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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纸》作者：莫然如风
　　文案：
　　世人皆知焚城有两位惹不起的爷，一位被敬为纸爷，一位自封为火爷。
　　纸爷哪都好，面冷心善本事高；
　　火爷也不差，就是心黑手狠嘴还毒。
　　鬼口崩坏之日，镇压千年的众鬼立誓要将焚城变为鬼城，人间化作炼狱。后来，它们哭着滚回了鬼口。
　　火爷热情挽留：别走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陪爷乐呵乐呵。
　　群鬼大怒：太欺负鬼了，就没人管管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有那机灵的鬼，滚走前向纸爷奉上榴莲壳制成的搓衣板一块。
　　再后来，火爷抡着这块搓衣板蹲在鬼口打地鼠，出来看热闹的鬼个顶个一头包。
　　——————————
　　当年林氏老祖得道飞升，常伴其修行的古树取芯造纸，能燃业火，焚万鬼，诛百邪。纸扎成人，是为活纸。
　　活纸与林家本该密不可分，奈何林氏一脉仗着祖宗蒙荫不思进取，自以为是，逼得活纸与其离心离德，自立门户。
　　一朝鬼口洞开，林家大祸临头。
　　林家不肖子孙林炎回到焚城，血雨腥风就此拉开帷幕。
　　霍纸X林炎
　　——————————
　　全文架空，请勿对号入座。
　　内容标签：强强灵异神怪恐怖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纸，林炎┃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那纸糊的大宝贝蛋儿媳妇儿
　　立意：真情不怕火来炼


第1章
　　日暮西垂时分，古朴的巷子口挤满了探头探脑的围观群众。
　　巷子幽深，终日照不进阳光似的，提早开启黑夜模式。
　　数道手电光射进巷子却照不亮分毫，隐约有人影在深处晃动，看不清其面目，叫喊也得不到应答。
　　鬼影幢幢，不外如是。
　　看热闹不嫌事大，人们颇为兴奋：“原来闹鬼是这样的，我得拍下来，放到网上一定爆火。”
　　“我拍半天了，屏幕始终是黑的，什么都拍不到嘛。”
　　“要不你们进去拍？”
　　“我又不傻，困在里面那些位可一个都没出来，我看呀，凶多吉少。”
　　“不是还进去好几个捉鬼大师么。”
　　“都是不信邪的骗子，这回八成是把自己的小命都扔里头喽。”
　　外圈有人跳脚扯嗓子张罗着挤挤插插的人群让开条路。
　　“纸爷来了，闲人闪开。”
　　围观者呼啦啦退避左右，或敬畏或好奇地望向脚下生风而来的冷峻黑衣男子。
　　摄像头纷纷由什么都拍不到的巷子转到他身上，屏幕却依旧没有捕捉到任何影像。
　　有人惊讶地捂住了嘴，看向来人的眼神里多了些许恐惧。
　　也有人在低声议论。
　　——纸爷？什么人呐？别又是个来找死的神棍吧。
　　——纸爷你都不知道？外地来的吧。在咱焚城，甭管老少谁没听过纸爷的威名，他可是咱焚城的护身符，有他在，什么妖魔鬼怪都别想翻出花儿来。
　　——他就是赫赫有名的纸爷？忒年轻了吧，有二十么？
　　——你可别瞎说，纸爷十年前就长这样。
　　——这张脸当捉鬼先生也太屈才了，出道当明星多好。
　　——明星？多少大明星求着给纸爷提鞋都不够格呢。
　　——太夸张了吧，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虚，什么年代了还自称是爷，好大的不要脸。
　　——你这小年轻，管好你的嘴。
　　众人的交头接耳中，黑衣男子已然走进黑雾笼罩的小巷，转瞬即消失不见。
　　人群倒抽冷气，听说闹鬼和眼见着一个大活人走进直筒的巷子却不见了踪影，所受震撼大为不同，连久闻纸爷大名的本地人也提起一口气，心悬得老高。
　　~
　　霍纸迈进巷子，眼前瞬间黑了下来，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憋得人心慌；比黑更黑的影子犹如过江之鲫，晃得人头晕。
　　血腥气充斥其中，裹挟正在流逝的生命热力。
　　霍纸眉梢轻动，他许久未曾碰见敢伤人命的鬼魅了。
　　一簇火光自他指尖燃起，硬是将挤满巷子的墨状浓雾撕开一方裂口，恼羞成怒的尖锐啸声陡然响起，整条巷子剧烈震荡，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
　　霍纸冷着张脸：“真吵。”
　　肃杀之气由他周身荡起，于黑雾中来回碰撞。
　　啸声一声高过一声，几乎刺穿人的耳膜，随即戛然而止。
　　嘶哑的尖叫还在继续，来自于被困在巷子里的人。
　　霍纸手臂高抬，五指不断加力，一道人形就这么被他从黑雾中扯了出来。它张大嘴巴，尖利獠牙闪烁霍霍寒光，奈何脖颈被掐，再发不出丝毫声响。
　　“就这点本事？”霍纸看都懒得看，“是我高估你了。”
　　那鬼面露惊恐，嘴巴快速翕动，似在讨饶。突然，它乱划的手臂直伸过来，十个指甲暴长如钢钩，直刺霍纸瞥向旁边的双眼。尖端轻松触到他的眼睫，那鬼不禁得意狞笑。
　　撕裂声清脆，十根长长的指甲尽数戳进霍纸的面门，那鬼泄愤般狠狠搅动，嘴巴快速开阖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鬼疑惑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依旧被一只手牢牢攥着，只是这手不是正对面那个被他戳死的小白脸的，而是从它侧面伸过来的。
　　它费力侧头，眼珠子瞪得要喷出来。
　　冷冰冰的话响在它耳畔：“这么急着送死，我成全你。”
　　随着话音，被鬼搅碎整张脸的人崩碎成千片万片，散落满地后烧起无数火苗，团团将那鬼圈在其中。
　　霍纸松开手，抱着手臂靠到墙上。
　　那鬼惊恐大叫却怎么都逃不开火光，被火粘到的躯体迅速燃尽，化为黑烟飘去巷子的更深处。
　　被阻的叫喊终于传出巷子，黑雾也在退散。
　　巷子外看好戏的人们集体闭嘴，毛骨悚然的惨叫听得人心里发憷，巷中视野清晰起来的同时，半截染血的肢体映入众人眼帘。
　　那是人的肢体，从头到脚一分为二，半边脑袋贴在地上，血红的眼珠直直瞪向巷口，死不瞑目地逼视着外面的每一个人。
　　人群轰地乱了。
　　“死人啦！”
　　“杀人了，鬼杀人了！”
　　“哥！”
　　别人往远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红着眼往巷子里冲，被巷口站着的两个人拦住了。
　　“死的是你哥？”
　　少年猛摇头：“那是我哥。”
　　他指的是巷子最深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那几人中的一个。
　　“里头危险，你别进去，过会儿你哥就出来了。”
　　守着巷口的人来回张望，并未瞧见纸爷的人影。
　　纸爷呢？
　　~
　　霍纸不紧不慢跟着那鬼化作的青烟一路向西，直至城外的一处荒山。青烟在山头盘旋片刻，如话本里的妖怪那般钻入地下。
　　霍纸面色凝重，远眺荒山，似在沉思。
　　忽然，一簇明火自地下腾起，硬是将那即将融进地底的青烟拱了起来，团团裹住焚烧。青烟拼命挣扎却逃不出烈火禁锢，终究是被焚尽了。
　　偌大的火团急剧收缩成小小一粒，飘到山脚下的一棵已有枯败之相的老树上，隐没不见。
　　一道高挑人影自那粗壮得足以掩住他身形的树上跳下来，懒洋洋伸展腰身，然后转过身，朝不远之外的霍纸不羁一笑。
　　霍纸收回目光，对那人凉凉一瞥，并无意外。
　　对方也不恼，混混似的晃悠到他近前，抬手去勾他的下巴。
　　“来，给爷乐一个。”
　　霍纸没动，那人的食指勾住他的下巴也没能抬动，反倒多了条浅浅的血口。
　　那人收回手，瞅瞅冒血的手指头惋惜轻叹：“十年不见，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霍纸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冷淡：“你回来做什么？”
　　那人笑得很流氓：“想你呗。”
　　霍纸转身便走。
　　那人背着手悠闲尾随，霍纸走得很快，二人间的距离却在缩短，成了并肩之势。
　　那人转个身，发亮的眸子似笑非笑盯着霍纸，退着往前走，地上的石块木桩竟没一个能绊到他。
　　“送你个小道消息做见面礼，”那人像在聊待会要去吃什么那样漫不经心，“西山的鬼口要开了。”
　　霍纸猛地站住：“当真？”
　　那人耸肩：“不然你以为爷回来干嘛，看林家那帮老棺材瓤子给自己添堵么。”
　　他神情一变，笑面虎成了冷锐的刀。
　　“当年林家先祖兵解镇压万鬼，得莫大功德飞升得道，林家仗着这份荣耀一跃成为玄门领军，耀武扬威千百年，”他讥讽一笑，“如今鬼口重开，我倒是很想看看谁能再站出来。”
　　“若鬼口重开，又岂是林家一家之祸，”霍纸绕开他继续往城里走，“你好自为之，林炎。”
　　林炎眼底有寒冰，偏偏又笑得那么没心没肺。
　　他施施然跟随霍纸回到城中，直到霍纸被人恭恭敬敬请回巷子善后，隐在暗处的几名随从才现身在林炎身前。
　　其中一人回报：“死在巷子里的人是林家旁系的子侄，有些道行。”
　　林炎哂笑：“半瓶子水非要逞能，死不足惜。”
　　“林家派来收尸的人跟纸爷手下起了冲突，非说人是纸爷害死的。”
　　“纸爷？”林炎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这名号带劲，爷喜欢。”
　　随从：“……”
　　林炎向来懒得跟林家人碰面，这次却主动往小巷走去。
　　“林家早不是当年的林家了，他们能把阿纸怎么样，哦不，是纸爷。”
　　他邪邪地勾起嘴角：“走，爷带你们看热闹去，这出戏叫……痛打落水狗。”
　　随从：“……”
　　“纸爷，纸爷，”林炎打个响指，“打今儿起，你们都叫我火爷。火专门烧纸，吉利。”
　　随从：“……”
　　“叫啊。”
　　“火爷。”
　　“火爷。”
　　“走，火爷带你们敲闷棍去，麻袋都准备好了吗？”
　　随从：“……”
　　巷子里。
　　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面沉似水，正在向霍纸发难。
　　“霍纸，凭你的本事救不下他吗？被困这么多人，偏就死了个我林家的人，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霍纸朝手下摆手，让他们先把困在巷子里、吓得半疯半傻的那群人带去医院。
　　手下担忧地望了这边一眼，并未多言。
　　“霍纸，我跟你说话呢！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霍纸抬了下眼皮，冷飕飕的眸子看得那二人心里发慌。
　　“我是什么身份？”
　　“你，你就是我林家养的一条狗！”
　　“哦。”霍纸从巷子老旧的墙上抠下来一块砖，拿在手里掂了掂，照着大放厥词那人的脸就拍。
　　那人的惨叫声比见鬼的那些位还惨烈。
　　霍纸在另一个吓傻的林家人身上擦去砖上的血迹，重新将砖头塞回到墙上，再拍去手上的灰尘。
　　再看站着那位，抖得比躺下那个还厉害。
　　霍纸懒得看他们，更懒得理站在巷口给他鼓掌叫好的林炎，径自走了。
　　林炎横过身，挡住两个林家人追向霍纸的喷火视线。
　　“林炎？”
　　“你也是林家人，居然放任那条疯狗咬主家，还不去教训他！”
　　“你，你干嘛，论辈分我可是你叔父。”
　　林炎抠出那块霍纸塞回去的砖，姿态恣意嚣张。
　　“爷的名号，也是你们这些杂碎叫得？”
　　“往后叫火爷，都给爷记住了。”
　　红砖化为碎砾，从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掌中哗哗掉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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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夜，霍纸漫步街头，四下空无一人。
　　虽然没人拍到小巷闹鬼的具体过程，但死人是实打实的，这令安逸久了的焚城陷入无尽恐慌，连钟爱夜生活的小青年们都不敢出来乱跑。
　　偶尔能见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街头巷尾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不像祭拜先祖，倒像祈福平安。
　　夜风卷过纸灰，打着旋从街头扫向街尾，经过晚归之人的脚下，引得惊叫和怒骂连连。
　　霍纸跟随纸灰停停走走，往常此类无主纸钱大多为孤魂野鬼所收，今晚倒是奇了，一个鬼都没瞧见。
　　有道是：财帛动人心，有钱能使鬼推磨。
　　无论是人是鬼，都抵抗不了钱财的诱惑。
　　这不，终于有耐不住的小鬼从阴影里跳出来，眼冒金光地往自己兜里划拉纸灰。黑乎乎的碎屑落进它的口袋竟成了一张张印有冥府鬼印的钱币，附带小鬼归属字样。
　　冥币进了谁的口袋便是谁的，花掉才会易主，抢是抢不走的。
　　暗中蠢蠢欲动的游魂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跳到街上抢钱。
　　霍纸假装看不见它们，从抢作一团的鬼魂中信步穿过。
　　游魂们连打几个寒颤，心有余悸左瞧右看，颇有种被鬼附身了的惊悚之感。
　　它们已经是鬼了，还有比它们可怕的玩意呢？
　　霍纸没有回头，人死为鬼，生前不是大恶之人，死后也鲜少能成恶鬼，这类鬼物从来不是他关注的焦点，亦不是作乱人间的祸首。
　　那些会害人的，通常看不上街上这仨瓜俩枣。
　　其实害人的鬼并不常见，有那个害人的心也得有害人的力才成，可傍晚时巷子里发生的惨剧以及林炎透露的小道消息让霍纸十分在意，鬼口镇压的恶鬼何止千万，若当真蜂拥而出，林氏老祖重返人间也抵挡不住，届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霍纸光是想想就寝食难安。
　　他扎根焚城许多年，这里于他便是故乡，明知螳臂当车他也要做些什么。
　　街上的路灯同时熄灭，星月之光也隐在云雾之后不肯现身，街上冷冷清清，整座城犹如死地。
　　不过总有人身不由己，为了讨生活早起晚归。一个身材瘦小的青年裹紧上衣行色匆匆，路过纸灰遍地的街口时，一片巴掌大的纸灰随风而起，悄无声息贴到了他的背脊上。青年毫无所觉，加快步伐拐到另一条宽阔的马路上。夜风在他后背的衣服吹起个包，纸灰黏在上头飘飘忽忽，竟似狞笑的鬼脸。
　　青年猛地转头，神色紧张到处张望，他刚刚分明听到了奇怪的笑声，然而这偌大的一条街上就只有他一个活人。
　　联想傍晚震惊全城的新闻以及背后各式各样的恐怖流言，青年猛打寒颤快跑起来，丝毫没有留意到他将要穿过的下一个路口有一辆车正在疾驰而来。
　　汽车紧急鸣笛的同时，一个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撞翻了将要被汽车碾压的青年。
　　“啊啊鬼啊！”
　　青年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抱头，两脚踢来踢去，蹬起纸灰无数。
　　霍纸瞥了眼被纸灰弄脏的锃亮黑皮鞋，弯腰将鬼吼鬼叫的青年提起来。
　　青年奋力挣扎却挣不脱那只铁钳一样的手，赶在他彻底发疯之前，霍纸冷淡开口：“需要报警吗？”
　　“报警”俩字自带神奇的安抚效果，青年停止叫喊，也敢正眼瞧瞧面前这个是人不是鬼的“好心路人”了。
　　霍纸松手后撤半步，见青年冷静下来便与他擦身而过。
　　惊魂未定的青年疑惑回头，天太黑了，他已经辨不清哪是黑夜哪是人影，因而他也没有瞧见霍纸虚握的右手上有一张不停扭动的黑灰纸钱。
　　身后再听不到脚步声，霍纸摊开手掌，纸灰早已变换模样，成了一张龇牙咧嘴的人脸，只是那牙齿尖的过分，咬人一定很疼。
　　它正试图去咬霍纸的手臂，一口下去没能见血，却见了火光。
　　纸灰从火中来，终也湮灭在了火中。
　　霍纸掸掸手，再瞄一眼灰扑扑的鞋面，从来平坦的眉头出现了浅浅的褶皱纹路。
　　险些撞到青年的那辆车在大马路上转一大圈，停到霍纸身旁。降下的车窗里露出一张嚣张的笑脸，修长白净的手指夹了张纸巾递出来。
　　霍纸微微讶异，开车的竟是林炎。
　　林炎抖抖纸巾，待霍纸接过去才说：“快谢谢我。”
　　霍纸舒展眉头，又成了那张扑克脸。
　　林炎浑不在意，单臂拄在车门上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颇为催尿。
　　霍纸专心擦鞋，把噪音源当空气。
　　噪音源毫无自觉，光吹尚不过瘾，还得来段单口相声助助兴。
　　“专程来告诉你一声，爷改名了，打今儿起爷叫焚火，还是这几个笔画，是不是霸气多了。焚火焚火，焚烧火灼，专克你这张木头纸。”
　　林炎突然笑得很下流：“是不是听起来特壮阳？”
　　霍纸把擦鞋的纸往他脸上一丢，起身就走。
　　“哎别走啊，”林炎启动汽车慢腾腾跟上他，“你就不好奇我刚才为什么没刹车么？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可就撞上那人了。想我堂堂火爷，三更半夜驾车撞人，这得在头条新闻上待俩月吧。其实我想飞车来着，从他头顶跃过去，阿纸你没给我这个耍帅的机会，可惜可惜，要不爷现在飞一个给你看看？”
　　霍纸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反手拉开车门跳上后座。
　　“林家祖宅。”
　　“哟，拿爷当司机呐。”
　　霍纸抬脚踹前座上，林炎要不是系着安全带能被这一下撞到前挡风上。
　　摸摸被勒疼的胸口，林炎委屈巴巴：“阿纸成了纸爷，人也变得好凶哦。”
　　霍纸又要踹。
　　林炎：“得，我给您当司机还不成么。这车可禁不起阿纸的第二脚，我飞出去不要紧，车座飞出去多耽误事。”
　　~
　　林家祖宅位于东城郊，离此颇远。林炎离开焚城多年，路修得都不认得了。
　　“我是往东面开的呀，这是跑哪来了？”
　　林炎跳下车，站在车前东张西望，入眼皆是黑暗，房子一栋没有，坟头可是不少。
　　“林家祖宅改坟地，倒是对得起他们这些年干下的缺德事。”
　　林炎心情甚好，又吹起那催命的口哨。
　　数条白花花雾蒙蒙的影子从各自的坟头钻出来，捂着耳朵飘远了。
　　林炎“切”了声：“肤浅。”
　　霍纸也下了车，车是朝着林家祖宅开的，为什么会开到乱葬岗……要么是林家新设了外人免进的禁制，要么是有人不想让外人进林家。
　　这个外人，既包括他，也包括本是林家嫡系却与家族决裂叛出家门的林炎。
　　他二人与林家势同水火，却又难以彻底斩断彼此关联，林家不至于费这么大劲防他们。
　　看来林家是出大事了。
　　林炎看热闹的热情高涨：“祖宅是不是出事了？跟我说说让我乐呵一下呗。”
　　霍纸没理他，捏着手机的手骨节泛起青白。
　　“那我自个儿猜，”林炎一拍巴掌，“是不是今儿死那孙子诈尸了？”
　　霍纸飘忽的视线霍地定格在他身上，唰唰直冒寒光。
　　林炎搓着手臂打颤颤：“跟我没关系啊，爷向来光明正大。”
　　霍纸瞥开目光，林炎觉着这一过程充满了对他的鄙夷。
　　他还不够光明正大吗？套麻袋敲闷棍都套两层，生怕把被套那位敲疼喽。
　　哪个敲闷棍的有他贴心。
　　“哎，”贴心的火爷贱嗖嗖凑过来，“那孙子真诈尸了？啧，我看他都被鬼撕两半了，半拉尸体怎么诈尸？”
　　霍纸也没见过零碎尸体乱蹦跶的，可林家眼线发来的消息确实是死于小巷的旁系子侄诈尸了。
　　林家那帮疏于修行、只爱喝酒应酬的大肚佬哪见过这场面，当场吓晕一个喝大了的三高患者。有点本事的各出奇招也没能让站起来的死人躺下。
　　霍纸受过林家先祖的恩泽，林家有难，他不能袖手旁观。
　　其实也不太想管，别团灭了就行。
　　林炎往车头一坐，悠闲得像在踏青。
　　“管那帮杂碎的死活干嘛，他们连先祖灵树都敢烧，老祖宗在世也早被他们气死了。你和老祖宗是相互成就，你从来不欠林家什么。再说……”
　　他的眉毛一个劲挑，活像两条打鸡血的毛毛虫。
　　“你眼前就有一位老祖正统血脉，你想报恩，报给我就行了。让爷想想啊，是你以身相许好呢还是爷委屈点给你铺床暖被呢。”
　　霍纸扬手打出一条火蛇，明艳火光擦着林炎耳朵尖尖杀过去，冲向笼罩在坟地外圈的黑雾。
　　林炎脸上的绒毛集体起立，腮帮子鼓得像个贪吃的松鼠。
　　霍纸拉车门坐进驾驶位，林炎赶忙以臀部为支点在车头滚半圈去拉副驾驶的门。他才钻进车里，霍纸一脚油门已经踩到底了。
　　“乖乖，我要是没躲，不得被你创上天啊。”
　　林炎狠拍心口：“阿纸，你学坏了，都会谋杀亲夫了。”
　　霍纸猛踩刹车，正扒拉安全带的林炎一脸拍在了前挡风上。
　　被火蛇撕开的破口急速消失，霍纸眉头轻蹙，这才揪着林炎的后脖领把人拎回座位，瞅瞅还有气，好心帮他把安全带扣好。
　　林炎挤在狭窄座位前的两条大长腿蹬了蹬，像只秋天的蚂蚱。
　　霍纸再放两条火蛇，一条从他这边的窗户飞出去，另一条从林炎面前窜出。
　　林炎一个激灵，原地诈尸，大喝道：
　　“出口在那，走着！”


第3章
　　两条火蛇麻花般搅成一股绳，朝封死的裂口盘旋而出。
　　霍纸驾车紧随其后，犹如离弦之箭由禁锢中闯出来。
　　四轮落在实地，正是通向东面城郊的最后一段公路。
　　林炎的口哨扬高了尾调，似乎对他们轻易脱困颇感遗憾。
　　霍纸不再耽搁，车开得飞快。
　　林炎握紧把手，无可挑剔的硬线条轮廓下愣是挤出了双下巴。
　　汽车一路疾驰，再无阻碍顺利抵达林家祖宅。
　　车还没停稳，霍纸就从车上跳下来。
　　林炎掏着耳朵慢悠悠跟上。
　　“站门口能听见深宅大院里的惊叫，杀猪都没这么大动静。祖宗的脸呐。”
　　霍纸一马当先来到门前，红木门高近三米，一巴掌厚，没点臂力推都推不开。里头门闩横着，霍纸刚要踹，被林炎拦下来。
　　“过瘾的事让我来。”
　　随即一脚将门闩踹断，沉重的木门无声敞开，露出黑洞洞的前院。
　　院内花草繁茂，正对大门处栽着棵粗壮的桂花树，花开满梢头，香飘沁人心。
　　林炎不屑冷哼：“不好好供着灵树，换这么个不入流的破烂。”
　　霍纸的脸色不大好，这里原是种着一棵古树，林家老祖坐于树下修行几百年，飞升之日，古树亦沾光成了灵树，灵树取芯造纸，能燃业火，焚万鬼，诛百邪。纸扎成人，是为活纸。他便是这树芯造纸所扎而成。
　　霍纸，不过是活纸叫久了的谐音。
　　他与林家本该密不可分，怎奈老祖之后的林家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十几年前，林家居然打着玄门正统的旗号卖灵纸来驱邪。若是寻常驱邪倒也罢了，可林家人利欲熏心，恶意抬高价格专门卖给心术不正害人无数的土老财。那些人哪个手上没几条枉死人命，缠上他们的恶鬼皆是寻因果来报仇的冤魂，一把业火燃尽，冤魂魂飞魄散，恶人逍遥快活。
　　累累血债，冥冥中全算在助纣为虐的林家头上，终有一日害人害己。
　　霍纸再三规劝无效便在树干上刻下林家先祖所创的诛邪真经，凡动邪念者不得碰触灵树。林家人狗急跳墙，竟用手上仅剩的灵树纸张点起业火焚烧灵树。
　　自小看不惯族人所为的林炎盛怒之下无师自通引雷之术，一道天雷劈在放火烧树的林家掌门人，也就是他堂伯身上，而后为救灵树跳进火海，险被烧毁元神。
　　与灵树同气连枝的霍纸及时赶到，将业火尽数引入自身，这才免了灵树被焚之难，保住林炎这条小命。
　　许是林炎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的精神触动了祖宗，一缕未消的业火竟在他体内生了根，令其修为大增的同时亦能引无源之火焚尽万恶邪佞。
　　这也是林家恨其入骨却动不得他分毫的缘由。
　　然，焚城说大不大，以林家盘根错节的势力想打压一个不肖子孙简直易如反掌，加之当年林炎尚且不能很好地控制体内业火与暴增的修为，这才不得不外出游历，眼不见心不烦，顺带还能发展自己的势力。
　　他想带霍纸一起走，留林家在焚城烂透才好。
　　霍纸一是放心不下焚城，二也没法带上那么大一棵灵树上路，所以他拒绝了林炎，独自留守下来。他再不顾林家先祖予他成材的恩情，强行将灵树挖走，带回自家新建的宅院休养生息。
　　而林家祖宅空下来的这块地被林家接任的家主、林炎的堂叔种上了这棵桂花树。如果灵树是个大西瓜，那这棵桂花树连个芝麻都算不上。
　　往事历历在目，霍纸捏紧双拳，大踏步绕过桂花树直奔人声嘈杂的后院。
　　彼时。祖宅后院乱成了一锅粥。
　　架设在角落的灵堂塌了半边，棺材盖碎成两半，跟它的主人一模一样。本该安生躺在棺材里的死人尚且没有缝合，两个半扇各自为政，单腿到处蹦跶着抓人，赤红血水扑簌簌顺着撕裂的躯体流淌个不停，染满偌大的院落，端的是血流成河。
　　林家家主不在焚城，有点分量的林家人和旁系叔伯长辈也都不住在这交通不便的老宅子里，只有几位参与守灵的旁系平辈兄长各持法器来回比划却无人敢上前，他们身后有两个挂彩的小辈浑身染血，分不清是死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不知是谁高喊了声：“纸爷到了！”
　　紧跟着是林炎那懒洋洋的腔调：“你火爷也到了。”
　　与林炎平辈的林书眼底闪过喜色，随即绷成了冰山脸，高喝道：“谁允许你们进来的，擅闯林家祖宅，该当何罪。”
　　林炎扯住霍纸意图放火的手：“爷就说这小场面人家能搞定，咱还是吃宵夜去吧。我知道一家馄饨店，三更半夜那馅最是美味。”
　　他的目光慢悠悠从在场众人面上扫过，仿佛他们就是那即将下锅的馄饨馅。
　　众人头皮一紧，既怕这位爷留下吃人，更怕他拍拍屁股走了。
　　林炎和诈尸的两半尸体哪个更要命，在场者表示难以抉择。
　　霍纸懒得掺和林炎和林家那点理不清的恩怨，他正紧盯正面转向他的半边尸体，面目全非的头颅血腥异常，但依稀能够辨别出它的额头裂口处有几笔不寻常的勾画，像是字。他绕去另半边尸体的正面，同样的位置也有类似的痕迹。
　　两边合起来的话，似乎是个“冤”字。
　　枉死之人，怨忿难平，冤屈得伸，方入轮回。
　　若非死得极冤，它也不会以如此残破之躯诈尸了。
　　只是林家再怎么不争气也是传承千年的玄术世家，林家子孙诛邪而死实乃死得其所，怎么就冤成了这样？
　　莫非，它并非被鬼所杀，而是有人故意害它？
　　死者是林家旁系，在看重正统嫡系的林家内部排不上号，但外人并不知晓其中猫腻。提及林家，谁人不敬畏高看三分。放眼整个焚城，胆敢暗中对林家人下死手的可一个都没有，否则林家也不会作威作福许多年，不但没把家底折腾垮，反而愈发兴盛了。
　　会不会是外来势力，或者，鬼口？
　　联想路上遇到的禁制，霍纸面色愈发难看。林家上位者中不乏作恶多端之人，死不足惜，可下头的子孙以及血缘淡薄的旁系大多没犯过大错，若是今晚他没来，在场这些位怕是留不下一个活口。对方来势汹汹先朝旁系下杀手，未免有“捏软柿子”的嫌疑。
　　是要报复，还是想扬威？
　　有那刚会走的小童踉跄着跑到霍纸身后，瑟缩着抱住他的大腿，奶声奶气里尽是委屈：“纸爷，别走，怕怕。”
　　霍纸认得他，论辈分得管林炎叫爷爷，他父亲在林家旁系里是很远的一支，除了姓林和长居焚城这两点，其他再跟林家扯不上关系。
　　好事轮不到人家，守灵倒把人找过来了。
　　小童的父亲大声呵斥着让儿子回来，眼神不停朝几位长辈偷瞄，生怕无忌的童言惹恼了他们给自家招惹麻烦。偏偏他又不敢靠近霍纸和林炎，没法亲手把儿子抱回来。
　　小孩不懂大人间的勾心斗角，兀自仰着小脑袋可怜巴巴望向霍纸。
　　霍纸和缓神色，在他头顶揉了揉，然后把这孙子塞给他爷爷。
　　“叫爷爷。”
　　“爷爷。”
　　林炎有点懵，他下意识摸摸下巴：“爷和爷爷，不是一回事吧？”
　　他是林家嫡系一脉中最小的，倒是不知道旁系人丁这么兴旺呢。
　　小童不认得他，嘟着嘴巴怯生生瞄他。
　　林炎再是铁石心肠，对这个豆丁大的娃也发不出狠来。他尽可能笑得和颜悦色些：“几岁啦？”
　　小童缩缩脖子，糯糯答：“五岁了。”
　　林炎点点头：“吃过人吗？”
　　他一指四处扑人的半拉血糊尸身：“那个满身番茄酱的人可好吃了。”
　　霍纸：“……”
　　在场诸位：“……”
　　小童扁起嘴，泪泡泡炸了。
　　小童他爹硬着头皮过来，扛起娃就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后有大灰狼在追。
　　林炎摸摸鼻子：“这不是怕吓着孩子么。”
　　霍纸：“……”
　　可闭嘴吧你。
　　许是这边的动静过于惹眼，有人忘了身处险境，被血尸扑了个正着。血尸仅有的半张嘴并不影响它进化为血盆大口，森白的板牙锋利得足以咬断对方的颈项。那人叫得撕心裂肺，离他最近的两个人却只顾自己逃远。
　　霍纸怒其不争亦无可奈何，反手钳住林炎的手腕把他当锤子抡，将血尸砸得偏离了咬人轨道。
　　霍纸及时撒手，林炎连同血尸一并甩了开去。
　　莫名就跟半边血尸跳了华尔兹的林炎：“？”
　　目睹这一幕的人齐刷刷倒抽冷气，看向霍纸的眼神敬佩极了。
　　谁人不知林炎叛出家门前就是焚城有名的混世魔王，谁敢拔他一根头发，他能把人家全家的毛都剃光，鸡犬不留，茅坑里的苍蝇都得挨个剃一遍那种。
　　拿他当锤子使，他得拿你盖房。
　　霍纸显然没有他人这样的顾虑，在林炎绊住那半边血尸之时，他朝另外半边冲来。
　　血尸的咆哮满是破碎，划玻璃似的划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更可怕的是啸声很快成了二重奏，两半血尸，两道尖啸。
　　有那定力不足者，嘴角立时见了红。
　　霍纸仿若未闻，顺手抄了最近那人的腰带横扫过去，将血尸紧紧缠住，在血尸张开半边嘴咬来之际，一拳塞进了它的嘴巴。
　　啸声立止。
　　沾一身血的林炎直起身，一只脚踩在血尸大张的嘴巴里。
　　他一指小童他爹：“你，就你，把鞋扔过来。”
　　见对方愣着不动，林炎眼底腾起凶光。
　　“或者，你想拿你儿子塞？”
　　小童赶在他爹动作前，把自己的小鞋甩了过去。
　　林炎：“……”也行吧。


第4章
　　两只小鞋各塞一边，林炎顾不上自个儿那被咬得满是眼儿的手工定制皮鞋，抚着从血尸嘴里掏出来的霍纸的手，心疼坏了。
　　霍纸并非血肉之躯，只要灵树不毁，他便能无尽重生，左右不过是个纸制的躯壳。而林家当年放业火烧灵树的举动既是在毁祖宗的基业，又是在谋杀霍纸。霍纸不计较人情世故没往心里去，林炎可替他记着这个仇呢。
　　“咱这白嫩嫩的小手怎么能随便往那里头塞，在场这么多只手，塞谁的不行。”
　　林家众人偷摸把手背在身后，生怕这位活祖宗让那两半死人挨个在他们手上咬两排牙印。
　　霍纸甩开林炎，血糊糊的烂手顷刻恢复原样，他扯起半边血尸上的腰带，跟它的另半边捆成一体。
　　好歹算是个全尸了。
　　可惜这位仁兄并不珍惜，两半躯体各挣各的，腰带哪受得住这股劲道，嘭的一声断了。
　　霍纸还想找绳捆尸，林炎却没了耐心，两半尸身再站起来之时，他上去两脚踹在它们的膝盖上。
　　骨骼粉碎的声响听得人牙酸胆裂，失去支撑的尸身倒下，两条胳膊尚且不安分地到处划拉。
　　林炎再补两脚，手肘也粉粉碎了。
　　他居高临下晲着瘫在地上不断扭动、额头“冤”字愈发清晰的血尸，微眯的细长眼眸中没有丝毫温度。
　　“死得冤是吧，谁害你找谁去，再在爷面前蹦跶，爷让你变饺子馅。”
　　院落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狗都夹紧了尾巴缩回窝里，一动不敢动。
　　霍纸吐出口气，像在叹息。死者已矣不知疼痛，生者却难解心头的结，但凡能解决的，他绝不会损毁死者尸身。
　　今晚这事发生在林家，死人以这种方式消停了，活人可就消停不了了。
　　林炎比霍纸更清楚林家人什么德性，他环顾四周，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别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林炎嘲讽似的舔舐嘴角，走到抱着小童的年轻男人身前。
　　这个矮林炎一辈的旁系看起来和林炎差不多大，没有林炎那么外放的强势霸气，更显内敛温吞。
　　这在林家挺罕见的。
　　因为林炎的靠近，男人全身绷紧，抱娃的手臂肌肉紧缩得条块分明。
　　林炎没拿正眼瞧他，对小童说：“谁把那两半的死人腿踹折的？”
　　小童乌溜溜的眼睛充盈水光，眼瞅要被吓哭又不敢掉泪。他扁扁嘴，讷讷低语：“你。”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他爹更是紧张得如同触电，想让孩子改口说“不知道”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喉咙干涩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炎冷冽的双眸比夜星更亮，深埋着无人敢去探知的危险。他忽而一笑，转身对林家众人道：“他说什么你们都听见了。都跟孩子学着点，看见什么说什么。谁敢搬弄是非，爷送他一双同款的胳膊腿。”
　　为首几个林家旁系面沉似水没吭声，有那胆怯的小辈忙不迭点头，被同伴扯了袖子才反应过来，垂着脑袋缩到了人群的最后，生怕被哪个林家人记恨上。
　　霍纸知道林炎是在替他挡仇恨，今晚这事无论他怎么处理，林家人都能找上他的麻烦——人死都能怪到他头上，还有什么不要脸的事是林家做不出来的。如此一想，霍纸竟也觉着先前对血尸过于温柔了，左右不能善了，何必诸多顾忌。
　　只是看看地上那只能蠕动的冤死之人，霍纸心里又生出些许不忍。死者没有明辨是非之能，所作所为皆凭心头那口化不开的怨气，要是真能锁定害他的人，谁又乐意找不相关者的晦气，到头来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霍纸有心把两半尸体带回去细细研究，说不定能找出其身死的隐秘。林炎不让，他头一次跟林家人站在同一战线上，死拉活拽把霍纸带走了。
　　“他们家的事你少管。”
　　林炎嗔怪地在霍纸脑门上戳戳戳。
　　“他们都是狼心狗肺，你再掏心掏肺也白搭。”
　　霍纸的眉头被他戳成个疙瘩：“我没想管他们，我只是好奇……”
　　“好奇也不行，”林炎摊开手掌把他眉头的疙瘩揉开，语气也不似方才强硬，“林家那几个老棺材瓤还有点本事，别人敢打林家的歪主意没那么容易，你犯不着替他们操心。”
　　霍纸摇摇头，不置可否。
　　林家这种兴盛千百年的古老玄门家族再怎么折腾也有世代传承的底蕴做底气，垮是不会垮的，真垮了也无所谓，霍纸只管在林家断子绝孙前保住他家血脉，其他的，在林家放火烧灵树时就已与他无关了。
　　他懒得去想与林家到底谁欠谁的，不代表他没脾气。
　　若非念着老祖的好，他当年非一把业火烧光了祖宅不可。
　　只是与林家的恩怨是一码事，惨死在闹鬼巷子里的人夜半诈尸、眉心鸣冤又是另一码事，不把前因后果闹明白，他心里就不舒坦。
　　鬼口将开，任何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变成天大的灾难。
　　所谓鬼口，就是人们常说的鬼门关。民间传说里，阴阳两相隔，人鬼两殊途，人与鬼遵循天道轮回，各成体系互不相扰。然而现实中总有不守规矩的人，自然便有不受常规约束的鬼。人终有一死，再怎么作恶也不过百年；鬼没有寿命限制，经年累月越聚越多，终成大患。
　　再有野心再会玩弄权术的人也不会惦记着去统领阴间亡灵，而随便一只鬼都有借尸还魂重返人间的念头，更别说那些成了气候的大鬼。
　　恶鬼作乱，为祸人间，生者苦不堪言。
　　死者心有不甘，化为厉鬼变本加厉残害曾经的同类。
　　玄门中人只求自保，哪管百姓死活。岌岌可危之际，是林家老祖拼得一身修为尽毁，兵解魂销封众鬼进鬼口，又因这救世的大功德重塑金身功德圆满，成了这众多玄学门派里唯一一个得道飞升者。
　　修行者皆以为成仙不过是祖师画给他们的大饼，可见飞升有多罕见多难得。
　　时至今日，其他世家明知林家有多离谱却仍不敢与之正面叫板，便是因着林家老祖在玄门中声威犹在。林家人对此心知肚明，怎奈狂妄久了的人不懂收敛，仗着祖宗横着走。
　　用当年林炎叛出家门时撂下的那句话说：早晚撞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敲碎你们这群王八壳。
　　霍纸想了十年也没想明白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为什么要去敲王八壳。
　　“鬼口被封千年，为什么毫无征兆就要开了？”回程不赶时间，霍纸坐上副驾驶，任由林炎把汽车当小三轮开。
　　林炎单臂撑车门，另一只手软趴趴扶着方向盘，整个一危险驾驶。
　　“谁知道呢，许是林家作恶多端到连鬼都看不下去，既然老天不开眼，祖宗也不闻不问，它们就管管喽。”
　　霍纸：“哪听来的消息？”
　　林炎：“世上又不是只有林家一家，盯着鬼口的眼睛多着呢。”
　　西山离焚城说远不远，倒也隔着几百里。其他世家忌惮林家不会轻易进焚城，可鬼口关乎天下，哪家都得多留几双眼睛盯紧了才安心。
　　“没看林家家主都不住焚城了么，他们肯定早收到风声，出去避难了。”
　　“躲不过的。”霍纸说得极轻，随风而逝。
　　“躲不过才好。”林炎很是幸灾乐祸。
　　~
　　林炎缓缓踩下刹车，汽车稳稳停在霍纸宅院正门前。他热情地送霍纸进门，扒着门板瞥了眼从林家祖宅抢救回来的灵树。
　　树身低矮纤弱，像株刚种下的树苗，曾经盘绕在枝丫间的熠熠灵光也已荡然无存。
　　霍纸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谁曾想数千年树龄的参天大树会变成如此落魄模样，还不是林家世代盘剥，加之业火焚烧才致如此。假如灵树仍如老祖飞升时那般粗壮，他又何必忧心鬼口将开。业火专烧邪佞，逃得过轮回也逃不出因果，是人是鬼，终将在熊熊业火中清算。
　　可灵树现在这样，哪还烧得动那么多鬼。
　　“你得这么想，灵树不毁，鬼口哪敢乱来。它们就是知道这世上没有能克制它们的人和物了，才会卷土重来。”
　　林炎挡在霍纸和灵树之间，扯着嘴角露出八颗白灿灿的牙齿。
　　“爷没地儿住，今晚就睡你床上了。”
　　霍纸的忧伤顷刻淡去，面无表情一指灵树后头的房门。
　　林炎喜笑颜开，吹着口哨溜达过去，推开门。
　　“棺材？阿纸你居然睡棺材？不对啊我记着你以前睡床的。”
　　回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被屏蔽在卧室之外的火爷耸耸肩，走进停放棺材那屋，掀开了棺材盖。
　　里头是一具身着红衣的女尸，看脸就知道死挺惨。
　　“别说爷不懂怜香惜玉，棺材盖借你。”
　　林炎掀起几百斤重的棺材，把女尸倒在了地上的棺材盖上，自个儿躺了进去。棺材底下铺了白锦，林炎扯起来往肚子上一盖，就当是被子了。
　　“差个枕头。”
　　他坐起来把女尸上上下下瞧个遍，实在没发现能当枕头的零碎，这才不情愿躺了回去。
　　棺材里的人缓缓闭上眼，睡得心安理得。
　　棺材外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眼中盈满血红。


第5章
　　霍纸没料想林炎真会留宿，更没想到他会去抢死人的铺盖。
　　那是一起凶杀案受害者，凶手尚未浮出水面，尸身不能火化，偏又闹得太凶才不得不暂时安置在他这。灵树再不济也曾常伴林家先祖修行，多少有些安抚神魂的功效。即便闹起来，霍纸也镇得住，总比放在外头祸害人好得多。
　　死者还算识相，自打进了霍家的宅子就安安分分躺在霍纸给她准备的棺材里。所以当宅子里陡然阴气大盛，惊醒的霍纸想了好一阵才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不定时炸弹。
　　本以为是鬼口异动影响了死者，结果霍纸一开门首先瞧见的，是林炎裹着白锦被死者追打。
　　林炎怕吵醒霍纸，愣是一声没吭躬身垫脚学猫跑。
　　死者张牙舞爪，嘴巴咧到了耳根，奈何也是发不出声。
　　一人一尸绕着院中的灵树转圈，灵树幼细的枝叶被他们带起的劲风卷得左摇右晃，无助而可怜。
　　霍纸额角青筋直跳，很想把雪上加霜这俩闲人撵出去。
　　林炎余光瞥见霍纸，闲庭信步秒变张皇失措。
　　“阿纸救我！”
　　霍纸抱着手臂，冷漠极了。
　　林炎鼓起腮帮子，作势要哭给他看。
　　霍纸不吃他这套，转身就要进屋。
　　林炎快他一步挡在门前，在死者扑过来时扯起霍纸就跑，成功将霍纸拉入了你跑我追的无休止战圈。
　　霍纸扬手揍林炎，林炎嬉笑着躲闪，不小心被死者钢钩般的爪子在腰上挠了一下。假哭变真怒，林炎瞪起眼睛，转身就要下狠手，被霍纸制止了。
　　“这是苦主，不能碰。”
　　林炎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被死者钻了空子，好好的长袖变半截袖了。
　　霍纸拽着他继续绕圈，只是围绕的中心由灵树换成了那口棺材。停尸的这间房很宽敞，最多时曾放过十几具尸体。
　　林炎气不过：“这么跑要跑到什么时候？”
　　霍纸气定神闲：“天亮吧。”
　　林炎看了眼表，起码还得俩小时。
　　霍纸瞅瞅空荡荡的棺材，再瞧瞧翻在地上的棺材盖，什么都明白了。
　　“活该。”
　　林炎很委屈：“要是让我睡你的床，哪能出这事。”
　　霍纸提醒他：“你的车就停在门口。”
　　林炎反驳：“车里哪有你的床舒服。”
　　霍纸思索片刻，慎重道：“要不你换辆车？”
　　比不过床正常，比不过棺材就要不得了。
　　林炎更委屈了：“阿纸我穷。”
　　他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噜叫起来。
　　“你看，我都三天没吃饭了。”
　　霍纸：“……”怪不得会把血尸描述成涂了番茄酱。
　　林炎扒住霍纸的胳膊，半边身子靠过来。
　　“阿纸，我好饿，跑不动了。”
　　霍纸推开他，独自跳出这屋，过会儿给林炎扔来个面包。
　　林炎啃一大口，被噎够呛。
　　霍纸又扔他一瓶水。
　　死者对霍纸并无兴趣，于是霍纸斜倚在门口，林炎找什么借口他就扔对口的物件，直到林炎索要了一把香蕉，并把香蕉皮扔得满地都是。
　　眼见死者踩中香蕉皮滑倒，霍纸急忙上前扶。死者手臂乱挥，锋利的指尖在霍纸略显苍白的面颊上划出一条血道。
　　伤口是霍纸的，血是她自己的。
　　林炎不干了，整个人瞬间凶悍起来，要把死者大卸八块。
　　霍纸没有多余的手阻拦他，只好把死者踩过的香蕉皮踢到了林炎的脚下。
　　~
　　闹剧的一晚在这种状况频出中告一段落，当太阳升起，阳光遍洒宽敞的院落，死者终于消停地躺下了。
　　霍纸小心翼翼将她放回棺材里，确认没给尸身增添新的伤痕这才松了口气。
　　林炎扶着腰，龇牙咧嘴博关注。
　　霍纸瞅瞅他的伤势，破口不深，只是死尸有尸毒，周围的皮肤呈黑紫色，伤口高高肿起，绷得血水流不出来。
　　这种伤不疼，却要命。
　　林炎故作坚强：“阿纸别担心，我命硬，死不了。”
　　话音未落，他已软软倒了下去，被霍纸抱了个满怀。
　　要不是搂着霍纸脖子那俩手的粘性十足，霍纸就信了他晕了。
　　可那伤是实打实的，不处理直接把人扔出去怕是会落下病根，后腰也不是林炎自己能够得着的地儿，霍纸只好将人抱进自己的卧室。
　　他向来独来独往，与林家对立之后更是鲜少有人登门，家里就这一个屋里有一张床。
　　棺材倒是很多，可总不好把伤者放棺材里吧。
　　霍纸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他昨晚就该找副没人睡的棺材给林炎。
　　把林炎面朝下扣在床上，霍纸并指如刀刚要去切割伤口，就听林炎深深吸一口气。
　　“啊，真香。”
　　霍纸：“……”要不还是扔出去吧。
　　林炎下句话还未出口，就被腰上狠狠地一刀给堵回去了。
　　粗暴地清理完伤口，撒上解毒和止血的药粉，霍纸把林炎侧过来喘气的脑袋又怼回到枕头上，好悬没把林炎闷死。
　　跟谁都敢硬刚的林炎怂了，乖乖高举双手。
　　霍纸放开他，扯过两床被子分别盖住他的上下半身，独独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劲瘦后腰。
　　可惜撒上药粉的伤口太过狰狞，实在发挥不出火爷的肉~体魅力。
　　折腾一宿的林炎睡过去了，霍纸轻轻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灵树出神。直到敲门声响起，霍纸才回归日常的面无表情，准备好去迎接林家人的怒火。
　　然而敲门的并非林家人，而是负责红衣女尸案的警官。
　　警官身后停着辆车，车尾正对大门，开着的后门里是一床白单，依稀勾勒出个人形。
　　霍纸心头一跳，沉默着让到门边。
　　警官指挥人将尸体抬下车，路过霍纸的时候，警官掀开了白布。
　　扭曲的年轻面庞，如血的红衣。
　　乍一看跟昨晚追林炎那位一模一样。
　　尸体停放在院落里，大门一关，警官说起案情。
　　“这名死者的特征和伤痕与先前那名女死者完全一致，基本可以认定为同一凶手，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
　　连环案，意味着受害者不止一人。
　　“死者生前饱受凌虐，是被活活虐死的。”
　　警官没有做过多停留，交代清楚后急匆匆走了。
　　霍纸去库房里搬出棺材，盛放好尸体放进那间停尸房。
　　两具冰冷的尸身，两条鲜活的生命。
　　霍纸伫立门前，久久没有离开。
　　日上三竿时，找麻烦的人还是来了。
　　与早上的礼貌敲门不同，外头砸门的人恨不能把门板劈开。
　　霍纸知道他们是真想劈，偏偏又没有那个胆。
　　大门外。
　　林家主家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双手掐腰凶神恶煞，他是林家前任家主、林炎堂伯的二儿子林榄，现任家主是他亲叔。家主及其子嗣因事外出有段时日，他这一脉可算又支棱起来了。
　　霍纸开门，没来得及瞧一眼林榄作威作福的做派，先看见竖在他身后的棺木，昨晚那两半的血尸立在其中，细看会发现它身上多了好几个黑幽幽的钉子。
　　霍纸面色阴沉，这人含冤而死，死后愤懑弑杀，绝非普通钉子能钉得住的。
　　不普通的钉子最次也得是在地里埋了上百年的棺材钉，钉谁谁永世不得超生。
　　对自家人尚且下得了如此狠手，可见如今的林家剩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林榄对霍纸的无视很不满意，大声咳嗽着示意霍纸只看自己。
　　霍纸的回答简单粗暴，哐当一声关闭了大门。
　　林榄暴起，破口大骂着继续砸门。
　　一拳头砸下去，门开了，里面的人却换了一张脸。
　　被吵醒的林炎凶相毕露，林榄的脏话卡回喉咙里，生怕多骂一个字会被眼前这个他看着长起来的混小子拧掉脑袋。
　　“有事？”声音里夹带没睡醒的沙哑，厌恶中透着不耐烦。
　　林炎烦透了这个堂哥，他们这一支在上任家主在位时坏事做尽，随机活埋哪一口都不会冤枉无辜。
　　林榄后退半步，吞咽着口水下意识摇摇头。
　　哐当，门又关上了。
　　林榄用力呼吸好久才缓过劲，自觉在手下人面前丢了份儿，腰杆立时挺起来了。
　　要说林家最恨林炎的人是谁，首屈一指的便是他们这一支。要不是林炎胳膊肘向外拐，为了霍纸那条忤逆主家的狗引雷劈了当家人，致使当家人昏迷至今未醒，林家的大权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别看两任家主是亲兄弟，对他们这些晚辈而言，谁当家区别大着呢。
　　如果家主一直是他爸，那他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当上家主。现在，甭想了。
　　可林炎连身为长辈的家主的都敢劈，林榄哪敢惹他的晦气。
　　林榄深吸口气，尽量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霍纸，你害死我林家兄弟，看见他额头上的‘冤’字了吗，冤有头债有主，你欠下的血债就得你亲自来偿还。”
　　住得近的人远远旁观，虽然闹不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也没人敢乱出头，但大伙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年谁在救苦救难谁在胡作非为，逮只老鼠都能问出正确答案。
　　曾经的焚城保护神林家，烂透了。
　　“霍纸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狗，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大门应声而开，林榄还没看清这回开门的是谁，两道血红的人影已然扑到他身上撕扯起来。
　　林炎倚在门框上鼓掌叫好。
　　“二位姐姐加把劲，撕烂他那张臭嘴，爷给你们烧多多的元宝。”


第6章
　　霍纸去厨房找根冰棍祛祛火气，才吃两口就被门口的吱哇乱叫惊着了，奔出来一瞧，血压立马上去了。
　　案件尚在保密阶段，凶手还未落网，怎么能让受害死者当街与林家人撕扯。林榄有些本事，弄伤尸身他如何向警方交代，如何向死者家属交代。
　　“胡闹。”
　　霍纸把冰棍往一个劲拱火的林炎嘴里一杵，一手一个将二位女尸主拉回来。
　　女尸主打得正上头，哪能就此罢手，于是双方互撕上升为三方混战，棺材里那位大概是看得手痒，干蹬腿下不来，急得眼珠子都喷出来了。
　　被冰棍捅了嗓子眼的林炎见霍纸一时半会吃不了亏便溜达到棺材前面，守着棺材的小喽啰早被人尸大战吓尿了裤子，哪还顾得上棺材里的死人。
　　林炎瞅瞅它：“是不是觉着更冤了？”
　　两半的尸体张张两半的嘴：昂。
　　林炎给它断掉的胳膊腿关节绑上路边撅来的粗树杈。
　　“爷给你拔了钉子，你知道该干什么不？”
　　血尸喷出来的眼珠子立马归位，精光四射。
　　林炎满意点头，扬手掀了它周身的八枚钢钉。
　　“没一个钉在该钉的地方，白瞎了这么好的钉子。”
　　林炎堂而皇之将钉子揣进自己的兜，完事捂着扯疼的腰“哎呦”着回到门边看热闹叫好。
　　血尸目标明确，谁都不找专找姓林的，很快便将周围试图加入战团、为林榄助拳的林家人全部撵跑，然后专心致志朝林榄发动总攻。
　　霍纸一个头两个大，三个死人充当四个兵力，挨揍的林榄吃不消，旨在拉架的霍纸也应付不过来。
　　更可气的是林炎在后头没完没了吹口哨说风凉话：“阿纸，你没发现这一架你很多余么，人家几个打得热火朝天，你就别瞎掺和了。”
　　“阿纸，该吃午饭了，我想吃辣油泼豆花，西红柿炒鸡蛋也成。”
　　“哎哎你们别打得那么血腥嘛，跟我的午餐撞款了喂。”
　　被抓满脸花的林榄再也绷不住了：“林炎我艹你姥姥！”
　　林炎的笑脸冷了下来，他疾步上前换下霍纸，再将两位女尸主扔出战圈，仅剩的血尸很识时务地左右搀扶着退出战场，而林榄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胸前结结实实挨了林炎一脚，整个人原地起飞，不偏不倚正撞立着的棺材里。
　　哐当巨响，棺材落地。
　　五脏六腑快被震碎的林榄刚要坐起来，被林炎一脚给踩了回去。
　　正午艳阳之下，林炎居高背光凝视林榄的脸是那么冷若冰霜。
　　林榄浑身的疼痛亦抵不过深入骨髓的恐惧，胸前那只脚在不断加力，他毫不怀疑林炎敢活活踩死他。
　　霍纸才把两位女尸主放回棺材，再出来瞧，血管要爆了。
　　“林炎，适可而止。”
　　霍纸用尽全力去拽林炎却没拽动，不禁怔了一下。
　　原来，这个在他看来天赋不逊于林家老祖宗的孩子早已不是十年前的青涩模样。
　　他长大了，也更强大了。
　　只是这阴晴不定的脾性与温和仁厚的老祖宗形成了两个极端，这对一个经验阅历都尚浅的年轻修行者，是福是祸？
　　似是察觉到霍纸心底的担忧，林炎转过头，可怜巴巴朝他嘟嘴。
　　“阿纸扶我，腰疼。”
　　霍纸：“……”敢情不是要踩死林榄，是下不来了啊？
　　林炎眨眨眼，一派诚恳模样：“杀人犯法，爷又不傻。”
　　快被踩冒泡的林榄：“……”你是当我傻呗。
　　霍纸架着林炎帮他把那条腿从棺材里拿出来，林炎顺势往霍纸身上一挂，气若游丝那样仿佛被狠踩胸口的人是他。
　　“纸爷，奴家头晕眼花，莫不是身怀有孕了，您可得负责呐。”
　　霍纸嘴角轻抽，要不是林炎这话说得声小，他非一脚送他去跟林榄作伴不可。
　　可他偏得像扶孕妇那样扶住林炎的腰，谁让林炎腰上当真有伤，这通折腾，伤势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你……”
　　霍纸瞅瞅贴墙根罚站的血尸，尸身上多出来那八个窟窿眼看得他火大。
　　血尸麻溜站直，众目睽睽之下，它跑去棺材那把只剩一口气的林榄扔出去，自己跳进去躺好。
　　带棺材来的这些人哪还敢把棺材和死人带回去，架起林榄狼狈逃窜。
　　柔弱无骨的林炎朗声高喝：“给爷把棺材搬进去。”
　　跑出老远的喽啰们灰溜溜跑回来，把装着血尸的棺材搬到霍纸的院里，然后抱紧脑袋继续逃窜。
　　林炎又是一嗓子：“关门。”
　　喽啰们快哭了，赶忙折回来给这二位爷关门。
　　霍纸哭笑不得：“你折腾他们干什么。”
　　林炎使劲往霍纸身上靠了靠：“我还没吃上西红柿炒蛋呢。”
　　棺材里的血尸坐起来，想想又躺回去。
　　买饭这事就算它乐意跑腿，也得店家敢卖呐。
　　~
　　林炎的厚颜无耻在伤势作用下发挥到了极致，赖在霍纸家死活不肯走了。
　　“阿纸，我想吃葡萄，你剥给我吃。”
　　“阿纸剥的葡萄就是甜，我也剥一个给阿纸吃，啊。”
　　霍纸不胜其烦，扫帚拿了一天都没撒手。
　　林炎贴心地接过扫帚：“这种粗活怎么能让阿纸做呢。”
　　半片血尸很有眼力见地跳过来，接了扫帚又跳走了。
　　霍纸：“……”
　　鬼口异动对邪物影响这么大么？尸体都会听人话办人事了？
　　可血尸终日流血不止，它扫过的地还不如不扫呢。
　　林炎塞一颗剥好的葡萄进霍纸的嘴里，谄媚道：“阿纸不是好奇它冤在哪么。”
　　他朝勤勤恳恳打扫不停的血尸扬扬下巴，霍纸定睛一瞧，血尸哪是在扫地，分明是在用扫帚当笔，血当墨，洋洋洒洒写自述小作文呢。
　　霍纸惊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呐。
　　林炎戳戳霍纸下巴上嘟起来的肉，手感真是不错。
　　霍纸扒住他不安分的手。
　　林炎趁机靠前，旖旎缱绻，不亲一下都说不过去。
　　然而霍纸就是有扫他兴的本事。
　　霍纸说：“你能让那两个受害者写字吗？”概述一下凶手的特征，破案不就轻松了么。
　　林炎高扬的嘴角垮下来，很是有些挫败。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神，它是林家人，本就有些修为在身上，怎是普通死人能比的。”
　　未能得成大道者皆属凡人，是人就会死，若是将全部修行集中在躯体上，那么死了就什么都剩不下了。因此修行者入门先修魂，将全部修为固守在魂魄上，轮回里走上几遭终会有所成就，成不了神仙也能多活个百十年。
　　长生，本就是人类修行的原动力。
　　林家是正统传承世家，每个林家子孙都是从修魂入手，别管最终成就高低，起码修行的路数是玄门中最规矩、基础打得最牢固的。
　　血尸能去抓鬼，说明它通过了入门的修行训练，死得再惨再突然也会凭本能留下些线索供同门参考。林榄这帮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少爷娇小姐一个比一个完蛋，要是林家那几块老骨头肯出面，血尸的记忆也轮不到他林炎来调取了。
　　霍纸若有所思点点头，老祖宗在世那会儿林家的术法独步天下，种类多到初开灵智的灵树记都记不住。活纸生于老祖宗飞升之后，没能亲眼目睹林家术法最繁盛的时期，加之近年来林家愈发不成器，霍纸都快忘了林家其实是有本事查出普通人不可能查到的隐秘的。
　　林炎不喜欢霍纸总想林家。灵树成为灵树前便是一株古树，论岁数，灵树一千岁时他家老祖宗还不知道在哪尿床呢。老祖认为能滋养古树千年的地界必定灵气充沛，才常坐于树下修行，到底是老祖提携了古树开灵智成灵树，还是古树孕养出老祖非凡的修为，恐怕连老祖自己都掰扯不清楚。
　　老祖宗从来不认为自己有恩于古树，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来不是“一人”的想法，那是鸡犬的脑回路。老祖宗做梦都不会想到他的子孙会自比鸡犬——连个人都不做了。
　　偏偏灵树是个木头，其炼成的活纸完美继承了一颗木头脑袋，认准林家对他有恩，对林家百般忍让。要不是林家从守护一方逐渐跑偏为为祸一方，霍纸还不肯跟林家撕破脸呢。
　　“你呀。”林炎戳戳霍纸脑门，怒其不争。
　　霍纸揉揉被戳的地儿，圆溜溜的双眸里装满了困惑。
　　林炎最受不了他这比新生儿还干净纯粹的眼神，看一眼心里痒痒的，多看一眼就会觉得自己也快成禽兽了。
　　心中默念“我得当个人”，林炎撇开脸，拉起霍纸去看那满院子的血书。
　　血尸毕竟不是活人，才死一天却历经了好几通折腾，残存的记忆混乱不堪。它凭本能一通乱写，可苦了霍纸和林炎。
　　“破译敌方谍报也就不过如此了吧？”誊抄的林炎苦着脸，都快不认识这些文字了。
　　霍纸常年与阴邪打交道，倒是比较能理解它们的逻辑思维，勉强捋顺了重点。
　　“原定去巷子除鬼的人不是他，他是临时替补上阵，进入巷子后与那只鬼正面交锋，发现自身实力不足以降服恶鬼，他想撤出巷子向林家求助。就在他即将离开巷子之际，有人惊叫救命，他看不到求救的人在哪，还是冒险深入巷子尝试救人……他被抱住了双腿行动不便，终被恶鬼所杀。”
　　霍纸的眉头猛地皱紧，因为血尸在最后写下了“林榄”两个字。


第7章
　　林炎停下了笔：“他是被林榄害死的？”
　　霍纸不置可否，林榄害过的人不少，可他没道理去害自家旁系的小兄弟，死者无论家族地位还是社会威望都比不过他，在这种眼高于顶的少爷眼里，死者的存在感约定于零。
　　林炎也觉得林榄没理由去害旁系近亲，就算真要害，林榄也会选更加简单粗暴的方式。弄个闹鬼的巷子，再藏在巷子里配合恶鬼杀人，这是林榄那猪脑子能想出来的？
　　他就是想得出来，也没有实操的本事，能让霍纸亲自动手灭掉的鬼，是他林榄能控制得了的？
　　出于对林榄的鄙夷，林炎自动把林榄排除在加害人之外，可这故事里一共就那么几个角色，林榄不是加害人，就只能是……
　　“原定去巷子除鬼的人是林榄。”
　　二人异口同声。
　　霍纸的心忽悠一沉，他就说针对林家的人没必要冲八竿子才打得着的旁系下这么狠的手，如果对方原本要对林榄下杀手却误打误撞杀了个林家的小喽啰，一切就很通顺了。
　　林榄的修为在他这一辈里算是中上，偶尔也会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给自己积累点口碑和人气。林家出马以前，有几个神棍和杂牌修行者进入巷子捉鬼不成反被困，可见巷子里的鬼并非好对付的，纵观焚城，也就纸爷和林家摆得平。
　　霍纸能以一人之力抗衡林家，百姓给予他的称赞和敬仰是重要一环。林家老一辈自持德高望重，不屑在明面上跟霍纸一个看上去像是晚辈的外姓人斗，可年轻一辈都拿霍纸当比较对象，各种较劲，越是爱出风头越爱抢霍纸的生意。林榄那么自大的人，想引他出手去管一总闹大了的鬼事，易如反掌。
　　霍纸回忆巷子中那只鬼的实力，要杀林榄很难，所以巷子里还有活人打配合，能拖住就拖住，拖不住还可以背后捅刀子。巷子内伸手不见五指，人比鬼更难防。
　　林炎感叹道：“你多继承几分林家的自私，没准就不用死了。”
　　打配合的人先是用叫声“挽留”血尸，说明他离血尸有距离，没法捅刀。血尸不去救人执意出巷，那恶鬼也留不住他。
　　“林家没剩几个好人，这个仇，哥替你记下了。”
　　林炎嘴上在笑，眼里的冷光却似能割碎骄阳。自叛出家门那日起，他再不认林家任何亲缘，如今这一个“哥”字出口，那便是认下了这笔弑兄的血海深仇。
　　林家爱管不管，他林炎是管定了。
　　还在乱画的血尸停下“笔”，僵硬走回棺材旁，翻身躺进去，再没有动过。
　　霍纸把血尸的后事安排给林炎，他自己通过林家的眼线去核实昨天林榄的动向以及最后为什么林榄没有去闹鬼的巷子。
　　眼线很快回过话来：巷子闹鬼原是林榄暗中布置，巷子口有林家派去的人，故意要把这事的影响扩大，先前那几个颇有名望却没有真本领的神棍也是受林榄指使才去当“炮灰”的，旨在为林榄树立高人形象，让林榄在玄门在焚城能扬眉吐气，声名远播。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一切安排妥当、提前安排好的人登上林家大门求助之际，林榄收到手下人的回报：林炎回焚城了。
　　林榄对林炎的恨可比对霍纸强烈多了，得知这消息哪还有心思去当众演戏，便随便点了个旁系小兄弟去处理。
　　霍纸心下了然，既然是做戏，林榄不可能在巷子里安排太厉害的鬼——他既没本事操控，更没本事对付——看来那个凶狠异常的鬼也是在这场戏拉开帷幕之后才入场的。
　　意外闯入客串一把的概率不大，它很可能是被那个时刻准备捅刀的活人带过去的。
　　霍纸有些懊悔，昨天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被烧之后逃窜的残魂上，倒是没留意巷子里那些活口。他发讯息给善后的手下人，看能不能亡羊补牢一下，谁知林家眼线又传来一条消息：林榄中午抬着棺材离家后至今未归。
　　霍纸的心又是咯噔一下。
　　~
　　血尸终归是林家人，主家不管还有人自家的爹娘兄友。
　　林炎给他准备了一副上好棺木，亲手为他缝合两半尸身，打理好遗容，派随从扶棺送回血尸自己的家中。
　　他的母亲看到儿子额头上的“冤”字不见了，痛哭失声。
　　血尸父亲早亡，他们一家这些年没能沾到多少林家的光，若非血尸从小痴迷修行，她也不会任由儿子再跟主家走那么近。儿子惨死于恶鬼之手，她无话可说，每个修行之人都该有这个心理准备，她不能接受的是在儿子身死之后主家人的态度。
　　灵堂不准设在自己的家非要设到祖宅，还不让她这个当娘的到场，不就是怕她耽误了主家借机向霍纸发难么。
　　轻抚儿子身上那八个经过遮掩却仍倍显狰狞的钉子洞，老妇含泪朝送棺之人拜了拜。
　　“替老身谢过火爷。”
　　随从还礼：“往后遇了难处就叫人去纸爷家知会一声，火爷在焚城一日便不会不管。”
　　老妇掩面未语。大恩不言谢。
　　~
　　林炎以为安顿好血尸能安生几天，谁知第二天一早天没亮，他又被敲门声吵醒了。
　　仗着受伤霸占了霍纸的床却没能睡到霍纸的人，林炎本就火大，被吵醒更是没个好脸，气势汹汹杀去开门。
　　门外的警官乍见个生脸，愣了一下。
　　“我找纸爷。”
　　林炎瞥一眼他身后的运尸车，脸拉得更长了。
　　“纸爷睡着呢，有事跟你火爷说。”
　　话音未落，他就被霍纸拎着脖领提溜到不碍事的门边上。
　　火爷颜面扫地，气咻咻去仓库找棺材。
　　霍纸看到第三具受害人尸体，面色比刚刚的林炎更差。
　　“凶手的作案频率是不是过于频繁了？”
　　警官神色凝重：“这是另一起案件的受害死者。”
　　他掀开尸体上的白布，死者身穿寿衣，是个男人。
　　“案子已经破了，凶手也已落网，家属领走尸体打算今早火化，可是……”
　　尸体怎么送进焚烧炉又怎么拿了出来，连家属给换的寿衣都没烧坏。
　　扛着棺材回来的林炎刚好听见最后这句。
　　“死都死了，你还想活过来是怎么地。”
　　回应他这话似的，直挺挺躺着的死人腾楞坐了起来。
　　林炎：“……”
　　深吸口气，林炎把棺材一摔，挽袖子就动手了。
　　“活人不给你火爷面子也就算了，你个死鬼居然也在爷面前嘚瑟，真当没人能烧了你是吧。”
　　一团明艳烈火浮现在他掌心，除霍纸外的所有人都惊骇地倒抽冷气。
　　向来不在普通人面前展露身手的霍纸平静地给他们解释：“他是个变戏法的。”
　　众人的眼神立马带上职业属性，看骗子一样，为首警官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手铐。
　　林炎这个来气，真想连人带尸一块烧喽。
　　霍纸随手拍灭林炎手心的火苗，指挥他把尸体弄到棺材里，天色马上大亮，谅这死人也闹不起来。
　　就因为霍纸阻止他大显身手，还被警察当成了行骗的混混，林炎一上午没搭理霍纸，霍纸说东他偏往西，连午饭都没在家里吃，捂着腰伤一扭一扭离家出走了。
　　霍纸不担心他出事，由着他去了。
　　离开霍家的林炎周身气场陡然一变，随从自暗处闪出，递上几张模糊血腥的照片，上面的主体怎么惹看都不像人。
　　“已经确认过是供林榄驱使的小怪。”
　　玄门世家都会在暗中豢养乖巧的邪物，替他们办些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腌臜事。林家近几代人耽于享乐，不愿吃苦修行，便会在身边多养几个“狗腿子”，原本被安排在巷子里作怪的小鬼应该就是林榄豢养的。
　　后来异变突生，那小鬼大概是在霍纸赶到前就被干掉了。
　　如今林榄护身的小怪也已惨死，他的下场能好到哪去？
　　“这些是当日被困巷子里的人，”随从递上另一沓照片，“全部核实过，身份没有问题，不过……”
　　随从指着一张照片上的年轻男人，说道：“他死了。”
　　~
　　“死了？”霍纸有些惊讶。
　　“是，据他家人说，他在巷子里受了惊吓，当天晚上在家里发疯，撞碎客厅落地窗从高楼上摔了下来，当场死亡。”手下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印象，当日这个人的弟弟就在巷子口，是他拦着没让少年往巷子里闯。
　　霍纸挨个看过救出活口的资料，问道：“他为什么会进那条巷子？”
　　“他是最开始被困的几人之一，几个本地高校的学生，去城外踏青回来路经那条巷子。他们之中有个人在旁边的小街上买吃食，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里，事情就是这么闹大的。”
　　无辜学生被困，是巧合，是林榄刻意安排，亦或是要杀林榄的人布好的局？
　　死掉的学生是真被吓疯了，还是被杀人灭口了？或者这仅仅是一招声东击西，真正配合恶鬼杀人的那位还隐藏在其他获救学生和那几个名不符实的大师中？
　　每种可能性都存在，对方敢明目张胆针对林家就不会留下可查的把柄。
　　霍纸揉揉眉心，最近的烦心事多得实在过分。
　　“有林榄的消息了吗？”
　　“离开您这宅子之后再没露过面。”手下面色很是不好，林榄和血尸不一样，林家若是把林榄的失踪怪到纸爷头上，纸爷就彻底被动了。
　　再怎么说也是前任家主的二公子，林榄值得整个林家倾巢而出。
　　真报仇还是真找茬那就见仁见智了。
　　霍纸沉默不语，他从不考虑林家是何态度，他只想知道林榄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日头偏西，赤红遍洒焚城上空，成群的鸟黑压压飞过，留下呱声一片。
　　就在这时，一个人悄无声息来到院落中。
　　那身寿衣格外醒目。


第8章
　　手下退出客厅就瞧见了院子里的人，微微一怔。
　　没听见敲门声啊。
　　再说穿寿衣上街溜达，是不是过于前卫了。
　　手下向来人拱手：“可是来找纸爷？”
　　对方背手不语，笑容很是诡异。
　　手下心下警惕，别是林家派来找麻烦的。
　　“你有何事？这里是焚城纸爷的宅子，若是走错了门找错了人，还请自行离开。”
　　手下的话尚算客气，动作却已趋向于硬把人给请出去了。
　　听见动静的霍纸出门一瞧，不禁扶额。
　　“看仔细了，他早死了。”
　　“死人？”
　　手下吃了一惊，定睛打量面前的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色是比大多男子白一些，倒也不似死人那种毫无血色的僵白。
　　就是笑得阴恻恻的，很有阴魂不散那味。
　　霍纸也在看打量男人，太阳尚有余晖他就敢起来到处溜达，是个狠角色。
　　尸体不同于鬼怪，对阴阳变化更为敏感。世人皆以为鬼魂不敢在大白天露头，实则怨气冲天的鬼物根本不受日夜影响，倒是新死诈起的尸体会避开阳光，否则憋在心口的这点阴怨之气被冲散，尸体就蹦跶不起来了。
　　手下退到霍纸身侧，低声问道：“纸爷，他会不会是没死透又回过来了？”
　　霍纸轻轻摇头，别人或许会有此种误判，眼前这人却是死得透透的。先不说杀他的人会不会给他缓过来的机会，单是他肚子上那条直上直下的验尸缝合伤便杜绝了他一切“起死回生”的可能。
　　只是与寻常诈尸相比，眼前的死人貌似并没有多少阴气，不然跟随霍纸多年的手下也不会看不穿他是已死之身。
　　霍纸没急着处理他，也是想看看他这么闹腾是要图些什么。
　　那人抱了抱拳，笑容愈加邪性。
　　“时候不早，在下要去接孩子放学了。”
　　霍纸眉梢微动，手下倒抽冷气。
　　他竟能开口说人话！
　　人死如灯灭，即便存留神智也无法再用活人的方式与人世交流，林家那位惨死在巷子里的小兄弟有修为护身，加之林炎暗箱操作，尚且只能没有逻辑乱写一通。眼前这位死得更久，不仅口吐人言，还能表述清晰得不逊于活人？
　　男人将霍纸和手下的表情收入眼底，笑意间多出几分得意，转身便走。
　　霍纸猛一扬手，男人拉开的大门又轰然关上。
　　男人面色阴寒，回过盯向霍纸的目光阴鸷如冬眠中苏醒的毒蛇。
　　霍纸淡然与之对视，却尽显睥睨之气。
　　手下悬着的心一下子就稳了。跟纸爷硬磕过的邪祟们，坟头草够给全城人过冬烧锅炉了。
　　男人阴恻恻问道：“纸爷这是何意？”
　　霍纸最近被烦得狠了，闻听此言竟有些想笑。
　　男人疾言厉色：“霍纸，别以为我怕你。”
　　霍纸尚未回应，紧闭的木门乍然开启，将站在门口的男人撞飞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不远之外的灵树摇枝摆叶，似在说：干得漂亮。
　　林炎站在大门口，左手鸡蛋灌饼右手铁板鱿鱼，嘴上还叼着半块臭豆腐。
　　迎上男人杀人的怒瞪，林炎理直气壮：“好狗不挡路。”
　　他把嘴边的臭豆腐吐到男人身边：“赏你了。”
　　男人火冒三丈，脸上横肉乱颤。
　　“不够啊？”林炎挥斥大鱿鱼指向北面，“那有旱厕，味都差不多，你自便。”
　　最后那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忙碌整日饥肠辘辘的手下忽然就决定今儿不吃了。
　　男人受到极大侮辱，面上呈现铁青之色，十指勾起，手背上透出乌黑的青筋。
　　林炎从不惯着活人，更不会任由死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撒野，他抬脚，一鞋底踩到男人脸上，硬生生把坐起来的男人给踩躺下了。
　　他就这么从男人脸上走过去，来到霍纸跟前，献宝似的递上两样小吃。
　　“还热乎着呢，赶紧吃。”
　　霍纸数了数鸡蛋灌饼边沿露出的火腿肠数量：啧。
　　等霍纸接过去，林炎手快地从灌饼里抽出两条带酱的火腿肠，仰脖顺自己嘴里。
　　霍纸：“……”
　　手下默默退开两步，这貌似没他什么事了，要不他走？
　　林炎又抽出片生菜叶子，兔子一样嚼着。
　　霍纸再往饼里瞅瞅，没酱了。
　　“那死鬼怎么回事？”林炎含糊着问，“送来的时候没这么活泼吧？这可得加钱呐。”
　　霍纸还在琢磨没有酱的鸡蛋灌饼能不能好吃，对死人的话题便有些心不在焉：“加钱？”
　　林炎眼睛瞪起来了：“莫非阿纸收留尸首不收费？”
　　霍纸恋恋不舍扬起脸，两眼茫然。
　　林炎爆喝一声叫住企图溜走的手下：“你说！”
　　手下立马规矩站好：“回火爷，纸爷从不收费。”
　　林炎气笑了：“我就说怎么天天有人往这送死人，当咱这是免费的殡仪馆呀。”
　　手下眼观鼻鼻观口没有搭茬：往这送的尸体，收费的殡仪馆也得敢收啊。
　　林炎嗦嗦指尖的酱汁，抬腿就走。
　　“这都什么年代了，白嫖可不成。”
　　一脚迈出门的林炎又折回来，将被无视而怒火中烧快要爆炸的死人揪起来，拖死狗一样拽着走。
　　霍纸好不容易把刷满酱料的鱿鱼塞到饼里，没来得及咬上一口就被男人的惨叫惊着了。
　　只见刚刚还是一副人样的男人已然脱胎换骨成了青面獠牙，四肢乱蹬试图挣脱后颈上那只铁钳般的手，像只被捏住后壳的螃蟹，到头来全是徒劳。清晰的口齿也只剩下吱哇怪叫，伴着成群鸟鸣，格外渗人。
　　林炎似乎对他的异变并不奇怪，几步便到了门口。
　　大门猛地关上，好悬没夹了林炎高挺的鼻子。
　　林炎在自个儿鼻尖上狠掐一把，转回身来惨兮兮望向霍纸。
　　“阿纸这是作甚？”
　　可惜霍纸忙着啃饼，并未瞧见他的苦肉计。
　　手下及时给他递台阶：“纸爷是怕他这副模样出去吓着周围百姓。”
　　林炎瞅瞅男人这副尊容，确实有碍观瞻。
　　“那就等天黑，正好他能闹得更欢一点，不给钱我就把他扔门口，咬着谁谁自认倒霉。”
　　手下弱弱提醒：“敲诈犯法。”
　　林炎梗起脖子：“爷敲诈谁了？别人怕被怪物咬，爷就不能怕么。这又不是咱家的狗，咬人怎么能算在咱头上。”
　　他边说边捂住了自己的腰：“细算起来，爷还挨了一爪子呢，爷是不是该找他们报销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啊？”
　　手下咂咂嘴，貌似是这个账头。
　　霍纸百忙中送他一句：“是你先占了人家的棺材人家才挠你的，她没找你要精神损失费你就偷乐吧。”
　　“阿纸，”林炎跺跺脚，小鸟般飞扑到霍纸跟前，挽住他的手臂硬把脑袋靠在霍纸肩头上，“有床睡谁会去和死人抢棺材嘛，你这个罪魁祸首不心疼我也就罢了，怎么还替她叫上委屈了。”
　　霍纸被他挤得歪着脑袋，两眼专注着剩下的半张饼，生怕那借味的鱿鱼再被某人抢了去。
　　手下瞥开眼，对林炎那劈叉撒娇的姿势不忍直视。
　　对他家纸爷那崩坏的高冷更是需要时间来消化。
　　要不，他还是走吧？
　　手下悄咪咪溜了，霍纸抖抖肩膀：“行了，人都被你恶心走了，可以好好说话了吧。”
　　林炎留恋地在他肩上蹭蹭，这才直起身，扶着扯疼的腰伤靠到旁边的柱子上。
　　“你这一直这么热闹吗？”
　　林炎指指扒在门上想逃却无路可逃的变形男人，又指指停尸房的方向。
　　霍纸摇头，焚城有他和林家坐镇，平日哪来这么多诡异之事。何况林家小辈最爱跟他抢，好些不消停的死人都去那边了，也就警方会专门送尸体过来——破案前的尸体都算物证，可不能交给林家那帮对死者没有半点敬畏之心、随意打骂损坏活尸的家伙。
　　目前家里这几具尸体都是警方送过来的，看来焚城最近的治安不大好。
　　“凶杀是人祸，不归咱管；可你想过没有，这死人老闹腾也可能是人祸？你看他像不像……”
　　林炎举高手掌，修长的手指虚罩在门上那死人头顶，五指随着对方的动作弹来弹去。
　　霍纸眉头微皱：“提线木偶？”
　　林炎打个响指，笑得颇像是每回都考零蛋的娃娃终于答对了一道题的老父亲。
　　霍纸并非零蛋选手，他只是光去注意林家和林榄了，忽视了眼前的细枝末节。经林炎这么一提点，他恍然大悟：“亡尸傀儡术。”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施在尸体上的傀儡术，施术者藏于暗中操控，尸体便会如诈尸般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由于尸身只是傀儡，不需要它当真起尸，所以只要保存得好，死者很轻易便会被误认成活人。阴气薄弱，天亮能动，口吐人言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可傀儡只是普通尸体，为什么会火烧不化？”
　　“你又没烧过，怎么知道他烧不化。”
　　霍纸歪了歪脑袋。
　　林炎知道他的木头脑袋又和浆糊了。
　　“送他来的警官说家属今早烧尸，结果连衣服都没能烧坏，警方疲于侦破连环凶杀案，无暇顾及这事才转送到你这来。”
　　霍纸点了下头，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小仓鼠似的慢悠悠嚼着。
　　“我下午去查过，破案前尸身一直停在法医室冷库，保存不错，警方于昨天将尸身还给家属，家属跟车将尸体转运去了殡仪馆，并定好今早焚化。由此可见，警方在这事上没有说谎，他们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林炎伸长手臂，想要抹掉霍纸嘴边的一粒芝麻。
　　霍纸比他快，把装饼的纸袋拍他手里，终结了这只手下一步的罪恶行径。
　　林炎遗憾地团起纸袋，扬手一抛。纸袋精准地落进了他身后挺远处的垃圾桶里。
　　“死者一家都是普通人，家属也没必要对沉冤得雪的被害人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吃完的霍纸终于跟上了林炎的思路。
　　“所以有机会对尸体动手的，是殡仪馆和火葬场的人。”
　　林炎伸出食指，左右晃晃。
　　“不是对尸体动手，是没对尸体动手。”
　　霍纸一怔：“莫不是根本没烧过他？”
　　“对啊，火葬场负责焚化的就一个工人，他把尸体推进焚烧间，烧没烧还不是他说了算，那里头有没装摄像头。”
　　火葬场焚尸间是重地，除火化工人外任何人不许进入，也没人想进去。都是现代化电子操作台，工人只管把尸体放进炉子，烧完再把骨灰扒拉出来就完活了。
　　霍纸理清了因果逻辑却更迷糊了：“为什么？”
　　林炎摊手：“我也好奇为什么，死人给不了我答案，我只好去问活人。”
　　“火化工肯说？”
　　“当然不肯。”
　　霍纸等半天也没等来下句，就知道林炎肯定没用啥好招。
　　林炎眼神乱瞟，他才不会在霍纸面前承认亲手把那个一把年纪的火化工塞到专烧死人的炉子里，门都关好了。
　　霍纸并不深究，只让他说结果。
　　“结果就是火化工收钱办事，给钱的人他没见着。”
　　火葬场是个能够充分见识到人性多面性的地儿，总有些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非要在死人身上做做文章，借死人的名义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火化工见多了这种事，以为给他钱让他假装烧尸的人也是同样初衷。早晚得在他的炉子里烧，先虚晃一枪就能大赚一笔，傻子才会拒绝。
　　大概是受前几天小巷恶鬼杀人事件的暗示，家属得知尸体无法焚化后丝毫没有起疑，立即去找了办理此案的警官，最后尸体就被送到霍纸这来了。
　　“林家那边天塌下来，你也得先扑自家的火，”说完正事的林炎又开始嬉皮笑脸，“阿纸，这是有人不想你掺和林家的破事，给你没事找事呢。”
　　霍纸沉下脸来，针对林家的人连他都算计进去了，可见是想将林家连根拔起。
　　究竟是谁起了这么大的杀心。
　　林炎并不关心谁要对付林家，他伸个懒腰，又去提溜扒不开门转而满地乱爬的死人。
　　霍纸以为他要斩断“木偶”的提线，还死者该有的宁静。
　　未曾想林炎揪起死人便往外走。
　　霍纸：“去哪？”
　　林炎关爱痴呆老人般瞅瞅他：“天黑透了，该去谈谈收费的事了。”
　　霍纸：“……”


第9章
　　霍纸并不缺钱，像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大把有钱人上赶着送礼结交，古往今来，他家早堆出了金山银山，因而从来没想过收留个尸体还要收费。
　　而林炎这个叛出豪门家族的贵少爷由奢入俭，孑然一身在外漂泊艰难求存，最是看重赚钱之道。
　　前面挠他那红衣小姐姐他可以不予计较，毕竟是他理亏在先，但这个敢在霍纸面前呜呜喳喳的木偶死人他就得找人好好说道一下了。
　　想来操控亡尸的人已然发觉自己的伎俩被识破，为免被人顺藤摸瓜，已早早切断与傀儡的牵连隐匿踪迹，可怜尸身上的术法没有拆除，尸体仍在张牙舞爪。
　　看起来比人模人样时可怕得多。
　　林炎嫌提着费劲，找根绳子系在亡尸脖子上牵着走，一路跟游街示众差不多。他还没游到警局门口，白天送尸的那位警官就来半路截他了。
　　“这是？”警官吓了一跳，“你把他怎么了？”
　　林炎直翻白眼：“什么叫我把他怎么了，爷能把一死人怎么地。”
　　他一指自个儿的腰：“是他把我怎么地了好吗。”
　　警官还没看清他伤在哪，林炎的手已经伸到他眼跟前了。
　　“赔钱。”
　　警官：“？”
　　“爷可不是讹你，”林炎还记着自己被当成变戏法的骗子那茬呢，“纸爷家又不是垃圾站，什么破烂都能随便往里丢。这个按危险等级划分得是重危级，保管一天五百。”
　　警官算了算账：“那要是不过夜，想法儿把他焚化了要多少钱？”
　　林炎掰着手指头算：“爷能让他现在就烧成一把灰，两千。”
　　警官跟家属那头稍作沟通，家属很痛快就答应了。
　　林炎也很爽快：“爷制服他受伤的医药费这回就算了，下回按人头收费，没有人情价。”
　　警官拧着眉毛瞄林炎：他怎么记着送男尸去纸爷家时，这位的腰就伤了呢。
　　果然还是骗子。
　　林炎用实力澄清警官对他的误解，他朝男人屁股上踹一脚，龇牙咧嘴的亡尸陀螺似的好一通转，只系住脖子的绳子缠了满身，彻底动不了了。
　　林炎去街边扫了辆单车，把粽子牌亡尸往后座上一搭，拍拍前车把：“您坐这？”
　　警官：“……我有车。”
　　霍纸找了一圈，可算在乌漆嘛黑的火葬场院子里找到了林炎。
　　为了让家属觉得他的收费物超所值，林炎在院里搭了个木台，尸体就摆在上头，硬烧。
　　下午被教训过的火化工敢怒不敢言，作任劳任怨状往火堆里添柴。
　　被迫加班的火葬场经理亲自安抚情绪激动的家属，警官迎上纸爷，尝试讨人情要打折价。
　　这回的费用由家属结，没破的案子可就得他们付钱，有的案子耗时很长，按天计费略贵。
　　霍纸听他拐弯抹角说半天才闹明白他什么意思，正要说“不用给钱”，林炎鬼一样冒出来：“嫌贵你可以办会员卡，按年续费给你打八折。”
　　警官张开巴掌：“五折。”
　　林炎朝烧起来的木台扬扬下巴，不知怎么就烧起来的尸体传出咔啦啦的骨骼碳化声响。
　　“骨折是吧，”林炎笑得很是不怀好意，“简单。”
　　警官：“……”
　　霍纸生怕他发展成敲诈勒索性质，把他轰走了，又不想拂了林炎的好意，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标准。
　　“同期内两具免费，超标的八折。”
　　警官没再讲价，事实上，焚城很少有能往霍纸那送的刑案尸体，霍纸开的条件本质上还是免费。
　　他偏偏就忘了，霍纸那儿已经存了两位红衣姐姐，牢牢占着免费的名额。
　　~
　　林炎没有动用业火焚尸，死者已经够倒霉了，他不想雪上加霜。普通的火很难在短时间内将尸体烧成骨灰，他便用了点手段，往柴火里加了点助燃剂……
　　总算把骨灰归还给家属，天都亮了。
　　林炎打个哈气，半眯的眼睛精神着呢。
　　“爷倒要看看，他们去哪再找个死人给咱添堵。”
　　霍纸才明白他兴师动众、大半夜烧尸的苦衷，合着是怕再有人暗中对寄存在殡仪馆和火葬场的尸体们动歪脑筋。
　　这一记杀鸡儆猴很是有效，接下来的两日，再没有奇奇怪怪的死人往霍纸这儿送。
　　然而霍纸也没能闲下来。
　　“纸爷，城南有个老爷子被魇住了，说是前两天上山采蘑菇冒犯了山神。”
　　“纸爷，城北有个小孩夜哭不止，医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要不您去给瞧瞧？”
　　“纸爷，城西有个孕妇夜夜做噩梦，她说梦里有个凶神恶煞的怪物扬言要吃掉她的胎儿。”
　　“纸爷，城东……”
　　林炎阻止报信的手下再说下去。
　　“城东是林家的地盘，爱谁谁，找林家去。”
　　手下咧嘴：“属下要说的就是林家，林二少刚刚回家了。”
　　扎进成堆文件里的霍纸猛然抬头：“当真？”
　　“不只一人目睹。”
　　林家这几天没来找霍纸的晦气便是因着全部的人都外放出去寻找林榄，也曾有人意图将林榄失踪的矛头对准霍纸，然而林炎入住了霍纸家，谁都不知道林炎此番回焚城意欲为何，因而没人愿意在这时候正面来触林炎的霉头。
　　林家在找林榄，霍纸也在找林榄。他不在意林榄这个人的死活，只因林榄的死活事关林家此次危机，更甚者可能牵动整个焚城和鬼口，他不得不多多留心。
　　这么多股势力把焚城翻个底朝天都没找见的人，自己回来了？
　　林炎也一改平时的没正形，板起了脸。
　　“知道林榄失踪这几天去哪了吗？”
　　手下回复说：“二少自己说他这几天去办了件大事，具体什么事他没有透露，林家目前坐镇的几位长辈并未深究。”
　　林炎嗤之以鼻：“他能办什么大事，是把鬼口填平了还是把林家败完了？他爹要是不躺板板，他说不定还有望争取一下第二项。”
　　手下默不作声，霍纸挥手让他去监视林榄的一举一动。
　　屋里就剩下他俩，林炎更憋不住了。
　　“林榄不可能回得来。”
　　霍纸看他的眼神变得很奇怪，林炎立时摆手：“我可没杀他，你别这么看我。”
　　霍纸倒不认为林炎会对林榄下黑手，林榄是从他家离开之后失踪的，林炎想收拾林榄也不会挑这个时间段。
　　生怕别人不知道林榄失踪跟他们有关么。
　　林炎叹口气，不情愿地拿出那几张血腥照片。
　　霍纸一看便知照片上的死物是林榄的随身小怪，腾地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失踪的当晚。”
　　四目相对，两张俊脸上皆是凝重。
　　~
　　林家因为林榄的回归难得消停了几天，林榄许是在外头碰了一鼻子灰，这几天也没来找霍纸和林炎的不痛快。
　　霍纸和林炎没机会近距离接触林榄，只好静观其变，先忙手边的事。
　　比如警官新送来的这具尸体。
　　林炎托着腮帮子，一副牙疼的模样。
　　“我家还能揭开锅，您不用这么着急给我们创收。”
　　警官没好气瞪他：“你以为我乐意来啊。”
　　他掀开白布，底下赫然是一具穿红衣的狰狞女尸。
　　林炎换手扶腰。
　　警官警告他：“你最好想清楚那伤是怎么来的。”
　　林炎在早结痂的伤口边缘挠挠：“我想得挺清楚，是蚊子没想清楚。”
　　他两手在警官眼跟前狠狠一拍，摊开的手掌里还真有一只带血的蚊子。
　　警官：“……”要说这变戏法的手法可比大多骗子高明多了。
　　霍纸只觉心累，赶紧把林炎扒拉开：“拿棺材去。”
　　林炎：“不用拿了，前几天那男的躺过那个还在院里扔着呢。”
　　霍纸揉搓眉心：“那你把这具尸体放到棺材里，再把棺材搬进屋里。”
　　林炎握紧后腰严厉拒绝：“人家的腰才好，可不敢再跟姐姐造次。”
　　霍纸：“……”
　　警官很想问问霍纸：收留这聒噪的骗子是不是按最高等级危险物收费的。
　　林炎嘴上插科打诨，人倒也没闲着，指挥送尸来的人装棺，再把三个大同小异的受害人放到一个屋里。
　　霍纸终于有机会问问案子的进展。
　　警官一筹莫展：“这名被害人的尸体是几个背包客在山里发现的，遇害时间比前面两人要早。从作案手法的熟练程度以及连环案凶手的心理变化判断，在她之前应该还有更早的被害人没有被发现。我们打算组织人手去发现这具尸体的山上大范围搜索，看能否有所收获。”
　　~
　　停尸间里的尸体一具变三具，才不过短短几日。
　　霍纸头一次对着安分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们皱起了眉头。
　　“她们的遇害，会不会也是阴谋的一部分？”
　　和亡尸傀儡术这种很容易被识破的手法不同，虐杀几个人让她们死不瞑目，同样能绊住霍纸。从那些人针对林家施展的一系列手段不难看出，他们杀人的成本比借用尸体闹事更低。
　　林炎没有立即回应，他正挨个检查女尸。
　　霍纸好奇地探头去看，林炎把三名死者掀翻过去，露出她们的背，数百道翻开的刀伤映入二人眼帘。
　　“我先前没想多管闲事，也就没留意她们的伤。你看。”
　　林炎从新送来的死者背上挑出几道明显要深得多的伤口指给霍纸看：“她的伤口深浅差异最明显，说明凶手杀她的时候还算不上熟练工。她们仨放在一起可以清楚地看到凶手进化的过程。如果是想通过虐杀来制造凶尸干扰你，他们的手法会比这个干净漂亮得多。”
　　敢于针对林家的人势必在各方面都很出色，他们不一定杀过人，但拿刀的手一定是稳的。
　　而这三具尸体却印证了一个真正的变态正在不断、快速地成长。
　　“据说变态杀人都有瘾，算算时间，很快又要有人遇害了。”
　　林炎扯了新送来这位姐姐最外层的红纱，往自个儿身上一披。
　　“阿纸，人家好看么？”
　　霍纸：“……”
　　~
　　这天晚上，一身红裙的林炎花蝴蝶一样飞出了霍家。
　　霍纸忽然觉得，给他添乱最多的就是这个林炎。
　　有心不管他，又有点放心不下。变态杀人魔这个物种，往往比恶鬼凶尸更危险。
　　还是去瞧瞧吧。
　　霍纸背起手出了门，被月色拉长的背影犹如一位操了半辈子心的老父亲。
　　然而他没能找到林炎。
　　在霍纸拒绝扮演红衣林炎的男友以后，林炎叫来个随从充数，二人开车走的，不晓得浪到哪去了。
　　霍纸摆弄半天手机，还是没有拨出林炎的号码。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恶鬼杀人的阴影正在被人们淡忘，这座繁华都市又展露出它热闹非凡的一面，尤其是在夜晚。
　　连环凶案的消息已经被报道出去，不过红衣其实并非凶手选择目标的第一特征——三名死者的衣服大半是被血染红的——因而街上穿红挂绿的男女可是不少。
　　霍纸穿了件宽松的连帽风衣，大又挺的兜帽扣在头上，遮住他大半的脸。
　　焚城认识纸爷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不想惹人注目。
　　漫无目的地穿大街越小巷，霍纸经过一家灯红酒绿的酒吧时停了下来，因为他瞧见个背影很像林炎。
　　又一想，林炎今儿个穿的是女装，那个背影指定不是。
　　霍纸低下头，像个恍然认错前任的伤心人，身披彩灯镀给他的斑斓拐进只剩落寞的黑暗小巷。
　　一把刀悄无声息抵在他后腰上。
　　“小妹妹，别动。”
　　一米八的霍纸：“？”


第10章
　　霍纸还在思考“小妹妹”是不是在叫自己，对方已然趁机捂住他的嘴，粗暴地推着他走入巷子更深更黑处。
　　霍纸从善如流，跟随他往僻静无人的角落走去。
　　“小妹妹，”那人在霍纸后颈上深吸一口，“你可真香。”
　　霍纸：“……”
　　隔着厚厚的帽兜呢，能闻见香？
　　对比林炎说过一样的话，霍纸深感身后这位可恶心太多了。
　　黑巷无人处，那人的笑声愈发猥琐，霍纸只通过对方动作间发出的窸窣声就能判断出他正把抵着他后腰的东西装进兜里，腾出手说不上要干点什么。
　　干什么都压不住霍纸对他的厌恶，霍纸旋身一个后肘砸在身后人的脖颈上，那人连哼都没能哼出调调，面条一样倒地上了。
　　他这一倒，露出他身后站着的人，高举着酒瓶子，瑟瑟发抖。
　　霍纸眉梢轻挑：“你要作甚？”
　　那人：“我我我见义勇为。”
　　霍纸瞅瞅他的武器，再瞄瞄他的站位，估计这小年轻是想敲身后那人来着，没等动手呢，被劫持的霍纸就把他撂趴下了。
　　见霍纸没有揍自己的趋势，小年轻缩着脖子怯生生问：“你是男的啊。”
　　霍纸：“不然呢。”
　　他踢踢地上的男人，对方没醒，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小年轻松了口气：“我看他盯上你，还以为你是女孩呢。这人是附近有名的醉鬼，喝酒前人模狗样，喝完酒到处耍流氓，我同学就被他欺负过，所以我看他推着个人往巷子里走就想来教训他。”
　　他把酒瓶子藏到身后，刚才太着急，他抄着才起开的啤酒就跟上来了，高举酒瓶时酒倒他自个儿一身，见义勇为也没能动上手，怪不好意思的。
　　霍纸在地上那人的兜里翻翻，找出根圆珠笔，敢情这就是他行凶的“刀”。
　　还以为撞大运碰上连环变态杀手了呢。
　　不过这种烂人的危害性不比变态杀手小，值得去专门的地方蹲几天好好醒个酒。
　　霍纸给警官打电话报了地址，然后对小年轻说：“待会儿会有警察来提他，你守一会。”
　　小年轻一个立正，神情有些兴奋。
　　霍纸整理被那人歪的帽兜，一面往外走，巷口的灯光晃到他脸上，小年轻可算看清他长什么样了。
　　“纸爷？你是纸爷！”
　　霍纸被他拔高的调门吓一跳，上回听见这么大嗓门，还是林榄带棺材上门找茬呢。
　　小年轻激动得语无伦次，想上前握个手，一伸手发现手里还攥着酒瓶子，跟要约架似的。他赶紧把酒瓶子扔一边，也是寸了，酒瓶落到石子上，碎了。
　　这下更像要约架了。
　　小年轻一面在衣服上狂擦手上黏糊糊的啤酒，一面笑得像是要哭。
　　霍纸不禁停下来狐疑打量他，他怀疑这小年轻见义勇为前也没少喝。
　　小年轻脚趾抠地，他很想打开一下尴尬的局面，奈何大脑一片空白，语言逻辑当场歇菜。
　　“我认识你纸爷，那天，那天你见过我，不是，我见过你，也不是。”
　　霍纸耐着性子等他自己把舌头和脑袋都捋顺了。
　　小年轻到底年轻，反应够快。
　　“就那天，也是在巷子里。”
　　霍纸心头一跳：“哪天？”
　　“恶鬼杀人那天。”
　　霍纸到处乱飘的心思立马全集中到小年轻身上：“你是那天被困在巷子里的学生之一？”
　　小年轻忙不迭点头：“是是，我和我几个同学是第一批被困在巷子里的人。”
　　霍纸上下打量小年轻，手下递给他的资料上有几位当事学生的证件照……唔，他是没认出来。
　　巷子遇鬼被困的话题犹如一把钥匙，开启了小年轻的话匣子。
　　霍纸凝神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处细节。
　　“和你一起被困的同学里，有个人过世了？”
　　小年轻神色黯淡下来：“是啊，我和同学都惊呆了，老王是我们几个里胆子最大的人。”
　　霍纸：“还记得是谁提议去郊游的吗？”
　　小年轻：“是我。”
　　霍纸对他的观察多了几分审视。
　　小年轻陷入同学离世的悲伤，没有留意。
　　“我们原定去郊游那天临时有事，所以我们推迟了两天，一整天玩得好好的，谁知回来就撞见鬼了。”
　　这个情况是霍纸不知的。他没敢派人去对接学生，怕引起暗中策划那人的注意从而给几个学生引来杀身之祸，只通过警方了解了下那位坠楼同学的生前身后。
　　反正对方不会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听小年轻这么一说，霍纸追问：“原定出行那天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小年轻叹气，“老王，就是过世那个同学，他前一天晚上在学校人工湖救了个失足落水的同学，上岸时腰扭了一下。我们都是一个宿舍的，总不能让他自己在宿舍趴一天，我们出来玩吧。”
　　霍纸：“落水的人你认识吗？”
　　小年轻：“应该不认识。老王是下晚课回宿舍的路上看见人落水的，我们几个没课都在宿舍，看见他浑身湿透回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下水救了个人，扭到了腰，别的什么都没提。”
　　霍纸沉吟不语，老王已死，谁都不知道被他救起来的人是谁了。
　　那么问题大概率就出在了这个被他救起的人身上。
　　是这个人“手动”更改了老王一伙的出行时间，如果老王是那个在巷子里帮助恶鬼杀人的人，他应该并非出自真心，而是被操控了。事后所谓的吓疯坠楼不过是那人杀人灭口的伎俩，以免被霍纸和林家人察觉到老王身上曾被动过手脚。
　　即便老王这条线索只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他的死也绝不会是意外。
　　杀林家的人就罢了，居然还对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人下杀手。
　　看来林家这个来者不善的“仇家”并非善类，搞不好比林家更不是东西。
　　当然，也不能对后进入巷子“抓鬼”的那些神棍掉以轻心，谁知他们里头就没有哪个暗中记恨林家记恨林榄，想借林榄自己设下的圈套除掉他呢。
　　巴结林榄的人不少，被他得罪过的人更多。
　　警车呼啸而来，打断了巷子里两个人的对话，霍纸见没什么可再问的，便让小年轻跟警官去做个笔录。他自己实在没了继续寻找林炎的心情，于是转道回家。
　　与此同时，被霍纸找的那位正在郊外。
　　林炎一身红衣随风飘舞，像鬼多过像人。
　　随从垂着脑袋，不敢多看一眼。
　　发现女尸的荒山就在眼前，林炎目光晦暗，声音低沉似魔鬼的轻语。
　　“林榄那边，查到多少？”
　　随从恭敬回报：“能肯定人是从城外回来的，城外行踪不可查。另外……”
　　随从顿了顿，才说：“他今日在林家还算安分，林家人推测他是受了什么难处，怕掉面子不肯在家里讲。”
　　“一个骄纵惯了的坏小子，越是受气越要找回场子，”林炎讥讽勾唇，“看来他们还是不够了解林家，不够了解林榄啊。”
　　随从的头垂得更低。
　　一辆老旧面包缓缓驶来，没开车灯，潜伏在黑夜中仿若灵车。面包停在林炎那辆轿车不远处，车上下来两个人，搬出一具盛放在纸壳棺材里的尸体。
　　林炎理了理飘飞的衣摆，走过去看。
　　高高壮壮的年轻男人，周身泛着寒霜，满面粉白亦遮盖不住他头上破开的创口。
　　“从二十几层高楼意外坠落，除了脑袋哪都没破，”林炎勾起的嘴角透着玩味的冷酷，“有趣。”
　　随从后颈冒凉风，还得硬着头皮如实回报：“他坠楼当晚便被送去了殡仪馆，原是要第二天火化的，但因为他坠楼地点位于居民区外的街道，警方要排除他杀嫌疑，就耽搁了一天。”
　　尸体送进殡仪馆，一切流程快得不可思议，家属沉浸在悲痛中没有发觉 ，却被殡仪馆里另一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妇看出端倪。
　　那位老妇，便是血尸的母亲。
　　血尸被送回本家之后，老妇担心林家再拿她儿子的尸身做文章，立即将换好新衣服的血尸送去了殡仪馆，所有手续都有专门的人去办理，她只管陪着儿子走完最后一程。
　　谁知比她们后到的一伙人竟排到了血尸前面去烧，要知道她家虽然当家人早逝，但好歹也是姓林的，在焚城，只有姓林的敢抢在她家前头。而后到这家人，老妇并未见过。
　　再说烧尸这种事，装装不舍的样子也得拖个一时三刻，哪有急着往炉子里塞的，她瞧着那过世的男孩比她儿子还年轻呢，那个当母亲的哭晕了好几次，怎么可能加急烧尸。
　　因对儿子意外身亡以及林家异动的警觉，老妇以丧子之痛为话题与那家亲属攀谈，才得知即将火化的死者正是她儿子拼命保护的撞鬼学生之一。
　　说不上是出于什么心理，老妇在两家人同时把尸体送去火葬场焚尸间的路上伺机对调了两副棺材——别管自家给准备多贵重多华丽的棺材，到了焚烧的环节会统一换成纸壳，也就是现在这具尸体躺得这种，是要跟尸体一并塞到炉子里烧掉的——而后老妇假装临时有事取消烧尸，将学生的尸体带回了自家，犹豫再三，她将尸首转交给了林炎的人。
　　“他的骨灰取回来了吗？”林炎问的是被当作坠楼学生老王埋进墓园的血尸。
　　随从点头：“已经派人送回去了，那边会择日重新下葬。”
　　“这个用完之后，烧好了给人埋回去。”
　　“是。”
　　林炎划破指尖，滴了两滴血在尸体的眼皮边缘。
　　鲜血流入眼内，凝固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起来，猛地睁开。


第11章
　　人死眼先枯，所谓死鱼眼，在人身上同样适用。
　　鲜血滋养过的死人眼不再干瘪，也不似活人灵动，就那么直勾勾地。
　　林炎在他眼前勾勾指头，老王直挺挺起立，从棺材里跨出来。
　　随从递上一顶帽子，盖住老王那颗被化妆师精心修补过的烂西瓜脑袋。其余人迅速收拾现场，林炎则跟随老王一路进城。
　　老王就读的高校离此不远，路上学生众多，谁瞧见个穿红衣服的大高个子都会多看几眼，看清其面目后更是惊艳得连连抽气，倒是没人去注意走在他前面几米外姿势略显僵硬的老王。
　　林炎向来张扬，眼角眉梢的锐利被红衣衬得更加鲜明，他并不在意学生们看他，相反，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调查与巷子闹鬼有关的诸多事宜，他倒要看看是谁最先忍耐不住跳出来善后。
　　老王犹似活人，跨大步在这一条条他生前走过无数次的街巷中穿行。校园里灯光稍暗，掩住了林炎的风采，也少了频频投来的目光。林炎放慢呼吸，渐渐与习习相伴的凉风融为一体，如同化身成了老王的影子。
　　他就这么静静地跟随老王，旁观着他生前的一举一动，去自习，去食堂，回宿舍，去上课，每一步都浅尝辄止，因为这些地方聚集了大票学生，难保没有认识老王的。
　　生死两相隔，死者已别生前事，还是少与生前相熟之人接触为好。
　　老王象征性地在校园最边上的教学楼门口转了一圈，随即绕过操场，走去了人比较少的人工湖。晚上的人工湖属于亲密小情侣，路径此地的单身学子都会不自觉加快步子。老王走得快了些，可他没走多远便调转方向，一头扎进了湖里。
　　见老王湿漉漉地从湖里爬出来，手上虚空地拖拽着什么，林炎心中了然：这个平平无奇的学生便是由此改变了命运，他救人的善举竟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由于落了水，老王头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帽子再也藏不住他满身的死气。
　　林炎叫随从开车进校园，载着老王直奔他们那天踏青的郊外，他要从老王死亡前几天的记忆里，尽可能多地搜刮出有用的线索。
　　~
　　霍纸看表的次数多到他心烦，前几次林炎外出他从未担心，今晚不知怎么着，林炎那身红衣在他脑海中晃啊晃，快跟停尸房里那三个小姐姐手拉手跳一出四小天鹅了。
　　左右静不下心，他把三位姐姐从棺材里请出来，由着她们在院子里溜达。
　　灵树许久未曾被如此浓稠的阴气包围，幼细的枝杈抖得像风中残烛。
　　霍纸坐在院里的台阶上，单手托腮，思绪飘到了多年前。
　　那一年，灵树仍是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周身灵气环绕，别说鬼怪不敢在其面前放肆，便是那没什么灵根的普通人在树下坐上两天也是能得些好运的。
　　灵树造纸只能取芯，树一年才长多少，树芯就更少得可怜。过往千年，林家人尚算节制，只有时不可解的麻烦才会用上业火，更多时都是霍纸代为出马，如此灵树能够常年维持在平衡的状态。
　　然而贪心终是毁了老祖宗留给林家的财富，也毁了林家一脉的修行。
　　林家最有天赋的小辈是林炎，只是他性格顽劣不服长辈管教，尤其不服当时的家主。也难怪，若是林炎的父亲没有死，林家的家主原是该由他父亲当的。论血脉，林炎这一支是最纯粹的老祖后代，家谱要写在最前面的。
　　他们这一支也是最能守住老祖初心的林家子孙，世世代代勤奋修行，怎奈终归被圈在如此庞大复杂的家族里，在权利和血脉亲情中浮浮沉沉，难以在修行上更进一步。
　　林炎的父亲死于疾病，很急的病，发病没几日便走了。那时林炎只有五岁，而老家主，也就是林炎的亲爷爷也已日薄西山，在丧子之痛的打击中一病不起，很快也离世了。
　　他们这一支只剩下林炎，五岁的孩子怎么能成家主，于是算是近亲的堂伯接掌大权，成了林家的当家人。
　　在外人看来，都是姓林的，谁当家还不都一样。只有林家人才明白，家主意味着正统，所谓堂亲不过是继承了林姓，真论血脉，谁又比谁纯正多少呢。
　　打从堂亲掌权，林炎骨子里的偏执被激发出来，偏偏他作为正统唯一血脉，没人有资格教训他。
　　血脉之于林家，不仅仅象征着地位和权利，更代表了修行上的天分和最终能够达到的成就。
　　祖宗蒙荫自然是更多关照在直系血脉上，得成大道的老祖宗为林家留下的福根也都是直系继承最多。
　　只不过一代传一代，再厚的福泽也剩不下多少，到了近几代更是无限趋近于无。林炎的父亲就是个天赋平平之人，从小苦修也没能修出成绩来。因此当林炎展露出过人的修行天赋时，霍纸欣喜得很，横跨千年，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亲眼见证到林家重振的无上荣光。
　　谁知……
　　霍纸倚着身旁的柱子，轻叹口气。
　　三具女尸貌似溜达累了，各回各的棺材躺着去了。
　　霍纸这才发现天边早已泛白，天亮了。
　　林炎还没有回来。
　　实在担心，他给林炎传了信息，得到平安回复之后才回屋里换了身衣服，开始他新一天的忙碌。
　　既然承了全城百姓的一声“纸爷”，他就得为有需要的人排忧解难，比如，谁家闹鬼他得去瞅瞅，谁家诈尸他也得去看看。前几天那种芝麻绿豆的破事都往他这送的混乱局面是控制住了，可真不对劲之处也一一显现出来。
　　“纸爷，您快给瞧瞧。”老太太抱着个两眼翻白的小孩，心急如焚。
　　霍纸不用翻孩子眼皮也知道这是中邪了。
　　孩子十来岁，随着霍纸的靠近，那双白花花的眼珠凸得像是要掉出来。挤在远处看热闹的人们窃窃私语，入秋渐凉，一阵小风能刮到人心尖尖里，由里到外那么凉飕飕。
　　霍纸问孩子近期去过哪里，老太太方寸大乱，说得不清不楚。围观人群大多是老邻居，你一言我一语帮忙补充。霍纸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道听途说跟真相之间的距离，说不定能累死好几匹马。
　　就在他准备尝试使用自己的手段，看能不能驱走孩子体内的邪祟时，孩子的喉咙乍然发出咯咯的响动，依稀在说着什么。
　　霍纸贴耳过去，孩子的话音始终卡着，听不真切。
　　见他如此动作，围观的人们也都情不自禁缩小了包围圈，老太太急得掉眼泪，碎叨着问孙子“想说什么”。
　　“林……”
　　这是霍纸听到的第一个还算清楚的音节。
　　心头没来由地狂跳，霍纸下意识想阻止孩子说下去，却已晚了。
　　“林炎，要杀林榄。”
　　口齿不清的孩子突然掷地有声喊出这样一句。
　　在场所有人瞬间沉默。
　　林榄是谁，去焚城街上拉条狗都知道；林炎没听过，但总归是姓林的。
　　这是足以令焚城颤三颤的辛辣秘事啊！
　　霍纸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跳出他的预感：一个连林炎是谁都闹不明白的小孩偏在中邪时说出这样一句话，人离着远的时候不说，非要等大伙凑近了、能听清楚了才说，可见是有人提早算计好的。
　　对方似乎也觉得单独这样一句话太过突兀，于是小孩又吐出一句：“救，我的主人。”
　　霍纸眼底幽光浮动，前后两句话连起来，指向再明显不过：林炎要杀林榄，手下救林榄而死，死后附身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林榄是一个人失踪的，林家也未传出有手下遇害的消息，那么附在孩子身上的不会是人魂，而是那个惨死的林榄护身小怪。
　　除了他和林炎，还有谁知道小怪被杀？
　　恐怕只有斩杀小怪的真凶了。
　　既然知道了孩子身上的是什么，霍纸再不犹豫，扬手盖在孩子头顶，以业火发热，驱散孩子体内阴邪。正如他想得那样，阴邪并非贪婪这个孩子的肉身，稍有外力作用便作势要逃，然而它没能与孩子分离，一道雾蒙蒙的乌影一经脱离人体便化为了飞灰，烟消云散。
　　一切都是安排这一切的人苦心谋划，围观人群却以为是纸爷大发神威，纷纷鼓掌叫好。
　　霍纸有苦难言，林炎背上了要杀林榄的嫌疑，而他又背上了偏袒林炎而杀邪祟灭口的黑锅。
　　寻常人捋不清楚这些，林家人却一定会这么想。
　　好狠的一招离间计。
　　焚城里能在林家有难时伸手拉一把的人都被推到了林家的对立面，林家不可能不清算二少险些被杀的仇，那么本就不待见林家的林炎以后就更不可能去管林家的死活。
　　霍纸捏紧的拳头上，骨节泛起青白，人却在顷刻间冷静到可怕。
　　既然来者想把整个焚城当作一盘棋，他倒要看看对方有多大的能量，真当他和林炎这两个棋子是随随便便就推得动的么。
　　笑话。


第12章
　　林炎飘回霍家时像朵饱受摧残的娇艳花朵，一头扎到霍纸颈肩嘤嘤啜泣。
　　霍纸很是嫌弃，抖肩闪开他的大脑袋。
　　林炎做作地涂抹眼角，许是衣服掉色，在他那双媚眼外延留下一抹淡淡的红。
　　倒是有那么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霍纸心下叹气：别是真在外头受了委屈。
　　中邪小孩的话不胫而走，如今早已传遍全城，林炎初回焚城根基未牢，怕是免不了处处受刁难。
　　“你……”霍纸欲言又止，安慰人这事他并不擅长。
　　“阿纸，”林炎依偎过来，期期艾艾道，“你说我是不是没有魅力了？人家在街上站了一宿都没能把那个变态引出来，冻死我了。”
　　正在打草稿准备安慰他的霍纸：“……”
　　八成是被自己的拿腔拿调恶心到了，林炎搓着手臂直起身子，嗓门也恢复了他日常的低沉粗粝。
　　“爷这魅力，路过的老鼠都得多看两眼，那死变态一定是瞎了眼。”
　　霍纸：“……”很好，省得他想词儿了。
　　深吸口气，霍纸收起想胖揍林炎一顿的心情，问道：“林家那边……”
　　林炎摆手，并不在意：“他们针对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爷还不是照样在他们的地盘上想干嘛就干嘛。”
　　霍纸点头：“看来你知道了。”有个防范便好。
　　“这点耳目，爷还是有的，”林炎嘻嘻一笑，“阿纸就不怀疑传闻是真的？我跟林家势不两立，也确实很想杀林榄。”
　　霍纸微垂眼帘，淡淡说：“若当真是你动的手，就不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了。”
　　林炎开怀大笑，眉眼弯弯煞是好看：“知我者，阿纸也。走，爷请你喝酒，咱不醉不归。”
　　霍纸轻笑：“那你往后就得泡在酒缸里了。”
　　~
　　林炎要杀林榄之事在林家引起轩然大波，连远在外城的林家家主都亲自打电话过来询问是怎么一回事。回家后一直缄默不语的林榄这才透露实情，称他不想激化林家与林炎之间的矛盾才只字不提，林炎想杀他，他理解。
　　眼线把这番话转述给霍纸时，旁听的林炎好悬没吐了。
　　“这茶里茶气的话真是从林榄嘴里出来的？”
　　霍纸的表情亦是有些一言难尽：“林榄怎么说不重要，反正坐实你要杀他的罪名就够了。”
　　林炎连连晃动手指：“不不不，他怎么说才重要。一个飞扬跋扈、喜欢把喜怒全写在脸上的人突然改走宫斗路线，说明什么？他要上位啊！”
　　霍纸微蹙眉头：“林榄，想当家主？”
　　林炎作惊讶状：“他的野心这么不明显么？”
　　霍纸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生在林家这样的家族里，谁不想当家主才是异类，尤其林榄的父亲以近亲身份登上过家主之位，即使他不是长子，也会想要争一争这家主的位子。只是林榄有那个心没那个脑，亲爹在位时他连他亲哥都斗不过，更别说现在的家主易主，他早从家主继承人的名单上剔除了。
　　林榄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更可能通过杀伐来硬抢林家大权，但要说玩智力游戏，林榄还差得远呢。
　　在林炎看来，这个游戏愈来愈有意思了：“一个莽夫改道去玩心计，你猜林家那些老王八是会先收拾他这个内忧，还是按照舆论风向先来找爷这个外患？”
　　霍纸对林炎给他自己的定位很无语：“如果是我，我会用内忧来对付外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林炎笑着晃晃脑袋：“你这个想法好是好却一点都不难猜，林榄怎么会想不到呢。”
　　他舔舔嘴角，笑意间有那么些许变态的味道。
　　“他初回林家时不提，其实就是不想正面跟我冲突。按他以往的性子，在我这吃了亏会立刻召集人手来找我决一死战，他忍到家主过问才开口，那么最后跟我对线的就不可能是他。”
　　林炎已经能想到林榄如何推脱了：我在林炎手下死里逃生，护身小怪皆已惨死，林炎那边尚有霍纸相助，我实在无力与之对抗。
　　“林家的老骨头们想当渔翁，殊不知林榄何尝不是如此打算呢。”
　　林炎讥讽一笑，眼中的光彩更盛了。
　　~
　　日落西山后，街上行人逐渐稀少，霍纸又开始在街头漫无目的游荡。
　　虽然他被扣上了和林炎“同流合污”的黑锅，但他诛邪是为救人，明面上林家找不出错处，哪怕那邪物是林二少的护身小怪，它也是万万不该上了寻常人身的。
　　林家从前便有意无意找他麻烦给他添乱，现在亦是如此，霍纸早都习惯了。
　　既然他的处境没有变化，他就得照常做事，与鬼口异动相比，林家的危机、他和林炎的危机都不值一提。
　　只不过霍纸隐隐有种预感：林家遇上的这些事冥冥之中都与鬼口有关联。谁让林家的荣光是靠老祖宗镇压鬼口换来的呢。
　　他走着走着，四周的亮光骤然消失，霍纸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是路灯熄灭了。今夜无星无月，再没了路灯，放眼望去就只能瞥见几盏遥遥未熄的秋夜孤灯。
　　那一点点光簇后面藏得，是孤枕难眠的无助灵魂，还是忙碌加班的身不由己？
　　霍纸的思绪随着他的视线一点点拉远，直到一声喇叭在他耳边炸响。
　　“嘛呢，过道不看车啊。”
　　霍纸陡然回神，自个儿好好走在马路边上，倒是大半夜违规按喇叭那位，一脸贱笑快把车横到路中间了。
　　霍纸沉下脸：“林炎。”
　　林炎热情招手：“帅哥搭车不？”
　　霍纸斜楞他。
　　林炎立马改口：“帅哥代驾否？”
　　他边说边从车里拿出一罐啤酒，嘭一下打开，咕咚咚全喝了。
　　林炎：“嗝。”
　　霍纸：“……”
　　被迫成为代驾的霍纸打从上车就没有好脸，偏偏林炎不知死活聒噪个没完，于是眼瞅到家的霍纸来了个急转弯，汽车一路飙去了附近公园的池塘。
　　把林炎从车上拎下来，霍纸冷酷一扬手。
　　噗通。
　　“谋杀亲夫啦！”仗着公园够大够偏，林炎恨不能把嗓子喊破了。
　　霍纸抱着手臂，一脚把攀住池边的林炎又踹下去：“开车不喝酒，醒好了酒再上来。”
　　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林炎脸比苦瓜还苦：“我，我不会游泳啊。”
　　霍纸一怔：林家居然有人不会游泳？
　　修行必修气，闭气是第一步，而潜水是练闭气最有效的手段，所以修行之人都会游泳，而且个顶个是水下高手。
　　林炎努力仰着脸，就剩个鼻子在水面上了，嘴巴没进水下，声音呜呜啦啦的。
　　“我……咕噜噜，真不会水。”
　　然后人就不见了。
　　霍纸眉头拧成个疙瘩，心底再不信也不能眼见着林炎沉底，只好下去捞人。
　　他甫一进水，一张腐烂的大脸差点怼他面门上。
　　霍纸一惊非常，可身在水下行动受限，他没法迅速躲开，只得一面踩水后撤一面调整视线去看这张烂脸是哪冒出来的。
　　林炎就是淹死也不能烂这么快吧？
　　这一看，霍纸的心咯噔一下。
　　那是个直挺挺立在水下的人，头上脚下呈正常站立姿势，半长的发丝随着水纹波动盖住了那张腐烂的脸，霍纸看不清对方是男是女。这人的脚下还有一团黑影，正在小幅度顾涌。
　　突然，顾涌的东西猛扬起脸，是林炎。
　　林炎朝霍纸晃晃手里的绳子，那是他从池塘底下扯出来的，另一头系在腐尸的脚上，使得腐尸呈现站立姿态。
　　霍纸率先浮出水面，狠狠抹一把脸。
　　要不是自己突发奇想把车开到这来的，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林炎在这绑了具尸体，就为给他家收尸创收。
　　林炎是跟腐尸一起浮上来的，他也没管腐尸，自个儿先爬上岸，动作麻利着呢。
　　霍纸：“……”你不是不会游泳么。
　　林炎把缠在手上的绳子扔给霍纸。
　　“滑腻腻的贼恶心，你来吧，我现在看它有点反胃。”
　　“呸呸，泡过死人的水真难喝。”
　　“阿纸你喝了没？要不我捧点给你尝尝？”
　　霍纸要不是忙着拖尸体上岸，他非把林炎再踹下去一次不可。
　　警局那边派人来做了登记，尸体还是归霍纸带走，因为霍纸说这并非是寻常杀人弃尸，而是古法炼尸。
　　所谓炼尸，就是通过各种非常规手段将普通的死人炼成法器，类似于可豢养的鬼怪，唯一的区别是鬼怪与饲主间通常不存在恩怨，更像是雇佣关系；只有少数炼鬼师是杀人取魂，以暴力驱使炼成的鬼怪为自己服务。而被炼的尸体则一定是被炼他的人所杀，因为炼尸比炼鬼更难，只有亲自动手才能确保各个变量都符合炼尸标准。
　　这具腐尸炼制时间不短，已初显成效，那张脸并非是被水泡得久了才烂开，恰恰相反，腐尸正在由腐败转向初死状态，最终会变成与活人无异的外形。
　　这样炼成的尸身被玄门内戏称为活死人，古往今来向来是达官贵人们最爱的杀手首选，因为它们果决狠辣且不会说话。
　　现如今这个时代，会炼尸者少之又少，能悄无声息杀人并把尸体藏到公园的湖里，也并不简单。
　　漱完口的林炎突然靠近，轻声说：“你猜坠楼而死的那个学生在人工湖里救上来的，会不会也是这么个玩意？”


第13章
　　霍纸深深地看他一眼，林炎直发毛。
　　“怎么？”
　　“你怎么知道那个学生生前下湖救过人？”
　　林炎一副说漏嘴的惊慌模样，并且很没有诚意地用手虚掩住嘴巴。
　　霍纸不为所动，表情讳莫。
　　林炎讪讪放下手：“我……”
　　“我不想知道你在做什么，”霍纸的声音带着平时不曾有的冰冷，“你也无需找借口来蒙我。”
　　见霍纸闷头去整理腐尸，林炎抿紧薄唇，唇线只余苍白。
　　半晌，他默默走过去，与霍纸一道抬起腐尸，装入霍纸手下送来的棺材里。
　　搭手抬棺上车的手下偷眼瞅这俩人，激灵灵打个寒颤。
　　他怎么觉着这俩人的怨气比腐尸还重呢。
　　手下仿佛被鬼追一样开着棺材车跑了，余下的两人还得同乘一车。
　　司机只能是霍纸。
　　汽车转向时，林炎按住方向盘，指了与霍家相反的另一方向。
　　霍纸什么都没有问，调头开过去。
　　汽车幽灵似的在漆黑的道路上疾驰，霍纸面无表情，心里却隐隐明白了，他们这是要去闹鬼的巷子。
　　果然，汽车在林炎的指点下停在了闹鬼的巷子口，林炎率先下车步入巷子。霍纸在车里坐了片刻，也下了车。
　　林炎掌中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小巧的剪纸人，只见他划破指尖在纸人额头轻点，几个单薄纸片人立马站起来，被风一吹落到地上。离开林炎的小人儿见风长三尺，再看已如半大孩子高，依旧薄薄一片，却能无视贯穿巷子的冷风，笔挺站立。
　　林炎退开几步靠到冰凉的石头墙上，霍纸盯着纸人看了一会儿，也退到墙边。
　　林炎击掌，站成一排的纸人活动起来。一个纸人退到巷口，一个纸人站在巷子中间，其余纸人挤到巷尾。
　　霍纸一看便知这是当日巷子闹鬼时的人员站位，巷口的是遇害的林家子弟，中间的是恶鬼，余下那些是被困者。他着重看了眼扮演被困者的纸人，有一个明显要高大些，看来它要扮演的就是坠楼而死的学生老王。
　　正如血尸叙述的那样，他发现自己讨不到恶鬼的便宜便想先行撤离，眼瞅要出巷子却又返身冲进巷子里，直奔那些被困者。
　　纸人不能发声，但它们的动作足以还原当时的情况。
　　扮演老王的纸人在血尸将要离开时站起了身，也是他抱住血尸给恶鬼提供了杀人的机会。
　　一切都如霍纸推断那样。
　　“它们演绎的，是存留在那个坠楼学生眼睛里的影像。他的尸体被人暗中安排加急火化，却事与愿违撞上了同样去火化血尸的伤心母亲。”
　　林炎平淡地讲述着，好像他只是在转述别人的话。
　　说完，他扬起了手，一簇火苗凭空而生，点燃那几个纸人。纸人扭曲着化为飞灰，消散在无尽的夜色中。
　　见林炎平静而沉默地走出巷子，霍纸不禁叫住了他。
　　林炎停住，没有回头。
　　霍纸知道林炎是在介意自己对他的猜忌，但他希望林炎能明白一件事。
　　“林炎，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林炎眼底有汹涌的情绪在闪动，旋即被更深的黑暗漩涡吞噬。
　　霍纸垂在两侧的手攥紧，许久又无力放开。
　　“你得活着。”
　　林家的末路是其咎由自取，霍纸愿意看在老祖的情分上为林家赴汤蹈火，可如果他豁出灵树的根基都救不了林家，那起码林家还有一个林炎，一个继承了老祖修行天赋的天之骄子。他相信林炎能够重建林家，与老祖在世时一样兴盛正派的林家。
　　就算林炎不想也不会去振兴林家，只要他活着，也算是灵树对林氏老祖有个交待。
　　林炎下颌的线条绷紧，直到走出巷子，他也没有应下霍纸这个其实很卑微的要求。
　　~
　　林炎没有上车，霍纸也没去追他，他明白林炎此番回到焚城绝不仅仅是为鬼口。不过就像他对林炎说得那样，他不想知道林炎在做什么，他相信林炎懂分寸，因为时至今日，林炎是唯一一个不只是把老祖宗挂在嘴上的林家子孙。
　　老祖是林家的界限，打心底里认同老祖的子孙不会走邪路。
　　~
　　林炎好几天没来找霍纸，霍纸却清楚他的一举一动，因为最近的焚城天天都有林炎的传说，而所有的传说都有同一个配角——林家。
　　“听说了么，城东林家的风水铺子让火爷给砸了，门店里那扇上好的白玉屏风踹稀碎，哎呦我看着都心疼得慌。”
　　“这算什么呀，城北那家林家注资开发的墓园，空坟全让火爷用水泥砌死了。那儿仗着风水好，价码都赶上市中心房价了，现在好了，林家一毛钱都挣不着了。”
　　“你们猜火爷下一个要砸的会不会是城中那家私人医院啊？”
　　“不能吧？医院是林家投资的，可那里头住的病人跟林家又没关系。”
　　“都别瞎猜了，我有第一手小道消息，据说火爷今早跑林家祖宅把他们茅厕给填了。”
　　“给人填旱厕？图啥？要我说还不如把井填了呢，林家祖宅那么偏，用不上水多糟心。”
　　“填井还是填茅坑，你得看是用啥填的。”
　　“用啥填？还能用啥填啊？”
　　“你们想破头都想不出用的什么。枕头，搬出林家祖宅那些林家子孙夜里枕的枕头。”
　　“啊？”
　　“火爷高明呐！他这既是羞辱了林家，又给了林家一记警告。取你们的人头那就是探囊取物，再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家子孙脑袋瓜扔旁系的粪水里泡着，看谁埋汰。”
　　“嘶，这招忒损了吧？我要是林家人非报警不可。”
　　“你不是林家人才说得出这种话，你去瞧瞧哪个林家人敢把这么丢脸的事张扬出来，林家颜面扫地，他们以后还怎么在焚城耀武扬威呐。”
　　……
　　诸如此类，霍纸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在他看来，公然砸场子不过是林炎的障眼法，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扔枕头进茅坑的小道消息传播出来，他是不是真去拿了人家的枕头并不重要，有前面那些手段做铺垫，人们都相信他干得出来并且办得到。
　　偏偏林家只能吃闷亏，没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这种看似小孩恶作剧一样的法子最是能够羞辱林家这种古老家族，毕竟被人捧得久了，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而林家想要找回面子，就必须把折了他们面子的林炎干掉。
　　霍纸无奈摇头，林炎这是无形中递给暗中谋划之人一把刀，专割林家的肉。
　　割就割吧，林家早就烂了，多割几刀有益健康。
　　霍纸扬起手中薄薄的纸片，割在腐尸的眼皮上。
　　鱼泡似的眼睛蓦地睁大，勉强还能辨得出的黑瞳上有两条极细的白色横杠。
　　果然是炼尸。
　　死人会把生前最后的画面印在眼底，而被炼尸体生前最后看见的，往往就是杀他的炼尸人。所以炼尸人首先会在死尸眼睛上做处理，抹掉自己的痕迹。
　　那个学生老王的尸体没离开过家属的视线，对方也就没机会动这样的手脚，否则林炎也无法用纸片人复原老王生前所见。
　　心下仅存的侥幸被粉碎，霍纸取了口刻满符咒的棺材，把腐尸装进去。
　　这是林家祖上打造的，专门存放难以镇压尸首的法棺，林家人会画咒，镇压邪祟时可以临时绘符。霍纸就只会用业火，林家祖上便把法棺送给霍纸，免得他遇上暂时不能烧的尸首会束手无策。
　　想想那个时候的林家，霍纸眼中浮现些许怀念，慢慢又转为了落寞。那些谨记祖宗教诲的林家祖上们早已在轮回中沉浮几世，他也不晓得他们如今身在何方，是否还能在这花花世界中静下心来继续修行。
　　若是他们仍有林家一世的记忆，看到林家变成如今模样，又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怪他没有守好老祖的基业呢。
　　嘭的一声响，打断了霍纸的思绪。
　　眼瞅要被棺材盖封在法棺里的腐尸猝然乍起，一脚踹在棺材盖的边沿，霍纸才回过神，棺材盖便落了地。
　　眼见腐尸从法棺里站了起来，霍纸眯起了眼眸。
　　看来这腐尸，将要炼成了。


第14章
　　腐尸周身腐败似在消退，比刚捞上岸那会开胃多了。唯有那被霍纸割过的眼皮怎么都恢复不了，白花花的眼珠子从伤口里透出来，格外惊悚。
　　霍纸不敢怠慢，他还想从这具腐尸身上获取更多炼尸人的线索，不想将其付之一炬。
　　不能放火的霍纸很被动，腐尸瞅准这点，从法棺中一跃而出，大鹏展翅朝霍纸扑来。
　　霍纸只能躲闪，连个趁手的兵器都不敢用，生怕砍坏腐尸身上的哪个部位破坏它的完整性。
　　林炎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霍纸像他抢了红衣姐姐棺材那晚一样，被腐尸满院子追。霍纸不嫌累，腐尸不知累，这俩人去参加个长跑比赛能把观众累死。
　　林炎不想当这位倒霉的观众，所以他伸出一条腿，把满眼只有霍纸的腐尸绊趴下了。
　　噗通一声巨响，腐尸脸先着地。
　　霍纸回头一瞧都替它疼得慌。
　　林炎揪着腐尸后脖颈提它起来，再看腐尸刚刚恢复得没那么烂糊的鼻子都撞进脑袋里去了。
　　霍纸：“……”
　　林炎很是嫌弃，一撒手。
　　嘭。
　　霍纸怀疑它这次得把整张脸都凹到脑袋里去。
　　趁腐尸没缓过来，霍纸赶忙把它弄到法棺里，盖好棺材盖，任它再怎样能折腾也蹦跶不出来。
　　看霍纸忙得脚不沾地，林炎叹着气，从兜里摸出一把钉子。
　　“上回林榄送上门的，给你用吧。”
　　钉在血尸身上的那些钉子，用好了不比法棺效果差，却比笨重的棺材更灵活，适合霍纸。
　　霍纸也没客气，接过来全装自己兜里，然后去厨房取了一碗坨了的牛肉面当回礼。
　　林炎：“……这面条不会是好几天前叫的吧？”
　　霍纸很诚实：“没那么久，也就一晚上吧。”
　　这是他给自己叫的晚餐，原是想把腐尸装好了再吃，谁知光绕圈就跑半宿。
　　林炎的俊脸略一扭曲，终是不忍拂了霍纸的好意，一筷子夹了一整碗。
　　林炎：“……”
　　霍纸瞅瞅一点汤没剩的碗：“要不我给你倒点热水和一下？”
　　林炎：“……不必。”
　　就在林炎怀揣悲壮，反思自己是不是遭了林家茅坑的报应才有此一劫时，霍家的大门又响了。
　　林炎如蒙大赦，捧着碗跑去开门，都没瞧见来人是谁，他已经热情地把碗递了过去。
　　“饿了吧，吃宵夜。”
　　警官举着敲门的手，总觉着这碗送到嘴边的面条里暗藏杀机。
　　霍纸赶紧把林炎和面碗推到旁边，探头往警官身后瞅。
　　车是正常的出勤车，装不下尸体。
　　“我不是来送尸体的，”警官，“我是想请纸爷帮忙找人。”
　　没能把面送出去的林炎冷下了脸，靠着大门凉凉地说：“找人那是另外的价钱。”
　　霍纸朝他微微一笑：“吃面去。”
　　林炎端着面碗，仿佛要哭。
　　警官似是搞明白了状况，从林炎手里接过面条。
　　“正好我一天没吃饭了，”他夹起来大吃一口，口感是差了点，但味道正经不错，“火爷，要不……”
　　林炎对“自己人”向来爽快：“成，我帮你找人。”
　　警官要找的人还不少。
　　“有个小伙子报了女友失踪，最近他听说郊外山上发现了女尸，警方正在搜山，他担心自己的女友也被害死在山上，就一个人偷偷进山去找。”
　　那座山山势延绵，警方的搜索工作集中在偶尔会有人走动的前山，小伙子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绕开警方直奔了地势复杂暗藏天险的山中腹地。
　　这一去就是好几天，音信全无，于是他的同事又替他报了失踪。
　　搜查一整座山的工作量实在太大，警方便找来专业的搜救队进山寻找，谁知搜救队进山之后也与外界失去了联络。
　　“搜救队每个队员都配有卫星电话，按说咱们这座山的地理位置不算太偏，他们不该失联。”
　　搜救队进山八个人，八部卫星电话，一个都联系不上。如果自然环境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那就得考虑非自然的因素了。
　　“二位，找人的重任就拜托你们了。”
　　等警官一走，林炎来劲了。
　　“看来我最近这通折腾卓有成效，他都不拿我当骗子了。”
　　霍纸：“……你再折腾折腾他就该拿你当罪犯了。”
　　但凡林家不顾面子选择报警，林炎吃不了得兜着走。
　　枕头就不说了，砸屏风砌坟地那些就够林炎喝一壶了。
　　林炎嘻嘻一笑：“他们不要面子也拿我没辙，那些产业都是以林家名义安置的，按家谱，我才是林家的第一继承人，我乐意砸我自己的买卖，谁也管不着。”
　　林炎叛出家门、林家家主换人那是玄门内的说法，客观上看，林家偌大的家业是林炎父亲从他爷爷那继承来的，林炎父亲一死，这些可不都是林炎的么。法律层面上说，那些堂叔堂伯只能算是代为保管，林炎早已成年，真想讨回来就是分分钟的事。
　　那些近亲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乐得林炎叛走，他们好安心坐享其成。
　　霍纸：“……你说得对。”
　　既然接下了找人的活儿，俩人没敢耽搁，随便收拾了两个背包便进了山。霍纸背得是一些也许用得上的工具，林炎背得全是吃喝。
　　看见林炎背包里的东西，霍纸才想起来这位近期名头比他更响亮的火爷也只是凡人之躯，离不开吃喝拉撒，跟自己这种吃也行不吃也饿不死的物种不一样。他把家里能找到的药装进袋子，塞到大包最里面，又找了两件厚衣服让林炎换上。
　　一秒变棕熊的林炎连包都很难自己背上去了。
　　“阿纸，我乃修行之人，不用穿这么厚。”
　　霍纸认真地给他系扣子：“辟谷都做不到，你还是再穿一件吧。”
　　林炎可算明白霍纸为何突然这么好心了：“阿纸你误会了，我可以不吃，这些是我给困在山里那些人带的。”
　　“你有那么好心？”
　　“呃，走山路那么无聊，我们可以嗑个瓜子喝点小酒聊聊风月嘛。”
　　见霍纸一个劲儿看挂在墙边那套给马勒嘴上的嚼子，林炎果断闭嘴，任由霍纸又把他最外面那件三九天穿都冒汗的大棉袄给他扒下来。
　　二人进山时日头已然跃出地平线，在山的那边绘制一幅生机勃勃的瑰红。
　　林炎猴子似的爬到树顶上看完日出又学猴子爬下来，一边感叹日出之壮丽一边掏出瓜子嗑得到处都是。
　　霍纸直皱眉，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大张纸折成个纸袋给他装垃圾。
　　林炎如获至宝，一把瓜子干脆扬了，两手捧住纸袋。
　　“啧啧啧，盘古开天辟地至今谁用过灵树纸当垃圾袋，这可是玉皇大帝都没有过的待遇。”
　　霍纸瞅瞅躲在树后偷瞄地上瓜子的小松鼠，放弃了让林炎全捡起来的念头。
　　在林炎的聒噪、霍纸的沉默中，日头完成了一白天的使命，在重新爬上树的林炎那不舍的注视中落了下去。
　　没了激情的林炎从高高的树杈上蹦下来，取了演绎巷子闹鬼的纸片人，滴血在其眉心，再把行李丢过去，他自己抱着纸袋悠闲地在前面溜达，纸片人吭哧吭哧扛着比千百个它叠在一起还厚重的大包，别提多惨了。
　　霍纸望着纸片人，总觉得林炎鼓捣出的这种法术是从他身上取得的灵感。
　　这得是在他这受过多少气呀。
　　霍纸反思林炎离开焚城前的那些年，他貌似只是对林炎修行方面要求严格了些，毕竟这么有天赋的小孩儿不好好修炼那就是暴殄天物，其他方面……还有其他的吗？
　　原来林炎的童年除了修炼就只剩家族里那些破事了。
　　内疚一生出来便再也止不住，霍纸的同情从纸片人那转嫁到林炎那，看得走在前面开路的林炎直抖擞。
　　“这山里不会真不干净吧，我怎么有种背后冒凉气的感觉呢。”
　　霍纸快走几步，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霍纸张了张嘴，往事已逝，再提又有何用，“对不起。”
　　说完便走到前面，代替林炎开路。
　　林榄眼睛瞪溜圆，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太诡异了！阿纸莫不是被脏东西附体了！


第15章
　　二人在山里漫无目的转了两天，终于在一棵高高的枯树杈上瞧见了一根醒目的荧光橘布条。
　　林炎一手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摩挲长出胡茬的下巴，作高深状。
　　“我没猜错的话，这布条是最近系上去的。”
　　依旧白净的霍纸斜楞他：这不废话么，布条跟新的似的，能是挂了多久的。
　　林炎继续他的侦探推理：“入山寻女友者定料不到自己会变成被寻找者，所以这布条是搜救队挂上去的。”
　　霍纸懒得再听，领着被杂草树杈刮得破破烂烂的纸片人继续向山中进发。
　　“哎你等等爷啊，”林炎蹦跶着追上来，姿态之轻松仿佛才刚上山，“你说搜救队为什么会在那么高的地方挂布条？这里直来直往连条岔路都没有，他们挂布条要给谁看？”
　　霍纸回以沉默，这里的确连条岔路都没有——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压根就没路。
　　林炎兴致勃勃仍在滔滔不绝：“是搜救队超出了预估的搜救范围，怕自己也走丢了才挂的，还是他们兵分几路，布条是给同伴留的线索？”
　　这话总算有点技术含量，霍纸说：“附近的草有明显踩踏痕迹，走过这条路的人数不会太少。其他方向也有踩踏痕迹，也许，他们是在布条下面才分散开的。”
　　林炎忽然神秘一笑：“越往大山深处走就越危险，他们越应该抱团。阿纸猜猜看，他们为什么突然要分开走？”
　　霍纸摇头，没有意义的推断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我猜他们没吃的了。”林炎边说边唤过纸片人，从包里摸出一袋五香花生，“我听说专业搜救队都有野外求生经验，自带食物吃完了，他们只能就地取材，分头寻找食物。”
　　霍纸瞅瞅那个丝毫没有减负迹象的背包，对纸片人的同情又增加几分。
　　林炎抛起一颗花生，张嘴接住；再扔一颗，被俯冲下来的大鸟捷足先登了。
　　林炎：“……你这臭鸟，信不信爷把你就地烤了！”
　　霍纸提醒他：“此鸟又名牢底坐穿，你烤之前可想好了。”
　　林炎往树上一靠，虚弱得嘴唇直哆嗦。
　　“那扁毛畜生抢我食粮，欲将我饿死在这深山之中，我吃它不过是为求生。”
　　霍纸瞅瞅他抓在手里当弹子比量鸟的花生，自动屏蔽掉了他的所有垃圾话。
　　林炎并没有真想烤了那只鸟，山中岁月无聊，有个鸟让他调戏，他还挺开心的。
　　谁让霍纸不解风情，不乐意跟他打情骂俏呢。
　　林炎幽幽长叹，对那鸟说：“他若是有你半分善解人意，我死也瞑目了。”
　　蹲在枝头的大鸟歪着脑袋，小眼睛转来转去，似在嘲笑。
　　林炎火了：“好你个小畜生，看我不烤了你！”
　　大鸟扑啦啦展翅高飞，丢下便便一大坨。
　　林炎躲得快，那坨鸟粪正落在伺机偷袭林炎的花蛇头上。
　　花蛇吐着信子，像是在骂街。
　　林炎掐腰跟花蛇对骂：“是那扁毛畜生拉的又不是我拉的，你骂我干啥，再敢瞪我我把你烤了喂那畜生。”
　　走在前头的霍纸无奈叹气，他怀疑再找不到那几个失踪的人，林炎就要憋出精神病了。
　　林炎精神不太正常，那鸟和那蛇也好不到哪去，他仨莫名其妙组成了个团伙，虽然谁看谁都不顺眼，可谁也没舍得先退场。
　　坐下喝水休息的霍纸瞧着林炎坐在地上、花蛇盘在树杈上、大鸟蹲在对面高高树梢头，三方不眠不休用着各自的肢体语言羞辱另外两个对手，已经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突然，那大鸟振翅飞走，一副落荒而逃模样。
　　林炎哈哈大笑，花蛇也扭动细长腰肢，跳了一段得胜舞。
　　就在余下两位选手准备决一死战之际，大鸟又飞回来了，它嘴里叼着的荧光橘在夜里看去仍是显眼异常。
　　大鸟一张嘴，布条飘落下来，霍纸抢先接过，发现这是与之前系在树上那根一模一样的布条。
　　这仨“劲敌”都斗大半天了，他们离那棵树应该很远很远了，那这布条？
　　林炎亦正经起来：“沿途留记号不会隔这么远才系一根，一路上你看见其他布条了吗？”
　　霍纸摇头，看向花蛇。
　　花蛇摇头摆尾，吐着信子瞪大鸟。
　　大鸟呼扇翅膀，一坨白花花的粪便穿越枝叶落到抱着背包缩在树下的纸片人头上。
　　纸片人耷拉着脑袋，无限忧伤。
　　林炎：“……”
　　气氛一度十分诡异，直到林炎勉强接受霍纸被他拐傻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对大鸟说：“你从哪叼来的布条？”
　　大鸟将翅膀张开到最大，翅尖似在指点方向。
　　林炎跟着大鸟走了，花蛇瞅瞅原地拆伙的俩人，顾涌着跟上自己的那个并不和谐的小团伙。
　　留下的霍纸寻找卫生纸，帮纸片人擦头顶。
　　纸片人还是耷拉着脑袋，无法接受自个儿被主人抛弃似的。
　　过了会儿，林炎猴儿般窜回来，大鸟和花蛇紧随其后，仨“人儿”六只眼皆是惊恐。
　　霍纸眉梢微动：“怎么？”
　　“见鬼了见鬼了，”林炎拿过霍纸喝了一口的矿泉水咕咚咚全干了，“咱们又绕回到发现布条那里了。”
　　霍纸的眼睛始终盯在林炎的手上：“你能不捏了么。”
　　林炎眨眨眼，把塑料瓶捏得更响了。
　　花蛇张大嘴巴，看上去是急得想替林炎说话。
　　奈何不会。
　　调戏完在场每一个会喘气的，林炎总算回归正题。
　　“这个就是咱们见过的那根布条，我鉴别了草上的痕迹，咱们真的绕回来了。”
　　他自嘲地勾勾唇角：“咱俩都猜错了，这个布条是他们想确定自己有没有走回头路。”
　　搜救队比他们更擅长搜寻草丛间不经意的痕迹，进山这么多天，他们许是在此地转好几圈了。
　　霍纸看向花蛇和大鸟：“你们也被困住了？”
　　它俩懵懵点头。
　　能跟林炎对骂一整天的生物多少有些灵根，它们也不同于人类的行进方式，不该被困在所谓左右腿步长差异而转圈的鬼打墙里。
　　除非他们是真遇上鬼打墙了。
　　可这山沟沟里，哪来的鬼？
　　即便有鬼，他和林炎也不会毫无所觉。
　　霍纸：“如果所有进入到这片区域的生物都会转圈，为什么我们至今没有遇到过人？”
　　虽然绕圈的面积大了点，但失踪者多达九人，他们没道理一个都遇不上。
　　遇不上他们，也总该遇见过花蛇和大鸟。
　　可看它俩那样，不像以前跟人打过交道的。
　　林炎指挥大鸟：“你又不用在地上乱转，天上飞不出去吗？”
　　大鸟伸长翅膀，像在摊手。
　　林炎对霍纸说：“它肯定没听懂我说啥。”
　　大鸟怪叫，对林炎鄙视它智商这事很不满。
　　霍纸真怕这几位跨物种吵起来，他招呼纸人，换个方向重新前进。
　　不出所料，第二天中午，他们又绕到了发现布条的地方。
　　花蛇和大鸟并排站在树杈上，蔫头蔫脑那样特像一对难兄难弟。
　　林炎有些烦了，取出一沓纸人编上号朝不同方向全撒出去。
　　霍纸没有阻止，他们体力再好也有速度限制，这么一圈一圈绕下去他俩没什么损失，等他们救的人没准早饿死了。
　　放纸人去探路虽然有吓到那些失踪者的可能，但总比其他后果要好上许多，比如警方见他们长时间失联又去找其他人求助，那这山里就更热闹了。
　　纸人回来得很快，林炎一个个数着，只有一个左等右等都没见着影儿。
　　林炎看看编号锁定方位，与霍纸疾驰而去。
　　花蛇和大鸟这才发现这俩人跑得咋那么快，它们卯足劲都差点跟丢了。
　　二人跑了两三个钟头，没完没了的杂草树丛猛然一变，成了树少石多的模样。
　　大鸟落到一块巨石上，一米多高的位置有人工刻画的痕迹。
　　林炎：“搜救队有些本事，竟也走出来了。”
　　霍纸回头看向来路：“不知道第一个失踪的人是否出来了。”
　　林炎伸展懒腰，又开始玩抛花生斗大鸟的游戏。
　　“他进山半个多月，没准早被豺狼虎豹吃得渣都不剩了，咱还是先找搜救队吧。”
　　霍纸点头，正准备继续走，四下忽起浓雾。
　　霍纸一把捂住林炎的口鼻。
　　下一秒，他的掌心一片湿热。
　　这个没正形的，居然舔他手心。


第16章
　　霍纸当机立断撤回手，留在林炎脸上一张纸，跟上刑差不多。
　　林炎眼巴巴瞅着隐身到浓雾中再看不清模样的霍纸，捂着口鼻上的纸不敢喘气。直到他再也憋不住，浓雾仍是没散，再看看他那小团伙的另两位成员还瞪着各自的小眼儿活蹦乱跳，这才把脸上的纸撕下来，深深吸一口气。
　　雾中没有奇怪味道，想来就是山中起雾了。
　　不过二人谁都没敢松懈，他们在山里转这么些天也没遇上过这么重的雾，这才从鬼打墙似的林子里钻出来就撞上了呢。
　　“要是咱看不清路一通乱走，怕是又要走回到鬼打墙里喽。”
　　林炎从包里找出一捆细绳，一头系大鸟爪子上，一头系花蛇七寸上，他捏着中间，再伸一只手去抓霍纸……没抓着。
　　“阿纸？阿纸！”
　　他大叫着，却始终没有听到霍纸的回应。这下林炎急了，牵着他的两名团伙沿着树丛边沿地毯式搜索，偏偏霍纸不同凡人，行走间留下的痕迹本就浅淡，他们又离开了更容易辨别踪迹的树丛，这里到处都是石头，使劲跺脚都烙不下脚印。
　　没了霍纸，林炎整个人锋利起来。一根绳上的两名同伙紧靠在一块，生怕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的家伙把它俩都给烤了。
　　“你们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林炎没有看花蛇和大鸟，也没有再找霍纸。他相信霍纸不会有危险，即使有，他到处抓瞎也帮不上忙，不如抓紧找人。
　　花蛇和大鸟对视一眼，齐刷刷昂头挺胸，如同等待将军指令的小兵。
　　这里地势不算平坦却比到处都是草木的山林好走得多，林炎在石头上留下他的专属记号，带着两个小兵加速向浓雾更深处加速前进。
　　~
　　霍纸甩甩新长出来的手，有些无奈。以前灵树茂盛时，他身上的零件随时换，碰上劲敌把自己整个烧了都不带犹豫的。现在只要一想到灵树那惨兮兮的模样，他换纸时常会三思而后行，因为林炎的胡闹白白浪费一张，说不心疼是假的。
　　为防林炎顺杆爬再贴上来，霍纸特意拉开一段距离，贴到对面其他石头上寻找失踪者可能留下的记号。
　　这么一会儿工夫，浓雾已占据整个山头，霍纸极佳的目力完全失去优势，刚刚还能瞄见林炎影影绰绰的人影儿，这会儿啥都瞧不见了。
　　“林炎。”
　　呼唤没有得到回应，霍纸的心微微一沉，随即镇定下来。
　　他和林炎的目力耳力都超乎常人，此刻他的视力受到影响，林炎恐怕也好不到哪去。眼睛不行了，耳朵还能行吗？
　　霍纸没有纠结是听力受阻还是声音被浓雾阻断，他朝记忆中的方向摸索一段，刻着记号的大石头还在那里，人和鸟蛇都不见了。
　　他倒是不担心林炎，却更担心被困山中多日的失踪者。他和林炎都能被这浓雾强行分开，那么搜救队的八个人极有可能也处于分散状态，他们找人难度升级，那些分散开的人们要生存下来更是难上加难。
　　如此看来，他和林炎暂时分开也好，起码兵分两路可以扩大搜索范围，增加救人的成功率。
　　他相信林炎也会这么想，所以他再不耽搁，独自踏上寻人的路。
　　没有视野便没了前行的方向，所幸前路与来路丛林有着明显差异，霍纸才能断定自己走得不是回头路。搜救队能走出林子就一定能想到这一点，所以他们必定是朝前走的。
　　霍纸尽可能贴着一侧巨石，方便寻找前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很快他瞧见了一个向前的箭头，刻痕里面有少许水痕，那是山中湿气落下的露水再蒸干，一看便知箭头刻下有几天了。
　　在箭头旁留下自己的印记，霍纸加快脚步，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雾却依旧没散。
　　天黑天又亮，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霍纸没有找到失踪者，也没碰上林炎。别说大鸟和花蛇，就是山中最常见的虫蚁他也没再瞧见过一只。他看了眼特意带进山来的指南针，指针转得能当电风扇用，霍纸屏息凝神，还是感应不到异常的阴气。
　　怪哉，怪哉。
　　更奇怪的是他从没看到过林炎留下的记号。他和林炎身处浓雾，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的状态，难保路线没有重叠。就算不给对方留标记，也得留点记号给自己，以免在这里转圈圈都不知道。
　　要么林炎对此地很熟，不留记号也能找准路。
　　要么林炎打从跟他走散就被未知的力量“发配”去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霍纸更倾向于后者，毕竟林炎再怎么老谋深算也管不住大鸟和花蛇排泄，总归会在沿途留下些痕迹。
　　他正思索着，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霍纸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回头观瞧，地上横着个东西，被雾裹得严严实实，他看不清。
　　结合方才的脚感，霍纸心头直颤——是人。
　　果然，横在地上的是个佩戴专业搜救设备的年轻男人，那张脱相的脸勉强能与警官给他的失踪者照片中的某一个对得上。
　　霍纸狂喜，随即却是深深的无力感。
　　人只找到一个，任他怎么拍打都没醒过来，那他要怎么去找其他失踪者呢？总不能先把这个送出去再二度进山，一来一回耽误太多时间，其他人如果都是这人的状态，那等他再回来可就只剩骨头架子了。
　　估摸着其他失踪者应该不会离此太远，霍纸冒险将人留在原地，并在这人身周燃起一圈业火，既能做个标记又能驱赶不知是否存在的豺狼虎豹和邪祟。
　　重新上路的霍纸走得更快，不过半小时而已，他发现了第二个搜救队员，继而是第三个。
　　就在霍纸沿途捡拾搜救队员之际，林炎那边也有所收获。
　　他捡到的，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那名进山找失踪女友的小伙子。
　　小伙子是清醒状态，可他还不如晕着。
　　起码林炎就很想敲晕他，奈何怎么都敲不晕。
　　小伙子靠坐在石头上，瞪着因过度消瘦而凸出来的大眼珠子，乐得口水到处喷。
　　林炎挑高的眉梢透露着他此刻的不耐烦，他朝花蛇勾勾手：“你去咬他一口。”
　　花蛇比量半天，没敢。它可是毒蛇，一口下去会出人命的。
　　林炎看向大鸟，大鸟原地转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林炎骨节捏得咔咔响，扬手便是一记狠辣的手刀，这是人的脖颈能承受的最大力度，然而小伙子还是傻乐，连疼都没察觉出来。
　　万般无奈之下，林炎只得找绳子把人捆结实了，派几个纸片人抬着他走。
　　小伙像个第一次坐碰碰车的小朋友，咿咿呀呀笑得开怀。
　　林炎的眉头越锁越紧，这人可不只是傻了这么简单，他的魂儿掉了。
　　找人已经够费劲了，现在还得给这人找魂儿。
　　林炎望向似在变黑的雾气，很是好奇到底什么东西能把好好一个壮年男人的魂儿给整没了。
　　~
　　霍纸数了数自己的库存，正好八人，搜救队的全部成员都被找到了，虽然都是晕厥状态但性命无忧，只是要怎么把八个人都弄出去呢。
　　他把八个人聚到一块，研究着他们的随身装备，尤其是卫星电话。摆弄半天别说信号，连电都没有了。他们自带的吃喝早已见底儿，霍纸只好寻找水源，给他们挨个喂了点水。
　　下一步，他要先找林炎。只有林炎的纸片人才能一次性把所有人都运出去。
　　找人和找人是不一样的，霍纸找林炎只需四字便能形容：简单粗暴。
　　一大张纸捻成细条，伴着枯树枝干，一把火似是要烧到天上去。
　　正欲深入的林炎瞥见远处的火光，以为霍纸有难，急忙带着他的小兵们转向前行。
　　许是冲得太快，眼睛又只顾着往火光上瞄，林炎成功被横躺的搜救队员绊趴下了。
　　跟在他后头的花蛇和大鸟刹车不及，摔他身上了。
　　纸人们及时刹住车，但被绑的小伙由于惯性飞了出去，压在了一摞人兽的最上头。
　　“嘻嘻嘻。”
　　小伙兴奋的笑声藏在浓雾之中，听上去是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第17章
　　专心放火的霍纸听见怪笑，头发都要站起来了。
　　笑声犹在耳边，怎么听怎么瘆得慌，咋就没有阴气邪气呢？
　　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见了另一种哼哼唧唧的动静。
　　“阿纸，阿纸，救，救我。”
　　霍纸心头一凛，急忙寻着声音摸索，他先瞧见了笑声发声源，然后是张开翅膀快被压成平面的大鸟以及被它压在翅膀底下的蚊香花蛇，再下头才是哼唧发声源，林炎。
　　林炎脸朝下扑到地上，霍纸把他薅起来的时候他的鼻尖红红的，脸上擦破了好几块皮。
　　有那么一瞬，霍纸怀疑林炎在故意碰瓷。
　　可林炎这种长得极好的年轻人，总不舍得拿脸做戏吧？
　　瞧瞧这磕的，快赶上家里那腐尸了。
　　林炎往霍纸怀里一倒，虚弱得像要去了。
　　真虚弱的大鸟和花蛇抖擞着离这俩人远点，藏在雾里看不着才不至于眼瞎。
　　~
　　看清楚这满地尸体一样的失踪者，恢复直立状态的林炎很头疼。
　　“用纸片人抬到半路，他们醒了不得吓疯喽。”
　　搜救队和小伙不一样，他们的魂儿还在，应该是被困在大雾里既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食物，生生饿晕的。
　　霍纸不解：“你不跟着出去吗？”
　　林炎指指又开始到处喷口水的小伙：“他的魂儿没找回来，出去还不是得再回来。”
　　霍纸这才注意到救林炎时被他扔到旁边的小伙，小伙面黄肌肉双眼无神，唯有胸膛那点细微起伏宣告着他并非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尸首。
　　仔细看过之后，霍纸摇了摇头：“不用找了。”
　　林炎一怔：“为何？”
　　“他肉身与魂魄的牵扯，断了。”
　　林炎闻言吃惊不已，人的身躯和魂魄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关联，只有身死或是魂销才能将其切断，否则身躯与魂魄分离再久也有重新组合的希望。
　　只是大多魂魄离开躯体后会越飘越远，没有外力协助很难自主回归到自己的身体罢了。
　　“他的魂儿，没了？”
　　霍纸不置可否，小伙这种情况要么是魂魄尽毁，要么早已投胎轮回，魂魄再无回归躯体可能，与肉身的牵扯才会中断。他的肉身未死，魂魄不太可能直接去投胎；山里也没有凶险的外力能够损毁人魂，他的魂魄理应尚在。
　　当然，若是他的魂魄入了鬼口，也会导致肉身与魂魄彻底断联。可这座山离鬼口有些距离，鬼口是有异动却还没有正式重开，他的魂儿不可能进到鬼口里。
　　霍纸和林炎不禁警觉起来。当所有可能皆被排除，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浓雾中还藏着一个有本事毁掉人魂的东西。小伙误闯进他的领地，他便毁掉小伙的魂魄，让小伙永远闭嘴。
　　只是毁掉魂魄并非寻常人能掌握的手段，直接杀人却可以栽赃给那个至今没有落网的变态杀手，对方就算不知道有这么个凶手在前山犯案，也该明白随便用块石头把人砸死亦比毁掉魂魄来得隐蔽，或者干脆连肉身一并毁掉，毁尸灭迹一了百了。
　　这是有恃无恐呢，还是发生了某些不可控的意外状况？
　　霍纸：“你沿途可曾看到我留的标记？”
　　林炎摇头。
　　霍纸笃定了心中猜测：“你我走的是两条路，我这边并无危险。”
　　小伙和搜救队走得亦是两条路，小伙撞上了要命的东西没了魂魄，搜救队安然无恙。
　　林炎望向记忆中来时的方向，雾气昭昭，哪还找得回去。
　　两人一商量，他们在山里诸多时日，外头怕是急疯了，他们先把所有获救人员送出去，山里之事再从长计议。
　　~
　　接到霍纸电话的警官亲自带救护车队等在山下，见失踪者全部有气，长长舒了口气。
　　霍纸没提小伙丢魂儿之事，只说山中雾重，他们都被困在里面了。
　　警官欲言又止，霍纸心头没来由跳了跳。
　　“你不在的这些天，出了点状况。”
　　据警官描述，霍纸和林炎进山后的第三天，有腐尸在城中伤人，有人亲眼瞧见腐尸是从霍纸家里走出来的。
　　林炎哂笑：“不用问，一定是林家出手制服了腐尸。”
　　警官尴尬点头，纸爷不在城中，这事只能林家出手。
　　林炎笑意更渗：“谁？”
　　警官：“林榄。”
　　林炎舔舐嘴角，张扬亦邪气。
　　霍纸的脸色也很难看。腐尸被关在法棺里，自己绝对出不去。有人放出腐尸上街行凶，回家后便深居简出的林榄竟亲自动手灭掉伤人怪物，谁敢说这两者间没有必然联系。
　　“那具尸体呢？”霍纸问。
　　“林榄当众放火烧了。”警官回。
　　林炎又是一声阴恻恻的嗤笑。
　　当众毁尸灭迹又叫人挑不出毛病，林榄这段位提升够快的。
　　霍纸的心一个劲往下沉，他家可不止腐尸一具会闹腾的尸体，林榄为什么不放那几位红衣姐姐出来？上回林榄登门可是被红衣姐姐们揍得不轻，林榄借机报仇才符合他一贯的性格。而且他与红衣姐姐们交过手，深知她们的道行，放她们出来更有利于林榄重新树立威信。
　　而法棺里放置的腐尸是夜深时偷偷运回霍家的水下浮尸，若非知晓其是炼尸，恐怕都料不到它会被关进法棺。一旦被关进法棺必定不是寻常诈尸可比，林榄哪来的底气将其制服。
　　原以为腐尸与林家之事无关的。
　　~
　　回到家的霍纸心情沉重，连手下汇报日常都没听进去。林炎没跟他回来，貌似又计划着去找林家的麻烦了。
　　林家借此次腐尸从霍纸家跑出来为契机，制造舆论攻击霍纸祸害焚城百姓。被煽动者虽是少数却也对霍纸极为不利，偏偏霍纸又懒得解释这些，更没法把后头牵扯的隐秘对外公布。
　　已经有头脑发热的小青年跑到霍纸家门口扔臭鸡蛋了，被林炎留在暗中的随从一顿乱棍打跑。
　　霍纸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没有管，而是静下心来琢磨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
　　如果腐尸与林家，或者说与回家后的林榄有关，那山里毁掉小伙魂魄的东西会不会也与此事有关。林家没法提前那么多天预判他和林炎会一同进山找人，如果他没有离开宅子，林榄会用怎样的手段去毁腐尸。
　　既然山中可能存有线索，他要不要再进山一趟？
　　他再离焚城，城里会不会又闹别的幺蛾子？
　　林炎是不是已经一个人进山了，会不会吃亏？
　　万般想法充斥脑海，扰得霍纸无暇他顾。
　　霍纸闭门不出，林家倒是空前活跃。
　　林榄当众制服伤人腐尸赢得了好口碑，林家其他与林榄地位相当的子孙如何按捺得住，连向来高冷的林小公子都开始抛头露面了。
　　林小公子是林家现任家主的小儿子，出身不怎么光彩，是他爹刚当上家主那阵得意忘形之下的私生子。虽说是私生子，但林家家主之子怎能流落在外，一小便被接回林家抚养，好习惯是一点没教出来，有钱人家的娇纵跋扈倒学个十足。
　　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已经开始梦想有朝一日登上林家家主宝座了。
　　没有其他兄长的修行本事？不要紧，有钱能使鬼推磨，多花点钱雇几个看上去吓人的鬼怪给他驱赶立威；没有年龄加成的稳重？谁规定稳重要和年纪挂钩的，他穿一身唐装不也挺有家主派头。
　　别管别人信不信他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能撑起林家，反正他自个儿是信了，于是自信心爆棚的林小公子抢下报去林家的求救信息，亲自率领他的虾兵蟹将进了城西乱坟岗，一大群人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手下将这消息报给霍纸时，霍纸愁得直搓眉心。
　　“林家没人管？”
　　手下无奈摇头。
　　就算没有利益竞争，也没人乐意管这么个没事找事的熊孩子。
　　当谁都是你亲爹呐。


第18章
　　焚城乃是千年古城，自打建城那天城西就有个乱葬岗，历经战乱，那里埋过的死人多不胜数，是以焚城几次扩建，东南北各方向都在向外大面积扩张，唯有西边仍固守着那道古董老城墙。
　　有人说城西乱葬岗和鬼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鬼口那些厉鬼恶魂的尸身便是埋在乱葬岗；也有人说西面象征极乐世界，人死登极乐，埋在西面才能安享身后百年福，谁若妄动西面的坟地谁就得断子绝孙。
　　早年间的焚城百姓进出城都会绕开西面走，现在可倒好，不怕死的愣头青年年有，今年竟然轮到了林家小公子。
　　即便是那林家家主也不敢硬闯城西乱葬岗，如今家主不在，没有人愿意为这么狼子野心的小杂种冒险也是人之常情。
　　霍纸瞅瞅死皮赖脸跟他回家的花蛇和大鸟，一个盘在灵树底下，一个垫着脚尖非得立在枝头……你俩站一块比那树都壮实，就不能放灵树一马？
　　深吸口气，霍纸嘱咐它俩好好看家，尤其是停尸房里那三位姐姐。一旦有人闯入，立马通知守在外头的火爷随从。
　　花蛇和大鸟连连点头，吸灵树的灵气吸得愈加心安理得。
　　霍纸背起手摇头叹气，像个沧桑的老头子急匆匆去给不肖子孙擦屁股去。
　　城西有段老式城墙，大小算是个旅游景点，平时来这儿的多是些外地游客，而今天扎堆在高处看热闹的却都是焚城本地人。林小公子率队浩浩荡荡进乱葬岗可是许多人亲眼所见，谁不好奇是这位从来没露过面的私生子天赋异禀把乱葬岗给平了，还是乱葬岗把小公子给留下了。
　　“那么点个孩子，林家就没人拦着点？焚城周边的乱葬岗多了去了，他就非得去城西那个最要命的？”
　　“你懂什么，林家这样的家族也就是看起来风光，背地里的腌臜事多得很。要我说呐，林小公子就是被人忽悠去的，趁家主不在，有资格继承林家的人能除一个算一个。”
　　“你是指……二少？”
　　“我可没说是他。”
　　“你们说话都小心点，林家没人去救人可不代表周围没放眼睛，得罪了林家，你们以后还想不想在焚城混了。”
　　“哎哎那是纸爷吗？他这是要去乱葬岗呀。”
　　“纸爷才被林家坑过，要我说纸爷就不该管这个闲事。”
　　“怎么坑的，说来听听？”
　　“你们就不想想，纸爷家收着那么多不消停的死人，哪个闹腾过。怎么就那么巧，纸爷离家没两天就有死人上街伤人了？”
　　“嘶。”
　　“言尽于此，放开你们的脑洞大胆想吧。”
　　……
　　霍纸没理会闲言碎语，快步来至城西乱葬岗。
　　这里的坟包一眼望不到头，有些墓碑尚新，有些深埋多年的棺材都见天儿了。
　　此乃方圆百里阴气最重之地，终年笼罩在白雾之中，夏日骄阳亦不能将其驱散。
　　看见雾，霍纸就想起山里种种，心情愈发沉重。
　　情况未明之际，他是真不想管林家的闲事，可如今林小公子一行被困其中，既然有人遇险，他岂能见死不救。
　　不看林家人的面子，还得顾虑跟随小公子进去那些人的死活吧，他们只是给林家打杂干活伺候小少爷的，又没卖命给林家。
　　再说林小公子会闯乱葬岗是因着有求助在先——有外地来此的背包客好奇心爆发，组团进去作死。
　　大概这会儿是真把自己作死了。
　　霍纸看完打着灵异探险旗号的几个年轻人进入乱葬岗前的直播画面，眉心挤出几条深深的皱纹。焚城人都知道城西乱葬岗是个真能要命的地儿，所以大伙从不在外人面前渲染那里的灵异色彩，连网上都没有人谈论过，也不晓得这几个年轻人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别是有心人为害林家或林家人为除异己而故意招来的无辜才好。
　　“你们在外头守着，随时策应。”
　　手下领命，退到暗处紧盯乱葬岗周遭。
　　霍纸独自走进迷雾，在远眺的百姓看来，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怆然。
　　~
　　笼罩坟头的雾气不似山中那般浓厚，却多了几分压抑和阴冷。
　　这不是霍纸第一次进乱葬岗，早些时候，这里闹得凶着呢。
　　这些年焚城极少有人土葬，更没人会往乱葬岗里埋，没有新生力量加入，光靠这些老鬼掀不起更大波澜，慢慢也就懒得闹腾了。但若是有人敢闯它们的地盘，那就另当别论了。
　　霍纸已记不起上次进乱葬岗是何年何月，这里的坟头常年无人祭扫，比当年更显破败。
　　雾气深深，寒意萧瑟；低低的哭泣，幽幽的笑意；飘忽的红影，闪过的黑气。一切交织成这乱葬岗独有的阴森鬼魅，霍纸常常会想，鬼口里最多也就是这般景象了吧。
　　有那孤坟上荒草丛生，竟比人还高出许多，飘飘摇摇犹如勾魂的锁链，绊着每一个想往里硬闯的外人。
　　霍纸被荒草拦住，细看那草叶上有暗红色的细线，隐约能嗅到一点血腥气味。
　　霍纸眸色深沉，一把火烧了开去，草叶瑟缩着化为灰烬，空气中回荡起凄厉惨嚎，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弥散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前面几座土包随之耸动，赶在霍纸经过前破土，几具残破尸身爬出来，瞪着烂得不成样子的眼睛由下往上看霍纸。
　　霍纸冷冷呵斥：“闪开。”
　　“井水不犯河水，纸爷，你不该到我们的地盘上撒野。”
　　声音一重叠着一重，好像成百上千人在用同一语速说着同一句话。
　　寻常人光是听这百鬼夜啼，也要丢去半条命了。
　　霍纸心知跟死人没得道理可讲，武力才是这里唯一的王法。他张开双臂，两手虚虚一握，两柄薄刃凭空而生。
　　“看来纸爷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爬出半截的尸身纷纷跃出坟头，呼呼啦啦呈包围之势将霍纸团团困在其中。
　　霍纸挥刀便砍，两边厮杀起来。
　　乱坟岗之所以屹立千年不倒，连林家老祖在世时都没能将其铲平，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这块地的地形。此地与鬼口乃一脉相承，皆是天生的聚阴之地，后因魂魄和尸身长居于此，使其阴煞之气进一步发酵，长此以往形成了独立于阴阳循环之外的不破之地。便是将这里所有坟头都给铲了，尸骨全部弄走，乱葬岗的阴煞气也不会散。反过来看，此地阴煞之气长存，埋在这里的死人们也等于是“长生”了。
　　只见一具腐尸被霍纸的纸片刀斩为两段，头颅飞出去老远，片刻后又自行骨碌回来，跟尸身合为一体。
　　阴煞不散尸身不毁，这也是乱葬岗至今无人能平之根本。
　　业火倒是烧得掉，只是灵树兴盛之时尚且不敢保证能将此地烧干净，更别说眼下了。
　　霍纸并不指望将这里的死人们全部铲除，他只管杀出一条血路，再把困在里面的人带出去。
　　如果人都死了，他就把尸体带出去。
　　乱葬岗不能再埋新的死人，对此地，对死者，都不好。
　　死人们明知自己不会再死一次，却也畏惧霍纸的杀意。纸爷之名能在乱葬岗里叫响凭的是实力，若非必要，它们也不想跟霍纸硬碰硬。
　　就在死人们愈发频繁地飞射尸身零部件之际，一声穿透云霄的惨叫由乱葬岗腹地炸响。
　　霍纸的心一哆嗦，这中气十足的叫喊可不是死人死鬼发得出的，有人遇害了。
　　霍纸的刀更加不留情面，死人们亦得到振奋，杀得红了眼，两厢再度陷入胶着，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依稀有鲜红流动的血液淌到了霍纸脚边。
　　“救命，救命！”
　　稚嫩的尖叫岔了音儿，是林小公子。
　　霍纸看不见他在哪儿，只得放声提醒他往自个儿这边靠拢。
　　林小公子大概是林家对霍纸最陌生的人，他出生时霍纸早已自立门户，虽然时常听其他人说霍纸是林家的狗云云，但他对霍纸的整体印象依旧十分模糊。
　　归结起来，他眼里的霍纸就是一条受了林家恩惠却反咬林家一口的白眼狼。
　　白眼狼来了，是救他还是杀他？
　　只一犹豫的工夫，他身上便又多了两道血粼粼的伤口，跟在他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再没人护着他了。他平日修行还算勤勉，奈何年纪太小，体力早已透支。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自他身后。那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也是那心腹建议他趁家主不在时多多积累好名声，给家主留个好印象。
　　一个私生子，想要父亲的疼爱远远多于对权势的追逐。
　　起码年纪尚小的林小公子是这样想的。
　　眼见平常最疼自己的心腹被一具白骨刺透胸腹，林小公子嘶吼着冲上去，挥刀劈断那根白骨。
　　就在他二次挥刀试图将那白骨彻底斩碎之时，被他砍断的、那截插在心腹肚子上的白骨贯穿了他胸膛。
　　“你！”
　　“小公子，奴才送您上路。”


第19章
　　霍纸杀过一波又一波尸海找到林小公子之时，林小公子双目圆睁，已断气多时。霍纸盯着林小公子胸前穿透的白骨，眼底漫上血丝。
　　不远之外横七竖八倒着好几具新鲜尸体，有的头颅被生生拧掉，有的四肢分散开老远，随处可见的是还在冒热气的内脏，有些神经未死还在抽动。薄雾飘摇中，腐朽的乱葬岗成了滔滔血海，那些擅闯之人支离破碎，更甚者尸骨无存，魂魄亦不知飘去何处，再寻不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由心底窜起，霍纸乍然旋身将试图偷袭的尸骨们砍翻在地，后面的死人们悍不畏死，一圈又一圈把霍纸围在其中。
　　霍纸迎着它们恶意满满的逼视，附身将林小公子的尸身抱起来。小小的少年轻飘飘，浑身的血液皆已被这片罪恶的土壤吸食殆尽。那双至死没能闭上的眼睛里盈满血水，许是还混着些芳华之年惨遭横祸的不甘清泪。
　　他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天，似在问着“为什么”。
　　霍纸单手托着他稚嫩的身躯趴到自己背上，用绳子绑好，再看看其他惨死之人，零碎得想拼成一具尸骨都难。虽不情愿，霍纸亦要做出取舍，今日能把林小公子的尸身抢出去就已是他的极限了。
　　“真当我奈何不了你们？”
　　霍纸衣摆纷飞，边缘处亮起火光。
　　跃跃欲试的死人们终于面露惊恐之色，那星星之火是它们唯一的克星。
　　霍纸真想一把业火将此地烧得渣都不剩，怎奈灵树难以支撑那么大的一把火，他也只能且战且退。渐渐地，死人们看出霍纸投鼠忌器，又变得大胆起来，松散的包围圈重新收紧，背着一具尸体的霍纸寸步难行。
　　死生一线之间，几乎被雾气隔绝于世外的坟地上空响起隆隆之声，银色电光时隐时现，化不开的雾气隐隐出现裂痕。
　　震耳欲聋的巨响乍起，九条银链如巨龙冲天而下，被劈中的坟头砖石土块乱飞，被劈中的尸骸四分五裂，转瞬即化为灰烬，再难复原。
　　火光冲天而起，截住四散后撤的死人们，被火沾到便会顷刻烧遍全身，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旋即被更响亮的雷鸣镇压下去。
　　天雷地火之中，一道人影衣袂飘飘翩然而来，似踏空而行的地狱使者。那张脸隐匿在电光火光间，明灭晦暗时方才显露些许真颜。
　　霍纸的胸膛剧烈鼓噪起来。
　　林炎。
　　林炎轻蔑一瞥，幸存骸骨瑟瑟退后，又是数道厉闪劈下，阻断它们后撤的路。
　　他的掌心亮着一团火，死人们观之色变——
　　业火，寻常人如何能操控业火！饶是灵树也得通过锻纸才能燃业火，这个人凭什么，怎么会！
　　还有这不停歇的电闪雷鸣，又岂是一个年纪轻轻之人能随意召唤的！
　　有的骸骨畏惧，有的死人不信邪。
　　有尸骸瞅准雷电间的空隙，举起巨石墓碑朝林炎背上狠砸。
　　林炎潇洒闪避，转身放火将把死人焚尽，谁知后头又来几个偷袭者，一截斩断的白骨终是在林炎的后背上落下一记长长的血痕。
　　霍纸及时策应，与林炎背靠背环视强敌。
　　林炎见霍纸安然无恙，嘴角漾起漫不经心的笑意，落地的电闪愈加亮眼骇人。
　　霍纸亦燃起业火，双方优劣逆转，再没有死人愿意充当送死的排头兵。
　　包围逐渐变成两相对峙，霍纸和林炎后退着来至乱葬岗边沿，死人们狰狞的面目隐进浓雾里，再不可见。
　　霍纸才把林小公子放到地上，都没来得及问林炎一句，林炎便软倒在地。
　　霍纸心惊不已，急忙将人抱在怀里。
　　林炎苍白一笑，唇上血色全无。
　　守在外头的霍纸手下和林炎随从立即上前，将林小公子搬去安全区域，霍纸咬牙抱起林炎，带着他回到焚城。
　　~
　　焚城近几日不安生，最显著的一点是平素还算低调的林家一反常态，开始大规模排查近期进出焚城之人。
　　林小公子被困时无人愿管，现如今人死了，林家却立誓要将害死他的凶手揪出来。
　　首先，他们得确定引诱林小公子进乱葬岗那几个人的身份。
　　被当成嫌疑人排查的人们自然不乐意。
　　“当自己是警察啊，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找我们干嘛。”
　　“就是，人没死的时候谁都不去救，人死了做戏给谁看呢，我要是小公子一准化为厉鬼找他们报仇。”
　　“这回怎么没说是纸爷把人弄死的呢，上回往纸爷头上扣黑锅扣得不是挺溜么。”
　　“你以为他们没找纸爷麻烦呀，城里谁家跟纸爷走得近，这几天都是重点排查对象，大伙不想给纸爷惹晦气才都忍着没爆发。”
　　“还有火爷呐，那天要不是火爷闻讯赶去乱葬岗，纸爷怕是出不来了。”
　　“林家尽是白眼狼，谁对二位爷道过一声谢？呸！”
　　……
　　霍宅。
　　林炎靠在院里的竹编躺椅上，优哉游哉晒太阳。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吃了几天补品也没能补回来。
　　霍纸端来一碗汤：“趁热喝。”
　　林炎惨兮兮撇开脸：“阿纸放过我吧，我这是精气透支，食补没用的。”
　　霍纸搅动汤汁，捞出一片绿油油的叶子。
　　“这是灵树的叶子，补神补气，旁人想买都喝不着。”
　　“我又不是牛，吃不下那叶子，”他慢慢转过脸，无神的眼里绽放光彩，“要不阿纸给我咬一口？你跟灵树的功效差不多嘛。”
　　霍纸把汤碗往他手里一塞：“喝。”
　　林炎鼓起腮帮子，一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模样，委委屈屈喝了。
　　霍纸拿回碗，塞了块糖过去。
　　林炎皱着张脸：“你剥给我吃。”
　　霍纸没接他手里那块，而是从兜里摸出另一块，剥了塞他嘴里。
　　林炎的脸更皱巴了。
　　“怎么是苦的？”
　　“你家祖上炼的补气丹药。”
　　“我家哪位祖上？林家的炼丹炉都坏多少年了。”
　　“刚开始投入大量人力那年炼的。”
　　“那得七八百年前了吧？这玩意还能吃吗？哎呦我肚子疼。”
　　霍纸才不理他，揣好糖纸进屋去包装下一顿的丹药。
　　没人接戏的林炎悻悻躺回去，剥开自个儿这块糖，这是块真糖。
　　“切。”
　　林炎噘嘴，把这块糖往嘴里扔。
　　几乎与灵树融为一体的大鸟适时直冲，抢了糖就跑。
　　林炎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霍纸洗了草莓，塞一个进林炎的嘴里，可算让他消停下来了。
　　“小公子那边……”
　　霍纸没有强留尸骨，那是林家的人，横竖他是留不住的。
　　林炎嚼得满嘴通红，唇色鲜活了许多：“他死在乱葬岗里头，尸身被阴煞腐蚀，什么线索都留不下。”
　　“是啊，”霍纸幽幽叹气，“他的魂魄也没能找到。”
　　林炎护食地护住水果盆，生怕被家里那俩土匪抢了：“要不是为了证明他这个人死了，他连囫囵尸体都剩不下，你看跟他一道进去那些人是个什么下场。”
　　霍纸想起那炼狱般的一幕，神情略显萎靡。
　　林炎给他塞了颗草莓。
　　霍纸小兔子一样机械地嚼着。
　　林炎看得有趣，戳戳他动来动去的腮帮子。
　　霍纸作势要咬他手指，林炎也不躲，一根手指落进霍纸嘴里，笑得很是得意。
　　霍纸察觉不对，赶紧松嘴。
　　林炎怅然若失，捧着水果盆戳里头的果子。
　　霍纸：“你若是无聊，可以给草莓去籽。”
　　林炎：“你还是给我找俩火龙果吧，草莓上头这几个黑头不够我挑的。”
　　霍纸真给他找来两个火龙果，林炎真就扒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霍家大门开了，还是熟络的老主顾。
　　林炎把血糊糊的火龙果递给警官。
　　警官吓一跳：“摘心的案子？”
　　林炎白眼要上天，把一大把黑子拍警官手里。
　　“这啥？”
　　“心脏上的芝麻。”
　　警官：“……”
　　后头的人不干了：“能先让我们把尸体搬进去吗？围观的人太多了。”
　　林炎这才瞅见后头还有好几具棺材。
　　“哟，变态杀手憋疯了杀这么多？”
　　警官瞪他：“正事别乱说，这是另一个案子的受害人。”
　　闻声出来的霍纸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直接皱眉。
　　“诈尸了？”
　　警官颔首：“验尸的时候。”
　　法医验尸时尸体毫无征兆暴起伤人，差一点就酿成了另一桩惨祸。
　　林炎打个哈气：“最近的活人不消停，死人也这么不老实。”
　　他把火龙果往跳起来的死人嘴里一怼，扬起拳头就把它脑袋打歪了。


第20章
　　良善之人死后鲜少会大闹，那些死了都不消停的要么生前受尽苦难折磨含冤而死，要么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人。今天送来这几个是焚城有名的混混，连林炎都对他们几人的恶名如雷贯耳，因而林炎下手半点没留情。
　　“死了还敢在爷的地盘上撒野，信不信我把你们分尸喽。”
　　林炎摩拳擦掌，从厨房拿出了菜刀。
　　霍纸急忙给他使眼色：警方在场呐。
　　林炎又从衣兜里摸出个草莓，拿刀刃削上头的黑籽。
　　警官：“……”
　　警官：“能不能贴个符镇一下，我还是拉回去吧。”
　　霍纸看向林炎，林炎装傻：“啊？”
　　警官：“……”
　　霍纸掏出了林炎之前给他的那些钉子。
　　林炎赶忙握住霍纸的手：“这可都是宝贝。”
　　警官也护住了尸体：“这些还要尸检呢。”
　　脑袋歪到一边的死人龇牙咧嘴，作势要咬警官的脖子。
　　院内乱成一锅粥，活人跑死人也跑，花蛇的小脑袋追着他们一圈一圈转，没一会就把自己缠到灵树细嫩的主干上，变弹簧了。
　　霍纸忍无可忍，把无关人员全部撵到院外。林炎眼见自己也要被撵出去，立马划破手指画符定住了疯狗一样的死人。
　　死人两眼一翻，倒地上不动了。
　　林炎拎着他的两条腿往棺材里一丢，连死人带棺材一并扔去大街上。
　　大门一关，林炎往门上一靠，面条似的出溜到地上。
　　霍纸拿过他手里的菜刀，再架他起来。
　　林炎一反常态没往霍纸身上趴，表情也不似方才那么吊儿郎当。
　　“阿纸，那几个混混的死，有古怪。”
　　“哦？何出此言？”
　　霍纸下意识看向大门，警官他们得把尸体搬到车上，这会儿应该还在外头。
　　林炎按在他胳膊上的手稍稍用力：“他们不止想让你这乱，还想让整个焚城乱。”
　　霍纸微微眯眼：“你是指林家还是针对林家的那些人？”
　　林炎不置可否，眼下这局面，谁又看得清是谁在推波助澜。或者说，每一方势力都是暗中推手，他林炎亦不例外。
　　“最近就是天塌下来你也不要理会，”林炎看向霍纸的目光里满是担忧，“我没办法分辨哪些阴谋是针对你而来，不管你立场如何都不会有人领你的情，你不必再搅在其中。”
　　霍纸苦笑，乱葬岗之行要不是林炎及时赶到，他不仅带不走小公子的尸身，自身亦难保。就算他殉在乱葬岗，林家也不会领他的情，反而会怪他多管闲事。
　　至于暗害林小公子进乱葬岗的人更会庆幸多干掉了一个绊脚石。
　　林炎咳嗽两声，他是真的亏了根本，否则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老老实实窝在霍纸家。
　　霍纸包扎好他的手指，扶他进屋休息。
　　日落时分，街上行人逐渐稀少，普通人虽然不清楚焚城繁华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汹涌暗流，但是频繁诈尸伤人还是扰得大伙人心惶惶，有亲友在外地的巴不得赶紧去投奔一阵子，远道来焚城游玩的人也都提早结束行程，既能保障自身安全又能躲开林家刁难似的问询。
　　一时间，热闹的焚城冷了下来，唯有爱凑热闹的网红们千里迢迢赶来，想分上一杯灵异直播的羹。
　　街头上三三两两举着手机自说自话的人们为夜幕中的街道添上三分活气，路灯下晃来晃去的影子却不知不觉多了几条。
　　被影子挡住去路的人不知为何跌了一跤，再站起来时眼神骤变，笑容很是阴冷。
　　直播的手机摔出老远，那人掸掉身上的灰尘，弯身去捡手机。
　　一只白皙的手按在他背上，将那人怼了个跟头。
　　那人再爬起来，眼里只剩无故摔倒的迷茫。
　　他没有看到一身白衣的男人拐进巷口，男人也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
　　离着老远的其他网红们没有留意到这边的状况，还在对着手机夸夸其谈。
　　白衣男人穿街越巷，停在一处古朴的院落门外。
　　许久，他双手插兜，默默走开。
　　~
　　活得久的好处之一，是家里什么奇怪的玩意都有。
　　霍纸翻出一大兜林家祖上留下的药丸，甭管过没过保质期一股脑全喂给林炎。
　　林炎怕被毒死，抵死不张嘴。
　　霍纸只好又拿出一张炼丹的古方，打算亲自炼药。
　　林炎愁坏了：“你丹炉才架起来我就好差不多了，别费劲了。”
　　霍纸专注地鼓捣那鼎三百年没用过的炼丹炉：“这回用不上还有下回，备些丹药有备无患。”
　　林炎瞅瞅炉底那一巴掌厚的油污，真怀疑祖上其实是拿这炉子炼烤鸭来着。
　　“炼丹讲究火候，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人。阿纸，咱独善其身的同时还是要适当兼顾下焚城百姓的安危，咱们先去巡街吧。”
　　霍纸不为所动：“我叫手下四处盯着呢，有状况会立即汇报给我。没消息就是风平浪静，那些小火苗有林家抢着去扑，无需你我操心。”
　　林炎还想劝，霍纸已经找来工具开始清洗丹炉了。
　　闻着那股说不上来的味儿，林炎沮丧地把自己摔到躺椅上挺尸。
　　就在林炎准备好接受命运制裁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他枯萎的生命续进来一股热放的激情。林炎以从未有过的热情急奔到门口，打开大门笑意满满：“大爷来玩啦！”
　　送外卖的小哥吓一哆嗦，好悬没把热汤扣他脸上。
　　送走外卖小哥，林炎捧着热汤兴叹。
　　“阿纸，你把厨房那砂锅唰唰就成，我喝点汤就好了。”
　　霍纸扔给他一本煲汤指南：“照做就行，你来。”
　　林炎垂头丧气，谁能来救救他。
　　许是老天听见了他内心的哀求，大门又一次被敲响。
　　林炎懒洋洋扯嗓子喊：“门没闩，自己开。”
　　大门一开，来的是个文文静静小姑娘。
　　“我，我找纸爷。”
　　女孩瞅瞅扎着围裙抱着个黑乎乎“大缸”的人，果断对着躺椅上手捧汤碗的林炎叫了声：“纸爷。”
　　林炎挺直腰板，爷的范儿拿捏十足。
　　“有事？”
　　“我室友不太对劲，想请纸爷去给瞧瞧。”
　　林炎大手一挥：“走着！”
　　霍纸在后头叫他：“帮我买点药材回来，发你手机了。”
　　林炎捂着耳朵，跑得比兔子还快。
　　女孩就读于焚城最好的大学，好学校意味着校园建设全面，占地面积也格外有优势。
　　女孩骑着辆单车，对没扫到共享单车的林炎抱歉地说：“纸爷，要不你骑车吧，我走。”
　　林炎瞅瞅那车粉嫩嫩的颜色，果断拒绝：“我比你走得快。”
　　女孩咬咬下唇，骑得更慢了。
　　林炎倒是很有闲，他不开车就是想多出来一会儿，磨蹭到所有药店都关门他就可以名正言顺不帮霍纸买药——那些药是要进他肚子的，他才不要。
　　校园里热闹非凡，好像焚城的纷纷扰扰被隔绝在那一大圈院墙之外，住在象牙塔里的学生们是唯一还能安心享乐的一群人。
　　女生偶尔跟几个对面走来的熟人打招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炎身上，还会故意揶揄女孩给她们介绍一下她这位帅气的男朋友。
　　女孩涨红了脸，想解释又不知要怎样开口。
　　林炎掐着兰花指掩嘴妩媚一笑：“你骑快点，我男朋友要等不及了。”
　　众人恍然：原来不是男友而是好姐妹。
　　女孩把小粉车骑成个风火轮，没再给别人吃瓜的机会。
　　林炎依旧在笑，步伐也不见多快，却依旧能跟在她身旁。
　　女孩说不上是紧张还是累得怦怦跳的心安稳不少：纸爷果然靠谱。
　　二人来到女生宿舍，磨破嘴皮子宿管也没放林炎进去。
　　女孩不敢带室友出来，偏又没法跟宿管说明实情，急得快哭了。
　　林炎瞥见有比他还壮实的女生进出，问了才知道是体育系打篮球的。
　　他给女生出主意：“你去找她们借件女装。”
　　女孩揉着通红的眼睛：“啊？”
　　林炎摸摸头上的青茬：“最好再找一顶假发。”
　　二十分钟后，红唇红裙大波浪的性感女郎挽着她好姐妹的手，大摇大摆走进女生宿舍。
　　宿管阿姨瞅半天：这是哪个小姑娘开始学化妆了？那脸跟猴屁股似的。


第21章
　　女生宿舍里，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瑟瑟发抖。见室友领着个妖艳的高个儿女人回来，愣了愣。
　　领林炎回来的女孩赶忙打了盆清水给林炎洗脸，林炎摘掉假发，衣服没脱。
　　短发女生惊掉了下巴，林炎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把自己当人妖了。不过他无所谓，走近几步细细端详女生。
　　“面色苍白浑身发冷，你最近时运很低，出门没少被花盆砸吧。”
　　短发女生又是一愣，随即掀被子下床给林炎鞠了个躬。
　　“您是纸爷？求您救救我。”
　　林炎大喇喇往凳子上一坐：“说说。”
　　短发女生哆嗦一下，咽咽口水：“就像您说的那样，我只要走出宿舍就会出各种状况，走平地都会摔跟头。”
　　室友补充：“所以我们只好麻烦纸爷亲自跑一趟。”
　　林炎摆摆手，要了女生的八字。跟他观气运看到的一样，女孩最近在走背运。每个人都是霉运与好运交替，每个人走不同运势时的境遇各不相同，女孩霉是霉了点，却也没有要命的危机，想来花盆真掉下来也砸不到她头上，遇到鸟类飞过倒是该躲着点。
　　“单单是走背运吗？”短发女孩舒了口气，紧绷的小脸上见了些许笑意。
　　室友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林炎挑动眉梢：“有不方便说的？”
　　短发女生嘴唇抖了抖，眼圈通红。
　　室友见状拍拍她的背脊，说道：“她的姐姐前阵子遇害了。”
　　林炎眉梢险些抽筋。焚城近期死过的人基本都会去霍纸那混个脸熟，据他所知，前阵子的女性受害人貌似只有那几位红衣姐姐。
　　短发女生不停抽噎，室友便替她说起细节。
　　“上个月她姐姐出门买东西就再没回来，后来警方找上门说她姐姐被坏人杀了，凶手到现在也没抓到。那之后她就经常梦到姐姐，姐姐会在梦里跟她说话。”
　　林炎了然，从时间上判断，女孩的姐姐应当是那位被他抢了棺材而在他腰上来了一爪子的姑娘。
　　女孩频繁梦到红衣姐姐并非思虑过度，而是被她姐姐托梦了。托梦并非人们以为的死鬼入梦，而是更类似于心电感应，死鬼跟某个人有着或偶然或必然的感应才能在对方的梦里与之相见，因而托梦大多发生在至亲和挚友之间。
　　“你跟你姐姐，感情很好吧。”
　　短发女孩再憋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炎不为所动，等她发泄完自己开口。
　　“我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我姐在声嘶力竭地吼叫，”女孩红着眼睛，恨恨地说，“‘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林炎透过她，似是看到了那位红衣姐姐正在狰狞嘶吼。
　　那个“他”，应该就是害死她的真凶。
　　女孩表情稍缓，几个深呼吸之后又说：“这个梦重复了好多天，后来中断了，就在我以为前面那些都是我思念我姐产生了心理暗示的时候，我又梦到她了，只是她说的话变成了‘他不见了’。”
　　林炎立马警觉起来：“记得是哪一天中断，哪一天变的吗？”
　　女孩苦思冥想好一阵，在室友的佐证中给出两个不是十分确定的日期。
　　林炎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女孩求证般嗫嚅道：“我只是走背运，对吧？”
　　林炎明白她的担忧：“你只是在走运，与你姐无关。”
　　女生紧绷的肩背松垮下来，白如纸的脸上透出点点绯色。
　　林炎秉持负责的态度在寝室内外转了两圈，确定没有威胁到女孩的隐患之后顶上假发走了。室友送他出来。
　　二人才出宿舍楼，没等钻进小树林换衣服就被另一边的动静吸引了。
　　林炎原是不想凑热闹，却在无意的一瞥间瞧见那边有个白色身影，心思一动，他提起长长的裙摆朝那边跑过去。
　　女孩不明所以，只好跟上去。
　　女寝楼的另一边是个小土丘，翻过去是一条贯穿校园的河流分支，宽约五六米，河对岸便是学校院墙。河上没建桥梁，所以这条河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亦是许多学子午后晒太阳约会的好去处。
　　向来人多的河边此刻人满为患，人们挤挤插插堵成了一面人墙，林炎站在土丘顶上都瞧不见河这边的水线。
　　女孩跟认识的同学打听完，颤声对林炎说：“纸爷，河上发生命案了。”
　　林炎跳着脚，果然在河边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警官正在跟发现尸体的同学确认细节，法医在对尸体进行初步检验，其他人忙碌地搜集现场痕迹和证据。
　　林炎没想跟他们打招呼，对命案也没兴趣，他在找刚刚瞥见的那个人。
　　很快，他就瞧见了一身白衣，站在阳光底下直反光的男人。那人很年轻，混在学生堆里毫无违和感，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转过脸来，与林炎四目相对时怔了怔，白净的面庞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林炎却是瞬间沉了脸，挤出人群风一样地走了。
　　女孩还在人群后头害怕地看热闹，没留意到林炎的离去。
　　林炎就这么顶着一身女装回到霍家，霍纸瞧他这样，迷惑了。
　　林炎闷不吭声往躺椅上一坐，双手托着下巴，腮帮子气鼓鼓的。
　　霍纸咂咂嘴：真像一个生闷气的女朋友。
　　这时候问他为什么没买药回来，是不是容易挨揍？
　　反正丹炉还没蹭干净，霍纸并不着急，他去冰箱拿了根冰棍，哄小孩似的塞林炎手里。
　　林炎气咻咻咬一口，门牙好悬没被硌掉。
　　眼见林炎捂着嘴，泪眼汪汪瞪自己，霍纸无辜摸摸鼻子。他特意拿了全是冰的冰棍给林炎降降火气，谁成想林炎看都不看就硬啃呐。
　　“你，”霍纸搜肠刮肚，小心试探，“又去引诱变态杀手了？”
　　这身红裙，很难不让他往这方面联想。
　　林炎闻言立即死灰复燃，连牙疼都顾不上了。
　　“你别说，真的跟那死变态有关。”
　　他把短发女孩的梦境跟霍纸说了，霍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不见了？什么意思？”
　　林炎撒娇般左右跺脚：“阿纸的记性怎么这么差。”
　　霍纸被他弄得鸡皮疙瘩起一身，捏着手上骨节想揍他了。
　　林炎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正色道：“前面的梦是哪天断的她记不清了，那阵子她被噩梦搅得浑浑噩噩，有时根本不记得夜里有没有做梦。但是她肯定重新做梦的日子是准的，因为那晚她惊醒了。”
　　霍纸默念第二个日期，还是不懂林炎的寓意。
　　林炎很是无奈：“你是不是活得年头太多，对日期没有概念了。”
　　霍纸想想还真是，日历他每天都撕，上头的变化在他眼里就只是数字的不同。
　　林炎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怎地，在霍纸脑门上轻轻一戳，说话声都轻了几分。
　　“那天，失踪多日的林榄回到了林家。”
　　霍纸眉头一下便皱起来了。
　　“林榄？他和变态杀手也有关系？”
　　林炎慢慢摩挲他的额头，直到把他挤在一处的眉头舒展开。
　　“有无关系暂不可知，也许是那变态倒霉，撞见林榄在干什么，被灭口了。”
　　那之后，他们推断即将再次犯案的凶手像是凭空消失了，再没有新的受害人出现。结合红衣姐姐给妹妹的托梦，林炎不得不把这些事放到一块想。
　　霍纸则想到了发现第一个被害人的那座山以及山中仿若永远散不尽的浓雾。
　　一切的一切貌似全都能串联起来，彼此间的逻辑关系又很薄弱，说是精心布局也行，说是巧合亦可。
　　林炎不想霍纸在与林家有关的事情上钻牛角尖，他宁愿霍纸去鼓捣丹炉。
　　看见丹炉，林炎的脸又垮了。
　　“阿纸，要不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霍纸瞅瞅他：“鬼口你不管了？”
　　林炎噘嘴：“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开的，咱们不往远走，就去周围城市逛逛。”
　　霍纸想了想倒是也成，焚城附近的几座城市离鬼口都不算远，若是鬼口有动静他们随时都能赶过去。眼下最乱的是焚城，当局者迷，或许跳出焚城他们才能看清这里面的纷纷扰扰。
　　林炎欢呼着跳起来，拉着霍纸转圈圈。
　　霍纸被他转开的红裙子晃得眼花：“先把你这身衣服换了去。”
　　林炎傲娇嘟嘴：“我不，这身多衬我，是不是比花更俏？”
　　霍纸的脸皱成了个小老头：“你好歹是焚城风头最盛的火爷，让人看到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林炎一下子乐开了花：“不会有损我火爷的威名，她们都当我是纸爷。”
　　霍纸：“……”
　　我刀呢！


第22章
　　在林炎催命式的催促中，第二天一大早，霍纸在门上挂了外出的牌子，跟林炎自驾去了隔壁的九弓市。
　　开车的林炎吹着愉悦的小调：“阿纸不必忧心家里，我派人盯着呢，谁敢再来捣乱会有人全程给他们直播。”
　　霍纸应付着点头。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他多年未曾离开焚城，冷不丁要离开几日心底有股抑制不住的紧张。上回离开焚城是什么时候？好像，那时林炎的父亲还在呢。
　　林炎常年奔波在外，自是不会懂他此刻的心情，他也不想解释，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假寐。
　　许是焚城近日来的气氛过于压抑导致他情绪也受到负面影响，一朝出城，霍纸心理揪得紧紧的，人却放松下来，迷迷糊糊间真睡了过去。
　　林炎放慢车速，一条手臂搭在车门上，目光深邃投向远方。
　　~
　　林炎昨晚就订好了酒店，霍纸一觉睡醒，人已经在酒店门口了。要是再晚一会儿醒，他还不怀疑林炎会把他抱进去登记。
　　不同于在焚城的街知巷闻，霍纸和林炎在这里与路人无异，至多是比真正的路人帅气了那么一点。
　　这不，出来溜达的俩人已经被第三波群众暗搓搓围观了。
　　霍纸很郁闷：“有没有人少的去处？”
　　林炎搭着霍纸的肩膀，一面大方跟大伙打招呼，一派很享受的模样。
　　“来城市旅游就是来看人头的，不想看见人你得往深山老林里钻。”
　　他忽然低头，在霍纸耳边吹了口气。
　　霍纸下意识缩脖子，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斯哈之声。
　　林炎坏坏一笑：“你我才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不久，理应多看看活人才是。”
　　霍纸一想也对，他们前阵子不是在山里头转圈就是跟死人频繁对线，多见见活人有助于他重新建立起自己“生活在人间”的认知。
　　如今那焚城，说是地狱都不夸张了。
　　霍纸的心思忙着说服他自己去了，林炎笑嘻嘻捏他耳朵都没意识到。
　　周围的斯哈声更密集更响亮了。
　　林炎拐着霍纸进了商场，把一件时尚的西装风衣套到霍纸身上，霍纸才回神。
　　“嗯？”霍纸瞧瞧镜子里身披火红风衣的自己，一瞬又想起某人穿大红裙子在自己眼前转圈的景象了，“我有许多衣服，无需再买了。”
　　林炎才不听他的，已经刷卡付钱了。
　　“你那些衣服都能当古董了，该压箱底还是让它们吃灰去吧。”
　　霍纸瞥见账单上的金额，惊了。
　　“这么贵？”
　　“再贵的衣服也配不上你，”林炎把霍纸的旧外套装进自己的包，俨然成了他的私人物品，“阿纸这么好看，不打扮太可惜了，走，爷再给你挑几身像样的去。”
　　这一路，霍纸不是在感叹“这年头的衣服可真贵”就是在抗议林炎给他买的衣服太花哨，偏偏卖衣服的小姐姐都夸他穿上好看，他都不好意思说不买。
　　就算他厚得起脸皮，也抢不过林炎付款的速度。
　　雇人将战利品送回酒店，林炎开车带霍纸去城郊爬山。
　　霍纸瞅瞅西垂的日头：“晚上爬山？”
　　林炎神秘一笑，拉着霍纸便往山上走。
　　爬山赶早不赶晚，到了这个点儿，山中静得能听见虫子啃树叶的响动。只不过气温逐渐走低，能啃树叶的虫子和供虫子啃食的树叶都不多了。
　　二人一路爬至半山腰，隐约望见一处仿古建筑。
　　林炎兴高采烈给霍纸介绍：“那是新建的半山饭庄，咱们今晚吃住都在那里。”
　　霍纸这才知道他打得是什么算盘，加快脚步直奔饭庄。
　　虽说是新建的饭庄，来此吃饭住宿的人正经不少。
　　霍纸感慨：“猎奇者，任何时代都有很多。”
　　林炎点了一份螃蟹，附和道：“阿纸说得是，要不螃蟹这种长相奇葩的生物是怎么上了餐桌的呢。”
　　霍纸想到林炎叛出林家时那番关于螃蟹的豪言壮语，哭笑不得。
　　吃饱喝足的两人像其他游客那般，寻了个清净的地儿夜观山色。深秋的山里凉风阵阵，别人裹成个粽子也挺不了多久，他俩穿着单薄外套，肩并肩坐在大石头上望月看景。
　　“好久没看过这样的景色了。”霍纸忆起过往，满心感叹。
　　曾几何时，他和林家亲似一家，常常与他们把酒言欢。那时的林家人专注修行，寿命远比近几代人长得多。他正是在日复一日这样的相处中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林家用对人的标准对他才让他觉得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个纸扎木头。他对林家，从来都不仅仅是对老祖的感恩。林炎从记事起看到听到的都是林家对他的苛责，才会认为林家不值得他去付出去保护。
　　其实，曾经的林家，真的很好。
　　“阿纸。”林炎轻轻唤他，像是怕打碎他精心编织成的美梦。
　　“嗯？”霍纸侧头，他看见林炎同样目视远方，整个人笼罩着他看不透亦看不懂的情绪。
　　“阿纸，过去的便是过去了，逝去的人即便转世也已换了个身份，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霍纸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
　　是啊，林家那些他记挂至今的人们，都不在了。
　　“阿纸，现在的林家，真的不值得了。”林炎转过头，定定地盯着霍纸。
　　霍纸没有反驳，道理他比谁都更明白，事实他比谁看得都更透彻，毕竟他不是人，可以跳出人的七情六欲去看清藏在人心之下最肮脏的私欲。
　　林炎瞥开眼凝望远方，许久才缓缓说：“我爸说他小时候家里的人都忙着争名逐利，只有你愿意跟他玩，告诉他什么是人间正道。”
　　霍纸低低“嗯”了一声。林炎的父亲是个很善良很乖巧的小孩，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会有很幸福的童年，可他生在不断腐朽的林家。没人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没人潜心教他修行，一个本就没什么天赋的孩子再没有人悉心教导，能成才就怪了。
　　霍纸不懂凡人修炼之道，只能依照记忆中那些旧识的修行方法指导一二，更多时是在警醒林炎父亲不要走歪路，他是林家家主继任者，他要是走偏了，林家就彻底毁了。
　　谁曾想这位年纪轻轻便跟父亲学习掌管林家，也肯努力在修行的正直准家主到头来终究是个短命之人呢。
　　林炎沉吟良久，说出了一句让霍纸震惊不已的话。
　　“我爸，是被人害死的。”
　　“谁？”
　　“我爷爷也是被害死的。”
　　霍纸连抽几口冷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炎眼底闪烁冷光，此刻的他犹如一柄出鞘利刃，随时准备手刃仇人。
　　“我出生之后那几年，你频繁外出，林家的许多丑事你都没有看到。”
　　林家这种古老世家向来是男人当家，主家一脉近几十年血脉单薄，到了林炎父亲这一辈就只剩他一个男丁。若是他生了女儿，那么无论他愿不愿意，百年后都得将家主之位传给其他分支，然而他生出了儿子，还是个一落生就显露出极好天赋的儿子。
　　在其他玄门家族和门派看来，林炎的降生意味着林家在修行领域里振兴有望，而在林家人眼里，林炎简直是插在他们登上家主之位野心上的一根钉子，因为修行得越好活得越久，他们这些专注于权钱、疏于修炼的人如何熬得死他。
　　一旦林炎当上家主，所有近亲旁系将再无上位之日。
　　“我妈死于连环车祸，你是知道的。当时我只有一岁半的我也在那辆车上，要不是我妈牢牢把我护在怀里，我也会死在那场车祸中。”
　　林炎的母亲出身于另一个赫赫有名的玄门世家，姓方，家族最擅长炼丹，她自身也有些修行天赋，但因从小更爱艺术便没走修炼这条路，与林炎父亲在大学相识相恋，毕业后结婚生子。林家那时有个旁系惹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林炎父亲跟随林炎爷爷去处理，她便带着林炎回了娘家。那是她第一次带孩子回娘家，没想却魂断半路。
　　所有证据都指向那是一场意外，林炎母亲不过是众多死者之一，所有人都没有起疑。林炎父亲突遭丧妻之痛大病一场，那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他后来得疾病离世也没人觉得意外。
　　林炎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孩子真可怜”和“这小孩真命苦”，家族内更是传言他是灾星降世，他父母都是被他克死的。他早期的叛逆便来源于此，只是从小要强的他不肯对别人讲这些，尤其是霍纸。
　　他不想让这个好看的纸人儿也把他当成灾星，那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霍纸消化半天才问出一句：“这些都是你离开林家以后查到的吗？”
　　林炎冷笑：“你以为我劈了林野雨那个老王八就只是因为他要烧灵树么。”
　　霍纸又是一惊，林野雨是上任家主，也就是林榄的父亲。
　　“是他害了你父母？”
　　这个问题不需林炎回答。
　　不然呢，谁会甘当刽子手，只为推别人上位。
　　霍纸的槽牙咬得咯咯响，他终是看走了眼，错把畜生当人看了。


第23章
　　这一夜，霍纸独自坐在山头，思绪万千。
　　林炎说了他要说的便回去了，他知道许多事只能霍纸一个人去接受去消化，就好像他发现端倪之初也都是自己一点点探查，最后发现那些原本只是看不顺眼的亲戚们竟比他以为中更加不堪。
　　离开林家，对他是种解脱，那些明知眼前人是杀父仇人却不得不虚与委蛇的日子，他怀疑自己也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那类人，和如今的林家一样的人。
　　林家烧灵树是霍纸的危机，亦是林炎的契机，他不仅在盛怒之下修为暴涨，保住灵树生劈仇人，更与林家彻底划清界限，得以远离焚城默默发展自己的势力。
　　如果说有什么遗憾，可能是林野雨并未身死吧。
　　天雷并非凡法，不是引雷者想劈谁就能劈谁，若被劈者心地良善行事端正，便可毫发无损；若被劈者作恶多端，则粉身碎骨再无往生之望。林野雨害过许多人不假，但他毕竟坐在林家家主之位上多年，行善这等表面功夫做得还算到位，为自己积累了些许功德，助他在雷劫之下保住一条性命，人却始终未能醒来。
　　老天是公平的，既已降下天雷，便不会让为恶者再有作恶的机会。
　　可惜林家有许多个“林野雨”，这个倒下了，另一个便顶上去，总归是要把千年根基的林家断送掉的。
　　霍纸的两手攥紧又放松，如此反复亦消解不掉他心中的苦闷与痛楚，林家到底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走到这一步的？为什么？他无数次这么问自己，始终没有答案，只能归结为他并非凡人，再怎么学着凡人在凡尘生活也无法透析他们的真实内心。
　　如果每个人都能摒除杂念，得成大道又何至于如此艰难。
　　霍纸向后仰躺，整个人摊在坚硬冰冷的石头上，任由夜间呼啸的山风吹拂他鲜红的衣摆和那几个月没有修剪而压了眉眼的头发。他连头发都能如常人般生长，却终究不是活人。
　　人乃万物之灵，亦跳不出其自画的牢。
　　劲风穿梭在屹立万千岁月的山石中，发出呜呜的低吼，响在霍纸耳畔，震慑在他心头。他屏住呼吸，恢复到他初为人形的死物状态，与天地融为一体，净化他那颗乱得难以自持的心。
　　天际星光闪烁，似在欢歌笑语，又似冷漠低吟。点点银光点缀墨蓝夜空，亦照耀地上每一处。
　　闭上眼的霍纸任由自己沉在无边黑暗里，渐渐地，他忘却了自己，忘却了林家，那些遥不可及的星星之火似是穿透他的眼皮，在他没有方向的世界里画出一道又一道亮彩。
　　深吸一口气，沁凉的风贯穿胸膛，给予他陈腐的躯壳以鲜活的生机。
　　所有这些都与他初开灵智时一样，除了，那弥散在风中的淡淡血气。
　　霍纸猛睁开眼，精致的鼻子轻轻耸动：没有闻错，确实是血气。
　　他翻身坐起，循着风吹来的方向眺望。意料之外，风并不是从饭庄那面吹来，而是从深山吹向饭庄。
　　夜半的深山里，哪来的血气？
　　野兽捕食？能建得起饭庄的山里会有大型野兽吗？
　　不是动物的话，会是人吗？
　　霍纸想着，人已灵巧地在山间纵跳，寻着最近的路线直奔血腥吹来之地。越是靠近，血腥气越是熏人，霍纸不喜欢这股味道，因为每次闻见都意味着有人枉死。
　　人世如此美好，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山中树木繁茂，高低错落有致，一眼望不见尽头。霍纸由高处一跃而下，参差的树枝如刀割在他身上，他护住新买的大红风衣，被忽略的脸和手臂上刮出几道黑洞洞的破口。
　　霍纸浑不在意，落地后整理好衣衫，再看那些伤口也已不药而愈。
　　再是小心翼翼，踩在枯败的落叶上也难免发出声响，霍纸蹑足潜踪，终是在密林深处的地上发现了大滩血迹。
　　只有血迹，没有尸骨或伤者。
　　霍纸凌厉的双眸搜寻着隐藏在暗处的风吹草动，没有留意到前面那滩血水正在悄然向他流淌。
　　血亦是水，凝结前流淌，谁会在意。
　　它们就这么不经意地占据四周，悄无声息缩小包围圈，沾上了霍纸那双新买的运动鞋。
　　霍纸陡然一惊，刺骨火辣之感从脚底一路传至头顶，好似他正立于刀锋之上。
　　那滩血终于撕掉伪装，如洪水般朝霍纸卷来。
　　霍纸旋身跃起，那血竟也随着他离了地，就像血水中伸出了一只手，誓要将霍纸拖进无间地狱。霍纸动作很快但仍是被血水沾到脚踝，裤腿下的皮肉烧灼般疼痛起来，霍纸单手抓着高处的树枝，抬高腿脚掀开裤子一瞧，白净的皮肤上出现一指宽、如纸被火焚过那样的黑色焦痕。
　　霍纸心惊不已，他虽是纸扎之身，但本质乃托生于灵树，论属性，类似草木修炼成精多一些，又没有草木精灵的那些限制，因为他并非灵树直接化形。
　　千百年来，他从未受过这样严重的外伤，那些看起来像水的血有着火一样的特性，烧不毁四下的树木枯叶，偏偏对他有很强的腐蚀性，而且烧出来的伤是灵树没办法立即补给治愈的。
　　这些血，简直是他命中克星。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赶在最近出现……霍纸抬眼远望，四下幽黑寂静，没有人声亦没有鬼气，放出这些血的人想是听见有人到来，悄悄溜了。
　　对方知道来者是他吗？这是一场针对他的精心布局，还是纯粹的一场意外偶遇？
　　心念电转间，霍纸借助树枝弹力跃到另一棵树上，躲开悄咪咪沿树而上的血水。这时的血水亦生变化，平添许多阴煞戾气，仿佛血水中浸泡着万千怨愤无处发泄的亡灵，被它们沾染的所有人都会被其视为报复的对象，将之吞噬。
　　霍纸不用多看也知道这时的血水对其他人亦有杀伤力，阴阳相惜使然，阴气重自然会向阳气重的东西靠拢，最普通的活人也比他一个纸扎的阳气重，而常年修行正道之人更是以阳气轻重作为自身修为提升与否的标准，也就是说这些血水是绞杀修行之人的利器，能够杀人于无形。
　　血水对树木和落叶并无兴趣，在霍纸连换几棵树、藏匿掉自身气息之后，血水失去目标，又成了一滩血的静止模样，浓到呛人的阴煞气竟也神奇地消失了。
　　霍纸摸摸身上，没有能装液体的物件。他得把这些血水装走，免得有人误闯进来送掉性命。
　　就在霍纸准备学猿猴一路悠荡出树林、回饭庄找器皿的时候，一道人影快如闪电从霍纸来时的方向疾驰而来。霍纸好整以暇，打算上演一幕守株待兔。
　　然而来者不是兔子，而是大灰狼。
　　林·大灰狼·炎几个闪身便已来至树林深处，瞧见了地上的那滩血，左右望望，没有人，也没有霍纸。
　　霍纸想提醒他小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很好奇林炎会怎样处置那滩血，会不会发现血中的玄机。上回在城西乱葬岗，林炎展现出的实力远超于霍纸的预期。十年而已，林炎的修为竟已能与祖上那些小有所成的修行者比肩了，要知道那些人能练成如此道行都是经历了上百年的潜心苦修。林炎呢，满打满算才二十出头，他在林家的那些年要暗中调查父母和爷爷的死因，离开林家后不但要自力更生，还得发展自身的势力，他能留给修炼多少时间呢。
　　这样的林炎，究竟有几分本事？
　　林炎没能发现本就与树木同一本质又敛去气息的霍纸，他探查四周，确认附近没有人也没有鬼以后，缓步走向了那滩血。
　　血色赤红，隐隐散着热气，像是才从鲜活身躯里流出来的。
　　林炎微眯双眸，那些血，离他近了不少。虽然他站立之处地势稍低，水往低处流实属正常，但这些血水的流向散乱中隐含明确目标，就像是一团铺开的有意识生命体，正在尝试包围他。
　　不对劲。
　　林炎心随意动，左手摘了几片叶子，右手快速在叶片上划动，枯败的叶子上闪过一道金光，被林炎急射向蔓延的血水。充当符纸的叶子触碰到血水的瞬间立即爆发金芒，叶子碎成千片万片，血水亦展露凶性。
　　林炎抬手便是一把业火烧了过去。
　　血水隐隐发出哀鸣，阴煞却似被进一步激发，玩命朝林炎脚边冲来。
　　眼瞅血水要挨着林炎的脚了，霍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准备现身，血水却静止不动了。
　　霍纸一怔，没再动作。
　　透过不算浓密的枝叶，他瞧见林炎缓缓扬起的脸上带着冷酷的笑意。
　　先前的林炎伤了根基，阳气有所减弱，而现在，他身上竟一点阳气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阴气，光凭气息，霍纸会以为他是个凝成了实体的厉鬼。
　　怪不得血水不再攻击，现在的林炎比血水更阴三分，血水恨不能绕着他走。
　　霍纸的心颤了三颤，林炎是活人无疑，可是活人，如何能自由切换自身阴阳呢。


第24章
　　生人为阳，死者为阴，此阴阳不可互通，唯生者逝去、亡人复生方可逆转。
　　很多修行邪法之人便是利用大量阴气压制自身阳气，从而更换活人修行方式来实现短期内的修为提升。可活人本该属阳，强行为阴会毁掉其为人的根本，是以修习邪法者常常性情大变，残暴嗜杀，即使有迷途知返之心也已积重难返，没有回头路可走。
　　林炎身为活人，要么按照林家古法修其阳气，要么急于求成改练邪术涨其阴气，哪有阴阳随意互换的道理。
　　霍纸想破头也想不出原委，再也按捺不住，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这一动，忙着绕开林炎的血水犹如盯上腐肉的蝇虫即刻转向，蜂拥而至。
　　霍纸一句话没顾上说，赶忙集中精力躲闪血水。
　　林炎先是一惊，随即笑眯眯抱起手臂靠在树上吹口哨看热闹。
　　“阿纸小心，那血水邪门得很，你万万别被沾着了。”
　　“阿纸，你刚刚跳起来的姿势一点都不优美，有损你纸爷的威名哦。”
　　“这次跳得好看，爷帮你拍一张，来冲爷笑一个。”
　　霍纸额角青筋直跳，踢了一截树枝过去，打歪了某人举得高高的手机。
　　林炎对屏幕上那张堪比鬼影的模糊照片很不满意：“阿纸乖乖，爷待会儿给你买糖吃。”
　　一截更粗的树枝飞了过来。
　　在林炎的言语捣乱之下，霍纸愈发狼狈，终是被溅起来的血点沾了面皮，白净的面庞顿时烧出个黑窟窿。
　　林炎霎时变了脸色，四溢的杀气激得枯叶纷纷飘落。
　　血水察觉不好，再顾不得纠缠霍纸，潜在落叶之下试图逃窜。
　　林炎冷哼间，人已飞跃至血水去路，扬手便是两团业火。
　　血水阴煞之气顿显，反倒正中业火下怀，被业火团团围住，眼瞅要被焚毁。
　　“别。”
　　霍纸立时阻止，林炎怒意正浓，却仍是闻声而止。
　　业火将血水逼成小小一滩，没再进一分一毫。
　　霍纸浑身一松，疲惫地倚着身后的大树喘起粗气。
　　林炎闪身过来，抖着手抚上他没能复原的脸。
　　霍纸看得出他眼底有心疼，亦有暗涌的火焰，犹如将要喷发的火山。
　　霍纸隔开他的手，打趣苦笑：“这玩意不是你鼓捣出来的吧。”
　　林炎眼神讳莫，他没有否认，但霍纸读得懂他无声间给出的否定答案。
　　霍纸摸摸脸上的窟窿：“天亮前应该能复原，别被人瞧见，无碍的。”
　　林炎仍是黑着张脸，闷不作声。
　　“是不是没料到那些血能把我伤成这样？”霍纸看向被业火激发全部阴煞之气的血水，现在他可以肯定，这玩意必定是修习邪术者百炼而成，也不晓得这么一滩血要害多少人才炼得出来，“我的运气不错，提早遇见了它。”
　　林炎眉眼放缓，整个人瞬间解冻：“是我运气不好，那么多好玩的去处，我偏选了个把你脸弄坏的破地儿。”
　　他又去摸霍纸的脸：“若是复原不了，我养你。”
　　霍纸听得直笑：“随便扯张纸糊上就能凑合用，我这又不是人脸。”
　　林炎有点生气：“阿纸怎么如此不懂风情。”
　　霍纸再次隔开他的手，蹲在业火旁边观察那些血。他没放业火，一是没舍得费纸，二是想多接触看看——他又不觉着疼，更不怕留疤，多被烧几次反而能掌握血水更多特性。
　　林炎照着霍纸的后脑勺比划拳头，他真想捶捶这颗木头脑袋，要不是舍不得……
　　霍纸朝身后摆手：“火小点。”
　　林炎翻翻眼皮：“你搁这儿烧烤呢。”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把血水外圈的业火缩小了些。
　　霍纸扇扇眼前的小火苗，郑重叮嘱道：“无根业火烧得是你的精气，能省则省。”
　　林炎快把眼皮翻上天了。
　　霍纸把手悬在血水之上，血水凶性尽显，对近在咫尺的手跃跃欲试，刚有跃起之势便被陡然烧旺的业火镇压下去。
　　林炎把霍纸的手拽回来，牢牢捏在手心里。
　　霍纸叹气：“我只想近距离感受一下。”
　　林炎探手舀了一手心的血，面色平静地递到霍纸近前。
　　霍纸大为惊讶。
　　那血水又要逞凶，林炎霍地收指成拳，指缝间冒出青烟，光是看着都觉烫手。
　　林炎依旧没什么表情，片刻后那摊开的手掌里干干净净，一点血丝都未留下。
　　霍纸震惊的目光由手转到林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这才发现林炎依旧是阴气为主的状态。
　　“你……”
　　霍纸想问又犹豫了，林炎的身世和经历注定他会有许多秘密，他在危难之际自己没能出手相助，如今便不该多嘴。只是阴阳关乎修行者的修行之道，若林炎离家之后一步踏错……不会的，一个时刻铭记老祖于心的林家子孙，不会的。
　　林炎默不作声观察着霍纸瞬息万变的表情，见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给憋回去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想问便问，憋坏了爷可是会心疼的。”
　　霍纸被他说得脸皱成个包子。
　　林炎捏捏他没伤的那半脸，总算有点笑模样了。
　　霍纸没再揪着这个话茬，他派林炎回去找器皿，这些害人的血必须带走。
　　“带走干嘛，”林炎笑意渐冷，眉眼间又恢复了方才的冷冽，“我要的是把它们放在这的人。”
　　霍纸很清楚这些血水来之不易，它的主人不会轻易弃之，可他来得过于突然，他俩又在这停留了太久，血水的主人怕是短时间都不敢再回来了。
　　林炎勾起嘴角，神秘地朝霍纸眨眨眼。
　　霍纸起身靠树，由着林炎折腾。
　　林炎的手段简单粗暴：他熄灭了血水周边的业火，再从衣服上撕几块布条挂到附近的树上，乍一看就好像是有人在跟血水多方周旋之后，被血水消溶得尸骨无存。
　　“阿纸觉得我这现场布置得可好？”
　　霍纸挑起大拇指，血水被业火刺激得够狠，的确很有才吃过人的气势。
　　“那人始终没敢露面，我猜是他尚且不能完全掌控血水，以免来人激发血水凶性把他也给吃喽。”林炎森然一笑，“我们找个舒服的地方等着，他早晚会回来的。”
　　等待漫长且无聊，霍纸习惯于此，林炎却很不耐烦。
　　“我脖子上是不是爬虫子了，我怎么浑身都痒痒呢，阿纸快给我瞧瞧。”
　　“我腿麻了，阿纸给我捏捏。”
　　“我这裤子撕布条撕坏了，冷，阿纸……”
　　霍纸忍无可忍，把自己的大红风衣一脱，扔他脸上。
　　林炎深吸一口：“啊，真香。”
　　霍纸忍了又忍，才没把人从十几米高的树上踹下去。
　　林炎腰缠红风衣，整个人又成了骚气满满的调调。
　　霍纸朝他比个噤声的手势，林炎很懂似的点点头，嘴巴抿成一条线，猫一样蹭到霍纸身边，跟他贴贴。
　　霍纸浑身僵硬，生怕身下的细树杈撑不住，把他俩都扔下去。
　　他们就这么直等到天亮，也没见人回来。
　　霍纸瞅瞅靠在他身上打瞌睡的林炎：“要不你先回去，吃过早饭再来。”
　　林炎撩开一边眼皮，懒洋洋地说：“我都被溶在下面了，怎么回去吃饭呐。”
　　霍纸怔了怔：“你的意思是，那个人要先确定昨晚来到这片林子的人是谁，才会回来？”
　　林炎笑嘻嘻刮刮霍纸的脖子，又在霍纸恢复得差不多的脸上轻摸一把。
　　“这山里也就饭庄夜间有人，如果是你趁夜深人静时在这玩血，那是饭庄少了两个客人让你安心，还是哪哪都没少人让你踏实？”
　　霍纸咂咂嘴，还真是。少了两个客人，麻烦的是饭庄，如果后续没人报案，那这两位失踪的客人会被认为是没结账偷溜了，饭庄新建，轻易不会为这点事报警，这事便不了了之。客人闯进林子是偶然，被血水溶掉是毁尸灭迹，没人发现血水的秘密，那么对方就会回来取走血水，以后真有人报失踪案也与他无关了。
　　这比凭空多出两个半夜闯进深山老林的人要令人安心得多。
　　他们被溶了也更有可信度。
　　林炎换个姿势，把支棱着上半身的霍纸按到自己胸口，强迫他闭会眼。
　　“最快也得天黑，你见哪只老鼠敢光明正大露脸的。”
　　被按在林炎胸口听他心跳的霍纸内心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你早知道他昨晚不会回来，咱俩干嘛要挤在一个树杈上？”
　　回答他的，是林炎胸腔震颤的一声轻笑。


第25章
　　许是沉稳有力的心跳有安神之效，霍纸听着听着还真泛起困意，他不睡觉也不要紧，但是睡过去了就能更好地与灵树连结，毕竟树也需要休眠，锻造出的纸人亦不能例外。
　　林炎慢慢靠到树杈上，展臂拨开头顶的树枝，让清晨柔和的阳光投射下来，照在他和霍纸的身上。
　　霍纸苍白的脸颊晒出隐隐的红晕，林炎低头看了半天，确认他脸上的伤完全愈合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从裤兜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片，并指为笔，力透纸背，金色字迹一闪即消，纸片仍是白白一张。林炎把这张白纸折成飞机，哈气之后轻掷出去，纸飞机摇摇晃晃钻过树丛，飞上天空，滑翔至地面看不清的高度，摇摇晃晃飞远了。
　　林炎收回目光，又去看霍纸的脸。许多年前，没爹没妈的他最喜欢这么躺在霍纸身上，那是他并不漫长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宁静时光。离开焚城这些年，他一时一刻都不曾拥有过的，现在他终于找回来了。
　　阳光似乎炽烈了些，林炎重新拨弄树枝，然后他就那么靠在树上，垂着眼皮，任由两眼涣散的焦点洒在霍纸脸上。
　　~
　　霍纸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再睁开眼，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以前他听一些沉眠多年的鬼怪讲述醒来时的感受，霍纸一个对睡眠没有强制需求的纸人并不能感同身受，直到这一刻。
　　原来，这滋味跟他初开神识是完全不同的——初开神识的他仍是一张白纸，整个世界给予他的是无尽的新奇，他对周遭亦是充满探知的渴望；如今醒来却还是要面对那些在他睡前就困扰他的难题，比如林家，比如那个可能回来取血的人，比如林炎。
　　想到林炎，霍纸腾地坐起，树杈不堪重负地剧烈摇晃起来，把上头两个睡懵的人都给丢下去了。
　　霍纸反应很快，一把揪住耷拉在树杈上的红色腰带，腰带那一头系在林炎给他买的红风衣上，风衣系在林炎的腰上，他俩就这么面对面挂到了一个树杈上。
　　林炎眨巴着朦胧的睡眼，傻兮兮地笑。
　　“阿纸，咱俩上吊都要挂在一根绳上，这得是天大的缘分吧。”
　　霍纸无语望天，他是不是应该撒开手，让这傻小子摔下去清醒一下？
　　“阿纸，你可别撒手，我怕疼。”
　　林炎一边软绵绵地说着，一边像个树袋熊一样四肢扒到霍纸身上，这下好了，霍纸撒手也得一块摔下去。
　　林炎调皮地踢踏着两条大长腿，把霍纸当成了秋千来回荡。
　　霍纸的手心快摩擦出火星子了，不想就此出溜下去，他只得奋起发力拽着腰带往上爬。
　　“阿纸加油，再加把劲就上去了。”
　　林炎聒噪得像只破土而出的知了，霍纸要不是腾不出手非把他拍扁不可。
　　眼瞅霍纸再往上倒一下就能够到树枝了，林炎坏心又起，四肢并用往下爬了爬，一把扣住霍纸的腰带。
　　霍纸的脸立马成了绛紫色。
　　“你撒手。”
　　林炎不甘心地使劲晃：腰带质量咋这好。
　　霍纸真想一膝盖顶他脸上，让他去热情亲吻地面。偏偏林炎在他身上挂得牢着呢，他要是真硬踹，那他的裤子也将离他而去。
　　迅速衡量完自己的处境，霍纸决定忍辱负重先上去，等解决了来取血的人再收拾林炎不迟。
　　他的指尖触到树杈的同时，身上霍地一轻，紧接着他的人被一股巨力提了上去。
　　一只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嘴上，霍纸才反应过来那是林炎。
　　这家伙怎么比猴子还灵巧。
　　林炎周身阴气尽散，却也没有恢复成活人的阳气。
　　霍纸瞳孔缩了缩，若不是林炎就在眼前，他会以为这里没有活物。
　　林炎冷下去的眸子望向林子尽头，霍纸心思一转便已明白，有人来了。
　　来人谨慎行动极轻，连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都很难捕捉。
　　霍纸被迫伏在林炎肩头，他很好奇林炎怎么察觉到那人来了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来人走走停停，似在探查树林里是否有人，半晌，那人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四十出头的样子，样貌平平身材瘦小，是个走在街上会被无视的类型。
　　霍纸瞧着是个生脸，林炎却是眯了下眼睛。霍纸懂他这个表情，林炎认识来人。
　　只见来人蹑足潜踪来到那滩血近前，贼眉鼠眼左右瞧看，在发现树杈上挂了一块布料之后还很仔细地辨别了边缘撕裂处的痕迹是否为伪造。
　　林炎嘴角勾起冷笑，抱在霍纸腰上的手臂用上了力道。
　　霍纸被他抱得紧紧，又没法出声提醒他撒手，只得屏住呼吸忍着。二人挨得太近，霍纸没有瞧见林炎的冷笑变成了坏心眼得逞的奸笑。
　　来人似是确认昨晚打扰他的人被血溶了，绕着那滩血走路的步子沉重起来，枯叶被他踩得咯咯直响，伴着他阴狠的笑声格外刺耳。
　　霍纸以为林炎会跳下去胖揍那人一顿让他闭嘴，没想到林炎直到那人装起血水离去也没动过一下。
　　林炎放开扣在霍纸腰间的手，霍纸才问：“怎么？”
　　林炎又恢复成来人露面时的冷峻神色，冷冷道：“他是御家的老三。”
　　霍纸一惊，御家并非林家这样的世家，而是玄门里的一个门派，近些年分门论派像在拉帮结伙搞邪~教，于是对外宣称是一个家族，取门派里的首字“御”做对外的姓氏，实际在玄门内部仍旧以他们的原名做称呼。
　　门派内的辈分自是比世家简单明了得多，没有直系旁系，只分内门外门。外门弟子大多不练修行，常年游走在尘世积累金钱和人脉，遇上麻烦事了御家会帮着解解难，他们定期向御家上供一定数额的钱财，或是干脆替御家打理尘世的生意，这样内门弟子才能静下心来专注修行。
　　“这个御家老三是内门弟子，论辈分是现在当家人的师叔。你别看他貌若中年，其实他已经一百多岁了。”
　　霍纸又是一惊，这年头玄门内的修行普遍不如曾经，能活一百多岁已是少数，能显得如此年轻、身手矫健者更是寥寥。不过想想也对，若是没有足够好的修为，又如何能鼓捣出那害人的玩意。
　　“御家离这远着呢，为何会来这片林子试炼？”霍纸最担心的仍是林家，莫非林家最近遭遇的暗算都是御家所为？
　　“玄门那么多门派世家，你以为只有林家会走歪路么。”林炎哂笑，“花花世界迷人眼，权势财富动人心。这个老三活了一把年纪都没能沾一沾御家的权力核心，你猜他会不会像林野雨那样生出异心。”
　　林炎像个给初出茅庐的单纯少年讲述人心险恶的老头子，揉揉霍纸柔软的头顶，语重心长道：“林家同属一个老祖宗尚且如此，他御家只不过是一群毫无关系的人硬凑在一起，内部的勾心斗角可想而知。”
　　霍纸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家主掌门的虚名就那么重要？修行之人聚在一起难道不是为了相互精进？”
　　林炎从他头顶拿开的手无意似的扫过霍纸长长的睫毛：“人终归是自私的，谁愿意把自己的本事无偿教给别人，让别人超越自己呢。若是人人都能摒弃私欲，我家老祖宗又怎么会成为整个玄门的传说，千年都不曾换人。林家直系当家是因着这一脉天赋最高，最得老祖庇佑，御家的内门弟子则是大浪淘沙收进门的，谁都觉着自己天下第一，别人比自己强也不愿承认。早年修行亦要修心，现在呢，谁静得下这颗心。”
　　霍纸不置可否点点头：“是啊，御家老三必定是正经修行过才能有如今的修为，可惜了。”
　　正道中人一旦走上邪路，会比一开始就修炼邪法的人更可怕。
　　“可惜？”林炎嗤笑，眼底闪过杀意。
　　霍纸微怔：“你跟他有仇？”
　　“原是没有，”林炎摸摸霍纸恢复的面颊，“如今有了。”
　　霍纸下意识抓抓裤子，得亏吊在树上时林炎没有真把他裤子拽掉，否则他腿脚上的伤就藏不住了。
　　脸上是好了，腿脚上的还得一阵子呢。
　　“走吧，”林炎挽起霍纸的手，“饭庄是不能回了，咱们换个地方玩。”
　　霍纸回头瞅瞅被御家老三清理干净的地面，很是惋惜没能留些血水样本。
　　林炎安慰他：“我已经焚毁了一些，你再拿走一点，御家老三会发现的。”
　　霍纸明白这个理儿，可还是不甘心。
　　林炎突然附在他耳边，用很低沉很有诱惑力的嗓音呢喃着：“知道那玩意是哪来的，我就有法子给你弄来，莫急。”
　　霍纸的耳朵被他弄得痒痒的，急忙侧开头去搓耳朵。
　　林炎适时后撤，笑得一派君子模样。
　　二人沿来时的相反方向一路出山，仗着脚程够快，正好赶上第二天早饭。饭后二人打车回到之前的酒店，继续他们的逛吃之旅。
　　吃饱喝足，林炎又把霍纸领进了卖衣服的商店。
　　霍纸很不情愿：“不是送了一批回酒店么。”
　　“爷乐意，爷就要买买买。”林炎掏黑卡朝营业小妹晃晃：“爷要给我家阿纸好好挑几身，包场。”


第26章
　　拒绝了林炎换个城市再玩几天的建议，两日后，霍纸回到焚城，所有想象中的意外状况均没有上演。虽然有状况，留守的手下一定会传信给他，他还是放不下心，非得亲眼所见才踏实。
　　焚城一切如常，除了，霍家门口站着的那个一身白衣的俊小伙。
　　“炎哥。”俊小伙朝臭着张脸的林炎淡淡一笑，随即看向正在打量他的霍纸。
　　“您就是纸爷吧。”
　　霍纸微微颔首，余光瞥向林炎：不给介绍一下？
　　林炎的脸更臭了。
　　俊小伙又是一笑：“我叫黎白沿，出自玄门黎家，炎哥是我表兄。”
　　霍纸恍然，林炎唯一的亲姑姑正是嫁到了同为玄门世家的黎家。当初林炎父母尽逝，爷爷亦断气之后，林炎姑姑就曾试图将林炎带去黎家由她抚养。小小的林炎不乐意去，林家也不会让他这个名义上的准继承人离开林家，这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林炎叛出林家，黎家也曾派人来找霍纸了解情况，想接林炎过去，奈何那时霍纸已不知林炎去向，就又作罢了。
　　霍纸的印象里，林炎姑姑是个很温和很善良的女子，他不懂林炎为何对黎白沿摆出一副不待见的模样。想想才知道的那些世家门派内幕，霍纸怀疑这里头有些不为人知的猫腻，于是他也不冷不热起来。
　　黎白沿像是看不出对面二人对他的冷待，依旧笑得像初升的太阳。
　　林炎快被他笑毛了：“你来焚城干嘛？别以为你跟林家沾亲就可以随意踏足林家的地盘，小心林家那帮犊子手撕了你。”
　　黎白沿掏出一张卡在他面前晃晃，腼腆一笑：“我是考大学考来焚城的，林家再不讲理也不能不让我读书吧。”
　　林炎看清卡片上学校的名字，白眼快翻上天了。那是他前几天去过的学校，他穿女装在校园河边看到一身白直反光的少年就是他这位表弟。
　　“还以为早滚蛋了。”林炎咕哝着，绕开黎白沿推门进了霍纸家。
　　霍纸面无表情看了黎白沿一眼，也绕过他进了家门。
　　黎白沿揣好学生卡，笑眯眯跟进去。
　　林炎没好气吼他：“你倒是不见外，让你进来了么。”
　　霍纸没搞清他俩的恩怨，决定暂时退避，便拎着此行的大包小包战利品回屋整理衣柜。
　　黎白沿被林炎凶得脸颊一红，站在门边不知该进该退。
　　林炎扬手一挥，大门嘭地关闭，一条花蛇吐着信子游到黎白沿近前，恶毒地紧盯他。
　　黎白沿一怔，笑得更和善了。他伸出白皙得像女孩子的手，在花蛇头顶温柔抚摸。
　　花蛇整条蛇瞬间萎了，缩回信子灰溜溜滑回去缠树自闭了。
　　林炎恨铁不成钢地指指花蛇，再指指黎白沿，很想去隔壁借那条逮谁吼谁的恶犬来镇宅。末了一甩袖子，钻进霍纸房间，巨力将门关上。
　　霍纸放下收拾一半的衣服，给他倒了杯刚泡的茶。
　　“你姑姑对你不好吗？”
　　林炎的脸色快赶上茶汤了：“好，好得很。”
　　霍纸细细斟酌他这话：咬牙切齿说人家对他好，那是真的好还是在说反话？
　　林炎一口闷了热茶，烫得直吐舌头。
　　霍纸赶紧拧开一瓶冰镇碳酸汽水给他，林炎咕咚咚喝下去，好悬没被顶上来的一口气憋死。
　　一秒变死鱼，林炎下巴抵到桌子上，期期艾艾。
　　“阿纸，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爹妈早逝自由自在不好么，老天为什么非要给我安排一个事无巨细啥都操心的姑妈。”
　　正在喝汽水的霍纸也被汽儿噎住了。
　　林炎要死不活伸一只手，敷衍着给霍纸顺后背，一面念叨：“早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就不提了，就说年初，我派人给她送了份新年礼，你猜她给我回礼是什么？红秋衣红袜子红内裤红帽子，我又不是本命年！”
　　霍纸忍俊不禁：“以前的人过年都爱穿红，近几十年才变成本命年穿红。你姑姑生在世家嫁到世家，自是遵循古礼，你父母不在，她便是你的母亲，自是要为你操持这些。”
　　林炎哀嚎：“她又不是没儿子，操心她自己的儿子还不够烦吗！”
　　院里的黎白沿听见他的动静，扬高嗓音说：“炎哥，我妈妈让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林炎冲着门怒吼：“我不吃！”
　　黎白沿的声音弱了许多：“已经被我室友瓜分没了。”
　　林炎对着门竖起两根中指。
　　黎白沿的声儿几不可闻：“所以我妈妈又快递过来两个包裹，存在附近的快递站了。”
　　林炎要崩溃了：“我拒收！拿走！”
　　黎白沿似是贴到了门上，委委屈屈挠门板：“你只能拒收一个，还有一个是给纸爷的。”
　　林炎喷火的眸子立马盯向霍纸：你给我拒收！
　　霍纸早习惯了无视偶尔抽风的林炎，起身开门对黎白沿礼貌点点头，态度好了不少。
　　“替我谢谢令堂。”
　　黎白沿的脸又红了：“纸爷太客气了，论辈分，您算是我母亲的老祖宗，我等小辈理应常常孝敬才是。”
　　林炎的脑袋如怨灵般从霍纸身后钻出来，凶狠呲牙：“说得真好听，也没见你家逢年过节送礼拜见。”
　　黎白沿的脸转成了猪肝紫，吞吞吐吐辩解：“黎家轮不到母亲和我做主。”
　　霍纸在林炎脑门上拍一巴掌把他拍回屋里：“玄门世家各据一方，别人怎是说来就能随便来的。”
　　他跟林家关系遇冷，黎家哪会为了所谓的礼法就得罪林家。林炎姑姑从小到老都不是争强夺权的人，自身修为平平，在人丁兴旺的黎家不过是一位寻常的直系媳妇罢了。
　　林炎死不瞑目又钻出来：“所以这小子就考学考来焚城，以后你也跟我一样不得安宁。”
　　黎白沿小小声反驳：“还是不一样的，纸爷是长辈。”
　　林炎一把勾住霍纸的脖子：“阿纸，娶我，现在。”
　　然后他小人得志状朝目瞪口呆的黎白沿摇头晃脑：“以后我就是你老祖奶奶，让你妈别再给我整那些小孩的玩意。”
　　霍纸绷着脸把他从自个儿身上撕下来，扔垃圾一样丢去院子里：“去把快递拿回来。”
　　林炎噘嘴扭腰跺脚，撒娇撒得浑然天成。
　　霍纸不为所动，顺手抄起把椅子作势要砸过去。
　　林炎抱头鼠窜，一溜烟奔去快递站。
　　直到林炎消失不见，黎白沿才犹豫着向霍纸打听：“炎哥是不是……我前几天好像在学校看到他了，穿了身红裙子。”
　　霍纸不想替林炎的抽风找借口，唯有回以高深莫测的微笑。
　　黎白沿瞳孔颤了颤，赶紧掏手机给他妈妈发信息：炎哥要成咱的老祖奶奶了，您别给他张罗相亲对象了。
　　林炎姑姑回过一长串的问号，如同此时此刻黎白沿的内心独白。
　　霍纸不想让他纠结在这个无解的黑洞里，主动转移开话题：“黎家是传承炼丹术最好的玄门家族，你学过没有？”
　　黎白沿立即点头：“学过的。”
　　霍纸来了兴趣，领他去看放回杂货间的陈年炼丹设备。
　　林炎抱着两个摞起来比他还高的快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俩人蹲在院子里鼓捣炼丹炉。
　　黎白沿一本正经给霍纸讲炼丹原理：“这炼丹用到的水和烧炉子用的火都有讲究，现如今很多天材地宝不好找，即使古老的炼丹之术尚在传承也很难炼出像样的丹药了。”
　　霍纸连连点头，这也是玄门各世家逐渐疏于炼丹的主要原因。
　　黎白沿拿着小铲子费力蹭着炉底厚污，白衣服很快就成了花的。
　　林炎撇撇嘴：“别怪我没提醒你，阿纸这没多余的床，你别想留宿在这。”
　　黎白沿拍拍自个儿的衣服，衣服更脏了。
　　霍纸下意识看了眼停尸房，林炎赶紧阻止他这个危险想法：“他还是个孩子。”
　　黎白沿立即强调：“炎哥，我成年了的。”
　　林炎瞪眼：“你闭嘴。”
　　黎白沿扁起嘴，闷头咔咔铲炉底。
　　林炎又去劝霍纸：“这年头炼不出好丹，普通货色对我没用，你别费事了。”
　　黎白沿耳朵动了动：“炎哥你受伤了吗？”
　　林炎眼睛瞪更大了：“铲你的炉子去！”
　　黎白沿耷拉下脑袋，快把炉底蹭出火星子了。
　　霍纸看看他，又看向停尸房：“你今天的火气有点大。”
　　林炎脊背一凉：“男女授受不亲，我怎可与姐姐们同住一屋。”
　　霍纸：“我想她们不介意搬到院里睡一晚。”
　　林炎：“女人心海底针，阿纸怎能如此浅薄地推测姐姐们的心思。”
　　霍纸：“那只好委屈你今晚睡它了。”
　　这次霍纸看的是黎白沿清理的丹炉。
　　于是黎白沿快被林炎瞪出火星子了。
　　黎白沿恨不得把丹炉扣自己身上当保护罩之际，大门外传来手下急切的声音。
　　“纸爷，有户人家闹鬼。”
　　霍纸瞧瞧头顶的大太阳，挤兑林炎得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鬼口的异动果然带起了群魔乱舞，受害的又何止林家。
　　“走吧，”霍纸这话是对黎白沿说的，“你要在焚城长住，得尽快习惯此类场面。”
　　黎白沿连衣服都没换，巴巴跟霍纸走了。
　　留下林炎自己，对着个脏炉子生气。
　　“敢抢我媳妇，看我不拆了你个臭小子。”


第27章
　　向来独来独往一身黑的纸爷穿得像只花蝴蝶，身后还跟了个一身白、脏兮兮的年轻俊小伙，引得围观人群窃窃私语。
　　“纸爷换风格了？莫不是谈恋爱了？”
　　“那白衣小哥是他对象吧。”
　　“别说，他俩挺配，长得都好看。”
　　霍纸和黎白沿急着去抓鬼，没听见他们说什么，晚到一步的林炎却是听了个满耳，七窍要冒烟了。
　　那些漂亮衣服是他买给阿纸的！
　　火爷生起气来，那是要吃人的。
　　围观群众生怕自个儿被吃，纷纷闭嘴让开一条路。
　　等林炎也进去，人群才再度热络起来。
　　“他就是火爷呀，长得比纸爷还好看呢。”
　　“我怎么觉着火爷心情不好呢？”
　　“心情能好就有鬼了，你不知道以前跟在纸爷身边的都是火爷么，现在换成了那个小白脸……嘶，我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那火爷是进去收拾鬼的，还是收拾小白脸的？”
　　外头的讨论愈发跑偏，里头却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一间地下室，原是堆放杂物的，近来住进了人。
　　住户是个满脸胡子的邋遢男人，据说他住进来时还算体面，短短几日就成这样了。
　　黎白沿作为玄门世家子弟，自小见多了被鬼怪折磨到精神和身体都崩溃的普通人，见霍纸面沉似水不太像会安慰男人的样子，他便主动蹲到男人面前，边跟他闲聊边了解闹鬼过程。
　　霍纸环顾四周，地下室本就阴寒，常年堆放杂物彻底失了人气儿，再住人得好好“清理”才妥帖。这间显然没处理过，难怪有鬼大白天跑来闹事。
　　男人颤着手点了根烟，散开的烟味熏得黎白沿直皱眉。
　　“鬼最爱香火供奉，烟草更是极品。”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炎倚着门框，看过来的眼神让男人颤栗。
　　男人手一抖，烟掉到地上，随即抬脚就去踩。
　　黎白沿很想提醒他没穿鞋，话未出口，烟早踩扁了。
　　“一开始那几天没什么事，后来我开始做噩梦，很可怕的噩梦，我白天干活很累很累倒头就睡都会被吓醒。”
　　男人换气越来越快，黎白沿给他倒杯水，轻声安抚他，以免他把自己憋过去。
　　“昨晚我被噩梦吓醒，想下地喝口水上趟厕所，”稍稍缓解的男人又紧张起来，水杯里的水底都被他晃出来了，“床头没有灯，我摸黑下地却没找到鞋。我肯定鞋就被我脱在这儿。”
　　他指指脚边。这张折叠床相对于他的身高略短了些，他起身躺下的位置很固定，不用看地上也知道鞋脱在哪里。
　　“就在我准备开灯看看鞋是不是被我无意间踢到床底下时，我，我听见了我的鞋发出的走路声！”
　　男人“嗷”一嗓子捂住自己的耳朵，水杯也脱了手。
　　背对这边看向林炎的霍纸一扬手，不偏不倚正接到那水杯。
　　林炎立马谄媚地朝他挑眉抛媚眼。
　　霍纸捏捏水杯，才克制住没砸过去。
　　黎白沿从兜里翻了颗糖递给男人，男人惊惧地往床里缩，好像黎白沿要害他。黎白沿没给他继续躲的机会，在他又一次张嘴大叫之际，屈指一弹把药射了进去。
　　男人喉咙一痛顿时失声，很快又叫起来，再然后就冷静了。
　　林炎看得有趣：“我还以为你只会动嘴皮子。”
　　黎白沿羞赧一笑：“我家擅长炼药嘛，炼不出好丹药，炼点凝神静气的药还是可以的。遇到情绪激动的当事人就喂一颗，既能节约时间又能避免扰民。”
　　被喂过药的男人臊眉耷眼，一声不吭缩在床里发抖。
　　林炎瞅瞅男人：“你那药不会过期了吧？我可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把人毒傻了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黎白沿急了：“这些药都是我出门前新炼出来的，不会过期，也没有副作用。不信我吃给你看。”
　　霍纸连阻止都来不及，不由得狠狠瞪了挑事的刺头一眼。
　　刺头扭头望门外，一派事不关己模样。
　　可怜以身试药的黎白沿跟男人同款臊眉耷眼，蹲在床边成了一朵自闭的蘑菇。
　　霍纸心底叹气，把黎白沿拉起来丢给他哥，亲自问男人：“你怎知那走路声是你的鞋发出来的？这地下室的木门是老式门锁，撬开不难。”
　　“一定是我的鞋，我的鞋底扎了个摁钉一直没拔，走起路来有响动。”
　　男人眼神淡漠，就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霍纸微微摇头，如今这些世家为了省时省力什么手段都敢用，这药里怕是没少放不该放的材料。
　　有手下把屋里能找到的鞋都摆到霍纸面前，经男人指认，霍纸拿起一双皮鞋，翻过来一瞧，鞋跟上果然钉这个圆圆的摁钉。他用手拿鞋模仿走路，鞋底的摁钉在水泥地面上碰撞出并不明显但夜深时也绝对忽略不掉的脆响。
　　听见这动静，男人松弛下来的面部肌肉抽动起来，人仍一动不动偎在床角。
　　见男人如此反应，霍纸停下动作，转而观察这双鞋。上面的确残留着淡淡阴气，但因为整间地下室都阴气森森，反倒淹没了这双鞋的存在感。
　　林炎把黎白沿甩给霍纸手下，去到霍纸身边，头挨着霍纸的脑袋，拧着眉毛观察那双鞋。
　　“这鞋……”
　　霍纸微微侧头，等待他发表高见。
　　林炎：“太臭了，阿纸你赶紧撂下。”
　　霍纸：“……”
　　眼见霍纸要来个深吸气，林炎一把捂住他的嘴，五官一起朝地上的鞋使劲。
　　霍纸恼羞成怒，给他手心狠啃一口。
　　林炎捂着手惨兮兮缩到床脚，缓过来的黎白沿贴心递过一颗药丸。林炎反手塞到黎白沿嘴里，于是黎白沿又成了一颗失去思想的蘑菇，不过这次是带毒的，一头栽到害他的人身上，想要同归于尽。
　　霍纸不胜其烦，示意手下把这俩捣乱的拖走。
　　手下扎着手犹豫半天，把看起来没有威慑性的黎白沿拖走了。
　　他们这一通闹，倒是让紧张得快晕过去的男人放松下来了。
　　“脚步声遍布整个房间，我不敢下床，怕撞到它。”
　　霍纸问：“脚步声出现是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我打完电话没一会就消失了。”
　　手下伏在霍纸耳边低语：“他的同事接了他的电话便来求救。”
　　霍纸颔首。这是没有通光的地下室，关灯就是天黑。
　　林炎不想听他车轱辘话来回说，硬把人从床上扯下来丢给霍纸手下。
　　手下有点懵，扶着男人望向霍纸。
　　霍纸瞥一眼林炎，对手下说：“带他出去晒晒太阳，何时回来我会通知你。”
　　手下立即带人离开，顺带把外头的围观人群疏散。围观人群瞧见小白脸被拖出地下室便自以为掌握了这出狗血三角恋的大结局，纷纷心满意足离去。
　　地下室只剩他俩，林炎转换自身气场由阳变阴，霍纸明了他要引蛇出洞，也尽量隐去自身气息。林炎拿起床头的烟盒，把里头所有的烟都给点了。
　　“这玩意是不是不吸就烧不起来啊？”盯着半天不往下烧的烟，林炎跃跃欲试。
　　霍纸按着他的脸把他推开，拿起打火机可劲烧烟草。
　　眨眼间，不透气的地下室烟雾缭绕，黑咕隆咚之下都似能瞧见那弥漫的烟气。
　　“阿纸，”黑暗中，林炎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点幽怨的味儿，“你可以不喘气的对不对。”
　　霍纸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炎怨气更重了：“所以你就忍心让我吸二手烟呗。”
　　霍纸：“……”憋不住气你点什么烟！
　　一颗大脑袋出现在霍纸颈项，林炎的呢喃在暗色里听来如同恶魔在低语。
　　“阿纸，我快呛死了，你给我渡口气吧。”
　　不等霍纸作答，静悄悄的地下室里响起了嚓嚓的走路声，正是那带摁钉的鞋发出来的。
　　林炎瞬间火气上头，深深吸一口气……
　　霍纸同情地在他胸前拍了拍：“安息吧。”
　　林炎仿佛中弹的战士，壮烈倒下，与此同时，一道金光从他扬高的指尖急射而出。
　　霍纸看得清楚，那是一道镇鬼符。符纸夹带着林炎的怨怒，追着那脚步声满屋转圈。
　　一开始那鬼没意识到符纸的威力，还在慢悠悠踱步，被符纸沾了一下才意识到其威力，脚步声明显凌乱起来。
　　霍纸见过无数玄门子弟用符纸制鬼，却是头一次见符纸不紧不慢追在鬼身后，每次要贴上了便放慢速度给鬼逃走的机会，可鬼跑再快也逃不过符纸的追踪。
　　霍纸：“……”这是什么新奇的玩法？
　　符纸自带驱邪之气，那鬼愈发恐惧，发现在屋里甩不掉符纸便朝着门奔去。
　　林炎冷哼，缓缓抬起一只手。
　　恰在此时，紧闭的屋门被拉开，黎白沿探进一颗脑袋。
　　那鬼见缝插针，立马附上黎白沿的身。
　　那符纸紧随其后，正拍黎白沿脑门上。
　　黎白沿：“……”
　　林炎：“……”
　　霍纸：“……”


第28章
　　黎白沿摸摸自己脑门，又摸摸自己胸口。
　　“附我身上了？”
　　林炎没好气地拍亮电灯。
　　黎白沿下意识闭眼，直觉脑门微痛，再睁眼时脑门上的符纸已经不见了，林炎正气哼哼地往他自己兜里揣。
　　霍纸微蹙眉头：“没事吗？”
　　林炎抢白道：“能有什么事，黎家嫡系子孙是随随便便就被鬼附身的么。”
　　黎白沿也说：“无碍的，我可以将它暂时困在体内。”
　　霍纸还想说什么，林炎一把将门彻底推开，按着黎白沿的脑门便往外走：“小孩少吸二手烟，本来就不聪明，小心变得更傻。”
　　黎白沿踉跄倒退：“吸烟有害健康，而且会变丑，炎哥你要克制点，小心纸爷不要你了。”
　　林炎瞪眼：“闭上你的乌鸦嘴。”
　　黎白沿苦口婆心：“炎哥我是为你好。”
　　林炎不为所动：“管好你自己。”
　　黎白沿亮出底牌：“这也是我妈妈的意思，她说你能入得了纸爷的眼是林家子孙的福气，你得珍惜。”
　　林炎脑仁开始疼了：“别以为你是我弟我就不敢杀人灭口，你闭不闭嘴？”
　　黎白沿立马闭嘴，只是突然又冒出一句：“还是让我妈妈来跟你说吧。”
　　林炎当场给他跪了。
　　霍纸没有跟他俩出来，既然来过一趟，自是要把这里的隐患彻底清除，免得走了一个再来一个，可不是每一个都只是穿人家的鞋走来走去，有些鬼是要命的。
　　一伙人于万众瞩目中来，于暗夜无声中悄然离开。黎白沿堂而皇之跟随霍纸和林炎回到霍家，气得林炎要把他挂到大门外面让黎家人来认领。
　　黎白沿苦苦撑着两扇木门，可怜巴巴仰望他哥：“炎哥，我身上还封着个鬼呢，总不能把它带回学校吧。”
　　可惜他哥没人性：“这儿到你们学校远着呢，自个儿随便找个地方处理去。”
　　黎白沿两臂颤得更厉害了：“这鬼是纸爷过手的，哪能由我随便处理。”
　　林炎瞪眼：“祖奶奶发话你都不听，你个不肖子孙，快滚蛋。”
　　“炎哥。”
　　“出去出去出去。”
　　霍纸换了衣服出来，见这俩人还在坚持，怪不忍心的：“进来住一晚吧。”
　　黎白沿如蒙大赦，腰杆顿时挺直了：“祖爷爷让我住下，祖奶奶您挪个地儿让我进去。”
　　林炎呲牙要咬他：“这个家你祖奶奶说了算，你个小皮球赶紧滚蛋。”
　　黎白沿立即扬声高喊：“纸爷，您的不肖子孙即将血洒长街，再不能在您堂前尽孝了。”
　　林炎抬脚就踹：“你个小兔崽子不会是念得戏精专业吧，还学会演戏了。”
　　黎白沿狼狈躲闪，语带颤音：“纸爷！”
　　霍纸一个头两个大，抄起晾在院里的渔网往门口这俩丢人玩意身上一套，打包扯回院里。
　　两只被网在一块的小学鸡扭打得更凶了。
　　霍纸不管他俩，他去到停尸房里瞧瞧几位姐姐身边的空位，看把那俩精力旺盛的多动儿童安排在哪儿才不会上演林炎初来时的闹剧。
　　仨人正各自忙着，木门却突兀地响了。
　　缠在渔网里拧成麻花的林炎立马钻出来去开门，徒留石化的黎白沿琢磨他哥咋能这么快就脱身。
　　门外，是林炎的随从，面色沉得可怕。
　　林炎微眯双眸。
　　随从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住在地下室那个男人死了。”
　　林炎：“死因？”
　　随从：“百鬼冲体，暴毙而亡。”
　　林炎眼中亮起寒光。
　　裹着渔网蹦跶过来的黎白沿惊骇地瞪圆了眼睛：“怎么可能，在他那屋闹事的鬼还封在我身体里呢。”
　　他这一嗓子，惊动了正在挪棺材的霍纸。
　　林炎推开碍事的黎白沿，看向霍纸的目光已柔情似水。
　　“阿纸，有人把歪主意打到你头上了。”
　　霍纸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前脚他捉了鬼才走，后脚请他捉鬼的人便被百鬼冲体而亡，这不仅是在败坏他的名声，更是在向他下战书。霍纸不喜欢这种牵扯无辜人命的挑衅方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头一次挂上了浓烈的杀意。
　　他问林炎随从：“尸体在哪里？”
　　林炎随从偷瞄林炎一眼，瑟缩道：“尸体被林家抢走了。”
　　霍纸眉头紧了紧：“又是林家？”
　　随从颔首：“是。”
　　这时，霍纸的手下疾跑而来，伏在霍纸耳边小声汇报了同一消息。
　　不过他说得要更详细：“带走尸体的是林家旁系子侄，算是林榄的人。事发时他刚好巡逻到附近，尚未来得及出手，那人便死了。”
　　人体只容一副魂魄，偶尔多塞几副也不耽误事。但若是往一人份的躯体里塞进成百魂魄，且这些魂魄每一个都强于自身的原配，那躯体便会不堪重负，爆体而亡。不是整个人炸开，而是体内各条筋脉血管负荷不了，所以被百鬼冲体者常七窍流血，死相狰狞，魂魄亦受百鬼侵扰，化为厉鬼难以超生。
　　林炎哂笑：“天下的巧事都让林家占了。”
　　黎白沿很想发言，但一想到事关本地世家，他这个外来的玄门子弟还是闭嘴的好。
　　跟随不同主子的手下随从更不敢妄言，唯有垂首等待领命。
　　几人各有各的顾忌与想法，各自陷入沉默，霍纸却有不同看法：“以前的林榄这么做倒是不意外，现在的他，我总觉得不该如此张扬。”
　　上回趁霍纸不在，大张旗鼓毁了那具“跑出”霍家当街作乱的腐尸，这回一面打了霍纸的脸一面上赶着把死人抢到林家去，这是生怕霍纸恨不上他们么。如果说腐尸上藏着炼尸人的线索不得不毁掉的话，那被百鬼冲死的人身上除了细碎的破口和森然的阴气再留不下什么，他们何必非要把尸体拿走。
　　留下尸体，让更多路人瞧瞧请纸爷“办事”之人的下场，岂不是更能打击他霍纸的威信。
　　林炎冷哼：“就算真是巧合，那也是有心人精心算计好的巧合。林家的那群王八蛋并不无辜。”
　　有一半林家血统的黎白沿噤若寒蝉，他可不想当王八蛋。
　　霍纸无奈地朝林炎摇了摇头，再次提醒道：“不要让你对林家的偏见影响你的理智。”
　　林炎诡秘勾唇：“我理智得很。”
　　霍纸再不多言。
　　~
　　求助纸爷之人当夜惨死于百鬼冲体的消息不胫而走，焚城内外议论纷纷，有人结合先前腐尸逃出霍家的事进一步质疑霍纸是否真有本事，而更多的人则展开了对林家的多种揣测。
　　旁观者的眼睛是雪亮的，老百姓的脑洞那是止不住的。没事都能脑补出点事的人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纷纷展开联想编排林家的种种，到头来不但没能把霍纸给抹黑，反倒把林家前阵子才挽救回来的一点口碑彻底拖下了水。
　　霍纸听着手下不断传回来的舆论走向，对林炎说：“看吧，林家这一波也是被人算计了。”
　　林炎不甚在意，他正对着仍不肯走的黎白沿吹胡子瞪眼。
　　黎白沿揉着胸口，先前乱七八糟的状况弄得他心不在焉，忘了自个儿身上还有个鬼，等到他想起来，那鬼都快被他不简单循环的修行内息给溶在他体内了。多亏霍纸见过此类状况，及时帮他把那鬼倒腾出来，不然黎白沿免不了要大病一场。
　　黎白沿坐上霍纸给林炎安排的床：“炎哥，我需要静养，学校宿舍不适合。”
　　林炎冲过来抢地盘：“宿舍再不适合也比棺材合适。”
　　黎白沿两眼一翻，四脚摊开霸占住整张床。
　　林炎才不惯着他，扛起来扔到院里的棺材里。
　　黎白沿扒着棺材边，委屈极了。
　　“炎哥。”
　　“你闭嘴！”林炎指着他的鼻子警告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苦肉计，为留下来你可真豁得出去。我不管你目的为何，都给我立马滚蛋。”
　　小把戏被揭穿的黎白沿揉揉鼻子：“我也不想呀，只是我妈妈让我盯住你，免得你过于跳脱惹得纸爷不高兴把你退了。”
　　林炎火冒三丈：“退也是退我又不是退你，轮不到你操心，再不走我把你连这棺材一块烧喽。”
　　黎白沿往棺材里缩了缩：“可我答应了纸爷帮他炼丹，说是炼给你吃的。炎哥你是不是受伤了？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和妈妈说呀，我家丹药有的是，要不我让妈妈给你寄些过来你先吃着。”
　　林炎仰头望天，无能狂吼。
　　霍纸怀疑林炎要疯，难得好心帮劝了一句：“林炎没什么大碍，你想留下来可以，但不要什么事都跟你母亲讲。”
　　黎白沿眉头纠结，半晌点了点头。
　　林炎立即补充：“是什么事都不准跟你妈说。”
　　黎白沿：“那不行，我不传消息回去，我妈妈会亲自过来的。”
　　林炎看向霍纸，霍纸正欲说话，黎白沿又道：“纸爷成婚是大事，自是要办得体体面面，我妈妈说等纸爷定好了日子，她会亲自过来帮忙操办。”
　　霍纸：“？”
　　林炎：“……”
　　黎白沿看向霍纸：“纸爷，我妈妈说她想给您绣喜服，您想要传统的红色还是您最常穿的黑色？”
　　霍纸：“……”
　　他将视线转向林炎：“炎哥……行，我知道你喜欢红裙子。”
　　林炎：“……”
　　许久，霍纸拍拍林炎，无限同情地道：“行了，我懂你的苦了。”
　　林炎扁着嘴，抱住霍纸嘤嘤嘤。
　　被无视在棺材里的黎白沿偷偷掏出手机，咔嚓一张，想了想才答应过纸爷，先保存起来，没发出去。


第29章
　　胡闹一阵，黎白沿说起了正事。
　　“炎哥，你还记得那次在我们学校河边发生的案子吗？”
　　林炎爱答不理“嗯”了一声，他自是记得，要不是那天看到黎白沿，他也不会包袱款款拐霍纸离开焚城。原以为黎白沿过几天便会走，谁知这小子要在焚城待至少四年。
　　气死人了。
　　黎白沿说：“法医对那名死者的初步判定为醉酒不慎失足落水后漂到我们学校河段，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解剖尸体，我怀疑那个人也是被百鬼冲体而死。”
　　林炎神色一凛：“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黎白沿吓得一缩脖子：“百鬼冲体自古罕见，如今这时代见一个鬼都难得，我哪能随便往这方面想。溺死在水里之人本就阴气重，不碰尸身光凭气息，我不敢断定那人除溺水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致死原因。再说……”
　　他咕哝道：“那天你不是也见着尸体了么，你都没说什么……”
　　林炎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那天光顾着去看不该出现在焚城的黎白沿了，哪还有心思看死人。再说当时那里三层外三层围的，他想看都挤不进去。
　　话说回来，淹死那位好像没见往霍纸这儿送，是确定为醉酒落水溺死的意外了？
　　霍纸闻讯已经给相熟的警官打电话询问细节，得知那人确系溺水而亡，家属接受死因，不想进一步解剖，他们便把尸体交还给了家属。并非刑事案件，他们也不能强行把死者剖开。
　　“这么多天过去，尸体肯定烧成灰了。”林炎郁闷地叹了口气，瞪黎白沿的眼神更凶了。
　　要不是遇上这小子，他能着急走么。他和霍纸没离开焚城，说不定就能瞧见那尸体，说不定就能早点发现百鬼冲体的先例，那住地下室的人也许就不会死了。
　　可他们若是没出去玩，就不会发现御家老三炼出来的邪性血水。
　　有得有失，谁又说得清哪边更重呢。
　　霍纸很是想得开：“即便我们发觉淹死那人的异常，也无法避免后面的悲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人心叵测，防不胜防。”
　　正如黎白沿所言，如今见鬼都成问题，更别说百鬼冲体。所谓百鬼冲体，不是必须精确到一百个鬼硬挤进一具人身，据各世家传下来的古书里记载，冲体的鬼魂数量少则数十多则几百，且个个都是凶煞恶鬼。即便是在古时，一次性撞上百十个这么凶的鬼也是十分罕见之事，何况现世呢。
　　地下室的男人必定为人所害，而能够操控大量凶鬼害人之人，也绝不会是普通人。
　　这也是霍纸认为此事并非林家所为的主因。
　　林家人再怎么利欲熏心也没人养得住这么多恶鬼，真当邪术是那么好练的么。就凭林家现在这拨人的修为水平，练邪术分分钟走火入魔，霍纸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察觉。
　　既然鬼不是林家人豢养的，那这事八成也不是林家人做的。
　　至于会不会是林家人雇佣邪修所为，霍纸就不敢妄下结论了。
　　林炎深吸口气，问黎白沿：“那死人有古怪？”
　　黎白沿一个劲点头：“他身上残留了很重的阴气，寻常修行者或许会以为那是从水中带出的阴气，但……”
　　但他是黎家的嫡系子孙，别看年纪小，其修为可比野路子半吊子精深得多，自是看得出个中差异。
　　“这毕竟是焚城，我人生地不熟，所以……”
　　黎白沿羞愧地低下脑袋，若是事发在黎家的地盘，他大可以上前检验尸身。偏偏这里是焚城，是林家一手遮天的地界，他这个外姓世家子弟又沾了林家正统的血脉，正是林家现任当家人最忌讳的一类人。他来之前，家里千叮万嘱他不可招摇，免得引来林家猜忌，平白给黎家招惹麻烦。
　　是以他发觉死者身上阴气不正常也没有上前干涉，在瞥见红裙子的林炎之后，他更认定那死者八成是生前被鬼缠过，或是酒醉后被鬼纠缠才落了水。他来焚城以后常常趁夜色到处游走观察周遭环境，不得不说林家罩着的焚城内外还算安稳，死者不太可能是被鬼抓了做替身才殒命的。
　　那么那人的死要么是恶鬼复仇索命，要么是鬼口异动导致的阴煞躁动而被随机误杀，前者是因果轮回，玄门中人亦不能不问前因随便插手，后者……他想插手也管不了。
　　林炎搓搓脑门，被自家表弟气得说不出话。
　　霍纸按按他肩膀，又拍了下黎白沿的头顶：“恶鬼杀人，一个足矣。对方非要动用百鬼冲体必是另有所图，我们静观其变。”
　　黎白沿托着腮帮子，一副费解模样：“是啊，一个恶鬼就能杀了那个男人，为什么非要动用这么多的鬼？那个男人被一个鬼所杀还是被一百个鬼所杀有什么分别吗？要是我想嫁祸纸爷，肯定怎么方便怎么来，越是繁琐越会留下痕迹，纸爷又不是吃素的。”
　　他正嘀咕着，忽觉脊背一凉，扭头一看，他哥正虎视眈眈盯着他。
　　黎白沿缩缩脖子猛摆手：“我只是代入角色，可不是我要害纸爷。”
　　“谅你小子也没这个胆。”林炎瞪他一眼，对霍纸说：“阿纸，最近找上门的求助你都别管了。”
　　霍纸苦笑：“怕是也没人敢来求我了。”
　　林炎安抚他：“焚城这么大，不是人人都能攀上林家的门槛。寻常人遇见这种事，总得为自己求一条生路。你别管，我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不能管。”
　　他的目光慢慢游到黎白沿身上，看得黎白沿直发毛。
　　“炎哥，这是焚城，我不能随便出头的。”
　　林炎老狐狸似的笑笑：“黎家允你来焚城上学正是看中了焚城够安全，可谁让林家不争气，搅得焚城乌烟瘴气呢。作为世家子，你忍心见普通人丧命而不顾么。”
　　黎白沿冷汗涔涔，林炎继续说道：“地下室你也是去了的。你是林家外戚，初来焚城，不拜纸爷也得拜拜陪老祖宗修行的灵树，恰逢有人遭难求上纸爷家门，你跟去长长见识未尝不可。现在人死了，还是百鬼冲体这种罕见死法，这不是啪啪打你黎家小少爷的脸么。林家没在你挨打的时候挡在你前面，你给他们留脸面作甚。你家里那边也不用担心，若是怪你，你全推给我便是了。”
　　黎白沿被林炎绕迷糊了，稀里糊涂应下替纸爷接委托。
　　林炎奸计得逞，朝霍纸眨眨眼。
　　霍纸很是无奈，揪着晕头转向的黎白沿继续收拾破旧的丹炉去了。
　　~
　　明眼人都清楚纸爷有真本事，肯为百姓干实事，此番必是被人陷害了。可真遇上邪门的事，也没人再敢登霍家的门。
　　不怕恶鬼缠，就怕恶人惦记。这人有时候可比鬼可怕多了。谁都不想成为有心者暗害纸爷的下一个工具人，要命呐。
　　偶有几个不敢找纸爷也不愿找林家的撞鬼人，由林炎的随从牵线搭桥介绍给了黎白沿。黎白沿在林炎跟前像个泛青的小土豆，一个人出马时却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及时解了求助之人的燃眉之急。
　　林家人收到风声却也不好当面质问，人家是来上学的，也没想在你焚城抢风头，可谁让你焚城的糟烂事舞到了人家跟前了呢——学校河边发现那死人的死因已不可究，那黎白沿说他死于百鬼冲体他就是死于百鬼冲体。两度百鬼冲体都让他撞见，他能视而不见么。
　　不能。
　　焚城短时间内出现两次百鬼冲体，林家哪有脸去指责别人“多管闲事”。
　　林家气得要死要活也只能咽下这口怨气的同时，另一当事人正在往丹炉下头的火堆里添煤。
　　“炎哥，”头一回烧煤的黎白沿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极了，“炼丹都是烧木头且木柴都要精挑细选，烧煤不行的。”
　　林炎往火堆里扔一煤球，撞飞了另一个烧得正旺的煤球，玩得不亦乐乎。
　　“这年头的树是你能随便砍的么，爷是怕你不小心把自己送进去。”
　　“也不是非砍树不可。”黎白沿瞄了瞄库房方向，那里头停放着许多棺材，用料皆十分讲究。
　　林炎掰着他的脑袋把他视线转回来，顺便再给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添几道黑印。
　　“那些都是林家列祖列宗给纸爷打造的，纸爷宝贝着呢。你敢劈它们烧柴，纸爷能把你扔炉子里炼丹。”
　　黎白沿吞吞口水：“可烧煤真的没用嘛。”
　　林炎：“反正是炼给我吃的，我说有用就有用，你敢多事我就把你扔里头炼了。”
　　黎白沿忿忿闭嘴，添煤的动作粗鲁许多。
　　霍纸捧了一堆药店采买的药材过来，按配方往丹炉里一样一样扔。
　　黎白沿瞅瞅那些补气补血、特适合给生产后的新手妈妈当补品的药材，总觉得自己知道了点了不得的大秘密。
　　“炎哥，”黎白沿小脸绯红，吭哧瘪肚，“你，你是不是？”
　　林炎拧着眉毛，听不懂他说什么鸟语。
　　黎白沿做了几个深呼吸，石破天惊来了一句：“我是不是要当舅舅了？”


第30章
　　霍纸手一抖，乱七八糟的药材全进了丹炉。
　　林炎的煤球也扔歪了，正撞丹炉腿上，这下好了，炉子里的药材全扑街了。
　　“你这小崽子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人的思路，”林炎恨不能拿黎白沿的脑袋当木鱼敲，“想当舅舅问你黎家的姐姐妹妹去，你哥我没这功能。”
　　霍纸难得应和地点了下头。
　　黎白沿可怜巴巴抱住自己：“你没那功能吃这些补药作甚？炎哥，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句实话呗。”
　　林炎：“实话就是你哥壮得像头牛。”
　　黎白沿两眼汪汪望向霍纸。
　　霍纸郑重点头：“你哥常年奔波三餐不继，我想炼些补气血的丹药给他，有备无患。”
　　黎白沿稍稍安心，而后弱弱直言：“纸爷，现在补气血的补品多得是，比您这么炼出来的丹药效果好多了。”
　　没关注过这些的霍纸眨巴眨巴眼：“是么。”
　　见霍纸开始鼓捣手机貌似打算网购，林炎急忙制止住他：“阿纸，补品多是智商税，你就别浪费这个钱了。”
　　黎白沿又开始嘀咕：“智商税那也是有智商的，咱们这么炼出来的那叫弱智。”
　　霍纸耳朵动了动：“……”
　　林炎横眉冷对：“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
　　霍纸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炼丹，林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林家现任家主林野风回来了。
　　林小公子于西郊乱葬岗殒命的消息令林野风震怒，他平素不怎么关注这个私生子，但那毕竟是他最小的儿子，又生于他上位正得意时，总归有点兴旺他这个老子的吉祥寓意。林野风即便不在意这一点，也总要顾及林家家主的颜面，那可是他儿子，死得那么惨，他再不露面岂不是叫整个玄门看轻，家主的位子如何还坐得稳。
　　林家内部是否有人暗害小公子自是不会对外公布，但林野风回到焚城后办了一件全城皆惊的大事，亲自提着厚礼登门拜谢纸爷。
　　霍家门口，林野风深施一礼，朗声道：“多谢纸爷带回小儿尸身。”
　　霍纸面无表情，亦没有与之客套。林炎给他讲那些过往令他对眼前愈发威严的中年男人再提不起半分好感。
　　林野风丝毫不介意霍纸对他的冷淡，按古礼拜了又拜。
　　林炎倚门嗤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野风充耳不闻，仍一躬到底。
　　霍纸皱了皱眉，呵斥林炎：“你说谁是鸡。”
　　林炎立即眉开眼笑，贱嗖嗖掌自己的嘴：“是我用词不当，外头那是个黄鼠狼不假，可阿纸怎么能是鸡呢。”
　　霍纸满意点点头。
　　面朝地面正鞠躬的林野风：“……”林炎回来没几天，这就把向来护着林家的霍纸拐带坏了？
　　林炎朝院里招手，一只大鸟扑棱过来。林炎扯着霍纸手臂往旁边站站，让大鸟站到林野风对面。
　　林炎：“这回对劲了。”
　　林野风一起身，和颇有几分雄鸡派头的大鸟来了个大眼对小眼。
　　林野风：“……”
　　大鸟：“……”
　　眼见大鸟拔高胸膛抖抖羽毛，林野风眼角轻跳，却是憋住了满腔杀意没有释放出来。
　　林炎心底冷笑，十年不见，这些老狐狸倒是修炼成精了。
　　霍纸也没料到林野风会忍下这份羞辱，看来林野风此次前来还有更大的阴谋。
　　果然，表达完感激之情的林野风话锋一转，开始了慷慨激昂的演讲。
　　“城西乱葬岗扰我焚城久矣，近日来焚城的纷乱鬼事亦与其脱不开干系。我儿丧命于乱葬岗乃是为了救人，为父者虽心痛如绞亦与有荣焉。痛定思痛，我林家决心铲平城西乱葬岗造福焚城百姓，我林野风在此恳求纸爷与我林家同行，纸爷意下如何？”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带头鼓掌叫好，大赞林家当家人高义。
　　群情激奋间，霍纸骑虎难下。城西乱葬岗这块硬骨头他啃过，自是知道其中利害。林野风口中的铲平乱葬岗恐怕也只是个噱头，他真正的目的怕是还在霍纸和林炎身上。霍纸不敢轻易答应，因为他去，林炎一定会跟着去，那结局就注定了——他和林炎战死，落了个美名；林家惨败，扫一时风头却巩固了其在焚城百姓心中的地位，要不了几年便能东山再起。
　　好狠的一招借花献佛，用林家两个眼中钉的命收买整个焚城的心。
　　一石二鸟，一劳永逸。
　　霍纸就算真是个木头脑袋也断不会答应此事，可若是当场拒绝，他纸爷的名声便就此毁了，往后林家独霸焚城，照样有的是法子坑害他与林炎。
　　林野雨高抬双臂垂首再拜，埋在手臂间的脸上漾起阴笑。
　　霍纸面沉似水，快速衡量着如何应对才能将不利影响降到最低。
　　不等他开口，林炎却是鼓掌叫起好来。
　　林野雨眉眼一厉，再扬起脸时仍是那副刚正不阿的模样。
　　林炎朝林野雨竖起大拇指：“林当家有此觉悟和决心，纸爷自是不会拒绝，城西乱葬岗乃祸乱焚城千年之鬼域，早该铲平才是。”
　　林野雨目光幽幽，林炎淡然一笑。
　　“敢问林当家一句，如今的林家，谁的修为最高？”
　　林野雨想说“不就是你”，可人家叛出林家是人人皆知之事，他硬把林炎算作自家人就有点不要脸了，于是他说：“想我林家乃传承千年的玄门世家，族内子弟均潜心修行，不敢懈怠。时至今日，小有所成者众多，却是从未比较过谁更精进。”
　　林炎听腻了废话，打断道：“林家主能排进前三吗？”
　　林野雨挺直胸膛：“老夫不才，想是占得了一席之位。”
　　林炎：“那敢问林家主与历任家主相比，谁高谁低呢？”
　　林野雨谦卑微笑：“我一后生晚辈怎敢与先人一较长短，自是没得比。”
　　林炎响亮地“嗤”了一声：“没有超越先人的本事，倒是有超越先人的野心。你以为林家盘踞焚城千年，为何放任那乱葬岗不管？饶是林家飞升的老祖宗都不敢夸海口将那乱葬岗踏平，你何来的底气能平了那邪地？”
　　林野雨微一皱眉：“老夫是想……”
　　林炎又一次打断他：“你是恨纸爷没能把你儿子活着带出来，就想以此为借口让纸爷给你儿子偿命，真当焚城人看不穿你道貌岸然的言行之下隐藏的险恶用心么。你儿子进乱葬岗的时候可没人拦着更没人陪着，最后连尸体都是靠纸爷拼命抢出来的，怎么回事当大伙不清楚么。你与有荣焉怎么不见你和你的林家去把其他死在乱葬岗里的人尸体带出来？连死在里面的人都带不出来，你又哪来的底气要平了乱葬岗？指着纸爷一个人呐？纸爷若是真有林家老祖宗都及不上的本事，焚城还轮得到你林家作威作福？”
　　这番话令激愤的人群冷静下来，玄门各派日渐式微是事实，全盛时期尚且不能奈何那乱葬岗，如今就更甭指望了。看看现在的林家，也就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敢往乱葬岗里闯。反过来想，一个小娃娃，哪怕家主不在，林家人想拦必定也是拦得下的。
　　结果呢。
　　有人渐渐放开了议论的音量：“林小公子的尸身可不是纸爷一个人带出来的，火爷那一身伤谁没瞧见呐。”
　　“二位爷搭上命也只带出一具尸身，想平乱葬岗得把里头那些埋了几百几千年的死人全带出来烧掉吧。”
　　“林家人多势众，说不定能成呢？”
　　“真当他们心齐呀，也不想想小公子是怎么死的。”
　　“心齐怕是也没用，以前的林家多威风不也没能铲平乱葬岗么，纸爷火爷再厉害也比不上全盛时期的林家。现在这帮林家人去了就是拖油瓶，二位爷带他们进去能出得来就怪了。”
　　“林家人就没想让二位爷出来，他俩一死，这焚城谁还敢跟林家作对。”
　　……
　　林野雨的脸色越来越黑，本就是在强撑的淡定随时都会崩坏。跟随他而来的林家人何曾这样丢过脸面，一个个拧眉瞪眼凶相毕露，活脱脱的地痞流氓样。
　　林炎见状掏出手机，按下报警电话：“这里有人当街闹事。”
　　林家小辈怒斥：“谁闹事了！”
　　围观群众替林炎回答了他。
　　“够了。”林野雨低斥一声，拂袖而去。
　　其余人也都跟着走了，不然等警察到了，他们就不只是落了面子这么简单了。
　　人群没想到向来飞扬跋扈的林家会这么灰溜溜地走，一时间又兴奋起来，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炎扬高调门，愣是把众人的说话声压了下去。
　　“大伙应该都清楚了吧，城西乱葬岗那是连林家都不敢踏足的鬼域，老少乡亲们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再有外地人慕名而来也请各位帮劝着点，遇上那一门心思作死的，烦请各位报警，救人一命。”
　　大伙振臂应“好”，然后赶在警车开到之前尽数散去。
　　霍纸绷紧的颈肩放松下来，他冲林炎疲倦一笑：“谢了。”
　　林炎一把搂住霍纸肩膀往回走：“跟爷客气啥，都是一家人。”
　　霍纸展颜：“嗯。”一家人。


第31章
　　往后几日，来自林家的低气压蔓延全城，受邪祟困扰的人不敢触林家的霉头亦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聘纸爷，最后全都成了黎白沿的客户。黎白沿的课余时间全扑在处理鬼事上，连登门蹭顿饭的工夫都没有。
　　林炎舒坦了。
　　见他翘着二郎腿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悠闲晒太阳，霍纸提醒道：“你就不怕林家人记恨上他？”
　　林炎听戏听上瘾的手拈起兰花指点了点：“你呀就是爱瞎操心，现在谁人不知黎家的少爷在焚城上学，他掉根头发都够林家人担惊受怕好几天了。在这形势不明的焚城，招摇比低调安稳得多，林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结仇，尤其对方还是堂堂黎家。针对林家的人更不敢乱动到他身上，若是两大世家联手，他们可就不见得还讨得到便宜。”
　　林炎睁开眼，朝霍纸神秘一笑：“你别忘了，那混球有林家直系血脉，他出事可不仅仅是黎家会动怒。”
　　霍纸轻挑眉梢：“你是指，林净？”
　　林炎耸肩：“不然呢。林家现在乌烟瘴气也没人管，那是因着他们都是远亲，入不了姑奶奶的眼。我爷和我爸的死已经扰了她的清修，那混球再出事，她非把焚城掀上天不可。”
　　霍纸神情一松，认同地点头。他们说到的这位姑奶奶其实是林炎太爷爷的姑奶奶，辈分差太多不好计算，因而从林炎爷爷那辈起也都随着老爷子叫姑奶奶。林净那一辈的林家人尚且秉持初心，大多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修炼上，不同于家主要分心来把持家务与氏族间的杂事，林净身为女儿身，一小便投入到修行之中，竟成了林家近三百年来最有成就的人。
　　许是活得年头太多太多，林净渐渐与晚辈子孙疏远，多了几分修行者的超然洒脱，近年来更是鲜少露面，林家人甚至不知其如今是死是活，渐渐把她这位姑奶奶当成族谱上那些早已逝去的前辈一般。
　　在林野风林野雨兄弟俩上位之后，林净亦成了外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反正是个女子，出身直系也抢不走他们的家主之位。
　　霍纸记得林净年轻时也常在灵树下打坐，后来嫌家里人多吵闹且时不时冒出点污眼污心的破烂事，便躲进深山另寻修行之所。世事变迁，连霍纸都不清楚林净身在何方，但他知道林净仍活着，因为林净每年过年都会祭符向他贺岁。
　　霍纸：“林净与你有联络？”
　　林炎：“也不算有，就是我离开林家的动静太大，她问过我一回。”
　　霍纸：“你父母的事，她知道吗？”
　　林炎：“我没跟她提，姑奶奶几百年来不问世事，不适合听这些糟心事。她想让我随她出世修行，我拒绝了。”
　　霍纸“嗯”了声。林炎若是避世修行，必然能有所成。但他性格使然，又背负血海深仇，哪是静得下心的人。不过看看现在的林炎，貌似寻到了一条最适合他的路。
　　只是吉凶尚不可卜。
　　霍纸想起林炎随意切换的阴阳二气，心底轻叹，终是没有多问。
　　~
　　林野雨能在家主之位上稳坐多年，足见其并非草包。察觉到林家从上到下都在用或沉默或胡搅蛮缠的方式发泄从林炎和霍纸那挫败来的怨气，林野雨当即下了几道重令，严命林家人恪尽职守，守卫好林家世代驻扎的焚城。有小辈表面逢迎背地里继续作妖，被林野雨发现后施以重罚，总算令散沙一样的林家暂时凝聚起来抗击外敌。
　　霍纸和林炎自然而然被划归到外敌之流，明面上没人找茬，暗地里个个都在合计怎么弄死这俩。
　　霍纸对林家的小动作视若无睹，林炎干脆雇了个人坐到霍家门口，瞧见林家的人靠近别管原因立刻报警。有“聚众闹事”的前科在那摆着，林家人只能吃下这个闷亏，熟脸再不敢到霍家宅子门前自讨没趣。
　　他们也没时间再来骚扰这二位爷，因为林野雨给林家每个人都安排了任务指标，本事高的负责驱鬼诛邪，本事差的负责夜间巡街站岗，短短半月，林家的名声由坏转好，不少受了林家恩惠的人都挑起大拇指赞叹林当家果然不负林家传承千年的声威，是个能护住焚城百姓的好人。
　　听完手下的汇报，霍纸眉头微微皱起，他搞不懂林野雨这般费心是改邪归正了还是另有所图。
　　风尘仆仆回来的林炎在他额前用力一抹，愣是把那川字给抹平了。
　　“泡惯了粪水的苍蝇是飞不出来的，指望他们洗心革面，你还不如盼着蚊子从夏天彻底消失。”
　　霍纸拍开他的脏手，搓搓自己被按通红的脑门：“什么苍蝇蚊子的，除四害喊口号呐。”
　　林炎打个响指：“林家和四害可以划等号，你只管记住，别对他们抱有幻想。”
　　霍纸的眉头又往一块聚拢：“你是不是又打听到了什么？”
　　林炎耸肩：“林家看上去是上下齐心，内里斗得狠着呢。林野雨为何一改平素的低调非要为林家立口碑？还不是林榄先开了这个头么。”
　　霍纸恍然，林榄最近没少低调收割好名声，倒是把他先前纨绔的名头洗白不少。林野雨以前对林榄不闻不问，那是因着林榄成不了大器，这次回来发现林榄狼子野心，林野雨哪还能坐得住。林榄是前家主之子，林野雨的亲侄子，林野雨自然不能在明面上刁难林榄，不然闲言碎语就够他受得。林野雨才回焚城，林榄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事，为了不让林榄夺取太多优势，林野雨只好照葫芦画瓢，跟林榄暗中争抢口碑。
　　“看来那老狐狸张罗着要去平了乱葬岗，可不只是想坑你和我两个。”
　　林炎使劲眨巴眨巴眼，霍纸要被他晃瞎了。
　　趁霍纸撇脸之际，林炎凑到他跟前，拉住霍纸的手轻轻摇晃：“除此之外我还真打听到一些消息，阿纸可想听？”
　　霍纸挑高半边眉毛，对林炎这话不是很信。
　　林炎收敛神色，手可抓得紧紧没放松。
　　“林野雨回到焚城之后派了一队人前往鬼口，名义上是探查鬼口异状，护焚城周全。”
　　霍纸被新话题吸引了全部注意，忽略了攥着自己的那只爪：“鬼口什么情况，林野雨清楚得很。普通人又不知道鬼口是个什么玩意，他做戏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是啊，”林炎呵出口气，嘴角漫上嘲讽，“所以他派出去的这队人必是另有目的。”
　　霍纸：“什么目的？”
　　林炎眸间寒光闪烁：“我怀疑鬼口此番的异动与他有关。”
　　霍纸神色一凛，林炎赶紧示意他冷静，把他按到座位上听自己慢慢说。
　　“鬼口被老祖宗封了千年，封印的力量逐年削弱，鬼口没有新的亡魂和阴煞之气做补给，里头那些鬼的戾气也在逐年消耗，与封印始终维持着平衡之势，直至双方力竭，共同湮灭。这也是老祖宗当年的良苦用心。可你看那鬼口萦绕的阴气，这些年何曾淡过。”
　　霍纸被林炎说得不寒而栗：“一直以来都有人在搞鬼？林炎，这种话不能乱说。”
　　林炎：“我也希望自己是在乱说，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你这些年常驻焚城，鬼口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得多。”
　　霍纸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虽然未曾刻意关注过鬼口，却也晓得林炎所言非虚，千百年来，鬼口上空萦绕的阴气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减弱。他以为是地势造就此种状况，毕竟还未到鬼口的城西乱葬岗就已经不是谁都能闯的鬼域，更何况林家老祖宗舍命才封得住的鬼口。
　　若是一直有人暗中动手脚……霍纸打个寒噤，鬼口重开会带来怎样的劫难，玄门中人无人不知，谁会这么想不开去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如今的修行之人是不争气，却也不至于蠢到以为自己能在鬼口讨到好处吧。
　　古往今来那么多邪修都没敢跟鬼口扯上关系，想必鬼口在邪修那边的威慑力更大，更不会有人把歪脑筋动到这上头。
　　眼见霍纸的脑筋又要打结，林炎在霍纸脑门上轻轻一弹，召回他的意识。
　　“没必要去纠结他人的想法和做法，我们只管做好自己能做的。”
　　林炎说这话时的双眼澄澈中映着决绝，霍纸慌乱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你说得对，”霍纸深吸口气，郑重地说，“我要去一趟鬼口。”
　　他要亲眼瞧瞧是不是有人在那附近搞小动作，哪怕寻到蛛丝马迹，也比他在这胡乱猜疑要好。
　　林炎淡淡一笑：“好，我陪阿纸一起去。”


第32章
　　林家内部的几股势力忙着争面子树口碑，霍纸倒不担心自己离开这段时间焚城会出大乱子，再不济还有黎白沿兜底，只要不是百姓受苦，林家和暗中针对林家的势力怎么互咬都随他们去。
　　鬼口离焚城并不太远，只是崎岖山路居多，来回一趟必然要花费不少时日。因而霍纸也只在林家全盛时期随林家人一道去鬼口附近祭拜过老祖两次，这些年再没去过了。
　　林炎熟门熟路收整行装，霍纸看见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脑仁都疼。
　　霍纸：“咱们是去探查鬼口又不是去走秀，你带那么多衣服作甚。”
　　林炎取了件花棉袄往霍纸身上比量，觉着不好看甩到一边，换一件更花哨的继续比量，边说：“打架费衣服，你可是堂堂纸爷，好意思光屁股跟人干仗么。”
　　霍纸：“……”谁干仗扒裤子啊？
　　林炎幽幽一笑。
　　霍纸觉着这事没准眼前这位就干过。
　　在林炎这条无赖大粗腿面前，霍纸自认就是条循规蹈矩的小胳膊，拧是拧不过的，由他去吧。
　　林炎倒也干脆，选了几件霍纸穿上好看又有点厚度的衣服一股脑塞进包里，便去鼓捣药品和可能用到的装备了。
　　霍纸问：“你怎么不给自己带几身衣服？”
　　能得出“打架费衣服”这种神结论的人才是最费衣服的吧。
　　林炎又是幽幽一笑：“阿纸放心，这世上能扒我火爷裤子的人，就你一个。”
　　霍纸的好奇心立即归零，搓掉手臂上的几个疙瘩，面无表情飘走了。
　　~
　　得知他二人要暂离焚城，黎白沿嚷着要来送行，赶在他逃课之前，林炎一脚油门带着霍纸逃了。
　　一出焚城，林炎感觉空气都是甜的。他降下车顶，轿车变跑车，初冬的寒风好悬没把俩人的天灵盖给掀飞了。
　　霍纸默默脱掉棉袄换到前面穿，连帽往脸上一扣，眼不见心不烦。原本他还觉得带厚衣服多余且占地方，现在看来，妙用颇多。
　　林炎凑到他耳边吹风，霍纸偏偏脑袋，疑惑这大冷天哪来的热风。林炎坏笑着退开，等霍纸拉下帽兜时，他已单臂撑在车门上，洒脱中带着些许迷人的颓废。
　　林炎长得极好，饶是霍纸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仍觉得林炎是顶顶好看。
　　这个人，要是个哑巴多好。
　　林炎不懂霍纸叹气的因由，侧过头来朝他飞了个眼儿。
　　霍纸把帽子往脸上一扣，瘫在车座上挺尸。
　　当汽车再无法开进，二人从车上跳下来，各背一个大包开始跋涉。
　　前面乱石横生，偶有荆棘拦路，石峰尖锐陡立，草刺堪比尖刀，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走在这样的路上，霍纸都生不起玩笑闲聊的心思，倒是林炎如同打了鸡血，蹦蹦跳跳像个长居此间的猴子。
　　“那最高的山峰便是鬼口吗？这么看去挺像火山的，你说会不会世上所有的火山其实都是鬼口，里头那岩浆就是地狱灼烧恶鬼的烈火？一定是这样。等地狱里的恶鬼积攒太多，岩浆烧得不耐烦了就一股脑把它们吐出去，火山就喷发啦。”
　　霍纸绷着张脸瞪他：“你敢不敢不这么恶心。”
　　林炎歪着脑袋眨巴眼，眼瞅脑壳要被斜刺里支出来的尖石开瓢了，他卖萌似的晃了晃，支棱起来的头发擦着尖石过去，毫发未损。
　　霍纸看得惊了：“你怎么躲开的？”
　　林炎又晃了晃，躲开另一块石头，脸上笑得像朵放肆的菊花。
　　“万物皆有灵，爷长得这么俊，这些石头哪舍得伤我。”
　　林炎踩过的石块骨碌碌滚下了山，霍纸觉得那是石块在抗议这人的臭不要脸。
　　当事人毫无所觉，谈笑风生间，将这难行的山路当成了游乐场，也因此，他们两日便顶了常人半月以上的脚程，离鬼口近了，山势不再陡峭，却多了几分诡异朦胧。
　　“这雾比上回在山里碰上的还重呢。”林炎的一只手不住在眼前扇着风，不同于山里那浓雾，这里的雾气夹带阴气，普通人一走进来便会阴气入体大病一场，体质弱者甚至有当场丧命之忧。林炎自是不惧这些，但此地阴气重得犹如实质，多少是有点辣眼睛。
　　霍纸忍不住问：“你为何不换成阴气场？”
　　林炎笑答：“换成阴气场我也是个活人，在这么浓重的阴气里无所遁形，该不舒服还是会不舒服，何必费那个事。”
　　霍纸的好奇心再度复活：“换成阴气场会不舒服？”
　　林炎哀怨地瞥他：“活人为阳死人为阴，阿纸何必多此一问。”
　　霍纸：“……看你切换自如，还以为你习以为常呢。”
　　林炎忧伤望天：“形势所逼，不得不为。”
　　霍纸：“……”
　　林炎持续忧伤望向霍纸：“阿纸为何至今都不问一句？”
　　霍纸：“你若愿说又何须我问。”
　　林炎：“你都不问，我怎么说。”
　　霍纸：“……”
　　林炎：“……”
　　四目相对，连阴气都沉默了。
　　霍纸深吸口气，决定退让一步，给林炎一个台阶：“你为何能自由切换阴阳？”
　　林炎一喜，随即又开始忧伤望天：“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竟不知从何讲起。”
　　霍纸：“……那你闭嘴吧。”
　　林炎：“……”
　　霍纸走得飞快，林炎窜跳着蹭到霍纸身边，用胯骨撞他。
　　霍纸一个趔趄，林炎急忙伸手去揽他的腰。
　　谁知霍纸脚下打转一个旋身，人已站稳，而林炎伸出去的胳膊正怼到路边的大石头上。
　　林炎一声惨嚎：“折了。”
　　霍纸吓得一激灵，赶紧查看他的手臂。
　　林炎顺势挂到他身上，把他挤到大石头上，两眼亮闪闪直逼霍纸。
　　霍纸扣着他的手臂，反方向一拧。
　　林炎眼泛水光：“嗷嗷嗷疼。”
　　霍纸微微一笑：“脱臼了，我帮你接上。”
　　林炎捧着原本好好的，现在彻底不好了的胳膊，苦大仇深：“我谢谢你。”
　　霍纸抖抖衣襟：“不客气。”
　　林炎：“……”
　　直到鬼口近在眼前，俩人也没说上一句正经的话。
　　贫够了的林炎收敛心神，与霍纸并肩而立，望着眼前的山口。
　　那里便是鬼口，光从外观看果然跟火山口没什么区别，但以他们的站立角度，山口是陷在地下的。
　　林炎往里头望了望，直撇嘴：“这要是不小心掉进去不得粉身碎骨啊？你说最早在这盘踞的鬼会不会就是摔死的？”
　　霍纸瞥他：“你认为能掉进去的人会到这来闲溜达？”
　　林炎：“也是，前面那段山路早把眼神不好的人淘汰掉了。”
　　他边说边伸出一条腿耷拉到洞口里。
　　霍纸：“……所以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想做第一个摔死在鬼口里的人？”
　　林炎梗起脖子：“火爷我英明神武，怎么能摔到这里面哎哎哎。”
　　他的一连串叫唤吓得霍纸魂儿都飞了，赶忙拽住他往后拖。
　　二人重重摔在地上，林炎深吸口气，开始哈哈大笑。
　　霍纸鼻子快气歪了，手上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阿纸你别生气，刚才真是有东西在往下拉我。”
　　霍纸斜楞他，脸上写满不信。
　　林炎抬高腿，把裤脚送到霍纸眼前。
　　霍纸瞳孔收缩，林炎完好的裤脚此时已撕开了一块布条。
　　“我都说打架费裤子嘛，”林炎一骨碌坐起来，扯扯自个儿破烂的裤脚，脸上依旧在笑，眼底却冷若寒冰，“老祖宗的封印管出不管进，若是时不时往里扔几个人，阿纸猜会怎样？”
　　霍纸不寒而栗：“你为何会有如此猜想？”
　　林炎望了眼山口：“你与林家祖辈有往来，想是比我更清楚那封印的位置。”
　　霍纸：“封印与山口平齐，如同遮在山口上的一片看不见的纱。”
　　林炎：“那便是了。越是靠近山口，越是能感应到老祖宗的封印之力，封印尚在，被困千年的鬼怪早该知晓这一点，为何还会在我刚把腿伸下去时便来拖拽我呢。”
　　霍纸若有所思：“封印隔绝阴阳，外面的人看不透里面，里面的鬼物也探查不到外面。”
　　以他的修为，兀自感应不到山口里的鬼在哪里，有多少数量；那么里头的鬼怪也不该知晓他和林炎就站在山口的边沿，亦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等它们察觉到林炎伸下去的腿自带的阳气和活气再行动，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就把林炎裤子扯坏了。
　　霍纸眉梢一挑：“莫不是从我们来至此地起，它们就等在下边了？”
　　林炎耸肩：“反正我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霍纸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若是如此，它们怕已不是第一次吃人了。”
　　他猛看向林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不然为何会问我这种问题。”
　　林炎摇了摇头：“我只是突发奇想。自古便有活人献祭之事，既然有人在打鬼口的主意，用活人献祭绝对是最有效的法子。活血能够激发厉鬼凶性，活祭惨死之人的怨魂又能壮大封印中的恶鬼力量，一举两得。此消彼长，老祖宗的封印终有不堪重负被破开的一天。”


第33章
　　霍纸眉头紧锁：“我还是想不通。”
　　林炎扯断裤脚挂到霍纸耳朵上，再顺手在他耳垂上捏捏：“你想得通，没准我已经被你推下去献祭了。”
　　霍纸无奈瞪他，耳朵上的裤脚随着他仰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林炎乐不可支：“阿纸有点村头傻丫头那味了。”
　　霍纸在他脑门上狠弹一下，起身重新蹲到山口旁。
　　林炎跟过来，被霍纸伸臂拦在身后。
　　“阿纸是怕我被它们扯下去吗？”林炎顺势抱住霍纸的手臂，“那你得时刻抓紧我。”
　　霍纸抽回胳膊：“我是怕你作死连累到我。”
　　林炎：“？”
　　霍纸盘坐到地上，伸出一只脚探进山口。
　　林炎知道他在试探，不禁屏住呼吸不敢胡闹，抓着霍纸的手下意识用足全力，生怕霍纸被鬼口里的妖魔鬼怪给拖进去。
　　霍纸凝神细观山口内的幽黑，凝聚自身阳气于心，探下去的腿宛如死物，亦没有受到拉扯。
　　半晌，霍纸放开阳气运于这只腿上，几乎同时，他便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脚踝，玩命往下拖拽。
　　抓上他的手愈来愈多，霍纸面沉似水，猛地将腿抽离出来。
　　一簇火光于暗色中绽放，伴随而来的是数道凄厉的惨叫，那是亡魂不堪业火的灼烧发出来。
　　林炎急忙俯下身查看霍纸的腿，见与之前无异才稍稍宽心。
　　霍纸摸摸光溜溜的脚面，后悔自己刚刚怎么就忘记了脱鞋。
　　林炎翻包找了双备用鞋给他穿上，还不忘得意邀功：“还是我想得周到吧，山路如此难行，我可舍不得让阿纸光脚下山。”
　　霍纸瞥他一眼，林炎立即挺胸表态：“我愿背阿纸下山。”
　　他说完才意犹未尽瞥了眼那物资丰富的背包，颇有几分后悔。
　　霍纸起身便走，林炎甩嗒着超大号的背包蹦跶着跟上，边蹦边问：“咱这就下山了？”
　　霍纸：“自然不能就这么走。”
　　林炎摩挲下巴：“现在有那种用电池的监控设备，能保存拍摄数据。要不咱去弄几套进来安在附近，隔三差五来瞧瞧，说不定能拍到点劲爆的。”
　　霍纸：“你我身边的眼睛太多，又岂是能经常走动的。”
　　林炎咂吧着嘴：“也是，咱俩要是动不动就往这跑，那些人还不得疯。”
　　他嘴上谈笑，眼底却有冷光：“他们若是不想收敛，定是又要往你我身上多泼几滩脏水了。”
　　霍纸不置可否，一直以来给他们找麻烦的人都不在少数，多一个少一个差别不大。关键在于打草惊蛇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蝴蝶效应，那时谁会被卷进这要命的漩涡，并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别人可以无所顾忌，但他们不可以，准确说是霍纸做不到。
　　见霍纸往鬼口背后更深的山中走去，林炎问：“阿纸想找什么？”
　　霍纸：“我也不知道，可我觉得活祭之事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大肆声张。”
　　林炎懂他的意思：“这种违反乱纪罪大恶极之举动，必是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偷偷办。林野雨派了一队人来，如果活祭是他搞出来的，那他这么做八成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安稳了。所以他兴许也是收到风声才派人来调查的。”
　　霍纸“嗯”了声：“林家收到风声，其他玄门世家必定也会有所耳闻，若是只有林家得知这事，那……”
　　林炎冷酷一笑：“那林野雨要么必死无疑，要么活祭这口黑锅他不背也得背。”
　　鬼口频繁异动，封印将破，过往不曾关注鬼口的玄门家族纷纷在附近安插眼线，是以过往能够悄无声息进行的活祭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一家知道，其他世家也就都知道了。自古以来，世家与门派之间的勾心斗角就没停过，谁家还没几个别家的眼线，加上乱七八糟的联姻，谁家想守点秘密那是痴心妄想。
　　如果当真有哪家守住了某个秘密，那这“秘密”必是有心之人设下的圈套。
　　想来林野雨正是防备着这一手才会看似低调实则张扬地派出一整队人，进退之间都给自己留下些余地。
　　林炎忽然觉得好笑：“听老人们说，风雨兄弟年轻那会蠢得像猪，人到中年生出了野心便觊觎起家主的位子，还真被他们夺了去。如今上了些年岁，本事不见长，脑子倒是灵光起来了。”
　　霍纸：“活得年头多了，自然会多生出几个心眼，尤其是在林家这样的世家门第里。”
　　林炎轻戳霍纸的后脑勺：“你这木头比他们活得久多了，我怎么不见你变聪明些。”
　　霍纸：“你也说我是块木头，年头再多亦不过是块朽木罢了。”
　　林炎不高兴了：“阿纸才不是朽木，你是宝贝，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
　　霍纸清浅一笑：“灵树才是世间至宝，可惜……”
　　林炎打断他的老生常谈：“一点都不可惜。林家不珍惜灵树是因着老祖宗遗留下的福气到了头，也该让他们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了。”
　　霍纸不与他争辩这些，二人身影逐渐隐没在后山更为浓郁的雾气中。
　　如果说前山尚且有条难行的山路，那后山根本没有能称之为“路”的途径，霍纸和林炎不得不四脚着地，时而攀爬时而纵跃，霍纸这样的身手都自认没鞋的话寸步难行。
　　偏偏林炎就是有力气嘴贱：“阿纸累不累呀？新鞋是不是不太合脚？你别累坏了，要不还是我背你吧。”
　　霍纸烦不胜烦：“你不累吗？”
　　林炎立马躺倒：“哎呦我走不动了，要阿纸背背。”
　　霍纸：“……”也不晓得如今的幼儿园收不收大龄弱智个体。
　　见霍纸不搭理自己，林炎一个翻身从大石头上骨碌下来，蹦蹦跳跳跑到了霍纸的前面去开路。
　　后山岩石与杂草交错，没有人迹，亦没有鸟兽在此驻足。离着鬼口远些，阴气稍有减缓，却依旧能寒进人的心里。
　　霍纸终是担心林炎撑不住，寻了个略微平坦的地势稍作休息，顺带把他出发前专门去药店买来的补气血的补品掏几样出来逼着林炎吃喝。
　　林炎嘚瑟的模样顿时垮了：“连黎白沿那个混球都知道这些是智商税，你为何还要花这份冤枉钱？”
　　霍纸答得一本正经：“反正你有钱。”
　　林炎：“……所以我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霍纸微笑不语。
　　林炎吸吸鼻子，悲壮地拧开一瓶补血口服液。
　　许是过于难喝，林炎捏在手里的撕拉瓶盖掉到地上，被凛冽的山风一吹便滑去了山坡底下。林炎眼前一亮，赶紧把大半瓶口服液往兜里一揣，嚷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跳下去追盖子。
　　霍纸把才翻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塞回包了，沿着林炎出溜下去的陡坡也跳下去。
　　小小的盖子看起来不打眼，此时被风一吹跑得贼快，林炎被四面八方乱吹的风呛得胸口发闷也没能追上，不得不暂停下来倚在石壁上歇气。
　　霍纸把包甩给他，几个潇洒的纵身直跃下去。他的目力极好，雷霆闪动间亦能精准瞄住滚动的瓶盖，他像一只锁定猎物的豹子，即使暂时没能把猎物吃到嘴里，那猎物必然也是逃不掉的。
　　林炎抱着大包为霍纸摇旗呐喊：“阿纸加油，跑快一点，胜利在向你招手。”
　　霍纸充耳不闻，主要是怕这时候分神再一骨碌摔山崖底下去。
　　林炎制造的噪音逐渐飘远，霍纸终于赶上了那被石块卡住的瓶盖。银色的小东西在不停的滚动中磨尖了边角，轻轻一触便在霍纸指尖划开一道破口。霍纸也不在意，确认没有遗漏正准备将这惹事的小麻烦精塞到兜里带走，余光却在瓶盖边沿的反光中瞄到了一丝不寻常。
　　霍纸回头瞧过去，只见陡峭的山地之间有个巴掌大的黑洞。这在山中并不罕见，许多地下洞穴岩壁上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破口，那是风霜雨雪千万年来打磨出的天然通风口，每每有风进出皆会发出呜呜之声，各处声响均是不同，此乃自然造物之神奇。
　　霍纸一路行来所观察到的地势显示这附近不像藏有地下洞穴，这黑洞洞的口子出现在这里就略显奇怪了。
　　他走过去，伸手在洞口处试探，隐隐察觉有空气在流动，风穿石缝之声寥寥，可见山洞中流通的气流并不猛烈。
　　见他久去不回，林炎扒拉着石壁一路滑下来，见此状也怔了。
　　“这里头有个洞？”林炎眯起一只眼睛趴上去瞧，里面黑咕隆咚饶是他的目力也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倒是能感应得到里面面积不小。
　　林炎摩拳擦掌：“要不我砸个入口？”
　　霍纸摇头：“四处找找，应该有入口。”
　　林炎追上霍纸：“你怀疑里头是条通道？”
　　霍纸仰头望天，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这里的雾与上头不太一样。”
　　林炎会意：“下头的雾里没有阴气。”
　　“没有阴气的大雾，”林炎嘴角漫上不经心的笑意，“有趣。”


第34章
　　敲山容易复壁难，敢在鬼口附近出没的人没有好糊弄的，霍纸不敢托大，好不容易才寻到了蛛丝马迹，可不能就这么留下供对方反追踪的痕迹。打草惊跑了蛇，再想找蛇就难了。
　　霍纸走一段路便会贴到石壁上敲敲打打，听听里头是不是实心的，山中石壁数不胜数，如此摸索两日也未能找到入口。
　　林炎攥住霍纸将要敲在石头上的手：“别敲了，爷心疼。”
　　霍纸顺势在他心口捶了一拳，林炎鼓起腮帮子闷着咳嗽，这回他是真心疼了。
　　见霍纸没能敲出入口，又要往更深的山中走，林炎追上去，揉着心口就往霍纸身上栽。
　　霍纸背后长眼似的往旁边一闪，却伸手担了他一把，生怕他演戏太过真从陡峭的山头上跌下去。
　　林炎从善如流一把搂紧霍纸的手臂，化身成狗皮膏药，甜甜一笑。
　　笑得霍纸差点从另一边的悬崖跌下去。
　　林炎扶住霍纸后仰的腰身，眨动眉眼，嘴上说得却是正经事：“这山延绵百里，占地更广，阿纸莫不是要一寸一寸找个遍？即便你我有这体力毅力，也总有山石阻挡无法前行之地。”
　　霍纸受地势所限不得不挂在林炎身上，林炎犹自说着正事，霍纸也不好打断，只好尴尬静听。
　　林炎抬眼四望：“这里离此前你我寻人那座山并不太远，若我推断没错，山壁里的密径便是连通那座山与这鬼口之间。”
　　霍纸一怔，勾着林炎脖子的手臂下意识用力，林炎顺势前倾，几乎贴到霍纸的脸上。
　　霍纸无心多想，急急问道：“如果那座山当真与鬼口相连，那咱们找回来那个没了魂的青年岂不是……”
　　林炎的鼻尖在霍纸脸上蹭蹭，浅尝即止。
　　“那人若不是被当了祭品却侥幸逃出，就是误闯了密径，结果你我都知晓，他被抽走魂魄彻底灭口。”
　　霍纸：“他进山找女友的动静闹得不小，想来常年祭祀鬼口之人不会蠢到冒险抓他去当祭品。”
　　林炎：“没人规定祭品必须是人。”
　　霍纸又是一惊：“难道他的魂魄？”
　　林炎冷着脸，不置可否。
　　打从绕过鬼口进入后山，林炎就在思考鬼口与之前那座山间的联系，同样阻挡视线的雾气，同样没有要命的阴寒之气，若是那座山与鬼口有关，那他们进那座山寻人时遇到的种种状况就好解释了。
　　只是那座山与鬼口并非一脉之山，林炎想不通二者间要如何建立联系。
　　直到意外发现山中可能藏有密径。
　　山体中尚且能打通一条路，两座山间的地下挖个洞又能费多大劲呢。
　　林炎：“说不准那山上的雾气就是这里的雾从密径串过去的，既能在后山上设一道屏障，防止外人误闯，又能遮挡外人视线方便那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出入鬼口。”
　　那座山荒凉得很，本就少有人去，更别说需要疾行几日才能抵达的后山了。
　　偏偏就有那死脑筋的人一门心思往深山里钻，搜救队被迫追着往里钻，一大群人误打误撞闯进了迷雾陷阱，只有一个人丢了魂儿已然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个小青年的魂魄被抽走当成了投喂鬼口的祭品还算是好的，”林炎面色凝重，一面揽着霍纸走过最难行的那段窄路，自然而然撒开吃了一路豆腐的手，“鬼口并非依托山体做禁锢，全靠着林家老祖宗留下的封印，所以理论上即便在鬼口底下挖出另一个山口，被困其中的鬼也逃不出来。只是这鬼口长在地面上和长在墙壁上，还是有区别的。”
　　人在发现脚下有坑时都会本能避让，也鲜少有人会探头伸腿去试探；瞧见山壁上有个洞却会激发人的猎奇心，谁能想到自己扶着山壁探头瞧一眼会有问题呢。
　　霍纸：“你怀疑那伙人在山体之下打通了鬼口，而那个青年是自己闯入了鬼口，被抽走了魂魄？”
　　林炎点了下头。
　　霍纸连连倒抽冷气，惊得半晌未语。
　　林炎亦寒着张脸，神情讳莫。
　　鬼口的禁锢并非多挖几个洞就能破解的，洞都开在人迹罕至之地，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主动送上门当祭品。那他们为何要挖这么个洞，总不会是挖穿了才发现没法破除林家老祖设下的封印吧。
　　有点玄学常识的人都该知晓此理，敢在鬼口动土的人不会这么没脑子。
　　鬼口前后山的特殊地形与气势就已将普通人隔绝在外，玄门中修行差点的子弟也休想轻易进出。这么一条密径最大的效用是免了穿行于鬼口前山那片阴气深重路途难行的鬼域，换言之，随便一个人都能抵达鬼口，就像那寻找女友的小青年。
　　“如此一来，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向鬼口输送阴邪之物，那老祖设下的封印……”霍纸再说不下去了。
　　“撑不了几时了，”林炎胸膛剧烈起伏一下，“说不准这大山之下的某一处封印，已然破开了。”
　　霍纸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人亦颓败地坐到地上。
　　林炎在他肩上按了按，随即拽着他起来。
　　“这只是我的猜测，事实如何，你我不妨换点手段去查。”
　　林炎所谓的手段，是被霍纸忘到了脑后的高科技。眼见林炎摆弄着遥控小飞机玩得不亦乐乎，霍纸对这东西是否能发挥奇效表示一百二十分的怀疑。
　　林炎反复调试小飞机，时不时找几位红衣姐姐友情出场，释放点阴气干扰信号，确保遥控器能够扛住阴气侵染接收到小飞机拍下的所有画面，这才对霍纸说：“你别小看这玩意，它能钻你钻不进去的山洞。”
　　霍纸瞅瞅那代表夜视功能的小红点：“这在黑暗中过于显眼了吧。”
　　林炎无奈：“那没办法，关上夜视功能等于睁眼瞎，不等它绕场一周就撞毁了。”
　　霍纸很认真地问：“就没有自动辨别路径的小玩意吗？咱们不必知晓密径到底什么样，只管找到出口就好。”
　　只要找到出口，他们便可以去一探究竟，看看那些人是不是当真挖穿了鬼口。
　　“有倒是有，就是得等。”林炎在某个黑市渠道找到了个符合他们需求的小机器人，自动避开障碍不难，难的是要静音，否则一点点声响都会在绵延的山洞中无限放大，比夜视红点还容易暴露。
　　霍纸忧心忡忡，他们是在跟鬼口抢时间，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
　　林炎把热锅蚂蚁似的霍纸按到椅子上，手法娴熟地给他捏肩帮他放松。
　　“就算验证了我的推断，你我也无力改变什么，你再操心又有何用，不妨及时行乐，快活一时算一时。”
　　霍纸歪头瞪他：“你敢在老祖宗画像前说这话吗？”
　　林炎一派自在：“有何不敢？我便是有老祖宗那份为天下人赴汤蹈火的心，也没有那封住鬼口的本事，再说当年老祖宗是趁群鬼没料到有人会舍身封印才会聚集在鬼口，如今它们在里头蹲了千年大牢，一旦封印破开定会四散而出，老祖宗在世也别想封人家第二回 。”
　　霍纸轻叹口气：“是啊，若是封印已经破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林炎很想得开：“搞不好现在针对林家的势力就是那群逃出来的厉鬼，当年的它们嗜血成性，时隔千年，还不许人家提升段位，改玩高级计谋了么。”
　　霍纸无语，抖抖肩膀躲开林炎捏肩的手。
　　就在林炎打算厚颜无耻再往霍纸身上贴贴之际，大门被人推开了。
　　黎白沿探进脑袋，瞧见院中的二人，立即露出欣喜的笑容。
　　“纸爷，炎哥，你们回来啦！”
　　不等黎白沿跑到近前，林炎的拖鞋已经飞过去了：“黎家怎么教你的，进别人家不会敲门啊。”
　　黎白沿躲开拖鞋，不好意思地噘了噘嘴：“我以为没人呢。”
　　林炎的另一只拖鞋也飞了过来：“没人就能随便进啊。”
　　黎白沿狼狈躲闪，急急辩解道：“我是怕别人不请自来，再惊了那几位姐姐。”
　　林炎扒着霍纸的脚把他的拖鞋扒下来继续砸：“那几位姐姐是警方存在这的，谁敢乱动，用你小子瞎操心么。说，你是不是看上哪位姐姐了？”
　　黎白沿连连摆手：“我哪敢呐，炎哥你莫要冤枉我。”
　　霍纸光脚踩地板，白净的脚底板蹭上了泥土。霍纸抬脚瞅瞅，眉头微蹙。
　　林炎虚虚朝黎白沿砸：“还不去打洗脚水。”
　　黎白沿下意识抱头，鼠窜着逃进洗漱间。
　　等他端水出来，林炎一把夺过来，巴巴递到霍纸脚边。
　　“阿纸，我给你洗脚。”
　　霍纸平静的表情瞬间裂了，起身便走。
　　林炎端起水盆追上去：“阿纸等等我嘛。”
　　嘭。
　　霍纸摔上了房门。
　　又是嘭一声。
　　林炎护着水盆撞开了房门。
　　还是嘭的一声。
　　林炎把房门摔上了。
　　被留在院子里的黎白沿望着只对他关闭的房门沉默半晌，掏出手机找出母上前几日发来的信息。
　　母亲大人：炎儿与纸爷感情好吗？没受欺负吧？
　　黎白沿左思右想，回道：他们感情好得很，纸爷很宠炎哥的。
　　他哥那么贱都没挨揍，不是真爱是什么。


第35章
　　利用高科技探查的计划要等，人却不能闲着。霍纸想闲着，可总有人让他闲不下来。
　　没事找事一号选手当属林炎，一大清早把霍纸从被窝里扒出来，二话不说拖着他直奔城北郊区。
　　霍纸眨着朦胧睡眼，越看越不对劲。
　　“这不是去林家墓园的路吗？”
　　林炎单手扶方向盘，甩一甩他多日没理略显飘逸的头发，“嗯哼”一声。
　　霍纸瞅他这副要作妖的模样，很想跳车，反正跑车没棚，跳起来很方便。
　　林炎赶紧把车顶升起来，讨好似的展开话题：“那什么，爷之前不是把林家的墓园给砌死了么。”
　　霍纸斜楞他：你还有脸说？
　　林炎尴尬地摸摸鼻子：“我只把空墓穴砌上了，有人的坑我没动。”
　　霍纸持续斜楞他。林家有份投资的墓园价格贵到离谱，不是普通人能够消费得起的，换言之，埋进去的人非富即贵，这类人最是看重风水玄学，最是忌讳头上动土。林炎是没在死人坟头上乱来，可他在墓园里那通折腾多多少少破坏了林家精心布置过的风水，坏了所有埋在那的人家的气运。
　　起码先人埋在那的人家遇上不顺之事会这么认为。
　　林炎此举看似断了林家一条敛财的路，实则是给他自己招惹了一大堆不该招惹的人。霍纸又一次想扒开林炎的脑子看看里头怎么长的，这人是聪明过了头还是蠢得冒了烟。
　　林炎搔搔直冒凉气的后脑勺：“林野雨回焚城以后专门派人修葺了墓园，那些被砌上的坑全都挖开了，他还亲自给墓园重新布置了风水。”
　　霍纸的脸又黑一圈：很好，林家在焚城的威信重树起来了。
　　林炎讥讽一笑：“林家主布置完的第三天，墓园就闹鬼了。”
　　正在脑内小剧场的霍纸：“？”
　　他狐疑地打量林炎：“闹鬼？别是你在捣鬼吧？”
　　林炎很委屈：“爷是那种背地里下黑手的人么。”
　　霍纸咂咂嘴，林炎还真不是，他若是想跟林家死磕到底，会选择再一次用水泥砌了那些坑位，而且势必要闹到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让焚城的权贵们再不敢动心思把死人埋到那里去。
　　至于会不会因此把满城有钱有权的人得罪个彻底，林炎根本就不在乎。
　　霍纸：“既是林野雨亲自重布墓园，如今墓园闹鬼也该他们林家去查去处理，你去做什么？”
　　林炎下压的嘴角顷刻上挑，笑得很是幸灾乐祸：“咱们去看热闹。”
　　霍纸：“……”
　　~
　　霍纸以为林炎所言有夸张的成分，没成想，他俩还真是来看热闹的。
　　肃穆宁静的墓园里鸡飞狗跳，一众林家子弟灰头土脸，有两个小辈还挂了彩，脸上被挠得一道一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媳妇打的。
　　林炎看热闹不嫌事大，拉着霍纸找了个高处的墓地，往墓碑上一坐。
　　霍纸：“死者为大，你坐人墓碑上不大好吧。”
　　林炎踢荡着脚，像个坐在船头踩水的春游小学生。
　　“有什么不好的，这墓里的人已经挖出去了，留这么个碑不坐白不坐。”
　　霍纸有点不可置信：“骨灰迁走了？”
　　整个焚城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墓地，就算林炎在这闹腾过一回，有林家兜底，也好过把已经入土的先人迁去其他地方二次下葬。
　　“不是迁走了，”林炎诡秘一笑，“是坟被人挖了。”
　　偌大的墓园建成才几年，落户此地的逝者并不多，这意味着被林炎砌上的空墓穴数量非常可观。林家就算以后不想再靠墓地挣钱也得对得起那些冲着林家名声把先人葬过来的大款们，因而林野雨派出非常多的人手来清理墓地。谁知清理完毕，空墓穴是全部恢复原样了，早些年埋在这的坟也莫名其妙空了好几座。
　　林炎：“我上回来闹的动静不小，家属们基本都来查验过自家坟头是否安然无恙，所以这口黑锅林家没法扣到我头上。林家现在封锁了消息，并且以修缮为名暂时禁止亲属祭拜，可如果骨灰一直寻不回来，你猜这些丢了骨灰的人家会不会把林家祖坟给刨开。”
　　凝神静听的霍纸猛抬起头，眼神霍霍。
　　林炎赶忙摆手：“林家的祖坟也是我的祖坟，这事我没忘，我这不是带你来帮忙想办法了么。”
　　霍纸：“……”你有点帮忙找的样子么。
　　林炎又嘻嘻笑开了：“如果只是丢了骨灰，很可能是看林家或是看丢骨灰那几家人不顺眼，趁修坟之际偷刨走了骨灰。可现实是不仅丢了骨灰，还闹起了鬼。”
　　他指向那群狼狈的林家子弟，心情很是愉悦：“知道他们为什么被鬼欺负得那么惨么？因为揍他们的是落户在这儿的亡灵，林家再怎么跋扈也不敢把对付寻常邪祟的招数用在这些有权有势人家的先人身上，不仅不能暴力镇压，还得想方设法防止它们把墓园的真实情况传给各自活着的亲友，以免走漏风声。”
　　霍纸环视四周，有些不解：“这墓园气场平和，安葬在这里的亡灵为何会大闹伤人？”
　　别管生前是善是恶，死后都是芸芸众鬼，除非修炼过或是有天大的怨气有机会变成恶鬼厉魂，其余的哪怕心比天高也得消停在各自的坟头猫着，等待属于各自的转世时机。这样的鬼连显形都做不到，更别说伤人了。
　　林炎又露出他独有的神秘微笑：“这便是林家如鲠在喉的缘由。前有骨灰被盗，后有寻常亡魂大肆伤人，怎么可能是巧合。鬼魂异常可以怪到鬼口异动上，那骨灰呢？总不会是那些被封印了千年的老鬼们一朝出逃，先跑这来刨坟玩吧。”
　　霍纸了然：“又是那些针对林家的人在搞鬼。”
　　林炎耸肩：“针对林家的人，明面上就我一个。”
　　霍纸：“他们认为是你做的？”
　　林炎哂笑：“他们并不在意是不是真是我做的，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事情败露之后的背锅侠。”
　　林家如果不能在消息走漏前找回骨灰、平息众鬼，那就得推出一个罪魁祸首来转移家属们的怒火，林炎这个大闹过墓园的人无疑是最佳人选。林家不需要提供证据来证实这些事全是林炎所为，因为林炎拿不出他没做的证据。
　　事情拖得越久，对林炎越不利，对林家越有利，这也是林家不急于甩锅的原因。
　　“其实这事最后怪到林家头上和怪到我头上是一样的结果，谁让我跟那帮王八蛋共享同一个祖坟呢。”
　　林炎说这话时颇有些遗憾，他恨不能把自家祖坟也划出个三六九等，跟林家现在这帮人彻底划清界限才好。那帮人早就不管祖上名声，他却不能不顾，到头来还得他给林家的老狐狸们擦屁股。
　　霍纸面沉似水，望着四周归于沉静的墓碑陷入沉思。
　　到底是些普通亡魂，尚且没有白天闹腾的本事，这会儿日头高悬，它们全都各回各坟休养生息去了。
　　林家子弟坐在阴凉下处理着身上的伤，手里攥着的符纸皱皱巴巴却没敢用上一张。
　　若这里葬的是普通人，林家还会如此投鼠忌器吗？怕是早用上玄门手段将众鬼镇压住了。针对林家的人深谙林家的顾忌，趁林家挽回口碑之时来这么一手，当真够狠够毒。
　　也亏得如此，这些普通亡魂才得以存留，不然被林家人打个魂飞魄散岂不是冤出大天了。
　　霍纸：“你有线索吗？”
　　林炎摊手：“我要是知道怎么回事早就找当事鬼家属告状去了，顺带告诉他们林家是林家，祖坟是祖坟，他们要收拾就收拾活人，别惹死了几百年的林家祖先。”
　　他忽然森森一笑，张开的手掌里有细小的闪电一闪而逝。
　　“乱动我火爷的祖坟，是会挨雷劈的。”
　　霍纸一巴掌拍掉他手里的电火花，没好气白他：“有这心思想想去哪找骨灰不好么。”
　　林炎捂着施法被打断而熏黑的手心，惨兮兮道：“找什么找啊，你偷骨灰还会特意找地儿存放么。”
　　霍纸代入了下策划这一切的人的心理，心凉透了。
　　“骨灰找不回来，要如何向其亲友交代。”
　　林炎摸摸下巴思索片刻，认真道：“上回砌空坟还剩下半袋水泥。”
　　霍纸：“……”
　　林炎兴奋地直搓手，霍纸又要拍他，林炎赶忙讨饶，一指屁股下这墓碑后头的坟：“我好歹还给人家放点水泥，林家比我狠，直接把空坟给埋了，不信你挖开瞧瞧。”
　　霍纸歪头瞅瞅后头，果然坟面如常，看不出被人动过。
　　林炎摇头晃脑道：“谁都不会撬开亲人的坟瞧瞧骨灰还在不在，即便真撬开，分辨不出里头放的是不是自家先人的骨灰。骨灰盒倒是各有不同，不过以林家的本事，想找个一模一样的放进去充数并非难事。”
　　霍纸无可奈何轻叹口气：“那你我来此要做些什么？”
　　林家忌惮死者亲属的身份地位不敢过分动粗，他们遵循玄门规矩轻易不会对普通鬼魂出手，面对墓园里躁动的鬼魂也只有挨揍的份儿。
　　林炎歪着脑袋眨眨眼：“我不是说了么，看热闹啊，林家那帮龟孙的惨样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着的，你瞅瞅他们，多可乐。”
　　霍纸：“……”
　　说好的保卫自家祖坟呢。


第36章
　　林家子弟显然不是头一回被林炎看热闹，一个个气鼓鼓偏又无可奈何，纷纷投递双份中指来表达他们无声的愤怒。
　　林炎的回应简单粗暴——扯过霍纸的双手，摆弄出中指造型，配上他的两只手，四根中指高高举起，在阳光下投射出四根标枪似的长长阴影，直刺林家子弟。
　　数量虽少，气势惊人。
　　霍纸：“……幼稚。”
　　他撤回手，手上尚且残留着林炎掌心的温热，犹如刚刚朝林家人比中指那一瞬的兴奋与悸动。
　　霍纸微垂着脑袋，嘴角无声勾起，原来循规蹈矩如他，内心也住着个渴望恶作剧能够得逞的幼稚灵魂。
　　如此鲜活，如此陌生，如此，渴望。
　　林炎没留意霍纸，兀自跟手指阴影只能投到身后的林家子弟隔空叫嚣，个别林家子弟气急败坏挽起袖子要跟林炎肉搏，被其他人硬拽回去，怕他们本就伤痕累累的脸上再添新伤。
　　霍纸整理好心情抬起头的时候，双方战况已经激烈到互相问候老祖宗了。
　　霍纸：“……”你们的祖宗难道不是同一位么。
　　一脚踹在大骂对方祖宗的林炎屁股上，霍纸此举收获敌军掌声无数。
　　林炎委屈地一个劲瞪他，霍纸无动于衷，面无表情揪着他离开墓园。
　　远离小学鸡互掐现场，林炎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人也正常不少。他抹了把脸，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
　　“老祖宗，我可不是故意要骂你的，实在是那帮兔崽子忒气人了。”
　　霍纸斜楞他：“你还记得自己祖宗是谁呐。”
　　林炎惊恐状：“怎么可能忘得掉。”
　　他边说边又朝天上拜拜：“话说回来，老祖宗您也得偶尔开开眼瞧瞧你的子孙后代成什么样了，‘养不教父之过’，一个爹一个爹往前推，算到您头上，您那罪过可大着呢。”
　　霍纸：“……”
　　林炎：“老祖宗呐，您在天上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玩个打地鼠？您在天上降雷，底下劈着谁算谁。”
　　万里晴空中隐隐响起隆隆之声，由远及近，随即消失。
　　霍纸捂住林炎乱放炮的嘴赶紧把他拖走，生怕老祖宗发怒一个要劈的就是这个嘴碎的不肖子孙。
　　才回到家，霍纸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没事找事选手二号就急吼吼登场了。
　　黎白沿敲敲大敞四开的大门，讨好地朝霍纸和林炎招手。
　　林炎双手摸腰：“你这个告状精还敢来，我刀呢？”
　　黎白沿紧着摆手：“哥你误会我了，我也不想什么都跟母亲说，可她一天问八遍，我总不回她，她怕是要亲自过来了。”
　　林炎深吸口气：“你不会瞎编点糊弄过去吗，小学作文还不会写么。”
　　黎白沿一副为难模样：“母亲也是好意，我骗她多不好。”
　　林炎扯起盘在灵树上的花蛇砸过去：“那你就能卖我呗。”
　　黎白沿想躲，又担心花蛇摔地上伤着；想掐七寸，觉得不太好便临时调换手法，结果被日渐肥胖的花蛇砸了个跟头，连人带蛇都变圈圈眼了。
　　“炎哥，不就是母亲给你寄了几本讲古礼的书么，你不爱看丢在一边就好，至于生这么大气么。”
　　林炎火更大了：“那是几本书的事么，那是……”
　　后头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那个爱操心的姑姑给他寄来一堆讲古礼的书是没错，可这里头还混了一本教授面首如何讨好主家的孤本秘籍，其中包含了配图的房中秘宝，这是正经人该看的书么！
　　要不是看在那本书是古版孤本，是古董，他才不会压在枕头下面呢。
　　林炎深吸口气，腰杆挺得笔直，正派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霍纸趁这哥俩胡闹的工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得差不多了才装作刚发现黎白沿到来，问他有何事。
　　黎白沿一骨碌爬起来，许是过于激动没留神脚下，被花蛇绊了个趔趄。
　　霍纸好心扶了他一把，黎白沿一脑袋栽到霍纸胸口，没来得及站稳又被林炎拎着后脖领子甩飞出去。
　　“纸爷的豆腐都敢吃，胆肥了你。”
　　林炎瞪着眼，护食似的在霍纸胸前抚了抚。
　　霍纸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在腰间摸了摸。
　　我刀呢！
　　~
　　“纸爷，我手头有个委托，挺诡异的。”
　　终于能好好说句话，黎白沿直奔主题，就怕待会又被他哥拐偏了。
　　林炎一脸鄙视，刚要插话，被霍纸塞嘴里个馒头，熄火了。
　　“我们学校的室外运动场有个地下室，专门存放体育用具，后来新建了室内体育馆，校方活动和体育老师便很少再去露天场，都是些晨练的学生才去跑圈。地下室的用具使用多年，磨损严重，学校采买了新品搭配新的体育馆，旧的那些便也随着老运动场一并被遗忘，连地下室的钥匙都不知放在谁手里，早找不到了。前阵子有几个新入学的淘小子，不知怎么地撬开了地下室的门。”
　　咽下一口馒头的林炎总算能说出话来了：“新入学的淘小子？那不就是你么。”
　　黎白沿无奈：“炎哥。”
　　林炎嘿嘿一笑：“你就说淘小子里有没有你吧。”
　　黎白沿义正言辞：“没有。”
　　林炎“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黎白沿被他拖垮了，蔫头耷拉脑道：“他们叫我去来着，我没腾出工夫。”
　　林炎朝霍纸飞了个眼：“看吧，我就说他们学校里没有比他更淘的熊孩子了。你别看他老实巴交，骨子里坏着呢，阿纸可别再叫他吃了豆腐。”
　　霍纸：“……”
　　黎白沿涨红了脸：“炎哥。”
　　尾音拖得比林炎还长。
　　林炎扬扬下巴，大有“你敢反驳我就揍你”的架势。
　　黎白沿鼓鼓腮帮子，怂了。
　　霍纸冷着脸又抓起个馒头，林炎也怂了。
　　霍纸对黎白沿说：“你继续。”
　　黎白沿偷瞄一眼林炎，缩着肩膀道：“我们宿舍有两个人加入了灵异社，就是学校的一个社团。本来这是个很冷门的社团，日常活动也就是玩玩笔仙探探鬼屋，每年招新都招不到几个人，中途还有觉得无趣的同学退团。最近焚城邪门的事一桩接一桩，灵异社也一跃成了最热门的社团，社长从没经历过这场面，也没想到要筛选限制人数，报名多少就纳新多少，成员多了，社团活动就不能总是原先那几样，于是便有人提出要拓展活动地点。”
　　林炎听得直咧嘴：“玩笔仙探鬼屋？你们这个社团是嫌命太长么，你就没去问问他们是真的人少还是往年参团的人都死翘翘了啊？”
　　这回霍纸没堵林炎的嘴。
　　黎白沿小幅度撇撇嘴：“大多高校都有类似社团，玩得也都是这些常见的通灵见鬼游戏，流程不正规，不会真招来邪祟。”
　　林炎又开始瞪眼：“真招来了命也没了。”
　　黎白沿像个莫名挨训的倒霉孩子：“我想拦也得拦得住啊，真弄个鬼来吓唬他们，申请入社的人只会更多。”
　　以前的人都怕见鬼，谈鬼色变避之不及；现在的人越是不信世上有鬼便越渴望见鬼，真见了鬼准保第一时间掏手机先拍合影再发个朋友圈。
　　黎白沿生在玄门，从小常见因此而沾惹阴邪、轻则走背运重则丧命的作死爱好者，以前他会苦口婆心劝阻，避免悲剧发生，后来他发现越劝越会勾起人们对鬼怪的好奇心，索性便不费这个事了。
　　霍纸和林炎纷纷摇头，感叹世道变了，吃饱了撑的人越发多了。
　　黎白沿：“先前闹鬼死人的巷子，校内发现尸体的河边，他们都去过，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可以去学校那些封闭已久的地方探险。”
　　探险寻得就是个刺激，多番活动却没能见鬼的众多灵异社新成员表示：探索学校封闭的地儿比探鬼屋还刺激，毕竟鬼屋里不见得有鬼，而前者若是被校方发现可是要记大过的。
　　霍纸：“……”
　　林炎：“……”
　　这得吃撑成啥样啊，莫不是消化道长到脑子里了？
　　黎白沿：“我们学校老校区有很多封闭建筑，他们探索过好几个，后来就选中了体育场的地下室。那天晚上一共去了七个人，回来了八个。”
　　霍纸：“？”
　　林炎掏掏耳朵：“怎么知道多一个的？他们还报数来着？”
　　黎白沿弱弱地：“昂。”
　　他曾好心提醒室友别在这类地界报数，很容易被奇怪的东西混进来，谁知不提醒还好，提醒之后他们每回去到一个地方先报一次数，走的时候再报一次数。
　　作死没够的。
　　黎白沿：“运动场有夜跑的人，有学生有老师也有校外的人，所以他们先派了个擅长开锁的人假扮校工去开锁，再一个个进到地下室，他们以为多出来的那个人是临时参加活动的团员，第二天开活动总结会才发现团里只去了七个。有人说多出来的那个是夜跑的人混入其中，也有人说那是他们久寻未见的鬼从尘封已久的地下室跟着他们出来了。”
　　霍纸听得直揉眉心。
　　林炎那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也跟不上如今这帮孩子的趟儿了：“你还是直接说事吧，我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黎白沿：“……事就是，他们当天夜里又去了一趟。”
　　林炎：“……”
　　黎白沿：“这回所有团员都去了。”
　　霍纸：“……”
　　林炎：“……”
　　黎白沿：“被巡夜的保安给逮个正着。”
　　霍纸：“……”
　　林炎：“……”
　　黎白沿：“一个保安管不住上百个学生，大伙趁乱逃跑，转天再开总结会的时候少了两个人，一个是被保安抓去导员办公室的社长，还有一个至今都没找到。”
　　“一百多人的作死社团，这年头邪~教都没你们这规模大。”林炎抹了把脸，对霍纸说：“走吧，咱也去他们学校瞧瞧那地下室。”


第37章
　　夜晚的校园空旷沉寂，只有早晚才得人气青睐的露天运动场更显萧索，惨白月光扑洒在陈旧的跑道上，犹如寒冷冬夜里没来得及清扫的青雪，无声讲述着它的孤独与悲伤。
　　林炎双手插兜，迎风抖三抖：“这么僻静一地儿，我是鬼我也爱往这扎堆。”
　　黎白沿搓着冻通红的手，他很好奇自己要如何修炼才能像他哥那样抗冻。
　　霍纸环顾运动场，空归空，但这毕竟是人们常年挥汗如雨的场所，爱运动的人往往阳气更胜，连带运动场也成了鲜少会有鬼魅作祟之地，何况露天的运动场每天都能晒到正午的阳光，哪个鬼失心疯了跑这儿闹事。
　　纵使夜间有鬼魅停留，白日也肃清了。
　　林炎指指最里面的看台，下面有一道门：“那是地下室？”
　　黎白沿摇头：“那是备用通道，通往学校边缘的林间小路。地下室的入口在上面。”
　　林炎和霍纸顺着他的手看向二楼。
　　运动场四周是看台，最上头有一圈门面，早些年这里是最抢手的商铺，如今往来运动场的人越来越少，商铺生意萧条，渐渐再租不出去便尘封了。
　　黎白沿引着二人走上看台，来至二楼的一扇门前。这扇门乍看上去与其他门面没什么区别，只是推拉铁网后的木门板更旧了些。
　　林炎拽拽铁网上的大锁，再把手探进网里摸摸木门上更大的锁，啧啧不已。
　　“那社团里会撬门的小子很有前途嘛，不考虑干个兼职啥的？”
　　黎白沿默不作声掏出根铁丝，捅进了锁眼。
　　林炎：“……”
　　霍纸：“……”
　　林炎清了清喉咙：“以往撬门的活儿都是你干的啊？没事，哥警局有熟人，准保你每顿拿到手里的盒饭都是热乎的。”
　　霍纸附和着点了下头。
　　捅开大锁的黎白沿无奈瞟一眼他俩：“这两把锁都是新换的，上回撬锁的也不是我。”
　　林炎夸张地拍打胸口：“那我就放心了，要是你进去了，你妈非得念叨死我不可。”
　　霍纸又点了下头，他倒是不担心黎白沿母亲会来念叨他，可林炎会。
　　那货受了刺激必抽风，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黎白沿不晓得自己随手撬了个锁在那二人心里引发了怎样的蝴蝶效应，他推开木门，一股陈年腐味被阴冷的风卷了出来。
　　林炎掩住口鼻一脸嫌弃：“最开始说出来八个人那七位别是熏中毒出现幻觉了吧？味儿这么冲的封闭地下也敢硬往里闯，是该说你们年轻无畏呢，还是该说你们十几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霍纸也连连摇头，这种多年不曾通风的地下空气质量很不好，旧物堆积加上常年缺少人气更是容易聚集阴寒，活人贸贸然闯进来很容易受了冲撞，体质弱者会大病一场。
　　而好处则是任何痕迹都能够较好地保留下来，如果这下头曾关着个鬼怪，残留的气息必定需要很长时间才散得掉。
　　霍纸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阴邪，所以他也倾向于那几个学生被呛出幻觉了。
　　黎白沿：“若是有迹可循，也就不必劳烦你们跑这一趟了。”
　　那七个人里就有他的室友，他听说多了一个人的第二天就悄悄来看过，没发现端倪便也生出此等猜想。多出来的人除了那七人再没人瞧见过，社里人那么多，好些都是新生新成员，彼此认不熟实属正常，可后面丢了一个人却是实打实的。
　　黎白沿：“由于被保安逮住的是灵异社社长，学校自然知晓此番探索地下室的是灵异社全体成员，成员们巴不得降低存在感以免被记大过，不会在这时候故意玩失踪。”
　　即便真有脑子转不过来弯的学生以为躲起来就不会被追究责任，也不必躲好几天还不露面，学校总不好一次性惩罚上百学生，所以只严厉批评了社长，其他人写份检查并保证再也不犯就没事了。
　　黎白沿：“现在人不见的消息还没有捅到学校那，可要是再找不到人，就瞒不住了。”
　　最急的莫过于灵异社社长，本是社团成员撺掇的活动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挨批已经够倒霉了，再弄丢个人，好不容易逃掉的处分还得落到他头上。
　　其他成员也是差不多的心理，因此室友正式委托黎白沿帮忙找人。
　　林炎挑眉：“你室友知道你是干嘛的还跟灵异社混？给你拎包打下手还怕见不着鬼么。”
　　黎白沿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他们不知道，这次也不是直接找上的我，中间隔着好几层关系呢。”
　　目前焚城能处理灵异事件的高手简直多到令人发指，各种小道消息在最是八卦的大学校园里传来传去，走样得神乎其神，唯一不变的，是林家名声更不咋地了。
　　纸爷火爷这二位爷的名声倒是不错，可找纸爷会没命的传闻更是骇人，火爷在寻常人眼中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士，无处寻觅。挑挑拣拣，也就外来的黎家少爷最靠谱。
　　林炎很欣慰：“在林家的地盘上，你一个黎家人混成了百姓求助的首选，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呼在林家脸上，痛快。”
　　霍纸推开堵门的林炎，没好气提醒：“你也姓林。”
　　林炎追着霍纸往地下室蹦跶：“我改姓火了，要不姓霍也行，以后爷专门给你拎包跑腿。”
　　霍纸挥手指上头：“去把门关上。”
　　林炎：“我这就上岗了啊？”
　　他扭头瞅瞅黎白沿：“关门去。”
　　黎白沿：“……”
　　林炎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你可想清楚，咱这三个人里头，只有你被保安逮了会记大过。”
　　黎白沿：“……”
　　想想还是气不过：“你要是被逮了，会被扭送到派出所。”
　　林炎淡然一笑：“你这记性真不咋地，都跟你说了，哥警局有熟人。”
　　黎白沿：“……”
　　林炎眯了眯眼，显露几分危险：“再说哥又不是一个人来的，卖个队友什么麻烦都解决了。”
　　黎白沿很有自知之明地点点头，跑上去关门。
　　水泥楼梯已有破损，隐隐透出下面的红砖，厚厚的灰尘上印着诸多杂乱脚印，看得出成员们进来时的兴奋与逃跑时的慌乱。楼梯尽头的地下室面积相当可观，据说建造运动场时曾想大面积挖建地下室，既能扩充可用空间又能方便上头的商铺储存货物，但校内的小铺面总归用不上太多仓储，还要考虑建造成本和安全等诸多因素，最后就只建了这么一个地下室。
　　现如今，这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体育器材，有些十分破旧，有些只是落灰太多显得破败，陪伴过无数学子挥汗如雨的它们都被遗忘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再难见天日。
　　霍纸看向角落那几床垫子，有的灰尘仆仆，有的被踩出一堆脚印，还有一床上印出个人形的轮廓。他问重新下来的黎白沿：“有人在那上面躺过？”
　　林炎满眼嫌恶：“不嫌脏么。”
　　黎白沿摊手：“不是故意躺上去的，是被保安发现之后乱作一团，推搡往外跑的时候有人摔倒在这上面了。”
　　霍纸又看向那个人形，莫名觉得有些诡异：“摔倒留下的痕迹，会这么整齐的吗？”
　　轮廓边缘清晰整齐，仰面朝天四平八稳，更像一个人曾仰卧在那上面睡了一觉。
　　林炎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像不像一个人躺在那里，只是你我看不见他。”
　　霍纸：“嗯。”
　　黎白沿被他俩说得毛骨悚然，狐疑着过去在人形上摸摸，这才长舒口气：“没人。”
　　林炎“嘁”了声，嫌弃满满。
　　黎白沿眼巴巴望着他俩，就盼着他们能发现自己没找见的线索。
　　然而结果让他失望了，霍纸说：“这里没有问题。”
　　黎白沿的肩膀瞬间垮了：“这里寻不到，便再没有可查之地了。”
　　霍纸思索片刻：“我可以绕过学校跟警方通通气。”
　　一个大活人失踪可不只是鬼怪才有的手笔，万一失踪者刚好碰上坏人了呢。
　　黎白沿垂头丧气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三人鱼贯着往上面走，前头的林炎耳朵动了动：“外头起风了？”
　　黎白沿撬开的两挂大锁都挂在铁网上，这会儿正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最后的霍纸下意识皱了眉。
　　加快速度的林炎已经来到门边，一推之下，没推动。
　　他舔了舔唇角，讥讽一笑：“不是起风，是有人不想让咱出去。”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刺目光亮从地下室深处绽开。
　　那些堆叠在角落的垫子顷刻间烧了起来，映衬出漂浮在空气中的细碎灰尘。
　　霍纸瞳孔骤缩，他知道任由火势蔓延下去怕是会引发爆炸。
　　黎白沿焦急踹门，然而看似单薄的木门怎么都踹不开，反倒是他踢在门上的脚如同踢了铁板，疼得慌。
　　干燥的地下室转眼便陷入火海，火势烧不到楼梯上，却会迅速消耗着密闭空间里的氧气并释放毒烟。
　　这种时候林炎还有心情说风凉话：“一把火把咱们三个一网打尽，妙啊。”


第38章
　　“要不是你跟我们困在一块，我都要以为你是幕后黑手了。”
　　林炎吊儿郎当揽着黎白沿的肩膀，丝毫没有火烧到眉毛的紧迫感。
　　“我干嘛害你们啊，”黎白沿红着眼圈哀怨地望过来，“炎哥，你倒是想想法子啊。”
　　林炎摊手：“我有什么法子好想，你没发现这木门被人动过手脚，里面加了钢板么。”
　　他掰掉一截被黎白沿踢碎的木头门板，里头在火光的映衬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林炎：“人家下了好大一盘棋，千方百计把咱仨弄到这里头来放把火，怎么可能还给留活路。”
　　他看一眼手机，果然信号归零了。
　　霍纸挤到上头摸摸门板，钢板并不太厚，否则他们开门时就会有所察觉，可即便如此也不是短时间能弄得开的，业火烧不得此等凡物，天雷也劈不碎导电的钢板。
　　看来谋划此事之人对他们几个的本事了然于胸，势必要一举致他们于死地。
　　霍纸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是三个人里最不怕烧的，只要灵树尚在，烧毁他这副皮囊又有何妨。可他不能眼见林炎和黎白沿被烧死，修行之人能闭气却不能断气，被困久了依旧难逃一死。而这扇门才被校方正儿八经换了大锁，此后许多年怕是也不会有人打开，他出不去也就等同于被烧死了。
　　盛怒之下，霍纸整个人反倒清冷起来，话语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你们往后退一点。”
　　黎白沿哆嗦一下，讷讷朝楼梯退了两步。
　　林炎却是挡在门前没动：“你想做什么？”
　　霍纸挥手欲推开他，冷冷道：“出去。”
　　林炎死死握住霍纸挥过来的手，谈笑的轻佻荡然无存：“你要怎么出去？”
　　霍纸推不开林炎便用肩头去撞：“与你无关。”
　　林炎冷下来的眼里泛起血丝：“你要点灵树根基，燃真火对不对？”
　　霍纸瞥开眼，没有否认。
　　黎白沿倒抽冷气，真火比业火更为霸道，乃是这世间“火”之鼻祖，能焚万物，所谓“真火一起，神魔难逃”。业火已是凡人无法掌控的火中极品，真火则是只存在于玄门传说之中，未曾在任何一处有证可查的典籍中出现，许多修行之人甚至觉得那不过是寻常人对业火的过度形容，毕竟在普通人眼里，能焚鬼邪的业火必定能烧神魔，左右不过是一类玩意，长此以往越传越神罢了。
　　其实真火与业火最大的区别在于真火什么都能烧，却又不似普通的火会被水土熄灭；业火则只针对邪祟，不烧活人更不烧凡物。
　　纸爷，能燃真火？
　　黎白沿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主要也是怕被呛死。
　　短短几分钟，地下室已浓烟密布，火势丝毫不见小，随之而来的是不断攀升的气温和即将脱水的危机。
　　霍纸捏紧拳头，他不晓得林炎从何得知他能燃起真火，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林炎能叫破他的底牌便不会让开，因为他只能燃一次真火，以灵树的根基作为代价。
　　灵树一旦毁掉根基，下场唯有枯竭，那么以灵树为根的他也就不复存在了。
　　“霍纸你给爷听清楚，灵树是我林家的，你没权毁了它！”
　　林炎扳着霍纸肩膀，嘶吼着说出这句。
　　霍纸眼底轻颤，仍是没有退让半分：“是你说我并不欠你林家什么，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与林家无关，与你这个叛出林家的不肖子孙更无干系。”
　　林炎气得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胸膛剧烈的起伏令他脸色愈发难看，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霍纸再不耽搁，又要上手推他。
　　林炎顺势扳住他手臂把他按在墙上，嘴巴凑到他耳边，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吃掉眼前这个字字句句往他心上狠戳的混球。
　　“爷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再不听话揍你屁股。”
　　火势渐小，浓烟更甚。
　　黎白沿屏息敛神却还是被呛得眼泪哗哗流，胸膛像被重锤狠狠敲过般那么疼，浑身的皮都要干得绽开了。
　　林炎气不顺地扬起大长腿一勾，把摇摇欲坠的黎白沿从楼梯边缘扫到门板上，竟是将紧闭的门给撞开了。
　　黎白沿毫无心理准备，惯性之下仍旧向前，肚子撞到外圈的栏杆上，一下子翻了下去。
　　一个人手疾眼快拽住了黎白沿的后腰，拽是拽不上来的，又不能撒手，俩人就都挂在了那栏杆上。
　　激烈反抗的霍纸一怔，随即大喜，身上的力道顷刻卸掉大半，好悬没被林炎按到水泥墙里头去。
　　林炎对洞开的大门毫无反应，仍目露凶光紧逼霍纸。
　　霍纸自知理亏，薄唇轻启：“抱歉。”
　　林炎“嗤”了声：“毫无诚意。”
　　霍纸无奈苦笑：“你要怎样？”
　　林炎眼珠一转：“我脆弱的内心受到了极大伤害，你得赔我。”
　　霍纸正要问“怎么赔”，就听门外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吼：“陪不陪的晚上钻被窝慢慢唠不行么，这要出人命了，快来搭把手！”
　　霍纸极力转头向外看去，总觉得这变了调的嗓门挺耳熟。
　　林炎坏心眼地趁机在霍纸屁股上拍一巴掌，猴子似的跳到门外朝霍纸做鬼脸。
　　霍纸：“……”
　　林炎不给霍纸秋后算账的机会，转头去找求救那位，赫然是前阵子总往霍家送死人的那位警官。
　　此时此刻，孔武有力的警官憋得脸红脖子粗，别看黎白沿清瘦，吊在半空的分量还真不是他一个人能拎上来的。也亏得黎白沿的皮带质量好，不然这么半天早勒断了。
　　现在皮带没断，黎白沿快断了。二指宽的腰带卡在腰腹之上，刚才又被烈火浓烟折腾得不轻，这会儿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炎倚在栏杆上往下瞅瞅，再朝警官璀璨一笑，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警官咬牙切齿，丰富的表情充分地问候着林炎以及他的祖宗十八代。
　　林炎不为所动，甚至悠闲地吹起了口哨。
　　反手把门虚掩上的霍纸推开林炎，朝下头瞅瞅。
　　“呃，你还是撒手吧。”
　　警官满眼不可置信，看霍纸像在看怪物。
　　霍纸好心解释道：“这点高度对他不算什么，反倒是你这么拎着腰带快把他勒断气了。”
　　底下的黎白沿呜呜两声，似是在附和。
　　警官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他的信念不允许他丢开命悬一线的老百姓，可旁边这俩人袖手旁观，他也没法把人硬拉上来。
　　林炎将半截身子探出栏杆，冲黎白沿喊：“哥帮你一把。”
　　几乎同时，一张薄薄纸片飞出，如利刃般割断了那根质量上好的皮带。
　　警官猛地向后仰倒，被霍纸一把拽住了。
　　站定身形的警官急冲到栏杆边上，正瞧见黎白沿吭哧着从座位席上爬起来，貌似没啥大事。
　　松了口气，警官转向上头这俩，虎着脸问：“今晚这怎么回事？不是说失踪了个学生么，怎么成了你们几个被锁在里头了？”
　　他鼻子耸了耸：“还着火了？”
　　刚才光顾着救人了，这会儿他才瞧见虚掩的门噗噗往外冒浓烟，他那脸色也快跟烟一个色了。
　　没个正形的林炎突然往地上一坐，抱着警官的大腿开始嚎：“警察叔叔要为我做主啊，有人要害我，一定是哪个王八羔子嫉妒我的美貌，要毁我的容呐。”
　　警官：“……”
　　霍纸：“……”
　　手脚并用从楼梯爬回来的黎白沿：“……”
　　霍纸一把捂住林炎那张指不定要往外喷什么的破嘴，礼貌地朝警官点头致意：“你怎么会来？”
　　林炎迅捷地拿开霍纸的手，冒出一句：“爷都说在警局有关系了，现在你们信了吧，哼。”
　　然后又把霍纸的手捂到自己嘴上，纯良无辜眨眨眼。
　　霍纸：“……”
　　黎白沿：“……”
　　警官瞅瞅这个瞧瞧那个，更懵了。
　　哪跟哪啊。
　　确认地下室的火烧不到外头来，警官这才有心思跟他们细聊。
　　“今晚火爷给我发信息说这边丢了个学生，你们要过来找，让我有空过来帮把手，万一撞上学校保安也能有个说法。我到这儿没瞧见你们就想给你们打电话，可手机没信号。”
　　警官面色阴沉下来，大学里偶尔信号弱可能是有故障在维修，完全没信号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他手机里有两张卡，两边都没信号只能是附近安装了信号屏蔽装置。
　　一个废弃的露天体育场，谁会往这安那玩意。
　　“我看到有人在这上头一闪而过便追上来，人不见了，这道门上的两把锁却都在摇晃。”
　　楼上的其他商铺也都用铁网拦着，落了大锁，锁上陈腐不堪，一看就许多年没人动过了。唯有这扇门上的两把大锁是崭新的，而且在晃动，那么刚刚跑掉的人必定是在这扇门前有所图谋。
　　门的隔音很好，他听不到里面几人的争吵，却能感觉到藏在木门异乎寻常的灼热，于是急忙撬锁，阴差阳错放出了被困的三人。
　　警官朝已经熄火的门里瞅瞅，面色愈发难看：“把你们骗进来的人想要你们的命。”
　　见被捂嘴的林炎望向黎白沿，警官看向了他。
　　黎白沿百口莫辩，委屈得欲哭无泪。
　　林炎迅雷之势扯掉霍纸的手：“老弟你乖乖跟警官回去，哥说过，保证你每餐盒饭都是热乎的。”
　　话毕，捂嘴。
　　黎白沿：“……”
　　霍纸：“……”
　　警官狠狠抹一把脸，被他们跳跃的节奏弄得有点崩溃。
　　只好下意识说道：“我们的盒饭本来就是热乎的。”


第39章
　　搭警车回到霍家的霍纸面沉似水，跟他一同进家门的只有林炎，而黎白沿在他哥的强烈要求下跟警官去了警局——报案。
　　同学失踪案。
　　以及今晚的纵火案和谋杀他们未遂的案。
　　等警车把可怜巴巴的黎白沿拉走，霍纸将门一关，冷着脸面向林炎。
　　林炎一改方才的玩闹跳脱，俊颜上只余森冷。
　　霍纸开门见山：“你知道今晚这是个局，还是这局原本就是你设下的？”
　　林炎不卑不亢：“局不是我设的，不过我也确实猜到这里头有坑，故意踩了一脚。”
　　霍纸心思一动：“你不信黎白沿？”
　　林炎负手而立：“今日之后或许可以信一信。”
　　霍纸不解：“为何？”
　　林炎侧身，五官在星月之光之下更显立体。
　　“人心隔肚皮，并非谁都可当作那倾心托付之人。”
　　他边说边转回脸来，与那星月一般的目光淡淡在霍纸脸上一扫。
　　霍纸的心又是一颤。
　　林炎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即便那小子与他母亲没有坏心，也不能代表他黎家的态度，更不能杜绝一个涉世未深的世家子被有心人利用。”
　　这话，霍纸是认同的。从今晚的种种来看，黎白沿确实没有坏心，也确实遭人利用了。只是不知利用他的人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这事不能深究，光是想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林炎恢复懒散的神情，漫不经心道：“你当真以为堂堂黎家嫡系来了焚城，林家会不知情？害多了人的人总怕被别人害，林家人便是此种心理，焚城乃至整个玄门的丁点风吹草动，他们都在意着呢。”
　　霍纸脊背僵硬起来：“你的意思是，今晚是林家的手笔？”
　　林炎：“起码比藏在暗处那些人的可能性要大，还是那句话，那些人对付你我有情可原，却万万不会轻易对黎家的人下死手。而今晚这场危机若是无解，最先丧命的必然是那小子。”
　　霍纸艰难地点了下头，若是那道门晚上几天才开，他和林炎或许还撑得住，黎白沿却是死定了。
　　林炎瞥过来的眼神有点哀怨：“为了那小子，你连灵树的根基都舍得毁。”
　　霍纸还在思索今晚的种种，顺嘴道：“他是你林家外戚，当得灵树庇佑。”
　　林炎阴阳怪气“哼”了声：“今晚可还有人凶巴巴地说自己不欠林家什么，灵树与我无关呢。”
　　霍纸被他哼出一身鸡皮疙瘩，莫名望向他：“啊？”
　　林炎哼哼得快成一首歌了：“与我这个林家嫡系无关，他一个外戚倒当得灵树庇佑，纸爷，你这账头算得真好。”
　　霍纸瞅瞅眼前晃悠的大拇指，后知后觉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你在嫉妒？”
　　林炎皱皱鼻子，扬高下巴再“哼”一声。
　　霍纸对他的傲娇全方位免疫，只当他是日常抽风。
　　“林炎，我相信你有绝处逢生的本事，没有我保驾护航，你也可以走得很远。”
　　林炎把脸撇到一边，眉眼间生出怒意。
　　霍纸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许久才幽幽叹口气：“你别忘了你刚回焚城时，我对你提的要求。”
　　无论如何，林炎得活着。
　　林炎猛转过头，看到霍纸总是笑眯眯的眼睛似在喷火：“霍纸你给爷听清楚，爷的命自有林家老祖宗庇佑，若是连他老人家都护不住，便更轮不到你来跟阎王老子抢人。”
　　他跨前一步，面对面逼近霍纸。
　　霍纸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碾到眼前，他想后退回避，奈何后颈被林炎粗暴扣住，动不得分毫。
　　四目相对，林炎凶得像只饿了好些天才逮住一只笨兔子的饿狼。
　　不幸沦为兔子的霍纸气势上落了下风，被林炎盯得头皮发麻。
　　林炎微眯双眸，危险中混着说不出的魅惑：“你给爷记住喽，天塌下来爷也有本事给它踹回去，轮不到你在前头充大个儿。别人的命再金贵那也是别人的，与你无关，你只管护好自己，等着爷来救就够了。”
　　见霍纸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模样，林炎决定下一剂猛药。
　　“若是我赶到时别人好好的，你却死了，那无论是谁，爷都要他们给你陪葬。”
　　“爷亲自动手，一刀一个。”
　　“若是为了救我，那你算白救了。”
　　林炎每说一句便凑近一分，最后的话音落下，他的鼻尖已蹭到了霍纸的，旋即迅速远离。
　　鼻尖一热的瞬间，颈后那只手发出咯咯的指节摩擦声，每一下都似捏在霍纸的心上。
　　霍纸苍白的唇微微颤动，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话说到这份儿上，任何言语都已多余。
　　其实他今夜要燃真火烧出一条生路，又何止是为了区区一个黎白沿。
　　林炎才是他豁出命也要保住的人，黎白沿只能算是捎带着。
　　如今被林炎点破意图，霍纸倍显尴尬，他想说自己守护林家子孙是天经地义，又觉着这话简直是在林炎这团盛怒中的火上头浇油。多说无益，不如闭嘴。
　　林炎一瞅霍纸那副低眉顺眼不吭声的样子就知道他内心根深蒂固上千年的观念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改变，他也不指望霍纸这个连无可救药的林家都要救上个几十年才认清现实的木头脑袋能在一个晚上就转过来弯，他只是想在霍纸心里埋个种子，下回再遇上生死危机便能及时开花，阻止这个老顽固冲动自焚。
　　霍纸垂眸盯着鞋尖，自个儿都不晓得此时此刻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林炎揉揉他头顶，整个人柔和下来。
　　“阿纸，人死尚有魂，魂碎且能修，灵树根基一毁却是再无复生可能，你若不是活纸而是旁观者，还会分不清孰轻孰重吗？”
　　霍纸慢慢散开的视线乍然聚焦，这是他从未思虑过的事：灵树再怎么稀罕也只是一株草木，修行再久也比不过人族的得天独厚。人命脆弱，人魂却不是轻易会受损耗的，哪怕魂飞魄散，只要及时收集碎片，再经过某些特殊方法孕养，千万年后仍有机会凝聚为魂，这是人族独有的特权，连仙魔都望尘莫及。
　　是以常在人间作乱的往往也是人死化成的魂儿，它们也许并不知晓破碎的魂魄有重聚之法，但这份种族特权似乎烙印进每一个人族的灵魂里，造就了他们与它们今时今日的肆意妄为随心所欲。
　　霍纸心中慨叹：这才是他与活人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感受到霍纸刻意隐藏起来的悲伤，林炎落在霍纸头顶的手顺势向下，最终停在霍纸腰上。他宽厚的肩背犹如一座永立不倒的高山，挡住前方所有风雨，也盖住霍纸眼前没完没了的纷扰与忧愁。
　　不知怎地，霍纸从未真正松弛下来的心在这一刻陷入前所未有地安宁，此时此地，他记起自己不过是个纸人，饶是灵树造纸所扎，本质依旧脆弱。
　　相较于其他只管站在纸扎店里、某个特殊日子大火一烧一了百了的纸人，他承受了太多太多。
　　一个寻常纸人放上千年，怕是早已千疮百孔；而他仗着灵树源源不断的补给，辅佐林家已千年。即便如今与林家划清界限，他心底也总有些放不下的东西，值得他挡在最前面。
　　而现在，有一个人挡在了他的前面。
　　或许，他不必再强撑着绕去最前面，因为前面的这个人足够强大。
　　“你说得对。”
　　霍纸听见自己轻轻吐出这几个字，人也随之卸下负重，任由自己靠在前面那人的肩上。缓慢却有力的心跳如催梦的悠扬小调，拉着霍纸疲倦的神魂坠入沉眠。
　　林炎抱住霍纸软绵绵的腰身，静待他睡熟才将人抱起，送回屋里。
　　指尖在霍纸舒展开的眉头轻轻扫过，林炎勾起唇角，眼底有一汪春水肆意流淌，又在门口传来轻响时冷冻结冰。
　　他给霍纸盖好被子，悄无声息退出卧室，关好房门。
　　大门外，林炎的随从恭敬拱手。
　　林炎引着他到院子僻静处。
　　“火爷，失踪的那名学生是当真不见了。”
　　林炎冷笑：“够狠，是那帮老狐狸的一贯作风。”
　　随从不明所以，没敢接话。
　　林炎：“查查那个学生的背景，若是家中困难，就找渠道帮他们一把。”
　　随从似有不解，却仍是痛快应下。
　　林炎轻叹口气：“你以为失踪的人就是林家的眼线？”
　　随从一惊：“难道不是？”
　　林炎讥讽一笑：“眼线失踪的话，谁来引我那个傻乎乎的表弟入局呢。”
　　随从似懂非懂。
　　林炎：“他那几个室友，不局限于参加灵异社的二人，还有左右对门的人都好好查查。”
　　随从恍然：“查账！有大笔入账的便是林家人买通的眼线。”
　　林炎不置可否：“林家不可能派自家人去监视黎家子嗣，也不可能只用钱去收买一个或几个人来监视黎白沿四年。玄门世家多得是操控一个人的法子，你们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救回几个快被林家祸害死的普通人。”
　　随从顺着林炎的话往下一想，冷汗顿时冒出来了。
　　林炎挥挥手：“速速去吧，叫兄弟们低调点，别打草惊蛇。若是引得林家杀人灭口就不好了。”
　　随从：“是。”


第40章
　　霍纸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大宅里静得落针可闻，唯二需要喘气的大鸟和花蛇或站或盘在灵树上装木雕。
　　霍纸慵懒的目光在它们身上瞥过，找一圈也没找见林炎。
　　门外似是听见了院里的动静，适时出声：“纸爷。”
　　霍纸听出是自己的手下，以为出了什么事，舒展的眉头立时蹙起，快步去开了大门。
　　手下低眉顺眼立在门旁，手里提着个保温壶以及餐盒若干。
　　“这是火爷给您备的早，呃，午餐。”
　　霍纸没有微微一松，随即皱得更紧了。
　　“林炎什么时辰出去的？”
　　手下垂首应答：“一大早便出去了，说是要让您尝尝当天第一锅的早餐什么味。”
　　霍纸瞅瞅早被餐盒捂得辨不出形态的各式早餐：“……”
　　深吸一口气，霍纸心平气和地问：“早餐在这了，他人呢？”
　　手下：“火爷说还有一家早餐店离这远，他让我提着这些等您醒，他给您买那份去了。”
　　霍纸凉凉瞥他一眼：“他让你等着你就等着？”
　　戳门口冻半天的手下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霍纸不为所动：“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跟谁办事？”
　　手下的头垂得更低：“属下自是跟着纸爷，只是……”
　　霍纸：“只是什么？”
　　手下：“只是火爷说，您最近闲来无事，犯不上专门叫您早起吃饭。您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吃，买回来这些放凉了就扔，火爷那还有热乎的。”
　　霍纸的脸更黑了：火爷说火爷说，林炎的话记这么清楚你去跟他呀。
　　再吸一口气，霍纸沉静下来。他本也不是会苛责手下之人，今日敲打一下不过是防患于未然，他可不想自个儿手底下的人因为自己跟林炎走得近便林炎说什么信什么。林炎也许不会害人，但骗起人来那是防不胜防，若手底下的人都轻信于他，自己以后就别想再听到一丁点有关于林炎的风吹草动。
　　比如眼下。
　　时值正午，谁家早餐能卖到这个点儿？莫不是跑到外地买去了？
　　以霍纸对林炎的了解，那家伙肯定是去调查昨夜的事去了，偏又不想让他参与其中，所以才掰了个这么瞎的借口。
　　亏得手底下的人肯信。
　　霍纸无奈摇头，让开大门让手下进去整理不知还能不能吃的早餐。
　　~
　　夜幕降临时，霍纸终于听见点林炎的消息。
　　霍纸安插在林家的眼线传来消息：火爷领着一大群人杀上林家老宅了。
　　霍纸腾地站起来。林野雨回到焚城后，为彰显自己林家家主的地位，高调入住了偏僻的林家祖宅。家主住过去了，常住焚城的林家人自然也得向老宅靠拢，如此一来平时只有八竿子才能打着的远亲不得不住的老宅变成了一房难求的香饽饽，主家这些人为了入住资格都快打破头了。
　　林炎带人杀上老宅，这是要与林家鱼死网破吗。
　　心翻了好几个个儿，最后悬到了嗓子眼，霍纸连眼线传来的吓一跳消息都顾不上看，抄起车钥匙便走。一路飙到林家老宅门前，速来清静的院落已被为了个水泄不通，人们也不晓得是从哪儿听到的风声，看热闹的热情空前高涨，来得比霍纸更快。没能占据有利吃瓜地形的人甚至还有工夫回家取了凳子梯子或无人机，实实在在演绎了一把什么叫海陆空立体式围观。
　　霍纸愣是没能挤进去。
　　不过这么多人近距离围观，应该还没打起来吧？
　　霍纸长舒口气，竖起耳朵去听里面的动静。
　　人群的最内圈。
　　林炎双臂环胸，一派高冷。
　　他身旁站着个穿貂戴金的板寸头中年，正以机关枪都望尘莫及的速度进行着疯狂的语言输出，这会儿快问候到林家第十八代的祖宗了。
　　板寸头旁边那位阿婆毫不示弱，用地道的焚城方言数落着林家人是如何不厚道。
　　在二位优秀嘴炮代表的带领下，其余参与围堵林家的男女老少也都或多或少说上几句，场面乱成一锅粥，恨不能把拦在林家老宅门前那几个小年轻的天灵盖给掀上天。
　　几个小年轻哪见过这种场面，他们这几张平常只会叫人闭嘴的嘴哪说得过对面那几十张利索得仿佛开挂的嘴皮子，动手更是不能先动手的，因为这些人他们一个都开罪不起。
　　别人说不得碰不得，他们只好把怒火集中到林炎头上。
　　有个与林炎平辈的旁系指着林炎的鼻子，满脸通红地怒斥：“林炎，你竟敢撺掇别人跑来林家祖宅辱骂林家的列祖列宗，简直猪狗不如！”
　　林炎斜眼睨他，扬手掰住那根在他眼跟前晃得人心烦的手指头。
　　喀嚓。
　　“啊！”
　　那人的嗓门终于短暂地盖住了众人的辱骂，可很快又被淹没下去。
　　平辈痛苦地捂着手，脸色由红转白，大滴大滴的汗淌过脸颊，却再不敢吭一声。
　　林炎朝旁边伸手，不知是谁那么有眼力见递上纸巾一张，林炎慢悠悠擦拭着掰断平辈手指头的那只手，好像刚刚碰到的是排泄物。
　　板寸头非但不同情对面那个快疼晕过去的小伙，战斗力更旺盛了：“你别胡乱转移目标，火爷早十年前就跟你们林家断绝关系了。怎么着，你们占着人家火爷的家产享尽了好处，如今出了事还想让火爷替你们背黑锅？算盘打得真够响的，我在商场纵横几十年都没遇上过你们这么臭不要脸的货。”
　　阿婆连连附和：“就是就是，我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为什么要把逝去的亲人埋到林家那贵死人的墓地？还不是看在林家千百年来在焚城积累下来的好名声么，林家的基业是你们打下来的？那名声有你们一毛钱关系？我看呀，你们一个个都是扒着林家祖辈可劲吸血的蛆虫，不对，蛆见了你们都得绕道走，嫌晦气。”
　　“晦气！”
　　“真晦气！”
　　阿婆气势更足了：“我家老头子活着那会儿最敬重你们林家，当年的林家老爷子那才叫人物，他老人家管制下的林家那才是焚城的主心骨。正是出于对林老爷子的信赖，我才把我家老头子葬在城北墓园，结果呢？你们把我老头的骨灰整哪去了？丢了不算，还拿水泥灰糊弄我们这些家属，真当我们怕你林家呢。信不信我雇百十个老太太天天坐你们家门口骂，你敢动一下么。”
　　“说得好！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林家还以为能一手遮天呢！我们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得罪我们，你林家也吃不消。”
　　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嚷叠加在一处，这下霍纸都不用打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定是墓园那些变动被捅出去了。
　　霍纸抚抚胸口，把心放回原处。不是兵戎相见就成。
　　如此想着，他掏出手机准备质问眼线为何不把话说清楚，害他白白受惊一场。按亮手机屏幕才瞧见眼线后面几条信息——
　　——墓园之事被家属发现，林家率先甩锅火爷，火爷一气之下聚集所有墓园骸骨的亲友，亲自带他们来林家对质。
　　——家主今日不在老宅，其余长辈谁都不愿出头顶雷，便把小辈派出去把手门口。小辈昨晚还在墓园受了群鬼的气，眼下又被活人刁难，冲突只怕在所难免。
　　——目前尚不知晓是谁走漏了消息。
　　霍纸：“……”
　　还能是谁，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捅出去的。
　　先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树立受害者形象，再祸水东引将战场转移到林家，这种法子也就林炎想得出来。
　　不过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家拧成一股绳要跟林家对着干，林家还真未必吃得消。
　　若是藏在暗中的势力趁机发起攻势……
　　霍纸的心又开始颤了。


第41章
　　实现煽风点火的险恶目的，林炎功成身退撤出人群，至于林家要如何平息这群权贵富豪的愤怒，他并无所谓，总归不是赔点钱就能了事的。
　　可当他瞧见人群后头一副阴沉表情的霍纸，脸上的嘚瑟立马凝固，然后在霍纸唰唰瞪过来的眼神里碎成了渣渣。
　　“阿纸，”方才义正言辞带头讨伐林家的仿佛是另一个人，林炎扭扭捏捏蹭过来，贱兮兮拿肩膀撞霍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走着来的啊？累坏了吧，我给你捏捏肩。”
　　霍纸绷着脸，抖肩甩开他的手。
　　没熄火的车在旁边发出低低的响动，似在嘲笑林炎的睁眼说瞎话。
　　林炎丝毫不受打击，乐颠颠换了一边继续给霍纸捏肩膀，霍纸还要甩，他索性搂住霍纸的胳膊。
　　霍纸冷冷道：“撒开。”
　　林炎嘟嘴：“不嘛。”
　　霍纸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把刀。
　　林炎惊得跳开两步，双手抱头：“纸爷绕命！”
　　霍纸用回归自由的那只手慢慢抚摸刀锋，他每摸一下，林炎就哆嗦一下。
　　霍纸撩起眼皮冷冷瞥他。
　　林炎立正站好，一派好学生模样。
　　霍纸始终不开口。
　　林炎惴惴不安，觉着得给自己解释一下，争取宽大处理。
　　“阿纸，”林炎缩起肩膀，肉眼可见由霸气大爷变成了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我实在是气不过，昨晚要不是我运气好，提早察觉到有阴谋，你就没有了。”
　　他垂下眼帘，非常缓慢地吸了两下鼻子：“我从小便没了爹娘，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群狼环伺危机四伏，只有阿纸你是真心对我好的人。他们欺负我我可以忍，欺负我弟也轮不到我去强出头，可我就是见不得他们欺负你。”
　　霍纸面色未变，心里却十分动容。此时的林炎脸上浮现出一股隐忍的倔强，与他当年阻止林家毁掉灵树时的模样是那么地像。林炎忍了那群时刻想要他命的亲戚那么多年，到头来却是为了他与林家彻底撕破了脸。
　　虽然林炎说他只是缺少一个离开林家的契机，但霍纸明白，若非当初情势危急，林炎必定会再多忍一些时日。
　　偷瞄到霍纸摸刀的手顿住，林炎壮起胆子又凑上去，哈着腰将大脑袋搁在霍纸肩上。
　　这回霍纸没有甩开他。
　　林炎安心了一半。
　　“其实我也是逼不得已，你看那些人个顶个都是焚城手眼通天的人物，把墓园搞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任由林家捂着消息瞒骗他们。是林家先把黑锅甩到我头上，我若不化被动为主动，现在被群起而攻之的人就是我了。我就只有一个人，没有林家多年积累的威望，他们要讨伐我可不会只是守在门口骂几句这么简单。”
　　“你就装吧。”霍纸轻轻推开林炎的脑袋，大步走向汽车。
　　林炎乖乖跟上，点头哈腰不敢顶嘴。
　　霍纸取了瓶水，拧开，递给林炎：“嗓子冒烟了吧？你说说你，挑事就挑事，有必要吼那么声么。”
　　林炎立马喜笑颜开，接过水咕咚咕咚喝掉大半瓶，完事一抹嘴开始诉苦：“你以为我不想省点力气呀，林野雨不在，平时巴不得能替林家做主的人集体装死，派出来守门的全是在主家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年轻，他们能解决问题么。他们解决不了，那就只好把问题反馈给能解决的人。可你瞅瞅那些苦主，各说各话，叽叽喳喳跟一群鸭子似的，谁能听清楚他们说些什么。”
　　霍纸看向又往门前逼近些的人群，果然没了林炎带头，连他都听不清他们嗷嗷吼了些啥。
　　陆续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加入到围观阵营，他们有些是看了围观人群拍摄的短视频赶来的，有些是跟那些苦主有利益关系的，他们的到来势必将墓园的事彻底曝光，林家再想息事宁人怕是没可能了。
　　霍纸可不想在这种新闻里刷脸，拽着林炎上了车。
　　林炎喜滋滋系上安全带，又恢复了他没脸没皮的真实面目。
　　“阿纸，我好饿。”
　　霍纸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不是来给我买早餐么。”
　　手上空空的林炎立刻闭嘴，他可不想在这时候被追讨教唆纸爷手下站门口不准通报的罪过。
　　~
　　二人到家时，黎白沿正在门口蹲着，昨晚熏黑的小脸也没说洗洗，脏兮兮瘦巴巴一小孩，咋看咋可怜。
　　林炎拧着眉毛在他黑乎乎的鞋上踢了一脚：“你怎么回事，坐这干嘛呢？”
　　黎白沿扬起脸，泪眼婆娑望着他。
　　林炎不为所动：“你别跟我这装可怜，哥不吃你这套。”
　　霍纸推开他，蹲到黎白沿面前，问：“怎么不进去？”
　　黎白沿像个烤糊的肉包子：“你们都不在，我贸然进去不太好。”
　　霍纸回瞪林炎。
　　曾经警告过黎白沿不许随便进霍纸家的林炎：“……”
　　谁都别拦他，他要手撕了这个心机小绿茶！
　　小绿茶被他盯得抖了抖，小细胳膊环抱住自个儿的腿。
　　林炎已经七窍生烟了。
　　霍纸推搡着林炎去开门，林炎骂骂咧咧，偏偏当着霍纸的面又不敢骂得太大声，小声叨叨咕咕那样，幼稚极了。
　　霍纸无奈了：“你嗓子不疼了？”
　　林炎“哼”了声：“疼啊，这不是降低音量了么。”
　　霍纸：“……”
　　霍纸：“你不是饿了么，早饭都在屋里放着，你先去垫一口。”
　　林炎旋风似的刮走了，闪电般又闪回来，手上多了俩包子，边吃边叨叨咕咕。
　　霍纸：“……”
　　黎白沿很有眼力见地去卫生间洗脸洗手，把自己收拾干净之后自然而然地从他哥手里抢了个包子，两口全塞嘴里了。
　　林炎：“……敢在虎口夺食，你胆肥了啊。”
　　黎白沿两腮鼓鼓的，堂堂黎家嫡系小少爷哪受过这个罪，这会儿肚子咕咕叫不停，可牙口不争气，嚼不开塞了满口大包子，硬咽又咽不下去，噎得快翻白眼了。
　　林炎思考了一下朝他后背拍一巴掌把包子拍出来的可能性，最后认命地去倒了杯水。
　　顺下这一大口的黎白沿猛喘着气，洗干净的小脸通红。
　　林炎动动嘴皮子，终是没再说什么。
　　“纸爷，炎哥，”黎白沿又呈现出小绿茶的凄惨模样，“失踪那个灵异社的成员找到了，人死了。”
　　他们昨晚被烧那事得查，失踪的学生得找。带黎白沿回警局的警官很清楚失踪学生很可能与昨晚那事有关，便安排了人手去学校调查失踪者的具体事宜。谁知他们才到学校就接到了校方的报案，失踪那学生死在了后山的小树林里。
　　黎白沿抹抹泛红的眼圈：“我去看过尸体了，人死了得有两天，被捅了五六刀，手机和钱包都没了。初步判定是他那晚分散开逃跑时藏进了后山，然后遇上抢劫的了。”
　　林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叫死无对证，杀人灭口。
　　有时候被灭的不见得都是知情者，不知情的人被灭口便成了知情的人。
　　黎白沿还没有从同学惨死的现实中缓过来，不管那人是不是引他入局的人，都只是个跟他年一样年轻的人。
　　霍纸看他沮丧的模样也不忍心撵他回学校，触景伤情不说，还更容易被成功隐身的真眼线再利用一把。
　　林炎以收拾客房为借口拽着黎白沿一并走了，把客房门一关，林炎冷下了脸。
　　黎白沿一个哆嗦：“炎哥？”
　　林炎对黎白沿总是没好脸，却也从未如此正经严肃。这样的林炎让黎白沿十分陌生，并且打从心底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畏惧。
　　林炎直视黎白沿的双眼：“昨晚的事跟家里说了吗？”
　　黎白沿下意识点头，紧跟着又解释道：“是家里给我打的电话，这么大的事，瞒不住的。”
　　林炎并不意外黎家能这么快收到消息，到底是自家捧在手心的小少爷，黎家怎么可能当真让他一个人跑来林家的地盘读书。
　　林炎在意的并不是这个：“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应当心里有个数。”
　　黎白沿抖了抖：“炎哥你放心，纸爷的底牌我没跟家里讲，以后也绝不会提。”
　　林炎盯着黎白沿的眼睛半晌，然后拍拍他肩头：“你也累坏了，休息一会儿吧。”
　　黎白沿刚要放松下来，又被林炎的下一句话弄得紧张起来。
　　“后头还有一堆麻烦等你应付呢。”
　　黎白沿：“麻烦？”
　　林炎翻翻白眼：“你是你妈唯一的儿子，你差点被大火烧成渣渣，你妈坐得住才怪。”
　　提起这事林炎就烦躁，先前黎家碍着焚城是林家的地盘，不会轻易让家族有头有脸的人跟黎白沿来焚城。可现在黎白沿才从鬼门关绕一圈，黎家不派人来都说不过去。
　　而他那位姑妈恰恰是最适合的人选。
　　以她姓林的身份，多在焚城停留些时日，林家也不敢多说什么。
　　就是苦了自己了，林炎哀叹着背起手走了，沧桑得像个小老头。
　　时候尚早，要不他出去躲一阵子？


第42章
　　林菲菲，也就是黎白沿的母亲，林炎的姑母，来得比林炎预想中更快。当天傍晚，累了一宿加半天的黎白沿还没睡醒，她人已站在霍家门口了。
　　她一躬到底向紧闭的木门一拜，朗声道：“林家晚辈菲菲特来拜见纸爷。”
　　随她而来的一众随从也都俯首行礼。
　　林菲菲的声音舒缓却穿透力十足，方圆百米都听得真切。霍家附近的人原本对打扮时尚华丽之人登纸爷的门见怪不怪，这会儿却纷纷驻足向这边望过来。
　　有上年纪的人对她有印象，低声跟身边人说：这是林家嫡系的大小姐，论血脉，比如今林家掌权那群妖魔鬼怪要尊贵得多。
　　木门开启，霍纸身着古袍，背手立于门内。开门的手下向门外众人抱拳，当是回礼。
　　门外众人直起身，林菲菲整理衣袖，当街跪地行世家拜祖大礼。
　　“晚辈菲菲，叩见纸爷。”
　　额头触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砰砰作响。
　　随从们跟着跪了一地，也都连连叩首。此番与林菲菲同来焚城的有黎家信得过的护卫，亦有当年陪嫁给林菲菲的林家属下，这些人都是各个世家悉心培养，或是家生子一代传一代、为各自世家效命尽忠之人，与如今林家手底下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他们对霍纸这样玄门内传说般的人物打从心眼里敬重，有机会当面跪拜纸爷实乃三生有幸。
　　倒是霍纸许多年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惊了一下。
　　开门前他还纳闷林炎为什么非要他换古式长袍，这都什么年代了，他的袍子们早都压箱底了。
　　尤其是在林炎左一包右一包给他买新衣服之后。
　　霍纸莞尔，看来林炎是把他这个姑母的套路摸透了，知道林菲菲好不容易回到焚城一趟，必定会以林家大小姐的身份替霍纸挣回些面子——她这个正经林家主家嫡系都要向纸爷行跪拜大礼，其他林家人凭什么在纸爷跟前比比划划。
　　围观的年轻人们觉得林菲菲过于夸张，年老者却是唏嘘不已：“想当年啊，林家人确实是这样守古礼的，那时的林家是咱焚城真正的守护神呐。”
　　紧接着，话题就跑偏到如今的林家投资个墓地都能把骨灰搞丢，甚至欺瞒家属拿水泥灰凑数云云。
　　林菲菲不为所动，一本正经行完整套大礼，得了纸爷的应允才敢起身，规规矩矩站好。
　　躲在门后的林炎向霍纸挤眼睛，霍纸朝手下扬扬下巴，手下请林菲菲以及众随从入霍家大宅。
　　林菲菲深深一揖：“天色已晚，晚辈便不叨扰了。”
　　她挥挥手，随从们捧起重礼送入宅院再退出，全程没有一人说话乱看，一看便是主家管教有方。
　　霍纸明白林菲菲的难处，她不是不想进霍家而是不能进，此番她是因着黎家小少爷遇险才来到焚城，她代表着黎家。她可以以林家大小姐的身份当众向霍纸行世家的拜祖大礼，却不能与霍纸太亲近。这几年林家与霍纸关系有多紧张，整个玄门无人不知，黎家先把黎白沿送到焚城读书，再派林家外嫁的嫡系小姐回焚城跟霍纸走动，其居心很难不让林家多想。
　　林家不见得敢在明面上对黎家怎么样，对霍纸却会愈发刻薄，林菲菲作为林家正统血脉，自是不会给纸爷惹这种糟心的麻烦。
　　算准姑母不会进门的林炎朝霍纸得意地摆摆手，贴着墙边溜去客房把睡得迷迷糊糊的黎白沿揪起来，扔给正要退出宅院的黎家属下。
　　睡眼迷离的黎白沿难得机敏地领悟到他哥躲在角落比划那个抹脖子动作是何深意，没敢吭声，倒是扶住黎白沿的那位黎家属下恭恭敬敬地朝林炎鞠躬，叫了声“炎少爷”。
　　林菲菲那大家闺秀的沉静瞬间掀起波澜：“炎儿也在？快让姑母瞧瞧。”
　　林炎活吞了那名属下的心都有，奈何林菲菲就在门外，他总不能把林菲菲也一并灭口，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探出个脑袋，乖巧地唤了声：“姑妈。”
　　霍纸被林炎这一嗓子叫得鸡皮疙瘩直冒，眼见端庄得体的林菲菲切换成“操心老母亲偶遇多年未归不孝儿”模式，霍纸秉承“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高尚情操，当机立断将林炎打包送给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了的林菲菲，关门送客以免殃及到自己这条池鱼。
　　对上林炎那夹在门缝里的求救小眼神，霍纸视而不见，坚定坚决地将大门关死落锁。
　　门外，被林菲菲拉住嘘寒问暖的林炎心碎了一地。
　　~
　　成功躲了清静的霍纸吩咐人把堆满半个院子的礼品塞进库房，他自己翻后墙偷偷去了城北的墓园。
　　林家想收拾他和林炎不是一天两天了，却没必要连黎白沿也算计在内，就算林家计划甩锅给暗中针对林家的那伙人，也无法辩驳堂堂黎家小少爷在你焚城遇难的现实，若是黎家借机向林家发难，林家可是一点退路都没有的，其他玄门世家必定不会趟这趟浑水，而唯二可能会管林家的人已经跟黎白沿一并烧成灰了。
　　林家作出此决定之人要么是脑子进水，要么是没安好心，再就是被逼得狗急跳墙只想先出口恶气。
　　霍纸觉得前两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就只能从林家身处的麻烦中找找线索。林家近期最头疼的，莫过于发生在墓园里的种种诡异之事。
　　相较于上次的乱中有序，今夜的墓园荒得像是城外的野坟，被家属们讨伐一整天的林家小辈们哪还有心思跑来这么阴森的地儿挨鬼揍受鬼气，而个别信奉眼见为实的家属当真刨开已逝者的坟墓，确认里面的骨灰不翼而飞或是被换成了石灰。
　　骨灰都没了，谁还会把坟再原样填回去？
　　越来越多没能在林家要到说法的家属前来墓园求证，挖开的坟变得更多。那些尚未埋骨的空坟成了愤怒家属们的发泄场所，同样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要不是墓园多是砖石烧不起来，霍纸毫不怀疑暴怒的家属们会一把火将这遗失了自家亲友骸骨的破地儿烧上几个来回。
　　霍纸借着暮色掩护快速在墓园中穿梭，与上次天亮后才来不同，此时的墓园阴气深重，长眠于此的亡魂们没了安身立命之地且频繁被生人打扰，一个个显露出恶鬼般的凶相，偏又没有恶鬼那般深重的阴怨之气，无法显形于大股涌进墓园的人群眼前。
　　但若是不加制止、长此以往下去，再老实的亡魂也会化成恶鬼，那时倒霉的就不仅仅是林家和它们生前的亲友，整个焚城都别想消停了。
　　霍纸有心先收走这些亡魂，免得事情进一步恶化，又担心自己这一举动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谁都无法预料他这一出于好心的行为会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他只知道林炎宁愿带一帮人去林家闹事也没有来处置这些游魂，必定有其深意和考量。他掌握的信息没有林炎多，还是问过林炎再做决定吧。
　　这么想着，霍纸悄悄溜出墓园，转道去了黎白沿的学校，那片发现了失踪学生尸体的树林。
　　树林位于校区后山，很偏，连最淘气最爱往没人地方钻的学生们都很少往这边走。
　　不然失踪学生也不会在此地曝尸两天了。
　　平心而论，这么偏一地儿，确实是闯了祸的学生躲避的好选择。
　　可凶手到这儿来干嘛？跑这来劫财害命的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等到一次开张的机会。
　　由此可见，失踪学生的死必定大有文章，劫财不过是凶手故意制造的假象。
　　若非如此，那就是这片偏僻的林子本就内藏玄机，逃进来的学生无意间撞破他人图谋，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霍纸认为二者皆有可能，前者概率更大。而他今夜前来，便是要彻底排除掉后一种可能性。
　　学校后山其实算不得山，只是个地处偏僻无人问津的大土丘，景色寥寥还有蛇，实在没什么探索价值，因此才会被精力过剩的学生们彻底无视，从而变得更荒凉。
　　霍纸猜想此事若发生在春夏，那个学生大概率会死于蛇毒，这样就可以把他的死归结于意外，不用再“设置”一个劫匪。
　　他边胡思乱想边向林子深处走去，阴寒之气渐浓，隐隐夹带着些许阴煞戾气。
　　“嘻嘻。”
　　空灵缥缈的女子诡笑炸响在霍纸耳畔，霍纸猛转回身，却只瞄见一抹红影。
　　“嘻嘻。”
　　笑声极速远去，回音却绕梁不绝，惹得人汗毛倒竖噤若寒蝉。
　　霍纸倒是来了精神，若这林子里有鬼物，那么学生因撞破某些事被灭口的概率就增加了。
　　女子笑声似远似近，一声声卯足劲要往人的耳朵里钻。
　　霍纸寻声辨位正要出击，充满惊恐的女子尖叫从林子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枯草败叶被快步踩踏发出的碎裂声。
　　“嘻嘻。”
　　女鬼笑声陡然拔高，红影飞速穿梭于树间。
　　脚步声变得杂乱，叫喊变得支离破碎。
　　霍纸紧皱眉头，林子里有活人，而且不只一个。


第43章
　　生人的气息在这逐渐被阴气笼罩的僻静后山中犹如暗夜中的移动明灯，再怎么逃也终是显眼，霍纸看得清，那桀桀怪笑的鬼影看得更清。不过它似是不急于收取那已是它囊中之物的鲜活生命，它对霍纸更感兴趣。
　　霍纸不理会它，径自朝叫喊传来的方向疾驰。红影在这纠缠他，那边依旧尖叫不断，说明林子中的鬼魅不止一个。霍纸来不及细想这么偏的林子哪来这么多鬼，若是早就在这了，黎白沿早该发现才是。
　　奔跑中的人似乎有一个摔倒了，有人停下来去搀扶，有人自顾自跑开，脚步声自此拉长成好几个分散的小队，而霍纸只有一个，只能先救一头。
　　红影还在神出鬼没拖延时间，霍纸甩手便是一簇业火。红影没料到来人一出手便是这样的杀招，惊叫着倒飞出去老远，生怕被那烛火大点的业火燎到分毫。
　　霍纸趁机加快脚步直奔貌似摔伤而爬不起来的那队人，可因着红影那刺穿耳膜的叫嚷，走散于林子各处的这些活人愈加恐慌，乱叫着，乱跑着，还有些霍纸无法分辨的响动，一切的一切都阻碍了霍纸通过听觉来判断其他几队人安全与否。
　　红影吃了大亏，不敢再近身招惹霍纸，却也不肯就此放霍纸去救那些到它嘴边的鸭子，于是它释放周身阴煞，本就漆黑一片的林子犹如兜头泼出一挂墨汁形成的瀑布，掩盖住活人的生气，亦阻隔了声音的传递。
　　见霍纸犹豫不知该往哪走，女鬼爆发猖狂狞笑，红影于黑暗中时隐时现，诡异阴森至极。
　　霍纸眉头微微下压，很久很久不曾有鬼魅敢这样挑衅他了，真当他日薄西山人尽可欺么。
　　活纸生气起来，那是城西乱葬岗都要颤三颤的。区区女鬼察觉不妙想隐去身形只困不攻，奈何霍纸比它快比它强，举臂虚指间，一只手已掐在女鬼的脖颈上。
　　藏在黑暗中的女鬼终于显出全貌，比纸更白的面庞上纵横交错着几十道蜈蚣纹伤痕，每一处都触目惊心；那双本该顾盼流转的眸子被血浸染，红得像宝石，透着能将人吸进去的蛊惑；长长的黑发凌乱披散着，阴风狂刮之下四散飞舞，那是一根根要命的钢针。
　　此刻，这些钢针齐刷刷对准霍纸，试图将其扎成筛子。
　　霍纸轻蔑勾唇，在无数发丝锐刺过来的同时隐没身形，女鬼身周只剩幽幽业火之光。
　　女鬼的叫声变成了实打实的惊恐，它想逃就会被团团包围它的业火焚成灰烬；若是停在原处，想也知道不会有好下场。
　　霍纸不理它的纠结，抽身没入黑暗。
　　由于女鬼受困，那墨染的桎梏有所缓和，霍纸迅速锁定两股生气，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两个年轻的女孩，短发那个踮着一只脚艰难蹦跳行走，另一个架着她的胳膊大口大口喘粗气。
　　霍纸看那喘得厉害的女孩十分眼熟，文文静静，可可爱爱。
　　两个女孩被突然出现在前面的霍纸吓得跳起来，伤了脚的女孩倒栽着摔倒在地，差点把扶她的人也带倒。扶她的女孩吃力地拽她起来，一面眯缝起眼睛打量来人。
　　“你，你是纸爷的朋友？”
　　扶人的女孩惊叫出声，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劫后余生的喜悦。
　　纸爷本爷：“……嗯。”针对女孩上门求纸爷救舍友却误把林炎当成霍纸、林炎为混进女寝换上大红裙子最后穿着裙子跑回霍家这事，霍纸不想发表任何言语，更懒得辩白自己的身份。
　　曾上霍府求救而目睹霍纸在清理丹炉的文静女孩大喜：“求求你帮我们联络纸爷来救命，我们撞见鬼了。”
　　霍纸：“……你们几个人？”
　　女孩道：“七个，除了我俩还有五个，三男两女，刚刚跑散了。”
　　霍纸抿了下唇，人数比他预计中要少，但如果那五个人各跑各的，等他挨个去找必会有所伤亡。
　　眼见崴脚的短发女孩行走十分吃力，霍纸当机立断：救一个算一个，先将二人送至林外安全地带。
　　文静女孩原以为霍纸作为男人会背一下她的同伴，这样速度能快些，谁知霍纸一马当先走到前面，扬手间乍现一团火焰，当即愣住。
　　霍纸微微侧头，冷淡地嘱咐二人：“跟紧我，我先送你们出去。”
　　两个女孩不自觉点头，待霍纸走开两步，短发女孩低声道：“他是纸爷的朋友？我怎么觉得他比纸爷更像传说中的纸爷？”
　　文静女孩狠狠点头，她也这样认为。
　　二人相互搀扶着狼狈前行，突然，短发女孩的伤脚绊在枯败的杂草上，连累着同伴也跟着踉跄一下，待二人重新站稳，霍纸已经不见了。
　　短发女孩脸色煞白，攥着同伴的手抖个不停。
　　文静女孩强忍眼圈里的泪水，呓语般安慰着慌乱的同伴。
　　何尝不是在安慰她自己。
　　短发女孩恨恨捶打自己的伤腿，越是着急越是出错，刚刚还能勉强点地走路的脚稍一吃力便钻心地疼，她一步都走不了了。
　　她推开同伴：“别管我了，你自己走，去找纸爷。”
　　文静女孩又气又急：“纸爷的朋友都来了，说不定纸爷早就到了，我们更要坚持住，绝对不能分开。”
　　短发女孩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可我实在没法走了。”
　　文静女孩往她身前一蹲：“我背你。”
　　短发女孩抓着她衣角，像是怕她也凭空消失，嘴上仍旧固执地说：“你背不动我，听我话你先走，纸爷和他的朋友一定会来救我的。”
　　文静女孩不肯走，短发女孩也不肯让对方背，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个高大的人影撞进她们的视线。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叫出了声：“大真？”
　　大真吓一跳，看清是认识的人才长舒口气：“是你们啊，吓死我了。”
　　见是之前跑散的同学，文静女孩放松下来：“大真，小五崴脚走不了，你能背一下吗？”
　　大真很爽快：“来来我背，咱赶紧出去，其他人都在外边等着呢。”
　　小五不可置信地问：“其他人都安全出去了？”
　　大真扎马步蹲在她前头：“可不是么，我们有自己出去的，有纸爷救出去的，就差你们两个了。”
　　文静女孩惊喜道：“纸爷来了？”
　　“来了来了，”大真催促道，“快点上来。”
　　小五正要趴上大真的后背，一条火龙自黑暗深处窜出，两个女孩猝不及防之下尖叫出声，大真叫得比她们的声更大。
　　只是这叫声透着股挥之不去的阴森怨毒，闻者毛骨悚然。
　　两个女孩从未听过人能叫出这样的动静，惊得直往后退。
　　大真缓缓转过身，一张脸黑得像炭，血红的舌头外伸着，那双眼比舌头更红。
　　“啊！”
　　又是两声刺破天际的惊叫。
　　一个高壮的身影跑至二人近前，关切地问：“你俩没事吧？”
　　两个女孩看向他的眼里满是惊恐。
　　又是大真。
　　那个满面焦黑的大真还在那站着。
　　那么眼前这个又是什么怪物？
　　小五恐惧地倒退，奈何脚上吃不住劲儿，向后仰倒。
　　大真手疾眼快捞住她，在小五绝望的叫喊声中将人扛到肩上。
　　文静女孩拼命阻拦，被一声冷喝制止了。
　　“他是真的。”
　　霍纸从黑暗中走出来，瞥一眼快打起来三个学生，转向了露出本来面目的恶鬼。
　　恶鬼目露凶光，咧到耳根的嘴巴里发出嘶哑的吼叫。
　　两个女孩惊得一哆嗦，大真赶忙推开文静女孩，硬将小五背起来。
　　霍纸指了个方向，那条撕破浓墨禁制的火龙摇头摆尾飞游过去，路经之处暗色尽褪，虽然仍旧黑得看不清路，却已没了那份让人心悸的阴寒。
　　大真拔腿便走，文静女孩紧随其后。
　　恶鬼想追，霍纸斜跨一步挡住它的去路。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才跟两个女孩走散就碰上了没头苍蝇般在鬼打墙的林子里转圈圈的大真，从大真的口中得知，今晚来到树林里的三个男生是死在林子里那个灵异社成员的室友，四个女生也是同一寝室，其中一个跟死去男生互有好感。
　　拜死去男生加入灵异社以后对灵异事件的宣扬，这些与他生前关系不错的同学决定今晚来为他招魂，要是能问出害死他的凶手是谁也算帮他报仇了。招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谁曾想这世上当真有鬼，偏偏被他们招来这一大堆鬼里没有他们想见的那一个。
　　面对霍纸的冷声质问，恶鬼龇出满口獠牙，狂妄诡笑。
　　霍纸不再废话，双臂大开大合交叉横扫，手臂挥过处有光影残留，那是极薄的纸片，速度够快会比刀锋更利。
　　恶鬼飘身飞起，叫嚣着在霍纸头上乱晃。
　　霍纸蹬树而上，在恶鬼试图飞到他够不到的区域之际，七张薄片接连射出，半空中形成个弧形，无数虚影以此为基础翻飞急射。
　　恶鬼仓皇躲闪，破绽频出。
　　一条火蛇拔地而起，龙吟之声令恶鬼惊惧万分，奈何一切已晚。
　　霍纸落地之时，尘埃皆已落定。
　　裹住整片林子的阴煞戾气尽散，风过处，斑驳璀璨，那是洒在地上的点点星光。


第44章
　　林中禁制已消，没头苍蝇般到处乱钻乱跑的几个学生很快便重新碰头，惊疑不定地打量仿佛凭空冒出来的霍纸。
　　霍纸不欲与这群半夜作死的年轻人多言，大真见状接过话茬，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纸爷，来救咱们的。”
　　文静女孩惊了：“你，你是纸爷？那我上回……”
　　她和小五对视一眼，满脑子都是上回“纸爷”那身大红裙子。
　　霍纸带着他们出了树林，趴在大真背上的小五回头望一眼树林，眼圈更红了些。
　　她喃喃自语道：“姐你千万别变成那样。”
　　霍纸心头一动，他记得文静女孩上回登门是为了她的室友，而那个女孩的姐姐如今仍躺在他家停尸房里。
　　原来这个崴了脚的姑娘就是某位红衣死者的妹妹。
　　下山的路一眼能望到头，再往前便是校园。小五的脚伤需要就医，下山之后转道打车去附近医院。霍纸目送他们安全离去后返回树林，作祟的鬼魅似是全被肃清，但谁知有无漏网之鱼，再者这些非比寻常的恶鬼从何而来，不太可能是早早盘踞在此，否则校园里不会没有这片林子闹鬼的传闻。
　　若是近期有人在林子里图谋不轨，又会是谁人的手笔？这么凶的鬼，可不是什么人都管得住的。
　　霍纸边想边走至密林深处，地上有一片烧得漆黑的痕迹，尚且弥散着纸灰味，应该是那几个学生招魂时烧的纸钱。霍纸皱了下眉头，大冬天跑到干燥的林子里烧纸钱，这帮学生的书算是念到狗肚子里了。
　　烟味与纸灰一道随风飞旋飘舞，尽数散去。霍纸屏住呼吸细细感应，这林中的阴阳尚算平衡，恶鬼们周身浓墨般的气场并未残留于此，可见它们要么是刚巧路过，要么是有所图谋。
　　这么多厉害的鬼一同路过一片荒僻山林，想想也知可能性有多低。
　　可若是有图谋，谋得又是什么？
　　总不会是冲他而来。
　　霍纸自己都不晓得今晚会来这片山林，此行纯属临时起意。
　　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霍纸轻挑眉梢：莫不是那几个不谙术法的学生没能招来同学的亡魂却歪打正着招来这许多恶鬼？
　　术法之玄妙，常常无规律可寻，有些人潜心修行数十年亦难窥门径，有些人却能偶得机缘得大成就。玄门内许多新创符咒便是因着一两笔绘错而成，竟是比原版更具威力。
　　招魂是术法中最广为人知的，也是最没有操作难度的，不似那些精深术法需得配合修为才能发挥作用，招魂有时只需亲友焚烧逝者精准生辰八字便能招来。看现场这阵势，几个学生肯定用过招魂符咒或阵法——死者是灵异社成员，搞不好生前就带他们玩过这些——但他们怕是不晓得死者生辰，加之施法布阵过程不严谨，反倒招来了要命的恶鬼。
　　只是这招魂也好招鬼也罢，都有范围限定。霍纸环顾四周，若附近无鬼，学生们再怎么招也不会出事，既然那几只恶鬼并非长时间藏在林中，难道是藏在校园里的吗？
　　很多事就怕联想，霍纸几个才在学校里被设计过，这些鬼，怕不是也为他们准备却没能寻到适当的登场时机？
　　霍纸面色更显阴沉，大火八成与林家有关，那么这些恶鬼，也是林家豢养？这么凶悍的恶鬼并不适合养在身边护身，说白了，只有修行邪术之人才拿得出如此手笔。林家，谁人有此手段？
　　就如林炎所言，邪术也不是容易练的，林家那些人要是有这毅力，何至于走上歪路。真有人练邪术，霍纸也不会毫无所觉。即便与邪修勾结，也总得有个途径不是？
　　林家自甘堕落愿意与邪修往来，邪修却不见得信得过林家，与玄门世家合作，疯了么。
　　多思无益，霍纸沿路下山去到学校。夜晚的校园依旧静谧，只是最近频繁出事，保安们巡逻勤快了不少。
　　霍纸避开保安，漫步在校园里。
　　人们常认为年轻人阳气旺盛，朗朗读书声自带威仪，定能镇邪驱魔。实际上，每所校园都有其盛行的恐怖传闻，而这些并非捕风捉影，曾经真实上演的灵异事件在常年的以讹传讹之下走了样，才会鲜少有人相信其真的发生过。
　　学校，从来都不是灵异免疫之地，恰恰相反，是鬼怪最爱光顾的场所之一。
　　原因之一，是学校大多建在坟地之类的旧址上，这其二，便是因着再有朝气的学校到了晚上也已静得落针可闻，白日阳气极盛，到了夜里自然阴也极盛，这才是阴阳平衡之根本，是以校园里的恐怖传闻大多发生在夜间。
　　大学亦不例外。眼下正是校园里阴气压制阳气的时辰，本就干冷的空气中夹带着只有霍纸闻得到的阴寒气息，若真有鬼魅隐藏其间，黎白沿也未见得能够发现。
　　如果有人在学校里养鬼……
　　霍纸一阵寒颤。
　　~
　　霍纸到家时，林炎尚未归来，看这架势，火爷今晚已然熄火，必是回不来了。
　　霍纸在院子里静默片刻，进了停尸的那间房。三口棺材并排而列，最近没人招惹她们，棺材盖盖得好好的。怎奈案子始终未破，凶手也再未犯案，不知何日才能平息了她们的怨气，送她们入土为安。
　　“在下今日偶遇了令妹，”霍纸负手而立，似是对着空气说话，“她很好，你可安心。”
　　久久的沉寂之后，左边那口棺材发出响动，好似睡在里面的人敲了敲棺材板。
　　霍纸瞥那棺材一眼，转身离去。
　　~
　　次日天明，林炎终于回来了。
　　没有霍纸预料中的踹门而入，亦没有戏精附体掩面装哭，他是杀气腾腾走进来的。
　　正在饮茶的霍纸不自觉蹙眉：“怎么？”
　　林炎大马金刀往木凳上一坐：“我姑母昨晚遇刺了。”
　　霍纸一惊：“人怎么样了？”
　　林炎抢了霍纸的茶杯一饮而尽：“人没事，我和黎白沿护住了。”
　　霍纸长舒口气，给林炎添了杯茶，等他细说。
　　林炎的脸色很少如此难看，平时他喜也好怒也罢，不过是流于表面的伪装，这一次，他是动真怒了。
　　“黎家大张旗鼓来焚城，自是要提前跟林家打招呼，林家尽地主之谊，给黎家来人准备了住处。我姑母出嫁前有置办房产，便没去林家安排的宅院。”
　　所谓隔墙有耳，这年头监听监视的成本过于低廉，以林家的实力，想搞点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获取林菲菲的一言一行简直易如反掌。
　　林菲菲倒是不怕他们从她这听到黎家的事，她来看儿子，说黎家辛秘作甚。可她不想被林家探听到有关林炎的一星半点消息，便带两个小的去了她自己的房子，一座位于城中最繁华地段的独栋别墅，这是林家老爷子在世时送给女儿的成年礼。
　　别墅常年无人居住倒也没有荒废，有体己之人替林菲菲守着，林菲菲带来的属下里里外外检查过，确认安全才让娘几个住进去。
　　“然后就闹鬼了。”
　　林炎说这话都气笑了：“那可是林家老家主亲自给闺女选的宅子，闹鬼？”
　　霍纸懂他的意思，那种级别的豪宅本就有特殊的风水布置来挡阴煞入侵，林老爷子送房时必定又精心调整过，若非人为，不可能会闹鬼。
　　他说：“这时候闹鬼去害林菲菲的，不会是林家。”
　　纵使林菲菲前来跪拜纸爷狠狠打了林家人的脸，林家也得笑着捧住这位林家曾经的大小姐，人家光明正大回焚城，又是代表着黎家，他们有怨也不敢在明面上闹起来。假如林菲菲今晚死了，黎家便有借口讨伐林家，到头来焚城姓什么都不好说了。
　　“乍看是这样，”林炎微米双眸，“可你知道那鬼是怎么闹起来的吗？”
　　霍纸摇头。
　　林炎：“院子里诈起三具尸，那些鬼，是从尸体里钻出来的。”
　　霍纸惊了：“诈尸？还是那栋别墅的院子里？”
　　林炎挑高半边唇畔，表情阴鸷可怖。
　　林炎：“埋尸处毫无痕迹，那三具尸体怕是早就埋下去了。”
　　霍纸又是一惊：“埋尸之人要害的不是林菲菲？”
　　林炎冷笑：“谁知道呢。能住进那宅子的人可没几个。”
　　霍纸眉头深锁，陷入沉思。林菲菲自出嫁便再不能轻易回焚城，后来林炎父亲和爷爷相继过世，林菲菲更是没了回林家的理由，后来林炎叛出林家，林菲菲索性与林家斩断往来，这些年来，林家与黎家两家殷勤并未比与其他世家亲近多少。
　　黎白沿来焚城读书有几个月了，埋进院子里的尸首是冲他去的？
　　或者是冲林菲菲的亲侄子林炎？
　　黎白沿来焚城读大学，那黎家未来这四年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派人来看望小少爷，会不会住进林菲菲的宅子？
　　再或者，那尸首本就是黎家埋的，想借题发挥染指焚城？
　　林炎接下来的话令霍纸迅速回神，林炎只说了四个字：“百鬼冲体。”


第45章
　　那三具诈起的尸体里钻出恶鬼无数，需得先往人身中塞入这么多的鬼。若是往尸身中塞倒也罢了，怕只怕布置此法之人是往活人体内硬塞恶鬼。
　　那便是百鬼冲体了。
　　只是百鬼冲体的魂魄通常会在肉身正主死亡后慢慢脱离，谁会乐意待在死透腐烂的尸体里头呢。林菲菲宅子里那三具尸体显然埋了有段时日，那些恶鬼必是被封在尸身中不得逃脱，长此以往阴煞之气倍增，普通亡灵亦会化作恶鬼。
　　霍纸蹙眉：“上回百鬼冲体而死那人的尸身，是被林家抢去了。”
　　他们当时更倾向于林家是被设计之人利用了，但眼下许许多多杂事都与林家脱不开干系，那么会不会是林家内部个别人没安好心？
　　林炎冷笑：“林家这些年什么时候心齐过？有点资历的琢磨着如何能登上家主之位，资历不够的忙着站队抱大腿捞钱，这里头只要有一个胳膊肘朝外拐的，轻松便能将林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霍纸侧目：“上次你也说过林家并不无辜，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林炎冷酷的神情褪去，露出诧异之色：“阿纸，你很久没有这么质问过我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霍纸与之对望，片刻后幽幽叹了口气，讲了今晚的遭遇。
　　林炎勃然大怒：“这是瞅准了爷今晚无暇分身，非要给你找点晦气！”
　　霍纸却是心思一转：“我现在觉得，今晚这事，或许是冲着林菲菲和黎白沿去的。”
　　林菲菲与林炎是亲姑侄，但在外界看来，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起码林炎是不亲近林菲菲的。林菲菲到了焚城，林炎明面上得招呼一下，心里却巴不得找个借口离开。如果这时候有遇险的学生向纸爷求助，那么跟霍纸形影不离的林炎必会同去学校。黎白沿虽是那所学校的学生，可林菲菲是他母亲，母亲专程来看他，他自是不能离开的。而发生在焚城地界的鬼事，林菲菲也不方便亲身跟去，所以她和黎白沿会去往她的宅院，等待她们的，是三具盛满恶鬼的尸身。
　　林炎神色一变再变，三具尸身诈起时有多骇人，他记忆犹新，若非有他在场，仅凭林菲菲母子和那些更擅长拳脚工夫的随从，怕是早被群鬼撕成碎渣了。
　　霍纸也沉默了，这看似无关的琐事竟又能串联在一起，谁是幕后黑手，谁在参与策划执行，谁又是他们意图指向之人，目的为何？
　　林炎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所有激烈的情绪尽数敛去，俊脸上再读不出他的喜怒。
　　霍纸的心突然疼了一下，能够肆意哭笑发怒的人都是被宠在蜜罐子里的，林炎明明是生在蜜罐子里的娇少爷，却也被磨砺成了这样。
　　半晌，林炎终于开口了：“林榄抬棺材上门闹事那天折了面子，挥退跟班独自去消遣。他找了个没人的地儿喝了些酒，打算去找相好的求安慰。路上，他遇到了伏击，他的护身小怪惨死，他也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霍纸静静听着，林炎这时提起林榄的旧事必有深意。
　　林炎：“伏击林榄的人下的是死手，只是他们低估了林榄的本事，被林榄逃了。回林家的路被对手层层封锁，所以林榄逼不得已之下逃出了焚城。”
　　他顿了顿，看向霍纸的眼里有那么一丢丢心虚：“我赶到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
　　霍纸为他这话震惊了。
　　林炎：“我把他带去了一处隐秘安全的藏身所，由我的人时时看守。”
　　霍纸试探着问：“后来被他跑了？”
　　意料之外又似意料之中，林炎缓缓摇了摇头：“他至今仍待在那处隐秘之地。”
　　霍纸伏在桌上的手颤了颤：“那回到林家的那个林榄是？”
　　林炎依旧摇头：“不是我安排的。”
　　霍纸的手握成了拳。
　　林炎：“你看，林榄回到林家之后便一改平素的张狂嚣张，低调到连家门都不出，背地里却玩起了勾心斗角的伎俩，甚至在你我进山之时打着救人灭邪的旗号当街毁了从你家里‘跑’出去的炼尸。”
　　霍纸的心里沉甸甸的：“还有那个惨死在城西乱葬岗的小娃子。”
　　林野雨不止这一个儿子，林榄说不定给他们每一个人都制定了一套要命计谋，只不过其他人年纪大些心思成熟，没有轻易入套。林小公子作为私生子，急于在父亲面前刷一刷存在感，年纪又太小……
　　以前关于小公子的死，霍纸是有此类猜测，如今得到证实还是不胜唏嘘，那毕竟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不该成为这场争斗的牺牲品。
　　还有那个替林榄死于闹鬼巷子的林家旁系，若非林榄临时变卦指派他去，那天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林榄，恐怕就已经被换掉了。就因为林榄没去巷子，替他去的旁系被杀却没有被替换的价值，那些人不得不暂时息事宁人，重新等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时机。
　　林炎哂笑：“林榄平时都懒得多看那个私生子一眼，突然撺掇他去乱坟岗，小崽子只要不傻就不会受他蛊惑。”
　　“那他为何会……”霍纸顺着林炎的话一想，不禁毛骨悚然，“他身边有假林榄的人。”
　　林炎没有否认：“一个在林家微不足道的小崽子尚且如此，你猜林家其他人是何处境？”
　　霍纸瞳孔轻颤，绷紧的肩膀慢慢松垮下来：“怪不得敢对堂堂林家下手，他们怕是已预谋很久了。”
　　他深吸口气：“只要林榄取代林野雨登上林家家主之位，林家便成了对方的掌中之物。他们根本不需要与林家正面对决，不需要拥有与林家旗鼓相当的实力，更不会惊动到玄门的其他世家。”
　　林炎对此不置可否，只说：“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假林榄并不会在家主之位上坐太久。想除掉他十分简单，只要将谋害林野雨的罪名坐实给他就够了。”
　　霍纸不解：“为何？”
　　面无表情的林炎忽而一笑：“你猜那三位红衣姐姐为何至今仍躺在你家里？”
　　霍纸更懵了：“凶手尚未落网，她们心中怨恨难……”
　　见霍纸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似是有了些不可思议的猜想，林炎的笑容又扩大几分，只是那笑意满是残忍。
　　他说：“频繁作案的连环凶案凶手不会轻易罢手，要么是他遭遇重大变故不得不暂时停手，要么就是有其他人或事占据了他全部精力，他的乐趣不再是杀人。”
　　霍纸还是不敢信：“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有证据？”
　　林炎耸肩：“证据我是没有，要说为什么，也许是我回来得太突然了吧。”
　　霍纸虽然没想明白，却也承认林炎突然回到焚城确实打乱了许多人的计划，也颠覆了自己对林家的认知。
　　林炎自嘲似的勾起嘴角：“对方最开始安排在巷子里的不会是那个凶手，他们也许选定了一个能够完美演绎林榄的人来取而代之。可惜林榄因为我要回来没有去送死。我与林家决裂是因着家族内部的仇怨，可若是撼动林家的根本，我这个嫡系不可能不管。阿纸常年镇守焚城，他们基本摸清了你的斤两，早准备好对付你的招数；而我离开焚城十余年，他们对我一无所知，但我十年前就能引天雷劈了林野风，如今必定不会是个好对付的小角色。他们再把自己人安排进林家，一旦被我发现端倪，他们许久以来的谋划将会付诸流水。”
　　霍纸：“所以，他们安排了一个能把林家搅乱，身份败露之后也不会伤到他们筋骨的外人。”
　　林炎打了个响指，一脸“你真聪明”的调笑表情。
　　霍纸仍是摇头：“一个不停杀人的变态，太难掌控了。”
　　林炎：“如果你是那个凶手，你最怕什么？”
　　霍纸微一斟酌，道：“怕罪行败露。”
　　随即他便懂了林炎的意有所指：“凶手第一次行凶是在那座与鬼口有关联的山上，那时，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林炎挑起大拇指在霍纸脑门上轻轻一按，夸赞道：“阿纸真聪明，一点就透。”
　　霍纸久久未语，这个推测过于大胆，也过于惊悚——针对林家的势力在凶手第一次杀人时盯上了他，甚至留下了能将凶手定罪的证据。他们没有检举凶手，亦没有就此与凶手谈判，就这么任由着他接二连三杀人。或许警方一直没能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也有着这股势力的“功劳”，他们故意不让凶手落网，就是想着拿他当个备胎，关键时刻用他替原本要代替林榄的自己人去死。林炎的归来出乎他们的预料，他们无奈之下冒险提前启用这枚并不会太听话的棋子，凶手为了确保计划不至于跑偏，假林榄身边一定有人在时刻监视他的举动。
　　林炎：“如果是他们原本安排好的那个假林榄，一定不会出现前后那么大的性格反差，做事也会更隐蔽。可他们摸不准我回来的目的，更不知道救走林榄的人是谁，实在不好再用自己人。当然，他们也不会允许这个假货轻易露馅，所以他们在林家，在焚城内外都布置了眼线，真林榄敢现身就必死无疑。”
　　霍纸：“你想用林榄做诱饵？”
　　林炎神秘一笑，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第46章
　　“时机未到，这么好的一张牌，随便打出去怪可惜的。”
　　林炎说这话时冷静且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果决，在他眼里，林榄就只是一张牌，连个人都算不上，更不会去想真把这张牌打出来的那天，林榄还能不能活。
　　霍纸泛白的唇微微一颤，终是没有多言。
　　少顷，霍纸说：“今晚遇险的学生里有一个是你上回去看过的姑娘，红衣遇害者的妹妹。怪不得她姐姐给她托梦的内容会从‘他在那里’变成‘他不见了’，你跟我说时还特意强调过梦境转变那天正是林榄重新回到林家的日子。想是安排凶手变身林榄之人在他身上做过布置，遮蔽了他自身的气息。”
　　林炎点头：“我也是在得知此事后才彻底认定假林榄是那个变态杀手的，此前我没想那些针对林家的人有如此胆魄。敢用变态当棋子的人，势必更加变态，也更加疯狂。”
　　霍纸眉头轻皱：“凶手变换了身份，几位惨死于他手下的女子的冤屈岂不是不知何日能平？”
　　林炎探手抚平他额前的郁卒：“我知道阿纸心善，想为红衣姐姐们讨回公道，若是姐姐们能手刃真凶更是大快人心。只是那凶手杀害数人，周身凶戾之气太盛，姐姐们以前知道他躲在哪都没法为自己申冤报仇，如今……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既能帮姐姐们出口恶气，又能震慑躲在变态背后的那伙人。”
　　霍纸对上那双清亮中闪烁着老谋深算光芒的眸子，不自觉点了下头。
　　~
　　夜深人静之际，两个蹑手蹑脚的身影摸进霍宅的停尸房，推开了陈在此处多日的棺材。
　　一身白衣仿若鬼魅的林炎朝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红衣姐姐深深一揖：“姐姐莫怪，小可此举实乃逼不得已。”
　　话毕，他将一张镇尸符贴到了红衣女尸的额前。
　　女尸：“……”
　　林炎搓搓手，笑得相当猥琐。
　　一身黑衣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霍纸：“……”
　　总觉得林炎看上去比凶手更像变态，霍纸把他扒拉到旁边，自个儿伸手脱下女尸的那件被血染成红色的裙子。
　　林炎遗憾地接过红裙，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
　　霍纸很无奈：“你也不嫌晦气。”
　　林炎妩媚一笑：“晦气见了火爷我都得绕道走。”
　　霍纸难得接话调侃：“也是，你比晦气晦气多了。”
　　林炎期期艾艾用胯骨撞霍纸：“纸爷，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嘛。”
　　差点被这一下撞进棺材的霍纸揪着林炎的脖领子要把他往棺材里塞。
　　林炎连连讨饶，说话的语调也正常起来：“阿纸别闹，咱们今晚还有好多重要事要做呢。”
　　于是霍纸揪着他的脖领子扔到停尸房外。
　　干什么都变得顺畅迅速起来。
　　被嫌弃的林炎并未闲着，他剪了三个纸人，乍看三张纸片差不多，细细分辨便会发现它们各有不同，尤其身形。
　　趁着夜色，二人来至郊外的林家老宅，据眼线回复，假林榄最近常住在这里。
　　林炎和霍纸对林家老宅的地形都很熟悉，毫不费劲溜到分给林榄这位前家主二公子的院落。林炎将三件红衣分配给不同身形的纸人，当纸人们直挺挺飘起来，远看竟与那三位红衣死者有九分相似。
　　林炎向霍纸显摆：“我厉害吧？”
　　霍纸觉得那三张白花花的脸不够惊悚，林炎用红笔在它们脸上一顿乱画，一个个血丝糊拉更骇人了。
　　林炎轻打响指，三个化身女鬼的纸人应声而动，朝林榄的卧房飘过去。
　　藏在院中常青大树冠中的霍纸心中感叹林炎在术法上的创新之余又颇有几分担忧：“这么吓唬他不会有问题吗？”
　　林炎胸有成竹：“放心放心，一个敢犯下连环虐杀案的变态不会轻易吓死的。”
　　霍纸：“……我不是怕他被吓死，我是担心这么做会不会打草惊蛇。”
　　林炎：“那要看谁是藏在草里的蛇。”
　　霍纸：“你认为谁是？”
　　林炎：“不会是藏在暗中的那些人。虽然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但那些人只能算是蛇鼠一窝里的老鼠。”
　　霍纸了然，看来临时被推出来的假林榄才是那条伺机咬人的蛇。
　　林炎：“今晚这事肯定会惊蛇，但蛇却不见得会向老鼠提起。”
　　霍纸：“为何？”
　　林炎：“林榄不是阿猫阿狗，我这一辈人里，他的修为勉强算排得上号。这样一个世家子弟，门外汉再怎么谨慎也很难不露馅。正统修行需要时间和耐心，邪门歪道却很适合他这样的人走捷径，先前当街处理腐尸就是很好的证明，这个假货必定得了指使他那伙人的‘真传’。”
　　邪修并非一蹴而就，但若是有人引领，短期内学点护身的皮毛倒也不难。
　　林榄的身份不允许他公开使用邪法，所以那些人教得八成是些能唬人的花架子，而且必须是林家正统的花架子才不至于在林家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露馅。可他若真想斩妖除魔还是得靠隐蔽的邪法搭配暗中监视假林榄的眼线出手。
　　变态杀手之所以能够无所顾忌地屠戮，说到底是他们心中没有对神鬼轮回的敬畏。一旦知晓这世间当真有鬼，一个才虐杀了好几个女人的凶手会作何感想？
　　林炎：“他不一定会怕，但一定要得到那些人关于女鬼们不会找他报复的保证，或者学几招能对付那几个女鬼的本事。现在那几个女鬼不仅找上了门，他学来的克制招数也不起丝毫作用，你若是他会怎么想？”
　　霍纸：“你是怕他真伤了那几位死者，才用纸人做替换？”
　　林炎嘿嘿贱笑：“我是怕那几位姐姐打不过那变态，反过来又挠我腰子。”
　　霍纸：“……”
　　赶在霍纸发火前，林炎板起脸来正色道：“如果我是指使凶手的人，我会当着他的面斩了那几个可能找上他报仇的女鬼。如此，既能表达我合作的诚意，又能彰显我的术法之高深，起到震慑的作用——不听我的话，我不仅要你的命，还能叫你魂飞魄散。可那几个女鬼在纸爷的眼皮子底下，我不会当真去冒这个不必要的险，所以我会弄几个假货来演一场戏。”
　　霍纸：“你认为假林榄的认知中，那几个被他害死的女子已经烟消云散了？”
　　林炎：“这个真是瞎猜的，我只能说这个可能性比较高。不然凶手明知道自己的杀戮造就了几个红衣厉鬼，怎么还能静得下心来搅和林家这些与他无关的破事呢。他与那伙人之间不存在绝对的信任，那伙人自然不能用掩藏气息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来收买他做事。而他只要不蠢就不会去找那些人对峙，因为他那些人随便用一个手指头都能戳死他，他只会把这个仇暗暗挤在心里，然后在最要命的时候给他的‘盟友’使绊子。”
　　霍纸认可林炎这番逻辑，若真如此，今晚就有趣了。
　　二人来时在院落四周做过简单布置，确保院里的动静不会惊扰老宅里的其他人。因而做贼般的三个纸人渐渐大起胆子来，装鬼装得有模有样。
　　比如，自配恐怖音效。
　　霍纸掏掏耳朵：“你这些术法灵感不会源自于恐怖片吧？”
　　“非也非也，”林炎摇摆食指，笑意吟吟，“人的五感之中，听觉和触觉才是恐惧的最佳接收者，视觉其实更擅长帮人消解恐怖情绪，看都看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那个冒牌货穷凶极恶，得全方位多角度营造恐怖氛围才有可能唬住他。今晚不能帮几位姐姐报仇甚是遗憾，暂且让他尿个裤子，给姐姐们解解气。”
　　霍纸：“……”姐姐们大概心领不到你的恶趣味吧。
　　这边的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逗趣，那边紧闭的房门猛地弹开，一看便知是被人大力踹开的。
　　近期深居简出的林榄赤着上身走出来，满脸横肉杀气腾腾。
　　林炎：“啧啧啧，人比人吓死人，林榄这人是不咋地，可我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凶的神情。”
　　霍纸亦是如此。论干过的缺德事和危害性，林榄不一定逊色于这位变态凶手，只是作为上位者，林榄更多时候是在发号施令指挥别人干坏事，而眼前这位，从来都是亲自动手。
　　他的手底下，至今还未有过活口。
　　霍纸暗自咬牙，真想跳下去把人揍趴下拖去警局。
　　林炎戳戳他绷紧的两腮，低声道：“阿纸不必生气，他搅到林家和那伙人中间，无论最终哪方获利，他都会死得很难看。这才是他应得的报应。”
　　霍纸闭了下眼，强迫自己收敛情绪，去看院中正在上演的戏码。
　　彼时，假林榄已经看清扰他清梦的是三个红衣女鬼，一惊之下凶相毕露，哪有半点惧怕的模样。
　　霍纸低声冷哼：“他的表现要令你失望了。”
　　林炎依旧淡笑如风：“急什么，漫漫长夜才开始，让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好戏在后头呢。”


第47章
　　数九寒冬，没穿上衣的“林榄”周身冒白气，好像刚从热水里爬出来。
　　霍纸却是知道，那是杀气。
　　犹如实质的杀气，战场上以命相搏的战士身上会有，穷凶极恶的凶徒身上亦会有。相较而言，后者的杀气更加纯粹，单纯是在为了杀而杀，没有人性和信念可言。这样的人便是俗话常说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就凭他这一身杀气，城西乱葬岗都可以尝试去闯一闯，也难怪被他害死的几位红衣姐姐只敢远远盯着却不敢动他分毫。
　　三个红衣纸人摇摇晃晃，六只被林炎涂成红色的眼珠直勾勾瞪着“林榄”，“林榄”始终毫无惧色。他咧嘴阴阴一笑：“敢到林家祖宅来闹事，你们做鬼算是做到头了。”
　　一个女鬼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指向“林榄”的鼻子：“凶手。”
　　声音森冷幽怨，令人闻之胆寒。
　　另两个女鬼也都抬手指他：“凶手。”
　　一声叠着一声，是控诉，亦是审判。
　　“林榄”没有理会女鬼，他略显紧张地看向院门口，深宅大院格外安静，女鬼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厉叫喊传出去可了不得。他眯起眼睛，低斥道：“你们少在二少我这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一张闪烁金光的符纸已然贴到了正对他而飘的那个女鬼脑门上。
　　女鬼身子后仰却没有倒下，更没有消散，符纸盖住她的内眼角，那双猩红的眸子竟诡异地向两边移动，阴冷怨毒地紧盯“林榄”。
　　“林榄”微微怔愣，显然是这种情况出乎他的意料。见三个女鬼都不受镇鬼符的威慑，“林榄”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攥成拳头的双手张开，快速结印。
　　林炎透过枝叶看到他的手势，哂笑道：“指使他的人果然对林家十分了解，那可是林家密不外传的驱鬼手印。阿纸，你都不会吧？”
　　霍纸紧抿双唇，他的确不会，倒不是林家祖上吝惜族内功法不肯教他，实在是他用不上。
　　林炎：“他是个外行，没有修行根基，结出的印至多驱驱孤魂野鬼。可你看他每一个动作都像模像样，停顿也都恰到好处，林野雨亲自示范都未必有他这个标准。”
　　霍纸蹙起的眉头又凑近了些：“如今的林家，谁能在短时间内教出这样的徒弟？”
　　林炎笑嘻嘻指指自己的鼻子。
　　霍纸送他两枚大大的白眼。
　　林炎摸摸鼻子，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讨巧的自夸无端端给自己扣了好大一口黑锅。
　　这个假林榄真凶手跟他毫无关系！他发誓！
　　可惜霍纸不再理他，专心去盯“林榄”去了。
　　“林榄”完成结印的全套步骤，双掌急速挥出，以雷霆之势击在一个女鬼贴着符纸的脑门上。
　　符纸顷刻自燃，烧起的金色焰火自然而然点着了女鬼画皮之下的纸人。
　　霍纸心惊，下意识想扑出去抢救纸人。
　　林炎眼疾手快将他按住，这才没有暴露踪迹。
　　“阿纸莫慌，”林炎温热的唇似是无意地蹭到霍纸的耳尖，低沉中带着微微嘶哑的调调如流水，浇灭了霍纸急到跟着纸人一并烧起来的火，又因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死灰复燃且烧得愈加熊熊，“爷的纸人呀，厉害着呢。”
　　霍纸：“……”
　　怎么觉着此纸人非彼纸人呢？
　　林炎适可而止撒开手，背靠树枝双臂环胸，一派正人君子模样。
　　霍纸搓搓后颈，逼着自己沸腾的思绪迅速冷却。他不敢去看林炎，只好去看“林榄”，这一看，他更惊了。
　　只见第一个被点燃的纸人已烧得面目全非，头部烧剩的灰烬却并非是常见的黑灰之色，而是赤红。“鬼”身已烧尽，红裙却未有丝毫损伤。火没了可烧之物，渐渐熄灭，那红艳艳仿若浸了血的纸灰人儿犹如一副染过血的骨架，套在与之交相辉映的血衣里，摇摇欲坠于寒冬黑夜的冷风之中。
　　霍纸喉头滚动，后脊背直冒凉气。他自问千百年来什么惊悚诡异的场面没见过，可还是被眼前这幅景象惊着了。
　　他尚且如此，“林榄”就更甭说了。
　　此时他才完成第二次结印，将第二个女鬼给点了，一回头便瞧见先前烧起来的女鬼变成了更加渗人的血腥模样。作为一个见了血就会异常兴奋的变态，“林榄”两腿一软，踉跄着摔了个狠狠的屁股墩。
　　才烧起来的女鬼身上溅起一簇火苗，好巧不巧飘落到唯一没被结印拍过的女鬼身上，转瞬而已，三个面目青寒的女鬼化成三具血红骨架，三双空洞的眼眶围观着不受控制颤抖起来的“林榄”。
　　“怎，怎么会这样？”
　　“林榄”圆睁双眼，不可置信中带着些许恐惧。他不是第一次面对鬼物，变成林榄前，他经历过严酷的训练，甚至孤身闯过传闻中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的城西乱葬岗。连纸爷联手火爷都险些殒命的凶险之地，他还不是全须全尾活下来了。
　　教他的人说过，他身上有着杀戮积累而来的杀气和戾气，再凶的鬼怪到他近前都会弱掉三分，他是百年难遇的凶星，是很适合修炼克鬼一类术法的天才。他曾后悔没能亲手处置这三个死于他手的女子亡灵，因为那人为了向他表示友善和诚意，在双方接触之初，当着他的面将那三个红衣女鬼打得烟消云散。
　　是以他今晚初见这三个女鬼站在他面前时，他内心的兴奋要远远多于对那人欺骗他的愤怒，他与那人本就是相互利用相互防备，他有他的私心打算，自然也懂对方是何心理。
　　可是现在他慌了，那人教他的术法竟对这三个女鬼无效！
　　鬼邪之物有多危险，他心知肚明。以林榄的身份来到林家的他不止一次使用过那人教他的本事，从未失手过。因此他虽对那人找上自己的意图有所保留，却从未质疑过他教授自己的术法。他早将那股针对活人的杀戮快意转嫁到杀鬼上头——杀人，他是警方紧追不放的凶徒；杀鬼，他是人人夸赞的驱邪救难大师。
　　他那颗扭曲变态的心在人们日复一日的吹捧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然而送他走上人生巅峰的术法竟然在这要命的时刻不灵了。
　　“林榄”眼角直抽，恐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狠的凶气。他跳起来，双手重新结印，每结成一次便往女鬼身上招呼，生生将那勉强维持人形的鬼物击碎，红红的灰屑漫天飞舞，三件血衣软趴趴掉在地上。
　　一股血从“林榄”嘴角缓缓渗出，那是频繁结印造成的透支。他毫不在意，两眼冒着嗜血的狼光，舌尖舔舐新鲜的血液，鲜甜的滋味刺激下，他的嘴角抽搐着向两边扯起，喉咙里挤出“呵呵”狞笑，犹如从地狱底层爬出来的鬼魅。
　　“敢在林家闹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嘶哑的声线，恶毒且狂妄。
　　林炎很是惋惜：“我还以为他会在得意之际自报真身，是我低估他了。”
　　他收起没拍到任何有效信息的手机，握了握霍纸攥得死紧的手。
　　“阿纸莫气。就算他来上一番反派得意忘形下的自白，以他现在林榄的身份，林家有的是人能证明他并非凶手。我也想过干脆将凶手的黑锅扣到林榄头上，借机将林家拉下水……”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霍纸看向他的眸子在喷火。
　　林炎急忙讨好：“我就是想想，没付诸实践，我……”
　　“林炎，”霍纸严肃地打断了他，“他是残害好几条人命的变态凶徒，无论他换成谁的脸，也不管谁在他背后给他出招撑腰，他最终都必须以他本来的身份和面目接受法律制裁。我暂且容许他在这躲清闲，是因着尚未摸清他变换身份混进林家的目的，林家近期的遭遇与鬼口异动密切相关，鬼口的危害无需我多言，若非事关重大，他现在就该去接受审判。”
　　林炎惭愧低头：“阿纸说得甚是，我知错了。”
　　霍纸知道他就是随口应付，嗔怒地瞪他一眼。
　　就在此时，拍碎三个女鬼的“林榄”惊叫出声。
　　霍纸循声望去，原来那些飘散开的红彤彤的纸灰始终没有落地，而是围着“林榄”不停转圈，那三件落在地上的红衣不知何时也已飘起，好像三个看不见的人穿上了衣服，同样围着“林榄”旋转，周而复始，凶徒不死，亦不能休。
　　“林榄”满脸的横肉开始抖动，恐惧之色更甚方才。
　　霍纸盯着那些无声的纸灰看了片刻，心中竟也升起一股难言的惊恐，似是有无数尖厉女声在耳边泣血低吟，要害死她们的恶徒血债血偿。
　　一只冰凉的手在他额角掐了一下，霍纸从梦魇般的幻象中清醒过来。他看向林炎，满眼不可思议。
　　“我说过，今晚要替红衣姐姐们出口恶气。”
　　林炎温雅一笑。
　　霍纸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升头顶。
　　这样的林炎，地狱修罗亦不能与之比凶。


第48章
　　血色纸灰聚又散，编织着一个又一个躲不开亦醒不过来的噩梦，将罪魁祸首魇在其中，不得超生。
　　三件红衣穿梭其间，犹如那三位姐姐亲临，见证着仇人正在经受的非人折磨。
　　“林榄”够狠，眼珠子快瞪出血了愣是一声没吭，不晓得是恐惧到失去惊叫的力气，还是担心惊扰到林家的其他人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林炎勾起的嘴角带着淡淡的讥讽：“在他心里，指使他的人比鬼可怕。”
　　霍纸告诫自己不要去看漫天翻飞的纸灰，余光仍是下意识往那四周瞟。他大概懂得“林榄”此刻承受着怎样的惊惧，因而林炎的话才更令他忧心。
　　想利用变态凶手这样的人，只施恩慧是没用的，必须恩威并存方能令其听话。
　　“林榄”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术法制造出的幻觉，那些可怕的画面是他正在身临其境去挣脱的现实，堪比地狱的处境竟都比不过那些人对他的威胁？
　　邪修折磨人的手段，霍纸大抵上都见识过，他实在想不出对方会用怎样的要挟来让眼前这个穷凶极恶的凶徒投鼠忌器至此。
　　起码灰飞烟灭之类的威胁并不够格。
　　林炎看看时间，朝院子中那三件蝴蝶般的飞舞红衣一招手，红衣蹁跹而来，落在林炎的手臂上，垂下的衣角随风轻扬，好似最平常的红色衣裙。
　　“看来三位姐姐今晚很是满意。”
　　林炎轻轻一笑，很认真地将三件衣服叠好，交到霍纸手上。
　　霍纸捧着三件红衣，依稀觉得上面的怨气比刚脱下时淡去许多。
　　破晓，灰销。
　　“林榄”死狗似的躺在院子里，口眼歪斜嘴角流涎，胸口细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炎好心地去旱厕掏了点干货扣到他脸上，美其名曰：驱邪。
　　霍纸背着手，沧桑得像个看着小孙子瞎胡闹的老爷爷，终是没有阻止。
　　等林炎自由发挥完毕，二人赶在林家热闹起来之前偷偷溜走，离开前顺手抹掉昨晚布下的禁制。
　　“林榄”的惨样会不会被其他林家人瞧见，他们并不关心，以林家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真被人瞧见他那样也不会有人管他，只会将他的丑事当成笑话传遍整个玄门。
　　回到霍宅，林炎张罗着把红衣还给三位姐姐。
　　霍纸对他捞过粪的手很嫌弃，坚决不让他碰衣服，更不准他碰尸体。
　　林炎委屈坏了：“我用粪勺舀得，没用手，不信阿纸闻闻。”
　　霍纸对他伸过来的两只爪子避之如虎，林炎不敢再闹，他从霍纸冷淡的注视中读懂了：再不去洗手，他就要进粪坑了。
　　把间歇抽风的林炎撵走，霍纸罕见地点了三支香。
　　他这儿的香不是寻常物，烟气袅袅，只围着三具女尸缭绕。
　　霍纸将三件红衣归还她们，淡淡说：“害死你们的人已经现身，他逃不掉，你们可以安心了。”
　　穿上红衣的女尸齐刷刷睁开了眼，眼角有血泪滴落。
　　霍纸取帕子为她们擦拭，浑厚的嗓音有着安抚人心的奇效，他说：“去吧。”
　　又是一滴血泪，三具女尸同时闭眼。
　　灰白烟气散开，指引着迷途之人归家。
　　三支香燃尽，没留下丁点香灰。
　　洗完手顺便换了衣服的林炎一迈进来便说：“哟，暖和了。”
　　霍纸依次盖上棺材盖，轻轻地“嗯”了一声。
　　遇害的姑娘们感知到红衣带给她们的讯息，得以走出困住她们的阴怨桎梏，但案犯尚未归案，这尸首他仍得继续保管。
　　~
　　林炎陪霍纸吃完早餐便急匆匆走了，姑母遇袭，他要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
　　霍纸没有跟去，他要彻查林家内鬼之事。假林榄的遭遇能瞒过林家其他人，却瞒不过专门盯着他的那双眼，这时是找出这双眼的最佳时机。而林炎那边顺着埋尸线索追查，说不定能挖出更多隐秘。双管齐下，方是对抗眼下危机的良策。
　　林炎显然也是这么想，回到林菲菲的私人别墅，他先去看了前晚被恶鬼所伤的黎白沿。
　　要不是黎白沿实在无足轻重，林炎会以为他就是这一系列阴谋所要针对之人。
　　因为这个小倒霉蛋最惨。
　　先是被烟熏火燎得不轻，再是得知同学惨死的噩耗，好不容易等到亲妈前来探望又差点被群鬼手撕了。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这辈子受过的苦难加一起都没这几天来得凶猛。
　　“炎哥，”黎白沿脑袋上裹着绷带，一条手臂吊在胸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跟木乃伊诈尸差不多，“我没有大碍，你还是去陪陪我母亲吧。”
　　林炎戳戳他脑门上的伤口，在黎白沿哎哎惨叫声中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没好气地白楞他：“你妈又没受伤，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黎白沿扯扯吊在脖子上的布条，刚一折腾，差点被这玩意勒断气。
　　“我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和母亲立即回去，这笔账暂且记在林家的头上，由林家给黎家一个说法。”
　　林炎：“这是对你母子最有利的决定。林家与未知势力的暗斗，黎家没必要搅和在里头，置身事外才是明智的。”
　　黎白沿咬着嘴唇，像个挨了打，不服不忿的小孩。
　　林炎放软语气：“听话，跟你妈回家住一阵子。”
　　黎白沿猛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愤怒：“炎哥，鬼口异动不是你和纸爷两个人的事，黎家也是玄门正统，大劫在前，我怎么能往后缩！”
　　林炎不想打击小孩的热情，但他还是冷着语气说：“你冲在前面能做什么？要是你能堵得住鬼口，我早拿你当塞子用了。”
　　黎白沿涨红了脸：“我，我是堵不住鬼口，可你和纸爷也堵不住。林家早已与你二人割裂，他们的死活与你们无关，你们怎么不离开焚城？”
　　林炎被噎得一时无语，黎白沿更来劲了：“若此番只是林家与宿敌间的私人恩怨，我自是要躲个清静。可你心里很清楚，针对林家之人有更大的图谋，任由他们毁了林家，不仅整个玄门再无安宁，世间恐怕也再无宁日。真到了那一日，我与母亲又要退到何处？”
　　林炎：“……”
　　黎白沿慷慨激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林炎：“……”
　　黎白沿声嘶力竭：“我要留下来，与你，与纸爷一道同仇敌忾！”
　　林炎满面震惊。
　　黎白沿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林炎反手将他按在床上，在他肚子上的伤口上狠狠戳戳戳。
　　黎白沿的包子脸红油转白，泪泡险些崩坏。
　　林炎手下没留情，几下戳下去，指尖便沾上了血。
　　他的语调冰冷绝情，仿若针锋相对的死敌：“前夜要不是有我在场，你跟你妈现在就是两个死人，尸体都拼不全的那种。你认为你留下来能帮什么忙？你忘了我跟阿纸是怎么被他们算计得险些丢掉性命了？这不是你小少爷逞强好胜酬壮志的场合，我和阿纸身处任何绝境都有保命的法宝，你有吗？还是要我们为了救你，提前亮出所有底牌？”
　　疼得直抽抽的黎白沿停下了挣扎的手，眼圈红得吓人却怎么都不肯哭出来。
　　林炎撒开他，他也没有再动一下。
　　林炎眼底划过一丝不忍，却仍是说出最残酷的话：“想要独挡一面就回家再学几年本事，鬼口破开那一天才不至于让你爹一个人挡在你们娘俩前头。”
　　撂下这话，林炎摔门便走。
　　半晌，虚掩的房门被推开，林菲菲走了进来。
　　仰躺在床上的黎白沿翻了个身，压住腹部正在流血的伤口。
　　林菲菲叹口气，强硬地将他翻过来，帮他重新包扎伤口。
　　“你别生阿炎的气，他会把话说到这一步，是因为他没有把握再保全你我。”
　　她顿了顿，语带哽咽道：“他是存了死志，要替林家老祖宗守住鬼口。这本是林家上下每一个人都该有的自觉，如今却只能由他一人扛着。纵观整个玄门，现下又有几人还有这样的胆魄和实力。”
　　最后一句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道：“我愧对老祖宗，愧对自己林家正统的血脉。”
　　黎白沿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半路被他生生抹去了。
　　“炎哥说得对，我再多练几年必定能独当一面，在此之前，我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帮了他们最大的忙。母亲，我们即刻启程离开焚城。这个学，我不上了。”
　　~
　　林炎在别墅院子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往那一坐，望着偌大的院子发起呆来。
　　前天晚上的种种便是在这看似平静的院落中上演，生死一线，不是随口说说。
　　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他每一个至亲都死于看似意外的谋杀，所以在林菲菲的生命受到威胁之际，他想都没想便挡在了前面。可他只有一个人，终究难以同时护住他们母子两个，是以黎白沿才会伤成那样。
　　再来一次，林炎连护住林菲菲的自信都没有。他不想眼见着那两个人惨死，所以他只能逼迫他们回到黎家，哪怕只是掩耳盗铃似的暂时安稳也是好的。
　　若当真鬼口洞开，生灵涂炭……
　　林炎仰躺下去，面向蓝天。
　　那他一定是最先死的那个，死都死了，其他人的死活就不是他能操心的了。
　　白云随风轻摇慢摆，似是幻化成了一张不苟言笑的俊脸。
　　林炎咧嘴一笑。
　　叛出林家的那些年，他独自一人撑过了许多苦难，只敢在午夜梦回时偷偷肖想一下那人的容颜，聊以慰藉伤痕累累的身心。
　　而今不论前路如何，始终有那人相伴而行，他再无遗憾。


第49章
　　林菲菲带着黎白沿走了，她知道林炎定会深究她们遇袭之事，也知道林家会在她离开之后强势介入调查，美其名曰：给黎家一个交代。她不想林家以她为借口刁难林炎，因而留了两个林家陪嫁给她的老部下，由他们代表黎家，代表她林菲菲坐镇在此，别管林家谁来查都得客气着点，以他二人的意见为先。
　　说来也巧，林家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是林榄。
　　正蹲别墅院子里，对着尸体蹦出来留下的深坑发愁的林炎冲着尾随林榄而来的霍纸咧嘴一笑：“好久不见，快过来给爷稀罕稀罕。”
　　霍纸送他两枚大白眼。
　　林炎顿时垮了脸，像个被欺负狠了的没娘小孩。
　　霍纸最受不了他这憋屈样，明知他是装的，还是中计走过去，跟他一块在坑边蹲着。
　　林炎嘴里叼着棒棒糖的杆儿，一派沧桑模样。
　　霍纸很是嫌弃，从身上摸出张纸，卷个纸卷塞自己嘴里。
　　林炎翻手燃起一团火，递到霍纸嘴边。
　　被霍纸一巴掌拍灭了。
　　林炎摩挲掌心，呲牙笑得贱兮兮的。
　　霍纸真想把他推前头那坑里活埋了。
　　林炎似是看出他的怒意，借势一指大坑：“够深吧。”
　　霍纸瞥一眼那坑，把林炎这大高个竖着插里头也能给他埋瓷实喽。
　　林炎吸吸糖杆儿的中空，语气渐冷：“谋划之人真是机关算尽，生怕有人提早发觉他埋的这根要命的钉子，恨不能将那尸首埋到地心去。现下是冬天，掘土多费劲呢，就这个坑，我都够呛能爬出来，那三具尸身想出来，恐怕不会太轻松。”
　　霍纸见他终于肯正经说正事，便认同地点了下头。尸身终究不是活人，行动难以自如灵便，何况其中藏了无数厉鬼亡魂，谁都想得尸身主宰权，谁都不能当真控制尸身的行动。这种情况下，深埋的尸首要如何越土而出？
　　林炎：“林家被人安插了眼线，你说其他玄门世家，能幸免吗？”
　　霍纸心中一凛：“其他世家不如林家这般杂乱，本家规矩严明，下属也尽是一代传一代的家生子，鲜少招揽外人入门。想安插人进去，怕是不易。”
　　林炎扬扬下巴：“阿纸别忘了。”
　　霍纸顺势望去，正是带着手下到处搜找的林榄。
　　林炎勾了勾唇角，面上尽是嘲弄的冷酷。
　　“林家前家主的二少爷都换了，还有谁是他们换不掉的？”
　　霍纸的心彻底凉了。
　　不同于他二人蹲在案发现场聊闲天，前一晚才吓半死的林榄正在认真巡视找线索。那认真的劲儿，真林榄自愧不如。
　　林炎用肩膀撞撞霍纸：“变态杀人狂的心理素质这么好吗？换作是我昨晚吓成那样，没个十天半月缓不过来，更别说往这闹鬼的地方跑了。”
　　霍纸亦是疑惑，纸灰编织的梦魇他领略到一二，如今回想仍是心惊。他一个不是人的都心有余悸，那假林榄得是个什么物种？
　　林炎又撞霍纸：“你这几天盯紧他没有？不会是又换了个人吧？”
　　霍纸笃定答道：“如假包换。”
　　林炎贱笑着继续撞霍纸：“他本来就是个假货，阿纸打算把他换成个假的？莫不是他是被阿纸调包了？那不就是自己人！”
　　霍纸没好气地回撞过去。
　　林炎大头朝下栽进深坑。
　　一直偷瞄这边动静的林家人：“……”
　　好奇纸爷和即将成为“纸爷奶奶”的前林家大少爷怎么互动的林家旧部：“……”
　　这种局面，要不要跟大小姐如实汇报呢？
　　掉到坑底的林炎脸贴着地，一声没吭。
　　霍纸微皱眉头，扭断脖子了？
　　不能吧？这点深度，下头又是湿软的泥土……
　　莫非坑底有尖石？把脑袋磕漏了？
　　霍纸把自个儿吓出一身冷汗，急忙纵身跃进坑底，弯身去拽林炎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阿纸。”
　　林炎的声音闷在泥土里，几不可闻。
　　霍纸指尖颤动，竟不敢再探前半分。
　　“阿纸。”
　　林炎音量大了些。
　　霍纸悬着的心颤了又颤，正要问他“伤到哪了”，就听林炎道：“这土里怎么一股骚味呢。”
　　霍纸：“……”
　　林炎用力吸着泥土。
　　霍纸都替他鼻子堵得慌。
　　林炎扬起脸，看向霍纸的眼神难得认真：“这松软度也不对劲。”
　　见他不似开玩笑，霍纸蹲到他旁边，伸手去触坑底。
　　土质松散，很是干燥。
　　依托千年灵树，霍纸对地下土质颇为了解。像别墅院子里这种土地下面冬日里依旧保有一定湿度，越深处，泥土越夯实，若是有植被扎根在此，根系附近会有虫蚁伴生，虫儿们钻入钻出能为根系补给些许养分与养料。这个深坑附近没有树木，但这院子中到处都是绿化，地下多少都会瞧见些虫蚁留下的痕迹。
　　霍纸抬头看向四壁，坑坑洼洼，却没有一道五指硬扒出来的痕迹。
　　霍纸恍然：“尸体不是从这底下爬出去的。”
　　林炎接道：“它们是从这底下爬进来的。”
　　话毕，他一脸拍在霍纸仍按在坑底的手上。
　　霍纸心一哆嗦，赶忙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颈。
　　“伤着哪了？”
　　林炎似在摇头，那张沾了不少泥碎的脸在霍纸手上蹭来蹭去。
　　他还哼哼：“浑身都疼，阿纸是想把我种到地里，赶着春天跟灵树一道发芽开花么。”
　　霍纸：“……”
　　林炎：“我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阿纸好狠的心肠。”
　　霍纸：“……”
　　林炎嘟着嘴在霍纸手背山扫过第三个来回，他的人被霍纸掀翻在地。
　　霍纸铁青着一张脸，拳头捏得咯咯响。
　　林炎觍脸赔笑：“开个玩笑而已，阿纸不必动气，我知道阿纸明察秋毫，一眼便看出这坑底的异状，特派为夫下来查个究竟。”
　　霍纸：“……”
　　林炎：“为夫早已叛出林家，此番调查于我，实乃是个向黎家讨要好处的绝佳时机。阿纸尚未过门便如此替为夫着想，为夫心甚慰。”
　　霍纸眼皮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他实在是被林炎气上了头，没心思去想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指着林炎的鼻子，真想破口大骂。怎奈他千年来的修养不允许他对人恶语相向。
　　尤其眼前这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骂也白骂。
　　林炎颤巍巍扬起一只手：“阿纸拉我一把，尾椎疼。”
　　霍纸老大不情愿拉他起来，随即想起林炎明明是脸先着地。
　　他一甩手，站立不稳的林炎跌坐在地，这回尾椎是真疼了。
　　~
　　二人拉拉扯扯从深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林榄正一脸阴郁地站在院落一角瞪视他们。
　　林炎就当他是真林榄，高高竖起两根中指相送。
　　林榄亦没客气，还他两根朝下的大拇指。
　　两伙人就此不欢而散。
　　霍纸满腹心事，待走到无人之地，他才开口：“若那尸首与那些人有关，你我今日的发现，他们必定已是知道了的。”
　　林炎瞥了眼林榄远去的方向，冷哼一声，脸色比霍纸更黑。
　　“都已经知道被人利用设计，还要替人卖命，蠢货。”
　　霍纸：“他身边有眼睛，他想瞒也瞒不住。我倒是觉得，他会利用此次的事搞些动静出来。”
　　林炎饶有兴致：“哦？”
　　霍纸没有再说，而是问道：“你猜那坑的另一头在哪儿？”
　　林炎摩挲下巴：“要么是这附近的某一栋别墅，要么就是很远之外。”
　　霍纸眼望四周，能被林家老爷子看中的别墅区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来的，谋划之人想在这搞栋房子不难，可若是想不留痕迹却不大现实。
　　想想鬼口后山那被蛀空了的山间隧道，霍纸更倾向于后者。
　　“很远之外，”他喃喃着，“莫非又与鬼口有关？”
　　林炎未语，返身回到别墅，立即叫人顺着深坑往下挖。
　　霍纸并不抱希望：“你应猜到，后面的痕迹早已被人抹掉了。”
　　事发那日，有人从地底下一路挖到上来，将那三具盛满厉鬼的尸首送到地表之下，只等林菲菲一行人住进来，生人阳气大盛之际，尸首破土而出，施展杀招。
　　纵使林炎在场，也没能顾上看一眼尸首爬出来的深坑，这便给了藏在暗处之人善后的时机。之所以留那么深的坑，就是想借坑的深度来解释为何无人察觉地下埋了百鬼冲体的尸首。再往下，挖坑的人退走时就填死了。以那些人的谨慎作风，他们会百般掩饰，挖另一条通道出来混淆视听。
　　这假通道的出口，应当就在此间别墅区的某栋别墅里。
　　调查之人顺着别墅的线索往下查，“凶手”自然会浮出水面。
　　背黑锅的人便有了。
　　霍纸大胆推断，这口锅铁定还是林家的。
　　也不知会落到哪一个的头上。
　　林炎亲自抄了铁锹跳进坑中掘土，他的声音由坑里传出来，带着些不怒自威的气焰。
　　“他们处心积虑留线索要引你我入局，我们总不好视而不见，都已经瞧见这坑下不对，不挖挖看怎么像话。”
　　霍纸觉着，林炎这话似是有那么点说不上来的阴阳怪气。
　　下挖十数米的林炎看了眼左边依稀可见的挖掘痕迹，累了似的单手扶墙。
　　一簇火苗隐没入土，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第50章
　　跳下来帮忙的霍纸望向这边，短暂的茫然过后，已懂林炎做了什么。
　　若隧道的真正出口在很远之外，那些人不可能将一整条隧道都毁尸灭迹，而那三具尸身的阴气不容小觑，势必会在泥土中留下气息。
　　业火能焚阴邪物，何尝不是追踪阴邪气的利器。
　　霍纸欣慰一笑，他习惯以活纸燃业火，倒是不如林炎对业火运用得灵活。
　　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打定主意豁出命也要保住林家这棵有出息的苗苗的霍纸铲土更卖力了。
　　~
　　果然不出所料，地下的掘土痕迹一路延伸到小区最里面的那栋别墅院落，这边没有公路，其他住户也很少会往这边来，因而在院中挖坑很难引人察觉，巡视的保安连这院子里有没有人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户主买下这栋别墅之后再没露过面，也没有人来住过。
　　林炎哂笑：“看来这房子私密性太好不见得是好事，这要是在院子里杀个人埋个尸，上头再铺一层草皮，猴年马月也不会被发现。这回是挖到姓林的，下回挖其他人家，偷点东西杀个人什么的，啧啧啧。”
　　霍纸不搭他的闲话，只问重点：“那坑，究竟是通到哪的？”
　　林炎故作惊讶：“我怎会知晓，阿纸总不会以为那坑是我挖的？我火爷堂堂正正，从不做那见不得光只会打洞的土耗子。”
　　霍纸不耐烦了，挥手让他闭嘴。
　　林炎讪笑着凑上来，扭扭捏捏撞撞霍纸：“真是什么都逃不过阿纸的慧眼。”
　　霍纸以刚化柔，坚硬且不留情面地撞回去。
　　林炎趔趄着摔在绿化修剪的灌木上，好半天没爬起来。
　　霍纸抱着手臂跟那儿看着，完全没有上去拉一把的想法。
　　灌木上有积雪，林炎划拉着粘一脸的雪，幽怨极了。
　　霍纸双眼微眯，带有林炎再不如实交代，他就把人埋了的胁迫意味。
　　林炎哀怨叹息，像个打架没打过，回家告状又被父母打一顿的小可怜。
　　不过开口倒已切换成说正事的腔调：“我放出去那点业火，耗没了。”
　　霍纸蹙眉：“嗯？”
　　林炎伸手让霍纸拉他起身，霍纸不想耽搁时间，拉了他一把。
　　林炎见好就收，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给霍纸解释：“通道比我预想中长，一路通到城外。我放出的业火本就不多，追残留的阴气绰绰有余，可若是遇上厉害的阴邪……”
　　林炎无奈摇头。
　　霍纸很清楚业火的属性，对付小鬼只用一簇小火苗便能将其吓得屁滚尿流，对付厉鬼恶魂却需要熊熊烈火，否则必定会被强敌反灭。
　　霍纸心中一凛：“莫不是被幕后之人发现了？”
　　林炎笑笑，只是这笑中略带苦涩。霍纸还是头一次见林炎这么笑，他眼中的林炎向来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
　　林炎说：“那隧道，是奔城西去的。”
　　城西，还出了城。
　　霍纸不可置信：“乱葬岗？”
　　林炎沉重地“嗯”了声。
　　乱葬岗中并无活人，难道挖坑的不是人，而是不甘于固守乱葬岗的尸体们？即便它们有心作祟，也得掂量下焚城的实力。没人敢去平了乱葬岗，不代表邪祟跑来焚城闹事也没人管，乱葬岗与鬼口一脉相承的地势才是那群尸骸的倚仗，出了乱葬岗，如今的林家依旧能挡它们一挡。
　　更别说乱葬岗虽在焚城之外，却并非林家一家之事，尸骸们真跑出来还险些伤了林菲菲，黎家乃至其他玄门世家都不会坐视不管。
　　再说那乱葬岗聚集的是尸骨，又不是魂魄，它们上哪去找那么多厉鬼塞到尸体里。
　　都不如多钻过来些尸骸白骨过来。
　　林炎耸肩：“所以说呀，这事肯定还得是人在背后做主使，一群埋在土里千百八年的老骨头能准确打洞到这里，还能掐准有人进院子的时间点，再是能掐会算道行高深也办不到。”
　　霍纸的眉头熨斗都熨不平了：“勾结乱葬岗，他们怎么敢？”
　　林炎用他一贯的云淡风轻来掩饰与霍纸一样不安的内心：“是你我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他们连鬼口的主意都敢打，区区乱葬岗又算得什么。”
　　霍纸无言，心绪从未如此烦乱过。
　　隧道若通向别处，他们尚且可以前去探查，说不定就此找出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可那隧道出口在乱葬岗，霍纸是万万不敢再去硬闯的。
　　便是去闯也不会有收获，那帮老骨头不可能乖乖说出与它们合作之人是谁、图谋为何。
　　这条线索竟就这么断了。
　　翌日。
　　林家传来消息：林榄追着林菲菲别墅内发现的线索揪出了主使之人，亲自率人前去理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林榄重伤濒死；对手亦没讨到好处，呕血而亡。
　　得到消息的霍纸愁得都掉头发了。
　　林炎拊掌叫好：“既有人背了谋害林菲菲的黑锅，对林家和黎家都有了交代，又灭了假林榄的口，这招一石二鸟用的妙呀。”
　　霍纸瞪他一眼，这种奸计得逞的语气此刻听来实在叫人生气。
　　林炎嘿嘿一笑，撑着下巴凑近霍纸：“我听说林榄带去了不少人，包括一个最近被他拉拢到己方阵营的老家伙。按道理，这一战当是假林榄全胜，由此加固他在林家的地位，树立他在其他世家眼中的形象。结果呢，死的死伤的伤，假林榄连带他在林家培植起来势力几乎毁于一旦。幕后之人绕这么大一圈图点什么呢？帮林野雨肃清三心二意的墙头草？嘶，你说整件事不会是林野雨搞出来的吧？”
　　霍纸盯着林家眼线传来的参战人员名单看了又看，有两个名字很眼熟，是他暗盯假林榄时锁定的“眼睛”，一个是直属他的手下，另一个是表面上会与林榄有些交集，实际听命于林榄他大哥的林家旁系。手下跟着主子冲锋陷阵很正常，林榄大哥的人为什么要跟去？
　　总不会是担心一个人盯不住假林榄吧。
　　或者，与假林榄起冲突的这些人与安排假货混进林家的人不是同一伙？
　　林炎抢过名单，塞了杯茶过去：“你呀，就爱往复杂了想。哪来那么多实力雄厚的潜伏队伍，还非得都跑焚城来针对林家。这事无外乎两种可能，一，咱们吓唬冒牌货的把戏被他们看穿了，他们不想因小失大，不得不弃车保帅；二，提线木偶不想再任人摆布，开始反抗了。”
　　霍纸哑然：“你的意思是，假林榄在借机清理掉监视他的人？”
　　他撂下茶杯又拿起名单。
　　林炎不厌其烦抢名单，塞茶杯。
　　林炎说：“指使他的人不是傻子，这一点冒牌货比你我都更心知肚明，不下血本瞒不过他们，所以冒牌货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能不能救得回来要看他的命够不够硬。”
　　霍纸仍觉得不可思议：“这风险未免过于大了。”
　　林炎看向他的眼神逐渐邪恶：“阿纸过于良善，不懂恶人的心思。他本就是亡命之徒，头上悬着的铡刀有好几个，他发现与之互惠互利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说明他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只蚂蚁，没有利用价值就会碾死他。他应该也想清楚了，他能假扮林榄，其他人自然也能，他并非无可替代。他的疑心会给那晚的事做出很多种假设，比如会不会是那些人在敲打他，是不是他的身份已然败露，是不是那些人已经起了杀心，想借那三个与他有仇的女鬼之手要他的命。”
　　林炎舔舔唇角，看上去比冒牌货更像一个疯狂的变态。
　　“你不让我活，我就拉着你一起去死。”
　　他轻快地说道。
　　霍纸为之战栗。
　　林炎探手过来，在霍纸冰凉的手背上摸啊摸。
　　霍纸正在走神，毫无所觉。
　　林炎笑意盎然，好像刚刚他是被变态短暂地附了个身。
　　“林榄的身份是他手头最靠谱的保命利器，用林家二公子的身份看似顺着指使者的意，实则为自己谋福利，将偌大的林家装进他自己的口袋，再毁掉所有头上的要命刀，这是他此番搏命的终极所图。他很清楚林家还有他不知道的‘眼睛’，所以他这回弄死的两个眼线必定不是他与指使者的联络人，这样才能向指使者表忠心，证明这次的大规模折损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霍纸：“可是别墅线索指向之人亦是指使者的人，两拨自己人动手不过是做个样子，他想假戏真唱也得对方配合才行。”
　　林炎：“那倒不一定。指使者会篡改坑底的痕迹就是因着他们没把握瞒过调查这事的所有人，主要便是你我。他们对我们这么了解，怎么会推自己人出来当真凶。世家之间的勾心斗角多着呢，谁家不在别人的地盘上偷偷放几个自己的棋子，这不都是现成的替罪羊么。这本来是给咱们准备的大礼，冒牌货抢了先很难跟指使者交差，所以他会给你我也甩来一口黑锅，让指使者相信如果是我们先找到‘真凶’，他们的栽赃嫁祸计划就会失败。”
　　说着，林炎薄凉一笑：“放心，冒牌货死不了。”


第51章
　　诚如林炎所料，住在林家投资的私人医院特护病房里的林榄始终没有咽气。
　　许是焚城最近各种动静都闹得太大，林野雨不得不再回焚城，亲自过问这些稍有不慎就会撼动世家之间关系与平衡的大事。
　　他还装模作样去医院看望了林榄，嘱咐主治医生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大哥子嗣的性命。
　　林炎给霍纸讲的时候全程都在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多么感天动地的叔侄情深呐。”
　　说完“呸”了一口。
　　霍纸给他倒茶：“不然呢，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巴不得林榄去死？”
　　林炎：“他不说不也是人尽皆知么，他那小儿子死在林榄刚刚显露出夺权意图之时。以林榄过往的作风，这么没脑子的事他不是干不出来。别管是不是有人借机嫁祸，林榄都是摆在面上的那个背锅侠。林野雨这么想很正常，其他世家不说出来不代表就没有这个想法。要是再阴暗点，说不定会认为是林野雨故意牺牲掉小儿子来制造一个除掉林榄的借口。一个私生子换掉林家二公子，很划算嘛。”
　　霍纸瞥他一眼：“普天之下还有比你更阴暗的吗？”
　　林炎笑得死皮赖脸：“爷是要脸的人，脸皮薄着呢。”
　　霍纸：“……你这话就挺不要脸的。”
　　林炎抓过霍纸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摸，真不厚。”
　　霍纸捏捏，手感意外很好。
　　林炎笑得像个乖宝宝，霍纸看得顺眼，多捏了几下。
　　霍纸的手下一进门就瞧见这一幕，赶忙退了出去。
　　霍纸不觉得怎样，收回手，坐正。
　　林炎依旧在笑，就是那眼角眉梢像刀，扎得那手下心都凉透了。
　　霍纸叫他进来，喊了两遍他才听见，进门时被门槛绊个跟头。
　　林炎微微挑起的嘴角也变刀子了。
　　手下低垂着脑袋，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林家老宅的兄弟回报，林家主回来后清理了一部分驻扎焚城的下属，包括几个跟了他十几年老人。”
　　林炎挑眉：“哟，老狐狸总算意识到身边有别人家的眼睛喽。”
　　霍纸微蹙眉头：“可有诱因？”
　　手下摇头：“除了林榄这事，林家近期风平浪静。”
　　林炎哂笑：“焚城最近的热闹哪样跟林家拖得开关系？坟地那事他们摆平了么？丢的骨灰找回来了么？林野雨那个老匹夫避无可避回来一趟，不得赶紧上门给人当孝子贤孙磕头谢罪去？”
　　手下恨不能把脑袋垂胸膛里去，坚决不搭火爷的话茬。
　　霍纸警告他：“你安分点，不要再添乱了。”
　　林炎刷手掐腰：“我怎么添乱了，你说你说你说！说不出来就是你无理取闹。”
　　霍纸：“……”
　　手下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其他重要信息要汇报，悄无声息溜了。直到走出老远，他还能听到火爷那故意找茬的做作腔调。
　　手下嘬牙：他可听林菲菲带回来的林家老部下说了，火爷现在是纸爷未过门的小娇妻，林菲菲作为火爷唯一在世的嫡亲长辈，恨不能把自己的嫁妆全拿出来给火爷当嫁妆。这回要不是突发遇袭，林大小姐非待到火爷出嫁不可。
　　火爷要出嫁了呀。
　　手下挠挠面颊，他见天儿在霍宅当值，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见呢。
　　可刚刚那一幕……手下抖抖呼呼冒的鸡皮疙瘩，赶紧走人。
　　~
　　屋里，林炎抄起茶壶，大口大口狂灌灭火。
　　霍纸寒着张脸，恨不能用眼神给茶壶加温，烫死丫的。
　　林炎仿若死猪，真拿开水烫也无所畏惧，而且他还比死猪会蹦跶。
　　“阿纸，”林炎蹦跶过来，觍脸贱笑，“那林野雨必是被焚城这些乱事搅得夜不能寐神经错乱，他认为城中有别家势力在暗中给他使绊子，所以他要抓吃里扒外的内鬼，而不是真正在针对林家那伙人的眼线。”
　　霍纸斜眼瞥他：“何以见得？”
　　林炎露出轻蔑之色：“林野雨那猪脑子，也就这点容量了。”
　　霍纸轻咳两声。
　　林炎笑意流转，贱气横秋。
　　“人家刚刚不是说了么，坟地呀。”
　　见霍纸又要瞪他，林炎急忙解释：“埋他坟地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可不只是在焚城本地有影响力，他们认可林家自然会认可玄门其他世家。林家搞丢了他们先人的骨灰，他们向其他相熟的世家求助，找不回骨灰也得卯足劲找林家的晦气。其他世家表面上事不关己，摆足高姿态不干涉焚城和林家事，背地里谁跟林家能是一条心？谁不想踩着林家多多拉拢有权势的人家。各家家主行得正，不代表下面的下辈挡得住诱惑。”
　　林炎边说边幽幽叹了口气：“怎么就没人拿一箱钱砸我脸上，让我给林家使使绊子呢。”
　　霍纸凉凉道：“我仓库里有冥币，你要多少？”
　　林炎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为夫脸薄，可禁不住砸。”
　　霍纸掐他脸：“你这脸皮，阎王老子的地狱烙铁都烙不穿。”
　　林炎嘻嘻笑：“那不是烙不穿，他是瞄不准。”
　　霍纸手掌用力，把他的臭不要脸扒拉开。
　　~
　　林野雨突如其来的雷厉风行搞得林家上下人心惶惶，有些人暗怀鬼胎怕露馅，有些人忧心林野雨杯弓蛇影冤枉好人。
　　林炎整天闲着没事就蹲林家老宅门口，看看谁又被发疯的林野雨骂到狗血淋头。
　　林野雨气得直咬牙，在老宅的阁楼上冲林炎运气。
　　林炎竖起两根中指，隔空跟他来一段rap对骂。
　　看林野雨差点气吐血，林炎心情大好，溜达着去了林榄入住的私人医院。
　　医院如临大敌，林炎祸害林家墓园那会，所有人都在猜林炎会不会对林家投资的医院下手，院长立即扩充保安队伍日夜站岗巡逻严防死守，结果林炎没来。
　　最近风头过去，保安队才恢复正常规模，大魔头就上门了。
　　院长亲迎出门，都快给林炎跪了。
　　林炎自来熟搂住院长肩膀，院长哭得心都有了。
　　“火爷亲临，是有什么指示吗？”
　　林炎皮笑肉不笑：“治病救人是你们的专业，我一个外行有什么能指示的。这不是听说林家有个少爷住进来了么，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来瞧一眼。”
　　院长很想说“您那笑得跟人没死非要送一程似的”，奈何自己的脖子在人家胳膊底下，话可不能乱说。于是院长从善如流道：“林家的二公子目前仍在观察期，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火爷您要不改日再来？”
　　“哎，”林炎拖了个长声，特像酒桌上的敬酒老手，“他没脱离生命危险，爷才更要来探望，晚几天他死了我看谁去。”
　　院长：“……”
　　林炎皮也不笑了：“你在焚城多年，林家怎么回事应是心里有数。爷要弄死林榄不会跑你这来落井下石，你不如省省心思去防该防之人。”
　　院长不停抹汗，点头不是摇头更不是。
　　林炎放开他大喇喇往里走，还不忘向路过的漂亮护士打听：“林家那二孙子住哪屋？”
　　护士：“……”她该不该指呢？
　　院长偷偷摆手让她赶紧走，然后亲自引着林炎去了林榄的特护病房。
　　他算是想明白了，火爷这么明目张胆来找林榄就不会惹事。
　　人命关天是大事，警局可不是摆设。
　　~
　　病床上的林榄脸白如纸，身上插着许多管子，连着各式各样最新型的医疗器械。就算是个死人，在这屋都能鼓捣活了。
　　林炎静默片刻，喃喃道：“这么多管子啊，拔哪根好呢？”
　　院长双腿一软，扶着墙出溜到长椅上喘粗气。
　　林炎瞅瞅他，关切道：“给你插几根？”
　　院长的头摇成拨浪鼓。
　　林炎：“看你挺羡慕他的样子。”
　　院长：“不羡慕不羡慕。”
　　林炎颇感遗憾，又去看林榄了。
　　院长抹一把脑门的冷汗，很是后悔。他是有多想不开非要亲自来陪这位祖宗，林家家主都不敢正面对线的人，他强出哪门子的头。
　　陷入懊悔情绪的院长拒绝了林炎进病房的邀请，于是林炎大摇大摆进了特护病房，站林榄床边森森冷笑。
　　“林野雨这次回来清理了很多人，有些是真有问题的，有些是他早就看不顺眼但一直没找到借口的。他的这顿乱射既斩断了各个家族埋在焚城的暗线，又挖掉了某些别有用心的势力耗时多年安插进林家的眼睛。这一切都多亏了你，给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发难时机。”
　　林榄平躺着，对林炎的话毫无反应。
　　林炎也不在意，兀自说着：“林野雨此举旨在铲除异己，将林家真正握在自己的手里。可外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不断自省，认为是自己安插的人漏了马脚，甚至是出了叛徒。所以你看，那些目前没有被波及的势力并没有撤走，林野雨手里的刀不一定会扎到他们身上，可一旦退走，他们真正的主子一定会狠狠补上一刀。”
　　他长叹一声：“甘当走狗的人，真可悲。”
　　说完便走。
　　守在病房外的医生一拥而入，确认林榄各项指标没有异常，所有仪器没有被动过手脚方才安心。
　　当病房只剩下林榄，这个对电击都没有太大反应的重伤垂死之人，眼皮下的眼珠猛然动了一下。


第52章
　　林野雨的一通折腾着实将焚城搅了个昏天黑地，许多与林家并无血缘的老部下看不过眼，向林野雨仗义执言。林野雨当面没说什么，背地里给他们安排个罪名，借机从林家的势力中彻底除名。
　　这些老部下自祖上便世世代代生活在焚城，论根基并不比一盘散沙的林家差，他们也早已不必依附林家，只是看在世代忠仆的信念才由着林家对他们发号施令。在他们的心里，更认可的其实是林炎。
　　这不，一大帮人那边被林野雨的走狗撵出来，转头便齐刷刷找上了又蹲回林家大门口看热闹的林炎——
　　“火爷，您才是林家正统，您不能眼睁睁瞧着林家再在宵小手中颓败下去啊。”
　　“少爷，您幼时老奴是伺候过的，您得为老奴做主啊。”
　　“林公子，林家祖宗的千年基业怕是要败了，您不能坐视不管呀。”
　　“爷！”
　　“爷！”
　　林炎不羁一笑：“爷早就不是林家的人了，林家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有人红了眼：“一家人何必说这两家话，您没改姓氏说明林家在您心里仍有地位啊。”
　　林炎煞有介事点点头，忽然一拍巴掌：“那爷从今儿起就抹了这林姓，以后爷叫霍炎。”
　　众老部下纷纷倒抽冷气，噎得一时无语。
　　林炎摸着下巴，笑得很是玩味：“火爷我早已入赘霍家，这姓氏早就该改了。”
　　众老部下耳朵竖起老高：入赘？霍家？谁？
　　林炎朝远处一招手：“那个谁，回家给爷拿户口本去，爷要去申请冠妻姓。”
　　藏在相反方向暗处的属下：“……”
　　这是爷记错方向了，还是爷觉着他办事不利又招新人还不告诉他啊？
　　说起来，火爷啥时候入赘了？
　　早上听纸爷手下提了一嘴好事将近，他还想着是不是纸爷看火爷到了成婚的年纪，给火爷订了婚事。整了半天不是纸爷把火爷订出去了，是火爷把纸爷给订了？
　　想想爷非要自改叫火爷时那场景……
　　属下只觉混沌的脑内瞬间通畅，赶紧掏手机给兄弟们发布小道喜讯：给火爷攒份子了嗨！
　　跟随林炎十几年的属下尚且如此，对他完全不了解的老古董们想得就更多了。
　　众人交头接耳好一会，把焚城内数得上的霍姓人家数了一遍，看谁都不像是能被火爷看进眼里的姿色，直到终于有人想起那大名鼎鼎的纸爷。
　　八卦之火顷刻爆棚——
　　纸爷的姿色是够了，可这性别不对吧？
　　再说那可是纸爷，即便林家如今的掌权者瞧不上他，也撼动不了人家曾陪伴林家老祖修行的超然地位，岂是一个被挤兑走的林家小少爷说娶就能娶的？
　　真看对眼，也得是纸爷迎娶才对。
　　莫不是纸爷地位不保，不得不委身于没落的林家嫡系，给自己换个名正言顺的林家人身份，再找林家那些老匹夫算账？
　　纸爷，是这样的人吗？
　　……
　　一堆老头老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向林炎求证又不敢，憋得甚是难受。
　　林炎双手背在身后，欲走。
　　众人拦也不是，不拦吧，心里比刚被撵出来那会还不得劲呢。
　　就听林炎自顾自嘀咕道：“赶紧把这事办了，姑母那边还等着信儿呢。”
　　林炎走了，众人围成一圈，每个人都是一副“我悟了”的表情。
　　“怪不得这么多年没回过焚城的林大小姐偏赶这个节骨眼回来，说什么黎家小少爷受伤，怕只是借口吧，她是回来主持纸爷和火爷亲事的。”
　　“就是就是，林大小姐回来那日郑重其事去拜过纸爷，那是她作为林家子孙向活纸表达敬意。按理说她走时也该拜拜的，却没去，因为纸爷嫁了火爷，成了她的小辈，她再拜就不合适了呀。”
　　“要我说啊，黎家小少爷来焚城读书都是为了他二人的亲事安排好的，要不林大小姐哪有由头回来。”
　　“嘶，这么算的话，火爷此番回到焚城，怕不是专门来提亲的？”
　　“我可听说火爷当年会叛出林家，就是为了那纸爷，你们算算纸爷与林家正式决裂的日子，是不是在火爷出走前后？”
　　“怪不得火爷一回来便住进那纸爷的宅子。”
　　“火爷孤身闯了那城西乱葬岗才将纸爷救出来的！”
　　“上回林野雨那老匹夫强逼纸爷去乱葬岗，也是火爷给挡下来的。”
　　“纸爷从来只穿黑色，自火爷回来，他那衣服一天一个色。”
　　细节越扒越多，火爷娶了纸爷的消息不胫而走。
　　也不知是谁又添了一点——
　　“火爷叛出林家之后不是连林大小姐都不认了么，我听黎家那边的人说呀，逢年过节火爷都懒得去拜见，愁得大小姐成天唉声叹气。可刚刚他唤大小姐什么来着？”
　　“你整反了，那哪是火爷不认大小姐呀，分明是大小姐得知了火爷的心思，想以长辈的威压逼火爷放手，火爷不肯，誓要强娶纸爷，双方才僵持了许多年。我还听说呀，当初林大小姐气愤之下口不择言，说火爷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叛出林家的不肖子凭什么巴望堂堂纸爷。火爷气不过，独自外出打拼，方才成就了一番事业。刚好纸爷对火爷亦情根深种，大小姐管得了自己的侄儿，却管不得堪比老祖宗的纸爷。这不，她只好回来主婚了。”
　　情根深种而不自知的霍纸：“……”
　　他瞅一眼斜椅在藤椅上的林炎：“最近这传言，愈发离谱。”
　　林炎数着大把红包，喜滋滋点头：“阿纸说得对，是过于离谱了。”
　　霍纸瞅瞅那一叠叠票子：“你最近有喜事？”
　　林炎眨着单纯无辜的眼睛：“没有啊。”
　　霍纸：“没有喜事，为何会有红包？”
　　林炎：“啊，那不是好些人被林野雨欺负了么，他们磕不过林家，就来拜我的码头。都是林家的老人儿了，我总不好掘人家的面子嘛。”
　　霍纸：“哦。”
　　林炎：“阿纸，我好久没碰过这么多现金了，随身带着又不方便，要不你先帮我收着。”
　　霍纸：“行。”
　　眼见霍纸将红包全数接去，林炎笑得像只偷腥的老狐狸，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霍纸把红包和钱全扔进了空棺材。
　　林炎面如菜色：“……阿纸，这，不太吉利吧？”
　　霍纸大惑不解：“拜码头而已，何谈吉利不吉利？这么多现金，放在棺材里最是安全，没有人敢来偷。”
　　他一边说一边把装了钱的棺材搬去了停尸房，跟那三位红衣姐姐并排放着。
　　林炎瞅一眼自个儿这身大红的衣服，总觉得该换白色了。
　　说不定在阿纸心里，还想让他跟那仨姐姐一块去停尸房躺躺。
　　越想心越窄，林炎决定去找他人的晦气。
　　首当其冲便是那今早传来苏醒消息的林榄。
　　与上回纯属挑拨离间的闲聊不同，这回他是来找茬的，便专门买了一束花。
　　包装纸很长，盖住了花束，医护以为这位新婚燕尔的火爷是来探病的，就没多想，更没人拦一把。所以当他一脚迈进病房，与那吃力坐起的林榄上演个面对面的时候，双臂费劲支撑上身的林榄“噗通”摔回床上，鬼吼鬼叫起来。
　　“杀人了救命啊！”
　　林炎拉椅子坐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他没动手。
　　专门来伺候林榄的人是林野雨派过来的，一见这架势，进门也不是，退好像也来不及了。
　　林炎朝他勾勾手。
　　那位当即滑跪，毫无骨气可言。
　　林榄惊惧怒吼：“把他赶出去，他是来害我的！”
　　林炎似笑非笑：“何以见得？”
　　林榄：“那束花就是证据！”
　　林炎长长地“哦”了声，将包装纸扯下来一点，露出里面火红火红的玫瑰。
　　林榄：“……”
　　偷摸给主子通风报信那位：“……”
　　林炎将包装纸拉起来，裹住娇艳的花朵：“这花儿是送我们家阿纸的，可不能沾了这里的晦气。”
　　林榄：“……”那你出去再买不行么。
　　林炎瞥他一眼：“别嫉妒，送你的马上就到。”
　　随着他的话音，一行人身着大红步入宽敞的单人病房，走在最后那人将门一关，在门缝上贴了防风的封条。
　　前面那些人各扛一个布袋，待门窗都封好，他们即刻忙碌起来——
　　袋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最先露面的是个小巧的煤气罐。
　　然后是一箱子炭。
　　林榄心里咯噔一下，那位“保姆”更是吓瘫在地上，跑都不会了。
　　紧接着，袋子里的辣椒，锅碗瓢盆，肉片，肉串，炉灶也都纷纷面世。
　　最后是一兜子防毒面具。
　　有人递了个面罩给林炎，林炎接过来，转手给了在地上那位幸运倒霉蛋。
　　火光腾起，清净的病房顷刻间乌烟瘴气，那伙人分工明确，一半负责起灶炒辣椒，另一半负责烧烤。
　　林榄煞白的脸呛得通红，又熏得雀黑，等闻讯赶来的林野雨撞门闯进来，他已奄奄一息。
　　林炎起身，将一盘吃得只剩红辣椒的辣椒炒肉塞给林野雨。
　　“舟车劳顿辛苦了，赶紧吃两口。”
　　林野雨捂紧口鼻，怒瞪林炎，一个字都没敢说。
　　“不够啊？”林炎一招手，立即有人送上一把烤成炭色的肉串，“那你吃这个。”
　　林野雨很想怒斥，可他的手捂着自己的嘴，啥话说出来都缺少林家掌权者该有的气势。
　　林炎看他吃瘪，笑得更开心了。
　　“这个入味了，也送给林家家主吧。”
　　他将花束往林野雨怀里一塞，潇洒离去。
　　他带来的人训练有素，所有物件带包带走，只留一室pm2.5。
　　目睹全过程且毫发无损的“保姆”肝胆剧颤：送红玫瑰给林野雨？什么情况？
　　很快他便知晓了答案，因为那束花被林野雨摔在他面前。
　　包装纸破开，花束散落满地。
　　赫然是纯白的菊花。
　　包装纸上还有一行血红大字：缺德带冒烟。


第53章
　　林炎缺不缺德不好说，反正林野雨和林榄是冒烟了。
　　没有了外人，林野雨也懒得装，叫上自己的人迅速撤离，独留下床都费劲的林榄在烟雾中自生自灭。
　　烟又不是他搞的，林榄呛死也算不到他和林家的头上。
　　真死了更好，还给了他找林炎麻烦的绝佳借口。
　　林榄握紧双拳，满眼尽是杀意。他直挺挺坐起，又在门口响起脚步声时倒下去，身心写满虚弱。
　　来人是林榄的手下。
　　林二少最亲近的几个人都在他被替换时被杀了，余下的手下不见得有多忠心，倒也不会识破眼前的二少是个冒牌货。
　　林榄紫着张脸，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有手下去找医生换房，其余人将林榄搬到单人病房的开放阳台，再关上玻璃门隔绝辣吼吼的烟尘。
　　阳台安装了一米半高的栏杆，只要不是故意往外翻就不可能掉出去。
　　手下在栏杆上垫了枕头让林榄在上面靠着，正好晒晒太阳补足气色。
　　林榄微闭双眸，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
　　“二少，小的去给您打盆水，您洗洗眼睛。”
　　“爷，小的去叫大夫给您瞧瞧。”
　　“少爷，小的去催换房的事。”
　　阳台门打开又关上，拥挤的阳台冷清下来，林榄始终没睁眼。
　　大朵白云飘至，随风变换着形状，乍看像刀。
　　打水的手下回来，没瞧见林榄的身影，那坚固的栏杆却缺了一块。
　　“二少！二少！”
　　手下叫得急切，动作倒不显紧迫，他慢悠悠放下水盆，走到栏杆断裂处向下张望。
　　下面是大片绿化带，十几米外是通往前楼门诊的小路，人来人玩不断。此刻，病人和家属照常通行，没人留意这边楼下。
　　不对劲啊。
　　手下挠着腮帮子皱眉苦思，完全没发现一个人影正从背后将他笼罩。
　　“我没掉下去，你很失望？”
　　一股寒气由心底窜出，手下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人已从断开的栏杆处跌了出去。
　　嘭的一声巨响。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其他手下回来时，林榄仰面倒在阳台边缘，肚子上插着一把匕首，颈项、手臂上还有许多血口。
　　手下大惊，跟随手下前来查探林榄状况的医生更惊，立即安排急救。
　　私人医院的高收费决定了其消费群体都是有钱人，病房栏杆断裂导致有人坠楼而亡这种事，院方想压是压不住的。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常去那里看病的人通过各种渠道和人脉向医院施压，没去过的人们则开始兴奋吃瓜——
　　“听说了么，坠楼那位是林家二少爷的手下，平日里很得林二少重用。”
　　“心腹都被收买了呀，啧啧啧，林二少混得够惨的。”
　　“可不是么，他为林家搏命，林家就只想背后插刀，置他于死地。”
　　“你的意思是收买心腹的人是林……”
　　“哎我可没说，你别乱猜。”
　　“我怎么听说出事前火爷去过医院呢，这事不会是火爷的手笔吧？”
　　“如果火爷想让林榄死，林榄这会儿早都凉透了，怎么会让他险之又险捡回这条命。定是林二少近几个月没少积德，老天开眼喽。”
　　“就是就是，火爷那么光明磊落的人才不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不过他那天没去医院的话，后头这些事可就说不上会发生在哪一天了。”
　　“什么意思？”
　　“这么大的动静总得有人背锅吧，还有比火爷更合适的背锅人选吗？”
　　……
　　专注背锅的林炎默默旁听，舆论稍有跑偏他便会派人硬掰回来。
　　光明磊落？
　　呵。
　　对付蝇营狗苟之辈，就得用些腌臜法儿。
　　林炎看似被动，实则运筹帷幄掌握先机；霍纸事不关己，却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听完手下回报的小道消息最新走向，霍纸叹一口气，撂下了握在手里好半天也没动过一下的筷子。
　　手下噤若寒蝉，近期他听过最多的，其实是纸爷和火爷的爱恨情仇。
　　细算起来，自打火爷回到焚城，他家纸爷就从焚城的霸气风云人物变成了八卦头条主人公，绯闻比明星都多，这些消息若是悉数落进纸爷的耳朵……手下低眉顺眼，决心以后时刻谨记多听少说，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说。
　　霍纸饮一口茶，想降降这满心的郁结之气，怎知这茶汤太苦，越喝越愁。
　　霍纸：“林炎在哪儿？”
　　手下：“火爷，在街边呢。”
　　霍纸：“在街边作甚？”
　　手下：“就……”
　　霍纸：“嗯？”
　　手下：“听别人讲他闲话呢。”
　　霍纸：“……”
　　深吸口气，霍纸将苦茶一饮而尽，借着这股化不开的苦涩，他起身便往外走。
　　手下急忙拦着。
　　霍纸一记眼刀甩过去。
　　手下颤了颤：“火爷交代说您若要出去，得戴上这个。”
　　他从身后拿出个小孩玩的猪头面具，没敢往霍纸跟前递。
　　霍纸：“……”
　　手下结结巴巴道：“您若是不喜欢这个，也可以戴这个。”
　　说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黑色丝袜。
　　霍纸的目光快化身成突突丝袜劫匪的机关枪了。
　　手下心里苦啊，可他还是死死把住大门，霍纸不挑一样不能出屋。
　　霍纸的火气骤然消散，只意味深长说了一句：“很好。”
　　手下哆嗦得更厉害了。
　　霍纸拿了猪头面具便走。
　　手下赶忙避让，倒是没让风风火火的纸爷给撞喽，可他自个儿撞门框上，疼得直呲牙——
　　他招谁惹谁了？小两口闹别扭也好，玩情趣也罢，关他什么事嘛。
　　霍纸一万个不情愿戴上猪头面具，混迹在人群里，这下倒是没人认出他是纸爷了，可是看他的人更多了。
　　霍纸觉着，真来一头猪表演直立行走都不见得有自己惹眼。
　　若是避着人走倒也罢了，偏偏他是出来找林炎的。听热闹的人，肯定是哪里人多往哪里钻。他也只得哪里人多就去瞅上一眼，在收获更多看神经病一样敬畏的注目礼之后再仓皇逃走。
　　转过几条大街，钻进某条小巷，这是条死胡同，尽头两边有几家老住户，这会儿架了张桌子正在下棋。桌边围了好些人，嗑着瓜子喝着茶，旁边有炉子烤着，炉子上还摆了几个地瓜。
　　霍纸：“……”
　　这大冷天的，各回各家不好么。
　　瞅一眼没瞧见林炎，霍纸就准备退出去，抬起来的脚尚未落地，一块烤焦的地瓜皮先砸到那块地儿上了。
　　霍纸维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瞅瞅地瓜皮，随即机械地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含情美眸。
　　为何如此形容呢？
　　因为……
　　霍纸下意识抬手奔向自己的人中，按了半天没效果才想起来自己戴着个保暖作用一流的面具。
　　美眸的主人娇羞一笑，又黑又长的苍蝇腿睫毛恨不能将那顶毛绒帽子掀上天。那一身大红毛呢大衣配黑裙，那恨天高过膝长靴，那绿油油的大波浪，那狗舔过一样的腮红，那被人打过两拳似的青黑眼圈。
　　霍纸急换几口气，竟然觉得脸上这猪头面具真是不错。
　　起码比那妖怪看起来精神要正常不少。
　　妖怪朝霍纸勾手指。
　　霍纸后退两步，坚决拉开彼此距离。
　　妖怪嘟嘴，嘴角上还粘着点地瓜碎屑。
　　霍纸……他认为自己需要急救。
　　妖怪誓要将送上门的唐僧拖回巢穴，扭着纤腰摇曳生姿。
　　霍纸想跑，腿脚死活不听使唤。
　　他抽空思考了一下原因：莫不是自己被吓出半身不遂了？
　　大概连那一身诡异造型都看不过眼，那恨天高狠狠摆了妖怪一道。妖怪犹如一道轰然倒塌的墙，正在霍纸身上。
　　霍纸只做了一个动作：死死护住猪头面具。
　　于是俩人一起扑街。
　　~
　　霍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霍宅的，生怕被人辨识出身份，他还被迫跟那妖怪多绕好几圈。
　　绕圈管什么用，只会接受更多人的围观。
　　霍纸不停吸气，反手将那即将开启聒噪模式的妖怪塞棺材里。
　　踩碎猪头面具，霍纸胸膛这团火可算烧得没那么旺了。
　　他踹一脚棺材，用力过猛，好悬没把棺材踹翻喽。
　　心里忽悠了一下，霍纸的火气彻底消了。
　　嘴上依旧很硬：“给你五分钟，把你身上脸上弄干净，不然我就上棺材钉，找个风水宝地给你埋了。”
　　棺材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霍纸又重复了一遍。
　　棺材仍旧未动。
　　霍纸心头一紧，掀开严丝合缝的棺材盖。
　　只见里面的妖怪面朝侧边棺材板，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霍纸哪还顾得上那一脸一身的花样，将林炎的脑袋小心摆正，光滑饱满的额头上红肿好大一片，想是刚刚磕的。
　　霍纸懊悔不已，赶紧把人从棺材里抱出来搬回卧室，再打水给他敷额头，擦脸。
　　长长的假发碍事又碍眼，被霍纸暴力扯掉。
　　昏迷中的那人蹙紧眉头哼唧两声，霍纸这才发现假发用夹子夹在他自己的头发上，硬扯定是很疼。
　　心底的懊悔接连升级，霍纸哪还顾得上秋后算账，擦脸的手都轻柔了不少。
　　守在门外的霍纸手下仰头望天：火爷捯饬成那样都没挨收拾，纸爷果真爱惨了火爷。


第54章
　　林炎晕了一宿，霍纸便守了他一宿。
　　林炎踢被子，霍纸给他盖被子。
　　林炎撕扯霍纸好不容易给他换上的睡衣，霍纸耐心给他穿回去。
　　林炎去扯霍纸的衣服，霍纸只用了一拳头就让他彻底消停到天亮。
　　日上三竿时，林榄揉着脖子坐起来：“阿纸，我梦见有人敲我闷棍。”
　　霍纸淡然饮茶：“哦，套麻袋了吗？”
　　林炎搓搓脸：“好像，没有吧？”
　　霍纸点点头：“对方对你很客气了。”
　　林炎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总觉着……唔，兴许不是梦？
　　等林炎风风火火顶着寒风去冲了个冷水澡，再哆里哆嗦裹着浴巾窜到桌边，抢过霍纸的茶杯连喝半壶热茶，霍纸才说起正事。
　　“林榄在医院遇袭，是哪边动的手？”
　　林炎抱着重新蓄水的热茶壶，下巴抵在壶盖上：“能是哪边动手。他背后的那些人不屑于用如此低劣的谋杀手段，更不会给他留逃生的余地。林野雨再蠢也不会公然去拆医院阳台的护栏，那可是林家投资的医院。坟地那事已经折损了不少人脉，医院再出状况，有钱人们还不把林家给拆喽。林野雨才把林家内部折腾得底朝天，再来一波外部围攻，他怕是嫌自己家主的位子坐太久了。”
　　霍纸不置可否，这也是想了好几天都没想通的症结。林野雨再想除掉林榄也不会赶在林榄刚捡回一条命的节骨眼上用这么明目张胆的手段，既然要收买他人动手脚，收买个参与救治林榄的医生或是照顾他的护工，在林榄病危时杀他，不是比收买林榄的手下更能掩人耳目么。
　　再不济，搞个小鬼去踩林榄的氧气管也能把人整死。
　　至今没有露过面的那股势力向来是闷声干大事，这么高调不符合他们一贯作风。
　　但也不排除他们故意搞大声势，嫁祸给林家的可能性。
　　不过说到高调挑事砸场子，焚城里还真有这么一位。
　　霍纸看向林炎：“怪不得你成天泡在人堆里。”
　　林炎耸肩：“林野雨不会让这么大一口黑锅甩到林家头上，我要是他也会找个挡箭牌，就算不能转移全部火力，分摊一下也足以缓解林家的内忧外患。”
　　霍纸轻叹口气：“你还不如不回来。”
　　林炎：“我不回来，背锅的就是你，你又向来懒得解释自证，这左一波右一波的，你积攒这么多年的好名声怕是全废了。爷哪忍心让你这个细腻嫩肉的活菩萨遭这个罪。爷皮糙肉厚心黑手狠，他们不想要脸，爷就帮他们把脸皮剥下来。”
　　霍纸心头一暖，正要说些好话。
　　林炎立马凑过狗头：“阿纸是不是满心暖意，只想以身相许？来吧，为夫准备好了，今日便拜堂圆房！”
　　霍纸当即圆他一个挨闷棍的梦想。
　　被敲了的林炎蔫了，耷拉在桌子上要死不活。
　　霍纸板起脸问他：“不是那些人也不是林家，那会是谁？林家的医院不是那么容易动手脚的。”
　　林炎有气无力翻白眼：“医院里到处都是监控，进过病房的人谁能躲得掉？那人要么是夜深人静从楼上或楼下的某个窗户爬进来的，又刚好躲过巡逻的保安、夜里睡不着趴窗台上抽烟望天的家属和病患以及周围大楼外面的监控，要么是一直躺在那间病房里的。”
　　霍纸一惊：“林榄自己做的？”
　　林炎：“还有其他更合理的选项么。”
　　霍纸：“他为何要这么做？才经历一场死里逃生，他不怕真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林炎诡诘一笑：“林野雨这通折腾，真林榄的势力能剩多少？冒牌货拉拢的人又大多殉在了所谓的追查中，他要是再不冒点险，出了院也再掀不起风浪。在幕后人的眼里，他本就可疑，再失去利用价值，他就真没活路了。他们甚至不必亲自杀人灭口，只要给林野雨一点机会，林野雨便会代他们斩草除根。”
　　霍纸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毛：“所以他又一次兵行险招，先发制人将了林野雨一军，把林家置于富人的围攻和舆论的风口浪尖里，逼得林野雨不但不能对他暗下黑手，还得派专门的人来保他周全。短期内要是他死了，林野雨这个家主就当真做不下去了。”
　　林炎眯着眼睛嘟着嘴，像个猪头：“阿纸真聪明，这都被你看穿了。”
　　霍纸觉着，林炎在嘲笑他是头猪。
　　霍纸：“那坠楼的又是谁的人？”
　　林炎：“也许是林野雨借此次清查之机收买过去的，也许是那些人安插进林家的眼线，也许是个墙头草，看林榄在林家日渐式微，打算换个主子却没来得及投名状的，也许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到死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说到底，那不过是假林榄随机选的一块垫脚石。
　　~
　　舆论会被时间洗涤成八卦谣传，不再有左右它的必要，也因着经过了太多张嘴，衍生出许许多多魔幻的版本，成为这座城市里独一无二的耳边风景。
　　霍纸和林炎自是不会去赏这过了不知多少手的风景，他们在意的，是事情后续的走向。
　　霍纸忧心忡忡。
　　林炎权当看戏。
　　这一日，林野雨又被一群人堵在了家门口。有钱人的路子就是野，十几台摄像机架在各个方位，记者们将话筒怼到林野雨嘴边，要求这位林家当家对医院的意外事件给个说法。
　　林野雨怒从心头起，偏又只能对着镜头虚伪作态，把那早就准备好的套话讲一遍，任记者再怎么刁难也不能黑脸，免得给口碑触底的林家再添舆论压力。上位十年，林野雨几时受过这种闲气，林家能坐镇焚城千年，除了玄门加持，更是有其物质根基，林野雨真要发威，有钱人也讨不到便宜。
　　这不，策划这番带领记者上门讨要说法的吕家近来诸事不顺。先是老爷子起夜跌了一跤，家人连夜送去常合作的林家私人医院，半路想起最近与林家颇多嫌隙而临时转换路线去其他医院，却在半路上遭遇车祸，耽误了最佳救治时间，老爷子成了植物人；再是外地某家幼儿园遭遇醉汉胡乱砍人，受伤的几个孩子里就有吕家最小的外孙，性命是无碍，但嫩嫩的小脸上留了一条老长的疤；还有专程回焚城探病老爷子的吕家小姐，得知儿子受伤火急火燎赶回家，眼瞅到家门口了，却在踩楼梯时一脚踩空，面门撞在台阶上，毁容不说，人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接连的噩耗令老爷子的长子、吕小姐的父亲焦头烂额，在几个重大商务决策上连连失误，损失重大不说，还牵扯到一些法务事项，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偌大的吕家顷刻间轰然倒塌，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傻眼了。
　　自然有人想到是林家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在报复吕家，顺便杀一儆百，可玄门之法难寻痕迹，没有证据，谁又会为一个倒下去的寻常富豪打抱不平。
　　没有世家是真正意义上的正义者，也就不会有世家介入调查来得罪林家；没有知晓玄门厉害还非要跟玄门世家较劲的有钱人，那些叫嚣着要林家给个说法、实际并未受到任何损害的富豪们纷纷偃旗息鼓，回归与林家往日的表面和谐。
　　于是吕家这些事就成了人们口中的另一则说法百变的传闻。
　　若说有人会管这沦为笑谈的闲事，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一位纸爷了。
　　当霍纸出现在植物人吕老爷子的病房门口，守着吕老爷子、以泪洗面的吕家小公子终于想起这焚城里还有这么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且从不畏惧林家。
　　吕小公子当即跪地痛哭，愿以吕家仅剩的这点身家作报酬，恳求纸爷还他吕家一个公道。是真的气运已尽，还是有人背后使坏。
　　跟随霍纸而来的林炎也没客气，请来律师立合同，又找会计核对吕家财产，该收多少钱绝不打折。
　　霍纸捏捏鼻梁：“吕家请的是我，你瞎掺和什么。”
　　林炎理直气壮：“我就是知道阿纸心软，不会真去收他们的钱，他们想必也打算钻这个空子，白用你这头傻驴去拉林家那个谁都不敢碰的磨。”
　　霍纸：“……”
　　林炎：“你随便去拉个人问问爷跟你什么关系，爷能眼瞅你这傻驴连个胡萝卜都没见着就去给人白白拉磨么。”
　　霍纸：“……”
　　林炎：“他们不提给报酬，那这算是咱们仗义出手，可他们主动提了，这就是交易，是委托，阿纸的高风亮节只会被他们当作占到的便宜，这能行么。阿纸的便宜，只能我一个人来占。”
　　霍纸：“……”
　　林炎还想长篇大论，被霍纸一句话呵断：“闭嘴。”
　　林炎：“……哦。”
　　还不忘加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表情之贱，霍纸用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当街抽他。
　　惹毛霍纸的林炎觉得必须好好表现才能重新树立自己高大帅气的形象，眼下最适合表现的，就是吕家的委托。
　　“阿纸，我推演过了，这吕家种种不顺，皆是因他家祖上冒红烟了。”
　　探看过吕老爷子却毫无所获的霍纸皱起眉头：“准吗？”
　　林炎把胸膛拍得啪啪响：“不准你上我家祖坟烧红烟去。”
　　霍纸脸色骤变，立即派人去查吕家的族谱。
　　人们常说谁家得了天大的好处是祖上冒青烟，这青烟是祖上积德行善，一代代累积而来，若是懂道法也可以通过些非常手段给祖宗“制造”功德，从而令在世子孙受益。
　　红烟则恰恰相反，是大凶之兆，世世代代行凶缺德，累及后世子孙。
　　只是世代行善者通常子孙兴旺，哪怕一脉单传也鲜少断子绝孙；世代行凶者多行不义，不用老天出手，自个儿就能绝户，往往不出三代必定死绝。因而青烟常见，红烟难寻，久而久之也就无人知晓了。
　　霍纸却是清楚这红烟与青烟一样，都是可以做手脚的，虽然人造红烟没有天然的那么有杀伤力，却也有令其后世子孙死绝的危机。
　　倒是刚好对上了吕家眼下的际遇。
　　霍纸神情肃然：“你可知吕家先人埋在哪里？”
　　林炎：“就是你想得那里。”
　　林家墓园。
　　林炎：“上回丢的那批骨灰里就有吕老头他媳妇的。他父母是土葬，去年专门从乡下迁到了墓园，重新入土没几个月就都被挖走了。”
　　霍纸：“如此说来，对吕家下手的并非林野雨。”
　　林炎：“不好说。”
　　霍纸：“嗯？”
　　林炎：“还是那句话，挖骨灰的人冲的是林家，被挖走的死鬼们纯属倒霉。那些人不会精心保管无关紧要的死人，最大可能是找个没人的荒地草草埋掉，会不会被发现当作凶案都无所谓。林家传承里有卜算一门，那些老狐狸凑到一块说不定能捋出些线索，找到一个就能找到其他的。”
　　霍纸想不通：“若是早已找到，为何不告知各家家属？”
　　林炎：“骂已经挨了，名声也臭了，骨灰还回去有什么用？人家还会再埋去林家的墓园吗？再说那骨灰都长一个样，你说你找到的是人家先人，怎么证明？骨头架子就更甭说了，偷走它们的人会费劲吧啦保持原样么，不砸零碎都算他们有良心，家属瞧见特意迁到墓园的老祖宗被嚯嚯成那样，不得更生气？”
　　霍纸无奈摇头：“林家祖上宁愿挨骂也会据实相告。”
　　林炎哂笑：“林家祖上根本不会让自家看管的墓园失窃。”
　　霍纸无言。这倒是。
　　半晌，他说：“这么说来，那些失窃的骨灰，如今都在林家的掌握中。”
　　林炎：“林家掌握的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命脉。你看吕家倒台之后，其他富豪是不是听话多了。”
　　霍纸连连摇头：“林野雨他怎么敢？这是天大的罪过。”
　　林炎悠然望天：“天塌下来有林家的基业替他顶着，他有什么不敢。”


第55章
　　终究是不能见光的手段，林野雨自是不会将吕家的霉运“归功”到自己和林家的头上。但其他对林家颇有微词的富豪们难免会往这方面想，与其他世家相熟之人会多番打听，到头来真相会以谣言的形式传播开来。
　　谣言越盛，林野雨越安生。
　　此举不可谓不高明。
　　就是可怜了林家祖上那些一心为民除害的正统修行者，近来被问候得愈发频繁。
　　听林炎道破玄机的霍纸愤怒异常，从未以长者身份对林家人摆资格的他竟要上门去拧掉林野雨那老匹夫的脑袋。
　　林炎赶忙拦着：“那老王八再不是东西也还是个法律意义上的人，咱犯不上跟他以命换命。”
　　霍纸撸一把自己气炸的头发茬：“灵树不亡我不灭，怕什么！”
　　林炎“啧啧”两声，把倔驴上身的霍纸按到藤椅上：“阿纸说的这是什么气话，你就不怕哪个对你知根知底的人落井下石，借你犯错之机彻底毁了灵树么。”
　　霍纸燃烧的大脑瞬间熄火，虽然如今的灵树并非谁人都能碰得，更别说损毁，但谁又能保证无人能破他布下的禁制呢。
　　灵树是林家的根基，不是他霍纸的私有物。他的责任是保护灵树，而不是让别人揪住他的错处来对灵树下死手。
　　见霍纸恢复冷静，林炎挨着他挤进藤椅，继续耐心引导：“恶有恶报，贱人自有更贱的人克他。”
　　霍纸猛转过头，望过来的眼神霍霍放光。
　　林炎嘴角一抽，推着霍纸的俊脸，手动移开那就差指名道姓说他以贱克贱的火热目光。
　　林炎：“你别忘了，眼下有一个林野雨动不了也收买不过来的人。”
　　霍纸一怔，随即不确定地说：“林榄？”
　　林炎打个响指：“阿纸真聪明，论贱，林家那些老狐狸加一块也不见得比得过那个冒牌货。”
　　霍纸下意识望向停尸房，虽然几位姐姐已然离去，他当着她们的尸身说起残害她们的真凶仍是心有愧疚。
　　他竖起大拇指朝林炎晃晃：“能想出这种法子，你才是王中之王。”
　　林炎觉着，是霍纸的修养强行省略了“王”字前面的“贱”字。
　　~
　　假林榄自导自演的遇刺令他暂时免于林野雨的暗害，可想要他命的人并不是只有一个林野雨。
　　将他安排进林家的那伙人若真想要他的命，林野雨搏命也保不住他，更别说林野雨不可能为他搏命了——林家成为众矢之的，林榄功不可没，这笔账，林野雨会把大头儿算在林榄身上，不论林野雨是否猜得出林榄遇袭的真相。
　　要不是俩人共享一个祖宗，红烟就该冒到林榄家的坟头了。
　　假林榄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可能真心投奔林野雨。林野雨对他的保护只在一时，等风头过了，林野雨会是第一个向他下杀手的人。假林榄想要活命就得先发制人，赶在林野雨动手之前将其铲除。靠一个随时想要自己命的人保命，不如将他倚仗的整个林家抢到自己手里，成为自己的保命利器。
　　仅凭鬼门关前走过好几个来回，至今还只是保住狗命、连床都下不来的冒牌货，想篡夺林家谈何容易。林炎原是想袖手旁观看个热闹的，现在他打算“帮”冒牌货一把，让那家私人医院成为“真相变谣言”的首个传播基地，以冒牌货今时今日的谨慎，很快就会想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并且以此为基准来谋划后面的一整套夺权保命计划。
　　霍纸难得以轻松畅快的心情围观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之余又忧心忡忡。
　　“林野雨先前未必想得到用骨灰做什么，如今拿吕家试了水尝了甜头，难保他不会再去害别人。”
　　林炎罕见地正经起来：“阿纸别忘了我们白纸黑字接了吕家的委托，你我的厉害，那老狐狸清楚得很，眼下这局面，他不敢跟咱们硬碰，更不敢顶风作案再用同样手段，不然被你我抓到把柄，他这林家家主才是真当到头了。”
　　霍纸稍稍安心：“依你之见，我们是该坐山观虎斗，还是该顺着委托去调查？”
　　林炎：“自是要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吕家家大业大，再败也比普通人富裕，所以他们的委托费可是好大一笔进账，岂有不赚的道理。”
　　霍纸：“……”
　　林炎揽住霍纸的肩膀，轻轻一笑，所有正经灰飞烟灭。
　　“吕家被害得这么惨，咱不说替他们报仇，起码得把人家祖上都给找回来吧。人家那是世代行善才换来后世子孙富贵荣华，如今倒成了恶人，咱不得给人家正名么。”
　　霍纸顿感无奈：“那不是还得找林野雨才寻得到骨灰下落？”
　　林炎竖起食指摇了摇：“别家骨灰在哪许是只有林野雨一个人知晓，但吕家的，不难找。红烟岂是在哪都冒得起来的，林野雨要是敢在自个儿床头给人家祖宗刷红漆，这会儿早横死街头了。”
　　霍纸心头一动：“焚城正值多事之秋，各世家会派眼线来探虚实，此种腌臜手法万万不能叫外人瞧见，只有无人敢去之地才最保险。”
　　林炎笑眯了眼：“偷骨灰的人再不当回事也是扔在偏僻角落，林野雨作为找回骨灰的人，定是不会在同一条河沟里翻船。”
　　霍纸幽幽长叹：“他是真敢呐。”
　　~
　　谁都不敢去的地儿，焚城跟前就有一个。
　　想躲开所有业内人士的暗中观察，城西乱葬岗无疑是天选之地。
　　霍纸：“不是说城西乱葬岗与那伙神秘人是一队么，莫非林野雨跟他们搭上线了？”
　　林炎：“阿纸不必忧心于此，我说过，林野雨的野心不容许他将林家拱手让人。有些人把名利权势这些身外物看得比命更重，林野雨恰好就在此列。身为老狐狸，他不会明知对方不怀好意还与对方过多接触。我倒是觉得他压根不晓得那伙人的存在，否则他便是背了骂名也不会让假林榄活到现在。他也许察觉到有人在暗中针对林家，但在更多指向线索浮出水面之前，这口黑锅大概率还是你我在背。”
　　霍纸：“凭他自己，能把吕家先人埋到乱葬岗去？”
　　林炎：“深处自是不敢，就算胆子够大，本事不够也白扯。我猜他只是进到乱葬岗的区域里，在最边上挖个坑。人害人这种事，乱葬岗里那些老骨头最爱看了，只要他别平白惹事，倒也不至于动他。”
　　霍纸起身要走，被林炎一把拉回来。
　　林炎：“他去没事，你我去就是大事了，邪祟比人更记仇，你我硬闯那过节再过千年它们也忘不了。”
　　霍纸：“可骨灰必须尽快取出来，时间久了就算没人动手脚，吕家在世子孙的气运也会被削弱。”
　　林炎：“当然要取回来，不过不是你我去。”
　　霍纸：“你想让假林榄去取？”
　　林炎：“冒牌货要干掉林野雨得有资本，他前阵子树立起来的正义形象是他现有的唯一本钱，吕家之事虽是过了你我的手，却是一场交易，吕家人难免心有怨气。若是他不计报酬，拖着重伤之躯主动替吕家寻回先人尸骨，并且将他们跑偏的气运推回到正轨，吕家人会怎么看待他？其他暗恨林家的人又会如何？”
　　霍纸缓缓坐下来：“那他便有了争夺林家的底气，一旦林野雨用邪法害普通人的事情被坐实，他将是接替林家家主位的唯一人选。”
　　林炎：“所以呀，冒牌货明知乱葬岗与那伙人的关系，也还是会冒险去一趟。反过来想，那伙人要除掉他并不是太难的事，没必要知会乱葬岗，那么他去乱葬岗就等同于回家，一点危险都不会有。”
　　霍纸踏实了，就是这踏实吧，怪不踏实的。
　　他看向林炎：“这才是你向吕家索要报酬的目的？”
　　林炎不置可否，只耸肩坏笑。


第56章
　　假林榄狠人人设永不倒，这不，才勉强能下床、到处出溜全靠轮椅的他便跑去慰问了吕家小儿子。
　　当然，他能实现这一壮举全靠林炎的推波助澜，更准确点，林炎那叫兴风作浪。
　　霍纸黑着脸质问林炎：“为什么把吕家老头弄到林家医院去？”
　　林炎捧住霍纸指到他鼻子上的手指头，小心翼翼移开，赔笑道：“人是他儿子非要送过去的，我能怎么办嘛。”
　　霍纸的手指头闪电归来，这回好悬没戳林炎眼睛上。
　　林炎惊得腿软，抱住霍纸撒娇。
　　“阿纸……”
　　霍纸手肘弯曲，一巴掌正呼他后脑勺上。
　　挨了打的林炎暴露本性，无赖耍得八个熊孩子手拉手都望尘莫及。
　　霍纸深吸口气，坚决不与胡搅蛮缠之人胡搅蛮缠。
　　他说：“假林榄和吕家取得联系的方法有很多，你为何要去折腾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
　　林炎下巴抵在霍纸肚子上，扬起脸来含糊回应：“怎能说是折腾，我分明是在救那吕家上下老小的命。”
　　霍纸冷哼一声，将那张贱笑的脸扒拉开，心下却是顺着林炎的说辞了然了一二——吕家人频遭意外明面上与林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吕家老爷子当日若是送进林家的医院，林野雨还得暗中保他一手才护得住刚刚发生过意外的医院的名声，也免得落人口实，令林家害吕家的谣言有迹可循。
　　如今吕家败落，吕家子孙将吕老爷子送回林家医院，算是心知肚明之下向林家服了个软。林野雨再不愿意也得下这个台阶，因为人若是在他林家的医院里死了、来往家属在林家医院遇了危险，林家难辞其咎。
　　换言之，此举是在逼着林野雨去取回吕家先人尸骨，终止那害人的红烟。
　　霍纸：“林野雨肯定知道你我接了吕家的委托，吕老爷子又是走你的关系送进林家医院的，林野雨有心去取尸骨也会颇多顾忌不敢妄动，以免被人抓到把柄。”
　　即便有人去乱葬岗挖出吕家先人尸骨，发现被人动过手脚，这事也与林家无关。谁让骨灰被偷之事闹得满城皆知，谁都可能是害吕家的人，唯独林家不可能。他们要是找回骨灰又何必受富豪们的刁难呢。
　　而吕家受到的波及，只需派几个小辈在医院里守着，人在医院遇险可以及时施救。至于吕家人离开医院会怎样，就不关林家的事了。
　　林炎：“林野雨既知你我接了吕家委托，那我用自己的路子把吕老头弄进林家医院，你是林野雨会怎么想？”
　　霍纸思索片刻：“我会认为你已认定吕家之事是我所为，吕老头是你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
　　林炎老师对霍纸同学的回答十分满意，并且将脸埋到霍纸肚子上蹭来蹭去。
　　霍纸一手按住超龄熊孩子乱动的脑袋，一手摩挲下巴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林野雨不敢去取骨灰，那骨灰就会一直放在乱葬岗。我们明目张胆把吕家遭遇锁定在林家头上，林野雨不得不时刻紧盯你我，便无暇关注走路都费劲的林榄。林榄只要联想到吕家为何突遭剧变，便能轻而易举将骨灰取回来。”
　　林炎逐渐理直气壮：“正是此理，所以你我得常往医院跑，借着探望之名将那老狐狸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说走就走。
　　当他俩齐刷刷出现在林家医院大门口，院长是真的跪了。
　　“二位爷，哪阵风把您二位给一并吹来了？”
　　林炎摆弄袖扣，信口开河：“啊，这不是早上风挺大么，我骑着阿纸体验了一把阿拉伯飞毯，正飞到你这，风停了，我们就着陆了。”
　　院长：“……”
　　霍纸：“……”
　　院长抬头望望天上，大概是在思考交警管不管上面的交通。
　　霍纸侧头跟林炎耳语：“飞毯不是骑的，是乘的。”
　　林炎嘻嘻笑：“阿纸说得是。”
　　院长扶一把酸痛的脖颈，苦哈哈道：“难得二位爷大驾光临，我请您二位吃饭吧。”
　　他边说边伸长胳膊赶鸭子似的撵着二人往街对面的饭店走。
　　霍纸没动，院长的胳膊愣是没敢触到这位冰山一样释放冷气的纸爷身上。
　　他看向林炎。
　　林炎笑颜如花，花蕊淬毒。
　　院长缩回手臂，一个劲给自己擦汗。数九隆冬的，怎么比三伏天都燥呢。
　　林炎贴心伸手给院长扇风。
　　院长的汗冒得更凶了。
　　林炎：“你看我们来都来了，不进去转转多见外。”
　　院长忙不迭应声：“不见外不见外。”
　　林炎收手收笑容：“不见外还不赶紧进去，等这门口的冷风把我俩吹出毛病来，好给你增加业绩？”
　　院长膀胱一紧，有种奔去厕所的冲动。
　　医院不似从前“热闹”，有门路的病患找各种理由转去其他医院，病重一时走不了的或是担心林家暗中报复的只好自认倒霉，整天唉声叹气，来探病陪护的人都削减了不少，搞得住院部人气低迷，鬼气森森。
　　林炎这屋瞅瞅那屋看看，扰得病房不得安宁。有人认得火爷，上赶着打招呼套近乎，还有那不认识的，破口大骂之声不绝于耳。
　　林炎也不恼火，只轻声回骂人者一句：“晚上睡觉睁只眼，别什么时候被鬼啃了都不知道。”
　　院长把外套一甩，穿着汗透的衬衫挨屋道歉。
　　霍纸走在前面，没管林炎的小动作。
　　林炎乐颠颠推开一扇病房门，朝那正向他招手问好的病人摆摆手。贴在病人身后的游魂立马贴墙根飘出来，去对面骂声不绝于耳那屋扎根。
　　给游魂们重新安排好房间，林炎追上霍纸：“神鬼怕恶人，那些人的嘴比马桶都脏，替良善者分担一二，想来他们是愿意积这份阴德的。”
　　霍纸很是无奈：“游魂而已，顺势送走不好么。”
　　林炎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伸着懒腰：“我都处理了，林野雨派过来的小辈们做什么？他们都闲下来了，林野雨还怎么跑出去挖骨灰。”
　　霍纸：“……”
　　林炎：“我没往这里头投放几只打那几个小辈跟打孙子一样的恶鬼，那老狐狸就谢天谢地去吧。”
　　霍纸：“……”
　　林炎：“我是不是该去乱葬岗做笔交易，用林家那几只老狐狸的脑袋换千年骨头架们去林家老宅跳一场大神儿？”
　　霍纸：“……你这算盘打得真好。”
　　林炎：“一般一般，我还没白嫖呢。”
　　霍纸：“……”白嫖哪比得过你，你这一吃二，赚两家呢。
　　林炎：“你说真谈成的话，骨头架子们会先揪谁的脑袋呢？”
　　霍纸：“你的。”
　　林炎：“呵呵，它们得有这本事。”
　　霍纸：“把你能的。”
　　林炎：“爷这叫谦虚。”
　　霍纸那白眼翻得快赶上行注目礼的游魂了。
　　二人一路去到吕老爷子的病房，游魂原地没动，直勾勾的大白眼珠子一转，和隐在角落那个面庞苍白表情阴鸷的男人对了个正着。
　　男人凶相毕露，游魂尖叫着从窗户跌了出去。
　　~
　　做戏要做全套，林炎派人去把吕家小姐一家接来焚城，美其名曰调查，实则保护外加放饵。
　　吕小姐面部要做修复手术，人却始终未醒，所以医院与家属迟迟没能就手术的具体事宜达成一致意见。来到焚城以后，吕小姐自然也住进林家医院，这颗烫手的山芋算是砸在林家的门脸上了。
　　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之际，假林榄偷偷溜出医院，直奔城西。
　　严冬深处尽是寒，本就人迹罕至的鬼域笼罩在望不穿的白芒中，更是难觅人烟。
　　一个高大瘦削的影子骤然出现，着实有些醒目。他鬼鬼祟祟潜进乱葬岗，沿着外圈细细寻找。
　　乱葬岗成为生人勿进之地久矣，是以坟墓皆已破败不堪，个别暴露出来的棺冢尚且留有人为损坏的痕迹，想是纸爷和火爷的杰作。
　　那人似是对乱葬岗十分熟悉，对那些老旧坟冢懒得多看一眼，直到他发现一个新鲜的土包。
　　死人骨钻进钻出的区域大抵固定，因而乱葬岗内已许多年不曾有过如此新鲜的土层暴露在外，一看便知是初来乱葬岗的人乱挖的。
　　那人弯下身，双手不停刨土，很快便在下面发现了几个红色袋子，以及许多零散的人体骨骸。
　　就在他准备将骨骸取出土坑之际，一行人变戏法般出现在他身后。
　　为首那人高喝一声：“老夫万万没料到是你这逆子出此狠招嫁祸于林家，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其余人纷纷附和，谴责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竟是林野雨与林家几位与他不和的长辈。
　　蹲在坑前那人始终未动，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是该上前将那林榄拿住还是静观其变。
　　亲自率队来抓拿暗害吕家之人的林野雨心中一动，与此同时，地上那人凭空消失了。
　　林野雨暗道一声“有诈”，却已来不及退走了。
　　乱葬岗最边上，各个世家的眼线、黎家留守在焚城等待调查结果的属下，跟这些世家扯得上关系的富豪们，都在。
　　一个人坐着轮椅从人群后面转出来，赫然是林榄。
　　他虚弱地冷笑连连：“你这老匹夫，害了吕家人不够，还要拿你的子侄替你背黑锅。”
　　林野雨暴怒：“你胡说什么！”
　　林榄：“我胡说？你倒是说说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置我于死地？除了我是前家主之子以外，就没点其他原因？”
　　林野雨：“一派胡言！”
　　林野雨的暴怒只对林家人有效，外圈这些人并不在意，还有人接了话茬问林榄“何出此言”。
　　林榄凄苦一笑：“林家墓园失窃，实乃这老匹夫的自导自演，目的便是为了巩固他在焚城的地位，拿捏住豪门们的命脉；再肃清异己，把那些不听他话的林家旧部统统赶走。”
　　后半句那些事在焚城闹得沸沸扬扬，所以在场众人习惯性认为前面那些也都是事实。
　　林野雨气得浑身发抖：“胡言乱语，你这逆子休得往老夫身上泼脏水，这尸骨分明是你埋在这里的，我与林家众长者是跟随你才到了这乱葬岗内！”
　　长者们狐疑万分，却仍是点了点头。
　　林榄看向身边这些人：“若非有大伙替我作证，今天这锅，我不背也得背了。”
　　有人高声道：“林二少一直与我等在一起，他重伤未愈，走路都费劲，又怎能引着你们来这乱葬岗？”
　　林榄：“叔父不仁，就别怪小侄不孝。你监守自盗取走墓园尸骨，再以吕家先人开刀，害得吕家后人连遭劫难。其实在吕家之前，你已经用几家先人的尸骨做过试验，在场各位，前几个月可有莫名破财败运呐？”
　　立刻有人点头，其余人想都没想也跟着点头，好像真遭过天大的罪。
　　林榄：“我不忍见林家千年英明败在你手，旁敲侧击劝你罢手，谁知你竟借我调查之时对我暗下毒手，不止害得我险些丧命，更害死了好些对林家忠心耿耿的下属。你见我没死成，就趁那林炎来找我晦气的机会在阳台动手脚，再收买我的手下将我推下楼，制造意外假象。为了杀我灭口，你连敛财医院的名声都不要了。”
　　林野雨面色大面，却百口莫辩。
　　林榄继续道：“如今林炎和霍纸成天围着吕家人转悠，你生怕他俩发现你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便想嫁祸于我。”
　　林野雨：“你胡说！是你偷走骨灰，埋进乱葬岗，再嫁祸给我。坐实我害人的恶行，你便能堂而皇之登上林家家主之位，为达目的，你不惜自导自演遇刺大戏，连你的手下你也毫不留情下了杀手！”
　　众人愤怒的目光又转向林榄。
　　二人各执一词，貌似都说得通。
　　谁说得是真话呢？


第57章
　　霍纸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拉都拉不回来。他看着黎家留守的老部下传来的求救符，脸比炭黑。
　　林炎也没料到峰回路转会转去全军覆没的地步，愁得头发都掉了两根。
　　他说：“林家那几只狐狸各有所图，去乱葬岗唱一场大戏是有情可原，其他人去凑什么热闹？当乱葬岗是小胡同呢，那是能随便逛的地儿么。”
　　霍纸一脚油门恨不能原地起飞：“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不管世家死活，也得管那些普通人。”
　　林炎摆弄着求救符，突发奇想：“这会不会是一招引君入瓮，把咱俩骗到乱葬岗再把黑锅丢给咱俩背，他们几伙人从此亲如一家？”
　　霍纸面沉似水：“若真是陷阱，你我也不得不跳。”
　　他顿了顿，一脚油门换刹车。
　　“你，下车。”
　　林炎双手紧抓安全带：“这荒郊野外的，你要把我丢在这饿死么？”
　　霍纸没有玩笑的心情：“他们求救的对象是我，若是陷阱，我一个人去跳足够了。”
　　林炎一本正经：“你跳下去粉身碎骨了，难道要我抱着灵树守寡一辈子么。”
　　霍纸探身开门，冷声命令：“下车。”
　　林炎瑟缩着将敞开的车门关好：“阿纸，那可是乱葬岗，上回你带一个死小孩都差点没出来，这回你一个人去，不是陷阱也要变成陷阱了。”
　　霍纸何尝不晓得独自去乱葬岗要承担怎样的风险，可他更看重的是林炎这条小命，乱葬岗那些人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林炎。
　　林炎见讲道理行不通，顿时变道野蛮：“左右我是不能见你去送死的，你不让我去，我可以在外面守着，若最后其他人都出来了，你没出来，我就把出来那些位全数再送进去。”
　　霍纸咬牙切齿：“你威胁我？”
　　林炎往座椅上一靠：“我一早跟你说过的。”
　　完事两眼一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此行是去郊游的。
　　霍纸握紧方向盘，他自是记得之前他二人与黎白沿中计身陷险境时的一幕幕，也记得事后林炎说的那些话，可眼下情况未明，他二人同去，岂不是连条后路都没有了。
　　林炎似是听到他的心声，轻嗤一笑：“阿纸再磨蹭一会儿，你我就都不用去了。”
　　时间就是生命，这话在乱葬岗这些位身上尤为写实。
　　谁都说不清楚乱葬岗何时被浓郁阴气桎梏起来，因为这里本就阴气弥漫；又因这里是鲜少有老坟的边缘地带，人们总觉得在这儿停留片刻不会有什么危险，即便有，他们也能及时逃出来。
　　因而林野雨与林榄对质、各方人马围观吃瓜都颇有几分肆无忌惮，也或许是过于激动，都忘了自个儿身处险境吧。
　　眼见一具具枯骨由愈发厚重的白雾中蹒跚行来，众人慌了，想起跑了，却发现乱葬岗四周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任由各位玄门中人如何施法也破解不了。
　　他们成了这笼中的鸟，一并关在笼子里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饥渴“野兽”。
　　黎家下属率先护住普通人，并朝其他玄门中人大喊：“我在外面留了求救符，一旦与我断开连结便会向纸爷求救。”
　　快吓尿的人们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丢开没有信号的手机，伸长脖子向外张望。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他们还是固执地看着，好像维持这般姿势，就能留住他们金贵的生命。
　　相比之下，玄门各路人马倒还算镇定，各展其能挡住白骨的首轮攻击。
　　纸爷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相信守住一时便能等到纸爷的救援。
　　除了林野雨。
　　也是够讽刺的。
　　林榄借着伤重，躲到普通人那堆里。待前面打过一阵，他又冲回前线——他在乱葬岗练功时用的是他本来的面目，如今他顶着林家二少爷的脸，一身杀气在他顶替林榄时也经过特殊处理轻易不会显露，不怕被白骨们认出来。
　　反倒是这么好的扬名立万机会，他必须抓住。
　　推开一个被吓懵的大肚腩男人，林榄用肩膀硬抗住一具白骨的重击，鲜血迸溅中，双手结印拍在那白骨面门上。白骨顷刻碎裂，哗啦啦散得到处都是。
　　他扬手抹一把肩头上的血，再结出的印泛起血光，竟在一瞬之间压住了那陈年腐朽之气。
　　不过也就只维持了那么一瞬。
　　腐朽尸气势如破竹，轻易将林榄周身的血气冲散，林榄呕一口鲜血，单膝跪地再站不起来。
　　他这边惨败，别人那也没好到哪去。
　　在场这些位最厉害的莫过于林野雨，他虽当不得林家家主的实力，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小觑的。他很清楚以他们这些人的实力要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与其跟那些占据主场优势的白骨硬拼，不如想办法破了困住他们的禁制。
　　他带来的人都是林家现存的好手，再怎么不跟他一条心，生死关头也得互帮互助一把。几位长者施用林家祖传阵法抵挡住白骨最凶猛的进攻，林野雨甩出几张符纸为阵法加持，随即便蹿到禁制前，用他生平所学依次试验破解。
　　坐上家主之位十数载，他会的林家术法可是不少，怎奈哪样都不精通，个别精深法门他连个皮毛都没学明白。天资平平又全无心思修炼之人，最适合为修行打基础的幼年期又因着旁系的身份并未受到长辈太多重视，长大后穷极精力钻研人心和捞钱，醉心于权势和吃喝玩乐，眼下要命关头狠狠诠释了一把什么叫作捉襟见肘。
　　要是换个不那么致命的环境，还可以释义为贻笑大方。
　　这不，有一个人快笑吐了。
　　林炎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像只被狗撵的鸭子。
　　林野雨头发都竖起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林炎揉揉笑出来的泪花花：“爷又不是你这样废物。”
　　林野雨怒发冲冠，双目喷火。
　　林炎捡了一截白骨掷向勉力抵挡白骨攻势的林家阵法，“叮”的一声脆响，阵法即破。
　　于阵法中转得像陀螺的几位长者纷纷跌倒在地，惊恐万状。
　　白骨们却未在他们身前停留，越过他们直奔林炎和林野雨。
　　林炎谦让着向林野雨伸伸手，示意他先上。
　　林野雨气得要死，却更怕真死，是以在他眼中钉面前当了回缩头乌龟。
　　林炎嘲弄一笑：“上了墙的烂泥过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提炼点水分出来，看来你是烂到骨子里了。爷今儿就让你瞧瞧什么是林家正统。”
　　无视林野雨吃人的目光，林炎双臂大开大合，一股无形胜似有形的气场陡然全开，愣是将数十个疾冲而至的白骨顶飞出去。白骨未及落地便已化为齑粉，在它们不死不灭的乱葬岗里灰飞烟灭。
　　林野雨的咬牙切齿变成了目瞪口呆。这是他自林炎重回焚城后第一次看到林炎动真格的，他当年亲眼见着十几岁的林炎引天雷劈了他的亲大哥，那时的林炎便已非寻常玄门中人可比。然而那时的林炎在眼前这个林炎面前，只能算是小儿科。
　　若非亲眼所见，他怎么都不敢信离家十载，独自飘零的林炎能将修为提升到此种堪称恐怖的程度。
　　当初得知幼子惨死乱葬岗，林野雨着实怀疑过林炎是回来报仇的，什么纸爷为救林小公子被困乱葬岗、火爷拼死相救之类的传闻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乱葬岗是什么地儿？霍纸都出不来的话，他林炎算老几？
　　刚回焚城时公然邀请霍纸去荡平乱葬岗既是替林家表个态，也是想找机会弄死这两个杀子仇人，谁想反被林炎将了一军，逼得他不得不偃旗息鼓。
　　他就是认定了林炎和霍纸用他小儿子的命在乱葬岗边上唱了一出戏，才会在报复吕家时照葫芦画瓢也选了乱葬岗。一切都很顺利，被他深埋心底的杀子之仇也已牢牢套在林炎的脖子上，只等某个时机，他会亲手送这个所谓的林家嫡系上黄泉。
　　直至此时，林野雨才意识到过去的种种推测竟是如此可笑。
　　眼前这个比他长子还小几岁的年轻人不愧是霍纸都刮目相看的天赋异禀之才，林炎若要杀他，根本不必玩任何阴谋诡计，单是实力的碾压便已够如今的林家上下死上好几个来回。
　　林野雨甚至觉得，林炎要是豁出命去，没准真能荡平这老祖宗都头疼的鬼域。
　　林炎懒得理会林野雨的所思所想，更不惧他背后插刀，就那么随意地背对林野雨，一面料理行尸白骨一面跟其他人闲话家常。
　　“谁给我说说你们怎么跑这来了？啊？说话啊？”
　　同道中人们快累吐血了，谁还有心思搭他这话茬。
　　林炎询问无果，只好去问那群缩成鹌鹑的普通人。
　　“要不你们说说？吓得不会说话了？没事，这毛病好治。”
　　林炎霎时收招往旁边一站，行尸惊疑不定地瞅瞅他，试探着朝离它最近那位女士伸出魔爪。
　　女士那尖细的嗓门好悬没把骨头架子震散了。
　　林炎含情脉脉握住行尸的手：“感谢你的妙手回春，治好了她的哑病。”
　　话音未落，那只手就跟行尸分家了。
　　行尸：“……”
　　林炎将那只腐烂的手递给那位女士：“留个纪念吧。”
　　一阵死寂过后，是此起彼伏延绵不绝的男女声混响。
　　整个乱葬岗为之颤了三颤。


第58章
　　从另一面进入乱葬岗找人的霍纸揉揉眉心，左眼跳完右眼跳，这是天塌了还是地裂了？
　　别管哪出毛病，都是林炎整出来的，没跑。
　　心里烦得慌，两眼跳得更烦，霍纸干脆用手扯住两边眼皮，手动减缓不适。
　　他是舒坦了，赶来拦截他的白骨们懵了。
　　高举破落棺材板的先头白骨一个急刹车，后头的白骨惯性使然，一个撞一个，杀气腾腾截杀大军秒变尸横遍野，白骨碎那一地，一时半会都找不准哪个是自己的零件。
　　霍纸：“……”
　　他好像有点理解林炎能使坏绝不动手的习惯是哪来的了。
　　省时省力省心还很暗爽。
　　暗爽了一把的霍纸后脚跟都没沾地，扯着自己眼皮一路飘过去。
　　碎骨们大惊：霍纸这是死不瞑目，跑这来闹鬼了啊！
　　这得赶紧跟核心区的老骨头们汇报啊！
　　越急越拼不到一块，只能抓到谁的用谁的，也不管是哪块骨头，大小合适就往一块组装，最后拼成个八腿怪物，高一脚低三脚奔去报信，又把前来增援的白骨们吓散了一地。
　　于是本该大杀四方艰难杀进来的霍纸轻轻松松绕场半周，成功与那群他要找的人汇合。
　　彼时，林炎手持一根大腿骨，跟成百上千的白骨腐尸玩打地鼠。
　　林炎在地上画一条：“这边都是唐僧肉，谁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呀？”
　　白骨腐尸缄默不语。
　　林炎又瞅瞅身后这些人：“那边也是唐僧肉，你们……”
　　人们噤若寒蝉并摆手连连。
　　没“地鼠”可敲的林炎单手托腮，寂寞如雪。
　　不想打破这诡异的平衡，霍纸把手背在身后，一派世外高人模样出场。
　　百无聊赖的林炎立马来劲了：“阿纸你可算来了，我等得肚子都饿了。”
　　两边对峙人马各退一步，生怕他随手抓一个塞嘴里似的。
　　林炎直翻白眼：“爷有审美，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入口的。”
　　见人就啃的白骨腐尸们：“……”
　　被追着啃的歪瓜裂枣们：“……”
　　林炎呲呲牙：“爷还有洁癖。”
　　要不是打不过早就动手的白骨腐尸们：“……”
　　要不是指望林炎救命非手撕他的人们：“……”
　　林炎蹦蹦跶跶来到霍纸近前，张嘴啊呜一大口。
　　别看他没真咬上，两边的人鬼可已经脑补了许许多多——
　　人这堆自是听说过火爷和纸爷间那荡气回肠缠绵悱恻至死不渝的狗血爱情，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见，果然狗血；白骨那堆消息是闭塞了些，缺失了必要的吃瓜渠道，但架不住它们跟这二位是老相识，光今年，这二位就是二进宫来砸场子了。
　　一把捋掉连着腐烂头皮的长头发，腐尸实力演绎焦头烂额——眼瞅过年了，能不能让它们消停消停啊！
　　当事人没管自己的言行对两边人马造成了怎样的心里暴击，他正扯住霍纸的胳膊，向霍纸展示他英勇迎敌留下的伤口。
　　“阿纸你看，人家流血了。”
　　霍纸皱眉，林炎那件骚包红大棉袄左边的袖子破了个洞，依稀有血迹渗出来。
　　霍纸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立即凌厉起来，刀子般扫过对面白骨腐尸大军。
　　白骨腐尸有苦难言——那袖子是他自个儿闲着没事抠坏的，那血明明是某个被林炎拆零碎的千年老尸的，颜色都不新鲜了你瞎吗！
　　人这堆忙着前排围观，倒是没人去想林炎的伤口是哪来的。
　　霍纸从兜里摸出药瓶，这是他担心有人受伤感染尸毒而专门带来的，没想先给林炎用上了。
　　林炎也没客气，接过来就开始脱衣服。
　　他这么随意，霍纸就得负责警戒，背身警惕群尸。
　　群尸：“……”您但凡瞅瞅身后，就能瞧见他那胳膊白得哟，哪有伤口！伤口都在我们身上呐，我们脱了给您瞅瞅？
　　林炎装模作样上了药再把衣服套好，“伤口”处用衣摆扯下来的布条一裹，看上去下一秒就要伤重不治了。
　　他虚弱地走到霍纸身侧，强撑道：“我与阿纸并肩。”
　　霍纸瞪他一眼，他灰溜溜退回后面去了。
　　群尸：“……”
　　人群的视线被这二位爷高大挺拔的背影挡个严实，啥都没瞧见，只当是吃了个狗粮味的瓜。
　　霍纸无视群尸的愤怒，问跟随林野雨前来的那几位林家老人儿：“你们为何会来这里？”
　　老人儿们对纸爷还是保有几分敬重的，有人回道：“我等与家主是尾随二少而来。”
　　林榄在后头咆哮：“你们血口喷人，我一直与身边这几位在一起，何时走到你们前面去了！”
　　林家人纷纷作证他们是跟着林榄来的，与林榄一道来的人们则纷纷为其鸣不平，双方人马又开始谁都说不过谁、谁都不肯先闭嘴的嘴上混战，吵得霍纸耳朵直嗡嗡。
　　林炎搓着耳朵又蹭回到霍纸身边，低声道：“林野雨找这几个跟他不对付的老家伙来，就是想堵悠悠之口，将暗害吕家的罪名坐实到林榄头上，没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倒被算计了。”
　　霍纸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一眼隐在人群里的林榄。
　　林炎趁机用鼻尖蹭一下霍纸的脸颊，再以正人君子模样将霍纸的脸掰回来。
　　“不是他做的。”
　　霍纸：“嗯？”
　　林炎声音更低，唇部几乎不动低喃道：“不论真货假货，都没本事骗过林野雨。那老狐狸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连真人和傀儡都分不清。”
　　霍纸颔首，玄门术法因施术者修为高低而千差万别，假林榄的本事他与林炎都亲眼见识过，跟林野雨还是有差距的，更别说现在的假林榄伤重，想骗过林野雨就更难了。
　　即便林野雨急于甩锅而一时大意不查，他身边那几位也不会毫无所觉。
　　“如果不是他做的……”
　　霍纸又去扫视身后这群人，受林家要挟的富豪们暂且可以排除嫌疑，他们有那心思也没那本事；那些世家眼线们倒是十分可疑，只是他们都并非各世家的核心成员，论修为可能还赶不上冒牌货，诱骗林野雨来此的概率微乎其微。
　　若是这些人都可以排除嫌疑……
　　霍纸唰地将目光定格在林炎那张貌似纯良的脸上。
　　林炎唰地立正站好：“也不是我！”
　　霍纸微微眯眼。
　　林炎两股战战。
　　气氛微妙中隐约可见剑拔弩张，两边人尸不禁伸长脖子，巴望着观摩一场好戏。
　　好戏正式开唱，主角之一是霍纸，另一主角却换了对象——
　　圆弧状包围众人的尸群被一簇火光逼得连连后退，霍纸开局便是业火暴起，丝毫不留恋战余地。
　　林炎亦未助拳，他几个纵跃来至边界，同样以熊熊业火将阻拦众人去路的禁制烧毁。
　　“愣着做什么？等着给那群老骨头当面首？”
　　抱臂斜睨众人的林炎与面对霍纸时完全不同，周身散发冷硬寒意，看人的目光像刀。
　　向霍纸求救的黎家部下最先反应过来，张罗着众人赶紧撤走。行动不利索的林榄被撞翻在地，轮椅滑出去老远，他没管轮椅，而是朝乱战附近的一个坑爬去。
　　林炎冷冷一勾唇角，装作没瞧见，去帮霍纸断后。待一行人全部撤离乱葬岗，他二人才撤出来。
　　受重创的白骨腐尸聚集在边缘处张牙舞爪却不敢踏出乱葬岗一步，着急逃命的人们似乎意识到自己性命无虞，也都站住脚步边喘粗气边朝白骨腐尸们竖中指。不久前还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两伙人尸就这么泾渭分明地互飙垃圾手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世家这些人没有参与其中，有人注意到林二少匍匐在地，身上又添几处血痕。他过去搀扶之际才瞧见林榄怀里抱着几个红袋子，竟是那被施以邪法的吕家先人骨灰。
　　林榄满面羞愧内疚：“是我无能，没能将那尸骨也一并带出来。”
　　在场之人连忙安抚：“林二少危难关头仍记着吕家人的请求，已是难得。”
　　有人瞥向林炎和霍纸，眼中满是鄙夷。
　　林炎背后长眼般突然看过去，那人吓得一哆嗦，随即又硬气起来，无声向他叫嚣。
　　林炎何时惯过这些无关紧要的外人，一把乱七八糟的碎骨头丢过去，惊得那人叫出了杀猪的气势。
　　世家这些眼线皆已看出白骨仍新，不似常埋乱葬岗中的老骨头，便知这些是吕家老爷子的尸骨。与那几个装袋的骨灰相比，碎骨实在难拾，林炎能在全身而退之余将尸骸不落一骨全部带出，可想其进退之间有多从容。
　　林炎拂去手掌上的土灰，漫不经心道：“好好的一单生意还有截胡的，罢了，谁不嫌埋汰谁给姓吕的一家捡回去，爷不伺候了。”
　　说罢，他扯起霍纸的胳膊，坐上来时的汽车扬长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纷纷看向林榄。
　　林榄面红耳赤，林炎那几句话明摆着是在寒碜他多管闲事，没他横插一脚，吕家的危机照样能够解除，还不至于上演今天这一出悬命大戏。他拼命来找吕家骨灰只为给自己笼络些许人心与势力，现在看来，效果大打折扣不说，他与林野雨也算是正式撕破脸，从此水火难相容了。
　　林榄暗自攥紧拳头，头脑迅速考量着下一步该怎么走，能怎么走。
　　~
　　车上。
　　林炎单手扶方向盘，好好的轿车开得像灵车玩漂移。要不是荒郊野外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非得连人带车被扭送去交警大队。
　　副驾驶的霍纸心很累，他单壁撑在全开的车窗上，拳头拄着额角，任由飕飕冷风狂吹他的头顶。
　　林炎怪心疼的：“你这头发多也不能如此任性，乖，让我把窗户关上。”
　　霍纸罕见叛逆地把整个脑袋都伸到车外头去了。
　　冷风呼在脸上，霍纸舒服多了。今日之事表面上看是林野雨与林榄之间的相互算计，他与林炎在暗中推波助澜，然而那引诱林野雨入套的“林榄”却暗示着他俩这黄雀的背后还有早已洞悉一切的老鹰。
　　纵观焚城，能当老鹰的人，不多。
　　“假林榄和幕后之人，会不会仍是一伙？苦肉计不是冒牌货演给那些人看的，而是他们合起来演给我们的？”
　　林炎耸耸肩膀：“谁知道呢。我们离间他们，他们算计我们，有来有往很公平嘛。”
　　霍纸：“……”
　　林炎趁交谈之机把车窗关好，车里可算有点热乎气了。
　　霍纸轻叹口气：“若假林榄没有背弃那些人，那林家便算是你我亲手送出去的。”
　　林炎很是无所谓：“眼下这林家送与不送有何差异？让那些不肯露面的人得逞一把，说不定还能加速他们暴露真实目的。”
　　霍纸顿生警觉：“这也是你计划好的？”
　　林炎疯狂摆手：“我又不是诸葛亮，哪能算无遗策。”
　　霍纸觉着他很可疑。
　　林炎讪笑：“万事皆有两面性，我们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同时，也要做好被别人掌握的心理准备。冒牌货有没有异心我都不意外，只要别把歪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爷懒得跟他们计较。”
　　霍纸眸光一闪，愈发了解林炎如今的立场：他是真的没太多在乎了。
　　霍纸转而望向窗外，夜色弥漫，寒意正浓。


第59章
　　翌日一早，常守病床前的吕家小公子登门拜访霍纸和林炎。
　　林榄终究没好意思，或者说是没敢把找回吕家先人尸骨的功劳算在自己头上，几十双眼睛作见证，他要是贪了这份功，以后在豪门和世家中就再别想抬起头来。
　　不仅不能贪功，他还得把自己那份抢救骨灰的功劳也一并拱手相送给林炎和霍纸，谁让人家是带大伙闯出乱葬岗的功臣呢。如果他俩没去，别说吕家的骨灰回不来，那么多的人也都甭想回来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假林榄咬碎钢牙，拖着一身更严重的伤在某位富豪的暗中帮助下搬去了其他医院。
　　再在林家的医院住着，他怕是见不着几回太阳了。
　　吕家小公子一见二人便要下跪。
　　林炎似是早已料定这一点，在吕家小公子有了要行五体投地大礼之际勾勾手指，一条花蛇自灵树上顾涌下来，蜿蜒游至吕家小公子的双膝下面。
　　于此静谧清晨，吕家小公子扯出了一嗓子惊天地泣鬼神的驴嚎。
　　险些被跪的花蛇直起上半身，歪着脑袋盯住这个缩在门边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
　　吕家小公子想逃，奈何两腿赛面条，舌头倒是足够灵活，都叫出花腔了。
　　林炎板起脸来训斥道：“大冬天的，冬你的眠去。”
　　花蛇：“……”
　　假如它会说话，那必然是一通国骂。
　　用那双幽幽豆子眼完成对林炎全身上下的亲切问候，花蛇出溜回灵树上，假装从未出现过。
　　一夜未睡心情不大好的霍纸一个字没说先看完一场闹剧，顿觉无语。他摆摆手，示意闻声赶来的手下将吕家小公子掺去客厅，等院里就剩他俩，不用霍纸多言，林炎自动滚蛋。
　　“得，我给您买早饭去。”
　　林炎滚得过于圆润，霍纸这腔怨气憋得更难受了。
　　冷静了好一会儿，霍纸才回到客厅见客。
　　斟茶倒水这种事自是不用纸爷动手，吕家小公子亦十分上道，平复心情后先是深鞠一躬表达谢意，再敬上他所能拿出的全部财产。
　　霍纸淡淡一瞥，道：“林炎那小子顽劣，这些便当是对你的补偿。”
　　吕家小公子一怔，想要说什么。
　　手下眼疾手快将他放到桌上的各种收拾起来往他怀里一塞，作送客状。
　　见吕家小公子迟迟不肯走，手下朝灵树的方向努了努嘴。
　　吕家小公子即刻起身，走得像跑。
　　把闲人打发走，手下告退，出门时正撞见提着豆浆油条小跑进门的林炎。
　　林炎一把拽住手下，挤眉弄眼。
　　手下眼帘低垂熟练汇报：“纸爷没生气。”
　　林炎比个“ok”，花蝴蝶似的吐着白气飘进屋里。
　　“阿~纸~”
　　“滚蛋。”
　　“……”
　　这叫没生气啊？
　　习惯给自己留后手的林炎立马正经起来：“我刚才听到个消息，林野雨被林家内部按劾了。”
　　霍纸凝眉：“嗯？”
　　林炎边摆早餐边说：“那几个被林野雨叫去见证林榄暗中搞事的老家伙可没有一个是傻子，共事这么多年，林野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心知肚明，虽然林榄也不是好鸟，但跟林野雨比嫌疑，他貌似还清白点。”
　　他殷勤地把豆浆递到霍纸嘴边，霍纸喝了一口，他才笑逐颜开继续说下去。
　　“老狐狸这回算是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得粉身碎骨了。前阵子被他清理出去的那票人卷土重来，跟那几个老家伙沆瀣一气，这事就算不是林野雨做的，也要硬扣给他，这样才能名正言顺把他从家主之位上拽下来。”
　　霍纸眉头紧皱：“把林野雨拽下来，推林榄上去？”
　　林炎嘿嘿一笑：“那倒也不一定，刚刚我在门口瞧见好几个暗搓搓往院里张望的林家人，没猜错的话，我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霍纸展颜：“如此甚好，你乃林家正统，有责任将林家带回正途……”
　　“阿纸，”林炎截住他后面的苦口婆心，“一个家族的衰败只需当权者一手遮天，兴盛却是家族中每个人都不断努力才有望实现的，我爷和我爸殚精竭虑也没能阻止林家堕落到如今这一步，你认为我有这个能力吗？”
　　霍纸想说他有却又一次被林炎打断。
　　“林家那些人现在想让我回去只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更名正言顺的人选，你当他们真想改邪归正重入修行正途？我若是回去整顿林家，势必要将全部精力投入于如今这遍布焚城的暗潮漩涡之中，那鬼口异动怎么办？哪个世家能与你一道顶上去？我这修为说差不差，却也达不到老祖宗那超然物外的地步，回林家等同于自断修行前路，阿纸认为，值得吗？”
　　霍纸沉默。
　　林炎：“还有把假林榄塞进林家的人，他们以前不针对我一是看不透我的底牌不敢冒然招惹我，二是我叛出林家，对他们的计划没有太多阻碍作用。我要是当上林家家主，便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不遗余力想方设法来对付我。是，他们做的越多越可能露出马脚被我们逮到，可这也意味着我将时刻身处于危险之中，你忍心吗？”
　　霍纸哑然。林炎的每句话都狠狠戳在他的心窝子上，他是想将林家掰正，却不会以林炎作为代价。眼下这局面，林炎去做林家家主，确是百害而无一利。
　　林炎长叹口气：“再说，家主之位总是要传承的，我没有子嗣，若干年后还不是要交到旁系手里。那时我死了便算了，我没死的话岂不是要再看一遍林家如何由盛到衰，再感叹一句‘我这一辈子都在白忙活’？”
　　霍纸还在思考林炎前面那些话，顺嘴道：“你还年轻，子嗣以后会有……”
　　林炎厉声打断他：“以后也不会有。”
　　霍纸疑惑抬头，目光对上那双不似玩笑的深沉眼眸，然后，看向了对方的下半身。
　　林炎掰着他的下巴将他的目光移回自己脸上，似笑非笑道：“阿纸似是忘了，我与你是一家。”
　　霍纸茫然对望，却在林炎那愈发炙热的回望中乍然开窍了。
　　“你！”
　　后面的话被林炎那张嘴彻底堵没了。
　　~
　　没过几天，果然有人登门来请林炎回家主持大局。
　　“少爷您是不知道，那林野雨老匹夫竟偷藏墓园失窃骸骨，以谋私用，实乃罪大恶极！您身为林家嫡系正统，务必要回林家主持大局，匡扶林家宗义啊！”
　　林炎斜椅在沙发上，一条腿耷拉着一条腿翘着。他掏掏耳朵，然后弹了弹手指。
　　午后晴朗的湛蓝天空骤然降下天雷，一道连一道，全劈在屋门口的台阶上。
　　浩大的声势惊得众人噤若寒蝉，摸不准这位祖宗是何用意。
　　林炎扬扬下巴：“出去瞧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往外走，生怕一脚迈出去就被雷劈了。
　　林炎嘴角的笑意愈来愈冷，终于有人顶不住了，宁愿挨劈也不想在这屋再待下去。
　　门口最上面的台阶是青砖铺就，原本十分平整。然而此刻，那上面赫然刻了个“火”字。
　　“念什么？”林炎冷淡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众人又是一阵互瞧，有人嗫嚅着读了出来。
　　林炎起身，门口众人竟不自觉齐刷刷后退到院子里。
　　“爷说过，见面叫‘火爷’。刚才谁叫错了？”
　　一堆在屋里喊“少爷”的人冷汗唰就下来了。
　　林炎往外走一步，外面的人便退一步。隔着这么老远，他们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来自火爷的威压。
　　林炎走到门口，站在天雷劈出来的“火”字上，周身散发寒意，比这数九隆冬更彻骨。
　　众人低垂着脑袋，眼睛不住到处搜寻：这毕竟是霍宅，纸爷呢？
　　林炎微扬下巴，孤傲中带着轻蔑。
　　他薄唇轻启，冷斥道：“滚。”
　　随着他这一声，又是数道天雷炸响在人群四周。
　　众人一哄而散，犹如丧家之犬。
　　待人走光，林炎掏出刻刀，在那“火”字旁刻了个“纸”字，看看觉着单调，又在俩字中间画了个心。
　　完事把刻刀一扔，拍拍手嗤笑道：“当爷是神仙呐？提前刻好的字都没人瞧见，趁早去眼科随便拉一位给你们当家主得了。”


第60章
　　火爷那一通天雷乱劈，让林家人忆起当年林炎叛出林家的根由。
　　于是一伙人悄咪咪找上纸爷，求纸爷规劝火爷回林家当家主。
　　霍纸断章取义的本事向来可以的，众人长篇大论唾沫横飞，霍纸只听进去一句：“林野雨私藏失窃尸骨为己所用之事，查实了？”
　　众人连忙应声：“是啊是啊，从乱葬岗回来以后，几位长老强行软禁了那老匹夫并命人将他所有体己手下分开审问，尤其是那些最近得了重用的。有人招认了林野雨藏尸骨的地点，我等已去那处请回了全部丢失的尸骨。那人还交代，墓园失窃之事也是那老匹夫策划的，为的就是掌握那些富人的命脉，为他所用。”
　　听完这句的霍纸再无心思听他们没完没了的“义正言辞”，起身便走。
　　众人紧着阻拦：“纸爷，您与林家有着千年的不解之缘，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林家能否重登巅峰，全倚仗您规劝少爷回来主持大局了。”
　　霍纸只觉置身于炎炎夏日的旱厕，这群嗡嗡嗡的带翅膀生命体着实吵得人心烦。
　　纸爷发怒倒是不会引雷，可他会放火。
　　霎时间火光冲天，众人呜嗷乱叫四散奔逃，再顾不上跟这儿道德绑架。
　　霍纸刚闯出来，便被一只手给拉住了。
　　霍纸紧皱着眉头，瞅也没瞅一拳头抡过去。
　　那人立马放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嗷嗷乱叫。
　　霍纸居高林家瞪他。
　　林炎抱头仰脸，讪讪一笑：“阿纸，是我。”
　　霍纸：“打的就是你。”
　　林炎：“……”
　　他瞄一眼被普通火焰追着烧的林家众人，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了。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纸爷以前被林家人挤兑成那样都没放过火。
　　林炎由衷感叹：“烧晚了啊，早烧哪还有这些糟心的破事跟烂人。”
　　霍纸二话没说，丢一团火给林炎自生自灭。
　　~
　　霍宅。
　　霍纸不停喝茶强迫自己冷静。
　　林炎捂着被烧光腚的裤子，满脸雀黑走进屋里，可怜巴巴往霍纸对面一坐，要多碍眼有多欠揍。
　　赶在霍纸开口前，林炎往桌上一趴：“没劲了，爱咋咋地吧。”
　　霍纸：“……”
　　再喝一杯茶，霍纸说起正事：“如你所料，墓园失窃的罪名也落在林野雨头上了。”
　　林炎见好就收，觍着脸从霍纸手里拿过茶杯，给自己倒上一杯水解渴：“以林野雨的谨慎和多疑，他不可能让任何人知晓骨灰藏在哪里，眼下找回来的很可能是假的，林家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想借此难得之机拉他下马，我早说过，伪造骨灰嘛，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所谓审问、供述，就是走个过场。”
　　霍纸：“若骨灰是真的呢？”
　　林炎收起笑意：“若是真的，那林野雨这回栽得一点都不冤，他从找回失窃骨灰起便掉进人家的圈套里，还当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霍纸亦是忧心于此。虽然丢的骨灰数量庞大，但这天大地大的，扔哪都不好找，怎么就能被林野雨给找回来呢。假如那些骨灰真是被指使假林榄的那伙人偷走的，他们完全可以将骨灰扔进乱葬岗，既能一劳永逸毁尸灭迹，又给乱葬岗增加了一波新鲜血液，稳赚不亏。
　　可这骨灰偏偏被林野雨给寻着了。
　　后头那些事，或早或晚总会发生的。
　　如今林野雨踩进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骨灰作为砸死林野雨的最有分量的那块石头，自然要是货真价实的真货。
　　林炎懒洋洋地将一条腿搭在旁边的凳子上：“对方摸透了林野雨贪婪专权的本性对症下药，着实高明，倒是让我对他们刮目相看了。”
　　霍纸起身往外走：“我们这就去确认骨灰真假。”
　　林炎扒住他：“没用的。若骨灰是假的，这会儿早销毁证据了；若是真的，也早轮不到你去验了，对方谋划至此都未曾让人留意过他们的存在，他们又岂会在这等细枝末节上露出端倪。”
　　霍纸不解：“吕家之事已证实林野雨手上的骨灰是丢失那批，那这次找回来的是真骨灰也不会暴露他们吧？”
　　林炎诡秘一笑：“阿纸糊涂了，那些人，可从未将林家那群饭桶当作是对手。”
　　霍纸恍然。
　　紧接着，林炎便说出他此时心中所想：“他们想掩的，一直都是你我的耳目。”
　　高手过招，一步千里。
　　~
　　林家众人在二位爷那儿接连碰壁，令林家处境每况愈下。心怀鬼胎者跃跃欲试，既然林野雨兄弟能以非嫡系之身登上家主之位，他们何尝不能一试？自认担不得家主之位的人们生怕林家再度落入林野雨之流的手里，败坏掉玄门世家最后一点威严和口碑——没了庇佑，他们还怎么变相捞好处？
　　林炎这位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愿承担大任，那不是还有第二名正言顺的么。
　　就是这位被他们新瞄上的家主候选人着实惨了点，身上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谁路过都得多瞅两眼，还以为是木乃伊诈尸了。
　　来请林榄的人在他面前路过三回都没瞧出来他是哪一号，最后还是向护士打听了才知道这位被他们参观了好几个来回的古董是他们家不可一世的二少爷。
　　为首那人快哭了：“二少，您这是怎么弄的？从乱葬岗回来那天都没包这么严实呀。”
　　林榄艰难摆手：“重伤在身，多有不便，意外磕绊在所难免。”
　　说者云淡风轻，听者倒是快替他哭出来了。
　　堂堂林家的少爷，前家主的二公子，住院居然没人伺候？
　　林榄淡然一笑，只是那嘴角泛着微微的苦。
　　众人恨不能当即来一场哭丧似的忏悔。
　　寒暄几个来回，总算有人说到了重点。
　　得知他们是来请自己回林家主持大局的，林榄低垂眼眸：“我的本事和声望都不足以担此重任，各位还是另觅人选吧。”
　　“哎——您不必自谦，谁不知您是上任家主之子，若非老家主出事时您年纪尚轻，这家主之位又何至于落到旁人头上。”
　　林榄抿抿嘴角：“便是当时成年，那家主之位也不是我的。各位还是不要乱说得好。”
　　众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榄是林野风的二公子，林家少爷和小姐的排序是单论的，林榄上头还有个哥哥呢。若当时真以林家过往的规矩选子嗣继承家主之位，那也是大公子林掷，轮不到他林榄。
　　只是在林野雨当家没两年，林掷便以求学之名远渡国外，这些年只每次过年时才回来小住一阵，林家上下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存在。
　　不过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林掷远走可不是清心寡欲只求学问，他那叫被逼无奈。
　　他是林野风倒下以后理所当然的继任之人，却没能坐上家主之位，那他就只能是新任家主坐稳宝座而必须除掉的绊脚石。林野雨不可能大张旗鼓对这个亲侄子下杀手，所以那两年林掷过得还算舒心。林掷也很懂分寸，估摸着林野雨要撕去伪装着手对付他了，便以求学的名义远避出去，由此彻底退出林家的权力核心，林野雨为了彰显自己家主之威，不但不能再动林掷，还要全方位保障林掷的安全。
　　对比处处张扬事事争先的林榄，林掷这招才叫高明。
　　这么聪明的人，当真会眼见着林家这么大块到嘴的肥肉被别人吃下去？
　　瞧瞧他爹和他叔的品性，就知道这概率有多低了。
　　是以这些年来，看似被林野雨握在掌中的焚城内慢慢滋生出一股听从这位大少爷号令行事的势力，表面上是几个与大少爷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在他回来时陪吃陪喝陪玩的纨绔子弟，偏偏这些人林野雨动不得，因为纨绔不是什么人都当得的。
　　而纨绔，通常都有一堆跑腿小弟。这帮小弟是真的狗腿子还是另有身份，谁又能说得清呢。
　　众人平素瞧见林掷跟那些豪门子弟到处混还没觉着什么，此时林榄不经意地一提却令他们醍醐灌顶——林野雨如此处心积虑抓那些豪门的命门，莫非是在制衡林掷？
　　再瞅瞅眼前的林榄，众人连连倒抽冷气。一个带着重伤在乱葬岗抢回骨灰的人，会因为没人照顾就伤成这样么？
　　有人道：“这家医院，我记着是某位跟大少爷玩得好的朋友他们家投资的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脑洞之门一旦打开，轻易是关不上的。
　　林榄无需再言，他们就能替他想出几十个版本。
　　林榄疲惫地闭上眼，满面悲怆。
　　众人的心沉到了谷底，又触底反弹——幸亏发现得早，要不等他们稀里糊涂推林掷上位才发现这位与世无争的大少爷其实是个比林野雨更可怕的野心家，为了上位连自己亲弟弟都要害的那种，还得了？
　　“二少，如今的林家，经不起风雨了！”
　　“我们坚决拥护您登家主之位！”
　　“请二少速回林家主持大局！”


第61章
　　林榄是被林家人硬架回林家的。
　　得知全过程的林炎笑得肚子疼：“我现在很好奇是那冒牌货段位太高，还是林家现在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里全是肥油啊？林掷人还在国外呢，稀里糊涂就被踢出局了？”
　　霍纸淡淡道：“踢出局也好，林掷本也不配林家家主之位。”
　　林炎幸灾乐祸：“林掷再不配也还是林家血脉，却输给一个跟林家半毛钱都扯不上冒牌货，我要是他非气死不可。”
　　霍纸瞥他一眼，眼神莫名幽怨。
　　林炎秒变讪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血统，这么糟粕的传统就该剔除。”
　　霍纸真想在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上踹一脚：“家主之位不看血统看什么？你当是选班级干部呢。”
　　林炎按住霍纸蠢蠢欲动的腿：“家主要论血缘是没毛病，可嫡系旁系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概念了，我还是那句老话，现在你去网上吼一嗓子‘女孩没资格进家谱’，你看你这木头脑袋还保不保得住。”
　　霍纸刚要说话，又被林炎的快嘴给堵回去了：“林家这家主筛选不光卡性别，还卡一大堆条条框框的破规矩。但凡懂点科学，林家也不至于嫡系凋零却整出那么多的旁系，明明都是老祖宗的子孙，非要按出身排个三六九等，老祖宗在天有灵，能瞑目么。”
　　还算认可这番话的霍纸立时瞪眼：“你瞎说什么！”
　　林炎耸肩：“老祖宗不就在天上么，这怎么能是我瞎说。”
　　霍纸：“……”
　　林炎：“眼见后世子孙越走越偏最终穷途末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换你，你能闭上眼呀。”
　　霍纸：“……”
　　霍纸深吸口气，低吼一句：“我今天就替老祖宗好好管管他没法管的子孙。”
　　林炎想跑已然晚了，寂静的宅院里飘满了鬼哭狼嚎之声。
　　偶尔夹杂一句：“阿纸莫气，那林掷会回来的。”
　　~
　　林家最近颇有几分兴盛时期的气势，那些打着林家幌子满大街吃喝玩乐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兢兢业业为民除鬼看风水的一个个小分队。
　　所有旁系年轻一辈都被组织起来，排班似的轮着上阵，按绩效论赏罚，搞得许多因酒色财气荒废修行本职的子弟们连夜去落灰的书库里找书恶补，生怕轮到自己出工时遇上本该能解决却没解决掉的麻烦，触了新家主的霉头。
　　新官上任三把火，谁乐意被曾经臭名昭著、如今声名远播的林二少给点了啊。
　　而如惨死于巷子那位小辈的旁系们则迎来了曙光，他们的壮志有了施展的战场，再不用站队派系成天搞内斗捧臭脚了。
　　那些被林野雨扫地出门的林家旧部也被林榄亲自恭恭敬敬请回林家，老人儿们最看重面子，这下算是一雪前耻彻底舒坦了。林家腐朽至此仍撑得起玄门世家的框架，靠得就是这帮老骨头，他们认可了新家主，林榄的位子算是坐稳了。
　　至于林野雨的嫡系旧部，按道理是要严惩的，不过如今这时代不能乱用私刑，所以林榄只把林野雨囚禁在林家老宅，跟他那永远都醒不过来的亲爹做个伴，其余人私下里干过坏事的连人带证据一并送去派出所，没干过啥伤天害理之事的便派去林家底下的商铺干点力所能及的工作，就当是给他们留个饿不死的饭碗，顺便监督，让他们再也没法作妖。
　　这一系列松紧有度赏罚分明的操作，林炎给满分。
　　然后，这些分被他顷刻间全部扣光。
　　因为林榄居然率领林家的子子孙孙们上门来求霍纸重回林家。
　　从霍家大门往外的三条街被堵了个水泄不通，黑压压跪满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纸爷要出殡呢。
　　林榄拖着一身伤跪在霍家大门口，连磕九个响头，正准备来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就被人兜头泼了一盆热水。
　　林炎把盆一扔，笑得人畜无害：“这大冷天的，给你暖和暖和。”
　　林榄：“……”
　　头发肉眼可见冻出了冰碴，他却没动。
　　林炎竖起大拇指：“是个狠人！”
　　林榄僵硬地扯起嘴角：“谢火爷夸赞。”
　　林炎：“……”不要脸这方面，今儿算是棋逢对手了。
　　林榄又要扬声，林炎给他换了盆凉水。
　　“你看你这都热冒烟了，我给你降降温。”
　　跪在林榄后头的人看不下去了，怒斥道：“那是寒气，哪是冒什么烟！”
　　林炎瞥他的眼神比寒气更凉：“哦，抱歉啊，爷没上过学，不懂。”
　　后头那人肝胆剧颤，瑟缩着矮下去。
　　其他人也都沉默。
　　这话实在不好接，堂堂林家嫡系少爷为什么没上过学？还不是因着前任家主兄弟俩要烧灵树逼纸爷就范么，威逼不成便想玉石俱焚，尽是些下作的招数。
　　林炎叛出家门，何尝不是那时的林家根本容不下他呢。
　　好好一富贵人家大少爷沦落到连学都没得上，林家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推脱责任。
　　就更别说现在这新家主乃是当时那位家主的亲儿子了。
　　这仇口，深了去了啊。
　　如此一想，人们再看林榄就好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这得多大的脸才好意思上门求纸爷回林家啊。
　　林炎接过下属递来的水龙喷头：“是你们识相点自己走呢，还是爷送你们一程？”
　　眼见林榄快成冰雕的众人齐刷刷颤抖起来。
　　林炎：“水费可挺贵的，这大冷天街上结冰也不好清理，你们都死这儿了，爷还得雇人来收尸，又是两大笔钱。你们谁把这账先结喽？”
　　众人：“？？？”账有这么算的吗？
　　“火爷！”
　　挂了满身冰的林榄突然出声，伴随着清晰而密集的牙齿磕碰。
　　林炎看向他吗，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极了等待小丑开演的观众。
　　林榄塞上的筋肉条条凸起，口齿亦有些不清：“榄自知父辈罪孽深重，然林家于玄术上的败落已成事实，我等晚辈虽有力挽狂澜之心，却只是行那螳臂当车之事。唯有纸爷回归林家，方能救林家于危难，保林家千年的祖宗基业。望纸爷念在与老祖的情分上，再出手相助一次。父辈加之在纸爷身上的，榄愿以一己之身代偿一二。”
　　他说着，双手艰难抬起，在自己颈项两边重重一点。
　　身后之人纷纷惊恐大叫：“家主不可！”
　　有人望向林炎，赤红的双眼里盛满恐惧，还有那么点拼尽全力才能掩饰住的愤怒。
　　他厉声道：“林野风林野雨两兄弟纵是有天大的错处，他们也已付出代价，世家之内何曾有过祸及子孙之说，寻根溯源，大家都是一位老祖宗！火爷，欺人不可太甚，当年……”
　　“当年之事已成过往。”一直未有现身的霍纸出现在门口，身着大红风衣，不再似当年模样。
　　他环顾四周，冰冷的视线刺得每个投来希冀目光的林家人凉到了心底。
　　他道：“既已成过往，便无须再提。灵树并非林家老祖种下，从来都不是林家之物，归于林家千年已是你林家莫大的荣光。缘已尽，莫再奢求，尔等配不起林家老祖才能得的机缘。”
　　跪满地的人们无不惊骇，纸爷这是要与林家彻底划清界限？谁人不知纸爷再怎么受刁难，心里都仍记挂林家，现今林家败类尽除，新家主亦给足颜面，纸爷理应应允回归林家之事。前阵子黎夫人回到焚城还曾以林家大小姐的名义前来叩拜，纸爷是受了她的礼的，怎么一转眼竟要与林家分道扬镳？
　　“纸爷！”
　　“纸爷！”
　　老辈分的人皆想以冗长之词做垂死挽留，不料一张嘴先被汹涌水蛇灌得差点断气。
　　林炎关了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那瞬间凝结的冰碴。
　　“祖宗留下的老本吃完了就自己想饭辙，守不守得住林家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若真撑不起玄门世家之名，垮了便垮了。靠别人续自个儿家族的命脉，亏你们说得出口。”
　　他瞥一眼林榄：“比之前面几个伪君子的狼子野心，你倒是青出于蓝呐。”
　　林榄紧抿双唇，面色白得更胜那雪。
　　林炎提高调门，令每一个参与这场闹剧的林家子弟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林家发迹于焚城，盘踞于焚城，并不代表焚城就是你林家独有的。从今日起，霍家便是扎根在这焚城里的新家族，纸爷即是家主。”
　　他招招手，有下属递来一张大红烫金名帖。
　　他居高临下递给林榄。
　　林榄只能麻木地接过。
　　林炎道：“此乃霍家门贴，已送至各大世家。今后谁生谁灭谁盛谁衰，皆凭本事，尔等休要再来纠缠。”
　　仍抱有丝丝侥幸的老人儿们蔫了。纸爷向各大家族分发名帖意味着正式自立门户，自此，霍家便是与各大玄门世家平起平坐的家族，只是刚好也在焚城而已。林家纵使老祖在世也不可能将别家家主拉入自家门下，更不可能将振兴林家的希望寄托在霍家人身上。
　　而这焚城说大也没多大，两个家族盘亘在此，摩擦在所难免。
　　于林家，实乃大不幸。
　　林榄捏紧名帖，拔断将他与地面冻为一体的冰坨站起身，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字：“走。”
　　随即便晕了。
　　后面的人赶紧接住。有人叫嚷着去开车送医院，可这几条街上都是人，而且是腿都跪麻了冻麻了的人，撤出去哪是那么容易的。人出不去，车就进不来，一时乱成了一锅粥。
　　林炎掏掏耳朵，闲闲地念叨着：“打今儿起爷就正式更名为霍炎了……不好不好，还是叫霍火吧，霍火霍霍，爷从哪霍霍起好呢。”
　　嘈杂的人潮瞬间井然有序且悄无声息，那踮起脚尖走在冰上还不打滑的本事，就是猫儿见了都自愧不如。
　　林炎的声音从后头传来：“结账嘿！”
　　众人好悬没集体扑街。
　　然后他们有幸听到了霍家主登位后的首道命令。
　　“霍家的地盘轮不到别人来清，霍火，你去。天黑前清理不干净，晚饭就省了。”
　　再然后，他们听到了不可一世的火爷那哭天抢地的、每个字都拉着长音的哀嚎：“为夫这就清理！嗷！”
　　“……”


第62章
　　玄门内，世家等同于门派，霍纸向所有世家递出名帖那便是在向整个玄门宣告他要开宗立派。
　　修行一脉式微久矣，玄门之内尚且数百年无奇人得大成就，更别说门外汉瞎子摸象纯靠机缘了。没有一定的修为和创新便没资格开创门派，是以玄门内已许多年不曾有新的门派诞生了。
　　活纸乃灵树炼纸，实为天地间的独一份，修炼之法难以传承，却不妨碍其享有自创一脉的资格。
　　因而各大世家将纸爷此举视为整个玄门的大喜事，又逢年关，自是要送上大礼聊表心意。
　　霍纸瞅瞅桌上厚厚一摞礼品单，心累得直揉眉心——收礼，是要回礼的。
　　世家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人家送来多少就得回给人家多少，若送来的是金钱珠宝倒还方便计算，偏偏世家们仗着家底够厚，送来的大多是些凡世难寻的丹药法器，霍纸这儿是一样相当的物件都没有。
　　总不能一家回一截灵树枝丫吧？
　　霍纸看向院子里那棵实在没有可掰余地的灵树，叹气。
　　林炎见缝插针凑上来给他捏肩，顺便给守在门口的下属递眼色，让他们把这些没用玩意都拿走。至于那些前来送礼的人都是各个家族下面有点身份却又算不得家族势力核心的小辈，毕竟这焚城内还有林家呢，总不好把门内数一数二的重要人物派过来。
　　论辈分，来的这帮人还不配让霍纸这位家主亲自接待，除了霍纸，霍家在册的就只剩林炎了。
　　林炎改名霍火并大挫林家新家主林榄锐气的事迹轰动整个玄门，比之当年引雷劈了林野风还要更盛几分，再加上他与纸爷那明铺夜盖的关系，谁敢让他接待啊。尤其在听说霍火给他们准备的迎接仪式是城西乱葬岗一日试炼之后，小辈们很有眼力见地去账房领个红包，按照旅游软件推荐的排名各寻去处自娱自乐去了。
　　只有一个例外。
　　黎白沿蹲在两口大箱子中间，可怜巴巴望着眼前那扇门。
　　他哥发现黎家派来送礼的人是他，竟决绝地将其弃之于院内，任由他被漫天飘雪淹没。
　　黎白沿抱紧双膝：冷，冷透心儿了。
　　温暖的屋内。
　　享受完一整套头部按摩的霍纸缓缓睁眼，桌子早被清空，可他总觉得眼前飘着好厚好厚的人情债。
　　他又叹口气，满是沧桑与疲倦。
　　“家主真不是人当的。”
　　林炎立马附和：“就是就是。”
　　霍纸猛转过头横他一眼：“那你还让我把霍家独立成一门！”
　　林炎转而讪笑：“这不是没办法么，那个冒牌货一上任就先来道德绑架你，谁知道他后头憋着什么损招呢。与其兵来将挡一波又一波，不如咱先给他来个永绝后患，彻底堵死他在你这动歪脑筋的所有门路。”
　　霍纸总觉着他笑得像个啃过猫屁股的大灰耗子，简言之：得意忘形。
　　他板起脸质问道：“为什么不是你来独创一门？”
　　林炎赶忙摆手：“我才哪到哪，谁能认我一个毛头小子开山立派。”
　　霍纸凉飕飕瞥他：“谁不服你，劈他啊。”
　　林炎咧嘴：“那怕是玄门里剩不下几个活人了。”
　　霍纸冷哼：“放心，能生存到现在的世家都很懂明哲保身之理，你又没跑到他们的地盘上创立门派，他们也不会对你横加干预。”
　　林炎无奈：“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认定我是在故意跟林家对着干。”
　　霍纸嘲讽：“你会在意他们怎么看你？”
　　林炎耸肩：“自是不在意的。”
　　霍纸又甩给他两把眼刀子。
　　林炎赶忙解释：“我的修为一半是林家传承一半是机缘而得的业火，总归脱不开林家打给我的底子，林家那帮老东西还不天天站门口骂我数典忘祖？我这脾气能忍么？不能。我就得往死里收拾他们，有那闲工夫，我回林家当家主不好么，反正都是管教那一撮不是人的瘪犊子。”
　　霍纸缓和了语气：“你不想当家主就把这活儿推给我，我怎么办？”
　　林炎讨好道：“好办。世家间的走动本就不多，他们还得顾忌着林家的脸面，不会频繁来烦你。真有那臭不要脸的，这不是还有我么。”
　　霍纸长出口气，平滑的脑门上硬是挤出几道褶子：“你说得倒是轻松，眼下这回礼我都不知该回些什么。”
　　林炎：“回礼那不都是现成的么，各家送来的东西换一换让他们拎走，也省得占咱家的库房。”
　　霍纸无语：“玄门之物都有家族印记，你这拿东家的礼当西家的回礼，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林炎拍案而起：“谁敢笑话你，爷劈他全家！”
　　霍纸：“……”
　　林炎抹抹桌面，生怕桌子被自个儿拍疼了似的：“你费尽心思给他们回礼会让他们升起日后能在你身上讨到好处的歹念，把他们送来的东西交换着送回去是要让他们明白，你纸爷即便自立门户也不是各世家能攀附算计的。你依灵树而生，修行之法无法传承，自不会广招门徒，亦不会接纳世家子弟前来讨教研习。”
　　他边说边往门的方向瞄了一眼。
　　霍纸捕捉到他的小动作，眉梢微动：“怎么？”
　　林炎欲盖弥彰：“没事啊！”
　　霍纸起身便往外走。
　　林炎死扒着门不让他出去。
　　霍纸按住他努力维持微笑的脸，连人带门一块推倒。
　　门板拍在地上没有发出多大声响，因为地上的积雪厚得足以将林炎一并吞入其中。
　　霍纸没管被雪淹没的林炎，他的注意力被院子里那座仿佛小山的雪白凸起吸引了。
　　“那是什么？”
　　守在院子里的手下没敢吱声。
　　霍纸直觉不对，大踏步过去将“山头”的积雪扶开，正对上一张梨花带雨的小白脸。
　　霍纸：“……黎白沿？”
　　黎白沿吸吸鼻子：“嫂子！”
　　霍纸：“……”
　　他一甩手，山头又埋回去了。
　　~
　　一群人忙着修门，谁都不敢往屋里多瞧一眼。
　　林炎和黎白沿各裹一床棉被，你一个喷嚏我一个喷嚏，快把房盖掀飞了。
　　霍纸寒着张脸，忍无可忍道：“差不多得了。”
　　喷嚏应声而止。
　　林炎将棉被掀开一角：“阿纸也进来暖和暖和吧。”
　　正对没门的大门，迎着寒风怒雪正襟危坐的霍纸翻开手掌，一簇明火张牙舞爪喷射得老高。
　　林炎立马闭嘴，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假装不存在。
　　霍纸看向黎白沿。
　　黎白沿缩起脖子也想往被子里钻，结果对面那团被子里伸出一只脚，迅雷之势把他踹趴到地上。
　　黎白沿鼓着腮帮子欲哭无泪，只好抱着被子爬起来，规规矩矩向纸爷行礼。
　　霍纸按压额角：“你不是回家好好修行去了么。”
　　黎白沿乖乖回话：“家父命我来向纸爷学些本领。”
　　林炎的脑袋从被团里伸出来：“霍家没有门徒跟黎家交换学习，趁早滚蛋。”
　　黎白沿讷讷道：“家母说，可以让霍火去黎家深造几日。”
　　林炎：“……”
　　霍纸：“……”
　　林大小姐为了能在年里瞧瞧大侄子，也是费尽了心思。
　　霍纸并不介意黎白沿留下住一阵子，可他不想其他世家有样学样。世家之间的交流学习，从来都不是非得一换一。
　　“霍家正式开门才几日，暂无暇旁顾，你且回去，其他的日后再议。”
　　黎白沿往地上一坐：“家父说了，在我修为有所提升之前，黎家没我吃饭的地儿。”
　　霍纸：“……”
　　林炎：“没地儿吃就不吃，不就是饿死么，你有点出息，死给他们看。”
　　黎白沿：“哥！”
　　林炎：“滚蛋滚蛋滚蛋！”
　　黎白沿往地上一躺，想了想，把白色的被子往脸上一蒙。
　　霍纸：“……”
　　林炎朝修门的下属招手：“赶紧去拿棺材，给黎小公子入殓送回黎家。”
　　霍纸：“……”
　　下属看看火爷再看看纸爷，果断决定不淌这趟浑水，几人从兜里掏出耳机往耳朵里一塞，音乐声大的屋里这几位都能听见。
　　霍纸：“……”
　　林炎气得直跳脚：“反了你们了！”
　　下属无动于衷，啥都没听见。
　　于是林炎也往地上一躺，被子往脸上一蒙，挺尸了。
　　霍纸：“……”
　　他都想自己去拖棺材了。
　　撑着脑袋冷静了好一会儿，等门装好关严，霍纸才说：“黎白沿，你父母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还是回去吧。”
　　好半天，黎白沿才回话，声音透过厚厚的被子，听上去闷闷的。
　　“焚城诡变的风云并非林家一家之祸，鬼口异动亦不是仅你二人之责。白沿虽无大用，这条命总归是有些分量的。黎家上下皆是此意，纸爷不必多言。”
　　躺平的林炎炸了，被子平地起飞，跳起来的人像一头搏命的孤狼：“黎家上下皆是此意？怎么不见他们前来送死？”
　　黎白沿头上的被子也飞了，他坐起身，第一次如此硬气地与动了真怒的林炎对视。
　　“我是黎家嫡子，享了黎家最大的好处，理应于危难中挺身而出。”
　　林炎脸色青白，表情愈发狰狞。
　　黎白沿毫不退让，眼里激愤的水花始终未落。
　　霍纸没有制止他兄弟二人的针锋相对，心底五味杂陈。
　　此前林炎将黎白沿骂走就是怕他留在焚城再遇不测，此中危险，黎家已然一清二楚。眼下林家更换家主，看似是所有暗潮均已退去，但深知焚城还有另一股势力在作祟的林菲菲不会想不到林野雨倒台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凶险。
　　以前的焚城乃林家一家之地，外人不便踏足。现在多了霍家，于其他世家而言便是难得的契机。
　　这时候把黎白沿送进焚城，就是在他用的性命做饵——黎家光明正大介入焚城之乱的饵。
　　黎家人丁虽旺，却也只有家主独子的命才有这个分量。
　　于黎家，这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黎家这是在用整个家族做筹码，帮霍纸和林炎搏一线生机。
　　霍纸轻抚额头不愿再想。
　　家主，果然不是人当的。


第63章
　　黎白沿还是留了下来。在林炎将他五花大绑塞进棺材打算强行送回黎家之际，黎白沿说了一句：“你把我送回去，下一个来的就是我妈。”
　　林菲菲，黎家除了黎白沿外最适合的“献祭”人选，只不过碍于家主夫人以及林家大小姐的复杂身份才忍痛允了儿子独自返回焚城。
　　她是巴不得林炎赶紧把黎白沿遣送回黎家，换她来，这样她既能保全儿子又能天天瞧见大侄子，危险不危险的压根无所谓。
　　林炎捋一把头发，真想连夜潜去黎家放一把火。
　　他指着黎白沿的鼻子破口大骂：“爷都摆不平的麻烦，你们来能顶个屁用！”
　　黎白沿淡定地从棺材里爬出来，顺便顶上一嘴：“屁多了，点个火也能爆炸。”
　　林炎现在就想用屁把这个混球炸上天。
　　黎白沿很有自知之明，既然是以交换学徒的名义来到霍家，那自然得帮忙干活。首先，把他哥装他的那口棺材搬进他哥的卧室，怼着床放好。
　　林炎站在门边冷森森磨牙，黎白沿以为他哥会来暴揍他一顿，没料想他哥一转身，掩面哭嚎着冲进了霍纸的房间。
　　“阿纸，人家以后跟你睡！”
　　黎白沿：“……”
　　他哥没跟嫂子同房睡啊？
　　那他算不算阴差阳错立大功了？
　　黎白沿握着手机想半天，还是没把这么私密的事儿拿来跟他母亲八卦，只发了一句“他俩挺好的”，然后攀过棺材翻到床上：这屋不错，他的了。
　　~
　　两日后，各家前来送礼的小辈纷纷告辞，林炎亲自把他们送出焚城，除每人送上一份跑腿红包，还分配到一个随身保镖。
　　某世家小辈瞅瞅身高两米有余的壮汉，说话的气势都弱了三分。
　　“火爷，回去的路我们挺熟的，自己走就成，不用送了。”
　　林炎摩挲着左手无名指，就好像那上头套了个看不见的戒指，他正在缓慢转动。
　　“爷就是要送呢？”
　　小辈：“……”那，送就送呗。
　　各家人马全部打发走，林炎背手慢行至附近树林，很快便有属下前来汇报。
　　“爷，沿途都安排好了，万无一失。”
　　林炎微微点头，冷声问道：“黎家那边怎么回事？”
　　属下垂首回道：“黎夫人遇袭的消息传回去时，黎家内部有两种声音，一是认为焚城的一切乱事皆由林家而起，外人不便插手，黎夫人虽出身林家，然如今林家当权者已非她这一脉的嫡系，林家发生何事她都不该再干预，更不能因此牵连黎家。另一则坚持彻查黎夫人遇袭的前因后果，谁做的就找谁算账。”
　　林炎：“黎家主站哪一边？”
　　属下：“两边都没站。”
　　林炎侧目挑眉：“哦？”
　　属下：“黎家主未在任一族内成员面前提及此事，想来只是私下传信请夫人和小少爷回去。”
　　林炎玩味一笑：“也是，若家主表态，黎家内也不会出现两种声音。”
　　属下迟疑片刻：“这次把黎少爷送来霍家是黎家主力排众议之所为，黎夫人亦是点了头的。”
　　林炎又搓起他的左手无名指，悠闲道：“看来我那姑丈的家主之位，坐得也不是多稳。要是黎家步了林家的后尘，他都没把握保妻儿平安。左右都是绝路，倒不如兵行险着，说不定能绝处逢生。”
　　属下的头垂得更低了。
　　林炎忽然把左手伸到属下面前。
　　属下一激灵。
　　林炎似笑非笑，问：“你看我这手是不是缺点什么？”
　　属下盯着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细白大手，恍惚觉得上头沾点血会更好看。不过他没敢说出来。
　　林炎撤回手举到自己眼前来回瞧上半天，毫无预兆地笑成了一朵花：“缺个婚戒，爷这就买去。”
　　说完，林炎蹦跶着出了树林。
　　独留属下一脸茫然。
　　~
　　霍家。
　　百无聊赖的霍纸又翻出个丹炉，跟无所事事的黎白沿一道炼丹。
　　黎白沿用小扇子费力地扇着炉底的火苗，一面问霍纸：“炎哥为何非要派人送那些人回去？莫不是怕有人半路截杀他们？就算真的有人图谋不轨，这笔账也算不到您和炎哥头上，那截杀又有什么意义呢？”
　　霍纸凭直觉往炉子里扔了几位药材，飘满院内的沁人心脾药香立马变成了一股严以言说的怪味。
　　黎白沿捂着鼻子狂奔向大门，好不容易跑至门口，大门猛地推开，把他撞翻在地。
　　外面的林炎也没好到哪去，好悬没被院里这股味掀个跟头。
　　他捂住口鼻，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你们是不是看了太多‘炖皮鞋都好吃’的视频就真把皮鞋给炖了？”
　　黎白沿手脚并用爬到大门边上，王八似的伸长脖子到外头去呼吸。说也奇怪，这院子是露天的，偏那堪比生化武器的气味却没有散到外面去。
　　也亏得没散出去，不然附近居民就得紧急疏散了。
　　霍纸垫着脚把脑袋探到丹炉上头，迷惑地紧盯炉子里那几种缠缠绵绵成焦炭的药材，喃喃道：“不应该啊。”
　　好不容易看清楚他在干嘛的林炎急忙冲进来，揽住霍纸的腰把他抱到屋檐下，一惊一乍道：“莫不是炖皮鞋还不过瘾，你想把自己也炼了？”
　　霍纸恋恋不舍地将聚焦丹炉的视线转移到林炎身上，没听懂地：“啊？”
　　林炎垮起个脸，掏手机给他看镜头：“瞅瞅你那花猫脸。”
　　霍纸一瞅，哟，雀黑。
　　可算缓过一口气的黎白沿朝他俩大喊：“咱先把毒气源头消灭了再聊行不？再过一会儿连屋里都要入味了！”
　　这话属实惊悚，林炎顾不得给霍纸擦脸，急吼吼去扑灭丹炉。许是被怪味熏懵了，他一脚踹在丹炉的大肚子上，偌大的丹炉轰然倒塌，摔了个四分五裂，里面那青黄之物淌得到处都是，场面颇有几分……恶心。
　　霍纸那个心疼啊，既心疼丹炉，又心疼青砖——那可是上回林炎力拒林家人、引雷一顿乱劈之后新换的，这才几天？又得换。
　　好一番兵荒马乱之后，院子总归是干净了，三人累得像狗，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喘粗气。不是不想进屋暖和，实在是屋里那味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这会儿进屋非得把人都熏入味了不可。
　　林炎嗔怪地戳戳霍纸的脑门：“你啊，我才半天没在跟前，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然后他转向黎白沿，满面凶相：“你能不能消停点，再搞事给爷滚回学校住宿舍去。”
　　黎白沿委屈啊：“这怎么能怪我呢。”
　　林炎瞪眼：“过去一千年都没发生过这种事，你一来就这样了，不怪你怪谁！”
　　黎白沿搔搔后脑勺，他哥这话貌似没毛病，可他怎么就转不过来弯呢。
　　林炎持续瞪眼：“还不赶紧回屋写检讨去，好好反思一下你错在哪了！”
　　黎白沿老大不乐意，噘着嘴闷闷回屋，片刻后又冲出来，跑到租住在附近的随行手下去买柚子，他得先泡澡去去这身辟邪的味儿。
　　没了多余的耳朵，林炎放缓语气：“那小子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值得你下这么大血本？”
　　霍纸有点蔫，他是真没想到能搞成这样。
　　“他问为什么非要派人送那些世家子弟回去。”
　　林炎无奈地整整霍纸额前长了些的头发：“你不想说可以无视他，或是直接跟他说无可奉告，何必自损一千。”
　　霍纸望一眼惨不忍睹的院子：“何止一千。”
　　林炎：“……”
　　他叹一口气：“其实你可以据实相告的，他已知晓有另一股势力存在，就该让他清楚那些人的实力。半年以前，林家没人认为林榄能成为林家之主，无论能力还是身世，他都不配，可他现在就是坐在了林家家主的位置上。今日离开霍家的那些世家子弟在各自家族中的地位与林榄相仿，要是他们都被换了，整个玄门都得完蛋。”
　　霍纸瞥一眼林炎左手上金灿灿的戒指，低语道：“若那些人不仅仅只针对林家一家，那族内的任何一人都有被换可能。他人在焚城，对族内之事鞭长莫及，我怕他知道的越多越焦虑，反倒容易被那些人或是林家给算计了。”
　　林炎将左手放进衣兜，有意无意挡住霍纸看过来的视线。
　　“鬼口异动以来，各世家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异心者也都不安分起来，黎家亦不例外。我相信那小子这次回来是真的怀揣热血，以身殉道亦无畏，但这不代表他察觉不到自家内部的暗潮涌动。乱世逼人成长，他会拎得清轻重缓急，你也不必替他操心。我说过的，他不是小孩子了。”
　　霍纸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林炎的手从兜里出来，径直摸上霍纸的左手。
　　一枚同款金戒指，刚刚好套上霍纸的无名指。
　　霍纸怔住。
　　林炎凑上前，出其不意便是一口。再以左手执起霍纸的左手，举至半空晃来晃去，两枚金灿灿的戒指于阳光下熠熠生辉。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咱取个字面意思，新年里讨个吉利。”
　　“……嗯。”
　　天际之上，云卷云舒，似在抒写着上界仙人对凡世子孙最诚挚的祝福。


第64章
　　年后的焚城难得消停了一段时日，没有鬼魅作祟亦没有恶人搞鬼。
　　这其中有霍家派人不定时巡逻的功劳，也有林家又“热闹”起来的贡献。
　　过年嘛，是那位大少爷林掷一年一度回焚城的日子。他去年回来时，林家的当家还是他叔儿林野雨，而现在，家主成了他亲弟。
　　从家主之侄升级成家主之兄，林掷这位早该坐上家主之位的前前家主长子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别人眼中的林榄有一个还算自然的变化过程，但在林掷看来，他那个张扬跋扈没长脑子的弟弟突然就转性成内敛深沉有心计的上位者，这对劲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弟过去二十几年都是一副狗改不了吃屎的德性，怎么就洗心革面不当畜生改当人了呢？
　　林掷在林家有不少眼线，这些人潜伏在各股势力中，有些故意暴露自己是大少爷的人，还有些隐藏得很深，至今都没人知晓他们跟各自表面上的主子不是一条心。
　　各方消息源源不断汇集到林掷那儿，林掷很清楚林家这大半年都经历过什么，所有人和事的逻辑都疏理得通，除了林榄。
　　林榄从小就乖张暴戾，自林野风当上家主之后，他的本性愈发膨胀，丝毫不懂谦逊为何物。那时的林家同辈中只有林炎敢跟林榄对着干，论武力论修为，林榄都不是林炎的对手，林炎呢，倒也没下过太狠的手，因而林榄从未服过林炎，更甭提其他人了。
　　后来虽然家主换了人，但林炎这个林榄的眼中钉也随之叛出家门，纵观整个焚城再没有能整治他的人，林榄正式成为焚城一霸。而林榄的臭名昭著使得林野雨上位后并未过分约束于他，免得被人诟病他打压子侄。林野雨也不怕林榄壮大势力，反正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即便林野雨愿意将家主之位还给他大哥的子嗣，也轮不到林榄来坐那位子。
　　林榄呢，从不会反省自身行为，他那简单粗暴的脑细胞装不下太多阴谋诡计，他的野心都写在脸上。好在他还不蠢，没有直接去挑衅林野雨，而是将报复的目标锁定在霍纸身上，连林炎劈了他爹的仇一并都算给了霍纸。
　　霍纸从不会过分刁难林家子孙，对林榄的找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过分了就敲打敲打，不太过分便随他折腾。十年下来，林榄在霍纸那吃过的瘪够焚城人当笑话讲一辈子。
　　这么一个越挫越勇的傻愣子，会跑到霍纸门口下跪，被泼冷水都不起身？那水还是被林榄视为杀父仇人、毁掉他当家主梦想的林炎泼的？
　　林掷抓破头也想不通，很想亲自回来看看，可他忍住了。
　　他很清楚自己这些年营造出的形象是个不思进取的纨绔，林家易主之际，他回来也不会被推举为新任家主，反倒会因显露野心而被新任家主所忌惮、针对。不是谁都会像林野雨那样顾及面子和名声，新家主真要杀他，那就是分分钟的事。
　　好不容易挨到过年，林掷光明正大回来了，瞧见林榄，他更想不通了。
　　明明是同一张从小看到大的脸，他却总觉得眼前这个林榄像是变了个人。林榄什么时候给他行过兄弟之礼？他们的父亲在位时，他俩没少明争暗斗，表面亲兄弟，背地里恨不能把对方扎成筛子。现在林榄都当上家主了，反而要上演一幕兄友弟恭？
　　演给谁看呐？
　　所幸林掷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面具戴久了就会焊在脸上，成就他谦谦君子的无懈伪装。
　　族内年宴结束，担心大少回来会与二少争夺家主之位的林家众人长舒口气——看来大少无心家主之位，林家可算能安生些日子了。
　　于是便有人趁机提议：留大少在焚城长住。
　　“林家正值百废待兴之际，大哥若能留下，榄求之不得。”
　　这话从林榄口中说出来，惊得林掷执杯起身连称“不敢当”。
　　林掷以为林榄就是当着族人客套一下，没料想转天林榄就给他安排了任务，由他接手巡街考核。
　　这活儿看似微不足道，却是与忙碌在抓鬼降妖第一线的年轻一辈密不可分的肥缺，拉拢人心全在这儿了。
　　这么重要的一环就这么轻飘飘丢给了他，林掷更想不通了。
　　想不通归想不通，新官上任，态度还是要先摆出来的。
　　有小辈要调班，没人顶班怎么办？
　　有人遇上厉鬼，打不过怎么办？
　　过年都想跟家人多待一会儿，谁去巡街？
　　林掷统统包揽下来，连同为纨绔的兄弟们的邀约都顾不上了。
　　这不，合家欢聚的温馨时刻，林大少独自一人浪荡在空旷的大街上。他原是开车出来的，夜里实在犯困，他就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巡街阅巷。
　　以往林家负责整个焚城的安危，现如今多了个霍家，两边没有划分明确责任区域，所以两家各寻各的，谁碰上灵异事件便是谁揽下的活计，解决不了也怪不得对方抢活儿。林掷眼睁睁瞧着霍家的下属踩着滑板穿过前面那趟小街，顿觉无语。
　　如今这焚城里，还有一个正常人么？
　　林掷搓搓冰凉的脑门，脚踏溜溜滑的冰，拐进临街的闭塞小巷。
　　巷子不深，只十米左右，拐出去便是一条通直大道。
　　就是这么短的距离，竟也能碰上别的人。
　　一个矮胖男人裹着厚厚的棉服，衣服的连帽罩住他大半张脸，匆匆的脚步在和林掷打过照面的瞬间更加急促。
　　林掷心头一动：“站住。”
　　那人没停，转身朝来时路疾走而去。
　　林掷立即追上，抬手按住那人肩头。
　　那人猛一转身，一道寒芒闪耀路灯照不到的小巷。
　　~
　　林炎以炸厨房的高姿态鼓捣出一桌菜，魂儿都吓快飞了。其实他会做饭，奈何身边跟了一个眼高手低的小少爷，什么忙帮不上不说，时不时还给他来点刺激的，比如往起火的油锅上泼水。
　　林炎一面补救一面大吼：“你到底怎么考上焚城大学的！”
　　黎白沿缩着爪猫在角落，讷讷道：“就，考上了呗。”
　　林炎更来气了：“怎么没见你往着火的丹炉上浇水呢！”
　　黎白沿来劲了：“丹炉怎么会着火呢，这炼丹最讲究火候，文火为最，火苗大一点都会影响炼出丹药的药效。”
　　林炎怒不可遏：“闭嘴！”
　　黎白沿一哆嗦，又猫回墙角抱着他那俩差点被火燎没了的爪子反思自己究竟怎么考上大学的。
　　眼瞅最后一道热菜端上桌，林炎长出口气，还没等把这口气吸回来，霍纸面沉似水身裹寒风走了进来。
　　满腔委屈想跟媳妇哭诉的林炎眉梢一挑：“出事了？”
　　“嗯。”霍纸往桌边一坐，都没心情瞧这丰盛的一大桌子了。
　　林炎擦着手坐到霍纸身边，舀一碗热汤塞到霍纸冰凉的手里：“林家？”
　　霍纸心上一暖，眉头仍是化不开的愁：“林掷巡街时被人捅了，正在急救。”
　　林炎“哟”了一声：“又被捅了！”
　　扒在门边不敢进屋的黎白沿动动耳朵：“又？”
　　林炎一扫刚刚做饭的惊心动魄，喜笑颜开道：“他弟被捅那伤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霍纸撂下汤碗：“会是谁做的？”
　　林炎给他递筷子：“要么是点背遇上过年不歇阵的匪徒了，要么就是林掷自己的人。”
　　黎白沿悄咪咪蹭到桌边，坐在离他哥最远的位子上：“不应该是林榄的嫌疑最大吗？”
　　林炎送他俩白眼：“你也说林榄嫌疑最大，他能蠢到这时候给他哥捅刀子？”
　　黎白沿若有所思：“确实。可为什么林掷也有嫌疑？难道他就想不到这么心急演一出苦肉计并不能嫁祸到林榄头上么？”
　　林炎轻笑：“就因为没那么容易嫁祸到林榄头上，才更不会有人想到是他林掷自导自演。”
　　黎白沿糊涂了：“推不到林榄头上，他挨一刀还有什么意义？”
　　林炎笑得神秘：“林掷重伤是既定事实，只要排除他自导自演的嫌疑，谁捅的并不重要。”
　　黎白沿整个人都快扭成问号了。
　　霍纸懂林炎的意思，焚城这锅水，越浑越能捞到好处。
　　~
　　林掷这一刀比林榄那下更为凶险，人被送进林家医院时，那把要命的凶器还别在他心口下面的两根肋骨中间，拔都拔不出来。
　　送他去医院的是巡街的霍家下属，就是踩滑板那位。
　　霍纸担心底下人被林家刁难，草草吃了两口便携家带口去到医院。
　　彼时，一身血的下属刚做完笔录，林家闻讯赶来的人排号在警察后头，还没能跟霍家下属对上话。
　　霍纸一脸寒霜往那一站，汹汹而来、一派兴师问罪模样的林家人蔫了，赶紧躲到没人的地儿去给林榄通风报信。
　　林炎仍是幸灾乐祸的模样，谁在这场合见了都恨得牙痒痒，偏又不敢当面发作。
　　两方人马沉默地僵持中，林榄姗姗来迟，他的手臂上还挂着冒血的伤。
　　林炎乐了：“受伤都赶一起，你们哥俩还真是心齐。”
　　跟随林榄而来的人梗着脖子喊：“家主正在城外与一邪物对战，得知大少重伤，一时分心才着了那邪物的道。”
　　别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护士让他们闭嘴的咆哮就传了过来。
　　林炎意味深长“哦”了一声：“林家主事必躬亲，林家振兴有望啊。”
　　林榄寒着张脸，没有跟林炎逞一时口舌之快。
　　林炎也不觉尴尬，倚着墙乐呵呵吹口哨。
　　他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本该尖锐的哨音带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气声，飘飘忽忽回荡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莫名有种灵前唢呐那味。
　　不知从哪刮进来的寒风穿堂而过，暗淡的走廊顶灯毫无预兆地闪烁两下。
　　满堂皆惊。


第65章
　　两大玄门世家坐镇，自是没有鬼怪敢来造次，于是眼前这种种诡异现象便成了映进人们心中的不祥之兆，一张张明暗变换的脸映照各人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所谓各怀鬼胎，不外如是。
　　霍纸和林炎没有等到急救结束就先走了，林掷的死活于他二人而言无足轻重，区别在于林掷真死了，那他俩同样也得背一口疑似暗下杀手的黑锅。
　　“咱俩背的锅那么多，不差他林掷的一条命。”林炎不甚在意，拥着霍纸走入骤来的风雪。
　　亦如他们眼下的处境。
　　霍纸忧心忡忡：“你为何认定林掷遇刺不是那些人的手笔？若假林榄没有背弃他们，他们谋划这么久才得到家主之位，又岂会容许林掷回来破坏。”
　　林炎喝一口凉凉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通体舒爽：“冒牌货的手段对付林掷绰绰有余，用不着隐藏在暗处的那些人多此一举。还记得冒牌货挨刀时我说过什么吗？”
　　霍纸微一沉吟，恍然：“那些人动手的话，林掷必死。”
　　林炎挑起大拇指在霍纸脸颊上一按：“阿纸真聪明，一点就透。”
　　霍纸苦笑摇头，许是被林炎说了太多次木头脑袋，他最近是越来越笨了。
　　也或许是身边有个聪明绝顶的林炎，轮不到他一块木头动脑筋吧。
　　霍纸瞥一眼林炎，正巧林炎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飘落在二人身周的雪花都好似亮闪起来。
　　~
　　转过天来，医院那边仍未传出任何消息，守在医院的下属回报说林掷还在抢救。
　　碍于身份，昨晚没能冲到一线吃瓜的黎白沿望街兴叹：“这要是自导自演，未免过于下血本了吧，我听说那把刀再往上一指就扎心脏上了。”
　　林炎啃着鸡腿，嘴上油光光的，倒显出几分魅惑：“那不是还差一指么。”
　　黎白沿：“那可是心脏。”
　　林炎：“那不是还差一指么。”
　　黎白沿：“万一手抖捅歪了呢。”
　　林炎：“那不是还差一指么。”
　　黎白沿：“……”
　　黎白沿看向啃着另一只鸡腿的霍纸：“纸爷，您觉着呢？”
　　霍纸点点头：“那不是还差一指么。”
　　黎白沿：“……”
　　林炎扬手，丢过来一块肉。
　　黎白沿赶忙接住，仔细一瞧，鸡屁股。
　　黎白沿：“……”
　　林炎朝他呲牙直乐：“你就别替人家操心了，我跟你赌一个鸡屁股，林掷死不了。”
　　黎白沿咬一口鸡屁股狠狠地嚼：“要是死了呢？”
　　林炎：“他死了你就把鸡屁股吐出来。”
　　黎白沿：“……呸！”
　　林炎瞪眼：“随地乱吐罚款啊。”
　　黎白沿也瞪眼：“这地是我扫的！”
　　林炎“哦”了声：“以后都归你扫行了吧。”
　　黎白沿：“……”
　　作为一个有脾气的小少爷，黎白沿当即离家出走。
　　身后是他哥扯脖子的挽留：“先把地扫了嘿！”
　　黎白沿踏出的每一脚都恨不能把地砖踩碎。
　　就这么实夯夯走出两条街，黎白沿的腿就有点不听使唤了，抖抖震麻的腿脚，小少爷一溜烟奔去了林家医院。
　　他倒要看看，仅那一指之差，是不是真能保住林掷的一条命。
　　~
　　吃饱的霍纸抹一把手：“让他一个人出门不会有事吗？”
　　林炎满脸嫌弃：“能有什么事，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当街把他绑走？”
　　霍纸斜眼瞄他：“不晓得是谁大半夜愁得睡不着。”
　　林炎咧嘴，笑得不怀好意：“我睡不着是因为他么，为啥睡不着你心里没点数啊。”
　　霍纸拍掉他摸过来的咸猪手，起身便走。
　　林炎巴巴追上来：“去哪呀？昨晚没睡好，要不咱先补个觉呗。”
　　霍纸甩开他：“困了就自己去睡，我还有公事要处理。”
　　林炎老大不高兴：“当个家主了不起呀，还公事。”
　　霍纸凶巴巴的眼神立马甩他一脸：“是谁怂恿我自立门户的？”
　　林炎扁起嘴：“好嘛好嘛，人家知道错了。”
　　眼见林炎又要抽风，霍纸走得愈发果断。
　　林炎像个怨念深重的背后灵，跟在霍纸后头飘飘忽忽，时而来上一句：“阿纸可还记得先前订购的那批高科技设备？年后快递一恢复就能拿到手了。”
　　霍纸脚步微顿：“能探鬼口后山的？”
　　林炎轻飘飘的“嗯”了声。
　　霍纸沉默片刻：“你我近期不能离开焚城。”
　　林炎双手枕在脑后：“我没打算最近去，焚城这边越热闹，鬼口那边说不定就越活跃，咱们晚些再去，没准很多事不用费力去查就自己浮出水面了。”
　　霍纸：“就怕鬼口崩坏的速度比预计中更快。”
　　林炎：“再快也不急于这一时，爷对老祖宗布下的禁制有信心。你瞧瞧焚城这没完没了的破事，他们要是有本事在短时间内破开老祖宗的禁制，哪还能有心思在咱这兴风作浪。”
　　霍纸：“就不能是故布疑阵掩人耳目？”
　　林炎：“鬼口一开谁都挡不住，他们再无顾忌，又何须继续躲躲闪闪不敢见光。”
　　霍纸：“那……”
　　林炎：“好了，你就是想破头，鬼口也只能靠老祖禁制暂封一时，咱去不去的改不了最终结果，至多是在结果落地前搞明白咱们是被谁玩死的。”
　　这话令霍纸无从反驳，只得背着手，满心沧桑地处理公务去了。
　　~
　　医院门口，黎白沿找了个眼熟的霍家下属，俩人像两朵迎雪疯长的叛逆毒蘑菇，白伞伞白杆杆，看上去倒是挺纯良无害的。
　　下属递过来个热包子。
　　黎白沿接过来，美滋滋咬一大口。
　　下属：“您真不回去么？”
　　黎白沿：“不回去，我倒要看看那林掷是死是活。”
　　下属很想问问要是救回来，他是不是打算进去把人掐死。
　　这咬牙切齿的劲儿，莫非黎少爷跟林大少有仇？
　　等待漫长且无聊，黎白沿玩了会儿手机，手机不堪室外冰寒，死机了。
　　黎白沿摸摸下巴：“你看我脸色怎么样？”
　　下属谨慎回话：“略显苍白。”
　　黎白沿满意点头，裹着满身白雪，“嗷”一嗓子倒地上了。
　　下属懵了：“您这是何意？”
　　黎白沿蹬蹬腿，没动地儿。
　　下属不敢妄自揣度，赶紧给火爷发消息，顺带黎少爷扑街照一张。
　　林炎秒回：零下的天儿，傻子才在外面等。
　　下属：“……”
　　~
　　医院先前的风波虽已平息，入住率却始终回不到巅峰时期，因而黎白沿轻轻松松便在急救部的走廊里霸占住一整排座椅，往那一躺，仿佛要完。
　　下属往旁边一蹲，苦大仇深。
　　陪同他们看诊的专属护士好心劝说：“住院部有很多空房，我扶您去那边稍作休息。”
　　黎白沿两腿抖啊抖：“我也想去啊，可我这胳膊啊腿啊冻麻了，不听使唤哟。”
　　下属偷偷捂脸，总觉得眼下这场面特像碰瓷。
　　护士温柔道：“我给您推轮椅去。”
　　黎白沿摆手像触电：“别费劲了，打死我也不出去了。”
　　护士贴心解释：“门诊部有直通住院部的室内通道，不会让您挨冻的。”
　　黎白沿歪着脖子：“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挺不住了你们好立马急救我。”
　　护士很有耐心：“您只是冻得久了点，不需要急救的。”
　　黎白沿两眼一翻，舌头吐出老长，眼瞅要抽。
　　护士：“……”
　　下属：“那啥，我去抽个烟。”
　　黎白沿一秒正常：“你走了谁给我签病危通知书！”
　　说完又抽了。
　　下属：“……”
　　护士：“……”
　　下属抹一把脸，对护士说：“尽快给他安排急救吧。”
　　护士很为难：“咋急救好呢？”
　　内行外行同时沉默了。
　　抽抽那位自己说话了：“来瓶白酒搓搓身吧。”
　　护士：“……好像没有这个急救项目。”
　　抽抽那位：“那来瓶白酒，给他签一份病危通知单，让他给我搓。”
　　护士：“……”
　　下属：“……”
　　这边逐渐进入胡搅蛮缠环节，护士想报警、下属想请火爷来给黎少爷搓酒之际，旁边的急救室灯灭了。
　　黎白沿立马跳起来：“我好了。”
　　下属立即随他一道混入围绕走出来那位医生问长问短的人群中。
　　护士：“……”
　　医生说出“平安”二字时，守了两天的人们发出各式各样的感叹。
　　“谢天谢地林家祖上保佑。”
　　“大少有福，自是能逢凶化吉。”
　　“人没事真是太好了。”
　　“真没死啊？”
　　激动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赶在群情激奋的林家人找出是谁口出不逊之前，黎白沿捂着脸猫腰溜走，下属贴墙一站，凭着那张平平无奇大众脸成功让所有林家人以为他也是林家跟来的。
　　一溜烟钻出医院，黎白沿要给林炎通风报信，捅咕半天手机仍是黑屏，他这才想起来手机冻得比他狠，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呢。
　　财大气粗的少爷径直走去斜对面的家电城，挑顺眼的款式买个新的。正在调试新手机，余光扫到个人影，仔细去看时那人正一脚跨出门去，身影被关上的雾气蒙蒙玻璃门遮住了。
　　黎白沿赶忙追去门口，门再打开，那人已消失不见。
　　黎白沿甫一皱眉，总觉着印在他脑海中的那个背影，莫名眼熟。


第66章
　　黎白沿回来时，他哥正在地上打滚，并且发出疑似精神有问题的“哈哈”怪笑。
　　还在琢磨那背影是谁的黎白沿吓一跳：“纸爷，我哥这是犯病了？”
　　霍纸一脸凝重：“嗯。”
　　黎白沿躲开往他脚边滚的林炎，再望一眼认命状的霍纸，怀揣无限同情回屋继续他的沉思去了。
　　林炎的“哈哈”逐渐升级为“嘎嘎”，边笑边跟霍纸说：“那小混蛋怎么变得比我还不要脸，难道这就是近朱者赤么嘎嘎。”
　　霍纸绷着面皮：“这叫近墨者黑。”
　　林炎看完下属传来的“医院碰瓷纪实”就笑得不成人形，这哥俩离人类这一物种愈来愈远了。
　　林炎骨碌到霍纸脚边，一把搂住霍纸小腿：“人家笑得肚子疼，要抱抱亲亲才起得来。”
　　霍纸面不改色，掏出手机点开某场战况激烈的足球比赛。
　　林炎立马乖乖起身，可不敢让媳妇拿他当球踢。
　　等林炎回归人类形态，霍纸才说：“你觉得林掷能挨到出院吗？”
　　林炎臊眉耷眼：“你觉得冒牌货会在林掷养伤期间暗下黑手？”
　　霍纸：“林掷的存在终究是对他最大的威胁，林掷自己送上了门，这是绝佳的消除隐患的时机。”
　　林炎：“这倒是，林掷遇刺时他在拼命，多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回不是他干的，那下回必定也不会是他干的。”
　　人的思维很有趣，林掷在街上遇刺，人们最先想到的是林榄指使。而当九死一生的林掷在医院里二度遇袭，人们反而不会往林榄身上联想——过分明显的动机就等于自报身份，谁会这么蠢呢。
　　若反其道而行，就是人们常说的“灯下黑”。
　　假林榄恰恰是这方面的顶级高手。
　　之前假林榄或许没想把林掷怎么样，林掷这神来一笔简直是把死神的镰刀硬塞到他手里，他再不动手未免有点不礼貌了。
　　霍纸神情严肃：“林掷不能死。”
　　林炎点头附和：“是是，他是眼下林家内部唯一能抗衡冒牌货的人，金贵着呢。”
　　霍纸凉飕飕的视线瞥过来。
　　林炎瞬时立正：“我已经派人去暗中保护了。”
　　霍纸仍是不放心：“下面的人不一定防得住那假林榄，你闲着也是闲着，亲自过去盯吧。”
　　~
　　被赶出家门的林炎很不开心，火爷一贯宗旨：爷不痛快，谁都甭想好过。
　　林掷才捡回一条命，不禁折腾，于是林炎将矛头对准了留守医院的那群林家人。
　　林榄是在林掷脱离危险后离开医院的，林家事务繁忙，他自己的伤都是在医院简单包扎一下便没再管了。现如今谁提到这位新家主都挑大指称赞，连焚城的普通百姓都对他赞不绝口。
　　林炎很想对线林榄，奈何当事人不在现场，惋惜之余，林炎突发奇想。
　　“哎，你们吃了吗？”
　　留守众人噤若寒蝉，他们都听说过新家主住院那会儿，眼前这位爷的所作所为有多缺德。那烟熏火燎的阵势，他们可扛不住。
　　“哑巴了？”林炎挨个瞅过去。
　　众人赶忙摇头，依旧不搭话。
　　林炎挠头，为难道：“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众人齐刷刷面壁，偌大的私人病房里贴了一圈会喘气的墙砖。
　　气儿不顺的火爷更火大了。
　　“这白花花的病房看着就压抑，一点不利于病人康复，来人呀，给屋里刷一圈绿漆。”
　　火爷朝走廊里一声吼，下属们立刻着手采买。
　　众人心说不好，排队试图溜走。
　　林炎把房门一关，颇有同归于尽之势。
　　为首那人哭丧着脸：“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几个小辈计较，我等若有得罪之处，这里向您赔罪了。”
　　几十人齐刷刷鞠躬，林炎觉着自己应该找口棺材躺进去才配得上这阵势。
　　于是他真的让人回家拉了口棺材来。病房门窄了点，硬把门框卸下来又重新安装回去。
　　这回倒好，没给屋里刷漆，这工程量却是更大了。
　　林家人被堵在病房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偷偷发信息向外界求救。有人找院方有人找家主，还有人叫来好几个小报记者，结果摄像机没等打开，记者就被林炎的人挨个扔棺材里体验了一把极限惊魂，完事不用他们多言，记者跑得比兔子都快。
　　院方对此束手无策，院长在上回林炎那顿鼓捣之后就选择了躺平，爱咋咋地吧，大不了他提前退休不干了。
　　关键时刻，还得指望林家的新家主。
　　分身乏术的林榄还是来了，面带寒霜语夹冰刺：“霍家既已自立门户，你身为霍家人，来闹我林家的人怕是不合适吧。”
　　林炎倚着墙幽幽发笑：“林掷与林家主平辈，便是与我霍家平辈。既是将死之人，爷来送一口棺材，你理应谢我才是。”
　　林榄略显愠怒：“火爷这好意我林家受不起，我大哥已度过危险期，不日便能恢复如常。这口棺材还请火爷拉回去……”
　　他忽然踏前半步，与林炎来了个近距离面对面，轻启唇齿：“自己用。”
　　许多年不曾有人这样挑衅林炎，林炎不怒反笑，抬手在林榄胸前拍了拍，低沉的嗓音愈加晦暗，似魔鬼低语：“现在的你，倒是有几分林榄的样子。”
　　林榄眸光微动，隐隐蕴含杀机。
　　林炎似笑非笑，凌厉气势蓬勃。
　　缩在病房里的人们听不清这二人在说什么，却也感受到其间的剑拔弩张，有人害怕，也有人幸灾乐祸。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有人高呼：“大少醒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即刻转移到病床上，只见面无血色的林掷微眯着眼，表情呆滞双目放空，浑身僵直像具被动出土的炸毛僵尸。
　　林炎嚷道：“谁把他眼皮扒开的，真不讲究。”
　　喜出望外的林家人都有点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拿不准是林掷自个儿醒的还是真被人硬扒开了眼皮。
　　林榄跨到床前，并指点在林掷额头。
　　林掷睫毛剧烈颤抖，神智似在复苏。
　　众人重燃希望，赶忙请医生来给诊看。
　　屋中愈发拥挤，连空气都不太够用，天冷又不便开窗，于是林家有一部分人打算去走廊等消息。
　　林炎门神一样立在门口，好不容易挤到门边的这些位又灰溜溜挤回去，最后实在没地儿站，只好翻身跳进棺材里。
　　给林掷做完基础检查的医生一抬头就瞧见床尾那口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大黑棺材里站了十好几位，吓得好悬没摔一跤。
　　林榄扶住医生，语气恭谦平和：“我大哥怎么样了？”
　　医生惊魂未定：“啊？啊，大少没有伤到要害，昏厥主要是因为失血过多，不过大少体质好，抢救也很及时，人能醒过来就说明没有大碍，修养一阵应该就没事了。”
　　医生指指那活像诈了尸的棺材：“这个真用不上，您……”
　　林榄及时摇头：“不是我。”
　　医生怯生生望向门口，正对上林炎冲他呲牙一乐。
　　医生：“……”
　　迅速移开目光的医生深吸口气，对林榄说：“保险起见，我给大少做个详细检查。”
　　医护推着可移动病床把林掷带出水深火热的旋涡，余下屋里这些位面面相觑。床推走了刚好腾出一口棺材的空间，棺材里那些位想出来，偷瞄林炎一眼，愣是没敢动地方。
　　林榄不欲与林炎纠缠，抬腿便走。
　　与林炎擦肩而过之际，就听林炎低声说了一句：“林家的位子，终究得是林家人才坐得稳。”
　　林榄没有停留，离开的每一步都格外稳健。
　　~
　　好好的病房门框一天之内被扒两次，那口大黑棺材怎么抬进去的再怎么抬出来，林炎貌似对没能把林掷装进棺材一事十分不满，脾气一上来，他自己躺进去了。
　　林家人目送这位脑回路不大正常的瘟神出了医院，拐出长街，这才长舒口气。
　　神经放松下来，人们才想起大少爷那边没人跟着，急忙拉住路过的护士询问大少在哪，急吼吼全赶过去。
　　一通检查过后，沉睡的林掷被推回病房，林家人守在门口，病房内寂静无声，只有各项监测器械发出的细碎响动。
　　与此同时，大黑棺材运回霍家。
　　一头雾水的黎白沿跑到门口，抬手掀开棺材盖子，顿时大吃一惊。
　　里面躺着的，竟是一身病号服的林掷。
　　不等黎白沿有所反应，霍纸的怒斥从门内传来。
　　“你又胡闹。”
　　走出来的霍纸脚尖一勾，棺材盖又盖了回去：“既然这么喜欢在棺材里待着，今晚就睡里头好了。”
　　黎白沿大张着嘴巴，被到嘴边的话噎得差点翻白眼。
　　霍纸轻飘飘送他一句：“我不介意你陪你哥一起睡棺材。”
　　黎白沿下意识摆手：“不了不了。”
　　下属们低眉顺眼，赶紧把棺材抬进院里。
　　大门关闭，将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隔绝在外。
　　那天，焚城论坛爆了两个话题。
　　一是林家大少被火爷气醒。
　　一是纸爷怒罚娇夫睡棺材。


第67章
　　棺材停在专门放尸体那屋，跟它并排的是两具警局暂时寄存在霍家的受害人尸体。
　　盖子敞着，里面的人睡着，外头的黎白沿快疯了。
　　“回来的是林掷，那炎哥呢？”
　　霍纸靠在门框上，表情向来不怎么丰富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你说呢”。
　　黎白沿：“这不是胡闹么！那可是医院！”
　　霍纸：“所以？”
　　黎白沿：“林家大少爷住在林家投资的医院，全医院上下都得围着他转，露馅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身形的细微差距就不提了，您看他这伤口。”
　　黎白沿小心地扯开林掷胸口的病号服，本以为会很单薄的胸膛意外结实，就是上头那道半掌长的新鲜伤口格外触目惊心。
　　“我哥是打算在自己身上也来这么一道，还是指望化妆能蒙混过关啊？那可是医院！”
　　霍纸作认真思索状，然后点了下脑袋：“哦。”
　　黎白沿：“……”
　　压住摇晃霍纸的冲动，黎白沿揪住自己的头发，试图以揠苗助长之法增加一下智慧的产出量。
　　霍纸不忍见这位世家才俊英年早秃，好心提醒道：“那里是医院不假，你哥还不是把林掷给换出来了。”
　　黎白沿一怔，下意识看向棺材里的人。
　　林掷身边围了多少人，他上回可是亲眼所见，林炎再去闹一通，怕是整个医院的眼睛都盯在这位大少爷身上。饶是如此，林掷还是被他哥调包了。
　　最难的一环都被轻松攻克了，其他的细枝末节貌似没必要过多在意？
　　黎白沿肩背松弛下来，语气亦回归轻快：“保护林掷有的是办法，干嘛非要我哥亲自去假扮？林掷这身材，唔，单看还行，但是跟我炎哥比差距就有点大了，我哥比他瘦比他高比他壮实，往那一躺就不像。”
　　霍纸：“病人消瘦很正常，身材差异盖上被子看不出来。”
　　黎白沿：“……您认真的？”
　　霍纸：“你认为林家有多少人会对常年住在国外的林掷躺在床上什么样有所了解？”
　　黎白沿：“……也对。”
　　想了想，他又道：“别人也许看不出破绽，林榄呢？他一定看得出区别。”
　　霍纸：“林榄不会再去医院。”
　　黎白沿：“为何？”
　　霍纸：“他与林掷本就不亲，频繁往医院跑反而惹人生疑，他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刺伤林掷的凶手，彻底撇清自己的嫌疑。”
　　黎白沿：“一面撇清自己的嫌疑，一面谋划着暗下黑手借机嫁祸，这算盘打得……无懈可击啊。”
　　霍纸懒得探究这孩子到底怎么考上大学的，他把棺材盖一盖，转身便走。
　　黎白沿急吼吼追上来：“就这么放在停尸间啊？”
　　霍纸：“不然呢？”
　　黎白沿：“他可是才捡回一条命的重伤号，万一死过去……”
　　霍纸：“他不是躺在棺材里了么，死了就拉去林家祖坟埋了。”
　　黎白沿：“……”
　　霍纸：“能入林家祖坟已是他莫大荣光，够他含笑九泉了。”
　　黎白沿：“……”
　　霍纸：“你若不想他含笑九泉，可以喂他几颗续命丹药。”
　　黎白沿：“……”
　　这话说得，他喂不喂好像都不太对？
　　~
　　“林掷”于夜深人静时醒来，伺候的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单手撑着脑袋睡得正熟。
　　“林掷”，其实就是林炎，用余光扫一圈病房，确定房门紧闭窗帘拉好，屋内只有床边这一个人守着，这才利落扬手在那人眉心划拉了几下。
　　那人气息愈发绵长，在符咒加持下睡得更沉了。
　　林炎翻身下床，活动了下酸麻的筋骨。
　　他原是没想来替林掷的，但今日与林榄的照面令他临时起意，他倒要看看被点破身份的林榄会作何反应。
　　他曾与霍纸分析过，假林榄并非替换林榄的第一人选，那些人实乃情非得已才推了这位变态杀手走到台前。冒牌货坐上林家家主之位便再没了利用价值，幕后主使可以将其除去另选家主，也可以用当初安排好的那位替换者来换掉现在的这一个。
　　不管冒牌货之前的那一套苦肉计是为求自保，还是与幕后人串通起来演给林炎霍纸的一场戏，都改变不了冒牌货眼下岌岌可危的处境，他一定在时时提防，甚至会猜想此次林掷重伤是否也是那些人要甩给他的黑锅。
　　林炎这时候暗示自己已然知晓林榄并非林榄，冒牌货会作何感想？
　　莫非是幕后之人故意透出的消息，想借林炎霍纸的手除掉自己？
　　与林炎结盟是最优选，然而这一可能性几乎为零。他的真实身份注定他无法依靠任何外援。
　　所以冒牌货只有一个保命之法——坐稳林家家主之位。
　　这也是他上位后勤勤恳恳的根由。
　　不过这也使得他不敢随便下黑手，以免被暗中蛰伏的各方势力抓到把柄。
　　尤其是林炎和霍纸。
　　现如今他最提防的两个人已经知道他并非林榄，却没有公然揭穿，那么他对林炎霍纸的顾忌也会有所减少，相对应的，他再“做事”就会大胆许多。
　　干掉林掷就是他要迈出的第一步。
　　林炎很好奇，冒牌货是会重操旧业亲自动手杀人，还是用些诡异手段让林掷神不知鬼不觉丧命。与其自个儿守在暗处，时刻操心那个他完全不在意的人的死活，还不如亲身上阵零距离体验一把。
　　林炎期待地搓手，巴不得今晚就速战速决。
　　他不想再躺那儿挺尸了。
　　事实证明，假林榄比他预想中能忍。一晃一个礼拜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倒是他这“伤”好得差不多，可以回家休养了。
　　给他做检查的医生送他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痛快地在单子上签了字。
　　林炎就这么回了林家老宅，住进了林掷的院子。
　　驻守医院的大部分是林榄的人，林掷的心腹没敢往跟前凑，生怕暴露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也怕大少爷一朝挺不过去，自报身份等同于自掘坟墓。如今大少回了老宅，林榄的人便没了继续贴身陪护的借口，于是林掷深埋在林家的势力们终于找到机会纷纷冒头。
　　林炎对林掷这些年来在林家布下多少眼线漠不关心，他也分不清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林家其他势力派来探他口风的墙头草，索性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草草见上一面就全部打发走。
　　林掷这院子在老宅边上，清静，亦僻静。
　　夜半最深时，一抹人影出现在院子里，悄无声息推开了林掷卧室的房门。
　　林掷猛睁开眼。
　　院中雪色映星光，银白光亮背射而来，令他看不清床前之人的模样。
　　“大少，”来人压低身子，语带阴邪笑意，“今儿是个好日子，我来送您上路。”
　　来人扬起一截白骨，反射的寒光照亮那张藏于黑暗中的脸。
　　林掷的眼睛一瞬间睁得老大，那张脸，竟与他一模一样。
　　手起骨落，磨得比刀更锋利的白骨正刺在林掷胸前的旧伤口上，分毫不差。
　　林掷嘴巴大张着，犹如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喘息。
　　来人手上不断加力至透体而出，虽然白骨不及心脏，依旧足以致命。
　　林掷眼神开始涣散，他依稀听见来人贴在他耳边说：“安心走吧，我再送您一程。”
　　来人凌空结印，竟是足以令恶鬼魂飞魄散的驱邪符咒。
　　在林掷断气那一刻，结印落在林掷额头上。
　　林掷那双满是惊恐与仇怨的眼里顷刻间只余下空洞。
　　来人又在林掷的尸身上鼓捣了一阵，这才扛起尸首，悄无声息离开。
　　万籁归于寂静，一个人影从院中那棵四季常绿的茂盛树冠中跳跃而出。
　　是林炎。
　　~
　　几日之后，林家传出噩耗：林家新任家主林榄遭凶邪暗算，被白骨洞穿胸口，其他被凶邪分散开的林家众人赶来时，林榄不仅身死，魂魄都没能保住。
　　修行尽毁，身死魂销。
　　消息一出，不仅焚城乱了，整个玄门亦震惊不已。
　　连悄咪咪回到霍家的林炎都惊了。
　　“原来他是这个打算。”
　　林炎勾起唇角，玩味一笑：“我真是低估他了。”
　　黎白沿很想问问他哥怎么回事，可他的手机响个不停，打发那些跟他打探消息的黎家人就够他烦一阵了。
　　幸好霍纸替他问了。
　　自打听闻这消息，霍纸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你不是说他要换掉林掷吗，为什么林榄也会死？”
　　林炎赶紧给他揉眉心：“阿纸莫急，听为夫慢慢道来。”
　　霍纸铁青着一张脸拍开他的爪子：“你最好说快点。”
　　林炎立马端正态度开始汇报：“他不是要换掉林掷，他是要换掉他自己。”
　　霍纸怔愣，随即恍然：“死的林榄就是林掷，而那天晚上你看见的跟林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林榄。”
　　林炎笑眯眯用拇指在霍纸脸上一刮：“阿纸真聪明。”
　　黎白沿不胜其扰干脆关机，听他哥这么一说更懵了。
　　“林掷不是在棺材里么？林榄换掉林掷有情可原，换掉他自己图什么？”
　　林炎只管揩油，才没心思给蠢小孩解释。
　　霍纸一面整理思路一面喃喃道：“知晓他并非林榄的人太多，一旦身份暴露，不管他为林家做出过多少努力都无济于事，没人会保他救他。只有林榄死了，才能彻底消除这一隐患。林掷是林榄的亲大哥，是名正言顺的家主继任者，家主之位还是他的。”
　　林炎笑着叹一口气：“可惜了，我原是想，若时机允许，可以用林榄偷偷换掉他。林榄不受控，却也比他个冒牌货要省心些。现在这招是用不上了。”
　　黎白沿的大眼睛里问号更多了。
　　“你们在说什么？林榄要替换掉谁？什么冒牌货？”
　　林炎：“嗯？你不知道林榄是假的吗？”
　　黎白沿：“啊？”
　　霍纸：“他是杀害那三个红衣女子的凶手。”
　　黎白沿：“啊？！”
　　林炎朝霍纸眨眨眼：“你还没跟他说吗？”
　　霍纸：“我以为你说过了。”
　　林炎看向黎白沿：“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你都不知道，你怎么考上大学的？”
　　黎白沿：“……”这跟考大学也能扯上关系？
　　总觉得目前这对话模式略熟，再往后发展就没他提问的份儿了，黎白沿果断放弃纠结，转而问道：“那扮成林掷的假林榄杀死的又是谁？不是炎哥你扮成了林掷吗？”
　　霍纸也看向林炎，他都没想起问这茬。
　　林炎摸摸鼻子：“总在那躺着怪难受的，我就弄了个纸人儿替我，谁知道冒牌货刚好赶在那个节骨眼上动手。”
　　黎白沿不是很相信：“纸人儿就能糊弄住假林榄？”
　　林炎甩给他一个冷哼：“以你的修为指定糊弄不过。”
　　黎白沿不是很服气：“再高明的障眼法也只能骗过眼睛，你不是说假林榄把尸体扛走了么，纸人一上肩还能不露馅？”
　　霍纸是见识过林炎鼓捣出来的纸人的，那薄薄一片，眼睛都骗不过去吧？
　　林炎讪讪一笑：“就……纸人下头吧，还有具新死的尸身。扮演林掷伸腿瞪眼魂飞魄散的是纸人，冒牌货扛走的就真是尸体。”
　　霍纸：“新死的尸身？哪来的？”
　　林炎讪笑变成了贱笑。
　　霍纸起身便往停尸房走去。
　　他记着寄存在他这的尸体里有一个跟林掷大差不差。
　　林炎赶忙拦着：“阿纸阿纸，林家又要换家主了，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菜馆可好吃了。”
　　回应他的，是霍纸罕见的咆哮。
　　“林炎！”
　　林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第68章
　　短短一个月，林家两度易主。
　　纵观玄门历史，哪怕是在邪祟最猖獗的时代也不曾有过。家主乃是一门之根，家主更替无异于本门断根重生，虽然林家的正根自打林炎的父亲过世便算是断了，但旁系亦能吸取养分，勉强撑住这一门表面上的繁荣。
　　宿命似的，林家新继任的家主林掷与上任家主上任时一样，皆身负重伤，才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这令人们不禁联想——林家是否也已徘徊在鬼门关前，强弩之末罢了。
　　与林野雨的狼狈下台不同，林榄是为驱邪战死，身为家主仍身先士卒以身犯险，虽死犹荣，实乃玄门之光，应得整个玄门敬祭。因而林榄辈分虽小，各世家仍派了家主之下最有分量的族内近使前来祭拜。新家主林掷也很懂规矩，亲手写下讣告送往各家，给予各家名正言顺前来焚城的理由。
　　既要等整个玄门的人到齐再举行葬礼，下葬的日子便定在了七日之后。
　　林掷很愁。
　　林炎更愁。
　　霍纸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三日内未能将尸身原样取回，我就送你进那棺材躺着。”
　　林炎觍脸讨价：“宽限几日嘛，待林家办完大丧尸体下葬，我立马去挖回来。”
　　霍纸看他的目光冰冷如刀。
　　林炎悻悻闭嘴，他知道霍纸向来敬重尸身，更别说那尸体是警局寄存在这儿的，牵扯的案子还没破呢。
　　待有朝一日尸骨安息，要送还给家属的。
　　林炎吸吸鼻子，垂头丧气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望一眼霍纸，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看家老狗，脖子被套上了绞索，可怜、萧索、令人心生不忍。
　　可惜霍纸不是人。
　　于是林炎期期艾艾走了。
　　黎白沿被他哥演的两眼通红：“纸爷，我哥也是没办法，若不借那尸首，胸口挨扎的就是他了。”
　　霍纸硬挺的脊背松弛下来，无奈又觉好笑：“你真当是碰巧？”
　　黎白沿不明所以。
　　霍纸：“他就算料不准全局，也不会落于被动。如果说林掷受伤出乎他的预料，那后头每个人走的每一步，都跳不出他心中反复推演的步骤。假林榄二度换身份是他始料未及，但林掷必死却是他已知的结局，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亲自去换林掷，再偷尸身换他自己？”
　　黎白沿目瞪口呆：“炎哥，这么厉害吗？”
　　霍纸微微一笑：“我不逼他，他也会想方设法将尸体尽快取回。先不说林家人会不会对林榄之死起疑进而去验尸身，单说那些安排假林榄进入林家的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这枚正要发挥作用的棋子就这么被踢出局吗？若那些人要深究假林榄的死因，最慌的人是谁？”
　　黎白沿似有所悟：“最慌的人肯定是借林榄之死隐遁身份的变态杀手。他的修为不及炎哥，看不穿炎哥在尸身上动过的手脚，但他很清楚那些人能够轻易识破他为尸体戴上的假面。夜长了梦多，待各个家族的使者抵达林家，焚城将陷于空前的混乱，那些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浑水摸鱼探知真相，所以他必须赶在这之前毁掉尸身，绝不能让那些人发现死的人其实是林掷。”
　　霍纸但笑不语。
　　黎白沿：“明知有此隐患，他为何不在诈死时就毁掉尸身？毁尸灭迹有难度，毁容爆头总比换脸更容易也更保险吧？”
　　霍纸：“你见过哪个邪祟杀人先毁脸的？爆头倒是简单，可徒留一具无头尸身，要如何印证那是林榄？林掷胸口的伤太扎眼，林家所有人有目共睹，只验尸身反而会露馅。背后那些人更不是好糊弄的，精心安插到林家的棋子死无全尸，他们必然会先质疑死者的身份，那冒牌货不仅白忙一场，还会激怒那些人对他斩草除根。”
　　黎白沿：“你们不是说林家有很多眼线，让他们看到尸首同样有暴露的风险。”
　　霍纸：“家主战死，身份明确，伤口一目了然，没人会提出异议，自然不会有针对尸首的进一步检查。林掷才刚出院，担不得过多劳累，守灵就成了最适合他眼下身体状况和继任家主身份的活计。他在跟前守着，别人更不会有探查的机会。”
　　黎白沿：“如此一来，尸首出了意外岂不成了他林掷一人之责？林家人不疑有他，那些人却会怀疑到他头上，这不是引火烧身么。”
　　霍纸：“林掷重伤未愈，若有人强抢尸身或尸身有变，他拦不住又何错之有。”
　　黎白沿：“他就那么肯定那些人不会去抢尸体？”
　　霍纸：“那些人等尸首下葬后去刨坟的可能性更大。”
　　黎白沿：“这不是我哥想干的活儿么。”
　　霍纸又开始微笑。
　　黎白沿倒抽冷气：“我哥想守株待兔等那些人去刨坟？”
　　“这是个揪出老鼠的好时机，前提是确保尸身存留到下葬且不会被那些人提前发现端倪。”霍纸忽而叹气：“如果那不是蒙冤死者尸身的话。”
　　~
　　林掷向来与林榄不对付，只是这些年在林野雨跟前伏低做小隐忍惯了，面子上总归要过得去。林家人对此心知肚明，因而在这位一波三折、终于靠继承“拿”回早十年就该属于他的家主之位的新家主提出要为战死家主守灵时，林家内外无人觉得不妥。
　　也因着这兄弟二人从未同心，林掷在灵堂里放置躺椅方便他修养伤势的举动亦未引起他人怀疑。他若是事必躬亲时时坚守，反倒不对劲了。
　　灵堂设在林家老宅的正院，过去十年，这里是林野雨的住所，不过这位风流市侩的家主很少会回来住。林榄登家主之位以后仍住在他二少爷的小院里，处理家族事务才会来到这院。
　　如今，这里归了林掷。林掷住进灵堂算是提前登位了。
　　先前来探病的纨绔子弟们再度登门，打着祭拜的旗号前来恭贺他们的“大哥”守得云开见月明。
　　林掷面上不喜不悲，狐朋狗友们懂他眼下不适宜情绪外露，偷偷敬上贺礼便散去了。
　　林掷叫人把他们送来的东西全部清理出灵堂，令那些暗中观察他的林家人长舒口气。
　　新家主沉得住气，喜怒不形于色，这算是好事……吧？
　　林炎溜达进灵堂的时候，林掷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守在附近的林家人敢怒不敢言，愣是没一个敢站住来拦一拦这位叛出家门的嫡系大少爷。
　　林掷睁开眼，冷冷注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他跟林炎鲜少正面冲突，但他对林炎的恨怨不比林榄少，连带这些年吃的苦头都要算在林炎头上一半。
　　林炎朝他笑笑：“气色不错，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林掷冷冷一哼，没搭他话茬。
　　林炎迈着方步在棺材周围转悠。
　　林掷一动不动，似乎对林炎的任何举动都不在意。
　　林炎拍拍棺材盖，幽幽道：“上回送的棺材我自己用了，你是不是羡慕得紧？要不怎么这么急着自己也找了个棺材躺里头。”
　　林掷闭上眼，将假寐进行到底。
　　林炎连个余光都没往这边递，他的全部视线都投注在那口分量十足的棺材上，语气愈发阴冷：“你可还记得那替你惨死于小巷的旁系兄弟？可还记得他尸骨未寒时，你对他做过什么？做人留一线的道理，你那丧良心的爹怕是没有教过你吧？也是，魂魄都没保住，哪还有日后相见之时。”
　　林掷眼皮都没动过一下，好似林炎这番话于他不过是耳旁的风。
　　林炎猛一扬手，重余百斤的棺材竟侧翻倒地。棺材尚未上钉，盖子滚出老远，平躺在里面的尸体亦滚了出来。
　　这下林掷坐不住了，旋身而起：“你不要欺人太甚。”
　　林炎只回他两个字：“闭嘴。”
　　棺材翻倒的巨响惊动了整个林家，所有人都聚集到正院，怒目注视着灵堂里的煞神。
　　林炎冷冽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众人心惊不已，纷纷后退。
　　林炎侧目看向地上的尸体，勾唇哂笑：“你施加在无辜之人身上的，爷替他还给你。”
　　随即右手一翻，几枚棺材钉急射而出，正中林榄尸身，落钉之处竟与当日林榄钉在血尸身上的那几枚棺材钉分毫不差。
　　林掷试图阻拦，被一枚钉进他脚前青砖的棺材钉硬生生止住了。
　　几个林掷的忠心下属急忙闯进灵堂，将站立都十分吃力的主子护在身后，亦断了林掷再拦林炎的路。
　　林炎再一扬手，一张符咒落于林榄额前。
　　那只剩一滩将腐之肉的尸身径自站起，喉咙发出骨骼摩擦碰撞的怪响，那双被族内长者合上的眼睛猛然睁开，眼内满是血红。
　　众人惊骇不已，退得更远了。
　　林炎冷声呵斥：“去他坟前，磕头谢罪。”
　　林榄尸身暴起，手舞足蹈狂奔而去。


第69章
　　那棺材钉本是用于克制尸身乍起，林榄的尸身却在被钉之后能动能跑，这又让在场众人狠吃了一惊。加之事发突然，一时无人敢上前阻拦，堂堂林家新死的家主就这么冲上大街，引得路人惊叫不止。
　　林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了紧邻心脏的伤口，再站不住，幸而跌倒时被围在身边的人们扶住。
　　他一手轻按伤处，一手直指林炎，气若游丝亦要怒斥：“你！你！”
　　林炎冷酷睨来：“欺人太甚？这句话你说过了，可以省了。”
　　林掷急喘起来，连声儿都发不出了。
　　“家主息怒！”
　　“身子要紧，家主切勿动怒。”
　　林家人一窝蜂涌进灵堂，将林掷团团围在中间，个顶个一副关心家主安危的模样，却是没人去追那跑掉的前家主尸身。
　　看够了这群伪君子的惺惺作态，林炎一甩手，嗤笑着走出老宅，去往林家祖坟。
　　那位曾被林榄钉了钉子的林家旁系就埋骨在那里。
　　见林炎走了，林家鬼精的老人儿立刻派人远远跟上。林榄的尸身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否则林家将成为整个玄门的笑话。
　　有人提出：“我见那符与林家祖传控尸法咒完全不同，又能令被钉住的尸身行动，莫不是邪门之法？”
　　“他好歹也是林家血脉，竟这般自甘堕落！”
　　“哼，他早已叛出林家，是正是邪都与我林家无关。倒是那霍家，容留修炼邪法之人在门内，其心可诛。”
　　“玄门即将汇集于焚城，就让各世家给评评理，看他霍家凭什么立足在这焚城。”
　　~
　　林炎来到林家祖坟时，林榄正跪在边上的某个新坟前，头颅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缀在他身后的林家人见了纷纷绕过林炎跑过去，再三试探后将林榄尸身扶到空地上放平。
　　林榄额前的符纸已燃成灰烬，散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灰白掺杂好不渗人。额头撞破好大一块，没有生机的苍白皮肉绽开，狰狞可怖。
　　林炎负手而立，由着他们好一通折腾。
　　跟来的人见林炎始终未加为难，胆子便大了些许，谨慎地向林炎抱拳：“火爷，前家主的尸身我们要带回去，您大人有大量，切莫与小的们为难。”
　　林炎满面云淡风轻：“林榄做过多少恶，你们比我有数。今日是我来替人向他讨债，明天许就换了另一批人去讨。你们，可守住了。”
　　来人微微一颤，再一抱拳：“多谢火爷指点，小的告退。”
　　眼见那辆载有林榄尸身的汽车以起飞之势逃出林家祖坟，林炎舒展筋骨，坐上他来时那辆骚包敞篷车，一路轻快回到霍家。
　　给他开门的黎白沿直咧嘴：“这大冷天的，你就不能把车顶放下来么。”
　　林炎抛钥匙给他：“泊车。”
　　黎白沿：“……”
　　认命当了一把门童，黎白沿才坐进车里就觉出了不对。
　　“这车座不太得劲呢？”
　　他弯身朝底下一瞅，正对上一双血红的圆睁眼眸。
　　饶是从小跟鬼怪打交道，黎白沿还是吓得咬了舌头，鬼叫着从上门上头蹦出来，落地不太利索，跟他哥脚边来了个大马趴。
　　林炎：“这都过完年了，行大礼也没红包了。”
　　黎白沿吭哧着扬起脑袋，送给他哥两根中指。
　　霍纸听见动静出来，就瞧见黎白沿五体投地趴那装死，林炎则在那拆他的豪车座子。
　　他好奇地走近一瞧，掀开的车座底下，赫然是一具蜷缩起来的健硕尸体。
　　看脸……
　　“林榄？”
　　霍纸已然听手下汇报过林炎在林家老宅的“壮举”，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把那具伪装成林榄的受害人尸体弄回来。
　　“胡闹！”霍纸扒拉开林炎，小心地把严丝合缝卡在座位底下的尸体抠出来：“死者为大，你就这么折腾一个无辜亡人？”
　　林炎委屈地摸摸鼻子：“就让他在底下憋了一会，怎么能算折腾呢。”
　　霍纸瞪他：“敢情那棺材钉不是你飞出去的？”
　　“啊，”林炎心虚地看看天看看地，然后顶着霍纸愈发不善的目光贼兮兮一笑，“他又不是林榄，我哪能真往他身上飞钉子。”
　　霍纸一怔，赶忙去检查尸身，除了胸膛那处圆洞洞的贯穿伤以及肢体上的几处似是“战斗”留下的破损，居然再没有其他伤口。
　　林炎摊手：“这些伤可都是那冒牌货搞出来的，与我无关。”
　　霍纸心头的气消了大半，却还是板起脸教训道：“你不把它搬出去，它也不用遭这些罪。”
　　林炎笑嘻嘻贴上来：“它这一腔横死的怨气无处宣泄，诈尸那会还不是挨了一顿毒打，要不也不会送到咱家来。放它出去溜达这一圈，让它知道世间之险恶远非它这点凶煞戾气就能横行无阻，以后消停跟这儿待着，不是挺好嘛。”
　　霍纸：“它是消停了，它家人看见这一身伤可就消停不了了。”
　　林炎：“它家人不满的话，尽可以将尸体领回家去自行保管，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扛住它的一爪子。”
　　霍纸：“你可是收过保管费的。”
　　林炎：“它还白享了两天香火呢，林家祭家主的香火不比我收那点保管费值钱多了么。”
　　黎白沿：“收别人的钱，享别人家的香火，这算盘属实让你敲散架了。”
　　林炎：“信不信我把你也敲散架了？”
　　黎白沿：“你还是先琢磨怎么把你那散架的车装回去吧。”
　　林炎：“费那劲干嘛，把你塞底下当坐垫就挺好。”
　　黎白沿：“有本事你塞啊，上路不出一百米我就让你撞树上！”
　　林炎：“爷现在就让你撞树上！”
　　霍纸搬起尸首，面无表情走了。
　　~
　　林炎驱使林榄尸身去负荆请罪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令那些曾被林榄欺压过的人拍手称快，与林榄有过节的人们将集结起来闹上林家的传闻更是愈演愈烈，加之林炎那番警告，逼得林家不得不加派人手死守灵堂。
　　林掷似是被林炎气狠了，卧床好几天才缓过来些，索性也就不再去灵堂了。
　　各世家的人陆续抵达焚城，既没能先去灵堂烧纸祭奠，也没能见上林家新家主一面，虽情有可原，亦徒惹众家不快。
　　有人借由空闲去霍家拜访，其中就有黎家。
　　黎家此次前来之人名叫黎白衣，是黎家主于凡世灾害中救下的孤婴，若放在旧时，他算作黎家主的入室弟子，现如今他则是黎家主名义上的养子，比黎白沿年长两岁，收他入门时黎白沿已经出世，按世家收徒的规矩要唤黎白沿一声“兄长”，别人自然要称他一声“二少爷”。
　　因并非黎家血亲，这二少爷也就是叫起来好听些，黎家其他血脉从未将这个没什么修行天赋的外人看在眼里。黎白衣在黎家更像是管家，操持些日常杂物，他是家主近人，却算不得黎家权力的核心。
　　这回黎家主派他代表黎家前来焚城，连黎白沿都有些不可思议。
　　黎白衣恭恭敬敬向霍纸施礼，这才说：“母亲想来的，只因那林家前家主是母亲小辈，她亲自过来多有不便。”
　　然后他对黎白沿说：“九叔主动请缨，被父亲以他与母亲同辈，辈分不妥给搪塞回去了。”
　　黎白沿：“九叔闲云野鹤，向来不理族内事，这次为何要来焚城？”
　　黎白衣：“九叔年时主动帮家里出了几趟差，处理得很漂亮，想是近来修为精进不少。”
　　黎白沿：“九叔幼时根基有损，精进修为岂是易事？”
　　黎白衣：“许是调理得好，总归可喜可贺。”
　　二人聊着，黎白衣命人呈上林菲菲给霍纸和林炎准备的礼物。
　　黎白沿眼巴巴瞅半天也没等来自己那份，自闭了。
　　黎白衣笑着掏一根棒棒糖给他。
　　黎白沿的白眼要翻上天了：“感谢你百忙之中花五毛钱来安慰我。”
　　黎白衣正色道：“这个八毛。”
　　黎白沿：“……”
　　黎白衣：“批发价，零售一块。”
　　黎白沿：“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拿扫帚送你一程？”
　　黎白衣果断选择前者。
　　等左一拨人右一拨人全都走了，当了一天门童的黎白沿坐在门槛上发呆。
　　林炎难得关心他一回，给他端了碗热汤。
　　黎白沿双手捧着，愣是没觉出烫来。
　　林炎咧嘴：“想什么呢？”
　　黎白沿：“于情于理我爸都不该派老二来，把他派出来就说明家里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林炎：“那个黎白衣可信吗？”
　　黎白沿：“可信的，别看他不是黎家血脉，却是我爸最信赖的人之一。我爸是要告诉我，九叔有问题。”
　　林炎：“哦？”
　　黎白沿：“我妈妈自上次被你说过之后很是自责，把我送来焚城实乃无奈之举，她自是不会在我安然时再来焚城，可她却在得知林榄战死时向我爸提议由她代表黎家前来祭拜。是，你我都在焚城，她想寻个借口来看看咱俩合情合理，但她不能这么做。所以她会这么提议，只是在给我爸提供一个拒绝九叔来焚城的由头。黎家与林家是近代姻亲，辈分是最好的挡箭牌。”
　　林炎思索片刻：“如果你九叔真有问题，把他支出黎家才是对你父母最有利的。你爸妈不想让他来焚城，是怕他趁乱对你下手。”
　　黎白沿抱住脑袋直哼哼：“为什么会是九叔呢？我九叔人很好的。”
　　林炎：“一个好人变坏和一个好人被坏人顶替，你更希望是哪个？”
　　黎白沿抱住脑袋直哼哼：“我哪个都不要，我就要我九叔。”
　　林炎正想敲打他一下，给他奠定些面对更糟局面的心理基础，就见黎白沿猛地窜起来，大叫道：“我想起来了！”
　　林炎被他吓一跳：“一惊一乍你鬼上身啊？”
　　黎白沿又迅速坐下，两手死死掐住林炎手臂，疼得林炎五官都扭曲了。
　　黎白沿两眼闪闪放光，他压低声音说：“我去医院蹲林掷时瞧见个熟悉的人影，现在想来，正是我九叔。上回见九叔还是去年过年，他跟此前的林掷差不多，逢年过节才回门里。”
　　林炎掰开他的手，一面搓着生疼的手臂一面阴恻恻地说：“他敢来是好事。”
　　“好事？”黎白沿不解。
　　“牛鬼蛇神上赶着现形，当然是好事。”
　　林炎说着，一巴掌呼在黎白沿后脑勺上：“滚回去睡觉。”
　　黎白沿：“你去哪啊？”
　　林炎：“爷去批发几身画皮，跟那些牛鬼蛇神比比谁更牛鬼蛇神。”
　　黎白沿：“……”
　　走远的林炎似在自言自语：“八毛一身，批多少好呢？”
　　黎白沿忿忿摔门落锁，回屋大被蒙头——
　　嗯，八毛的棒棒糖是比五毛的好吃。


第70章
　　林榄葬礼这天，焚城上空阴云密布，寒风乍起，穿梭间发出呜呜之声。春归的鸟儿不见了踪影，唯有鸦科四处啼鸣，平添悲凉。
　　焚城中人但凡有空的都往林家老宅附近挤，说不上是去看热闹还是打算着去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霍纸一大早便出了门。身为一家之主，他原是没必要亲自去的，可谁让霍家除了他就只有林炎，霍纸可不敢让林炎自个儿去搅林家今日这锅乱粥。
　　黎白沿出门比他们更早，他昨晚嗦完棒棒糖才想起来自己也是黎家人，父亲只派黎白衣来并非是为传递信息而轻视了林家，而是黎家最适合出席这场葬礼的人早就在焚城里了。
　　黎白衣果然早早等在暂住处的门口，见黎白沿风风火火赶来，温雅一笑，递上一早为少家主准备好的正式服装。
　　~
　　林炎坐在副驾驶上，哈气连天。
　　霍纸瞥他一眼：“昨晚去哪了？”
　　林炎单手撑头，昏昏欲睡：“我去林家祖坟转了一圈，林榄埋骨在那，势必要扰了祖宗们的清闲。扰都扰了，我就挨个坟头卖票，提前叫醒他们准备看戏。”
　　霍纸：“……”
　　林炎：“林家的祖宗怎么那么多，阿纸你是不知道，我一边卖票还得一边介绍我自己，我这个嗓子要冒烟了。”
　　霍纸：“你是林家千年来叛出家门第一人，哪位祖宗不认识你。”
　　林炎：“他们只认识当孙子的我，可爷现在是他们的祖宗，必须让他们重新认识一下。”
　　霍纸：“……”
　　林炎谄媚贴上来：“全是托了阿纸的福，我这辈分才能逆袭，跟老祖宗称兄道弟。”
　　然后他往后一仰，两腿一伸，一派大爷模样：“幸亏爷早早叛出林家，不然都不好意思跟他们各论各的辈分，现在多好，爷一进祖坟，那些墓碑都得点头哈腰。”
　　霍纸脑补了下一人高的石碑们点头哈腰的场景：“……你困出幻觉了，要不还是回家补觉去吧。”
　　林炎一梗脖子，无赖的气势拉满：“不得！爷就要去！”
　　霍纸觉着，这人大概是想让整个玄门都点头哈腰管他叫祖宗。
　　~
　　老宅门口接引来客的是林掷同辈的几个旁系兄弟，玄门最重辈分，林榄作为家主可以号令林家所有人，却担不得长辈们为他守丧致礼，因而林家的长辈们只负责与来客们攀谈，大赞林榄家主高风亮节之余还要暗提一嘴林炎疑似堕入魔道。
　　此次前来林家的各家近使哪个不是人精，再怎么不经意的话都能听出好几层潜台词，更别说这些摆明要拿他们当枪使的拱火之词了。
　　那林炎是什么人？比林家现在这些位都要正统的林家传人，若他真修了邪道，那纸爷能容他？
　　能把千年不动情的纸爷娶回家的小子，真把路走歪了也轮不到他们去教训。
　　再说了，就林炎那本事，是他们想教训就能教训的么。
　　来客们面上满是凝重，嘴上就是不应声，任由那群林家老人儿说到口干舌燥，不得不去饮一杯茶润喉。
　　霍纸和林炎就是在这个档口登上林家的门。
　　老人儿们一口茶水喷出来，好悬没呛死。
　　来客们亦低声议论起来——
　　“纸爷怎地穿一身红？”
　　“要是火爷穿红我还能理解，结果火爷没穿，纸爷穿了？真够稀奇的。”
　　“火爷穿红哪有纸爷穿红来得刺激，纸爷这是摆明了要把林家往地上踩。”
　　“踩得好！纸爷受了林家多少气，我一个外人都看不过眼，如今硬气起来才配得起他与林氏老祖平起平坐的身份。”
　　“就是。”
　　外人乐得看热闹，林家人却已七窍生烟。
　　老人儿们连茶杯都忘了放下，气冲冲在二人面前站一排，横眉竖目吹胡子瞪眼那样颇有几分滑稽。
　　林炎瞥他们一眼：“好狗不挡路。”
　　老人儿们要跳脚了。
　　一个跟霍纸和林炎都算过得去的叔父辈恭敬抱拳：“今日乃是我林家前家主的大丧之日，纸爷这身衣裳，怕是不妥吧。”
　　霍纸淡淡道：“有何不妥？”
　　那人一噎，不晓得该如何应答。
　　气冒烟的老人儿怒斥道：“我林家家主大丧，你穿一身大红来，还有脸问我等有何不妥？真以为自立门户就能目中无人横行无阻？你霍纸算什么东……”
　　话音未落，这人已倒飞上天。
　　林家众人急忙去接。
　　却听林炎冷冰冰道：“爷看谁敢接。”
　　林家众人顿时僵住，眼睁睁瞧着那口出不逊的老人儿面朝下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满地。
　　偌大的宅院鸦雀无声，所有人噤若寒蝉。
　　因而林炎冷冽的话语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都犹如炸雷。
　　“纸爷与你林氏老祖同辈相论，享千年林家历代先人敬奉，你等欺师灭祖之辈，玄门内人人得而诛之。你林家大丧之人是哪一辈，敢叫纸爷为他挂素？”
　　众人无不缄默，非亲非故者大丧穿素，一是为避忌讳，二是算作为亡人挂孝带丧。晚辈为长辈披麻戴孝是尽孝，却从未有过长辈为晚辈挂重孝的先河，因为晚辈承受不起，亦怕重孝冲撞到长辈老者，惹亡人灵魂难安。
　　纸爷过往从不与林家计较辈分，可若是真论起来，纸爷挂素而来，整个林家祖坟都得夷为平地。
　　与其他艳色相比，红色反而不成禁忌，旨在彰显纸爷与林榄辈分相差太多，是为祖光。早年玄门昌盛时，长寿长者便是以红衣送别殒命小辈。只是如今一辈不如一辈，鲜少有辈分隔太多的长者在世，这规矩自然也就被遗忘了。这么看来，纸爷着红而来才是恰如其分，亦尽显他身为霍家之主对林家新逝家主的敬重。
　　反观林家的做法，可笑至极，无礼至极。
　　就算不论这些，那林家老人儿对霍家的一家之主这般不敬，也活该被火爷踹飞。
　　林家众人自觉理亏，上前搀扶那还在吐血的长辈不是，干戳着不动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就在此时，人群后面让出一条路，一道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将冒犯者压下去，以家法论处。”
　　前排人群亦分列两边，林掷苍白着一张脸姗姗来迟。
　　他看都没看那被拖走的死狗一样的长辈，向霍纸躬身一揖：“林家管束不严，冒犯了纸爷，掷向您赔罪。”
　　随即他侧身让开，作“请”状：“纸爷肯赏脸来送舍弟一程，是舍弟的荣幸，请入内上座。”
　　地上的血迹迅速清理干净，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霍纸迈步往里走，从始至终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亦未发一词。
　　林炎紧随其后，将落后一步以示礼貌的林掷隔绝开来。
　　各世家鱼贯而入，大丧正式开始。
　　上好的棺木的敞开着，重新换过寿衣化好妆的林榄躺在里面，安详得像在沉睡。
　　繁文缛节在所难免，宾客们垂首默哀，再依次到棺前放一朵白花。
　　霍纸亦在其列，放花时他清清楚楚看到了林榄的脸，心头微动，转回原位时，他轻声问林炎：“棺材里躺的是谁？”
　　林炎严肃回答：“林榄啊。”
　　霍纸紧盯他的双眼。
　　林炎再次强调：“真是林榄。”
　　霍纸心内一惊却不好详问，只得等葬礼结束才能一探究竟。
　　因林榄已然魂飞魄散，尸身再毁便等于是形神俱灭，于是林家一致要求保留尸身进行土葬。那些要拿林榄尸身泄愤的所谓复仇者，林家并未放在眼里，林家祖坟自有阵法护卫，寻常人进不得，而敢硬闯别人家祖坟之人也甭想出来。
　　进得去也出得来的人里头，最危险的就是林炎，可他已经挑过事了，想来也不会跑去打扰林家先人的长眠。
　　整个下葬过程都很顺利，林掷以新任家主之姿率领林家上下于新坟前行礼拜别，宾客们亦然。
　　一套流程下来，林掷虚弱的身躯已不堪重负，被心腹手下搀着回了老宅静养。其余人由林家小辈们引着去用饭食，有菜无酒，草草食之。
　　大丧便算是成了。
　　黎白沿一直瞄着霍纸和林炎，见他二人起身立即拉上黎白衣告辞离开。
　　四人坐上同一辆车，黎白沿搓搓绷了一天的脸皮，秒变一朵绽放的向日葵。
　　“炎哥今天真帅，那脚踢得太过瘾了！”
　　林炎却是面如寒霜，显然是余怒未消。
　　霍纸潦草地宽慰一句，直接问出憋了一天的疑惑：“林榄死了？”
　　黎白衣望向黎白沿，满眼都是：林榄没死的话咱们这一天是干嘛呢？
　　黎白沿一巴掌捂他嘴上，另一只手捂自己嘴上——想听八卦，不能说话。
　　好半天，火气退下去的林炎才没好气地说：“没死。”
　　霍纸手一抖，好悬没把车开墙上去。
　　林炎一把稳住方向盘，长呼口气，开启絮叨模式：“你当这年头尸体好找呐，还得是跟林榄身形差不多的，死得不能太久也不能太新的。即便真碰上个能用的，我前脚偷出来，你后脚就能把我送派出所去。”
　　霍纸：“……”
　　林炎：“林榄吃我那么多大米，让他出点力怎么了？左右是个没用的废棋，也就能扮演一下他自己的尸体了。你放心，下葬前林家所有人都守着他，冒牌货没机会毁尸灭迹。刚那坟头多大你也瞧见了，我给他施了龟息之术，他在里头躺个一时三刻憋不死。他就是想死在里头，也有一堆人上赶着给他刨出来。”
　　霍纸：“你就不怕他被林家人带回去整理遗容时露馅？”
　　林炎：“不会露馅的。”
　　霍纸顿生警觉：“你给他钉钉子了？”
　　林炎理直气壮：“他欠的债他来还，天经地义。”
　　霍纸：“胡闹！”
　　林炎：“他一个大活人挨几钉子就是疼点，跟他的所作所为比，爷已经是大发善心了。”
　　霍纸单手按压额角，不想再与林炎争辩。
　　林炎亦不作更多解释。
　　被压抑充斥的沉默中，后排那俩的眼神疯狂乱飞。直到下车，黎白沿才长长地吁了一声。
　　“天天吃瓜还能吃出花来，我是真服我哥。”
　　然后他也不理一脑门问号的黎白衣，只甩给他一个花花绿绿的波板糖。
　　“这个三块，哥比你大方多了。”
　　黎白衣莞尔，目送黎白沿兔子似的蹦跶进霍家的大门。


第71章
　　林掷当家主的画风跟他弟截然不同，许是伤势未愈，许是尚未适应天上掉下来的新身份，大丧之后的好几天都不曾出过他那小院的门，连各世家登门拜别都没有露脸，全由林家几位叔父代为送行。
　　各世家明面上离开焚城，背地里却都暗留了人手，谨防着这块“风水宝地”再出幺蛾子祸及到自家。
　　黎家自然也留了人。
　　黎白沿一大早开启霍家大门，就瞧见抱着铺盖卷坐在门前台阶上的黎白衣，下巴直接砸脚面上。
　　“我爸把你留下了？”
　　“父亲说我修为太差，应当来霍家多学几招。”
　　“……”
　　“父亲说焚城近来不太平，纸爷必然不会让我一个人住在外面。”
　　“……”
　　“父亲说霍家家大业大，多我一张嘴也吃不垮。”
　　“……”
　　“父亲还说……”
　　“让我爸闭嘴吧。”
　　黎白沿抹一把脑门的冷汗，偷瞄正往门口走的林炎。
　　黎白衣瞧见了，微微一笑，扬高了调门：“父亲还说霍家人丁稀少，眼下用人之际多个跑腿的人也是好的。”
　　林炎没好气冷哼：“霍家人少事也少，没那么多腿需要跑。”
　　黎白衣笑得人畜无害：“我哥是个不省心的，黎家送来的人黎家自己伺候，也免得给霍家添麻烦。”
　　黎白沿瞪眼：“你说谁不省心呢！”
　　黎白衣将目光平移到他脸上，满面无辜：“父亲说的。”
　　黎白沿：“……”
　　不等兄弟相残，俩人就都被林炎扫地出门了。
　　眼见木门重重闭合，黎白衣不可思议眨眨眼，然后抱紧他的铺盖卷：“要睡大街呀？幸好我有装备。”
　　黎白沿的怨念要冲天了，他一把夺过黎白衣的铺盖，哀嚎着扑到大门上挠门板。
　　铁石心肠的林炎只甩给他两个字：“滚蛋！”
　　黎白沿出溜到地上，一副心碎欲死的模样。
　　好一会儿，他转过头，凶巴巴吼：“你怎么不安慰我！”
　　吼完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黎白沿：“……”人呢？
　　这时，街角冒出来一个长条物体，吓他一跳。定睛一瞧，竟是不知何时离开的黎白衣，手上拿那是……梯子？
　　黎白衣把梯子竖到霍家的院墙上，三两下爬了上去。
　　黎白沿看着坐在墙头上朝院里微笑招手的黎白衣，目瞪口呆。
　　黎白衣跟干瞪眼的林炎打完招呼，转头看向外面的黎白沿：“看什么呢，你还真想睡大街啊？”
　　黎白沿咂咂嘴：“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炎哥那狗脾气，你敢往下跳他就敢咬断你的腿。”
　　院内传来林炎的咆哮：“黎白沿，爷今儿就拿你的狗腿炖砂锅！”
　　黎白衣露出个惋惜的表情：“看来你只能睡大街了，铺盖借你用好了。”
　　说完便跳了下去。
　　好心起早开大门的黎白沿抱着铺盖迎着寒风，无限惆怅。
　　~
　　霍纸起床时，林炎正在餐厅里张罗开席。霍纸瞅瞅桌上那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疑惑道：“一大早就吃这么丰盛，有喜事？”
　　他可记着林炎赶着黎明回来时那张铁青的脸——任谁大冷天儿天天夜里去坟堆蹲坑，脸色都好不了。
　　关键是还啥都没蹲着。
　　林炎一扫晦气，喜气洋洋道：“可不是么，咱家有厨子了。”
　　话音未落，裹着围裙的黎白衣端着两道菜从厨房里出来。
　　霍纸：“……”
　　他问林炎：“这就是你说的厨子？”
　　林炎一派理所当然：“是他是他就是他，早知道他厨艺了得，上回去黎家我就该把他绑走。”
　　黎白衣微笑：“左右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爱好，能入火爷的眼是我的荣幸。”
　　林炎忙着往嘴里塞吃食，口齿有些不清：“这怎么能是上不得台面，谁吃饭趴地上吃啊。”
　　黎白衣但笑不语。
　　林炎咽下这口，“啊”了一声：“门外头有个趴地上吃的。”
　　黎白衣笑意深了些。
　　霍纸瞅瞅这俩人，直觉不妙，快步去开大门。
　　林炎赶忙拦着：“这么冷的天开门干嘛。”
　　霍纸斜楞他。
　　林炎赔笑：“今儿风大，一开门风都灌进来，那桌菜该凉了，咱先去吃饭好不好。”
　　霍纸把壁虎一样扒门上的林炎撕下来扔一边，开门往外走，一脚还没落地，先吓一哆嗦。
　　紧贴大门的地上躺着个人，身下垫着白布和担架，脸上也盖了块白布。
　　路过的人们躲出老远，生怕那怎么看都死透了的人站起来。
　　然后，那人就真站起来了。
　　“纸爷，您得替我做主啊！”
　　霍纸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头蒙白布的死人抱大腿，死人说话已是稀奇，这声音还甚是耳熟。霍纸掀开那人脸上的白布，露出来的竟是黎白沿那张惨兮兮的小白脸。
　　霍纸：“……”
　　他面无表情转向林炎。
　　林炎竖起一只巴掌挡在自己脸侧，朝黎白沿怒斥：“大清早跟这儿干嘛呢！成心找晦气是吧！”
　　黎白沿不理他，加快语速告状：“炎哥要把我腿砍了炖汤，纸爷您得救我！”
　　林炎恼羞成怒去揪他耳朵：“再乱说话我把你整个人都炖了！”
　　黎白沿疑似诬陷的告状顿时有理有据，嚎得也更惨了：“吃人犯法呐！纸爷您管不管，不管我报警了！”
　　霍纸按住额角，那张脸比林炎回来时更黑。
　　就在他考虑把这俩人一锅都炖了的紧要关头，黎白衣信步走了出来。
　　他把落在地上那块学名枕巾的白布拾起来，团吧团吧塞黎白沿那张不断拱火的嘴里，再向林炎深鞠一躬表示歉意，最后向霍纸拜道：“家兄自小便有梦游的毛病，眼下怕是旧疾复发，胡言乱语冲撞了二位，莫怪莫怪。”
　　黎白沿双目圆睁，跳起来就要跟黎白衣动手。
　　黎白衣挪脚踢一下被黎白沿踩在脚下那学名为梯子的担架，黎白沿站立不稳向前扑倒。黎白衣顺势侧身，黎白沿一脑袋怼进被黎白衣挡住视线而没能瞧见黎白沿向自己砸来的林炎的怀里。
　　百十来斤的大小伙子这一脑袋无异于胸口碎大石，林炎被撞得七荤八素向后仰倒，眼瞅后脑勺要跟高高的门槛亲密接触。
　　路人们倒抽冷气——他们要见证叱咤风云的火爷倒下了！
　　要命的档口，霍纸哪能袖手旁观，及时揽住林炎。
　　林炎虚弱地往霍纸怀里一躺，就剩哼哼了。
　　黎白沿正脸受创，也只能哼哼了。
　　黎白衣扶着他躺回梯子上，无视他吃人的喷火小眼神，趁那二位爷自顾不暇之际，叫先前一直留在焚城那几位黎家老部下赶紧把人抬进院子。
　　霍纸实在没忍心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把林炎拖回去，便选了公主抱。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徒留路人们记录下的一个个朋友圈，内容十分统一——纸爷果然很爱火爷。配图火爷倒在纸爷怀里，纸爷公主抱火爷。
　　全城为此津津乐道。
　　~
　　向来只有坑别人，从未被人坑过的林炎犹如霜打的茄子，抱着霍纸躺一天，一口饭都没吃。眼见黎白衣端了炖品来讨好，林炎高贵冷艳扭过头去，把脸埋进霍纸颈窝。
　　哄一天熊孩子的霍纸人累心更累，他冲黎白衣摆摆手，示意他把炖品端去给同样生一天气的黎白沿。
　　不等黎白衣退出去，林炎附在霍纸耳边，故意用黎白衣能听见的声音说：“怪不得年纪轻轻能当上黎家的大管家，心眼比黎白沿那傻缺身上的毛都多。”
　　黎白衣面色不变，倒是霍纸有点不好意思，歉意地向黎白衣点了下头。
　　黎白衣亦不多言，推门要出去，却见黎白沿杀气腾腾立在门口。
　　黎白沿把黎白衣往旁边一推，直面后脑勺对着他的林炎：“说谁傻缺呢！别以为有纸爷撑腰我就不敢揍你！”
　　林炎瞬间上劲儿，腾楞跳下床开始挽袖子：“来呀，爷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以后跟你姓！”
　　黎白沿半点不虚，抬手扯过黎白衣。
　　黎白衣紧着护住手里的炖品，生怕洒了。
　　黎白沿这个来气：“你能不能把你那破烂先扔喽？打仗亲兄弟懂不懂？”
　　林炎哂笑试图嘲讽，未料想黎白衣竟快他一步。
　　就听他慢条斯理说道：“你我并非亲兄弟。”
　　林炎被抢了话，噎得差点翻白眼。
　　黎白沿比林炎还火大，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见黎白衣还护着炖品，黎白沿怒火中烧，一把抢过炖品咕咚咚全给喝了。
　　黎白衣等他喝完才说：“此炖品补血益气，滋阴补肾，是女子月事时的滋补佳品。”
　　黎白沿的脸色立马精彩起来。
　　林炎哈哈大笑。
　　黎白衣接住将要落地的汤盅，淡笑如风：“兄长火气太大，喝这个正好。”
　　黎白沿从喉咙里挤出仨字：“你大爷！”
　　黎白衣好心提醒：“我大爷也是你大爷。”
　　黎白沿怒吼：“你我并非亲兄弟！”
　　黎白衣笑意盈盈：“大爷还是要共用的。”
　　黎白沿抓狂：“小爷这就先灭了你，再灭那货！”
　　被指到的林炎立刻参战：“费那劲干嘛，来来爷灭你俩！”
　　霍纸忍无可忍，一脚踹飞床边的凳子。“哐”的巨响过后，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赶在霍纸开口前，三人灰溜溜退场。
　　待房门一关，林炎把抱在怀里那挨踹的凳子摔在这哥俩面前。
　　“闲着没事是吧？今晚给爷守祖坟去！”
　　黎白沿不甘示弱：“去就去！”
　　黎白衣望一眼急吼吼往外冲的黎白沿，转向林炎恭敬施礼，回屋提了他那铺盖去追黎白沿。
　　他俩一走，暴怒的林炎顷刻恢复面无表情，眼底幽光一闪，随即捡起凳子蹦跶着回屋磨霍纸去了。


第72章
　　林家祖坟虽是墓地却不显阴森，相比外面早春夜寒，这里倒还暖和些。
　　黎白沿趿拉着脚步，不情不愿在一座座石碑间穿梭，好不容易选定一块既能瞥见林榄的墓碑又能完美掩藏身形的风水宝地。他一把夺过黎白衣怀中的铺盖往地上一铺，盘腿坐了上去。
　　黎白衣也不气恼，跟着他藏身在这偌大的石碑后面。
　　黎白沿双臂抱在胸前，腮帮子鼓得像个暴富的松鼠。
　　“大半夜来坟地蹲坑，你就不能拿个黑色的铺盖么，生怕别人看不见这块藏人了是吧。”
　　黎白衣无辜眨眼：“我就这一床铺盖。”
　　黎白沿更气了：“你不会拿别人的么！咱是替那林炎狗贼来蹲坑，你就应该扯走他身下的铺盖，让他睡光板床。”
　　黎白衣咂咂嘴：“林炎，什么？”
　　黎白沿提高嗓门：“狗贼！”
　　黎白衣点点头，按住手机屏幕的手一松，一条语音信息发送出去。
　　通讯录备注：霍火。
　　黎白沿：“你出卖我！”
　　黎白衣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脸理所当然：“我进霍家第一天便得罪了那二位爷，总要适当示好，免得被扫地出门。”
　　黎白沿：“那你就能出卖我啊！”
　　黎白衣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了。”
　　黎白沿：“……”
　　他左右瞅瞅，瞄准林榄那座新坟。
　　“等林榄被挖出来，我就把你埋进去。”
　　黎白衣探头往外看看：“为何要盯守林榄的墓？听他们在车上说那话，林榄没有死？冒牌货又是谁？”
　　黎白沿斜楞着朝他翻白眼：“你不是挺聪明么，自己猜呗。”
　　黎白衣若有所思，道：“我猜这是一招引蛇出洞。”
　　黎白沿嘴巴顿时咧得老大，一副被雷劈的模样。
　　黎白衣好心托他下巴帮他闭嘴：“不用如此意外，你来焚城不也是干这个的。”
　　黎白沿：“……”
　　黎白衣：“虽然都是引子，你倒也不必与他同病相怜。”
　　黎白沿气咻咻拍掉他的手，可算能张嘴说话了：“下一个埋进那萝卜坑的是你，要同病相怜也是你去怜。”
　　黎白衣诡秘一笑：“你怎么就能确定，下一个被埋进去的，一定是我？”
　　黎白沿：“……”
　　墓风过颈，顿觉森凉。
　　~
　　守夜是很无聊的活儿，黎白沿聚精会神盯了两个小时，眼前都瞪出残影了也没瞧见个会动的，胸腔里吵架吵出来的火气散个精光，他便成了个泄气的皮球，倚着梆硬的石碑昏昏欲睡。
　　黎白衣扯了被子给他一半垫后背一半盖身上，再把枕巾往他脸上一蒙。
　　很有点要诈尸那味了。
　　被裹成个蚕宝宝的黎白沿这回没跟他家老二对着干，满脑子都是天亮之后怎么跟他炎哥解释“狗贼”的由来才不会被打死。
　　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褪去璀璨的装点，漫天望不穿的黑幕之下，那一块块直挺挺的墓碑亦多了几分诡异阴森。
　　盘腿打坐的黎白衣缓缓睁眼，近在咫尺的白色人形已完美隐于暗夜，再好的视力也难以捕捉到影像，倒是静默的耳畔响起阴风过境的窣响，忽远忽近，如泣如诉。
　　黎白衣侧耳去听，那隐匿在风中几不可闻的响动，正是从林榄的坟墓那边传来。
　　白布下的人动了动，黎白衣立即抬手捂过去。
　　被捂了嘴的黎白沿瞬间清醒，他没敢乱动，直到脸上的布被人掀开。
　　然而掀开后的视野并没有任何变化。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来了。
　　黎白沿心头一凛，下意识朝林榄墓穴所在处张望。
　　看是看不见的，依稀能听到点响动。
　　林榄是尸身土葬，棺材用的是林家最高规格，想挖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重要的是，必须得让他们把棺材挖出来。
　　黎白沿把手机捂在衣服里头，凭手感给林炎和霍纸发信息，他不确定发出去的是不是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但他相信林炎和霍纸能够明白眼下发生了什么。
　　黎白衣的一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二人屏住呼吸，静待时机。
　　挖坟的人动作麻利迅速，也不晓得他们是怎么在完全无法视物的黑暗中精准挖出那口大黑棺材的，总之那才埋进地里没几天的棺材又重见天日了。
　　黎白沿听见金属与实木特有的艰涩摩擦声便知道他们正在开棺。若来人是林掷，棺材一打开，确认里头躺的人没被调包，接下来就是毁尸灭迹；若来人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他们要么当场验明死者真身，要么先将尸体带走。
　　无论哪种情况，棺材里那位都是凶多吉少。
　　黎白沿心下有了打算，掐准时间起身准备摸过去。
　　拉着他的手猛然用力，愣是将他拽了个趔趄。
　　黎白沿抿紧嘴巴赶忙平衡肢体，尚未站稳，腰间传来剧痛。
　　熟悉的声线，陌生的腔调，在他耳边悠然而起。
　　“一路走好，兄长。”
　　黎白沿瞳孔骤缩，喉间只来得及挤出一个字：“你……”
　　腰上的锐物扎得更深，将他后面的话彻底截断。
　　~
　　太阳照常升起，焚城却已大乱。
　　林霍两家剑拔弩张，当街对峙。
　　两副棺材停在中间，一副表面带土的大黑棺材怎么看怎么眼熟，另一副崭新的棺材里躺着个俊秀的年轻人，腰腹之下全是干涸的血迹，有人认出那是常常跟在纸爷火爷身后的人，貌似是叫黎白沿。
　　林炎双目赤红，一脚把林家吵吵个不停的男人踹趴在地。
　　林家人集体噤声了一瞬，然后是更加嘈杂的叫嚷。
　　围观人群听了好半天才明白怎么回事——前几天才下葬的林家前家主林榄的尸身于昨夜不翼而飞。也是昨夜，黎白沿惨死于林家祖坟。
　　有林家人揪住这一点讨要说法：“三更半夜他黎白沿去林家的祖坟作甚！”
　　向来只着白衣的黎白衣换上一身黑衣，腰上扎了条白色带子，面色比那带子更白。他的双臂无力垂着，乍看上去有些怪异。
　　他说：“我家兄长是林老家主的外孙，前去祭拜有何不妥。”
　　林家人不依不饶：“大半夜去祭拜？你家兄长好大的孝心。”
　　黎白衣瞥一眼又开始踹人的林炎，似是压抑着心底汹涌的情绪：“我家兄长昨日与火爷大吵一架，许多人都是看见了的，昨夜二人又起争执，兄长负气去找长辈诉苦。”
　　路人纷纷点头附和，昨日火爷和黎白沿掐架那一幕他们不仅瞧见了，还拍照发朋友圈了呢。
　　没能目睹现场的人听其他人讲一遍也明白了怎么回事——黎白沿怕不是又被火爷撵出家门，实在没地儿去才半夜跑去林家祖坟哭坟。那林老家主是黎白沿的外公，亦是火爷的祖父，虽然火爷叛出了林家，但明眼人都明白，火爷要撇清的是落入旁系掌控的林家，而非他自己的祖上，黎白沿去找林老家主诉苦乃合情合理。
　　林家人一时语塞，只好转移话题，揪着昨晚陪同黎白沿同去林家祖坟的黎白衣要说法，让他交代是何人盗走林榄前家主的尸身。
　　黎白衣只答两个字：“不知。”
　　林家人又来劲了：“尸身早不丢晚不丢，你们一去就丢了，要我看就是你们去偷的尸体！”
　　路人的议论也掀起新高潮。
　　——确实巧的过分了，可这偷尸体会死人吗？听说死那位也是玄门世家的少爷，本事大着呢。
　　——可不是嘛，那黎少爷年前接过不少委托，当时不敢找纸爷也不想找林家的人都是去求的黎少爷。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林榄家主可是诈过尸的，会不会是黎少爷把林榄家主挖出来却没料到他会乍起，一时不防才丧命的？林榄家主的尸身也是自己跑走的？
　　——有道理！
　　——可黎少爷挖林榄家主的坟干嘛？
　　……
　　林家得了理似的，吵嚷更大声了。
　　林炎压根不跟他们吵，谁往前凑就揍谁。
　　连向来冷静自持的纸爷都铁青了一张脸，扶着黎白沿那口棺材的手在微微颤抖。
　　两家势力加路人的三方乱斗中，唯有黎白衣静静站在那里，似在悲伤愤怒，又似在冷眼旁观。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令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安静下来。
　　“我已将兄长的死讯传回黎家，黎家主震怒，不日将亲临焚城，向诸位讨要个说法。”
　　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在林家以及霍纸和林炎的脸上一一扫过，黎白衣侧身，同换黑衣白孝的黎家旧部上前，抬起黎白沿的棺材便走。
　　林炎愈拦，被霍纸阻止。霍纸微微摇头，林炎的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堵在一块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林老家主给黎家夫人林菲菲置办的那栋宅子。
　　此刻起，焚城即成三分之地。


第73章
　　黎家主当天便抵达焚城，与他同来的是夫人林菲菲以及百十号忠心亲部下属。
　　随着他们住进停放黎白沿尸身的宅子，林霍两家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掷闭门不出，林家统一口径：前家主尸身丢失，林家祖坟被扰，林家是受害者。
　　霍家在这事里更显无辜，偏偏导致黎白沿丧命的导火索由林炎而起，想彻底撇清干系是不可能的。
　　更别说林炎与黎白沿之间有着血亲牵绊，于情于理都无法置身事外。
　　林炎没有去黎家，他去了林家祖坟。
　　霍纸与他一道，于林家祖坟外跟守在这儿的林家人再起冲突，终是打趴了一片硬闯进来。
　　不同于往日的安宁祥和，今日的林家祖坟肃穆阴冷，沉眠在此的林家先人们似是知晓了昨夜之事，正在愠怒，亦在悲伤。
　　林炎路过一座老坟，石碑后头的缝隙里还铺着纯白铺盖。那石碑正面，赫然刻着他祖父的名讳。
　　霍纸深锁眉头，墓地里的白色，看上去总归是多了些许不祥的意味。
　　比之白色更为不祥的，是前方新坟前那扎眼的大深坑。
　　才埋下去的新土被翻出来，更显松软，然而所有铺了土的地面上都没有留下足迹。
　　霍纸：“来挖坟的人很谨慎。”
　　林炎：“那是，毕竟是敢来林家祖坟刨坑的人。”
　　霍纸瞥他一眼，没再言语。
　　二人围着林榄的空坟转了好一会儿，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离开时，林炎顺手扯走了那床不祥的铺盖，再道一句：“近距离观摩大戏的席位就这一个，专门给您留的，您老人家可还满意？”
　　一小撮被风卷到坟头的新土飞了他一脸。
　　林炎：“……切。”
　　他拿铺盖抹一把脸，拉起霍纸走人。
　　~
　　天还未黑，本该热闹的城市却已陷入诡异的沉寂，街上行人匆匆，唯有霍家门口聚拢了好大一群吃瓜群众。
　　外出一整天的林炎和霍纸一到家门口便被堵了个正着，分开人群才瞧见来闹事的人居然是林菲菲。
　　这位身出名门，嫁于名门，优雅至极礼貌周到的林家大小姐、黎家家主夫人，一改往日从容淡然的模样，精心梳理过的头发略显凌乱，两眼通红，表情扭曲得像鬼多过像人。
　　她一瞧见林炎便扑上来，什么都没说先扇了林炎一记耳光。
　　人群连连抽气：火爷岂是随便能打的！
　　然而火爷不但没有还手，连吭都没有吭上一声，任由那发了疯的女人打了他一下又一下，直至嘴角淌血，满面伤痕。
　　霍纸沉默地站在一旁，亦没有阻拦。
　　林菲菲打得气喘吁吁，手没力气再抬起来，她揪住林炎胸前的衣服，修理过的指甲深深嵌进林炎因烦闷而敞开的胸口，眼盛怨毒，嘶声厉吼：“他是你弟弟！你唯一的血亲兄弟！你怎么忍心赶他出家门，送他去死！”
　　林炎紧咬牙关，未发一词。
　　林菲菲的质问逐渐变成谩骂，再到言语不清的呜咽。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骄傲矜持的夫人大小姐，她只是一个中年丧子的可怜母亲，那个不久前还围着她转的儿子还只是个成年不久的孩子。
　　在场所有人，包括跟随林菲菲而来的林家旧部都明白林菲菲这是迁怒，焚城这么大，黎白沿被撵出来也并非就没有其他去处。可说到底，焚城是林炎的地盘，黎白沿在他眼皮子底下殒命，林炎难辞其咎。
　　更何况二人是林家仅存于世的嫡系血脉，这世上最后一个唤林炎“哥哥”的少年已怆然逝去。
　　林炎双手握拳，有鲜红的液体自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地上。
　　林菲菲仍在恸哭，再站不住的她软软滑倒，指甲如刀，在林炎胸前割出几道长长的血痕。
　　林炎托住她，不让她坐到冰冷的地上。
　　林菲菲拼命挣扎，又在林炎脸上划出几条刺目的伤。
　　好一番较量过后，林菲菲力竭晕厥，终是被林炎抱进了霍家。
　　林家旧部沉默着跟随入内，严阵以待之势像是生怕林炎会对林菲菲不利。
　　目睹这一切的人们都意识到，黎家与霍家之间，往后怕是要水火不容了。
　　~
　　霍家客房内。
　　林菲菲缓缓睁眼，林炎坐在床前，见她醒了，立即递上一碗安神汤药。
　　林菲菲费力撑坐起来，靠着床头长叹口气：“我这手抬不起来，阿炎喂姑姑喝吧。”
　　林炎把药碗往身旁的霍纸手里一塞，两腿一伸，脑袋一歪，舌头吐出老长。
　　霍纸：“……”
　　林菲菲：“……”
　　霍纸试探着把药碗递到林菲菲跟前。
　　林菲菲惊得坐起来，后背挺直，像个被校长点名的小学生。
　　“纸爷不可，折煞晚辈了。”
　　林炎蹬蹬腿，活像诈尸。
　　林菲菲：“要不，您把这碗喂阿炎吧？”
　　霍纸瞅瞅她瞅瞅碗，默默将手转向林炎。
　　林炎腾楞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
　　真就走了。
　　霍纸：“……”
　　林菲菲：“……”
　　二人大眼瞪小眼互看半天，最后林菲菲硬着头皮接过药碗，试毒一样小口啜着。
　　气氛有些尴尬，霍纸不太熟练地没话找话。
　　“黎白沿……”
　　“他没事的，最多是近来不能出门，在家里憋上一阵磨磨性子也是好的。”
　　“嗯。”
　　“……”
　　“……”
　　“……”
　　~
　　林老爷子为爱女置办的别墅里。
　　黎白沿缓缓睁眼，空洞的瞳孔好半天才找准焦距。
　　他第一个瞧见的，是坐在床前的黎白衣。
　　黎白沿痴呆状眨眨眼，原地诈尸，一把掐住黎白衣的脖子。
　　“好你的个狼崽子，敢捅我，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他掐得挺使劲，怎奈才醒过来手软脚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黎白衣任由他掐着摇晃着，嘴边依旧是那讨厌的浅淡笑意。
　　黎白沿眉头一皱：“笑笑笑，跟个假人似的，你肯定是替换的冒牌货，我现在就撕掉你的伪装！”
　　话毕，他撒开黎白衣的脖子，改去撕人家脸皮。
　　黎白衣仍然不躲，毫无血色的面颊很快便多了几道刺目红痕。
　　黎白沿咬牙切齿，没能撕下来一层脸皮的他打算上嘴去啃，他就不信咬一块肉下来还能维持住这副假面。
　　眼瞅两排大白牙要咬在黎白衣脸上，一只大手揪住了黎白沿的后颈。无论黎白沿怎么较劲也没能再进分毫。
　　黎白沿忿忿抬眼，瞧见了一张威严而不失和蔼的脸。
　　那是他的父亲，黎家现任家主黎茂殷。
　　“爸！”
　　黎白沿这一声饱含委屈。
　　黎茂殷低低“嗯”了声。
　　不等这位家主卸去对外的坚硬武装，对儿子说几句关心的话，就听他向来乖巧贴心的儿子又说：“您也死了啊。”
　　黎茂殷：“……”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黎茂殷板着张脸，严厉地说：“放手。”
　　黎白沿立马眼泪汪汪，因这一句偏袒意味十足的话滋生出的情绪尽数化作怨念，全部发泄到了黎白衣身上。
　　“你这个害人精害我就算了，我爸对你那么好你也下得去手，就算你是冒牌货也不值得原谅！被你换走的老二肯定也死翘翘了，我要报仇！小爷今天非手撕了你不可！”
　　黎白衣俊秀的面庞被他扭得不成人样，偏偏就是不闪避。
　　黎茂殷无可奈何，卡着黎白沿脖颈的手用上了力道。
　　黎白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本就无力的双臂重如千金，可他就是不肯撒手。
　　一个不退，一个不放，黎家主表示这俩儿子许是到叛逆期了。
　　既然是逆子，当爹的就舍得下手了。
　　一手一个硬把缠缠绵绵这俩人撕开，黎茂殷把黎白沿扔回床上，把黎白衣呵护地摆在床边地上。
　　黎白沿的心啊，彻底碎成渣了：“爸，你也被人换了。”
　　黎茂殷瞪他：“老子被换了还能是你老子么。”
　　黎白沿怔愣一瞬，秒开战斗模式：“没错，你不是我爸，我要给我爸报仇！”
　　然后他又被他老子丢回床上。
　　周而复始，直至黎白沿筋疲力尽，只剩趴在床上哼哼的气儿。
　　黎茂殷单手叉腰，抹一把脑门上汗：“我的乖儿咋这么轴了？”
　　黎白衣为他答疑解惑：“想是近墨者黑。”
　　黎茂殷郁闷了：“他咋不跟纸爷学点好的，非得学林炎那臭小子？”
　　黎白沿垂死怒骂：“不许说我炎哥！”
　　黎茂殷：“……”
　　黎白衣：“纸爷，比兄长离墨近。”
　　黎白沿：“这话倒是没错，纸爷有时候比我炎哥还黑呢。”
　　黎茂殷大惊。
　　当三人针对这一话题达成共识，有些话终于能好好说了。
　　黎白沿费劲坐起来，瞅瞅黎茂殷，再瞅瞅黎白衣。
　　长得跟他记忆中的人毫无差别，那些人换人的手段绝了。
　　黎茂殷在他脑门弹一下：“收收你的脑洞，我是你亲爹。”
　　黎白沿搓搓脑门：“会疼，我没死啊？”
　　黎白衣微笑点头。
　　黎茂殷却重新板起了面孔。
　　“你小子就挨一针麻醉，能有啥事，倒是白衣。”
　　黎茂殷说着，不顾黎白衣的躲闪，扯开他的外衫。
　　黎白沿瞳孔骤缩，黎白衣里面什么都没穿却几乎没露多少皮肤，肉眼可见之处全都裹着纱布，许多处还渗着血红。
　　黎茂殷叹一口气：“瞧见了吧，伤都在白衣身上呢。”
　　黎白衣苍白的脸上掠过绯红，他想系上外衫，怎奈双臂始终不听话地垂着。
　　黎茂殷说：“他的胳膊也伤了。”
　　黎白沿脑子嗡嗡直响，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嗓音在问：“谁干的？”
　　黎白衣淡淡答道：“我。”
　　黎白沿呆若木鸡。
　　黎茂殷心疼坏了：“你这孩子，做戏而已，何必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黎白衣抿了抿无色的唇，摆出乖乖听训的姿态，不作任何辩解。
　　黎茂殷不停叹气：“我宁愿你真给沿儿一刀。”
　　黎白沿来不及去纠结父亲一而再的偏心，他的手下意识摸上被捅过的后腰。
　　没有伤痕，没有痛感，什么都没有。
　　黎白衣又恢复自如笑意：“便是真给兄长扎一刀，我这伤也是免不了的。黎家少主惨死，跟他同去之人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黎白沿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谁能告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4章
　　林家近来风声鹤唳，进出老宅的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新家主的霉头。
　　关于林家气数将尽的说法已经从普通百姓扩散到了林家内部，那些曾以自己与林家沾亲带故为荣、作威作福的子弟们私下里没少嘀咕，都认定林家频繁更换家主，乱事不断是灾祸临头的征兆。
　　也有人说是林野风林野雨两兄弟窃夺林家大权，又作孽太多，惹得林家祖上不满，要清洗门户了。
　　谁都不希望自己是被洗掉的那一个，于是林家人人自危。
　　最该在这种时期挺身而出的家主林掷只在黎白沿之死闹得沸沸扬扬之际露过一次脸，之后可能是被气着了，也可能是过于忧心黎家家主亲临焚城会引发更多问题，又卧床不起了。
　　林家的老人儿们愁的啊，想请家主拿个主意，可瞧林掷那有出气没进气的模样，谁都没敢先张嘴，最后跺着脚各自想办法去了。
　　夜幕如期而至，偌大的林家老宅静得犹如荒宅。
　　居中的主院大门对着的是家主卧房，那扇紧闭了一整天的房门无声开启，一道瘦削的人影隐匿在房中的黑暗里，无声无息。
　　门外也站着个人，银白月光遍洒在古朴的院落里，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唯独没能照亮这道鬼魅的影子。
　　门内之人瞳孔收缩，拉开房门的手发力了一瞬，终是颓然垂下。
　　门外人冷笑：“林家主怎不叫人？院外皆是林家护院，为林家主马首是瞻。”
　　他的嗓音飘渺怪异，犹似夜枭诡啼。
　　门内人苦笑，一言不发。
　　门外人的脸亦笼罩在黑暗之中，无形间给予门内人无限威压。
　　无需再多言语，门内人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门外人玩味轻笑：“林家主，何必呢。”
　　门内人连连叩首：“大人有所不知，那林炎和霍纸洞悉了我的身份，多番试探，小人实属无奈才走了这一步险棋。”
　　门外人：“警觉是好事，赵元均。”
　　门内人又是一颤：“老板莫怪。”
　　门外人未语。
　　门内人未动。
　　时光仿佛就此凝固。
　　门内人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般炸响，一下一下，是催命的号角，直至他再熬不住，偷偷抬眼窥伺。
　　门外空无一人。
　　门内人直起上身，瘫软坐倒。
　　他终是没能瞒天过海，险棋未能出奇制胜，满盘皆输已定，能保住命已是大幸。
　　~
　　黎茂殷看一眼表，急匆匆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让白衣给你说吧，我得去接你妈了。”
　　黎白沿一脸懵地目送父亲离去，转而望向黎白衣。
　　“你……”
　　“无事。”
　　“谁问你有没有事了，我是问你怎么回事。”
　　“哦。”
　　“你倒是说呀，急死个人了。”
　　“疼。”
　　“……”
　　看在对方一身伤的份上，黎白沿压下好奇，爬到床的一角，给黎白衣腾个能靠坐的地儿。
　　黎白衣也没客气，坐下去前还不忘支使黎白沿帮他把枕头垫在身后。
　　黎白沿刚要瞪眼。
　　黎白衣咧嘴抽气。
　　黎白沿：“……”
　　给这位突发娇气的伤号安顿好，再投喂一杯润喉的清茶，黎白沿往床角一瘫，眼前金星乱飞。
　　黎白衣耷拉在身前的手费力地揽起衣衫，这才道：“兄长要明确最重要的一点，你现在是个死人。”
　　黎白沿：“……”
　　黎白衣：“记住了吗？”
　　黎白沿：“……”
　　黎白衣：“嗯？”
　　黎白沿：“已死，勿扰。”
　　黎白衣：“很好，看来兄长没有想问的了。”
　　黎白沿：“……”
　　眼见黎白衣要走，黎白沿不干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黎白衣“哦”了声：“荣幸之至。”
　　黎白沿：“……”
　　黎白衣：“疼。”
　　黎白沿：“晕。”
　　“……”
　　玩笑要适度，黎白衣很懂其中的分寸。
　　他说：“黎家内部的情势，兄长想是一清二楚。近几年来，家主一脉的势力无形中被削弱了不少，嫡系各支尾大不掉，父亲独木难支。若只是家族内部纷争倒也不难处理，难的是隐在暗处的势力伺机而动，任何纰漏都有可能致命。这一点，火爷初回焚城便已告知父亲。”
　　耐着性子听冗长前言的黎白沿立时瞪圆了眼睛：“你们一早就跟炎哥通过气了？”
　　黎白衣：“也不算通气，火爷只是提醒父亲要留心常在凡尘游走的子弟，若有想保之人要做先手准备。”
　　黎白沿：“那九叔？”
　　黎白衣：“九叔没事。”
　　黎白沿眼前的金星更多了。
　　黎白衣：“林家内乱自顾不暇，需得有人坐镇焚城，既是防着那些人借由城西乱葬岗再生事端，又是要紧守住这座鬼口洞开后最先受到冲击的老城。黎家已非家主一人能够掌控，父亲携亲眷迁至焚城，黎家的狼子们必然会暴露各自野心，先由着他们内耗争斗去。我等避其锋芒之余，亦可解这焚城的燃眉之急。”
　　黎白沿：“你们就不怕狼子们鸠占鹊巢，彻底把持住黎家，让咱们有家难归么。至于焚城，那不是还有炎哥和纸爷，哪轮得到咱爸来主持大局。”
　　黎白衣：“鸠占鹊巢乃大势所趋，我们不走，他们会将矛头一致对准父亲及家主亲信；我们走了，他们自觉时机难得，才会各显神通抢夺黎家大权，早晚势成水火，再难齐心。那时不用父亲动手，随便丢些离间的消息，他们便会斗个你死我活。我等韬光养晦，收复黎家只在反掌之间。这是父亲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派你再来焚城便是触发这一切的第一步，所以，你非死不可。”
　　黎白沿恍然，原来并不需要引暗处之人真对他下手，他只管去“死”，给黎家一个发难的借口，甚至可以借由他的死硬将那些从未露面之人拽入大众视野，逼着他们显露真身。
　　黎白衣：“鬼口异动愈发频繁，火爷和纸爷不日将启程前去探查，父亲也正好可以接替他们守住焚城，以作策应。”
　　黎白沿连连点头，林炎和纸爷上回去探鬼口，霍家好悬没被替身归来的林榄搅上天，吃一堑长一智，是得留个实力够硬的人镇着点。
　　黎白衣：“你惨死于林家祖坟，又是被火爷赶出家门，黎家因你之死而来，自是不会与林霍两家亲近。没有偏帮才利于黎家在焚城立足，暗中之人也不会轻易对黎家出手，更不会因为黎家来至焚城就打乱他们的计划。黎家看似置身事外，说不定能堪破些许火爷和纸爷身在其中才没法摸到的先机。”
　　黎白沿：“万一那些人随便推一个凶手出来当替死鬼，黎家还怎么长时间留在焚城？”
　　黎白衣：“他们推一个人出来顶罪就等于承认林榄的尸身是被他们盗走的。”
　　黎白沿：“难道不是？”
　　黎白衣：“自然不是。”
　　黎白沿：“那是谁？那晚明明有人去挖林榄的坟。”
　　黎白衣但笑不语。
　　黎白沿咽咽口水：“不会是你安排的人手吧？”
　　黎白衣：“我在黎家也是有点分量的人，于情于理都不能指使人去林家的祖坟造次。”
　　黎白沿艰难转动脑筋，生出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是我炎哥？”
　　黎白衣笑意更浓。
　　黎白沿喉头滚动，好半天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三更半夜派人去挖自家祖坟，他炎哥这是无法无天了呀。
　　待黎白沿消化得差不多了，黎白衣才继续往下说：“整件事情里，那些人没有参与一分一毫，哪有跳出来主动担责任的道理。他们不出来，那你的惨死和林榄尸身失窃这两口黑锅就得由他们一背到底。他们没有林榄的尸体，交不出尸体就别想甩锅。”
　　黎白沿哑然，半晌，他挑起大拇指：“炎哥就是炎哥，坑人没商量。”
　　黎白衣老神在在，好像整个阴谋没他什么事一样。
　　黎白沿：“可他们还是能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出来啊，前阵子各大世家齐聚焚城，总能逮到一两个不老实的。尸体，他们可以假造一个出来，再设计当着众人的面损毁，谁又能说那是个假尸？”
　　黎白衣：“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就算真的有世家子弟被推出来顶罪，也得拔出萝卜带出泥，把替罪羊说成是受他们摆布的棋子。他们要是真敢弄一个假尸体来冒充林榄，我们就会给出某家医院尸体失窃的确凿证据，正好可以当众揭穿他们替换世家子弟的诡计。他们没有去挖林榄的坟就是因着火爷曾近距离接触过那具尸身，他们怕火爷在尸身上动过手脚，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如此谨小慎微的一伙人不会想不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想前面布下的所有棋子都成废棋的话，他们就必须吃了这个哑巴亏，并且感天谢地背好所有黑锅。”
　　黎白沿瞠目结舌中，就听黎白衣又说了一句：“还有，你以为父亲留在焚城是打着寻找杀害你的凶手的名义？”
　　黎白沿没有发问，他觉着眼下的自己就是个刚出土的老古董，已经跟不上焚城局势的风云变幻了。
　　黎白衣诡秘一笑：“每个世家都有家主才能获悉的家族秘术，你猜擅长炼丹的黎家，会给家主留下怎样的不传之秘呢？”


第75章
　　焚城的小道消息爆出一则秘闻——擅长炼丹的黎家有一秘法，能令亡者起死回生。
　　生死各安天命，此法是为逆天而行，是以黎家祖上将其归为禁术，只作家族秘法传承给每一任家主。过往千年，黎家从未有人偷炼此丹。眼下，黎家现任家主黎茂殷无法接受独子惨死，遂决心违背祖训施法炼药。
　　不过禁术有禁术的局限，不然人手一颗药丸，世上就再无死人了。为确保黎少爷能熬到他爹炼出起死回生药，他的尸身必须静置，再施以黎家独门术法保持不腐不坏，因而尸身必须留在焚城的宅子里。黎茂殷哪敢再把儿子独留在这座祸事不断的乱城中，所以他命人回黎家运来了只有家主才有资格使用的神鼎丹炉，以及许多如今再寻不到的珍稀材料，他要一面守护独子的尸身一面炼丹。而他的夫人出身焚城，自是要同留在此。
　　夫人遇险的前车之鉴，少主惨死的谜团，令黎家上下不敢松懈，家主要长留焚城炼丹，黎家当然要加派人手保护。于是黎家初来时的百人规模随着神鼎丹炉的到来而增加至三百人，乍看上去比林家和霍家还要气派。
　　人手多意味着底气足。颇有微词的林家好几次上门抗议均被黎家硬轰出来，再不甘心也只能认怂。霍家与黎家、黎白沿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更不会在此时出面硬刚黎家。黎家就这么驻扎进焚城，他们不参与焚城日常的种种，也不在这里投资产业，只一门心思追查杀人凶手。
　　由于黎白沿被杀之时身边还有个活口黎白衣，黎家抓凶手这事并非漫无目标大海捞针，根据黎白衣给出的凶手信息，黎家把焚城明面可查的玄门相关人员排查个遍，竟没有一个能对得上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潜伏在焚城的玄门势力。
　　各世家纷纷撇清干系，强调自家没有暗留人手，所有滞留焚城的自家人都已跟林家和霍家报备过。
　　如果不是各家所为，那便是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在暗中作祟，这些人趁夜闯入林家祖坟盗取前家主尸身，再杀黎家少主，用心何其险恶，行事何其狠辣，整个玄门都应重视起来，将其视为强敌。
　　哪个世家没点见不得光的腌臜事，这会儿冒出一个无从辩驳的神秘背锅侠，还不上赶着把黑锅都甩过去再积极摇旗呐喊喊打喊杀。这股势力是否真实存在不重要，所有人都默认它存在并且已然犯下累累丧心病狂的恶行，这就够了。
　　顺带着，鬼口的异动也理所当然算到了他们的头上。
　　一时间，焚城近来的种种异事似乎都有了合理解释，林家人对不顺的愤懑亦有了发泄之处。林家人卯足劲想要挖出这股藏在暗处的势力，那位在其位的家主终于想起自己要以身作则谋其事，加派人手于焚城及周边巡查，任何异动都不能放过。
　　外面每个人都忙成个陀螺，黎白沿却闲得快长蘑菇了。
　　他瞅瞅赶上三个他高的神鼎丹炉，感叹：“这玩意以前是炼尸用的吧？”
　　且得养伤的黎白衣跟他一块猫在宅子里装死：“听说古早的炼丹术常会用些妖邪异兽作引。”
　　黎白沿咂咂嘴：“还真是炼尸的。”
　　黎白衣老神在在：“说不定现在也是炼尸的。”
　　黎白沿大惊：“这话可不能乱说，炼尸那是火葬场的活儿。”
　　黎白衣附和点头：“那是，咱这是手动的，得加钱。”
　　黎白沿：“……”这是钱的事么。
　　黎白衣：“你不上去瞅瞅么？”
　　黎白沿：“瞅啥？”
　　黎白衣：“说不定里头就有人等着开火。”
　　黎白沿眯起眼睛审视黎白衣。
　　黎白衣笑得一派高深莫测。
　　闲着也是闲着，黎白沿挽挽袖子攀着神鼎丹炉表面繁复的纹路吭哧吭哧爬上去，探头往鼎里一瞅。
　　鼎腹很深，他看不太清楚，借着天光依稀能辨出里头有东西。
　　黎白沿把上半身探进去，高举手机定睛去瞧。突然，他瞳孔剧颤，扒着鼎外的脚失了力，整个人倒栽葱摔了进去。
　　听见顶内传出的哎哎惨叫，黎白衣心情大好。
　　“兄长可是瞧清楚了？”
　　砸在两个人形物体中间的黎白沿快哭了：“可太清楚了。”
　　鼎里躺的这两位都是熟人，左边的是林掷，右边那是林榄。
　　两兄弟的脸一个赛一个白，手机照明下更瘆得慌了；胸膛的微弱起伏是他们一息尚存的明证，却因这不合时宜的幽黑幽闭环境而仿若恶鬼返世，随时要跳起来吃人。
　　黎白沿又是一声惨叫，手脚并用爬到一角。这神鼎外面好爬，内里不仅光滑如镜，还是个大肚收口，除非化身壁虎或肋生双翅，寻常人休想爬出去。
　　“老二救我，救我啊！”
　　“我的双臂骨折，要如何救你？”
　　“你去叫人来救我！”
　　“府上的人各有各忙，要不兄长在里头睡一觉，夜里人都回来了自然有人前来搭救。”
　　“这躺着俩呢，我怎么睡啊！”
　　“里面挺宽敞的，兄长自己寻个舒服的地方。”
　　黎白沿明白，黎白衣是指望不上了，他家老二坏起来不比他炎哥逊色，这是明摆着耍他玩呢。
　　想想黎白衣那一身惨不忍睹的伤，黎白沿自我开解一番，消停了。
　　听声辨位找了个离黎白衣最近的角落和衣躺倒，手里的光亮在那边二位身上晃来晃去，嘴上跟黎白衣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老二你跟哥说实话，你和爸什么时候跟我炎哥合谋的？为什么要瞒着我？”
　　隔着神鼎厚厚的壁，黎白衣清朗的嗓音听上去平添悠远：“我们与火爷各做各的，没有合谋。”
　　黎白沿不信：“没合谋怎么林家两兄弟会在咱家的鼎里，你说过林榄是炎哥的人偷出来的。”
　　黎白衣：“向来只有火爷主动找上父母的份，你认为父母主动去找火爷，火爷会回应么？火爷行事诡秘莫测，这么大的局，谨慎如他，不会跟黎家交底。我与火爷的接触都在你眼皮底下，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一清二楚。林家两兄弟是纸爷交待我们要照管好的，他与火爷近期将离开焚城，这二人无论如何都不能露面，放在霍家或是藏在火爷的手底下都不妥帖。”
　　黎白沿：“我哥知道我没死吗？”
　　黎白衣：“知道。”
　　黎白沿：“他怎么知道的？”
　　黎白衣：“去偷尸体的是他的人，他的人不可能杀你。”
　　黎白沿：“那不是还有你么。”
　　黎白衣哂然：“貌似有人对他说过，我是绝对可信的。”
　　黎白沿撇撇嘴。
　　黎白衣：“一个不可能死的人突然死了，定是别有玄机，结合黎家送你再入焚城的用心和黎家目前的处境，火爷怎会猜不到。许是天意如此，我们的谋划与火爷的不谋而合，彼此呼应上了，阴差阳错促成了如今化被动为主动的局面。”
　　黎白沿后脑勺枕着鼎壁，慨叹连连：“你和炎哥都是决胜千里之外的神人，你俩碰到一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怕是气数要尽喽。”
　　~
　　霍家。
　　满脸泪痕无限憔悴的林菲菲被黎茂殷冷着脸接走以后，不知从哪溜达回来的林炎赤着伤痕累累的上身，倒在床上要死要活。
　　霍纸仔细地给他涂药膏，每涂一处，被涂那位就蹬蹬腿，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辣椒面当伤药了。
　　“阿纸，我怕是要不行了。”
　　林炎摸摸脸上被林菲菲扇肿的巴掌印：“爷这一世英名，全毁在这张脸上了。”
　　霍纸心疼归心疼，嘴上可不饶他：“那你还顶着这张猪头出去？”
　　林炎扁嘴：“不去不行呐，费这么大劲唱的一出戏，不捞点好处怎么能行。那冒牌货当够了出头鸟，现在改当王八了，我不得把他缩在壳里的脑袋扥出来么。你放心，爷不会真顶着这张肿脸到处招摇，总得做些伪装才好坑蒙拐骗。”
　　霍纸一勺药抹在他嘴角，疼得林炎直抽气。趁他嘴硬不起来，霍纸道：“你就那么有把握能唬住冒牌货？不怕他识破你的身份，反过来摆你一道？”
　　林炎翘起的二郎腿抖啊抖，得意极了：“这都多长时间了，爷还能摸不透他的底细么。也就是现在还得靠着他来平衡各方势力，不然爷分分钟送他去吃枪子。瞧着吧，他的兔子尾巴长不了的，该的报应，躲是躲不掉的。”
　　霍纸：“你唬又能唬多长时间，我们马上就要启程去鬼口了。你我一走，谁知他会干什么，又会不会再被那些人识破身份，替他们办事。”
　　林炎坏坏一笑，勾起的唇角牵动到刚抹好药的伤口，疼得他又把一张俊脸皱成了包子褶。
　　“咱走了那不是还有黎家人么，黎家那老二不简单，有他接手，冒牌货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霍纸笑着摇头：“怎么，不怀疑人家别有用心了？”
　　林炎也笑：“只要不是那些人的内线，也没有被替换过，他爱图什么就随他去吧。凭黎家两父子的脑子能在暗潮涌动的黎家稳坐这么多年，还不是全靠了这位大管家，他不会害他们。黎家父子不倒，焚城的局势就能暂时稳住，你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霍纸“嗯”了声。
　　焚城虽乱，却已初定，暗中那伙人被硬推到明面上，再想搞小动作就没那么容易了。接下来，鬼口会是各势力间的必争之地，谁能更快一步谁就能多占一份天机。
　　“明日便启程吧。”
　　“好。”


第76章
　　翌日天还未亮，霍纸和林炎已悄悄出城。
　　林炎没开他那些扎眼的跑车，而是换了辆不起眼的运货小面包，车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他从各个黑市鼓捣回来的新兴科技产物。
　　霍纸坐在副驾驶，脚边全是大包小包说不上是什么的物资，他按压额角，很是无奈。
　　“带这么多东西，你我要如何进山？”
　　去鬼口的路可不好走。
　　林炎得意洋洋：“阿纸莫慌，我这次带了几万个纸人，个顶个全是壮劳力。别说搬东西，就是那鬼口破开万鬼齐出，我的纸人也能人手一个都给它们塞回去。”
　　霍纸：“……你这是上赶着给万鬼送肉身呢吧？”
　　鬼魂终究不是阳界物，能有个人形附体是最好不过了。
　　林炎：“它们控制得住纸人那叫附身，被我纸人控制住那就叫自投罗网。阿纸猜猜看，我跟那些千年老鬼，谁的赢面更大？”
　　霍纸侧目：“这不会是你想出来应对鬼口洞开的法子吧？”
　　林炎嘿嘿直乐：“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鬼口洞开或早或晚，总不能瞪眼干瞅，各种歪门邪道能用就且用用看。”
　　他掏一个小小的纸人塞给霍纸，霍纸细瞧，这才发现不同于之前的白坯，这纸人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他看得懂，那些看不懂的莫名透着些邪气。
　　林炎嘴边笑意逐渐讳莫：“若这纸人能困住鬼物，再用业火把它给点了，阿纸认为如何？”
　　霍纸一惊：“你疯了？”
　　业火能焚一切邪祟不假，可不到万不得已轻易没人会用这招。人是世间一份子，鬼怪亦是；杀人有违天道，杀鬼又何尝逃得掉天道轮回的惩戒。
　　这是对鬼怪的保护，也是对修行者的约束。所以越是德高望重的修行者越不会轻易对邪祟下死手，更多是以封印为了结。当年林家老祖宗若是销毁那一山头的鬼，别说飞升成仙，怕是地狱十八层长住权都不够洗涤由此犯下的杀孽。
　　当然了，主要也是老祖宗当年没有那销毁万鬼的本事。
　　连兵解魂销都用上了，哪还会在意后果。
　　灵树是克制鬼物的利器，是霍纸威慑万鬼的底气，可他也从未想过把鬼口里所有的鬼都给烧了。
　　适可而止才有奇效，一味屠戮，群鬼必会拼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届时局面只会更难控制。
　　霍纸以非人之驱尚且不敢硬拼，林炎区区一介凡人，若引来天罚，分分钟连渣都剩不下。
　　林炎懒洋洋扶着方向盘：“阿纸觉得，我引雷的功力如何？”
　　霍纸一怔：“在林家历代都是排得上号的。”
　　林炎神秘挑眉：“只是排得上号？”
　　霍纸不置可否。
　　林炎：“阿纸莫要为我操心，不玩命是我一贯的做事准则。只要你别动不动玩自我牺牲救赎那一套，我就能安然活到地老天荒。”
　　霍纸：“……”
　　林炎扬扬脑袋，表情玩味：“想劈死爷的多了去了，且看最后谁能把谁给劈喽。”
　　乍亮的天幕骤然一暗，随即云卷云舒，晴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霍纸还是头一次瞧见跟老天叫板，老天认怂的，立时对林炎刮目相看。
　　林炎更得意了：“爷天上有人儿。”
　　然后他放下车窗，朝天大喊：“是吧，老哥！”
　　天色立马晴转阴。
　　林炎笑得肩膀直抖：“是我林家一脉相承的小心眼。”
　　霍纸：“……”
　　~
　　黎家。
　　黎白沿收拾了个小包袱，眼巴巴蹲在一辆汽车前边。
　　耷拉着两条手臂的黎白衣坐在车头，笑得像个假人。
　　黎白沿左手包右手握在胸前，鼓着腮帮子两眼水汪汪。
　　“老二你就让我走吧，我留这也没啥用，不如跟炎哥和纸爷去探鬼口，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黎白衣：“你确定不是去帮倒忙？”
　　黎白沿一噎：“搬搬抬抬的体力活我总能干吧。”
　　黎白衣：“牵头牛可能比你更顶用。”
　　黎白沿恼羞成怒：“你给我让开，我是大哥！”
　　黎白衣：“哦。”
　　黎白沿：“别逼我动手。”
　　黎白衣“嗯”了声，往车前挡玻璃上一躺。
　　黎白沿七窍生烟，偏又不敢真去旁满身伤的黎白衣。
　　黎白衣闭眸浅笑：“火爷和纸爷昨儿夜里就走了，你追不上的。”
　　黎白沿一惊：“走那么早干嘛？”
　　黎白衣：“那些人在焚城连连失利，自然是要在鬼口多下些功夫，若被他们发现二位爷的行踪，是会坏事的。此外，应该也是不想带你吧。”
　　黎白沿不服：“怎么就不想带我了。”
　　黎白衣：“他们就是没带你。”
　　黎白沿：“他们没带我，我还不会自己去追么。”
　　黎白衣：“你真的追不上。”
　　黎白沿：“路就那一条，有什么追不上的。”
　　黎白衣：“外面的路是只有一条，可山里能走的路就没数了，他们就两个人，你确定能找见？”
　　黎白沿：“……”
　　黎白衣：“万一撞上隐在暗处那伙人，你猜他们会怎么处置你这个早已死去并且把祸水引到他们头上的罪魁祸首？”
　　黎白沿：“……”
　　黎白衣：“火爷和纸爷对上他们，胜率五五开。你落到人家手里成了筹码，二位爷只能投鼠忌器，你还说自己不是去帮倒忙的？”
　　黎白沿：“……”
　　黎白衣：“万一人家底气十足，不稀得拿你做要挟，而是直接把你当祭品扔鬼口里，那鬼口洞开之日，你就成了万鬼大军中的先锋小将，你说二位爷是大义灭亲杀你祭旗呢，还是苦口婆心劝你改邪归正？”
　　黎白沿：“……”
　　黎白衣：“或者你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去鬼口里给那些镇压了千年的厉鬼们讲讲新时代的进步，让它们不战而降？”
　　黎白沿：“……”
　　黎白衣：“再或者……”
　　黎白沿忍无可忍：“得得得，我不去了还不行么。”
　　黎白衣费力坐起，挺了挺酸痛的脊背，起身。不等黎白沿突击抢车，黎白衣一脚踹掉了车前轱辘。
　　黎白沿：“……”
　　黎白衣向他微笑：“闲着也是闲着，兄长不如学学修车。”
　　话毕，后轮也飞走了。
　　黎白沿：“……”
　　~
　　时隔几月，谁都不清楚鬼口的封印破败成什么样，霍纸和林炎决定先去鬼口瞧瞧，再沿上次的路径绕道后山。
　　山路难行，尤其这要热没热起来的月份，雪消成冰，遇上陡坡，寸步难行。
　　天不怕地不怕的林炎在连摔三个大马趴、好悬没把大白门牙磕掉之后，趴地上不动弹了。
　　霍纸心疼之余又觉好笑：“堂堂火爷被出溜滑摆平了？”
　　林炎蹬蹬腿：“起来还得趴下，爷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霍纸：“那你趴着能上山吗？”
　　林炎：“能不能上去取决于想不想。”
　　他朝快被大包小包压扁平的纸人勾勾手，从纸人的某个挎包里找出两个越野车模型。车轮上有防滑链，车后挂着保险绳。
　　林炎把其中一根给了霍纸：“系腰上。”
　　霍纸：“这么小的车能拉动一个人？”
　　林炎又找出几根竹板拼成个简易滑板给霍纸垫屁股底下，然后按下遥控器。
　　霍纸的话音尚未落地，人已被拖得瞬移出去。
　　感觉自己要变风筝的霍纸：“……”
　　林炎操控自己这辆后来居上，超车时还不忘给霍纸来一记飞吻。
　　霍纸：“……”
　　光飙车还不过瘾，林炎又从包里翻出一顶长长的假发扣自己脑袋上，真发织成的假发迎着山间劲道十足的冷风肆意飞扬，端的是比恶鬼出场还拉风。
　　霍纸觉着，要不是担心这山里隐藏着那些人的眼线，前头那位非高歌一曲不可。
　　林炎倒是没出事，不过他也没闲着，滑出残影的他时不时往地上洒点水，令凹凸不平的冰面愈发光滑难行。
　　霍纸远望来时路，为下一拨进山之人点了好长一排蜡烛。
　　~
　　鬼口还是那个鬼口，就是封印约等于没有了。
　　不过毕竟是林家老祖以神魂烙下的封印，多多少少还能起到点震慑的作用，加之群鬼关得久了，没谁会主动撞上来试试封印还在不在。但如果被困的厉鬼全来冲撞封印，那残留的封印是拦不住的。
　　林炎：“看来咱们比那些人快了一步，不然鬼口早实现出入自由了。”
　　霍纸也觉后怕，他瞅瞅林炎那个装着许多纸人的大包，不久前还在否定林炎疯狂想法的他开始思忖用纸人困住厉鬼再焚之的可行性了。
　　灵树式微，业火有限，直接烧鬼烧不了几个。但如果给群鬼穿上纸人外衣，群鬼行动受到限制之外，普通的火种亦能给它们造成业火焚身的错觉，起码能暂缓鬼口洞开的危机。
　　林炎在凝眉沉思的霍纸眼前打个响指：“友情提示，不要有危险的想法。”
　　霍纸忧心忡忡：“可是……”
　　林炎：“没有可是，阿纸若信我就依着我的步骤走。”
　　霍纸：“你的步骤是什么？”
　　林炎：“乱拳打死老师傅，走一步看一步。”
　　霍纸：“……”
　　林炎摆弄拉他的那辆小车，霍纸这才发现仿真程度非常高的小车里坐着个塑料小人儿，手里捧着一束小白花，副驾上那是……
　　“狗？”
　　林炎翻手，掌心燃起一小簇业火。他把业火点在小人儿和塑料狗的眉心，然后操作遥控器将小车开进鬼口。
　　小车一入封印，与遥控器之间的联系立刻被斩断，小车沿着石壁快速下滑，眨眼便没入无尽深渊。
　　林炎手搭凉棚张望许久，笑吟吟直起了腰。
　　“莫道天上无仙家，这二郎神和他的固定cp亲下鬼口搞慰问，你猜群鬼们是感激涕零呢，还是屁滚尿流呢？”
　　霍纸：“……”
　　霍纸：“你糊弄鬼呢。”
　　林炎：“确实是糊弄鬼呢。”
　　他拍拍手，把包都收拾起来。
　　“糊弄一阵算一阵，吓住一个赚一个，左右都不亏。”
　　霍纸瞅瞅鬼口，给底下的群鬼也点起好长的一排蜡烛。
　　“走吧，”林炎拉起霍纸的手，硬把心怀满天下的人儿拉走，“后山才是咱的目标，要是他们偷撅出来的隧道真的贯通了鬼口，咱们说不定能搭一下二郎真君的顺风车呢。”
　　霍纸：“……”


第77章
　　后山的路更是难走，二人一路谨慎慢行，考虑安全之余还可以查看有没有别人留下的痕迹。
　　没有。
　　霍纸：“看来除了那些人，没人再往这里跑了。”
　　林炎：“那是，像咱俩这么抽风的人不多见了。”
　　霍纸：“……”
　　林炎蹦蹦跶跶，身体力行诠释着“抽风”的真谛。
　　霍纸将沉默进行到底，心里终究是惦记着鬼口那边的动向。
　　顺利找到山间石壁上不起眼的小孔洞，确认是非天然的气孔，林炎将他高价收来的静音探索机器人塞了进去，一共两个，分别向前后两个方向探索。
　　按照他们的推断，通道出口一个在他们曾经找人的那个大雾弥漫的山中，另一侧则直达鬼口之底，鬼口后山常年无人问津，那是因为人家走的是省时省力的秘密通道。他们不仅要找出鬼口之下被挖开的破口，也要找到通往外界的入口。
　　机器人实时反馈回来的动向自动在遥控器的显示屏上绘制出地图，线条弯弯绕绕，看规模，怕是真的将整座山都挖穿了。
　　霍纸和林炎无事可做，便寻了个隐蔽之处扎营坐等。其实他们有考虑去寻人那座山上搜索入口，考虑到那边很可能有那伙人频繁出入，他们还是暂时打消念头，静待探索结果。
　　事实证明高科技产物对得起它那超黑的身价，不消两日，藏匿于偌大山中与地下的庞大隧道便已显露出完整形态。
　　正如他们所料，出口的一端正是位于那座寻人的迷雾笼罩深山处，而另一端则离他们不太远。二人按图索骥，很快便来到那出口的附近。
　　此时此刻，他们与出口仅一石壁之隔。
　　林炎感叹：“这会儿再去那边的入口，是不是有点绕远？”
　　霍纸也很发愁，这石壁倒是不难破开，难的是破开之后要如何复原。总不能留个大窟窿告诉那些人“有人看穿了你们的把戏”吧。
　　虽然双方正面对峙已成定势，但谁能更多地藏于暗处，谁便能占得最后一丝先机，不到万不得已，霍纸和林炎不想做主动跳到明面上的那一方。
　　二人研究半天，最近的路居然是从鬼口跳进去。
　　跳是不可能跳的，于是只能原路出山，再转去那边的山头重新爬。
　　林炎进山时洒的那些水成了摆在他们眼前最大的障碍，少了一辆小车助力，他们出山的速度比进来时慢了许多。等他们大包小包吭哧吭哧爬进另一座山，找到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深山区域，已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地图显示，隧道入口就在浓雾深处，可人一进入浓雾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布置这一切的人应当是在上回找人事件之后又加了些防止生人误闯的禁制，时不时再来上一轮所谓的鬼打墙，绕圈绕到没脾气。
　　如此又是两天，他们才找准此行的目的地，一个隐藏在层层叠叠石块后面的……狗洞。
　　确认四下无人，林炎收起完成探索任务后藏进不起眼角落的机器人，打头钻进隧道。
　　隧道并不宽敞，四壁也不光滑，随处可见的挖掘痕迹一看便知有年头了。
　　长手长脚的林炎在狭窄的空间里只能蹲着挪动，跪爬都容易把膝盖磨没了。
　　幸好这段只有十几米，艰难挤过去之后，二人终于能直立行走了。
　　不想暴露行踪，二人并未打光。霍纸主动去到前面，牵着林炎往里走。
　　林炎乖乖任牵，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到处瞄。
　　“看这隧道的规模和痕迹，纯靠人工得挖个大几百年吧。”
　　霍纸低低“嗯”了声：“如果是近百年，根本没必要从这么远的地方开挖。”
　　林炎嗤笑：“人家兢兢业业刨山挖石头，世家子弟们在醉心享乐；人家忙着修行，咱们在勾心斗角。那些人到现在都没能把玄门给灭了，多少是有点过于谨慎了。”
　　霍纸对此不置可否，玄门各家由胜到衰他是一路亲历过来的，这里面有主观因素也有客观原因，很难去深究其理。单就鬼口一事，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曾想过林家老祖布下的封印会有破开的一天，更不会料想这其中的人为因素占到了大半。
　　人鬼殊途，即便那鬼口里关着谁家祖上的亡灵，有朝一日逃出生天也不会记得子孙亲缘，照杀不误，更被说有资格被封进鬼口的鬼魂皆是当年横行一时的厉鬼，哪有人会上赶着跟它们攀亲戚。
　　没有亲缘牵绊，就更解释不通那些人要破开鬼口的行为。
　　为祸天下？就不怕先把自己给祸害进去？
　　无尽的沉默中，二人一路疾行，倒是没有跟那些人在隧道中来个狭路相逢。
　　隧道尽头是一扇雕琢精良的石门，林炎只看一眼，眉头便深锁起来。
　　霍纸看不懂纹路的意义，却已感知到其中游动着阴邪的劲道。
　　林炎说：“这是鬼门符，传说中刻在鬼门关上的符箓。”
　　霍纸：“鬼口不就是玄门一致认定的鬼门关么，这么看来，这门后应当就是鬼口了。”
　　他幽幽叹气：“他们果然还是把鬼口给挖开了。”
　　这意味着他们先前所有推断都是正确的。而那个进山寻找女友的小伙子的魂魄也是真的再找不回来了。
　　林炎仍旧皱眉：“鬼口这座鬼门关跟传说中的地府鬼门关是两回事，这符箓对外接引，对内压制，就算门内鬼魂没有老祖宗的封印限制，也轻易不敢踏出这扇门。他们既然打着破开鬼口的主意，又为何要修建这样一扇阻止鬼魂外出的门？”
　　霍纸：“猜不到他们的用意，不如打开瞧瞧。”
　　林炎心思百转，总觉得事出反常必有隐患，然而费这么大劲才到这里，不看仔细总归心里不踏实。他把霍纸拉到身后，两手抵在石门上，用力一推。看似重若千斤的石门竟缓缓开启一条缝隙，沁骨的阴寒之气迎面扑来，饶是林炎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凝神向里张望的霍纸忽然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这把林炎的魂儿都要吓飞了，他反手抱起霍纸，一脚将那要开没开的门给踹关上。
　　阴风骤止，霍纸却始终没有睁眼。
　　林炎心急如焚，再顾不得其他，抱起霍纸疾步向外奔去。
　　一路上，林炎心里生出许多猜想——霍纸不是活人，亦非鬼类，照理说不该受到鬼口气场干扰，莫非是那涌出来的阴气有古怪？可他一个大活人站在前面都没事，怎么偏偏就霍纸中招了？
　　会不会是那些人针对霍纸布下了他尚未看穿的暗招，比如那符箓有着他不知情的效用，专门针对非人非鬼的物种？可霍纸还没进门呢。
　　也许一切都是那些人设下的局，目的就是要杀霍纸，他们必定会安排人手在隧道中设伏，阻止他带霍纸出去。
　　脑中预设着各种突发危机，林炎神经绷得死紧，然而直到出了隧道隐入浓雾，也没碰上半点阻挠。
　　如此，就更反常了。
　　只是林炎无暇顾及更多，更无心探查原委，他背上的霍纸轻得像个纸人，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心脏跳动到前所未有的频率，林炎加快脚步，飞也似地出山上车，疾驰回焚城霍宅。
　　院落冷清如故，纸爷手下和火爷下属一半负责日常巡街，一半各有各忙，连围着灵树修行的花蛇和怪鸟都不见了踪影，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干巴巴的灵树立在正中，少得可怜的叶子耷拉着，毫无生气可言。
　　林炎瞥过灵树，灵树并没有因为霍纸的归来发生任何变化。
　　霍纸亦是如此。
　　~
　　轻轻将霍纸放在床上，林炎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彻底乱了方寸。他无数次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却在每次看向床上那苍白虚弱的人儿时忘记了冷静，乱成粥的大脑亦拒绝思考。
　　把所有能试的法子都试一遍也没能唤醒霍纸，林炎拨出一通电话。不消片刻，林菲菲携家带口登门，黎白沿化了妆伪装成随从也跟来了。
　　见霍纸昏迷不醒，林菲菲花容失色：“纸爷这是怎么了？”
　　林炎双眼赤红，嗓音干涩：“我就是不知道怎么了才想问问您，林家祖上是否有类似记载？”
　　林菲菲修为平平，但胜在读书够多，林家典籍她大多看过，而她嫡系大小姐的身份也能接触到许多别人无权观摩的家族秘事。
　　她反复回忆，无奈摇头：“没有。纸爷虽是老祖平辈，却因常驻林家而鲜少记录成册。我印象里，与纸爷相关的记载都是他如何收妖降鬼，如何劝诫林家子孙用心修行与人为善这些，昏迷……纸爷怎么可能昏迷呢！他与灵树本为一体，灵树好好的，纸爷怎么都不会有事。”
　　手臂稍微能活动些的黎白衣望向院落：“这灵树与之前没两样。”
　　他的记忆力毋庸置疑，他说没两样就一定没有丝毫差别。
　　只是。
　　“纸爷依托灵树而生，二者间定是有我等无从探究的关联，若这关联暂时中断……”
　　一语点醒梦中人，林炎起身直奔院子，众人不放心全跟出来，围着灵树沉默不语。
　　自打灵树从林家老宅移植到这边，便再没有人触碰过灵树，一是出于敬畏之心，二是纸爷在灵树上布下禁制，任何人不得妄动，心怀恶念者更是触之如遭雷击。
　　林炎因着业火之缘，并不受禁制影响。所以黎白衣率先伸手，试图去揪一片灵树的叶子。
　　黎白沿赶忙拦着：“老二你伤没好利索呢，还是我来吧。”
　　话毕，黎白沿干脆利落地摘下一片叶子。
　　灵树枝叶摇晃，弱不禁风的好似将被狂风摧倒。
　　黎白沿瞅瞅树，瞅瞅捏在两指间的叶子，再瞅瞅大家。
　　林炎从他手里抢过叶子细细端详，叶片脉络清晰可辨，说明灵树势弱却不至败落，生机仍在，又为何会中断与霍纸之间的关联？
　　再者，霍纸虽与灵树相伴相生，但到底已是分离出来上千年的独立个体，即便灵树损毁亦不会在顷刻间受到牵连，只不过没了依托的根基，衰败无可避免，受伤也再难自愈。
　　黎白沿小声对黎白衣道：“会不会是你猜错了，不是这个原因？”
　　黎白衣没有反驳，他的目光一寸寸向下，在树根处的地面上不断打量。
　　林菲菲手捂胸口，倚在黎茂殷怀中。
　　黎茂殷面色铁青，若纸爷昏迷当真与灵树有关，那妥妥是有人于霍纸离开以后在灵树上动了手脚。他这边毫无所觉，这是他的失职。
　　林炎始终未语，半晌，他突然将树叶握在掌心，一簇业火腾起，再张开手掌，那片树叶毫发未损。
　　灵树炼纸能燃业火，灵树本身自是也能于业火中焚成灰烬。这片树叶不受业火焚烧影响，说明它根本不是灵树的叶片。
　　业火燃起的同时，黎白衣指向地面一处黄豆大点的土坑，笃定开口：“这里的土被人翻动过。”


第78章
　　灵树扎根土壤，却不是在一味吸取地下的养分，灵树移植过来已十年有余，树根释放的灵气能使方圆几里皆成净土，活络在这一带的小虫子都能比其他同类活得长久。许是担心过分靠近根系会有损灵树根基，虫子并不会过分靠近。
　　这时候出现个虫子钻土留下的小坑就很奇怪了。
　　林炎二话没说，找来铁锹开始掘土。
　　即使意识到眼前这棵一模一样的小树不是灵树，林炎仍是挖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及树干和根须会加重霍纸的危机。
　　其他人有心帮忙又无从下手，只好退后两步，窃窃私语。
　　黎白沿小声问：“老二你不是说那树跟灵树一样吗？要是假的，怎能仿得跟真的分毫不差？”
　　黎白衣常挂在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那双总是含了春水的眸子冷光乍现，隐隐闪烁杀意。
　　他说：“若是我要盗走灵树，自然不会留下一眼可辨的差异。地上会留下虫钻痕迹，想是树下埋了东西。”
　　黎白沿追问：“什么东西？”
　　不用黎白衣回答，黎茂殷已然明了：“尸体。”
　　林菲菲惊骇地捂住了嘴。
　　黎茂殷揽紧她的肩头。
　　四人四双眼巴巴瞅着，只等林炎将整棵树挖出来，答案自然揭晓。
　　林炎心下火急火燎，偏手底下要做这细致的活儿，心头难免烦躁加倍。不过漂泊多年的经历教会他越是身处风口浪尖越是要平心静气，他的心静不下来，手始终都是稳的。
　　一铁锹下去，小小的树苗露出根系，细得像虫子的触角，又密又杂。
　　林炎彻底变了颜色，这确实不是灵树。
　　灵树亏损乃过度消耗所致，然毕竟是千年灵树，又得林氏老祖照拂，根系粗壮只长未缩，哪会是这般模样。他气愤难平，揪住树头粗暴一扯，连着小树一齐被薅出来的，还有被细密根系牢牢裹住的几截破败蛇身，以及攀在蛇身上的无数小虫。
　　黎白沿倒抽冷气：“是花蛇。”
　　花蛇是林炎霍纸去山中寻人时偶遇的异兽，灵智将开未开却颇有修行缘分，二人愿做成全便将其带回霍宅，借灵树之气行修炼之事。与它一并带回的还有那只叫不出学名的怪鸟。
　　现在花蛇惨死被埋于假灵树底下，那怪鸟呢？
　　林炎的眼珠子更红了，抡铁锹发疯似的掘土。
　　黎白衣轻推黎白沿，黎白沿赶忙上前阻拦：“炎哥你冷静点，别挖了。”
　　林炎握铁锹的手不断加力，木制杠头不堪重负，竟硬生生被捏成碎屑。
　　随着锹头落在地上发出的闷响，林炎周身气场剧变。狂躁、愤怒、急切化为锋利、冷硬、沉寂，犹如爆发的火山沉入冰川，再炙烈也终究冰封成骨。
　　黎白沿撒开手连连后退，这样的林炎不仅陌生，也催生出他灵魂深处的畏惧，那夜他以为自己必死都没有激发出来的彻骨恐惧。
　　林菲菲美眸含泪，身躯颤抖。不同于纸爷晕倒带给她震惊和紧张，林炎是真正牵动她情绪的人，别管江湖上有多少火爷的传闻，林炎每次出现在她跟前都是一副桀骜不驯臭小孩的德性，在她心里，林炎始终是那个有些叛逆有点乖的孩子，是除了她丈夫和儿子以外最亲的人，骨子里连着斩不断的熟悉与亲切。
　　直到此刻，她亲眼看见林炎变了个人，明明是同一张面孔却令她怎么都叫不出他那个她熟悉的名字。她一直以为上回自己遇袭时的林炎便是他独自闯荡在外的样子。
　　原来不是。
　　眼前的林炎，是堪比纸爷一样的，仿若神话中走出来的异人。
　　一个有些天赋却终归只是肉眼凡胎的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黎茂殷伏在林菲菲身上的手重了许多，他的心中亦充满震撼与惊奇。
　　唯有黎白衣不动如山，只那眼底的锐利不曾褪去。
　　他说：“盗走灵树的人对灵树，对这院子都十分了解，对你二人的行踪亦尽在掌握。”
　　黎白沿偷偷嘀咕：“这说的不就是你和我么。”
　　黎白衣没做解释，他相信林炎也不想多听废话。
　　林炎确实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他低垂眼眸，脑海中尽是他回到焚城以后的所有画面。他猛然转身直奔停尸房，里面的三口棺材都没空着，其中就包括那具被他偷去充当林掷的新死男性尸身。
　　尸体双目圆睁，僵硬的嘴角维持着怪异的弧度。
　　林炎的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跟过来的黎白衣只看一遍便已想清楚全部症结。
　　他对同样好奇却不敢向林炎发问的黎家老小解释道：“这具尸身被人动过手脚，充当了盗灵树一伙的眼线。”
　　黎白沿瞧瞧那具被反复折腾过的尸身，直咧嘴：“敢把动过手脚的尸身送到纸爷和炎哥眼皮子底下当眼线，他们这是目中无人了么。”
　　黎白衣：“尸体送来时就是一具普通尸身，动手脚应当是在它假扮林掷的那段时间里。”
　　瞥一眼尸身，黎白衣语调都沉了三分。
　　“若我所料不错，这人的死亦是有人精心安排。”
　　一个体貌与林掷高度相似的男青年，在林掷受伤入院后不久惨死，死后怨念难消，凶手下落不明前，尸身只能寄存在霍纸这里。
　　后面的事，皆乃水到渠成。
　　黎白沿背后直冒凉气，他一直觉得林掷林榄两兄弟间的换身是在林炎全权掌握之中，如今再看，他炎哥的步步为营竟全在人家的未雨绸缪里。
　　何其可怖。
　　如果林炎没有借用这具尸身冒充林掷，那假林榄大概率要在林炎胸口捅一刀才能继续后面的换身大计。林炎再厉害也扛不住这一刀，所以他必须借用那具尸身；一旦他动用了这具有心人特意“送”来的尸体，便等同于给对方提供了在尸体上动手脚的契机。
　　刚送来霍宅的尸首，霍纸都会仔细检查，而在尸体顶着林榄家主的身份在外头发了一圈疯，被林炎用真林榄换回来以后，反而没人会去详查尸身有无异样。就算察觉到上面沾染些许阴邪之气，也不会往这方面想，因为林榄家主死于与邪祟的混战中，假林榄想要偷天换日，自是要做到天衣无缝。
　　林炎的胸膛几个剧烈起伏之后回归平顺，他懒得去反思到底哪一步算计了别人，又是哪一步被别人给算计进去了。头脑交锋向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此刻复盘已无意义。
　　他快步回屋，昏迷的霍纸不知何时转醒过来，一双空洞的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纸白的面上透出若有若无的黑气。
　　林炎矮身，几乎贴到霍纸眼前。
　　霍纸好半天都没眨眼，直到林炎那一遍遍低喃似的呼唤灌进他失聪一样的耳朵。
　　“阿纸。”
　　“阿纸。”
　　“别怕。”
　　霍纸转动凝固的眼球，涣散的瞳孔慢慢对焦在林炎那张春风化雨的温柔脸庞上。
　　他嘶哑着问出疑惑：“是不是，灵树出事了？”
　　林炎轻抿双唇：“嗯。”
　　霍纸闭了下眼，枯竭的无力感充斥周身，他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再怎么倒腾自个儿也无法改变生气逐渐削弱的残酷现实。
　　活人将死，大抵也是这种感觉吧。
　　霍纸如是想着。
　　林炎探手在他虚虚闭着的眼皮上轻轻缓缓划过。
　　“阿纸，你与灵树休戚与共，没人能彻底斩断你们之间的关联。灵树没那么容易被毁，待你恢复与灵树的感应，我们就能将灵树找回来。”
　　灵树归位，霍纸自然没事。
　　霍纸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林炎握紧他的手，附在他耳边低吟。
　　“阿纸莫慌，无论灵树在哪，我都能找回来。”
　　“阿纸，别丢下我。”
　　“世间多坎坷，我不想再独自承受了。”
　　“阿纸，莫要让我发疯。”
　　“阿纸。”
　　黎家几人守在门口，除黎白衣表情不变，其余人均已别过脸不忍再看。
　　黎白衣沉思良久，他在推断灵树的下落。
　　灵树的用途有二：一是充沛的灵气，一是能燃业火。
　　以灵树今时今日的状态，那点灵气勉强够花蛇那种级别的小妖借势，有本事偷走灵树的人八成看不上眼。
　　至于业火，对付鬼怪颇有奇效，但灵树所剩那点枝干不足以炼纸，直接点燃形成的不过是寻常火焰，这点不算秘密，整个玄门都是知晓的。
　　偷树之人必然也是心知肚明。
　　下这么大本钱，绕这么大圈子盗走灵树，总归不会是为了这些可有可无的好处。
　　莫非灵树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妙用？
　　黎白衣望向林菲菲，却没有问出口。
　　假如真有妙用，林菲菲不一定知道，纸爷却是必定知晓的。纸爷不说，想是连他都搞不清楚偷树的人要干嘛。
　　把所有可以排除的可能都排除掉，剩下的……
　　不等黎白衣再想下去，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林炎的手机也响了。
　　两边接收到的信息大同小异：鬼口震颤，不日将开。
　　二人亦是同时说出那句：“我知道灵树在哪了。”
　　~
　　灵树失窃，鬼口洞开，世间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霍纸晕厥，林炎无心他顾，此乃天赐良机。
　　便是那黎白沿也已想通个中关键：灵树，是那些人用来开启封印最后一把钥匙。
　　他们在焚城里搞东搞西，蓄谋良久，皆是冲着灵树来的。
　　再往远了想，在嫡系手中延续千年的林家怎么就突然落进林野风林野雨两兄弟的掌控，这年头发财赚名声的路子那么多，他们为什么就非得打起灵树的主意，甚至不惜与霍纸撕破脸？
　　那些人要针对的，从来都不是林家。
　　林炎陡然起身便走。
　　霍纸垂死病中惊坐起，死死拽住他不放。
　　背对霍纸的林炎脸上横肉乍现，凶相毕露，可他的声音无比温柔。
　　“阿纸乖乖睡一觉，睡醒了就没事了。”
　　霍纸额前尽是冷汗，他能感应到自身与灵树间断开的联系正在恢复，也正因如此，他的不适才更加凸显。
　　灵树的处境堪忧，扰得他心神难宁，古井无波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恨不能将整个世间吞没。
　　霍纸不停深呼吸着，用他千年为人的理智对抗着灵树传递来的杀意满满的邪恶杂念。
　　“别留我一个人在这，”他的语调因痛苦而颤抖起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我，生死不离。”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不离两相依。①
　　林炎闭上眼，将由心而升的水光牢牢锁在眼底。再睁眼时，他又是那副冷硬到可怕的模样。
　　他反握住霍纸的手，坚定坚决：“阿纸与我一道去那鬼口，寻回灵树。”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为引用。


第79章
　　这次出发刻不容缓，林炎也懒得再集装备，就拿了几身备用衣裤还有他那些纸人，连食水都没带。
　　自觉诈死已无意义的黎白沿提出同去，被林炎和黎白衣双双给否了。
　　黎白沿急了：“我照管我自己，不用你们操心我。”
　　林炎毫不留情给予答复：“想送死你自己去，别跟我眼前晃，惹我闹心。”
　　黎白衣也说：“鬼口里只有镇压千年的亡灵，那些人可都在外面。”
　　霍纸出气多进气少，实在无力多言。
　　林炎将霍纸抱上车，路径灵树被盗后留下的土坑时，霍纸叫停了一下。
　　花蛇的残骸仍与那假灵树的根系难舍难分，霍纸只看一眼便觉心绪烦乱更甚。花蛇与怪鸟都算是他霍家的人，死得这么惨也皆因他而起，他怎能不怒。
　　愤怒之外，他也好奇盗走灵树的人到底是怎么切断他与灵树间的感应。
　　他俯下身，探手去摸坑底，指尖甫一触到底下的泥土，白皙的指尖便多了个黑乎乎的烧痕。
　　霍纸没有知觉似的没有撤手，是林炎察觉不对立即拽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看清他指尖的痕迹，林炎双目燃起凶光。
　　这样的伤他曾见过的。
　　那是去九弓市游玩时，在深山中的巧遇。
　　似是针对霍纸而来的，会移动的血泊。
　　霍纸苦笑：“我一直以为那是用来对付我的杀手锏，没想到也是给灵树准备的。”
　　混在泥土的血跟那次的有所不同，不过他们没有时间多做研究，草草将那次际遇告知黎白衣，后面的是也都交由他去查了。
　　~
　　依旧是那条进山的路，同样的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两重心境。
　　林炎只想立刻返回那条隧道的尽头，踹开那扇石门进入鬼口寻找灵树。
　　霍纸很不适应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路过草木都要失控扑过去踩上几脚。
　　他要林炎制止他，林炎却跟他一道去踹树。
　　“阿纸记住，若你被邪念吞噬，我不会大义灭亲，只会俯首甘当你的刀枪。”
　　林炎说这话时的神情无比认真。
　　霍纸不愿直视，或者说，他不敢。
　　“林炎，无论何种境地你都要记住，你是林家子孙。”
　　“那又如何？”
　　“你不能……”
　　“能与不能皆由你我而定，老天看不过眼尽可以劈了我。”
　　“林炎……”
　　“阿纸莫要多说，不到万不得已，你也不会挥起我这把刀的，对吗？”
　　林炎笑得灿若红花，霍纸无奈扯笑。
　　“对。”
　　为了你，我也会克制住冲进内心的魔鬼，不会让你成为林家的罪人，更不会让你化为我手中斩向苍生的血刃。
　　~
　　林炎以为这次再入隧道，那些人必定会露面阻拦。灵树才丢进鬼口，想找回来并非难事。
　　然而事实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整条隧道空无一人，连那扇门都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林炎：“守在鬼口山外面的兄弟说没见人进山，他们想把灵树扔进鬼口，只有这一条路。”
　　霍纸点头：“看来他们是巴不得我们硬闯鬼口。”
　　顿了顿，他又说：“细算起来，我也是灵树的一部分，灵树作为钥匙却没能完全开启封印，或许就是因为缺了我这一环。”
　　林炎似是早已想到这一重，他问：“那你还要进去吗？”
　　霍纸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即便他不进去，仅剩的封印也支撑不了多久。
　　若是能把灵树抢救出来，他们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当灵树彻底被鬼口中的阴邪之气浸染，那么他也会失去理智成为杀戮机器，与其在外面危害世人，不如先行进入鬼口。他并非魂体，想要离开也只能通过这扇门。
　　就是可怜了林炎。
　　他原是抵挡群鬼的最强战力，如今却要因他一并入那鬼口了。
　　林炎笑得无比开心：“总算有一次，你没有为了所谓的大义推开我。”
　　霍纸也笑，二人手牵着手，推开那扇尘封的石门。
　　说好生死不离，又岂敢独行而去。


第80章
　　鬼口聚阴，再囚万鬼千载，阴煞怨念凝如实质，凡人误闯，必死无疑。
　　都轮不到鬼兄鬼弟跑出来害人吓唬人，活人多吸几口气就歇菜了。
　　林炎转周身阳气为阴，脸色仍是愈发难看。
　　霍纸原是无法全然消除自身气场，可如今灵树落进鬼口，受阴邪气场浸染而生，鬼口的气运通过灵树源源不断传递到霍纸身上，倒是令他因祸得福，在这幽冥之地如鱼得水。
　　此间并无活口，霍纸胸间暴涨的暴戾之气没了伤人的可能，这让霍纸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
　　紧接着，他那张总是纸一样白的脸上浮现缕缕黑气，活像索命的厉鬼。
　　林炎捂着憋闷的胸口，有气无力的言语听在霍纸耳中却是振聋发聩。
　　林炎说：“你是灵树抵御鬼口同化的最后屏障，若你放纵，灵树必毁。”
　　灵树，曾经吸取天地灵气修行，得林氏老祖照拂的灵性之物。生于天地之间，能得灵气孕养，自然也能吸阴煞续命。这千年积蓄起来的本钱被林家那些年挥霍殆尽，如今的灵树正是亟需养分补给的“饥饿”状态。
　　灵树在焚城乃至整个世间都吸不到自身亏掉的灵气，但是在鬼口，阴煞戾气想吸多少便有多少。
　　这就好像一个被放掉气的气球，正对上疯狂输出的鼓风机。
　　不想吸都得被喂几口，更别说灵树本身并无甄别之能，一切皆由本能而为。
　　若非如此，霍纸也不会这么快就受到影响。
　　反过来，霍纸也可以影响灵树。只要霍纸心神清明，灵树就不会化为邪物。
　　灵树未与鬼口融为一体，那林家老祖宗留下的禁制就还能再苟延残喘一阵。
　　灵树引燃的业火是克制群鬼的奇兵，若先一步与鬼口同流合污，后果可想而知。
　　霍纸一个激灵，涣散的心神即刻凝聚起来，誓要压制住时刻侵袭他的恶念。
　　林炎挑起大指想要按在霍纸面颊给予他鼓励，扬起的手才到半路便无力垂下。
　　霍纸接住他下落的手，那只总是温热有力的大手这会儿冰冷胜过死人，只虚虚握着便似耗尽主人的全部气力。
　　霍纸心焦不已：“要不你出去等我吧，我一个人能行。”
　　林炎顺势靠过来，长臂一勾挂到霍纸身上，初时那一下的力道大得霍纸直摇晃，很快又松软下去。
　　“阿纸莫要小觑我，区区鬼口，爷还真就不放在眼里。”
　　霍纸想说他嘴硬，谁知林炎耷拉在他身后的那只手于某处突然用力一捏，惊得霍纸以为自己触电了。
　　“都说了不要小看我，”他贴近霍纸耳边虚弱吹气，那坏笑倒是一贯的熟悉味道，“别管在哪儿，爷都是你相公，不行哪行。”
　　霍纸那张黑白不停转换的脸神奇地透出些许红晕。
　　林炎感叹：“要不咱改行设卡点吧，靠你这张脸就能收费。”
　　然后他张开使坏的那只手，直指路过的某只浑身被墨色气焰笼罩的厉鬼。
　　“说你呢，闯红灯了，罚款。”
　　厉鬼：“……”
　　它左瞧瞧右看看，背地里观察这俩不速之客的鬼很多，附近却就它一个。
　　它指着疑似自己鼻子的部位，嘟嘟囔囔好一顿语言输出。
　　奈何林炎一个字都没听懂。
　　林炎：“说普通话。”
　　厉鬼：“……”
　　霍纸却是听懂了的：“它问你说什么呢。”
　　林炎：“……咋地，这还是个外国鬼啊？”
　　然后他暴躁地挽起袖子：“欺负爷没上过学是吧！”
　　霍纸按住他，安抚道：“我也没上过学。”
　　林炎立马又挂他身上了。
　　“阿纸好可怜，跟我一样，都是没读过书的苦孩子。”
　　霍纸：“……”行吧，他信了这货死不了了。
　　厉鬼又是好一通嘟囔，看样子是久久没有得到回复，要发飙了。
　　发飙这事，林炎怎能叫旁人抢了先。
　　他袖子都挽好了。
　　眨眼而已，那叫嚣的厉鬼便被林炎踩在脚下，一顿乱拳全方位爆头。
　　鬼域遵循弱肉强食法则，够强就能横着走。
　　只要不是活人。
　　这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白脸看上去跟群鬼截然不同，然而下手可比争斗千年的鬼魅狠多了。
　　暗中观察、试图贪点好处的群鬼们自动退避，只留地上那被揍惨了的倒霉蛋哎哎惨叫。
　　林炎一拳头下去：“是不是歧视我没上过学？”
　　厉鬼叫唤半天，还是没一句能听懂的。
　　林炎又是一拳。
　　厉鬼都带哭腔了。
　　霍纸扯扯嘴角：“它死一千多年了，它活着那会儿的官话你听不懂是正常的。”
　　林炎梗起脖子：“你还活了一千多年呢，你说话我就能听懂。”
　　随即咧嘴贱笑：“来，说一句‘你稀罕死我了’让爷乐呵乐呵。”
　　霍纸：“……”
　　林炎再揍一拳：“你说你们天天关在这也出不去，就不能与时俱进好好学习么。”
　　厉鬼抱着脑袋叽里咕噜个没完。
　　林炎：“听不懂的一律算骂人。”
　　厉鬼立马闭嘴缄默。
　　林炎又是一拳：“闷不吭声，准没好屁。”
　　厉鬼：“……”
　　霍纸拽他一把：“别闹了，我们还有要事，走吧。”
　　林炎肩头一垮，扑到地上仿佛要完。
　　霍纸：“……”
　　林炎颤巍巍伸手：“阿纸扶我起来，我还能战。”
　　厉鬼才不等他开启第二轮狂暴模式，一溜翻滚着隐没入无边的阴煞黑气中。
　　霍纸无奈搭一把手：“你这立威，当真立得住？”
　　林炎攀着他爬起来，理直气壮把自己挂霍纸身上。
　　“立不立得住的，往前走走不就知道了么。你我是生面孔，初来乍到，不压它们一头就得没完没了应付它们的挑衅，很烦的。”
　　霍纸托着他慢吞吞走着：“你对这里的规则倒是熟得很。”
　　林炎嘻嘻笑着：“那是，也不看看你相公我走南闯北那些年去的都是些什么地方，区区鬼口，爷还真就不放在眼里。”
　　霍纸：“继续吹，使劲吹。”
　　林炎深吸一大口，冲着霍纸耳朵后面开吹。
　　霍纸忍无可忍，推着他的脸把人扒拉出去。
　　于是林炎又成了那副柔弱无骨的模样，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霍纸晲着他拙劣的表演：“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林炎捂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这回不是装的，刚那一口吸猛了，阴煞摄入过量了。”
　　霍纸紧张起来。
　　林炎微微张嘴吃力喘气：“阿纸，我我上不来气，需要，需要……”
　　霍纸凑近：“什么？”
　　就听那要死不活的调调说道：“人工呼吸。”
　　霍纸：“……”
　　要不是没带铁锹，他能就地把这人给埋喽。
　　林炎讨到嘴上的便宜便直接躺平，胸膛的起伏很微弱，嘴边的笑意却在扩大。
　　霍纸心里咯噔一下，林炎是真的不舒服了。
　　“要不我们先出去，过后再进来。”
　　林炎晃晃手指头：“你当鬼口是公共厕所呐，说进就进说走就走？那石门上的纹路不仅对一切入内之物起到威慑之用，还能隐匿石门的位置。不信你沿原路回去找，准保找不到那门在哪儿。”
　　霍纸心内一焦，找不到石门的话，他们寻到灵树要如何离开？
　　有那么一瞬，霍纸想到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借鬼口之气壮大灵树，再引灵树燃业火，将这鬼口烧个干净。
　　业火轻易不烧活人，林炎总归是能保住命的。
　　鬼口之难也能在顷刻间化解。
　　否则就算把灵树带出去，他们又要如何处置洞开的鬼口以及那无以计数的厉鬼恶魂呢？
　　心念电转间，霍纸的脑门内林炎重重敲了一记。
　　“别忘了进来前你答应过我什么，也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林炎言之郑重，霍纸收紧下巴，避开对方乍然凌厉起来的目光。
　　他这心虚过于显眼，林炎气不打一处来，诈尸起来尥蹶子就走。
　　霍纸巴巴追他，也不说话。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深入鬼口腹地，再难辨东南西北。


第81章
　　霍纸以为林炎会像以前那样很快原谅他，毕竟那就只是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不受他主观支配和控制。
　　然而林炎很久都不理他，甚至连他主动去拉林炎的手都被林炎甩开了。
　　霍纸很心慌，偏又嘴笨脑也笨，说不出甜言蜜语更猜不透林炎那颗瞬间冰封的心。
　　霍纸的无所适从如同火上浇油，林炎更气了。
　　他不是不能理解霍纸舍身救天下的觉悟与豪情，他乃林氏后人，鬼口崩坏在即，他何尝没动过这类念头。如果以他一人能换天下太平，他会毫不犹豫赴死。
　　只不过这是别无选择之下的无可奈何之选。
　　但凡能活，何必非要送死。
　　人死了，事儿就一定能完美解决掉？
　　要是碰见麻烦先想拿命去拼，他早死百八十回了。
　　他跟霍纸说过很多次，鬼口之变并非死局，再不济还有他那一大兜纸人，远不至于落入绝境。
　　可那块死木头动不动就想一些自我牺牲的烂招数。
　　想得多了会形成意识，大难临头即使有别的法子也会主观忽视，走上万劫不复的绝路。
　　有鉴于此，林炎逮着机会就在霍纸耳边威胁利诱，可惜潜移默化这么久依旧没能改变那个老顽固的脑回路。
　　这才是林炎最在意的。
　　换个人早气死了。
　　再一次甩开霍纸小心翼翼握上来的手，林炎揪住某个躲闪不及的亡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一顿胖揍。
　　那鬼嗷嗷惨叫：“我错了别打了，我这就滚还不行么。”
　　林炎捶下去的拳头贴着那鬼面颊停住：“哟，会说人话呀。”
　　那鬼忙不迭点头。
　　林炎的拳头仍是落了下去。
　　那鬼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霍纸光顾着关注林炎，这时才发现那个被林炎从地上扯起来的倒霉鬼周身黑气要淡薄许多，在这阴气浓郁的鬼口里颇为另类。
　　结合那鬼与现代人没什么差别的口音，霍纸想到一种可能：“你是被扔进来的祭品？”
　　那鬼瑟瑟发抖，说不上是没听懂还是被林炎打傻了，表情略显痴呆地：“啊？”
　　林炎举着拳头在它面前晃晃。
　　那鬼立刻抱头蹲地，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上电视。
　　脸上打马赛克那种。
　　可算找到个能沟通的，林炎憋一肚子的火气有了发泄对象。
　　他张开五指，一根一根握进掌心，指节咔咔作响，那鬼拿后槽牙给他伴奏。
　　霍纸有一肚子问题想问，看看林炎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还是闭嘴吧。
　　眼瞅那鬼吓得要再死一次，林炎这才挥起长臂背于身后，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
　　那鬼急忙点头哈腰，气氛烘托十分到位。
　　林炎拿眼角瞥他：“你怎么来的？”
　　那鬼一派愁苦模样：“我来登山……”
　　林炎扬扬下巴：“重说。”
　　那鬼：“……”
　　“我，我进山采蘑菇。”
　　林炎：“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那鬼快哭了：“我，我尾随一群春游的学生进山，想等他们露营去偷点值钱的小玩意。”
　　林炎：“哪年？”
　　那鬼报了个年份，居然是去年。
　　林炎微一点头，示意那鬼继续说。
　　“现在的大学生就爱往偏僻的山沟沟里钻，他们有十好几个人，我怕被发现只敢远远跟着，跟丢好几次。谁成想还没到目的地呢，我就被人敲闷棍了。”
　　一个常年见不得光、独自行动的贼，心怀不轨尾随别人深入大山，不见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更重要的是，这类人生前就不是好鸟，死后更容易化成厉鬼，对鬼口是莫大的滋养。
　　绝佳的祭品人选。
　　霍纸恍然，怪不得那些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搞祭祀，敢情选品这块就“精益求精”了。
　　以此类推，通缉犯貌似也是不错的选择。
　　那鬼絮絮叨叨个没完，大抵除了辩解自己没犯过大恶，就是跟林炎和霍纸套近乎。
　　“二位，瞧着面生呐。”
　　林炎上下打量它：“听你这意思，人面挺广啊。”
　　那鬼连连摆手：“我不是这意思，您瞧瞧其他人，黑得都看不清是男是女，再看您二位，啧啧。”
　　它挑起大指满脸谄媚。
　　然后它就被林炎揍了。
　　林炎踩着它后背，一脸狰狞道：“知道他跟我什么关系吗？”
　　那鬼憋住哭腔：“不，不知道。”
　　林炎眯起眼睛，凶狠道：“不共戴天……”
　　那鬼不等他说完便破口大骂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霍纸杀了他全家。
　　林炎脚下踩得更狠了。
　　那鬼骂都骂不出声了。
　　林炎蹲下来，拿那鬼后脑勺当木鱼敲：“没有他，爷到不了这个鬼地方。以后马屁拍准点，别上赶着送人头。”
　　那鬼呜呜着权当应答。
　　林炎抬起脚，那鬼看都不敢多看他这瘟神一眼，一路爬行隐入黑暗。
　　霍纸微微皱眉。
　　林炎再怎么跟他怄气也不会视他为仇敌，所以他刚刚那番话必有用意。
　　霍纸环顾四周，黑暗，宁静，看似毫无波澜，实则暗潮涌动。
　　那一双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必定正盯在他二人身上。
　　霍纸喃喃道：“不太对劲。”
　　他和林炎上回去鬼口探查时做过实验，里面的亡魂察觉到阳气会疯狂将人拖入鬼口，这是它们被封千年的疯狂，亦是常年享用祭祀的习惯。它们虽然更“钟情”于活人，但人死变鬼即为同类，不至于一上来就赶尽杀绝，却也不会轻易放过新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鬼域里，它们会想方设法壮大自身，不断吸收阴煞之气来提升修为是主要途径，而通过相互厮杀来激发自身怨念也是个不可或缺的渠道。
　　柿子要挑软的捏，这话放在人堆里是真理，放在鬼堆里同样适用。
　　同为千年老鬼，谁都没把握将对方干趴下，一旦被对方压制，那么这些年树立起来的威信和地位将毁于一旦。因而老鬼更倾向于找明显不如自己的亡灵干仗，祭品生魂就是个不错的欺压对象。
　　他俩摒除了自身阳气，却无法周身包裹阴煞来伪装，所以在那些老鬼眼里，他俩便是最新投递进来的祭品。林炎进来时先亮了一手，确实能起到震慑之效，但这仅能撑过一时。鬼口里那么多老鬼，相互间不但不会通风报信，反而会撺掇其他不知情的鬼来找他俩的麻烦，以此来探他二人的实力。
　　可现在老鬼一个都没露面，倒是个去年才被扔进来的祭品跑来套近乎。
　　新死之鬼能在鬼口中立足，必定有其过人之处。观那鬼的气息，已算得上是厉鬼了。
　　仅凭它自己，很难熬到这一步。
　　除非它生前就是个有修为的人。
　　如今这年头，有修为的都在玄门之内，谁家丢个大活人都会象征性找一找。
　　霍纸对那尚且能瞥见面目的新鬼毫无印象。
　　再说那鬼若当真出自玄门，没道理认不出他。
　　知晓他的身份，又何必现身试探。
　　所以那鬼必是跟了某个老鬼当狗腿，那老鬼不想以身犯险便把它派出来套他二人的身份。
　　为何要对他俩的身份好奇？左右不过是祭品，要么武力压制，要么无视到底。
　　鬼口这么大，仅凭他俩又不能称王称霸，老鬼们不该产生这么强的戒备心理。
　　霍纸望向林炎，只见对方神情愈发阴沉，个中诡异之处定已了然于胸。
　　不等他开口，林炎说：“我们想错了一件事。”
　　霍纸心中咯噔一下，基本猜到林炎要说什么。
　　林炎没打算轻易原谅霍纸，却仍是走到霍纸身前，警惕周围。
　　他说：“鬼口与外界的消息是互通的。”
　　霍纸抿唇，对这一点没有过分惊讶。
　　那些人又是投祭品又是挖隧道，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的，莫非他们的先人真的被囚在鬼口之中？
　　霍纸心下乱猜之际，就听林炎又道：“这鬼口里的众鬼恐怕并非是一盘散沙，那些丢进来的祭品都是处理过的，既能为外面的人传递消息，又是他们送给这里面某个老鬼的随从。”
　　他忽而一笑，阴森冷酷。
　　“阿纸猜猜看，这上千年来，那老鬼攒了多少势力？”


第82章
　　鬼口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不可能有人意外掉进来，直到前阵子进山寻找女友那个年轻人误闯了那条隧道。
　　群鬼没有像对祭品那么狂热地来找他们麻烦，因为它们知晓他二人并非祭品。
　　由此可见，祭品和误闯者，群鬼是能分辨的。
　　它们知道有人在用活人祭祀它们。
　　厉鬼的暴虐弑杀属性决定了它们不可能齐心协力，即使都想破开封印重见天日，也不会拧成一股绳，彼此间的厮杀千年不止。
　　而祭品的亡灵初入鬼口都没什么战斗力，是很好的驯化对象。
　　祭品不可能鬼鬼有份，没有意义。
　　那么收祭品的鬼就是外面那些人的“营救”目标。
　　林炎抓起霍纸冰凉的手，面上仍是没有表情。
　　霍纸明白林炎还在生气，却担心二人间的别扭给厉鬼们提供偷袭的可乘之机。
　　谁知道外面的人有没有告知群鬼，灵树已被丢进鬼口，他二人将会冒险生闯鬼口？
　　就算群鬼不知情，他们两个没被阴煞气包裹的“白皮”到处走也是很危险的。
　　如果众鬼群起而攻之，任凭他俩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活着出去。
　　霍纸担心林炎有危险，却没发现自己脸上又黑了几分，这是被灵树传递来的阴煞气干扰得更严重了。
　　心神紊乱之际，林炎清冷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响：“静心。”
　　随即脑门上被林炎狠拍了一记。
　　霍纸眼前好一阵恍惚，视力恢复时，他看到林炎烧了几张纸，正往身上抹纸灰。
　　见他缓过来了，林炎顺手在他脸上身上好一通抹。
　　霍纸没来得及问这是干嘛，就见林炎周身腾起幽幽黑气，周边阴煞之气亦涌过来，紧贴黑气又裹了一层，连五官都模糊得无法辨认了。
　　这下他俩跟千年厉鬼没区别了。
　　霍纸惊骇：“这？”
　　林炎淡淡道：“保命的法子。”
　　他探左手在霍纸眼前晃了下，霍纸惊觉一抹金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戒指。
　　霍纸低头看自己被林炎握住的那只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果然在熠熠闪耀。
　　林炎：“这是你我识别对方身份的唯一标记，切莫弄丢了。”
　　霍纸震惊得没有言语。
　　只是这一抹金光在他两个黑气包裹的人身上也太扎眼了。
　　林炎：“只有活人看得到，你且安心。”
　　霍纸抬眼望他，怎奈黑气隔绝了彼此的表情。
　　他问：“你早就料到今日这一切？”
　　林炎答得波澜不惊：“有备无患而已。”
　　他牵引着霍纸快速移动位置，避免被其他目睹二人变身的鬼魅盯上。
　　待成功混入厉鬼队伍，林炎才站住脚，对霍纸说：“既然鬼口内外有勾结，灵树附近必定会有那老鬼的眼线看守，抢夺灵树会是一场苦战。你只管守住本心别受影响，其他的事全权交由我处理。”
　　他一字一顿强调道：“不用你动手，切记。”
　　霍纸重重点头，他对林炎的种种部署很是服气，对林炎不仅能切换自身气场阴阳、也能化阴气为己用的本事心悦诚服。他忽然觉得，鬼口崩坏之危在林炎眼中或许真达不到天塌地陷的程度，一切转机也许早在他预料之中。
　　一阵澎湃涌上心头，霍纸第一次由衷认可了林炎不搞自我牺牲的理念。
　　活着，才是冲破困境的本钱。
　　~
　　焚城。
　　玄门为之色变的鬼口异动对普通百姓暂无影响，人们生活照旧，日常以吃瓜为乐。
　　虽然不晓得火爷最近为何低调不再露面，焚城可吃的瓜依旧遍地都是，最惹眼的莫过于新来的那位黎家主与林家的种种。
　　自打高调地从黎家调来一批神秘物资，黎家主便再没公开露过脸。当家人是隐身了，可黎家的大总管，那位与黎小公子深夜同去林家祖坟、侥幸生还的黎白衣却在伤势转好之后频繁现身，今天去霍家门前沉默示威，明日去林家讨要说法。
　　虽然那股始终没有真正浮出水面的神秘势力是背锅侠，但那毕竟是没有公开认领过的凶手，黎家说派人去追查了，那便是派人去查了。
　　这与黎家找霍、林两家的不痛快并不冲突。
　　相比霍家在黎白沿之死这件事的“无心之失”，林家的责任显然要大许多。
　　因此黎白衣这个谦谦君子，每每与林家对线都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林家有本事的人不多，胡搅蛮缠却是人人都很擅长的傍身本领。大伙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排班似的轮番与登门的黎白衣对阵。
　　黎白衣并不与之多言，身后两排身披孝袍的老头老太太往地上一坐，人手一个烧纸火盆开嚎。
　　不知情的还以为林家又死一位家主呢。
　　林家那些自认比流氓更流氓的流氓们面对这些干嚎不掉泪的老人亦无可奈何，一个个白发苍苍的，碰一下都怕出人命——若是四下无人，他们绝不手下留情，可这不是林家的大门口么，好多人围观着呢。
　　脸总还是得要一下的。
　　黎白衣靠在那口装过黎白沿、如今空空的棺材上，单手扶额，一副风吹就倒的虚弱模样。
　　有小厮端一碗黑乎乎的药给他，黎白衣微微蹙眉，不太想喝又不得不喝似的接过来。
　　恰在此时，躲了好些天不肯与黎白衣正面交锋的林掷出现了。
　　林掷那眉头皱得像在药缸里泡过，他瞅瞅堵住大门口这两排号丧老人，未语先咳。
　　围观路人真怕他把肺咳出来。
　　黎白衣缓缓转动药碗，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却足以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听说林家主伤在心口，这咳病还是早治得好，免得牵动伤势反复。”
　　路人全都竖起耳朵——伤在心口跟咳嗽有什么必然联系么？没有的话，那不就是装病躲事么。
　　林掷眼眸晦暗，语带嘶哑：“黎二少还是先把药喝了吧，养好身子，才好继承黎家的偌大家业。”
　　路人的目光唰一下落到黎白衣身上——黎白沿是黎家的第一继承人，偏偏是跟这位二少同去林家祖坟时遇袭身死，莫非，这里头还隐藏着豪门为夺继承权不惜杀人的狗血剧情？
　　黎白衣抿一口药，浓郁的药香反倒令他舒展了眉头：“林家主的经验之谈，黎某人必当谨记于心。”
　　众人又齐刷刷看向林掷——对呀，林家这位新家主不就是弟弟死了才上位的么，虽然林榄战死时这位当哥的正在医院卧床，可那医院不是林家自个儿投资的么，对外怎么说，还不是得全听当家人的。
　　林掷咬咬后槽牙，正欲反唇相讥，就听黎白衣又道：“黎某人还想讨教一下，已死之人如何彻底消失？”
　　他仰头望天，很是苦恼的模样。
　　这话乍听之下是黎白衣担心他那死去的兄长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活过来，那唾手可得的黎家就还是人家黎白沿的。可吃瓜群众最擅长的就是展开联想——都是玄门世家子弟，黎白沿能活过来，那林榄是不是也能活过来？难道这才是林榄尸身神秘消失的根由，有人不想让前家主复活？
　　而林榄尸身失踪与黎白沿的死是同时同地发生的事，前者跟林掷有关的话，后者是不是也是林掷的手笔？
　　人群中有人质疑：“不是说黎家公子是被一股神秘势力所害吗？”
　　黎白衣不置可否，只管一口一口品尝凉了之后愈发苦涩的药汤。
　　人们的脑洞在这句话的提点下彻底打开——神秘势力什么的，那不是至今都没证实真的存在么。就算真的存在，怕是也有靠山才能隐身到现在都没被各大世家挖出来。
　　如果这靠山是林家，是这位一直被叔父排挤、隐忍多年终于还是登上家主之位的林家大少的话，一切就都合理起来了。
　　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培养这样一股势力，就好像叛出家门十年，再归来已是火爷的林炎那般。
　　假如这股神秘势力当真在林掷掌握，那么林掷登上家主之位以后的种种不作为岂不成了欲盖弥彰？那股势力打从老早之前便对各个世家搞事，只不过这里是焚城，大伙更关注眼皮子底下的林家而已。
　　难道这位林家主不满足于一个林家，他想掌握整个玄门？
　　到这一步，谁还有心思去探究那位明知黎家有能力复活死人的黎白衣是不是想抢夺家产，人们的吃瓜焦点集中到林掷的野心到底有多大上，顺带着，黎白沿的死貌似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弄死黎家嫡子却留了养子的活口，这不是摆明了要断黎家主的香火并预留了一个作案动机明确的背锅侠么。
　　“怪不得黎白衣天天带人跑林家门口哭丧，这招嫁祸多损呐。”
　　“就是就是，多亏黎家主明察秋毫没有错怪无辜，不然那俊小伙怕是早死翘翘了。”
　　“黎家主的夫人是火爷的亲姑姑，以前跟火爷算不得多亲，起码也不会形同陌路。黎白沿一死，黎夫人恨不能当街把火爷挠死，黎家跟霍家撕破脸对霍家的发展是种钳制，霍家发展不起来，还不是林家受益最大。”
　　“林掷他爹可是从火爷手里抢走林家的狠角色，有其父必有其子。”
　　……
　　众口铄金，哪管真相几何。
　　人们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搭配此起彼伏的震天哀嚎，林掷连张嘴辩解的缝隙都寻不到。
　　林掷胸膛起伏越来越明显，这次是真的动了怒，牵动了伤口。
　　黎白衣的关切适时而至：“我这还有一碗补气血的汤药，要不……”
　　“还是算了，万一林家主喝完黎某人的药，中个毒什么的，黎某人可吃罪不起。”
　　连黎白衣说什么都没听清的林掷：“……”
　　人群的八卦热情却在这话之后登上又一高峰。


第83章
　　没能现场吃瓜的黎白沿看着下属传来的视频实时直播，笑得满地打滚。
　　林菲菲对自家乖仔十分嫌弃，并怀疑他离憋疯不远了。
　　黎白沿“老二跟炎哥最大的区别是炎哥很多时候懒得费口舌，会暴力摆平一切；老二是能动嘴绝不动手，非动手不可也能说得对方动不了手，绝，太绝了！气死人不偿命啊哈哈哈。”
　　林菲菲：“你才知道呀，白衣的本事大着呢，你要多多向他学。”
　　黎白沿：“跟他学成一张诡辩的嘴，完事气得您跟我爸高血压么？”
　　林菲菲往老公怀里一躺，幽怨道：“乖儿子不乖了，要不你别费劲炼丹了，咱俩砍号重练吧。”
　　黎茂殷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黎白沿：“……”
　　要说他是跟林炎学坏的，那他爹妈是跟谁学成这样的呢？
　　他看向手机里还在蔫坏挑事给林掷找不痛快的黎白衣。
　　嗯，破案了。
　　~
　　其实包括黎白衣在内，谁都无法确定时至今日假林掷跟那些人是否仍是同谋，灵树被盗的种种前期布线，假林掷是同样被算计在内了还是主动参与其中。
　　但既然假林掷是灵树被盗不可或缺的一环，黎家就不能让他消停了。
　　林炎无暇分身去林家找事，黎白衣可以代劳。
　　搅乱一池浑水，摸起鱼来更省事。
　　黎白沿笑得差不多了，揉揉肚子盘腿往地上一坐，郁闷了。
　　“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
　　他看一眼怀抱妻子柔情无限的亲爹：“爸，您那丹药啥时候能炼出来啊？”
　　黎茂殷：“起死回生的丹药哪是那么快能炼好的。”
　　黎白沿嗫嚅：“再慢也得有个期限吧。”
　　黎茂殷：“等你哥和纸爷回来再定期限。”
　　黎白沿：“那要是他俩回来之前鬼口就破开了呢？你们都出去抵御厉鬼，就我在家里装死？”
　　黎茂殷：“放心，鬼口真破开那天，给你来两粒御尸丹，让白衣牵着你去打头阵。”
　　黎白沿：“……”
　　有没有一种可能，黎白衣才是他俩亲生的，自己才是捡回来的大冤种？
　　~
　　鬼域难行，即便没有其他亡灵阻挠，林炎和霍纸的日子也不好过。
　　霍纸凭借自身与灵树的感应确定了目标方向，走来走去却什么都没找见。
　　二人驻足，霍纸闭目再次感应，竟发现灵树与他们的距离变远了，方位也不同了。
　　林炎：“莫非灵树在移动？”
　　霍纸不置可否。灵树乃是灵物，岂是寻常鬼魅敢碰的，再说他当年布置在灵树上的禁制应该没有全破，多少也能起到些保护作用。可这鬼口中情况未明，出乎预料之事层出不穷，灵树身上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也不奇怪。
　　他说：“灵树本质上还是棵树，想生存必须扎根土壤。”
　　他捻一把地上的土，松散、颗粒分明，没有一点水分，入手却是粘腻潮湿的触感。
　　林炎：“是齑粉。”
　　霍纸低低地“嗯”了声。
　　据他所知，第一个在鬼口化为齑粉的，是林氏老祖。
　　修为高深的大能者兵解所化齑粉至纯至阳，阴邪之物唯恐避之不及。怎奈千年已过，老祖宗化成的这点齑粉早已与鬼口地下的泥土融为一体，纯阳不再，反倒成了至阴至邪的玩意。
　　这要是往谁家洒一把，再好的风水阳宅都会化作死地，成为阴邪物的聚集场所。
　　霍纸心内一阵惆怅，明知林家老祖宗已重塑真身飞升成仙也抵消不了。
　　反观林炎这个林氏老祖的嫡系子孙，正忙着划拉齑粉往一个布袋里头装。
　　霍纸蹙眉：“你要作甚？”
　　林炎：“这是老祖宗留在人间的尸骨，我带点儿出去，埋老祖宗的衣冠冢里。”
　　他边说边系好巴掌大的小布袋往背包里一扔，再掏一个麻袋出来，继续搜刮地上的齑粉。
　　霍纸瞅瞅那能装下一头猪的麻袋，眉毛快打结了。
　　林炎：“如此邪性的阴泥可是好东西。”
　　间或“嘿嘿”笑两声。
　　霍纸：“……”
　　林炎：“如果灵树扎根在混了齑粉的泥土里，那也算是跟老友重聚了，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认出彼此，闲话一下林家和鬼口这千年来的狗血家常。”
　　霍纸：“我们不晓得要在这里待多久，你不嫌沉么？”
　　只这一会儿，林炎就搜罗了半麻袋。
　　林炎掂掂分量，放出一个纸人，用阴泥往其周身一抹，纸人转眼也成了个被墨黑包裹的鬼魅形象。林炎把麻袋往纸人身上一丢，纸人任劳任怨扛包。
　　霍纸：“……”
　　林炎擦拭手上污渍，漫不经心地说：“千年前的人，平均身高三米五吗？”
　　霍纸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懵了：“啊？”
　　林炎又问：“那是老祖宗在发育方面天赋异禀，外加巨人症？”
　　霍纸：“……”
　　林炎望着无边的鬼域，感叹：“铺满这么大一块地，得再叠加个巨人观，水分不能蒸发掉那种。”
　　霍纸可算听明白他的意有所指：“你认为这些齑粉并非老祖宗一个人的？”
　　林炎瞥他：“老祖宗到底多高？”
　　霍纸：“……”
　　活纸现世时，老祖宗早上天了，他上哪知道老祖宗身高多少。
　　不过这人就算体型超越恐龙，也无法将整个鬼口铺满。
　　霍纸若有所思，他诞生于林氏老祖飞升后的几年，那时的人们张口闭口都是老祖宗的事迹，谈论这些过往的也都是老祖宗的熟人，言之有所夸大也不会偏离事实。他记得人们说起鬼口之难时的惊恐，记得人们对老祖宗牺牲自己的敬佩与感激，记得人们对老祖宗飞升得道的敬仰和崇拜。
　　好像没提过还有其他人进入到鬼口区域内。
　　“会不会是那些祭品？”
　　齑粉必是实物所化，纵观千年，也就祭品的肉身算得上实物了。
　　林炎颇为不屑：“阿纸认为这里的老鬼们有本事把肉身毁成齑粉？且算它们能做到，可它们舍得吗？”
　　亡灵对于新死肉身有一种本能的执拗，一个活人被丢进来，别管死得多难看，群鬼必然对其尸身趋之若鹜，谁都想据为己有。
　　如果他们先前关于祭品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祭品扔进鬼口以后，群鬼的注意力都被肉身吸引过去，自然无暇多顾肉身原主魂魄的动向，这有利于某个老鬼悄悄收走新死亡魂化为己用，而不至于惊动其他厉鬼。
　　鬼口异动之所以惊天动地，全靠数量堆积。单个厉鬼再彪悍，也总有个战斗力上限，玄门再怎么衰败也收拾得掉。
　　霍纸喃喃：“群鬼各自为政，凭它们的修为，根本做不到毁尸成齑。”
　　林炎“嗯哼”应声：“所以肉身被扯得四分五裂，人手一块皮肉骨屑的概率更大些。皮肉会销，骨头渣子……”
　　他用脚尖碾碾地上的齑粉：“跟齑粉还是有差距的。”
　　霍纸的心一下子沉甸甸的，既然不是祭品，这铺得到处都是的齑粉又是哪来的？
　　林炎在他眼前挥了挥自个儿那黑漆漆的鬼爪子：“别瞎琢磨了，你我且走着，万般疑惑终有解答。”
　　~
　　有了这个插曲，萦绕在二人间的细碎隔阂无声消融，林炎自然而然牵起霍纸的手，逛街似的东一头西一头乱窜。
　　后头一个乌漆嘛黑的畸形大块头吭哧吭哧跟着，那是扛大包的假鬼纸人——纸人薄薄一片，大包很是壮观，二者结合一处，形状莫名骇人。
　　霍纸回头瞅瞅，再瞄一眼四周时隐时现的真鬼，颇为担忧：“咱们的目标还是太显眼了。”
　　别鬼都是形只影单，就他们这不仅俩鬼手牵手，后头还有奇形怪状的随从。
　　林炎哼笑：“阿纸跟鬼打了一千年的交道，不晓得鬼中有个分类，叫‘色鬼’么。”
　　他突然矮身将霍纸扛上肩头，在霍纸试图挣扎之际，响亮地在霍纸屁股上狠拍一巴掌。
　　刹那间，整个鬼域静得就只剩下这一声的回音，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霍纸觉得，自己矜持了一千年的脸面都毁在这一刻了。
　　幸亏有这一身黑气挡着。
　　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随即而起，霍纸扬起巴掌，在林炎的腚上也来了一下。
　　不久之后，一则八卦传遍鬼域——两只孤寂千年的色中恶鬼终见面并内部消化了。


第84章
　　厉鬼难同心，却也并非都是独行侠。个别能看对眼的鬼魅结成团伙，跟单打独斗的同类干仗时格外有优势，劣势亦同样明显——容易被同伙背后插刀。
　　因此被看林炎和霍纸俩“鬼”站一块挺有战斗力，挑衅他俩的鬼可一点没减少。
　　这不，又有不开眼的鬼撞上来。
　　准确说，是他俩路经了其他鬼盘踞的领地，人家以为他们是组团来抢地盘的。
　　鬼魅从来不是讲道理的物种，林炎就更不是了。
　　两伙野蛮生物的碰撞，着实让霍纸大开眼界。
　　他也终于明白林炎为什么强调不准他动手了。
　　这里的鬼魅除了极个别生前便懂修行，死后因地制宜钻研出一套适合自个儿的修行之法，绝大多数都是靠常年泡在浓郁的阴煞之气中，经年累月硬垒起来的战斗力。论修为，世家子弟修行个百余年也未见得是其对手，可现实中千年厉鬼往往打不过修炼十年的术士，因为鬼魅修行的是野路子，就像街头混混碰上武林高手，混混想赢只有出其不意这一条路走得通。
　　不巧，林炎亦是出其不意的高手。
　　霍纸即便没有正统修行过，出手间也难保不会暴露他扎根玄门的出身。林炎就不一样了，一顿乱拳捶下去，别管混混高手是人是鬼都只有躺平的份儿。
　　又一只厉鬼被打趴在地，林炎转转拳头，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那鬼以为林炎要吃它，涕泪横流各种求饶，奈何林炎听不懂。
　　他也不再去问对方要说啥，因为口音会暴露他们的真身，能闭嘴还是闭嘴得好。
　　倒是霍纸拦了他一把。
　　听霍纸用自己听不懂的话跟那惨嚎的鬼说个没完，林炎狂躁了。
　　他呜嗷两声，双手握拳狂捶胸口。
　　像个狂犬病发的大猩猩。
　　然后他就被霍纸一巴掌拍消停了。
　　霍纸又跟那鬼说了半天，摆摆手让那鬼走了。
　　那鬼屁滚尿流逃窜无踪，霍纸这才转向林炎。
　　此时的林炎双臂抱膝蹲在地上，浑身黑气暴涨，噗噗朝四周喷射着，活脱脱一朵怨毒加倍即将报复社会的毒蘑菇。
　　霍纸用闪着细小金光的手搓搓他头顶，毒蘑菇亮出獠牙凶狠去咬。
　　霍纸及时抽手。
　　随即响起的，是令人脑壳发胀的牙齿碰撞声，以及把自己牙齿磕疼了的某人可怜巴巴的呜咽。
　　霍纸哭笑不得，他蹲到林炎对面，摸索着捧起林炎的脸。
　　想象着林炎闹别扭的模样，霍纸忍俊不禁，想亲一口吧，找不准嘴。
　　仅凭手感，林炎正鼓着腮帮子像只发脾气的河豚。
　　他靠近，轻声道：“它说它是最近被赶到这边来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被林炎给咬了。
　　~
　　“被别的鬼打到这来的？它原本的地盘在哪？”
　　霍纸：“北面。”
　　林炎：“哪边是北？”
　　霍纸：“……”
　　被困此地千年的老鬼兴许辨得清方向，他俩是真找不着北。
　　霍纸望向那鬼离去的方向：“要不？”
　　林炎“切”了声：“别说追不追得上，就是让它站你跟前，你认得出来么？”
　　霍纸搔搔后脑勺：“是我大意了。”
　　林炎又“切”一声：“有一就有二，它不会是唯一被迫迁移的鬼，再找其他的便是了。”
　　霍纸点头。鬼魅保留着一部分生物本能，占地盘就是其一。群鬼被困千年，肯定早早划分好各自的日常活动区域，各方征战抢地盘在所难免，但抢别人地盘的同时，自家地盘没人守很可能被别的鬼钻空子给占去，到时候新的地盘没抢来，老巢又没了，得不偿失。
　　所以发动抢地盘战争的，要么是有信得过的团伙能守家，要么是某块地盘出现不可控的状况，逼得驻扎在这一方的鬼魅换个活动区域。
　　“大家都是鬼，谁能信得着谁，”林炎冷哼，“除非有一个鬼占据绝对领导地位，派其他小鬼去打头阵。”
　　霍纸明白，他说得是那个收祭品的老鬼。
　　不过那老鬼广纳祭品，又联合外面的人搞出这么多事，绝不会是为了在区区鬼口称王称霸，相反，它会尽可能低调，尽量不引起其他鬼魅的注意，偷偷壮大自己，为它的图谋积蓄势力。
　　林炎：“至于不可控的状况，肯定是灵树了。”
　　灵树并非凡物，不知根底的鬼魅不见得有胆量据为己有。而其他鬼魅想把灵树抢到手便会大批量往某个区域集结——你到了我的地盘，我打不过，就只好去打别的鬼抢它的地盘，被赶走的鬼再去欺负其他更弱的鬼，周而复始。
　　刚才那个初来乍到的厉鬼便是其中一环。
　　任一环，都是一个切入点。
　　林炎摩拳擦掌，开始发起新一轮的抢地盘大作战。
　　这回，他是前排输出的打手，霍纸跟在后头问话，再由挨揍厉鬼提供的线索寻找抢走它地盘的鬼，倒着往前找源头。
　　一开始，众鬼以为是某个厉害的老鬼被驱逐出长踞的地盘，这才拿它们这些小可怜撒气。渐渐地，挨过林炎打的厉鬼们看见希望了——这位下手贼黑的老哥只干仗不占地盘嘿！
　　鬼嘛，谁怕挨揍呀，可挨完揍就能跟在别人后头捡漏占地盘这种好事，开天辟地以来都没有第二回 。
　　原本挨了揍打算跑去欺负弱小的鬼魅们兴奋了，这鬼口各处看上去是差不多，实际也有阴气浓郁和阴煞稀薄的细微差别，能抢一块好地儿，即便不能长期据为己有，短暂享受一下也值了。
　　于是前一刻被林炎揍得抱头鼠窜的厉鬼们有生以来头一次达成和谐默契，集体暗搓搓跟在林炎和霍纸后头，遇上不顺眼的鬼甚至不需要林炎出手，它们就抢功劳似的帮着料理了。
　　两人小分队滚雪球般越来越壮大，成员各有各的奇形怪状，扛大包的纸人混在其中都算身形正常那一类了。
　　霍纸有些发愁，他悄声对林炎说：“这么多鬼跟着，总归是个隐患。”
　　万一它们发现他们活人的真身，还不分分钟联手把他们撕碎了。
　　林炎倒是很淡定：“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鬼数再多，咱俩近身的站位也还是那几个，它们想来分一杯羹得先内耗车轮战。等它们杀出重围，也就没劲跟你我比划了。”
　　霍纸咂嘴，理是这么个理，可被这么多鬼尾随，很难心不慌啊。
　　林炎一把搂住他肩头，贱嗖嗖笑起来：“阿纸还没看明白么，别管是人是鬼，只要有利可图就能化为己用。那老鬼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些跟它一道困了千年的难兄难弟才是它最得力的援军，有挖空一整座山的家底和毅力，有祭祀千年的耐心和决心，怎么就不想想把这些厉鬼收买过来呢。”
　　霍纸比他冷静：“你怎知他们没试过？说不定这里所有的鬼都是人家的眼线，现在正演戏迷惑你我呢。你别忘了咱俩是怎么被坑进来的。”
　　林炎神机妙算不假，然而对手技高一筹，他们稍有不慎都可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还自以为掌握了先机。
　　属实是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林炎不置可否，仍兀自笑道：“目前来看，他们确实占了上风。只是阿纸别忘了，我们会在每次反转时受到压制，皆是因着你我顾忌颇多。若你我如他们那般不管不顾不择手段，鹿死谁手可不好说哟。”
　　霍纸一怔，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以林炎的心机，若无所避忌，那些人还真够呛讨得到便宜。可人生在世，又哪能真的做到毫无挂碍，那些人记挂着鬼口里的老鬼，而林炎在意的，是他。
　　眼见霍纸又要往令人生气的方向钻牛角尖，林炎敲敲他脑门：“在外面我们是守法公民，自然不能像他们那样拿人命乱来。如今到了这鬼口，我们反倒成了不受约束的狂徒，可以为所欲为，他们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来，只能干瞪眼。他们以为把灵树和你弄进鬼口便是万事大吉，殊不知这才是他们兵败如山倒的那步致命错棋。”
　　林炎的轻笑里，多了几分森冷的嘲弄：“图穷才会见匕首，阿纸可瞧见我的凶器了？”
　　霍纸下意识低头往下瞥一眼。
　　老脸立马就红透了。
　　随之而来的，是林炎放肆的大笑。
　　他学着霍纸跟那些鬼对话的语调，蹩脚高呼：“孩儿们，随爷杀将过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杀！”
　　山呼海啸的应和震彻鬼域。
　　“杀！”
　　“杀！”
　　“杀！”


第85章
　　鬼打鬼，那是旷日持久不眠不休，特别是当每个鬼的实力都差不多的时候。
　　抢地盘逐渐演变成没有目的的厮杀，有点交情的鬼魅就此撕破脸拳脚相向，陌生的鬼更是大打出手不留情面，若非一个个都没有实体，鬼域之内非尸横遍地不可。
　　林炎挑起鬼与鬼之间的矛盾之后便功成身退，躲到队伍后头享清闲去了。
　　霍纸都无语了：“任由它们乱斗，不会出事吗？”
　　林炎：“能出什么事。你看看它们打红眼那样，鬼口真开了它们都发现不了，这不比让它们闲下来眼巴巴盯着鬼口什么时候打开好多了么。”
　　霍纸：“……”这倒也是，群鬼忙于内斗，便不会去留心外部变化。
　　如此看来，越乱越好。
　　于是霍纸也兴高采烈地加入到煽风点火的阵营里，鼓捣得那群杀红眼的厉鬼们叫唤更起劲了。
　　混战犹如旋涡，自内向外快速席卷开去。窝在边边角角的弱鬼们也没能幸免，被迫参战。
　　鬼群呈高速流动状态，很多滞后的消息自然随之运转起来。
　　比如，鬼口中有个狠角色，打从封印落成之日便是这鬼域中无鬼敢惹的可怕存在。曾有不信邪的鬼前去挑衅，此后便再没人见过它了。
　　幸而那位狠角色从不主动找事，时间一长，大伙都忘了同类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此番鬼域大乱，又传有位惹不起的大鬼带头抢地盘，众鬼还以为是那位大佬终于憋不住了，跑出来拿众鬼找乐子呢。
　　霍纸想要趁机多打听些那神秘老鬼的消息，被林炎制止了。
　　“是谁提醒我不要轻信鬼话来着，这才多久，你倒是把自个儿挂人家鱼钩上去了。怎么着，不怕是细作故意放消息误导你我了？”
　　霍纸被他说得直冒冷汗：“大意了。”
　　这样一个诡异神秘的厉害角色，跟他们推断中那位收祭品的老鬼完美重合，即便这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也能间接说明鬼口中的确有这样一个“内应”，与外面那股势力在合谋着什么。
　　至于其他的，听多了反而容易被带到沟里。
　　霍纸可还记着林炎那些年是怎么靠街头舆论拐弯抹角挤兑林家的。
　　~
　　混战的旋涡还在扩大，制造旋涡的源头却并非固定不动，林炎和霍纸东插一脚西插一脚，将核心朝他们想去的方位推进。
　　跟越多的鬼打上交道，林炎就越兴奋，这令一直担心他身体吃不消的霍纸松一口气的同时，对林炎转换阴阳的极限产生了好奇。
　　“你还能维持多久？”
　　正举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白骨敲厉鬼闷棍的林炎闻言即刻软倒，一副虚弱模样。
　　霍纸明知他是装的，仍心甘情愿接他入怀，小心哄着。
　　恨不能把鬼脑子打出狗脑子的群鬼被他俩黏黏糊糊那劲头恶心坏了，打吧，又打不过人家，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纷纷杀出重围，把外头那些不知内圈险恶的鬼魅换到里面来承受视觉与皮肉的双重折磨。
　　这不，被打到内圈的某个厉鬼好奇之下多看了地上那腻腻歪歪的二位一眼，便被原地诈尸的林炎抡着白骨追杀了好几个来回，把它吓得呜嗷乱嚎，哭着嚷着求救着又杀到外圈躲灾祸去了。
　　如此折腾几个回合，林炎和霍纸又往目标方位移动了好大一块，再想故技重施往前推进却毫无效果，有玩命冲到外圈的鬼又挤回内圈，瞧见林炎，周身浓郁的黑气都颤了三颤，加速飘到相反方位再杀出去。
　　一个两个可以理解为鬼魅的脑回路不同寻常，当此种行为的鬼越来越多，林炎缺缺的兴致终于提起来了少许，与霍纸一道去向群鬼避开的方位。
　　走出没多远，霍纸浑身一震，本就隐在黑气中的面庞又黑了三分。
　　握着他手的林炎察觉到不对，急忙扶着他后退几步，待霍纸缓过来些许才问他怎么了。
　　霍纸的掌心满是冷汗，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幸而被黑气遮掩才没有被其他鬼魅发现他是个需要喘气的。
　　“灵树应当就在附近，只不过……”
　　霍纸咬紧牙关，抵御着由灵树传递给他的暴戾之气。
　　林炎望了眼前方，他依稀能察觉到前面的阴煞之气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浓郁，甚至连群鬼都避之不及。鬼魅喜阴，越是强悍的鬼越喜欢往阴气重的地方跑，连这些被困千年的老鬼都在躲闪的区域，算得上是真正的死地了。
　　活人无活，死鬼不近，是为大凶绝境。
　　鬼口被封千年，内里不该有这样的区域。
　　除非是灵树扎根于此并且疯狂吸食鬼口中的阴煞戾气化为己用，引得更多阴煞聚集到这里。
　　短短几日，灵树便已开辟出一片死地，长此以往，还得了？
　　林炎心惊肉跳地抱着霍纸起身，怕霍纸继续靠近会承受不住阴邪侵袭，亦不敢把霍纸自个儿留在外面跟这许多嗜杀成性的鬼魅相伴。
　　林炎左右为难之际，一片两指宽的花白羽毛被阴风卷着盘旋过境，林炎眼尖，劈手捡了起来。
　　霍纸留意到他的动作，眯着眼睛望去，瞳孔陡然一缩：“这是？”
　　林炎沉吟，鬼口怨气冲天，被封前便已是鸟类飞绝之地，此地出现羽毛已是古怪至极，更别说这配色，他特熟——
　　他与霍纸进山寻人那次，带回府上一鸟一蛇，那花蛇在灵树被盗时惨死，怪鸟却不见了踪影。
　　眼前这片羽毛，与那怪鸟的一般不二，看羽毛的平整度和光泽，还是新鲜的。
　　林炎惊了：“它这是，跟着灵树跑来鬼口了？”
　　怪鸟与花蛇都是得灵树滋养而初开灵智的小妖，修为可以忽略不计，顶多是通晓人性，比普通同类活得久些。
　　怪鸟若是跑来鬼口，还不分分钟被这儿怒号的阴风撕成碎片。
　　这羽毛，莫非便是它仅存的尸骸？
　　霍纸头脑又是一阵迷糊，花蛇凄惨的死状浮现在他眼前，刺激着他岌岌可危的底线。他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黑色气流穿梭于他的血脉之中，随时都将吞噬掉他最后的理智。
　　林炎也被这根突然冒出来的羽毛激发了一路都在克制的怒火，他揪起几只不长眼撞过来的厉鬼，劈头盖脸好一通暴揍。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鬼哭狼嚎中，林炎和霍纸同时捕捉到一声微弱的啼鸣。
　　二人循声望去，叫声竟来自那片无鬼敢靠近的绝境。
　　鬼口本就无光，那绝境更是包裹在重重阴寒黑煞之下，鬼魅尚且无法窥破分毫，更别说方方面面都遭受克制的林炎和霍纸了。
　　霍纸强压下周身不适，一面抵御着灵树对自己的吸引和召唤，一面跨前了两步。
　　林炎紧张兮兮护在后头，见霍纸仍能保有一丝神智，这才将视线移向前方。
　　凝如实质的一大团墨黑耸在中心，阴煞缭绕着，居然有种诡异的祥和氛围。
　　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鸟类啼鸣。
　　两点杀气腾腾的红光随之亮起，竟是在这中心的黑团最下面。
　　霍纸猛地握紧林炎搀扶他的手，林炎一惊，下意识扯着霍纸后退。
　　“别！”
　　霍纸反抗着林炎的拉扯，精神略有放松，那些丝线般缠绕黑团的阴煞戾气钻空子似的一窝蜂涌到霍纸身前，想要将他拉入其中。
　　林炎扬手便是一团业火，逼得阴煞尽数退开。
　　霍纸用尽全身之力按住林炎的手：“莫要暴露身份。”
　　林炎眼底赤红，冷哼道：“爷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来看这份热闹。”
　　他们已然深入绝境，其余鬼魅闪避尚且不及，哪顾得上被黑暗彻底吞没的他俩在做什么。
　　真敢尾随进来偷看他俩的鬼，没准早已知晓他二人的真身。
　　林炎不介意送它一把火，一并烧之。
　　业火不算明亮，却是绝境内绝对无法忽视的色彩。
　　那两簇红光随着业火的出现和消失，变得温和许多。
　　一连串的啼鸣响起，两点红光驮着黑团向二人靠近。
　　霍纸浑身难受，他攥紧林炎的手，艰难地说：“它好像在说话。”
　　啼叫阴阳顿挫，确实很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童在呢喃着什么。
　　林炎紧盯红光和黑团，眼中的凶气却逐渐被惊讶所取代。
　　他反握住霍纸颤得完全不受控的手：“是它！”
　　驮着黑团缓慢移动的，是那只怪鸟。
　　不同于在霍府混吃混喝混灵气时的肥硕体格，眼前的它瘦骨嶙峋，展开的双翼却惊人地宽广有力。
　　它盯住林炎和霍纸的左手，点点金芒，如此耀眼。
　　它忽而仰颈长鸣，满是泣血之音。
　　向来冷心冷感的火爷在这一刻，眼眶泛起湿气。
　　“它是活的。”


第86章
　　活的。
　　在这茫茫鬼域中，是最罕见的字眼。
　　霍纸胸膛里激荡着汹涌热流，眼底泛起微微的红。
　　他走前两步，朝怪鸟伸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怪鸟低俯下来，乖巧地蹭蹭霍纸的掌心。
　　霍纸手臂剧烈颤抖，周身黑气与怪鸟背上的黑团都愈发活跃起来。
　　林炎赶忙将他扯开，与怪鸟分离，霍纸和黑团又各自沉寂下来。
　　怪鸟似乎察觉到霍纸不能与黑团密切接触，驮着黑团向后撤了撤，低低啼叫两声。
　　一颗婴儿拳头大的脑袋从黑团中探出来，豆子眼滴溜溜盯着不远之外被黑气包裹着的两个人。
　　林炎和霍纸看不清那黑漆漆的脑袋到底长什么样，但从那越探越长的条形来看，那是一条蛇。
　　花蛇？
　　二人惊异地对视一眼，由霍纸轻轻叫了一声。
　　那小脑袋疯狂耸动起来，扭得太大劲儿，竟从半空的黑团中掉了下来。
　　林炎伸手去接，花蛇却落得轻飘飘。
　　林炎的心一揪，又想起花蛇凄惨的死状。
　　眼前这条花蛇不同于怪鸟，它已是灵体了。
　　霍纸也看穿这一点，身上的黑气又翻涌起来。
　　黑团受到感应，亦翻腾不止。
　　花蛇却是欣喜异常，围着二人转了好几圈，复又难掩悲伤。
　　怪鸟咕咕低叫几声，花蛇又欢快起来。
　　身为灵体的它看不到二人手上的戒指，还以为他们也死了。
　　得知二人是以活人之躯硬闯鬼口，花蛇扭来扭去在地上鬼画符。
　　相较于它那抽象的肢体语言，它划拉出来的那些倒是更有利于二人理解。
　　霍纸辨认半天后不可置信瞪大了双眼：“你说那就是灵树？”
　　他指向怪鸟背上的黑团。
　　花蛇尾巴甩来甩去，像只撒花的狗子。
　　霍纸确实感应到了灵树，却怎么都没料到灵树被一息尚存的怪鸟背在了背上。
　　这怪鸟平素在霍宅里半大不大的一只，如今竟长大了许多。
　　倒是花蛇生前粗粗壮壮，灵体怎地细细小小，跟初相识时差不多。
　　林炎当机立断：“既然找回了灵树，我们尽快出去。”
　　怪鸟啼鸣两声，似在哀叹。
　　花蛇继续划拉，大体意思是说它和怪鸟一直在寻找出去的办法，然而不论是飞天还是另寻出路都没能离开鬼口，这里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无形之中禁锢住了它们。
　　霍纸不解：“花蛇是灵体，受老祖封印限制很正常，灵树和怪鸟为何会受困？”
　　林炎一语道破天机：“你我又被他们摆了一道。他们是想借由你我之力，冲破老祖宗这封印的最后一重。”
　　他们原以为那些人想要借灵树的势冲破封印，其实人家想借的分明是他们两个。灵树落进鬼口，霍纸必受影响，林炎冲冠一怒势必勇闯鬼口。
　　闯鬼口，总不会是奔着送死去的。
　　进去的人，终究是要出来的。
　　他们要出去，就要先破开林家老祖宗仅存的那点封印。
　　不想破坏封印的话，那就谁进来找灵树，谁便永远留在鬼口里好了。
　　端的是狠辣至极。
　　霍纸仍是想不通：“你我又非阴物，为何会受老祖封印之困？”
　　林炎指指二人身上缭绕的黑气：“你我想要在这鬼域中行走，必然会想方设法遮掩阳气，引鬼域阴气上身来作伪装。老祖宗的封印又不是人工智能，能精准分别活人和鬼魅，身上沾染了阴气的一律按邪物处置。”
　　即便林炎有办法不沾染阴气，霍纸也一定会因灵树吸收阴气的连累而无法离开。霍纸出不去，林炎自是不会独自出去。
　　霍纸心下一片冰凉，他怎么都没料到，到头来林家老祖宗的封印会跟林炎的生死成了对立面。
　　若只有他自己，他不介意长留鬼口。
　　可林炎是活生生的人，别管他修习了怎样的术法，都不能长久地化阳为阴。
　　更别说林炎并非这里唯一的活口。
　　看那怪鸟枯瘦的模样，恐怕撑不了太久。据花蛇说，怪鸟一路尾随偷盗灵树之人来到鬼口，在那些人将灵树由密径扔进鬼口时猛冲进来，驮住了灵树。
　　灵树亦将最后的灵气注入到怪鸟体内，这才勉强保住怪鸟这条命。怪鸟也因为瞬间吸取了大量灵气而身形暴涨，托着灵树在漫漫鬼域中寻找出路。
　　只是它终究修为低微，做不到林炎那样长时间禁食禁水亦不受影响，加之驮行灵树消耗极大，它才暴瘦下去。
　　不过灵树也因此没有扎根在这鬼域之内，所以浓郁阴煞气只是包裹在灵树四周，没有真正侵蚀到内里。
　　霍纸郑重向怪鸟一揖。
　　林炎陪着霍纸参了这一拜。
　　怪鸟受宠若惊，大翅膀都不知道该往哪边呼扇了。
　　霍纸又问花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身为灵体，它进鬼口受到的危害不会比活着的怪鸟少。
　　花蛇扭扭捏捏不肯言明，被林炎瞪了一眼才老实交代。
　　它平时都盘在灵树的树干上，所以有人前来偷树，它是第一个发现的。它很清楚以它小小妖力无法阻止来人所为，前去报信一是一时间不知该去找谁，二是它一条那么老大的蛇，数九隆冬上街怕是会吓坏路人，三是生怕来人偷了灵树去向不明。短暂权衡之下，它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以保护灵树之姿挺身而出，换得必死之局，故意令自身神魂受创来缩减体型，再以幼细灵体偷偷缠绕在灵树枝丫上，肉身亦可为霍纸和林炎留下灵树被盗的线索。
　　它原想自己在树上盘着，怪鸟远远跟着，待确定偷盗之人将灵树藏好，再由怪鸟回霍家报信引路。谁知灵树被丢进鬼口，它两个无论生死，皆是进得出不得。
　　幸好二位爷聪慧，及时找过来了。
　　羞涩的花蛇满地转圈，开心得不得了。
　　霍纸心里却堵得慌，守护灵树是他的责任，不是怪鸟和花蛇的，它们不过是得了灵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滋养便投桃报李，不惜以命相护，这份情义，他没齿难忘亦无以为报。
　　林炎侧过头去，好半天才以轻松中略带嘲弄的口吻调侃：“看看这俩，再对比林家，果真禽兽不如。”
　　花蛇翘起尾巴，似乎不乐意林炎拿林家那帮忘恩负义之辈跟自己比。
　　林炎在它的小脑袋上结结实实弹了一下，然后驱散自己肩上的阴气，露出肩头。
　　他对怪鸟说：“你且站到我肩上来，我的阳气能替你抵御一部分阴煞之气，你能多挺几天。”
　　怪鸟迟疑着转半个圈，那意思是问灵树怎么办。
　　林炎叫过扛大包的纸人，扯了张纸卷成个碗，再挖点老祖宗的齑粉装进去。
　　“我说什么来着，老祖宗老祖宗，您终究是要给灵树当花肥喽。”
　　他边说边喜滋滋地把黑漆漆的灵树怼进花盆，干枯的根系一经与土壤接触，即刻深深扎入其中，蔫蔫的枝叶都精神了几分。
　　就是灵树上的阴煞气随之加重了不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炎把花盆交给纸人，问花蛇和怪鸟：“你们见过一辆燃着业火的小车吗？”
　　它俩摇头，若是见过，它们又岂会漫无目的在鬼域中瞎晃。谁不知道业火是纸爷和火爷的标志。
　　霍纸一怔，才想起林炎曾在鬼口的山口那里放进来一辆点了少许业火的小车。
　　车里还塞俩小人儿来着。
　　霍纸：“那车有何用？”
　　林炎神秘一笑：“用处倒是不大，不过是能引着我们出去罢了。”
　　霍纸：“！”
　　林炎摆弄着肩上的怪鸟，看它怎么蹲才能不影响他找鬼干仗，一面得意地对霍纸说：“都说好多遍了，不要用那么崇拜的眼神看着哥，这也不是办事儿的地方，看也白看。”
　　话毕，他一扬手，破开的黑气重新涌上来，将他和怪鸟包作一团。
　　霍纸：“……”要不是看你肩膀上站个大鸟挺不容易的，高低得揍一顿。


第87章
　　找业火比找灵树更难。虽说那一星业火出自林炎，林炎却完全没办法在阴气如此浓郁的鬼域中感知到业火的方位。
　　业火能焚诸邪，只是这邪祟多了，业火也玩不转。
　　林炎并不着急，他给大鸟喂了一颗从黎家讨来的续命丹药，让花蛇照旧盘在灵树上，拉上霍纸重新上路。
　　这次他没再搅和进群鬼的厮杀中，灵树感应到霍纸就在身边，包裹树身的翻涌黑气得到抑制，绝境自动消除。他们就像是一群在混战中被打得极惨的输家，奇形怪状着退出战场，落荒而逃。
　　没有鬼拦路，一行人走到哪都顺畅无比，偶尔遇上暗中窥视他们的小鬼，林炎一律无视。倒是霍纸时不时用古时的语调跟它们对话一二，想从中找出那个倒了血霉被丢进来的男青年。他进来的时日尚短，说不定还没有被这里的鬼魅同化，更没有被收祭品的老鬼奴役，那么他们就可以顺手把他带出去。
　　他的躯体还躺在医院里，虽然魂魄与肉身的联结断绝了多日，但只要魂魄能带出去，这人就还有一点点救活的可能。
　　如此不知行进了多久，连霍纸都觉得有些累了。
　　“你还撑得住吗？”
　　霍纸扶住林炎，他发现林炎的手冰得不像活人。
　　林炎微弱的呼吸时急时缓，他反握住霍纸，整个人靠了上去。
　　“阿纸。”
　　这一声听得霍纸心尖直颤，他从未听过林炎这么虚弱的语气。
　　“阿纸。”
　　林炎又叫一声，脸在霍纸肩上蹭来蹭去。
　　大鸟尴尬地挪挪爪子，想离这俩人远点，又不敢贸然离开林炎，它没有多余的体力去飞，也怕撕毁林炎身上的阴煞会给他惹麻烦。
　　“阿纸，”林炎贴在霍纸耳畔，喃喃道，“你要记住我先前的嘱托，无论如何不要跟这里的鬼怪动手。即使我们遇到强敌，即使我打不过。”
　　霍纸一怔：“难道要我看着你挨打？”
　　林炎坏笑一声，随即又哼哼唧唧起来：“爷这么睚眦必报的人，从来不会白挨揍。阿纸且看着，谁敢动我一下，我叫他好看。”
　　他像是在霍纸身上汲取到了养分，走起路来仍旧脚下生风。
　　霍纸稍稍心安，亦加快了脚步。
　　用林炎的话说：没有参与过混战的要么是实力过分不济，谁都打不过，久而久之没有了好战之心；要么就是收祭品那老鬼的手下。
　　它们很清楚鬼域内近期的事端是由外来人员挑起的，自然不会主动参与其中。
　　但它们一定会时刻紧盯林炎和霍纸的去向，尤其是在他们找回灵树，试图离开之际。
　　不过他们的形象在厉鬼眼中并无异常，小鬼们想认出他俩并非易事。
　　林炎并不急着被小鬼们认出来，他还得找装业火的小车呢。
　　小车放进来有些时日，怕是早没电停在哪个犄角旮旯。
　　好处是小车沾染业火，鬼魅是不敢碰的。
　　霍纸实在好奇，问林炎那小车到底有何妙用。
　　林炎说：“这里的鬼不见得都识得业火，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会趋于本能，尽量躲远点。少数明知业火危险还硬要靠近的，就会被业火捕捉到气息。”
　　他朝霍纸神秘一笑，可惜霍纸看不到他那张黑气下面的俊脸。
　　“阿纸猜猜看，那个老东西会不会对着业火苦思冥想，这是外面的人送来的祭品呢，还是别有深意？”
　　霍纸豁然开朗：“找到那辆小车就等于找到了老鬼。”
　　林炎打个响指，再胡乱地在霍纸脸上掐掐：“阿纸还是这么聪明。”
　　霍纸：“就算找到老鬼，铲除它，绝了外面那些人的野心，我们也还是要破开封印才出得去。”
　　没有了封印，其他鬼魅又岂会安分。
　　少一个老鬼，也许可以免去许多阴谋阳谋，但对人间依旧是一场难渡的浩劫。
　　林炎竖起食指摇啊摇：“阿纸切莫被他们带进沟里，你我不是厉鬼，本不该受封印限制。现在出不去的最大原因，是找不到门在哪。等抓了那老鬼，我们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让老鬼外面的孝子贤孙想办法。实在实在没办法，我们还可以点一把业火烧尽身上的阴煞，不就能出去了。”
　　霍纸一喜，复又转忧。
　　“灵树不能沾业火，花蛇也不能。”
　　林炎：“你真当爷背那么多纸人进来，是给厉鬼们当躯壳的？到时纸人围成一圈把灵树它们护在里面，一门之隔，不在话下。”
　　他话音一转，语气中的轻快消失不见：“只是这封印终究扛不了太久，爷此番进来，除了要找灵树，还想从根本上排掉这颗雷。”
　　霍纸急问：“可有办法？”
　　林炎不置可否：“若是将各门派的宗师召集起来，轮番引雷轰他个十天半月，积聚在此的阴气便能散掉大半。你猜当年玄门全盛之时为何不用此法？”
　　霍纸：“会死人。”
　　引雷不是多高深的术法，但施法之人的修为却决定了引下来的雷是何效力。
　　遥想当年，玄门各家都有能引滚滚天雷的宗师，却没人提议用雷劈散鬼口经久不散的阴气。
　　这天雷不会劈引自己下来的人，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数十个引雷之人围鬼口站一圈，有一个劈歪的就全凉了。
　　就算每个人都能劈得准，也扛不住十天半月无休止的术法消耗。
　　人熬不住的时候，没有散尽的阴气和厉鬼反扑，同样是致命的。
　　各世家从未真正齐心，自然不可能挑头来做这么危险的事。
　　敢当大任者，方成大道。
　　千百年来不还是林家老祖宗那一根独苗苗么。
　　林炎：“爷还没有狂妄到自诩能以一人之力把整个鬼口给劈干净的地步，所以我们得另辟蹊径。”
　　霍纸：“比如？”
　　林炎：“比如，让灵树吸光鬼口的阴气，再斩断你与灵树的牵绊。”
　　霍纸皱眉：“鬼口眼下最可怕的不是阴气，是无以计数的厉鬼恶魂。”
　　厉鬼恶魂不会因为阴气的消失而消散，它们依旧是悬在凡世上面的那把刀。
　　林炎意味不明地叹息一声：“如果鬼口是人们认知中的地府，那么这千年来，它们便是困在地狱里饱受酷刑，欠下的血债还得差不多了，能入轮回才是它们的出路。”
　　霍纸：“可这里不是受刑还债的地狱，它们的灵魂不但没有反省过错，反倒因着鬼口中的阴煞气愈发迷失本心。送它们入轮回，同样会出大事。”
　　林炎：“是走是留由天定，送它们每人一记天雷，答案自会揭晓。有心悔改的去投胎，满心恶念就让老天收走，别留这祸害人间。”
　　霍纸苦笑：“以这里鬼魅的数量，挨个劈一遍还不把天劈漏了。”
　　林炎笑他：“我又没说一天劈完，咱可以分期分批慢慢劈。”
　　他双手横卧在胸前，十指快速结印。
　　一道亮闪从天而降，将前面一只浑身黑气缭绕的厉鬼劈成了渣。
　　他一摊手：“你看，老天的眼睛是雪亮的。”
　　霍纸一惊非小：“你怎可在这里引雷！”
　　引雷乃是活人专属的术法，有雷落下，就等于告知全体厉鬼：这里有活人。
　　再者这天雷乃是纯阳，遇阴则威力大增，他二人周身阴气，搞不好也会成为天雷瞄准的对象。
　　最重要的是以林炎如今的状态，实在不宜施这么耗费修为和心力的术法。
　　林炎嘿嘿一乐，丝毫没受施法影响。
　　他说：“只要闪得快，谁知道雷是我们引的。再说谁规定有雷落进来就一定是活人在鬼口里面施术，就不能在外头无差别乱劈么。”
　　霍纸仍旧心有余悸，死死拽住林炎的手，生怕他二度引雷。
　　林炎安慰似的拍拍他：“里面的鬼不晓得雷从哪来，外面的人却一定是知道的。爷就是要让他们瞧瞧这漫天雷罚落进鬼口，逼他们尽快与那老鬼联系。不然你我要干等下去吗？”
　　霍纸：“可是我们还没找到小车。”
　　林炎一指那劈散的厉鬼后面：“已经找到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簇极其细小的光亮在摇曳。
　　只转瞬而已，便不见了。
　　业火熬干了最后一点，燃尽了。
　　林炎张开手掌，细细感受着业火捕捉到的一丝鬼气。
　　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那老鬼，是林家人。”


第88章
　　霍纸一惊非小：“你确定？”
　　林炎凝重点头。
　　霍纸环顾四周，心怦怦狂跳：“这里怎么会有林家人？若在封印落成之前，老祖宗没道理不把自家亡魂先带出去。封印落成以后的林家历代子孙我都认得，不可能有人落进鬼口我却毫不知情。”
　　林炎的心也乱作了一团，如果收祭品的老鬼是林家亡灵，那给它送祭品的又是何人？
　　为何林家所有的典籍秘传中从未记载过此事？
　　连野史传说都没有？
　　他问霍纸：“你确定老祖宗封印鬼口前后，林家没有子孙无故消失吗？”
　　霍纸仔细回忆，慎重答道：“自我诞生以来绝不会有，林家子嗣哪怕在外修行，每隔几年也会通报家里一声，大限将至前会回到林家祖宅，死后葬入祖坟。林家嫡系在修行方面都很有天赋，是以没有流出玄门的枝脉，旁系天赋参差，却也得了林家的照拂，在家族内谋得一份安身立命的产业。千百年来，唯一还没有明确下落与生死的就只有你那位姑奶奶林净。你不是说她与你有过联络？”
　　林炎点头：“不会是她，她的人我前几年是亲眼见过的，绝对是林家正统，旁人伪装不来。”
　　霍纸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那就只可能在我之前，甚至在老祖宗之前，连老祖宗都未必知情。”
　　林炎不置可否：“若连老祖宗都不知情，那外面那些人又是否知晓真相？”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炎连连引雷，心烦意乱之下没了瞄准的兴致，有些劈在刚巧躲在附近的鬼魅身上，有些干脆落空。
　　霍纸没有阻止他，事情的发展与他们预想中的偏差越来越大，他们必须尽快出去，必须弄清楚鬼口里的林家人是谁，外面坚持了千百年给这位林家老鬼投喂祭品的人又有何目的。
　　~
　　玄门各家都在持续关注鬼口异动，当第一道天雷由鬼口劈入，所有世家人人自危。
　　焚城。
　　黎茂殷的脸色比被雷劈过还要难看，他连卜了七卦，卦卦皆凶。
　　林菲菲以泪洗面，还特意将林家的族谱请出来供奉香火，祈求林家列祖列宗能保有林炎和霍纸平安归来。
　　最淡定的人是黎白衣。
　　他对高深术法知之甚少，却也明白那天雷不会是鬼口里的鬼物引下来的。
　　人还活着，事情就不算太糟。
　　“他们应当是已找到灵树，正在想出来的法子。”
　　黎白沿停下热锅蚂蚁的步伐，急吼吼道：“那咱们还等什么，快去鬼口接他们一把。”
　　黎白衣断然否决：“火爷若是想要你我去接，断不会用这样极端的法子。”
　　黎白沿急道：“万一是那鬼口里风云变幻，远超炎哥的预料，逼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呢？”
　　黎白衣侧目：“你当火爷是你？”
　　黎白沿：“……”
　　黎茂殷：“可这卦象，确是不祥。”
　　黎白衣为他斟一杯茶：“鬼口乃是人间鬼域，活人身处其中，不祥才是正常的。”
　　黎白沿不服：“按你这说法，算出吉卦反倒是他俩死在里面了？”
　　林菲菲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再敢乱说话咒你哥，我打断你的腿。”
　　黎白沿百口莫辩：“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黎白衣摆手安抚乱了方寸的众人：“身在鬼域，绝地求生，稍有不慎，身死魂亦销。这些二位爷都是知道的，他们敢去闯那鬼口，自是早已有了万全的应对之法，即便不能化险为夷，自保一时也不成问题。以我所料，他们是在以万雷之劫逼那些隐在暗处的人现身。”
　　黎茂殷觉得有道理，心气平和了些许：“那些人现身也不可能跳到鬼口里与他二人碰头，咱们还是得想法子把他们先弄出来。”
　　黎白衣：“那些人肯现身的话，救人的活便轮不到咱们的头上。”
　　黎白沿渐渐跟上了黎白衣的思路：“炎哥和纸爷拿捏了他们隐藏在鬼口中的秘密，不想一切白费，他们就得想办法把人捞出来？”
　　黎白衣送他一记孺子可教的微笑。
　　黎白沿又发愁了：“可他们要是有能耐从鬼口往外捞人，还搞那么多事干嘛？派他们自己人进去，完事再捞出来不就行了。”
　　黎白衣：“你当那鬼口谁都能进？”
　　黎白沿：“他们进不去，怎么跟炎哥谈条件？”
　　黎白衣眸光闪烁，眉头罕见蹙起：“也许，他们会寻一个能进鬼口的人充当媒介。”
　　~
　　连劈几十道雷的林炎体力透支，气喘吁吁。
　　霍纸扶着他找地儿休息，花蛇自灵树上游下来，翘着小脑袋帮忙警戒。
　　林炎盘膝而坐，运行修习之法来调理气息。
　　如此一来，他身上的阴气逐渐转为了活人的阳气，覆在身周的黑气亦遮掩不住。
　　有鬼魅嗅到阳气迅速向这边靠拢，又惧怕那不知会不会继续往这边乱劈的雷劫，只敢在远处观望偷窥。
　　霍纸招手叫来捧灵树的纸人，他与灵树一左一右护在林炎身侧，一旦万鬼齐动，他便会与灵树一齐吸纳鬼口中的阴煞之气，届时绝境再成，厉鬼明知这有活人也绝不敢硬闯。
　　林炎调息很快，不等周身黑气散尽，他的阳气又转换成阴气，引得黑雾重新聚拢将他紧紧裹住。
　　站在他肩上的大鸟得了阳气滋润，亦精神了许多。
　　林炎挪到霍纸身边，俩人挨着坐。
　　霍纸握住林炎的手，运气时热起来的手掌随着他气场变化复又冰凉。
　　“他们不予回应的话，你要再劈吗？”
　　林炎哂笑：“第一次劈是给他们信号，再劈就要动真格了。他们不会给我再劈的机会，很快就会有人来跟你我对话。”
　　霍纸吃惊：“他们会派人下来？”
　　林炎：“不一定是派，也可能是强制丢进来一个。”
　　霍纸：“那不是白白害了个祭品？”
　　林炎赶忙安抚：“不会是祭品。普通人一进鬼口先被万鬼撕咬分食，根本熬不到与你我碰面。”
　　霍纸稍安：“那会是什么人？”
　　林炎耸肩：“纵观这世上，能来鬼口里走一遭再全身而退的活人没几个，他们自己人有这份本事的不会冒这个险，威逼其他世家的人来替他们传话，又怕人家心有怨恨从中作梗。所以最佳选项就只有一个，林家。”
　　霍纸：“林家谁还有这本事？”
　　话问出口，他自己先倒抽一口冷气：“林净？”
　　林炎无奈长叹：“姑奶奶要是长居深山，这趟浑水原是轮不到她来蹚。怕只怕她察觉鬼口异动，又闻你我为寻灵树深入鬼口，一旦返回焚城，她便是那最理想的传话筒。”
　　霍纸：“林净的修为，哪是那般容易被控制的。”
　　林炎：“咱俩在这，姑奶奶还用别人硬往鬼口里塞么。再说这鬼口的隐秘与林家有关，姑奶奶作为林家现存最年长的一位，知晓个中真相后必会主动承担责任。她会自己进来，只希望她老人家这些年的修为能抗住这鬼口的森森鬼气，我可不想连累她跟咱们一块困在里头。”
　　就像是在回应他这话，一道闪电自上直劈下来。
　　与林炎那道道直击地底的雷罚不同，这道闪电的威力明显要柔和许多，好像生怕有人倒霉被劈中一样，只在墨染的虚空中一闪而过，没有落到实地。
　　林炎嘿笑：“看吧，姑奶奶要来了。”
　　又是一道厉闪，短暂照亮鬼口上方的黑寂。
　　一条绳子顺下来，紧跟着是一道纤细的人影，长衫飘飘，亭亭玉立。
　　身上环绕朦朦仙气，阴煞戾气触之即散。
　　林炎感叹：“不愧是我林家的姑奶奶，仙女儿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霍纸看到定格在中年人样貌的林净，内心五味杂陈。
　　修行之人只是老的慢，寿命长，如果不能得成大道，他们同样会老会死。
　　林净经历的岁月在玄门内已属罕见，再看这尚显年轻的容貌，她的修为必是已臻化境，只差临门一脚，她说不定就会成为千百年来第二个飞升之人。
　　可她偏偏掺和进了鬼口的事情里。
　　稍有不慎，一身修为便会毁于一旦。
　　林净的到来震惊了鬼口中所有鬼魅，有鬼争相往前挤，想从这活人身上汲取阳气；有鬼拼命后缩，它们看出来人修为颇深，不是它们惹得起的。
　　林净淡淡一扫，便从众鬼中精准识别出那两个冒牌货。她信步而上，向霍纸揖手一拜。
　　霍纸虚扶：“免礼。”
　　把脸从黑气里露出来的林炎朝他姑奶奶直乐：“您怎么不给我拜？我现在可是林家老祖宗一辈的人物。”
　　林净瞥他一眼，不怒自威。
　　林炎立马收敛，低眉顺眼好不乖巧。
　　林净转向霍纸：“纸爷，这鬼口涉及林家旧事，净也是近日方才得知。”
　　霍纸也不废话：“讲。”
　　林净面色凝重：“当年鬼口频频作乱之际，老祖宗曾号召其他门派同心协力对抗。这一过程中，鬼口盘踞的厉鬼们听闻消息，决定先下手为强。所有积极回应老祖宗的世家都遭了报复，便借机退出只求自保。然老祖宗灭鬼口之心坚决，即便只有林家一家也要血战到底。林家子弟修为不俗，群鬼难行暗害之法，便将目标锁定在凡世。”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怅然：“我一直以为林家无论直系旁系，皆在玄门之内，实则不然。老祖宗的嫡子是个毫无修行天赋的孩子，一小便被老祖宗送去凡尘人家寄养。老祖宗要灭鬼口那时，那个孩子已经繁衍出很兴旺的一大家子。”
　　“他们，都成了林家与鬼口争斗的牺牲品。”


第89章
　　老祖宗被奉为林氏老祖，其实在他之前林家便已是响当当的修行世家，子孙各有天赋，老祖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人人都以为他这一支会为林家光宗耀祖，万没成想他的第一个孩子是林家千百年来唯一的一个半点修行天赋都没有继承到的普通人。老祖宗尝试过许多种办法都没能让这个孩子在修行上有哪怕一丁点的建树。
　　与其让这个男孩在门派里饱受歧视、一辈子过着苦修却注定无果的枯燥生活，不如放他去凡尘体验凡人该有的一生。
　　林家自上到下对这个孩子闭口不提，只当他在漫长岁月中早已老死，渐渐忘了老祖宗还有这么一个儿子，而且是林家真正意义上的嫡子。
　　只有老祖宗会趁云游时偷偷去看那孩子一眼。他发现那孩子并非一无是处，起码寿命要比许多终生修行的林家人还长。
　　他也保留了幼时在玄门内的记忆，会很骄傲地跟他的子孙后代讲他们这个家族是很了不起的修行世家，他们虽然没能继承家族的天赋，但绝不能坏了林家的名声，要多行善事，时刻警醒自己的所作所为。
　　“老祖宗有心与鬼口万鬼同归于尽，便在行动前去偷偷见了那个孩子，悲剧也由此展开。厉鬼们纷纷附上他们的身，操控他们齐聚鬼口，老祖宗即将兵解落封印的时候，那一支林家人都在鬼口里面。”
　　万鬼以为林氏老祖会看在子孙血脉的份上放弃封印鬼口，事实上老祖宗确实生出了动摇之心，那些人不仅是他的后代，更是无辜的普通人，任何修行者都不能为了所谓的人间正道就随便牺牲凡人。修行之余，修行者也肩负着守护世间的责任，而他们要守护的正是那一支林家人一样的普罗大众，他们身上流淌的林家血脉没有给他们带去多少好处，却先给他们惹来灭顶之灾，试问老祖宗又哪狠得下这个心再落封印。
　　“功败垂成之际，是老祖宗那个年迈的儿子挺身而出，他以玄门正统的大礼叩拜老祖宗，第一次叫了老祖宗‘父亲’，然后碰墙而亡。他的子孙纷纷效仿，不论老祖宗还是万鬼甚至来不及去阻止。鲜血遍洒鬼口，惊得万鬼忘了逃命，亦坚定了老祖宗与万鬼同归于尽的决心。”
　　“老祖宗兵解魂销之时，那些死后成鬼的凡人亦在助力，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与老祖宗同步化为齑粉，魂魄亦消散成烟，绝不与那万鬼同流合污。”
　　“可以说，鬼口的封印是林家那支凡人血脉结成的，老祖宗不过是个引子，结果却是老祖宗得了救世的大功德重塑魂体终得飞升，林家玄门这支与有荣焉，时至今日仍能以此荣耀来作威作福。”
　　许是造化弄人，散于鬼口的那支林家人竟在漫长的岁月中凝成了两道魂魄，一道聚于鬼口之内，成了万鬼中的一员；另一道结于广袤天地之间，成了无处安身的游魂。
　　它两个就像霍纸与灵树，隔着封印与阴阳亦能感知彼此。
　　老鬼满心愤怨，它不懂明明是大家的功德，为什么老祖宗修成了正果，它却要在鬼口中日夜煎熬；游魂在目睹了林家后代的风光与嚣张之后，亦愤愤难平。
　　它们恨天地不公，为何要将它二人重新凝聚却加诸给它们这么多难以承受的痛苦。
　　它们更恨林家人，老祖宗飞升总归有他牺牲自己的一份功劳，他的玄门后代付出过什么？凭什么白白霸占老祖宗的荣光！
　　双重怨念叠加之下，外面的游魂以借尸还魂之法占了林家凡人那支某个远亲的肉身，再把早已淡忘自己出身的远亲血脉们聚集起来，一代一代，终是将仇恨种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们立志要救出鬼口中的老鬼，那是他们的老祖宗，比林氏老祖更值得尊敬的祖先。
　　游魂与老鬼都不再是凡人之身，自有它们的一套修行法门，经过几百年的传承与发扬，成了全新的一门修炼之法，这一脉的后人个个都是高手，却从不在世间随意冒头。
　　他们在隐忍，在等待时机。
　　终于，鬼口封印敌不过岁月洗礼，渐渐呈现松动之势。
　　而林家也已日薄西山，直系血脉渐微，再没出过天赋异禀的子嗣。倒是旁系们对林家的家主之位虎视眈眈，一个个狼子野心竟不再遮掩。
　　既是如此，他们不介意顺水推舟“帮”那些旁系一把，送林家这该死的一支踏上末路。
　　他们对玄门其他世家亦有不满，若当年大家齐心协力，又何至于要他们这一支凡人来承担所有。于是在展开对林家的报复之余，时不时给其他世家添点堵。
　　既然都只想独得修行的益处却不肯肩负维护阴阳的担子，那玄门就再没有存在的必要。各个世家积累的财富足够他们大肆挥霍许多年，就别想再占修行带来的长寿。
　　针对林家的种种，他们有意避开了霍纸。
　　一是因为霍纸不是他们轻易惹得起的人，二是霍纸千百年来一直恪尽职守，虽非人族，却替林家乃至整个玄门履行着修行之人的职责，饶是他们亦敬佩不已。
　　他们也没有为难过初离林家的林炎，即使他们很清楚留下这个天赋惊人的少年会后患无穷。
　　只因林炎身上有着林家正统一脉相承的风骨。
　　他是如林氏老祖以及他们的祖先那般，敢在危难关头挡在最前面的人。
　　“纸爷，此间种种终是要有个了断，既是我林家对不起真正意义上的嫡系一□□便由我这个林家辈分最大的人来结清这一切，还请您带上林炎速速离去。若他日那一支继续为祸人间，劳烦您与林炎为林家、为老祖宗清理门户。”
　　林净一扬手，九道天雷从天而降，将那根自山口顺下来的绳子护在中间，雷电经久不断，没有鬼魅敢于靠前。
　　霍纸想要劝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看向林炎。
　　林炎跨前一步，拦住林净。
　　“姑奶奶，林家向来只重男丁，您辈分是大，在林家却没什么地位可言，更别说您出世修行多年，鬼口内外的恩怨过往早已与您无关，您……”
　　林净扬手打断他：“你虽天赋比肩老祖宗，但你修行的法门并非玄门正统，不管你我承认与否，自我之后，各世家再没出过潜心修行的能人异士。我此次前来，只是担起属于我的那份责任，你与纸爷担不起。你与纸爷且出去，日后自有你们该去担的担子。”
　　林炎还想说什么，林净忽然冷了脸。
　　“你已叛出林家，与林家，与玄门都再无瓜葛。还不速速离去。”
　　她一拂袖，十尺之外的林炎竟倒飞出去，周身黑气尽散，落地时已是初进来的模样。
　　她再一挥手，霍纸和灵树身上的阴煞戾气亦被剥离。
　　“速走。”
　　林净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二人。
　　林炎咬紧牙关仍要上前，被霍纸强行拖走。
　　顺绳而上之际，他们看到林净张开双臂，自眉心亮起银白的柔光，逐渐扩散至全身。
　　“以吾必生修为，净汝之魂。甘心抛却怨恨者，入雷登梯返阳世，此后不可再行孽事。不知悔改者，吾再封你们千年便是。”
　　林炎双目圆睁：“姑奶奶是要？”
　　霍纸闭了闭眼：“兵解魂销。”
　　能施此术者，必是将成正果的大修之人，舍近在眼前的成仙之道，化为这世间最不起眼的一缕清风。
　　霍纸深吸一口气：“也许，修行的尽头便是飞升与飞散无异吧。”
　　与老祖宗至死都没能真正放下子孙后代不同，林净才是真的修到极致，生与死皆是洒脱。
　　他扯扯满目热泪的林炎：“走。”
　　临出鬼口时，林炎朝下望了一眼。
　　林净只剩下一抹虚影，无数亡灵自她身上穿过，得取净化，进入雷电护佑的区域，顺绳爬出。
　　少数冥顽不化者被那柔和的光晕死死抵住，等待它们的，是即将落成的新封印。
　　往后千载，无波无澜。
　　林炎喃喃自语：“这的确不是我能担得起的。”
　　他的修为或许不在林净之下，却满心世俗杂念，最放不下的，自然是他从小就爱恋的霍纸。
　　霍纸亦是如此。
　　他二人，谁都成不了林氏老祖，更成不了林净。
　　隐隐有苍老的笑声冲天而起，直逼苍穹。
　　天幕尽头，云散如门开。
　　一道金色光影立在那里，遥遥挥手。
　　笑声戛然而止，只留余声回荡在这无尽的天地之间。
　　一世血脉亲情自此终了。
　　是功是过，皆成尘埃。
　　又是一束光影自鬼口直上云霄。
　　依稀间，一抹白影摇曳生姿，随云而去。
　　仙女儿亦不过是如此。
　　大雨倾盆，洗涤人间。
　　落雷停处，鬼口之上新的封印落成。
　　瘫坐在山口旁的林炎狼狈起身，灿然笑着向霍纸伸出了手。
　　“走吧，该回家了。”
　　“嗯，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正文就完结啦~
　　感谢大家一年来不离不弃的支持，明天会有一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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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上文案——
　　道儿上新流行起一种说法：撞鬼撞变态撞外星人都没有撞上她可怕。
　　韭夏兴奋得两眼冒光：是谁是谁？我消息这么灵通，必须知道她是谁！
　　哎别走啊，说出她的名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
　　后来，道儿上的说法加了个后缀：感谢榜一勇士的大无畏献身。
　　言秋惑：非人机密调查处老大，不修边幅糙大叔一枚，战斗力爆表，智商爆表，捯饬之后颜值爆表，不捯饬邋遢爆表。这样一个注孤生的老男人，居然会在女人贴上来的时候羞红脸，抱起吉他还能弹弹唱唱。
　　韭夏表示：这位老哥野性十足，正对她的胃口。
　　韭夏：小小中间商，卖卖消息卖卖货，偶尔卖卖自己的廉价劳动力，是个谁都可以在她头上踩一脚的小角色。然而只有言秋惑清楚，那些敢招惹韭夏的人不是已经凉了就是正在凉的路上。
　　一不小心惹了韭夏的言秋惑：我能不凉吗？
　　韭夏扯起他胸前的衣襟：能啊。
　　被拖进浴室的言秋惑：QAQ
　　平行世界，全文架空，非校园，非师生，全体成年人，偶尔恐怖，he


第90章
　　春暖花开时，焚城发生了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
　　林家现任家主失踪了。
　　同一天，警方宣布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告破，凶手已然落网。
　　又过了几日，林家主林掷又返回林家，对前几日的失踪三缄其口，只说他与黎家达成共识：黎家主炼成的复活神药会分给他一粒，用来救他那早死多日的胞弟。
　　还说林榄的尸身在城西乱葬岗中找回，正安置在黎家临时的别墅里，只待黎家主炼成那起死回生的神药。
　　人们自然而然以为林掷不是失踪，而是不顾自身安危只身前往乱葬岗找他兄弟的尸身。
　　一时间，林家在焚城的声望更高了。
　　有世家门人纳闷，黎家小公子刚断气就被黎家保护起来，复活尚且有望；那林榄都死多久了，再说他可是神魂俱灭，一个没了魂魄的人，能活过来？
　　各家当家人倒是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他们不明白黎家为何要下这么大一步棋，是对焚城有想法，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前几日电闪雷鸣的鬼口好像重新陷入了沉睡，许久没有露面的火爷和纸爷又出现在焚城，他们悬着的心终于能放回肚子里了。
　　~
　　医院里。
　　霍纸隔窗望着躺在床上那个他们从山中带出来的男青年，他的魂魄是鬼口中怨念最淡薄的，自然第一时间通过林净转回人魂重入人间。舍去黑气的鬼魂很好辨认，于是他二人便将他的魂魄带回焚城，用秘法将其送回肉身。
　　可惜他的魂魄与身体的连接早已断绝，想要重连无异于经历一次转世投胎，最终能否醒过来全凭他的造化。
　　林炎很想得开：“若是魂魄始终无法适应肉身，魂魄会彻底离开，肉身也会死亡，这对他和他的家人都是一种解脱。要是能醒过来更是皆大欢喜。哪种情况都比他困在鬼口里要好得多。他的运气比其他祭品好太多，说不定他这就是传说中的‘吉人自有天相’呢。”
　　霍纸扯扯嘴角：“你是外人，自然体会不到他家人的悲伤，他们宁愿他一直躺下去，也不会盼着他赶紧断气。”
　　林炎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阿纸说得极是，那就祝他全家心想事成。”
　　霍纸：“你说的是什么话。”
　　林炎：“哎呀，我这是好话，阿纸不要过分解读。”
　　~
　　近日来，陆续有人投案自首。他们自称身背人命，问他们具体杀了谁，他们又说不清楚。
　　消息传到林炎耳朵里，林炎颇为吃惊。
　　“不会是林家那一支的人吧？他们能有这胆气？”
　　霍纸意外之余又觉得合情合理：“那一支以林氏老祖嫡子为信仰，他们作恶害人是为了救出祖先，在他们看来是无奈之举。如今祖先得了解脱，他们亦卸下重担，可以重新找回各自的人生。祖先是非恩怨分明，他们自诩那一支的血脉，定会继承先祖遗志，勇于承担自己犯下的罪过。”
　　林炎翘着二郎腿晃啊晃：“你说焚城这一支林家人怎么没有这种觉悟呢，那林榄就该去牢房里了却残生，林掷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可他们依旧能在焚城里呼风唤雨作威作福。”
　　霍纸淡然一笑：“这便是林净所说的，你我要扛的责任。我们扛不下她的那份，她也扛不动我们的这份。人生在世，本就该各司其职，各行其是。林净走完她的修行之路，得成大道；你我要长留人间，便要监督各世家的一言一行。”
　　林炎撇嘴：“要不我搜集一下各家犯过的错儿，给他们都送进去得了。”
　　霍纸：“可以啊，坏人伏法，好人才能得势，说不定那些世家还有救。”
　　林炎：“谁知道谁是好人啊，要不咱起个头，号召各世家出人出力讨伐城西乱葬岗，肯来身先士卒的，起码还有点修行之人的样子。那些不肯来的，哼哼。”
　　霍纸：“可行。眼下鬼口阴气乃几千年来最弱时，是踏平乱葬岗的不二时机。”
　　林炎：“林家那一支的人会不会也来插一脚？他们跟乱葬岗可是老熟人，说不定有内线。”
　　霍纸：“那一支的祖先魂销后结成双魂，一个被困鬼口一个借尸还魂，你猜外面那个从哪找来的远亲尸身？”
　　林炎：“乱葬岗？”
　　霍纸：“一个游魂，要承受长久滞留阳世的折磨，还要分担另一半传递给它的痛苦与怨恨，它必会为自己寻找一处安身之所。乱葬岗内尸骸无数，阴气不输鬼口，它在那里可以得到滋养，还可以慢慢挑选适合它的尸身。说不定它在借尸还魂前就已附身过其他尸骸，甚至靠着那些尸身在乱葬岗里打出自己的一片天。”
　　林炎恍然：“怪不得那些人能跟乱葬岗合作，他们算是自己人啊。”
　　霍纸点头：“尸骸大军毕竟非他族类，他们在漫长的合作中说不定摸索出了一些克制对方的法门。你且去试探一二，或许会有收获。”
　　~
　　又逢炎炎夏日，黎家小公子于焚城复活，跟他一并活过来的还有林家那位不可一世的二少爷。
　　只是那二少没等发挥他往日的跋扈，就被抓进去了。
　　各种罪名加一加，够他坐穿牢底了。
　　黎白沿则成了攻打乱葬岗大军的先锋，身先士卒毫不退缩。
　　没人知道那场耗时数月的大战是怎么结束的，那占据焚城外数千年的鬼域之地，终究是不复存在了。
　　黎家在这场战役中居功至伟，黎茂殷的威望一时无两，那些觊觎黎家主之位的阴险小人们不得不偃旗息鼓暂避锋芒。然后在他们尽量削弱存在感的时期，许多蝇营狗苟的破事毫无预兆间曝光于天下，触及法律的一概抓走，没犯事的也臭了名声，骂他们的口水都能将他们淹死。
　　类似的情形在各个世家均上演一遍，玄门之内得以肃清，却也因此大伤元气，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成了久远的玄幻传说。
　　不过林家在焚城依旧占有一席之地，林掷失踪再回来像是变了个人，颇有点励精图治那意思。
　　鉴于他跟焚城各大豪门子弟关系交好，焚城的发展更上一层楼。
　　霍纸和林炎顶着个霍家的名号，却并不与林家争抢，守着自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整天浇浇树，逗逗鸟，再玩玩那条老粗的鬼花蛇。
　　黎茂殷前来辞行那日，黎白衣没有来。
　　这位黎家的大管家早早回黎家充当马前卒，黎家能成为玄门各家中最先摆平内乱的一家，全是他的功劳。
　　望着黎家人远去的车队，霍纸问林炎：“你说那黎白衣甘心为黎家当牛做马，他到底图点什么呢？”
　　林炎耸肩：“那小子的心思可太难猜了，我是猜不准。他爱图什么就图什么吧，我相信他自有分寸，不会走错路。哎，你说他图家产的可能性大呢，还是真把我那姑丈姑母当爹妈了？总不会图黎白沿那傻小子就是了。”
　　一场秋雨，夜幕渐凉。
　　冬雪再临，又将开启新一年的欣欣向荣。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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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新气象，祝大家开心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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