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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碎玉
　　作者：晏浊
　　简介：镜华历二百年，洛烟白入十天镜界。
　　只因一场照面，一次不太愉快的交集，神界的无暇美玉自此坠入三千丈血泉情海，万劫不复。
　　主线：*洛烟白x唐熔*
　　*汨罗孤独终老*（划掉）
　　副cp：*阮栖迟x洵夜*


第1章 一
　　三界中，神魔两界相辅相依而生，皆受十天镜滋养。上层者为澄澈灵气，下层者为厚浊魔息。十天镜又分十重镜界，每重各居神族，各司其职。十天镜之下则是魔族之地，终日血气弥漫，暗红腾翻。在九天之上，十天镜界宫宇林立，金碧辉煌，乃是十天镜现主、神界统御者紫极帝尊汨罗的居所。传闻他抬袖可起江河百川，覆手可竭万灵之血；大小神使、神君皆以他为首。
　　镜华历二百年，一道洪钟般的声浪滚滚涌遍整个神界，册封洛烟白神君之阶，号蓝玉，直升入十天镜界，为紫极帝尊亲传弟子。帝令一出，满界哗然。汨罗不苟言笑，阴鸷无常，旁侧从不许人近身，更是从没有耐心教导弟子。何况洛烟白不过是个人界出身、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如何配得上神君封号？此刻帝尊如此亲述，神众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镜花水月殿中，少年洛烟白长身而跪。他一身朴素白衣，不戴刀剑，也无任何配饰，只端正地朝着高处的神座叩首，嗓音清亮纯澈：“弟子洛烟白，叩见帝尊。”
　　汨罗拨弄着手边的香炉，良久，才抬头看他。“总角之年，最该是喜欢华冠绣裳的年纪。这镜花水月殿里的小童都有一身漂亮衣服和一柄利剑。你衣着穿戴如此朴素也便罢了，为何不配刀剑？”
　　“回禀帝尊，没有我看得上的剑。”
　　汨罗听闻此言顿了顿。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打量着洛烟白：“你想要什么样的剑？”
　　“我想要和帝尊一样强的剑！”
　　汨罗愣了片刻，蓦地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手，就有一位青衣劲服的温雅少年走出，躬身道：“醉云拜见帝尊，帝尊有何吩咐？”
　　“将我那块青渊神铁取来给他。”汨罗站起身来，“洛烟白，我紫极不养废人。若是有一日你能登顶青渊，将此铁融化，便可铸成你想要的无双之剑。若是不成，我就杀了你。”
　　话毕他拂袖而去，只留下洛烟白跪在殿里叩恩。
　　“帝尊，洛烟白尚不及半甲子之龄，虽说是您带回神界的，固然天资卓绝，但也不该这么草率地册封神君。神界的神君皆是身傍卓著功勋，还请帝尊三思。”醉云一路跟在汨罗的后方，垂首恭声道。
　　“你等着吧。”汨罗眯起眼睛，抬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不消百年，他必能成为所有神君都望尘莫及的人。”
　　洛烟白被安排在镜花水月殿旁的一间清雅小院住下，日日风吹修竹，他就坐在院子里看书。每日有十余个时辰他都在内殿里随汨罗习武，汨罗对他极为严苛，却又无微不至地关照他。洛烟白天资聪颖，汨罗教的心法口诀、文韬武略都一一记下，十多年春去秋来，他气质愈发内敛深沉，如水般皎洁清亮，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帝王风范。那些昔日对洛烟白议论纷纷的人也逐渐不再作声，谁人见了他都要流露出几分羡艳，几分忌惮。
　　春日的早风和煦地吹拂过大殿，四下里的轻纱帷幔都飘扬起来。洛烟白立在殿中，欣赏着窗外的景色。他自言自语道：“这镜花水月殿虽美，但可惜都是些金玉翡翠，皆是死物，若是能多一些生机就好了。”
　　他话语刚落，大殿的卷帘、窗沿、金柱上都绽放出了色彩斑斓的鲜花。洛烟白转过身，惊喜道：“老师。”
　　“嗯。”汨罗淡淡点头，右手一托，一枝淡粉的蔷薇花便从洛烟白的胸口探出。洛烟白伸手将它从衣襟上取下，小心地嗅了嗅，笑道：“老师送给我的吗？谢谢老师。”
　　汨罗罕见地笑笑，在主座上坐下：“烟白，你四十六式衔灵剑法已修得圆满，只差一门心法佐之。今日亥时你来藏雁阁找我，我要将《丹霞诀》传授与你。”
　　洛烟白一愣，抬头正对上了汨罗的眼睛：“是。”他惦念道：“炉上还煨着凝神静心的药，我去给老师取来。陶碗烫手，我把我的帕子给老师吧。”
　　“好。”汨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戌时三刻，洛烟白看完最后一页卷宗，信步出了宫门。丹霞决是汨罗自己修习的心法，讲究心清如镜，夜晚的十天镜界寂寂无声，正适合掸除杂念。他沿着长长的宫墙走了一段，忽然听见一声极细的惨呼。他神情一凛，戒备地握紧佩剑，朝着声音来处追去。
　　掠过荒草丛生的小径，眼前骤然铺展开一片玄色。此地与镜花水月殿的金碧辉煌不同，肃穆沉重，一砖一瓦全部由纯黑构成，光泽暗淡。洛烟白心中一突，手缓缓松开了剑柄。
　　一连串的划空声传来，紧接着是隐隐的指甲抓挠、凄厉呼号声，令人汗毛倒竖。洛烟白眉心微蹙，身形一动，手掌已拂上面前的石墙。他指尖发力，一击便将那障眼的术法破得粉碎。一道短廊浮现出来。
　　廊道尽头就是拱卫在森然剑戟雕塑中的大殿入口。两盏铜灯幽幽如豆，磷火闪烁。把守的侍卫见了他，眼中顿时露出凶光，两杆长矛直指他咽喉。洛烟白轻轻一抬手化解了攻势，并指在手背上一划，道：“劳烦通传，蓝玉神君拜谒。”
　　那侍卫本来被躲过一招，已面露不快，见了他手背上流光璀璨的帝令标记，这才慌忙收起兵器单膝跪地道：“大人恕我等死罪，是大长老有令，除非帝尊亲至，不便与外人放行。卑职...不敢抗令。”
　　洛烟白轻叹道：“也罢，我不为难你们。只是可否让我知道这是个什么所在？”
　　“神君大人何等尊贵，平日里也不在九阙宫外走动，自然不知道外面还有一番天地啊。”
　　洛烟白回身望去。
　　大殿双门洞开，迎面走来一队玄色甲胄、银铠肩旒的士兵。队列前方两人都是中年模样，一人衣着华丽，镶金带玉流光溢彩，一人却只穿了朴素的灰袍。
　　洛烟白遥遥拢手道：“晚辈见过大长老、二长老。”
　　衣着华贵的人只淡淡“嗯”了一声，倒是灰袍人点了点头，温声道：“起来吧。不必拘礼。”
　　“你不是想知道这极乐殿是干什么的吗？”华衣人嗤笑道，“我们这就带你去瞧瞧。”
　　他身后的队列霎时分开，齐刷刷单膝跪地，沉声道：“恭迎蓝玉神君入殿！”
　　洛烟白直起腰身，平静道：“那就劳烦风大长老一述了。”
　　风还明冷笑一声，“我们走。”


第2章 二
　　他们一行人沿着楼梯往下走了有十来米，风还明用私印开了四道门，才见通道豁然开朗，引众人进入一个大堂。四处火把熠熠生辉，周遭却有说不出的潮湿阴冷。连接大堂的走道蜿蜒伸入好几个方向，无数凄厉的哭嚎声夹杂着挥鞭与呵斥声回荡在地道的各个角落。
　　洛烟白沉下脸道：“您还记得神族立界之始，镌刻于十天镜上的铭文吗？----行践天道，善泽万物；扶弱怜罪，慈悲垂世。若有违逆天规者，向来是直接问斩或流放，从不应该存在这种折腾人的地方。大长老难道不怕帝尊问责下来，有辱——”
　　风还明冷冷地打断道：“此乃御笔亲批司所，你追随的是十天镜的主人，还是那器物？我等掌刑者自然是为了帝尊鞠躬尽瘁，何来问责一说？谁敢冒犯帝尊天威，我们极乐殿就好好教导他礼仪；先这大堂里挨上二十戒鞭杀杀傲气，此后再分送入各部，嘿，一个个骨头硬的到最后都跟狗似地使劲挠门惨叫要我们放他出去。”
　　洛烟白隐隐露出怒意：“请大长老慎言。老师虽然脾气不好，但绝非言辞逆耳则滥杀之人。这二十戒鞭和种种刑罚，杀的是帝尊的脸面！”
　　风还明冷笑：“蓝玉，你以为自己代表得了谁？你可清醒清醒吧！半月后祭天典上，便有一批触怒帝尊的两朝老臣要被剥皮抽筋，生生投入火炉烧死，以慑天下。你要是有那个胆子不给吓得尿裤子，就来焚心台欣赏一番吧。”
　　洛烟白未发一言，转身就走。
　　藏雁阁设在徊音苑后，须得穿过一道长长的风廊。风廊里挂满了铃铛，来者功力越深，铃音就越急促。徊音苑是传报帝令的所在，设了特殊的法术，可不依仗修为将话语传遍十天镜。传闻帝尊儿时，先王常常带他来这里过招，直至有一日万铃癫狂一般震响，破碎成无数金色片屑洒落一地。而小汨罗的剑也稳稳停在了父王的胸口。
　　洛烟白一踏入风廊，那满檐坠着的铃铛就清脆地一起响起来。他满心杂乱，眉头紧蹙，有些疲惫地按着额头。
　　汨罗远远瞧着他，冷冰冰的表情下宛若翻滚着什么阴霾。那是怨怒、憎恨、恐惧和卑怯。在洛烟白看不见的地方，他狠狠地将手中茶盏摔在地上。
　　洛烟白踏入藏雁阁时，汨罗已倚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一炷香在他身后的炉龛上缓缓燃烧着。他未曾回头，平静道：“来了？”
　　洛烟白俯身下拜道：“烟白来迟了。”
　　“你是不是觉得，”汨罗支着半个脑袋，“我是个滥杀无辜的残暴之人？”
　　洛烟白略微低了头：“我…相信老师要杀那些人都是有缘由的。”
　　“不，你不必安慰自己。”汨罗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什么理由都是借口。本座就是喜欢看到人变成血淋淋的烂肉，看他们拽着我的衣角乞求我。愈是挣扎就越绝望，这样苦苦想要活下去的脏东西才有趣。”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恶意。瞬时间，杀机四溢，远在百步之遥的铃铛震天摇响起来，连阁中都清晰可闻。
　　洛烟白心中一惊，猛然抬头。
　　汨罗眉心闪过黑光一线，那一瞬间竟似已入了魔。紫极帝尊修为通天，又身为神族之首，本该至明至清，得窥万物，是最不可能入魇的。那幻象转瞬即逝。凝结的空气中，汨罗道：“行了。地上凉，快起来吧。天亮之前，我将丹霞诀第一重传授给你。”
　　辰时三刻，钟声遍响神界。洛烟白睁开双眼，轻出一口气。他在藏雁阁中冥思已有十二天，算是堪堪入了丹霞诀第一重。灵气洗筋伐髓，游走四肢百骸，为他披上一层隐隐霞光。他出掌轻轻一挥，灵力如江河般汹涌澎湃而出，在周围的结界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痕。
　　“十二天，不错。”汨罗从他身后走来，一袭紫袍金旒，不怒自威。洛烟白躬身道：“老师。”
　　汨罗道：“明日便是礼祭大典，和往常一样，你替我挑两件仪服。”他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反应，问道：“烟白？”
　　洛烟白愣了愣，回神道：“啊，是我糊涂了。往年这时候照人界习俗该是新年，一时没反应过来。”
　　汨罗淡淡问：“想家吗？”
　　洛烟白微笑道：“不想家。老师就是我的家人。”
　　汨罗一怔，不知作何反应似的，古怪地勾了勾嘴角。他别扭地沉着脸，说：“忙你的去吧。”
　　洛烟白笑了笑：“是。”
　　看着汨罗同手同脚地走远，他也出了藏雁阁。春光明媚，鸟雀相闻，一切都生机勃勃。洛烟白的心情说不出地畅快，一时间什么都忘了。他回了趟自己的住处，处理完大大小小琐事后已经十分疲倦，就拿被子往头上一蒙，稀里糊涂地睡到了后半夜。
　　钟声在群山间荡漾。
　　洛烟白一个激灵，慢慢睁开眼睛。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发觉窗外天已入夜，黑沉沉的。他心中一寒，入阁前风还明和汨罗对他所说的那些话一股脑地涌现眼前，脑子霎时间就清醒了。
　　祭天典。
　　洛烟白一手抓过搭在外间的红色大氅，推开门就往夜色里闯。
　　礼祭大典开典前，筹备器具都会送到明煌殿，由仪官一一检验。钟声三响，就是所有东西都该备齐开验了。洛烟白摸了摸手背上淡淡的金光，放缓了呼吸。帝令在身者，除帝尊外无人有权伤及性命，哪怕是刑堂，也只能抽几鞭子了事。帝尊不发话，重刑都用不了。
　　他要拿自己的身价赌一回。
　　明煌殿曲折的水廊在清晨凄迷的雾气中显露出来。天刚蒙蒙亮，廊下挂着水蓝色的琉璃宫灯，表面流溢着一层细碎荧光。洛烟白几个纵跃，便落在回廊中，朝不远处的殿内张望。大殿半壁透明，能看见里面无数人影匆匆地来来往往，筛查十分严格缜密。
　　洛烟白正想着对策，忽听得足音跫然，一个人从水廊那头走来，正愣头愣脑地四处看。他披一身漆黑的罩衣，长袍底边绣着金莲，一双短靴擦得铮亮。神使穿玄，神君穿红，帝尊与麾下直属穿紫。洛烟白一看便知此人品阶。他整理好衣冠，施施然走了出来，立在水廊中央。
　　年轻的神使是第一次来明煌殿，自知误了时辰，本就走得战战兢兢；一抬头撞见了位身披大氅、威严无边的神君大人，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慌忙拜倒：“大大大大人！”
　　洛烟白伸手托住他差点翻下去的托盘，扫一眼便皱起了眉。他放缓了语气，温声道：“不要怕。你这端的可是奴印？”
　　神使连声道：“是，是，这是为祭天典的犯人准备的。一经烙下，便是万世无法消融的耻痕，无论人逃到哪里都能抓回来！”
　　洛烟白拿捏着分寸说：“我有帝令在身，替大长老来取奴印，即刻赶往典礼。你辛苦了，这件事情交给我吧。”
　　神使半信半疑，洛烟白就将手背上的帝令标记给他看，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他拿到奴印便收起来，径直出了宫门，奔一座云间高山而去。这座山坐落于与焚心、天岚同为四仙台的青晷和御海之间，高耸入云，是神界最陡峭也最险秘的一座山，名为神陨。他咬紧牙关，疾速往山顶掠去。
　　他要找的是一道深渊。青渊。
　　行至山腰，已是举步维艰。翻腾的气息精纯而浑厚，压得洛烟白一阵胸闷。他举目望去，远处一道巨大的裂口，平平无奇，却把整座山几乎一分两半。他心跳渐快，徒步向上走去。行约百步，那山中峡谷便展露在眼前。
　　周围光秃秃的没什么树，峡谷的裂痕怒张，好似血盆大口。洛烟白看了一眼便觉心悸。血池无际，青渊无底，这道神界的深渊一直都是瑰丽神秘的存在。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个包裹。锦缎散开，里面是一块玄黑的生铁。
　　洛烟白席地而坐，掌上灵光凝起，有如水雾。那神铁在他手中一点一滴地变化着，发出强烈的振鸣。风云四变，雷声聚顶，那青渊中忽然窜起熊熊妖青色烈焰，火舌舔舐着山谷。洛烟白紧闭双目，脸色惨白，额角有汗珠渗出。
　　焚心台上，人影来来往往忙碌着布置。风还明和谷影清位列次座，指挥着众人将直通主祭坛的三十六重金阶也镀上华丽的紫鎏金。主祭坛边士兵身着肃穆服饰，手里拿着藤条和钢刀，黑压压在犯人后站了一排。
　　“奴印怎么还没送到？”风还明拿帕子擦了擦被香灰弄脏的手，脸上有几分不耐。“都什么时辰了！”
　　谷影清温言劝道：“兄长不要忧心，我这就遣人去看看。”
　　风还明烦躁地“嗯”了一声。
　　洛烟白睁开眼睛。
　　一道青光在他面前冲天而起，如九天怒龙，气贯煌日。方圆百里地动山摇，整个峡谷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崩裂声。紫气霞光晕辐成圈，为万物披上圣洁的辉光。
　　磅礴的灵力从洛烟白的指尖涌出，霎时间，深渊中青光大盛，龙吟裂空而出。洛烟白探掌一抓，一柄通体雪玉青白的长剑便落入了他手中。他抚过剑身，眉目皆沉，低声唤道：“绥玉，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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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洛生气，小罗委屈


第3章 三
　　焚心台已细细按照典仪布置好，到处都是象征至高神权的紫色。午时一过，四面金钟便一齐响起来。鼓声如雷，庄严肃穆。汨罗在众人的拥簇下走来，满身紫金流苏和挂坠当啷作响。风还明、谷影清下阶拜倒，齐声道：“恭迎帝尊！”
　　大小仪使都齐刷刷跪了一排：“恭迎帝尊！”
　　“祭天和祭地典照旧同时开始，你主掌此位，我去南边。就和往常一样处置犯人，最后把收集的神骨呈到偏殿来。”汨罗走上长阶，依礼亲自点燃了香炉。他淡淡看了风还明一眼：“还明，你知道该怎么做。”
　　风还明郑重道：“是。”
　　两人持着礼，直到帝尊走远。
　　风还明匆匆对谷影清说：“不等奴印了，出不了什么岔子！”他大步踏上主祭坛，沉声道：“开典！”
　　炉内飘出几缕烟，鼓乐齐鸣声中，有祭司围圆而舞，高唱祷词，祈愿三界五谷丰登，天下太平。风还明和谷影清依次叩拜几位神界先祖，跪听了祝词。几道流程走过，士兵们便齐刷刷拔出了钢刀，金属出鞘声干净齐整，风还明赞许地一点头。仪领出列行了礼，随即站到那群士兵身前。
　　“神族循天意、泽万物，得以存续千万年至今，立于万物之巅。却有小人居心不轨，与魔界勾结，私通商贾，乃是叛祖背宗的千古大罪！ 我等为神界除恶，今日斩杀祸族之辈，以祭先祖英魂！”仪领拔刀出鞘，缚着红绸的钢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脸色一沉，就要持刀斩落下来。
　　“等等！”
　　仪领的手顿住。
　　一名玄衣神使匆匆忙忙地奔到阶前，头深深埋下去：“长老恕罪，长老恕罪！小人办事不力，到现在才将奴印送来，实在该死！”
　　风还明与谷影清对视一眼。谷影清慢慢道：“你起来吧，稍后再论责罚。礼不可废，那便先给犯人烙下奴印，永世褫夺神格，再行处斩！”
　　神使慢慢抬头，和谷影清四目相对。谷影清倒吸一口气，喝道：“凌羽，后退！”
　　仪领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他的瞳孔里一个玄色人影由远及近，动作好似非常缓慢，又好像快到来不及眨眼。一道弯月状的青芒占据了他的视野，紧接着，他就被那太过耀眼的光芒刺得什么都看不见。
　　轰然巨响。
　　神晶砌成的金阶好似变成了豆腐，在这一剑之威下一分两半。洛烟白假扮的神使轻盈地踏着满地飞灰点地而起，手中长剑直刺仪领面门。
　　祭坛上顿时大乱。
　　风还明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他掌心雷光攒动，劈天盖地之势朝洛烟白罩了下去。洛烟白眼中闪过一缕黑芒，左手向后挥出，两股灵力相碰，在半空中爆开巨响；沉重的威压铺天而下，将主祭坛上的将士都压得双膝发软。准备行刑的士兵面无人色，早已坐在地上。
　　鲜血喷涌而出。
　　仪领站在原地，双眼定定地看着洛烟白。片刻，他轰然仰天栽倒，眉心一点血色缓缓蔓延开来。
　　风还明瞳孔骤缩，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洛烟白！”
　　祭天典的仪领这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种礼仪官没什么实权，但却有各种血统讲究，因此替换起来非常麻烦。帝尊翻遍了大小氏族，只寻出了凌羽这一人。今天被洛烟白一剑杀了，他岂不是也得担责任？
　　风还明念头一转就咬牙暗骂。他本以为洛烟白一时赌气，还知道轻重，只使了五成力想困住他。不想他以力相抗，还真的杀了仪领。他气得七窍生烟，那头洛烟白却没管他，正给一个个犯人松绑。他扶众人站起来，便俯首道：“这里一众犯人，皆是神界的顶梁柱。帝尊要问斩众人，那是一时动怒，其中必有误会。倘若他们几人死了，神界就要失去一大股力量。事情关乎神界存亡昌盛，还请二位长老从长计议！”
　　风还明冷笑：“你心思尚稚嫩，未见过世间万般血流漂杵，便强驭青渊神铁，简直是胡闹！如此大逆不道之徒，还不给我拿下！”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队护卫哗啦啦地涌出，扣住了洛烟白。
　　洛烟白不动：“我铸剑初成，力道难驭，竟一时被杀器所控，毁坏金阶，屠戮同族，犯下大错，甘愿卸下神君封号，听凭发落。只是我愿以蓝玉之名担保，在帝尊殿前重新一议这帮元老的处置。”他话音刚落，呼吸便是一滞。眼前黑影扫来，重重抽打在他脸上。
　　护卫缓缓地转动手中长枪，眼露凶光。
　　洛烟白咬牙咽下一口血沫，依然垂首不动。过了很久很久，谷影清的声音说道：“全都带下去吧。”
　　蓝玉神君首次身至祭天典，就一剑劈了金阶，劫下犯人，神界上下惊然。重臣杀头有讲究，这次被打断，短时间内都没有机会能杀。有这时间，有心人只要肯下功夫就能把这些人捞出来。汨罗给气得不轻，宣称闭关修炼，无事不得叨扰。又连下三道帝诏，罚洛烟白三十鞭，褫夺神君称号，贬谪入一天镜界诏雪司，为期五年。
　　洛烟白领旨谢过恩，就被一路带入刑堂。
　　风还明位坐主席，正把玩着手上的一条鞭子。刑堂修得雅致，檀香木青烟袅袅，地板上一丝血迹也无，倒像个书房。侍卫将洛烟白按倒在一个七芒星阵中，拿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洛烟白试了试，果然周身灵力无法运转，一口气提起来就卡在胸口。又有几人取来了刑具，摆好阵势，静听宣罪官大声诵念完洛烟白的罪状。
　　风还明听完了，摆摆手。宣罪官便喝道：“打！”
　　长鞭抽落，带起一溜飞溅的血珠。洛烟白身子猛地一歪，手腕处系着的铁链哗啦啦一通乱响。他还未调整姿势，下一鞭已接踵而至。他眼前一黑，下颔已重重地磕上身前的木桩，嘴里一阵血腥。
　　“再来！”
　　皮鞭划破空气，在肌肤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洛烟白呛了一口血，心中愈发觉得不对。
　　神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实力如神君级者受刑，一律不得灌注灵力，以免意外伤残。这几鞭子打下来，洛烟白已经受了不轻的伤，明显是注灵的效果。他念头电转，想运起些微灵力护住自己，然而想法一动，胸口便一阵针扎般的剧痛，劲力全散了。
　　洛烟白暗叫不好。他挣扎着抬头望向风还明，后者云淡风轻，好似早有预料。
　　鞭影挥落如雨，接二连三，全是暗暗冲着他右手去的。洛烟白调整着角度，竭力躲避。他粗声喘息，赫然已经濒临极限。身下阵法明明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燃火阵，可不知为何一直在啃噬他的丹田内息。再这么下去，莫说右手，可能修为都要毁于一旦。他呛着嘴里的血，左手颤抖着拂向手背上的帝令。
　　“啪”一声轻响，风还明已捏住了他的手腕。在明明灭灭的香烛下，四周帘幕低垂，恍若黑夜。风还明的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洛烟白，自从你一来，我们长老都要矮你一头。帝尊对旁人从没有好脸色，唯独听得进你的话。你才来了多少年？我用了多少年才爬到这个位置？”他手中用力，洛烟白的骨骼顿时发出咔咔响声，“你就该死啊。”
　　洛烟白喘息着，眼神分毫不让道：“大长老，你尽管嫉我恨我。今日你捏碎我的手腕，他日我还是能用嘴咬着剑将滥用权职的小人杀死！”
　　风还明顿时露出狠色，指间雷光漫溢，猛地收拢。
　　“锵”一声击锣，风还明眉梢一跳，一个窈窕的身影已踏入刑堂。来人长发在脑后高挽成一束，青纱曳地，宛若行在云端。每走一步，纤细腰身上坠着的一排小铃铛就叮当作响，清脆溢耳。
　　“行使大人？”风还明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洛烟白挡住，“可是帝尊有什么吩咐？”
　　青霓敛袖低眉，对他盈盈一礼道：“正是。帝尊口谕，叫大长老点到为止，不可伤及根基。洛烟白由我带走便是，不劳大人费心。”
　　风还明脸色微变，还是还礼道：“既然是帝尊的吩咐，还明谨遵旨意。”


第4章 四
　　白纱如雾，缈然四散，四处都溢着泠然清香。洛烟白神思恍惚，缓缓睁开双眼。一位鹤发老人坐在他床沿，见他醒转，和煦一笑。洛烟白刚想说什么，一枚汤匙便送到唇边，满腹疑窦都随着一阵清悠苦香滚下了肚。
　　“我知你要问什么。这里是诏雪司，我是此间主人，可以叫我掌雪人。”老人道。“你受了大伤，必须好好安养。这几日就先躺着，往后给你安排些轻便杂役做。”
　　洛烟白俯身行礼，掌雪人侧身避开了。他止住洛烟白想道谢的意图，淡然道：“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是什么人，现在你来了诏雪司，便是我的人。好好休息，以后好好干活，就算是帮我的忙了。”
　　洛烟白低头道：“是。”
　　掌雪人这才笑了笑，扔给他一枚腰牌：“这是你供职的身份牌，自己把想用的名字刻上去吧。”他说完，便拂开帘幔出去了。
　　“还说没动爱才之心？御赐的伤药都用上了。”门外懒懒倚着一条浓眉大眼的汉子，一见他出来就挪揄道。“哼哼，我看你是脸上淡定，心里偷着乐天上掉个宝吧。”
　　“中书君你莫胡说。”掌雪人给了他一个白眼，“我的书整理好没？全是被你搞乱的！”
　　汉子哈哈大笑：“那是那是，不提你气急败坏拿书砸我的事啊。哎哟怎么又急眼了，你平时对别人可是有耐心得很啊！”
　　两人说说闹闹，一并远去了。
　　洛烟白贬入一天镜界是件大事。一天镜界毗邻魔界，气息浑浊，两界交接处更是险之又险，每年都有把守在争斗中死去。诏雪司则是微末差职，神界终年无雪，紫极帝尊汨罗有一年流连人界，冬日见之倾倒，回界后便设立了这一司所。从此寒冬全凭诏雪司施法催之，召来鹅毛大雪。这里有些荒凉，但倒也清闲，洛烟白每日就扫扫雪，闲暇时还能读两卷书。他右手伤后握剑便不住颤抖，难以持久，干脆从头练起左手剑来。他隐姓藏名，左手剑歪歪斜斜很不熟练，诏雪司人人只当他是个想出人头地的刻苦少年。他性情好，心肠柔软，总是在帮别人的忙，大家就也都喜欢他。若有什么买来的糕点，洛烟白总能在窗台上收到油纸包的一两块。他心中泛软，平日里在十天镜界吃惯的桂花糕、桃心酥，尝起来也口齿生香。
　　平日里，掌雪人常和洛烟白不着边际地鬼扯，讲郊野趣闻，也讲三界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洛烟白听他真假参半的故事，丝毫没有轻慢之意，总觉得他是个人物。
　　这天他正静坐看书，忽听得一个粗砺的嗓音大笑道：“哟，咱们的小白白又这么用功啊！”
　　洛烟白一伸手，接住了中书君扔来的刻着“白稚”二字的腰牌。他狐疑道：“我的腰牌怎么会在你那儿？”
　　中书君哈哈大笑，整座楼都好似跟着在晃。他神神秘秘道：“你刻得太丑了，老阮嫌弃。恰好区区在下擅长这个，就给你重新刻了。”
　　阁楼里间顿时飞来一声怒吼：“中书君你给我闭嘴！”
　　中书君得意得哈哈大笑，冲洛烟白挥挥手就撩开竹帘进去了。洛烟白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正午阳光好，他就着窗格透进来的日光，往地上随便一躺，闭目养神。里间不出意外又是一通鸡飞狗跳，中书君大笑，掌雪人叹气，还有酒杯你来我往的虎虎风声。你抢我一筷子菜，我夺你一杯盅酒。洛烟白被闹得书也看不成，觉也睡不着，郁闷地回自己屋舍练剑了。
　　但不得不说，中书君人虽粗犷，做饭却很有一手。每次他到访，就要在小院里张罗一桌子的好菜，吃得洛烟白和掌雪人连连叫绝。洛烟白最爱吃那道“晚菘牛肚”，卤好的肥牛肚细细地切一小盘，佐以白菜、葱姜蒜和小尖椒煸炒，合着一大勺卤肉汁浇上白饭，那滋味能叫十天镜界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洛烟白都放不下筷子。旁人不太亲近掌雪人和中书君，自然也就没这福气，顶多只眼馋地在门口晃两下。他们若是一同进来吃饭，便会看见掌雪人有别于寻常的一面。掌雪人平素慢条斯理，偏偏遇上中书君的时候容易生气，两个人互相挑三拣四着就要吵起来，最后搞得没人收拾碗筷，还得洛烟白一边头痛一边去后厨刷碗。不过洛烟白实在想不通——他俩怎么能一边吵架还一边吃那么快呢？
　　夏天很快过去，蝉鸣一退，天气就一天一天凉起来。快到冬日，诏雪司也忙碌了起来。洛烟白总算见到了掌雪人实打实做事的模样。诏雪司设有阵法，由百人发动，可化雪满十重天。洛烟白见过那布置。阵法繁复，线缕看似杂乱却玄妙地彼此穿插，稍有差池就难以运作。他知道这是掌雪人的手笔，心中叹服。
　　掌雪人偶有闲暇时，见他好奇，就拿着刀教他：“这种阵叫‘凝霜’ ，由战场上的七星北斗阵糅以八门金锁阵演化而来。”掌雪人用下巴指了指身前：“这里，紫微垣中天枢位，阵之头；这里，摇光位，阵之尾。从头至尾布轨下来，要保证灵力能贯通，七人灵力有强有弱，要确保温和顺缓地流经每一人的掌心，不可忽急忽缓，这样极易伤害到经脉。你看这样。”他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线，歪歪斜斜，断断续续：“这就是大错误，这边断开，那里又连上，这样灵力一走，必然大乱。要像这样，画得干脆利落，但每一段都要保持匀力、流畅、美观，像细水流深，探之方觉其间湍急深沉，却能从善如流地引导。”
　　洛烟白听得十分稀奇：“既然凝霜源自战阵，那么岂不是还能转化为杀戮之器？”
　　掌雪人点了点头：“七星北斗阵，太乙下界；八门金锁阵，八仙临凡。你看这阵头阵尾一围，这儿就是休、生、伤、杜门，那边则是景、死、惊、开门。诏雪司毕竟毗邻魔界，若有来犯，凭这几个大阵，多少也能抵挡一阵。”
　　洛烟白想了想：“既然有这些杀伐之阵，那有没有一种阵，可以把身具灵力者变得和凡人一样？”
　　掌雪人道：“有。那种是缚灵阵，邪门得很。”他简略地画了个示意图，拿刀点着几个角说：“此阵五星连环，生生不息，行的却是逆道，反经脉而上，噬人精、气、神，搞不好就会把人弄残废，唯有重犯才会押入缚灵阵。”
　　洛烟白追问道：“可有破阵之法？”
　　掌雪人摇摇头：“若非布阵者罢手，源血祭之。”
　　洛烟白一惊：“丹田源血？”
　　掌雪人点点头，洛烟白便不说话了。源血尽失，那么一身修为也就废了。这代价何等沉重。他们一面聊着，中书君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他们大吼：“老家伙小家伙吃饭啦！”
　　掌雪人立刻吹胡子瞪眼：“你管谁叫老家伙？”
　　几人吵吵嚷嚷地吃了一顿饭，洛烟白洗碗。就这样又一晃过了十几天，这日洛烟白踏进飘雪阁的时候，发觉众人的神情都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再过几天就是魔界盛会，每年这个时候边界总是最容易出问题，诏雪司也要负责巡防。大厅里议事吵得不可开交，洛烟白扫了一眼打着瞌睡的掌雪人和只管着大口喝酒根本不理事的中书君，感到一阵头疼。
　　这活计吃力不讨好，说不准遇到几个魔君连小命都要没了。往年诏雪司虽然折损小，但魔族一年比一年强盛，谁知道会碰到什么人物？洛烟白起了个头，大家伙又争了一会儿，最后分出几支小队，各有职责。事情稍息，已是月上中天。众人七七八八散了场，中书君也称困跑了，转眼间只剩掌雪人和洛烟白两人。
　　洛烟白跟在掌雪人身后，慢慢地走着。
　　月光皎洁，为他们脚下的雪路铺上淡淡的清辉。二人都不开口，一前一后唯有静默。行了许久，只见眼前湖清如镜，天水通明，天地间一片开阔。更远的地方，黑绒天幕缀着数点星屑银光。
　　晚风拂动洛烟白的碎发，他仰望着漫天星光，胸中清朗恬然，似有什么化作齑粉。他拱手正色道：“这段时日多谢阮老如此照拂，替我抚平旧事许多不忿。”
　　掌雪人微微笑了一笑，避而不受道：“盖人生天地之间也，若流电之过户牖，轻尘之栖弱草。你我得享神族漫长寿命，却也不过是微尘一粒罢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和珍视的人分别，也或许忽有一日，曾经拥有的荣耀和才名都付诸东流。”他手指一捻，一簇雪末纷纷扬扬从他指缝飘落，化为一道四散无踪的流光。“但至少，珍惜自己现在所有的，牢牢记住自己的每一份欢欣、雀跃、愤怒、悲伤和不甘。那些都是你最本真的东西；记住这些，你才能继续朝前看，不遗失自我地往前走。”
　　洛烟白闻言微微一震，随即垂下眼睛，道：“是。”
　　满天大雪，如同鹅毛般打着旋飘落。掌雪人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道：“老喽，熬不动了。我睡觉去也。”他蹒跚地渐行渐远，很快，雪地中便只剩下洛烟白一人。
　　太阳跳出云层，为满地雪色镀上鎏金。天刚蒙蒙亮，一天镜界就已经在出发的锣鼓声中热闹了起来。
　　巡防令一层一层地递下来，掌雪人双手接旨，看了一眼，脸上便浮现出异色。他问行使道：“这是何意？”
　　虹碧退了半步，抚胸道：“虹碧听命行事，大人也不要为难我。”
　　中书君收拾好行囊刚刚赶来，掌雪人对他低声道：“今年十天镜界怕是有大动作，要我们不论是谁，抓到就斩杀。往年两界多少给对方些脸面情谊，很少会直接起冲突，遑论杀人。”
　　中书君也颇为惊讶：“紫极帝尊比先王还要心急啊。”
　　掌雪人折起帖子，慢吞吞道：“也是他有这个实力。”
　　巡防人众整装待发，打出了神界的旗帜。掌雪人与中书君各领一支小队，相约两个时辰后于驿馆前相会。两界相交处，远远地能见到绵延百里的暗阵与旗帜，黑云般压满了半边天空。风渐渐变得灼热，浑浊的气息暗暗翻涌，令人浑身燥热。洛烟白按住腰间绥玉，全心戒备。
　　风雪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一抹红色闪了闪，洛烟白眨了眨眼，掌雪人已立刻掌旗一挥，厉声道：“全部戒备！”
　　身后呛啷乱响，众人纷纷拔出兵刃。一队红点正迅速地向他们这边移动，所过之处带起一路滚滚雪尘，眨眼便到近前。两队霎时交错，二话不说就动手，雪地里洇开一片鲜红。
　　洛烟白练左手剑已久，已熟稔许多。但左右夹击他的武器喂了魔息，他便有些招架不住，被划破了手臂。
　　掌雪人踢开两个人，喝道：“小稚当心！”
　　洛烟白猛地回头，掌雪人一掌将想要偷袭的魔族拍飞，而一柄剑也刺向了掌雪人后心。
　　洛烟白急道：“阮老小心身后！”


第5章 五
　　他浑身发热，灵力躁动起来，涌至胸口时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截断，四肢针扎般剧痛，硬是再提不起一分一毫。这是旧伤。当年的鞭刑虽没有伤及性命根基，灵力却一直受阻，像被堤坝挡住的洪流，无孔可出。他血气逆顶，眼前顿时一片黑恍。忽然有人在他背上大力一拍，经络四通，眼前又清晰起来。
　　中书君在他耳边吼道：“老阮，接着！”
　　一道蓝弧划破天际，掌雪人一伸手便抄住，是一柄通体透蓝的长剑。剑鞘上蓝纹如浪，托举出巍峨群山。
　　老人喃喃道：“我心栖迟，我身零落…”
　　他拔剑一挥，苍蓝光华如水幕倾泻，身周的几人登时四分五裂。
　　洛烟白骤退两步道：“这莫非是…枕山襟海?”
　　中书君拍拍他肩膀，点头道：“不错，这是枕山襟海。而他就是曾经声震神界的殿前三长老阮栖迟。”
　　掌雪人不追回撤的魔族，只提剑站在原地。他腰身已佝偻，努力想要站得直些。他半晌才默然道：“我老了。”
　　中书君啐了一口：“呸，丧气话！”
　　掌雪人兀自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年轻时候神魔两界杀来杀去，现在互相看到仍是如此。我一生也没做到护佑好两界安平，还害得他…”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中书君怒道：“放屁！你当年要是不替那魔族浑小子挡着，怎会被人算计踢下十天镜界，功力大损，来这鸟地方坐牢！我看他也是罪有应得，谁叫他非要跑来见你，帝尊向来最为厌恶魔——”他察觉到掌雪人神色，猛地打住话头，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行了行了，当年那事儿不能怪你，是他心思少，把人的冲突想得太简单了。”
　　掌雪人没说话，收剑回鞘。几人一路步行向下，又走了一会儿，掌雪人再次叫了停，深深皱起眉头。
　　“魔君，两个。”中书君的脸色也变了，和掌雪人交换着眼色。掌雪人微一思忖，断然道：“不能起冲突，也不要声张。撤。”
　　他们说话声音极低，然而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笑道：“别急着跑啊。”
　　两个人缓缓走了出来，为首的魔君着赤金披风，提着一杆陌刀，神情冷漠。洛烟白看了那魔君一眼，眼神便移向他身旁的另一人。他也是和身后的数十人一样一身红衣劲装，只是那红色看起来柔光水滑，移动间还隐隐可见暗纹流转，显得利落又精致漂亮。他剑眉星目，眼睛很亮，四肢匀称，隔着衣料都能看出流畅的手臂线条。背悬一口障刀，刀鞘漆黑，横拦两道血纹。
　　那人察觉到注视，也直直朝洛烟白望来。他唇角弧度微微上挑，不笑时也有几分笑意。魔界最负盛名的四大魔君里和神界打过照面的两人已是中年模样，但这两人虽然看起来都还要年轻许多，威胁感却一点没少。洛烟白正琢磨着，那人已朝他抬起二指，点了点左肩。
　　这是魔族的见面礼，有一见如故之意。只见那人上前一步，施施然一礼道：“各位不必紧张，我二人也是巡护边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日后有缘再见如何？”说着，扯了另一位魔君要走。
　　掌雪人神情没有丝毫放松：“既然如此，好。我们各往后退十步，转身背道离开。”
　　那人点了点头：“可以。”
　　两队人各怀心思，慢慢地往后退去。
　　雪地被制靴踩得嘎吱作响，掌雪人默默在心里数着步数。第一、第二…第九步。忽然他眉心一跳，来不及细想，立刻大吼道：“所有人迎战！”
　　那缕微小到无从察觉的杀气这时才有如实质般弥漫铺张开来，刀光掠风而起，激得掌雪人颈脖上汗毛倒竖。他一激灵，本能地横剑抵挡。赤金披风的魔君双手握刀，冷冷道：“别挡道。我本不想杀你！”
　　掌雪人面沉如水，一剑刺出：“你们身份不俗，是什么人！”
　　魔君毫不避讳，刀舞如飞：“杀你，夺洛烟白者！”
　　这场混战打得烟尘飞扬。洛烟白竭力护持着同袍向外突围，眼看就要杀出一个缺口，忽然一道白光横入，他周身几人全都被掀飞了出去。
　　洛烟白吃了一惊，挥剑上挑。那障刀顿了一瞬，旋即劈面斩来，速度之快有如电光。洛烟白心中突突直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奋力抬手！
　　刀剑相交，一股大力直贯胸口，将洛烟白的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他支着剑，对上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口深湖。
　　好强！
　　洛烟白气息一滞，一股钝痛烧上胸口。
　　这是在神界也从未遇见过的劲敌！
　　”你受了伤。”男子低声说着，筋肉虬结的手臂稳稳支撑着刀势：“不和你打。”
　　手上一轻，洛烟白竟被他轻轻一掌托了出去，退入人群中。
　　洛烟白愣了一下，顿时生出一股不甘。
　　他为人谦和，却也怀着神君的骄傲。灵脉受损一直是他最隐秘的心结，被人点出伤处，他尽管自诩没什么，但还是神差鬼使地一掌朝那魔君肩头拍了过去。
　　他未动灵力，这一掌无论如何也伤不到对方。然而那人却倏忽错步转身，也一掌推了过来。手掌相交，一股气息渡入。洛烟白脸色霎变，刚要推开他，那人就势扣住他的手指，带着他的气息在丹田里走了一遭，然后引导着他一拳打出来。空爆之音尖啸，澎湃的灵力顺着这一拳之势，轻轻松松地奔泻而出！
　　洛烟白一把甩开对方的手，立刻带着几分恼色远远退开：“魔君殿下！”
　　那人却若有所思：“你果然很强！嗯，看来是灵脉受了损伤？被打坏掉啦？”
　　洛烟白噎得说不出话来。魔气入体，他本以为会与灵力相互排斥，不想两者居然如同相辅相成一样，彼此填补空缺，流汇成一股。他见了鬼似的神情逗笑了对方，年轻的魔君冲他挥了挥障刀。
　　“我叫唐熔。”魔君轻声说，“看来就是你了，要不要考虑跟我走？我帮你想想办法，这伤能治。等你伤好了，就堂堂正正地跟我打一场！”
　　洛烟白深吸一口气道：“多谢殿下好意。我乃神界之人，并没有移居他地的打算。”
　　唐熔笑了，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这样吗？”
　　那头名唤紫涧的魔君一杆长刀，竟然和掌雪人、中书君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洛烟白不愿纠缠，掉头就走。他刚一动，唐熔的刀就劈头盖脸杀到了近前。
　　洛烟白跟他过了几招，忍不住道：“殿下对我如此感兴趣，又是为了哪般？我不过一介小小草民，你三番两次特意拦我，莫非是在取笑在下的残疾吗？”
　　“我听闻九天镜界之上，有位蓝玉神君，得赐青渊神铁，铸成一剑，名唤绥玉。小神君意气用事，急吼吼地独闯焚心台，一剑将三十六重金阶劈得粉碎。后来他被十天镜界降罪，右手因此伤残，难以负重。”唐熔握着刀，轻声道。“他被遣入一天镜界，供职诏雪司，改名换姓，叫谁也找不着。”
　　洛烟白心中一震，眼睛朝唐熔这边看了过来。
　　他被逐出十天镜界不是秘密，但具体去了哪里却是绝密。以往魔君都是天大的事情才会在边界出现一次，这次一下来了两位，恐怕就是冲着他来的！掌雪人境界虽然大跌，但只是逊神君一筹。中书君亦是如此。他们带兵无数，阅历丰厚，是边界的顶梁柱。这来的两位魔君居然以力敌二，显然是位人物，就是要确保他们保不下洛烟白。
　　想到此处，洛烟白心里竟蓦地烧起一股无名怒火。那滴水不漏的修养生出一缕裂纹，里面盛着他的骄傲和凡心。他沉声道：“正是。我曾相伴帝尊左右，与近侍行使同得授紫帔！殿下若要拦我，不妨一试！”
　　他心意决然，不管不顾地想要调聚起浑身灵力，喉头顿时一甜。然而他抬起的手仿佛撞到了棉花上，被刀柄一点一托，绥玉已轻柔地落回了剑鞘。唐熔半搂着他，小心地把他放在地上。
　　洛烟白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不甘地说：“我不服。”
　　与此同时，一道弧光撕开了所有的喊杀。
　　掌雪人与中书君咚咚咚连退三步，面色皆是枯败。紫涧挽个刀花，擦去了脸侧的血迹。他把刀一收，转身就走。中书君还在摸不着头脑，掌雪人眼尖道：“小稚在他们手上！”
　　唐熔挟着洛烟白飞速后退，中书君立刻要追，紫涧就横刀挥出，地上应声迸裂出一道丈来长的裂痕。他厉声道：“住手！我不想伤人，但若再前进一步，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掌雪人扯住中书君，低声道：“现在不能追！”
　　中书君须发怒张，终究是面色铁青地止了步。
　　魔界。
　　洛烟白往后退了半步，腕上哗啦啦地响起铁链相碰的声音。链条很粗，不凭借灵力扯不断。他想起唐熔之前帮助他引出灵力的法子，不由自己又试了试，果然还是运转不起来。他哼了一声说：“乘人之危，胜之不武。”
　　唐熔摸了摸他手上的铁链，过意不去地说：“对不起，把你抢来了这里。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为了大局。”他端来一只木托盘，“这个给你，先吃点暖暖身子。”
　　洛烟白瞥了一眼托盘里的小碗，竟是一碗浮着雪沫的银耳羹。魔界地质粗陋，能长出的作物很少。能得到这一碗银耳，恐怕是拿出了积攒。洛烟白抬眼道：“不行。你们物产不丰富，这些补物都要给劳者才对。”
　　“魔主吩咐过，殿下是我们的贵客。”唐熔说，“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洛烟白怒意上涌，猛一挥袖道：“替鄙人谢过魔主了。你们的待客之道，莫非就是将我劫走，囚禁在这里折辱吗！”
　　唐熔猝不及防，被打翻的银耳羹泼了一身。他急忙把碗扶好，扯着洛烟白的手四下看：“小心！你没烫到吧？”
　　洛烟白也被自己的失态吓了一跳，慌忙道歉：“我…不是有意的。浪费你们的粮食，真的很对不起。”
　　唐熔摇摇头，“不不不，不不不，是我把你掳来，本来就是不顾你的感受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两界和谈成功，你就随便去哪里都行！想在魔界做客，我们也陪你！”
　　洛烟白吃了一惊：“魔主能促成和谈？”
　　唐熔说：“是。魔主点名要你，就是为了迫使紫极心有忌惮，不敢开战。只有你到了一天镜界，他才护不住你。”
　　洛烟白面露动容：“那是你们不知…老师一生寡情，凭铁血手腕登上王座，这么多年来从不因谁而手软。”
　　唐熔道：“紫极一生寡情，唯独对你有家人之爱。”
　　洛烟白叹道：“那是过去了。老师已经闭关，就是不愿管我的事了。”
　　唐熔道：“不。紫极闭关，恰恰是不忍亲手惩处，对下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有心人插足，你断不至于落到如此。然而这有心人，紫极通天之能岂会看不见？”
　　洛烟白一时陷入默然。
　　唐熔朝帐外看了一眼，请辞说：“时侯不早了，我该去乾罗殿复命。过几日再来与殿下说话。”他低头一礼，便离去了。
　　此后几天，唐熔又来看过洛烟白几次。除了依旧将他囚禁在这方寸之地，饮食起居都派人照料，丝毫没有怠慢。洛烟白对待下人和奴隶都一派温和，尽力不给别人添麻烦。进出的魔族都颇有些敬重他。整日无事，洛烟白就打坐调息，琢磨体内仍一团乱麻的灵力。
　　一日清晨，杂役换班，屋子里多了些新面孔。洛烟白并未留意，和颜悦色地谢过送餐人，就着热气喝了碗粥。这几天似乎魔令松散一些，叫他可以在帐内走动。铁铐戴久了，手腕脚腕难免磨破，之前唐熔还特意送了伤药来。洛烟白被软禁着，也丝毫没有流露出焦躁愤怒之态，倒叫探视过几回的紫涧也暗暗点头。
　　洛烟白放下粥碗，自己收拾好碗筷要端给执勤老翁。老翁不肯让他收拾，抢着来端。正僵持着，忽然老翁被人粗暴地一推，跌了出去，洛烟白手里的碗筷也翻了一地。
　　洛烟白蹙眉抬头道：“这位兄弟，何事这么着急，撞倒了人？可否请你给老翁道歉？”他挽起老翁，怒容不显，面沉如水。
　　那名陌生的仆役嗤笑道：“道歉？我还不知道神族的狗来了，怎么，到了这里，还敢耀武扬威到处使唤？”他轻蔑地啐了一口：“给神族服务的，都是贱骨头！”
　　洛烟白打眼一扫，见此人身材高大挺拔，面容沉肃，心中就知道此人当过兵士。他平和道：“神族固然有人殒落在魔族手下，但杀人之心不分人神魔，并不是谁就天生恶毒。你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轻侮你？”
　　那士兵冷笑一声，就拿手里扫帚去拨弄洛烟白的脸，轻慢道：“没骨头的东西。只会这些满口堂皇，你们神族都这样？别以为装得清高就能高人一等了，你们不过是汨罗的走狗罢了。虎落平阳，看你还能吠几天！”
　　洛烟白摇摇头，并不打算与之争辩。茅草扎的扫帚参差不齐，在他脸上划了几道口子。洛烟白还未说什么，一道光弧猝然打进来，在他面门划出一弯红光。
　　扫帚整齐而断，落在地上。
　　士兵扔掉半截扫帚，立即一言不发地撑膝跪了下去。
　　唐熔跨进门内，逆光淡淡道：“陆英，我跟你是怎么吩咐的？”
　　陆英很不服气，冷笑一声：“我不过是说两句实话罢了，殿下如此偏颇这神人，陆英倒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唐熔的脸色冷了下来，“身为士兵，罔顾法纪，竟还振振有词！天黑之前，你自己去水烛殿吧。”
　　洛烟白劝阻道：“这么点伤，过一会儿就好了。水烛殿是什么地方？惩罚可是太重了？我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的。”
　　听他这么一说，陆英脾气倒上来了：“殿下，我才不要这神人装腔作势的怜悯！”
　　唐熔怒道：“住口！一再轻慢魔主的贵客，你是不想要这顶脑袋了！”
　　洛烟白说：“无妨。也是忠于魔界的好勇士，就给他这么一次机会，未来将功赎罪吧。”
　　唐熔哼了一声：“你退下吧。记住，这是蓝玉殿下为你求的请！”
　　陆英不声不响地抬手一抱拳，仇视地盯着洛烟白退了下去。
　　唐熔转头查看洛烟白的伤势，道：“他从战场上下来，没规矩，你不要生气。”
　　洛烟白微微摇头道：“这么点伤，过一会儿就好了。”顿了顿道，“我常听流言说魔族残暴嗜杀，毫无法纪，但在我看来你们律法森严，不逊神界。”
　　唐熔笑了笑，“魔族不在十天镜庇护之下，物产贫瘠，资源有限，只能留给有用的人。优生劣汰自此而来。魔族天生力大无穷，骁勇善战，早年为了吃上口饭食，不惜成批地翻越边界跟神族争斗，而神界也眼馋魔界大片天然的修行宝地，双方互相死了很多人，自此结下梁子。不过到了这任魔主，大兴商贾，与三界走动做生意，并一统散落的魔族，制定严格的律法，魔界才慢慢昌盛平稳下来。”
　　洛烟白点了点头，叹道：“三界立足至今，谁都是一步一步走下来的，不容易。”
　　两人交谈片刻，唐熔道：“今日我来，主要是为了你的灵力一事。”
　　洛烟白侧目：“请讲。”
　　唐熔说：“那日你我交手，我趁机探了一探你的丹田，灵气充沛，却无比紊乱，没法凝聚，似是受内伤所致。可是如此？”
　　洛烟白点头坦然道：“不错。我受阵法所伤，灵气全部逆行反噬，不肯为我所用了。”
　　唐熔道：“灵魔二气，本属天地同源。看似截然不同，实则不可分割。我参习过的心法中，有一门讲究双气并行。只是我不能使用灵力，当日心血来潮找你一试，居然引出了你的力量。”
　　洛烟白道：“这世间竟真存在这样一门打破界限的功法！不错。那时你我的力量合为一股，令人吃惊。你莫非是想说，这门功法可以治我的伤？”
　　唐熔笑道：“正是。你我根基不同，自然不能同时使用灵力魔息，但如果联手，就能互相取其所长，开创奇迹。你可愿一试？”
　　洛烟白沉吟道：“我的灵力若是恢复，对你们就是威胁。届时如果杀不了我，追责下来就得杀你。这事不可。”
　　唐熔道：“只有你功力复原，我们才捏得住你。紫极有意迎你回去继任，但若是你身无修为，他也难力排众议。你恢复得越好，他越想你回去，和谈自然也就容易。只要你不出嶙都山，其它变数都好说。”
　　洛烟白被他说得一愣：“如何，我长了腿不会自己跑？”
　　唐熔反问：“你会吗？”
　　洛烟白语塞了半天：“为了两界苍生，我自然不妨暂且留在此处。”
　　唐熔微笑：“那么为了为了两界苍生做出牺牲的神君殿下，我自然不妨听凭使唤，鞍前马后。”


第6章 六
　　接下来的几天，二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子里，共同琢磨心法，一晃就是大半个月。魔界冬已深，帐外积起一座座小雪坡来。魔主在飞雪里度过了又一年寿辰，举界庆贺；魔君唐熔在庆典上受封名“赤魇”，上下美言不绝，引为佳话。然而他新受赐封号，却不在乾罗殿里久留谋个御前差职，反而行踪神秘，每日到了正午便无处寻觅了。
　　满天飞雪中，一道矫健的红色身影自峭壁上以令人目眩地速度腾挪着。他每一次起落都堪堪踩住一块石头，看起来无比凶险，他却闲庭信步。唐熔小心地将满怀果子收好，望山下看了一眼。明明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见，他却无意识地翘起了唇角。身形一闪，他已向那个方向掠去。
　　洛烟白微阖双目。身旁血泉流淌，如泣如诉，水花溅落的声响似冤魂嚎哭。他静静坐了很久，忽然猛地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远处。
　　一道身影几个纵跃，掠到了眼前。唐熔兴奋地晃了晃手里的竹篮：“快看快看！今天摘了好多！”
　　洛烟白没见他那么得意过，忍不住笑道：“仪服都不脱就急着去摘果子，魔主怕是要气死！”
　　唐熔说：“我不告诉她，你不告诉她，有谁知道？”
　　洛烟白失笑：“你就仗着我好说话。”
　　他说着，便挑一个圆滚滚的桑罗果出来。去掉皮的果肉剔透饱满，吃起来酸甜可口，两人不一会儿就分掉了半篮。洛烟白就着草地躺下，随口问道：“明日我听说是魔君大典，你去吗？”
　　唐熔想了想：“不去。”
　　洛烟白不懂：“为什么不去？”
　　唐熔眨眨眼睛：“我要待在这山上乘凉呀。”
　　洛烟白微怒道：“说什么胡话！那么重要的典礼，你要是不去，可能封名都要给褫夺了。”
　　唐熔的眼睛又眨两下：“你跟我打一架，打赢了我就去。”
　　洛烟白一指点出，唐熔已笑着翻身滚开。洛烟白存心想赢，出手如风。他修为已恢复三成有余，势动满林花叶。唐熔避退几招，一掌送来。
　　两人掌心相对。洛烟白衣袂飞舞，真气刹那激荡。足尖点地，二人各退一步。洛烟白问道：“你为我恢复功力，是为了替魔界避灾吗？”
　　唐熔长发已散开，青丝犹在飞舞，看不清神情：“你希望我答不是吗？”
　　洛烟白没有笑，只微微垂下眼睫：“若你答不是，才是灾祸。”
　　两人间一时静默。周遭被真气所拂，桃花乱落如雨。嫣红的花瓣沾湿了洛烟白的衣袖，他从手臂上捻起一片，率先笑了笑，“走吧。”
　　“去哪儿？”
　　“嶙都山，金阁。”洛烟白抛了一枚桑罗果过来，“打累了，今天适合大醉一场。”
　　金阁地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许多小玩意儿都做得十分精致，以朱红魔息环绕飞舞，甚是漂亮。洛烟白看着喜欢，就挑了一只鲜红的剑穗，系在绥玉剑上。绥玉通体浮起一层薄光，宛若碧波荡漾不休。纯澈的灵力与剑穗上流转的魔息相对飞舞了片刻，倏然向对方游去，缠绕成一处。
　　洛烟白的嘴角露出微笑。
　　唐熔打量着前面：“那边有好多灯笼呢。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爆竹噼啪作响，一束一束烟花被燃放上天。洛烟白不由想起在人界的日子，怀念地“嗯”了一声。唐熔陪着他穿过灯市，看了很久。他五指一张，二人正上方应声爆开一朵璀璨光焰，如红莲般层层舒张。洛烟白忍不住也伸掌往上一托，一道彗星般的金光追着红莲而去，漫天洒下灿烂的金红光点。行人纷纷驻足，惊叹之声不绝。
　　两人在酒楼坐下，小二立刻热情地上来张罗。小小的酒馆里坐满了人，沸腾着热闹的笑声。洛烟白喜欢有人气的地方，温暖感油然而生。他喝了两杯油茶暖身子，拣了一方奶糕吃。
　　“先上冷菜和四壶女儿红就好了，其中两壶要烧得热些；多上几碟奶糕、杏仁酥之类的点心，还要一碗鲜奶。”唐熔很客气地半侧着身子说。
　　小二笑呵呵地，一一应下：“您都又晋封了，还是这么客气，老来照顾我生意。”
　　唐熔微笑道：“我都喝掉你那么多酒啦，算我欠你的。”
　　等小二去忙活了，洛烟白跟他碰了碰茶杯：“敬你。”
　　唐熔追问道：“敬我什么？”
　　洛烟白说：“敬你为我点的奶糕。”
　　两人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我在神界生活很久了，身份不卑，吃穿不愁，却还没有如此快乐过。”洛烟白夹了一筷子小菜，“我现在…倒还盼望着做个阶下囚了。”
　　唐熔给他斟酒，“待两界和谈成功，你就随时能来玩啦。” 他眼睛炽亮，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我要请你和你的朋友喝我院子里最好的那坛醉西风，请他们看看魔息也是可以放出漂亮烟花的，魔族的酒也是一样甘甜的。”他一笑就藏不住酒窝，显得有几分天真。
　　洛烟白笑了：“这一杯，我敬赤魇殿下的烟花大志。”
　　镜花水月殿外，传来三声清远悠长的哨鸣。
　　醉云低头看向大殿丹墀旁的圆形琉璃池。池水波动，几个鎏金大字跃然而上：一天镜界，阮栖迟。
　　醉云迎出殿外，与阮栖迟颔首相告。
　　阮栖迟道：“醉云大人，可否替我通传，让我一见帝尊？”
　　“阮老劳苦功高，久在边疆，恐怕不知帝尊闭关已有三年。此时虽然临近出关，却也只直接处理和谈事务，其余一概回绝。”醉云答道，“上回二长老前来求见，也未尝如愿。”
　　“敢问帝尊何时出关？”阮栖迟追问。
　　“我也不知。”醉云摇头道，“若有什么讯息，我捎风哨给您报信。”
　　阮栖迟叹息一声，只能点了点头。他转身便要离去，醉云却从身后叫住了他：“阮老且慢。”
　　阮栖迟停住脚步道：“醉云大人何事？”
　　醉云略一犹豫，双掌拢起。阮栖迟见他要下拜，倏然变色，疾步上前搀住他双臂：“大人不可行此大礼。你身为帝尊身侧近侍，本无须向任何人行礼。”
　　醉云道：“阮长老，醉云有一事相求。”
　　阮栖迟长眉轩起，斟酌着说：“老朽已非长老之身，还能帮大人些什么呢？”
　　醉云道：“数十年前，魔君洵夜为您所引荐，登镜花水月殿，得绶紫缎，与连您在内的三大长老一同护佑鸫巍先王与秋月王后左右。可一夕生变，秋月王后暴病而薨，先王退隐帘后，让幼子帝尊掌政。帝尊雷厉风行，在先王教导之下诛杀了殿中所有异族。洵夜上奏，然而却被帝尊百招打下天岚台，坠落魔界，从此伤重难愈。”
　　阮栖迟变了脸色：“此乃帝尊与先王私事，大人慎言！”
　　醉云道：“我知此事荒唐。洵夜当年与您有知交之恩，却也与我有过一段救命情分。他的死我一直暗自伤怀，也一直为了两族的突然交恶而感到难过。”他抬起头，“当年之事，王后之死，或是帝尊一大心结。两族相杀，应当也是缘此而来。若是能弄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两界也不必要成天打仗了。而当年的事情，您想必比我了解的更多。”
　　阮栖迟冷冷道：“你有心为帝尊分忧，可知探究往事有什么后果？”
　　醉云道：“仇恨坠在人身上，只会把宿主不断地往下拉入泥沼。帝尊常年受激烈仇恨所累，心神劳损，寝食不安，夜夜梦魇。纵然犯险，我也想为他洗得清白，做个好君主。”
　　阮栖迟凝视了他很久，似无奈似怜惜地叹了口气。
　　“十天镜界除了你啊，醉云也是个我敬佩的人物，”唐熔倚着阑干吹风醒酒，喝醉了眼睛也是亮亮的。“十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他的义弟因惊绝天下的容貌被四天镜界界主掳去。醉云一人一剑，掠来满城狂风，拼着重伤救出义弟。他的义弟已是俊美非常，谁知他还要再美丽几分，界主一见倾心，唤起大阵将他拘拿，锁进深宅里，日日鞭打训诫，叫他驯服。醉云受尽折辱，从未屈服。后来啊，紫极帝尊路过此地，才救他出来，从此提拔入十天镜界侍奉左右。他的忠心义胆，言出必践，也是三界中的一段美名。”
　　洛烟白说：“醉云是个君子，值得老师如此器重。”他叹了口气，“说到近侍行使，我受刑时，曾有一位恩人将我救走，这才使今日的我有功力恢复的可能。我一直耽于旁务，这才没能好好寻找这位行使大人的踪迹。”
　　唐熔安慰道：“我也听闻紫极帝尊座下二行使行踪不定。不过你放心，一定有能够见面的一天的。”
　　洛烟白点点头：“嗯。届时，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和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镜花水月与乾罗两殿里，无数使节官吏进进出出，奉上一卷卷公文。阮栖迟立在殿外，目送着人来人往，各色服饰花人眼目。
　　“小稚一事，你也莫要忧心太过了。”中书君拍了拍阮栖迟，“他曾贵为十天镜继主，得帝尊无上宠爱，现在帝尊更是为了他竟能放下对异族的仇视，甘愿安稳和谈而不是发兵强取，不是正说明了帝尊仍有心迎回他做继承人吗？你呀，这样一次次求见，才显得太心急了。”
　　“我能不心急么？”阮栖迟难得地烦躁，“你怎么到了这会儿变得婆婆妈妈的。谁知道魔主会怎么待他？囚禁了这么久，他又失了往日灵力，简直是谁都可以宰割的羔羊！”
　　“小稚是和谈关键，绝不会有人动他。况且魔主我见过一面，此人乃是黛眉君子，果敢决断，一言千金。”中书君道，“你身份敏感，待在十天镜界才是大大不妥。帝尊恍惚迷离之症又多有加重，此刻若是有人起意旧事重提，你恐怕连掉脑袋也不是没可能！”
　　阮栖迟神情一肃：“先前不是有名医进献了古方，怎地还加重了？”
　　中书君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那名医说此症乃心结所致，积郁成疾。这些年醉云和小稚也走访了不少地方，但始终没有起色。”
　　阮栖迟跟着叹了一声：“帝尊还十分年轻，真是造化弄人啊。”
　　说着，他们忽然一同住了嘴。只见遥遥处，两扇金漆大门巍然洞开，紫光迸涌，霞色满殿。阶前所有使者与最高处的醉云一并下拜，俯首触额，极尽虔诚。浩瀚明光深处，汨罗步步走下阶来，所过之处呼声震天。
　　“醉云，传我的命令。”他没有转头，径直对着前方说。“即刻召大小司职前来镜花水月殿。”


第7章 七
　　飞絮如沫，散落花柳间。洛烟白身形旋落，平擎绥玉，接了一刃的白絮。他轻烟般地一拂，便满天雪雨，一丝一毫都没沾染剑上。他仔细将这招式练习了百十回，方才收剑入鞘，闭目站定。
　　以剑可以窥心，往日这本干脆利落的剑招，现在使出来竟有绵绵绸雨之意。心绪浮杂，以一生万，缠绵难以斩断。剑出如春风化雨，竟催生出满树绿芽飞花。饶是他心思剔透，也琢磨不透这纷杂毫无厘头的情感是什么滋味。他冥思数日，追根循本，心里唯有一个模糊答案。
　　他定了定心神，转身向山下行去。
　　涓涓小溪旁，唐熔伸手试了试水温，将腰间水囊浸入其中。他一连仰头喝了好几口，放下时不太确定地眨了眨眼睛。面前的洛烟白脸色沉肃，神情有些浮躁。
　　唐熔见他脸色不定，立刻问：“出什么事情了？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洛烟白深吸了口气，一向有条不紊的他开口就卡住了，足足顿了三息才胡乱捡起自己要说的话：“我…是有事情想问你。”
　　唐熔就到溪流边洗了洗水囊壶口，重新装了水给洛烟白：“先喝口水，别急。”
　　洛烟白闷头灌了两口，捏着水囊，感觉心里的无名躁火反而愈演愈烈。他暗叹一口气，道：“我想问你…你，你觉得要如何区分爱的种类？”
　　唐熔露出好奇的神色，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家人朋友之爱是关切，前者更无偿，后者更发自意气相投。喜欢一个人所生出的爱，是想要和他或她成为家人，想要去分享自己好的东西，自己灵魂里温暖的东西。肉体之欲是这种爱中代表 ‘动物’ 的东西，彼此唯有对方甘愿交付；精神之爱是代表 ‘人’ 的东西，超越一切动物欲本能之上，是两段灵魂一呼一应的交融。人之爱的崇高，正是于此。谁与你灵魂各自独立却深深交鸣，便是伴侣之爱了。”
　　洛烟白叹了口气：“是了！这道理我明明也是懂得的。”他心胸阔然，便向唐熔一礼。
　　唐熔讶然道：“这是做什么？”他忙搀住洛烟白。
　　洛烟白微微一笑，说：“我要多谢你，让我明白了自己的本心。”他顿一顿道，“和谈既成，我想启程回神界，禀明帝尊。若是顺遂，我愿落居在两族交界地，也好来看你。”
　　唐熔笑道：“太好了！只是你这样贸然回去，不等那边派人来接应吗？”
　　洛烟白道：“十日前和约一成，神界就遣了仪卫队下降一天镜界，何时回去都不算贸然的。我要是再拖延，也恐怕要连累魔界。”
　　唐熔便点点头，露出两个酒窝：“如此就好。等你回来，我请你吃奶糕。”
　　殿外金钟响了三下，又是几人鱼贯而入，依礼拜行。
　　汨罗突然出关，急召众人前来，大小官吏都猝不及防。各界界主慌忙更衣筹备，浩荡车马一辆一辆驰入十天镜界。殿外飘着雪花，殿内却暖如春日，各色设施光鲜明丽，好不辉煌。众人在阶前拜过才躬身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只敢垂眼看着地面。
　　地上镶嵌着血玉。这种晶石极难凿取，坚硬无匹，寻常刀兵连一丝白痕都别想留下。这血红浓烈的色彩一直铺上台阶，直到帝尊脚边，宛若一片倒流血海。汨罗端坐主位，扫视着臣民们噤若寒蝉的脸。等到人来齐了，他懒散地挥了挥手道：“众卿免礼。本座闭关期间的许多事情还了解得不甚清晰，还要依仗诸位啊。”
　　四天镜界的界主惶恐道：“帝尊手眼通天，何等才能。我等低微，若能尽些毫末之力，必然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周围一干人顿时纷纷附和，一时间奉承满殿，汨罗挥了挥手才止息。他一笑道：“哦？本座好生感动。”
　　末了拍了拍手：“把人带上来。”
　　四天镜界界主谄媚笑道：“帝尊说笑了，我等…”
　　话未说完，他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两名侍卫将青霓一路拖了上来。她遍体染血，双腿古怪地扭曲着。支离破碎的衣衫下，躯体仿佛被马蹄来回践踏拖拽般，布满了大片狰狞的伤痕。
　　其他人也吃惊不小，交头接耳道：“这莫不是行使大人？”
　　汨罗理了理衣袍，笑眯眯地站起来。他慢条斯理走近几步，俯下身来。
　　“本座闭关时，你曾假传诏令，可有此事？”汨罗和蔼地问道。
　　青霓惨白着脸，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才干涩道：“属下僭越…再也不敢…”
　　“既然你能代表我，那么你说说看，这个帝尊位子是不是该让给你坐啊？”汨罗笑眼弯弯，认真道。青霓猛地摇头，难掩惊惶。
　　汨罗勾唇一笑，轻轻向前一步，踩在了青霓的右手上。
　　举殿皆静。
　　片刻之后，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大殿。青霓被两名强壮的侍卫按住，拼命地挣扎着。她的右手被碾得粉碎，鲜血溅了满地，染红了汨罗的袍角。
　　汨罗眨眨眼睛，对身后立着的醉云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拖出去，扔进雪地里。”
　　侍卫将青霓拖了下去。
　　汨罗的脸上又恢复了恹恹的神情。他坐回王座，用手支着脑袋闭起了眼睛。忽然他猛地睁眼，三下两下将自己搞脏的外袍扯了下来，反手就给了醉云一个巴掌：“怎么回事？这件衣服怎么是脏的？我不是说了仔细检查我要用的礼服吗，你偷懒是不是！”
　　醉云躬身不动，答道：“我这就去…”
　　汨罗咆哮道：“滚！”
　　大殿中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风还明垂首不动，感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汨罗的眼神转向他，懒懒地勾了勾手指。
　　风还明心中陡寒。他硬着头皮出列，朝帝尊行了礼。
　　“我听说，你用了缚灵阵？”汨罗漫不经心地问。
　　“回禀帝尊，确有此事。大长老一心为神界着想，是以看到有人危害戒律，自然是怒不可遏，严刑伺候，立下重誓要替帝尊惩戒如此狂徒！” 谷影清抢上一步，拱手道。他面目严肃，一派痛心疾首：“只是洛烟白毕竟乃是千古奇才，大长老如此折损神界力量，我也曾苦苦相劝，只是最后还是落得…唉！”
　　风还明又惊又怒，急忙上前一步道：“帝尊明鉴，我本意并非如此，明明是这厮唆使我——”
　　谷影清沉声道：“大长老慎言。帝尊御前，容不得半点颠倒黑白！当年洵夜事后，三长老摘冠而去，甘愿受十天镜界驱逐，难道不也是大长老手下的人做的吗？大长老一再损害神界栋梁，我倒不知道这是何居心了！”
　　”洛烟白。”汨罗坐直了身子，伸手点了点谷影清。“你说下去，他落得如何了？”
　　谷影清道：“他受刑后右手已废，怕是再也不能持剑了。”
　　风还明看见汨罗的脸色沉下来，就知道自己是百口莫辩了。他当即跪地叩首道：“还明知罪，请帝尊责罚！”
　　汨罗依然沉着脸不说话。半晌，他手一抬，一个大阵瞬间在风还明脚下成型。
　　风还明面色瞬变，连忙磕头道：“帝尊！帝尊饶命！”
　　大殿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纷纷出言劝阻汨罗，跪倒一片。汨罗在一片“大长老乃是神界栋梁，万不可轻率杀之”声中收了手，寒声道：“风还明逾矩损害神界利益，关入嚎哭洞。待到那里头的寒冰都融化，方可重见天日！在此期间，便由谷影清代司刑堂。”
　　谷影清肃然道：“帝尊厚爱，影清必不会使您失望！”
　　议会散后，谷影清等人押送风还明入地底。小路崎岖，要走上三个日夜才能抵达最深处的嚎哭洞。当日夜，他们一行人便在一处监牢歇下，等天明再赶路。
　　囚牢阴暗无光，风还明被铐着双手，半梦半醒地倚着墙壁。听到门开的声音，他骤然惊醒，坐直了身体。谷影清合上牢门，正在擦银白护腕上的血迹。
　　风还明怒道：“你心机深沉，思谋恶毒！今夜过后，你我再无兄弟之实！”
　　谷影清居高临下，冷冷地一笑：“兄长糊涂了。你我从没有什么兄弟之实。那年族中比试，优胜者可入十天镜界侍奉帝尊。风家最有天资的明明是我，然而只因我母亲是妾，我们二人被人人唾弃排挤，我赢了你，以为终于可以出人头地，再不用受人欺负，大哭一场。等待着我的却是殴打和辱骂。我被扔下山崖，摔断了几乎全身骨头，一点一点爬着回到山上，发现所有人都在祝贺你、赞美你，说你是风家最有作为的孩子。”他一向沉静的脸上也露出了激动之色，哑声道：“若不是你，我怎会处处碰壁、被人轻视？我明明和你一样优秀，我明明比你更——”
　　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谷影清戛然止住话头，恢复了不见喜怒的模样。他对着拜见的侍卫温和一笑，道：“他就交给你们了。”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闭合。
　　长夜很快过去。日出峰峦间，洒下一线天光。
　　唐熔帮洛烟白一起收拾好行囊，随手将摘来的一朵小花别在他襟口上。洛烟白已换了身素净白袍，细细整理了衣冠。
　　远处碧光湖影，树木倒映在琥珀般的池水中，一派恬然静谧。他胸口热热的、痒痒的，像被什么细小的绒毛挠过，温暖甜蜜得要溢涨出来。
　　“早点回来哦！”唐熔站在边界处，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向他挥手。
　　“嗯！”
　　洛烟白很用力地挥了挥手，转身向小坡上走去。一早就等着来接他的仪卫队都戴着银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簇拥着他回到神界的疆域。


第8章 八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行，然而一到了十天镜界，仪仗队就全都变了脸色，城楼上百十张缚灵弓齐齐对准了洛烟白。驻守士兵整装待发，一拥而上，将洛烟白擒拿。
　　九阙宫偏殿里，洛烟白被带到了谷影清面前。后者先是叫人给他松绑，又和气地请他同坐，为他斟茶：“洛神君无恙归界，实在叫人喜不自胜。只是神界大局，神君殿下多少也要留心着些，不可叫旁人钻了空子，让人痛心哪。”
　　洛烟白的手腕被粗麻绳磨得生疼。他平和地笑了笑，答道：“多谢二长老挂怀。我已不是神君。”
　　谷影清微微一笑：“殿下若是将赤魇杀了，那么蓝玉神君还是蓝玉神君。”
　　洛烟白脸色微变。
　　谷影清将他的表情尽收眼中，眼色中流露出几分惋惜：“如此看来，洛大人与魔君厮混在一起的传闻是真的了？”
　　他慢慢地接着说：“当年鞭刑，我以为洛大人已尝到了何为痛与悔。谁知折了一只右手，非但不长记性，还…唉！真是苍天无眼！”
　　洛烟白神色不动：“当年受刑，是我年少顽劣，不知天高地厚，心思也懵懂，才会被有心人蒙在鼓中。如今时过境迁，长老还想再来一次守株待兔吗？”
　　谷影清淡淡一笑：“守株待兔？洛烟白，你叛界亲魔，勾结异族，可知罪？”
　　洛烟白面沉如水，腰间绥玉不住嗡鸣，似要离鞘：“只怕二长老还没有这个给我扣罪名的权力！”
　　“那本座呢？”
　　洛烟白诧异地向门外看去。
　　汨罗孤身而立，流冕紫金冠之下，眼神淡得毫无生气。他走上前来，谷影清早已膝行退到一边。
　　洛烟白道：“老师…”
　　一言既出，已哽在喉头。他用手背抹掉泪水，叩了头。
　　汨罗抬了抬手，谷影清便退了出去。他没有叫起，冷淡道：“你回来是做什么的？”
　　洛烟白答：“神界是我所属的地方。我回来侍奉老师。”
　　汨罗冷笑一声。
　　洛烟白道：“我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向老师禀明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说：“我已想清楚自己的心意。老师，请您准许我向唐熔提亲，为家人、为伴侣，形影相随，从此居行一天镜界神魔交界地，镇守两界安宁，永不忘记使命。”
　　话音刚落，汨罗猛地转身，扬袖给了洛烟白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才是你的家人！”汨罗青筋暴起，狂乱地在大殿里踱步。“洛烟白，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忤逆道德，说出要和男子结为伴侣这等荒唐事！”
　　“爱之一字，难道不就是可贵在真诚吗？”洛烟白坚持道，“男女之爱，又有几人是真心相付？几人只是搭伙过日子，不觉得孤单？既然情意至高至纯，性别又算是什么绊子呢？世俗之见种种，又算得上什么？人神魔都不过只有一颗真心，人要给出爱何其难得，老师难道不也正是渴望着爱吗？”
　　汨罗嘴唇哆嗦着，不可置信地指着洛烟白，“胡话！胡话！你马上就要成为十天镜的继主，你——收回去！把你的话收回去，我还能相信你！”
　　“我不会忤逆自己的真心。”洛烟白说，“老师，我只求清净安宁一生，在边界扫扫雪、吃两块奶糕，也就满足了。”
　　汨罗疲倦地坐下，没有答话。
　　半晌，他平静地说：“回答我，你有没有与魔界勾结？”
　　洛烟白道：“我不曾…”
　　“你与赤魇魔君关系密切，志趣相投，流连忘返。企图和卑贱的魔族一起杀了我，然后成为神界的君王。”汨罗掩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很久，他又重归冷漠：“看来是坐实了。你不仅私通魔界，更自降身份与魔人为伍，实在是神族历史上的奇耻大辱。我宣布断你双腿、废去你一身修为，余生好好在纱云峰悔过吧。”
　　洛烟白惊道：“老师！”
　　话音未落，大殿四下竟有无数粗壮锁链飞射而来，密密麻麻，转眼就将洛烟白包围。洛烟白猝不及防，抽身暴退，然而还是有一两枚铁钩嵌入了后背。他身形一滞，钩索就接二连三地射在他身上，直至全无动作。
　　洛烟白浑身上下都扎满了铁钩，血淋淋地惨不忍睹。金光慢慢在他脚下浮现，划出一个七芒星。
　　汨罗道：“影清，准备好了就带出去吧。”
　　洛烟白被押出偏殿，登时被阳光刺得双眼一痛。
　　早早为他准备好的刑台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他被像牲畜般粗暴地拽来拽去，按到地上。宣陈罪状的过程十分漫长，在晃动的人影中，落烟白看到两个行刑官提着铁锤向他走来。
　　然后的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之间。
　　吵闹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在两只铁锤高高举起的刹那，一道亮眼的圆弧一闪而过，在“彭”一声震响中弹飞了它们。一道红影抄住自己飞回的武器，手腕轻抖，刀刃化为一道白光，直奔刑台而去。
　　唐熔夺身抢上，头也不回地袖子向后一甩，掀飞身后两人。他身形已至，一掌印向洛烟白身下阵法。
　　源源不绝的魔息游走着，唐熔寻找着缚灵阵的阵眼，另一手向外推出，眨眼间已和掠至的谷影清对了三掌。谷影清贴地飘掠出尺余，叹道：“后生可畏！今日不杀，更待何时！”
　　说罢掌法如排山倒海而来，直摧他心口。炫光流窜，唐熔手中已多了柄障刀。刀光擘空，在谷影清头顶旋出万朵白芒。谷影清竟被这一刀挡了出去，连退三步。就着这空档，赤连魔息狂涌，全部注入阵眼最薄弱处。
　　丹田处不见踪影的灵力骤然回流，洛烟白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他看着唐熔近在咫尺的侧脸，后者摸了摸他的额角。
　　“别怕，我来了。”
　　“你…”
　　洛烟白刚张口，唐熔就骤然倒飞出去狠狠砸落在地。他扶着地，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刚刚那一着不过瞬息，唐熔强破缚灵阵，将阵中力量全部引导入身，节节逆流，摧经碎脉，此等滋味如同敲碎遍身骨头。唐熔掩嘴咳嗽，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颜色鲜郁，赫然是将源血吐了出来。
　　谷影清机不可失，即刻抽刀而上，双手立劈！
　　风声沉重，掠目而来，谷影清想也不想便猛一侧身。粲然金光当空爆裂，化为千万流光洒落而下。洛烟白左手持剑，一剑挟动漫天光华刺向他咽喉。他长发飞扬，一向温和沉静的眼睛里亮得如同火焰。谷影清避闪两回，一刀横出，正面迎向洛烟白。
　　“金色灵息，是十天镜选择了你，”谷影清沉声道，“洛烟白，你若是不自毁前程，这下任帝尊的位子便是你的！”
　　盛怒一剑劈面而来，霎时间尘土飞散，金玉俱裂。谷影清被反抛出去，凌空翻身，落地时微一趔趄。洛烟白一剑送出即借势前跃，背着唐熔一掠三丈，攀上云梯。
　　谷影清抹了把脸，喝道：“别让他们跑了，放箭！”
　　士兵闻言纷纷拉弓，百十支箭顿时将向宫墙上攀去的两人笼罩。洛烟白长剑一圈，在空中划了道青弧，便有大半箭镞掉落在地。他爬上城楼，四面神兵神将纷纷涌来。唐熔低声说：“今日汨罗在此，我们两个人跑不了的。我尚有一丝余力，多少能支撑一会儿。你出城后往界碑去，在人界躲一躲吧。神魔两界与人界有不战之约，他们想动你很难。你也很久没回去了。”
　　洛烟白咬紧牙关，眼尾泛出红色：“我们同进同退，绝不抛下任何一个！”
　　正说着，一阵巨响震得他耳中长鸣。汨罗在二人面前骤然落地，缓缓起身。一干神将见状大喜，忙不迭拜道：“帝尊！”
　　“都退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汨罗淡漠道。
　　唐熔低声道：“你走！”
　　话毕他抽身滚落，一掌将洛烟白远远推了出去。腰间光华一闪，竭力挥刀。磅礴魔息咆哮如雷，翻天覆地，一众神兵无不变色，身形摇晃，几乎要跌下城墙。
　　城楼上人潮滚滚，士兵全部冲着洛烟白而来，眨眼便将洛烟白挤得远离交战处。万千兵器一起挥舞，在眼前晃出漫天残影。洛烟白半个身体都浸了血，长剑如怒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敌。他一步一步在人海中挪动着，每一步都有无数刀剑向他砍来，有的被挡开，有的落在他的腿上、腰上、手臂上。他顽固地朝着唐熔的方向前进着，脸上的血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唐熔！”他寸步难行，嘶声吼着，“你不许抛下我！我要和你一起面对！”
　　兵马涌至，被洛烟白一剑破开，势不可挡地冲了出去。他红着眼睛，绥玉剑如雷如电，将包围圈撕开缺口。


第9章 九
　　夜，大雾。
　　一块高耸的巨石立在无边荒原上，远看仿佛将天地一分两半。洛烟白仰头望着这块无字碑，心中暗叹。
　　还是回来了。却是这般光景。
　　洛烟白伸出手掌，指尖凝起蓝光，朝手背上一抹。属于神界的帝令标记冰晶般破碎，闪动了两下便彻底消散。
　　洛烟白向前走去，步入了浓浓大雾中，没有回头。
　　九阙宫之东，祭礼堂。
　　身披铁甲的骑士们在礼堂外围了一圈，个个手持着兵器，面容森严。堂内偶尔传来两句交谈声，接着便陷入一片寂静。又过了半柱香功夫，汨罗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了出来。骑士纷纷单膝行礼，他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一名金盔骑士端着礼越众而出，跪在汨罗脚边。
　　汨罗冷冷道：“传我的口信，让醉云可以从嶙都山回来了。血泉有强敌，叫他绕路走，不要被察觉。”骑士低声应是。他略一犹豫，问道：“那里面的那位…”
　　汨罗嫌恶地皱着眉头，“那脏东西修为已废，经脉碎得七七八八。不过我还有用途，会亲自处置。”
　　“是。”骑士深深俯首。
　　一阵微风拂过，捎来些许腥气。紫涧正坐在血泉边。他周围的岩石错落有致，层层堆叠到他脚下。泉流不息，在石壁上溅出叮咚脆响。夜已深，四处都黑漆漆的，唯有他身边浮着数点晶亮的淡紫光。
　　“来都来了，出来见见。”他淡淡道，“让我也领教一下神界战士的过人之处。”
　　一道银白身影在紫涧面前闪现出来。醉云手里反握着一柄沾着鲜血的短剑，朝紫涧略一躬身。紫涧扶着刀，还了战士的礼。
　　“紫极帝尊座下醉云，久仰紫涧魔君大名。”醉云郑重道。
　　紫涧没有说话，掌中陌刀已开始铮鸣。
　　汨罗挥退侍从，独自走入空无一人的镜花水月殿中。他随手解开身上厚重的御寒风衣、礼冠，叮叮当当扔了满地。走到王座后，他虚空一指，便有一束紫光从脚下升起。
　　紫芒裹挟着汨罗下沉，直到宫殿的地下。这巨大的地底王殿精美程度尤胜地上，一道水流长桥导向一片如梦如幻的冰帘，寒晶倒簇，满目光蓝。
　　汨罗向前走去，帘幕自动在他身前分开。到处都蒸腾着光雾，美轮美奂。可倘若细看，四下全都是尸体，给扯得破破烂烂，血肉和骨头这里一截那里一截，活像被人的牙齿撕咬出来的。越往前，这场景越惨烈，尸体堆得比人还高，冰晶都被染成大片大片的猩红色。汨罗面不改色，径直走进了尽头的一间内室。
　　“父王，我来看你了。”
　　汨罗在神龛前跪下，阴鸷的脸上流露出温柔和顺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跪坐的姿势，又小小地叫了一声：“父王？”
　　没有人回答他。帘幔里的小人偶咧嘴笑着，头歪向一边。过了很久，汨罗像终于意识到一样，眼睛里露出了失落。他急忙摸出什么，放在神龛前的小几上。
　　“看，父王！”汨罗又是激动又是惶恐，把手中的内脏送到木偶面前。“我把他杀掉了！一个魔族人！企图抢走我家人的魔族人！看看，我做得多么好，我是个乖孩子！”
　　“我呸！”汨罗的神情忽然从小心翼翼骤转为暴怒和扭曲，“老疯子，你死了吧？哈哈哈哈哈，死了好啊，你留我在这鬼地方，独自受苦！我真羡慕你啊，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了，而我呢？人不人…鬼不鬼……人不人，鬼不鬼！”
　　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扯开那飞扬的纱帘。人偶笑而不语，眉目慈悲。
　　“我把你和你杀掉的，你觉得最肮脏最恶心的魔族缝在一起，让你们好好团聚啊。”汨罗指着外面，激动地喘着气，“真脏啊，看看你，你，你——”
　　他仰头狂笑起来，声震九霄，周遭案几上的杯盏装饰一起翻倒，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他笑得发抖，又失声痛哭起来。
　　“…相传紫极之父，鸫巍先王，当年为了一争神座，想方设法迎娶了魔界秋月公主，捏着半壁魔军的令符将三个兄弟赶尽杀绝，登基为帝。不出十个春秋，公主暴病而亡，鸫巍大恸，特意为她盖起一座地下冰宫，雕花镂柱，全都做成她最喜欢的样式。只是这冰宫从未有人找到过，就也有人说这是讹传。然而后来不知为何，他与魔界反目成仇，但凡抓到魔族就百般折磨残杀。嘿哟，那叫一个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洛烟白站住了脚，继续听说书人讲下去。人界此时正是盛夏，人群三三两两地围在茶楼里，听得都入了迷。说书人却买了个关子，故意停住不说了。有的人按耐不住，问道：“后来呢？神界现在咋样啦？”
　　说书人嘿嘿一笑，捋着胡须道：“在下有些口喝了，讲不动啦！”
　　话音刚落，一道清冽的声音说道：“给老先生上两壶最好的老白茶，不用找钱了。”
　　金光自众人头顶一闪，惹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店小二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便多了块黄灿灿的金条。他捧着金子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拔腿往茶馆里跑去：“上茶！快给贵客上茶！”
　　洛烟白倚窗而立，当下朝那人看去。楼下群众议论纷纷这人是什么来头，唯有说书人面不改色，仍旧笑眯眯地：“阁下出手如此阔绰，不知是想听些什么？”
　　那人略一思索道：“劳烦说说紫极与其亲传弟子蓝玉吧。”
　　说书人道：“鸫巍退隐后，其子紫极即位。在位二十八年未曾亲近过任何人，并且有传言说他患有恍惚之症，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对着空气讲话。性情也阴晴不定，有的人说他很温柔，有的人说他残暴无双。然而蓝玉却是他亲自从人界破格带回，在九天镜界不过历练了几年就受封神君，拜入紫极门下。虽说他确实天赋无双，但这样的宠爱未免太令人惊讶。”
　　洛烟白低了低头，眨去了眼中的泪水。他的思绪刹那间回到了七年前的十天镜界，一切都还安平的日子里。
　　偌大的镜花水月殿里群臣散去，显得十分寂寥。洛烟白边走，边想着要问老师的问题。他修习一本剑谱已久，但有一式始终不得要领，使出来僵硬古板。他正想着，忽然站住了脚。
　　面前，宫殿的一角里，汨罗蹲在地上，凝注着前方轻柔地讲着什么。一盏孤灯在他身后曳出细长的影子，他好像忽然变得很小、很孤单。他讲得很专注，连洛烟白来到他身边都没有察觉。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膝头上。
　　汨罗猛地一激灵，茫然若失地转头看着洛烟白。片刻，他才恢复了往日冷淡的神情，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肯定又在跟空气讲话，对吧？”
　　他猛然站起身来，退了两步：“你现在看到了。你也认为我是个疯子，是吧？”
　　洛烟白慢慢站起来，说道：“不是的，老师。”
　　他接着说：“我觉得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是件厉害的事。老师眼里的世界一直与别人不一样，一定给老师带来了很多麻烦。但是老师很厉害，这样也和别人一样生活着。您是特别的，不用为了自己的特别而感到羞愧。”
　　汨罗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又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接着慌乱地跑了。
　　“等到养好了伤，我就立刻回去。”洛烟白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喃喃道。“老师…我愿意相信…你还有一分善良的本心。”
　　紫涧猛一挥刀，将银白霜雾驱散。他周身燃烧着暴戾的紫焰，连一双眼眸都泛出紫色。醉云拄着剑，微微喘息。他们打了五个昼夜，从山上打到山下，日出打到日落。二人身上都挂了彩，却神采依旧。
　　“帝尊说话我一向遵从，这次他嘱咐我不要和你对上，我却没有听。”醉云说道，“殿下，能和你过招，醉云也是不虚此生了。”
　　紫涧缓缓道：“你也清楚，你回了神界恐怕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醉云苦笑两声：“帝尊已然完全被仇恨和执念驱使，谁也不信了。连青霓都丢了性命。这样下去，身边有谁能够幸免？”
　　紫涧神色微动：“青霓…是个有胆有义的好姑娘。”
　　醉云道：“没法救她，我们都很自责。”
　　紫涧道：“和谈既成，魔界可以暂避。”
　　醉云拱了拱手道：“我感激殿下的好意。帝尊是吾主，我自当与他同进退。”
　　紫涧看了他半晌，赞道：“好！”
　　醉云道：“殿下当年本可以独自退走，却单枪匹马入敌阵，万千军中只为救一人的忠肝义胆，我等也依然钦佩于心。
　　紫涧凝视着醉云道：“你若是能活下来，记得要来找我喝酒！”
　　醉云大笑道：“能得紫涧魔君这一句话，醉云真是此生无憾了！”
　　笑声中，他人剑已化为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第10章 十
　　清晖倒映在水中，满湖明月好似在沉睡。晚风和煦，吹动着岸边终年不枯败的杨柳。有几缕枝条垂落下来，在水中簌簌轻晃。
　　这是十天镜界有名的碧影湖，紫极帝尊闲暇时常来的地方。
　　“白塘水月，本是好风光。”汨罗坐在湖边，伸手攀住一枝梅花，神情淡淡：“你们却偏要来煞风景。”
　　他眼神一转，指尖梅瓣已尽数向两个方向飞射了出去，片片如刀锋。醒雨猛地拔身而起，腰侧短刀齐出，在身前抡圆。金属相交声未绝，他凌空翻身，“砰”一声单膝落地。
　　“高高在上的帝尊，您杀够了吗？”醒雨的拇指摩挲着刀柄，咬牙道，“从洛烟白要回来以后，你杀了多少人，连对你毫无二心的青霓都死了。你到底还要逼死多少人，逼得自己众叛亲离！”
　　汨罗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背叛我的都会被杀死。先是虹碧，再是你。”
　　一声惊呼传来，醒雨猝然回头，身侧却已无人。一个巨大的图案流转着，散发出摄人心魄的暗光。那是由一根根光丝搭建成的大网，密密麻麻不知道在虹碧的脖颈、手足、腰际和小腹上裹了多少层，有如漆胶般黏腻地流动着泛黑的紫光。网线缓缓收紧，像快刀切开豆腐一样缓缓嵌入虹碧的身体里。
　　醒雨失声道：“灵魔双气，那传言难道是真的…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虹碧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紫光在他身上拉出平整的切口的同时也在向不同的方向伸展，眨眼工夫，格格骨头碎裂声就响了起来。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钝响传出，贵为行使的他竟被像一块破布一样活生生地扯碎了。
　　血肉和骨骼的碎片飘洒在空中，一片浓烈的血腥味冲鼻而来。强烈的呕吐欲望涌上醒雨的喉头。他刀光回旋，双刀转攻为守，牢牢将自己护在其中。然而几束紫光已经闪电般朝着他咽喉打了过来——
　　纱云峰，天岚台。
　　醉云站在雕栏边，张开五指，感受着风从掌间轻柔地滑过。他轻轻拢手，像抓一片丝绸一样，将鼓涨又息偃的风脉握在了手里。
　　力量在他指掌间张弛有度地涌动着，煦风吹饱他身后的一面面“紫极”字旗。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心片刻，卸下腰间佩剑，一扬手将它抛了出去。
　　醉云无言地目送自己的剑消失，深吸了口气，转身跪伏。
　　云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那华美的衣摆上缀着精致的小铃铛和流苏，每走一步都叮当响。汨罗脸色白得像鬼，手里托着两枚晶莹透亮的神骨。
　　醉云只抬头望了一眼，便深深低下了头。
　　“昔日同僚全部死尽，你心中可有悲意？”汨罗垂下眼睛，看不出喜怒。
　　“属下是帝尊的近侍，帝尊说他三人有罪，他三人定是有罪。”醉云答。
　　汨罗冷笑一声：“哦？”
　　他手腕一转，掌中已多了道紫缎肩帔：“本座杀了洵夜，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啊？”
　　醉云微微叹气，开口道：“帝尊，醉云一生忠心不二，从没有——”
　　“十天镜界已无活人。”汨罗打断；他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属下，寒声道：“拿起你的剑。”
　　醉云一动不动：“风悸已毁。我是帝尊的剑，要折要留，帝尊说了算。”
　　汨罗的唇边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微笑。他轻声说：“好啊，你去死吧。”
　　洛烟白收回手掌。
　　刚刚他察觉十天之上有一束风流偏离了轨迹，像枚啸箭在他的手腕上一点。很轻，但是足够明显。十天镜掌风的是醉云，他明白这是醉云在给自己提醒，十天镜界上必出了乱子。
　　他潜入九天镜界，探听到了一些口风。青霓伤重不治后，醒雨虹碧不愿束手待毙，联手刺杀，被汨罗双双杀死。洛烟白和这三位都有过些许交集，不由为之叹息。如今他认识的十天镜界的信使一个都联系不上，他也不清楚那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洛烟白按耐下心中的焦急，暗暗地有了决定。
　　修为已复，伤势皆愈。是时候该回去了。
　　汨罗孤身站在原地。他望着醉云跳下那雕龙画凤的阑干，心中的快意里竟有一丝隐痛。风吹起满台旗旌，野蛮地横冲直撞。汨罗忽然前所未有地恼火，猛一振衣袍，大吼道：“瞎吹什么！”
　　风不听他的话。是了，以前掌风开道的都是醉云，他只要舒舒服服坐在帝辇里就好了。
　　狂风刀子般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知道怎么用自己的力量杀掉一个人，却把握不了风的巧劲。汨罗扯下繁重的披风扔在地上，拔出长剑，拼尽全力地挥砍着。他没头没脑地乱砍，暴怒着，嘶吼着，在大风中呼嚎，像一个疯子。
　　十天镜界，星火飘摇。在一地断垣残壁里，堆着数不清的血肉残渣和断肢。昔日恢弘的宫殿已化为一地瓦砾，到处都是燃烧的焦糊味。
　　洛烟白跨过一个个同袍的尸体，在火海中向立在远处的人望去。朦胧火光中，那人的背影那么高大伟岸。
　　汨罗拿着刀，在满地血污里回过头来。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茫然，就像个小孩子。
　　洛烟白骤然心中大痛。
　　“让所有的杀戮和痛苦都结束吧，老师。”他五指合拢扣紧剑柄，手背上爆出青筋。“是解脱的时候了。”
　　“锵”一声，刀剑相错，在空中迸裂出无数火花！
　　汨罗持着刀，玄铁寒冷的光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森然。他并未动用灵力，一寸一寸地把刀往下压。他困惑了须臾，疯癫的神色就渐渐显露出来，嘴角开裂，疯狂地大笑起来，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洛烟白被这野蛮的打法逼得步步后退。兵刃再交，“嗖”地一声，一缕青光自汨罗耳边擦了过去。他歪了歪头，一丝鲜血就从额前滑落下来。他脸上神情一半恍惚，一半仇恨，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字眼道：“你…毁了我的家！”
　　洛烟白咬紧牙关：“唐熔在哪里？”
　　汨罗脸上漠色一闪而过，一把推开他，竟转身就要走。洛烟白急步上前，却被身前骤然展开的屏障挡住了。他心中陡然不安，又问了一遍：“唐熔在哪里？”
　　汨罗冷硬道：“跪下，我就把他还给你。”
　　洛烟白放下剑，慢慢跪了下去。
　　汨罗倏忽一笑。
　　短暂的黑暗，接着是一大片刺目的红色。血。从天上倒灌下的血，和墨汁一样浓稠黏厚，暴雨般浇在洛烟白的身上。玉雪莹白的剑身上眨眼间便蒙上一层红色，凝结的血块和零散的残肢哗啦啦地砸落在他的肩上、衣袖上、足尖上。
　　沉闷的声响逐渐变大，变得吵闹，直至充满了整个耳膜。激烈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接着一下，疯狂地要冲破出血肉编织的胸膛。
　　洛烟白的手指痉挛不停，抓起地上的剑就刺了出去！
　　“叮”一声脆响，剑屏相触，绥玉剑竟然断为两截！
　　洛烟白眼神刹那间涣散，又即刻重新聚焦，反转手腕，一剑向前刺出。虽是断剑，却仍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决绝悲壮。又是“叮”一声，剑与屏障相碰，万道紫纹一霎浮现，磅礴的力量全部回弹到剑身上，洛烟白握剑的手掌上顿时崩裂开数道血痕。
　　汨罗从屏障后走出来，抖开手中长剑，哈哈一笑：“你们说我疯了，难道你们就不是？若世间众人都如我这般，而你是少数，你岂不就成了疯子？”
　　洛烟白挨了一记重击，连退三步才站稳。他觉出汨罗的愤怒，不由吃了一惊。不等他回神，一道剑光已劈面而来。洛烟白连忙扬剑抵挡，“当”一声巨响，他半边手臂都发了麻。汨罗眼神清醒，却烧灼着熊熊的恶意。他提着佩剑慢慢走近，长剑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尖响。
　　“你们品尝过世间百态，有思想，有见识，亦有经验。你们得到什么只要努力就好，得不到什么也总有其它事物补偿。”汨罗冷静地说着，瞳仁里的紫色深沉得几乎发黑：“而我不是。我被夺走的，不仅没有还给我，反而越来越多。我所犯下的罪，哪怕是他人的意志和训诫在我身上留下的投影，也唯有我来承担。我不知道怎样控制自己，不知道怎样是正确的，怎样才不会被大家讨厌，因为我从没受过那样的教导。我无依无靠，没有家，也没有朋友。就连你——”他缓缓移下视线，注视着洛烟白的眼睛：“就连你也抛弃我了。”
　　话音刚落，洛烟白的心中忽然腾起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悲怆。那悲伤那么真切，那么深沉，使他心神撼摇近乎站不住。他曾听说神族情感至强至烈时可感染旁人，却从未亲眼见过。他心中一时震撼，连长剑劈来都忘了闪避。
　　剑锋贴着他的眼睛擦过，在地上犁出白痕。汨罗手腕一翻，剑身将他掴得飞了出去。下一刻，长剑化为一道飞舞的银蛇，在空中划出五个圆弧，向他的要害套了下来。噗嗤一声，洛烟白的手腕上飙起血光。他猛地翻身护住咽喉，剑刃从他的左膝掠过，带起一道漫天泼洒的红。
　　鲜血洋洋洒洒落在汨罗面前，他目不斜视，挥剑挑开了那一片血幕。残杀的快意像把火烧红了他的眼睛，烧得他满心都是躁动的杀意。
　　只要杀了他。
　　汨罗再次举起了剑。
　　只要杀了他…就再也不会有人抛弃我了。
　　刺目的金光从身前爆发，逼得汨罗眯起了眼睛。他挥了挥手，看着沐浴在金芒中的洛烟白，眉梢狠狠一跳。
　　又是这样！
　　杀不掉的仇敌！数不清的讨厌他的人！永远做不成的每一件事！永远得不到的认可！
　　总有人挡路…总有人非得毁了他的意愿。
　　汨罗眼前霎时间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在他眼前快速地闪动着，越来越多，渐渐交织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喘不过气来，感觉有万钧之力压在胸口，挣扎着，攒动着，满腔的愤怒悲伤绝望要将他活活撕裂破体而出——
　　汨罗全力挥剑。
　　轰然巨响。长剑像撞上了一睹无形的墙，内劲回噬三分，被汨罗甩手卸去。视线里，洛烟白的瞳孔与长发已全部化为了金色。他把佩剑竖在身前，绥玉上覆着一层金芒，取代了断裂的部分。他从满地的废墟中站起身来，遍体都是血迹和伤痕，唯有脊背挺得依旧有如松木般笔直。
　　汨罗的脸上流露出狂躁。他掌中剑往前一送，浓郁得近乎漆黑的紫芒霎时间大盛，依剑势而涨，奔流涌泻，曲折奇诡；似涓涓细流，又暗含无限杀机，环环相扣，绵绵不绝，交手方觉怒龙腾渊，比排山倒海还要汹涌几分。洛烟白身随剑游，每一次都堪堪挡住汨罗的攻击。绥玉剑霞光与金芒相辉映，宛若天地间蕴染出朵朵灿烂佛莲。
　　二人又交手百十回合，汨罗不耐烦的神色愈演愈烈。金痕断空一闪而过，汨罗的胸口顿时添了五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他号尊紫极后就从未再受过这么重的伤，此时不由微微愕然。此一停顿，绥玉剑已如蛟龙破水而出，带着刺眼的金芒穿透层层空间，杀到了眼前！
　　空气中留下的剑轨被层层荡灭，汨罗身前已无物相护，剑还未到，眉睫已如被无数冰针贯穿般刺痛。他骤退两步，左手袍袖如云，倒卷出去，磅礴内息硬是将绥玉剑将将定在了半空。他喝一声剑名“斩归”，长剑就忽然逆转，剑锋斜削洛烟白侧脸。
　　洛烟白乘势伤了汨罗，本就是一着不留后路的险棋，此刻他进势未竟，一股气也来不及回护，只能一偏头。血光喷溅，洛烟白身子猛地一晃，捂住左眼，鲜血就争先恐后地从指缝间涌出来。他痛楚至极，竟仍能撑下一口气，拼尽全力地挥剑朝汨罗破绽处刺去。
　　汨罗没有躲。血从腰际汩汩涌出，将他的神情染得更加阴鸷可怕。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汨罗低声道，“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他把斩归剑往地上一插。剑身上紫芒如缎，层层环荡而出，源源不绝，竟是一下子释出了余下的所有功力。遮天蔽日的紫光如皎月高悬，清清朗朗，却有说不出的凄骨阴寒。视野被浓烈的紫光所取代，帝威浩世，凌于万物。
　　洛烟白仰视着这片华美瑰艳的世界。他仰视着自己的老师踏空而起，缓缓举起漩聚着金芒的绥玉剑。浩瀚金光席地而起，漫空迸裂，将汨罗的身影裹挟其中。
　　“你我皆有对有错，只是杀孽冤冤相报，得须一个了结。今日我仰仗绥玉一剑，可惜自此之后，我身终成碎玉，灰飞烟灭。”
　　“老师…您怀念从前我们对坐分茶时的光景吗？”
　　金紫相交的瞬间，以二人为中心，璀璨的金纹蛛网般朝四面八方汹涌铺展而去。无坚不摧的能量潮吞没了一切倾颓的阁楼、宫殿，浩瀚的光明扫荡过一切残破的血肉和不能瞑目的魂灵。海水一样温暖的金光，不息地在大地上延展涌流着。
　　胶着汹涌到几乎看不清周遭的紫金色里，有几点晶光一闪。
　　随即一切都寂静无声。
　　天地间的色彩好似都被夺去，变得十分枯白。金芒紫光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血迹缓缓地顺着绥玉剑尖滴落。
　　汨罗裹挟着漆深的紫芒，手掌停留在洛烟白眉心前两寸。他们凝视着彼此，片刻，汨罗吐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的左手剑使得这样好。”汨罗眼神恍惚，嘴角淌出一缕鲜血。他淡淡地微笑着，仿佛还是当年镜天之巅俯瞰万生的帝尊模样。
　　紫光从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接着，他华服与瞳孔的深郁紫色都潮水般褪了下去，只余颓然的灰。
　　.....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啊呀，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背上还满是鞭痕.....诶，不要哭！我这就背你回家，我烧的粥可好吃啦，你热腾腾地喝上一碗，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伤心事都忘掉啦！”
　　汨罗从沾满血迹的鬓发间抬起眼来，看清了这满脸忧虑关切的少年。他呆呆地看着，眼泪第一次顺着面颊流淌下来。
　　“唉，是谁对你下这么重的手啊？好生气人！”白衣少年鼓着腮帮子，愤愤地坐在汨罗床头。“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嘛！”
　　汨罗垂眸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手，没有回答。等到白衣少年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轻地说一句：“我的手断了，是吗？”
　　少年顿了一下，小声道：“没关系的，你不要伤心....我会照顾你的，我很会照顾人，你不要害怕。”他说着说着，替汨罗伤心，眼圈竟然红了起来。他一抬头，看见这位沉默寡言的客人竟温柔地微微笑着。
　　“你叫什么名字？”
　　“洛烟白。”
　　阳光穿透层云，照在汨罗的脸上。他的双目依旧凝望着天空，仿佛在注视那云层彼端没有苦痛的永恒之地。
　　洛烟白陡然跪地。洞穿了汨罗咽喉的绥玉当啷滑落，他终于力竭地伏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在身旁汇聚成一脉溪流。
　　黑云滚滚，阴风吹拂之地仿佛万物都在号叫。洛烟白转过身来，一条看不见边际的小道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洛烟白踏上那条路的瞬间，朵朵彼岸花自两侧盛开，娇艳欲滴，鲜红胜血。大团大团的红色晕染开来，此起彼伏汇聚成连绵的花海，将他簇拥其中。
　　他的手掌拂过花瓣，身上的伤口都在快速愈合着。被鲜血染红的白衣变成了一袭华美的喜袍，纹凤绣鸯，金铃轻响。他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轻快，直到走到小路的尽头，一座宽大的木桥横亘在无垠的波涛之上。一个同样身着大红喜袍的男子转过头来，年轻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了。”那人喃喃说道。“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在等什么，但我一直赖在这儿不肯上摆渡船，也许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太孤单了吧。”他说着又一笑，“但是你看，这又来了个小神仙陪我，我心里舒坦，可以动身了。”
　　洛烟白好奇地打量着他，也笑起来：“说不定你等的就是我呢！看，我们怎么会穿着同样的衣服呀？”
　　“既然相见，便是有缘。说不定我上辈子见过你呢。”
　　“是喔！”
　　“你看，船开了。我们也走吧。”
　　“嗯。”
　　昏黄的点点灯火照着漆黑的水波，映出无边无际的粼光。风里送来远方飘渺虚无的歌声，沙哑地唱着：
　　水榭楼台戏温盏，嶙都金阁秉游烛，雨打桃花一片朱。漫看昔年欢肆事，酒未尽、血满斛。
　　蔓蔓萋野骨，与我叙如故。碧海黄泉不道孤。千盏明灯拂曙，照我还家路。
　　两人的身影就在这苍凉凄伤的歌声中越走越远，直到掩在雾中，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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