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题名：都什么年代了啊
　　作者：七小皇叔
　　简介：
　　“她在昏暗的夜场，想春天。”
　　—————————————————
　　彭姠之是圈里出了名的花蝴蝶，各种“浪”。
　　纪鸣橙很看不惯她。
　　纪鸣橙是圈里出了名的老干部，各种“土”。
　　彭姠之很看不惯她。
　　有一天，直女彭姠之喝大了，亲了直女纪鸣橙。
　　互攻。
　　（封面用创客贴免费素材做的）
　　避雷：
　　直女掰弯警告（意味着有前男友）。
　　前期有误解警告。
　　非完美人设警告。
　　非“双*”警告。


第1章 
　　纪鸣橙塌房了。
　　但还好她不太红，塌得基本上无人伤亡。
　　严谨点说，从超话脱粉数统计，伤亡25人。
　　只是论坛的网友非常震惊，因为在配音圈多年的纪鸣橙，基本是和“德艺双馨”四个字挂钩的，只要她熬到四五十岁，这块牌匾基本上就在她家里挂定了，和“妙手回春”的锦旗在一起。
　　或许说“妙手回春”不太恰当，因为她只是一个牙医，还是正畸的。
　　对，纪鸣橙不是职业配音演员，她的本职工作是医生，学历很高，博士毕业于江大医学院，之后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江大口腔。
　　进入配音圈完全是个意外，一个嗑BL的学妹搞起了网配，因为缺人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做报告的纪学姐，忽悠着入圈之后，因为一位从耽美剧里精准地爱上了她这个配角的剧粉，孜孜不倦地跟她说“早，纪宝，天天开心，健健康康，我在”，一说就是五个月，然后纪鸣橙坚持了下来。
　　后来职业配音演员逐渐走入大众视野，很多网配CV开始签公司，走上更专业的道路，纪鸣橙虽然是自由人，但因为她入圈忘了起圈名，向来真名示人的她轻轻松松混入了职配的队伍。
　　熬了十多年后，成为了大前辈。
　　这样的一个平时微博都三个月一发，连营业都懒得营业的纪老师被人发现了微博小号。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像是记录私人生活的微博，平常也就发一些花花草草的，也是从她惯用的保温杯和在大号分享过的花瓶才确认了确实是她。
　　让人跌破眼镜的，或者说，让论坛网友觉得“塌房”的，是看起来不言不语的纪老师在微博上为一部言情广播剧写了两篇很长的剧评。
　　都是关于分析该广播剧的男主，指出配导没有很好地理解人物，大大削弱了男主的闪光点，对于原著的名场面以及高光段落信手拈来，洋洋洒洒几千字，前后加起来列了十四条，然后@了广播剧的配导——彭姠之。
　　塌房主要在于三个方面，在这里摘取几段论坛网友的回复：
　　“不是吧……作为大前辈竟然用小号在微博像黑粉一样骚扰彭导，大家都一个圈的，也不是没合作过，有什么不能私下提的啊？”
　　“无语，她好像个脑残书粉，你看她了解的那个样子，别告诉我江大博士私底下爱看这种书啊，《霸道王爷追妻七世情》……我看名字都绕道走的。”
　　最后一方面是说——
　　“她只分析了男主没分析女主，她看起来好爱男我受不了，那还来吃什么百合饭啊？”
　　纪鸣橙年前接了几个百合广播剧，有一部后期做得比较久，现在正在上。
　　不过虽然百合圈路人选择避雷，也并没有骚扰她，但彭姠之粉丝不少，当即去微博要求纪鸣橙道歉。
　　由于纪鸣橙早已是常年和职业声音工作室合作的半职配状态，路人好感度高，但没什么死忠粉，整个微博评论区几乎是一面倒。
　　彭姠之躺在家里的沙发上，一条一条看着那些言论，突然觉得牙疼。
　　“五福临门”的微信群里，于舟打了语音过来。
　　彭姠之把左腿架到沙发靠背上，接起来，手机放在脸侧，顺手剥个橘子。
　　“彭导，群里的截图你看到了吧？”于舟开门见山。
　　“看到啦。”彭姠之打了个哈欠。
　　“你粉丝把人骂够呛。”于舟用了很怜悯的语气。
　　“啊，是啊。”
　　“？这什么态度？”你37度的嘴能说出这么冰冷的文字啊？
　　彭姠之的脚在沙发靠背上晃了晃：“她骂我，确实啊。”
　　手指又在沙发上敲了一轮儿：“我也想不明白你说人怎么能作死到这个地步呢，我跟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开小号骂我，卧槽你不知道这小号。”
　　说着说着来劲儿了，她翻身坐起来：“那可不止这两篇啊，她私信了我半个月，从男主的奶奶声音太硬凹了分析到女主的人设被把握得很单薄，甚至跟我说，姨娘三个月的婴儿建议用奶娃实录。”
　　彭姠之冷笑一声，她还真挺想把这黑粉揪出来的，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大开眼界。
　　这个世界总是荒唐，但也荒唐不过纪鸣橙黑她这件事。
　　但于舟沉默两秒，“嘶”了一声：“你是说……她事先私信了你这些。”
　　“半！个！月！”彭姠之恨恨补充。
　　“那然后呢？”
　　“然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拉黑了她。”
　　“所以……她是在被你拉黑之后，又发布了两篇帖子，然后at了你。”于舟支着额头确认。
　　“是吧，”彭姠之气笑了，“多自强不息啊你说。”在自己微博还要把剩下的发完。
　　于舟发了一个思考的声音，然后说：“但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彭姠之囫囵吞着橘子。
　　“所以人家其实是分析了女性角色的，而且还分析了半个月，只是由于被你拉黑了才把剩下两篇男主的发到微博诶……”
　　“So？”
　　“但你粉丝骂她，只分析男的不分析女的，让人滚出百合圈。”
　　啊这……
　　是哈？
　　呃确实是……分析了女的的哈，但这事儿只有自己和纪鸣橙知道。
　　彭姠之撑着下巴，又挠了挠眉角，然后问于舟：“可是她骂我诶。”
　　你这意思是，还要我帮她澄清啊？
　　“而且这事儿很诡异啊，咱们盘一下，我有她微信，这么多年了咱俩也不是没合作过，她为什么不微信跟我直接说呢，还要注册个小号。”彭姠之说。
　　“有没有可能，”于舟咳嗽一声，“她是这本书的脑残粉，你做了她喜欢的书，她受不了，又不好跟你当面提，所以……”
　　“不太可能。”
　　手机里传来一个低低的懒音，黑白头像下方的小话筒亮起来。
　　是晁新。
　　“你怎知？”那头传来一个古腔古调的女声，很轻，像是窝在她怀里。
　　“以我跟纪老师的交情来看，她平时从来不看这类网文。”晁新说。
　　“那就更奇怪了，”彭姠之咬着手指，“你们看，不是我有偏见吧，这人做事就是鬼鬼祟祟的。”
　　电话那头的向挽沉默了一下，迟疑道：“还有更奇怪的。”
　　“嗯？”
　　“那日我们参加综艺的庆功宴，纪老师听说你要来，便径直告辞了。”
　　彭姠之蹙眉，发出疑惑的轻哼。
　　“她好似，在躲你。”
　　向挽揽着晁新的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嗓子和头发摩擦衣物的声音一齐响起：“你得罪她了？”
　　“我得罪她了……吗？”
　　彭姠之困惑了。


第2章 
　　彭姠之想了想，自己刺儿了吧唧的，可能确实是伤害过纪鸣橙。
　　比如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要追溯到二零一几年，虽然差不多是十多年前，但审美已经和现在很趋同，所以，彭姠之怎么也想不通，当年二十出头的纪鸣橙，为什么会在大夏天穿了一双棉袜，然后配上凉鞋。
　　那时候彭姠之年轻气盛，嘴更是不饶人，当场就乐了，说你怎么穿凉鞋还要穿袜子啊？
　　纪鸣橙淡淡说，她妈觉得她脚会冷。
　　她那天穿了个波点衬衫裙，看起来也很像她妈的款式。
　　于是彭姠之在过道里给小姐妹打电话八卦的时候声音就大了点，说怎么会有这么土的人啊。
　　一回头看见纪鸣橙拿着保温杯出来，要去茶水间接热水。
　　四目相对，尬住了。
　　七八年后，彭姠之在奢牌广告上看到了纪鸣橙同款玻璃凉鞋配棉袜的穿搭，还有因为复古风兴起而席卷大街小巷的波点长裙，觉得是她自己不懂时尚了。
　　当然也没对纪鸣橙道过歉，多小的事儿啊，早忘脑后了。
　　后来又合作了几次，纪鸣橙对她也是不咸不淡的，但彭姠之也没少说人家坏话，比如“这人竟然有天跟我搭话，说看我穿这么高的细高跟出工觉得很累，如果要显高的话可以考虑她脚上那种坡跟。”
　　“她脚上那双坡跟！让我穿上不如锯了我的腿。”
　　诸如此类的吐槽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彭姠之不记得自己是跟哪个小姐妹顺口说的了，因此，倘若有一天传到纪鸣橙耳朵里，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难道因为这种事就恨上她了？又因为彭姠之貌美如花穿搭时髦纪鸣橙自惭形秽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在专业上挑她的刺？
　　卧槽，这么一想，彭姠之觉得很通顺啊。
　　“你，想到了？”电话那头的于舟听她沉默，追问一句。
　　“我觉得，她可能有点嫉妒我吧。”彭姠之凝重地说。
　　群聊的头像全都没有再亮起小麦克风，彭姠之对着静如入眠的界面吸了吸鼻子，还没开口，听见向挽对晁新轻轻说：“不如咱们挂了吧。”
　　“嗯？”晁新抛出一个懒懒的鼻音。
　　“我怪替她臊得慌的。”向挽清甜道。
　　一个江大博士毕业的高材生，书香门第还是前途大好的医生，嫉妒，彭姠之。
　　这话换个人恐怕都挺难启齿的。
　　于舟那边也传来一声轻笑的气息。
　　“你干嘛！”彭姠之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比气息更轻的是苏唱的声音：“挺好笑的。”
　　这是今天苏唱说的第一句话。平时听笑话都不见得勾一下嘴角的她，很给彭姠之面子。
　　伤害值很大，甚至大过彭姠之发现那小号是纪鸣橙，她愤愤挂了电话，心里很苍凉。
　　一群拉拉“亲上加亲”地抱团，她就知道直女要被孤立。
　　这个群已经容不下她了。
　　牙齿又很疼，她托住右腮。
　　按下侧边键，把屏幕锁上，掌根从下到上地在手机上一擦，又用人脸解了锁。
　　还停留在微信界面，打开通讯录，输入姓氏，就能找到纪鸣橙。
　　到底要不要跟她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平息事态呢？虽然是纪鸣橙发疯，但该说不说，彭姠之还是有那么一丁点愧疚。
　　毕竟假如纪鸣橙受不了刺激，疯了，那也是彭姠之吐槽人家土在先，揭人不揭短，审美差也不是她的错。
　　再加上纪鸣橙明明分析了女性角色，网友不知情，有所误会，但彭姠之知道。
　　怎么说，现在的混乱局面，彭姠之似乎也有那么一丢丢责任，一丢丢。
　　但彭姠之有点把握不好这个度，从开口的称呼上就很是纠结。
　　若是叫她“纪老师”，显得自己这个被她批评的同行有点卑微，叫她“纪鸣橙”又太像兴师问罪，“鸣橙”那是不可能的，彭姠之觉得叫名字很肉麻，对亲近的人基本都只喊后一个字，比如“唱”。
　　以此类推，那就是……
　　“橙儿啊”，彭姠之把自己给整乐了。
　　又对着桌上的橘子说了声：“橙儿啊，你这是疯了啊。”
　　大前辈阴沟里翻船，搞个小号去批评八竿子打不着的剧组。以纪鸣橙的资历，哪怕是在自己大号坦坦荡荡说，说不定还会有人竖着大拇指赞几声“耿直”“敞亮”“气派”。
　　偷偷摸摸搞小号，看起来就是发癫。
　　哎呀算了，她疯自她疯，上吊拦不住，睡觉吧，彭姠之敷了个面膜，美美上床。
　　这事不算大，两边不回应，讨论个三五天帖子也就沉了，彭姠之从忙碌的工作中抽空喘了个气，拿起手边的咖啡拍照，附文：“终于忙完了，接下来休个假”。
　　出乎意料，底下几乎没有人夸赞她用美图秀秀修了半个小时的自拍，反而是哭声连一片，泪淹大眼仔。
　　“呜呜呜呜宝你真的辛苦了，看你黑眼圈重得，好心疼。”
　　……卧槽，彭姠之用拇指和食指把照片扒拉着放大，哪有黑眼圈啊，怎么可能有黑眼圈啊！
　　“宝你的眼神好疲惫啊，一定要好好休息。可怜.jpg”
　　……嘶，确认过美瞳，是炯炯有神款啊。
　　“宝贝，咱工作完就好好休假吧，不理小人。抱抱.jpg”
　　哦，彭姠之知道症结在哪了。
　　她向来心大，扎入录音棚几天，早把这事抛诸脑后，但在粉丝眼里却是，她被伤害后心灰意冷几天没上微博，今天身残志坚地恬静微笑，用难得的自拍照安抚粉丝。
　　大气、体面、温和、知性。没有说纪鸣橙一句。
　　狠狠拉了一大波好感。
　　救命啊……彭姠之看着自己的自拍，突然觉得有点茶。
　　心虚，真的心虚死了，她仰头靠在椅背上，两手抵住眼角，用力往下一搓，撅嘴做了个丑脸。
　　罪恶感有一点，但不多，毕竟她还有要事在身。
　　拿上手机提前收工，骑上她心爱的小摩托，在头盔都挡不住的冬日冷风里，赶到了江医三院。
　　停好车，狠狠打了个寒战，她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给摩托车加个挡风披，但瞥一眼旁边小电驴上土土地耷拉着的黑色挡风棉，彭姠之在丑和冷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冷。
　　裹着羽绒服走进去，在一楼大厅取了号，按照单子上的指引，口腔科在八楼。
　　江医三院是综合性医院，对于口腔分类不会那么细，也就一个口腔全科，但彭姠之只是拔智齿，用不着什么高精尖的技术，而且重点是，定点三甲医院，她拔智齿能走医保。
　　话说现在拔智齿可贵了，上次点点说，她拔了一颗牙，花了1800。
　　被人流挤着上下电梯，到了八楼，根据指示牌走到右半层，在电子分诊器上刷二维码报到，然后就等着叫号。
　　工作日的下午，医院看牙的不太多，还没刷完微博评论，就听到了她的名字：“彭姠之，2诊室。”
　　长卷发往后一抛，风骚兮兮地走进去，也没扫诊室外部的屏幕信息，只看到一个“2”，就在门外坐了下来。
　　依然是埋头刷手机。
　　再一次听到她的名字，等里面的人出来，彭姠之把手机放下，拿出挂号单和医保卡，坐到医生办公桌的侧面。
　　扣好包，她抬头，是个女医生，背对着她躬身在饮水机前倒水。
　　“看什么？”
　　彭姠之有一对做了配导多年的耳朵，听过全江城最好听的声音，听过全江城最值钱的声音。
　　所以她很轻易地就捕捉到了这把既好听又值钱的声音，略单薄，自带易碎感，配清冷自持能够表现出远离人群的孤独，配柔情似水能够表现出不被爱的落寞和脆弱。
　　除了纪鸣橙，圈里没有第二个了。
　　果然，医生转过身来，一手端着被网友视为“铁锤”的保温杯，一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发质黑亮的头发朴素地圈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纪鸣橙长得很文静，小鼻子小嘴唇，眼睛倒是不小，不过被镜片藏起来，少了一点顾盼神飞，她习惯空落落地发呆，或者说思考，眼神垂下来，就显得有一点滞后感。
　　用彭姠之的话说，就是不大聪明的样子。
　　但她的五官很神奇，有一种包容性和消化性，能够把一切气质打散，就那么干干净净一张脸。因不懂穿搭而带来的老土感在她的领口处戛然而止，总之到不了她的面部。
　　她整个人永远是冷色调的，永远是“过时”的。
　　在遇到向挽之前，如果圈里要抓一个穿越的，彭姠之首推纪鸣橙。
　　遇到向挽之后……还是首推纪鸣橙。
　　被首刀的“铁狼”纪鸣橙看到彭姠之，一怔，抬手曲起食指，顶了顶眼镜，问她：“怎么是你？”
　　彭姠之干笑一声：“该我问怎么是你吧？”
　　“你不是在那个什么……”她拧眉想了想，“江大口腔吗？”
　　专科医院啊，做正畸的，圈儿里都知道。
　　“年前跳槽了。”纪鸣橙低头抿一口热水，坐下，不想再看彭姠之，好像也并不想多说，对着电脑装模做样地敲了两下，又问她，“看什么？”
　　嘶……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打算老熟人寒暄两句，也没打算就日前的风波解释两句。
　　“拔牙。”
　　“牙坏了？”纪鸣橙依然盯着屏幕敲键盘，彭姠之够了够脑袋，很怀疑需要敲这么多字吗。
　　“不是，拔智齿。”
　　“左边右边？”
　　“左边。”
　　“之前拔过吗？”
　　“拔过一边。”二十四五的时候。
　　“这颗长出来了？”
　　“没有。”彭姠之伸舌头，又舔了一下，确实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智齿？”
　　“卧槽，这，”彭姠之惊呆了，“它肿啊，疼啊，牙疼，疼好几天了。”
　　“可能有别的病变呢？”纪鸣橙拧眉，对着电脑屏幕，“医保卡。”
　　彭姠之有点出汗，别的病变？
　　把医保卡递上去，纪鸣橙低头扫一眼，彭姠之伸手捂住：“你别看啊。”
　　“嗯？”纪鸣橙终于转过来，隔着镜片对上彭姠之的脸。
　　“那个，拍得有点丑，我那天没化妆来着。”证件照，谁不知道咋回事儿啊，非得让人说出来。
　　纪鸣橙果然没看，也不感兴趣的样子，把卡反扣过来，在机器上一扫。
　　“先拍个片儿吧，既然你知道在哪边，拍个小牙片，确定一下位置和方向，再来拔。”纪鸣橙的声音和滋滋滋打单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但还是很清晰。
　　“哦。”彭姠之收回医保卡和单子，见纪鸣橙没别的事了，于是站起身往外去交费。
　　纪鸣橙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下一个。”她右肩往上一抬，有点酸，略微活动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彭姠之又回来了，先等正在就诊的患者打完单子，才上前，又在侧面坐下。
　　“拍好了，”她说，“医生说你这用电脑就能看。”
　　纪鸣橙不置可否，几个弹响打开彭姠之的片子，眨了眨眼，定了两秒，才转头看她。
　　“没有智齿。”
　　没有，牙根都没有。
　　彭姠之“蹭”地一下站起来，就着她的电脑屏幕仔细看。小牙片拍单边，只能看到她左侧的几颗后牙。
　　“嘶……我刚说的哪边来着？”
　　“左边。”
　　“我好像疼的是右边。”左边拔过了。
　　纪鸣橙只顾喝水，没发表任何意见。
　　“那个……你再给我开一张单子，我再去拍一次吧？”彭姠之斟酌着给建议。
　　“可以。”
　　彭姠之一边暗地里嚎着折腾，一边又马不停蹄往收费处赶。
　　再回来又是半小时，但2诊室空无一人。
　　彭姠之把着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拉了过路的小护士问：“纪大夫呢？”
　　护士看一眼门口的就诊信息：“纪大夫下班了。”
　　？？？
　　彭姠之愣在当场，回不过神。


第3章 
　　纪鸣橙又塌房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她下班后，在休息室换好衣服，坐医护人员电梯下楼，来到门诊部旁边的非机动车停放处，骑上装着挡风披的白色小电驴，穿过两个红绿灯，到达家里。
　　和往常一样。
　　她有驾照，也有代步车，但她不爱开，因为在医院停车位是靠抢的，有这时间她不如多睡五分钟。
　　生性厌恶堵车，厌恶排队，厌恶一切浪费时间的活动，不是因为她的时间很宝贵，是因为，她认为所有人的时间都很宝贵。
　　因此近的地方她骑小电驴，远的地方就打车，永远不会遭受费时费力寻找车位的困扰。
　　现在的医院离她住的地方就很近，也正是因为这样，她选择了跳槽。
　　当然，还有一点别的原因。
　　纪鸣橙现在住在一个2010年建的小区，楼龄上看算老小区了，但在江城，有高层有电梯有还算漂亮的外立面和绿化，就已经很算不得“老房子”了。
　　更何况她的房子是现在拿着几百万都买不到的方正型板楼，一梯两户，南北通透，在人口密度如此大的一线城市，“鸽子笼”都算常态，好一点的就是塔楼，像她这样住得稀疏松散还能享受四时光照的全明户型，那叫一个奢侈。
　　不是土豪，就是土著。
　　纪鸣橙家是后者。
　　她爸是大学教授，她妈是医生，俩人都是江城人，从爷爷辈儿起就扎根在这个地方，虽然没有刻意追逐过户口红利，但老房子总归要拆迁几次。
　　一来二去，家底就莫名其妙丰厚了很多。
　　但她家向来节俭，没有什么大手大脚的习惯，而且拆迁款毕竟算“横财”，突如其来得不够家人培养起“有钱人”的自我认知，当然，纪鸣橙的父母也清高得根本不屑于这种认知。
　　所以她爸妈还住在江医家属院儿的老房子里，六楼，没有电梯，水泥面，买个菜回去熟人能打一路的招呼。
　　也快拆了。
　　塌房不是这么个塌房。
　　说远了，镜头挪回来。这天纪鸣橙在车库停好车，充上电，坐电梯回到家，先没有开灯，而是去洗了个手，仔仔细细用餐巾纸擦了，才按下客厅的灯。坐到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收邮件准备写论文，而是把手机横过来，确认游戏已经更新到最新版本。
　　如果她爸妈看到这一幕，估计要大跌眼镜了，因为纪鸣橙从来不打游戏，她的爱好可能也就是看电影、看书和弹钢琴。
　　根正苗红得像是从课本上剪下来的。
　　这次情况特殊，因为她接了一个游戏的配音，那游戏有点糊，为了宣传，拜托各个配音老师直播玩一玩游戏，吸引人的嗓音或许能让游戏看起来好玩一点吧，大概。
　　纪鸣橙其实没有玩过，但她那天在报纸上看到一个案例，说是现在明星代言都要先试用产品，否则算是欺诈消费者。
　　虽然配音和代言没什么关系，但她突然有了一点社会责任感。
　　于是就答应了直播。
　　为了这场直播，她练习了一周，对于智商高手速也快的人来说，这种游戏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看一眼时间，晚上七点，直播时间到了。
　　纪鸣橙的C站号是上个月才开的，没什么粉丝，原本以为观看人数会很低，但出乎她的意料，才刚开播，人数就实打实地破了千。
　　这当然不是因为纪鸣橙红了，而是因为她黑了。
　　风波之后第一次亮相，还是难得的直播，彭姠之的粉丝还有互联网乐子人都不约而同前来围观。
　　观众还是很有素质的，没有骂她，就仅仅是围观。
　　甚至连公屏都没刷几个，就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在直播开始后的十五分钟，还在不熟练地根据教程把手机屏幕投影到直播间，又花了十五分钟，解决了自己和游戏音效不能同时出声的问题。
　　终于有彭姠之粉丝忍不住了。
　　发了一个“啊这……”
　　本来是准备去骂她的，最后竟然想钻进去手把手教她怎么直播游戏。
　　毕竟这直播要是开不起来，他们也不好趁乱开火不是？
　　纪鸣橙慢腾腾地捣鼓，在直播间人数上了三千的时候，终于搞定，她一手掌着手机，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再看一眼电脑上她的C站直播间成功地出现了整个游戏界面，于是清了清嗓子，说：“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现在开始吧。”
　　弹幕开始刷屏，纷纷说“好的”。
　　不知道为啥，连蹲守的黑粉都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和刚才与电子设备奋战的样子截然不同，纪鸣橙打游戏还真挺帅的，她用了一个灵活度高操作性强的角色，在地图上风骚走位，行云流水，收人头收得一气呵成。
　　观众震惊了。
　　“演的吧。”有人趁乱发弹幕。
　　等待复活的间隙，纪鸣橙轻轻咳嗽一声，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第一局打得顺风顺水，第二局纪鸣橙决定选一个防守型的角色，正在发着蓝光的角色头像间滑动，抿着嘴唇仔细挑选，突然弹出了微信消息。
　　纪鸣橙推了推眼镜。
　　向来没什么人找她，她也就不记得开勿扰模式，消息内容也向来没有设置过隐藏。
　　是一个叫做“恐你姬娃”的微信好友发来的，一共四条。
　　“纪鸣橙。”
　　“在？”
　　“看看片儿。抖眉毛.jpg”
　　“【图片】”
　　直播间炸锅了。
　　纪鸣橙又塌房了。
　　甚至后续都没有人再关注她游戏打成什么样，而是迅速在论坛起了高楼。
　　“卧槽，纪鸣橙还有一个恐同小团体，还给她发片儿！！！！”
　　“好恶心啊我去，这语气是没少看吧。”
　　“天啊……纪老师平时看着仙气飘飘的，私底下这么猥琐啊……我这次是真的塌房了。”
　　“笑死我了，一周塌两次，拆迁办都没这么快，纪鸣橙这是彻底摆烂了吧。”
　　无声的网络硝烟中，纪鸣橙仍在有条不紊地打着游戏。
　　但那位“恐你姬娃”女士，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卧槽！我不知道她在直播啊，我真不知道啊！而且我也不知道她不开勿扰模式啊！我更不知道她微信内容不隐藏啊！！！”
　　彭姠之要抓狂了，在客厅里叉着腰转圈圈，对着对话那边的苏唱一阵嚎。
　　“我就是回到家，收到个短信，跟我说可以线上查看牙片了，我就下下来，准备让她帮我看看。”
　　还特意发了个俏皮一点的表情，好糊弄过去，不让纪鸣橙发现自己是在找她加班。
　　“所以，恐你姬娃是你？”苏唱轻轻问。
　　什么时候改的？以前不是叫zZ吗？
　　“对啊，那天因为你们改的啊，恐你们这几个姬佬了，不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彭姠之的语气软下来：“那，那像纪鸣橙那样不备注的同事，也是少见啊……”
　　她听见苏唱叹了一口气。
　　彭姠之觉得很头疼，这个名字确实不能曝光，要是曝光，她恐同的帽子算是坐实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又不可能说，都是nili苏唱向挽晁新在我面前组团嘲笑我，我受不了了，我骂她们呢。
　　哦，那她该死无全尸了。
　　唯一的生路，就是纪鸣橙帮她扛了这口锅。
　　挂了电话，她打开对话框，贼眉鼠眼地、心有戚戚地编辑消息。
　　“别卖我，求你，纪老……”
　　“咻”一声微信消息。
　　对话框更新了。
　　“阻生智齿，找个时间来拔了吧，不痛的时候。”纪鸣橙说。


第4章 
　　彭姠之其实还想和她说点别的，呃……比如关于“恐你姬娃”的事，但看纪鸣橙的语气，好像她并不在意，或者说，难道她不知道？
　　彭姠之决定试探一下。
　　“平时上网吗？老纪。”
　　称呼有一点亲昵，心虚嘛，是这样的。
　　纪鸣橙没回她。
　　彭姠之撑着下巴，有没有可能，是把她叫老了？
　　她为人虽然老气，但也不好这么直接吧。
　　想了想，彭姠之决定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过去，她挂了。
　　彭姠之心里咯吱一声，火就上来了，怎么还挂电话呢？有几个人敢挂她彭姠之的电话？
　　第二次打过去，对面接了，没说话。
　　彭姠之清清嗓子，率先开口：“是我，小彭。”
　　话一出口，有点后悔，刚叫人老纪，反手一个小彭，显得挺故意的。
　　果然，纪鸣橙开口了，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比我大。”
　　“啊哈哈哈哈，是吗？”好特么尴尬，彭姠之干笑两声，“我咋记得咱俩同一年的呢？”
　　“你四月，我十月。”
　　咦，记这么清楚？彭姠之拐了拐脖子，跟她解释：“不是咱俩谁大的问题，就是一种，尊敬。”
　　“你。”
　　对面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是两声底噪，再接着：“尊敬我？”
　　平铺直叙的语气，好像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那倒也没有。彭姠之觉得空气都能干得当柴烧了，怎么会有这么话不投机的人呢？她平时会聊天吗？想了想，上次好像是一个剧组聚餐，刚好坐在一起，彭姠之说这里的鲜榨橙汁还不错，纪鸣橙喝了一口说是浓缩汁调的。
　　再上次，一个线下漫展，彭姠之和苏唱打着电话碰头，苏唱说看到她了，彭姠之扒拉着蓝牙耳机笑问她，自己穿得风骚得不风骚，听见迎面走来的纪鸣橙愣了愣，说：有一点。
　　然后一整个漫展，彭姠之都在抱着胳膊想，自己的红色吊带裙，是不是真的很风骚。
　　“你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彭姠之沉默太久，电话那头的纪鸣橙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哦，那个，就问你上不上网。”
　　又是沉默五秒，才不确定地反问：“你是指，因特网的那个网吗？”
　　好他爹的搞笑啊，彭姠之要尬到冒烟了，得有二十年没听说过“因特网”这个词了吧！
　　“是。”
　　纪鸣橙叹了一口气，委婉地说：“我接过很多网配。”
　　对哦，她不是网配起家的吗？彭姠之有点受不了了，纪鸣橙的语气，好像电话对面是个弱智。
　　“咳嗯，”彭姠之干咽一口口水，感觉耳朵有点红了，又要装作风轻云淡，甚至还很有信念感地抬头看了看风水，“你平常，上论坛什么的吗？”
　　“哪个？”
　　“胡椒。”
　　“偶尔。”
　　“知道那个说咱们CV圈的板块吗？”
　　对面轻轻提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然后喝一口水，说：“如果你想问‘纪鸣橙竟然有一个恐同小团体，还在给她发片儿’这件事，我知道。”
　　她的私信是开放的，这类事件很难不知道。
　　“哇。”彭姠之轻轻感叹一声。
　　“嗯？”
　　“你竟然连标题都背下来了。”她难以置信，这就是博士吗？
　　还是说……她已经在心里对自己恨之入骨了。
　　“你想找我聊的，是关于我会不会背标题这件事吗？”纪鸣橙嗓子稍哑，听起来有些累了。
　　彭姠之又从胸腔自发地蹦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笑过了，才说：“看你这话说的。”
　　语气有点娇嗔，纪鸣橙有点不适。
　　彭姠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那你打算咋办？”
　　纪鸣橙好像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喂，说话。”
　　“不太礼貌。”
　　“哈？”彭姠之愣了，“你有什么直说啊。”
　　那边叹一口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家伙，确实不太礼貌。
　　彭姠之火都要来了，纪鸣橙好像在说，跟彭姠之还没熟到要当好朋友八卦聊天的地步，但她以为彭姠之想吗？她这不是怕这姑娘被骂太狠，一个冲动怼上微博，说是彭姠之找我看牙片吗？
　　然后“恐同”的帽子就跟击鼓传花似的交到彭姠之手上，纪鸣橙轻蔑一笑——轮到你了。
　　最可怕的是什么？是回旋镖，前几天自己粉丝骂纪鸣橙“滚出百合圈”的话，恐怕要全部还到自己这个“恐同女”身上。
　　想想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没办法，还得服软。
　　彭姠之打定主意，捏了捏嗓子：“咋这个语气啊？咱俩认识也都十多年了，你不记得啦？那时候，你还跟我搭话来着，说心疼我穿那么高的高跟鞋，让我跟你穿坡跟。”
　　“然后你给周泠发微信，说锯了你的腿都不会穿。”
　　靠。彭姠之眨眨眼：“她卖我。”
　　“我看到你聊天界面了。”
　　“……”
　　“你咋还偷看人聊天呢？”彭姠之心虚了。
　　“没有偷看，”纪鸣橙说，“当时周泠发了一张你喜欢的男明星的签名照过来，你大叫一声，喊我看的。”
　　然后把图片点回对话框时，纪鸣橙的视线还没有挪开，看到了上方的聊天记录。
　　两个人对着呼吸了十来秒。
　　最后还是彭姠之先开口：“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确实不懂事。”
　　没反应。
　　又用尽可能软而真诚的声音说：“对不起。”
　　她以为纪鸣橙不会再说了，但下一句让她想不到。
　　对面用不熟练的语气叫她：“彭姠之。”
　　“啊？”
　　“你该说对不起的，只有这一件吗？”
　　“啊啊？”傻了。
　　回应她的只有一个毫毛一样的气息，差点就没被捕捉到。
　　“那个……”彭姠之挠了挠头，“就前两天吧，我的粉丝确实骂得有点狠，但我那时候上工呢，你知道的，你可以去问风哥，确实，也就没顾上。”
　　又是一个介于呼吸和叹气之间的气息，纪鸣橙没打算开口。
　　“所以，”彭姠之耍了个心眼儿，以退为进，“其实，你要是想把我微信发出去，做个澄清，我觉得也是应该的，嗯……她们骂我就骂我吧，反正我也活该。”
　　故意说得有点可怜，抿抿嘴，“啧”一声，又说：“我挨骂没关系，反正你该咋样咋样，毕竟，也是说事实嘛，应该的。”
　　“你那啥，给我头像打个码就行，要不可能会有人怼你暴露人隐私，不懂尊重人。”
　　“哎，你发了以后我再转发一下吧，大家就知道你征求过我意见了。”
　　她觉得自己这儿兵荒马乱的，但竟然听到了一个诡异的声音。
　　彭姠之眨眨眼：“你刚，笑了？”
　　笑了？！她好想骂街啊靠，她在这装可怜呢，纪鸣橙这笑什么意思啊？看出来了，觉得她可笑？
　　“纪鸣橙你笑了是啥意思啊？”彭姠之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压着火。
　　“我跟你道歉你笑了是啥意思啊？”
　　“你是不是看我絮絮叨叨跟个小丑似的啊？”
　　“你是不是想说我根本不是诚心的，我演戏呢啊？”
　　“我犯得着跟你演戏吗纪鸣橙，我彭姠之向来敢作敢当，你要发澄清我有什么好怕的啊？”
　　“我怕过谁啊真的是搞笑了！”
　　纪鸣橙耐心地等她说完，才回：“我没笑。”
　　……
　　“啊？”
　　“我刚，有一点鼻塞。”果然鼻音重重的，又吸了吸鼻子。
　　卧槽……好像自爆了呀，彭姠之回想自己刚才的炮火。
　　博士诶，这智商，自己这么明显，她肯定能听出来吧？
　　彭姠之叹一口气，觉得这回完犊子了。
　　正想找个借口挂电话，突然听见电话那头问：“你还痛吗？”
　　“啥？”
　　“智齿。”
　　“不痛了。”
　　“明天来拔吧。”
　　彭姠之有点转不过弯：“明天……挂不上号啊，起码得下周了吧。”她回想自己在微信预约的时候，第二天肯定是约不到的，都这个点儿了。
　　“你在跟一个医生打电话。”
　　“她叫你明天来。”
　　纪鸣橙说了这两句，就不打算再解释了。
　　彭姠之回过味儿来，乐了：“你要给我加号？”
　　哇咔咔，她有点兴奋，以前求着医生让加号，没一个鸟她的，多少感觉到自己有点人脉了。
　　“哇，可以啊老纪，不枉咱俩认识这么久。”
　　纪鸣橙没理她，挂了电话。只不过是下周起她要休年假了，想尽快解决掉彭姠之这颗牙。
　　尤其她休假是回家陪父母，不想再在某个夜晚收到“恐你姬娃“发来的“看看片儿”了。
　　网友当然不重要，但她妈有心脏病。


第5章 
　　江城的天气永远都那么好。
　　可惜，彭姠之睡到下午才起来。
　　因为她很贴心，她想着，加号嘛，那肯定是加到最后咯，总不可能去插别人的队，虽然她是关系户，也不好这么嚣张吧。
　　所以，她是压着纪鸣橙下班的点儿去的。
　　熟门熟路地到了口腔科，在排排坐的候诊病人的目光中走到2诊室，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好，像什么特权阶级一样。
　　彭姠之这个人有点虚张声势，外表看起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大御姐，但实际有点怂，特别会看眼色和风向，特别有危机意识，也特别爱自我攻略。
　　拿她的好友苏唱举例子，彭姠之私底下是可以直接骂苏唱“你要死啊”的人，但是在微博和线下，她总是对苏唱笑靥如花，甚至可以亲手把瓶盖拧了，给苏大小姐递过去。
　　识粉丝数者为俊杰，彭姠之总是这样说。
　　最近因为纪鸣橙的事，彭姠之像被捏住了尾巴的小耗子一样，总觉得自己亏心，因此多少有一点惊弓之鸟，很怕一不小心，自己走后门加号的事儿给曝喽。
　　鬼鬼祟祟地，趴到诊室门边，扒拉着门框，探出个脑袋悄悄叫了声：“纪医生。”
　　没有纪医生。
　　彭姠之左看右看，真的没有。
　　抬头，就诊信息的屏幕已经清空了，彭姠之很恐慌，想起上次小护士说——纪大夫下班了。
　　卧槽，她站直了，低头掏包要拿手机给纪鸣橙发信息。
　　正点开微信对话框，后面一把人声响起：“你干嘛呢？”
　　转头，纪鸣橙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兜，静悄悄地看着她。
　　“我看你不在啊，”彭姠之说，“怕你下班了。”
　　“我是已经下班了。”
　　“啊？你几点下班啊。”
　　“四点半。”
　　啊这……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这，”彭姠之套近乎，“你们医生这么早下班的啊？”
　　纪鸣橙很无语，上次彭姠之四点二十第二次进来开单子，交费加上排队差不多半小时能做完，也就是说，至少她能推断出四点五十这个诊室已经人去屋空了，但她还是坚信纪鸣橙五点半下班。
　　脑子好像是个装饰一样。
　　纪鸣橙揉揉酸痛的脖子，绕过彭姠之进屋洗手：“拔阻生智齿是吧？”
　　其实她对彭姠之的情况很清楚，但可能是职业病，就诊之前喜欢随口再确认一遍。
　　彭姠之点头，挎着包跟她往里走。
　　“躺上去。”纪鸣橙指了指一旁的牙椅，埋头看彭姠之的牙片分析阻力，然后戴上检查手套，“你，抱着包？”
　　“不能抱着？”彭姠之躺得很乖巧。
　　但纪鸣橙觉得她好像在给自己加戏，因为偏头的样子，有那么一点弱不禁风。
　　“随你，”纪鸣橙打开灯，“张嘴。”
　　“啊——”彭姠之开始发声。
　　纪鸣橙拿上两只棉签，简单检查了一下，等跟台护士进来准备好东西，给她换无菌手套。
　　彭姠之眼睛有点酸，看着护士把器械放置到操作台上，再看一眼纪鸣橙冷静的眼神，觉得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趁我还能说话。”彭姠之说。
　　“嗯。”
　　“你刚看，我有蛀牙吗？”
　　纪鸣橙一愣：“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
　　那就是说有。彭姠之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内部，明明已经够注意口腔卫生了。突然想到牙医这么清醒是不是也挺苦恼的啊，她们会跟人接吻吗？接吻的时候会想到这个人有没有蛀牙，有没有牙菌斑吗？
　　可怕哎。
　　纪鸣橙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片子，然后俯下身，又是让彭姠之张嘴，用碘伏给拔牙区消毒，接着打下牙槽神经阻滞麻醉。
　　好痛，针头穿过软组织，彭姠之就忍不住缩了缩眉头，往后一撤。
　　纪鸣橙偏头轻声说：“别动。”
　　彭姠之眨眨眼，不敢动弹地看着她，又见她收回手，说：“等半边舌头和半边嘴唇麻了，你告诉我。”
　　彭姠之张着嘴，“啊”一声点点头。
　　突然看到纪鸣橙嘴角往下撇了撇，但眼睛微微一弯，一个不明显的笑。
　　彭姠之挑眉问她。
　　“现在可以闭嘴。”纪鸣橙说。
　　护士示意彭姠之用牙椅旁边的水漱漱口，彭姠之漱完又躺回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纪鸣橙明明很土，土得彭姠之从前都不把她放眼里，但现在彭姠之躺在她的诊室，躺在她的专业里，纪鸣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像彭姠之是个什么玩意儿一样。
　　但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瞬间，和纪鸣橙的笑一样短促。
　　她偏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五分钟。
　　“麻了吗？”
　　彭姠之动了动舌头：“麻是麻了，但有个问题。”
　　“？”
　　“我要怎么确认它是麻了二分之一，还是四分之一呢？”
　　“噗。”护士忍不住了，捂着嘴笑。
　　纪鸣橙有点无奈：“张嘴。”
　　“啊——”
　　“你每次张嘴都一定要配音吗？”纪鸣橙皱了皱眉。
　　啊这……彭姠之人麻了。按理说，这个音应该医生配啊，让病人张嘴的时候，医生不是都应该说“啊——”。
　　纪鸣橙伸出食指，按了按彭姠之的右边舌侧：“有感觉吗？”
　　“没有。”彭姠之含含糊糊地说。
　　但纪鸣橙的手指碰到她的脸旁时，有，酥酥的，痒痒的。
　　再捏右侧舌尖：“这呢？”
　　彭姠之摇头。
　　“嗯，可以拔了。”纪鸣橙收回手，准备拔牙器械。
　　但彭姠之觉得这事很微妙，如果是一个不认识的医生，那她肯定不会想太多，但这是认识了十多年的纪鸣橙，用手鼓捣她的舌头，还挺羞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阻生智齿彭姠之知道的，要把牙龈切开，把牙齿捣碎了弄出来，相当于一个小手术了，因此一旦开始拔牙，她就很紧张，闭上眼没敢看。
　　视觉一被遮挡，别的五感就被放大，所以她很自然地闻到了一阵不冒犯的冷香，略有压迫性地扑面而来，压在她的鼻端，压在她的前胸。
　　她听见纪鸣橙放轻了嗓子说：“尽量把嘴张大，越大越好，不要闭，不要怕。”
　　“不要怕”三个字说得很温柔，让彭姠之有一点晃神儿，这还是纪鸣橙吗？
　　思绪都像被打了麻药一样。
　　不过牙医是这样的，她之前遇到的牙医，都很温柔，可能是哄小朋友哄习惯了，工作状态安抚病人的情绪特别得心应手。
　　哪怕纪鸣橙再嫌弃她，职业操守也没有丢。
　　纪鸣橙拔牙的技术和她打游戏的操作一样行云流水，分离牙龈，去除冠部阻力，拔出牙冠和挺松牙根都做得细致又顺畅。
　　彭姠之也不知道她在干嘛，只感到有类似于锤子和电钻一样的东西在自己的口腔里疯狂舞动，她感觉不到疼，但有其他的触觉，很奇妙，她越紧张，嘴就越是张大，到最后感觉都要脱臼了，口水也兜不住了。
　　不能在纪鸣橙面前流口水啊，她有点方，那她不得嘲笑自己一辈子。
　　但是这事儿由不得她。
　　如果不是护士帮忙吸掉血水，她的口水可能已经流了纪鸣橙一手了。
　　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傻缺吧彭姠之，还以为走后门遇到个熟人加号多威风呢，这下好了，朋友圈里一辈子的黑历史。
　　一面叹气一面悲怆地想了挺久，终于结束，纪鸣橙取出碎牙，给她搔刮干净，复位牙槽骨，最后消毒上明胶海绵，然后缝针，给她的患处塞了一块海绵。
　　“好了，咬住啊。”
　　纪鸣橙撤开身子，彭姠之坐起来，脑子里“叮”了一下。纪鸣橙这个人说话，是几乎不加语气词的，跟嫌弃多说一个字浪费时间似的，所以“咬住”后面跟个“啊”，就有了那么一点诡异的柔和，哪怕她的神情还是很冷淡。
　　彭姠之看着她换手套，洗手擦手的侧脸，觉得她这人其实还不赖。
　　被自己害成这样，也没多说什么。
　　看起来，自己之前推断的“纪鸣橙嫉妒彭姠之”这个结论，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那么，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发那么多私信呢？
　　奇怪。


第6章 
　　彭姠之决定请纪鸣橙吃饭。
　　一是因为探究，求知欲上来了，二是毕竟人家给加号了，还等了她一个小时。
　　于是等护士出去之后，彭姠之从牙椅上蹭下来，转悠到面向柜子的纪鸣橙旁边。
　　“卧槽！你干嘛呢！”
　　彭姠之吓了一跳。柜子上一张餐巾纸，上面摆着好几颗碎牙，带血的，看起来怪恶心的。
　　纪鸣橙瞥她一眼，指指左下角一颗：“这是你的。”
　　彭姠之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你拔了牙之后，收集了每位患者的牙齿，在这玩拼图。”
　　狭长的凤眼眯起来，她没来由地想到了《少年包青天》那种拼尸体的情节。
　　毕竟，这也是她牙齿的尸体。
　　突然不想请纪鸣橙吃饭了，好变态啊她。
　　纪鸣橙的手指在柜子边缘克制地一滑：“拼牙齿，是为了检查拔出来的牙是不是完整，有没有碎片还留在你嘴里。”
　　原来如此。
　　彭姠之心虚地包住嘴，动了动睫毛，看了两眼，也不那么恶心了，于是来了兴致，凑近想看一看自己的牙。
　　刚凑过去，纪鸣橙却眉头一皱，脸往后退，警惕地看着她。
　　这反应……不对啊。
　　彭姠之心头疑虑四起，咬着棉球，眼神在睫毛下一滑，然后动了动脖子，再把脸往前送了送。
　　纪鸣橙再撤几寸，抬手以手背抵住了自己的嘴唇。
　　卧……草……？
　　两个字在彭姠之心里百转千回。
　　纪鸣橙竟然做了一个良家妇女被调戏了的防范动作，用手心儿对着彭姠之，五指微微垂着，眼神很防备。
　　“你有病吧纪鸣橙！”彭姠之炸毛了。
　　“你这啥动作啊你这。”彭姠之心里都在发抖了。
　　“你至于不至于啊！你人是古板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应激吧！你这一副被人碰了就要咬舌自尽的样子给谁看啊？你清醒一点被打了麻药的是你姐姐我，不是你！咱俩都女的你在这给脖子打白绫干嘛呢！”
　　彭姠之气得血水直冒。
　　纪鸣橙的手动了动，但还没放下来，小声跟她说：“咬住。”
　　“哈？”
　　“棉球，咬住，止血。”
　　“哦。”彭姠之又用舌头把棉球顶回去，死死咬住。
　　哆哆嗦嗦地伸出一个手指，晃悠两下，示意纪鸣橙把手放下来。
　　不然彭姠之虽然说不了话，但可以动武。
　　纪鸣橙被彭姠之身残志坚的样子狠狠威胁了，顺从地放下手，把一旁打印着注意事项的医嘱单子挪到她面前，就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哎！”
　　彭姠之歪着嘴，咬着棉球喊她。
　　纪鸣橙侧头，柔顺的长发在背后起了弯弯的弧度。
　　“你晚上有事儿吗？”
　　“没有。”纪鸣橙说。
　　“咱俩去吃饭呗。”彭姠之口水突然流下来了。
　　纪鸣橙看着她下巴上的哈喇子，神色很复杂。
　　递了张纸给她，纪鸣橙没说话。
　　“不打你，感谢你。”彭姠之一边擦，一遍说。
　　她看见纪鸣橙又抬手了，不过不是捂住嘴，而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鼻尖，低头拎了拎嘴角。
　　这回的笑要大一点，长一点，她的睫毛很听话地垂下来，跟着笑意颠了一颠。
　　还挺好看的……
　　彭姠之歪头看她，突然觉得她要是打扮打扮，化化妆，还挺古典美的，带点柔弱那种。
　　纪鸣橙又曲起食指，顶了顶眼镜，问她：“吃什么？”
　　“麻辣香锅，我好馋啊。”彭姠之说。
　　纪鸣橙抿抿嘴，指一下她手上的单子：“我建议你说之前先看看注意事项。”
　　也建议你说之前，先启动一下待机时间过长的脑子。
　　彭姠之突然有点奇怪，她觉得这个麻药是不是真的影响记忆力啊，自己怎么说着说着老忘记嘴里有个窟窿这件事呢。
　　“那，喝粥？”她妥协。
　　纪鸣橙点点头，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拿上羽绒服，等彭姠之也穿好外套，俩人一起下楼。
　　看到自己拉风的摩托，彭姠之就有点邪魅了，想说让纪鸣橙坐她后面，姐带她开开眼，但纪鸣橙说不必了，她也骑车了。
　　然后彭姠之就很郁闷地用乌龟一样的速度跟在绑了挡风披的纪鸣橙的小电驴后面，摩托尾气一顿一顿的，连排气管都觉得憋屈。
　　原来被彭姠之吐槽丑的那玩意真的是纪鸣橙的，看她熟练地把手伸进袖筒里，彭姠之都要疯了。
　　到粥店前停下，纪鸣橙把小电驴放在非机动车停靠处，又等着慢悠悠赶来的彭姠之甩了个尾，神色冷酷地靠到一旁。
　　纪鸣橙把手揣兜里，高领毛衣堆着她纤细的脖子，突然若有所思地开口：“你冷吗？”
　　“不冷啊。”彭姠之撩了下刘海。
　　纪鸣橙看着她冻得跟褪色的胡萝卜一样的手，点点头。
　　等纪鸣橙转过身，彭姠之缩起肩膀嘶声搓了搓手，跟她走进店面。
　　她看起来常来，店员都是相熟的，也没看菜单，只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然后等着翻菜单的彭姠之点菜。
　　“牛肉滑蛋粥吧。”看了一圈儿，实在没什么胃口。
　　又让纪鸣橙加几样，好歹是她的感谢宴，虽然情况特殊只能喝粥，但排场要有。
　　于是又加了糯米鸡、豉汁蒸排骨、蒸凤爪还有彭姠之最爱的阿华田漏奶华。
　　这道甜品很甜很甜，纪鸣橙几乎是看着就觉得腻了，所以她从来不点，但彭姠之偏偏很喜欢。
　　她小心地送入左边口腔，用一侧的牙齿嚼，觉得麻药可能要退了，因为她已经感受到右边牙龈处隐隐作痛了。
　　纪鸣橙吃饭很安静，也没有看彭姠之一眼，低头认真地喝着粥，甚至连手机都不玩。
　　彭姠之越看越觉得，有没有必要介绍向挽给她认识，俩人认个亲。
　　太尴尬了，她俩跟中午食堂碰见了，拼桌的陌生人似的。
　　这叫吃饭啊？
　　于是她绞尽脑汁找话题：“我觉得我有点痛哎，是不是麻药要没了。”
　　“是会慢慢疼起来的，可能还会肿。”
　　“那要是痛得受不了，我是不是可以吃止痛药啊，哎你给我开止痛药了吗？”
　　“开了。”
　　“那哪种痛是正常的痛呢？我怎么知道这个痛是不是正常范围呢？我怎么知道它有没有异常的炎症呢？你知道，每个人对疼痛的感受力和阈值是不一样的，什么症状能让我觉得它是在正常回复呢？”
　　“彭姠之。”纪鸣橙放下勺子。
　　“？”
　　“你不是拔过牙吗？”
　　……对哈。
　　“那时候二十四五吧，多少年前了，早不记得了，而且我现在身体又不比当年了，咱们这行昼夜颠倒的，抵抗力差啊，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彭姠之叹气，“再说，我当时拔的可不是阻生智齿，这个看起来厉害很多。”
　　“按我的经验，”纪鸣橙顿了顿，“话多会比话少更痛。”
　　不，不用经验，是常识。
　　彭姠之闭上嘴，暗自腹诽。
　　“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然钱白花了。”纪鸣橙喝一口粥，轻轻说。
　　前面铺垫话题的疼，也白受了。
　　好家伙，彭姠之心里跟水泵似的被抽了一把，想要疯狂出拳，又知道肯定会打到棉花上。这女的真的可能让人抓狂了，一会儿让她闭嘴，一会儿让她赶紧说。
　　但彭姠之还真的就不能不说。
　　于是她把手交叠在桌子上，准备单刀直入：“你给我私信那么多，是干嘛呢？”
　　“剧评。”
　　“废话，谁不知道是剧评啊，但我的广播剧，跟你有关系吗？你平常也不评别的啊，再说了，你没我微信吗，没我电话吗，你为什么要注册一个小号来私信我？”
　　“首先，”纪鸣橙推了推眼镜，“那不是小号，只是我的生活号，记录花草的长势，没有隐瞒过，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然后呢？
　　“其次，作为一个已购买剧集的听众，我有权利以任何渠道，在不人身攻击和口出恶言的情况下，反馈自己的听后感。而你的微博号正以导演的名义进行广播剧宣传，应当付起一部分受达听众反馈的义务。”
　　“这是我购买剧集的页面。”纪鸣橙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让彭姠之看。
　　“而且，我们私下没怎么聊过天，我忘了你微信号是什么。”
　　现在记住了，恐你姬娃。
　　彭姠之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好像挺有道理的样子。
　　“那，你会听这个剧？”《霸道王爷追妻七世情》。
　　她还是难以相信。
　　纪鸣橙把手机拿回去，点头：“我是书粉。”
　　“书粉？”这两个字又在彭姠之瞳孔里百转千回。
　　纪鸣橙第二次把手机推过来，一个QQ群聊界面：“书粉群，我是书粉。”
　　卧槽。
　　彭姠之的心在哆嗦了，她难以想象，纪鸣橙这样的人，每晚回去对着这样的网络小说姨母笑。
　　想想实在太变态了，比她用患者的牙齿玩拼图还要变态。
　　“你，你看言情小说啊？还加群。”彭姠之不自觉放轻了嗓子，很温柔，很缠绵，目光还带着一点怜悯。
　　三十多岁的人了，当书粉，加群，还是考据粉，一条条给她对原文。
　　突然在回忆，刚刚自己有没有表现出对这部小说的大不敬。
　　彭姠之叹一口气，抬头望着吊灯，胸腔好像有北风在呼呼地吹。
　　她刚才就是在这个人的面前，感到自己被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当了一秒钟的，小玩意儿。
　　恨不能以头抢地耳。


第7章 
　　“晁新，你是猪。”
　　彭姠之在电话里这么说。
　　向挽要说话，却听彭姠之老神在在地说：“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晁大前辈，你口口声声跟我说，‘以我和纪鸣橙的交情，她不是看这种网络小说的人~’，”彭姠之阴阳怪气，“你猜怎么着，她就是每晚守着看更新的铁血言情书粉，还加了群。”
　　“笑死。”彭姠之“呵”一声，就没再说了。
　　和纪鸣橙吃完饭，回到家，她的患处就开始疼，偏偏舌头还很贱，总忍不住想要去舔，疼了会儿，觉得耳骨好像也胀起来了，嘴也不大张得开了。
　　哎哟哎哟地熬到下半夜，终于好一点儿，第二天能张口了，她就开始打电话。
　　声音还是含含糊糊的，不大美貌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讨伐晁新。
　　晁新在那头笑起来，用懒音说：“好，我是猪。”
　　彭姠之哼一声，却听见对面没动静了，一阵起身的摩擦声，然后是晁新低声问了一句：“挽挽？”
　　脚步声渐行渐远，依稀听见晁新在远处跟人小声说话。
　　“……我怎么笑了……苏笑？我没……”
　　“……那你做什么要对她承认你是猪？”向挽的声音也很碎。
　　“我……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喂！”彭姠之怒了，朝电话那边喊，“你们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没有，依然是旁若无人的小小声掰扯，半点没有在意她这个病号。
　　“你们挂了电话去大do特do吧！”受不了了，彭姠之忍着痛嚎完，结束通话。
　　这也不怪她恐同，真的，太抓马了。
　　连看着最正常的她的半个得意门生向挽挽，当起姬佬来也跟醋精上身似的。
　　恨不得打个铁牌子焊晁新脑门上：苏笑（禁），我是猪（禁）。
　　谁在乎你家晁新笑不笑啊！莫名其妙！全世界的女人都爱女人啦？笑话，就算这个世界上只剩一个女的，彭姠之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要捍卫异性恋的荣光。
　　对着镜子看一眼自己这张代表异性恋荣光的脸，咋就肿成这样了，腮帮子都绷起来了，油光水滑的，看起来真的闪闪发光。
　　拔个牙怎么可能肿成这样，眼睛都挤一起了。
　　她哀嚎一声，凑近镜子，真的觉得不太妙。
　　江医家属院。
　　纪鸣橙坐在客厅，在削橙子。
　　穿着灰色的毛衣线衫，扣子扣得很齐整，里面一件棉质白衬衣，依然是淑女的半束发，有一点碎发从脸两旁耷拉下来，显得脸型很娟秀。
　　纪妈妈满意地看着她削橙子的动作，把老花镜摘下，放下书：“橙橙啊。”
　　“妈。”
　　“上次跟你介绍那个男孩子，你有没有去见呀？”
　　“见了，妈。”纪鸣橙勾着头，手下动作不停。
　　“那你觉得怎么样？”
　　纪鸣橙想了想那个男的，他们总共见了一个小时，其中二十分钟他在说主任对他有多器重，很快可以升科长，二十分钟说他在江城刚买了一套房子，是期房，青城品质盘，上一个青城的盘，二手房可以卖一平十五万，剩下的二十分钟，他问了纪鸣橙的感情经历。
　　得知一片空白后，当晚，他发了微信：“那小姐姐，还是处女哟？”
　　“不，我天秤。”回完之后，纪鸣橙把他删除了。
　　纪鸣橙把橙子削完，没断的皮掉进垃圾桶，她细心地分好橙子，递了半个给她妈妈：“不太合适。”
　　纪妈妈先是叹一口气，才接过去，也没急着吃，就拿着：“个个都不合适，那么你要挑到什么时候去呀？”
　　“哪里有那么好的条件呀，差不多，过得去，就可以了，那过日子始终也不就是柴米油盐嘛，我跟你爸爸现在也不见得讲一句话的，他爱遛鸟，我爱看书，拿你们的话来讲，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
　　纪妈妈慢条斯理地说。
　　“知道了。”纪鸣橙用湿纸巾擦手。
　　“三十几了橙橙，”纪妈妈仍是在说，“爸爸妈妈眼看着老了呀，也无非就想看到以后有人照顾你，你要是觉得妈妈介绍的不好，那么你有没有喜欢的，跟妈妈说，也是可以的。”
　　“有没有啊？”她身子往前探探，垂头追问式的看着她。
　　纪鸣橙动了动僵涩的肩膀，正想说话，却见微信发来一条消息。
　　“橙儿！救大命了！”
　　彭姠之这个人很神奇，她对人的称呼是不固定的，有时候叫纪医生，有时候叫老纪，有时候叫纪老师，有时候，叫橙儿。
　　“妈，我回个微信。”纪鸣橙说着，把手机拿起来。
　　“怎么了？”发给彭姠之。
　　“我的脸肿得不正常，真的，老高了。”
　　“我真不用去你们医院挂水？”
　　“我看网上有的人说要去挂的。”
　　纪鸣橙慢吞吞地打字：“肿成什么样了，我看看。”
　　彭姠之发过来一张图片，是一只被蜜蜂蛰了的褐色小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脸委屈。
　　“差不多就这个样子。”
　　纪鸣橙没来由地笑了一下，回复：“不可能这个样子。”
　　“真的。”
　　“不可能。”
　　彭姠之好一会儿没说话，再过几秒，“咻”地传过来一张她生无可恋的自拍，肿得像是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左边是90多斤的彭姠之，右边是160的彭姠之。
　　“怎么样，是不是肿成那个样子了！”
　　“是。”
　　“？？？你刚说不可能。”
　　“说错了。”
　　彭姠之气结，啥玩意儿？说错了？她把她当权威医生牙届泰斗，她就这么轻易地说她，说错了？
　　“纪鸣橙，你玩儿我呢吧？”
　　“没玩你。”
　　嘶……彭姠之盯着这两行字，怎么突然觉得那么色情。
　　有毒吧，肯定是被刚刚向挽和晁新传染了。她俩就是色情，铁色情，而且现在肯定正在色情。
　　“那，”在那头yy人家，彭姠之又心虚了，“我去不去挂水啊？”
　　“不用。”
　　“确定哈？”
　　“嗯。”
　　纪鸣橙放下手机，纪妈妈已经吃完橙子，继续看书了。
　　“谁呀？”
　　“配音的同事，刚在我们医院拔完牙，问我注意事项。”
　　纪妈妈的眼睛透过老花镜上方看她：“拔牙那么开心的？”
　　“嗯？”
　　“感觉你很开心的。”低头翻一页书。
　　“没有。”纪鸣橙支一把眼镜。
　　母女二人对坐着，本以为要静静度过一个充斥着书香的午后，却听纪鸣橙罕见地、迟疑地问了一个问题。
　　“妈，”她洁白的肌肤很细嫩，让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三十多的女人，此刻带了犹豫不决的语气，就更不像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亲了我，该怎么办呢？”


第8章 
　　声音很轻，放在广播剧里就是纪鸣橙最擅长的不被爱的柔弱感。
　　眉间也微微蹙起来，仿佛真的困扰她有一阵儿了。
　　纪鸣橙最被形容为“仙气飘飘”的，不是她的五官，也不是什么遗世独立的气质，而是她的皮肤，通体雪白，带着不过分的娇嫩，像从未被农药侵袭过的蔬果，天然得连毛孔都自惭形秽。
　　因为岁月、阳光和脏东西都不欺负她，所以才显得像天外飞仙。
　　这样的纪鸣橙被人亲吻了，比她说自己有喜欢的人还要令人震惊。
　　纪妈妈把书放下，在茶几上插了一个书签，合拢：“什么时候的事情呀？”
　　没有跟她兜圈子，说“如果”。
　　“几个月前了。”纪鸣橙的耳垂到下颌的地方晕染开一条薄粉，她低头，两手相对着张开，手指轻触手指。
　　“那，那么……”纪妈妈看她的样子，想来多半不是故意猥亵，心头大石放了一半，又斟酌着问她，“那对方怎么说呢？是喜欢你，还是……”
　　“她不记得了。”
　　说这几个字时，下巴和耳后迅速地麻了一下，又散了。
　　纪妈妈皱眉：“怎么会不记得的？”
　　刚刚才被赶跑的小栗子又回来，捉弄纪鸣橙似的再次电她一秒，她很不习惯跟母亲说这种话，但她也不知道要跟谁说了。
　　抬手，挽一把耳发：“我们剧组聚餐，唱K，她喝多了，哭，我……”
　　“我就坐在她旁边。”
　　“喝多了哭？”纪妈妈的眉头突得更高了，一个男孩子为什么会喝多了哭的，有没有可能有心理状态不太稳定。
　　“这么说，也是配音演员对吧？为什么会哭的？”不得志，还是有什么家庭困难？
　　“听她哭得，好像是感情经历太多。”
　　纪鸣橙有点难以启齿，想起彭姠之挂在她身上把眼泪往她脖子上擦，哭着喊“你当年怎么就这么狠心，说分开就分开，这些年我每一次听到《爱情买卖》，别人都笑，我他妈都哭，他们都说我神经病，谁知道一个连听《爱情买卖》都哭的女人，是受到过怎样的情伤”。
　　“我……”
　　“你别说话！王润和你别说话！你让齐扬先说，齐扬先甩的我。”
　　……
　　纪妈妈的脸已经皱成苦瓜了，焦虑隐隐挂上五官，连老花镜都忘了摘：“他谈过很多次，都失败了？”
　　“看起来是。”
　　“那么，是花……”花公子咯？
　　“嗯。”是花蝴蝶。
　　纪鸣橙想起第一次见彭姠之的时候，她在大夏天穿着黄色的吊带和高腰牛仔短裤，飞扬的长卷发是当年流行的栗子色，她从楼梯上跳下来，胳膊绕着前面的闺蜜的肩膀，在她身上挂着转了一小圈儿，胸前……胸前弹跳得像水气球，还有露出一半的沟壑。
　　几乎第一印象就不太好，但彭姠之那天的笑容过于明媚，她的眉毛总是修剪得很精细，又很自然，第一次还以为是野生的，但每一次，她“野”的弧度都不一样。
　　她笑起来总是咧着嘴，很自信的人才会这么笑，眼睛是现下难得的凤眼，如果长在其他人身上会很媚，但由于彭姠之大大咧咧，因此弯起来的时候就有一点娇憨。
　　十多年了，当时穿着小吊带的少女长成修身褶皱裙的红唇大御姐，不像年轻时那么爱笑了，也没有当年一起跑棚时那么有活力了，她成了雷厉风行的“彭导”，工作时不怎么笑，容易困，容易暴躁。
　　彭姠之很“辣”，圈儿里的人都这么说，有人是说她惹火的身段，有人是说她风风火火的性格。
　　她习惯于开夜场，好像只有晚上才能静得下心来，白天太阳跳，红裙的彭姠之更跳，谁也不让谁。
　　有一次圈里聚会，彭姠之提议去酒吧，那是纪鸣橙第一次去，看见彭姠之风情摇晃地靠在吧台说了句B52，有男的过来说请她喝。
　　她痞里痞气地歪着嘴，眼神从男孩的眉毛放到他的小腹，说：“你太小了。”
　　“还是不喝的好。”
　　这样的人，有一天会给自己发肿成蜜蜂狗的照片，纪鸣橙想了想，又忍不住抿嘴笑了。
　　纪妈妈把身体直起来，在思考，为什么说到是花花公子，小橙……笑了。
　　她当然不知道，纪鸣橙笑的是那张“蜜蜂狗”。
　　其实纪鸣橙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虽然这个男孩子听起来很不靠谱，但从纪鸣橙的反应来看，她也没有感到多被冒犯，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那就是说……她并没有很反感该人的这个行为。
　　纪妈妈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并不想让一张白纸的她和花花公子搅合在一起，另一方面，她也总是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控制欲过重，导致纪鸣橙这么多年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纪鸣橙什么都好，听话、乖巧、孝顺，从小到大都是家属院儿里“别人家的孩子”，连牙医的专业和工作都是父母的建议，她一点反抗都没有，完全遵守家里的安排。
　　想到这里，纪妈妈就有一点心软。
　　于是她温和地说：“既然你来问妈妈的意见，妈妈当然是尊重你的想法。”
　　“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他是喜欢你，还是一时兴起，那总归是要有个说法的。”
　　“我们家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封建家庭，虽然妈妈常跟你说，女孩子要自尊自爱自重，但不是说亲了一定要负责任什么的，但既然发生了这么一个事，讲清楚还是要的，要是没有那个意思，就道个歉嘛。”
　　毕竟也是纪鸣橙的初吻，不明不白的，她很容易耿耿于怀。
　　纪鸣橙若有所思，要跟她……讲清楚吗？
　　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抵了抵。
　　晚上吃过饭，和父母一起去隔壁的公园遛弯，跟妈妈拖着手一边散步一边讲学习和工作中的事情，再回到家，父母已经困了，于是早早就洗澡睡觉。
　　纪鸣橙也好好洗了个热水澡，靠在床头看了会儿书，再点进书粉群看看网络小说有没有更新的通知，随后给手机充好电，关灯睡觉。
　　墙上的挂钟像老学究一样一步步佝偻着走，好容易捱到三点，满满长夜走完一半，但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破了它。
　　它像被闷在枕头里狂揍，嗡嗡嗡地摆起来，在安静的夜里十分突兀。
　　纪鸣橙睡觉浅，很快被吵醒，好在她没什么起床气，瞥一眼，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把手机竖起，一看，是彭姠之。
　　“喂？”纪鸣橙的嗓子很哑，连气声都带着尚未苏醒的颗粒感。
　　那头有气无力，彭姠之生龙活虎。
　　她一惊一乍地说：“橙子，我可能得干槽症了！”
　　“干槽症？”纪鸣橙抬手，揉了揉眼睛。
　　“对，”彭姠之用特务接头的语气说，“我上网搜了，有的人拔牙过后，是可能会得干槽症的。”
　　“你看啊，这个‘百度疾病知识科普’上说，‘拔牙两三天后出现剧烈疼痛’，还有什么‘牙龈肿胀’，我就是啊。”
　　她很慌：“我看了一下，还觉得我拔牙那个地方，好像白白的，不太正常，真的，我要不要去看看啊。”
　　她越看越觉得，症状跟自己哪哪都一样，感觉已经可以确诊了。
　　“彭姠之，”纪鸣橙头有点疼，小小地呻吟一声，在呻吟的余韵里用微哑的气音，轻轻说，“你在怀疑我的技术。”
　　彭姠之一下就懵了，因为此时此刻，夜深人静，纪鸣橙仿若在耳边的这句话……
　　就像是在床上说的。
　　--------------------
　　干槽症症状摘自百度疾病知识科普：干槽症表现为拔牙2-3天后出现的剧烈疼痛，并向四周部位放射，牙龈肿胀等。


第9章 
　　“我没有，没有怀疑你的技术。”彭姠之这么说。
　　纪鸣橙在枕头上动了动脖子，翻身侧卧，手机就在脸边：“是吗？”
　　“你觉得我技术还不错？”
　　彭姠之刚端起来喝的一口水呛住，她很想跟纪鸣橙说，凌晨三点，不适合说这种话，但她听起来太纯良了，衬得彭姠之特别黄。
　　她本来就爱开黄腔，纪鸣橙肯定受不了。
　　不过也有一点意外，因为纪鸣橙是从不会主动跟她搭话的，看起来，纪鸣橙对自己的职业技能还挺在意。
　　或者说，反正都醒了，不被夸两句，有点亏。
　　“我觉得，你技术还可以。”彭姠之说完，突然抖着肩膀笑起来。
　　“你笑什么？”纪鸣橙又揉揉眼睛，困了。
　　“纪鸣橙，”彭姠之没解释，“你平常几点睡啊？”
　　“十点过吧。”她用气声说，抽抽鼻子，也不知道是感冒还是没睡醒。
　　“这么早。”
　　“你是到现在都没睡？”
　　“对啊。”
　　纪鸣橙叹一声，还以为彭姠之是一觉醒来，突发奇想了。
　　“你困不困？”彭姠之也躺到床上，“我睡不着了。”
　　“你的意思是……”
　　“咱俩聊会儿吧。”
　　“你不疼了？”
　　“不知道为啥，每次我问完你，你跟我说没事，我就好点儿，”彭姠之把手交叉在胸前，腿摇了摇，“我这个人，从小特别尊敬医生，你感觉到了吧？”
　　“没有。”
　　“嘶……你。”
　　纪鸣橙又叹一口气，但这回彭姠之听出来了，她清醒了。
　　因为她用了很平稳的声音问彭姠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发现，你这人脾气还挺好的，你说咱俩认识这么久，咋就没交个朋友呢？”
　　“你看啊，你给我私信被误会，你也不解释，我给你发微信害你，你也不澄清，我给你半夜三点打电话把你吵醒，你也像没事儿人一样，甚至你说，很多年前你看到我跟人吐槽你土，后来你还是对我好言好语的。”
　　“你家教咋那么好啊纪鸣橙？”
　　纪鸣橙眨眨眼，否认：“我只是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诶你，”彭姠之把气憋回去，又问，“我这几天拔完牙老疑神疑鬼的，我要是总找你，你不会烦我吧？”
　　“会。”
　　“……”
　　“但你还是可以找我。”
　　彭姠之笑了：“为啥？”
　　“我是医生，我给你拔的牙。”
　　“你们医院售后还挺好。”
　　纪鸣橙静静听着，睫毛安宁地扇动，没有再答话。
　　她听见了彭姠之坐起来的声音，在黑夜里也那么有活力：“你要不困了，就起来吧。”
　　“起来？”
　　“看看夜景，你这么少熬夜的人，既然有幸获得这个机会，正好看看夜景调理一下。”
　　彭姠之说着颠倒黑白的话，走到阳台。暖气烘着玻璃窗，有层不均匀的雾气，她透过雾气看阑珊的灯火，看了很多次了，有时有人陪她，有时没有人。
　　拖鞋移动的轻音，继而响起脚步声，然后是细微的，掀开窗帘的动作。
　　彭姠之乐了，咋那么好忽悠呢？还是说，纪鸣橙真的好这口啊？凌晨起来看夜景什么的，通常会是青春疼痛文学里的桥段，果然能俘获这位网络小说爱好者。
　　“漂亮吧？”彭姠之肿着脸，眯眼问她。
　　天边隐隐发光，好像褪色的墨迹，告诉失眠的人，不怕了，黑夜要过去了。
　　她听见纪鸣橙沉默两秒，反问：“漂亮？”
　　眼前一个停着自行车的家属院围墙，有两条狗在打架。
　　彭姠之对着万家灯火，纪鸣橙对着狗，俩人呼吸了一会儿，彭姠之就觉得困意突如其来。互相道了晚安，她挂断电话，把自己往床上一扔，神奇，睡得特别香。
　　既然提前打过招呼，彭姠之打扰纪鸣橙就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在纪鸣橙休假的每一天，几乎都能收到“我知女人心”发来的汇报。
　　“纪医生，早上好，现在是上午10点30分，我的肿消了一点，也不太痛了，消炎药我今天就吃一次，药吃多了也不好，如有异议，请回复。”
　　纪鸣橙通常不理她，但彭姠之单方面把她当朋友了。
　　她觉得纪鸣橙这人，特仗义。
　　以前没发现，接触了才知道其实挺能容人的，更重要的是，自己确实也年纪大了，还常年熬夜，有时看到什么猝死新闻她还挺怕的，好友圈里要是有个医生，帮她看看体检报告，或者，假如有个头疼脑热能帮她拿个号……
　　毕竟，纪鸣橙转去综合医院了，不是吗？
　　彭姠之笑得很鸡贼。
　　而且纪鸣橙这人还特逗，自己改了微信名的三天之后，她后知后觉地回复：“你怎么叫这个名字了？”
　　“我感觉那个是有点恐同，这个名字就挺有余地，又弯又不弯的。”彭姠之诚恳道。
　　纪鸣橙又不搭理她了。
　　然而彭姠之呢，特别会投桃报李，她想着纪鸣橙帮了自己这么多忙，也挺过意不去，于是自己接下来导演的两部广播剧，邀请了纪鸣橙做主役。
　　俩人有时说说剧本和声线什么的，话倒是比之前多了一丢丢。
　　月底，纪鸣橙结束休假返工，照例是一天六个号，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一面构思回家要写的文章，一面下楼。按下车钥匙给小电驴解锁，要推出去上车时，在路口看到了彭姠之。
　　她骑着红黑相间的摩托车，穿着小皮衣和皮裤，蹬着中间带拉链的靴子，这次知道戴羊皮手套了，一身黑地出现在纪鸣橙面前，一脚支着地，把头盔摘下来，甩了甩长发：“嘿，刚好。”
　　她朝着纪鸣橙笑，但纪鸣橙觉得……挺油的。
　　尤其是她还穿着皮裤，纪鸣橙最不能接受的穿着之一，就是皮裤。
　　不过彭姠之的腿很好看，纤长笔直腰胯也漂亮，比纪鸣橙相亲时看到的那个皮裤男要赏心悦目不少。
　　“你怎么来了？”纪鸣橙推着小电驴走过去，想和她一起挪到旁边，在这路中央，还有自己下班的同事，看着挺丢人的。
　　口香糖，摩托车，皮裤，这类“小混混”纪鸣橙上学时都要绕道走。
　　没错，彭姠之画着香气四溢的妆，甚至还嚼着口香糖。见纪鸣橙神色复杂地扫自己一眼，又很夸张地嚼了两下，挑眉：“看我。”
　　“看你什么？”
　　“我好了，甚至可以嚼口香糖，牛批不？”她笑意盎然。
　　纪鸣橙很不能理解，嚼口香糖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技能吗？但她只点头，说：“挺好。”
　　她对彭姠之精神世界的广大给予由衷的肯定，这表现为几天前还一脸惊恐地问自己是不是得干槽症了，几天后她拽得二五八万的，千里迢迢来秀一下竟然能够制服口香糖的口腔。
　　从没见过和平共处成这样的两个人格。
　　“别骑车了吧，今儿我带你兜风，请你吃顿好的，补一下上次那顿。”
　　见纪鸣橙犹豫，她又说：“我有没有跟你说啊，钱之南策划那部剧，就你刚接那个，有福利呢。”
　　“什么福利？”
　　“下周录完音，他请我们出去玩儿。”
　　钱之南新手制作人上路，以后要关照的地方还多，和他的老板一样，特别会做人。
　　“今儿下午我俩在棚里遇到了，他问我想去哪，我说要不找个露营基地，上次挽挽她们出去了，说是挺好玩儿的，那次我去海边了，没去成。”
　　“你去不去啊？”
　　纪鸣橙没说话。
　　“去呗，看你一天埋头跟家里，没露营过吧？”
　　“没有。”
　　彭姠之笑了：“那我当你答应了啊，他让我选地儿呢，回头咱俩吃饭，一块儿看看。”
　　“上车。”
　　纪鸣橙想起之前和她妈妈沟通的话，可能，这次是个聊一聊的机会吧。
　　于是她把小电驴推到一边，接过彭姠之递来的头盔，看着彭姠之微微前倾地把住把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出口。
　　“我有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想要问你。”
　　“你直说。”
　　纪鸣橙眉头微蹙：“我有一次在网上搜索，无意间看到人说，穿这样的裤子……”
　　“？”
　　“如果，”她认真地盯着毫无缝隙的皮裤，斟酌着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如果身体内部有气体需要排泄，裤子会鼓起来。”
　　“是真的吗？”


第10章 
　　“放屁！”
　　“嗯，差不多就那个意思。”纪鸣橙很矜持。
　　彭姠之张口结舌：“我说乱说的人是在放屁！”
　　“怎么会鼓包，怎么会鼓包我问你？你有没有常识？你不是博士吗！”彭姠之抓狂了，在医院门诊部的旁边，像要往精神科去的患者。
　　纪鸣橙低头，把头盔戴上：“哦。”
　　她又没有穿过皮裤。
　　彭姠之怒极反笑，侧身看着她，胸腔抖一下，再抖一下。
　　纪鸣橙跨上摩托车后座，一个稍矮的地方，后面微微翘起来，她有点犹豫，不知道应该坐高处还是低处，想了想，靠近皮质的凹窝里，有点滑，一下便贴上了彭姠之的身体。
　　彭姠之本能地往后伸手，扶住纪鸣橙的大腿：“你干啥。”
　　被暖融融的手指捏着，纪鸣橙也愣了：“上车。”
　　“退！退！退！”彭姠之咬了咬下唇，“贴着我干嘛？”
　　纪鸣橙往后挪了挪，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刚刚靠过的那一处却热了起来，彭姠之扭扭腰肢，难耐地动了动，纪鸣橙盯着她皮衣的下摆，发现风直往里面钻，便迟疑着伸手，帮她拉下来，盖住莹白的后腰。
　　“你……”彭姠之肩头一紧，要哭了，“你又干嘛……”
　　“你不会冷吗？”纪鸣橙看她的侧脸一眼。
　　彭姠之很无语，她妈都没管她，有种冷还叫纪老师觉得她冷，是吧？
　　“抱着我，要走了。”她俯下身，发动车子。
　　纪鸣橙伸手，揽住她的腰，但她的姿势和其他人不一样，纤细的十指松松握着，用手腕抵着彭姠之。
　　彭姠之低头看一眼，“扑哧”一声笑了：“你还绅士手啊？”
　　这句话说得很低，低得很撩，像是从喉头漫出的那种，带着纪鸣橙看不见的隐笑。
　　横在彭姠之腰间的无名指一动，纪鸣橙没说话。
　　“一会儿我加速，你别抓我。”她痞痞地笑了笑，压低上身，臀部后撤。油门一轰，带着乌云一样的尾气，扬长而去。
　　纪鸣橙这才知道为什么刚才不能在没坐好的时候紧贴着彭姠之，因为不够留余地让她做好预备动作，而彭姠之这个姿势，让自己自然地就趴到了她的背上。
　　风呼呼地吹过来，很奇怪，几乎感觉不到冷，而是疼，风像是硬的，打在她的肩头，打在她的膝盖，她像是在与空间做斗争，耳畔的轰鸣声是战鼓，彭姠之是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冲刺、摇晃、像在拉扯。
　　拉扯风，拉扯云，拉扯光线，拉扯数十年一成不变的声音，拉扯时间与距离。
　　纪鸣橙的心蹬蹬跳起来，眯着眼从抛离感中找出沉稳的呼吸，手本能地捏了一把彭姠之的衣服，很克制地没有抓她。
　　但她的指尖在抖，和心脏渐渐同频。
　　她从不知道，这个城市还能允许这样的横冲直撞，也不知道晕头转向的是自己，还是逐渐扭曲的车辆与行人。
　　有一点害怕，但不多，她将戴着头盔的额头轻轻抵在彭姠之的肩头。
　　然后竟然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听到了彭姠之的轻笑。
　　女孩子最有魅力的时候，或者说，人类最有魅力的时候，永远都是运筹帷幄，无论是站在牙椅旁看着X片的纪鸣橙，还是感受到身后人轻微交付动作的彭姠之。
　　但它们又如此不同，一个是循规蹈矩，一个是离经叛道。
　　纪鸣橙想起中学的校园，想起被她绕过的靠着摩托车的小混混，他们的车没有彭姠之那么漂亮，但有时也会“呜”地一下带起身边的风，然后坐在后座的小姑娘敞开了嗓子尖叫。
　　她觉得刺耳，但又忍不住多看一眼。
　　一场足够被称为冒险的行程接近尾声，车速渐渐缓下来，惊扰鼓膜的声音也是，彭姠之停在店门前，支着摩托车示意纪鸣橙先下来，然后自己依然熟练地解下头盔，揉一把头发，在卷发轻微的弹跳间笑着问她：“爽吧？”
　　舌头一顶，没有吐的口香糖还能尝出一点甜味儿。
　　纪鸣橙叹一口气，站在一旁，其实她的心还有一点惴惴的，下车时脚步也有虚浮感，最不适应的是耳朵，身边的声音都好似被遥控器关小了一格，她要很努力地听，才能听见大喇叭在喊：“全场五折，最后三天。”
　　“还行。”她说。
　　“什么叫还行？爽还是不爽？”
　　“爽。”
　　旁边走过一对情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彭姠之“噗”一声笑了，偏偏头：“走吧。”
　　她觉得很神奇，好像总是在跟纪鸣橙一本正经地唠黄嗑一样。而纪鸣橙八风不动，甚至不知道彭姠之在笑什么。
　　有意思。
　　虽然彭姠之觉得自己好了，但到底不敢太嚣张，也就请纪鸣橙吃不太辣的东北炖鱼，正好，暖烘烘的，能把刚才被冷风肆虐过的身子骨烤一烤。
　　豆腐、土豆、粉条、大白菜、酱料还有刚杀好的活鱼被依次放入锅里，柴火咕噜噜地烧，一旁的计时器尽忠职守分毫不差。
　　彭姠之捧着脸等身上的暖气醒了醒，才跟纪鸣橙唠嗑：“你没露营设备吧？你都说你没露营过。”
　　“没有。”
　　“我也没有，挽挽她们有，但我觉得借也不方便，所以我找了个可以直接租帐篷的露营基地。”
　　她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大众点评，推过去和纪鸣橙一起看：“你看啊，这地儿是这样的，它实际上是一个帐篷酒店，都是标间儿，一间有两张单人床，洗浴是公共的。然后这里还能租烧烤架啥的。”
　　纪鸣橙看着她的手一下下滑过宣传图，没发表意见。
　　“这个在翠湖岛上，虽然现在天儿还冷吧，但怎么说是开了春，听说草已经长出来了。”彭姠之吸了吸鼻子。
　　“这个天住帐篷，不冷吗？”纪鸣橙扶一把眼镜。
　　彭姠之笑了，眉眼盈盈地看着她：“我发现你最关心的就是冷不冷。”
　　“不冷，”她笑着低下头，“我看评价了，也有这时候去的，说这个帐篷酒店里面跟酒店是差不多的，有储蓄电源供电，所以有电热毯和电暖汀什么的，你看这个图，角落这儿，就是电暖气，对吧？”
　　“主要它便宜，要真旺季去，咱们就住不上了，”彭姠之说，“虽然是人家请客，但一个广播剧，就算爆了，能挣多点儿钱，何况这还没上线呢，也不好宰他太狠不是？”
　　锅气烘着纪鸣橙的眼镜，起了一层雾，她摘下来，但没带眼镜布，于是就放到一边。
　　彭姠之望着她漂亮的双眼皮和卷翘的睫毛愣了愣：“你眼睛长得挺好看的嘿，像那个谁……”
　　“那个谁……”她一时想不起来那个明星叫啥了。
　　“跑题了。”纪鸣橙轻声说，低头看图。
　　彭姠之用手在她眼前挥两下：“所以你能看见？”
　　纪鸣橙望着手机屏幕，抬手捏住她的指尖，规矩地放到桌上，离开：“度数不高。”
　　“哦，”彭姠之又瞄她一眼，回归正题继续说，“我算了一下，主役钱之南、你、导演我、编剧、后期，一共4女1男，3个房间就够了，钱之南自己住。”
　　“你是跟我住吧？”虽然她心里已经安排了，但还想确认一下。
　　纪鸣橙和谁都不太熟，何况她俩最近这和谐的医患关系，不一起住不合适，哈哈哈哈哈。
　　纪鸣橙有点犹豫，她不习惯和别人睡一间房，但剧组福利，也不好说想要住单人间。
　　更何况，她出去是要和彭姠之聊那件事的。
　　于是她没有发表反对意见。
　　彭姠之现在是摸清她的底了，只要她不拒绝，基本约等于赞同。
　　她心里“咩哈哈”地笑了两下，其实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私心。
　　上一次和纪鸣橙打电话，自己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挺反常的，后来她总结，可能是纪鸣橙这个人太慢了，慢得跟上学时的书本一样，静静摊开在那里，等待路过的风，才能软软翻起一页。
　　很容易让人犯困。
　　很容易助眠。
　　她正胡思乱想，又听纪鸣橙再次确认：“真的不冷？”
　　“不冷，大家都说不冷。”彭姠之嫌弃地提高声调，真 · “纪”人忧天。
　　不冷个屁。
　　一周后，瑟瑟发抖的彭姠之坐在帐篷里，烤着不太亮的“小太阳”，连打了两个喷嚏。


第11章 
　　岛上原本就温度低，何况还只是帐篷，再厚也挡不住呼呼乱吹的风，布料噼啪作响，风声在空气里拐弯儿，衬得黑夜更诡异了。
　　“我跟钱之南什么关系都没有，”彭姠之抖着牙关，蹲在电暖气旁边说，“橙子，你要相信我。”
　　“你要是八卦的话，也可以适当跟别的CV和Staff们讲讲。”
　　“不然我怕我解释不清，钱之南为什么会同意我这么脑残的决定。”
　　初春，带着大部队，来露营。
　　白天还好，有烧烤烤着，太阳晒着，大家吃吃喝喝，甚至还冒了汗，怎么一到晚上跟在冰窟窿里似的，湿气从防潮垫下透进来，挡都挡不住。
　　跺跺脚，她已经快冻僵了，帐篷被拉开，刚出去的纪鸣橙穿着防寒服走进来，拿了两个装满滚水的热水袋。
　　给彭姠之的被窝里塞一个，给自己的塞一个。
　　然后又从行李箱里拿了一床小毯子，有点犹豫地看了看彭姠之，随即盖在自己的床铺上。
　　无情。彭姠之恨恨看她一眼，又委委屈屈地看她一眼。
　　“赶紧睡吧，”纪鸣橙坐到充气床垫上，“等下热水袋不暖和了。”
　　难得地劝她一句，也没打算再多说，把外套一脱，露出里面棉质的睡衣睡裤，带着体温的羽绒服又被堆在毛毯外边，把她包裹得暖暖的。
　　彭姠之看一眼她的毯子，心生向往。
　　“你就洗完澡啦？”望着她长发上沾染的水汽，看纪鸣橙斯斯文文地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旁。
　　“嗯。”
　　纪鸣橙望着彭姠之搓着的手：“其实也没有那么冷，你不受冻，多半是体寒，平时多泡脚，不要吃生冷的东西了。”
　　“也不要，”这一句她有点犹豫，“在凌晨吃冰棍。”
　　彭姠之有个很作死的毛病，开夜场后为了醒神，时常站在楼道里吃冰棍儿，脑子像被芥末冲了一把之后，再打车回家。
　　纪鸣橙知道也不奇怪，圈里的都知道。
　　彭姠之打了个喷嚏，哑着嗓子说：“那我要是不洗澡了，你嫌弃我吗？”
　　纪鸣橙好看的双目静静注视着她：“嫌弃？”
　　“毕竟，你洗澡了，我没洗，我怕冷，一会儿咱俩一起睡，不把你弄脏了吗？”彭姠之小声说。
　　等等。纪鸣橙捕捉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信息。
　　她坐在床上，拥着暖呼呼的被子，伸手一指另一床：“不是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吗？”
　　“我觉得不行。”彭姠之挪过来，两手撑着半趴到纪鸣橙床边，多少有点死皮赖脸，“我没毯子也没羽绒服，你又说我体寒，我要再自己睡，明儿别说吃冰棍儿了，我自个儿成冰棍儿了。”
　　“咱俩都女的，挤一块儿也不是不行吧？”她放软嗓子，眨眨眼。
　　“不行。”但向来好说话的纪鸣橙拒绝了她。
　　“那我去洗个澡再跟你睡。”
　　“不行。”
　　彭姠之没说话，看着她吸了吸鼻子，鼻塞，吸气都不通了。
　　“那，行。”她挠挠耳后，准备翻出微信给后期打电话，她俩合作过几部剧，关系还挺好，不知道能不能跟她挤挤。
　　彭姠之向来大大咧咧，以前跟向挽出去旅游，洗完澡直接光着身子出来，也从来没有避讳过。
　　身旁的羽绒服一动，纪鸣橙低声问她：“你干嘛？”
　　“啊？我给盛梦打电话。”
　　纪鸣橙看一眼她的手机：“很晚了。”
　　她真的一点打扰别人的意识都没有的吗？况且，如果半夜从自己的帐篷出去，别人又会不会说，她俩不和。
　　彭姠之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向来嚣张的眼尾也耷拉下来了，她很少用这种沙沙的嗓音示弱：“真特么就，挺冷的，啧。”
　　“那我穿着衣服睡吧，不洗了。”她叹一口气，站起来要往自己的床去。
　　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动作声，她转头看，纪鸣橙还是没说话，但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挪，右侧的被窝拱起来，里面是带着她体温的空气。
　　哎呀，就知道她嘴硬心软嘛，彭姠之开心了，说：“那你等会儿我，我去冲个澡，一会儿就回来。”
　　纪鸣橙拿起手机，低头查看邮箱。
　　带着睡衣去公共浴室飞快地洗了个澡，趁热气还没反应过来，咚咚咚地跑回来，缩着脖子把拉链一拉，就跑到纪鸣橙的床上，抱住了她。
　　抱……
　　正在看小说的纪鸣橙始料未及，脸颊的绒毛都立起来了，整个人僵硬在彭姠之的胳膊里。
　　“对不住对不住，”彭姠之一边打寒战一边说，“我脚冰是吧？碰到你了，对不住。”
　　说完把还带着湿意的脚往自己这边一缩，蜷起来，下意识搂着纪鸣橙的小臂也收回，手靠在纪鸣橙的睡衣边儿上，那也很暖和。
　　“彭姠之。”
　　纪鸣橙披着长发，低头看她。
　　“嗯？”她窝在枕头里抬脸。
　　“你……”纪鸣橙欲言又止。
　　“我？”彭姠之疑问挑眉。
　　“你和所有人，都这么亲近吗？”其实她们俩还算不上很熟，也不过就是拔了一次牙，聊了一两周。
　　但彭姠之好像是这样，自来熟，她会把臂弯搭在第一次见面的同事肩上，也会在聊了十分钟之后，就挽上对面人的手。
　　彭姠之思考，又把手往后缩了缩：“你不习惯跟人肢体接触，是不？”
　　老古董就是这样的，上次自己稍微靠近一点，她就跟贞节牌坊塌了似的。
　　纪鸣橙放下手机，也躺下，过了会儿才承认：“嗯。”
　　帐篷里只剩一盏昏暗的露营灯，跟夜灯一样柔和，纪鸣橙睡得很规矩，双手交叠在腹部，下巴和鼻尖的线条很中正，彭姠之看着她，感觉她一定没有长短腿啊脊柱侧弯啥的，她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对称。
　　又趴在枕头上，眯着一只眼看了会儿，从这个角度，纪鸣橙又很像小龙女，她没见过人睡得这么闲适而又大义凛然，像是用内力把自己架在麻绳上。
　　彭姠之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唉，还是很有文学细胞的嘛。
　　她活络的气息惊动了纪鸣橙，睁眼侧脸看她：“你干嘛？”
　　“我睡不着。”
　　“睡不着？”
　　彭姠之趴在纪鸣橙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清新，还有洗发露残留的香味。这种味道她没有闻过，但很特别，像是很淡的茉莉，又调了一点橙皮的灵动，和纪鸣橙这个人有多搭呢，就是香味好像缝进了她的头发里，千丝万缕，根根都被浸染过。
　　“嗯，其实，我总是失眠。”
　　有这个毛病很久了，去医院也看过，网上各种偏方也试过，甚至去找过心理医生，但都没有什么效果。
　　也困，也倦，但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像有一根筷子在搅面线，什么也没想，但跑得很累。
　　有时甚至眼睛也闭不牢，总不自觉地张开，望着天花板，又侧卧着打开手机。
　　这样一刷、又一刷，到三四点，到四五点，才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
　　第二天脑子紧绷，像是被人用渔网搂住。
　　所以她时常担心自己猝死，也并不是她爱在夜里工作，而是她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此刻她眼眶红红的，望着纪鸣橙，像是被黑夜欺负了的兔子。
　　纪鸣橙也看着她，眉心一动，问：“那你想聊什么？”
　　这话说出口，是未经许可的柔和，连纪鸣橙本人都不适应了。
　　“你这么不爱别人碰你，那你谈过恋爱吗？”彭姠之用闺蜜夜话的语气，小声问她。
　　“没有。”
　　倒吸一口气，彭姠之惊了：“你跟我一年的吧，从来没有啊？”
　　头夸张地摇了摇，把“从来”两个字拖得很长。
　　“你呢？”纪鸣橙眼皮温软而冷淡地掀起，问她，“你谈过很多次？”
　　“不少吧。”彭姠之笑着翻了个身，正躺着。
　　“有多少？”
　　“我想想，”彭姠之望着帐篷的顶端，撇嘴，“想不起来了，我从幼儿园就开始谈恋爱了。”
　　“幼儿园？”纪鸣橙蹙眉，这会不会夸张了点？
　　“嗯，然后小学那阵吧，我看啥《情深深雨蒙蒙》的，里面不是有仨男主吗？何书桓、杜飞、依萍她哥，我把我们班上长得像这仨的男的全追了一遍。”
　　“我从小就是个情圣，你知道吧？”
　　她听见纪鸣橙小小地笑了一下，然后问她：“那现在怎么没谈？”
　　“嗐，封心锁爱了。”
　　彭姠之用千帆过尽的语气说：“搞事业，事业最靠谱。”
　　“你呢？”彭姠之闭上眼，“你怎么一直不谈呢？你喜欢啥样的？我说实话，我还挺想不出来的。”
　　“我……”
　　纪鸣橙抿了抿唇线：“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谈。”
　　偏头，听见彭姠之均匀的呼吸。
　　被夜晚欺负过的红眼小兔子，睡着了。


第12章 
　　彭姠之睡得很香，以至于她是先听到鸟叫，才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醒过来。
　　她没有听到手机的震动声，也没有听到外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或者有人蹲在河边玩水，或者有人摆弄锅碗瓢盆准备收帐，就单只听到了清脆的鸟鸣，像是睡在树叶里。
　　还有新枝的清香和隐约的橙皮味儿，就更像了。
　　她醒来时，太阳穴难得地很安宁，没有像被打过一样，掀开眼帘，眉头也没有皱，眼缝没有缠绵。
　　她发现自己紧紧靠着纪鸣橙，腮边抵着她的颈窝，手横过去揽着她，捏着她的耳朵。
　　纪鸣橙还在熟睡，薄胎瓷一样，透过帐篷的缝隙射入的一点晨曦在她脸上流连。
　　她微微朝被握住的耳朵那头侧着脸，眉毛也合拢，像是睡梦中被冒犯了，有一点难耐，只不过良好的家教让她没有惊扰任何人的好梦。
　　被彭姠之握住的耳朵是红的，似乎红了一整晚，甚至朝颈部蔓延。
　　手心里有奇妙的触感，彭姠之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耳垂，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热气，好奇妙。
　　指尖碰到纪鸣橙的脖子，她苏醒过来，头一摆，看着彭姠之。
　　眼睛里没有什么内容，水灵灵的，因为还有残留的梦境。
　　彭姠之忽然就心跳漏了一拍，因为自己还握着她的左耳。
　　“你要摸到什么时候？”纪鸣橙用气声问她。
　　彭姠之想收回来，但被她一问，又觉得直接缩手有点没面子，便趁势又揉了一下：“你耳朵还挺软的。”
　　又在手心里热了一点。
　　纪鸣橙纤长的脖子一动。
　　彭姠之这才装作不经意地收回来，清清嗓子：“我昨晚拉着你耳朵睡的啊？”
　　“嗯。”先是右耳，把她的手拨开，又摸到了左耳。
　　纪鸣橙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彭姠之这个人讲道理，因为对方说出的话总显得很滑稽，比如深沉地说自己失眠，转头就呼呼大睡，又比如说自己封心锁爱专注事业，但身体似乎还本能地保留着对另一半的习惯性动作。
　　纪鸣橙又想起彭姠之说的，她谈过太多次恋爱了。
　　坐起身，纪鸣橙拿过一旁的眼镜，戴上，声音还是哑：“你没有跟我说，你睡觉喜欢动手动脚。”
　　不像控诉，纪鸣橙也不习惯控诉，但她不喜欢因为信息差而做出的错误决定，她说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说，假如她早知道彭姠之喜欢抱着人睡，哪怕她睡前表现得再规矩，自己也不会同意。
　　“我不喜欢动手动脚啊。”彭姠之很无辜，卷发也乱乱的。
　　“真的，我以前老睡不着，我跟我前男友一起睡，他睡觉，我就在一边玩手机，有时候觉得对眼睛不好，开盏台灯，他还老说我影响他。”
　　纪鸣橙掀开被子起身，把头发拢到身后扎了个低马尾：“你跟你男朋友的事情，没有必要告诉我。”
　　跟这件事无关。
　　声音温和而冷淡，但彭姠之的脑袋里又“叮”了一下，因为自己此刻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看着纪鸣橙起床，穿着棉质的睡衣扎头发，因手臂抬高而绷起胸前的小丘，没有穿内衣的样子，然后还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跟自己说：“你跟你男朋友的事情，没有必要告诉我。”
　　好像……偷情的事后啊。
　　彭姠之把眉头皱起来，不对劲，自己真的很不对劲，不会真的被苏唱向挽她们污染了吧，对着这么纯良的人想这些，像话吗？她一边思考一边想咬指甲，突然发现自己新做了法式的美甲，没辙，只能又把手放下，干想。
　　又瞟一眼自己的指甲，幸好啊，这就是她苦苦捍卫的异性恋的荣光。
　　枕头旁纪鸣橙的手机亮起来，彭姠之瞥一眼，微信消息直接显示在锁屏界面。
　　“小姐姐，什么时候再约？”
　　她做贼心虚地收回视线，又看一眼弯腰收拾东西的纪鸣橙。
　　啧，看来是有情况。
　　又是一个幸好，她和纪鸣橙都在苦苦捍卫异性恋的荣光。纪鸣橙捍卫得还要苦一点，因为这男的看起来油得都能炒菜了。
　　“小姐姐，咦呃。”彭姠之心里阴阳怪气地给他配了个音。
　　那次露营之后，俩人的交流更多了起来，括号，是彭姠之单方面的。因为她很兴奋，这么多年一直困扰她的失眠，竟然连着被纪鸣橙治疗了两次。
　　一次是巧合，第二次就不算了吧？她弄不懂这是什么原理，上网搜了一下，大部分的人是说，有人陪着睡比自己一个人更容易入眠。可彭姠之不是。
　　她很清楚，自己之前哪怕和很喜欢的EX一起，也是生生熬着，甚至因为作息问题，而分过一次手。
　　网上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为什么单单只对某一个体有睡意，还是素的那种。
　　又折腾了两个大夜，被回归的失眠症狠狠教做人之后，彭姠之忍不住了，决定把纪鸣橙约出来，想办法再验证一下。
　　嘿嘿嘿。写到这里的时候，作者感觉她心里有一点奸诈，所以插入三个拟声词。
　　奸诈在于，彭姠之是这么说的：“橙儿，我很难过。”
　　半小时之后，才收到纪鸣橙回复的微信：“说。”
　　“我失恋了，你出来陪我喝一杯吧。大哭.jpg”
　　“？”
　　离露营才一周半，说着封心锁爱的彭姠之就抽空谈了个恋爱，并且迅速地让自己失恋了？
　　纪鸣橙回她：“不喝。”
　　“不喝我跳楼。”
　　“……”
　　“去你医院跳。”
　　“……”
　　“你劈腿or我医闹，你可以选一个主题。”
　　彭姠之被晾了二十分钟，然后收到一条消息：“前者。”
　　之后是：“去哪？”
　　哈哈哈，彭姠之觉得这小纪大夫有时候还挺坏的，闷骚的那种。
　　“八点，POP，有次我们聚会去过的那个，你记得吧？”
　　纪鸣橙没有回复，她记得，彭姠之知道了。
　　灯红酒绿永远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不过彭姠之选的这家不是特别嗨的那种，茶色的透明台面搭着璀璨生辉的玻璃灯，没有DJ打碟，是一个小型乐队，唱一点不太吵的摇滚。
　　人不少，带着酒气在狭窄而昏暗的灯影里穿梭，偶然闪过耳钉或者手链的微芒。
　　彭姠之依然是点了一杯B52，靠在卡座里等她。
　　她的计划很笨，想的不过是自己的主场好谈事，让纪鸣橙陪她喝酒玩游戏聊聊天，联络联络感情，然后提出，让纪鸣橙再陪她睡一觉。
　　咳嗯，睡素的，看看这玩意到底是玄学还是真的管用。
　　纪鸣橙仍旧是那身从头黑到脚的羽绒服，头发清汤寡水地散着，这次没戴眼镜，揣着兜从门口进来。
　　她素面朝天得和这个酒吧格格不入，一脸正气，像是来捉奸的。
　　彭姠之伸手叫她，看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倒是穿得不是很离谱，这次搭了黑色的牛仔裤和小靴子，看起来细细长长的，衬得她尤其白。但进来外套一脱，仍然是白色棉质衬衣和灰色开衫。
　　彭姠之穿着黑色修身连衣裙款的薄毛衣，搭配过膝靴，露出一小段光裸的大腿，交叠在一起。
　　看起来很不良。
　　纪鸣橙坐到她身边，彭姠之随着音乐摇了摇，点头问她：“喝什么？”
　　没等到回答，纪鸣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甩了渣男，当然开心啦。”彭姠之囫囵应付，吃一口爆米花，又递给纪鸣橙一杯酒：“要不你喝这个，长岛冰茶，挺甜的。”
　　纪鸣橙接过去，茶色的饮料，晶莹剔透的，杯壁沁着水雾，闻起来有不明显的酒味，但感觉还挺好喝的。
　　“喝过吗？”彭姠之问她。
　　纪鸣橙抿着黑色的吸管，喝了一口：“茶经常喝，冰茶没有。”
　　嗯……也不是，喝过冰红茶。
　　彭姠之拎着嘴角笑了：“这可不是茶，纪医生。”
　　话说出口，感觉自己有点轻佻了，尤其加上这个“纪医生”，放到酒里就跟调戏人似的，她收敛了点，伸出食指绕着卷发。
　　正琢磨怎么进入正题，是装作前男友赖在她家今夜不方便回去，还是两杯酒下肚表演一个不省人事，瘫在纪鸣橙身上跟她回家。
　　嘶……怎么全是见不得人的招数啊。
　　还在纠结中，纪鸣橙竟开了口。
　　她因为酒精而脸颊微粉，放下长岛冰茶，注视着彭姠之，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彭姠之还在思考。
　　“你亲过我。”
　　“哦。”
　　“啊？”彭姠之猛地转过头去。


第13章 
　　纪鸣橙坐在皮质沙发上看着她，微微垂着头，没戴眼镜的双目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平静、清澈，但也湿漉漉的，应该是喝了酒的缘故。
　　“你说什么？”彭姠之眯眼，幅度微小地摆摆脑袋，确认。
　　“我说，”纪鸣橙想来是不怎么喝酒，声音有点软了，嘴唇张开，微微喘着气，“你亲过我。”
　　“什，”彭姠之咽一口口水，“什么时候？”
　　纪鸣橙想了想：“那次《磨心》剧组聚会，在ktv，大家都喝多了，你也是。”
　　记忆在彭姠之钝钝的脑子里倒叙，是有那么一天，他们先是去吃了火锅，后来四五个人一起续摊儿，要了两打啤酒和两瓶芝华士，混着喝，几个男生蹲到外面抽烟，一个女孩子趴在沙发上睡觉。
　　纪鸣橙没喝，冷眼看着发疯唱歌的彭姠之，又给趴着睡觉的姑娘搭上外套。
　　然后呢？
　　然后就记得自己抱着一个人哭，嗷嗷哭，但那是基操，经常聚会的好友都见怪不怪。
　　在ktv睡了一小会儿，大概凌晨3点他们酒醒得差不多，刷了个夜后各回各家。
　　“我，”彭姠之睁着凤眼，睫毛闪得跟虚眼狐狸似的，凑近问，“我喝多了那会儿，亲你啦？”
　　有点心虚的眼神，有点心虚的语气。
　　“嗯。”纪鸣橙低脸，勾着气质绝佳的脖子，长发滑下一半，挡住她的神情。
　　彭姠之本能地就伸手把她的头发捞住，放到肩膀后面，想要看清楚她的脸，却对上了纪鸣橙因为她的动作而抬起的目光。
　　瞬间就有点尴尬。
　　彭姠之收回手，目光在纪鸣橙因微醺而隐隐发红的脸颊上绕一圈：“脸？”
　　纪鸣橙摇头。
　　嘶……彭姠之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开始打小鼓了，亲女人，她从没有过，而且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不动声色地看一眼纪鸣橙的嘴，小巧又红润，因为沾了一点酒在嘴角，又显得十分诱人，像被清晨攒了夜露的花骨朵。
　　自己……尝过这个花骨朵啊？
　　彭姠之钝钝地抬手，勾住纪鸣橙的眼神，然后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中央碰了一下：“这样吗？”
　　纪鸣橙望着她竖起的指尖，将嘴唇合拢，仍然摇头。
　　“那……”彭姠之有点急了。
　　听到纪鸣橙叹一口气，拿起长岛冰茶喝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吸管，放下。
　　再开口，声音更哑了，更湿了：“你把我推到沙发靠背上，按住我的脸，嘴凑过来，然后舌头伸了进来。”
　　纪鸣橙下巴的小栗子又起来了。
　　酒精是个好东西，让人的脑子跟不上口舌，体面也跟不上本能，就这样横冲直撞，一五一十地说。
　　破罐子破摔地说。
　　“我想拒绝，推你，你按住我的手，又捏了我的下巴，然后开始认真地吻我。”
　　“很长，大概有三十秒，从嘴角到舌尖到舌根。”
　　“你都尝遍了。”纪鸣橙盯着彭姠之，醉意到了眼底，连锁骨也红了。
　　彭姠之像是被传染了，又像是被控制了，眼睁睁看着鸡皮疙瘩也侵袭自己的两腮，头皮发麻，一浪一浪的。
　　都……尝遍了。
　　彭姠之觉得有点冷，舌根也麻了。
　　像被纪鸣橙那次上了麻药之后一样，觉察不出口腔的存在感了，她动了动舌尖，在上膛处一划，又酥又痒，让人心悸。
　　突然想起纪鸣橙用手拨弄她的舌头，问她有没有感觉的时候，是不是有片刻的失神呢？
　　是不是在想，它曾经和自己的柔软纠缠过，也侵犯过呢？
　　“纪鸣橙，我……”
　　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很尴尬。
　　“要道歉吗？”纪鸣橙稍稍偏了偏头，仍是直勾勾地望着她，“这是我的初吻。”
　　“我想了很久，彭姠之，”她的呼吸有点浓重了，“因为你真的吻得很长，我说三十秒，是因为数到三十下时，我数不动了。”
　　让她尝了。
　　“所以你其实困扰了我很久。”纪鸣橙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彭姠之发现她的眉毛比较淡，听说这样的人脾气很好。
　　彭姠之垂下睫毛，心里跟串珠子似的，一下下说着难怪，难怪自己靠近她，她就伸手挡嘴，难怪之前向挽说，纪鸣橙在躲她。
　　“还有，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去看言情小说吗？”
　　嗓子很轻，像是用别的力气在和醉意打架。
　　“为，为什么啊？”
　　“因为这件事很困扰我，所以我去找言情小说，”她顿了顿，用了一个彭姠之告诉过她的词，“调理一下。”
　　“所以才加了那个书粉群，认认真真把它看完了，却发现你出了剧，因为看得很认真，对原著烂熟于心，没忍住就写分析报告了。”
　　“你说，你要道歉的，只有那一样吗？”纪鸣橙难耐地闭了闭眼。
　　全都是因为她。
　　彭姠之快哭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不小心亲了一个乖乖女，让人家慌得一批，去找言情小说看，看认真了没忍住写剧评，然后被自己拉黑，又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纪鸣橙写剧评的时候，一半是因为严谨的态度，还有一半，应该也是带着气吧？
　　“纪……纪老师。”彭姠之舔舔嘴唇，紧张得不行，这事怎么说都是她的错，要个道歉是应该的，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道歉的经验啊。
　　“你说。”纪鸣橙垂着头，两个字像叹出来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啊，而且，我完全不记得了，其实，其实你可以跟我说，然后咱俩聊一聊，我跟你赔个不是，就，也没必要看什么小说，调理什么，然后那什么剧……”
　　彭姠之越说越小声。
　　纪鸣橙顿了一秒：“我跟你又不熟。”
　　彭姠之想想也是，俩人这干巴巴的关系，怎么好找上门突然说，你给我道个歉吧。
　　何况纪鸣橙这种书香门第，搁古代是妥妥的小家碧玉，矜持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且，”纪鸣橙呼吸两下，无意识微微摇头，“你总是骗我。”
　　“我……”
　　“我从没见过一个说着怕疼，却在拔牙后一直说话的患者。大部分人拔了牙，根本不说话。”
　　“说帐篷不冷的是你，非要挤在一起睡的也是你。”
　　“你还说你失眠。”
　　纪鸣橙沉默几秒，继续说：“你告诉我要跳楼，说你失恋了。”
　　“你和谁恋了，照片，聊天记录，任何一样，给我看看。”
　　她冷静地抬头，看着彭姠之。
　　妈耶，这下真的是被戳得死死的，彭姠之哑口无言。
　　这么一盘，自己真的是很不靠谱啊……
　　“还有，”纪鸣橙蹙眉，克制地抿着嘴唇，“你还跟我说，这是茶，你……”
　　“你给我下药。”
　　用气声说完，她再也撑不住，往彭姠之身上一靠，醉了过去。


第14章 
　　彭姠之罪大恶极。
　　背纪鸣橙回家时，心里只有这一句。
　　刚才纪鸣橙说的话，怎么听怎么奇怪，好像自己是个套路她的渣女，但天地良心，彭姠之是直的，她的感情生涯从来没走过弯路，连和男人交往，都是奋起直追，表白、相恋、分手，连什么三角恋都没谈过。
　　更别说那种“弯路”。
　　彭姠之是白羊座，多少有一点英雄主义情结，不待见的人怎么追她都不会看一眼，喜欢的就凤眼一眯咔咔往上冲。
　　不过她的恋爱都谈得不长，她觉得自己在感情里有缺陷，那就是必须对对方抱有强烈的近似于崇拜感的滤镜，才喜欢得下去。但崇拜感的保鲜期往往很短，因为她的多巴胺就总是分泌得不够。
　　向来是轰轰烈烈开场，认识第二天就想跟人结婚然后自我牺牲地相夫教子，第三天就认为可以同居，然后进入漫长而无聊的磨合期。她总觉得，所谓的磨合期对她而言，没有“合”，只有“磨”，只是硬生生地磨掉她的感情。
　　所有她率先提出分手的恋爱，几乎都是这样，厌了、倦了、烦了。
　　而对方甩她的情况，也很统一，具体原因她还不想说。
　　彭姠之具有白羊座一切好的与不好的典型特质，比如说仗义、冲动、情绪化。外表看起来成熟可靠，实际上是个纯种傻白甜，记性很差，经常短路，而且外强中干，怂得要死。
　　喜欢凑热闹，经常热血上头，但一到晚上也容易对窗落泪，反思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守卫世界和平。
　　就这样分裂地活着，把所有的生活场景都风干成碎片，叮铃咣啷地扔在记忆深处，跟抛进了储蓄罐似的，要等砸碎它的时候，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钱。
　　所以活得大大咧咧，活得没心没肺，以至于纪鸣橙所控诉的亲吻，完完全全地就被抛诸脑后，一点印记都没有留下。
　　然而就这三十秒，在对方的生活里起了蝴蝶效应一般的连锁反应，是她平静岁月里的轩然大波。
　　彭姠之很愧疚，因此把不省人事的纪鸣橙安置到沙发上时，就动作更轻柔一点。
　　“纪鸣橙。”彭姠之让她半趴在沙发上，自己蹲到面前，轻轻拍她的脸，“你有没有好一点啊？”
　　没有，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睡死过去了。
　　彭姠之揉了揉酸得要命的胳膊和老腰，呻吟着叹了口气。
　　她是想和纪鸣橙过夜来着，但也不是这种情况啊，在酒吧里一头栽下去，跟晕了似的，怎么叫都叫不醒，没办法，只能带她回自己家。
　　看这样子，水也喝不进去，等她醒来也不太现实，彭姠之很苦恼，这女的是从来没喝过酒吗？怎么可能一杯长岛冰茶就醉成这样，连彭姠之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真的给她下了什么蒙汗药。
　　“你别缩着啊你，你这样子会吐。”
　　知道她听不见，彭姠之“啧”一声，还是锁着眉头嘱咐她。
　　沙发上的人轻轻嘤咛一声。
　　彭姠之没辙了，拿起手机看眼时间，再往卧室一瞟。
　　得，让给她吧，谁叫自己于心有愧呢。
　　彭姠之是本地人，之前一直跟家人住，后来跟更年期的徐女士狗见羊，三天两头吵，就搬了出来自己租了个小房子，因为单身有几年了，只租了个一室一厅，一个人很够用。
　　当然，没考虑到现在的情况。
　　她又老龟驮碑一般把纪鸣橙弄去床上，已经快累瘫了，强撑着给她把外套和开衫脱了，怕她憋得吐，衬衣扣子也解了一半，想了想，又伸手进去，给她把内衣扣解了。没脱，也没看，就只是让她松快松快。
　　裤子还是牛仔裤，彭姠之有点犹豫要不要给她脱，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轻薄过人家，于是只把钮扣解开，免得箍一晚上，然后脱掉鞋袜，轻轻搭上被子。
　　如果是一般情况，彭姠之绝对不肯别人穿着衬衣牛仔裤就躺在自己床上的。
　　自作孽，没辙，等她醒来再洗床单吧。
　　彭姠之拿起睡衣，叹一口气去洗澡。
　　一身轻松地出来，已经是十二点过了，彭姠之躺在沙发上，把手往脑后一塞，又开始失眠，外面的风声呼呼的，不过也大不过屋内微弱的电流声，配音导演都有一副好耳朵，但每到晚上，被失眠折磨的彭姠之听觉更为灵敏，她甚至能听到墙体里管道的声音，偶尔楼上传来弹玻璃球的声音，还有自己脑子里的脑鸣声。
　　不确定是耳鸣还是脑鸣，总之是有，像极其高频的电流声，又像小时候电视机没有信号，“滋——”那样搜索着频道。
　　去医院看过，测了听力没有受损，医生也找不出原因，说是神经性耳鸣，或者叫神经性脑鸣，病因不明确，也没有什么治疗方法，只能自己适应。
　　彭姠之用了很长的夜晚和这样的声音共存。
　　后来共存不了，越在意越明显，她就掩盖。唱歌也好，喝酒也好，开夜戏也好，热热闹闹的声色犬马，让这一点执拗的瑕疵逐渐被忽略。
　　但治疗总有副作用，体现在每次喧哗之后，这样的声音就更为明显，在嗡嗡的回响中游蛇一样窜出来，嘶嘶地吐信子。
　　有时让她害怕，怕什么呢？她没想好。
　　大概是怕孤独。
　　就是你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声音是只有你自己能听到的，你无法对别人形容，也无法让人跟你通感，你们不能像听歌、看电影、甚至走在街上那样，对同样的声音作出反馈，你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哈哈哈笑死或者滚滚滚烦死了，你只能自己聆听。
　　聆听一种只面向自己的声音，最为孤独。
　　彭姠之又开始难受了，暖气开得很足，但她仍然觉得冷，在落地窗旁的吊椅上坐了会儿，刷了刷微博，等太阳穴熟悉的敲击感到来，她知道已经到了两点。
　　走到卧室，想要抱一床被子出来躺会儿，但在脚步声停顿的间隙里，听到了纪鸣橙细微的呼吸。
　　彭姠之熬着通红的双眼望着她，失魂落魄，像是面对一个蛊惑。
　　像是面对一袋能够药到病除的中药。
　　她轻手轻脚地进去，打开衣柜，踮脚想要够最上方的被子，伸了伸手，停下来，又看一眼纪鸣橙。
　　其实，悄悄在旁边睡一会儿……应该没事吧？
　　明天起来，是肯定要跟纪鸣橙诚恳道歉的，那，两个人只有一张床，其实一起睡也很合理，大不了道歉的时候再加一项，再说，自己费了那么多力气把她弄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说，睡个床边边，也不为过吧。
　　而且而且而且，之前纪鸣橙清醒的时候，也答应过跟她挤一个被窝，看起来其实不是很排斥的。
　　彭姠之连用了三个“而且”，真的在很努力地说服自己了。
　　很有成效，她坐到床边，侧躺，小心翼翼地枕着枕头的一个角，心安理得地闭上眼。
　　纪鸣橙是医生，应该治病，对吧？


第15章 
　　一场如约而至的好梦。
　　彭姠之梦到自己去游泳，徜徉在海里，好像是一颗干枯的化石，被风吹雨打几千几万年，皮肤都皴裂了，然后被投入深深的浪潮中，滋润她，复活她。
　　日上三竿，彭姠之才醒来，昨天没拉窗帘，太阳便进行了一场久违的探亲活动，誓要把不大的房间铺得满满当当，暖意铺在脊背上，彭姠之像是被烘醒的。
　　醒来时趴在纪鸣橙身边，她翻了个身，面向彭姠之侧睡着，头放在枕头上。
　　尴尬的是，彭姠之的脸就枕在纪鸣橙的手背。
　　更尴尬的是，彭姠之流口水了。
　　这这这，她张了张有点僵硬的嘴角，然后看看纪鸣橙的手背，再闻一闻，有点怕有味道。
　　但她晨起鼻塞，闻不出来。
　　鬼鬼祟祟地悄悄翻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包湿纸巾，再看一眼纪鸣橙，还睡着，于是偷偷摸摸地用湿纸巾给她轻轻擦拭。
　　因此纪鸣橙醒来时看到的画面就十分诡异。
　　眼前放大了一张彭姠之迷迷糊糊的脸，还没睡醒，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但轻轻托着她的手，在用湿纸巾擦。
　　纪鸣橙中指一动，皱眉：“你……”
　　没有力气，浑身都没有，嗓子像是冒了火，手腕也很酸痛。
　　彭姠之闪电状收回手，眨眼：“你醒啦？”
　　“你干什么？”纪鸣橙咽一口口水，脖颈的美人筋轻轻抽动。
　　然后才是扇动睫毛，静静地回想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我，给你擦手来着。”彭姠之咬了咬自己有点干裂的上唇。
　　“为什么要擦手？”纪鸣橙看一眼自己的指尖。
　　“我看有点脏。”
　　“脏？”纪鸣橙皱眉，把手抬起来，仔细看手背，又闻了闻。
　　弄上脏东西了吗？
　　趁她发呆，彭姠之赶紧解释：“昨天你喝醉了，我没给你下药啊，那个酒度数高后劲儿大，你说着说着就不省人事了。”
　　“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干嘛？”彭姠之急了。
　　“问你家在哪都不知道，我能咋办，你别不识好人心啊，姐废了好大劲才把你小子背回来。”
　　“我小子？”纪鸣橙的嗓子很柔弱，蹙眉反问。
　　然后她动了动肩膀，低吟一声，静静环顾四周，看起来是彭姠之的卧室，自己衣服还穿着，但……解了一大半。
　　活动间能感觉得到松松垮垮的内衣在刮蹭她的皮肤。
　　突然就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一起睡的？”
　　“那不然呢！”彭姠之坐起来，急了，“这我家！我收留你，难道我自己睡沙发啊！”
　　劈里啪啦一顿倒豆子，说完又开始懊恼，说好的道歉呢，这态度，好像还有点责怪纪鸣橙。
　　但她看见纪鸣橙愣了，微张着嘴，目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的身体，久久没回过神来。
　　怎么有点凉飕飕的……
　　彭姠之低头一看，自己的睡衣全敞开了，挂在柔软的两个顶峰上，欲拒还迎的。
　　彭姠之忙用手把睡衣往中间一拢，说：“我这睡衣有点旧了，经常睡着睡着扣子就开了。”
　　上次露营穿的那一身是较为体面的一身，在外面过了夜拿回来，塞脏衣篓里，还没洗。
　　纪鸣橙撇头，转向另一边，吸一口气轻轻一叹。
　　彭姠之扣好衣服，挠挠头，心里在盘算，她亲了纪鸣橙，纪鸣橙看了她的肚脐眼儿，这一把子便宜，能抵几分之几啊？
　　又该怎么跟纪鸣橙开口道歉啊？
　　纪鸣橙见她不说话了，又迟疑着转回头，却看见向来风风火火寸步不让的彭姠之此刻拢着衣服垂着头，若有所思地坐在床边，眼光往自己这头挪了一下，又收回，欲言又止的。
　　“彭……”
　　“嗯？”彭姠之转头，望着纪鸣橙，她怎么一副心里警铃大作的表情？
　　彭姠之薅头发的手停在头顶，慌里慌张地提高了声调：“我没怎么样你纪鸣橙！我直的，我直的！我直死了！”
　　“你那个衣服太紧了，你又喝醉了，我怕你吐！”
　　“女的睡觉是该解胸罩吧？”她欲哭无泪。
　　“妹妹，你别这样看我了行吗？”彭姠之恨不得在床上给她跪下。
　　“我亲了你，是不对，我那是把你当我前男友了，我喝晕了，我一点儿都不记得，我也没想到那是你的初吻，我真的，很对不起，特别特别对不起你。”
　　“妹妹，我给你磕一个吧。”
　　纪鸣橙惊呆了，彭姠之好像突然就，疯了。
　　还叫她，妹妹。
　　但纪鸣橙好一会儿没说话，等彭姠之冷静下来，听她若有所思地问：“你和你前男友，接吻，都有三十秒还多吗？”
　　“那倒也没有。”彭姠之接着薅头发，又狐疑地转过来，“你问这个干啥？”
　　“没亲过，”纪鸣橙抿嘴，看着床单，“除了你。”
　　哦，单身太久，蠢蠢欲动了是吧？彭姠之心里“噫”一声，那看起来，小纪大夫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你以后谈朋友，跟人试试不就知道了。”彭姠之小声说。
　　“哦。”
　　看她答得还挺乖的，平静了是吧？彭姠之看她一眼。
　　“你起来吧，要吃点东西不？我给你熬点粥？”
　　还好昨天确认过了纪鸣橙不上班，否则醉成这样，要是误工自己罪过就大了。
　　“你会熬粥？”
　　“会点儿吧，不就是把饭煮稀一点吗？”
　　纪鸣橙没说话，彭姠之知道她小样儿，那就是想喝了，“啧”一声，穿起拖鞋往外走。
　　在厨房听着纪鸣橙慢悠悠起床，听着她去洗漱间，彭姠之拉长嗓子说：“牙刷在马桶上面的收纳柜里，有新的，你自己拆啊，洗脸巾有一次性的，洗面奶啥的用我的吧。”
　　听到开柜门的动静，彭姠之勾回脑袋，望着咕噜噜冒泡的锅，给自己竖个大拇指，好贤惠啊彭姠之，在外能蹦迪，在内能起灶，这世上的男的是都瞎了吗放着这个明珠蒙尘。
　　还不快来疼爱她，宝贝她，温暖她？
　　胡思乱想，把自己给整笑了。
　　纪鸣橙自厨房经过，莫名地望着彭姠之双手撑在灶台上，对着一锅稀饭甜蜜蜜地微笑。
　　彭姠之很反常，等粥端上桌，她给纪鸣橙盛上一碗，再把筷子摆到她面前时，纪鸣橙依然这样觉得。
　　尽管她和彭姠之不熟，但最近也算某人单方面打得火热，从没见她这样殷勤过，也从没见她这样安静过。
　　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餐，安安静静地收拾碗筷，安安静静地选择了开车而不是小摩托，安安静静地把纪鸣橙送回了家。
　　彭姠之确实反常，因为她的小算盘开始劈里啪啦了。
　　她想着，既然和纪鸣橙把误会说开了，那之后大概就可以坦坦荡荡做闺蜜，已经三次试验过，纪鸣橙对自己特别有效，她不能失去这个宝藏，但这事儿有点尴尬，就算当特别好的朋友，也总不能时不时就去人家家里睡一觉，拿她当人形抱枕。
　　所以她决定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的方式，是求助她认为朋友圈里最有办法也相对最懂纪鸣橙的向挽晁新小两口。
　　向挽听完，很不明白她这算是个什么问题：“那合租，不就是了么？”
　　她和晁老师，一开始便是合租的，那时也不大熟，但朋友之间合伙租住，是十分正常的事。
　　“好有道理啊，”彭姠之醍醐灌顶，“你小子。”
　　她就知道，向挽鬼精鬼精的。
　　但又有个问题，纪鸣橙不大爱搭理她，又不像晁新当时缺钱，怎么可能同意跟自己合租啊？
　　考虑了一周，也没有头绪。
　　又是熬了一晚上，她从录音棚出来，随手在工作室的冰柜里拿了根冰棍儿，一边吃一边走到楼梯间，准备打车回家。
　　一抬头，却看到了纪鸣橙。
　　好家伙，这是日思夜想，出现了幻觉吗？
　　还是那身羽绒服，揣着兜低着头，见到她，把素净的脸抬起来。
　　彭姠之咬一口冰，吊儿郎当地嚼着，走过去，伸出食指往纪鸣橙肩膀上一戳。
　　咦，硬的。
　　不是幻觉啊？
　　纪鸣橙蹙眉，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是鬼呢。”彭姠之嘬一下冰棍儿，“我熬太困了。”
　　“你咋来了？”又打个哈欠。
　　“你前段时间一直给我发消息，那天之后，就不怎么找我了，为什么？”纪鸣橙很不适应这个点儿谈话，嗓音也没苏醒，说半句就轻咳一下。
　　“我忙啊。”忙着想咋跟你合租。
　　“你以前不忙吗？”
　　彭姠之眨眨眼，好奇怪啊，为什么纪鸣橙有点像在质问啊？
　　“这段儿……特别忙吧。”她“咔嚓”一声，又嚼两口。
　　“啥事儿啊？”
　　纪鸣橙低低呼吸一口气：“我总觉得……”
　　“嗯？”
　　“我没有喝醉过，所以要先跟你确认一下，你喝醉之后，是不是做了什么，完全不记得？”
　　“有时候记得，有时候就不，哦你还在纠结我亲你这事儿啊，我真不记得了姐姐。”彭姠之鼓着腮帮子，大呼一口凉气。
　　“不是这个。”
　　“嗯？”
　　“你跟我说实话，我那天，是不是把你给，”纪鸣橙下定决心，平静地抬眼看她，“那什么了。”
　　“啊？”


第16章 
　　“哪什么了？”彭姠之没反应过来。
　　纪鸣橙脸红了，低头望着垃圾桶，声音跟天山清雪似的，但说了她此生说过下流的话：“我是不是，把你睡了。”
　　单薄的声线在电梯间激起淡淡回响，彭姠之觉得，这特么可能才是幻觉。
　　冰棍儿拿在胸前，化了，水一滴滴往下砸，和彭姠之心里说“卧槽”的频率一样。
　　“你怎么，”她微笑了，声音很温柔，“会有这种想法呢？”
　　心里的小人儿开始练拳击了。
　　纪鸣橙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的笑容，眼神更坚定了：“你可以跟我直说，我知道你不在意这种事，但我……”
　　“谁说我不在意？！”彭姠之尖声道。
　　“那你，在意？”眼皮掀起来，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特么！”彭姠之想用冰棍儿扔她，“不是，妹妹，不是介意不介意的问题，是压根儿就没这事啊。”
　　“不可能。”纪鸣橙说。
　　？？？彭姠之瞠目结舌，眼皮都要抽筋了。
　　纪鸣橙推了推眼镜：“那天醒来，你用湿纸巾擦我的手，又衣衫不整，后来你主动提出给我做早饭，之后对着给我煮的粥笑，端上来之后，你没让我自己盛粥，反而很温柔地问我，一小碗够不够，随后你把筷子递给我，本来是横着的，但你很贴心地捏着筷子中段，给我把筷头转了方向。”
　　“后来你说要开工，顺路把我送回去，下电梯时问我冷不冷，我说有点，你就去地库取车，没开你最喜欢的机车。”
　　“之后两天，你没有找我，周四，我给你发微信表情，你回了一个表情，如果是之前，你应该会回‘？’，然后再聊两句。”
　　“你的表现，跟我当初被你亲了，想躲着你，一模一样。”
　　“于是我上网搜了。”
　　彭姠之脑子跟浆糊一样，都快被她给说服了，不自觉就跟着她的逻辑走：“你，你搜什么了？”
　　“搜，”纪鸣橙的声音很小，抿了抿嘴角，才说，“女同性恋怎么做爱。”
　　做做做……彭姠之的眼皮这下是真的抽筋了。
　　“你搜那玩意儿干嘛！”明明大厦已经没有人了，但她本能压低了嗓子，生怕隔墙有耳。
　　“幸好我搜了，”纪鸣橙说，“网上说，是用手。”
　　“彭姠之，”她锁住眉心，望着对面，“你为什么要擦我的手？”
　　我流口水了啊我为什么要擦！彭姠之抓狂了，抓狂中又顾着最后的面子，疯狂拉扯自己不能承认在她手里流口水这件事。
　　心里已经快憋疯了，很努力才平静下来，把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冰棍儿往垃圾桶一扔，没敢再掏出湿纸巾来擦，就攥着手指不动声色地搓。
　　搓了十来下，彭姠之才温婉地说：“纪老师，姐，咱们讲讲道理。”
　　“做没做，你不知道吗？”
　　“你亲了我，你也不知道。”纪鸣橙说。
　　彭姠之抬手，在自己嗡嗡嗡的脑子附近比划两下，凑近她，克制地说：“我亲你，顶天了就几十秒，但做爱，它不可能，我也不是那什么，快女，你懂吗？”
　　谁特么几十秒就到了啊。
　　“不懂。”纪鸣橙说。
　　彭姠之心里都快被泪水淹了，痛苦地望着纪鸣橙，语调都变了：“咱就是说，你都醉成那样了，晕晕乎乎的，你之前也没做过，你也不可能，找对地方，你懂吧？”
　　纪鸣橙仍旧红脸望着她：“你可以拿着我的手。”
　　“因为你之后，也拿着我的手擦了。”
　　“我特么有病啊？！”彭姠之嚷嚷起来，“我拿着你的手！干那个事！”
　　“你小点声。”纪鸣橙轻声道。
　　彭姠之气得发抖，又凑近了一点，绝望地看着纪鸣橙：“我在你心里，浪成这样了，是不是，啊？”
　　纪鸣橙没说话，把手揣回兜里。
　　是，彭姠之知道了。唱K的时候拉着人舌吻，出去露营非要跟她睡一起，醒来捏着人耳朵不放，然后约她去酒吧，给人一杯灌醉了，解了她的胸罩，跟她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最后做贼心虚地擦她的手。
　　好漂亮的一个逻辑闭环啊，彭姠之自己都要信了。
　　“那你要怎么办吧？”彭姠之往墙壁上一靠，破罐子破摔了，从没跟博士对过线，更何况她认为，硕士的逻辑就够吊打自己了。
　　她望天叹了口气。
　　“你承认了？”
　　“我说没有，你信吗？”
　　“不信。”
　　彭姠之冷哼一声，那不就结了。
　　“彭姠之，”纪鸣橙望着她，眼里还是像汪了一潭池水，“那是我的第一次。”
　　“也是我的。”彭姠之摆烂了，掏出湿纸巾擦手。
　　“你谈过很多男朋友。”
　　“就是第一次，你睡了，你不知道吗！”狠狠擦着手。
　　“……”
　　“便宜你了，我亲了你，你睡了我，咱俩扯平了，走吧。”彭姠之舔舔嘴角，还有残留的冰棍儿味，按下电梯，准备下楼。
　　纪鸣橙沉默了，往她的身边靠了靠。
　　“你咋回家啊？”彭姠之瞥她，“我打车捎你？”
　　“我开车了。”
　　“嚯，你有车？”
　　“嗯。”
　　“今儿怎么开车了？”
　　“接你下班。”
　　“你这是……”彭姠之扇乎扇乎凤眼，有点拿不准她的意思。
　　“本来想跟你找个地方，谈一谈，但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好谈的了，纪鸣橙低下头。
　　彭姠之承认了，但她有点无所谓。
　　俩人一路无话地走上电梯，纪鸣橙揣兜望着渐渐倒数的数字，微微仰头，吸了吸鼻子。
　　“你干啥啊？”彭姠之偷眼看她，怎么好像有点，不高兴呢？
　　纪鸣橙叹一口气，仍旧望着液晶屏幕，思索着说：“你可能觉得，我这样的人，对这种事很较真，挺讨厌的。”
　　“我没有，纪鸣橙，”彭姠之有点慌了，“什么叫，你这样的人啊……”
　　她嘟囔着放轻了语调。
　　“你一直觉得我土，不是吗？”抿抿嘴唇，看一眼电梯门的缝隙，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没有，我觉得你人挺好的，真的，接触了之后才发现，真挺好的，我这两天还想呢……”
　　彭姠之脑瓜子一转，突然“叮”一声，定在当场。
　　见她久久没说话，纪鸣橙问她：“想什么？”
　　想……去你家住啊。彭姠之暗戳戳地挑了个眉，心里的邪恶小人儿浮起一抹奸笑。
　　眼神一瞟，她碰了碰纪鸣橙的胳膊：“你不是要谈吗？”
　　“嗯？”
　　“你不困的话，去你家，咱们好好谈。”
　　彭姠之心有戚戚地叹一口气：“其实发生这种事，我真也挺难开口的。“
　　“唉。“她眉头一蹙，对着电梯门摇摇头。
　　“还好遇到你是个靠谱的，咱们聊聊吧。”她诚恳地和纪鸣橙对视，红眼小兔子看到了新鲜的胡萝卜。
　　自动送上门，不吃白不吃。


第17章 
　　“在开始谈之前，我可以最后再狡辩一次吗？”
　　坐到纪鸣橙家里的沙发上，彭姠之这么说。
　　其实她有点紧张，毕竟，还没有用这种事骗过人，所以无论如何，想要挣扎一下，至少良心上过得去。
　　“你说。”纪鸣橙把眼镜摘下来，用茶几抽屉里的眼镜布，仔细擦拭。
　　已经三点过了，万籁俱静，连家里的灯都跟熬干了油似的，不是很亮堂。纪鸣橙有生以来为数不多的熬夜都拜彭姠之所赐，但第二次，她开始察觉一些只在黑暗中滋生的感受。
　　它像是拖延了白天，延长了生命，又像是扩展了空间，让衣冠楚楚的两个人钻到怪石嶙峋的山洞里，讨论关于原始的秘密。
　　有一点刺激，有一点恣意，有一点，挥霍的快感。
　　“其实，”彭姠之说，“我是擦口水来着，我趴你旁边儿睡着了，不小心把那个，口水流你手背上了。”
　　纪鸣橙听完，把眼镜布放回原处，“轱辘”一声响的抽屉声，然后她没有再戴眼镜，而是搁到桌面。
　　见她没反应，彭姠之有点急了：“说话啊，你怎么想的。”
　　“我怕你生气。”
　　“你直说，我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这就是你想了一路的借口吗？”纪鸣橙淡淡地抬头望她。
　　“嗤”，彭姠之笑着点点头，嘴角往下一撇：“6。”
　　生门有路你不走，非要来当我胡萝卜。
　　“我真的挺好奇。”她于是开始环顾四周，打量自己要搬进来的这个地方，三室两厅，俩卧室一书房，南北通透，格局方正，装修简单又大方，简约现代风，倒不像纪鸣橙那么土，尤其这个沙发，乳胶的科技布沙发，坐着好舒服，她好喜欢。
　　“好奇什么？”
　　“你笃定我用你的手那什么，我要真这么饥渴，我自己来不行吗？我又不喜欢你，对吧？”彭姠之这回是真的疑惑，想知道纪鸣橙的逻辑。
　　纪鸣橙没说话，只看了彭姠之的手一眼。
　　彭姠之的视线跟随着落下，哦，有美甲，法式的。
　　“6。”她心悦诚服。
　　“那么，”彭姠之挺挺脊背，叹一口气，问她，“这橘子可以吃哈？”
　　纪鸣橙把水果盘给她推过去。
　　彭姠之拿了一个肥滚滚的，一边剥一边说：“既然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证据逻辑清楚明白，那咱们就想一想解决的办法吧。”
　　“嗯。”
　　“礼貌问话，你有想法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说。”彭姠之塞一瓣橘子。
　　“没有。”纪鸣橙嗓子软软的，听起来有点乖。
　　彭姠之先给她捋一遍：“现在你说我亲了你，对吧，你又怀疑你睡了我，那咱俩已经这样了……”
　　“我建议，就是说同居。”
　　彭姠之分了两瓣，递给纪鸣橙。
　　纪鸣橙望着水润润的橘瓣，久久回不过神来。
　　眼神凉凉地在彭姠之离谱的嘴唇上绕一圈，耳朵后背红了。
　　“你别急，”彭姠之赶紧说，“我意思是咱俩一人一屋。”
　　“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你是直的，对吧？我那天瞟你手机，还有人喊你小姐姐，油成那德性，八成是个相亲对象啥的吧？我也是直的，你看我，”彭姠之挺挺胸脯，“我每天看见帅哥就腿软。”
　　“所以，”彭姠之挑眉，“我俩这事，我把它归结为意外，你没有意见吧？”
　　纪鸣橙喉头一动，摇头。
　　彭姠之再把橘子往前一送，纪鸣橙接了。
　　心里又“嘿嘿嘿”笑三声，面上倒是很凝重：“但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它也不小，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我俩肯定都耿耿于怀。”
　　她掷地有声地说，比配音飙戏还要真诚两百分。
　　“你看，”声音适时软下来，加一点叹息，“你被亲了一下，都纠结了几个月，这几天，你也没睡好吧？”
　　“实不相瞒，我也是。”
　　彭姠之吸吸鼻子，横着食指揉一揉，突然有点心虚。
　　“我意思是，”咳嗽一声，“不如，我们住一起，调理一下。”
　　纪鸣橙终于发话了：“又调理？”
　　怎么感觉遇到彭姠之以来，就一直在调理呢？
　　“住一起，和调理有什么关系？”纪鸣橙问。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旅游和同居，是两个人绝交的最佳途径，我不是说咱俩要绝交哈，我是说，现在咱俩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关系，要近一步吧，不是那么回事，要退一步吧，又不甘心，要想甘心，是不是得俩人互相看烦了？”
　　纪鸣橙若有所思。
　　“咱俩性格南辕北辙，说话都费劲，我觉得，肯定住不了一个月，就受不了对方了。”彭姠之肯定地点点头。
　　再添一句：“我跟我妈都待不了一个月。”
　　话说，失眠症治疗一个月，生物钟倒回来，也差不多了吧？
　　自己这头说完了，彭姠之大度体贴地把立场抛给纪鸣橙：“你不爱跟人肢体接触，肯定也不能跟人住吧？”
　　纪鸣橙沉吟几秒，承认：“上大学时，跟室友住不惯，所以都回家。”
　　“对啊！”彭姠之双手一拍，“咱俩把对方住烦了，这不就不耿耿于怀了吗？不就，调理好了吗？”
　　“不然你自己得琢磨到猴年马月去啊。”她把最后的橘子吃掉，侧着脸睨纪鸣橙一眼。
　　纪鸣橙习惯性地把指尖对起来，交叉，又碰碰掌根。下垂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射出岁月静好的阴影。
　　彭姠之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被忽悠瘸了。
　　小样儿，你博士是智商高，但感情属于智商范畴吗？这上面彭姠之要是搞不定她，白混沙场那么多年了。
　　果然，纪鸣橙说：“我考虑考虑。”
　　“噗。”彭姠之没忍住，笑了出来。
　　纪鸣橙抬眼看她，彭姠之清清嗓子：“哎呀，吃齁了。”
　　她趴到沙发扶手上，柔声道：“况且说，咱俩相互陪伴一阵，解解闷儿，也算是都补偿了，你说呢？”
　　伸手捧着脸，眨眨眼。
　　纪鸣橙收回手，也撑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杵着下巴。
　　成了，彭姠之心领神会，但她不着急。
　　优秀的猎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耐心。
　　于是她施施然站起身，适时以退为进：“都这个点儿了，我也真的困得要死，你会收留我的吧？”
　　“别担心，就今晚，我说的那个事你慢慢考虑，我今天只是在你家躺几个小时，明儿还开工呢，你总不能让我这么晚赶回去吧？”
　　“这可是你来堵人，让我跟你谈，又把我带回家的啊纪鸣橙。”
　　纪鸣橙叹气，站起来：“我给你铺床。”
　　“我一起，我一起，哪能这么麻烦你。”彭姠之小碎步跟上。
　　这博士买的橘子，是甜啊，还想再吃一个。啊哈哈。


第18章 
　　彭姠之看出来了，纪鸣橙其实并不想同意她的同居计划。
　　因为她在铺床的时候一眼都没看彭姠之，跟她擦肩而过想要出卧室门时，还留下一个嫌她堵门口了的眼神。
　　这就是直女啊，一点情趣都没有，怀疑自己和另一个女的发生了关系，眼神竟然是“你挡着我了”。
　　要是她们家苏唱，她们家向挽挽……
　　倒也不可能是她们家苏唱，她们家向挽挽。
　　彭姠之看着纪鸣橙简单清理了次卧的床铺，然后走到主卧的衣柜前，打开，蹲下，给她找被套。先翻出一套看起来有点旧了，她摸了一下，又放回去，从下面翻找出只睡过一次的一套。
　　“就，也不用那么客气，我不嫌弃你。”彭姠之站在门边儿，看她蹲着那样，突然有点不忍心。
　　纪鸣橙没有谈过恋爱，对这方面也不太开窍的样子，不然也不会允许那种油腻男对她发“小姐姐”，她看起来怎么说呢，像是特别听父母话的那种，假如她妈妈给她打一个电话，说谁谁谁不错，她就会在下班之后赶过去见面。
　　应该还会家教良好地、温声细语地吃完一顿饭。
　　她这样的人，开车都不会超过30迈，等红绿灯也不紧不慢的，眼看着绿灯要跳了，很早就开始减速。
　　她应该非常谨慎，也非常不喜欢自己的人生出现意外。
　　所以之前彭姠之不爱和这样的女孩儿玩，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安稳人生，也是一眼看得到头的安稳人生。
　　像死水，没有任何一个缺口的湖泊，永远是死水。
　　靠天降的雨水积蓄迟缓的热情，再用漫长的岁月等待干涸。
　　此刻这样的一个姑娘，曾经是不苟言笑的医生，但蹲在衣柜前，因为彭姠之而迟疑地摸了一把被套的质地，微小的动作说明，她有一点紧张。
　　在她的一生中，应该很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候吧。
　　哪怕她时常表现得平静而温和。
　　纪鸣橙抬手把耳发勾到后面去，抱着被子站起身来，白皙细嫩的侧脸显得她的面庞很单薄，然后她睁开有着漆黑瞳仁的眼睛，抬头向上看，从上方的格子里找出一套叠得齐齐整整的睡衣。
　　“纪鸣橙……”彭姠之突然就心软了。
　　心软得一塌糊涂。唉，也不知道自己刚在干啥。
　　“先去洗澡吧，有一次性内裤，在洗手池下面，自己拆。这衣服过了水，我还没穿过。”纪鸣橙递给她。
　　然后抱着被套准备去铺床。
　　彭姠之拉住她的手腕：“我能要你穿过的睡衣吗？”
　　“？”
　　“你别用看变态的眼神看我好吧？”彭姠之欲哭无泪，“我不是告诉你，我失眠吗，但很奇怪，那两次我在你旁边，就睡得挺好的，我感觉你那个沐浴露的味道，特别安眠安神，我想着，穿你的睡衣是不是也能有点效果啊？”
　　她耐着性子解释。
　　纪鸣橙看看她拉着自己的手腕，示意她放开。
　　彭姠之缩回手，才听纪鸣橙反问：“你是说，我沐浴露的味道，助眠？”
　　“对。”
　　“那你用我的沐浴露不就行了吗？”
　　啊这……是啊。
　　彭姠之讪讪地往浴室走，当她没说。
　　浴室的门一关，艳丽的女声瓮声瓮气地从封闭空间里传来：“纪鸣橙！”
　　“怎么了？”铺床的手一顿。
　　“我那个好像快来了，肚子有点痛，你有没有护垫啊，给我用一下，我怕弄脏你衣服。”
　　“也在洗手台下面，用塑料袋装着的一包。”
　　“哦那我随便用了啊。”
　　纪鸣橙没再回话，专心给她把床铺好。
　　等彭姠之洗完澡出来，纪鸣橙已经在主卧里关好房门了，彭姠之探头跟她说一声：“我洗好了，你进去吧，我睡了啊。”
　　“嗯。”里面应一声。
　　“晚安。”彭姠之拉长声音喊。
　　纪鸣橙没回。
　　唉，彭姠之叹口气，还是让她消化消化吧。
　　躺到床上，彭姠之才发现那并不是纪鸣橙的沐浴露的味道，她还打开了洗发水闻，也不是。那款沐浴露自己用过的，洗发水也就是沙宣，都没有她曾闻过的带着茉莉和橙皮的味道。
　　她很难说出体香这个词，觉得好土又好猥琐，但她此刻望着天花板中央吊下来的美式小灯，又有一点失眠。
　　好在枕头是纪鸣橙用过的，还有一点残留的味道，所以彭姠之没有熬太久，在思索这究竟是有科学原理还是命运之手给开的挂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纪鸣橙是下午班，正好彭姠之也就录几个预告，可以晚点去。
　　因此她允许自己睡到十一点才起来，但有意外，她十点就醒了。
　　原因是，下面有点痒。
　　嘶……
　　想伸手挠，又觉得不卫生，硬生生忍住，蹭了两下，然后爬起来，到卫生间上完厕所，仔细检查是不是那个来了，也没有。
　　于是她洗完手，又洗漱完毕，走出去，看到正在吃早餐的纪鸣橙。
　　“煮蛋器里还有一个。”纪鸣橙一面剥鸡蛋，一面说。
　　“牛奶在冰箱旁边的流理台上，你要喝的话自己拿一盒。”
　　彭姠之用手指作梳子，把长卷发拨弄到后面去，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等等。”
　　身后传来纪鸣橙清淡的声音。
　　“怎么了？”彭姠之回头。
　　“你，”纪鸣橙侧脸看她，“你走路怎么不太对？不舒服吗？”
　　“没有啊。”彭姠之风轻云淡地瞥她一眼，到厨房拿蛋出来剥。
　　但纪鸣橙专注细节的眼神没有放过她，在她扭捏地走出来，坐到对面，然后交换了四次二郎腿，仍旧难耐地蹙起眉头时，纪鸣橙放下手中的牛奶，认真问她：“到底怎么了？”
　　“你在我家，要是不舒服了，应该跟我说。”
　　而且，她还是医生。
　　彭姠之小小地鼓了鼓腮帮子，凤眼一悠：“我那个，下面有点痒。”
　　她看见纪鸣橙的喉部一滑，眼神不由自主地扫一眼她的下腹，又飞快挪开，抿抿嘴角，跟她确认：“之前有这种症状吗？”
　　“没有。”
　　纪鸣橙想了想：“你下午几点去录音？”
　　“四点半。”
　　点点头，纪鸣橙拿出手机发微信。
　　“你，干什么？”彭姠之还举着半个鸡蛋。
　　“找我们医院妇科的同事给你加个号，查一查。”纪鸣橙头也没抬。
　　“我靠，我怎么就要去看妇科了啊？”彭姠之没反应过来，再说了，这事问过她了吗？怎么搞得像通知一样。
　　“嗯。”纪医生没有解释的意思。
　　“不是，”彭姠之伸手，一把按住她的手机屏幕，“你什么意思啊？看不看医生，我自己不知道啊？我用那个什么特殊的沐浴露洗一下再看嘛。”
　　纪鸣橙的手指被彭姠之按着，也没有再反抗，而是轻柔地抵在彭姠之的掌心里，凉凉的。
　　她思索了一下，润了润嘴唇，低声道：“上次没有用指套。”
　　轻轻带过一句，她又说：“女性的生理构造，是非常容易感染的。”
　　彭姠之眨两下眼，声音也放轻了：“你，你担心我啊？”
　　天啊，怎么这么负责任啊，为什么这么负责任的是一个女人啊？
　　“我没有担心你，只是，我是一个医生。”
　　纪鸣橙把手从彭姠之手心里抽出来：“赶紧吃。”
　　“吃完我们一起过去。”


第19章 
　　彭姠之觉得自己坏掉了。
　　听到纪鸣橙这么笃定地推测是自己的原因，她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否认或者觉得离谱，而是在想，纪鸣橙是不是关心她。
　　就，很奇妙。
　　她不断地在心里问，有人能懂吗？纪鸣橙认为她睡了自己，但她并没有任何记忆，也就是说，纪鸣橙没有在这件事上得到丝毫欢愉，甚至似乎还带来了一些麻烦，但见到彭姠之不舒服，反应竟然是想要负起责任来。
　　有人能懂吗？
　　没有。
　　彭姠之歪歪扭扭地努着嘴，小小“啧”一声，把剩下的鸡蛋吃掉。
　　喝完牛奶，纪鸣橙刚好在主卧换好衣服，彭姠之仍旧靠在门框处，撩起睡衣袖子，挠了挠胳膊肘，问她：“我能穿件你的吗？昨天的衣服穿两天了，又熬了夜，闻着有股味儿。”
　　嗓子哑哑的，听不出来嚣张了：“你放心，我穿完给你干洗。”
　　“裤子穿我自己的，要有什么，也不会感染你。”
　　纪鸣橙没看她，把衣柜的滑轨拉到最大，然后站到一边，彭姠之从善如流地小跑过去，一看，衣柜整整齐齐，一排衣架挂着黑白灰的色调，乍眼看上去，很高级，仔细一看，特别土。
　　比如白衬衫是棉质的，灰也不是时尚的高级灰，而是软哒哒的线衫，像她妈妈有时会穿的那种。
　　突然就有点后悔。但该说不说，人家都敞开衣柜了，不挑两件显得自己特别嫌弃她似的，彭姠之伸出手，指尖动两下，犹犹豫豫的。
　　没话找话说：“你竟然连衣架都是一个方向，一个款式。”
　　“嗯。”
　　彭姠之瞥她一眼：“你这小眼神儿，怎么好像有点骄傲呢？”
　　“你看错了。”纪鸣橙淡淡地推了推眼镜。
　　于是彭姠之很勉为其难地找了一件套头衫，外套还穿自己的。
　　要拉上衣柜时，她伸手一拦，又看一眼纪鸣橙的浅蓝色衬衣和白色勾线开衫，“嘶”一声，试探：“要不，我也给你搭一套？”
　　纪鸣橙左手按了按自己开衫的扣子：“怎么？”
　　又觉得她土了是不是？
　　其实她也知道，但她平时不怎么在意穿着，也没有时间逛商场，有时甚至是她妈妈买了直接往衣柜一塞，她就拣几件穿。而且平时都有白大褂，穿在里面的衣服好像也不怎么重要。
　　看一眼彭姠之，纪鸣橙把关门的右手放下，坐到床边，双手撑着床沿。
　　彭姠之“扑哧”一下笑了：“小样儿你还挺傲娇，想打扮直说呗，都是女的，谁不懂啊？”
　　说着她像个主人家似的挑选起来，拎出几件往纪鸣橙身上比划比划，一下怼太猛，惹得纪鸣橙的身子微微后仰，手本能地抬起来，举到彭姠之的腰侧。
　　彭姠之曲起一只腿跪到纪鸣橙旁边的床铺上，另一条腿支着，转身又伸手往衣柜里够。
　　纪鸣橙怕她摔了，铁衣架怼到自己脸上，护在彭姠之腰间的手便没放下来，保持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彭姠之低头看一眼纪鸣橙的长腿：“还穿你上次那条牛仔裤吧？你腿特好看，而且那个小靴子还挺潮的。”
　　“是吗？”纪鸣橙掀起单薄的眼皮，自下而上看她一眼。
　　“我的眼光，你放心。”彭姠之笑起来，凤眼眯眯的，“再搭上这个，宽松款的黑色套头线衫，感觉配白大褂还挺带感的。”
　　“带感？”
　　“嗯哼。”
　　“什么带感？”
　　“白大褂带感啊。”
　　“白大褂……有什么带感的？”纪鸣橙头略偏了偏，柔顺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
　　“制服诱惑，你懂不懂。”彭姠之笑得很邪恶。白大褂这种禁欲又专业的套装，慕强的白羊座喜欢得要死，只不过自己是学渣，没有机会穿。
　　纪鸣橙侧了侧脸，另找了话题：“你不痒了？”
　　说着，手从彭姠之腰间放下来，不经意蹭了一下她的大腿。
　　嘶……痒。
　　那一块儿都有点痒。
　　彭姠之撤开身子，把手里多余的衣服再一件一件往衣架上挂好，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错觉，就是她给纪鸣橙挑衣服，纪鸣橙伸手虚虚地揽着她的腰，再关心她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特别像老夫老妻，如果纪鸣橙不是个女的的话。
　　但她很亏心，她知道纪鸣橙是以为自己让彭姠之感染了，才有了那么一点容忍度。
　　“你下次买一点黑色的小脚的牛仔裤吧纪鸣橙，那个很好穿搭，而且特别显身材，其实你身材挺好的。”彭姠之一边挂一边说。
　　纪鸣橙想说她不会买，但犹豫了一下，说了“嗯”。
　　换了衣服，俩人就马不停蹄往医院赶，这回纪鸣橙没骑小电驴，还是开车，好在大中午的竟然有个车位，纪鸣橙带着彭姠之从医护人员直达楼层的专属电梯上去，先到了口腔科，打卡换白大褂。
　　纪鸣橙是下午两点的班，所以没有那么着急，不过也按照日常的习惯，先洗了洗保温杯，倒上一壶热水，放到桌面，看微信上同事说可以过去了，然后才跟彭姠之说：“走吧。”
　　彭姠之跟着她下到六楼，临近中午，候诊的人还是很多。
　　纪鸣橙把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走在彭姠之前面，让她突然有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走到分诊台，几个穿着粉制服的小护士先是跟纪鸣橙打了招呼：“纪医生。”
　　纪鸣橙微笑点点头，然后径直往4诊室去。
　　4诊室外边没有候诊的，就诊信息上只写了医生名：齐什么，后两个字有点罕见，彭姠之认不出来。
　　纪鸣橙拧开门把手直接进去，打招呼：“齐姐。”
　　“小纪，来啦？”齐医生正伏案写着什么，见到她笑逐颜开地把笔放下，站起来，也是习惯性地插着兜。
　　“嗯，”纪鸣橙把身侧的彭姠之让出来，“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齐姐帮忙看看吧。”
　　“行了，”齐医生扬扬下巴，一副“你放心”的样子，“你去忙，我亲自看。”
　　“谢了。”纪鸣橙笑了笑。
　　卧槽……彭姠之的眉尾无意识地一挑，纪鸣橙social起来是这样的啊？有点子酷，但是竟然还会笑，笑起来干净又纯良，但莫名其妙还挺姐的。
　　纪鸣橙看她一眼，说：“我先上去，看完给我发微信。”
　　“知道了。”彭姠之看一眼端起搪瓷杯喝茶的齐医生，怎么忽然有点脸红呢。
　　这个氛围吧，很诡异，就跟上幼儿园，家长把孩子交给老师似的。
　　可这是看病啊，还看的是妇科，彭姠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有点方。
　　第三十二次感叹，其实有医生朋友，还挺好的。


第20章 
　　依然是一样的流程，问诊、开单子、检查、然后等待结果。
　　这个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彭姠之简单问了下情况，齐大夫给开了药，然后她一边看单子，一边往外走。
　　打开门，纪鸣橙就在门外，站在拐角处稍内侧的地方，仰头看墙上的疾病科普。
　　“诶？”彭姠之走过去，“你不是在楼上吗？”
　　“刚好下来找人，看你差不多快结束了。”纪鸣橙问她：“怎么样？”
　　说话间齐医生也端着水杯走出来，跟纪鸣橙笑着打了招呼，停下脚步说：“没事，我一看就知道了，卫生巾过敏，以后注意点儿别用网面的。”
　　彭姠之点头，之前自己家的卫生巾常年一个牌子，从不知道还有对网面护垫过敏的情况。
　　“然后我想着也来了嘛，就给她开了个单子做个妇科检查，但她没有过性生活，所以我也就没用窥阴器，就在外边儿采了点儿分泌物，稍微有点炎症，但不严重，开了洗液回去洗洗，这段时间别吃辛辣的就行。”
　　齐医生向来热心，又因为难得小纪开口，所以再仔细嘱咐一遍。
　　没有过性生活……？纪鸣橙扇了两下睫毛，看一眼彭姠之。
　　彭姠之吸吸鼻子，好像有点感冒呢怎么？
　　和齐医生分开，纪鸣橙往楼上走，没有坐直梯，而是上了右前方的扶梯，扶梯上没其他人，彭姠之站在离她矮一个阶梯的左侧。
　　“还上楼？你还要回诊室啊？中午不吃饭啊？”彭姠之问她。
　　“七楼交费，拿药。”纪鸣橙没回头。
　　“哦。”
　　彭姠之往上踏一步，纪鸣橙插着兜稍稍晃一下肩膀，目视前方，但突然开口：“你说你，没有性生活？”
　　很好的机会，有齐医生的话作佐证，如果自己再坚持真的没有发生什么，那纪鸣橙肯定会相信，但是……
　　但是，她在纪鸣橙家，真的睡得很好。何况她看起来已经动摇了，如果这时候撤了，前面的仗不白打了？
　　彭姠之飞快地头脑风暴，然后在心里给纪鸣橙磕了个头。
　　“女女性行为和那个男女，它不一样，”彭姠之凑近纪鸣橙，小声说，“女的手细，你懂吧？而且我就一次，你是没看到那个窥阴器，它好吓人，我肯定受不了的。”
　　“肯定受不了，我好紧好紧的。”
　　“你……”纪鸣橙的耳朵飞快地红了，脸也是，甚至脖子也是，“彭姠之！”
　　她压低嗓子轻斥一声。
　　这人……还要不要脸的？
　　彭姠之眼睁睁看着纪鸣橙腮边那一圈儿起了鸡皮疙瘩，耳后的绒毛也立起来了，她心慌意乱地把眼睛眨几下，胸前微微起伏，然后迈腿下电梯，但差点没站稳。
　　“你小心点。”彭姠之忙跟上。
　　纪鸣橙没去拿药那边，而是走到另一侧的角落里，看彭姠之一眼，示意她过来。
　　彭姠之走过去，对着节节高的发财竹站着：“抱歉啊，我平常说话不太注意，又想着你是医生，对这种东西没有很那个，我没想到……”你脸皮这么薄。
　　“我就是那个意思，你懂吧？就它没有怎么扩张，所以呢我真的会受不了，我又不好说女女性行为，毕竟是你带我来的，我怕人家误会我跟你那个……”
　　她一边思索，一边委婉措辞。
　　“误会？”纪鸣橙望着她，轻声反问。
　　是误会么？
　　彭姠之薅薅前额的头发，抬头望着窗外，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耳朵背后也有一点发烫了。
　　嘶……是尴尬的吧？
　　“所以你，”纪鸣橙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之前真的没有过？”
　　真的，是第一次？
　　“都跟你说了！”彭姠之有点烦躁了，摆摆肩膀，竟然扭了一扭。
　　听到耳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是一声短促的细微的声音，她转头一看，有纪鸣橙没有收回的笑意。
　　纪鸣橙没再说话，插着兜慢悠悠地往取药处去。
　　“唉，你笑什么啊？”彭姠之追上，“不是，我说我没有，你笑什么啊？”
　　“我没笑。”
　　“你又说没有，鬼才信，这，这有什么好笑的啊？”
　　是因为她看起来很浪，但其实光说不练假把式，那么多男朋友，然而她就是不行。
　　还是说……彭姠之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语气，抖了一抖，怎么竟然，有点娇啊？卧槽，纪鸣橙一定是在嘲笑她，看着那么飒那么辣的一个大御姐，被“睡”了一次以后，竟然娇起来了，这说明她彭姠之真的不行。
　　殊途同归，归根结底，纪鸣橙就是在耻笑她，不行。
　　愤恨的情绪持续到取完药，纪鸣橙也没再跟她说话，看彭姠之也难得地沉默了，把药装进包里就要回家，纪鸣橙终于有了点反应，叫住她：“吃饭吗？”
　　“啊？”
　　“中午了，你不吃饭吗？”
　　“你请我啊？”彭姠之突然又高兴了，蹭饭当然最开心啦。
　　“食堂，爱吃不吃。”
　　纪鸣橙走到直梯前，按下按钮。
　　“嘿嘿，不吃是白痴。”彭姠之风骚兮兮地走过去，把包包扣好。
　　彭姠之下过很多馆子，但医生的食堂还真是第一次来，也许是因为职业滤镜，这个食堂看上去也干净很多，白色和绿色的桌椅相间，对面是一排打饭的橱窗，跟大学似的，但不同的是要清淡一点，闻着没有厚厚的大油味儿。
　　彭姠之跟着纪鸣橙走过去，拿了餐盘然后打了简单的工作餐，纪鸣橙替她刷卡，食堂阿姨看上去认得她，还笑着寒暄：“带朋友来啦纪医生？”
　　“嗯。”
　　和彭姠之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她又继续贯彻“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低头夹着米饭，很矜持地慢条斯理地吃。
　　彭姠之觉得很无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快要吃完，纪鸣橙喝了两口汤，咽下去之后用纸巾擦嘴，眼神依然盯着汤，但轻声问彭姠之：“什么时候搬过来？”
　　“哈？”彭姠之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地扔了一个字，但很快又缓冲完毕：“你是说，你同意跟我合租啦？”
　　说着说着，打了个嗝。
　　纪鸣橙没否认。
　　彭姠之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昨天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不是。”
　　纪鸣橙双手交叠在桌上，坐直身体跟她说：“我不觉得你所谓的‘调理’方法有任何建设性，但是……”
　　眼看彭姠之要不高兴了，纪鸣橙问她：“你说你常年失眠，但在我家能睡好，是吗？”
　　“对啊，是真的。”彭姠之很诚恳。
　　“嗯，”纪鸣橙续言道，“现在你身体有炎症，需要治疗，虽然我不知道跟我的关系有多大，但可能有，而且你是因为用了我家里的东西导致的过敏，再加上之前那件事。”
　　她轻咳一声：“你可以在我家养病，调整作息，等身体好了，再搬回家。”
　　“纪鸣橙，”彭姠之单手捧着脸，很感动，“你真的人美心善，谁看了不说一声活菩萨。”
　　纪鸣橙皱眉，低头继续喝汤。
　　彭姠之矮下脖子勾着看她一眼：“哎呀，想笑就笑嘛，还抿着汤匙。”
　　“姐看出来了，你很爱听人夸，以后作为室友，我多夸你，好吧？”而且纪鸣橙这人挺骄傲也挺傲娇的，不允许人质疑她一点专业技术和职业素养。
　　纪鸣橙不置可否。
　　彭姠之乐了会儿，举着手机看下时间：“那我一会儿就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住不了多久，我就带个行李箱就够了，然后四点半去录音……唉，你几点下班啊？晚上我去买点虾吧，我做海鲜还行。”
　　彭姠之这个人，一向特别会交朋友，因为她特别会你来我往，投桃报李，纪鸣橙准她在自己家里养病，彭姠之就很感动。而且，她看着纪鸣橙一丝不苟的头发和着装，忽然又有点愧疚了，无论怎么说，是自己欺骗在先，利用了人家的心软。
　　于是她决定对她好点儿，以后都对她好点儿。好到等她搬出去的时候，纪鸣橙都恨不得给她定做一个“中国好室友”的锦旗的那种。
　　“晚上不行，晚上我要去跟人吃饭。”纪鸣橙迟疑了一下，看眼今天的日期。
　　“相亲啊？”彭姠之八卦兮兮的。
　　见纪鸣橙没反应，她知道了，但有那么点不被重视的不高兴：“我今儿第一天搬过来，你就要抛下我去相亲啊？你这么不会做人的？相亲什么时候不行，你跟他说改个时间，我告诉你啊，要是那男的都不肯迁就你一次，以后能迁就你一辈子吗？”
　　“而且，我自己一个人进你家，你不怕我不熟悉，乱动你东西啊？”
　　舌灿莲花。纪鸣橙沉默三秒，拿起手机：“行。”
　　Nice。彭姠之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第21章 
　　彭姠之这天心情很好，录音录得快，收工也早，并且没有像往常一样请大家吃下午茶，而是搜了附近的海鲜市场，买上半斤虾，一点鲍鱼，几个螃蟹以及蛏子。
　　再拖着行李箱按照记忆找到纪鸣橙的楼栋，根据她给的密码开了门。
　　“什么时候回来啊橙子？”她有礼貌地给纪鸣橙发了个语音。
　　没人回。
　　彭姠之哼着小曲把海鲜放到厨房，想了想，毕竟刚来人家家里，还是不要太随便，决定等纪鸣橙回来。
　　坐到她最心爱的科技布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腰就疼了，于是她躺下来，按照自己往常的习惯，把腿搭到沙发靠背上。
　　另一腿抵着扶手左摇右晃，微博小视频传来熟悉的声音：“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美……”
　　与此同时，彭姠之听到了家里诡异的脚步声。
　　猛地抬头，纪鸣橙从书房出来，平静地望着她搭在沙发靠背的脚。
　　“靠，你怎么在？”彭姠之赶紧坐起来。
　　“这我家。”纪鸣橙穿着家居服，很恬静的样子。
　　“你这么早下班的？”彭姠之惊呆了。
　　“没记错的话，我告诉过你，四点半下班。”
　　“但你今天下午班啊，两点才上班。”
　　“也是四点半。”
　　“天，你这工作也太爽了，”彭姠之啧啧称赞，顿了顿又想起来，“那我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不回啊？”
　　纪鸣橙笑了一声：“我以为，你在讲笑话。”
　　“？”
　　“你回来时，应该看到我的鞋了。”
　　彭姠之转头看玄关，还真是……
　　“还是你早上给我挑的那一双。”纪鸣橙曲指顶顶眼镜，添一句。
　　“嗨！”彭姠之站起来，耸耸肩，两手背在身后拉伸一把，作势很忙碌地往厨房走：“你这个厨房我看看，好不好用啊？能不能展示我的厨艺啊？这海鲜很肥的，你看一眼，只要你的锅不拉胯，我保证好吃。”
　　她两手支着塑料袋，给纪鸣橙看蹦跶的螃蟹。
　　“你会做海鲜？”纪鸣橙随意地靠在洗手池旁，示意她把捆好的螃蟹丢进池里。
　　然后摘下眼镜，挽袖拿起小刷子，准备刷一刷。
　　“那当然啦，我海鲜做得可好了。”彭姠之支着脖子看哪个锅适合蒸。
　　纪鸣橙指一指下方的柜子，意思是里面还有锅，让她挑：“上次我看你好像不怎么会熬粥。”
　　彭姠之蹲下来往柜子里看：“别的差点儿，但海鲜我是一绝。”
　　“很少有人在菜系里选择进修海鲜。”
　　纪鸣橙一面刷螃蟹，一面说。本来不打算再开口了，但想着彭姠之不辞辛劳地买菜做饭，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礼尚往来一些。
　　彭姠之拿起一个大一点的煮锅，比划比划蒸架，放到灶台上，笑了：“哪是进修啊，我之前谈了个男朋友，他贼爱吃海鲜，尤其是蒜蓉粉丝蒸扇贝，一口气能炫八个。”
　　她夸张地比划手势，和纪鸣橙对视一眼，嘴角下撇，有点嫌弃。
　　“姐那时候猪油蒙了心，想着给他洗手做羹汤，专门学了这玩意。”
　　“猪油蒙了心”这个说法让纪鸣橙又笑了，低头伸食指逗一下螃蟹的小钳子。
　　纪鸣橙罕见的孩子气动作，彭姠之刚好捕捉到，而且觉得很新鲜。她把锅送到洗手池，放到一边准备洗，然后趴到流理台上，仰头看纪鸣橙：“其实我发现，你也不是不爱笑，但你笑点有点奇怪，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笑。”
　　“是吗？”
　　“嗯，比如说，白天我们在医院，我说我没做过，你笑什么？我到这会儿还没想明白。”
　　“没笑什么。”
　　“我想来想去，你也没有过，不大可能是嘲笑我。毕竟你要是笑我没经验，那不就是‘乌鸦笑猪黑’吗，对吧？”
　　纪鸣橙开始刷锅。
　　“难道，你是替我开心啊？”彭姠之挤着眉尖儿，表情很离谱，但试图和纪鸣橙建立连接，“像你这种传统女人，是不是因为我和你一样冰清玉洁，感觉还挺欣慰的？”
　　轻咳一声，纪鸣橙有点忍不住。
　　她难以理解地望着彭姠之，缓声重复：“传统女人，冰清玉洁？”
　　彭姠之第一次看到老古董纪鸣橙用“都什么年代了啊”的眼神看自己。被鄙视链末端所鄙视，彭姠之有点无地自容了。
　　“我声明，我没有这种封建的想法啊，我就是，努力理解你。”
　　纪鸣橙淡淡说：“你对我的误解有点大。”
　　没等彭姠之再开口，纪鸣橙这次主动道：“成年人两情相悦，发生关系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应该的，我也不会认为一个人所谓的‘清白’需要和是否有过性行为挂钩。我笑，是因为，你当时的动作。”
　　“挺可爱的。”
　　本来想说“挺好笑的”，但看一眼彭姠之认真听讲的眼神，斟酌着换了个词。
　　彭姠之张口就来地夸过纪鸣橙很多次，但是这是第一回 ，纪鸣橙这么直白地夸她，还是她惯常的一本正经的口吻。
　　莫名，就让人有些脸热。
　　纪鸣橙垂着眼帘，继续清洗：“另外，‘冰清玉洁’这个词，出自《新论》：‘伯夷叔齐，冰清玉洁，以义不为孤竹之嗣’。是品行高洁的意思。”
　　“哦。”彭姠之受教了。
　　“所以，还觉得你冰清玉洁吗？”
　　“我，还行。是个好人，嘿嘿。”彭姠之没来由地觉得纪鸣橙像在逗她，但她没有证据。
　　接过纪鸣橙递来的锅，她离开洗手池，插了句话：“你要会切姜的话，切点儿吧，等下和蟹一起蒸。”
　　话题又绕回海鲜上，彭姠之一面摆螃蟹，一面说：“话说，你想不想知道，我和那个海鲜男怎么分手的？”
　　“你说。”
　　“他前女友回来了，我被炮灰了。他大爷的。”
　　彭姠之提起来还是气：“敢情姐就是个替身。”
　　一旁的纪鸣橙不紧不慢地剁姜：“你谈过很多个男朋友，我记得。”
　　“对。”
　　“那为什么……”
　　纪鸣橙住了嘴。
　　彭姠之了然地一笑：“为什么，从来没有‘两情相悦’过？”
　　“嗯。”
　　“不告诉你。”彭姠之吊儿郎当地顶了顶口腔，虚空嚼两下泡泡糖。
　　“跟你八卦这些，是想告诉你，姐的恋爱经验可丰富了，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渣男，你以后相亲，我帮你参谋，保证给你挑个靠谱的。”彭姠之大义凛然地挑挑眉。
　　纪鸣橙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手里的刀挨着菜板。
　　“看我干嘛？”还拎着刀。
　　“我突然觉得不像。”
　　“什么？”
　　“你对我，好像太坦荡了，我们真的发生过关系吗？”纪鸣橙微蹙眉头，问她。
　　“其，其实，”彭姠之飞快地眨眼，抬手摸一把脸颊，声音也弱下去了，“其实，我跟你说话，还脸红来着。”
　　“是吗？”纪鸣橙没戴眼镜，凑近了一些看。
　　“是，是啊……”彭姠之这下心脏是真的有点跳脱了，也不知道是撒谎心慌，还是别的什么，“只不过，我脸皮比较厚，一般不太明显。”
　　纪鸣橙静静看两秒：“好像是。”
　　撤开身子，继续剁姜。
　　--------------------
　　《新论》：“伯夷叔齐，冰清玉洁，以义不为孤竹之嗣。不食周粟，饿死首阳。”


第22章 
　　吃过饭洗好碗，纪鸣橙继续回书房写东西。
　　彭姠之特别会招呼自己，把箱子拖到次卧放好，再换上家居服，然后瘫到沙发上，开始看综艺。看着看着又把桌子上的石榴剥了，自我投喂。
　　彭姠之笑点很低，哪怕是搞笑艺人硬挠人咯吱窝，她都能乐得直不起腰。
　　看了十来分钟，收到一条微信。
　　她眼盯着电视屏幕打开手机，竟然是纪鸣橙。
　　三个字，“小点声”。
　　彭姠之直呼见了鬼，站起来往书房去：“喂！”
　　“你嫌我吵，说一声不就完了吗？发微信干什么啊？”她敲敲门，然后拧动把手，探出头去：“吃水果吗？我给你削个苹果。”
　　纪鸣橙侧脸看她：“不吃。”
　　彭姠之趁势进去：“看书呢？”
　　趴到桌面，本来想搭两句话，定睛一眼满眼英文，她说一声：“僭越了。”立马退下。
　　“咔嚓”一声掩门，纪鸣橙望着书本，没有翻下一页，而是拿起手机。
　　于是彭姠之刚走到客厅，又收到一条。
　　“你手上的石榴，是我买的吗？”
　　“？”彭姠之折返回去，隔着门问她，“是啊我从你水果盘里拿的，咋了？”
　　“那是最后一个。”纪鸣橙说。
　　“啊，我不知道，不好意思啊，我明天给你买。”
　　“甜吗？”
　　“挺甜的，怎么了？”
　　“明天记得买这么甜的。”
　　彭姠之乐了，曲起食指敲了她的门一下，小样儿。然后笑着说：“我洗澡去了啊，我来你这调生物钟的，我得早点睡，也省得吵你看书。”
　　“嗯。”
　　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纪鸣橙从书房出来，没有听见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但有灯光，她走近门前，听了一下，听见里面有人轻轻浇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用手心从盆里捞出来。
　　纪鸣橙反应过来，耳朵又慢慢红了，脸色也不大自在。不动声色地走到客厅，倒上一杯温水。
　　坐下玩会手机，彭姠之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带着周身浓郁的暖香。
　　“你去洗吧，吹风机在哪呢，借我用一下，我没带。”
　　纪鸣橙从浴室的柜子里拿出来，在沙发旁边插好电源，递给她。
　　“你要去洗吗？”彭姠之抬头，自她手里接过吹风机，素面朝天地望着她。
　　纪鸣橙印象中的彭姠之永远都是妆容精致、斗志昂扬的，性子烈，而且吃软不吃硬，听说一个组里给女CV的价钱比男CV低一档，她上去就跟人拍桌子，说别跟你姐姐我说什么行规，要么你找别的导演，在我这，钱只按台词结，搁这男女两队各走一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厕所呢。
　　“姐姐我在圈儿里十几年了，为的是这录音棚，不是陪你修厕所的。”
　　这句话在刚入行的小姑娘们嘴里口口相传，都觉得彭导很帅，但可能只有纪鸣橙她们几个一路走来的老人知道，当年二十出头的彭姠之是怎么录了整整六个小时，拿到一顿外卖钱都不够的工资，蹲在楼梯转角的背面偷偷哭。
　　已经退圈的前辈吴可去安慰她，问她是不是嫌钱少了。
　　她说：“不是，吴姐，我嗓子哑了，刚刚怎么清，声儿都不脆了，我担心是不是废了呀。”
　　很怕发声方式不对，毁了声带。那时候她挂着眼泪，鼻子红红的，像被雨打湿了一样。
　　和现在有点像，长卷发湿漉漉的，睫毛也是，脸上的精华液没有被拍到完全吸收，像附着在毛孔外边的水汽，令她看起来很年轻，很嫩，有一张饱含期待的脸。
　　而且她的嗓音很柔，问纪鸣橙要去洗澡吗，因为有前情，暧昧显得似是而非，太容易让人心跳漏一拍。
　　“怎么？”于是纪鸣橙的眼神也耷拉下来。
　　“你现在要去的话，我就先把洗了的内衣拿出来晾上，你帮我找个衣架。”彭姠之要站起来。
　　“我帮你晾吧，你吹头。”纪鸣橙往洗手间去。
　　“那是内衣哎纪鸣橙！”彭姠之拉住她的手腕。
　　噢，纪鸣橙心里笑叹一声，可能是刚才的回忆太让人心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你去，衣架在门背后就有。”坐到沙发上，继续玩手机。
　　彭姠之趿拉着拖鞋，小跑步去把衣服晾了，然后规规矩矩回来吹头发。
　　等纪鸣橙洗完澡，客厅的灯已经灭了，看一眼，次卧的灯也没开，纪鸣橙没什么睡意，还是坐回书房看书。
　　才十点，还能听到小区里住户在花园里遛狗的声音，零零碎碎的，纪鸣橙很爱听夜晚书页划过的响动，仿佛可以把所有立体的东西都变得扁平化，也把所有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都变得具象化。
　　比如时间，比如岁月。
　　门外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迟疑又错落，到书房门口停下，想来是看到了门缝里的灯。
　　影子从门缝里拓进来，当主人试探的马前卒。
　　彭姠之的声音比光影还要薄，甚至带了一点无措：“纪鸣橙，你还不睡啊？”
　　“怎么了？”
　　折腾一天，她不累吗？
　　门轻轻被推动的声响，好像彭姠之靠在了门的另一边，她没打算开门，只把后脑勺微微抵在木板上，仰头看着过道上方的射灯。
　　“我又睡不着了。”
　　“是太早了？”纪鸣橙转动转椅，面向门口，但没有起身。
　　彭姠之连叹息都沾了一毫米失落：“花园里有狗叫，另一面靠着路边，偶尔有大车碾地的声音，还有，本来我没有注意的，但医生说了有炎症，我就总去想，越想越痒，痒得我睡不着。”
　　她站直身体，准备到客厅沙发上去缩一会儿，但门开了，纪鸣橙站在门框处：“你能听得这么清楚？”
　　“不仅这些声音很清楚，我还能听到我脑子里的声音，牛批不？”彭姠之笑了。
　　但她笑得很疲惫，纪鸣橙没见她这样笑过。
　　其实很难想象时间到底改变了她们什么，当初咧着嘴角的明媚少女也终于替换上疲惫不堪的笑容。
　　“那……我陪你聊会儿。”纪鸣橙说。
　　彭姠之抿抿嘴唇，收敛过的眼神往书桌上一瞟：“要不，你去我房间看书吧？”
　　纪鸣橙愣了愣：“这样你能睡着？”
　　“我不知道。”
　　“我看书会开灯。”
　　“我不怕光。”怕安静，又怕耳朵不得安宁。
　　纪鸣橙没再说话，拿起书跟她到次卧。次卧没有书桌，于是纪鸣橙坐在床边，背对着彭姠之看书。
　　彭姠之缩到里面，用被子把自己裹好，又戳了戳她单薄的脊背：“你这样不冷吗？”
　　“不冷，我在书房也不冷。”
　　“不行，我看着你冷。”彭姠之露出一个脑袋。
　　“你躺进来，我拿个枕头给你靠着床头，也舒服点儿。”说着，她递给纪鸣橙一个乳胶枕。
　　要不纪鸣橙这样陪着她，她挺过意不去的。
　　纪鸣橙于是靠坐到彭姠之身边，一手掌着书，另一手习惯性地掖了掖被子中央，省得漏风。
　　彭姠之满足地闭上眼，但没睡，只在纪鸣橙翻书的声音中，哑着嗓子轻声说：“有时候你觉不觉得我挺分裂的？”
　　“嗯？”
　　她闭着眼睛笑：“白天我总觉得自己很强，晚上就是脆弱女人，以前我自己在家的时候，还喜欢穿着睡袍倒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看繁华夜景，那时候我觉得我可落寞，可孤独，可都市女人了。”
　　纪鸣橙笑了一下。
　　彭姠之也觉得好笑，叹一口气，又说：“这会儿靠着你，我想起来，咱们也是认识十来年了，你说，哪能想到有一天会这样睡一块儿呢？”
　　“挺奇妙的，这个把月的很多事，我都觉得挺奇妙的。”
　　“现在住进你家了，我还觉得有点不真实，总觉得跟你还不太熟呢？”
　　“你觉得跟我熟不？橙子。”
　　“咱俩做好朋友吧。”
　　“谢谢你，橙子。”
　　她说着，声音渐渐小了，手放在脸侧，茂密的卷发铺开，睡得很乖巧。
　　纪鸣橙把书合上，看她一眼，心里说了句，晚安。


第23章 
　　神清气爽，彭姠之今天起得很早，拉开窗帘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句话，江城最贵的不是房价，而是四时不变的艳阳天。
　　如果阳光有价格的话，江城的会被装到最好的那一壶里面，不烈不怯的火候酿出它上好的质地。如果要用银子等价交换，可能一千两也不够，可能一万两也不够。
　　彭姠之对着大大的落地窗笑了笑，伸个懒腰走出门，然后在走廊处停下脚步。
　　客厅的阳台上，纪鸣橙执着铁质的洒水壶浇花，她在浇灌枝叶，阳光在浇灌她。
　　等几株花朵都被照料到，纪鸣橙放下水壶，盘腿坐在小软垫上看书。
　　彭姠之突然就在想，为什么纪鸣橙那么有安眠的效果，可能因为她是这个快节奏的都市里的bug，她似乎从来没有着急的时候，她会规划好她的每一分每一秒，像分好一块软绵绵的奶油蛋糕，不疾不徐地享用它。
　　享用，对，彭姠之觉得这个词用得很精准，纪鸣橙像是在享用时间，因此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像是时间的主人，尽管她看上去纤细得没有多少力气，垂下的长发像丝绦，翻页的手指像玉骨。
　　彭姠之突然就觉得，她更贵，比坛子里封存的最好一壶阳光都要贵。
　　“早上好，纪老师。”彭姠之很舒坦地打招呼。
　　纪鸣橙转过头：“早上好。”
　　“睡得好吗？”“有好一点吗？”
　　两个人同时说。
　　彭姠之笑了：“你是说我的睡眠，还是身体啊？”
　　“你可以随便回答一个。”纪鸣橙低头看书。
　　“那我就不回答了，”彭姠之坐到沙发上，“反正你也是场面话。”
　　纪鸣橙没再答，彭姠之玩了会手机，突然想起来：“你今天没排班？”
　　“嗯。”
　　“那中午吃笋烧排骨，你觉得怎么样？”早饭不想吃了，彭姠之拆开一袋饼干。
　　“你会做？”
　　“一般，你打下手吧。”她自己嚼了一块，又觉得吃独食不太好，于是走到纪鸣橙旁边，拈起一片递到她嘴边。
　　纪鸣橙抬眼看她，彭姠之嫌她扭捏：“哎呀，你不是看书吗，手要翻页，别把书弄脏了，我喂你。”
　　纪鸣橙迟疑片刻，然后张嘴咬住一小块。
　　彭姠之“噗”地嗤笑，揶揄她：“你就不会一口包住接过去？这小口小口一下一下的，我还得伺候你啊小姐？”
　　“你要喂我的。”纪鸣橙仍旧不紧不慢地咀嚼，神色淡淡。
　　“得，我喂出白眼儿狼来了。”彭姠之真就等她嚼完了，才拍拍手，去洗手间洗手，把头发扎起来，然后换衣服。
　　她望着镜子里唇红齿白气色良好的女人，暗暗给自己加了个油，要好好睡觉，照顾身体，活得比王八还长啊彭姠之。
　　嘿嘿。
　　下定决心之后，彭姠之就以开展一个大项目的严谨态度来对待此次同居，欺骗他人的愧疚心理和感恩睡神的报答心理交织，导致她看着纪鸣橙，就越看越像微服私访的观世音，想着在有限的合租时间里尽量对她殷勤点，这样即便她发现真相，也会念着自己的好。
　　更重要的是，纪鸣橙完全没有想过收她房租。
　　于是彭姠之就自然而然地包揽了家务活，每天和田螺姑娘一样扫地擦地，买菜做饭，她的工作安排是一阵一阵儿的，前段时间赶了工，最近不是太忙，居家时间比较长。
　　她也没想到，自己当初想做贤妻良母的伟大理想，搁置多年后，以这样的形式实践了。
　　所以她扫着地，突然问纪鸣橙：“你觉得咱俩像不像先婚后爱啊？”
　　纪鸣橙正喝水，差点没呛到：“什么？”
　　“你上次ipad里那本言情小说，我接着看了，感觉那状态跟咱俩挺像的，尴尴尬尬的，但也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
　　又开始乱用成语，纪鸣橙很无奈，没打算再支教。
　　“不过不一样，”彭姠之弯下腰继续扫地，“他俩还没睡呢，我俩睡过了。”
　　纪鸣橙脸微红，拿起书进书房。
　　彭姠之在后面偷笑，自从她发现自己一提睡觉这事纪鸣橙就不自在，她就嘴贱老爱说。
　　她讲给向挽听，向挽用活见鬼的语气跟晁新说：“好可怕。”
　　晁新问：“什么？”
　　向挽道：“网上说直女可怕，我不大相信，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于舟很造孽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别玩脱了啊，到时候她去那个什么bot投稿你。”
　　“标题我都想好了：有个直女拿我的手DIY，然后讹上我了。”
　　“啊……不会吧？”彭姠之有点警觉，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于是就不提了。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讹上了纪鸣橙，相反，她认为俩人在互相帮助。比如她发现这个小纪博士也有短板，那就是做饭很难吃，而自己义不容辞地接管厨房，每天对着菜谱给她变花样做饭，小纪医生自此丧失了和食堂大姐交流感情的机会。
　　又比如，晚上她热情地邀请纪鸣橙跟她一起追剧，然后跟着纪鸣橙泡脚，俩人两个同款泡脚桶，在沙发上排排坐，彭姠之给纪鸣橙讲剧情，还给她削苹果。
　　“每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彭姠之每次递给她的时候，都要讲这个烂梗，然后再往旁边挪挪身子。
　　再比如，她还偶尔带纪鸣橙骑机车兜风，有一次半夜十一点，她们从江边空荡无人的大道上飞驰而过，四周闪烁的灯光无声而喑哑，眯在眼里像是遗落的目光，彭姠之感受着纪鸣橙贴在她背上的柔软又僵硬的身体，大叫着把声音从头盔里透出来：“橙子，我跟你说！你要觉得开心的话，你得喊！喊两下，特解压！”
　　纪鸣橙没有喊，但下车时，她熟练地把头盔摘下来，脸色惨白，望着手里的头盔，突然笑了。
　　彭姠之载过很多人骑机车，但没有一个是纪鸣橙这样的反应，安静，包容，嘴唇都褪色了，眼里还有一点生理性的波光，然而她望着头盔淡淡地微笑。
　　彭姠之就觉得，她把自己的摩托车也变慢了，把澎湃的心脏也变慢了，但她没有很反感。
　　于是她突然发现，“过时”这个词，有时候也意味着，不会被时间要求和束缚，对吗？
　　纪鸣橙是一个过时的人，也是一个时间之外的人。
　　她有自己的一套规则，挺奇妙的。
　　不过这仍旧不妨碍彭姠之致力于把纪鸣橙打扮得潮一点。彭姠之很爱网购，想着人也没收她房租，就也顺便给她海淘两身，纪鸣橙是典型的薄身材，穿什么都很好看，而且侧面更好看，彭姠之看她试着试着，就有点酸。
　　“你腰好细。”她撇撇嘴说。
　　纪鸣橙从镜子里回望她。
　　“你也……”她斟酌着说，“你的身材也挺不错的。”
　　“嗯？”彭姠之抬头，看一眼自己身上宽大的家居服：“你咋知道的？”
　　“你偷偷观察我。”凑近纪鸣橙，从镜子里控诉她。
　　“没有。”
　　“怎么没有，我这会儿穿着套头衫呢，你怎么知道我身材好，肯定我穿别的的时候，你偷偷看我了，想不到你是这种人啊，看着什么也不在乎，其实都在暗中观察。”
　　纪鸣橙不打算接她的话了，俯身叠衣服。
　　“你觉得我身材哪最好？其实我胸还挺大的，你注意过吗？”彭姠之半躺在床上，两手向后撑着，卷发晃晃悠悠的。
　　“没有。”
　　“那你是觉得哪好？我腿好看吗？我腿长其实还行。”踢着拖鞋，绷绷脚尖。
　　“如果我不说，你打算一直这样展示下去吗？”纪鸣橙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但突然侧脸看向她。
　　头勾得低，有点近，仿佛欺身在彭姠之上方，气氛突然就微妙了，空气像是忘了谱的琴曲，停了四分之一拍，再停二分之一拍。
　　然后是一个全拍。
　　纪鸣橙直起身子，把衣服抱进衣柜，说：“都挺不错的。”
　　彭姠之心里的琴曲又倾泻而出，流畅而优美。
　　她皱皱眉头，心里警铃大作，这种感觉她特么的太熟了，熟到，它一出现，就能被轻易定义。
　　彭姠之驱逐式地摇摇头，像是听了个恐怖故事。


第24章 
　　不会吧……
　　怎么可能啊？彭姠之贵为地球上最后一个直女，在百合圈游了多少年都只关心自己游泳的姿势，被多少青春少女追着赶着喊老婆都不为所动。怎么可能小牙医钳子里翻船啊？
　　弯是不可能弯的，彭姠之不恐同，但她恐自己同。
　　她是这么想的，彭姠之，抓马，女同性恋，抓马，女同性恋彭姠之，抓一群马。
　　为了维护马群的生存状况，她也得直着进棺材。
　　她起身，看见纪鸣橙在厨房冲咖啡，笑死，她连个胶囊咖啡机都没有，还自己抖着小塑料袋调速溶的，穿着彭姠之的老父亲有同款的深灰色羊毛开衫，半扎发一半在前一半在后，眼镜也不是挺抬气质的金丝，而是银灰色细框，朴素得连个款式都谈不出来。
　　呵，彭姠之扒拉着门框嘲笑自己，身边多少姬圈天菜啊？你看传说中的清冷御姐苏唱，流行的年下甜妹攻向挽，成熟迷人的苏受晁新，括号，自带小包子版，哪怕想体验一下柴米油盐，那还有于舟这个选项呢。
　　当年，她也没想撬苏唱的墙角啊。
　　所以自己刚才是抽了哪门子疯，觉得心动了那么，一咪咪呢？
　　她摸着下巴，再仔仔细细打量纪鸣橙，她端起纯白色咖啡杯，看不那么烫了，便抿一小口，纤长的脖子微微抽动，再往下是不大不小的胸部，挺翘的线条很好看，没有太靠上像挤得慌，也没有位置低到似下垂，总之她没见过有人连胸都长得这么从容。
　　纪鸣橙听见动静，放下咖啡杯端在腹前，略转头看她一眼。
　　靠，抓个现行。
　　彭姠之赶紧闪身躲回去，贴到墙上，觉得自己好猥琐啊，趴在门边研究人家的胸。踮起脚尖从墙上横着挪回去，钻进次卧，把自己蒙到被子里。
　　蒙得头晕脑胀，喘不过气，她才冷静下来。
　　其实也正常，她对自己说。因为她特别容易心动，也特别慕强。以前是没有把纪鸣橙放在眼里，但现在接二连三地发现了人家的过人之处，比如拔牙技术高超，哄睡能力一流，处事不惊稳如老狗，偶尔笑起来又好像在化冰……
　　打住。
　　彭姠之翻身坐起来，拿过床边的矿泉水瓶子，一边无意识地啃瓶盖儿，一边给自己诊断。
　　结论一，她就是太花痴了，结论二，单身太久，寡疯了。
　　心怀鬼胎地出屋遛半圈，清两下嗓子，拧开瓶盖喝一口水，问纪鸣橙：“你写完论文，我们就出去，是吧？”
　　“嗯。”纪鸣橙端着咖啡进书房。
　　看都没看她，彭姠之恨她一下，自己刚才好歹还纠结了五分钟呢。
　　不过谁叫彭姠之是姐，姐当然要大发慈悲地原谅她。
　　下午她们约在SC工作室的棚里，接了个活儿，是配于舟的新书，还没那么快开录，不过需要定声线。本来这种小事录两句发过去就行了，但想着跟苏唱好久没见，正好俩人也没什么事，就过去看看她。
　　彭姠之可喜欢找苏唱玩了，因为每次和她混在一起，都觉得自己特有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比如说这个鱼肚白的吧台，还有一眼望过去很高级的休息室，通常也就售楼处为了撑场面才装得这么高大上，人家是为了暗示开发商财大气粗不会跑路，而苏大小姐是明示姐财大气粗不差钱。
　　彭姠之和纪鸣橙一起进去，她其实很爱动手动脚，日常也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徐女士成天骂她没长骨头，以前喜欢搂着苏唱，后来也总是和向挽手拉手，但今天自动门一开，她本能地要握上纪鸣橙的手腕，把她带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
　　她别扭地和纪鸣橙保持两个拳头的距离，并肩走进去，于舟和苏唱在棚里。
　　调情。
　　妈耶，没眼看。
　　她翻个白眼抬手往门上一敲，苏唱抱着胳膊自靠着的桌沿站起：“来了。”
　　于舟窝在转椅里，转过来：“纪老师。”
　　只跟纪鸣橙打了招呼，然后摇着脑袋对彭姠之笑。
　　小样儿，彭姠之从战术上藐视她：“啥表情啊？”
　　“看姑娘红光满面必有喜事的表情。”于舟笑眯眯。
　　“是吗？”彭姠之听这么说，高兴了，双手捧着脸，“你看我是不是脸色好多了？最近都不熬夜了，我今天没擦粉底，你看看是不是细多了。”
　　把脸伸到于舟面前，于舟左看右看：“是哎。”
　　“你这觉睡得，很有效果啊。”
　　“哎呀，”彭姠之娇羞了，依然捂着脸，凤眼一抛，“说什么呢！”
　　“说你做作。”苏唱偏头看她。
　　“懂个屁。”彭姠之懒得理她，退开身子往后看一眼：“那，你先去试音？”
　　纪鸣橙揣着兜，静静望着她们，点点头。
　　但于舟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彭姠之对纪鸣橙说第一个字时，在“那”后面停顿半秒，而且，音调比和自己说话低两个度。
　　纪鸣橙把外套脱掉，进了观察室里面，设备都调好的，她只用进去照着手机里收到的内容念两句台词。
　　在麦克风前站定，于舟有点意外，低声跟彭姠之说：“纪老师今天打扮得很好看哎。”
　　细腿裤，马丁靴，黑线衫，上面的图案简洁大方，特别有气质。
　　彭姠之乐了：“是吧？”
　　“你这么骄傲，你搭的？”
　　“啊~”彭姠之一个音拐三个弯，诚意十足地肯定自己，“我在家玩儿奇迹橙橙呢。”
　　“唉我跟你说，”她突然想起来什么，附到于舟耳边悄声道，“你要觉得好看，你夸她，你夸她，我跟你说，可有意思了，她特别喜欢别人夸她，一夸准脸红。”
　　“真的？”于舟捂嘴反问。
　　“你试试。”彭姠之挑个眉毛，表情像筹划偷黄鼠狼的鸡。
　　暗咳一声，她收回笑意，直起身子，按下话筒的开关键，食指在麦克风上端一敲。
　　于舟心领神会，凑近麦克风：“纪老师。”
　　“嗯？”纪鸣橙原本正在看台词，听见耳机里传来声音，转头看外边。
　　“你今天好~漂~亮~啊~”于舟由衷称赞。
　　纪鸣橙没想到是这句，愣了愣，然后别别扭扭地移开目光，说：“谢谢。”
　　低头继续看手机，抿唇弯弯嘴角。
　　彭姠之把话筒mute掉，蹲下去两手扶着桌沿：“你看你看你看，笑了笑了笑了。”
　　“好好玩儿啊。”她右手撑着脸，望着纪鸣橙，眉眼弯弯。
　　但于舟只把浅笑噙在嘴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干嘛？”觉察到不对，彭姠之瞥于舟一眼。
　　“纪老师笑了，你好像很开心。”于舟说。
　　“不是，”彭姠之心里慌了一秒，但更多的是无辜，“你没觉得很好玩吗？”
　　“我就是觉得，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因为发现别人会笑，反应大成这样吧……”于舟仰脸看苏唱，“对吧？”
　　“嗯，正常人，不会。”苏唱回了准备就绪的纪鸣橙一个OK的手势，轻声说。


第25章 
　　试完音，四人一起出门吃饭，就在写字楼旁边的购物中心，彭姠之挽着于舟的手在前面边走边看商场橱窗里的当季新款，纪鸣橙和苏唱在后面聊近况。
　　于舟揣着兜：“好怪啊我觉得。”
　　“哪里？”
　　“平常我们出来，你都让我和苏唱一起走的。”而且纪鸣橙现在是彭姠之的室友，怎么看也是苏唱于舟一块，彭姠之纪鸣橙聊天比较合理吧。
　　“是吗？”彭姠之眨眨眼。
　　“对啊。”
　　“我跟你不是一直很亲吗？”
　　“倒也没有。”
　　于舟指指右边的店面：“你看模特身上那件，适不适合你玩奇迹橙橙？”
　　灰色的披肩款大毛衣，彭姠之眼前一亮，转头盯纪鸣橙，纪鸣橙正跟苏唱聊到一部剧，停下脚步：“怎么了？”
　　“那衣服，好看不？”彭姠之扬扬下巴。
　　纪鸣橙支一把眼镜，慢吞吞收回视线：“又买？”
　　苏唱看向于舟，她们四人此刻站在商场中央，中间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彭姠之没打算退两步，纪鸣橙也没有前进的意思。
　　“不想买？”彭姠之挽着于舟，偏头。
　　“这个月买了五件了。”纪鸣橙说。
　　彭姠之笑了：“你工资就那么点儿啊？”
　　纪鸣橙也低头笑，说：“也不是。”
　　哎哟，怎么莫名其妙就笑了啊，于舟不太明白，和苏唱对视一眼，眉头拎起来，觉得很诡异。
　　她俩之间的磁场吧，很怪，有一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于舟怼怼彭姠之的腰，说：“你不买一件啊？”
　　“我？”
　　“苏唱说，下个月李乔结婚，你不会不备战袍吧？”小小声咬耳朵。
　　李乔也是圈里的，以前的二线男CV，后来配了一部IP剧，很懂营业全程炒CP，顺理成章跻身流量行业，再然后因为配音认识了个十八线女演员，女方家里很有钱，李乔鞍前马后，伏低作小，终于嫁入豪门。
　　小人得道，鸡犬不宁，彭姠之时常这样嘲笑他，这次要搞一个世纪婚礼，巴不得整个圈的人都来围观他怎么软饭硬吃。
　　当年他巴上彭姠之的时候，也这副德性，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喊自己泡到了彭姠之，那时候她年纪小，蠢得要死，还以为男人昭告天下是爱她的表现。
　　后来她才理解了部分男人幼稚的虚荣心，他们无比自负，以为自己站在人类金字塔的顶端，但他们的证明自己的方式往往来自于女人。
　　来自于另一半有多么漂亮迷人有魅力，show off的时候，比任何其他雄性生物都更加原始而低端。
　　还不如彭姠之呢，起码她的虚荣心源自于自己，通过取悦自己而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是一种气质，芸芸众生里我自高贵的气质，不是真的打架的意思。
　　彭姠之想着想着又笑了，轻蔑道：“姐出席就是给他脸了，要再打扮，我怕他折寿啊。”
　　俩人叽叽咕咕地走开了，留下莫名的纪鸣橙和见怪不怪的苏唱。
　　吃完饭彭姠之和纪鸣橙骑着机车回家，照例是消食，追剧，泡脚，但彭姠之今天没削苹果了，而是作死地点了杯沙冰，一边泡脚一边喝。
　　纪鸣橙觉得有点好笑，这到底是养生还是不养生呢？
　　但她没打算置喙什么，老神在在地剥一根香蕉，吃得很斯文。
　　泡完脚，纪鸣橙没再贪恋狗血的剧情，而是回到书房继续写文章，彭姠之索性也不看了，翻出瑜伽垫跟着电视做瑜伽，说是不为婚礼打扮，其实还是有一点介意自己的体态是不是优雅，哈哈。
　　等出点薄汗，便去洗澡，本想和纪鸣橙说一声自己洗好了，但却听到她零碎的通话音。
　　“嗯，是我之前和您说的那个，妈。”纪鸣橙胳膊搭在阳台边，春寒料峭，她披了件小毯子，手拨弄被夜露沾湿的花骨朵。
　　“我最近和她接触比较多，我觉得，有一点奇怪。”
　　声音细软而轻柔，在晚间仿佛在讲故事。
　　“怎么奇怪呢？你和他好好说没有呀？”纪妈妈把电视声音按小两格，手上还缠着毛线，电话开始免提放到茶几上。
　　“说了，她也道歉了，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道歉是诚心的噢？”
　　“应该……”纪鸣橙食指把花瓣一压，“挺诚心的吧。”
　　“那么他是不喜欢你咯？”纪妈妈委身靠近话筒一些。
　　“我……”
　　“怎么了橙橙？”
　　“她好像，挺主动的。”
　　“主动？”
　　纪鸣橙迟疑着说：“她会给我买衣服，到家里来打扫做饭，睡不着，还每天让我陪她。”
　　“陪他睡觉？”纪妈妈的细眉拧成麻花了，“你们……”
　　“没有，我跟她打电话聊天，陪她。”纪鸣橙收回手，扶着眼镜框。
　　“她有失眠症，她说，要我陪着，才能睡好。”嗓音压下去，纪鸣橙的脖颈也压下去，靠在阳台上，像俯身看花园里的行人，要把思绪拉远一点，才能让刚才说出口的话不停留太长时间。
　　纪妈妈在那头一愣，随即笑了：“傻姑娘，哪里有只有一个人才能治好的失眠症啦？”
　　“你是医生，你会这样子开药的？”纪妈妈的嗓音也放轻了，绕着毛线像小院儿里，听女儿讲迟来的心事。
　　“是吗？”纪鸣橙收回手，把额发往后一拨。
　　“我看八成，他是对你有意思咯。只不过嘛人害羞一点，不好意思直说。”
　　但又想起纪鸣橙说他是花花公子，那也是有情场老手的可能性，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么你呢？他做这些的时候，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呀？”
　　纪妈妈把电视按下暂停，老花镜拿下来，眼睛有点酸，抻着眼皮眨了眨。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有时候觉得她很吵，有时候她不说话了，又想发个微信看看她在做什么。”
　　纪妈妈笑着叹一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喽。
　　“那么你如果觉得他好，也可以稍稍主动看看嘛。”
　　“我没有觉得她好。”
　　她不太好，爱玩，爱闹，爱骗人，晚上不睡觉，白天起不来，凌晨吃冰棍，泡脚喝沙冰，永远很骄傲的样子，总是嫌弃别人，脾气像炮仗一点都燃，嘴上时常不饶人，但真伤害别人了又悔得直哭。哭完下次还敢，下次还敢。
　　而且，她的粉丝还一直私信骂自己，几个月了。
　　就在她天天在自己家擦地抹桌子的时候。
　　纪鸣橙想着想着，突然笑了一声。
　　哦，没有觉得她好，然后沉默两秒，又笑了。纪妈妈感慨万千，没再说什么，嘱咐两句注意身体，就挂了电话。
　　手机被打得有点热，纪鸣橙握在掌心，望着对面楼栋的灯盏发呆。
　　“纪鸣橙！”背后忽然来了一声。
　　她有一点被吓到，但没表现出来，转头看她。
　　彭姠之没听清她刚才在说什么，而且也没有偷听别人讲话的习惯，只零零碎碎听到她喊“妈”，就自觉地走开了。
　　“给你妈打电话啊？”她随口问一句。
　　“嗯。”
　　“家里有啥事吗？”这个点儿打。
　　“没有，”纪鸣橙摇头，突然想起来，“上次我推掉的那个相亲对象，好像约在了这周末。”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刚忘了跟纪妈妈提这事，如果再爽约，好像不太好吧？
　　“那，”彭姠之突然就有那么点不是滋味，“你要去吗？”
　　“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我怕你遇到渣男。”
　　“小白兔似的，没谈过恋爱，最好骗了。”彭姠之啧一声，把面膜贴到脸上。
　　“那……”你要一起去吗？
　　邀请我啊，邀请我啊，邀请姐给你参谋啊！彭姠之眼睛瞪得像铜铃，想用意念催眠纪鸣橙。
　　“你那个，身体好了吗？”纪鸣橙突然说。
　　想了想，也大半个月了，盆浴好像就用一周的药吧？
　　彭姠之一愣：“好了吧。”
　　“嗯，那我洗澡去了。”
　　“哦，”纪鸣橙擦肩过，彭姠之猛地叫住她，“但我睡眠还没好，你今天，还是来看书吧？”
　　“嗯。”
　　“我等你啊。”彭姠之靠着走廊，低声说。
　　浴室门关上，纪鸣橙的“好”落在锁扣的弹响之间。


第26章 
　　周末转眼就到，彭姠之等了好几天也没等来纪鸣橙的邀请，但她很自觉地放一只眼睛在纪鸣橙身上，一看周六下午，纪鸣橙在衣柜前站定五分钟，把彭姠之日前搭配过的黑色线衫拿出来，又放进去，再拎出被彭姠之嫌弃过土的蓝衬衫和白小褂，规规整整地穿上。
　　彭姠之顷刻就明白过来，而且觉得纪鸣橙这小子很心口合一，说是不想去相亲，还真就不想。
　　不像二十四五的她自己，每次姐妹说有帅哥，彭姠之口里说着哎呀有什么意思啊，实际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刷睫毛了。
　　是个好橙子，很老实，但是老实错了地方。
　　彭姠之把没喝完的沙冰放下，问纪鸣橙：“干嘛不穿我给你搭的那身儿啊，她们都说好看。”
　　多少有点明知故问，想听这个土里土气的人怎么答。
　　纪鸣橙执起牛角梳梳发尾：“这样就够了吧。”
　　“你不想漂漂亮亮地去啊？”猛吸一口沙冰，吸管呼噜噜作响。
　　“觉得，跟他在微信上不是很聊得来。”
　　“那这么说，”彭姠之眼神儿微妙地一亮，“你不想跟他好呗？”
　　纪鸣橙没答话。
　　“你要不想跟他好，”彭姠之的头抵着门框，扭扭脑袋，吊儿郎当地把眼帘往下撇，“那你这么穿可不行。”
　　“你不是说，这身很土吗？”从前摆出过没眼看的样子。
　　彭姠之“切”一声，趿拉着拖鞋走进来，把沙冰往梳妆台上一放，抽张纸擦被沁出的水珠沾湿的手：“妹妹，你一点儿都不懂男人。”
　　“你别看什么抖音快手上，那些短视频里，男的相亲时看到个妖娆美女就走不动，演的。”
　　她拖长嗓子，把纸巾一丢，半趴到梳妆台上，望着纪鸣橙素净的眉眼：“他们谈恋爱呢是喜欢这种，漂亮的，身材好的，面儿上有光的。”
　　“但你猜他们为什么要相亲呢？”
　　“要么就是听家里的话，八成是妈宝男还打个孝顺的幌子，要么就是自己没本事找不到好姑娘想走捷径，优秀的也有的，但忙，不想在恋爱这步骤上花费太多时间，哦，还有骗婚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相亲对他们来说，就是用尽量少的时间成本，快速地找一个——老婆。”
　　说“老婆”两个字时，她的烈焰红唇轻轻一碰，带着馥郁香气的口脂同沙冰香甜的凉气一起出来，直勾勾盯着纪鸣橙，凤眼倒眯不眯的，像不经意的蛊惑。
　　她看见纪鸣橙的眼波微乱，便心领神会地勾勾嘴角，恶作剧得逞一般。
　　“找老婆，找无薪保姆，也给自己的下一代找一份优秀的基因，所以你这样的，朴素、低调、长得不赖、学历够高、工作体面，不懂打扮意味着多半没什么花花肠子，说话轻声细语感觉也很好骗，感情上还一张白纸，天菜啊。”
　　就好比瓮里的鳖，谁都想拿回去炖汤。
　　纪鸣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忽然又弯弯嘴角，淡淡一笑。
　　“笑什么，笑什么？”彭姠之也忍不住乐出声，戳一下她的肩膀，“你笑什么？”
　　“笑你很懂。”
　　“那是，姐道上白混的？”
　　“像你这样的条件，这家庭教育背景，这工作单位，还有这身材这长相，要打扮得好看点儿，他们可能才觉得hold不住，想一想你为什么要相亲，”彭姠之谆谆教诲，“你要弄得土里土气的，人立马想跟你扯证。”
　　“因此你最好呢，”她把纪鸣橙散落在胸前头发拨到肩膀后面，再伸手摘下她的眼镜，“露不出一点短板来，对方心里才没底。”
　　“懂吗？”
　　眼镜腿扫过纪鸣橙的太阳穴，她本能地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目光落在彭姠之的轻言软语中。
　　“但我不会打扮。”纪鸣橙望着她，嗓子低下去，低得像清晨她照料过的花根。
　　“哦，对着时尚达人说这种话，我可以理解为请求吗？”彭姠之慢悠悠地挑个眉头，意气风发地笑了。
　　纪鸣橙抿唇，没说话。
　　彭姠之先撤开目光，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拨拉两下，除了几支笔和一个本子，空空如也，于是走到自己卧室，把化妆包拎过来，三两下打开，先拿一个润脸的打底喷雾。
　　“闭眼。”她说。
　　脸被细密的水雾沾湿，纪鸣橙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仰脸的栀子，而彭姠之是执壶的园丁，让她湿润，让她饱满，让她更加鲜妍多姿。
　　盖到脸上的粉扑还带着与彭姠之日常一般无二的香气，甚至能闻到她无名指抵在脸颊的味道，覆了沙冰残留的瓜果香，勾勒眼线的她很仔细，很近，气息软软喷在腮边，像接吻的前兆。
　　代替她完成这个吻的是芬香而温柔的口红，从唇峰到唇角，又从唇角到唇峰，分毫领地都没有放过。
　　托着下巴的小指和无名指略略施力，像强迫性地想要掌中人全盘接纳这个吻。
　　“好了。”彭姠之放开她，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杰作。
　　看看她弧度精美的唇瓣，像是被这个颜色引诱了，又像是想到自己刚喝过沙冰，唇膏不均匀了，于是拧一寸细管儿，反手在自己的下唇抹上半圈。
　　纪鸣橙睁眼望着她，心里咯噔一跳，彭姠之盯着她的嘴唇，而给自己涂抹口红的动作，老练又随性，蛊得人心里发慌。
　　“你……”
　　“怎么？”
　　“我刚抹过。”
　　“这我唇膏。”彭姠之莫名其妙。咋？抹了就得归你啊？
　　纪鸣橙没再说话，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带了一点侵略性。
　　“我要给你卷个头吗？”彭姠之也侧脸，从镜子里跟她对视。
　　纪鸣橙静静回望她。
　　“怎么了？”
　　“我去吃饭，你好像很兴致勃勃。”尽管她说是帮忙降低相亲成功的可能性，但这么殷勤而精心地把纪鸣橙打扮给别人看，始终令人有那么一点困惑。
　　纪鸣橙又开始怀疑妈妈说的话，她真的对自己有意思吗？还是说……她只是天性爱玩罢了。
　　彭姠之沉默了，无意识伸舌润润嘴唇，突然就有点烦躁，一点点，跟耳鸣似的，不注意就听不到。
　　刚才忙忙碌碌慌慌张张的打扮时，也听不到，等迎来纪鸣橙安宁的注视，才乍现绵长而倔强的底噪。
　　“没有啊，”她说，“我帮人化妆打扮就是这样的。”
　　“什么样？玩奇迹橙橙吗？”纪鸣橙轻声问。
　　“嘶……你听到了啊？”
　　“那，”彭姠之很尴尬，转移话题，“那不卷头发，不挑衣服就是了嘛。”
　　拿起沙冰，桌面上已经拓下一小圈儿水，杯里也化了不少，她吸得很顺畅。
　　“按你的理论，把我化这么漂亮，如果再穿得土，是不是更容易成功？”纪鸣橙平静地问她。
　　“嘿嘿，你也觉得很漂亮啊？”彭姠之得意了。
　　纪鸣橙抿嘴一笑。
　　然后站起身来，准备拿出彭姠之新买的很显身材的一身换上，束发解了，就披散着，掖一半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下颌。
　　奇迹橙橙会自己打扮了，彭姠之又老怀安慰，又失落。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她换完衣服出来，一个活生生的都市丽人形象，啧，仙女下凡，是人间烟火类的漂亮，好看是好看，也突然就接地气了。
　　含住吸管看纪鸣橙拿包，换鞋，又打开手机确认一下时间。
　　彭姠之突然就酸了，酸得后知后觉。
　　她把这异样情绪甩锅到纪鸣橙不会做人身上，自己好歹帮她化了妆，现在要出门，招呼都不打一个。
　　叹一口气，拿起遥控器，准备开电视接着看《皆大欢喜》。
　　却听纪鸣橙站在门口，轻声问她：“你不去吗？”
　　彭姠之装作没听到，等《皆大欢喜》的主题曲响起来，她“啪”一下关掉，笑容从眼底绽到嘴角。
　　“你想我去啊？”
　　“那我就去帮你看看喽。”她美滋滋地说。


第27章 
　　相亲男姓陈，叫陈立彬，文质彬彬的名字，很容易给人良好的第一印象，选的地方也挺有品位的，新中式菜品，不油腻，形式大于内容。
　　格局布置得像咖啡厅，纯白色的桌布搭配浅灰色卡座，素雅清新，而陈立彬订了靠窗的位置，现在还有一点余晖，到夜里，便能看见院子被灯带缠绕的青竹。
　　人均高，又在胡同里，整个餐厅的人不多，多半都是俩人，冲着约会来的。
　　唯一落单的是彭姠之，坐在能看到纪鸣橙的角落，二郎腿翘得吊儿郎当的，长卷发拨到颈侧。
　　来都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一旁，但电视里亲朋好友帮忙参谋，都是这样的吧，最好还要拿个报纸，戴上墨镜鬼鬼祟祟地看。
　　纪鸣橙瞧她一眼，嘴唇的弧度似弯不弯的。
　　彭姠之突然就感受到妆容神奇的魔力，比如说之前那个天外飞仙的纪鸣橙，如果做这样的表情，只能代表她笑得很清淡，而现在涂上彭姠之真爱的400号大红管，她的神色有了另外的注解，叫做——似笑非笑。
　　还挺迷人的。
　　咳嗯，彭姠之自顾自地嗽一声，把注意力挪到相亲男身上。
　　一米八几的个子，不功不过的浅色西装，短发修剪得不算愣，戴着一副眼镜，坐下时腿的线条把西裤略绷起来，没什么肌肉，看得出平时不运动。
　　男人显然对纪鸣橙很满意，先是轻声细语地问她要吃什么，还添一句：“要不要吃甜品，女孩子都喜欢吃甜品吧？”
　　刻板印象，俗，彭姠之“啧”一声，她就喜欢吃辣的，最讨厌甜的了。
　　沙冰？沙冰那是意外。
　　纪鸣橙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工作，也说家庭，渐渐抬起手腕托住腮，转脸看院子摇曳的竹影。
　　很无聊，甚至不如竹子好看。
　　窗户上隐约倒影出妆扮后的眉眼，跟一副古画上了颜色似的，挺好看，挺鲜艳，但一眼就能看出，它是修复的。纪鸣橙看文物，还是更喜欢它褪色的样子。
　　桌上的手机一震，她瞥一眼，是“我知女人心”发来的。
　　本能地抬头看彭姠之，却见她仍在低头打字。
　　于是解锁，不动声色拨开。
　　“卧槽，橙子，完了呀。”
　　“我跟你说了那么多理论，但忘了一条最重要的。”
　　“男人啊，那谁说的，普信啊！他哪有觉得自己hold不住的啊，你打扮这么漂亮，人说不定还觉得挺有挑战性，挺有征服欲呢！”
　　一条一条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瞬间就把屏幕挤满了，似乎能听到她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着急，纪鸣橙鼻息微动，低笑一下。
　　陈立彬看着她温顺纯良的样子，也拉拉嘴角。
　　纪鸣橙倒是没注意，慢条斯理地用一个食指打字回复：“那怎么办？”
　　和她讲话的语气一样镇定而和缓。
　　“要不。”
　　“你觉得你要装花蝴蝶，有可能吗？”
　　“怎么装？”纪鸣橙回。
　　“演呀！”彭姠之恨铁不成钢，“配音演员也是个演员吧！咋，要我导你啊？”
　　“你导我。”
　　就这样晾着相亲男，俩人你来我往地聊了起来，好在对方很有涵养，喝一口温水耐心等待。
　　“那你给钱吗？”
　　纪鸣橙发过去10块红包。
　　彭姠之“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你……跟他讲带色笑话，吓死他。”
　　纪鸣橙掀起眼皮，瞥她一眼，彭姠之捧着手机笑成囤食的小仓鼠，嘿嘿嘿的，眼里邪恶的光闪闪。
　　纪鸣橙又想起彭姠之在酒吧，气定神闲地嫌弃搭讪者太小了的样子，原来是口嗨王者，也就嘴上厉害，什么都往外说。
　　把手机锁上，纪鸣橙抬头，对陈立彬说：“我们不合适。”
　　“嗯？”陈立彬没反应过来，刚刚聊得还算好，也就发了几条微信，就直接拒绝了？
　　不过很快就懂了，毕竟他也37了，谈过几场恋爱，点点头对纪鸣橙笑：“有喜欢的人了吧？”
　　纪鸣橙没答话。
　　“看起来是刚刚发信息的那个。”回消息时没有多急切也没有太甜蜜，但嘴角总归是隐隐活络一点，和对着他不一样。
　　“既然有喜欢的人，还出来相亲，是家里不同意？”
　　纪鸣橙喝了一口水，旁边的彭姠之竖起耳朵听。
　　“如果是家里不同意，一定有理由，长辈的话虽然不一定中听，但很多时候都是对的，只是我们太年轻，往往听不进去。我觉得，我们俩其实挺合适。”他推推眼镜，这么说。
　　“我在银行工作，挺稳定的。有两套房，江南路一套，吴北路一套，结婚后你想住哪一套都可以，都是全款，加你的名字也没问题。”
　　好家伙，糖衣炮弹，这是不打算知难而退啊？彭姠之很看不起他。
　　“现在也不兴什么彩礼陪嫁了，但我爸妈说了，订婚以后你可以挑一辆80万左右的车，嫁妆我们家不要，或者装修的时候，象征性买点家电也行。”
　　呵，坐在你对面的是谁啊？拆迁大户啊大哥，土是土，但是豪啊，你跟人一顿房啊车的，看不起谁呢？彭姠之有点坐不住了。
　　“婚礼我看很多小姑娘都喜欢出国办，你有什么想法？”
　　“纪鸣橙！”
　　一声不小的低斥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冲过来的女人难以置信地挤着眉头，眼波脆弱，在纪鸣橙身上足足放置十秒，才提起一口气，哽咽道：“你真的出来相亲？”
　　陈立彬眨两下眼，看看她，又看看纪鸣橙，搞不清楚状况了。
　　再十来秒，纪鸣橙才开口：“姠之。”
　　听听，叫“姠之”，彭姠之心里一乐，这是打算配合啰。
　　彭姠之欲言又止地把神色软下来，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你跟我吵架，也用不着这样赌气吧？你妈妈不同意，那我们就慢慢来，我也没有一定要逼你啊。”
　　含情脉脉，柔情似水，一下下抚摸纪鸣橙的手背，又失而复得般紧紧攥住素白的指尖。
　　“呃，这位……”
　　“我跟我老公说话，你干嘛呢！”彭姠之转过头去，娇声不满。
　　老……公？相亲男傻了，愣愣地看一眼纪鸣橙，片刻后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纪鸣橙。
　　难怪。
　　难怪条件这么好，还没有男朋友，也难怪一直心不在焉，更难怪，家里不同意。
　　这种事看得多，他也理解，但多少有点被摆了一道的恼怒，尤其是刚才还自信满满地跟人介绍了一遍身家，他克制地悠悠头，再捏起玻璃杯，喝一口。
　　彭姠之抱着纪鸣橙的手臂，对陈立彬说：“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太好。”
　　“因为哥哥你看着很优秀，我有点慌。”
　　一声“哥哥”，让对面火也发不出来了，看着也是娇滴滴的小妹子，这种事是挺无奈的。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他迟疑着问。
　　“从大学就开始纠缠，分分合合也快十年了。”彭姠之低下头，拨弄桌上的筷子。
　　“挺难的。”她落寞地说。
　　“是，是，理解。”陈立彬看一眼纪鸣橙，纪鸣橙没被抱着的那只手搭到台面，软软抵住嘴侧。
　　三人相对无言，只剩彭姠之的叹息，陈立彬没来由地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越来越如坐针毡，正想说要不今天就到这吧，她俩先回去聊聊，却见纪鸣橙伸手按铃，换来服务生，说：“买单。”
　　然后对陈立彬道：“不好意思，我今天先跟她谈一谈。”
　　“嗯，行，那个，行。”陈立彬点点头，又推一把眼镜，连平时贯彻风度的抢单动作都没做，心不在焉地看着纪鸣橙扫码付款，然后对他欠身打招呼，拉着彭姠之走出门。
　　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她俩相携出去，外面的空气多半很凉，纪鸣橙自然地把彭姠之的包拿到手里，等她穿好外套，再把自己臂弯里的大衣穿上。
　　羊毛大衣包裹她亭亭玉立的身段，彭姠之挽住她的小臂，冷得一哆嗦，靠在她肩侧，和她一起出了院子。
　　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举动，但看起来，真的是纠缠了十年的样子。
　　体贴入微的，相熟万分的，打消掉刚才彭姠之言语间透出的三两分做作。
　　天开始擦黑，两旁的路灯也亮起来，纪鸣橙被彭姠之挽着，沿着胡同走，偶然一起踩过几根干枯的碎枝，气氛实在太好，让彭姠之都没舍得开口。
　　还是纪鸣橙先说：“车停在路口，去哪？”
　　没把胳膊自彭姠之臂弯里抽出来。
　　“不回去吗？”彭姠之问。
　　“我都没吃两口。”很饿。
　　“那我们吃饭去，你请我。”彭姠之觉得真的很冷，又把手揣进纪鸣橙的兜里。
　　手背擦着手背，然后就没再动弹。
　　她很理直气壮，谁叫自己的外套没兜。
　　“为什么我请你？你搅黄了我本来的局。”纪鸣橙淡淡说。
　　“搅黄？姐不是帮你脱离苦海吗？”彭姠之“呵”一声，“江大博士欸，栋梁之材人类之光，就是让你在那跟个挂起来的猪肉似的，被别人称斤算两地按价收购的？”
　　“两套房子，几十万的车，买个媳妇，好划算的。”她阴阳怪气地说。
　　纪鸣橙笑了，低着头，很温柔的样子。
　　然后就不说话了，刷好的睫毛卷翘而风情，跟她冷漠的鼻尖像是楚河汉界一样泾渭分明。
　　“干嘛不说话？在想什么？我刚那样你可是配合的啊，可不兴秋后算账，过河拆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啊。”一连用了四个成语，她很满意。
　　纪鸣橙放在兜里的指头动了动，然后说：“我只是在想。”
　　“你要装女同性恋，为什么，是‘老公’，不是‘老婆’呢？”她望着自己的影子，略将头一偏。


第28章 
　　彭姠之愣三秒，伸出食指在纪鸣橙和自己之间来回比划：“你是1，我是0，不是么？姬佬0叫1，应该叫老公吧？”
　　“不然俩都叫老婆啊？”她仔细回忆苏舟和挽晁的交往，嘶……她们也不叫老公老婆啊。
　　“我得承认，对姬佬的研究上我不是很透彻。”彭姠之老神在在地摇头。
　　纪鸣橙站在车边看她：“为什么我是1，你是0？”
　　彭姠之轻蔑一笑，抬起左手，放到下巴边波浪状起伏，法式美甲闪闪发光：“不是你给我的灵感吗？”
　　“我攻你，也得你受得住啊。”比个兰花指，在纪鸣橙眼前翻来覆去地展示。
　　脸红了，果然脸红了，哎呀，小纪博士又脸红了。
　　彭姠之觉得可有意思了，戳戳她的肩膀：“老公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话啊老公。”
　　纪鸣橙没理她，走到驾驶座的一侧，开门上车。
　　彭姠之情意绵绵地扶住车门，玩网络梗不亦乐乎：“老公你说句话。”
　　“嘿嘿”一笑，优雅地坐进车里，从后视镜看看满面春光的自己：“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我浪了点？“
　　本以为纪鸣橙不会说话，但见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有。”
　　“嗯？你也会理解‘浪’这个字的？”一本正经的纪鸣橙，看不出来啊。
　　“本来不理解。”眼角顾一眼彭姠之，没再说话了。
　　彭姠之笑着捋了捋安全带，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情很好，而且隐约感觉到纪鸣橙也是，于是她决定把自己珍藏的脏摊儿介绍给纪鸣橙，指引着车子拐出小巷，一路往南开，再左传穿过校园的家属区，停在后院。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摊边很热闹，都是附近的大学生，把几个矮桌椅围得满满当当，其余的只能端着盘站在麻辣烫摊前吃。
　　老远就闻到浓郁的麻辣咸香，脏摊儿的味道是有侵略性的，恨不得缝进衣服里去，恨不得陷进头发里去。长方形的铁锅滚着底料，红汤烧开后发白，一串串被煮透了的菜品陷在里面，令人垂涎欲滴。
　　纪鸣橙没有吃过这类脏摊儿，跟着彭姠之拿了盘子套上塑料袋，往里面添小料。
　　有一点犹豫，再看一眼麻辣烫，几乎已经有快拉肚子的反应了。
　　“信我，拉一晚上也值。”彭姠之眯眼，悄悄跟她说。
　　很奇妙，明明这次彭姠之没有带她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耳旁没有轰隆隆的风，也没有疾速飞奔的轮子，更没有大喊大叫想要扰乱两旁人家的安宁，但纪鸣橙又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在冒险。
　　拉一晚上也值，为了满足一顿口腹之欲，从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除了彭姠之。
　　烫烫的丸子入口，果然香辣浓郁直逼味蕾，嘴唇有点麻，分不清是烫的还是辣的，几乎是一瞬间，纪鸣橙眼里就有了点生理性的眼泪。
　　彭姠之看着她，嘬一口自己下唇上沾的小料，再瞄一眼她被辣椒刺激得边缘泛红的嘴，涂口红时彭姠之都舍不得出格一点，但现在红润漫出去了，像被吻花了。
　　尤其是她眼里还有一点璀璨的脆弱。
　　有没有一种叛逆，叫做“涂改”别人，“污染”别人。
　　想看墨守成规的人越矩，想看一板一眼的人犯规，想看纪鸣橙，不是纪鸣橙。
　　完犊子，她可能真的有一点喜欢纪鸣橙了。
　　太熟了，感兴趣到了哪个阶段，她太熟了。
　　彭姠之从来都是这样，情不知所起，有时候是看人打了一次篮球，有时候是发现对方买奶茶时小腿很好看，有时候是坐在过道那边的人脚上那双鞋很有腔调，有时候是某一位解物理题特别快。
　　所以她有无数个瞬间可以对纪鸣橙心动。
　　可她怎么会喜欢女人呢？她是怎样欣赏女人的呢？想要品尝她的身体还是灵魂，想要拥有她的温软还是强硬呢？
　　胡思乱想，纪鸣橙突然问她：“我记得有一次，你们约了楠楠她们，也来吃这个了。”
　　“嗯哼，那次喊你来着，你没出来。”那是2018年夏天，她们几个在这里喝得烂醉，然后一边疯一边笑，沿着江大跑了三圈。
　　当时纪鸣橙就在江大家属院，似乎隐约听到过彭姠之在围墙外唱着情歌经过，然后是放肆的一串笑，惹得她翻书的动作也顿了几秒。
　　“那这个小摊子，七八年了。”
　　“不止，”彭姠之撸了一串，“咱俩年轻时都没出来吃，现在往这一站，都挺不像样的。”
　　精致的妆容，昂贵的香水，在学生中央扎眼得很。
　　“橙子。”彭姠之忽然眯起凤眼叫她。
　　一阵风吹过来，有几根头发要糊到嘴边沾上油，她本能抬手腕蹭一下，但没下去，纪鸣橙伸手，两指勾着，给她绕到耳后。
　　彭姠之的心砰砰砰的，直到纪鸣橙问她：“怎么了？”才回过神来。
　　“你上次问我身体好没好，是不是我住你家，你觉得不方便了啊？”她俩现在站在离摊子稍远的一个角落，有白色的蒸汽漫到彭姠之脸侧。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热气腾腾的。
　　“我还好。”纪鸣橙垂眼，手无意识地转动两下签子。
　　彭姠之吸吸鼻子：“一开始我说，咱们肯定会住出仇来，但不知道为啥，我俩还挺合的，和你住一起有点舒服，你觉得呢？”
　　“我觉得……”嗯。
　　“其实你很会照顾人。”纪鸣橙没有正面回答，斟酌着说了一句这个。
　　心也很细，纪鸣橙爱吃什么水果，她一下就记住了，纪鸣橙习惯把洗漱用品放在哪个部位，她也从来没乱动过。
　　“那假如说，假如说……”
　　彭姠之也没想好自己想假如什么。跟她说自己可能有点动心吗？但动心离喜欢还差十万八千里，而且她跟纪鸣橙，根本就不可能。
　　她又看一眼身前的人，想了一下跟她做爱，呃……
　　彭姠之觉得，自己应该还是直的。
　　“你要想住的话，就继续住着吧，”纪鸣橙把盘子放到回收处，不想再吃了，“反正次卧空着也是空着。”
　　微信里传来陈立彬的消息：“到家了吗？”
　　“谢谢你请的这餐饭，还是很高兴认识你。”
　　“你的事，我不会告诉阿姨的，你放心。”
　　纪鸣橙想了想，回复他：“谢谢。”
　　抬头见彭姠之也吃好了买单，用摊边粗糙的纸巾把嘴一擦，彭姠之又和她并肩往外取车回家。
　　走着走着，依然是没有骨头地搀上身边人的手。
　　“橙子。”
　　“嗯？”
　　“你再叫我一声‘姠之’呗，刚那句可好听了，演技特好，跟你真喜欢我似的。”
　　“彭姠之。”
　　“没有‘彭’。”
　　“有‘彭’。”
　　“什么有朋，苏有朋啊？哈哈哈哈哈。”
　　“‘有朋自远方来’。”
　　“有朋自台湾来。”
　　笑声从俩人相携的背影中传来。
　　先不急着想吧，彭姠之琢磨，现在靠着她，又有点安神似的倦意了，提醒自己，睡眠更重要，她舍不得呢。


第29章 
　　出乎意料，纪鸣橙的肠胃很坚挺，一点反应都没有，在书房看了会书，就接到晁新的电话。
　　先是聊十来分钟之前谈好的短剧项目，后来自然而然就问到彭姠之，纪鸣橙答：“她拉肚子了。”
　　不仅拉，还吐，纪鸣橙找了点药给她吃，现在可能还在马桶上。
　　晁新在那头沉默几秒，懒声问：“你跟她怎么样了？”
　　其实她一点都不八卦，但她们家向挽真的很八卦。此刻和牌牌俩人竖着耳朵围在旁边，像一大一小两个监工。
　　以前向挽也不这样，或者说，她对别人也不这样，但自从听于舟说这俩人暧昧兮兮的，向挽就很想探个究竟。
　　如果不是晁新说要不先打电话问问，向挽甚至想直接备一份薄礼，登门拜访。
　　“什么怎么样？”
　　“我听说，你们之间有一点，纠葛。”晁新看一眼向挽，说得很谨慎。
　　纪鸣橙把书合上，笔也单手盖好，放在一旁：“纠葛谈不上，不过，她好像有一点喜欢我。”
　　“我妈说的。”
　　那头穿来压抑的捂嘴声，好像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这……”
　　“而且，她今天还叫我老公了。”
　　这下连向挽都倒吸一小口凉气，用眼神询问晁新，已经到此等地步了么？
　　晁新很尴尬，因为她和纪鸣橙也不算特别好的朋友，平时更是从不问这种事。
　　纪鸣橙等着那头回话，却听得旁边细细软软的女声道：“若不晓得说什么了，你便祝她幸福。”
　　晁新无奈一笑，有明显的气声，然后为难地开口：“嗯……”
　　“谢谢，也祝你们幸福。”纪鸣橙不紧不慢地回道。
　　短促地笑了一下，她又说：“其实这种话，你们问她，是不是方便一点？”
　　“可能你女朋友不太知道，我们只打过三次电话。”
　　晁新也笑了：“不好意思，我没打算这么直接的。”
　　“那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她喜欢你，还叫你老公。”
　　“你问她。”纪鸣橙的声音里还有薄薄的笑意，不仔细听不出来。
　　挂完电话，她又想起彭姠之。刚刚自己给她找了止泻药，然后就发现她吃药很好玩，吞一口水，眼一闭，头还要战术性后仰。
　　纪鸣橙问她，你怎么这么吃药？吞咽动作和头部动作似乎没有关系吧？彭姠之眨眨眼，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吃药，不用起个范儿啊？”
　　吃药需要起范儿吗？纪鸣橙还在想这个问题。
　　推开房门，却发现厕所的灯已经灭了，往常热闹的客厅也漆黑一片，卧室门关着，也没有动静，难道今天她太虚弱，自己睡过去了？
　　慢慢走近，听到门缝里传来诡异的声音。
　　嗯嗯啊啊的，配合有规律的喘息，偶然还有几声男性的粗气。
　　房门内彭姠之一脸凝重地望着屏幕里妖精打架，赤条条的，各种姿势都往上招呼，跟炫耀身体柔韧度似的。
　　刚拉完肚子，在床上躺会儿，百无聊赖翻聊天记录，在一个群聊看到所谓的“停车场”，出于好奇就点进来了。
　　嘿，还真不用注册也不用钱，一点都不花里胡哨，点开就能播。
　　害她还急匆匆地手动把音量键调到最小，想了想，纪鸣橙在书房里，隔着两道门呢，又把声音放出来一点儿。
　　正打算拖进度条，敲门声乍然响起。
　　和主人一样克制，冷静而轻缓地敲三下，随即柔弱女声响起来：“彭姠之。”
　　纪鸣橙的声音，好像比往常冷一点。
　　“你在干嘛？”
　　胸腔秃噜一跳，好离谱，不知道为什么，纪鸣橙这几个字突然就让彭姠之的心脏被捏住了。
　　她肯定听到了，明明知道了，但还要隔着门问一句。
　　彭姠之镇定地把手机屏幕关掉，但心里在啊啊啊啊啊啊地嚎，她不是因为这种事尴尬的人，尴尬的是，她莫名其妙地因为纪鸣橙这句话，春心泛滥了。
　　“我，看片儿啊。”彭姠之红着脸，隔着门说。
　　明明对方看不见，她还故作吊儿郎当的眼神。
　　门那边沉默了，纪鸣橙轻声问她：“你刚还在拉肚子，现在就看片？”
　　纪鸣橙说“片”很奇妙，因为别人都要带儿化音，毕竟这不是个正经玩意儿，当然要讲得越轻佻越好，而纪鸣橙字正腔圆的一个“片”，令这个黄色网站突然就白了。
　　“我拉完了啊，不可以看吗？”
　　彭姠之咬咬嘴角，食指狠狠划着手指屏幕，些微的汗意按出一道暗痕。
　　又抽抽鼻腔，等纪鸣橙的话。
　　过了会儿，听见她把声音降两个度，从门缝里塞进来：“那今天不用我陪你睡了？”
　　“啊？为什么？”
　　呼吸一乱，那头又说：“你看完……不自己睡吗？”
　　“这跟自己睡不睡有什么关系？”彭姠之一时没转过弯。
　　“不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吗？”
　　卧槽。
　　彭姠之爬起来，一把拉开门：“你什么意思啊？你想说，我要DIY啊？”
　　“DIY什么意思？”纪鸣橙见她开门，往过道的墙边靠了靠，清清淡淡的，保持点距离。
　　“就你想的那意思。”彭姠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纪鸣橙垂下眼帘，尴尬地咳一声。
　　“我看这个东西，那就是随便看看，”彭姠之很无语，“就跟看个电影似的，你懂什么啊！”
　　纪鸣橙把眼皮掀起来：“但你脸很红。”
　　啊这……又不是看片看红的，明明是因为……彭姠之眼波闪了闪，她望着走廊灯光下的纪鸣橙，突然好想抱她啊。
　　苍天……
　　她心里在宽面条泪了。
　　镇定半分钟，她看一眼手机的锁屏界面：“我出去一下。”
　　“去哪？十一点了。”
　　“蹦迪。”
　　彭姠之心里很烦，烦得要死，她薅一把头发，另一手熟练地解锁，刚刚的网站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嗯嗯啊啊的声音横在她和纪鸣橙中间。
　　把网站关掉，打开微信，开始码人：“楠楠，哪浪呢？SS走一个呗？我请。”
　　“新仔新仔……”
　　刚按下语音按钮，听见纪鸣橙的声音：“为什么突然想出去玩？”
　　彭姠之拇指往上一滑，把语音消息取消，望着手机屏幕嘟囔：“好没意思。”
　　“那为什么，这次去玩有意思的，不准备带我？”
　　也有几次深夜飙车，但彭姠之总是一边在食指上转着车钥匙，一边扬眉笑着问她，走不走，橙子，玩刺激的。
　　彭姠之说不出来。
　　“你觉得，没意思的是我。”纪鸣橙下了结论。
　　彭姠之把手机“咔嚓”一声锁掉，抬眼看她：“你要跟我出去？”
　　是你太有意思了纪鸣橙，毫不起眼的一句话都有莫名其妙的吸引力，让直来直往的大白羊招架不住，心烦意乱，所以才想要去找别的乐子。
　　这种情绪彭姠之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了，她的预感向来很准，再这么下去，迟早要栽。
　　她想，如果纪鸣橙犹豫一下，自己就能顺势说，你先睡吧，那不适合你。
　　但纪鸣橙说：“去。”
　　彭姠之心又乱了，但她嗤一声，浪浪地笑了：“蹦迪啊纪鸣橙，你会蹦吗？”
　　“不会，但我也可以去看一下。”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好奇心呢？”
　　纪鸣橙心里叹一口气，其实她只是担心彭姠之再出去喝太多，本来已经肠胃不好，如果再烟酒不忌，这一晚下去恐怕要折腾半条命。
　　但她阻止不了，根据这个把月的了解，彭姠之反骨重得不行不行的，这时候如果有人说不要去，她掉头就走。
　　纪鸣橙是个医生，尽管冷漠，但可能天然医者父母心。
　　“那走呗？我换衣服，白天那身儿不合适蹦迪。”彭姠之准备关门。
　　纪鸣橙没说什么，等门掩上，才突然一句：“我不喜欢皮裤。”
　　蹲在行李箱前的彭姠之炸了：“我管你喜不喜欢啊？你这么土的人不喜欢我才谢谢你。”
　　恨恨地放完话，彭姠之顿一秒，默默把手里的皮裤塞回去。
　　这个天气本来也不适合穿了，要她说啊？烦。


第30章 
　　体育北路的晚上永远那么热闹，霓虹灯像长存不灭的永生花，卯足了劲儿争奇斗艳，一条街是嗨吧，另一条是清吧，很泾渭分明，小资一点的时候，彭姠之会去清吧坐坐，听着孤独的驻唱歌手，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该被怜惜的苦女人。
　　但下半场她会出现在人潮涌动的嗨吧高举双手，恨不得来一曲“姐就是女王”。
　　这个世界最招人喜欢的就是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跟出现在新闻里的涉案金额一个比一个高一样，经历会拓宽人的阈值，从生到死，不过是一个从“稀奇”到“不稀奇”的过程。
　　比如，几个月之前，彭姠之压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纪鸣橙来到酒吧，在轰然而至的热浪中释放自己。
　　打开大衣，里面是一件未过膝的连衣裙，玫红色的，如果穿在别人身上多半很俗，穿在彭姠之身上，俗里带了那么点嚣张。
　　一进通道，纪鸣橙已经在皱眉了，而且她伸手无意识地抵了抵太阳穴，彭姠之瞄她一眼，她好像有点累。
　　从酒吧里看纪鸣橙，和在生活里看她不一样，她坐在卡座看着光怪陆离，像藏于市集的隐士，又像打坐诵经的居士，别人来享受，来堕落，她来修行。灯光中支离破碎的欲望男女带着妖气，她懒得收服，也不愿意收服，她只在这山洞中借住一宿，天亮再寻道。
　　很奇怪，上一次在酒吧，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但这次彭姠之翻着酒水单，就开始望着纪鸣橙出神。
　　收回目光，正要随手指两个，突然听纪鸣橙说：“忘了一件事。”
　　“？”
　　“你吃的那个药，忌酒。”
　　？？？彭姠之人都傻了。
　　那你特么的，让我来？
　　“我之前没想起来。”纪鸣橙抱歉地说。
　　“那，”她耐着性子确认，“喝了能咋样？”
　　“可能会死。”
　　彭姠之张大嘴，久久回不过神。很难判断这个风轻云淡地说“可能会死”的人讲了真话还是假话，但现在没办法了呀，她的药没带出来，根本不可能去对说明书里的注意事项。
　　而且，她对药物这方面一窍不通，所以才那么崇拜医生，现在纪鸣橙有身份buff，她不得不低头啊。
　　“可是姐，”彭姠之压低嗓子，“你玩我呢，到酒吧不喝酒，干嘛？”会被人笑的好不好，侍应生都憋不住了。
　　“蹦迪，你说的。”纪鸣橙抬抬眼镜。
　　“干蹦啊？”
　　“需要……湿的吗？”纪鸣橙不确定。
　　看一眼舞池，也不是很确定。
　　“纪鸣橙你小子。”彭姠之咬牙切齿地把酒水单合上。
　　纪鸣橙又皱眉：“其实，除了皮裤以外，我也不太喜欢你跟我说‘你小子’。”
　　“我是女的。”
　　“别跟我提皮裤！”彭姠之要疯了。
　　“哦。”
　　“一打橙汁。”彭姠之望着纪鸣橙，偏偏下巴，对服务员说。
　　“一，一打？”服务员小心确认。
　　“你点那么多干嘛？”纪鸣橙望着她。
　　“好看，有钱，乐意。”彭姠之撑着下巴想，“一打橙汁得几十个橙子吧？要鲜榨的，榨干净点，榨出惨叫那种。”
　　服务员一头雾水，有点害怕地看眼彭姠之，然后下单走人。
　　等就剩俩人了，纪鸣橙才慢吞吞地问：“所以，你点橙汁，跟我有关？”
　　清澈纯良的眼神，彭姠之眯着凤眼，对上她，笑吟吟的：“你说呢？”
　　说完，她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打量纪鸣橙一眼，抬腕反手掩住嘴。
　　“笑什么？”
　　“想到了一个黄色笑话，你要听吗？”和纪鸣橙厮混久了，彭姠之也矜持一点，至少知道在讲黄色笑话前先预警。
　　“你说。”
　　“哎呀，”彭姠之蹙着眉头，轻叹，“你刚说跟你有关，我突然就觉得，橙汁两个字，蛮色情的。”
　　她笑逐颜开地弯着眼角，意味深长把眼神往纪鸣橙的前胸一绕，再回到她脸上，轻佻又风流地挑起眉头。
　　好歹是在酒吧，她的主场，调戏个清纯佳人还是手到擒来。
　　但这次纪鸣橙脸没有红，耳朵看不到，而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嗯？什么反应？”彭姠之很好奇。
　　“挺奇妙的。”
　　“？”
　　“你有到了声色场所就自动扩展尺度的功能吗？”
　　“呃，也不算吧，其实我尺度一直很大，”彭姠之咳嗽一声，“但就是氛围好点儿，我就能发挥得好一点，你懂吗？”
　　“我没有在夸你。”
　　“是吗？”橙汁上来三份，彭姠之拿起一杯，畅快地喝起来。
　　彭姠之很绝望，也不知道是该怪没有酒精起作用，还是旁边这个人形稳定器把自己给糟蹋了，总之她是万万想不到，她此刻望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青年人，竟然一点参与的欲望都没有，反倒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地逐一观看群魔乱舞，发现都跳得挺丑的。
　　造孽啊，再看两眼，她可能得把蹦迪这爱好给戒了。
　　“今天你上厕所时，晁新给我打电话了，”纪鸣橙也端起一杯橙汁，没有用吸管，直接抿一口，“问起你了。”
　　“问我干嘛？”
　　“问我跟你，有没有发生什么。”
　　彭姠之一下警觉了：“你咋说的？”没有把自己套路纪鸣橙的事给抖出来吧？
　　“我说你叫我老公了，还有，分享了一下我妈对你的看法。”
　　纪鸣橙悠哉游哉地边喝边说。
　　“？？？你妈能对我有啥看法？我俩见都没见过。”顾不上震惊前半句，彭姠之每次只能抓一个信息点。
　　“我妈说，你喜欢我。”
　　卧槽，还真……精准啊。
　　彭姠之打了个嗝。
　　“阿姨怎么会这么想呢？”有点心虚，不是很理直气壮了，称呼从“你妈”换成“阿姨”了。
　　“她，感觉吧。”纪鸣橙说。
　　“不过我妈不是很懂年轻人，也应该没有跟你这样的人接触过，所以我想，还是问问你的意见比较好。”
　　“你喜欢我吗？”
　　彭姠之没喝酒，但她觉得自己醉了，醉得晕晕乎乎的那种。她和纪鸣橙坐在酒吧喝橙汁，清醒地品鉴别人的舞姿，这件事就够离谱，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个人，用学术讨论的语气，这么突如其来地、旱地拔葱地、青天白日下太阳雨似的，就问她，喜欢自己吗……
　　换个人在这个场合说这种话，那妥妥就是撩妹，但纪鸣橙太有本事了，她把时间、地点、对话都完全换了一个性质。
　　“这，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啊，我是直的啊。”彭姠之挽一下耳发。
　　“知道了。”纪鸣橙认真地看旁边的人跳舞。
　　她这反应，彭姠之就不甘心了，怎么这么平静啊，显得她刚刚心跳漏的那一拍，特别怂，特别见不得人似的。
　　于是她强压下蠢蠢欲动的情绪，坐过去，再坐过去，坐到差不多要贴住纪鸣橙了，问她：“我要是喜欢你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
　　纪鸣橙听她这么说，没有急着答话，但很突然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脸看着彭姠之，摇头：“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你也不知道啊？你不是直的吗？”
　　“我好像，没有说过我是直的。”纪鸣橙微微蹙眉。
　　心跳如雷，跟上头了似的，彭姠之都听不见旁边的声音了，耳朵里堵了棉花，而纪鸣橙认真的眼神是一汪清水，在她心里搅啊搅，然后她能感觉到万物复苏的声音，有鲤鱼在水面翕动嘴唇，酥酥麻麻的，然后是小跳蛙，扑腾扑腾，一只只跳出来。
　　好特么玄幻啊，她在昏暗的夜场，想春天。
　　“没有……说过吗？”脑子不太够用了，她本能地反问。
　　“说过吗？”纪鸣橙的声音又冷又软。
　　“我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纪鸣橙又笑了笑。
　　“你可不可以不要笑啊？”彭姠之不知道为什么，睁眼望着她，就有点眼酸，她觉得纪鸣橙不应该笑，至少现在不能。
　　“好。”
　　“你不是总去相亲吗？”
　　“是。”
　　“你不是……”那么土，看起来就是一个传统女人啊，相夫教子，贤妻良母那种，怎么可能有别的可能性啊？
　　“都什么年代了，彭姠之，”纪鸣橙又端起橙汁，喝一口，“我只是没有谈过恋爱。”
　　“从概率上来说，弯和直的可能性各百分之五十。”
　　“这个，用科普吗？”纪鸣橙认真地望着她。
　　不确定需不需要像解释“冰清玉洁”那样，解释一下算法。
　　“靠，我又不是弱智。”彭姠之骂骂咧咧，捏着吸管，飞速吸一口。
　　妈耶，纪鸣橙有可能……是弯的？


第31章 
　　彭姠之明白了，为什么纪鸣橙会因为一个吻或者一次不确定的上床经历这么耿耿于怀，因为它意味着，将在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上加码。
　　纪鸣橙是天秤，生性爱平衡，如果没有平衡，就要百分之百。
　　讨厌百分之六十，讨厌百分之七十。
　　头有点痒，彭姠之伸手挠挠，纪鸣橙见俩人没话讲，问她：“要回去吗？”
　　“没劲透了，想回去，又不甘心。”彭姠之撇嘴。
　　到酒吧喝橙汁，传出去都会被笑的好不好。
　　可是作者觉得已经晚了，至少有4000来人已经传阅。而且喝橙汁，是因为怕死。
　　手指在茶几上敲击一圈，蠢蠢欲动的代表性动作，纪鸣橙看出来了，自己把眼镜摘下，轻柔地放到桌面：“你平时怎么蹦迪的？”
　　“教我。”她说。
　　彭姠之眉尾一挑，哟。
　　把剩下的橙汁喝到底，她才站起身，两手伸到脑后风情万种地将卷发一抛，香水味漫出来，要跃跃欲试加入战场。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
　　“你就大发慈悲地告诉我？”纪鸣橙一笑。
　　“哦，《宠物小精灵》的梗你就懂，看来你小时候也挺潮的啊。”彭姠之走过去，把手递给她，“你的时尚感是在什么时候停滞不前的？”
　　纪鸣橙看看她的指尖，没动。
　　“通常像你这样坐在卡座最外侧的女生，如果显示出要蹦迪的欲望，是可能会收到这样的手的，矜持一点呢就站起来，open一点牵手，撩一点，握手腕。”
　　纪鸣橙伸手，在她手腕的血管处一碰，往下，拉住她的手指，不过只借力站稳，跟她往舞池去。
　　“嚯，好家伙，你一下整合了三种应邀方式啊？”彭姠之刮目相看。
　　“都试试。”纪鸣橙点头。
　　被她搭过的手腕不安分了，涌入人群时，彭姠之趁势握住纪鸣橙的手。
　　“当心，人很多。”她说。
　　但心里想的是，幸好，幸好DJ把音乐打得动感而激情，咚咚咚地调动她的肌肉，也咚咚咚地掩盖她的心跳。
　　从人群中穿过，找了个不打起眼的角落，彭姠之跟着音乐缓缓扭起来，一面点头一面看纪鸣橙，她在碎片式的闪光灯中有一点不适应，低头望望脚下。
　　“它在震？”她抬头问彭姠之。
　　“对，舞池的地面会动的，让你跳起来，”音乐声太大，彭姠之凑近她耳边说，“试试，像玩蹦床一样，往上跳。”
　　纪鸣橙有一点犹豫，看看旁边，好像没人是玩蹦床似的双脚往上跳的。
　　“不用管别人怎么玩，橙子，”彭姠之拉住她的双手，笑得意气风发，“你跟我玩儿，来。”
　　双脚离地，她低低地跳起来，跟着音乐节奏一起一落，长卷发恣意又洒脱，像她身上钻出来的叛逆因子，从疲倦的头皮上挥发出来，弹跳在空气里。
　　纪鸣橙像受了蛊惑，也跟着她跳起来，彭姠之见她动了，很开心，又拿起她一只手伸过头顶：“然后你可以举起来，跟着节奏挥挥手。”
　　这时DJ恰好开始调动气氛：“Put your hands up!”
　　“嘿！”彭姠之高高举起的手掌往下压，和众人一起在节拍的高潮处大喊一声，眯起的眼亮晶晶的，她又像二十出头那样朝着光芒最盛处笑了，笑得神采飞扬，无畏无惧。
　　纪鸣橙望着她的侧脸，看她皱皱鼻子，看她咧咧红唇，最后她带着闪耀的笑容传过来，在铺天盖地的嘈杂声里喊：“你也试试啊！”
　　“我不熟悉这首歌，”不知道该在哪里迎合气氛，“而且，我不知道，蹦迪也要喊麦。”
　　“喊，喊麦？”彭姠之脸都绿了。
　　一声轻笑，纪鸣橙轻声说：“逗你的。”
　　彭姠之看呆了，纪鸣橙也会逗人吗？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死水突然活络了，像冰面突然裂开了，像在盛夏炎炎的午后，你不抱希望地打开本以为空空如也的冰箱，发现里面有一罐冰可乐。
　　好像有嚼冰块的声音，在自己心里“咔嚓，咔嚓”的。
　　“你逗我干嘛。”她用很轻的声音说，在舞池里安静下来了。
　　“开个玩笑。”
　　手还跟纪鸣橙十指紧握着，纪鸣橙说话的同时，稍稍摇一摇。
　　彭姠之突然就忍不住了，看向她说：“其实蹦迪不是这样的。”
　　“嗯？”
　　她把手抽出来，放到纪鸣橙的腰上，姣好而迷人的凤眼勾住她，说：“知道我为什么要喝酒吗？”
　　“不知道。”
　　“因为有时候，我们会这么蹦。”她伸手，揽住纪鸣橙的腰，把她往自己方向一带，下腹贴住，前胸也蹭了蹭，然后交缠脖子到她脸侧，咬咬下唇，说，“你让我教你的。”
　　没喝酒，但不妨碍周遭的烟酒味侵袭她，也不妨碍剧烈的音浪撞击她，更不妨碍旁边的人肆无忌惮接吻的声音，在诱敌深入的光影气氛中麻醉她，纪鸣橙说，这是声色场所，对吧？那怎么可能这么清淡呢？
　　她听见了纪鸣橙的心跳，也很快，彭姠之突然就满意了，说：“你别紧张。”
　　抱住她，松松地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身体在音乐中摇曳生姿，带着对方的节奏，她仍在纪鸣橙耳边说：“你心跳真的很快，通常我们喝了酒，心跳才会这么快。”
　　“你们？”
　　纪鸣橙的嗓音降落下来，问她：“你以前和别人蹦迪，都是这样？”
　　“不止。”彭姠之摇头。
　　然后撤开身体，和纪鸣橙保持了大约十几厘米的距离，腰上的手攀爬上去，在她脸上一摸，很烫，因为纪鸣橙的脸很红，不过彭姠之没有过多留恋，而是伸到她脑后，插进温暖而柔软的头发里。
　　彭姠之望着她的嘴唇：“气氛好的时候，我们会接吻。”
　　她凑近：“像旁边那两个人一样。”
　　鼻息打在唇端，纪鸣橙本能地咽了一口口水，微侧脸看向旁边，两个女生吻得火热又缠绵。
　　“她们，是情侣吗？”纪鸣橙小声问。
　　“不是，”彭姠之摇头，“她们都未必认识。”
　　“她们也不一定是弯的。”只不过，因为欲望，因为放浪形骸，因为孤独，因为想要慰藉。
　　纪鸣橙搭在彭姠之胳膊上的手收紧，攥住她的衣袖。
　　“不过我现在不会，”彭姠之放开她，呼出一口气，“因为我没有喝酒。”
　　她眨眨眼，看向旁边的音响，努力让自己平静，最后将纪鸣橙的手一勾：“走吧，这首歌我不喜欢。”
　　语气有点落寞，很突然，也很丧。
　　离开舞池，像是回到人间，她突然觉得，和纪鸣橙描述的舞池，甚至包括这个夜店，都像一面照妖镜，把人心里的妖怪揪得无所遁形，那些在白天潜伏的恶魔，只能靠吞噬夜晚生存。
　　有的人夜晚很短，妖怪没有食粮，很柴，很弱，比如纪鸣橙。
　　有的人曾经夜晚很长，那恶魔被喂得很肥，很强，能够动摇人赖以生存的体面根基，比如彭姠之。
　　回到卡座，她把自己扔到沙发上，像灌酒一样灌了自己一杯橙汁。
　　纪鸣橙望着她，又把眼镜戴上，很想问她，以前真的时常在夜店跟别人接吻吗？听她的语气，好像男的有，女的也有，又好像这跟感情无关，接完吻可能连拜拜都不必说，亲昵只留在舞池里。
　　好在彭姠之没有把她当作可以放在舞池里轻佻的那一个。
　　叹一口气，她没再说话。
　　彭姠之转头看她，一见她沉默的姿态，有点不高兴：“你干嘛这个表情啊？你干嘛一副我自甘堕落的表情啊？”
　　“我没有。”纪鸣橙无辜。
　　“我，我虽然跳舞的时候跟别人疯过，但我不约的，kiss什么的，还好吧。“彭姠之略微心虚。
　　“而且，也是好些年之前的事情了，也就这样过几次，我近两年，也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些什么，越说，越觉得自己好逊啊。
　　想展示一下自己的主场，想借故放纵自己亲近她一下，又不敢，纪鸣橙一失语，自己竟然跟个贞洁烈女一样在这立牌坊。
　　好烦，乱七八糟。
　　“你是在……跟我解释吗？”纪鸣橙不确定，问问看。
　　“我，没有啊。”彭姠之顶顶口腔，说得毫无底气。
　　“我也在想，”纪鸣橙淡淡一笑，“你会在意我怎么看你吗？”
　　彭姠之脱口而出就想否认，但她架起二郎腿，抬手抵住下巴，瞥纪鸣橙一眼：“你……那，如果这么说的话，你那个，对我，什么印象啊？”
　　“我对你的印象……”
　　纪鸣橙稍稍偏头，眼里落入橙汁金黄的液体。她开始承认，自己当年应该是向往过彭姠之这样的女孩，她和所有人都处得很好，好像认识的朋友都喜欢她。
　　她不用管会不会给人添麻烦，就好比她能够在某一个周末的半夜十一点，直接就从微信里点人让出来陪她玩。
　　纪鸣橙以前也尝试过跟她搭话，坡跟是一次，第二次，是在她23岁的时候。
　　那年彭姠之、苏唱还有她合作了一部剧，无CP，三女主，虽然是小成本，不过在当时题材新颖，也正好合了女性主义题材抬头的趋势，算得上热播广播剧。
　　因此剧组就让她们三个再去棚里录一个小剧场，那天下午她们到得比较早，坐在过道旁边的休息椅子上，彭姠之拿手机刷微博，很惊喜地跟苏唱说，网上竟然有她们俩的CP粉，叫“畅想”。
　　彭姠之一边翻超话，一边抱怨：“凭什么你在前面啊？”
　　她们俩向来关系好，说得很热闹，纪鸣橙坐在一旁，想了想，问一句：“不知道网上有我和你们的CP粉吗？”
　　她的声音太低，不够彭姠之听到，或者说，不够二十来岁的彭姠之静下心来听到。
　　彭姠之依然和苏唱叽叽喳喳，没有理她。
　　纪鸣橙没有问第二次，只不过后来想，如果当时彭姠之理她的话，会回什么，多半是“唉，我看看，搜一下，会不会有咱俩的啊？咱俩的CP名会叫啥啊？不可能还是我在后面吧……”
　　可能叫“橙汁”吧。多年后，纪鸣橙和彭姠之坐在酒吧，望着当年没做成朋友的人，点了一打撒气的冷饮，阴差阳错为自己解答了这个问题。
　　纪鸣橙笑了笑，说：“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你挺骄傲的，也觉得，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吧。”
　　彭姠之心头一动：“那，有交集以后呢？”
　　纪鸣橙思索片刻：“挺难定义的，挺分裂的，挺矛盾的。”
　　彭姠之又想问，如果这样的人，有一天喜欢上你，你会开心，还是会苦恼呢？
　　但她没说。
　　那晚回去，她没有要纪鸣橙陪她睡觉，因为俩人都累得筋疲力尽了，互道晚安，彭姠之又熬到天快亮，终于进入睡眠状态。
　　那晚她梦见自己口了纪鸣橙。
　　冷汗涔涔地惊醒，觉得身下不对，跑到卫生间，发现她湿了。
　　彭姠之在马桶上呆坐半小时，这事儿实在离奇，也实在超纲。凭一己之力真的hold不住了，得问问她的狗头军师们。


第32章 
　　彭姠之这场会议名为“彭姠之性取向研讨大会”。
　　出席人有当事人一位以及狗头军师大家都懂的那四位：于舟、苏唱、向挽、晁新（排名不分先后，按CP家庭地位排序）。
　　地点在曾经撞破过向挽晁新暧昧的女同圣地——潮汕牛肉火锅。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彭姠之睁着熬了一夜的死鱼眼，“速速呈上对策。”
　　“皇上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于舟拨了拨自己的长卷发，问她。
　　“朕，当弯不当弯。”彭姠之很沧桑地吸一口气。
　　望着吊龙伴、匙仁、嫩肉还有手打牛肉丸：“咱们先把丸子下了吧。”
　　“好嘞。”于舟狗腿地把丸子挨个放下去，她心里对彭姠之充满了感激，俗话说有奶便是娘，有八卦就是爹，彭姠之现在就是她爹。
　　“大家谁先讲两句？”下完菜，她把筷子放下，环顾一周。
　　“通常，讲话没什么分量的先说，”向挽道，“不如你说。抛砖引玉。”
　　？于舟瞪她。
　　向挽微微一笑，于舟看了一圈，认怂，确实应该自己先说。
　　“那，我来抛个砖，”于舟拿着苏唱的手玩，想了想，“你确定你对她是爱情吗？不是住一起的依赖？”
　　向挽看她一眼，苏唱看她一眼，晁新看向挽一眼。
　　于舟猛烈地咳起来，恨不得咬掉舌头重说。
　　好在彭姠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顾不得这些暗潮涌动，坦诚道：“问题就在这，我做春梦了。”
　　于舟夸张地掩住嘴，彭姠之现在不是她爹了，是她爷爷，还能听到这种尺度的八卦？
　　“展开讲讲。”她凑近桌子，抖眉毛。
　　苏唱提着她的衣服后颈，轻轻用力，把她拎了回来。
　　“那个，不是我说，我去酒吧喝了很多橙汁吗？”彭姠之有点扭捏，“然后回去，我就梦到我喝橙汁了。”
　　“喝橙汁算啥春梦？”于舟不解。
　　苏唱抬手，在她掌心轻轻一拍，另一手曲起食指稍稍抵住鼻端，侧头看锅。
　　向挽抿住唇角，和晁新对视，晁新撩一把头发，眼下泪痣一动。
　　于舟看她们的神色，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对苏唱小声道：“天啊，你秒懂。”
　　“你好色啊苏唱！”这句话压得很低，桌下的手反过去轻拍苏唱一下。
　　“你俩能不能先关心一下我。”彭姠之的话都在打磕碜了，欲哭无泪。
　　于舟立马道歉：“哦不好意思。”
　　“那这么看起来，你必弯的吧，”于舟伸出左手，摊开，右手把左手直的手指一个个掰弯，“心动，有了，想接吻，忍住了，橙汁，梦里喝了，你弯透了。”
　　“是吗？”彭姠之狗狗眼，弱弱看着她。
　　又环视一圈，眼神询问诸君。
　　苏唱点头，向挽点头，晁新点头。
　　“不过，我有个建议。”向挽道。
　　“你说。”彭姠之用了纪鸣橙的语气，回过神来有点甜，她少女似的抿嘴笑了一下。
　　“我建议，你若要弯，请做T，不要做P。”
　　“？为啥？”
　　向挽诚恳道：“若你做P，我从前，竟与一位P女子同游、同住、同床共枕甚至赤裎相对，倘传出去，于我清白有损。”
　　“？”彭姠之惊呆了，“你说的是人话啊？那时候我又没弯，而且看了我裸体的是你，你说，损你清白？”
　　“清白是其次，我怕晁老师不高兴。”
　　晁新给向挽夹一筷子烫好的牛肉，笑了。
　　“你烦不烦啊！”彭姠之也被气笑了，“你能不能先不管你那什么T德了！我这十万火急呢大姐。”
　　“管好你的小古人！”彭姠之瞪晁新。
　　“好的。”晁新抿唇一笑，勾勾向挽的手。
　　彭姠之很绝望，这什么“彭姠之性取向研讨大会”啊，这特么“彭姠之单身狗分尸现场”吧。
　　突然想点根烟：“你们给点建设性意见吧，弯可以，都可以弯，但弯了咋整呢？”
　　“这有何需要建议的？”向挽不明白，“你喜欢她，告诉她，想要同她在一起，不就是了？”
　　“但我看不透她啊，真的，她这人可难琢磨了。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你要说不喜欢吧，她对我挺纵容的，你要说喜欢吧，又不像那回事。”
　　“而且，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性取向是偏直还是偏弯。”
　　“我跟你们说啊，我昨晚想亲她，她都不躲的。”彭姠之小小声。
　　“那你怎么没亲呢？”于舟给她夹一块玉米。
　　“她不躲，我反而不敢了。”
　　“要是她躲，你是不是会冲上去强吻啊？”于舟好奇了。
　　“难讲，白羊的反骨是这样的。”彭姠之给她递一个眼神。
　　懂，于舟点点头。
　　“而且，我觉得我这次也太来势汹汹了，跟她一起，一天，我感觉跟过了几个月似的，就那种，几个小时以前我还觉得我绝对不可能弯的，我还想了一下跟她上床，根本想不了，几个小时以后就想亲她了，然后就做春梦了。”
　　“而且还是尺度那么大的，不瞒你们说，我还没做过尺度这么大的呢。”彭姠之娇羞了，放下筷子，食指抠着桌布。
　　最重要的是，她湿了，这点没说出口。
　　“梦里你什么想法啊？你是1哎。”于舟擦擦嘴。
　　“感觉挺不错的。”彭姠之没抬眼，又望着桌布笑了。
　　于舟递给苏唱一个“她思春了”的表情。
　　“我仍有疑问。”向挽柔声道。
　　“你说。”
　　“怎会有人头一回意淫，便用口呢？通常，我们会先上手。”
　　“我有指甲吧。”彭姠之拇指指腹摩挲自己中指的指甲边缘，刺刺的。
　　“你做梦也这么有逻辑么？”晁新有点惊讶，撑着额角懒声问。
　　彭姠之很骄傲：“我轻易不做梦，梦里都很严谨的。”
　　“扯远了，回来，”于舟敲敲桌子，“我给你盘一下，现在是你喜欢她，很明确了，其实弯不弯的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事吧，我记得几年前，咱俩刚遇见的时候，你还说你的性取向只有一种，就是你‘在人间的念想’呢，但不知道为什么，几年后你这么恐同。”
　　“我恐同，”彭姠之气笑了，“还不是你跟苏唱闹的啊？那时候我老陪着挽挽，你俩总怀疑我惦记她，我寻思看不起谁呢，我非得直成电线杆不可。”
　　“说你惦记我，是看不起你？”向挽甜甜笑道。
　　“我是说，说我借故追人，趁虚而入，是看不起我，别打岔。”彭姠之很无语。
　　“所以你在我们面前撑脸面，也就算了，那人家问你喜不喜欢她，你怎么又要说你是直的呢？”于舟继续问。
　　彭姠之闪闪眼波：“第一，我那时候也没太明白，第二，我还惦记在她那调理睡眠呢，我怕把她吓跑了，我得苟着啊。”
　　“对直女，防备心就不会那么大吧？咱俩还能在一块儿睡觉。”
　　理由很充分，说服了于舟、苏唱、向挽、晁新。
　　“那你便借着直女优势，一鼓作气。”向挽指点道。
　　彭姠之来兴致了：“怎么说？”
　　“你与她制造一些肌肤之亲，先令她沉迷床榻，意乱则情迷，再徐徐图之。”向挽答。
　　晁新看她一眼，于舟敬佩地看她一眼，苏唱若有所思地看她和晁新一眼。
　　“虽然你这办法很牛，但俩直女怎么好开口说当炮友呢？难道搞什么‘互相帮助’啥的啊？我听你说，纪医生不会做饭，我觉得还是给她洗衣服做饭吧，这样等你搬走，她肯定不习惯，求着你一起住。”于舟说。
　　苏唱看她一眼，向挽受教地看她一眼，晁新若有所思地看她和苏唱一眼。
　　彭姠之左看看，右看看，两边都很有道理的样子，到底该冲上去咔咔强吻，还是温水煮青蛙啊？于是她决定问中间：“唱啊，你说句话。”
　　“你觉得怎么样比较有效果啊？”
　　“要不，你约她出来吃个饭，”苏唱清音响起，“找一个环境好点的地方。”
　　“然后呢？”彭姠之心里虔诚地记笔记。
　　“你跟她告白，然后翻开菜单，对她说你有十分钟时间点菜，问她要不要接受你。”苏唱漫不经心道。
　　于舟脸突然就红了。
　　向挽看她一眼，晁新恍然大悟地看她和于舟一眼。
　　彭姠之靠回椅背，嘴角放平，眼神也放平，突然反应过来，全都是来秀恩爱的是吧？
　　玩“剧情回顾”呢是吧？
　　造孽啊，她含泪吃玉米。
　　“这顿饭你们爱谁买单谁买单吧，我不想请客了。”她说。


第33章 
　　玉米刚咬一半，收到纪鸣橙的消息：“你晚上不回来吃饭吗？”
　　彭姠之笑成洋甘菊，捧着手机，眼神下撇，开始打字。
　　苏唱见怪不怪，彭姠之从22岁起就这样，每次谈恋爱就上头，还上脸。
　　倒是于舟向挽和晁新很新鲜，天哪，大御姐彭姠之喜欢人是这样的啊？跟直接把脸抹下来，扔垃圾桶了似的。
　　“纪老师啊？”于舟试探地问她。
　　“嗯~”尾音拐两个弯，欲拒还迎。
　　“让她过来吃饭！”于舟挑个眉头，出主意。
　　特意说得很小声，好似怕被微信另一边的当事人听见。
　　“哎呀，”彭姠之立马把手机放下，看看锅底，“不好吧，咱都快吃完了。”
　　“重新上个锅底，咱们假装没吃。”
　　彭姠之看看向挽，向挽曼声道：“我可以假装没吃。”
　　再看晁新，晁新没有意见，看眼苏唱，苏唱已经侧身对服务员招手，准备重开席了。
　　彭姠之清清嗓子，嘴唇靠近手机底端：“那个，我们在吃潮汕牛肉火锅，刚坐下，你要过来吗？”
　　声音压得有点低，咬字干脆利落，挺顺便挺不在意的样子。
　　“你那么凶干嘛！”于舟等她发过去，才小声怪她。
　　“凶吗？”彭姠之眨眨眼，播放一遍自己的语音，拿到耳朵旁细细听。
　　“有点。那我撤回，重说？”她努努嘴，纪鸣橙会不会不出来了啊？
　　还在犹豫，纪鸣橙的文字消息回过来了：“你们？”
　　“呃，那个，舟舟，晁新，苏唱，挽挽她们都在，想见你来着。”最后半句虚着说，看了看席间的众人。
　　于舟鄙视她，最想见纪鸣橙的是谁啊？
　　彭姠之回瞪，咋了，不是于舟说让她来的吗？都合作过，吃个饭怎么了！
　　于舟“啧啧”嫌弃她两声，招招手问她要手机，然后按下语音按钮，递到晁新嘴边，动动眉毛示意她说话。
　　晁新笑一声：“过来吧。”
　　松手，发送，于舟把手机还给彭姠之，希望她牢记自己的恩情。
　　纪鸣橙问了地址，说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彭姠之播报完最新消息，放下手机，然后就有点坐立不安。
　　“真不会被她看出来吃过？”她拿起纸巾又擦一遍嘴，看服务员手脚利落地收拾桌面的小料，不放心，还是掏出镜子，又翻找口红，开始补妆。
　　于舟看呆了，懵懵地叫她：“彭导。”
　　“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十几分钟前你还在问我们，到底该不该弯。但你现在的样子，我感觉你打算追她已经很久了。”
　　看上去比门口拦车的石柱子都要坚定。
　　彭姠之把最后一笔勾完，顺便对着镜子理理刘海：“没有吧？只是我一直很注意仪容仪表啊。”
　　苏唱望着她，拎拎嘴角，基操，风风火火的大白羊，想一出是一出，上一秒有个想法的雏形，下一秒就恨不得尘埃落定，至于上上秒，她在思考什么来着？
　　“所以，咱们现在是定了吧？你要追纪老师，对吧？”于舟再次确认。
　　“追不追的，”彭姠之把镜子合拢，摆摆肩膀，“再看嘛，我还不定觉得她特好呢，我感觉这人，也不是没有缺点反正。”
　　于舟乐了，眼看人要来了，花蝴蝶开始傲娇了：“那你说说，纪老师有啥缺点啊？”
　　“她就挺过时的啊，这个人不懂穿搭的，等下她来了，肯定还是那什么棉衬衣毛线衫，然后头发扎一半在上面，戴个眼镜，教导主任似的。不过，你们别觉得她土，其实她很耐看，稍微打扮打扮，比你们都好看。”
　　怎么还带拉踩的，于舟无语。
　　“是耐看。毕竟十余年后，你才发觉纪老师好看。”向挽道。
　　“再拆我台你就回家带牌牌去。”彭姠之有点受不了这个T子后妈了。
　　“而且她对我也一般，老怼我，有时候看上去挺嫌弃我的，觉得她学历特牛吧，很爱给我科普。话说，你们知道吗，她是江大的博士。”彭姠之说着说着就笑了。
　　“知道，还是牙医。”于舟附和。
　　“是吧？”彭姠之抿嘴乐，“你看过她穿白大褂的样子没，特好看，她还给我加号呢，还让她朋友给我看病，嗯，她那天跟那个齐姐打招呼，说我就是她提过的那个朋友，齐姐说知道了，她亲自看。”
　　“你们品品这个‘我亲自看’，是不是说明，纪鸣橙跟她说我的时候，把我说得特重要啊，不然人家不能说这个话吧？”
　　“还有还有，她跟齐姐说，‘谢了’，你们再品品这个‘谢了’，这就是站在我的立场，帮我谢谢别人啊，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一般不会代别人道谢吧？也不知道当时她同事怎么想的。”
　　彭姠之悠悠身子，斜眼看新上来的锅底。
　　席间安静了，于舟和向挽面面相觑，然后低头摆筷子，突然一声轻笑，彭姠之抬头，见晁新松松掩住嘴，挪开眼神看一旁的绿植。
　　“？”彭姠之拧眉，眯眼看晁新。
　　“是挺好笑的。”苏唱轻声说。
　　“她陷进去了。”于舟用很可怜的眼神对着苏唱。
　　向挽慢条斯理地打开万年历。
　　“你干嘛？”彭姠之探头。
　　“她预测你下一步可能想挑个黄道吉日择时完婚。”于舟笑翻。
　　“很有必要。”向挽曼声道。她得看看最近的吉日她和晁老师有没有空。
　　彭姠之正要发作，突然眼神一定，几个人跟随她的目光转头，纪鸣橙来了。
　　但不像彭姠之说的那么土，是穿了衬衫，不过外面是一件宽宽大大的灰色大毛线外套，oversize风格的，没扣子，下方是牛仔裤和靴子，没戴眼镜，黑长直的头发披着，两手插兜，从楼梯那走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彭姠之突然就脸红了。
　　主要是这四个齐刷刷地看着人家，跟那什么似的。她有点后悔跟她们讲那么多，然后又喊纪鸣橙过来了。
　　没个缓冲时间，感觉挺尴尬。
　　“坐那坐那。”于舟热情地跟纪鸣橙打了招呼，然后指指彭姠之旁边的空位。
　　彭姠之低头把自己的包拿到另一边，然后抬头看她：“怎么今天穿的这个啊？”
　　话一出口，想咬舌头，也太温柔了，她都听见于舟在偷笑了。
　　彭姠之伸手撩撩自己的头发，趁机用眼神警告于舟。
　　纪鸣橙坐下，身上还有沐浴露和洗发露的清香。
　　“你洗完澡过来的啊？”彭姠之又没话找话。
　　“嗯，四点四十就到家了。看你没回来，所以问问。”纪鸣橙把面前的碗筷摆好。
　　气氛很微妙，向挽和于舟在偷偷打量她一样，她看看晁新，晁新似笑非笑：“下午好。”
　　下午好？这么郑重其事又莫名其妙的招呼，纪鸣橙一愣，点头：“下午好。”
　　那边于舟肩膀一塌，已经忍不住捂住嘴，疯狂憋笑了。
　　不行，她现在一看到纯洁无暇的纪老师就想到橙汁，这太犯规了。
　　苏唱伸手，扶住她的背，安抚式地顺气。
　　彭姠之在桌下踢于舟一脚。
　　不小心踢到苏唱，苏唱抬眼看她。
　　“不好意思。”彭姠之咬牙切齿地说。
　　晁新笑着伸手问服务员要了ipad，递给纪鸣橙：“这是我们点的菜，你看看要不要加点什么。”
　　纪鸣橙接过，略扫一眼：“不用了，你们决定就好。”
　　“喝的呢，要加一点吗？”苏唱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也微微带笑。
　　“苏唱！你要死啊！”彭姠之抓狂了。
　　“嗯？”苏唱清音反问，神态自若，然后似有似无地挑起一半眉头。
　　纪鸣橙平静地望向她们，不明所以：“你们要喝点什么吗？”
　　“我想喝橙……”向挽慢腾腾地转向晁新，“色的那种气泡水，竟忘了叫什么。”
　　“芬达。”晁新说。
　　“芬达，可以啊，”于舟托腮问彭姠之，“你觉得怎么样？”
　　不想吃了，想回去了。彭姠之心如死灰，拿起手机在微信群发了四个字：交友不慎。
　　于舟率先看到，安抚性地拿脚碰碰彭姠之的脚腕，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笑着另找正经话题：“纪老师四点半就下班的啊？”
　　好人啊，彭姠之感激涕零。
　　“对。”
　　“这么爽，好后悔当时没好好读书。”
　　“唉，你什么学校的来着？”彭姠之赶紧抓住一线生机，把注意力乾坤大挪移。
　　“我啊，就一个二本，江城科技大学，就在纪老师她们江大两条路外，那时候我老去江大食堂吃饭，我有个高中同学就在江大。”于舟说。
　　“我以前也经常吃江大食堂。”纪鸣橙搭话了，语调柔柔的，不过尾音仍旧很冷。
　　“是吧？你们学校那个麻辣香锅特别出名。”
　　彭姠之一边涮肉，一边说：“她应该从小就吃吧？她爸是江大教授，她们家就在江大家属院儿，肯定从小没少吃食堂。”
　　语气里有对纪鸣橙隐约的熟稔感，苏唱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嗯，从小就吃。”纪鸣橙夹起一个牛丸，蘸料，连吃丸子也是脖子微微一勾，脊背挺得很直。
　　“我认识的老师的孩子念书都挺厉害的，纪老师应该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于舟夸她，暗暗看彭姠之的脸色，彭姠之果然有点得意，但不多，安静地埋头吃东西。
　　等吃完一口，她突然想起来，对上苏唱：“话说，你是什么学校的来着？跟你认识这么久了，我从来没想起来问这茬。”
　　因为她是学渣，在和纪鸣橙有交集之前，从来不关心别人的学历。
　　“我大学在瑞士念的，联邦理工学院。”苏唱说。
　　学院啊？“也是，你们家有钱，有钱人都爱出国读这种野鸡大学。”彭姠之撇嘴。
　　“野鸡？”纪鸣橙夹菜的手一顿，神色复杂看她一眼，这学校排名很高。
　　咋？彭姠之有点心虚，她没听过啊。
　　苏唱笑笑，没说话。
　　纪鸣橙放下筷子，跟苏唱聊起来：“这个学校挺难申请的吧？”
　　“不难，不过有德语和二外的要求，我当时德语还不错。二外选的英语。”
　　纪鸣橙点头：“你们学校应该是研究型的，你怎么出来之后，没做专业相关的呢？”
　　“因为我念得极其艰难，毕业几乎脱了一层皮，从此对学习丧失了兴趣。”她这所大学是这样，申请不难，毕业很难。
　　“笑死，读书读得PTSD了。”于舟觉得她很好玩。
　　彭姠之不大高兴，她约纪鸣橙出来，她却只管跟苏唱聊，什么大学什么研究的，她听不懂，而纪鸣橙也不再打算跟她科普。突然有一点，被纪鸣橙冷落的感觉。
　　她在哪里都是中心人物，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法了。
　　莫名就有点怨念，她是感觉到纪鸣橙对自己的吸引力了，但以后，她俩万一、假如、要是在一起，会不会没话聊啊？
　　剃头挑子一头热，她觉得自己很悲凉。
　　正顾影自怜，纪鸣橙突然碰碰她的胳膊：“胸口油好了，你吃吗？”
　　刷刷刷，彭姠之听到自己心里点亮的声音，嘴里却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胸口油啊？我们又没一起吃过牛肉火锅。”
　　“扑哧”一声，向挽笑了，于舟也笑了，清清嗓子垂眸刷手机。
　　纪鸣橙动动眼皮：“你在家点过几次烧烤，爱吃牛胸口，不是吗？”
　　“哦。”彭姠之戳戳小料碟。
　　于舟看不下去，决定助攻：“纪老师，你挺注意姠之吃什么的啊？”
　　“比较注意。”
　　“是吗是吗？”于舟笑了。
　　“她吃烧烤爱在客厅茶几吃，有几次油滴到地毯上，我清理了很久。”纪鸣橙说。
　　彭姠之一口老血涌上喉头，真的不想再吃了。


第34章 
　　吃了一会儿，饮料才上来，几瓶冰镇的芬达，罐装。
　　彭姠之拿起一罐就要起开，手刚扣上，被于舟叫停：“等等等等。”
　　“？”
　　“你这么开易拉罐，指甲不要了啊？”
　　彭姠之看自己的手势一眼，美甲不能开易拉罐吗？
　　于舟没做过美甲，不知道能不能开，但此刻她说不能就是不能，头一偏：“让纪老师帮你开一下吧，别不好意思，都是室友。”
　　“一会指甲断了，疼死你。”
　　她是作者，她懂得很，怎么设计桥段，怎么搞点拉丝。适当的示弱和请求是必要的，你来我往的，感情就升温了嘛。
　　彭姠之撩起眼皮子，望纪鸣橙一眼。
　　向挽看着纪鸣橙，晁新看着纪鸣橙，苏唱看着纪鸣橙。
　　纪鸣橙伸手：“给我吧。”
　　彭姠之依依不舍地递过去，心里的小人儿抱着蜜罐子狠狠挖一勺。哎呀，秀恩爱是爽啊，谁谈谁知道，她跟纪鸣橙还没怎么样呢，但看着她自然地给自己开饮料，其他几人心知肚明地笑，彭姠之真的觉得，爽翻天了。
　　不怪这群姬佬爱腻歪，她现在就想靠在纪鸣橙身上。
　　克制地低头，在群里发消息。
　　“我决定了，要追她。”
　　于舟跟小耗子偷粮食似的笑，拿起手机给苏唱看，又回：“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
　　“怎么说？”
　　“厕所说。”
　　“哎哟，”彭姠之把手机一锁，另一手按住下腹，说来就来，“肚子好疼，得去下卫生间。”
　　嘶声皱眉站起来，经过于舟时扶一把凳子：“有没有那什么啊，我怕我来了。”
　　“啊有有有。”于舟拿着小包包，跟她小跑去卫生间。
　　洗手池前的灯光总是把人照得很好看，彭姠之微微探身凑近镜子整理妆容，正要跟于舟说话，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偷眼一看，向挽来了。
　　嘿嘿嘿，三个臭皮匠全员到齐，是时候进行真正的会议了。
　　“我给你分析啊，据我观察，纪老师虽然表面不说什么，但对你挺好的，她知道要见你朋友，特意洗澡打扮了。”
　　彭姠之的手在大理石台面上滑来滑去：“确定是因为我打扮的？不是她刚好洗完澡吗？”
　　“我发现她好像还擦了隔离呢，以前我跟她合作的时候，也约饭，她什么都不涂的。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懂？而且你听话得听细节，她说你俩的事，说的是‘回家’，‘在家’，懂？”
　　“真的啊？”彭姠之笑了。
　　“是有希望，”向挽接口道，“日前我与晁老师同纪老师通话，她提及你喜欢她一事，并未表现出反感。”
　　“卧槽，这么重要的信息，你现在才说？”彭姠之傻了。
　　“不仅未反感，好似还笑了。”
　　啊~彭姠之心里的小人儿百转千回地呻吟一声。
　　“那，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冲了啊？”彭姠之双手捧着脸，有点做作。
　　“刚吃饭时，我帮你搜了一下，”于舟神秘兮兮地凑近她，“网上说，对于直女来讲，要弯掉说难也不难，首先就是肢体接触，不是你平时那样贴贴抱抱，闺蜜和伴侣最显著的区别知道吗？性冲动，也就是说，你要在暧昧的氛围里，和她有一点性相关举动，比如接吻，或者……触碰胸部。”
　　“这个研究说，百分之80的有弯倾向的女人，不会抗拒有好感的同性抚摸胸部。”
　　“还有这种研究？”彭姠之好奇地看她的屏幕。
　　“有点怪，好猥琐，”于舟拉下去一看，“这人编的，被举报了。”
　　……
　　“好像是个杀猪盘。”
　　……
　　“那你不就是姬佬吗？你还用上网找啊？”彭姠之奇了怪了，“你喜欢啥样的啊？”
　　“嘿嘿，”于舟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还蛮喜欢接吻的，就比较有氛围那种，比如在这种洗手间吧，你把纪老师抱上去，坐在台子上，然后她搂着你的脖子，你就凑上去亲她，这样你抬头，她低头，画面可美了，一般我写小说才会用这种场景。”
　　幻想彭姠之和一本正经的纪老师，她很害羞，但想想又有点兴奋。
　　“你小子。”彭姠之拿手点她，又咬耳朵，“你跟苏唱平时这样吗？”
　　“别问。”
　　“啊好好好，你这是0的情况，那挽挽，你们1喜欢什么样的啊？”万一，纪鸣橙是个1呢？
　　“你若实在觊觎她，便直说，对她说，纪老师，做一次。”
　　“或者说，纪老师，请给我一次。”
　　……
　　她清甜地说着，看见彭姠之脸渐渐青了，僵直在当场。
　　向挽转头，纪鸣橙静悄悄站在后面，双手插兜，冷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人。
　　寂静无声，彭姠之猝然收手，捂住嘴，剧烈地咳两下，弯腰趴到洗手台：“嘶……那气泡水喝得想吐。”
　　于舟忙轻拍她的背，脸红成煮熟了的番茄。
　　纪鸣橙抿唇，垂下脸越过她们，耳背粉粉的，没说一句便入了卫生间。
　　有这个插曲，彭姠之自然心虚，不敢再多吃，大家也好歹吃了两顿，肚子里没多余地儿了，便意思两口等着纪鸣橙吃完。
　　因此这个局散得有一丢丢尴尬。
　　买过单到楼下，晁新问纪鸣橙怎么来的，她说打车，晁新便道：“我送你们回去吧，我开车了。”
　　“你跟我们顺路吗？”彭姠之紧紧外套，高跟鞋的不安分地往后一杵。
　　“我们先去苏唱家里接牌牌，顺路。”
　　“牌牌在苏唱家啊？”
　　“嗯，这阵子干娘来小住，今日有局，便麻烦她接牌牌下课了。”向挽答。
　　“那行，”彭姠之看纪鸣橙一眼，“我们，上车？”
　　纪鸣橙没看她，略一点头，打开车门钻进去。
　　她这个样子，彭姠之很尴尬，又忍不住反复思索。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作何反应，脸红是因为害羞吗？但她猜，用她的恋爱经验猜，纪鸣橙至少应该不反感她吧？
　　在自己的手穿过纪鸣橙的头发，抚摸她脑后的时候，在她静静等着自己亲吻她的时候，在她用手悄悄攥住自己衣袖的时候，在她与自己相拥，心跳频频加快的时候。
　　彭姠之甚至感觉到，纪鸣橙有一点喜欢她。
　　但细节是有欺骗性的，尤其是从回忆里捣腾出的细节，不知道会不会有自我美化或者自我修正，以用来推断出当事人想要的结论。
　　所以她不敢再回忆，她只对自己说，如果，假如，倘若，纪鸣橙再表现出一点点主动，那么她就……
　　嘿嘿嘿，不方便讲了。
　　心事重重地到小区，打着嗝谢过今日陪着她吃了两顿饭的好友，和纪鸣橙并肩走到单元门口，但高跟鞋一停，彭姠之没上楼梯，反而伸手拽住她的袖子，不用力地往后一扯。
　　纪鸣橙回头看她。
　　彭姠之摸摸圆滚滚的肚子：“咱俩花园里逛逛吧，嗝，我真的，嗝，受不了了。”
　　席上一边思考一边吃，胃都没反应过来，现在越来越难受，撑得心慌。
　　纪鸣橙配合地跟她遛弯，看彭姠之扶着腰走了一圈又一圈，旁边经过的小朋友好奇地问大人：“妈妈，这个阿姨是不是也有小宝宝了呀？”
　　“靠……”彭姠之猛地把腰一缩，肚子吸气掖回来。
　　转头，看见纪鸣橙慢腾腾地笑，于是又不急躁了。很奇怪，她总有让彭姠之顺毛的能力，她整个人就像一副字帖，越临摹，越接近，越温顺，越心平气和。
　　彭姠之低声说：“你今天还会笑啊？”
　　“嗯？”
　　“刚才吃饭，你都不笑，一直板着脸。”
　　“是吗？”
　　“对啊，咋了，你不高兴啊？”
　　“没有，我有一点紧张。”纪鸣橙说。
　　“紧张？”彭姠之来兴致了。
　　“你跟她们说，我喜欢你，”纪鸣橙转头看她，眉目干净，“是吗？”


第35章 
　　“为什么是，你喜欢我啊？”彭姠之没料到有此一句，喃喃道。
　　纪鸣橙低头走，路灯把她原本就纤长的身量拉得很薄，像仙娥逐月后拓下的剪影。
　　“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说她们想见我，我想不到她们想要见我的理由，去了之后桌子很干净，你们一直没有吃，特意在等我，因此，并不是我刚好发信息给你，你顺便问我。”
　　“我一去，你旁边的座位已经留好了，她们总是看着我笑，于舟还问，是平时是不是很注意你。后来又让我给你打开饮料，之后我去洗手间，听到向挽说……”
　　“听到向挽说。”
　　“说什么？”她听到什么了，听到了多少？
　　“说，让我跟你做一次。”
　　纪鸣橙兜里的手动了动，想抬起来推眼镜，但突然想起脸上没有，于是又克制住。
　　“想再做一次，试探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对你有感觉吗？”纪鸣橙稍稍带点鼻音，声音在春夜里，像在生长。
　　“那，那为什么不是，我跟她们说，我喜欢你呢？”彭姠之语塞。
　　“你不跟我说，你是直的吗？我问过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说不是，”纪鸣橙又看她一眼，“就在昨天。”
　　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彭姠之抬手搓着自己的发际线，有点棘手，对哈，在纪鸣橙看来，自己在昨天才说了不喜欢她，很坚定是直女的态度，如果现在又说喜欢，未免也太儿戏了，谁信啊。
　　信不信是其次，关键是，纪鸣橙会不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默不作声地走了十圈，走得脚都痛了，才差不多消食，彭姠之和纪鸣橙回到家，翻出几粒健胃消食片吃掉，然后踩着拖鞋去洗澡。
　　洗完出来，纪鸣橙也再度梳洗，清清爽爽地换上家居服。白色的T恤和长裤，罩一件和白天差不多款式的深灰毛线大外套，是干净的，带着柔顺剂的香气。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在整理这个月医院要报销的发票。
　　黑长直还是很丝滑，衬得她的皮肤又嫩又白皙，脸庞是雾蒙蒙的，头发却清晰到根根分明。
　　见彭姠之出来，她本来只扭头打个招呼，却又忍不住看她的脚一眼，彭姠之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旁坐下，在抽屉里拿出消毒针头，要往自己脚上扎。
　　“你干什么？”纪鸣橙把发票放一边，问她。
　　“逛太久了，脚上长了个泡，好痛。”彭姠之弱弱地说。
　　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弱，但因为开饮料的事，她感觉这样茶里茶气的，好使。
　　故意戳几下，轻声嘶两下，然后瞄纪鸣橙一眼。
　　“？”
　　“我可能，晚上吃太多了，我腰弯不下去，一抬腿就顶着胃，很想吐。”彭姠之说。
　　纪鸣橙眨眨眼，彭姠之也眨眨眼，然后，纪鸣橙走了。
　　靠，彭姠之心里在翻江倒海地嘲笑自己。
　　但几秒后，卫生间响起水声，纪鸣橙洗完手，擦干出来，还顺便戴上一次性手套，重新坐到她身边：“腿，伸直。”
　　彭姠之心里绽一朵烟花，伸出去时还特意看看自己的脚趾甲修剪得漂亮不漂亮。
　　被纪鸣橙轻柔地捧着脚，痒酥酥的，一下下挑着水泡，半点不疼，反而像在捅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彭姠之向来戏很多，一瞬间就想很远，从纪鸣橙的手隔着手套还是这么软，想到自己这个模样，好像《倚天屠龙记》里在井底的赵敏，又想到一会挤脓水是不是挺恶心，她赶紧拿过抽纸抱在胸前，然后递给纪鸣橙一张。
　　纪鸣橙接过去，轻轻地帮她擦拭。
　　所以最后彭姠之想的就是，虽然自己不讲武德地引诱了，但纪鸣橙肯为她挑水泡，就是主动中的主动。
　　那么她，亲一次纪鸣橙，一点都不为过。
　　但纪鸣橙没有给她温存的时间，弄完水泡就将东西收拾好，手套摘下来扔到垃圾桶，再次回到洗手间洗手。
　　声音从哗啦啦的水流里传过来：“不早了，早点睡吧。”
　　“好。”彭姠之东倒西歪地站起来，正趿拉拖鞋，又见她出浴室，站在过道里问她：“今天可以自己睡吗？”
　　“啊？”
　　“昨天你自己睡的，好像也还可以，我觉得，如果你睡眠有改善的话，可以试着独立入睡看看。”
　　纪鸣橙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像一个医嘱，告诉她不要产生赖药性。
　　彭姠之一下就失落了，但她没表现出来，仍然低头看着自己的痛脚伸进鞋面，说：“那我自己试试。”
　　除去失眠症，她还有一个病入膏肓的毛病，就是死要面子和口是心非，从小就是这样，问到说最喜欢的东西，她会答第二三四五喜欢的，显得特别花心特别海，但最爱的那一个，她从来都不说。
　　因为她特别怕，假如有人知道她最最喜欢的是什么，会使坏，用她最喜欢的那样来伤害她。
　　纪鸣橙说的话不算伤害，但称得上小小的拒绝，那么彭姠之就会表现得尽量不在乎一些，尽量风轻云淡一些。
　　防御机制“啪”地就建立起来，持续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半小时。
　　睡不着，拿出手机刷微博，已经快十二点，彭姠之看了十来个小视频，越看越精神，退回去习惯性地下拉首页，却突然蹦出纪鸣橙的最新微博。
　　她转发了一条时事，没有评论，文案也仅仅是“repost”。
　　但这说明，向来作息规律的纪鸣橙没睡，而且反常地在刷微博。
　　彭姠之翻身开门，在黑暗的过道里前进，到主卧门前听一听，没有动静，看看门缝，也没开灯，但她突然就不甘心了，小小声叫她：“纪鸣橙。”
　　“嗯？”果然没睡，声音还很清脆。
　　“你怎么没睡啊？”彭姠之拧开门把手，支一个小缝，探头进去看她。
　　她穿着奶白色的棉质睡衣，靠坐在床头，没有开灯，但也没关窗帘，有隐秘的月光从大落地窗散进来，像是铺着柔软的底色。
　　“你呢？睡不着吗？”纪鸣橙右手拿着手机，看着她。
　　“嗯，死活睡不着，我可不可以……”
　　纪鸣橙犹豫了一下，要把手机放下，好像想起身跟她去次卧。
　　但彭姠之跑了进来，把门一关，说：“可不可以跟你睡啊？”
　　纪鸣橙掀被子的动作轻顿，看她一眼，眼睛又被熬得红红的，低眉敛目的，于是她也就没有拒绝，任由彭姠之踢掉拖鞋上床，和她贴在一起。
　　彭姠之很自觉地给自己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姣好的脸，腿一抬，把被角缠进去，形成一个人形蝉蛹，牢牢固定住，怕被纪鸣橙推下去似的。
　　“好暖和，我发现你这卧室比我那边暖和多了，被子也松软。”彭姠之有点美。
　　纪鸣橙笑了笑，又继续刷微博。
　　“你怎么还不睡啊？”彭姠之用小腿贴着她，又习惯性地蹭蹭她的脚腕。
　　纪鸣橙的声音没有波澜：“睡不着。”
　　被子下的膝盖稍稍一抬，大腿一动。
　　彭姠之乐了：“你也会失眠的吗？为什么啊？”
　　“不知道。”好看而干净的手指仍在刷微博，一下比一下慢。
　　拇指动一下，她的睫毛翕动一下，拇指停一下，她清明的眼波悠一下。
　　彭姠之从没用这种姿态注视过别人，突然就觉得，她好高高在上啊。
　　然而这个高高在上的纪鸣橙，幅度微小地润润嘴唇，视线盯着手机，但把话语轻声递给一旁的彭姠之。
　　“你那个网站，能给我看看吗？”


第36章 
　　彭姠之没听清，或者说她不太敢听清，因为她没用纪鸣橙问第二次，就自发自觉地懂了。
　　“你想看那个啊？”
　　心里的小人儿在跑圈说天啊天啊天啊，妈耶妈耶妈耶，怎么会有人用清软得出尘的嗓音跟自己说想要看看片儿。
　　“不可以吗？”纪鸣橙双唇一碰，仍是望着手机屏幕，问她。
　　“啊可以可以可以~”斯琴高娃语气。食色性也，当然可以。
　　彭姠之来劲了，翻身而起，靠坐到纪鸣橙身旁，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熟练地打开历史记录。
　　“你好像很兴奋。”纪鸣橙看她一眼。
　　是好兴奋啊，彭姠之脸颊都粉了，看片没什么，但跟这位仙气飘飘的纪医生披着头发坐在被窝里一起看片，真的好兴奋啊。
　　“我好像说的是，”纪鸣橙看她把手机屏幕横过来，举到她俩中间，“你把网站发我。”
　　“啊？不一起看吗？”彭姠之瞄她。
　　“……”
　　“我上次看到这，要不咱们，把它看完？”彭姠之小心翼翼地建议。
　　这个样子让纪鸣橙定定望着她，突然又笑了，笑得干净又柔弱，让彭姠之把她们俩在做什么，完全忘了个彻底。
　　但网站没有等她，缓冲过后，就开始进入正题，嗯嗯啊啊的声音刺破耳膜，又在她俩对视的氛围中响起来。
　　彭姠之忙转过头，聚精会神地望着屏幕。
　　不过一秒，她就开始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到底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可以坦荡大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跟喜欢的人一起看片。
　　还是直抒胸臆直捣黄龙直白得不可想象且无一点氛围铺垫的那种。
　　尴尬地举着手，像一个人形支架，手麻了，人也麻了。
　　没敢再看画面，而是偷偷用眼角去瞥纪鸣橙。
　　这姐更逗，风轻云淡地望着屏幕，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略偏偏头，扫一眼，又蹙蹙眉。
　　“怎么样？”彭姠之关切地问她。
　　“很丑。”纪鸣橙阖了阖眼，又睁开。
　　彭姠之收回手，讪讪的：“我也觉得有点辣眼睛了。而且，像你这种纯情少女，没见过那什么，肯定不适应，是丑，我也觉得。”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眼神上抬，看到一个分区，点开，嘟囔：“这个，俩女的，是不是能好点儿？”
　　“就是说，咱们看着，会眼熟一点，亲切一点，是不是啊？”摸摸鼻子，一个标准的夹带私货的模样。
　　“嗯。”
　　纪鸣橙没拒绝，等着她继续把手伸成人形支架。
　　“实话说，”彭姠之的胳膊在空中晃晃悠悠，“我手挺酸的。”
　　手机一轻，纪鸣橙接过去，在原本的位置举着，和她一起看。
　　顾不上看里面的缠绵悱恻水乳交融，光是望着纪鸣橙搭在手机边缘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微微用力，接触手机的地方稍稍发红。
　　就够让人心猿意马，心慌意乱了。
　　空气终于读懂彭姠之的情愫，逐渐慢下来，沉下来，似咬住垂钓了几十时辰的鱼饵，勾住唇舌下拉，再下拉，要绷紧牢固的鱼线，把被人觊觎的珍馐沉到深不见底的湖海里去。
　　沼泽里去。
　　于是彭姠之的心里也一片泥泞，搭着纪鸣橙脚腕的右脚缓缓回勾，不用力地绷直脚面。
　　然后她把手伸进纪鸣橙的臂弯里，摸着她散落的柔顺的头发，在她身侧蹭了蹭。
　　蹭起一面小小的鸡皮疙瘩，她能看见纪鸣橙的脖子红了，前端的衣服也被微微支起来，像原本温软的湖面突然冒出两颗对称的小荷角。
　　“你干什么？”纪鸣橙把手机锁上，面庞落在黑色的屏幕里。
　　“我，有一点躁动。”彭姠之又朝她靠靠。
　　心里开始乱七八糟地掏白天做的攻略，要怎么样来着？肌肤之亲？沉迷床榻？徐徐图之？还是什么……经研究表明，百分之八十的……
　　支离破碎，她的呼吸都已经乱了。
　　纪鸣橙也呼出一口气，稍稍直起身子，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背对着彭姠之躺下。
　　彭姠之又失落了，往自己这边挪一挪，双手交叠在腹部，平躺着，努力说服七上八下的心脏也平躺下来。
　　但没等她的情绪安睡，身旁的被子又悉悉索索响起来，纪鸣橙翻了个身，面对她侧躺。
　　？
　　彭姠之用眼角看她，她的眼睛沉静而深邃，在夜里也熠熠生辉。
　　突然就被蛊到，咬咬下唇，彭姠之也翻身过去，跟她面对面侧卧，俩人浅薄的呼吸似有若无地先行对话。
　　纪鸣橙不打算开口，也不打算闭眼，就这样空洞又不空洞地注视着她。
　　彭姠之忽然就很难过，她很想说，纪鸣橙，我真的看不懂你啊。
　　她其实很笨，从小就是学渣，最擅长的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每次遇到新的人，或者到一个新场合，她都尽量把话收得少一点，更少一点，做出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样子，来掩盖自己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二哈本性。确认安全着陆后，再撒欢。
　　最怕猜心了，最怕看不懂的人了，最怕，喜欢上看不懂的人了。
　　“你刚才看了，感觉怎么样？”还是她率先说话，因为纪鸣橙太安静了，安静到彭姠之能听见自己的耳鸣。
　　“还不错。”纪鸣橙沉默几秒才开口，话语里一多半都是气声。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问题，一直忘了问你，刚刚突然想起来了。”
　　“你说。”纪鸣橙的呼吸柔柔的。
　　同床共枕这四个字，真暧昧啊，暧昧到你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枕头那端传过来的暖香。
　　“我自己看的时候，你说，要给我空间，你怎么懂的？”彭姠之说完，咬住嘴角，慢吞吞地轻拉，把鲜艳的唇瓣放出来。
　　纪鸣橙垂垂眼帘，没答，再抬眼时，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稍纵即逝。
　　但被彭姠之捕捉到了，她心里仿佛被挠了两把似的轻轻跳起来，脸往前一凑，问她：“难道，你……自己那个过吗？”
　　“哪个？”
　　纪鸣橙看起来懂，但又问一遍。
　　“diy。我跟你说过的。”彭姠之不依不饶。
　　“嗯。”
　　这个“嗯”的意思是，她懂diy的意思，还是说，她有过？
　　彭姠之嘴唇都干了，心脏也像被麻得晕晕乎乎，光是想想后者，都让她激动，这个一板一眼的波澜不兴的“老干部”，竟然，有自己探索过？
　　“真的假的纪鸣橙，你有自己来过？”彭姠之的尾音都飘了。
　　“很奇怪吗？”纪鸣橙掀着眼皮看她，她是成年人，很奇怪吗？
　　天啊……彭姠之心里叹了口气，是湿漉漉的那种叹气，叹完这口气，呼吸就收拢一点，再收拢一点，嗓子也哑了。
　　她压低声音，凤眼微眯望着纪鸣橙：“经常吗？”
　　“没有，”纪鸣橙摇头，“大概，两三次。”
　　“什么情况啊？”彭姠之靠近她，仿佛在讲一个大逆不道的秘密。
　　纪鸣橙倒是很坦然，想了想，说：“第一次是无意间看了一点文章，在浴室，淋浴头，意料之外的。”
　　“因为这次意外，觉得奇妙，后来自己躺到床上，摸索过一两次。”
　　“所以你，”彭姠之有点失语，“你明明会，你还说，需要去百度才知道，两个女的……”
　　脚心都热了，彭姠之让自己的两个脚尖互相蹭蹭，很紧张。
　　然而话一出口，她就恍然大悟，或许正是因为探索过，才会在彭姠之擦手指时就有了怀疑，再上网查询不过是确认。
　　来不及想更多，因为纪鸣橙在一个寂静的夜晚，面对她承认有过私密的经历，已经足够令彭姠之上头了。
　　耳朵很热，纪鸣橙的眼神很凉，两相对比，此消彼长，像在拉扯彭姠之。
　　她咽一口口水，轻声说：“难怪，难怪你会觉得，你自己喝醉了，有可能那个我。”
　　氛围那么好，现在是提醒纪鸣橙，她和自己“做”过的好时机，不是吗？
　　彭姠之的声音变得小而软：“一般人怎么会？都找不到地方。”
　　她望着纪鸣橙，小心思逐渐膨胀，明目张胆地说谎：“但你那天，还挺会的。”
　　纪鸣橙垂眸，思索：“是吗？可我自己没有伸进去过。”
　　怎么会很会呢？
　　彭姠之心虚，一心虚就胡言乱语：“可能就因为你自己没有进去，潜意识里还挺好奇的，所以，就玩我了。”
　　最后三个字出来，纪鸣橙怔了怔，脸颊开始漫上粉色，彭姠之心里也在打鼓，回避性地闪动睫毛，望着纪鸣橙的睡衣。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纪鸣橙抿唇，轻声问她。
　　知道，也不知道，知道自己的动作，不知道自己的动机与行为轨迹，脑子里一团浆糊，胸腔里一团乱麻。
　　但既然都说了，她就索性一鼓作气，再不要脸一点。
　　彭姠之清清嗓子，对纪鸣橙说：“我有点想做一件事，你不要去bot投稿我。”
　　话音落下，她大着胆子抬手，覆盖住刚才就肖想过七八下的柔软。还是硬的，顶得她掌心发麻。
　　纪鸣橙没有阻止，只是肩膀颤动几分，浅粉渐渐化作红晕，迟缓地问她：“你不是直的吗？”
　　“我……”
　　“我们本来就做过，而且，也不是不可以再带你玩这个吧？”
　　彭姠之眼神一飘，绞尽脑汁找借口。她不想说自己喜欢纪鸣橙，至少现在不想，莫名有些怕。只能用仅剩的理智思索，是不是可以像朋友圈说的那样，先当炮友，或许能疾速拉进距离，心理负担也没那么重。
　　何况纪鸣橙不是没有需求，哪怕不多，但也告诉她了。
　　“玩？”纪鸣橙反问。
　　“就像带你玩机车，上夜店，吃麻辣烫，都很刺激。”
　　彭姠之在妖言惑众，她自己都知道，但不想停。她收回手，低头，隔着暖香的睡衣，轻轻咬了咬刚才被抚摸过的顶端。软软糯糯。
　　听到了上方纪鸣橙紊乱的呼吸，就半秒。
　　然后她像游蛇似的直起身子，又和纪鸣橙对视，以“想要”为底色，诚恳又轻狂。
　　纪鸣橙回望她几秒，润润嘴唇，长发一滑，欺身将她轻柔地压在下方，望着她，安静而仔细。
　　她想接吻，彭姠之感觉到了。
　　可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眨眨眼，下去了。
　　“睡觉吧。”
　　“你刚想亲我，对吧？”彭姠之支起身子，凑上前问她，自己勾出纪鸣橙的欲望了吗？
　　纪鸣橙没有否认，冷静地说：“如果你真的想带我玩别的，也许应该先在清醒的状态下，再和我接一次吻。”
　　“那为什么又不亲啊？”彭姠之心里一动，克制地问。
　　“上次是你主动的，我不会。”
　　彭姠之笑了：“那先睡觉，明天早上起来，我很清醒地亲你。”
　　推拉嘛，她也会，不止纪鸣橙懂让人心痒的。
　　听见纪鸣橙闭着眼，一个缓缓起落的呼吸。
　　彭姠之趴回枕头，抚顺酸软的心跳。


第37章 
　　原以为会是漫长的一夜，却是彭姠之经历过最短的一夜。
　　俩人是被纪鸣橙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纪鸣橙先动了胳膊，贴在她身边的彭姠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定神看五六秒，然后按掉，看一眼时间，坐起来。
　　见彭姠之困倦地望着她，她说：“我去回个电话。”
　　掀开被子下床，但也没有避开彭姠之，而是走到窗前，一边把散落的黑发勾到脑后，一边小声应答。
　　“对。没有，家里有点事，不好意思。”
　　“那请帮我调一下吧。”
　　“谢谢。”
　　嗓子还很哑，听得出来睡意，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然后坐在床边，双手捂脸，无名指揉揉眉心。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彭姠之有点鼻塞，然后张嘴打个哈欠。
　　“我迟到了。”纪鸣橙说。
　　她从来没有迟到过，而且由于生物钟很稳定，她都没有设置闹铃的习惯。
　　因此领导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一个电话打过来，联系到人之后，松了口气，然后提出给她调班。
　　“啊这……迟到也不用捂脸这么伤心吧？”彭姠之探脑袋看她。
　　“我没有伤心。”纪鸣橙莫名地看她一眼，眼里有早起的水雾。
　　只是很困，困得不太正常，困得她想赖床。
　　“哦，我看你刚把电话挂了，走到窗边去回，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彭姠之也拿过自己手机，看看时间。
　　“我不习惯在床上接电话。”纪鸣橙蹙眉。
　　“哇哦。”彭姠之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挑眉。
　　“怎么？”
　　“你刚这句话，好像那种刚do完的渣女，”她贼兮兮地打字回微信，“该说不说，还挺带感的。”
　　纪鸣橙鼻息一动，短促地掖掖嘴角，但眼里没什么笑意：“谁是渣女啊彭姠之？”
　　“嗯？”
　　是谁，昨天晚上摸胸，咬胸，还说今天早上要清醒地亲吻她，害她闭上眼，耳朵里还能听到不小的心跳声。
　　此刻想起来，下巴又被铺上一层小栗子，让她很难受。
　　尤其是始作俑者还在被窝里松快地刷着微博，好像昨天说的是醉话。
　　不想说了，纪鸣橙埋头穿拖鞋，起身洗漱然后煮鸡蛋。
　　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按下煮蛋器后去浇花、翻翻书，而是站在厨房，双手撑在流理台上发了会儿呆，随即她把一旁鸡蛋型的计时器拿过来，微微一拧，发出嘀嗒嘀嗒的机械音，她听了一会儿，觉得很踏实。
　　“叮”一声，半分钟到了，纪鸣橙把黑长发拨到一边，又拧一小圈，然后垂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三十秒又三十秒，也不知道为什么执着于三十秒。
　　彭姠之洗漱完，又扒拉在门框偷看她，这次没看人家的胸，看她拨到一边的头发，以前她觉得这种发式特别过时，但可能因为纪鸣橙气质好，又可能因为她上头了戴起五米厚的滤镜，总之感觉还挺可爱的。
　　你看她，鼻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头发黑黑的，这侧脸，怎么看怎么可爱。
　　彭姠之缩回来，掏出手机，在“五福临门”群里给大家挨个问早。
　　“@晁新 @向挽 @苏唱 @于舟 你们好。”
　　“因为我最近在追纪小橙子，所以我把她好朋友晁新放到一番，你们大家没有意见吧？”
　　“向挽凭借家属位跻身第二。”
　　“你们有没有觉得，我的语气还挺春风得意的？”
　　“问我啊问我啊问我啊问我啊~”
　　“靠，不会都没起来吧？”
　　“十点了！！！”
　　“我昨天和她一起睡的哟。”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其实我发现喜欢女孩真挺好的啊，香香软软的，她连刚起床都是香的哎！”
　　“以前我跟我ex一起睡，到夏天，那汗味。”
　　“哦对不起，我以后得守点T德吧，不提前男友了。”
　　“向女同标杆向挽学习。”
　　“话说当炮友这招好使，是吧？真好使？”
　　“朝这个目标前进吧。”
　　说了一通，一个理她的都没有，她百无聊赖地撇撇嘴，在沙发上盘腿坐下。纪鸣橙端着鸡蛋出来，正准备叫彭姠之吃饭，却见她十分自觉地起身，跑到厨房洗手，然后过来，问她：“你饿吗？”
　　刚睡醒，当然饿。
　　纪鸣橙又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
　　彭姠之指指餐桌：“你能不能，坐上去？”
　　“？”纪鸣橙侧头看餐桌一眼。
　　“就坐到这个边边。”彭姠之伸出食指，美甲在木桌上咯哒咯哒敲两下。
　　又上手，轻推了一把纪鸣橙。
　　纪鸣橙被推得抵住桌沿，然后在彭姠之期待的目光下，手一撑，坐上去。
　　两条腿垂下来，手撑在身体两边，疑惑地望着她。
　　彭姠之抬头盯了她两秒，觉得于舟说得很对，这样的场景，确实很有氛围，于是她欺身上前，圈住纪鸣橙的脖子，微微下勾，头一偏吻住了她。
　　她听见纪鸣橙似乎轻轻抽了一口气，彭姠之浅尝辄止，只吮了吮她的嘴角，就靠在唇边说：“我没记错吧？你昨天没拒绝，对吧？”
　　纪鸣橙没回答，胸腔略微起伏，被滋润过的唇线也敞开一个小缝。
　　那彭姠之就没有矜持的必要了，再度吻上去，品尝她细嫩的舌尖，和女人接吻真的不一样，很软，交缠的呼吸很浅，尤其是当她的舌头一躲，你甚至能尝到用“羞涩”命名的清香。
　　没有侵略性，没有急不可耐，而是像面临一场春雨，你打着伞，但仍有毛毛湿意从四面八方飘进来。
　　彭姠之一面耐心地亲吻她，一面把手往下移，放到她腰上，圈住，真好抱。
　　纪鸣橙本能地要抬起右手，却克制住，放到自己微微敞开的两腿之间，握住坚硬的桌沿，彭姠之的嘴唇越软，纪鸣橙便握得越用力。
　　等到指尖都发白，彭姠之才放开她。
　　纪鸣橙抿住嘴，又探出舌尖习惯性地舔一下，彭姠之笑了，她没擦嘴，就任由自己湿漉漉的，哑着嗓子问她：“你意犹未尽啊？”
　　凤眼眯起来，笑得很畅快。
　　手放开腰，在纪鸣橙的脸颊一碰，说：“脸都红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很像个老手，但她其实腿有点软，如果不说点有的没的，怕太怂，吻后表现不好。
　　而且，纪鸣橙有脸红，有喘息，有回应，让她很开心，很得意。
　　纪鸣橙没说话，手又撑到两边，想要下来。
　　听彭姠之问她：“我吻技是不是很好？”
　　停住动作，她看彭姠之一眼，沉默两秒，启唇：“是很好。”
　　彭姠之有点小雀跃。
　　“毕竟，你跟很多人接过吻，不是吗？”纪鸣橙从桌上下来，不想吃饭了，径直回了卧室。


第38章 
　　卧槽，彭姠之想咬指甲，这是……吃醋了吗？
　　天啊天啊天啊，心里的小人儿又开始转圈圈了，在见到她的第N次，彭姠之给这个小人儿起名叫之之。
　　她很想直接冲进去，按电视里演的，抱着她就开始疯狂解释，但由于刚才不过脑子，她怕再表现得不好，又把小甜橙变成小酸橙了，于是她决定慢慢地，慎重地，走过去。
　　靠近卧室门口，里面没什么动静，但门没关，只虚掩着。
　　彭姠之的手臂划出探戈的弧度，无声开门，看见纪鸣橙背对她坐在床边，正要开口，传来一个女声：“真的啊，就又挤又色的。”
　　从纪鸣橙手机里传出来的。
　　彭姠之愣了，这用词……纪鸣橙竟然背着她跟别的女人开黄腔？
　　震惊，难过，疑惑，悲惨，七情上头，百感交集。
　　没有时间再思考了，她冲上去，走到纪鸣橙面前：“你干嘛？！”
　　纪鸣橙一怔，抬眸看她，然后往后退一退，把手机正面扣在床上，扶扶眼镜：“什么干嘛？”
　　彭姠之皱眉逼近她：“你还把眼镜戴上了，你在看什么？”
　　不会是昨天看了那个片，意犹未尽吧？
　　这可不行啊小纪医生，昨天看片，今天已经迟到了，如果还沉湎欲海，那就完犊子了。那这个毁人前途的败类之名，就要套彭姠之头上了。
　　彭姠之坐到她旁边，叹一口气，苦口婆心循循善诱：“你知道那个《红楼梦》吗？”
　　纪鸣橙有些意外：“你也看？”
　　“嗯。”
　　“程甲本还是程乙本？”纪鸣橙很喜欢《红楼梦》。
　　“87版的。”
　　纪鸣橙欲言又止。
　　咋了啊，不够经典吗？彭姠之拍拍她的手，不管那些：“里面有一段，我印象可深刻了，就是那个男的生病了，得了一面镜子，人神仙跟他说，照背面，病就好了，千万不要照正面，但那个男的他就好奇嘛，有天就照正面，卧槽，你猜怎么着？”
　　“……我看过。”纪鸣橙说。
　　“哦对，正面是美女啊，特好看特销魂那种，他就进去跟那个美女云雨，然后日渐憔悴，没多久就死了。”彭姠之声情并茂复述内容。
　　纪鸣橙平静地望着她。
　　“我觉得还挺有教育意义的吧，而且很与时俱进，其实我们现在这种网站也有点那意思，不是说不好，但你要老看，老看，很可能就那什么精尽人亡。”
　　“彭姠之，”纪鸣橙蹙眉，“这是我第三遍跟你说，我是女的。”
　　“我收回……”彭姠之数了数，“倒数第三个字和第四个字。”
　　“收回了是什么？人王？”纪鸣橙忽然笑了。
　　彭姠之望着她，也笑了：“对啊，人王。”
　　“人王是什么王？”纪鸣橙的声音弱下去，笑意也很微小，但这样就显得她很温柔。
　　彭姠之一瞬间心里就软哒哒的，她开心了，是吗？
　　“人王，就是人类的王啊。”不过脑子乱说一通。
　　纪鸣橙转过头去，继续把手机拿起来看信息。
　　“你怎么还聊啊？”彭姠之轻拍床铺一把，怎么一点都不受教的呢？
　　“到底怎么了？”纪鸣橙莫名地看看她。
　　彭姠之急了：“你要聊这种，跟我聊啊，干嘛跟别人聊？”
　　“跟你聊？”纪鸣橙稍稍提起声调，眉头拧得更紧，“你懂这个？”
　　“我……”该懂不懂啊？如果她要说自己很懂，纪鸣橙会不会又生气啊？
　　“你觉得，”她试探地问，“我该不该懂啊？”
　　纪鸣橙反方向侧过头，抬起手臂抵着唇端轻轻笑两下，然后另一手把手机递给彭姠之：“那你帮我回吧。”
　　彭姠之拿起来，耐心地把前面的语音转换成文字。
　　嘶……这人是有口音吗？为什么转换得乱七八糟的，一个字都看不懂。
　　拿到耳边放出语音，眼神渐渐迷茫了。
　　“什么意思啊？”她不耻下问。
　　“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我同事的病例。”
　　“不是啊，”彭姠之看看手机，又看看她，“你刚才不是说，什么很挤，很色。”
　　有点脸红，声音渐渐往虚了走。
　　纪鸣橙又笑了，摇头：“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型心脏病。要冠脉造影，从腕动脉进去，导丝进去的时候不好进，她就跟我说，又挤又涩。”
　　啊这……
　　“僭越了。”彭姠之双手呈上手机，低头。
　　纪鸣橙风轻云淡地拎起来，继续埋头回微信。
　　彭姠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过了会儿，才开口：“纪宝。”
　　“谁？”纪鸣橙动动鼻子，有点讶异。
　　“你，她们都这么叫你。”
　　“谁这么叫？”
　　呃……彭姠之语塞，一直催她来哄人的读者吧？
　　“不重要，你还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
　　“那你鸡蛋都不吃了？”
　　“不想吃。”
　　“辛辛苦苦煮的，不吃多不好。我给你剥一个？”彭姠之站起来，弯腰撑着膝盖问她，见她没抵触，就蹬蹬蹬跑出去，洗手，拿一个鸡蛋进来，蹲到纪鸣橙面前，抽出纸巾垫到床头，很仔细地剥着。
　　“给。”一个完整的白嫩嫩滑溜溜的鸡蛋递到纪鸣橙面前。
　　纪鸣橙望着鸡蛋尖儿，看了三四秒。
　　“我剥鸡蛋的技术……”彭姠之噤声，伸出舌头，咬自己一下。
　　然后狗狗眼望着纪鸣橙。
　　纪鸣橙笑了，低声问她：“什么意思？”
　　“捧蛋请罪。”彭姠之又把鸡蛋举过头顶，低头献给大王。
　　“我再也不乱得瑟了，我发誓。”见纪鸣橙拿过去，她才说。
　　“其实我跟你说的是真的，我没有跟很多人接过吻。”她诚恳地说。
　　“你不是号称有八千个男朋友么？”纪鸣橙慢条斯理地咬着鸡蛋，还带着彭姠之手指的清香。
　　“吹牛比你也信？”
　　她男朋友多，那是把什么学生时期在一起一天，半天的也算上了。正儿八经交往到接吻阶段的，也就还好。
　　而且，那是她二十出头的时候吹的了，怎么这人记性这么好的？拿黑历史来噎她。
　　“如果你经验不多，那炫耀自己技术好，是想说什么？”纪鸣橙问她。
　　“想说，有没有可能，我挺有天赋的？”
　　彭姠之小声问她。
　　“想说，有没有可能，你还挺喜欢的？”
　　她伸手挠挠被单，没再看纪鸣橙。
　　“我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直女玩一玩，需要对方喜欢吗？”
　　彭姠之幡然醒悟，其实纪鸣橙如果不在意一件事，根本不会说出口第二回 ，但她反复问了自己三次，究竟是不是直女。
　　她怕是介意吧？搞不好很介意。
　　彭姠之其实不知道她的朋友们是怎么自然而然就滚床单然后开展肉体关系的，但她现在面对纯良又干净的纪鸣橙，就轻浮不起来了。
　　于是她说：“其实，我好像，有一点点弯。”
　　还有一根最牢固的鱼线，在紧紧扯着她的舌头，不能说喜欢，至少现在不能说，很喜欢。
　　——彭姠之你他妈的就是个骗子！
　　突然就想起了这句话，让她毛骨悚然。
　　“我就想，假如你也有一点点弯的话，我们是不是……”
　　她横着小臂，紧贴着肚子，蹲得像一个鹌鹑。
　　“不说了。”纪鸣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拉起来。
　　“为什么不说了？”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想法变得很快？”纪鸣橙问她。
　　“快到我不太确定，你说的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彭姠之没有站起来，只任由纪鸣橙拉着她的指尖。
　　“如果你不着急的话，以后尝试着，慢一点再开口。”声音很慢，又冷又软，像彭姠之深夜吃的冰棍儿，冰得让她清醒，但也甜得很温柔。
　　“哦。”彭姠之说。
　　然后站起来：“嘶……腿麻了。”
　　纪鸣橙弯下身去，揉她的膝盖。
　　酥酥痒痒一阵一阵的，像在被电击，彭姠之低头问她：“你几点去上班啊？”
　　“下午两点。”
　　“那我送你呗。”
　　“我骑车去，不然晚上不好回来。”
　　“我……骑你的车送你？”彭姠之望着纪鸣橙的头顶，乌黑油亮的长发，发质很好，从脑后展开到肩膀，再到她瘦削的脊背，像一面扇子，让人看了就想摸。
　　轻轻地抚摸。
　　三个小时以后，彭姠之开始后悔自己的这个提议，她扶着慢腾腾的小电驴的把手，没拆的挡风披遮住引以为傲的穿搭，把靓丽的妙龄女人衬得像是从生活的风沙里钻出来的，速度低到她甚至觉得车身左摇右晃，旁边卖煎饼果子的大叔瞟她一眼，把摊位往后边一拉。
　　好在有纪鸣橙紧紧抱着她，她又觉得，慢点也好。
　　停下车，她吊儿郎当地撩撩头发，潇洒站到一旁，偏头：“进去吧。“
　　纪鸣橙又微不可见地笑了笑，转身进门诊部。
　　彭姠之也笑了，揣着兜转头往回走。
　　靠，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纪鸣橙只顾说她自己不方便回去，没在乎彭姠之咋返程啊。走到大门，她的笑意猝然消失。
　　算了，一路踢着小石子儿，她决定溜达着回去，顺便思考一下纪鸣橙的态度。但很快又满脑子浆糊了，因为她怎么捋，也捋不清这里面的逻辑。
　　昨天晚上，纪鸣橙想要亲她，又放弃，因她说自己不会，于是彭姠之自告奋勇，并柔情定档在次日清晨，效果很好，但卒于她口无遮拦，纪宝气了，彭姠之想要走真情路线，纪宝又不让她说。那……这个亲算怎么回事啊？
　　彭姠之面色凝重，不想憋着，掏出手机就给纪鸣橙发微信。
　　“喂。”
　　“？”
　　“你不是说，清醒地亲一次，之后就可以带你玩别的了吗？”
　　“嗯。”
　　“那你刚又说，让我不要提跟你之间的事！”
　　“对。”
　　多稀奇古怪一人啊，彭姠之震惊，措辞几回，都打不好字。
　　正纠结，纪鸣橙连发两条消息过来。
　　“我让你别说，没让你别做。”
　　“玩不玩，你随意，但话要想好了再说。”
　　哇哦，彭姠之叹为观止，这老干部，有点东西。


第39章 
　　一整天都没活，彭姠之悠去SC工作室找苏唱，她人不在，于舟在她办公室理发票。
　　“不得了，你现在真的好像个老板娘。”彭姠之啧啧称赞，看着于舟的长卷发。
　　往沙发上一坐，翘二郎腿，伸手比划：“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
　　“抱着我大腿叫姨。”
　　“去你的！”于舟眉眼弯弯。
　　彭姠之支着下巴看她，也没几年吧，但想想当时于舟梳马尾穿普通T恤的样子，像上辈子一样。
　　“苏唱呢？”
　　“跟电视台的老师吃饭去了，上次那个综艺，他们想弄第二季。”
　　“把我塞进去。”彭姠之说。
　　于舟“扑哧”一声笑了：“你忘了你是三声的？你该去找风哥吧。”
　　“把我和橙子一起塞进去，我炒一炒CP。”彭姠之趴在扶手上，眸光闪闪。
　　“炒CP，你不管你粉丝死活了？人骂了纪老师几个月，你转头炒CP。”于舟低头摆弄文件。
　　“哎呀，”这事很严重，彭姠之突然想起来，赶紧打开微博，“他们不会还在骂她吧？”
　　一边念着“菩萨们你们可别阻挠我的姻缘”，一边在搜索框搜索“纪鸣橙”，点击“实时”，挨个往下翻，沉默了。
　　菩萨们你们怎么就这么野呢，自己微博骂骂就算了，还一直at人家。
　　彭姠之看着广场上一溜的“@纪鸣橙 今天给彭姠之道歉了吗”，五味杂陈。
　　如果这时候她注册一个小号叫“纪鸣橙今天和彭姠之在一起了吗”，会不会被粉丝认为是缺德乐子人啊？
　　互联网实在荒谬，把假相当真实，把真心作假话。但互联网又实在合理，因为生活也是这样。
　　彭姠之想了想，决定去私信那个打卡的人：“你好，其实我跟纪老师关系挺好的，可不可以不要再骂她了？我们私底下也聊过了，都是误会。”
　　那人没有回复她，十分钟后截图出现在论坛，标题“她怎么那么好啊，她真的，我哭死”。
　　彭姠之决定戒网。
　　不，戒微博，转战朋友圈。
　　江医三院口腔科医生办公室，纪鸣橙刚开完单子，等一位患者交完费来拔牙，进行术前准备时翻了翻微信，彭姠之还没有回复。
　　鬼使神差点开她的头像，见她竟然更新了朋友圈。
　　“本来想约朋友去吃一家日料，那的海胆特别好吃，一搜竟然关了，很难过。”
　　纪鸣橙放下手机，喝一口热水，然后站起身来洗手。
　　跟台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见她准备好，给她戴无菌手套。
　　纪鸣橙配合地伸出手，口罩上方的眉眼忽然一动，叫她：“小周。”
　　“啊？”
　　“你知道有哪家海胆比较好吃么？”
　　小周埋头整理：“不知道啊，我不爱吃海胆，你想吃啊？回头我帮你问问？”
　　本来是一句客套话，按纪鸣橙的性格，多半会说算了，不麻烦了，但她顿了顿，说：“麻烦了。”
　　哇哦，小周抬头：“纪医生！”
　　“怎么了？”
　　“你想和谁去吃？”八卦兮兮地凑近，盯着她的眼睛。
　　古井无波的一双眼，横于口罩上方，神色冷淡又温软。
　　“你谈恋爱啦？”小周笑了。
　　“没有。”
　　“一个朋友。”她说。
　　抿唇笑了笑，她低头看一眼片子。
　　下午四点半，纪鸣橙结束问诊，换下白大褂，从兜里摸出一根发绳，反手将头发束成马尾，拿上手机和车钥匙下楼回家。
　　一路和熟悉的同事打招呼，慢腾腾的，笑起来朴素的样子也像个老学究。
　　走到门口，抬头却见一只张扬的火凤凰站在树下，靠着自己的小电驴，像靠着摩托车一样，拽得二五八万的。
　　彭姠之反手撑着纪鸣橙小电驴的座椅，两条长腿随意地搭着，一头长卷发蓬松松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哈喽，美女。”
　　……好油，尤其是从充斥着消毒水和白大褂的干净医院里出来，一下像被油焖住了。
　　“？”彭姠之看她的脸色，怎么跟自己构想的不一样呢？
　　“啥表情啊你？不惊喜？不甜蜜？”
　　“惊喜什么？”纪鸣橙踏下台阶，“我知道你要来接我。”
　　“你咋知道？”
　　“你今天没事做，最近又没什么好玩的。”
　　“So？”
　　“多半想玩我。”
　　“我天，”彭姠之差点在小电驴旁边没撑住，“这话是你能用这个正儿八经的语气说的？”
　　“我的意思是，想跟我玩。”
　　“我的脑子已经坏掉了，听着还是很色。”彭姠之娇羞地抠抠小电驴把手。
　　“但这是你教我的。”纪鸣橙道。“玩”这个字，本来就是彭姠之说出来的。
　　“那我们玩什么啊？去哪吃饭？”彭姠之笑眯眯地跨上小电驴。
　　“你下来。”纪鸣橙说。
　　“？”
　　“我刚想起来，今天1号，我要回家吃饭。”
　　……
　　“纪鸣橙！”彭姠之抓狂了，“你整我是吧？”
　　“真的刚刚才想起来。”否则她就提前跟彭姠之说一声了。
　　彭姠之蔫儿了，她下午还约着于舟专程去做了个头发，想接人的姿势，也想了十来分钟，挺不甘心的：“那你带我去。”
　　“不方便，我没提前跟我妈说。”
　　“带朋友上门，要预约几天啊？你现在发个微信不就得了。”彭姠之撇嘴。
　　纪鸣橙望着她，神色没那么硬了，低声问：“真这么不开心？”
　　哇，这句话，一下子就怼到彭姠之心上了，她撩眼皮瞄纪鸣橙，这话的意思是，她不想让彭姠之不开心，所以愿意带她了吗？
　　“那也不行。”纪鸣橙把手机放回兜里，接一句。
　　彭姠之愣住，愣得气团在胸里，跟举了块石头似的。
　　“我从来没带过朋友上门，得提前铺垫。”纪鸣橙慢吞吞地推推眼镜。
　　彭姠之低头，不想说话了。
　　纪鸣橙看她两眼，然后抬腿跨上小电驴，坐到她身后，手环住她的腰：“我先陪你回去，然后再回家吧。”
　　“我也换身衣服。”她说。
　　声音从背后传来，看不到表情，但由于她的嗓子向来柔弱而温雅，让彭姠之舒服很多，她说：“那你下次如果不跟我约，要提前说。”
　　其实这话很没有逻辑，因为她并没有跟纪鸣橙约，明明是她自己突然跑来的，但纪鸣橙说“好”。
　　最善于逻辑分析的纪鸣橙第一次对强词夺理妥协，说“好”。
　　彭姠之乐了，发动小电驴缓缓上路：“以后你要干嘛，都跟我说一声，好吧？”
　　得寸进尺，耀武扬威。
　　“好。”纪鸣橙说。
　　彭姠之在前面笑，忽然觉得小电驴也挺不错的，说话不用喊，可以保留纪鸣橙轻言细语的成色。
　　语言的成色，也叫语言的质量，由很多种语义色彩的比例构成。
　　很多话，说出来，念出来，喊出来，成色是不一样的，就好比纪鸣橙的这个“好”，就好比……嗯，没有第二个例子了。


第40章 
　　江大家属院，站在厨房刷碗，对着红棕色老旧的窗户，天已经暗下来，但没有完全黑透，青冥冥的，如果不当心，就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时间倒没有欺骗性，有欺骗性的是心。
　　纪鸣橙把洗干净的碟子摞好，再擦一遍灶台，到外间时纪爸爸在坐着看新闻，他眼睛已经不大好了，每次要搬着凳子挨很近，纪鸣橙提醒他一下，然后走进卧室，纪妈妈半坐在床上，翻以前的老照片。
　　“怎么突然把相册拿出来？”
　　“上周你叫阿姨来打扫卫生，理了一下老东西，这本相册被压在被子下面了，我就拿出来放床头，今天才得空翻一翻。”
　　纪妈妈一面说，一面指给纪鸣橙看：“你看你爸，年轻时还是蛮潇洒的嘛。”
　　纪鸣橙凑过去，黑白照片，她爸爸穿着衬衣和军装裤，站在田坎外，笑得很阳光。
　　于是纪妈妈也就笑了：“当年也是看你爸爸长得好看，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的，我还是要跟他好。”
　　纪鸣橙坐到旁边，温顺地挽起嘴角。
　　“以前我看这些老照片，总想起年轻谈朋友的时候，现在看这些，就总在想，我们橙橙找一个什么样的呢？”
　　纪妈妈翻过一页，眼睛从镜框上方看她：“你说呢？”
　　“这次回来，吃饭，洗碗，心不在焉的，”纪妈妈把脖子往后一收，“四菜一汤，三个饭碗，往常你十五分钟能搞定的，今天洗了半个钟头。”
　　“你听，你爸爸都在看天气预报了。”纪妈妈慈祥的话里有一点俏皮。
　　纪鸣橙放在床边的手一动。
　　“吃饭的时候还一直看手机，妈妈以前很骄傲的，去你外婆家奶奶家吃饭，一大桌子亲戚小辈，要么吃饭看电视，要么吃饭玩手机，我说，我们橙橙最乖了，吃饭很规矩的。”有一点小小的嗔怪，但不多。
　　“是那个伐？”勾勾头，问她。
　　“嗯。”
　　“她说，”纪鸣橙突然笑了，“她说，帮我把小电驴的挡风披拆掉，洗了，让我别以为是被偷了。”
　　“她很奇怪，怎么会觉得，有人要偷旧的挡风披。天又那么热了。”纪鸣橙抽抽娟秀的鼻子，低头望着地上的散尘，轻声埋怨，但嘴角勾了勾。
　　“他还帮你洗这个的？”纪妈妈很惊讶。
　　“嗯，其实她挺会生活的，不像外表那样。”
　　“那你们现在是到哪一步啦？”
　　“今天早上，她送我去上班，嗯，还亲了我。”纪鸣橙伸手把被子捋平。
　　纪妈妈惊讶两秒，毕竟上了年纪，表情也不是那么及时，在脸上的褶皱里挂了一会儿，才笑起来：“都这么快啦？”
　　“那这一回，他是清楚的喽？”
　　“嗯。”
　　“那他怎么讲的？有没有交代的？”
　　纪鸣橙叹一口气，抬头望着老旧的雕花木门，略咬一下嘴唇，才思索着说：“我感觉到她早上想跟我说，她有一点喜欢我，问我喜不喜欢她。”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先不要提这个，”纪鸣橙稍是一顿，“因为我知道，假如她问了，我会说，我有一点喜欢，那她会提出在一起。”
　　“我拒绝不了。”
　　头一次听到纪鸣橙说这种话，纪妈妈心都颤了。
　　她把相册摊在大腿上，没明白：“这两情相悦，不是很好嘛，既然都喜欢，那定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喽。”
　　纪鸣橙摇头：“妈，她不一样。”
　　“她换交往对象很快，而且她，心不定的。”
　　二十四岁，彭姠之给一部动画片配音，男女主分手那里，她哭得不能自持，还是作为搭档的纪鸣橙把她扶出去，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休息室人很多，于是就去了楼梯间，两个人并排坐在一截楼梯上，彭姠之悲痛欲绝。
　　但她没有说为什么，只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微信号，隔着泪眼一直看聊天记录。
　　那个微信号的备注是“老公”，她发了很多条简短绿色消息，挤在一起，连成一片，但白色那边，一条都没有。
　　她哆嗦着手，又打了一个电话，从最近通话里拨出去，几秒后就被挂断。
　　她咬着牙一直拨一直打，发泄一样。
　　还是纪鸣橙把她的手机拿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只说：“坐会儿吧。”
　　彭姠之就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嘤嘤嘤，呜呜呜，可怜得要命，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纪鸣橙惦记着这件事，于是第二天开工时她给彭姠之带了一家很好吃的面包，里面有炼乳奶油，她不爱吃甜的，但据说，吃甜品会让人开心一点。
　　在茶水间，没送出去，因为她听见彭姠之跟楠楠笑着说：“真的，他真的好帅，昨天他来找我要微信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楠楠说：“不是吧，昨天才在酒吧遇见，你今天就坠入爱河啦？”
　　彭姠之翻着那人的好友圈，还是把照片点开给楠楠看：“但是真的很帅，你看这张像不像吴彦祖？”
　　纪鸣橙在身后倒茶，发现彭姠之点开每张照片的时候，都是直接弹出，没有加载时间。
　　她应该自己提前看过很多遍了。
　　对于彭姠之这样的女孩儿来说，感觉大过天，一秒钟就是一辈子，一下头，也就是一秒钟。
　　纪鸣橙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中指指腹轻擦一下鼻尖，问纪妈妈：“想吃水果吗？我去给你削。”
　　纪妈妈摇头：“那你现在是怎么样想的？”
　　“我不知道。”
　　但她不想听她和别人讲过的那些话，彭姠之的嘴，自带轻浮功能，能够把所有沉下来的真心打发，打成奶油，打成甜蜜的泡沫。
　　“我想，让她慢下来。”
　　“那么，你要跟他保持距离咯？”纪妈妈问她。
　　纪鸣橙摇头：“我想让她靠近我。”
　　“因为，妈，我们看一个人，像看一座山，有不同的角度，在很远的地方，是青翠连绵，云雾缭绕，丰富的植被让她显得很温柔，走近之后，可能是怪石嶙峋，深渊难测，但当真正在山里时，又不一样。”
　　“也许是花红柳绿，莺啼鸟鸣，也许是阴冷潮湿，根本住不了人。”
　　“所以，普通朋友的角度，亲密好友的角度，恋人的角度看人，都不一样。”
　　有的人可能是一个面面俱到的好同事、好朋友，却未必是一个百分百知心的恋人，有的人可能在交际里木讷而呆板，但在感情中歇斯底里，敏锐多情。
　　“我如果要跟一个人在一起，我会想，每种角度都先试一试。”
　　就像她在酒吧尝试所有应邀方式一样，每一种都试一试。
　　远远地看彭姠之，近近地看彭姠之，在白昼里看彭姠之，在黑暗里看彭姠之，衣冠楚楚地看彭姠之，放浪形骸地看彭姠之。
　　不过这些，她没有打算对自己的母亲说。
　　她只是纯良地顶了顶眼镜，垂着漆黑如墨的头发，和洁白如雪的肌肤，坐在床边。
　　纪妈妈静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么，你要怎么样去接触，你自己把握就好，妈妈是很相信你的，如果你想的话，把他带回来吃个饭，妈妈帮你看一看，也是一种角度，是不是啦？”
　　她不太懂这些年轻人的弯弯绕绕，但她其实有一点高兴，她的女儿又懂规矩，又懂自主，规矩是她选择之后用来适应生活的方式，自主是她自始至终骄傲的灵魂。
　　谁说纪鸣橙是被教得好，纪妈妈总是摇头，他们都不懂橙橙的。
　　和父母告别后，纪鸣橙把垃圾带下楼，打车回家。
　　彭姠之没在客厅，而在主卧开了一盏小灯，侧躺着玩手机。
　　“坐起来吧，对眼睛不好。”纪鸣橙说。
　　彭姠之看她回来了，很开心，但嘴上还是倔：“你一个四眼儿，你说我。”
　　她这张嘴，纪鸣橙叹一口气。
　　没再说话，进浴室洗澡，洗完把扎起的头发放下，彭姠之跪着从床上爬过来，看着她说：“我想你了，橙子。”
　　纪鸣橙瞟她一眼：“一般来说，这句话都会在别人回来之后，第一时间说。”
　　“是吗？”
　　“嗯。”
　　“我稍微有点儿，后反劲儿。”彭姠之偏偏头。
　　纪鸣橙笑了笑，绕过她往床上走，经过时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揉我头哎纪鸣橙！”彭姠之心花怒放，“你刚是不是觉得我特可爱啊？”
　　“没有。我在想，你今天的头发毛茸茸的，为什么？”纪鸣橙坐到床边，开始看书。
　　“毛茸茸？你懂不懂时尚啊！我今天特意垫了发根，显得颅顶高，颅顶高显脸小，比例好，你知不知道？”彭姠之抬起胳膊，把自己两侧的头发往上拎，示范给她看。
　　“哦，很像我小时候养的卷毛狗。”纪鸣橙翻一页书。
　　彭姠之眯眼：“迟早被你气死。”
　　不过这个不重要，她怼怼纪鸣橙的胳膊：“你回去铺垫了吗？你妈，啊不，阿姨咋说？”
　　“我妈说，有时间带你回去吃饭。”
　　“哎哟，”彭姠之捧脸，又开始做作了，“这个措辞，好像我是那什么上门女婿啊。”
　　“你想多了。”
　　看彭姠之一眼：“你是打算，以后都在我的卧室住下了？”
　　“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彭姠之很警觉。
　　“有吗？”
　　“有。”
　　“哦。”
　　彭姠之嘿嘿嘿地凑近她，头顶在她肩膀上微微一蹭，撩人得驾轻就熟：“你今天还想看吗？”
　　“你想看？”
　　“想。”
　　“可以。”
　　“谢大王。”彭姠之双手抱拳，在头顶对她拜了拜，不耽误人家学习，“你先看书，我们十一点再开始。”
　　她缩到一旁，准备先挑几个好看的，这次可不好再刹车了啊。


第41章 
　　纪鸣橙小时候会想，夜晚是什么味道的，它触手冰凉，有时会在窗户上结出雾蒙蒙的霜花，但她尝不到。尝不到，就越是想。
　　而此刻彭姠之缩在她身边，她莫名会觉得，没有尝过的夜晚是冰糖味，晶莹剔透，等着热水化开。
　　看了一会儿，纪鸣橙仍然是冷静地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说：“可以了。”
　　可以了三个字很妙，等同于enough，可能是“可以了，腻了，不想再看了”，也可能是“可以了，很有感觉，再多就不好了”，而纪鸣橙的“可以了”，像是一个到点的提醒，和“九点了”、“十点了”，没什么两样。
　　彭姠之这么笨，当然更听不懂。
　　但她觉得自己心里在发芽，细嫩的幼苗破土而出，土地裂开的缝隙很痒，但由于它已经孕育足够久，当生发时也不觉得唐突，暗流涌动的阳光日照也不过就等这一秒。
　　她戳戳纪鸣橙的背，说：“你转过来，对着我，好不好？”
　　“为什么？”纪鸣橙的肩胛骨一动。
　　彭姠之开始扭捏：“有话问你。”
　　纪鸣橙转过来，又是昨晚的姿势，彭姠之问她：“今天你觉得怎么样？”
　　对方突然笑了。
　　彭姠之望着她漆黑的水灵灵的双眼，咬了咬下唇：“你笑什么？”
　　“你这话，很像问诊。”纪鸣橙笑的时候很宁静，让人觉得不该冒犯她。
　　但越是这样，彭姠之就越想看她皱眉，看她咬唇，看她克制和克制不住。
　　“我不太爱看动画片。”纪鸣橙这么说。
　　“哦，我以为，你会觉得挺唯美的。”彭姠之的嗓子在夜里沙沙的，带着白日不大有的欲望质感。
　　“我们还是不要说了吧？”彭姠之扫一眼她的睫毛，又扫一眼她的锁骨，“我发现，我俩不聊天的时候，氛围最好。”
　　“应该是，你不说话的时候。”纪鸣橙说。
　　彭姠之也低低笑起来，没有底气否认，然后她抬手，把纪鸣橙的头发勾到耳后去，手指没舍得离开，开始揉捏她的耳垂。
　　“你起鸡皮疙瘩了。”指腹稍稍碰到耳背后的皮肤，这里不经常露出来，自然也不经常被光顾。
　　“其实你很敏感，我经常觉得，我好像说两句骚话，你就起反应了。”彭姠之不笑的时候，整张脸是大写的风情，她的眼尾自带三分上挑，眼皮稍稍有点肿，但就是这点肿令她一眯眼就显得意味深长，就显得欲念深重。
　　哪怕她眼睫毛很短，但这样的眼睛，如果配上长睫毛就过犹不及，短而直的睫毛，微微泛黄，显得眼睛里的欲望特别干脆利落。
　　丝毫不拖泥带水。
　　果然，她微眯起眼睛说这两句话，纪鸣橙的反应就更强烈了，她往下一瞥，被睡衣兜住的小荷角又不甘示弱地显露出来，比它的主人诚实许多。
　　诚实到有点可爱了。
　　彭姠之的手滑下去，自然而然地抚摸它，它的回应让彭姠之很满意，像被围困深闺久了，一旦有人上门，要把所有珍藏的糕点悉数摆出来招待。
　　彭姠之问她：“我可以伸进去吗？”
　　没想等对方回答，手已经从下摆探入了。
　　本以为纪鸣橙仍旧不会拒绝，但她突然捉住彭姠之的手腕，阻止她。
　　她润润嘴唇，眼神下撇，像在思考，再睁眼时她问：“我现在在你眼里，是可以共同探索的人，对吗？”
　　话很温柔，不像个质问，于是彭姠之也就没有多紧张，用手指在她腰上滑来滑去：“应该……可以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开始你亲了我，我会纠结那么久？”
　　“……”是哦，“嗯，没想过。”
　　“因为，当时我没有愿意，或者说，我觉得我的主动权，被侵犯了。”纪鸣橙不紧不慢地说。
　　彭姠之有一个莫名的直觉，她觉得，纪鸣橙好像在若有似无地引导她，但这种荒谬的想法只停留半秒钟。
　　花蝴蝶会被老干部引导吗？不可能。
　　“所以呢？”彭姠之回过神来，问她。
　　“所以你想要什么，应该先用自己的来换。”纪鸣橙的声音沉下去，像自动入水的帆船。
　　以后都是这样。她的眼神这样告诉彭姠之。
　　没再忍了，彭姠之翻身开始亲吻她，然后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柔软上，没带衣料阻隔的那种。
　　她一边吻纪鸣橙的耳朵，一边按按她的手：“揉，用力。”
　　纪鸣橙的绒毛立得更直，因为彭姠之的话像是预告，她之后想要怎么对待自己。
　　“捏住上面。”彭姠之微喘气，难以克制地在纪鸣橙耳畔流连。
　　她听见纪鸣橙叹了一口气，是舒服的喟叹，从喉咙里出来，和往常的都不一样。
　　“纪鸣橙，”彭姠之的手重新回到曾经肖想的地方，“我又想胡说八道了。”
　　她的话尾湿漉漉的，有点忍不住了。
　　“你说。”
　　“你真的，好合我的xp。”
　　“xp，又是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彭姠之自己知道就好。想到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想到她从医院出来，拿着保温杯的样子，想到她在家里乖乖陪父母吃饭的样子，再到此刻，意乱情迷，和她一起作乱的样子。
　　彭姠之从小就是个小坏蛋，喜欢戳戳同桌的学霸说：“别看了吧，咱俩一起去打游戏。”
　　或者在晚自习把新买的杂志递给她，说：“最新的明星八卦，还有一本，时尚穿搭，借你看。”
　　等学霸真的放下笔，开始在课桌底下偷偷翻杂志的时候，她的脸会红，像惊弓之鸟，竖着耳朵注意有没有被老师发现。
　　彭姠之说：“你放心，我给你放风。”
　　学霸通常不会看很久，也就放纵自己十来分钟，然后把杂志还给她，说：“你下次别给我了。”
　　但她明明就想要，明明就想要。
　　和现在的纪鸣橙一样。
　　彭姠之又问纪鸣橙：“我上次隔着衣服咬的，这次可以不隔衣服吗？”
　　“你如果想，我也先给你尝。”
　　她挺挺胸，有点怕纪鸣橙拒绝，先迫不及待呈上自己的珍馐。
　　沉沦的彭姠之像一条濒死的幼鱼，比往日挣扎得更狂野，比往日挣扎得更绝望。
　　想要拼命握住快感一样。
　　纪鸣橙偏头，稍阖了阖眼睛：“但我不会。”
　　“那我先来。”
　　彭姠之俯下身去。
　　三十秒又三十秒，三十秒再三十秒，纪鸣橙在拧自己心里的计时器，拧到心尖儿都发酸了。
　　但她声音还算冷静，脖子在枕头上抵出略微平滑的曲线，叹息着问她：“好了吗？”
　　彭姠之的耳朵红透了，原本被纪鸣橙形容为“毛茸茸”的头发，真正毛茸茸地抚着纪鸣橙的胸骨，像给她的唇舌在打掩护。
　　没等到彭姠之的回答，大概是她的嘴唇在忙碌。
　　纪鸣橙扶住她的肩膀，稍稍隔开她，然后手往下，想要抚摸她的大腿。
　　彭姠之忽然抓住她的手，抬头望着她，眼睛还沾湿带水，但神情片刻便清醒了。
　　她静静地喘息，小心翼翼地看着纪鸣橙，吸吸鼻子，又咽咽口水，嘴唇合拢又张开，张开又合拢。
　　然后她低声问：“可以，我，只弄你吗？”
　　“我……只让你舒服，可以吗？”
　　卷曲的长发垂下来，把她衬得很可怜，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一点痛苦。
　　纪鸣橙看着她，把手收回来，指尖碰碰彭姠之的嘴唇，示意她别再咬了，然后垂下眼帘笑笑，微红着脸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
　　纪鸣橙没打算安慰她，也没再说话题相关的话，只突然问她：“明天开工吗？”
　　“开。”
　　“几点？”
　　“下午的。”
　　“我明天早班，我定个闹铃。”纪鸣橙翻身拿手机，仔细地应付屏幕。
　　她的长发垂到枕头上，散发淡淡清香。
　　彭姠之靠上去，从背后抱住她，直到纪鸣橙缩回被子里，她也没放开。
　　纪鸣橙没有驱赶她，顺从地让她抱着。
　　彭姠之很感谢她，暖暖的脚背贴上去，抵住纪鸣橙的脚腕。
　　“我明天早上给你做饭吧？”
　　“起得来吗？”
　　“问题不大。”
　　“好。”
　　“晚安橙子。”
　　“晚安。”


第42章 
　　彭姠之又做梦了，这回梦到纪鸣橙是个斯文败类。
　　嘿嘿嘿。
　　梦到她梳着很淑女的头发，戴着古板的眼镜，右手握着黑色钢笔，正在手写论文的框架，而自己躺在她的大腿上，纪鸣橙的另一手探进衣服里，抚摸彭姠之的胸部。
　　从彭姠之的角度，抬头能看见她纯良又干净的眉眼，不食人间烟火地推算数据，然而底下的手在揉捏和挑逗，像在爱抚一只跳动的小兔子。
　　她睡得很不安稳，也睡得满面春光，纪鸣橙在闹铃响起之前醒来，把闹钟关掉，然后起床梳洗，最后回到卧室换衬衣，戴眼镜。
　　一边扣衬衣的纽扣，一边看睡意正酣的彭姠之。
　　还说要给她做早餐呢，纪鸣橙清淡地一笑，把头发从衬衣领口拨出来，出门上班。
　　彭姠之醒来后，又湿了，换了衣服之后，她索性就没穿裤子，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觉得这个梦不仅仅是基于她的性癖好，更多的是预示着纪鸣橙带给她的性安全感。纪鸣橙缓慢地取悦她、享受她，并告诉她，不以最终的发泄为目的，她们可以仅仅享受亲昵的某一个阶段，并且随时喊停。
　　没有“不满足”，可以“到此为止”，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彭姠之抱着手机刷微博，无意识地输入纪鸣橙三个字，没什么消息，再输入一遍，再输入一遍。
　　她有个习惯，经常想要看一个新闻，或者八卦，心心念念地打开搜索框，突然就忘记自己要搜什么，脑子飞速转动，但手也没有停下来，会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打。
　　以前她敲打的是她小时候养的狗子的名字，欢欢，欢欢，欢欢，打了删，删了打。
　　现在是纪鸣橙。
　　门锁响动，纪鸣橙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一点过，彭姠之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
　　裤子没穿，一双嫩滑的长腿横贯整个沙发，很容易想起一些祸国殃民的成语，比如……玉体横陈什么的。
　　纪鸣橙换鞋进来，蹲下捡起她的手机放到桌上，彭姠之就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她：“你没去上班啊？”
　　“我下班了。”纪鸣橙说。
　　“嘶……”彭姠之皱眉，猛地坐起来，头晕目眩，甚至想吐。她龇牙咧嘴地问纪鸣橙：“几点了？”
　　“一点过。你吃饭了吗？”
　　“没有，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睡着了。”彭姠之把手指插进卷发，重重地按摩头皮。
　　“那要吃点吗？你几点开工，来得及吗？”
　　“三点，”彭姠之低下头，闭眼摇了摇，睁开时眼里有点水雾，她跟纪鸣橙说，“橙子，我好像发烧了。”
　　纪鸣橙蹙眉，手背抵着她的额头，略微有点烫，然后找体温计：“量一量吧。”
　　随即起身去卧室拿出一条毛毯，给她盖上，但彭姠之没让她走。
　　“你去哪？”
　　“给你弄点吃的。”被彭姠之拉着手腕，纪鸣橙的神色有点软。
　　“你吃了吗？”
　　“吃过了。”
　　“那我也不想吃了，你抱我一会儿，行吗？”彭姠之的脸被烧得有点红，眼睛虚虚眯着，看起来很难受。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抱着对退烧没什么帮助。”如果不想吃药，最好是喝点热水，吃点粥，再捂着睡一觉。
　　但彭姠之不说话了，就拉着她的手腕，拽一下，再拽一下。
　　随后纪鸣橙就坐下来，彭姠之躺在她的大腿上，像梦里那样。
　　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缘故，她像一只体温比人类略高的小猫，暖暖地喷气在纪鸣橙的小腹，嘴里含着体温计。
　　她重重地眨着眼皮，忽然娇声问纪鸣橙：“你想不想摸摸我的胸？”
　　“？”
　　纪鸣橙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她。
　　彭姠之抬手挠挠下巴，想梦境重演一下，不行吗？
　　“首先，含着体温计，不要再说话，”纪鸣橙低头看手机，“然后在量好体温之前，你想想等下怎么跟我解释你这个想法。”
　　怎么会有人，发烧了还在想这些，纪鸣橙无法理解地皱皱眉头。
　　腰腹处一凉，彭姠之的手从她衣服下摆里爬进去，握住她的软糯。
　　纪鸣橙又低头看她，彭姠之指指自己的体温计，左手腾出来打字，给她发微信。
　　“既然有时间想借口，我就连这个动作的一块儿想想吧。”
　　信息提示音，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纪鸣橙点开，看了一秒，然后咬着嘴唇，慢腾腾地笑了。
　　“你笑起来好好看。”彭姠之继续打字。
　　“闭嘴。”
　　“闭着呢。”
　　手又揉一把，很舒服。
　　“滴——”温度计受不了俩人调情了，如释重负地完成任务。纪鸣橙抽出来，看一眼：“低烧，温度不高，不过你最好还是吃药。”
　　“你可以放开我了，我去给你找药。”
　　“哦。”彭姠之恋恋不舍地抽出来。
　　“所以你的理由呢？”纪鸣橙低头看她。
　　“没想出来。”
　　“你……”
　　“你也没说，一定要想出来吧？”彭姠之讨好性地商量。
　　纪鸣橙又笑了，起身去给她找药。放开她的瞬间，手轻轻在她的胸前捏一把，一个惩罚性的回敬动作。
　　哇，彭姠之心花怒放，好喜欢好喜欢，这种时有时无的弱A属性，经常能把慕强的白羊吃得死死的。
　　吃完药，彭姠之倒是收敛很多，很自觉地喝下半碗外卖粥，然后换衣服化妆，要按时准点地到达录音棚。
　　纪鸣橙有点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于是开车送她过去。
　　在苏唱的棚里，做一个暑期档动画片的配导。最近已经来过几次，纪鸣橙算是熟门熟路，跟在彭姠之身后进来，彭姠之风骚兮兮地和约好的演员打招呼，一点也看不出病态。
　　拥着演员们进棚，彭姠之只稍稍侧了侧身子，对纪鸣橙扬扬下巴，笑了：“回去吧橙子，谢了。”
　　然后马不停蹄往录音室赶，高跟鞋摇曳生姿，红唇干练风流，只在转回头的时候不经意地蹙蹙眉头，咳嗽半声。
　　除了纪鸣橙，没有人注意到。
　　纪鸣橙跟她点点头，想到25岁的彭姠之。
　　那时她就已经很有气场了，而且是她们这一批当中最早接触配导工作，准备以配导为工作重心的人。
　　周泠她们问她为什么，其实她当配导的钱，远远没有当时上升势头很好的她拿配音的钱多，还操心，甚至有时候她配导费都不收。25岁的彭姠之吊儿郎当地扒拉着人的肩膀，说觉得配导帅，配导酷，在外面呼来喝去呼风唤雨，演员们都要叫她，导演。
　　多有面儿啊，她说。
　　直到后来渐渐传说，彭姠之的组，没有性别价格差异，男女CV都一个价。
　　纪鸣橙才渐渐明白，彭姠之所谓的面儿，在这里。
　　她笑嘻嘻的，从来不给自己上价值，但她心里很明白。彭姠之的气场来自于专业，专业，是因为理想。
　　纪鸣橙没有回去，而是拿着一直在手里的保温杯，去茶水间给彭姠之灌热水。
　　再走到录音棚，推门进去，看见她转着转椅认真地看本子，然后问演员：“我需要给你们打到电视上吗？这样你们好看。”
　　“不用，我们拿着本儿就行了。”
　　“哟，行，”彭姠之笑着点点头，“那你们注意，别把本儿声给我录进去啊。”
　　一个威胁式的玩笑，凤眼犀利又妩媚，里面有一位刚入行没多久的新人，弱弱地问：“彭，彭导，一会儿，咱们要彩，彩排吗？”
　　彭姠之“扑哧”一声笑了：“咋，这么紧张啊？话都说不清楚，咋录音啊？”
　　“没，没有。”小姑娘红脸低下头去。
　　“你最好是啊，我一会儿重点观察你。”彭姠之拿起笔，笑着指她一下。
　　里面都笑起来。
　　“好啦，开工吧。”她拍拍手，招呼各位。
　　纪鸣橙等她坐正了，才把保温杯放到她手边。
　　棚里的新人对她俩的传言多多少少有所耳闻，看本的时候也偷眼看看递上保温杯的纪老师。
　　彭姠之拿起来，抿一口，然后仰头跟纪鸣橙小声说：“烫。”
　　说话前她自然地把麦克风mute掉，等完全侧脸对上纪鸣橙，才勾勾嘴角。
　　“放会儿再喝，我先走了。”纪鸣橙说。
　　录音师在旁边将她俩看一个来回，大气不敢出。
　　“好。”彭姠之眯着眼笑。
　　突然又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了，但今天她的卷发很精致，妆容也是，一点都不像在家里那么毛茸茸，反而带着往常纪鸣橙认为不好接近的骄傲。
　　但就是想摸。
　　纪鸣橙没说什么，走出门，等电梯时收到一条微信。
　　“你刚又想亲我了。”彭姠之发的。
　　“让你在家时不把握机会。”
　　“出来发现我迷人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鸣橙轻轻一笑，回她：“好好工作。”
　　锁屏，把手机放进兜里。


第43章 
　　这场戏比想象中结束得早，由于惦记着纪鸣橙，彭姠之没有再请大家吃饭，跟各位演员说了辛苦便就地解散。
　　整理一下剧本，放到苏唱特意留给她的抽屉里，看一眼工作室没熟人，于是拎着手机坐电梯下班，走到大厅，正要给纪鸣橙发消息，抬头却见她站在站在大厅里。
　　侧对着自己，两手背在身后，左手伸直，右手反手捏住左边的胳膊肘，仰脸看着大厅里的壁画。
　　纤细的镜框，纤细的长发，纤细的身量和眉眼，柔弱又自在地偏安大厅一隅。
　　华丽的水晶灯在她头顶盛开，但纪鸣橙更为好看，像牡丹旁亭亭玉立的水仙。
　　彭姠之鞋跟儿一滞，在瓷砖上磨磨蹭蹭地抵住，抬起足尖，又放下，然后才走过去：“你不是回去了吗？”
　　纪鸣橙转过来：“在旁边的书店看了会儿书，一晃到四五点，于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下班了。”
　　“那怎么没问啊？”彭姠之作势低头翻微信，右手把卷发撩到耳后去，有点少女怀春的感觉了。
　　“进来又看到大厅的画，画得挺有意思。”
　　“然后呢？”
　　“就把你忘了。”
　　彭姠之想骂脏话。
　　纪鸣橙看着她，悠悠然笑了，淡淡道：“走吧。”
　　瞥眼见彭姠之抱着她的保温杯，眼神顿一顿，但没说话，领着彭姠之往外走。
　　彭姠之警觉：“哎，你车怎么在外面？咱们来的时候，不是停在地库吗？”
　　“嗯。”
　　那这不对啊，如果她在旁边商场看书，是不用动车的，彭姠之斜眼：“你骗我，你开车回去了，特意来接我的吧？”
　　“随你怎么想。”
　　小样儿，傲娇，彭姠之喜滋滋地攀住她的胳膊，挽着她：“那既然来了，咱们今天在外面吃，然后逛个商场吧。”
　　“你在生病。”
　　“我不烧啦！你摸摸我头，一点儿都不烫。”彭姠之立正，抬手摸自己一把，摇摇头。
　　“为什么想在外面吃？”按彭姠之的性格，即便不烧了，累半天，早想回去葛优瘫了。
　　“约会啊~”彭姠之笑哼一声，扭着肩膀耍赖。
　　“说实话。”纪鸣橙看她一眼。
　　“嘿嘿，”彭姠之皱皱鼻子，“那个，你不是知道吗，李乔后天结婚，还请你了来着，我想给咱俩买两身衣服。”
　　“咱俩？”纪鸣橙抬眼镜，怎么还包括她？
　　彭姠之挽着她，俩人往商场走，伸出左手，竖起手背看看自己的指甲：“那货贼恶心，你看着吧，少不得阴阳我两句。”
　　“到时候，咱俩挨一块儿，你帮我撑撑场子。”
　　“撑场子？”坐扶梯上二楼。
　　“你不用怎么准备，到时候就跟平常一样面瘫脸就行了，我说什么，你也别反驳我，”彭姠之见她脸色不太对，马上对大王作揖，“求求你，江湖救急，事从权宜，当牛做马，没齿难忘。”
　　纪鸣橙抿着嘴唇笑笑，她发现了，彭姠之一紧张就喜欢用成语，说谎的时候也是。
　　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放下来：“小心。”
　　“下电梯了。”她看着前方，收回手。
　　奇迹橙橙这回终于解锁商场地图，彭姠之玩得不亦乐乎，她发现纪鸣橙这种白纸比色彩斑斓的有魅力太多，她仿佛可以容纳和驾驭一切，不同风格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像在给她染色，让她每次从试衣间出来，彭姠之都像在开盲盒。
　　期待值不亚于坐在沙发上等待试婚纱的新娘。
　　满载而归，彭姠之逛得额头都出汗了，两颊热热的，吃完晚餐，使用脚疼的借口，靠着纪鸣橙回去。
　　之后又是坐在沙发上并排追剧，喝沙冰泡脚，睡前她枕在纪鸣橙的肩头和她一起看了会儿书，实在看不懂，于是她就有些学渣的愤怒，把纪鸣橙的书按下去，捧住她的脸把学霸亲了个七晕八素，随即红着耳朵缩下去，缩进被子里准备就寝。
　　她没有跟纪鸣橙说，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哪怕骨子里的冲动时常让她挠心挠肝，想要赶紧确定关系，想要赶紧占有纪鸣橙。
　　但纪鸣橙的步调和从前都不一样，她不让彭姠之对她说，所以彭姠之就只能与自己对话，反复叩问心里的“之之”小人儿——你真的喜欢她吗？
　　有多喜欢？喜欢她什么？你今天，有比昨天更喜欢她吗？
　　有。
　　她不知道，原来自我沟通，是一个这么让人有安全感的过程，不被包括自我在内的任何事物催促和怂恿，心平气和地与自己聊天，是一个这么令人疗愈的过程。
　　第二天网购的女仆装到了，彭姠之用来扮演娇妻，把家里打扫一遍，给纪鸣橙炖汤，然后风情万种地斜靠在餐桌上，等纪鸣橙下班回来。
　　纪鸣橙吓了一跳，没看她，拨着头发就进了卫生间。
　　吃着晚饭，她欲言又止几次，说：“你能不能把这个换了？”
　　“啊？为什么？”彭姠之扯扯自己的小白围裙，多可爱，多有情趣啊。
　　纪鸣橙皱眉：“现在已经21世纪了，你这样，让我觉得很封建。”
　　“我……”彭姠之想用筷子扔她。
　　好在晚上，纪鸣橙看她闷闷不乐，又默许她在自己身上作乱了一下，当然，等价交换的那种。
　　入睡前，俩人对于白天的cos事件进行了一次深入探讨。
　　彭姠之仍旧耿耿于怀，她得了解一下纪鸣橙的癖好，如果以后交往，这个很重要。
　　“坦白局，你喜欢玩哪种？”彭姠之跪坐在床上，问她。
　　“我没玩过。”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你现在先想象一下。医生护士？”
　　纪鸣橙皱眉：“我就是医生。”
　　“哦太现实了代不了对吧？Sorry，”彭姠之诚心诚意地认错，又眸光闪闪地用气声抛出另一个，“狼和兔子？”
　　“有生殖隔离。”
　　“靠。”彭姠之戳她的腰。算了，这个容后再议。
　　第三天，万众期待的……呸，李乔单方面认为万众期待的大婚之日。午宴在锦华大酒店的千里宴会厅举行，之所以叫千里宴会厅，是因为整个宴会厅的背景放大复刻了长长的千里江山图，青绿相间，以浅金打底，是徜徉山水举目开阔的大气与精致。
　　比两人高还多的对半开大门，古铜色华贵的浮雕奠定整场婚礼的基调，鲜花着锦团团簇簇，比花朵更盛大更热闹的莫过于精心打扮的亲友，而横贯宴会厅的弦乐是串起宾客言笑晏晏的丝线。
　　沿着干净的地毯走进去，浮在花朵的甜香里，入目是几十席桌宴，颇有气势地两边排开。大圆桌和外部的花饰一样，以白绿为主色调，牛奶似的桌面上绽开细小的浅绿玫瑰，浪漫得不得了。
　　该说不说，彭姠之还是有点羡慕，但抬头看一眼大屏幕上那男人的脸，就不了。
　　不过庆幸是有的，这李乔真的办得蛮浮夸，可能是为了适应他的风格，来参加的宾客也穿得蛮夸张，甚至还有穿拖地礼服长裙的，彭姠之差点冲上去把她当伴娘围观。
　　所以她自然而然就很庆幸自己和纪鸣橙也好好打扮了一番，纪鸣橙穿着白色衬衫款连体裤，衣领半敞，袖子捋起来。连体裤这玩意彭姠之自己是不尝试的，因为她总觉得她穿起来像电工的工作服，但那天纪鸣橙一试，她就眼前一亮，气质太好了，仙气飘飘的，配上黑长直，驾驭得毫不费力。
　　而她自己则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贴身鱼尾款连衣裙，曲线毕露，和她的唇色相得益彰，卷发拨到单侧，露出的耳垂上挂了一个“1”字型碎钻吊坠。
　　挽着纪鸣橙进门，逡巡一圈，她觉得自己的气场气质都出类拔萃，很满意。
　　于是在坐席里找苏唱她们，按照微信的提示，走到右边角落，便看见苏唱抬起手腕，无声地打招呼。
　　彭姠之笑吟吟地小跑过去，仔细看她们，愣了。
　　都穿着平时的衣服，苏唱和晁新得体一点，一个丝质衬衣一个职业款包臀裙，向挽没化妆，而SC工作室的老板娘于舟竟然就穿着普通T恤坐在那里。
　　“我靠，你们就这样就来了？”彭姠之惊呆了。
　　于舟更惊呆：“不是你说，来就够给他面儿了，再打扮，怕他折寿吗？”
　　她还担心如果太给李乔面子，彭姠之要跟她们绝交，所以再三叮嘱，低调行事。
　　结果？这俩人穿得跟史密斯夫妇似的，走红毯来了？
　　“你傻啊！他折寿，不是折得越多越好吗？”彭姠之翻她个白眼，挽着纪鸣橙坐下。


第44章 
　　“你送了多少？”于舟靠近彭姠之，悄悄问。
　　彭姠之伸出一个手指头。
　　“1000？”
　　“100，”彭姠之拉拉纪鸣橙，“我俩，包的一个。”
　　“可是亲友不是会登记随礼金额的吗？”于舟瞳孔地震，“你怎么好意思的？”
　　“我不要脸呗，”彭姠之拨拨耳坠子，嗤笑，“我能有他不要脸？我要是去问，‘渣了我的前任请我出席婚礼，该送多少，在线等，挺急的’，底下的回复能让我把这100都省了。”
　　“有道理。”于舟点赞。
　　“嗯哼。”彭姠之正襟危坐。
　　杂七杂八地聊了会儿，婚礼就正式开始了，李乔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站在波浪式的海洋灯光里，等待新娘缓缓向他走去。
　　“你看他那样你看他那样。”席上还有其他人，彭姠之不好笑出声，只能八风不动地耷拉着嘴角，眼神一瞥，示意于舟看台上的李乔。
　　精神抖擞，眼含热泪，满脸骄傲，深情款款，出人头地。
　　比他配音时候的情绪层次还要丰富。
　　“你看他，以为自己跟黄大明似的。”彭姠之竖起手背，跟于舟咬耳朵。
　　“这孙子我最知道他在想啥，他现在肯定在想自己是全天下最帅的王子，和公主历经磨难佳偶天成了。”彭姠之磕着瓜子，看他们深情对视。
　　“实际上正常人眼里怎么评价这场结合的：这男的不想努力了。”或者是，这姑娘哪哪都好，就眼神太差。但彭姠之只想骂李乔，别的不说。
　　纪鸣橙看她妆容精致地抓瓜子和花生，磕得咯吱咯吱还带解说的，忍不住用眼神提点她，见她毫无反应，反倒于舟目光递过来，跟纪鸣橙对视一眼，弯着眼角笑。
　　纪鸣橙笑了笑，眼神移开，苏唱看过来，二人又交换一眼，苏唱抬手，食指指腹在自己太阳穴轻轻点两下，然后垂下眼去，没有说话。
　　于舟“扑哧”一声捂着嘴笑，瞄眼苏唱。
　　然后悄悄凑过去，笑着说：“还好，其实我觉得，不喝多了砸场子就好。”
　　“嗯。”苏唱带笑点头。
　　彭姠之保持一个侧坐的姿势，轻蔑地抬头望着那对璧人，耳边是李乔宣誓的话语。不得不承认，好歹是个CV，他的嗓音buff很有欺骗性，总给人一种，会天长地久的错觉。
　　他穿着裁剪精良的西装，打扮成彭姠之见过他最体面的模样，温柔地笑着看着他的新娘。
　　这席上除了彭姠之，恐怕都是真心祝福他的吧。
　　因此彭姠之的这份diss，淹没在浩瀚的盛会里，那么那么的微不足道。
　　就像她曾经付出的那三年一样，那么微不足道。
　　彭姠之突然就安静了，胳膊撑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嘴唇漫不经心地一努，然后轻声问纪鸣橙：“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过吗？”
　　“知道。”从26岁，到29岁。
　　“哈，你这么遗世独立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都知道，那整个圈儿都传遍了吧。”彭姠之满不在乎地笑了，声音很轻。
　　但她这次不仅用了成语，还用上诗句了，纪鸣橙看向她的脚尖，她一下一下地悠着高跟鞋，吊儿郎当地把脚后跟退出来。
　　纪鸣橙按部就班地想起26岁的彭姠之，那时候她和李乔是圈里的“金童玉女”，李乔由于是男CV，关注度比她大一点点。
　　他们俩在圈里是毫不避讳的，在彭姠之不知道的时候，李乔甚至曾经背着她高谈阔论过彭姠之的身材，说她跪在家里擦地时，屁股很翘。
　　那是在他们恋爱第二年快结束的时候，纪鸣橙从洗手间出来，正要推开ktv的门，就听到这一句。
　　她没有进去，然后走到门口吹风，跟妈妈打电话说，稍微坐坐就回去。
　　正讲着电话，轰隆声怼到路边，彭姠之从机车上下来，手里摇着车钥匙，婀娜多姿地往ktv里去。
　　上台阶时她笑着回李乔的消息，说：“哎呀，就来了，你再稍微等一会儿嘛。”
　　然后她停下来，对着ktv外边反光的装饰墙，轻轻拨了拨头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笑了。
　　纪鸣橙把目光收回来，跟纪妈妈说：“我现在就回去，大概半小时到家，到家给你发消息。”
　　站到路边拦车，彭姠之的大摩托就在身侧，那时候是金属黑的一台，和它的主人一样，嚣张、强硬而骄傲。
　　看一眼就觉得，应该永远自由，永远恣意，永远在风里。
　　轻轻的啜泣声将纪鸣橙拉到现实，台上在放抒情的音乐，催人泪下地回顾新郎新娘的恋爱史。
　　而台下，彭姠之在哭。
　　于舟慌了，忙找晁新要纸巾：“喂喂喂，你干什么。”
　　彭姠之嚎啕大哭。
　　这也没喝酒啊……于舟头皮都发麻，拿起纸巾就往彭姠之脸上盖，恨不得帮她遮住周围人的目光。
　　“你别擦我眼睛，妆花了！”彭姠之骂她，咬着拳头想克制。
　　克制不住。
　　“不是，你哭什么啊……”于舟慌死了，愁眉苦脸地看一眼纪鸣橙，纪鸣橙也没有料到，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彭姠之。
　　“你别告诉我，你还对他余情难了啊，这个渣男。”于舟握住她的手，很着急，拼命压低嗓子说。
　　“不是，不是，”彭姠之打了个嗝，抽抽嗒嗒的，“我每次参加婚礼都要哭，每次一抒情我就哭，大爷的我也控制不住啊。”
　　“你看那个大屏幕，那俩人，多不容易啊。”她伤伤心心地抽泣。
　　于舟哭笑不得：“搞没搞错啊大姐，那是你前男友。”
　　苏唱忍不住，侧过头笑起来，晁新也是，向挽深沉叹气，再帮她讨两张纸巾。
　　纪鸣橙眨眨眼，略低头，波澜不兴地望着她。
　　彭姠之突然就觉得，没有司仪的声音了，也没有煽情的bgm了，更没有那对执手相看泪眼的苦命鸳鸯了，只有纪鸣橙，只有纪鸣橙安静又干净地看着她。
　　眼睛漂亮得似琉璃，清透地散发暗色的光晕。
　　“我带你去洗手间吧。”纪鸣橙说。
　　彭姠之抽抽鼻子，把手递给她。
　　洗手间门一关，嘈杂的闷响也完全听不见了，彭姠之头晕脑胀，用纸巾擦一把鼻端，然后开水洗手。高级酒店是不一样，触手生温，连水流都这么会讨好客人。
　　纪鸣橙站到一旁，轻声说：“这里面没有人，你可以说。”
　　小白羊憋坏了，她最知道她有多能说。
　　看电视能叽叽喳喳对每个人的行为做出标记式的评价，做饭喜欢念叨你看姐的刀工是不是举世无双，赏花也要啧啧两句说你这水仙到底跟蒜苗有什么区别啊，在床上要问纪鸣橙我这样你是不是有很有感觉，这样这样呢？
　　她一定想说极了。
　　果然，彭姠之被遗弃的小狗似的看她一眼，然后说：“我其实比你们都早知道他是渣男。”
　　委委屈屈的，红着眼睛，努力做出咬牙切齿的模样。
　　“但我贱啊，我真的，有时候我谈恋爱特别贱骨头，就因为我睡不着，他不嫌我吵，有天他陪我熬夜，在我旁边睡着了，头搭到我肩膀上，就，跟我儿子似的你知道吗？”
　　她眼妆都花了，但说到最后一句，她带着哭腔笑起来，自己也觉得很滑稽。
　　纪鸣橙望着她，清淡地勾勾嘴角。
　　“就因为我老记着那一会儿的温柔吧，我就跟他坚持了挺久。”
　　彭姠之有一个可以称之为优点，也可以称之为缺点的特点，她很愿意记住别人的好，哪怕是一丁点儿，她能放得无限大，甚至会一叶障目，眼里只有这一丁点儿。
　　“他是我谈的最久的一个，也是我……”
　　以为会结婚的那一个。
　　“但你别误会，我哭不是因为还对他有余情什么的，早没了，只是乍这一看这孙子结婚吧，还是惆怅，还是感慨，你懂吗？就觉得以前的我，挺好哭的。”
　　为什么好哭，她没有展开讲，或许是觉得自己傻了吧唧的，跟这货耗了三年。
　　“还好没结婚。”彭姠之狠狠吸一下鼻子。
　　“嗯。”纪鸣橙终于说话了，但也就回应了这一个字。
　　低头望着角落的垃圾桶，侧脸像冰雕出来的一样干净清透。
　　彭姠之心里一动，上前抱住她。
　　“橙子……”她软软地叫她。
　　“嗯？”
　　“我的福气在后头呢，对吧？”她把头靠在纪鸣橙的肩膀上，橙皮的香味很安神，一点都不刺鼻。
　　“是，”纪鸣橙顿了顿，轻声说，“彭贵妃。”
　　“噗。”彭姠之笑出来，很惊喜：“你又接梗，这不像你啊。”她也会看这些宫斗剧的吗？
　　闪着泪眼望她：“你不会在哄我开心吧？”
　　纪鸣橙没说话，神色不太自然。
　　彭姠之恃宠生骄，指使她：“手，放我腰上，抱我会儿。”
　　纪鸣橙的手抬上来，圈住她的腰，俩人对视，彭姠之的心脏又不听使唤了，不过这次不是刺激，而是拉扯得有一点幸福，她像经过长夜的寂寂旅途，终于看到地平线上有一线稀薄的光。
　　像氧气一样。


第45章 
　　怀里的彭姠之稍稍一动，暖融融的气息喷在纪鸣橙颈侧。
　　嘴唇游弋到纪鸣橙的下颌处，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和脖子连接的地方。
　　“干什么？”纪鸣橙低声问她，声音有点弱。
　　“她们说，来都来了，让我亲你一下。”彭姠之在她耳边喃喃，喜欢死这种亲昵了。
　　她们又是谁，又是读者么？
　　纪鸣橙垂下眼帘，松松揽着彭姠之，波澜不兴地说：“你刚刚才因为前男友哭过。”
　　“So？”
　　“现在的行为，很容易被人认为是找安慰。”
　　彭姠之拉开距离，看着她：“你要这么觉得的话，那你把我亲你的还给我。”
　　“怎么还？”
　　彭姠之把自己的脸递过去。
　　一凉，一软，纪鸣橙的嘴唇印过来，落在她腮边。
　　彭姠之笑了：“行，这下两不相欠。”
　　门锁响动，有人要进来，纪鸣橙放开她，走到洗手台洗手，彭姠之也煞有介事地凑近镜子，整理一下妆容，然后拉着纪鸣橙出去。
　　回到座位，台上还在致辞，于舟等得都困了，泪眼婆娑地抽抽鼻子，见她俩可算是回来，暗自松一口气。
　　纪鸣橙捋捋衬衫裤子入座，抬手把耳发勾起来，于舟却小声喊她：“纪老师。”
　　“嗯？”纪鸣橙抬眼看她。
　　于舟不动声色地碰碰自己耳朵下方，然后尴尬地转过头去跟苏唱说话。
　　彭姠之一看，乐了，自己的唇印隐隐停留在纪鸣橙的肌肤上，跟个吻痕似的。
　　于是抽出一张纸巾，侧身替她轻柔地擦拭。
　　越擦越红，纪鸣橙的整个脖子都泛上粉色。低头摆弄餐具，像被彭姠之盘算着吞掉的猎物。
　　手机一震，收到消息，彭姠之懒洋洋地打开，于舟发来的。
　　“明人不说暗话，我嗑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啥？”彭姠之笑着捧起手机，想让她展开讲讲。
　　“该说不说，你俩有点配的。追她。”于舟趴在苏唱的肩头，背对着彭姠之打字。
　　“有点啊？”彭姠之不满意。
　　“V我50我给你俩测测姻缘。”
　　“滚。”
　　“我都困了，这婚礼啥时候结束。”
　　“早走不了，一会儿散席了，圈里的还得合影喝酒唠嗑呢。”彭姠之也哭累了，直打哈欠。
　　终于走完仪式开席，彭姠之的肚子已经被瓜子填饱了，略动了两口，就靠着纪鸣橙玩手机，纪鸣橙侧头低声问她：“生蚝吃吗？”
　　彭姠之很喜欢。
　　“嗯~”彭姠之摇头，脑袋在她肩膀上一蹭。
　　两位略打过照面的同行看过来，苏唱在桌子底下捏捏于舟的手，于舟心领神会，掏出手机就at彭姠之：“你撒娇敢不敢再大声点。”
　　“卧槽，”彭姠之立马直起来，“我以为跟家呢。”
　　她都戴着蓝牙耳机开始刷小视频了。
　　木着眼睛把桌子上的菜都狠狠盯了几个窟窿，漫长而无聊的饭局才接近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散去，踩着地上红红绿绿的礼炮纸，将散场的仪式感也做个十足。
　　残羹冷炙堆在水晶灯下，和绚烂的花朵呈现鲜明对比，伴娘趴在主桌旁边捶腿，只剩花童还在嘻嘻哈哈拣气球。彭姠之突然就多愁善感起来，她想说，你看这多像爱情啊。
　　轰轰烈烈开场，把所有的光鲜亮丽都糟蹋一番，再疲惫不堪地四散。
　　新娘娇生惯养，跟芭比娃娃似的被绑在盛装里半天，早受不了了，和小姐妹回了酒店的新娘房。
　　李乔就不一样，舍不得千载难逢的风光，非得把面子挣个尽兴，在主桌附近和亲朋们来了几杯，便往圈儿里这两桌凑，喇着嗓子在隔壁咕咚咕咚灌几杯，把新娘漂亮之类的恭维话听得够本，醉醺醺地往彭姠之这桌来。
　　一身酒气面色酡红，身旁还跟着三两个狐朋狗友，眼见他举着高脚杯，苏唱她们便站起来，想要回酒。
　　李乔见到苏唱，倒是很客气：“唱姐。”
　　这一圈人，不乏地位资历比苏唱高的，但李乔只单独走到苏唱面前，用很熟稔的语气叫她。
　　彭姠之轻嗤一声，这孙子她再了解不过，苏唱有钱，粉丝又多，李乔最爱巴结这样的。
　　要不是追不到，他说不定早就对苏唱伏低作小了。
　　“新婚快乐。”苏唱微笑着轻声说，稍稍把身子往桌沿一靠，反手搭在桌面上，指头不用力地轮流敲几下。
　　苏唱不待见他，于舟从这个小动作里全然了解。
　　李乔红光满面地跟大家打了招呼，眼神转回来，像是才发现彭姠之：“哎呀，我们彭姐。”
　　他用夸张而熟悉的语气，像只是跟彭姠之做过几年好哥们，笑着仰起头，用眯眯的眼神看她：“彭导来了，给面子。”
　　彭姠之看着他，心里很讽刺，李乔比她和苏唱小，当时也是一表人才的青葱少年，笑起来很阳光的那种，尤其是穿着白T恤的时候。
　　完全和现在这个喝得满脸通红，酒精入脑的男人不像同一个。
　　“彭姠之，”另一桌的大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了，脚腕架在大腿上，举着烟抖腿，“你俩高低得喝一杯吧？”
　　残局续摊，大家都各自聊得热闹，没多少人关注这头的暗潮涌动，钱之南跑过来拍大吴一把：“找抽呢，喝多了吧你！”
　　然后就攀着大吴的肩膀把他拉回去。
　　大吴脚底踉跄，依依不舍地回头，莽声说：“怎么嘛！是不该喝啊小彭，是不该喝啊乔子！”
　　纪鸣橙站在一旁，微垂脖颈将自己面前的刀叉碗筷摆放好。
　　苏唱看彭姠之一眼，又和向挽对视。
　　彭姠之没看任何人，只拽得二五八万地坐回椅子上，勾起二郎腿，一浪一浪地踢着脚尖，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乔。
　　——我就看你这孙子今天敢不敢劝我的酒。
　　她挑眉，嘴角拎得很张狂。
　　李乔把手揣回裤兜里，轻佻地悠了悠身子：“走一个？”
　　“走什么？千里走单骑？为爱走钢索啊？”彭姠之听不懂。
　　李乔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白酒壶，倒上一杯，递给彭姠之：“人也来了，喝一个。”
　　“喝什么？西北风啊？”彭姠之笑了。
　　于舟左瞄一眼，右瞄一眼，伸出一条腿跨在李乔和彭姠之中间，万一要打起来，她就趁势踩李乔一脚。
　　李乔果然不耐烦了：“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这办喜事呢？”
　　“哟，你不说我倒真没看出来，这白花白布的。”彭姠之蹙着眉头，环顾四周。
　　“你！”后面的伴郎也忍不住，卷袖子要冲上来。
　　“咋，要打人啊？人刚说了办喜事儿呢，可不兴见血啊。”彭姠之攀着椅背劝他。
　　“见血倒霉八年，我听说。”
　　“彭姠之。”李乔皱着眉头，把酒往桌子上一放，洒出几滴到桌面上。
　　苏唱看了看他捏酒杯的手，低下头发微信。
　　李乔的袖子被一扯，钱之南又窜了出来，劝他：“这喝多了喝多了啊，不至于不至于。”
　　“上那边我问你个事儿。”
　　李乔把他的手别开，凳子一拉，到彭姠之旁边坐下：“就冲你今儿这晦气话，这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彭姠之眨眨眼睛：“一杯哪够啊，我得喝个三五杯的吧，然后再跟你说个早生贵子啥的，你都把我当金口玉言的菩萨了，我不祝你好婚好育，怕你以后生不出来，怨我。”
　　“姠之。”钱之南咳嗽一声，跟她使使眼色。
　　李乔已经气得说不出话，太阳穴青筋直蹦。
　　原本在聊天的几个人也觉出气氛不对，纷纷看过来，小声嘀咕。
　　“我帮她喝吧。”一旁传来一声懒音，晁新抱着胳膊从桌子旁直起身，睫毛冷淡地下垂。
　　“我一杯，你一杯，喝多少你定，喝不了了就走。”她眼下的泪痣也显出了点烦躁。
　　没料到晁新会说话，钱之南有点被吓到了，尬在当场，叫了声：“晁老师。”
　　气氛越是凝固，李乔越是下不来台，已经是气得头都晕了。
　　“你同这样的人喝什么？”向挽不大高兴，柔声问她。
　　“你什么意思？”李乔转头厉声问她，合伙砸场子是吧？“我怎么样的人了？”
　　晁新皱眉：“怎么说话呢？”
　　李乔“腾”地一声站起来：“我怎么说话？！你们怎么说话的？一个个的，啊，成心闹我场子是吧，找我晦气呢是吧？”
　　他气得浑身发抖，把领子一扯，凳子被掀翻，“啪”一声砸在地上。
　　旁边的人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圆场。
　　“彭姠之你他妈的还是当年那样儿，”李乔恼羞成怒，瞪着眼睛说，“这些年背地里没少嘴我呢吧，亏我还想跟你干一杯一笑泯恩仇，你他妈还是那德性！”
　　“我嘴你？我说话很贵的，你还真不配。”彭姠之笑道。
　　“你没说？你没说她们能这态度？”李乔颤抖着手指向晁新和向挽。
　　“哎你你你，你指谁呢……”于舟不擅长吵架，慌得一批，在旁边小声说。
　　彭姠之笑得想死：“就你当年一边跟我好，借着我上戏，一边又不甘心撩别的女的，这圈儿里谁不知道啊，用得着我说？”
　　“没准被你撩过的姐妹们拉了个群，组成个复仇者联盟，也说不定哈。”
　　“你！”李乔抬手要推她。
　　被身后的几个人拉住，这时纪鸣橙出了声，碰碰彭姠之的肩膀：“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只看向彭姠之，仍然是安静得没有任何风暴的样子，好像她从未听见外头的纷纷扰扰，只享用完一顿午饭后，要带彭姠之回家。
　　彭姠之钝钝地眨眨眼，其实她的手心也出汗了，其实她也口干舌燥了，其实她也不喜欢这样克制不住自己的感觉。
　　纪鸣橙认真地望着她，目光像一缕清澈见底的溪流。
　　“现在就走。”彭姠之拉住她的手腕，纪鸣橙牵着她站起来，又不动声色地将手下滑，包裹住她的五指。
　　李乔把她俩的对话看在眼里，倒是停下冲动的动作，身子稍稍往后一躺，敞着领口喘粗气：“回去？”
　　她俩？
　　纪鸣橙清淡地问：“怎么了？”
　　李乔笑了：“你俩住一块儿？”
　　“嗯。”纪鸣橙说。
　　“你他妈——”他拉长嗓子对着彭姠之，“转性了？”
　　轻浮又饱含深意地一笑，他像听了个了不得的笑话，眉眼都兴奋起来：“我说最近咋没听说你交男朋友了。”
　　“哦……”他噙着笑，上下打量纪鸣橙。
　　“我交不交男朋友还跟你这孙子报备？”彭姠之轻蔑一笑，掉头想走。
　　李乔却凑上来，带着熏天的酒气，跟她悄悄说：“你搞不了男的，就去搞纪鸣橙啊？”
　　彭姠之汗毛倒竖，瞪得眼睛发红。
　　李乔歪头盯着她：“我不像你嘴那么贱，你那点事，我一个字儿没说。”
　　彭姠之犯恶心了，身子都抖起来，想冲上前打死他。
　　于舟和向挽也站起来了，空气里的剑拔弩张呼吸可闻，仿佛只用一个动作，便要不可收拾。
　　一触即发之际，却听见那头有新鲜的脚步声，从通道处走过来。
　　伴郎回头看一眼，把李乔的衣服拉好，又蹲下身扶起凳子。
　　起来的时候才碰碰李乔的背，说：“瑶瑶来了。”
　　李乔一愣，转头看新娘。
　　新娘换了香槟色的礼服，走过来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去拉苏唱的手：“我今天都没看见你。”
　　“知道你忙，我也就跟你说一声，准备走了。”苏唱站起来，轻轻笑着。
　　“招待不周，今天太乱了，闲下来咱们再约。”瑶瑶说。
　　其实也就家里人认识，吃过几次饭的关系，所以苏唱一给她发消息说新婚快乐，没有时间叙旧很遗憾，下次再约，让她好好休息，瑶瑶本能就觉得不对，于是过来看看。
　　“好。”苏唱点头。
　　“走吧。”看向彭姠之。


第46章 
　　下到酒店停车场，空气里还有电梯间的隐香，冲得人头疼，和苏唱一行人在地库告别，纪鸣橙开彭姠之的车回去。
　　目送她俩离开，四人才结伴上晁新的车。
　　其余三人都喝了酒，小鹌鹑于舟开车。
　　驶入主路，于舟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苏唱八卦：“这瑶瑶你认识啊？”
　　“不熟，还是问朋友才翻到了她的微信。”
　　“太险了，这事太险了，你说万一打起来。”于舟还是很操心。
　　“他不敢。”苏唱说。本来就是高攀，要是在婚宴上打人，老丈人那边也没办法交代，不然李乔也不会勃然大怒还拼命克制。
　　“你要是认识瑶瑶，就该想办法跟人家递个话，这妥妥一渣男。”于舟抱怨。
　　苏唱没答话，齐老爷子老来得女，40好几才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般来说不太可能不做背调，更何况李乔的名声，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因此李乔是什么样的人，女方家里说不定比她们更清楚。
　　“我说你，”于舟又从后视镜里看向挽，“你也是的，你们家晁老师起来喝酒了，你还在那激他，说什么这种人，你知不知道坏话要背后说的啊？你以为转个头就不是当面了？”
　　向挽莞尔：“我确然转头了。”
　　“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于舟揭穿她。
　　向挽望着窗外，有些遗憾：“你晓得么？晁老师打架十分威风。”
　　于舟提高声调：“打架？你还想打人！”
　　“你法外狂徒的属性越来越明显了。”她瞪向挽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向挽坐得端庄，空姐似的。
　　另一边，彭姠之没急着回家，又和纪鸣橙往之前那个脏摊儿去，她们到得早，才五点左右，脏摊儿刚刚支起来，食材都很新鲜，桌椅也都空着。
　　但彭姠之没坐，就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子旁，低头看红汤。
　　“这个好了么？”她拿起一串丸子。
　　“再煮会儿。”老板娘说。
　　“行。”
　　几秒后，她又问：“好了么？”
　　“姑娘这个得煮透，不然吃了闹肚子。”
　　彭姠之于是没说话了，仍然垂头望着，停了一会儿，才笑笑说：“我有药呢。”
　　其实你们家，煮熟了也拉肚子，食客知道，老板娘也知道，但总要这么拉扯几句，显得自己是正经生意人似的。
　　显得食客也会爱惜自己身体似的。
　　随后她就沉默，锅底滚开，她端着小料取串儿，然后一串接一串地吃，辣得“嘶哈嘶哈”的，纪鸣橙站在一边，买了瓶矿泉水，时不时喝一口。
　　彭姠之没管她，自己造了个尽兴，又挺着小肚子上江大里遛一圈，站在操场口看学生们跑步，高跟鞋抵着塑胶跑道，莫名有点黏黏的，她觉得没劲透了，让纪鸣橙开车带她回家。
　　在车上点了几瓶酒，到家时正好送到，拎进客厅一瓶瓶拿出来放到茶几上，随手把电视开开，瞎点一部烂片，特效做得比搞笑片还幽默。
　　“纪鸣橙，你给我找点药吧。”她用牙开瓶盖儿，看上去不用力地一咬，一吐，瓶盖儿就骨碌碌滚到桌子边缘。
　　“什么药？”纪鸣橙在收拾早餐的碗筷。
　　“止泻药，我先吃点儿。”
　　纪鸣橙看她一眼，走到抽屉里，把上次吃过的拿出来，彭姠之认真地看看说明，嗤笑：“你这哪有忌酒一说啊？你也骗我。”
　　说完把药往嘴里一塞，就着酒就先屯几颗。
　　从未见过人用酒吃药，这回没有仰头了，但吞下去的样子像在自杀。
　　“你能不能别那么贤妻良母的样子啊，一回来就收拾屋子，这种时候你不得陪我喝两杯？”彭姠之抬头看她，卷翘的睫毛一眨一眨。
　　纪鸣橙定定盯她几秒，坐下来：“怎么喝？”
　　彭姠之想了想，笑了：“我一杯，你一杯，喝多少你定，喝不了是狗。”
　　她猛地灌自己一口，然后偷晁新的梗改一改。
　　纪鸣橙将头发挽到耳后，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像暖玉，她抬手拿起一瓶啤酒，把它倒在惯常喝茶的瓷杯里，看了看，端到嘴边矜持地喝。
　　她略略皱眉的样子，显示出了对酒精的抵触，但很好看，像一张完好无瑕的纸，被揉了一下的那种好看。
　　纪鸣橙没说话，抿着嘴看电影。
　　烂片也看得很认真，像在勉力理解里面天马行空的人物关系。
　　半瓶酒下肚，彭姠之才问她：“我今儿说话，是不是特刻薄啊？”
　　“有点。”
　　“你不喜欢了？”
　　“没有。”
　　没有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没有不喜欢，一种是，本来就没有喜欢。
　　“你就是不喜欢了，不想管我了呗，不然你作为一个医生，能看着病人拿酒吃药啊？”彭姠之的声音渐渐虚了，带着沙沙的质感，纪鸣橙回头看她，发现她在笑，但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
　　不知道说什么，纪鸣橙宁愿她像几年前一样，在自己旁边坐着嚎啕大哭，但彭姠之长大了，她难受的时候知道先笑了。
　　彭姠之也没有长大，还是总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想要在意的人多管管她，多看看她。
　　“你看到刚才多少人在偷摸看没？还有人悄悄录视频，那手机竖着举在肚子这，就这，她以为我没看见呢。”彭姠之眨眨眼，又低下头，自嘲地笑。
　　那录视频的还是三声的小萝卜，平时管她叫彭导叫得可甜了。
　　“你客观说，要是你不认识我，刚才那样子，我和李乔，谁更丢人？”彭姠之望着她。
　　本以为纪鸣橙不会说话，但她喝了一口酒，说：“李乔。”
　　彭姠之突然就笑了，打她一把：“你有病啊？”
　　“？”
　　“我问你这句话，是要你真的去对比吗？不是想你哄我，说我一点儿都不丢人吗？”
　　是这样吗？纪鸣橙蹙眉。
　　算了。彭姠之摇摇头，又咕咚喝下一大口啤酒，鼓着腮帮子咽下去，跟吞石块似的：“我也知道我丢人，谁不知道啊。”
　　她打个酒嗝：“但我忍不住。你知道吗，一开始他跟我提分手，我竟然还缠着他，又哭又闹的，我那时就不甘心，当年多傻缺啊，都想好要跟他结婚了，我还跟周泠炫耀呢，我说，我订婚得去北海道吧，不知道，到时候看李乔。”
　　“不过死缠烂打那时候，也不见得多喜欢他，就觉得可惜。”
　　“好赖三年呢。”
　　但多少女人是这样啊，为了可惜那短短几年的付出，错把惯性当爱情，咬牙三年又三年，最后熬到五六十岁，含辛茹苦地把孩子拉扯大，才在忆往昔的时候说一句：“你妈我当年就是瞎了眼。”
　　“分了以后，我就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一边挺看不上他的，一边挺看不上那时候的我的。”
　　彭姠之的语气里有莫名的回避，灌口酒。
　　“我就想，怼他一顿，没准我就解气了。”
　　“其实我也知道在人家婚礼上闹事，挺不好的。”
　　彭姠之抱着膝盖，卷发不精神了，乱糟糟的，电影里的人在敲锣打鼓办喜事，彭姠之拎着酒瓶子，白着嘴唇像在参加葬礼。
　　她以并不体面的方式，给自己最长的一段感情封棺定论，她觉得自己像被分离成了两个，一个嘴上不饶人，一个冷眼站在旁边，看李乔的笑话。
　　也看她自己的笑话。
　　彭姠之的大红色鱼尾裙上被酒打湿了，甚至还有一点吃麻辣烫时甩上的油点子，这条裙子很贵很贵，平常她都舍不得穿，今天把它坐得皱皱的，糟蹋它让她有那么一点儿快感。
　　纪鸣橙不胜酒力，脸颊绯红，拉住她的手腕，轻声说：“去洗澡吧？”
　　彭姠之赖在她怀里，纪鸣橙很香，哪怕染上酒味也很香。
　　“我帮你放水。”纪鸣橙说。
　　“好好好，你帮我放水。”彭姠之端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看纪鸣橙卷起袖口给她放水，纪鸣橙俯身摸着水温，然后直起身没有动弹，好像也在发呆。
　　等水差不多，她转过头，彭姠之已经把自己脱了个精光。
　　还算清醒地走进池里，说：“有点冷，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上门吧，谢谢。”
　　很难得地说谢谢，头发打湿了一半，让她看起来半是嚣张，半是温顺，半是强势，半是可怜。
　　“嗯。”纪鸣橙带上门。


第47章 
　　洗完澡出来，纪鸣橙已经坐在床边等她了，她换上了睡衣，头发也吹到半干，吹风机的电源没拔，在等彭姠之进来。
　　拿着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一朵荷花的头像，她开始打字。
　　“妈，可能我们都猜错了。”
　　她不喜欢我，一点都没有。
　　本来我以为有，但我又一次看到她因为别人在我面前那么难过，她好像没有在乎我的想法，我们亲过，抱过，也做过我从来不会跟别人做的事情。
　　但她没有丝毫在意，我听到那些话时，应该用什么立场来劝慰她。
　　可能我们都猜错了。
　　纪鸣橙望着闪烁的光标，直线跳了十来下，然后按住删除键，把未发送的话删掉。
　　本来这些话，也没有得到过面世的许可。
　　浴室门开了，有清晰的脚步声。彭姠之喝啤酒向来清醒得快，也就是胀肚子，上完几次厕所又是一条好彭，于是进卧室时，已经能继续婀娜多姿地走直线，还跑到客厅想要续摊儿。
　　她很讲礼貌，不愿意污染纪鸣橙的房间，但纪鸣橙跟她说，进来喝吧。
　　喝完如果头晕可以直接睡觉。
　　要不如果瘫在沙发上，她可能很难弄进来。
　　彭姠之从善如流地进来，坐到床边擦头发，胡乱撸几下吹干，然后拿起啤酒对瓶吹。
　　她穿睡衣的时候最为乖巧，袖口甚至还起球，卸妆之后眼睛就淡了，双眼皮很开，睫毛又浅，美瞳也摘掉，眸子就像褪了色，无神，恍惚，还有一点清纯，像大学生那样。
　　但她对瓶吹的动作很社会，喉咙一下一下吞咽，像跟人竞赛似的。
　　纪鸣橙盖着薄被躺下。
　　彭姠之问她：“你今天不看书吗？”
　　“不看了。”看不进去。
　　“那，要不我还是去外边儿吧，是不是会吵着你啊。”彭姠之站起来，她心里又难受了，像北漂了十几年还买不起房的那种难受，跟哪都被嫌弃一样。
　　“坐下。”纪鸣橙睁眼，侧头看她。
　　“你，你怎么那么凶啊。”酒意上来了，冲得她的委屈一浪一浪的，突然就觉得脑仁发胀，呼吸发胀，眼睛难受，喉咙也难受。
　　酒精要给她的五脏六腑做手术，先上麻药，把情绪都抽出来，麻痹掉。
　　“我没有凶。”纪鸣橙平静地说。
　　她只是有一点陌生的难过。
　　彭姠之想说话，又忍住了，喉咙往下一咽，苦涩涩的：“对不起啊，我这种时候特别容易发酒疯，平常她们都顺着我，但是……”
　　但是她忘了面前是纪鸣橙，她打扰到纪鸣橙了。
　　她和纪鸣橙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在纪鸣橙看来，也无非就是这段时间走得近一些，她不了解彭姠之，好像也没有兴趣了解，现在自己跟个祥林嫂似的买醉，又怎么不是笑话呢？
　　她凭什么觉得，纪鸣橙一定会站在她这边啊。
　　心酸死了，她几乎克制不住就想哭。
　　“彭姠之。”纪鸣橙坐起来，依然是柔顺的黑发和细嫩的肌肤，没有受到过任何污染的样子，她安静地注视着面前一塌糊涂的人，说：“我也可以顺着你，但假如我顺着你，应该说什么？”
　　“说……”
　　“和你一起骂李乔，你需要吗？”
　　“你又不会骂。”
　　“假如我会呢？”
　　彭姠之愣了，脑子钝钝的，好一会儿没转过来。
　　“不需要。”她说。然后放下酒瓶，准备关灯睡觉。
　　“我也觉得挺没劲的，都过去了，”她笑一笑，“睡吧。”
　　但纪鸣橙没有安静，而是轻声问她：“真的过去了吗？”
　　“你说什么？”彭姠之躺在枕头上，侧过头，用极小的声音问她。
　　“我……”纪鸣橙想了想，心平气和地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理解错，我可以理解你难过，因为你替之前的三年不值，也可以理解你觉得丢脸，因为在很多人面前情绪失控，不管是不是你的错，你都会觉得自尊心受挫。”
　　她不喜欢被人看热闹，不喜欢被人看笑话，她很骄傲的。
　　“但是，”纪鸣橙把声音放得很低，出口时也有点犹豫，仿佛怕伤害她，“我不太理解，你发泄完后，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难过。”
　　“我认识的彭姠之，可能在吃麻辣烫的时候结束，可能在逛操场的时候结束，也可能回来喝过两杯酒对他破口大骂然后就开始接着追剧。”
　　不会在洗完澡之后，仍旧还放不下外面的酒。
　　“你还喜欢他，是吗？”纪鸣橙从未用过这种声音说话，像用网子把轻薄的嗓音搂住，不然就很快会碎到土里。
　　彭姠之醉醺醺地看着她，眼睛一眨，再一眨，干燥的嘴唇起了皮，她没有去舔，而是直接咧着嘴笑了，扯得干裂的唇纹怪疼的。
　　“我不喜欢他。”
　　她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又犹豫：“只是，因为……”
　　眼睛里漫起水雾。
　　“因为最重要的，我还没有跟你说。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纪鸣橙心里一缩：“什么？”
　　彭姠之转回头，正面躺着，木然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天旋地转，她说：“我刚没有讲完，我不是说，一开始他跟我分手，我还对他死缠烂打吗？后来你知道我为啥分了吗？”
　　纪鸣橙摇头。
　　彭姠之瞥她一眼，眼里泪花莹然：“嗐，你想听故事，是不是得付出点儿啥啊？”
　　还有心思开玩笑，吊儿郎当的。
　　“你要什么？”
　　“你抱着我。”
　　纪鸣橙伸出胳膊，彭姠之抬起脖子，让自己枕在她怀里，真的很香，这一晚是栀子味儿的。
　　“他跟我说，彭姠之你别跟我要死要活的，能有多爱啊能有多喜欢啊，三年都不让人碰，我纯纯大冤种我，你想挽回，可以，咱俩做一次。”后半句很粗俗，彭姠之复述不出来。
　　“我一下子就醒了你知道吗，他之前一直没因为这事儿逼过我，所以不管他怎么乱来，我总觉得他可能不一样，我还是想跟他结婚。”
　　“你……”纪鸣橙有点困惑，搂住她手指一动。
　　彭姠之缩在她怀里，小声说：“我性冷淡。”
　　这四个字说得很快，怕被人听清。
　　她能听见头顶纪鸣橙绵长而脆弱的呼吸，这就是她想要抱着说的原因，她能够把脸藏在纪鸣橙的怀里，不用去看她的表情。
　　“但是……”
　　“但是我看着挺浪的，一点儿都不像，对吧？”彭姠之又笑了，脸颊在纪鸣橙的衣领处一蹭。
　　“那些男的就这么觉得的。”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我都不湿，你是医生你知道，如果很干的话，那简直是受刑，我就不行，怎么都不行。”
　　“所以我每一段儿，每一段儿，都挺短，很多男的吧，耐心比他们那什么还小，每次在一起，就想上床。有时候我说慢点，再接触接触，就露嘴脸了，说你都骚成那样了，装什么装啊。”
　　“反正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了，”彭姠之自嘲地笑，“什么，彭姠之你还是个女的吗？你谈什么恋爱啊你诈骗吧？”
　　“有个我大学同学介绍的，看着挺老实的一个男的，我说要不咱们等结婚以后再那什么吧，他很腼腆地说不行，说结婚前不‘验货’，万一要‘退’，就成二婚了。”
　　“还有人特别会道德绑架，问我，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他，如果是，得证明啊。”
　　“我还傻乎乎想用洗衣服做饭来证明，结果人家的证明，是想在床上开的。”
　　彭姠之一边说一边乐，她还小声问纪鸣橙：“你说，我这渣男经验丰富得，是不是可以去写一部《渣男图鉴》了？”
　　“搞不好得火吧？”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听见纪鸣橙叹了口气，把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头顶，略微用力地抱住她。
　　“其实，”彭姠之哽咽着说，“我挺怂的，你看我好像挺不在乎，挺拽，挺不肯吃亏的，但每次我都怕，可能有点那个什么ptsd了，每到那步就紧张，每到那步就紧张，就更不行，死活不行。”
　　其实她更怕的，是她以为真心相待的人，因为她没感觉，就质疑她的感情，几次之后不耐烦地用看骗子的眼神看她。
　　是啊，她彭姠之本来就浪得没边，看上去就像个江洋大盗。
　　“所以后来遇见李乔，他没因为这事跟我计较，我很轴，不瞒你说，我对他还当个恩人似的，我那时候太傻缺了我，后来他想跟我分，我还一直念着这事，总觉得他能对我有点真心吧。”
　　“后来才知道，都一样，他想从我身上拿别的。”而且他从未停止过骑驴找马，身边这个“鸡肋”，既是他的深情人设，又是免费保姆，他一点都不亏。
　　“所以橙子，我过不去的是我自己，我每次想起这三年，我都特别厌恶自己，如果不是他给我当头一棒，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在我心里阴影有这么大，以至于我找到一个看似不介意这事的人，就昏头了，赔这么多都愿意。”
　　她像一个沉迷赌桌的人，最让人感到恶形恶状的，并不是输赢的金额，而是不计代价的赌徒心理。
　　这种事让她感到既私密，又屈辱，无法摆到台面上来谈，甚至听到李乔的话之后，她本能的反应是转身就走，没有再多说一句。
　　这么些年，尽量避开跟他的合作，但今天他要跟自己喝一杯，当年没咽下去的恶心就忍不住吐出来了。
　　吐出来之后，又更厌恶自己。
　　“我讲不清楚了纪鸣橙，我头很晕。”彭姠之说。
　　“但你可不可以帮我保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吸吸鼻子，哑声说。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呢？”纪鸣橙低声问她。
　　“因为你问我难过的原因，有两个，刚刚只说了一个。”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李乔跟我小声说，我是不是搞不了男的，就去……”她说不出口。
　　纪鸣橙沉默一会儿，用很轻的声音冷静地补充：“就去搞纪鸣橙。”
　　“我听到了。”她说。
　　彭姠之在她的颈边呼吸，李乔这句话完全伤害了她的自尊心，也侮辱了纪鸣橙。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因为逃避，更不是因为寻求慰藉，才和纪鸣橙抱团取暖，但是，然而……
　　“可是橙子，我也怕你不相信我。”
　　“因为我……真的对你会湿。”彭姠之咬咬下唇，说。


第48章 
　　纪鸣橙低头看着她，目光像在爱抚。
　　她又脸红了，表情在退却，但眼神在进攻。
　　彭姠之撤开目光，等待她的回应，却听她嘴唇微张，说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都什么年代了？”
　　“啊？”
　　纪鸣橙在她肩上摩挲两下，而后放开她，坐起来，靠着床头，也示意彭姠之与她对坐，在背后给她垫上两个枕头。
　　耐心地等待彭姠之靠舒服了，她才开口：“你现在需要我先安慰你吗？如果需要，我就等等再说接下来的话题。”
　　很奇妙，这个人的方式是这样的，和那些拍着彭姠之的脊背替她破口大骂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但她的回应，时常让彭姠之觉得高级，好比说现在，被这样对待，她就很难再伤心了。彭姠之对自己的反应有点困惑，不会是被学历滤镜PUA了吧？
　　“你先说你想说的吧。”彭姠之摸摸鼻子，眼眶还有点湿。
　　纪鸣橙安抚性地笑了笑，彭姠之恍恍惚惚地回忆，好像是她今晚第一个笑容。
　　她散着黑发坐在夜色里，像古墓里的仙人，嗓子比脸更像：“其实有时候，我也试图探索性自由这个话题。总的来说，我们处于一个较为开放的时代，crush很快，也应该拥有绝对的性自主，我们可以在自愿合法且不违反公序良俗的情况下，和各式各样的人发生关系。对吗？”
　　“呃，对。”彭姠之其实没好意思说，她稍微有点转不过弯来。
　　纪鸣橙沉思着微微偏头。
　　“但我会想，性自由或者性自主绝对不仅仅是指释放自己的欲望。通常来讲，一项权利，或者一类自由，体现为我们能够自主地‘使用’以及‘拒绝使用’。都这个年代了，我们当然要尊重欲望的存在，但同时，也应该尊重所有的性无感。也就是说，只要你对某个人，或者某个时刻无感，你理应随时叫停，而且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不是，”彭姠之摇头，“问题就在于，其实我也挺想做的，找了很多办法调理过，都不太行，而且我喜欢跟人亲亲抱抱，很享受肢体接触，只不过关于那方面，都没有很好的体验。”
　　她第二任男友骂她性冷淡，后来她就总是想起这个词，甚至有段时间还挺不自信，越是不自信，她就越想浪得满场飞，想要用轻佻的言行，幼稚地证明自己的魅力。
　　她dating过的，高矮胖瘦都有，但总是不行，还是不行。
　　“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不可以。”
　　这段时间她也在想，和纪鸣橙的几次交互，开始有了感觉，究竟是因为她与自己相似的身段带来安全感，还是因为自己能够完全占据主导方？没有过于被动，好像便不那么紧绷，不那么迫切。
　　纪鸣橙伸手，把彭姠之散落的头发勾到肩膀后面去：“我想告诉你的就是，你根本不用探究这个。”
　　“你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你衣着开放却不接受性/行为，为什么你能够和人亲吻拥抱却不接受性/行为，为什么你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却不接受性/行为，为什么你有那么多的前男友，甚至有长达三年的恋情，却不接受性/行为。”
　　“你爱漂亮，爱和人亲近，渴望爱情与陪伴，这些都不是你应该有性.欲的理由。”
　　“它作为一种欲望，不需要合理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如果有人质疑你为什么没有，你应该说shut up，而不是去论证它没有发生的原理。”
　　“我见过一些人，给自己强烈的性逼迫感，像证明一样做爱，像献祭一样做爱。”
　　“和你一样。”她冷静而温和地说。
　　“而另一些人，以不同的枷锁给于别人新形式的性羞耻感，它不同于封建社会的‘谈性色变’，不是质疑你为什么‘做’，而是质疑你为什么‘不做’。他们用自己的欲望推己及人，让你渐渐觉得，性是必须的事情，是应当和别人一样的事情，而不是只属于自己的，私密的事情。”
　　在这种状况下，很难有性安全感。被彻底接纳的，被全然包容的，性安全感。
　　“我不确定你的状况是不是属于性冷淡，但我认为你应该有对某些人，甚至所有人都无感的自由，并且，不应该把它视为一个亟待解决的症结。”
　　长篇大论，劈里啪啦。实不相瞒，彭姠之当场就懵了。
　　这跟她想的也不一样啊，她刚才哭着揭自己的伤疤，末了还深情告白了一下子，然后纪鸣橙拉她坐起来，跟她说了一大通，自己关于性的研究？
　　这什么走向啊？
　　“我……”彭姠之觉得头皮有点痒，挠了挠，眼眶红彤彤的，一半因为喝了酒，一半因为刚哭过。
　　纪鸣橙低了低下巴，试探地问她：“你能听懂吗？”
　　彭姠之眨眨眼：“我得琢磨琢磨，但我能说个题外话吗？”
　　“你说。”
　　“你认真说话的时候，特别理性，特别有魅力，我有点心动。”没有完全消化掉内容，但确实很心动。她不太好意思，现在拐这个弯，多少有点唐突吧？
　　果然，纪鸣橙闪了闪眼波，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彭姠之决定把话题导回来：“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我纠结的，好像不是特别大的问题。”
　　纪鸣橙笑了：“本来就不是。”
　　“你最大的问题可能在于，你把它当很大的问题，甚至因为无法完成献祭式的性爱，就献祭了你三年的感情。”
　　“很亏。”纪鸣橙说。
　　是吗？是这样算的吗？
　　“这么说来，你是在替我亏得慌？可我刚刚怎么觉得，你有一会儿，挺看不上我的。”彭姠之撇嘴，哑声说。
　　“什么时候？”纪鸣橙蹙眉。
　　“我问你，我对他的话刻薄吗，你说有点。”
　　“你确实在刻薄他，但我没有说刻薄得不对。”纪鸣橙慢吞吞道。
　　“我用酒喝药，你也没管我。”
　　“你有没有发现，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作践自己，假如别人拦着，你会变本加厉。”
　　“我变本加厉？你还助纣为虐呢，”彭姠之来脾气了，“你还劝我去洗澡，你作为医生，不知道喝酒之后不能洗澡吗？很危险的。”
　　说着说着，又有些微委屈。
　　但纪鸣橙咬咬下唇，说：“关上门之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一直在哼歌，而且口齿越来越清楚。”
　　然后她就自己去了主卧浴室。
　　“而让你洗澡，是因为，我当时有一点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什么？”
　　“我怕我再喝几杯酒，和你坐在一起，会想要亲你。”
　　纪鸣橙垂下脸，望着干净的被套，低声说。
　　彭姠之应该不知道，一个向来嚣张的人，脆弱起来有多有迷惑性，尤其当时，她的口红从嘴唇边漫开，是用酒晕染的。
　　“那……”那你……
　　“生理上想亲吻，但心理上不想。”纪鸣橙又笑了，好像在给彭姠之做示范，关于欲望的矛盾性。
　　“为什么？”彭姠之心头拉扯起来，小声问她。
　　“因为我不确定，不适时的吻算不算不礼貌的行为，譬如当对方在想前任的时候。”纪鸣橙垂眼。
　　彭姠之弯下脖子勾头看她，又震惊又好玩：“你吃醋啊？”
　　纪鸣橙没有回应，只是软着双目望向她。彭姠之仿佛迅速地雨过天晴了，哪怕眼皮还是有点肿，但它开始顾盼神飞。
　　气氛在安静时最容易暧昧，彭姠之收回视线，摸摸丝滑的被套，心里似有蝴蝶在振翅。
　　她讨厌自己贫瘠的语言能力，无法恰如其分地描述纪鸣橙带给她的治愈感，不是好友那样挺身而出，也没有打算替她出气，甚至温言软语地劝慰亦没几句。不过是认真屈膝坐在她对面，仔仔细细地思考了她的问题，逻辑清晰地指出问题所在，最后，板板正正地说出突破枷锁的话。
　　一切都波澜不惊，让彭姠之觉得很可靠，很真实，还很……性感。
　　耳畔微动，她听见纪鸣橙小小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停顿两秒，迟疑着问她：“如果你现在好一点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彭姠之抬眼看她。
　　“你刚才说……我能够让你有感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彭姠之陷入沉思，先行考虑说春梦这个事猥琐不猥琐。
　　正要回答，又见纪鸣橙歪头，问她：“是那晚我喝醉了，你发现了这回事，所以才想要跟我合住，千方百计留在我家里，随后，就准备攻略我，是不是？”
　　啊？彭姠之傻眼了。
　　但是，怎么，一切，突然就，通顺了呢？


第49章 
　　该怎么说呢？
　　彭姠之看着她，开始有一点心慌，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和纪鸣橙的关系里，出现了阴暗面。
　　这体现为她真的不舍得放弃纪鸣橙了。
　　她隐隐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level比她高很多的人，不是当初自己嫌弃土的那一个，也不是自己从来都看不上的那一个。
　　小人儿之之对她说，彭姠之，真好你遇到了纪鸣橙。
　　可是真不好你遇到了纪鸣橙。
　　她突然有种预感，纪鸣橙不让她那么快地说，是对的。她不够了解纪鸣橙，或许可以说，从未了解纪鸣橙，她也许会在并肩前行里，走得很吃力。
　　以前遇到的人都不好，所以她过得既不自信，又自信，她会轻蔑地对着那些人翻白眼，啐这孙子根本配不上老娘。但纪鸣橙，可能是她，真正需要仰望的那一个。
　　多奇妙，几个月前她还在心里嘲笑纪鸣橙的坡跟和凉鞋棉袜，几个月后，她坐在纪鸣橙的对面，觉得她像难以企及的风。
　　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她像一个稳定剂，像不安定分子的消除器，外界纷纷扰扰，她“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她看似不起眼，你可能需要拿放大镜才能找到她的优点，但她的惊惧、惶恐和负面情绪，你连拿显微镜都难以观察到。
　　她波澜不兴的外表是一个层面，惊涛骇浪的优点是一个层面，而缺点，在另一个位面。
　　彭姠之很想跟自己说，找一点她的缺点吧，找一点她冰山下的裂缝，找一点她思维里的破绽，这样就能少喜欢她一点。
　　但没有，反而，她自己开始瞻前顾后了。
　　纪鸣橙给了一个很好的台阶，只要彭姠之顺着下，她们俩就能更进一步，但代价是，彭姠之的欺骗。
　　于是她用舌尖顶顶口腔，眼神回避般往下，说：“我的身体好像真的在选择你。”
　　没有否认一夜情，还是没有否认一夜情。
　　但她内心给自己鸡贼地找了个小小的借口，她说的是失眠的事而已，也是身体选择的一种。
　　纪鸣橙思考般地轻轻“嗯”一声：“所以，你会想要跟我探索。”
　　不是啊，我还喜欢你。彭姠之在心里弱弱说。
　　但她不想把性和喜欢扯上关系了，因为这好像又是用性在证明什么。
　　如果到时又做失败……她还是怕。
　　“那我可以吗？因为，”彭姠之清清嗓子，“因为我真的很想那个，而且我知道太多太多花样了，我每天都觉得不发挥出来可惜。”
　　“每天？”纪鸣橙皱眉。
　　“我口嗨，你别管我。”
　　纪鸣橙笑了笑，然后在月色的模糊轮廓中，用气声说：“你教我。”
　　像教她化妆一样，像教她跳舞一样，用丰富的理论知识，引导她不擅长的部分。
　　彭姠之炸了，心里的小人儿开始乌拉乌拉地唱歌，两手花朵状垂在身边，踮着脚左右摇晃。
　　“你是说……OMG。”她缩回来，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心脏咚咚咚咚跳。
　　老干部邀请她耶，她没想错吧？
　　“今天不是个好时机？”纪鸣橙想了想，红着耳朵淡淡问她。
　　彭姠之支起自己两个手指头，在被子上走来走去，哗哗的响声中，她说：“那那那，等下我如果很菜，你别笑我啊。”
　　“我说了，在我这里，你可以随时喊停。”纪鸣橙微微偏头，沉静的水眸像在牵她。
　　“哎呀。”彭姠之突然扭着手，嘤咛一声。
　　“怎么？”
　　“我突然觉得你这人好刺激啊。”彭姠之护着心脏的骨头都有点酸了。
　　不对，她猛地抬头，盯纪鸣橙七八秒，眯眼问她：“你是想治疗我吗？”
　　“嗯？”
　　“你不是说，医者父母心。”
　　纪鸣橙哽住，用“彭姠之你是不是脑干缺失”的眼神看她，父母心？做这种事情是父母心？
　　“彭姠之，”她叹气，“我刚刚说过，性自由的大前提也包括公序良俗和伦理道德。”
　　“而且我没有跟你扮演医生病人，或者母女的癖好。”
　　“哦哦。”
　　“那你，为什么突然……”事到临头，彭姠之又扭捏了。
　　“因为你说的对我有感觉，也引起了我的探索欲，”纪鸣橙站起身来，“去洗手吗？”
　　从彭姠之说对她会湿的那一秒就产生了欲望，心平气和地说完，再来处理欲望。
　　彭姠之趿拉着拖鞋，跟她走到浴室，靠在门边听她洗手的声音，水流冲刷到肌肤的声音很细柔，几乎可以判断被清洗的是一双多么漂亮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诊疗单上刷刷刷地签字，曾经拿着专业的器械处理病症，曾经坐在家里削一个苹果，曾经指腹稍稍用力，翻过一页书。
　　等纪鸣橙洗完，她用纸巾轻擦，站到门外，仰头看走廊里灯带下的墙壁，怎么好像被刮花了一点？
　　彭姠之心猿意马地把每个手指都搓洗一遍，关上水龙头时，听见纪鸣橙仍旧目不转睛地钻研划痕，但启唇轻轻说：“再洗三十秒。”
　　彭姠之又走回去，再度打开水龙头。
　　调情从这里就开始，让她面红耳赤，她开始确信，这是纪医生前戏中的一样。
　　这次她足足洗了一分钟，因为她的身体又起反应了，她还是忍不住探究，究竟为什么，是因为纪鸣橙很慢对不对？她让她完完整整地品尝时间的每一个细节，她的从容让时间和情绪获得了足够的尊重，因此二者也会回馈她，祝她有一场好眠，祝她有一场精神的狂欢。
　　有的人的时间，是上帝的恩赐，因为她内心的丰盈足够填充每一秒，然后她将这一秒拿出来与人共享，彭姠之成为受惠者。
　　真正的前戏是从细密的亲吻里开始的，原来亲吻和亲吻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是掠夺，有的人是占有，有的人是滋养，像呵护一簇火苗，手合拢的时候，甚至在轻轻颤抖。
　　“换一个方式，”纪鸣橙从上而下地看着她，向来冷静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不清醒，“这次我先用我的来换。”
　　“你想要我对你做什么，你就先对我做什么。”她在彭姠之耳边说。
　　彭姠之突然就破防了，纪鸣橙几乎是在告诉她，她可以完全掌控这场欢愉，以一切她舒服的方式。
　　很想哭，想哭得要命，但她觉得很丢脸，怎么会有人因为开荤了感动得哭，传出去她彭姠之不要做人了。
　　仿佛察觉到她攀爬上纪鸣橙腰间手的迟疑，纪鸣橙对她轻轻说：“我们的身体都是一样的，你把我当穿衣镜，你想要自己的哪里被照顾，用动作告诉我。”
　　“教我，彭姠之。”
　　气声在耳边，却像是到了天灵盖，让她四肢百骸都被泡软了。这一场欢愉如此隆重，配得上郑重其事四个字。
　　她好像突然能够意识到，之前自己隐隐抵触的是什么，或许是亲密关系里隐藏的上下位关系，对方永远都在做主导者和上位者，以取悦和讨好对方为最终目的，她像一个活色生香的玩具，哪怕没脱衣服前，那些人表现得足够真心。
　　从没有享受过，以绝对平等和尊重为框架，以完全取悦自己为目的的性，她与她甚至身体结构都一样。
　　她们能够完全同步，一起颤抖，一起皱眉，一起低吟，一起叹息。
　　她甚至会说，教我，教我如何取悦你，教我让你舒服。
　　“纪鸣橙，我觉得……”彭姠之轻轻喘起来，“你好疼我。”
　　她真正是一个妙手回春的大夫，语气比哄她拔牙那天还要温软。
　　要陷进去了，尽管身体没有过于泛滥，但她的心脏和大脑像被下了一把春.药，激动不已，难以自持。
　　或许不是药，而是无边无际的，一望不见底的，浩浩荡荡的，温柔。
　　生理性的眼泪出来了，比下面要更湿润一点，她的水源还是不够丰富，比纪鸣橙的少很多。
　　几乎是本能地夹紧双腿，怕人发现她的匮乏。
　　然后她捧住纪鸣橙的脸，狂风暴雨一样亲她。
　　纪鸣橙任由她索取，手在外侧打转，水源有更欢迎她一点，然后她感受到了彭姠之身上的鸡皮疙瘩，随即是一声低叹。
　　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有一点始料未及的惊扰。
　　纪鸣橙抬起脖子，和她对视，彭姠之胸口喘两下：“舒服。”
　　“真的有一点舒服了，橙子。”她抵着纪鸣橙的额头，双手搂住她的脖子，摸索着上面细细密密的薄汗，低声说。
　　“那还想要吗？”纪鸣橙咽一口口水，纤细的脖颈让人难以自持。
　　“我，可以不要吗？”彭姠之觉得又有一点干了，难搞。
　　纪鸣橙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她埋下头，深深地抱了彭姠之一下，然后直起身子，先是抽出纸，帮彭姠之擦掉，然后再抽一张，仔仔细细地清理自己。
　　她洁白的身体像是艺术品，头发和脸庞又干净得无可救药，此刻跪坐在床上，双膝分开，手下探，擦拭自己欲望的实体。
　　这个动作里的禁欲感，让彭姠之的理智轰然倒塌，眼神都不大分明了。
　　她迫不及待地拉住纪鸣橙的手，说：“你别擦，你别擦。”
　　纪鸣橙抬头看她。
　　彭姠之站起来，激动得微微颤抖：“你睡到床边来，我想，我想……”
　　想复刻一下梦境，想尝一尝。
　　红红的耳朵很燥热，触碰到她微凉的大腿，纪鸣橙的确没有经验，双手瘫在两边，没有抚摸彭姠之的脸颊，也没有抚摸她的头发，只是不断地收拢腿。
　　她躺在那里，像奉献的圣女，眉目迷茫而无助，摒弃一切引以为傲的思考，把头脑腾空，让湿润的唇舌住进来，让情难自禁的兵荒马乱住进来，让那个人，住进来。
　　“你喜欢吗？”彭姠之突然咬唇，问了一句，然后埋下头去。
　　纪鸣橙没正面回答，只是支离破碎地告诉她：“带我玩儿，彭姠之。”
　　像你带我玩机车，像你带我去夜店，像你蛊惑我喝酒。放纵堕落，无法无天。
　　彭姠之侧过脸，亲吻它：“纪医生，你当初给我拔牙，检查我口腔，拨弄我舌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张嘴，会贴到你的这个地方？”
　　汹涌而至，一发不可收拾。
　　她到了。
　　彭姠之爬上去，抱住她，把她的头埋进自己颈窝，一下下抚摸还未平复的脊背。
　　“你喜欢听这种话啊？”彭姠之在她耳边这样说。
　　像得了糖果的小孩儿，小心翼翼地揣到兜里。


第50章 
　　彭姠之满血复活了。
　　而且激动得早上六点就醒来，但她在纪鸣橙怀里一动不动，空气里还有昨晚放纵的滋味，她有一点回味，有一点沉溺，还有一点后怕。
　　其实她很坏的，她现在才意识到，李乔的话真的踩中过自己一点点尾巴。
　　当初兴致勃勃想要追求纪鸣橙，除了喜欢以外，潜意识里或许真的曾经以为，这可能也是一个解决办法。她可以让纪鸣橙舒服，然后花言巧语地装“铁T”，说自己就是不习惯给人碰。
　　她曾经很狭隘地很天真地想，假如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应该不会妨碍纪鸣橙什么。
　　但还好她选择了坦诚，坦诚的滋味比伪装好受太多。
　　她认为自己赚到很多，不仅让纪鸣橙舒服，她还愿意陪自己探索。
　　以前，彭姠之偶尔会在对方的埋怨中，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她很爱肢体接触，甚至到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肌肤饥渴症的程度，对于做爱，也从来没有在心理上丧失兴趣，但一旦到真正进入状态，身体总是准备不好。
　　很多人会说，一个喜欢贴贴的人，怎么可能有性障碍呢？一个荤素不忌的人，怎么可能有性障碍呢？你那么热衷于接吻、调情、还有抚摸胸部，怎么可能有性障碍呢？
　　但纪鸣橙告诉她，性同意，跟别的东西，从来都不该打包。
　　即便她喜欢拥抱与前戏，也并不意味着她全然放弃自己的性许可的权利。
　　不仅是接吻后可以喊停，不仅是前戏后可以喊停，甚至她舒服了一下子之后，也可以随时结束。纪鸣橙没有觉得扫兴，也没有哄骗她，告诉她，之后会更舒服，你忍一忍。
　　——之后会更舒服，过一会儿就舒服了，疼过之后，就不疼了。
　　这些她曾听过的话像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让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试图为对方磨出香甜的汁液，磨心是牺牲与忍耐。
　　拉磨的本质是顺从。
　　在她说不要之后，纪鸣橙没有翻身叹气，也没有让她察觉到丝毫将罪责归于她的“忍耐”与“克制”，而是笑了笑，然后开始平静地收拾自己。
　　所以那个动作，对彭姠之来说，诱惑有那么那么大，让她忍不住就想爱纪鸣橙。
　　想要很爱很爱纪鸣橙。
　　她想这些，想了有三两个小时，然后察觉到纪鸣橙醒了，胳膊稍微动了动，彭姠之赶紧闭上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梦呓着翻了个身，从纪鸣橙怀里滚出去。
　　听见被子悉悉索索的声音，听见纪鸣橙找眼镜的声音，听见她去洗漱，然后放轻脚步进来，换衣服的声音。
　　好像没有吃早饭，她直接就出门上班了。
　　彭姠之松出一大口气，大字型仰躺在床上，双腿左右摇晃，开始刷微博。
　　好容易熬到十点，估摸着狗头军师们差不多醒来了，果然，这时候于舟发来消息：“@彭姠之，起来了吗？”
　　彭姠之一个群语音打过去，四人齐刷刷到场，跟约好一样。
　　“哇，你们今天起好早啊哈哈哈哈。”彭姠之起来，趿着拖鞋，啪啪啪地走到厨房，拿冰箱里的桃汁喝。
　　昨天上午没喝完的，纪鸣橙还封了个保鲜膜，嘿嘿嘿。
　　“你还好吧？”于舟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有猫咪在她腿边叫。
　　“啊？我？”彭姠之咕咚咕咚喝饮料。
　　昨天她状态不大对，但彭姠之没吆喝着她们去喝几杯，就是不想让人打扰，所以于舟也没找她，就起了个大早，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等她醒。
　　看她语气还好，放心了：“怕你不高兴呗。”
　　“说实话，我昨天回来越想越难受，总觉得没发挥好。”于舟叹气，她总是这样，回去之后一直复盘，觉得有某个瞬间，明明就可以再拉风一点。
　　彭姠之觉得很暖心，自己怎么这么有福气啊，有纪鸣橙疗愈她，还有几个朋友在真心实意地担心她。
　　“我还在想，你要是觉得不解气，过不去，咱们私下找个时间，想想怎么弄他，婚礼上确实不太好，得顾着人家女方的心情。”
　　于舟听她不说话，有点着急：“真的，昨天挽挽还说，想打他呢。”
　　彭姠之放下桃汁，愣了：“打他？”
　　“嗯，她说晁老师打。”
　　彭姠之倒吸一口凉气：“晁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懒怠怠的笑：“她口嗨。”
　　向挽当然不会舍得她去打架，说的时候还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她的手心儿。
　　想到这里，晁新松软一笑。
　　这么甜腻的氛围，彭姠之却没有如往常一般酸不拉几的，而是坐在沙发上，捧着脸，咧起嘴跟着笑：“晁老师还会说‘口嗨’呢，好潮啊。”
　　嗯？于舟眯眼，觉得不对劲。
　　“向挽也挺逗，嘿嘿。”彭姠之用掌根在脸上一蹭，贴住自己嘴角，笑眯眯地。
　　“嘶……”于舟转头，离话筒稍远了点，“天啊，她咋回事儿啊。”
　　怎么突然对世界充满爱，对身边人施予热切的肯定与关怀了啊？
　　“哎呀粥粥，你们吃饭了吗？”彭姠之坐在茶几旁剥花生，“饭得吃啊。”
　　“苏唱在你旁边吗？你帮我谢谢她啊，昨天多亏了她，这脑子，好使。”彭姠之咯吱咯吱地吃花生，一面吃一面笑。
　　那头传来清冷的嗓子：“你们怎么了？”
　　“唱儿。”彭姠之妖娆地笑。
　　“她好猥琐。”于舟掩着嘴唇跟苏唱轻轻说。
　　“不跟你们说了，”彭姠之一个字一个字轻盈地蹦出来，“总之就是听我说，谢谢你们，朋友一生一起走，都在酒里了。”
　　她雀跃地挂断电话，在群里用文字发消息：“实在没时间多聊，我还要去接她呢。”
　　“哦。”
　　“哦。”
　　“哦。”
　　“哦。”
　　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本来是最配香香甜甜的蛋糕卷的，但此刻照在医院诊室干净而冰冷的器械上，也显得清透诱人，纪鸣橙结束完问诊，把圆珠笔倒过来，笔头向下轻轻一按，弹簧发出短而脆的响声。
　　拿起手机，上面有彭姠之半小时之前给她发的几条消息，一张鲜橙的图片。
　　“在超市看到你了。”
　　“我说橙子橙子，你也不理我呢。”
　　“这橙子还挺贵，30一个。”
　　纪鸣橙笑了笑。
　　小周进来，拿着病历本：“纪医生，今天这么开心呢？”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手机，笑两三次啦。
　　纪鸣橙把手机放下，过了会儿又问小周：“现在几点了？“
　　啊？她不是刚拿着手机吗？电脑也在跟前啊，小周有点莫名，但还是掏出手机看一眼，又跑出门在就诊信息屏幕上确认了一下：“4点03，我这说完，可能04了。”
　　“哦。”纪鸣橙说。
　　轻叹一口气，圆珠笔又在台面上弹了弹，刚才去缴费拍片子的小姑娘，怎么还没回来呢？
　　再工作了一会儿，抬头看电脑，下方显示4点32，纪鸣橙站起来，有条不紊地收拾桌面的东西，去热水间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涮了涮，抬头时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把眼镜正了正，但略一思索，又把它摘下来放到白大褂的兜里。
　　鼻梁有浅浅的印记，她一面揉一面回到诊室，换好衣服，拿着手机下楼。
　　低头慢慢走着，等下了台阶再抬头，果然在对面的花坛处看到了彭姠之。
　　靠着她自己心爱的小摩托，穿着黑色的工装裤和马丁靴，上身灰色的贴身背心，露出毫无赘肉的腰身，天气还稍微有点凉，她搭了个宽松的薄外套，挂在手臂上，很不牢靠，好像一动作便要从肩头滑下来。
　　既帅气又妩媚，一头张扬的卷发特别引人注目，她抱着胳膊朝她笑，说：“哈喽，美女。”
　　又是这一句，但这次纪鸣橙没有觉得很油。
　　多少有点习惯了。


第51章 
　　要死要死要死。
　　彭姠之扬着明媚的笑容，望着纪鸣橙双手插兜，安静地走过来，笑容僵在脸上，心里的小之之又开始跑圈了。
　　好尴尬啊……她为什么不打招呼？也不笑，甚至还慢吞吞地看了自己的肚脐一眼。
　　怎么了？椭圆形的肚脐，很漂亮啊，昨天没看过吗！
　　呃……这种心理描写大可不必的。
　　早上起来没见面，彭姠之忍着中午没找她吃饭，寻思发点微信先破解点尴尬，然而纪鸣橙回得不咸不淡的。好容易捱到下班点，彭姠之故作潇洒地等在门口，挑选完美的轻松的表情面对她。
　　但人家根本就没有表情的。
　　亏彭姠之还设想过，要不要跳起来把腿攀到她腰上，这种小妖精挂的没准闷骚老干部最吃了，考虑到相会在医院门口，不太合适。
　　彭姠之把笑容垮下来，活动活动嘴唇，瞄她一眼：“纪鸣橙，昨天你不是这样的。”
　　嘶……这台词不太对啊，还堵在人单位门口，像是要撒泼打滚。
　　纪鸣橙也吓了一跳：“嗯？”
　　没料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耳朵渐渐就红了。
　　对面一脸红，彭姠之就高兴了，原来并不是她表面那么浑不在意啊，而且彭姠之发现她挺好玩儿的，灯一关，无论是开堂授课还是实操练习都一套一套的，但天光大亮，她还是不习惯自己在外面说荤话，哦，床上更受不了。
　　“你理理我呀。”彭姠之摇摇肩膀，外套滑下来。
　　纪鸣橙看一眼，站在她面前，垂下睫毛：“在理你。”
　　咳嗯，突然就尴尬了，彭姠之转过头，抿住嘴，吸吸鼻子。纪鸣橙也朝相反方向微撇头，看周围的树。
　　余光瞟到她的动作，彭姠之把滑下的外套拉上来，她向来这样，最怕别人觉得她菜，但只要对方一怂，她就觉得自己厉害得不得了。更何况，她久经沙场，多少得有点儿过来人的责任感吧。
　　于是她又把头摇回来，伸手戳纪鸣橙的肩膀：“你这叫理啊？”
　　“笑也不笑。”
　　纪鸣橙有点后悔没戴眼镜了，因为本来想推一推，但伸手只蹭了一把自己的颧骨：“你来了。”
　　“？”彭姠之笑了：“朋友，咱俩见面十分钟了，你才发现我是个活的啊？”
　　“怎么回事儿啊脸皮这么薄呢，昨天你哄我的时候，特别姐，特别A，特别让人星星眼来着。”彭姠之又戳她肩膀。
　　纪鸣橙欲言又止，一会儿抬眼看她：“在外面。”
　　她不喜欢在外面说这些？
　　“哦，那上车？咱们出去吃饭吧。”彭姠之把头盔递给她。
　　纪鸣橙跟着她上车，坐到后面，一面戴头盔，一面说：“今天我同事给我推荐了一家日料店，据说海胆饭挺好吃，要去试试吗？”
　　彭姠之等着她的手搂上自己的腰：“嗯？海胆？为什么想去吃那个？”
　　纪鸣橙沉默，随即又笑了笑，原来她忘了。
　　彭姠之好像经常这样，说过的话，发过的微博、状态、朋友圈，也就存在于当下那一秒，过后可能一点都印象都没有。
　　忘性大。
　　“你抱紧一点，”彭姠之转头，眯眼，悄悄跟她说，“你会的。”
　　像昨天那么紧。
　　纪鸣橙收拢双臂，把脸贴在她的背上。
　　彭姠之突然觉得很幸福，是不是背上暖融融的时候，最幸福啊？
　　而且她做了一个英明神武的决定，就是穿了露脐装，纪鸣橙像要帮她挡风一样，牢牢圈住，俩人肌肤相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
　　彭姠之骑得很慢，像是带着她在城市里兜风，穿过大街小巷，俩人浪在黄昏里。
　　彭姠之的头盔里有蓝牙耳机，前段时间给纪鸣橙也连上了，她想了想，按下支架上的手机的通话键，等了几秒，果然感受到纪鸣橙的右手一缩，接通电话，愣了愣，然后把手扶到摩托车尾部。
　　“橙子。”彭姠之在外面通过蓝牙耳机叫她。
　　“嗯？”
　　“你刚是不是有点尴尬啊？”
　　纪鸣橙呼吸两秒：“嗯。”
　　“我也有点。”彭姠之轻轻地说，从头盔的耳机里传出来，像是讲在纪鸣橙耳边，很柔，很散，带上一点点娇，和一点点涩。
　　纪鸣橙就笑了，气息从耳机里传过去，也笑在彭姠之耳边。
　　彭姠之享受完这个笑，才又开口：“那，你不会后悔吧？”
　　“后悔？”
　　“我今天一直找你，你也没怎么搭理我来着，我有点怕你是不是昨天上头，或者觉得我可怜什么的，今天醒来觉得不太对，又下头了。”
　　上头？下头？她说得有一点好玩，纪鸣橙消化了一下。
　　“好怕你跟我保持距离啊。”彭姠之迟疑，因为看不见纪鸣橙的脸，所以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说的时候，她看着步履匆匆的青年人，看着牵着子女的父母，看着相携散步的老大爷和老太太，她觉得自己的这句话能够融入到行人里，不那么起眼。
　　纪鸣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身子前倾，手从后座拿回来，继续圈着她，仍旧把脸侧着贴上她骨节分明的脊背。
　　昨天彭姠之那样安抚她，用手，今天她这样安抚彭姠之，隔着坚硬的头盔。
　　“如果要保持距离，我不会上你的车。”纪鸣橙用气声说，像在自语。
　　手腕能感受到彭姠之因为笑意而带起的微颤：“那，还玩儿吗？”
　　像一个引诱好学生的小坏蛋。
　　“我昨天说的话，没有设置有效期。”纪鸣橙眨眨眼，回答。
　　彭姠之安心极了，笑得明媚又恣意，她说：“你昨天说，让我带你玩儿的时候，听起来特别色，你知道吗？”
　　纪鸣橙好像不太适应在街上这个尺度，但她俩的对话都在头盔里，像一个小小的空间，又像两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别人不可能听见她们的交流，像私密的脑电波一样。
　　这种方式让纪鸣橙也觉得很刺激，它是光天化日下的隐语，它是坦坦荡荡中的罪状。
　　于是她回应了：“色？”
　　“对啊，我就想到，那些片儿里的，好像在说，让我调教你一样。”
　　彭姠之邪恶地笑起来。
　　她觉得纪鸣橙应该不会再讲话了，但耳机里传来一句：“那你就调教我。”
　　彭姠之愣住了，牢牢握住车把手，要用她玩了机车很多年的经验才能保持车辆的平衡。她想错了，原来这样说话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方式，她没想到，会被纪鸣橙撩得难以招架。
　　其实她觉得纪鸣橙才像在“调教”她，她本身不太喜欢这个词，但不知道还有没有更精准的说法了。
　　她帮她调整作息，引导她打开心结，调教她的生活和情绪。
　　彭姠之舔舔嘴唇，然后开玩笑：“你这话太生猛了，要不是我还有美甲，你恐怕今晚就要被爆炒。”
　　背后的人没说话，彭姠之很高兴自己占据上风，低头看一眼拧着车把手的指头，临时改变主意：“时间还早，你陪我去把指甲卸了吧。”
　　到达路口，转弯，摩托车抛下尾气扬长而去。


第52章 
　　彭姠之常去的美甲店不太大，两层的小门脸儿，一楼的小姑娘本来坐在门口喝奶茶，老远就看见彭姠之，起身把她迎进去。
　　“带朋友来了姐？”她看一眼纪鸣橙。
　　“嗯。”彭姠之气场全开地走进去，逡巡新品海报的样子像在视察她打下的江山。
　　转回头，见纪鸣橙也好奇地看着，她的好奇不显山不露水，也就多看两眼。
　　但彭姠之越来越了解她，其实对于感兴趣的东西，她很愿意尝试，或者愿意研究，只不过之前感兴趣的事情没有那么多。
　　彭姠之到二楼坐下，小姑娘戴起手套和口罩，把ipad递给她：“姐，这我们店里新款，看看这次想做什么？”
　　花枝招展的指甲在彭姠之面前滑过：“这几个吧，效果特好，刚有个演员做了，满意得不行。”
　　“哪个演员啊？”彭姠之剥了一颗糖，一边嚼一边看。
　　“哎呀，顾客隐私，不能说，你懂的嘛姐。”小姑娘说。
　　“瞎吹你就，”彭姠之轻蔑地转头，递给坐在一旁的纪鸣橙一颗糖，“这个好吃的。”
　　说话瞬间就温柔下来。
　　纪鸣橙不爱吃糖，刚想摇头，彭姠之又说：“不太甜，真的好吃，奶香味。”
　　从没见姠之姐这么和颜悦色过，有时她带朋友来，也就指一指这个糖，人不吃，她说“你爱吃不吃”。
　　而她此刻把糖放手心儿里，递给纪鸣橙，像献宝一样，还歪了歪脑袋，眼睛不灵不灵的。
　　纪鸣橙接过去，彭姠之又把手合拢：“我帮你剥。”
　　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剥完，割到糖纸上，放到纪鸣橙掌心，然后再转过来，仍旧嚼着糖，跟小姑娘说：“这是挺好看的哈。”
　　小姑娘眼神来回转两圈：“是啊姐，而且现在新品打折，划算。”
　　“那我们今天就做这个哈？”
　　小姑娘要转头专门材料，却听彭姠之摇头：“不做了，给我卸了吧。”
　　“啊？”
　　小姑娘看她脸色，挺坚决的，不是心血来潮，彭姠之的脾气她懂，于是也不再劝，乖乖给她洗手护肤，彭姠之任由她给自己暖暖地清洁右手，低下头用左手玩手机。
　　小姑娘很懂进退，等轻柔地搓着彭姠之的手背，上保养霜时才问她：“姐你这手真漂亮，指甲养得也好，怎么就不做了呢？”
　　“不想做了，等会儿你把我指甲也修了，”彭姠之看一眼纪鸣橙的手，“剪短一点吧，一点都不刺挠人的那种。”
　　纪鸣橙喝茶的手一顿。
　　彭姠之把她的动作收入眼中，抿嘴笑了笑，问她：“橙子，你说多短好啊？”
　　坏死了，她觉得自己坏死了。
　　纪鸣橙果然耳朵红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做过指甲。”
　　“哦~那我就要最短的那种，你给我按弹钢琴的标准来。”彭姠之笑着对小姑娘说，左手的指甲在桌上嗑哒嗑哒地敲着。
　　她心里还是很舍不得，这就是她苦苦捍卫的异性恋的荣光啊。杀人不过头点地。
　　不过她已经在盘算了，算晁牌牌多久才成年，她好把“宁折不弯”这块牌匾赠予她。
　　小姑娘给她清洁另一只手，软软问她：“姐呀，你说你暂时不做指甲就算了，怎么还要剪短呢？留起来多不容易啊，您在我们这都两年了，一直很喜欢做指甲的呀，这次是为什么呀？”
　　彭姠之叹气：“为了爱情。”
　　“哈？”小姑娘乐了。
　　纪鸣橙淡淡看她一眼。
　　“谈了个对象，天天洗衣服做饭，留指甲不方便，怕给我劈了。”彭姠之一副苦女人为爱而生的样子。
　　“哎呀姐，你找的老公会不会疼人的，怎么让姐这个大美女洗衣服做饭呀。”小姑娘为她抱不平。
　　“疼嘛，还是会疼人的。”彭姠之抿嘴笑。
　　胡说八道，纪鸣橙叹气，低头看杂志。
　　莫名就想起昨天晚上彭姠之搂着她的脖子，香汗淋漓地说：“纪鸣橙，我觉得……你好疼我。”
　　腮边又麻了，直探到后背，让人很不自在。
　　彭姠之见她脸有点粉，眨眨眼，觉得特有意思，怎么，她胡诌说自己老公，怎么好像还有人对号入座啊？
　　“那肯定姐夫挺不错的，不然姐也不能给他洗衣服做饭。”小姑娘嘴很甜，见彭姠之笑了，赶紧跟上。
　　“哎呀，也就一般，”彭姠之“啧”一声，“但我是那种传统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啰，在家里她说什么，我是不大小声的。”
　　小姑娘看她一眼，一副有话不知当劝不当劝的样子。
　　“哎哟我又不像你们这些小姑娘，二十出头，水灵灵的，我嘛有人要都不错啰，还挑什么。”彭姠之叹气。
　　“哪里呀姐，你那么漂亮那么优秀的。”小姑娘急了。
　　“彭姠之。”又冷又软的声音递过来，像一张“安分守己”符，把彭姠之当场收了。
　　彭姠之撑着脸笑。
　　“姐，咱可千万不能因为男人逆来顺受啊，我跟你说，那种PUA的男的，宁可不要好吧？咱做指甲也好，打扮也好，都是为了取悦女人自己，姐你那么喜欢美甲，要是为了什么给男的做家务不做了，我真的是很难受的，”小姑娘真情实感了，一边卸一边说，“不是说为了卖货，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看她埋头难过了，彭姠之赶紧说：“哎呀没有，也不全是因为做家务啦，我自己最近也觉得有点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呀？”
　　“就，”彭姠之想了想，“上厕所用纸，总是挺不方便的。”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一旁正在看ipad的顾客抬起头，犹豫地跟自己的美甲师说：“要，要不，我还是不贴甲片了。”
　　彭姠之喝一口水，抱歉地看看无语凝噎的隔壁美甲师。
　　卸完指甲，一身轻松，彭姠之和纪鸣橙一起去找那家日料店，上电梯时她在下方攀住纪鸣橙的肩膀，等位时也靠在她肩头，懒洋洋地刷手机。
　　亲密来得自然而然，没有去理清她和纪鸣橙的关系，甚至没将喜欢和不喜欢说出口。
　　但她太喜欢这样从容不迫的感觉了，不是每样事情都要结果导向，不是每个行为都要人为定义。
　　她以前的人生总是急吼吼的，用横冲直撞来形容都不为过，遇见喜欢的人就想确定关系，如果不能确定，她就闹腾得不行，活像被诱饵勾着的鱼。
　　会想方设法地问人家是不是喜欢她，会想方设法地要扫清障碍快速地和别人在一起，恨不得认识三分钟之后，自己就是对方的唯一。
　　但纪鸣橙是棉花，彭姠之不管出多少拳，她都四两拨千斤。
　　太新奇了。
　　彭姠之不得不说，自己这根皮筋，真就要她这样松松紧紧地抻着，痒一下，挠一下，心有欠欠，念念不忘。
　　纪鸣橙找的这家海胆是真的很好吃，新鲜细嫩，入口即化，彭姠之吃着吃着忽然说：“我突然想起来，前两天我还想吃海胆来着，我上学那会儿有家日料店特好吃，但倒闭了，那时候我还是学生，海胆贵，我不能老吃，所以就总惦记着。”
　　“其实你说，要现在回去吃了，也不定有记忆里这么好吃呢，对吧？”她夹一筷子，含嘴里。
　　“也许吧。”纪鸣橙说。
　　“但你推荐的这家是真的好，我觉得它可以成我现在的top1了。”
　　纪鸣橙笑笑。
　　彭姠之又说：“我前几天想吃，你今天刚巧就带我来了，其实咱俩还挺心有灵犀的，挺有缘分的，你说是吗？”
　　纪鸣橙低头吃三文鱼，淡淡“嗯”一声。
　　寿喜锅上来，纪鸣橙正要动作，彭姠之把她的碗拿过来，无菌鸡蛋打好，再放到她面前，很自然而然地照顾她，纪鸣橙一愣，但也没有说谢谢。
　　彭姠之给她夹菜：“这个牛肉不要煮太久。”
　　手腕抵在桌沿，看着纪鸣橙沾上鸡蛋，吃掉牛肉，露出还不错的神情，彭姠之才笑了，望着她眉眼弯弯地说：“好吃吧？”
　　“好吃。”纪鸣橙抬眼看她，眼神清澈又温宁。
　　彭姠之低下头，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做过之后，她看纪鸣橙特别顺眼，大概是她因为自己而无助过、脆弱过、颤抖过、全身心地交付过，有这样独一无二的相拥，彭姠之觉得自己和她更加紧密，也喜欢得更加心软软。越看她，越觉得像易碎的玻璃球，又像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她只要一安静，就忍不住想要抚摸她，想要听她呼噜呼噜。
　　想要给她好吃的。
　　突然就不想回去做了，觉得看她吃一餐满意的饭，也很好。
　　于是吃过饭，俩人准备找个电影看。
　　站在购物中心的角落，纪鸣橙掏出手机选电影，彭姠之嫌站得累，看着看着就把下巴放到她肩膀上，手也挽住她了。
　　俩人一面挑，一面小声说话，一旁有男人经过，看到她俩这样，忍不住驻足，瞟两三下。
　　彭姠之被他的目光扰得莫名其妙，回敬他一眼。
　　对方又从上到下打量她。
　　彭姠之怒从心底生，都什么年代了，怎么，两个女的抱一起很稀奇吗？没见过拉拉吗？
　　她转回头，继续看纪鸣橙专心地翻电影场次。
　　“再看是猪。”她自己在心里放狠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电感应，那男的竟然上前，彭姠之转头，听见他犹豫地说：“大姐，你们要不买的话，能不能让让。”
　　彭姠之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自动售卖机。
　　自己挡跟前了。
　　啊这……
　　她赶紧拉着纪鸣橙闪到一边，又树懒一样抱上去，嘟囔：“你才大姐，无语。”


第53章 
　　捧着爆米花入场，纪鸣橙收到一条消息，步履慢下来，彭姠之回头看她：“怎么了？有事吗？”
　　纪鸣橙把手机锁上，摇头：“我妈说买了两条鱼，明天做水煮鱼，问我要不要回去吃饭。”
　　彭姠之张了张嘴，有点失落。
　　哎呀，她现在好腻歪啊，感觉自动进入小情侣状态了。
　　顾着潇洒炮友的面子，她就没说话，漫不经心地坐好了，往嘴里塞爆米花。
　　——快说啊！你上次跟我说，你妈叫我去你家吃饭！你是不是忘了！纪鸣橙！
　　之之小人拿着大喇叭扯着纪鸣橙的耳朵一顿喊，无声的那种。
　　作法大概是有用的，果然，纪鸣橙抬手拿爆米花的时候，不经意碰到彭姠之的指头，收回去，问她：“你跟我一起去吗？”
　　彭姠之突然就笑出声了。
　　“？”纪鸣橙转头看她。
　　彭姠之端起饮料嘬一口：“那就去呗，反正我明天也没事儿。”
　　“那我跟我妈说一声。”纪鸣橙低头发消息。
　　彭姠之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到自己大腿右侧，翘着没抓过爆米花的无名指打字：“噗呲噗呲，风哥。”
　　“明天下午那个培训我不参加了啊。”
　　“我大姨妈来了疼得要死。”
　　“明天下午我估计会更疼。”
　　“？”吴风回她，“你怎么知道？”
　　“观察走势，你懂什么女人！”彭姠之心满意足地把手机锁上，乐颠颠看电影。
　　好无聊的一场电影，看得彭姠之直打瞌睡，还以为情到深处纪鸣橙会跟她来个深情拥吻来着，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纪鸣橙看电影，真的就是看电影，比82年的顶针还真。
　　彭姠之觉得，等她和纪鸣橙好了，她也要在这方面狠狠“调教”一下纪鸣橙，看电影三部曲，握爪，靠肩，kiss kiss，否则看电影为什么要关灯呢？看电视就不关。
　　从电影院出来，纪鸣橙已经很累了，但彭姠之扔掉爆米花，洗了个手，想拉着她逛商场。
　　纪鸣橙向来平静的表情出现了裂缝。
　　张嘴浅吸一口气，又叹出来，她很想说，今天做了美甲，吃了饭，看了电影，这对她来说娱乐活动已经超负荷了，现在还要逛街，沉默地垂下眼。
　　彭姠之望着她一头柔顺的青丝，又戳她胳膊：“怎么了？你累了？”
　　“可是明天去见你妈欸！你得告诉我，她喜欢什么吧？”
　　彭姠之拧眉打开百度，搜索“长辈们都喜欢什么礼物”，五花八门，她轻嘶一口气，瞄纪鸣橙一眼，又搜“第一次上门应该送公公婆婆什么礼物。”
　　呵呵，按完“百度一下”，她就笑了。
　　“我妈喜欢我。”纪鸣橙淡淡道。
　　“？”
　　彭姠之抬头：“不是，我是说，我要买点什么给你妈？”
　　什么脑回路啊，你妈喜欢你。
　　“你怎么突然要给我妈买礼物？”纪鸣橙问她。
　　“就要啊。”彭姠之扭捏。
　　“只是吃个饭而已，太隆重，我妈会不好意思。”
　　“纪鸣橙，”彭姠之咬着下唇继续搜，小声骂她，“你这个猪脑袋。”
　　昨天给她上课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彭姠之为什么要买礼物，她不知道啊？还不是想给她妈妈留个好印象啊。
　　正腹诽得厉害，却听见一声短促的气息，抬头，纪鸣橙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纪鸣橙抿嘴，往前走。
　　“你笑什么！你知道吧？你又逗我呢？’”彭姠之跟上去，龇牙咧嘴地逼问。
　　“不知道。”
　　“你知道。”
　　“我妈喜欢吃水果。”
　　“啊？”
　　“嗯。”
　　烦人！彭姠之心里绽开了花，上去扭着她的手说：“那我觉得你妈是不是特喜欢吃橙子啊，所以才给你起名叫橙子对吧？咱们去超市把那个30块一个橙子买了怎么样，我逛的时候没舍得，但肯定特甜。”
　　纪鸣橙没拒绝，又默认了，彭姠之觉得自己不用吃那个橙子了，已经够甜了。
　　但又有一点涩，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都不敢细想。
　　你说，要是橙子有天不想搭理她了，怎么办呢？又患得患失了，烦。
　　晚上洗完澡，纪鸣橙在书房补工作，彭姠之趴在床上跟小姐妹们聊天：“做过炮友的出列。”
　　没人出列。
　　彭姠之直接点名：“@晁新 @向挽。”
　　没人理，过了会儿于舟出来：“现在是晚上。”
　　晚上她俩经常不在群里。
　　烦死了，彭姠之发了个狗狗失落的表情，于舟小心提建议：“要不，我假装一下？”看她没人理怪可怜的。
　　唉，彭姠之这一会儿滚在床上翻了好多书，但人家的炮友特高级，都是那种来了就做，做了就走，挥一挥衣袖，卫生纸都不定谁收拾的那种。最好还要在深夜穿着睡袍点一根烟，慵懒而无情地说：“嘘，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谈感情。”
　　但彭姠之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只尴尬了一小会儿，然后就黏黏糊糊地，自动进入恋爱状态了。
　　恨不得长在她身上。
　　关键她还矛盾，在一般情况下，她很试图去理解和贴近纪鸣橙的步调，觉得慢悠悠的是种享受，但当她觉得特别特别幸福的时刻，感受又不一样，她仍旧在克制自己隐隐的焦虑，牢记纪鸣橙所说的“只做不说”，“想好了再说”，不敢开口，怕开口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有时候她觉得，搞笑女其实是最细腻的一类人，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总是用糊弄的态度来对待生活，最好能简化成几个字：“哈哈哈哈”，“呜呜呜呜”，“气死了”，“好无聊”。
　　彭姠之给于舟回微信：“我觉得我做不好炮友了。”
　　但于舟精准地抓住了信息点：“你们做了。”
　　彭姠之：叹气.jpg
　　“天啊……”于舟震惊了，“那可是纪老师。”
　　彭姠之：叹气.jpg
　　于舟：“我怎么突然有种，我塌房了的感觉呢？我好想哭。”
　　彭姠之：？？？
　　对面没有回复，彭姠之拿着手机滚了半圈儿：“我就想问问，对于一对炮友来说，什么时机是成熟的表白时机啊？”
　　“你知不知道挽挽和晁老师什么阶段表白的啊？”
　　“不知道，”于舟摇头，“要不你去翻翻《晚潮》。”
　　“我晕字，我还是自己再琢磨琢磨吧。”彭姠之把手机扔出去。
　　这一晚她们没有做，彭姠之趴在枕头上，跟纪鸣橙聊天，聊她上学时的事情，聊十年前她们合作了哪些剧，打酱油的也算，又聊工作是什么样子。
　　彭姠之没有朝九晚五地工作过，觉得到点打卡挺烦的，日复一日地复制粘贴也一点都不刺激。
　　她喜欢刺激，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希望用放大的感官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在以前的她看来，纪鸣橙这种“蜗牛”，存在的痕迹像是爬行的速度一样薄弱，如果是自己，估计会疯掉。
　　但怎么就10点准时上床，听这个蜗牛慢吞吞地讲自己的过去呢？还听入神了。
　　关灯之后，纪鸣橙平躺在身侧，双手交叠于腹部，听了一会儿夜晚里的动静，突然问彭姠之：“你准备睡了吗？”
　　“对啊，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卸指甲。
　　“没什么。”纪鸣橙说。
　　彭姠之伸手，抚摸她的腰线，顿了顿，轻轻说：“卸指甲倒不真的是为了那个，但是你看我现在，摸你的话，你是不是也会舒服一点？”
　　指腹在肌肤上游移，像丝线被拉动，将所有感官都吸引过去。
　　纪鸣橙握住她的手，把她的动作止住，但没有放开，而是在掌心里轻轻一捏，再一捏，捏了三四下，才将睫毛一颤，低声问她：“昨天你对我做的，你想要试一下吗？”
　　彭姠之翻身到她身上，胸前软软的贴着她的胳膊，悄悄问她：“口啊？”
　　“嗯。”鼻腔里一个隐匿的音调。
　　“你是觉得很舒服，也想我试一下，对吗？”彭姠之眼睛亮亮的，问她。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还不错，也许，你会想。”纪鸣橙用很薄的声音说。
　　彭姠之笑了，贴着纪鸣橙放下身子，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床上的纪鸣橙和床下的真的不一样，真的会给彭姠之一种，很爱她，很疼她的错觉。
　　彭姠之想了想，很心动，但还是说：“今天不了。”
　　“明天跟你妈吃饭，我怕我心理上过不去。”
　　晚上做了，白天见家长，好尴尬的，这个问题很严重，彭姠之认真地点点头。
　　……
　　旁边的纪鸣橙显然也get到了，身子一僵，没有再说话。
　　还是睡吧。


第54章 
　　第二天彭姠之起了个大早，怀揣着所有人的期待，准备第一次上门。
　　先把家里打扫一遍，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家里打扫一遍，中午给自己煎了牛排，两大块，因为网上说，去见家长要矜持，最好不要吃太多，所以她打算先把自己填饱。
　　下午开车回家，精心挑选了一条特别淑女的白色长裙，米色开衫搭出层次感，裸色高跟鞋让整个人看着特别清爽素净，她按照向挽的风格打扮的，据说这丫头在见家长这一门战无不胜。
　　最后再把长卷发扎成马尾，化上心机的素颜妆，哇塞，那叫一个青春靓丽，灵气逼人，彭姠之在镜子里对自己满意地笑。
　　再开车去接纪鸣橙，这妆容果然让她眼前一亮，体现在看见她后，破天荒地没敢上前。
　　美死你了吧，彭姠之给她抛个媚眼。
　　哦，纪鸣橙通过这个油腻的举动确认了，确实是彭姠之。
　　刚才差点想找一找眼镜布。
　　正要上车，彭姠之突然挡着车门：“你开吧？”
　　“为什么？”
　　“我今天好淑女的，适合在副驾做作。”彭姠之羞涩地笑。
　　……
　　到了江大家属院，纪鸣橙停好车，和彭姠之拎着水果往家里去。老式楼房还没有电梯，她牵着穿着高跟鞋的彭姠之慢慢爬楼，彭姠之突然就觉得，自己特都市剧女主。楼道里还有隐约的铁锈味儿，和别人家传出的隐约的饭香，还有人家在门上挂艾草，看起来是得有大半年了都没摘。
　　她跟回门似的，突然就在这些气味里想起小时候的纪鸣橙，会是扎着小辫儿背着书包蹬蹬蹬地跑上跑下吗？
　　好可爱哦，想一屁股坐死。
　　她捏捏纪鸣橙的手：“橙宝。”
　　“？”纪鸣橙对这个称呼表示出了极大的不适应。
　　“你从小就是四眼儿吗？”彭姠之想确认一下，然后再把自己脑子里想象的小橙子修正则个。
　　“……”
　　“你是指多小？”纪鸣橙顿了顿：“没有人一出生就戴眼镜。”
　　“也是哈。”彭姠之给自己整乐了。
　　没再聊天，因为纪鸣橙放开她了，走到一扇朱红色的防盗门前，门是虚掩的，纪鸣橙拉开，彭姠之还在做心理建设，闭着眼给自己画十字，抠1愿佛祖保佑她。
　　因此纪妈妈第一眼见到彭姠之，她眼睛是闭上的。
　　睁眼看见慈眉善目的夫人望着她，有一点探究：“这是，橙橙的朋友吧？”
　　“呵呵，”彭姠之有点尴尬，抬手掩了掩鼻子，自我介绍：“阿姨，我叫彭姠之。”
　　紧张紧张紧张紧张，嘴唇有点干，有没有可能沾口红到牙齿上啊？还是先挡一下吧。
　　纪鸣橙正在换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从来没听过彭姠之在生活中用伪音，配上她的装束，直接是十八九岁的学生款。
　　“欢迎欢迎，橙橙，给小彭找拖鞋。”纪妈妈把披肩往胳膊上一搭，欠身吩咐纪鸣橙。
　　“嗯。”纪鸣橙蹲下来，从鞋柜里给她找出一双粉色的，摆到她面前，然后站起来，靠到玄关旁：“先……”
　　“阿姨，这是给您带的水果。”彭姠之双手把塑料袋递过去。
　　先……进来吧。纪鸣橙的话还没说完。
　　“哎呀，好客气的呀，”纪妈妈眼睛笑弯了，伸手接过来，“谢谢小彭。”
　　“先……”纪鸣橙又说。
　　“阿姨您叫我姠之就可以了，之之也行的。”彭姠之双手往背后一碰。
　　能不能不要站在楼道讲话，纪鸣橙叹气。
　　纪妈妈拎着水果往厨房去，优雅的阿姨音从厨房里传来：“之之你先进来沙发上随便坐哦，阿姨去弄鱼。”
　　纪鸣橙领着彭姠之进门，彭姠之抬头左右看，宽敞明亮，一尘不染，家具都是老式的实木款，茶几和电视柜上铺着白色的针织的方巾。
　　茶几上还有一束鲜花，花瓶很有品位，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和几本书，甚至还有英文的。
　　天哪……彭姠之更紧张了。
　　紧张什么啊，她又没跟纪鸣橙在一起，但她的手怎么一直在出汗呢，不动声色地在裙摆上擦两下。
　　一抬头，见纪鸣橙望着她的动作，又笑了。
　　“你笑什么！”彭姠之用气声质问她。
　　笑大狮子变小绵羊，艳孔雀变小鹌鹑，彭姠之当乖乖女，花蝴蝶开始“春蚕到死丝方尽”。
　　“这你妈平时看的书啊？”彭姠之指一指封皮儿，问她。
　　“嗯。”
　　“她这个年纪，懂英语啊？”连震惊也很小声。
　　“我妈以前在英国留学，她说英语很可爱的，是标准的英音。”纪鸣橙淡淡一笑。
　　OMG……彭姠之的脚在拖鞋里动了动。
　　“你干嘛盯着我看啊！”她环顾一圈，又问纪鸣橙。
　　“没有啊。”纪鸣橙推推眼镜。
　　“烦死了！你进去帮你妈啊，你都不懂事的吗。”彭姠之悄悄说。
　　“你脸红了。”纪鸣橙侧头看她一眼。
　　“你管那么多，快去厨房。”彭姠之想踢她了。
　　纪鸣橙又垂下睫毛，抿嘴一笑，然后把电视打开，遥控器递给彭姠之，再把花生罐子打开，摆到她面前，最后把垃圾桶也拿过来，放到她腿边，然后起身去厨房。
　　“妈，爸不在吗？”她一边回信息，一边问纪妈妈。
　　“他今天不回来吃饭的，他老同事的孙子办满月酒，所以才让你回来陪我的嘛。”
　　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彭姠之没敢剥花生，就直勾勾看着电视，手边的手机震起来，她打开，一条微信消息，纪鸣橙发来的。
　　“很可爱。”
　　要死要死要死，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彭姠之的脸快要冒蒸汽了。
　　什么可爱，什么可爱她倒是说啊，分明就是看她笑话呢，还可爱。
　　哎呀，但是好喜欢哦。彭姠之捧着脸降温。
　　想了想，是不是干坐着也挺不礼貌的啊，于是她站起身来，捋捋小裙子，转到厨房，问纪妈妈：“阿姨，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娇娇嫩嫩，沙沙哑哑的，伪音让站着洗菜的纪鸣橙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纪妈妈看纪鸣橙一眼，跟彭姠之说：“不用的之之，你在外面稍坐一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好的阿姨。”彭姠之扶了一把门框，又转回来问，“要不，我先把碗筷摆上。”
　　纪妈妈看她很殷勤，也不好再推辞，于是跟纪鸣橙说：“橙橙啊，你把碗筷拿出去，跟之之一起摆吧。”
　　“好。”纪鸣橙把手擦干，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眼神示意彭姠之跟自己出去。
　　彭姠之暗暗笑，觉得自己这个活找得很好，又不费力也不打扰，还不显得自己好吃懒做。
　　不过有一点失算，毕竟才三个人，三副碗筷，很快就摆完了。
　　纪鸣橙又进厨房，彭姠之在餐厅看她们家墙上的壁画。
　　听见纪妈妈小声说：“你说要带朋友回来，还以为会是……”
　　说着纪妈妈又笑了一下：“不过先带别的朋友回来也蛮好，你还没有带过朋友回来呢。”
　　纪鸣橙埋头帮她妈妈切葱，没有说话。
　　彭姠之听着有点奇怪，会是？会是什么？想了一下，但没深思，毕竟人家娘俩儿的私聊。又在阳台上看了看纪爸爸养的小鸟，和它玩谁先眨眼谁是猪的游戏玩了三局，纪妈妈就端着菜出来说可以吃饭了。
　　彭姠之很乖巧地去洗手，然后坐到纪鸣橙对面，纪鸣橙站起身先是依照长幼顺序给三人各盛了汤，然后坐下开始用餐。
　　她们家吃饭是不讲话的，彭姠之有好几次想开口称赞纪妈妈的厨艺，都找不到机会见缝插针。
　　一顿饭吃得她心里有点毛，太安静了，都能听见她自己清晰的咀嚼声。
　　于是吃到后面就有点坐不住，伸出脚尖轻轻踢纪鸣橙，纪鸣橙垂眼吃饭，波澜不兴，然后轻轻地回踢彭姠之一下。
　　彭姠之突然就笑了，抿嘴喝汤。
　　纪妈妈看她一眼，终于说话了：“还合胃口吗？”
　　“超级好吃，阿姨。”彭姠之奉承。
　　纪妈妈很满意，吃完之后起身站一分钟消食，然后吃控糖药，纪鸣橙收拾碗筷，彭姠之也跟进去了。
　　俩人一边洗碗一边小声说着话。
　　“我今天表现怎么样？”彭姠之悄悄问。
　　“什么怎么样？”
　　“你妈妈喜欢我不？她都不怎么说话。”
　　“喜欢吧。”
　　“你怎么知道啊？”
　　纪鸣橙把碟子放好：“感觉。”
　　“但我又有一个隐忧，”彭姠之趴靠在流理台，很苦恼，“我装得这么乖，她要喜欢，也喜欢的是乖版彭姠之，那还算喜欢我吗？”
　　纪鸣橙笑了笑，怎么又上升哲学问题了。
　　她慢条斯理地出主意：“要不然，你出去之后，做自己。”
　　“怎么做？”
　　“在沙发上横躺，一条腿踩在地上，一条腿搭着沙发靠背，手边一杯沙冰，一边刷微博小视频，一边像蛤蟆一样笑。”纪鸣橙认真地回忆。
　　“？”彭姠之瞪大眼，“谁像蛤蟆一样笑？谁像蛤蟆一样笑？”
　　“彭姠之。”
　　“你再说一遍？！”
　　“彭姠之像蛤蟆一样笑。”
　　“你完了纪橙子，”彭姠之气惨了，“以后你要想去我家，我不告诉你我妈喜欢啥样的。”
　　“我为什么要了解你妈妈喜欢什么样的？”纪鸣橙又把筷子也插好。
　　“什么？”
　　“你都还没有告诉我……”纪鸣橙把台面擦干，用很小的声音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第55章 
　　“救命……”
　　是夜，彭姠之缩在自己房间的被窝里跟于舟打电话。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觉得她在钓我吧，她是不是想让我说喜欢她啊，你说，我是不是该说了啊？是不是她觉得时机可以了？”
　　彭姠之倒了一箩筐的话。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啊？”于舟好奇。
　　“我当时就说，我当时，我……”彭姠之嘶一声想了想，“我当时头嗡地一下就晕了，好像说了点有的没的。”
　　“反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咱们先客观分析分析啊，你别急，”于舟安抚她，“纪老师，钓你，这个事我觉得不太可能，纪老师是出了名的老干部，她哪会这些套路啊？”
　　“但你不觉得，她特别捉摸不透，特别会拿捏我吗？你就光说，咱们这个‘纪学’，都研究了几节课了，但我觉得，一直都不是我攻略她，而是她在牵着我走。”彭姠之开动脑筋。
　　“是有点。”于舟认同。
　　“那现在咋办？”
　　“老实说，这种事我没啥经验，不过，”于舟话锋一转，“按我写文读者的反馈来看，人家都爱长嘴的主角。”
　　“你这样的纠结反复的，我要写你，多半扑够呛。”
　　于舟是懂读者的，彭姠之慌了：“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表白，对吧？”
　　“不说表白，你至少得沟通，我还没见过你俩这样，光做不说的，实话说，有点逗。”于舟笑起来。
　　烦人。彭姠之不想理她了，挂电话前突然想起来：“哎，今晚群里值班的，怎么又是你啊？”
　　“啊？”
　　“我每次找你，你随时都在，苏唱不行还是你不行啊？”
　　“……”于舟沉默，半分钟后发一句文字消息：“撤回，这话对我不好。”
　　蓝色头像名为苏唱的ID发过来一个符号：“？”
　　“挂了挂了挂了。”于舟一叠声说，按下结束通话键之前，飞快地小声说了句：“不可能不行。”
　　然后头像迅速消失。
　　彭姠之拿着电话乐，好吧，祝大家都幸福。
　　她也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握拳。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靠近阳台边，把纪鸣橙精心照料的花叶包裹得很好看，纪鸣橙坐在蒲团上，木地板上一杯安神的热牛奶，手上一本书。
　　毛毛躁躁的心像书页，又被她细致地抚摸着，掂起来，把写满乱码的情绪翻过去。
　　彭姠之上前，走到她背后，问她：“橙子，能不能别看书了？”
　　话一出口，总是比她自己预设的更温柔，生怕打扰纪鸣橙一样。
　　“怎么了？”纪鸣橙转过头看她，话语也像被托着放到地上。
　　“跟我玩会儿。”彭姠之说。
　　纪鸣橙把书放到一边，站起来，稍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然后走到沙发上坐着，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带靠枕的那边让出来。
　　上次没看完的剧集在接着演，彭姠之看得心不在焉，趁一集结束，她看了看纪鸣橙的脸色，把头靠过去枕着她肩膀，过了会儿仍觉得不太得劲儿，于是起身，腿一跨，坐到纪鸣橙的腿上。
　　“你今天问我那句话，什么意思啊？”彭姠之伸手把纪鸣橙的长发拨到肩后去，问她。
　　“哪句？”
　　“问我，我喜欢什么样的，那句。我想了很久，后来从你妈家离开，我都心不在焉的。”
　　纪鸣橙看着她，偏了偏头：“是吗？”
　　“你别装蒜，我要是心不在焉，你肯定能发现。”彭姠之捏捏她的耳垂，不高兴地稍稍往下一拉。
　　“而且，你就是故意问我的，你肯定知道，我喜欢你这样的。”彭姠之没有兜圈子，直接打直球了。
　　话说出来，她突然有点心酸。纪鸣橙很聪明的，何况彭姠之喜欢一个人的表现那么明显，缠着她，讨好她，照顾她，对着她心慌意乱，还……很愿意跟她上床。
　　过期橙子，还明知故问。
　　纪鸣橙垂下眼帘，嘴角平静地抻着，像在思索，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彭姠之的错觉，感觉到纪鸣橙有一点挣扎和慌乱。
　　她转头，往旁边一看，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下关机键，嘈杂的声响在10秒之后停止，纪鸣橙在这10秒里，越过彭姠之看着电视屏幕，没有说话。
　　她先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随之起伏，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软很软，像梦呓。
　　“你真的，喜欢我吗？”
　　彭姠之心里的激动和酸胀突然袭来，打得她晕头转向，这话，好像很有余地，也很有意向，她是不是飞快地表忠心，纪鸣橙就会接受她了？就会和她在一起了？
　　于是彭姠之收紧胳膊，圈住她的脖子：“我真的喜欢你。”
　　说得有一点急切：“我真的，是真的。”
　　从没见过纪鸣橙这样的表情，她仍旧垂着眼神没看彭姠之，但她用牙齿轻轻咬住自己下嘴唇的内侧，磨了一磨。唇线瞬间就扭曲起来，打乱她向来摆放得干净又齐整的五官。
　　她稍稍放缓呼吸，再度启唇时说：“我跟你认识十多年了。”
　　你都没有想要跟我交往过。
　　“连朋友都不是。”她低声说。
　　然后才抬头：“你真的喜欢我吗？”
　　因为一场误会，住进她家，从治疗失眠，到享受欲望，不过几个月。
　　现在这个在十年里无数次跟她擦肩而过，连笑声都没有舍得遗落几回给纪鸣橙的人，如此急切地、激动地、盼望地说十分十分喜欢她。
　　好像一秒钟都等不了。
　　彭姠之看着她，有一点无措。
　　于是纪鸣橙就很温柔地伸手，抚摸她的头发：“那你现在想要怎么样呢？”
　　“我，我想跟你在一起。”彭姠之说。
　　“可是我不想分手。”在她的话音刚落，纪鸣橙就望着她，认真地，坚定地说。
　　这……从没有一次表白，得到的回应是这个。
　　纪鸣橙想起29岁的彭姠之。和李乔分手半年之后，其实她有过一次短暂的恋情，也是目前为止的最后一次。
　　可能是破罐子破摔吧，那时她在某论坛看到同城的人约喝酒，在前海的酒吧。
　　她百无聊赖，就去了，跟那个男的还算聊得来，但只在一起了一周。
　　后来她跟周泠说：“唉，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上头别人不喜欢我的时候，他一直不说喜欢我，我就一直追着想跟他在一起，他一说喜欢了，我突然觉得这人特别普通，一点魅力都没有。”
　　彭姠之喜欢在录音之后，在休息室和别人一边吃下午茶，一边聊情感八卦，纪鸣橙直接或者间接地听到过几回。
　　周泠说：“你不是一直这样吗，甩别人好几回都这样，也就跟那谁长点儿。还以为你转性了，分手后又这样。”
　　周泠跟她总结，和彭姠之安稳下来要有两道关卡，一是不被彭姠之看腻，这个周期通常是一到两周，度过第一个周期之后，要保证不甩掉彭姠之。虽然不知道她被甩的原因，但从失败率来看，想要跟彭姠之好好在一起，真的很难。
　　堪比取经。
　　于是彭姠之就陡然觉得，恋爱真的很难，不是被别人伤害，就是伤害别人，不如封心锁爱，搞事业吧。
　　但几年以后，纪鸣橙来了。
　　“你为什么，会说到分手呢？”彭姠之看着纪鸣橙，这么说。
　　纪鸣橙看着她。
　　“我是个女生，你跟我在一起，可能有生之年都不能得到你曾经很想要被很多人祝福的婚姻，可能没有孩子，可能会有家人的不理解，可能不能像你之前谈恋爱那样，很方便坦荡地告诉所有人，还可能……”
　　“你介意这些吗？”彭姠之打断她。
　　“我只是告诉你，和一个女生在一起，要面临什么。”不是一根弹簧，说弯就弯，说直就直。
　　“这些你可能也不在乎，在现在的你看来，一时的喜欢比什么都重要，都不是问题，但我还是希望你想一想。”
　　“我很少有真正不喜欢的事情，但我不喜欢分手。”纪鸣橙笑了笑。
　　“因为，它可能会让我做出一些理智无法控制的事情。”
　　“橙子，”彭姠之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知道你觉得我很不稳定，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们试一试，我答应你，我会努力的，我其实已经冷静好些年了，我不是以前那样了。”
　　纪鸣橙摇头，轻声地，温柔地说：“不要试一试。”
　　“我不要。”她再次摇了摇头。
　　然后喉咙一咽，她将睫毛垂下去，又看着手中的遥控器。
　　她的确想听彭姠之的态度，但刚刚彭姠之脱口而出的“试一试”让她有些失望，然而她也明白，彭姠之自己都一团乱，能直言不讳，已经足够诚恳了。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靠近我，观察我，了解我，以任何方式，然后想一想我们是不是真的合适。可以试验生活，可以试验交流，可以试验思想和观点，但我不想跟你用感情来试错。”
　　她知道以后的事情说不准，认认真真地开场未必就能天长地久，但她不想一段感情的开始，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也不想成为彭姠之EX中的一个。
　　“我刚刚说试一试，你不开心了。”彭姠之表白错话了，她蔫儿了，也是哈，纪鸣橙那么骄傲，又从没谈过恋爱，谁要第一次谈恋爱，是别人跟她说，试一试啊。
　　但彭姠之一紧张脑子就打铁，还想着，也许真诚能够加点分。
　　“没有。”
　　是她，突然有点怕。
　　彭姠之从她身上下来，趴到沙发扶手上，失败了。这一定是报应，是自己之前有几次不慎重对待感情的报应。 但至少纪鸣橙没说不喜欢她，也没拒绝，还有希望。
　　而且她可能有点二，觉得纪鸣橙说不想分手的样子，还挺戳她的……
　　真的好动心，doki doki的那种。
　　从来没在一个人身上放这么多心思，她清楚地知道这次其实和以前都不一样，但她，也害怕。
　　越能察觉到区别，越害怕。


第56章 
　　谈了一次以后，双方达成暂时再磨合一下的共识。俩人正式开始出于室友又“高于”室友的同居生活，纪鸣橙在下班之后，开始和彭姠之学做饭，彭姠之主攻大菜，纪鸣橙选择学的是甜点。
　　彭姠之问她，是不是因为自己喜欢吃甜点，所以纪鸣橙特意学这些。
　　纪鸣橙说不是。
　　切，小样儿，还不承认。彭姠之笑着洗锅，那为什么她学的偏偏是曲奇饼、牛奶小方、抹茶蛋糕？怎么就每样都正好是彭姠之最喜欢吃的？
　　每晚10点到11点，互相以提问的方式，讲从小到大的成长史，更多的是，这十年。
　　原来有一次生日，彭姠之在莫园办生日会，邀请了好多圈内人，纪鸣橙没去，是因为发烧了，还是流感，怕传染。
　　但她当时拜托胡宝替她带去一份礼物，那份礼物是当时彭姠之在微博上说，很想要的一个积木小钢琴，能弹出声音的那种，但国内买不到，需要代购。
　　那天人多事多，彭姠之忘了是纪鸣橙的礼物，还以为是胡宝送的，她很感激胡宝的用心，还跟人做了四五个月的闺蜜，后来胡宝怀孕生孩子，俩人渐行渐远，如今是微信朋友圈之交。
　　彭姠之很感慨，要是那时候自己上点心，记住是纪鸣橙送的，是不是早一点互相了解的，就是她们两个？
　　她问纪鸣橙，你怎么知道送我那个钢琴啊？
　　纪鸣橙说，就是微博上看到了。
　　但彭姠之在她的神色里察觉到了隐瞒，她终于察觉到了隐瞒，但她也没说出口。
　　那晚她们做得很激烈，彭姠之用手抚摸纪鸣橙的外面，然后自己揉捏自己胸前的柔软，最后俯身，把柔软的顶端送入纪鸣橙的口中。
　　让她湿润地挑逗，来一寸一寸唤回自己在浪荡的泥潭里，愈加封闭和麻木的躯体。
　　这个姿势近似于哺育，但彭姠之开始觉得，重获新生的是自己。
　　被纪鸣橙含着，她很有感觉，喘息得异常动情，纪鸣橙很快就到达云端，失神地抱住彭姠之。
　　又轻轻地摸着她濡湿的头发，俩人长发交缠在一起，睡过去。
　　第二天，纪鸣橙出差了，走得比较早，微信给彭姠之留了个消息，鸡蛋在煮蛋器里。
　　牛奶也连着纸盒子温在热水中。
　　彭姠之起来吃早餐、出门工作然后在天黑后回到家，自己看电视。
　　空落落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跟从草丛里蹿出来的野猫似的，在黑夜里凄厉地叫着挠她一爪。
　　她给纪鸣橙发消息，纪鸣橙好像知道她想她，这次回得很认真，也很迅速，总是有两三行的样子。
　　跟之前在医院时一点都不一样。
　　彭姠之还是每天给她发在各个地方碰到的橙子的照片，到快一周的时候，她开始每天给纪鸣橙发：“橙子，我想你啦！”
　　这个培训到底要多久啊？两周的培训和讲座，会不会不太科学啊？
　　彭姠之吹着刘海的毛，每天准时准点给纪鸣橙浇花。
　　第八天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一个人也能睡着了，哪怕在没什么纪鸣橙气息的次卧，为了验证，她在第九天回了自己家，真的能睡着了。
　　她又开心，又失落。一点都不想告诉纪鸣橙。
　　第十天，纪鸣橙说下午是自由参观时间，彭姠之举了好一会儿手机，却没怎么等到纪鸣橙的消息，于是又习惯性地上微博搜她。
　　却看到有人发了一条原创微博，at了纪鸣橙。
　　是一个小演员，不出名的那种，可能就在几个大IP里演过女三女四的丫鬟。
　　她拍了一张跟纪鸣橙一起吃饭的照片，然后说“终于见到纪老师啦！”
　　两个人坐在阳光明媚的西餐厅，小姑娘笑得比桌上的红丝绒蛋糕还要甜。
　　彭姠之突然就酸了，酸得不要不要的，点开评论，把评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发现水军好多。
　　又把点赞都翻一遍，最后把演员三个月内的微博也都看了一遍，用“纪”或者“橙”的关键词再一搜，没有第二条相关微博。
　　点进去纪鸣橙的主页，看看她有没有关注这个小演员，活生生把300多个关注翻完了，发现竟然没有，不确定，再看一遍。
　　等搞完这些有的没的，眼睛都花了。
　　再去广场刷纪鸣橙，没有更多消息。
　　彭姠之挠心挠肝，挠心挠肝，挠心挠肝。
　　坐在沙发上，找了个好一点的角度，打开美颜模式，给自己拍一张自拍，再双指放大勾着背仔细看，看看自己，再想想那个演员，再看看自己，再想想她。
　　最后关掉相册，无语，她又不是明星，又不靠脸吃饭。
　　再说了，也没有那么多钱保养。
　　再再说了，她今天，还没洗头呢。
　　但她抑郁了，横躺在沙发上，双手交叠于腹部，不多时又翻个身，枕着手背侧躺，再翻回来，生无可恋地躺下。
　　啊……纪鸣橙，她陷进去了。
　　心里头很悲凉，想拿头撞墙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下一秒，收到一条微信消息，她翻身坐起来，果然是纪鸣橙的。
　　嘴角飞速上扬，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点开，就两个字：“姠之。”
　　“？”是在叫她吗？纪鸣橙几乎不这样叫她。
　　“今天中午和朋友一起吃饭，提到你，她问我，你的名字怎么念，她以为，姠字念三声。”
　　彭姠之笑了：“很多人都读错，那你有没有跟她说，读四声啊？”
　　甜蜜死了，这么说，纪鸣橙和那个朋友吃饭，还惦记着她，而且还跟朋友介绍她了。
　　一下子就不难受了，而且爽得要死。
　　“我说了。”纪鸣橙说。
　　十来秒后又一条：“不过，我今天觉得，也可以念三声。”
　　？
　　彭姠之疑惑，再翻回去看到她发的“姠之”两个字，本能地就念了三声，姠之，想之。
　　上面正好是彭姠之今天发的：“橙子，我想你啦！”
　　彭姠之举着手机笑，她有想错吗？她有想多吗？纪鸣橙，在说想念她吗？哎哟，这就是高学历人群的想念方式吗？好含蓄好有文化的样子。
　　“想之。”彭姠之自己念了一遍，把手机扣到胸口。
　　哈哈，傻笑。
　　第十二天，彭姠之杀青了，没有工作，也没有局，她决定自己出去逛逛，但骑着摩托，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纪鸣橙的医院。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人都在外地出差，她还来这等着，有病啊。
　　站在花坛前，走来走去地踢着小石子儿，又抬头看看她诊室的楼层，稍微溜达两圈，就想要回去。
　　但突然听到一个熟悉声音叫住她：“这是……之之？”
　　彭姠之回头，纪鸣橙的妈妈。
　　“阿姨，”彭姠之忙迎上去，“怎么在这里碰见您啊？你不舒服吗？”
　　“我来拿控糖药。”纪妈妈穿得很保暖，但有点疑惑地看了一眼彭姠之，贴身的工装背心和工装裤，长卷发配上烈焰红唇，和上次一点都不一样，差点没认出来。
　　糟糕，彭姠之被她的眼神看得当头一棒，上一次，是什么声线来着？
　　“那个，我正好参加完一个乐队活动，哈哈。”彭姠之乖巧地笑着说。
　　“那之之怎么来医院啦？”纪妈妈也很关心她。
　　“噢，那个，我们乐队表演，我队友摔下来了，我陪她来的。”彭姠之硬着头皮编。
　　纪妈妈惊讶：“那有没有大碍？”
　　“没有没有，一点擦伤，她拿了药，就回去了，我这会儿在想去哪吃饭，所以就自己转悠了一下。”
　　纪妈妈笑了：“那么我邀请你去我家吃，今天叔叔也不在家，橙橙也出差，我也是‘孤家寡人’的。”
　　啊这……
　　其实彭姠之觉得有点尴尬，但纪鸣橙的妈妈欸！纪鸣橙的妈妈欸！她都可以单独跟纪鸣橙的妈妈吃饭！谁看了不说一声牛啊，她也太得未来婆婆的欢心了吧。
　　抱着这点骄傲，她就自动自觉地再一次上门了。
　　纪妈妈这次没有跟她太客气，让她在厨房打下手了，俩人一边聊一边做饭，倒也其乐融融。
　　吃饭时彭姠之已经很懂得规矩了，没有再开口，用餐完毕她要洗碗，纪妈妈叫住她：“之之啊，你不要动，等下叔叔回来，他会洗的。”
　　“哪能让客人洗碗的。”纪妈妈让她过来坐，给她削苹果。
　　削到一半，她才接着厨房的话聊：“其实我们橙橙，从来没有带朋友回来过，你是第一个。”
　　“是吗？”彭姠之笑得眉眼弯弯。
　　“是啊，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跟她特别好，想要来家里做客，橙橙就是不让，人家小姑娘都追到家门口了，她不让进门的，同学在门外哭，说，纪鸣橙不跟我天下第一好了，纪鸣橙不跟我天下第一好了。”
　　纪妈妈一边说一边笑：“哎哟，邻里邻居都跑出来看，她还是守着门不让进。”
　　“后来她的叔叔阿姨们笑这个事情笑了好多年，提起来就笑。”
　　彭姠之也觉得很好笑，跟着乐。
　　“所以嘛，她那天带你回来，我还蛮惊讶的，你们应该很好很好咯？”纪妈妈把苹果递给她。
　　“嗯……我跟她是特别特别好。”彭姠之有点羞涩，拿着苹果的手也翘着兰花指。
　　“我猜也是，所以有些话，阿姨问你，应该也比较方便。”
　　“嗯嗯，阿姨你问。”彭姠之矜持地咬一口。
　　纪妈妈抽出湿纸巾擦手：“之之有没有男朋友的啊？”
　　“没有，哈哈。”彭姠之干笑两声。
　　“上次说，你跟橙橙一样大，应该也是谈过的，是不是呀？”
　　“呃……对，谈过几次。”彭姠之有点心虚。
　　纪妈妈叹气，笑着说：“我们橙橙，一次都没有谈过的。以前我很着急的，总怕没有人照顾她，你妈妈应该也经常和你讲这个的噢？”
　　“嗯，偶尔会说的。”彭姠之有点紧张，啃着苹果看着她。
　　“不过今年我是放心多了，听她说有喜欢的男孩子，她还总跟我说那个男孩子的事情，只是最近她忙，没有多说了，我听说你们也算半个同事，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男孩子，靠不靠谱的？”
　　彭姠之背后发凉，愣愣地眨了眨眼，一口把苹果咬下去，咯吱咯吱，想是嚼着脆脆的生肉。
　　口红落在苹果上，和血印子似的。
　　她小心地，谨慎地确认：“橙子有跟您说，她有喜欢的男生吗？”
　　“是啊，说了好几次的。”纪妈妈说。
　　彭姠之心跳如雷，但感到手上的血液瞬间降温了。


第57章 
　　当头棒喝，彭姠之突然就清醒了。
　　从纪妈妈家里回去，开门，关门，换鞋，脱衣服，习惯性地把自己脱光，再光溜溜地走到卧室穿家居服。
　　做完这些以后，她的身子还是没有热起来，于是她到厨房去烧一壶水，打了一会儿灶台，才发现现在哪还有用灶火的烧水壶啊，笨死她了。
　　重新把电热水壶的按钮按下去，她一边吹口哨一边等，吹着吹着，妈耶，好想哭。
　　这次也没喝酒啊，为什么那么想哭呢？
　　倒不是只因为纪妈妈说，纪鸣橙有跟她讲过，有喜欢的男生。不至于那么脆弱，并且彭姠之还算了解纪鸣橙的为人，她不至于一边和自己有进展，一边又还放不下别人，而且纪妈妈也说，她最近没有提过了。
　　想来，她和自己是想要认真的。
　　只不过，伤害彭姠之的，或者说让彭姠之清醒的，叫做：可能性。
　　就是纪鸣橙可能喜欢男人，可能有截然不同生活的可能性。
　　再次独自坐到纪鸣橙家里，听着她妈妈和颜悦色地说着她小时候那些倔强的事情，讲起来嘴巴旁边有淡淡的酒窝，很骄傲，很宝贝的神色。
　　然后她扫到纪鸣橙旧房间床上的奖状，一张张贴得规规整整，是从不出错的轨迹。
　　出门前，叔叔回来了，跟她打招呼，然后很自然地问纪妈妈，药拿回来了没有，按时吃掉没有？
　　太常规，太幸福的一家三口了。
　　纪妈妈提起那个男孩子时，眼里生怕冒犯，觉得不礼貌，但是又非常想要了解自己女儿的感情状况，并且期盼着忍不住做出这个平时不太有的八卦举动的神色，比谈话的内容，更刺痛彭姠之。
　　纪鸣橙和彭姠之不一样，彭姠之野天野地，纪鸣橙从小就是标杆，家里还是书香门第，父母都很受尊敬的，买菜人家都要主动抹零的那种。
　　从睡前故事对纪鸣橙的了解来看，她按部就班地长大，几乎跳过了每一个叛逆期，在每一个人生选择上都是对的那一个，如有神助。
　　如果她再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生个孩子，那她就完全拥有很多人眼里人人称羡的人生，和她的父母一样。
　　然后或许会在有一天，她也会这样安宁静好地削着苹果，笑着说小小橙的趣事。
　　纪鸣橙这么优秀，家底又好，性格也好，连自己都说她在相亲市场上是天菜，她遇到的男的一定会很宝贝她，跟她说话温声细语，回来之后，第一时间问她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按时吃药。
　　彭姠之时常调侃自己是个小坏蛋，因为她很享受引诱好学生的感觉。
　　但这是她头一回生出了罪恶感。
　　她胡天胡地，为非作歹的人生里，头一次不想要了，要不起了。
　　她趴在纪鸣橙的阳台上，想了一天，这次不是对比自己和小演员了，是对比自己和纪鸣橙的未来老公。
　　精子，她没有，现有技术条件下，生不了只属于她和纪鸣橙两个人的小橙子小之之；钱，她也没很多，只刚好够养活自己，那相亲男叫陈什么的，好歹有几套房子呢。
　　自己和她在一起，连大大方方介绍给亲友都难做到，更别提让父母满意。
　　好像，好像，纪鸣橙的妈妈，还有心脏病。
　　而且就算自己是个男的，也不是多好的选择，情史多又混乱，还把生活过得一塌糊涂。
　　连纪鸣橙，都不想相信她。
　　彭姠之咧嘴笑了笑，想起出差前纪鸣橙让她再想一想，又想起纪鸣橙跟她说的那些顾虑，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傻呢？只想急吼吼证明给纪鸣橙看，自己不怕，一点儿都不怕。
　　但都没有想过，纪鸣橙提到这些，说明她也曾一一考虑过，更没有想过，假如这些事情换个主语，发生在纪鸣橙身上，自己舍得不舍得呢？
　　好自私啊彭姠之。
　　一晚上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又找了电影看，一部接一部，看到日落西山，门锁响动，彭姠之木然转头，纪鸣橙竟然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讶异。
　　纪鸣橙风尘仆仆，穿着培训发的修身白T和牛仔裤，头发披着，把行李箱推进来，第一句话是：“怎么不爱回我消息？”
　　怎么回事，又眼睛红彤彤的，头也没洗，看上去脸也没有。
　　彭姠之一动，饿得眼冒金星：“我回你了吧，看电影，可能没顾得上。”
　　纪鸣橙看一眼茶几：“没吃饭？”
　　嘶……彭姠之想了想，她忘了：“我吃了吧？”
　　然后打了个嗝，她胃特别不好，一旦饿着，就爱打嗝。
　　纪鸣橙蹙眉，望着她轻声说：“你没有吃。”
　　“好像是，忘了。”彭姠之站起来，准备去拿点东西，口干得很。
　　见她打开冰箱门，纪鸣橙主动问：“找什么？”
　　“冰棍。”彭姠之弯下腰。
　　“你没有吃饭，还要吃冰棍？”
　　“我就是口渴。”
　　“口渴喝水，我给你做饭。”
　　“我真的不想吃饭，我就想吃点冰的。”彭姠之烦了，靠在流理台上，皱着眉头撒气。
　　纪鸣橙看了她一会儿，轻轻问：“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彭姠之转头看她，纪鸣橙脸上竟然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委屈和无力的神色，搞得彭姠之有点慌：“我怎么了，我就是这会儿不想吃饭嘛，你不想我吃冰棍，我不吃就是了。”
　　“不是我不想你吃，”纪鸣橙垂下眼，又出现了上次那种隐忍的神色，“是你一直这样，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从我认识你开始，你总是这样，不顾你自己的身体。”
　　彭姠之跟她一起调整作息的时候，她其实很开心，但才离开没多久，彭姠之的回复就逐渐敷衍，她心神不宁，翘了最后一天的课，提前赶回来，看到的是她故态复萌。
　　黑眼圈很严重，一看就没好好睡觉，桌上一堆零食，灯没开，关着窗帘看电影，连自己吃没吃饭都忘记。
　　纪鸣橙终于想到30岁的彭姠之，那时候她封心锁爱，一心搞事业，但她自由自在，孑然一身时更是完全进入了黑白颠倒的模式。
　　圈里所有人都知道彭导喜欢开大夜，熬到凌晨三四点，在楼道里嗦冰棍儿。
　　像吸烟一样，贪婪地享受片刻的清醒。
　　纪鸣橙撞见过几次，每次都担心她下楼开车的时候会猝死，或者出车祸。
　　偏偏她还爱飙车，很爱很爱飙车。
　　作为一个医生，她有多了解那些猝死案例，就有多担心彭姠之，甚至有时候在网上看到疲劳驾驶导致的车祸，她都会走神，但她从没说过，从来没有厉声厉语地管教过她。
　　这几个月，看着她渐渐好起来，看着她渐渐喜欢自己，又开心，又害怕。
　　害怕的情绪在分离之后达到顶峰，尤其是彭姠之热切地表达了几天的思念，然后就回到爱答不理的状态。
　　纪鸣橙问不出口，她是不是“下头”了？只想回来亲眼看一看。
　　看到她这个状态，纪鸣橙大概能推断，她想要过以前的彭姠之的生活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就是没顾上。”彭姠之说。
　　“没顾上吃饭，也没顾上我，是吗？”纪鸣橙问她。
　　彭姠之的心跟针扎一样，垂着头让头发落下来，又抬手薅上去，吸了两口气才对着冰箱门说：“橙子，我不行了，我跟你好不了了。”
　　沉默，大概沉默了半分钟，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彭姠之没敢看纪鸣橙的表情，而是低头望着自己的拖鞋。
　　但纪鸣橙反倒平静下来，平静得跟之前的十来年一样，她走回去，把行李箱放好，再回到厨房，对彭姠之伸出手：“来。”
　　“啊？”
　　纪鸣橙牵住她的手，到卧室坐下，没把窗帘拉开，也没开灯，然后镇定地柔软地问她：“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想法吗？”
　　“没关系的姠之，没关系，”她咽着喉头，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可以告诉我，是不喜欢了，还是觉得不合适，都没有关系。”
　　除了相亲那次伪装之外，第一次亲口叫她姠之，彭姠之听得心都颤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哄我啊？”彭姠之埋在她的颈窝，哭了。
　　“我好想你啊橙子。”她抱着她，嚎啕大哭。
　　纪鸣橙一愣，右手抱住她，眼镜后的双目也微微泛红：“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既然想我，你应该还喜欢我，是吗？为什么刚才那么说？”她抱着她，又紧了一些。
　　彭姠之有点崩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相信我吧，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和之前的不一样，都不一样，我听你妈说你有喜欢的男的，我难过得要死。你知道吗，以前我要是知道我喜欢的人，有别的喜欢的人，我第一反应是争取过来，只要他俩没好。我就是那种什么都想要的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次怎么回事呢，我好害怕啊，我一直想一直想，我一会儿想你是不是跟个男的能好点儿啊，一会儿想你喜不喜欢孩子啊，你妈喜不喜欢孩子啊，我俩生不了孩子怎么办啊，一会儿想你妈会很难过吧，她要是心脏病发了你该多难受啊。我，我好舍不得啊。”
　　“橙子，咱俩算了吧，我好舍不得你跟我在一块儿啊。”
　　她听见自己耳边轻轻吸气的声音，纪鸣橙眼眶濡湿，鼻尖也红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她带着颤音，红着眼睛笑了。
　　“嗯，”彭姠之顶着浓浓的鼻音抬头，“而且，而且我跟你说，我可坏了，除了你能看到的缺点，我的缺点可多可多了，我特别爱骗人，特别爱捉弄别人。”
　　“我还，我还套路你。”
　　“你套路我？”纪鸣橙给她抹眼泪，动作比语言更温柔。
　　“我不是说，咱俩做过吗？虽然我一开始否认了，但后来你每次问我，我都装做过，其实咱俩根本没有，碰都没碰过，我就是想套路你，想利用你，利用你陪我睡觉。”
　　她打了个嗝，在纪鸣橙低下问询的眼光里纠正：“一开始，是想睡素的那种。”
　　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我……”纪鸣橙想要说话。
　　“你别说，你别说。”彭姠之打断她，一股脑坦白，“而且当时在帐篷，我发现你能让我睡好以后，我就骗你说我失恋，把你约出来。想要灌醉你，再睡你一次。”
　　她闭着眼，嗷嗷哭。
　　“素的，那时候是素的。”再次哭着补充。
　　她觉得自己完了，经此一役，纪鸣橙肯定不会理她了，她这个滑头，骗子，根本没有纪鸣橙想的那么好，早点吧，一拍两散。
　　“你去找个男的吧，我搅黄了你的相亲，但我看陈那什么玩意儿还对你不死心呢，我上次说他不好，其实是嫉妒，他还可以的，你去找他吧，你俩生个孩子，我给你包红包。”
　　“结婚请不请我都行，我一般参加婚礼还是得体的，李乔那种情况不会出现第二次。”彭姠之伤伤心心地说。
　　哭了好一会儿，太阳穴都发麻了，她想要擦鼻涕，纪鸣橙递过来一张纸，她小声地说谢谢，然后掩住鼻子死命擤了一下。
　　“别那么用力。”纪鸣橙忍不住提醒她。
　　彭姠之用手背把自己的眼泪擦去，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纪鸣橙，却看她眼里含泪，嘴角隐隐带笑。
　　“你怎么还笑啊。”彭姠之的鼻腔冒出一段短促的气音，又想哭了。
　　“我跟你分手局，坦白局呢。”她掉眼泪。
　　“不是分手局，”纪鸣橙摇头，温声说，“坦白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彭姠之梨花带雨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些套路，我全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你想知道我的吗？”
　　网上说，“真正优秀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反转开始。


第58章 
　　“什，什么？”彭姠之挂着眼泪，疑惑地看着她。
　　“我一直在等和你说的这一天，但我有点害怕。”纪鸣橙把眼镜摘下来，叠好，放到床头柜上，还好，没有开灯。
　　纪鸣橙看看月光下，折射出隐约人影的镜片，再抬眼望向彭姠之：“你的夜盲症，现在好了吗？”
　　“夜盲症？”彭姠之一怔。
　　“对，以前你发过一条微博，说你有夜盲症，晚上回家那条小巷的灯又是坏的，一个月摔了三次，问你家新房子什么时候才装修好，能从旧小区搬出去。”
　　——啊啊啊啊，烦死了！！！房子到底为什么要装修这么久啊，我只想住有路灯的小区，怎么就这么难，夜盲症患者伤不起啊！！！大哭. jpg
　　彭姠之本来没什么印象了，听她这么说，仔细回忆：“我们家搬到新小区，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这条微博我都没印象了。其实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我有没有夜盲症，我就是看电视，觉得这个名词很高级，我晚上又确实不怎么看得见，就用了。”
　　“是不是，听着还挺孱弱的？”彭姠之吸吸鼻子，看着她。
　　纪鸣橙笑了，摇摇头，她就知道，她就该知道。
　　“那你的飞蚊症呢？是真的有吗？”
　　“这个是真的，”彭姠之赶紧说，“我高中的时候就有了，但应该是生理性的，不是病理性的，不严重，就是偶尔能看到小黑点儿。”
　　她不太懂纪鸣橙为什么跟她说这个，又和套路有什么关系，总不能这些病是她下的毒吧？她咬咬嘴唇，问纪鸣橙：“为什么说这个啊？”
　　声音哑哑的，刚哭过的关系。
　　“因为，”面前朴素而干净的姑娘用眼光克制地抚摸她，“我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
　　“嗡”地一声，彭姠之好像听到了自己心里撞钟的时候，一根古老而粗壮的树木往她心脏中央一杵，打得她几乎想要闷哼出声，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诧异，自己的心脏怎么这么大，能够容忍这样意料之外的力度，能够牢牢包裹住那根撞钟的外来者，以无边无际的酸涩回馈它。
　　没有激动，没有震惊，只不过鼻尖麻了一下，然后就是淡淡的胀痛，像是睡眠不足。
　　彭姠之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令她的音量也不自觉回收了，像敛着呼吸一样：“你这，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
　　“为什么啊？”
　　她不知道，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脑子里开始钝钝地回忆，仔细地回忆，可是和纪鸣橙的交集真的就那么点儿，三两下就掏了个干净。
　　心脏开始复苏，这才后知后觉地跳起来，让她有点难受了，不敢再想了，她好喜欢好喜欢的人，暗恋她？而且，暗恋了很久，很久，是吗？
　　她可以这样理解吗？
　　纪鸣橙平静而温软的目光告诉她，可以。
　　甚至可以理解得，更深厚一点。
　　纪鸣橙垂下眼，看着彭姠之无措蜷缩的手指，伸过去，轻轻地握住。
　　她和彭姠之的交集，也称得上不太美丽的误会。
　　当年她还在上学，被一位学妹带着进入网配圈，原本只是玩票，但有一个真情粉丝对她说了五个月的早安，她坚持了下来，她们没有说过多的话，有时候这个粉丝会对配音表演发表一些点评，好像还有一点点专业度。
　　五个月的早安戛然而止，纪鸣橙在断掉的第一天就发现了，然后点进去那个微博账号，显示微博账户状态异常，无法查看。
　　她问身边的同学，这是什么意思？同学说，就是号被炸了，可能在网上骂人什么的。
　　失落有一点，但不多，遗憾也有一点，因为她还没有跟这位朋友，好好地打过一次招呼。
　　怀揣着这一点点不算执念的执念，又加上对配音表演的爱好，她正式走上这条路，自然而然地，在跑棚的工作中认识了彭姠之。
　　第一印象不是太好，因为这样的女孩儿几乎算是纪鸣橙的反义词，张扬、高调、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笑起来是“蛤蛤蛤蛤”的蛤蟆声音，有时候还会有一点马叫。
　　转折点出现在某次的聊天中，听另一位同事问她，说，你这个微博好新啊，是为了出道新注册的吗？这么有形象管理意识，你这是笃定自己要红啊？
　　彭姠之很无奈地说，什么呀。她之前有个用了两三年的号，因为怼人被举报炸了，要不她也不会换号。
　　听到“炸号”这两个字，纪鸣橙的DNA动了，突然想起来，那个ID叫做“想之不尽”。
　　想之，姠之，彭……姠之。
　　年轻而腼腆的纪鸣橙有一点激动，但同时又奇怪，跟自己打了五个月的招呼，也知道她是纪鸣橙，如果真的是彭姠之，怎么她完全把自己当陌生人呢？
　　正思索要不要开口确认，又听彭姠之说，嗐，炸了也好，那号上有太多黑历史了，还有我追星啥的呢，你说的也是哈，我万一红了呢，还省得清理了。
　　纪鸣橙收回探出的身子，眨眨眼，是这样吗？她觉得当时的“追星”，是不愿提及的“黑历史”？
　　不想打扰她，纪鸣橙自然也没有前去相认，但对彭姠之的注意从那时起便开始了。
　　偶尔进去刷她的微博，她也习惯在早上到微博打卡，发一个“早上好”。
　　有时说“堵死我得了”。
　　有时是“811的鸡肉饭团也太好吃了，我一口气可以吃四个。”
　　那时她们都不红，没什么粉丝评论，彭姠之拿微博当日记本。
　　发现彭姠之并不是“想之不尽”，是在第二年三月份的事了，这位粉丝又回来了，告诉她之前微博发生了点状况，她又备考去了，现在上来看看她，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很高兴还看到她在配音，希望她一切都好。
　　纪鸣橙与支持她的这位粉丝打了招呼，再看看彭姠之的页面，因为这个单方面的误会温柔一笑。
　　很难讲是从什么时候起，关注彭姠之成了习惯的，一开始可能只是觉得有点意思，这个姑娘过着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喜欢重型摩托，一分享情歌就是坠入了爱河，一分手会在微博上哭。
　　后来评论量越来越多，她的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开通了半年可见。
　　第三年，她们的合作渐渐变多，能搭上几句话，成为点头之交。
　　那年年中，圈里聚会，大家玩国王游戏，纪鸣橙和另一个男生抽到同一张牌，“国王”指定抽到这张牌的亲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朋友们起哄，纪鸣橙脸有点白，但昏暗的KTV里没什么人注意。
　　这时候彭姠之突然扔过来一个扑克，砸到茶几上：“嘛呢，无聊不无聊！”
　　她半躺在沙发上，光滑的胳膊搭着靠背，穿着热裤的长腿修长又洁白，痞里痞气，嚣张肆意。
　　彭姠之有时像个侠女，路见不平的那种，更多的时候，像个热血笨蛋。
　　第四年，彭姠之小有名气，她策划举办了一个科普配音、了解配音的网络直播节目，每周一期，在周日晚上八点，邀请圈内的女CV们做嘉宾，聊一聊配音遇到的事情，讲述对配音表演的热爱和坚持，希望能让更多的人了解和看到女CV们，也互相打气。
　　纪鸣橙那时学业紧，为了放松，一期不落地听。
　　彭姠之很乐天，能够把受过的委屈受过的气都讲得很好笑，但有时候纪鸣橙听着她“蛤蛤蛤蛤”地笑时，会想起在楼梯间偷偷哭的她。
　　也曾想过，周围认识的女CV们都上了节目，彭姠之会不会有一天邀请她。
　　没有，直到整个节目停更下线，都没有。
　　第五年，她们微博终于互关，因为配了一对CP，官宣那天，彭姠之at她，配上一句剧里的表白台词。
　　是这么说的。
　　“‘暗恋’两个字，要写作‘普通朋友’，但我仍然希望，可以用‘爱人’来替换‘明目张胆’。@纪鸣橙”
　　太常见的营业，但转发的粉丝很多，小红点的数字涨得足够热闹，很容易给人官宣的错觉。
　　看到那条微博的那一秒，心动在纪鸣橙身上“明目张胆”地发生。
　　她当然是世界上第一个感受到彭姠之对自己的吸引力的人，但她没有打算去追逐，因为她过得很慢，可能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把心动熬成喜欢，而喜欢，对纪鸣橙来说，和占有是两回事。
　　她那时候很忙，忙于学业，也没有任何恋爱的心思。
　　只是仍旧会听到关于彭姠之的消息，看她从默默无闻长到炙手可热，看她从锁骨发变成长卷发，看她游戏人间一样一段一段地经历爱情，不断投入，又不断受伤。彭姠之很容易了解，只要你将眼睛放在她身上。
　　纪鸣橙用了六年的时间把关注一个人从习惯，变成生活静悄悄的角落。
　　像一只躲在衣柜里睡觉的猫，只要它不醒来伸懒腰，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
　　但这只猫很调皮，真的就偶尔会钻出柜子，到人面前伸个懒腰。
　　有时还喵喵叫一声。
　　比如在纪鸣橙听说，彭姠之在酒吧喝多了亲了个女孩子的时候，比如在彭姠之跟粉丝笑闹，说姐的性向真的说不准，女孩子这么可爱，万一呢，的时候，比如在听说她买醉伤心，痛骂渣男的时候。
　　还有在某几个凌晨，看到她咬完冰棍，缩缩脖子，强迫自己清醒地进电梯的时候。
　　这些特定的时刻让心里的荞麦疯长，蓬勃有力，难以忽略。
　　但她还是没有跟彭姠之做成朋友，搭过几次话被不咸不淡回复的经历，让纪鸣橙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跟她做朋友。
　　彭姠之根本就没有将纪鸣橙认为是可以纳入好友圈的人，连微博纪鸣橙偶尔去评论，她也很少看见。
　　第八年，一些CV开通匿名信箱玩，彭姠之也跟风。那时听说她跟李乔稳定下来了，就快要结婚了。纪鸣橙望着这个匿名信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大意是说，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关注你，喜欢你，有一阵子了，你觉得，TA应该要说吗？
　　第二天凌晨3点，她收到彭姠之的回复。
　　彭姠之说，她是白羊座，最大的特质是慕强，而且感情特别泾渭分明，只会和自己感兴趣的人有谈情说爱的可能，日久生情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也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人对她好而爱上别人。如果真的在身边默默关注，而她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的话，那应该对那个人一点心思都没有。So还是建议放弃吧，哈哈。
　　她最后还俏皮地加了一个“哈哈”。
　　纪鸣橙看着那个回复，笑了笑。


第59章 
　　彭姠之难以思考了，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纸巾，皱皱的，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她能清晰地听见这些响声，证明外来物的存在，但她无法判断它处于头脑中的什么位置。
　　“这么说，如果那次我没有亲你，我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机会。
　　终于问出口，茫然里有浓浓的难以置信。
　　纪鸣橙看着她，掖掖嘴角，幅度轻微地摇头：“你没有亲我。”
　　“本来就没有。”
　　说完这个话，她习惯性地抿起嘴角，脸颊又粉了，有一点可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那天的KTV，彭姠之什么出格的也没有做，只是纪鸣橙蛰伏已久的心发芽了。
　　上一年年底，彭姠之病了，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就是鼻炎复发，但因为长期作息不规律，发得很严重，拖拖拉拉小半年，一度影响录音进度，三声的老板吴风被迫更换两个项目人员，对她也少不得有微词。
　　有次纪鸣橙去录音，听见风哥说，彭姠之这身体，还能在行里熬几年啊，说了不听，说了不听，成天作死，我都怀疑这姑娘还有免疫力这回事吗？上次感冒也是，别人咳一周，她硬生生熬成百日咳。
　　那之后，纪鸣橙就留心圈里的局，春节过去，果然有聚会，纪鸣橙难得地参与了KTV局，没有唱歌，就坐在角落里听。
　　彭姠之还是大波浪高跟鞋，笑得风情大盛。
　　和李乔分手后，她宣布封心锁爱，一心扑到工作里，效率高气场也强，终于长成她二十岁时开玩笑说的那种都市丽人，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她熟知各种酒，知道配什么饮料入口才好喝，坐下开始，她一边嚼爆米花一边端着玻璃杯喝，时不时笑着跟旁边的人讲两句。
　　酒过三巡，气氛更高，几个男同事都喝晕了，彭姠之半眯着迷离的眼，偏头红着脸，靠在茶几上唱情歌，其实她唱歌很好听，如果不哭的话。
　　其实彭姠之哭起来也没有圈里的人传的那么滑稽，那么突如其来，那么旱地拔葱。
　　只要有人仔细看她，会发现她先是哽咽，然后一滴眼泪滚下来，那时候脸上还没有表情，浓墨重彩的五官反衬得眼泪特别晶莹剔透，特别干净无瑕。
　　纪鸣橙看着她哭，也看着她酒精上头，看她从低声啜泣到嚎啕大哭，看她神志不清地走回座位，跌到自己身上。
　　也心砰砰跳着看她把胳膊圈住自己的脖子，香水味和酒香铺天盖地，她软软地暖暖地趴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边哭，一边问之前的那些人为什么要离开她，说她只想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
　　有睡得迷迷糊糊的同事被吵醒，不大清醒地看她一眼，笑着埋下头，说，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所有人安静得差不多，彭姠之晕晕乎乎地注视着纪鸣橙，眼妆花了，口红也花了，狼狈得像个在外摔倒的孩童。
　　但她出神地望着纪鸣橙的嘴唇，然后凑近，如兰的气息打在嘴角，纪鸣橙身体一僵，本能地将脑袋后退。
　　彭姠之偏着的脸就停在理她一厘米的地方，没有再继续。
　　然后她笑了笑，困了，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这么多年，和彭姠之距离最近的，就是她的嘴唇停在自己嘴边，一厘米的地方。
　　纪鸣橙抚摸着她干瘦的脊背，哪怕穿着不薄的冬装，都能摸到突出的骨节，无意识地拍了拍，然后指头回扣，半握拳，虚虚抓了一把。
　　突然就不甘心了。还以为她真的对感情没有兴趣，还以为她真的醉心事业不再流连花丛，还以为花蝴蝶真的收敛翅膀，在做勤劳的小蜜蜂。
　　但她日复一日地作践自己的身体，但她喝醉之后，仍旧会哭，会委屈万分地问，为什么自己没有办法得到爱情。
　　想法就是从那天开始难以遏制的，在每一次深夜回想，假如那天自己没有躲，彭姠之亲下去了，会怎么样。
　　——如果她想要一份很好的爱情，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只要她看到我。
　　想办法，让她看到我。
　　纪鸣橙用推算最难的数学题的方式来计算她和彭姠之的可能性，几乎次次都是无限趋近于0。
　　她早就说过，纪鸣橙不是她感兴趣的人，哪怕是做朋友，恐怕也是不温不火玩不到一起的那一个。彭姠之会自动把朋友分为两类人，一类是可以发展的，一类是从没想过的，纪鸣橙会被永远放在后者。
　　她不仅要让彭姠之看到她，还要把她归类为“可以发展的”那一类，至少让她想一想，自己和这个不起眼的老干部，或许，还可能有暧昧色彩的交集，或许有，让人泛起涟漪的可能性。
　　因此，纪鸣橙所能想到的最好方法，是把那个未完成的吻，变成现实。
　　但彭姠之这样的人，假如只是单纯亲了，自己和她直接说这件事，她可能也就恍然大悟然后十分抱歉地说，真的对不起我天哪，怎会如此。
　　道过歉，就不会放在心上。
　　但横冲直撞的小白羊，天生反骨，天生叛逆，天生有猫一样的好奇心，还天生，心软得一塌糊涂。
　　要让她好奇，让她心心念念，让她觉得有意思。
　　让纪鸣橙，变成她感兴趣的，有探索欲望的那个人。
　　“你从来就没有在KTV亲过我。”
　　“我也从来没有看言情小说上头。”
　　“知道你要导这部戏，我加了书粉群看文，然后私信你。”
　　“你脾气那么暴，我猜最多第十天你会忍不住把我拉黑，拉黑之前可能会点进我的主页，看看这个讨厌鬼究竟是什么人。”
　　“于是我在我的主页发了保温杯的照片，这个保温杯，我经常带着去录音，我想你应该会眼熟，会发现是我。”
　　“这么反常的举动，你一定忍不住，会来问我，我就告诉你，你亲了我，而我很纠结，很困扰，为了调理，去加了言情书粉群。”
　　“再跟你讨论，负责的事情。”
　　就像那天在酒吧，她和彭姠之说的那样。
　　让彭姠之认为，这件事对她的困扰不小，心软又容易愧疚的彭姠之，会因为不知道怎么道歉，来反复接近她。
　　纪鸣橙甚至在彭姠之最好的朋友面前，做出躲避的反常举动。
　　她的朋友应该会告诉她，有那么一个人，很奇怪，好像，在躲你。
　　纪鸣橙这个名字，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在彭姠之耳边，逐渐被她挂在心上。
　　她一定会想，我在哪里得罪她了吗？她为什么不待见我？然后会在某个失眠的夜晚，把自己和纪鸣橙的交集，先过一遍。
　　先想起这个人，然后纪鸣橙再出现。
　　“不过，我没有想到，你拉黑了我，却没有来看我的主页，你可能只是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把她抛诸脑后。”
　　“怎么办呢？我把剩下的两篇剧评发布到微博，@你的名字。”
　　“你的粉丝会搜索，然后替你，找到我。”
　　“风波起来，你一定会来找我。”
　　她慢条斯理地说，抬起右手，抚摸自己的胳膊。
　　是一个处心积虑的接近，为了让彭姠之看到她，只为了让彭姠之看到她。
　　彭姠之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行将就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跳着，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粘在地上，无力地扑腾翅膀。用尽全部的力气，也只能徒劳地扑腾翅膀。
　　震动和震惊两相交叠，让她太阳穴都隐隐作痛。
　　“橙子……”她只喃喃说了这一句。
　　“那，那后来……”
　　“后来的事，我也没有想到。”
　　彭姠之告诉过周泠，她会对不怎么搭理她的人更有兴趣，要是发现别人很喜欢她，就容易下头。因此在前期的交往中，纪鸣橙努力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让彭姠之相处舒服一点，再肆无忌惮一点。
　　彭姠之想利用她治疗失眠，这件事她没有想到，原本以为有很好的契机，但酒吧那一晚之后，彭姠之和她同床共枕，然后，冷落了她。
　　几天都没有再找她，纪鸣橙有些慌，忍不住到三声工作室去等。彭姠之仍旧熬着夜，从漆黑到恐怖的办公室走出来，麻木地咬着一根冰棍，面无表情走到她面前，戳了戳她。
　　眼皮都熬得凹进去了，戳她的样子很木，像被夜晚鞭打了无数次的小僵尸。
　　那天纪鸣橙撒了第二个谎，问她，自己是不是和她发生关系了。
　　本来只是执拗地想找一个借口，让自己有负责的理由对她好一点。
　　但彭姠之开始顺水推舟，在当晚提出，要合租。
　　再之后，便是对彭姠之得寸进尺的小聪明不着痕迹地纵容，陪她睡觉，陪她疯狂，看她泡脚喝沙冰，看她日益增多的好气色和蛤蟆笑。
　　彭姠之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喜欢她喜欢了好久啊，而且被忽视到，只能想方设法地爱她。
　　她也突然明白，为什么纪鸣橙想要她慢下来，想清楚。一方面她对这段感情真的很小心谨慎，另一方面，她曾经为了接近她，设置了小小的圈套，纪鸣橙一定也害怕，怕是因为自己的推波助澜，让彭姠之没有处于清醒状态。
　　她看着彭姠之，是以年为单位的，她也想让彭姠之好好看一看她，慢慢地看一看她。
　　更不要试一试，不要用感情来试。圈里的人都知道，彭姠之和李乔分手之后，和每一任EX分手之后，都是能避则避。
　　而纪鸣橙只有这一次机会，那么多年，换来的一次机会。
　　“嗯，我害怕。”纪鸣橙看着她，眼圈红透了，鼻腔湿润。
　　总是怕彭姠之对她的兴趣突然止步，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跟她轰轰烈烈，不要那么快，对她丧失兴趣。
　　还怕她知道自己的刻意接近，会生气，会难以接受，会不想再理她了。她不断地在想，究竟什么时候告诉她呢？什么时候，她和彭姠之会对彼此全然坦白，和盘托出呢？
　　但没想到，彭姠之也怕了，她今天说，害怕纪鸣橙跟她在一起不是最优解，怕自己不够好，怕她为了要纪鸣橙这颗安眠药而撒谎的小心思被戳破，怕她觉得自己自私。
　　纪鸣橙用十多年的时间围观了彭姠之的一往无前，不撞南墙不回头。永远头破血流，永远不留退路。
　　终于在这一年，等到了彭姠之的退却和克制。
　　和从前都不一样，她和彭姠之这道题，有解了。
　　“从头到尾，自私的不是你，是我。”
　　纪鸣橙垂下眼帘，抿抿嘴角，哽咽着低声说。


第60章 
　　彭姠之伸手捧住脸给自己降温，脸颊燥热，心里也热。
　　她只能在掏啊掏，掏出零零碎碎的想法，把这个故事补充完整：“那，你说，做这些是为了接近我，那如果，我跟你接触几次后，还是没那意思，就道完歉做普通朋友了，你怎么办啊？”
　　纪鸣橙抬起软软的眼皮看她，笑了：“那就算了。”
　　算了，这些年里很多次都跟自己说算了，听到她开启下一段恋爱的时候，听到她要结婚的时候。
　　还在想，结婚时给她送什么礼物呢？一般都包红包，但她想包红包之余，再给彭姠之挑一个东西，也许是一对杯子，还没想好。
　　她其实不是一个必须要恋爱的人，对感情也没有那么势在必得，所以才以旁观者的身份那么多年，所以在之前的一些年里，也没有对父母安排相亲对象表现出特别的排斥。
　　如果彭姠之结婚，她也把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埋掉，相亲结婚，依旧是两条平行线。
　　让她不甘心的，不过是彭姠之渴望爱情，却没有得到爱情，还离健康平安越来越远。
　　因此才想要一个机会，而所谓的精密布局，也正是因为她不是想要短暂地得到彭姠之，和她crush一段之后就匆忙散场。
　　纪鸣橙一直在台下，如果只为了跳一支舞，那她宁可不来。
　　要来，就带给她和自己能够长久的可能性，如果她仍然没有兴趣，那便算了。
　　彭姠之仔细地回想，纪鸣橙带来了开场，但确实从未强迫自己做过什么，从拔牙开始缠着纪鸣橙的是她，要跟纪鸣橙挤一个帐篷的是她，几次三番想灌醉纪鸣橙睡素觉的也是她。
　　之后忽悠纪鸣橙跟她一起调理、合住，再然后，要求她陪自己睡觉。
　　纪鸣橙每次就坐在床边看书，连靠近她的距离都不过分。
　　再后来，是彭姠之在表面的室友关系里先动心，想要吻她，做起难以启齿的梦，还和朋友密谋想要追她。
　　纪鸣橙不过是对她予取予求，给她真正的初吻，给她真正的，第一个花香沉醉的夜晚。
　　很难再回想纪鸣橙在她身下时是什么心情，她到得那么快，恐怕不仅是因为dirty talk。
　　彭姠之眼睛又酸了，她看着纪鸣橙，又低头看看她的手，洁白如玉，漂亮得像雕出来的。
　　她小声说：“好恐怖啊。”
　　“我……”纪鸣橙提起一口气，咬住嘴唇内侧，没说话。
　　彭姠之还在心热：“你喜欢我那么久，一直看着我，真的好恐怖。”
　　“比如说，我记得我年轻那会儿，没做激光除毛，有时候有胡子，有时候犯懒腿毛也脱得不干净，也不知道你，看到没看到。”她抹一把后脖颈。
　　这……纪鸣橙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因坦白局而起的耳后燥热更严重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摸不准彭姠之的态度，只能说：“嗯……我其实，看得也不是那么清楚。”
　　“你怎么看得不清楚啊？你戴眼镜啊。”彭姠之抬头，皱眉。
　　“我……”
　　“干嘛，哑巴了，刚不是很会说。”彭姠之莫名就瞪她。
　　纪鸣橙张口欲言，彭姠之抢先道：“再说‘我’，你就出去吧。”
　　纪鸣橙把嘴闭上。
　　彭姠之在床上盘腿坐着，右手撑起腮边，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超纲了，真的超纲了，跟在梦游似的。
　　而且最糟糕的是，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好像已经完全相信并接受了纪鸣橙喜欢自己多年这件事，不自觉就对她颐指气使了。
　　糟糕，刚还在她面前嚎啕大哭，哼哼唧唧地抱着她说，好想你啊橙子。
　　……OMG。
　　彭姠之咬咬左嘴角，又咬咬右嘴角，看一眼安静地坐着的纪鸣橙，真的好纯良啊，完全就是那种仙气飘飘一尘不染的款，天哪天哪天哪，心里的小人儿又跑起来了。
　　面无表情地跑，没有雀跃，也没有愤怒。
　　“那，既然是这么个情况，你妈为什么说，你喜欢男的啊？”她尽量镇定地问清楚。
　　害她胡思乱想整整一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纪鸣橙先是看了看她脸色，然后思索着说：“我从来没有跟我妈说过，我喜欢的对象是男的。”
　　“啊？”
　　“我只是，事先想了很多。我想，假如，万一你要和我在一起，会不会顾虑家里人的态度，我在网上查过，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的，何况我又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要让我的家人从我自主恋爱开始接纳，慢慢接受我有喜欢的人，有很喜欢的人，有非她不可的人，之后，如果要出柜的话，也许会好一点。”
　　啊这……她都想到出柜了啊？都不确定能不能追到彭姠之，就先把自己的障碍扫一扫？
　　“那你跟妈怎么说的啊？”
　　“我跟我妈说的，也是你亲了我，我动心了。”
　　“嘶……我没亲你啊。”彭姠之冤死了。
　　“如果同时进行两个故事，容易记忆程序错乱。我妈妈很聪明的。”
　　“？”
　　“而且，我很了解我妈，我在她面前如果表现出被动和纠结，她会鼓励我。”
　　“其实，我总觉得，上次我带你回家，她看出来一点点了。”不然，如果是因为好奇那个男生，也不太像单独邀请彭姠之回家吃饭的理由。
　　纪鸣橙蹙眉思索。
　　彭姠之惊呆了，这大小狐狸斗法，她是中间那只猪？
　　还在她面前猜来猜去？
　　纪鸣橙看她脸色不对，抬起头，又看看她。
　　彭姠之提手，擦擦自己哭过的眼睛，又揉揉鼻子，打了个嗝，说：“我没有问题了。”
　　“那……”
　　“我想去睡会儿。”她说。
　　这个态度，让纪鸣橙又有点担心，试探着问：“你没吃东西，我给你做点吃的吧？”
　　“不了，我直接睡了，明天再吃吧。”
　　“那我陪你。”
　　彭姠之咬咬牙：“我自己睡。”
　　纪鸣橙低头，看看自己摊着的手心儿，没说话。
　　彭姠之呼出一口气，脊背也松下来：“太乱了，你让我想想吧。”
　　“嗯，那你睡这个房间，还是那个？”纪鸣橙转过头，看一眼旁边的柜子，没什么目的，就胡乱地看一眼。
　　“我去次卧睡吧。”彭姠之想了想，站起来。
　　纪鸣橙点头，看着她把鞋穿了：“好。”
　　彭姠之出门，进次卧，关门，纪鸣橙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跟上去，坐了一会儿，才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摸出手机，里面有科室主任的消息。
　　她挑几条重要的回复了，然后又放下，望着床头柜发呆。
　　次卧里有被子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当然纪鸣橙听不见。
　　彭姠之在被窝里打了个滚，想了想，趴到枕头上，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卧槽卧槽卧槽于舟，纪鸣橙暗恋了我六年！！！！！！”
　　六个感叹号，表六年。


第61章 
　　没有回复。
　　彭姠之又发：“信我，这个事值得你做到一半都爬起来听。”
　　十分钟后，于舟回复她：？？？
　　彭姠之一个电话过去，躲在被窝里，小声地说了来龙去脉，说着说着捂住嘴，激动得后知后觉。
　　于舟那边久久不能平静，但总算也是平静了。
　　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抖，第一句是：“你们介意我用这个故事取材去写小说吗？”
　　“？”
　　“好精彩啊真的，你给我发那句话的时候，我以为你在做梦。”
　　“感觉写了能火。”于舟真的觉得很有可行性。
　　“你是人吗！”彭姠之用气声在被窝里骂她。
　　“不是，等等，你就这么把人扔主卧了啊？”于舟决定先说重点，“人家为了你提前赶回来，还跟你坦白，现在肯定忐忑死了吧，你就自己跑回房间了，把她晾着了？”
　　“我，我，我，”彭姠之张口结舌，“我不知道该咋办啊，我刚才坐在那，我拨刘海，我手都抖。”
　　“现在声音还有点抖，你听出来了吧？”她凑近话筒。
　　听出来了，还听出来她在被窝里有点缺氧。
　　“而且，被套路这么久，我高低得有点脾气吧？咱们导戏不都这样吗？就是最大的秘密被戳穿，剧本上得有个【如遭雷击】的时间，我要是不说我消化消化，显得这人被骗得没脾气，以后在一起，她还骗我怎么办？”
　　彭姠之摇着脚，还是有点担心。
　　“以后？在一起？”于舟暗笑。
　　“干嘛！”
　　知不知道苏唱当时被于舟一晚上就哄回去了，被多少人笑说她“不值钱”啊？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啊？”于舟问她。
　　“我现在有点想上厕所。”彭姠之又摇摇脚。
　　“啊？”
　　“就是激动得那种，一直有想上厕所的感觉。但这会儿我不好出去吧，她在外面呢。”彭姠之很纠结。
　　“不是，我说，她坦白喜欢你这么久，你什么感觉啊？”
　　彭姠之把下巴埋在臂弯里：“直接的感觉吗？”
　　“对啊。”
　　她蹭了蹭胳膊，又把声音放小了：“想抱着她，亲死她。”
　　这个反应，比苏唱还不值钱。
　　于舟“扑哧”一声笑了：“我说你，还是快出去吧，人晾那呢。”
　　彭姠之“啧”一声，觉得难办。
　　“你舍得啊？万一她真难过了，不想跟你好了。”
　　“她怎么会难过呢？”彭姠之翻个身，“我又没有怪她，也没有怎么样，我就说我要消化消化，这种事我是得想想啊，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
　　“怎么不会难过啊？你别以为就你会对人下头，很多橡皮筋拉紧了，断也就一秒的事。喂？喂？”
　　卧槽，挂了。
　　次卧的门打开，彭姠之先探个头出去，主卧没人，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声，她走过去，看见纪鸣橙蹲在灶台下方的柜子前，伸手够里面那个砂锅。
　　听见彭姠之出来，她转脸看她。
　　很莫名，彭姠之突然就脸红了，她僵硬地把左手往前一伸，扯着袖口：“找什么？”
　　“锅。”
　　“什么锅啊？炒锅煮锅都在上面。”彭姠之挠挠头发。
　　纪鸣橙转过头，伸脖子探看里面：“想拿里面那个砂锅，想煲汤喝。”
　　彭姠之走过去，纪鸣橙向来头发都梳得很顺，但今天没有，有躁躁的小杂毛弯在她耳朵上方，像它主人稍稍紊乱的心。
　　彭姠之一下子就心软了，走过去，停在她身边，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背：“你想喝，还是给我煮啊？”
　　纪鸣橙的背部一顿，这个动作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碰上她背部的膝盖没有离开，又似有若无地蹭两下，像一个别扭的安抚她的动作，又像是求和。
　　纪鸣橙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顿了顿动作，问：“你想喝吗？”
　　彭姠之沉默一会儿，咬唇，轻声说：“你要是给我煮，我就喝。”
　　纪鸣橙眨眨眼，露出一个安宁的浅笑，然后伸手把砂锅拿出来：“想喝什么？”
　　站起身，到洗手池旁洗锅。
　　彭姠之盯着她的笑意，也抿抿上扬的嘴唇，靠在台前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鼻子一酸，眼睛湿了。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纪鸣橙没等到彭姠之的回答，转头看她，对上她莹然的泪眼，一怔：“怎么了？”
　　手就放在水底下，靠着锅，被细小的水柱冲着。
　　彭姠之吸吸鼻子，上前，从身后抱住她，埋在她颈部：“想再说一遍，我好想你啊。”
　　纪鸣橙低下头，把水龙头关上，默默被她抱着，呼吸一起一落，渐渐和身后的人同频。
　　彭姠之垂首，用额头抵住她的肩膀，问她：“纪鸣橙，你是个好人吧？”
　　“我是。”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纪鸣橙直接就回答她了。
　　彭姠之的眼泪掉下来：“那你不要再骗我了，就这一次。”
　　“我以前没有骗过人，打算这辈子就这一次。”纪鸣橙低声说。
　　“我也不了。”彭姠之吸着鼻子，用示弱的腔调。
　　“不说谎吗？”
　　“嗯。”
　　但纪鸣橙笑了，没回应她。
　　“你什么态度？”
　　“只是，觉得可能有点难。”她想起彭姠之对美甲师信口胡诹的样子，想起她在朋友面前胡吹海吹的样子。
　　彭姠之一下反应过来，放在纪鸣橙腰上的手紧了紧，小声说：“是有点。”
　　“但是，我不骗我女朋友啊。”
　　“所以我不骗你的。”
　　“……女朋友？”纪鸣橙轻声反问。
　　“不是吗？“彭姠之勾头，从后面绕过去，想要看她的眼睛。
　　“不是，你跟我说坦白局，不是想要跟我在一起吗？”
　　“我，我会错意了吗？”
　　彭姠之心底一凉。
　　纪鸣橙没说话，侧过身子，右手撑在洗手池边，定定望着她。耳廓发红，脸一偏，就将她吻住。
　　素净的手指在台子的边缘一握，跟着交缠的气息渐渐收拢。
　　“很想跟你在一起。”
　　所以刚才等的几十分钟，比十多年都难熬，你知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吧？所以才来找我。
　　幸好你知道。


第62章 
　　这个夜晚一定是奶油味的，比之前彭姠之和纪鸣橙吃第一顿饭时点的漏奶华还要甜。
　　彭姠之没舍得让纪鸣橙动手，最后还是她给煲的猪肚汤，俩人没说什么话，偶尔对视一眼，竟然还脸红。
　　要死。彭姠之在心里骂了自己很多句要死。
　　“好喝吧？”等吃完了，她才想起来问这句话，也不知道怎么搞得，青涩得跟初恋似的。
　　“好喝。”纪鸣橙点头收拾碗筷，说着说着也笑了。
　　“你别笑了。”
　　“哦。”
　　彭姠之心安理得地让她洗碗，然后自己去洗澡，站在淋浴头下，又发现刚吃饱不适合洗澡，现在蒸汽一来，又开始打嗝了，难搞，万一一会儿在床上，还打嗝，咋办啊？
　　呃……她怎么就开始想床上了。
　　很仔细地洗了头发，两遍，很仔细地用上金贵的护肤品，很仔细地刷完牙又用上漱口水，然后一边给手抹护手霜，一边撩着头发，等舟车劳顿的纪鸣橙洗澡。
　　听着主卧哗啦啦的水声，她开始心猿意马，很神奇，大起大落的一天，白天还以为自己跟她要完犊子了，晚上就被一场突如其来又谋划深远的告白打得晕头转向，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像交织了人生四大乐事——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她干枯而寂寥的情感被纪鸣橙洒下一把适时的春雨，而这个人，用十年来营造一场旧友重逢，彭姠之像高中状元一样拿了头奖，如今裹在深夜的被窝，等待真正意义上的水乳交融。
　　还有比她更幸福的吗？没有了吧。
　　以至于她都不敢让心脏跳得太快，她知道这种体验这辈子也就一次，如果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就太愧对自己了，也太愧对纪鸣橙了。
　　纪鸣橙，纪鸣橙，她的名字，怎么也这么好听啊？
　　彭姠之躺在床上刷微博，给每一个恋爱博主点赞，心里的小之之开始唱歌。
　　刷着刷着纪鸣橙进来了，彭姠之看她一眼，她穿着样式不起眼的奶白色睡衣，披着头发，脸颊湿润润的，眼睛也是。
　　进了被子，她侧过身把从洗手台带过来的眼镜放好，才刚转过来，彭姠之就滚到她怀里了。
　　“好香啊。”彭姠之埋在她颈窝深深地吸一口。
　　纪鸣橙腾出手来让她枕得舒服：“都一样的沐浴露，香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彭姠之的错觉，坦白局后，纪鸣橙的声音没有那么冷了，软软的，香香的。
　　有用香味形容声音的吗？不管了，纪鸣橙的声音就是很清香。
　　俩人躺在床上，纪鸣橙用手指给彭姠之松松地梳理头发，彭姠之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还在复盘纪鸣橙的“惊天大阴谋”，纪鸣橙就知道，彭姠之如果不说一晚上，不会消化掉这件事的。
　　“你说，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颜色？”彭姠之亲她一口，问她。
　　“红色。”
　　“我最喜欢的水果呢？”
　　“西瓜。”
　　哇靠，真的好有暗恋多年的样子啊。不过这些，也很表面啊，她粉丝都知道。
　　“那，我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借了我两块钱，不还我，我去找她妈妈要，她妈还说不知道这事，说我是骗子，把我打出来了，你说，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纪鸣橙沉默了。
　　彭姠之皱眉，审视地盯着她。
　　“我不知道。”纪鸣橙摇头。
　　“我没说过吗？”彭姠之偏头。
　　“没有。”
　　“不可能，我发过那么多微博，以前还直播，跟同事讲八卦也很嘴碎，这种童年阴影不可能没讲过，”彭姠之斜眼，“你没注意吧。”
　　她哼哼唧唧的，不是很满意了。
　　“你没有说过，”纪鸣橙认真地看着她，再次摇头，“没有。”
　　彭姠之在这个眼神下败下阵来，纪鸣橙似乎只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但她坚定而柔软的态度暗含更多，那就是，但凡彭姠之公开说过，只要彭姠之说过，她会知道，这么多年，她一定会知道。
　　彭姠之心里呻吟一声，把头埋在纪鸣橙纤瘦的肩膀上：“我何德何能啊，橙子。”
　　纪鸣橙笑了笑。
　　“你真的，真的真的，喜欢我那么久啊。”彭姠之自言自语，用跟空气对话的方式，她不需要纪鸣橙回答，只想再让自己踏实一点。
　　她是做了很多好事吗？她也不爱烧香拜佛啊，怎么老天爷对她就这么这么好呢，好到她有点诚惶诚恐了，想半夜跑出去，也不知道给谁，磕个头。
　　其实彭姠之是个很敏感的人，但她会用钝力来包装自己，假如遇到想层层掀开她内心薄膜的小钳子，她会冲过来 “啪”一下打开，说“喏，你看吧，什么也没有”。
　　没心没肺的，想拿捏我，笑话。
　　所以她当时就没敢认真想纪鸣橙这事，不敢想十年或者六年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意味着纪鸣橙对自己的关注和喜欢，还意味着自己对她一次又一次的忽略。
　　她以前很坏的，只要是她不感兴趣的人，说喜欢她，她便不太放在眼里，假如是个特别优秀的，也就暗爽两回。感谢有，但是不多，从来不会特别重视别人的倾慕。幸好她那时候不知道纪鸣橙喜欢她，如果是在俩人没什么交集的时候，她得知这个消息，可能会因为过于离谱而觉得怪异。
　　可能，会用不太好的眼光看纪鸣橙。
　　幸好。
　　她搂着纪鸣橙的腰，又有一点担心：“你那时候喜欢我，也是远观，可能看着我什么都好，也可能喜欢的是想象中的我呢？后来你遇到我，跟我接触，有没有觉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啊？其实缺点还挺多的。”
　　“你看啊，我这人不老实，对待感情有时随便，有时又脑残，看着不计较，其实可计较了，而且我表面开放，实际上心里还有点封建。李乔婚礼过后，你跟我谈的那番话，我是真觉得自己没你会思考问题。”
　　“你跟我说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不太行啊，烂糟事那么多，自己又糊涂，总是想不清楚。”
　　纪鸣橙想了想，慢慢地说：“相反，我觉得这段时间对你的了解，补足了我之前视角空缺的一块。”
　　“怎么说？”
　　“我以前看着你，会觉得你很矛盾，你想要世界爱你，又跟这个世界抹不开面子。”
　　彭姠之的眸子亮起来：“你这个说法好新鲜啊，我好像真的有点这个样子。”
　　既自信，又自卑，其实很想得到，所以才不断找寻，然而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为什么呢？后来你肯跟我说，我挺开心的，”纪鸣橙掖掖嘴角，注视着她，“而且我猜，你应该是那一晚之后，才真正想好好喜欢我的。”
　　彭姠之心里一动。是，那一晚之后，才觉得这次的心动不一样，之前的心动在撩拨琴弦，这一次真正奏响。
　　“我现在也知道了，”彭姠之很温顺地回忆，“你当时为什么没有为我不平，也没有替我出头，而是回来跟我谈话。”
　　纪鸣橙真的没有放过每一个走进她的机会，纪鸣橙也真的比所有人，包括彭姠之自己，都要了解她。
　　而且，纪鸣橙对她，实在克制太久了。
　　彭姠之深深地叹一口气，突然感慨：“你知道吗，我觉得你还挺牛逼的。”
　　“？”突如其来的夸奖。
　　“我以前看小说看电视剧什么的，很多情侣在一起吧，我都觉得是天生一对，命运的安排，但你真挺了不起的，我觉得咱俩，特别适合一个词，人定胜天。”
　　她用很深沉的语气说，把纪鸣橙逗笑了。
　　“还笑，”彭姠之戳戳她的嘴角，“怪不得我以前老觉得，你鸟悄儿地笑什么呢，你好腹黑啊，你是什么纪橙子啊，你是芝麻小汤圆儿，黑心的。”
　　纪鸣橙眼神下落，问她：“人定胜天，你不是最喜欢吗？”
　　靠，真的，热血笨蛋最喜欢了，她真的吃定她了呀，现在装都不装了。
　　彭姠之又想怼她，但想想，突然咬唇，说：“我跟你老实说吧，你这么喜欢我，我挺翘尾巴的，我很容易得意忘形，第一时间就去跟于舟得瑟了，那时候都没顾上你伤心不伤心。”
　　“我记得，我还凶你了来着。”
　　纪鸣橙要说话，彭姠之垂着妩媚的凤眼，小声说：“你管管我吧。”
　　“别让我太得意，你管管我吧。”
　　这句话声音有点哑，像要揉进她自己的心里。
　　彭姠之，你也管管自己吧，这一次学霸帮你呢，这份关于爱情的答卷，一定要用心。
　　“好。那你以后泡脚，不要喝沙冰了。”纪鸣橙先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哦，那冰箱里的苏打水可以吧？”
　　“如果能做到不吃冰，那么可以先喝一点冰水。”
　　好极了，循序渐进的，有商有量，彭姠之很喜欢。
　　“我也会对你很好的橙子，你不知道，我后来想想，觉得你好可怜哦，暗恋那么久，我那时候看你在厨房蹲着，心里挺难受的。”彭姠之蹭蹭她。
　　“你要怎么对我好？”
　　“我给你做好吃的，以后你下班我都去接你，只要没开工。早上就算了吧，我多半起不来，”彭姠之认真地琢磨，“反正方方面面都对你特好，床上也是，我虽然自己可能不太行，但我片儿看得多，我知道很多玩法，也看微博推过很多玩具，我都给你买回来，肯定让你很舒服。”
　　越说越兴奋，越说越不着调。
　　“彭姠之！”纪鸣橙的脸又红了，蹙眉阻止她。
　　彭姠之咬一下舌头，住嘴。
　　纪鸣橙不想说话了，侧过脸没再搭理她。
　　彭姠之抬起身子，用额头轻轻地碰碰纪鸣橙的耳朵和脖子，像一头温顺的小羊：“那不用玩具了，我先把我自己给你玩。”
　　“你……”
　　彭姠之曼声问：“你想要我吗？”
　　纪鸣橙的眼波像一汪春水，被搅动，但她有点迟疑，仿佛在顾虑什么。
　　“你不用觉得，你想要我，又考虑我的状况不肯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知道你的想法，我没那么有负担了，我愿意跟你探索我自己的，我真的愿意。”
　　彭姠之在纪鸣橙的耳边说。用酥麻的话探进耳蜗，和纪鸣橙的身体深处打招呼。
　　“你要是不怕羞，用你的，来弄湿我。”彭姠之叹息着，低声说。
　　这个姿势纪鸣橙不知道，彭姠之手把手地教她。
　　两人最脆弱也最敏感的地方贴近在一起，彭姠之在上方浅浅地磨。纪鸣橙当然是最好的学生，很快便掌握，于是她翻身在上，以自己的爱意沾湿麻木的彭姠之。
　　彭姠之躺在枕头上，就着月光看纪鸣橙，看这个几乎用整个正好时光来注视自己的人，她磨动的是长达数年的岁月，是漫长的不见天光的爱情。
　　她将纪鸣橙脆弱得泫然欲泣的目光全然收敛到瞳孔里，望着她难忍的嘴唇，微皱的眉头，和明明想要放纵却克制到颤抖的躯体。
　　彭姠之如同在被施救。像在下坠的途中，遇到一双上帝之手，将她托上来，将她惊魂未定地放到云端。
　　她离烈日那么近，明晃晃的骄阳在她脑海中点火，她被爱的每一年，都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填到纵横交错的筋络中，构成一圈圈年轮。
　　大火终于轰然绽放，从她被摩挲的地方快速袭来，像是射了一箭，扎入她脑子里，扎入纪鸣橙所勾勒的年轮正中。
　　漫天的火光，轰轰烈烈，炙热灼人，将她的呻吟按回喉头，将她的理智吞噬殆尽。
　　她紧紧抱着俯下身子的纪鸣橙，胸腔狠狠抽动。
　　“我到了。”彭姠之低声地，不敢相信地说。
　　--------------------
　　宋·汪洙《神童诗》：“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第63章 
　　彭姠之这才明白，失眠也好，动情也好，不是她的身体莫名其妙选择了纪鸣橙，而是她心脏里藏得最好的敏感又细嫩的一块，像蜗牛的触角，身先士卒地触碰到了纪鸣橙浩瀚如深海一样的爱意，蜗牛才敢钻出来，含羞草才敢颤巍巍地绽放。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妙得像玄学。
　　她被纪鸣橙抱着，俩人仍在享受余浪，纪鸣橙将喘息咽干净了，才哑嗓问她：“为什么？”
　　她说得很克制，剩下的话怜惜似的以亲吻留在彭姠之颈间。
　　脖颈又起一层小栗子，彭姠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前胸：“我也不知道，我看着你，就到了。”
　　她看着她的时候，觉得纪鸣橙特别好看，她的脸是精巧的小尖脸，身板很瘦，但每一寸都恰好到处，被她冷玉似的肌肤一裹，通体雪白，像是油画。
　　“我看着你，觉得你好漂亮啊。”
　　“尤其是你的胸，我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胸，很挺，简直像画出来的，”彭姠之翻了个身，趴着抚摸纪鸣橙，“还有你的腰线，绝了，哦还有还有，那腿，那小腿怎么能这么漂亮呢？”
　　“……彭姠之。”纪鸣橙又喘了喘气，抽抽鼻子，把脸侧过去，手在她肩膀微用力一抵。
　　彭姠之爱极了她这样害羞又疲倦的样子，连反对都没有力气，像是在撩拨。
　　她笑起来：“说实话你也脸红啊？你也可以夸我啊，我身材也很好，而且，你喜欢我那么久，摸我的时候，肯定激动坏了吧？”
　　“睡觉了。”纪鸣橙叹一口气，翻身把被子拉上去。
　　“纪鸣橙，”彭姠之靠过去抱她，“我好喜欢你啊。”
　　“我觉得你这人特有原则，你没因为喜欢我，就变成我喜欢那样的来讨好我，也没有跟我坦白后，就什么都顺着我，我跟你说，你这点上太聪明了，如果你当初选择讨好我来追我，我真的可能……”
　　她絮絮叨叨的，抱着她，就睡过去了。
　　“晚安。”纪鸣橙抬手抚住她箍住自己腰的手，低声说。
　　由于是提前赶回来的，第二天纪鸣橙没有排班，正好彭姠之也舍不得她，于是俩人窝在家里好好地温存了一下。
　　纪鸣橙一大早起来就收拾被彭姠之弄脏的屋子，然后开始拆快递，从小盒子里拿出一个椭圆形的磁条一样的东西，贴到床头柜上，另一个小圆磁铁被彭姠之的充电线穿过，二者轻轻一粘，充电线的接口便固定到床头。
　　纪鸣橙一边整理彭姠之的电线，一边蹲着说：“以后要充电，伸手就可以把充电线取下来了，不用再弯腰去够，地上的线也不会乱作一团，很脏，还有安全隐患。”
　　彭姠之坐在床边，轻轻踢着自己的拖鞋，觉得纪鸣橙不是在整理她的电源线，而是真的有在好好整理自己一团乱麻的生活。
　　她伸手摸一把纪鸣橙的头发，跟她说：“咱俩拍一张合照吧？”
　　“怎么？”纪鸣橙抬头看她。
　　“我想发朋友圈，官宣一下。”彭姠之很兴奋。
　　纪鸣橙蹙眉，有点犹豫。
　　“干什么，你不想？”彭姠之又戳她的肩膀。
　　纪鸣橙笑一下：“我们才刚在一起。”
　　“哎！你不是说，咱俩不分手吗？”彭姠之要闹了。
　　纪鸣橙没说话，然后双手微微合拢，掩住鼻子，眨了眨眼，又把头埋下去，脸搁到手心里。
　　彭姠之蓦地俯身，东倒西歪地看她，片刻后惊道：“天啊，你在害羞！”
　　掩住脸的手紧了紧。
　　“你真的在害羞！你好害羞！”彭姠之像一个大声嘲笑别人的小学鸡。
　　她觉得太新鲜了，完全没想到，这个老干部，真正害羞起来，连动作也这么老土，这么纯情，竟然捂住了脸。
　　哈哈哈哈哈，她简直要放声大笑。
　　扑上前去抓纪鸣橙的手：“我看看，我看看，怎么会这个动作啊？你是不是脸好红好红了。”
　　她乐得见牙不见眼，没留神差点把纪鸣橙扑倒，纪鸣橙把手放下来，本能地揽住她的腰，另一手后撤，胳膊撑在地上，被彭姠之压到地板。
　　彭姠之骑在她身上，含笑看着她，她脸颊绯红的时候最好看了，像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儿，一口咬下去，肯定很甜。
　　彭姠之伸手，摸她的脸，又碰碰她软软的眼皮，俯下身吻她：“以前我怎么没觉得女孩子这么让人想亲呢？”
　　然后把头偏着，靠在她颈窝，两个人躺在地板上安静地拥抱十来分钟。
　　什么也没想。
　　“下午你要没事儿，咱俩请苏唱她们吃饭吧？”彭姠之把纪鸣橙衣服上的一根细毛摘掉。
　　“吃什么？”
　　“潮汕牛肉火锅。”
　　“我得去还愿。”彭姠之说。
　　彭姠之有时有点迷信，总觉得上次在那里许下了追纪鸣橙的雄心壮志，高低得再去还一顿，不然不虔诚。
　　下午六点半，几人约在上次那个火锅店，老板都认识她们了，毕竟很少有人连吃两顿。
　　见到彭姠之，很热情地迎进去，说今天有包间，要不要坐包间。
　　彭姠之于是定了个小包，等她们过来。原本还贴着纪鸣橙玩她的头发，包厢门一开，苏唱她们进来，她又坐直身子，离纪鸣橙远了十来厘米。
　　她今天没化妆，看上去很贤良，也没跟她们打招呼，就瞟一眼，说：“坐。”
　　然后端起丸子：“我把这个先下了吧，可以吧？”
　　没等人回复，径直把丸子赶下去。
　　坐下放好包，于舟给苏唱递个眼神，然后给向挽递个眼神。
　　“纪老师。”于舟又笑吟吟跟纪鸣橙打招呼，几人也朝她点点头。
　　“你们一起过来的？”纪鸣橙见彭姠之不说话，便开口寒暄。
　　“对，正好挽挽在我们那录音，晁老师接完牌牌回家安排好，就来找我们了。”于舟说。
　　“嗯，”纪鸣橙把菜单递给她们，“我们随便点了点，你们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哟，我们。
　　于舟接过来，嘿嘿嘿地笑，纪老师这次吃饭的态度，跟上次可大不一样啊。
　　苏唱也笑了：“先吃着吧，一会儿不够再加。”
　　“好。”纪鸣橙点头。
　　“咦，”于舟偏头，看举着筷子盯着锅的彭姠之，笑问，“我们彭导今天怎么不说话啊？嗓子不舒服吗？”
　　“干嘛！”彭姠之抬头，恶狠狠瞪她。
　　“这么凶啊，”于舟转头，“纪老师。”
　　“喊她干嘛你。”彭姠之扭捏起来，摆摆肩膀，嘟嘟囔囔地埋下头，摆筷子。
　　“这，”于舟很无辜，“不是你们让我们来吃饭的吗？你俩也不说话，怎么，吵架啦？让我们来当说客啊？”
　　“还是说，散伙饭，在我们见证下你俩结束合租生涯？”
　　彭姠之急了：“我迟早撕烂你的嘴。”
　　什么散伙，会不会说话。
　　于舟笑起来，倒在苏唱身上，皱皱鼻子对彭姠之做鬼脸：“让你挂我电话。”
　　大半夜找她，让她结束那什么来听，结果拜拜都不说一句就挂了，后来也没个消息，害她等得抓心挠肝的。
　　“所以今天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饭啊？总得有个原因吧。”于舟见彭姠之油盐不进，决定攻打纪鸣橙。
　　“嗯……”纪鸣橙看看彭姠之，欲言又止。
　　彭姠之捧着脸，瞄她一眼，脸红了。
　　纪鸣橙看看她的样子，润润嘴唇，埋下头，耳朵也红了。
　　哎，一切尽在不言中，于舟和席上的人交换眼神。但她以为，彭姠之谈起来会大秀特秀，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也太反差了。
　　“好啦，懂了，”于舟笑着叹气，“那今天，我们喝酒吗？”
　　“她不爱喝，”彭姠之说，“我也不喝了吧，咱们几个也没必要。”
　　苏唱看她这个样子，有点惊讶，认识这么多年，彭姠之恋爱谈过不少，从来都咋咋呼呼，没有一次这么低眉敛目，这么温顺腼腆，像泼猴儿被收了，又比被收服来得心甘情愿。
　　这个聚会比往常要安静些，大家讲一讲近来的工作和生活，见彭姠之这个样子，向挽和于舟也没有过多打趣她，彭姠之还是没有粘着纪鸣橙，偶然烫好肉，小声问她：“吃不吃？”
　　纪鸣橙不问，只在专心听她们讲话的间隙，把彭姠之爱吃的，夹到她碗里。
　　“唱，”彭姠之见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上次我听于舟说，那个配音演员竞演综艺要有第二季，是吗？”
　　“对。上次跟电视台的朋友吃饭，她们聊到了。”苏唱答。
　　彭姠之想了想，“啧”一声：“这次能不能推荐一下我和橙子去。”
　　“纪老师上一季救过场，她们是很有意向的，”苏唱抿唇，思索着说，“你这边，上一季她们邀请的是三声的老板风哥，这一季如果是你的话，不太好带队。”
　　“不过也不好说，这一季可能不是战队模式了，我问问看。”苏唱补充。
　　“好，你帮我问问，”彭姠之看一眼纪鸣橙，“之前那个事，网上误会挺多的，我想咱俩如果能同时参加综艺，互动互动，以后是不是能好一点？”
　　“以后，好什么？”向挽擦拭嘴角，好奇。
　　“官宣啊，嘿嘿。”彭姠之眼神闪闪。
　　晁新看一眼纪鸣橙，于舟看一眼纪鸣橙，苏唱看一眼纪鸣橙。
　　纪鸣橙愣住，不是她的主意，为什么要用很了不起的眼神看她？
　　晁新笑了，低头抬手稍稍掩住嘴唇。
　　“我没……”纪鸣橙试图说话。
　　“你不想吗？”彭姠之转头，盯着她。
　　纪鸣橙的牙齿轻轻一磕，低头挽发吃菜。
　　苏唱轻声道：“没有那么快，这次她们想做直播的模式，但直播牌照不好拿，可能要到明年才能录，所以她们跟我碰，也是想让我现在留意有没有势头比较好的新人。”
　　“噢。”彭姠之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点头。
　　吃得差不多，纪鸣橙去洗手间，回来时顺便把单买了，然后走到包厢门口，正要进去，却听彭姠之在问她的朋友们要红包。
　　向挽摇头：“这是什么习俗？又不是正经婚宴。”
　　“给你财迷的。”彭姠之怼她。
　　“我这家大业大，当家并非易事，自然开源节流。”
　　“不就一个牌牌，还家大业大了，笑死。”
　　向挽反问：“我同晁老师在一起时，你可给红包了？”
　　“那不一样啊。”
　　“哪里不同？”
　　“你们都挺安稳的，我太跳了，”彭姠之垂下头，走心了，“有点怕，你们给我个好彩头吧。”
　　每段感情都不得善终，迷信一点没坏处吧？
　　纪鸣橙扶住包厢把手的动作停下来，靠到门边，抬头看了会儿墙上粘贴的牛肉部位介绍，把各个小字都看一遍，再进去。


第64章 
　　吃完饭，送走几位朋友，彭姠之和纪鸣橙骑摩托回家，天气渐渐热起来，这个时间骑车最舒服了，彭姠之又没骑快，后面载了个纪鸣橙，她多少有点小心翼翼。
　　到了楼下，连发型都一丝不苟，俩人没急着上楼，手牵手逛花园。
　　彭姠之跳在花台上，沿着边缘走，纪鸣橙在下方拉着她，替她注意脚下。
　　“橙子，有个问题，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她们问我，我没答上来。”
　　彭姠之抬头看看天，一轮孤月挂在边缘，现在很难看到星星了，月亮好像越来越夺目，也越来越孤单。
　　“什么问题？”纪鸣橙看她扭了扭身子，微用力帮她稳住身形。
　　“咱俩谁是攻？”
　　纪鸣橙想想：“我。”
　　“啊？为什么是你？”彭姠之跳下来，抱着她的腰，眼对眼看她。
　　“想要是我。”纪鸣橙用鼻尖碰碰她的鼻子，轻声说。
　　“噢，”彭姠之痒得不行，笑了，她也无所谓，橙子说是她就是她，“那你今天吃饭，都没怎么说话，不太高兴啊？”
　　“没有，”纪鸣橙叹一口气，抿抿嘴，“我如果说了，你会笑我吗？”
　　“啊？”彭姠之勾头，用眼神挠她。
　　“我觉得，我不太会谈恋爱。”
　　她习惯看她的背影，习惯追逐她，还不太习惯拥有她。
　　不知道彭姠之喜欢什么样的恋爱方式，不知道怎么样让她体验更好。
　　在门外听彭姠之要红包时，她敏锐地察觉到彭姠之没有安全感这件事，但她在门外花了好一会儿来思考，仍旧想不出特别行之有效的方法。
　　“你害怕，是不是？”她问彭姠之。
　　“要怎么样才能不害怕？”她像在哄一只刚到家里的小猫，“告诉我。”
　　彭姠之心里一颤，女孩子怎么能这么敏感，这么细腻啊。还是，只有纪鸣橙这样？把她心都戳软了。
　　“想要……出柜吗？”见彭姠之没回答，她又问。
　　彭姠之撩一把自己风情万种的长卷发，把胳膊架在她颈间：“要不你说。我不太聪明的，我跟着你的步子。”
　　这一支舞，你教我跳。
　　突然又觉得很好玩，她和纪鸣橙像两个在新手训练营的小士兵，在商量怎么打好这场仗。
　　纪鸣橙把她的手拿下来，握着往前走：“那我们先不要太公开。”
　　“啊……”彭姠之有点失落，怎么还要秘密谈恋爱的吗？
　　纪鸣橙看她一眼，笑了：“这么着急啊？”
　　“着急死了，”彭姠之看着影子，小声说，“你知道你有多好吗？我着急死了。”
　　这句话一出，瞬间就让人心酥了。
　　纪鸣橙捏捏她的手背：“不嫌我土了吗？”
　　“嗯？”
　　“把我介绍给你朋友，也不用先包装我一下？”
　　“包装什么，你现在挺好的，”彭姠之侧脸看她，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勾，“我现在看戴眼镜的人都特别亲切，而且，我发现你这种眼镜特耐看，下午我在微博刷到很潮的那种金边眼镜，反而觉得挺油的。”
　　纪鸣橙有点不自在，抬手支支镜框。
　　“你就不着急，”彭姠之牵着她的手甩来甩去，语带抱怨，“你一点儿都不着急。”
　　“因为我也有一点怕。”纪鸣橙看着影子。
　　“你怕什么？我这么着急把你介绍给我身边所有的人，你应该很有安全感才对。”
　　纪鸣橙笑笑，念一句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看书时，每次看到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段落，总在想宴席散的时候，主角该怎么面对独自收拾残局的孤清呢？而彭姠之这样急匆匆，之后进入稳定期，没有那么热烈了，自己会不会不适应？
　　“怕落差，怕你以后稍微冷淡我一点，我就受不了。”
　　她以气声说。想起在外地的时候，彭姠之连着发了几天的好想她，就一天没有发，她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课都听不下去。
　　听她这么说，彭姠之心里甜得要死了。
　　“你好爱我。”她挽着纪鸣橙的胳膊，把头靠在她颈边。
　　“我才不会冷落你呢，我只会越来越粘人，你别嫌我烦就行，要是我哪天烦到你了，你告诉我。而且我占有欲很强的橙子，超级。”
　　“知道了。”
　　彭姠之果然很粘人，想着纪鸣橙第二天要上班，她觉都没好好睡，爬起来给她做早饭。
　　然后骑车送她去上班，立在门口舍不得走。
　　纪鸣橙埋头登上楼梯，然后也顿顿身形，回头看她。
　　身边有同事经过：“纪医生早。”
　　纪鸣橙打招呼：“早。”
　　要跟同事一起进去，再扫一眼彭姠之，明明烈焰红唇大波浪高跟鞋，但她站在那眼巴巴地望着纪鸣橙，像是一只被落下的小狗狗。
　　纪鸣橙转过脸没再看她，低头发消息，进了大楼。
　　彭姠之还在失落，揣兜里的手机一震，她拿出来，见是纪鸣橙：“怎么了？”
　　“你把我揣兜里吧。”彭姠之咬咬唇，“好想当你的挂件。”
　　“你上班，我能坐旁边看着吗？或者我去挂个号？”
　　纪鸣橙在电梯里笑了：“想天天上医院啊？”
　　“想天天上你。”
　　收到这一条，纪鸣橙扶住手机的手一动，从屏幕上滑过，两边的同事还在一本正经地聊天，偶然问她一两句，她随口应着，然后小腹涨涨地把彭姠之这句话再看一遍。
　　“或者你上我也行。”
　　没等到纪鸣橙的回复，彭姠之又发来一条。
　　纪鸣橙的食指支着手机边缘，轻轻一敲。
　　“医生，你喜欢哪一个？”
　　第三条。
　　纪鸣橙终于回复：“后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下，出电梯跟值班护士打招呼，进诊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天纪医生的手机就没停过，像在里面装了只蜜蜂，嗡嗡嗡地一会儿一震。患者出门，纪鸣橙喝水的间隙，小周终于忍不住瞟她：“纪医生，你是不是有事啊？”
　　“没有。”纪鸣橙慢条斯理地喝水。
　　“嗡——”又是一声。
　　小周欲言又止。
　　纪鸣橙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彭姠之已经无聊到开始发表情包了。
　　“怎么才十一点我真受不了了。”她说。
　　纪鸣橙想想，回复她：“今天不开工吗？”
　　上方的名字立马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纪鸣橙耐心等了会儿，彭姠之打字过来：“我去年不是身体不好吗，风哥换了我两个项目，现在找来的也不太多了。”
　　圈里就这么大，风声根本拦不住，一次不好用，少找你的人就多俩，两次不好用，潜在项目能少个七八。
　　半分钟后又发来：“你怎么回我了？我有没有打扰你上班？你把我的微信调成‘消息免打扰’，这样就不提醒你了，你有空再找我。”
　　“做一下体检吧。”纪鸣橙只回了句这个。
　　她总是很担心，彭姠之这个身体，恐怕毛病不少。
　　“好，我去约一个你们医院的。你等着，我调理好了，赚钱养你。”彭姠之发一个龇牙的表情。
　　又挺油的，但纪鸣橙耷拉着眼皮，笑了。
　　天啊……小周这下是真的受惊了。


第65章 
　　快中午，纪鸣橙从洗手间出来，经过诊室门口，正好遇到主任端着搪瓷杯，往诊室里看一眼。
　　抬头见到她，亲切招呼：“小纪。”
　　主任五十来岁，头都秃了，常年笑眯眯的端着搪瓷杯，一副诸事不问颐养天年的样子。
　　“主任。”纪鸣橙很有礼貌地问好。
　　“正好，我屋里没水了，上你屋接点。”主任不客气地进去。
　　“我来吧。”纪鸣橙把他的搪瓷杯接过来，弯腰去饮水机处接水。
　　主任站在桌前，看看她电脑的系统页面，又扫一眼她的笔记本：“小纪啊。”
　　“嗯？”纪鸣橙把杯子盖上，递给他。
　　“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吧？”主任端着杯子，把盖子拎起来，轻轻撇茶沫。
　　纪鸣橙想了想：“处理好了。”
　　“你来医院挺久了，还没请过事假，这次培训的课都没上完，就急忙赶回来，家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如果有困难，尽管跟科里开口。”
　　主任喝一口茶，太烫了，又吹两下。
　　“谢谢主任。”纪鸣橙眼皮垂下来，手支在桌子边缘，没多说。
　　“这次培训，北城的医院专门打电话来说了你的情况，本来是要给不通过，上报院里的，我说这孩子平时表现很好，求了情，这才过了。电子证书下来了，你上系统里看一下。”
　　主任拿话点她。
　　纪鸣橙抿着嘴：“嗯。”
　　“通过了是好事，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叫上小庆。”
　　“好。”
　　主任端着搪瓷杯，笑眯眯地又踱步走了，纪鸣橙把手揣白大褂里，浅浅呼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彭姠之十分钟前发来消息：“橙子橙子，你下班了吗？我就在你医院隔壁的咖啡厅，中午我陪你吃食堂吧？或者你要能溜出来也行。”
　　“我中午要跟同事一起吃饭。”纪鸣橙回她。
　　彭姠之发来一个猪猪失落的表情。
　　纪鸣橙笑笑，这只猪戴着蝴蝶结，很花枝招展，很像彭姠之不大聪明时候的样子。
　　她点击查看这个表情包所在的专辑，下载下来，然后在里面挑选，回复彭姠之一个抚摸猪猪的表情。
　　下午，彭姠之发来信息的频率降低，应该是找到一点事情做了，纪鸣橙把手机放一边，专心致志投身于工作。
　　“先去拍片子吧。你之前没有拍过片子，也不知道口腔的具体状况，建议你拍一个CBCT，不过这个比较贵，而且不能走医保，你OK吗？”
　　患者有点犹豫，瞄着她的脸色：“不能走医保，那我换个能走的可以吗？或者便宜一点的？”
　　纪鸣橙安抚性地笑了：“可以，那开曲面断层吧，先拍来看看。”
　　“大夫你声音好好听。”小姑娘也开心了，夸她。
　　“谢谢。”纪鸣橙看着电脑打字，很随意地道谢。
　　看看系统，最后一个号了，她的心情也不错，但今天还有时间，她想等等3号病人拍片回来，看能不能赶得及再帮她看看。
　　正低头写字，有人进来了，纪鸣橙头也没抬：“回来了？”
　　“片子给我吧。”她放下笔。
　　抬眼见彭姠之站在诊室里，望着她笑：“给你什么？要哪种片子？”
　　说话的时候她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在挑逗。
　　纪鸣橙靠坐到椅背上，把口罩摘下来：“你怎么来了？”
　　“来查岗，”彭姠之大剌剌地在桌子旁坐下，翘二郎腿，“刚你对人小姑娘笑，她还夸你声音好听，我听见了。”
　　手指在桌面一敲一敲，凤眼也微微眯起，高低得讨个说法。
　　纪鸣橙淡淡一笑：“哦，那怎么办？”
　　“卧槽，你这样子怎么挺斯文败类的啊？事情败露你就破罐子破摔了是吧？不痛哭流涕地跟你老婆解释一下？”彭姠之笑得很痞气。
　　房间角落里柜子一响，彭姠之转头，见一个小护士站起来，扶着装医疗器械的小推车，满脸尴尬地看着纪鸣橙。
　　“纪，纪，纪医生。”
　　纪鸣橙点点头，跟小周介绍：“我女朋友。”
　　“这是小周。”又对彭姠之说。
　　彭姠之张大嘴，看看小周，又看看纪鸣橙，愣愣地看小周打了招呼后跑出去，才后知后觉地耳朵发热，嘶声说：“你没跟我说这里面有人啊。”
　　“没来得及，”纪鸣橙慢吞吞地打开保温杯喝水，“而且，我以为你能看到。”
　　彭姠之经常眼神不好，就像上次自己的鞋明明摆在门口，她却特意发微信问人什么时候回家。
　　“那你们护士服和柜子的颜色也太像了吧……”彭姠之仍然难以接受，疯狂找借口。
　　片刻又捧住脸，胳膊搭到桌面：“你就这么承认了啊？”
　　纪鸣橙叹气：“她观察我有一阵子了，不如直说。”
　　说完，略一动作，彭姠之才发现她脖子根有点红。
　　她算看出来了，纪鸣橙这种稳如老狗的性格，越紧张，越镇定，有意思死了。
　　“那你不怕她传八卦啊？”彭姠之趴在桌子上，侧头问她。
　　“小周跟了我很久了，不会的。”
　　而且，她看一眼彭姠之，她很想要告诉别人的样子，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给她多一点安全感。
　　中午纪鸣橙吃完饭，刷朋友圈，看到彭姠之发了一条状态，就三个字：纪鸣橙。
　　彭姠之那时候在独自吃午餐，应该很想她，多半是担心她跟同事吃饭不方便，没直接找她。
　　下方有共同好友问她：？嘛呢？
　　她回复全部：我新项目码人呢，记一下谁档期合适，忘自己可见了。
　　好友：吓死我，我还以为你要跟她约架。
　　她：滚，我跟她官宣还差不多。
　　友人当她开玩笑，嘻嘻哈哈地结束了话题，纪鸣橙看看彭姠之的头像，又看看她发出的“纪鸣橙”三个字，好想感受到了一点点，她不太逾矩的想要跟自己有更多联系的心理。
　　纪鸣橙回神，望着她，又继续刚才的话题：“看你的样子，可能之后还会出入这个诊室，她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不要紧。
　　彭姠之也镇定了，拉拉她的手，说：“好吧。那我去外面等你。”
　　她转头，指指正对门口的候诊区：“我就坐那，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了。”
　　“知道了。”纪鸣橙捏捏她的手指。
　　有彭姠之等着，纪鸣橙就放下心来加了小会儿班，等病人回来看片子开好药，才换上自己的衣服，和她一起回家。
　　起身时彭姠之还在回微信，被她拉着手往电梯间走，懒得打字了：“不了我真的不了，我……”她瞄一眼纪鸣橙，接着说：“我有事儿呢，改天吧。”
　　“怎么了？”纪鸣橙和她一起上电梯。
　　电梯里没人，彭姠之直接说：“可乐她们约我晚上去酒吧，我不想去。”
　　“你好像很久都没去酒吧了。”纪鸣橙说。
　　“对啊，24小时on call女朋友，你偷着乐吧。”彭姠之笑着瞥她一眼。
　　纪鸣橙想了想：“要不，今晚我陪你去。”
　　“真的？”彭姠之眼神亮了。
　　“嗯。”纪鸣橙望着她，温温一笑。


第66章 
　　彭姠之这回没给纪鸣橙打扮，还是让她穿着很朴素的灰色短袖T恤和牛仔裤，平底运动鞋，素面朝天地就去了。
　　到达酒吧时是晚上11点，纪鸣橙有点犯困，但被彭姠之拉着，又被激情澎湃的节奏一震，瞬间清醒七八分。
　　组彭姠之这个局的是她大学时隔壁宿舍的闺蜜，要好十来年了。可乐是独身主义者，喜欢满世界跑，朋友圈里一会在非洲看大象，一会在冰岛等极光。因为酷爱户外，晒成运动感十足的小麦色，因此大家也不怎么叫她的大名徐可，而是叫可乐。
　　彭姠之一身玫红色亮片的吊带裙，裁剪合度波光粼粼，裹得她像刚出水的人鱼，穿过拥挤的人群，牵着纪鸣橙，和卡座里的可乐她们打招呼。
　　可乐是典型的江城大妞，从妆容到穿着都很热辣，超短裤和露出半个胸脯的小吊带，丝巾裹上鱼骨辫，手腕上戴着不知道从哪搜刮来的荧光棒。
　　还插了一根在她的肩上的吊带里。
　　“你干嘛，跟个鸡毛掸子似的，”彭姠之乐了，上去就小踹她一脚，“让让，姐过去。”
　　“哟，这是？”可乐偏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纪鸣橙。
　　彭姠之没答，拉着纪鸣橙坐下，看看旁边一位长相清秀的短发小T和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男青年：“你不得先介绍啊？”
　　“椰子，”可乐指指女生，又对男生扬扬下巴，“崩子。”
　　一边一个“子”，挺对称的还，彭姠之笑着跟俩人打招呼。
　　“Hello。”椰子打扮中性，声音也低，又看一眼纪鸣橙。
　　彭姠之大大咧咧地伸长胳膊，把手从后方圈住纪鸣橙的肩膀，有点得意：“纪鸣橙，我女朋友。”
　　“真假？”可乐上下打量纪鸣橙，“你弯啦？”
　　“不算弯，我只喜欢她而已。”彭姠之笑着从桌上拿一个口香糖，问纪鸣橙吃不吃，纪鸣橙摇头，彭姠之自个儿嚼了，环顾桌上一圈，又看看舞池。
　　可乐还没回过神来，彭姠之竟然弯了，而且还是这么呃……低调的一个姑娘，黑长直，戴着眼镜，穿的是没有任何图案的灰色短袖，很短，近似于无袖，不过露出的胳膊就挺好看，纤长细腻洁白，比自己手腕上的荧光棒还要吸睛。
　　纪鸣橙感受到她的目光，平静地对视一眼，可乐笑了，递酒给她：“喝吗？”
　　彭姠之接过去，放到桌上：“今儿不喝了，我来个冰可乐吧，她……”
　　她低头，悄悄问纪鸣橙：“你喝橙汁吗？还是矿泉水？”
　　哟，这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样子，比彭姠之不喝酒了还让可乐大跌眼镜。
　　纪鸣橙也转头，因为太吵，她凑得很近，呢喃声在彭姠之耳垂边：“你要想喝酒，可以喝一点，但别醉，我没办法扶你回去。”
　　“不喝，不想喝。”彭姠之摇头，搭在纪鸣橙肩上的手略微一抬，碰碰她的脸颊。
　　“哎我说，”可乐无语了，把自己肩膀上的荧光棒抽出来，扔给彭姠之，“我是来看你俩咬耳朵秀恩爱的是不？”
　　彭姠之笑着一把接过，在纪鸣橙面前晃晃，又给可乐扔回去：“干嘛，我说了是出来喝酒的啊？”
　　“上酒吧不喝酒，你没事儿吧？”
　　“那我走呗？”彭姠之往沙发上一躺。
　　纪鸣橙望着她如鱼得水的侧脸，连口红的弧度都弯得恰到好处，她从来都是开在夜里最艳的那朵花，当初也是在一个昏暗的夜场，她半靠着沙发，把二郎腿百无聊赖地一抬，扔一盒没封口的扑克，游刃有余地帮自己解围。
　　那个扑克停在桌面时，纸牌由于惯性被抽出来一半，当时纪鸣橙想，怎么她连扔扑克都能形成这么规则又好看的坡度。
　　“我不管，老规矩，输了喝，一口也行，一杯也行。”可乐递个骰盅给她。
　　纪鸣橙好奇地看一眼，彭姠之接过来，一边摇一边解释：“猜点数，几个几，你看我玩一局就知道了。”
　　骰子在盅里被摇得噼啪作响，彭姠之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俯身跟她玩起来，可能是最近没混夜场，手生，一连输了三局，喝两杯芝华士，她的口吻里就漫上了酒气。
　　侧脸看纪鸣橙，问她：“想不想玩？”
　　说着帮她把长发顺到肩膀后面，又在颈后稍稍停留几秒，一个克制的爱抚动作，怕她无聊，怕她呆得勉强。
　　纪鸣橙扫桌面一眼：“我试试。”
　　彭姠之坐到她后面，揽着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看她玩。
　　“三个二。”可乐看她俩腻歪的样子，直叹气。
　　“五个二。”纪鸣橙想想，说。
　　可乐没犹豫：“六个四。”
　　“七个四。”纪鸣橙没看骰子，幽幽望着她。
　　可乐掀起自己的骰盅，稍稍看一眼，又看看纪鸣橙：“八个四。”
　　“开。”纪鸣橙笑了。
　　她一个4都没有，可乐有4个4。输了。
　　“可以啊橙子！”彭姠之抱着她摇来摇去。
　　再玩几局，对面换了三个人，纪鸣橙仍旧次次占据上风，她智商高，善于观察总结，又会打心理战沉得住气，对面看她八风不动的样子，根本猜不出她手上的点数。
　　尤其是，她偶尔还意味不明地笑笑。
　　彭姠之看着很欢乐，想起之前自己因为纪鸣橙的笑而猜心的日子，想不到这个拿来摇骰子这么好用，而且用在别人身上，怎么就那么让人开心呢。
　　可乐看看纪鸣橙慢条斯理推眼镜的样子，问彭姠之：“你女朋友挺会玩啊。”
　　“她不会，”彭姠之对着可乐挑眉，“只不过，她是博士。”
　　后半句说得谦虚，也说得很大声，可乐受不了，不玩了，转头跟椰子猜十五二十。
　　彭姠之被冷落也不生气，就抱着纪鸣橙用下巴在她肩膀画圈：“你好厉害，好帅。”
　　“是吗？”纪鸣橙抿抿唇，喝一口矿泉水。
　　“是，有点后悔出来了。”彭姠之酒气袭人。
　　“为什么？”
　　“想跟你……”她靠近纪鸣橙耳边，一字一顿，“大do特do。”
　　满意地看到纪鸣橙耳朵漫上粉色，她放开她，按下心里的难耐，咬着吸管喝冰可乐。
　　突然肩上一沉，一阵冰冰的香风，有胳膊从沙发后圈住她，然后脸在她耳边一蹭，嗓音脆脆：“彭姠之！”
　　她惊讶地转头，望着染了烟灰粉的小姑娘：“Mia。”
　　“哎你这个头发很好看。”
　　“我都漂可久了，好几个月没见你了。”Mia攀着她的脖子。
　　“等会儿等会儿，喘不过气了。”彭姠之拍一把她的手，示意她放开，然后看看纪鸣橙，她没看这边，端着矿泉水，转头看远处的DJ。
　　“走，去跳会儿。”Mia在后面捞彭姠之的头发。
　　彭姠之一把拽回来：“不去不去不去，有事儿呢。”
　　Mia问她要了杯酒，端着就走了，彭姠之伸手搭上纪鸣橙的大腿，摇一摇，凑过去：“看什么呢？”
　　“看他们跳舞。”纪鸣橙又喝一口水，淡淡说，还是没看彭姠之。
　　糟了糟了糟了，彭姠之心里拉响警报，又挪挪身子贴着她，小声问：“干嘛呀。”
　　“纪宝~”
　　纪鸣橙平静地转过来看她一眼：“我不喜欢这个香味。”
　　她身上有Mia用的喷雾的味道，很陌生，不喜欢。
　　彭姠之抱住她：“那你把你的香味染给我，我也更喜欢你的。”
　　“不是更喜欢，”纪鸣橙纠正她，“没有比较。”
　　彭姠之笑得眉眼弯弯：“好，不比较，是只喜欢。”
　　“只喜欢什么？”
　　“只喜欢橙子，只喜欢纪鸣橙。”彭姠之在她耳边说。
　　“甜橙子我喜欢，酸橙子我也喜欢，好喜欢。”
　　纪鸣橙的耳边酥酥麻麻的，又铺上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但她并不抗拒这种感觉，认真地、安静地享受着。
　　彭姠之从身后圈着她，收拢双臂：“回去了好不好？真的很无聊。而且你明天还要上班。”
　　“好，我都可以。”纪鸣橙说。
　　彭姠之却没急着动：“回去之前，想要做一件事。”
　　“什么？”
　　“上次在酒吧，没做完的事。”
　　于是花蝴蝶彭姠之拉着她，到卫生间旁边最旖旎的黑色通道里，完成上次没有尽兴的亲吻。
　　她靠在光滑的科技感十足的墙边，像从黑暗的泥土里长出来的妖娆的花朵，然后她用手指引着纪鸣橙来采摘她，搭在纪鸣橙肩上的右手握着取下的眼镜，她被吻得意乱情迷，把玩眼镜的动作就越缠绵悱恻。
　　身旁也有饮醉乱情的男男女女在释放欲望，在亲吻，在抚摸，在沉沦，在堕落。
　　纪鸣橙是中间干净得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但她在这里虔诚地亲吻她的爱人。
　　彭姠之把左腿抬起来，靠着纪鸣橙，不用力地蹭。
　　纪鸣橙放在她腰间的手自然而然地往下，顺着裙摆的曲线，抚摸她的大腿。
　　“好了。”彭姠之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吻，重新替纪鸣橙戴上眼镜。
　　剩下的交给更有安全感的夜晚。
　　“回家了。”她哑着嗓子说。


第67章 
　　灯红酒绿和光怪陆离永远是催情剂，哪怕纪鸣橙没有喝酒，但自由自在的彭姠之足够让她着迷。
　　出于身体和安全性考虑，她其实不太建议彭姠之过多放纵，但她怎么能拒绝恣意的享受的肆无忌惮的彭姠之呢？
　　小时候看《红楼梦》，总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彭姠之不一样，彭姠之是风做的，是火做的。
　　风长途跋涉，不远千里而来，为了和彭姠之的裙摆跳一支舞。火席卷山野，浩浩荡荡而来，为了令彭姠之的瞳孔流光溢彩。
　　纪鸣橙把被春风和火焰宠爱过的彭姠之放到床榻上，用嘴唇和手指来临摹她的身体，她像在练字，起头要轻缓，似有若无扫过彭姠之的腰窝；收尾要干脆，令她意犹未尽，不由自主地迎合；而停顿点是性爱的节奏，聪明的书写者应当知道怎样适时进退，让她更为好看。
　　柔美的骨架在她手中渐渐成型，没有皮相那样妩媚撩人，而是含蓄的、中正的、坦率却青涩的。
　　纪鸣橙宁静的颈间沁出细密薄汗，她俯在彭姠之身上，轻声细语：“可以把你的背交给我吗？”
　　彭姠之从来不知道，做爱的时候，还能有这么委婉又温柔的请求，像在写一封信，带着纸墨香递到她手里。
　　于是她趴到床上，纪鸣橙的嘴唇落到背脊时她仍有些不安，本能地缩起来，但撩拨她的人足够耐心。
　　一直吻到小腿去。
　　“57秒，”纪鸣橙从背后拥着她，手还在安抚，笑了，“你没有撑过一分钟。”
　　彭姠之的脚尖一缩，这个人，一边占有她，一边数秒，像当初她描绘的那个吻一样。
　　理性和孟浪打架，性感得无以复加。
　　好喜欢，好喜欢和女人做，不是，是好喜欢和纪鸣橙做。彭姠之舒服得想哭。
　　对欲望的姑息只在夜晚，太阳升起后就是衣冠楚楚的一天。
　　纪鸣橙仍旧一板一眼地上班，彭姠之又接了个新项目，她拿着保温杯去上班，里面装了下火的菊花茶。
　　这天纪鸣橙下班比较早，来接彭姠之，原本雷厉风行的大御姐踏着高跟鞋下来，见到她就蹦了上去，挂在她肩膀上，不管旁边还有保安，嘴凑上去就在脸旁亲了一个。
　　纪鸣橙有点脸热，但也神色淡淡地没阻止她。一起买菜回家，做饭吃饭，老夫老妻似的。
　　彭姠之对电视的耐心不持久，看着看着就缩到一边玩手机，抬眼一看九点了，于是放下手机，滚到纪鸣橙怀里。
　　纪鸣橙正翻过一页书，低头问她：“要来找我玩了吗？”
　　彭姠之乐了，枕在她大腿上朝她眯眼笑：“怎么好像一直在等我的样子。”
　　是在等你。纪鸣橙用眼神说。
　　彭姠之伸手揽住她脖子，抬起下巴亲她。
　　亲密完，突然想起什么，跟纪鸣橙说：“今天可乐竟然跟我发微信，说想要加你。”
　　“加我？”
　　“嗯，她说，你玩游戏厉害，下次找你一起玩。”彭姠之仔细看着她的神色。
　　纪鸣橙伸手，碰一下她的下巴：“为什么这个表情？”
　　“不想你加。”彭姠之说。
　　“那你替我拒绝掉。”
　　“我想听你说。”彭姠之的凤眼亮亮的，很诱人，“想听你说，你不加别人，不跟别人玩儿，没兴趣，你只想和彭姠之一起玩。”
　　纪鸣橙抿住一点笑：“那是你最好的朋友。”而且她是直的，也这么介意吗？
　　彭姠之皱皱眉：“谁我都介意，我宇宙介意。”
　　纪鸣橙看着她，合拢双眼，上下睫毛一碰，略微纠缠，又放开。
　　再次望着彭姠之缓慢地眨眼，一下，两下，三下。
　　“你怎么了？”彭姠之抬手，摸摸她的下颌处。
　　纪鸣橙淡淡一笑：“书上说，小猫如果眨眼，是在跟人类说，我爱你。”
　　“我试试，人类真的能感觉到吗？”
　　彭姠之心里蹦出小泡泡，布噜布噜的，默默回忆刚才纪鸣橙眨了多少下，说了多少次爱她，想着想着，她就止不住嘴角上扬的势态了，搂住纪鸣橙的脖子，拼命眨眼睛。
　　脸凑过去：“能感觉到吗？有热情的小猫吗？会是这样眨吗？”
　　纪鸣橙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然后低头继续翻书：“小猫如果这个症状，应该算眼睑痉挛。”
　　“是吗？”彭姠之捏捏她的嘴角，“那小猫眼睑痉挛，你作为医生还偷笑，是不是很没有医德啊？”
　　“治治小猫。”她的头在纪鸣橙腹部一蹭，轻声说。
　　纪鸣橙扶着书的手一顿，眼波微乱望向彭姠之。
　　感受到有指尖从衣摆下方进入时，彭姠之仍在恍惚，之前曾经抗拒过的东西，现在如此热衷，讲起来都不可思议。
　　不过好在这次，她们没有过于沉溺，起来洗了个澡，然后纪鸣橙跟她说，把小储藏室腾出来给她做衣帽间了，还装了自动感应的灯，问她要不要看看。
　　因为彭姠之记性很差，住了这么久，还是不记得卫生间的开关，哪个是换气哪个是灯带，通常是劈里啪啦按一遍，再一个个关掉。
　　彭姠之听她这么说，当然有兴趣，趿拉着拖鞋跟过去，纪鸣橙把小木门拉开，灯已经亮起来。
　　彭姠之很奇怪，够着头看：“我们也没出声啊，这也太灵敏了，它还会自动关吗？”
　　纪鸣橙伸手拉她，稍稍把门掩上：“不是声控，是雷达感应的。”
　　“啊？”彭姠之自动转换气声，“确定会熄吗？不会一直开着吧？会不会很费电？你别给人坑了。”
　　“会。你想看它熄灭吗？”纪鸣橙也将嗓子放低。
　　“想。”
　　“过来，”纪鸣橙把她圈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笑了，“躲一会儿。”
　　彭姠之也在她手心里笑：“躲一会儿，它就看不见我们了吗？”
　　“嗯。”
　　彭姠之把双手放在她纤细的腰间，觉得很幼稚，两个三十多的人了，在这里躲一盏灯。
　　但她笑着笑着，突然又很感慨，把头埋在纪鸣橙的肩膀，想哭了。她以前的恋爱，谈得特别大而化之，不会有人关注她记不记得开灯的按钮，不会有人为了她方便装感应的电灯，更不会有人有耐心，为了满足她看一看灯熄灭的小小要求，站在这里，无聊地、毫无意义地等上几分钟。
　　不想再管灯熄灭不熄灭，有这几分钟就足够了。
　　纪鸣橙给她的爱情，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她的爱在细枝末节，在比别人多肯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一秒。
　　等灯熄了，纪鸣橙示意她看，又问她：“明天周末，我妈让我回家吃饭，你去吗？”
　　彭姠之略一思索：“不了不了不了。”
　　“之前不是总想去吗？”
　　“现在不一样，我怕露馅，”彭姠之直摇头，“你单刀赴会吧。”
　　“好。”


第68章 
　　周末纪鸣橙也没有贪睡，因为最近纪妈妈身体酸痛，她订了一部按摩椅，今天早上送货上门。
　　纪鸣橙早早出门，彭姠之就形同被抛弃，在床上滚来滚去，为打发时间，也为了有起床的动力，坐到梳妆台前化了四十分钟的妆，略有点欧美风的，大双眼皮，她很满意。
　　这类妆容肉眼看些许夸张，但最是上镜，彭姠之在客厅里找光线好的地方拍了好几张，然后发上微博，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一大波夸奖。
　　她这次特意发了live图，无异于拿着大喇叭喊没p图哦，连美图秀秀也没用，皮肤就是这么清透，气色就是这么绝佳。
　　评论涨得很快，因为她不常发自拍，但彭姠之点进纪鸣橙的主页看了又看，想看她什么时候上微博，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的新妆容，会不会被迷死，主动给她发微信。想想都开心。
　　但纪鸣橙没有，她一到家里就收拾了下自己以前的房间，腾出一块地方来放按摩椅，然后又分别教纪爸爸纪妈妈如何使用，见纪妈妈躺到按摩椅上开始享受，她才走回客厅，收拾茶几和书架。
　　纪妈妈纪爸爸有老一辈通用的小毛病，就是很多东西过期了也舍不得扔，所以纪鸣橙时不时回来帮他们看一下食品的保质期，清理一批。
　　和搬运按摩椅的垃圾一起拿到楼下扔掉，又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午饭，纪爸爸出门下棋，纪妈妈仍旧织毛线，纪鸣橙在厨房洗碗。
　　夏日午后紧闭门窗开着空调，屋里特别安静，断断续续的水声中，纪鸣橙听见外间有手机的震动，时不时嗡鸣一声，像调皮振翅的知了。
　　热恋中的人总是敏锐，不用猜就知道是彭姠之，憋了一上午，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微信轰炸。
　　往客厅望去，纪妈妈停下织毛衣的手，瞥一眼茶几上的手机，收回目光，继续动作。
　　纪鸣橙把碗放下，洗手出来，抽一张纸巾擦干，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洗完了？”纪妈妈认真顾着毛线。
　　“没有。”纪鸣橙点开微信，看了看彭姠之发来的表情包，知道她没什么事，放心了，于是快速点击两下她的头像，拍了拍她。
　　彭姠之发来一个心花怒放的表情。
　　纪鸣橙抿唇稍稍一笑，想起自己上班时总会收到一些彭姠之的虎狼之词，于是把微信设置成不提示具体消息。感受到纪妈妈的目光，纪鸣橙又想了想，点进设置，把手机密码改掉。
　　纪妈妈以前偶尔会用她的手机在购物平台买东西，知道她手机密码。
　　继续把手机放到桌上，纪鸣橙回厨房将碗洗好。
　　再出来时，纪妈妈请她帮忙，用双手撑出架子，协助她缠毛线球。
　　毛茸茸的线一圈圈从纪鸣橙的胳膊上抽走，到纪妈妈手里团成规整的圆球，纪妈妈利落地绕着，说：“今天买菜，碰到你高中班主任了，李老师，你还记得吧？”
　　“记得。”
　　“他现在退休，孙女都老大了，跟他一起上街买麻团。”
　　“是吗？”
　　“是呀，很可爱的。我想起你高中那时候，开家长会，说班上有同学早恋，我就想，是不是我们橙橙呀，你爸爸说，怎么可能是橙橙，你看她手机，密码都不设的。”
　　“有时听到隔壁小姑娘因为妈妈偷看日记吵，哭，我就在想，我们家姑娘怎么这么信任妈妈的，一点秘密都没有。”
　　纪妈妈一边笑，一边拿眼睛看她。
　　“妈，”纪鸣橙稍稍动动手臂，以便她缠绕得更方便，“我把杂物间改成衣帽间了。”
　　“嗯？”纪妈妈绕毛线的动作停下，“你没有什么衣服的。”
　　“因为，她衣服很多。”
　　纪妈妈不说话了，埋下头专心致志缠着毛线，小小的线团慢慢变大，像牵着的小小的纪鸣橙一样，明明还在昨天，眼看着眼看着，就长大了。
　　她吸了吸鼻子，因为年纪大而有些干枯的颈间皮肤缩了一下。
　　但她仍旧温柔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就想，哪里会没有秘密呢，小姑娘要是长大了，总是有秘密的，而且嘛，还会骗妈妈的。”
　　她摘下老花镜，抹一把眼睛，也不知道是盯着毛线，干得难受了，还是别的。
　　纪鸣橙很清楚，老早就清楚对方是个姑娘，有意无意地隐瞒了这个细节。
　　纪鸣橙没再说别的，看着自己手上的线条一圈圈减少，速度比刚才要更快一些。
　　纪妈妈的手有点抖，但快速绕了两圈后，又恢复方才的速度，平稳的，悠然的。
　　“是叫做彭……”她轻声问。
　　“彭姠之。”纪鸣橙说。
　　“嗯。”纪妈妈点点头。
　　“先别告诉你爸爸。”她又说。
　　纪鸣橙的手指微微蜷着，眼神盯着地面，尽管她没什么表情，但纪妈妈抬眼一看，就心疼了，因为从小到大，几乎很难见纪鸣橙无措，在头一次提起彭姠之，说她给自己带来波澜时，十指交叉的动作是第一次。
　　这个手指蜷缩，拇指微微摩挲食指关节的动作是第二次。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纪妈妈说：“九几年的时候，妈妈也很年轻的，那时候很爱看电影，也看过《喜宴》的。”
　　“后来又看了《saving face》，还有很出名的《断背山》。”她尽量不难过，但说到最后还是哽咽了。
　　“那时候看《saving face》，里面那个小姑娘哦，跟她妈妈说，‘Mom I love you, I am a gay’。她妈妈说，‘你怎么能同时跟我说这两件事呢？你怎么一边说爱我，一边伤我的心呢？’”
　　纪鸣橙的眼圈红了。
　　纪妈妈缠着毛线：“妈妈那时候不理解，我想，why not？”
　　她漂亮的英音此刻稍稍发抖。
　　“现在才觉得，妈妈也没有那么开明，听到还是有一点难过的。”
　　以前的担心是担心，听到对方是女孩子之后，担心成了忧虑，成了害怕。
　　“不好走的呀，橙橙。”她放下毛线，拿起纸巾，背过身擦眼泪。
　　她听见纪鸣橙在背后默默咬着嘴唇忍眼泪，尽管她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她是她的妈妈，她就是知道。
　　纪鸣橙一根头发丝疼了，她都知道。
　　“妈。”纪鸣橙轻轻叫她。
　　“她怎么想的，她对你是能稳定的吧？”纪妈妈背对着她，问。
　　纪鸣橙略略一顿，说：“是。”
　　纪妈妈因为这句话有点克制不住，她埋头捂着眼睛说：“妈妈一直很担心你，你一点缺点都没有，也从没有不听话，妈妈一直想，一直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呢，什么时候会不会给妈妈来个坎儿呢？”
　　“担心了你的身体，担心了很多状况，更年期的时候，看电视看到一个好端端的高材生被车撞了，我都担心得好几天睡不着，一背都是汗，然后妈妈就去给你求平安符，你姨妈说很土，没有年轻人会带在身上的，我说橙橙会的。”
　　“还担心你不开心，担心你不会谈恋爱，担心爸爸妈妈走了没有人照顾你。”
　　“橙橙，这次你不听妈妈的话了，给了妈妈一个挑战，妈妈又难过，又踏实了。”
　　纪鸣橙鼻头发红，眼一眨，眼泪滚下来，她坐过去抱着她妈妈，把纸巾递给她。
　　纪妈妈接过去，擤了擤鼻子，还是说：“不要告诉你爸爸，也不要跟奶奶那边讲。”
　　“好。”
　　“擦擦脸，不哭了橙橙。”纪妈妈狠狠抹一把眼窝，拍拍纪鸣橙的手。
　　“好。”
　　--------------------
　　李安执导电影：《喜宴》《断背山》。
　　伍思薇执导电影：《面子》（《Saving Face》）


第69章 
　　这天纪鸣橙在家里待得比较久，到晚上吃过饭再回家，彭姠之整理了一下之前的录音文件和本子，八九点吃了两块三明治，纪鸣橙回来时很疲惫，只朝她笑了笑就说要去洗澡。
　　彭姠之抱着她亲了一会儿，问：“怎么没给我回消息啊？”
　　纪鸣橙摸摸她的头发：“在家里一直跟爸爸妈妈聊天，回来时告诉你了。”
　　谈到父母，纪鸣橙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跟彭姠之说，但她习惯把事情办妥后再让别人知道，现在纪妈妈在难过，纪爸爸浑然不知，如果告诉彭姠之，她可能会很紧张，也可能一个脑热，回去和父母坦白了。
　　其实纪鸣橙也没想这么快，但今天听着她妈妈试探的语言，突然就不想兜圈子了。心疼她妈妈的猜测，所以才提前摊牌。
　　但她不想让彭姠之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和自己一起冒进。
　　好在彭姠之对她和父母的相处也没表现出什么兴趣，眼里只有纪鸣橙。
　　“我跟你一起洗。”彭姠之舍不得她。
　　“会冷，你别感冒了，我好像有一点头疼。”纪鸣橙掩饰性地吸了吸鼻子，其实不是感冒，但她哭过，彭姠之对声音状态很敏锐，多说两句就能听出来。
　　彭姠之点头，跟着她进卧室拿睡衣，然后自个儿去厨房帮她烧一壶热水，再进客卫洗漱。她今天没出门，所以也懒得洗头了，出来得很快，倒好热水放到床头后，就躺下玩手机。
　　纪鸣橙的手机今天很反常，在床头震个不停，纪鸣橙也很反常，洗澡洗了足足四十分钟。
　　彭姠之心里隐隐不安，又被手机吵得烦躁，于是拿过来，想给她调成免打扰。
　　输入密码，密码错误。
　　彭姠之手心有点出汗，她没录指纹，也没有录入人脸，上次跟纪鸣橙出去，她手机没电了，想刷微博，纪鸣橙在开车，随口就告诉她六个数字。
　　225336，她记得很清楚，再输入一遍，还是密码错误。
　　微信又来一条，没有内容提示，甚至看不到发信人，嘲弄般防备这个捧着手机却不知道密码的人。
　　纪鸣橙一直是一个非常坦荡的人，当初把手机放茶几上，彭姠之低头就能看到她的消息缩略段落，而她连犹豫都没有就将密码告诉彭姠之的行为，让彭姠之踏实了很久，也甜蜜了很久。
　　她想起之前的EX，有时连接电话都要走开，回个微信双手捧着拿到脸面前，跟尖子生不让人抄答案似的。
　　可纪鸣橙又是为什么呢？她什么时候改的密码？是告诉了她之后，觉得不太安全了吗？
　　彭姠之放下手机，竟然有点不敢问。
　　怕纪鸣橙很正常地问她，是改了，怎么？
　　那是她的手机，她有她的隐私，哪怕是恋人也无权干涉吧，更何况，她们又没有在一起多久。
　　彭姠之猛然惊醒，她们真的没有在一起多久，自己热烈、张扬、恨不得公告天下，纪鸣橙会不会烦她啊？毕竟她是一个习惯慢生活的，节奏不那么快的，很有边界感的人。
　　纪鸣橙真的很有边界感，在圈里十多年，出来聚餐的次数屈指可数，跟人谈论也从不涉及太多私人生活，不显山不露水，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有多么优秀。
　　还有她的感情，她甚至是一个连喜好都不太透露的人，只要她想，她可以把一切偏爱藏得严严实实，包括爱彭姠之的那六年。
　　彭姠之真的在反省了，要不要给纪鸣橙一点空间，不那么黏黏糊糊，两个人慢慢靠近，是不是会让她舒服一点。
　　于是她把纪鸣橙的手机放下，给可乐发微信：“明儿有安排吗？”
　　“我跟北城呢姐，你看我朋友圈了吗。”
　　“？啥时候飞的？”
　　“昨天晚上。”
　　彭姠之叹气，偏着身子跟可乐聊起来。
　　听见门开了，纪鸣橙轻缓的脚步声，她带着刚洗好的清香过来，挨着彭姠之躺下，又翻身从背后抱她。
　　彭姠之舒服一点了，把手机放到一边，跟她说：“你手机一直响，你看看吧。”
　　纪鸣橙抽出手坐直身子拿手机，略扫几眼，说：“同事问我论文情况。”
　　“平常你总是写东西，是论文吗？毕业工作了还要交论文啊？”
　　“我们被引进进来的，都有科研成果指标，”纪鸣橙朝她笑笑，“我手里目前有国自然项目，在出成果了。”
　　听不懂，彭姠之头都大了，不过看起来，纪鸣橙这样的牙医，也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么轻松，还以为真就每天上那点班，下班就可以出去浪了。
　　看纪鸣橙这么上进，她也挺不好意思的，还说要养她呢，现在像被人养的还差不多。
　　于是她跟可乐结束对话，决定早睡，明天提前到录音棚，跟她的战机好好联络感情。
　　三声工作室的棚每一个彭姠之都很熟悉，甚至曾经放下狂言说，三声的棚就是她彭姠之的彭，棚与棚之间录音的细微差别，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还能详细到每个棚空调对音质的影响。
　　但这个下午她拿着本子望着观察窗，有些恍惚。
　　好像看到纪鸣橙低着头很不起眼地站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若有所思地听自己指导。
　　上班时彭姠之搜了搜什么国自然项目，又点进去纪鸣橙所在的医院官网看，她是她们科室的学科带头人，还在一些听起来很高级的英文杂志上以第一作者或者通讯作者的身份发表了十多篇文章。
　　顶级三甲医院的在编医生，出类拔萃的学者，还能抽空将副业做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甚至能坐到业内备受瞩目的综艺的导师席。
　　说时间管理大师，都显得配不上她。
　　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吧，世界对她来说，像是一场游历。
　　这场戏彭姠之录得不太好，她精细的耳朵，连CV口胡两次都没听出来，回放时风哥正好进来探班，听得直皱眉头。
　　彭姠之很过意不去，说了对不起之后，麻烦主役再录一遍，收工后请全剧组吃饭，包括辛苦加班的录音师。
　　很久没跟剧组联络感情了，彭姠之带他们去了一个人均比较高的酒吧式餐厅，鲜啤很好喝，尤其是白桃味的，连不爱喝啤酒的彭姠之都能来两大杯。
　　难得聚会，剧组的兴致很高，点上烤串，热热闹闹地聊起来，彭姠之坐在方桌靠近窗户的一边，开始想念纪鸣橙。
　　餐厅在二楼，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也不知道纪鸣橙在家里吃的什么。
　　打开手机，有她给纪鸣橙发的消息：“晚上不回家吃饭啦，剧组聚餐。”
　　纪鸣橙回复：“好，早点回来。”
　　彭姠之喝一口酒，右手在桌子底下不断打开微信页面，低头看一眼，再看一眼。
　　克制想念的滋味不好受，克制冲动的滋味也不好受，尤其是她有了一点自己的小心思，很矛盾，想要给纪鸣橙空间，安心在家写论文，又想最好纪鸣橙能察觉到自己的“独立”不是那么心甘情愿，想让她想念自己，狠狠地想念自己。
　　爱情真像是一场博弈，进进退退都要章法，进一步时希望对方毫不迟疑迎上来，退半步时想要对方拉住故意留下的手腕。理智说，给彼此一点空间会更好，自己不必全身心扑在她身上胡思乱想，也能更有余力好好经营事业，但情感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这么懂事，她真的能够坦然接受吗？
　　烦死了。
　　彭姠之撑着下巴，另一手的手指在啤酒杯上敲，手机一震，她赶紧掏出来，是纪鸣橙，真的是纪鸣橙。
　　她咬唇点开，纪鸣橙问她：“打算吃到几点？”
　　很迅速地，心里就被渍了一把糖。
　　但彭姠之没有很快回复，而是笑着抬头跟旁边的好友聊两句话。心里砰砰砰的，觉得自己很坏，她贪图纪鸣橙的在乎，想让她表现得更明显一点。
　　这十五分钟，彭姠之像花蝴蝶一样满场飞，跟这人谈笑风生，和那人眨眨眼睛问“是吗？许老师这几年不接新了吗？”，度日如年，左手在桌下攥着手机数秒。
　　又震一下，纪鸣橙问她：“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彭姠之这次回复了，“一会儿我叫代驾。”
　　有小心思的，代驾说明，她喝酒了。
　　纪鸣橙回得很干脆：“你在哪？”
　　彭姠之想了想，没回，想让纪鸣橙给她打个电话，她想听橙子的声音想得不行了，只要纪鸣橙给她打个电话，她立马就回去。
　　心不在焉地又喝了半杯，纪鸣橙却没再追问她了。
　　被打翻得七上八下的水桶像被一颗颗投入石子儿，逐渐沉下去，沉到池塘的底部，不再漂浮了。彭姠之看手机的频率渐渐便低，也逐渐安静下来。
　　纪鸣橙是担心她了，不然不会追几条微信，但不那么多，问一次之后便能随时停止。
　　可能是写论文比较重要吧，可能她的同事今天也在一直找她吧，彭姠之想。
　　彭姠之落寞地夹菜吃菜，又想起昨天晚上发现纪鸣橙换了密码的那一刻，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别人的手机，换个密码还要报告吗？你要想知道，你问她啊彭姠之，她又不会不告诉你。
　　矫情个屁啊。
　　彭姠之叹一口气，竟然有点六神无主。
　　录音师点点给她拿一串烤翅，然后跟她聊风哥离婚的八卦，彭姠之好容易听入神，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惊讶的招呼。
　　“纪老师？”


第70章 
　　彭姠之心底一震，怀疑自己听错了。循声望去，纪鸣橙竟然真的来了。
　　偶像剧，这可太偶像剧了，彭姠之差点要给自己配乐。
　　一般慢镜头会用在这种地方吧？旁边的人都虚化掉，她清晰无比地走过来，跟着OST的节奏。
　　但现实是没有，仍旧是品位不大好的萨克斯音乐，吵吵嚷嚷的啤酒烧烤店，来来回回的店员忙碌地点餐上菜，门口大声叫号，等位的人在打瞌睡，纪鸣橙和服务员说了两句，然后就朝这边过来。
　　她穿着红白相间的T恤，有点大有点旧，配着浅色的修身牛仔裤，中规中矩的一身，但头发半干，皮肤水润，一看就知道已经在家里洗过澡了，在烤串的烟火气里她似染着雾珠，慢腾腾地走过来。
　　推眼镜的同时，看彭姠之一眼。
　　同剧组的人多半都认识，以为是偶遇，热情地招呼她，钱之南起身，要给她腾地儿，又扯着嗓子让服务员加碗筷。
　　只有彭姠之，扇了扇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恍惚地看着她，突然口干舌燥。
　　白羊座，典型的英雄主义者，最爱看的电影是《大话西游》，背得最滚瓜烂熟的台词，是“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
　　纪鸣橙没有任何英雄的特征，但彭姠之觉得她救了自己，救了安全感开始松动的自己。
　　她有点紧张，她想，纪鸣橙应该顺水推舟地装作偶遇，在对面的钱之南旁边坐下，吃两口，和大家叙叙旧，直到一起散场。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守护，纪鸣橙最为擅长。
　　但纪鸣橙跟钱之南他们笑了笑，便绕过桌子，径直来到彭姠之面前，在渐渐安静下的席间，低头问她：“喝了多少？”
　　鸦雀无声，只剩一个男同事还没刹得住车的笑话，干巴巴地落地，仓促收回。
　　彭姠之抬脸看着纪鸣橙，她明明知道别人在拿眼瞟她们，但是她对彭姠之温柔地笑了，又看一眼她的酒杯。
　　彭姠之心里都跳不动了，只有一个想法，她能不能嫁给纪鸣橙啊？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说一千句“我愿意”，说一万句“我愿意”。
　　她已经感觉到别人在交换眼神了，连点点都把前倾的身子往后躺，坐正了，眼观鼻鼻观心地吃东西。
　　“我，”彭姠之开口有点哑，也有点干，“没喝多少。”
　　“你怎么来了？”她润润嘴唇，问。
　　“我看你没回，刷到钱之南的朋友圈，问了一句。”纪鸣橙把手支在桌边，影子拓在彭姠之的大腿上，很娟秀，很动人。
　　彭姠之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就走。”她眯眯眼，说。
　　纪鸣橙点头，彭姠之起身说她有点事，要先走了，然后俯身扒拉着点点的肩膀，小声说买单啊，再回身拿起包，纪鸣橙跟相熟的同事打过招呼，轻轻搂着彭姠之的肩膀，裹着酒气往外走。
　　挺诡异的，告别过的众人嚼着烤串，神色各异地看看她们。
　　下楼到了街边，纪鸣橙掏出手机叫车，彭姠之有点奇怪：“？你来接我，不开车的啊？”
　　“这个地方我不熟，不知道好不好停车，而且，万一你要我留下陪你喝酒呢？”
　　彭姠之搂着她的腰：“你怎么永远都想得这么清楚啊？”
　　“不清楚。”纪鸣橙说。
　　“嗯？”
　　“来接你这件事，没有想得很清楚。”连思考都没有，问了地方，就来了。
　　所以现在也不知道，圈里人会怎么议论她们，多半会很奇怪吧，没什么交集的两个人，网上还吵得水深火热，今天突然一起离开，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彭姠之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装作巧合，或者来蹭饭，谁知道你一下子就过来了，还挺那什么的。”
　　挺，让人小鹿乱撞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少女心的时刻了，想想都开心。
　　纪鸣橙也微微一笑，仔细看路口那辆车的车牌，轻声说：“你不是最喜欢吗？”
　　又是这句话，又来。
　　是啊，这种“别人我毫不在意，眼里只有你一个”的剧情，太能满足彭姠之的虚荣心，她可太吃了。
　　怎么能不为这种人动心呢？最知道她喜欢什么，一次次满足她。
　　彭姠之伸手薅薅纪鸣橙的头发：“都不吹干就来了，小心感冒。”
　　车停到路边，纪鸣橙拉着彭姠之上去，坐定后突然指了指窗外，彭姠之靠过去一看，点点她们挤在二楼的落地窗前，努力想看清她们。
　　彭姠之笑了，暗骂一声：“有病啊？”
　　“这么八卦，来问我多好。”她坐回来，掏出手机给点点发微信。
　　哒哒哒打着字，忽然抛出一句话：“话说，要是她问我，我怎么说啊？”
　　纪鸣橙望着窗外的景色：“都可以。”
　　“真的吗？我公开，也可以吗？”
　　“可以。”
　　彭姠之开心死了，开心得都想不起来自己之前为什么别扭了，努力想了一会儿，才咬咬下唇，眼神往纪鸣橙那边一瞟，问她：“我今天不开心，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在家里还看到了彭姠之的车钥匙，她明明就没开车，微信里还特意跟自己说“找代驾”。
　　“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来接你，就是想回家问的。”纪鸣橙看看司机，彭姠之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个空间有第三个人。他表情还挺尴尬的。
　　彭姠之往纪鸣橙那边挪挪座位：“你现在问。”
　　“彭姠之，你为什么不开心？”纪鸣橙转头，透过薄薄的玻璃镜片，看着她。
　　靠，为什么就这么一句话，彭姠之都觉得，自己被撩到了，是因为纪鸣橙清澈干净的眼神吗？是因为她小巧精致的鼻尖和令人想要亲吻的嘴唇吗？
　　还是说，这个通常用智商来做研究的姑娘，此刻用十二万分的认真，来研究“彭姠之为什么不开心”这个课题。
　　彭姠之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小声说：“你改密码了。”
　　纪鸣橙一愣，随即先是笑了：“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件事，她暗暗疏远自己一晚上。
　　“事儿太小了是吗？”彭姠之眨眨眼，挺难为情的，“这么一说出来，我也觉得。”
　　纪鸣橙低头，抿住嘴，很矜持地在笑，确切地说，她很矜持地在开心，彭姠之计较她的任何一个细节，这意味着，彭姠之真的很在乎她。
　　十来秒后，她才说：“昨天我在爸妈家里呆得比较久，不想你给我发的消息被看到，所以改了。”
　　彭姠之张了张嘴，一会儿才说：“哦。”
　　“那你新密码是什么？”
　　纪鸣橙没答，而是拿出手机递给她：“录个人脸吧，再录个指纹。”
　　彭姠之垂眼接过来，仍然是说：“哦。”然后笑意忍不住，在嘴边画小括号。
　　很可爱，纪鸣橙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纪鸣橙。”彭姠之一边录指纹，一边吊儿郎当地叫她。
　　“嗯？”
　　“你银行卡密码多少啊？”
　　“啊？”
　　“不告诉我啊？”
　　“225336。”
　　“？”彭姠之惊了，“又是？”
　　“嗯，我所有六位密码都是。”在这次之前，她都没有改过密码。
　　“为什么？”有什么寓意吗？
　　“顺手。”
　　彭姠之无语了，银行卡密码竟然也是手机密码，这人的钱也太好偷了吧。突然想起什么，往前面驾驶座一看，碰碰纪鸣橙的胳膊。
　　纪鸣橙笑笑：“回去改。”
　　“改个上道的。”你老婆生日什么的，纪念日什么的，彭姠之抖眉毛暗示她。
　　明白，纪鸣橙点头。


第71章 
　　回到家俩人腻歪了一会儿，纪鸣橙说还有点工作，让彭姠之先睡。
　　彭姠之喝得头晕，原本想在床上躺一会儿，玩手机等她，但不知不觉就睡了一觉，睡得不安稳，醒来一看，凌晨一点半。
　　开灯走到书房，门掩着，里面有劈里啪啦打字的声音，断断续续。彭姠之给她倒一杯温水进去，揉着眼睛问她：“怎么还在加班啊？”
　　纪鸣橙接过水，喝一口，揉揉鼻子，眼睛有点红了，好像还鼻塞。彭姠之挺心疼：“明天再写不行吗？”
　　“明早得交。”跟同事说好了，纪鸣橙从不推迟。
　　彭姠之于是打着哈欠抽了本杂志，坐到一边的躺椅上等她，看着看着眼珠子就跟被醋泡过似的，杂志当被子盖，睡了过去。
　　一睡就到三点多，纪鸣橙躬身轻轻把她叫起来，想让她回卧室。
　　彭姠之一动，脖子跟断了似的，喀嚓喀嚓响，腰酸背痛地搂住纪鸣橙的脖子，先要个拥抱。
　　纪鸣橙被摘下的眼镜在鼻梁中间留下红红的印子，洁白透亮的眼珠有红血丝了，眼皮也粉粉的，她一面吸着鼻子，一面用力眨两下眼，眼角有一点生理性的湿润。从没见她这么累过，彭姠之问得很温柔：“写完了？”
　　“嗯。”
　　彭姠之没说话，跟着她往卧室去，但她心里很难受。
　　纪鸣橙明明有要紧的工作，还去接她，不紧不慢地陪她回来，最后熬到凌晨快四点。
　　不知道是不是醒了两次的缘故，彭姠之没什么睡意，她能听见纪鸣橙躺下时又舒服又难受的呻吟声，很细微，但总归比自己耳鸣的声音强一点。
　　纪鸣橙入睡很快，额头稍稍碰着彭姠之的肩头，呼吸逐渐均匀。
　　彭姠之回身抱着她，久违地失眠了。没有再提这个夜晚，哪怕纪鸣橙做了一次她小小的英雄。
　　接下来的一周，彭姠之有一个重点项目，原本因为人设合适，也加上想一起工作的私心，初定下纪鸣橙。但由于这个插曲，彭姠之另约了晁新。
　　工作之余彭姠之也收心很多，每天下班后买菜做饭，厨艺大有长进，晚上再和纪鸣橙一起聊聊天，纪鸣橙会带着她玩拼图、玩乐高、玩棋牌类游戏，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时不时瞄一眼电影，聊聊对表演的看法。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也安逸得让彭姠之“乐不思蜀”。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学会怎么做纪鸣橙的女朋友了。
　　七月末，纪鸣橙带彭姠之去做体检。
　　见她穿着白大褂从楼上下来，手插兜对自己笑，彭姠之拿着单子靠在电梯扶手边：“Hello，美女。”
　　纪鸣橙走到她面前，优美的嘴唇里舌尖一弹：“Hello。”
　　小样儿，现在小骄傲的纪医生也越来越能跟上花蝴蝶的步伐了。
　　纪鸣橙朝她伸手，彭姠之在医生大人的地盘自然不敢造次，双手将单子奉上，大人推推眼镜看一眼：“嗯，该有的都有了……肿瘤标志物呢？”
　　“啊？有这个吗？”彭姠之凑上去。
　　“我给你订的套餐里面有的，找找。”
　　彭姠之听话地翻包，果然被她和收费底单一起夹在钱包了，她掏出来，惨兮兮地：“真要测这个吗？听着怪吓人的。”
　　纪鸣橙笑了：“这有什么吓人的？”
　　“那，要是查出来有问题怎么办？肿瘤啊，癌症吧，太吓人了。”彭姠之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往检验科去，“不瞒你说，我最近总觉得后脑勺有点疼，而且小腹也是，还有上面这块儿叫什么，是肝吗？有天跟针扎一样痛。”
　　“不检查，就不生病了？”纪鸣橙叹气，彭姠之身体太差了，之前仗着年轻，毫无节制地糟蹋。现在知道怕了。
　　“要不我再养养，健康一点再来。”彭姠之想办法。
　　纪鸣橙看她一眼，笑了：“你这是自我欺骗式体检。”很多年轻人都这样，早睡早起清淡饮食一两个月，把指标糊弄过去，体检完犹如考试解放，又开始挥霍无度。
　　“万一呢？万一有问题呢？”彭姠之真的慌了。
　　“那就治。”
　　彭姠之站在科室门口，看纪鸣橙去帮她扫单子，突然觉得眼热，挺简单的三个字，听起来跟个承诺似的。
　　彭姠之觉得纪鸣橙改变了她不少，从前她爱一个人，爱得没有底线，爱得连死都不怕，爱到以身家性命做筹码。
　　现在她爱纪鸣橙，爱得像一只往回收的网，开始害怕变故，害怕分离，害怕不能长相厮守。
　　该用什么来判断是不是遇到那个对的人呢？彭姠之想，也许是观察，自己偶然产生的“后悔”情绪是置放到什么地方。
　　有的人，让你后悔遇见后悔相恋后悔浪费时间，但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你后悔自己在与她未曾相逢的漫长岁月中，没有变得更好。
　　清醒地、成熟地、健康地、完好无缺地把自己交给她。
　　到了窗口，她抱着纪鸣橙抽血，本来根本不怕疼，但纪鸣橙身上太香了，有借口不使白不使，她娇娇地就埋进人家的腰里。
　　纪鸣橙无奈，揽着她。手搁到自己背上时，彭姠之忽然听见纪鸣橙笑了一下，偷眼抬头，见抽血的护士姐姐也在笑。
　　看这个表情，她俩认识，好尴尬啊……彭姠之红着耳朵把自己的脸翻了个面儿。
　　彭姠之的血液有点粘稠，第一管就已经够费劲，管子里起了沫儿，怎么都抽不出来，第二管也进度缓慢。护士姐姐哎哟一声：“抽你的血真够费劲的啊。”
　　一面说着，一面换第三根管。
　　彭姠之也伸头看看，暗暗握紧拳头，再抬眼瞟纪鸣橙，她好看的眉毛皱起来，淡淡的，嘴角抿住，没什么表情。
　　她心疼了，彭姠之知道，于是她另一手安抚般挠了挠纪鸣橙的后腰，头在她腰间一蹭，跟个小孩儿似的。纪鸣橙给她把乱掉的头发整理好，又摸了摸她的右脸。
　　“多喝水啊姑娘，每天醒来最好喝一大杯。”护士姐姐说。
　　“好。”纪鸣橙代她答，认真记下。
　　从医院出来，彭姠之不得瑟了，也不絮叨了，站在艳阳高照的路边，眯眼：“啥时候拿结果来着？”
　　纪鸣橙说：“一周之后。”
　　“哦，”彭姠之用穿着小靴子的脚踩上机车的脚踏，“那我回去了啊，你赶紧回科里吧，刚耽搁一阵儿，也挺不好的。”
　　“嗯。”
　　彭姠之扑哧一声乐了，拿手戳她：“你什么表情啊妹妹？”
　　好久没叫她“妹妹”了，以前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一点不走心，现在叫起来，挺生硬的。
　　“做个体检而已，你这个表情，我会以为我要挂了。”彭姠之笑她。
　　“你说什么？”纪鸣橙轻轻蹙眉。
　　彭姠之伸出舌头，咬一下。
　　纪鸣橙从兜里掏出一根铅笔：“摸木头。”
　　彭姠之快被她笑死，握住细小的“木头”，又反手曲起食指在上面一敲：“Touch wood，knock on wood~”
　　看着纪鸣橙老古板似的把铅笔收好，转身回医院，彭姠之若有所思地跨上机车，风驰电掣般离去。
　　在发动机的震动中，她突然认真地琢磨，要是自己真有点什么，是跟纪鸣橙一块面对呢，还是跑得远远的，省得拖累她啊？
　　以前她特别不理解那种得了绝症就分手的狗血套路，但现在遇到纪鸣橙，仔细一思索，不得不承认很多经久不衰的桥段自有其存在的道理。
　　不是觉得对方不能和自己一起面对，也不是自以为是地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自我感动，而是突然觉得对她挺惨的，自己像一朵花，开得最好最绚烂的时候天天捧脸朝着别人笑，过了十来年，蔫儿了吧唧地遇到纪鸣橙，也没带给人什么好处，光拖着人一起治病了。
　　你说多叫人不忍心。
　　何况彭姠之这人，又没多好，优点要拿放大镜找的。
　　“啧”一声结束胡思乱想，电话响起来，彭姠之用头盔里的蓝牙耳机接听，是于舟。
　　“Hello，小粥粥。”彭姠之用轻浮地语气喊她。
　　但于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说“yue”，而是问她：“你在哪呢？”
　　“骑车。”
　　“你先停路边，看看微信。”
　　于舟没有多说，挂掉了。彭姠之莫名其妙地找了个地儿停车，一脚支着打开手机，于舟发来一张截图。
　　论坛上的，已经盖了一千多楼了，标题是：“彭姠之这个自拍，是在纪鸣橙家吗？”
　　她的自拍背景放大，阳台上花草的种类和花盆的形状，和纪鸣橙当初小号发的花花草草完全一致。
　　巧合的概率也无限接近于零。


第72章 
　　大热天，彭姠之出了一身冷汗。
　　入行十多年，虽然脾气爆，但网络上总归有距离感和专业性，做人处事也自留三分余地，因此她不怕八卦，也没什么好闹到网上去的。和纪鸣橙那次是第一次，她收获了好多怜爱。
　　这是第二次。她和纪鸣橙的名字再次放在一起，供人八卦，原来还挺让人害怕的。
　　怕什么，她没想好。
　　以前谈恋爱吧，她招摇过市的，跟李乔也没少在粉丝里口口相传，但没有到开楼的地步，因为CV圈默认不八卦私生活，听众朋友们也不是很关心。
　　但现在越来越多流量注入，和几年前早就不是一回事儿了，行业吸引更多眼球，对从业者的行为规范也更加严格，通俗点说，就是更腥风血雨。否则纪鸣橙也不会因为几篇剧评就面临“塌房”。
　　彭姠之和纪鸣橙的关系如此受人瞩目，以至于有一千多楼八卦，其实也跟上一次有关系，风波再起，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卧槽别吓我，她俩不是挺不对付吗？”
　　“彭姠之怎么可能在纪鸣橙家，她俩那会儿掐成那样了。”
　　“右手边第二个花盆缺口形状都一样，实锤了吧。”
　　“这个世界太离谱了我需要消化一下。”
　　不过也有维护的粉丝觉得过于夸张，就算是在纪鸣橙家里又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她俩关系根本没有粉丝想的那么僵，毕竟后来还合作了。
　　“那合作显然是以前定下的，”有人反驳，“她俩又没对手戏，而且当时宣传的时候，彭姠之根本没跟纪鸣橙互动。”
　　“1，点赞都没有。”数据党补充。
　　不过前两三百楼还算平和，转折点出现在后半场。
　　有一位网友贴出彭姠之6月初的一张自拍，在床上说晚安，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这位网友圈了几个地方：彭姠之睡的这个床头是美式樱桃木的，然而她前几年的床头都是铁艺床。第二个点是，这张照片，角落的踢脚线和彭姠之在纪鸣橙客厅自拍所露出的踢脚线款式及颜色都一样。
　　床头柜上的书，封面上露出一颗榛子，名字叫《BETTER》，看不出任何内容，但根据封面识图，这本书的中文译名是《医生的精进》。
　　不可能是彭姠之的书。
　　彭姠之不仅是在纪鸣橙家做客，还在她家过夜了。
　　论坛沸腾起来，猜测像是点了烟的香，扭扭曲曲，蜿蜒上升。
　　逐渐往暧昧方向攀爬。
　　“所以有没有可能，之前的剧评，是xql的情趣……”
　　猜测的人觉得很有道理，因为熟，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地数落，没想到被扒出来，无从解释，所以两边都冷处理了。
　　彭姠之的粉丝因为这三个字母炸了，毕竟骂了人几个月，这种猜测无异于说彭姠之把粉丝当猴耍。在里面因为维护她，和人长篇大论好几个来回。
　　彭姠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她把手机锁上，骑车回到家里。
　　这个家对她来说，已经称得上熟悉了，有纪鸣橙独特的略带橙皮香的味道，很清新，很安神。阳台上的花朵被照料得很好，折叠型跑步机是上个月买回来的，被调到彭姠之最适宜的速度。
　　当初一眼看上的科技布沙发，现在她已经知道怎样躺下最为舒服，脖颈枕着扶手，刚刚好。
　　她便这样以女主人的姿态打开微博，粉丝还是那么关心她，时不时给她发私信，问她今天有没有开心，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有人说，她已经几天没有营业了，真的很想念她。
　　有人给她发了一张拍摄的天空，说“彭彭，今天我们这里天气特别好，拍给你看，希望你看了之后能开心。”
　　彭姠之鬼使神差地点进去她的微博，半个小时之前发了一条：“不是吧，什么花花草草踢脚线一样就是别人家了吗？就算在别人家里又怎么了，两个女生不能一起住了？”
　　有一个回复，彭姠之打开，是她的自评：“说不定，是不打不相识呢。”
　　她很矛盾，一方面在说服自己那不是同一个屋子，另一方面，她的自评在“退而求其次”，假如真的是纪鸣橙的屋子，假如彭姠之真的跟纪鸣橙好了，那也是“不打不相识”，是闹了之后冰释前嫌，变成好朋友。
　　彭姠之从来就没有骗过她们。
　　无意识地在微博界面刷，她又发了一条：“小猪宝，我只信你跟我说的，嘿嘿。背书包, jpg”
　　彭姠之眼睛一热，忙把眼眶支起来，夸张地架住，不想哭。
　　她向来坦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好多粉丝也都知根知底，眼熟挺多年了。
　　锁上手机，她想起当初向挽和苏唱闹的乌龙，自己风风火火赶过去到于舟家自拍，把这事圆了过去。其实也不是不好说明，只要她想，或许不用同样的办法，但总归能糊弄过去。
　　但很神奇，这一次，突然就不想。
　　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跟于舟她们说自己会处理的，然后咸鱼一样木然望着吊灯，等纪鸣橙回来。
　　五点十分，门锁响动，彭姠之坐起来，纪鸣橙看她没玩手机，有点惊讶，略带倦意笑笑，彭姠之靠在鞋柜旁，简单两句说了网上的情况。
　　纪鸣橙安静地听着，也没耽误换鞋和洗手的动作，擦手时微偏偏头，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她没有慌，也不认为这是一个事故，而是情绪稳定地问她的想法。
　　见彭姠之没有头绪，她坐下，打开微博，问：“是哪张照片？”
　　拇指往下滑：“这一张吗？”
　　彭姠之靠过去，蹭着她的腿：“嗯。”
　　纪鸣橙点开，滑动切换图片，认真地看了会儿，随后笑了：“挺漂亮的。”
　　“喂！”彭姠之有点别扭，都什么时候了，她说的竟然是这句。而且当天没夸，现在才夸，都补不上了。
　　“所以你想公开。”纪鸣橙翻了翻其他两张被扒出来的照片，低头说。
　　“啊？我……”她没说啊，有这么明显吗？
　　纪鸣橙抬手牵住她的指尖，如果彭姠之不想公开，根本不会等到她回来，而是早就“卧槽卧槽，要死要死，橙子咱俩被发现了，你千万别动啊，我找苏唱她们想办法”。
　　彭姠之坐到她身边，没说这茬，而是摸摸自己脖子两侧，昂着头问她：“这是哪个部位，淋巴吗？”
　　“是，”纪鸣橙偏头看看，“怎么？”
　　“我最近总觉得这块有点疼，就我转头或者偏头挤压的时候，总觉得隐隐作痛，今天体检忘了查这块了，我改天再去补个彩超吧？”彭姠之缓慢地转着头。
　　纪鸣橙伸手，稍用力按了按，蹙眉。
　　“橙子，”彭姠之覆住她的手背，“我真挺想公开的。”
　　纪鸣橙欲言又止。
　　彭姠之摇头：“不是因为虚荣心，也不是恋爱脑上头，我今儿下午躺这，想了几个小时，总觉得很忐忑。”
　　“我的身体挺不好的，要等体检结果，淋巴还要做检查。”
　　“我……”
　　她想了想，抬头望着纪鸣橙说：“我挺害怕的。我粉丝都对我特好，喜欢我支持我挺多年了，你说，如果咱们骗人，糊弄她们，会不会有报应啊？”
　　纪鸣橙心头一滞，动容地望着她。
　　她没有认识过这样的彭姠之，瞻前顾后，贪生怕死。她以前很“鸡贼”的，不然也不会打死不认想让纪鸣橙背她“恐你姬娃”的锅，她吃这碗饭吃了十多年，靠着趋利避害的本能，遇到事也能跑得飞快。
　　但这次她想公开，因为怕有“报应”。
　　纪鸣橙终于没有对她了如指掌了，但这一点陌生，是她终于剥开彭姠之的内心的证明，令最经验丰富的猎人，也略微无措。
　　“真的想？”纪鸣橙沉吟着问她。
　　彭姠之润润嘴唇，垂眼，然后点头。给自己积点德吧，她想。
　　纪鸣橙想了想，说：“那你等等，我跟我妈说一声。”


第73章 
　　晚上8点，彭姠之在卧室跟于舟她们沟通情况，纪鸣橙坐在窗台，和纪妈妈聊天。
　　“肇事”阳台很宁静，像一个小小的乌托邦，花朵和枝叶各自伸展，享受夜露的灌溉。纪鸣橙盘腿坐在蒲团上，伸手触摸花骨朵，软绵绵的，还有些湿润，颜色是不掺杂质的，像一位姑娘未曾真正敞开的心脏。
　　在很多个寂寞的日夜，纪鸣橙和它们打招呼，如同在招呼自己不为人知的爱情。
　　她的爱情也可怜地长在泥土里，没有很强大的根茎和枝叶，汲取的养分也未见得十分健壮，但就要面临风雨。
　　很奇妙，这次的曝光，也是从这些弱不禁风的花骨朵开始。
　　电话响了三下，那边接起来：“喂，橙橙。”
　　纪妈妈有点咳嗽，但她忍住了，尾音很轻。
　　纪鸣橙先是问了她晚饭的情况，又问有按时吃药吗，然后就没再兜圈子，直接说：“妈，我打算跟她公开。”
　　她说的是“我打算”，而不是“她打算”，一字之差，但很不一样。
　　纪妈妈沉默。
　　纪鸣橙说：“我有一点担心，你从网络上，或者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
　　“我不会处理得太高调，准备在直播里委婉地说一下这件事，所以范围应该不会很广，爸爸平常不上网，他应该不会知道，奶奶那边也是。”纪鸣橙按着自己纤细的脚腕，坐得像一只教养良好的猫，缓慢地眨眼睛，缓慢地对人类诉说爱意。
　　纪鸣橙在重复对她的承诺，纪妈妈从沙发上起身，悉悉索索的声响中，她摇头：“我不想答应你，橙橙。”
　　她们在一起没有多久，会面临外界的压力，而且她总担心，对方没有想清楚。
　　看起来是那么风风火火的姑娘，笑得热烈讲话也快，不像纪鸣橙，永远都是决定了再开口。
　　纪鸣橙仰头看星辰，她发现当初的彭姠之其实没有骗她，夜景真的很好看，带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暧昧，想让人的视线和思绪通通为冷月停留。
　　而纪鸣橙，真的很想彭姠之为她停留。
　　可能别人只看到她漂亮，但漂亮其实是彭姠之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她坦率、洒脱、倔强又执着，但纪鸣橙最喜欢的，其实是彭姠之的“无差别性”。
　　她的心很大，但她的眼睛很小。
　　别人能看见一座山，她能看见一粒沙。
　　在她眼里，没有阶级，没有金钱，没有性别，没有熟稔与不熟稔，没有什么“偶像”和“粉丝”的所谓等级区分。只要她看到你，她会迅速地感受你，会为了她认为的不平等据理力争，也会强烈共情一个互联网陌生人。
　　所以才会对粉丝的一条微博心生愧疚，所以才不想辜负任何对她好的人。
　　假如她爱上了一个人，她心里就容不下别的，而那个人更是顺理成章地变成宇宙第一名。
　　哪怕她仍旧梳着很土的发型，哪怕她仍旧不擅长穿着打扮，哪怕她一眼看过去仍旧不起眼，但彭姠之的表情会告诉她，她最最最好，不需要改变任何，不需要修饰任何地好。
　　纪鸣橙从小到大就喜欢拿第一名，但只有彭姠之的爱会让她觉得，这个第一名不需要努力。
　　不需要夜以继日地刷题，也不需要完美无缺地做presentation。
　　她只要进入彭姠之的跑道，就没有对手，哪怕闲来赏花，彭姠之依然会笑着捧上桂冠。
　　做彭姠之的第一名，是纪鸣橙最想要的一个荣誉。
　　电话那头有不轻不重的呼吸，纪鸣橙把手机往耳边靠，开口：“妈，我在其他方面，在除此之外的任何方面，都会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儿。”
　　她冷静地说完，笑了笑，没有第二句。
　　但纪妈妈几乎要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她最了解自己的女儿，从来都不是墨守成规的那一个，之前的三十多年，她符合了很多人对于“成功”的期待，不过是碰巧——碰巧她走的路，和别人艳羡的、称赞的、认可的是同一条。
　　所以，她从未迎合过或者在意过别人的。
　　而现在，此时此刻，纪鸣橙在做妥协。
　　她在对她的母亲说，她要离经叛道一次，然后其余任何，她都愿意放低骄傲，令“别人”满意。
　　安抚好妈妈，挂断电话后，纪鸣橙自己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往卧室走。
　　彭姠之躺在她怀里，听她说跟妈妈的沟通，纪妈妈的反应比她想象中好太多，她心头大石隐隐松动，又听纪鸣橙问：“需要跟你爸妈报备吗？”
　　彭姠之趴到她身上：“我爸妈才不管我。”
　　“不管你？”第一次听她聊起爸妈，纪鸣橙想要知道更多。
　　“我爸跟那边过呢，我妈压根就不关心我的状态，只要我不在她跟前烦她。”她说得很隐晦，父母离婚了，跟爸爸也就逢年过节走动走动，本来跟她妈住一块儿，她妈不待见她这工作，总吵总吵，于是就搬出来了。
　　“我大学成绩不好，就跑出来跑棚了，那时候谁知道什么配音员啊，我妈总觉得是搞这个不务正业的东西耽误我学习，差点没毕业，后来找不着工作，那是她觉得，其实是我不想找。”
　　“我想搞这个，但那会儿没什么机会啊，你也知道，咱们跑一趟都不定有一杯奶茶钱，有时在棚外面乖巧等待，一等就是一天，结果人出来说，你不会说川城话啊？我们要会说川城话的群杂，你这江城腔太重了，不行。”
　　纪鸣橙揽着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后来有次我赚了三五百吧，我给我妈买了条裙子，以为我妈能挺高兴，我妈说彭姠之你是要气死我，你看看你表姐表妹一个月多少钱，你正经大学生，一个月的钱给我买条裙子，你觉得我会高兴是吧？”
　　她笑笑，那时候她妈气得要拿鸡毛掸子打她，她闹得鸡飞狗跳，一个劲往外婆后面躲。
　　再然后，好起来了，也能挣点钱给家里换电视，空调什么的了，她妈妈对她的脸色好了一点，但仍然不理解：“你玩这个，能配到多久？过两年你老了，你能干啥？”
　　“声带是最晚衰老的器官，我能做很久。”彭姠之说。
　　“你能做很久，哪怕是演员，到了年纪都要去演人的妈，更别说你一个配音员，你们那个工作室，能保证你多久有饭吃？刚开始五险一金都没有，来一个项目结一个项目的钱，你退休有退休工资吗？你工龄够吗？”
　　后来她妈妈就懒得管她了，也会在晚上回去得太晚给她热饭，但通常没什么好脸色，碗往桌上一磕，披着睡衣又进去了。
　　“她根本不懂这些的，什么百合言情耽美她统统不懂，根本不知道我在搞什么。”彭姠之叹气。
　　过了会儿又抬眼，戳纪鸣橙的下巴：“干嘛？你又心疼我了，哈哈。”
　　“你看我，爹不疼娘不爱的，你是不以后就打算长期收留我了。”彭姠之小声问她，亮晶晶的眼神在黑夜里像小狗狗。
　　“嗯。”纪鸣橙说。
　　“橙子，”彭姠之在她肩膀处蹭了蹭，“我是不是太冲动了，要不你管管我吧，如果我这个想法不对，你告诉我，你教我，我听你的。”
　　“其实，”纪鸣橙慢悠悠看她一眼，“我也想要公开。”
　　“啊？”
　　“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有时也会想，同性在一起，能用什么仪式感来证明彼此拥有呢？”婚礼、教堂、誓言，这些对她们来说，某种意义上像构建自欺欺人的童话。
　　那么，是别人的正视和祝福吗？也不是。
　　后来她想，应该是自己，是打心底的自我认同，认为它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也没有什么理应避忌，不过是天底下再普通不过的一对而已。
　　有时她看着网上高调互动同性情侣，也会想，她们想得到的，也许并不是别人发表关于“甜”或者“好磕”的一句称赞，而是那种寻常到毫不惊讶的氛围。
　　她们在一起，哦，她们应该在一起，纪鸣橙和彭姠之，应该在一起。
　　“那，会对你有影响吗？”彭姠之问她。
　　“也许会。”
　　“？”
　　“可能，有一天彭姠之一整天都没有出现，会有人来私信我，纪鸣橙，彭姠之呢？”纪鸣橙抿抿嘴角，笑了。
　　“也可能，在我消失半个月后，有人去私信你，说请跟纪鸣橙说一声，该营业了。”
　　她的语气很轻柔，也很一本正经，彭姠之紧闭的心像是被剥开了，痒酥酥地绽放，绽放成一朵小花，她笑着抱着纪鸣橙说：“真的吗？我好喜欢这种。”
　　“嗯，”纪鸣橙点头，“你直播的时候，还会有人问，你女朋友呢？”
　　“彭姠之，你女朋友呢？”纪鸣橙低眼，望着她微微脸红地笑。
　　“在这呢，我女朋友抱着我呢。”彭姠之也笑。
　　“开心了？”纪鸣橙伸手碰碰她的鼻尖。
　　“开心死了。”
　　“会不会在我跟别人搭情侣的时候，有人帮你酸，说纪鸣橙你管管。”彭姠之又问。
　　“那我要管吗？”
　　“你就来回复一个表情，或者一个标点，显得高冷一点，但是表示你知道了。”
　　“好。”
　　“那会不会有人私信我说，你们一定要很幸福。”
　　“会。”
　　“你怎么知道？”彭姠之的话沉在夜色里。
　　“如果没有，我去私信，”纪鸣橙说，“我有小号。”
　　彭姠之“扑哧”地笑了，挠她的腰：“你几个小号？怎么还有小号？”
　　“要多少有多少。”
　　“果然，黑芝麻汤圆儿你。”
　　但是好甜，彭姠之心满意足地枕着她的胳膊，把眉间的褶皱放平，睡过去。


第74章 
　　彭姠之的语音直播定在周日晚上九点，说聊聊最近的剧，听听物料什么的，但由于论坛的热度，这次直播比往常关注度高很多，才开了五分钟，人气就冲破2万，注：2万里包括机器人，活人倒没有那么多。
　　彭姠之左手一杯奶茶，右手一个保温杯，冰奶茶用来镇定，实际喝的是菊花茶。
　　坐到播音设备前，她开始跟听众朋友们唠闲嗑，纪鸣橙靠在床头看书，没出声。
　　心不在焉，彭姠之和弹幕都心不在焉，互相跟试探是否出轨的多年夫妻一样维持表面和平，有个ID叫“彭姠之宇宙最后一个直女”的听众一直发“哈哈哈哈”，看起来是在应和她，但一切尽在用户名中。
　　太难受了，彭姠之转头看一眼纪鸣橙，狗狗眼blingbling的，撇嘴，大白羊最讨厌憋在心里，她快要窒息了，但这咋开口呢？旱地拔葱地说：是的，我跟她有一段爱情？
　　是的，我跟她住一起了。
　　纪鸣橙唯爱彭姠之，彭姠之唯爱纪鸣橙。
　　该说不说，这么想还挺爽的。
　　纪鸣橙仙女一样笑笑，翻书没作声。
　　唠了半小时，彭姠之都有点困了，纪鸣橙看她坐立难安，叹一口气，把书放下起身，从卧室往客厅走，经过她身边，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很容易被收音设备捕捉，纪鸣橙在沙发旁弯腰躬身，倒了一杯水。
　　你小汁，彭姠之又一次想骂她腹黑。
　　弹幕有点延迟，一两分钟后才有人弱弱问：“彭彭不是一个人在家吗？”
　　刷屏的速度慢下来，突然又飞快地弹出一串哈哈哈，有维护她的粉丝想把这条刷上去。
　　而彭姠之润润嘴唇，靠近话筒，把那条捞了回来：“对，我在朋友家。”
　　大家都不是傻子，预感到她想要回应这件事，管理员出来说：“大家不要刷屏啦，注意直播间弹幕礼仪哦~”
　　开了这个口子，就开始有人问：“彭彭最近搬家了吗？”
　　“嗯，因为……”她的心跳有点快，因为这时候纪鸣橙过来了，倒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她现在有三杯水了，但纪鸣橙的这杯不一样，不养生也不提供情绪价值，仅仅为了让她解渴。
　　彭姠之端起来，轻轻说：“我谈恋爱了。”
　　耳机里的耳朵热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跟粉丝谈论这个话题，像朋友一样，弹幕开始乱飞，有一串又一串的“啊啊啊啊啊啊”从眼前飘过，还有五花八门的礼物，牢牢贴着屏幕，甚至页面有点卡住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所有的热闹都在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天地里，而她和纪鸣橙的小家如此安静，她又坐在床边看书了，自己回头望着她，她也只是看着书页笑了笑，没有看彭姠之，也没打算出声。
　　彭姠之突然就不想让她那么安静，她瞄瞄屏幕，又转回来，扯着心脏轻轻问：“纪鸣橙，你不说点什么吗？”
　　好奇怪，脸发烫，像极了带女朋友见娘家人，被起哄，然后很别扭地推给对方。
　　纪鸣橙有点惊讶，抬头：“我？”
　　她的声音像空谷幽兰一样干净而澄澈，自带柔弱感，因为离得稍微有点远，又更飘渺一些。
　　从耳机里传过来，像霎时让沸腾的水冷却，又霎时将躁动的秒针停止。
　　她笑了笑，气息一动，说：“不了吧，你们聊。”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带着动人的隐笑。
　　直播间又沸腾了，开始“卧槽卧槽卧槽”，有人忍不住，说“好宠啊我的妈啊”，“是纪老师吗是纪老师吗是纪老师吗是纪老师吗”，“我从没听过她这种语气，mua的”。
　　还有人在原地打转“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
　　疯了吧，彭姠之也不知道，明明只是和自己的女朋友说了两句话，但她觉得，好像世界都颠覆了。
　　是祝福的吧？会得到祝福吗？她在眼花缭乱的直播间小心翼翼地辨别大家的语气。
　　吃过了瓜，能不能说一两句，她们很般配，或者祝她们幸福之类的啊？
　　好像没有。
　　还有一个ID看着挺朴素的说：“这是什么意思？两个女的吗？”
　　也有姬佬粉喜不自胜，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彭姠之你弯了！”
　　“彭姠之弯掉！弯掉！弯掉！”
　　文字像一簇簇烟花，此起彼伏地炸在眼前，还有人关心最重要的：“女儿你是1还是0，妈妈不想你做0 。”
　　彭姠之笑出声，小声跟纪鸣橙说：“哎，你过来。”
　　弹幕：
　　“？”
　　“哎？？？”
　　“小猪宝你怎么叫你女朋友叫‘哎’啊？”
　　“叫什么‘哎’，叫老婆。”
　　彭姠之受不了了，怎么公开这么快乐啊？好像也没有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她们看起来已经这么就快欣然祝福了，比之前的距离还更近一些，像朋友一样跟她开玩笑。
　　幸福死了，没有那么难嘛，之前还忐忑那么久。
　　看她脸通红，纪鸣橙也有点好奇，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认真地看弹幕。
　　看了一会儿，她脸也红了。
　　冷静了一会儿，弹幕有人问：“姠之跟纪老师怎么在一起的啊？”
　　彭姠之咬咬嘴唇，喝一口水：“就之前有一点误会，我做的那个广播剧，其实之前我知道纪老师刚好看过原文，在有次合作的时候，就说那出来之后纪老师也听一下，帮我提提意见。”
　　“但我当时就客气客气，”她笑一下，“过后我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纪老师呢，”她看纪鸣橙一眼，“是个很认真的人，于是给我私信了很多剧评，但我不知道那是她的生活号，我以为是找事的，一冲动拉黑了她，她就把剩下两篇发布到微博上了。”
　　纪鸣橙望着她，掖了掖嘴角。
　　彭姠之回视她，理直气壮，干嘛，难道要说这个黑芝麻汤圆暗恋人家六年，设个套死活想追到我。
　　哎哟，这种情节不好公开吧。
　　她偷笑，又说：“纪老师也一直没有解释这件事，还是我后来去看牙碰到她，才知道这个乌龙，所以我们就，聊上了，嗯。”
　　“所以，谁追的谁啊？”八卦小耳朵上线。
　　彭姠之笑了，换一个攻音：“还用问吗？”
　　“天彭彭你出息啊，把纪老师都追到了！！！”
　　彭姠之嘿嘿笑着捧住脸，有点飘了。
　　纪鸣橙看着她，没有提醒她之前准备的台词是“我有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了，想要跟你们分享，但我不想说太多这件事，所以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吗？”，说好的委婉默认，现在被起哄两句，全都招了，一五一十，恨不得上头了跟人干两杯。
　　怎么会有彭姠之这么好笑的人呢？见家长伪音甜妹，跟粉丝出柜掐攻音。
　　纪鸣橙托腮望着她，还是觉得很可爱。
　　“那，你们没什么问题了吧？”彭姠之嗓音微哑，迟迟问。
　　这个欲语还休的语气，纪鸣橙一听就知道，她还想讲两句。
　　托着腮的手捂住嘴，纪鸣橙转脸笑。
　　“我想听纪老师说话。”直播间的粉丝胆子也大起来，直接提要求。
　　“什么纪老师，纪老师不喜欢说话！”彭姠之给她怼回去。
　　她话多都是对着我，懂不懂啊，她在心里腹诽。
　　直播间忽然又炸了，弹幕一连串地刷。
　　？彭姠之伸手，把手机屏幕按住，慢慢往下拉，好些条“啊啊啊啊”之后终于有了信息量“苏老师来了！！！”
　　苏老师，什么苏老师，这里只有纪老师。彭姠之当然知道是苏唱，但心里还是甜津津地跟一句。
　　名为“苏唱”的ID什么也没说，送了个礼物。
　　弹幕上出现一排小字：【苏唱】给主播【彭姠之】赠送 生日蛋糕x1。
　　屏幕出现“生日快乐”特效，长达三十秒，360度转圈，祝她生日快乐。
　　？
　　“苏唱你……”有病啊？
　　“……为什么要给我送生日蛋糕呀。”克制住了，甜妹音客气询问。
　　挺好，还没有丧失理智，纪鸣橙看她一眼。
　　“漂亮。”苏唱说。
　　哦，好吧，你高兴就行，怎么说也是来共襄盛举是吧？
　　“哈哈，真的很漂亮，谢谢唱。”
　　苏唱一来，气氛更热闹了，还有大着胆子的路人也跟着喊：“苏唱，弯掉！弯掉！弯掉！”
　　有两个“哈哈哈哈”过去，但潜伏在直播间的苏唱粉丝不是很高兴，回了句“干嘛呀”。
　　苏唱没有再出现，应该是送了个礼物就走了，直播间也不再提，叽叽喳喳聊别的。
　　啧，彭姠之看看这对比，突然庆幸自己和纪鸣橙人气都不算太高。
　　她给纪鸣橙送去一个“流量好难”的眼神，摇摇头。
　　这么一想，她突然又觉得自己很幸运了，趁着弹幕还沉浸在苏唱到来的热闹里，她把麦关掉，靠过去，轻轻地吻了吻纪鸣橙的嘴角。
　　在这场她本以为会兵荒马乱的盛大里，她和纪鸣橙既是风暴的中心，又是两个缩在角落的躲风人，趁铺天盖地的祝福还未散场，想用一个薄薄的亲吻来牢牢盖章。
　　纪鸣橙温软一笑，嘴唇回应地碰碰她的脸颊。


第75章 
　　很激动，是那种一晚上都像荡在水里，余韵久久无法平息的激动。
　　堪比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爱，彭姠之真的很想跟纪鸣橙做，已经好几天了，但拉了拉纪鸣橙的睡衣衣角，还是决定先去八卦。
　　纪鸣橙有点无语，去书房继续写论文。
　　彭姠之本来想上网搜一圈，但她又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无法承受，于是给于舟打电话，听她总结归纳。
　　于舟真的很不想再在晚上出现，怕被人说闲话，但今天她确实守着吃瓜了，完整听完了彭姠之一整场直播。
　　然后脸部五官做了两小时瑜伽。
　　“怎么样？”彭姠之敷着面膜，两腿交叉半靠在床上，有一点得瑟。
　　“6。”于舟先给予肯定。
　　“想不到吧，我八百倍速，我彭姠之，竟然比你们两对都先公开，啊哈哈哈，你高低得服一个，八大芹菜。”
　　“那我给你磕个头吧。”于舟笑了。
　　“哎哟，你现在脱敏了啊宝贝。”彭姠之揶揄她。
　　“今儿你唱出现，我帮你观察了一下，”彭姠之凝重地摇头，“赠你八个字，任重道远，血雨腥风。”
　　“我嘛就不一样，我们在流量和实力之间做了很好的平衡，当然也是由于我俩天生一对癞蛤蟆见了都要说般配，所以这次公开这么顺利。”
　　于舟没说话，也没让她滚，有点反常，彭姠之喊麦：“喂，喂？”
　　“要不我给你念一下现在论坛的标题吧。”于舟打开电脑，鼠标声点了几下。
　　彭姠之心里一紧，正襟危坐：“请讲。”
　　于舟清清嗓子：“有很多卧槽天啊妈呀之类的我就不说了啊，有说甜的，有说没想到的，还有实时播报你俩CP超话人数的，里面有你和纪老师的的PS图，我帮你存了一张，这张P得还挺有feel的。”
　　“好朋友。”彭姠之赞她。
　　“下面几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俩八竿子打不着吗？我听说她俩在一起了比C站拉娘还夸张，无异于听说哆啦A梦痴恋变形金刚。”
　　“？”彭姠之皱眉，“谁是哆啦A梦，谁是变形金刚？”
　　于舟笑翻了，这就是路过的赖蛤蟆都说般配的一对。
　　“评论咋说？”
　　“你想听真话吗？”
　　“废话。”
　　“在讨论一个江大博士为什么会看上你。还有人找出你早期ft的录屏，说谆谆教诲的‘谆’都不会念。”
　　“嘶……”彭姠之怒了，“不是，公开之前我不是小白菜吗？按理说她应该是拱菜那头猪啊，怎么一公开，风评都反转了？”
　　于舟阴阳怪气地叹气：“谁让有人在直播的时候充英雄，给她解释的时候把责都揽过来，说自己忘记了，而人家又是这么一个专业认真信守承诺的形象，再加上几个月一声不吭不多解释，配上她博士光环，这沉稳大佬人设不要太带感。”
　　“再说了，你又说，你追的人家，那看起来就是你把人家一个根正苗红的老干部掰弯了嘛。”
　　“啊，是吗……”
　　“嗯，”于舟的鼠标继续往下滑，“还有说你人不咋样，明知是乌龙也不替她解释，追到了才说，很怀疑你是真的喜欢她吗，眼看着自己老婆被骂。”
　　彭姠之很心虚，她觉得网友骂到点子上了，她对于这个真相是层层剥开层层反转的，一开始以为自己亲了她，这事不好摊开说，去私信解释了一句是误会也没人信，后来网络风波渐渐平息，她沉溺于自己跟纪鸣橙的现实关系，更因为怕带来影响而产生了“避嫌”心理，也就更没有契机突然澄清旧事了。
　　小号纷争暂且不提，“恐你姬娃”这件事让纪鸣橙背了那么久锅，她自己也应该被骂骂了。
　　这个柜出得挺值的，她觉得，哪怕别人说她不好，说她配不上纪鸣橙，那至少小橙子是白白嫩嫩的好橙子了。
　　彭姠之想着想着，笑了。
　　于舟觉得很诡异，她不会是被刺激疯了吧。
　　“还有吗？”彭姠之问她。
　　“还有就是，”于舟苦笑，“有点缺德，让i彭出来走两步，这个嫂子你们还满意吗？”
　　她很无语，几年前就是这个样式的标题，几年后还是。干嘛总让人家粉丝出来走两步，彭姠之谈恋爱，刺激人粉丝干嘛。
　　内容更缺德：你骂我，我骂你，你们姐姐睡一起。
　　底下话赶话，有真情实感帮她骂过纪鸣橙的粉丝，因为被调侃而恼羞成怒，觉得一腔真心被错付，后面撕得很厉害，于舟有点担心，但这个时候，她没告诉彭姠之。
　　也能理解，毕竟当初是为了维护她，转脸人家甜甜蜜蜜了，而且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再被别人一笑，一激，看起来像个小丑。
　　也是因为当时于舟看见吵起来了，有人说，粉丝这么激动不如去直播间问问你姐心里有没有你，哦人家还在甜蜜直播呢，怎么了，不敢去听？
　　于舟怕真的去直播间闹起来，于是跟苏唱说，要不，你去刷个礼物吧。
　　小小地支持她们一下，也让这场直播能够繁花似锦地收尾。
　　于舟无声地叹气，把论坛关掉，她是很羡慕彭姠之和纪鸣橙有勇气地选择了这样一条坦荡且正大光明的道路，但同时这些烟花爆竹下的暗流涌动，像是没浮出水面的安全隐患，也让她暗自忧心。
　　“没有了，就这些，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她说，“你俩好好在一起，其实一时的舆论也不重要，今天很多很多人祝福你们的，我们也很祝福你。”
　　“我，苏唱，挽挽，晁老师，哦，还有今天牌牌也给我发微信了，我们都很祝福你和纪老师。”于舟温柔地说。
　　彭姠之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她觉得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啊，眼窝这么浅，而且和纪鸣橙在一起之后，好像越来越爱哭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呼出一口气，于舟听出来了，突然说：“你还记得咱俩刚认识的时候吗？那时候我还挺怕你的，我很少跟这种烈焰红唇的大御姐打交道，你当时剧本围读，一个字都不多说，疯狂炫技。”
　　“后来跟你吃饭，去酒吧，你都是特别吃得开的那种类型，我有点社恐，总觉得不会跟这样的女孩儿做朋友的。”
　　彭姠之受不了了，狠狠吸鼻子：“你说这个干嘛啊，我只是公开了，你干嘛突然追忆往昔啊。”
　　烦，让她眼泪狂飙。
　　“不是，不是，”于舟含着眼泪带笑说，”后来我和苏唱和好，挽挽又跟晁老师在一起，你还是一个人，总是一个人，你知道吗？那次我们去晁老师老家，我临时叫上你，你开了大夜还二话不说就来了，然后为了醒神，在路边吃冰棍。”
　　“我当时就想，能不能有个人来照顾照顾你呢？”
　　能不能有个人，来照顾照顾彭姠之呢。
　　她很爱热闹，所以其实很怕孤独，她有自己的心事，但最过不去的坎儿从来不跟她们说。
　　她总是笑嘻嘻的样子，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总是雷厉风行专业到不容置喙的样子，但她其实会为角色哭，有时候里面的配音演员配哭了，于舟看到彭姠之撑着桌子转头擦眼泪。
　　她很仗义，很细心，当年还不是很熟悉，她就做主给向挽免掉学费，从来没嫌弃她是个没有前途的“文盲”；于舟和苏唱复合，她牺牲自己好不容易赶来的假期，陪向挽散心；于舟自信心受挫意志消沉，是她拎着于舟的耳朵嘴巴都说干了把她骂醒；向挽独自度过的春节，看到彭姠之骑着摩托停在路边，说要带她去逛庙会的场景，被向挽记了很久很久。
　　她是很多人眼中的“大女人”，总是力所能及地照顾每一个，但绝口不提自己也需要被照顾这件事。
　　哪怕她说自己封心锁爱，酒后在KTV嚎啕大哭，别人也见怪不怪，觉得她抓马，甚至有一点好笑。
　　终于有一个人，认真地看着她每一滴眼泪落下的形态和轨迹，不因为她流过很多，就觉得它们不值钱。
　　“我就是，突然挺感慨的，”于舟擦着眼泪微笑，“我没想到，你遇到纪老师之后，是这样的，爱撒娇了，也不逞强了。”
　　“我刚刚听你直播的语气，你叫她‘哎’的样子，说每一声‘纪老师’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得挺想哭的。”
　　“挺好的。”于舟说。
　　她们都长大了，自己从直发变卷发，而曾经最大的彭姠之变小了，真好。
　　彭姠之哭得头晕，鼻子完全被堵住了：“我觉得你真挺烦的，你越来越妈了你知道吗？你跟苏唱怎么过的，她是不把你当老妈子呢？你们还有性生活吗？”
　　她情绪激动就胡言乱语，一边哭一边胡言乱语。
　　于舟破涕为笑，轻声怪她：“你说什么啊？”
　　“你嚣张了是吧？得意了是吧？”于舟用纸巾擤鼻涕，“我跟你说，你真的找到个可好可好的人了，你俩以后千万好好的。”
　　“知道了，”彭姠之很不适应于舟像个姐姐一样嘱咐她，还是想怼，“你别啰嗦了，你俩今晚去做10次好吧？我也去做10次，我们互相尊重。”
　　“彭姠之！”于舟笑起来。又疯了是吧？
　　“不跟你说了，挂了。”再聊下去她真的要破大防了。
　　“晚安，彭导。”
　　“晚安，作者。”彭姠之这句话很轻，鼻音里带着笑。


第76章 
　　没有做到十次，但彭姠之要了纪鸣橙三次，手口并用，让她从隐忍到难以承受，轻轻抖着膝盖，似一片软云，被微风团到怀里，稍稍用力挤出水来。
　　彭姠之听到了一片云的呻吟，尽管她知道云不会发出声音，但她就是听到了。
　　遇到纪鸣橙之后，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热衷于做爱，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跟她亲密了，因为你喜欢得不得了了，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讨她欢心了，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快速而急切地告诉她——我真的会很疼你。
　　我也真的，很感谢你。
　　是不是爱成熟以后，也有会恩情的成分，所以才叫“恩爱”。一场健康的爱情无异于命运的恩赐，一个坚定的爱人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当你遇到一个从未想过的人，第一反应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想说，我能用什么东西来换呢？我该用什么贵重的财富来付这份天价账单？
　　彭姠之吻着纪鸣橙微微汗湿的头发，说：“橙子，我想说一点肉麻的话。”
　　“什么话？”
　　“我对你好爱不释手啊。”彭姠之说着说着，笑了。
　　然后自己忍不住，翻身下去，趴在枕头上，看着她：“你对我有吗？”
　　纪鸣橙伸出食指，学着彭姠之常用的方法，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想想，说：“我经常会觉得你很可爱，算吗？”
　　“啊？你觉得我哪里可爱啊？”彭姠之蛮开心。
　　“每次你找我玩，脸对着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可爱，但你顾着回手机消息，不理我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可爱。”
　　“你占有欲好强啊，你这个话，好像很委婉地在说，我一秒钟都不能不理你。”彭姠之枕着自己手背，对她皱皱鼻子。
　　“嗯，大概是这样。”纪鸣橙点头。
　　“黑心橙子，看着温温吞吞的老干部，其实巴不得把人吃干抹净。”彭姠之说。
　　“是吗？”纪鸣橙侧脸看她，“吃干抹净的是我吗？”
　　说这话时她还稍微有点动用气声，裸露的锁骨漂亮极了，下方的沟壑和起伏被被子拦截，但更引人入胜。
　　“我还有可爱的地方吗？你说说看。”彭姠之有点不好意思了，转移话题。
　　纪鸣橙想想：“你知道你睡觉有小习惯吗？”
　　“摸别人的耳朵吗？你告诉我的。”彭姠之想起在帐篷那时候。
　　纪鸣橙摇头，笑了：“你有时候手会在床上打拍子，我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好像在哄婴儿，又好像在哄自己。”
　　“有几次我偷偷把手伸到你手下面，你就在我手心里轻轻拍，像小猫在揉它的窝。”
　　彭姠之很惊奇：“真的吗？我有这个习惯，我从来都不知道。”
　　也没有人跟她说过。大概是因为之前，她自己总是 睡得不好，她入眠通常会比同床人晚。
　　可是……不对啊。
　　“你睡眠一直很好，而且总睡得比我早，你怎么知道的？”她问纪鸣橙。
　　纪鸣橙眨眨眼，又闭上，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彭姠之脑子转一个弯，就懂了：“你装睡，然后趁我睡着，偷偷看我。不对，可能之前你看书陪我的时候，就偷偷看我睡觉了，然后还把手放我手心儿里。”
　　“天啊纪鸣橙，你当时是不是表面上对我不在意，实际我一睡着，你就把书放一边，蹲下来看着我‘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啊？”彭姠之来劲了，想想都让她开心。
　　纪鸣橙闭目摇头：“没有。”
　　“肯定有。”
　　“没有。”
　　“没有你笑什么？”
　　“没有。”
　　傲娇橙子。彭姠之笑眯眯地圈住她：“纪鸣橙。”
　　“嗯？”
　　“橙子。”
　　“嗯？”
　　“老婆。”
　　“嗯。”
　　彭姠之觉得自己好无聊，又好甜蜜，闭上眼睛也准备睡觉了。迷迷糊糊地，耳畔传来一声：“姠之。”
　　“嗯？”彭姠之心软了一下，纪鸣橙很少这样叫她。
　　“你真的很可爱。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她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也是等彭姠之快睡着了，神智不是很清醒的时候才说，但彭姠之听得心里发酸，她好像在说，不用去管别人的看法，也不要觉得自己不好，纪鸣橙永远都会觉得值得。
　　纪鸣橙很聪明的，是彭姠之见过智商最高的人，她观察了十年选择的未来伴侣，一定不会错。
　　彭姠之觉得，自己是时候改个名字了，叫做“彭姠之（幸福版）”。
　　她的微信名也改了，从渴望睡觉的“zZ”到“恐你姬娃”，再到似弯非弯的“我知女人心”，最后是“姠之”。
　　纪鸣橙不习惯备注，彭姠之就改名帮她备注，她收到一次消息，会在心里念一回“姠之”。
　　公开后没两天，纪妈妈又请纪鸣橙带彭姠之回家吃了顿饭，彭姠之这次表现得稍微正常一点，没有那么甜妹了。一家人什么也没说，就仅仅是吃了一顿，然后彭姠之进去帮纪鸣橙洗碗，纪爸爸说怎么能让客人洗。
　　纪妈妈把他按下看电视，一边戴老花镜一边说：“年轻人嘛，动一动也没有什么的。”
　　洗好碗，彭姠之和纪鸣橙在以前的卧室看她的奖状，俩人叽叽咕咕地翻小时候的照片，然后纪鸣橙打开衣柜，说这里面还有一点以前的衣服，看能不能带点过去穿。
　　彭姠之扫一眼，直叹气：“还是算了吧，你这些。”
　　纪鸣橙看她一眼：“我妈买的。”
　　“可是老年人的审美就是不一样啊，你孝顺我知道，也不是……”彭姠之压低嗓子。
　　纪鸣橙淡淡一声：“妈。”
　　彭姠之汗毛都立起来了，转头，纪妈妈拿着一本相册站到门边，说：“我卧室还有一本，放橙橙房里。”
　　彭姠之心里的小人在疯狂拳击，恨不得哭着给纪鸣橙两下，怎么回事啊，这婆媳矛盾从此埋下伏笔了吧。
　　而纪鸣橙推推眼镜，没打算解围的样子。
　　彭姠之用下牙齿咬住上嘴唇，封住自己的嘴，见纪妈妈把相册放好，看一眼衣柜，跟纪鸣橙说：“这个衣服旧了，你买点新的吧，也可以让朋友帮忙参考参考。”
　　然后她慈祥地笑笑，出去了。
　　彭姠之吓出一身冷汗，看她走了，拖住纪鸣橙的手：“怎么办，阿姨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是不是点我呢？我怎么说话这样啊，不过脑子，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她生无可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纪鸣橙看着她，笑了，她看起来真的很紧张自己在纪妈妈面前的形象，紧张得快哭了。
　　“我妈退休前，在医院带过很多实习生，还有教学工作，所以也算半个老师。”纪鸣橙说。
　　“所以呢？”
　　“她脾气很好，你这样的学生她教过很多，不会生气。”
　　嘶……“什么叫我这样的学生？”
　　“在背后说老师坏话的。”纪鸣橙笑了笑。
　　“那一样吗！学生是学生，我是她……”
　　“是什么？”纪鸣橙眨眨眼睛，问她。
　　“走了。”彭姠之不理她了，出去和纪妈妈看电视。
　　俩人从纪鸣橙父母家出来，彭姠之开车回家，突然想起什么，跟纪鸣橙说：“你知道吗，现在网上好多说咱俩配的，我今天还去微博搜了，都说我俩甜，你说，要不要我找个机会，我们搭部剧？上次搭CP都得好几年前了吧。”
　　纪鸣橙想了想，摇头：“我接下来没有时间了。”
　　“？”彭姠之摸一把方向盘，看她，“怎么了？还有研究项目啊？”
　　“我们医院是学校附属医院，有教学任务，所以下个学年我会到大学去当老师，正畸学或者实验课，看安排。”
　　“老师？”彭姠之惊了，“那你还看病吗？”
　　“看。这种课不会很多，可能每周就抽一个下午不排班，或者上完课，再回去上班。”
　　“我靠，那你就又是医生，又是老师了？”彭姠之眨眨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像纪鸣橙又更优秀了一点，她挺骄傲的，但又有一点茫然。
　　不知道该不该跟纪鸣橙说，自己现在的项目越来越少了，她很清楚地感觉到，现在圈里竞争越来越大，好多年轻人又有实力又有流量，还有越来越多的资本进场投资新工作室，她很敏感地感觉到了自己正逐步走向被更新换代的边缘，但她无能为力。
　　一路没什么话地到家，纪鸣橙拎着从父母那带回的水果进门，彭姠之刚要换鞋，收到一个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
　　彭姠之有点迟疑，接起电话，往楼道里走了走。
　　山雨欲来的语气，一开口就是质问：“你不在家？”
　　徐女士从来就对她不耐烦，彭姠之也没什么好语气：“啊。”
　　“在哪？”
　　“朋友家。”回得很含糊。
　　“回家来，我上你家住两天。”
　　“？你干嘛上我家住？”彭姠之皱眉。
　　“你奶奶，骂我不照顾你，我去你家照顾你。”
　　“不用，我自己住得挺好的。”彭姠之抠墙上的瓷砖。
　　“我在你家门口等，你今天要不回来，我上她家找你去。”
　　徐女士没打算跟她绕弯子，下一句是：“她叫纪鸣橙是吧？江医三院的。”
　　彭姠之愣住了。


第77章 
　　离开纪鸣橙家，彭姠之才发现，江城的夏日其实是很难熬的。没有那些花花草草做掩护，也没有令人灵台清明的纪鸣橙做掩护，阳光的肆虐就很不留情面，它们把高楼大厦映射得歪歪曲曲，像新型的都市妖怪。
　　路上的行人像被按了加速键，有虚虚的影子，彭姠之“呜”地一声从街道中间飞驰而过，是夏天里最浓墨重彩的风。
　　进入楼道，按下电梯，她从兜里摸出一片口香糖，嚼着上楼。
　　徐女士穿着灰黑色的套装连衣裙，站在门口等她。
　　从她回来，少说也半个多小时了，她没说找个地儿坐了，就笔挺挺地站在门口，两手交叠在腹部，拎着包，很高傲的样子。
　　其实血缘真的是挺微妙又挺残酷的东西，它会让人无从选择，强行将各种类型的人拉到一起，比如徐女士这样的人，如果彭姠之在路上见到，或者在电视里见到，不会跟她打任何交道，可她偏偏是她妈。
　　彭姠之走上去，伸手按指纹，对着门框喊了声：“妈。”
　　徐女士连应都没有，昂着头走进去，连进了门，还是很高傲。
　　换上拖鞋，她就矮了一截，拿眼角瞟彭姠之，看她的装束，紧身的短款T恤和超短裤，略一动作腹部就露出来，若隐若现的，很不规矩的样子。
　　再看看她用一边的牙嚼口香糖，更不规矩的样子。
　　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女儿呢，徐女士今天看她是特别不顺眼，比往常都尤甚。
　　“你空手回来的？你东西呢？”徐女士看了一圈她的小窝，从餐桌灰尘的厚度来看，空了有一段时间了，所以她也没打算坐，就站在中央，开始发难。
　　彭姠之往沙发上一坐：“你东西呢？”
　　不是说要来住几天，照顾她吗？
　　徐女士皱眉，和彭姠之如出一辙的凤眼更有压迫力：“这沙发这么脏，你就坐下了？”
　　“我一会儿洗个澡。”彭姠之低头玩手机。
　　徐女士极力克制情绪：“彭姠之，我来找你了，你就没点话跟我说？”
　　彭姠之最讨厌徐女士连名带姓地叫她，从小就是，因为这通常意味着是威胁，或者警告，但她又突然又想，其实纪鸣橙也很喜欢叫她全名，但为什么就这么容易让人接受呢？
　　她恍惚了一下，然后说：“哦，稀客。”
　　“你什么态度！”徐女士厉声道。
　　“我什么态度，”彭姠之耐着性子把手机放一边，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抬眼看她，“你刚电话里跟我什么态度？‘江医三院是吧’？你想干嘛？”
　　她真的一路忍着，才能跟纪鸣橙很温和地说回去跟妈妈吃个饭，一路忍着骑车，一路忍着坐到了这个沙发上。
　　怎么，要去她医院闹啊？拿这个威胁她啊？
　　徐女士气得手直抖，也不管沙发脏不脏了，坐到另一个单人沙发上：“我不能说吗？我不能找吗？我就是涵养太好了，才没有直接找上门去！你跟她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同性恋”三个字她说不出口，但她的声音已经在破音边缘，被这个消息切得支离破碎的。
　　彭姠之再任性，再不听话，她也从没想过她会去搞同性恋，还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
　　根本就是不知廉耻，哗众取宠。她气急败坏地想。
　　彭姠之反问：“我干什么了？我谈个恋爱干什么了？我杀人放火了，还是无恶不作了？我干什么了？”
　　“你变态！”徐女士鼻翼扩张，眼睛也红了，咬牙切齿骂她。
　　彭姠之定定地看着她，后槽牙一紧，然后点点头，笑了。
　　徐女士最恨她这个吊儿郎当，万物不过心的样子，她一旦露出这样的神态，作为母亲很清楚地就知道，她在嘲讽。
　　彭姠之抱起胳膊，头转到一边，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她变态。这个词她想过在网上听到，在直播间听到，在论坛听到，但没想过，是她妈，当着她的面说的。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徐女士看着她的样子，眼神挪了挪，有点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话，然后她探出身子，拿过彭姠之的手机，摆到她面前的茶几上，语气稍微软了点：“跟她打个电话，把东西拿回来，断了，走正道，听话。”
　　走正道？彭姠之木木地转过头，盯着手机，看两眼，然后再看了看她妈妈，动动嘴唇，终于说：“你怎么知道的？”
　　徐女士深吸一口气，有点哽咽了：“你奶奶给我打的电话，说是你堂哥在网上看到了。”
　　老人家在电话里对她暗暗数落，觉得太过荒唐。
　　“彭齐这个人就是贱。”彭姠之笑一声，摆过头。
　　“你怎么说话的？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说话的？”徐女士的眉头紧紧锁起来，气得她心脏都隐隐作痛，“整天把这些脏话挂嘴边，谁教你的？那个纪鸣橙教你的？”
　　“你有完没完啊？！”彭姠之的眼睛红了，“我向来就是这样你第一天知道？关她什么事？”
　　她本来就是这么个破罐子破摔的状态，是纪鸣橙让她变好了一点，什么叫纪鸣橙教她的，她真的忍无可忍。
　　“我说他贱说错了吗？知道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老人，八十多快九十了，哪天被气死了，我彭姠之背锅是吧？”
　　“我就知道，要不是我奶奶打电话给你，你会管我吗？我搬来外面这么久了，你管过我吗？我哪天死外边了，也得过两天才能有人打电话给你收尸吧？”
　　“彭姠之！”徐女士浑身发抖，抬起手想要打她，又硬生生克制住。
　　她偏头死死盯着她，要盯出血来：“我要管你，啊？我还要怎么管你？从小你不爱读书，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哄也哄了劝也劝了，你听过我的吗？”
　　“你高中上不了学，我找了多少关系，塞了多少钱才补了那个录取线？一分就是五万，彭姠之你花了多少万？啊？”
　　“我根本就不想上那个中学！我有别的中学可以上，你们为了面子非要我读那个学校！”彭姠之嘶声道。
　　“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是面子，什么都得你们喜欢，要我带出去有面儿，要装乖，我想搞配音，你不准，看我跟我偷鸡摸狗了似的，过年一家人吃饭，从来不让我说我的职业。也就我每次导了贺岁片，你和你老姐们儿去看电影的时候，说两句，看看字幕再走，有我们彭姠之。”
　　彭姠之满眼通红地问她：“一年也就那一次，其他时候还有吗？天天就用想劝我放下屠刀改邪归正的语气来教我走‘正道’。什么是正道啊？怎么就没走正道了？”
　　她也就为了那所谓的一年一次，想让她妈妈理解她一点，所有贺岁档的剧她都想导，都想上，有人明里暗里背后传她虚荣，她说什么了？结果还是这样，不管她做了多少部的配音工作，履历有多长多厚，她妈妈还是觉得她不务正业。
　　“我就不明白，”徐女士摇着头，忍着眼泪，“别人的孩子怎么都那么贴心呢？怎么我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的？别人怎么就爱学习呢？你的表姐表妹，一个留学回来搞金融，一个在当律师，还有你表哥，你说他不好，他现在在银行当领导了，你呢？”
　　“那时候春节陪你去你奶奶家吃饭，别人说小一辈的工作，你姑姑问你，你做什么啊，你说做配音演员，你姑问你配了什么，你说《神情大盗》里第三集 里面卖包子的两句吆喝。当时你姑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也就只有你爱说，只有你也不看别人怎么笑你，怎么笑我们家，就你爱说。” 
　　彭姠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狠狠吸着鼻子问她：“群杂怎么了？群杂怎么了？哪部剧没有群杂啊？他们懂个屁啊，都是一群垃圾。”
　　“你说什么？那是你长辈！”徐女士站起身来。
　　“我说错什么了？！”彭姠之也站起来，“笑笑笑，笑屁啊，我爸出轨他们不笑，我爸出轨我奶奶怎么不管管啊？我同性恋怎么了，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资格说我？”
　　“也就你，还要跟他们那边来往，骂你你还听着，还要回来骂你的女儿。你骂了我，他们念着你一句好吗？逢年过节能让你上桌吃饭不？”
　　“啪”一声响，火辣辣的巴掌甩到彭姠之脸上。
　　彭姠之的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这个巴掌得落下来，但她还是本能地眯了眯眼，脸一点也不疼，就是麻，脑仁也嗡嗡的，她这时候想的竟然是，她没有被人甩过巴掌，原来甩脸上的音效和拍手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带了一点撞击木头似的“嗡嗡”声，下一次，跟拟音师说的时候，可以提一下。
　　她偏着脸没说话，徐女士难受了，想伸手拉她，又克制住，她抬手擦眼泪，仍旧控制不住抽泣，好一会儿才说：“我跟他们来往，我跟他们来往，还不是为了你。”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你姥姥的，你姥姥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到时候这房子得几家分你算过吗？”
　　“当初你爸出轨，我赌气，没分他房子，他答应我以后你结婚给你买婚房，现在你越来越不听话，又不结婚，你爸那边的妹妹，人马上也要成家了，你能让他再想起你几回啊？他怎么可能再给你买房子啊？”
　　江城的房价越来越高，当年房子还是白菜价，单位里都能分，而现在的房子早就不是一回事了。她悔，她恨，当初怎么就没要房子，也努力攒钱，还是跟不上房价起飞的速度。
　　“你赚钱，我跟你说，让你存着存着，存个首付，”徐女士泣不成声，“你不听，非要去买那个什么摩托车，换了好几辆，一辆就是十几二十万。你这行饭能吃到什么时候，我一点底都没有，你哪天病了，哪天我走了，你拿什么过啊彭姠之，你拿什么过？”
　　“你现在还要跟一个女的混在一起，你们婚都结不了，以后你要是病了，她管你吗？你天天骑个那个车，要是被车撞了，她管你吗！”她歇斯底里地哭着。
　　每一次，每一次彭姠之骑车，她都担心出事，说过几次不听，她索性不管了，眼不见为净。每次看到彭姠之，就觉得这也要操心那也要操心，她操不完的心，可彭姠之没有一样顺她的意。
　　“那个人我上网查了，学历高工作好，她会没有人追吗！会没有男的追吗？哪天她要是突然想通了，去结婚了，你有什么啊？啊？”
　　谁不是年轻漂亮的时候心高气傲，以为有情饮水饱，怎么都能地久天长，事实呢？
　　“对啊，我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可靠，”彭姠之转过头，看着她幽幽说，“什么感情，什么婚姻，一点用都没有，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要是找个男的，你能保证他不出轨吗？不家暴吗？结了婚哪怕生了孩子，不会抛妻弃子吗？你能吗？”
　　“你自己最清楚了，不是吗？”
　　她含着眼泪笑了：“你为我想，你真的为我想过多少啊？有些话我到现在都没说。”
　　把声音放轻，再放轻，轻到地底下，掏出一个年幼的秘密。
　　“小时候我爸不老实，你知道风声，自己不敢去捉奸，让我回家看，看家里是不是有个阿姨。我看到了，我看到我爸在跟那女的做活***。”
　　“笑死，你知道一个小孩儿看到这种事有多恶心吗？那是她爸啊，和一个陌生的女的。”
　　她后来一直在想，到底自己为什么长成了这样，这个情感怪物一样的人，一方面渴求爱渴求肢体接触渴求得要死，渴求安稳的婚姻渴求得要死，总是一上头就想谈恋爱，但一方面又隐隐排斥一些亲密关系。
　　对啊，她就是这样，缺爱，又恶心爱。想要爱，又恐惧爱。
　　其实，今天之前的彭姠之也不确定是不是有这个原因，总觉得不至于，毕竟一个那么短暂的画面，短到她一度以为她忘记了。
　　直到现在，直到和她妈妈对峙的一刻，她清晰地想起了当年的感受，才意识到，也许是真的有关系。
　　有的伤害细小到，你以为它不能成为一个伤害，恐怕到很多年后，才找到那根线头。
　　小孩子其实知道很多秘密的，大人们都以为她不会记得。
　　“我，我……”徐女士恐慌地看着她。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彭姠之看到了，那天彭姠之蹬蹬蹬地跑回她单位，然后抱着书包摇头，说没有，家里门锁着。
　　彭姠之又坐下了，用很镇定地语气说：“她叫纪鸣橙，是江医三院口腔科的医生，还会去学校任教。”
　　她抬眼看徐女士：“我很清楚地告诉你，但你别想动她一下。”
　　“你最爱面子，他们那边也最爱面子，你要敢闹她一下，医院也好学校也好，我马上给我们家这点破事做个宣传视频。”
　　“我说到做到。”
　　她站起来，带起沙发上的灰尘，她也没拍一下，转身开门离开。


第78章 
　　彭姠之也时常在想，自己怎么就喜欢机车呢？
　　她很难跟别人形容骑车的感觉，不是简单的刺激，也不是狂奔的心跳，而是伤害。
　　每次她骑着长条形的机车，从城市的纵横中飞驰而过，她觉得自己像在执掌一个小小的刻刀，在城市里划出划痕，兹拉……兹拉……。机车的轰鸣声会惊扰这座城市，惊扰无数按部就班的人，他们像发现生活的漏洞一样抬起头来，惊惶看一眼这划痕。
　　左转，右转，俯身，加速，几乎要贴到地面，又立起座驾。
　　她穿梭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江边有了灯火通明的渔船。
　　把车停在江边，自己靠着车辆站了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定了一晚酒店。
　　不确定她妈妈还在不在自己的小家，即便不在，没有打扫的屋子也没法住，也不想回纪鸣橙家，脸上倒是没什么痕迹，但表情会有，状态会有，纪鸣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一定会问她，发生什么了。
　　她又不能一五一十地告诉纪鸣橙，因为她如果将那些冲突和盘托出，她想，纪鸣橙一定会主动寻找解决的办法。
　　她甚至可能会拿出钱来，给彭姠之买一套房子，好让徐女士放心。
　　彭姠之不确定纪鸣橙会不会这样，但她怕她会。
　　她今天总归有一件幸运的事，酒店人少，给她升级成江景房，景色很漂亮，但也比不过她靠着机车欣赏星星点点的光亮升起的瞬间。
　　彭姠之洗完澡穿着酒店送来的一次性浴袍，打开电视，但按下无声，给纪鸣橙发微信：“晚上我跟我妈一起睡，今天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啊。”
　　纪鸣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你走的时候，没有说要过夜。”
　　彭姠之躺在床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说：“嘿嘿，我妈想我了呗。”
　　“那，还能打电话吗？”纪鸣橙问。
　　她也想她了，想到写东西的时候敲了几行，语句都不太顺。
　　彭姠之躺进被窝里：“行，你忙完打给我吧，我洗完澡了。”
　　刚发过去，纪鸣橙的电话就过来了。
　　彭姠之的声音很小，被被子闷着：“哈喽，美女。”
　　纪鸣橙笑了：“怎么这个声音？”
　　“我妈在洗澡，我怕她听到，被子里打呢。”
　　房间空荡荡的，落地窗上是江城最值钱的夜景，电视机里无声播着《动物世界》，洁白宽敞的大床有小小的隆起，里面躲着一个假装热闹的姑娘。
　　纪鸣橙从椅子上站起来，左手拿着电话，右手端着保温杯，从书房的飘窗看出去，坐着喝一口温水：“今天吃得怎么样？”
　　“还行吧，我妈做饭也就那样。”
　　“恐怕不止还行。”
　　“？”
　　“你吃了很久，都没有空回我消息。”纪鸣橙这句话说得很软，是很少见的语气。
　　彭姠之笑了：“你越来越粘人了。”
　　她的眼底有一点湿，但还好，不过分。
　　很想抱着纪鸣橙哭一场，但真正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又觉得仅仅是这样也够了。
　　“我只是不习惯。”纪鸣橙靠着窗台，安静地说：“刚刚收到你消息，说不回来了，突然觉得家里变得很安静。”
　　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更安静吧，没有她长长的卷发与枕头的摩擦声，没有她抱着自己洒在耳边的呼吸声。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彭姠之听着她小小地咳了一下，然后是脑中经久不衰的耳鸣，她需要很用力，才能在耳鸣中辨别纪鸣橙微弱的气息。
　　“明天几点回来？”纪鸣橙问她。
　　彭姠之想了想：“九点吧。”
　　“八点。”纪鸣橙说。
　　彭姠之又笑了：“七点。”
　　很幼稚，本来以为纪鸣橙不会再理她，但她说：“六点。”
　　“五点。”
　　她们像在夜店猜骰子一样拉扯对对方的思念，看看谁先开这个局。
　　“四点。”
　　彭姠之先开了：“要不现在吧，你到我家楼下等我。”
　　纪鸣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应道：“好。”
　　听她说“好”的那一刻，彭姠之嚣张跋扈的心又蠢蠢欲动，这一次她不是那个坏学生，纪鸣橙才是，她蛊惑金盆洗手的彭姠之跟她一起离经叛道，一起私奔，一起把支离破碎的爱情和自尊心打包，相逢在万籁寂静的夜晚。
　　彭姠之爬起来，说：“我给你发地址。”
　　“嗯。”
　　挂断电话，她把电视关上，又换回弄脏的那一身白T和短裤，站在落地窗前拿起酒店赠送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带上房卡下楼退房。
　　前台的姑娘认得她，见她只待了个把钟头就要走，有点讶异，但还是一声不吭地给她办理好退房手续，彭姠之出了酒店，在炎炎夏日里又骑上车。
　　开动之前，她突然想起什么，用蓝牙耳机给纪鸣橙打电话。
　　“怎么了？”
　　“有句话，我想现在跟你说，我怕一会儿见到你，就不好意思开口了。”彭姠之骑着车，但声音在头盔里还是很稳。
　　“什么话？”
　　“我好想你。”
　　她说完，笑了笑，挂断电话，俯身加速往家里奔去。
　　停到楼下，她摘下头盔，捋了捋头发，坐在花坛边等，过了会儿看见纪鸣橙进小区了，穿着棉质的T恤和灰色宽松运动裤，清汤寡水的长发，朴素的眼镜。
　　她做什么都是不紧不慢，一点都没有赶过来的样子，仿佛只是在周围遛弯，眼见天色晚了，闲适地回到小区里。
　　彭姠之站起来，朝她笑：“来了？”
　　“嗯。”纪鸣橙点点头，推眼镜。
　　还以为这种半夜接人的戏码会有一个难舍难分的拥抱，但她俩只是轻声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前一后往小区外面走。
　　骑上车，纪鸣橙才从后面抱住她，身体贴上来，暖融融，软绵绵的，脸在她背上一蹭，很显然，这个动作不止是为了固定身形。
　　彭姠之垂眼笑了，说：“‘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戴上头盔，要自觉。”
　　纪鸣橙放开她，戴上头盔。
　　彭姠之想，纪鸣橙大概是感觉到自己不开心了，也是，自己这脏兮兮的衣裤和凌乱的头发，再加上比往常更大大咧咧的笑容，其实很容易看出来。所以纪鸣橙今天特别温情，不过她不打算开口，只安静地坐在后座，接她回家。
　　那晚的放肆是留到关门之后的，彭姠之带着纪鸣橙的手往自己曾经的禁地去，让她摸了一遍又一遍，自己享受到战栗也一遍又一遍，甚至有一次她忍不住，觉得好像有更加失控的东西要喷薄而出，她受惊一样抱着纪鸣橙，呻吟：“橙子，橙子。”
　　纪鸣橙缠绵地亲吻她，从舌尖到嘴角，再到她骄傲得不可一世的下巴。
　　下巴往下是她像白天鹅一样的脖颈，她的身体里肩颈的线条长得最为好看，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清高和风流，仅仅喘息两下，就足够让人意乱情迷。
　　纪鸣橙轻轻吮吸着她发声的喉部，用唇舌䑛舔她的倾诉欲，将她未说出口的话，温柔地尝遍。
　　“我，我……”彭姠之受不了了，她的心脏被倾盆大雨淋湿，眉头一皱，慌乱地释放到外界。
　　她拉住纪鸣橙的手腕，脸上潮红未褪。
　　几乎本能地就要去找纸巾，甚至不敢看一眼。
　　纪鸣橙湿透了的手轻轻抚摸她：“没关系。”
　　没关系。
　　她可以在纪鸣橙身上以任何形式撒野，没关系。
　　彭姠之紧紧抱住她，眼角漫上夜露。


第79章 
　　那晚彭姠之再一次失眠，她趁纪鸣橙睡着后，光脚走到另一个卧室，坐在地毯上玩手机。
　　她不知道她妈妈或者彭齐那边会做出什么来，究竟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会不会恼羞成怒真的去骚扰纪鸣橙。
　　仍然不放心，于是打开微博，输入“纪鸣橙”查看。
　　没什么别的，有的提到了她俩公开的事情，但都不是很负面，她滑了一下，隐隐放下心来，抱着膝盖坐了会儿，掀开窗帘，已经隐隐天快亮。
　　快六点，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挨着纪鸣橙睡下，再度醒来时已是中午，纪鸣橙早上班去了，她打开微信跟纪鸣橙说自己起床了，然后咳嗽着去找点东西吃。
　　昨天着凉得有点厉害，咳嗽一起来就止不住，一边吃纪鸣橙留下的水煮蛋，一边查看手机里的消息，发现app推送给她体检报告了。
　　紧张，几乎是手心里一瞬间就出了汗。
　　本想找纪鸣橙先帮她看看，但想了想还是不打扰她了。彭姠之自己点开，一点点往下挪，时间漫长得无异于受刑，看完最后一项，她松出一口气，好像没有提示有大病。
　　但有些指标异常，她挨个上网搜索是什么意思，看医生的反馈，也不是很严重。
　　快要触线的亚健康状态，身体里有些炎症，由于喝酒有中度脂肪肝，也由于运动少和饮食不注意，低密度胆固醇偏高，内分泌失调，子宫内膜厚，颈椎生理曲度消失，窦性心律不齐，总之密密麻麻的小毛病需要调理，一整个作死的人生报告。
　　幸好，好像还有得救。
　　她赶紧把报告转给纪鸣橙，发过去一个动动脖子有点骄傲的表情。
　　纪鸣橙没立马回复，估计是在认真看，然后回她：抚摸小猪.jpg。
　　“晚上请我吃饭。”彭姠之心情开阔。
　　晚上她们去吃了一家很好吃的法餐，然后抱着爆米花看电影，压马路回家，认认真真地拍拖。
　　到了深夜，彭姠之又没有睡着，徐女士消失的第二天，还是没有找她。
　　她又像昨晚那样跑到次卧，坐在地毯上搜索“纪鸣橙”，仍旧风平浪静。
　　但这天她想了很多，她想要不要再联系一下她妈妈，说一点好话呢？人真的很矛盾，气上头的时候，觉得她真的是坏得不得了，但她真的认真地消失了，彭姠之又会想，她自己一个人那天是怎么回去的呢？
　　她说担心自己骑摩托车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纪鸣橙和自己一起担心体检报告那样受折磨？
　　自己能够在纪鸣橙家里装模做样地讨好纪妈妈，怎么就不肯对自己的母亲好言相劝一次呢？
　　有时候吵完架，她总会觉得，自己和徐女士还是有相似之处的。两个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把受过的伤害转成利刃，刺给曾经相依为命的人。
　　她也在想，她妈妈突然提到姥姥的房子几家人分，是不是那边的亲戚对她妈妈一直住着，有意见了。假如房子要收回去，她妈妈住哪？
　　彭姠之又想，有人觉得小朋友是天使，有人觉得小朋友是恶魔，可是和很多大人比起来，小孩子总有其宽容之处，比如说，她们被大人比较得习以为常，却很少说，你为什么不像别人家的大人一样。
　　你为什么不像纪鸣橙的妈妈一样，那么知书达理，那么温柔体贴，那么受人尊敬，那么恰到好处地关爱自己的女儿。
　　她深深地叹一口气，不得不承认亲人间时常会面临这样的矛盾，难以互相认同，难以互相理解，但又割舍不下。
　　要起身回去，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又搜一遍“纪鸣橙”，没有新微博弹出，她想了想，改成“jmc”三个字母，再搜一遍。
　　和大名大同小异，但往下滑，她心里一紧。
　　有一个没有头像的小号，连发了很多条，从她公开那天起，一直在阴阳怪气她和纪鸣橙。
　　彭姠之手指发抖，点进去，强压下心跳地观看。看起来是她的粉丝，因为公开那天在论坛吵架转黑了，心里过不去，一直在微博辱骂，用词极其难听。
　　最新的一条是前一天的，她贴出了纪鸣橙医院的联系方式截图，配文“体制内公开是可以的吗？”
　　彭姠之血冲头顶，几乎连坐都坐不稳。
　　他贴出来这个是什么意思？他打电话了吗？还是仅仅是赌气？纪鸣橙有收到吗？她医院会是什么反应？如果收到了，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几乎一瞬间，所有想法纷至沓来，她在想，是不是可以私信这个小号劝一劝，又觉得太冲动了，恐怕带来更负面的影响。
　　心脏一缩一缩地疼，像是长年熬夜在身体起了反应，心悸似的梗动。
　　她强压下生理状况，回到卧室想要赶紧睡觉，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疯狂起风暴，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没有任何清晰的思路，像一个录音带，有人用铅笔把带子抽出来，狠狠搅动。
　　“嘤——”她突然听到脑子里尖锐的一声。
　　从前细小的、持续的嗡鸣爆发一下窜进她耳朵里，瞬间拔高。
　　她很慌，抬手扶住床沿镇定下来，闭上眼，在心里数数，数到快六十，声音渐渐下去，在耳廓形成海浪退潮一样“呜呜呜”的回响。
　　和她心脏的跳动同频。
　　睡不着，真的睡不着，数羊也睡不着，编故事也睡不着，甚至她想到了自慰，拨弄两下，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是睡不着。
　　她心里酸楚地靠近纪鸣橙，像吸烟一样吸食她颈部安神的味道。
　　味道没有变，然而她还是睡不着。
　　连纪鸣橙都不能让她睡着了，她越来越害怕。
　　一连三天，她精神越来越差，纪鸣橙问她，她说可能大姨妈要来了，抵抗力弱，感冒又没好，挺难受的。
　　纪鸣橙让她跟她一起去医院看看，她说不了，这两天开一个挺重要的项目，风哥亲自盯着呢。
　　她想问纪鸣橙有没有收到什么谈话，但又怕她知道自己搜这些看，会担心。
　　于是没有再说，她打车去盯项目。
　　好在项目还算顺利，一投入到录音棚，她就是诸事隔绝的状态。和演员讲戏、彩排再到正式录音，都一气呵成，除了录音师提醒两次录到剧本的声音了。
　　下班收工，她一看时间，不到六点，送走演员后，正准备给纪鸣橙打电话，录音师门一开，她抬眼：“风哥。”
　　“哎，录完了？”吴风往观察室里看。
　　“对，今天收工还挺早的。”彭姠之拿着手机回他。
　　吴风点头，又嘱咐一句：“这个项目是节目组介绍过来的，人挺重视的我也跟你说了，你导仔细点。”
　　“是，我今天还带着彩排了。”
　　吴风放心了，转身要走，突然“啧“一声：“音呢，我听听。”
　　彭姠之把椅子推给吴风，然后让录音师回放：“就预告那块吧。”
　　“好嘞。”录音师点两下鼠标，新鲜录制的干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立体环绕，清晰无比。
　　三声的棚向来音质不错，吴风盯着录音软件的波形，听得脸色稍霁，到三十秒的地方，忽然拧住眉头：“喷麦了。”
　　“对，”彭姠之从手机里抬头，“这个在后边儿补了，我还没来得及剪。”
　　吴风没说什么，继续听，彭姠之见他没什么问题，正准备让录音师关掉，却又见他点点屏幕，两分零四秒的地方：“鼻子声。”
　　录音过程中，有时会有鼻腔黏膜碰撞发出的声音，比如“哒”的一声，很轻，她们通常说“鼻子声”。
　　“？”彭姠之皱眉，“你拉回去，我听听。”
　　声音流畅顺滑无比，演员的表演也无可挑剔。
　　她眨眨眼，把手机放下，见吴风抬起头来，看着她重复一遍：“鼻子声，你没听出来？”
　　“我……”这里有鼻子声吗？彭姠之的心瞬间空了一片，嗡嗡嗡的，让她几乎要眼前一黑。
　　她拉一把椅子坐下来，抿唇跟录音师说：“音量开到最大，拉回去，再放一遍。”
　　眉间起了小小的山丘，她身子前倾，凝神屏气地听。
　　播放完毕，彭姠之摇头，自己上手，确认音量拉到最大，然后再把进度条往后拖，再来一遍。
　　这一次，连录音师都转头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彭姠之靠回椅背上，眼神一滑。
　　她听不见，她没有听见任何杂音。


第80章 
　　彭姠之作为知名配导，令人称道的不仅是她的专业和敬业，还因为她有一双最精细的耳朵。
　　能够听清楚声音里的任何瑕疵，以保证经她手的干音质量永远在标准之上。
　　如果一位配音导演，听不出瑕疵，甚至听不出错漏呢？
　　她一边按耳朵，一边跟吴风说，可能是最近睡眠不好，耳鸣影响了，她回去好好调整，然后请录音师把今天的音全部导出来，她回去再过一遍。
　　没有什么异常，她冷静地收工，甚至在等导音的时候，还在自动售卖机买了一瓶水。
　　回到家她火急火燎地说要赶工，跳着跑着就进了书房，门一关，跟厨房的纪鸣橙喊：“宝宝，我今天不吃了啊，这个音我得再过一遍，明儿给风哥。”
　　她第一次叫纪鸣橙叫“宝宝”，纪鸣橙又不适应又惊讶，站在门前眨眨眼，没再说话。
　　彭姠之揉了揉有点酸胀的太阳穴，抿唇，插上U盘把音发给苏唱，请她帮忙仔细地听每一个杂音，标记下来，先别发给她。
　　彭姠之发完文件，补一句：认真！认真！认真！
　　然后自己戴上耳机，放大音量，再过一遍，然后把有杂音的地方打出标记。
　　她大气不敢出，专心致志到虔诚的地步，期间纪鸣橙敲了敲门，问她吃水果吗，她按下暂停，想了想，说：“帮我倒杯水吧。”
　　稍稍不客气的语气，然后埋头继续听。
　　门锁响动，纪鸣橙进来把水放到她身边，看她和小学生做作业一样认真，便也不打扰她，轻轻拉上门出去。
　　来到卧室，她盘腿打开电脑，想继续写点东西，但光标在word页面闪了闪，手指在键盘上弹响，无意识地打出三个字：怎么办。
　　怎么办。
　　彭姠之状态不对已经几天了，自己刚才故意倒了一杯温度很高的水，她看一眼，没有别的话，如果是往常，她急着喝水，应该说“不要热的不要热的这个我怎么喝啊，给我换杯凉的求你”。
　　然而纪鸣橙也知道，问题不在于彭姠之遇到了困难，而在于，她压根不打算告诉自己。
　　甚至还语调轻快地遮掩，想要瞒过她。
　　纪鸣橙抬头，望着墙面，单手在键盘上无逻辑地敲。
　　房门紧闭的书房安静到死寂，彭姠之听得很慢，快两个小时才全部拉完，然后她迫不及待地让苏唱把打标记的地方发过来，和自己纸上的时间点一一对应。
　　像对答案一样，彭姠之这场职业生涯的大考，考得细微而孤独。
　　和看体检报告不一样，她这次没有片刻耽搁，连拜神求佛的闲心都没有，只平静如水地在自己的时间点后面打勾叉。
　　答题者和阅卷者都是她自己。
　　看到最后，她将笔放下，咬住下嘴唇，发怔。
　　一个小时多一点的音频，录制时一共14个杂音她没有听出来，而现在屏气凝神地听，和苏唱相符的有8个，但其中4个她把声音判断错了，没有认出是本子声，还是鼻子声，还是空调声。
　　其余6个，她压根没听见，而自己还因为耳朵的干扰，幻听了2个出来，再拉到那个地方时，没有任何差错。
　　她连叹气声都没有，就空落落地坐着发愣，手抚摸着桌面，没敢发出任何声音。
　　楼上传来脚步声，她听得很清晰，再动动耳朵，能听见外面偶然的喇叭声和风声，她抬手摸摸自己的下巴，连肌肤的摩擦声都那样细腻而清晰。
　　怎么就听不到呢？怎么会听不到呢？
　　她用手撑住下巴，又稍稍掩住嘴，以气声念“一、二、三、四、五、六、七……”
　　声音的质感和气息很清楚，再念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打开自己电脑里的台词，用稍快的语速把它们一遍遍念出来，念到喉咙发痒，念到心底有点发酸。
　　不能再想了，她掏出手机，给自己挂了个五官科的号，准备明天去看看。
　　故意拖到纪鸣橙睡下，她才洗澡上床，设好闹铃准备给手机充电，却突然想到充电线被自己拿去书房了，身后传来又冷又软的清音：“给我吧。”
　　“我这边有线，帮你充。”纪鸣橙伸手。
　　彭姠之愣了愣，然后说：“哦。”翻身递给她：“怎么还没睡啊？”
　　纪鸣橙没答，看一眼手机：“屏幕好脏，用的时候没觉得吗？”
　　彭姠之笑笑，抱着她：“觉得啊，等你帮我擦。”
　　纪鸣橙也笑了，拆开床头柜抽屉里的小型消毒纸巾，就着台灯淡淡的光亮帮她擦拭。
　　彭姠之凑上前去看，下巴搁在她颈窝：“你知道吗？我真觉得你是个特别优秀的人。”
　　“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连擦手机的样子都很好看，很仔细。”
　　纪鸣橙的优秀在每个角落里，越是细节的地方，越无可挑剔。
　　彭姠之听她没有反应，忽然问：“你笑了吗？”
　　“没有。”纪鸣橙轻轻说。
　　“哦。”彭姠之贴着她的背，她以为纪鸣橙听到夸奖应该要笑的，但没有听她的气息，很怕自己错过了。
　　很怕自己没听到。
　　放好手机，纪鸣橙转过身，抱着她睡觉。
　　彭姠之在静谧的夜晚开口：“橙子，我跟你说，我特别喜欢看你笑，也特别喜欢听你笑。”
　　“嗯？”
　　“我的意思就是，假如你哪天笑了，在我旁边，或者背对着我，我没反应，那肯定是我没注意听，不是冷着你，你懂吗？我挺喜欢你笑的。” 彭姠之皱着眉头，眼皮跳了跳。
　　纪鸣橙这个人，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笑是“哈哈哈哈”，她是和呼吸差不多的一个气息，她不出声的，太容易被忽略了。
　　怎么会突然说这个呢？还颠三倒四的，纪鸣橙有点疑惑，但听着彭姠之仿佛是很认真地在说，于是她也认真地记下了，说：“好，我知道了。”
　　“嗯。”
　　彭姠之放心了，靠着纪鸣橙，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一大早，她到了江城国际医院，说了情况之后，医生跟她说做一个听力测试。
　　测试很快，当场就出了结果，医生对比她带来的之前看耳鸣时检测的曲线图，说听力确实有所下降，不过目前的听力状况算在正常范围内，不影响生活，由于她说最近心理压力大，建议她自己再监测观察一下，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每三个月或者半年复查一次听力。
　　至于她的耳鸣症状，还是跟之前的医生说的一样，应该是神经性耳鸣，目前医学界关于该病的成因还没有一致定论，鉴于彭姠之的作息，可能是由于常年失眠导致的神经衰弱引发的，他给彭姠之开一点营养神经的药，吃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最重要的是要放松心情，生活规律。
　　“那，我有可能能好吗？”彭姠之问。
　　“不确定你是不是暂时的听力损伤，没有医生能给你做百分之百的承诺，有的突发性耳聋也能够恢复，所以你还是保持好的心态。”
　　“如果实在不能恢复，就适应它，毕竟也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是啊，不会影响一个普通人的正常生活，但会影响一个声音工作者的职业生涯。
　　彭姠之揣着药走在八月的阳光里，连阳光也凉浸浸的，照到身上，跟个幌子似的。
　　她最烦的就是看不到头的事情，哪怕今天给她宣判一个死刑，也好过医生告诉她，这个事情没准，可能有希望，但你要这样多久，不好说。
　　头脑发胀，路过小卖部，她又想进去买一根冰棍醒神。
　　她看着玻璃柜里琳琅满目的包装，像她幼年时用糖衣替代的关爱，但这些当年缺失的，后来被她用病态的方法用力补偿自己，天长日久，成为了另一种亏损。
　　这些亏损没有问她收费，但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想止损的时候，给她寄来了账单。
　　可能她想错了，她不是来得及，能抽身，还有救。
　　她蹉跎太久，来不及了。


第81章 
　　彭姠之又买了瓶矿泉水，常温的，一边喝一边打车去三声。工作还得继续，她只能苟着，让录音师帮她听着点，还是不放心，于是每天录制结束后，让录音师帮忙导出来拷贝到U盘里，再请苏唱帮忙听一遍。
　　这个项目足足录了十三天，期间彭姠之也没有放弃做声音训练，每天像远眺一样，在浇花时听听远处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吃药瞒不过纪鸣橙，于是主动说她最近睡眠又不好，耳鸣严重了，所以去找之前的医生开了点神经衰弱的药。
　　纪鸣橙给她倒温水，然后把她圈在怀里，轻轻地揉耳朵。
　　彭姠之跟她开玩笑：“你知道吗？我听说捡回来的流浪猫，如果耳朵有毛病，比如耳螨之类的，就会上药水，然后揉耳朵，揉着揉着，耳螨就甩出来了。”
　　“那你也试试，”纪鸣橙说，“甩一甩，把耳朵里的知了甩出去。”
　　“知了？”
　　“嗯，我看看，是不是在耳朵里养小知了？”纪鸣橙偏头看，“怎么总是吵你睡觉？”
　　彭姠之因为这个说法乐了，摸摸自己的耳垂：“看到了吗？”
　　纪鸣橙凑近：“看到了，我跟它讲讲道理。”
　　请它不要再吵彭姠之了。
　　她说完，轻轻地吻了一下彭姠之的耳垂。
　　彭姠之飞快地捂住：“你好会啊。”
　　高智商的人就是这样，谈恋爱这门课都能当学霸。
　　“是吗？”
　　“是，你绝对是天才，各种意义上的。”彭姠之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感叹。
　　纪鸣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所以，傻子才会不要天才，对吧，彭姠之？”
　　“什么？”彭姠之抬了抬头。
　　“没什么。”
　　彭姠之敏锐地发觉，纪鸣橙感受到了，感受到了自己对她的回避和隐瞒，她可能也在担心，自己又对她下头了，或者，她对自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尤其是，自己整夜整夜睡不着，纪鸣橙又有几次是真的毫不知情呢？
　　自己的伴侣在不安，可彭姠之没有什么好办法，这件事太难说出口了，连她自己都在得过且过。
　　苏唱不可能帮她听一辈子，这个项目一结束，她就看不到下一次在哪里。
　　八月底，项目全部杀青，彭姠之松了一口气，正要从工作室回家，却收到吴风的微信，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她踏着高跟鞋干练又风情地走进去，脸上的妆容很精致，挽起袖口的宽松款衬衫扎进职业的包臀裙里，红唇凤眼，气场十足。
　　工作场上的彭姠之永远都是这个样子，自信张扬，无坚不摧。
　　吴风坐在沙发上，小老头似的，没跟她寒暄，抬头就问：“小朱说你每天都把音拷回家，干嘛呢？”
　　彭姠之施施然坐到一边，吴风示意她自己剥橘子吃，她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不是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吗，我回去再听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是你自己听吗？”吴风皱眉，靠在沙发上问她。
　　“啊？”彭姠之埋头剥橘子，“没懂。”
　　“我问过你组里的人了，录制当天完全不说问题，第二天再补音，天天都在补，有你这么录的吗？”
　　“我说你咋不让点点跟着我呢，非得换小朱，风哥你这是在我身边安眼线啊？”彭姠之撒了个娇，“干嘛啊，一举一动还跟您汇报，您直接问我得了呗。”
　　“什么眼线，你上次那俩项目黄了你心里有数吧，我不得让个好点儿的帮着你啊？别废话，你拷回去到底是干嘛。”
　　彭姠之剥两瓣橘子，塞嘴里嚼着，没作声。
　　“你要还说是你自己听的，那咱们去棚里，我现场给你放一段儿。”吴风斜眼看着她，站起身就要走。
　　他起身时裤管摩擦的声音那样明显，彭姠之觉得有点讽刺，这时候怎么又能听清了呢？
　　“走啊。”吴风站眼前等着她。
　　彭姠之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含含糊糊地说：“我给苏唱听了。”
　　她呼出一口气，抽纸擦手，一下一下地揩着指缝。
　　“彭姠之！”吴风转过来，外套被带得脆响，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虚空晃两下，咬牙切齿地盯着她，如果不是手边没东西，他可能要摔本子。
　　“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有没有？！”
　　“你出去问问，你出去问问，什么导演敢把干音随便发给剧组外的人，这还用我教你！是不是！”
　　彭姠之低着头，把纸巾揉在手心里，盯着看了一会儿，喉头滚动，没有说话。
　　“还不是一段两段，是全部！”吴风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双手叉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苏唱她自己有工作室，你知道吧？你跟她关系再好，她是别的工作室的老板，你清楚吧？！”
　　“苏唱不会泄露的。”彭姠之只说了这一句。
　　“她要敢泄露我让你赔到去要饭！”吴风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行规俩字儿在你看来是摆设？这事什么性质你知道吗，换个老板早把你告了！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
　　“你要没时间，你说啊，你告诉我啊，我知道你最近跟那个纪鸣橙打得火热是吧？哈，刚官宣了，小年轻腻歪，但你的事业还要不要了，你还想不想干了你跟我直说！你要想退圈儿了你趁早告诉我，你知道我顶着多大压力让你上这个项目的吗？我们工作室新导演那么多怎么就是你彭姠之呢？”
　　乍然听他提起纪鸣橙，彭姠之的心被狠狠锤了一下。
　　怎么又是纪鸣橙呢？怎么每次自己不好，所有人都要推到纪鸣橙身上呢？她妈妈怪纪鸣橙带坏她，她的黑粉因为报复她去骚扰纪鸣橙，现在连风哥都觉得是因为和纪鸣橙谈恋爱了，无心工作。
　　全世界都在把她的错归罪到纪鸣橙身上。
　　彭姠之把头垂得更低了，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不是的，风哥，我生病了。”
　　“我听不到那些杂音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很恍惚，落地窗的阳光进来，把绿植的影子拖得很长。
　　光柱里的微尘纤毫毕现，像一段段被裁剪的时光。
　　她大学还没毕业就跟着风哥跑棚了，那时候三声还不叫三声，三声是怎么来的呢？有次她跟着跑棚完回去，说风哥，你以后是不是也能开个工作室啊？你要开了，我就是元老。
　　吴风说他是在筹备，还在积累经验，如果开工作室，叫什么好呢？
　　彭姠之说，叫三声。
　　为什么？吴风问。
　　彭姠之一边啃鸡腿一边说，我夹带私货。你看你叫吴风，我叫彭姠之，咱俩的名字有一声，二声，四声，就是没有三声，要有了三声，咱们就啥声调都齐全了，以后配音这行饭，咱能包圆儿了。
　　她在这个工作室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姑娘长成风情大盛的大御姐，从蹦蹦跳跳的跑步鞋换上摇曳生姿的细高跟。所以后来即便苏唱开工作室，晁新开工作室，风头越过三声，她都没想过跳槽，从来没有。
　　而现在，她是以什么心情说出她生病了这句话的呢，一个配音导演要用什么心情，来说出自己听力有问题这句话呢。
　　无异于一场宣判。
　　她抬起头，笑了笑，说：“风哥，对不起。”
　　吴风的眼圈儿瞬间就红了：“你说什么？你听不到？为什么？”
　　“妈呀我今儿这罪过，”彭姠之皱着眉头笑，“让你又气又哭的。”
　　她叹气，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太作死了，以前你总劝我，我不听，现在想学好吧，嘶，它有点晚了。”
　　她笑了：“我也没想过报应在我耳朵上啊。”
　　“风哥，这个项目我弄好了，真挺好的，你听了音就知道了，苏唱她肯定不会泄露的，我拿命保。但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了，没有下次了，后边儿的项目，你给我推了吧，我，想休息了。”
　　彭姠之诚恳地轻声说完，走出办公室，走过她跟苏唱打闹说到底A7好还是A8好的录音棚，走过她经常请剧组人喝下午茶聊八卦的休息室，快走到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洁白的桌椅还是跟几年前一样。
　　她每次自掏腰包请剧组人吃饭，大手大脚，圈儿里都在传彭姠之可有钱了，后辈们也心安理得地跟她蹭吃蹭喝。
　　她想起前段时间于舟跟她打电话，说她们初见的样子。
　　穿得也跟现在差不多，白衬衫，包臀中裙，乌黑的长卷发，卷翘的睫毛和阿玛尼400号唇釉，红得很正，红得意气风发。
　　她准备好了剧本，递给于舟的时候，感觉到了于舟的紧张和无所适从。
　　那时自己还在心里笑了笑。
　　在工作场所面对陌生人，她很习惯先做出高冷的样子，用专业为自己塑造第一印象，喜欢别人觉得她很帅，喜欢别人觉得她不好接近，喜欢别人觉得她闪闪发光。
　　她这辈子也没什么值得夸赞的地方，唯有这份工作是她的坚持与骄傲。
　　她跟于舟说过：“让我闪闪发光的，不是专业，是热爱。”
　　声音工作，是她走到今天，唯一的，最大的底气。
　　但也就到今天为止了。


第82章 
　　彭姠之其实挺理解吴风的。去年那个综艺，晁新的工作室横空出世，一炮而红，苏唱的工作室更是来势汹汹，更何况两边关系那么好，很多项目都合作着来，以联合出品的形式或者一个出品一个制作的形式吃蛋糕，出了好几个叫好又叫座的作品，而吴风这样的老牌工作室，渐渐跟不上潮流，生存空间已经在被挤压。
　　前几个月，吴风跟刘姐的婚姻走到尽头，二人和平分手，合理分配夫妻共同财产，三声当年有刘姐的投资，吴风为了争取到三声，协商给刘姐相应的补偿。
　　因此，此刻三声的每一个项目对他来说，都挺重要。
　　彭姠之很清楚，如果她想继续做，吴风不会不给她项目，所以她自动请辞了，更是在办公室都没有多呆。
　　最能摧毁一个人的是什么？是让她在自己最骄傲的地方低头。
　　最让人恐惧的是什么？是在自己曾经运筹帷幄的领域，得到别人的怜悯。
　　不用说三声，哪怕吴风不要她了，苏唱或者晁新也会收留她，但是“收留”这个词，听起来怎么让人这么难受呢？
　　彭姠之从不爱说什么“初心”，因为这个词被用烂了，挂嘴边显得矫情，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初心和其他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它不等于最初的心动，而是，它是你赖以生存的自尊心。
　　更实际点说，她从没毕业就干这行，从小就轴，也没想过别的出路，如果不做配导了，她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回归配音演员，被别人导，可以，如果是她自愿选择，可以。但“退而求其次”，不行。
　　她颓然地回到家，买菜淘米做饭，然后趴在窗台看侧下方那一层的小黑猫。
　　猫也有自己的固执，哪怕被关在屋子里，它也永远固守在窗户下面，阳光最好的一块。
　　智能锁响，纪鸣橙回来了。
　　彭姠之让她赶紧洗手吃饭，把清淡的晚餐摆上桌，问问她今天的工作，俩人吃了一会儿，彭姠之说：“有件事，圈里估计以后会有风声，所以我想先跟你说。”
　　这种事瞒是瞒不住的，不用说录音师肯定猜到了，一直补录的演员也会私下揣测。
　　“你说。”纪鸣橙放下碗筷，干净的双眼望着她。
　　彭姠之很平静地送入一口饭：“我那个听力有点受影响，干不了活了，所以我最近打算先休息一下。”
　　“不过你放心，我拿药了，正常听力也没问题。”她把医生说的治疗方案再跟纪鸣橙讲一遍。
　　“我有10天年假。”纪鸣橙想都没有想，径直说。
　　“？”
　　“想去哪？”她笑了笑。
　　但彭姠之闭上嘴唇，望着她，问：“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你睡不着，知道你状态不好，知道你工作不顺心，知道你和你妈妈沟通不愉快，也知道了，你不想让我知道。”纪鸣橙垂下眼帘，把视线放到绿油油的蔬菜上。
　　她猜了很久，在发现彭姠之再度失眠时最为不安，想到从前彭姠之说，和前任因为睡眠问题分手，又想到她无比庆幸地说，她的身体选择了纪鸣橙。几乎每一样猜测，都会带来“重蹈覆辙”的恐惧。
　　彭姠之抠着自己的指甲：“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纪鸣橙想说，她去问问医院的同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但彭姠之打断了她。
　　她说：“橙子，我现在才发现，我不是我以前以为的那样呼风唤雨的。”
　　纪鸣橙稍稍动动眉头，等她继续说。
　　“我发现，我名声挺不好的。”
　　“怎么这么说？”
　　彭姠之想了又想，终于说出来：“我妈不信我，从生出来就没相信我能干点正事，我粉丝不信我，有些认识了七八年的，我以为都该称得上一声朋友了，在发现我跟你好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怀疑我，还有风哥，你知道吗，在我说我生病之前，他觉得我在玩儿呢。”
　　他还以为，自己是沉迷于谈恋爱，请人帮自己赶工了。
　　每次录音和回家重听时，强迫自己得过于用力，摘下耳机都想吐，又怕音量开得过高，反而再损伤听力。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有多难受，但别人以为她在玩呢。
　　“这破圈子，姐也不想待了。”她痞里痞气地笑了，抬头望着餐厅灯，流光溢彩的眼珠子一转，把闪烁的晶莹遮掩住。
　　她还在逞强，依然在。好像自己当先抛弃这个职业，就不是被职业所遗弃一样。
　　“那不待了。”纪鸣橙想，她最近心理压力太大了，暂时脱离这个环境，也许是好事。
　　但彭姠之突然就哭了，她抬手捂住眼睛，哽咽着说：“那我能去哪呢？”
　　能干点啥啊，还能干点啥啊。她还想存点钱，给自己买个房子，以后万一她妈被赶出来了，就让她妈住着，何况自己有点财产，对着纪鸣橙也多少有点底气吧。
　　现在怎么办啊。
　　还有纪鸣橙，她喜欢的是当初那个雷厉风行的彭导，如果那个彭导不见了，她还会喜欢她吗？
　　她咬牙切齿地啜泣，大腿上搁下一片轻柔的重量，她挪眼，见纪鸣橙在她身前蹲下来了：“去哪都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不像你，学历那么高，是医生，还是老师，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我们一公开，所有人，喜欢我的，不喜欢我的，一对比条件，都说我配不上你。
　　“你会，你会很多，你很聪明，也很有悟性，还很坚韧。你骑车骑得很好，做饭很好吃，收拾屋子也井井有条，你连喝酒都比别人潇洒。你记不记得你策划过节目，非常有意思，平平无奇的事情都被你说得很有趣，我想，你做内容博主或者做节目策划，也会很成功。嗯，你的穿搭也特别好看，有一次我去录音，听到别人在背后问你，是不是做时尚博主。”
　　“你放屁，”彭姠之哭着说，“你可看不上我的穿搭了，你还问我皮裤能不能放屁。”
　　还没说完就破涕为笑，她狠狠擦着眼泪，又哭又笑。
　　泪眼朦胧中，低头看纪鸣橙也笑了，眼镜背后藏着一点点不出格的眼泪。
　　彭姠之心软得不像话，抬手抚摸她的脸颊，问她：“橙子，你怎么这么好呢？”
　　你越好，我就越不想拖累你，不想成为你的污点，不想别人提起纪鸣橙说，她什么都好，没懂为什么看上彭姠之。
　　情史丰富，在人婚礼上跟前任撕逼，张口就来，永远不知道她漫不经心的表象下有没有真心，但至少以前别人会说，有彭姠之导戏就放心了，质量保证。
　　如今最后一句也没了。
　　但她不想让纪鸣橙担心，于是自个儿擦了眼泪说：“放心吧，我休息休息，再想想搞点什么，你最近是有口福了，速速把你想吃的写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好。”纪鸣橙伸手，碰碰她的下巴。
　　彭姠之没有颓废，反而更加积极地做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给纪鸣橙弄吃的，她很乖巧，很听话，也懂事了很多，不再喝冰水，按时吃药，早上还在家里做操。
　　还有床上，她让纪鸣橙予取予求，纪鸣橙想怎么要她都可以，除了仍然不可以进去。
　　她的身体也在燃烧似的，以所有热情反馈纪鸣橙。
　　然后她在砰然炸裂的快感中抱紧身上的人，在她为自己擦拭身体的时候放空发呆。
　　她不追剧了，只看快节奏的综艺和电影，然后跟纪鸣橙说，追长剧太浪费时间了，她得腾出来筹谋筹谋，干点大事。
　　但纪鸣橙几乎在她调台的第一秒就猜到了，是因为连续剧大多配音，都是她们认识的同事，每一把嗓子都烂熟于心，她不想再听。
　　九月，纪鸣橙开学了，在江大医学院实验课当老师。
　　她应该很受欢迎，因为彭姠之发现有学生加她微信，然后在晚上跟她聊天。
　　很能理解吧，年轻漂亮书卷气十足又年龄差距不大的老师，声音好听到像是从电视剧里剪出来的，还参加过综艺，有知名CV的身份加持。
　　想不受欢迎都难。
　　十月，天气转凉，彭姠之的症状并没有好转，她整理换季的衣服时也顺便整理了一次电脑，里面有她分门别类的剧本文档，还有一些是她在原文上打的标记。
　　她点开随便看了看，又打开录音软件，自己录了一小段，听着还成。但她已经开始怀疑了，自己听起来还行的东西，是真的还行吗？她的耳朵会不会骗她？
　　突然想起徐女士的话——这行饭你能吃多少年啊？
　　她在网上搜，她这样的症状，是有突聋的可能的，到时候真是一粒米都吃不到了。
　　没关系，她又对自己说，只是休息调养调养，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
　　但她因为宅在家里，精神越来越不好，晚上睡不着，白天就补觉，睡得头发昏，除了做家务好像什么动脑子的事都干不了。
　　纪鸣橙很委婉地提出她过于焦虑，要不要陪她出门散心，或者去看看心理医生，她说再说吧，现在纪鸣橙挺忙的，等忙过了这段，她们再去。
　　纪鸣橙又说，她在家里无聊不无聊，要不要约她的朋友，可乐什么的，去夜店玩一玩，她可以陪她去，彭姠之说没劲，而且在调睡眠呢，咚咚咚咚的对心脏也不好。
　　十月十日，纪鸣橙生日，彭姠之过得浑浑噩噩，忘记了，她很自责。
　　纪鸣橙没有怪她，只是说把于舟她们约出来吃个饭吧，彭姠之这次表现出了兴趣，很开心很积极地订餐厅。
　　纪鸣橙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经典又大方的休闲款白衬衣，扎到黑色的贴身牛仔裤里，胯骨很漂亮，小腹也没有一丝赘肉，她去上课时时常这么穿，黑长直的头发披着，文静且高洁。
　　她换完衣服，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纤细的脖颈，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袖子挽上。
　　彭姠之忽然因为这个动作崩溃了，她坐在床边，仰头看纪鸣橙，说：“我们分手吧。”


第83章 
　　为什么是这个动作呢？
　　因为彭姠之本来想，本来兴致勃勃地想，等定完餐厅，她就给纪鸣橙搭一身衣服，再给她化个妆，戴上隐形眼镜，用什么发型好呢？鱼骨辫怎么样，纪鸣橙好像还没试过，一定很好看。
　　但转眼就见纪鸣橙自己穿好了，捋平腹部褶皱的动作很熟练，解开衬衫扣子和挽起袖子的位置也很精准，她曾经被藏匿的肌肤像牛奶一样，细嫩诱人。
　　她的“奇迹橙橙”开始知道自己的魅力了，不再像从前，别扭地站在衣柜前，想要自己帮她搭配衣服，又傲娇地不开口。
　　然后脸就淡淡红了。
　　纪鸣橙回过头来，看着她，古井一样深邃的眼睛压抑在镜片后，睫毛交叉，眨了一下，然后她抬手，就开始解衣服。
　　从上到下，把衬衣解开，扔在床上，又反手要伸到背后解内衣。
　　她看着彭姠之，轻声说：“你帮我搭。”
　　“你干什么？”彭姠之慌不择路地按住她的手，呼吸一起一落，“你不是穿好了吗？”
　　“没有，”纪鸣橙摇头，无助地看着她，“我不满意，我穿得不好看，我穿得很丑，你帮我搭。”
　　她光裸着身子，锁骨处起起伏伏，尽管说得足够克制，但彭姠之看到她在皱眉了，她在难过，她十分十分难过。
　　“不是，”彭姠之垂眼，“你明明穿得很好看，你不需要我帮你搭了。”
　　“我们分手吧。”她又说了一遍。
　　很疼，但也很痛快，像她之前任何一次超越生理极限的熬夜一样，晕晕乎乎的，她像在报复，但报复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然而纪鸣橙直起身子，瘦削的肩膀动两三下，静静呼吸几回，摇头。
　　“不分。”
　　她微蹙眉头，用极其罕见的，强势的神情看进她眼底：“我跟你说过，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接受分手。”
　　“你真的很傻，果然不要一个很爱你的人。“她的眼泪漫上来，禁锢在眼眶里，哽咽着说。
　　“你也很聪明，在我生日这天提分手，以为我会赌气，会很难过，会觉得你一点都不考虑我，然后就答应你。“
　　“你真的忘记我生日了吗？今天凌晨，你还在刷微博，搜‘纪鸣橙’，看到有人祝我生日快乐了。“
　　她微动鼻翼，冷静自持地把彭姠之的小心思一个一个拎出来。
　　“我不同意。”
　　纪鸣橙眨眨眼，把睫毛根部濡湿的地方眨掉，仍然温柔克制地望着她。
　　彭姠之看着她的样子，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忍不住哭出声：“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在努力了，你相信我吗，我在努力了，可是它不好，一点儿都不好，我吃了两个疗程了，一点用都没有，我不想你陪着我去看心理医生，我不想你陪着我到处去找大夫，我也不想你工作上课回来以后很累了，还要对着我这堆破事，我一点负能量都不敢露，我怕让你烦，但我其实烦得要死了。”
　　“你可以烦，可以哭，可以什么都跟我说，我怕的不是你有负能量，我怕的恰恰是你不告诉我。”纪鸣橙蹙眉低声劝她。
　　彭姠之摇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彭姠之的应该是谁吗？应该是我自己。但我每天听着我心里那些焦虑和烦躁，连我自己都受不了，你知道这段时间，本来的我是什么样子吗？反复无常焦躁不安喜怒都没办法控制，我自己都受不了我，我怎么忍心让别人烦呢，我也不敢让别人烦。”
　　“而且我听到了，我听到你科室主任给你打电话了，这段时间是你第二次在家里听他的电话了，你保证你不会再心不在焉，你说会好好工作，你们还提到了上次培训的事，培训也是因为我跑回来的，是不是？”
　　“你敢说，我没有影响你吗？”
　　“你有影响我，你有，”纪鸣橙的眼泪无能为力地落下来，“我也每天都在害怕，在焦虑，怕你要跟我分手，怕你不要我。”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没我你能过得好多了，我现在看你跟看大冤种似的，每天看你都难受。”彭姠之绝望地捂着脸。
　　“我不明白，”纪鸣橙用沾湿带水的嗓音说，“之前我跟你追剧，你跟我说，你最受不了得了绝症就提分手的狗血桥段，我们现在有谁得绝症了吗？”
　　“姠之，这只是神经性耳鸣，它还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我是医生，在医院我见过生死，我很明白。”
　　“你的病历我看了，它不影响你生活，不影响你从事一般职业，甚至不影响你配音，你的热爱是声音工作，不是导演。我之前一直不敢跟你提这个事，是怕你听了难过，但你真的想清楚了，声音工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你当它是一份职业，一份用来糊口的工作，那么不做配导，做配音演员，一样可以赚钱，你目前没有非放弃这份职业不可的理由。如果当它是理想，你知道什么是理想吗？”
　　“是不求回报，不计算得失，只因为热爱而去做，不用管做得好还是不好。”
　　“如果实在受影响严重，我们请一个专门听音的助理，哪怕少赚一点，你开心就可以。即便真的没有舞台给你，你在家里做，你对着我做，我永远都是你的听众，你的演员，你导我，调教我，我的声音、我的生活、我这个人，一切都交给你。”
　　彭姠之心头一紧，泪眼莹然地望着她。
　　纪鸣橙又蹲下来，说：“还有一些话，很残忍，但也很现实。听力，或者说健康，不是会陪伴我们直到永远的东西。我们总有一天听力会减退的，不是今天，也会是几十年之后。我们也总有一天没有办法在任何岗位上发挥价值，但是支撑一个人的不是强有力的臂膀，也不是所谓的成功与光环，是自己。”
　　闪闪发光的，其实不是专业，也不是热爱，是独一无二的，永远忠于自己的灵魂。
　　无论身处什么行业，也无论身处什么境地。
　　“你又说得很有道理，怎么办啊，”彭姠之伸手抹眼泪，“你是神仙吗？”
　　“是啊，神仙你也不要吗？”纪鸣橙望着她。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对着你，我跟你说实话，我有一点自卑了，每天看你越来越好，我又高兴，又难受，啧，烦死了。”彭姠之抽抽鼻翼。
　　纪鸣橙没再逼她，沉默地想了想，温声道：“那么，我们各退一步。”
　　“什么意思？”
　　“不分手，暂时分开住。你答应我，自己去看心理医生，自己好好调理，如果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过去找你，我们一起约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
　　几天见一次的约会，彭姠之一定会精心打扮再赴约，她就不会像每天呆在家里面对光鲜亮丽出门工作的纪鸣橙那样，那么有落差感。
　　彭姠之又恍惚了，纪鸣橙的方案永远那么面面俱到，她忍不住了，咬咬下唇问出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不着急，以后再回答你。不过你现在先给我吃一颗定心丸，否则我不会让你搬走。”
　　“什么定心丸？”
　　“答应我，不分手。”
　　彭姠之跟她对视，仔仔细细地看她眼里藏得过于好的软弱。然后她点头：“好。”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纪鸣橙淡淡一笑，用气声说。


第84章 
　　生日聚餐取消了，彭姠之和纪鸣橙俩人在家，一起做了顿饭，然后她帮彭姠之简单收拾了行李，送她回出租房，约好大扫除，然后劳累过度的纪鸣橙顺理成章地在彭姠之家里住上一晚，第二天，她没有过多缠绵地起床上班。
　　距离拉开后，彭姠之觉得舒服一些了。
　　仔细想来，她们都没有恋爱过，径直就进入老夫老妻的同居阶段，因此这段时光，像是一个补偿。
　　彭姠之先规划了一下自己的存款，还有几十万，然后预约了心理咨询，去朋友介绍的中药店进行调理，最后报了一个瑜伽班。
　　想念是疯长的杂草，总是肆虐过精心种植的粮食，就好比彭姠之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仍旧会难以遏制地想起纪鸣橙。
　　一开始，她对新生活还是充满希望，时不时给纪鸣橙发一些微信，不见面的聊天让彭姠之又嚣张了很多，甚至还会像从前那样调戏她两句。
　　治疗之余，彭姠之也在思索，假如配音工作以后真的难以糊口，她还是想要再搞一个副业，多赚点钱，也有个退路。
　　在网上搜了一圈，想过开奶茶店，咖啡馆，花店，甚至夜店，都觉得很艰难。但天无绝人之路，十一月，入冬之后，她的发小姜饼跟她说，自己开了一个潮牌主理店，线上售卖，问彭姠之有没有兴趣去当模特。
　　彭姠之当然有兴趣，不过不是做模特，是做模特兼店主。
　　俩人都是火象星座，一个白羊，一个狮子，一拍即合，姜饼跟她说，自己的店已经上线了，不缺启动资金，所以不用她掏钱，只要她多拍点照片，在自己的微博发一发，带带货就行，她给她算技术入股。
　　姜饼的意思很明显，彭姠之大小算个网红，把她的粉丝引流进来，前期的客流量就有了。
　　但彭姠之翻了翻自己的微博，不太愿意。
　　“你能抖音上吆喝吗？”姜饼问她。
　　……好像也不太行。
　　“那你能干啥啊姐姐？”姜饼笑她。
　　“真以为我这缺模特啊，你粉丝那么多，好使，才找你，你微博也不发，抖音也不干，那我找你干嘛呀。”
　　“要不你来客服，我这还缺客服。”
　　姜饼是开玩笑，她们从小就这样互损，但当年跟她互损的是嚣张跋扈的彭姠之，现在听在耳朵里的是没了救命稻草的彭姠之。
　　她猛然惊觉，从八月到十一月，从夏天到冬天，三四个月过去了，自己还是没有重整旗鼓。
　　连姜饼都说，你还能干嘛啊，要不来当客服。
　　临近年关，她的朋友们都忙起来了，又是为贺岁档赶工，彭姠之越来越闲，这个圈子说温情也温情，说残酷也残酷，温情在于它会给势头好的人适时送上一把风，任她上青云，残酷在于，但凡你落下来，没有一朵云托着，它甚至不允许你缓缓下坠，而是“啪”一声，脸朝地。
　　她之前跟于舟说过，红的越来越红，糊的越来越糊，跟娱乐圈特别像。
　　整个世界，没有一寸地方需要她的感觉又来了。至于纪鸣橙，说实在的，她跟个小神仙似的，永远风轻云淡，强大到逆天，她想不出纪鸣橙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哪怕她一直说，自己真的很重要。
　　彭姠之开始辗转反侧，她意识到，自己仿佛跟鬼打墙一样和纪鸣橙不远不近地交往着，没有向上爬，没有变更好，甚至不太能跟纪鸣橙更近一步了。
　　十二月初，彭姠之正考虑要不要和纪鸣橙重新谈一谈时，收到一条私信。
　　是一个没有头像的小号，发来一句平平无奇的话，她说：“彭姠之，你和纪鸣橙要很幸福。”
　　她的心“叮”地一下，仿佛被面包机弹起来了，是她吗？
　　……
　　“我们公开后，会不会有人私信我说，你们一定要很幸福。”
　　“会。”
　　“你怎么知道？”
　　“如果没有，我去私信，我有小号。”
　　……
　　彭姠之心脏怦怦跳，点进去，空无一物的相册，全是文字。
　　她一条一条看，从她搬走之后就在写。
　　“她约我看电影了，《神偷奶妈》，我其实很不爱看这类动画片，但她看得很开心，我问她我可不可以吃她的爆米花，她说这个是限量版香蕉味的，198一颗，我说我今天没有带钱，记在账上。我吃了12颗，合计2376元。她忘了问我要，但我希望她可以给我抹个零。”
　　“早上浇花，突然想起来她在家里给花草都起了名字，我忘记哪一株叫醒醒，哪一株叫困困了，晚上通电话，我会请她叫醒醒一声，看看哪一株会答应。”
　　“我妈问我，她这次怎么没有来，我说她最近比较忙，我妈让我转告她，下次来其实可以笑大声一点，我们家没有那么古板的。我帮她问，那么吃饭时可以讲笑话吗？我妈妈很为难，说最好不要。”
　　也有不关于她的，偶尔有点小脾气的。
　　“这个项目很难搞定，我不想再做研究了。”
　　最后一条是在昨天。
　　“下班时还是会觉得她好像在门口。”
　　一切都像个轮回，彭姠之又一次发现了纪鸣橙的小号，这一次她没有用假象掩藏真心，而是把所有都摆给彭姠之看。
　　彭姠之本能地刷新，又一条新的。
　　“微博不止能用来营业，写日记也挺方便的。人类观察日记，我观察我自己。”
　　好像意有所指，彭姠之觉得好玩，暗暗笑了，火速退出登录，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小号，叫“我不知女人心”，关注她费劲记下来的“用户2234678”这个ID。
　　随后发布小号的第一条微博：“哈喽，美女。”
　　三分钟后，用户2234678关注了她。
　　江城的这个冬天没有那么难熬，因为彭姠之大部分时间都居家了，被暖气包裹，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醉生梦死。用醉生梦死来形容暖气，听起来很滑稽，但有时候彭姠之觉得，暖气真的很像酒，是给人错觉的东西，直到你脱离，直到你出门，直到你站在寒风里，才能有片刻清醒。
　　彭姠之就这样清醒又不清醒地和纪鸣橙一起写日记。
　　人类观察日记，她们观察自己，也放缓步调开始观察她们的爱情。
　　原来自己在纪鸣橙眼里这么可爱，等位的时候有时会无意识地碎碎念，纪鸣橙问她念什么，她说她突然觉得黄老邪和唐老鸭名字有一点般配。
　　12月13日。
　　用户2234678 ：“今天晚上她突然说，很喜欢上官婉儿，我有点惊讶，她平常从不跟我讨论这些。”
　　我不知女人心：“惊讶啥？上官婉儿这个皮肤真的很好看，V我168给我买一个。”
　　用户2234678 ：“失策了，应该吸取‘87版《红楼梦》’的教训的。”
　　我不知女人心：“87版yyds。”
　　12月14日。
　　我不知女人心：“我真的很想打1717黄金眼让人把可乐抓起来，我跟她说心理医生不管用，她告诉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神婆。”
　　用户2234678 ：“中西合璧，不失为一种方法。”
　　我不知女人心：“申请将跳大神纳入江医三院表演项目。”
　　……
　　12月29日。
　　用户2234678：“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女人心”没有再更新。
　　彭姠之摸着手机屏幕，有点紧张，她觉得这样挺好的，网络恋爱加偶尔约会也蛮有意思。如果回去同居，她产生自怨自艾的负能量，不那么可爱了，又烦人了，怎么搞？她很怕纪鸣橙再像那天那样哭。
　　所以她忽略掉这一条，等纪鸣橙的下一条。
　　12月30日，12月31日，1月1日，1月2日，纪鸣橙都没有发微博。也没有约她跨年，甚至没有跟她说一声，元旦快乐。
　　彭姠之很不安，给她发去微信，没有回复。
　　再打电话，无人接听。
　　她拿起车钥匙就要出门，这时来了一条微信，她一边换鞋一边打开。
　　是纪鸣橙发来的，很简单，就一句话。
　　“我想，我可能开始理解，你当时要分开的心情了。”


第85章 
　　彭姠之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还是没接。
　　太反常了，反常到彭姠之顾不上纪鸣橙说想要分开的话。
　　很怕纪鸣橙出事，她想了想，打个车到她家，拇指贴上指纹，叮铃一声打开密码锁。
　　用不上“还是一样的陈设”之类的话，因为这几个月她也回来睡过几次，约会后顺势和纪鸣橙滚过几次床单，但这一次气氛不一样。
　　纪鸣橙没有在客厅，也没有在阳台，整个屋子有一种荒无人烟的寂静感，连阳光的游弋都似个杳无音讯的假象。阳台上有晾着的衣服，看干的程度是挂着有几天了，以纪鸣橙的性格，干了之后她就会立马收下来。
　　桌子上有一盒稀粥外卖，送来之后没有拆，彭姠之走过去拿起单子，是昨天的。
　　到底怎么了？她越看越心惊。
　　加快脚步走向卧室，门虚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床上有小丘似的隆起，她躺在床上玩手机。
　　？纪鸣橙怎么会不开灯玩手机？
　　而且仿佛还很入神，直到彭姠之出现在门口，她才发现。
　　她抬起头来，眉心微微一动，手一撑坐起来，手机屏幕倒扣在腹部：“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彭姠之上前，“啪”一声把台灯打开，就着光亮看纪鸣橙。她的脸很苍白，眼下有淡淡乌青，对她这样的养生专家来说，要很难得才出现黑眼圈，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看上去瘦了一小圈儿，小仙女下凡了，成了惹人怜爱的普通姑娘。
　　“嗯，有一点感冒，头疼。”纪鸣橙带着鼻音说。
　　“那怎么不去医院？”彭姠之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把手贴到纪鸣橙的额头上，还好，没有发烧。
　　又看一眼她的床头柜，竟然是矿泉水。她的妈心一下子上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见不得纪鸣橙喝矿泉水，于是站起来去厨房，涮了涮她的保温杯，给她倒一杯温水，再端进来。
　　“喝了。”
　　纪鸣橙接过来，低头慢吞吞地喝。
　　“吃饭了吗？”彭姠之又问她。
　　纪鸣橙一顿，摇头。
　　“你等着，我给你下个面，吃酸辣的吗，开胃。”彭姠之又想挽袖子。
　　纪鸣橙却拉住她：“我不想吃。”
　　把保温杯放一边，她平静地看着彭姠之。
　　这个眼神彭姠之很熟悉，纪鸣橙有事想跟她谈，而且是大事。
　　其实纪鸣橙很倔，要是她认定的事，连彭姠之都改变不了。于是彭姠之暂时收起心里七上八下的桶，坐到床边，顺手给她把被子一捋，问：“你给我发的微信，是……”
　　考虑好了是吗？她也觉得，她俩不太合适了。
　　冷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彭姠之也没有好到得非这个人不可，尤其是对于她这种前途大好，一片光明的青年医生来说。
　　“我离职了。”纪鸣橙打断她，说。
　　？
　　天旋地转，彭姠之心里无异于在地震，原来收到过于震惊的消息，大脑真的会宕机，跟拖了个旧机器似的，咔嚓咔嚓，每一寸骨头连接的地方都让人难受。
　　“你被骚扰了，是吗？”彭姠之感到自己血直冲脑门，但四肢却凉了下来，控制不住地发抖。
　　纪鸣橙这次没有否认，她坐得更直了一点，说：“是。”
　　“靠。”彭姠之要哭了，她哽咽着骂了一句。
　　纪鸣橙柔顺的黑发垂在耳边，想了想，说：“应该不是你的粉丝，好像是我一个比较偏执的黑粉，认为我不应该在体制内搞同性恋之类的，是不良价值导向，写了举报信到医院，还每天打电话。”
　　“其实医院不太管我们的私人生活，但他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办公效率，堵塞病患咨询通道。”
　　“后来我学校的邮箱也收到了。”
　　“不是，”彭姠之急了，“你跟他们说啊，跟他们说不是真的，那黑粉夸大其词，让他们把他拉黑，屏蔽，你解释啊。”
　　纪鸣橙白着脸反问她：“不是真的吗？”
　　“我跟你，不是真的吗？”
　　彭姠之欲言又止，转过头去看着衣柜，骂一句：“疯子！”
　　想了想，她又问纪鸣橙：“就因为这个，他们就把你开了？你是栋梁之材啊，高材生啊，你还组织科研项目，怎么能说开就开了呢？你们单位没事吧？”
　　靠，气得她话都说不清楚了，恨不得撸袖子找他们去。
　　“不是，医院劝我休息一段时间，我自动离职的。”
　　“没办法呆下去了。”纪鸣橙低头，小声说。
　　彭姠之“啧”一声，仰头望天，又叹一口气，眉毛要拧成麻花了：“别人是疯的，你也疯了，怎么都要苟着啊，那些人能闹到什么时候，让你歇着你就歇着呗，等风头过了再回去，三甲医院啊，编制啊，你妈得骂死你！”
　　要不是纪鸣橙还病着，她真的想把她拎起来送回去。
　　但其实她也理解，像纪鸣橙这种姑娘，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骄傲程度也是第一名，让她在医院受人指指点点，可能比逼她离职更难受。
　　纪鸣橙不在意二次元的纷争，这应该说明，她更注重三次元，更难以承受三次元活人的舆论压力。
　　彭姠之咬着嘴唇想了会儿，问她：“所以你要跟我分手是吧？你要是跟我分手，能回去吗？”
　　纪鸣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问得很小心，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好像在说，她不在意自己被分手，只想问纪鸣橙还有没有回医院的可能。
　　从没听过这样的语气，微弱地，有力地寻求一个希望。
　　纪鸣橙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不行？”彭姠之又深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去别的医院，你这么好的人才，分分钟被人抢了。”
　　纪鸣橙思索着说：“我们圈子也很小的。”
　　意思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很难再有编制了。
　　“我跟你提分手，原因和微信里说的一样。我那天想当然了。”纪鸣橙淡淡一笑。
　　原来没有事业，真的底气不足，真的四顾茫然，真的会自我否定，真的会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让对方幸福。
　　“其实这段时间我在想，我们不一定要在一起的，你自己生活也很开心，或许，我们做朋友，也很开心。”她的嗓子更哑了，后半截有点说不出口。
　　“没有啊，我自己生活哪开心了。”彭姠之难过死了，垂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差点又守着纪鸣橙哭。
　　想抬头让她再想想办法，看见纪鸣橙掖了掖嘴角，微微下撇，又收回来。
　　“你怎么了？难受？”
　　“嗯，头疼。”纪鸣橙眨眨眼。
　　“你别急，你先别急，”彭姠之用手搓了两下自己不太清醒的脸，又把头发捋到后面去，“咱们先一样一样来，先解决这个生病的事儿，我现在也没心思做饭了，给你定个外卖吧，你睡会儿，我去外面。”
　　“我……”纪鸣橙欲言又止。
　　“分手的事先别说，我把你害成这样，我要是丢下你跑了，我还是人吗？”
　　哦，你也知道啊。纪鸣橙视线悠悠一垂，望着被子没作声。
　　“行了，睡吧。”彭姠之揉揉鼻子，给她把枕头放平，台灯调暗，放轻手脚走出去。
　　客厅还是很干净，彭姠之想找事情做，也无从下手，只把餐桌上那碗粥放到垃圾袋里收拾了，搁到门外边，然后拿起小刷子刷刷沙发上的浮尘。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大脑飞速运转，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去跟纪鸣橙的爸妈见面吃个饭，他们看起来都挺有人脉挺受人尊敬的，肯定比她办法多吧？
　　茶几上纪鸣橙的电脑还开着，彭姠之想给她合拢拿到书房去，一碰却出现了密码界面。
　　她不由自主就输入，想知道纪鸣橙这段时间干嘛呢。
　　这么消沉，是在看剧吗？
　　几个弹响，密码正确，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对方应该是纪鸣橙之前在口腔专科医院的同事，因为备注是“李琳-江大口腔”。
　　最上方是几句寒暄，再往上没有了，就是逢年过节的问候。
　　最近的消息中，纪鸣橙问她：“你的牙科诊所，开得怎么样？”
　　牙科诊所？
　　彭姠之一团浆糊的脑子好像被拎出了一个主心骨，缓慢而有力地打捞上来。
　　“橙子，橙子。”她横冲直撞的情绪瞬间有了出口，甚至不止是今天，而是长久以来的郁结于心，好像都有了新出口。
　　她“哒哒哒”跑到卧室，知道纪鸣橙肯定睡不着，一屁股坐到床边，微微喘着气问她：“你是不是想开牙科诊所啊？”
　　她就知道，小神仙纪鸣橙一定有办法，按她的性格，上一秒提离职，下一秒肯定就想好出路了；她刚刚就觉得不太对，纪鸣橙怎么可能因为离职就一蹶不振呢？她肯定有后手。
　　是不是她想艰苦创业，自己也没底，所以觉得要跟彭姠之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纪鸣橙看着她：“没有办法进编制，那么只有进私人诊所，不过如果要进私人诊所，我想要自己开。”
　　“因为我也不要‘退而求其次’，如果想要自由，就想自由到底。”
　　如果能实现自由，那就不是被辞退，而是挣脱。
　　彭姠之心底的小火苗被一簇一簇点起来，她咽了咽喉头，跟纪鸣橙说：“那就开，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但纪鸣橙却闭上双唇，眼神下落，半晌才说：“现在不行。”
　　“为什么？”
　　“我没有钱。”
　　“啊？”
　　她怎么会没有钱呢，拆迁大户，她最不缺的，应该就是钱吧？
　　纪鸣橙想了想，跟她解释：“我不想我妈知道，我是因为你的原因被迫离职的，我想告诉她，我是作好了准备，想要自己开诊所，主动离职，所以我不能用家里的钱。”
　　她咳嗽起来，咳得眼角都微微发红。
　　彭姠之给她拍背：“你慢点说，要多少钱？”
　　“不知道，”纪鸣橙摇头，“我要算一算。”
　　彭姠之抿唇：“嗯，那你先歇着，我想想，我想想。”
　　卧室门关上，纪鸣橙盖着被子睁开眼，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出来。
　　微博的个人主页界面，用户2234678在12月29日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日记。
　　“不等了。再骗你一次。”


第86章 
　　外卖很快送到，彭姠之给她打开，纪鸣橙走出来，却没动。
　　“怎么了？”彭姠之看她一眼。
　　“昨天也是这样，一看到塑料盒子，就反胃。”纪鸣橙抿抿嘴唇。
　　彭姠之无奈，去厨房给她洗了几个碗碟，精心装盘，再依次摆到餐桌上。
　　纪小橙子很满意，埋头吃喝的样子像在对美味进行学术研究。
　　彭姠之看着她，又心疼了，这小手腕，细得跟没吃过几两饭似的，又一阵发酸，问她：“这事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可是，也瞒不了多久哈？”彭姠之用下牙齿咬上嘴皮，觉得真的很棘手。
　　“如果瞒不了，我再跟她谈吧，”纪鸣橙叹气，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啊？”
　　“我没事了，饭也吃了，等下我力气恢复一点，再洗碗吧。”睡得久，她的筋骨有点疼。
　　“我，那个……”她这样，彭姠之也不放心啊。
　　她直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纪鸣橙没工作了，工作丢了，三甲医院的编制，丢了。
　　还是因为自己。无异于天都塌了一小半。
　　她想说点什么，却见纪鸣橙垂下好看的脖颈，眼睛藏在镜片后，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啊，”彭姠之眉头紧锁，眼睛红了，“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啊。”
　　但这样子真的没见过，纪鸣橙原来也有颓废的一天，也有疲惫不堪的一天，也有难以承受不能重负的一天。
　　彭姠之心里五味杂陈，怎么就忘了呢，面前的小神仙也不过是个女孩子，她会在酒吧好奇地盯着舞池，跟彭姠之说“你教我”，她会在自己的摩托车停下后，摘下头盔低头笑，她会在被自己亲吻时不动声色地抓住桌沿，偷偷数秒。
　　还有她的无数次脸红，无数次羞涩，无数次情难自禁。
　　从没有见过这么体贴的人，连床上都那么照顾她，为了让她舒服，可以一边把粉色的脸稍稍藏在头发里，一边大胆地翻身用自己脆弱的地方摩擦她。
　　也从没见过这么通透的人，一次次教导她，跟她讲道理，让她快速地安定下来，好像她自己从来就没有脾气。
　　她一定隐忍了很久吧，想想也是，两个人风波怎么可能不影响她呢，彭姠之的一次次退缩，又怎么可能不影响她呢。
　　最影响她的莫过于，她发现彭姠之搬离她之后，好像过得真的轻松很多，好像“分离”这件事，对她们来说，也是可以习惯的。
　　她对彭姠之的生活提供了很好的解法，但似乎是在牺牲自己的爱情。
　　所以才被击垮了吧，工作丢了，感情不那么稳固，她从风光无限的人生赢家变得一无所有，变得从未有过的匮乏。
　　人真的有劣根性，当你失去时，会想失去得更多一点，一次性痛彻心扉，熬过来就好了。彭姠之特别懂。
　　但她不可能让纪鸣橙这样。
　　自己可以破罐子破摔，纪鸣橙不可以，纪鸣橙更不可以跟着她学，把生活往失败走。
　　彭姠之把胳膊搭在餐桌上：“你算算吧，开个诊所到底要多少钱？”
　　“你别怕，真的，有我呢。”她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其实她也没底，但她很想让纪鸣橙此刻有个支撑，她当时说要养纪鸣橙，不是空话。
　　纪鸣橙抬眼看她，苍白的脸上连嘴唇都在褪色，她的眼波一动，轻声问：“你？”
　　“你先说，要多少钱。”
　　“我问了我之前的同事，她自己出去开诊所了，不过是和人合资，他们前期一共投了八百万。”
　　八百万……彭姠之的心瞬间就凉了。八百万……
　　难怪纪鸣橙颓了，她又不能动用家里的钱，也不能卖房子，想想也不可能掏得出八百万的流动资金。
　　果然，纪鸣橙说完，淡淡笑了笑，又把视线放到饭菜上。
　　一会儿才说：“不过我自己开的话，规模不会那么大，我大致盘了一下，器械之类的要小两百万，再加上店面装修。有执业证可以开四台牙椅，理论上一台牙椅一个医生。开门诊的话，至少要有一本主治证书加三个医生，所以四个医生差不多。嗯……前期大概需要五百万。”
　　“那，那，你，你有多……”彭姠之深深吸一口气，问她。
　　“三百万。”
　　“卧槽。”彭姠之瞠目结舌。
　　不靠家里，她自己能存下三百万？我勒个去。
　　“也就是说，还差两百，对吧？”彭姠之挠了挠头，这听起来比八百万要近很多了。
　　“嗯，再想想吧，这事急不来，等年过完，可能会找到合伙人。”纪鸣橙温顺地推推眼镜。
　　她认真地看着彭姠之，她脸上的表情活络起来了，可能是因为目前有让她打算、操心的大事了。或许，“合伙人”三个字，能成为小小的提醒，面前的红眼小兔子，有没有兴趣投资一点副业，进这个萝卜坑？
　　但彭姠之没有回应她，只喝了一口水，又想起一点要紧的：“你刚说的那些医生呢，你能招到吗？”
　　“我打算找我之前的同事，护士也可以带走两个。”
　　“你……”她看来是真的想过，很认真地想过。
　　纪鸣橙说完，眼神又黯下去，站起身收拾碗筷。
　　彭姠之自己坐了会儿，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四张卡加起来，也就是46万多一点。
　　她抬头望着灯，用舌尖扫了扫后槽牙，听着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开始思索。
　　能找苏唱投吗？
　　不行，万一赔了。
　　呃……不是不相信纪鸣橙的意思，但是生意都是这样，有风险，还不低。
　　彭姠之也不打算让纪鸣橙找医生朋友合伙，既然纪鸣橙说，她们圈子很小，那么纪鸣橙因为私人原因丢了编制这件事估计会传开，她临时找合伙人就根本不现实。即便能说动几个，现在为了帮纪鸣橙重振旗鼓而下海，大小算是人情了，万一以后失败，挺伤情分的。
　　想到这里，彭姠之掏出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往门外走，把门轻轻带上，楼道里还有阵阵凉风。
　　等待接通，然后迫不及待地就开始问：“大启，我的黑子现在有没有人收啊？你帮我估一下，能出多少钱？”
　　“卧槽，我那可是V4，当时落地三十几个呢，你跟我讲笑话呢？”
　　“啧，你再帮我算算大白多钱？”
　　“我要全出了呢，那几辆你都见过的，给个打包价。”
　　“是呗，老娘欠债了，卖娃了。”
　　“少废话，赶紧算。”


第87章 
　　再回到屋里，纪鸣橙还在洗碗，彭姠之神色轻松地走进去，从身后抱住她：“想什么呢，只放水，也不擦碗。”
　　纪鸣橙说：“还以为你又走了。”
　　“我刚出去算我的小金库呢，我打算搬回来，行不行？”彭姠之越过她，伸手接过碟子和洗碗布，揽着她擦拭。
　　脸颊稍稍蹭着纪鸣橙，嫩豆腐似的，舒服极了。
　　“为什么要搬回来？”纪鸣橙缓声问。
　　“你吃不惯塑料盒子，那有什么招啊，再说，我刚不是说我算我的钱吗，我正好这会儿也没啥活，我投你的诊所吧，但我那边房子就不租了，省点是点，你觉得呢？”彭姠之把洗好的碟子塞她手里，纪鸣橙举起胳膊，放到橱柜中。
　　等她放好，转过身来，稍稍拉开跟彭姠之的距离：“你觉得，现在是同居的好时机吗？”
　　她的瞳孔很黑，稀世珍宝似的，发着暗色的光晕：“我现在状态不太好，也没有办法好好照顾你了。”
　　声音还是跟她当年在别人的耳朵里横空出世一样，带着不被爱的柔弱感。
　　“我不用你照顾，”彭姠之赶紧说，“我好得差不多了，咱俩重新网恋，约会，你没发现我情绪好很多了吗？你已经治好我了，我本来就想要搬回来的。”
　　纪鸣橙睫毛轻轻一扇：“是吗？”
　　“嗯。”彭姠之点头。
　　“不是因为，同情我吗？”纪鸣橙垂下眼帘，很不习惯示弱地别过脸去。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离个职思想也被腐蚀了啊？我现在还是你女朋友呢，我关心你天经地义啊，你忘了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说别人一套一套的哈，到你身上就蔫儿了，你小子，就纸上博士吧，没遭过社会的毒打是不是？”
　　“你没遭过，我遭过啊，我调节好了，你看我，多精神，我得给你当明灯啊。”
　　她叹一口气，推着纪鸣橙的肩膀把她放一边，自己埋头洗碗，嘟囔：“咱俩可真算苦命鸳鸯，俩人工作都丢了，但我这有前车之鉴，你千万不能跟我似的作践身体，要不可真找补不回来了。”
　　“你平时要是一两晚不睡觉，可不会有黑眼圈的，几天没睡了？”
　　纪鸣橙挨着冰箱，望着她的背影，说：“好多天了。”
　　“你搬出去之后，一直很想你。”
　　她的眼神怅惘而温柔，唇线轻轻合上，又酸涩地抿了抿。
　　彭姠之身形一顿，鼻腔又难受了，她也可想她了，但越想，就越怕，怕自己不能给纪鸣橙特别能耐的彭姠之。
　　而现在容不得她细想了，她得扛事儿了。
　　“你想我，平时也不给我打电话发微信，就等我找你，我又以为你特忙，也不敢找你，谁知道你在单位一直被疯狗追着啊，要我早知道……嗨。”她叹口气。
　　“你就是什么都不肯说，非得憋着憋着，宁愿在网上发微博也不找我，这下顶不住了吧。”
　　还得是我。
　　大白羊是有英雄主义情结，但这不意味着她们永远是被拯救的那一方。很多时候，她们自己会变成英雄。
　　“你啊，这会儿就开开心心的，好多年一直上学，工作，没怎么玩儿过吧，你就踏实休息，过段时间咱俩去看看店，你说租在淮南路好呢，还是齐北路好？要不咱们租在外滩，赚老外的钱。”
　　她举着湿漉漉的手转过来，眉宇间斗志昂扬。
　　纪鸣橙抱着胳膊看着她，她曾经问，自己喜欢她什么地方，第一点就是，只要彭姠之心里有个火苗，她就能让它蓬勃生长，瞬间烧透半边天。她的行动力和干劲都是一绝，从知道纪鸣橙失业还不到半天，她已经在想诊所该开到哪里了。
　　“你有两百万？”纪鸣橙问她。
　　“有，”彭姠之面露得色，歪着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过两天我就给你。”
　　“我听说牙科诊所可赚钱了，到时候我就是老板娘，还可以当个前台什么的，我这身材，这长相，很抬气质吧？”她往洗手池边一靠。
　　纪鸣橙鼻息一动，笑了。
　　彭姠之盯着她，也勾勾嘴角：“哟，笑了。”
　　是你终于笑了，你是终于笑得眼神亮晶晶了。纪鸣橙把彭姠之的笑眼收藏好，自己在心里说。
　　彭姠之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扭头抽一张餐巾纸擦手。
　　纪鸣橙等她擦完，让她来到卧室，没开灯，坐到床边，想要跟她谈一谈。
　　“怎么了？”彭姠之偏头看她，她的神色好像有点凝重。
　　纪鸣橙想了想，把眼镜摘下来，放好，随后抬头问彭姠之：“你觉得，我好吗？”
　　“卧槽，你这是什么话？”
　　彭姠之急了，站起身，走到纪鸣橙面前蹲下，像之前纪鸣橙安抚她那样：“你别跟我学，好的不学你学坏的，别因为离职了就自我怀疑，虽然我知道多多少少会有这种情绪，但你跟我状况不一样。”
　　“我当时不自信，还有个原因，我告诉过你的，就是你太好了，真的，我都不想数你的优点，这么说吧，你是一个我跟你睡了那么久都找不到缺点的人。”
　　“不是，”纪鸣橙摇头，“我不是自我怀疑。只是如果你真的要入股，那代表着我们之间的联系不再像之前那样了。”
　　“我们会在金钱和事业上都有很大的重叠和纠缠，一旦你再想分开，会很难。”
　　“所以，你想清楚了吗？不是因为要帮我，也不是因为心疼我，是你作好准备了吗？”
　　“如果没有，我会找别人合伙，我不会要你的钱。”
　　她的心轻轻拉扯起来，前所未有的紧张。所以她没有开灯，要把细微的表情掩藏在黑暗里。
　　彭姠之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她抬头望着纪鸣橙，一如既往的轻声细语，两个人穿得也很日常，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但她产生了一种，纪鸣橙在对她求婚的错觉。
　　她想了足足五分钟，握住纪鸣橙的手，翻来覆去地揉捏，然后才斟酌着开口：“说实话，这个消息有点突然，我没想那么多。”
　　“但怎么说呢，假如我们之间要分开，也不是因为你不好，只能是因为你太好，我要不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跟我只有一个3，你出了个大王一样，我要不起。”
　　“我现在想给你钱，其实不是想合伙，而是我觉得，我这一两百万，都给你，不要股份，也没什么关系。我就这样想的。”
　　纪鸣橙的眼神降落下来，缓缓摇头，望着她说：“你听我说。”
　　“我其实不好，我不会做饭，占有欲很强，我如果有了另一半，我一秒钟都不希望她不理我。”
　　“我口是心非，或许是你经常说的傲娇，我不太会直接地表露我的在意。”
　　“我性格不好，虽然我情绪稳定，但我并不温柔善良，我的心不软，只在乎我在意的人和事。”
　　她一件一件地剖白自己，像当初在彭姠之面前脱衣服一样，把自己脱个精光。
　　“我其实很喜欢刺激，”她淡淡地挑了个眉头，“但我喜欢，长久的刺激。”
　　所以才想要一份长久的感情，和长命百岁的彭姠之。
　　“我很色，也许你并没有发现，”她的脸微微红了，思索着说，“你提议的每一个玩法，我们在视频里看到过的每一个姿势，我都认真想过。你现在蹲在我面前，我想的是，你的嘴唇贴着我的时候。”
　　她的尾音轻轻一抽，从没有说过这些让她难以启齿的事情。
　　通常她会在彭姠之胡言乱语的时候微恼地让她住嘴，但其实她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彭姠之感到有人在敲击鼓点，鼓面上是一滩清澈的水，鼓棰落下，水珠弹起来，跟着鼓面的震动起起落落，七零八落。
　　她被撩得受不了了，连呼吸都难以控制。
　　她放开纪鸣橙的手，扶住她的大腿，轻柔地分开。
　　“你不用想。躺下，闭眼。”她说。
　　纪鸣橙的里里外外她都尝过，没有不好，哪里都很好。
　　她感到纪鸣橙托付一般躺在身下，用源源不断的情愫将最后两句娓娓道来。
　　如果我不那么好，无私一点，调教我。
　　如果我有那么好，自私一点，抓住我。


第88章 
　　彭姠之是只有一个3，但纪鸣橙细数自己每一个缺点，给了她三个3，组成一个炸弹，炸掉了彭姠之曾经要不起的，那个“大王”。
　　柳枝和春雷结束一场缠绵，纪鸣橙抱着彭姠之，柔软的嘴唇细细密密落在她的脸畔，像收拾残局的春雨。
　　彭姠之被吻得心痒难耐，紧紧贴着不着寸缕的肌肤，像是要汲取养分似的。
　　她意乱情迷地用额头抵着纪鸣橙的发间，问她：“你还有什么缺点，通通告诉我。”
　　“想知道，不是觉得你不好，而是你说的时候，我特别想亲你，不知道为什么。”她微微喘着气，用被水打湿的哑嗓说，用好似被遗落在山洞里的声音说。
　　纪鸣橙在温存中勉力思索，把思绪拨乱反正：“我生日那天，约了苏唱她们一起吃饭，是想要你的朋友开解你，想让你开心一点。”
　　彭姠之耷拉着眼皮子，呢喃：“我知道啊，这算什么缺点？”
　　纪鸣橙摇头：“但当时，其实我没有那么想要赴约。如果这个方法奏效，我会开心，但同时心里也会不舒服。”
　　“为什么？”彭姠之抬头看她。
　　“我不希望是别人把你安慰好的。”纪鸣橙垂着视线，温软地注视着她。
　　卧槽。彭姠之心里麻麻地震了一下，人畜无害的纪鸣橙竟然说这种话。
　　“天啊，你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强到这个地步。”她啧啧称叹。
　　“嗯。”纪鸣橙抿唇。
　　彭姠之嘿嘿笑着埋在她颈窝：“开心死了。”
　　有时候，和纪鸣橙在一起，有一种罪恶感，好像她拐了遵纪守法好公民去做江洋大盗一样，但此刻纪鸣橙告诉她，她自己就是江洋大盗，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有呢？”她还想听。
　　“不说了。”
　　“那我问你。”彭姠之趴在她身上。
　　“你说你喜欢听我说荤话，但会装作受不了，那我每次叫你宝宝，宝贝的时候，你也受不了，是不是其实喜欢得要死，但你不肯说？”她媚眼弯着，脸搁在纪鸣橙腮边。
　　纪鸣橙不置可否。
　　“我知道了，”彭姠之眯眼，“宝贝。”
　　纪鸣橙脸红了。
　　“宝宝，纪宝~”她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喊，喊得甜津津的。
　　纪鸣橙背过身去，拉被子把自己的肩膀盖好。
　　“我发现你真的特有意思，你怎么能傲娇成这样呢，有没有可能，我做了你喜欢的事，你一边冷着脸表演面瘫，一边心里在握拳说‘耶斯耶斯’啊？”
　　彭姠之靠过去，扒拉她的肩膀。
　　一声似有若无的笑，被她捕捉到了。
　　“还有，”彭姠之支着脑袋想，“有时候我看你眼神总搁到我胸上，一两秒吧又移开了，你是不是其实特想摸我的胸啊？”
　　“会不会每天都想摸着睡觉？”
　　背影一颤，纪鸣橙轻轻咳嗽两声。
　　一会儿，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却忽然听到她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你是我女朋友。你转过来。”彭姠之看她耳朵红了，凑上去亲一口。
　　“我这样，你不会不舒服吗？不会睡不着？”
　　“也还好吧，你是说哪方面？”
　　纪鸣橙沉默，随后才低声说：“因为有时候，会变硬。”
　　“也可以睡。”彭姠之把脸贴在她背后，用刚进化成人的小妖一样细软的声音说。
　　“如果不行，你也跟它讲道理，让它软一软，说放松，睡觉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薄雾一样的气声。
　　她在引诱纪鸣橙，那么聪明的学霸，当然意识到了，于是纪鸣橙捉住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从指尖开始，从手心开始，把刚才的孟浪一一回敬。
　　被吻在身下时，彭姠之伸手，撑住纪鸣橙的肩膀，望着她的双眸，再次问她：“纪鸣橙，你喜欢摸我的胸吗？”
　　“嗯。”
　　彭姠之这才放她通行，然后说：“以后你想要什么，做什么，你也告诉我，我不会不喜欢，我永远都喜欢。”
　　纪鸣橙偏头，绸缎一样的长发垂下去，低低“嗯”一声，印在彭姠之敏感的颈侧。
　　决定搬回来之后，彭姠之用了三天时间把出租房里的东西收拾了，搬到纪鸣橙家，退租时她坐在沙发上，想了想，给徐女士发了个微信：“这边房子我退租了，你要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直接过来了。”
　　斟酌了很久的措辞，不远不近的。
　　徐女士过了半小时才回复，第一句话是：“刚才按腰去了，没看到。”
　　彭姠之不知道怎么形容看到这句话的感受，好像徐女士在担心她等了半小时，好像徐女士怕她误会，所以先解释一句。
　　第二句才是：“那你住哪？”
　　“她家。”彭姠之回。
　　徐女士没有回复她，过了十来分钟，才说：“有空多来看看姥姥，她耳朵不太好了。”
　　“嗯。”
　　一次算是心平气和的沟通，彭姠之却莫名有点想哭，她习惯性地抻着眼皮把眼泪眨回去，见纪鸣橙从里面推着箱子出来，俩人一起搬东西下车库。
　　彭姠之的东西真的很多，两个人收拾到天黑才差不多规整完，然后一起做饭。彭姠之一面在炒菜的油烟里皱眉头，一面拉开调料柜，跟纪鸣橙说哪些调料又用完了，让她记下一会儿逛超市买。
　　纪鸣橙像个小学生似的规规矩矩地用备忘录记着，彭姠之忍不住腾出手点点她的鼻尖：“真乖。”
　　湿漉漉的，还有一点菜味，纪鸣橙垂眼看了看，也没擦。
　　彭姠之在尽力让纪鸣橙开心，纪鸣橙感觉到了，但好在，彭姠之也渐渐从里到外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因为她觉得自己很笨，如果靠装，是很容易被纪鸣橙发现的，因此她得鼓励自己先振作起来。
　　她开始带纪鸣橙去逛街，给俩人买情侣装，说正好趁现在不用穿工作服，好好得瑟一把。
　　带纪鸣橙去台球厅，两个女孩儿是乌烟瘴气里亭亭玉立的水仙花和红玫瑰，玫瑰缠绕上水仙的枝蔓，教她怎么俯下身子架好手势，怎么眯眼找准角度，然后迅速出击，砰砰入洞。
　　她又带纪鸣橙去唱K，她说现在KTV都没落了，现在小孩儿都可不爱去KTV了，以后搞不好就是时代的眼泪，她们这代老阿姨还是趁着倒闭前去享受享受。
　　这一次她没有在喝醉之后嚎啕大哭，而是在晕晕乎乎的时候，和纪鸣橙在气氛暧昧的包厢里接吻，接了好多好多次吻。
　　彭姠之偶然头脑大条得很好骗，但她心细起来也让人跌破眼镜，出去游玩连导航规划路线时也要避开有江医三院的那一条，怕纪鸣橙触景生情。
　　自从知道纪鸣橙喜欢刺激，她还精心准备了很多花样，比如说，在看电视时解开纪鸣橙的衣服，咬住软糯的顶尖，含着舔着，发出令人遐想的声音，但她不准纪鸣橙关掉电视，甚至要让她克制地调台，调到一本正经的访谈节目中，调到特别接近生活的都市剧中。
　　看她抖着睫毛观看巨大荧幕里的世情百态，在难以忍受时，彭姠之像小蛇一样游上去，搂住坐得端正的纪鸣橙，在耳边问她：“有没有怕被人发现正在做.爱的感觉？”
　　然后就被纪鸣橙要求她扶住沙发扶手，让彭姠之更深地感受。
　　特意挑选一个人少的周一，彭姠之带纪鸣橙去游乐园。
　　她发现纪鸣橙真的很有意思，是她见过第一个坐过山车都不张嘴的人，彭姠之在凌乱的头发中滋哇乱叫，哇啦哇啦一顿吼，连脏话都飙出来了，然后哈哈大笑，笑声中她听见一旁的纪鸣橙握住扶手，微妙地呻吟了一声。
　　“？”彭姠之下来后，腿软地挽住纪鸣橙，贴耳问她：“你怎么坐过山车，叫成那样啊？”
　　“你不会喜欢这种刺激吧？”她拐着脖子，难以接受地望着纪鸣橙。
　　纪鸣橙动动木然的脸，蹙眉：“这是冬天。”
　　“So？”
　　“你真的不觉得，风刮在脸上特别疼么？”
　　“嘶……”是哈。
　　彭姠之后知后觉，脸都要皴了。
　　于是俩人决定放弃刺激项目，去坐旋转木马。
　　但很显然，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旋转木马要排大约一个小时。
　　天渐渐黑下来，背后闪烁的灯光簇拥着五颜六色的小马，随着音乐起起落落，像一个巨大的八音盒，把童年的幻想和憧憬全部装载，绕一圈又一圈，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循环。
　　彭姠之觉得漂亮极了，于是靠近纪鸣橙，掏出手机，俩人头碰头，用旋转木马做背景拍了一张合影。
　　“哇。”她在晚上有点瞎，所以凑近了屏幕放大看：“这个光线好梦幻好漂亮，我觉得都不用P了。”
　　纪鸣橙也看了看：“嗯，很好看，你传我一下。”
　　“？你要干啥？”
　　“我的微博很久没有更新了，想发一张照片。”
　　“嘶……哪个？”彭姠之问她，“小号？大号？”
　　“纪鸣橙。”纪鸣橙说了她的大号。
　　彭姠之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好吧……”太高调了吧……
　　纪鸣橙眨眨眼，慢条斯理地问她：“你怕什么？”
　　顿了顿，又补充：“我们都已经这样了。”
　　已经都没有工作，出来当社会闲散人员了。
　　是啊……还有什么好怕的啊，还能上哪骚扰去啊，家里也知道了，纪鸣橙也离职了，彭姠之还瞻前顾后个鬼啊。
　　你小汁，总是这么一阵见血。彭姠之用赞赏的眼光看她，然后咬咬嘴唇：“我发。”
　　“姐才不怕呢，正经谈恋爱，该我狂。”她笑着放了个狠话，点开微博，心一横，发了出去。
　　纪鸣橙看着她，淡淡一笑。
　　彭姠之发出去，又有点忐忑，捂脸刷着评论，一看，粉丝们都很激动，嗷嗷嗷地送祝福，她一遍遍地刷着，突然感觉好像放下了挺多的，又仿佛豁然开朗。
　　祝福她和她的那么那么多，恐怕比很多普通情侣收到的祝福还要多，她们俩的爱情，甚至在被很多素昧谋面的朋友呵护，她们会给她俩画冒粉红泡泡的卡通漫画，在祝福的同时，也小心翼翼地保护私人空间的边界感。
　　只不过她被太多东西困扰，在那次直播后甚至都没怎么敢再互动。
　　她叹一口气，自己在评论里回复了一个“谢谢”。
　　勇敢一点吧，既然很多在乎的东西已经没有了，那么之后的旅程，“得到”的概率远比“失去”要大。


第89章 
　　从游乐园回来后，彭姠之埋头忙活三天，有时甚至饭也不回来吃，纪鸣橙自己在家点了几次外卖，好几次觉得食难下咽。
　　她的担忧确实是很有道理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好在彭姠之很快就忙完了，去菜市场买了一只土鸡给纪鸣橙煲汤，又做了她很爱吃的丝瓜，虽然不是当季的，但纪鸣橙也很满足。彭姠之发现自己越来越爱投喂纪鸣橙了，可能水灵灵的果子就是这样，要长得饱满才好看。
　　虽然纪鸣橙天生纤瘦，饱满不起来，但气色是好多了。
　　彭姠之给她盛完汤，等她喝两口，然后起身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到纪鸣橙手边：“我的钱，我都存里边了。”
　　密码纪鸣橙知道的。
　　“不过，”她绕回对面坐下，有点不好意思，“没有两百万那么多，凑来凑去，只有一百五，但我觉得，你可能前期也不一定就得五百万到位，你先用那四百五使着，剩下五十万我再想办法。”
　　纪鸣橙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凑？”
　　还以为是彭姠之的存款，但她说，凑？她名下又没有资产，要怎么凑？
　　“‘凑来凑去’，是什么意思？”她微微拧起眉头，直视彭姠之。
　　“我把我的摩托都给卖了，但除了黑子能卖上价，别的都不咋好，又急，也没卖几个钱，然后我又把我那个车也挂二手网上去了。”
　　“再加上我本来有46万，我自己留个6万应急，剩下的加一块儿，刚好150。”
　　她一边喝汤，一边说。
　　但听见桌上的碗底轻轻一嗑，纪鸣橙放下鸡汤，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彭姠之抬头，眨眼：“怎，怎么了？我之前跟你说我有两百万，是吹了一下，因为我把东西估高了，实际没卖到那么多钱，尤其是四轮的，贬值得厉害……”
　　她还没说完，就被纪鸣橙打断：“那些车你都很喜欢。”
　　听她的语气，她心疼了，彭姠之摇头：“四轮的我不喜欢，我都不咋开，停着还每个月租车库，一个月一千多呢，咱俩开一辆车就行，要有急事我就打车，也很方便，现在油价也越来越高了，开车不划算的。”
　　“我是说摩托车。”纪鸣橙的眉尖堆起来，像两个小小的山丘。
　　她是想过彭姠之会拿出自己的钱，但她没想过，她会决定卖车。
　　彭姠之瞄她一眼，又低下头，拇指刮着自己无名指的指腹，就那样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嗨，那玩意确实不太安全，我妈老担心我，你也担心我，何况我这耳朵，你也知道，万一哪天我骑着车，突然耳鸣严重了，或者突然有一秒听不到东西了，很容易出事的。”
　　她把卷发撩到脑后去：“不适合骑了。”
　　说了一大堆理由，都没说“不喜欢”，她是真的很喜欢。
　　纪鸣橙头一次失语，不知道该讲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她：“已经卖了？”
　　“嗯。”彭姠之点头。
　　卖之前，也没有再骑一下，是怕自己舍不得，对不对？
　　“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纪鸣橙的食指抵住桌沿下方，无措地滑动。
　　“没来得及想那么多，”彭姠之老实说，“我当天就让人报价了，我这不是想着，尽快给你把钱筹上吗，你又不能瞒你家里太久。”
　　纪鸣橙挽一把耳发，纤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方一起一落地扇动。
　　彭姠之问过她，究竟为什么喜欢自己，她现在也可以回答，第二点就是，她有一往无前的血性和全盘托付的信任，假如她爱上一个人，必定毫无保留。她没有怀疑纪鸣橙所说的话，没有想过要去求证，甚至没有再问她一遍，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多钱。
　　纪鸣橙说了一个数字，她就开始想办法，没有用一天来挣扎，没有用半天来思考，甚至没有耗费几个小时做决定。她的决定在当下，在彼时彼刻。
　　彭姠之想起自己盯着大启把车拖走那天，想要再说一遍自己改装了哪些地方，可帅可酷了，但忍着终究还是没说，就手揣在兜里跟黑子大白它们打了个招呼，说找个好人家吧。
　　然后转头走在风里，走了会儿，掏出手机银行看看余额，踏实了，站在站台等车。
　　其实她之前特讨厌公共交通，走走停停的，跟蠕动的毛毛虫似的。
　　但那天她坐在毛毛虫里，想看一眼街上有没有风驰电掣的“刻刀”，没有，一个都没有。
　　在那时彭姠之就知道，她选择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人生，她可能要成为观赏“刻刀”的那一类人了。
　　也许是在买菜回去的途中听到轰鸣声抬起头来，也许是在晚上遛弯的时候听到轰鸣声抬起头来。
　　但那时她的身边一定有纪鸣橙，所以想想，又觉得很美妙。
　　和纪鸣橙在一起，她不需要“刻刀”了，也不需要“速度与激情”，她希望慢一点，再慢一点，和她在静止不动的站台躲一场雨，和她在蠕动的公交车里听地点播报。
　　她不想做世界的反叛者，也不想再惊扰这个世界，她希望与这个世界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彭姠之回过神来，纪鸣橙的鸡汤凉了，厚厚的一层油浮在表面，倒影着纪鸣橙抿住双唇的下半张脸。
　　彭姠之伸手在她面前挥一挥：“干嘛呀？”
　　纪鸣橙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其实不用彭姠之卖车，她可以去找父母借钱周转，即便不想动用父母的钱，也可以去银行做贷款，她名下有几套房产，可以抵押一套贷款套现，只要她的诊所运转起来，不用太久就能还上。
　　房产对她来说是资产的一部分，哪怕变卖来创业也十分合理。
　　总之是不用彭姠之卖掉她心爱的车。
　　“你别难受，行吗？”彭姠之劝她，“我听说牙科诊所特别特别赚钱，等咱们赚了，你给我分红，我不是想买什么买什么吗？”
　　“我这是投资呢，要往长远看，你看我换车，也是卖一辆凑钱换一辆，也得卖旧的，我现在不过是先把旧的卖了，以后再买新的，一样的。”
　　“我喜欢好几个限量款，老贵老贵了，到时我发达了，全给买回来。”
　　她把自己说乐了，托着下巴望着纪鸣橙。
　　纪鸣橙看着她，彭姠之浓密的睫毛一眯一眯的，看起来既媚态又天真。
　　“哪一辆？”纪鸣橙问。
　　“啊？”
　　“你告诉我型号，哪一辆。”
　　彭姠之“扑哧”一声笑了：“干嘛，怕我糊弄你啊？”
　　她掏出手机，打开书签，里面真的收藏了好几辆机车。
　　纪鸣橙拿过去，打开备忘录，型号一一输入进去，然后把手机还给彭姠之，自己的锁屏放到一边。
　　“哇，”彭姠之笑逐颜开，“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小纪医生打算努力奋斗，以后给我买这些限量款啊？”
　　“没有。”纪鸣橙起身，收拾碗筷。
　　“没有你还记得这么仔细，你刚刚一个一个地对型号的字母，一边输一边默读，生怕输错了，我都看到了。”彭姠之打趣她。
　　纪鸣橙端起剩菜往厨房走：“了解一下。”
　　“切，傲娇。”彭姠之美滋滋地跟上。


第90章 
　　1月初，临近年关，各行各业都忙碌起来，江城却渐渐松散了，大雪将下未下，整个城市有一种亟待被覆盖的陈旧感，等新年过去，再焕发生机。
　　纪鸣橙渐渐忙碌起来，和几位想要跳槽的旧同事吃饭、联络，彭姠之自然不多打扰，在家养病养生，精神好一点的时候，她鼓起勇气给吴风发了微信。
　　“哎风哥，最近怎么样，还好哈？我这会儿身体好点了，也有档期，你要是有活忙不过来，想着我哈。”
　　想了想，又补一句：“配音也行。”
　　纪鸣橙那边还差五十万，彭姠之用这个做借口，逼了自己一把。总归要找点事情干，之前纪鸣橙说得不错，其实没有非放弃声音工作的理由，配导不行，就做配音，主役不行，就协役，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更何况，事情远远没有坏到这个地步，她还是很多人支持，很有本钱的，之前只不过是自己自尊心受挫，迈不开腿下台阶罢了。
　　她万幸选择了这个行业，能够给她足够的时间重振旗鼓坚持下去，声带是人体中最晚衰老的器官之一，她还可以干很多很多年。
　　吴风很快给她回电话过来，聊了一下各自的近况，然后跟她说让她有空去工作室，他手上的项目随便挑，不过也没几个，近来接的都不算太好。
　　“还得是我，”彭姠之站在纪鸣橙家梅香阵阵的阳台上，开玩笑，“是不被苏唱晁新她们拿了，你等着啊风哥，我来帮你收复失地，这三足鼎立的局面指日可待。”
　　“去你的，”吴风看她懂得调侃了，也轻松很多，“你不帮着她们，胳膊肘往外拐，都算我烧高香。”
　　“不能不能，我忠心耿耿。”
　　彭姠之笑吟吟地收线挂断电话，哼哼小曲去卤肉。
　　她查过银行卡，这几个月，吴风虽然没说什么，但每个月按时给她打小几千块钱，虽然不多，但也算想着她，五险一金也照交，她也算没白跟着三声干那么多年。
　　卤肉对嗅觉的调戏远比对味觉的要更大，满屋飘香，导致彭姠之想藏起来献宝都藏不住，纪鸣橙一开门就闻到了，径直去厨房，彭姠之切了一小块儿，用手拎着喂给她。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很好吃。
　　哎呀，自己的厨艺也是精进了不少，彭姠之又有一点翘尾巴。
　　吃完晚饭纪鸣橙洗碗，彭姠之拿着她手机玩儿，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却突然看到以前的相亲男陈立彬在下午发了条朋友圈，在餐厅吃饭，照片上只拍到对面友人的袖口和手指，但彭姠之一眼就认得，是纪鸣橙的。
　　她“嘶”一声，翻身起来，拿着手机问纪鸣橙：“你中午不是说，和朋友吃饭吗？”
　　“对。”纪鸣橙把筷子沥干水，放到篓里，洗手准备出来。
　　“哪个朋友啊？”彭姠之扶着门框，很酸，陈立彬怎么就能跟纪鸣橙当朋友了。
　　纪鸣橙擦手，不紧不慢地说：“陈立彬，之前相亲的那一个，你见过的。”
　　“你干嘛要跟他吃饭啊！”彭姠之凸起眉尖，不高兴了。
　　纪鸣橙转脸看她，卷曲的头发簇拥着新月似姣好的脸，平日里风情撩人的凤眼此刻睁大了，嘴唇若有似无地一嘟，下巴上方的凹痕更明显了，盛着气呢，气鼓鼓的。
　　不知道为什么，彭姠之每次一生气，纪鸣橙就觉得她的头发看起来毛茸茸的，这就叫做“炸毛”吗？
　　她悠然一笑：“生气了？”
　　“气死了。”彭姠之恨她。
　　“你的眼神，在恨我。”纪鸣橙讶异地推了推眼镜。
　　“没错。”彭姠之继续恨她。
　　“他妈妈想看牙，找我帮忙挂专家号，我说我不在江医三院，离职了，他问我情况，我说我要创业，然后他给我推销他们银行的小额贷款，说利率很低。”
　　哦，陈立彬在银行工作，彭姠之想起来了。
　　“我们不是还差一点吗？我就想了解一下，如果利率真的合适，也可以考虑。”
　　“谁跟你说差了？”彭姠之心里舒服点了，但也不想立马就好，于是嘴硬，“我马上就出去打工了，你是有老婆的人，要了解他那个干嘛？”
　　“不要不要！”她皱眉摇头，替纪鸣橙婉拒。
　　纪鸣橙跟着她出去：“你要出去工作了？”
　　“嗯，我让风哥给我项目了，等着吧，五十万，分分钟的事。”
　　讲大话，不过，会讲大话的彭姠之才是生龙活虎的彭姠之。
　　但纪鸣橙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任何呼出一口气的神态，而是认真地在思索。现在彭姠之事业上也开始发新芽，那她应该坦白吗？拖得太久不是好事，但她又不确定，如果现在说，彭姠之受到冲击，会不会再一次选择逃避，破坏掉好不容易上扬的势头。
　　但每次想起彭姠之卖车的事，纪鸣橙都很愧疚。
　　她给当时陷入死局的难题写了一道另辟蹊径的解法，但出现了变量，变量是彭姠之的爱情，比纪鸣橙想象的还要多。
　　她想了想，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注册公司需要准备的登记申请书，里面是公司各项资料，其中几页需要各股东签字。彭姠之接过来，觉得很新鲜，看里面的内容，还有她和纪鸣橙的身份证扫描件什么的，突然才有实感，俩人是真的要共同创业了。
　　“这个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有问题我及时修改。先不急着签。”
　　纪鸣橙想了想，说：“因为，你签之前，我有事想跟你说。”
　　开始忐忑了，她咬了咬嘴唇内壁。
　　彭姠之却拎着文件凝眉：“啥？我百分之98，你百分之2？这股权占比不对吧？”
　　“你出300，我出200，我应该是五分之二……百分之40啊。”她抬头，茫然地望着纪鸣橙。
　　“你不想做大股东吗？”纪鸣橙润润嘴唇，用彭姠之的习惯用语说，“很拉风的。”
　　“我，你，这，”彭姠之张口结舌，翻着文件来来回回地看，“这你的诊所啊，而且，我也不懂啊，我当什么大股东。”
　　她思维有点混乱，颠三倒四的。
　　“你不用担心，法定代表人是我，我负责经营和运转，你不用懂。”
　　而且承担责任也在纪鸣橙，彭姠之只是投资方，不任职。
　　“不是，主要是，我没出那么多钱啊。”
　　彭姠之知道她的意思了，感动得一塌糊涂，但她觉得这不行，这不等于吞纪鸣橙的钱吗？
　　“你有，你把你所有钱都给我了。”纪鸣橙回望她。
　　她不习惯说什么“回报”之类的话，她本来就也想把自己的所有交给彭姠之。
　　“而且，我是医生，我是技术人员，背着大股东的资金压力，不能好好干活的。”她慢条斯理地说。
　　“真的？”彭姠之将信将疑。
　　纪鸣橙抿唇，没作答。
　　“假的，又骗我。”彭姠之戳她。
　　“还有一件事。”纪鸣橙呼出一口气，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打开微博，翻到“仅自己可见”的那一条，递给彭姠之。
　　彭姠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接过来，一行字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她眨眨眼，问纪鸣橙：“什么意思？”
　　“骗我什么？”
　　空气里瞬间就紧绷起来，卤肉味还没散，不过闻着也没什么温度了。
　　彭姠之脑子钝钝地回响，把手里公司章程等资料放回茶几上，翘着二郎腿，掌心摩挲膝盖，问她：“你要开诊所，是假的？”
　　纪鸣橙摇头：“是真的。”
　　“黑粉闹事，是假的？”
　　“真的。”
　　“那你……”彭姠之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好像有点慌，牢牢盯住纪鸣橙，微张嘴，一进一出地呼吸。
　　纪鸣橙身子前倾地坐着，手心相对，出了薄汗，她用双手的指尖依次连接，紧紧按住，然后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振作，也很怕你不打算回来了，所以对你说谎了。”
　　“有骚扰电话是真的，被约谈被影响也是真的，不过没有到呆不下去的地步，只要我想，可以等事情平息再继续工作，但离职是因为我不想。”
　　“我也没有消沉过，没有因为开诊所的事情所苦恼过，摆在客厅的电脑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是想我们一起破釜沉舟，有个新目标。”
　　彭姠之的脑子一团乱麻，她怔怔听了半晌，脱口而出的第一句却是：“你有什么证据，说你在骗我？”
　　纪鸣橙愣住了，她坦白骗人，彭姠之，问她要证据？
　　她沉吟片刻，说：“我跟你说，一本执业证书可以开4台牙椅，其实，开诊所要在取得执业证满5年之后才可以开。所以我很早就在筹备开诊所了，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本来就在计划之中。”
　　“我以前，在专科医院，后来跳槽到江医三院，做口腔全科，就是在为开诊所做准备。因为在专科医院，不让碰本专业以外的操作，我想提前适应口腔全科。”
　　卧槽。彭姠之脑子动不了了。
　　所以说，开诊所一直是纪鸣橙的职业规划，而且筹谋已久，她不过是顺势把计划提前了一点。不是因为被攻击丢掉工作，也没有被迫放弃编制，而是她本来就打算这样做。
　　难怪，其实这段时间，彭姠之一直在想，开诊所有那么顺利吗？真的能抓瞎就能抓到几个老同事，说干就干了？
　　原来不是因为过程简单，而是早就扫清了障碍。
　　“因为筹划够久，我有信心可以赚钱，所以让你入股，投资副业，有另一份收入，但我没想到，”纪鸣橙把头沉下去，“你会为了我，把车给卖了。”
　　她轻轻吸一口气，说得很艰难，她是真的难过了，而且越想，越觉得站在彭姠之的角度，很难原谅她。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彭姠之才说：“纪鸣橙。”
　　“我听到你这么说的时候，觉得你真挺牛逼的，真的，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你的动机是为我好，我能理解，如果是我看到我喜欢的人这么消沉，我可能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呢，以死相逼也说不定。你选了一个特别好的方法，结果也好，我俩都好起来了，特别好，真的。”
　　“但是，我忍不住会想，你那么聪明，有时候看我，会不会跟傻子似的啊？”
　　她说完，站起身来，拿上外套，轻轻地开门关门，走了。


第91章 
　　听到关门声，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容不得她思考，本能就追出了门。
　　电梯一个上一个下，彭姠之乘坐的下行电梯已经快到低层了，纪鸣橙按下电梯，连几秒钟都难以等待。
　　到了门厅，却没有彭姠之的身影，在花园里绕了一圈，也没有，纪鸣橙加快脚步走出小区，到街上环顾四周，视线摇摇摆摆，仍旧没有捕捉到彭姠之。
　　她站在门口，开始打电话，没接。
　　小区临的这条街是小道，很安静，夜晚车辆也不多，很多培训机构之类的门店早早地就关了，只剩几个24小时便利店还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行人像偶然的点缀，埋在夜幕里，行走也很安静。
　　纪鸣橙恐怕是街道上最慌的一个，哪怕她看起来最为镇定。
　　彭姠之的房子退租了，大晚上的，她还能去哪呢，她还有一点钱，可以定酒店，但就怕她不想订，失魂落魄地随便在哪里凑合一晚上，江城的冬天会吃人的，她在外面待一会儿肯定就受不住。
　　至于其他的，纪鸣橙没敢想。她从来就没有觉得彭姠之是个傻子，相反，她是自己用尽心力也捉不住的那个人，所以才方寸大乱，所以才用了很多不想做却别无他法的事情。
　　她没有在事业里走投无路过，但走投无路的，是她和彭姠之的爱情。
　　她终于明白，她再也不可能推演或者计算她和彭姠之的爱情了，她精准地给了她们一个开始的机会，但之后的每一样，彭姠之的喜怒，彭姠之的情感，彭姠之的自尊心，都是她不可估测的变量。
　　是她只能被动接受的变量。
　　彭姠之说错了，纪鸣橙从来就没有胜券在握过，也没有掌握主动过，她其实在和彭姠之的博弈中，一再被击溃，前所未有的一败涂地。
　　从没有一个人像彭姠之那样，只要她哭，只要她皱眉，只要她不开心，纪鸣橙就可以放下所有。自己没有自尊心吗？没有惶恐没有不安吗？她也有，但在彭姠之面前，都没有被纪鸣橙考虑进计算公式过。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她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还是想要坦白，想要给她一个交代。
　　纪鸣橙靠在一家便利店旁边的巷口，埋头固执地给彭姠之打电话。
　　冷风吹来，她把散落的头发挽到耳朵后面去，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镜片上起了雾气，她把手机揣兜里，摘下眼镜，用手指擦。
　　作为常年戴眼镜的人来说，她怎么会做出用手指擦镜片这样的举动呢，她也解释不了，但她就那样仔细地用力地擦着，视线越来越模糊，然后陡然清醒了，有一滴眼泪落到手背上，她用擦镜片那只手顺便抹去，还是安静地继续清理眼镜。
　　她没有这样哭过，像一个算不出题的小孩。
　　擦不干净了，越来越花，她把眼镜叠好，放兜里，想要拿出手机，再想想办法，却突然感觉手腕一紧，视线变暗，她被人拉入小巷里，放到墙壁下面。
　　是彭姠之。
　　即使纪鸣橙泪眼模糊，看不清楚，但她也知道是彭姠之。
　　紧张的心跳瞬间平复下来，却又跳得更猛了，因为她的神色被暗巷遮掩，面对自己靠在墙根，和初见一样，吊儿郎当地昂着头。
　　好像在用陌生的眼神看她。
　　“哭什么？”彭姠之耷拉着眼皮子，双手揣在羊毛大衣的兜里，平底长靴稍稍抵在角落，没有什么波澜地问她。
　　纪鸣橙没答，抬起手腕沾了沾眼窝，吸吸鼻翼，想把眼镜拿出来，戴上。
　　“别戴。”彭姠之说。
　　于是纪鸣橙又放下了。
　　小巷的一半是深不见底的黑，另一半是都市夜生活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像一个被裁剪过的偷窥视角，只能看到方寸之中的狭隘的人间影像。
　　她俩的影子垂在地上，交叠。
　　彭姠之望着她，出来得急，外套都没穿，现在手腕都冻红了，捏着眼镜没有动弹，像在等她开口。
　　“纪鸣橙，你什么时候学的化妆？”彭姠之的后脑勺往冰凉的墙壁上一磕，冷静地问她。
　　没想到是这一句，纪鸣橙抬眼看她，睫毛根湿漉漉的：“我不会化妆。”
　　“那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的黑眼圈怎么弄的，嘴唇干得都起皮了，怎么弄的？”彭姠之的嗓子低下去，阖了阖凤眼。
　　纪鸣橙沉默了一会儿，没作声。
　　“不是骗我吗？”彭姠之偏头，意有所指地问。
　　没等到回答，她咬了咬牙根儿，又极快地放开，以气声问纪鸣橙：“你想我想得睡不着，是真的吗？”
　　纪鸣橙的眼圈又红了一点，哑声说：“是。”
　　不过就一个字，像是揪住了彭姠之的心，还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彭姠之的鼻腔开始发酸，眼睛也湿润了。
　　“所以你为什么说，你没有消沉，你没有失魂落魄？”她尽量冷静地问她。
　　“我……”
　　也有纪鸣橙答不上来的时候，彭姠之抿住嘴唇，想要笑，但眼眶越来越热了。
　　“你是真的只有三百万吗？”她哽咽着，又问。
　　听出她声音不对，纪鸣橙抬眼，心疼地望着她：“是，真的只有那么多，但我可以……”
　　贷款。
　　彭姠之打断她：“那我卖车的钱，有帮到你吗？是你需要的吗？”
　　“是。”纪鸣橙点头，声音不大稳了。“是我需要的。”
　　“那你又为什么觉得，你骗我去卖了车。”彭姠之哭了，眼泪落下时，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卖车，就是因为你需要，就是因为你开诊所要用钱，事实也是这样。”彭姠之自顾自地下结论。
　　纪鸣橙轻轻哽咽，幅度微小地摇了摇头。
　　彭姠之用眼神勾勒她在黑暗里的轮廓，停留在她发烫的眼角处，继续问：“你现在哭，是因为什么？你那么聪明，没有预估到吗？”
　　“是因为，你怕我离开你，怕我不要你，怕我的自尊心再受挫，怕我再一蹶不振，你慌了。对吧？”
　　没有要纪鸣橙回答，彭姠之低头看着她们的影子：“我真的差点又一蹶不振了，但我看到你哭了。”
　　“我就想，你不可能看我跟个傻子似的，没有自诩聪明人的人会为傻子哭。”
　　彭姠之振作是因为她觉得被需要了，而刚才受伤，是纪鸣橙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纪鸣橙需要。
　　但纪鸣橙的反应告诉她，是。
　　没有她，纪鸣橙吃不下睡不着，向来养生的人熬出了黑眼圈是真的。
　　没有她，纪鸣橙要想办法筹钱，她的钱帮到了纪鸣橙，她付出的价值，是真的。
　　没有她，纪鸣橙方寸大乱，连外套都忘了穿就跑出来，可怜兮兮地在便利店门口哭。
　　纪鸣橙很需要她，是真的。
　　“你还是得靠我，还得是我。”彭姠之骄傲又不骄傲地说。
　　纪鸣橙胸腔轻轻起伏，泪眼朦胧地望着地面，用压抑的嗓音说：“我真的很需要你。”
　　别的话说不出口了，她很不想在彭姠之面前哭。
　　“以前我说，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了，是因为我害怕，怕自己的智商搞不定你，”彭姠之靠着墙壁，望着纪鸣橙摇了摇头，低声续言道，“但现在我突然不怕了。”
　　因为她发现，纪鸣橙的套路再精密，也出现了一个破绽，那就是她爱彭姠之。
　　这份爱情是纪鸣橙所有套路的基底，也是她唯一的致命BUG。
　　只要彭姠之不再爱她，或者彭姠之选择不原谅她，她就满盘皆输，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彭姠之才应该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她才该是有底气不怕被骗的那一个。
　　“我不要你承诺以后不骗我了，因为我也做不到，但你如果伤害我，我会离开你。”
　　彭姠之站在纪鸣橙对面，站在明暗交界处，终于反将一军。
　　“过来。”她伸手拉纪鸣橙的手腕，冰冰凉凉的，冻得沁人。
　　纪鸣橙被她拉着，抱在怀里，与她脖颈交缠，再次感受到彭姠之的体温，像是被自深潭里捞出来，浑身战栗，但心脏开始复苏。
　　她克制地红着鼻头，无声地紧紧抱住彭姠之。
　　彭姠之用脸颊蹭蹭她：“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被我姐到了？”
　　纪鸣橙含着眼泪，抿抿嘴角，顺着她说：“嗯。”
　　“我毕竟比你大，”彭姠之用羊毛大衣把她裹住，“你以为腹黑年下真的很牛吗？都是姐姐让着，演的。”
　　纪鸣橙把脸埋在她温热的肩头，瘦削的脊背轻轻颤抖。
　　彭姠之曾经问她，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现在最后一次回答，第三点就是，因为她的信任很难崩塌，连原谅都快得让做错事的人疑心是个幻觉。她为了喜欢的人，真的能退让到最后一步，倾尽所有来换一份感情。
　　所以纪鸣橙怎么能放心让她和别人在一起呢？太容易被伤害了。
　　自己可以保证，不会再伤害她，永远不会。
　　“纪鸣橙，”彭姠之温声叫她，再一次问，“你是个好人吧？”
　　“我是。”纪鸣橙仍旧这样回答。
　　“吓死我了，”彭姠之忍不住了，后怕地哽咽着说，“我刚躲在这想，你这么聪明，会不会是那种小说里说的什么病娇什么疯批之类的啊。”
　　“你答应我，你智商这么高，你别去做坏事，行吗？”
　　鼻息微动，纪鸣橙破涕为笑，小声说：“我一定遵纪守法，不做坏事。”
　　彭姠之放下心来，抱着她抚摸了一会儿她的肩头，最后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纪鸣橙吸鼻子。
　　“晚上能让我爆炒一下吗？”小心翼翼的。
　　白羊的慕强属性又隐隐作祟了，好想把这种高智商女人压制一下。
　　纪鸣橙一会儿凉一会儿热，有点撑不住了，她红着脸说：“我好像，发烧了。”


第92章 
　　纪鸣橙果然冻感冒了，回去之后就一直打喷嚏，也起了低烧，彭姠之当然先放下做厨子的心思，喂她吃完药，自己也洗个澡，早早地上床陪她躺着。
　　俩人闲散地说着话，彭姠之给她盖了盖被子，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小时之前自己还在哼着小曲给纪鸣橙卤肉，几个小时之后她们相拥而卧，这个插曲仿佛发生得惊天动地，她甚至觉得，要伤害到自己爱情的筋骨了，但它解决得如此迅速，好像又没有真正来过。
　　除了橙子还在一旁打喷嚏，除了自己哭得头晕脑胀，像是睡过了头。
　　“这次，你把最大的缺点也主动坦白了，是吗？”彭姠之揉着纪鸣橙的耳朵。
　　“是。”
　　“那我真的觉得你没有太完美了，我真的要‘调教’你一点点，”像导演调教演员那样，彭姠之从来都是大导演，雷厉风行的那种。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咱俩互相学习，你优点不少，但我这个人优点也还是挺多的。”
　　纪鸣橙笑了：“好。”
　　“不过我很好奇，其实这种事，你如果一直瞒着我，我不会知道的，或者等个一两年，我们再稳定一点，我的心理强大一点，你再说，不是会比现在更稳妥吗？”她侧头问纪鸣橙。
　　“因为我觉得我做错了。”纪鸣橙抿抿嘴角，说。
　　“嗯？”
　　“我可以想办法让我自己认识你，可以想办法给我们两个创造机会，但关于一个人自我的重塑，关于你要怎么样找回自信心，这件事不应该有捷径。假如为了过桥，搭一根独木，它很可能中间断掉，而再次面对河流时，我们仍然束手无策。”
　　“我应该做的，是帮你学会游泳。”应该在旁边支持她，鼓励她，给她时间，让她真正清醒和强大，而不是在彭姠之构建内心的路途中，揠苗助长。
　　但万幸的是，彭姠之很厉害，真的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找回底气。
　　“你刚才得知事实之后，在我都没有办法的时候，仍然自我认可的样子，更让我觉得，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不是纪鸣橙帮助的，而是彭姠之自己，强势而自信地说，即便如此，那又怎样，还得是我。
　　你需要我。
　　纪鸣橙用她又冷又软的嗓音娓娓道来，彭姠之有点脸红：“嗨，我哪有你说的那么酷。”
　　“你小汁，不会看到我刚那么帅，又起坏心眼了，想捧着我，让我以后都帅给你看吧？”彭姠之瞥她。
　　纪鸣橙喉咙一痒，咳嗽：“没有。”
　　彭姠之赶紧给她拍拍背，然后把温水递给她。
　　纪鸣橙坐起来，捧着喝两口，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不想瞒着你。”
　　以后她都尽量不瞒着彭姠之了，哪怕之前是想要给她惊喜，但她觉得，彭姠之更想要的应该是坦诚。
　　“？你还有没交代的？”彭姠之惊了。
　　什么宝藏女孩啊，这黑芝麻馅儿是流都流不干净啊？
　　纪鸣橙见她误会，稍稍提气，说：“我之前把我一套房子挂在网上了，中介说现在行情不错，成交周期预估在两个月左右。”
　　“哦。”这个也要跟她报备啊？彭姠之有点美，她感觉自己在当这个家了。
　　纪鸣橙继续说：“拿到钱之后，我们去把你想要的几款车买了，我按照你的型号搜索过，因为是限量款，现在已经不发售了，只能从别人那里收，但我看了一下，价格差异还挺大的，我对机车不懂，我们一起去。”
　　“你有病啊？”彭姠之坐直了，骂她。
　　“？”
　　“你现在创业啊朋友，你卖房不是为了给自己积累点资金吗？你给我买车，你钱都没赚到，现在奢侈什么啊？”彭姠之难以理解。
　　“我不需要你弥补我，我卖车的时候想了，是觉得暂时来说创业更重要，更有发展才卖的，你当我傻缺啊？我又不是活不长了，我是等不到赚了钱再买的那天了还是咋的？”
　　纪鸣橙又咳起来，皱眉：“摸木头。”
　　“噢。”彭姠之伸手拍拍木质床头。
　　“那套房子能卖不少钱，我会留创业资金。”纪鸣橙缓声道。
　　“不是，我不需要你这样补偿我，你懂吗？你这样我会觉得，你急着跟我两清似的，我感觉很不舒服。”彭姠之不高兴了，坐在床上望着墙壁。
　　“你听我说，”纪鸣橙拉她的手，“我当时想让你入股，是为了让你有新的目标，或者说，新的乐趣。”
　　“如果你连你最爱的东西都要卖了，那我做的，还有什么意义？”
　　“我是想给你对生活的热情加码，不是要你牺牲本来的热情。”
　　而且，还是原本很大的一份热情。
　　她的初衷，是想看到彭姠之开开心心自由自在，而不是为了她先斩断一份自己的“自由”。
　　彭姠之想了想，摇头：“但我那天说的，也真的是我的顾虑，我挺怕有一天我骑着骑着耳朵吵我一下，我就没注意到冲过来的车什么的，很危险。”
　　“我现在怕危险，怕出事，因为我也想跟你好好的，不是什么放弃，也不是什么牺牲。”
　　是权衡，是她真的找到了觉得更想要珍惜的东西。
　　“那这样，以后我们偶尔出去兜风，你如果怕有情况，就带着我，我们慢一点，我可以帮你听，也可以帮你看。”纪鸣橙提议。
　　“听起来不错，”彭姠之盘腿，用拳头杵着额角，“可偶尔骑的话更没必要买了，我去找大启借，或者可以租，挺多人租车来飙的。”
　　纪鸣橙仍然摇头：“不一样，那是你真心喜欢的东西，不用考虑利用率。你应该要有。”
　　那是梦想，哪怕放在家里看着，也会在心里生根。
　　彭姠之又觉得挺有道理的，望着她，笑吟吟的：“那我们先买一辆，我最喜欢的一辆。我让大启帮我问问，圈儿里有没有靠谱的人出，然后我们一起去买。”
　　“然后呢，你就给我拍个视频，彭姠之全款拿下什么什么，我发到朋友圈，羡慕死他们。”
　　纪鸣橙笑着点头。
　　彭姠之又问：“那……那个股份，我真的要占百分之98啊？”
　　“嗯。”
　　“天啊，你知道吗，我躲在巷子里的时候，我在琢磨，你有没有可能是个杀猪盘啊，真的，我有一秒钟这样想的，后来我想想，杀猪盘应该不会给我这么多钱吧？对吧？”彭姠之很诚恳地请教。
　　纪鸣橙皱眉：“什么盘？”
　　“你是说，你是猪？”她分析着这个词，不确定，问问看。
　　“你才是猪！”彭姠之想打她。
　　“哎呀，这股份给我也行，我手里还是得有点钱，你这汤圆鬼精鬼精的，我得防一手。”
　　哪有人要防一手，自己还念叨出来的，纪鸣橙一边喝水一边笑。
　　彭姠之也和她相视着笑，她其实知道，自己和纪鸣橙是分不开了，所以管着纪鸣橙的钱也没什么，她自己不计较这个，纪鸣橙也不计较。
　　不过不计较归不计较，也不妨碍她得瑟一下。
　　她叹一口气，仰躺在大床上：“我就快要是拥有一间诊所和一辆B20限量款的人了。”
　　她给自己画饼，画饼也开心。她做人怎么这么成功啊，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如果是自己事业上的成功，就更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前一个夜晚许愿总是特别灵，第二天一早，彭姠之正在给纪鸣橙烧水让她吃药，突然接到了苏唱的电话。
　　彭姠之的性格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之前和于舟她们聊了几次有的没的，说到工作，她只说最近身体不太好，要调理，又因为沉迷于和纪鸣橙的恋爱，所以暂时让事业的小船静静停靠在港湾。
　　于舟也是个热衷于谈恋爱的，确切地说，她这一圈朋友个个都觉得“女人真是好东西”，所以对她的说法深信不疑。
　　啧，太笨了，彭姠之想到这里，忍不住吐槽，如果是于舟这种小笨蛋遇到纪鸣橙，那还能有骨头渣子吗？
　　还得是她，还得是她彭姠之。
　　“咋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接通电话。
　　“综艺第二季直播牌照下来了，大概在四月开始录制，你有档期吗？电视台的朋友托我问问。”苏唱开门见山。
　　哇，彭姠之的态度突然就恭敬了，重新介绍一下，电话对面的这位，姓苏，名财神。
　　“那可太有了。”彭姠之迅速地用ipad翻星座，水逆是过去了吗，这豁然开朗峰回路转旗开得胜的。
　　“哎，除了我，还有谁啊？”她又问。橙子没接到电话，应该没有她。
　　“你，周泠，莫陶，徐望绵。”
　　“卧槽，徐望绵厉害啊，都能当导师了。”彭姠之感叹。
　　也没出道几年，一直在北城发展，合作很少，听起来，这是混成大佬了。
　　“行吧，那你帮我跟节目组说，我有意向，然后你把我微信推过去，我跟她聊具体的。”彭姠之说。
　　“好。”
　　“苏唱。”挂电话之前，彭姠之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
　　彭姠之想说“谢谢你啊”，话到嘴边，改成：“我要当老板了，橙子开诊所，我俩妻妻店，你以后牙疼来我们店里，给你打九五折。”
　　……
　　九五折……
　　苏唱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第93章 
　　纪鸣橙身体底子足够好，三天就生龙活虎了，气色比之前还要鲜活，彭姠之前两天怕她闷，把她拉入了五人群，并正式更名为“六六大顺”。
　　但拉入之后，纪鸣橙更闷了。
　　感冒痊愈后，她有天站在阳台上远眺，然后告诉彭姠之，她想要退群。
　　“？为啥？”
　　她想起之前纪鸣橙说会嫉妒她的朋友，觉得问题有点棘手，这小汤圆不会跟自己朋友处不来吧，不至于，里面还有晁新呢。
　　纪鸣橙端起保温杯喝一口，温吞吞地说：“我在里面发消息，她们都不理我。”
　　“嘶……”彭姠之很为难，“你在里面转发那些什么预防疾病和科学养生的文章，人也没法回你啊。”
　　讲道理，连彭姠之都没法回。
　　纪鸣橙进来之后，“六六大顺”好像变网上那种家族群了，这种消息能怎么回啊？难道集体点赞，说“谢谢纪医生。大拇指.jpg”。
　　彭姠之说：“你等等，我去把她们搞出来，正好有点事要问。”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开始点人。
　　“@苏唱，你之前参加那个综艺，收了多少钱？”
　　“@晁新，你之前参加那个综艺，收了多少钱？”
　　“@向挽，你当选手，收没收钱？”
　　她得问问看节目组给她的费用合适不合适，也认清一下现在的咖位。
　　好家伙，更没人理她了。
　　她对纪鸣橙干巴巴地笑：“也没人理我。”
　　“看见没，俩边缘人，咱俩还是抱团取暖吧。”彭姠之抱住纪鸣橙，示意她给自己剥橘子。
　　下午，她俩约好了中介，去看房子。
　　商铺真的在外滩，临江路158号，彭姠之一听这个门牌号就觉得吉利，能成百年老店那种。
　　外面雪茫茫一片，沉甸甸压在干枯的枝头，和宽阔整洁的街道两边，纪鸣橙慢慢地开着车，从家里往外滩去。寒风萧瑟，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然有游客在外滩拍照，也有几个老人一看就是住在附近的胡同里，包裹成粽子似的出来散步。
　　彭姠之坐在暖融融的副驾，突然就有了开启新生活的实感。
　　她们从冬天到夏天，又从夏天到冬天，车辆从家里驶出来，要往诊所去。以后这条路她们会走很多很多遍，她会熟悉每一个红绿灯的位置，会在等灯时观察每一条人行横道的过路人，会了解街边每一个小店。
　　她们应该还会在附近顺便买早餐，然后提前开门，到店里的休息室吃。
　　在中学时，彭姠之成绩不好，那时就想要要不要开个店，她总觉得有自己的门店是件很有安全感的事，只是不知道卖什么，也就瞎想了一想。
　　兜兜转转，在她三十多岁的时候，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
　　她有点后知后觉，好像冥冥中在鼓励那个小彭姠之似的，其实可以想，都可以想，保不齐哪天就实现了呢。
　　到了店前，停好车，中介撑着大黑伞过来，挡着雪花，把她们迎进商铺去。
　　特别漂亮，外面是中世纪法式的老洋房风格，还有墨绿的顶棚，砖瓦中嵌着玻璃糖似的落地双开门，光可鉴人，从里面隐隐透出暖光。
　　两层的店面，一楼稍小，二楼宽敞而精致，里面被打扫得很干净，灯光层层叠叠，交相辉映，衬得奶油色的墙面隐约散发珠光，更遑论大理石的地板和地台，一眼看上去就贵，基础装修很新，像是重新弄过。
　　楼梯是美式的，胡桃木显得蛮低调，楼上是木地板，其他装修大同小异。
　　这个商铺租金比纪鸣橙预算的略高，并且她飞快地按照新租金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利润回报率，签这个房子估计要三年才能回本，她打算签长租，五年，以免刚做起来就有变动，流失客源，还会增加新的装修投入。
　　但这里写字楼林立，而且高收入群体居多，附近的居民生活氛围也十分小资，这类目标客户是相当注重牙齿健康的。
　　她跟彭姠之商量了一下，俩人决定还是咬咬牙，租。
　　纪鸣橙那套房子已经有人来看过，等出了手，资金就不会太紧张了。
　　财务大臣彭姠之当机立断，决定把这个店盘下来，当场就掏出卡来付定金。
　　那次聊过之后，纪鸣橙把有俩人全部身家的卡都给她了，虽然很快就要花出去，但彭姠之想体会一下手里过很多钱的快感。
　　从中介的店面里出来，经纪人送了她俩一把伞，纪鸣橙撑着，彭姠之挽着她，俩人沿着湿漉漉的雪地走到车前，彭姠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灯光大盛的商铺，纪鸣橙也驻足，隔着绒绒的飞雪看。
　　“以后门口，用咱俩扫雪吗？”彭姠之问。
　　她真的觉得像做梦似的，还有很多很多细节，都来不及想，现在随便拣起一个，能踏实点。
　　“应该不用，有环卫工人吧？”纪鸣橙望着玻璃门，说。
　　她的语气很矜持，声音小小的，跟雪似的飘在风里。
　　但彭姠之越来越了解她了，用手挠挠她的腰：“很激动吧？”
　　“有一点。”纪鸣橙低头，抿嘴笑。
　　“哎哟。”彭姠之觉得好可爱，凑过去亲她一口，然后二人相携，转身准备上车。
　　“纪鸣橙，”彭姠之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小声叫她，“你这休息了好一阵儿，技术会不会退步啊？要练练手不？”
　　“？”纪鸣橙蹙眉，练手？
　　彭姠之靠近她，暧昧地低语道：“我听说牙医的手都稳准狠。“
　　“不如我帮你判断一下，你还合格不合格。“
　　她张嘴，抿了一下纪鸣橙的耳垂，又放开，望着她笑。
　　那天晚上，俩人在暖气充足的房屋里，没有开灯，外面是飘了一天的不知疲倦的雪，彭姠之跟她玩了很新的东西，先是用眼罩把她的眼睛蒙起来，彭姠之只用声音挑逗。
　　她像软绵绵的蛇一样蜿蜒地趴在纪鸣橙身边，说：“我以前，想到要跟你谈恋爱的时候，会想，你这么爱干净的人，床上有没有洁癖什么的。”
　　“然后我就想，如果有，我一定要好好给你治一治，按倒摸一遍，再亲一遍。”
　　“像现在这样。”她吻住纪鸣橙。
　　人的肌肤，像上好的羊脂玉，触手升温。
　　纪鸣橙难以克制，翻身压住她，眼罩隔绝了她的视线，令彭姠之可以不在纪鸣橙的凝视中败下阵来，能够大着胆子，清晰无比地看着她的动作。
　　原来索取者被蒙眼才最好看，她依靠本能，在另一个人身上贪图的样子，实在太充满诱惑力。
　　彭姠之甚至不必等到验证纪鸣橙的手，心底就已经被取悦。


第94章 
　　商铺定下来后，纪鸣橙整包给装修队，彭姠之这边也紧接着开工了。这下换纪鸣橙当24小时on call女友，每天接送她上班，陪她上工，美其名曰省小助理的钱。
　　由于她们早就在网上公开，同事也见怪不怪，通常彭姠之在里面录音，纪鸣橙就坐在沙发上等她。彭姠之这次录的是一个暑期档动画片的女主角，一开始年纪比较小，挺久没有掐小孩儿音了，她有点紧张，不过进入状态得很快。纪鸣橙在观察窗外看她跟着剧本活灵活现地做表情，一会儿大笑，一会儿鼓着腮帮子生气，一会儿又甜津津地说“谢谢爷爷”。
　　彭姠之永远在录音棚里最活色生香，最神采奕奕。
　　她的耳朵还没有好转的迹象，不过好在听力没有继续衰退，保持在了这个不影响生活的范围。耳鸣的声音也没有减弱，但她心态好了很多，不焦虑了，也不在晚上刻意听着这类声音钻牛角尖，她学会了和这只喋喋不休的“小知了”共处。
　　上个月，她发了一条微博，说自己耳鸣的症状，底下很多人竟然都有同样的经历，有描述自己所听到的声音的，有说已经这样很多年了，都习惯了。
　　那条微博有上千个回复，大家在下面交流和互相鼓励，彭姠之突然发现，原来每个人只能听到独一无二的声音，也并不孤独，因为有沟通，有共鸣，有相通的体验。
　　这也是声音工作的意义，是表达和聆听的意义，它会让人不孤独。
　　有理解，就不孤独。
　　导演继续录别的场次，彭姠之摘下耳机，从录音间出来。坐到纪鸣橙旁边，接过纪鸣橙递来的保温杯，冬天里红枣茶最暖胃，她满足地喝一口，然后纪鸣橙自然而然地接过去，盖好，放到一边。
　　彭姠之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冰水，吃过冰棍儿了，她舒服地靠在纪鸣橙肩头，问她：“我刚刚录得怎么样？”
　　“很好。”
　　“那你说，哪里最好？”要夸得细节满满，洋洋洒洒。
　　“等电影上线，我给你写剧评。”纪鸣橙轻轻说。
　　彭姠之笑她：“你这次还at我吗？”
　　“嗯。”
　　“好猖狂。”
　　彭姠之以前谈恋爱，就特别爱腻歪，就连单身的时候也是，喜欢热闹，喜欢跟人在一块儿，所以每次工作都安排下午茶，所以收工后还要去人潮涌动的夜店放纵一把。
　　但之前的另一半都挺爱讲什么空间的，不像纪鸣橙，表面风轻云淡，实际上十分爱粘着她。
　　两个人形影不离，刚刚好。
　　彭姠之在回家路上跟纪鸣橙抱怨，现在跟连体婴似的，以后诊所装修好，开始营业了，会不会不习惯呢。
　　她都习惯睁眼就是纪鸣橙的日子了，无论在干什么，转头就是她。
　　纪鸣橙没说话，走在路上揣着兜，然后把眼皮软软地，缓缓地搭下去。
　　彭姠之一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也不开心了，这老干部其实很好拿捏，只要你足够了解她。
　　“反正我活也不是很多，到时候咱俩争取一起去上班，我在楼下帮你挂号收费，你看行不行？”彭姠之倒着走，问她。
　　“嗯。”
　　“伤心橙子，好好笑。”彭姠之看着看着就乐了。
　　纪鸣橙推推眼镜，平静地看着她。
　　“你现在吧，特别像那种玩儿野了，不想开学的小孩儿，哈哈哈哈。我跟你说，你可得收收心好好当医生，你穿白大褂特别好看，你对着病人的时候特别有气场，我现在都总在想刚去你那拔牙的时候，你看都没看我一眼，对着电脑劈里啪啦打字，然后问我‘哪疼’？”
　　“那个惜字如金的样子，太帅了。”彭姠之眯眼，啧一声。
　　“保持专业，保持魅力，老婆才会永远爱你，”她拍拍纪鸣橙的肩，“咱俩都是，共勉。”
　　纪鸣橙笑着拉她的手腕：“小心撞到。”
　　“你帮我看着呢，怕什么。”
　　就要倒着走。她们俩，有一个帮对方看着就行。
　　二月底快到春节，今年春节对彭姠之来说和往常不一样，往年春节她几乎不休假，趁着假期在棚里赶工，这回项目不多，她难得地闲下来了。
　　最重要的是，虽然她的小家没什么过年氛围，但每年除夕也是跟徐女士一块儿过的，今年她很犹豫。
　　年二十九，她陪纪鸣橙回家吃饭。这两个月她俩回家的次数不少，纪妈妈知道情况，不奇怪，但纪爸爸竟然也没有说什么。
　　她问纪鸣橙，纪鸣橙就说，她妈妈应该在逐渐给纪爸爸打预防针，不过她妈妈向来是温柔攻略，徐徐图之。
　　吃完饭她们又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陪纪妈妈看戏曲节目，彭姠之对这个是一窍不通，但纪妈妈很会聊天，把别人不感兴趣的东西也能讲得不枯燥，她指指电视里的女小生说：“这个呀，年轻的时候俊得不得了，那时候有一个花旦，我们叫她小兰仙的，她们两个每回搭档，都一票难求。”
　　“是吗？”彭姠之心里脑洞之魂燃烧，不会是一对儿吧？
　　纪妈妈看出来了，眼神在镜片后一闪：“不过嘛现在年纪大了，嗓子没有当时那么漂亮了，毕竟孙子都快有了。”
　　她温温柔柔地说着，彭姠之有点失落，结婚了啊……
　　纪妈妈看出来了，转头跟纪鸣橙笑了笑，摇摇头。
　　哎，八卦。纪鸣橙也摇头。
　　从纪妈妈家里出来，彭姠之没来由地有点闷，直到走到街边取车，她都没怎么讲话。
　　纪鸣橙问她：“怎么了？”
　　彭姠之扶着车门，看一眼校门口：“我突然，挺想我妈的。”
　　她就是很突然地想，自己竟然能跟纪妈妈这么其乐融融，还陪她听很无聊的戏曲，一句话能拖个半分钟才唱完，按彭姠之的急性子，那是真忍不了。
　　有一年春晚，节目单里有民歌串烧，她妈妈听得很入迷，重播了三遍，不大的房屋里呜呜哇哇拉嗓子，彭姠之从卧室里出来说求你了，能放过我吗？
　　于是徐女士就按下静音键，起身去做饭。
　　彭姠之上车，问纪鸣橙：“明天除夕，你几点回家？”
　　“你呢？”纪鸣橙问她。
　　“我再看吧。”彭姠之润润嘴唇，又问：“那你跨完年，回来吗，还是在你妈妈家睡，初一再回来，还是说，要待几天？”
　　“你想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好。”不知道她跟徐女士吵架不吵架，甚至不知道回不回家，徐女士也没找她。
　　“你如果想我，就给我打电话。”纪鸣橙没急着发动车子，侧脸看她。
　　“我如果给你打电话，你就立马回来吗？”
　　“嗯，”纪鸣橙想了想，“我提前跟我妈说一声。”
　　“你怎么这么好啊，橙子。”彭姠之眼神又软了。很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无论自己做什么，都能有个支撑了。
　　纪鸣橙淡淡一笑，示意她把安全带系好，出发回家。


第95章 
　　2026年，除夕。
　　彭姠之家里是2008年的小区，那时候奥运年，小区特别高大上，收房后原本姥姥说要过来一起，但电梯高楼还是不习惯，现在仍旧自己在老房子里，偶尔来住上几个月。
　　当年高大上的小区现在砖面也掉了不少，物业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也终于出现懈怠，楼道里的小广告没有及时撕，信箱底部有一个凹槽，还没更换。
　　彭姠之按下电梯，上楼，输入指纹时还有一点不自在，屋里很热闹，已经放上春晚的倒计时花絮了，有吱呀吱呀摇摇椅的声音，还有一点碎碎的花生壳儿的声音。
　　姥姥坐在老人椅上，见到她，很高兴：“之之回来啦。”
　　“姥姥。”彭姠之把包挂到衣架上，又解下围巾和手套，笑眯眯的。
　　厨房里一阵动静，徐女士出来，不冷不淡地乜她一眼：“回来了。”
　　彭姠之没说话，撇过脸去，到沙发上坐下。
　　姥姥拉住彭姠之的手，她眼睛不太好了，要摸摸她的手才能确认她胖没胖，紧紧攥住几下，说：“好像是胖点了。”
　　“哎，嘿嘿。”彭姠之摸一把她的手：“姥姥你手怎么这么冷啊，我去给你拿个毯子。”
　　姥姥跟着她站起来，年迈的身子有些佝偻，但走路仍旧很利索，她一面走一面念叨：“不需要毯子，哪里需要毯子，姥姥不冷。”
　　“怎么可能不冷，这屋里我都冻得慌。”彭姠之打开衣柜，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一边翻找毯子，一边说，“没开暖气啊，我进来站一会儿了，还冻脚。”
　　她觉得不太对，跑到暖气管道那去一摸，只有温温热。
　　她“啧”一声就跑去生活阳台看暖气管道，要经过厨房，徐女士一愣，以为她来找自己说话，见彭姠之没看她，她便往灶台处一靠，想要给她让道。
　　灶台还燃着，大火差点燎到她的围裙，再一厘米就要裹上头发，彭姠之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徐女士被一吼，面子上也挂不住：“我干什么，我做饭。”
　　“你会做饭吗？做饭你人往灶台上凑，做饭你不知道扎个头发。”彭姠之皱眉。
　　“我不会做饭？你吃了我几十年的饭你说我不会做饭，不扎头发怎么了？你回来吃饭还要家里人像外面一样戴口罩戴厨师帽是不是？”
　　“我说要让你戴口罩了，你扯那么多。”彭姠之呼出一口气，懒得说了。
　　“哎呀，”厨房门口传来姥姥焦急的嗓音，“干什么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吵架，又吵架。”
　　彭姠之把头发往后撩，绕过她去看燃气热水器，伸手把温度调高，然后顺手拿过旁边的毛巾，把按钮那一圈擦拭一遍。
　　“姥姥，按这个就可以调温度，你要冷了就记得调。”她对着姥姥说。
　　但姥姥不常住这里，又年纪大了，究竟是跟谁说的，不言自明。
　　徐女士看她一眼，继续炒菜。
　　姥姥拉着彭姠之的手，一面说她乖，一面领着她进卧室，把门关上，然后从枕头下的布包里翻出十来张钞票，塞给她。
　　“哎呀干嘛呀，”彭姠之不要，“我都多大了回来还给我红包呀。”
　　“姥姥攒的退休金，不给你们花，给谁花啊。”姥姥眼睛一瞪，嫌她不乖了。
　　“不要，真不要，我现在可有钱了，我还得包红包孝敬你呢。”彭姠之从兜里掏出来，两个，一个个塞到姥姥手里，“喏，这个给您，这个，你帮我给我妈。”
　　“你自己怎么不给她的呀，”姥姥在床上坐下来，“你给她，她高兴的。”
　　彭姠之踢着拖鞋，双手撑在床边：“我给她，她又要念，今年赚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攒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能攒个首付，烦死了。”
　　姥姥叹气，拉住彭姠之的手，给她搓热，说：“你妈妈也很难的，她当年想供你上学，买断工龄拿了一笔钱，现在都没有退休工资，所以嘛对钱是比较紧张。以前她投资货船，每个月还有点收入，现在货船生意不好做，船也卖了，坐吃山空当然是紧巴巴的，每天嘛不是怕我生病，就是怕她生病。”
　　“我也不想跟她住一起，我吃两个鸡腿她还说我，还不让我吃水果的。”这个油了，那个糖分高了，生怕进医院。
　　彭姠之听着厨房里徐女士炒菜的声音，突然就有点心酸。
　　“今年她说你可能不回来，我还想他们姊妹几个在老家过年，结果呢你妈妈和你舅舅又吵了一架，你舅舅说我拿退休金补贴你妈妈，还说房子也给她住，你舅舅那个不成器的，讲话又不好听。”
　　姥姥说着说着，就抹眼泪了。
　　“姥姥。”彭姠之眼圈也热了，抱着姥姥哄她。
　　她突然很感叹，自己在外面特别要强，也出了名的仗义，朋友有什么困难她都能很快发现，而且尽量给予帮助，更别说是纪鸣橙，她甚至可以倾尽所有。
　　但对于曾经最亲近的人，像是被一叶障目，就是看不到她的难，就是看不到她的苦，只看到她吵架时的针锋相对，只看到她好面子逞强的可笑，只看到她对自己的忽视和伤害。
　　心情复杂。
　　出来之后她没有再对徐女士大小声，在饭桌上祖孙三代一起和平地吃了顿饭，最后一道大菜是松鼠桂鱼，彭姠之六岁的时候说过好吃，之后就年年都有，哪怕今年徐女士跟姥姥说，彭姠之不一定回来了。
　　一顿饭快到尾声，彭姠之主动说：“我投资了一个牙科诊所，开在外滩，年后就营业了，姥姥你以后牙齿不好，就找我。”
　　姥姥很惊喜：“之之这么厉害的呀，当医生了？开诊所了。”
　　“我不是医生。”彭姠之有点脸红。
　　徐女士看她一眼，对她怎么回事心知肚明，但她没说什么。
　　“那也很厉害的。”姥姥喜气洋洋。
　　彭姠之笑着说：“姥姥，以后你要是牙齿掉了，我给你镶金牙，好不好？”
　　“我这里已经掉了两颗了。”姥姥张嘴要给她看。
　　“我看看。”彭姠之伸头。
　　徐女士收拾碗筷，进屋洗碗，听着外面彭姠之的笑语，忽然有点恍惚。
　　开诊所了？能安定下来吗，能安稳下来吗？
　　外间姥姥还在问：“你怎么有钱开医院的？”
　　“我跟人合伙的，”彭姠之说，“我把我的摩托车什么的卖了。”
　　“哎哟，”姥姥谢天谢地，“你不骑那个嗡嗡嗡的了？”
　　“嗯……少骑一点吧。”
　　“哎哟真是阿弥陀佛，你有一年回来，骑着那个在胡同里转，姥姥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轰隆轰隆的。”
　　“你妈还说你喜欢，哎哟，姥姥是喜欢不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姥姥仍在说：“少骑一点嘛，姥姥担心的。”
　　“好。”这回彭姠之没再犟嘴，说自己技术很好，或者说别人都不懂，她想了想对着纪鸣橙，怕自己出事的心情，很乖巧地答了，好。
　　徐女士也听到了。


第96章 
　　和彭姠之预计的不同，这个除夕她在家里住的，她妈妈给她铺床，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发现竟然开了电热毯。
　　这个房子的暖气还是不太热，尤其是夜里温差大，屋子里也带不太起来。
　　她躺在被窝里，给纪鸣橙发消息。
　　纪鸣橙打电话过来了，这次她跟她说，打开窗户，看看外面，有人在放烟花。
　　彭姠之于是披着外套站在窗前，笑了：“我房间这个窗户看出去是个平台，上面有些垃圾建材什么的，挺丑的。
　　“正好，”纪鸣橙说，“我窗前是面墙。”
　　她想起彭姠之第一次深夜给她打电话，邀请她看夜色的时候。
　　“难怪你当时觉得不漂亮。”彭姠之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着围墙，也漂亮。”纪鸣橙轻声说。楼下两只大狗仍然在打架，脚下一出溜，差点摔到雪地里。
　　“能睡着吗？“纪鸣橙问她，声音在电话里沙沙的，酥酥的。
　　“如果你明天来接我，应该就问题不大。”
　　“几点？”
　　“九点。”
　　电话那头沉默一下：“这次可以讲价吗？”
　　彭姠之笑：“这次不行。”
　　“把地址发我。”
　　互道晚安后，彭姠之设了个七点的闹铃，然后关掉电热毯，外面的热闹还没停歇，但她奇迹般地睡着了。嘴角还是勾起来的，啧，真腻歪，真纯爱，真让她自己都受不了。
　　大年初一，彭姠之精神抖擞地起来，跟姥姥说过年好，徐女士又在厨房里忙活，彭姠之总在想，厨房里到底有那么多活吗，还是她这样，可以避免跟自己相顾无言的尴尬。
　　她跟姥姥说了九点要走，还有工作，乖乖承诺有空就回来看她，故意说得很大声，算是顺便跟徐女士交代。
　　八点四十，她接到纪鸣橙的电话。
　　“新年快乐。”软橙子很有仪式感，冷淡的声音微微带着笑。
　　彭姠之小跑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果然在雪地里看到一只瘦小的纪鸣橙。好在她们家楼层不高，还能看清楚她的穿着，羊角扣的学院派大衣，一头长发披散着，书卷气十足的眼镜，站在楼下低头看雪，右脚无意识地划了两道。
　　像是从电话里听到彭姠之跑到阳台的气息，她抬脸看，干净的脸在雪里更像是被洗过一遍，眉目看不清，只能看到她的身形气质和向上张望的动作。
　　“你来早了，我妈刚给我和姥姥煮了汤圆，还没吃，要不你去找个地儿坐会儿。”彭姠之够着头看她。
　　很快又自我否定：“嘶……但这大年初一都没开门吧，要不你到门厅里来，我马上吃完就下来，十分钟，不，五分钟。”
　　“不着急。”纪鸣橙应该是勾了勾嘴角，尽管彭姠之看不清楚，但她听到她的气息了。
　　于是彭姠之也笑了笑，趴在栏杆上不想挂电话。
　　“冷不冷？戴手套了吗，我看不清。”她问。
　　“戴了，不冷。”纪鸣橙的嗓子跟雪化过似的。
　　彭姠之又是笑，讲不出来，光是笑，无意识地往右边一瞥，突然掩住话筒，说：“你低头，你低头。”
　　“怎么了？”纪鸣橙听话地把头埋下去。
　　“我妈好像在厨房的阳台那看你。”彭姠之用气声说。
　　纪鸣橙愣住了，本能地往后转身，脚下没有再勾雪，几秒后才问：“她……看我？”
　　“应该是，伸着脖子偷偷看呢。”彭姠之又瞄一眼，侧过身。
　　“那，我要出去吗？”纪鸣橙也没有经验，嗓子有点僵了。
　　抬手，把头发挽到耳后去。
　　彭姠之因为她这个动作笑出声，低声问：“你是不是脸红了？”
　　“没有。我要出去吗？”纪鸣橙又问。
　　“问我干嘛呀，”彭姠之想使坏了，“纪博士不是很有头脑吗，这种事还问我啊，还问两遍，啧。”
　　纪鸣橙叹气，不想说话了。
　　彭姠之怕她冻着，赶紧挂了电话，然后跟她妈说要吃汤圆了。
　　一边吃一边看着时间，还盯着黑芝麻馅儿的软糯汤圆笑，意味深长地吃完，才三分钟，她擦着嘴跟姥姥和徐女士说得下去了。
　　往常徐女士总要骂她，跟赶命似的，姥姥还没下席就要跑，一点都不礼貌，但徐女士这回没管，直到她在门厅套靴子，才说，门后面有把伞。
　　现在没下雪，但天气预报说晚点可能要飘一点儿。
　　彭姠之拎着伞下楼，不一会儿挽着纪鸣橙从门厅里走出来，纪鸣橙仍在别扭：“你妈不会看到吗？”
　　“看看呗。”彭姠之无所谓，把她搂得更紧一些，“冻坏了吧，靠着我，把手揣我兜里。”
　　下午她们没有出门，窝在家里看投影，一部爱情老片子，纪鸣橙一边看，一边搂着彭姠之，慢慢蹭她的脸。
　　彭姠之在荧幕的光影里捧着她的脸：“这么想跟我腻歪啊？”
　　然后含住她的嘴唇，游鱼一样的舌头灵活地描绘她。
　　纪鸣橙皱眉：“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很快速地舔。”纪鸣橙的嘴唇轻轻碰彭姠之的嘴角。
　　彭姠之摸她的脸，眼睛里像盛了水：“那喜欢慢慢的，是不是？”
　　纪鸣橙没有回答她，放在她肩膀的手往下，托住她胸前的柔软。
　　彭姠之越来越懂怎么去爱一个女孩子了，耐心，细心，尊重，又不急于求成。她们是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两条叛逆的小鱼，相濡以沫，柔软又澄澈，她们没有谁是付出者，没有谁是支撑者，却又都是付出者，都是支撑者。
　　以前彭姠之对于爱情，像泥鳅，要拼命将自己钻到泥里去，和别人融在一起。钻的过程中她将头脑埋起来，眼睛也遮住，耳朵也遮住。
　　但纪鸣橙和她的爱情，是在一盆清水里，她们每天都要给彼此更换新鲜的干净的水，让两条小鱼能够吸收养分，能够获取氧气，能够睁眼看周遭。
　　原来还有嫩绿的水草，原来还有晶莹的雨花石。
　　彭姠之微喘着说：“去卧室。”
　　她们拉好窗帘，又开始用身体讲述，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这一次，彭姠之很不一样，她红着脸跟纪鸣橙说，她想试试更亲密一点，但她又害怕，怕疼，怕心里又不舒服。
　　她的小神仙纪鸣橙又给了新的解法，她被绸缎一样的长发包裹着，说：“那我先替你试一试，我告诉你什么感受，你就不会再怕了。”
　　彭姠之心里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忘情地吻住纪鸣橙肩头沁出的薄汗，手指开始探索水源。
　　“疼吗？”她进到了湿润的山谷，很奇妙，原来十指连心的感觉是这样的，她的指尖被包裹，却好似被包裹住了心脏。
　　纪鸣橙蹙眉，断断续续地说：“有点，不习惯，涩涩的，胀胀的，但不是很难受。”
　　她尽量把感觉说得详细，担心彭姠之害怕，但由于第一次把这种感受宣之于口，她的耳朵红透了，脖子也红透了，脸上的脂粉也醉透了。
　　彭姠之没来由地想哭。
　　她吻着纪鸣橙的耳廓，说：“试一试。”
　　爱一定是一场不受控的宿醉，头昏脑胀四肢酸软心尖发麻，可灵魂会飘起来，让你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像是可以在风里自由地生长。
　　她被小心地进入了，来人很礼貌，给她充足的时间做准备，不仅是这几分钟，还有这一年，这十年。
　　其实不是很难受，但也没有多大的欢愉可言，更多的是心理上，她仿佛能感受到纪鸣橙手指的形状，用闭眼的方式，用私密的方式。
　　她感到纪鸣橙在自己的生命中进进出出，不厌其烦，她并不觉得这条道路崎岖或者狭窄，也不因为任何目的而长途跋涉，她只想要接近她，取悦她。
　　彭姠之抬起手，捂住自己微微濡湿的眼睛，哽咽了。
　　旅途结束后，她问纪鸣橙：“能不能不要出去，再待一会儿。”
　　纪鸣橙在她的身体里。她想邀请她，再待一会儿，再亲密无间一会儿。


第97章 
　　三月，春风重逢的季节。当然也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纪鸣橙的诊所在临江路开业，起名“橙之口腔”。
　　这个名字很有小心思，只认识纪医生的熟客以为是“纪鸣橙的牙科诊所”，而同时认识彭姠之的人就不一样了。
　　开业那天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鞭炮齐鸣，外滩更不允许放两个音响很有排场地动次打次，只有几个花篮，都不算大，店铺前方很干净，雪化得差不多了，怕朋友们来滑倒，纪鸣橙请人把冰碴子再铲了一遍。
　　纪鸣橙的诊所是预约制，之前一直在她这里做正畸的患者资源都预约到了头一周，而开业第一天基本没有新客，彭姠之很勤劳，在门口的几条街派发传单。
　　一抬头，见两辆车停在门口，于舟苏唱向挽晁新她们来了，还领着晁牌牌。
　　卷发撩人的大御姐彭姠之站在店前，看着她们一个个大衣加身，哈着白气，光鲜亮丽地从豪车上下来，突然觉得特有排面。
　　看来晁新这两年也是没少赚啊，上初中的小牌牌都隐隐有大家闺秀的气质了。
　　“发传单儿？”走在最前面的于舟惊了，这大冷风天的。
　　“高端的诊所往往要用最朴素的揽客方式，”彭姠之笑一声，熟练地塞几张传单到她们手里，“进去吧，里面没人。”
　　她当先把剩下的传单抱着，转身进门，打了个哆嗦：“纪大夫。”
　　纪鸣橙从楼梯上下来，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
　　朴实的低马尾，不起眼的眼镜，不施粉黛的脸，白大褂里是高领毛衣，和彭姠之花枝招展的打扮是相反数。
　　“行走的九五折来了。”彭姠之靠在前台，跟靠在吧台似的，风情万种。
　　苏唱的脚步一顿，看看自己手上的传单——开业酬宾，三月项目全场八折。
　　“看我干嘛？”彭姠之杵着脸，“人那谁说了，谁给苏唱省一分钱，都是看不起她。”
　　“谁说的？”于舟好奇。
　　“那次我直播唠嗑，她粉丝说的，i唱说的。”彭姠之一副“这不是姐能理解的群体”的表情，摇摇头。
　　纪鸣橙走过来：“坐吧。”
　　六人坐在休息区的小沙发上，牌牌站着，看一眼坐下倒茶的纪鸣橙，把脸埋在晁新脖子里，扭捏了。
　　嘿，彭姠之点她：“你干嘛？”干嘛一副少女怀春的表情。
　　“她最近看的一本小说，主角是牙医，她很崇拜。”晁新拥着她，笑笑说。
　　彭姠之眯眼，窃窃问：“百合文啊？”
　　“无CP。”
　　“吓死，我还以为我祖传的直女牌匾送不出去了。”
　　“少让她看点这些网络小说，眼看着孩子都早熟了。”彭姠之看她对纪鸣橙花痴，有点酸，但不多。
　　“是哈，”于舟跟向挽说，“回头你把她微博那个叫‘彭姠之’的账号取关了吧，三天两头发合照什么的，挺带坏小朋友。”
　　彭姠之恨她。
　　纪鸣橙抿唇笑。
　　“我说，你们就来看一眼，喝杯茶，蹭个饭？有没有口腔问题，有没有？”彭姠之把传单裹成一个小圆筒，在茶几上敲了敲，给自己打个节奏起范儿，“以后你们的牙，全归我了，你们要敢去别的医院，就绝交。”
　　“啊，”于舟哀道，“你们诊所很贵的，我要有点小毛病，去三甲医院也不行吗，那个能用医保啊。”
　　“少来，你全职写文，有五险一金吗？”
　　“我帮苏唱问啊，她公司的人都有医保有定点医院。”于舟说。
　　“嘶……你提醒我了，”彭姠之眸光闪闪，对着苏唱和晁新点点下巴，“你俩还有工作室呢，回头带点传单回去，务必员工人手一份。”
　　“你这人做起生意来，怎么这么赶尽杀绝啊？”于舟啧啧称奇，“以前彭导最大气，最敞亮，最不计较钱了。”
　　有老婆要养嘛，今时不同往日。
　　彭姠之拉牌牌：“过来，彭姨看看，你这小牙齿长得怎么样，端不端正，哎我怎么觉得你嘴有点凸啊，要不要做个正畸啊？纪鸣橙，你帮她看看？”
　　纪鸣橙靠过来，牌牌惊恐地捂住嘴，要哭了。
　　“我嘴不凸啊妈。”她转头小声问晁新。
　　“我看凸。”彭姠之很坚持。
　　“不凸吧，向老师。”她又弱弱转向向挽。
　　向挽蹙眉：“你挪开手，转过去，我瞧瞧。”
　　牌牌忐忑地侧对着她，向挽伸出一个食指比划比划，偏脸对晁新道：“好似不在一条线上。”
　　“是有点。”晁新也认真看，点头。
　　牌牌瞪大眼，泪花儿都要出来了，听晁新架着二郎腿，问纪鸣橙：“如果做正畸，大概多少钱？”
　　“隐形矫正6万左右，常规矫正3万。”纪鸣橙慢吞吞道。
　　话音刚落，向挽柔声道：“我瞧着，不凸。”
　　她再竖起食指，探出胳膊：“这样瞧，便在一条线上，方才竟是晃神儿了。”
　　“真的吗？”牌牌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很可怜，“真的吗？到底凸不凸啊，于舟舟，苏唱……”
　　她挨个求助，于舟把她拉过去，左右看：“不凸，这不正常嘴吗？”
　　苏唱也抬眼：“正常。”
　　“真哒？”牌牌含泪问纪鸣橙，她比较听医生的。
　　“张嘴我看看。”纪鸣橙笑了笑。
　　“啊——”牌牌用尽毕生力气张大嘴。
　　“咬合没有问题，牙齿也挺整齐的，不用做，”纪鸣橙淡淡道，说完提醒她，“闭上吧。”
　　牌牌觉得自己更可怜了，委屈地看一眼晁新和向挽，扑到于舟怀里：“我今晚去你家睡吧，我想离家出走了。”
　　彭姠之笑倒在纪鸣橙身上，小声跟她说：“好玩儿吧，这小孩儿可好忽悠了，哈哈哈。”
　　纪鸣橙掖了掖嘴角。
　　于舟抱着牌牌轻声说：“你最近在我家住得有点多，你小姨可能会嫉妒我们。去纪老师家里住吧，她们俩很喜欢你的。”
　　她说完，弯了弯眼睛。
　　彭姠之轻轻用脚尖踢她，这八大芹菜也越来越坏了，分明就是派出小团子，打扰她俩二人世界呢。
　　牌牌瞄一眼纪鸣橙，哼哼唧唧的又不好意思了。
　　几人聊了一会儿，去隔壁的餐厅吃饭，是一家西餐厅，牌牌看到薯角什么的就很开心了， 又跟晁新一起看玻璃窗外，树上没化的霜花。
　　于舟和彭姠之去洗手间，洗完手，彭姠之正要出去，突然被于舟拉住，在洗手台前跟她聊天。
　　“你真把车什么的卖了？”她问彭姠之。
　　“嗯，开这个店了啊。”
　　于舟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看这装修，得不少钱吧，你把你所有钱都投进去了？”
　　“差不多吧，怎么了？”
　　“那……”于舟不知道该不该问，但她觉得作为朋友，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彭姠之，毕竟俩人没在一起多久，“那这个诊所，有你的名字吗？”
　　彭姠之一听就明白了，把她拉到一边，悄悄说：“我占98%。”
　　于舟倒吸一口凉气：“你投了这么多。”
　　“不是，她投得比较多，但她给了我98%。”
　　“那你这也不好收吧，这个，感觉挺不好的。”于舟很操心。
　　“我知道，你当我什么人呢，”彭姠之让她放心，“但她这个诊所吧，我是一窍不通，没了她什么也不是，她写我名，就是想让我有点安全感。她提这个的时候，我俩刚吵架和好，挺严重的那种。”
　　“我当时很高兴她想跟我‘不分你我’，当然也在想，要是我不答应，非得算清楚，她肯定挺难受的，怕我不是真的原谅她。她这人吧，其实也不是特别有安全感，我管着她的钱，她还挺开心的。”彭姠之抿抿嘴唇，望着远处看菜单的纪鸣橙，笑了。
　　“但后来我想了很多。”在和纪鸣橙一起为装修精打细算的时候，在俩人一个个核对医疗器械的时候。
　　在一点点和纪鸣橙把未来生活像搭积木一样搭起来的时候。
　　她开始明白，一段稳固而健康的关系，不是用牺牲和付出来证明，而该用收获和成果。
　　不是她能给你多少钱，你能为她卖几辆车，而是你们两个人最终都能得到更好的。
　　“开业前，我找你家苏唱科普投资知识，她跟我说可以单拟分红协议，我就跟橙子补了一份协议约定分红比例，后续赚钱，她占大头。这样，咱俩还是分不开，但也算平衡。”
　　她扇着蝴蝶一样好看的睫毛，轻轻垂了垂，像收敛翅膀，倦鸟归巢。
　　于舟看着她，觉得她真的不一样了，她在爱情里没有横冲直撞，也没有盲目享受，她真的在思考，在为两个人的将来打算和考虑。
　　“挺神奇吧，她教我的。”彭姠之笑着感叹。
　　她开始在感情里动脑子了，怎样为对方好，怎样彼此依靠，最好能够实现长久互利与对等。
　　两个人相处需要经营，也需要智慧，以前那样只靠多巴胺是行不通的。
　　彭姠之也终于学会，在爱情里“解题”。
　　“挺好的。”于舟笑着叹气。
　　“好幸福哦。”又凑近彭姠之，打趣她。
　　“哎呀。”彭姠之拉着她，往餐厅去。


第98章 
　　吃完饭，几人从餐厅出来，从门口上车。纪鸣橙今天没什么事，不打算回诊所了，要陪彭姠之去录音。
　　彭姠之看着于舟穿着大衣和鲨鱼裤，运动鞋上一截白里透粉的脚腕，忍不住拉住她：“你不冷啊？”
　　“啊？”
　　“‘寒从脚底生’，最好还是穿个袜子。”彭姠之说。
　　天啊……于舟看一眼彭姠之，再看一眼一旁的纪鸣橙，差点回不过神来。
　　这鲨鱼裤当年还是跟彭姠之一起买的，那时她们大冬天都喜欢穿个羽绒服搭鲨鱼裤运动鞋，特别方便。
　　“纪医生发群里的养生知识，记得看。”彭姠之给于舟翻翻大衣领子，拍一把肩膀上的灰，说。
　　“噢。”于舟愣愣道。
　　三辆车排成一竖，从临江路驶出，过了两个路口，于舟和苏唱左转，往SC工作室去，再三个路口，向挽和晁新往右转，往听潮工作室去，彭姠之和纪鸣橙直走，三声工作室在正北边。
　　彭姠之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逐一打灯离开，突然就挺感慨。
　　“以前我们聚会，我就蹭着她们的车，有时苏唱捎我，有时晁新捎我，”她眨眨眼，“没想到有一天，我看着她们先转弯呢。”
　　真奇妙。
　　几年过去，她们越来越热闹，但也离当初的符号越来越远了。
　　穿着普通T恤的不太自信的于舟，从天而降的向挽，高不可攀的苏唱，神秘莫测的晁新，雷厉风行的彭姠之，古板朴素的纪鸣橙。
　　总让人想起初见的样子，但人和人互相了解的过程，不过就是一一推翻初见的过程。
　　现在是独当一面的于舟，落地生根的向挽，面面俱到的苏唱，学会依赖的晁新，忠于自我的彭姠之，和用漫长的时光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纪鸣橙。
　　她们还会推翻更多，还会刷新更多。
　　四月发生了很多事，彭姠之过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生日，苏唱和于舟去加拿大看望苏唱的家人，向挽开始社会实践，下田野探方，晁新推了一些工作到附近陪她几天，把牌牌放在了纪鸣橙家。
　　晁牌牌推着箱子，像是拖着一个被遗弃的小包裹，可怜巴巴地被彭姠之领进门，说：“我四海为家。”
　　四海为家的晁牌牌在纪鸣橙家里待了三十分钟，就爱上了这个新的家。
　　因为纪医生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就陪她打游戏，一言不发地打，一局又一局。
　　等待复活的间隙，她喝一口水，揉揉手腕，或者轻轻推一下眼镜。
　　晁牌牌折服了，大佬，太有气质的大佬了。
　　“纪老师，”牌牌变好奇宝宝，“你的手好灵活，怎么练的呀？”
　　“她拔牙练的呗，等你长大，长智齿，她给你来一钳子，你就知道了。”彭姠之把水果端出来，放到她俩面前，躺到沙发上，开始刷手机。
　　一……钳子？牌牌往远处挪了挪，不说话了。
　　“你一天能玩几分钟啊？你妈怎么规定的？”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要不要每天喝牛奶什么的，回头你别长不高，赖我。”
　　“讲讲八卦呗，你妈跟你后妈平时吵架不？吵架你帮谁？”
　　彭姠之一边扒拉屏幕，一边晃着腿问她。
　　“哎哟，对了，你看过我上的节目没，我给你看看，我在里面可帅了，你下次要是再找偶像，考虑考虑我。”
　　彭姠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从历史记录里找到《演绎吧，好声音》，点开第二季，第一期。
　　立体声环绕，蓝色的舞台散发华丽的光晕，如梦似幻，如梦初醒。
　　花瓣一样馥郁而撩人的红唇，光影是流连花丛的蜂蜜，裹挟着香气，绕过她挺翘的小巧的鼻端，把酿出的柔情蜜意放到她锋芒微立敛的瞳孔里。
　　生人勿近的凤眼，冷淡得近乎回避的睫毛，幸而眉峰是平滑的，显得没有那么盛气凌人。
　　三十多岁的彭姠之到底和二十几岁不大一样了。
　　当年她的张扬在眉角眼梢，如今她的锐利是千帆过尽仍斗志昂扬的心脏。
　　她像大醉一场后醒来，穿着最能驾驭的玫红色长袖低领连衣裙，颜色相近的口红被她牛奶一样的肌肤衬得光华大盛，长卷发拨弄到一边，纤细的脚踝被高跟鞋撑起来，站到万众瞩目的舞台上。
　　“我是彭姠之。”
　　她笑着说，拿着她最心爱的话筒，望着看不清面庞的观众。
　　入座到导师席，她看着一个个青涩的年轻的脸，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在台上腼腆地做自我介绍，望着导师的样子，有一点尊敬，有一点崇拜。
　　因为她们不知道，要怎么样走这条路，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像站在行业顶端的那些前辈一样，能有底气笃定关注这个圈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姓名。
　　不是“我叫xxx”，而是“我是xxx”。
　　一字之差，可能要用十年，二十年。
　　“我叫彭姠之。”
　　年轻的小姑娘跑到棚外面扒拉着窗户想偷师，被里面的刘姐眼风一扫，立马吐着舌头站好，门开了，刘姐出来，说：“谁啊，嘛呢？”
　　彭姠之笑吟吟地说：“刘姐，我叫彭姠之，听说您今儿在这导戏呢，我看眼，学习学习。”
　　刘姐笑了，说：“谁带的小姑娘啊，怎么这么虎啊？”
　　扒拉着门说学习，被抓包还能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
　　“没人带我，我自个儿跑棚呢。”彭姠之咧嘴笑。
　　刘姐跟她交换了电话，她兴高采烈地跑下去，跳下台阶，搂住自己朋友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黄色的吊带很青春，那时她没有发现，纪鸣橙就在不远处，单方面完成了她们的初见。
　　掌声雷动，台上结束一小段表演，一个选手的变声竞演博得满堂彩。主持人站到旁边，跟着学了一小段儿。
　　“姑娘，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苍老的嗓音从鲜亮的嘴唇里说出来，把当年的彭姠之逗乐了，她那时候把自己关在卧室，对着墙壁练各种声音，有时能把她妈吓一跳，总问她有没有听见家里有别人。
　　彭姠之很坏心眼地说：“没有啊，你是不是听岔了？”
　　“没有吗？”徐女士狐疑地进门。
　　彭姠之拿起自行车的钥匙咚咚跑下楼，去胡同里找她姥姥，她刚觉得自己的老年音不是太自然，得去找姥姥说说话。
　　自行车从胡同里穿行而过，叮铃铃的，在街边买早餐的年轻人抬起头来。
　　有那么一天，年轻人里有一个叫做纪鸣橙的，看一眼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轻声啜泣，台上又是一个表演告一段落，选手出不来了，捂着嘴唇哭。
　　“这个角色，我真的很用心。”
　　那年三声的棚刚搭好，彭姠之配一个译制片，和大前辈搭戏，但她怎么都接不住，明明是深情款款的恋爱戏，她差点配成动画片。
　　风哥直摇头，把她给换了，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转头“哇”地一声就哭了。
　　风哥吓一跳，说不至于不至于，项目那么多呢，她不习惯译制片，就去试试别的。
　　但是彭姠之哭着说，这个角色，她真的很用心，还特意去看了原著。
　　“你知道那个译本有多难读明白吗，那些角色名那么长一串，我记都记不住。”她嚎啕大哭。
　　隔壁棚的闻声出来看她，最后面的小姑娘愣住，推了推眼镜。
　　《飘》的角色名字，很难记住……吗？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青葱岁月，转瞬即逝。
　　彭姠之抿抿嘴唇，翘着二郎腿望着台上，头稍稍一偏，竖起胳膊轻轻地，轻轻地鼓掌。
　　为梦想，为坚持，为一往无前，为初生牛犊不怕虎， 为站在台上的选手，也为坐在台下的，彭姠之。


第99章 
　　电视台录影棚。
　　最后一场现场直播，广告间隙，一身墨绿色西服套装的彭姠之咬着吸管喝水，化妆师给她脸上补妆，又抓了抓卷发，再上一点定型喷雾。
　　她拿出手机，有纪鸣橙发来的微信。
　　几乎是看到消息的一瞬间彭姠之就笑了，黑芝麻汤圆儿也有搞不定的时候。
　　纪鸣橙：下午4点13分，捉到小家伙一只，在给于舟偷偷打电话。
　　纪鸣橙：她说，“嗯，她俩天天都要亲，我都无语啦！”
　　彭姠之接着往下看，最近的一条是：“她要吃冰棍。”
　　彭姠之回复：“别给。”
　　纪鸣橙看起来很闲，很快就回了：“她哭。”
　　彭姠之笑着躲了躲脸边的喷雾：“咋，她哭你就要给？你当初是怎么管我的？”
　　纪鸣橙：“你不哭。”
　　哟，纪医生是怕人哭的吗？彭姠之仔细眯眼回想。
　　一分钟后，又来一条：“她不爱写作业。”
　　彭姠之“嘶”一声：“不能吧，听说她成绩特好。”
　　纪鸣橙：“一张卷子的四分之一面，做了76分钟。”
　　彭姠之惊了：“你好变态，你给人计时。”
　　风轻云淡的一条回复出现在纪鸣橙的头像后面：“57秒。”
　　彭姠之的脸“嘭”地一下就红了，脑海里是纪鸣橙的那句“57秒，你没有撑过一分钟”，要死啊，明知道她在录节目，还说这种话，她手都抖了。
　　慌不择路地把手机锁屏，生怕化妆师看到，造型师一面给她理衣领，一面问她：“姐，热吗？”
　　“不，不热。”彭姠之捏着吸管，埋头继续喝水。
　　灯光大亮，节目继续，彭姠之有了这个插曲，便很不敬业地跑了神，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在现场直播中暗度陈仓地想念纪鸣橙。
　　台上的姑娘们在排演一出闺蜜共同奋斗的戏，三个人穿着学生服，共同坐在教室前面的长椅上。
　　聊明天，聊未来，聊憧憬。
　　彭姠之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支着太阳穴，这场戏是从八十年代开始的，所以最右边那个姑娘，打扮特别像几年前的纪鸣橙。
　　格子衬衫长裙，戴着透明的眼镜，黑发束起一半，脚上是皮鞋和棉袜，坐姿很淑女，两手的手腕要规矩地枕放在膝盖上。
　　那时也是在三声工作室前面的长凳，她和苏唱嘻嘻哈哈地说网上的粉丝，纪鸣橙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关于发音技巧的科普。
　　彭姠之好像是听见了旁边的姑娘小声地叫她：“彭彭。”
　　但那时她急着把自己要跟苏唱讲的趣事说完，忽略了。
　　然后那个姑娘或许觉得这个称呼亲密了一点，支支眼镜，又说：“彭姠之……”
　　她当时应该是问了一句话，但彭姠之此刻绞尽脑汁地想，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想问纪鸣橙，好想马上问纪鸣橙，好想现在就在灯光大亮中，问一遍纪鸣橙。
　　你当初跟我说什么了？还有没有，被我忘掉的，落在时光的间隙中，没有得到回答的话。
　　彭姠之忽然热泪盈眶。
　　她将嘴唇克制地封闭住，等台上一出戏配完，三个年轻演员谢幕，她看着她们拉在一起的手，感慨万千。
　　点评从徐望绵开始，她温柔地问中间那个女孩子：“圈圈，我一直有话想要问你，从在这个舞台见到你的第一秒就聊，正好你今天表演的这个主题，让我想要听听你的想法。”
　　“徐老师您说。”圈圈点头。
　　“其实几年前我们在有北城合作过，后来听说你回去考研了，现在怎么又来这个节目了呢？”
　　圈圈一听这个话，鼻子就酸了，她拿着话筒说：“那时候我有点灰心，觉得收入不稳定，幕后工作也没有什么前途，配了几年了还是连个主役都没有，我就回去读书了。”
　　“所以你现在再来参加，是想清楚了吗？”
　　“嗯，我还是喜欢。”圈圈抹着眼泪说。
　　彭姠之看着她，嘴角微微下撇，不动声色地把喉头的酸涩往下咽。
　　“还有，我一直都很喜欢彭导，这次以自由人身份来参赛，很想被彭导导一下。”圈圈有点不好意思地擦着脸，肩膀往彭姠之处伸了伸。
　　彭姠之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开玩笑，说：“哇，你这么有眼光的吗？”
　　而是若有所思地拿起话筒，对着忐忑的选手说：“我也跟你一样过。”
　　观众席隐隐骚动，连主持人也一怔。
　　彭姠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其实，很长一段时间，过着很不健康的生活，所以几个月前，我耳朵出问题了。”
　　“我听不到录音过程中的瑕疵。”
　　她坐在舞台和观众席的交界处，坐在冷凝的追光里，用最精致的妆容和最漂亮的嗓子，向所有人讲述她的弱点。
　　“直到现在也是。”
　　“那时候我自怨自艾，一蹶不振，我不想再录音，甚至连配音的电视都不想看，我当时以为，我要退出这个圈子了，也许那些不支持我的声音说的是对的，这真的是一条不适合我的路。我知道你最怕什么，我知道我们最怕什么，怕每天睡觉之前不能控制地回忆之前的经历，然后拎出一些拐点来，跟自己说，如果当初不这样就好了。”
　　人最怕的，就是“义无反顾”四个字，有一天要写成“悔不当初”。
　　“你知道我怎么好的吗？”她笑了，笑得安然又动人，鲜活又宁静。
　　笑得不太该出现在彭姠之身上。
　　“因为那个人，可能很多人都知道。”
　　“我女朋友，纪鸣橙。”
　　全场哗然，没想到她就这样在摄像机面前说出来了，几位导师侧目，连主持人也瞠目结舌，拿着手卡跟导演使眼色，看看要怎么样打圆场。
　　但彭姠之漫不经心地咬了咬后牙，像一个虚空的嚼口香糖的动作，在聚焦的目光中略带痞气地把嘴角一拎。
　　就要说，就要明目张胆地说，就要在现场直播里说，就要惊涛骇浪地说，就要天崩地裂地说。
　　说一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纪鸣橙的话。
　　“我很爱她，她也是。”
　　“她把自己置身于一无所有的境地，然后告诉我，她需要我振作，我想都没有想，立刻就振作了，”她目光盈盈地看着台上，背后的观众鸦雀无声，“我那时候想，做不成最好的导演，做一般的导演也行，做不成导演，做配音演员也行，总之我要好起来。”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秀恩爱，当然，也有一点那个成分。”
　　观众都笑了，彭姠之挑眉，也耸耸肩膀，笑了。
　　“我想说的是，我可以因为爱一个人，不加思考地去做一件事，可我当时，不加思考地做配音这件事，也不过就是因为我爱这个行业。”
　　“我也可以因为觉得我跟她一无所有了，毫无顾忌地去做一件事，可我最初，毫无顾忌地进入这个行业地时候，也一无所有。”
　　后来得到的多了，瞻前顾后了，开始计较得失了。
　　她好看的眼里激起氤氲，和台上的选手对视，选手抱着话筒咬着嘴唇，也泪眼莹然。
　　“有时候得到的多了，走的路长了，不一定是好事，它会让你茫然的，让你觉得，失去了一点，或者没有得到更多，就好像满盘皆输。但其实回头看看，我们未必比一开始的时候状况差，是不是？”
　　“是。”圈圈狠狠点头。
　　“所以，如果真的热爱的话，就多看看已经走过的路，想想走了多远，而不是为什么还没有到，”彭姠之笑着说，“共勉。”
　　“当然，多保养身体，有空的话，找一个很好的人，谈一场很好的恋爱，也特别好，真诚推荐。”她说。
　　听着台前台下的笑声，彭姠之关掉话筒，轻轻地眨了眨眼。
　　录制结束，彭姠之揉揉酸涩的肩膀，从通道走出去，满身还是扑鼻的香气，她心里很雀跃，现场直播欸，都被她震住了吧？
　　直播表白，没谁了吧，纪鸣橙要是看到，该感动得不行不行了吧。
　　她哼着小曲打开手机，除了日常的工作消息，竟然没被打爆？
　　这不科学。
　　她咬着手指靠在通道处站了会儿，正好跟组助理过来帮她拆麦克风，她试探性地问：“我刚说的那些，不在流程里，没有打乱直播的时间安排什么的吧？”
　　“哦，”跟组助理一边拆一边说，“没有没有，我们导播很有经验的，看彭老师要说比较私人的话题了，立马就切广告了。”
　　“本来直播就比现场延迟三分钟，所以彭老师放心，没有打乱流程的。”
　　靠……彭姠之傻了。
　　她的之之小人在心里拳打脚踢，然后挠墙，怎么回事啊……
　　有没有天理啊。
　　她真的很想学一下小说，搞一票大的啊。
　　烦死了。
　　她颓然地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很黑了，和工作人员告别，一抬头，却见楼梯那站着纪鸣橙。
　　她扶着楼梯扶手，垂眼看着下方停着的车辆。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很淡定，像刚吃了饭出来遛弯的。
　　“你怎么来了？”彭姠之止不住想笑，又装模做样地忍住了，明知故问。
　　“刚好有事路过，院子里的车牌挺有意思的。”纪鸣橙说。
　　她这样等过彭姠之三次，一次在医院，她说下来找同事，一次接彭姠之下班，她说大厅里的画很好看，这一次她的谎话最拙劣，竟然是车牌。
　　越来越不走心了，越来越懒得装了。
　　彭姠之跑过去，挽住她：“牌牌呢？”
　　“被我放车里了。”
　　“给她闪缝了吗？”
　　“闪缝干什么？”
　　“卧槽你不知道啊？小孩儿放车里，车窗不开个缝，可能会被闷死。”
　　“会吗？”
　　“不会吗？”
　　“她12岁了，而且，我车没锁。”
　　“……失礼了。”


第100章 
　　江城的春天出场费很贵，稍微露个脸就匆匆走了。到了初夏，彭姠之的耳鸣好多了，因为真知了来了，她再也不嫌吵了，甚至因为有了常年耳鸣的熏陶，看见纪鸣橙因为蝉鸣而蹙眉时，暗自“啧”一声，调侃她：真娇气啊。
　　开张几个月后，生意好起来了，不过也不算特别忙。纪鸣橙这天早早结束了工作，但呆在店里看书和对账，因为彭姠之今天有个夜戏，说完事之后来诊所接她，然后俩人一起回家。
　　九点二十，她接到彭姠之的电话：“哈喽，美女。”
　　轰鸣声席卷而来，彭姠之的声音像是闷在罐子里。
　　纪鸣橙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出，彭姠之在飙车。
　　“你在骑车？”纪鸣橙从座椅上站起来，有点讶异。
　　“对，我找大启借了个车。”
　　彭姠之看上的那款目前没有好货，所以她们决定再等一等。
　　“今儿下班碰见他了，就在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我看他车挺帅的，拿来开开。”
　　“快到了吗？”纪鸣橙笑了笑。
　　“快了，过了渣打银行那个转角了，上临江路了，你准备准备，出来吧。”彭姠之似乎是遇硌到了一块板子，声音抖了一下。
　　纪鸣橙心里一紧，然后听彭姠之“嘶”一声：“手机没电了，不说了啊。”
　　嘟嘟两声，挂断。
　　纪鸣橙收拾好东西，关灯下楼，锁上门出去。
　　临江路的路灯很好看，拓在地面跟亭亭玉立的兰花一样，不过最好看的是路灯下的纪鸣橙，她的影子仙姿佚貌，连微微低头的曲线都似精雕细琢的黑白版画，静谧又柔美。
　　她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边的胳膊，稍稍伸展脊背，又仰头看了会儿扑火的飞蛾。
　　一只，两只，三只……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看一眼手机，应该有十五分钟了，彭姠之还没到。
　　慌乱像潮水，一浪一浪的，开始拍打她的肋骨，她走到街边张望了一下，没有任何机车的影子，凝神一听，也没有该有的动静。
　　按彭姠之的速度，从渣打银行过来，也就五分钟。
　　沿着街道往银行处走，手心开始冒出细汗，她难以抑制住脑子里冒出的可能性，刚刚她在给自己打电话，她分心了，她很久都没骑车了，又不是她熟悉的车……
　　纪鸣橙紧了紧后牙，越走越快。
　　外滩的这一段不算很热闹，因为并不是黄金地段，纪鸣橙左右环顾地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再不死心地给彭姠之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心脏开始乱跳，像放了只老鼠进去，疯狂吞食她的理智。
　　背后有车辆的动静，她转头一看，一辆小型电动车疾驰而过。
　　脑门沁出薄汗，她喘着气停在渣打银行的招牌前面，仍然是空荡荡的，再往前，有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倒在路边，她心里一缩，疯了似的跑过去。
　　“彭姠之！”
　　鼻尖瞬间就红了，她无助地四处找，狠狠一拧头，肩胛骨都咯吱作响，她敛着气息，声音在夜色里扭扭曲曲：“彭姠之……”
　　她怕得手背也在抖，还在强迫脑子迅速分析，车辆完好，现场也没有血迹，有事的概率很低。
　　但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行。
　　她又抿住慌张，开始埋头打电话，她现在该报警吗？还是该找救护车？一团乱麻。
　　“纪鸣橙。”
　　有个声音从堤坝下传来，纪鸣橙迅速看过去，彭姠之端着一杯牛奶，从下方慢条斯理地走上来，走到她面前站定，喝一口牛奶，又递给她：“给。”
　　纪鸣橙红着眼睛望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怎么……”她平静下来，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去买了杯牛奶，从便利店出来，发现我衣服穿反了，就跑到下面去换。”
　　纪鸣橙摇头，委屈得很克制：“你故意的。”
　　她想吓她。
　　从看到彭姠之的第一眼就明白过来。
　　烟消云散，拨云赶雾。
　　彭姠之站在面前，张扬的长卷发被光晕化得很温柔。她眨眨眼睛，低声说：“我就想试试，我能套路你吗？”
　　“一直都是你套路我，牌牌都说，我智商比你低很多，我就想，小坏蛋，高低得还你一次，然后咱俩就扯平了。”没给纪鸣橙回话的时间，彭姠之又拉她的手，握住无名指稍稍拎起来，温声哄她。
　　“你……”指腹酥酥麻麻的，像在擦拭残留的后怕。
　　彭姠之抬眼，目光被牵得亮亮的：“因为，扯平之后，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有了预感，纪鸣橙的心尖又仿佛被幼鱼浅啄几下：“什么？”
　　彭姠之把一枚戒指放她手里。
　　“今天是2026年6月6号，我觉得这个日子特别6，明年这个时候，要是咱俩还在一起，就去领证吧。”
　　好平淡的语气，不伦不类的，不像个求婚，竟然还有缓冲期。
　　纪鸣橙呼吸起伏，望着那枚戒指，沉默了一会儿，问：“可以讲价吗？”
　　彭姠之“扑哧”一下乐出声来，看吧，她的另一半，回答也这么不像样。
　　“这怎么讲？”又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砍？拼多多啊砍价上瘾了。
　　真奇妙啊，自己逐渐习惯放慢步伐，而纪鸣橙偶尔想要按下加速键。
　　想了想，彭姠之说：“最多让你几个小时，明年过了0点，咱俩就去。”
　　纪鸣橙眼神降落，矜持地抿着嘴角：“好。”
　　“想笑就笑，都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还没学习我的优点呢？像我这样，多外放，多潇洒。”彭姠之笑着戳戳她的脸。
　　“学不会。”
　　“怎么就学不会。”
　　“你笑得像蛤蟆。”
　　“你才像蛤蟆！”
　　纪鸣橙没再搭话，把机车扶起来，俩人靠在车旁，彭姠之又把牛奶递给她：“喝一点，热的。”
　　“不想喝。”
　　“有营养的，就喝一点，好不好？”话一出口，彭姠之脑子里“叮”的一下，这个语气，怎么那么耳熟呢？好像在哪听过，自己当时还嗤之以鼻来着。
　　“不喝，我还在生气。”
　　“哎哟，你气性怎么那么大？”彭姠之弯腰看她。
　　“你拿你自己吓我。”纪鸣橙淡淡看她一眼。
　　“以后不了，我发一百个誓。”彭姠之伏低作小，把牛奶搁到她手心。
　　耐心地看她喝完，彭姠之接过去扔掉，然后骑上车，一条腿支着，等待纪鸣橙跨坐上来。
　　“再说了，我又不会有事。”
　　从后视镜里看着纪鸣橙调整头盔，彭姠之将手架到摩托车把手上，微微俯身，整装待发。
　　“你就是关心则乱。”
　　她温软一笑，发动车辆，载着她的小神仙女朋友回家去。
　　“你想想，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有那种美满结尾还突然来个意外的狗血剧情呢？”
　　“咱俩好日子在后面呢。”
　　对吧？
　　行驶中的彭姠之对着镜头，单眨右眼，wink一下。
　　（全文完）


第101章 去年烟火 · 1（剧中剧番外）
　　2026年底，彭姠之通过综艺小火一阵后，又迎来事业的第二春，但她仍然不是很得劲，因为谈恋爱后，还没有跟纪鸣橙合作过一次CP档。
　　在诊所进入轨道后，纪鸣橙也渐渐有了一点闲暇时间，彭姠之死皮赖脸，软磨硬泡，求八大钦差于舟，给她们俩量身定做了一个剧本。
　　于舟没有什么直接编写剧本的经验，为了故事的流畅度，她以俩人为原型写了一篇同人小说。
　　八大芹菜第一篇同人文自此诞生，名叫《去年烟火》。
　　彭姠之在大雪天裹在毛毯里，抱着纪鸣橙，翻开这个故事的第一页。
　　……
　　2012年，夏。
　　勤镇的七月是口水兽，非要把所有人都舔得湿漉漉的才甘心，阳光在街道两旁扭曲着，把树叶晒得死去活来。镇上只有这么一条主干道，也只有这么一个高档小区，两边的发廊店开得格外多，揽客的旋转灯也格外卖力。
　　对面开了一家超市，楼上楼下二十几排货架的那种，阿芸杂货铺就显得分外凄凉。
　　老板娘彭芸习惯坐在门口，抓一把敞口塑料袋里的炒瓜子，咯吱咯吱地嗑。
　　这大白天的，对面咋还开那么多灯呢？不要钱的？
　　她的杂货铺冬天6点开灯，夏天7点开灯，提前十分钟都是要她的命。
　　山寨手机凄厉地叫起来，青天白日扯着嗓子就开唱，彭芸懒洋洋地靠过去，没沾过口水的无名指按下免提：“喂！张哥！”
　　“芸姐，送两件啤酒上来哈。”张哥喊她。
　　“晓得了。”彭芸挂断电话，掏出桌上的记账本划拉两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对着外面喊：“摩的，两件啤酒，二小路张大强家，五块，干不干？”
　　没人应。
　　彭芸转头，刚刚还在路边揽客的摩托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门口一个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她。
　　她骑在三轮上，因为是上坡，还很吃力地站起来蹬，三轮后方是一个流动摊位，红底白字招牌写着“烤串”两个大字，炭火还在烧，上面有两串快烤焦了的土豆，看起来是从别的摊位里挪过来的。
　　“五块啊？”她问。
　　她看起来很年轻，像个大学生的样子，头发绑在脑后，戴着一对很有书卷气的眼镜，修身的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怎么看都不像卖烧烤的。
　　声音好听得很，跟电影里的似的。
　　彭芸说：“我喊摩的，你？”
　　“我也可以送货，”小姑娘说，“是不是五块？”
　　“啊，是。”彭芸愣愣地呸一口瓜子，再呸一下，嘴边还有一个瓜子壳，她伸手挠下去，又问：“张大强家你知道么？”
　　“知道。”
　　小姑娘从三轮车上下来，停在路边，弯腰熟练地把摊位卸下，只剩个运货的拉箱。她走到小卖部门口，问彭芸：“是这两箱么？”
　　“是，要帮忙不？”彭芸拿着杂志扇风。
　　“不用。”小姑娘把啤酒往膝盖上一掂，一咬牙就抬上了三轮。
　　“可以啊，妹子。”彭芸装模做样地也用杂志给她扇了扇风。
　　小姑娘又搬了一箱，然后站在三轮边擦汗：“先给钱。”
　　“妹子，”彭芸悠着脖子说，“你拿了我的酒，又拿了我的钱，要是你跑了，我找谁去呀。”
　　她说着，朝微微喘气的小姑娘努努嘴，示意她把衬衣扣子扣上。
　　刚刚搬运的动作太大，胸前崩开两颗，能看到她里面乳白色的胸罩，棉的，没有海绵，啧。
　　彭芸有个癖好，喜欢买好看的胸罩，她的胸长得好看，每次洗澡脱衣服的时候都要挺胸欣赏一番，这小姑娘的胸罩嘛，她看一眼就知道，摊子上买的，十块钱三件，和内裤可以打包买。
　　小姑娘埋头把衣服扣起来，脖子上还是汗涔涔的，她又用手背抹一把脖子，说：“我叫纪晴晴，电话是12825273466，你记一下。”
　　“12……”彭芸拿出记账本，“12……”
　　“128。”纪晴晴凑过来，彭芸闻到了她汗里带的肥皂香。
　　“2527，3466。”她反手把头发又扎一遍，一面圈一面说。
　　“好嘛，五块。”彭芸把圆珠笔一扔，从盒子里掏出五块钱给她。
　　纪晴晴接过去仔细看：“这个补过的，换一张。”
　　“哎呀，烦。”彭芸埋下头，在盒子里又薅了薅，换一张崭新的，手在上面一弹，“可以了嘛？”
　　“谢谢姐。”纪晴晴收在兜里，往外走，蹬上三轮车，叮铃铃地骑走了。
　　小姑娘还是乖，那些打摩的才不会说谢谢姐，搬货的时候还总阴一句阳一句的，说哪家哪家都涨价了，现在五块是不可能送两条街的。
　　“屁话多，我看你两个手是嘴动的。”彭芸总是叉腰怼他们。
　　她扇着杂志，又坐下来，抬眼一看，晚霞又来了。
　　她探探身子，看看街口纪晴晴的背影，骑得歪歪扭扭的，一吃力就站起来蹬，也不晓得会不会把她的啤酒给碎了。
　　要真砸了，非得让她赔不可，彭芸翘起二郎腿。
　　半小时后，纪晴晴才回来，一身酒气，混着一身汗，彭芸两眼一瞄，站起来：“咋这么久啊？没找着路？酒碎了？”
　　纪晴晴把车停路边，心力交瘁：“张哥在办酒。”
　　“是办酒嘛，才送啤酒的呀。”
　　“张哥让我帮忙开酒。”
　　“可以开，以前我送上门也帮忙开，不收钱。”
　　“我不会。”
　　“哈？”彭芸打量她，开酒都不会，“那你咋开的？”
　　“我用牙咬。”
　　“噗，”彭芸乐不可支，“张哥没说你？”
　　“我悄悄咬。”
　　“那你牙还好伐？”
　　纪晴晴伸出食指，往自己腮帮子处戳一戳：“还可以。”
　　“如果牙松了，能不能加两块钱？”她抬眼，看看彭芸。
　　她的睫毛很浓密，又松又软，跟狮子狗似的，唇红齿白，嘴上还隐隐带着酒气，说完，又咬了咬下唇。
　　“傻妹子，”彭芸拿杂志拍她，“两块钱能换个牙？”
　　纪晴晴没说什么，她没看过牙，不知道要多少钱，但她这一趟送货也才五块，如果要高了，显得挺敲竹杠的。
　　她抹一把汗，去看她的烧烤摊儿。
　　土豆放在旁边温着，但也有点糊了，底下的炭冒着火气，她看一眼天色，住这个小区的中学生大概该放学了，她得先把难熟的鸡翅烤上，学生放学后可以拿上现成的，到旁边的巷子里一撸，擦擦嘴再回家。
　　“妹子，”彭芸搬着板凳看她烤串，“好香哟。”
　　“姐要不要？我的油都是新鲜的。”炭火把纪晴晴的脸烘得烫烫的。
　　“想吃是想吃，但是来不及。”
　　“怎么？”
　　“五点五十有城管，”彭芸回头瞄一眼钟，“现在五点四十九。”
　　“城管来了！！！”不远处传来骚动，小摊贩纷纷往另一头狂奔。
　　纪晴晴一愣，随即翻身上车，跟随大流哐哐当当地骑走。
　　跑得挺快的，还有力气嘛，彭芸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第102章 去年烟火 · 2
　　“我说，你这人设是蹬三轮车的啊？芹菜怎么想的？你怎么可能蹬得动三轮车？”彭姠之皱着眉头，这纪小橙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蹬三轮送两箱啤酒，别搞笑了。
　　“她为啥会觉得你能厉害到送货呢？”彭姠之好奇地打量纪鸣橙，“你在她心里，不会是个金刚芭比吧？白大褂底下全是肌肉那种。”
　　纪鸣橙慢条斯理地添柴：“你在她眼里，瓜子壳都吐不干净。”
　　“我好想跟她干架啊。”
　　彭姠之有点躁动，继续说：“而且她还内涵你。”
　　“她一直跟我吐槽你的诊所贵，现在特意写换牙两块钱一颗。”
　　“两块钱不可能换牙。”纪鸣橙说。
　　“是呗，没常识。”彭姠之撇嘴。
　　“嗯。”
　　彭姠之打趣完，很快乐，拎起笔在“两块钱”那画了个圈，找个舒服的姿势，跟纪鸣橙一起继续看。
　　……
　　那天快关门，纪晴晴才蹬着三轮车回来，彭芸一面踩卷帘门，一面打哈欠：“妹子，别生火啦，没人啦，这个点儿鬼都没一个。”
　　她对这里的人流量非常熟悉，因此才能够做到掐点下班。
　　“这块儿，城管来得特勤，要不你说这小区外面，还能干净得让你蹬个三轮过来占摊呢？”彭芸甩着小钱包，劝她，“你看跟你一起逃窜的，都是隔壁巷子里的，那块儿人也不多赚不到几个钱，你们刚刚一起跑，应该交流过感情了哈，你瞅瞅那几爷子，面黄肌瘦的。”
　　“你要想摆摊，还得在二小门口。”彭芸说。
　　“二小门口，一天能赚多少钱？”纪晴晴问。
　　“我咋知道，你烤串的还是我烤串的？”彭芸乐了，“你别告我，你第一天出来摆摊儿啊，看你手生的。”
　　“我外公的，”纪晴晴说，“我外公干不了了，我接着干，不过我烤串很好吃，我从小就跟着我外公烤。”
　　“那你给我来一个，烤翅中，再加一串苕皮，看你这一天追来赶去挺不容易的。”彭芸站到她旁边。
　　“这火不行，明天吧姐，明天我早点来给你烤。”纪晴晴说。
　　“哎，乖，”彭芸转身要走，“你也赶紧回去吧，小姑娘家家的。”
　　“嗯。”纪晴晴收拾了一下，蹬上三轮又走了。
　　彭芸踏着高跟鞋继续甩小钱包，又回头看一眼小姑娘，还是骑得歪歪扭扭的，好像稍不留神就要被拽下来了。
　　第二天纪晴晴果然来得很早，彭芸如约买了两串，见她熟练地在上面刷油，撒料，喷香扑鼻，引得人馋虫大动，再一尝那鸡翅，外酥里嫩，味道很透，但一点都没有劣质油盐的重味，刚刚好。
　　“姐，还可以吗？”纪晴晴举着刷子，问。
　　“好吃好吃，真的好吃。”
　　纪晴晴刷着土豆，笑了。
　　她笑起来竟然有两个小梨涡，很纯良，很可爱。
　　彭芸突然就好奇了，叼着鸡翅问她：“你几岁？”
　　“22。”
　　“大学毕业了？”
　　“大专毕业。”
　　“怎么不找个工作呢？”
　　“喜欢烤串，”纪晴晴说，“以后想开个烧烤店。”
　　倒是很少见现在的小年轻喜欢摆摊的，彭芸觉得挺有意思，从柜台上掏出几张零钱付给她，纪晴晴收了，又说：“谢谢姐。”
　　“一看你就生意不好，”彭芸说，“讲礼貌的生意都不好。我见过生意最好的串串李，脾气贼爆，谁敢说他的串不好吃，他骂人三条街。”
　　纪晴晴没有理会她的歪理，又给油碗里添上一点油：“姐你多大了？”
　　“我32了。”
　　“自己一个人呀？”
　　“离了，”彭芸说，“前年离的。”
　　“为什么？”纪晴晴看她。
　　“狗男人乱搞，”彭芸咬牙切齿，“别人找小三儿，他找大三儿，我捉奸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小姑娘，掀开被子，马上叫了声姐。”
　　“看上去四十好几是有了。”彭芸自我肯定地点头。
　　“噗，”纪晴晴觉得很有意思，“你捉奸还叫姐呀？”
　　“是呀，我捉奸也很有礼貌，所以我捉奸也白捉了。”
　　“为什么？”
　　“脸皮厚，被捉了还要跟我打官司，想让我净身出户，我还专门跑到市里去打官司，那男的说跟我感情没破裂，我笑了，说他都跟人光着身子躺床上了，要我俩没破裂，那她是来加入我杂货铺的呗？”
　　“拉拉扯扯了大半年，终于离了，也没赔我钱，我结婚前一个小卖部，结婚后还是一个小卖部。”
　　彭芸笑了，凤眼眯眯的，看着挺媚的。
　　“不过现在流行网购，生意比前几年还差。”也就卖点烟卖点酒，小孩儿跑下来扒拉着糖柜子说家里没酱油了，或者是小姑娘湿着头说姐来瓶洗发露。
　　“姐，”时间还早，没什么人，纪晴晴搬着板凳坐下，好奇地看一眼彭芸，“你烫这个头，要多少钱？”
　　彭芸的头发是方便面型的长卷发，纪晴晴的妈妈也烫过，但硬硬的看起来有点土，而放在彭芸身上不土，很风情，很自然。
　　彭芸听出来了，小姑娘夸她呢，她眯眼一笑，挑眉伸出两个手指头。
　　“二十呀？”
　　“呸，二十你能剪个头不？两百。”
　　“哦，”纪晴晴点头，“以前我剪头，就五块钱。”
　　“以前？”
　　“很久没剪了，想养着卖头发，以前卖过，卖了八十，都烫不了一个头。”
　　哎哟，彭芸怜爱了，小姑娘家家的，怎么穷成这样。
　　“你家干嘛的？”她扇着蒲扇问。
　　“我爸去世得早，我妈再婚了，我跟我外公外婆过，”她好像知道彭芸想问什么，低头串土豆，“不穷，也供我上学，只是老人比较节俭。”
　　说话间有人进来买烟，运动装，长长的袖子捂着鼻子：“红塔山。”
　　彭芸瞥一眼：“给你爸买还是自己抽？”
　　“我爸。”稚嫩的男声，支支吾吾的。
　　“放屁，”彭芸笑他，“我给你爸打电话。”
　　少年把衣袖放下，嘟囔一句“生意都不做”，又跑了。
　　彭芸趴在柜台上乐，一回头，城管又来了，纪晴晴蹬着三轮又手忙脚乱地逃窜。
　　她和纪晴晴就这样认识了。
　　这姑娘轴，不肯换地儿，天天来她这报到，还真给她等到学生了。
　　有时生意好，找彭芸帮她错钱，有时顾不上来，彭芸还举着小盒子帮她收钱找钱，纪晴晴好像把她说“太有礼貌挣不了钱”的歪理听进去了，也不说谢谢了，就在闲下来时，举着一串鸡翅，或者苕皮，递给彭芸。
　　只要彭芸说好吃，她就挺开心的。
　　彭芸啃着鸡翅，看她被城管追来撵去，三轮车哐当哐当的，有时油桶掉下来，轱辘轱辘滚，彭芸帮她收着。
　　没生意时，她俩就坐在店前，彭芸听纪晴晴跟她说大学里的见闻，她没上过大学，高中就毕业就不读了，让纪晴晴给她看学校里的照片。
　　“高级。”彭芸嚼着苕皮说。
　　认识了快一个月，彭芸才知道，小姑娘的志向不是烧烤，她姨婆托人给她在市里的酒厂找工作，人家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明年二月才有戏，让搁家里等着。
　　几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纪晴晴就出来摆摊了。
　　“骗我。”彭芸对她翻白眼，小姑娘家家的，一开始还说谎。
　　“我姨婆说，不要跟人说找酒厂的关系，怕被举报。”纪晴晴解释。
　　彭芸眯着眼睛笑：“那你现在咋跟我说了？”
　　纪晴晴擦擦脸，没说话。
　　那天晚上城管七点才来，纪晴晴的火烧得正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彭芸有点担心地看着驮着炭走了，又把签子桶给她收起来，放到店门口。
　　八点没回来，九点没回来，彭芸“啧”了好几声也没舍得关门，亮了好久的电灯有点不堪重负，一会儿黄一会儿白的，彭芸坐在柜台后面，想给她打个电话。
　　要不还是算了，花了电费，还要花电话费，感觉有点亏。
　　十点，纪晴晴回来了，推着三轮车，一瘸一拐的。
　　彭芸“蹭”地一下起身，撵上去：“咋了？”
　　牛仔裤都破了，血渍混着泥。
　　“摔了。”纪晴晴说。
　　“哎哟我去，”彭芸低头看，这摔得不轻啊，“我就说，你这三轮骑得摇摇晃晃的，迟早得摔。”
　　纪晴晴闪着眼睛看她，亮亮的：“但车我扶着，上面的东西都没掉。”
　　“你还挺得意。”彭芸笑她。
　　“我前面烤面筋的连人带车摔了，我被吓了一跳，才摔的。”
　　“是呗，他全责，”彭芸蹲下，看她的伤口，“你这咋回家啊，车也骑不了了。”
　　“上我家，给你弄一下，”她站起来，“我家就前面路口，走不了几步。”
　　“谢谢姐。”纪晴晴露出小梨涡。


第103章 去年烟火 · 3
　　“嘶……我晴晴怎么摔了。”彭姠之叫出声。
　　我晴晴？纪鸣橙看她一眼。
　　彭姠之扇扇睫毛：“咋了？”
　　纪鸣橙垂下眼帘，毫无波澜：“你看起来，跟她挺熟的。”
　　哎哟，小芝麻汤圆蘸醋了，也太好笑了，纸片人的醋都吃。
　　“我这不是代入你了吗？”彭姠之赶紧说，“哪怕是同人，没真摔，我都怪心疼的。”
　　“你平时上班下楼什么的，可得小心点儿，不然要是脚崴了，我得多难受啊。”她狗狗眼，眨巴眨巴眼睛。
　　做作。纪鸣橙平静地看着她，但眼帘开合的动作缓了下来，柔了下来。
　　切，小样儿，谁不知道她暗暗腹诽自己啊，但纪鸣橙就是这样，彭姠之只要夸她，爱她，疼她，哪怕是口嗨，她也开心，鸟悄儿地开心。
　　“她们要回家了。”纪鸣橙说。
　　“咋的呢？”
　　“有点快。”
　　“不吧，我觉得她写得挺好的，咱俩刚遇上那阵，我就老想把你拐回家。”进度快是八大芹菜的优点，彭姠之必须得承认。
　　“是吗？”纪鸣橙悠悠反问，老想拐回家？
　　嘿嘿。彭姠之但笑不语。
　　“哎呀，继续看，我觉得，啧，能有发展。”她笑眯眯地说。
　　……
　　彭芸的房子在高档小区旁边的老式单元楼，还是她结婚之前自己买的，没电梯，就四层，楼下是门面，二层往上爬有一个小露台，顶楼的平台晾了一排排衣服，有老年人爱去上面种菜和喂鸡。
　　彭芸就住在四楼，她领着纪晴晴爬上去，楼道很黑，声控灯也不亮了，她熟练地掏出钥匙，都不需要灯照，径直就送入钥匙孔，手一拧，门开了。
　　里面有老式家具的味道，闻起来算不得很好的木料，还有一点残存的饭香。
　　彭芸开灯，简单的一室一厅，一眼就能看到格局，餐厅和客厅没有分开，上面用罩子盖着剩菜和剩饭，玄关的鞋堆了好几双，乱七八糟的，不过拖鞋就只一双。
　　她打开鞋柜，给纪晴晴找了一双男式的凉拖，衬得她的脚尤其小，走起来吧嗒吧嗒的。
　　彭芸把小包往沙发上一扔，跟纪晴晴说：“坐。”
　　然后就走到卧室，在床头柜里翻，碘酒和棉签都还剩一点，她想了想，又从衣柜里掏出一条短裤，走出去递给纪晴晴：“你先把牛仔裤换了吧，牛仔裤太紧，膝盖那块卷不起来。”
　　“我没洗澡，烤了一天串，”纪晴晴很犹豫，想了想，又说，“我可不可以把裤子脱下来，不穿你的了，会弄脏。”
　　“啊？”眼看着她就想动作，彭芸有点愣。
　　小姑娘真挺不见外的。
　　“那个……”彭芸看着她的动作，白色的内裤都露出来了。
　　“没事的姐，”纪晴晴笑了，“都是女的，我不怕羞，我上学的时候，室友夏天还光.着。”
　　说是不怕羞，但彭芸到底不一样，纪晴晴的室友没有彭芸那么有风情，仅仅是拿着碘酒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站，连她的影子都像是老电影里摄过的魂。又像底片，黑白的，在阴暗的地下室冲洗的，见不得光的，私密的。
　　不知道会冲洗出什么，也许是欲望，也许是轻蔑。
　　纪晴晴的手停住，突然就脸红了，面对二十来岁的青春少艾和三十多岁的成熟女性怎么能一样呢？前者是不分你我的平视，后者是俯瞰。
　　好比说，内裤对于纪晴晴的室友来说，只是内裤，而对于彭芸来说，它很容易联想到性。
　　年龄和经历垒成台阶，让三十多岁的姐姐俯视芳华的时候，嘴角微微回勾的那一下，眼神略略错愕的一下，显得有点意味深长。
　　彭芸笑了一下，把短裤递给纪晴晴：“还是去换吧，这是棉裤，脏了洗起来也不麻烦，你要过意不去，给我洗也行。”
　　纪晴晴红着脸说好，拿起短裤一瘸一拐地进了卧室。
　　彭芸坐在沙发上，刚刚被纪晴晴坐过，热热的，还有一点她身上的肥皂味儿，卧室没掩门，能看见纪晴晴换衣服的影子，把她的一双腿拉得特别长，纤细，笔直，脱下牛仔裤的时候，像刚刚修炼成人的什么精怪，在蜕皮。
　　她能看见纪晴晴的膝盖稍稍打弯，抬起一条腿穿裤子时，另一条腿摇摇晃晃，站不太稳，挪了一小下，白得跟水豆腐似的脚踝就露出来了。
　　真年轻啊，彭芸想。
　　真好看啊。
　　奶白色的宽大的短裤，刚刚到纪晴晴的膝盖上方，她走出来，彭芸拍拍沙发，看她坐下，俯身从桌上拿了一包湿纸巾，拆开示意纪晴晴清理伤口，这湿纸巾她家里有很多，因为进货进多了，没什么人买，眼看快过期了，还剩一箱堆在她家。
　　纪晴晴低头处理，彭芸也跟着看，真细腻的皮肤，没毛孔似的，也没有汗毛，小腿的线条特精致，跟腱很长，踮起脚来特漂亮，不知道是不是跟她蹬三轮锻炼着有关系。
　　清理完，彭芸又把碘酒和棉签递给她，自己仍旧在一旁看。
　　但她发现纪晴晴的手顿了顿，然后一咬唇，脸又红了。
　　可能是刚才的事，让纪晴晴败下阵来，她现在很容易脸红。
　　“晴晴。”彭芸忽然这样叫她。
　　“芸姐。”纪晴晴侧脸，看过来。
　　“你急着回去吗？跟姐说会儿话呗。”彭芸望着她的膝盖，说。
　　她就是突然觉得挺孤独的，桌上的菜怎么都吃不完，一个人特不好做菜，电视也老久没开了，平时她回到家，洗完澡就玩儿手机，有时给几个以前的姐妹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说要带孩子，就匆匆挂了。
　　刚刚纪晴晴在她卧室里，她听着悉悉索索的动静，觉得家里有个活人的感觉，挺好的。
　　纪晴晴有点犹豫：“晚了就不好回去了，我不能骑车，得推着三轮走，我家是老区的自建房，偏，回去估计要半个多小时。”
　　现在快十一点了。
　　“那你在姐这住，咱俩说会话，”彭芸说，“你这样回去多折腾，你在我家歇着，明天还能早点开工。”
　　纪晴晴想了想，看一眼卧室：“能睡下吗？”
　　“能。”彭芸眯眼笑着说。
　　“我结婚以前，有几个小姐妹就老来住，有回打完麻将，我们四个人一张床，一点儿没觉得挤。”
　　“行，我给外公打个电话，九点打了一次，还说晚点回去呢。”纪晴晴掏出手机，跟她外公交待。
　　阿芸小卖部镇上很多人都知道，纪晴晴的外公也听说过，问了两句情况，又听彭芸答应两句，就让她住下了。
　　彭芸于是又给纪晴晴找了睡衣，让她去洗澡，还特意嘱咐她用花洒的时候注意点，右腿伤口别沾水，然后自己把剩菜剩饭放进冰箱，本来是打算回家吃点夜饭的，但折腾得有点晚，她得保持身材。
　　纪晴晴挺乖的，洗澡也很规矩，洗完后把洗发水沐浴露都盖得好好的，放在角落里，彭芸不爱盖盖子，总是敞着口，还自我安慰说这样洗澡的时候水能蹦进去，把洗发露沐浴露兑稀一点儿，能用得久一点。
　　彭芸擦着头出来，见纪晴晴已经把换下来的短裤洗了，拧干拿在手里，问彭芸晾衣架在哪。
　　彭芸指了指阳台，然后看着她把短裤捋平挂上。小姑娘干活很利落，晾上后又踮脚捋了捋裤腿，纤细白嫩的腰露出来一小截。
　　彭芸突然就发现了什么不对。
　　“你洗完澡，还穿着内衣啊？”抬手时背上的印子很清晰。
　　“嗯。”
　　“你都穿着睡？”
　　“不是，刚洗完，顺手就穿上了，一会儿脱。”
　　“现在脱了吧，你不勒得慌啊？”
　　纪晴晴一想也是，于是伸手到后背，解开扣子，内衣松了，她把两根带子从衣袖里扯出来，胳膊抽出，然后从下摆把内衣摘出来，拿在手里。
　　这么偷懒的脱衣方法让彭芸乐了，又看一眼她的内衣：“你都多大了还穿这种小背心？”
　　纪晴晴也看看，眼镜样式，不算小背心吧？
　　“你不塑形啊？你这固定的钢圈也没有，提升的垫垫也没有，你就把奶包着？”彭芸对这个最讲究，看不下去。
　　纪晴晴一下脸就红了，小声说：“能兜住不就行了吗？”
　　“你看你，都有点外扩了。”她隔着睡衣，仔细看着纪晴晴的形状，小小的突起有点互不待见，跟要各奔东西似的。
　　“是吗？”纪晴晴低头看自己一眼，慌了。
　　想要拎着领口再仔细看看，又不好意思。
　　彭芸乐了：“你臊什么呀，谁没有似的，你过来，你过来。”
　　她让纪晴晴跟她进去，到卧室里，没开灯，但她拉开衣柜，背对着纪晴晴，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睡衣脱了，姣好的光滑的背部随着动作微微扭动，在呼吸似的，有生命力似的。
　　纪晴晴一下就看呆了。
　　彭芸翻出一件自己最喜欢的黑色蕾.丝款的，弯下腰，柔软垂下去，她完整地搂住，反手扣上扣子，再伸手鼓捣了一下，直起身子看看，满意了，转过身，让纪晴晴看：“你看，不一样吧？”
　　终于不是她自己欣赏了，她看着纪晴晴好奇又惊艳的神色，觉得很能满足虚荣心。
　　纪晴晴坐在床边望着她，没开灯看得朦朦胧胧的，但她的皮肤好像在给自己点灯，突起的丰润是高光，一半沉在黑色的阴影里，却显得露出的部分更加呼之欲出。
　　一条深深的沟壑是楚河汉界，两旁的山峦想要倾轧对方的地界，互不相让，势均力敌。
　　还有她的小腹，瘦长的曲线像窝着的两条小蛇，往山峦去，要爬行着去。
　　纪晴晴心跳如雷，她看过很多次室友的身体，但她们青涩、稚嫩，连晕染处也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没有一个是这样一副，饱含欲.念的，大好河山。
　　向往，又不向往。不向往，又向往。
　　她紧张地说：“芸姐，这样的，我也能穿吗？”
　　彭芸扑哧一声笑了，把头发拨到一边：“怎么不能？是女的就能，我看你跟我差不多大，我给你找一个，你穿着试试。”
　　纪晴晴拿着她递过来的橙色的一件，也背过身去，直着身子穿好，转过来，自己看一眼。
　　不一样，很不一样。
　　彭芸叹气：“你妈没教过你怎么穿啊？”
　　纪晴晴摇头。
　　彭芸俯下身子，示意她看，然后伸手，嵌入肌肤和布料之间，稍稍用力，将浑圆一拨，像是收服似的，把反叛的，不听话的，全部归拢。
　　纪晴晴看得面红耳赤。
　　“会了吧，你试试？”
　　纪晴晴看着她，也伸手，在自己的山丘上掠过，路过顶峰时，她的耳后缩了一下，望着彭芸的眼神也荡了一下。
　　彭芸心知肚明，知道她摸到哪儿了，眼一弯，笑了。
　　纪晴晴咬唇，垂手，望着她，脸像是被烤了。
　　彭芸对上她的眼神，很突然地，脑子里劈里啪啦了一下，她感受到了欲.望。
　　像烟火一样。


第104章 去年烟火 · 4
　　“……”
　　彭姠之沉默了，抬起食指，轻轻地咬了一下。
　　纪鸣橙也沉默了，手心儿掩着嘴唇，清清嗓子。
　　“啥啊……”彭姠之舔舔下唇，看一眼纪鸣橙，又虚空嚼两下，舌尖在牙根处一绕，“写的啥啊……”
　　纪鸣橙清浅地呼吸，抬手把碎发一捋，勾到耳后去。
　　“不过。”彭姠之的脚尖绷起来，脚腕磨蹭两下，然后缓慢地转着右脚脚腕，提到纪鸣橙小腿上，钻进她睡裤的裤管里。
　　“还挺有氛围的。”她咬唇，扇着蝶翅一样的睫毛，哑声问纪鸣橙：“你会穿内衣吗？”
　　“你说呢？”纪鸣橙耳廓红了，灵犀的双目沉静地看她。
　　“我看看。”彭姠之伸手，两个指头夹住纪鸣橙的衣领，拎起来。
　　纪鸣橙握住她的手。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不看了。”
　　声音软得很，但神色很镇静，抬手把kindle规规矩矩地放到床头。
　　彭姠之眨着凤眼笑。
　　纪鸣橙吻过来的时候，彭姠之在心里给于舟发了一个数字：6。
　　Kindle没有锁，可惜没有人阅读了，它在错落的呻吟中准备好下一页，它知道，有两个女人，想要先阅读彼此，再来光顾它。
　　……
　　两个被穿过又脱下的内衣放在床尾，寂静的黑夜里，只剩空调运作的声音。空调有点老了，外机嗡嗡嗡的，好像在声嘶力竭地喊着要安享天年，凉席是麻将席，躺久了就把身子印得一道一道的，翻身都疼。
　　彭芸侧躺着，问纪晴晴：“热不热？”
　　“有点。”纪晴晴也侧过来，跟床铺的接触面积小一点，好像也要凉快点。
　　“这空调是该换了，我咋觉得越开越热呢？”彭芸把床头的美容院送的小扇子拿过来，给她和纪晴晴扇风。
　　“你过来点。”她举得手酸，让纪晴晴往她这边靠靠。
　　“芸姐，”纪晴晴的头发在枕头上磨蹭，悉悉索索的，“你用香水吗？”
　　她总觉得彭芸身上很香，又不是沐浴露和洗发露的香味，像一种花粉，不是液体状的，是粉状的，在鼻腔里有沙砾一样的磨砂感。
　　“我用啥香水啊，没那么讲究，”彭芸笑着说，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闻着你身上总有一股香皂味儿，奶香奶香的，”她又说，“你平时洗澡用香皂啊？”
　　“不是，我用沐浴露，力士的。”纪晴晴说。
　　“那很奇怪了。”彭芸闻了闻，纪晴晴现在身上也有，从她耳根和脖子那里的连接处散发出来，很像她年轻时候，用来搓内衣的小香皂的味道，现在市面上买不到了。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这个味道尤其干净，尤其稚嫩，带着奶味，像婴儿用的。
　　“刚看你，内衣都不会穿，说你妈没教过你，那你妈是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彭芸望着她的眼睛，想要聊天了。
　　纪晴晴把手放在脸的前方，摸了摸枕头，说：“从我记事起，我妈就不着家，她以前是开店的，后来店关了，她又不想工作，就在麻将馆混。我十岁的时候，她跟了一个包工头，带我一起，我每天放学给她洗衣服，后来过不下去，又离了，再后来就不怎么管我，前几年再婚，生了个弟弟。”
　　“听说。”她加了个“听说”，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真可怜，彭芸怜爱了，想把她的头发给她挽到脑后去。
　　她想，如果她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养到大，肯定不舍得扔掉，纪晴晴这么懂事，怕弄脏不肯穿裤子，洗完澡把瓶瓶罐罐都盖得严严实实。
　　“芸姐，”纪晴晴问她，“你结婚，怎么没要个孩子？”
　　“有过一个，流掉了，后来就没再怀了。”她那个狗日的前夫到处说她生不了了，三两下传开，亲戚朋友也不给她介绍对象。
　　纪晴晴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
　　彭芸仍旧给她扇风，手腕一沉一沉，凉凉的，热热的，带着她独有的粉质的香气。
　　“芸姐，”纪晴晴又问，“床头柜上有个圆的东西，连着线，是什么？”
　　刚刚彭芸找扇子的时候她看见了，看上去像个美容仪，但她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怎么用的，那个东西一直亮着电源灯，即使是在台灯后，也有一点显眼。
　　彭芸抻头，瞥一眼，笑眯眯的：“大人用的。”
　　纪晴晴没反应过来，又看了看。
　　彭芸看她的反应挺有意思，把线拔了，拿过来，一按按钮，就震起来，嗡嗡嗡的，似困了好几只蜜蜂。
　　“好像是按摩吸收的，”纪晴晴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一下，“我室友用过。”
　　“是按摩的。”但不是用在脸上。
　　彭芸瞄她一眼，把玩具的一端靠近纪晴晴的锁骨处，轻轻一碰，皮肤霎时红了一块，然后她稍稍往下，在刚刚被聚拢过的丰润上方略用力一点。
　　她的动作并不出格，离圆心还很远，但酥酥麻麻，纪晴晴已经敏感得像是过了电。
　　彭芸笑了一下，然后把小东西放回床头。
　　再转回来时，见纪晴晴的脸已经要滴血，埋下去，埋到被子里，睡衣下方有颗粒小小地支楞起来，俏生生的。
　　忘了她才刚毕业，还算个学生妹，和自己已经结婚的小姐妹们可不一样，彭芸有点后悔，尴尬得也后知后觉。
　　她正打算说点什么，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细细小小的话：“我知道了。”
　　“嗯？”
　　“我懂的。”
　　彭芸诧异了，看一眼纪晴晴缩着身子的样子，又忽然觉得很可爱，于是问她：“你懂？”
　　“嗯。”纪晴晴用被子捂着自己半个脸，点点头。
　　“谈过？”彭芸问。
　　纪晴晴摇头。
　　“自己摸过？”
　　纪晴晴迟疑，也摇头。
　　“我室友熄灯后，说过。”她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看向彭芸，彭芸的视线被对得猝不及防。
　　不知道为什么，和纪晴晴谈论这种话题，跟之前和小姐妹们谈论的感觉，全然不同。彭芸觉得，自己像一个引领者，又像一个挑逗者，像一个破坏者，又像一个邪恶者。
　　“睡吧。”她把扇子放下，说。
　　“嗯。”纪晴晴翻身过去，背对着她睡下。
　　俩人都睡不着，过了会儿，她感到纪晴晴又转过来，手把着她的小臂，嫩嫩的柔软贴着她的大臂。像一个妹妹依靠姐姐的姿势，但又不全是。
　　彭芸和纪晴晴就这样熟悉了。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总是来得迅速，也许是说过一晚上夜话，也许是讲过一个八卦，也许是有一同喜欢吃某家的麻辣烫，也许是共同讨厌哪个装模做样的小青年。
　　从夏天到秋天，彭芸依然磕着瓜子看纪晴晴被赶来赶去，纪晴晴现在很有经验了，有时摊上有人等着，她会跟人说，到芸姐小卖部坐会儿，她一会儿就回来。
　　有时阿芸小卖部一天都没怎么进账，纪晴晴在烤串时会稍稍多加一点辣子，顾客们吃得吭哧吭哧地，找彭芸拿一瓶冰可乐。
　　彭芸也学精了，可乐、啤酒和花生奶摆在店前最显眼的地方，冰镇两个字写得很大。
　　天凉一点，城管来得也不是很勤了，她们置办了几个小矮桌，放在阿芸小卖部前面，再进几个不锈钢的盘子加上塑料袋，就算是堂食。
　　她们越开越晚，几乎要成了夜啤酒，有城管下班换了便服过来吃，彭芸悠着小身段去打招呼：“哎呀，周哥，你看小姑娘烤得这么好吃，你少赶人家几次呗。”
　　“一码归一码。”周哥一边撸串，一边说。
　　第二天还是站在小皮卡上拎着喇叭逡巡而过。
　　小镇上总是这样，人情比天大，人情比纸薄。
　　夜里收摊晚，有时纪晴晴也去彭芸家里住，俩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不用人催，纪晴晴就去洗碗，第二天早上还能很早起来蒸包子。
　　她说外面的包子都是淋巴肉，特别催肥，她蒸的不一样，是用臀尖来炸的。
　　彭芸当然也不占人便宜，有时把纪晴晴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有时甚至给她搓内裤。
　　发现彭芸帮她洗内裤时，纪晴晴的脸红得跟番茄似的，彭芸又笑她，说顺手的事，小姑娘天天挺怕羞。
　　晴晴烤串渐渐出了名，纪晴晴烤得好吃，人又漂亮，陆续引来更多的中学生和小青年，他们推推搡搡，吃烤串是假，起哄是真，点了一茬又一茬，在摊子旁边转悠，明里暗里搭话。
　　胆子大的嘻嘻哈哈问纪晴晴多大了，胆子小的被同伴推着过来，佯怒发个火。
　　时不时就有男孩来问纪晴晴的电话和微信，纪晴晴也不赶人，就低头烤串。
　　彭芸看得很不是滋味，总觉得一群愣头青在她店前面嗡嗡嗡的，跟苍蝇似的。
　　一群男孩围着纪晴晴的画面，说不出哪不和谐，总之看着跟猪圈里孤零零的小白菜似的。
　　她于是拿着苍蝇拍一边打垃圾桶那边窜过来的苍蝇，一边喊：“哎，你们几个，买不买？”
　　“干啥嘛芸姐，我们买串儿呢。”有领头的嬉皮笑脸地回她。
　　“你买了几串？”她叉腰站过去，“晴晴他买了几串？”
　　纪晴晴看她一眼，说：“四串豆腐干。”
　　“四串豆腐干，”彭芸嗤笑，“你围这一个多小时了，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我怎么没让做生意，别人想烤也在烤。”男孩不乐意了。
　　“我说你挡着我的小卖部，让不让我做生意了，”彭芸骂他，“要么你就坐旁边的小桌子上去。”
　　“母夜叉。”几个男孩气恼得很，骂骂咧咧地走了。
　　“呸，吃豆腐干，我看你是想吃豆腐，小兔崽子。”彭芸对着他的背影翻白眼。
　　然后她就听见身旁的纪晴晴笑了，清亮的眼睛望着她，嘴唇弯弯的像小舟，神采似活络的湖水。她手上烤着串，看着她笑，又在彭芸视线过来的那一秒低下头，含笑望着手里的鸡翅。
　　咦，这表情……彭芸咬嘴角，有点迷糊。
　　片刻后，纪晴晴把烤熟的鸡翅拿起来，“嗯”一声，递给她。
　　没看她，眼神依然顾着其他的食材。
　　但彭芸突然觉得，好像比看她，还要那个一点。
　　“今晚你出不出夜摊儿？”彭芸拿过来，咬一口，问她。
　　“出。”纪晴晴说。
　　“那你跟你外公说一声，不回去了呗。”
　　“嗯，芸姐，你帮我给外公打个电话吧，密码是223445。”纪晴晴把胯往彭芸手边送了送，示意她拿出手机。
　　彭芸从她兜里掏出来，输入密码，解锁，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手机桌面，而是网页搜索页面——
　　“女同性恋有什么症状？”


第105章 去年烟火 · 5
　　“‘症状’这个词，用得不准确。”纪鸣橙说。
　　“症状，医学名词，通常指因疾病引起的异常感受或病变，”医学生纪鸣橙开始背书，“女同性恋，显然不适用于‘因疾病引起’这一项。”
　　“晴晴哪懂这些，肯定是感觉到自己不对了，慌了，就随便输入一个呗。”彭姠之怪兴奋的。晴晴啊，姐告诉你，当你开始上网搜这个的时候，你就已经具备女同性恋显著特征了。
　　纪鸣橙笑了笑，然后摇头。
　　“咋，你不认同？”彭姠之看她。
　　“她可能在试探。”
　　“试探？”
　　“刚好没退出浏览器，不像巧合。”
　　“巧是巧了点，但小说不就这样吗，没有巧合怎么推动剧情？”彭姠之其实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毕竟这可是小黑芝麻汤圆的同人，但纪晴晴这么乖，和纪鸣橙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彭姠之不愿意自己剧里剧外都是被套路的那个，事关尊严，她劝八大芹菜好好写。
　　“就因为‘症状’这个词，你就推断出她在试探了？”
　　“试探彭芸的接受度，如果她明显排斥，纪晴晴可以假装对这类事情一无所知，如果彭芸对这个词提出疑问，说明她对这方面有所了解，那么，可以主动一点。”
　　“晴晴那么小，怎么可能想那么多。”
　　“你……”纪鸣橙眨了眨眼睛，“在帮她说话。”
　　嘶……忘了这茬了，有醋纪小橙子是真吃。
　　“不是，我是说，她哪有那么聪明啊。”彭姠之帮纪鸣橙摘去肩膀上小小的绒毛。
　　“而且，粥粥也没有那么聪明吧，这情节她想不出来。”彭姠之补充。
　　“嗯，你可能忘了，我们在语音通话。”手机里传来于舟的声音。
　　……
　　手机屏幕上的拇指一滑，迅速把页面藏起来，然后彭芸镇定自若地打电话。
　　打完电话后，她回店里算账，没有再多说。
　　俩人和往常一样，收摊关店，然后回到彭芸家，晚饭在摊儿上吃了，又累够呛，彭芸率先洗了澡，然后等纪晴晴洗澡时，她来到阳台，搓衣服。
　　她一般用洗衣机，但贴身的内衣什么的，还有薄薄的T恤还是习惯手洗，阳台上一盏晃晃悠悠的黄吊灯，水泥砌的水槽，上面竖着一块新买的搓衣板，彭芸穿着睡觉的小吊带裙，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躬身刷刷刷地搓揉。
　　水池里泡沫很丰富，柔软又细密，手泡进去很舒服。
　　背后响起年轻的脚步声，纪晴晴也顺手洗了小衣服，来到阳台上晾。
　　“洗完了？”彭芸问她。
　　“嗯，”纪晴晴放下晾衣杆，走过去，“姐，我帮你。”
　　她说着，伸手就下水，搓着一件粉红色的短袖T恤。
　　“晴晴，”彭芸一边洗衣服，一边跟她聊天，“你以后手机的程序什么的，记得关昂。”
　　“我都关的。”纪晴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今天没关吧，我看到了。”
　　彭芸低头，又舀了半勺洗衣粉。
　　“你，看到什么了？”纪晴晴停下动作，有点紧张。
　　“我看你搜，女同性恋有什么症状。”彭芸侧面的头发垂下来，扫着她的脸颊，说话时她含进去一两根，她抬手，用胳膊蹭出来。
　　“咋了，咋搜这个？”
　　“我就是好奇。”纪晴晴说。
　　“好奇，应该搜女同性恋是什么样儿的吧，症状不会搜吧。”彭芸低头揉着衣服，跟唠闲嗑似的。
　　“跟姐说呗，咋会搜症状呢？”
　　“姐，”纪晴晴不洗了，站到一边，手扶着水槽，想了想，说，“我觉得我有点儿。”
　　彭芸心里咯噔一跳：“有什么？”
　　纪晴晴沉默了。
　　彭芸看着她落在水槽里的影子，纤细又清澈，跟也会呼吸似的。
　　于是彭芸就假装在跟影子对话：“说说呗，这事儿很正常，它也不是病，网上也没有说它的症状的，你问芸姐，说不定能知道。”
　　“怎么不是病呢？”纪晴晴咬唇，软软地说，“我像发烧了一样。”
　　头顶上的灯晃晃悠悠，影子也晃晃悠悠。
　　“像发烧了一样？“彭芸的呼吸也烫烫的，重复这句话时，也像发烧了一样。
　　“像发烧了一样……想女人？”指缝里的泡沫被挤压，水流从中而过，细腻得像情人的脸，含蓄而多情，但彭芸问得很辛辣，令纪晴晴靠在水槽边的墙壁上，手湿漉漉地扣着墙面。
　　石灰的底色上淌出水渍，纪晴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
　　“你以前喜欢过男的吗？”彭芸搓揉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有。”
　　“这样想过男的吗？”
　　“没有。”
　　“怎么想的？”
　　她听见纪晴晴的呼吸声，像老式收音机要放出音乐前的底噪一样引人入胜，引人仔细聆听。
　　“吃饭时想，睡觉也想，白天总想扭头看她，晚上想她想得睡不着。”
　　刷刷的洗衣声停止了，彭芸又迷糊了，“扭头看她”？
　　像现在这样？彭芸只要一扭头，就能看到纪晴晴，看她的表情，看她的神色，看她羞赧而诚挚的眼睛，看她有没有折磨自己嫩得纹路都不明显的嘴唇。
　　彭芸想了想，又继续洗衣服，但手上突然就没了力气，轻飘飘的，像冬天在小诊所刚输完液。
　　“芸姐……”纪晴晴又用迟疑的嗓音叫她。
　　“哎。”
　　“芸姐不说话了，是觉得，我果然病了。”纪晴晴说。
　　她有一点难过，彭芸听出来了，于是静了静，说：“你知道我为啥一个人吗？”
　　“不知道。”
　　“我是我爸妈从乡下抱来的，”彭芸吸吸鼻子把T恤拧干水，放在一边，“他们本来以为生不出来了，就抱了我，后来我爸才发现不是他俩不能生，是我妈和一个常来我家吃饭的阿姨好着，一直吃避孕药，还说当年结婚也是被老人逼的。我爸发现以后，就离婚了，我妈也跟着那个阿姨去市里了，没人管我。”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六岁，她把这房子和小卖部给我了。”
　　“所以这事我见过，挺正常，不奇怪。”她伸手把堵着水槽的布团子拔出来，水流争先恐后地涌下去，像在逃窜。
　　彭芸在咕咕咕地声音中静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总跟芸姐待一块儿，咱俩又都没人管，觉得跟我亲，也挺正常的，不一定是。”
　　“我妈走以后，我搜过，女同性恋，不是这样儿的。”
　　说话时，她的心像在被织布，一横一竖，重叠交错，网着她，扯着她，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把对象代入纪晴晴，身体就突然有了反应，它一缩一缩的，像在阻止，又像在怂恿。
　　“那是什么样的？”纪晴晴的声音细细密密的，比粘在电灯上的灰尘还要细。
　　彭芸转身，到纪晴晴面前，看着她，纪晴晴的脸果然红了，但抬眼望着她的神情，很依恋。
　　像在煽动，像在说，我想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咱俩在一块儿，过日子，也挺好的。
　　又像在说，你看那些男的，哪里配得上我，不如芸姐好，芸姐会疼我。
　　“芸姐……”纪晴晴扣在墙上的手抬起来，搂住彭芸的脖子，湿湿的，冰冰的。
　　彭芸忽然就起鸡皮疙瘩了，然后她也把沾满泡沫的右手抬起来，抚摸纪晴晴的脸。这是她第一次带着欲望抚摸女孩子的脸，像隔着泡沫在亲吻她。
　　纪晴晴没有排斥，反而用自己的脸颊在彭芸掌心里蹭。
　　想要沾上更多泡沫，像是为她们即将开场的离经叛道润滑。
　　“芸姐，你教我，如果要是，会是什么样的？”纪晴晴说。
　　“我不说，谁也不说。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芸姐教我，像教我穿衣服那样。”
　　她的呼吸开始起伏，眼神像是在求助。
　　彭芸左手手腕抵着墙壁，右手摸着她的下巴，脸一偏，吻住了她。
　　抵墙壁的左手微微扬起，上面的泡沫在逐个破灭，把昏黄的灯光分割成很多片，寻寻觅觅，杳无音讯。
　　放在她颈间的手收拢，渐渐开始抚摸她。
　　原来纪晴晴嘴里也有一股奶香味，像是彭芸十五六岁时，从小卖部的玻璃缸里掏出的甜滋滋的奶糖。
　　受不了了，她一定是太空虚了，突然有一种严丝合缝的契合感，又有一种放纵堕落的快感，让她吻得意乱情迷，又索求无度。
　　她带着泡沫的手打脏了纪晴晴，还想继续弄脏一点，于是把她的衣服撩起来，这次的摸索不是教学，而是亲自归顺反抗的蓓蕾。
　　残存的泡沫被细腻的肌肤抹干净，彭芸自己引以为傲的山川也被攀爬了。
　　然后那只冰凉的手往下，探进禁区。
　　好不容易擦干的手，又再度湿润，不凉了，暖暖的。
　　“你干什么。”彭芸喘着气叫她。
　　说好的她教，她可不许青出于蓝。
　　纪晴晴埋着头，脸红，但手没有退缩。
　　真不乖，彭芸想骂她，真够难管教的，姐姐给一颗糖，她就要三四五六颗。
　　背后传来塑料盆的响声，好像是对面谁家掉东西了，彭芸这才回过神来，她俩在阳台上，没有窗帘。于是她抱住纪晴晴，用背影给她挡着，让她把手拿出来，说：“可以了。”
　　“外边儿有人，你拿出来。”


第106章 去年烟火 · 6
　　“……你写这么野，你们家苏唱知道吗？”
　　彭姠之震惊，久久回不过神来。
　　“呃，创作，再说了，我参考了你的尺度。”于舟一边吃方便面，一边说。
　　这个点苏唱还没回来，她饿了，煮了碗泡面，刚吃没五分钟，彭姠之就打过来了，说想跟她探讨探讨人设和剧情。
　　真实情况是，彭姠之觉得，得让人盯着点她跟纪小橙子，否则这篇文得看到啥时候去。
　　于舟舟，就成了这个天选可怜人。
　　“啥叫参考了我的尺度，我在你心里啥尺度啊？”彭姠之摸摸鼻子，心虚地瞟一眼纪鸣橙。
　　“说实话吗？”于舟弱弱问。
　　“嗯哼。”
　　“你在我心里，没有尺度。”
　　“靠。”
　　彭姠之还想再说，却见旁边伸过来一个手指头，按下静音键，素净的纪鸣橙隔着眼镜看她：“她怎么知道，教教我？”
　　嗓子很轻，又冷又软的，听不出喜怒来。
　　“冤枉啊大人，”彭姠之急忙撇清，“我肯定没说过，这种事我我我不可能拿出去八卦。”
　　她说得舌头都打结了，突然蹙眉：“对啊，她咋知道的？”
　　嘶……她取消静音，舌头在口腔里绕一圈儿，尽量风轻云淡地说：“那个，我觉得你这个，‘芸姐教我’，还，蛮带感的，哈。”
　　一面说一面瞄纪鸣橙，眉宇间忠心耿耿，她绝对没说。
　　“哦，是吗？”于舟愣了，刚刚闭麦沉默一分钟，开麦就夸她？
　　“你灵感哪来的？”彭姠之趁热打铁。
　　于舟迟疑片刻，小声说：“不，不是她教我的。”
　　哦。
　　彭姠之心领神会地笑了，悠着脑袋和纪鸣橙对视一眼，啧一声，看来，大家玩儿的，都差不多嘛。
　　……
　　镇上的夜晚总是要比城市里安静，虽然偶然有打架的夫妻吵亮半个街道的灯，虽然偶然有看门狗把顶楼的鸡撵得咯咯直叫，但夜晚的底色是不一样的，城市是静谧的海底，包裹五光十色的珊瑚，小镇是安宁的溪流，冲刷一颗颗泥土色的石头。
　　纪晴晴躺在床上，彭芸背对着她，俩人之间一条薄薄的小被，横着搭在腰腹上。
　　纪晴晴想要再亲她，可彭芸拒绝了，她翻过身嘟囔：“我只是告诉你，同性恋是啥样的，我又不是。”
　　“可是你刚才湿了。”纪晴晴也转过身去，侧躺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
　　她的卷发铺散在脑后，很香，很迷人。
　　“上次给你看的那个小玩具，我用它，也湿，还高潮，我又不是人机恋。”彭芸说。
　　“可是你抱着我，抱得很紧，你不会抱着玩具那么紧。”
　　彭芸没说话。
　　纪晴晴又说：“那些人来找我要微信，你不高兴了，拿着苍蝇拍赶他们。”
　　“这些人不行，姐告诉你，”彭芸翻身过来，对着纪晴晴，床铺咯吱作响，“这镇上的男的，都那德性，你别理他们，等你去了市里，去厂里，你找个经理，找个，找个……”
　　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纪晴晴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呢，读过大学的吧，平时穿西装那种，有个小轿车就最好了，每回看纪晴晴蹬三轮她都闹心。
　　市里车多，她这样扭七扭八地骑车，回头就给撞了。
　　让那男的买辆车吧，上下班捎她。
　　“你外公多大了？”彭芸话锋一转，问。
　　“七十多吧，好像。”纪晴晴垂眼看着枕套，“怎么了？”
　　“哦，我就问问，你要是去了市里，你外公还出来摆摊不。”
　　“我……”
　　“他要还摆，我就把桌子椅子盘子筷桶啥的留着，要是不摆了，我就收起来。”
　　纪晴晴想了想，说：“他摆不了了，就算摆摊，也在家门口。”
　　不会到这么远来。
　　“哦，”彭芸平躺着，闭眼，眼睫毛不规律地颤，“那回头，等你走了，我就给卖了吧。”
　　“芸姐，”纪晴晴咬唇，过去靠着她，把头枕在她的肩旁，“不卖，我放假就回来，我周末也回来，回来还摆摊。”
　　她心里很难受，眼睛红了，鼻子酸了。
　　“看你就没上过班，”彭芸笑她，“上班可累了，以前我在信用社上过班，上不下去，天天四点下班，还是累，周末恨不得睡个两天，你还想跑回来，回来还摆摊，累死你。”
　　“我不怕累。”
　　“小姑娘。”彭芸伸手抱着她，手在她脑后抚顺头发。
　　“那芸姐，你跟我走吧。”纪晴晴揽住她的腰，圈得紧紧的。
　　“咱俩到了市里，还跟现在这样过，下班我去接你，咱俩买菜做饭，一块儿睡，你要想了，用玩具也行，用我也行。”
　　她说着说着，声如蚊蝇，渐渐把嗓子埋进枕头里。
　　彭芸从没听过这么复杂的情绪，她在着急，在难过，在掉眼泪，但她又在害羞，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你才二十二，你跟着我干嘛呀，咱俩还非亲非故的。”彭芸的眼睛也热了，但她飞快地眨着，一会儿就眨没了。
　　纪晴晴把眼泪蹭在她的锁骨上：“我没跟人这样过过，我外婆身体不好，每天跟我说不了几句就累了，外公也不爱讲话。我不想找别人，我就想跟你在一块儿，姐妹也好，同性恋也好，都可以。”
　　她着急了，有点无措。
　　也许是因为她快走了，不剩几个月了，就更焦虑一点。
　　“不哭，不哭啊，”彭芸给她擦眼泪，“咋说着说着就哭了呢。”
　　“咱先不着急。”彭芸也心疼了，她还没这样心疼过别人，跟前夫谈恋爱那会儿都没有。
　　纪晴晴一哭，就想捧着她，想抱着她，想温声细语地哄她。
　　“你看吧，芸姐就说，你是没遇到过这么亲的，迷糊了，”话一出口，彭芸就开始难受了，“等你再找几个小姐妹，就好了，这跟谈恋爱两码事。”
　　“我也有过室友，也同吃同住，但我不想……”纪晴晴说。
　　“不想什么？”
　　话音一落，纪晴晴抬头，亲住了她。
　　错愕却又温柔的一个吻，对两个人来说都称得上漫长，纪晴晴低下头，对着彭芸跳动的心脏说：“我觉得我就是喜欢你。”
　　彭芸的胸好看，小腹好看，双腿也好看，眉毛好看，眼睛好看，嘴唇更好看。
　　头发好看，脖子好看，讲话的样子最好看。
　　她笑起来眼角都有一点点细纹，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到，只有和她晚上说悄悄话，在枕头边看着她的纪晴晴能看到。
　　每一根细纹，都好看。
　　纪晴晴摆摊烤串很讲究，很爱干净，油每天都换新的。
　　她不喜欢吃别人的口水，如果有人讲话唾沫横飞，她会皱眉，但她愿意仔细地渴求地品尝彭芸的唇舌。
　　她也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但她愿意抚摸彭芸被包裹的隐秘之地，甚至，不仅仅是抚摸。
　　更进一步也可以，只要她销魂蚀骨就可以。
　　彭芸又看到纪晴晴依恋的眼神了，让她难以抗拒。
　　她一定是被遗弃太多次，才对这种炙热的，毫无保留的爱意无法招架，甚至她并不需要爱意，她想，她需要的是依赖。她没有父母，没有爱人，没有孩子，除了小卖部，她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
　　小卖部也老了，就快要被淘汰了。
　　有时候她守着小卖部，觉得自己也是一个被现代社会淘汰的人，没有学历，没有什么生存技能，卖个烟也学不会昧着良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的铃声也是过时的，有时候来买本子的中学生听到就笑，但她觉得还挺好听的。
　　“芸姐，我觉得你也喜欢我。”纪晴晴说。
　　“瞎说。”
　　“你左手在摸我的腰。”
　　“洗得挺干净，感觉滑不溜的，”彭芸顿了顿，找理由，“用我的沐浴露，摸两下怎么了？”
　　纪晴晴想了想，凑上去，亲她的脸一口，然后又缩回来。
　　“芸姐皮肤很好，我想亲一口，也可以吧？”她小声地说。
　　“哦，”彭芸抱着她，闭上眼，“睡了。”
　　有点舍不得放开纪晴晴，至少今晚不舍得。


第107章 去年烟火 · 7
　　彭芸和纪晴晴就这样在一起了。
　　说是“在一起”，也不是很恰当，彭芸没有再提“以后”这件事，或许她也觉得，无论是纪晴晴留下来，还是她跟着去市里，都不太现实。
　　她是个很懒散的人，以前跟着小姐妹去市里的批发市场买衣服，她们挤在公交车上，像被贴饼子似的一路透不过来气。
　　市里的人有那么多，她那时甚至夸张地想，一辆公交车上的人，恐怕比一个小镇上还要多。
　　小镇也有公交车，就一辆，叫2路车，没有路牌和座椅组成的固定站点，而是每到一个熟悉的地方，车上的人就自动喊“有下”。“二小有下”，“阿芸小卖部有下”，“天勤广场有下”。
　　这辆车只要招手就能停，无论什么时候上去都有座。
　　那次她们还去坐了地铁，地铁站建得很高端，那些关卡，跟电影里碟中谍的什么总部也差不多，彭芸她们通过时都要把屁股往前送，生怕被夹着了。那年地铁是通票，就两块钱，她们从一号线坐到七号线坐了个够本，一直在车厢里看外面灯箱的广告。
　　说实话，像怕地铁的“关卡”夹屁股一样，彭芸有一点怕大城市。
　　她觉得，她恐怕很难跟纪晴晴去市里。
　　彭芸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跟纪晴晴的关系，她没打算搞同性恋，但确实舍不得纪晴晴。
　　想着她也要走了，彭芸陪着她玩了个够本，她们去二小里逛，彭芸和纪晴晴都在二小读的书，在纪晴晴毕业那年，修了塑胶跑道，那时不止小孩儿新鲜，大人也新鲜，穿着跑步鞋到里面走路，跑道黏黏的，感觉在呼吸似的。
　　她们又去吃了彭芸说的很好吃的那家串串李，彭芸故意说不好吃，串串李果然破口大骂，彭芸扔下钱，推着纪晴晴就跑了，说再慢一点，串串李的口水要追过来了。
　　后来又带着纪晴晴去镇上最好的百货店里买时装，她耐心地教纪晴晴怎么挑过季的衣服，冬装要在夏天囤，而入冬的这个时候买夏天的小裙子就最划算，优先去断码缺码的区域，那一排最便宜。
　　她给纪晴晴挑了白色的连衣裙，纪晴晴气质很好，像青春疼痛电影的女主角。
　　纪晴晴要自己付钱，彭芸没让，说平时她攒着钱也没地儿花，帮她买了两身，然后自己挑了双靴子。
　　纪晴晴说好看，蹲下又仔细检查，然后趁彭芸脱鞋的时候，跑去付了钱。
　　“你给我买干嘛呀，我有钱。”彭芸说她。
　　纪晴晴就笑着不说话，然后又去买了两个冰淇淋，递给她一个。
　　“晴晴，想不想吃西餐，想不想喝咖啡？”彭芸问她。
　　“想。”纪晴晴说。
　　“二小对面开了一家，是我朋友的同学开的，我请你吃。”
　　“我请你。”不然纪晴晴不去。
　　彭芸看她别扭那样，答应了，跟纪晴晴一起又往二小走，走着走着，纪晴晴伸手勾了勾彭芸的无名指，撩两下，又收回去，再碰过来，又勾两下。
　　迎面走过来一个平时不大联系的高中同学，抱着孩子，彭芸跟她打了招呼，寒暄两句，然后发现她的眼神一直在纪晴晴身上打转，直到俩人分别，彭芸若有所思地回了头，竟然正好和同学的视线撞上。
　　她慌乱地收回去，扭过头，继续哄着孩子。
　　彭芸是个第六感很强的女人，当场就觉出不对来，但她没说，只和纪晴晴吃了氛围很好的一餐高级饭，桌子上有烛光的那种。她们在烛光下合影，像是一对恋人。
　　晚上纪晴晴送她回家，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彭芸趴在阳台上看她的背影消失，又呆了会儿，思索着拿出手机，翻出她和纪晴晴的合影，发给她的小姐妹。
　　手机底端靠近嘴唇，彭芸迟疑着说话：“依依，你帮我看看，这个人你认得不？”
　　依依是镇上的社交界的“名人”，谁家她都能说上两句话。
　　“这姑娘看着咋那么眼熟？”依依很快就回复了，语气疑惑。
　　“我问问哈。”
　　第二条过来，然后就消失了十分钟。
　　十分钟不够彭芸收一竿衣服，不够彭芸做一顿饭，也不够她洗一次澡，于是她选择继续在阳台上发呆，但这个十分钟尤其漫长，她好像收了十竿衣服，做了十顿饭，洗了十次澡。
　　依依再出现时，没有回复彭芸的问题，而是一惊一乍地问她：“天，芸姐，你咋那么深情呢？”
　　“啊？”
　　“这都几年了，人家娃都生了，您还忘不了呢？”
　　彭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给依依打电话过去。
　　响了四五声才接，依依好像在厕所里：“我婆婆睡着了。”
　　“你刚说啥啊，我看不懂。”
　　“你咋看不懂！你都跟人合影了你看不懂。”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姑娘你认识？”
　　“纪晴晴，对吧？”
　　“嗯。”彭芸紧张起来了，大冷天的，她感到自己后背在冒汗，耳朵眼也燥起来了。
　　“你真不知道啊？你当年捉奸，喊的那个姐，就是她妈。”依依说。
　　一片空白。
　　彭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真的挺没文化的，简单的逻辑思维题，怎么算都理不清楚。
　　她前夫的现任，也就是她口里那个“大三儿”，是纪晴晴的亲妈。那自己跟纪晴晴的关系是？
　　纪晴晴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她爸很早就去世了，她妈再婚了不管她，她跟着外公外婆过。
　　彭芸想了想，虽然她前半生也遭遇了一点变故，但很少有她觉得荒唐得遭不住的时候。
　　现在她就挺遭不住的。
　　开玩笑呢？闹呢？
　　突然就觉得挺逗乐的。
　　“笃笃笃”，有清脆的叩门声，彭芸起身去开门，穿着外套的纪晴晴站在门口。
　　她说：“我摔了，回不去了，跟外公打了电话，说可以在这住。”
　　她说摔了，但身上没一点儿泥，她说摔了，但她眉眼在笑。
　　“我可以吗？”纪晴晴小声问她。
　　彭芸看着她清亮的眼神，却像被火燎了似的，目光一躲，说：“进来吧。”
　　她又想，也许纪晴晴也不知道，这个巧合应该就是老天爷开的玩笑，其实这镇上就这么大，谁往祖上攀三代，指不定都结着亲呢。
　　纪晴晴很开心，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然后就进去洗手。
　　洗的时候她说：“芸姐，这个男士拖鞋好大，以后我们去市里，不要买这么大的了，我网购，今天我看网上有拖鞋，才六块九，还是粉色的，很好看。”
　　洗完手，她顺便在冰箱里拿了个苹果，也洗了，说：“芸姐你晚上吃那个意面，吃饱了吗？那个连二两面都没有，我走在半路上，总想你会不会饿，我帮你削个苹果吧。”
　　她从里间出来，坐在沙发上，拿出小刀，给彭芸削果皮。
　　落下的影子依然那么好看，上一回落在水槽里，这一回落在茶几上。
　　被地面拦了一小半，影子就扭曲了，从中间斩断似的，对也对不齐。
　　彭芸听着她削果皮的“沙沙”声，忽然问：“晴晴，我突然想起来，你外公家离这儿挺远的，是吧？”
　　“嗯，所以我老偷懒，不想回去。”纪晴晴笑笑说。
　　“那你一开始，为啥要非要来芸姐这，摆摊呢？”


第108章 去年烟火 · 8
　　苹果皮断了。
　　纪晴晴是被母亲抛弃的小孩儿，通常来说，这样的姑娘都比较敏感，所以当她说要削苹果，彭芸没阻止时，她就觉察出了不对。
　　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就直接停了下来。
　　她才22岁，其实不太懂得隐瞒与欺骗，更何况小镇就这么大，彭芸迟早有知道的一天。
　　所以和彭芸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末日一样，喜欢得很匆忙，喜欢得很用力。
　　但希望也有，希望就在2月，在彭芸和她远走高飞以后，她如此致力于带彭芸走，切断和小镇的联系。
　　到了市里，彭芸就没有前夫，纪晴晴也没有生母，她们相依为命，如果再好一点，把外公外婆也接过去，就再圆满不过了。
　　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埋着雷，心里揣着炸弹。
　　但当它终于炸开的时候，纪晴晴觉得，威力比她想象得要小很多，因为彭芸很平静，也许她并不在乎。
　　芸姐是一个很洒脱的女人，她提起“第三者”时，还能讲玩笑话，说“我掀开被子就叫了一声姐”。
　　于是纪晴晴决定坦白，但到底有一点难以启齿，她先是把苹果放下，说：“芸姐，你知道了？”
　　这么一答，彭芸就明白了，纪晴晴是故意的。她早就认识自己了，故意到阿芸杂货铺前面来摆摊。
　　“我妈就是刘南。”纪晴晴说。
　　“我跟我妈不亲，从我十岁出头她就不想带着我了，我其实……”纪晴晴说了半截，没说了。
　　但也还是她妈，再不亲，也是她妈。
　　“哦。”彭芸很镇定，她咳嗽两声，然后抽一张纸擤鼻涕，把鼻子擦得红红的，然后说：“但我刚问你的是，你为啥要来我门口摆摊呢？”
　　“我在外面上学，有一回外婆给我打电话，打来哭，说我妈被人抓了，被‘打小三’，她听说人家手里有我妈的照片，怕给放出去，不知道怎么办，急得哭。”
　　“然后我给我姨妈打电话，问怎么回事，我姨妈说我外婆乱想的，没拍照也没怎么样，‘原配’还给我妈捡了内衣和内裤，说姐你先穿上，然后关门出去，在楼梯口坐着哭了。”
　　“我姨妈当时说了一句，彭芸看着脾气爆，没想到挺那啥的。”
　　于是她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叫彭芸。
　　“后来我妈和……周盛武再婚，问我回不回来吃喜酒，我说不，然后就和我妈没联系了。”
　　“连她生了个弟弟，也是听说的。”
　　纪晴晴说得很细声，说得像做错了事情的是她。
　　毕业后，她等着安排工作，呆在家里，有天听到姨妈来外公家吃饭，说起表哥结婚要办酒，要五箱啤酒，她说在小卖部拿，比酒家便宜，阿芸杂货铺价格最公道，但因为家里那事，她不好上人家店里去。
　　“她说的时候，我正好从外面回来，她就说，要不晴晴去，晴晴一直在外面上学，她不认识你，也算光顾人家生意。”
　　纪晴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就挺想看看彭芸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在面对她妈妈和周盛武做的事以后，还能先说姐你穿上衣服，然后再关门出去哭。
　　她离婚后，自己当小卖部老板娘，又是怎么样过的。
　　于是她就去了。
　　但彭芸没有注意她，她当时捧着手机追剧，笑得咯咯咯的，只盯着屏幕掏出来一个本子，让她把送酒的地址和时间写在上面，然后瞥一眼字迹是不是清楚，还说了句：“妹子，下次可以打电话，电话在门口的牌子上有。”
　　然后就继续追剧了。
　　她只晃眼知道对方是个妹子，也没留意长相。
　　但纪晴晴记住了这声“妹子”，觉得挺好听的。
　　再过了一个月，她在家里呆不住，想要摆摊挣点钱，骑上车想了想，就来到了彭芸的门口。
　　她当时只觉得，自己和彭芸挺同病相怜的，两个人都被家庭抛弃了，她被她的丈夫，自己被自己的母亲，如果能做个伴就好了。
　　她们都是被那个有了新生命的幸福家庭所背叛的可怜人。
　　她们不一定要认识，但她就想看看彭芸平时做些什么，同样被家庭抛弃的人，在这个小镇，该怎么样孤独地活着。
　　彭芸没有认出她，也没有赶她，还关心她消失了半小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给她扇风，帮她盯着城管，替她收拾签桶，有时还帮她穿串。
　　她听纪晴晴讲见闻时，妩媚的眼睛里有崭新的光亮，她夸赞读过大专的人高级，纪晴晴在她眼里就很高级。
　　她说自己流掉一个孩子的时候，有一点落寞，她想要别人住她家里跟她说话，哪怕当时认识纪晴晴还没有太久。
　　和彭芸说得越多，纪晴晴回到外公外婆家里，就越觉得冷清，她从没有试过这样，好像跟一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刚告别就想了，刚转身就忍不住要回头了，电话放在手边，功能却似乎只有跟她联系这一样。
　　被室友约着打游戏很无趣，网上的娱乐八卦很无趣。
　　彭芸吃了什么很有趣，构想和彭芸的“以后”很有趣。
　　她最爱想怎样跟彭芸将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彭芸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也没有当这是什么大事儿，但她还是忍不住问纪晴晴：“如果我不问你，你打算啥时候告诉我？”
　　纪晴晴有点无措：“去市里以后吧？下个月，下个月就说。”
　　快过年了，开了春她和彭芸就有好日子了。
　　她们一起在这个小镇过完最后一个春节，她们会一起放炮，把糟心的旧日子劈里啪啦地炸走，然后就收拾行李坐上长途汽车。
　　五个小时四十分钟，就可以到市里。
　　“哦。”彭芸说。
　　过十来秒，又问：“那你那个同性恋，你……”
　　“我是真的喜欢你，芸姐，真的。”纪晴晴望着她说。
　　“在你家里第一次过夜，我就觉得不对劲，我以前的学校里也有这样的，我就去问了她。”
　　“那你还搜。”彭芸浅浅地呼吸，有点说不出来长句子。
　　“我想让你看到。”
　　她想让芸姐看到她，因为彭芸而怀疑自己“病了”，彭芸一定会关心她，如果她不那么抵触，她就大胆说。
　　她也害怕，像彭芸这样有过婚姻的，大概率对这种事不太能接受吧？如果她一点这方面的意思都没有，纪晴晴就装作只是好奇，然后继续陪着她烤串，再到市里，时不时回来看她。
　　然而彭芸跟她说，这不是病，这很正常。
　　听到这一句时，纪晴晴终于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了一次。
　　彭芸望着她的影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连表情也没有挂到脸上去。
　　再开口时，她先叹了一口气，嗓音很温柔。
　　“晴晴。”她软软地叫她的名字。
　　“芸姐。”
　　“我是一个特别简单的人，我每天就开门关门进货算账，烫烫头发，买买衣服，我没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那种叫梦想或者理想的东西，我没那玩意儿。”
　　“我就想特别简单地活着。”
　　“所以姓周的不给我分钱，我也算了，人家背地里说我生不出来，把我当个物件儿似的说我‘中看不中用’，我也算了。”
　　“不想跟太复杂的东西掺和，我没这脑子。”
　　“咱俩这关系，太复杂了，我想不明白。”
　　“你回来之前，我想了好一会儿，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要你知道，你要跟我在一起，图什么，是不你妈不管你了，你不高兴，想干点儿什么不着调的，气气她。”
　　“不是，”纪晴晴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下巴起了委屈的褶皱，她看着彭芸，急切地说，“不是，我不在乎她，我就是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别哭，你别哭。”彭芸又心疼了，只顾着让她别哭。
　　“芸姐，你相信我。”纪晴晴抽抽嗒嗒地，极力隐忍，但她的嘴唇还是抖起来了，哭得挺不像样。
　　彭芸盯着茶几，拼命地眨着眼，习惯性把湿意咽回去。
　　纪晴晴突然用手背狠狠擦两下眼睛，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酒厂的名字和电话，哽咽着跟彭芸说：“芸姐，芸姐。”
　　“我姨婆，叫吴贸芬，贸易的贸，芬芳的芬。”
　　她把手机用力地塞到彭芸手里，泣不成声：“你举报我吧，你打电话举报我。”
　　“你干什么？”彭芸难受得不行。
　　“你举报我找关系，”纪晴晴崩溃地说，“我不去酒厂了。”
　　“我就在你门口摆摊，我哪也不去。”
　　“你相信我。”


第109章 去年烟火 · 9（剧中剧完结）
　　纪晴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彭芸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像个气球似的，被人捏一把，又充气，再捏一把，再充气，又紧又胀。
　　“说什么傻话呢？”她问。
　　那酒厂她一看就知道了。老板是镇上出去的，效益可以，但规模不大，前些年回镇里，请客吃饭，姓周的也去了，老板还问姓周的愿不愿意去跟他干。
　　这种个人厂子，乡里乡亲介绍工作，哪里就到了被举报的份上。
　　亲戚间，尤其是不常走动的，喜欢把人情说得比天大，好给你来我往增加筹码，因此彭芸能猜到，姨婆会怎么跟年轻稚嫩的纪晴晴夸大其词。
　　然而她没猜到的是，这傻姑娘，要把自以为天大的人情扔掉，拼命想留在她身边。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想去了。”纪晴晴哽咽着望着她，她没办法，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彭芸相信她。
　　“我以前不敢跟你说，怕你因为我妈不待见我。我想说，可是害怕。”
　　大冷天的，汗都哭出来了。彭芸给她擦额头，擦了半张纸巾，有碎屑嵌在她发缝里。彭芸忍着心痛，抬手给她一点一点地摘出来，纪晴晴的头发很漂亮，有一丁点儿纸屑都很明显。
　　明显得让彭芸看不下去。
　　她耐心地温和地说：“晴晴，其实大人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怨你妈。”
　　“我不认识你妈，她要跟谁好，我管不着，跟我结婚的是姓周的，我要怨也是怨他。”
　　“你说我这会儿连姓周的也不在乎了，还能在意你妈吗？”
　　纪晴晴含泪抬眼看她，挺翘的鼻子因为哭泣而粉粉的，看上去晶莹剔透，跟雨花石似的。
　　“但这关系毕竟在，咱俩好不了了。”
　　“你跟我不在乎，有人在乎。”彭芸恍惚着说。
　　纪晴晴眼睛一眨，清亮的泪珠子就滚下来，从她细嫩得能看见绒毛的脸上滑过，亲吻似的，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说不出话，只微张着双唇，抽气，呼气，静静把彭芸的一席话听完。
　　“你要留下来跟我好，咱俩指定被指指点点，但我不想你被说。”
　　“我说这个话，是觉得，你喜欢我，你可能也不想我被说。”
　　彭芸说得很实在，艳丽的嘴唇抿起来，她想，自己想想纪晴晴以后要被嚼舌根，都已经够难受了，纪晴晴那么喜欢她，如果自己被人闲言碎语，那她得多难过啊。
　　可能还得哭，还得哭。
　　“那咱们走，芸姐。”纪晴晴抓住她的手，攥在手心儿里。
　　彭芸摘下纪晴晴鬓间最后一颗纸屑，都收集在手里，望着散落的它们，拨弄两下，然后摇头。
　　“我不想跟你去市里，我不知道干点啥，我在这过了三十多年了，不想动。我不喜欢坐地铁，那些人上下班跟赶命似的，时间过得贼快。空气也不好，我呆一天就直咳嗽。”
　　“到时候，我们要租房，估计只能租厕所那么大。”彭芸在网上搜过城里租房的价格，其实有那么一刻，也曾动过一点远走高飞的心思。她望着自己破旧的但还算宽敞的小屋，说：“你说城里多怪啊，外边儿吧大得找不着路，但每个人关起门来，就只有豆腐块儿那么大的地方。”
　　“城里的日子，我过不惯，过不来。”她说。
　　“咱俩算了吧，你听芸姐的，”她抱着纪晴晴，说，“其实我也没多喜欢你，就觉得有个伴儿挺好，有时想着，有时也没那么想，你要走了，我还轻松，不用成天惦记这事。”
　　“你看我，我都没哭。”
　　她笑着搂住纪晴晴的肩膀。
　　“你姨妈不是说吗，我当年捉姓周的，还挺伤心地在楼道里哭呢，我这会儿跟你说算了，可没哭。”
　　她木然地看自己的影子出现在黑漆漆的电视屏幕里，跟个怪物似的。
　　“咱俩才认识几个月，毕竟。还是当朋友好，你在城里想家了，给我打电话。”
　　“做朋友，也能处挺久呢。”
　　纪晴晴埋头在她脖子旁哭，眼泪烫烫的，似要把彭芸灼出个洞来。
　　可惜她灼不出来，看不见彭芸的心。
　　楼上有人在剁馅儿，咚咚咚，咚咚咚的，让整个老楼直震。彭芸觉得自己心里的翻江倒海也震天响，有人用刀在她身体里剁馅儿，砍断一根骨头，又是一根骨头，斩断一根筋，又是一根筋。
　　但她也不觉得痛，她就想叹气，叹了一口，又一口。
　　她又开始想了，接着以前的念想，上次她想到，纪晴晴应该找个什么样的人呢？找个经理吧，一定得是大学毕业的，穿西装，最好有小轿车，别再让纪晴晴骑车了。
　　彭芸也舍不得她挤公交车，挤地铁。
　　城里的公交车不厚道，招手也不停，慢跑了一步，也不停。
　　咱可不受那个气，她在心里拍拍纪晴晴。
　　这是一个温情又无情的夜晚，彭芸抱着纪晴晴，俩人都没有睡，等天亮，十点，十一点，她俩仍然是躺在床上，看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的阴影，它缓慢地移动，从人的脚脖子那里，移到人的眼睛上。
　　纪晴晴的外公给她打电话，她翻身起来，要回去了，默默穿衣服的时候她突然回身亲了彭芸的脸一下，然后去厕所洗漱，靠在门边跟彭芸说了一声，就关门离开。
　　彭芸和纪晴晴就这样分开了。
　　从那天以后，彭芸就没有开张，也没回家，纪晴晴在小卖部和家门口蹲了半个月，都没有她的身影。
　　她给彭芸打电话，彭芸说她回乡下过年了。
　　彭芸的亲舅舅舅妈在乡下，她回去顺便拜拜老人。
　　纪晴晴不断给她打电话，彭芸只说，先别见面了，让她好好准备去市里。
　　彭芸在乡下，坐在没说过几句话的舅舅舅妈的院子前，看几个小孩在田坎上放鞭炮，劈里啪啦，把鱼惊得蹦了两下。
　　过完年，她收到纪晴晴的信息，说她去市里了，她会好好工作，小矮桌和小凳子别卖，她放假就回来，还烤串。
　　二月底，彭芸才回到她的小家，门口有一袋水果，看着放挺久了，外面是好好的，翻开来看，里面都烂了，一个都不能吃。
　　彭芸突然就想起纪晴晴给她削苹果的样子，细致又体贴。
　　她没有被女孩儿爱过，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孩儿的爱都这样，小得像不削断的果皮，很薄，想让她多吃一点点果肉的那种薄。
　　正如彭芸所料，城市的生活异常忙碌，工作后的纪晴晴被占据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联系她越来越少。分开后的日子不如想象中那么难熬，彭芸只不过是回到了从前，每天懒洋洋地醒来，仔细涂抹面霜，然后香喷喷地走到街角吃三块五一碗的小面。
　　吃完她嘴唇辣辣地走到店门前，哗啦啦拉开卷帘门，为老旧的小店迎来新鲜的一天。
　　没有了纪晴晴的烤串摊儿，阿芸杂货铺继续和对面的超市大眼瞪小眼。
　　依然遵守冬天六点开灯，夏天七点开灯的原则，不亏一秒。
　　彭芸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去年的那个夏天，也不过是因为有了纪晴晴，她才肯把电灯多开几个小时，她甚至肯把电灯迁到街边，晃晃悠悠地照着她们俩简陋的“大排档”。
　　以前她很怕冷，冬天总是缩在柜台后面，但她现在不了，她搬着凳子坐在店前，手缩在袖子里，跟过路的熟人打招呼，然后等到五点五十，小贩们从门前叮叮当当地流窜。
　　她又想，也许并不是因为纪晴晴忙，而是因为，她也看不到希望了。
　　大概是在一次次被冷落中，相信了彭芸所说的，自己没有那么喜欢她。
　　彭芸也快信了，直到有一回，她接到一个电话，李老三家要办酒，让她送两件啤酒过去，她挂了电话在账本上记一笔，头也不回地扬声喊：“摩的，李老三家，两箱啤酒，五块钱，送不送？”
　　摩的很快进来搬酒，背对着他的老板娘一声不吭。
　　吭哧吭哧的动作声中，彭芸抹着眼泪，靠在柜台上哭。
　　哭得比在楼梯口那次还要伤心，哭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她再也遇不到纪晴晴这样的人了，歪歪扭扭地蹬三轮，搬货时不讨价还价，顶起膝盖吃力地抬着酒，她会一身酒气地回来，戳戳自己的腮帮子，问彭芸，如果牙松了，能不能再加两块钱。
　　现在应该知道了吧，两块钱哪里能换牙。
　　城里的诊所，肯定会告诉她。
　　她这会儿指定过得很好，有时候彭芸看都市剧，看到那种穿着衬衫的白领，会想如果纪晴晴穿的话，一定很好看。
　　那天她去买衣服，有条裙子看上去很高级，但是新春款，要八百块，能烫四个头。
　　往常彭芸当然舍不得买，但她突然就想，如果城里工作的纪晴晴回来，她们哪天在街上碰到了，她希望自己穿得高级一点。
　　反正不要跟城里人差太多。
　　一整个春天过去，那条裙子被束之高阁，彭芸没有机会穿它。
　　2013年的日历撕格外快，彭芸依稀觉得空气里还有去年的煤炭味儿呢，夏天就哐当一下来了。
　　小区门口开了一家烤肉店，是韩式的自助烤肉，很便宜，才三十块钱一个人，生意特别火爆。
　　彭芸看着它，就在想，要是自己把小卖部改成烧烤店，是不是生意也能挺不错。
　　或者，如果把小卖部和房子都卖了，跟谁学学手艺，去城里的哪个小区后门摆个摊，好像也能活下去。
　　跟谁学手艺呢？她也不知道，乱想。
　　她吃过的烧烤里，最好吃的就是纪晴晴烤的了，连她的烟火味都跟别家不一样，也不知道哪买的炭，或者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炭的火光照到她清丽的脸上，才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2013年7月，凌晨三点过，彭芸睡不着，刷朋友圈。
　　竟然看到很久没有更新的绿色系头像，分享了一个链接。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台灯打开，仔仔细细地看那条状态。
　　纪晴晴：无意中知道还有广播剧这种东西，很新鲜，又因为这两位主役的姓氏而选择了这部广播剧，没想到，听了之后很惊喜。
　　下方是跳转页面。
　　彭芸点进去，弹出广播剧的剧集页面，右侧标注“百合”二字。
　　这部剧叫做《念念不忘》，主役的名字十分显眼，她们叫做，彭姠之和纪鸣橙。
　　彭，纪……彭芸的心里咯噔一跳。
　　她点开播放键，清丽柔美得似天外飞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是两个女孩儿的故事，一个飞扬明媚，一个含蓄从容，她们在一次旅游中相识，同在客栈住了半个月，随后分道扬镳，两个人都以为这只是夏天馈赠的一场美梦，曾经努力忘掉对方，想要回到正轨，但她们不甘心，总是不甘心。
　　分离的时间越久，她们越能感受到对方在自己生命中的重量。
　　最后兜兜转转，再次相遇，有情人终成眷属。
　　彭芸躺在小镇的夜晚，听枕边两个女孩说着隐秘的情话，她们唇齿相依，倾诉衷肠，甚至还在简朴的床铺上，互相交换被身体温暖过的气息。属于夏天的，汗流浃背的气息。
　　彭芸想起了她和纪晴晴，她们也曾含着彼此的话语，把呢喃换成一个个缠绵悱恻的亲吻。
　　手机里，彭姠之喘息着说：“抓住我。”
　　像抓住夏天的风，像抓住转瞬即逝的烟火，像抓住天亮就散的露水，抓住命运偶然大方一次的赠予，也抓住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网开一面。
　　流言蜚语能有多久？够不够她们的想念那么久？够不够，她们的爱情那么久？
　　城市生活又有多难？有没有忘记一个人那么难？有没有，忘记纪晴晴那么难？
　　不长的一期广播剧，彭芸近五点才听完。片尾曲还在缓缓播放，她返回微信，点开分享链接的头像，发过去两个字：“晴晴。”
　　一分钟后，彭芸收到纪晴晴发来的一张照片，天蒙蒙亮，车窗外是沉睡的山野。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车票，洛城至勤镇。
　　4：00发车，9：40到达。
　　（番外·去年烟火，完）


第110章 番外·1
　　看完于舟写的故事，彭姠之哭得头晕脑胀，抱着纪鸣橙嚎：“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啊。”
　　纪鸣橙：“？”
　　她看小说……是这样的？
　　电话那头的于舟弱弱出声：“不至于，不至于彭导，不至于。”
　　“八大芹菜你个杀千刀的，”彭姠之坐起来，抽一张纸巾，泣不成声，“凭什么啊，你设计的什么鬼情节啊，凭什么她俩要是那种关系啊，前任的现任的女儿，你也想得出来啊你。”
　　“我参考了你的口味。”于舟又说。
　　“又是我？”彭姠之狠狠擤鼻涕。
　　“你给我看了你看书的标签：背德、狗血、大虐。”
　　纪鸣橙瞥一眼彭姠之，背德？
　　“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彭姠之抬手，一把捂住纪鸣橙清亮的眼睛，“小说只是小说。”
　　“嗯。”纪鸣橙的睫毛在彭姠之手心儿里悠悠一扫。
　　彭姠之缩回来，有点痒。
　　手机那头自然没有察觉到这边微妙的小动作，于舟还在喋喋不休：“我这还没怎么虐呢，这不是happy ending了吗？纪晴晴和彭芸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以后呢她俩一起开个烧烤店，或者到城里打拼，说不定哪天还会来参加你们的线下呢。”
　　彭姠之原本都要好了，听她这么说，眼睛又烫烫的：“好你个八大芹菜。”
　　于舟果然是小太阳，最知道她们这样的声音工作者想看到什么情节。于舟曾经说过，她的写作是“我以我最隐秘的、辗转反侧的情怀，致遥远的，永不会见面的你”。其实彭姠之她们又何尝不是呢。
　　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透过哪根网线、哪个设备，传到哪个人的耳朵里。
　　也不会知道，这些被记录为波形的东西，能否真的在陌生人的心底泛起涟漪。
　　于舟告诉她，会。
　　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会在某个不值一提的时间，它被人捕捉，被人铭记，甚至可能改变些什么，鼓舞些什么，影响些什么。
　　她曾经收到过很多私信，譬如说在某个难挨的冬夜，有人告诉她，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听着你的声音，觉得很温暖；譬如说在某个疲惫的午后，有人告诉她，我连着上了十天班，午休的时候摸鱼，听到你的剧，又满血复活啦。
　　还有人说，她在病痛，她在颓唐，她在茫然四顾不知前路，她在贫穷，她在挣扎，她在踽踽独行难撑生活之重。
　　还有人说，彭导，我胆子很小的，以前在班上，我都不敢讲话，但现在我想做一个CV，我每天从自己录音讲故事开始。
　　故事的生命力是永恒的，它会在讲述人的嘴里，和聆听者的耳朵里活着，在命运的缝隙里发出渺渺微光，当被一个人记得一次，它就再重生一次。
　　彭姠之的眼泪从夺眶而出的汹涌，开始变得缓慢而温柔，开始有了温度，她默默擦着眼泪，然后跟于舟含含糊糊地说：“挂了啊，你这写得太那啥了。”
　　她仍然在嘴硬，但她的动情就是对于舟最好的肯定。于舟很理解地没有说什么，笑了笑跟她说晚安，然后继续去找点东西吃。
　　彭姠之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脖子很酸，她习惯性地左右动作。
　　背后一只手抚过来，熟练地帮她揉捏肩膀。
　　彭姠之舒适地叹出来，她把自己往后仰，躺在纪鸣橙软软的怀中，狐狸似的偏着头蹭她：“橙子，你说，要是咱俩在故事里，会是什么结局呢？”
　　有没有一个好心的作者，像于舟那样说，彭姠之和纪鸣橙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纪鸣橙圈着她，说：“我不知道。”
　　彭姠之笑了一小下，自己怎么会有期待的，纪小橙子向来务实，她会说出多漂亮的话呢？
　　“那咱们老了，会是什么样？你还会给我捏肩膀不？”
　　“其实，”纪鸣橙说，“我们现在已经不算很年轻了。”
　　“靠。”
　　彭姠之瞪她，回头看见纪鸣橙在抿嘴笑，于是她也笑了，她怎么那么喜欢纪小橙子怼她呢，真有意思。
　　“你看完那个故事，一点观后感都没有？”彭姠之又拿肩膀蹭她。
　　“我在思考。”纪鸣橙把眼镜摘下，放到床头柜上。
　　她的指尖在樱桃木的边缘处一滑，素手跟玉雕似的，彭姠之突然就有生理反应了，奇怪死，明明这个人动作和长相都禁欲得不要不要的，但她有魔力，会让关注她的人不断探寻她的细节。
　　比如食指指尖勾过桌面的细节，比如她将眼镜温和地放到一旁时，捏住眼镜腿的细节。
　　这些细节总让彭姠之觉得，性感。
　　难以言说，无以复加的性感。
　　“你思考什么？”于是彭姠之撩人的睫毛就开始扑扇扑扇了，偏头望着她，正好能看见她仙女一样干净的下颌和鼻子。
　　纪鸣橙收回手，耷拉着眼皮看她：“她说，彭姠之在广播剧里配音，喘着气说。”
　　“抓住我。”这三个字很小声，说话时她扶住彭姠之的肩膀，稍稍捏了捏。
　　像是捏住彭姠之本体的毛茸茸的尾巴。
　　“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声音。”纪鸣橙冷淡地说。
　　嘶……
　　彭姠之的脚尖又开始动了，她觉得有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直到她的小腿。
　　她侧身，揉纪鸣橙微红的耳朵，在她怀里慢悠悠地蹭上去：“那我叫给你听。”
　　说完，抿了一下更红的耳垂。
　　“啵”一声放开，彭姠之闻到纪鸣橙身上的暖香，她思索着另择话题，低声对被渲染过的耳垂说：“咱们今天铺了新的地毯。”
　　就在落地窗前，很柔软，阳光洒过来时，光脚踩在上面，都像是在被呵护。
　　彭姠之悉悉索索地更换姿势，跨坐到纪鸣橙身上，手绕着她的头发：“下午我铺地毯的时候，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落地窗，是不是想在那做？”
　　纪鸣橙没说话，但她胸腔开始起伏了，一胀一缩，脖子侧面有美人筋的地方被彭姠之用头发扫出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反应，妹妹，你还真想过啊？”彭姠之耐心地撩她，又耐心地撩自己。
　　“大白天的，纪老师，你竟然想在窗前，啧。”彭姠之蹙了蹙眉，嘴角扩得更大了。
　　她换着称呼调戏她，下一个准备是“医生”。
　　纪鸣橙定定望着她，抬手，伸出食指，抵住彭姠之的眉间，然后滑下来，点住她的鼻头，再在彭姠之眼波游动的时候，往下，按在她下唇中央。彭姠之张嘴，飞快地含了一下。
　　她的眼神在回馈彭姠之的拉扯，她在说，是想过，彭导，想听你躺在那里，专业又不专业地告诉一位配音演员，如何讲出这三个字。
　　还想看她的手穿过窗帘，难耐地按住玻璃，按出一圈意味深长的薄雾。
　　“可以吗？”但她没有说更多，只用指尖拨了拨彭姠之的舌头，问她。
　　“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彭姠之挑眉。
　　“说”是多音字，彭姠之用了之前的读音。
　　纪鸣橙笑笑，把手抽出来，抱着彭姠之，说：“今天冬至。”
　　“？”
　　彭姠之没明白：“冬至怎么了？你暗示我吃小黑芝麻汤圆儿啊？”
　　她嘿嘿笑。
　　但纪鸣橙摇头：“很浪漫。”
　　“哪浪漫了？”
　　纪鸣橙拉住她的手，摊开，用自己被沾湿的食指，在彭姠之掌心里写字。
　　“‘冬’这个字，上部分是一个长一点的‘夕’，知道为什么吗？”
　　她像个老师，用她无比动听的嗓子和丰富的学识循循善诱。
　　彭姠之摇头。
　　“‘夕’是夜晚的意思，它被拉长，是因为，冬天夜晚很长。而冬至，是一年中夜晚最长的一天。”
　　纪鸣橙低头，认真地继续写下方的两点：“在长长的夜晚下，有两个人。”
　　“最长的夜晚中，此后长长的冬夜中，都有两个人在一起，不浪漫吗？”纪鸣橙抬头，沉静地望着她。
　　彭姠之觉得，应该没有人能抵挡一位学霸在此情此景下的胡诌，因为不管有没有道理，这代表了她在动用自己珍贵的脑子，处心积虑地讨好你。
　　浪漫啊，浪漫死了。
　　彭姠之笑了：“我宣布，这是一年中最浪漫的一天。”
　　长夜漫漫的冬天来了，而我们在一起。
　　“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圈住纪鸣橙的脖子，彭姠之很满足。
　　“谢谢，也祝你。”纪鸣橙眨着眼，抚摸她的脊背，笑了。
　　冬至快乐。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