日提着沉重的箩筐，跋涉千里采药，并用那双有力的大手彻夜研磨药草。
　　那尊张着大嘴的石像，是神农阙中一位尝遍百草的大夫。据说他开的方子，里面用的药每一项，都经他亲自尝试。
　　还有那尊眼睛突出的石像……
　　乔韫石：“……”
　　他眼底泛起微红，闭目垂眸，终究不忍再看。
　　神农阙地宫十一道宫门，除了是守护秘药的屏障，也是神农阙每一代人中最出类拔萃之辈给后人留下的考验。他们各自发挥所长，布下种种“陷阱”，怀着隐隐的好奇与期待，想看来人中是否有同道中人，医术如何，究竟能看破几道，走到哪一步，是否有资格去探索他们当年无法掌握，更不敢轻易触碰的秘药。
　　而神农阙的后人，也只有通过了这十一道宫门，才被赋予接触秘药资格。
　　这里沉淀着神农阙的骄傲与巧思，藏着一代代人不苟言笑的严谨下些许的顽皮与童心……这里不该成为一个杀人埋尸的地方。
　　……
　　在乔韫石的点拨与提示下，一行人毫不费力地连闯四道宫门，在第六道宫门前，唐少棠驻足，突兀道：“这里，与九龙剑池出自同一批人之手。”
　　乔韫石赞许地点头，不吝夸奖道：“唐少侠好眼力，铸剑名家龙氏祖上与神农阙结交，曾帮忙隐匿行踪，这些机关密室正是在他们的倾力协助下修建而成。”他举目望向面前高耸的大门，再三提醒道：“前五道宫门尚可各凭本事取巧，但这后面六道是严格按照龙氏机关图所造，一步都不能踏错。若是出了差错，宫门便会落下千斤巨锁。除非再有人从外围成功闯入，否则不会再有开启的机会。”
　　他们会与先前所见的不速之客一般，落得个困死地宫的悲惨下场。
　　唐少棠的目光顺着墙壁望向身后的道路，转而问：“最后一道宫门内的布置，你还没有说。”
　　乔韫石向他们交代地宫结构机关布置时，事事详尽说明，细枝末节也不放过，生怕漏说了分毫。但他唯独对最后一道宫门有所保留，几乎只是一笔带过。为何？
　　乔韫石思忖片刻，道：“通过最后一道宫门至少需得二人，而我们……有四人，是十拿九稳的事。先走罢，届时我自会与你们详说。”
　　唐少棠：“……”
　　乔韫石如此顾左右而言他，唐少棠心中升起不祥之感，正待追问，却见百无聊赖的十文一个纵身已经踏入第六道宫门。
　　一步落地，一步踏错。
　　乔韫石：“十文！”
　　我刚说一步都不能踏错！
　　十文双手捂住耳朵，委屈地耷拉着脑袋，道：“……我错了……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像以前住的地方……”
　　地宫闷得慌，他想赶紧回地面晒太阳了。
　　十文的话让阮棂久一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黑暗不见天日的地宫，确实与无寿阁用来“闭关”之所有几分相似。若是换做以前，他定会比十文更不喜驻足停留。但他现在竟然毫无感觉。哪里不同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人，缓缓眨了眨眼，莫名觉得无所畏惧。
　　机关齿轮接连摩擦运作的响动自地底传来，阮棂久转回头叹了口气，刚想把十文揪回来，就听唐少棠在他耳边淡淡说了句：“无妨。”继而朝着站立不安的十文安抚道：“走吧。”
　　十文：“？”
　　走？
　　乔韫石：“？”
　　还走？
　　杨沐廷：“？”
　　可以走吗？
　　阮棂久问：“要怎么走？”
　　剑光依次扫过石像底座，墙壁边沿，密室一隅……划出一道曲折繁复的线，将隐藏在墙壁后的机关脉络展现在众人眼前。
　　须臾，石条移位，墙壁翻转，石板与未开刃连弩交错相击，木板滑落深坑……所有本该潜藏在暗处的机关被一瞬亮到了明处，互相牵制，互相抵消。
　　惊天动地响动后，满室机关停滞，一切归于沉寂，而前路……畅通无阻。
　　十文：“……”
　　有路了！好好玩！
　　乔韫石：“……”
　　所有陷阱竟然都被准确无误的互相牵制抵消了？！
　　杨沐廷：“……”
　　好大的动静！但是似乎一点都不危险？？？
　　唐少棠偏过头看向阮棂久，说：“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
　　作者有话要说：
　　踩点，还没到12点！


第173章 你我（29）
　　一个时辰后，万川堂堂主呆愣愣地站在神农阙地宫的最后一道宫门前，骇然于眼前二人默契的配合，正一头雾水地听他们互相说些言不由衷的捧场话。
　　蓑衣翁：“霓裳楼楼主非但精通乐理，剑法更是了得，恐怕世间没有几处地方困的住楼主吧？”
　　留在霓裳楼，是你的自愿。
　　秋海棠：“都说蓑衣翁藏木于林，在热闹街市、隐秘山林皆埋有眼线，不知对我霓裳楼知之多少？”
　　蓑衣翁：“知之甚少，如若不然，楼主继位之时，我定当备上一份厚礼，亲自登门恭贺。”
　　秋海棠：“家妹突发恶疾，我替她暂时打理楼中事务不过寥寥数日，若要恭贺，现在还不迟。”
　　蓑衣翁：“尊贵如楼主，还有自己寻不得的贺礼？”
　　秋海棠：“自是有的。”
　　蓑衣翁：“说。”
　　秋海棠曲指遥遥一点，指向神农阙最后一道宫门内墙上褪色的彩绘，道：“我读那壁画的意思，是说擅闯者必留一人在此永眠，方能开启出路。你可以愿意留下，替我长眠于此？”
　　蓑衣翁：“……”
　　他目光未曾向壁画的方向偏离一分一毫，而是一眨不眨注视着秋海棠，似是在辨别对方真意，似是在无声质问。
　　万川堂堂主：“……”
　　壁画中的寓意他也读懂了。
　　最后这道宫门没有复杂的机关，一切皆如壁画所描绘的那般，只需留一个人按照画中步骤逐一动作，就能将其他人送至秘药所在。
　　只不过被迫留下的人，在完成使命后，便会失去所有立足之处，同脚下仅剩的那块玉石板一并下落。
　　至于会落往何处……
　　万川堂堂主不屑一顾地想：除了阴曹地府，还能是哪里？
　　“……”
　　如此想着，他再看宫门中央铺设的那一块供人立足的玲珑雕花玉石板，便不再觉得它是一块过分精致的踏脚石，而是活脱脱像极了事先准备好的棺材板。
　　万川堂堂主原以为，要从霓裳楼楼主与蓑衣翁中争一个活口的位置并不容易，正绞尽脑汁谋划如何解读壁画才能将人误导，以便给自己留出活路，却没料到秋海棠竟然替他预留了生路，反而向蓑衣翁“心直口快”地道出意图。
　　她究竟怎么想的？
　　蓑衣翁看了秋海棠片刻，波澜不惊道：“他对你还有用？”
　　秋海棠轻耸香肩，指尖绕着发梢，直言不讳道：“即便是找到的了秘药，未必不会碰上别的障眼法试图混淆真假，我自是需要个人当场辨识才能放心，你与他之间，想来也是神农阙出身的他更有用处了。”
　　她对雪域迷阵的机关布置了如指掌，触类旁通之下，破解神农阙的小把戏不在话下。但论辨识真正可用的秘药，却比不过神农阙后人。
　　蓑衣翁：“……”
　　他目光无意中落在秋海棠白皙的指节上。她的指节上有一处红，乍看并不起眼，细看才能辨出是一块冻出来的伤疤。
　　他猛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离别之夜，天寒地冻，素雪絮絮落满肩。秋海棠睁着一双秋水剪眸，固执地站在雪地里送别，十指冻得瞳孔仍执拗着不肯回屋。那是她唯一一次干涉自己的决定，也是唯一一次挽留。
　　当时她说了什么呢？
　　他甚至没有在意，否则现在也不至于连一句话也回忆不起。
　　他只记得自己曾踌躇满志心怀天下，认为她一时的不情不愿只是小女子的不安与胆怯而并未上心。所以他轻易许下承诺，说：“等我回来。”他想着等自己除掉为祸江湖的魔头后扬名立万，便不会再有人对他出身霓裳楼的妻子指指点点，他二人可以正大光明行走江湖，苍生与佳人两不相负。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是何等天真愚蠢，竟然让她等。让霓裳楼楼主的爱徒，下一任楼主的人选，独自在江湖纷乱的中心，在八方追杀之下，原地等待。
　　她没能等下去，也不能等下去。身怀有孕的秋海棠根本无力与正邪两道的追杀周旋，她选了唯一能回去的地方——霓裳楼。
　　而这一切，他当年闯入霓裳楼救人时不知，被秋婵废了使剑的左手颓丧流浪时不知，直到他成为蓑衣翁一员，身处向各方杀手与江湖人士提供消息的旋涡中心，他才迟迟明了。
　　他年少轻狂的一个转身，留下的是此生遗憾。
　　无论当年秋海棠与他之间有几分真情又搀着几分假意。
　　于情于理，他都担得起辜负二字。
　　蓑衣翁凝望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此时此刻，依旧无法从她眼里看出爱憎。
　　“……”
　　世人都说她是魅惑人心的妖女。
　　但他知道，这个所谓的妖女其实并不如传闻中那般毫无破绽，长袖善舞。
　　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呆着，坐在紫藤花架下，常常手不释卷。
　　她喜欢挽起青丝，穿着素雅舒适的布衣闲庭信步。
　　她喜欢在路边捡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悉心收藏。
　　她会把庭院布置的花哨又古怪，让人看了连连摇头皱眉绕道。
　　她会得意又俏皮地向他炫耀亲手打理出的别具一格的庭院，对他说：“看，我们的家。”
　　她既不是仙女，也不是妖女。
　　她是他曾立誓守护一生一世的女子。
　　蓑衣翁收回视线，按照壁画指引朝出口的反方向而行。
　　“……”
　　当年是我抛下你们母子，今日算是偿了。
　　机关按下的瞬间，离出口最近的万川堂堂主先一步窜了出去。几乎是同时，蓑衣翁被罩在一道浓重的阴影里，手脚顷刻被锁链缠绕，不得逃脱。
　　秋海棠：“……”
　　她偏过头，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打量蓑衣翁，眼底浮现罕见的困惑之色。
　　她蹙紧眉头，素手一扬，突然毫无征兆地甩出绫罗细缎狠狠抽向万川堂堂主后背，留下一道深紫带毒的印记，与一丝断线。
　　“把秘药交给我的人，方能得救。”
　　万川堂堂主：“！”
　　他避之不及，拖着伤，忍着心口被细线拉扯的剧痛逃之夭夭。
　　“……”
　　蓑衣翁原地等了片刻，见秋海棠尚未动身，索性背过身拖着锁链欲按照壁画所示行动，可落在机关上手却停顿了许久，终于问：“还不走？”
　　秋海棠：“……”
　　蓑衣翁：“？”
　　他回头的瞬间，秋海棠正背过身去，恰好错过了视线的交汇。
　　然后她只是转身，却迟迟没有走向即将关闭的出口。
　　“……”
　　她侧头倚靠着墙，凝神打量起周遭的布置，漫不经心道：“我不留下，你要如何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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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你我（30）
　　乔韫石负手而立，挺直腰背仰望神农阙最后一道宫门，沉声道：“眼前便是最后一道宫门了。”
　　杨沐廷闻言惊喜抬头，不敢置信地左右张望：“已经是最后一道了？这么快？”
　　他起初听乔韫石等人讨论地宫的机关布置，以为前路必是危机重重，免不得提心吊胆。哪知他这一路看着一人玩耍，两人说笑，只剩下他自己和乔韫石在瞎操心。
　　乔韫石：“嗯。”
　　他亦有同感。
　　他们一行人在神农阙机关遍地的地宫几乎行走自如，畅通无阻。唐少棠非但把他教的都一一记下，更是善于随机应变应对自如。经他刻意观察，他甚至认为，以唐少棠表现出的从容不迫，倘若全力以赴，兴许他们还能更快上些。
　　这一路上唐少棠陪阮棂久东拉西扯地杂谈，跟没面见过世面的公子哥儿搭伴逛大街似的不慌不忙，不光如此，他们沿路始终纵容十文胡乱踩踏机关制造惊喜……
　　十文：“瞪我？”
　　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乔韫石略带谴责的目光，刚从一个锁人的木架子里钻出来的十文灵活地扭过头，问。
　　乔韫石一声叹息，无可奈何地移开目光，转而望向正与唐少棠攀谈的阮棂久。
　　乔韫石：“……”
　　无寿阁阁主，阮棂久。
　　他认识的阮棂久原来是这么一个爽朗快活的人吗？
　　能与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
　　乔韫石摇了摇头，重新开了眼界，心道：如此也好。
　　自己认识阮棂久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所知的无寿阁阁主是个似乎对所有事物都不感兴趣的人，经常是一副恹恹无趣的模样。
　　有人献上金银珠宝夜明珠，他随手送人随地乱扔。
　　有人赠灵丹妙药治病百草，他闻了闻只嫌弃气味刺鼻。
　　自己倒的苦茶他倒是问过一嘴，却是皱眉问他：“为什么要喝草？”
　　还有人陆续送来稀世美人，他也不屑一顾尽数退回……
　　乔韫石看向唐少棠，苦笑。
　　看来……也不是不屑一顾。
　　他眼前不就有一个令人欣喜的例外么？
　　乔韫石收起思绪，大步走向彩绘斑驳的墙壁，拂袖间迎风四起，瞬时熄灭众人手中的灯烛。
　　阮棂久疑惑道：“乔长老这是作甚？”
　　本来就黑灯瞎火了，非要全瞎？
　　乔韫石突然宣布：“接下来就不必麻烦唐少侠了，我一人足以。”
　　阮棂久狐疑道：“一人足矣？那你一开始拉着十文学这学那做什么？好玩吗？”
　　他不信乔韫石最初挑上十文教授许多，是当真天真地以为十文是个能协助破解机关的靠谱人选。
　　一定有什么非带上一人不可的理由。
　　比如，必须要两人才能破解的机关？
　　乔韫石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最后一道宫门的机关与秘药所在紧密相连，万不能如先前一般怠慢。诸位在通往秘药与出口的大门开启后当尽快离去，我稍后便会跟上。相信有杨大夫在，先我一步取得所需秘药当不在话下。”
　　他刻意加重怠慢一词，是为暗讽唐少棠拖延怠慢，是为惹阮棂久不悦。
　　不悦了，便不会再探他真意，能气鼓鼓地带人平安离开最好，若是不能……
　　乔韫石张开五指，手掌落在机关隐秘的把手一端——
　　只有他知道，神农阙最后一道宫门考验的不是医术，而是医者之心。
　　所谓必留一人长眠于此，并非彻头彻尾的虚言。
　　此机关需得一人留下为另一人开路，留下的人自然就失去了获取秘药及时离开的资格。
　　当年他与冷悬心首次通过此门时，冷悬心也是这般灭了灯火，骗他走，把自己留下。
　　不同的是，当年他与冷悬心过这十一道宫门只是为度过一场考验。
　　无论被留下的人是谁，事后长辈们都会将之救出，并无性命之虞。
　　但如今……不会再有人看护救助受困地宫之人了。
　　被留下来的人，将是死路一条。
　　而他先前之所以费心教十文，非是寄希望于十文的协助配合，只是需要他尽量不从中捣乱妨碍，且能在最后这一步听话顺着他交代的路线找到秘药，交到阮棂久手中。
　　“且慢。”
　　阮棂久不知何时来到乔韫石身侧，拦住他即将开启机关的手。
　　乔韫石：“阁主你这是不放心我？”
　　阮棂久不置可否，反问：“乔长老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乔韫石：“是我老糊涂了，望阁主明言？”
　　阮棂久：“我在暗处待得比常人要久，久到……”他抬头望向被遮挡的彩绘，“即便你灭了烛光，我还是稍稍能看见一些的。”
　　乔韫石不动声色，道：“既看了，便知我所言不虚。”
　　他赌那一瞬的功夫，阮棂久即便瞥了一眼，也不可能看全。
　　阮棂久遗憾道：“可惜我没看全。”
　　乔韫石：“……”
　　果然。
　　阮棂久不等乔韫石放心，当即偏头问：“你看全了吗？”
　　唐少棠点头：“看全了。”
　　说罢，他不由分说拽紧阮棂久的手腕，似乎怕他擅作主张单独行动。
　　乔韫石：“？！”
　　他猛然扭头看向唐少棠所在的方向，一脸震惊，心说：你不是在看阮棂久吗？什么时候东张西望看全的？！
　　乔韫石认命地长叹一声，道：“罢了，要开启通往秘药的大门必须留一人长眠于此，我心意已决，你们去吧。”
　　毫无疑问，这里才是最适合他的长眠之地。
　　阮棂久低头瞥一眼自己手腕上温柔的桎梏，笑道：“长眠之地？好得很啊。”
　　乔韫石：“？？”
　　阮棂久不等乔韫石反应，手一伸抓住对方的肩膀，将人猛得甩向杨沐廷。紧接着，他拉近身旁的唐少棠，两人同时掰动机关。
　　藏匿在机关后的锁链顷刻亮出獠牙，将二手的手腕紧紧缠绕在一起，仿佛要锁个永世不得分离。
　　出口大门轰然开启，阮棂久朝乔韫石等人的方向挥挥手，道：“我们先去睡一觉，秘药就交给你们去取了。十文，带他们走。”
　　十文：“哦。”
　　乔韫石：“不可——”
　　他被大力甩向出口，后背不偏不倚砸在杨沐廷身上，两人一道跌跌撞撞后由十文向上一提，
　　方才在通路关闭前顺利逃离。
　　玲珑雕花玉石板托着阮棂久与唐少棠下坠，锁链交碰的哐当声响不绝于耳。便是在这样的吵闹里，唐少棠也能将阮棂久的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阮棂久放了十二分心地将命运交给唐少棠，语气轻松地调侃：“怎么觉得自从我碰见了你，总是遇上下落的陷阱？这都几回了？”说着便要掰手指数数，“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唐少棠抬手拢住在自己面前乱晃的手指，反驳道：“你设的陷阱，我不也跳了吗？”
　　跳了，陷了，再也没能出来。
　　阮棂久：“……说的也是。”
　　如果没有中计陪阿九演一回，他们或许就不会结下这么深的因缘了。
　　哪怕言语占了上风，唐少棠还是顺着阮棂久的话问：“想要什么补偿？”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唐少棠倾身问话，阮棂久眼眸微眯，从对方身上嗅出淡淡清香。
　　分明桂花的花期已过，那一抹独特浓郁甜香早该被霜雪的凌冽覆盖，闻不见了才是。
　　但阮棂久就是没来由地笃定，唐少棠身上会飘来好闻的香味，都会是他喜欢的。
　　阮棂久：“我突然发现，我想要的……就在我面前。”
　　他想要的人，已经牢牢抓在掌心，夫复何求。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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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你我（31）
　　乔韫石跌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门扉闭合，门后之人脸上还挂着盈盈笑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
　　什么叫做“我们先去睡一觉，秘药就交给你们去取了”？
　　他活到这把岁数，还没见过这么欢欣雀跃地去找死的！
　　长眠之地，是睡一觉的意思吗？
　　一个如此，两个如此，这些年轻人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老人家的忠告与觉悟放在眼里？
　　乔韫石气得胸闷，一时之间无话可说，想阿九那个臭小子铁定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以前就不怎么听劝，如今多了个伴，翅膀更硬了。
　　“？”
　　十文见一个两个都瘫坐在地上发愣，也合群地坐了一会儿感受地面的冰凉后觉得着实无趣，遂起身，叉腰发号施令：“起来，取药。”
　　乔韫石呆坐片刻后业已恢复冷静，他回想唐少棠破机关如儿戏的能耐，估摸着这二人或许有办法自谋出路，多操心无益。
　　于是他顺着十文的指示坐了起来，点头赞同：“确实，当务之急，是先取得秘药。”
　　他拾掇好心绪，领着二人沿着突现的通路而行。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三人成功踏进贮藏秘药的内室——四壁是成排的药架，随石制旋梯螺旋而上，高耸入顶，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拾阶而上，遇上了一名意料之外的先客。
　　万川堂堂主蜷缩在石阶上，捂着心口痛苦□□，其状可怜可悲。
　　杨沐廷：“！”
　　他虽知对方绝非善类，仍出自本能地欲上前搭脉诊治一番。可他步子还没迈出去，人就已经被乔韫石抬手拦下。
　　乔韫石俯视着苦痛蜷缩着的万川堂堂主，冷漠拒绝：“此人救不得。”
　　万川堂堂主此时出现在地宫，无疑会成为他们取药途中的一个妨碍。既然此人已经重伤难支，正好省得他们动手了，就此任他自生自灭已算仁慈，不宜多管闲事多生事端。
　　万川堂堂主闻言，转而蹙眉眦目瞪向乔韫石，脸上的凄苦哀痛在瞬间扭曲成憎恶。他翻脸之快，表情之凶恶令人咋舌，杨沐廷见状惊得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乖乖退回乔韫石身后。
　　乔韫石见状脸色略显迟疑，喃喃道：“你……”
　　他似乎曾见过如此凶恶又突兀的变脸，还在一张尚且年幼的面容上……
　　乔韫石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万传堂堂主的传闻他曾听过不少，但他素来不屑与癫狂卑劣的宵小为伍，两人从未有过交情。故而他虽因霓裳楼之故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却不曾当面搭话。今日更是头一回觉得似曾相识。
　　可惜这种似曾相识并不令人怀念，反而蔓生出无端的厌恶。
　　他记忆里见过这么个恩将仇报的孩子，也如万川堂堂主这般，在求助无果后露出过血口獠牙。当年的冷悬心菩萨心肠未与那孩子计较，如今的乔韫石却没有那份耐心与善意。
　　万川堂堂主咧嘴一笑，道：“你们不是大夫么？怎么能见死不救啊？”
　　既然碰上了能救命的大夫，他可不会如了秋海棠的愿，受她挟制替她跑腿取药。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神农阙的一切合该是他的，那秘药自然也是属于他的。
　　“大夫，你先前不是在山洞替我包扎过伤口吗，你的恩情我一直谨记在心。现在我受奸人所害，求你救救我吧。”
　　万川堂堂主杀人无数，也不知此时模仿的是命丧其手的哪一缕冤魂，颇得几分真情实感。他一手撑地，拖着身子往杨沐廷的所在艰辛地挪动了两步，颤巍巍伸手求助的模样终于引得杨沐廷动了恻隐之心，他在乔韫石走神回忆的间隙也朝万川堂堂主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
　　一双片刻前还颤抖无力的手，一双染血无数的手，转瞬死死钳住杨沐廷的颈项，万川堂堂主抓着杨沐廷，在他耳边阴恻恻地笑出声来：“乔长老，不想他有事，就带我去找真正有用的秘药吧。”
　　他虽比众人先一步到达，却无法从琳琅满目的药品中找出与他而言真正有用的那一瓶。乔韫石的到来令他欣喜若狂，而杨沐廷的恻隐之心则给了他可乘之机。
　　杨沐廷：“！”
　　他心中懊悔，却无力逃脱。
　　万川堂堂主：“我找了许久都没有头绪，谁想到老天竟把你们给我送来了，真是天助我也。”他转头看向被自己挟持的杨沐廷，闷声笑道：“真是多谢杨大夫的好心了。只不过……看你这么容易上当受骗，我想笑又不能笑，憋得好苦哇。”
　　乔韫石：“……”
　　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万川堂堂主，终于从对方癫狂的笑意中确认，这就是当年那个求医未果的孩子。
　　想当年，神农阙虽隐世避世，却从未与外界彻底隔绝。族中医者凡通过地宫考验者，除获取接触秘药的资格，更被准许出门游历，行医救人。年年都有人离开又回来，年年都有人悄悄带回身患疑难杂症的可怜人。
　　如今的万川堂堂主，正是当年被人带回的可怜人——一人身有恶疾的无名小童。
　　他因病身形佝偻，相貌丑陋，且注定长不大。因此小小年纪遭家人所弃，流浪街头。他被人带回神农阙，是寄希望于当时医术最为高明的冷悬心，也是希望给他一个容身之所。
　　而包括冷悬心在内的神农阙医者，确实对他尽心救治百般照顾。
　　只不过他身上的恶疾难消，经医治，虽无性命之忧，却无法改变身体的畸形。除非——
　　乔韫石无视了对方的威胁，冷冷质问：“你不该活着，当年你做了什么？”
　　万川堂堂主闻言，嘴角抽动，却没有动怒，而是维持着阴冷的笑，反问：“乔韫石，你想起我是谁了？”
　　见死不救的乔大夫。
　　乔韫石厉声喝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曾经冷悬心与一众医者尽心竭力，虽能替他续命，却无法想出圆满的治疗之法。他们只在一份先人手稿中获取过少许线索，即：无寿阁善用蛊毒改活人体质，或能根治。
　　然无寿阁素来施蛊害人，从未听说过有谁以此术救人。更何况，要想对症下药施救，必先经过多番试错。而无寿阁的试错，代价不言而喻。他们最后艰难决定：不能因救一人，枉顾他人性命。
　　这之后冷悬心等人费尽心血，寻了不少珍贵药材，无名小童的身体已有好转，遗憾的是他先天不足的相貌与身形仍将伴他终身。
　　冷悬心虽心思玲珑，但对待病人时却是古板的直性子，哪怕对方只是个无名小童，他也不愿对他有所欺瞒。于是，他待小童身体逐渐康复后，将其中经过与之一一说明。
　　哪知，前一刻还亲昵粘着冷悬心把他当做唯一依靠的小童，后一刻竟翻脸不认人，如恶犬般咬了冷悬心的手腕，拔腿就走。
　　临走时甚至恶狠狠地放出话来：你们不肯救我，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乔韫石十指紧握，脸色惨白，咬牙切齿道：“当年是你……将无寿阁引来的神农阙？”
　　一个孩子的气话，当时冷悬心不在意，他也没放在心上。
　　但如今在看眼前这个身形一如常人的万川堂堂主，不难猜想当年经过。
　　万川堂堂主大笑：“哈哈！苍天不公，非把我生成个侏儒短人，天生丑陋。人人都说我不堪入目，不配堂堂正正做人，我不过是依了你们的意思，何错之有？”
　　乔韫石：“神农阙从未有人因此看轻你，他们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害死了他们。”
　　他曾经也是自己口中“他们”的一员，也曾救治过眼前之人。
　　杨沐廷听他二人一来二去，虽不清楚万川堂堂主与神农阙之间的因缘，却听明白了乔韫石言下之意，是万川堂堂主带无寿阁灭的神农阙。他大惊，怒问：“你带人毁了神农阙，你还是人吗？”
　　万川堂堂主紧了紧握住杨沐廷颈脉的手掌，冷笑道：“我如今这般面目身形，怎么不是人了？”
　　谁都靠不住，他是靠他自己才终于把自己变成了个人。
　　杨沐廷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竟顾不得惜命，顶嘴反驳道：“你说你原本身形相貌受人冷眼，但这些并不妨碍你仍然是个人。可你选择恩将仇报，如今虽外貌与常人无异，却不配为人了。”
　　闻言，万川堂堂主瞳孔微缩，杀意崩裂，手中再控制不住力道，当即就要将杨沐廷生生掐死，却听乔韫石不温不热地讽刺道：
　　“杨大夫何须明说，我看万川堂堂主早早就认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不堪入目了。”
　　万川堂堂主转头看向乔韫石：“乔长老此时逞些嘴舌之快，有意思么？”
　　乔韫石从容应道：“听闻万川堂堂主不停杀人以扮作他人，看似荒唐没道理，我却觉得不然。想必堂主之所以见谁都心生妒忌，不过是不待见丑陋的自己罢了。”
　　乔韫石句句戳人痛处，万川堂堂主逐渐崩了脸色，仿佛一朝回到当年，他还是那个无名小童，无助又无能。他失了方寸，怒喝回击：“我不是！”
　　乔韫石：“无论换多少副面孔，夺去多少人的身份，你依然只是个面目可憎的丑东西。”
　　万川堂堂主怒火中烧，冲乔韫石吼道：“住口，你就不怕我杀——？”
　　一张脸娃娃脸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十文眨巴着眼睛钳住万川堂堂主掐人脖子的手，认真道：“阿九让我保护他，你这样他脖子会断。我知道的，断了就不能活了。”
　　万川堂堂主愕然后退，抓着杨沐廷的手却不肯松开。
　　十文：“？我说了不能这样，你怎么还不放手？”他想了想，学着乔韫石的口吻，称呼道：“丑东西？”
　　咔嚓一声响，万川堂堂主的手腕被人生生捏断。
　　他在剧痛之下的失声惨叫未及出口，整张脸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掌覆盖。他口不能言，眼睁睁看着十文指尖的缠绕蛊虫落在他脸上，爬过他的肌肤，淹没他的口，鼻，目，耳……他时而奇痒无比，时而痛不欲生。
　　乔韫石：“十文，让我来。”
　　十文：“哦。”
　　他听话放手，让开半个身子。
　　乔韫石俯视着再度蜷缩在地的万川堂堂主，默然道：“当年冷悬心救回的一条命，如今由我讨回。”
　　乔韫石：“不过，你不配我动‘手’。”
　　他猛得抬起脚，将这个毁去神农阙的罪魁祸首踹下十丈悬梯。
　　从此，恩怨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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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写点快乐的！


第176章 你我（32）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随石板平缓下落时，阮棂久琢磨起落地后的安排。
　　虽说他对自己以及唐少棠在暗处的目力有十足的信心，却不至于狂妄到认为他二人能仅凭模糊的视线在黯淡无光的囚室里随意摸索，就能毫发无伤地破解机关，轻易脱身。
　　他相信乔韫石所说的话：神农阙的机关陷阱不以伤人为目的。
　　这份对神农阙与乔韫石的信任，是他敢放心大胆地让唐少棠一并留下的理由。
　　但他也没有完全小看这里的布置，他以为：
　　起码得替唐少棠找点亮光。
　　也不用太亮，黑灯瞎火的水平就行了。
　　然，落地的一瞬，阮棂久就改了主意。
　　他觉得太亮了，真的太亮了。
　　尤其是目不转睛望向自己的那两双眼睛，亮得着实有些渗人。
　　蓑衣翁：“……”
　　秋海棠：“……”
　　阮棂久：“……”
　　唐少棠：“……”
　　八目相对，无言的沉默在静悄悄地蔓延。
　　这四人身处地宫囚室，四面已经点上了火，足以将周遭照得一清二楚。
　　这里没有致人昏迷的药物，没有令人迷惑的陷阱。想必是先到的两人已经破坏得七七八八，只差摸索出一条出路了。
　　地方安全，人也齐全，阮棂久在这逼仄的囚室内生出一种被迫拜见家长的紧张感。
　　他难得得无话可说，于是厚脸皮地拱了拱唐少棠，示意他先开口。
　　唐少棠与阮棂久的顾及大相径庭，却是一样的无话可说。碍于阮棂久的面子，他干巴巴地客套了一句：“楼主，蓑衣翁。”
　　他说的生分，语调更是拒人千里的冷淡。
　　一个二十多年相识不相认的至亲，对他百般利用。
　　一个不久前毁了他家的仇人，与他结下深仇。
　　面对这两个人，他只能道一声称谓。
　　“……”
　　于是，蓑衣翁同样无话可说，转而有模有样地冲阮棂久问候了一句：“阁主。”
　　毕竟曾联手一场，打个招呼的交情还是有的。
　　阮棂久有样学样，简洁地回了句：“蓑衣翁。”说罢，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身份特殊，好歹是唐少棠的亲爹，自己毫无诚意的回话显得无比敷衍，还有点失礼。于是，为了暗搓搓地给唐少棠几分薄面，他又敷衍地补了句：“许久不见。”
　　秋海棠听了一轮，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大家不都认识么，这是在介绍什么呀？”
　　她说话时语调带笑，让阮棂久莫名听出了层“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的言外之意。
　　在场四人，唯有她言笑晏晏，与紧绷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
　　或许是因为无人接她话茬令她颇感无趣，她笑罢，剪眸微动，素手指向蓑衣翁，再度笑盈盈地甩下个惊雷。
　　“少棠，这是你生父，池峰岚。”
　　唐少棠：“？！”
　　阮棂久：“？！”
　　秋夫人你说什么呢？
　　这地点，这场合？！
　　是开认亲大会的时候吗？
　　池峰岚则扶额沉默。
　　“……”
　　对，这就是他当年认识的海棠。
　　什么完美无缺分寸周到说话永远妥帖，那都是场面上的假象！
　　她能把自家院子收拾得花里胡哨鬼见了都怕，能在最不合时宜地场合因为无聊冒出一句耸人听闻的话。
　　……
　　地宫内，有人因突如其来的认亲焦头烂额。
　　地宫外，乔韫石、杨沐廷终于得见久违的天光，他们不由垂下肩膀，长舒一口气。
　　他们正站在一处干涸的池底，乔韫石与杨沐廷二人仍在原地张望时，十文已迫不及待先一步跳了出去。
　　杨沐廷忧心忡忡地问：“我们还有办法回去救人吗？”
　　语毕，他身后的石门猝然翻转紧闭，边缘纹丝合缝。杨沐廷只觉脚下一凉，垂目看去，忽见脚底有池水上漫。
　　“？！”
　　乔韫石眼疾手快带走杨沐廷，不过须臾的功夫，隐秘的石门已被池水覆顶，看不见踪迹。
　　乔韫石摇了摇头，算是用沉默回答了杨沐廷的问话。
　　他虽在年少时与冷悬心一同闯过地宫，后来却没有随长辈们去囚室救过人，并不知其中的特殊关窍。若是没有把握就随意乱闯，反而容易给深陷其中的二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乔韫石：“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杨大夫随我一道商议解毒之法吧。”
　　他们意欲找地儿商议，十文却抱着瓶瓶罐罐不肯放手，也不怕麻烦地揣着一怀抱的药绕着神农阙观察动静。
　　乔韫石了解十文，料想十文这是要替阮棂久守着秘药等候他与唐少棠二人安然出现。他明白十文关键时候只听阮棂久一个人的话，自己多说无益，索性由他去了。
　　三人于是分两路，十文带着秘药独自行动，乔韫石与杨沐廷则找了个屋檐坐下讨论治病解毒之法。
　　根据乔韫石提供的线索以及杨沐廷先前受托治病后调查的结果，他们很快得出了解毒所必须的三样东西。
　　一是蛊虫暮天红，至少一对，越多越好。
　　二是此次在地宫取得的秘药。
　　三，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个人。
　　杨沐廷：“你是说，三年前成功摆脱无寿阁控制的苏长老，身上藏着成功解毒的秘密？”
　　行医用药缺不了经验，偏偏他们二人都没有成功祛除无寿阁蛊毒的经验，若不想在阮棂久身上冒险，苏长老的经验必不可缺。
　　乔韫石：“不错，若能找出此人，问出他当年所用的法子，我们再以此为据，结合暮天红和神农阙秘药，治好阿九的胜算便能多上几分。”
　　拔其毒，而不伤其根本。
　　砰一声，平地切开一个大窟窿，钻出个灰头土脸的蓑衣翁。
　　“要找苏长老，恐怕结果会让你们失望。”
　　灰头土脸的池峰岚抖落满身尘土，本能地想回头拉谁一把，可他刚一侧身就想起了什么，转而冷笑着让开了。
　　比他晚一步露脸的是秋海棠，她自然是不需要人搀扶的。只见她施施然而来，步履轻盈优雅，拾掇容姿乌发的神态模样，仿佛落在她肩头发梢的不是黄土，而是漱漱白雪是落英飞絮。
　　阮棂久与唐少棠几乎是同时跳出地宫。他们身上的桎梏已解，两人依旧站在一处，阮棂久问：“你有苏长老的下落？”
　　既然是蓑衣翁，有苏长老的下落不足为奇。
　　蓑衣翁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身侧的唐少棠，如实相告：“苏长老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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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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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你我（33）
　　据蓑衣翁所说，他不久前得到消息，隐姓埋名的苏长老已被人所杀，弃尸在堆满酒坛子的陋室之内。向街坊领居打听后，获知这个苏长老三年前曾收养过一个山野少年，成了他忠心耿耿的养子，照顾他的起居。而这个养子在他死之后同样离奇失踪，连家里养的狗也不见了。
　　蓑衣翁：“他的养子好辨认的很，相似的装扮你们都见过，棕发，穿兽皮，听闻还养了狗。”
　　众人：“？！”
　　杨沐廷见阮棂久二人安然无恙甚是欣喜，转而听到“苏长老已死”的消息神色转暗，此时再听蓑衣翁的描述又困惑地皱起了眉，看着乔韫石小声嘀咕：“这不是刚才那人的打扮吗？”
　　乔韫石眉头蹙得比他还紧，问：“阁下的意思是，万川堂堂主杀了苏长老及其养子后扮作了这个养子？”
　　蓑衣翁：“正是。”
　　他此行便是寻着万川堂堂主而来，熟料途中遇上了秋海棠，方才临时转移了注意，没工夫理会万川堂堂主。
　　蓑衣翁：“他人呢？你们没看见？”
　　他们被困的时间不长，难道万川堂堂主已经跑去找秋海棠的人换解药了？
　　乔韫石：“……”
　　杀了。
　　杨沐廷：“……”
　　死了……
　　秋海棠观察他二人神色，笑问：“哎呀，你们杀了他？那秘药呢？一定已经到手了吧？”
　　“嗯？”
　　说曹操曹操到，十文捧着秘药姗姗来迟。他本是听得动静回头瞧一眼，殊不知迎接他的是一道冷冽剑光与一缕夺命琴弦。
　　十文身形一晃飘来丈远，原地留下一道四分五裂的黑雾残影。
　　剑光与琴弦的主人紧追而上。
　　乔韫石见蓑衣翁与秋海棠二人身手不凡，且志在夺取秘药，他心中焦急，赶忙劝道：“神农阙秘药非寻常药物，用在合适的地方、恰当的病人身上，或能成药。使用稍不留神，便会成为穿肠剧毒。二位何必争抢？”
　　他明知故问，试图通过言语干扰给十文留出还手的余地。
　　十文抱着药瓶不方便施展，眼看将落于下风。阮棂久观察二人片刻，出言挑衅道：“我的药你们抢什么？难道你们也有病？”
　　他一步拦在唐少棠身前，既不想让他为难，更不希望他为了自己与生身父母动手。
　　秋海棠大言不惭道：“我可是答应了少棠要替阁主治病的，如今怎能看着治病良药落入奸人之手？”
　　蓑衣翁：“巧了，老朽与阁主相识一场，也不愿见到阁主救命的解药为仇敌所夺，从此受人摆布。”
　　两人分明是在抢药，却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指责对方的不是。
　　阮棂久听他们虚情假意地颠倒是非，又看了一眼气鼓鼓的十文，笑着耸了耸肩，道：“行了，我知道你们都想用秘药要挟我听话。”
　　将无寿阁阁主的性命拿捏在手，确实充满诱惑。
　　阮棂久将视线转向蓑衣翁，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有一点想不通。她霓裳楼楼主视我为眼中钉，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没多久之前才杀上过霓裳楼。
　　阮棂久问：“蓑衣翁，你又是为何对我如此堤防？我们好歹同盟一场，我寻思着，自己也没做过河拆桥的缺德事吧？
　　蓑衣翁与人交手时身形一顿，反问道：“阁主出身无寿阁，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他曾与无寿阁的阁主与鬼煞打过交道，这些人无论乍看多么正常普通，行事手段之毒辣残忍，非寻常恶徒可及。阮棂久一时温良清醒的姿态，能保一世不成？
　　更何况……
　　蓑衣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阮阁主是明事理的人，自然推敲得出，穷山恶水鬼蜮魔窟，容易出什么样的人物？阮阁主要如何确信，自己不是其中一员呢？”
　　他仍是池峰岚时，曾理所应当地享着长辈朋友真诚的呵护与关爱，在善意包围下长大。故而他踏出北望派前，从未直面过没来由的冰凉恶意。他甚至一度理所应当地认为世间自有公道，更从未怀疑自己将走的路是一条正义的巍巍大道，沿途必是繁花似锦。
　　起初，他踏入江湖的经历也确实如他所料般顺利。他武功不凡风姿绰绰，即便性格不讨喜，
　　仍因行侠仗义成为世人眼中有口皆碑的大侠。
　　然而，他的后半生仿佛是老天爷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对他一帆风顺的前半生既是嘲讽，更
　　是实实在在的当头棒喝。命运将他打落谷底，从此疲惫周旋在阴谋算计下，他弯下曾经笔直
　　不屈的腰背，放下曾经的骄傲与尊严，饱受□□折磨，阅尽人世丑恶，从此脱胎换骨。
　　他尚且如此，那些自小就深陷泥潭以恶意为伴与杀戮共生的人，又会如何？
　　无寿阁的老阁主又何尝不是前一代阁主掳掠而来的无辜，他又何尝不曾是白纸一张？
　　最后还不是走了老路？
　　无寿阁阁主阮棂久，凭何笃信自己是一个奇迹的例外？
　　阮棂久思忖半晌，淡淡道：“……说的在理。”
　　他虽然不愿与老阁主相提并论，但论出身，确实不值得取信于人。当初若是没有阮棂、阿月和十文，他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还真不好说。
　　蓑衣翁：“阮阁主明白就好，既然如此……”
　　“不在理。”
　　始终不曾开口唐少棠突然出言打断，语气还蒙着一丝愠怒。
　　阮棂久：“？”
　　唐少棠：“你是你，你不是无寿阁。”
　　他也曾混淆过两者，认为阮棂久身为无寿阁的阁主，该是什么样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事实证明，阮棂久与自己设想的不太一样，正因为如此不同，才有了他们携手同行的今日。
　　唐少棠笃定道：“你很好。”
　　阮棂久苦笑：“……”
　　方才唐少棠得知蓑衣翁身份时尚且没有动摇，如今只因对方说了自己的一句称不上坏话的“坏话”，就跟亲爹动了怒。
　　阮棂久转头看向蓑衣翁与秋海棠，摊手道：“哎，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无非觉得无寿阁是个威胁，我这个无寿阁主也是个威胁。既然你们都这么不放心我。换个人当阁主怎么样？”
　　闻言，夺药的两人同时看向站在远处的乔韫石。
　　阮棂久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带着恶作剧般的促狭笑意，手肘搭上唐少棠的肩膀，朝二人招招手，开口宣布：“来来，拜见我们的新阁主吧。”
　　他不安分手指的戳了戳唐少棠的脸，说：“新阁主~”
　　唐少棠：“……？”
　　阮棂久一脸骄傲地自卖自夸：“我眼光不错吧。”
　　秋海棠：“……”
　　蓑衣翁：“……”
　　乔韫石：“……”
　　十文：“？”


第178章 你我（34）
　　阮阁主一句话，无寿阁变了天。
　　秋海棠与蓑衣翁登时僵在当场，唯有十文不分轻重，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故而丝毫不受影响。他趁二人的围攻露出破绽，一个纵身起落回到阮棂久身边，转头就将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塞给了唐少棠。
　　蓑衣翁：“……”
　　他始终认为无寿阁阁主迟早会疯，却没料到阮棂久是以这种方式，向着如此离奇的方向疯。
　　他又转头看向保持沉默不愿与自己相认的儿子，见他极其自然地从十文手中接过药，甚至点头以示感谢。
　　蓑衣翁哭笑不得。
　　阮棂久与唐少棠在此时此地的一言一行，在他看来荒诞无比，幼稚而愚蠢。
　　一个口口声声让出阁主之位？
　　一个满心满眼装着个危险的外人？
　　背叛过，伤害过彼此的两人，他们究竟凭什么坚信会走出一个好结果？
　　换成他，他就不信，也再做不到了。
　　少年人无所畏惧，能以一腔热血、一片真心换得头破血流而不悔。在他看来，那并非是一个个都不曾后悔，而是那些悔了的人，不愿再提年少无知时的天真罢了。
　　然而，他不理解，不同意，不认可，又能怎样？
　　面前这二人是如出一辙的目中无人，除了彼此，大约谁的话都不会听。
　　他无可奈何，难不成，真要为抢夺秘药打死自己儿子？
　　“……”
　　蓑衣翁瞥一眼十文和阮棂久，心知即便自己能狠心动手，未必能占上风。
　　“既然如此，老朽便祝……新阁主心想事成。”
　　说罢，蓑衣翁头也不回地悻悻而去。
　　阮棂久摆摆手，替唐少棠客套道别：“慢走。”
　　送走一位老父亲，还剩一位……
　　“……”
　　秋海棠眨眼愣了愣，笑言：“阁主好豁达的胸襟，江湖中人人为权力厮杀弄得头破血流身败名裂，阁主轻飘飘一句话，就将这旁人看的比名誉性命更贵重的东西拱手赠红颜。”
　　令她难以理解的是，她观阮棂久的神情，发现他所说并非玩笑，竟是当真不在乎。
　　秋海棠虽不理解，却懂得与这样的人相争，谈武力，谈利益，那都是无用功。要谈，就得谈看不见摸不着的，比如虚无缥缈的恩与情。
　　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自她手中抛出，原本是要落入唐少棠的手中，阮棂久见唐少棠腾不出手，便半路替他顺手截下。他拿在手中定睛一瞧：这是……
　　秋海棠嫣然一笑，知情识趣道：“少棠，这暮天红，权当是娘送你……送你们的贺礼吧。”
　　她了解唐少棠，以他的为人，今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对霓裳楼痛下杀手。
　　既然阮棂久对他如此看重，甘愿奉他上阁主之位，再计较真假已无意义。
　　此话一出，不日，蓑衣翁定会将消息传出，假戏也得真做。
　　秋海棠笑盈盈离去，唐少棠的目光落在不起眼的木盒上正待发问，阮棂久就已经勾肩搭背整个人靠了上去，说：“人都走了，东西也到手了，我们这也该……”
　　他笑着看向身侧之人，道：“该回家了。”
　　“我们家。”
　　……
　　传闻中，无寿山上无寿阁，是个黑雾缭绕，宛如阴曹地府的魔窟。
　　唐少棠跟着阮棂久回无寿阁这天，碰上的就是个乌云密布的恶劣天气。
　　层层叠叠的黑云笼罩群山，无寿阁弟子十里相迎，柱子似地列了两排人，从山头排到山脚，各个面色青白，如巡回人间的地狱鬼差。
　　只不过这些鬼差不是来勾孤魂野鬼的魂，他们迎的是自家阎王。
　　阮棂久为尽地主之谊，边走边介绍无寿山风土人情。
　　“无寿阁没什么好的。”他指了指枝叶繁茂的古树与站得与木桩子无异的无寿阁弟子，说：“这里还算清净。大家都不怎么吵闹。”
　　无寿阁噤若寒蝉的众弟子：“……”
　　自阮棂久接任阁主之位，无寿阁再没培养过新鲜血液。现存的弟子都是由老阁主一手培养，且自三年前变天之日后得以从新阁主手中幸存的寥寥之辈。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见识过阮棂久当年的杀人不眨眼，仿佛他勾个手指就血流成河。他们也见他以血指抵唇，听他亲口冷冷交代：“别吵”。
　　因此，哪怕是今日迎接阁主回无寿阁，所有人只默默站成两排开路，无人敢道一声“恭迎阁主”。
　　无寿山很静，没有鸟啼，没有兽鸣，只有阮棂久一行人沙沙的脚步声。
　　当日，阮棂久就在无寿阁阁顶向所有人宣布——新阁主已立。
　　阮阁主说一不二，阁众听命拜见新阁主。
　　谁都不清楚阮棂久葫芦里卖什么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新立阁主？蛊毒的传承又要如何？
　　但谁都没有说出异议，没有提出疑问，甚至没有抬头。
　　偶有几个胆子肥的往唐少棠方向多瞥了一眼。然后，他们惊讶的发现，所谓的新阁主，可不就是之前在地牢里关过，丢棺材里活埋的那位美人吗？
　　顷刻间，那些奉阁主命令打过人，挖过坑，封过棺的弟子们吓得浑身发怵，接连几日都提心吊胆，不知对方会用何种非人手段报复。
　　可他们心惊胆战地等了数日，没等到所谓“新阁主”的秋后算账，就连正经的照面都没打上一回。
　　新旧两位阁主，或者说是同样惹不起的阁主们，整日里不是下棋就是下厨，跟新婚的小夫妻似的，成天腻在一起不务正业，旁人都见不着几回。
　　倒是随他们一并回来的生面孔——姓杨的大夫，从仓库里抱走了不少陈年书卷，关在夏长老以前常待的炼药室里忙忙碌碌的不知在捣鼓什么。无寿阁弟子们在心中达成共识：阮阁主这回恐怕在酝酿一个惊天计划，因为他不仅带回了个替自己管阁中杂事的所谓“新阁主”，还带回来个新的“夏长老”。
　　他们所不知的是，阮棂久等人酝酿的大事，不是谋财害命，不是翻天覆地，只是为摆脱强加的命运，拔除无寿阁代代传承的蛊毒，能活得不像个无寿阁阁主。
　　事实上，自阮棂久回无寿阁，乔韫石和杨沐廷就已经开始初步尝试施以温和的药物来摸清阮棂久体内蛊毒现状。所选药物虽已是性温和缓之物，却依然会引起阮棂久体内蛊毒排斥，为防无寿阁弟子从中看出端倪，阮棂久自那以后几乎不在人前露脸。
　　但连日试药始终只是试探，与祛毒根治相去甚远。
　　这一日，杨沐廷埋头翻阅典籍，想起只从乔韫石口中听说过的老阁主那一间间被烧去的书房密室，不由扼腕叹息，时而叹息“如果还在，一定会有更多法子。”时而气愤“这苏长老怎么说死就死了呢！”“若是活着，说不定办法都有了。”
　　他说的牢骚话话恰巧被按时来取药唐少棠听了去。唐少棠敲门的手指微曲，顿了顿，敲门而入，问：“苏长老不可或缺？”
　　杨沐廷点头：“神农阙秘药配合暮天红化毒之法，理论上确能将阮公子体内蛊毒根除，但性命可保，功力全失，况且在他本人身上尝试的机会仅有唯一的一次。这几日看下来，他体内毒性复杂，若有万一……即便活命，仍会形同废人。既然苏长老成功自救，我想着能学些经验之谈总好过纸上谈兵。”
　　他一股脑儿把话说清，说完才后知后觉想起某个不听话的病人曾暗示过他不可多言。他捂住嘴，然覆水难收，唐少棠已一字不差听进心里。
　　唐少棠哑然：“武功尽失……形同废人？他知道？”
　　唐少棠自问自答：“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所以……才要让我当阁主？
　　唐少棠转身就走，步履如风，扫过无寿阁空荡荡的走廊，连石墙也为之一冷。
　　他比谁都清楚，阮棂久原本是不想自救的，是在自己苦苦相逼才勉强答应。
　　以那人骄傲的性子，当是宁愿潇洒自在地过短暂的几年人生，也万不愿苟延残喘，在病痛中虚弱无力地挣扎求生。他答应自己会自救，即是选择了本来绝不会选择的后者。
　　他答应了，只因自己是如此期望的。
　　“……”
　　两人方才还在下棋对弈，分明才分开一会儿取药的功夫，他突然就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想念，想立刻见到那个人。
　　……
　　无寿阁阁主居。
　　院落里临时移栽了一棵细雪压枝的枣树，树下是一方石桌，与唐少棠在霓裳楼的旧居有几分相似之处。
　　阮棂久此时正坐在石桌前，微眯着眼眸托腮思索着未尽的棋局。他听得唐少棠靠近，转眸望去，问：“嗯？怎么着急忙慌的？”
　　唐少棠没有回答，只轻轻念了他的名字：“阿九。”
　　那一日，阮棂久不单单是将无寿阁阁主的头衔送给了他。
　　而是早在踏入神农阙地宫前，在自己任性的请求下，在他以行动许下承诺的那一刻起，就将接下来的命运，将他的往后余生，全权交托到了自己手中。
　　无寿阁哪里都是暗沉沉的，即便是郎朗白昼，依然鲜见云影天光。
　　唐少棠一步一步走近，心里却觉得，越是接近那个人，越是得见云销雨霁后的灼灼光影。
　　终于，他驻足在阮棂久咫尺之遥，倾身弯腰，吻上挂在他心头的一簇融融暖光。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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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你我（35）
　　唐少棠让开一寸，说：“我要离开无寿阁——”
　　阮棂久迷迷糊糊间只听了半句就着急打断：“你说什么？！”
　　在他即将翻脸掀桌前，唐少棠及时封了他的嘴。片刻后，他温和地把话说完：“一日。”
　　暂离一日。
　　于是，唐少棠果真只花了一日出了趟门，回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他站在无寿山脚下，垂眸看着水面疏影横斜间错落的星光，一抬头，是星空万里替他接风洗尘。
　　他定定地伫立在溪水边，望向摇曳的枝头，望向坐在枝头上抱肘等归人的阮棂久。
　　他说：“我回来了。”
　　……
　　次日，有人雪中送炭，差人送来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
　　苏长老的尸体。
　　附信一封：祝新阁主心想事成，区区薄礼一份，望笑纳。
　　无寿阁上下，不知情弟子当这是挑衅，知情者却知信中所言不假。蓑衣翁送来的的确是一份千金难求的贵重贺礼，着实让杨沐廷这个当大夫的喜出望外。
　　杨沐廷琢磨：“都说这位苏长老以前是个美男子，怎么死后成了这般模样？”
　　不过短短三年的功夫，日子过得就算再是浪荡放纵，也不至于身形巨变，忽得发福臃肿至此。从一个江湖闻名的美男子，变面目全非成了个需要两人抬的大胖子。
　　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与解毒之法有关？
　　他体内毒性没有分布蔓延在身子各处，而是……
　　三日后，杨沐廷大喜：“我有办法了？！”
　　当日，听了他的说法，阮棂久黑着脸断然道：“我拒绝。”
　　杨沐廷不厌其烦地再三解释：“蛊虫暮天红以毒攻毒，啖食血肉，若是寻常体魄之人自然熬不过，但如果能像苏长老这般，暮天红一时之间不会伤及筋骨，长此以往定能药到病除！”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不，我们有神农阙的秘药，甚至用不了三年。”
　　阮棂久：“三年内吃成他那样？我还不如去死。”
　　我不要面子的吗？
　　你们看看苏长老都成什么样子？
　　我要是也成了那样，哪里还有脸站在唐少棠身边？
　　“这……稍微胖一点而已。”杨沐廷缩回一根手指，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说：“一点点。”
　　阮棂久：“一点点？”
　　“大概……这么多？”
　　在阮棂久眼神威逼下，杨沐廷不得不实事求是地打开手臂，扩大了比划的范围。
　　一旁的乔韫石看不下去，好言相劝：“阿九，现在不是顾及颜面的时候。”
　　十文不懂装懂跟着附和：“不是要脸的时候。”
　　唐少棠则回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心里都不会变”的坚定眼神。
　　阮棂久：“……”
　　他突然不是很想跟他们讲道理，摆手赶人：“起开起开，我不治了。”
　　乔韫石试图力挽狂澜：“苏长老急于求成，方才落得那般……咳。阿九你若是想慢些来也无妨。只不过要花上十数年慢慢消除毒性，以免伤及根本。还需要大量的暮天红……”
　　谁让你不好好养暮天红？
　　别说大量了，如今仅剩唯一的一对。还差点落在霓裳楼手中。
　　这能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
　　双方僵持不下，唐少棠体贴建议：“我陪你一起？”
　　阮棂久：“别……”
　　大可不必。
　　十文歪了歪脑袋，看了看乔韫石，又瞧了瞧了阮棂久，最终想通了一般指向后院，拍胸脯说：“暮天红？我有！有很多很多宝贝！”
　　乔韫石、阮棂久：“？！”
　　如十文所说，他确实养了很多“宝贝”。
　　杨沐廷：“这里是……？”
　　无寿阁的后山，毒虫遍地的山坡一侧，地面冒着密密麻麻的凸起，滚着无数绿油油的夜明珠。远远看过去，仿佛地皮起了一层着色的鸡皮疙瘩，无比瘆人。
　　十文挖开一个凸起的泥疙瘩，说：“这里。”
　　黑黢黢的泥洞里，沉睡着数不尽的暮天红。
　　阮棂久：“我当年随手丢你玩的暮天红，你给养出了一后山？”
　　传说中极难养活，老阁主养了一辈子没成功的暮天红？
　　十文：“嗯！它们天天睡，不爱吃，很好养！”
　　阮棂久：“……”
　　如此，数不尽的暮天红也有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阮棂久。
　　良久，在众人注视下阮棂久终于妥协。
　　“行……我治。”
　　……
　　三个月后。
　　北望派的张世歌、林儒安、江云雀三人提着价值千金的补药上了无寿山拜访无寿阁阁主。
　　如今外头都在传，无寿阁明面上是一个阁主，实则有两个，故而他们的拜帖也写着二位阁主亲启。
　　拜帖是连青山亲笔所书，补药是北望派弟子们以及曾经的何家小姐何莺莺精心准备的。何莺莺家破人亡后被北望派收留，同一天被收留的还有躲避蓑衣翁追杀的曲娟娟。她二人与江云雀年纪相仿，很快一拍即合，打定主意开始挣钱。三人联手白手起家，经营却出乎意料的顺利，如今正带领北望派走在脱贫致富的路上。大师兄楚告天终于得以从养家糊口的琐事中抽身而出，正像个真正的掌门一般潜心钻研武学，以期有朝一日振兴门派。
　　此次出门，是因连青山不放心师弟的儿子唐少棠，也是张世歌担心解毒中的阁主阮棂久。
　　他们在山脚下徘徊了一阵，拜帖还没递出去，就先遇上了两张熟面孔。
　　杨沐廷：“小心，这千足蜈蚣剧毒无比，凶暴非常！非普通毒虫可比。但它晒干后的壳子磨碎了可做药引，价值不菲。这一对，你能养活吗？”
　　他捧着个罐子，只小心翼翼掀开一角供十文查看。
　　十文抬手一捏，杨沐廷尚未看清他的动作，手上的罐子就已被掀开。他口中剧毒无比，凶暴非常的毒虫此时正在十文的两根手指之间来回扭动。
　　杨沐廷：“？”
　　似乎不是扭动？是在……颤抖？
　　在害怕？
　　须臾，凶暴无比的千足蜈蚣在十文手中停止了动作，一动不动。
　　杨沐廷大惊：“死了？”
　　十文：“没死。”
　　他才把千足蜈蚣丢回罐头，这毒虫就立刻生龙活虎起来。
　　杨沐廷：“哦。”
　　原来是装死。
　　他记得阮棂久曾经在神农阙地宫中夸过他自己“毒”，如此看来，无寿阁中人确实都很毒，他可以放心把毒虫交给他们养。
　　杨沐廷眼底满怀期待，问：“能养活吗？”
　　十文：“能。不过……”
　　杨沐廷：“可有难处？”
　　十文：“阿九说了，要记得收银子。”
　　杨沐廷：“……”
　　北望派三人看着十文与杨沐廷讨价还价，一时无语。好在他们的不知所措并未持续太久，提前与张世歌通过信的乔韫石已派人在无寿山脚下迎接。
　　负责迎接他们的无寿山弟子面无表情，身上却飘着一股子辣味。
　　林儒安心想，这莫不是刚吃过饭吧？
　　张世歌不把自己当外人，也确实不是无寿阁的外人，他心直口快地问：“你身上这味儿怎么回事？”
　　无寿阁弟子：“办事不利，受阁主的教训。”
　　江云雀眨巴眼睛，好奇道：“你们无寿阁教训人是逼人吃辣？”
　　她听说过无寿阁的传闻，却不曾听闻过无寿阁折磨人的法子还包括了吃辣？
　　无寿阁弟子有问必答：“不是。是阁主扔了手上的辣子。”
　　江云雀：“你在饭桌上挨的骂？”
　　不是在饭桌上哪里能随手掏出辣子丢人？
　　张世歌：“你打扰了阁主吃饭？”
　　据他所知，阮棂久吃饭从不带外人。若是有人打扰，确实免不了一顿训斥，更有甚者……
　　无寿阁弟子：“不是，是在练功房。阁主路过时正巧在吃东西。”
　　他与另一名弟子在练功房起了冲突，正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幸被偶然路过的阮棂久撞见，丢了两根筷子将二人定在原地，顺便泼了他们一盘吃剩的辣子。
　　张世歌玩笑道：“有这么巧的事情，阁主他难不成随手端着菜吗？”
　　无寿阁弟子：“……”
　　张世歌：“？”
　　踏入无寿阁的瞬间，张世歌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口中那句“难不成”或许竟不知不觉成了真。无寿阁盘桓的走廊里如今香气扑鼻，窜进口鼻的不是剧毒的蛊虫，而是饭菜香和糕点甜。
　　走着走着，江云雀硬生生给走饿了，说：“二师兄，我饿了。”
　　“你们来了？留下吃饭？”阮棂久不知从哪里鬼魅一般冒了出来，手里还握了一串糖葫芦。
　　林儒安：“！”
　　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法，果然是无寿阁的阁主。
　　江云雀：“？”
　　糖葫芦？怎么也这么巧，遇上了正在吃东西的阮公子？
　　张世歌：“……阁主？”
　　他直愣愣地盯着阮棂久，微微红了眼眶。
　　阮棂久蹙起眉头，问：“做什么？不认得我了？”
　　江云雀：“二师兄你哭啥？”
　　张世歌擦了擦眼角，摇了摇头欣慰地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他确实认得，又不认得现在的阮棂久了。
　　他记忆里战战兢兢遥望过的，是从人间地狱里浴血归来的无寿阁阁主，是个瘦骨嶙峋面无血色，周身缠绕胆寒杀气的可怖少年。
　　那少年经历过生不如死的苦痛煎熬，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是无寿阁烙印。
　　他曾经问自己，这样活着，真是一件好事吗？
　　直到今日，看见现在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阮棂久，他才彻底释怀。
　　他于是说：“阁主，你好像……脸圆了一点点。”
　　阮棂久面色一沉，麻利地咬下糖葫芦上串起的所有山楂，边吃边说：“你找死？”
　　语毕，他迅疾出手，不偏不倚地将木串弹在张世歌额头。
　　张世歌哎哟喊了一声，摸了摸只是微微发红却连油皮都没破的额头，笑着说了声：“多谢阁主手下留情。”
　　阮棂久其实变化不大，只是原本消瘦的脸颊线条略微柔和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份血色。
　　自他开始解毒，日日得受暮天红咬上一回，所谓以毒攻毒的滋味难受得很，惹得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为此，唐少棠亲自下厨，配合他的口味喜好每日想法子给他做吃食。而他为了不辜负这份良苦用心，他逼着自己得空就吃，因此手上永远不空。
　　不是端着菜就是捧着糕点和零嘴。
　　无寿阁上下皆知，阮阁主现在出手打人连点墨都不用了，而是手上吃剩什么就砸什么。
　　若是在吃菜，丢的就是不能吃的调味香料与瓷盘，若是在吃糕点蜜饯或果子，丢的就点缀糕点的香花和吃剩的果核果皮，久而久之无寿阁哪儿都散着一股香。平时身处其中没觉着有什么不同，就是走着走着，特别容易馋。
　　当夜，刚一送走吵闹的来客，阮棂久转头就拉着唐少棠上了无寿阁阁顶观星。
　　唐少棠问：“怎么突然想起来观星？”
　　阮棂久曾说过自己喜欢观星，也曾以此为名邀约过自己。
　　但是等他真的跟阮棂久回了无寿阁，对方却并没有拉自己上阁顶看过几回星星。
　　而今天更是个乌云密布的大阴天，并不适合观星。
　　阮棂久：“我好像，不像从前那般喜欢看星星了。”
　　今夜只是想和你一起坐坐。
　　唐少棠问：“为什么？”
　　阮棂久顿了顿，望着无星无月的渺渺夜空，喃喃道：“大概是，因为你吧。”
　　唐少棠：“嗯？”
　　阮棂久：“别向我讨答案，自己去想。”
　　他曾经喜欢遥望星河。
　　因为传说那里是死去亡魂的归处，也将会是他自己有朝一日回归之所。
　　那里不会有世事烦恼，只有永恒的安宁。
　　但他如今已经明了，自己所求的安宁不在缥缈迢遥的死寂之地，而是身旁温情暖意的人间。
　　阮棂久望向夜的尽头，说：“我本来要饿死了。”然后头也不回地从唐少棠怀中夺了一块对方新做的糕点，放进嘴里，说：“现在活过来了。”
　　好甜。
　　他原本预想中了无生趣的三年，因为与唐少棠的相遇，将被拉长成三十年，甚至更久更久。
　　唐少棠看着阮棂久的侧脸，沉默良久，说：“我亦如此。”
　　因为你，我在茫茫人世间，找到了降生于此的意义。
　　——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路追到结局的大家！！！
　　(* ￣3)(ε￣ *)(* ￣3)(ε￣ *)
　　没有你们的陪伴，我是无论如何写不出这50w字的！
　　平时码字的日常就是在“我有一个有趣的想法”“我没有想法，我枯了！”“我要写个很戳的情节”“我写不动！”“这一段情节我喜欢！”“我写的都是什么鬼？真的有意思吗？”等等情绪之间反复来回，字数也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从原定的20w逐渐越来越多根本收不住。
　　一开始是粮荒又不会找文(我的萌点奇奇怪怪好像比较冷门？)，于是闲来无事自产粮。构思了个大概，主要奔着“相爱相杀”“追妻火葬场（不想太虐，不想看固定一方掌握优势去虐处在劣势另一方，不希望互相伤害的手段和过程最后给双方造成惨痛阴影）”去写的。对具体细节和后续发展的考虑不多，导致日常拖拖拉拉写不动。以此为戒，以后如果还一时冲动开坑码字，我一定得把细纲考虑清楚。
　　番外随缘，不定期掉落。
　　顺便一提，暮天红刚出场的时候，就有小可爱在评论区猜到说养一窝啦！
　　当时非常想回复手动点赞但是怕剧透忍住了。可憋死我了！
　　最后再再再啰嗦几句，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有时候能看出我更新的内容其实没啥可讨论评价的，但是评论区还是会有小可爱很努力地在找话说，也有人默默在灌溉。如果途中没有大家的收藏、灌溉，以及在评论的讨论给我的动力和正面的压力，鞭策我不能坑，天知道我会不会拖成永远！
　　谢谢大家！鞠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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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番外·没有如果
　　阮棂久向来浅眠，无论是少时漂泊还是进了无寿阁后警醒难眠，他极少睡得沉睡得安稳，也极少入梦。
　　许是最近得闲养病，终日饱腹，他反常地在午间打了个盹儿，还遭了回梦魇。
　　梦里他自知身在梦中，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梦中另一个自己，一次又一次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上，做出不同与现实的抉择。
　　每一次，都与唐少棠有关。
　　一次，是在他与蓑衣翁联手剿了霓裳楼之后，唐少棠问他：“你也缺一把杀人的剑吗？”
　　梦里的“阮阁主”没有在那之后选择放唐少棠自由，没有拐弯抹角地让张世歌带他接触北望派，而是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把“杀人的剑”。
　　“阮阁主”强行将唐少棠带回了无寿阁，嘲讽般地给他安排了一个武职，命他教授无寿阁弟子剑法。
　　梦里的“阮阁主”慵懒地靠坐在阁主之位，听弟子来报说“新来的美人把我们都打趴下了。”时，他只是不屑一顾地笑了笑，起身持剑，亲自上阵，打断在练武场与人厮杀的唐少棠，脸含笑意，出言挑衅，说：“你要杀的人是我，何必拿他们出气？”
　　梦里的唐少棠眼底黯淡无光，回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阮阁主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
　　阮棂久再也看不下去，上前动手要打死梦里这个冷酷残忍的“阮阁主”，却只一掌拍散迷雾，又落入另一段梦境。
　　这一次，梦里的“阮阁主”没有把唐少棠留在身边，而是任他回了霓裳楼，自此不管不顾。
　　一日三秋，梦中岁月眨眼而过，无寿阁阁主与霓裳楼的杀手在江湖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
　　“阮阁主”问：“又派你来杀我，你们楼中当真无人了吗？”
　　唐少棠答：“楼中有人，但杀你的，必须是我。”
　　阮棂久没看到唐少棠刺出的一剑是否刺中了梦里的自己。
　　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心想：如若是现在的我，大约是不会躲闪的。
　　梦醒时分，他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看到梦里的唐少棠目光如炬，正透过“阮阁主”消散的身形望向自己，说：“我来取，你答应给我的骨佩了。”
　　“？！！”
　　阮棂久惊坐而起，摸了摸额头，竟是一手冷汗。
　　“……”
　　他独自沉默良久，方才招手允了门外弟子禀告。
　　“禀阁主，新阁主他在练武场……”
　　无寿阁弟子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主动让贤的阮棂久与新继任的唐少棠，索性将两人皆尊称为阁主，谁都不得罪。为了区分二人，给唐少棠的阁主加了个“新”字。
　　阮棂久惊疑不定，打断道：“你说什么？练武场？”
　　现实与梦境混淆，他顾不得细问，径自奔向练武场。
　　练武场，唐少棠刚用剑柄打趴几个弃蛊学剑的无寿阁弟子，一抬头，就见阮棂久风尘仆仆赶来，脸上仍有未消的惊惶之色。
　　“阿九？”
　　唐少棠立刻丢下众人，一个纵身来到阮棂久身旁，见他脸色难看，抬手替他擦去额上渗出的汗，关切道：“怎么了？我去请杨大夫？”
　　阮棂久听得一声“阿九”后立刻长舒一口气，摇头道：“无事，你在这里做什么？”
　　唐少棠：“无寿阁弟子精于蛊毒之术，难免疏于普通武学，乔长老说，如果我有空，可以与他们切磋一二。”
　　阮棂久点了点头，看着被打趴在地的无寿阁弟子，评价道：“嗯，便宜他们了。”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唐少棠出了练武场，在长长的走廊一前一后走了许久，蓦地驻足，松开手，头也不回地问：“你恨我吗？”
　　唐少棠不明所以，却还是回答：“我——”
　　阮棂久蓦然回收，用手捂住唐少棠的嘴，强词夺理道：“算了算了，还是我别说了，我不太想知道。”
　　一定是恨过我的。
　　现在呢，还会恨我吗？
　　哪怕是一点点？
　　阮棂久换了个话题，问：“你还记得骨佩吗？”
　　你还想要吗？
　　闻言，唐少棠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眉头蹙紧，他注视着阮棂久的面容，道：“我现在知道骨佩是何物了。”
　　乔长老与他说无寿阁中事时，无意中曾透露骨佩制法。
　　唐少棠面露愠色，口气带着责备，说：“你竟说要送我？”
　　这是你的性命，你要如何送？
　　你怎能送与他人？
　　阮棂久装傻充愣打了个哈哈，道：“……好像有这么回事。”
　　算了不问了。
　　唐少棠难得口气强硬，道：“手拿来。”
　　阮棂久：“？”
　　这场景似曾相识，在阮家地下洞穴，他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当时他拽着唐少棠的手，两人一起走出了地洞。
　　此刻立场逆转，他选择乖乖伸出手，放在唐少棠掌心。
　　唐少棠将手合拢在掌心，道：“我收下了。”
　　阮棂久：“嗯？”
　　唐少棠：“你说要送我的，我已经有了。”
　　他注视阮棂久的眼睛，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你……
　　唐少棠：“是我的了。”
　　被命运剥夺过的人，不相信上天也会有仁慈与公平的一面。
　　他曾走在一条不断变窄的狭路上，望着尽头的深渊，把绝望当希望，把终点当解脱。
　　不曾想，有人凶狠地切断了他眼前的路，蛮不讲理地拦下他，逼他换条路，重新走一回。
　　他困惑，愤恨，迟疑……
　　最后，他拉上这个蛮不讲理闯入他的生命，撬开他心扉的人，决定带他一起走。
　　前路未知，你我缘分已定，谁都别想中途离场。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有多少小天使不嫌弃不抛弃地一直看到了番外，看在我更新了番外的份上，能不能冒个泡让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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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番外·端午
　　端午将至，如今的霓裳楼虽比往年冷清不少，却依旧延续了在节日装点门楣，温习民间风俗的习惯。节日不分大小，楼主都会下令委派专门的弟子负责教习东南西北各地风俗与典故，以期培养出见多识广的弟子，将来无论被派去何处执行任务，都能迅速融入当地环境，不轻易暴露身份。
　　五月初二这日，幸得杨大夫诊治后大病初愈的鸯儿已然恢复活力，跟没事人一般地参与节日的准备，忙着缝香囊，备浴汤，包粽子等。轮到在门上插艾草时，她回想起自己被蛊虫叮咬后险些丧命的惨痛经历，忍不住往所有门上多挂了一把厚实的艾草。
　　她随着众人一同拜见楼主秋海棠时，就这么裹着一身艾草药香，小心翼翼地递出去一个亲手包的粽子。
　　角粽包得小巧可爱，称得上精致。秋海棠放下手中的半杯菖蒲酒，接过粽子，拍了拍鸯儿的脑袋，夸了她一句手巧。
　　她把粽子托在手心细细打量，却并不急于品尝。
　　秋海棠天生就不爱这些东西，儿时便不如她妹妹秋婵那般馋嘴。只要妹妹撒娇讨要，她总会把这些个小玩意，小零嘴让给妹妹。
　　姐姐让着妹妹，宠着妹妹，仿佛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仅有那么一回，秋海棠微微蹙了眉。
　　那也是一年端午，秋婵拿着唐少棠送的粽子，在她面前喜笑颜开地欢谈。
　　当时的唐少棠尚且年幼，却已经把秋婵视作亦师亦母的存在，哪怕对方的态度阴晴不定，时好时坏，他依旧天真地相信一切皆是出于善意与教导，本能地依恋这个唯一被允许与自己相处的师父。有什么自以为的好东西，他自然会第一个想到秋婵，送给秋婵。
　　当年的秋海棠也是这般细细端详着那个包得鼓鼓囊囊的粽子，不知为何生出一股遗憾来。
　　她想：那本该是她的。
　　积年累月的遗憾，终化为杀意。
　　秋婵死后，那股子莫名的遗憾也随之烟消云散。
　　如今，秋海棠素手拨开粽叶，品尝着糯米的香甜，漫不经心地想：
　　到了初五那日，龙舟竞渡，定会热闹非凡吧。
　　……
　　五月初五，晌午。
　　凝绿江河畔，龙舟竞渡。
　　池峰岚乔装打扮混迹在人群中，望着江面上一艘艘七彩龙舟在鼓声中犹如离弦之箭飞掠而出，只留下身后一道道细长的水纹与一声声不绝于耳的惊叹。
　　江边，是人头攒动，有掌声轰鸣。
　　而池峰岚身侧，有人静立不语，平静地望向与他相同的方向。
　　池峰岚：“……”
　　唐少棠：“……”
　　父子并肩而立，分明是久别重逢，却是无旧可叙，无话可说。
　　良久，池峰岚开口：“来年，替我也邀上阮阁主拨冗一聚，共观龙舟赛事，可好？”
　　唐少棠此次赴约，是为还当年蓑衣翁出力替他寻得苏长老的人情。
　　今次，人情已还，若无其他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怕是不会再有来年之约了。
　　唐少棠望着眼前热烈的盛景，料想阮棂久或许会喜欢，便点头应下：“好。”
　　临近终点，一艘通体描摹着斑斓彩绘的龙舟后来者居上，一举夺标得胜，岸边登时炸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池峰岚在这片满载欢愉的气氛中沉默良久，微眯着眼，望向那艘船体杂糅尽古朴与艳丽，饱满与稀薄，着色风格怪异至极的赢家，想起了一个人。
　　秋海棠不喜欢热闹拥挤，却向他讨过一个约，邀他共赏一年一度的龙舟赛。
　　他问她为何，她眨眼笑答：我知你喜欢啊。
　　他喜欢，所以她愿意相陪。
　　他们相约以后，然人生无常，早已彼此错过。而他们所谓的以后，注定是一场互相失约的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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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望派今日有贵客临门，天未亮，全派上下就在新掌门楚告天的带领下分工明确地张罗起来。
　　过了晌午，出门采买的江云雀、何莺莺与曲娟娟乘着新购置的马车满载而归，江云雀方拉开车帘，一眼瞥见门头上挂满了艾草，当即神色慌张地跃下马车，大声吩咐：“快把艾草都摘了！今年不能挂驱虫的草药！”
　　她虽知区区艾草对无寿阁的那位起不了任何作用，但这毕竟也是驱虫的药草，万一让贵客误会他们存心赶客怎么办？
　　于是乎，北望派弟子匆匆换下约定俗成的艾草，把一串串大蒜丢进厨房切碎调味，门上改挂出一幅幅辟邪的钟馗天师像。
　　江云雀又看一眼天师像，心中浮现出天师老人家辟邪驱鬼除煞时凶神恶煞的面容，她想了想无寿阁鬼煞之名，又挑剔起这画的不是来。
　　何莺莺下了马车，见江云雀一副为难的模样，笑道：“妹妹，我听你与张师兄形容那二位，风姿甚是不凡。以那般脾性与作风，又多次救北望派弟子于危难，定是心胸豁达侠肝义胆之人，不会如此锱铢必较，在意这些琐碎俗事。”
　　以张世歌描述过的性子，那位姓阮的公子大约会说几句吓唬人的玩笑话？
　　曲娟娟看了何莺莺一眼，觉得她口中所提的那二位贵客可能与她所认识的唐少棠和阮棂久有些出入。
　　说那二人风姿不凡她完全赞同，但心胸豁达侠肝义胆，说的是谁？
　　曲娟娟当即决定支持江云雀。
　　“云雀你若是不放心，不如容我在此献丑，给这些画加上几笔？添点喜气？”
　　半个时辰后，贴北望派门扉上临时负责镇宅的天师钟馗老人家，被迫换上了一副开怀笑脸，喜气洋洋。
　　与此同时，北望派正厅。
　　楚告天与张世歌刚费尽唇舌地劝下忙不停的连青山就坐喝茶，转头走出厅门前去迎接师妹回家，顺便等候贵客临门。
　　自打连青山得知唐少棠身份，已经把他看做自己的大侄子，心心念念想找个机会与他叙旧，尽力补偿他这些年所缺失的关怀。有了过节这个再好不过的由头，发帖邀请他与家眷赴宴亦在情理之中。
　　除了连青山，北望派尚有不少人期待唐少棠的到来。楚告天近期练剑陷入瓶颈，与一众师弟师妹商量后仍无对策，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问名客，众人便起了请唐少棠来切磋指教的心。
　　偶然共同经历过许多事，他们本就算的上是相识，又有同门武功的牵连，在端午佳节聚首共游同席，期间顺便切磋切磋武艺，当是桩一举多得的美事。
　　但他们千盼万盼，没盼来唐少棠，倒是迎来了孤身赴约的阮棂久。
　　阮棂久原本与唐少棠同行，途中，唐少棠收到蓑衣翁邀请而不得不依约去还个人情，只得暂且离开。阮棂久本不放心，差人查探后确认他们父子二人只是去人头攒动的凝绿江观赏龙舟赛，除了气氛尴尬，并没有什么危险，他于是先一步来了北望派，正巧撞上众人略显失望的神色。
　　阮棂久：“？”
　　不欢迎我？
　　“千万别误会，事情是这样的！”
　　见阮棂久挑眉，张世歌忙赶在他由惑转怒之前解释其中缘由。
　　听罢，阮棂久反问：“怎么，你们瞧不上我的武功？”
　　皮痒了？
　　张世歌：“哪敢！阮……兄，你就别说笑了，我们都知道你的武功出神入化，但这毕竟和北望派剑法截然不同……”
　　无寿阁恶名在外，为顾及连青山以及北望派其余弟子的感受，阮棂久曾下令张世歌在外暂不以阁主相称。
　　阮棂久：“一不一样，你亲自试试？”
　　他不由分说从距离最近的北望派弟子腰间夺了剑，当即就往张世歌面上招呼。
　　形影交错，剑光流转。
　　张世歌在阮棂久手下留情的攻势中左闪右躲堪堪避过十招后，终于惊呼道：“阮兄，你什么时候偷学的我们北望派武功？！”
　　祛毒之后武功没废便够奇了，怎会突飞猛进连北望派的剑法也无师自？
　　阮棂久推剑入鞘，负手而立，反驳道：“谁偷学了？你若是每天瞧人练剑，也忘不掉。”
　　张世歌：“……”
　　他想说他就算每天看人练剑也照样学不会。未免自取其辱，他咽下了这句心里话，改口问了句：“唐少侠每日几时练剑？”
　　每天练剑的人可以有很多，但能让阮棂久乐此不疲地盯着瞧的，不用猜，只有一个可能。
　　虽然已经猜到了“师父”是谁，张世歌仍是欠揍地追问了句时辰。
　　无寿阁阴暗，白天夜晚分界不明。
　　在无寿阁待久了的人，总会本能地避免白日刺眼的光亮，想必不会喜欢清晨那一瞬由暗转明的天光。张世歌听曲娟娟提过，唐少棠天赋卓绝，却从不骄傲自满，每日练剑不曾懈怠，常常天未亮就晨起练剑。
　　若如阮棂久所言，他每日看唐少棠练剑，那必无法避免每日撞上刺目的天光。
　　分明是避之不及的光，却要迎头而上，一日不肯缺席。
　　阮棂久注意到张世歌的困惑，轻了轻嗓子，木然道：“我是谨遵医嘱，每日晨起锻炼体魄。”
　　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
　　但他还是要辩解，因为实话更说不得。
　　让他每天移不开眼睛的，不是绝世无双的剑法，而是绝世无双的人。
　　吱呀一声，大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门上的钟馗像在风中抖了抖单薄的纸身，用慈祥和煦的笑容迎接姗姗来迟的另一位贵客。
　　唐少棠身披暮色，依约而至。他长睫微动，目光略过人群，一眼就找见了正背对着自己的阮棂久。
　　阮棂久闻声回眸，二人眼中同时倒映出对方的身影，眉宇间不自觉绽开笑容。
　　历尽千帆，他们从彼此身上寻得了独一无二的家，也等来了百看不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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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馋粽子了，码个番外。
　　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182章 番外·我是你什么人
　　阮棂久初任阁主之职时，每日面对仿佛如雪片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和委托，他最想干的事情，就是把那一叠叠摞得一人高的信件噼里啪啦全推倒，徒手撕了，或丢烛火里扬了。
　　只可惜，即便他是无寿阁尊贵的阁主，也不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信得看，事还得办。
　　但现在不同了。
　　所有的事情，唐少棠和乔长老都会替他处理。在他的默许下，事情但凡经了唐少棠的手，甚至完全无需过问他本人的意见。
　　他是在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他所赠予唐少棠的阁主头衔，并非虚名。
　　当初在所有人眼中几近玩笑的一句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句认真的承诺与托付。
　　彼时，他以为自己寿数无多，以他对无寿阁蛊毒的了解，即便杨大夫能配制出解药，服药后的结果与自己而言仍将是一场胜负难料的豪赌。
　　以他与唐少棠早就牵扯不清的关系，再考虑到唐少棠一贯的性格，他不认为自己如果输了，对方还能全身而退重新拾起新生活。他也不相信唐少棠那对仍然在世且位高权重的双亲能为唐少棠做什么。
　　既如此，就必须由他未雨绸缪了。
　　阮棂久身无长物，除了一个无寿阁，还真没有其他能拿来利用的东西。
　　他将阁主之位赠予唐少棠，掺杂了自己卑鄙的一份私心。
　　他深知，无寿阁在唐少棠眼中，会是一份礼物，也终将成为舍之不去的重担。
　　感情能困住人，责任同样可以。
　　秋海棠能用感情与责任逼唐少棠困守雪域迷阵，他同样能用一个沉甸甸的无寿阁，把唐少棠强留在没有自己的人间。
　　他赠予的东西，唐少棠必不会轻易弃之任之。
　　如此，即便他赌输了，至少唐少棠还能继续走下去……
　　风吹纸页的沙沙声，与时不时散落甩脸的信纸将阮棂久啪啪打醒，无情地提醒他：少发愣，多干活。
　　阮棂久皱着眉头把胆大包天打脸自己的信纸揭了下来，忍住顺手撕了的冲动，不耐烦地翻开。看完信，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信件传回的消息言简意赅，说的是霓裳楼与蓑衣翁之间起的新冲突。
　　有冲突不奇怪，江湖上每天都有新的冲突在上演。无非就是从你骂我我骂你你打我我打你，演变成你们骂我们我们骂你们你们打我们我们打你们。只是冲突的两方，让阮棂久有些久违的头疼。
　　霓裳楼和蓑衣翁的事儿不归他管，但秋海棠与池峰岚的事他又不得不多留一份心。
　　阮棂久揉着太阳穴，心说也不知道唐少棠有没有看过这封信，知不知道他爹娘的糟心事。
　　许是心有灵犀，他正拽着信纸皱眉，唐少棠就轻轻敲响了门。
　　阮棂久最近练就出一门新的独门绝技，光听敲门声就能认出唐少棠。
　　他摆摆手，道：“都说了，你来不必敲门。”
　　唐少棠推门而入，一眼瞧见阮棂久持信皱眉的表情。他扫过熟悉的信纸，想了想，问：“你担心事态恶化，他们会亲自出面？”
　　阮棂久：“……”
　　我不担心他们，我担心你。
　　唐少棠：“？”
　　阮棂久撇过头，清了清嗓子，在内心做了十来回演练，方才说出口：“我不担心他们，我担心你。”
　　有些真心话，换做以前，就是撕烂了他的嘴他也说不出口。但现在他觉得有必要逼自己去一遍遍尝试。
　　唐少棠很少说自己的心境，对于失而复得的双亲，他是如何想，又是如何打算的，他从来不说。失望，悲伤，愤怒，困惑，这些寻常人必然经历的感情，在唐少棠这儿极难看出端倪。
　　阮棂久暗自揣测过，如今他想换个法子，学着唐少棠偶尔的语出惊人，也试试最直白的方式。
　　果然，唐少棠闻言先是一愣，脸上飘过一瞬的无措，他站到窗边吹着晚风，任云霞染上耳尖。
　　半晌，唐少棠轻声问：“你是我爹娘吗？”
　　如此为我操心。
　　阮棂久一口气没顺上来，刚想破口大骂，对着唐少棠的脸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他耗尽了并不存在的涵养，改口道：“你摸着良心说说看，我是你什么人？嗯？”
　　唐少棠看出阮棂久的挣扎，笑了笑，又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替我担心。”
　　幼年时在心里留下的窟窿，哪怕永远不被填满，不可挽回，今后也不再是他人生的障碍。缺憾不一定要被弥补，他如今拥有的一切，足以拂散往事的阴影。
　　唐少棠在心里回味阮棂久的问话，默默抬手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当做回答。
　　——我是你什么人？
　　阮棂久不解地看着唐少棠笑而不语捂心口的模样，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儿，倏忽了然。
　　云霞也因此染上了他的耳尖。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来看，一看发现评论竟然有这么多！这么多！！！
　　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谢谢大家！！！
　　为了看看我哪里写的相对有趣，所有评论对应的章节我也快乐地回顾了一遍。
　　接着就发现我语句不通顺和打字失误的地方好多，尴尬￣□￣｜｜。
　　懒得改了。对，我就是这么懒。
　　不过为表歉意和感激，咱也不多说啥，连夜码了一个小小的番外，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感谢在2022-05-18  22:22:36~2022-12-15  11:4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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