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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鱼
　　作者：池也池
　　文案：
　　我的白月光他成了疯批黑莲花
　　长靖二十二年秋。
　　长靖帝临终托孤，特召远在京郊寺庙的庶弟闻濯回京，册封其为摄政王，令其辅佐新帝治政。
　　一朝回归故土，受无数人仰望，立在天朝顶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与往日落魄之势云泥之别，
　　可闻濯却仍旧不满——
　　只因当年，曾有一位惊艳了他年少岁月的白月光，在他被幽禁破庙数载中，权作一点慰藉支撑他苟延残喘，直至破锁回京。
　　后来置身风波中，再听他那位白月光的近况——
　　却听人说，他疯了。
　　……
　　沈宓疯了。
　　那个年少时众星捧月的人疯了。
　　闻濯好不甘心。
　　凭什么，这个人不能是因为他疯的？
　　再见故人，他要已往之可谏，他要来者之可追，他还要沈宓，为他疯！
　　起初——
　　沈宓：“太痛了，闻濯。”
　　闻濯：“你活该！”
　　后来——
　　沈宓：“我好疼。”
　　闻濯：“我抱一抱，就不疼了。”
　　沈宓：走开啊！
　　（我是高贵猫猫，只舔干净毛毛。）
　　闻濯：人总是会反复爱上自己的白月光，我也不想的，可那是我心心念念的的白月光啊！
　　【阅读提示】：
　　简介是攻的视角。
　　猫系诱受/忠犬系可疯狗攻。
　　沈宓×闻濯（宓mi四声）he。
　　HE 久别重逢 美强惨 白月光 甜宠 剧情


第1章 疯世子
　　北陈史书中原有一段所述：“嘉宸三十五年，嘉宸皇帝病重、于大寒之日崩，举国上下哀悼、满朝悲戚，鸣丧钟七日，葬于皇陵，追号文宸。”
　　不过自嘉宸三十五年之后，新帝登基号为长靖，这段史文便悄然湮灭，后世繁荣昌盛、新臣更迭旧部，乾止长靖二十二年，举国上下再无一人晓知文宸。
　　青史留名，不过寥寥数笔，屡变星霜该腐烂到地底下的，原本也折腾不出什么花儿……
　　于是沈宓抱着手里快翻烂的北陈新编史记，又酣睡了一觉。
　　听闻近日新帝登基，摄政王辅政重整朝纲，且受先帝所托于朝廷内外裨补阙漏、陟罚臧否，此之行径还未出三日，他以事道君、激浊扬清的名声，便招下中都满城风雨。
　　就连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废物花瓶沈宓，都闻见了动静。
　　先帝在世时待他还算不错，如今匆匆一命呜呼而去、还不知晓剩下早已心怀不满的人，要如何折腾他这茕茕孑立的孤寡子。
　　虽然常年坐拥府邸，顶着个中都第一世子的名头，但这些年他干过的混账事，毕竟榜上有名的不少。
　　前年某日，他郊外跳湖，碰见一群不长眼睛的世家子弟、在人背后乱嚼舌根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实在聒噪地扫了他纵水的兴。
　　回府第二日，便循着那几个混账东西的私下陋习，摸到了中都生意最好的窑子里，放了一把滔天的火，烧死了其中几位解了顿气。
　　事后朝中沾亲带故的半数朝臣，皆在长靖帝面前义正言辞地要讨个说法，结果长靖帝大手一挥，甩出几张圈地的罪证，生生逼的那几个老匹夫噤了声。
　　沈宓家中枯坐半日，入狱诏书没等来，倒接了个“除暴安良”的表彰，还被朝中送来的赏赐砸了满脸银子。
　　作死这么多年安然无恙，沈宓都快怀疑自己，真的是长靖帝在外头跟哪个姘头的私生子了，只不过板上钉钉的证据还未找到，他那瓜田李下的风流皇帝爹便撒手人寰。
　　如今护着他的避风湾没了，朝中上下要他命的人不在少数，那一上任便点下三把火昭显手段的摄政王，恐怕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假把式。
　　笼络人心的靶子沈宓，就躺在沈府里整日浑浑噩噩，他若视而不见那才是真没本事。
　　说起来，沈宓竟还有些兴奋。
　　掀了史书的本子，跑到后园的鱼塘，脱下鞋便钓起了鱼。
　　他心里早就计划周到，倘若不时宫中有人前来，那他站在水塘边上也方便别人推他下去，池塘中的水，他去年跳下去的时候曾灌过几口，不腥不臊也还算干净。
　　池塘水面清澈见底，哪怕他死在里头一眼也能望见，之后也方便人捞。
　　他的如意算盘打的就差噼里啪啦响，等的塘里的鱼儿上了钩，前院的管事也晃晃荡荡抱着圣旨匆匆赶了过来。
　　沈宓颇为满意地朝他身后望去，没多久，视线里徐徐跟上来一个太监，沈宓阴测测一笑，直把太监吓的直接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
　　沈宓盼死盼的来不及，眼看着就要过去拉那太监起来，结果管家和太监一看他似发了疯，吓的忙把圣旨一丢，转头便夹着尾巴跑了。
　　沈宓：“……”
　　摄政王昭见沈宓这件事，早在旨意传出去那时便不是秘密，但执事的太监衣衫凌乱地跑回宫中时，城墙里头的传言换了一版又一版。
　　有人说沈宓是怕了摄政王的处置，便发疯想要拖上传旨的太监一起死。
　　有人说沈宓是近日口味改了，故而对着不阴不阳的东西生了兴趣。
　　还有人说，沈宓实则是在挑衅摄政王的威严，毕竟先帝在世时都是将他捧着溺爱的。
　　于是不擅长捧着沈宓溺爱的摄政王，临时又传了一道旨，这回派了两个太监去世子府召见。
　　效果依旧不怎么样，吃了两肚子满的闭门羹。
　　世子府掌事的管家，还给出了个有理有据的解释——世子白日受惊生了病，近日见不了人。
　　两位公公无功而返，在御书房同摄政王面面相觑时，心里不知把沈宓给咒了多少遍。
　　“他卧病？”摄政王轻飘飘问了一句，面若冰霜的神情显然是不信。
　　两位公公相视一眼同时回答道：“是。”
　　摄政王冷笑一声，再次长袖一挥下了一道新旨。
　　这次传旨的宫人行列中多了一位太医，三人一路铺垫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敲开世子府大门时颤抖了手。
　　掌事的管家只开了道门缝，露出一半脸来下了逐客令。
　　倒不是他胆子大，这么多年在世子府里做事，类似的大场面见的太多，风里雨里的早就不稀奇了。
　　门口三人十分窘迫，只好搬出摄政王的名头来，于是管家正斟酌着意思，一个没留神便叫几人挤进了府里。
　　宫人三位你追我赶地跑进后院里一看，发现沈宓正在生龙活虎地钓鱼。
　　几人顿时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接着只听“扑通”一声，便见面前方才还拎竿垂钓的世子殿下，当众仰身跳了水。
　　当时溅起来的水花足有一丈高。
　　强闯进府的宫中三位顿时吓的魂不附体，当场下跪磕的头破血流。
　　半晌，气喘吁吁撵过来的管事才硬邦邦地唤人下塘，将塘底下的世子殿下捞了起来。
　　上来的时候人闭着眼，实实在在是真服了病。
　　宫中三位失魂落魄而返，在翰林院里为抱病的沈宓开脱之时，情真意切，说到深处还差些涕泗横流起来。
　　摄政王他老人家终于作了罢，衣摆一挥，唤人上门去送了根千年老参。
　　——
　　夜深，承明宫的烛火泼昼，青烟萦萦，天边一缕月白如钩，暮云收尽。
　　正上弦初五。
　　闻濯掌任摄政王之位不过数日，朝廷上下无一不畏惧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清君之侧，本已暗里折去不少旧臣爪牙，可惜尊位之下，敢言一句“高堂明镜”的忠良终是寥寥。
　　此前北辰边境尚且有一纸盟约做遮羞布，而今外强中干的朝廷，并不在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谏言。
　　放眼诸臣呕心沥血奉劝明君的折子，闻濯只望见满纸私恩私怨，十中有九册，字里行间皆是处置安宁世子沈宓的请愿。
　　他实在不解，那样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点心，如何就成为举国上下必除的祸害了。
　　先帝夙兴夜寐为国思虑，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想来长靖元年之时，北辰尚且坐拥六境九州，长靖帝自改年号登基，即开河后人所传颂的“荣康盛世”，直到如今二十二年魂归西渡，举朝已然官民勾结、百废待兴。
　　快烂在青史里的破废摊子，顺理成章地压在了弱冠之年的新帝，和他这个临时被托孤的摄政王身上。
　　好像他们俩这肩膀是石头做的似的。
　　闻濯风头正盛时素教人称“文曲星再世”，读过诗文上千册、落下笔墨数万行，唯独一样心府拿人不上，他奉作金科玉律的是夫子一句“小人长戚戚、君子坦荡荡”，执至高位，却无人再信。
　　京都近日整改的动静闹的很大，虽明面上瞧不出来什么，但背地里实则死了不少牵扯上官司的人。
　　早年长靖帝在世时，教病痛磨干了耐性，疏漏了对百官的查处，任由这些藏匿在京都里的沉疴，疯长了几载，时至今日闻濯上位随意一核对，便逼出来无数漏网的鱼。
　　审讯画押都是按照相应的流程来的，刑部大理寺两处机关都未曾闲着，该流放的流放、该问斩的问斩，城外东郊乱葬岗的土坡上堆满了尸体，都没人敢往回捡。
　　说是上头摄政王的意思是，最好将这些罪民曝尸荒野，得豺狼啃噬方能以儆效尤、以示威严。
　　从前只拿过笔杆子、慈悲文的摄政王，莫名其妙背这样一口黑锅冤枉至极，想来他纵然是跳进浈江水里恐怕也洗不清，无奈只好闷声认下。
　　于是仗着摄政王嫉恶如仇、残酷无情的名头，那些人终于露出了嘴脸，势必要把京都最大的毒瘤沈宓，给送进乱葬岗才肯罢休。
　　闻濯眼睁睁看着每日，从新帝那边送过来批改完的折子，上面咬牙切齿、入木三分的“处死”二字，实在想去世子府瞧瞧，如今的沈宓，到底是生成了何等穷凶极恶的模样。
　　但显然沈宓这厮跟那群朝臣比起来，教他难省心的多，旁人尚且有律法可治，唯有他骄纵跋扈、无恶不作，却偏偏将名字整整齐齐躺在先帝遗旨上，让人可恶却不可惩的只能干盯着。
　　闻濯着实想不通，年少时阳煦山立，闻融敦厚的沈宓，是如何堕落成如今这副弄性尚气，孤僻乖张模样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无意叹了一口长气。
　　殿中陪着守夜的太监听了难免替他忧虑，巡声便问了一句：“王爷可是在想宁安世子？”
　　今日宫侍三顾世子府惹出闹剧的事，已然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众人皆嘲沈宓这小混蛋终于踢到了铁板，且就等着看他孤寡小黄花、散落乱葬岗的下场。
　　茶楼酒馆里的闲客，对其要受的处罚和死法，下了不知多少道注，凑热闹的人挤满了勾栏酒肆猫着，打算大赚一笔。
　　但能给沈宓下个定夺的摄政王，显然并没有处置他的意思，反而替这小王八蛋在京畿的人际关系着起了急。
　　“本王记得十多年前，他名声还未有这般差。”闻濯揉了揉眉心，看着户部尚书顾枫眠，奏折上写的“沈宓”二字，鬼使神差地伸指描了两下。
　　陪夜太监朝着他指尖瞄了一眼：“那之后……宁安世子似乎是遇见了什么事。”
　　“何事？”闻濯问。
　　陪夜太监摇头：“具体不知，只是听闻，世子自有一日于宫中回府之后，性情便大改。”
　　闻濯不自禁眉心一跳：“先帝素来捧着他，断然不会教他在眼皮子底下受半分委屈。”
　　陪夜太监张了张嘴唇欲言又止。
　　闻濯抬眸，合上了手中的奏折：“他是在宫中看到了什么？”
　　陪夜太监敛起长眉：“老奴只知晓，世子曾在宫中藏书楼里待过，且听闻他那段时日，对于北辰杂史和野史文献颇有兴趣。”
　　闻濯抿唇，漆黑的眼眸穿过中殿盯在他身上。
　　陪夜太监腿脚微颤垂首又接着道：“不过自那之后宫中便有传言，说宁安世子是个疯的。”
　　闻濯闻言轻轻皱了下眉。
　　作者有话说：
　　原本的国号嘉靖撞朝代了（真的是有时候嘴熟，手就自动打了出来）所以后续改成了长靖，因为原文章节挺多，容我慢慢改一下，所以大家如果看到后面出现嘉靖，那他就是长靖！
　　（嗯…拜托大家不要ky哦，本文人设的创造，完全是从本身的经历来的，因为之前有一段很不开心的日子，所以真的跟其他没关系，不喜欢也不要伤害啦，当然，也非常感谢青睐者的厚爱！）
　　祝阅读愉快哦！


第2章 故人归
　　天边翻起抹鱼肚白，混着朝霞如织、薄雾朦胧据于虹映，融成幅屡见不鲜的水墨丹青，星河翻盏，京都尚且每到霜秋之时，便卷起这样可亵而不可玩焉的天边之景。
　　沈宓披着件裘绒披风，正卧坐在梅花小窗旁，稍稍抬眼往外望着，失神间薄唇轻启，呢喃出一个名字。
　　“闻旻。”
　　京都近日威名远扬的摄政王——闻濯的字就是旻，缘由生在秋霜天，便为旻。
　　他还未登任摄政王之位时，并不长居宫中。早年间，长靖帝携其入庙烧香礼佛，曾在路上逢见过一位云游的老和尚，见其有缘，便拽住少年闻濯的胳膊，同他算了一卦，解卦之辞掺杂甚广，不过其中有一句话，老和尚叹了三遍——
　　他言道：“苦深室、悲离亡，见孤绝、成孤绝。”
　　其中的深室，不言而喻是指京都宫城，至于孤绝之意，毫无痕迹，众人本欲追问，却见那老和尚柱杖而去。
　　遂作罢。
　　长靖念及神佛向来恭维，于是依着这卦言前半句，寻了处幽深静谧的古寺，将闻濯送了进去。
　　这一送便是十余载，期间也没再将他召回宫中。
　　倘若不是长靖帝临终之际，实在是所托无人，恐怕也不会违背卦言，下旨接他回来。
　　说起来，沈宓这些年也是只在众人口中听到过他，但二人真正意义上遇见，实则早在十几年前，那时匆匆一面的记忆，如今已然消磨成了一滩沫，零零散散的光影一晃便没了。
　　唯一还清晰记得的，就只有当年他兴起藏书楼，前去后门通行的，闻濯偷偷同他塞了把钥匙的回忆。
　　他那时候忘了道谢，十余年过去便打算一鼓作气地忘个干净。
　　追忆的头脑昏沉，脾气便上来了，皱着眉头抬手挥去窗台上的青釉瓷瓶，案上的杯盏茶壶也教连带着东倒西歪。
　　噼里啪啦的清脆作响，惊得前院来了一大队人。
　　沈宓实在不解，他不过一副去似微尘的骨头，何必需要招来这般多的人来出力，很快他又转念想起来，他是先帝御封的宁安世子，盛宠之时与皇子无异，殊荣加身就算他想低调都难。
　　实在讽刺。
　　他笑出声来，又将侍从新换上的红釉陶瓷给砸了个粉碎，疯疯癫癫将人哄出门去，彻底把朱褐的房门给锁了个牢实。
　　管家焦灼地在外侧拍门大喊，却又不敢真的惊动他，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旁的人倘若将他闹的烦了，反而是火上添油。
　　管家待在门口，听着里头声响寸步不离，还唤人去了宫里。
　　听见房屋里止了声响，他悬着的心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正打算将才吩咐出去的侍从叫回来，又听见屋里头猛然出了几声闷响。
　　管家心底大惊，连忙吩咐侍从从窗台破进去，只望见沈宓脸上的一双眼沾满血腥，可怖地扎眼。
　　不外乎吓到了在场所有人。
　　他还在笑，听见有人进屋仍旧在笑，笑的歇斯底里又酣畅淋漓，仿佛把多年的愁怨都挖了出来，身心彻底干净……
　　闻濯方在早朝上听完政务，便接到沈宓瞎了的消息。
　　一出宫门，大街小巷里里外外都在议论，说宁安世子是真疯了。
　　登门世子府之时，闻濯的手甚至略有些抖。
　　他评沈宓阳煦山立、闻融敦厚的依据，皆来源于他那双上挑的丹凤长眸，许多年前他曾偶尔在宫中见过一回，之后便再也未曾见过的人里，挑出来一双比得上他的。
　　伴着青灯古佛，数载枯坐的春秋，他甚至暗自手绘过很多幅。
　　虽那时沈宓的模样并未完全长开，但他底子叫人一眼便能瞧出来上等，故而他凭着感觉，描过几幅若干年之后的样子。
　　也抱着憧憬将他面相美化，却有些古怪的满足感，撺掇着他认为，那就是沈宓。
　　哪怕初回京承任摄政王之职时，听到了一堆风言风语，但他仍旧坚信，只要那人不曾站到他面前，便分毫未改。
　　他捋不清这样不得其解的诡异想法，却在听闻沈宓亲手戳瞎自己双眸的消息时，感觉到一丝吝惜。
　　他二人平生见的不多，甚至称得上是正式的，只有若干年前在宫里的匆匆一面，那时他们甚至没能说上一句话。
　　再之后，仿佛再无相关。
　　沈宓仿佛根本不怕疼也不怕死，瞎了双眼睛，也撼动不了他心底半分身为肉体凡胎的自觉，听见有人进屋的时候，问都未问一句，便自个儿摸着桌子凳子，挪到了窗台边。
　　轻车熟路地伸指捞了一把、窗沿银饰瓶中的昙花茎叶，微抬下巴朝着窗台：
　　“祗树春来忘色相、昙花空里见禅心……如今瞎了眼，便连文人墨客的腔调都拿捏了，”他自嘲道，随即低首凑在花心轻嗅了一下：“这味道倒真比睁着眼时闻起来馥郁。”
　　他勾唇含笑，眸上覆着白纱，面色可观的苍白，同株未开的昙花站在一侧，两相得益着，倒衬托出来一股香草配美人的清冷气质。
　　与多年前相比，他如今的模样，实则同闻濯曾憧憬过的如出一辙——如琢如磨、如切如磋，不察他本人行径的话，称得上是芝兰玉树、温润而泽。
　　闻濯嘴唇微动，不自禁唤他：“沈序宁。”


序宁是沈宓的字，但是这么些年除了先帝，极少会有人这般唤他。
　　旁人他们一般都喊“世子殿下”，或者背后称他“小疯子”、“京都毒瘤”、“灾星”。
　　故而听到耳里十分生疏，便愣了一下，继而转身望向声音来处，歪了歪头：“哪位故友？”
　　也不怪沈宓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毕竟在他眼里，凡是破天荒能顶着京都之人戳死脊梁骨的下场，登门世子府来望他一眼的，要么是同他有深仇大恨、要么便是倾慕于他。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几欲都是跟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逢见即是缘，四海之内皆能称声兄友。
　　接着对面站着的兄友便如他所愿，报了个威震四海的名字：“闻旻。”
　　这个沈宓方才念过，所以他比序宁二字要熟，听了一耳朵便立马反应过来站正了身姿，轻飘飘道：“承蒙摄政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实在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他不曾卑躬屈膝，站在原地几欲是同闻濯四目相对——倘若他还能够视物的话。
　　大驾观临的人并未搭理他的套话，出声毫不留情道：“眼睛是你自己弄瞎的？”
　　沈宓叫他一句太过直白的问话，逼的忽感麻木的眼眶里头生疼，病恹恹的倚靠在窗台上回道：“是。”
　　闻濯朝他的位置走了两步，又停下，静静盯着他脸上蒙着白纱的地方，看了良久：“你有什么不如意的？”
　　沈宓忽然发笑。
　　他自幼教先帝于宫中抚养，吃穿用度与诸位皇子无异，年纪轻轻授获世子府，承袭举朝上下唯一的世子之位，虽双亲不明，但宫中诸妃待他从来如待亲子，每年入秋过冬的衣食奉例，从未缺过少过。
　　先帝更是将他当亲儿子培养，授他诗书、传他五艺、教他从政……只要他想，这北陈上下疆土玉石，几乎是没有什么不能够满足于他的。
　　可他到头来还是疯了。
　　“或许就是因为太如意了。”他笑盈盈的形同跟闻濯说笑。
　　闻濯压抑地皱起眉头：“当年的藏书楼里，你到底看见了些什么？”
　　沈宓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原本还风轻云淡的神色，在这句话落地之后，变得有些皲裂，仿佛最外层套着的玩世不恭的皮，忽然破开了道缝。
　　闻濯还想再溃破的更深，可见他疲惫地抬手垂下眼眸意欲送客，心底虽微有些不耐，却还是未再往前半步。
　　临走时特意留了两个亲卫，守在他卧居的门口照看着，才踏实地松了松紧锁的眉头。
　　——
　　入夜，白昼一落幕，沈宓的窗台便很快叫长了脚的清风敲响，淋着寒凉的薄霜。
　　白日放在窗侧的那株白玉昙蹑手蹑脚地开了，清澈的香气徐徐溜到沈宓的床头，轻而易举入了梦。
　　双开的门扉足一人通过，木质的纹理都是些缭绕的梅枝，门前的大理石台阶，铺了些树上掉下来的檀柏针叶，木香味道略深。
　　沈宓拿着方才在院子前别人给的钥匙开了锁。
　　推门进去，里三层外三层陈列的书册浩如烟海，其中书籍类别分为十大类，有从政为官、民生国运、断案刑审，有天象运算、五行八卦，有史文杂记、名人列传，还有医药纲目、神佛鬼怪、男女情爱。
　　北陈从不闭塞，也从不将世俗化的事物当作忌讳，所以宫中藏书楼收集的，一直是五湖四海之内，最齐全的经典籍册。
　　沈宓径直上了三楼，找到从政为官这一类站定，正打算从书架上的第一册 看起，倏尔闻见楼下正门处、传来开锁的声响。 
　　他虽在宫中肆意自在，但这回毕竟是瞒着众人偷摸进来的，于是存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他便寻了处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
　　楼下有人进来，且还不止一个人。脚步缓缓，逐渐离三楼的位置越来越近。
　　沈宓抬头去看，发现正上楼的有三人，为首的还是位熟的不能再熟的，他随即便站起身想叫人——
　　“贺卿以为，序宁这孩子怎么样？”
　　沈宓一顿，微微退步又掩住了露出去的衣角。
　　“照如今来看，他无欲无求、性子也算孤僻，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其中一个蓄着长须的男人说道。
　　“可他太聪明，”另外一个一字眉的男人严肃道：“贺大人所说的无欲无求依据在哪里，倘若他真想要什么，怎么可能会让外人一眼瞧出来。”
　　为首的人未动声色，漫不经心问：“尹大人是想要先除而后快？”
　　沈宓心下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却不小心撞到后面的书架，发出了些声响。
　　“谁在那！”蓄着长须的那位，立马转身冲着沈宓的位置喊了一句，他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顺带抽出了腰上雪亮的匕首。
　　沈宓手指扣着书架上的凹陷处，不知思虑地进退两难，他仔细听着愈来愈进的脚步声，紧张的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从未落入过这样的境地。
　　直到他跟来人四目相对而立，对方手中匕首上的反光，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兀地闭上眼，十分清晰的感觉到了咫尺间、对方眼神里的凌厉和杀意。
　　沈宓出了一身冷汗，却迟迟未听见那人有其他动作。
　　等他再睁开眼，方才还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猛然去寻方才说话的几人站的位置，却发现剩下两人，正齐齐盯着他的方向，令人毛骨悚然地笑着。
　　沈宓想躲却不知要往哪里躲，惶惶后退一步撞到书架上，他吃痛地捂住肩膀，恍然间竟然见鬼地在身后的书架里面，看见了一张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在冲他笑，嘴唇微动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宓，你该死。”
　　“沈宓，你是个懦夫！”
　　“沈宓，你好脏啊。”
　　“沈宓……”那张脸忽然笑的十分狰狞，并迅速朝他扑了过来——
　　“沈宓！”
　　沈宓兀地睁眼，凶猛地喘了几口瑟瑟秋风挤进肺里，他呛的眼上覆的纱布沁了血，密密麻麻的疼如同鱼贯一般往脑子里钻。
　　他跌跌撞撞坐起身，拼命将脑袋往床头凑，使劲撞的一下比一下狠，仿佛只要将自个儿撞个稀巴烂，就不会那么痛了。
　　门外闻濯留的亲卫匆匆推门进去，望见他面上沁血不要命地往床头上撞，多多少少都有些心有余悸。
　　忙的拉住他的胳膊，却悉数教他胡乱挥开。
　　宫中烛火甫黯，闻濯正打算卧榻入眠，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接着来人便拍门大喊：“殿下，宁安世子出事了！”
　　闻濯忽然觉得，先帝这不是给他留了个正经差事，这他妈是给他留了个烫手山芋。


第3章 小草包
　　先帝早崩，此前朝乾夕惕地谋福江山社稷，便忽略了大统延续之事，后宫旧人苦候良夜，亦不见新人笑语盈盈，老年多病潦倒之时，膝下只剩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嫡系太子。
　　临终之际千叮咛万嘱咐教其要承继闻氏江山遗脉，遵听在寺里吃斋念了几年佛的闻濯之谏，却从未想过以自己亲儿子的品性，是否真的能够广开言路，海纳百川地见贤思齐焉。
　　但这些事情还未赶得上教他操心，病痛侵袭，两眼一瞪，双腿一蹬他便上了西天。
　　小太子顺利继位登了基，及冠之年坐拥六境，狗肚子吃尽了礼贤谦恭、端方勤俭的仁义道德。
　　初登位时他便纳新妃、立美人、飬脔首，在后宫胡作非为，后听闻整肃朝制，一意孤行地当着百官之面，下旨提拔几个作风不端的朝臣，甚至还想要闻濯听他异想天开的设想跟着一起胡闹。
　　朝中大臣心生不满，诸如此类出格的行径，也无一例外地都叫闻濯驳了回去。倘若不是闻濯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这天都定然能叫他一手翻了。
　　前车之鉴如此，但他依旧不曾学会安分守己，自沈宓在养病的消息传进他的耳朵里，他便一日三回地往闻濯殿里跑。
　　不是要问沈宓眼睛如何了，就是要问沈宓性情如何，闻濯教他问的烦了，便直接让他滚去世子府看。
　　小皇帝倒是喜闻乐见的很，得了应允便欣然出宫登门世子府，临到府门前，随从老太监拍门的气场还做的十分唬人，震的前去开门的管事差些喊侍卫动手打人。
　　适才见了小皇帝方知贵人拜访，一作礼开口便是撵人的话——
　　“世子身体不适，恐会有碍陛下观瞻。”
　　小皇帝无法无天惯了，眼前秉持着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想法，更是不把告诫放在心上，只当这老奴才是个不知时务的绊脚石，于是便出脚将他踹到了一旁，仗着自个儿人高马大，就肆无忌惮地闯到了内院。
　　彼时沈宓正拿着竹竿在园子里，一颗长了好几十载的枣树底下敲果子。
　　闻濯前几日留的两个护卫，就提着精致的编织篮站在他两旁，只要沈宓手扬竿动，掉下来的果子必定会进一个篮子。
　　沈宓敲出来一身汗，却也高兴，酣畅无比时便咧开嘴角笑起来。
　　他眼上仍旧蒙着白纱，未曾整衣梳发，随意用玉簪挽了个髻，便在这园里站了一上午，中间信信然踢掉了鞋，光着的脚教地上的灰尘染的有些惨不忍睹。
　　原本这园子里是有石子的，后来发觉沈宓无时不刻想一出是一出，管家便叫下人清理了个干净。
　　但三秋天的温度到底寒凉，他脚趾被风舔的通红，连着脚踝冻青了一整块，但他仿佛就是感知不到似的，敲枣子敲的不亦乐乎。
　　如今他那双眼睛瞎了，耳朵便变得出奇的灵敏，园里一来人他便闻见了声响，甚至连不是管家和府里下人的脚步声都分辨的出来。
　　亦不是闻濯。
　　闻濯除开盯人的时候形同千军万马入冰河，其他时候永远跟阵雾一样，行走无声、饮茶无声、瞻卷也无声，倘若不是他每回还记得吐几句人话，打破缄默的气氛，沈宓或许并不能保证不会将茶直接泼他脸上。
　　他放下竹竿转身，随手从一旁侍卫拎着的篮子里捞了两颗果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进肚里，才听见闻濯的小侍卫濂清小声说道：“世子，这枣还未过水清洗……”
　　沈宓听完立马冲他脸上吐了个枣核：“怎么不趁着我再多吃几颗下肚后说，还怕不干不净吃了得病吗？”
　　小侍卫濂清徐徐抹下额头上的枣核，郑重地摇了摇头：“下回一定。”
　　他的意思是指下回一定提前多嘴一句。
　　但沈宓装作没听懂，立马从他手里的篮子中，抄了一颗枣子塞他嘴里：“没有下回，这篮都归你了，没吃出病来那边还有一篮，倘若一直吃不出病，你就守着这株枣树等闻濯来府上捞你。”
　　濂清：“……”
　　在旁听了半天的小皇帝不禁失笑，望着沈宓端了副认真模样欺负侍卫，他倒心痒忍不住想凑个热闹，于是出声劝道：“序宁不必恼，不过就是个奴才。”
　　沈宓闻见这人声音顿时皱了下眉，嘴角下压着，面上神情比方才还要难测许多：“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纵使濂清已然跟沈宓共处了几日，这位方方面面的肆意妄为都粗略领教了一番，但当对面是板上钉钉的皇帝时，他称不上坚强的心肝还是微微颤动了一瞬。
　　他甚至全然忘记了方才的教训，差些出声提醒沈宓一句，说那是新登基的小皇帝。
　　小皇帝闻言脸色也不怎么样，尊卑这东西养人且坏人，听久了确实会让人得意忘形，他冲一旁等着说“放肆”的老太监招了招手，示意稍安勿躁。
　　“序宁，我们一同在长乐宫堆过雪的，你忘了我是谁了？”
　　沈宓还真不记得他是哪路来的，宫里宫外来来往往，同他交心的并没有几个，既然算不上交心那自然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他懒得猜便乱说起来：“长乐宫的李公公还是承云殿的张公公？”
　　小皇帝脸都青了。
　　一旁老太监都替他二人着急的慌，恨不得当场高喊一句“陛下万安”来提醒沈宓个眼瞎的。
　　看了一眼沈宓芝兰玉树的清冷模样，心底的恼怒也渐渐教美色当头给盖了下去，他挪步朝沈宓走去，一边哄人开心似的说道：“闻钦，我是闻钦。”
　　哦，闻钦。
　　烂泥扶不上墙的那个。
　　沈宓记起来了。
　　“陛下大驾观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同那日见闻濯时如出一辙，他嘴上说的是一出，实则连礼都未行，跟杆竹一样立得笔直。
　　闻钦摇头，愿挨地欣然回道：“无碍。”
　　沈宓撇了撇嘴，咽了不干不净的枣核低眉说道：“如陛下所见、我如今眼瞎，不仅行动不便、脾性也古怪，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陛下宽宥。”
　　闻钦又摆手：“朕并未放在心上。”
　　“不知陛下来此是为何事？”沈宓显然有些不耐烦。
　　闻钦未顾及他这番翻脸无情的心绪，自顾自地走近了瞧他，才发觉他并非生的比从前愈发瓷白，只是一副病容面上毫无血色。
　　“听闻你身子抱恙，朕特意过来瞧瞧。”闻钦缓缓云之。
　　沈宓闻言冷笑一声：“听闻陛下近日喜迎登基大典，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陛下，倒是先教陛下亲自登门来了，实在是失礼。”他依旧立的端直，分毫没有自觉失礼的样子。
　　闻钦也不恼，纵着他的性子冲他笑了笑：“序宁说的哪里话，我二人自幼一同长大、亲如兄弟，探病之举是理所应当。”
　　他朝着沈宓眼前挥了挥手，见他当真没有反应才是真信他已经瞎了，遂食不知髓地问道：“话说回来，序宁的眼睛是……”
　　沈宓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咧了咧嘴：“坏了，彻底没用了，你知不知晓，最该高兴的就是你了闻钦。”
　　闻钦教他左右言他地弄得愣了愣神，实在不解他话里的意思便干笑了两声：“序宁此为何意？”
　　沈宓缓缓凑到他身侧冲他招了招手，神秘莫测地低声道：“这些年，我是谁的种，又是从哪里爬出来的，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好奇么？闻钦。”
　　闻钦浑身的血液轰然凝固了一瞬，怔然看着沈宓白净的面容，他忽地有些慌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宓终于不再露出冷笑：“你也知晓，我自幼同你一起长在东宫，我是在那位的膝下长起来的，他授我四经五书、教我五艺七术，他甚至私下里问我这天下我何时想要，至于你，闻钦，你那时又窝在哪处角落，可怜巴巴地看着你亲爹捧着别人享受天伦之乐呢？”
　　闻钦绷不住了，伸手一把推开了他：“你胡说！现如今这皇位到底还不是朕的！”
　　沈宓讥讽地扯起抹笑：“是，是你的，我原本也没打算要，不过，作一个傀儡小皇帝好玩儿吗，闻钦？”
　　沈宓玉骨秋神的皮相一张嘴吐出人言便扭曲的像鬼，他眼睛一瞎便连带着他整个人更加疯魔，蓄意的笑容挂在他的唇角边，他凑近了闻钦抓着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他双手按着闻钦的胳膊微微使力，言语之间还有顶勾人的风情，他含着笑：“就像这样，只要你掐断它、便没了，丑闻、偏见、憎恨、缺憾都会被死人带进坟墓里，闻钦，你要试试吗？”
　　沈宓像是突然换了层里子重见天日的恶鬼，他几近癫狂地引诱着闻钦收紧双手：“你还没断奶吗闻钦？杀人就像捏死蚂蚁一样容易，闻钦……”
　　“闻子檀！”一声十分有威慑力的低喝恰如其分地唤回了闻钦的神，他松松垮垮地侧首朝来人看去，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教那道锋利的视线盯的浑身一激灵。
　　他手中失力，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之后惶恐地看着沈宓，先前如同诅咒一样的声音徘徊在他耳际，他害怕地一把推开了沈宓。
　　后者在脖颈被松开的那一瞬剧烈咳嗽起来，眼前的景象花白明灭，沈宓差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随后便听见那位打断他此番“离经叛道”之举的不速之客沉着声道：“滚回去！”
　　听语气应当是冲着闻钦说的。
　　沈宓随即抬起头来冲他露出抹孱弱的笑：“殿下，真巧，又见面了。”
　　那夜直至闻濯赶到世子府，沈宓便已然消停。也不知他是怎么肯想通的，而后见到闻濯甚至还道了几句抱疚的好话，惹得闻濯未敢放下心地守了一夜。
　　第二日凌晨才走。
　　这回也是隔着几日再见，再番想起那日夜里，闻濯无意间提起教他住进宫中的话，心下竟生出些莫名微妙的念头。
　　闻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了看他被秋风舔红的脚趾，又把视线落在了他脖颈间留下的红色掐痕上，不自禁皱起眉头：
　　“沈宓，不巧，丞相府的小公子昨日死在了悦椿湖里，姚丞相连夜上书奏折指证是你所为，要你以死谢罪。”
　　沈宓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连辩驳的神情都未曾给闻濯一个，甚至漫不经心地弯起唇角点了点下巴：“既然是丞相大人所言，那必然在理。”
　　闻濯双眸微眯：“必然在理？”


第4章 大理寺
　　闻钦闹的不欢而散，离开世子府时腿还打着颤，盛着摄政王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就算他想同沈宓计较一番也还是得滚。
　　院里一时间走了个清净，但到底摄政王的不怒而威在跟前吊着，沈宓这泼皮货再怎么不要命，也得讲究个分位尊卑。
　　秋风揉的鸡窝头一摆，便指挥着傍边站着的小侍卫，拎着两筐枣子凑在了闻濯眼前。
　　“殿下赶的巧，刚摘下来正新鲜的果子，甜的很。”
　　闻濯见他笑的跟朵花儿似的脸，冷哼一声眯了眯眼：“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沈宓不动声色，纨绔那一套学的顶好，伸手在闻濯面前的筐里捞了两颗枣子喂进嘴里，漫不经心道：“冤枉至极啊，我这瞎子不过院里消遣打个枣，又碍着殿下什么要事了？”
　　闻濯见他装傻充愣，直接往他筐子里捞枣的手背上甩了一袖子：“沈序宁，你到底有什么不如意的？”
　　沈宓收回的手顿了顿，面上笑意也微收，脚下撇着八字站正：“或许是因为作恶多端，自个儿都看不下去。”
　　闻濯懒得听他满口胡言，吩咐侍卫给他穿了双鞋，随即便半分不讲究情面，钳着他的胳膊把人押到了世子府的大门前。
　　是时门外正立着一人，身高七尺、蓄长须，着鹤纹衣冠，唯独面上神情凝肃的像是刚死了儿子。
　　沈宓这连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泼皮货，连人声音都未听见，便已然猜出来下站着的是何人，遂笑出声道：“哟，丞相大人稀客，”他耸了耸肩，有意坦荡承认自个儿正被擒拿的事实：“如您所愿，倒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了。”
　　姚清渠皱眉，理都未理沈宓的嬉皮笑脸，一拱手屈身径直向一旁的闻濯行了礼：“殿下严明。”
　　闻濯十分从容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指着沈宓道：“带去大理寺。”
　　——
　　朝廷刑审断案在各司部分的都十分严苛，一般来说倘若案子审理证据确凿、便不会多给大理寺增添差事。
　　除开早年间有的上位者十分热衷于依靠这层机关办些私差，但到如今根据各位皇帝的喜好不同，终究也沦落了个名存实亡的地步，其中设置的大理寺卿通常在要事露面事耳，其余时候都是照例混口白饭，蒙着官荫给祖上门楣添光。
　　前些日子闻濯下旨在朝廷各部抓漏网之鱼，这清净多年的大理寺也无能幸免，上任大理寺卿才下台，闻濯便着手提了个新的上去。
　　新任的大理寺卿当职不到一旬日，雷厉风行的摄政王殿下亦半点不含糊地给他提了个烫手山芋过来。
　　有刑审案子固然是好事，但谁也没同他说过他要审的人叫沈宓。
　　大理寺卿一个头两个大，估摸着摄政王的意思把人扣在了牢狱里，不仅一日三餐有鱼有肉有茶有点心地伺候着，还不忘夜间天凉往里头多送几床棉被。
　　这可把沈宓这小王八蛋给伺候的开心了，混吃等死的念头付诸实践，他恨不得从此就不回去了。
　　审问之际，人家说什么他应什么，配合的叫从前人微言轻的大理寺卿受宠若惊。
　　但看着认罪书上一笔一画写着的“蓄意报复”、“抛尸湖中”、“密谋杀害”等诸如此类的字眼，他又心里实在犯了难，一审多日的结果呈到摄政王面前，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谁知摄政王翻了半晌不言语，到头一把撕了认罪书，冷漠无情地给他甩了三个字：“继续审。”
　　于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摸出了门道，连夜收了沈宓的大鱼大肉、点心被褥，单独把把关押进了一间以前许多死刑犯都住过的牢房。
　　夜里秋风一扫，实实在在地给这小祖宗冻了一晚，于是才第二日这位“老爷身子”的祖宗便被折腾坏了，豆腐做的里子受了风寒，烧的他直说胡话。
　　此状惊坏了大理寺卿，提心吊胆地上报请太医来看，结果摄政王闻讯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见沈宓蒙着白布脸色苍白地跟榻上躺着，出的气都快瞧不着了，大理寺卿自个儿内疚的不像话，拽着闻濯的裤腿就开始替沈宓求情：“下官无能，针对丞相之子一案并未审出什么。”
　　闻濯居高临下：“你还想审出什么？”
　　大理寺卿：“……”
　　闻濯继续不紧不慢道：“你说不怕坐牢也不怕死的人，到底害怕什么？”
　　大理寺卿：“下官不知，”他抬头看了一眼闻濯的神色，继续说道：“不过下官以为宁安世子并无理由杀害丞相大人的公子。”
　　闻濯冷笑：“倘若他就是一时兴起想杀人呢？”
　　大理寺卿毫无迟疑地摇头：“下官前些日子听闻了些传言，”他抿唇言：“敢问殿下，世子双眸可由他自己亲手所毁？”
　　闻濯稍顿未曾作答。
　　大理寺卿接着道：“倘若有人性本歹恶，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伤自己一分一毫。”
　　闻濯：“你又怎么知道不会。”
　　大理寺卿：“他若真遇到不痛快不如意，依仗着身份私下伤人再简单不过，何必闹的如此人尽皆知。”
　　闻濯眼神凌厉：“你没听传言么，他们都说他疯了。”
　　大理寺卿心下莫名有些堵：“下官以为那是误传。”
　　闻濯笑问：“误传？”
　　大理寺卿垂首：“是，误传。”
　　闻濯眼底闪过许多情绪：“倘若他是假疯，又怎么会狠的下心将自己的眼睛捣瞎了？”
　　大理寺卿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缓缓道：“下官不敢妄言评断宁安世子，不过以丞相大人痛失血亲来看，他似乎沉静的多。”
　　闻濯眸光略微调侃起来：“噢，怎么说？”
　　“倘若下官是丞相大人，下官会联合朝中所有大臣一同给殿下施压，甚至无所不用其极也要将凶手置于死地。”
　　闻濯轻挑眉头：“丞相大人刚正不阿，并不屑此种手段逼人就范。”
　　“或许有这种可能，但问刚正不阿的丞相大人为何会放任自己的公子，在私底下肆意妄为猥亵淫秽之事？若是问心无愧，为何会有所顾忌地不敢再添一把火呢？”
　　闻濯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他：“温珩，这些话当日怎么未见你说？”
　　温珩一怂：“下官愚钝，当日并未觉得流言蹊跷。”
　　闻濯移开目光：“你可知悦椿湖那日，所有围观者皆指证沈宓行使谋杀？”
　　温珩点头：“下官知晓。”
　　闻濯：“如此这般，你依旧信他？”
　　温珩神色凝重：“下官曾在刑部当差，所见案子成千上百，其中为恶者十有八九利己为上，剩下一成哪怕疯傻也知晓不教自个儿受累受疼，凡是打足了心思拖人下水的，定然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作歹示威，如世子这般的说不通。”
　　闻濯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针对这件案子的结案章程，明日你便整理好呈到丞相大人面前验看，人，本王便先带走了。”
　　温珩眉头一拧：“可是臣只是推测，并无直接证据，倘若只凭推理便能结案，怕是不足以服众。”
　　闻濯又拿他那双铁马冰河的眸子盯着人：“那你便根据所得证据下令处死沈宓，一样可以结案。”
　　“殿下？”
　　闻濯不给他余地：“温珩，结果如何皆在你一言一行。”
　　温珩进退维谷：“殿下也是认为世子无罪是吗？”
　　闻濯未搭理他，大袖一挥便径自扬长而去。
　　温珩：“……”
　　温珩自长靖十九年当差以来从未处理过这样复杂的案子。
　　早年时他虽办差麻利公正，却一直教顶上承蒙官荫祖德的关系户，压的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摆脱世家子弟的门第，跻身一跃而上升至正三品，现如今第一回 大试身手没想到直接踢到了铁板。
　　他拿着如今比以前多几倍不止的俸禄忽而有些头疼，结案章程写到第一条才落笔“沈宓”二字便撕了纸。
　　属实沈宓这名字也没做错什么。
　　更何况眼下沈宓本人还搁大理寺卿卧居里躺着。
　　他那身子早教他先前接二连三地折腾出了病根儿，观其行径，任是哪个身高八尺的壮小伙子正值三秋天跳塘，打赤脚，自毁双目，撞大墙，蹲大牢，将离经叛道的事情作个一条龙，也不能还跟从前似的生龙活虎，别说他个云朵做的脆白花了。
　　一顿高热总算逼出来点原形。
　　蒙着眼睛皱着眉，不跟人调笑、也不再牙尖嘴利，不言语时确实是副瞎了眼惹可怜的模样。
　　朝中来的太医把完脉，遂开了几副治风寒的方子，一时见摄政王在前监察的严、当即就业业矜矜地在大理寺找了个炉子，捡药、察火、熬煮亲身着手，半分没有马虎。
　　两个时辰药一煎好，进了大理寺厢房发现摄政王竟然还在监看，提心吊胆地放下药，生怕出了错叫闻濯当场逮着，手脚麻利地便溜了。
　　只剩闻濯跟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僵持不下。
　　碍于闻濯的身份，他在寺庙里许些年，有下人伺候的时候，根本没真正做过什么重活，更别提端茶喂水的照看人的差事。
　　可怜如今的摄政王殿下与佛相伴数载，真把抄抄经书、打打坐，顺带画画美人图，以作消遣奉作行事铁律了。
　　等了半晌不见沈宓有苏醒的迹象，他才出声唤人，板正地叫了几声沈宓的字，却发觉他连丁点儿反应都没有。
　　上手推了两把，忽然察觉这人实在清瘦的很，不似平时巧着的那副玩世不恭，怕实在给他推出个好歹来，便轻手轻脚地收回了胳膊。
　　正打算再唤他几声，却见沈宓自己倏地一头坐了起来。
　　他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额上冒了些汗。
　　“谁？”他瞧不见，便有些烦躁地开口直问。
　　闻濯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旁的汤药，盯着他攥着身下被衾冒起青筋的手背淡定道：“我，闻旻。”


第5章 姚清渠
　　沈宓没料到自个儿冻了一夜会服病不起。更没料到名头在外的摄政王殿下，会屈尊降贵地来大理寺这多阴晦之地，探看他一介病犯。
　　随意揩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嘴角便带出来一抹客套的笑意说：“殿下这是怕我就这样死了，太便宜我。”
　　闻濯知晓他向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便冷冷道：“你知道便好。”
　　沈宓仿佛真心实意地冲他笑了笑：“其实殿下也不必这般忧心，这案子如今的局面一目了然，只要您大笔一挥直截下旨结案，一切都迎刃而解。”
　　闻濯抬眸盯着他：“你就这么想死？”
　　沈宓偏过首，捋了捋身下打皱的被衾：
　　“近日殿下声名在外，想必这朝廷内外大小事宜，殿下也了然于胸，先帝在时待我多加袒护，承蒙恩泽逍遥数年，且还教我平白混了个宁安世子的名头，授着无上殊荣，倚仗先帝声威坐吃等死，实则我这封侯封爵的章程造礼根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听闻殿下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血洗京都内庭之严苛尚且还热乎着，我自知没由没理为板上鱼肉，如何还能冲撞殿下康瑞，自寻不得好死呢？”
　　闻濯算是听出来他这一出四两拨千斤借力使力，不自觉皱起眉头：“既然你这般替我着想，不如老实同我交代、先帝的殊荣为何不承给旁人，却偏偏承给了你？”
　　沈宓鼻尖的汤药味道萦萦涌动，他撇下笑脸咧了咧身子：“殿下说笑了，先帝之意又岂是我等卑贱之人可揣的。”
　　闻濯端着药碗的手指暗暗收紧：“旁人都说你疯了，可我以为你精明的很。”
　　沈宓半笑不笑，抿唇未曾接话。
　　闻濯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假皮，气的脑仁直疼，心下有怒又奈他不能，只好伸手掐起沈宓下颔，生硬地抬起拿着的瓷碗，把汤药全都往他嘴里灌了进去。
　　沈宓反应不及，直接呛得猛咳不止，褐而发苦的汤药不断从他的鼻喉里呛涌出来，沾了他满身。
　　他倒是也有几分爱讲究，随意捻起身下的被衾把脸鼻擦了个干净，还不忘笑脸盈盈地迎着闻濯不善的目光，同他致歉：“是我愚笨，实在辜负了殿下一番好意。”
　　闻濯冷眼盯着他身上被汤药染的泛黄的里衣，并没有跟闻钦那个草包一样萌生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掐着沈宓下颚的手指分毫未松，他声色浅淡地命令着沈宓：“张嘴。”
　　沈宓像是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的漂亮木偶，面上的笑意还未收起便乖乖听话分开了唇，任由闻濯将手中剩下的汤药接着灌进嘴里。
　　瓷碗边缘将唇里磕碰出来一道口子，不多时，鲜血便渗着唇缝缓缓现出名目，沈宓伸舌舔去，又正儿八经冲闻濯道：“多谢殿下不吝照料。”
　　闻濯见他任人拿捏，随即冷哼一声起身将碗摔在一旁的小案上，拂袖转身时语气泛凉地问：“沈宓，你难道就从未做过噩梦么？”
　　话落，他迈步出门、头也未回。
　　＊＊＊
　　沈宓出狱不过三盏茶的功夫，这头温珩的结案述文尚且未落笔，大约摸到点风声的丞相大人姚清渠，便整装上了门。
　　姚氏一族世代事君，落到姚清渠这辈算是雏凤清声，先辈官职有大有小，唯他一人做到了正一品丞相的位置、且忠效辅佐了两代君王。
　　先帝还在世时内外大小事悉多数经他手操办，两人之间也从未出现过君臣嫌隙的隐患，相伴在侧效忠多年，无论朝中诸臣背地里有多眼红他的位置，任由使尽多少手段，也未曾成功将他从那孤寒之地拉下来过。
　　长靖二十几年来他身居高位、承负先帝青睐，鲜少有人触着霉头不给他面子，如今闻濯这如同虚设的御弟一回京，便铁了心地只手遮天同他做对。
　　姚清渠前日忍着不满任由他包庇沈宓未跟他计较，如今三日已过、刑审尚且都没动真格，沈宓那个混不吝便借着服病的由头，滚到了大理寺卿安排的厢房里。
　　他家惨死的亲儿子的棺材板还放在屋里头等头七呢，那早该伏罪的沈宓倒是好一个金贵。
　　于是，在大理寺安插的眼线才将此事通报，他便赶着饭点来到了大理寺门前。
　　温珩接到前门当差衙役的传话，方才放下笔起身前去迎接。
　　出门见到姚清渠的时候，能担大局的摄政王殿下已然在场对峙了。
　　温珩依次拜完礼，悄悄摸摸立在了闻濯身后，装作不会说话的孙子。
　　大名鼎鼎的摄政王殿下果然如外头传的一般处变不惊，轻飘飘地立在人前，只字未言便已然将姚清渠盯的出了浑身不自在。
　　对方倒是先耐不住了，便不满道：“殿下准允沈宓出狱养病是何意？”
　　闻濯侧首瞧了一旁的温珩一眼，半分没留余地地将他给推了出去：“这桩案子温大人已经结了，证沈宓清白无罪。”
　　温珩看着芒寒色正的闻濯，一时有些后悔先前的轻率决定，心下悔意还未蔓延开来，又闻见顶头的上司发话：“温大人结案述文应当就等上批了罢。”
　　大字都还未写成一个的温珩心里虚的发慌，顺了两口气才镇定回道：“回禀殿下，述文还尚未提毕——”
　　“不知温大人是以何立的沈宓无罪？”姚清渠实在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温珩下意识顿了一刹又瞥了闻濯一眼，振振有词道：
　　“下官先前仔细审问过当日悦椿湖畔所有围观者，但是他们的供词中，除了宁安世子谋害令郎之辞皆为一致之外，其他的细节几乎都对不上，而且下官也遣人去打听过当日玄武道上，世子出行之后发生之事，虽中间两人确实起了些口角，但世子并没有杀害令郎。”
　　姚清渠闻言直直冷笑，故意抓着不放道：“世子？沈宓如今不过一介入狱罪犯，居然也能够教堂堂大理寺卿聊以尊称，那看来你温珩审案程中，也并非是没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温珩皱起眉：“公堂之内，尚且有审理保留的供词以及人证笔录，倘若丞相大人信不过下官，大可自行去验看。”
　　姚清渠自然知晓当着闻濯的面，他不可能扯谎，悦椿湖之案他心如明镜，如今还在嘴硬攀咬，不过也是权宜之计罢了。
　　只是沈宓……他不明白为何这人作恶多端的名头都已然落实了，闻濯却还是不动声色，心下憋了一肚子闷气又道：
　　“沈宓若当真无罪，为何满京百姓皆想他死？温大人受命之任父母官，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谏言，却选择视而不见！”
　　温珩听出来他这是有意针对，心里瞬时也恼了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倘若下官今日以为丞相大人担不得首辅之任，丞相大人便真是担不得，便也要引咎辞官么？”
　　他当着闻濯的面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也并非是欠考虑，他知晓闻濯心下意思便不管不顾了些：“丞相大人，凡是倘若皆可凭心而论，那是否也没有刑部和大理寺存在的必要了？”
　　姚清渠本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教闻濯抬手打断，差些一口浊气没上来。
　　“二位皆为北辰朝廷效力，不如都少说两句，”闻濯淡淡然地冲温珩抬了抬下巴：
　　“既然丞相大人有疑，你便依照章程把供词证据都给他呈到跟前，丞相大人为国效力辅佐两任帝君，也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分好歹的人，你怕是近日审案审的肝火旺盛了，明日下朝之后，记得去尚医局领些黄芩降降火。”
　　温珩对这这出指桑骂槐暗自叫绝，嘴上又毕恭毕敬地冲闻濯拜礼荷恩。
　　姚清渠敢怒不敢直言，大袖一挥冷哼道：“犬子尚在丧期本官不便久留，还望姚大人改日将结案述文和审理供词，一同送到府上来。”
　　温珩当然说好，今日他同正一品的官员对峙丝毫没有输了气势，他日没有阴晴不定的摄政王殿下撑腰，他指不定还要被人给穿什么样的小鞋，索性什么样的台阶他接着便是，省得多生麻烦。
　　姚清渠一走，温珩便感头皮发紧，跟前立着周身三尺怵死人的闻濯，他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犹豫了半晌，才脚趾抓地地挪动了半步冲闻濯说：“正是餐时，殿下不如留下用膳？”
　　此话甫一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且先不说用什么破烂理由招待，就大理寺那些粗茶淡饭，他还妄想留住这位盛着锦衣玉食长大的金贵身子，他简直是大白日里发了梦。
　　正等着闻濯开口回绝，哪知好巧不巧的摄政王殿下阴晴不定且当头，信信然地便应下了。
　　温珩心下窘迫的实在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急赤白脸地请辞了闻濯、适才躲进大理寺的后院，招呼婆子杀鸡宰鸭好开一顿荤。
　　闻濯这头当真没作妖地就留下了，不过转身又跑去了沈宓歇着的卧居。
　　他实则也搞不清楚这沈宓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再三探看的，虽先帝遗旨白字黑字地记着要护他周全无忧，但倘若旁人实在投机取巧，趁他不注意要了沈宓的命，这也是定数上要他遭此劫难。
　　寺庙枯坐数年虽六根未断，他倒也悟出了常能清净的道理，上一辈欠下的无头之账又与他何干呢，他是拜菩萨又不是真菩萨，况且这沈宓，也并不讨喜……
　　倘若放在以前，他还是愿意承认的，但如今，沈宓不知读了什么歪文邪气，长成了个一张口吐言就令人生厌的性子，他实在难能生喜。
　　皱眉立在沈宓榻边，他盯着病容满面的沈宓，不自觉缓缓舒展了神色。
　　应该当真是病的不轻，他不过才出去一眨眼的时候便老老实实歇下了，也不如平时那般还要闹一阵。
　　俯身盯着沈宓平缓的唇角，终于不再见他那像假皮一样的神情、闻濯不由得身心松了一口气，随即鬼使神差地伸手出去，用拇指摩挲了两下沈宓瞧上去略显温柔的唇廓。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教闻濯探火一般收回了手，他又紧紧皱起了眉头，盯了半天见人没醒才暗暗唤了一声沈宓的字——
　　“沈序宁……”


第6章 姚如许
　　悦椿湖一案的供词证据，早在温珩提毕结案述文上呈闻濯过目的当晚，便入了刑部和大理寺归档落了封。
　　这桩说起来赚足了噱头的谋杀案，终究还是跟着丞相府的丧事一起，息事宁人地封棺下了葬。
　　温珩惦记着前几日大理寺府衙门前，他仗着闻濯撑腰，一时没给姚清渠好脸，麻溜的趁着姚家公子丧葬才毕，便手抄了一份悦椿湖一案的供词和结案述文，亲自登上了丞相府的大门。
　　彼时姚家门前的白绫带花的绸缎还大大咧咧地挂着，全府上下噤若寒蝉地忙活些琐事，愣是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守门的侍从见了温珩大理寺卿的牌子也未曾多拦他，开了门便招人引他进内院见人。
　　许是丧葬之事与阴气沾边着实晦气，温珩从前厅到内院这一路，几欲瞧见的都是些病殃殃的婆子丫鬟，期间本想多嘴询问一两句，又教跟前领着路的小厮以丞相大人等候为由打断。
　　好不容易止了多管闲事的心思来到内院，又着急忙慌地被人告知丞相大人思子心切，久存伤怀一时发了急病，眼下不方便招待贵客。
　　嘴上说的是个贵客，实则贵客一路赶来连口茶水都未混到嘴。
　　想来前几日，姚家公子才死，尸体都还未僵时，他丞相大人便能老当益壮地将冤喊到摄政王的头上，怎么思量这人也不是个脆弱的里子。
　　抬眸朝着紧闭的房门上望了几眼，果真像是一缕秋风都不肯大方放进去，或许是他来的不巧恰好赶上了。
　　抱着怀里略微沉甸的匣子叹了口气：“既然丞相大人身体不适，那下官便改日再来登门拜访，这结案述文下官给大人搁下——”
　　一阵清脆的开门声将温珩的话音夹的戛然而止，门缝正中间伸出来一双修长的手，紧接着是两片寒烟锦的衣袖，随即从里头不紧不慢迈出来了个人。
　　“家父身体抱恙，有劳温大人了。”这人迎着瑟瑟秋风挪到温珩跟前，煦煦然地同温珩客套了这么一句。
　　此前京都满城风雨都打“丞相大人死儿子”上头下来的，搞的众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桩惊动了上头官员的血案结果上，谁也没有站出来提一句，丞相大人到底有几个儿子，又死的是哪个儿子。
　　如今丞相大人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另外一个亲儿子一顿招呼，温珩忽感睡梦未醒。
　　又想起前几天他在闻濯面前，所说丞相大人留有余地的鱼死网破之举，脸上也有些发疼。
　　“本官分内之事，理所应当。”客套回了句话，温珩才有打量起面前这年轻人来。
　　此人面冠如玉、薄唇鼻挺，眉目间颇有几分姚清渠本人英姿。
　　早年间，他也听闻过世家大门之间，流传下来的几桩风韵之事，其中有关这位丞相大人的几乎是占了一半。
　　听闻他年少时素有“宝马香车”郎的浑称，每每出门抬轿必须讲究是宝马香车，一来彰显世家贵胄的风范，二来方便招引玄武道上待字闺中的姑娘们掷果盈车，虽传闻中那副潘鬓沈腰的模样，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但香果满车这样的稀罕事倒是未曾作假。
　　平白怀了那样的好面貌，似是不伤姑娘心。不作混佞事便是有所辜负，也就中年独上高楼、声名鹊起之后才威慑的无人再将当年当作谈资。
　　眼看面前这姚家郎，当年传闻也能零星窥想一二，满脑子宝马香车的淫诗秽调就差出头，便教姚家郎及时出声打断——
　　“家父卧病之际同我提过悦椿湖一事的结案述文，原想亲自上门去取，却不料大人先来一步。”
　　那你爹有没有同你说过，这述文上门是他以官威压人得来的啊？
　　温珩腹诽几句，抿了抿唇：“无碍，既述文已亲自送到公子手上，本官便告辞了。”
　　他拜礼欲走，姚家郎却又出声道：“虽证词结文近在眼前，但在下还是想询问几句有关审案的事。”
　　身在丞相府，姚家郎发话温珩自然是不好直截推辞，顺着姚家郎的意教他领到一处僻静内院，那醇香上等的好茶才端到他的面前。
　　温珩抱起茶杯便小酌一口，先前的不满散了大半，整人放松的大有知无不尽的意思。
　　姚家郎浅笑着替他添茶，半点大户公子的架子也没有，还语调儒雅地替温珩打破了疑虑：“听闻大人也是近来才莅任大理寺卿一职，想必也是头一回接手这样牵涉深广的案子……”
　　温珩放下杯盏：“身居要职，不敢不重，无论如何、有关断案之事本官理应当明察秋毫。”他心细，时刻惦记着自己这正三品官职的来之不易，在外头哪怕是一杯好茶，也轻易不能蒙蔽他说出半句事端之辞。
　　姚家郎果然笑了笑：“其实不满大人说，这桩案子的结果除开我嫡母和父亲大人不满，其他人皆是喜闻乐见的。”
　　温珩抬眸：“案情无冤假错判，自然该喜闻乐见。”
　　姚家郎摇摇头：“我兄长身为丞相府的嫡子，实则多年来一直占着名头丢人现眼罢了，大人出去打听打听就知晓，他活着的时候，背地里干过的腌臜事情不少。”
　　温珩大有种横在丞相府内宅的明争暗斗之间，会被人当枪使的感觉，顿时好茶也有些不服嘴了，脚底抹了油一般就等着走人：“逝者已矣，既然已然结案，本官针对此事也再无多的心思，时候也不早了，本官就先行告辞。”
　　他才站起身，姚家郎便笑盈盈地又出声道：
　　“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大人，这桩案子无论曲直与否，大人该得罪的人，又或者说旁人想教大人得罪的人，确实是已经教大人得罪了个彻底，大人难不成还真以为家父悲痛的不能自己，此时正卧病在床？”
　　温珩心头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屈：“姚公子何意？”
　　姚家郎将温珩茶杯里凉透的半杯茶水，径直倒在了院子地上，又重新往里添了热的进去，随即悠闲地冲温珩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温大人不必如此防备，我在家中排行老二，一般家中亲友都唤我二郎，倘若大人嫌弃亲昵，倒也可以直截唤我如许。”
　　他这一番攀的当真亲近，温珩差些就要教他这同袍密友的嘴脸给带到沟里去，浅淡神色冷冷道：“本官软硬不吃，公子不如直截摆明来意。”
　　姚如许点头也觉得他说的并无道理，于是放下手中的茶壶状作天真无邪道：“倘若大人是效忠摄政王殿下，不如好意帮我作个引荐？”
　　温珩：“……”
　　引荐，就这？
　　姚如许自认为他提的并不是什么太为过分的要求，但瞧着温珩一脸难以言喻的神色，深想又以为是自个儿尴尬的身份实在是令人生疑，便又解释道：
　　“我同他们不属一派，大人是明眼人也应该瞧得出来，我在府中并不讨喜，倘若此次不是因为我兄长辞世，恐怕还轮不到我在大人面前露脸。”
　　温珩能大概明白他这嫡庶的处境，但又实在不解他这般的目的：“为何是殿下？”
　　姚如许：“因为先帝遗旨。”
　　温珩差点跑到他跟前捂住他那张没个天高地厚的嘴：“你知晓你说的是什么吗？”
　　姚如许：“自然。”
　　温珩还是觉得此刻头皮有些硬，歪着头打量了周遭好几眼，确认是确实无人在侧，才敢低声问出口：“你要本官将你引荐给殿下，又跟先帝遗旨有什么关联？”
　　姚如许皱了皱眉：“大人届时便会明了。”
　　温珩一个头两个大：“你方才所说你不是丞相大人他们那一派，又是何意？”
　　姚如许眯了眯双眸：“劳烦大人将此话传回殿下耳中，自然能见分晓。”
　　温珩：“……”
　　茶过三巡，这回不是温珩自个儿要从丞相府跑路的，反而还是他问题太多，被姚如许硬生生赶回去的。
　　大理寺一年到头难办一桩命案，平时是没什么机会把折子呈到承明宫，教批奏折的人浪费心力的，所以夜里闻濯无意翻到“大理寺卿 温珩”这几个字时，还有些迟疑。
　　原以为是沈宓那桩案子他还有不满，便先挑出来他的折子作了翻看，目光触及到里头明晃晃写着的“先帝遗旨”四个大字，他忽然狠狠皱了一下眉。
　　他原本只愿这偌大的朝廷，没那么多处心积虑的巧合。
　　可是，谁又由他做主呢。
　　连夜唤人吹灯布辇出了宫门，闻濯一路绕去了宁安世子府。
　　开门的老管事看见是熟人也懒得再拦了，放了闻濯进去里院叮嘱了一句“世子殿下歇下了”便再未多说。
　　显然闻濯对着个沈宓是没有什么耐心的，老管事的嘱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大刀阔斧地一脚踹开沈宓闭的严严实实的房门，揪着刚躺上榻的沈宓，就直接拖到了被秋寒卷的冰凉的地毯上
　　粗暴的行径，和从放门口汩汩灌进来的寒风，将沈宓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瞌睡碾的一点儿不剩，强打起精神抬手揉了揉眼睛才想起来自个儿早成了个瞎子。
　　闻着面前的闻濯风尘仆仆的气息，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眼珠子教火气腌红了的模样，思来想去最近他也没作什么死，便无辜地问道：“何事又惹着殿下了？”
　　闻濯松开他的领子，咬牙切齿道：“你同姚清渠到底是什么干系？”
　　沈宓柔弱地笑了笑，左右言他道：“为何先前殿下待我不管不顾，如今却是似是拳脚相加，也不足以解恨？”
　　“你一早就知晓先帝遗旨上到底写了什么，也清楚姚清渠那个混蛋儿子那日出门会死是不是？”
　　沈宓虽生的是个灾星命，却到底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拿捏准了闻濯不会杀他的念头，半句都不多解释。
　　夜里秋风萧瑟，冻的他淡薄的身子骨打了好几重颤：“殿下只手遮天，难不成还怕查不到么？”
　　闻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故意的、还是你没得选？”
　　沈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若是说没得选，殿下会信我吗？”
　　闻濯沉默半晌，良久才答了一声。
　　沈宓迷迷糊糊的，临了也没听清他答的是会还是不会，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走了。


第7章 吴西楼
　　或许是沈宓念念不忘的鬼话终于有了回响，他自提起自己那宁安世子的名头，名不正言不顺之后的第三日，宫中以司礼尊仪为首的礼部尚书吴西楼，就开始在早朝上当着闻濯的面含沙射影。
　　他们惯用口诛笔伐，掺合着以往沈宓在京都惹出来的那些出名混账事，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大胆输出妖孽天收的发言。
　　提前几日，就上书奏折，痛斥沈宓此人白占世子之位，是为该废，无恶不作，是为该死。
　　上朝时，又拉帮结派在朝中骚动风向，令百官在伦理纲常之上默认要处死沈宓。
　　再用朝廷如今正缺梁才挟之，以他们头上的乌纱帽作筹码，沆瀣一气地冲他们才上任的摄政王殿下示威——沈宓必须死。
　　于是不按照常理出牌的摄政王殿下，随意大笔一挥，顺水推舟地撤了几位凑热闹的闲置官员，又借此机会顺理成章地推了几位新臣上位。
　　随口讥讽了几句“尸位素餐”，“在班不思班”诸如此类的言辞，引得一众老匹夫心有不满。
　　毕竟他们当朝数十载、效忠两任君王业业矜矜，先帝在时替他们攒起来的老脸舍不得丢，此刻倒是成了青竹风骨，没有阳关道一般的台阶他们却是也连腰都弯不下来了。
　　于是当场掀了乌纱帽、摔了芴板，踩着官服指着高位上闻濯的鼻子就骂：“闻氏江山来之不易，他日必定毁要在你这黄口小儿手上！”
　　闻濯难道在乎么？
　　他不在乎。
　　他一个半只脚都已经迈进菩萨堂里的假和尚，哪里在乎江山多少亩、美人多少数呢。倘若不是先帝临终非要传旨来召，他如何会踏入这乌烟瘴气的京城。
　　他懒洋洋地伸手唤禁军把人拖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地下了一道“抄封令”。
　　此举惊得朝中其余还在摇摆不定的大臣们心头一噔，眼见他如此软硬不吃不上道，心下立马决议要改换策略。
　　于是齐齐跪下，高声喊了许多句：“殿下息怒。”
　　傍边儿烂泥扶不上墙的小皇帝闻钦都他娘的看傻了。
　　从前他观先帝上朝也没有这般豪横，反而为了牵制怕得罪这个怕亏了那个的，最后收下一箩筐“百家姓”、“绿肥红瘦”的美人充纳后宫作个摆设，还得白替别人养着张要吃饭的嘴。
　　虽然他那时还小、却也明白这叫均衡各方关系拉拢人心，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自认为终有一日自己也会束缚于高阁之上，跟先帝一样，谁知他这被迫半路杀回来的叔父却不按照套路出牌。
　　他莫名有些卡了一口浊气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的感觉，但是为了自个儿的江山社稷，他也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肆意挥霍，张了张嘴劝道：“皇叔，既然卫大人已引咎辞官，不如抄家封府就免了罢？”
　　闻濯面不改色地回道：“他说你闻氏江山要毁，他明言咒你。”
　　闻钦：“……”好嘛。
　　满朝大臣瞬时头埋得更低了。
　　闻濯掀了掀眸子看了一眼殿中朝臣，轻扣着身下座椅，颇有些没有耐心地说：“你们真以为本王吃了几年斋，便是个不懂荤腥的草包了？”
　　殿中无人应答，众臣皆俯首帖耳。
　　闻濯便又道：“卫大人为北辰鞠躬尽瘁十数载，未辜负北辰自然也不能亏待了他自己，酒楼、赌坊、勾栏院你们说哪一样他没往自个儿袖子里藏？还需要本王当面跟你们对对账么？”
　　对账是不可能对账的，指不定一对高兴还会对出犄角旮旯里藏着的张三李四来。
　　会做人的几位率先把“殿下英明”这几个字结结实实喊了出来，紧接着殿中“汪洋”一片，个个儿都如结草衔环一般待摄政王殿下忠心耿耿。
　　闻濯一见老实了，便舍得开开金口说正事，一双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殿中立着的礼部尚书吴西楼半晌，才喊他的名字——
　　“吴大人，您执礼部数载，为人最是知礼明义、尊礼崇纪，也听闻自先帝起初登基，到后来封后、祭天、丧葬之礼，无一不是出自您亲手操办监看，身居此位多年您当之无愧，近来悉数封典也是多加劳累，方才见您在下欲言又止，可是有何异议？”
　　料是闻濯自己都没注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一开口便是拐弯儿抹角的客套之辞。
　　一旁从未听过闻濯夸赞别人的闻钦，更是目瞪口呆，心还说吴西楼这手脚也并不算干净的老匹夫，是如何荣获他这挑剔皇叔的青睐，下一秒便听见方才还站在众臣中间，一同默认要定沈宓死罪的吴西楼连忙摆了一套妄自菲薄的嘴脸说：
　　“殿下谬赞了，老臣不过是在其位所司其职，礼部诸事上臣并未有旁的建树，也对方才之事没有任何异议。”
　　闻钦以为，倘若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能有个出书的途径的话，他吴西楼必定要占京都西市铺子一鳌头。
　　闻濯素来淡然的面上微微多了几分名为满意的情绪，他继续问道：
　　“那既然吴大人并无异议，不如就在年底，将近来京都所流传的宁安世子的授封礼操办了罢，毕竟也是先帝亲手所拟的封号，”
　　“先帝在世时便多为倚重大人，如今在天之灵，定然也是将大人视为在礼教上振国兴邦的栋梁，倘若他要是知晓北辰上下要为了这么一桩小事闹的鸡犬不宁，来日泉下相见，难免不会误会大人，你说呢？”
　　吴西楼心说自己死后的事情都教他预料的差不多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托高之词倘若没有沈宓那小王八蛋的掺合，他定然听的飘飘欲仙，但牵扯到先帝生前明旨，他亦是不好反驳，于是只好面色如土地应下了差事。
　　闻濯见他为人还算识时务一时间晴空万里，大手一挥拟了旨顺带散了朝。
　　这是闻钦登基以来同他这位皇叔一起上的第十七个早朝，也是闻钦头一回见他平时少言寡语、凶神恶煞的皇叔能够一口气说这么多的废话。
　　他知晓是因为什么，便只好等到忠臣都退散完了才问：“皇叔是为了沈宓？”
　　倘若他问的是“因为沈宓”，闻濯可能还会借着一时兴起多跟他解释两句，但他问的是“为了沈宓”，这四个字太过绝对，闻濯不喜。
　　遂拂袖起身，连个正眼都没留给闻钦便凌布离去。
　　转头……还是绕去了宁安世子府。
　　是带着册封侯府和世子的章程以及明旨去的，上头明令写着封礼的日子和授封的所有准备章程。
　　闻濯路上瞧了几眼，这明晃晃的纸上写的一片，实则多的是做样子的东西，他殷切极了地想拿给沈宓看，也只是因为想瞧瞧这人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算是怀着几分期待地来到宁安侯府门前，望见前院大门依旧紧闭着，如同大白天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要藏着掖着找自在似的。
　　开门的管家瞧见是登门的是老熟人，客气话和撵人的话都懒得说了，直接请客进门差人去通报给了沈宓一声。
　　沈宓闻见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头一颗歪脖子树下午睡。
　　实则他方才起身，连早膳都未吃，装模作样地拿了本北辰野史杂文盖在面上，不到一刻便寐着了。
　　院里深秋寒风露重，他坦坦瘫在木椅上雷打不动，傍边儿上还站着上回闻濯私心留下来的两个近卫——濂清和濂澈。
　　两人老远望见闻濯走近，率先行了礼。“殿下”的尊称出口，沈宓如同睡死了一般就是不醒。
　　闻濯好似也不计较，挪到他旁掀下来他脸上盖着的野史本子，随意翻看了几眼。
　　只见上头有折痕的一页写着——
　　“逐野之战，北辰帝率兵三千，于西泠之畔大败敌军一万，俘获战俘一千、缴粮草百石，凯旋。”
　　野史野史，顾名思义也就是北辰上下疆土尚未统一平定之时，各地诸侯争霸程中所传下来的奇闻八卦轶事，里面大多数史事基本上都是没有事实根据，道听途说所记载在册，假多真少。
　　而且这页所载的北辰帝事迹，连个正经名讳都没有说，一眼瞧上去便像是个编的。
　　闻濯自觉无趣，随手又将本子扔回了沈宓身上。
　　沈宓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放浪不羁的坐姿将里衫蹭的松松垮垮，露出来的两截清隽锁骨实在有碍观瞻，见院内长的眼睛不在少数，严明的摄政王殿下便好心地伸手替他整好了衣衫。
　　闻濯从宫里来此，手指早教秋风卷的冷硬，方碰到沈宓温热的皮肤时，顿时就像沙滩的鱼望见了浅洼里的水。
　　他下意识愣了一下，又抿了抿嘴角盯着沈宓浅色的唇挑起了眉头，接着把手搁进了沈宓的颈子里，得逞一般蹭了一手掌暖和。
　　沈宓这下终于醒了，眉头紧皱着微有些不耐烦。
　　闻濯看的发笑，没忍住又勾起手指挠了他两下，紧接着便教沈宓一把抓住。
　　沈宓的手比他的还要冷，仿佛方才在外跑了两里地那个是他似的。
　　“好玩么，殿下？”
　　闻濯翻腕反握住他的手、毫不费力地揉在自己并不暖和的掌心，故意道：“我还以为知晓我来，你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醒的。”
　　沈宓挣开他的手，扯了一把面上覆着的眼纱：“又不是死了。”
　　闻濯瞥了他一眼：“你若再这么放纵下去，保不齐哪一天——”
　　“殿下不是应该盼着那一天么？”沈宓笑着打断他。
　　闻濯：“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沈宓摇头：“不敢。”
　　闻濯方才还柔和的面容又变得无悲无喜，反手将着礼明旨扔到他怀里：“既然瞎了，便找人念给你听。 ”
　　作者有话说：
　　闻濯：爱我又不肯，调戏整一整！


第8章 顾枫眠
　　所谓验封礼，其实实践起来并不复杂，但由于宁安世子府只有个世子，没有侯爵，只能叫沈宓亲自当着皇帝的面走个过场。
　　当日早朝上，满朝文武都立在玄岐大殿前等着，本以为能盯着沈宓那毒瘤规规矩矩一回，身着华服值礼谢恩，却未曾想众人正事儿都快商议完了，也迟迟未见沈宓的身影。
　　眼看坐在高位上的闻濯神色愈来愈沉，众臣便心照不宣地顺杆子爬着，借此好骂了一番沈宓藐视皇威。
　　礼部尚书吴西楼更是觉得荒唐，他如今一把年纪劳心费力地为了那么个混账写章程，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沈宓竟敢当众拂了闻濯亲下的旨意。
　　随即怒不可遏地下跪，痛斥沈宓欺人太甚，甚至捶胸顿足地提及先帝在位时，在举国推行的尊崇礼道的明令。
　　呕心沥血十数载换来的祥和安定之态，却叫一个血统不明的外人视若罔闻，他沈宓凭什么！
　　闻濯闻言眸色阴沉，半晌未曾搭话，急的满朝文武心下惶惶不安，三秋天流了一颈子大汗。
　　正僵持不下时，丞相姚清渠又站了出来，他道闻濯是履行先帝遗旨是合乎情理之事，但当下沈宓践百官颜面，将值礼验封当作儿戏耍弄，不顾他一片恩泽之心，肆意妄为，实在可恶。
　　由是、摄政王既然在职监国，自然要顾全大局，针对此事，无论如何都当给今日求全观礼的大臣们一个说法
　　见丞相大人开了金口，剩下的那几位一直想开口却没能开得了口的便瞬时来了底气，煞有介事地撩起官袍往殿上一跪，便恨铁不成钢地喊道：“宁安世子欺人太甚，公然罔顾礼数是待陛下不忠、殿下不敬啊，还请陛下降罪！”
　　户部尚书顾风眠更是骂的涕泗横流，顺带还将他日日上书陈表的那些私仇旧怨，当着百官之面兜了个底。
　　当年青楼纵火一案，他家里那个便在里头断送了性命。
　　先帝在位时，他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也时不时有意无意地戳着先帝心虚的地方重提此事，但他背地里贪污受贿的行当确实落人口实，叫先帝抓住了把柄拿捏，最后自认倒霉，才能有惊无险地将头上的乌纱帽坐到了今日。
　　如今先帝仙去，当年威胁他的证据俱毁，只靠一个傀儡小皇帝牵着的朝局本就如同危卵，况且一个边陲野地的和尚庙长起来的摄政王，能借着嘉靖余威掀起什么浪花。
　　此前俯首称臣，尽忠尽职不过是乱世败于安稳懒得相争罢，可叫人几次三番当作软柿子捏是当真窝囊极了，他等事君坐任两朝，今时何苦要为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煞星委曲求全？
　　于是道：“臣抱丧子之痛几载，夙夜难寐实在难以释怀，先帝当年念及沈宓这顽徒孤寡可怜，便未曾深究，可如今他不但未感念介怀，却越发作威作福起来，殿下倘若仍旧替他蒙混过去，实在是有伤忠良之心呐！”
　　实则这么些年沈宓身上背的官司明里暗里攒下了不少，殿中所立十有八九都是想要教他偿命的，一经顾风眠这么旧事一重提，心下愤懑如同已压不住闸门一般一泻千里——
　　即满朝文武百官跪地泣血，声声讨伐沈宓此人天诛地灭，除了平时几个朝乾夕惕的还畏畏缩缩立在众人身后不敢表态，也就只有温珩眉头紧锁，脊骨挺的笔直。
　　闻濯原本垂眸泰然，继而掀眸看了温珩一眼才出声道：“温大人怎的不跪？”
　　温珩心头一跳，随即撩起官袍跪地告忠：“殿下明鉴，臣无态可表、无情可陈。”
　　闻濯笑了笑移了视线看向殿中，装模作样地说：“本王自知沈宓罪孽深重，本意也并未要一直包庇他，可要他活着，是先帝在时亲笔拟下的遗旨，况且如今那顽徒瞎了一双眼、落一身病骨，瞧模样也像是活不长了，先帝尸骨未寒、在天之灵尚未消散，诸位今日当真要咄咄逼人，教本王处死他么？”
　　吴西楼道：“可藐视皇威，是为大不敬，该当治罪！”
　　顾风眠也跟风道：“还望陛下明鉴。”
　　闻钦的心思早飘到十里八外去了，忽然听到有人提到他，顿时还觉得新鲜，正打算开口说两句，又闻见身侧闻濯冷不伶仃地问道：“那吴大人希望陛下治沈宓一个什么罪？”
　　吴西楼心下想的当然是处死最好，但要按处罚他一时也未想到合适的。
　　倘若罚重了，照闻濯这大事化小的性子自然会揪着他的居心，把他当靶子看待，罚轻了的话自然也就失去了今日讨伐的目的，铁青了面庞只好装模作样道：“今日百官作证，臣自然是以满朝文武为上。”
　　闻濯轻飘飘地笑了笑，反倒好说话地侧首问起了闻钦：“那陛下以为呢？”
　　闻钦看着他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直觉毛骨悚然：“权由皇叔定夺。”
　　闻濯得逞一般挑眉看向吴西楼：“那便罚世子闭门思过三月，扣除一年俸禄。”
　　他说完并未等底下几个老匹夫表态，起身一拂袖，便飘飘然地从座位上离去，丢下闻钦和满朝文武大眼对小眼。
　　闻钦没有他那气定神闲的气质，镇场子的皇叔甫走，他便鹌鹑露了原形，看着无数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心只想逃到宫里美人软玉香怀里躲着，一声令下退朝，忙不迭地便跑了。
　　——
　　沈宓前几日在院里歇觉卷了一身寒凉秋风，第二日便伏了病，每日浑浑噩噩地醒来倚在窗边失神良久，也不知晓实在思索什么。
　　故而到了验封观礼这日，他醒的格外晚，管家敲门敲了几回也不见里头有人答应，推门又见里头反插上了，于是命人蛮力撬开了窗子。
　　屋里头沈宓睡的正熟一般，榻上清瘦一团，起伏甚微，但好歹人是活着的。
　　管家一把年纪翻窗进去，又遣人拿了汤药过来，伸手谨慎地推了沈宓两把，却不料方才还熟睡的人倏地坐起身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和他四目相对。
　　前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心头一窒，直到看清楚了沈宓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才回过神来。
　　“世子，又做噩梦了？”管家转身捞起屋里架子上放的毛巾替他擦了擦鬓角的冷汗。
　　沈宓不曾回话，沉默着扯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眼纱，将那双瞎了的眸子彻底露了出来——他的眼皮上布着几道狰狞的红色伤疤，瞳孔呈墨色深不见底，却是闪着微光的。
　　他分明就未瞎。
　　“世子这是做什么？快系上！”管家急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沈宓笑了笑，将那眼纱缠在手腕上把玩：“你们说只有这样才能窥见安稳，实则不是的，”他指了指自己侧脸：“还得聋了，”又指了指自己的腿：“还得残了。”
　　管家不去看他，摸了一把他的额头说：“世子是受了风寒，才会头脑昏沉。”
　　沈宓挥开他的手：“我知晓我在说什么，”他看向窗边放的汤药碟子：“死不是比这样来的更快么？”
　　“吃了药就好了。”随即管家转身将药端了过来。
　　沈宓看着他冷漠的神情将药碗掀了，当着他面不管不顾地踩了几脚瓷器碎片，蹭了满地绒毯的血。
　　“你怎么不拦我？”他踩在一块瓷片上笑着，任由锋利的瓷片嵌进他的肉里。
　　“今日有验封之礼。”管家看着他无动于衷。
　　“那你更应该拦下我，”沈宓钳着两脚碎瓷片往他身前走了两步：“你为什么不拦我？”
　　“世子如今这副样子是在怨我们吗？”
　　沈宓摇头苦笑：“怨？我怎么敢。”
　　管家皱眉盯着他：“世子受了伤，应当坐到榻上去。”
　　沈宓跟他对视良久随即听之任之地坐到了榻边，脚底虽已是血肉模糊，但他却似没有感觉一样，攥着手腕上的眼纱摩挲了几下：“他猜他会不会杀我？”
　　管家拾起满地碎瓷片，熟练地在他房里找出伤药来：“世子说的是谁？”
　　沈宓看着他：“闻旻。”
　　管家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就说：“不会。”
　　沈宓露出来一丝新鲜：“没有理由吗？”
　　管家拔出他脚底的碎瓷片，沈宓猛然抽了一口冷气，嘲讽说：“随便聊聊都不行？”
　　管家满手鲜血顿了顿：“他若是想要世子死，一早老奴就去乱葬岗收尸了。”
　　沈宓脸色苍白：“你知晓他为何非要留着我么？”
　　管家指尖又扯出来一块碎瓷片：“忍着些。”
　　沈宓瞧出来他在回避，便不依不饶道：“我觉得他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管家抓了一把止血的药散往他脚底按去，沈宓疼的出了一身冷汗再说不出不好听的胡话来。
　　“稍坐片刻，老奴去打些热水过来。”
　　沈宓看着他离开既没拦他也未发牢骚。
　　因为闻濯来了。
　　屋里的满地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悉数都被闻濯收入眼底，沈宓闭着双眸，不紧不慢地将手腕上的眼纱解下来重新绑上，随即戏谑地看着闻濯的方向舔了舔嘴唇：“殿下是来瞧我的？”
　　闻濯盯了他良久才愠色道：“你又发什么疯？”
　　沈宓疼的直冒冷汗，漫不经心地用袖子抹了一把颈子，笑着说：“瞧见我这副模样，殿下能先不问罪么？”
　　闻濯微怔，记忆里，这是第二回 沈宓带了点诚心地向他服软，上一回追溯回十余载前，那已是浮光掠影的事了。
　　“沈宓……”闻濯轻声喊他，想问他是不是木石做的？
　　又望见沈宓扬起下巴，忍痛皱着眉头应了一声：“确实疼的厉害。”
　　闻濯还没问出声他便自己答了，一时间，两人之间好像原本冷淡的气氛都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没有件厚的衣服么？”闻濯盯着他单薄的里衣抿下嘴角。
　　沈宓摇头：“我嫌不自在便没穿——”
　　下一刻闻濯抬手越过他将他身后的被衾卷在了他身上，微凉的手指不经意地蹭了一下他的脖颈：“自己拽着。”
　　沈宓愣了一下，接着从他手里抓住被衾的角在胸前交叠裹紧。
　　闻濯见他今日实在乖顺，心里的不如意莫名其妙散了大半，蹲下身毫无征兆地握住他脚踝，将还在愣神的沈宓吓了一大跳——
　　“殿下！”
　　闻濯抬眸看他吓了别身的模样，心情好了不少：“你这时难道不应该将血糊我一身，今日转性了？”他在一旁扯了些纱布轻轻缠在沈宓脚上。
　　沈宓发笑，下一刻果然恶劣地抬脚放在了他腿上，顺便蹭了些血污上去：“竟不知殿下喜欢这般？”
　　闻濯也没有生气，攥着他脚踝仔细缠好了纱布才出声：“躺到榻上去。”
　　沈宓摇头：“脏。”
　　闻濯懒得惯他这毛病：“脏了再洗，躺上去。”
　　沈宓皱起眉：“还沾着血。”
　　闻濯直接抄起他的膝弯将他揽到了榻上：“知晓自己毛病多，便少作践自个儿。”
　　沈宓这回是真乐了：“殿下又知晓了。”
　　“今日你是故意不去的？”闻濯问的是今日验封之事。
　　沈宓老老实实摆了摆手：“不是，睡忘了时候无人叫我起来，自然没去成。”
　　闻濯：“……”
　　沈宓见他未搭话，又试探问道：“殿下难道心里没数吗？”
　　“你不怕我真听从了他们的话，一气之下将你处死？”闻濯垂着双眸看他。
　　沈宓不在意道：“为何不呢，殿下不是原本就厌恶我？”
　　闻濯发觉他气人十分有一套：“是，你知道就好。”
　　这句之后沈宓未再接话，安静地躺在榻上蒙着眼纱，一时之间当真分不出是真寐了还是假寐了。
　　闻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打算出门，正挪步却又猝不及防地听他问道：“你为何非要拽着我呢，闻旻？”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的白月光他成了黑莲花。


第9章 姚芳归
　　丞相府的丧葬之事过去了半月之久，冬日也如期而至。
　　每日清晨推窗望外，遍地跟铺了层白彩似的裹着寒霜，院里的草木也都冻黄了枝桠，唯有那株活了许多年的枣树还一枝独秀地立着枝杪。
　　倒不愧是沈宓打过的枣。
　　不过近来因由外头愈发的冷，沈宓那单薄的身子骨便也被迫学乖了，人待在府中茶铛旋煮、烧炉凝香比在外头作死舒坦的不是一点半点。
　　于是每日汤药灌着、温火熏着，细皮嫩肉怎么也熏出些腌入味儿的负隅顽抗来，眼瞧着脸色一日比一日赏心悦目，府里头老管家也跟着高兴。
　　一高兴便四面八方呼朋唤友，招了那么些闲人来世子府上，跟看猴似的看沈宓，不知是在炫耀他自己将沈宓养好的功劳，还是真心想为沈宓那破碎的人际关系操两把心。
　　这上门的第一位，名叫姚如许。
　　也真是见了鬼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京都哪家哪户都是不肯与丞相府的人扯上什么干系的，丞相才死了儿子，断然免不了眼底看谁都是官司，此时这姚家二郎登门世子府，在外人眼里简直就是出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是坐吃等死的鸡不仅卧在府中不知好歹地将大门敞开，而且十分热络地将姚家的黄鼠狼迎了进去。
　　才见人便同他倒了杯热茶，指着一旁软垫说：“棹霜远临，荷待不周，自便。”
　　估计闻濯再怎么也想象不到，沈宓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够对着人说出这般客气的正经话来。
　　姚如许落座也未同他客道，熟视无睹般瞟了一眼他眸上覆着的眼纱，边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浅酌了半口，边自顾自地带着身下的软垫，往火炉傍边挪了挪。
　　沈宓掀眸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你也成了个寒薄骨头？”
　　姚如许摸着炉子上烧的茶壶摆了摆首：“外头风大，为了甩掉各路来的那些眼线我在京城大街小巷里绕了三圈，中间还换了辆马车，这还亏得是我，倘若换做你，怕是早就不行了。”
　　沈宓没搭理他话里揶揄，顺手将炉子上的茶壶拎起来，教他烤的更加舒坦些。
　　“哟，几年不见，倒是变得会体贴人了。”姚如许冲他笑着说，随即便越发肆无忌惮地霸占了大半个炉子。
　　沈宓给自己添着茶，并未反驳。
　　“此前送了那般多的信给你都未回过，怎么如今这个时候教我过来？”姚如许问。
　　透着眼纱抬头看了眼微掩的房门， 沈宓并未作声，直到房门后的人知趣地拉好门退去，才终于放下手中杯盏：“当真是我约你来的么？”
　　他似笑非笑，看得姚如许莫名有些局促：“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么？”
　　沈宓勾唇一笑，嘴角一直端着的白玉昙像是突然开了：“你从小到大倒是学什么都快，哪怕都不由你自己做主，你都比一般人心安理得。”
　　姚如许听出来他话里讽刺，也不恼：“我受命于人，固然理亏，你呢，你难道就是干干净净的？”
　　沈宓嘴边的笑愈发张扬：“干干净净的在高堂上坐着，鉴着明镜势必要清除所有污浊的源头，你们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如彻底将我沾的再也洗不净，都不要活了。”
　　姚如许皱眉收回烤着的手：“你以为是我们在逼你么？要论个干净，这偌大北辰有谁不是满身孽债，偏你高贵出尘受不得委屈！”
　　沈宓扯下眼纱将眼上的疤痕露在他眼前，猩红了眼尾却依旧同他笑着说：“是，我该向尔等能人义士荷恩，多亏尔等机关算尽帮我保住这双眼睛，替我救回我自己的命，如此稀天下大奇之举，可我竟还不知好歹地怨天尤人。”
　　姚如许抓得杯子溢出来热茶了都未曾察觉，满腔怒意烧的先前罩在身上的寒气都化成了雾，接而升起落在沈宓字字句句的控诉上笼着他心房。
　　他过往距在外地远离京都，只听人送消息传来说沈宓假盲，却从不知其中到底是怎么盲的，如今面对面地头一回仔细地望见他眼上那疤，原先窝在心里再放肆的话也说不出了。
　　哦，原本也是他仗着同沈宓从小鸿寄云书的情分以下犯上。
　　“我今日不是来同你理论的。”他叹了口气。
　　沈宓看着他将那条从眼上拽下来的眼纱一把扔进了炉子里：“我偶尔会想，倘若这双眼真瞎了，你们试探的手笔会不会就能少一些。”
　　“你疯了！”姚如许恼然。
　　沈宓笑了笑，摇摇头：“我若真疯了，还能教你们这般试探么？”
　　姚如许不愿再与他多缠旁的，重理来意又说道：“听人说闻濯待你还不错？”
　　沈宓轻蔑一笑：“你听哪个王八犊子胡扯的？”
　　姚如许懒得纠正他这般口无遮拦，便避重就轻道：“当年你去藏书楼，便是他给你的钥匙，虽当年他连及冠都不到，但在宫墙里住了好些年的人免不了心思细腻——”
　　“你是说他少年时期便参透了他们闻氏的龌龊，于是以一人之力将年幼无知的我算计到藏书楼，故意给我身后所有暗地里藏着的人一记眼药，从而达到此后局势牵涉的目的？”
　　“那必然不可能——”
　　“我猜你也是还没彻底瞎了心，”沈宓轻飘飘打断他道：“他如今如何待我都且随性，倘若他察觉出来一切皆是你们在背后穿针引线，也难免不会快刀斩乱麻地将源头的我一刀结果掉，反正他也没有做皇帝的心思。”
　　姚如许不服：“你又怎知他没有？”
　　沈宓冲他嗤笑：“你若是惜命的人，你会情愿拿命去赌一个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的秘密吗？”
　　姚如许抿唇，半晌未曾作答，杯中剩余的茶温度退散，沈宓又见缝插针地替他添好了热的。
　　“芳归，我如今瞧见你蛮荒拘伏数载，却仍旧满腔热血、少年意气正当头的模样，当真是希冀我们从来不曾相识过。”
　　“你这又是什么话？”姚如许大有些怒意又要冒出头的样子。
　　虽说沈宓从前说话也常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时候，但是那时他好歹还有所顾忌、知晓什么该攒着、什么不该说，不比如今他如同疯魔一般，将谁人都肆意放在他的对面当作欺善凌弱、拿他开刀的恶棍一样看待。
　　沈宓当然不知他竟还将他二人儿时的情谊，当作些世间少有的东西做块敲门砖，他原本以为在那些人的熏陶下，这些空荡荡的东西早成了他安身立命的累赘。
　　到底，他还是比他要单纯简单的多。
　　忽然地，饮茶对谈这种事便变得没意思起来。“随便一说，你若不喜便当从未听过。”
　　姚如许恨他如此无动于衷，却又无可奈何，心下堪堪觉想物是人非、又觉世道负人，终究是未曾再怪沈宓的不是。
　　思及近来京中几件沸沸扬扬的大事，便出声问道：“听闻你这爵位着礼验封那日没去，最后还闹的摄政王亲自登门问罪，你瞧出来他到底是如何想的了么？”
　　沈宓：“……”
　　也是奇了怪了，人人都要靠他去揣度旁人的心思的话，他不如一颗心长成百上千的孔留着眼儿好了。
　　“难道你们留的眼线没告诉你们？”沈宓反问。
　　姚如许教他一噎，顿然有些不悦：“有些事倘若都能从旁人嘴里传出来，何必还要当事人的供词多此一举呢？”
　　他不过来沈宓府上半日，问出来的东西半点儿有价值的都没有，却是潜移默化地将沈宓本人说话的那套脾气，学出了五分精髓。
　　闻濯听到都该笑了。
　　想到闻濯那副始终绷着的性子，沈宓莫名其妙游神了片刻。
　　姚如许见他自顾自地浮想联翩，连连用手指敲了敲他前面的小案。
　　沈宓回过神那刹不自觉抿了抿嘴唇，接着盯着杯中幽暗的茶水说道：“他自幼于深山老寺中吃斋念佛，记芸芸皆苦、蝼蚁偷生，常怀慈悲渡人，又如何会待我一介病骨过多折磨。”
　　姚如许从不知晓原来沈宓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是一门无人能及的本事。
　　“当着我的面，你好歹胡扯的像一点，前段日子他才上位的时候，听闻京城都差些血流成河了，他手段残酷，可半分不像个修了数载慈悲的人。”
　　沈宓不置可否，懒得再跟他解释，悠哉悠哉地往后一倚，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怎么说都不信，又还要问，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姚如许咂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妥协道：“罢了，问也问不出个什么。”
　　沈宓将半温的茶壶重新搁到炉子上烧着，起身挪到了窗台边上。
　　窗柩开了道一掌宽的缝隙，正飕飕往里冒着寒风，傍边窗台上放的那瓶玉昙，今日换了株类似牡丹样的菊花，不知所名，但瞧着还算讨喜。
　　“我如今身子骨如同纸糊，就不送你了，露寒霜重、一路顺风。”
　　姚如许贵腚坐的如同板上钉钉了一般，沈宓这会儿撵人的话都砸到了他脸上，他反倒来了劲。
　　“朝中的暗线如今牵连甚广，不过你若实在看不过去顾风眠那老匹夫，也不是没有办法让他告老还乡。”
　　沈宓笑了笑，侧首看他：“这倒不像是你能够说出来的话。”
　　他二人自儿时相识，后来分隔两地书信来往了许多年。沈宓那时因起藏书楼之事多有惶恐，偌大京城无人可信，便将他当作救命稻草，所有肺腑之言、见闻秘事无一不细地同他落笔陈情。
　　他以为以他那种境地，有一人在远水处知晓便是不可多得的安慰，可到头来谋算织成的大网，终究是不曾放过任何他身边的一个人。
　　他也曾悲天怨人地向他们要个说法，最后却如愿所偿地看到了那张网——那网里含括了北辰上下百年的恩怨血仇， 虽看不见有多少血在里面蜿蜒流淌，但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它更脏的东西。
　　“序宁，那些人命跟你没关系，你心知肚明不是吗？”
　　沈宓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所以呢？”
　　姚如许顿了顿。
　　如今的沈宓浑身是刺，谁都能教他扎的生疼。
　　“你知晓便好。”
　　多说无益，他饮完杯中温茶，起身朝沈宓拱了拱手：“多谢招待——”
　　“芳归，如今他们想要在摄政王领下做功夫，你便义无反顾地去了，倘若来日他们要你不得好死，你也会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吗？”沈宓笑盈盈地看他。
　　姚如许望见他眼底悲悯垂下眼帘微叹了口气：“万死难辞。”
　　沈宓笑出声来：“他们都说我疯了，我看你们才疯了。”
　　姚如许皱起眉：“序宁，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注定有条离经叛道的路要走，这只是天理昭彰终有轮回罢了。”
　　沈宓嗤笑：“天理昭彰？要轮到何时？你们不过都在给自己的私仇找借口、拿我当楔子，又何必说的这般冠冕堂皇？”他掩面、声音喑哑：“走吧。”
　　姚如许没有看他，紧抿嘴唇向他作礼道：“塞北传讯，怀汀不日便会归朝，你……”他抬头复杂地看了沈宓一眼：“多加保重。”
　　话落他便迎着风霜出了门。
　　沈宓一人待在房里倚着窗台，沉吟半晌终是再没有动作……


第10章 晚来雪
　　“你又意下如何？”
　　“拨粮安腹，拨银定心，遣官员巡抚，以察民情民态、地域伤缺、气候收种而谋民生计，设立州牧以下县、镇有所管、有所制，中央裨补地方，以灾情轻重缓急划分。”闻钦放下手中奏折，正襟危坐道。
　　闻濯听言面上神色深不见底，冷硬的目光直直瞥过来盯着他问：“粮从何处来，银从何处敛，选取下车官员是以何种标准，中央如何恰逢其时的在地方灾情之上占据主给方向？”
　　他问的太过于细致，揪的闻钦那半吊子的治国之道原形毕露，缴着两手在华贵的龙袍上攥出了一串褶子，整个人焦灼的都快要坐不住了，是时满头大汗地张了张嘴唇：“这……”
　　僵持片刻，他又抬头看了眼闻濯的神色，随即拱手行礼：“子檀愚笨，还请皇叔不吝赐教。”
　　闻濯今日着了一身月白长袍，里面锦衣单薄，只有面上的一层缀了些保暖的绒毛，殿里的炉子稍添了些火，烧的却不怎么旺。
　　“到底是你在做皇帝，还是我在做皇帝？”闻濯走近，看了一眼他面前铺展开的奏折：“我吃斋念佛近十载，从未读过《国运》、《国道》、《治国》、《治政》此类长册，况且就算我有心想要窥看一二，他们也不会放手教我去读。”
　　他言状不痛不痒，却教闻钦听的十分不是滋味，仿佛他不该搭这茬似的，却又不能不回长辈之言，便试探道：“子檀初登位之时，全凭皇叔一人将朝廷中的局势扭转，那时众人都信皇叔。”
　　闻濯笑了笑：“因为他们怕死，随便杀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他们便不敢再多微词了，置身尘网数十载，有谁没有亏心事呢，毕竟这闻氏的江山注定是姓闻的才能坐呐。”
　　闻钦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觉得不寒而栗，又实在不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妙人，遂问闻濯：“那皇叔您想不想坐？”
　　闻濯侧目看了他半晌没吭声，只将他盯得头皮发紧、坐立难安，心下实在后悔万分问出这混账言论之际，才听闻濯哑然失笑，随即作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同他戏闹说：
　　“真以为这宝座是个香饽饽呐闻钦，你坐在这里每日心里尚且都是无愧无鬼的么？你皇叔我修佛喜清净，这等差事终归还是做不来的。”
　　闻钦教他一语戳中心中事，顿然有些羞恼道：“那沈宓呢？”
　　闻濯面上笑意微收，转身问他：“沈序宁又如何了？”
　　闻钦今日胆子颇壮，平日里憋了许久的话似是都冒出头了想要从嘴里钻出来：“皇叔知晓了过去那些事，还以为沈宓当真姓沈么？”
　　闻濯：“不然姓什么？姓闻？”
　　闻钦不置可否。
　　闻濯：“先前你父皇说你蠢我还不信，如今我倒是真觉得闻氏江山任重而道远。”
　　闻钦教他骂的心不甘情不愿：“是，我是蠢，做不来你们玲珑心思那一套，从小到大又有谁在乎了！”
　　闻钦皱起眉头无话可说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转身挪步往殿门扬长而去，临走还不忘嘱咐侍从再添些炉火，好教闻钦将奏折安稳批完。
　　殿外寒风肆虐，因宫殿修的范围宽阔，所以宫墙之内几近攒不住一丝暖和，不过闻濯前些年在深山里头住惯了，如今哪怕不披毛裘立在屋外也不觉寒冷。
　　他抬眸望见天色晦暗，云色灰扑扑的一层缀在面上挡住了光，心下认定晚来要有一场雪。
　　回了承明殿，唤掌事的太监拿了把伞，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早年间，确实任谁见他都喜问一句，那庙前云游老和尚的卦解，或看他命途多舛，便可怜地安抚劝慰他几句，抑或觉得这算卦之事实在荒唐，便劝他不要加信，但就算问的人愈来愈多，他也还是要被送到千里之外最偏僻的古寺里去。
　　人人都说，先帝为他解卦送他远离罹苦、待他极好，但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庙前算卦这一回事，并非真正亲眼目睹、亲耳听见那卦文，自此便对其深信不疑。
　　实则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去过什么烧香拜佛的寺庙，也从未见过有那么一个看他有缘的云游老和尚……
　　从未。
　　甫踱步出宫门，天象便不出他所料地下起了雪，索性下的不大不小，也就给了他懒得打伞的心思。
　　徒步而走，便在街上瞧见不少还在冒雪做生意的摊贩，喜望见他了争相呼喊几句、希冀他的脚步能够停一停。
　　但闻濯没停，看了几眼后依旧走的飞快。他虽修了几载佛缘，却始终学不会渡人，从前学不会，如今也不想学会。
　　此刻天色昏沉、冷风瑟瑟，教他愈发想要逃，逃到一个最安心的地方躲起来，渡过这不阴不阳的鬼天气。
　　于是他大步流星顺着街道往前，一直忘了撑伞。彼时待他望见宁安世子府的牌匾时，身上已然灰了一层，伞柄都教他握的有了温度。
　　他走上前扣了门。
　　开门的依旧是老管事，一认出他便迎他进了府，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了沈宓窝着等死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没几根绿的叶子招摇，一眼望去几乎都是枯黄，瞧着还有些萧瑟可怜。
　　他进屋，沈宓正倚在窗台上，眼神略有些失焦地盯着远处，不知晓在瞧什么。听见来人的响动也未转身，仿佛早就料到他今日会来一般。
　　闻濯自然也不故作矜持，进了屋径直走向小炉坐塌前，坦然落座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敞饮一口抚下心底不豫，竟觉得如此在这里待下去，也不失为一种绝佳之法。
　　隔了半晌两人之间都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到底还是管事的见他衣袍叫雪浸湿，殷切地替他找了身合适干净的衣袍送来，由此打破了屋里一直沉缄的气氛。
　　“殿下冒雪莅临世子府多加劳累，我等招待如有不周还望恕罪。”这套话谁都会说，只是闻濯听着却觉得不像是单单说给自己听的。
　　接过衣衫往沈宓那头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冲管事说道：“不必多礼。”
　　管事看着倚在窗边的沈宓微叹了口气，倒也恨铁不成钢地退居门外，懒得管了。
　　闻濯随手解了外袍搭在屋里的架子上，换上了方才管事呈进来的红色裘袍。
　　实则他当真没有那般冷的，但也不知晓他心下到底怎么想的，旁人把衣衫送来的时候，他只想动静闹的再大一些，好让窗台边无动于衷的混账沈宓，滚过来给他谢罪。
　　他近来的脾气也是愈发古怪。
　　皱着眉头重新坐回小炉前，面前茶壶已然烧的直冒白烟，茶香撒溢出来融了满屋，仿佛长了脚一般溜进了人经络里头撒欢。
　　闻濯怕它烧干了，便将壶捡起来搁在了檀木小案上，还趁热给自己的盏里添了半杯。
　　许是倒水的声响清脆怡人，终于难得地将沈宓飘忽悠我的神思，从九天之外给拽回了地上。
　　他咧过首，仿佛才知晓来了人一般讶异地盯着闻濯，又默然看了一眼他盏里的茶水，遂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惹人不喜道：“茶水千金，殿下几口下肚不复返，可是故意在这本就家财不裕的世子府里雪上加霜的？”
　　闻濯虽没喝过太多有名又刁钻的茶，却也能够分的出好坏，听着他这大言不惭想要讹人的语气，竟觉得眼前各种人和景象都变得有些生动起来：“倘若我就是故意的，你又想如何？”
　　沈宓揪了一把窗台边花瓶里插着的花，挪步离开窗台朝着闻濯走了过去：“闻旻，中都京城里有那么多坐吃等死的废物，为何你偏偏要来招惹我？”他尚且蒙着眼纱神情无悲无喜，看着又不像是怨恨责怪的意思。
　　话落摸索着壶盖将手中花骨朵往茶壶里一扔——滚烫的开水将白嫩的花瓣摧残的很快枯萎，看上去略有些碧绿泛黄的颜色教人莫名其妙有些想要一尝滋味的冲动。
　　闻濯听着他好笑的言辞修长的手指在小案上轻敲，煞有介事地问道：“你觉得我是在招惹你？”
　　沈宓坦荡荡地点了点头，拎着茶壶给自己添了杯，颇为无辜道：“我又不是木石之心，入了世灌在烟火里免不了有些庸俗的想法，总不能一直这么装傻过去。”
　　闻濯将茶杯凑过去也要了一杯泡了花瓣的新茶，边若有所思道：“你这眼纱倒是跟前两日的不一样。”
　　沈宓愣了愣，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睛：“殿下这就有些过分苛责了，眼睛瞎了就难道不能想方设法教自己看起来赏心悦目么？”
　　闻濯撇了撇嘴：“你当真瞎了？”
　　沈宓咂了一声，似乎是不满意他这说法似的抬了抬眉：“殿下倘若不信，大可以再用匕首在这里划上那么一下，”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眸子，又弯起嘴角：“届时殿下便再也用不着疑神疑鬼了。”
　　闻濯神情微变，动作间稍有迟疑，沉默半晌不定，又瞧着沈宓恬然饮茶的面容鬼使神差地探出了手指。
　　似乎是想要抚他的眼尾，却又停在了他眼前一寸处：“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生了一双极为出挑的眸子。”
　　沈宓微微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殿下难道没有听说过我在京都的传闻么？”他揶揄看了闻濯一眼继续说：“他们避我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夸我。”
　　闻濯舔着嘴唇轻点头：“他们是该咒你，不过我倒是没听说过，他们到底是怎么咒你的。”
　　沈宓蓦然失笑：“听闻殿下早年间曾遇到一位擅算卦的师父，我倒是很好奇，不如殿下也仔细说说？”
　　闻濯眯了眯双眸：“怎么，你一个被万人咒骂的灾星也想算卦？”
　　沈宓撇了撇嘴：“你瞧，这不是听说过嘛。”
　　闻濯盯着他不痛不痒的神情心下微堵，甚至迫切有些希望他能够将那无形的刀刃怼回来。
　　但是沈宓没有，他反而坦然地认了。
　　仿佛他今日心血来潮的挑衅都是为了图一时之快，半点不光彩一般。连带着这红泥火炉、晚来雪、杯中茗都煞风景了起来。
　　“还未想起来问，殿下今日如何有闲遐到我这穷酸的世子府上来了。”沈宓说。
　　他如今半句不离穷酸，看来也是记仇的很。
　　闻濯拿着杯盏挪到窗台边看外头越落多密的雪，心事辗转：“不过是一年俸禄而已，你难道还怕饿死么沈序宁？”
　　沈宓也起身摸索着挪到他身侧：“自然。”
　　闻濯又笑了：“那我便大发慈悲，倘若今日你将我哄高兴了，我拿承明殿的俸禄给你填，保证不叫你冬里饿着冷着行不行？”
　　沈宓笑而不语，看着外头簌簌飘落的雪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可闻濯一没病二没痛，哪门子会需要他可怜，按耐下心下荒唐，隔了半晌才问：“我要如何哄你呢闻旻？”
　　闻濯冲他笑的明灿如阳：“讲故事。”
　　沈宓抬眸：“什么？”
　　闻濯伸手终于坦然地碰了碰他的眼尾：“讲当年藏书楼的故事。”
　　……
　　作者有话说：
　　注：闻濯来自“濯清涟而不妖”一句，是有激浊扬清、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之意。沈宓（mi），宓、安也，是宁静的意思，所以字序宁。
　　闻钦，钦同亲，取自“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实则是反讽之意。
　　吴西楼是“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一句。
　　顾枫眠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一句。
　　姚清渠是“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姚如许也是取自这一句，其字芳归，是取自“芳入轮回，日昃幽冥至”，这句意思跟他的故事是成对应的。
　　取名如此。


第11章 骨中寒
　　往时有一年孟春，宫里为给洗去冬末疲乏之气找个由头，便在宫外十里的癸阕山上设宴，召群贤汇集、以迎春猎。
　　彼时诸臣随行，山道之上绿云扰扰、浩浩荡荡，所见所闻春和景明、百态扶苏，、言笑晏晏。
　　那一年的嘉靖帝尚且身强体壮，北塞边境平定，加之有些年头没起战事，便想借此来弘扬北辰崇武之风，以备他日国而无将之患。
　　因由此行前往的都是些近属亲臣，沈宓自然也随着坐在宝马香车里头当了个享福命。
　　那时还未生后来的那些唏嘘事，他一个猫狗嫌的年纪又众星捧月地叫人溺爱，难免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想收进囊中，便二话不说跟着嘉靖帝离了宫。
　　许多事他如今自己回忆已然记得不太清，只后来听当年侍奉他的宫女提过，当时他生的眉目昳丽，坐在香车里撩起珠帘探身往外望的时候、许多随行年纪尚幼的青衣见他都要羞红了脸。
　　大一点的姑娘见了更是怕他不留神磕着碰着掉些金珠子惹人心疼，左右难耐便参差不齐地一同簇拥前去问“小世子要什么？”
　　要什么？
　　沈宓当时装模作样眯了眯双眸，好在路边上找了一丛开着花骨朵的野草，指着随口胡扯一句“新也鲜哉”，转眼便教青衣小姑娘们素手争相，一通下来毫不吝惜地将那块长草的土坡给折腾的惨不忍睹，遂笑靥如花地捧着野芳供奉，却见沈宓那顽吝兴致索然地垂下珠帘，侧身阖眸便波澜不惊地在香车里寐了。
　　诸如此类还有良多，也是沈宓年少有所持、自以为可祸乱地枕着春日野穹且做浮生大梦，万事在他眼里不过左一句“妙哉”、右一句“去也”便能如愿以偿，半点没吃过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人间不值得之苦。
　　那时溺在温柔乡里五感麻痹倒也想不及前路斗转参横，处处皆是报果，怪也不得。
　　……
　　稍假以时候，香车晃荡晃荡着悠悠入了围场，沈宓入帐整装待发、再露面时已是意气风发，抬眸瞧见弓马大雕，摩拳擦掌便不自量力地想要将天也地也踩在脚下。
　　满脑子正身射林中野兔麋鹿、举目射山雀飞鸟，仿佛长天阔地都小的快装不下他一般限制了他大展手脚一番作为。
　　长风簌簌，他又性野，就差了别人说的两句适可而止，便任由疯马带着他窜进山林间——
　　果真不料天妒英才，一朝使他脱缰下马断手脚……
　　再睁眼时已然回了宫里居殿。
　　黄粱梦醒沈宓甫掠起眼皮往傍边、便见榻前跪了一片乌压压的纱帽，纷纷摆着以死谢罪的架势垂眸朝着他，此情此景难得的教他鬼神不惧的性子磨出来些局促不安。
　　再瞧，身侧还坐着一人，却是皇后贺氏。她面上尚且期期艾艾垂着泪，手中绢巾绞如麻绳，才望见沈宓睁眼霎时便喜极而泣，泪珠子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扑簌簌往下掉，还忙不迭地挥着手中绢巾唤太医。
　　乌泱泱一片纱帽左摇右晃、成群结队扑到他跟前，不过短短一刻钟，他便教人摸了十八回手腕，所幸榻下医官都登名在侧，是板上钉钉地把脉治病好郎官，不消得他浮想联翩成文章，便手脚麻利地写好方子抓好了药，熬了几碗十全大补汤谨听皇后娘娘吩咐、想灌他多少灌多少。
　　直到人参雪莲的精华撑足了肚，沈宓这顽吝都恬不知耻的觉得他是受了无上之苦。
　　好不容易叫苦连天地引来了处理完公务的嘉靖帝，得了几句抚慰，不料却在身心松懈之际，听他话锋一转道了一句：“坠马之失是宫侍之过，当日涉及一干人等已被当众杖毙。”
　　且他言状之轻，听着沈宓还以为那些宫侍只是受了被罚下几两银子这样的罪责，不过还未待他反应过来身上染了人命这样的事实，又见嘉靖帝极其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面上和蔼可亲道：“阿宁，以后莫要再沾伤痛。”
　　沈宓当时温吞吞应下，脑子还是木的，云里雾里又歇了一觉，果不其然地做了场大梦。
　　梦里满身是血的宫侍纷纷伸着手来挠他，哭着喊着要他不得好死，他满头大汗地挣扎着醒来，再起身时已然东际透亮。
　　此后，殿中侍从瞧他再不敢带着从前那般火树银花的眼神缱绻流连，大多不敢抬头正眼看他，大多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再也未同他亲近，好似隔着人命，他浑身都沾满了不干净。
　　偶尔有那么些时候，他对嘉靖帝喜爱依赖的感情，像是原形毕露一般变为了畏惧。
　　自那以后，他便杯弓蛇影似的再不敢轻易教自己招上伤痛——
　　“怎么？难道藏书楼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闻濯问话半天没见他吭声，反而视如无睹地走起了神，无奈又出声问道。
　　沈宓回过神，嘴唇微启：“没有什么秘密。”
　　他转身坐回小炉的茶案前，手指冰凉，不知是被往事阴郁笼的，还是教窗边寒风卷的。
　　心下烦躁地想摔杯倒碗，又碍着眼前闻濯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跟前杵着作不得疯，按耐下心里不快语气稍冷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莫要叫宫人等的着急。”
　　闻濯笑着揪了手边上花苞的两片花瓣，信步停在了沈宓身侧，继而饶有兴致地半屈身盯着沈宓的神色道：“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我来了？”
　　还未等沈宓耐着性子回答，他便抬了抬下巴又说着：“张嘴。”
　　沈宓自然不听他，才扭过头偏又教他捏着下巴被迫分开了唇。
　　冰凉的两片花瓣入口，沈宓皱着眉头卷了一下花尖，霎时间不小心碰到闻濯温热的手指，忽觉着一阵反胃激烈，他猛地掀开闻濯，如同一只离弦的箭一般飞快窜到门口，随即痛苦地干呕了几声。
　　闻濯毫不意外地脸色阴沉，瞧了瞧自己的手指，又瞧了瞧扒在门口似“娇花弱柳”一般的沈宓，拿起还温热的茶壶添满了一杯，握着杯盏径直走过去将沈宓一把拎了起来，可以说是丝毫不“怜香惜玉”地灌了沈宓满身香茗——
　　“你有什么病！”沈宓呛红了脸，怒目圆睁地看着闻濯，顺便将他手中拿的杯盏痛快摔了。
　　闻濯笑了笑故意逗他似的轻飘飘地说了句“你才有病”。
　　是了，怎么看沈宓都更像是有病的那个。
　　许是院里动静实在闹的大了，也惊扰了前院的耳朵，管事疾步赶来先是向闻濯好赔了一顿罪，又看了沈宓几眼替他找了身干净衣裳。
　　临走时也不忘提醒二人“晚膳已经备好，待会儿便会送来”，里里外外摆明了是想要沈宓留下闻濯一起用膳。
　　沈宓冷哼一声，直接教他滚。
　　随即对闻濯的语气也不善：“承明殿的炭火比世子府还要缺么，殿下非要来此凑这不够分的粥？”
　　沈宓拂袖进屋盯着窗台的花瓶狠狠皱眉，下一刻果不其然将它掀了摔的粉碎。
　　他年少时候从未受过当面受制于人的气，后来年岁稍长也是靠着嘉靖帝恩泽的余威，妥妥当当走到今日。
　　虽说如今被一张利用他的大网盖的严严实实，却也是暗地里被人撺掇着制肘，且这恨这仇是他知晓根蒂，明了脱身不掉，所以才破罐子破摔随它去的。
　　他为避四方，宁愿做只没有鸿鹄之志的燕雀死在寒窑里，都有人非得求他不痛快，这又教他如何能忍呢？
　　“恼了？”闻濯跟在他身后进屋，一直未落座。
　　沈宓着实不愿同他多说什么，摆了摆手一副精疲力尽之态，倚在窗台旁：“闻旻，少年时的鲜衣怒马早已槁木死灰，难复追矣，趁着晚间雪还未野，你当提灯早归。”
　　“往何处归？”闻濯的声音极近，沈宓都不曾察觉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
　　“往心安处、求全处、得独善其身处，只要你不嫌麻烦，实则你往哪里归都无人管得着你，你是先帝亲封的王，有谁会不知死活碍你的路呢。”说来实在也好笑，他一个连自个儿都说服不了的废物，竟也会有朝一日开始给别人找法子舒坦。
　　闻濯不动声色地瞧他，半晌才温和启声发问：“听故事吗沈序宁？”
　　沈宓说了那么多废话权教他当作耳旁风，一时是真觉得他脑子有病，皱眉拒绝道：“不必——”
　　“我以为你身陷囹圄，总该瞧着别人的不如意也幸灾乐祸几句，倘若你非不听，我也是非要说的。”
　　沈宓冷笑：“那殿下又何故问我意见。”
　　闻濯走到他身侧，如沈宓往日神情一般望着窗外：“你真是半分都不讨喜，”还没等沈宓伸出话脚回怼一句，却又听他说：“可却又是这天地间足够令人生喜的人了。”
　　沈宓冷哼一声：“外人都传我疯了，可我瞧着你们一个个，倒是比我更像疯的。”
　　沈宓当然会这般说，因为他没教人胡乱算过卦，也没有教人平白无故安上过什么“苦深室、悲离亡（wu）”的帽子，更没有清寒古庙近十载无人问津，仿佛天地之间都不需要他这个人了一般，在菩萨堂里装聋作哑。
　　“是吧，在深山里头关了快十载，怎么着也该疯了。”闻濯讥笑道。
　　沈宓闻言愣了愣，随后张了张嘴唇什么也没吐出来。
　　闻濯立在原地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勾起嘴角伸手出去接了一两点雪花，但那并不顽强的零星冰晶，很快便教他手里温热给融成一抹水迹，他一收手更是了无踪迹。
　　沈宓安静瞧着他张开手指朝他笑着说：“我如今再也不冷了。”
　　沈宓轻抿了抿唇。
　　他不用说的太深沈宓也大抵明白，他想说他是司空见惯，对这种人生来就有的感觉失了原本的畏惧。可他实则是冷的，他冷的心底寒凉寸草难生，冷的再也不能忠诚这天下任何一处地方、一个人。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倘若是多年前的沈宓瞧见，恐怕还会给他力所能及的鼎铛玉石接济，如今的沈宓连有翅膀的燕雀都不如，可怜自己都来不及，如何还能分给他一丝怜悯。
　　于是，他只能装作油盐不进的模样又端了端冷硬的语气撵人道：“殿下与我无异于对牛弹琴，不如早些回宫、温茶烧炭。”
　　闻濯大抵早料到他这般态度，只好挑了挑眉另起一事道：“前几日收到塞北回来的折子，似乎是贺云舟要回来了，你听说了么？”
　　沈宓皱眉，云舟是怀汀的名，他姓贺，字怀汀。
　　他提及贺云舟的意味不言而喻，可倘若连贺云舟跟他的关系他都能察知的一清二楚的话，那姚芳归恐怕早已成为了一颗众矢之的的棋子，又或者说，姚芳归他早知晓这么一回事了。
　　他们在密谋什么？
　　沈宓不得而知，他闭了闭眸，当真是觉着有些累了：“既然晚膳已经备好，殿下不如留下来细细同我道来。”
　　闻濯随即便得逞地笑了笑：“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
　　作者有话说：
　　云舟：指装饰华丽的船。
　　怀汀放到下次一起解释。


第12章 红梅酒
　　长靖康荣盛世之时，是由长靖朝廷清肃刚正，百官之中并无中饱私囊、尸位素餐之势，上层权威由吏部一司独大，姚氏宰相与之相互制衡。
　　不过权因吏部所领机构包揽重要司职事务，长靖帝又偏爱那时的吏部尚书贺襄，由此那几年贺氏的地位在朝中举足轻重，也致使百官殷勤。
　　是年，长靖帝又与贺氏喜结姻亲，立贺氏之女贺沉璧为北辰之后，贺氏风头一时无两，甚至举国的名声，都盖过了监守百官的姚氏丞相姚清渠。
　　无怪乎街角市井爱凑热闹，也常摸去茶楼听那出“威震八方贺功梁，保驾勤王享风光”，民间便有道是“君臣无间看朝纲，任他蛇鼠何处藏……”
　　时至长靖十四年，北辰上下受民生熏养换了一番风气、朝廷内外亟待肃整之时，却忽然传来贺襄薨于府中的消息。
　　长靖帝痛失良臣臂膀悲慨不已，服病半月卧床不起，宫中侍从亦轻易不得言语，偏怕勾起历年峥嵘往事惹他痛心。
　　后又拟旨下令厚葬贺襄，令宫人百官服丧三日以告其在天之灵。
　　台面上做的挑不出什么毛病，任是谁闻见都难得不夸他二人一句情比金坚，但没过多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歪风邪气，翻出来一段秘讳，传的是说此事另有隐情——
　　实际那贺襄根本不是暴毙身亡，而是这么多年替长靖鞍前马后，干了太多教人不能知的腌臜，无上殊荣填不了他的野心，便教长靖狠心封口暗杀。
　　但又介于此事见不得人，传出来也有损天子颜面，所以上头那位只好找了个由头将他之死潦草了事，再把面子上做的风风光光，好教他二人都落得个“霁月清风”的名声。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原本叹其二人君臣山海的纷纷倒了戈，满城风雨闹的长靖帝是焦头烂额，直到皇后贺氏身披麻衣现身朝上，愿以死明志证明尊堂清白，这才平息流言风波。
　　市井之难好不容易有个交代，哪知退朝第二日，宫里就传来了贺皇后自绝的消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为贺氏是怕毁谤之事野草又生，护极了自个儿亲爹的好名声才会想不开。
　　一连身侧两位亲眷都身入黄泉的长靖帝，一夕老了十岁，两鬓都见了霜白，感念故人长绝，给二位都追封了品阶名头，此后也再也未立过后。
　　风光了才不过十数载的贺家，终也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幼子长守门庭，长靖帝见其可怜便将他带到宫中由后妃看养，衣食住行同那时还无法无天的沈宓所差无几。
　　那一年，沈宓年方十四，贺云舟尚比他小一岁，不过十三。
　　十三岁，死了爹娘，也没了阿姊。
　　那时沈宓看他大抵是多怜悯他的。
　　往年攒下来的鼎铛玉石、华衣锦缎隔几日便差人去送，给那时远在京城之外的姚如许写的书信之中，也偶尔提及。
　　虽对方并不怎么领他的情，可他却越凑越上瘾似的，一连贴了三载冷脸。
　　时值十七年贺云舟北上边境守关，沈宓甚至都不知晓消息，临了自然也没来得及去城门口送他。
　　宫中人情冷暖皆如云烟，前几年在长靖帝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众人尚且都夹着尾巴行事，到后来贺氏之事逐渐窝在坟上三尺高的青草下的时候，朝中又起了新秀、后宫又填了新丁，他们便又敢昂起首来张嘴说话。
　　左右那贺云舟又不是长靖帝的亲儿子，再顾又能心疼到哪里去，物是人非不过花红柳绿，一茬又一茬的迷人眼，到底还不是大笔一挥将人麻利拨去了北境。
　　临行那日，还是先后贺氏早年结的金兰姐妹季氏夫人替他装筹的行囊冬衣、干粮饮水，谢过之后叮嘱一句莫再相送，索性一匹枣红小马配银月弯刀，心如玄铁一骑绝尘，此后数载身处北地马革裹尸，再也没回过京都。
　　倘若不是年年有捷报从边境传入朝廷，沈宓几近都以为他是死在了边疆，每年替他提心吊胆地担忧北境战况，又在年关闻见安好的消息时松口气，时时见他与姚如许提笔，却从未见过他往心心念念的塞北递过一封书信。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意思，只知他待贺家郎君从小不一般，或许是一见如故，但不论再怎么情真意切人家懒得搭理他也不过是落出笑话。
　　于是乎贺云舟回朝那一日，闻濯便不出所料地去了世子府寻笑话。
　　不过他这回倒不是存心给沈宓找不痛快的，表明姚如许成功由他挥笔提携，成了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之后，他便提议要和沈宓一同前去京都玄武城楼上，观瞻北境功臣归朝之景。
　　实则那情景沈宓不知看过多少次了，他以往每年都要在那立上几个时辰，就干盯着所有将卒从头到尾一个不少地进入城门。
　　临了吹一捧寒风带着个凌乱的鸡窝头回府，还要教管事的扣着好灌几口姜汤才能上榻休息，实实在在地做一重噩梦起身，着一身冷汗又在房里面壁思过两个时辰完，他沈序宁便又是他沈序宁。
　　只是从前他站在城楼上，从未在归朝行伍中看见过贺云舟的身影，那样的结果似乎给了他一剂定心丸，日后他每年都会登上城楼，等一个他心知肚明不会出现的人。
　　每年，都要在那一个特定的日子做一模一样会肉跳神惊的噩梦，任他寒风横扫皮肉生苦，他就是不肯多提半句。
　　后来，便是姚如许回了京都认了权贵爹，重提旧事看他上城楼心生疑窦，私下去见了季娘子问起贺云舟才戳穿了他十数载的自欺欺人。
　　姚如许曾芒寒色正地问他“为何如此”，他踌躇半晌掩面未答，事后又提笔书下：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姚如许见字卷纸，再不问了。
　　来年登上城楼迎军，又只剩沈宓一人。
　　此事不知闻濯又是从哪里摸来的消息，只是今年贺云舟既然回朝，沈宓定然是不会再去——
　　“旧友归身故里，你就不去亲迎？”闻濯问。
　　沈宓隔着眼纱望向窗外大雪，折下墙角吐朵艳丽的红梅，轻轻摆首：“今日迎军的人多如牛毛，我这副病弱身子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闻濯走进房中，拿起架子上挂的裘毛披风替他盖在了肩上：“你倒是还知晓病弱二字，我以为你是想成仙。”
　　沈宓转身将梅枝递给他：“此情此景，当湖心亭看雪。”
　　闻濯捏着梅花花蕊抿了抿唇：“还要酒。”
　　沈宓莞尔一笑：“应有尽有。”他这回倒是也没再犯穷。
　　两人披上长袍挪去世子府的湖心亭，管事提着一壶烫的冒烟的花雕酒姗姗来迟——
　　轻纵眼，便得见冰盘若琥珀，白雪掩屋舍，暗香疏影立两傍、缀缀蒙蒙，冰封湖上、集萤映雪。
　　屋里的红泥火炉挪到了外头，下人早早添了些木炭，彼时烧的正旺。
　　“今日午时，户部尚书顾枫眠在承明殿，秉达今年赋税征收和俸饷落实情况，据说近年赋税制度教百姓苦不堪言。”
　　闻濯看着手边放的梅枝伸手拨了两下，又冲沈宓笑了笑：“新人的户部侍郎是个栋梁之材。”
　　沈宓给两人杯中都添满了热酒，浅酌一口不以为然道：“该如何评断人才自然由殿下决断。”
　　闻濯看着他饮了一口酒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姚侍郎真的是姚丞相的亲儿子么？”
　　沈宓：“殿下以为呢。”
　　闻濯卖了个官司：“老子要你死，儿子趟浑水也要跟你掺在一起，”他笑：“沈宓，怎么这北辰上下不是你的新仇就是你的旧债呢？”
　　沈宓无动于衷自嘲道：“命贱吧，总不得安生。”
　　闻濯摇头：“话不能这般说，倘若你要是命贱，那这九寒天还在外头谋生计的人算什么。”
　　沈宓不置可否：“命苦。”
　　闻濯未立刻搭话，拽下手边梅枝上的花蕊丢进了酒壶里，拎着壶柄烧在了火炉上才又开口道：“以前寺里没种梅树，我要附庸风雅只能揪着老硬的竹叶子煮茶。”
　　沈宓笑了笑：“既然过的清苦，弃了附庸风雅的陋习不就行了。”
　　闻濯不置可否：“是这般一点没错，但总觉得不好。”
　　沈宓捧着杯盏追问：“如何不好。”
　　闻濯：“我岂蓬蒿人，怎作苦行僧。”
　　沈宓闻言默然良久。
　　闻濯又道：“我实则对那位置根本没兴趣。”
　　“可他们不信你。”沈宓斩钉截铁地说。
　　闻濯也没恼，反而半醉半疯地问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宓隔着眼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半分要安慰他的意思道：“不讨喜。”
　　闻濯笑出声又灌了一口酒：“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
　　沈宓问：“什么游戏？”
　　闻濯：“猜对方的秘密，倘若猜对了，对方干一杯酒，倘若猜错了，自个儿干一杯酒、另外还得说一个自己的秘密。”
　　沈宓不假思索：“有些意思，那殿下先请。”
　　闻濯挑眉，随即说道：“你不姓沈。”
　　沈宓笑了笑：“殿下且记得将杯中添满。”
　　闻濯谨听吩咐，一杯酒下肚淡然道：“我没有教人算过卦。”
　　沈宓：“这个不算秘密，殿下上回登门之时便有所透露。”
　　闻濯耍赖道：“那我再自罚一杯？”
　　沈宓不满：“那我不玩——”
　　“我不喜欢闻钦那孩子。”闻濯及时打断他道。
　　正在殿中老老实实批奏折的闻钦，破天荒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担忧得中殿的老太监连忙又唤人添了一盆炭火。
　　沈宓摇头：“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那位不讨喜，这个也不算。”
　　闻濯作罢，老老实实又说了一个：“我知道姚如许是你的人。”
　　沈宓这才满意，泰然自若道：“你想要杀我。”
　　闻濯面色稍冷，有些不悦：“你是这么想的？”
　　沈宓笑了笑：“这是殿下自己出的游戏，较真可不行。”他饮下一杯酒道：“姚家二郎的确同我相识，但他确实不是我的人。”
　　闻濯点头：“你并没有盲。”
　　“啧”沈宓嗤笑一声，豪饮杯酒：“你到底还是好奇我这双眼睛。”说罢他摘下眼纱，露出了眼角还未长好的疤。
　　闻濯自归京以来还没有见过沈宓那双眸子，如今好不容易见了却又不想看了，垂眸敛去神情轻声说：“带上吧。”
　　沈宓又绑上眼纱，打趣道：“觉得有碍观瞻是自然的，但确实还能视物。”
　　闻濯皱眉，盯着他绑好眼纱问：“还疼吗？”
　　沈宓摇头：“殿下可没说还能问问题。”
　　闻濯自罚一杯，又开口道：“你还差一个秘密。”
　　沈宓浅笑：“殿下不必担忧，我又不会赖账，”他顿了顿接着说：“悦椿湖之事另有隐情，姚丞相的公子也不是我亲手所杀，”他挑起眉梢，舔了舔唇边余酿：“但他的死，确实和我有干系。”
　　……
　　作者有话说：
　　贺襄，字沙翁，取自范仲淹《岳阳楼记》“沙鸥翔集”；子贺云舟，字怀汀，取自“岸芷汀兰”；女贺沉璧，取自“静影沉璧，浮光跃金”。


第13章 未还乡
　　贺云舟回朝的消息传入京都，盼念多时的季国公府季娘子，自然也早早在军伍进城这日，备着貂裘大衣站在了城门下。
　　所幸他们行军的队伍十分麻利，巳时未到，便陆陆续续延绵到了城门外，队伍前头是几个参差不齐，穿着轻装甲衣骑马前行的将领，贺云舟就夹在中间，眉目冷峻、脊背挺的笔直——
　　“怀汀！”季娘子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头，情急之下高语叫了一句。
　　贺云舟身侧那个年轻将领闻见了声音立马瞥了过去，瞧见是个妇人立马撞了撞他的手肘：“怀汀，有人叫你。”
　　贺云舟侧身望去瞧见是她，连忙纵身下马，两旁的兵卒让了地方，由他到季娘子跟前拱手作了个晚辈礼：“季夫人。”
　　季娘子已经有许多年都未曾见过他，如今亲眼盯着他的模样，竟起了些陌生的感觉，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回来了？”说不清楚什么原因，问了句有的没的出来，接着她眼眶便湿了。
　　贺云舟点点头：“是，回来了。”
　　季娘子揩了把泪花，连忙将手里抱着的大衣递给他：“京都入了冬还是极冷的，如今又逢临下雪，此前这些厚的衣物送不去塞北，回来便能用得上，快些披上。”
　　贺云舟顺手接过大衣并没有立即披上，解释道：“领兵回朝须得及时向陛下述职，等面圣结束后，怀汀再亲自登门拜访夫人，多谢。”
　　季娘子自然是怕耽误他的正事，忙不迭冲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拉着一起陪同的丫鬟退到了人群后头。
　　望着贺云舟将大氅交由属下，翻身上马，又随着前头率领的统帅去了，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足将季娘子的视线掩的彻底严实，才教她收了收放不下的心。
　　“怀汀，方才那位便是京都常同你寄信的亲属？”前头高头大马的统帅转过身来问他。
　　贺云舟点头：“是家姐从前的旧友，季国公府季夫人，我们两家是多年的世交。”
　　统帅笑了笑：“如今都回来了，你也别总绷着，待会儿还得进宫面圣呢。”
　　贺云舟面不改色道：“自然。”
　　统帅知晓他是这个臭脾气，紧接着又说道：“今年边疆战事吃紧，没能赶得上回来亲见新帝登基，本来还觉着有些遗憾，可如今这都进到都城里头了，却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贺云舟掀开眼帘瞟了他一眼：“大帅是想说…近乡情怯？”
　　这统帅是当年嘉靖帝初登位时，提立的一位寒门将领，姓冯名昭平、表字霜寒，中都边州人。
　　虽出身低微，却自幼喜习兵法，后钻研十数载，靠着乱世诸侯招安的机会上北境杀敌，奋勇浴血数十载，靠着人心向背教嘉靖帝赏识授封。
　　这一出结草衔环知遇之恩，也教中都稳得太平数十载，他受任于动荡之时坐镇六军，之后顺理成章做了统帅。
　　不过他为人十分大方豪爽，作为六军之中最大的官衔也没有架子，将领们私下里同他关系都非常亲睦，贺云舟自然也不例外。
　　“你用不着这般谨言慎行地找补，这新立的秩序又没设下‘咬文嚼字罪’，你怕什么？”冯昭平道。
　　贺云舟叹了口气：“那大帅想说什么？”
　　冯昭平拍了拍腰上挂的宝刀：“无论是改朝换代还是新帝继任，难过的都是些过往吃了功劳饭的臣子，你说我这猎天狼还能在腰上挂个几日？”
　　他那柄刀是当年深入沙奴营寨，收复边关两座城池所缴获，由是承载了北辰众将士的鲜血，他便一直挂在腰上权当作个吉祥物，每回出征都带着，却从未抽出来用过。
　　“大帅未免杞人忧天了。”贺云舟不以为意道。
　　冯昭平眉头一皱：“你小子如今越发不记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了，这正经同你谈心，怎的还讽刺我起来了？”
　　贺云舟：“军中将领兵卒也就服您，坐在朝中的那位，怎么可能会想不开在你头上动土。”
　　冯昭平本来听着尚可，琢磨了片刻越发觉得不是滋味：“自古权臣多枉死，你这是杀人诛心啊贺怀汀。”
　　贺云舟终于教他气笑了：“是，您说的对。”
　　冯昭平随即伸手给他肩膀来了一下：“对个屁，会笑就别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大帅的怎么亏待你们了呢。”
　　贺云舟笑着摆了摆头：“您自然不会。”
　　回朝的队伍之中，除了一些要职将领跟着入了宫，其余带回来的兵卒除了本地居住京都的回了家，还有一些回了大帅府，半数听上吩咐收编进了禁卫军。
　　倒也是好事，总比待在北境舒坦。
　　……
　　督查北境将领回京述职这差事，原本是闻濯的，但由于他本人自作主张跑到了沈宓的世子府里去，冯昭平一行人也就没能见着。
　　光一个草包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浑身跟长了虱子似的，短短一刻钟便提了三回“言简意赅”，引得冯昭平一个述职过数十回的统帅，差些连官话都不会说了。
　　禀到后头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又念着有关北境驻兵之事千万不能马虎，思衬再三还是追问了一句手段狠厉的摄政王殿下。
　　于是小草包闻钦似乎就是等着他这句话似的，痛痛快快给他指了条明路，教他赶紧带着这一队人马赶去世子府。
　　冯昭平自然是不敢对着这位，轻易地就将兵部之事囫囵过去，几人对视一眼，决议还是找摄政王比较靠谱，起身告辞匆匆离了大殿。
　　走在官道上，贺云舟的神色不甚轻松，傍边几位没注意到他这点情绪，自顾自地便聊了起来——
　　“话说，这北境将领回朝述职，摄政王定然是一早便知晓的，可他为何不在宫中候着？”
　　“不清楚，不过此前听过许多传闻，说这新任的摄政王承任之前从未沾过官场之事，可一上任却如同老手一般处置了许多旧臣，手段十分狠厉。”
　　冯昭平听着接过了话：“狠厉是应当的，他在朝中原本就没有根基，倘若再不露点手段杀鸡儆猴，闻氏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安稳。”
　　旁边的将领认同般点了点头：“虽说如此，可他在我们回京之时跑到宁安世子府又算什么用意？”
　　冯昭平皱起眉头推敲了半天也没想到由头，抬起眼皮就望见一直沉默着的贺云舟，他脸上神色越略显担忧，遂出声问：“怀汀是想到了什么？”
　　贺云舟原本还在游神，教身侧的人给拍了一巴掌才回过魂来：“没有，是京中有些冷。”
　　冯昭平一听他这话，原本紧拧的眉头随即松开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走神就走神，连谎都不会撒，怕冷？怕冷方才季夫人给你送的大衣，怎么不见你披上？”
　　贺云舟抿紧嘴唇，原地就学会了装作哑巴。
　　冯昭平懒得同他计较，咧过头又听见那几个八卦的副将，说起了另外一个人：“宁安世子不是好些年没露过面了吗，怎么还跟摄政王扯上关系了？”
　　“不清楚，可能从小都是在宫里一块儿长起来的，有些儿时玩伴的情谊在吧。”
　　饶是冯昭平也不太了解这段：“或许吧，不过怀汀你是不是也在宫里待了几年？”
　　话题又扯到贺云舟身上，他这回倒是没再游神：“是，不久。”
　　旁边的将领来了劲：“那你们岂不是都有些儿时情分？”
　　贺云舟微皱了一下眉：“没有，我同他们不熟。”
　　他否认的毫不含糊，也没给别人再继续追问的余地，其余人见他兴致索然，便也没再聊些别的。
　　几人骑马走的官道，人少路平不出一刻便到了。
　　还是世子府里的管事出来迎接的，问明了来意放了人进去，随即便径直领着一队“白袍子”颇有气势地去了湖心亭。
　　彼时闻濯和沈宓依旧在亭中玩着那个游戏。
　　不知不觉落的小雪，停了一阵又开始落，满壶花雕还剩个底，炉子上烧着壶庐山雪雾，正在漫着清澈茶香——
　　“殿下在查我。”沈宓胸有成竹，面上晕了丝醉酒时的绯红，将平时里的冰雪样染了几分红尘气，倒显得有些触手可及。
　　闻濯拿起一旁的花雕酒壶摇了摇：“酒没了。”
　　沈宓挑眉：“我猜错了？”
　　闻濯唇边露出一抹笑意：“我为人可是十分正直，怎么会干这种背地里查探的事。”
　　沈宓显然不信：“是么？殿下对我竟毫无防备之心。”
　　闻濯给他倒了杯茶：“沈序宁，你难道还想杀了我吗？”
　　沈宓不动声色并没有作答。
　　闻濯自顾自地接着说：“是吧，你又不想杀了我——”
　　“你如何知晓我不想？”沈宓飞快打断他道。
　　闻濯眸光微沉，盯着他的神情略微有些冷：“那总得给个缘由。”
　　沈宓垂眸：“怨，恨，痛，不如意……”
　　闻濯冷硬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他身上，只将他盯得更紧：“沈序宁，哪里痛？”
　　沈宓抬起头冲他嘲讽地笑了笑，随即便侧在了石案上伏着没了动静，倒真像是醉了。
　　“沈宓，你这是佯装还是真醉？”他问完这句久久未听到应答，望见石案冷硬，便起身将沈宓揽到怀里抱了起来，遂无奈地笑道：“沈序宁，你赢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闻濯此时的潜台词是：妈的，我还是栽了。
　　（冯昭平，昭，“从日、召声，昭昭若揭日月而行也”，表字霜寒，是取《献钱尚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第14章 风生刀
　　——
　　恰好冯昭平这一行白袍，刚好在去往湖心亭的半路上遇见，大老远地望到摄政王的怀里抱了个人时，脚下还有些迟疑：“这是……”
　　管事抬头看了一眼，波澜不惊地出声解释道：“老奴方才忘了同诸位说，今日殿下与世子在湖心亭赏雪饮酒，兴许是小酌过了头，诸位先在湖心亭候上片刻，老奴这就去禀报。”
　　直到远处那两人走没了影，冯昭平的视线都还没从远处收回来：“看来宁安世子同摄政王殿下交情匪浅。”
　　管事本想说些什么，不经意间瞧了跟在队伍后头的贺云舟一眼，见他神色低沉面若冰霜，便笑了笑没再多说。
　　湖心亭的茶壶酒壶还留有余味，众人望见炉子煮酒，顿时来了些飘飘然的劲，傍边副将忙不迭地招呼贺云舟走近取暖：“怀汀，你方才不是还怕冷，快过来烤烤。”
　　贺云舟站在原地没动，望着湖上冰雪若有所思，兀地教谁从背后拍了一把吓得不轻，转身回头当即紧锁了眉头：“楣山，我看你是皮欠练了？”
　　叫楣山的青年嬉皮笑脸地冲他眨了眨眼睛，随即扯开话题道：“你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呢？”
　　贺云舟瞥了他一眼：“大帅府里似乎有个演武场，等诸事作罢你我一同去试试。”
　　“哎那倒不必，好不容易回来消停几日我是求之不得，你可别趁机报复。”叫楣山的青年摆了摆手。
　　贺云舟懒得再搭理他，转过头又去看湖上飘雪去了……
　　不多时，“千呼万唤始待来”的闻濯，终于信信然地在众人面前露了面。
　　方才远远一眼未曾教人瞧个清楚，近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传闻只手遮天的新任摄政王，竟是个玉叶资神的翩翩粉面郎，众人心下连是咯噔一声，皆以为传闻不过是夸大其词了这位殿下的本事，连带着态度都不似先前紧绷。
　　冯昭平先是行了礼，十分恭敬地同几位将领一同屈身拜道：“参见摄政王殿下。”
　　届时闻濯坐着，瞧他们井然有序站了一片，自然而然地拂了礼，还不忘说句常用的官话：“诸位征战沙场多年不胜辛苦，不必多礼。”
　　冯昭平点头接下这客套：“多谢殿下体恤，”他顿了顿又表明来意继续道：“臣此次年关回朝，是有要事同殿下禀报。”
　　闻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抬手指着对面的凳子叮嘱说：“冯卿尽可坐下慢慢聊。”
　　冯昭平又拜了一礼婉拒道：“多谢殿下厚爱，但自古述职权没有坐着禀报的道理，臣如此便好。”
　　闻濯笑了笑：“冯卿这是在作礼？”
　　冯昭平生了些紧张，左右竟摸不透他明里的意思，有些难下：“并非如此，臣不敢逾矩。”
　　闻濯不动声色扫了他一眼：“冯卿多虑了，本王不过就是想着诸位等候多时，权由本王路上耽搁了，便作些找补罢了，没有旁的意思。”
　　冯昭平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身后心细的贺云舟也抿了抿唇，拱手上前解释道：“大帅常年与兵法交道，人情练达并不曲折，还望殿下见谅。”
　　闻濯有趣地盯着他问：“本王实则未曾讲究世故那套，看来的确是本王弄巧成拙了。”
　　贺云舟神色沉的更紧：“殿下多虑了，我等都是沙场粗人，话谈之时词不达意实属常事，还望殿下见谅。”
　　闻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颇有兴致地问：“你倒是有趣，叫什么名字？”
　　“臣贺云舟。”他颇有种感觉，方才这反复无常的一出实则就是闻濯为了逼他站出来所作的。
　　虽不明所故，却总觉得这跟某个人之间有些扯不开的联系。
　　他紧锁眉头没言语，接着又听闻濯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贺家郎君，真是一别多年，刮目相看。”
　　贺云舟明了他的意，便不愿再接这般做样的话题，多亏冯昭平同他相处多年了解他的性子，及时站出来大大方方将他挤到身后，又将闻濯差点掉在地上的话头给捡了起来接上：“沙场确实磨人，不过既然提到这里，臣便有一事要向殿下禀报。”
　　闻濯终于松了口似的，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冯卿请讲。”
　　冯昭平：“此前边塞最北边的布防，意在看守便设防了重兵数万，如今北境战事已平息大半，沙奴也退居到了百里之外，北上关卡的布防大可以逐渐撤下一些，而且边关将士数载未还过乡，今临太平……理应当教他们回去看看。”
　　闻濯这会儿该布的威到了位、自然没什么意见，十分平易近人地顺从道：“既如此，那权由冯卿做主便好。”
　　……
　　述职一事，重中之重无非就是有关北境边关兵防布置之变，其余的就是些俸禄发放，以及安置的细琐。
　　冯昭平大抵也是觉着今日时机不大凑巧，只口头得了闻濯几个略显敷衍的准允，便连着一队属下告退了世子府中。
　　出了门、那几个嘴上不得闲的自然是不肯放过这一番谈论几句——
　　“我算是知晓了，这摄政王才是朝上真正掌权的那个罢。”
　　那个叫楣山的青年撇了撇嘴，继续说道：“先前进宫在大殿上面见陛下时还不觉着有什么，方才就在那湖心亭，我可是都差点把心给跳出来了，这下马威给的，跟拿把刀架我脖子上似的。”
　　一旁另外一个青年拍了拍他的肩，揶揄道：“早跟你通过气了说这位手段狠厉，你非不信。”
　　虞楣山皱眉反语：“五十步笑百步，我就不信你方才没叫那位吓着。”
　　“我跟你一样，又没说不承认。”
　　“哎你这小子——”
　　“行了，消停些，”冯昭平打断他俩：“平日里也没见你俩有那么多话。”
　　虞楣山老实闭上了嘴，连同身侧的青年也严肃了些起来。
　　“既然该禀报的事情告一段落，也别聚着不着调了，几年没回来看过，赶紧都回家去。”冯昭平说。
　　虞楣山松了松心神：“这个便不由大帅操心了，我同将明住在一条街上，待会儿买些东西提上便直接回了。”
　　叫将明的就是方才同他一起拌嘴的青年，听了他的话也未曾别扭，点点头冲冯昭平行了道礼：“年关京中应当都忙着偷些浮生闲，操心的事情还有我、怀汀和楣山，大帅也莫将担子全往自个儿肩上揽着。”
　　冯昭平抿唇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赶紧回去，我同怀汀一道。”
　　……
　　他们几载未回京都，实则看着里里外外肉眼的变化是有的，但往深了却又用言语说不明白，或许只是心境感觉变了，突然惹人惆怅感慨。
　　日子临近年关，街道上人却不少，仿佛都是趁着这点年前气氛，哄然出门逛个新鲜似的，听着吵闹又乐在其中，左右比北境要安定太多。
　　街道两边的摊贩有人叫卖首饰胭脂，冯昭平心下惦记着家中妻儿，不自觉便被吸引了过去，冒然挪身上前挑选时，还不忘硬拽着贺云舟一起。
　　许是沙场驰骋多年练就了他果断的习惯，还未听摊贩仔细同他介绍些什么，他便看准一个碧绿的镯子飞速握在了手里问对方道：“这个多少银子。”
　　摊贩笑的十分开心，见他为人爽快连忙应声：“三两银子。”
　　冯昭平痛快地掏出银子递给他，随即又拉过贺云舟撺掇他入伙买首饰：“你不是还要登门季府，总得给人送个礼去。”
　　贺云舟摆了摆头：“不急于一时。”
　　冯昭平见他兴致索然，倒也没继续游说，包了镯子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回了府。
　　贺府这么多年晾着占块儿好地也没人打理，从外头看就十分萧条，大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里头有年头没过烟火气了，人才进去迎面便扑来一股阴湿的霉味儿。
　　贺云舟倒是也没那般讲究，换了身轻便衣裳，便在院里收拾起了后院厨房，他一个大男人从来没有近过庖俎之事，干起活儿来却也不含糊，只是毕竟并不擅长，未出半刻便生了出门上街填饱肚子的念头。
　　整洗了一番出门，结果恰好在门前官道上，遇见带着丫鬟赶来的季娘子。
　　许是先前的推辞当场叫人撞破，他脸上难得闹了些歉疚，大步流星走上前行了礼，倒也没有多言解释。
　　“我就知晓你定然会先回府上，怕你耽搁了时候，便亲自来迎你去季府，见你这副样子，应当是收拾好了罢？”季娘子并没有想要戳穿他心下想的，从容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贺云舟一时找不到借口便遂了她的意：“是，劳烦季夫人费心。”
　　“哪里的话，”季娘子原本笑着，眼神扫过他身上，却发现他这会儿穿的竟然比先前才回来时还要单薄，立马便皱起了眉头满面担忧：“我给你送的大氅呢？怎的没披上。”
　　贺云舟：“先前怕进宫面圣不合规矩，便差人放在了大帅府，原打算等过了他们一家团圆的时候再去取的。”
　　季娘子颇为心疼的看着他：“也罢，府上我给你备的还有几件，先回去用饭要紧。”
　　贺云舟不好推辞，顺顺当当教她拉着上了马车。
　　两人共处于同一车厢里，气氛又有些沉抑，虽然此前一直都有着书信联系，但他二人的的确确多年未见过面，各自不曾交过心，此刻也不知晓要说些什么好。
　　季娘子更是紧张地瞄了他几眼，张了张嘴又合上，手里头握的绢巾都起了褶子——
　　“夫人……可还好？”贺云舟垂着眼眸，略显腼腆地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好，很好，”季夫人连忙应了一句，又问道：“你呢，你在北境应当吃了许多苦头，”她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我，倘若当初我能留你在京都……罢了，你同你阿姊一样，半点也听不得旁人劝。”
　　贺云舟掩下眸里一闪而过的情绪，看了她一眼抚慰说：“并没有吃苦，北境虽条件严苛，但比京都自由，我过的挺好的。”
　　季夫人听他这样说好歹松了松心：“那便好，近来这些日子多雨水湿气重，恐怕贺府里头发了霉，不能住人，不如——”
　　“不妨碍，除了发霉里头也还算干净，收拾一番还是能住的。”
　　季娘子迟疑地合上唇，又有些纠结地绞了下绢巾：“那到时候我吩咐些人去清扫？”
　　贺云舟抿了抿唇没有拒绝：“好，有劳夫人。”
　　季娘子松了口气：“不劳烦。”
　　两人这般坐了一路，中间季娘子又想起来什么事，便开口问道：“对了，姚丞相府中的那位二公子，同你是旧相识么？”
　　贺云舟抬起首看着她否认说：“不是，夫人为何问起这个？”
　　季娘子蹙起眉头仔细想了想：“前几年他登门来问过，原本都忘了，还是近来他教贵人举荐做了户部侍郎，在朝中出了些风头我才想起来此事。”
　　贺云舟神色略带凝重：“倘若以后再有人登门询问，夫人尽管推辞了便是。”他也怕因为自个儿给人惹上麻烦。
　　季夫人心下知晓他的用意，眼看着马车快到了便应了声“好”，旁的再没问了……
　　作者有话说：
　　众人：不是说摄政王和宁安世子是死敌嘛？？？


第15章 温月琅
　　茶酒各过三巡。
　　沈宓趁着微醺，便放任地歇了一觉，醒时天色已暗，雨雪却又造起了没完没了的声势，横冲直撞地从天上砸下来，又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西边的窗子敞着鼓鼓往里头送风，屋里即使放了两个火炉也寒气逼人，他眼上一直覆着的纱带蹭歪了，他便矢手扯了下来丢到一旁，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款款起了身。
　　随意搭了件大氅挪到门前，本想出去看看，结果一推开门恰好就跟正要进屋的闻濯撞了个满怀——
　　“正打算叫你起来，”闻濯惊诧了一眼便反应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推到小案前坐着，顺带放下了手中端着的碗，指着说：“莲子桂花羹，解酒的。”
　　沈宓不紧不慢地整理好大氅，又揶揄瞧了他一眼：“真是稀奇，想问问此刻我面前的，还是那个赫赫有名的摄政王殿下么？”
　　“如假包换。”闻濯边说，边起身挪到门口，关好了敞开的朱红木门，转过身盯了片刻沈宓眼上的疤：“你现如今也不打算再继续瞒着我了？”
　　沈宓伸手摸了下眼角，不紧不慢道：“所以才说殿下真是好手段，一座我府上的湖心亭，一壶我府上的花雕，一场天公作美的大雪，便将我剖析地半点不剩。”
　　闻濯落座到他面前笑了笑：“才这般便半点不剩了？”
　　沈宓微抬下巴：“童叟无欺。”
　　闻濯：“好一个童叟无欺，似乎，我并不在包涵的范围之内。”
　　沈宓高兴地垂眸将目光移到了小案上的莲子桂花羹上：“看来殿下真是有心了。”
　　闻濯点了点案台：“那你便赶紧下肚，莫要浪费我花的这点心思。”
　　沈宓没动，抬起眼同他对上又说道：“恕序宁愚钝，并不知殿下有何种必要须同我花这些心思的。”
　　他一向喜欢对万事推敲琢磨，闻濯倒也经常见识，便不同他计较：“我用你的酒在你的地方灌醉你，还精打细算挖掘了几个旁人不知晓的秘密，这事我理亏，所以我事后献殷勤伺候你，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沈宓教他的厚颜无耻气的发笑：“端个醒酒羹便是伺候了？殿下未免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些。”
　　闻濯没料到他今日竟然如此不依不饶，还大有一醉玩脱了的感觉，心下计较着不想之后闹的过头便有意收着了旁的心思，劝说道：“净说些有的没的，快些将这羹汤喝了。”
　　沈宓看着他铁面无私的神情，当真是有七分没作假，也懒得再同他废话，顺了他的心意便老实地拿起了碗。
　　才要张嘴往下咽时，余光又瞥见闻濯认真盯着他的眼神，挪开碗教唇齿得了些闲，便又开始讨人嫌：“殿下盯得这般起劲，难不成是在里头下了断肠毒药？”
　　此言一出，原本还风平浪静的闻濯，脸上神色顿然便沉了，紧蹙着眉头望着沈宓的模样，真像是想要他的狗命。
　　沈宓尽力参透着底下藏着的情绪，却又隐约感觉一股朦胧的坦然，总之教他看的极为不真切。
　　“下了又如何，你喝是不喝？”闻濯沉声道。
　　沈宓忽地笑了：“摄政王之命，序宁怎敢不从。”他话才落，便对着沿口将羹汤送进了喉咙里，一举一动引得闻濯脸色愈发难看。
　　便如同昏了头一般，提些不该提的：“你还记不记得九年前，我在落玉楼的回廊前递给过你一把钥匙——”
　　“没印象了，”沈宓闻言轻轻颤了一下手指，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后便垂下眼眸，声音都带了些疲惫：“天色已晚，今日也有些乏了，殿下记得回去的时候拿把伞。”
　　闻濯坐在仿佛未听到他的话一般：“上一次提起此事，你是用你这双眸子藏的，这回打算用什么？还是这双骗过人的眼睛么？”
　　沈宓倏地笑出了声音：“怎么，殿下想亲眼瞧瞧我敢不敢？”
　　闻濯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假，也的确被他拿捏的分毫不能，只好伸手掐着他的下颚，佯装说几句不讨喜的话：
　　“本殿并不介意你这张脸上再多几道疤，只是丑的令人恶心罢了，可毁不掉的东西，你愈要挣扎，到底都是作茧自缚……”
　　西窗外的寒风吹进屋里，冷的沈宓生生打了个冷颤，再抬眸，原本小案上放着的碗，也不知什么时候碎的一地，眼前空空荡荡的显得落寞，他起身挪到屋里，无事发生地宽了衣。
　　许是还未清醒想要再歇一觉。
　　……
　　近来大理寺再无重大案子加持，清闲的都淡出鸟来了，府衙里上上下下，都抱着年关将至放长假的念头心不在焉。
　　温珩这个掌事的也不怎么操心，眼不见心为净地躲在案宗收纳室里，忙活了几日，终于将近几年需要整理的卷宗，给悉数归纳入了案。
　　因由平日大理寺处理的刑罚案子并不多，近来说得上名头的，也就丞相之子坠湖身亡一事——
　　其实这桩案子说起来也不算大案，就是其中牵涉了几位声名远扬的人物，搅得案件之中还有许多疑点不曾查明，所以一直没有确切的下文。
　　当日悦椿湖的情景到底如何，只有几个路过的行人知晓，至于丞相府的大公子是如何掉下去的，如何死的压根儿没人知晓。
　　只是听得丞相大人一人之辞，便引得摄政王大动干戈，似乎这一出，就是为了叫沈宓那个泼货掉层油皮作的。
　　越想越觉着牙疼的温珩皱着眉，将有关悦椿湖的一案的卷宗重新拿了出来，挪去室内摆的书案前，又仔细翻看了几遍，就在他瞧的正全神贯注时，忽然听见藏卷室入口处传来了阵敲门声——
　　“兄长。”来人是个身量八尺的俊俏郎君，一身青衣如烟、骨相清癯，眼角下有一颗泪痣，略去这点细微之处，他形貌与温珩竟有八分相似。
　　书案前的温珩只轻轻瞧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手中的卷宗，神色不咸不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温玦也不在意他这拒人千里的态度，翩翩挪步到他跟前、垂眸望了一眼他正在瞧的案卷，又随着第一行所写的内容念出声道：“悦椿湖一案丞相之子——”
　　“你有什么事？”温珩不耐烦地合上卷宗说。
　　温玦安抚地笑了笑：“我看兄长似乎是在发愁。”
　　温珩冷淡道：“与你无关。”
　　温玦不以为然：“兄长都未听我仔细说过，怎么就知晓与我无关。”
　　温珩听见他这句话面上终于现了丝恼怒：“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教你不要同朝廷的人扯上干系？”
　　温玦跟看傻子一般瞥了他一眼：“兄长不也是为朝廷卖命的人，这般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择出去，怕是不好吧。”
　　温珩泄了气一样垂下双眸：“温家有我一个沾不清楚便够了。”
　　温玦讽刺地笑道：“那哪能呢，再说了，我此来就是为了这悦椿湖一案，替兄长答疑解惑的。”
　　温珩皱眉看向他：“人是你杀的？”
　　温玦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兄长怎么会这么想，虽然我不见得个好人，却也不是个恶徒，杀人见血的事情我还是怕的，再说有你这么一个在大理寺当差的兄长，我怎么还会知法犯法，又不是脑子教驴踢了。”
　　温珩怒目看向他：“少说些无聊的废话！我且问你，悦椿湖一案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温玦半倚半坐靠在了书案边沿：“没多少。”
　　温珩显然不信：“温月琅，你最好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清楚。”
　　温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都说一母同胞血肉至亲，怎么你老是拿我这个亲弟弟当外人看呢？”
　　温珩懒得同他多磨口舌：“你心知肚明。”
　　“算了……”温玦似是作罢：“兄长可知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
　　温珩：“你有话直说。”
　　温玦又冲他露出笑脸：“其实那位丞相府的大公子，压根儿就不是坠湖死的，”
　　他看了眼温珩略微变化的神色又道：“他是在青楼妓馆里暴毙而亡的，那位两袖清风的丞相大人怕家丑外扬，便自作主张将其沉湖，又在宁安世子沈宓出府之时，将众人视线引到悦椿湖，再将那三人成虎的手段栽到沈宓身上，这样一来，原本臭名昭著的宁安世子，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凶手。”
　　温珩冷笑：“你以为我信你的片面之词？”
　　温玦满不在乎：“你可以不信，倘若你能够说服你自己的心，你大可以认为我满嘴没有一句真话。”
　　温珩无动于衷地起身收起卷宗，挪步到室内的书架旁，将卷宗放进了悦椿湖一案有关的隔板上。
　　温玦见他半晌没说话，离开书案跟在他身后问：“兄长此刻在想什么？”
　　温珩神色淡然，一个眼神也未给他：“我在想，你到底是谁的人。”
　　温玦跟没有骨头似的，当着他的面又倚在了书架上：“我自然是温家的人，是兄长你的亲弟弟。”
　　温珩眯了眯双眸：“你大可不必同我这般拐弯抹角地说些有的没的。”
　　温玦挑了挑眉头：“兄长这话就不对了，我这怎么就是有的没的了？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兄长，不要忘了我这个弟弟。”
　　温珩：“……”
　　“兄长不必如此看我，我此来又不单单只为了那么一件事的。”温玦冲他微抬了抬下巴：“况且你我同属一家，我总不至于数典忘祖地给你使绊子。”
　　温珩：“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温玦伸手指了指悦椿湖卷宗在书架摆放的位置：“悦椿湖一案，兄长倒也不必装作是个事外之人的样子，这一案其中学问大得很，只瞒得了旁人罢了。”
　　温珩没有搭理他，朝着出口走去伸手将门阖紧，才走近书案在靠里侧的匣子里抽出来一封手信，拆开念道：“柳下闲聊香扑鼻。”他看了眼温玦：“这飞白体你是何时练的？”
　　温玦顿然面露嘚瑟，倘若他手中拿了把折扇，恐怕此刻已经摇起来了：“兄长入朝为官的那时起，便作此打算了。”
　　温珩沉吟片刻有些无奈道：“我早该知晓。”
　　温玦脸上的笑意散去：“不，就算回溯到那时，你依旧不会知晓。”
　　温珩微张了张嘴唇：“你又如何笃定？”
　　温玦：“倘若今日来的不是我，你便不会想到我头上，不是吗。”
　　温珩没有直接回答，垂眸再次看向手中的书信说道：“这句话直指一个闻字，除去涉事的姚丞相和宁安世子，你的目的就是摄政王闻濯，所以，你也是那边的人。”
　　温玦既没否认也没认同，反问他说：“兄长，原来也是吗？”
　　温珩看着平日里八分同自己相像的模样，在这一刻忽然感觉有些陌生起来，有些恼火地问：“温月琅，是谁教你的？”
　　温玦一点都不怕他生的这点小火：“是谁教的并不重要，我本意也不想早早让你知晓，但是如今贺云舟回朝，那边的计划被打乱，想必世子府里也会生变。”
　　温珩实在想不透就沈宓那样一个处境还能如何生变，便辩解道：“宁安世子并无异动。”
　　“这不是你一人的片面之词就能决定的，”温玦继而盯着他冷冷说道：“闻濯一回朝他便疯闹了几日，眼下是碍于姚芳归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他才有所顾忌，倘若贺怀汀——”
　　“贺怀汀常年驻守北境，他二人能有什么干系！”温珩有些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
　　温玦冷笑：“兄长不要告诉我说，你不清楚沈宓同贺襄的关系。”
　　温珩：“贺襄早死了！”
　　“所以呢？”温玦质问道：“兄长以为沈宓真能老实做个冷血无情的提线木偶么！”
　　温珩教他吼的半晌没出声，就在温玦还以为他妥协的时候，又听见他的声音带了些哽咽缓缓说：“提线木偶？你们当真都是这般对待他的，难道他就不算个活生生的人了？”
　　温玦不以为意道：“可怜他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任由他承着那样可利用的价值无所事事吧。”
　　温珩讥讽地笑了几声，将手里的信撕得粉碎：“所以呢，今日你特意赶来相认，是为了什么？”
　　温玦道：“我要兄长记着前些日子替沈宓申冤的恩，将我顺理成章地塞到宁安世子府上读书享福。”
　　温珩侧目看着他没吭声。
　　“好吧，”温玦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说：“世子府的李管事年事已高，不方便再传递些消息，便由我去替一替……当然，世子府管家的差事依旧还是归他的。”
　　温珩冷笑一声，心想世子府里的李管事就算年事已高，却又不是不中用了，如何就再传不了消息，怕是他们的疑心的毛病又犯了，怕夜长梦多罢。
　　“可我平白无故又用什么理由将你留在世子府呢，难道摄政王就不会起疑心么？”
　　温玦胸有成竹地摆了摆首：“不会。”
　　温珩依旧不信：“凭什么不会？”
　　温玦挑眉指了指藏卷室门口：“兄长稍等片刻、宁安世子便会登门大理寺，届时兄长再由分说也不迟。”
　　温珩眼皮一跳，心下不由得又替沈宓觉得有些悲哀——人前风光又命大的宁安世子，实则表面的风光是别人精心算计的，就连命也教别人抓在手里，当成物件来利用的分毫不差……
　　“兄长不必这副惋惜可怜的样子，”温玦笑了笑抚慰他说：“等日后沈氏称了帝，今日所受一切的不痛快，不都成了苦尽甘来有所值么。”
　　温珩默下声，盯了他半晌才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倘若日后沈氏称不了帝呢？”
　　温玦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果然皲裂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地密密麻麻组合好，重新作起人模人样出来，说道：“那我们不都成了笑话么，兄长，你愿意耗尽大半辈子作一个笑话留在青史上吗？”
　　温珩没有回答，默然片刻扯开了话题问：“你们既然怀疑宁安世子有异，难道就不怕此举会教他变本加厉地反抗？”
　　温玦点了点头：“怕，怎么会不怕，但是抓在手里看着，总比破罐子破摔好，沈氏就他一个，倘若眼下能够凭空再冒一个名副其实的出来，你我也不必如此针尖对麦芒了。”
　　“你放屁！”温珩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骂道：“有没有沈氏你都本性难移！”
　　温玦抿下嘴角不开心了那么短短一瞬：“兄长难道对于幼时我打碎娘亲手镯，却栽赃给你之事，依旧耿耿于怀？”
　　温珩冷哼一声：“你不必单拎一件显我心胸窄小，以往你做过什么你心知肚明。”
　　温玦佯装一副回忆不清的模样撇了撇嘴：“既然兄长记恨我，那我自然是有错的。”
　　温珩早知晓他是这般嘴脸，倒也懒得同他争辩，闭了嘴打算出藏卷室，适时门口正好来了个人禀报，说是宁安世子来了。
　　温珩回头望了温玦一眼，见他果然得逞似的在笑，心下怒火中烧，宽袖一甩，便眼不见心为净地匆忙出了藏卷室。
　　作者有话说：
　　温珩：想打弟弟怎么办？
　　其实也有轻微追妻火葬场。


第16章 一枝春
　　自从前两日闻濯登门世子府，同沈宓湖心亭看雪之后，难得这两日给沈宓落了清净，如今身侧没有宫里的人看着，他出入也自由许多。
　　年关将近，各个司部手底下的事务都待作个年终归纳，素来清闲的大理寺也是如此。
　　不过距离上一次悦椿湖一案，并未过去多久，这桩案子当时也夹了许多未处理的细节，先前大理寺卿温珩，暂且看在摄政王的威严上，没好意思同沈宓细磨，这回临头要兜个底向上禀验，实在没法才遣人上门邀沈宓特来一趟协同归案。
　　京都内里府衙之间的奔走，都是为来往人情铺垫，沈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断然乐意在这一片冷漠交际之中，迎一把他温珩的笑脸。
　　不过是协同处理案子尾巴，既苦不了他，还能教他出门上街溜达一圈，他可乐意坏了……
　　当然，这些都是作在明面上说的话。
　　带上了府里管事登上马车，两人一路摇摇晃晃地赶去了大理寺——
　　上回来此，沈宓眼睛还是瞎的，没瞧见这官府周遭修缮的八字墙的气派，这回装模作样带个眼纱倒是多少能看见一些，啧了啧嘴扭头冲管家说了一句“狗仗人势”，便身形矫健地钻进了衙门。
　　两人教里头当值的衙役一路领着，穿过好几扇门，直到穿过一条硌脚的鹅卵石小道，才望见温珩焦急来迎的身影。
　　沈宓顿时摆出了不高兴的架子，等温珩一近身，便冷不伶仃来了一句：“来时倒是未曾想到，如今竟然难在大理寺见着温大人的面。”
　　温珩局促地行完官礼，立马赔着笑脸解释说：“方才有些公务亟待处理，才会怠慢了世子殿下，下官同殿下赔罪。”
　　话落他又行了番瓷实的官礼，望见沈宓稍作放松的神色才松了口气，抬手挥走一旁的衙役，又亲自领着二人到了内院。
　　沈宓一见到在厅堂等候多时，相貌还与温珩有八分相似的温玦，心下也已了然，便懒得再装。
　　径自走向一旁的太师椅，大摇大摆地窝了进去，口干舌燥的没见茶水，又端起了私下里阴阳怪气的那派作风：“上回来此还是教摄政王殿下亲自押送的，虽吃了些牢狱之苦，好歹不愁茶水点心，果真还是他闻濯面子大。”
　　温珩算是个知理明事的人，听完立刻就悟了：“下官愚钝，还请殿下稍等，下官这就去准备。”
　　能劳烦大理寺卿亲自沏茶端糕，那也是占了天大的面子，沈宓舒坦的不得了。
　　待温珩一离开，便慵懒地在太师椅里换了个姿势，顺势在袖口里掏出一把蜜饯，往嘴里喂了一颗。
　　温玦瞧着没出声说话，在旁察言观色的模样十分乖巧，不时倏然等到沈宓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才款款抬起眸。
　　他原本还暗自窃喜沈宓终于按耐不住问话，下一刻才张了张嘴，便瞧见沈宓侧过首，漫不经心地在同身侧的管事分着手里的蜜饯。
　　主要是老人家一把年纪食不见得喜欢甜的，他却还硬要人家尝。于是皱起眉回道：“温玦，字月琅。”
　　沈宓盯着管事的吃下一颗甜蜜饯作罢，继而转头看他：“你兄长如今已经是三品朝臣，跟着他就算你再怎么作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角色，却也能不愁吃喝，又何必非要蹚他们这趟浑水呢。”
　　温玦露出笑脸，不以为意道：“跟着世子可不算是坏事，您不必妄自菲薄。”
　　沈宓也朝他笑了笑：“你说话倒是同姓韩的一模一样，怎么，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么？”
　　温玦冲他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看来殿下对韩先生了解匪浅，”他接着说：“不过韩先生教过许多弟子，月琅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沈宓微微抬首：“自然，他桃李满天下我是承认的。”
　　温玦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些什么，抬眼望见温珩端着茶水从院门进来，便抿下了唇没再开口。
　　“世子久等。”温珩将茶水倒好放在了沈宓手边，还在小案上落了一盘梅花冰糕，“这是京都最早开的一处梅花做的糕点，世子殿下不妨尝尝。”
　　沈宓十分给面子地拿了一块，看了看身侧的李管事，便顺势递给了他：“您喜不喜欢梅花？”
　　管事被问的一愣，递过来的糕点都忘了要接：“老奴……”
　　这话问的古怪，他就是不知晓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沈宓是真的想要他的一个答案，还是要他依据这没由来的问话，给他一个恰合时宜的反应。
　　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未作答。
　　沈宓也有所预料地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话，随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宽慰道：“您喜欢便接着，不喜欢…不要便是。”
　　管事看向他的神情略有些复杂，到底还是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梅花冰糕：“多谢世子。”
　　温珩在旁看了半天，视线在他两人周身转了一圈，又停在沈宓身上，笑着迎合说：“倘若世子喜欢，改日下官便差人往府上送上一些。”
　　沈宓面不改色地拂了他的好意：“温大人不必如此，又不是真靠着朝里朝外这一套，你既是韩礼的眼，按理说我该听你的才是。”
　　“下官不敢，”温珩立马俯身赔罪道：“世子实在言重了。”
　　沈宓摆了摆头：“怎么会，温大人仅凭一己之力，同姚相里应外合作了一出好戏给闻濯看，明里暗里将我摆弄成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呈在他面前试探，可是教我得了许多恩惠。”
　　温珩是个老实人，他觉着谁无辜谁可怜，便不忍心义正言辞地为自己找补，况且面前的人是沈宓——
　　“世子既然知晓得了恩惠，又何必急着作威呢？”温玦不满地出言。
　　沈宓正巧等着他开口，一听这话高兴地扬起了嘴角，眸中一片冰冷道：“眼下不急着作威作福，将来我怕是不一定还有命作。”
　　温玦嗤笑：“难道世子殿下时至今日，依旧不服么？”
　　沈宓：“我观你倒是五体投地，可又实在想问，你温家二人到底图得了个什么夙愿，能够这般如犬马地替他人卖命。”
　　“你——”
　　“温月琅！够了……”
　　温珩叹了口气无奈向沈宓行了官礼赔罪道：“愚弟年少轻狂，口无遮拦，还望世子见谅。”
　　被气着的人又不是沈宓，他自然得见谅，不过这面儿也见的差不多了，招了招手从太师椅里起身，边往外走边说：“无妨，令弟登门之前，想必你兄弟二人应该还有些话要说，我就先不打扰了。”
　　温珩拜了个官礼，着急忙慌地跟在他身后撵着说：“下官送殿下出衙。”
　　沈宓放慢脚步，遂回头看了落在原地的温玦一眼，复冲他温和地笑了笑，“世子府随时恭候阁下大驾。”
　　——
　　这场毫无意义的较量，看上去只有沈宓一人赢得满面风光，但自从他登上马车，面上神色就一直没有缓和。
　　管事临时教他给叫上了马车，袖里还揣着方才沈宓给的梅花冰糕，衣料和皮肤间裹的热乎气，将冰糕的香味挥发散开，若有若无地飘到沈宓鼻尖——
　　“您喜欢梅花吗？”他又问了方才在大理寺问过的那个问题。
　　而李管事这次回答的比上一次要及时：“喜欢。”
　　沈宓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质疑道：“是么？”
　　李管事不卑不亢说：“是。”
　　“那您喜欢世子府吗？”沈宓又问。
　　李管事看了他一眼道：“老奴在世子身边侍奉多年，自然是有些感情的。”
　　沈宓淡淡从旁边落地的匣子抽出来一把金叶子，心下觉得可叹，嘴上又说道：“我不知晓您说的真假，但我确实希望您一身干干净净，能够早日脱离孽海。”
　　李管事盯着他手中的金叶子微微一愣：“殿下这是何意？”
　　沈宓默然将腰上的钱袋拽下来，又把手里的金叶子全搁了进去，递到他面前说：
　　“世子府如今来了他温月琅，便不要多的闲人了，豺狼虎豹正磨牙吮血，一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啃，城外往东十里的山上有个白叶寺，我以为那里比京城更适合养老。”
　　管事沉吟半晌没有动作：“白叶寺不是摄政王昔日修身养性的地方么？”
　　沈宓出声叫停了马车，撩开车帘往外瞧了瞧：“没错，”他挪回目光接着又说：“所以从今日起，您与世子府再无瓜葛，只是想皈依佛门，不惹尘事。”
　　管事的眼神逐渐流露出一丝混同着无奈的悲哀：“世子依旧不认命吗？”
　　沈宓肆意将钱袋子丢进他怀里，撇开了视线说：“我没想那么深。”
　　见管事张唇还想说些什么，他自顾自懒懒地伸直了腰，抢着道：“差不多得了，本世子还想回府歇个午觉，再磨叽下去，天怕是都要黑了。”
　　李管事攥着钱袋子复杂的看了沈宓一眼，长叹一声“志者竟成”，随即便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沈宓瞧着他略有些年迈的背影瞧了许久，还是教车前的车夫唤回的神，临了收回目光嘱咐了一句“回去”，神色再未动过。
　　……
　　长乐殿这几日的炉火不断，闻钦批折子的手也没停过，今日恰好闻濯得闲，便在一旁拿了本山水游记翻看，时不时还要传出来几声喟叹，惹得闻钦是半分也不敢松懈。
　　好不容易等着殿门口有太监上前，同闻濯通报要事，才“身在曹营心在汉”地将闻濯这座瘟神给盼走。
　　前殿来的两位，是闻濯前些日子派出去跟着沈宓的濂清和濂澈，两人一见闻濯出殿当即就屈膝行礼，抬眸瞧见闻濯神情莫测地一声不吭，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走到承明殿时，心里头还打着鼓，闻濯冷不伶仃地开口问话，他俩都差点以为脑袋要掉了。
　　“他这几日如何？”
　　濂清看了看闻濯的神色，回禀说：“世子这几日都没有动静，除了今日上午受邀去了一趟大理寺。”
　　闻濯不动声色：“大理寺年关要整理卷宗，唤他过去想必也是为了悦椿湖一事。”
　　濂清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此外……世子还带着府上管事出了城门一趟。”
　　闻濯挑了挑眉：“他出城外作什么？”
　　濂清摆头：“属下同濂澈盯了半晌，只见世子随侍的管家下了马车并只身前往城东去了。”
　　闻濯轻扣了扣身侧的书案：“白叶寺？”
　　濂清点头：“是……而且世子知晓我们一直在暗里跟着他，那个管家才走没多久，他便将我二人唤了出来，叮嘱我二人护送那管家去往白叶寺。”
　　濂清紧张地瞧着闻濯的神色，却见他促不及防地笑了，心下顿时觉得难以捉摸，连忙认错道：“属下办事不力、还望殿下降罪。”
　　闻濯：“……”
　　他这会儿倒是赶不及给他二人降罪，匆匆进里殿裹了件大氅，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二人，便自顾自地出了殿。
　　——
　　那厢沈宓才进屋将貂裘大衣挂上，便听见前院来人慌里慌张地通报说是摄政王殿下来了。
　　沈宓此番借人家的力办了件事，又等来人家送的事成的好消息，以往心里的膈应减了大半。
　　不紧不慢地吩咐侍从下去沏茶，自个儿转头去了窗边通风等着。
　　于是正通着，便瞧见风姿绰绰的摄政王殿下踏霜负雪而来，身披着大氅，一张难得其二的相貌衬在外头，有若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清逸翛然之姿，惹的满园无故起春风，将冬眠的枯枝都簌簌惊扰起几分。
　　沈宓站在窗台前不曾出门迎他，且就恍惚般看着他踱步挪到窗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递给自己一枝开的正好的玉兰。
　　沈宓下意识面露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继而听见闻濯笑着说：“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闻言沈宓只觉浑身顿然一愣，连同着眼上的伤疤莫名地都有些乏疼，他不自禁伸手去捂，却发觉上头皮肉早已都长得差不多了，怅然抬眸朝窗外看去，已然不见了闻濯的身影。
　　说不清什么缘由，就是同以往一般，沈宓此刻偏有些想发疯。
　　他低眸朝着手中的花枝瞥去，心头阵阵反感，眼瞅着就要抬手将其扔到窗外去，却被忽然的人声打断——
　　“宫里就我承明殿里养开了这么一株白玉兰，我劝你三思而后行。”闻濯走进屋里，眼神正有些咄咄逼人地盯着沈宓。
　　“宫里带来的？”沈宓松了松手指，收起了动作。
　　闻濯如往日一般，径直走到小案前坐下：“普通人家攒着银子过日子都不够，哪里来的心思栽兰木。”
　　沈宓冷笑一声：“所以这便是殿下栽养兰木的缘由？”
　　闻濯摇头：“不尽然，我不过就是时常在其树旁，架个炉子取暖罢了。”
　　沈宓挪到小案跟前：“屋外取暖，还嫌不够冷吗？”
　　闻濯冲他笑笑：“怎么就不能是我为了聊赠你这一枝春，故意屋外取暖的呢。”
　　沈宓丝毫不信他地勾起嘴角：“其实比起如今这番甜言蜜语，我还是更喜欢前些日子恶语相向的殿下。”
　　闻濯撇了撇嘴：“原来序宁骨子里夹带的还有这种癖好。”
　　沈宓落座在他对面，毫不介意道：“能教人疼，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闻濯冷冷盯着他：“当然，你沈序宁羞恼的神情，就算再不济好歹也是副风雅丹青，有总比没有好。”
　　沈宓眯了眯双眸，随即将手中的白玉兰丢在了小案前：“那想必殿下的这枝春是赠错人了。”
　　闻濯捻起花枝，“那倒不会。”
　　沈宓不以为意道：“玉兰白无暇，我恐不堪配。”
　　闻濯手指微屈，顿了顿又松开道：“配不配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难不成还由殿下说了算？”沈宓打断道。
　　闻濯目光微沉：“倘若我说的算的话。”
　　沈宓微微蹙起眉：“殿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闻濯垂下眸子：“字面意思。”
　　沈宓实在觉得他难以捉摸，懒得同他掰扯便直奔主题道：“殿下今日来，恐怕是为了那两个侍卫之事。”
　　闻濯忽然皱了一下眉：“你不如说的更加准确些，我今日来、是为了那两个侍卫护送你府上管家去白叶寺一事。”
　　沈宓有些不满他把事情挑的这般清楚：“所以殿下是想以此拿捏住我的把柄？”
　　闻濯才松开的眉头又一紧，心下阵阵有口难辩堵的心塞。
　　倘若他真心是想拿此事来揭他的短好在他这里作威一通，又何必将人送到了白叶寺还亲自上门找出不痛快，他不过是……
　　“是，我就是想拿捏住你的把柄，能教你沈序宁俯首甘为犬马，我高兴还来不及。”
　　沈宓冷笑：“殿下是终于肯说实话了吗？”
　　闻濯：“……”
　　有些实话，他愿意说，可沈宓未必见得愿意听，愿意信。
　　沈宓见他不答更是笃定道：“殿下是无话可辩了？”
　　闻濯：“……是。”
　　沈宓：“所以这天下，你还是想要，那日湖心亭看雪对赌酒局，你说了谎。”
　　闻濯盯着小案上已有些蔫儿了的玉兰花枝，忽然觉得他今日就不该出门：“沈宓，我不曾对你说谎。”话落他匆匆捞起大氅，逃也似的出了屋。
　　来时踏风逐月的摄政王，去时整人都如同乱了。
　　沈宓静静盯着小案上他没带走的玉兰花枝，趁他离去更是恼的直接丢进了炉子里，“简直有病！”
　　……
　　作者有话说：
　　这段是前段时间天气还冷的时候写的，当时看窗外就想到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闻濯此刻心里也是：你看，偌大的京城只有寒冬，我送你一束春天，你欢不欢喜？
　　沈宓：痛，想发疯。


第17章 垫脚石
　　温玦从大理寺登门世子府，已是傍晚时分。
　　他既作为来客，按道理自然要先拜见东家打声招呼，于是到沈宓院子时，他丝毫没有掩饰来意，眼见屋里窗户敞开徐徐冒出茶香，心下已经计量好了，待会儿见了沈宓的尊容要出言挤兑。
　　进了屋，沈宓这厮正在愣神，他手中拈了一柄骨朵已枯黄的花枝，又形貌清癯昳丽，一袭素衫将儒雅二字诠释的淋漓尽致，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上头时，忽而教温玦想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一句。
　　不过他眸色掠动，看样子是思绪纠结。
　　温玦走近，仔细瞧了才发现并非是花枝枯萎，而是教人丢进炉里烧毁了的模样，顿时咂舌道：“想不到殿下还有辣手摧花的癖好。”
　　也真是怪了，如今谁都能指点一句沈宓的各种行为作风，且要归结到各种不同于常人的癖好上，好像他做什么都是伤天害理、难容尘俗一般。
　　沈宓捏着花枝不语，挪开目光看向烧开的茶壶。
　　那茶烧开半晌了没人喝，他也不管会不会烧干，只将茶香闻得身心通畅了，这壶茶就算是物有所值，没徒然浪费。
　　温玦见他把先前在大理寺的伶牙俐齿收的一干二净，也不再自讨没趣，直入主题道：“怎么不见府里管事？”
　　沈宓抬眸神色轻飘飘道：“府里你都找过了么？”
　　温玦冲他单纯地笑了笑：“那自然是没来得及，只不过在下初到府上，总不能事事劳烦世子殿下裁决，还是跟管事直接招呼的好。”
　　沈宓不动声色：“那你仔细瞧瞧这屋里有他没有，当然，没有的话，我也无能为力。”
　　温玦都气笑了，左右这意思就是他想找人自己找，别的少打听，反正他也不会说。
　　“我方才瞧过了，您屋里确实不见旁人。”
　　沈宓终于起身，拎开炉子上的茶壶，找了个杯子同他倒满了茶：“不着急，你大可慢慢瞧。”
　　温玦道了声谢，看也不看沈宓倒的茶水，挪步去了屋子角落的书案旁，随手抄起一册书卷看向沈宓说：“殿下平日有看书的爱好？”
　　这册书封皮上，大大咧咧写着“鸳鸯记”三字，教人不用翻开也知晓里头写的是什么。
　　沈宓随意投去目光，漫不经心道：“自然，毕竟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温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看来殿下还是个好学才子。”
　　没等沈宓出声回答，他又放下了那册“鸳鸯记”，转向底下一册“曲艺杂谈”，翻开只瞄了两眼就挑了挑眉：“没想到殿下爱好还挺广泛，居然对民俗曲艺也颇有研究。”
　　沈宓知晓他是存心来说些废话来给他添堵的，没打算计较，云淡风轻地饮了口茶，淡淡道：“研究谈不上，只是有一些个人见解罢了。”
　　温玦看了他一眼——原以为沈宓此人虽不学无术，却也冷静清醒，殊不知他是草包外头裹金漆，白丁装作鸿儒士，简直奇也鲜哉。
　　“在下近来听闻，京城最有名的那家歌舞妓馆拢秀坊，新招了一批舞姬，主事的为讨新花样，特意花费重金请人编写了一首曲子，名叫负红，殿下既然对曲艺颇有些兴趣，不知届时会不会赏光一阅？”
　　沈宓点头坦荡荡道：“自然。”
　　温玦笑了笑放下书卷，又挪步走到沈宓跟前，见他还握着那柄烧坏了半数的花枝，好奇问道：“殿下手中的是什么花？”
　　沈宓低眸瞧了一眼，淡淡回道：“白玉兰。”
　　温玦颇为新奇地问：“此时怕不是玉兰的花期罢。”
　　沈宓抿唇缓缓：“世间无凑巧，难为有心人。”看样子他还十分有耐心地搭话。
　　只是温玦依旧不依不饶又故意说道：“可我见殿下，并不像是有心人。”
　　沈宓勾起唇角看向他缓缓问道：“那依你所见，我是哪种人？”
　　他此刻不似面对闻濯那般，非将伤疤露出来咄咄逼人，戴上了眼纱覆没眼底一切情绪之后，他更像是个丝毫没有危害的绝佳艺术品，直到露出一点真假难辨的笑意，倏然让人生出警铃大作的错觉。
　　温玦浑身方才还淋漓尽致的自在，顿时僵持了片刻，半晌才听见他自己的声音找补说：“殿下恐怕问错人了，我同殿下相交甚浅，还不足以施加评断。”
　　沈宓收回视线，大有找他的短的意思：“可你方才说的仿佛头头是道。”
　　温玦这会儿才反省过来，沈宓依旧是那个伶牙俐齿的沈宓，从他进屋那刻起就从未变过。
　　于是服软道：“是在下妄言，还请殿下恕罪。”
　　沈宓摆了摆手：“恕罪倒说不上，你兄长可是帮过我大忙，如今我又如何能逞一时之是非，拂施者之厚恩呢。”
　　温玦心下有些后悔同他缠言半天，这会儿请求降罪不过是想要沈宓收着点脾气好教他滚罢了。
　　“殿下说的是。”
　　沈宓本意还想附和，又隐约闻见院里一阵脚步声传来，便适当默了声。
　　傍边温玦自然也听见了动静，侧头朝门口看去，来的却是个一袭蓝衣的青年。
　　此人风姿霁月清风，如覆霜含雪，却又不徐不疾地沾染了些红尘烟火，两样复杂韵味在他身上只矫揉一刻，转而又教他还算柔和的面庞蒙混过去。
　　更加奇怪的是，这人一见他面貌，眼神里便急促地闪过了一丝困惑，待他再想捕捉时，那人已经垂下了眸，反而冲他行着不卑不亢的官礼，客客气气发问：“温大人怎的在此？”
　　原来他是认错了人，错将温玦认成了温珩。不过也怪不得他，倘若不察他兄弟二人神态语气，确实是教人分辨不出。
　　温玦听他言毕反应过来，立马合手拜礼解释道：“阁下是认错人了，在下是大理寺卿温珩之弟，温玦，表字月琅。”
　　姚如许闻言仔细瞧了他几眼才作罢，又充作礼数来往几句：“原来如此，方才眼拙之举还望阁下见谅。”
　　温月琅恭敬道：“言重了。”夭夭
　　一旁心知肚明的沈宓，简直都要听吐了，懒得看他二人兄友弟恭，便直言不讳道：“怎么，你二人同属一师，居然还从来不相识么？”
　　此言一出，屋里站的其他两个人神情都变了几番，方才的热络客套，都跟化了水的糖似的了无踪迹，再看各人面上只有提防和探究。
　　沈宓再次看不下去道：“方才那场面，我还以为这屋子里头要逢春，你两人要结金兰义呢。”眼看着谁也没有吱声，他又接着说道：“屋里头有炉火，芳归你愣在那儿作甚，不过来坐么？”
　　姚如许收回在温玦身上探究的目光，挪步朝着沈宓走去，又听一旁温玦说道：“既然殿下有客，那月琅便不做打扰了。”
　　“你随意些便是，”沈宓十分友好地冲他叮嘱说：“眼下天色将下，寻管家招呼也不急于一时。”
　　温玦自己都快忘了这茬，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正要拐弯的脚，差些找不准方向迈错了位置，出了门却是灰溜溜地踱出了院子。
　　见人一走，姚如许才面露疑惑：“寻管家招呼？”
　　沈宓主动将茶壶拎开，把整个炉子都让给了他，又为他抠起一个干净的被子倒满茶水：“是，寻李管事招呼。”
　　姚如许接过茶杯催促道：“莫卖些无聊的关子，快些同我讲讲，还有这温月琅是怎么回事。”
　　两人上次闹的不欢而散的事，完全没了影儿，沈宓盯着他貌似牛饮一般灌完了一杯茶，无可奈何道：“显而易见，那是你素未谋面的师弟，我也想问，今日仓促见面感觉如何？”
　　姚如许：“你纯会胡说八道。”
　　沈宓一脸无辜：“天地为证，你二人可都是姓韩的一手培养出来的，不是师兄弟还能是什么？”
　　姚如许纠正道：“你总奉你认为的事情为金科玉律，”他想起什么又补充说：“还固执地认为一切的源头，都归咎于韩先生妖言惑众，实则无论走什么样的路，都是我自己认的死理，我受先生教导温习诗书，理应尊他敬他，却不代表何人我都要认为一路同门。”
　　沈宓笑了笑：“略去前半段，可以看出你还是个颇有底线的人。”
　　姚如许自来知晓他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不愿再多同他计较：“应该的。”
　　沈宓近几日不曾见过他，只在市井听了许多有关他在朝中的变动，有诸多想问一直碍于没有机会，今日无缘等到他上门，心下竟然沉稳了些。
　　便不紧不慢地捏着花枝转了两圈等他开口——
　　“你这花儿是哪来的？”
　　沈宓：“……”
　　他到底在期盼些什么可能？
　　姚如许看他面无表情，又困惑问道：“不方便讲？”
　　沈宓为避免他没完没了只好淡淡解释道：“路上捡的。”
　　姚如许顿时神色考究了起来：“所以你是怕路边捡的不干不净，所以放进炉子里给它消了消脏东西？”
　　沈宓：“……”
　　姚如许笑了笑：“说正事。”他道：“近日，我被委派处理年关户部赋税征收一事，呈递上去的几个方案上头都很满意，似乎对我十分放心。”
　　沈宓给他添了杯茶：“被上司信任还不好么？”
　　姚如许摇头：“如今朝廷内外，看状是摄政王闻濯独揽大权，实则大半实政他都放手任由小皇帝操纵，我当初是由摄政王一手提携上去，坐上的户部侍郎这个位置的，虽本意也是教满朝皆知我是摄政王一派，但闻氏政权，原本就在这叔侄二人手上摇摆不定，我不信看似草包的小皇帝，会在权欲熏心下，仍旧视他那位皇叔为桅杆地护着……”
　　“怎么？”沈宓看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何停下不说了。
　　“所以你当日劝阻我时便知晓，此时为上，不过是白白做了那叔侄二人暗自博弈的牺牲品？”姚如许好像突然反应过来，只眉头紧锁着，看沈宓的眼神仿佛怨怪一般。
　　沈宓垂下眼眸：“我记得我告诉过你，闻濯此时并不想坐那天下共主的位置。”
　　姚如许：“可倘若小皇帝握紧了实权，如何都会置他于死地永除后患。”
　　沈宓抿下嘴角：“你要知道，这天下只要还有一日姓闻，便不容旁人觊觎，同姓之争那是朝政稳定之时，才能求的名利，如今远远不到那个时候，你们想的太过简单。”
　　姚如许不以为然：“新皇上任的空隙，间接给了我们可作为的余地，这是时局所趋，我们没办法眼睁睁地干看着。”
　　沈宓恨铁不成钢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最先将你抛出去，只不过是他们最开始的一步下饵试探，你在这场政争里的意义，只是充当一块垫脚石。”
　　姚如许依旧顽抗道：“可就算死了一个姚芳归，也还有他姚清渠。”
　　沈宓冷冷道：“所以只要你们的韩先生能够完成大业，哪怕将你们全然当作彘狗，利用干净致覆灭，也无甚所谓是么？”
　　姚如许教他这番不管不顾，气的手上青筋暴起，怒然反驳道：“我观你成日躲在一方温檐下，装聋作哑、麻痹身心，全然一副不会痛的样子，你自然擅长的一手独善其身，如今你隔岸观火的惺惺作态，不就是想告诉我，我们全都是错的——”
　　“是，我偏是想告诉你，你们错的无药可救。”沈宓冷声打断他道。
　　姚如许愣声片刻，面上悲哀难下又变成满腹愤懑道：“我以为年少袍泽来之不易，不曾想你其实怎样都是活得下去的，所以沈序宁，你何苦要如此兔死狐悲地作践旁人的命呢？”
　　沈宓闷气摔了杯盏，手指都是颤的：“你们天生想要用恩义框范自己，所以看见我不脱不拽，便想着党同伐异，你们扪心自问，到底是真的不忍那些无头恩义落得辜负，还是私心偏想拖我下水！”
　　姚如许忽然心下羞愧一瞬，却又被不知悔改的鬼给拖着难能反省，于是他语言更加狠厉道：“那我劝你看好你那心心念念的有头恩义贺怀汀，来日保不齐他就因你而不得好死！”
　　沈宓轰然静止了一瞬，脑里耳里什么都不装了似的惹人徒然恶心，想一了百了的念头，也将来日编织的心理防线再次溃破，烂成一个发脓着的创口。
　　所幸姚如许一通发过之后，走的十分潇洒，也全然不顾落在屋里的沈宓，等到炉上茶水烧干，沈宓忽然回过神来瞥了眼屋外，天色已成一片漆黑——彻底浑的教人喘不过气来。
　　……
　　作者有话说：
　　姚如许：你要明白，我这是把你往摄政王怀里推啊！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就是为了呼应一下闻濯啊，我在暗戳戳地发糖啊！


第18章 温柔梦
　　温玦伊始登门世子府时，是从未想过会像眼下这般如鱼得水的，本来因由少了管事统领打理上下琐碎，温玦一连几日都没怎么在厢房歇好，几次三番踏入沈宓的院子，权因想向他讨个交代，却教他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给尽数打发。
　　无可奈何之下才端起了副架子，将世子府上所有下人都招呼的差不多后，自己则积极做起了操持的一把手，不仅解决了自己的温饱问题，还正大光明对府上正主——沈宓的个人生活作风，作出了一番独到的说教。
　　起因是由于他初登世子府那日，撞见的那位不速之客。
　　后半日那二人聊的并不太久，约莫着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在前院回廊里，瞧见那位蓝衣青年面色扭曲地大步出了府。
　　等他再去沈宓院里瞧，屋里小案上的杯盏零星碎了一地，沈宓就在一册发着愣，手中花枝教他握的陷进了肉里也未察。
　　他当时望见沈宓满手鲜血，只觉得他是娇柔做作，且自作自受，故而未只一言，便转头离去收拾自己的床榻去了。
　　直到后半夜才隐约有个淡淡的念头：沈宓夜寐是否会有梦游的习惯——
　　万一他赤脚下地不长眼，踩到了那一地碎瓷片，岂不是给他本不顽强的身子雪上加霜？
　　来日他若在大业未成之前就一命呜呼，岂不是平白给韩先生添麻烦？
　　于是想着这般破烂担忧，浑浑噩噩到深夜都还未合眼。
　　翌日清晨一起来，便急着去沈宓屋里看，满地的碎瓷片并没有收拾，却也没有沾上血，正待他稀稀疏疏松了一口气，余光又瞥见沈宓坐在书案前，冷冷地盯着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怎么，来看我死了没有？”
　　温玦莫名生出忌惮，平日的妖也不敢作了，恭恭敬敬回道：“怎么会，这地上也没下人收拾，我怕到时候扎着您。”
　　沈宓看着他半晌不语，临了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最后全程盯着温玦收拾干净了满地碎瓷。
　　再之后，沈宓便敞开了心地使唤这新上任的“一把手”，时不时还能听他牢骚几句，逗趣解闷。
　　＊＊＊
　　随着年底尾巴越来越近，一向清冷的世子府中，也稀奇地挂上了几盏红灯笼，事件的始作俑者，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手里拿着一封烫金封红的拜帖，欢欢喜喜地就进了沈宓院子。
　　屋里，沈宓正埋首在一堆书卷画册里，远远看去春山如黛、眼入秋神，一手缠着白色纱布轻轻扶住布帛角端，另一手白皙修长，正悬提着紫竹狼毫墨笔，半张素面和同画卷的颜色反差分明，却丝毫不叫人觉得突兀，反而出奇地想要赠一枝红梅给他，且看他冰雪样，看他曲临江。
　　许是闻见了响动，他不自禁抬起眸，也教温玦看到了他眼上的伤疤，其实那之后养了些日子便好了许多，只怪当初划得太过决绝，事后又未有人仔细琢磨过祛疤这一回事，痕迹便日益落得深了。
　　温玦素来欢喜忤逆他，更是想要只用言语将他戳痛，得见此时沈宓模样便放任地管不住嘴，“殿下不是瞎了么？”
　　沈宓早已收回目光，见他话中有话地开口，知晓他是老毛病又犯了，便随意答道：“我瞎没瞎，你们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温玦笑了笑：“既如此，殿下就该好好装样子，如此放浪形骸，倒像是在府中蜗踞享福的。”
　　沈宓没接话，反而看向他手中拿的东西，“宫里送来的？”
　　温玦垂眸看了眼手里的拜帖，“真是难逃殿下慧眼。”
　　沈宓搁下笔，轻飘飘道：“说的好似旁人都是蠢蛋一样，你瞧不出来么？”
　　温玦脸上笑容僵了僵，“并非如此，”他走近将请帖递给沈宓，又解释道：“只是想恭维几句罢了。”
　　沈宓从容翻开请帖，扫了两眼过后缓缓合上，“你既然这么喜欢恭维，今夜宫宴不如就代宁安世子府，将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恭维一遍。”
　　宫里大半官员温玦都没见过面，更别说顶着世子府这个招人晦气的名头，去找人家搭讪，他是疯了他才答应，遂连忙认错道：“在下一介乡县草民无德无能，实在难堪重负，还望殿下三思。”
　　沈宓冲他毫不介怀地笑了笑：“我三思过后，仍旧以为月琅你堪当此任，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温玦本还想推辞，但话还没说完，便教沈宓以晚上宫宴要做些准备为由赶出了门。
　　屋里沈宓缓缓挪到书案前，吐出一口长气，盯着手里的请帖看了许久。
　　帖子上大概写的是临近年关佳节，恰逢北境战乱平定，我朝大军班师回朝，故此在宫中设宴，与满朝文武共同迎庆。
　　这宫宴实则是合情合理的，每年的习俗都是由天子做主，在宫中设宴三日，一是为结朝政琐事，二是为犒赏重臣，三是为众人都过个好年。
　　但倘若没有前几日姚芳归冒然登门拜访那一出，沈宓定然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事发偏激，沈宓还没来得及套出他上门目的，两人便似昏了头一般大吵一架。
　　事后想来，姚芳归那日临了气急之下，所出意指贺怀汀的话，也十分古怪。
　　沈宓左思右想觉得此事存疑，起身从屋里衣柜随意抄了件衣衫套上，连支正儿八经的簪子都未别，便匆匆忙忙带着温玦出了门。
　　一路上，温玦满心抱怨他想一出是一出，但坐在马车里瞧见沈宓不怎么轻松的神色，又忍不住好奇地开口，旁敲侧击地问道：“我见殿下方才走的那样匆忙，是有什么急事要进宫处理吗？”
　　沈宓闻言突然抬眸睨了他一眼，却迟迟没有发言。
　　温玦局促了一瞬，又打消疑虑镇定地问道：“殿下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怪惹人害臊的。”
　　沈宓莫名冲他浅笑：“你不知晓我为何进宫？”
　　这个温玦还真的是不清楚：“殿下这话问的就有些奇怪，殿下以为我知道什么？”
　　沈宓并没有作罢，复而对他的怀疑胡乱编了个借口，继续试探道：“你们应该知晓，此刻分崩北境的兵权并不是可趁之举。”
　　温玦愣了一瞬，又及时反应了过来，察觉沈宓探究的意思，头一回顺服地坦白道：
　　“殿下有所不知，北境这块儿并不由我们插手，温氏如今剩下的一代只有我和我兄长二人，除了在朝中拨弄乾坤，我二人并不掺合朝堂以外的事。”
　　沈宓见他言辞恳切，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头，“难道北境兵权不算朝堂之事么？”
　　温玦终于变了脸色，“殿下知晓月琅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宓摆了摆头：“天下遍地都是自以为冰雪聪明的蠢货，”他看着温玦继续说道：“你懂我说的意思么？”
　　温玦皱起眉，眼底一片冰冷地笑道：“所以大人是觉得今夜之宴，会祸起北境将领。”
　　沈宓看着他张了张唇，接着又眉目犹疑地彻底闭上了嘴。
　　——
　　二人行到宫中已是一刻钟之后。
　　自从先帝辞世，沈宓就再未踏入过这片富丽堂皇的宫城，不知晓是不愿年少绮梦碎的更加彻底，还是身心俱疲，甘愿沉醉在那场黄粱饴梦中再不复醒，他瞧着满目琉璃碧瓦、朱红宫墙，回想起往昔那些无忧无虑，只觉得自己才是青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笑话。
　　仔细藏起身侧那只、不合时宜打起寒颤的手，他二人一路跟着领路的太监，来到了摄政王的承明殿前。
　　宫中侍从几乎都是耳熟能详沈宓各式传闻的，所以他二人一行算是畅通无阻，哪怕那太监进殿通报前，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生怕怠慢了他的。
　　殿外清静，除了来往巡视站岗的禁卫军，几乎没有旁的人，沈宓不骄不躁地扫视了一周，又抬眸看了眼殿前牌匾上的三个大字——
　　这儿原来其实不叫承明殿，沈宓还未搬出宫自立门户世子府之前，这儿叫长宁殿，是他待了十几载饮食起居的地方。
　　殿封二字，缘由他少时娇纵好动，先帝希望他能够安分些，故而作封长宁。
　　眼见他半天盯着殿前那几个大字游神，温玦不由得也抬头去看，联想到从旁人嘴里听到的那些传闻，便好奇地问道：“瞧殿下如此神情，难不成以前还是住在这里的？”
　　沈宓只恨他在要事上屡点不通，在琐事上倒是天纵奇才，收回目光之间也压下了眼底所有情绪，淡淡道：“羡慕？”
　　温玦摇头：“羡慕说不上，却替殿下有几分吝惜。”
　　沈宓好看的挑起眉头，回过头去看他：“传闻北辰高祖皇帝在历史上活了个古稀双庆，你可知晓是为何？”
　　温玦感慨他话题转的实在生硬，却还是配合道：“愿闻其详。”
　　沈宓冲他温和笑了笑：“缘由他从不替旁人操些闲心。”他话落转眸，眼底正好落进一抹红色身影。
　　沈宓面上的笑意还半挂在嘴角上要下不下，却见来人眸子越发变得冰冷深沉。
　　“殊不知宁安世子，居然也有对着旁人阳煦山立、春风满目的一面，今日一见，还真是稀奇。”
　　闻濯初闻沈宓进宫满心期冀，殿中折腾半晌，只为换身体面的衣裳去见，不料才出门，便揽收这样一副好似调情的场景，顿时发热的头脑凉了大半，一出口便是当仁不让的阴阳怪气。
　　他缓缓走近，目光扫过沈宓浑身，见他衣着朴素，鸦清的长发也没怎么收拾，整人站的笔直，平日里那双素白的手，此刻也躲进了宽大的袖袍里不见天日。
　　凌厉的眸光还未收回，却见沈宓更加稀奇，竟然用别样柔和的语气说道：“参见殿下。”
　　闻濯听他这声气，原本憋不住的脾气都要消了，结果下一瞬，又见沈宓指着方才满目笑意的青年说：“这是温月琅，大理寺卿温珩的亲弟弟。”
　　闻濯出殿时，只见他二人侧面，加上沈宓的身形将旁边的人挡了大半，便没由他仔细看，这会儿那青年转过身来露出面貌，闻濯才发觉这兄弟二人的长相酷似。
　　眯了眯双眸，他却连个眼神都未给温玦，便盯着沈宓道：“你魅力倒是不浅。”
　　沈宓疑惑了一瞬他话里的意思，细想之后又觉得无关紧要，继而转身冲温玦叮嘱说：“我要同殿下叙旧，你且就在一旁偏殿候着，晚上宫中有宴，便不回了。”
　　温玦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一旁闻濯凌厉的眸子，不自禁闭上了嘴。
　　再抬头，沈宓已然跟着闻濯挪步进了殿。
　　沈宓印象中还记得当年长宁殿的样子，本以为重回故居，会看到里头面目全非的摆置，但他仔细打量了半晌，都觉得这与从前的长宁殿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有些地方被添了新的物件，其他的竟然连桌子凳子也未变。
　　少年时他寻了把木剑，也想像戏折子里的侠客一般过过手瘾，便关起门来在殿中舞。
　　屋里都是些檀香软木，稍有不慎便会留下痕迹，他那时手里没个准头，木剑脱手出去不知多少次。
　　具体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掷到了桌子腿上留了个豁口，那时只要有宫人提出想要变换，都会教他拦下——
　　“你手冷？”闻濯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宓茫然了一瞬，才想起来自己藏在袖中的手，这会儿已经不抖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
　　但闻濯依旧我行我素地唤宫人将殿中的火炉，都挪到了沈宓跟前，随即将屋里的侍从都遣散了出去。
　　瑞兽的香炉徐徐冒着紫烟，闻着像雪天松木的枝干，但沈宓已经许久未点过熏香，日常就是烧着茶香度日，这样一来难免鼻间有些不适应，便错开目光挪了挪身子。
　　下一刻，又见闻濯流利地用茶将香炉浇了。
　　这接二连三，不由地教沈宓心下一悸，许是也有殿内炉火加持，心底莫名变得跟上回收到那枝白玉兰时一样温软，抬眸本想说些什么，却听闻濯率先比他开口问道：“手怎么了？”
　　沈宓后知后觉地朝手上望去，看见满手的白色纱布，遂想起来那日同姚芳归大吵的不快，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闻濯盯着他目光微动，又问：“疼吗？”
　　沈宓摆头，不愿多提，将那只手又严严实实藏进了衣袖里，整理好满心杂乱才出声道：“殿下不好奇我此来所为何事？”
　　闻濯盯着他那只手的视线还未收回，听见他声音只懒懒回道：“既然能够致使你不计前嫌入宫拜访，自然说明你是有求于我。”
　　沈宓不置可否：“殿下英明，”他接着又说：“我其实是想求殿下保一个人。”
　　“哦？”闻濯好奇地将视线挪回到他脸上：“竟不知京都还有人能够教你甘愿折腰。”
　　沈宓：“殿下应该猜测得到。”
　　闻濯挪开视线为他添了杯茶：“贺怀汀么？”
　　沈宓点头：“正是。”
　　闻濯手执杯盏，莫名有些邪性地看着沈宓，“你为何觉得我就一定会答应？”
　　沈宓抿唇：“说的好听一些，自然是为了闻氏天下的疆土更加稳固，当然，倘若殿下觉得不好听，也可以提您的条件。”
　　闻濯勾起嘴角，半晌未语，似是捉摸不定般，想要把沈宓这个人的心思都给吃透。
　　但见沈宓未躁，不紧不慢地同他对峙，只等着听他一个力所能及的条件——
　　这般游刃有余的神情，突然教闻濯很想问他一个问题：是否拿他自己的命做交换，他也心甘情愿为了贺怀汀能活下去，而一口答应。
　　他知晓这是他自己没有胜算的问题，索性将他永远烂在肚子里，再也不问了。
　　“殿下若没来及想好，来日提——”
　　“我想好了，”他接着语意缱绻地说：“我要你沈序宁……”盯着沈宓发紧的神色，他倏然眉目温柔，大咧咧笑出了声：“的命。”
　　不知道什么缘由，沈宓听见最后二字，忽然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嘴角转露出一抹笑意——同方才对着温玦那般阳煦山立、渊清玉絜一般春风满目。
　　闻濯仔细地瞧着，心下只长叹：
　　心先悸者，哪怕一败涂地，也再难迷途知返。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媳妇真有魅力~（咬牙切齿）


第19章 苟不同
　　同天地间四时之景不同，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墙里，坐拥了六境繁华，哪怕恰逢萧疏红林、芙蓉枯谢，却也有红梅映雪、茶花殷烈，不仅有人灌水土好生养着，还不愁无人赏看把玩。
　　由此可见，只要凑巧天时地利人和，就连天下最不乏的草木也能求个富贵不同命。
　　而人，却是总也凑不齐。
　　反观徜徉在一片芳妍中，左拥右抱绿肥红瘦的纨绔郎，先天凑巧，哪怕无德无能、毫无建树，却也能被时局推上高位，权名两得——
　　“那儿的，躲在树后头作甚，出来！”
　　闻钦也算是个十分能熬的苗子，先前闻濯日日监督着教他批阅奏折，温习课业，有时遇到堆积如山的时候，难免要挑灯夜读，一熬大半夜过去眼睛都能瞧花了，日日损伤积攒起来，他居然半点事也没有。
　　不经意瞧见梅林后露出的一片衣角，他一口便咬定是个人躲在那儿，松开怀里美人走近了看，树枝后头果然出来个人──
　　竟也是个美人。
　　不计较温玦本人平日纠缠的顽劣性子，他确实生了一张上等的面貌，而且与其兄温珩差不了多少，但倘若分的仔细点，他眉目间柔和明媚，实则生的更偏向女相一些。
　　“温大人？”闻钦满面疑问。
　　这大理寺卿温珩每日都要上朝，他自然认得出，可自退朝之后，官员都应当各自回了司衙处理公务，断然不能趁着大晌午，在他御花园的梅林里头猫着。
　　闻钦疑虑正深，继而便听见眼前、跟温珩七八分相似的青年拱手合礼说：“草民温玦，拜见陛下。”他虽被抓个正着，却也无意同一个虚衔草包皇帝多解释什么。
　　但闻钦一听他这名字，反倒来了兴趣，“温玦？你不是温珩？”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温珩一母同胞的兄弟！”
　　温玦淡淡道：“是。”
　　闻钦看向他的脸感叹道：“果然，你二人还真是相像。”
　　温玦：“……”
　　“不过你怎么会在宫里？”闻钦问。
　　温玦低着头道：“草民是同宁安世子一同入宫的。”他恐多生事端，便没有多说同沈宓一起进宫要做什么，接着却瞧见闻钦神色微变，面上露出些紧张来。
　　如今一提到沈宓，闻钦脑子里便下意识浮现出，前些日子在世子府里，他看到沈宓露出的那副形如恶鬼的模样，光是想了想他背脊都发了凉。
　　见身侧还有美人和外人，他又立马甩去脑子里的画面，站直了身子，问道：“那你同沈序宁是什么关系？”
　　温玦自然没想到他会对沈宓这么好奇，垂首挑了挑眉头，继而随口编了一串借口说：
　　“关系倒是谈不上，只不过世子先前，曾在大理寺同草民的兄长打过照面，近日听闻世子府中缺个抚琴先生，兄长见草民正好合适，便举荐去了。”
　　他话里话外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好似都是这权威在手的两人，将他的去留推着走一样，可怜他一个没有心计，单纯天真的少年郎，竟半分由不得自己做主。
　　结果这一出歪打正着，恰好就撞到了草包小皇帝的心口上。
　　闻钦自小缺爱又自卑，便常在内心自比毫无城府，下场悲惨之人，久而久之自己将自己蒙混了过去，就产生些天涯沦落人的同情出来。
　　此时看着温玦，只觉可怜。
　　他听明白了这前前后后，温玦牵扯上世子府的缘故，心里一时也有了番计较，遂温和地冲温玦笑了笑，“你会抚琴？”
　　温玦谦恭地说：“只识一二，并不精湛，难攀大雅而已。”
　　闻钦听言又是心下一动。
　　他向来只见过在他面前邀功求赏，扯破了脸皮都要显摆出样学识来的势利眼，还没见过像温玦这般身份低微，又淡泊名利、谦卑温良的俊俏郎，顿时兴趣更甚，“朕花儿也赏腻了，想听听清音，不知温公子可愿移步居殿抚奏一曲？”
　　温玦自然不清楚他都憋了些什么鸟，左思右想或许也不过是想打探世子府和沈宓消息，没加拒绝，便将计就计地点了头。
　　遂一行人浩浩荡荡挪步去了长乐殿。
　　——
　　沈宓同闻濯这时，仍旧换汤不换药地在承明殿中叙旧。
　　贺怀汀之事得到了答复之后，他二人就仿佛无话可说一般静坐了半晌，直到沈宓地摸到桌子下面多年前留下的划痕。
　　他实在好奇为什么闻濯不重新将大殿翻修一遍，毕竟他那么厌恶有关宁安世子府的一切，想必也不会因为嫌麻烦，就给自己存心留些不痛快。
　　反观近日闻濯对待他的态度，也确实有些捉摸不定，便试探问道：“殿下没打算将这殿中的装潢翻修一遍么？”
　　闻濯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般问一样，从容不迫道：“不必，如此没什么不好。”
　　沈宓垂眸收声。
　　想了想也是，毕竟新帝登基国库紧缺，户部常年入不敷出，上下都还在为征收赋税之事火烧眉头，作为表率的摄政王，确实不应当为了区区宫殿就奢靡无度。
　　由此，他顺理成章地得出了一个结论：“殿下还真是勤俭奉公。”
　　闻濯倏然一愣：“？”
　　他差点以为听错了。
　　沈宓这人极少正儿八经地夸赞一个人，倘若要是嘴里说着好话，那定然眼神是泛着冷的。
　　但这会儿他却还将他那欲盖弥彰的眼纱戴着，教人半点也瞧不清楚神情。
　　“这里没有旁人，你大可将眼纱摘了。”闻濯提醒他说。
　　沈宓听到这里，反倒想起来他前几日气急之下，说出来的那番歹毒之辞，笑了笑道：“还是不了，我怕面貌鄙陋，徒扰殿下恶心。”
　　闻濯闻言眉头一皱，接着不由分说地上手，将他那碍眼的眼纱给扯了下来，“记仇不记好，还真是难为你了。”
　　沈宓印象里还真没有什么闻濯的好，算起来他二人每回见面，总是说不到两句就要相互嘲讽起来，严重了的话，也就是逼的闻濯动起手来折腾他。
　　可他实在也是嘴上讨到了便宜，两相比起来谁也没吃着亏。虽有来有往，但泾渭分明，实在说不上旁的。
　　“看来殿下的好，独在殿下自己的心底计算着。”
　　闻濯无话可辨，起身去里殿匣子里翻出来个小盒子，拿着又挪步回到了桌边。
　　“这是祛疤的膏药，涂个半月下来便能见效。”
　　沈宓盯着那盒子没动作，“多谢殿下好意，只是皮囊于我来说毫无用处，倘若殿下实在瞧着不舒坦，我大可再将眼纱绑上。”
　　他说着便伸手去拿桌上的眼纱，却教闻濯抢先一步夺到了手上，“我被送去白叶寺的那些年，见到过许多面孔，虽他们都生的是一副寻常人的模样，但在那时的我看来，悉数犹如吃人的夜叉——”
　　沈宓冷着脸毫不关心地打断他道：“殿下是想转移话题？”
　　闻濯仍旧皱着眉，“不是，突然记起，便不想在心里憋着。”
　　沈宓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实则提及白叶寺，闻濯能说的不多，那时候他日日夜夜难消恐惧，晚间常不能寐，后来发觉用笔墨描绘沈宓年少样子便能消些，这也是算是他身陷囹圄之时，唯一宽慰之事。
　　他方才是想说，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从未觉得沈宓面貌鄙陋、那张皮相一无是处。
　　可眼前的沈宓，早已不再是听到美言就能与人为善的少年郎，根本也不会买他的账，他只会冷笑地处处逼人破防。
　　“殿下不必如此盯着我看，虽然如今这张面容已经毁得人神厌弃，但我高兴的很。”
　　闻濯闻言冷下双眸，将手中攥着的眼纱放进袖中，不紧不慢地打开装着膏药的匣子道：“随你的便，但还请你不要忘记，你方才答应过我什么。”
　　“……”
　　他答应过他什么？
　　哦，他不提沈宓都能忘了，他赔了一条，他自己全身上下最不值钱的命。
　　很好，在这一点上，沈宓确实被他拿捏得毫无反抗的余地。
　　见他不再出言反驳，闻濯终于觉得能消停些，又开口嘱咐道：“闭眼。”
　　沈宓心无旁骛地闭眼，看上去是任人摆弄，但心下早又给闻濯记了一笔，如今连带着前几日那一枝春的软，都教他抛之脑后——
　　“啧！”轻覆上来的带着药膏指腹的凉的他浑身一顿，逼的沈宓不由得咂了一声，脑里的思绪都给打乱了。
　　他下意识微微向后仰着脑袋，闻濯只好站起身来，俯下腰给他涂药。
　　两人之间原本和谐一片，眼看着缱绻迷离的气氛就要在二人之间越陷越深，陡然便教沈宓开口打断——
　　“听闻殿下近来将朝政实权都交由在了陛下手里，但眼下朝廷危机四伏，殿下难道就不担心？”
　　闻濯面不改色：“担心什么？”
　　沈宓浅浅勾起嘴角：“朝臣结党，恐生二心。”
　　“你说的太过笼统，”闻濯漫不经意继续说道：“朝臣结党不过是时局所趋、君臣心知肚明之态，朝廷内外到底还是要有些牵制。”
　　他放下装着药膏的盒子，将手指间多余的药膏涂开在自己手背上，他接着道：“该有二心的恐怕早就已经暗度陈仓，我如今再怎么担忧，却也难逃身在明处被制掣的窘迫之态。”
　　沈宓察觉他收回手指半天没有在覆上来，便缓缓睁开眼，瞧见他坐的端直，仿佛方才根本就没有上药这一回事似的。
　　复又接起刚才的话说：“殿下放任新帝处理朝政，难免会给他们疏漏的空子钻，届时他们架空帝位轻而易举。”
　　闻濯不骄不躁地看了他一眼，“序宁，你今日似乎话里有话。”
　　好像从前就不是似的。
　　“殿下多虑了。”沈宓轻轻摇头。
　　闻濯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继续道：“如今朝中礼部和工部，权充当个没有发言权的墙头草，吏部事宜虽暂由姚清渠兼理，但姚氏三代忠良从未生过反叛之心。”
　　“至于户部，也还是他姚氏子弟在其位司事，余下一个兵部，除了放出去的北境兵权，还有宫中的禁卫军…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明择新主并不能作为他们兵变的理由，短时间内也不足为患，”他无奈地眨了眨眼，“如此，我还庸人自扰什么？”
　　沈宓危险地眯了眯双眸，“可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
　　他这样恶言，闻濯也没有生气，反倒看开了一般地笑了笑，“序宁，鱼和熊掌实乃不可兼得也，我若非要在这覆巢之下，将这普天王权抓在手里，除了殚精竭虑之外，还会落个不得好死，最后人权两空，青史上也不会批我一句好的，多半是说我贪心不足、咎由自取，这般的话，我倒还不如不争不抢，起码还能无忧无虑地落得个清闲自在。”
　　“清闲自在？”沈宓冷哼一声，“殿下倒是看得很开。”
　　闻濯不露声色，“自然得看的开，这世上凡在王权之巅的，临了能有几人，真能落个死于安乐呢？”
　　沈宓：“所以，如若不是先帝仙去之前，拟旨将殿下从白叶寺召回，殿下原本是打算此生都不再踏入京都的？”
　　闻濯摆了摆头，“人总都会有种直觉，好像寥寥一生并不止于此，即使这种假想，在落实之前并不能分辨清楚真假，但事实偏是能有几分转机变成真的。”
　　他好似沾沾自喜一般抬了抬下巴。
　　沈宓抿唇：“我算看出来了，殿下远比众人想得要精明。”
　　闻濯笑了笑，“这话又怎么讲？”
　　沈宓垂眸不语，懒得再多夸他一句。
　　闻濯便又问：“我十分好奇，为何你如今会好心替我操心起处境？”
　　沈宓饮了口茶，缓缓道：“这么久都过去了，殿下跟闻钦难道还没有猜测出个答案么。”
　　关于沈宓的身世，以及他当年在藏书楼的故事，闻濯十分清楚二者只要知其一，另一件便能不攻自破。
　　虽然他当初回京时，常在旁人口中听到有关沈宓的各样传闻，但他还是倾向于自己看到的、所得出的答案。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他太过侥幸地低估了世事无常，也高估了自己年少时，在沈宓心里留的分量。
　　现如今，他只想沈宓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答案也好身世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他不在乎的死物，哪有他想要活物重要。
　　沈宓见他半晌不说话，又接着自讨没趣，“殿下是怕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没得聊吗？”
　　“我知道你跟闻氏毫无干系，”闻濯说：“有些伎俩你对着闻钦使可以，但对我没用，很多事情太赶着承认只会适得其反。”
　　沈宓勾起嘴角轻轻点了点下巴，“可惜了这江山殿下无意——”
　　“不可惜，”闻濯打断他的话，“倘若你有意也一样。”
　　沈宓愣了一瞬，问道：“殿下何意？”
　　闻濯云淡风轻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提醒你，你的命是我的。”
　　沈宓突然笑出声来，“殿下还怕抓不住么？”
　　他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像常年雪封的冰凌结了花片，在光下扑棱棱地闪着粼粼的亮，一不留神就能晃着欲想窥探者的眼睛。
　　眉眼间风情乍泄，像陡然吹袭一阵令人醉生梦死的和风，又犹如锋利无比温柔刀，刀刀正中人下怀。
　　这样危险又引人深陷的人，又如何能够抓得住呢？
　　闻濯默声没回答，直到殿外进来了传唤用膳的老太监，二人才暂时缓和起气氛，双双起身移步去了前殿。
　　这会儿，沈宓还不知晓他从府上带进宫里的“眼”，早在半个时辰前去了别人殿里，做了个抚琴先生。
　　还是出了闻濯的承明殿，派人去偏殿传唤，才知道没见人了……
　　作者有话说：
　　闻濯：他可真好看。
　　沈宓：我生的人厌鬼弃。
　　这两天休息两天，过两天续更！持续存稿中！


第20章 杀宿敌
　　＊＊＊
　　还没进到长乐殿，沈宓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琴音从里头跟出来，宛如别有幽愁暗恨生一般，尽显凄凄冷冷清清。
　　殿外的老太监认出他来的那刻，兀地在跟前打了个冷颤，随即连忙跑到殿里去通报。
　　一声“陛下”打破了闻钦的清静，这不开眼的老东西打扰了殿内两人原本幽幽的气氛，惹的他顿时想发作。金口一张，刚想痛骂一句，就看到活生生的沈宓径自从殿外走了进来，冷不伶仃地隔着眼纱盯着他。
　　一时之间，几人连为什么沈宓瞎了眼，却还能走淡定走直线的问题，都忘了在意。
　　琴音陡然停断，随着温玦琴弦上落下指节，便听沈宓满口嘲讽道：“闻钦，你好不快活呐。”
　　闻钦教他这一声唤的，心肝儿都颤了两下，腿有点软，他咽了几下喉咙，才把那么些紧张给吞到肚里去，“你来做什么？”
　　沈宓淡淡歪了歪头看向温玦的方向，饶有兴味道：“你猜呢？”
　　闻钦心下又是一跳，眼神飘忽地看着温玦的位置有点发虚，“猜什么猜！朕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提高了气焰说。
　　沈宓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只侧首盯着温玦冲闻钦问道：“不知我府上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陛下的长乐殿中抚琴？”
　　霎时间，殿内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温玦一人身上，他等了等见闻钦没出声，便有些无奈地开口解释道：“先前在梅林中与殿下遇见，便受邀前来抚琴。”
　　沈宓模棱两可的抬了抬下巴，目光挪到他手下的琴身上，“我怎的不知晓，你竟还擅长抚琴呢。”
　　他言语之中的可惜教温玦神色一顿，随即看了座上的闻钦找补道：“草民拙艺，若不是今日入宫得此良机，恐怕也不敢在陛下和殿下面前献丑。”
　　沈宓点了点头认同地没有戳穿他，继而看向面色紧绷的闻钦道：“陛下喜欢听琴？”
　　闻钦兀地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从大殿之中传到耳畔，顿时回过神来，“喜，喜欢……”他顿了两下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破口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朕喜欢什么用的着你来过问吗！”
　　沈宓笑了，“用不着，”他调侃地看了眼温玦又冲闻钦说道：“不过既然陛下喜欢，大可以将他留在身侧，平时做伴解个闷儿也是好的。”
　　温玦听到这里神色倏然变了，“世子！”
　　料是闻钦也没想到他今日居然这般逆来顺受，顿时气焰松了不少，“倒算你识相。”
　　温玦看了闻钦一眼，倒不怕拂了他的面子，皱起眉头连忙挪步跪到殿中说：“承蒙陛下厚爱，但草民并无意留在宫中，还望陛下开恩。”
　　沈宓勾起嘴角，不等闻钦发话便开了口：“你若怕你兄长那边不好交代，我去说便是，至于我这边，你更是不用担心。”
　　闻钦松了口气，看着沈宓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难得不恼了。
　　温玦眯了眯眼睛，却依旧不下道：“并非如此，草民志不在此，还望陛下和世子谅解。”
　　闻钦本意想留下他，但瞧见傍边老太监一直在抽动的眼色，只好违了本意说：“罢了，全凭你意。”
　　温玦随即感恩地站起身，扭头看了沈宓一眼，十分恭敬地冲闻钦行完礼，转身便仓皇离去。
　　沈宓没随他一同出殿，见他走了以后，才挪动几步坐到了一旁的空位之上。
　　闻钦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在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还不滚？”
　　沈宓不恼：“多日不见，当然要叙旧。”
　　闻钦冷笑，真是晴天见了雨。他倒半点都不想跟沈宓兜圈子，没憋住心下的想法，径直问道：“你到底是不是父皇在外头跟别人生的野种？”
　　沈宓冲他笑了笑：“这么担心呐？”
　　闻钦见他神色不紧不慢，更加来气地皱起眉头：“沈宓，你别以为朕不敢动你！”
　　不是沈宓想怀疑他话里的真假，但凡他这皇帝做的有点本事，沈宓觉得自己早死千百回了。
　　“嗯，”沈宓淡淡道：“那你最好动一下试试。”不然倒真的是很没有意思。
　　“你别以为朕真不敢！”说着闻钦便气急一般拔了身后的挂的长剑，冲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身后的老太监连忙喊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本来闻钦还有些发怵，这么个公鸭嗓一瞎嚷嚷，他心下更不舒坦了，几乎是烦躁堆起来的胆子，教他把剑架在了沈宓脖子上。
　　瞧着沈宓动也不动，蒙着纱带的眼睛淡淡望着他的方向，闻钦心里止不住地有些窘迫：“你…如今这天下都是朕的，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他狠话还未放完，便感觉手中长剑一紧，视线中沈宓用手抓着尖端，把冷刃往自己脖子上贴近了几分，甚至有发力的趋势。
　　闻钦还未杀过人，手顿时抖了抖，感觉都快要握不住剑柄，他本意就是想吓一吓沈宓，根本没胆子要如何，哪知沈宓根本不是个正常人，他半点都不怕死。
　　闻钦松开手想抽出长剑，却教沈宓拽了一个踉跄，他清冷话音在侧，“闻钦，你心下没有答案吗？”
　　答案？
　　闻钦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握着长剑的手，又莫名生出了些力气，拿稳了剑柄：“朕要你亲口说。”
　　这个草包小皇帝语气在打颤，又实在像只爪牙柔软的小兽，他生来未享过什么称得上的福气，身世磨难也由不得他选。
　　如今身居高位，更状如傀儡，还要教数不胜数居心叵测的人连番算计。明明他才是名正言顺，最理应当的那个，渐渐却成了最碍眼的，最该死的。
　　沈宓轻笑出声，“闻钦，你是蠢货吗？”
　　闻钦又是一恼，“你才是蠢货！”手中长剑没当心把握好力道，不留神教他推着往沈宓脖颈上贴了道细口，过了片刻便缓缓渗出些血珠。
　　沈宓感觉到了颈间刺痛，疼的不当厉害，却莫名的教他有些兴奋，这样真实又强烈的活着的感觉，让他偏生出些逆反的心。
　　“闻钦，哪个帝王手中不沾血呢，你怕什么？难道我死了，旁人还能治你的罪吗？”
　　他说的十分在理，连闻钦听了也无法反驳，反而坦然了下来。
　　沈宓发觉他放松，又出言蛊惑般说：“实则告诉你也没什么，终归也是一家人啊闻钦。”
　　闻钦眉头一跳，握着长剑又往他脖颈贴的更紧：“你胡说！”
　　沈宓撇了撇嘴，“你想杀我一点儿也不难，只要你敢承认我是你兄长，”沈宓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剑刃：“兄长甚至能够亲自教你如何杀人。”
　　闻钦脑子里现在绞成了一团乱麻，他根本不想杀沈宓，但是对方轻描淡写对他的羞辱和捉弄，快要教他无地自容，他感觉到沈宓抓着剑端的手越来越紧，突然羞愤地再不想跟他对峙，挥袖用力甩开了剑，“你滚！”
　　沈宓摩挲着被划到的掌心，看着上头缓缓冒出些血珠，他不痛反笑，听的闻钦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第二次，”沈宓温和地在他身后说：“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他便功成名就一般转身出了大殿。
　　闻钦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来，整个人差点直直跪在地上。
　　那看了半天的老太监连忙过去搀他，嘴里还念着：“陛下，保重龙体，保重龙体啊！”
　　闻钦忽然红了眼睛，前所未有的羞恼和讽刺逼的他矢手推开了老太监：“滚，都给朕滚出去！”
　　兽纹的地毯上染了几滴沈宓的血，锋利的佩剑如同不战之兵一样安静躺在地上，这两相对比，教闻钦越发觉得满目荒唐。
　　人人都想要他名正言顺、安安分分地做个皇帝，可他不就是在做皇帝吗？
　　——
　　闻濯再见到沈宓时，他领口那处衣服已经教血淹成了赤色，蒙着纱带的双眸看不清晰神情，趋步缓缓走来，周身只带着一股遮天蔽日的阴郁。也或许是闻濯关心则乱自以为的。
　　他挪步过去，不自觉眉眼间冒出紧张，暴露了他掩藏的情绪，他忘了先前他在心里做好的、有关沈宓的建设，一时间，脑子里只剩下一泻千里的恶意。
　　他毫不怜惜地将沈宓拖进屋里，反手锁上了门，推着沈宓将他抵在朱红的门框上，一把扯开了他的眼纱，又掐着他的下巴问，“你以为你的命是谁的？”
　　沈宓只冲他失魂落魄地笑了笑，又在眸里闪出些讨好的意味，“你的。”
　　原来他还知道！
　　闻濯教胸腔里搅得天翻地覆的恼怒闷得头脑发昏，他此刻只觉得面前这张昳丽的脸虚伪极了，一边引他深陷，一边又想害他不得好死。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贺怀汀真的能教我在乎？”
　　沈宓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不小心碰到闻濯掐着他的指节，顿了顿垂下眸子说：“不敢。”
　　闻濯原本教他弄的心下一颤，又教他这毫不在乎的语意，给刺激的更加烦闷，“沈宓，你是故意的。”
　　故意招他，故意心知肚明地利用他。
　　沈宓闻言抬起眸，“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闻濯掐着他下颚的手指，忽然转阵按在了他的唇边，将那本就血色极浅的软肉给摁的发白：“你真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双眸眯起危险的光芒。
　　沈宓别开目光，“序宁愚钝。”
　　闻濯将他脸挪过来，盯着他道：“你是因为当初藏书楼那把钥匙而记恨我，”他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
　　沈宓眸光微颤，张了张嘴唇又没说出来什么，似是不想争辩了一般垂下了眸。
　　接着，他却听见闻濯丢盔弃甲一般低喃道：“我当日并非有意……”
　　沈宓没料到他会坦然同他解释这个，顿时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看向闻濯。
　　他那双剑目星眸里未掺半点谎，真切的教人看得出他的委屈。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发展，同沈宓料想的半点也不一样，他此刻只要看着闻濯那双清晰又直白的双眸，便止不住地生出逃走的想法。
　　“你…放开。”他抬手覆在闻濯的指节上，想要将自己的下巴解救出来。
　　“你慌什么？”闻濯忽然收力，将他掐的有些吃痛地闷吭了一声。
　　沈宓默声没说话。
　　闻濯同他对峙了半晌，再未收到他任何反应，接着放任了眸光，打量着他脖颈上的血痕。
　　上头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血痂，由于沈宓皮肤实在是过于白皙，衬得周遭一片血肉模糊，扎眼的极了。
　　他终于放弃地松开了手，继而抓着沈宓的手腕，将他拖到书案前的椅子上摁着，又在沈宓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神色中，摸出来一些瓶瓶罐罐和纱布。
　　“我看你还是拎不清楚，”闻濯说：“再有下次，你身上的每一处上，我都会在姓贺的身上十倍的讨回来。”
　　沈宓抿唇看了他半晌，就在闻濯伸手拨开他领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缓缓道：“贺怀汀是你的将，是友，而我，”他压低声音：“只会是你的敌人。”
　　从头到尾。
　　闻濯听完嗤笑，同时手指覆在了他颈间的伤口上，“你一个跟我做交易的，有什么资格声名自己的身份？”
　　沈宓任由他温热的指尖在自己的脖颈间游走，好似如此，他便自欺欺人地把命摊开给了他。
　　“我只是劝你，最好趁早杀了我。”
　　闻濯按了按那道血痕，感觉到沈宓不由得轻颤，恶劣地发笑：“我若不呢？”
　　沈宓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作茧自缚，不得好死。”
　　闻濯也未恼：“早晚都会是这个结果，你以为能吓得到我？”
　　沈宓皱起眉头：“或许…有那个变数呢。”
　　闻濯没接话，定定看了他良久才说：“序宁，你想要这天下吗？”
　　沈宓扯着嘴角笑了笑：“想要。”
　　“我可以给你。”闻濯说。
　　沈宓的笑容僵在脸上，“殿下说笑了。”
　　闻濯俯下身在他袖间轻闻，随即眉头皱褶如川，端着巧劲儿抓起他那只藏在衣服里血淋淋的手，叹了口气，“倘若天下太平，闻氏退于林野，也未尝不可。”
　　沈宓不知晓说什么好，他宁愿闻濯掐着他的脖子，跟他互相撕开创口，也不愿闻濯无可奈何地站在他面前，说任凭他意。
　　他觉得别扭，他觉得无所适从，仇敌就应当深恶痛绝，恨不能将对方扒皮抽骨——
　　“沈序宁，你难道不想利用我么？”
　　沈宓心下一悸，不自觉对上他的眼眸，还在里头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太过炙热，烫的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开了视线，“闻旻，你只是在清心寡欲的地方待的久了。”
　　所以全然不知权位欲望的好，抑或是生来就在权利的中心，司空见惯了，才一时没发觉稀奇。
　　又或许还有别的缘故——
　　“那你不如抓紧，趁着我还学不会迷途知返，最好将我利用干净，”闻濯说：“万一，届时我又想杀你了呢。”
　　作者有话说：
　　太喜欢这种疯批互相伤害了！
　　感谢评论区一直陪伴的宝子们！?
　　（其实我还挺喜欢闻钦这个小草包的，虽然草包，架不住他比其他人做人做得鲜活啊，即使他皇叔说要把江山送给旁人，他也乐呵呵地醉生梦死，多好。活生生的熊孩子。）


第21章 横来祸
　　千丈宫墙、百年血土，遥看灯火如昼，银川悬浮，数万人熙熙攘攘林立街头，却望不见暧光亲处，他们亲手筑成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光景。
　　椒兰焚灭、嘈杂切切，悉数如同泄开的洪流一般，涌入格外凄冷的夜里，撕开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
　　其中火光人声相依偎，跌进高低冥迷的热闹里，又将万缕尘欢徒然撒进那歌舞楼台之下，融进金樽清酒、玉盘珍羞里教人畅快映眼下肚。
　　真是好不快活。
　　“你在看什么？”温玦吃着酒边凑近了身子轻声问起沈宓。
　　歪歪斜斜坐着的俊美青年并没有搭理他，只蒙着缕微透光的月白眼纱，静静盯着满堂花醉三千客，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小案。
　　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好些时候，除却热气腾腾的清香，现下鼻尖能够闻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椒兰迭烟，有些招人昏昏欲睡，又像久违的温柔乡，循序渐进勾人忆苦思甜，想起往昔躲在甜糖蜜罐里的时光。
　　沈宓少时，得到过的真的是太多。
　　以至于哪怕如今处处有人故意提醒他的风光岁月，他都觉得那像是一场梦。
　　梦里众星捧月，千万人拱手将他送上百尺高楼，教他触星辰，教他揽星河，教他最后摔下来的时候痛不欲生。
　　他忽而抬手捂住眼，疼的手指微颤，又无奈扯出几分笑意，仰头将那冷茶一口饮尽。
　　温玦在侧盯了他半天，莫名生出些恻隐。
　　甫一想完他便赶紧抑制住了这种念头。
　　他也真是魔障了，沈宓这个疯子有什么好可怜的！
　　“你笑什么？”他没好气的问道。
　　沈宓转头看他，又是那样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神情：“怎么，我笑你也要管吗？”
　　温玦：“……”
　　他有病他才想管！
　　“你装腔作势便罢了，能不能不要那么不正常。”
　　沈宓又轻笑：“如何才算正常？”
　　温玦闭上嘴，随即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讨教了。
　　哪知沈宓突然来了兴致，喋喋不休说：“你看那位着绛色官袍三角眼的，他管着礼部，为人却是满朝上下最不尊礼崇礼的，他那般算是正常吗？”
　　此刻不远处的吴西楼正与户部尚书顾风眠推杯换盏，两人靠着半步距离一直在窃声说些什么，时不时还会交换几个神秘莫测的眼神。
　　一看便是藏不住心事的模样。
　　沈宓接着又道：“你再看他旁边那位，管户部的，近几年国库愈发匮乏，他却过的滋润极了，这般算正常吗？”
　　温玦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复听沈宓轻声说道：“所以我又算哪般的不正常呢，我跟你们一个个，前仆后继要往万劫不复里跳的蠢货比，难道不是正常多了。”
　　温玦皱着眉头瞪他，却又发觉沈宓这话并不是看着他说的，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尽头站着那日来府上寒暄的蓝衣青年。
　　他今日着了身青色官服，眉目冷淡、唇色极浅，比上前几日的神情要疏离的多。
　　原本他同人打着马虎，不咸不淡地聊着天，感觉到有两道视线一直在盯着他，才回神对上来。
　　眸光微变，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温玦只听沈宓轻笑一声，回过头的功夫，那青襟青年已经挪步到了他们面前。
　　撩开衣摆方落座，便听沈宓道：“侍郎大人倒是稀客。”
　　姚如许一顿，盯到他脖颈间和手上缠的纱布问道：“听闻你又去挑衅陛下了。”
　　他言语之中并没有迟疑，可见这消息是由人亲身所见，且准确无误地传到他耳朵里的。
　　也是，谋权哪能没有眼。
　　沈宓轻轻摇头，“挑衅说不上，叙旧罢了。”
　　温玦：“……”
　　他算叙个葫芦的旧！
　　姚如许朝旁看了一眼满脸嫌弃的温玦：“今日温大人也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温玦一噎：“……”
　　这是嫌他碍事了。
　　沈宓随即漫不经心地冲他挥了挥手，十分大方地示意他可以先到一旁凉快。
　　温玦见状也未多磨，遂在案上摸了两块糕点，直接起身径步而去。
　　“原来你门一丘之貉，也有互相见不得人的时候。”沈宓冷嘲热讽道。
　　姚如许抿唇不言。
　　沈宓也不在意，眼神飘着落到不远处定了定——
　　那里坐着贺云舟。
　　他今日一身素白，卸去一身肃杀之气，倒添了几分儒雅。
　　周遭清静的很，除却他们自己几个熟悉的北境将领在相互敬酒，其他互不干扰，各聊各的。
　　忽而从大殿上座下来个人，赤色蟒袍看得沈宓眼角一花，再定睛时那人已经坐到了贺云舟那桌前，同他倒了杯酒。
　　仰头豪饮之即故意朝他这里看了一眼，惹的沈宓兀地收回了目光。
　　姚如许察觉他的变化在几人之间看了一圈，对沈宓说：“你似乎很了解他。”
　　“谁？”沈宓愣了愣。
　　姚如许没回头自顾自盯着小案上的杯盏说：“闻濯。”
　　沈宓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莞尔一笑，“你们到处布的都是眼睛，难道还不如我一个瞎子？”
　　姚如许又默了声。
　　沈宓也不逼他，又似先前那般微抬下巴，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小案。
　　这平平无奇的节奏竟诡异地能将满堂宾客隔开，越教人听进去越觉得万籁俱寂，仿佛今夜的喧嚷欢笑，从来不属于这片土地，它们从极远处飘来，将众人的灵魂拍打到浪上，蹂躏、苟同。
　　直到一道从虚空之中传来的清脆裂帛声，狠狠钉进姚如许的耳蜗里，教他难受的一愣，霎时间铺天盖地的吵闹声、哭喊声、叫骂声、奔走声蔟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向他兜来，将他毫不留情地拽进浮生苦痛里——
　　“簌！”又是裂帛倏然蹦破的声音。
　　他回神反应过来去寻，庭中早已兵荒马乱，跑的跑躲的躲，人挤着人，人踩着人，高台上公鸭嗓的老太监嘴里的“护驾”二字，喊劈了他本就不愉的嗓子，反观身形灵活的闻钦，早就钻到桌子底下躲着了。
　　“序宁，”他站起身打算拽着沈宓跑，却在撞见沈宓睚眦俱裂的眼神时，生生停住了动作。
　　他扭头朝沈宓死死盯着的地方看去，却率先听到了那群人慌乱之中喊的——“大帅！！！”
　　冯昭平怎么了？
　　还没有来得及教他看清楚，一旁的沈宓忽然起身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死死抵在了小案上，他几乎是带着恨意说：“你们疯了！你们是真的是疯了！”
　　姚如许教他嚷出些理智来，伸手一把推开了他。
　　沈宓教他推的站不稳，连退了几步，最后堪堪跌进一屏宽阔的怀里。
　　那人略扶着他的腰，在他耳边缓缓道：“你骗了我。”声音低沉迷离，犹如妖魔恶鬼。
　　沈宓皱起眉头，狼狈地从他怀里离开，转身对上他那双沉如深井的眸。
　　闻濯平日从不掩藏自己的心情实感，所以在沈宓看来他的情绪再好操控不过，但此刻他对上的眸子他看不真切，里面没有恼怒没有难过，却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沈宓抿下唇，越过他的身形，看见那群人围成一团将冯昭平背走，其中还有被溅了一身血的贺云舟，他在人群中冷静的不像话，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沈宓一眼，
　　如同在说：
　　——沈宓，你干的好事！
　　——沈宓，你欠的血债！
　　——沈宓，你造的孽障！
　　——沈宓，你会万劫不复的！
　　“沈序宁……”
　　沈宓失神跌退几步，忽而被一只宽大且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手腕，那温度好像有灵魂一般，将他心绪抚平，将他从迷惘里拽进尘世。
　　他抬起双眸。
　　再次撞进了对方瞳孔上自己的倒影里。
　　宫城中的禁卫军很快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方才躲在高处放冷箭的人也被揪了出来。
　　不过那人早抱着必死的决心行刺，冷箭放完，自己便咬碎了毒药自尽，被禁卫军拖出来的只有一具尸体，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闻钦还是头一回当面看见死人的场面，他被吓得不轻，几个宫侍将他从桌子底下扶出来的时候，姿态都是前所未有的乖巧顺从。
　　满庭朝官宾客散了大半，还剩一些女眷哭哭啼啼的声音经久不散。
　　沈宓宛如看了台身临其境的大戏，演戏的人扼住他的呼吸，将他制掣的毫无反抗的余地，此刻余音凄婉艾艾，难得让他喘口气。
　　他垂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脸色苍白，不自觉抓紧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下一刻，那只手的主人毫不怜香惜玉地抬起胳膊，逼着沈宓重新跟他对视。
　　也是这会儿沈宓才终于看清，原来闻濯眼角方才也被溅到了几滴血。
　　由此更能断定，冯昭平伤的真的很深，恐怕也死生难料。
　　他垂下眼帘，头一次在闻濯面前从善如流地解释，“我并不知晓——”
　　他看到闻濯另外一只手上，沾的鲜血淋漓的断箭，倏然顿住了要说的话。
　　那不知是冯昭平的血，还是他的。他也受伤了？
　　“并不知晓什么？”闻濯在他的目光里平静地扔掉了断箭。
　　沈宓接着说：“不知晓今日之事。”
　　闻濯失笑：“你觉得我该信你吗？”
　　沈宓皱起眉：“殿下倘若想要处罚，我并无他言。”
　　闻濯抓着他手腕的手掌未松，反而又越收越紧的趋势，他神情晦深地垂头靠进沈宓肩里，趁着沈宓松懈发狠似的咬了他一口。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那底下皮肉骨头的纹路，身前的人痛的微颤，浑身冰的不像个活人。
　　“罚完了。”闻濯说。
　　沈宓：“……”
　　他真切的觉得，比起疯魔好像他才是所有人里最正常的那个。
　　——
　　随后闻濯带他回了承明殿。
　　一路他手都没松开，好像是抓了什么开关似的，神情沉的如水，却又内敛的教人找不到破绽。
　　临到书案前，沈宓抽了抽手，又教他攥的更紧，随即被轻推坐到椅子上。
　　闻濯翻开他的手，在他屈膝面前垂眸：“疼么？”
　　沈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后知后觉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心，沁了些殷红出来。
　　他一愣，下意识张了张嘴唇，目光扫到闻濯鸦青的睫，又收了声音。
　　如今他二人独处，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发酵出来，打乱他的思绪，虽恰好转移了刚才那场祸乱引起的恐慌，却将他拖进一个更深的漩涡里教他沉沦。
　　在他愣神之际，闻濯已经解开了缠在他手心的纱布，原本快结痂的创口、教他方才拽着温玦衣领的时候崩裂，此刻汩汩冒着浅红的血。
　　定然很疼。闻濯止不住地这样想。
　　他抿唇轻轻冲着那道创口呼了口凉气，动作神情反常的有些不像他本人。
　　有些疯，有些……
　　沈宓不愿说出来，拧起眉正打算抽手，却又在看见闻濯沾血的掌心时，来不及反应地顿了顿。
　　“不疼。”他心下有些焦躁地说。
　　闻濯抬起眸子，似是要他看穿沈宓一般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上回湖心亭看雪，你说的疼。”
　　沈宓眉心又是一蹙，飞快抽回了手，看向一旁岔开话题问：“你手上是如何沾上血的？”
　　闻濯起身翻出伤药纱布，又落到他身前屈膝，却迟迟不回答他的问题。
　　他翻开掌心，将伤口露出来，方才他粗暴地用衣袖包扎了一下，这会儿已经没再往外冒出血珠，但伤口的痕迹瞧上去并不浅。
　　联想到他方才手中握着箭，事发之前又坐在贺怀汀他们那几桌，不难猜想到，当时他是强行用手接了一支——
　　“这一箭原本是射向贺怀汀的？”沈宓问。
　　闻濯用纱布沾了沾他掌心，默然倒上创药给他重新包扎，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话。
　　这还是沈宓头一回遇到他这般安静。
　　闻濯站起身，擦了两把手中鲜血，跟方才给沈宓上药那会儿比反差强烈地把药粉随意撒在了自己掌心，接着用纱布紧紧一缠，一头用牙咬着挽了个结。
　　这情景看的沈宓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目光。
　　不久，终于听到闻濯低哑着声音开口说：“你不怕么？”
　　沈宓抬起头：“怕什么？”
　　闻濯又盯着他，“你说你不知晓今日之事，”他目光冰冷接着说道：“他们连杀人这等大事都能瞒着，来日难道就不会杀到你的头上？”
　　沈宓隐隐听出来几分关切，按耐下心头回道：“你这般追问我又是为了什么呢？殿下。”他狠狠咬了下重音。
　　听得闻濯心下有些发涩，他盯着沈宓冷漠的神情说不清想做些什么，不由得又想起来当初在白叶寺提笔勾线的时候。
　　是罢，他不过自诩画了廿载沈宓画像，难道这个人就是他的所属品了么？
　　切实地说，爱欲不论，沈宓不过就是他当初跌落谷底时妄想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这件事他从前都分的万分清楚。
　　可又是什么时候变的不清楚的呢？
　　见他半晌不说话，沈宓有些不耐烦地眯了眯眼睛。“方才事发范围内的人，都是北境的武将，冯昭平统领北境这么多年，难道区区一支羽箭都躲不过吗？”
　　自然是躲得过的。
　　至于为什么没躲过，那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但当时那片宾客都是冯昭平的下属亲卫，有谁会狼子野心谋害视自己为亲兄弟的将领呢。
　　试想当时目的不纯的人，只有本就不该出现在席上的摄政王殿下了。
　　听他意有所指的质问，闻濯扯了扯嘴角：“你觉得是我指使人放箭。”
　　为了争夺权位，杀人又算什么。
　　但他讥讽的神情落在沈宓眼里，最后只变成一块石头，压在沈宓心底重重一振：“闻旻，我看不透你。”
　　从前一直看得透彻无比，今日确实如何也看不懂，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心底的忌惮和怀疑叫嚣的声响，快要将他本就毫无信任的罩子打破。
　　他想逃——
　　“那就不要看了。”
　　闻濯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凉的像只蛇一样，扼住了沈宓的喉咙，毫不动摇地掐断了沈宓心底冒出头的求知欲。
　　沈宓：“……”
　　他微张的嘴唇重新闭上。
　　也是，闻濯是个什么样的人，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沈宓：又是一口黑锅…


第22章 除夕夜
　　沈宓从承明殿中出来时，望见了一直候在门外的温玦。
　　他神情或许有些兔死狐悲的惋惜，却又在瞧见沈宓完好无损时一闪而过。
　　沈宓不由得想，此刻的温玦到底是在侥幸什么，是光复大业，青云得志后万钟俸禄，还是家有恩仇以待沉冤得雪……
　　倘若这些，都需要旁人的命来当做垫脚石的话，他们温家当真就能在业成之日，高枕无忧了么。
　　温玦似乎满不在乎，他如往常一般，恭敬又带些漫不经心地凑上来，半点不怕触到沈宓晦气地开口：“世子受惊了。”
　　沈宓冷笑，心道他可确实算是受惊了。
　　两人随即一道出宫回了世子府，几盏茶后便顺利接到冯昭平已薨的消息。
　　温玦理所当然地在世子府该做什么做什么，甚至把府里屋檐底下没挂完的红灯笼，都给挂了上去，分毫不见避讳。
　　确实，人家无辜惨死又不是他的主意，又干他何事。
　　倒是沈宓，怅然若失地在府上躲了大半日，茶饭不进地熬到半夜也不见吹灯歇息。
　　温玦睡前催他就寝，也如平常一样并未收到什么回应。
　　第二日，朝里朝外为冯大将军服丧，上上下下着素服，闻濯主张压下了京都内的消息，没有教冯昭平之死传往北境。
　　边塞初平战事，倘若这时败敌大将身死之闻传出，难免不会让那些蛮人再次生出祸心。
　　出于妥善考虑，如今朝内还需重新擢任将才，应当尽快找人接亲北境统帅一职。
　　那群在庙堂斗得如火如荼的老匹夫，此时都不太愿意举荐新人，个个生怕冯昭平身死之事，沾到自己身上节外生枝，头一回，由闻濯亲自选定的人选，教朝廷内外都没什么废话可说。
　　举朝安静得宛如上下一心。
　　礼部加急在年底之前赶完册封之礼，闻濯也妥善赐了新任统帅贺云舟一座将军府。
　　升官发财这原本是大喜之日，不过这受封的人却并不怎么高兴。
　　他当职之日并未宴请百官，只行尸走肉一般，去了姚清渠暂时所监管的验封司登记在册，之后便差人把新得的府邸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白绫。
　　可谁又管他高不高兴呢，年底没几天，人人都指望着过个好年。
　　礼部尚书吴西楼，在年三十那日彻底忙完公务回了府，说是闭门谢客为了与妻子团年。
　　他们礼部一年到头没有多少事情真的在忙，加上新上任的摄政王也好，皇帝也好，一个管着一个不教奢靡浪费，原本就说不得奢侈的用度，更是勤俭。
　　户部年底交了差也回了自己家，正好司户台剩一个户部侍郎姚如许，吏部所属下归姚丞相管辖，一家子忙完一起算是有个照应，府中女眷也多关怀。
　　眼看着冯昭平头七也过了几日，之前守丧的林林总总都被贺云舟赶回了家团年，但他本人却没有就此作罢，承蒙国公府的季娘子时常协同子女前去照拂，有酒有肉地帮他布好，团年之际，他也没法拉下脸子。
　　至于温珩，有他兄长温珩做东，他自然回了温府，二十九一早便滚出了世子府。
　　闻钦这小皇帝，更是擅长自己找乐子，整日同宫人笑闹醉生梦死，陪他团年的人是数不胜数。
　　反观这偌大的京城，似乎只有寥寥无人的世子府和承明殿格外凄清。
　　沈宓几日未曾下过一顿茶饭，骨子里的疯劲儿又有些上头，三十夜里抱着府上藏的上等花雕，饮了个酩酊大醉。
　　屋里正点着几盏油灯，昏昏沉沉的光晕，教窗户外吹进来的寒风捣得忽明忽暗，怎么看都像是要燃到头了。
　　沈宓嫌那灯实在晃得他头晕，便起身想要吹灭，但满屋地上都是些酒杯酒坛，他不留神踩上去，就牢牢实实地摔了一跤，脊背被硌的生疼，一时半会儿又失了力气难以爬起来。
　　恍惚间听见窗户传来轻响，又感慨道这寒风实在凛冽，竟然能将窗户催动。
　　再熏熏抬眸，已经教人给抱了起来。
　　沈宓彼时还以为在做梦，飘飘然被放到床榻上，才终于看清了清肃的一张侧脸，顿时酒醒了大半。
　　“醉了？”闻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仿佛有火要燎到沈宓袍子上。
　　沈宓堪堪起身，差点没撑住身子，只好失手拽了一把闻濯的前襟。
　　摄政王上好的锦衣绸缎让他抓出了印子，倒也不恼，只静静地盯着他，仿佛在等他开口说话。
　　沈宓扶上额头，心底叹气、嘴上从善如流地问道：“不知殿下夜深人静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闻濯近日久不见他，也没有那么多的不痛快，甚至心底还有些念，此刻庭院深深、灯火阑珊，他望着沈宓一副微醺模样，也懒得再同他说着不好听的。
　　于是起身又点了几盏油灯，坐回榻边，“你只会这么几句问话么？”
　　沈宓：“……”
　　当然不是。他只是懒得与他多说罢了。
　　闻濯没听到他的回答，并未继续发话，转而自顾自地去拉他藏在袖中的手。
　　这宽大的袖袍还真是没有别样好，无非就是能藏东西。
　　“殿下这是作何？”沈宓抽退出胳膊，警惕地看向他。
　　眼中的防备伤人极了，却也清明了许多。
　　闻濯盯了片刻便欺身凑近，重新将他藏在袖袍中的手给捉了出来。
　　上回匆匆一别之后，他二人之间再未传过任何消息，虽然闻濯那日妥帖给他包好了掌心，但不见得他这几日独自在府中能够怎么听话。
　　再说，他一向是不怎么听话的。
　　展开沈宓的掌心时，闻濯一目了然，狠心地按了按中间还未愈合的乌红口子，心里忽然冒出来一种，想要把沈宓这不服教的泼皮，给囚起来的想法。
　　沈宓哪管得了他想的，此时他飘飘然的轻盈又放松，平日里那些隐忍和嘴硬，早被烈酒给灌的不知西东，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简直快疼掉他半条命了。
　　或许是侥幸心驱使，以及闻濯看他实在温和的眼神，沈宓十分孩童气地踹了他一脚。
　　虽然下力并不重，但总归会损摄政王的颜面。
　　可看样子这位殿下并没有颜面，他风轻云淡地用手指描上沈宓的伤口，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
　　沈宓眯了眯眼，望着他无动于衷地托着自己的手心，端的是副姿态温柔目光缱绻的模样，便不自在地往回抽了抽。
　　闻濯拽住他的手腕，没教他再能抽回去。“我教你疼了你知道踹，旁人呢？”闻濯抬起双眸看着他。
　　沈宓冷哼一声，“旁人没那个胆子。”
　　闻濯拽着他手腕，往自己怀里拉了几寸：“是吗。”
　　沈宓皱起眉头，“草菅人命不是王公贵族生来的特权么，我有什么不能的。”
　　闻濯笑了笑，松了松他只剩骨头的手腕：“嘴上倒是会说。”
　　沈宓挑起眉头，又报复性地踹了他一脚。
　　他近几日都在自己的房中浑浑噩噩，哪怕冬日寒凉也并未穿鞋带袜，此刻光脚踢到闻濯身上，也并没有什么威力，要非说有，只能是有些冰人。
　　“府中下人没给你添炉子么？”闻濯伸手握上他冰凉的脚踝。
　　紧接着这脚的主人果然挣扎不休，作势又要踹他，“放开！”，沈宓紧蹙着眉，似是发了火。
　　闻濯今日打定主意要将这登徒子做到底，不仅不放，还把沈宓另外一只脚也抓过来，一齐放进了他宽大的袖袍里。
　　“实则大多时候，我都希望你自在一些。”闻濯温热的掌心捂上他的脚背，闲适的语气宛如跟交情匪浅的故人叙旧一般。
　　沈宓见状放弃了挣扎，无所谓道：“殿下多虑了。”
　　闻濯又笑：“前些日子哪怕我如何折腾，你都不在乎，甚至让我误以为就算我轻薄你，你也不会介意，可今夜我效仿从前，你的反应却跟以往大相径庭，我其实不过找你叙旧而已，沈序宁，你在怕什么？”
　　沈宓垂下眸，讥讽道：“殿下倘若要杀我，易如反掌，我如何不怕。”
　　闻濯听他说话越发有那口是心非的滋味，反倒觉得有趣，“你的意思是说，倘若本王不杀你，就算轻薄你也是无可厚非的？”
　　沈宓此前只觉得这人阴晴不定，全然没有想过他不要脸起来，倒是也能登峰造极。
　　“怎么，堂堂摄政王放着后院一众女人不用，而今要用我一个男人？”沈宓半眯着眼睛看他，里头不屑的情绪都快溢出来淌到闻濯的面上。
　　闻濯默然不语，松开他被暖的差不多的脚，给他拿被褥盖上，随即起身在他房中就凉水濡湿棉布擦了擦手。
　　还自作主张添了几盏灯。
　　“药匣放在何处？”闻濯踢了几脚滚的满地都是的酒坛问。
　　沈宓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的伤口，漫不经心地给他指了房间里的一处角落。
　　看着他流利又自然去找东西的模样，沈宓忽然觉得这人十分讨厌，讨厌的让他觉得方才那几脚当真是踹的轻了，居然还能让他生出多管闲事的心情。
　　不多时，闻濯找出药匣又坐到了榻沿，“你有句话似乎说错了。”他低首用药膏蘸着他的伤口说道。
　　沈宓盯着他墨黑的睫毛微微发愣，一声不吭。
　　似乎是没听到他出声觉得有些奇怪，闻濯抬起眸，发现沈宓正落着眼睫安静瞧他。
　　“瞧出来什么了？”闻濯冲他笑笑。
　　沈宓撇开视线，胡乱搪塞一句：“没什么，殿下貌比潘安，实在令我等黯然失色。”
　　闻濯又笑，拿纱布缠好他的手，将堆在手腕上的衣袖给他捋平放下来盖在了手上。
　　“没有谁能比得上你慧眼识珠了。”
　　沈宓看了一眼烧过半的油灯，懒得同他搭些互相吹捧的茬，撵人道：“夜已深，殿下还不回宫歇息？”
　　闻濯顺着他的视线往灯上看了一眼，“我没有后宫。”他淡淡道。
　　沈宓一时没反应过来，接着又听他说：“也不会有女人。”
　　他是在解释好半天之前，沈宓嘲讽他的话。
　　不过这出在沈宓看来，着实没有什么说服力，他一个众人拥上高位的囚徒，还能有什么资格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呢。
　　可夜漫长，沈宓终究没打算拆穿他，“不重要，殿下该回了。”
　　他撵人一向撵的理直气壮，久而久之，闻濯居然也从中品出点愿打愿挨的意味来，他或许是真有点什么毛病，也是真的想在这里留下来。
　　“夜寒露重，倘若匆匆赶回明日定会发病，我见这里床榻宽敞，想必你也并不在乎分我一隅吧。”
　　沈宓：“？”
　　他面上冷酷无比的表情，教人增添些许羞愧之心，闻濯倒也没有再强求，起身关好窗户吹了灯，便坦坦荡荡在房中坐了下来。
　　那架势，仿佛要直到天明
　　沈宓瞧着不舒坦，没好气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闻濯恬然地望了一眼窗外夜色，又收回视线看向他，眼底柔和又迷离：“年已团，便该过年了。”
　　沈宓微愣。
　　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子时才过，方才消磨口舌是为了一齐团年，眼下恰逢年里初一，斯人在侧，又算得圆满。
　　沈宓心下不知滋味，情难自禁便唤了一声他的字——“闻旻。”
　　闻旻，辞旧迎新，顺遂安康。
　　来年有余，须且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
　　作者有话说：
　　“跻彼公堂，称彼兕（si）觥，万寿无疆”——《诗·豳风·七月》
　　意思是登上高堂，同显贵觥筹交错，从此千秋万世、顺遂安康。
　　这章之后感情线会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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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糖桂花
　　后半夜天气实在寒凉，沈宓不愿叫苛待摄政王的风言风语从他房里流散出去，便给闻濯指了条拿床被褥打地铺的明路。
　　两人相安无事共处一室待了半夜，不知晓谁真睡着、谁真没睡着，不过翌日一早各自醒的都异常早。
　　五更天时，闻濯独自起身挪去了窗台，窗外寒风作祟，呼呼吹着窗纸扑簌簌地颤响，几缕身形灵活的从缝中挤上来闹进屋里，直直扑到闻濯面上，吹的他原本不太好的神色瞬时更加清穆。
　　大抵是这样冻着不尽兴，他伸手扶着棂底一把推开了窗扉，又偏头看了屋里榻上一眼。
　　见睡着的人没什么响动，才安心扭头看向窗外——
　　放眼白茫一片，满园的草木被积雪压塌了半数，已瞧不出来平日挺拔的模样，地上青砖和房顶瓦片上，也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又新又冷的白把天色都催熟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昨夜去的太快。
　　阖上窗，他又挪步到屋里掀开昨日烧的炉子。
　　里头的炭火都燃过头烧成了灰白，估计是中间也没人来添。
　　转而惦念地望了榻上一眼，腹诽一句“倒是也不怕冻出病来”，便推门出屋。
　　榻上响动甚微，那人仿佛睡的极沉。
　　闻濯悄声转身关上了门。
　　离去不过片刻，榻上的人便立马有了动静，好像就是为了等着他离开一样。
　　沈宓起身，冷的将里衫兜了兜，缩的都没了脖子。转眼见窗外亮的出奇，估摸着是落了雪，随即下地穿靴挪去衣柜旁，从里头找了一件狐毛大氅。
　　才披上，便转去了窗棂旁推开窗扉。
　　看到漫漫素白他并没有多诧异，反而心里还觉得有些不愉——因为天一凉，便意味着他房里又要多加炭火，那些炭还得开着窗烧，要得多了下人怕他发疯闹出事来，也不愿惯着他。
　　他知晓那是李管事之前还在府里时吩咐的，但那终究也还是从前。
　　现如今，倘若他们只要稍加粗心将多余的炭火送过来，也不一定会砸了自己的饭碗，要了自己的命。
　　毕竟宁安世子一心求死，还不至于牵连旁的无关之人。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副没辙的神情，转身坐到窗边地上的小案前，给自己倒了杯隔夜茶。
　　水已泡清，零星只有一点茶树根叶的味道，还凉的很。
　　他不打算就这么一直待着，茶水饮完便起身到门口推门，闹出来点动静，又理所当然地坐回了屋里。
　　前几日他闷声发疯了几日，并不想多见外人，便遣散了院子里听候的下人，只让他们依着时候过来添炭添茶。
　　昨夜不速之客打乱心绪、今日又逢大年初一，怎么着他也不该再不知好歹，不露个笑模样。
　　稍等了片刻，院子里果然传来几人脚步声，有人领先迈进了屋，动静还张扬的不行，神气都快要赶上他这个府中称王的正牌世子。
　　沈宓一早预感不妙，抬眸望去，见来的果真又是闻濯。
　　他顿时眉头一蹙撇开了脸，那模样要多不待见有多不待见。
　　接着跟进来了几个小厮，端着热水炭火和新茶进了屋子，一声不吭地忙完了手头之事又悄然退去。
　　屋里暖起来的时候，沈宓颇有种身在山中不知山的感觉，等到烧在炉子上的茶壶漫出清香，才有人出声。
　　“你似乎半点也不介意我没回去。”闻濯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
　　沈宓坦然地接受了摄政王的好意侍奉，浅浅啄了一口杯口，反讽道：“原来殿下还在乎我介不介意。”
　　闻濯盯着他笑，“你不高兴？”
　　沈宓懒得搭理他，又下着逐客令说：“大年初一，殿下不回去同亲系团圆么？”
　　闻濯给自己添上一杯热茶，满不在乎说：“亲又为何亲。”
　　沈宓听出来他语气之中大有学问，瞬时变得幸灾乐祸道：“噢，原来殿下也算个名不正。”
　　闻濯挑起眉，“你是在看我笑话么？”
　　沈宓不置可否地晃了晃杯盏。
　　闻濯佯装不悦，盯了他片刻又哑然失笑，问道：“你还记得白叶寺的往事吗？”
　　沈宓抬眸看他，望见他眼中黯然，不由得握紧了杯身，随即便听他说：
　　“我同先帝并非一母所生…实则那些都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捋也还未清楚。单从白叶寺上说，其实我当年是叫先帝亲手送进去关押的，那里起初连个正经寺庙都算不上，藏在深山老林又连着荒的很的几座石屋，吃的也没有。”
　　沈宓不知何时放下了杯盏，一声不吭盯着茶壶发愣，不知是在仔细听还是已经游了神。
　　闻濯也不在乎，继续说道：“苦深室，悲离亡，他们也真够会编的。”
　　“所以殿下如今什么都有了。”默了良久的沈宓倏然出声说道。
　　闻濯愣了一刹又笑起来：“是，如今什么都有了，是我不知足。”
　　沈宓默着再也没有开口。
　　他不知晓是闻濯这般处境比较让人容易接受，还是他这般的比较让人容易释怀。
　　毕竟一个少时受尽罹难、后再难弥补伤痛，一个少时万丈高楼、后粉身碎骨。虽是反着来的，却都承了一身怨天尤人。
　　说起来也还凑巧，倘若他二人要是对比起来，谁都能羡慕谁，谁也都能嘲讽谁——
　　“序宁，如何才能知足呢，像你一样么？”
　　像他一样？
　　闻濯一直未曾变过，哪怕他偶尔话说的再好听，也能毫不留情地把冷刃扎进沈宓下怀，杀人诛心。
　　而且他就是故意的。
　　沈宓闻言确实神色微变，转而又不知想到什么，冲他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大抵不行，毕竟我这一遭，细数过往可没什么不痛快的。”
　　相反，痛快的快要将一辈子的痛快，都痛快完了。
　　闻濯觉得，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他更擅长反唇相讥的人了，比起出言含沙射影，他二人也算半斤八两。
　　“来日方长。”闻濯缓缓向他举杯。
　　沈宓神色自若，“那我便祝殿下早日得道。”
　　早日得道，他连违心话都把自己藏的滴水不漏。
　　一直以来，闻濯总觉得只要他逼得沈宓痛不可遏了，自然能把他那身刀枪不入的铁皮外壳，给撕开一道裂缝。
　　但他想的太过简单，这个人痛都痛得再不当回事了，又怎么会介怀再痛一些呢。有人的来日能权倾天下，可他沈序宁无非生死不论罢了。
　　这一点他早该知晓。
　　“序宁啊，”他忽然唤了沈宓一声，语气无奈又多哀愁。
　　沈宓还以为他又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着不好听的，结果只等到他说：“我来替你煮茶”。
　　沈宓承认，他的痛苦和欢愉永远都想两团捉不到的迷雾，前者是他自困囹圄放不开手脚，后者则时时违背他的心意——
　　就比如在闻濯面前。
　　这人明明方才嘲他讽他，让他痛让他疯，可下一刻说为他煮个再平常不过的茶，便使得他心生恻隐想同他说些好听的，还想可怜可怜他。
　　他何故要可怜一个什么都有的人呢？
　　他心知肚明，只是他不愿说。
　　＊＊＊
　　早膳厨房煮的是糖桂花莲子羹。
　　沈宓喜欢熬的糜一些的粥，但是莲子煮久了，又会散着零星苦味，所以时常加些糖桂花。
　　这桂花存的不久，还是这年八月间沈宓闲来无事，荡去京郊桂林敲的。
　　他大抵天生教风雅富贵养叼了品味，凡草木花果，除了实在出奇的那些个别，其他没有他不能喜欢的。
　　桂花香气馥郁，醉人酣人却不至于过了头，翠绿丛丛簇簇缀着，零星的黄骨朵十分讨喜，轻轻挥一杆子敲下去，便如初春雨水一样纷纷坠落。
　　带回去裹上糖贮住，时候一到香中带甜、甜中裹香，往羹汤里放、便不消得加旁的佐料香料，往粥里放、轻而易举两碗下肚，往茶里放、纵使寒冬腊月也能在臆想里观一场桂雨。
　　沈宓司空见惯，理所应当地觉得这糖桂花物有所值。
　　而闻濯却从不曾尝过。
　　山中没有桂花，山中只有桃花梨花和杏花兰花，唯独没有能像这般，做成蜜一样甜的花。
　　他虽不大喜欢食甜的，却教这香勾走了满心沉郁，他抬眸悄悄看着沈宓。
　　他眼上的伤疤浅了许多，但眉眼到底惊俗，此时正食人间烟火，仿佛这人都宛如这桂花做成的一样，着实的难能可贵。
　　三碗羹糜下肚，闻濯又迎着沈宓的目光，往自己的热茶里加了一匙，连着蜜汁的酥褐桂花，好奇饮了一口神色是时变得欢喜起来。
　　沈宓还从未见过他这样。
　　他想不到一个生来富贵王权家的，竟不知最寻常的糖桂花。
　　“这是什么品种的桂花？”闻濯捧着茶杯问。
　　沈宓心下叹气，看出他是确实稀奇，嘴上有问必答道：“糖桂花。”
　　闻濯垂眸看着杯里那些卖相并不好看的小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只尝过桃花。”
　　沈宓没尝过，便问：“味道如何？”
　　闻濯微微摇头：“苦。”
　　沈宓跃跃欲试的心思才冒出头便被掐断，“那下次裹上糖浆试试。”
　　闻濯十分顺从地点头应了。
　　膳后下人过来收起餐食器皿，又在屋里加了回炭。
　　平时里这火，定然是烧的没有这样快的，只不过今日迎着贵客，他们便丝毫不敢怠慢。
　　屋里的窗户大大咧咧敞开着，不知道是不是鼻喉间残存的糖桂花的甜蜜香味，闻濯总能够从吹进来的寒风里，闻到阵阵清香。
　　泛着冷，却不能伤人。
　　他同沈宓不一样，沈宓凡是能抱个炉子守壶茶，在屋里枯坐个一日一夜也全然不在话下，可他不行。
　　早些年间寺庙里没吃的，他日日只能出门摸些山珍草木，便是只能吃花却也要没入深林一探虚实。
　　此刻屋外大好雪景，风中暗香幽浮，他实在也不愿枯坐着白白消磨这天公作美。
　　他看向沈宓，对方慵懒的神情恹恹，仿佛随时都能倒过去一梦不醒，狐毛的大氅虚虚搭在他肩头，要披不披要落不落，里头的里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两截清瘦的锁骨。
　　瞧着又冷又招人。
　　不过闻濯并不想提醒他，多看了两眼才收回目光，冲他道：“去换身冬衫。”
　　沈宓还以为他是又想折腾，懒得搭理他，依旧垂着脑袋眯起双眸。
　　见他无动于衷，闻濯只好起身催他，缓缓挪到他身侧，低低凑到他耳畔，故意逗他说：“要我帮你换的话，也不是不行。”
　　沈宓被他低沉又清晰的声音吓了一跳，奇异又烦躁的情绪顿时在心底造作起来，他抬眸瞪了闻濯一眼：“殿下脑疾未好么？”
　　拐着弯儿的骂他脑子有病。
　　闻濯不在意地笑笑：“你猜。”
　　猜他个灯笼！
　　沈宓瞌睡醒了大半，恨不得给这无聊透顶的男人一刀，但碍于身份和淫…和权威，没多磨片刻，他还是老实起身去里屋换了身衣裳出来。
　　或许是先前衣柜里的衣服，教温玦临着回府过年时拾缀过，里头一眼望去，白的少花花绿绿的多，唯一一件能看的，就只剩下一件大红色的宽袖摮襖袍。
　　他这别有用心，旁人不用猜也能知晓。
　　不过沈宓向来不在意自个儿好坏美丑，今日又逢正月初一，穿了也就穿了。
　　他坦荡站到闻濯面前，“殿下满意了？”
　　满意。
　　闻濯真的能使动他换身衣服已经是难得，更别说他还特意换了一身应景的出来。
　　他简直满意的不得了。
　　或许他从未正面说过沈宓生的惊艳，但他的近十载前生，几乎都沉浸在这样的风光之中以求解脱，他形容不出那是如何的好看，只觉得想更加热烈地疼他救他，一颗心也都随时都能送出去。
　　他向来坦荡，他待沈宓，从来同他人不一样。
　　不过赛鹤临风也好，玉骨秋神也罢，万人眼中心头爱的模样皆不同，管他潘某宋某卫郎君，他只喜万中无一沈序宁。
　　“世无其二，郎艳独绝。”闻濯挑了挑眉。
　　沈宓冷笑一声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语意不明，“殿下才是。”
　　闻濯失笑，继而俯身拎起他遗落在小案上的狐毛披风，挪步勤勤追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
　　闻濯：哎嘿嘿媳妇儿真好看~
　　写糖桂花其实是因为那天我煮了个莲子银耳羹，加了些邻居送的糖桂花。
　　文学素材来自于生活，杠杠的。


第24章 凌雪梅
　　外头鹅毛大雪纷纷如沸，地上落了厚厚一层，人一踩在积雪上便会往下轻陷，脚下发出的声响清脆窸窣，娱心悦耳。
　　沈宓撑着把油纸伞，静静望着长立在一片殷红梅林中的闻濯。
　　漫天漫地的寒酥玉屑，遮天蔽日一般从虹映直坠而下，萧疏红林成了天地唯一的颜色，清古冶艳、风华内敛的人也成了点缀。
　　暗香疏影、秀润天成，万般美景堪粗稿。
　　他仿佛很高兴，穿的未尝宽厚，身量倒是无比拔尖，凛冽寒风吹拂，哪怕冻坏了草木也伤不了他似的，唇角还惦着一丝融融的笑，颇有阳煦山立般的风姿。
　　这大概是沈宓头一回，见他正儿八经地露出人模样，月白的衣衫将他推往纯洁无瑕的大雪银装里，沈宓从未看得那样清楚他的清朗眉目——
　　清艳红骨不堪拟，天下无人敢竞容，斯人回身一捧雪，三千明月忽倥偬。
　　他干净的不像话。
　　也是此时，沈宓才想起来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
　　无论闻濯身处高位，再怎么掀人乌纱、株连惩处，到底是情有可原又顺理成章的，自始至终他不曾偏袒过任何人，也未抱有侥幸。
　　他不过是在做些为天下太平的最寻常之事，手中未沾无辜血，心底未藏无名鬼，他比谁都坦荡多了，也干净的多。
　　与这乱世将倾的祸心狼虎相比，他简直就如眼前这般，唯有皑雪红梅相配，一生都如此清朗疏疏地顺遂无忧。
　　至于其他人，他们这些捻了债欠了恩的，林林总总不尽人意却为虎作伥的，总会下地狱。
　　沈宓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他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最后挪开了放在闻濯身上的视线。
　　但那人仿佛就是不依不饶，非要过来招他——
　　“沈序宁！”趁着他回神微愣的时机，闻濯立马把手上才搓好的雪团，朝他袍子上砸了过来。
　　想必他并非真心想要将沈宓砸的吃痛，那雪团飞到一半，便散成了零星小块，簌簌落到沈宓的长袍上，也只沾了几两浅痕。
　　沈宓被他惊得愣了愣，回过神来便一脸不耐：“殿下年方几何？”
　　闻濯不答，继续垂眸在梅树底下刨着雪，揉捏成一团实的，待成出个圆形，便乐此不疲地继续往不远处的沈宓袍子上砸。
　　一来二去，沈宓教他闹得烦了又懒得跟他计较，握着伞柄转身便打算回屋煮茶，届时闻濯又砸的更凶，还起身前去拉他。
　　沾了雪的鞋底湿滑，落上地砖的时候，难免会出些站不稳的岔子，沈宓这厢才收伞，那头闻濯便伸出了不让他安宁的手，将他狠狠拽了一把。
　　随即两人果不其然一同压着纸伞，扑扑滚到了雪地里。
　　沈宓抬眼，便瞧见闻濯凌厉又剔透的双目，他满头是雪的两手撑在他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边含着盈盈笑意。
　　看来是没怎么摔疼他。
　　沈宓皱眉推了他一把，想翻身起来，却又教他重新压了回去。
　　“殿下这是做什么？”
　　闻濯说不清。
　　兴许这发乎情也越礼的念头，早在当日聊赠他那一枝春的时候，便悄然生长了出来，原本还能再藏一藏，只是在这过年时节众人皆欢喜的对比之下，他受的落差实在太过难熬，便藏不住，也不想藏了。
　　今日前有同眠一屋，后有羹汤里的糖桂花，再而后有红衣美人，漫漫雪色迷人眼，他便也想学着沈宓疯他一回。
　　他敢说，沈宓也想疯。
　　“沈序宁，你真是…”
　　沈宓刚想问一句“什么”，便教他倏然覆上的两片唇给压去了话音。
　　暗香疏影、寒风簌簌。
　　有那么一瞬间，沈宓鼻尖充斥着醉人的桂香，清冽的陈茶香，和浓烈的梅香，这三者天地间大雅之物，一时争先恐后地夺取他三魂七魄，教他卧在这一片冰凉雪地里动弹不得、清醒不得。
　　他不禁在想，到底是谁疯了。
　　而闻濯想的比他更多，他想过去近十载封于深寺，不得世间真烟火，他想今朝，身居权位天下唾手可得。
　　他想彼时，烟迷花欲的沈序宁是人间真绝色，还想…侥幸地想，这真绝色此刻卧在他的怀里，教他沾染上了人间真烟火。
　　不知不觉间，他发上的雪融化成水落在沈宓眼上，不由得唤醒了这位绝色离身出走的魂魄，沈宓随即横眉冷眼，不下半分情面地挥开了有些意犹未尽的摄政王殿下。
　　他匆匆站起身，重新系好领间的绥带，尽显冷淡地弯腰，捞起落在一旁被压的有些散架的油纸伞，头一回未起反唇相讥的架势，转身径直迈上了庭廊——
　　“无话可说？”闻濯带着满头白雪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背影问。
　　沈宓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什么也没说，又继续抬步而去，不多时，身影便没入那弯弯绕绕的九曲回廊中消匿不见。
　　院子里只剩了淋了满身雪水的闻濯，他沉沉盯着回廊尽头看了许久，直到一阵寒风凛冽袭来，随才唤醒他一缕神思。
　　理好衣袍又转身踱入梅林，他矢手折下了一枝开的正娇艳的冰玉骨。
　　他想，香草从来配美人。
　　沈宓这厢直到天色迟迟，也没有等到他回，只是他傍晚无意间推窗透风之时，瞧见了窗台落的一枝梅。
　　＊＊＊
　　夜里，世子府新奇地来了一位稀罕客。
　　趁着大年初一，沈宓倒是觉得这日子也景气，差人摆上了茶水点心，端端正正坐在房中坐着。
　　听见院中传来脚步声，又在门前停住，那来人在檐下仔细抖落伞上的雪片，抬手收起纸伞搁在了门口，转身进屋，身影中带了些许寒风朔雪钻入房里。
　　沈宓有数载的年头再未见过贺云舟，沙场苦楚熬人，他身量都比以往修长结实了不少，手挽雕弓的臂膀，让他看上去仿佛能够独自抗下千斤之担，那株昔年在汀州随波流转的兰草，终究长成了一棵参天乔木。
　　沈宓很高兴，高兴的有些眼眶泛酸。
　　“深夜造访，叨扰世子。”贺云舟进屋挪到沈宓跟前，合手向他行礼。
　　沈宓起身招他落座，“不必多礼。”
　　贺云舟盯着他面上自然的神色坐下，冷不伶仃问了一句：“世子不知我为何而来？”
　　沈宓倒茶的手微顿，随即略显犹豫地笑了笑，“不知。”
　　“沈序宁。”贺云舟掀翻了他递过来的杯盏，看到滚烫的茶水泼了沈宓一袖子，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清醒。
　　沈宓倒显得十分镇定，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把杯盏搁在桌上，又默不作声地把桌上玉器里盛放的糕点，推到了贺云舟手边。
　　半晌，他才说：“功成立业，也该成家。”
　　贺云舟冷笑一声，讥讽道：“怎么，你们还想多收几条无辜人命？”
　　沈宓神色微凝，又在他仿佛要溃透之际转变成笑靥如花，“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沈宓！”贺云舟睚眦俱裂、双目通红，他一想到冯昭平已死，而此刻这个相关的人却无动于衷，便止不住地想将他心肠剖开看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何种尖酸歹毒。
　　“我们贺氏到底欠你什么了？”他问。
　　沈宓忽感手指泛凉，失去知觉后又止不住地发颤，他垂下眼睫，低哑着嗓音笑了笑：“没有…”
　　贺云舟嗤讽出声，眼里含了泪，“没有？可我父亲、我阿姊都是因你而死！我九年前没了家，如今统领一去，天地皆大，我却无处可归身了，我又欠了你什么呢？”
　　沈宓埋起神色半晌未答，单薄的身骨看得教人不忍。
　　“你如今又摆这副模样给谁看，你不觉得自己恶心么？”
　　“恶心，”沈宓声音喑哑，“你若是觉得实在怨恨，便取我的命，世人谓我深痛恶绝，不会再寻你的错。”
　　“我倒真恨不得一刀宰了你。”
　　为什么不呢。宰了就没了，一切不都皆大欢喜了吗，谁也用不着在这网里受苦流血了。
　　“你求的，是天地共主之位？”贺云舟又问。
　　他以为他认识的沈宓，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会直接否认，可是今夜，不知为什么寒风这样冷，人心也变得如此麻木，不随他意——
　　“是，我求的就是无上之位。”他坦荡的语气，让贺云舟直觉得那个座位，仿佛实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终于承认了，”贺云舟冷笑，“那我今夜若是杀你，便是铲除了二心之人，是利于社稷安定之大益。”
　　沈宓坐得端直，安若素之，“一字不差。”
　　贺云舟果真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隔着半张小案指着他的喉咙，“你该死。”
　　沈宓附和道：“早就该死了。”
　　冰凉的玄月弯刀抵上他的喉颈，毫不意外地刺破了他单薄的皮肤，血珠随着刀刃而下滑进了他的领口。
　　他竟真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品出几分死之而后快的期待来，他更恨不得贺云舟这刀无比锋利，几近教他不怎么遭受折磨地就能死去。
　　可他若是寻仇而来，就应当提前备好一把浑体铁锈的粗钝柴刀，这样一刀下去不仅能够折磨人，还能保证人死的一击毙命再无悬念。
　　这才是杀之泄愤。
　　“临死，你都无一句解释？”贺云舟偏头抹了把眼角，又把刀锋下移抵在了他胸口上。
　　“你不想杀我。”沈宓见状了然，可他实有种与这一生最企及之事失之交臂的感觉。
　　这夜这样漫长，这牢笼暗无天日，他还要待到几时？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贺云舟毫不犹豫将刀刺进他胸膛，却只没入了一半的刀尖。
　　剧烈的疼痛让沈宓冒出一身冷汗，脊骨颤栗，也再坐不端直，可他牵起嘴角笑的有些解脱，忽而趁着贺云舟失神，猛地将身躯凑进了刀尖。
　　“你疯了！”如若不是贺云舟手撤的快，他今日当真要歇了命。
　　大年初一，还真算的是个好时候。
　　可沈宓并不感激他的撤刀之举，他没由来的希冀轻而易举就能碎了，谁人都能教他重回死牢。
　　今夜这么唯一一个，真能狠下心来将刀刺进他皮肉里的，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后悔了，这算什么？
　　“我不过帮你一把，我欠了你，临死好心帮你又有什么错，”沈宓讽刺他，“倒是你，你怕什么？怕你阿爹阿姊梦里找你么？”
　　“你闭嘴！”贺云舟重新又把刀提了起来立在了他面前。
　　“我闭嘴？”沈宓笑出声来，“我敢做难道不敢说么？你说贺襄是因我而死，那你告诉我，他如何因我而死，普天之下受系皇恩，我也不过是一介棋子，凭什么他的死便成我的债了，他入朝为仕牵扯天颜，何苦就是我的罪！”
　　沈宓今夜死到一半不能痛快，实在是不满的极了，他厌恶总有人恨他咒他，千方百计告诉他想要他死，却都假惺惺地不让他得偿所愿。
　　他恨他们自私自利、虚伪至极，却依旧守着自己那冠冕堂皇的道义，在他身上把坏事做尽，他恨他们折毁他的良心，把他的七情六欲当做烂泥一样的东西。
　　他从未如此地憎恨过这世上那么多人，他恨将他生出来不管不顾的男人女人，他恨嘉靖，恨他自欺欺人作茧自缚。
　　他还怨，怨贺襄自不量力，怨韩礼贪得无厌，怨贺沉璧蠢笨无比，怨贺云舟犹豫不决……
　　他还怨，怨他自己，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一死了之，却还在这样的境地妄图绝地反击，妄图他能偿还那些无头之债，他太蠢了，他简直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想来实在痛苦，他今夜怎就不能疯了。
　　“还有你阿姊，她怎么死的你不知晓，别人应该也有告诉你的吧，你当初没瞎没聋，自己难道不会分辨么！她是自缢，她自愿的，谁逼她了，是我么？”
　　他笑，“那我真是厉害，竟引得你贺氏一门因我覆灭，我倒也想问问，你们呢你们求什么？求今日不能将我痛快活剥，还是求在这里跟女人一样踌躇不决！”
　　贺云舟教他逼的手指僵硬，心肠绞痛，彻底杀了沈宓的决心才落，他手中的刀便被一股暗劲迅速击飞出去，砸到了沈宓身后的窗台上，掀翻了一只插着红梅的花瓶。
　　“噼里啪啦”的声响碎了一地，像是敲响的号角一样，把贺云舟拽回原地。
　　他竟丝毫不关心将他弯刀打落、阻止他杀沈宓的是何人，更不关心他今夜是否也会把命留下，他只死死盯着沈宓，看他如疯如魔地露出渗人的笑意，看他一张晔若春敷的皮相状如厉鬼。
　　看见他薄唇轻启，像悲不是悲地说：“贺怀汀，你再也杀不了我了。”
　　贺云舟居然听出了一丝可惜。
　　紧接着他又说：“你真是个笑话。”
　　贺云舟差点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按到小案上抽筋拔骨，可那来人轻飘飘越过他，将沈宓带到了一旁，像一阵清风般无声无息立在了屋里。
　　贺云舟抬起头，认出那人后当即紧皱了眉头，“殿下？”
　　他还未从诧异中回神，便教沈宓胆大包天的动作给惊得不知所言——只见他歪着半边身子，靠在一旁屏风上，果断地抬手挥了摄政王一耳光。
　　后者挨得结结实实，竟半点儿没躲，也不怕让他一个外人瞧见。
　　“你还不滚么？”闻濯盯着他，眸中幽沉，暗不见光的寒意钉在贺云舟的颈脖上，教他头皮发紧。
　　贺云舟又看了沈宓一眼，继而转身出门，迎着风雪落入天地，人影淹在一片花白里消失不见。
　　……
　　作者有话说：
　　上次是聊赠一枝白玉兰，这次是聊赠一枝俏红梅，两次，沈都有插在花瓶里。
　　微博@也池vaik


第25章 池中鱼
　　闻濯收到濂清二人的消息赶来世子府，已经是贺云舟那把弯刀伤了沈宓之后，他清楚沈宓误会了什么，可他不愿多解释。
　　“原来殿下不光会看热闹，也会在乎我的命么。”沈宓推开他，又摇摇晃晃跌坐到地上。
　　胸膛的刀伤让他疼的冷汗淋漓，伤口处的撕裂感仿佛剧烈地快要燃烧起来，他整个人置身于火炬和冰雪两重天中，难受的恨不得抓心挠肝。
　　浑身汗涔涔的，他就像只苟延残喘的鹿一样匍匐在地上挣扎——他挣扎着想，为何直到今夜他都还不能痛痛快快死了。
　　恍然间，目光触及到地上散落的碎白瓷片，他眼中闪过一丝渴求，接着便强忍痛楚爬了过去，打算伸手捞起一片以求解脱，却又望见一只月白的靴子——
　　那只靴子轻轻松松踢走了那片快要被他抓入手中的碎瓷，轻而易举就能蔑视他的期愿。
　　这样的失之交臂让沈宓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破灭，他忽然觉得连这世道都在欺他，所以故意都在今日这大好时节来折磨他。
　　屋外的寒风嘶哮般卷进屋里，吹乱了书案之上的书卷丹青，将房里的一切兜进寒冷里变成一亩冰池，这华丽的富贵笼，在天地的玩弄之间，破烂的跟荒郊的野庙差不了多少。
　　可他却不是其中的乞丐，他是条缺了鳍的鱼，在这冰冷的池里苟延一息，寒冰杀不死他，却要永久地困住他。
　　“我不会让你死。”闻濯看了他半天，终于在他面前屈下了身。
　　沈宓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们做个交换。”他虚白的唇色跟白日闻濯看到的深浅半分都不相似，却同样惹他心里怒火中烧。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知道当年藏书楼里的秘密吗，临死之前，大不了我全都告诉你。”
　　他哄人的把戏还是跟以往一样，缱绻的语气能将人心房攻破，温润的气质仿佛能把人包裹起来送入梦乡，倘若不是他要的是自己死于今夜，闻濯说不定连自己的命也能给他。
　　“你就这么想死？”
　　沈宓笑盈盈地看他，“为何不呢。”
　　闻濯盯着他身上被鲜血染红的衣衫，在他丝毫不屑的眼神中把他抱了起来，“你以为你的命是谁的。”
　　沈宓苦笑，忽绝浑身苦闷酸涩，良久之后才出声，却问他：“闻旻，你还记得那年落玉楼前吗？”
　　闻濯神思微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日我初见你，便想，倘若世间如此珠玉人，当属于我就好了。”
　　闻濯将他放在榻上的手微微一顿，不知他为何今夜不再回避了，眼角余光不自觉瞥向他身，却不知他又从哪里摸出来了一把雪亮的匕首，眼看着就往自己咽喉刺去。
　　千钧一发之间，闻濯伸手抓住了刀尖，满手殷红绽放。
　　沈宓并未罢休，他看着闻濯哑然失笑，遂搂住了他的肩膀，“如此，哪怕物是人非，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他刀尖顺势转了个方向，直直冲着闻濯刺去，可闻濯宛如一个没有痛觉的木头，哪怕手心的伤口已翻搅的血肉模糊，他也分毫未让。
　　沈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对上闻濯毫无胜算，可这人摇摆不定的态度却让他生出一种，他二人真能死在一起的错觉。
　　“沈宓，我从来都要你活着。”话落，闻濯腾出一只手从他身后劈晕了他。
　　屋外的濂清听见声响，这才连忙进屋跪在了闻濯面前请罪。
　　但闻濯看都未看他，直接将沾了血的匕首扔到了他脚边，“失察之罪，你自行处决。”
　　姗姗来迟的濂澈听到这话当即想求情，却让濂清拦住，“谨遵上命。”
　　今夜倘若不是他二人通报延误，沈宓本可以不用受这皮肉之苦，闻濯想杀他二人的心都有。
　　抱起沈宓出门，他头也未回。
　　……
　　第三日，大年初三。
　　京畿热闹的气氛差不多散了一半，原本就清冷的宫墙之中更显寂寥，霜雪盖满了琉璃瓦的屋檐，底下还挂了几只炽红宫灯。
　　沈宓从藏书楼的噩梦中醒来，惊了一身冷汗。
　　清醒之际才发觉浑身宛如教车轮碾过，疼的断筋裂骨，特别是胸口一路，犹如钝刀硌在皮肉里头不得安宁。
　　他皱起眉头睁开眼，闻濯就靠在他榻边，着一身玄色寝袍，手里握着一册书卷，一半心神落在字里行间，一半心神却不知飘荡去了哪里。
　　闻见沈宓醒来的响动，他才全身心归神，把视线挪到了沈宓脸上。
　　“醒了。”他声音有些疲倦，仔细瞧的话人也有一些疲态。
　　沈宓未同他搭话，侧头扫了一眼室内，才发现这是在宫里的承明殿。
　　“殿下将我掳来宫里，是怕我不听话么？”
　　闻濯幽黑的长眸没有丝毫波动地看着他，说道：“你知道就好。”
　　沈宓嘴角莞然一笑，“难道殿下没有听说过，只有死人才最听话？”
　　闻濯盯了他半晌，就在沈宓以为他又要恼不住，伸手来掐自己下巴的时候，额头却突然挨了一下。
　　他眯着眼睛看见闻濯淡定收回手，语意不明地说：“你日后再提一次死，我便敲你一次。”
　　沈宓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龟裂，他嘲讽道：“殿下居然还玩这种小孩子把戏。”
　　闻濯不以为然，“管用就行。”
　　沈宓冷笑，“还真是怕死人了——”
　　闻濯果不其然又勾着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虽然说不上重，却显得有些亲昵和儿戏，沈宓极不适应这种假惺惺的接近。
　　“殿下脑疾还未好吗？”他眯了眯眼。
　　正要觉得讨到了嘴上便宜，却又被闻濯弹了额头，他蛮横无理道：“骂人也不行。”
　　“你有病！”沈宓不记教诲，闻濯自然也乐此不疲。
　　沈宓气闷不再同他闹了，自顾自憋着再未开口。
　　“不骂了？”闻濯勾着食指指背，状作不经意间轻抚了一下他的鬓角。
　　沈宓不言，倒反而不如闻濯的意了，他垂眸捞起沈宓藏在被褥里的手指，故意似的揉搓玩弄了一通，惹的沈宓浑想再给他一耳光。
　　想起来，他先前竟然还打了闻濯。
　　他竟也不曾还手。
　　“看迷了？”闻濯捏着他指尖使力，将他从回忆的神思里扯出来。
　　沈宓皱眉，冲他冷哼一声：“呵。”
　　不料又挨了闻濯一下。
　　“我并未骂你！”沈宓咬牙切齿地说。
　　闻濯悠然自得地点了点头，“让我觉得你在骂我也不行。”
　　他简直欺人太甚，“你真的有病！”沈宓也是气的口不择言，不晓得该用什么词骂他了。
　　好在这回，闻濯并没有再用那有些令他难启于齿的动作逗他，而是垂眸眼讳莫地盯了他良久。
　　沈宓正犹疑，忽然又见他倾身而来，如遮天蔽日一般盖住了自己眼前的光线，面不改色地用温热的唇贴上了自己——
　　这样的情景恍然教沈宓忽然想起那日在院子的梅林里，他二人双双倒在雪地里的一幕，眼前人与脑海中的重叠，身侧也宛如暗香幽浮。
　　沈宓愣的忘了推开他。
　　等闻濯再离开他的唇时，神情更加意味深长，他似乎还有些高兴，“出言不逊超过五次，也得罚。”
　　沈宓终于回过神来，冷下神色问他：“殿下这是何意？”
　　闻濯笑了：“我现如今还不想死，我要你，陪我一起活着。”
　　沈宓有那么一刻万分想信他。
　　他自持命不由人，可如若能够远离那些纷争安身立命，他又何尝不想好好活着。
　　可闻濯没有等他的答案，他或许也并不在意他的答案。
　　沈宓想，这样也好。
　　这样，或许他们就都能各自为谋，不会再沾上旁的什么洗脱不净。
　　＊＊＊
　　由是，沈宓终于随了闻濯当初的愿搬进了宫中承明殿。
　　对外，他们只是宣称沈宓病重，世子府下人照看不力，而闻濯谨遵先帝遗旨，自然无法袖手旁观，所以只好把宁安世子接进了宫中修养。
　　至于为何会把宁安世子安置在自己的大殿，这个闻濯倒没说。
　　不过随着沈宓住过了一个冬，前来服侍的宫人都亲耳听到过他对摄政王殿下出言不逊，而且趾高气扬的姿态半点也不顾及位分尊卑。
　　更离奇的是，这位听说是手腕严苛雷厉风行的摄政王殿下，竟然每次都不见得恼，任由他言语辱骂，罔顾尊卑，甚至兴起了还要同他一起笑闹。
　　渐渐的，宫人心里各自有了计较，还揣测出了不少流言版本。其中闻濯将沈宓囚禁于宫中折辱的一版，不知怎的就传入了长乐殿闻钦的耳里。
　　过年那段时间他彻底清静，毫无节制地在一众美人身上快活了不少日子，期间连沈宓进宫的消息都教他生生错过。
　　近日随着气温回暖，在旁服侍的老太监存心再不惯他淫乐，美人便也不给他往宫里塞了，任他闹了好几次终于把他催出殿门去。
　　结果他这才出来拥抱日月，便听说了这沈宓静养在承明殿，还被闻濯好生调.教的好消息，这等大快人心的场面，他如何能不前去一观。
　　于是差人架撵，匆匆忙忙赶去了承明殿。
　　今日户部尚书顾枫眠特意拜谒闻濯，在其偏殿一同商榷官盐漕运、以及年前由姚如许差办的赋税之事，所以闻钦到承明殿内时，只有一个老太监出来迎他。
　　闻濯不在，他旁若无人得多，下了撵一指老太监的鼻子，便问沈宓在何处。
　　那老太监看他如此气势汹汹便不敢让他直接进殿，在殿门口苦口婆心好说歹说，还差点挨了顿板子，结果没劝成闻钦，倒把殿里正午睡的沈宓给吵了起来。
　　届时，闻钦这小王八蛋一看见满身衣冠胜似雪的沈宓，脸都气绿了，恨不得当场把那几个在他宫中乱传流言的侍从给掐死。
　　这算哪门子折磨？
　　给他吃给他喝，还给他穿的人模狗样，是打算全皇宫陪他一起熬死么！
　　“沈序宁，”闻钦气不过，越过老太监直奔沈宓而去，“你倒真舒坦！”
　　沈宓一身软骨头恣肆地倚在朱红鎏金的殿门框上，松松垮垮的睡袍穿的七分放浪八分不羁，浑看得闻钦牙痒痒。
　　“那怎么办呢，确实很舒坦。”沈宓一开口，闻钦就有点后悔没直接动手。
　　但他又有点怵闻濯。
　　上回他在宫里拿剑刺伤沈宓，那之后大半个月闻濯都没有再管过他，甚至他的召见不搭理，他上门也只有罚站的份。
　　他不怕闻濯扬言要杀他，他就怕他这般不搭理他、不管他，像个陌生人一样内里不动声色的筹谋着什么。
　　他受不了。
　　此刻看着沈宓，他已然冷静了许多，“你为什么会在承明殿？”他问。
　　沈宓漫不经心地挑起眼皮，隔着眼纱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听别人说？”
　　闻钦莫名其妙，“朕能听别人说什么？”
　　沈宓看着他这副昏庸的模样，实在没忍住轻笑了两声，随着他那副病容的清冽神色，闻钦忽然感觉被他勾的心尖上一阵发麻。
　　他妈的！
　　他暗骂一声，立马摆了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瞪向沈宓，“你不要以为朕不敢对你做什么！”
　　沈宓懒懒“嗯”了一声，接着毫不在意道：“当然，你什么都敢。”
　　闻钦又被他这副顺从的姿态搞得有些崩溃，但他没忘自己来此的初衷，“你得了什么病？”
　　沈宓讶异地又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闻钦紧锁眉头，一张少年俊朗的脸上满是不悦，“废话！朕要是知道用得着问你？”
　　沈宓闻言冲他盈盈一笑，掩着唇装作不适地咳了两声，十分怨天尤人地冲闻钦摆了个眼神，“很不幸，是肺痨。”
　　闻钦听完差点没蹦三尺高。
　　“他妈的赶紧离我远点！”
　　到底还是个孩子，一急躁起来居然连自己的天下至尊的身份都忘了。
　　沈宓动也没动，又装作气虚地咳嗽了几声，将脸色都呛红了，“你也别怕，传染这种事情也有侥幸的例子。”
　　闻钦再听不得他那张嘴的喋喋不休了，三两步登上轿撵，赶紧指挥宫人将他抬回了长乐宫，一口气召见了十几个在册声望在顶的太医，摸了整整一下午手腕，才堪堪相信自己是真没病。
　　只是没病也得让沈宓给气出病来了。
　　原本晚间还打算去承明殿一趟，跟他皇叔讨论一下把沈宓扔出宫去、由他自生自灭这件事。
　　却听身旁伺候的太监说，闻濯中午面见朝臣回殿之后好像不太高兴。
　　闻钦刚听完心里就咯噔一声，心说别不是沈宓又怎么了害他背锅吧，忐忑的把怀里的糕点都放下了。
　　他装着若无其事问为何。
　　太监好像见怪不怪一样说：“世子午间吹风受了凉，不小心在摄政王面前咳嗽了几声。”
　　这拆开一字一句闻钦都他娘的听的懂，怎么合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呢。
　　“什么叫沈宓受了凉？”他问。
　　太监低着脑袋偷偷瞥了他一眼：“就是吹风受了凉。”
　　“他的肺痨呢？”
　　“世子没有肺痨。”
　　“你之前怎么不说？”
　　太监为难地眨了眨眼睛，“难道陛下想为难世子的时候，撞见殿下么？”
　　闻钦真想说他一句好样的！
　　他咬牙切齿换了个问题：“那皇叔到底为何不高兴？”
　　太监尽量简洁道：“世子受了凉。”
　　闻钦耳朵好像有些不管用，“什么？”他又问。
　　太监战战兢兢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世子不听殿下严令，随意出殿吹风忤逆了殿下。”
　　是啊，这句才对嘛。
　　闻钦听舒坦了，随即便摆手让他滚出了殿。
　　——
　　作者有话说：
　　世间珠玉人呐~
　　这还不是双箭头？
　　这还不甜不要钱？
　　这相爱相杀不好嗑？
　　这隐忍疯批狗狗攻不爱？
　　这配角老太监和小皇帝不可爱？
　　这还不赶紧收藏、打赏、投海星？
　　爱我不真诚，打赏又不肯，收藏也不稳，求个海星都教我头疼。


第26章 故人面
　　暗夜迢迢，天边挂起一勾月，熏熏蒙蒙的轮廓教层云遮去大半，清寒阴沉，隐约凝紫。
　　杀人倒是不错，赏月的话大可当作废话来听。
　　可谁教闻濯近来生出了一身的好脾气，无论沈宓那泼皮提出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哪怕趁着料峭春风、出来看这压根儿没有看头的月色，他也能立刻差人收拾出一间观景位置好的偏殿，来供他二人对坐。
　　一壶梅花酿，一支笔一卷罗纹纸，一架凤尾箜篌，一个沈宓，便能轻而易举地养他欢心。
　　听闻沈宓少时素来喜爱风雅之物，旁的世家贵胄的小公子打鸟的弹弓、射雕的弯弓，销铁如泥的宝剑耍得不亦乐乎，偏偏独他擅琴擅画，诗酒文章、花鸟虫鱼无一不精无一不晓。
　　说不曾贪慕过他人降服烈马、挽弓射天狼那是假的，只不过那一年春猎摔断了手脚，便没见他再碰过这些东西，后来就算见了也离得远远的。
　　旁人都以为他是痛的印象太深刻，实在怕了，加上他又在琴棋书画之上颇有天赋，便更坚信他是不喜那些，儿郎意气风发时最爱干的事情。
　　也有人曾腹诽过他的喜好太过女儿家，三五嘲讽几句他生的也像个姑娘，直到各自生长各自为家，说的笑的才抛之脑后，在世俗奔波中忘却了个干净。
　　或许只有沈宓十几载过去仍旧停在原地，守着风雅之物做一个被嘉靖帝捧在手心的小世子。
　　是啊，他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他读过的书背过的诗，描过的画抚过的琴，种过的花看过的景，旁人不知要消磨个多少年的力气才能沾到半点边，而他不消得动嘴便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可扪心自问，他高兴痛快么，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实则他所擅长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做的，只是独坐宫中，长靖帝只要某日兴起随意考他一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他便要合他心意流利对答，若答不上来，翌日便会收到满屋子诗经古籍。
　　答得上来…答得上来还有下一句，下下句、无数句，诗文浩瀚总有他答不上来的那一句。
　　他并不想让人失望，也不想让人觉得他什么都不擅长，觉得他是个一无是处的花瓶废物。
　　他只能没日没夜毫不停歇地看完那些书，直到背的滚瓜烂熟了，敢主动在旁人面前引用些风词骚句了才算侥幸。
　　或许别人看他自由自在，可更多时候，他没由来得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挟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生来本是为了讨人喜欢，却又不会讨人喜欢，时不时地还会思量那种被人喜欢的感觉。
　　他发现咬文嚼字会教人高看他，便读书，后来浅显的诗词不足稀奇了，他便看物，看花鸟虫鱼、名山大川，凡是书中有的各式各样，他都学着描摹记在心里。
　　久而久之，他竟也不知不觉成了个腹里有墨水的，可这些倘若能与人交谈，那自然会讨喜，如若对坐无话可说，却又像是空有其里。
　　日子长了，他坐立难安，竟殷切希望就如当初读书之事一样，那个人一时兴起又能变着花样给他拿些什么东西过来，什么都行。
　　所幸，如他所愿。不久后边陲州城进朝进贡，送来的美人乐师会一种琴式样的乐器，称为箜篌，长靖听了几日便拿去了他殿中教他稀奇。
　　沈宓天资聪颖，不足一月便能行云流水地弹出曲子，却不抱着这样的满足止步于此，他越发刻苦，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练琴。
　　后来过了两三年，他的技艺熟能生巧，弹奏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那时候他还没疯，风华潋滟之势一度在京中传出“宁安一曲，天下缄声”的评词，引得众人恨不得一掷千金求听一曲。
　　可众人稀罕有什么用，他无论弹再多次，这靡靡之音在纯粹为了取乐的人耳里，依旧没变什么花样，只是大概知道他今日弹的旋律，与昨日弹的不尽相同罢了。
　　他自诩读了那般多的书，会了那般多的风雅之事，却依旧不见得能够拥有长靖真心实意的爱护，他待他依旧如自己的一只金丝雀一般，半分无关父子天伦。
　　而沈宓这个宠物就像是随意捡的，偶尔又像他千金所得，到底是哪种，这个答案也是沈宓无意间躲进藏书楼那一日才得知。
　　哪里有人会愿意做一只供人赏乐的金丝雀呢，他自始至终，都只不过期盼着做一个冬温夏清的人子罢了，可命诚欺他——
　　“手生了？”闻濯看他兀自盯着亭中的箜篌愣了许久，随即出声问道。
　　手生？沈宓觉得实在讽刺，他这一身讨人喜欢的本事可是这辈子都难以忘怀，又怎么会生疏。
　　他轻笑，“殿下也曾听过‘宁安一曲，天下缄声’的传闻么？”
　　不知为何，他虽然笑的风清月朗，可闻濯总觉得他带了刺。
　　“不曾。”他说：“你不觉得眼熟么？”
　　沈宓愣了一下，“什么？”
　　闻濯看向亭台上的箜篌。
　　沈宓自然也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这一眼虽隔着眼纱，却也丝毫不影响他将那箜篌的形状看清楚。
　　几乎是刹那间，他浑身冰冷，犹如直坠冰窟，在这无垠的夜色里浑像是无蔓无枝的一株苇草，摇摇欲坠到哪怕闻濯再说半个字，他便会拦腰断掉。
　　他不愿再看，浑身僵直地别过身子，擦着闻濯的衣袖欲要一走了之。
　　可闻濯没由他，拉住了他冰凉的手，将他冷汗淋漓的鬓角抚了一把，“阿宁——”
　　沈宓断然想不到他如今竟然还能听到这个称呼，他倏然抓住闻濯抚在他鬓上的手指，满目鲜红、睚眦俱裂，“你别这样叫我！”
　　闻濯皱起眉，感觉他不对劲的很，明明白天时还好好的，“你怎么了？”
　　“你故意送来这箜篌，是想让我追忆往昔，卸下防备？”沈宓冷笑，“其实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你知晓的。”
　　闻濯莫名其妙，但望见他额角冷汗淋漓又心软了不少，“你往昔同我的交集只落玉楼前一瞥，其他再无相关，能有什么好追忆的。”
　　沈宓闻言松开他的手，“那这箜篌殿下作何解释？”
　　闻濯耐心道：“我从未听过什么‘宁安一曲，天下缄声’的传闻，今日这把凤尾箜篌，是你当日留在长宁殿忘了带去世子府，我以为你只是忘了。”
　　“长宁殿…”沈宓愣了愣，“长宁殿早没了。”
　　闻濯皱起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不是忘了。”沈宓道：“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罢了。”
　　闻濯实想问他一句如何自欺欺人，望见他的神情，又不忍心再多问。
　　“我并无他意。”他说完招手唤人将那箜篌抬了下去。
　　院中乍起凉风，闻濯便带着他进了偏殿凉台，沈宓怕冷，周遭也就多搁了几盆炭火。
　　今夜，一切顺利的话，原本闻濯是想在这里描一幅沈宓弹奏箜篌的画。
　　他看了一眼案台上的纸笔，又瞧见一旁沈宓已然旁若无人地拿起来了那壶梅花酿。
　　“身子不好，便少倒些。”他拦了一下，语气却不强硬。
　　沈宓笑了笑：“我还偏指着身子不好，能少活几年。”
　　闻濯又皱起了眉头，却未多拦他让他扫兴，又问：“可还记得当日湖心亭看雪？”
　　沈宓小酌一口，微抬下巴，“自然。”
　　闻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说道：“那个游戏今日还来么？”
　　沈宓挑了挑眉，“能不来么？”
　　闻濯态度强硬：“不能，不来的话，你便早些回去歇着。”
　　沈宓：“……”
　　行吧，你的地盘你做主。
　　“我先猜吧。”沈宓说：“你今夜是想问我当年藏书楼的事情。”
　　闻濯自得一笑，摇了摇头，“你少饮一些。”
　　沈宓无所谓地饮了一口，觉着眼上纱布缠的有些不舒服便抬手扯了，大大咧咧露出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眸来。
　　近来这一个多月里，闻濯每日都会亲自给他眼的旧伤上药，上等的膏药养了好些日子，那些疤痕几乎都消失了大半，还有一些浅痕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如今看来，波湛横眸，霞分腻脸，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昳丽至极。
　　“看迷了？”他掀起长眸看了闻濯一眼。
　　“嗯。”闻濯听着这熟悉的话语并未否认，他笑盈盈地伸手轻轻抚了一把沈宓的眼角，“快好了。”
　　沈宓推开他的手指，“已经好了。”
　　闻濯没有再做声。
　　“我曾，也以为我受众星捧月，天伦之乐……”沈宓抬眸冲闻濯笑了笑，有些讲不下去，便想要耍赖：“算了，换个玩法，你问我答。”
　　后者几乎眼皮都没眨一下便同意了，他紧接着问：“你说的曾以为，跟方才那架箜篌有关么？”
　　“殿下还真是不客气，”沈宓嗤笑：“先帝宠爱于我，是因为他年少时的一位心上人，听闻我是他那心上人同旁人所出，因长的有几分故人影子，所以得先帝青睐，当然，我也不知晓是真是假。”
　　闻濯断然不知晓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段爱屋及乌的故事。
　　实则趁着眼下这个机会，他再追问一句“那你亲生父亲是何人”再好不过，可他偏问了些别的：
　　“你当年在宫中过的如意吗？”
　　沈宓顿了顿，半晌才生硬地说道：“这次该我问殿下了。”
　　闻濯作罢，抿唇等着他发问。
　　“你回京，到底是想如何？”
　　闻濯坦然自若，“谨遵遗旨，顺带回来看一看你。”
　　沈宓方想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又想起来该闻濯问他了，于是闭上嘴喝了口闷酒。
　　“我还是刚才的那个问题。”闻濯说。
　　“先帝对我的诸多关怀，只是因为我生的像那个人，跟我本人如何全然没有干系，甚至只要我学的像那个人，他便待我比平常更好，可我……”他顿了顿，并没有接着往下说。
　　闻濯拦住他继续倒酒的动作，提醒了一句：“饮多伤身。”
　　沈宓停下，却也问他：“闻旻，看我作甚么？”
　　回京看他做什么，如今看他又做什么？
　　闻濯没有立即回答，却是松开按着他杯盏的手指，抬手对着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沈宓：“？！”
　　“我并未犯忌！”他辩解道。
　　闻濯理所当然，“我知道，可我就是想欺负你。”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沈宓这下小酌的心情是真没了，骂骂咧咧起身便想扬长而去。
　　但闻濯铁了心地不教他走，抓住他的衣袖趁机将他捞进怀里，凑近了他耳侧——
　　“白叶寺之事根本没有传闻里那个算卦的，我是教先帝派人监禁了多年。”
　　不等沈宓开口他又匆匆道：“我常在寺中画你，因为你生的好看。”
　　沈宓不言，更不信。
　　“初回京时我态度不好，是想逼你活下去。”
　　沈宓：“……”
　　闻濯见他不言接着道：“我说不想要这天下，没有骗你，从头到尾我只想让京畿的水更浑些，我想让所有人不如意。”
　　“冯昭平之死也与我无关，你心知肚明。还有，我不喜欢那个姓温的，他为人太过于轻浮。”
　　沈宓：“……”哈！
　　“我对往事毫不关心，我问藏书楼，只是想知道有关于你的往事，而且前些日子的悦椿湖一案，我知晓是你们为了试探我而杜撰的。”
　　“你等等。”沈宓心下一跳，忽然打断他，“殿下何意？”
　　闻濯酒不醉人人自醉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
　　沈宓确实没大听懂。
　　闻濯叹了口气，没多解释，只是说：“序宁，做你自己吧，日后天塌下来了，你我再一起死。”
　　沈宓还是觉得他有病。
　　这话原本不是“天塌下来有我替你顶着么”，怎么到他这儿就不一样了。
　　再说，就算这话是他说过的，那也不是他自愿的，谁乐意同他一起死。
　　但这肚子话他又不好直说，免得又得挨闻濯弹脑门羞辱。
　　还好一路憋到了承明殿，困意当头，便没再教他忍着他想东想西。
　　假以时候带着醉酒的后劲儿，闻濯两三句闲话一念，他便寐了个闷的。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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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珠玉人
　　这一觉歇的无声无息，沈宓也破天荒地做了个好梦。
　　许是月下对酌闻濯提及了当年落玉楼之事，他便果真梦见了当年长身玉立，在亭台楼阁前琼枝挺秀的少年闻濯。
　　梦中，那少年一眼重载光影，清澈透亮的目光，透过户列珠玑落在他身上，像坠入人间的一块美玉，纤尘不染，却立在人间良久，手捻一枝兰草唯独青眼于他。
　　沈宓那时确实在想，要是这么个妙人常在他跟前晃荡，那该有多赏心悦目。
　　可惜那时的他还没有练就如今的玲珑心思，只有一身娇纵跋扈，哪怕是上前搭话，也是端着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说：“你可知那藏书阁如何得进？”
　　那会儿还端方明礼的少年闻濯十分顺从，连问也不问，便从怀里掏出来个小物件递到他跟前，似是十分放心，“这是后门的钥匙，你任何时候进去都不用通告别人。”
　　沈宓叫他盯得心下发癫，实在不敢再看着他的双眸说话，拿起钥匙便匆匆跑了。
　　也是大意，他那时竟也不好奇为什么这么一个人会有藏书阁后门的钥匙。
　　约莫听见窗外簌簌风声，沈宓睁开双眼起身。
　　闻濯坐在一旁看着近来朝臣呈递上来的奏折，稳坐如松，直到闻见沈宓起身才放下手中奏章，掀开了中间隔的纱帘。
　　无论何时、何人瞧见沈宓那一双凤眼大抵都会失神，闻濯忽然觉得他整日蒙着装相的那眼纱，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丹凤风情完全不会教旁人窥见了去。
　　“闻旻。”沈宓突然出声唤他的字。
　　他才从梦中苏醒，声音并不清冽，反而带着萦萦绕绕的缱绻黏糊，这一声喊的差点把闻濯按耐的绮思都给喊出来。
　　闻濯喉结滑动，径步向他走去，“做了噩梦？”
　　这些时日他二人常待在一殿之中，闻濯的关怀之心泛滥，整日生怕他睡着就能一命呜呼似的，也不嫌麻烦，差人搬了处理公务的小案，搁在与床榻一帘之隔的里殿，时时刻刻躬蹈矢石地看顾守着。
　　故而有时沈宓噩梦中惊醒的模样也能教他撞见。
　　今日沈宓行为反常，闻濯难免有些猜测。
　　“不，是美梦。”梦中如竹翩翩少年，可不就是美梦么。
　　闻濯一听来了些兴趣，“什么美梦？”
　　沈宓望着他发笑，“落玉楼前，我梦到了你。”
　　今日外头又下起了雪，千里皑皑，屋顶的琉璃瓦和地面的青砖上，都厚厚覆上了一层雪片，天地茫茫望不到尽头，只有层叠交错的朱红宫墙。
　　闻濯前几日预料天象，便唤人做了几身貂裘大氅和宫红长袍，原本他也不打算放沈宓出去吹风，这些衣物也是放着满足自己的私心，结果今日当真派上了用场。
　　给沈宓系领口间的绥带时，他还在想，单凭他如今对沈宓这求仁得仁的姿态，这闻氏江山他也是坐不得的。
　　保不齐有一日他心血来潮同沈宓出街游乐，遇上些不知好歹的碎嘴，他定然是容他们不下，说不定还会杀一儆百，做个万人唾骂的暴君。
　　他唇角含笑，看得沈宓若有所思，出声问道：“殿下是想起什么了？”
　　闻濯听见他这会儿的称呼，笑意浅了浅，他知晓沈宓总是这样，高兴了便时不时在不经意间撩拨他的情思。
　　无事时，便将关系划分的清清楚楚，把自己放在高阁之上，不教闻濯沾他半片衣角。
　　可谁还不是疯的呢。
　　“我想…”闻濯拉着他领间的绥带将两人的距离忽然拉进，趁着沈宓皱眉之际，飞快凑了一下他的嘴角，事后舔着唇回味无穷地说：“亲你。”
　　沈宓推开他，侧过身面若冰霜，“殿下还真是饥不择食。”
　　闻濯重新将他领间松散的系带系好，手指轻捻着沈宓的下巴在他唇上碾磨，逼他同自己对视，“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哈，”沈宓偏头冷笑，“闻旻，你可真是个混蛋。”
　　闻濯听他这么骂非但没有半点气，竟然还品出来一丝情趣，他将沈宓拉进怀里圈住腰，语意暧昧地说：“承蒙夸赞，那我也得对得起这个名声。”
　　话毕，他低首用唇贴上沈宓的脖颈，在那纤细又白皙的温玉上反复流转了良久，最后不顾沈宓挣扎，重重落下一道刺眼的痕迹，才堪堪抬眸。
　　“其实，我还能做个畜生。”
　　沈宓眼尾泛红，“是么，那殿下还真是风光。”
　　闻濯伸手碰了碰他脖颈间的几朵殷红，眸里光影发暗，他指尖顿住，细细停在沈宓的锁骨之上，盯了片刻他又看向沈宓，语意怜惜道：
　　“序宁啊，我再不会教你痛了…”
　　趁着殿外雪还彻底未野，两人一同漫步去了当年的落玉楼前。
　　这座阁楼是陈放宫中各类稀有玉石的储藏室，里面几乎搜刮尽了天下的名石宝玉，鼎盛时期八方朝拜，各处来使入朝，都会想要目睹一番那琳琅满目的光景。
　　到如今，除了内里的宝贝兜兜转转换了几番，外头的装潢陈列却是半点没变，如当年一模一样。
　　他二人没打算进去，停步在了楼前。
　　以往闻濯追问落玉楼前一事，沈宓总要回避，如今置身此地，他竟避也不避反而看得坦然。
　　不知晓他那藏人藏事偏不藏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闻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觉得想起来的都是些陈年旧事，念及这附近，就坐落着当年一切冤孽缘起的藏书阁，便有意催他回去，“看也看了，走罢。”
　　沈宓未动，“你既知晓诸事，便也该知晓我的身份虽不是闻氏一脉，却也并不单纯。”
　　闻濯挑起眉头，看着沈宓淡漠的神情他并未搭话。
　　沈宓又道：“藏在宫中只是下策，我得回世子府。”
　　闻濯：“你身份如何我并不在意，但你不能回去。”
　　沈宓皱眉，“你想囚住我？”
　　闻濯眯起双眸，“难道我还要送你回去，继续随他们折辱利用你？”
　　沈宓微愣，“并未折辱。”
　　闻濯倾身抓住他的手腕，“沈序宁，你偏偏怨恨我么？”
　　沈宓挣脱开他的钳制，“我从未怨恨过你。”
　　闻濯心下略微复杂，他不知道沈宓说的是真是假，只是回想起他二人往日相处种种，无一不是露出的尖牙利刺将对方都扎的浑身是血，如今坦白，却又显得过往扑朔迷离。
　　他还想问，但沈宓抢先一步又道：“只是你我从来便不是能走一条道的人。”
　　闻濯哑然失笑。
　　他们千方百计将他拖进这风云诡谲里，却矢口否认他跟他们的联系，好像如此，他便真的干干净净不相关了一样。
　　闻濯咬牙切齿：“可我偏要你我一路！”
　　漫天风雪袭来，卷起千层寒浪，将来时踩出的痕迹悉数掩藏。
　　沈宓忽然难过起来。
　　倘若这肆虐风雪之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归途，那么他大可伸展手脚将喧嚣的寒意，和冰冷的刀子默默吞咽下肚，最后哪怕鲜血淋漓再也沾不干净，却也能死的干净。
　　他半点也不怕这样孤独又可怜的死去，更不怕长夜漫漫无心入眠，醒来依旧置身风波之中，牵扯诸多孽债，他怕只怕，有朝一日真的出现了一人问他：
　　——尔心可安乎？
　　——尔身可痛乎？
　　——尔思依旧乎？
　　——尔…可想趋避乎？
　　他本不在乎闻濯回京之前对他何种念头，也不在乎他回京以后待他的诸多刻薄，甚至他觉得如此便极好，哪怕恨着痛着，各自也是活的泾渭分明清清楚楚。
　　不像如今，他二人这般纠缠，好像要沾上“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样的字眼。
　　他怕了，他太怕了，置身寒冬已是常态，他根本不想要谁来过问，况且又何苦呢，他明明都已经习惯，何必还要拖他下另外一条不归路？
　　可闻濯偏偏不在乎于此，他疯了许多年，唯一一样想要的现在就在他眼前，他怎么可能任由他去。
　　他不管沈宓竭力的游说，也不管他挣扎与否，一路将他抱回了承明殿后，派人看好了门庭，便转身迈进了漫天的白茫一片之中。
　　——
　　寒天凄冷，温珩忽然收到宫里传来的召见旨意，已是未时，他餐饭都来不及吃便匆匆赶进宫，结果一去，便在承明殿的耳室跪了一个时辰。
　　室内没有炭火，他匆忙出门也未来得及披件厚些的裘袍，这会儿被寒意袭的浑身僵冻，膝盖都没了直觉。
　　好在闻濯之后还是露了面，只是不怎么客气，并未教他起身。
　　其实来时他心下已经有过计较，知晓再深不过牵涉的还是沈宓和悦椿湖一事，却也心惊闻濯洞察秋毫的能力，深想过后更是觉得此人城府可怖。
　　不过现如今只是罚跪，而并未定他死罪，抱着事情并未完全暴露的侥幸，温珩又松了一口气。
　　“不知殿下召臣进宫，所为何事？”
　　闻濯居高临下盯着他，面上神情冷的能结出冰来，“温大人不知？”
　　温珩心下咯噔一声，表面还算镇定，装模作样道：“臣属实不知。”
　　闻濯嗤笑出声，由着他继续装相道：“温大人最近办了哪桩案子还不知道么？”
　　温珩不卑不亢道：“悦椿湖一案如今已落卷宗，当初受殿下亲言才审判归案的。”
　　“可本王今日想同你对个清楚，”闻濯说：“那几日派人时时跟在沈宓身侧，亲卫禀报沈宓从未去过悦椿湖，本王倒是想问问温大人，当日的人命关天温大人当真查清楚了么。”
　　温珩抬头跟他对视，心知暴露已经是板上钉钉，便不再做挣扎，“臣无话可说。”
　　闻濯随着从袖中丢出把匕首在地上，半分动容也未有：“那便自我了结了罢——”
　　他话才说完，耳室房门便被倏然推开，抬眼望去，沈宓着一身长袍踱步进了屋。
　　闻濯瞧见他神色并未好转多少，反而冷冷盯着他问：“你当本王是摆设么。”
　　沈宓默不作声，躬身便要去捡那地上的匕首，却及时教闻濯一脚踢飞到了桌子底下去，顿时瞧不见了影。
　　随即闻濯又一把将他身躯捞起，“沈序宁！”他还以为他又要自寻短见来逼他。
　　但沈宓神色未改，眼神清明无比看向温珩道：“温大人，我们来做个交易罢。”
　　——
　　作者有话说：
　　沈宓：是，我当你是摆设。


第28章 得哄人
　　这世上清除孽债的最好办法便是死亡，只要人一合眼下了葬，便与身前之事再无纠葛，生前亏欠之债也会成为无头之债。
　　说的简单点，只要杀尽这天下人欠欠人的忠义、抑或宵小之辈，廿载乃至于几十年几百年的冤孽，都会埋进在泥土里，在深林山涧的泥土中挥散的一干二净。
　　正如今日，倘若沈宓手刃温珩，用他滚烫却不无辜的鲜血向这不争的命，作出他的第一回 反抗，那么乃至于之后种种，他便是要杀温玦，要杀韩礼，要杀姚清渠，还要杀姚如许，要杀尽这尘网里所有与他们牵扯干系的人。
　　须得来日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他才能消的完，可如此，沈宓不如一刀了结了自己来的更快，他却又难以付诸。
　　偶尔看着这些故人旧友甚至觉得怨恨之入骨髓，恨不得啖之血肉、毁之筋骨，这样都无法消除他心下愤懑。
　　可他仍有理智告诉他，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今日你无论是否能完好无损地回去，韩礼都会猜忌，不如我们演一场戏。”
　　温珩并不能理解他这样做的深意，“世子又如何知晓我能够答应。”
　　“你还不明白韩礼究竟想利用我的身份做何事么，看着温玦都能亲自搅弄这蹚浑水，你难道不怕？”沈宓挑起眉梢。
　　温珩还算冷静道：“世子何意？”
　　“你作为一个靠真才实学跻身朝廷的寒门子弟，身家也还算干净，如若不是有人主动勾起往事，恐怕你并不能想到以改朝换代这种方式来结算旧债，而依你的品性，对于你那唯一的亲弟弟，你应该会千方百计阻拦他掺入这些阴谋里来，”沈宓眯起他那双凤眼，“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沈宓也曾怀疑过他二人一齐受韩礼差遣的用心，只是后来去大理寺见了他二人，发觉这二人表面并算不上是兄友弟恭。
　　温珩为人亲厚，断不会待自己的亲弟弟有所刻薄，所谓苛责，当日也只是针对温玦登门世子府做“眼”一事。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不愿温玦与他同谋，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事态没有随他的心意，也可见韩礼在里面下了多少文章。
　　沈宓不在乎杀人诛心，只怕诛心的言语不够干脆利落——“温玦，只是他控制你的棋子。”
　　沈宓话落，温珩神色果然惨白一片。
　　其实他一直都猜测得到这背后缘由，只是习惯了自欺欺人不愿深究，甚至将所有罪责都埋怨在了不省心的弟弟温玦身上。
　　眼下听沈宓这般毫不留情地语气拆穿，他后知后觉地手脚冰凉，脊骨生寒。
　　沈宓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继而缓缓蹲下身来，直视他垂下的双眸，“你是不是真觉得，那样桃李天下的人至此一生都是抱诚守真、高情远致的？”
　　他自然是这么认为的，否则又怎么会甘心俯首廿载，却不问其所为之是非。
　　可这又不怪他。怪只怪，韩礼有幸做了北辰帝廿载太傅，遍览群书、博闻强识，文学大家风范铸就了他千金不换的气度，满腹经纶让他善于口吐莲花、能言巧辩，只要他往书案前一坐，很难不引得那些求学之骚人墨客耳提面命。
　　不得不说的是，他年少时，十分专注于治学，后朝廷生出变故，也只带了藏书流落支州，如今老病残年，却依旧能够讲出治世之学问、明道之思潮，哪怕屈身于乡野偏村也能闻名遐迩、受人敬仰。
　　听闻他从来坚持治学与明道齐驱并驾，哪怕流亡途中，都不忘游走各州寒门好学者传道讲学，经年累月，沂水之风脍炙人口，声名远扬。
　　常有人言其“实淡泊而寡欲兮，独怡乐而长吟，声皦皦而弥厉兮，似忠士之介心”，甚至大有学者尊称他一声“青蝉居士”。
　　这样高风亮节如梅似菊的人，沈宓起初也很难怀疑，可世事如棋、变化难测，哪怕再有清高之名的人也会为了处世而背信弃义。
　　或许，他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这世道有错，所以才想掀翻这风云——
　　“你吃过苦，尝过肝肠寸断的滋味，难道比我还不懂得人心隔肚皮的道理？”沈宓问他。
　　“我知晓，可是…”温珩顿住话音。
　　沈宓知晓他在可是什么——可是他还没有被逼到绝路，又怎么会轻易改变如今已经坚持太久的那条阳关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你们也要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尘网廿载，殃及池鱼，我这生来不干净的人便罢了，可冯昭平呢？”
　　闻濯看了沈宓一眼，“够了，”他没等温珩回话便将沈宓拉起来拽到了身侧，继续冲着温珩道：“他在乎你们的命，本王并不在乎，今日你出不了承明殿的大门，若是想死，大可自便。”
　　他拽着沈宓的胳膊大步流星出门，离开了耳室后，将房门落锁又差了人看守。
　　屋里的温珩神色未动，眉头紧锁盯着暗色的地毯愣神。
　　闻濯的话他没什么好怀疑的，摄政王殿下杀过的贪官污吏不下百数，哪怕无辜之人他眼里也搁不下，更别说他们这些本身就不无辜之人。
　　他心下已经有所松动。
　　但闻濯似乎并不想沈宓主导此事，才会在他出声之前把沈宓拉离了房中。
　　闻濯……
　　他沉吟半晌，想到去年悦椿湖一案，姚清渠受到韩礼指示，前来大理寺同他商讨诬陷沈宓之事。
　　那几日沈宓双眼才瞎不久，温珩也提前收到了来自温玦所写的密文。
　　他们都心知肚明沈宓只是个试探闻濯的楔子，且也知晓闻濯初回京时待沈宓的态度并不宽厚。
　　起初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试探一事的必要，后来亲眼瞧见闻濯三番五次，为沈宓屈尊降贵地跑到大理寺，心里的答案才水落石出。
　　但他比温玦迟钝的多，根本不通情爱之事，只以为这位手腕严酷的殿下当真是刚正不阿，或是先帝遗旨上写了什么保沈宓性命的铁令。
　　当时也庆幸目的已经达到，并未深想。
　　到如今思虑，又觉得说不通。
　　当时的朝廷摄政王独大，区区一个万民唾弃想杀之人，非顾及先帝的遗旨作甚？
　　温珩想不穿闻濯究竟意欲何为，不过这位贵人的言谈举止，他此时此刻也无力再深究。
　　另外，还有一件事又令他感觉咄咄怪异——为何当初韩礼，就偏偏知晓能用沈宓试探闻濯呢？
　　这个问题，闻濯自然想过，更比他好奇的多。
　　可眼下他同沈宓并不能好好聊上一聊，他使了强迫的手段逼沈宓留在承明殿，更擅作主张打断了他对温珩的策反。
　　他甚至以为，沈宓会再次给他一耳光。
　　实则没有，他安静非常，顺从地随闻濯进了殿里，一句剜人心肺的话都未说。
　　闻濯不习惯他这般，还觉得自己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一声不吭地松开手贴上他的脸颊，手指轻蹭了蹭沈宓方才从殿门外进屋时，被寒风吹的发红的眼尾。
　　“方才弄疼你了？”他隔着衣料，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揉了揉沈宓的手腕。
　　先前他在气头上，拉他几回都是使力拽的他的手腕，沈宓皮肤瓷白，最是容易留下伤疤痕迹，他此刻不用看也知晓他手腕定然是红了。
　　沈宓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摇头道：“没有，我——”
　　闻濯用指节隔着那曾云锦眼纱，在他睫毛上蹭了一下，那触感古怪的令人颤栗，沈宓莫名地愣了一刹。
　　“满口谎话，”闻濯掀开他的衣袖，果不其然看到他通红的手腕，一时有些愧责，又有些埋怨沈宓，“你在我跟前厉害我很高兴，但日后，不要再教我瞧见你待他们心慈手软。”
　　沈宓预抽回手腕，又教他牢牢抓着手指按了回去，“再动便罚你。”
　　“罚你”这两个字在沈宓心里已经成了一种不太雅观的印象，他微抿嘴唇没有再挣扎。
　　“我要见温玦。”他道。
　　闻濯就知晓他这副乖巧定然没有那般简单，不过也不恼，今日温珩进宫被揭露，他们见温玦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沈宓乖顺的时候太少，闻濯趁此机会，并不想教他轻易就能满足。
　　“你是在求人么？”闻濯拿过一旁小案上侍从端过来的药膏，蘸取些在指尖上，再轻轻敷上沈宓手腕。
　　沈宓蹙眉，又挣扎着想抽回手腕，不料下一刻手腕没抽回来，唇上倒是被闻濯凑近轻咬了一口。
　　“闻旻。”沈宓带了些恼怒地叫他的字。
　　闻濯觉得有些好听，便想他再多喊一次，于是凑近又吻咬沈宓嘴唇，缓缓分离，压着低沉着声音对他说道：“序宁，你得求我。”
　　沈宓羞愤又无可奈何，实想再甩这登徒子一巴掌，想起来手被闻濯按着，便只好对他出言不逊，“闻濯，你可真是要脸死了。”
　　闻濯教他一句愤懑不足、又似娇嗔的话给逗得笑起来，顿时觉得沈宓眼下这般光景惹人可爱的极了，随即又凑身在他唇上浅啄。
　　收不回嘴角笑意般说道：“从前我说你不讨喜，是我的不对，实则你真的是讨喜死了。”
　　沈宓听出来他这是在学自己说话，恼地动了脚往闻濯腿上踹了一脚，紧接着便被他夹住双膝。
　　趁他挣扎之际，闻濯飞快抽出一只手来掐住他的下巴，再次在他唇上浅尝辄止，随后又抓住沈宓活动的手腕按在了两人紧挨的双腿之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他妈要不要脸！”
　　闻濯定然是不要脸的，但沈宓已然憋红一张惊艳四座的脸。
　　“你他妈想发疯便换个人！”沈宓继续骂道。
　　他极少这样骂人，虽然平时听过许多人这般骂他，但骨子里端的还是文人风骨世家风范，作不出粗言鄙语这样的姿态撒泼，原本他是不屑的，可今日被逼的急了才发现骂出来是那般痛快。
　　又想到，那些骂他的人是得有多恨他，才忍不住这般骂他。
　　原来他那么惹人厌弃。
　　“真气着了？”闻濯见他不骂了，反而觉得奇怪，“若觉得不痛快，大可再多骂几句。”
　　沈宓闭嘴不言了。
　　“怎么？”闻濯松开他的手腕。
　　沈宓抽回手，原本扇他耳光的心思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要见温玦。”
　　闻濯雷打不动，“说了你得哄——”
　　他话未说完，便见沈宓伸手抚住了他的下颌，另一只手轻松将眼上松松垮垮的眼纱扯下，一双凤眸满眼都是闻濯地倾身凑近了他，最后贴在他的唇角，停了许久。
　　霎时间，两人只听得见殿里炭火翕动、殿外风雪飘摇的声响。
　　闻濯下意识伸手按下沈宓的后颈，将他整个人都按进了他怀里……
　　他承认他当初口不择言，实则沈宓想要讨喜，真的能死人。倘若能有那么一日，第一个死的肯定是他闻旻。
　　作者有话说：
　　沈宓：要死赶紧死，我要见温玦。
　　闻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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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台下戏
　　温玦自从温珩被传唤进宫，便独坐案前等候良久。
　　近日宫里宫外，自从沈宓搬进承明殿起便一直不太安宁，朝堂之上有朝臣上奏弹劾，余下还有许多人吵着嚷着要见沈宓。
　　所以于此头疼的不止闻濯，还有苦等不见人回的温玦。他自然不是操心沈宓生死如何，他只是怕人在他眼跟前脱了手，回头他无法跟韩礼交代。
　　大年初三过后，他其实便受命回了世子府，结果登门却被告知沈宓并不在府里，而是搬去了宫里的承明殿，他当时心下只“咯噔”一声。
　　闻濯行事捂的十分严实，没让他们的人探知到半点风声。
　　温玦自然也没有想到，他们伊始大费周章，本想要让沈宓混淆闻濯的视听，好遮掩他们背地里谋划之事，结果算计来算计去，却让闻濯的鱼竿上钓上了鱼。
　　为了避免东窗事发，他气急败坏写完修书一封差人送往承明殿，等了多日也杳无音讯。
　　他将设想的沈宓已经脱离控制的最坏的结果，告知姚如许和温珩之后，又传信将此事通知阆州的韩礼。
　　如今阆州回信还未明，温珩又被临时召进了宫，他如何想的都不是好事。
　　悦椿湖一案明眼人都知晓漏洞百出，闻濯不可能瞧不出来，只是先前有沈宓在京畿臭名昭著的名声遮掩，光是满城的伪人证也能教此事板上钉钉，闻濯若是无心去查，他们自有办法让此事不留痕迹的翻篇。
　　顾虑就在于，闻濯似乎早就猜透了他们的意图和计谋，只是为了陪他们尽兴，故意在众人跟前作了一出好戏。
　　他的目的温玦并不能精确猜测到，但光是这样的城府就已经足够令人忌惮，此人若是归顺为友倒也罢，可若是敌，只能置之死地永除后患——
　　等了两个时辰过去，后厨的饭菜也热了三回，就当温玦认定温家身份已经暴露之时，侍从却传来了宫中太监再次登门的消息。
　　说是这回，是来请他的。
　　温玦心下疑虑重重，不动声色搁下狼毫笔，用墨锭压好宣纸，转身回里屋取了件防寒的貂裘长袍，便出门随着传话的太监进了宫。
　　——
　　沈宓哄了人，想要的便如愿以偿。
　　闻濯坐在堆着奏折的书案旁，看着他淡漠的神色还有些恍惚，他以为沈宓永远不会对他屈服，哪怕言语间明枪暗箭，却也不是那般令人浮想联翩。
　　他承认，他尝到了甜头，脑中发疯的想法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层出不穷，可又实在清楚沈宓是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举动——那是他逼迫而来的，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法不承认。
　　再过不到半刻钟后，温玦便会进宫同沈宓见面，这个第一面便引他不快的人，实在很难博得他的平常心。
　　哪怕跟沈宓之间无声的约定已然奏效，他也依旧想做个混球毁约，此刻他只想将殿门紧闭，管他是哪个来此，统统不见，他就想这么执迷不悟地同沈宓两人同处一室，单是这般静静望着他的侧脸也好。
　　炙热的目光太过尖锐，沈宓察觉般抬眸看他，发现他今日冷静的出头，心下有些欣慰。
　　“稍后，还请殿下留给我二人一个单独谈话的机会。”
　　闻濯想都不想便要拒绝，却又听沈宓说：“事成一半，我不愿前功尽弃。”
　　闻濯抿唇，垂下眼眸不再瞧他，神色略显落寞。
　　沈宓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被有意支开，所以对这番隐瞒很是不满，便劝慰了两句，“你若在场，温玦便不会信我，温珩那边也是徒劳一场。”
　　说着，殿外太监便已经通传来温玦进宫的消息。
　　闻濯原本缓和的神色又欲阴沉，盯着炭火锐利眼神仿佛烫的能烧人，沈宓只好起身替他拿过衣架上的披风，温声催促道：“只是暂时教你我分处两室，倘若你藏在耳室听着，我也管不着你。”
　　闻濯听进去了这几句，瞧沈宓的眼神格外新奇，他起身由着沈宓把披风围到他身上，又刻意屈身将首埋下来，好让沈宓不用踮脚便能够好好给他系上领间的绥带。
　　这还是头一回他二人之间如此和睦，而且被伺候的人变成了他。
　　沈宓的手指十分秀气，一看便是常年熏陶在书卷之中养着的富家子弟，指节分明、指尖藕粉，略带冰凉扫过闻濯喉颈，便似催命的刀一样让闻濯坐立难安。
　　他呼吸略重了些，沈宓也似觉察一般及时收回了手，偏过头没有正眼看他。
　　闻濯浅笑，“倘若之后我听见他出言不逊，你却任由他嘴贱，我会过来亲自替你割了他的舌头。”
　　沈宓终于肯瞧他，“殿下多虑了。”
　　闻濯微抬下巴，心情好了不少，“最好如此。”
　　随后，他转身出殿，越过庭廊进了关着温珩的那间耳室。
　　听见门扉响动的声音，温珩神色未变却下意识抬起了头，听脚步声不似沈宓那般虚浮，便料定了是闻濯。
　　等人走到他身前坐下，他才出声问道：“殿下是来杀臣的？”
　　闻濯不屑地冷哼一声，朝着隔着一道墙的居室望了一眼，随即傲慢地抬起下颔：“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
　　温珩教他怼的哑口无言，随即笑道：“所以殿下先前之言，只是为了破臣心防？”
　　闻濯觉得他到底有些不知趣，还有些自作聪明，他皱起眉头，“本王还不至于亲自杀你，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温珩：……
　　真会说话。
　　“那殿下来此是为世子翻旧账么？”
　　闻濯懒得应付他，直截了当道，“温玦进了宫。”
　　温珩神色微变，“不知殿下和世子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他问便能有答案么。
　　当然不能。
　　闻濯觉得他这会儿话尤其地多，懒得再应付，便起身在房里找了块绢布丢到他身旁，冷冷地落了一句，“憋不住便自己堵上嘴，聒噪。”
　　如若不是沈宓将他从承明殿里赶出来，他堂堂摄政王何必来这连盆炭火都没有的耳室听他废话连篇。
　　温珩果然一时缄默住了，他看着地上不知放了多长时间的绢布，无奈地抽了抽嘴角，随即便学会着打坐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
　　不多时，承明殿外传来脚步声，传话的太监教温玦先稍等片刻，便进殿通报沈宓人已带到。得了令后出殿领着温玦进去，自己则又悄然退去。
　　一整出卑躬屈膝瞧得温玦直冷哼哼，这承明殿里里外外传唤的人都把他沈宓当主子似的侍奉，还需要他来确认什么？
　　走近沈宓身旁坐下，他便老毛病又犯了：“世子真是好不风光，我等听闻世子留待宫中，还以为寄人篱下终究不甚自在，今日一见，简直令我等叹为观止。”
　　傍边耳室跪着的温珩一听，只觉得他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架势，还是跟以往一样作死极了，他恨不得顶着头上摄政王殿下冷飕飕的气场，狂奔出门去隔壁，拿地上的绢布将他那张嘴给堵上。
　　上座的摄政王指节捏的清脆响，每响一声，温珩的心都得跟着“咯噔”一声，直到隔壁殿中又传来沈宓的声音——
　　“是么，想不到你的古道衷肠还会替我着想。”他指了指闻濯方才坐过的位置，示意他大可坐下来谈话。
　　但温玦并不领他情，这两处位置一看便是旁人坐过，而这里除了闻濯又没有旁人……
　　说到底，他还是觉得沈宓太过放肆，竟然在宫里也敢带着他一同肆意妄为。
　　“如今世子今非昔比，在下又如何敢与世子平坐？”
　　沈宓好奇地瞧了他一眼，“那你跪着？”
　　温玦：……
　　隔壁耳室的闻濯听到这里终于松开了眉头。
　　“世子想教我跪下俯首称臣么？”温玦怒然。
　　沈宓摆首：“并无此意，只是仰头同你说话太过费劲，罢了，”他叹了口气，“坐与跪你自行选一个。”
　　温玦自然是选择前者，不过坐下归坐下，他该挤兑的话从来不会因为沈宓教他好受了，便能如数咽回肚里去。
　　他瞧了一眼四周，望见实实在在只有他二人殿中长坐后，便讽刺道：“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沈宓懒得同他口头争锋，随口编造道：“冯昭平被刺杀一案还未敲定，当日一同回京的那些塞北将士们也一直都为其不平，摄政王殿下怕军心难安，便召见温大人去了参政殿商议追查凶手之事。”
　　温玦笑了笑：“世子在这承明殿待了这么久，难道还没跟摄政王殿下养出揭秘刺杀一事的情谊么。”
　　沈宓手中翻着小案上闻濯平日里常看的书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你很想让我将你们都供出来，再教闻濯一刀一个宰了你们？”
　　温玦嘴边的笑容僵持了一刹，他抽搐嘴角，抿下了那半真半假的笑意，望向沈宓手中的书卷，终于肯老老实实地问道：“摄政王殿下为何会召我入宫？”
　　沈宓直言不讳：“因为我想见你。”
　　“哈，”温玦真是见了鬼了能听见沈宓嘴里说出这种话，“你怕不是病昏了头了。”
　　沈宓莫名其妙，“哪怕是养了半月的狗，也总会想看一眼。”
　　隔壁耳室的闻濯直接笑了。连带着跪在地上的温珩，都觉得这一出喜感非常。
　　当然，除了当事人温玦。
　　他恨不得将沈宓手中的书卷给掀翻了，又怕这是堂堂摄政王的寝宫，损坏了什么东西的话，可能到时候还要劳烦他兄长来捞他，他又丢不起这脸。
　　“世子不必如此话里带刺，有何指教直说了罢。”
　　沈宓挑起眉头，颇为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还要再讲方才那般的十句废话，才能想起来正事。”
　　温玦眯了眯那双跟温珩八分像的眼睛，眼底的锋芒微露，“说起来，我倒真想问问世子，为何在这宫中住的这般理所当然，难道世子府不是您的家么。”
　　沈宓冲他无奈地撇了撇嘴，“你难道瞧不出么，我实则是有家难回。”
　　温玦观他养的白白净净，半两肉没掉，反而还长了些肉，穿的也还算体面，里里外外浑不像一个有家难回的人，也不知道他这鬼话是如何有底气说出来糊弄他的，“呵，那还真是瞧不出。”
　　沈宓垂下眸，神情略有些恍惚，“我不曾骗你，如若真要骗你，今日也不会想要见你。”
　　“世子此言又是何意？”
　　沈宓大有不想再管隔壁还有两个大活人的事，直言道：“如实来讲，我是被闻濯强迫留下的。”
　　隔壁温珩听言眉头一跳，继而扭头去看上头坐的跟个老爷似的闻濯，见对方神色未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得知了，坊间传闻的第一手资料。
　　毕竟，流言蜚语这种事，在尘网里的人怎么会不好奇。
　　“他强迫你？”温玦一脸不可置信和鄙夷。
　　沈宓神态自若，堪堪抬手拉下单薄的衣领，给他看先前闻濯浑起来给他颈上留下的痕迹。
　　顿时人证物证俱在，一切都如同有了解释，他语气淡淡哀愁：“你不用这副神情，皇家如此腌臜，多了去了。”
　　话落，他又松开衣领，宛如看开了一般，将恍惚的眼神落在烧的正暖和的炉火上。
　　温玦忽而觉得如鲠在喉，“你……”
　　沈宓接着破罐子破摔道：“你若还是不信，便留在宫中继续做你的‘眼’，我学些哄人的把式总能让他同意。”
　　温玦沉默了良久，他还未从这两人是个断袖的事实里出来，一时半会更无法接受，整日待在两个龙阳之好的男人跟前观赏。
　　他忽然就觉得这个春节他过的有点如梦如幻，一觉醒来，天都他妈的变了。
　　“闻濯并不待见我，留下恐有风险。”他认真思虑了一番说道。
　　沈宓看着他，“那你想如何？”
　　“你当真不会背叛我们？”温玦问的有些认真。
　　沈宓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炉子里的炭火沉吟了片刻，才道：“我终究是个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不是么。”
　　温玦未明了他话中深意，面上露出疑惑。
　　沈宓冲他轻笑，“你们手上，可攥着让我乖乖听话的筹码啊。”
　　作者有话说：
　　温玦：妈的，我就是个直男！
　　沈宓：哦，我断袖。
　　春天来了~


第30章 佳人笑
　　筹码。
　　在温玦看来，他们所以为的操控沈宓的筹码，实则都是空话，他自始至终都从未相信过这人能够甘心被权欲钳制，甚至于听从韩礼那心比天高的构想，蛰伏在京都，安分守己地做一颗棋子。
　　沈宓那样的心高气傲，绝无可能拘束于庙堂之利，沦为池鱼潜于沙底。
　　可好笑的是，如今人人皆说他能，连他自己也说可以。
　　这无疑让温玦窥破了浑身的心眼好奇，好奇沈宓到底有什么，能够任人拿捏的软肋把柄，能够让他如此甘愿人不如人地活着。
　　他向来性由心起，习惯胸臆直抒，彼时也开口询问了沈宓。
　　可得到的答案，却是人世间最空口白条的“道义”二字。
　　他嗤笑良久，但见沈宓笑靥如花，半句都不再多解释，顿然觉得好没意思。
　　走时留下了那件离府进宫时捎上的裘袍大衣，说是给温珩带的。
　　漫天大雪埋了来路之迹，宫墙上露在外头的雕花栏杆，远看几乎聊胜于无，日昃而幽冥至，玉藻飘絮的雪花，捻合成簇落入地面。
　　沈宓望着那些一步步踩出来的脚印，重新教风抚平，原本还看得清的人影，潇潇散进白茫茫一片里，仿佛从来也没人光顾过这里。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他想，这样其实就很好。
　　无人来，便无人可去。
　　也永远再不会多添这世道要挟他的筹码。
　　——
　　温玦离开后，温珩也拖着两条麻痹的双腿，被人从偏殿架了出来，他为人端直，如若不是缘由新仇旧恨，他也决计不会走上违背良心之路，如今遍地都是执迷不悟的同谋者，他恍然觉得心虚。
　　沈宓并未再与他多说，只把殿中温玦落下的裘袍与他手中，便转身进了殿中。
　　闻濯送了温珩一程。
　　路途不远，只消得几句话的功夫。
　　“筹码之意，温大人有何指教。”
　　他根本不是冲着让温珩指教去的，他只是故意勾起那道义二字惹得温珩羞愧，好让这冰天寒地冻一冻他那近乎麻木的脑子，教他在黄粱中清醒。
　　“臣也有一事请教。”温珩停步，在承明殿与内宫一墙之隔的玄武道上，与闻濯仰面而视。
　　“治国安邦、治学崇礼，肃整朝局平定天下是为道，那改朝换代，拥立新帝，以延续先道瑾瑜，自上而下发聩满朝污浊之举，又是什么？”
　　“亦是道。”他的平静宛如风中不含铁石的冰刀，哪怕教人问到了下怀，也并未有一分一毫的动容。
　　“那我等崇立此道，又有何更改之必要？”
　　“你不该问本王。”闻濯冷漠地看着他拼命想要挣出天光的双眸，“你该去问北境三十万有家无归的守军，或是他们被横祸挟命而去的冯统帅，抑或是如今承位下车，都还在替其守丧的新任统帅贺云舟，甚至还有你们心知肚明的……”
　　被逼迫的退无可退，只敢躲在深宫里平衡利弊，犹如走尸一般的宁安世子沈序宁。
　　如今鲜血洒得路人皆知的只有一个冯昭平，可他们也该知道，年少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沈宓也早死了。
　　死在了众人眼光里、仇恨里、心机里、谋算里，死的无声无息，被所有人都忘的一干二净。
　　他许是痛的连鲜血都流不出，不知在多少风雪交加的夜里，给自己编织出一层层喜笑如常的躯壳。
　　今日心防高墙，皆是一座座无名之墓。
　　他也该教人问一问，道是什么，血是什么，烂在世间又是什么。
　　闻濯无声抬眸。
　　天边晦暗的风雪如同交织的尘网，铺天盖地覆压而下，只给人绵密紧凑的窒息，越过宫墙的远山消失不见，他失神良久，未再多送。
　　遂转身朝着回殿的雪地踩去，落了满身银白。
　　……
　　温玦与温珩之事告一段落后，沈宓便彻底教闻濯安置在了承明殿里。
　　不仅每日好吃好喝地教人伺候着，还惹的堂堂摄政王殿下推辞了公务，时时在他跟前守着，平日见得多了，沈宓便对他嫌弃非常，经常没事找事。
　　例如，教闻濯亲手折几枝梅花在案上插着，或一同在殿外堆个雪人玩乐，抑或是使唤他端茶倒水，洗手做羹汤这样的粗活。
　　闻濯乐此不疲，从未说过半句不好，反倒一辈子也没这么快活。
　　与之相对的，他清闲了，小皇帝闻钦便没法儿清闲了。
　　平日里的政务，先前都是由闻濯一手经管监办，闻钦只管在宫里饮酒作乐逍遥快活，如今调了个个儿来，闻钦无所适从的随时都想跑路。
　　特别是在听到户部那些个七七八八的官职名称，地名差事后，一耳朵进去，还没搞明白顾枫眠所说涉及了哪些方面，下一刻便要立即作出裁决，他哪敢胡乱下旨，一边揣度着顾枫眠的意思，一边还要试想倘若他是他皇叔，他该如何抉择。
　　日子长了不仅他瘦了一大截，没了白日宣淫的兴致，顾枫眠跟吴西楼也各自都瘦了不少。
　　本来这里边是没有吴西楼的差事的，但架不住顾枫眠在朝中同他关系最为要好，平时只要一出点什么鸡毛蒜皮事，两方都奔走相告，情到意起之时也要抱怨唾骂几句。
　　如今顾枫眠出了这样有苦难说的折磨，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吴西楼。
　　开春朝中并没有用到礼部的地方，吴西楼清闲这几月，心情开怀的不得了，起初听闻顾枫眠抱怨之时，还能当个乐子评价安慰他两句，后面每日听的都是换汤不换药的同一件事情，他再好的心态也教顾枫眠唠叨的有些不耐烦。
　　于是郁闷难解正当时，家中人便劝他趁着开春旖旎风光，去城郊踏青游玩。
　　这一趟，半路遇上了同是散心的季国公携妻子一家，寒暄攀谈之际，无意将近日心情不快之事说漏了嘴，季国公大腿一拍，便想邀他登门小坐，手谈几局以解忧思。
　　原本吴西楼当着他那大一家子的面是不好答应的，不成想，季国公说他近日收到了淮南亲属送来的最早一批春茶，有“浮来青”和“敬亭绿雪”，都还未开封。
　　当下他脸皮便也顾不得了，语笑言哉地同季国公一齐回了国公府。
　　两人在湖心亭摆下棋盘，侍女在一旁仔细整捣沏茶工序，望着烟柳画桥，院墙桃红三两枝，碧波十里，湖水荡漾浮鸳鸯，清风徐来，还有阵阵清冽茶香，他就算再怎么阴霾的心情，也快拨开云雾见月明。
　　一高兴便同季国公多下了几盘棋，一时快哉大杀四方，杀的季国公一连几局溃不成军，原本言笑晏晏的神色都带了愁绪。
　　吴西楼察觉后，便有意放水输了他一局，本来到这儿便不打算再继续对下去了，谁知季国公自己倒来了劲头，非要拉着吴西楼再战几局杀回些面子不可。
　　吴西楼教这老顽童的激将法逼的身心无奈，只好撩起了袖摆再陪他尽兴。
　　中间下到一半势头正好时，忽而从院墙外头，传来了几声清脆的笑骂娇嗔，吴西楼走神中听清了她们口中所念的“秋千”二字，偏首微微纵眼，只望见满院墙头的桃红柳绿。
　　不多时，笑渐不闻声渐悄，他才想起来，季国公确实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如今并未嫁人，听闻养的纵容，上头还有两个兄长，更是宠的无法无天，所以趁着季国公招待外客，也敢在墙外随意笑闹嬉戏。
　　念及今日顾枫眠苦恼之事，他心下忽地浮上个念头，正打算出声询问，便听见季国公块意拍案：“纪桐，你这局可是败给我了！”
　　吴西楼低首瞧了一眼棋盘，果然教他杀的片甲不留，笑道：“贤兄可真是半分情面也不让啊。”
　　季国公摸了一把不长的胡须，信信然道：“你前头杀了我多少局，还跟我计较这一局。”
　　吴西楼抿唇不言，饮了一口敬亭绿雪，才试探说道：“方才恍然听见有女子在院墙外笑闹，一时想起来季兄待字闺中的那位宝贝疙瘩，说起来，她今年定亲了么？”
　　季国公唤人过来撤下棋盘，一听到他这句话，仿佛糟心到了头，他摆了摆手：“正愁呐。”
　　吴西楼一副不解的神情：“嫂夫人天姿国色，贤兄当年也是京畿有名的玉面郎君，想必所出之女集你二人长处于一身，如今既已出落的亭亭玉立，何苦还会教贤兄苦恼啊？”
　　季国公摇头，“自然是眼光高的令人难办，前来提亲的也有，只不过她没一个瞧得上的。”
　　吴西楼笑了笑，“小女儿家情怀最是如此，”他看了一眼季国公，又缓缓道：“不知兄长以为，长乐殿的那位如何？”
　　季国公脸色顿时严肃，“纪桐，这可开不得玩笑。”
　　吴西楼摆手：“并非玩笑，年轻人成亲之后，便会行事稳重，沉下心来立业，东宫后位无人，如今举目四望，也唯有季氏之女能够堪当大任，哪怕是为了江山社稷，兄长也得酌情考虑不是？”
　　季国公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揶揄问道：“纪桐，你今日当真是出来踏青解闷的？”
　　吴西楼教他问的笑出声来，“兄长也莫要因为那是当朝天子，便来怀疑我的用心呐，”他指了指桌上的浮来青和敬亭绿雪，又接着说道：“倘若不是因为这春茶引诱，我今日也闻不见那墙里笑语盈盈，真是冤枉。”
　　季国公听他这般说才松了一口气，“你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谁听了不怕，宫中最近也没听有什么立后的动静，你这不是存心吓唬我么。”
　　吴西楼连忙冲他赔礼道歉，“是是是，小弟的不对，不过兄长要是旨在顾虑宫中没出立后一事的消息，最迟明日，小弟便给兄长个交代。”
　　他瞧着并非在说大话，反倒是给季国公来了压力，思衬再三，抱着他这先帝恩赐的爵位也不敢托大，便只好婉言说道：
　　“非我之福不敢当，贤弟心意我领了，但此事还是等陛下发话落定的才好，季氏一族不敢肖想高位，自始自终也只能安然待承天恩。”
　　言里言外，不是他不想，终究还是怕担上官司，所以要当皇帝的给一句准话。
　　吴西楼心领神会，甫一拜别季国公府，便麻利钻去了顾枫眠的府邸上，替他解忧思去了。
　　作者有话说：
　　前文有关年份的细节方便大家看文，稍微做了一些修改。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蝶恋花》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惠崇春江晚景》
　　“芳入轮回，日昃而幽冥至。”——《点绛唇.芳归》，姚如许的字取处


第31章 垆边月
　　长靖十四年以来，殿前给事中和吏部尚书两职相继空缺，丞相姚清渠暂理吏部又监察百官，平日里守着玉蕴珠藏的道理极少生事，于是礼部和户部那两位，便仗着根基已久，在朝中混得如日中天。
　　有关立后姻亲之事，吴西楼一提、顾枫眠便觉得合适，这两人私下里交互打定了主意，当日傍晚，吴西楼便肩负着季国公和顾枫眠的期望进了宫。
　　闻钦近来怕极了门前那太监张口通报，只要是他一出声，十有八九是有差事要他决策，他这连着半月都快策出毛病来了。
　　本来晚膳才用完，整个人腹饱口润的，结果殿前那小太监一喊，殿里的老太监便动身走到他身前，朝他使了个不阴不阳的眼色，他当时就觉着有些消化不良。
　　最后听闻是吴西楼来此，他才没再犯起腹绞痛。
　　礼部近年督办的都是些点头就行的琐事，一般一年一行的祭天大礼都在冬末，去年那次还是承闻濯的旨意一切从简，没怎么教他受累，如今日子还长，且也用不着他。
　　如此放宽了心，闻钦便差人将吴西楼叫进了殿里。
　　“参见陛下。”这人也不愧是礼部尚书，行礼都比旁人规范不少，教小皇帝看得赏心悦目。
　　闻钦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你说什么他都能够说好。任是吴西楼滔滔不绝，上来直接倒出一通套话，他也没什么，直到闻钦听见他说到“立后”二字。
　　“慢着，”闻钦打断他的话，又出言确认了一遍，“立后？”
　　吴西楼点头微笑，“陛下自去年登位已有半载，立后之事也一直迫在眉睫，前有摄政王协理朝政，可依着慎重之理再三拖延，可如今开春，正是一年之计伊始，迎着新日气象，举朝也该有件大喜之事。”
　　这话原本规规矩矩，只能算是个提议，但自从去年前有先帝仙去后，京畿又出了宁安世子自毁双目，姚丞相之子当街暴毙之事。
　　后秋末，归朝大帅冯昭平遭遇飞来横祸，北境将士将心锐减，举目皆是愁悲。
　　无论如何，而今都该添些喜事冲冲阴霾之气，换得新年好开端。
　　此事没有拒绝之理，闻钦这般再不懂事的脑子也知晓轻重……
　　可他到底年幼，又教宫人惯着长的，一听要娶一个正儿八经的贵家女子充当门面，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愿意。
　　看着吴西楼不紧不慢的态度，他虽烦闷却也未发性子，婉言要同闻濯商量一二，便挥手将他支了回去。
　　由此，在旁伺候听到此事的宫人，一传十十传百，东宫要立后的消息也传开了，甚至穿过宫墙传到了外头。
　　如众人期待，其中呼声最高的就是季国公府那位千金季恵瑜。
　　季国公得此消息，连夜登门拜访吴西楼，甚至还送了重礼，嘴上说的是承蒙贤弟挂心，实则是给了个长远的甜头。
　　两人相视一笑，翌日清早，京畿里里外外都在议论“东宫主，季氏女”的流言，仿佛这人选已经登记造册，就差礼部行奉封后大典了。
　　连闻钦自个儿也没想到风向能够转的这样快。他不过就见了眼吴西楼，别人就能来做他的主了，他顿然觉得自个儿举目无亲，没人撑腰一般。
　　于是挂着一副委屈样，他便顶着春日的好风光遛去了承明殿。
　　春里闻濯由着沈宓在宫中修养，怕他平日觉得宫人太多不自在，便有意裁撤了许多下去。
　　偌大的宫殿，除了几个暗中守哨的金乌卫，其余守门的侍从，都是一众的“木头人桩子”，瞧着闻钦一副找死模样地踱进殿中，他们竟动也不动。
　　殿中正无人，闻钦好奇地多走了两步，隔着半个外庭，瞧见里室地上铺了一层纯白的兽皮毯子，毛色柔软鲜亮，老远便能瞧出来是上品。
　　还想再看得清楚些，便不自觉往里挪了几步，视野开阔能看见里头布局了，才发现那简直是别有洞天。
　　不止是兽皮毯子，还有一床金丝楠的矮塌，棋盘书案在侧，跟前放着几摞书简，后头隔着珠帘瞧不清楚。
　　他又往里走，忽然瞥见那矮塌下的兽皮毯子上卧着个人。
　　一身红衣殷烈，浑像冬雪里到底一簇梅，鬓若堆鸦，柔润的云发散落在侧，露出一张瑶环瑜珥的艳丽样貌来。
　　是沈宓！
　　今日他并未蒙上眼纱，一眼瞧过去，凤眸微阖、眉睫破冰，鼻若悬胆、唇如春馥，不颦不笑便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一呼一吸堪是惊才风逸。
　　闻钦不自觉抽了口凉气，看得一头扎进了这等美艳风光里，只剩晕头转向。
　　他耳根发热，只觉从前见过的百十种美人，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都庸俗如泥。
　　虽然很早之前，他也时常听闻宫女们议论长宁殿住了个绝色，但他二人一直无缘幸面，久而久之便觉着耳听为虚。
　　前两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见一回沈宓，可惜也只是匆匆一瞥，未能近身仔细瞧几眼。
　　等再见时，沈宓已然捣瞎了自己的眼睛，站在院中赤脚敲枣。
　　不过那次，他站在树下的光景也尤其好看，周遭秋华如谢，枯虬黄叶，独他一人惹眼，哪怕蒙起了双目，清冷气质也直逼香兰芳草，如同世间唯一好颜色。
　　只是可惜，他偏偏生了张教人讨厌的嘴，还有一身顽劣的臭脾气。
　　闻钦神思恍惚，又有些心猿意马，看不够似的伸手想去碰一碰沈宓，却陡然教人吓了一跳——
　　“闻子檀，”闻濯语气不善，宛如皮下压了串炮仗一般，甩袖将手中的瓷碗在案上砸的哐当直响，冷厉的眼神骇得闻钦只觉有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吓得后退一步撞到矮塌边沿，腰眼闷疼也不敢喊出声来，又听见闻濯看他如死人一般，直言不讳教他“滚出去”。
　　沈宓被这动静惊醒，作势便要翻身，只是还没来得及睁眼，却被赶过来的闻濯搂进怀里，将整张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
　　“还要我送你么？”他语气冷得教人直皱眉头。
　　闻钦磕磕巴巴了几声，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接着面上闪过如数委屈，忙不迭地挪出了里室。
　　走时还回眸依依不舍地瞧了一眼，却只望见沈宓红衣底下，脚腕处的皮肤一片瓷白。
　　人走远了，沈宓才堪堪眯着眼睛，从闻濯怀里半撑了起来，“送谁？”他问。
　　闻濯压着他的脊背，将他整个人都按到了怀里，还扣着他的腰肢不肯教他好好坐起来，“真睡迷糊了，嗯？”
　　沈宓抬眸看他，笑靥如花：“真的。”
　　闻濯叹了口气，伸手拢住他单薄身躯，亲密地将下颔埋进他乌黑的发里，无奈叹道：“真拿你没办法。”
　　沈宓推开他沉重的脑袋，“闻钦来做什么？”
　　闻濯气笑了，“你不是睡迷糊了么，怎的还知晓来的人是他。”
　　沈宓掰开他的手起身，换了个姿势窝进他怀里：“殿下喊的那声想不听见都难，把我的美梦都搅了个稀碎。”
　　闻濯十分受用他这样的乖顺，捋顺他鬓间落下来的发丝，继而别到耳后，“要我跟你赔罪么。”他笑意浅浅，神情却温柔无比。
　　沈宓自在地闭上眼睛：“怎敢劳烦殿下向我屈尊降贵。”
　　闻濯捏他的耳垂，说他得理不饶人。
　　沈宓转身溜到兽皮毯子上，背着身闭眼，不打算再同这蹬鼻子上脸的男人计较。
　　今日春光明媚，外头骄阳正好，濂清传话说城外桃林开了花，他便差人摘了好些回来，洗净晾干裹上糖浆，贮在冰里冻了两个时辰。
　　他还记得当日世子府吃的糖桂花，也还记得沈宓说的要试试桃花。
　　可惜沈宓那身子落下一些作死的病根，吃不了太多凉的，他余下半数浑上糖浆藏着，就想看看能不能做出糖桃花。
　　去问了宫里御厨的御膳掌事，人说桃花味苦，恐怕糖桃花不太能成，倘若裹上饴糖面浆小火温炸，当个零嘴还不错。
　　于是趁着沈宓午睡，他便唤了御膳房的膳使前来承明殿开火，还去看了两眼做法和工序，乐在其中的很。
　　就是没想到闻钦那混吃等死的蠢货，居然会突然上门来，还胆大包天挪去内室盯着睡着的沈宓瞧。
　　如今闻钦皇帝的身份搁那摆着，明面上他不好教宫人阻拦，加上这小子先前没事都窝在自己殿里，极少来这，才教他这回大意。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也让闻濯觉得，再继续留在宫中恐怕不太方便。
　　回京伊始，他原本是打着住沈宓住过的寝殿的念头，才在承明殿里落了脚，可如今他要是想将沈宓留在身边，就难保旁的人来觊觎。
　　方才闻钦的眼神，他瞧得清清楚楚，那里头的旖旎名目，就差摔他脸上了。
　　这会儿一想起来便觉得要疯，他满心如麻，非要不识趣地掰着沈宓的脑袋看，惹得沈宓踹他膝盖，骂他有病。
　　可他眼下只想把沈宓藏起来。
　　他想，也是时候该在京中找处宅子，哪怕不为宫中人多眼杂，也得为了“金屋藏娇”。
　　“中午睡多了晚上你又睡不着。”他俯身看着沈宓一脸不耐烦，又伸手把他翻过来，“你不是想吃糖裹的桃花么，起来。”
　　沈宓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睁开眼，“你竟然还记着。”
　　闻濯笑笑，从毯子上起身，把方才砸在案上的青花瓷碗从外殿拿进来放到他面前，“尝尝。”
　　沈宓也给面子，看着碗里炸的酥黄带粉的面块，便捻起一粒喂进嘴里，咬了两下之后，却娇气地撇开了脸，“你还是等八月时敲桂花去吧。”
　　闻濯先前尝过，倒也没觉得有他说的那般难吃，“就数你难伺候。”
　　沈宓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瞧他，骨酥玉琢、半掩半遮，“那怎么办呢？”
　　闻濯屈起指节敲他额头，“我惯的，我自然管。”
　　他二人如今相处暧昧难测，倘若不察心府，应当算得上是珠联璧合、妙偶天成。
　　可这样下去并非长久之计，万一有人弥足深陷当了真，该是自毁前路…所以沈宓总是能及时教人清醒，“殿下可别入戏太深，须得及时止损。”
　　闻濯唇角笑意陡然僵住，眼底的温柔褪去，露出来一分凶恶，“你以为我也在跟你演戏么。”
　　沈宓侧身将他二人距离拉开，“最好如此。”
　　闻濯掰过他下颌，将他双颊掐的微红，“痛么，”他咬牙切齿道：“我比你疼千倍万倍。”
　　沈宓无声垂下双眸，只盯着他衣襟上的云纹走神。
　　闻濯气的吻他，将他唇片磨咬出血，非逼着沈宓陪他一起沉沦。
　　可沈宓偏不，他打碎了骨头也有自己的风节立着，他推开闻濯，掀翻了案上的青花瓷碗，“闻旻，何苦呢？”
　　何苦？
　　他也想问问何苦。
　　闻濯嗤笑，“谁又愿苦了，不能予你便是苦，你不予我更是苦，你关乎我何苦，又为何不能给我一点甜？你说我是世间珠玉宝，那便把我掩入怀、藏起来，摔破了捏碎了都随你。”
　　沈宓瞧着他猩红的眼，不敢往深了看，“我…终究是要不得好死的。”
　　“那我便陪你去死，在那之前，你予我最好的，就当可怜可怜我，也可怜你自己。”
　　沈宓忽地心底发酸，他想逃，却无处可逃。如今这一隅安稳，既能是梦中乡也能是断肠药。他从来不想拥有一个软肋，也不能拥有。
　　没有人可怜他。
　　他从前也以为，有朝一日会遇到那么一个人，后来果真遇到了才发现，他早已经失去了被人可怜后、求得安慰的权利。
　　他于任何人，都是一样反过来能夺命的凶器，倘若真有人要可怜他，那才是万劫不复。
　　“闻旻，你看前路如日方升，风鹏正举——”
　　“我只要你予我！”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闻濯年少一无所有之时，也曾觉得他平生最缺的就是鼎铛玉石，前程似锦，哪怕心间存有一捧昆山玉、垆边月，也只敢当作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后来罹难折磨受尽，金石不缺，方知滚在这人间龃龉廿载，天都要他遁天妄行，如此，痴心妄想还算哪门子的妄想。
　　如今他不怕万劫不复，偏偏就要这痴心妄想。
　　“沈序宁，我只要你。”
　　作者有话说：
　　注：鬓若堆鸦：鬓发乌黑亮丽。
　　龃龉：形容道路艰难。
　　遁天妄行：违背天道。
　　昆山片玉：指稀有之玉。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出自《菩萨蛮》。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出自《洛神赋》。
　　（以后这些用句我都会注明一下，希望大家看文的同时，也能获得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当然啦，开心最重要！）


第32章 偿所愿
　　闻钦立后、东宫立主的消息在京畿沸沸扬扬了两日，朝中上奏谏言的大臣有不少，且一致认为立后是为正礼，无论于朝廷还是天下都算是幸事，满朝上下众口一词，将闻钦架在那高位之上，也由不得他说一个“不”字。
　　此外，经此一事，在京中濯选秀女充盈天子后宫，也成了一桩趋之若鹜的大事，各部之中的官员，凡是家中闺女有适龄婚嫁的，都想着得及时送进宫里好沾上皇恩。
　　一时之间，闻钦便是想开口求闻濯替他挡挡，也显得不太明事理。
　　最后经朝中大臣商榷，根据身份品阶，还是定下了季国公之女季恵瑜为皇后人选，礼部则将封后大典定在三月初，也就是半月之后。
　　婚事盖棺后，闻钦果真稳重了不少，哪怕心里再怎么不服、这样将他当做提线木偶一样的安排，却也敛声不多言了。
　　说起来，这位准皇后之父季国公，往日“文章”也都大有讲究，当年先帝还在世时，他长姐季氏也在后宫之中得过势，争气教他成了皇亲国戚，享受了大半辈子荣华富贵，也没受过先帝忌惮猜疑。
　　唯一的不好就是这空有的头衔，并没有实权，自先帝仙去，一众嫔妃陪葬之后，季国公府便夹在摇摇欲坠的世家权贵里任人不屑，哪怕识得朝中之显贵，平日里他也不敢风头出得多了。
　　于是这回一出，便憋出了个炸的，别提多解气了，廿载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学问，时至今日，依旧好使的很。
　　哪怕满朝的大臣心里都觉着他不配，却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决定，朝廷各方的安排，也无非是想在不涉及各方利益的前提下将帝位架空，即使闻钦手中的权利原本就是虚的，他们也怕夜长梦多。
　　至于承明殿的那位摄政王殿下，他们其实猜不透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他们被自己麻木又迂腐的脑子圈禁，便固执地认为，全天底下没有一位男子不想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势和地位。
　　那可是九五至尊，一人之上俯仰万物，生杀予夺还是万事顺遂，全凭他心意。有谁会对这样的诱惑不动心呢。
　　他们深处泥泞朝局，其中不乏二臣叛党、贪官污吏，但拘于身份，他们不得不选择一个正统之人上位，拥之从之。
　　或许闻钦的身份再正统不过，他们十分清楚，可那样软弱怕事、色厉内茬的皇帝，谁都不愿听从。
　　他们其中有极其大一部分人，本质还是想着为官为民，抑或跟随明主搅弄风云，所以不管闻濯如何，他们都不会放弃为自己谋一个“站得笔直”的权利，更不会可怜这颗被他们绑架的新棋子。
　　他们从来不怕流血，怕只怕忠贞者污浊，金贵者卑屈，直言者缄声，贪婪者畏缩。
　　所以培养和恭维一颗新棋子，便要使劲浑身解数，让其察觉这之中的诚意。
　　闻濯了然却无意，他才回京时严整朝廷、清君侧，继而有意放手政权决策，之后也都在担任“太傅”一样的角色逼闻钦熟练国事。
　　他从来不愿做谁的棋子，从来，都只想要他自个儿痛快……
　　二月十五这日是花朝节。
　　宫中近年连发丧事，便极少办宴，偌大的宫城到了这天夜里也才有些莺莺燕燕的活气。
　　闻钦提前备好了酒菜请闻濯进长乐殿欢庆，令中也不曾刻意提及沈宓。
　　他本以为闻濯会带沈宓一道过来，实则却没有，他独自过来，也只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喂了两口茶饭便放下碗筷。
　　闻钦神思郁郁，出声问道：“这些不合皇叔胃口？”
　　闻濯摇头：“挑不出错。”
　　“那皇叔是急着回去？”闻钦又直白地问。
　　闻濯没有做声，已然是默认的意思。
　　闻钦苦笑：“皇叔是因为沈宓？”
　　上一回他这么问的时候，闻濯不屑于搭理他，这一回情景大不相同，闻濯只“嗯”了一声，态度对比十分鲜明。
　　闻钦苦笑，他原本还想再多问一句沈宓的事，但琢磨半晌，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皇叔想让朕做皇帝吗？”
　　闻濯抬眸看他：“我并不在乎。”
　　“我知晓父皇生前待皇叔诸多不耐，但我从未带着父皇的眼光瞧皇叔，不论如何，我都会叫您一声皇叔。”他没有再用朕自称，此刻他也不过是一个渴求长辈怜惜的少年。
　　但闻濯并未动容，他站起身立在殿中：“倘若你发现满朝只将你当做傀儡，你也不在乎？”
　　闻钦现如今还不太能够想明白他的用意，他有些紧张，“我…我原本也不是当皇帝的料。”
　　闻濯锐利地盯着他，“是不想还是不敢？”
　　闻钦抿起嘴，“起初不敢，如今不想，只愿蒙得皇叔庇佑，授子檀安宁。”
　　闻濯眯起双眸，随即一语未发，转身出了长乐殿。
　　——
　　春月里沈宓身子养的还算不错，气色也不似先前那样苍白，胸口上的刀伤还是留了一道疤，瞧着像是警醒。
　　闻濯未回殿之前，他在里室昏昏欲睡，最后还真的就睡着了，再醒来时他身上多了条单薄的毯子，闻濯就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本诗经在翻看。
　　闻见他动静便及时放下了书册，转过头来看他：“怎么醒了？”
　　沈宓起身，“睡的浅。”
　　“明日我教太医开几个安神助眠的方子。”
　　沈宓没拒绝，“闻钦立后之事定下来了？”
　　他如今消息不灵通的很，闻濯大多时候，也不愿教他思虑这些琐事劳心伤神。
　　“嗯。”他果然有些不愉快。
　　但沈宓不管他高不高兴，又道：“听闻定的是季氏之女。”
　　闻濯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虽然吴西楼此人办事向来有他自己的那一套，但我总觉得他跟季国公之间的事有些凑巧。”
　　见闻濯不吭声，他只好接着问道：“你可知京中流言是如何传起来的？”
　　闻濯看着他，有些不悦，“不知。”
　　那日的那个问题，沈宓后来并没有应他，只是佯装困乏，闭上眼睛歇了一觉，可惜心事将他压的无法入眠，他同闻濯之间的气氛，也一度僵持不下。
　　“你是在同我赌气？”他问。
　　闻濯闪过一丝诧异，实话实说道：“是。”
　　沈宓无奈：“倘若有些事的结果注定不好，你还是要做吗？”
　　闻濯浑不在乎，“书中云‘人心统耳目官骸，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既然人生来便苦，又何苦为了眼下看不到结果的事情，而瞻前顾后，我只认人定胜天，不信什么因果报偿。”
　　他这样的狂妄，惹的沈宓心下好一阵热流涌过，可惜他二人拘束的内里，从来都不是特指同一件事情。
　　这没法儿比较的。
　　“我有些怕。”沈宓还是头一回说这种嘴软示弱的话。
　　闻濯心尖已然一阵发颤，似有情绪快要喷薄而出，“怕什么？”
　　沈宓道：“如今仿佛好事都落到了我头上，便生出种大祸临头的危机感。”
　　闻濯盯了他良久，神情不再那么冷硬，“你怕我会死吗？”
　　沈宓猛然看向他，指尖捏的青白，“殿下何意？”
　　闻濯不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序宁，如若我非要你在我和贺怀汀之间选一个活着，你会选谁？”
　　无疑，这两个人一个得安北境，一个得定朝政，谁都不能缺，谁也不能死。
　　简直就是一道没有答案的难题。
　　闻濯见他半晌不答，笑了笑，“我帮你选吧。”
　　沈宓仿佛瞧见了他发红的眼尾，接着便见他忽然凑了上来揽自己入怀，低声说道：“我死，贺怀汀活。”
　　“你……”沈宓欲言又止。
　　又听他说：“所以，你既然已经审判了我的结局，又何必还要教我求不得呢。”
　　沈宓闭了闭双眸，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对他说：“闻旻，用晚膳罢。”
　　后厨早做好了茶饭，就等他二人凑齐在殿中一起值膳，下人端来几道花蕊做的菜，又在桌上摆好碗筷。
　　两人对坐在殿中一言不发，周遭只有筷子碰撞瓷碗的叮当声响，听的久了配上今夜残缺的月色，倒也还算惬意。
　　“为何是我呢？”沈宓忽然出声发问。
　　闻濯微愣，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忘了答话，等沈宓悄声垂下眸，他才想起来反应，“只有你。”
　　“什么？”沈宓有些不解。
　　闻濯放下碗，仔细同他说道：“白叶寺的往事，你现在还愿听么？”
　　沈宓没有应答。
　　没有应答，即是最纵容又最明了的应答。
　　提及白叶寺，如今那里已然是一方幽灵的深山寺庙，有佛像有僧，也有香客，山林清幽，倘若在里面修行是再好不过。
　　但多年前那里只是一处石头破庙，砌出来的屋子缺口许多，夜半林间山风吹过来的时候，耳边时常能够听到吱哑鬼叫，十几岁的少年躺在石榻上身上盖了些蒲苇，睁着眼睛盯着并不严实的木门。
　　一同过来伺候的仆从半路下了山，估计是看这破地方待不得便跑了，只剩闻濯一个人守着破庙觉也不敢睡。
　　他那时胆子一般人大，虽不哭不闹，却也是吓得脑袋昏沉，一直熬到天色微凉才堪堪睡过去。
　　第二日宫里又来了新的仆从，见这破庙荒废成这般，便通禀了上头，当日下午，便有宫中建工司的官员过来搭建屋舍，着手翻新。
　　由于头一日受的惊吓实在太过深刻，后来的日子哪怕住的稍好一些，还有人守着，闻濯也还是不放心，一夜一夜熬到天亮，人憔悴得风都能吹断。
　　多亏了工部的人手脚麻利，上头的命令赶得急，数月的功夫一个不大不小的寺庙便建成了，又从别处搬了金身佛像，拨过来了许多僧人，林林总总也不再显得那么寂寥空荡。
　　闻濯和侍从住进了厢房，每日专有人来记录他的衣食起居，该吃什么穿什么，一切都由寺里寺监操办，平时也无人同他说话，也没有可供解闷翻看的东西。
　　这样的状态过了许久，许是宫里的人终于满意了，才肯让寺监放他经堂听课，偶尔还会给他搬来一些书籍典册。
　　寺里的住持是个真和尚，出家人不懂权御之术，却可怜他，偶尔也会单独与他讲经谈学。
　　日子长了便生出些师生情谊出来，不再仅限于讲经传道，而授他经世之道、做人之道，教他勿生怨怼，慈悲为怀，相信一俯一仰皆是天降恩泽。
　　于是几月之后，这位住持就死在了天恩下。
　　。桃妖。
　　寺里换了新住持，听闻前任的事迹之后，私底下更是教众弟子不要与他有牵扯。
　　闻濯一笑置之，并无怨怼。
　　次年，许是因为长靖帝的态度变化，宫中的那些侍从待他比以往更好了一些，送来的不仅有书有衣裳，还准他用笔墨纸砚。
　　他试笔的头一回，写的不是字，而是一幅画。画的是沈宓，因由一年半载没使过毛笔便有些吃力，画出来的东西虽有章法却是个四不像。
　　宫中来的人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个美人。那侍从笑得直不起腰，直接将作画之事传进了宫中，说他画的狗屁不通还睁眼说瞎话。
　　自此，宫里的人对他的态度更加满意，每月吃穿用度不仅给的是宫中的司造，还给他发配了好些侍从，承认了他那虚有头衔的王位。
　　这年，闻濯十九，已然熟悉世故之举，时常摆平了姿态写信慰问宫中的长靖帝，问兄长身体安康，问兄长夏祺冬瑞，俨然一副被驯服了的模样。
　　次年，长靖帝遣人来问他，是否愿意回宫领封地住在京畿。闻濯摇头拒绝，说只愿要留在寺里，为兄长祈福拜佛，求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长靖帝龙颜大悦，赏了他许多金银珠宝，还允许他读书识字写文章。
　　后来的每一年每一月，他都会从寺里往宫中送信，每一夜他都会画沈宓画像。
　　直到长靖帝身体逐渐力不从心，膝下无人那几年，闻濯的名头开始在京中被人传扬，宫中送来的置办也越发珍贵，甚至有意无意劝他回去的太监也来的越发的勤。
　　他早有预料，面上风平却浪静的很，等到长靖待他的信任达到顶峰，才肯慢慢松口。
　　最后几年，长靖帝用他参与科考试题拟定，政局间听从他建议谏言，甚至暗自将印玺和遗旨托付在了他手上，还字字泣血教他不要怨恨他。
　　他看着这满当当的诚意和悔恨，恶心又讽刺，当日，便在挂满了沈宓画像的屋子里躺了一夜，翌日清醒，便又端起了为人贤弟的皮。
　　这一端端到嘉定二十二年，嘉靖帝西去，他终于动身启程回京，用血洗京都那半月的时间，将长靖帝从前培养的金乌卫收入囊中，砸了寺庙里的金身佛像，驱逐了寺中那些当慈悲都是狗屁的假和尚。
　　往日在他身边奔走过嘴脸丑恶的侍从，凡是还活着的最后都死在了乱葬岗上，而他也博得了一下治政之严、雷厉风行的名声——
　　“你为何只画我？”沈宓突然问。
　　闻濯哑然失笑，“你是世间珠玉人。”
　　“假话也得换道说辞。”
　　闻濯摇头，“那时我印象里的所有人都是索我命的恶鬼，唯有你，干净的像是梦。”
　　沈宓听完往事，又听他这番剖白，只呼吸一窒，心下抽疼的教他快要弯下身来，他忽然有些握不住手中的碗，喉咙里更是堵的说不出话，好半天他才找见自己的声音，“你…”
　　“我在满是恶鬼的泥沼里肖想了你十载。”
　　沈宓手指倏然一抖，好好的瓷碗掉在桌上，又倔强地翻了起来，笔直立着泛着光，里头还剩的几个春花粉圆，晃晃荡荡好一顿受惊。
　　他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要哭不是笑地张了张嘴唇，“我……”他喉咙堵的更狠，说完一个字便失了声。
　　他不晓得要说些什么，但在今夜，有些他误会了许多年，藏了许多年的东西，在这世俗洪流中破开了一道缝，给了他想要继续立在世间的理由。
　　但正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他有些怕，他怕他一打算要接，所有的东西就散了，抑或根本他就接不住。
　　他不敢去看闻濯的神情，浑身痛的弯起了腰，手指扣在案沿上连凸出来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怎么了？”闻濯急的起身看他。
　　沈宓深喘了几口气，鬼使神差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曾以为白叶寺至少名字听上去风光，里头便也还算能过，殊不知魑魅魍魉遍地皆是。
　　他也还以为，只有他一人在这世间祈求垂怜，只有他一人，抱着往日那些浮光掠影当作人间。
　　想来苦不堪言，他失魂落魄地苦笑几声，眼眶泛红，鸦清的睫毛湿了一片，“世间珠玉人…”
　　他陡然落了眼泪，温热的水滴进闻濯手里，教他诚惶诚恐地屈膝半跪在了沈宓身前。
　　闻濯捧起沈宓的脸，替他拂去眼尾水色。他还是头一回，见沈宓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你这是想要我把命给你？”
　　沈宓抓着他衣袖的手指收紧，“我这一条贱命分文不值，甚至于业障滔天，倘若你还能入眼，便悉数拿去，此生都不要再还了。”
　　闻濯一顿，用了全身的气力才勉强颤着声音道：“你再说得清楚点…”
　　沈宓说：“予你。”
　　无论结局是不得好死，还是万劫不复，都予你。
　　作者有话说：
　　沈宓：唉~
　　海星！！
　　注：“人心统耳目官骸，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围炉夜话》
　　“花朝节”二月十五，时节当天满城芳花，赏花宴，斗草会，吃花糕，踏青游玩，情人折花赠风流。
　　“春花粉圆”确实是花做的一种古代吃食。
　　“金乌卫”在历史中是“金吾卫”，本文架空，所以文中特意改成了“金乌”。


第33章 病痛退
　　三月三，上巳节。
　　封后大典恰逢一期。
　　当日凌晨，京畿便早早热闹起来。鸿胪寺提前设制书案、节案、册案、宝案在御座之前，礼部则摆放彩轿在奉天门外。
　　见季氏女后，由司礼监念宣读制词，一行人浩浩汤汤进宫，在百官面前拜见天子。
　　停撵坤清殿外，闻钦看着他这还未见过的面的妻子，正身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阶石，女子站立的姿态袅袅娉婷，大红团扇半遮半掩的面庞如霞如似霰，手如柔荑红唇烈烈，怎么看都是个绝顶的美人。
　　可闻钦心下半点也不高兴，甚至有些复杂，他先前也在莺莺燕燕堆里胡闹过一阵，那时候不懂情爱之事，只知晓让自个儿痛快，也不懂得两个人凑在一起，到底有什么好的。
　　直到他瞧见沈宓如同懒猫一样躺在闻濯的承明殿里，他那时候才觉得，倘若是沈宓的话，两个人好像没什么不好，什么都好。
　　他木讷地扯过红绸一端，跟着司礼监的念词与他这名义上的妻子同拜天地，行祭天礼，饮合卺酒，念封后制词，受百官朝拜。
　　桩桩件件都做完以后，才发觉手中捏着的红绸，已经教手心出的汗打湿了一块。
　　他无所适从地朝台下闻濯的方向看了一眼，望见他正牵着蒙了眼纱的沈宓，一只手温柔地伸到沈宓额前，将他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期间嘴唇微动着，全副身心都只耗在那一个人身上。
　　闻钦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游走的神被司礼监喊了几回才喊回来，他跟大梦未醒似的，随着礼制流程走完了大半。
　　剩余还有一些婚嫁讲究，须得他二人挪步宫殿继续走完，至于百官，则退却章华宫，同聚一堂庆宴。
　　＊＊＊
　　章华台，是宫城建立之初便设定的宴请大殿，内里开阔宽敞，可容百余人，正堂中央设上座，两旁以右为尊依次排开。
　　闻濯拉着沈宓坐在中央右下第一个位置，两个人纠缠的十指期间就没分开过，亲昵过了头的姿态，惹得众臣纷纷腹诽揣测。
　　闻濯视若无睹，心里别提有多嘚瑟，就差将“沈宓是我的人”几个字，挂到脸上昭之于众，最后沈宓终于看不下去，顶着身后密密麻麻的目光，起身拜别闻濯离开了席座，径自窝到了偏殿的一处角落，吃了两杯热茶。
　　恰好一盏茶的时候，温玦就跟嗅见了味道的狗一样找上了门。
　　他旁若无人地坐到沈宓身侧，抬手给自己添了杯茶，又慰问了几句有的没的，才开始进入正题，欲打探沈宓在闻濯身边的情况。
　　结果沈宓这回带来的确实是个好消息——
　　“你要回世子府？”温玦眼珠子都瞪直了，“摄政王能同意嘛？”
　　他当然不同意，不过沈宓有的是法子让他同意。
　　“这么吃惊做什么？”沈宓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显然瞧不上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温玦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你这样，起码得被关个几载调教。”
　　沈宓“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莫名其妙盯着他浑身打量道：“哟，你竟还懂得调教。”
　　温玦一副“少看不起人”的模样瞪了他一眼，伸手从案上的碟子里，扒拉了两块花糕喂嘴里。
　　“我近来消息不大灵通，不知姚芳归那头有没有什么新的动作？”沈宓问道。
　　温玦先前说过，京畿这几个唯韩礼马首是瞻的，压根不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分别管控和筹谋也都不一样。
　　由于姚氏在朝廷的根基稳固，他们也就参与朝政较多，掌控的政治局势清晰，甚至轻而易举就能压制其他几个支部的“眼线”。
　　温玦虽然不会违背韩礼，但是他为人十分狡猾，心眼忒多，一同从事这么多年，断然不会让自己轻易受制于人，所以在背地里，他大概留了些后手。
　　“世子倒是很了解我。”他舔着嘴角的糕点碎渣冲沈宓笑了笑，接着又从碟子里扒拉了一块，边往嘴里喂边说道：“姚清渠那老匹夫最近估计遇到了麻烦，自从悦椿湖之事一出，他几乎不怎么在朝堂上露面了。”
　　沈宓想着也是，他尾巴都藏不住了，要是还上赶着在闻濯面前蹦跶的话，那可真是在作死。
　　温玦灌了口茶，将喉咙里塞的一堆糕点咽下去，又道：“姚如许最近还在忙户部漕运，和去年赋税统计的事情，说来也奇怪，”他咂了咂嘴，“这两人好像都约好了一样，同一时期都被绊住了手脚。”
　　沈宓不自觉看了眼高台上的闻濯，在对方视线扫过来之际，又及时收回了目光，缓缓开口说：“开春之计，忙也正常。”
　　温玦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最近朝中的眼线折了不少，摄政王有意提一批自己的人上去，只好变着法儿的替换我们在暗部的桩。”
　　沈宓不动声色地又替他添了杯茶，“韩礼就没急眼？”
　　温玦随意抹了一把嘴角，直勾勾盯着他道：“说之前我得问你个问题。”
　　沈宓无语地抿起了嘴唇，“但问无妨。”
　　温玦跃跃欲试，“先生拿你试探摄政王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沈宓挑了下眉，“这话你不该来问我。”
　　温玦想了想觉得也是，听闻先前他被闻濯整的没好到哪里去，两人一见面就跟仇人似的掐起来，恨不得闹个一死一活，这段日子恐怕他也吃了不少苦。
　　“罢了，”他说，“今日先生又得一幕僚，受姚相举荐，听闻他不日便会抵达京中。”
　　“幕僚？”沈宓眯了眯双眸。
　　“是，好像叫什么，什么钟自照…”他正说着，渐渐却放低了声响，还没等沈宓再追问详细的，他便抱起案上的碟子一溜烟儿跑了。
　　沈宓：“……”
　　扭过头，一身赤色蟒纹官服的摄政王殿下，已经撩袍坐到了他身侧，趁他回神，毫不容人拒绝地将他的手指收在了掌心。
　　他手中温热，凭着皮肤的靠近，绵绵不断地将这温度传过沈宓血肉之中，就像一种无声的欢喜，昭然若揭地向沈宓宣告：瞧，这个人身心都是为你暖的。
　　沈宓心下微痒，不自在地抽动了下手指。
　　“怎么，方才还在我眼皮子底下与旁人私会，这会儿又知道心虚了？”
　　沈宓望到案上，单手从碟子里抓出块糕点给他喂进唇边，堵住了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闻濯咽完甜糕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抬起下巴点着案上的茶壶道：“糕点太干。”
　　太干你怎么不慢点咽！
　　沈宓憋着个不情愿的冷脸，从茶案上翻起个干净的杯子，正准备往里头倒茶，却被这事儿精给拦住——
　　“还怕我嫌弃你用过的杯子吗？”闻濯眯着眼睛瞧他，里头的笑意都快溢他一脸。
　　沈宓举着自己用过的杯子递到他唇边，丝毫不讲究地往他唇齿里灌，喝是没教他喝到，前襟倒是给他喂湿了一片。
　　不得不说，天道好轮回。
　　接着沈宓便被他冷笑着一把拽了起来，“好得很，本王这袍子既然湿了，那便由你给本王换一身。”
　　在外人眼里看来，台上身量八尺有余的摄政王殿下，死死扣着蒙眼瞎的沈宓，还使劲把人从案前往外拖，这一幕就跟流氓霸王硬上弓，残暴蹂躏小白花差不多，怎么看后者的下场都不容乐观。
　　温玦在旁急的差点跑上去拉，却教身侧的人给一把拽了回去，“你去干什么！”温珩看着那二位当众大发的戏瘾，太阳穴都突突地疼起来。
　　“沈宓便不管了？”温玦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
　　温珩又重新拽住他，“你要是想死，你就跟过去。”
　　不远处那二人背过了身，一个架着一个，无视众人目光渐渐消失在了宴厅里，温玦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沈宓他…”
　　温珩见他被骗的实在辛苦，没忍住叹了口气，“他受的苦，又何止这些。”
　　温玦教他叹的心底一塞，良久矗在原地没回过神来。
　　另一边，受苦的沈宓已经跟着闻濯回了承明殿，喝着热茶吃着糕点，在里室烧着炉子取暖。
　　已值初春，天气回温，但沈宓这副娇嫩的身子骨怕冷，还总是寒凉的不似常人。
　　闻濯心疼的打紧，年里天天都在给他做新袍子，烧炉子，装汤婆子，治标不治本的折腾下来，效果仍旧甚微，后来又用御医开的药膳调理，仔细调养了几个月才好上了许多。
　　隔着屏风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出来，沈宓已经将身上披着的大氅取下，挂在了矮塌旁边的桁架上。
　　“方才观礼站了半天累不累？”闻濯坐到沈宓身旁，拉住了他被炉子烤的热乎的手指。
　　沈宓摇头，“我又不是真病入膏肓了。”
　　这回事一提起来，闻濯心里便不怎么舒坦，他抬手扯下沈宓的眼纱，又戳了戳他先前教贺云舟刺了一刀的胸口，“你倒真敢说。”
　　沈宓无辜地笑了笑，溜到一旁兽皮毯子里，将脑袋靠在了他膝上，“近来，姚清渠是不是举荐了一位，叫做钟自照的寒门子弟？”
　　闻濯一只手摩挲着他的下巴，闻言并没有出声否认。
　　“这次他们在朝中所谋的，又是哪个官部？”沈宓又问。
　　闻濯道：“殿前给事中。”
　　建立新朝以来，给事中主要职务逐渐变得多重，从一开始的监察百官，纠弹官吏，到后来的辅助皇帝处理政务，给予谏言拟令下旨，从六科之上，成为了堪比丞相的存在。
　　多年前这个职位就面临空缺，如今朝中监察纠弹政务，均有丞相和都察院来分摊，这个职位也随之名存实亡——
　　沈宓神色不愉，“他们当举朝无人吗？”
　　闻濯摇了摇头，摩挲的指尖微顿了顿，他问：“你还记不记得尹毓？”
　　霎时间，沈宓几乎是下意识身心一颤。
　　脑海里当年藏书楼的事情晃晃荡荡地浮出水面，尖锐又恶毒的语言直奔他而来，他隐约又听见尹毓当年与嘉靖帝在书架前的交谈，又看见眼前一片血肉模糊的情景。
　　他被鲜红刺痛了双眼，接而僵硬着身子将屈青指节猛地捂上了脸。
　　闻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立马跪下身子捞他，抹到他满颈子汗水，慌得连忙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
　　沈宓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腌红了眼尾和脖颈，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声来。
　　闻濯锁着眉头，半屈在兽皮毯子上将他扣在怀里，轻声轻气地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嘴里念叨叨的什么“摸摸毛，吓不着”，“顺顺背，病痛退”。
　　也不知道是真有用还是假有用，过了没一会儿沈宓果真不疼了，埋在他怀里，一张嘴声音嘶哑的喊他：“闻旻…我…”
　　闻濯伸手摸他的眼睛，将他睫毛上的泪花楷去，又俯身去凑他嘴唇，“天色还早，我抱着你睡一觉，睡醒了就不疼了。”
　　沈宓晓得他是在胡说八道安抚慰他，但这人的怀抱实在是太过温暖，哄着他的嗓音低沉又迷蒙，宛如梦里来的一阵呓语似的，招的他没三两下就被蛊惑了过去。
　　殿外春光旖旎，喜鹊登枝，殿里炉火烧的恰如其分，沉水香也燎的不清不浅，闻濯置好了殿里的一切，将沈宓放到里室软榻上盖了张毯子，俯身吻了吻他的眉目，才起身挪步出了殿门。
　　作者有话说：
　　恋爱要谈，剧情也要走！
　　注：钟自照，自照的含义是“三镜自照”，三镜是指，铜、史、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知明得失。”出自《全唐文纪事》。
　　手如柔荑出自《洛神赋》
　　桁架：是指古代的衣架。
　　“给事中”，“章华台”包括皇后封典，都是真实存在的职位，建筑和礼制，给事中的权利在历史后期也确实是越来越重。
　　还有封后详细的过程很多细节，我就没着重描写，皇后没有“回门礼”，皇后回娘家叫做“省亲”，一般来说也很难得，只能由娘家的人进宫拜见。


第34章 柳下惠
　　今日皇帝喜宴满堂喝彩，趁着众人酣畅，姚如许打着出章华台透气的名头，一路赶去了参政殿。
　　届时闻濯正在里头等着他，殿外由金吾卫暗中看守，见来人是他才没有出面撵人。
　　进了中殿，闻濯正背对着他，望着堂上的“如日之升”四个大字一动也不动，似乎是走了神。
　　姚如许近身行礼，喊了一声“殿下”。
　　闻濯转过身，神色瞧上去并不明媚，直截了当问道：“尹毓为何会跟阆州那位搅在一起？”
　　姚如许低着后颈，“微臣并不知悉。”
　　闻濯冷笑，“那你还能知晓什么？”
　　姚如许不卑不亢道：“年初查的漕运之事已经有结果了，如殿下所猜测，江南一带确实有条‘阴路’悄悄夹带私货，上岸后就在漕运尽头的湖州本地，组织起了一个黑市进行交易。”
　　漕运走的是水路，一般正常由官府督办运送货物，沿路进行贸易，这样的正规的形式俗话称作‘阳路’，与之相反，期间凡是夹带私货通过官运来进行私下交易，夹带市面上严格管控货物进行兜售的，就叫‘阴路’。
　　大型漕运商贸行动一般都会由官府严格把控，但这中间不乏贪赃枉法的官僚，在收了封口的赃款之后，他们会默认走私方货物的正规性。
　　到达交易目的地之后，跟随差办漕运货物的官员，也会在卖方卸货交易之后，在其中抽取一部分的利润，其余剩下的才归走私者所有。
　　由于上头挣破头都要来分一杯羹的官僚实在太多，一重重的利润抽取下来，交易后实到的钱财所得也剩不下什么。
　　走私的货队因为入不敷出而变得越来越少，一旦没有了分赃的钱财来源，管理漕运的官员就开始自己盘算起这种赚黑钱的门路。
　　于是慢慢地，原本的走私工坊、商队成了批发货物的卖方，而官僚则成了直接交易方，他们利用漕运的管控便利，自己在其中夹带私货，到达目的地以后，又通过哄抬价格来争取暴利。
　　经年累月，这条水路贸易链中的交易所得钱款，基本上都是压榨着平民进了官僚的口袋，所以哪怕从南方支州呈上来的奏章禀报“风调雨顺”，京畿官员前去实地考察时，也还是会遇见民不聊生、路有冻死骨的状况。
　　兜兜转转，贸易商业就算再怎么发展，该到底层穷苦百姓的东西，依旧是压榨着他们自己的血肉，才能流转到他们手里。
　　先前闻濯教姚如许特意调查此事，原本是为了试探他的深浅，或者从中抓些把柄，没想到他为官还算得上是有良心，真的在其中查出来了不得了的事情。
　　年初的时候，他就带着查出来的这条线索，打着拜谒的旗号跟他洽谈了一番沈宓的事情。
　　他说，他想让沈宓摆脱韩礼的掣肘，让时局为他所控。
　　闻濯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轻信别人的性子，就算今日姚如许掩人耳目前来赴约，并仔细倾出江南漕运“阴路”一事，他也还是觉得这个人碍眼得很。
　　“既如此，你便派人暗中去查。”他说道。
　　姚如许还弯腰站着，见他没多说别的，也没起身。
　　“序宁今日问本王，可知钟自照。”他阴测测的开头，听得姚如许头皮发紧。
　　姚如许连忙解释说：“世子同温氏相交亲近，自然也听到的风声。”
　　闻濯：“却也说明你们这几人之间，虽所谋之事各自分离，却也有互通有无的门路。”
　　姚如许抿下唇，“相对于温月琅此人来说，姚氏确实耳目不灵，此人极其擅长追察消息，而且他虽蛰伏世子府，但手中却有一路钉进各处的‘眼’。”
　　闻濯好奇地“嗯”了一声，抬了抬手示意他直起身来说话。
　　姚如许顿了半晌才感觉腰背的血脉活络了起来，他站直身子，说道：“举朝上下，凡是可乘之处，几乎都有人能同他联络。”
　　闻濯笑了笑，极为讽刺地说：“你们那位先生，竟然还教人做奸细，真是有意思。”
　　姚如许百口莫辩，只好闭嘴。
　　“除了漕运一事，还有另外一件事，”闻濯说：“盯紧尹毓他们，特别是他们今后针对北境的动作。”
　　“北境…”姚如许瞳孔一缩，连忙俯首合掌，“下官谨听上令。”
　　＊＊＊
　　天色低垂，星河流转，今日月牙轻巧，淡淡浮着清光。
　　闻濯回了承明殿，见沈宓还在睡，便没吵他，又怕他中途醒来觉得饿，便差人去后厨热了一道饭菜。
　　他坐在软榻旁边的矮椅上批着几道新呈上来的折子。
　　近日闻钦准备大婚，政务之事又砸到了他这里来，还好近日举朝都在预备封后大典，除了各个家中都有闺女的官员上书要增添后宫，其他各部也没有什么正事找。
　　随意写了几个“阅”字他便扔了笔去看沈宓。瞧着他此时真切的面容，上回他亲口说的那句“予你”，仿佛又回荡到闻濯耳边。
　　那夜之言，他想当真却又不敢当真，直到宫人吹灯，他二人才不约而同地撇开脸去，当做无事发生。
　　闻濯自诩算不得什么禁欲耐性之徒，但当晚粗略讲完白叶寺之事后，他忽而有种自卑的感觉在心底探出头来，以至于让他诡异地觉得，如今他单是立在沈宓身前，都像在亵渎这个人，毕竟…先前他做了很多出格的举动折腾沈宓。
　　他也知道他自己那是在发疯，可他完全抑制不住，沈宓这个人太能摇摆他的心意了，他就像是会令人上瘾的毒药，沾一点，就完了。
　　如今更是，不用沾，光看一眼，他就完的彻彻底底。
　　窗外吹来一阵凉风，把映在沈宓脸上的烛火给抚地晃了晃，眼前明灭扑朔，闪的人眼睛不痛快，闻濯正想起身压了灯芯，就见榻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猩红的双眼，猛地一头扎了起来。
　　他整个人快要窒息般佝偻着腰背，惊慌的要碎，额头上冷汗打湿了堆在一旁的发丝，他大口喘着夜里微凉的春风，宛如一只惊弓之鸟一样垂死挣扎出，那些快要吞噬他的梦魇。
　　闻濯过来将他揉进怀里，抚着他的头发替他拭去鬓间的汗水，如白日那般哄他，“闻旻在，你不要怕，序宁别怕……”
　　沈宓终于脱力地蜷缩进他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大口喘着气，他的骨节握的青白的筋尽数泛起，那些尖锐又突出的骨头，仿佛要从那层单薄的皮底下钻出来了一般。
　　闻濯抿着唇，不动声色将他屈紧的手掰开握到掌心里，一只手仍旧不停地在抚摸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往后顺。
　　手上不停，嘴上哄唱的话也未停，殿外的风吹动了窗户，显得四周寂寥，人声便也清晰。
　　整个大殿里室，只有味道还算清冽的香枝烧的微响，一阵一阵飘过来，捎着闻濯待他的小心，缓缓沁进了沈宓的身心里。
　　他下意识伸手抹了把鬓间，单薄的手背碰到闻濯温热的唇，他抬头看进闻濯那双算得上是温和的眼睛里，不自觉地生出了种，想把自己这副鬼模样给藏起来的念头。
　　但闻濯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又伸手揩了把他鬓间湿冷的汗水，用嘴唇碰了碰他眼神躲闪的眼睛，“明日，去宫外踏青吧。”
　　沈宓眉头情不自禁就锁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已经充分表明了犹豫。
　　闻濯低沉的笑声传来，在他耳侧萦萦招招地勾他心尖发痒，噩梦过后的那些窒息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抬起脸，将心底那点悲观念头撇净，对准了闻濯那张勾人的嘴就贴了上去，厮磨了半晌才从软榻上起身下地。
　　回过神来的闻濯连忙伸手要去扶他，却没来得及，只拽住了他的一片袖子，原本他那里衫就被睡梦时的动作蹂躏散开了大半，当下这么结结实实一拽，根本就不用好好穿了。
　　沈宓只觉锁骨一凉，袍子上的系带开了大半，他单薄的胸膛露在外头，在闻濯面前好上演了一出活色生香。
　　灼热目光的尽头晦暗难测，沈宓盯着他的眼神笑得放荡，“夜且还长，殿下这就忍不住了？”
　　闻濯扑上来在他唇上尽情解释，两只手还不忘了给他把里衣的带子给重新绑上。
　　临了沈宓又瞎起来嘴贱，说他简直是个柳下惠，逼的闻濯咬他颈脖、锁骨，还在上头留了好一长串“春夜梅烙”。
　　两个人胡闹完，闻濯吩咐后厨将热好了饭菜拿了上来，又从衣柜里捞出前两日，司制局才做好的貂毛毯子给他盖在腿上，这才让他安心动筷。
　　沈宓一度觉得自己好像真病入膏肓了似的，无奈地看了对面的罪魁祸首一眼，对方只无视他的神情继续往他碗里夹着菜。
　　“钟自照——”
　　“吃这个。”他刚一出声闻濯就打断了他，不容拒绝地就着自己的筷子给他喂了口鱼，“食不言，寝不语。”
　　沈宓：“……”
　　他就奇了怪了，也不知道先前都是谁他妈在饭桌上没话找话，非要找他不痛快。
　　“你想管我？”沈宓放下了筷子，神情有些认真。
　　闻濯看了他片刻，抿下唇反问，“我不能管你么？”
　　沈宓皱起眉，“你最好不要。”
　　闻濯泄了气，垂下眼眸埋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沈宓拿他没辙，又哄着说，“但偶尔可以。”
　　闻濯抬起头，嘴唇已经泛出了笑意，转念一想钟自照这个名字，他却又笑不出了。
　　“今日姚芳归来找过我。”他转移话题道。
　　沈宓果然被“姚芳归”这三个字吸引去了大半注意力，“是漕运之事？”
　　先前有关此事，沈宓也偶尔同他聊几句，知之不多，但基本能够猜得到个七七八八。
　　闻濯点头：“江南一带，‘阴路’繁荣，久病不医，已成沉疴。”
　　沈宓倒是毫不意外，他兴起给闻濯夹了个糖醋排骨，自以为毫不唐突地开口说道：“我打算回世子府。”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宝子们！
　　看到评论区有宝子讨论cp名，这个我还真没想过，你们要不集思广益一下想一想？
　　注：“如日之升”完整句来自：“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段源自《天保》。
　　阆洲（lang第二声）我编的，取自《红楼梦》“阆苑仙葩”。
　　尹毓（yu第四声）取自“钟灵毓秀”，形容山水好风光。
　　漕运的“阳路”和“阴路”是我编的，至于这种分赃的弯弯绕绕历史记载不多，但贪官确实都是这么玩儿的。


第35章 梦里逢
　　闻濯早知道总有沈宓离宫的那一日，却没料到这一日竟来的这样快。
　　屋里的炭火已经凉了，宫人进来添的时候，他二人正默不作声地喝茶，是早春的浮来青和宫里之前存的武夷系的莲花笺。
　　沈宓不太能够尝得苦的，便自顾自地添着味道甘醇的莲花笺，闻濯则随意些，摊着杯盏的模样并不像是在品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宓的动作，却一直不言语。
　　晚间饮茶实则不好，清困提神，到了夜里更是难以入睡，故而沈宓尝了两杯，便将茶盏放到了一边，“姚清渠为何会举荐这个钟自照坐任给事中？”
　　闻濯叫他声音捉回心神，下意识也就答了，“因为他是尹毓的学生。”
　　沈宓微收下巴，没有瞧见他眼中一丝懊恼的神情，继续说道：“当年尹毓离京时的官职便是给事中，如今那个位置空闲已久，却也显得合情合理。”
　　闻濯见他神色自若，也松了松心，“还有一件事。”
　　沈宓挑起眉头看他。
　　闻濯道：“姚清渠呈上来的奏折上说，他丧子之痛难以释怀，想要请辞官职，衣锦还乡。”
　　沈宓如同听到了个莫名其妙的的笑话，“他这个时候不干了，又是揣着什么打算呢？”
　　闻濯：“姚氏之前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先帝辞世那几年便有意打压他，朝政上面也更倾向于倚重户部，新帝登基后又是我来主理朝事，他或许怕我疑心便有意遮掩锋芒，年关之际吏部的职务，也暂时都是交由左右两个侍郎在打理。”
　　他顿了顿，看着沈宓接着道：“况且，如今姚芳归入了户部，在朝中露了个脸，就算他这个名存实亡的丞相不干了，他们姚氏也不算在朝无人。”
　　沈宓歪了歪脑袋，“那就是想换个桩子做大事，正好，东宫后位已定，皇帝该正式继承大统，你这个摄政王也该放放权了。”
　　闻濯满不在乎，“应该的。”
　　沈宓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挪到了炉子跟前，扭着头跟他玩笑说：“倒是挺看得开，也不怕树倒猢狲散，自己成多余的那个。”
　　闻濯跟在他身后，靠近将他圈进怀里，手掌覆上他的手背，耳语道：“你不会散就行。”
　　“哈，”沈宓笑的狡黠，“那可说不准——”
　　“你敢！”闻濯倏然将他整个人转过身，拽着他手腕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沈宓又眯着眼睛冲他笑，“哟，这么稀罕我？”
　　闻濯看出来他在玩笑，心底无奈地眯起双眸，“你说呢。”
　　沈宓将他手指凑到唇边轻轻贴了一下，“闻旻，倘若真散了你该如何？”
　　闻濯盯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没眨眼，嘴上的话倒是下意识的直截了当，“绑回来，关起来。”
　　沈宓笑的脊背都抵到了炉子上，袍子撩了个黑洞都没注意，又凑上闻濯的手指狠狠咬他，“所以我回世子府也一样的。”
　　“你…”闻濯顿然抽了口气，下一刻锁紧了眉头将他扛起来拦到肩上，大步流星地就往里室走。
　　“等等！”沈宓惊的鞋都掉了一只，“你这是做什么！”
　　闻濯冷着脸将他搁到床榻上，居高临下地说：“睡觉。”
　　确实是睡觉。
　　闻濯扒了他的外袍将他塞到毯子里，自己又出门拿回来个汤婆子，进到里室吹了灯，便将那暖烘烘的汤婆子给沈宓塞到了脚下。
　　褪去外袍，他踢开平时睡的矮塌，屈身窝在了沈宓身侧，一双好似夜里还能发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宓后脑勺。
　　沈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咂了一声便转过身来，“不是说睡觉，你睁着眼做什么？”
　　闻濯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整个人躺在外侧规矩的很，这倒是不像他平日作风，“看看你的狼心狗肺。”
　　这怎么听都是在骂他，沈宓真叫他气笑了，“你好不讲理。”
　　闻濯气急又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我不讲理？你就会哄我呢吧。”
　　沈宓教他这出小媳妇一哭二闹的戏码逗得不行，“都一起睡觉了，我怎么就哄你了。”
　　闻濯翻了个身，懒得再跟他辩论。
　　今夜沈宓尤其的拿他没辙，他才知道，原来男人撒起娇来，也能这样撒泼打滚不讲脸面。
　　他牵着身上的褥子给闻濯盖上，没辙地摇了摇头，正准备翻身睡自己的，就见这厮自个儿掀了褥子，倔强的背影一副“你不来哄我，我就冻死给你看”的架势。
　　沈宓觉得他按道理不该如此矫情，却又惦记着前几日承诺予他的事情，没法随他而去，便翻过身挪到他的身侧，伸手戳了戳他的脊背，“你转过来。”
　　闻濯一动也不动，沈宓懒得动手，只能动嘴继续打着幌子道：“闻旻，这被褥不大暖和。”
　　闻言，刚才还雷打不动的人果然老老实实转过了身，伸手将他的被褥掖好，隔着被褥靠在了沈宓的胳膊旁给他暖着，全程一句话没说。
　　沈宓：“？”
　　他不对劲。
　　“我发现你这人总是不按套路办事。”沈宓掀开被褥，挪进了他怀里，再搂住他的腰身，头靠上他肩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闻濯教他这番主动撩的僵了身子，倒是没有推开他，伸手把被褥铺展盖好，单手覆上了沈宓的脊背，“哄我都不行么…”
　　他这句话说的既像委屈之下的发言，又像低声在独自呢喃，听得沈宓心头一软，顿时觉得自己身心都教他铺平了。
　　没了路数的沈宓学着闻濯平时吻他的法子，凑上身轻柔地贴了贴闻濯的眼尾，“放心，今后，我不会再赶你。”
　　闻濯沉了口长气，瞧着他的眼睛动了动嘴角，“我记下了”，接着伸手将他整个捞起圈入怀中，把脸埋进了他的浓黑的发间，单手贴着他单薄的脊骨，说道：“今夜我给你暖床，便不要再做噩梦。”
　　＊＊＊
　　借他吉言，沈宓一夜无梦。
　　而且睡的也十分舒坦，几乎忘了自己蜷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卯时起身的时候，拽到一手如瀑的头发，不小心使了些劲扯掉了几根，半睡半醒间才睁开眼，就看到赤着大半个胸膛的摄政王正讳莫如深地盯着他。
　　“啧！你怎么…”沈宓吓了一跳，想起来昨夜的事才顿住声音。
　　闻濯见他清醒了，起身穿好靴子，给他从一旁架子上拿了件没穿过的青色袍子，没等沈宓问出声，他便矢手将袍子扔到榻上，脸色阴沉地来了一句，“穿上，我送你。”
　　话说的威武动听，最后还是自己没忍住动手服侍沈宓。
　　如此尽心，倒也只对着沈宓这么一个人了……
　　坦白来讲，在闻濯的眼里，沈宓就像少年罹难时期从未尝过的一块饴糖。
　　因为惦记的太久，太想得到宽慰，所以后来一旦得到了，便这辈子都想在跟前放着数不胜数的看着，时不时地尝一口，可能就觉得也能跟这操了娘的半辈子和解了。
　　不然的话，那他这半辈子也实在太难蹚过去了。
　　晨间走在承明殿外的主玄武道上，能遇见不少太监宫女，闻濯没舍得让多余的外人送，便自己一路陪着。
　　远处天边的朝霞如织，漫漫的橘红映这条宫道悠长又宽阔，好像怎么也走不完，又好像立刻就能到尽头。
　　这样好的天气自然能算做是一种预示，好坏不论，却止不住地让闻濯觉得，从这条路的尽头开始，他就要面临失去沈宓的境地。
　　因为追溯很多年前，嘉靖帝下定决心将他送往白叶寺囚禁之时，便破天荒地赏光带他去观览了落玉楼的各样珍宝玉器，还让他遇见了生平最大之庆幸——那时的少年沈宓。
　　那一日他是如何的神采飞扬，那之后他便有多艰难不幸。
　　他忽然握住了沈宓垂在身侧的手，停在了原地，身侧便是通往长乐殿的宫道，身后是只能看到大概轮廓的承明殿，“沈序宁，你不能骗我。”
　　沈宓摇头，“没骗你。”
　　闻濯又拉着他的手，挪步往宫道尽头走。两人心照不宣地一路穿过了宫道、玄武门，玄武主街，再到官道上的世子府。
　　临进府门，沈宓出声问他：“今日还要踏青吗？”
　　闻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这样乐意哄他。他惊喜地看的主街一眼，又想起什么地转过了视线，“我想起来你这府上有些日子没住人，今日若想睡个好觉，恐怕没那么方便。”
　　沈宓心想或许吧。
　　接着两人挪步进了前院，府中的下人确实少了大半，绕过当时红梅殷烈的园子，便到了沈宓休息的卧居。
　　院子许久没打理过，三月春水一浇生出来好些杂草，枝枝叶叶的盆景灌木倒是都发了新芽，打开门，阴潮的味道也不算太重。
　　两人进屋开了窗，闻濯在室内扫视了一圈，问道：“你当真要回来？”
　　沈宓：“……你睁大眼睛仔细瞧瞧，你眼下站得是哪儿。”
　　闻濯抿了抿唇不言语，心底还是不太满意，掀了他案上随便放的好几册书本子，什么鸳鸯记、青鸟集，什么曲艺杂谈、红楼诗讲，五花八门的很，没事找事道：“你倒是口味独特。”
　　沈宓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不然怎么瞧得上殿下您。”
　　闻濯就是敌不过他那张唇枪舌剑的嘴，“你又来——”
　　“等等！”沈宓忽然神色严肃地打断他，脚下生风挪了过来，径直拎起案上一册还算正经的史集皱起了眉头。
　　只见史集上头标着四个大字：正编通史。
　　“怎么了？”闻濯问。
　　沈宓顺着他的视线摊开了史集，里面夹着一封信，上面的墨迹干了有些日子，纸张被湿冷的天气沾的柔软冰凉。
　　拆封抽出信纸，里头只有薄薄的一张，中间两行字，写着：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不是同一首，但都是说重逢的诗。”闻濯说道。
　　沈宓收起信放在一旁，垂眸看着案上那本正编通史，眉头难下，“这册书应该是趁我不在时，有人放进我屋里来的。”
　　闻濯顿时眯起了眼，“是你身边的人？”
　　沈宓摇头，“如果是我身边的人，大可亲自送到我手上，不至于几月都无人问津，”他沉吟半晌，又呢喃道：“故人重逢…”
　　闻濯见他神思沉浸，便没扰他思绪，趁他走神的空隙，出门将濂清叫了出来，教他进宫拨一批有底下的下人来世子府伺候，又吩咐他去街市买了些新的家居用具。
　　原本他还能连哄带闹地将沈宓带回承明殿多歇几日，眼下出了一封这样来路不明的信，这期望怕是要落空。
　　他再转身进屋，沈宓还在抓着那封信不放，嘴里低低念叨着，“还作江南会…”
　　大抵是近来因为漕运‘阴路’一事，江南一带在耳边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闻濯忽然听见这么半句，顿时脑海里闪过一缕丝线，就硬卡在了“江南”这两个字上。
　　“尹毓故乡庐州，便在江南一带，”他看着沈宓继续说道，“这是特指钟自照？”
　　可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来通知他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的到来呢？
　　沈宓不得而知，却觉得这里头的文章并没有那么直接。
　　过往韩礼那边从未给他传过类似的信，他们暗中谋划的事，若不是做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是断然不会向他透露分毫的。
　　这次，就像是故意的。故意引起他的好奇，惹他深究…
　　“倘若方便，教你的人去户部给姚芳归通个信，”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用你的名义。”
　　作者有话说：
　　我可太喜欢闻娇娇撒娇了，又爱他疯批的时候，真是鱼与熊掌，有机会兼得一下。（cp名叫纹身，真的给我笑裂了）
　　注：浮来青莲花笺都是古代茶名，莲花笺属于武夷茶茶系，武夷茶其中最出名的是大红袍，功效是滋补气血，美容养颜。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源自杜甫《赠卫八处士》。
　　“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源自戴叔伦《客夜与故人偶集》。


第36章 三月春
　　姚如许接到通信时，正在户部衙门里整理去年赋税的一些账簿，身侧立着左郎中对着账目，闻见来人是摄政王直隶下属时，还有些惊诧，又听来人说闻濯在世子府造访，顿然竖直了耳朵。
　　搁下手中公务，姚如许叫他稍等片刻，同左郎中叮嘱了后续校对的账目分类，便拿上自己先前对好的账簿，随通传的人驾马车去了世子府。
　　是时，府中已经添了一批平日里闻濯跟前伺候的下人，姚如许教人领着从正门进去，就瞧见他们在院子里头忙活修缮。
　　走到后院，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甚至在沈宓那冷冷清清的院墙上牵了几株报春花，正是当春吐朵的好季节，鲜黄的菱形小花开的娇憨可人，再配上小姑娘银铃般的轻笑，初春的寒意即刻退去。
　　以往院墙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味道挥散，好像这里从来不曾关过什么垂死之人，也从来没有那些可怜往事。
　　他心下的重物一轻，脚下也变得轻快，绯色的官袍下摆教朗朗清风拂的如云似浪，腰间挂的银鱼袋一摆一晃。
　　穿过庭廊后的石青拱门，他一眼望见坐在院子里两个人。
　　沈宓着一身柳色青衫，有几月不见，气色比年前那段日子好了不好，身形瞧着也不再像是风都能吹断的那般纤弱，虽仍旧蒙着条浅色的眼纱，但整个人都仿佛注入了一种名为生机的东西。
　　姚如许心下百感交集，上前拜见一旁的闻濯，顺带附上了从户部带过来的账簿。
　　闻濯借过翻开一看，大方给他赐了坐。
　　可他哪里敢坐，倘若不是私交的缘故，这座上两位他哪个都是胳膊拗不过大腿，于是婉拒了一句，便立在了一旁。
　　沈宓就着手侧小案上的茶水给他倒了一杯，只是还没递到他手上，便意有所指道：“芳归，有些时候看来，你也不是个蠢货么。”
　　他这是在含沙射影地说，近日来，户部与闻濯走的过近之事。
　　姚如许接茶的动作果然一顿，下意识瞟了一旁气定神闲的闻濯一眼，继续装相道：“世子说笑了。”
　　沈宓真同他露了个笑模样，“且当我说笑罢，”他又看向一旁的闻濯，“晌午了，殿下不如出去瞧瞧，外头院子里的修缮做的怎么样了。”
　　姚如许听完他这支人的话，是一口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闻濯一个不高兴，便将沈宓掐着喉咙闹些见血的不痛快，低头暗自捏了好几把汗，直到听见闻濯起身挪步的动静，才敢抬头。
　　发现人是真老实飘去了前院，他疑惑的人都愣了，看着茶案上落下的账簿，他唇舌艰涩地嗫嚅道：“这是怎么情况？”
　　沈宓冲他点了一眼傍边的椅子，漫不经心道：“男人嘛，”他拉长了下尾音，余光瞥了眼蹲在屋檐上的濂清，继续说道：“总有些特殊癖好。”
　　姚如许手机的茶杯都差点握不稳，“殿下不是不待见你的么？”
　　沈宓笑盈盈地舔了舔嘴唇，“管那么多作甚，说正事，”他抬手，从袖中掏出先前的那封信递到他手上。
　　姚如许翻开信纸，看到那两行诗的时候也眸光微闪，说了跟闻濯说的一样的话：“两句虽不是同一首诗，但意思大致相同。”
　　沈宓眯起眼纱下的双眸：“还有呢？”
　　姚如许欲言又止，停顿了几下才道：“‘还作江南会’半句，是指尹毓门徒钟自照？”
　　沈宓随即冷哼一声，语气泛凉，“你果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但重点不是这个，姚如许觉得有些奇怪，“这确实是先生的字迹，可为何你会…”
　　他们这些人筹谋的事情，在沈宓想要摆脱他们控制的某年起，便没有再对他毫无保留地交根交底，京畿之中，几乎各个暗部都是在瞒着他行事。
　　所以眼下忽然出来的这封信，用意太惹人深究了，他愣神半晌，又听沈宓低吟：“两句肯定各有重点。”
　　他下意识低头又去看那前一句：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二十载。”沈宓忽然道。
　　姚如许眉头稍抬，“什么？”
　　沈宓又说：“这封信应该是年初送到这里的，二十载回身，特指的是嘉靖三年时。”
　　“那便不是旧友，而且这钟自照，先前我们确实没听说过。”姚如许一口咬定道。
　　沈宓不自觉转起茶案上的茶杯来，沉思片刻依旧索然无果，他抬首，“本以为你知道点什么，才唤你过来，”他叹了口气，“罢了，你回去忙罢。”
　　姚如许：“？”
　　他这会儿没用了就能挥之即去是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是觉得今日沈宓借用摄政王的名义，找他问话的行径实在太过荒唐，这种仗他人威风，行自己之便利的事，他到底攥了几条命才敢的。
　　原本他战战兢兢一路过来，都做好了看到一些残暴的场面的准备，谁能想到堂堂摄政王，实际上听话的像是被穿了魂。
　　所以年里入宫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同摄政王…”这话事关男子尊严，他不好直接问，却又不知晓该如何问，才会显得不那么直接，抓耳挠腮了一阵，半晌没出言。
　　看他纠结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沈宓大发慈悲道：“韩礼没告诉你吗，年少时我同他见过。”
　　他又笑了笑，“就跟你们这些故人一样，倘若对我能有恻隐，便能反向利用之，最后将我钉在这仁义礼智里，成为要挟我的筹码。”
　　姚如许跳了一下眼皮，想劝慰几句，却又看见他撵人的手势，慌忙闭嘴在旁立了片刻，随即捞起茶案上的账簿，一路出了世子府。
　　待人没了影，闻濯拎着一叠点心及时露面，立在他身前，一手抬着他下颚，将桃花做的糕点拎起来一块抵到他唇上，“午膳马上就好了，先吃块糕点垫垫。”
　　沈宓张嘴，大度地赏了光，咽了两口不愿再吃，便咧开脸，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背。
　　闻濯俯身，就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将那块剩余的桃花糕叼进了嘴里，满意地嚼了两下咽入喉咙，沾着些甜渣的唇故意蹭到了沈宓的嘴角，又伸舌舔去他嘴角沾上的渣子。
　　在闹过头之际一触即分，伸手抚了抚沈宓后背突出的脊骨，“摸摸毛。”
　　沈宓脚下踹他小腿，“没完没了了是吧？”
　　闻濯又顺着他的后颈往脊柱底下撸了两下，理直气也壮：“男人嘛，总有些特殊的癖好。”
　　沈宓心底的阴霾这下是彻底散了个干净，乐的直接笑出了声来，“偷听你还有脸了？”
　　闻濯将他眼纱拽下来，看着他的双瞳煞有介事地问：“我听不得么？”
　　“你…”沈宓吸了口气，又捂住额头，“真是没救了。”
　　闻濯没见他直接回答，心底划过一丝怅然，刚想抽手起身，却被沈宓伸手搂了回去，他惊诧地偏头去瞧，只见沈宓眉目间泛起薄怒。
　　“瞎动什么？”沈宓低声道。
　　闻濯这回没话了，“我……”
　　“我是觉得我自个儿没救了，”沈宓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咂了咂舌，“啧，我竟觉得你拈酸模样，直教人想疼。”
　　闻濯顿然抽了口气，又急切问道：“你想疼我？”
　　沈宓一把将他衣领拽下，两人一起窝在了，可以装得下一个半沈宓的太师椅里。
　　闻濯撑在椅架上，俯首望着他狡黠的眼睛，见他头一次主动凑了上来，伸手搂住他的后颈，贴了片刻，又趁着若即若离的空隙低语道：“阿旻，我疼疼你。”
　　闻濯急促抽了口气，顿时灵台里如同钻出一把烧的极旺盛的火，迎着唇间滚烫的气息，越烧越野，燎起了他满身鲜血，沾着樱笋月和煦的风直发他肺腑。
　　他倾身重新压上沈宓那两片勾人的嘴唇，手指覆上他背后清晰的骨络抚摸一阵，便侵入柔软唇齿，在这满目旖旎风光里，亲手将无边春色尽情揉碎……
　　＊＊＊
　　午膳，两人坐在沈宓院子里的凉亭中，新来的丫鬟给亭子上缠了几丛碧绿的爬山虎，既添风致，又解决了仲夏遮阳的问题。
　　沈宓欢喜的很，一高兴便多吃了几碗饭，看得闻濯稀奇坏了，赏了满院人银子，又贴心地给沈宓又添了碗汤。
　　期间还酸的不行，“就这么喜欢待在世子府？”
　　沈宓猛灌两口热汤入喉，“你说呢。”
　　闻濯识趣地闭上嘴不说了。
　　虽然离了承明殿，但这几个月以来，沈宓这午睡的习惯却是教闻濯结结实实养了出来。
　　茶酣饭饱，便有些昏昏欲睡，配上春日暖洋洋的天气，衔着报春花的煦风一吹，整副身子骨都软了。
　　还好屋里屋外都教下人打扫了一遍，榻上的被褥也都铺了新的，沈宓径直往上一躺，忽然想到“醉生梦死”这个词。
　　他睁眼撇头去望窗台边的闻濯，这位风雅的殿下，此时正在摆弄一束娇丽清新的报春花。
　　似乎是原本的花瓶瓶口太窄了，花枝折的太多搁不下，他放了半数，剩下的重新从屋里翻出来个花瓶，插在沈宓那满堆淫词秽调，诗集话本的书案上。
　　忙活完，赏心悦目，他似乎是终于满意了，转身走近榻边瞧着沈宓微眯的眼睛失笑。
　　沈宓看他这副嘚瑟的样子就想杀杀他的锐气，随即抬起脚踹他膝盖，冷哼道：“附庸风雅。”
　　闻濯垂眸看着榻上躺的世间第一风雅，认可地点了点下巴，“你说的没错。”
　　沈宓瞧着他那快溢出蜜来的眼神，又想起方才在院子里那会儿，心下不由地生出羞臊，手指微屈了屈抓起一团被褥，扯开话题道：“你何时回去？”
　　闻濯忽而觉得他这第一风雅，也是个第一煞风景，“不是说不赶我？”
　　沈宓心虚了下，“随口一问。”
　　“我今日不想回。”闻濯说。
　　沈宓自然是由他去，反正朝政之事他如今也不大了解，总觉得这位殿下心里都有数，“随你。”
　　闻濯舔了舔嘴唇，得了令地翻身上榻，又意犹未尽道：“所以你能否，再疼疼我…”
　　话落，他便好折腰，尽“附庸风雅”——
　　作者有话说：
　　注：户部之中，以尚书为首，侍郎其次，郎中再其次，侍郎和郎中各有左右两位。
　　官袍颜色和银鱼袋分品阶，五品之下着色青，五品之上着绯色官袍，佩戴银鱼袋，三品及以上着紫色官袍，佩戴金鱼袋等。
　　闻濯没有官袍限制，他是主角他爱穿什么穿什么，他喜欢红色就穿红！
　　后面基本感情线偏多，剧情照常走。
　　闻濯本质还是偏执的那种。


第37章 梁上燕
　　四月，闻钦改年号为贞景。
　　亦自贞景帝闻钦立后起，摄政王闻濯有意放手朝政，且向上提出欲在京畿另立王府之策，几乎摆足了拥立新帝的立场，以此丹心，杀减了朝中一大批站队于他“忠贞义士”的士气。
　　四月初，清明时节。
　　正赶上踏青扫墓之事，姚清渠以回家祭拜先祖为由，彻底离京远行。
　　临行前托在户部抽不开身回乡祭祖的姚如许，向闻钦递了辞折和身后的一系列交代。
　　辞折里慎重呈明了设立新任给事中一事，通篇冗长，闻钦一路阅读下来，就只记住了一个“钟自照”的人名。
　　四月中，姚相离职一事沸腾。
　　以顾枫眠为首的户部开始在朝中扭转风向，以“有马不识双鞍，忠臣不事二主”之辞表明衷心，并以后宫妃位空虚，有损社稷根本之由，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了宫中为妃。
　　一时之间，顾氏在朝中的地位如日中天。
　　同一时期，朝中半数心还在摄政王那里的朝臣，基本都选择作壁上观。
　　他们本想试探闻濯对于这此事的态度，结果一旬日过去了，人家压根儿没有把这争权夺势的后宫学问当回事，甚至都懒得搭理。
　　观望无果之后，众臣便纷纷效仿顾枫眠，摆明忠君事主的姿态，凡是府中有适宜婚嫁年龄姑娘养着的，能往宫里送就往宫里送。
　　有朝一日，“百家姓”后宫的难题，也成功落到了闻钦的头上。
　　他本无心应付这么多莺莺燕燕，但为首的几位大臣总以“社稷维安”为由，整日联合起来给他上奏折，教他为闻氏江山打算，非逼他承担起一个皇帝的重担。
　　拖着拽着，折磨数日，他终于明白为君之道的深意，也想明白当日，他阴阳怪气追问闻濯想不想称帝一事，闻濯给出的那个答案。
　　那时闻濯讽刺说：“真以为这位置是个香饽饽呐”，他当时昏聩无能，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时，确实觉得是个香饽饽。
　　如今，他只觉得惶恐，只剩惶恐。
　　才疏学浅，少年登科，外强中干，少年称帝。他忽然觉得度日如年，浑然不知自己到底该做什么地醉生梦死，唯一能付诸些行动的，也就是宠幸那些为权术求全的妃嫔。
　　到了四月底，顾枫眠之女顾氏娴妃盛得圣宠，连带着顾氏一族承顾皇恩，风光无两。
　　至五月初，顾氏便有了喜脉，天颜大乐，宠溺更甚，满宫嫔妃皆沦为陪衬。
　　闻钦下令宫中章华台设宴，邀百官同庆。
　　闻濯和沈宓也照常收到了帖子。
　　近日摄政王的新府邸已经在京畿落成，位置就坐落在玄武官道上的西南方，明面上与世子府的距离绕了官道大半圈，实则两座府邸背靠背，后院开到墙，便能直通到沈宓的院子。
　　摄政王色令智昏，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跟宁安世子暗通款曲的机会。
　　修整院子之际，第一时间便差人敲了墙，当晚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摸进了世子府里，翻窗进屋的时候吓了沈宓一跳。
　　待看清来人，才没忍住骂出声，“发的什么疯，不是说要修整王府么？”
　　言罢，又搁下手中纸笔，匆匆拿了件干净外袍给闻濯换上。
　　“你猜猜我是从哪儿进来的？”闻濯胡乱披着他的外袍，面上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好不放浪。
　　沈宓继续坐回书案前执笔，眼皮子都懒得掀开看他一眼，“不猜。”
　　倒真不是喜新厌旧，自从他从承明殿搬回世子府，这位日理万机的殿下便撒手了宫中如数摊子，跟没有别的窝了似的，几乎日日都赖在他这儿。
　　好不容易盼到他说王府建成，别的只剩下修整，临走时还依依惜别的说要去监工段时间，教他不要太过挂念。
　　谁料扭头，他又半夜摸了进来。
　　“猜一猜。”闻濯走近来夺他手上的笔。
　　沈宓抬眸，目光同他交错，近处映着烛火，这才发现他额头上沾了块灰尘，他伸手轻拽下闻濯衣领，掏出块帕子给他擦拭干净，“你做贼去了？”
　　闻濯半个人坐到他满是宣纸的书案上，身子半扭着凑近同他对视，手掌暗戳戳地压住了他搁下的毛笔，“嗯，特来采花。”
　　沈宓轻乎了他脑门一巴掌，“没个正形。”
　　闻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映着烛火瞧着沈宓的面容发痴，止不住地心猿意马了起来，“美人如玉，甘为梁上君子。”
　　沈宓掰开他的手指拿出下头的毛笔，拨了他一把，“下去。”
　　闻濯甩起赖来，“不下。”
　　沈宓懒得跟他胡闹，起身拿起纸笔，打算换个地方继续写，谁知又教这混蛋用脚勾住了大腿，“如实跟你说，我那新王府后院凑巧跟你这儿隔了道墙，今日我差人砸通了，打算修道暗门。”
　　沈宓眯了眯眼睛，“那可真是凑巧，”他看了看腿上，“今夜我有正事，你若困的话，便去榻上睡。”
　　闻濯闻言松开了手脚，盯着他手中的宣纸问，“什么正事？”
　　沈宓瞧见他的暗下去的眼神，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宣纸藏了藏。
　　下一刻，闻濯便一语道破，“同温珩密谋瞒着我的正事？”
　　“你…”沈宓没忍住咂了一声，“我与他们所谋，是为臣不道的忤逆之事，你毕竟姓闻。”
　　闻濯敛身坐正，漆黑一片的瞳孔看着他，“你是觉得我终究是外人？”
　　“啧，”沈宓教他这句含了刺的话扎的心尖一抽，又实在想看看他以前那些冷静明智，都吃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抬手照着他膝盖拍了一巴掌，“你认为我是这般想的？”
　　闻濯垂下眸，不愿再去细看他脸上神情。
　　他自以为，他同沈宓之间，自始至终都是他奢求来的温存，平日不敢多要什么，又止不住地想再讨些甜头。
　　他虽珍重沈宓珍重到了心尖上，却并不信任沈宓对他的感情，有些话，他说出来没法避免地伤人，但一早就打着这样念头的他自己，则伤的更重，疼的更甚。
　　沉默止不住地教人暗自揣测，让人疑神疑鬼，轻而易举就能把他心底那些自轻自贱的想法给勾出来。
　　他无法否认，没碰到沈宓这团火之前，他置身冰天雪地毫无所谓，碰到了之后才发现，这团火无论他是离的近了，还是离的选了，首当其冲的只有他一个人。
　　可这又是他自个儿选的，怪不了旁人。
　　他从书案上下来，回避着一旁忽明忽灭的烛火，试图将沈宓的外袍脱下放到一旁——
　　“想走？”沈宓看着他的动作，恨铁不成钢地将手中纸笔丢到书案上，见他平时口若悬河侃大山那个劲儿，此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又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兜着外袍给他围在了身上，“平时怎么不见你这般要脸。”
　　他跟哑巴了似的一声不吭，恼的沈宓踮脚咬他下巴。
　　“嘶！”他疼的抽气，也终于肯抬起眼来瞧沈宓。
　　“我跟一个外人夜夜同床共枕，脸都不要了，”沈宓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说得再痛快些，干脆说我视你为宿敌，日日教你自个儿找自个儿的不痛快——”
　　“序宁…”闻濯神色自责起来，“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就奇了怪了，你当初回京惩办那些贪官污吏时的心眼哪里去了，有心跟我甜言蜜语，没心想些好的？”
　　沈宓也是一股脑子全吐了不爽，头一回打定心思要跟一个人在一起好好过，这感情之事怎么经营维持他也不擅长。
　　最近教闻濯宠的上了天，前番苦痛忘了大半，单敢跟他在这儿这么叫嚣了。
　　发泄完平静下来，才注意自己话说的太冲，把平日里谈笑风生的摄政王给刺的话都不说了。
　　“我…”沈宓真是恨不得捶墙重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是怕你牵扯进来，毕竟这江山还是你们闻氏在坐，即使你没有做皇帝的心思，但倘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也能撇清干系。”
　　闻濯眉头一皱，“早撇不清了！”
　　沈宓试图跟他讲道理，“现如今外人只传我是教你强迫，我二人在一起只是为了寻欢作乐，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们一概不知，所以撇开我身后的尘网不论，你在明面上至少是干干净净的——”
　　“沈序宁！”闻濯眼尾发红，“你就是这么想的？”
　　“你厉害什么？”沈宓气的呼吸都乱了节奏，“你再等等我不行么！”
　　闻濯被他问的一时语噎，理智起来又发现今夜他也是鬼迷了心窍，明明说好了不贪多，却还是没忍住质问沈宓要一个长长久久、踏踏实实的交代。
　　他到底，还是太贪心。
　　“是我言错——”
　　沈宓知晓今夜是同他说不清了，便踮脚去找他嘴唇，趁着他愣神将他推到书案上。
　　宣纸散落了一地，毛笔也摔在了一旁，沈宓扯下他外袍的时候忽然教他捉住了手，带着一翻身，压在下面的人调了个个儿。
　　这么一出投怀送抱，闻濯再怎么昏沉也该清醒了，“我…”他看着沈宓的眼睛顿了一下，又垂下眼帘，“是我太贪心。”
　　沈宓心尖闷疼，眼尾都发酸了，心道真是抱回来位祖宗，“起来。”
　　闻濯搂着他的腰，教两人一同在案前站直，正打算放手，沈宓却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你可以贪心，但不要不说，你一声不吭，我又怎么知道，浑说些阴阳怪气的，是想气死谁？”
　　闻濯心底也教他揉软了，伸手环住他背，将间埋进了他的颈窝，低声道：“是我的错。”
　　沈宓叹了口气，“我也有错，”他推起闻濯下巴，“我是不是从来没同你坦白过。”
　　闻濯面露疑惑，“什么？”
　　沈宓道：“当年在落玉楼，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闻濯大抵想过，却又觉得不切实际，眼下听沈宓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这事儿像假的，“你不必哄我——”
　　“王八蛋才哄你，”沈宓无奈道：“你就没想过，韩礼用我来试探你的原因么？”
　　闻濯默然，这个他确实没有想过，他以为一切都是巧合。
　　接着沈宓就说，“因为他一直都知道我对你的企图。”
　　闻濯眼珠子都直了，“当真？”
　　沈宓气的又咬他，“我骗你作甚。”
　　闻濯整个人又明媚起来，“我…”
　　“你什么你，”沈宓今夜这正事也算吹了，果然常言道色令智昏，心尖上教这一顿折腾的又酸又疼，他没好气道：“还亲不亲！”
　　闻濯匆匆凑了上去，干燥的唇面相贴又濡湿，苦闷的忧思实在憋坏了两人，胡闹中又压到了书案上，他将沈宓的衣衫撩开，发誓怎么也得舔酥了他的骨头。
　　一旁的烛火不知教谁不小心打翻在地，视线前顿时黑了个彻底。
　　趁着屋外银白的一点月色，闻濯看清了他的斑驳的胸膛，松松垮垮的外袍落到了沈宓小臂上，瘦削的肩背好像在发光，闻濯呼吸一重，浑身的火星子彻底燃了。
　　“序宁…”他喊了沈宓一声，接着吻上了他的肩膀。
　　四月底的天气说不得多么适温，久了还是会着凉，闻濯彻底掀了沈宓那件要掉完的外袍，转身把人抱着搁到了榻上。
　　沈宓手上还拽着他散开的头发，“继续吗？”
　　闻濯没回答，直接整个人覆下来吻住了他，算不清楚过去了多久，在交颈和拥抚的撺掇下，他彻底释放了心底按耐的旖旎，不知不觉地触到沈宓软如温玉的腿上……
　　两个人同时一僵，醒了大半神智。
　　沈宓睁开了眼睛瞧他，肆意妄为地腿故意缠到他身上，本想起身凑到跟前够他嘴唇，却猛然被他拿捏着命门按回了被褥里。
　　他慌忙喘了两口气，刚想出声，灼人的唇就又重新被堵上。
　　他只觉自己在燃起一片大火的浪里浮浮沉沉，失去控制的身躯遵从着本能的驱使，迎合着闻濯的垂怜，眼前浮光掠影地晃荡着他的唇，明灭崩临之时，他只听到身前的人在喊他名字——
　　“序宁…”
　　“沈序宁……”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海星，打赏三连！！！
　　没做到底，小破che罢了。
　　注：改元一般都在先帝逝世的次年，为表忠孝。
　　“有马不识双鞍，忠臣不事二主”出自《名贤集》。
　　原句“才疏学浅，少年登科，满腹经纶，白发不第”源自《寒窑赋》。
　　“美人如玉”是想到“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这一句，源自龚自珍《夜坐二首》。


第38章 乔迁礼
　　五月初三，赶在宫里初五端午时节设宴之前，闻濯匆匆忙忙从承明殿乔迁至新王府。
　　本是应该是设宴庆祝之事，但他嫌人多麻烦，便宣告不办筵席，一切从简。
　　京畿大大小小的官员，人虽然没机会登门，却都送去了礼，一大早的功夫过去，濂清便清点了半仓库珠宝，还有半仓库名贵字画，稀奇古玩。
　　口味独特点的也有，匿名送上来的闺房情趣物拾，春宫连环画也装了一箱子。
　　濂澈也是看傻了眼，装进仓库不是，不装仓库也不是，瞥了一眼跟前立的摄政王殿下，只冷眼看着满仓库名贵礼物直冒冷气，“国库短缺，增添赋税，他们倒是敢说。”
　　濂澈悻悻地低眸，不打算再多问了，拎着傍边装满赃物的箱子就准备溜——
　　“将你手里的东西提上，”闻濯冷着张脸，转身过来看他说道：“随本王去趟世子府。”
　　濂澈：“……”
　　他忽而感觉摸过箱子的手都火辣辣的。
　　主子吩咐他照办，两人顺着前些天修缮出来的一道暗门，直接来到了世子府的后院。
　　这道暗门通的是沈宓卧室旁的耳房，自从两家通了气之后，这耳房的门便没再上过锁，平时就虚虚地掩着。
　　闻濯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望见沈宓正在满爬山虎的凉亭底下小憩，他窝在躺椅里头，面上盖了本书，一动也不动，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
　　抬步挪到凉亭的石桌前，跟在闻濯身后的濂澈随他吩咐，把手中的箱子搁在了桌面上。
　　闻濯瞥都没瞥他一眼，抬手下令让他赶紧滚。
　　等人一走，闻濯便走到沈宓跟前，将他面上的本子掀开，露出他没戴眼纱的面容来，俯身在他唇上凑了一下，“睡的挺香。”
　　沈宓装睡装的辛苦，差点没绷住。
　　闻濯见他戏瘾上头，不满地把手蹭进了他领口，搓了他锁骨一把，才逼的他把眼睛睁开。
　　“前脚送我大礼，后脚院中睡觉，合适吗？”闻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的欲望似乎要喷薄而出。
　　沈宓揪着他的衣服领子坐起来，扭头朝石桌上的箱子看了一眼，戏谑地笑道：“我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闻濯笑着抽气，揉着他领口皮肤上丝丝红痕，咬了咬牙，“你可真是会送。”
　　沈宓从躺椅里起身，挪步到石桌前，伸手翻开箱子，从里面找出来一册类似连环画的本子，凑到他跟前翻开。
　　正对着里头是个一方靠墙的姿势，为了闻濯考虑，还特意找的是会描两个男子相处的画师。
　　“你清心寡欲的多年，在这方面难免——”
　　闻濯伸手合上画页，“我是不是待你太好了？”他笑着眯眼，将画夺到了自己手中。
　　沈宓漫不经心地点了点他胸口，“说你胖还喘上了。”按着闻濯坐下，他转身出院去沏茶。
　　近来，炒出来的好茶接连不断，他自幼喜欢闻那茶香，还在宫里那时，便跟着伺候沏茶的侍女，学了几道煮茶工序。
　　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为庆祝闻濯乔迁，正好能够给他露两手。
　　拿好一整套茶具进院子，闻濯正仔细坐在石桌前瞧那册连环画，只是表情并不太好看，好似有些嫌弃。
　　沈宓入亭下，把手中茶具搁在桌上，下人不多时又搬来个煮茶的小炉子。
　　“怎么我一来你就不看了，偷偷摸摸的还害臊吗？”
　　闻濯盯着他捻着茶叶的指节目不转睛，风轻云淡道：“你来自然看你。”
　　沈宓噗嗤笑出声来，“哈，还学会哄人那一套了。”
　　闻濯将画册丢进箱子里，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道：“物拾可以留着，画册便用不着了，你倒不如手把手教我——”
　　“啧！”沈宓教他没脸没皮的话给刺激的手一抖，差点滚水倒手上。
　　闻濯吓得连忙起身，翻起他手掌查看，“怎么你还吓着了？”
　　沈宓又伸手扒拉茶壶，教他一巴掌拍了回去，“别动，我来看水，你干别的。”
　　沈宓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我不是吓着了。”
　　闻濯抬眸盯着他问：“那是因为什么？”
　　沈宓低头勾起嘴角，默然不语，水已经煮沸，他拿匙子放了些适当的盐调味。
　　闻濯教他挑起了好奇，追问道：“因为什么？”
　　水再次沸腾，沈宓着手舀了一量器水出来，又边用竹夹在沸水里搅动，边沿着边往中间倒茶沫。
　　他还是没说话，却抿着嘴唇，手上动作未歇，十分专注，不知不觉闻濯将视线吸引了过去，没有再追。
　　过了片刻，炉子上的沸水彻底翻腾，水沫飞溅，沈宓把方才舀出的水掺入，茶壶里瞬间平静了些下来。
　　茶水汩汩的小沸声回荡，恬静又悠长，四周静的连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沈宓就着他的手拎起茶壶，边道，“有机会教的。”
　　他抬眸看向闻濯，眸中泄出几缕情绪，剩下的话，都不必再多说了。
　　＊＊＊
　　晌午，濂澈禀报说闻钦带着皇后登门，闻濯便动身从暗门穿了回去。
　　此前闻濯一直不在宫里，新登位的皇后季氏，该敬的晚辈之礼也没有行，正好趁着今日闻钦出宫，便要求一同前去拜访。
　　闻钦对待女子性子还算温和，话一听完，当即带着她一起上了轿撵。
　　两人在府中正厅等了片刻，才见闻濯翩翩露面。
　　闻钦还是跟以前一样，虽正儿八经做了皇帝，但亲缘在他心中占的分量更重，不等闻濯出声，他便携季恵瑜一起同闻濯拜了通礼。
　　闻濯头一回正眼瞧他，虚扶了他肩膀一把，目光停留在他瘦削了不少的身形上微顿，“近来的折子很多么？”他抬手指了指两人身后的座位。
　　三人落座，下人重新添茶。
　　“还是姚丞相请辞一事，”闻钦道：“如今朝中，吏部尚书和丞相一职有所空缺，众臣难免众多举荐。”
　　闻濯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这草包侄子成熟了不少。
　　由于后宫妇人不得参与朝政，季恵瑜便及时告退，将正厅留给了他二人。
　　待人一走，闻钦又道：“姚丞相离京时，教户部侍郎给我带了一封手书，”他顿了顿，看了眼闻濯的神色又接着说道：“里面推荐了一位给事中的人选。”
　　闻濯不动声色，“有问题么？”
　　闻钦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给事中一职已经空缺多年，如今再设，是否有些不妥？”
　　闻濯真是好奇他这一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如今居然能够问得出这样的正经话来了，有些欣慰道：
　　“没什么不妥，倘若官职重设，原本所属丞相的职权，大可以分散与给事中和都察院。”
　　闻钦神色略微凝重，“这样改制可以么？”
　　闻濯淡淡道：“你是皇帝，有什么不可以的。”
　　闻钦心下欣喜，悄悄看了闻濯一眼，微勾了下嘴角，随即又凝重道：“这个给事中人选，是先帝在世时旧臣尹毓的学生，叫钟自照，”
　　他看着闻濯的脸色又停了片刻，接着说道：“当年尹毓被父皇贬谪离京，也并未宣告缘由，我担心…”
　　闻濯放下手中的茶杯，接着他的话问：“担心我不满意？”
　　闻钦还是怵他冷不伶仃的发言，随即低下眼帘，不自在地抠上了茶杯外壁的花纹。
　　闻濯好奇地看他发顶，“闻子檀，你为何怕我？”
　　闻钦抬起头，欲言又止。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他这便宜皇叔本身，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说帮他稳住朝廷，便任劳任怨地看掌了半年，之后也都理所当然地把手中政权都交还了回来，半点也没有想要在他身上企图什么的意思。
　　想来想去都是好，他按理说不应该怕的。
　　闻濯轻轻敲了敲小案台面，“我同先帝，并不是一母所生。”
　　闻钦愣了愣，他没想到闻濯居然能够开口跟他说这些，遂有些紧张，“我知晓。”
　　闻濯轻笑，“你既然知晓，还打算跟我处成亲叔侄？”
　　闻钦摇头，“皇叔，不是亲的也无所谓。”
　　闻濯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随后捻起茶杯饮了口茶，“总有一日，你会有所谓的。”
　　少年意气时总是接受不了这个“总有”，好像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遵守不了，什么都做不到一样。
　　“不会。”闻钦头一回反驳他。
　　闻濯没把他的话当真，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的承诺约定，而这世间，如今有沈宓一个例外也够了。
　　不痛不痒撇开视线，转移话题道：“还有一个吏部尚书的空缺…我记得去年年底，吏部大部分事务，都是由右侍郎苏时稔督办，他差事做的不错，是个合适的人选。”
　　闻钦点了点头，“我记得他。”
　　闻濯舔了舔唇，看了一眼方才季恵瑜坐过的位置，“近来户部尝的甜头太多了。”
　　闻钦乍一听，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随意应付了一句，又尴尬地冲着闻濯发笑。
　　闻濯：“五月后，将都察院和给事中这两把刀给用起来，新任官职是为了朝局稳固，不是庆祝升官发财。”
　　闻钦恍然大悟，“谨听皇叔谏言，”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那日后皇叔还参与朝政吗？”
　　这句话倘若是旁人来问，闻濯或许还会思量一番他的用心，但眼下是闻钦在问，他直接无所顾忌道：“名头还在，出了问题自然管。”
　　闻钦面上露出笑意，“那就好。”
　　闻濯懒得再跟他多说了，放下茶杯，就起身准备撵人——
　　“沈宓…”闻钦到底还是有些惦记，但他知道如今他不该多问，于是念出名字，又停了下来。
　　看着闻濯严肃起来的神色，请辞道：“没什么，恭贺皇叔乔迁新府，正事道过，我们便不多打扰了。”
　　随即闻濯便送他二人出了府。
　　作者有话说：
　　闻濯：那图不是我不留，主要我就看得进去沈序宁的画像，画上倘若是旁人，我便觉得要瞎了眼睛。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关注收藏打赏三连！！！！
　　注：煮茶工序是陆羽茶经中的步骤，原书都是文言文，这里是我自行写的翻译，有兴趣可以去读茶经原文。


第39章 燎原火
　　闻钦送来的礼是一块上等的血玉，料呈血红色，晶莹剔透，握在手中温润和泽。
　　听说这是前些日子顾枫眠为了讨好他，特意派人在西北寻得的，花了许多人力物力送回京都，转眼却到了他的手上。
　　闻濯嗤笑，反手将玉丢进了匣子。
　　濂澈任劳任怨收起礼盒，正要打算送去仓库。
　　闻濯又瞥眼看他，道：“吩咐濂渊去吏部，请右侍郎苏时稔（ren）来王府一趟。”
　　＊＊＊
　　苏时稔（ren），字岁康，京都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做官的，属于年纪轻轻就迈入官场的有为之士，如今已经置身朝廷十数载，虽出身高门，但为人还算刚正，居身吏部多年，可以称得上是两袖清风。
　　算起来，闻濯同他的渊源并不浅。
　　在白叶寺监禁最后的那几年，嘉靖帝有意培养他，辅佐当时还值年少的闻钦，便在写文章和评断时事上面，请这位苏大人指点过一二。
　　那时京都的科举考试试题，悉由这位苏大人出题查验，他评价人和事，向来发自肺腑。
　　当年闻濯在寺中写出的一首《长风赋》，教他大为称赞，甚至他还曾多次向嘉靖帝提出过，要亲自会见闻濯的念头。
　　如若不是那时闻濯身禁白叶寺，他二人或许能成忘年之交也说不定。
　　也多亏了这位苏大人，自从引荐《长风赋》在京中传吟过后，有关闻濯“文曲星”的评辞便日嚣尘上，他那和尚庙囚徒的名头，也终于换了个番。
　　苏时稔今日收到王府邀约时，也感慨万千。
　　先帝仙去后，他同闻濯共事的时间并不久，却始终对这位少年写成《长风赋》的摄政王，有着一层原始印象。
　　当日赋中那句“纵马金鞭缠玉剑，原为家国离愁断”，令人深感时运不济下，少年的不羁和报国之思，而今，当日的少年，也终于映衬他诗里写的那样——抱青云之势，扶摇直上。
　　登门至王府，闻濯已经布了好茶等他。
　　苏时稔受宠若惊，拜礼时才想起今日是闻濯乔迁之喜，近来吏部事务冗杂，他一忙便将此事忘了个干净，正打算赔罪，就见闻濯招手教他落座。
　　他揣着心思，想着来日要度登门送一份礼，便没有再多提，困惑闻濯今日请他登门之事，直接问道：“不知殿下召臣所为何事？”
　　闻濯同他倒了杯茶，汤是用的上好的雀舌煮开而成。
　　“苏大人可听说了今日陛下要设立给事中之事？”
　　苏时稔点头，“确有耳闻。”
　　闻濯：“等过几日给事中重设，朝中就只剩下吏部群龙无首，由此，我向陛下推举了苏大人，作为吏部尚书的人选。”
　　苏时稔眉头逐渐皱起来，有些琢磨不定闻濯此举的意味，“承蒙殿下赏识。”
　　闻濯当然也有私心，他不打算兜圈子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倘若苏大人登上尚书之位，那么吏部右侍郎势必空缺，此邀大人上门，是为了给大人推荐一个人选。”
　　他这一番，稍微有点拉帮结派的架势，即使苏时稔再欣赏他，却也不敢轻易应下，只好迂回问道：“不知殿下所举荐的是何人？”
　　闻濯不紧不慢饮了口茶，随后道：“验封司的梁羡山。”
　　“梁羡山？”苏时稔有些惊诧。
　　闻濯笑了笑，“苏大人知道他？”
　　苏时稔点头，“寒门出来的君子，做事也很规矩。”
　　闻濯：“能得苏大人如此评价，说明确实不错。”
　　“殿下折煞臣了”不过，苏时稔有些还是有些疑惑，“殿下为何会选择，推举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寒门？”
　　闻濯同他添上热茶，“苏先生，可还记得，那首《长风赋》？”
　　……
　　月色汗漫，流光幽素。
　　夜里，闻濯又从暗门溜进了沈宓的院子。
　　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正好撞见沈宓屋里在招待温玦。
　　闻濯本无心偷听他二人谈话，但这屋子隔音属实不怎么好，他待着耳房无所事事，不经意间，便有几句从隔壁溜到他耳朵里。
　　天地良心，这可不是他非要听。
　　于是他便不要脸了，想着躲不掉，便踏踏实实坐到了墙边的椅子上听。
　　“昨日，钟自照进了京。”温玦道。
　　沈宓隔了一时半会儿，才慢慢问话，“你们接的？”
　　温玦一口否认，“那不是，我们所属之事都是分开的，接人的事不归我们管。”
　　屋里又没了声，时不时只传来些小物碰撞的动静。
　　“温月琳近日追查冯昭平的案子，一直没什么进展，我看他日日皱紧个眉头，似乎遇到了难处。”温玦的声音响起。
　　沈宓不置可否，“这差既然交给了他，既是信任又是祸，”他微顿一下，揶揄道：“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如若办好了差，指不定能升官发财。”
　　“发个屁的财！你明知道此事根本没法儿追查下去。”温玦有些气急败坏。
　　沈宓轻笑，哪怕隔着一道墙，也能勾的闻濯心痒痒，他说：“福祸相依嘛，你搁我这儿撒泼又有什么用。”
　　温玦微叹了一声，“温月琳在大理寺的位置不能动，如若摄政王那边必然要个交代，恐怕他们会找出个替死鬼来。”
　　沈宓挑起眉梢，“你们有对策了？”
　　温玦本来好好的，听他发问立马瞪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在看热闹。”
　　沈宓舔了舔嘴唇，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自信点，不如去掉‘觉得’二字。”
　　温玦没忍住拍了一巴掌桌子，“啧！”
　　这一下没怎么吓着沈宓，倒是把隔壁的闻濯给惊着了，他急着从耳房里翻窗跳了出去，绕了院墙一圈从正门进，才旁若无人地走到沈宓书房前，撩袍一脚踹开了门——
　　“哟，看来本王倒是来的不巧了。”他嘴上是一套谦恭，面上表情却仿佛想把屋里的外人给掐死。
　　温玦教他这阴阳怪气唬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起身行礼，心里把这俩死断袖的祖宗咒到了十八代。
　　沈宓站在温玦身后，颇有兴致地挑眉问他，“殿下怎么来了。”
　　他好像半分都不惊讶，语气里的挑逗占了大半。
　　闻濯冷笑一声，“是啊，早知他来，本王就不来了。”
　　沈宓强忍着才憋住没笑出声，看着身前还低着脑袋行礼的温玦，他端正态度，装模作样说：“殿下大驾，怎敢怠慢。”
　　闻濯不悦地看了眼温玦，“怎么，阁下是还想留下宵夜么？”
　　温玦如今不用人招呼，也能听得懂摄政王的潜台词，告退的话也来不及说了，转身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屋里瞬间清静下来，沈宓悠哉悠哉坐下，脸上的笑意都快挂不住皮。
　　“你倒是快活。”闻濯坐到他身侧，将他那一张嬉皮笑脸抓过来，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他一下。
　　“啧！”沈宓疼的伸脚踹他，“不做人做狗？”
　　闻濯又心疼地掰着他脑袋看，“别动，我看看。”
　　沈宓趁着他掰弄，叼住了他手指，报复地使劲咬了一口，在他指节上留了一串牙印。
　　闻濯耍赖让他吹一吹，装的眼眶都红了，沈宓信了他的邪，不仅好声好气哄了哄他，还仔细地照着他说的疼的地方，通通都吹了一遍。
　　吹完还不算，沈宓又自作主张又在上头吻了一遍，撩拨的闻濯收不住了，他才狠心停下，“你是醋做的吗？”
　　闻濯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倘若我跟个年轻的漂亮—不对，年轻的俊俏…算了，都没你好看。”
　　沈宓真是服了他这嘴上花花，给他倒了杯茶，将温玦登门拎来的梨膏糖，捻出来喂给他，“行了吧殿下，再吹就过了。”
　　闻濯很受用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不吹，亲也行。”
　　随即便压着沈宓厮磨了好半天，一块梨膏糖甜了两张嘴，沈宓乱着呼吸从他怀里离开，又教他磨的起了火，这会儿有些不舍得分开。
　　抬眸去瞧，只见他眸里幽光亮的灼人，唇也磨的绯红，自从前几日教他打开了交欢的阀门，沈宓便时时压不住骚动，如今教他一个眼神看得，心里头顿时烧起一通野火，烧得他整个胸膛翻沸的想咬人。
　　“你可真是…”沈宓认栽，伸手环住他后颈，抬头一股莽劲凑了上去，撞的闻濯嘴唇一阵腥甜。
　　他倒清醒了，唇齿纠缠了片刻，还跟个大姑娘一样娇羞了起来，沈宓气喘吁吁地睁眼瞧他，见他眸光比起方才幽深更狠，莫名心有余悸地推开了他。
　　案上的茶杯教他的动作撞翻，落到地毯上砸出“哐当”一声，两人终于都摸回来点儿清心寡欲的根。
　　沉默半晌，沈宓想起身，却不小心碰到闻濯身上，察觉他这“箭在弦上”，又没忍住笑出声来，“还忍得住呐？”
　　闻濯抽了口气，又转为无奈叹息出来，“哈，你试试。”
　　沈宓也不是真心笑话他，随即当真凑过去隔着外袍碰了碰他。
　　滚热的气息让他心里没底，他本想抽手多问两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猛地教闻濯一把摁住了手腕，紧接着唇齿被囚禁，整个人顺着那股心悸，彻底沉进了野火狂烧的荒原……
　　闹到后头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沈宓本想差人在屋子里支起个浴桶沐浴，却教闻濯不由分说地抱着去了王府后院。
　　许是天潢贵胄骨子里都擅长享受，修整这王府之初，闻濯便有意在院子后头挖一块浴池出来，今日也是赶的巧了，正好能教他把沈宓拐过来。
　　好声好气把人哄进池子里，他自个儿便老爷似的坐在了池边看美人戏水，手贱扬了一把芍药花瓣，害的沈宓从水里钻出来拽他小腿。
　　两个人又闹进了水里。
　　再起身时，已经撵上了亥时的尾巴。
　　闻濯灭了灯，将沈宓揽到了王府的金丝楠木软榻上。“怎么样？”他附身贴到沈宓背上，跟邀功讨赏似的开口。
　　沈宓眯着眼睛，声音已经带了困意，“什么？”
　　闻濯吻他后颈突出的椎骨，“浴池和软榻。”
　　沈宓迷迷糊糊说了句“还不错”。
　　闻濯笑了笑，伸手覆到他手背上，手指挤进他指缝里同他纠缠，“那以后便多过来走动。”
　　沈宓放平了呼吸，一声也没吭。
　　闻濯哑然失笑，将他勾到怀里翻过身，下巴压在他发顶，低喃道：“好眠……”
　　作者有话说：
　　注：汗漫：广阔无际。
　　苏时稔（ren）第三声，“春暖花香，岁稔时康。”庄稼丰收之意。
　　感谢支持。


第40章 兄友逢
　　＊＊＊
　　五月初五，端午时节。
　　宫中设宴，邀聚百官，一为共乐佳节，二为闻钦喜得龙嗣，三为给事中钟自照进京接风洗尘。
　　沈宓昨夜歇的晚，早间醒过来的时候，天边已然云蒸霞举。
　　日光隔着窗纸从外头映进屋里，漏了几缕萧疏落到闻濯身上，光影勾勒在他侧脸上，绘出极致清朗又分明的线条，焕如春光，晔若春敷，一时间教沈宓看的有些挪不开眼。
　　直到闻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隔着半个厅室望进他眼里，“醒了？”他站起身，挪步走到衣架前，拿起一早给沈宓拾掇好的袍子，给他放到手边上。
　　那是件大红的广袖长袍，袖口和领口的花纹简单，料子却是上等，“穿这个。”
　　沈宓也是最近才发觉这人有个癖好——偏喜欢给别人打扮，还尤其喜欢殷艳的宫红色，最近他二人黏在一起，沈宓没少教他荼毒。
　　眉头一挑，赤脚下了榻，“也不怕我抢了别人风头。”话落，便挪步转去衣柜跟前，再挑件别个素一些的。
　　闻濯知错不改，追了上来，将他压在金丝楠的衣柜上，亲自给他换上了袍子，临了时偷香一吻，磨得沈宓彻底没了脾气。
　　两人用过早膳，沈宓躺在太师椅上监工，堂堂摄政王则在院子里，栽种着几丛移植回来的上品芍药。
　　日头将他晒的出了一颈子汗，见差事做的不错，沈宓才“怜香惜玉”地唤他进屋沐浴，趁着挽发时，还给他在脑后编了两条歪长的辫子。
　　未时日熹，两人乘着世子府的马车进了宫里。
　　一路上，闻濯都在拨弄他肩上那两条绑的丑不拉几的辫子，看得沈宓满心后悔，直想扒拉上去给他拆了，却教他一口回绝，说是这辫子很别致，全天下就他这么一双巧手能编的出来，若是拆了实在有些可惜。
　　沈宓哑口无言，低眸瞧着自己的一双巧手直发冷笑。
　　行至玄武宫道，忽觉恍若隔世。
　　距离上回跻身这座幽深的宫城之时，已经过去了一月的时光，重游旧地之时，这座宏伟而压抑的建筑，莫名也变得明媚起来。
　　往日那种遮天蔽日的倾覆感悄然褪去，数年前被困囹圄，庸人自扰的记忆，不知不觉地教红梅霜雪，烘炉花雕，糖桂桃蕊给全番笼罩。
　　虽只有那么寥寥数月温存，还是刻薄着在暗流涌动中过的，却附在沈宓暖和了百倍千倍的心头，慢慢沁出踏实安稳。
　　如今身临此地，他再也不是一个人，手指也不会再冻的发颤了。
　　因为闻濯会牵住他，随着他的脚步，用宽阔结实的脊梁，替他撑起往日的那片片阴霾。
　　——
　　多日不见，闻钦的身形变了些许，比起面前那副还是少年人的模样，他如今也洗磨风雪，锻炼了张成熟稳重的皮出来。
　　说是皮，自然就是端着给外人看的，一遇到闻濯，还是照样原形毕露。
　　三人在长乐殿里打了个照面，寒暄的几句多少有些客套，说不了两句有的没的，闻钦便不由自主地把话题扯到了沈宓身上。
　　沈宓今日依旧绑了条素色眼纱，许是闻濯怕他视物不太方便，便一直在袖中握着他的手指。
　　两人交错纠缠的衣袍，闻钦稍微垂眸便能瞧见，他心下不是个滋味，自己也说不通这股没由来的嫉妒。
　　见不得人的心思一朝发酵起来，打翻了调味罐，但当着闻濯的面，他又觉得羞愧，到底还是个少年，心绪复杂时，便不自觉开始言错，“皇叔喜欢男子么？”
　　上一刻，他们原本还在讨论今日宴会上的菜品，闻濯即使再不感兴趣，也给面子地附和了两句，突然听见他这句，眼神稍稍渗出深意来，他盯着闻钦道：“什么时候改成你操心我的事情了？”
　　闻钦神色微凝，“皇叔说笑了，朕只是好奇。”
　　闻濯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扯了扯嘴角，“那不如趁此机会，给我二人赐婚也行。”
　　闻钦惊诧直了眼睛，下意识便拒绝道：“万万不可！”
　　闻濯眯起眸子，“如何不可？”
　　闻钦一时没回答出来，憋了半天才忍不住看了沈宓一眼，“朕——”
　　“那便不要好奇，更不要多出旁的念头，”他打断闻钦，拉着沈宓站起身，“臣等不多打扰，宴会再恭迎圣安。”
　　言罢，也不听闻钦拙劣的解释，拉着沈宓一路奔去了承明殿。
　　殿里的摆置一直都未曾动过，当初闻濯提出搬离皇宫时，闻钦并不同意，但见他执意如此，只得将他这座宫殿留了下来，婉言教他有空常回来小住。
　　小住是不可能回来小住的，除非是沈宓陪着。
　　到了殿里，坐下都好半天了，他还拉着个脸，招的沈宓直乐，说他气性娇纵，又同他倒了杯茶，嘴里啧啧直叹：“你叔侄二人，好生精彩。”
　　闻濯气不打一处来，“精彩个屁。”
　　沈宓挑起眉头笑了笑，“他不过是沉迷些新鲜劲儿罢了，虚妄之思，怎能当真。”
　　闻濯无动于衷，“你既予了我，一切如梦如幻皆属于我，再怎么虚妄也没得商量。”
　　沈宓无奈地摊开手，“你有理，你说的对。”
　　闻濯终于露出笑意，凑过去闹他。
　　＊＊＊
　　日昏申时，百官集聚章华台，由台上尊位依次按照官职高低，从右至左就座。
　　闻濯同沈宓中间，隔着季国公和一张空位，扑朔迷离的布置，教众人不由地私相议论——
　　“这莫不是那位新上任的给事中？”
　　“错不了。”
　　“这位置竟比都察院的都御史还要靠前。”
　　“听说此人大有来头……”
　　说话的人声音慢慢弱了下去，目光挪向章华殿门口。
　　不多时，皇帝闻钦在太监的高声宣告中步入中庭，他身侧立着的那位，八尺修长，清朗轩举的中年男子也映入众人眼帘。
　　此人一眼瞧上去，书卷气息浓厚，只凭气度的话倒像个古板的学究，身形步伐能教人看出个大概的年纪。
　　但一露出正脸，满座哗然，就连原本坐着看热闹的沈宓都被刺了一瞬。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此人的面貌，竟然同他有七八分相像，说出去是双胞胎也有人信。
　　他满腹狐疑翻过，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闻钦已经带着那中年男人落了座。
　　适时的声音也传来，“今有三喜，一喜朕得龙嗣，二喜端午佳节，三喜钟大人下车进京，替朕排忧解难，诸位，趁此良辰好光景，当举杯共饮。”
　　众臣纷纷熟视无睹地举杯，向高台上的闻钦致敬，座下唯有沈宓慢了半拍，宽大的袖摆还差些打翻酒杯。
　　他端起盏，牢牢盯着钟自照那张脸，双目一眨也不眨，仿佛在看一件极具恐慌的事情，毫无意外地又回想起三月底那封古怪的信。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二十载重回，兄友相聚，为何会是二十载，为何偏偏是抒兄友相逢？
　　那张脸……
　　似乎有个一闪而过的光影从沈宓脑海中掠过，狠狠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之后，又迅速钻进了他那浮沉的记忆里，他欲要深究，只觉得越想他越沉溺。
　　还好举杯一毕，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有邀杯拜会的温珩，携着温玦一起来到了他身前，“世子安好。”
　　沈宓终于想起来这是在宴会之上，抬眸朝高台上望了一眼，果然瞧见闻濯正满目恻隐地盯着他。
　　他状作无事地冲他摇了摇头，又听温玦低喃道：“这他娘的也太像了吧。”
　　沈宓冷笑一声，“是吧，指不定打今日起，天就要变了。”
　　温玦教他讽刺一通也不恼，“怎么，世子觉着不是滋味了？”
　　温珩连忙塞了块糕点堵住他的嘴，又安抚沈宓道：“先生那边并未有所预示，想来也可能只是凑巧罢了。”
　　沈宓垂眸瞧着案首，“凑巧？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所有的凑巧，都是旁人的别有用心。”
　　温珩一时语噎，竟找不到好的借口解释，只得自己则塞了块糕点，同温玦一起闭上了嘴。
　　宴酣之时，丝竹管弦愈演愈烈，许多官员都离席去了别桌寒暄，大部分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为结交新来的翘楚钟自照，已经同他兄友弟恭地把酒言欢起来。
　　这一场官僚形式的纵横捭阖，就连放了权的闻濯都未能幸免，他案前先后立着贺云舟和姚如许，远远望去，他三人神色严肃，似乎在商谈些艰难决绝之事。
　　沈宓收回眼，望见案上已经教那兄弟二人糟践成空的盘子，抿唇长叹了口气，“为何不在家中用过膳了再来？”
　　温玦快人快语，一手抓着块糕点，一手往嘴里塞，“是用过了才来的。”
　　沈宓无奈扶额，看向一旁还要点脸的温珩，“是特意跑来我案上吃点心？”
　　温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自然不是，主要还是多日不见，想念世子的紧。”
　　温玦在一旁补充道：“也因为你这位置糕点上等，同他那品相不一样。”
　　沈宓：……
　　能不能吃完赶紧滚？
　　温珩上手拍了温玦一巴掌，差点给他拍呛着，又着急给他添了杯酒，才向沈宓解释道：“他年幼无知，胡说八道，世子不要放在心上。”
　　沈宓懒得搭理他，趁着闻濯眼下没空盯他，便好喝歹喝灌了两杯琼浆玉液下肚。
　　冰凉的酒酿下到喉咙里，带起阵阵火辣，烧的他从舌尖一路烫到肺腑，就差直呼好不过瘾。
　　到第三杯时，温珩出手拦了拦，“饮酒伤身，唯恐多饮。”
　　沈宓撇开他的手，抬起金杯一饮而尽，垂眸时无意间瞥见一抹视线，他扭头去瞧，忽然撞进那一张同他生的七分像的面容里。
　　心里吓得一颤，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却见那钟自照仍旧朝他笑容满面，嘴唇微动，冲他无声摆了串口型——
　　“别来无恙。”
　　几乎一瞬间，沈宓便看懂了他说的话，他手指发抖，发冷的后背直直将他整个人熏陶进往昔回忆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藏书楼里。
　　此刻钟自照的神情，宛如梦中，他躲藏时在书架后头望见的那张脸一样。
　　他不自觉盯起了面前的温玦和温珩，看着他们八分相似的面容，更觉得身心透凉。
　　这世上哪有什么凑巧，倘若不是真有些冤孽的干系，何苦会在这样一个时机，出现这样一个人。
　　沈宓忽然有些悲湎，好像他从头到尾，就不应该过上平静喜乐的好日子一样，这个名为钟自照的人的到来，就是在宣告他风平浪静时期的终结。
　　此刻他同闻濯相隔着数丈远，两人迟迟无法交错的目光，更让他被这种情绪拽进暗无天日的黑云里不得喘息。
　　他强压下满心惶恐，垂眸又喝了两杯闷酒，随即不顾温珩的关忧，起身独自离开了筵席。
　　……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注：“焕如积雪，晔若春敷。”出自《荈（chuan三声）赋》。


第41章 躬行事
　　章华台的后庭是一处人填起来的睡莲湖。
　　提起来也十分讲究，先帝在世时，盛宠过一位名字中带了莲字的妃嫔，因由讨她展露欢颜，才不顾奢靡浪费在这章华台之后，挖出来一块湖来，独种睡莲。
　　五月初还不是睡莲盛开的势头，不过回廊亭子四周挂起来的宫灯明亮，映的湖池远处视野开阔，一眼望过去，倒是也能瞧见几朵冰玉颜色的花骨，在碧绿的叶上呈展出软糯的花衣。
　　湖风片片从水面淌过来，荡着阵阵莲叶清香，时不时出来透气的鲤鱼，总蹦出水面闹出些声响，不自觉，耳畔又夹杂起重重虫鸣。
　　这半年过的实在太快，一眨眼的功夫，都快到了先帝忌日。
　　那个人无疑是成功了，平生未作大功德，死的时候却还算安详，没受多少苦痛，生前做的恶也没人要他报偿，时至今日，沈宓也还处处记着他，好似得一直笼罩着他的阴影过完这半辈子。
　　沈宓无声笑了笑，抬起眼帘，隔着纱隐约瞧见，对面庭廊里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衣着光鲜，再仔细瞧，竟然是贺云舟和新立皇后季氏。
　　沈宓面上的笑意凝住，趁着着周遭还没有人过来，他抬步穿过庭廊，朝着他两人的位置挪去。
　　才走近便听见贺云舟悲慨道：“天底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最大的笑话。”
　　季氏似乎是哭过，声音微哑，“北境风沙多磨，却比京城安稳，你此去，千万珍重。”
　　贺云舟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变了神色，抬头朝沈宓藏掩身形的柱子后头看去，冷冷道：“宁安世子。”
　　沈宓身上腌出了药草味，风一吹便能浅浅露出来些许，要不是贺云舟满心都挂在别出，肯定能一早就能发觉。
　　季氏闻言，连忙抹了把眼泪匆匆离去，头也不敢回地绕去了偏殿。
　　待风定云清，沈宓款款从庭廊里挪出来了，“贺统领好兴致。”
　　贺云舟冷笑一声，“世子也是。”
　　沈宓坐到栏杆边的椅子上，十分惬意地仰面对着湖风，“我的意思是，你没能杀得了我，却要来宫中找死么？”
　　贺云舟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你！”
　　沈宓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悦：“若是真喜欢，年前早些干嘛了，这会儿身份悬殊，是想拖着她一起不得好死吗？”
　　贺云舟无话可说，今夜他也是忽然收到信，才赶来同季氏匆匆见了一面，多日不见，谁都不快活，他心里诸多离恨，也只能在夜里遮掩几分，维持着表面一副克己端方的模样，已经是忍到了极致。
　　“倘若今夜不是我，而是别人，你要她如何自处。”沈宓向来诛人先诛心，话虽难听，却字字都教贺云舟无法反驳，他又叹了声气，“走吧，早日离开京都。”
　　贺云舟皱起眉头，“冯统领一案还未查明，我必须要个交代。”
　　沈宓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发丝，“你当日没能杀了我，如今这交代谁也给不了你了。”
　　贺云舟恼然，“行刺的人当真是你指使的？”
　　沈宓不做声，回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满目荒唐地收回视线，又哑然失笑，“怀汀，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长得只有个子呢。”
　　贺云舟听到他的讽刺，语气顿时夹了暗火，“我须得同你们一样生的黑心烂肝，才算走上正途吗？”
　　沈宓懒得跟他辩了，双手一摊，朝他摆了副随意的嘴脸道：“你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今夜这庭廊无人，不如你就再杀我一回，杀完丢进这湖里，毁尸灭迹，一举两得。”
　　贺云舟：“你就那么想死？”
　　沈宓转身，看进他眼里，“不是我想死，是这偌大尘世，所有人都要逼我去死。”
　　他起身走近贺云舟跟前，边说道“怀汀，我当真对不起你么，你几许想要报仇，我何曾说过一个不字？”
　　“你…”贺云舟确实挑不出来他的错。
　　“你总是这般。”沈宓无奈侧过面，余光望着那一湖清冷的池水，倒真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再也不起来了，又想起闻濯，只觉得周遭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他想窝到那人怀里，寻常地取个暖也好。
　　“我处在这不属于我的天地，难道是因为我想吗？”他忽而掩面失笑，跌跌撞撞又坐到栏杆下的长椅上靠着，“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再劳烦你，去前殿帮我把摄政王给请过来。”
　　贺云舟张了张嘴唇，本想再多问几句，又觉得身心疲惫，再多说也只是徒添他二人各自不痛快，垂眸转身，眼底已撞进一片衣角——
　　他教那来人猛然一脚踹在膝盖上，顿时单腿硬生生嗑进地面，骨头“咔嚓”的碎裂声，在静寂的夜里响的格外清晰。
　　剧烈的痛感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蹂躏，他大口气地喘息，额头上已经冷汗淋漓，却仍旧跪直了身躯，向对方行了道礼。
　　沈宓反应没他们习武之人那么伶俐，回过头去看时，就见贺云舟已经跪着了，刚想问一句来人是谁，就撞见闻濯阴沉的要疯的眸子。
　　他当场一噎，脑袋里全然想不起来前一刻，他搁这儿到底跟贺云舟说了些什么混账话，身体里唯一的本能就是赶紧跳湖，最好沉的再快再实一些。
　　只是还没等他起身，整个人便被搂着腰半提了起来，“所以你给我的承诺，实则分文不值是吗？”
　　沈宓廿载来最强烈的惶恐，居然是因为听到了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他被迫对上闻濯那双骇人的眼睛，望见他眼底猩红的血丝，忽然生出来些愧意，但嘴上还在挣扎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闻濯冷笑一声，将他拽下了栏杆，拖着他半个身子路过贺云舟面前，出声道：“贺统领既然喜欢湖风，便在此处多吹吹。”
　　沈宓教他阴测测的语气拂的心都凉了半截，一路被拽着出宫坐到马车上，心里头还在打着鼓，耳侧只有马车轱辘翻过的鼓鼓声响，一时间周身静的让人都坐不踏实。
　　他偷摸着抬眼去瞧闻濯脸上神情，却教他逮了个猝不及防，惊得心都冒到了嗓子眼，到头来还是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破罐子破摔道：“你是都听到了？”
　　闻濯看着他一声不吭，只目光冷的骇人。
　　答案不言而喻，沈宓只好缴械投降地认…狡辩道：“我那是同他说笑的，他没长脑子，属实将我气的不轻，昏了头说出的混账话，怎能当得真。”
　　闻濯皮笑肉不笑，“他若真动手了呢？”
　　沈宓打着哈哈，“那不会——”
　　“大年初一的夜里是场梦吗沈序宁！”
　　沈宓凝住笑意，“我……”他过往从未认过错，从来都端的嘴硬，但闻濯待他好的时候太惹眼，太教他稀罕，他有点受不了此刻的对峙，“是我的错，你骂我罚我都行。”
　　闻濯嗤笑一声，气的不轻，弯腰起身，作势就要从后面跳车出去，又教他及时一把抱住了腰，“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呢，都跟你认错了还要跑，我想死的时候多了去了，你难不成都要计较。”
　　“你！”闻濯恼得扒拉他的手，“是，我计较不过来。”
　　话落，他将沈宓眼纱一把拽下来，长袍一扒绑住了他的手腕，将他里衫拨开狠狠咬在了他单薄的锁骨上。
　　剧烈的刺痛戳出来连珠的鲜血滑出，沈宓跟条下了油锅的鱼一样陡然一迸，又被闻濯重新摁了回去，“沈序宁，我是不是得把命给你？”
　　沈宓心底刀扎一样难受，浑想窝在他怀里折腾一场，可这会儿闻濯还在气头上，压根儿不肯挨他，“我的心肝啊，你别这样刺我行不行，我……”沈宓哽咽了一下，无奈地别过脸去咽下了满腔酸涩。
　　闻濯掰过他的脑袋，凑上去贴上他额头，“沈宓，倘若今日我不在，你是不是还要诓我到死——”
　　“你放屁！”沈宓抬手架到他后颈上紧紧勾住他整个上身，“你怎么就不想想，我时至今日还好好的随你调养折腾，除了稀罕你，还能是因为什么。”
　　闻濯有些惊诧地起身，将他带的往前一倾，整个压在了他怀里，又听沈宓温声解释说：“我倒是真起了一头栽进那湖里的念头，只不过临门一脚想到你，才又收了心。”
　　闻濯一声不吭，也不动作，跟个木头一样靠在车厢上，任由沈宓埋进他胸膛撒着软。
　　“今日宴会上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闻濯微愣，下一刻终于将他扶了起来坐着，两个人贴的极近，沈宓一逮到机会便急匆匆凑上去堵他嘴唇，绑着的双手将闻濯压着，等到舌齿走火入魔才稍稍松了些。
　　他由着闻濯在他唇里为非作歹，就算是磨出血来也丝毫不退，直到压不住身体最后一根弦——
　　“我如今，也变得担惊受怕……”沈宓擦在他唇间，继而将脸贴进他颈脖里面，“我在网里十余载，看到的都是不见血就能杀人的刀，相比于生——”他顿住，没接着再往下说。
　　闻濯反手将他手腕上的外袍解开，一言不发地将他兜进怀里，“以后，我再也不想离开你身边半步。”
　　沈宓听到他喑哑的声音，一时心软的要命，“是啊，今夜湖风泛凉，那时我便在想，你若是在，我便不会冷了。”
　　闻濯向来沉溺于他的温言软语里执迷不悟，起身又吻他，将他衣衫撤了大半，旖旎风光外泄，撩的今夜的月色都遮蔽了眼。
　　汗水教风一抚便泛起冷，沈宓生生无可恋地窝在他怀里，强行被他摁住了手腕。
　　马车到了王府后，就在门前停了半个时辰。
　　车里，沈宓的衣袍落的到处都是，身上剩个松垮的里衣，他抬着一只胳膊，任由闻濯拿着绢布给他擦拭干净手指，又一只脚蹬在他衣衫上撩拨，“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闻濯抓住他不听话的脚，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少胡说八道，”又朝他伸手，“另一只手给我。”
　　“这只手又没沾到。”沈宓说着，依旧老老实实地把手递给了他。
　　闻濯面不改色地给他擦了一遍，“不是爱干净么，脚底扎着瓷片都不肯躺到榻上。”
　　沈宓教他一本正经翻旧账的模样给逗乐了，接着不正经道：“踩过地板的脚自然不干净，但你的东西，干净的不行。”
　　他刻意咬重了“你的东西”这四个字的尾音，勾的闻濯心尖一阵发颤，身体里的那股燎原火势又快压不住，随即咬牙道：“你老实点。”
　　沈宓哈哈一笑，重新把手摸进了他里衫里头，使劲撩了一把又赶紧退开，面上挂了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真刀真枪不敢干嘛？殿下。”
　　闻濯沉着眸，将他捉回去压在怀里，“你可真敢说。”
　　沈宓不安分的手又乱动起来，“那自然敢说，就怕殿下不敢做。”
　　闻濯呼吸一窒，顿然抽了口冷气，拎起沈宓的手腕摁在他头顶，“等养好了身体，随你怎么骚都行。”
　　沈宓眨了眨眼睛，嘴欠道：“真是因为这个？”
　　他面前神情真挚，眼尾还挂着抹霞红，闻濯只看一眼便再也撺不住火，随便在车厢里捡起件外袍缠到他身上，起身抱着他蹿身跳下了马车。
　　进了王府，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赶到卧室里，门也不关了，直接将沈宓压到了榻上，束缚住他的手脚，“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舔舐亲吻沈宓的椎骨，膝盖撮合着他双腿牢牢并拢，伏在他肩上道：“绝知此事要躬行。”
　　绝知刀刃但出鞘，纠磨须直到夜明……
　　作者有话说：
　　你们懂我意思嘛，就…闻忍者再一次忍住了。


第42章 双面客
　　新官上任三把火，给事中一职填上空位，朝中许多老臣就打着各式的名头前去拉拢。
　　原以为这支州出来的寒门学究到底是个软鹌鹑，耳根子硬不起来任人拿捏，结果他头一回撺势立威，就把火烧到了最近朝中最当红的顾枫眠头上。
　　顾枫眠近年无法无天惯了，在京畿打着官办旗号私营的商铺越开越没谱，其中好几家留了些账目上的尾巴，不知怎么就教钟自照给查到了。
　　殿前对峙的时候，那叫一个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可他一把年纪，哪受得了这样的打击，直接当着众人面涕泗横流了一通，看的殿中半数旧臣纷纷下跪为他求情。
　　闻钦睁眼一瞧满朝风向一致，顿时也不好惩处了，查抄他在京中的所有商铺，又罚了个一年俸禄。
　　为不失公允，连带着后宫盛宠的顾妃也被禁了足，一时之间，红透了京都半边天的顾氏，凉也凉了大半。
　　给事中钟自照好树了一把威风，上来就啃硬骨头的作为，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端午宴会那日夜里，所有人自以为地言笑晏哉都成了泡影，此后，那些原本调侃他是支州来的学究寒士的人，也噤声夹起了尾巴。
　　另外还有两把火，烧的势头不如先前猛烈，却也是很热闹，一把烧在当朝都察院都御史余晚正的头上，一把烧在新晋吏部尚书苏时稔的头上。
　　都察院失职是由顾枫眠一事引出，而苏时稔一事，则是跟今年的春闱有关。
　　今年春闱殿试无一人入选，文臣方面的人才缺失，致使朝中的许多官职在位人员参差不齐，上下各中有偏差，出错的地方固然层出不穷。
　　不过念在新帝继任不久，根基不稳，余晚正之职有失，却没重到要革职查处。
　　而苏时稔针对科举选拔文臣要务，须得着重听取当下推进的各项制度建议，与吏部各部官员协商，推出新的科举考试管制。
　　差事一下，苏时稔的压力便扑山倒海，一口气整顿了吏部上上下下几十位在司官员，又将闻濯当日推荐的，那位叫做梁羡山的官员提上了侍郎的位置。
　　整顿正行，众人遭殃，叫苦连天声中，也是真服了他钟自照的手腕。
　　他这操治，虽不如去年闻濯那一出血洗京都来的骇人，却是处处杀人不见血，可惜碍于身份官职，顾忌的东西难免会比较多，不过，也够教人看得痛快了。
　　五月二十一，便至小满。
　　章华台后殿的睡莲开了一大半，闻濯便差人在世子府后院的池塘也搬种了一片，都是全盛着花瓣的大红睡莲，乍一看跟盏盏宫灯砸水里了似的。
　　美感明烈，教人十分想下水里捞起来看看。
　　沈宓赤着脚坐在池边，手里掂着杆钓鱼竿，他百无聊赖地拽了拽线，连条草都没钓起来，顿时甩手扔了鱼竿，不想干了。
　　一刻钟以前，姚如许登门王府说有要事相商，闻濯没辙，只好搁下鱼竿穿好鞋袜，从耳房的暗门回了王府。
　　说好的要沈宓等他半刻钟，眼看着都加倍了，他还迟迟不来，沈宓没了耐心，起身光着脚穿过庭院，直接进了耳房的暗门。
　　王府的暗门与出口间还有间茶室，自从闻濯被堵在沈宓那间耳房，偷听了一回他与温玦谈话后，便回来置了间舒服的茶室。
　　里头的书案摆了许多解闷的话本子和画册，抽屉柜子里也放着零嘴。
　　沈宓摸了把葡萄干，转身惬意地躺进软榻里，听着外头书房里还算清晰的声音——
　　“生长在西南山地的草乌，为何会出现在江南一带？”闻濯问道。
　　姚如许接着回道：“他们夹带的私货种类繁杂，任何原产的地方都有可能，至于为何会出现在江南……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江南漕运发展通达，而且那里多阴雨天气，原本患骨病的人便极多。”
　　闻濯沉吟了片刻，才道：“他们难道不知晓草乌过量会死人？”
　　姚如许摆头，“普通人家买不起致死的量，除了治病镇痛以外，这东西还能麻痹人的精神，他们就是染上了这个瘾。”
　　闻濯眉头紧锁，“你派去的人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姚如许道：“他们对官府人格外警惕，只要察觉到不对，就会弃货跑路，倘若落网，第一时间也是服药自尽。”
　　这听起来，倒不是普通的商贩那样简单，这种行事作风，有组织有规律，派遣出来的人尤其忠诚，极其像是什么人训练出来的死士。
　　“继续追查，”闻濯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道：“新上任的给事中，你怎么看。”
　　姚如许似乎是思虑了片刻，过了半晌才道：“目前来看，刚正不阿，也有手腕。”
　　闻濯轻轻点了下指节，“除了顾枫眠私营商铺的那些账目，你们便没聊别的？”
　　姚如许立刻行请罪礼，“殿下明察秋毫，臣自然是不敢欺瞒。”
　　闻濯冷哼一声，“本王但愿你的良心还没喂狗，”他轻轻瞥了眼身侧茶室的门，“漕运之事还是继续追查，必要的话引钟自照出面查办。”
　　姚如许应声，见没别的事情吩咐，便行礼退出了书房。
　　待他走远，闻濯起身推开了茶室的暗门，一进屋，便瞧见卧在软榻上的沈宓。
　　他原本用竹簪别起来的乌发散开大半，单薄的衣衫也穿的不成体统，活像个浪荡子，看得闻濯心头一热，连忙给他抬手给他整好了衣裳。
　　“你这是偷听，还是勾引人？”
　　沈宓往他嘴里喂了两粒葡萄干，又凑上去附赠香吻一枚，“一心二用，有何不可。”
　　闻濯眯着眸子，“仲夏将至，这火可越烧越旺，你少瞎撩。”
　　沈宓抿嘴笑起来，“真烧起来假烧起来，我不信，得摸摸看才能知道。”
　　说着他便将手摸了过去，还没碰到闻濯衣襟，便教他整个捉住，“沈序宁，”他捏了下沈宓指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骨子里浪的没边儿呢？”
　　沈宓又换了另一只手去撩拨，这回倒是没再被捉住，但他自个儿玩到一半，又觉着没意思了。
　　瞧着闻濯面上十分暧昧的神情，不由地让他想起了端午宫宴，他二人闹了别扭离宫的那日夜里——顿时大腿内侧一阵抽痛，“你好意思，我见你也懂得不少。”
　　闻濯没绷住笑意，漏出声来，“你还想比比怎么着？”
　　沈宓按着腿，气急的踹了他一脚，“骂你一句混球，当真不是折煞了你。”
　　闻濯趁机捞住他膝弯，顺着他腿根往里按了一把，最后堪堪停在不可言说处，摩挲了一番那里的衣料，“还疼呐？”
　　那倒是不至于，就是当日疯的有些过头，硬是磨破他一层水做的皮，之后连着三日没下地，才养出了痂来。
　　“你试试？”沈宓瞪了他一眼，把腿从他手中挪开。
　　闻濯咂了咂舌，“那倒没这个机会。”他笑的满面春风，一扫方才在外头书房跟姚如许谈话时的阴霾。
　　沈宓宽慰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江南一带的漕运出事了？”
　　闻濯笑意淡了一些，点了点下巴，神色严肃道：“他们夹带了没有用量限制的草乌散，放出了去不少货。”
　　沈宓：“草乌西南支州最为常见，不值钱，当地药农几乎都会贱卖给药堂炮制。”
　　闻濯眉头挑起来，神色不见得轻松，问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沈宓眼里泛过一丝寒芒，“因为姚如许和韩礼，常年游走在西南支州，从前在信中提过一次这草药的名字，我便记得尤其清楚。”
　　闻濯声色未变，等他继续说完。
　　“方才你们的谈话我听到了大半，江南那边追查得到的结果，我相信姚芳归没有骗你，但不论如何，韩礼终究是他尊敬的师长，他就算心里再怎么怀疑背后主使，也不会把猜测轻易告知于你，”
　　沈宓眯了眯眼：“你不要忘了，你们也只是为了两厢得益，才暂时合谋。”
　　说完他欲从软榻上站起身，又教闻濯给按着套了双干净袜子，穿上靴子下地，才挪步推开了书房的暗门。
　　闻濯转身跟上，“你一直都知道？”
　　沈宓扭头冲他揶揄地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秋天有一日夜里，你冲进我房里，将我拖到地上问的那句话。”
　　闻濯神色凝固了一瞬，顿时扑上去将他圈进怀里，懊悔地吻了吻他的后颈，“记得。”
　　沈宓推开他，转身同他对视，“你当日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姚家大公子会死，”他抬起下巴，“我自然知晓他会死，关键是，你是如何知晓的。”
　　闻濯一向知道他神思细腻，一颗七窍玲珑心洞察秋毫，但没想到他竟然知道的那样早，“是，悦椿湖一案过后，温珩替姚如许做了个引荐，我答应见他的当日，他便拿着先帝遗旨上的文章，同我做了个交易。”
　　沈宓垂眸，无奈地笑了一声，“他可真是不怕死。”
　　当日的姚如许只知道先帝遗旨上，保下沈宓性命的铁令，并未去猜测闻濯执意不杀沈宓这件事里，更深一些的学问。
　　不过他也还算聪明，从一开始便没有暴露出沈宓跟他的联系，只是通过同一个目标——韩礼，来引诱出闻濯的好奇，并提出高官俸禄的要求，来替闻濯在这背后抽丝剥茧。
　　表面上是为了追随明主，飞黄腾达，实际上是为了闻濯能在京中掣肘韩礼的势力，让他收拾朝廷内里腐败的残局，这样争取一些扭转朝局的空隙，也能叫沈宓活的自在些许。
　　可惜韩礼的手伸的太快，变了他一个姚如许，便来了他温玦，到头来冯昭平也被牵连，无辜枉死。
　　眼下又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钟自照，江南一带也出了不得了的茬子，这样的急功近利，不顾后果，实在不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学者能干的出来的事。
　　他也想过事情败露后，他们一众不得好死，周旋其中弥补过失，也是为了来日的下场能够有所转机。
　　可他唯独从没想过，他心里那样霁月清风的师长，除去一身端方的皮，内里却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恶人。
　　师长所授诗书、经世致用的道理，是他立身处世的根基，倘若为人师表崩塌，他便再没有再往前的勇气，所以，他宁愿消耗闻濯的信任来自欺欺人。
　　他的固执愚蠢，却蠢的教人寻不出错。
　　沈宓叹了口长气，“只可惜，终究信错了人。”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话可以点个关注，谢谢。


第43章 桃花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良禽择木而栖——
　　闻濯不在乎他姚如许到底忠于何人，只要同谋的事情不会败露，他们便永远都能站在一方屋檐下“激浊扬清”。
　　“有件事我须得同你一并解释清楚。”他牵起沈宓的手指，吻了吻他的指节，“初回京时，我其实有些提心吊胆，甚至害怕见到你。”
　　沈宓转过身来看他，哼笑一声：“真是新鲜，你居然能害怕。”
　　闻濯无奈，“我那时并不知晓韩礼的存在，我以为十载，足够物是人非。”
　　他虽抱着沈宓画像，度过了人生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却也明白，故人不过是一抹心间桃源，全凭他心底求而不得的痴妄，和自欺欺人所得。
　　单纯的情意只在见到那人时便扎根疯长，这种感情他无法控制，但他们自始至终也就说了那么一句话，这样潦草的相逢，并不足以说定此生。
　　当然，他曾也很认真地说服过自己，告诉自己，什么是年少无知，什么是情爱俗欲，可惜没等到他彻底接受的那一日，他便被剥夺了一切。
　　一个绝处逢生的人，瞧不见半点希望，所幸他少年人的情意确实纯粹而大方，哪怕只有萍水相逢的一面，却也足够他将平生最美好的期愿，都寄托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教他有余力为自己征得一个正常人，应该拥有的情感、俗念、月光、桃花潭。
　　比起日复一日沉浸在苦楚之中，生的意识让他更渴望救赎，桃花潭的孰真孰假，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间还有一捧桃花潭。
　　还有，便已经足够。
　　所以他初回京都之时，首先面对的不是往日的深愁苦恨，也不是朝中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而是心间那捧桃花潭，孰真孰假、孰是孰非的真相。
　　沈宓确实是他曾在魑魅魍魉里的救赎，这一点他无法否认，但他起初只以为，他们的纠葛从十年前开始，十年之后便是终结。
　　直到回京后，他入世子府见了沈宓一面。
　　他那时忽然感慨道一种叫做宿命的东西，一个人能驻在另一个人心里，并且成为一捧桃花潭，定然不是寻常的巧合。
　　人的心尖极窄，窄到百年也只能攒得下那一抹潭水，多的也盛不下，只能等到它独自流淌干涸。
　　他倒是想干涸，可又发现，原来那抹桃花潭也只是一个绮丽的谎言，它从未隔绝世人，从未清澈透底，它甚至满身疮痍，满心窟窿。
　　如此，竟然还岁月静好地救赎了别人数载。
　　这样刁钻的反差，怎么能够让人忽视，让人放手？
　　“我并非是个好人，也不纯粹，我靠近你是因为我发现我离不开你，我爱你，也是因为我只能爱你，我伤你、嘲讽你、作践你都是事实，我也极其卑鄙，我甚至想用爱你来弥补过往，我对你做过的所有事情，”
　　他看着沈宓，用一种几近虔诚的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序宁，我本质顽劣，从前不惧鬼神，如今唯独怕你。”
　　“怕我？”沈宓弯了弯嘴角，毫无所谓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他附身贴近闻濯耳侧，声音轻柔：
　　“自你回京起追查的所有有关韩礼的背后，都是我刻意安排了线索，派人引你去查的，除了冯昭平的命，其他所有，实则都是我在利用你。”
　　闻濯盯了他半晌，忽而笑了。
　　＊＊＊
　　有关江南一带漕运“阴路”上的草乌之事，不能再久拖下去，原本查探此事时，姚如许原本是想暗中走访搜集证据，现如今牵扯到大范围的江南百姓，再马虎不得。
　　于是上京畿衙门提了分管漕运的户部官员，密中关押到了大理寺受审。
　　温珩受摄政王所托，对此事关照的很，闻濯还没来审理之前，已经差人询问了两轮。
　　大理寺用刑的时候极少，一般不到必要就不会动粗，但此人嘴硬的很，问的两轮尽是全篇连牍的废话，还将自己的责任推卸的干干净净。
　　等到闻濯抵达大理寺，温珩都快绷不住要将人绑上刑架了穿琵琶了。
　　“殿下，此人狡猾的很，”狱中，他将先前审讯的供词递给闻濯，“虽话无漏洞，但反应不对。”
　　闻濯随意翻着供词看了两眼，漫不经心道：“怎么没用刑？”
　　温珩神情为难了一瞬，“大理寺专审讯之事，刑惩之事归刑部管辖。”
　　闻濯抬起正眼盯了他片刻，有些冷漠，“是吗？”
　　温珩连忙垂眸解释，“下官绝无欺瞒。”
　　此事为密中审讯，他没必要死守规矩，一直拖着不上刑，嘴上说无欺瞒，恐怕也是装样子给别人看。
　　闻濯将手中几张供词纸，随意扔到一旁的案台上，“你是怕插手了这件事情，会教韩礼怀疑到你头上，你一早就知晓草乌的事情，只是还想瞒着。”
　　温珩头埋的更深，“下官…”他顿了顿，放弃辩解道：“还请殿下责罚。”
　　闻濯眉头微拧，摆了抹意味深长的神色出来，“你这么着急认罪，”他轻飘飘却阴森的话音落地，“是因为温玦吧。”
　　温珩默着不说话。
　　事实也就八九不离十。
　　“你要为他承担漕运贪污的罪责，还是江南百姓败于草乌的罪责？”
　　温珩俯身跪地，“下官无话可辩。”
　　闻濯冷笑，“你们兄弟二人真的很有意思，”他走进黢黑阴湿的牢房，边说道：“行了，起来吧，眼下瞒不住了，便继续审问，倘若有心，万一能戴罪立功呢。”
　　温珩抿唇起身，望着一眼前方让他生出畏惧的背影，暗自吐了口气，随他一同走进了幽深的牢房径道里。
　　——
　　闻濯忙着办差，沈宓便独守世子府。
　　温玦得此消息，连忙差人给沈宓送了拜帖，说是记年前之约，特意邀请他前去京城拢秀坊听曲。
　　去年京中盛极一时的《负红》，仍旧是众人称赞不已的江中艺曲，甚至一度将它捧上高台，视为近年京都坊间无法超越的存在。
　　此中无他，主要是这曲中讲了个动人故事，大概是说一对有情人为冲突世俗礼教，向天地证明世上有可从心之事，便在未曾说媒定亲的情况下，私赠了婚书。
　　直到后来女方家中的人知晓，命人打死了进京赶考的男子，又强行给女方定了一门合适的婚事。
　　出嫁那日，女子遵循父母之命行完了婚礼，洞房时便自缢在房中。
　　死时手中攥着一纸婚书，上头写着“傅弘”二字，正是她那意中人的字。
　　因为此词要作传唱，便由编曲人改成了“负红”二字，意为“缘合浅，负卿卿”，此中更是唱道：“纵是死生离别苦，来年棺柩飞鹧鸪”。
　　唱词哀婉，凄美动人，大抵是这门当户对和父母之命的礼教，确实拆散了不少苦命鸳鸯，所以清一色的听曲人，都对此曲情有独钟。
　　沈宓其实不大喜欢听这样的故事。
　　倒不是因为故事结局悲哀，只是打一开头就已经注定的结局，并不会给人太深的好奇心和惊艳，反而觉得寡淡无奈，还会让人不自觉将戏中词带入己身，生出许多没必要的惆怅。
　　纵使他自己身上的事情，也是算好了开头，又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他却也始终觉得，不该。
　　回过神，温玦已经在他面前添了杯热茶，“不知世子近来可好？”
　　沈宓懒得同他客套，开门见山道：“有话直说。”
　　温玦冲他笑了笑，也不打算同他再装，颇为利落地起身开门，从外头接迎进来一个人。
　　随即没打招呼就恭敬弯腰退了出去，将房间留给他二人，阖上了房门。
　　沈宓眼眸低垂，声色未露，直到那来人坐到他面前，语气亲昵到可怕地唤了他一句“阿宁”。
　　他握紧了杯身，冷冷看着对面同自己长得有八分相像的面容。
　　“你就不好奇？”钟自照问他。
　　沈宓依旧冷眼瞧着他，一声不吭。
　　但钟自照显然淡定多了，仿佛他今日就是这坊间的主一样，语意轻松地叹了口气，“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沈宓眯了眯泛着寒光的眼眸，松开了杯身。
　　钟自照半分也不在意他的动作，继续道：“二十年前我离开京畿时，你才三岁，如今再见，竟同我一般高了。”
　　他语气熟捻的实在有些诡异，沈宓不自觉皱起了眉头，“我对大人的事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不，你定然感兴趣的，”他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否则你就不会抱着我写的野史读了这么十几年。”
　　沈宓这么多年读过的野史只有那么区区几册，上面，都记载的是同一个人——
　　北辰帝。
　　“想起来了？”钟自照嘴角噙着笑，看他的目光很是柔和，“他们应该告诉过你，你的母亲姓沈。”
　　沈宓不自在地出了一身冷汗，他不说话，却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一些荒唐的答案。
　　“你看野史，是因为上面记载了北辰帝，记载的是你亲生父亲，对不对？”
　　沈宓不答。
　　他便自顾自又道：“野史上对北辰帝的生平，并没有详细介绍，他本家姓闻，母族为江南世家钟氏，”他斟酌着看着沈宓僵硬的神色，“倘若依照族谱，你我二人都得姓闻。”
　　无视沈宓僵硬的姿态，他如同一个哄人挨刀的骗子，循循善诱说，“阿宁，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
　　沈宓讥讽至极地笑了笑，袖中手指紧握，“大人果真不愧是能拿笔杆子的，编瞎话都比旁人高明。”
　　钟自照抿起嘴唇，好似有些不高兴，“阿宁啊，旁的你不信我，那对着这张脸你也不信么？”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沈宓随即挥袖站起身，便想要离开房间，却教他喊住，“你无法逃避，有些事，从你出生的那刻便定了下来，你再怎么逃，都改变不了。”
　　沈宓忽然顿住转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推到阁楼的窗边，“不，我该高兴，如今他们终于又有理所应当的正统血脉，该没我的事了。”
　　钟自照伸手抚去他鬓间的汗水，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不行——”
　　“凭什么！”沈宓掐住他的脖颈，带着怨气将他整个上身卡到了窗台上。
　　钟自照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出气多进气少地说道：“阿宁啊，你不能杀我…也无法杀死所有人，你…得知道，你所谓的…正道明途，不过是要…更多人的鲜血铺路罢了——”
　　沈宓果然教他说动，手上不自觉松了力气，下一刻，却猛地教他一个反钳，调了个位置抵在了窗沿上。
　　“你必须明白，十年血路已经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倘若因为你一人而动摇，只会死更多的人。”
　　“你放屁！”沈宓一脚踹开他，“因为我？凭什么因为我！”
　　钟自照又露出悲哀的眼神，“阿宁，你能甘伏十数载，难道是因为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吗？”
　　不是，绝对不是的。
　　“十年来，飘零已久，死生师友，深恩负尽，这举朝的安宁，天下的太平，如今都是要挟你的武器，你要一人活，天下则丧，你何苦呢？”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一没看见他又出去浪了，妈的，看我下章怎么收拾他！
　　这章有点长，还没完。


第44章 命里珍
　　何苦？
　　沈宓癫狂边缘发笑，“是我做错了吗？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不该是吗？我——”
　　他猛然顿住话音，抹了一把涩的发疼的眼角，才发现满手沾满了鲜血，他愣了一下，满面血污地弯下腰来，身心疼的真的想就此，拖着他们一了百了。
　　钟自照大抵也是教这血腥的场面吓住了，他连忙走上前扶他，却被他退后一步给躲开。
　　屋外的那曲《负红》依旧还在吟唱，各式各样丝竹管弦的声响交错起伏，凄冷哀怨的曲调格外衬景，沈宓冷汗淋漓地揭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我们当真是血肉至亲么？”
　　钟自照动了动嘴唇，“千真万确。”
　　沈宓凄凉一笑，“本自同根生？”他缓缓直起身，转身推开房门，“相煎何太急……”
　　他一出房间，一直侯在外面的温玦迎面便冲了上来，望见他满面是血，吓得手足无措，紧忙拽着他的衣袖不教他走。
　　沈宓甩开衣袖，脚步虚浮地踩着楼梯往下，眼前忽白忽红的一片，让他几乎瞧不清楚脚下。
　　他越挪步，身形便越沉，沉的脚步抬不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直生生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栽去。
　　恍然间他眼前漆黑了一瞬，身后传来温玦急匆匆的叫喊，他心里泛起一阵讽刺，本以为今日真要缺胳膊断腿，千钧一发之际，却猛地被一只强健有力的胳膊给拦住腰，整个人被带进了一个怀里。
　　来人一句话没说，就已经施展出阴森的威压，冷飕飕地在阁楼的台阶上站着，一张清肃的脸沉的能吓死人。
　　闻濯冷厉地看了阁楼上的温玦一眼，眸底暗光涌动，将怀里的沈宓整个抱起来，用力压进了胸膛，他自下而上地走到二楼，一身煞气立在了温玦跟前。
　　温玦刚要上去拜见，便被他毫不留情的一脚从二楼踹下了楼梯，瞬时跟个软脆的柿子一样，从台阶上翻滚下去，最后浑身不协调地停在了平地上失声痛吟。
　　闻濯觉得这样根本还不够，走下台阶挪到他跟前，原想抬脚踩住他那只方才拽过沈宓的胳膊，却被怀里的人猛然揪了下衣襟——
　　“够…够了。”沈宓浑浊的喘息了一阵，又瘫在闻濯怀里蜷缩成一团。
　　够了？怎么能够。
　　闻濯冷笑一声，将人踢给站在一楼楼梯尽头的濂渊，出门时冷冰冰留下一句“拷去大理寺”，随即便抱着沈宓转身出门，钻进了停在拢秀坊前的马车。
　　倘若不是大理寺衙门就在主街上，他今儿恐怕还转不到这片来。
　　谁能料到他才办完案，就瞄见自家马车停在伶人院前的一幕，他气的要发疯地赶来，果真教他接到个挂了彩的沈序宁。
　　擦干净了沈宓脸上的血，闻濯才确定他浑身上下，确实只有手上划破了个口子，饶是这样他也气个半死，对着沈宓那张苍白的脸，他真恨不得一人一刀死了算了。
　　缓过来半天的沈宓，终于恢复了神智，他整个人还有大半都留在拢秀坊，还有钟自照同他说的那些话里，一时半会儿还抽不出身去安抚闻濯。
　　稍微挪动了下身子，才发觉自己教他搂的死死的，他抬起头想撑起身来，又被强行桎梏住了腰肢，他无力地瘫回原地，刚想出声就见闻濯整个人压了下来。
　　漆黑又阴沉的瞳孔看得他浑身一凛，“闻——”
　　“谁让你出门见他的。”闻濯的语气还算平稳，但从他双眸之中的情绪看来，他整个人都还在酝酿一种更为沉郁的火气。
　　沈宓下意识皱起眉头想解释，“我不是见他，是钟自照。”
　　闻濯眸子微闪了一下，又迅速被层黑雾压下去，“你总有理由。”
　　沈宓抿了抿唇，双手支在两人之间，想要将他推开，不等他使力，闻濯便将他双手按在了头顶，用膝盖顶着他的双腿分开，一只手拆了他的腰带。
　　马车外还有街市上叫卖的人声清晰传来，一帘之隔的前车辕上，还坐着王府里的侍卫，这样暴露的环境教沈宓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等等！”
　　他连忙挣扎着双手，想要起身在闻濯手里摆脱控制。
　　但他刚发完一阵头晕眼花的毛病，这会儿教闻濯按着，怎么也挣脱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腰带被拽开，衣袍大散敞开，露出浑身上下瓷白的皮肤和纤细腰肢。
　　闻濯呼吸顿然沉了一瞬，他一只腿压住沈宓乱动的双膝，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腰，摩挲一阵，直接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双手反钳在背后。
　　原本还挂在沈宓身上的衣袍簌簌滑落，露出他整个单薄的上身，堪堪停在他手肘关节处，他出了一身热汗，不自觉地向前栽倒进闻濯的怀里。
　　沈宓大抵理解不了闻濯今日为何会突然发疯，不仅重伤了温玦，还一言不发地将他剥的一干二净，按在怀里，只用一只带着粗茧的手折磨他。
　　他低吟着索吻，想要按耐下身体濒临崩溃的感觉，抬头却见闻濯阴沉冷漠的脸色，无情的吓煞了人。
　　他陡然惊醒，又教闻濯用手指重重一刮，整副身躯便如同飞溅的浪花一般，在他手里颤栗不停。
　　接下来愈发猛烈的按压让他彻底招架不住，他打湿了眼尾，原本窝在闻濯怀里的双腿，都已经坐立不住——
　　“闻旻…”他趁着闻濯失神，连忙抽出手腕搂住他的后颈，如火如荼地缠上他的唇齿，却又在浅尝辄止后教闻濯重新反钳了回去。
　　他肩膀一痛，整个人的兴致没了大半。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惩处，无关爱欲。
　　沈宓不再沉沦，想要跟他清醒地讲番道理，但他只要一蹭着闻濯的双腿挪开身子，便被身体深处的压迫重重突击。
　　他耐不住地呼吟出声，整个人如同快要溺死在这春水折磨里一样，彻底瘫软进闻濯怀里。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可闻濯的动作并没有。
　　好像没有尽头一般，他挑开从前从没触碰过沈宓的那些领域，将属于自己的不可忽视的气息，强行硌进去。
　　恶劣地听着沈宓艰难的喘息，只冷眼盯着他意乱情迷的神情，变本加厉。
　　他还没疯，不过也快疯了。
　　他必须得给沈宓一个教训，不然他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同一个疯子在一起，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他不说话，哪怕自己绷得快要断了，也不动声色地继续着原本目的。
　　他看着怀里的沈宓，他快要教他招惹的疯了，瓷白的皮肤已经透出了引人注目的桃红，眼尾湿红的可怜——
　　“闻旻…阿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求饶，“我错了，我再也…唔…”他忽然一顿，接着又被磨的说不出话来。
　　平时都是他主动，哪里见得闻濯这般磨人的时候，他心服口服地投降，哪知道这人根本不买他的帐，还真是反了天了。
　　他抬头狠狠撞了一下闻濯的肩膀，直逼的闻濯又重重按了一下，他攒不住火的地方。
　　他匆匆喘了几口气，飞快朝着自己弯曲的手腕上发狠咬了上去。
　　剧烈的疼痛逼的他抖动了一刹，脸色顿时变得纸白，闻濯反应过来猛然抽出手，他又是堪堪一颤，却没松开叼着自己手腕的牙齿。
　　“你！”闻濯恼的握上他胳膊，想拽开又不敢拽，怕他咬的更狠，“你松开！”
　　沈宓闭着眼睛咬的更深，他的姿态十分明显，逼的闻濯只好给他套上了衣袍，将他从马车上抱进了王府，回到里院的卧室。
　　一路上，从他唇齿间溢出来不少鲜血，淌的他满领子都是。
　　闻濯将他放到榻上，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胳膊，“我再说一遍，松开。”他语气泛凉，不怒而威，使人下意识想服从。
　　只不过这回沈宓是真的教他折腾急了，心里气不过，又见他态度比他还强硬，顿时咬的更紧。
　　睁开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却陡然看见眼前寒芒一闪，再清晰时，闻濯已经往自己手腕上扎了一刀——
　　“你疯了！”沈宓几乎是又惊又怕地松开手腕，扬声吼他。
　　闻濯淡漠地看着他，“早就疯了。”
　　沈宓急的直往他肩膀上踹了一脚，闻濯一个没蹲稳，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撞到床尾的栏杆上。
　　他彻底想发疯，掀起眼皮对上沈宓，却发现他眼角掉了几滴眼泪，唇齿间鲜红一片，他浑身凉了个彻底。
　　后知后觉的疼，密密麻麻地钻到他心尖上来，挪步走近沈宓身侧，欲想俯身吻他，却教他抬手甩了无比响亮的一耳光。
　　“你觉得我错了？”沈宓笑不见底，带着一丝讽刺，“我从头到尾都告诉过你，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闻濯眼眶红了，凑近想堵他嘴唇，又挨了结结实实一耳光，甚至嘴角见了血。
　　沈宓抬起眸，本想再说些什么，瞧见他那副惨样，又哽住了喉咙，闭了闭眼睛，身心俱疲道：“滚吧。”
　　闻濯从来不会在这种境地听从他的话，他再次俯身，盯着沈宓的眼睫，终于在他唇上舔舐了片刻。
　　这回沈宓忍着没有再扇他，想推开他，手腕又疼的连骨钻心。
　　如此，闻濯便又沉沉压了下来，他箍住沈宓后颈，将两人的唇齿紧紧压在一处纠磨。
　　喘息间缓缓分离，他鼻尖擦过沈宓的脸颊，哑声说：“你若不想再爱我，便亲手杀了我，踩着我的尸骨完继大业，我也算死而瞑目。”
　　沈宓呼吸一窒，将他衣领拽下，朝着他的唇舌狠狠咬了一口，“你当真不明白吗！”
　　明白？他如何明白，有些事他有心知晓，可他有心全盘托出吗？
　　闻濯恨的指尖发抖，充红的眼眶不由分说地，就滴了两滴温热眼泪，滚到沈宓手背上。
　　他还是头一回露出这副模样。
　　沈宓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他心底泛着抽痛，不忍再看他面上的神情，却听到他哑声说：“你的结局我拼命也会改，你再多为了我停一停不行吗？”
　　停一停？
　　沈宓忽然愣住，脑袋里瞬间想通了点什么——
　　其实今日，闻濯是以为他私自了联络温玦，才同钟自照见的面。
　　他是以为，沈宓同他们见面，是要用自己的命揽下大局。
　　他以为，他还是不顾他们之间的承诺，一心求死。
　　他只是害怕，他只怕沈宓，怕的撒起了疯，发起了癫。
　　“你……”沈宓忽然觉得，自己在他身上确实得到了太多，反而给他的少的可怜。
　　他二人这段不平衡的关系，情不自禁地让他恃宠而骄，忘却了他们之间最原始的疯子的本质。
　　到这步，他已经解释不出什么话来，他坐起身，“蠢货，”他低低骂了一句，接着凑上了闻濯的唇，趁他沉沦之际，又拽了他身上的腰带。
　　闻濯浑身一僵，见他手指灵活地摸到了自己的衣襟里，“我今日是被诓去拢秀坊的，”接着他吮吸了一口闻濯滑动的喉结，“我从来没有骗你，”
　　又撩了一把闻濯腿根，低声道：“闻旻，我予你的，你不要不信。”
　　闻濯眸光一暗，将他压到了身下，指节重重扫过先前让他肆虐的地方，“你……你再说一遍。”
　　沈宓搂住他后颈，手腕上的血痂重新被蹭裂，又开始缓缓流出鲜血，“我予你，在这世间，我只爱你——唔！”
　　他尾声的调子陡然尖厉，整个人教闻濯紧紧嵌住，吃痛地喘息两声，唇便被严丝合缝地吻住。
　　热浪一层接一层地向他重重袭来，他紧紧握住眼前鲜血蜿蜒的手臂，意识变得混沌之间，又彻底被吻去所有痛吟……
　　作者有话说：
　　闻濯：你们不要忘了，我也是个疯子。
　　这章确实挺长的。
　　感谢支持，喜欢的话点个关注吧，谢谢。


第45章 长相欢
　　沈宓睡醒时天色已然低垂，屋里暗的落满阴影，他原打算起身，却教尾椎的一阵刺痛给逼回原形，后知后觉身下两条腿麻的厉害，几乎抬都抬不起来。
　　动作间身上盖的被褥滑下，他垂眸去看，只见满目斑驳红痕，可怖的吓人。
　　再往下，更不敢看了。
　　他无奈闭了闭眼，低眸撩了下胳膊，手腕上的伤口包扎上了药，教白色纱布缠的略微夸张，满床的被褥也从头到尾换了个干净。
　　他二人先前都伤了胳膊，又不肯停歇地胡闹了几个时辰，期间他抓着闻濯手臂之际，都能闻见满腔的血腥味。
　　也不知晓这混球刺自己的那一刀，到底有多深，之后又只顾着在帐中发疯，根本没给他看伤的机会。
　　沈宓沉沉叹了口气，满心都是操了娘的。
　　他此时也顾不得文人雅士的风雅了，今日这一场，算是把他二人明里暗里的问题都揪了出来，不仅给他折磨的不轻，还差些将闻濯那混球真逼疯了。
　　他要是知道闻濯那疑窦的心眼长了八百个，他铁定……
　　罢了，就闻大佛爷那顾此失彼的心眼，也不是这一朝一夕长出来的。
　　又叹了口气，听到屋外传来阵脚步声，他侧过脑袋，见来人推开门，径直走到了榻边：“醒了？”
　　沈宓看了他一眼，实在没力气动弹，“你——”他才吐出一字，就打住了话音，听到这般嘶哑的声音，他都不敢信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闻濯连忙从一旁案上给他拿了杯水递到唇边，“润润。”
　　沈宓有股气还没消，咧了头没给他好脸色。
　　此前他二人都疯劲儿上头，若是算起账来，吃亏的定然是他自己，于是当时没同他撒气，只好放到此刻清算。
　　“你不该不等我回来，就独自前去赴约。”闻濯将手半收回来，望着沈宓侧脸，神情微沉。
　　沈宓气的转过脸来，“万事都需与你报备么？”他声音还是嘶哑，趁着他张唇吐字，闻濯连忙灌了口水，对着他的唇渡了过去。
　　沈宓如同久旱逢甘露，尝到了甜头也有些缓和，不过仔细回忆了一番，又觉得他先前不听解释，还在马车上就折腾他的行径太过火。
　　皱起眉：“你从头到尾不信我，又何必连带着自己一同折磨？”
　　闻濯教他问的彻底黯下了眼眸，他全然不知如何回答，“我……”
　　沈宓瞧着他面上留下来的巴掌印，气急地咂舌，“啧！”
　　他艰涩抬起手，朝着闻濯的手背上轻轻拧了一下，又骂道：“蠢货，自以为是的蠢货。”
　　闻濯一声不吭，任由他打骂。
　　沈宓见他毫无反应，也没了意思，“抱我起身，”他说道。
　　闻濯搂着他的背和腰身将他扶在怀里靠着，起身的时候，沈宓还是没耐住吃痛了两声，“方才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停下。”
　　闻濯伸手摸到他腰间给他按着经络，语气低沉道：“我气不过。”
　　沈宓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气不过什么？”
　　闻濯没有回答，只是答非所问道：“你予我，是我逼迫而来，你说的爱我，是否也是权宜之计？”
　　沈宓靠进他怀里，后颈枕在他肩膀上，睨着目光看他侧脸，“这世上，没有人能够逼的了我。”
　　闻濯垂下眸来对上他的视线，“那温玦之流又算什么？”
　　沈宓气已经消了大半，枕着的怀里温暖踏实，安逸极了，他抬手抚了抚闻濯的下颌，语气平和：
　　“生也好，死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见他们，不是为了委曲求全的生，我一直想要的，都是得偿所愿的死。”
　　他发觉闻濯的身躯微绷，又补充道：“予你之前，我就是这般想的。”
　　闻濯按着他腰身的力道越发的重，沈宓抬手握住他的手指，“你让我等等你，可我也想再快一些，闻旻，你为什么就是视而不见我对你的情谊呢？”
　　“我……”他一时语噎，想解释却又开不了口。
　　没有什么视而不见，只是觉得大多时候，沈宓都不必如此珍惜他。
　　只要不珍惜，他便是强迫得来的情谊，为此而疯起来的时候，他也能够狠的下心。
　　对沈宓不善，并非是他的本意，可他的本意太过贪心，太过沉重，他怕沈宓不肯接，也接不了。
　　就像当日所说，他二人走的不是一条路，沈宓心中有道义，而他的心中只有私情，他将身家性命如数奉上给沈宓可以，可沈宓不行。
　　哪怕区区一个“予你”，都快要了他半条命。
　　闻濯避而不答，只好低头吻他，同他唇齿纠磨，想教他忘却今日不愉快之事——
　　“我要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沈宓推开他的下巴，“我对你不止是生死抉择那么简单呢？”
　　闻濯愣了一下，又低声道：“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沈宓撑起身子，拉着他放在自己后腰间的手往下：“闻旻，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真的伤我，君子立身靠的不是一条薄命，是风骨，如今它寸寸折毁碎在你手里，却是我心甘情愿，我上赶着要的。”
　　他的话，字字如同千斤重的石头砸到闻濯心坎上，砸的他喘不过来气，砸的他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他收回放在沈宓身上的手，从背后死死搂紧了他。
　　“我是怕，”他声音低哑，呼吸密密麻麻打在沈宓的脖颈里流淌，“沈序宁，我怕你死了，我怕你为了那狗屁道义抛下我一走了之，当日章华台后，你与贺云舟的谈话，其实我都听到了，可我不敢问你要个交代…”
　　“为什么不敢？为何不要？”沈宓抿下唇问。
　　闻濯扯了扯嘴角，“我要你就给吗？当初——”
　　“你要我就给，”沈宓扭过头看着他，“你不说明白，我又怎么知晓？”他再一次问他这句话。
　　闻濯愣神了半晌没吭声，痴痴望着他，嘴唇颤了好几回。
　　沈宓艰难扶着他的肩膀爬起身，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跪坐到他身上，“我的错。”
　　闻濯扶着他，连忙摆头，“你不会错。”
　　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沈宓低头咬在他嘴唇上，将他下唇磨出了血，“我会错，”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你这个名副其实的混蛋，也是真的蠢。”
　　闻濯今日收了平时调笑的嘴脸，寡言少语的模样瞧的沈宓又心疼，他扑进他怀里，将两人的身躯贴的严丝合缝，“蠢的可怜。”
　　闻濯摸到他后腰上，姿态暧昧的仿佛要做些什么，“你是在哄我吗？”
　　沈宓贴了贴他的颈窝，“你的敏锐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怎么才看出来？”说话间，放浪地蹭着闻濯磨了好几下，还将他腰带从身后扯开。
　　闻濯呼吸明显重了好些，他落下掌，稍微使了些力气拍在沈宓腰间，教他痛的直抽冷气。
　　“别乱撩，好不容易养好一些的身子，经不起折腾。”闻濯起身将他放平到榻上，替他掖好了被子。
　　沈宓皱起眉冷哼哼，“哟，你还知道好不容易，那方才翻覆时求你，怎么没听呢？”
　　闻濯自知理亏地吻了吻他，“我放轻了些许，是你没注意到，看来你也快活的不得了。”
　　沈宓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又想着哄他，只好认下了淫荡之名，“是，快活，快活的恨不得你再干我一次。”
　　闻濯果然眸色一沉，握着沈宓手指的力气都重了不少，咬着牙半晌又气笑了，“先欠着。”
　　沈宓朝他冷笑，手闲不住地拽着他的手往自个儿身上摸，嘴里也不换分寸地说道：“方才你摸到了吧，那地方还湿着——”
　　闻濯俯身堵住了他的嘴，重重扫过他的唇舌，让他再也嚼不出一句撩拨的话来。
　　亲到闷气时，才肯松开他，忍着身躯里愈演愈烈的燥热说：“待会儿吃些清粥，晚间我抱着你再睡一觉。”
　　话落撩着袍子匆匆出门，挺拔的背影都是昭彰显著的隐忍，只可惜沈宓云里雾里的，半点没看到。
　　堪堪回过神来，已经教闻濯供着喂了半碗清粥下肚。
　　闻濯今日确实冲动了，自三月初两人敞开心怀以来，他从来没有这般待过沈宓。
　　眼下回忆起今日种种，还十分后怕，拧着濡湿的帕子给沈宓擦手，都不好意思抬眸看他眼睛。
　　沈宓心里跟明镜似的，睨着双昳丽的眸子盯着他，心安理得地挑剔他的侍奉，时不时地还得咂舌两三声，不是抱怨帕子太硬了，就是水太凉了。
　　招的闻濯跑了好几趟，最后囫囵擦了一通，便霸王硬上弓地上榻钻进了褥子里，将他勾进臂弯，亲了亲他的眉头。
　　“今日我可吓得狠了，”他温声道：“才进拢秀坊，我便瞧见你满脸是血的要从楼梯上摔下来，我当时就想，你若出了事，我也就活不成了。”
　　沈宓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架起腿攀附在他腰上，“哪有那么夸张。”
　　闻濯那会子心都快急出病来了，怎么没那么夸张，“我前脚出门时你还好好的，后脚换了个地，你就…”
　　他顿了顿，报复地在沈宓的唇上咬了一下，长呼一口气道：“你可真是我的祖宗，以后千万别再这么吓我了。”
　　“哪儿敢啊？”沈宓现在腰还疼着呢，“你发起疯来六亲都不认的。”
　　闻濯又教他拿捏住亏心的地方，顿时没话了，替他揉着腰的动作没停，顺带抚了抚他的脊椎骨，“疼？”他问。
　　沈宓舔了舔牙尖，抬眸望见他脸上还挂着两道印，便没忍心再咬他，“你说呢。”
　　闻濯抿了抿唇，知错不改道：“疼就好，你且记着，日后但凡再让我撞见一次你流血，我便教你疼。”
　　“啧！”沈宓不乐意了，“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闻濯吻上他眉骨，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别不讲理啊。”沈宓欲想翻身从他怀里溜出去，又教他捞住，死死桎梏在臂弯里。
　　“好，不讲理，”他低头贴了一下沈宓嘴唇，又舔了舔他嘴角，“亲一亲。”
　　沈宓教他啄的抽不开脸，又艰难地同他提了个要求，“以后别总瞎琢磨。”
　　闻濯珍重地吻他，同他十指相扣，埋进他的颈里舔舐，近乎祈求道：“不难，只需你，”他吻上沈宓喉结，“每日再多爱我一分……”
　　作者有话说：
　　闻濯：亲一亲，抱一抱，贴一贴，老婆就能被我精准拿捏( •̀∀•́ )
　　作者：手上那一刀和两巴掌，以及事后当牛做马我补充一下。
　　呜呜呜锁了好久~
　　感情的写了两章。
　　他俩其实在对方面前都是自卑的，所以这个点，没法儿一两句话就能消除。
　　感谢支持！


第46章 肉中刺
　　温玦重伤入狱的当日，温珩登门王府，在外院厅堂跪了四个时辰，中间闻濯衣衫不整出来一趟，丢了句“滚回去”，便没有再搭理他。
　　他直跪到天色低垂成漆黑，只有府中侍从替他掌灯，传话说摄政王已经歇下，教他早些回去。
　　温珩不动声色，拖着两条跪的麻木的腿教侍从扶起身，趔趄了几步才终于站稳，他轻声道了句谢，接过侍从手里的提灯，转身挪出了院门。
　　回到大理寺，请来的大夫正等在关押室的门口，一见他连忙凑了上去，问道：“大人，这到底是用药还是不用药啊？”
　　温珩没说话，掠过他径自绕近牢房，隔着牢门望见地上躺的不省人事的温玦，隔了半晌，才对跟上来的大夫出声问道：“他伤的如何？”
　　大夫看向狱中的人抹了把汗，“肋骨断了三根，身上还有处暗伤，要想活命，还得及时医治。”
　　温玦皱起眉头，“还劳烦您下去将方子誊抄出来。”他示意一旁的狱卒将大夫领了下去。
　　自己则坐在牢房门口，背靠着牢门低垂下双眸，看不清神色。
　　良久，从牢房里突然传出几声微弱的咳嗽，他转过头去看，原本躺在地上的温玦，已然睁开了双眼。
　　他唇色惨白，沉缓地喘着气，身上的衣衫凌乱脏黑，在地上这么一趟，头发也散了，上头还沾了几根穗秆，跟今日他出门时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温月琅，你是嫌命活的太长么？”温珩冷冷道。
　　他虽心下担忧至深，却又止不住地想用狠话逼温玦反省，只可惜他们兄弟二人，一旦露出爪牙，便从来不会相互谅解。
　　“哈，”温玦笑了一下，不小心扯到肋骨间的伤，又疼的皱起了眉头，“都这个时候了，兄长都不肯说些好话哄我开心吗？”
　　温珩站起身隔着牢门看他，语气极淡，“你还笑得出来么。”
　　温玦当真侧首，向他扯出一副笑模样，“兄长想看，我便能笑。”
　　“温月琅！”温珩狠狠瞪他，“你跟随韩礼做事，我可以不计较，可你为什么要碰漕运的事。”
　　今日闻濯给他的这一顿教训，不止是因为沈宓，还有漕运“阴路”的草乌散交易一事。
　　所以他这牢狱之灾下的合情合理，温珩就算身为大理寺长官，也根本没理由将他捞出来。
　　他尝试想翻个身，却只吐出嘴里憋的一口鲜血，咳了两声才道：“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反倒是兄长你，怎么如今想起来质问我了，是想向摄政王邀功讨赏么？”
　　温珩教他气的不轻，“那些事涉及官府，怎么就是你该做的了！”
　　温玦望着牢房屋顶，目光涣散，语气淡淡道：“月琳，廿载之前自从我们走错了第一步，之后的路，就都是错的，如今怎么可能撇得清楚呢。”
　　他压下喉咙间的阻塞，又缓缓说：“官场还是民间，如今只有能做的和不能做的，没有什么该不该。”
　　温珩原本麻木的膝盖，教他三两句戳的再次摇摇欲坠，他没忍住瘫坐到地上，“不能回头了么？”
　　温玦微微摇头，“回不了头，”他猛然翻身，拼尽全力把身体挪到牢房门边，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从牢门的空隙，抓住了温珩冰凉的手：
　　“要回头，只能以命相抵，但是温月琳，你还欠我。”
　　温珩红着眼眶看他，“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辈子。”他握住温珩的手指突出了骨节，硌的温珩皮肉发疼。
　　两人交汇的目光，就像是年少时头一次争执时那样剑拔弩张。
　　其实温珩心里清楚的很，自嘉靖十四年时，温家一族被嘉靖帝暗中灭口，满门余他兄弟二人幸命之后——
　　他们往日的嫌隙便尽数消散进了家仇之中，化为了血亲的根。
　　在这茫茫天地之间，他们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命，无论他们仇视谁，都不会仇视彼此。
　　真正变化的折点，是在他彻底下定决心后，跟在韩礼身边做事的那日。
　　忠良一旦沾上仇恨的根，就会面目全非。
　　虽然他们打的是沉冤昭雪的名头，却因为始终微小的蚍蜉之力，动了旁门左道的心思。
　　他助韩礼复旧朝，韩礼替他杀仇敌，这一步，是他先踏错，是他先违背道义，跟温玦没有半分关系。
　　他行差踏错是因，温玦受此牵连，也成为了韩礼的棋子，是果。
　　他左右摇摆，后悔之心犹豫不决，是因，温玦承他那份职责替韩礼做事，到今日执迷不悟、不知死活，亦是果。
　　一切皆因他开始，却好像要以温玦作为结束，他这个做兄长的，简直失败透顶。
　　他掰开了温玦死死握住他的手，夜半时分出大理寺，又浑浑噩噩行到王府，直跪到了天明。
　　翌日清早府中守门的下人一开门，便瞧见他一副憔悴到底的模样。
　　昨日他来过，府里的下人瞧着眼熟便多问了几句，听他禀明来意，面上又露出为难，说摄政王还未起身，教他先进门在前厅等。
　　温珩婉拒，执意在门前跪了下去。
　　待到辰时，日光明澈，闻濯才从卧居露出身影。
　　“温大人这是要长跪不起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珩，面上毫无表情。
　　温珩拱手行礼，俯身低首说，“请殿下开恩。”
　　闻濯：“起来吧。”他淡淡转身进府，全然不顾身后几乎站不起来的温珩。
　　行至厅堂，温珩的一双腿似乎是有千万根钢针在扎，肉连着皮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疼，他路上连跌了好几跤，摇摇晃晃爬了起来，身上摔破了好些皮，最后还是府中下人搀着他，才将他送到院子。
　　才换地儿，他便又要下跪——
　　“这双腿不想要了？”闻濯冷冷开口。
　　他摇摇欲坠靠在一旁椅子前，摇头：“温玦还有用处，还望殿下能够开恩。”
　　“有什么用处？”闻濯问。
　　温珩：“漕运之事在京都的联络人，他能够联系。”
　　闻濯笑了笑，“那这人便交由温大人你去抓了，等功过相抵，本王也不会不通情达理。”
　　温玦埋首谢礼，随后由着王府里的下人将他送回了大理寺。
　　再次进入监牢，他这腿已经站立不起来，被人搀扶着来到关押温玦的牢房前，他已经满身大汗。
　　见地上的温玦丝毫没反应，他急的差人立马打开了牢房，一行人进去，里头的人才悠悠转醒。
　　他慌里慌张地差点又跌到地上，吩咐完一旁侍从下去煎药，才老实瘫进狱卒搬来的轮椅里。
　　“你腿怎么了？”温玦的气息明显比昨日更弱，他想起身，却痛的动弹不得。
　　温珩摆了摆头，“无事，”他说道：“我问你，京都之中暗里密谋漕运‘阴路’一事的都有谁？”
　　温玦皱起眉，答非所问道：“腿怎么了？”
　　温珩气的喘了口气，“你回答我都有谁！”
　　温玦瞪他，又自己忍着痛翻身爬起来，吐了两口血，半直着身子踉跄地跌进了他怀里。
　　温珩吓得连忙搂住他，又教他吐了一肩头的鲜血，他慌得连忙一改严厉，好声好气道：“跪麻了，没什么大事，你起来作甚，不要命了！”
　　温玦急促地喘了两大口气，“你去求摄政王了？”
　　温珩顺了两下他的后背，“是，我再问一遍，京畿暗里密谋漕运‘阴路’的涉事官员名单，你知不知道？”
　　温玦抓紧他手掌，低声道：“不知道。”
　　“温月琅！”温珩气的面目扭曲，“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替你偿命！”
　　温玦掐了一下他的手指，进气少出气多地道：“兄长，怎么会这么想，我可只想要兄长…跻彼公堂，福泽绵长——”
　　话音甫落，他便唔出一口温热鲜血，直直坠进了温珩怀中。
　　＊＊＊
　　夜阑人静，风清月白，五月底便起了蝉鸣。
　　温珩记得当年他拉着温玦躲在草垛里，躲避追杀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夜里。
　　那时他们并没有确切认识到，满门被屠，到底是一件怎样可怕的事情。
　　只是手拉着手，依偎在满是虫子的草里，后知后觉地想念娘亲温暖的怀抱，父亲伟岸的脊背，还有快吃腻了的甜花糕。
　　如今他们已经过了贪恋这些的年纪，想要的，却远远不如当初那样的简单纯粹。
　　温玦掺合进漕运之事，他也是后知后觉，先前也曾勒令警告过，只不过温玦并没有当回事。
　　本以为这件事少说也能再拖些时日，没想到闻濯私下里动手查探的动作，比他们预估的还要利索，而且这一查，更是直接摸到了温玦的头上。
　　三月初在宫中，他虽有投诚的心思，却没有投诚的诚意，直到今日，为了保下温玦的性命，他也没法再模棱两可地在闻濯面前蒙混过去。
　　他叹了口气，看向榻上躺着的温玦，“你若执意不说，我便自己去查。”
　　温玦并没有醒，脸色苍白地昏迷着，仿佛在同他做无声的反抗。
　　温珩俯身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面颊，又抽手转身走进房中。
　　落座铜镜前，目光聚在镜面上盯了良久，再起身出门时，他的眼角下，便多了颗同温玦如出一辙的泪痣。
　　默然望了榻上一眼，阖门收手，随即扭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不得不说，挺带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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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并蒂莲
　　温珩凭借着一张足以假乱真的脸，用温玦平日里透露给他的信息，联络了几个他们在京畿安插的“眼”。
　　这些“眼”，实则就是温玦在京畿打探各方消息的暗桩，他们一般是奴仆乐坊的贱籍，走寻常通道进入高官府邸之中，平时只有重要消息才会外出传递。
　　他们之间设立专门的一个机构，传递收集和送出鉴定，有分别的人来接收管理，各分支之间基本不会直接接触，就算碰面也会严格做好接头的暗号。
　　温珩出门前热敷了半个时辰膝盖，撑着身子提了灯，来到一处没人的宅院。
　　腿间麻了大半，夜里凉风一吹，几近冰火两重天。
　　他点上屋里的油灯，坐在桌子前等接头的人来，手指不自觉在桌角敲了许久，直到院外一阵结实的脚步声传来。
　　来的人仔细关好了院门，从中庭穿来门前，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阖门转身，“松间云游客。”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温珩并未扭头瞧她，故作镇定道：“望峰息浮名。”
　　他话落，那女子细细挪步到桌前坐下，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面纱，“觉柳拜见大人。”
　　她长了双桃花眼，嗓音娇似黄鹂，面容也生的极为温婉动人，拜礼的动作利落平稳，又不像寻常的女子。
　　温珩以为这个“大人”，只是他们私下对温玦的称谓，便没有过多在意，径直提起要事道：“近日京畿漕运出了些问题，我怀疑是他们当中有人反叛。”
　　觉柳微微点头，秋水静眸淡定地看向他，“是都察院的人。”
　　她回答的这样干脆，温珩心里又生出点不对劲来，“都察院的谁？”
　　“都察院都事魏帘青。”
　　温珩有些半信半疑，“他一个都察院七品文职，又如何能在户部管辖的漕运之上做文章？”
　　觉柳看了他半晌，面上神色未变，眸中却隐隐划过一丝惋惜，“大人今日只需问出一个替死鬼就够了，其余诸事，不如就放手让旁人去查。”
　　温珩神色微变，后知后觉地从她唤的“大人”二字里，品出来点无所遁形的意味，他不好再自欺欺人，直截了当问道：“你认出来我是谁了？”
　　觉柳坦荡地垂眸，“大人同主子十分相像，却有一点破绽。”
　　温珩心下惊诧，问道：“什么？”
　　觉柳：“倘若我没猜错，主子此刻应该被关押在大理寺的监牢里。”
　　“你如何知晓？大理寺……”
　　今日之事，除了事发时拢秀坊的几位看客，其他知道此事的人，都在他大理寺当差。
　　至于那几个出来玩乐的看家，被摄政王威胁一通，定然不敢将今日的事情讲出来给外人听。
　　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的衙门里的人——
　　“大人不必多疑，”觉柳说，“在下拢秀坊觉柳，今日之事，是我亲眼目睹。”
　　觉柳。
　　温珩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温玦暗里居然还跟京畿第一青楼曲园拢秀坊有关系。
　　眼下他也用不着再装着说话，继续打探问道：“你方才说的替死鬼是何意？”
　　觉柳微勾嘴角，“主子入狱，说明京畿漕运暗里联络的线，已经被人摸了出来，只要肯花功夫下去查，肯定能让藏着的一干人等悉数坐罪，这无非就是个时间问题，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主子的命。”
　　温珩心惊，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大人今夜追问涉事人员，无非是要给上头的人一个交代，我大可向大人保证，这个魏帘青绝对不会让大人失望。”
　　温珩还是半信半疑，他信魏帘青涉及“阴路”一事，却不信觉柳如此坦白，为的真是要保下温玦一条命。
　　京畿暗里这些人明面上是在替主子做事，实则他们的眼中，只有韩礼承诺给他们的大业。
　　他们眼中利益大过于道义，绝对不会因为区区一个温玦，就能剖白真心不顾大局。
　　就算她说的几乎都是实话，那么这个魏帘青背后牵扯的，定然逃不了一个新的阴谋。
　　觉柳见他半晌不说话，眨了眨眼睛，“大人在犹豫什么？”
　　温珩皱起眉头，“供出京畿这条‘阴路’上的涉事名单，对你们完全没有任何好处，我不信你会为了温玦，破坏你们原定的计划。”
　　觉柳闻言笑了，“怎么，大人难道不想救自己的亲弟弟吗？”
　　温珩眯起了眼睛，“这是两码事。”
　　觉柳看了他半晌起身，朝他扶了个女子礼，“既然如此，大人不妨自行抉择。”
　　她信信然出门，倩影落入沉沉的夜里，片刻便消失不见。
　　温珩望着空荡的屋子顿了半晌才起身，抓起一旁燃了大半的提灯，附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
　　再回大理寺的厢房，温玦已经醒了。
　　只是伤及肋骨，他胸前缠了好几层纱布，躺在榻上动也不能动。
　　服侍的衙役端了碗汤药，半蹲在榻边，提起药匙又无从下手，望着温玦平静的脸，急的脖子都红了。
　　才听见院中有响动，便扭头盯着门口看。
　　瞧见进屋的是温珩，跟看见了活救星似的，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差些还将汤药浇着榻上的伤患。
　　“大人，这…”他算是彻底红了脸，无所适从的样子看了直教人不忍怪罪。
　　温珩挪进屋里，从他手中接过了药碗，“我来吧，你先下去。”
　　小衙役高兴还来不及，辞礼告退，忙不迭地出了院子。
　　房中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温珩自顾自搬了把椅子挪到榻边，下意识锤了两下膝盖，才出声对温玦道：“张嘴。”
　　温玦倔的很，没搭理他，问道：“你出去了？”
　　温珩收回捏着药匙的手，淡淡道：“是。”
　　温玦睁开眼睛瞧他，“你去见谁了？”
　　温珩低头舀了勺汤药，凑到了他唇边，“喝了我再回答你。”
　　温玦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张开了唇，汤药碰到他的唇齿，因为躺着的缘故，还是有些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温珩忘了提前备好帕子，这会儿双膝麻的不行，又懒得动身去拿，只好用食指蹭去他嘴角药汁，最后溏在自己袖子上。
　　温玦抿了抿唇，不自觉把目光落在了他的食指上，“你去见谁了？”他又问。
　　温珩没打算哄他，又舀了勺汤药往他唇边递去，边答道：“她说她是拢秀坊觉柳。”
　　温玦觉察他冰凉的食指又蹭了上来，下意识扭头避了避。
　　结果没避过去，又教他勾着嘴角到下巴一路轻轻一刮，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他二人平日里拌嘴居多，这样温情又兄友弟恭的时刻简直屈指可数，遇到的少，便怎么都不自在。
　　“你用袖子擦。”他不悦道。
　　他这么一说，温珩也懒得伺候，直接将榻上褥子扯了一角丢在他面上，“手能动的话，就自己擦。”
　　温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能动还用的着你吗？”
　　温珩一把掀开盖在他面上的被角，“那便少说些废话，”接着将药匙怼到他唇边，颐指气使道：“张嘴喝药。”
　　温玦气了个半死，撇过半边脑袋不搭理他了。
　　温珩才不惯他，一只手掐上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一手端着药碗倾斜，将汤药顺着灌了下去，一半入了温玦的喉，一半贡献给了榻上的被褥。
　　温珩恨铁不成钢，又喊人端了一碗过来，如法炮制地又给他灌了半碗下去。
　　随后，差人端水给他清洁了下沾药的面颊，任他怎么骂也没再搭理他。
　　教他折磨的半死不活的温玦气瞎了心，不要命地又折腾着要坐起身，温珩命人给他隔着被褥捆上，屋里终于才消停会儿。
　　两人一坐一躺，四目相对，半晌下来，也没精力再怄气。
　　温玦还是好奇他先前见拢秀坊觉柳，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便不再端着，出声问：“兄长可从觉柳那里打探到消息了？”
　　温珩睨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温玦笑了笑，“那得看兄长的回答了。”
　　温珩没心思同他拐弯抹角，并未打算欺瞒他，“她告诉我，京畿的“阴路”生意，暗中掺和的有都察院的人。”
　　温玦倒不意外，漫不经心道：“都察院都事魏帘青么？”
　　温珩皱起了眉看他，“先前你在狱中半个字都不肯泄露，眼下又心无旁骛地同我讨论魏帘青，你到底是何意？”
　　温玦扬了扬下巴看他，露出了几分真诚，答非所问道：“兄长想回头的心，依旧如昨吗？”
　　温珩没有回答。
　　他不懂温玦为何要这般问，总觉得他接下来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过匆忙，尚且需要他去梳理，他还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与他多加琢磨。
　　他扶着椅子的扶手起身，双膝间的刺痛又开始发作，“你若不打算说，便早些休息——”
　　“兄长，”温玦突然喊了他一声。
　　温珩扭过头，神色不太轻松地看他。
　　听见他说：“魏帘青的名字得来的太过容易，兄长定然有所怀疑，”
　　他神色严肃，抛却平日一切不正经，一字一句道：“兄长若还想回头，便不要相信觉柳的话，若执意保我……”
　　他话音渐弱，好像自己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出后头完整的话来，只别开视线望向幔帐顶，长吸了口气，“兄长……不必保我。”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的问题——
　　嗑到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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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此一枝
　　六月，王府中移栽的石榴花开的正烈。
　　自从去年尝过糖桂花，闻濯便对许多花都好奇了起来。
　　这几日连着摘了几回莲子还不够，眼见石榴树上挂了火红，便喜不自胜地将沈宓的躺椅给挪到王府里，非要他看着那满树红花小憩。
　　也算是哄他开心，将这人间四季时节之景，盛到他面前招他稀奇，便能够让他更开怀一些。
　　拢秀坊那日回来之后，沈宓夜里又做起了噩梦，这几次来的比往日都凶，惊醒之后也不容易再睡着，哪怕睡着了，也还是会被再次惊醒。
　　闻濯陪着他熬了好几日，见他精神渐渐低沉，便想起来换着法子物拾哄他开心，对于先前拢秀坊的事，也未再多提。
　　“发什么愣呢？”沈宓等了半天没等到他扇扇子，不耐烦地蹙了下眉。
　　闻濯魂体归位，立马摇起扇子，“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吃上石榴。”
　　沈宓嗤笑一声，勾了勾嘴角，“那你可真够敢想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绿叶间的红花，继续说道：“你这园景都是些观赏花木，就算结了果，也跟寻常果树不一样，吃就算了，还是花钱跟外头买吧。”
　　“是吗？”闻濯站起身，抬手折了一枝石榴花下来，“那便不等了。”
　　沈宓没懂他话里有话，“什么——”
　　殷艳的花枝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鼻间又萦绕一股青涩又清新的草木香气，他鬓角的发丝微动，招的他不自觉抬手去碰，摸到冰凉一片的花叶时，他愣了愣。
　　抬眸看向闻濯，见他一双黑眸溺满了温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刹那间心跳动的飞快。
　　他从不相信一个人欢喜一个人，可以逼近虔诚，直到每次他看到闻濯那双眼睛。
　　“你……”他摸着鬓间的花枝，垂下了眸，心头本有千头万绪的真话要吐露，却又堪堪坠入心底，重新被潮水覆去。
　　“阅尽好花千万树，”闻濯勾着食指蹭了蹭他的下巴，接着缓缓道出下一句，“愿君记取此一枝。”
　　沈宓抿下嘴唇，任他俯身凑到他耳侧，将唇轻轻落在了，他鬓间的那枝石榴花上。
　　沈宓心底又挣扎一番，终于掀开点坦白的缝儿来，动了动嘴唇正打算提及那日拢秀坊中的事，却叫忽然闯进院子里的濂清打断。
　　他看了闻濯一眼，继而听到濂清禀报温珩登门拜访消息。
　　“让他进来。”闻濯神色未变，一只手还频频摇着蒲扇。
　　趁着濂清转身出去叫人，沈宓出声问道：“你是想利用温珩与温玦的关系，让他在京畿漕运这件事中周旋？”
　　闻濯摇头，“你聪明绝顶，不必猜的这般克制。”
　　沈宓皱起眉，“你是真想将他们背后的所有人给揪出来？”他有些不悦，“你认真的？”
　　闻濯：“想要江南草乌散的贸易中停，如今最快的办法，只有断了西南漕运途经京畿的这条路子。”
　　沈宓坐起身，“你没必要亲手搅进这蹚浑水里，如今陛下待你恭谨，你大可写封折子递上去，教他派遣都察院的人差办。”
　　闻濯见他生了气，连忙凑上去搂住他，顺了顺他的脊背，“你别恼，如今暗中知晓草乌散一事的人知之甚少，倘若一切顺利，这事在我手上，不到八月便能有个了结。”
　　沈宓推开了他，“你利用温珩，其实就已经将自己暴露在了他们眼皮子底下，就算你有心向上头瞒着，又焉知对方没有给你下套？”
　　闻濯舔了舔唇，双手按在他肩膀上，“兵行险招，只能这么办了。”
　　沈宓盯着他眼底冒火：“先前你在京中只手遮天，私下查处这些也就罢了，如今你已经交归实权，殿前又设立了给事中，协立陛下处理大小事务，倘若教人落下口实，你要如何自处？”
　　或许闻濯无法无天不怕麻烦惯了，就算诸事都有漏洞，却还是想要赌一把，他风轻云淡道：
　　“权既是我亲手送出去的，自然也能再拿回来。”
　　沈宓重重咂舌了一下，刚想要骂他两句，余光瞥见不远处温珩的身影，又闭上了嘴。
　　视线落到温珩身上，这人近日清减了不少，此刻屈坐在一副轮椅之上任人推行，往日风采没落了大半。
　　他低头向闻濯行礼，“拜见殿下，世子。”
　　闻濯朝他双膝间扫了一眼，“温大人这是怎么了？”
　　温珩摇头，“下官无碍，只是受了些轻伤，过几日便能下地如常。”
　　闻濯微微抬起下巴，盯着他的发顶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提正事。
　　“下官无能，并没有探出京畿中涉事漕运者的名单。”温珩将脑袋埋得更深。
　　闻濯漫不经心“噢”了一声，没忍住扭头看了眼沈宓，他这会儿已经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在一旁小憩。
　　温珩所说的话，他肯定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但他竟然并没有打算发表意见。
　　这倒是令闻濯有些好奇，他暗暗勾了下沈宓垂在一旁的手指，又边冲温珩道：
　　“都说烫熟了的鸭子嘴硬，既然令弟嘴巴也这么硬，不如在大理寺替他煮个开水澡试试？”
　　“殿下恕罪！”温珩激动地从轮椅上跌下来，他跪趴在地上，俯首合掌：“请殿下再给下官一些时间。”
　　闻濯不悦地敛下眼眸，“温大人，你得搞清楚，如今不是本王急着要活命，你这句话，该留着问那些被漕运荼毒濒死的百姓。”
　　温珩出了一身汗，双膝疼痛的要命，眼下这境况，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把心眼对准了一直在旁倾听的沈宓。
　　“世子殿下你——”
　　“你放肆！”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这救兵睁开眼，他自个儿也被闻濯站起身给踹出去好几丈远。
　　闻濯眸里怒火缭绕，盯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宰人。
　　沈宓瞧出来不对，起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行了，”他看向一旁疼的直冒冷汗的温珩，“你既来登门拜访，定然得带礼，你说你没有探到任何消息，我一个字都不信。”
　　温珩爬起身，抬起一双被疼痛折磨的通红的眼睛望向他，撞见他一双烨烨生辉的长眸，忽然顿了一下，“你的眼睛…”
　　他沉吟片刻，又大梦初醒地苦笑，“倘若我敢说，世子肯信么？”
　　沈宓点了点头，“听听看。”
　　温珩咬了咬牙，“都察院都事魏帘青。”
　　沈宓先不论真假，而是问他，“为何方才要隐瞒？”
　　温珩：“都察院这条线十有八九是诈。”
　　“你竟不顾自己和温玦的命，也要为本王着想谋个安危？”闻濯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盯着他的目光愈来愈冷，“温大人，你菩萨心肠呐。”
　　温珩艰难的挪动身子跪到他脚下，拱着手，恭敬卑微道：“只求殿下，保舍弟一条性命。”
　　他伊始打算登门时，并没有想过要欺瞒闻濯，他原本在想，只要将魏帘青的名字和盘托出，那温玦和他自然逃过一劫。
　　但他没想到会在王府遇到沈宓。
　　他对沈宓的情绪十分复杂，虽始终抱着同情的心理，却又会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脑海掠过许多其他的情绪。
　　他想起前阵子他三人在宴席上争吃的花糕，想起三月初他在承明殿看的那场大雪，想起沈宓在京畿声名狼藉的十载……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他鬓间那簇鲜艳的石榴花枝上，心底轻叹，莫名的对沈宓不如意的平生开始抱有欣慰起来。
　　倘若诸事可回头，他们应当都是另外一副模样。
　　倘若诸事仍旧原地兜转，就算今日温玦苟且偷生能留下一命，难免来日，他兄弟二人不会一同丧葬。
　　他扪心自问，沈宓知晓自己荒唐可笑，又被他人桎梏的一生吗？
　　答案是肯定的。
　　但他都在那样的泥沼之里了，却仍旧满怀希冀，挥别过往之阴霾囹圄，勇敢大胆地去伸手抓住了属于他的太阳。
　　高高在上，只手遮天的摄政王就是他的太阳。
　　就算身后阴谋诡狱，他也敢堂堂正正地活着，抓着他的太阳，在日色底下作为他自己，顶天立地的活着。
　　不求万古，只争朝夕。
　　他做了廿载棋子，头一次明目张胆地生出忤逆布棋人的的真心。
　　哪怕他的命没有着落，温玦的命岌岌可危，却还是体味到了从来不曾真正领略过的痛快。
　　原来不受制于人，不瞻前顾后，不贪生怕死，是这样轻松的一件事。
　　这一场盛大阴谋里的死亡，多他兄弟二人不多，少他兄弟二人不少，血腥的狂欢从未眷临过他们，从前不会，今后更不会。
　　所以，用干净纯真的鲜血去洗回头的路，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万古难求，只争朝夕。
　　“其实你心里清楚的很，”沈宓看着他出神的眼睛，说道：“想置你兄弟二人于死地的，从来不是只手遮天的王权富贵，而是你们自己都忘了的初心。”
　　初心？
　　温珩不由地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来他们温氏沦陷的开始。
　　沈宓说的半点没错，近来他记起家仇，还是前两日在他大理寺监牢里，见温玦露出不同以往的尖锐眼神的时候。
　　倘若不是生死又摆在了眼前，恐怕他真的很难想起来，他入韩礼门下是为了什么。
　　如今做棋子都做出习惯，成执迷不悟了。
　　他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教闻濯看的眼睛疼，便出声打断他的自我沉浸，不怎么好气道：
　　“趴够了就滚起来，魏帘青的事情，你最好给本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作者有话说：
　　“阅尽好花千万树，愿君记取此一枝。”——《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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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恨危途
　　魏帘青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多少也是个半大的官儿，想要提他只能抓着时间暗中来，还得保证不教上头的人发现他丢了。
　　闻濯嘱咐了濂渊一通，让他叫了几个人去魏帘青府邸蹲守。
　　另外…还有一个人得抓——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闻濯问。
　　温珩此时已经收拾干净了衣衫，体面地坐进了轮椅里，在王府的前厅喝茶，闻言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脸苦大仇深道：“拢秀坊觉柳。”
　　沈宓眼眸微闪，“是她？”
　　闻濯听见他这惊讶的语气，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冲濂清招了个派人的手势，继而敛目仔细端详他，“有渊源？”
　　沈宓轻轻摇头，“那倒不是，”他低眸勾了一把闻濯的手指，将自己的手送进他掌心扣着，表面神色自若道：“近年坊间最红的那首曲子《负红》就是她唱的。”
　　闻濯淡淡扫了他一眼，“看来听的不少。”
　　沈宓教他这副拈酸吃醋的模样给逗的发笑，“是啊，你要能唱，我也听你。”
　　闻濯忍住想按着这妖精缠绵一通的念头，撇过头把视线重新放在了温珩身上，“还有其他的线索，劳烦温大人费心。”
　　温珩毕恭毕敬俯身，“下官义不容辞。”
　　闻濯浅笑，招呼人将他连人带椅推了出府，还附送了一盒滋补人参。
　　“人参你倒是攒的多。”沈宓教他揽进怀里，揉了揉肩骨。
　　坚实的骨头相互碰撞抵在一起，多了些“还不够”的意味。
　　闻濯将他好生抱住，双臂覆在他背上轻轻往下按，让两个人的胸膛贴的严丝合缝。
　　夏日灼热的体温燎的人一点就着，沈宓窝在他颈间，见他咽了几下喉咙，凸起的喉结来回滑了又滑，下身被牢牢抵住，动弹不得。
　　“回京时，听闻你过得不好，便攒了很多，后来见你过的是真的不好，便攒了更多，也还有一些其他的药材。”闻濯低声道。
　　沈宓埋进他胸膛里，听着他坦诚的心跳，闷沉的声音从二人之间传出，“不回房吗？”
　　闻濯愣了一下，又咽了下喉咙，抱着他的力气越发的紧，“不看花了？”
　　沈宓隔着衣料轻轻咬了他一口，“花有我好看么？”
　　他顿了顿，趁着闻濯方寸大乱，又撩拨着凑上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挨了一下，“我脱光了给你看，还要看花吗？”
　　闻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按住他的后颈将唇覆上，舌叶撬开他的唇齿，在里大肆翻覆了片刻。
　　没有技巧，只剩按耐不住的冲动和疯。
　　正当沈宓快要教他带进这股漩涡里，忽然被拉着手一路往下，他头皮一麻，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那日，云雨的欢愉并没有眷顾他，他半生半死之间睁开眼，只瞧见闻濯满面阴沉，单纯是为了教他痛地在不停动作，他便不愿再睁眼看。
　　期间他也曾被闻濯抱坐起来缠吻，可惜太痛了，哪怕闻濯再怎么轻柔地碰他嘴唇，他的身躯也如长刀破肉般，只剩撕裂和揪扯的痛感。
　　一想起来还是腿脚打颤，心里发怵。
　　他平日里也就嘴上会说，搁躬行实践上，他就是个假把式，“等等，”他将手往回抽，“罢了，还是看花吧，花无百日红，看花比较好。”
　　闻濯睁开眼，眯着眼睛瞧他，松开了他的手，“不浪了？”
　　沈宓抿唇，“我方想起来，我这身子骨确实还虚弱着，不宜折腾。”
　　闻濯叹了口气，看出来他是真的对上回蒙了层阴影，又凑过去重重吻他，“是我的错。”
　　沈宓突然不自在起来，“你正常一点。”
　　闻濯莫名其妙，“我不正常吗？”
　　沈宓点点头：“你最近越来越讲理了。”
　　闻濯挑起眉头，“你更喜欢我蛮不讲理的时候？”
　　沈宓摇头，“倒也不是，你这样，总让我觉得，好像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闻濯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你好像很喜欢我，我受一丁点委屈都见不得。”
　　沈宓拉着他往里院走，边说道：“不然呢。”
　　闻濯突然停住将他捞起身横抱了起来，吓得沈宓不自禁搂住了他的肩颈，“你这又是闹哪出？”
　　闻濯勾起嘴角，缓缓迈步往里院走，“就是想抱你。”
　　沈宓撇了撇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瞎折腾。”
　　闻濯一本正经地顿了顿，“不是，”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沈宓的发顶，“我不敢说。”
　　沈宓冷哼一声，“哟，你还能有不敢的？”
　　闻濯失笑，整颗心都是满的，“有，而且很多。”
　　沈宓眯了眯长眸，“举个例子。”
　　闻濯踹开房门，挪身进屋，细细道：“且知宽疾肺，不敢恨危途。”
　　沈宓教他放下地，盯着他问，“为何不敢？”
　　闻濯并未立即回答，他将沈宓拉进怀里，恣肆地将两人气息混在一起。
　　他低头吻他，又在崩断之际松开他，喘着粗息低语：“人不能不知足，我该知足了。”
　　他转身朝着书房后面的浴池挪去，褪了外袍，整人没入水中。
　　沈宓跟去，立在岸畔定定看着他，“你撒谎。”
　　闻濯立身不语。
　　沈宓接着道：“自你查漕运一事起，你便不知足了，你迫不及待想要抓住这条线上的把柄，就是为了找出韩礼他们谋逆的证据，”
　　“如今，你明知道是诈，却还是要查魏帘青，是因为你仍旧不知足，你宁愿自己跳进深渊里，也要将韩礼这个隐患尽早抹杀，”
　　“不敢恨危途…”他冷笑一声，“你不是不敢，是不能，倘若我猜的不错的话，接下来你是不是就等着事情闹大，闻钦召你进宫问罪，最好还能将你调去江南亲查此案。”
　　良久，闻濯才缓缓睁开眼，冲他埋怨地笑了笑，“你怎么…”他叹了口气：“就生的这样聪颖绝顶。”
　　沈宓面色不豫，似有恶水渐渐化成冰，蒙了尘的裂纹露出他眼中悲悯，他仿佛置身事外，又沾染了烟火红尘，他喃喃发问：“值得吗？”
　　闻濯从池中挪到他站立的岸畔，仰面与他对视，忽而唇边勾起一抹肆意笑容——
　　他伸手一把将沈宓拽进了水里。
　　沈宓激烈扑腾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张嘴骂他，便听见他说：“就像这样，”
　　他抱着沈宓的腰身，将他的后背抵在岸畔，抬眸仰视着他，“你一早就将我拽下来了，早到当年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沈宓双腿缠住他的后腰，双手微撑在他肩膀上，他像是只魅惑人心的水妖，打湿的发丝凌乱贴在他脸侧，温水濡湿的眼尾，泛着令人心猿意马的绯红，还有那张饱满又柔软的唇在微动：
　　“还能及时止损。”
　　止不了了——
　　闻濯勾住他的后脑，将他整个人压下来同他亲吻，水雾和潮湿的蔓延，让天雷勾地火的热度又一阵阵向他二人袭来。
　　原本放松的身躯重新紧绷，他不耐地掐住了沈宓的下巴，迫使他接受他强行赋予的所有。
　　沈宓教他彻底拖下了水，忽明忽暗的水色淹没了他的目光，只有唇上铺天盖地的温度和疼痛，让他拎着一丝清醒。
　　或许水，原本就是一种能够卸去人大半心防的妙物，沉溺其中太久，就会被它极致柔软同化去盔甲。
　　沈宓在水中濒临窒息，又在水面重获生机，他还是那条没了鳍的池鱼，今日打断手脚，却有了别人来托着他。
　　他再次被带出水面，不自觉眸里划出来热泪，烫的身下之人手臂一僵，揽紧了他的腰。
　　闻濯将唇缓缓分开，眸中晦暗的光影让人生出畏缩，他揩了下沈宓泛红的眼角，随即哑着嗓子，生怕惊扰了沈宓似的，低声问：“疼吗，疼就不会再胡思乱想，过来……”
　　沈宓不言语，他便附身吻上沈宓长眸。
　　温热的舌叶扫过沈宓眼睫，一一舔舐去上面缀的泪花，又顺到他耳廓，吻他的耳垂。
　　他二人同时一颤，差些又双双滑入水底。
　　“值得吗？”沈宓又问。
　　其实人一辈子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不想做。
　　倘若非要考虑值不值得的话，想必大多数事情都是不值得的。
　　可不值得的前提，是有损自身利益，而值得的前提，则是自身欲望欢喜。
　　前者看似重在前程万里，实则不如后者一句欢心，来的一泻千里。
　　君子立身处世为端直廉方，有所作为要重于俗世欲望。
　　人人都说在世要争个百世流芳，却没有任何人问过，倘若处世不公，活着不快，又该如何自处。
　　有人或许会说寄情山水、遍览群书，任何超脱身外之事，都可行。
　　可他终究未曾领略别人到底何等不快，他不是别人，别人也成为不了他。
　　于沈宓而言，端直廉方的立身重于泰山。
　　但对闻濯而言，找到一个活着的理由和欲望超过一切。
　　他不是沈宓，也绝不会问出值不值得这样的话。
　　但他同时无比清楚，倘若沈宓这样问了，一定是疼了。
　　且疼的狠了。
　　“这天地之间，只有你我能抓得住了。”闻濯回答说。
　　沈宓摇头，“还有更多——”
　　“我只能看得到你，”闻濯打断他，“权位的顶端是受系八方的桎梏，立于世间更难有自由身，唯有人心，倘若是真的，亘古都不会变，亘古都能握在手中，作为处世的筹码。”
　　沈宓神色微动，问道：“你是个赌徒吗？”
　　“不，”闻濯附身去吻他沾湿的眼角，“我是你的信徒。”
　　沈宓背靠岸畔，直视着他，“我不想要信徒。”
　　闻濯眼神讳沉，缓缓拨开他的衣领，手指在他锁骨间摩挲，“那便不要。”
　　话落，他勒紧了沈宓的腰身，将他翻身带到了胸膛上，压着他的后颈附唇而去。
　　眼前再次变得忽明忽暗，沈宓脊骨受力，身不由己，狠狠一个扎入水中之后，他猛地仰起脖颈，痛的狠狠咬在了闻濯的唇上，“你个…骗子——”
　　闻濯将他翻过身抵到岸畔，碰上了他的脊骨，一只手扣着他的腰腹，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同他纠缠。
　　身侧的水浪涌动的越来越凶，拍打出的浪花纷纷迸溅到他二人面上，闻濯半眯着眼望他殷红的眼角，忽然顿住。
　　轻声问他：“这回除了痛，还有别的吗？”
　　沈宓教他的动作引起阵阵痉挛，小腿蜷曲蹬在他膝盖上，他欲想翻身，又教闻濯猛然一把给压了回去，沈宓没耐住痛呼一声，垂下了脑袋。
　　耳际只剩下池水翻涌的声音，眼前如幻如梦，他抓不住任何支撑的东西，只教身后的人紧紧圈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发生的一阵颤栗，教他猛然仰起头，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闻旻”两个字。
　　接着他便沉在一阵又一阵势头凶猛的浪中，彻底没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真的，我真的很喜欢写这种时候的一些逼问和剖白。
　　君子如松兰，高风卷白骨。
　　欲者随波流，执念追朝暮。
　　前者是沈，后者是闻。


第50章 藏书楼
　　沈宓后半段死去活来时，才教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倒是也没歇会儿，跟着榻上又折腾了几回。
　　最后实在成了根熟透的面条了，架也架不住闻濯这个牲畜，随他在浪里扑腾了几次，一个个势头极猛的浪头撞的他眼冒金星。
　　紧接着便跟下了锅似的抽搐了一阵，眼前彻底被浪蒙白，脑花儿一瓣一瓣慢慢下坠，纷纷掉落浪里。
　　闻濯终于停下来看他，似是怎么也看不够，同他贴着胸膛俯下身来碰他嘴唇。
　　沈宓起初还有些知觉，后头潮浪一沉，变得风平浪静起来，他便意识模糊掉入了一个乌漆麻黑的洞里。
　　灵台再清醒时，周遭的场景已经变成了宫中的那座藏书楼。
　　他立在书架前，身侧有人唤他——
　　“阿宁，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这是…长靖帝的声音。
　　沈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梦，抬眸望了一眼他身后的书架，又扭头看了看立在跟前的三个人。
　　他下意识就编了个借口搪塞，“昨日读的诗文中有不懂的地方，便来了这里查解。”
　　长靖帝听到他的回答很高兴，露出笑容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接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肯求知好学，再合适不过。”
　　沈宓低着眸，没有回话。
　　长靖帝随即侧目看向在场的其他两位，“方才说到哪里了来着。”
　　立着的两人沉吟半晌不出声，直到听见沈宓平静道：“回陛下，在问阿宁品性如何。”
　　长靖帝没想到他会作答，还半分都没有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冷哼一声，盯着沈宓的神色盘问道：“你都听到了？”
　　沈宓点了点头，始终没有抬眸看他。
　　“你没有想要说的？”长靖又问。
　　沈宓摇头，说并没有。
　　长靖似乎不满意他的反应，“谁教你受了委屈要往肚里咽的，还怕没人同你做主吗。”
　　沈宓有些愣。
　　他没弄明白长靖说的做主，到底是做哪门子的主。
　　他抬眸越过长靖的肩膀望见贺襄，见他眸光闪烁，似有什么话想说，最终碍于场合不宜，又只冲他摇了摇头。
　　沈宓抿唇，将视线挪到了他身旁的尹毓身上。
　　这个人的五官从模糊到逐渐清晰，再变得刻薄尖锐，耳畔他说的那句“宁安世子，藏之甚深”，愈发铿锵有力。
　　沈宓脸色微白，看向长靖帝，“陛下，序宁可是做错了什么？”
　　可怜巴巴的模样教长靖帝看了直心疼，挂着与沈氏七八分相似的模样，他再盈盈眼眶泪花一落，嘉靖帝仿佛命都能直接给他。
　　当即厉声呵斥道：“尹毓，你可知罪！”
　　尹毓笔直跪下，看了沈宓一眼，才沉沉道：“微臣口不择言，微臣知罪。”
　　长靖帝似乎并不满意，“随意揣测非议天潢贵胄，你好大的胆子！”
　　尹毓垂下脑袋，跟具提线木偶一样高声喊着“微臣知罪，求陛下惩处”。
　　沈宓余光瞥见长靖帝一闪而过的笑意，忽而泛起阵阵恶心，他垂下眸，淡淡盯着尹毓伏在地上的脑袋，就像被人踢踹的蹴鞠一样。
　　他不由得想，倘若今日跪伏在这里的人是他，那么自上而下看，他的脑袋是不是也像个能踢踹的蹴鞠。
　　“阿宁，”见他愣神，长靖唤了他一声，接着从袖中掏出来一把上好的匕首，递给了他，“拿着。”
　　沈宓没有拒绝，接过匕首的瞬间，教上头镶的宝石给晃了下眼，嘴上麻木地谢着恩，却始终没有抽开锋刃看看。
　　长靖笑了笑，又慈爱一般地拍了拍肩，“阿宁，你怪朕同别人议论你么？”
　　沈宓说：“阿宁不敢。”
　　不敢，不代表不会。
　　长靖神色微沉，看着沈宓手中的匕首，指了指尹毓，“你是天潢贵胄，得学会打碎了牙要了别人的命，而不是心里不快，在这里忍气吞声。”
　　沈宓晓得他从来都是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哪怕今日这话题是他挑起来的，那也是别人的错。
　　“回陛下，阿宁并没有不快。”
　　相反，他冷静极了，就像是不属于这场闹剧里的人一样，冷眼旁观着演戏的长靖，心里讽刺着他平日里所谓对他的恩泽。
　　“胡说八道。”长靖帝沉着脸色推了他一把，“若是想不到法子释怀，就用朕赐你的这把匕首，”
　　长靖指了指他手中，就着他的手把刀刃抽了出来，“宰了乱说话的人。”
　　沈宓一顿，想把刀抽回去，却教长靖按着手腕纹丝不动，“陛下？”
　　长靖扔了他的刀鞘，推了他一把，指着在场的贺襄和跪着的尹毓道：“今日之事，必须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长靖看出他的困惑，冲他比划了两下，笑着说：“怕什么，草菅人命生来就是天潢贵胄的特权，你要做的，就是宰了他，彻底清除这个对你有异心的人。”
　　沈宓皱起眉头转身冲他跪下，“尹大人为国之栋梁，多年来业业兢兢，方才也是忠直谏言，罪不至死。”
　　他不知不觉冷汗下了一身，梦醒梦外的区别已经模糊不清，恐惧和紧张的感觉包裹着他，让他沉在这场闹剧里百般挣扎。
　　同时又极其镇静，仿佛实在被逼的退无可退了，他倒是也能拿起匕首杀人。
　　想到这里，他突然对这样的自己有些害怕。
　　什么时候连杀人都变得那么简单了？
　　长靖立在他跟前，阴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宁，你要惹朕不高兴吗？”
　　沈宓又说：“阿宁不敢。”
　　又是不敢。
　　长靖忽而俯身拉着他的手，握住了那把匕首，接着拖着他半个身子，把他拽到了尹毓跟前。
　　指着尹毓伏在地上的脑袋道：“没有那么难的，来，朕教你。”
　　见他神情没有半分玩笑，贺襄也俯首跪下求起了情，“陛下三思！”
　　谁知转眼，长靖就把矛头对准了他，“你倒是一直都会说话，不知晓舌头割下来又是什么样子。”
　　贺襄连忙埋紧脑袋，硬着头皮又说了句“陛下开恩”。
　　开不开恩，长靖心里没个准头。
　　但他瞧见沈宓的手指在挣扎间，不小心教开刃的刀锋划了几下，此刻汩汩冒着血，染红了一袖子，他却是更高兴了。
　　转身踹了尹毓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接着拖着沈宓挪过去，摁着沈宓的手就要往他脖子上按。
　　沈宓吓得拼命挣扎，连番教长靖的动作扑了好几个空。
　　“你害怕，”长靖皱眉拽着他的手，又安慰道：“没关系，那就从简单的开始做起。”
　　他的目光挪到了尹毓的手上，根本不给沈宓任何缓冲的时间，直接强硬地握着他的手，将匕首按在了尹毓的五指上。
　　凄厉的哀嚎刺伤了沈宓的耳朵，温热的鲜血迸溅到他的面上和眼睛里。
　　他睁开眼，视线里一片血肉模糊，手掌的刺疼让他清醒过来。
　　下意识垂眸，看到长靖将他二人的手心都划开了道口子，拉着他的手，将伤口中冒出的鲜血都滴落在一处，血水交融，又平铺流淌渐渐分离。
　　血腥的气味刺激着沈宓的味蕾，让他喉间阵阵翻涌，他爬到一旁干呕，又教长靖帝拍了拍后背。
　　他温和地说：“阿宁，以后莫要再教自己受委屈。”
　　脑海里的记忆同当年春猎时重叠，他忽然想起来当年那些无辜惨死的宫女太监。
　　尹毓的哀嚎依旧在耳畔回荡，他张了张唇，发觉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转身回头，只见长靖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把沾了鲜血的匕首，神色阴鸷无比，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羔羊。
　　他下意识往前扑爬几下，脚下一下踩空趔趄倒地，锐利的银光顺着他的面门，直接就刺了下来——
　　身躯猛地往后迸避，背后腾空之时，忽而教人一把捞进了一个宽阔又温暖的怀里。
　　那人抬手顺了顺他的后背，一声一声地喊着他“序宁”。
　　沈宓睁眼那一瞬，顿时从眼角落下来两滴银白水花。
　　他大口喘着气，不自禁将自己蜷缩了起来，一只手死死抓着闻濯的衣襟，像条快要干死的鱼一样苟延残喘，落了一身冷汗。
　　虽然前几日他也常在梦中惊醒，却不如今日这般来的激烈，闻濯光是瞧见他掉了眼泪，都快心疼坏了。
　　他紧紧抱着他，一遍一遍哄着，嘴里还是念叨着那几句：“我在，别怕，你别怕……”
　　沈宓半晌一声也没吭，只大口喘着气，发了满头冷汗。
　　他见了没辙，只好细细密密地吻在他面上，舔干净他眼角湿润水色，又吻去他鼻尖淋漓。
　　轻轻覆着他的唇，将他的腰肢搂紧，整个人扣进自己的怀里。
　　“不怕…”他抚完沈宓后背，又顺了顺他的后脑勺，轻轻啄着他的耳垂，嘴里一遍一遍说道：“心肝儿不怕，闻濯在这儿，阿旻在呢。”
　　夜色静谧，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渗到榻上。
　　大抵是真教他哄回了神，不到半刻，沈宓又沉沉睡了过去。
　　闻濯就着将他兜满怀的姿势，一直未挪动，怕睡着了沈宓又做起噩梦，便没舍得合眼。
　　直到东方透白，沈宓款款睁眼，他才终于放心的亲了他额头一下，抚了抚他鬓间发丝，“醒了？”
　　沈宓伸手揽住他宽阔的脊背，望见他眼下乌青，凑上去吻了吻，“嗯，你睡吧。”
　　闻濯埋进他颈窝里，“你守着我。”
　　沈宓拍了拍他的脊背，“嗯，我守着你。”
　　……
　　作者有话说：
　　藏书楼的故事不止这些，后面会慢慢讲。
　　请把“闻濯绝世好攻”给我打在评论区！！！
　　感谢支持。


第51章 傀中人
　　闻濯一觉醒来已经是晌午，说守着他那骗子也不见了踪影。
　　他起身出门，闻见动静的濂渊便及时现身，向他禀报魏帘青顺利被捕的消息。
　　闻濯未动声色，也没有想着要去大理寺一趟审理，只冷静吩咐道：“关押几日，教温月琳自行引安排，最好牵动钟自照的眼线，让上头人来查。”
　　话音才落，院子门口便缓缓落入沈宓单薄的身影。
　　他手中端着案板，上置白瓷小碗，身着白袍，兴许是因为热的，领口大开，露出了好些风光，昨日留下的红痕都看的一清二楚。
　　闻濯见了不太欢喜，连忙迎上去替他拢了拢领子，“你可真是…”
　　他叹了口气，接过沈宓手中的案板，同他并肩前行，“怎么不叫醒我，身子没有不舒服么？”
　　沈宓似有心事地摇了摇头，“估摸着你也快醒了，便没扰你。”
　　闻濯扭头看他，心里头堵着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瞧着他又打算只字不提的架势，暗自消化了好一阵。
　　却没消化下去。
　　果然他就不是按耐得住的性子。
　　正打算问，沈宓先他一步迈进了亭廊里。
　　缘因沈宓钟爱这样的亭子，王府里也修缮出来了一座，傍边是几株开着红花的老石榴树，头顶的爬山虎长的正好，日色普照也只透下来丝丝缕缕，落在沈宓脸上，就像水面粼粼闪动的波光。
　　看得闻濯心念一动，又冒出些火气缠身的反应。
　　果真是夏日到了，火越烧越旺。
　　“愣什么？坐下。”沈宓看了他一眼，将案板上的瓷碗搁置到桌上。
　　闻濯望着他的脸，眯了眯眼睛，屈身坐下“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沈宓抿了抿唇，垂下了双眸，“不是不同你说，只是…”
　　他说不明白，也不愿说。
　　藏书楼那段记忆直至如今困了他十数载，可想而知那日发生的事情，有多让他惶恐难安。
　　“那便不说了，”闻濯起身附身抱了抱他，吻着他的鬓角，“在你愿说的那日之前，永远都不必再回答。”
　　沈宓伏在他怀中，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安稳，忽而觉得他得再给这个人些什么，“过些日子，我同你雕个坠子吧。”
　　“坠子？”闻濯语气十分惊喜，“你还会雕坠子！”
　　“瞎叫唤什么，”沈宓推开他，将羹汤放到他面前，“填满了肚子再说。”
　　闻濯三除五下饮下一碗温粥，跟个从未见过好玩意儿的小孩子似的问道：“你当真要同我雕个坠子？”
　　沈宓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坠子而已，我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闻濯笑了笑，“那今日——今日不行，昨日折腾半宿，你今日就别忙活了，明日…”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眸中闪着光，“明日教濂清去王府仓库给你找料子。”
　　沈宓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么猴急啊我的殿下。”
　　闻濯笑意浅了浅，端身坐好有些纠结道：“如你昨日猜测所差无几，过些日子，我会亲自去趟江南，彻查草乌私贩一事。”
　　沈宓不动声色，神情自若，“所以你方才叮嘱濂渊，只将魏帘青在大理寺关押几日，就是为了拿他做个楔子，引得都察院连同钟自照主动在陛下面前做文章，好将你私下干涉漕运一事摊到明面上来。”
　　“届时陛百官问责，你便可以借着戴罪立功的名头，领受君令，大张旗鼓地下江南……”他沉吟着迟疑了一瞬，神色陡然就变了，“你要让他们主动来找你？”
　　闻濯一声不吭，默认了他的问话。
　　沈宓紧锁眉头，僵持半晌才款款松弛，“倘若是我以身犯险，你决计要罚我，那如果是你，我又该怎么罚你？”
　　闻濯面色沉沉地问他：“你想要如何罚我？”
　　沈宓盯了他良久，最后没能拗过他忱切的目光，低头朝他脖颈轻轻咬了一口，叹气道：“罢了，便只罚你，必须全须全尾地从江南回来见我，否则——”
　　“否则什么？”闻濯侧身将他覆到桌前，眸里泛起阵阵暗光。
　　沈宓缱绻地看着他，语气温柔的不得了，“否则我便换个人好…唔！”
　　闻濯手掌顺着他后腰一路而下，“你敢？”
　　随即，沈宓拿盛碗的案板砸了他好一顿，直接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敢还是不敢。
　　……
　　魏帘青之事拖了一日，都察院上头的余晚正便知晓了消息，派人前去大理寺捞人时，摆了好一出都御史的架子。
　　结果事后听闻是摄政王亲卫拿的人，又夹着尾巴溜了回去。
　　当晚便上书弹劾闻濯，求小皇帝明辨是非，替他们都察院做主。
　　闻钦心里定然是向着自己皇叔的。
　　只是如今设了个给事中，朝中能说话，左右圣裁的人便多了起来，他明面上没办法由着自己性子办，只好按照章程将闻濯召进了宫。
　　月明星稀，四人对峙长乐殿，唯有余晚正和钟自照两人，在殿中跪的笔直。
　　闻濯教小皇帝赐了坐，抿着一口碧螺春，将目光时不时地扫向二人。
　　待余晚正呕心沥血讲述了一番，自己在大理寺受的委屈后，钟自照便如串通好一般，向小皇帝提了几个问题——
　　“大理寺本是为陛下办差，听从陛下调令的机构，如今为何会受殿下管制？”
　　“抓捕官员，通常都需要官府核实定罪之后，下批抓捕文书，都察院魏帘青罪责不详，好歹也是由陛下亲定的七品都事，殿下私自抓捕可曾问过律法？”
　　“殿下私自调动私卫，在京畿挑起是非，可曾顾及天颜？”
　　如今看来，就冲着他这几个，尽显刁钻和挑拨的问题，这个给事中的人选，交由他来担任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闻濯仔细听着，等他一口气把话都说完。
　　“摄政王之举，还请陛下明鉴。”
　　小皇帝没立即出声，抿唇左右看了看，又将视线落在一旁的闻濯身上，等他搁下杯盏，才试探问道：“皇叔可有想说的？”
　　闻濯不动声色地起身，向闻钦行官礼，“臣之所以私下抓捕都察院都事魏帘青，是因为此人在江中漕运之中，私自夹带草乌至江南一带贩卖，数量之大，贪污之冗，罪该万死。”
　　小皇帝愣了愣，接着问：“为何户部没有上报？”
　　闻濯答道：“说来也巧，发现草乌纯属是因为巧合，年初宁安世子带伤入住承明殿修养一事，陛下可还记得。”
　　“记得。”这个闻钦可轻易忘不了。
　　“当时太医给宁安世子用药时，曾提及宫中草乌外购充足，往年用量都要严格把控，年初则格外宽泛，臣当时辅佐朝政，便留了心眼派人去查，谁料如今却追踪到了，都察院魏都事的头上。”
　　小皇帝觉得他说的头头是道，正打算点头，又听钟自照质问说：“如今时至年中，磋磨数月，早在发现端倪之前，殿下为何不如实上报？”
　　闻濯垂眸看他，“钟大人言辞这般咄咄逼人，是急着想治本王的罪么？”
　　钟自照连忙抬眸看了小皇帝闻钦一眼，伏首剖白，“微臣衷心，陛下明鉴。”
　　小皇帝状作怪罪地睨了他一眼，借梯子就踩，“钟大人，你着实心切了些，在臣同为忠良，凡是都得讲究个明察秋毫，摄政王于社稷有功，断然不会罔顾律法。”
　　他这是里里外外帮闻濯说了话，钟自照应了声，便默在一旁再未争声。
　　“余大人这一出贼喊捉贼演的好啊，”闻濯笑了笑，挪步立到他跟前，“竟还恬不知耻舞到陛下面前来了，漕运一事犯罪的是你手下的人，看你那迫不及待要捞人的样子，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吧。”
　　“绝非如此！”余晚正连忙求助般看向身前的钟自照，见他头伏的比他还低，怎么着是指望不上了，只好挪着膝盖扑向闻钦，阵阵高呼：“微臣之心赤忱，求陛下明察啊！”
　　小皇帝扶了扶额，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位，脸上忧愁一片，“钟卿可有话要表？”
　　钟自照端正跪直，“回禀陛下，余大人救下心切，也是因为摄政王殿下提前未禀明漕运一事，倘若真有忤逆之行，下去查证之后，自然能见真章。”
　　小皇帝一挥明黄袖袍，毫无疑义道：“那便派人去查。”
　　“可如今，摄政王殿下已经动手彻查，倘若要将全番案子交接出去，恐怕祸连的百姓等不及……”他抬眸看向闻濯，同他四目相对，面露难色。
　　小皇帝皱了一下眉头，“此事涉及都察院，大理寺，户部乃至大半个朝廷，难道此中还出不来个良才差办么？钟卿在为难什么？”
　　他明白钟自照的意思，作为一个合格的君王，他应该无所不用其极地，将闻濯推往离他越来越安全的境地，可是他不想。
　　就拿今日来说，倘若没有闻濯插手漕运之事，他四人便不会在此各怀心计。
　　他受制高位，一举一动由不得自己做主，任何一位臣子的话他都要听，都要考虑。
　　为了不失公允，他既不能做个极致果断的人，也不能做个见风使舵的人。
　　现如今，唯一能够做的，恐怕只有在旁人明刀真枪对准闻濯的时候，赐他一方雅座，给他一个亲王独有的尊贵。
　　“微臣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涉及江南百姓，这案子须得尽早查办才好。”钟自照道。
　　钟自照任职以来，满朝皆知他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闻钦由着他那张同沈宓八分相似的皮相，尽没有拆穿过这样的说法。
　　但此时，他看钟自照，犹如在看一条成了精的枷锁。
　　“朕的话，你是当作耳旁风了？”
　　他头一回在殿中这几位面前，说这样的重话，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心里觉得，他终于有了君王的风范。
　　于是开始有人真心诚意地高呼“陛下息怒。”
　　他不喜欢这样。
　　仿佛他哄众人，众人哄他，彼此都是各自的玩具，今日跻彼公堂，也不是为了谋福黎民，只是为了自己做个能被看到的人——
　　“不必麻烦，臣自愿领命彻查此事。”闻濯看着他，目光如铁。
　　“皇…”他张了张嘴，触及到闻濯的眼神，心尖阵阵无力，接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那便辛苦皇叔了。”
　　……
　　作者有话说：
　　钟自照、余晚正：我谢谢你눈_눈
　　闻濯：我爱老婆，谢谢！


第52章 灼身浪 （有删减）
　　盛夏的热浪一泻千里，自云上瀑泄的沉闷覆压万丈，似是要将尘世摧垮，人间消湮。
　　院子里的石榴叶烤出了层油皮，粼粼地挂在枝头，嵌着银黄色的光，前几日尚且红艳似火的花骨朵，也蔫了一众。
　　对比之下，花圃里的月季倒是开的顽强。
　　六月中下旬，到处都是酷暑的开端。
　　哪怕屋子里搁满冰鉴消暑，人也懒洋洋的。
　　沈宓那副身子骨早年折腾的太过，如今夏天怕热的不得了，一旦在冰鉴旁边躺的久了，又觉着冷。
　　时不时的手腕和脚腕受了凉，便要犯疼，吃药不怎么起作用，须得每晚就着烈酒在关节处揉开。
　　但他每每都疼得厉害，也没法一时半会儿就消痛。
　　挨到药酒渗进皮肤里头热络起来，他唇都能教自己咬出一串血印。
　　年前汤药辅养的缺陷暴露出来，闻濯才知道他这副身子里头的根基，到底有多坏。
　　叮嘱了无数遍，教他不要老窝在冰鉴傍边，他偏是不听。
　　偶尔趁着闻濯上朝和外出办差的空隙，他还能偷摸着跟濂澈要几碗冰酪，吃完下解了当下的燥热，晚间胃中受凉，又忍不住地直哼哼。
　　要不是见他疼的死去活来，闻濯真想抽他。
　　压下心中不快，还得任劳任怨地替他揉着腹部，嘴边儿上也不忘将那来来回回的几句叮嘱挂出来，教他长些记性。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打骂，又实在怜惜他。
　　加上近来东下江南的日程越发逼近，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闻濯心下黏糊都来不及。
　　恨不得这人能变成手巴掌那般大，好让他能揣在袖中，一起带到江南去。
　　对比之下，沈宓倒是没有他顾及的那般多，只说只要他想，他便能跟着他，一起离开京畿去江南。
　　闻濯忍不住心软，见他一副无甚所谓的模样，又止不住地想要欺负他。
　　就在满屋子里的冰鉴傍边，铺上凉席和薄毯，将他衣衫蹂躏的不成样子，温热的掌心捂着他的脚腕，将他的腰肢嵌紧，再握紧脚踝一把拉回欲海，继续在浪里无休止地摇着桨。
　　嘴上仍旧不忘把那些老妈子叮嘱的话挂出来。
　　什么“不许独自在冰鉴旁躺一天”，什么“不许光脚踩地”，什么“不许背着他跟濂澈一块吃冰酪——”
　　“你胡说！”沈宓面色痛苦地一口咬在他喉结上，又倏然仰起细长的脖颈，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呜咽，“闻……”
　　闻濯沉的看不见底的长眸自上而下地盯着他，啄着他湿润的眼尾问：“我胡说了什么？”
　　沈宓从来这样在的情境之下敌不过他，垂下眸又恶狠狠地去咬他颈脖，直到咬出一连串的血痕，才急促喘息一阵，断断续续道：“我并未…跟濂——”
　　闻濯猛地扎入那股浪潮之中，又目光晦沉地将他缓缓抱起来，伸手抚摸着他被凉席硌的通红的脊背，“我不想听你喊旁人的名字。”
　　“你他妈……”沈宓欲想抽身，又教他矢手拖拽回去，被他抓着一同滚进浮沉汹涌的浪里，呼吸艰涩，眼前忽明忽暗。
　　他喉咙里泄出平日里不会有的呜咽，连起伏跌宕的声调，都教闻濯给完全把握住。
　　这人极其恶劣，一刻也不肯停地让沈宓逐渐屈服、难耐，最后彻底沦为他的所有物，在他的臂弯之下，感受着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
　　沈宓昏昏沉沉地随他喜好流动，最后被极致热度的浪打翻在他怀中。
　　“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闻濯轻轻啄吻着他，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骨，顺着所有突起到平缓的地方，揉捏摩挲。
　　沈宓眼眶酸涩，想抽出身，却又被他按了回去，“就这样别动。”
　　闻濯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向前送了送，将两人之间的空隙逼迫为无。
　　沈宓闷哼一声，又将他肩膀上咬出了个见血的印迹，“我说过可以陪你一同去江南，是你非不让的。”
　　闻濯环着他，极度怕他溜走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此去江南，又不是郊游。”
　　“所以呢？”沈宓眯着眼。
　　“所以你留在京城看家，等我办完事情回来。”
　　沈宓挑起眉，“看哪门子的家？”
　　闻濯吻了吻他的手背，“等诸事安定，我回来陪你多久都行，什么都不想管了，就只陪着你。”
　　沈宓抿唇，“这话等你回来再说。”
　　闻濯凝视了他良久，继而扬起一笑，“我一定会回来。”
　　沈宓没有应他，撑着胳膊想起身去沐浴，“出去，”他别扭地动了动腰。
　　闻濯忽然变本加厉地凑了上去，“还没够。”
　　他话音刚落，沈宓便不自觉地弓起脊背，尾椎一阵刺痛袭来，他整个人再次坠入到凉席上，迎着一阵比一阵凶猛的浪，拱起脊骨被掀翻在浪花之中。
　　闻濯是个掩藏很深的疯子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是如今全番露出水面的时候，他又觉得有些惶恐。
　　他整个人都如同一株柔弱的茎在他手中翻覆，要断不断的感觉，让他意识中只剩下“闻濯”这两个字，越过了平生所有苦难，只剩下这个人。
　　……
　　“你近日倒是将他哄的不错。”闻濯负手而立，冰冷的眼神时不时扫过濂澈的脖颈。
　　两人站在院中的凉亭之下，身后的房屋轻掩，只余满院子的绿意盎然，和炎炎燥热在纠缠不休。
　　“请殿下恕罪。”濂澈屈身跪地，埋着脑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闻濯抬了下手指，“恕罪？”
　　濂澈满面为难，“是，属下不该擅自给世子冰酪，不该带世子去斐然亭，不该…”
　　他抬眸看了眼闻濯越来越沉的脸色，不知怎的就不敢再往下说了，“请殿下开恩。”
　　倘若不是他自己心虚，主动曝出来斐然亭，闻濯恐怕都不知晓他二人背里瞒着他的事情，居然还不止冰酪那一桩。
　　他冷笑一声，双眸里头的寒光泛着凛冽刺，“除了斐然亭还有什么？”
　　濂澈心里咯噔一声，这才转过弯儿来，方才自己一时口快，把沈宓和自己卖了个彻底，恨不得打碎牙齿回到先前，给自己一嘴巴子。
　　“殿下…”濂澈为难的面上都皱成一团了。
　　“他玩的高兴吗？”
　　什么？
　　濂澈愣了下，抬眸看向闻濯，发觉他眸中竟然带了些认真，“世子他挺…挺高兴的。”
　　面前的祖宗对于他的这个回答，似乎很不满意，显而易见地皱了下眉。
　　濂澈忽然就觉得如芒在背，心底又咯噔一声，连“殿下开恩”都差点再喊出来。
　　正启唇，又听到前一刻还沉着脸的摄政王，面露忐忑的问：“比同我在一处还要高兴么？”
　　濂澈就差给他磕三个响头，求他不要一惊一乍了。
　　“那必定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比殿下在时还要高兴。”
　　闻濯：“……”
　　他这一阵沉默来的格外漫长。
　　脑中一直有两个他在缠架，一个要他留在京中陪着沈宓，一个要他前去江南，搜查出韩礼反叛的罪证。
　　两者相较，定然是后者重大，只是他不放心。
　　他不放心将沈宓一个人留在京畿，转身看了一眼背后轻掩的房门——啧！
　　＊＊＊
　　此次前去江南的，还有户部的姚如许，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方书迟。
　　因行程将近，姚如许前些日子便拜谒闻濯，禀报了一些路上筹备的用度，和随行官员名单。
　　此次追查草乌一事，涉及各部，须长途跋涉，小皇帝怕中间出什么闪失，便特令兵部和刑部，以及大理寺少卿，一共调出了三队精锐跟随。
　　乘的是官船走的是官道，少不了一路的地方官员前来拜谒。
　　小皇帝知晓闻濯不愿多于官场之中的人打交道，便拨了都察院的方书迟出面打交道。
　　至于姚如许，更是直接牵涉漕运的官员，他跟随是顺理成章的事。
　　出发在即，江南地方未知的变化难测，他也难以料定此行凶险与否，心下对于恩师韩礼的怀疑，也一直困扰他多日。
　　临行，他想着要再见沈宓一面。
　　只好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登门。
　　进府之后，从濂澈口中得知沈宓身体不适，不便见人，于是接见他的人，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摄政王。
　　两人对坐厅堂，闻濯话不多说，直接就盘问道：“你找沈宓做什么？”
　　姚如许面不改色道：“许久不见，老友叙旧。”
　　闻濯眯了眯双眸，压根不信，“你不必跟本王兜圈子。”
　　姚如许抿唇，毕恭毕敬向他行了一礼，“确实有些话想要当面同他说，还请殿下通融。”
　　闻濯：“本王若是说不呢？”
　　姚如许抬眸看他，认真地问道：“殿下会吗？”
　　很好，他确实不会。
　　闻濯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他转身挪步，任由姚如许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进了后院。
　　两人穿过一片亭廊，眼前露出来这座王府最里头的光景。
　　姚如许稍微恍惚了一刹，回过神来又盯着闻濯的背影，出声道：“这院子的布置很是眼熟。”
　　闻濯轻飘飘抬眸，瞥了一眼四周的草木和亭子，语气不咸不淡，“都是他喜欢的。”
　　姚如许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唇，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总觉得这位阴晴不定的摄政王大人，并不是什么好的归宿——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和温存，只是他一贯营造的假象，只有剥开他那张皮，才能窥见底下张牙舞爪，又偏执阴鸷的欲望和野心。
　　沈宓看似同他属于一类人，实则差的很远。
　　沈宓只会冷眼看着自己的名声发烂发臭，骨子却清醒又清高的坚守着，那些他所谓的风骨。
　　他们管这个叫做高风亮节。
　　但其实傻透了。
　　也根本不是闻濯他们这类人的对手。
　　他看向面前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一头扎进了满园葱翠的景观里。
　　走进院子，一眼就能望见四面摆放的冰鉴，鼎身冒着寒气，一股股往出沁着白雾，满院子的清凉宜人，直教人想不起来，此时正值炎炎夏季。
　　闻濯指了指院子里的凉亭给他，教他先落座候着，府上下人适时送来凉茶冰糕，半点没怠慢了他。
　　作者有话说：
　　希望别被夹！
　　还是被夹了！
　　闻濯：我老婆的病通俗叫风湿。
　　喜欢的话，请多多支持~


第53章 长牵绊
　　沈宓还在榻上熟睡着。
　　他今日累的狠了，连去沐浴都是闻濯抱着伺候的，除了中间闻濯把那些东西给他顺出来时，他耐不住哼哼了两声，之后都昏沉着意识，半梦半醒。
　　这才没睡到两个时辰，闻濯实则不忍心叫醒他，怪就怪那姚如许来的太不是时候。
　　他拢了拢沈宓蹭开的领子，盯着他绯红的脸颊良久，没忍住俯身凑了凑他的浅色的唇。
　　事实证明，沈宓确实是专门克他来的，只要一沾上，他就完的彻底。
　　最后他将着股冲动，撬开了毫无防备唇齿，硬生生把沈宓给磨开了双眸。
　　丝毫不冤地挨了一巴掌，沈宓恨不得他当即就滚去江南的心都有了。
　　“你近日是不是要反了天了？”
　　闻濯亲了亲他没好话的嘴，“是我不对，不是存心搅你，姚芳归来了，你见不见？”
　　沈宓眸中逐渐清醒，“见。”
　　闻濯舔了舔唇，神色危险，“你待他倒是极好。”
　　沈宓推开他的下巴，“殿下，醋有那么好吃吗，吃我还不够么？”
　　闻濯指尖一顿，低眸看向他颈上和锁骨一路的痕迹，矢手将他的衣领拨开大半，又凑上去磨了几下，“你说的是。”
　　沈宓耐不住地低喘，伸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滚起来，抱我过去见人。”
　　闻濯透过衣衫按了按他的膝盖，“腿还还难受吗？”
　　沈宓龇牙咧嘴一阵，“你心里没数吗殿下。”
　　闻濯笑了笑，替他揉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问道：“待会儿我能不能抱着你旁听？”
　　还没等沈宓回答，他又补充说：“我绝对不插半句话。”
　　沈宓睨着眼睛看他，抽了抽无语的嘴角，“闻娇娇，你是把人家当傻子吗？”
　　闻娇娇本人一副“我不管我就要听”的模样，蹭上了榻。
　　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当即信信然地闭上了眼，骄里娇气道：“那便不去见他了。”
　　“哎你这人怎么…”沈宓一脸难办。
　　“怎么什么？”闻濯环住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怎么这么能折腾啊。”
　　“我不是叫闻娇娇么，应该这般的。”
　　沈宓气笑了，“行行行，我的娇娇儿，只要你抱我出去，随便你怎么听。”
　　闻濯狡黠地在他背后勾起嘴角，撑起身飞快在他唇上甜了一下，咂着舌翻身下床穿鞋，“啧，真甜。”
　　沈宓教他搂着膝窝抱进怀里，听他若有所思地念道：“沈甜甜~”
　　沈宓：“……？”
　　＊＊＊
　　姚如许在亭子下头候了半盏茶，才等到他二人如胶似漆的从屋里露脸。
　　就是这个脸露的，还不如不露呢。
　　当着闻濯的面，他不能不讲尊卑，只好起身前迎，站在檐下就拱手行礼。
　　沈宓摊在闻濯怀中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招呼他到凉亭坐下。
　　“我身子不爽，迎客不周，你也不必多再礼。”他指挥着闻濯将他放在铺着垫子的太师椅里，侧着身子看向对面的姚如许。
　　这个角度，刚好能够姚如许瞧清楚他的脸，以及敞开的领口里那些“花枝招展”的痕迹。
　　他微微皱了皱眉，不自觉地蹙了下眼睫，毫无顾忌道：“你身子怎么了？”
　　沈宓眨了眨眼睛，接过闻濯递过来给他润嗓的温茶，“没怎么，近来天气酷热，没什么力气。”
　　他抿下嘴角，不自觉看了傍边坐着的闻濯一眼，大抵有些不自在，挑着眉用眼神跟沈宓对了个信号。
　　沈宓无奈朝他摇了摇头，“随意些就好。”
　　他还是有些不悦，宛如他同沈宓之间的交情，如今被这个横插一脚的人给磨灭没了似的，于是只管踩着沈宓那点儿得顾及的脸面，问些不合时宜的问题。
　　比如——
　　“脖子怎么红了？”
　　沈宓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又拢高衣领，眼神随意往闻濯那一瞥，胡说八道说：“狗啃的。”
　　要不是当着闻濯的面，姚如许早就给他冷笑着翻个白眼出来了。
　　“噢，哪来的狗？”他继续问道。
　　沈宓睨了他一眼，“你管呢，”他打断这个话题，转问道：“不是有事要找我？说正事。”
　　姚如许顾虑地用余光瞥了眼闻濯的方向，沉默半晌，大有立地作哑巴那意思。
　　“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沈宓道。
　　姚如许一哽，十分不情愿被他这般劝慰，
　　“恐怕直说不了。”
　　沈宓皱起眉，指着一旁老老实实装作木头桩子的闻濯说：“我同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若执意说不下去，那便不送了。”
　　“沈序宁你！”姚如许紧锁眉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犯不着将计就计，同他搅在一起。”
　　沈宓充耳不闻，“你今日若是只为了同我说这个，我也不想多解释。”
　　“我不是要听你解释，我只是想劝你——”
　　“劝我什么，旁人不明白，难道你也不明白吗？”
　　“我该明白什么？”姚如许反问。
　　“芳归，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有什么错呢，即使你们都想要打碎铐着我的那些枷锁，可我总得接受永远也逃不了的结果。”
　　他叹息，缓了缓太过严肃的语气，又接着说道：“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如今比从前任何时候，活的都要完整，也很快活，你只是不知全貌……”
　　姚如许嗤笑，“可他是你一样的男子，又身居高位，受权利牵制，他迟早有一日要娶妻生子，届时你呢，你又会在哪里？”
　　沈宓有些惋惜地看他，“我偏是只求眼下快活，又有何妨？”
　　“当下…”姚如许喃喃自语，又讥笑出声：“当下你我，也或许是最后一面。”
　　“你胡说什么！”沈宓犯了恼，“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么！”
　　姚如许起身退后两步，似哭似笑地看着他，“是我言错，今日失态，还望殿下和世子见谅——”
　　“芳归，你是不是……”
　　剩下的话，沈宓没问出口。
　　姚如许脚步飞快，几乎没等他回神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闻濯落座到石桌前，盯着沈宓的脸看了良久。
　　在他回过神来那刻，替姚如许回答了他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他心里有你。”
　　如若不是今日他亲眼瞧见沈宓衣领之下的痕迹，恐怕他一辈子也不会吐露半分。
　　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从来都打着故友的旗号一直存在。
　　又一年，他们再也无法同沈宓在世子府煮茶对谈，隔了一道名为“认命”的沟壑，越行越远。
　　沈宓不愿深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我二人多年好友，他心里怎么能没我。”
　　闻濯张了张嘴唇，也问他：“值得吗？”
　　沈宓从回忆里抽离，看着他挑了挑眉，“什么？”
　　“予我。”
　　沈宓冲他招了招手，“就算不是你，也永远不会是别人，况且…”他顿了顿。
　　闻濯忍不住问：“况且什么？”
　　“是我动了心，我答应的你，我撩拨的。”
　　闻濯仿佛要踩不到实地，“我其实很怕你这般一本正经同我明辨。”
　　“噢？”沈宓眨了眨眼睛，“怎么说？”
　　闻濯撩起他鬓间发丝别到耳后，“会抑制不住地想把命都给你。”
　　沈宓凑上前吻了吻他的下巴，“命先留下，先抱我回屋。”
　　屋里也置了四鼎冰鉴，冒出来的冷气被锁在房中，要比外头院子里凉快的多。
　　这些日子，沈宓极少回世子府，那边的东西有半数都搬到了王府。
　　闻濯扯了个垫子放在屋里的软榻上，将他抱上去，伸手将窗子推开，散了散屋里过于阴寒的冷气。
　　天色白茫，万里无云，却又不澄澈。
　　沈宓从枕下摸出来一条编绳，仔细往上头穿着东西。
　　“看样子明日应当会下雨。”闻濯收回视线，面上忧心忡忡，“身上有哪里疼吗？”
　　倒不是大惊小怪，这都是跟在沈宓身旁摸出来的规律。
　　一到阴雨天气，他手腕脚腕准疼，不如冰鉴凉气裹的那样无常，这个毛病在这几月里，从未失过准头降临。
　　沈宓后知后觉地转了转腕子，穿好了手里的东西，喊他过去，“没感觉，你过来。”
　　闻濯转身挪到他跟前，见他拎着一条绳子在眼前落下，绳子一端坠着的白玉转了几圈，拧着绳子摇摇晃晃。
　　“这坠子…”闻濯说着就伸手去拿，又教他躲开。腰子—
　　“这坠子不是给你的，”闻濯闻言愣了愣，又听他说，“是专门雕给闻娇娇的，你是闻娇娇吗？”
　　闻濯痴子一样点了点头，“是，我是闻娇娇。”
　　沈宓拎着坠子在他眼前晃，“娇娇儿真乖，”沈宓冲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低下首。
　　闻濯凑身盯着他，任由他把那坠子挂到自己脖子上，“戴了我的坠子，就是我的人了。”
　　“沈甜甜，你这么霸道啊。”闻濯捻着坠子仔细瞧了瞧上头的花纹，问道：“这是菡萏？”
　　“嗯。”沈宓点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闻濯看了他良久无言，眼底似有火在烧，似有浪在滚，又似古井无波深不见底，要把他的倒影一笔一画刻进瞳孔里。
　　“明日，我要你送我到码头。”
　　沈宓不置可否，“自然。”
　　“到了江南之后，我会常给你写信。”
　　沈宓理所当然，“那是自然。”
　　“沈宓，”他突然唤道。
　　沈宓抬着眼皮看他。
　　听见他说：“我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感情线多，是因为要开始江南支线。


第54章 江上别
　　六月盛夏，满都翠色。
　　闻濯昨夜睡的并不安稳，知晓隔天有雨，他料定沈宓手脚夜里定然要疼，头一晚睡前，便用药酒将他手腕脚腕一齐搓热。
　　万事俱备，却架不住天气实在闷热，夜间沈宓踢了被子，三更天出头便被脚腕疼醒。
　　他不忍吵醒闻濯，便在被窝中蜷起身子忍着，时不时到疼的实在厉害，才敢放任自己小声抽着几口冷气。
　　直到闻濯睡中下意识扑手捞了个空，才在角落里把他揪出来。
　　下榻点燃灯火，又用药酒给他搓了一遍才缓释大半。
　　吹灭亮，两人抱着滚进薄被里却再无睡意，但谁都想教对方睡个好觉，闭着眼睛眯了几个时辰，才等到天明。
　　外头细细落起了小雨。
　　伊始密密麻麻落在瓦片上，发出淅淅声响，渐渐越落越繁，把屋顶砸的噼里啪啦，连成线从顶划到屋檐下，挂成无数条透澈的丝线。
　　无边丝雨细如愁。
　　闻濯的愁就随着这些不知道尽头在哪儿的雨线，连成一串串，严丝合缝的渗透进他的肺腑，牵连出不少情绪。
　　纵使这段日子他在京畿安插了人手，也做好了许多筹备，可一旦他前往江南，沈宓离了他眼巴前，总会有他顾及不到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他万般舍他不下。
　　怜惜地低头轻啄沈宓眼尾，望着他的眉眼唇鼻，一遍遍轻啄，再到无所顾忌的舔舐、翻搅、纠扯……
　　沈宓渐渐回应他，直到他心绪抚平，灵台逐渐清醒过来。
　　“起身吧，我送你。”
　　仿佛回溯到当初从承明殿回世子府那日，只不过这回，他二人对调了角色。
　　带去江南的衣物前几日便收拾了些许，沈宓只好随意从衣柜中拿出来一套干净衣服，指挥他穿上。
　　又去屋外吩咐下人送来洗漱的用具和水。
　　转身回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被雨水浇的迷离的天色，顿时心情不怎么好，怕闻濯看出来一块儿不愉快，进屋时便遮掩得一干二净。
　　一起用了个早膳，两人便抄着油纸伞蹬上了门前的马车。
　　期间眼神接触的极少，一路更是无言。
　　待车轱辘响亮的声音停止，才恍如梦醒一般，互相朝着对方投射去炙热的目光。
　　沈宓大抵有些不敢看他，稍微看了一眼，便匆匆遮下眼睫，起身撩起车帘，准备往出挪，却被一把拽回了车厢。
　　濂澈撑着伞在马车前等的画面一闪而过，紧接着视线里飞速压下了一个暗色的身影，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凶狠堵上了嘴唇。
　　灼热到烧人的气息不由分说地挤进他的唇齿，从下颌到锁骨的皮肤，每一处都留下极重的痕迹。
　　沈宓强撑着在理智崩断之际，一把推开他，低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
　　闻濯没有再咬他，只是轻轻啄吻他眉眼，滚热的气息扑打在他面上、颈间，低语道：“你答应过我的那些话，都是千真万确的对不对？”
　　沈宓搂了搂他的后颈，抵上他的额头，一字一句说：“再也不能更真了。”
　　闻濯抱住他，下颌嵌他肩颈的骨头里，将他整个人都紧紧勒在怀里，“沈序宁，你不要骗我。”
　　“我不会骗你。”
　　沈宓低语的声音好似天生带着一股蛊惑人的气质，只要听进人耳朵里，就没有办法产生不安和怀疑。
　　两人相安无事下了马车。
　　远远朝码头望去——
　　八表同昏，俾滂沱矣。烟柳濛濛，江拢寒沙。
　　甲板上有人撑着伞在等。
　　沈宓把手中的伞递给他，“你也不要忘了你说过的，到了江南要同我写信。”
　　闻濯冲他笑了笑，“不会忘，回去吧，”他抚了抚沈宓耳侧碎发，“我看着你回去。”
　　沈宓挑了挑眉，“我的殿下啊，又不是一年五载不回来了，走吧，我就在你后头看着。”
　　闻濯没有再坚持，把握着的伞柄送进他手里，转身撑开伞一头扎进了淙淙烟雨里。
　　他的背影顿时模糊了一瞬，沈宓遵从下意识抬手抓了一下。
　　扑了个空。
　　雨滴落到他手背上，淌湿了他的手指。
　　不远处的背影越行越远，越远越模糊，直到穿过甲板进入船舱，彻底没了影。
　　沈宓没由来的有些恍惚，原地站着许久都没动，撑着的伞都斜了也没注意。
　　从伞面垂下来的雨水淋湿了他的肩膀，几近垂落地面的衣摆，也濡湿到了膝盖一路。
　　濂澈盯得眉头发紧，怕他回去膝盖要疼，只好出声提醒道：“世子，该回去了。”
　　沈宓的神思回笼，盯着码头的涣散目光一瞬间清澈起来，他收回视线，将一抹打量落到濂澈身上。
　　“大理寺卿这几日如何？”
　　濂澈如实回答道：“仍在审理都察院都事魏帘青，涉嫌走私的案子。”
　　“看来过的并不怎么舒坦，”沈宓往车前挪了两步，将伞递给濂澈，“去大理寺瞧瞧。”
　　话落，他踩上踮脚钻进了车厢里，半点不给濂澈周旋的余地。
　　“世子的衣裳湿了不少，还是先回府换一身再出门为好。”濂澈站在马车前冲里头说道。
　　沈宓俯身提了一把衣摆，确实湿的都能拧出水来。
　　以往他都想着破罐子破摔算了，如今有些挂念的东西了之后，反而能够听得进去许多话了。
　　“那便先回去。”
　　濂澈一颗心堪堪落地。
　　两人回的时候马车赶的快，比去时少花了一半的时间。
　　进了府，穿过亭廊到院子，沈宓感觉鞋袜都已经全番浸湿。
　　倘若闻濯在跟前，这会儿恐怕已经按着他的腿，给他烫个热水脚了。
　　屋里的里头的冰鉴都被挪了出来，正中间放着个熏炉，烧的味道不是一般的香料，更像是药草。
　　濂澈端了盆热水进屋，见他站在屋里，还穿着湿透的鞋袜，一颗心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世子快些换下鞋袜，再泡个热水脚。”
　　沈宓闻言，继续不紧不慢地坐到案前，“炉子烧的是药草？”
　　濂澈点了点头，“是殿下特意嘱咐要点的，都是驱寒祛湿的药材。”
　　沈宓若有所思地撩了一眼，又冲他说道：“你出去吧。”
　　濂澈有点不愿意，“院子后浴池里的水也烧温了，世子待会儿再泡个澡。”
　　沈宓没什么意见，低头看了一眼他端来的盆，里头水色浑浊，品相实在不怎么好，“那这盆就端走吧。”
　　濂澈梗着头皮继续说，“这水里泡过药材，世子还是得泡一道，”他又怕沈宓把他的话当作可有可无的耳旁风，又搬出了闻濯，“是殿下特意叮嘱过的，属下不敢怠慢。”
　　沈宓无奈的起身穿到屏风之后，解了外袍，煞有介事地问道：“你要将我平日饮食起居编成册子，再送去江南么？”
　　濂澈这下是真的头皮发紧，被人一下子拆穿的羞愧感兜头而下，臊的他恨不得夺门而出。
　　都这个时候了，他说不是，沈宓也定然不会相信。
　　说是吧，相当于出卖自己的亲主子，来日这两人面对面算账的时候，难免不会牵涉到他。
　　左右都不是人，濂澈一时有些难下，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他打算请罪的时候，沈宓的声音忽然从屏风后面传来——
　　“我知晓了，你下去吧。”
　　濂澈云里雾里也没揣摩透他这个“知晓”的深意，踩着云朵飘出屋，转眼在院子里瞥见濂渊一闪而过的身影，连忙追了上去。
　　结果在一个亭廊拐角处被人反抓住了衣领。
　　“跟着我做什么？”濂渊端着一张面瘫冷脸问。
　　濂澈哥俩好地勾上他的肩膀，“是这样，我看你平日里跑来跑去实在辛苦，所以想跟你换个差，让你放松几日。”
　　濂渊斜垂着眼睛睨他，一脸“我怎么不信”。
　　“你别不信啊我跟你说，伺候人肯定比整日屋顶上趴着舒坦。”他这会儿说的跟真的似的。
　　濂渊没搭理他，丢了一句“各司其职”，就转身走了。
　　濂澈计谋落败，老老实实上厨房，吩咐厨子熬了一盅姜汤。
　　半个时辰后，他端着姜汤上院子里敲门，沈宓已经换好了全身衣物，只有头发还湿着。
　　他放下汤盅，盯了沈宓的发尾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劝道：“今日雨色迟迟，世子还是不要再出门了。”
　　沈宓还算老实地捏着勺子，搅了几下姜汤，“倒也罢。”
　　濂澈松了口气，心情显而易见地明媚起来，看沈宓的眼神都带了点欣慰。
　　“那稍后便劳烦你，去大理寺一趟送张帖子，邀大理寺卿前来世子府一叙。”
　　濂澈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字眼吸引了过去，“世子府？”
　　沈宓舀了勺姜汤往嘴里送，“是，喝完姜汤，我打算收拾回世子府。”
　　濂澈的话堵在喉咙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一盅姜汤饮完，沈宓说话算话，收拾了平日里用的频繁的一套茶盏和笔墨，便从屋后的暗门穿回了世子府。
　　太久没回来住，房间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潮湿发霉的味道。
　　濂澈出去卷了把艾草回来，点燃熏了一盏茶的时候，又开窗通风散味，差不多闻不到艾草气味，才在屋里点燃搁了药材的熏炉。
　　沈宓进屋时，鼻尖只剩药材清香。
　　虽然桩桩件件事，忙前忙后的都不是闻濯亲身，但此刻莫名其妙的，清香萦绕，沈宓想他想的有点心慌。
　　……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前一周身体不适，这周恢复更新！
　　52章未删减部分在微博@也池vaik
　　注：“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秦观《浣溪沙》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陶渊明《停云》


第55章 君子也
　　温珩撑伞走进庭院，望见花圃里种的月季被雨水打的落了一地花瓣，沈宓敞着窗台坐在小案前，摆弄着几枝霞粉的芍药。
　　他走到屋檐下收伞，抖干净伞面上头的雨水，将伞柄靠到门边，继而挪步进了屋。
　　沈宓煮了壶白牡丹早早晾着，闻见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步履间依旧有些不适，不由得扫了下他的膝盖。
　　“温玦怎么样了？”
　　温珩从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伤好些了之后，便重新关进了牢房。”
　　沈宓嘴角露出浅浅笑意，“原本今日送完闻旻，我是打算去探望他的，奈何雨水久不见停，便差人下了帖子，请你到府上小叙。”
　　温珩的目光一直随着他剪弄花枝的手指，闻言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客道的“多谢世子好意。”
　　如实来说，他同沈宓之间的交情并不深，但这几月以来，却是京畿这一波人里，见沈宓见的最频繁的一位。
　　而且总觉得每一次，他见到的沈宓，都同上回不尽相同。
　　“温玦之罪，板上钉钉，你还是得想开些。”
　　温珩牵强的扯了扯嘴角，“想不开的，等刑部和户部对接此案，落实了草乌一事的证据，下官这大理寺卿之职，恐怕也做不成了。”
　　沈宓手中的花枝已经全番修剪完毕，他将瓶子推到小案中央，放下剪刀，稍稍啄了口温茶。
　　“你这富贵权位原本就是险中求来的，事到如今，不应该还想不开。”
　　“不是富贵权利…”温珩及时收声，有些不愉地抬眸看向他，“世子今日所邀，难道只是为了奚落下官？”
　　沈宓摇头，“这怎么会。”
　　温珩不太相信他的话，“那敢问世子此番何意？”
　　沈宓叹了口气，“你我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情此境，你难道还琢磨不明白么。”
　　温珩确实没明白。
　　“摄政王离京，朝中政权便彻底不用再受他牵制，如今六部之上最高的位置，就是陛下身边用的最勤的给事中，眼前局势一片光明，他们不会傻傻等着不动。”沈宓直言道。
　　温珩皱了皱眉，“就算摄政王离京，朝中也不全是他们的人，他们如何能动？”
　　沈宓同他添了半杯茶，“我今日请你来府上，就是为了此番‘动’之解。”
　　“下官愚钝。”
　　沈宓轻点他面前小案，“解之在于温玦。”
　　温珩神色微变，“温月琅？”
　　“闻旻一离京，明面上就没有人能够替我挡在面前，韩礼先前给我机会，让我这段时日放纵野了一阵，当下也是时候要重新锁我回去。”
　　他抽回手指看着温珩，缓缓道：“当下能困住我的由头，只有温玦。”
　　温珩想明白了他话里深意，却不想承认这样的局面，找补解释道：“就算温玦曾同世子府走的很近，他们也没有证据能把草乌的脏水泼到世子身上，更何况这段日子，世子一直都同摄政王殿下在一起。”
　　“他们确实没有证据，可满京也没有人，能够证明我的清白，”沈宓神色淡淡然，继续张了张唇：“闻旻已经离京，你以为他远在京外的话，还能有什么实际的威慑力。”
　　“那我这就回去找温月琅！”温珩立即站起身，跌跌撞撞就要往出走——
　　“你慢着，”沈宓叫住他，“没用的。”
　　“怎么没用！”温珩情绪有些激动，“只要我找他说清楚，让他在供词中与世子府撇清干系，他会听的。”
　　“你以为你能说服得了谁！”
　　温珩的脚步陡然停下，随即肩膀失了力一般迅速坍塌下来。
　　他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当日温玦说的那句“兄长不必保我”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结局，早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今日叫你过来，除了答疑解惑之外，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沈宓面色如常地屈起指节，随意敲了敲小案，示意温珩回来坐下。
　　待人老老实实挪回他面前，他才问道：“你们温氏当年，到底犯了什么罪？”
　　温珩垂下眸，半晌没有回话。
　　沈宓没有开口再问，只是看向窗外听着雨声，静静陪他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他知晓今日他一定会得到答案。
　　等待的时候，其实并不难熬。
　　对于别人来说，或许知道真相，是一件能够让心里的好奇落地的事情，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真相只是一个能串联众人结局的影像。
　　这个影像里，有所有人的过去和未来，有前人窥不破的因，后人看不见的果。
　　他或许还有些兴奋，因为真相要大白，因果要轮回。
　　肉眼可见的，庭中的被雨水打落的绿叶一片一片，掉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发出的任何声响都被雨幕遮去。
　　它们就像被捂住了嘴巴的参与者，在万物之间蹉跎无数年岁，最后因为一场终会来临的自然天象，悄声落幕在这片喧哗里。
　　除了生根发芽诞生他们的树木，几乎没有人会在意。
　　“温氏没有罪。”温珩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沈宓的思绪，他方才微微走了个神。
　　“你说什么？”他又问。葽要
　　“温氏身世清白，本没有罪。”温珩重复道。
　　“那是为什么？”
　　温珩看着他，眼底有些嘲弄，“你知晓为何温玦那般不待见你么？”
　　大抵是沉浸在某段回忆里，他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尊卑。
　　沈宓随他所愿地问道：“为什么？”
　　“他恨你，因为你是闻氏的人，”他笑了笑，“温氏一族是你父亲北辰帝的旧部，北辰天朝更迭后，因为坚决不事二主，而被嘉靖帝下令暗中灭口满门。”
　　“你姓闻，虽然温氏一族覆灭不是你做的，却跟你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所以温玦恨你，我一开始也恨过你。”
　　沈宓笑意张扬，瞧上去仿佛没有心肝，“我还以为是觉得我野心不够大，真令他恨铁不成钢呢，没想到真有些渊源。”
　　“好吧，”他努了努嘴，又摆作一副没有心肝的模样说：“那温大人你为什么是恨过，说说看。”
　　或许是他瞧人的眼神漫不经心，从方才坦白到此刻真相大白，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认真看过温珩的眼睛——
　　温珩单不用仔细揣摩，就能感觉得到他皮底下的那副骷髅，实则很难过。
　　“你不过是姓闻，又有什么错呢？”他说。
　　况且，如今又有几个人知道，他本姓是闻呢。
　　沈宓有些执拗，“难道姓闻没错吗？”
　　温珩此时的的确确感觉到了他的难过，好像是禁不住流露出来的一分。
　　这个人皮上永远都滴水不漏，只有偶尔那么一刻，才能让人察觉到他身上的负累，待他无限恻隐。
　　“你有什么错呢，沈宓。”
　　沈宓抓了一下手边上的茶杯，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清冷，他说：“我自以为没有错的时候，所有人都指着我说，我罪大恶极，后来我终于认命妥协，认为自己天诛地灭之时，又源源不断的人上前开始谅解我，开始愿意来爱我、亲我、友我……”
　　他要笑，又仿佛不知道要怎么笑，扯了好几下嘴角，抖着嘴唇有些无奈，“我而今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有罪无罪，到底无不无辜了。”
　　温珩从未像此时这般无比地同情他、可怜他，他尽量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对他平静地说：“错的不是你，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评断你的对错，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
　　“温大人，”沈宓笑着冲他摆了摆手，“你不必如此劝慰我，其实答案我心知肚明，听与不听都不重要了……”
　　温珩闭上了嘴，看着他似是非是地饮了一杯茶。
　　最后所有的破绽都被融进茶水里，痛饮下腹，散做清香消失不见。
　　他又变得窥不破看不透起来。
　　“姚氏，贺氏，季氏，温氏都有因有果，举目四望，整个天朝的权力顶端，如今都凑齐了。”
　　温玦问他，“姚氏到底是什么因？”
　　沈宓神色讳莫地指了指自己，“其他两个世家里，各出了一位娘娘长的像嘉靖帝的心上人，姚氏自然也不例外。”
　　温珩细细密密在脑海里的纪实史集里狠狠捞了两遍，半点儿也没有想起来，有关于姚氏中人，有入宫为妃的记载。
　　“为何有关历代宫妃的介绍里，半点没有这位姚氏的痕迹？”
　　沈宓嗤笑，“她不姓姚，是她原本的夫君姓姚。”
　　“夫君？”温珩诧异地睁大了双眸，“她的夫君是……姚相？”
　　“不然你以为姚清渠一个事过二主的臣子，是如何能够取得嘉靖帝的信任，成功坐上丞相之位的。”
　　温珩按下心里的震惊，抬眸看向沈宓云淡风轻的神情，“沈氏不是你亲生母亲吗，你不恼么？”
　　沈宓睨了他一眼，大抵是觉得他太大惊小怪，“连我自己都是我亲娘的替身，我还有空管得着别人么。”
　　温珩抽了口气，觉得荒唐至极，“这嘉靖…还真不是个东西。”
　　沈宓没附和，倒也算默认了他这番说法，
　　气氛从僵逐渐转为轻松，外头的雨也下的小了一些。
　　温珩饮完两杯茶，便打算起身回大理寺。
　　“草乌一事世子不必着急，温玦那边下官会去劝说。”
　　沈宓被他这般真挚的语气给逗笑，“温大人这是真心投诚了？”
　　温珩摇头，“偭规矩而改错，非君子所为，君子者，知过不讳，改过不惮，不贰过者，见不善之端而止之也。”
　　沈宓眼神中露出赞赏，“温大人，高风亮节。”
　　温珩向他拱手拜礼。
　　沈宓起身送他出门到屋檐下，望着漫漫连绵的雨丝如织，长长吸了口被水洁净的湿润空气。
　　“绝胜烟柳满皇都，盛夏雨时也堪用，”他笑吟吟地看向温珩，“温大人不如趁着刑部还未定罪之前，好好同令弟享受当下光景，至于劝解的话，便不必再说了。”
　　温珩不解地看向他。
　　“我们身在棋盘之中，做这些无益的挣扎，只会给自身找麻烦，还不如不做。”
　　温珩有些犹豫，“那你…”
　　“我不过是顺着他们的意，就能活，这有什么难的，”他宽慰一般冲温珩点了点头，指着他的油纸伞尖儿，示意他撑开伞盖，“回去吧，温大人。”
　　雨水渐微。
　　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
　　希望以后我有希望能日更！
　　感谢评论区常陪伴的几位宝贝的支持！么么！（最近太忙啦，耽误了一周，不好意思~>_<~）
　　注：“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其一）》
　　“背绳墨以追曲兮，偭规矩而改错。”——屈原《离骚》
　　“闻过则喜，知过不讳，改过不惮。”——陆九渊《与傅全美》
　　“不贰过者，见不善之端而止之也。”
　　——王安石《礼乐论》


第56章 梧州至
　　梧州琴女，凤尾一流。
　　途中靠岸，闻濯他们便将船停在了梧州雾江江畔。
　　岸畔之上林立着亭台楼阁，琴声缭绕，水汽蒙蒙，众人都在江边摆宴。
　　正值六月，有渡娘撑船停在岸边叫卖，船舱里堆的都是翠绿的莲蓬，个个比成年男子拳头还要大。
　　有人要买，渡娘就拿起一枝往上递，岸上的人一弯腰就能接住，然后从钱袋里掏出银子，掷到船上专门挂着收钱的篓子里。
　　稍微远一点的，就请江边上离的近的把莲蓬给递上来，然后把银子人传人的送到渡娘篓子里。
　　要的人多也不妨碍渡娘算账，基本都是一把莲蓬一把莲蓬的来，算不清楚他们便只能全都等着。
　　谁让渡娘生了副水灵灵的杏眼，好样貌赏心悦目，人也很能干。
　　待船舱里还剩下零星几把莲蓬，她便摆着手说不卖了，要留着回家自己做着吃。
　　有人嘴皮子撩闲，问她能不能上她家，吃她亲手做的去，小娘子把桨一拍水，狠狠溅了那登徒子一脸。
　　嘴里还嗔骂道：“啊木林，什捂拔嗦！”
　　岸上一堆人看笑话，闹哄哄的激起满江绿波，渡娘一撑桨，娇俏俏地划着船走了。
　　“梧州的民风还真是有趣。”
　　姚如许朝说话的人看去，发现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方书迟。
　　对方也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眼神，温和地笑了笑，随即躬身行了一礼。
　　姚如许冲他回礼，扭头进船舱去寻半个时辰前，说要小憩一觉的闻濯。
　　里面地方并不大。
　　路上的时候，闻濯提议让兵部和刑部的人，先乘坐大船抄水路前往江南庐州。
　　而他们一行文臣，乘小船过一段水路，在这地处漕运中路的梧州落脚一阵，再从陆路东行。
　　一来是为了混淆暗中跟随的眼线的注意力，二来是为了到时候金蝉脱壳，不至于让他们这一群四体不勤的，置身于刀光剑影中受罪。
　　京畿近年来很少有大案，基本上都是些鸡鸣狗盗的小事，寻常也用不到刑部和兵部那些，真刀真枪的家伙事儿。
　　日子一久，不仅刀生了锈，人也差不多养废了。
　　还以为蹲在天子底下当差，就是一天天混吃等死呢。
　　所以那舒服的大船送出去，闻濯半点也不觉得不快，反而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们要是真跟暗里那群亡命之徒撞上，到底谁能占到便宜。
　　小憩这一晌，是补昨日夜里没能歇好的觉，他睡的并不深，从船身撞到岸畔，剧烈摇晃的那一下之后，便彻底清醒。
　　方才外头出的那些风吹草动，他全部听了个一清二楚。
　　只不过他对莲蓬没有兴趣，对那水汪汪的姑娘，和明朗的风土人情也没有兴趣。
　　前些日子，王府里的红莲都绽开花衣的时候，他早跟沈宓划过船了。
　　那人沉迷于戏水，折了花枝之后便咬在唇边，随即鞠身捧起清波，半点儿都不心疼他的朝他浇来，灌了他一身也不肯停歇。
　　直到耍到衣衫浸湿，单薄的衣料都隐隐约约贴在身上，才肯摊在他怀里，同他纠缠亲吻。
　　鱼戏莲叶间，时不时噗弄出水花，他就躺在一堆红莲花叶间，眉眼清澈，风光无限。
　　简直比满池子菡萏还要清雅，还要可人。
　　从那以后，闻濯眼里再也看不见那些招展的红莲，只有沾衣欲湿不湿，光着两条花白小腿，唇边轻咬着朵花枝的沈序宁。
　　他哪里止是个金玉人。
　　他简直，堪比天上人。
　　闻濯摩挲着颈上挂的玉坠子，撩了眼掀开帘子走进来的姚如许。
　　“殿下，梧州到了。”
　　闻濯如今知道了他的心思，怎么瞧他都有些不爽。
　　碍着沈宓先前不愿多提的模样，他又不好直接拆穿这人。
　　起身略过他走出船舱，方书迟正立在船头，接过岸上一位老伯的箩筐。
　　那里头装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小颗果子，红彤彤的看起来十分小巧可爱。
　　江中因为气候和地势的原因，所培育的花木种类都很少，每年出产比较多的果子就那么几样，还有进贡进了宫中给王公贵族，寻常市集里根本看不到。
　　这画面，一时也是新鲜。
　　“方兄买的是筐什么果子？”姚如许出声朝他问道。
　　方书迟将箩筐掂到船上，在腰间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那老伯，扭头回道：“叫樱桃。”
　　他从筐中捻起一颗红的过头的，举起来给不远处的两人看。
　　姚如许一脸新奇，望见他那筐子，突然想起来什么，叫住了岸上就要离开的老伯，“您那筐子还没拿。”
　　那老伯笑着冲他摆摆手，“筐子和果子一起卖的。”
　　闻濯走近船头，盯着满筐红彤彤，神情特别认真地盯着那老伯问：“这一筐果子要是走水路运到江中，到的时候，还能这样红吗？”
　　老伯连忙摆头，大抵也没有去过江中，不知晓这其中要运输几日，只是叮嘱一般，指着那筐红彤彤的樱桃说：“趁着新鲜，赶紧尝尝，唏甜呐。”
　　方书迟听懂了赶紧尝，挽起袖子就从中捞了一颗喂到嘴里，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汁水，管也管不得洗没洗了，献宝似的推到闻濯和姚如许面前，“这果子真的可口极了。”
　　闻濯目光闪了闪，又执着地问了一下岸上，其他几位卖果子的摊贩，“这种果子从这里运到江中，还能这样新鲜吗？”
　　其中一个青年摆头，“自然不能，没准儿路上就坏了。”
　　闻濯又问，“倘若一路都存在冰鉴里头封着行吗？”
　　梧州离江中皇都两日水路的距离，按道理来说应该没什么大碍，但从前谁也没有从这里运过果子进京，谁也不知晓到底会如何。
　　岸上几个在江边吃饭的，盯着他们的眼神里，都带上了看热闹的深意。
　　“公子是要将这果子运回家？”
　　闻濯踩上船头，一步踱到岸上，“这筐你们自己留着，再吩咐人买一筐，按我说的运回江中。”
　　他踩上台阶，掠过江边聚集的散客，进了这些水榭的中央。
　　挑了个赏湖景的绝佳位置，点了一堆当地特色菜式。
　　后跟上来的方书迟和姚如许，早在先前一个眼神之中，达成了暂时梧州一游的联盟共识。
　　落座闻濯身前坐下的时候，纷纷不自在地看了对方一眼。
　　姚如许平日里同闻濯接触的多，便问道：“不知公子想要在此地驻留多久？”
　　闻濯摇了摇方才掌柜递给他的一把折扇，十分惬意道：“不久，三日尚可。”
　　三日够久了。
　　姚如许怕不妥，却又不方便此时问出来，只好将疑问先憋在心里，等小二上了满桌子花花绿绿的菜。
　　虽然这是在外头，却也没有让官阶位份比自己大的人，自己试菜的道理。
　　于是闻濯这厢筷子都还没拿起来，对面那两位嘴极其快的，已经把各样菜式都吃了一嘴。
　　闻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二人用意。
　　“出门在外不必如此。”
　　他出宫住了几月，平日用膳都是同沈宓一起，怕人打搅，伊始就吩咐了厨房的人提前试菜。
　　久而久之，眼前没再见过试菜的太监，便忘了这茬事。
　　桌上其余二人默然，继续不自在地在一张桌子上吃菜。
　　饭中，闻濯眼底盯着菜，忽然低声道：“岸边的小贩换了一批人。”
　　方书迟差点忍不住要回头去看，“怎么这么快就被他们发现了？”
　　姚如许也够着眼角余光扫了两眼，“感觉不像盯着我们的。”
　　闻濯一时没说话，只猛地朝上一抬手，吓得方姚二人差点丢了筷子。
　　结果他只是向一旁，穿梭着人群上菜的小二，要了一碟辣子。
　　姚如许：“……”
　　方书迟：“……”
　　闻濯夹着鲜嫩的鱼肉，在碟子里滚了一遍辣子，漫不经心地说：“大惊小怪什么？”
　　方书迟和姚如许双双低下了脑袋。
　　又听见闻濯低声说道：“确实不是盯着我们的，别自乱阵脚。”
　　三人用完餐食，就近找了个能够观景的客栈，二楼雅间开满三间，闻濯选了个中间的屋子。
　　一进屋，他就径直奔向屋里的窗户旁边，推开一条缝，往下望，正好能够看到方才蹲在岸畔，鬼鬼祟祟那几个摊贩。
　　他们之间动作不多，交汇的眼神也不多，只是在最边上一个卖菜的站起身后，相互之间飞速打了个手势。
　　闻濯没看清，但是等他们其他几个人，拎着东西四散开来，其中有一个人，进了这栋客栈。
　　在东下之前，闻濯就料想过一种最坏的情况——西南的草乌私卖生意，从江中到江南的所有漕运路线上，应该渗入了每一处支州的船只停靠点。
　　贩卖一样极具盈利和摧毁性质的商品，最好的隐藏办法，就是让所有地方的市集里，都大范围地出现这种东西。
　　交易点和交易方式一旦变得纷杂繁多，官府便不好从根源追溯。
　　最开始进行赃物交易的人，只管大捞一笔之后隐退其中，只要销毁掉证据，任何后来的贩卖者，都能成为他的替罪羊。
　　如今看来，确实已经落成了那样的局面。
　　但是这种东西，仍旧在各个地方荼毒需要草乌治病的人，案子还是要严格彻查下去。
　　闻濯推开窗，“跟着方才那几个人的踪迹去查。”
　　他收入囊中的金乌卫，除了京都守在沈宓跟前那几个，剩下还有小半数，早在半月以前，就被他派遣来江南做好了打点。
　　自他一落地梧州，便发了信号通知。
　　关上窗，他落座书案前，终于有空研磨写信。
　　提笔落下，心意使然，开头便是缠绵悱恻的三字——
　　“沈甜甜”……
　　作者有话说：
　　闻濯：谁能有我疼老婆？
　　感谢评论区宝子们打赏的鱼粮，啾咪！


第57章 太平佣
　　闻濯书信送到已是三日之后，还有信鸽停在王府后院的窗台前，教濂澈麻利地抓住翅膀，连同脚上绑的东西一齐带去了世子府。
　　彼时沈宓正迎贵客。
　　七月初，北境新任统帅贺云舟上书辞京，小皇帝想要再多留他，便向他提出赐婚之事。
　　姻亲女方是礼部尚书吴西楼之女吴清瞳，正当适嫁年纪，平日端庄得体，喜读诗书，在京都贵女之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因扫眉风采清冷风雅，举手投足又有文人风骨，故而素有贞景“清斋月”之名。
　　“清斋”二字是为“松下清斋”，君子求清静之地，“月”之一字则是敬她女子身份，却丝毫不拘泥世俗，徜徉文墨之间。
　　不过也有贬义，在众多女子都在闺阁绣花的盛朝之下，她作为女子舞文弄墨的代表，难免不被有心人中伤揣测。
　　京中人大多表面敬重她户部尚书之女的身份，实则并不认为这样才气的女子能够屈服于谁，并且认为她的婚事必定磋磨。
　　而今听闻陛下赐婚，新任北境统帅贺云舟不惜顾天颜震怒，便当面拒绝了这桩婚事。
　　这样的传言一从宫中传出，满京都的世家大族都抱手看了场笑话，明里对于吴氏之女的讽刺更加不屑遮掩，连“清斋月”三字之名都成了他们的饭后谈资。
　　大抵都说，吴姑娘清冷到做成了天边的月亮，也是不好下凡婚嫁，只是苦了她如今凡人身，不嫁便只能做株西风瘦黄花。
　　礼部尚书吴西楼，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可惜他一介礼部尚书，在朝中的位置可有可无，并没有什么实权，半点威慑不了那些共饮天家水的一丘之貉。
　　只能关起门来，劝慰自家姑娘要想开。
　　如实来讲，这贺云舟属实也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不想潦草地了结自己的终身大事，却没有想到，世风之下，人言杀人。
　　赐婚之事发酵三日，流言越来越多，派去清查的人无功而返，贺云舟只能登门赔罪。
　　宅院之中一般都有后院女子，不得上厅前听事的规矩，但是吴府并不拘泥。
　　吴西楼近日发热风寒，迎客的人自然而然成了吴清瞳。
　　听前院人来通报是贺云舟，她并没有多么意外，只在前厅泡好了茶等候。
　　亲眼见到一袭蓝衣的青年将军，步履稳健踏步而来，才从容起身拜文人礼。
　　“贺统领登门，有失远迎。”
　　贺云舟看着面前亭亭玉立，宛如一株芙蓉一样端方的女子，顿时愧疚滋长，“不必多礼。”
　　吴清瞳大概也猜得到他此行所为何事，邀贺云舟落座上位，不徐不疾道：“统领行事光明磊落，喜恶凭心这是好事，只是京畿毕竟不比北境。”
　　贺云舟确实已经领略过了。
　　“是在下考虑不周，”贺云舟眉头紧锁又道：“不知为今可有挽回之法。”
　　吴清瞳看了他半晌，莞尔一笑，“小女想问统领一个问题。”
　　贺云舟：“你问。”
　　“统领拒绝陛下赐婚的原因是什么？”她问。
　　贺云舟看着她明眸善睐，一副认真模样，当即回答道：“在下心有所属。”
　　“那统领为何不直接请求陛下给你赐婚？”
　　贺云舟苦笑了下，“她已嫁作人妇。”
　　吴清瞳唏嘘不已，“虽说统领待感情忠贞，可您难道就不怕惹怒陛下？”
　　贺云舟抿唇，没有再回答。
　　“不过……”吴清瞳适时收起好奇，回到一开始的话题道：“倘若统领能够顺利返回北境，且立下终身不娶之誓，京畿流言自然能够停止。”
　　贺云舟茅塞顿开，“多谢，只是在下平白让姑娘受人非议，深感愧疚，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在下能够做到的愿望？”
　　吴清瞳摆了摆头，“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京都所有人原本就欠你们了，区区蜚语，统领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贺云舟两手空空来，两袖清风去，临到世子府门前还觉得心下热血滚热，烫的他快要听不见这京畿纷扰，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北境。
　　只是回北境不是那般容易的事情。
　　他大抵能够猜到皇帝下旨赐婚，绝对不是他一人兴致盎然作出的决定，在背后催动这个局面的人，满朝估计占了半数。
　　他们为的当然不是要他姻亲美满、佳偶天成，他们只是想要这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来延缓他回北境的日程。
　　等他成亲之后，在京都便有了牵挂，他有了牵挂之人，便没办法矢志不渝地不回头。
　　而一旦回头，他没有了在北境马革裹尸的底气，便再也握不紧他手中沉甸甸的数十万大军的兵权。
　　这不是他想要的。
　　也不是已逝的冯昭平想要的。
　　在这偌大的京畿，头一次静下心认真去找同仇敌忾的人时，他才反应过来，举目无亲，到处都是想要用权势作出文章来的有心人。
　　唯一不会骗他的，竟然还是隔着家仇的宁安世子沈序宁。
　　贺云舟自己也觉得讽刺，只是他如今没得选。
　　沈宓听到前门通报说贺云舟登门并未惊讶，算着赐婚之事已经过去三日，他也差不多该到。
　　煮了壶好茶，又吩咐下人往屋里搬了两鼎冰鉴，等到屋里凉快的跟世外桃源似的，贺云舟也教下人领着进屋。
　　沈宓如今再看他，还是觉着他最不教人省心。
　　意思是说他做事太没有心眼，完全就不是在京畿久待的料子，原本就前路渺渺，还硬是掺合进了是非场。
　　倘若去年冬月他不曾回来，兴许如今这些朝堂争斗，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我此来只为一事，”他约莫觉得不怎么自在，迎着沈宓打量的目光，开门见山道：“兵权我不可能放，但是我必须要回北境。”
　　沈宓长眸微眨，如今一双能够视物的好眼睛，也并未再瞒着他们，“自古兵权都是君王心里的大忌，你想带着兵符安稳驻守北境，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贺云舟不懂高位之人的猜忌，他只知道他的衷心从未变过，此生也不会变。
　　“倘若我不要兵符，塞北的将士又如何听令。”
　　沈宓同他倒了一杯茶，“怀汀，我曾也以为我能济世献道，以为只凭自己能够做成威震天下的大事，后来龃龉数载才发觉，做人不能自视甚高，也须得偷些懒。”
　　贺云舟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你不要总觉得陛下将兵权交给了你，便是将举国命运，北境三十万将士性命，以及冯昭平遗愿都交给了你，你扪心自问，陛下凭什么会如此看重你呢。”
　　有些话虽说出来不好听，沈宓却还是要痛痛快快地说了。
　　因为他现在发觉，只要当他一个人看清世事的时候，站在旁观点评身在其中的人，让他总有种恍惚的感觉，他好像暂时摆脱了命给他的桎梏。
　　他好像比其他人要好了不少。
　　“你只不过是一颗争权夺势的棋子，只不过当时能让他们用得到而已，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够掌控兵权？凭借你数载战功么？那些远在朝堂的人可不清楚。”
　　沈宓吐完这些真相，痛快的同时，也无比清楚地知晓，自己从来都是一个极其恶劣的人。
　　他想要拆穿太多东西，而今面对贺云舟，竟也半分愧疚都不剩了，只觉得讽刺。
　　“两条路，要么放下兵符，要么娶吴氏之女。”
　　可兵符是守住北境的底气。
　　不是贺云舟刚愎自用，非要用这么一个玩意儿，来张扬自己北境统领身份，而是他太清楚自己什么都不是，才会迫切希望得到这么一块铁，在明面挂着，好让北境大军保朝廷安定。
　　兵符算什么呢，它只不过是一块破铜烂铁，难道三十万血性男儿还畏惧一块铁吗？
　　这不过是个由头，是他们甘愿在北境战死沙场的由头罢了。
　　“我不可能放下兵符。”他说。
　　剩下只有第二条路——
　　娶吴氏之女。
　　沈宓一早就猜得到，只是还是会替他觉得不值和可惜，他说：“你现在明白了吗？”
　　他看着贺云舟的眼睛，满面被掣肘的无奈：“身在池中，必须要做选择，世上没有两全法，只有不断被扯进来的无辜之人，当年的你我尚且无辜，到如今，我们自己也终于变成殃及池鱼的城门之火。”
　　贺云舟眸中微闪，似有动容在眼睑决堤，半晌之后他抬起眸，面无表情道：“可我依旧恨你。”
　　沈宓陡然失笑，“如果你这样想能够好过一些，最好如此。”
　　贺云舟有些不满他的态度，不耐烦地从小案前站起了身，“虽日子过的不错，倒也不要忘了，你欠下来的债。”
　　沈宓面上的笑意淡了淡，最后在他出门前唤住他，提醒道：“统领日后，就再也不要跟宫中的人有任何牵扯了。”
　　待人走后，重归清静。
　　屋里的冰鉴重新教人搬了出去，大抵是近来几日，没有这般放纵过，整个人一松懈下来，沈宓便觉着手腕隐隐作痛。
　　他强忍着没有吭声，隔着窗棂瞟了一眼院子里的景致——烈日灼灼，满目蔫懒。
　　濂澈适时端着一碗冰酪进屋，放在他面前的小案上，见他发呆，也随着他的视线朝窗外看了一眼。
　　发觉并没有什么好看的，疑惑道：“世子在瞧什么？”
　　沈宓回过神，摆了摆头，“没什么。”
　　濂澈也没有多想，随即从怀中拿出来一封信，递给了沈宓，“这是主子寄回来的。”
　　沈宓没有立即拆开来看，只是盯着信封看了半晌，才沉默地接过，稳稳放在了一旁手边上。
　　“世子不看么？”濂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沈宓按住信封，解释说：“待会儿看。”
　　濂澈将信将疑地偷瞥了他一眼，正好撞上沈宓斜睨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就慌得出了一身冷汗。
　　明明他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来着。
　　“信鸽送回来的是什么？”
　　濂澈心里“咯噔”一声，不说也不合适了，只好从怀中掏出纸条递了过去。
　　沈宓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写着：
　　明日有雨，他手腕要痛，晚间备好药酒服侍。
　　不知怎的，沈宓忽然觉得本来还能够忍的手腕，忽然就更疼了。
　　作者有话说：
　　闻濯：给老婆呼呼。
　　感谢支持！
　　注：“清斋”是取自王维《积雨辋川庄作》中“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一句。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出自清·徐锡麟《出塞》
　　“清瞳”谐音“清桐”，取自李煜《相见欢》中“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两句。
　　跟贺姚他们一样，父女在同一首诗里。


第58章 局中人
　　吴清瞳没有想过贺云舟会再折回来。
　　年轻的统帅将腰间缠的一把短刀递到了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此刀为证，我娶你为妻，护你一生，直到你找到钟情之人、再也不需要我了为止。”
　　吴清瞳大约有一刻是动心的。
　　她虽比起一般女子来说，略有些不同，却也是个十足十的肉体凡胎，任这般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以贴身佩刀作誓求娶，她也抵不住。
　　还好她还尚存一些文人风骨，拉扯回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她问贺云舟“为何”。
　　“我们的婚事只是牵涉兵权的筹码，我本不想利用你，但北境还有三十万守军在等我，”他神色歉疚，并未将话说的太死，而是又道：“你可以拒绝。”
　　吴清瞳承认，他那句“还有三十万守军在北境等我”实在很是威武霸气。
　　“那便成亲吧。”她信信然接过贺云舟手中的短刀，低头摸了一把刀鞘。
　　这下轮到贺云舟问她为什么。
　　她说“为了…那三十万守军。”
　　又或许是因为平生头一次，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站在她面前说那样灼人的誓言，哪怕不是为了爱她，却也足够让人悸动不已。
　　吴西楼一场大病起来，没想到自家闺女该黄的婚事，结局竟然柳暗花明。
　　天子赐婚，将军求娶，吴氏原本在京都落的那些不好听的流言，彻底改了版。
　　甚至最后还有人编了小调，说什么“娶女当娶‘吴氏月’，此生不愁加官进爵”。
　　乱七八糟的也有人信，闹的婚嫁前期，还有人扒着吴府的院墙，想要偷看这吴氏女到底生的什么样。
　　一来二去的闹出了动静，贺云舟不放心，便特意安排了自己人在吴府守着。
　　这一出教人看了，顿时又酸的不行。
　　一夜之间，北境统领和户部尚书之女的浓情蜜意，在京畿传的沸沸扬扬，原本莫须有的相识相知，都有人专门写了套话本子出来歌传。
　　唱着唱着，就有人唱到了宫里。
　　盛夏炎炎，人没有精神气，躲在宫殿之中懒洋洋的，一连好几日能不见人就不见人。
　　季恵瑜这皇后做的实在清闲，也不用特意跟人请安，便自作主张把各宫的请安礼给去了，整日窝在殿中消暑赏荷。
　　正好近几日受贺云舟的婚事熏陶，闻钦心情愉快，听闻京中曲艺坊编了新小曲，便请人进宫在章华台表演，借此来给众嫔妃解闷。
　　他也还算是会疼人的。
　　小曲唱到一半，故事中的人名显现，有人听出来了原委，有人听出来了时事，只有季氏听的面色发白，暑都不用消了。
　　她近日一直待在宫中，只知小皇帝殿前赐婚，贺云舟当面拒绝之事，并不知晓后来贺云舟还曾亲自登门，以短刀定情求娶吴氏之女。
　　虽早就知晓如今他二人身份有别，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但这般听闻贺云舟要娶新人，还是有些不甘心和难过。
　　听着伶人的唱词，她只觉心如刀绞，再听下去恐怕会殿前失态，便连忙起身以身子不适之由，匆匆离开了座席。
　　听闻嫁娶之日是在十日之后，她回宫写了一封信，连夜买通守门的太监，帮她送出了宫去。
　　但这封信就如同石沉大海，一直到十日后，贺云舟大婚之时，都没有任何动静。
　　新人拜堂，饮合卺酒，共入洞房。
　　月色静的能把人兜里去溺死其中，屋内二人同榻而座，沉默张牙舞爪地撕碎红烛摇曳的喜悦，没有人想要率先开口。
　　一日的成婚之礼下来，吴清瞳也累的不轻，不管不顾地抬手一把将盖头掀开，神色淡然地看了傍边的新郎官一眼。
　　“我歇息了，统领随意。”说罢，她便蹬掉绣鞋上榻，摘了凤冠珠钗，一路滚到了里侧。
　　贺云舟未曾出声，默默将她拆下来的首饰收拾到一旁，低头把绣鞋摆放整齐，继而无比端正地在榻边坐了一夜。
　　贺氏如今只剩贺云舟一人，没有双亲需要请安，也没有什么要拘束的规矩，偌大的将军府奴仆不多，住的时间也不足半年，更不需要花时间去打理那些账目开支。
　　吴清瞳一觉到天明，醒来时屋内只剩她一个人。
　　下地穿好鞋，屋外的下人们已经闻见动静进屋服侍，她好奇地问了句贺云舟的动向，奴仆告知前院来了位客人，是宁安世子沈宓。
　　昨日大婚，京中大多数官员都来贺喜，唯独摄政王府和宁安世子府没有动静。
　　这桩婚事是天子所赐，来的人也都是碍于皇威龙颜，那二位明目张胆不凑热闹，虽没有露面引起注意，却也是在背后落了众人口舌。
　　人没来也就罢了，礼都未曾上门，贺云舟当面听他们说了几句，由他们去了。
　　不过今日沈宓登门，带了两份礼，一份是前朝文人高意寒的遗笔，一份是套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
　　前者为文，后者为武，分赠于他夫妻二人，以庆新婚。
　　墨宝是沈宓以宁安世子府送的礼，而那套金丝软甲则是以摄政王府的名义，他二人如今算不成一家，就得把表面功夫做足。
　　只是贺云舟心知肚明，摄政王府不可能会送他礼。“世子好像与摄政王殿下关系匪浅。”
　　这句话，他早就想说了，只不过前几次见面刀光剑影，他顾不得这些萦萦绕绕。
　　沈宓抿了口茶，示意濂澈将装礼的盒子收好，先放到一旁的桌上，“新婚燕尔，统领大可与夫人多温存几日，倘若不久后能够顺利北上，这金丝软甲，就算是摄政王府替统领前路操的一份心。”
　　贺云舟眯了眯双眸，“以摄政王的名义？”
　　沈宓点了点头，“有何不妥？”
　　贺云舟皱起眉头，“你又在谋算什么？”
　　沈宓放下茶盏，摆了一副无辜模样，“这你可就冤枉我了，区区薄礼，只不过希望你二人化解干戈。”
　　贺云舟冷哼一声，“你知晓我二人起干戈是为什么。”
　　沈宓张了张唇，余光瞥见一旁有人过来，随即默了声。
　　吴清瞳今日挽起了妇人发髻，衣服穿的也是素色，进厅后先是看了贺云舟一眼，继而转向沈宓行礼。
　　“素闻夫人喜爱墨宝，近日寻获前朝文人高意寒的遗作，还望夫人笑纳。”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双细长的凤眸温和如水，瞧着吴清瞳的时候，平日里半分姿态都没有。
　　这股没由来的亲近使得吴清瞳有些犹豫，她不自觉扭头看了一眼贺云舟，听他打圆场道：“既然世子有心，不妨直接收下。”
　　吴清瞳从濂澈手中接过墨宝，珍视地抚摸了两下，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不打扰二位了，”沈宓拂袖起身，看了贺云舟一眼，临出门时才想起来说：“祝贺统领，如鼓琴瑟，花开并蒂。”
　　——
　　出了贺府，沈宓并没有着急回世子府，指挥着马车行到大理寺，在濂澈万般为难的神色中，大步迈进了关押犯人的监牢里。
　　温珩收到禀报赶来时，他人已经坐到了审讯室的长官椅上，眯着长眸百无聊赖，又似在想事情。
　　闻见来人才悠悠睁开眼睛，“温大人，好久不见。”
　　温珩向他行礼，“不知世子来此，所为何事？”
　　沈宓笑了笑，“温大人，明知故问可不像你的做派，事到如今，还要跟我做戏么？”
　　温珩瞥了他身侧立的濂澈一眼，有些犹豫道：“世子请挪步。”
　　走到里面的牢房处，温珩停下了脚步，将袖中钥匙递给沈宓，“世子一人往前，最里面那间就是。”
　　濂澈看了眼沈宓，刚想要说话就被他打断，“在这里守着。”
　　沈宓一人直行到监狱深处，见到了数日都没有再露面的温玦。
　　他身上穿的是囚衣，脏的同他前些日子尚且风光的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披头散发低着脑袋，闻见了有人来的动静，也不见反应。
　　直到沈宓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喊了他一声，“温大人。”
　　牢房里的“温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笑两声，“让世子见笑了。”
　　沈宓确实该笑，却又笑不出来，“温大人这副模样在这牢房之中，是在玩什么名堂？”
　　温珩知晓再也瞒不住他，终于抬起了下巴，尚且明亮的眸子里闪着光，“只要受审之人换成我，便断绝了攀扯世子府的可能，况且……”
　　沈宓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钥匙丢到了他身旁，不以为意道：“你一介牢犯，凭什么决定供词上写了什么？”
　　温珩飞速地皱了一下眉，又遮掩去神色，“届时还有刑部参审，我的供词不可能会在众目睽睽下受他们篡改。”
　　“温大人，”沈宓微微蹲下身，忽而有些可怜他，“别这样。”
　　温珩有些吃惊，神色复杂一瞬，问道：“你难道不想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吗？”
　　沈宓垂下眸，看着他被锁链铐起来的脚踝手腕，随即摆了摆头，“其实你们无须做这些多余的事。”
　　“世子什么意思？”温珩忽然抓住他一片衣袖，“还请世子说清楚。”
　　沈宓甩开他的手，掸了掸弄脏的衣摆，“我是说，请你们尽情攀咬世子府，最好闹的人尽皆知。”
　　沈宓站起身，凌厉的长眸不剩半分感情，只淡淡望着他，“草乌一事，目的就是为了支走摄政王，等到温玦攀咬，使我获罪后，闻氏叔侄定然会因为我的缘故离心，”
　　“况且冯昭平已死，如今北境兵权无望，宫中还有钟自照做安排，只要你们这边不动，这天下自然会变。”
　　温珩张了张唇，“你同温玦早就算好了？”
　　沈宓没有回答。
　　“那日你邀我去世子府，说的所有的话，只是为了引我怜悯，目的就是为了今日，我同温玦调换身份，届时审讯时，好方便他同刑部的人在供词上做手脚，”
　　“原来世子，”温珩垂下眸，嘲讽地嗤笑一声，“才是下棋的人。”
　　沈宓抿唇，垂眸看了他一眼，良久无言，待到不远处有敲击墙壁的声响发出，才转身移步而去。
　　……
　　作者有话说：
　　闻濯：这一章又没我！冒个泡。
　　最近因为环境变动，写的有些吃力，不过我还是质量为准，所以更的不如以往的多。
　　作者在线卑微求波海星和打赏！


第59章 故人心
　　牢房门口扮作温珩的温玦在等，一旁濂澈的神色也不轻松。
　　沈宓施施然朝他二人身后看去，正好同都察院都御史余晚正对上目光。
　　此人一身红色官服，凛然身姿，目光尖锐的像是想把沈宓看穿，直到走近才收起锋芒，直勾勾盯着沈宓道：“世子怎么会在此处？”
　　沈宓轻飘飘看了一旁的温玦一眼，漫不经心拿起从前的说辞道：“就算是养了几个月的狗，也总该有些感情吧，”他撇了撇嘴看向余晚正，“余大人难不成连这点小事，也要上御前告发我么？”
　　温玦在一旁听的咬紧了后槽牙，见他二人拉扯不下，于是站出来打了个圆场，“既然世子探望完毕，那就恕下官不再相送了。”
　　随即招手唤来两个衙役，吩咐他们领着沈宓二人出去，自己则挡在余晚正和沈宓的中间，没让他二人的视线交汇再次隔空掐起来。
　　待沈宓几人走出监牢，才看向余晚正，伸手指向黝黑的甬道深处，“罪犯魏帘青就在里面，还请余大人挪步。”
　　这位都察院都事曾四代为官，日子过的一向不错，平日里酒色皆沾，在官场浪久了也贪，除开户部的漕运走私生意，还有在京中以官府名义私营的酒楼和铺子。
　　大理寺此次追查时，有摄政王府的金乌卫协助，两行人一齐将他的底细摸了个干净。
　　被捉拿回大理寺起初，他嘴硬的狠，矢口否认那些板上钉钉的证据，一口一个自己是清白的。
　　大理寺当值碍着他是都察院的官员，一直没怎么敢用刑，后来摄政王主理草乌散走私一事，着手审讯跟案子牵连的一干人等，在他这里半点没含糊的用了刑。
　　磨掉他一层油皮，终于忍不住吐出来点实话，供词敲定，死罪没跑，如今收押在大理寺监牢，就等摄政王回京之后处决问斩。
　　温玦领着余晚正一路走到中间的牢房，两人站在牢门前，“怕这罪犯伤了大人，便在此说话吧。”
　　余晚正看了他一眼，察觉他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皱了皱眉，“温大人还怕本官与罪犯私语密谋吗？”
　　温玦笑了一下，“那自然不是，下官只是秉公执法，还望大人见谅。”
　　余晚正想起方才沈宓独自一人从甬道中走出来，不悦地冷哼一声，“看来温大人对宁安世子衷心的很，不知世子给了大人什么好处？”
　　温玦无奈地抿唇，“余大人难道也要像世子一般，以尊卑压人吗？”
　　他这么一说，方才的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余晚正就算再怎么有理，也没那么大的脸敢效仿皇亲贵戚，只好夹着一腔不快，把视线投向了牢房之中。
　　里面的人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蓬头破衣地宛如乞丐，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惊动他。
　　“魏帘青。”余晚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见他稍微动了动手指，又如死狗般一动不动。
　　余晚正知晓今日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只好装模作样地斥声道：“你身居要职徇私枉法，实在是罪有应得，当年伯乐之恩，你说来日涌泉相报，如今却是这样回报本官的，黄泉之下，你良心何安？”
　　牢房里头的人依旧状如死狗。
　　余晚正见状恨铁不成钢，咬牙一甩袖，眼不见为净地转身而去。
　　温玦回头仔细盯了魏帘青一眼，见他确实没有什么动静之后，挪步朝着甬道出口跟上了余晚正。
　　沈宓这头上马车转到了主街，期间路过一出糕点摊子时，他诓骗濂澈独自去买，而自己趁人不注意则从马车后面跳下，直奔去了拢秀坊。
　　上一回来此，记忆犹新。
　　一样的马车，一样的叫卖声，勾的他心尖发烫。
　　走进拢秀坊，径直上二楼，推开天字号挂牌春滟二字的房间进屋，有人烧好了香煮着茶在等他。
　　拨开珠帘，一个眉眼温柔到极致的女子坐在贵妃榻间，手中抱着把凤尾琵琶。
　　“许久不见，世子金安。”
　　沈宓在她面前落座，“魏帘青如今已再无翻身的可能。”
　　她抱着琵琶微微低头，“觉柳谢过世子。”
　　沈宓：“你现在该告诉我，魏帘青和余晚正，私下里还有什么勾结了。”
　　觉柳放下琵琶，替他布好茶，施施然道：“他们暗里养了一批暗卫，余晚正出钱和地方，魏帘青负责驯养。”
　　沈宓眯了眯双眸，“他们想要杀谁？”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个八九分，还剩一两分，吊着他的心神有些磋磨。
　　“摄政王，”觉柳说，“他们原本计划，在七月半中元节众人出游之时，趁乱行刺，但是没想到他们经手的草乌走私之事，会在这之前被大理寺给翻出来。”
　　沈宓看向她，“魏帘青之事，你之前为何不报？”
　　觉柳慢慢挪到他跟前，替他添茶，“之前还没到暴露的时机，”她偏头枕靠在沈宓腿侧，“这还多亏当日，世子设计借了摄政王的手来替我们办事。”
　　沈宓没有推开她，“眼下有了只替罪羊，余晚正高枕无忧，他手底下的这批暗卫，到底还是只有那一个用途。”
　　觉柳微微点头，“恐怕这几日人已经到江南了——”
　　她话音才落，房门便猛然被人推开，“世子这是在做什么？”
　　濂澈大步迈进屋里，一眼望到底，气急地抽出剑来，指着趴在沈宓腿上的觉柳，怒然道：“你以为你碰的是谁？”
　　觉柳盯了他几秒，堪堪抬手捻住他的剑尖，“凶什么？”她娇嗔起身，不断地逼近濂澈的剑端，“公子进门前，是没看到牌匾上题的拢秀坊三字吗？”
　　濂澈红了脖子，架不住她不断逼近，只好收了剑，看向沈宓问道：“方才世子同她所说，可千真万确？”
　　沈宓淡淡点头，啄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先前的信按日程，应当是从梧州那边过来的，近来稍微更慢了一些，倘若他们的终点依旧是江南，那么现如今应该走的是陆路，在徽州。”
　　濂澈面色稍微松缓，见觉柳挪到身后出屋，替他们关好了房门，随即松下一颗心，朝沈宓的身侧走去。
　　“殿下早有先见，”他问：“那都察院的这批刺客，是否猜得到殿下的踪迹？”
　　“他们猜不到。”沈宓说。
　　正当濂澈呼出一口气要定下心来，又听他道：“但是他们一定会守在，走私交易链牵扯最深的那一带。”
　　濂澈匆忙起身，“那属下这就去传信——”
　　他都要走出门了，才发觉沈宓在原地稳坐如钟，半分不着急也不担心的模样，甚至还面色淡然地看着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之人。
　　“世子不同属下一起回去？”他有些迟疑的问。
　　沈宓抬了抬下巴，“方才的话你不是都已经听到了么。”
　　濂澈张了张嘴唇，百般纠结，“此事属下无权插嘴，但求世子随属下回府。”
　　沈宓大大咧咧地靠在了一旁，眼神冷淡的骇人地看着他，“倘若我说不呢？”
　　濂澈终于皱起了眉，“世子何意？”
　　“如果我是你，除了刺杀一事，其他所有都会将他蒙在鼓里，最好让他认为，京中一切安好，故人心也未曾改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的嘲讽，连濂澈这个木头都听的出来。
　　变故来的太突然，濂澈甚至还未曾反应过来，只是心下实在不好受，想为自家主子多说两句公道话都怕说错。
　　“世子……”他吐了口浊气，听到门口来的脚步声，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发觉是方才的觉柳换了一身轻薄的衣服过来，那纱衣若隐若现，看的他脸都红了个透顶，随即再也说不出口什么了，转身扬长出门，头也未回。
　　觉柳柔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楼，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摄政王的近卫真有意思。”
　　“是么？”沈宓神色未变，语气却有些冷淡，“摄政王也很有意思。”
　　觉柳笑了笑关好门挪到他身侧，“世子利用我甩掉这个尾巴，难道就不能语气温柔一些吗？”
　　“不难，”沈宓盯着杯盏，“去换身衣服。”
　　觉柳顿时乐了，“世子风流绝情演的逼真，没想到本质上还是个忠贞君子。”
　　沈宓懒得跟她废话，抬起杯中晾凉的茶水，冷酷无情地掀了她一身，“多谢夸奖。”
　　觉柳再换了身严实点的衣服回来，坐的能离他三丈远，“世子泼的茶别忘了要付银子。”
　　沈宓面不改色，“大可记温玦账上。”
　　觉柳被他这厚脸皮的程度逼的哑口无言，不想再同他计较，“说起来，温玦身上的官司，世子想如何解决？”
　　沈宓默不作声，看意思是不打算回答。
　　觉柳锲而不舍地又问，“世子千方百计想送走北境新任的统帅贺云舟，不惜与温玦化敌为友，甚至还赔上了摄政王的一腔热忱，如此，到底是想做什么？”
　　沈宓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实在专注，堪堪松了些口，“我可以透露，但姑娘要保证，来日倘若有人来追问今日之事，不会将实情说出去。”
　　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并不难，“一言为定。”
　　沈宓指了指茶杯，“倒茶。”
　　觉柳连忙捧盏，给他填满茶杯。
　　“为解囹圄，求自由。”沈宓煞有介事地说。
　　觉柳：“……”
　　敢不敢编的再敷衍一点？
　　“还有呢？”觉柳不死心道。
　　沈宓一脸赤诚，“没有了。”
　　觉柳抱走了茶盏，随即摔门而去。
　　沈宓摩挲着空杯，低眸凝思片刻，却蹙紧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只配活在别人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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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闻折柳
　　徽州，仙来酒楼。
　　闻濯收到了京畿的飞鸽传书，上头除了朝中近来大事，还禀明都察院意欲不轨的狼子野心，提前预测了他们那批刺客的行程。
　　这本来是好事，但他并没有松下心来。
　　七月里他快马加鞭往京城送的信，林总共有三封，前后消磨大半月的时间，却一封也不见京畿回音。
　　他唯恐濂澈瞒了他什么，却又见飞鸽传书上最后一行小字，写的是：世子安好。
　　沈宓尚且安好，便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迟疑。
　　梧州一行，草乌之案越发扑朔迷离。
　　先前追踪的那几个摊贩，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像是早就知晓有人会追查一般，连续几日都偷偷摸摸地去城内各个地方踩点，具体压根就没有接触到草乌散的交易。
　　怕耽误行程，闻濯并没有多待，只是离开梧州之际，特意留了几个人在这里继续蹲守。
　　到了徽州之后，才算平静。
　　徽州地偏北，不似梧州袅袅清嘉，却依旧别具一格，风土人情留有南方特色，却又不显得极致含蓄。
　　第一日游逛城中，遇到些特色糕点，闻濯照常差人打包送往江中，期间并未发现城中集市有什么异样，便在主街寻了个酒楼落脚。
　　翌日，方书迟照例督促行程。
　　又听闻濯谈起贺云舟迎娶吴西楼之女，不日将启程赶回北境边关之事。
　　他稍稍附和了几句，闻濯又扯到了都察院。
　　“方大人隶属都察院，那跟前都事魏帘青应当是旧相识？”
　　方书迟抿了抿唇，“确实相识，但都察院内部职责不同，平时能碰面的机会也不多。”
　　见他撇的一干二净，闻濯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敲打道：“看来你们都察院的内部保密做的很不错。”
　　方书迟：“为天子效事，自然不敢怠慢，只是魏帘青之罪已经敲定，如今他早已不是都察院之人，还望殿下能够继续相信，都察院其他在司官员的衷心。”
　　倘若先前他说这话，闻濯还能有几分动容，如今知晓都察院的头目余晚正早不怀好意，连带着这都察院的一众人等，他都有些看不顺眼了起来。
　　初回京时，他念着都察院近几年未曾出过什么幺蛾子，平时不问更不入拉帮结派之伙，其中在职官员各个也都尽忠职守，清廉之风在举朝受过不少旧臣赞誉，便没有怎么对他们动手整改。
　　结果到头来，人家就是憋着想干票大的，靶子对准的还就是他。
　　闻濯年少时学不会以直报怨，如今只修睚眦必报，如果不是草乌之案没有头绪，他倒真想回京看看，这都察院到底是个什么“藏龙卧虎”的地方。
　　“那方大人可千万不要教本王失望。”
　　方书迟行礼，随即便退了出去。
　　闻濯重新坐到书案前落笔回信，不自觉提及到沈宓时，指尖没由来的一阵迟疑，笔尖墨水凝结成珠，倏然落到纸上晕染成一团，糊花了上头原本写好的几行。
　　他皱起眉头，盯了半晌，随即将纸揉成一团，矢手扔了笔。
　　——
　　贺云舟成亲一旬日，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佳话，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连宫中的人也闻到了风声。
　　后早朝之上，贺云舟当着百官之面，再次提出了返回北境的请求。
　　这回闻钦没有再犹豫，而是直接准了他的意愿。
　　但百官之中，有不少清廉之士唏嘘不已，感慨贺云舟为举国安定舍弃小家，高风亮节，上书陈表意将贺云舟之妻吴氏，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贺云舟并未推辞，下朝归府，行册封太监和圣旨便跟着一路。
　　进门见吴清瞳亲自在院前等候，更加笃定了贺吴二人的真情，随即大方宣旨，将金黄帛布递到了吴清瞳手中。
　　宫里一行人走后，吴清瞳随手将圣旨扔到一旁石桌上，“总觉得愧不敢当。”
　　贺云舟看向她，笑了笑，“是我耽误了你，这些名头你若不喜，不当回事即可。”
　　吴清瞳挑了挑眉，“倘若可以依着名头在那些世家夫人中独尊称大，为何不呢。”
　　贺云舟又将桌上的金黄布帛递给她，“那这个就得好好收着。”
　　他动作刚落便想将手收回去，不料却被吴清瞳抓住了手指，两人同握着一卷布帛，僵持不下。
　　“你…”贺云舟看着她欲言又止。
　　又听她坦荡发问：“你何时离京？”
　　贺云舟垂眸，盯着他二人微微交缠的手指发愣。
　　其实近日京中四散的传言并不是假事，他二人相处确实十分融洽。
　　而且面前的女子潇洒清逸，丝毫没有深闺女儿的扭捏拘泥，所言所行，实在令人多了丝欣赏和钦佩。
　　“明日，”他抬眸看着吴清瞳，在她清澈的可以映出水色来的剪瞳中，看见自己迟疑的模样，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明日一早。”
　　吴清瞳松开了他的手，看着那金黄布帛勾了勾嘴角，“原来这不是令箭，只是让我这个名义上的统帅夫人，安分闭嘴的一颗甜枣。”
　　贺云舟微微蹙眉，“清瞳…”
　　她叹了口气，“只是替曾经同样处境的女子不值罢了，统领放心，你我二人此前就说好了的，统领要走的路，是替万民谋安，而清瞳，只当能救近火的看客。”
　　看他为国解沙场，看万民得永太平世——
　　毕竟这是贺云舟所求，也是她亲自所选的结局。
　　贺云舟走的这日，众人于城门之前相送。
　　沈宓也去了，立在城门之上，吹着热风静静远观。
　　季国公夫人季娘子一如既往，临时绣了件挡沙的披风，送到贺云舟手上，叮嘱的话跟许多面前时的一模一样。
　　人如故，境不相同，心下唏嘘，只作别离送行的平安之语。
　　贺云舟拜礼，也道了句：“夫人保重。”
　　吴清瞳并不擅长刺绣，只将贴身的平安符取下，递给了他，“人生在世，总有一时，与佛有求，此物只作念想，唯愿你永远，都不必有相求的那一日。”
　　贺云舟看着她沉默半晌，没有将符接到手上，而是附身拥她入怀，在她耳侧低声说：“符留下，我望你长安，等我回来。”
　　吴清瞳本来都要愣住，又在他收身之时，附身搂住了他宽阔的肩膀，“此去千万珍重，切莫忘了，京中还有人在等你。”
　　贺云舟此刻忽然明白了贞治帝非要给他赐婚的用意。
　　他确实不想就此松手。
　　人活一世，心却极软，且变化多端，想惦记的百般无奈，想不招惹的万般难舍。
　　他从前或许还不懂，现如今身临其境才明白，无论什么时候，唯有眼前人难能可贵。
　　不置可否，他轻易地就有了抹牵挂，此去一别，还未动身便想回头。
　　吴清瞳松开了手，眼眶微红，低垂着眼眸不敢正眼看他。
　　这个自在洒脱的女子，原来也会在离别之际红了眼眶，这轮凡人够不到的天边月，终于坠入了高楼，沉进一个凡人的温柔乡里，沾染了几分烟火气。
　　贺云舟抬手轻轻抹了把她的眼角，随即手指退到她耳际摩挲，“别哭。”
　　吴清瞳皱起眉，终于抬起了下巴，“我没有哭，只是风沙迷了眼。”
　　贺云舟忽而勾起嘴角，“嗯，你才没有哭。”
　　吴清瞳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总跟想让人再留他几句似的，她别开脸，“走吧，别忘了我说过的。”
　　“死都不会忘的。”
　　贺云舟放下手，在她摇摆又难过的眼神里背过身，翻身跃上马背，抬臂挥鞭抽在马身之上，嘶鸣破入长空，惊起数对低飞的燕子。
　　扬尘决绝之际，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之上。
　　沈宓淡淡然地抬头，望着广阔无垠的天际，缓缓感叹道：“要有一场雨了。”
　　……
　　回到世子府，就看见濂澈端直立在门前，似乎是在等他。
　　看见他下马车，连忙几步跑过来，将矮凳摆好迎他下了地，接着将袖中的书信递到了他手上。
　　“是殿下差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信。”
　　沈宓有些不想翻看，揣进袖中便越过濂澈打算进府。
　　濂澈焦急地跟在他身侧，“属下听闻，前些日子殿下差人在梧州送了两筐果子回来，只是天气炎热，果子坏在了半路，殿下懊恼非常，却怕坏了世子期望，就没有如数告知。”
　　沈宓眸光微闪过一瞬，又教平静盖去。
　　濂澈跟在他身后进了前院，又道：“寄信不易，殿下时时刻刻都在担忧这些信，生怕不能按时送到世子手中。”
　　沈宓皱了皱眉，终于停下脚步，冷眼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濂澈见他面容不悦，连忙单膝跪下，“属下只是想告诉世子，殿下为世子做的事情。”
　　“噢，”沈宓语气冷淡，“我已知悉，你可以走了。”说完直步向里院走去。
　　濂澈仍旧不死心，连忙起身跟上，“还请世子不要误会，这些话都是属下自作主张想要说的。”
　　沈宓没有搭理他。
　　两人走到内院，一眼望见温玦正站在那座爬山虎藤缠满的亭子下。
　　沈宓顿了下，转向一旁，“我早就与他说过，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时至今日，也不算陡生的变故，我有我的路要走，”他看向亭廊下的温玦，“余心之所善，虽九死而其犹未悔…”
　　作者有话说：
　　闻濯：好像闻到了不好的事情的气息。
　　作者：感谢支持，别忘了点关注！
　　注：一品诰命，是诰命中级别最高的封号。诰命又称诰书，是皇帝封赠官员的专用文书，明清时期形成了非常完备的诰封制度，一至五品官员授以诰命，夫人从夫品级，故世有“诰命夫人”之说。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屈原《离骚》


第61章 锦绣途
　　温玦眼下的那颗泪痣，不知被什么东西遮了去，只要不言语，他几乎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以假乱真。
　　就连沈宓都恍惚了好一阵，直到听到他依旧端着从前那副嘴脸，嘲讽道：“世子殿下还真是绝情。”
　　沈宓回过神来坐下，“会审的时间定了？”
　　因为大理寺所收押的“温玦”，是大理寺卿温珩的亲弟弟，所以他本人不便直接审讯，上头给出的处理决策，是让温玦此人暂由大理寺收押，后交由刑部和都察院共同审讯。
　　而会审之期就是定在三日以后，也就是七月十七。
　　“世子尽管放心，”温玦说：“都安排好了。”
　　沈宓掀起眼帘，瞧了他眼他快压不住的嘴角，“被审讯的人是你的亲兄长，我自然是不担心的。”
　　温玦抿下了嘴角，“世子还是那么喜欢戳人痛脚。”
　　“是吗，”沈宓漫不经心笑了笑，“原来你也会痛么，我还以为你从来没有真情呢。”
　　温玦眼见他幸灾乐祸，不悦道：“想来世子也是要痛的，如此，下官又觉得同病相怜，心里好受了许多。”
　　沈宓弯了弯眼角，“那便预祝阁下，最好能一直好受下去。”
　　这个“一直”恐怕只能延续至会审当日，之后的日子，他心知肚明生死难料。
　　温玦眸色顿时暗了暗，“多谢世子寄言，不过今日来此，除了会审之事，要通告世子一声，另外还有一事。”
　　沈宓挑眉，听他说道：“拢秀坊中有人在候，还望世子未时前去一叙。”
　　＊＊＊
　　未时，天色阴沉低垂，半空的燕子飞的更近，到处都闷的像是隔了一层罩子。
　　又极其热，风里像是带了水汽，一股股席卷到人身上，满是黏糊。
　　沈宓出门时拎了把油纸伞，原本叫了府上的车夫驾车，却在门前看见等候多时的濂澈。
　　他还是不肯死心。
　　沈宓行到他跟前时，他半句话也不多说了，只拿了矮凳放在地上，等着搀扶沈宓上马车。
　　“你不必如此。”沈宓说。
　　濂澈垂眸，毕恭毕敬道：“属下亦有该行的职责，跟随世子，就是属下该做的事，先前是属下多嘴，还望世子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他像是换了一个脑子，说出来的话教沈宓找不出来破绽，也搪塞不回去。
　　沈宓不再多说，踩上矮凳进到车厢里，淡淡吩咐了句“去拢秀坊”。
　　濂澈脸色稍微变了一瞬，又重新恢复原来的模样，收好矮凳翻身上车，默声驾马前行。
　　一刻钟后，两人行至拢秀坊街前。
　　沈宓下了马车，只让他在原地等候，自己则独身进去上了二楼。
　　濂澈收好马，并未罔顾沈宓的叮嘱，随意在一楼找了个座位等候。
　　钟自照在“春滟”号房中等了一盏茶，期间又唤觉柳进屋唱了一支小曲，百无聊赖地自二楼推窗看着楼下前街，直到望见世子府的马车，才重新煮茶，换了一套上好的杯盏。
　　沈宓推门进屋之时，见到的就是他正好在点茶的情景。
　　“世子请坐。”他出声招呼沈宓，却见来人直接坐了离他有三丈远的位置，好像他身上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一样，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沈宓圆场说：“世子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沈宓懒得正眼瞧他，只冷冷拨了把衣袖，“一个位置而已，钟大人何必想的那么深。”
　　钟自照继续点着茶，“是下官狭隘了。”
　　一杯茶沫点好之后，他亲自起身将杯盏送到了沈宓跟前，“这是江南的点茶手艺，与江中饮茶之道不同，还望世子不要嫌弃。”
　　沈宓给了他个面子，浅啄一口，确实觉得不错，“钟大人不愧是自小熏陶江南风俗，这点茶的手艺，我还只在书中瞧过。”
　　钟自照笑了笑，“世子谬赞了，江南一带点茶盛行，算不得什么高超之事。”
　　沈宓埋下眸，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一旁小案上的伶仃茶碗，却是再也未曾动过。
　　钟自照径自落座于他身侧，问道：“可是茶水不合世子胃口？”
　　沈宓闻言终于抬眸以正眼看他，“钟大人今日之客套，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如今近距离再看，当日直逼他的那种面容的相似之感，已经淡了许多。
　　回想起来，当时的那种心惊和震撼，只不过是众人的惊讶堆砌，又加上那模棱两可的两句诗的加持，才会让他如此方寸大乱的罢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日子过的太舒坦，太不知危险了，自来都是贪恋的越多，担惊受怕的便越多。
　　他这种人更是如此。
　　吃过一点甜，就要觉得大难临头。
　　钟自照张了张嘴唇，欲言又止，“世子…”他看着沈宓，不自禁皱了皱眉头，又唤他道：“阿宁。”
　　多年前藏书楼的噩梦从未散去，如今再有人喊起这个名头，他也还是会杯弓蛇影。
　　不适地屈了屈指节，他并没有露出憎恶，只是冷冷道：“钟大人还是不要叫得这般亲切的好。”
　　钟自照顿了一下，“虽不是亲兄弟，却也是兄弟——”
　　“大人自欺欺人的本事还真是登峰造极，尹毓廿载以来，教会大人的东西，就是敞着天窗说瞎话么？”
　　钟自照被他噎的脸色微僵，半晌过后才恢复原样，“世子瞧不上我，理所应当，毕竟沈氏才是当时嘉辰帝明媒正娶的皇后，至于尹毓，世子不该如此。”
　　沈宓很想冷笑，却又觉得没意思。
　　钟自照大概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解释道：“是你当初断了他三根手指，害他丢了官职。”
　　沈宓这下是实实在在笑了，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堂而皇之的笑话一样，“他是这样教导你的？”
　　钟自照比他年长数载，听他这般毫无长幼地撒气时，还是觉得有些不快，“难道不是吗？”
　　尹毓是他的师，授他诗书学问，教他做人处世之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自幼丧父，后母早逝，全凭亦师亦父的尹毓悉心教导，才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纵然他掺合进一场千万人不允的算计里，却也不能将错误，归结到他师的身上。
　　沈宓清晰地看见了他眼睛里流露出，平日姚如许提及韩礼时那样衷虔的目光，顿时觉得他也有些可怜。
　　可能这如数参与进这场阴谋里，搅弄风波的人，自始至终都从未明白过他们的初心。
　　只是生养任由教导之人，又有开辟先道者，替他们奠基了这样一条是非不论的路。
　　并固执地劝诫他们，告诉他们，任何路都可以通行，只是唯有这一条，是先辈坚定数载的、且始终认为正确的路，是他们这些人呕心沥血数载，铺成了大半的锦绣荣途。
　　自这一刻起，便没有了是非对错，立场和格局，只有承继和延续这桩愿望的寄托。
　　因为需要有人去做，便是对的。
　　沈宓偶尔透彻到底，也会犯起糊涂，其实无论对错，他始终站的都只是一个立场的不同。
　　可两边都是对，两边又都是错。
　　这难题磋磨众人，将原本就立身其中的人衷心，收敛进重现前朝的行囊。
　　又暗中盯紧了他这个沾了千丝万缕不得了干系的人，等到一个所谓他们的时机，中途也过来拉扯劝说他，要他推翻从前的信仰，来倒戈一方阵地，做一个清醒的参与者。
　　这结果怎么可能办到。
　　却还是要落到他的头上。
　　“是，如此，你却还是认为我活着是众望所归吗？”
　　钟自照动了动嘴唇，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又扯到生死之上，只是理智告诉他的答案是“是。”
　　“我一直很好奇，连这样的仇怨你们都可以化解，为何谋逆这件事，就不能呢？”
　　钟自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是两码事，复辟前朝是大势所趋。”
　　“难道不是一茬又一茬的为人师者，培养为他们所用的棋子，以达到一己之私吗，这样的用心，也能称作大势所趋？”
　　沈宓起身推开窗，指向楼下的繁闹的街道，“你们问过如今置身于太平盛世的人，他们的意愿么？”
　　钟自照反驳不了他，但凡选择一条道走到黑，就要认准一个死道理，任是别人如何动摇，都不能摇摆本心。
　　沈宓无声的讥笑，又抬手关上了窗。
　　“你们说给我听的道理，正如此刻我指给你看的道理。”
　　钟自照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这条路上已经有太多鲜血了，沈宓，你既然已经选择，就不能再反悔。”
　　沈宓何尝不清楚。
　　“我没想过要反悔。”他说。
　　钟自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终于相信一般，舒出一口长气，“三日之后，便是温玦受审之时，届时他的供词落定，你便再没有这样的自由日子。”
　　说的好像他一直都有一样。
　　沈宓自顾自嘲讽地弯了弯嘴角。
　　又听他说，“明日中元节，可否与下官一同前去白叶寺祈福祭祖？”
　　提及白叶寺三字，沈宓倏然眯了眯眼睛，“白叶寺？”
　　钟自照点头，“京中未免人多眼杂，白叶寺再好不过。”
　　“好。”沈宓没有再推辞。
　　“对了，”钟自照说：“前些日子皇后贺氏曾往宫外传过一封私信，半路被我们的人给拦了下来。”
　　沈宓眸光微闪，又毫不在意地问道：“哦？寄给何人的？”
　　“北境统帅贺云舟。”
　　话落，他笑的如春风般和煦。
　　可与此当时，沈宓只觉得有些发冷。
　　作者有话说：
　　稍尝一点甜，便觉要大难临头……
　　闻濯：摸摸老婆~
　　感谢各位支持！


第62章 中元游
　　七月十五，中元节。
　　沈宓近来夜里常常睡不好，梦里藏书楼的场景千回百转，尹毓和贺襄的血肉总能溏他满身。
　　就连从前嘉靖帝手中没能刺下来的匕首，也出奇地有了准头，回回刺下来时候鲜血四溅，迸飞他满嘴。
　　他看着嘉靖形如恶鬼一般的面容，只觉得如释重负终于能够解脱。
　　梦中周身脏肺肠子流了一地，身侧爬满了找他索命的冤魂，他丝毫不惧，只是死死盯着嘉靖帝说：“我从未背叛过您。”
　　但嘉靖帝不信，直冲他冷笑，接着快刀落下割了他的脑袋。
　　沈宓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是会被疼醒，明明只是一场梦而已。
　　直到后来有一日，他梦醒下意识去找枕边另外一人的身影，才恍然大悟——
　　梦中是从来是不会疼的，只有梦外，他清醒地活着，身侧却没有再能捞他入怀暖着的那个人。
　　闻濯从江南送回来的信，他都趁着夜间梦醒之时看过。
　　这人信中宛如一个老妈子一样，什么事情都觉得新鲜都要同他讲，又怕京中繁华迷人眼，他三言两语就被旁人哄了去，最后还要仔细叮嘱，教他养好身子，等他回来。
　　沈宓夜夜枕着这些书信再次入睡，一点慰藉也能教他稍微安稳一些。
　　他虽并没有回信，却并非不想回。
　　人的心肠尚且是肉做的，他若一开始就忍不住要心软，那之后便永远也学不会镇定果断。
　　＊＊＊
　　天清气熏，云色重叠，盛夏的暑气消解大半，只有微冷的风。
　　有一场大雨，迟迟不肯来。
　　沈宓落座在屋里书案前，磨墨提笔落下两行字，明明是胸有成竹的执笔，却再也写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
　　许多想说的话不能说，写先前想说的，又没了当时的心情，哪怕就是随意讲两句见闻，都觉得破绽百出。
　　他倒也不是矫情，只是非常肯定，有些话无论用哪种方式说出来，闻濯都能够一眼瞧出来不对劲。
　　他聪明绝顶，却非要沾红尘。
　　沈宓踌躇不决，最后听到清晨的雨点垂打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才撕了宣纸，重新写下：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末问：何时归尔？
　　封好信，天色阴沉更甚，外头的雨点子飘打进窗台，湿了跪坐的小案。
　　冷风阵阵，吹着雨丝进屋，零星拂到了沈宓面上。
　　他收好信封，起身去小案旁关好窗户，又从衣柜里找了件披风披上出门。
　　站在屋檐下，丝丝缕缕飘进来的雨水濡湿了他的袍子，夏日的闷热全番散去，他浑身上下又只剩下了冷。
　　濂澈端了盆热水走进院中，见他丝毫不躲避地淋着，顿时变了神色，两三步上前劝道：“世子还是进屋坐着为好，以免受凉惹上风寒。”
　　沈宓转身进了屋，见他将水放下就打算出门，随即出声叫住了他，“今日江南可有信？”
　　濂澈回头看着他，神色有些犹豫，“就快到了。”
　　按照闻濯的敏觉，沈宓前后两次都未曾给他回过信，他定然会冒出疑心。
　　或许第二次写信时，还曾抱着兴冲冲的新鲜劲儿，净给沈宓写着枕边小话，那么第三次他肯定会觉察出不对来。
　　倘若这这一次京中还是没有去信，他就算是从江南快马加鞭杀回京，沈宓也不会意外。
　　所以沈宓这第一封和第二封回信，就得压在同一时间回，还得捎上临时写的第三封。
　　濂澈出去又回来时，手中端了一碗姜汤，进屋后，沈宓就将这两日写好的信，递到了他手上，“送去徽州。”
　　濂澈愣了愣，随即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他其实很想问沈宓一句“何意”，但尊卑和命令让他不得不闭紧了嘴巴。
　　今日大雨，想必街上并没有什么人了。
　　用过早膳之后，沈宓吩咐濂澈叫来了濂渊，问起了白叶寺。
　　白叶寺如今仍旧是有人监守，但确实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寺庙，只是平日里极少有人会去烧香参拜。
　　钟自照相邀他去白叶寺的目的，肯定不如他表面说的那样简单，除了试探闻濯在京中遗留下来的一些人手，沈宓想不到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儿。
　　触及闻濯暗中留下的人手，沈宓也说不明白。
　　此前他二人从未认真坦白过这些事情，或许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白叶寺如今遗留的都是些什么人？”沈宓问。
　　濂渊道：“除了原本的一些僧人，还有之前救济的一部分难民。”
　　沈宓以为他至少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平日里不见你，”沈宓又问道：“你留京主要办些什么事？”
　　“护卫世子周全。”濂渊说。
　　与沈宓猜测的答案所差无几，多的也没什么好问的，“你下去吧。”
　　他们这类暗卫一向只遵从命令，沈宓并不打算同他解释多余的东西。
　　傍晚，天边雨色停歇，主街上渐渐开始有人开市叫卖各种各样的花灯，京都大户小家都开始收拾祭祖的东西，三三两两结伴同游护城河畔。
　　沈宓先前与钟自照有约，便在府中静候假期，直到前门有人到院中来通报，说有客人邀约出游。
　　临出门时，沈宓被濂澈盯着披了件外袍，山间傍晚定然风大的很，白天又下了雨，免不了带着一股子寒气。
　　濂澈怕他晚间忽然关节的疼痛犯的厉害，白日里就未雨绸缪地灌了他好几盅姜茶。
　　还好即使沈宓不如以往那般纯粹，却也能够听的进去他的话，偶尔提一提摄政王的名头，也十分管用。
　　单单凭借于此，他们白叶寺一行，濂澈也非要跟去不可。
　　白叶寺位于白叶山的山巅，未及山脚之前有一段平路，可以乘坐马车前行。
　　直至山脚底下，只能徒步行走。
　　雨后的山脚天色昏暗。
　　横河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云天迷蒙，远山笼着层层雾气，宛如仙子衣带一般流转在山身之上，在山脚下往上看，隐隐约约还能瞧见山巅立着的几株笔直的老松木。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坏境还算不错，是个问道寻清静的好地方。
　　只是才入山林，便卷起冷风，石阶之上茂盛的青苔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要花费许多巧劲。
　　沈宓累得不自觉喘息，没过一会儿就出了一身冷汗。
　　“倘若不是钟大人正气凛然，我都要觉得这白叶寺之行，是故意为了折腾我来的了。”
　　“正气凛然”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而然就变了味道，钟自照还不至于听不出来他话里的反讽之意。
　　“世子多虑了。”
　　沈宓笑了笑，“既然都到了山腰，有句话我还是想问，不知钟大人非要来此烧香的用意是什么？”
　　话落，眼前突生一方平地，平地尽头是一处四角凉亭。
　　沈宓忽然又有了些力气再提速多走两步。
　　几人落座凉亭里，教青石板坐的石凳冰的直皱眉头。
　　沈宓拢了拢领间的披风，十分感激地朝着濂澈看了一眼，“这山间下雨如入秋，想必先前盛热之际，也是绝佳的避暑胜地。”
　　钟自照侧首看了眼顺着凉亭侧面瀑泻而下的山泉，急湍甚箭，撞入石块上便激荡出雪白水花，像是冰晶盐块无穷尽，始终覆在岩石与水面之间，浮出层层水华。
　　有书中所述“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还有“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
　　他心神俞静，越觉得安宁，缓缓出声问，“世子可还记得记载嘉辰帝的那些野史？”
　　沈宓看这些东西看书十余载，更是花费不少时间精力，想要去勘破这个嘉辰帝身上包揽的，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怎么？”他挑起眉头看向钟自照，“此处还能是你未编写成集的实例吗？”
　　钟自照望着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沈宓不可置信般顺着山下山上看了一圈，笑盈盈地说：“还真让我猜对了。”
　　怪不得，中元节这日，他特意约在了这处。
　　沈宓其实并不感怀嘉辰帝，从始至终也没有对他有过一丝美好的幻想。
　　种种追究和求知翻阅，只是源于当初嘉靖帝对他的怀疑和忌惮，还有韩礼等人每每给他灌输的，嘉辰帝才是唯一正统的观念。
　　他被这两批人逼迫着去接受，那些尘封已久的故人和往事，到头来又发现，开封以后的后果，就是他再也不能将那些放回去。
　　他如今已经不想再知道那些更深更确切的故事，他既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就不会在意其他任何事物的真相和催动。
　　倘若他要是知晓今日，钟自照相约只是为了祭奠一事，他断然不会答应。
　　“下官知晓世子在想什么，”钟自照说：“但我们现如今的所作所为，不都是为了祭奠他么。”
　　这不一样。
　　沈宓可以蒙混在千万人里，做一个醉生梦死的参与者，却不能在此刻清醒地祭奠某个具体的人。
　　他知晓他与嘉辰按照事实来说是亲父子，旁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对于他廿载的经历来说，嘉辰只不过是一个称号，父亲二字，也已经成了一种他再也不会体味到的痛。
　　他更想承认的事实是，他早没有了父亲。
　　而不是如今这般，要打着节日的名义，做这些虚头巴脑的缅怀。
　　“既然如此，又何必今日的多此一举呢？”沈宓笑不见底，冷冷地看他。
　　钟自照撇了撇嘴，“是下官逾矩了，”他看了一眼立在沈宓身侧的濂澈，意有所指说：“可能对于世子来说，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反而是至高无上的快活。”
　　沈宓站起身，“你知道就好。”
　　话落，遂往下山之路而去……
　　作者有话说：
　　闻濯：想老婆了，争取明天出来。
　　注：中元节俗称七月半，在七月十四五，也称鬼节，有祭祀、放灯等的习俗。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出自诗经《邶风·终风》。
　　意思是：天色阴沉黯无光，雷声轰隆开始响。长夜醒着难入睡，但愿他在念着我。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出自贾岛《寻隐者不遇 》，上两句是“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
　　“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
　　“横柯上蔽，在昼犹昏”都出自吴均《与朱元思书》。
　　文中很多地方用了诗经，以及其他的诗句，是因为这些年难读的诗文，一直有在反复磋琢，所以出现频率很高。


第63章 何所似
　　晚间的护城河道繁华非常，今日乘着中元节，许多人都停下手中活事，与家人一同外出祭祖，放花灯和孔明灯。
　　漫长的街道，如同条条火龙一般，在远处的黑夜中划开裂缝，再灌入连串的灯花作鳞片，人声沸腾宛如火龙低吟。
　　连绵的湖岸挤满了人，各色的袍子交织在一处，纷纷垂首将手中莲状的花灯送入水中，末了再奋力推行一把，随即闭起眼睛许愿。
　　天桥上头也站满了人，拿了纸笔在写孔明灯上的祈愿，天上不一会儿就飘了好几盏，在漆黑的长幕里忽明忽灭地闪着火光。
　　沈宓自城门口便下了马车游逛，路过京中最热闹的富华街时，也忍不住驻足观赏。
　　街道上的行人几乎没有落单的，人人手中都拿着花灯，除了随处可见的孔明灯摊贩孤身一人，举目四望，唯有他一人两手空空，满袖凉风。
　　这样的盛大之景，独他一人无人相聚，也无人祭拜，繁华淹没了他的形单影只，却无限放大了他回顾半生的思量。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他既融不进里头，也不适合清寥孤寂。
　　只有周遭喧闹到无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才敢承认他想闻濯，无时不刻不在想，却又不敢想。
　　偶尔恨不得破罐子破摔，就让闻濯知悉他们在京中所有的谋划，快马加鞭赶回来将他血骨磨断，再也不离开半步了也好。
　　可这样，就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轻声长叹一口气，挪步走向街道边的花灯摊位，问老板要了一盏孔明灯。
　　此前他支开濂澈先驾车回府，他一言不发地应了，想必也是因为知晓还有濂渊在周遭护卫。
　　这样也好。
　　他铺开孔明灯的纸衣，提笔在上写下两行字，随即将竹架撑开，在老板那里借了火点燃里头的灯芯，撑着整盏纸灯，挪步天桥托着底架乘风放了出去。
　　抬头望，上面还清晰地能看见方才写的两行字。
　　“愿旻春生夏朗，秋祺冬康，青山着意，日月齐光。”
　　他驻足良久，直到那盏灯飘进夜空，丁点踪迹都消失的一干二净，才转身走下天桥，顺着街道往世子府走。
　　黄昏时在山中受了凉，这会儿走动了片刻，浑身一热络起来，骨髓里的那些疼痛便密密麻麻地钻了出来，啃噬他的筋肉。
　　脚程慢了许多，抬眸望见人群中有人冲他这边走来，便就此停住。
　　濂澈放好了马车，便赶来了街市，望见沈宓在站在人群之中完好无损，才松下一口气。
　　他几步奔跑过去，瞧出来沈宓腿脚有些迟钝，连忙问道：“世子可还能走？”
　　“无碍，转了一圈有些累了罢了。”沈宓说完，脚下又直行无碍，轻快的不像是犯了旧疾的样子。
　　濂澈脑子缺根筋，他说没事就信了，转而又跟上沈宓，边走边说道：“属下知晓回世子府的一条捷径。”
　　沈宓看了看他，随即也没有多问，跟着他的脚步穿过了一条羊肠小道，来到一处没有主人的园子外。
　　灯火昏暗，路也不好走。
　　沈宓半晌没吭声，就是想看看他耍什么花招，接着又走了几步，眼下路是彻底看不太清，他不再冒然跟随，出声询问却发现人也不见了。
　　他自哂一声，预计朝着来路走回去。
　　才转身，眼前忽然重叠起一阵火光，他瞳孔紧缩了一下，再睁眼，便看见数不清的孔明灯自他面前的园子里腾飞而起，一齐飞掠到半空中冉冉飘荡，像是云游在天上的金鱼一样，纷纷扎进漆黑的天幕中。一点点把他眼前的路的照清。
　　他痴望了许久，直到看到一盏低风的孔明灯上，写的“序宁”二字。
　　那一刻，他再也绷不住。
　　铺天盖地的埋怨和苦楚快要将他吞没殆尽，他沉没在京畿茕茕孑立的死局里，将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越推越远，却怎么也学不会甘心。
　　身体泛起的疼痛只能无比清晰地向他证明，他充满悲哀意味的一生，心里不得而诉的计谋和阴诡，是他向自由远眺的唯一生机。
　　可是偏偏不该，他遇到了闻濯。
　　他那样好，好到如今他真的不甘心到了极点。
　　他心里无数次在问，他该拿他怎么办，可无人能够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夙夜辗转，盼望着这个人不要再给他太多，不要在动摇他下定的决心。
　　但事实偏不让他如意。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这漫天为他期许而放的孔明灯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也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眼里挣扎到了极点的踟躇不决。
　　这天地独此一份的厚礼，只像是一道催命符，让他贪恋着这世间珠玉，又同时鄙视自我沉沦的卑贱。
　　此时此地没有人注意他的悲欢喜乐，等到漫天的灯火飘散成零星的亮点，面前的园子忽然开了一扇小门。
　　他徒步走过去，推开小门进了园子，里面又是一番天地，满院子挂满了花灯，巧的是各种形状的都有。
　　正对面还有一处戏台子，底下有方圆桌，上头摆了不少别出心裁的花糕茶点。
　　他坐下没多久，台子上便有人着装登台演戏，濂澈递给了他一个盒子，又转身捧了一盏姜汤回来立在他身侧。
　　盒子里是块玉佩，通体剔透玲珑，龙纹缠绕，底端缀着缥色流苏，精致斐然。
　　这是象征身份的玉佩，华贵之至，不言而喻。
　　“桌子上是徽州的糕点，世子不如尝一尝。”濂澈琢磨着他脸上不怎么欢悦的神情，有些忐忑。
　　沈宓放下玉佩，木然地伸手拿了块糕，尝到嘴里香气四溢，却不怎么有兴致再尝一块。
　　戏台子上的戏角唱的正酣，凉风习习，吹起满院落的花灯。
　　“灯上写的是什么？”他问。
　　濂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今日才到，园子里的花灯也是临时差人赶工做出来的。”
　　沈宓拆开信封，如数看了下去——


序宁，久不通函，至以为念。暌违日久，拳念殷殊。
　　恐斯人憔悴，梦寐神驰。自握别以来，卿可安好？
　　别时许诺，悉数忧思，转寄文墨。时通消息，言无不尽。
　　云书之至，千里咫尺。海天在望，不尽依依。
　　几回魂梦，与卿相逢。盼尔长信，犹问切切。
　　银釭（gang）相照，归期无定，却话当时风雨。回首昨日，聊以慰藉。
　　念念。
　　……
　　沈宓离了席。
　　濂澈见他出门，连忙跟了上去，一路回到世子府，都未曾再多问一句。
　　他不知晓当日沈宓所说的故人已变之心，是否能够回转如初，却在瞧见他今夜自园中而出的神色后，生了那么一丝怀疑和犹豫。
　　今夜盛景，犹如一场美梦。
　　而原本被赠予这礼物的人，却惶恐的犹如行了偷窃之事。
　　他若真的如他所说那般决绝薄情，又何必会这般困苦的宛如受刑？
　　濂澈不懂，夜间趁着沈宓歇下，便飞跃上房梁去问濂渊：“世子为何不悦？”
　　所有人送他明灯清照百里，他喜极而泣还还来不及。
　　濂渊答的十分符合他的身份，却无半分用处，他说的是：“世子喜恶，不由旁人揣测，今夜明灯，既已相送，便不愧职责。”
　　濂澈听完便说他是个木头。
　　他也不反驳，望了一眼天边圆的出奇的月亮，随即收回视线，跳落去了另外的屋梁。
　　濂澈还有问题没有问，便追着他一齐蹲守在房顶，遂拽着他的衣服不教他轻易逃去，又问：“世子与钟自照较好之事，要不要同殿下禀报？”
　　濂渊迟疑一瞬，摇了摇头。
　　“为何？”濂澈追问道。
　　“从前你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濂渊说：“如有要事，你必然第一时间就上报给了殿下，如今事关世子，你犹豫不决，说明在你的心里，已经做好了决策，你会问我，只不过是想下定不会动摇的决心。”
　　濂澈两眼放光，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大智若愚啊兄弟。”
　　濂渊抽了抽嘴角，撇开他拽着自己衣服的手，随即起身纵步，又跳到了方才的屋梁上趴着。
　　这回濂澈没有再撵着跟过去。
　　他脸上轻松的神情，在濂渊离去那一刹那便消失殆尽，起身跃下屋梁，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月光尽头。
　　他确实做好了决定，但濂渊所说不全然对。
　　他不是想做不会动摇的决定，他只是想得到一个有关沈宓为人正面的说法，可惜…没有人能够同他评判。
　　＊＊＊
　　七月十七这日，天依旧未曾放晴。
　　淫雨霏霏，浊浪排空，阴风怒号。
　　连日的阴雨天气囚禁了人，却也解了暑气，甚至这两天开始泛起凉来。
　　沈宓手脚环节痛的毛病这两天犯的尤为厉害，日里夜间搓着药酒都不太管用，连着拖下来瘦了一大截。
　　濂澈前前后后请了不少大夫来看，都说是只能调养，各自开了好些方子，抓回来吃了都不怎么见效。
　　宫里人闻了消息，又派了太医来瞧，得小皇帝闻钦一句“药到病除”，从太医院拨了不少名贵的药材来熬。
　　终于熬出来点成效，手腕不疼了，却又发起了风寒。
　　濂澈着急的不行，就差把太医扣在府上不让走了，一通牢骚发出来，当即就惊动了小皇帝。
　　择日不如撞日，换了龙袍着便服，当天便出了宫亲临世子府探病。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出来了又没完全出来~
　　注：“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出自杜甫《旅夜书怀》。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出自范仲淹《岳阳楼记》。
　　信中短句中引用——
　　李清照《一剪梅》中“云中谁寄锦书来？”
　　晏几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中“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gang）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李商隐《夜雨寄北》中“君问归期未有期”及“却话巴山夜雨时”两句。


第64章 折辱身
　　自沈宓三月离宫，闻钦只在几次宴会上潦草见过他几面，远远望见他芝兰玉树，却始终没有机会说过话。
　　去年他登位之时，所做的那些自讨没趣的举动，如今回想起来，只剩惘然，提及往日诸事，也仿若经年。
　　当时的他也怎么都不会料想到，平生屈指可数对着人剑拔弩张的时刻，只在沈宓身上重现过。
　　也没有想到，唯有刀剑相向，他二人才算沾点缘分。
　　——
　　沈宓这一病，确实瘦了不少，原本苍白的脸色浅的发虚，唇色也淡。
　　宽大的衣袍穿到他身上，只勾勒出他极度瘦削的肩膀，远远看去，形销骨立。
　　所幸他五官底子生的好，一双长眸更是漂亮的不像话，哪怕这般病容，也能将极其清浅的姿态，勾勒出几分我见犹怜来。
　　闻钦进屋，便见他背倚在贵妃榻上望着窗外。
　　一旁的侍从手中端着冒热气的汤药，蹲跪半晌，等到勺中的汤药彻底晾的白烟稀薄，才细细抬手喂到他唇边。
　　他大抵是被苦味给熏到，皱了皱眉，缓缓转过头来，正好瞧见在门口站了半天的闻钦。
　　“我自己来，”他低眸冲侍从低语，随即拿起药碗，吹了两口凉气便一饮而尽，
　　拧紧了眉头将空碗递给侍从，“你先退下。”
　　侍从并不认识闻钦，见他着衣打扮像是位贵客，便如常屈身行礼，随即退出了房间。
　　沈宓抿着满口苦涩怪味下榻，在手侧的小案上抓了把蜜饯塞进嘴里，接着痛饮一杯温茶，叹了口长气，“陛下真是稀客，不过来的不巧，我这一身病痛，难免要冲撞了龙体。”
　　“不会。”闻钦走近他身侧，看着他虚弱的面容实在有心无力，劝慰道：“近来几日多雨，便不要出门折腾，就在府中好好修养。”
　　沈宓落座小案旁，笑了笑，“看来陛下如今已然学会了快意泯恩仇，眼里也容得下沙子了。”
　　“我…”闻钦张了张嘴唇，又闭上，痴盯他半晌，才缓缓说道：“朕能问你一句实话吗？”
　　沈宓挑了挑眉，饶有兴趣，“自然。”
　　“为何先皇那么多年放着嫡亲血脉不顾，却唯独青眼于你？”
　　“闻旻没告诉你？”沈宓实在困惑，按理说这种心病，理应趁早打消才对。
　　今年自二月后起，他便没有再见闻钦待他恶语相向，还以为是闻濯暗中解释了什么，安抚了他的担忧。
　　“皇叔并未多说一言。”
　　沈宓了然，“那陛下为何现在才问？”
　　其实答案并没有那么重要了，他跟沈宓的芥蒂，早已经在他心里单方面化解。
　　如今想起再问，也只不过是为了沈宓能够在他面前坦诚一些，至少不必再装出一副不待见他的样子。
　　“好奇的心可以放下，却无法湮灭，”他看着沈宓，似有惋惜，“沈宓，朕不想再怨你。”
　　沈宓勾了勾嘴角，一副大失所望的神情，“陛下当真放下了吗？”
　　或许没有吧。
　　“我劝陛下还是怨的好，有一个人来怨，至少能让过去数载缺憾，变得理所当然一些。”
　　闻钦良久没有出声，好像真的很在意他的答案。
　　可沈宓并不擅长哄孩子，只好挑着不那么刺耳的话说：“先帝曾将我当成他和他意中人所出的血亲，错认了几载，实则我身上承的，到底还是我母亲的光罢了。”
　　所谓的帝王恩宠，也得看是否能教他爱屋及乌而已。
　　闻钦趁雨离开了世子府。
　　他其实并非想要什么答案，只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来解释他漏洞百出的来意。
　　……
　　沈宓午间歇了一觉起身，便差人去了大理寺一趟。
　　今日两司公理草乌散一案，要提魏帘青和“温玦”问审，由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一同审讯。
　　刑部尚书何之意，明面上极少在朝中露出风头，实则暗地里是韩礼的人。
　　他近几年在职期间，并未有过什么动静，一直都在等待这么一个顺理成章的时机出手。
　　朝中还有不少像他这般，被韩礼暗中安插进来的人，如今看这举朝的安宁祥和，内里已经集成一派的人怕是占了多数。
　　一个时辰后，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今日的审讯中上了刑罚。
　　凡是参涉草乌案的一干人等，都是由刑部的人亲自用刑，且半点没有含糊，听闻大理寺当差的人说，用完刑之后刑室的地上，血都糊了好几层。
　　“温玦如何？”沈宓问。
　　“暂时还不知晓，审讯结束之后，他们还是被收押在大理寺的牢中看管。”
　　沈宓垂下眸，半晌后才又开口：“今日可有信？”
　　濂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
　　沈宓并没有太多的失落，只是早有预料地点了点下巴，“你们的信鸽近日通传的可勤？”
　　濂澈又摇了摇头，“殿下那边似乎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
　　沈宓挑了挑眉看他，“为何不曾与我上报？”
　　濂澈与他对视，似乎想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实的东西，“世子也会在乎吗？”
　　沈宓笑了笑，别开了脸没有再看他，望着窗外青翠的景致，逐渐模糊了视线，“你下去吧，注意大理寺的消息。”
　　——
　　大理寺的情况，不怎么乐观，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一团糟。
　　温珩代替温玦受审，被刑部的人连番上了套刑，审讯结束后身上都不能看了，衣衫破烂，浑身血痕，人也昏迷的不省人事。
　　有外人时，温玦忍得不露分毫，刑部的人一走，他几乎是连跌带跑地奔到温珩身边，问狱监要了件干净袍子给他披上，随即掩人耳目地抱着他，去了大理寺里的干净厢房。
　　温珩身上的伤并不好处理，破碎的衣衫早被血液混着黏在了伤口上，浑身上下又没有一块好皮。
　　也只有这般单独相对，温玦才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抚上温珩的侧脸，轻轻地拨开他乱糟糟的发丝，看见下面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容，忽而手颤了一下。
　　“兄长……”
　　他唤出声，但是没人答他。
　　“今日之后就会好了，我发誓。”
　　派出去的衙役请了大夫过来，把完脉后看了一眼温珩身上的伤，随即提议要将伤口上的碎衣都剥离下来。
　　温玦没什么异议，自己也留在了房中。
　　过去几十年中，哪怕凄风苦雨，温珩也没有受过比今日这身伤痕，还要重的痛楚。
　　他先是被刑罚痛昏死过去，又被大夫撕开他伤口上黏的破布痛醒过来，浑身僵硬地不知感觉，唯有满身疼痛清晰。
　　他颤巍巍地睁开眼睫，正望见大夫拿着小刀，在割离他的皮肤与碎布，惊惧又痛楚的刺激，让他猛地挣扎了起来，却又被身后的人给一把按住。
　　他下意识想回头，身后之人的手早先一步捂住了他的眼睛，紧接着他伤痕稍浅的背靠进一个怀中，那人声音有些抖，“疼就咬我。”
　　温玦把另外一只胳膊递到了温珩唇边，低垂着眼睫看着他微微张合的唇，“今日…就算从前诸多对不住，一并还了你。”
　　温玦呼吸一窒，接着别过了头，闭了下眼睛。
　　他眼尾发红，却丝毫没有露出异样，“好。”
　　大夫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温珩有意识地忍了片刻，却还是抵不住这般细致的折磨。
　　他出了一身大汗，额发被冷汗悉数打湿，放在他唇畔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叼进了嘴里。
　　他痛的不想清醒之时，只能咬紧牙，拼命撕烂某些令他能够感到解脱的东西。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身烈火焚烤的疼痛再也没有因外物而加剧。
　　他朦胧湿润的眼睫颤动睁开，大夫已经离去，垂眸再往下看，他不着寸缕的身上，实在可怖的有些可怜。
　　带刺的鞭子掴出来的痕迹深入筋肉，鲜红和乌红的颜色深浅交织，在他身上留下连绵起伏的沟壑山貌。
　　他的清高和自持经此一遭彻底崩裂，这盛世带给他的，终究也只是满身折辱与冤屈。
　　他不得不承认，他后悔了。
　　“兄长，”温玦总能猜出来他心中所想，“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将温珩放平躺到榻上，随即起身拿过桌子上的金创药，蹲在了他身侧，“此后，便是我对不起你。”
　　温珩嘲讽地笑了笑，没有同他搭话，任由他的手行遍浑身伤口每一处，将他为世的体面践踏的分毫不剩。
　　可稀奇的是，他竟然半点也恨不起来。
　　包扎好伤口之后，后厨的人又及时送来了内服的汤药。
　　温玦前前后后除了自己顾暇不及的事情，几乎事事亲为地侍奉着，挥退了衙役，自己又蹲坐在榻边，仔细地舀着碗里的汤药递到他唇边。
　　温珩并没有要跟自己过不去的心思，张唇抿下汤药，安分的过头。
　　也多亏他身心配合，碗里的汤药喝进去大半，也没洒多少。
　　温玦拿干净帕子替他擦拭去唇角痕迹，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颗饴糖，飞速喂进他嘴里。
　　温珩看了看他，望见他袖子上沾的血迹，想起来先前咬着他胳膊的事情，随即闭上眼睛，哪也不瞧了。
　　抿着最甜蜜饴糖，仿佛他才是为人弟的那个一样。
　　——
　　作者有话说：
　　闻濯：好久不见，冒个泡。
　　作者：我觉得古代的刑罚很大程度上，摧毁了一个完整的人的尊严。
　　温珩认为，当初是他的投靠韩礼的选择，让温玦走错路，所以现在他的风骨和清白在刑罚下支离破碎，也算是给了温玦一个交代。


第65章 怨憎会
　　他身上的伤口如今就差修养，温玦却还是不大放心，夜里临时搭了方窄榻房中，时时还要担心他梦里翻身。
　　身体折磨的人哪怕意志再坚定，也要受基本亏空的苦，温珩清醒之后便头脑清醒，但服了汤药后，就有些架不住气血两虚。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涌上来，神思一沉，反而睡了个踏踏实实。
　　夜里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桎梏着他的身子，想要伸手去碰，又不甚清醒，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期间又觉，有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沁进来，解了他梦中焦渴，有人替他整理衣衫，教他身子清爽。
　　偶尔还有低吟的呓语在他耳畔响起，总是让他想睁开眼看看，面前到底是何人。
　　这一觉漫长又慵懒，再醒来之时，已是三日之后。
　　七月二十。
　　刑部整理好的结案公文呈上，由闻钦亲自批阅。
　　奏文中含杂审案供词中写：合谋草乌散走私一事，与西南阆州传递消息，是由宁安世子授意，西南阆州为北辰帝遗党起事之地。
　　闻钦不信。
　　深夜出宫去寻沈宓方面质问。
　　即时沈宓已宽衣歇息，听到他登门的消息，又披上外衣起身点了盏灯，坐在屋里等。
　　闻钦来的气势汹汹，连门都未敲，大刀阔斧地推门进屋，周遭卷起阵风一般挪到了他面前，一声不吭地直接将手中的奏文扔到了地上。
　　“这上面所写是真的吗？”他问。
　　沈宓施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文，摊开仔细看了一遍，随即合上奏本，笑盈盈地看着闻钦，“陛下以为呢。”
　　“那温月琅朕曾见过，并非是信口雌黄之人，此事定是有人指使，朕会教刑部联合都察院复审此案，至于你，”闻钦稍顿，又一鼓作气道：“宫城外的王府已护不住你，朕要你进宫，入居承明殿。”
　　沈宓眸光微闪，“陛下何意至此？”
　　闻钦来的匆忙，满心惦记着奏文之事，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他，此时语塞，对上他那双熠熠生辉的长眸，忽然又多打量了几眼。
　　他身形单薄，显然是又瘦了，骨相清癯，又不亚于桃李，眉眼慵懒，欲拒还迎。
　　哪怕一副病身，也足够令人想入非非。
　　“陛下？”沈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旖旎心思。
　　“承明殿乃皇叔旧居，你在那里，比在宫外妥善。”
　　沈宓似是非是地点了点下巴，毫不拘泥地拜了个松松垮垮的礼，接着露出满脸笑意，“那便承蒙陛下恩泽了。”
　　——
　　翌日，沈宓入住宫中承明殿的消息不胫而走，刑部尚书何之意，连同都察院掌御史余晚正一同上书谏言，申请下批关押文书，均被闻钦一纸复审令打回原位。
　　三司齐聚一堂，于大理寺重新审问参与草乌一案涉事罪犯。
　　提审罪犯时，却得知魏帘青已经自戕在牢房之中的消息。
　　人死了有一日之久，身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刑部在复审的结词上写下“畏罪自戕”，认定他先前招供的罪行，所以并没有过多追究。
　　随后着重要求提审温玦，半点没有顾及座上“温珩”的感受。
　　这一出偷天换月，温玦早料到会有第二番，但他能做的，只有跟其他两司执法官员沆瀣一气，死咬草乌一案跟宁安世子有牵扯。
　　温珩在榻上养了三日，本来皮开肉绽的伤已经开始慢慢结痂，自牢房中到审讯室的一通拖拽，又如数蹦开不少。
　　宛如死鱼一般被架到刑架上，身上渗出来的血都打湿了衣衫。
　　座上温玦看的嘴唇紧抿，不悦道：“都察院的官差，下手向来都是要把犯人往死路上拖么？”
　　“温大人，审案之中可不宜包有怜悯之心。”余晚正说。
　　温玦握紧了手指，“三司会审的用意，诸位也用不着本官直接点明，如今奏文上呈，是陛下不满这个结果，哪怕今日就此把人打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余晚正做贼心虚地咳了两声，随即挥手蔽退了左右随从，才怨怪道：“温大人，好歹当着底下人，说的这般敞亮，也不怕教有心人听了揭发上告。”
　　温玦笑了笑，“有心人不都是余大人的人么。”
　　何之意听着他们这窝里横闹心的很，伸手敲了敲桌子，“行了，还审不审？”
　　“自然是继续审——”
　　“二位还想审出什么？”温玦冷冷道：“你们想要的供词已经如数呈上，事实如何陛下根本不在意，他要的只是个结果。”
　　何之意看了看刑架上半死不活的“温玦”一眼，眯了眯窄小的眼睛，“温大人是在维护一介罪犯？”
　　“是又如何，”温玦起身，“何大人还想告发本官吗？”
　　“温月琳！”何之意顿然恼怒，指着他半天没骂出一句合适的脏话来。
　　看着温玦挪步到刑架旁，亲自解开了束缚在温珩身上的铁链，将人揽入怀里靠着，他才反应过来唤人去拦——
　　“何大人，”温玦扭头盯着他，“本官知晓你在盘算什么，只不过此人如若今日死在这审讯室里，我们之间的约定就算作废。”
　　话落，他抱起温珩消失在了审讯室的门口，只剩里头余晚正和何之意两张老脸面面相觑。
　　“温月琳所说确实有道理，两司会审之时，他亲自旁听审问自己的亲弟弟，此等大义灭亲之举，按道理说没有人会不相信，”余晚正顿了顿，稍稍压低声音又道：“所以问题根本不在审讯和供词本身，而是在陛下——”
　　“余大人！”何之意惶恐地打断他，“慎言呐。”
　　余晚正做贼心虚般看了看两旁，又重整些底气，“其实本官一直都想问个问题，”他看了眼何之意的神色，问道：“为何何大人你与温大人，一定要紧咬宁安世子不放？”
　　这个问题何之意早就想过了，他伏名多年，从未教任何人下过命令，而今第一条，是由钟自照亲自登门下达指示。
　　他不曾问缘由，只是联合大理寺卿温珩押定供词之后，才觉得这件事背后推动的手潜藏众多。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意欲何为，却总觉得如今的进程太快了。
　　朝廷六部多多少少都安插了他们的人，但各部根基还有如数没有清除，像顾枫眠、吴西楼这样的旧臣也没有定论。
　　当下他开始频露风头，就代表多年的计划走向，开始朝着朝廷顶部这一层贵亲开始出手。
　　但为何要用宁安世子这个由头，他并不明白。
　　或者碍于他的身份，他也不需要明白。
　　“余大人难道不觉得宁安世子作恶多端，恩宠太甚吗？”
　　余晚正意味深长地朝他笑了笑，“余大人说的是。”
　　……
　　温珩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流的血颇多，渗透了两层衣衫。
　　温玦替他解开衣裳，重新上了一次药后，又给他擦了遍身子，才换上干净衣服，人就醒了。
　　虽然身上未曾增添新痛，但撕裂的旧伤口似火一样烤烙，动作间只有痛楚，他觉得他就像只打碎了脊椎和骨头的鱼，躺在炙热的岸上，一呼一吸之间都仿佛要窒息而死。
　　直到温玦将茶水递到他唇边，他浅抿一口才得以偷生片刻。
　　“我都听到了。”他气声低浅，温玦只好侧着耳廓凑到他唇边听。
　　“你为何…非要这样做？”
　　温玦抬起眸，瞥见他额间冷汗，伸手替他拂去，又低眸盯着他一身伤痕，问道：“你会恨我吗？”
　　温珩皱着眉头看了他半晌，才道：“不会。”
　　温玦红了眼眶，凑首挨到他耳侧，像是小时候睡不着了吵着要人讲故事的样子，“兄长待我，向来嘴硬心软。”
　　温珩闭上眼，“这条路，是我所选，我没资格恨任何人，只是……”
　　“只是什么？”温玦炙热的气息打在他侧颈间。
　　“只是沈宓，不该如此。”
　　温玦笑了笑，掩下泛红的眼眸，讥讽道：“他又何须你来操心。”
　　“我选错了，我后悔了，不行吗？”
　　陡然落下来的一滴温热，打湿了温玦的鬓角，他愕然抬头去看，发觉温珩睫毛沾湿。
　　他不禁觉得荒唐和嫉恨，衣袖中的手指握的陷进了肉里，冷着脸抹去温珩眼角水痕，他盯着指尖的水色看了半晌。
　　“你哭了？这眼泪是你为他流的。”他陈述的毫无感情，却又显冷淡。
　　“走出去太远的路，回头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就算今日你幡然醒悟，为愧疚之心挽回了沈序宁的命，那你的来路呢？”
　　他冷笑，接着道：“他沈序宁适合干干净净的，你我便适合一起下阴诡地狱是吗？”
　　温珩睁开眼睛看他，“温月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算计人心，早晚…会不得善终——”
　　“那你希望是谁不得善终，是我？兄长是想为了旁人舍弃我的性命吗？”
　　温珩又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直视他逼问的眼神。
　　“我明白兄长的答案了。”他笑了笑，摸了一把眼角。
　　起身挪步，却又在顷刻之间倏地回过身，一把抓住了温珩垂在一旁的手指——
　　“你骗我！”他满目猩红，连成线的泪珠垂直落下来，砸在温珩面上，滚热的温度仿佛有种穿透皮肤的威力，刺的温珩无端心下绞痛。
　　“倘若你想我死，早在何之意初审之时，就该当众拆穿我假冒的身份，还有这一次，你明明能说，却为何不说？”
　　“温月琳，我从未懂过你。”
　　温珩努力张了张嘴唇，又听见他说：“你也从来不想让我懂你，你是不是…”他顿了顿，又哭又笑起来，“就想看我因你踌躇跳脚的样子？”
　　温珩终于露出坦然，“我从未怪过你。”
　　温玦盯了他半晌，直到他沉沉睡去，才凑身贴近他额头，低声道：“你以为我想听的是这个么……”
　　作者有话说：
　　兄友之睦又怎么不算爱呢。
　　这对没有特定，怎么嗑都行。
　　闻濯：别人的夺命问题都是，“你爱不爱我？”，咱们小池塘里的问题都是“你要他死，还是我死？”
　　别人的回答都是“爱，爱你”，咱们小池塘里的基本都擅长自问自答——“好，我死。”
　　真棒啊。
　　（问个问题，大家是情愿一下子更四章每章都是三千多字，但是接下来几天可能就没有更新，还是情愿一章一章来，至少一周有四天更新？）


第66章 庐州雨
　　七月二十一，江南梅雨时节。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卖菜的摊贩挑着筐子赶回家，小桥底下撑船待客的渡夫，也撵着接几个坐船的客人，赶紧挪地方。
　　只有家中空落的女人，纷纷探出身子来往街上瞧，时不时有教训孩子的吵骂声此起彼伏。
　　除了雨水和河水，其实各地的人情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同。
　　闻濯一行人自陆路骑马通达，耽搁数日，终于顺着梧州的线索，一路追查到了庐州。
　　刑部、兵部以及都察院一行人，早在十日前就已经抵达庐州，为了查案方便，各自找了两家相隔不远的客栈作为歇脚点。
　　白日有底下的人出去踩点查探，夜里如常回客栈回禀情况。
　　授闻濯之前下达的指令，在他们到达庐州之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同步跟进庐州黑市交易的据点流动，不放过任何细节。
　　一旬的时间，底下这群人算是摸出来了点东西。
　　庐州城内大大小小的交易据点一共有六处，其中黑市里的那处为出货量最大的据点，卖的价钱也比其他的交易渠道便宜。
　　剩下五个据点，分别分布在城内，有三个是由某些做药草生意的医馆私下贩卖，还有两个是普通商户人家在流售。
　　要货的人数单次并不庞大，要的量也不算多，但每次过来都是不同的人，且十日下来，所有能够支出得起购买草乌散的人，基本含括了大半个庐州。
　　也就是说，在庐州城内，兜售草乌散已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集市中这类药物并不常见，行医之人早前认为此药含毒，并不建议多量使用，所以这东西平日不太拿到明面上来交易。
　　久而久之，私下交易就成为众人心照不宣的一件事。
　　剂量和危害他们或许早就听的耳里生茧，但谁家也能用得着这种既止疼，又能麻痹神经的东西。
　　闻濯才到客栈，出来迎接的是刑部的右郎中胡不为，和兵部的一个掌武选主事杨朔。
　　了解大概情况后，他们在客栈先歇息了半日。
　　晚间，几位主事便同聚在闻濯屋中商议消息。
　　“这案子好像越查越没有头绪。”胡不为捏着眉心，说话的中气都短了两寸。
　　方书迟道：“我们一路从梧州走到湖州，发现各个州城内，都有黑市在交易，而且流通的数量不相上下。”
　　座上几位眉头皱的更紧。
　　方书迟又道：“所以草乌流通是早有预谋，甚至这个交易市场的产生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早。”
　　“如今我们看到的局面，或许只是当时的九牛一毛，如今可以得知的是，草乌走私的筹谋牵头人，早在我们把目光放在这件事情之前，就营取了一笔暴利。”
　　“而在我们离开京畿之后，他们趁机收网，将自身的尾巴清理干净，只留下了均匀数量的据点，分别分布在各个州城内，为的就是混淆我们的视线。”
　　杨朔越听越心惊。
　　既然草乌事件筹谋者，现如今已经收网，那他们这一趟，岂不是要无功而返？
　　“这还怎么查？”
　　“见微知著，明察秋毫，”闻濯自书案前起身，“各地贸易都有官府严格把控，若是出了问题，他们自然知悉的一清二楚。”
　　“殿下自徽州一行便游刃有余许多，是否那时就已经有所察觉。”方书迟问。
　　闻濯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旁神色黯淡的姚如许一眼，“姚侍郎好像有心事。”
　　姚如许抬起头，矢口否认道：“下官只是有些水土不服罢了。”
　　“听闻水土不服只有故乡之物、之人能治，姚侍郎不如随本王走一遭。”
　　姚如许抬眸看他，望见他满眼算计，心下忽颤，不自觉就皱起了眉。
　　眼下已然入夜，是最能掩人耳目的好时机。
　　“不知殿下何解？”
　　闻濯勾了勾嘴角，“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沈宓将当日的手信递给钟自照，笑了笑，“这封信是你让韩礼写的？”
　　两人对坐在承明殿侧殿的露台上，天边银月有缺，光线冰凉，七月末的风还算舒爽，傍边的草丛中虫鸣起伏，热闹非凡。
　　今夜沈宓原本打算要早早歇下，中途钟自照来找，便消了困意。
　　拿了一壶酒去侧殿对坐，手谈了两局棋，均胜。
　　“我的手还伸不到那般长。”钟自照饮了一口酒，对着他露出毫无防备的眉眼。
　　如今沈宓再看他这张脸，昔日的恐惧和忌惮都成了坦然，他每多看一眼，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便消散一分，直到这张脸变得和旁人没什么不同，变得逐渐陌生。
　　兄长二字，也成为一个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称谓。
　　“那你同他们是如何联络的？”沈宓问。
　　“全凭他们主动给出指令。”钟自照回答的并没有什么漏洞，几乎全京城的眼线，都是这般被动。
　　见沈宓没有再开口，他继而问道：“当日宴上初见，你对我的敌意似乎格外大，是因为…那封信？”
　　依照沈宓的秉性，以及这么多年做傀儡的习惯，早该熟悉他这样的出场方式，但那次他却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不知是因为当时他身侧有堂堂摄政王在伴，还是因为逆反韩礼的心思早已酝酿出头……
　　“我从来不知晓还有你的存在，”沈宓盯着他，神情平淡，“我憎恶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未免太过从容，那一瞬追溯过往廿载，还想问问你，既然你知晓我的存在，那为何你从来没有同我通过风，传过信？”
　　“那时嘉靖帝一心认为，你是他的儿子，他对你的恩宠，可谓是闻所未闻，”钟自照放下杯盏，“阿宁，你那时候还小。”
　　“所以，你默认了后来发生的诸事，”沈宓失笑，“你不必试图用谎话蒙混我，我还不至于蠢到，认为你是真心想与我做亲兄弟。”
　　钟自照哑口无言，只好自罚一杯，冲他笑笑，“那便祝你我二人，得偿所愿。”
　　说罢，他起身打算离去。
　　正抬脚，又听沈宓问道：“这几日江南境况如何？”
　　钟自照转身看他，“世子不必担忧，我们的人早在六月前就已经收了网，而且痕迹做的很干净，如今剩下的，只不过是些贪婪的替死鬼罢了。”
　　“尹毓如今是在庐州担任刺史一职？”沈宓继他话落忽然问道。
　　钟自照脸上神情顿了一瞬，又恢复自然，“世子想问什么？”
　　“没什么，毕竟是我送他去了那方安稳地，时隔多年，他隔岸观火，日子好像过的还不错。”
　　钟自照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了一下，“世子不必多虑，人各有志。”
　　沈宓没有再回话。
　　任他走后独自在露台坐了许久，直到夜半起大风，宫人过来催促才拎着酒壶回了殿。
　　——
　　说起尹毓，他在这山水之间隐匿廿载，今夕已至花甲之年，想来这些年他过的还算舒心，哪怕失了高官俸禄，也在一城做得了主。
　　他当年膝下承有一子一女，皆在他遭遇贬黜之际，随他一起迁来了庐州。
　　廿载里他又娶了两次，如今三子两女，除却长子入了仕途，剩下两子都还是鲜衣怒马的年纪。
　　长女前几年已许配了人家，只剩次女还在跟前侍奉，不过眼瞅着也到了眼婚嫁的时候。
　　闻濯同姚如许登门，便是由他这次女带路去的议事厅。
　　小姑娘亭亭玉立，还在对外来事物好奇的年纪里。
　　起初见到闻濯二人还有些警惕，后来得知他二人是远来贵客，顿时放下了端着的姿态，在路上一个劲儿地询问他二人从何处来，是哪里人。
　　偶尔对上闻濯的视线，还晓得要脸红。
　　见一旁的姚如许神情不愉，便没有多同他搭话，偶尔得闻濯一两句冷淡的回复，便愈加感兴趣，人家回半句，她能问十句。
　　言辞十分跳脱活泼，秀气的小脸上的表情变化的也很快，这么具有生气和个性的姑娘，在京畿很是少见。
　　临到议事厅，她还在问。
　　“你二人生的这样高大，到底是吃什么长起来的？在我们这里，就没见过你们这样高个子的男子。”
　　“你们那儿的女子是不是也是这般？”
　　“年前我在红药溪那边见着一个姐姐，她个子生的跟男子还高，但身量是极其苗条婀娜的，人生的也好看，可街坊四邻都讲她嫁不出去。”
　　“我跟他们理论，他们非说我不对，还害我回来教我爹罚跪了一夜祠堂，可跪死我——呸呸呸，我差些忘了，我娘不喜欢我这般说话。”
　　她忽然转过身，看着闻濯二人，垂头丧气地叹息一声，“唉，你们说我们这里的人，是不是特别没意思啊？”
　　闻濯本不知晓该怎么回答她，抬眸望见有人出厅迎接，便止了声。
　　“月摇，回你娘的房里去。”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虽头发两鬓略微带霜，却中气十足，瞧着面上荣光也不像一个花甲之年的人。
　　但他的五官模子并没有变，跟廿载前相比，只是多了一些岁月雕琢的痕迹。
　　小姑娘约莫是怕极了再次被罚跪，哪怕神情诸多不舍，却还是扶礼离去。
　　聒噪的小黄雀一走，满庭就只剩夜风吹拂，和夏虫躁动的声响，三个大活人对坐，也比不上一个小姑娘生动。
　　三人讲完客套，尹毓便邀闻濯上座。
　　他为人还是端了些身为先帝旧臣的架子，哪怕见到京中的人，却也不愿多说讨好的话，知晓闻濯的身份，也并没有太多的动容。
　　想必已然知晓闻濯会登门的消息，也想好了应对的措辞。
　　满庭冷清之时，却也还是要主动请罪一句，“不知殿下亲临庐州，恕下官未曾远迎。”
　　闻濯面不改色，“江南草乌走私贩卖盛行，尹大人这个庐州刺史竟毫无察觉么”
　　作者有话说：
　　闻濯：终于轮到我出来走剧情了！
　　注：“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出自翁卷《乡村四月》，这里用就是觉得江南景致保质期长。
　　写庐州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许嵩的庐州月里“桥边红药”、“月也摇晃，人也彷徨，”中出自姜夔的《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第67章 杀二臣
　　尹毓面不改色：“殿下有所不知，江南一带气候阴湿，患有骨病的人占了大半，草乌炮制成散，服用适量的话，便可以缓解疼痛。”
　　“虽然官府命令不许私下售卖，但民间总会有人找到路子流通，下官虽为庐州刺史，掌管一城，却没有治病救人的能力，偶尔感慨民生多艰，也只能在草乌一事之上宽限。”
　　尹毓抬头看了闻濯一眼，继续说道：“况且，草乌过量便是毒，江南人深知此理。”
　　“是么？”闻濯冷厉的目光半落在他身上。
　　“千真万确。”
　　“本王知晓你们的人已经收网，但此行，”闻濯顿了顿，继续道：“本王是特地来见刺史你的。”
　　姚如许动了动眼皮，朝他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眼，便将目光落到了闻濯的身上。
　　“下官惶恐，不知殿下何意？”尹毓问。
　　“当年在藏书楼发生的事，尹大人可还有印象？”
　　尹毓下意识遮挡了下残缺的左手，低眸说：“时隔多年，已然记不清了。”
　　“怎么，”闻濯站起身，“还需要本王帮你追忆一二么。”
　　尹毓看着他，神色有些紧绷。
　　如今摄政王亲临庐州巡访，并未带领亲兵，而他身为一州城刺史，所拥的府兵也足够能将闻濯拿下。
　　“来人——”
　　他的声音被抵在喉咙处的匕首逼的戛然而止，身子不自觉随着刀尖的方向立了起来，他看向闻濯神情，下一刻脖颈的皮肤被陡然划破，细细划口渗出血珠，滚落到他衣襟。
　　姚如许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看了看他二人，转身出去站在了门口放风。
　　“听闻尹大人的断指是由宁安世子所为？”他看着尹毓袖中，手中的匕首却押的严丝合缝。
　　“宁安世子？”尹毓眯了眯双眸，脸上并未露出害怕的神情，“殿下是想替他讨个清白？”
　　“看来是没得聊了，”他押紧匕首，长眸淡淡扫了尹毓一眼，窥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弯起嘴角笑了笑，“藏书楼之事，不重要，本王想杀你，早在见你之前。”
　　话落，他利落收刀，割断了尹毓的喉咙。
　　出门时姚如许正背对着议事厅，听见他脚步声转过身来，瞥见他袖上沾的血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两人前脚出刺史府，府兵后脚便赶了出来，州城巡防守卫闻见响动，两面夹击。
　　闻濯来时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
　　今夜之后，江南草乌一事昭然若揭，案子也成了无头之尸，倘若尹毓不杀，他们一样走不出庐州城。
　　“你猜他们会不会连你也一起杀了？”闻濯突然问。
　　姚如许脚下一顿，“殿下邀我夜出，就是为了这番试探？”
　　闻濯朝他笑了笑，“并非如此，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问一问大人，你们的人到底在京中筹谋什么？”
　　姚如许眸光微动，抿了下嘴唇。
　　闻濯知晓他不会轻易交代，没指望他的答案。
　　抬眸，远处的马蹄声铿锵飞快，直奔着他们的方向而来，他看着街道上摆成长线的火光，抚了把颈间的坠子。
　　“你们的大业终于快要成了吗？”
　　姚如许瞳孔一缩，来不及出声询问，便被暗处陡然生出的长剑打乱阵脚，气势骇人的马蹄声亲临身侧，马鼻呼出来的热气一层层卷麻他的头皮，原本还在远处的火光近了，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先——”
　　他看见来人冰冷的眼神，一阵不寒而栗，方才想喊出来的称谓，也断在了舌尖之上，他转头去寻闻濯的身影。
　　却见对方正被压在刀剑雨林之中，唇边噙着抹笑定定看着他。
　　他神色微变，身体下意识上前两步，一柄长剑便抵在他后心。
　　“患有二心者，该诛。”
　　尖锐到催断他五脏六腑的疼痛，贯穿他整副身躯，他喉咙涌上股腥甜，膈进皮肉的兵器冷得让他心神恍惚。
　　但他却犹如终于松了一口气。
　　剑刃沿着原来划开的破口一路抽离，他强忍着的一口血腥如同散开的花儿一般，从他喉咙中喷涌而出。
　　倒地前昔，他还能清楚地听见，往日授他诗书的那道声音，越过他朝着人群说道：
　　“此二人胆敢冒充当今摄政王殿下，夜探刺史府行刺刺史大人，即刻处死，就地行刑！”
　　——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银河倒泄的响动布满了宫殿，气吞山河的狂风刮断了院中的白玉兰树。
　　沈宓伏在榻上大半夜都未曾入睡，听到院中的树枝折断时，曾起身在窗台朝外望了一眼。
　　四肢痛的发麻，他手脚变得吃力，行动也不利索，躺到榻上已是三更天后，疼出了一身冷汗。
　　孤零零的大殿静谧的渗人，他蜷缩在单薄的被衾上，身躯弯成虾子样，牙齿不知不觉将手腕咬出了血，他又冷的将被褥卷到身上。
　　疲惫至极时寐了片刻，却沉沉跌入了一个冰天雪地。
　　这是个噩梦。
　　因为这段时日做过太多次，他已经见怪不怪。
　　寒天缀雪，江上无来人，只有一个熟悉至极的背影。
　　沈宓没有试图过去。
　　因为那道背影手里握了枚玉坠，每当沈宓试图走近他时，他总会回过身来，狠狠将那枚坠子摔在沈宓面前，然后用几近仇视的目光盯死他，说：“我平生最为后悔之事，便是爱你。”
　　沈宓不想听他言语，站在原地矗立良久，也不肯出梦清醒，望着段背影偶尔也能出神，想起闻濯从前冬日送他的一枝白玉兰。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到今日，那株白玉兰木也终于由天象催断。
　　他长叹一声，遂走出去两步，眼睁睁看着对面那道背影转过身来，将他当初亲手雕琢相送的菡萏坠子摔碎在冰面，飞溅的碎玉划破他的皮肉。
　　那句比噩梦还要令他畏惧的话，也如约而至，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无视那道仇视的视线，他揽他入怀。
　　扑面而来的冰冷将他冻的打了一个寒颤，他将怀中的人搂的更紧。
　　“你会后悔吗？”
　　“会。”沈宓说。
　　他平生已经后悔过太多次，从前都是没得选，但唯有这次，他真的想做一回选择。
　　天色微蒙时起身，外头的雨小了不少，只状若牛毛地飘飘洒洒下来，院子里的花木不止折了一株白玉兰，几乎是满园狼藉。
　　他在窗台前站了许久，微凉的风吹冷了浑身温度，才得已清静下心来。
　　寅时末，殿外有人冒雨匆匆行来。
　　他敞殿迎人，被其人告知江南乱民生事，摄政王生死未卜的消息。
　　彷徨半晌，终等到闻钦送来一封江南密报。
　　“朕已经派人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情尚未定论，皇叔定会安然无恙。”他似乎也有些难过和忧心。
　　不是为君臣，而是为叔侄。
　　摄政王一出事，闻钦手里的政务和百官上书的折子只会更多，他偷空得见沈宓一趟，待了不足一刻钟，便回了长乐殿。
　　下朝之后，钟自照便也来此探望。
　　进殿之后，神态还算自然，自己倒茶找位置就坐，还不忘欣赏了一番殿外院中的残败之景。
　　“世子是在为摄政王之事难过？”他出声问道。
　　静谧的大殿突然出现人声，清晰的就如同咫尺之隔。
　　沈宓轻轻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人非草木，我亦是人。”
　　钟自照笑了笑，“可当初江南草乌走私一案，不是由世子亲自串通温玦生出的事端么？”
　　“话虽如此，”沈宓看向他，“但我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良心愧责都不曾有的话，我便也成草木了。”
　　钟自照哑然失笑，“绕了半圈，原来世子只是想讽刺下官木石之心。”
　　沈宓并未否认。
　　他便又道：“听闻世子年少之时，轻易能推人下水，纵火烧楼，也能当着九五至尊之面断人手指，时至今日，竟然还未一改仁慈之心吗？”
　　沈宓冷笑，“断人手指，你是说尹毓？”
　　钟自照的眸光渐渐变冷，“不知世子可曾愧责过。”
　　“从未，”沈宓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为臣不端，结党营私，他该死。”
　　钟自照眯起双眸，目露寒光，“世子未免待人过严、于己较宽了些，满朝污浊，如何就那一个该死了？”
　　沈宓冷笑，随即果真露出一声释然的叹息，“钟大人想听我如何解释？”
　　钟自照盯了他半晌，“不过他远离庙堂，于水乡安享晚年，还能亲眼目睹摄政王殒命，也不算遗憾。”
　　沈宓不动声色，沉默半晌，仿佛缓过神来一般点了点下巴，“感慨过了，也庆祝过了，接下来，记得叫你们的人抓紧动手。”
　　钟自照眼里的不悦瞬间消失，恭恭敬敬像他摆出了一套臣子之礼，“世子大可放心。”
　　——
　　这日夜里，吴西楼用过晚膳正要宽衣休息，吹灯之时忽而闻见窗外有响动，推窗去看，果然有人留了东西。
　　是一封信，上面写着：怀汀亲启。
　　信是皇后季瑾瑜在贺吴两家结亲之前亲手所写，差人送往宫外交给贺云舟的。
　　但是被钟自照的人中途拦下，一直都不曾送出去。
　　当时季瑾瑜听完戏文，方寸大乱，又碍于贺云舟还并未与吴氏正式成亲，便在信中多次提及前尘往事，虽结尾落下祝愿，但前文每一条，都能够让人当做把柄。
　　况且如今季瑾瑜已经贵为一国之母，一言一行皆被千万人盯着，这信倘若流传出去，私通之名坐实，不仅季国公府，就连他们吴氏也可能难免其难。
　　吴西楼思虑再三，愁的觉都醒了，重新披上外衣，连夜赶去了贺云舟在京御赐的宅子——
　　作者有话说：
　　闻濯：活的宛如配角~
　　（走剧情的话，每个角色都算是主角）
　　注：“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出自陆凯《赠范晔诗》。


第68章 人间月
　　吴清瞳独自守着将军府的日子还算惬意。
　　她虽未曾亲眼窥见过世外的山川丘壑，旷野平原、落日孤烟，却早在书中领略过千万遍，只可惜她天生女儿身，无法像男人一样迈出故园，去亲眼看看天地万象之变幻。
　　所幸她嫁的还算如意，为人妇之后，几乎没有人会管制她，从前不能读的书，不能做的事，她闲暇之际全都能做个一遍。
　　也再没有人指着她，说她是离经叛道。
　　统领夫人的名头，除了能镇的住京中大家贵族里的那些夫人们，偶尔也能替她平个反。
　　她家的统领为国守边，端的是慷慨为民之义，只可怜了她一新妇孑然守门庭，不过作为为大义牺牲的女子，那些人说的也比从前少了。
　　贺云舟偶尔会从边境寄信回来。
　　他大抵是军务繁忙，写信也是挤着空闲给她写的，时期也不定，自离开京畿之后，只往回寄过两封，一封是在去北境途中写的，一封是抵达北境军营时写的。
　　因为路途匆忙，一封信只有寥寥数字，大多都是叮嘱她过的自在些，再报个平安。
　　吴清瞳知晓他为人是木讷的性子，平日里极少这般细致啰嗦，除非是真的挂念在了心上。
　　前尘旧事或许真的如一捧云烟，消散尽在京都的肃杀之风里。
　　从今往后，仿佛只剩他二人。
　　＊＊＊
　　昨夜里下了大雨，白日便贪觉多睡了几个时辰，夜里神采奕奕，她便点起了烛火在小案前看起了话本子。
　　看到一半，前院便通传吴西楼来此拜访，似乎是有急事。
　　她匆忙披了件外衣，起身出门迎接。
　　两人对坐客厅，吴西楼满面愁容，将一直捂在袖中的信递给了她。
　　期间一言不发，坐立难安，待她看完内容，才焦急出声问道：“他可曾同你交代过这些事？”
　　贺云舟从前只同她提过，他有一位心悦之人，只是未曾提及名姓，她也没有兴趣多问。
　　后来两人成亲之后，这男人没教她多操心过，反而时时在意她的喜怒哀乐，相处时克己守礼，从来没有让她受到什么委屈。
　　久而久之，她甚至都忘了，他从前的那位心上人。
　　如今再提起来，说不在意是假的，但知晓是季国公府的女儿，又有些释然。
　　季国公夫人季娘子曾与当年的贺皇后交好，两人金兰之交在京中也为人美谈。
　　后来贺氏一家变故，只剩下年幼的贺云舟无人照拂，听闻季娘子多次探望，时常嘘寒问暖，与长姐所差无几。
　　这些年未曾断过联系，去年冬日北境将领回京述职时，两家交往还十分密切。
　　此情此境之下，贺云舟与季氏之女曾有过一段过往，也算是人之常情。
　　想来当日他不曾仔细提起过这段往事，或许也是因为如今二人身份有别，轻易不能再提。
　　“往事已矣，”吴清瞳长叹一口气，又问道：“不过此信，父亲是从何处得来的？”
　　“事到如今，你信他有什么用！”吴西楼一拍桌案，满脸恨铁不成钢，又叹了口气，稍缓解释说：“这信是方才我歇寝之时，有人故意放在我窗台上的，恐怕现如今，根本不止我们知晓此事。”
　　吴清瞳蹙起眉头，“有心人为之，恐怕不仅仅是想让我们知道此事这么简单。”
　　吴西楼听罢又一脸担忧，“倘若此信暴露，伤及皇家颜面，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腾地一下站起了身，“不行，古往今来，虽然没有女子休夫的道理，但是今日为了保全你自己，我吴氏一门就算被外人戳断脊梁骨也没有关系，爹给你研磨拿笔，你今夜就写下和离书。”
　　吴西楼说着就点水磨墨，全然不给吴清瞳说话的空隙，胡乱扯了好几张宣纸铺在小案之上，伸手递给她只毛笔——
　　“我不愿和离。”吴清瞳没有接笔，“此事还请父亲不要插手，倘若来日当真被有心人摊了出来，还望父亲不要替任何人求情。”
　　“你！”吴西楼气的不能言语，原地踱步半晌，又皱着眉头埋怨道：“你倒是为了个不值得的男人不怕死，你爹我呢，活该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您先坐下，”吴清瞳推着他落座小案旁，“先别说丧气话。”
　　吴西楼看着她欲言又止，憋着气的直捶椅子。
　　“贺怀汀没有做过逾矩之举，他为国效命数载，如此一封信便能教他九族株连，那才是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她牵住吴西楼的衣袖，冲他摇了摇头，继续道：“父亲知我是离经叛道之人，便更应该明白，我而今求的已然不止是琴瑟和鸣，还是他为天下太平苛磨数年、从未更改过的丹心，和离书易有，可他贺怀汀，世间只此一个。”
　　——
　　此事涉及季国公府，吴清瞳翌日便登门拜访。
　　吴西楼与季国公交好，两家时常小聚，又缘由贺云舟的关系，季娘子对她印象很好。
　　听闻是她登门，连忙喜出望外地前去迎接。
　　两人才饮了一盏茶的时间，吴清瞳便提入宫探望皇后的念头，季娘子思女心切，想都没想就便答应了。
　　两人乘坐元帅府的马车前往宫中，凭借吴清瞳诰命夫人的名头，一路还算畅通。
　　未央宫里接到季娘子入宫探望的通报时，季惠瑜正在宫殿里的一处池子旁喂鱼，她百无聊赖，直到闻见宫人禀报，才露出点神采。
　　母女二人甫见面便执手相看泪眼，没走进去两步，就一起抱着流了哽咽了声。
　　她二人心里都有数，季惠瑜这个皇后在宫中过的并不开心，当初只是为了堵上众人之口才册封的。
　　后宫之中，皇帝最宠爱户部尚书的千金顾氏，虽然她父亲前些日子被停职查办。
　　但顾氏已有身孕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皇帝就算再怎么怪罪她父亲，也决计不会怪罪她的腹中的孩子。
　　先前命令禁足顾妃之后，皇帝依旧日日流转在她的宫中，朝中有大臣曾上书劝说，却也没有起到什么实际作用，久而久之，旁人也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宫里的流言蜚语如同利箭一般，日日只朝她身上扎，她既不能发泄处置，又学不来谄骚献媚的那套征得皇帝宠爱。
　　每每夜深之际总会追忆起从前诸事，更痛恨当日季国公轻而易举将她送往宫中的决定。
　　可木已成舟，她只能怨悔，并不能改变什么。
　　今日得见季娘子，只是连日的委屈幽怨，终于找到了借口宣泄，便再也忍不住。
　　两人寒暄了良久，才抹干眼泪，终于望见一旁陪同的吴清瞳。
　　见此女子长相熟悉，还盯了许久，“你是…清瞳妹妹？”
　　从前的高门宴会上，总有各家千金集聚一堂的时候，三三两两围在一处相识，讲的都是刺绣抚琴之事，吴家的姑娘喜欢读书题赋，时常同她们聊不到一块儿去。
　　只有轮在吴西楼和季国公偶尔会面时，才能拽着两家姑娘小坐片刻。
　　季惠瑜见过她，却没说得上几句话。
　　对方是个令人艳羡的女子，不属于她们这样的别有幽愁里，活的自在潇洒，也很聪明，从来知晓自己想要什么。
　　更别说…嫁的人了。
　　吴清瞳向她欠身扶礼，“娘娘金安。”
　　季惠瑜冲她弯了弯眼角，“让你见笑了。”
　　“并未，”吴清瞳摇了摇头，“人之常情而已。”
　　季惠瑜从前便佩服她身上自成一派的气度，无论身在何处，面对何人，她都是把规矩做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姿态也不卑不亢，哪怕位分低微，却也让人觉得，她才是那个唯一的中心。
　　而自己的双亲以及兄长从小教导她的，便是要讨人欢心。
　　女子天生依附于人，前十数载靠双亲养育，后十数载凭借夫家立身，德行一旦有失便是万劫不复，她将此奉为圭臬，却过的并不开心。
　　观之吴清瞳，她好像从来都是要自己开心，也并不甘为哪家哪个姓氏的附属品，从来都先是她自己，后才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妻子。
　　她得到的所有，都让人觉得，那是她本就该得的。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从前见过。”季惠瑜说。
　　“记得，”吴清瞳看着她，“娘娘擅刺绣，喜欢荡秋千。”
　　季惠瑜眸中闪过一丝惊喜，“没想到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吴清瞳默然片刻，垂眸扫了一眼她手中捏的帕子，缓缓道：“或许只是娘娘忘了，从前京中闺阁里的姑娘，只有娘娘刺绣的功夫称绝。”
　　季惠瑜抓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她张了张嘴唇，“时过境迁，如今就算我的绣工再好，却也没什么用处。”
　　吴清瞳摆了摆头，“有些事情好就是好，不需要非得有个用处。”
　　季惠瑜看着她眸光微闪，半晌未曾再言语。
　　季娘子看她二人气氛融洽，甚感欣慰，拉着她二人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吴清瞳重新将话题，引到了季惠瑜手中的帕子上——
　　“娘娘手中的帕子瞧上去十分精致，是娘娘自己所绣吗？”
　　季惠瑜摸了把帕子，把花样摊开来给她们看，“是，正值夏日赏荷，我便在园子里，对着池里的荷花绣出来的样式。”
　　“不知娘娘可还绣了有多余的？”吴清瞳又问。
　　季惠瑜点了点头，“有，我去拿出来，你若是喜欢，大可自己挑一些喜欢的拿去。”
　　吴清瞳随她一同起身，“那妾身随娘娘一起去拿。”
　　季惠瑜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拉过她的手，随她一起往殿里走去。
　　吴清瞳趁此机会，将一直藏在袖中的信塞进她手心，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出声。
　　两人趁着拿帕子的空隙，避着宫里的侍女，使了些眼色。
　　季惠瑜连忙半遮着手中的东西低头看了一眼。
　　窥见上头写的“怀汀亲启”四字，她顿时手腕抖了一下，都快要抓不住手里的信。
　　还好吴清瞳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背，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低声安抚道：“不要哭，宫里还有外人看着。”
　　作者有话说：
　　闻濯：想老婆~
　　自古以来，有温柔婉约的女子，就有坚韧聪颖的女子，有重情重义的女子，也有刚烈勇敢的女子，相比于男人来说，女性团结的力量往往更加直接而善良。
　　我喜欢吴清瞳这样的女子，也同样敬佩季惠瑜、季娘子、贺皇后这样的女子。时代可能不会善待她们，但是时代一定能够在压迫和束缚下，让我们看到她们身上更难能可贵的东西。
　　所以，不必自卑，焦虑，眼着于他人，每个人的不一样都很难得，在保持自我的前提下共勉之，就最好啦！
　　（感谢大家听我碎碎念啾咪~）


第69章 搅风云
　　季惠瑜平复下心绪，手里的信已经教她不自觉抓作了一团，她背对着宫人，低眸装作翻找着箱底的帕子，轻声问道：“这信妹妹是从哪里来的？”
　　吴清瞳握着她的手，微皱着眉，“是昨夜有人故意放在我父亲的窗台之上，他发现之后便拿着信来找了我。”
　　“妹妹都知道那些往事了？”季惠瑜顿了顿，“当日我只是突发感慨才写下的这封信，也是一时糊涂，才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倘若如今因为这封信惹出什么乱子，我真的百死难辞。”
　　吴清瞳微微摇了摇头，“娘娘不必如此，现如今此信涉及之重，涉及三家，是非曲直已经不重要了，我今日来找娘娘，就是想求娘娘为我引见一个人。”
　　季惠瑜泪眼婆娑，望着她愣了愣，“妹妹但说无妨。”
　　吴清瞳道：“承明殿的宁安世子。”
　　——
　　皇后的寝宫与承明殿相距不远，有了东宫之主的尊威，吴清瞳抵达承明殿时，并未受到阻拦。
　　季惠瑜并不知晓沈宓在其中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但她还是替他二人守在了殿外。
　　“此事，世子可有解？”吴清瞳交代了原委，又给他看过了信，十足十地对他深信不疑。
　　沈宓也有些奇怪，“夫人为何会来问我？”
　　众所周知，从前集先帝万千恩泽于一身的宁安世子，早在先帝辞世之后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就算疯病后来养了个差不多，但如今改元换代，也再没有他能兴风作浪的底气。
　　满朝上下憋着坏想要他的命的人大有人在，这个时候，他更应该学会夹起尾巴做人的道理才对。
　　“贺怀汀说过，倘若有事，找世子方可有解。”
　　沈宓笑了笑，抿唇半晌不言。
　　眼看吴清瞳衣裙之上都快揪出褶子了，才又出声：“想来主导此事背后的人，定然是想要季、贺、吴三家受创，眼下他刻意让你们发现此信，要么是为了警告，要么是想逼你们吴氏趁早撇清干系。”
　　“撇清干系？”吴清瞳不解地看着他。
　　沈宓抿了口茶，“偌大的宫中，最有可能会抓到皇后娘娘把柄，且还要维护你们吴家的人，恐怕并不难猜。”
　　后宫之中，最常见的不过是为了争宠而算计。
　　季惠瑜为东宫正主，寻常妃嫔也没有那个本事把手伸到她的宫里，放眼眼下，只有一直得宠，但位分始终次于她的顾妃会这么做，但……
　　“顾妃并非是为了争宠而不择手段的人。”
　　沈宓抬眸隔着屏风轻轻瞧了殿外一眼，悠哉悠哉道：“夫人如何就能肯定不是。”
　　吴清瞳皱着眉，辩解道：“我自幼与顾姐姐交好，了解她的秉性，争宠之事难以定论，但玩弄权术决计不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好吧，”沈宓看着她坚定的有些发光的双眸，微微松了口，“那当下，夫人想如何解决此事？”
　　“今日来此，就是想于世子要一个解法。”
　　沈宓收敛起面上笑意，放下杯盏，“敌在暗，你在明，此事无解。”
　　吴清瞳抽了口气，张了张嘴唇又缓缓合上，满面愁容却依旧向他道了谢。
　　拜礼辞别，便同季惠瑜一齐离开了承明殿。
　　沈宓望着她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随即站起身，挪步走到书案旁拿起了笔——
　　“你这出祸水东引的路数似乎并不怎么实际。”钟自照自里殿的书架后走出来，盯着他研磨的动作无奈地挑了挑眉，“不过，你怎么知道吴氏一定会来找你？”
　　“实际与否，并非是用一张嘴来说的。”沈宓提笔，蘸墨落在纸上。
　　“当初我答应世子，让贺云舟顺利抵达北境，已经是仁至义尽，世子要知道知足。”
　　钟自照走到书案旁，朝他挥笔行云流水的宣纸上瞥了一眼，又锲而不舍地问道：“难道世子还真的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们贺氏么？”
　　沈宓顿了顿笔尖，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想听我怎么说？”
　　钟自照摇了摇头，“世子仅凭妙语连珠的一张嘴，就能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中，下官还是不问了。”
　　“对了，”他盯着沈宓再次描动的笔尖，抬了抬下巴，语气悠闲非常，“姚芳归死了，他背叛一事早有端倪，此次在庐州，是先生亲手杀的他。”
　　沈宓指间微顿，刹那间便晕了滴墨，他浅浅地眨了一下眼睫，称得上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
　　午膳过后，闻钦来他殿里避了小会儿暑，顺带送来了一箱紫黑的葡萄。
　　他派去庐州查探的人并没有搜查到什么消息，这两日方书迟等人相继回京之后，也接受了都察院的盘问，但他们都表明当日在客栈等候，并不知道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庐州城内确实有人放出了摄政王身死的消息，但他的尸首现如今还不知所踪。
　　也就是说，闻濯可能并没有死。
　　得到推测之后，他第一个跑来告诉沈宓，却没见他面上浮现太多高兴，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最近的沈宓，跟先前有些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明白。
　　尝了些葡萄，沈宓同他随便聊了两句，又向他禀明要出宫一趟，回世子府拿些东西。
　　闻钦唯恐他遭遇什么意外，起初并不同意，甚至想亲自陪同，教他拒绝之后，才从御林卫里拨了一队人马跟随。
　　沈宓拒绝不下，只好由着这浩浩汤汤的阵仗，一同回了世子府。
　　进府后他吩咐那些御林卫分别守在院子里，自己则穿过里院耳房后的密道，来到了摄政王府。
　　里头陈设并没有怎么变，唯独就是显得比以前要空落一些。
　　他从暗匣里翻出来从前闻濯放的名贵药材，特意挑了根个头讲究的人参装进盒子里。
　　随即走出密道，从王府的前门拐进了主街。
　　一路来到大理寺的衙门前，教人领着见到了温玦。
　　他瘦了许多，眼白底下缠满了红色的血丝，眼下发青，满脸疲惫之色。
　　同沈宓单独对坐一堂，话都比往昔少了。
　　“温珩如何了？”沈宓问道。
　　温玦抬起脸，露出防备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宓抿了抿嘴，“你对我的敌意似乎比以往更大了。”
　　温玦冷笑一声，对他没什么好气道：“从前是我蠢，还以为你真是什么身陷囹圄、被当做棋子摆弄之人，如今你改头换面，再也用不着谁可怜，我倒是要恭祝你一句。”
　　“恭祝就不必，”沈宓冲他笑了笑，“三司复审拖不了多久了，上头一日没有得到交代，你我便一日得不到解脱，我此来并非是为了听你发怨，只是想奉劝你一句，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呵，”温玦嘲讽道：“此事我记得住，用不着世子特意来此提醒。”
　　“你不必如此记怪我，”沈宓露了抹无奈，“我下的这盘棋，走到如今这步，断不能败，倘若路上需要鲜血，那也是映衬了你们当初劝我的那句，天下人往矣。”
　　“我自己的结局，由不得旁人审判。”
　　临走时，沈宓将装着人参的盒子放在案上，又从袖中掏出来一封手信落在上面，叮嘱他一定送给温珩。
　　温玦看了眼信，便一把挥到了地上，偏留着药材去后厨给温珩煮了。
　　端着药膳进屋挪到温珩身前，脸上早已经拨开云雾，露了一副好脸出来，“今日让膳房煮了根参，兄长尝尝。”
　　温珩盯着他手里的碗出神，随即在他汤勺递到唇边之际，问了一句，“宁安世子来过了？”
　　温玦握着汤勺的手指发紧，抖了一下才稳稳落回汤碗里，他皮笑肉不笑地冲温珩弯了眼角，尤其温柔地摆了摆头，“并没有，只是让底下人在集市淘到的。”
　　温珩定定看着他，躲开了他喂过来的汤匙，“你说谎。”
　　温玦没了笑意，脸上原本的冷淡和厌恶一点点浮现，他看着温珩直视他的眼睛，只想摔碎手里的药碗。
　　“是，”他嗤笑，“我在说谎，我不想你见他。”
　　“温月琅，”温珩皱了皱眉，认真地问道：“你们到底背着我在谋划什么？”
　　温玦重新摆了副冷脸出来，拿着汤匙重新递到他唇边，“喝完药我再告诉兄长。”
　　温珩盯着他似是非是的神色张开了唇，随即接过他手里的药碗一口饮尽。
　　温玦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把甜蜜饯来，喂了一颗到他嘴里，却俨然一副不愿与他多说别的的样子。
　　温珩不想作罢，见他站起身，连忙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摆，“告诉我，你们到底在筹谋什么？”
　　温玦无奈又坐了回去，看着他疑惑的神情左右为难，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沈宓上门时，还捎了封信让我带给兄长。”
　　温珩神色稍缓，“信呢？”他问。
　　“扔了。”听他的语气仿佛是在说“吃了”。
　　温玦气的狠拧了一下眉，“你扔到何处了？”
　　温玦见他这般紧张的模样，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随口胡诌道：“不知道，扔了便是扔了。”
　　“你！”温珩松开他的下摆，掀开褥子欲想下榻，又教他一把给拦了回去。
　　“你乱动什么，我去给你再捡回来就是！”
　　温珩拧着眉头不说话，倒将他气的不轻。
　　“好好待着！”
　　言罢愤愤然一甩袖，径步出了屋，没出片刻，他便拿着信折转了回来。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总觉得我们快见面了~


第70章 已定局
　　信上并未写什么要事，只是表示此次审问，牵连温珩受审上刑深感愧责，还叮嘱他要好生养病。
　　信大概读完，便教温玦给一把抢了去，瞥了眼面露讥讽，语气不爽道：“说这么两句话便想教你概不计较，真应该让他好好瞧瞧不知廉耻四个大字怎么写。”
　　“我希望你对待自己时，也能这么一视同仁。”温珩看着他，压了压嘴角。
　　温玦又恼了，揪着他这前后不一的态度追究道：“你唯独待他大度，如此，我便是外人是吗？”
　　温珩盯了他良久，满脸没有法子，揉了揉眉心，“自草乌走私一事被揭露以后，你就变了许多。”
　　“我变了？”温玦皱起眉头。
　　温珩不懂他这阵子到底是怎么了。
　　从前至少还能坐着说上几句话来着，如今凡是涉及外人，他二人总要闹的不可开交。
　　“兄长是反悔了？觉得我的所作所为不可理喻了是吗？”
　　他盯着温珩，反应比之前还要偏执，“兄长是不是觉得，这偌大尘网只有我手段下贱？可兄长别忘了，是你！”
　　他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自以为是地要求个身家清干净，便劝我一人认罪还沈序宁清白，也是你，非要自作主张替我选择一条我根本不想走的路！”
　　温珩握住被褥的手指微微发颤。
　　倘若不是今日他自己坦白这些不愤，恐怕他这个做兄长的临死也不会知道，原来他平日挤压了这么多不满。
　　“你凭什么觉得只有沈序宁无辜可怜，而我想保全自己，使尽手段就肮脏下贱？温月琳，你是不是觉得你待我从来没有错？”
　　“我不是——”
　　“你撒谎！你从悦椿湖一事开始就埋怨我，认为我本性下劣，万事只会考虑自己的感受，哪怕我只是想从一而终地走一条能活下来的路，你也要死死揪着、那些我在旁人身上犯的过错。”
　　“你为人正直，宅心仁厚，高风亮节，所以作为你的弟弟，我什么也不能做，本该为了你的大好名声，按照你随时随地的想法，做好牺牲自己一切的准备。”
　　“我真想问你，倘若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也会哭吗？”
　　温珩看着眼泪从他泛红的眼角处滑落，清澈透明的一滴，淌过他的面颊凝成晶莹跃到地上。
　　他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于是有些失望和讽刺地别开了脸，抬手抹了把眼眶。
　　转过身离去的时候，孤落的背影委屈坏了，活像个没吃上糖的孩子。
　　——
　　草乌一案复审之事，皇帝不急满朝大臣急，涉及多方兹事体大，他们呈上去的折子里，一口一个有损国本地逼着闻钦不得清静。
　　复审的结果，实则早就已经由都察院的余晚正整理齐全，写成份公文交了上来。
　　结案志辞他看了，跟第一回 的阐述差不多。
　　可他依旧不想信，想去质问沈宓，又觉得于情不该，于是打回去奏文，指挥三司重新再审。
　　设定为主审的何之意愁都愁死了，大理寺那边温玦态度强硬的很，案子结果到底也就这一个，确实没有再拉人上刑架打个半死不活的必要。
　　可不审的话，皇帝这边非得要个合情合理的交代，满朝文武也时刻在步步紧逼。
　　两方僵持不下，他思衬再三只好写了封密信询问钟自照。
　　但得到的回信，却只有一个“等”字。
　　何之意人都快等怕了，一旦上朝，众臣便单把此事盯着，恨不得要他当场给个准话，那锐利的目光盯得他如芒在背，没出两日便生了场病。
　　皇帝念及他为国操劳，特地又把三审的日期又延缓几日，推到了七月底。
　　……
　　不过还没到七月底，宫中便出了件大事。
　　听闻是未央宫中的皇后娘娘与人私通，来往的信件被自己宫中的人给抖落了出来。
　　皇帝知道后勃然大怒，还扬言要废了皇后。
　　还好在场有人求情，及时制止了他拟旨昭告，最后以自身做担保，才将信中贺云舟的名字暂时隐去。
　　皇帝应了面子，只让皇后禁足，一应物证人证都转交给了都察院彻查。
　　——
　　其实闻钦并不喜欢他的皇后，只是事关颜面他拉不下面子，又觉得自己从未亏待过后宫这些女人的锦衣玉食，却无故换来一桩背叛，这样的忘恩负义，实在令他无法理喻。
　　况且揭发此事的时候沈宓也在场，他亲耳听到了他后宫这些令人不齿的腌臜，甚至还能轻描淡写地替季惠瑜求了情。
　　那一刻，闻钦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猜测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是否会在心底嘲笑他懦弱无能，还是会叹一句帝王身侧无真情，而有一些的怜悯他。
　　沈宓没有说，他便无从得知。
　　一起回了承明殿，沈宓为他泡了壶莲花笺，且姿态如常，恍惚间态度竟然比平时还要亲近几分。
　　闻钦晃了神，以为他那是怜悯，便自顾自地剖白，说起了今年三月他成亲那时的事。
　　“朕娶皇后并非是因为爱她，”他看着沈宓淡淡的神色，说不出来一股心塞，“娶她那日，朕在台下看见了你。”
　　“不错，”沈宓浅浅笑了笑，“文武百官也都在。”
　　“不是，”闻钦摆了摆头，“朕是说，那日朕只看见了你。”
　　沈宓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陛下应当是乏了。”
　　“朕没乏！”他有些不满意沈宓转移话题的方式，言辞有些激动道：“是，朕起初是待你很差，可后来朕在尽力弥补了，如今皇叔生死未卜，偌大的京城，也只有朕能护着你！”
　　沈宓敛起眼睑，“陛下在说什么？”
　　“草乌走私一案，大理寺审出来的供词上沾了你的名字，”他语气失了分寸，像是在威胁，“两次，严刑下审出来的东西都一致。”
　　他其实还是不甘心。
　　自幼时起，他便因为嘉靖帝的偏心，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后来登基做了皇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真心想要的东西不但得不到，反而还要接受旁人硬塞给他的东西。
　　可他是九五至尊，凭什么要受这样的窝囊气？
　　他只不过就是想要得到一次、自己想要的东西。
　　“陛下向我坦白会审供词，是为何意？”沈宓不紧不慢，拎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杯。
　　闻钦皱起了眉。
　　他不信沈宓听不懂他的意思。
　　“倘若供词里写的都是真的，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沈宓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我会死吗？”
　　“沈宓，”闻钦抽了口气，“住在宫里有什么不好？如果你愿意，你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那你的皇位呢？”
　　“你什么意思？”闻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角，冒冒失失地掀翻了上头搁的两杯温茶。
　　沈宓瞥了一眼从案上淌下来的茶水，收敛起眼睫遮住了眼睛里的神情，“我说笑的，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闻钦确实被他方才的问题给吓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沈宓是发自内心求问的。
　　“无碍，”他盯着沈宓卷起的鸦青睫毛，抿了抿唇，“你待皇叔，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沈宓扶起小案的手轻微顿了，“陛下为何这般问？”
　　“没什么，”闻钦的神情有些认真，“只是从前望见你二人同处，都觉得羡慕。”
　　沈宓偏头看着，发觉他眼里是真的含有一丝羡慕。
　　“陛下只是还没有遇见那个人。”
　　“遇到了。”闻钦说。
　　沈宓没有再接这个话题，收拾干净小案之后，重新拿了壶新茶替他满上。
　　——
　　都察院的人动作很快，将未央宫里那个揭发的宫人带回审问之后，便引出了一连串参事人员。
　　那宫女起初嘴巴极硬，怎么拷打都不肯开口交代半个字，到后来用了水刑，才架不住地都招了。
　　她自认是顾妃的人，就是为了找出季皇后的把柄，才进了她的未央宫做事，事情败露她也活不成，交代完供词之后自己咬断了舌头自尽。
　　都察院的人把供词呈到闻钦面前，将受审过程一五一十都交代了个清楚，闻钦听后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将顾妃和季皇后召见到了长乐殿对峙。
　　闻到消息赶进宫里的顾枫眠和季国公，一见面就差点掐起来，自家闺女都还没有辩驳什么，他俩就当着闻钦的面就开始互相揭对方的老底儿。
　　闻钦气的要降他二人的职，恰好听人通禀吴西楼进宫拜见的消息，才缓过来一时半会儿。
　　吴清瞳也一起进了宫。
　　她大概猜到此事只是暂时隐瞒了信中贺云舟的名字，是沈宓求的情，于是在事情闹大之前，就跟着吴西楼进了宫。
　　上回未央宫一别，她将信原封不动的交给季惠瑜，特意叮嘱她将信放在殿中，不要打草惊蛇，为的就是今日能够抓到藏在暗处的有心之人。
　　但是她没想到，居然真的会跟顾妃有关系。
　　从当日的窗台收到信，到后来的还给季惠瑜的经过，她一一陈列清楚，提前写好了折子呈上给闻钦查阅，当场还义正言辞地替顾妃辩白了几句。
　　闻钦半信半疑，询问顾妃是否知道那个宫女的事。
　　一众人急的火烧眉毛了等着她说“不知晓”，谁料她却一声哭了出来，诚实到有些单纯地承认了与那个自缢的宫女所为之事。
　　皇帝还没发话，不知怎么季国公就又与顾枫眠争辩了起来，吴西楼挡在中间拦都拦不住。
　　闻钦气的摔案而去，令了一队御林卫，将这满殿人都抓了起来看押，降职的口谕一个没跑。
　　经此一事，从前情比金坚的顾吴季三人，也因为此事生了嫌隙。
　　沈宓知晓结局，当夜便在殿中摆宴，好吃好喝了一顿，醉到三更天，直到梦了一场闻濯才消停。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快出来了我发誓！
　　对换了个封面，自己题的字（之前用系统是因为懒得折腾¯\_(ツ)_/¯）


第71章 见山水
　　七月底，江南油翠满目。
　　唯有码头上货的运船里潮湿阴暗。
　　船身摇晃荡开的水声，和码货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像极了坠入别样的国度。
　　闻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成功回到京畿，见到了沈宓，那个人仍旧待在王府的院子里等他，无病无痛，好的不得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于是挣扎着醒来，睁开了晦涩的双眸
　　身上的剧烈疼痛重重袭来，失去知觉的四肢完全不听他的意识支配，他抬眸，看见一旁的草席上，还躺着面色发白姚如许。
　　闻见了响动的濂澈快步走进船舱，见他醒来立即露出了喜色，“殿下醒了！”
　　闻濯看见他的一刹那，神色有些崩断，使劲浑身力气，才得已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勃然问道：“你怎么会来江南，宁安世子呢？”
　　濂澈被他抓的吃痛，跪下身来请罪，“是…世子吩咐属下来的，他如今住在宫里，周遭有御林卫看护，并未危险。”
　　闻濯盯着他下垂的眼睑，半晌没有再开口。
　　方才动弹的一瞬间紧绷逐渐松弛，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肩膀和后腰上的一阵撕扯喊，艰难地撑起身，他发现浑身多处都有包扎的痕迹，尤其是这肩上。
　　刺史府中杀尹毓那晚，他们遭遇府兵和巡防营的围截，其中还有韩礼的人在暗中埋伏，这样必死的局，最终却让一场从天而降的箭雨打乱。
　　他当时持刀挥开架在脖子上的利器，全然不顾挨在身上的刀子杀出重围，将当时已经半死不活的姚如许奋力拖上，由赶来的金乌卫掩护着逃离。
　　那晚的火把和刀剑明暗交接，像是一场巨大的极乐声势，任何人想来都该胆战心惊，可他却兴奋无比。
　　连日的设局让他终于逼得韩礼现身，他见到了这个在背后操控沈宓的人，也仿佛见到了沈宓身陷囹圄的尽头。
　　这代表往后，他就是沈宓已得的自由。
　　可惜终究是没能杀了韩礼。
　　“其他人呢？”
　　“都在船上做伙夫，”濂澈道：“近日庐州城内查殿下的行踪查的很严，想要回京都的话，也只有水路船运这一条法子最为妥善。”
　　闻濯屈了屈手指，“行了有几日了？”
　　“三日，”濂澈说：“再这样行十日便能抵达京畿。”
　　主要是这船是货船，一路装卸上货，都要在码头停留半日到一日不等。
　　闻濯皱了下眉头，“来庐州之前，你传信的内容，都是他吩咐的？”
　　濂澈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默声将脑袋埋的更低。
　　“本王不想杀你泄愤，”他垂着眸子，继续道：“倘若他有什么好歹，你的主子就该换人了。”
　　金乌卫从来没有换主子一说，除非执印的人身死，不得不重新找新的承接人受命。
　　“殿下！”濂澈将头埋了下去，磕在附在地面的手背上。
　　闻濯知晓了他给的答案。
　　“他让你来庐州接应，说明他一早就知晓韩礼当晚的计划，”他顿了顿，又将目光投向了濂澈，“他为何会知晓当晚韩礼的计划？”
　　＊＊
　　“为何？”
　　承明殿的露台上，钟自照与沈宓促膝而坐。
　　“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韩礼了。”钟自照道。
　　沈宓噙着笑，并未接他的话。
　　“如今朝中六部除了吏部和兵部，其他四部已经被我们的人掌控，”钟自照看着他云淡风轻的神色，继续道：“眼下就差将世子前朝太子的身份揭露，好大白天下。”
　　沈宓侧首，见窗台之下，茉莉花洁白如雪。
　　＊＊
　　茉莉根苦，叶辛，可清热解表，用于外感发热，花辛、甘，温，可理气。
　　浑身是药，又娇俏可爱，赏心悦目。
　　往房中小放，清香引人梦醒。
　　温珩闻出来是茉莉，心情开怀了些许，想出门去瞧，又教门口的人拦下，说他伤还未好，不宜出门吹风走动。
　　他无奈折返屋中，站到窗台前看着满园翠色。
　　温玦已经许久不曾过来看望他，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忘了。
　　上次争执，他应当是气的不轻，还问出了那样的混账话。眼下想想，当初本来没有必要非逆着他的心意说话的。
　　他兄弟二人自幼便性格相反，做事的方式也不同，同一样东西，倘若温珩想要，便要考虑诸多再决定自己能不能要，而放在温玦身上，他则是用尽手段都会得到。
　　不择手段，终会粉身碎骨。
　　温珩此前阻拦他的用意，从来不是想要他违背心意来成全自己，而是他知晓在朝廷背后对弈的人中，还有沈宓。
　　他知晓他们不会赢，只能最后再赌一次。
　　但温玦误会了他的意思，他认为他信任沈宓，是因为怜悯同情沈宓……
　　可为什么温玦会变得憎恶沈宓？
　　温珩心下忽然有些烦乱。
　　自草乌走私一事被揭露，温玦锒铛入狱后，他整个人身上的感觉都和以往不同，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秘密，思量前后，最终下定了一个一去不返的决心。
　　正是因为这个决心，他才会憎恶沈宓。
　　难道他也早知道，沈宓是下这盘棋的人？
　　倘若他早知道此事，且憎恶沈宓，他不应该甘愿困于监牢、接受审问，还联合沈宓隐瞒他顶替受审的事情。
　　他应该用尽一切手段向韩礼揭发沈宓的用心，并联合那些暗中潜伏的人，再困住沈宓，让他重新变成当初那个疯痴的样子。
　　窗外的蝉鸣如雨，更加噪的他心绪艰涩。
　　不知不觉间将手掌搭在了窗台之上，被木质的尖锐棱角硌出了印子都没发觉。
　　当他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在脑海里勾勒成一张图纸，将每个人的秉性和行动方式画上圈，就快要得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兀然推开。
　　熟悉的脚步声自他身后走近——
　　来人缓缓启唇道：“兄长想出去？”
　　他应当是方才听门口守着的人说了此事。
　　温珩本来是想出去的，但是现在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将他的思绪困住，令他抓心挠肝，“你最近几日做了什么？”
　　温玦对于他的问题有些惊讶，“兄长也会在意我的动向吗？”
　　温珩没有说话。
　　“三审之期就在明日，最近都在做些准备。”他解释说。
　　“什么准备？”温珩看着他问。
　　温玦愣了下，以为他是怕旧伤未愈，又添新痛，温声安慰道：“这次我亲自受审，兄长不必担忧。”
　　温珩皱起了眉头，“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温玦看着他面上认真又警惕的神色，实在是有些无辜，不满地撇了撇嘴，“兄长是拿我当作犯人在审吗？”
　　温珩瞳孔微缩，挪开了直视他的目光。“温月琅，你不要什么事都不说。”
　　“兄长何意？”温玦笑盈盈地看着低垂的眼尾。
　　“你不明白吗，”温珩对上他不算坦诚的视线，“我希望你活着，最好要比我活的更久。”
　　温玦脸上的笑意顿然消止，原本就未蔓延到眼底的适从，在装出来的神情褪去以后就原形毕露。
　　温珩仿佛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接着他上前楼住了他的脊背，将他按进了他的已经长得宽阔胸膛里，“我听过太多的谎话，但如今，唯独希望这一句是真的。”
　　“月琅，”温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利用我活着。”
　　温玦突然顿了一下，松开他的肩膀一脸慌张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可以利用我顶罪受刑，永远以我的身份活下去，温氏到你我这这一代，已然枝叶飘零，你我之中，必须得有一个留下——”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他眼底的红渗到眼球之上，活脱脱地像只要发癫的疯狗。
　　“你是温玦，温月琅，”温珩跟他解释说：“我从未想过，要你为我的选择而付出代价，我从来都无比希望，你与这些恩怨分隔，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一辈子做一个吸干我血肉的废物也好，我总归会替你着想一辈子，只要你活着。”
　　这些话压在他心底许久，本来是不打算说的，但今日看见温玦，他总觉得如若再不说，他以后定然会后悔。
　　可温玦还是没有听完后面的话。
　　他只听到“恩怨分隔”这句，便转身摔门离去，再也没见归。
　　温珩想着，他最近两日直到会审结束恐怕都不会来了。
　　三审之中，他或许还会受刑，但三司审问的长吏，都是跟韩礼一样的一丘之貉，说不定也可能不会真的给他上刑。
　　温珩抱着这样的念头松了口气。
　　如今会审的结果，无非就是皇帝想要洗脱沈宓的干系，但三司官吏不想如他所愿。
　　可能到最后三审的供词，跟之前相比也没有什么变动，皇帝却依旧想留沈宓的命，甚至要降罪于三司来捂住悠悠之口。
　　届时，举朝只能利用此事发难，将皇帝的私心摊开到明面上来，纷纷上书倡议公布案审结果，保持治罪沈宓的风向一致，再将民声怨道大肆宣扬。
　　等皇帝为了保全大局，推沈宓出去息众人不忿，他们还是能达到原本的目的……
　　等等！
　　推沈宓出去？
　　一旦沈宓暴露在众人面前，他的名声和往事定然又会被重新提起，再加上草乌走私一案所有的涉事之人——
　　沈宓前朝的身份将会暴露无遗。
　　温珩随即疾步跑到门口推门，却发觉门从外头上了锁。
　　“开门，我要见温玦！”他边拍着门边喊着，却并没有人回应他。
　　于是转身去屋里，发觉连两侧的窗户都被人封了起来，只留下了一些尚能通风的小孔。
　　温玦并不想要他死，只是想暂时地困住他。
　　他到底在筹备什么？
　　一股不妙的感觉自心头腾起，渗入他整个人，逐渐摧毁他心里名为镇定的东西。
　　……


第72章 天下棋
　　温珩被关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茶水饭菜都有专门的人按时给他送来，也不准允他出门，送完东西便就出门重新落锁，半点也不给他套话的机会。
　　两日，一墙之隔外的天就彻底变了。
　　温珩从屋里被放出来那日，是之前跟过温玦的下属，进来迎接的他，此人侍奉之间事无巨细，恭敬谦卑，讲不出一点不好。
　　温珩问了他近日朝中之事。
　　他道：“宁安世子前朝的身份已经昭布天下，如今市井之中，都是些试图引起众人恐慌的流言蜚语。”
　　“但是宫中并没有什么动静，不知是已经收押入狱，还是暗中处死，陛下下旨严令禁止朝中谈论此事，近日，也在派人彻查市井里的流言源头。”
　　他回答的十分流利，说的话比从前加起来的都要多。
　　温珩又问：“朝中呢？”
　　“朝中六部长吏大半数停职，还有半数私交干净，干政的构想甚微，最近……”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了温珩一眼，有些犹豫，“朝廷内外死了许多人，先前诸多想上书的大臣，都噤若寒蝉，而且宫城内一夜之间看守极严，除了陛下身边的人，现下都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宫中还有钟自照，沈宓自然是不可能出事。
　　但倘若出事的不是沈宓，那严守宫墙、令止朝臣、责难百官之举，是想困住谁？又是为了捂住谁的嘴？
　　“温玦呢，我要见他。”
　　身侧的人愣了一下，稍稍抬眸注意着他面上神色，“他…恐有不便。”
　　“有什么不便？”温珩凌厉地看了他一眼：“倘若三司定罪问斩，那也是要在秋后！”他迈步出门，径直朝朝大理寺的监牢走去。
　　没出两步，却又被下属拦住，他跪地垂首，“温玦自认是宁安世子同党，并于昨日在狱中，写下大白书后自鸩而亡。”
　　“你说什么？”温珩倏地停住。
　　“罪犯温玦，已自绝身亡。”
　　温珩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眼看就要站不住，身前的下属连忙伸手去扶他，又被他挥袖打开，“那他的尸体在何处？”他声音有些颤，面上却瞧不出来丝毫动容。
　　“同其他死犯，一齐扔在了郊外的乱葬岗。”
　　温珩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无力地弓着身，仿佛再也直不起来。
　　他去了京西郊外的乱葬岗。
　　本来不信温玦身死的事实，直到在哄臭的死人堆里，刨出来一角熟悉的破烂衣衫。
　　跟那日他来屋里见他时，是一模一样的那件。
　　他手指顿住，指尖麻的感觉归无，抬眸望去，群鸦集结，如数立在腐烂发臭的尸体之上啄食，报丧声一片。
　　他终于明了当日，他猜测的温玦那个决心的答案，也知道当日温玦为何没有听完他要说的话。
　　或许那时，他是想听完的，只是生怕自己临门一脚，也冒出回头的妄想。
　　这逆道而行的解法，在他的天地之间，只有温珩一个就够了。
　　＊＊＊
　　“蠢货而已。”闻钦说。
　　“谁？”
　　“所有认为自己才是执棋者的人。”
　　沈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陛下也曾认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吗？”
　　“当然，”闻钦嘴唇微颤，“只不过你们拿的是生杀之棋，朕拿的，只是权计之棋罢了。”
　　沈宓略带欣赏地看着他，挑了挑眉头，“其实陛下很聪明。”
　　“你是头一个会这么夸朕的。”
　　“陛下没被人夸过吗？”
　　“夸过吧，”闻钦苦笑，“但又值得谁去在意呢。”
　　沈宓指了指他手腕上带的镣铐，“虽然听陛下这么说，会心生恻隐，但在事情敲定之前，这镣铐我并不能替你解开。”
　　他倾身给案上的空杯填满了茶，又将旁边放的一碟点心，往闻钦手边推了推，搁置好一切，起座转身离去。
　　扶门落锁时，忽而听到里面的人出了声，“朕的人已经传信给摄政王，大抵到时候，他也会来参宴。”
　　“那怎么办呢，”沈宓抿了下唇，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各凭运气了。”
　　他重重将锁扣下，沉甸甸的锁头撞在木质的门上发出“哐啷”一声——
　　“你这样的人，从来都没有真心的吧。”
　　他声调低到了虚空里，被满殿的灰尘笼罩着碾碎，就好似无辜的叶片落进水面的声息，可沈宓还是听见了。
　　他听的一清二楚。
　　“我的真心…”他下意识低喃半句，又朝着殿外宫道望去——
　　看见空荡荡的汉白玉壁雕和大理石板，期间无一人迈着步子从这里踩过，身后是封锁的朱红殿门，里头押着被折断羽翼的年轻帝王。
　　这看似已是他的天地，却让他不知道何处可去。
　　或许当年藏书楼里，他面对嘉靖帝直言不讳的杀意时，曾有过真心。
　　重重宫墙之中，他挥墨落笔，将满心不豫寄往姚如许的手中时，曾有过真心。
　　在世子府里，看着苛磨数载活着回京的贺云舟，向他愤懑讨命时，曾有过真心。
　　落玉楼前，闻濯声声剖白与往日初见之景重叠时，也曾有过真心。
　　可真心到底能有什么用呢。
　　是能教嘉靖帝不杀他，还是教姚如许不骗他，贺云舟不怪他，闻濯安于现状地在宫城跻彼公堂？
　　都不能。
　　他的真心，大抵只能消磨进前番无数磋磨困苦的岁月里，随着那些挣扎、怜悯和决心，一起为世人谩骂、唾弃，遗臭万年。
　　这就是他的结局。
　　妄想复辟的绝小部分偏执者的虚妄，早在他身心都还未长成一个成熟的人时，就将他的灵魂蹂躏进牢笼里，随他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疯子。
　　他现在唯一能够清楚的认知，只有改朝已成事实。
　　他们这些试图在历史前进的车轮前，以诡诈的手段和人命作挡的人，只有死亡这一条路。
　　钟自照当日之语，一一都会应验。
　　——
　　沈宓回了承明殿。
　　走进殿中，发现钟自照正独自坐在桌前等他。
　　“温珩想要见你。”
　　半刻前，温珩一身泥点子来到宫门前口，想要进宫求见，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这会儿应该还在那等着。
　　“让他见吧。”沈宓说。
　　钟自照点了点下巴，指挥了个承明殿里的宫人，下去吩咐打开城门带人进来，自己则转身挪到了沈宓跟前坐下。
　　“新任的户部尚书名叫宁海贵，是之前我们留在户部的右郎中，至于礼部，偏属于文职，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他看了沈宓一眼，问：“世子可有合意的人选？”
　　“合我的意，你们敢用吗？”沈宓轻哼一声：“左右都是你们的人，随意安插一个又有什么妨碍？”
　　钟自照笑了笑，“世子似乎不高兴。”
　　“如何才算高兴？”沈宓微皱了皱眉头。
　　“眼下胜券在望，世子难道就不动容？”
　　沈宓毫不留情地嗤笑，“究竟也只是在望。”
　　钟自照被噎了一句，有些无奈地用舌尖顶了下上牙膛，“没关系，等这几日先生他们进宫参宴，与百官商定了世子登基之日之后，再高兴也不迟。”
　　沈宓看他笑的没心没肺，不自觉地觉得他有些可怜，“尹毓死还没满半月，你就这般高兴吗？”
　　“你说什么？”钟自照面上的神色顿然全无，他不敢相信地瞪着沈宓，试图从他眼里窥见半分玩味的神情来。
　　但很遗憾，他并没有，甚至还嘲讽的冲他露出笑容。
　　“原来你还不知道。”
　　沈宓笑出了声，半晌才停下来，冷漠地看着他。
　　“人与人博弈，就像是在各自头顶竖了一把随时都能掉下来的刀，缠在剑柄的绳子分别握在对方的手中，其中的信任，就是双方各自松开绳子的决心。”
　　沈宓朝他摊开手掌，“你想不想，在他反悔之前，先做那个松手的人？”
　　他的话像是千斤重的石头砸进钟自照心里，将他尚且还剩一丝的初心砸成一堆粉末，彻底断了他的其他选择。
　　“如何做？”
　　“在宫门及城墙内外严密部署，待他们进宫那日，如数射杀。”
　　“如数？”
　　沈宓淡淡地看着他，薄唇轻启：“一样杀。”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钟自照却在他冰冷的语气中，听到了潜藏已久的杀意。
　　他从前认为沈宓之心，仁慈二字拖了他半生后腿。
　　而今才觉得，这个人终归还是仁慈的好。
　　前去宫门前接人的太监，带着温珩一路行至承明殿，让他先候在了门外，躬身前去禀报之际，恰好撞见了正从里头出殿的钟自照。
　　那太监连忙拍袖向他行礼，钟自照却连眼皮子都不曾递一下，而是直直朝着廊上的温珩看了过去。
　　他衣冠未整，两袖和衣摆上沾满了泥土，阵阵微风拂过，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
　　钟自照皱了皱眉，“不用通传了，世子正在殿中等着，直接进去吧。”
　　温珩听到他的话，只跟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一样往前直行，两人擦肩而过时，钟自照清晰地看见了他泛红的眼尾。
　　原本打算想说什么，想起他身上沾的像是死人的气味，张了张嘴唇，又什么都没吐出来。
　　温珩此人，他不知该如何评价。
　　了悉他半生，也并未在他身上瞧出来，半点值得令人赞誉的长处。
　　但不得不说的是，他的亲弟弟温玦与他比起来，聪明要不止一点半点。
　　可惜，他兄弟二人之中，唯一聪明的那个，死的却不怎么聪明。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放心，还没大结局，我好歹消失了十几章，后面怎么也得补回来！
　　全文可能只有沈宓的独白会屡次伤害到作者本人T^T


第73章 化鹤归
　　沈宓见到温珩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他淡淡看了温珩一眼。
　　“你确定要听我说吗？”
　　温珩红了眼眶，“他同你做了什么约定？”
　　“你的命，”沈宓定定看着他。
　　“什么？”温珩别开脸，抹了一把眼睛。
　　“他说你想回头，但韩礼不会放过你，他要我保你安宁。”
　　“代价就是他的命？”他失魂落魄地笑了笑，“蠢货，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他骂了两句，仿佛真的痛快了。
　　沈宓看着他痛苦的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神情，忽而有些宽慰，“我原以为你会恨他。”
　　“恨？”他捂着眼睛像哭又像笑。
　　没有人会知道，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孩子，该如何在人人喊杀的世道里活下去。
　　或许年少被爹娘的长幼有序那套规矩约束，常常要将自己所爱之物让与温玦时，他曾有过不甘心。
　　但每每当温玦奶声奶气跟在他身后当个尾巴，用软糯的声音叫他“哥哥”时，他又什么怨言都没有了，只剩一腔心甘情愿。
　　后来他在这世上只剩温玦，温玦也只剩下他能依靠，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唯一，一致对外。
　　可随着很多时候的世事变化，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无可避免地会开始产生伤害。
　　因为他们是不同的人，因为他们都坚定不移地相信彼此是彼此的唯一，所以他们最能知道该如何伤害对方，如何让对方最疼。
　　温珩当初因为韩礼的缘故，对温玦冷嘲热讽时，他明明知晓温玦是受他的牵连，可他偏是知晓这样并不能让自己记恨温玦，才要教他痛。
　　而温玦教他痛的方式，只会比他更加刁钻。
　　他擅自穿过温珩费尽心思给他制造的安乐窝，掺和进温珩千方百计不愿让他沾手的阴谋里，不顾后果地成为一个温珩再也庇护不住的人。
　　他将温珩给他编造的一切美好亲手打破，只是为了要在温珩面前承认，他的不择手段、野心勃勃。
　　他把往日兄友弟恭的印象悉数摧毁，让温珩精打细算的保护变成了冬扇夏炉。
　　他让他们之间坚不可摧的纽带，变成痛苦的源头。
　　他品行不端，为人狡诈，与他光风霁月的亲哥哥是明暗的两个极端。
　　世人都会这么认为。
　　可他从来，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真正对不起温珩的事情。
　　他甚至再把他的兄长拼命往回头的路上推，往能见光的地方推。
　　他说那句“兄长不必保我”时，大抵就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结局。
　　那时尚且还有肉眼可见的犹豫和不舍，再后来，悉数都被温珩句句“后悔”、“回头”之语湮灭干净。
　　如今的温珩甚至不敢扪心自问。
　　因为他一句错都问不出来。
　　他自认也是个蠢货。
　　比温玦还要愚蠢的蠢货。
　　“你怎么会觉得我恨他，”他喃喃道：“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他，我怎么会……”
　　沈宓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世人总说，留下来的那个才是坠入深渊。
　　“韩礼已经入京，这两日你就暂时留在宫中。”
　　温珩摇摇欲坠地起身，冲他拜礼，“多谢世子好意，只是家里还需我去守灵，就不多留了。”
　　沈宓没有再拦他，任他随时都能倒下的背影远去，随即吩咐了侍从前去暗中跟着。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宫中设宴，自清晨时便开始上下筹备。
　　宴请的人都是朝中一品至三品的大臣，其中新臣旧臣平分秋色，钟自照唯恐会出什么茬子，又授沈宓的之意，便把宴堂定在了章华台侧面的凤凰阁。
　　阁内四面通风，地方宽敞，登高望远，一眼就能看清宫墙之内的景色，立在齐股的雕花栏杆前仰首，整个天穹就在眼前，晚上月出之时赏景，这位置再好不过。
　　沈宓早上起身时，曾过来看待了许久，就立在栏杆前，望着阁楼底下的那片空地。
　　从那里一直延伸到尽头再右拐，有条离宫门最近的宫道。
　　他们在那一路上提前设好了几百弓弩和精兵，就等着韩礼他们一行经过，将他们诛杀殆尽。
　　到那时，这世间就真的再无困得住他的东西了。
　　“你原来在这儿！”
　　钟自照人来声至，“韩礼方才差人传信给我，说他们巳时末到。”
　　宴会定在酉时，还早得很。
　　沈宓挑了下眉头，“看来这两日，他们等的十分着急呐。”
　　钟自照顺着他的视线，朝那条宫道望了一眼，“反正他们也没命观宴，早来也好。”
　　沈宓偏过头看着他面上神情，好奇地问道：“你是何时答应与他同谋的？”
　　“我幼时曾在宫中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是辅政太傅，”钟自照笑了笑，“嘉辰帝死后，他差人找过我，后来我二人一直通过书信联系，同谋之事，算得上是一拍即合。”
　　沈宓又问：“焉知二十载……你说二十年前见我，是在何处见的？”
　　“宫里，”钟自照道：“那时我也不大，十多岁，在宫里做粗使活，嘉靖帝在百花园设宴时，曾远远看见过你一眼，那时候你还很小，被嘉靖帝的妃子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像个假的。”
　　“抱我的人不是沈氏么？”
　　“不是，”钟自照摇头：“沈氏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看来韩礼确实没骗我，”沈宓若有所思道：“那你后来怎么出宫了？”
　　“年纪到了，不甘心变成个太监，所以就躲进泔水桶里被人带了出宫，拉车的伙夫是前朝时服侍过我的奴才，认出了我才帮忙的。”
　　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描述幼时经历，沈宓难得地对他生出些怜悯，同是一夜之间从众星捧月的高台坠下，好像自己是要幸运一些。
　　起码没人逼着他做太监。
　　也没给他机会钻泔水桶。
　　“真是命运多舛，”沈宓长叹一声。
　　钟自照笑了笑，没有再出声。
　　他二人静静立在凤凰阁的栏杆旁，看着朝霞绚烂点点收尽，浓云翻卷覆压而上，将天边渲染的只有平淡这一种颜色。
　　“有朝一日，你会叫我一声兄长吗？”他忽然问。
　　沈宓抿着嘴唇挑了挑眉，接着便是良久的沉默。
　　……
　　巳时追在辰时的尾巴上悄悄濒近，天边日色便吊起了它该有的温度。
　　钟自照自接到宫门前传来通报，便正襟危色亲自前去玄武道上迎接。
　　他与韩礼阔别多年，从来都是靠着书信联系，如今再见，彼此都变了许多。
　　当年清风明月的先生，没了那股乱世之中我独濯的风骨，面上的皱纹和霜发将他苦难溢于言表，他周身仿佛只剩下怨怼和不甘。
　　而当年困顿难解的少年郎，也逐步在山海沟壑之间，脱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深藏他的野心与杀机。
　　“许些年不见，先生可还康健？”
　　韩礼下马，无奈地摆了摆手，“一把年纪啦，离死倒也不远了。”
　　钟自照近身搀扶上了他的手肘，“观今日之状，先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韩礼看了他一眼，“老夫日后，恐怕就要仰仗二位殿下了。”
　　“先生说的哪里话，”钟自照面露惭愧，“还是照常唤晚辈的字就好。”
　　韩礼点了点头，转身冲他介绍了身后的几位同僚。
　　钟自照向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唤人接过他们手上的缰绳。
　　“诸位大可随宫前去歇脚的地方，”他搀着韩礼的手还未放下，又接着道：“先生不如先去见一见世子？”
　　韩礼并未拒绝，随他搀着上了侍从早就准备好了的轿撵，行至承明殿。
　　＊＊＊
　　沈宓见过韩礼的次数屈指可数，很多时候意识中沉积已久的印象，都让他对此人产生了深深的一种畏惧，甚至让他下意识把这人的面貌，想象成眼如铜铃、满口獠牙的恶鬼。
　　实则亲眼见到了才发现，他只不过就是一个年逾耄耋的糟老头子罢了，灯油眼快都能熬干了。
　　奔波的疲惫将他的老态暴露无遗，除了那双算计的眼睛还充满光亮，他身上的其他任何地方，都脆弱的让人心生恻隐。
　　沈宓眼睁睁看着这个充满陌生的人，恭敬地向他弯腰行礼，冲他拜道“参见世子”，他只觉得一切都违和极了。
　　他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不由自主地回想去过往的一切，觉得荒唐至极。
　　今日他二人对立一堂，就是为了一些虚无到能折磨、甚至杀死对方的东西。
　　沈宓很想问一句，他会不会后悔。
　　可他终归还是没有这样做，他看着退去的钟自照低声掩上了门，轻轻启唇，“你杀了姚芳归。”
　　韩礼愣了愣，看着他不明所以的神情皱了皱眉，“姚芳归已叛，他该杀。”
　　“可他平生最相信的人可只有你。”沈宓试图在他面上找出痛心和后悔的神情，可是等了半晌也没有。
　　只有司空见惯的冷漠和轻蔑，“他既然反叛，就该知道有这样的代价。”
　　“虽然早猜到了有这样的答案，”沈宓抓了一把袖中的短刀，“但亲耳听到时，还是会对你心生敬佩。”
　　韩礼眸中有些诧异，不过转瞬即逝，“效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当是如此。”
　　“你说的很有道理，”沈宓不紧不慢地将短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任由他那双阴鸷老态的眸子，朝自己投来恶毒的目光，“你说的话一向都有道理，树人立人，授人发省，可唯独只有你自己，学不会做人的道理。”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扎眼的红色落了他满襟，可就算满身血污，他也仍旧让人说不出脏这个字。
　　他由着这个可怜又罪孽深重的人挣扎了三回，每一次望见他如同濒死的鱼一般，剧烈扭曲的身体，他都会在心里默念：
　　——这是还温玦的。
　　——这是还姚芳归的。
　　——这是…还沈序宁的。
　　是祭亡人，也是祭他自己。
　　＊＊＊
　　自承明殿自凤凰阁这一路，他走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临到凤凰阁下，他闻到那条偏僻的宫道上传来的剧烈血腥。
　　偏头望了一眼，看见天边有喜鹊盘旋，耳侧仿佛听到了清脆嘤鸣。
　　他收回视线抬步走上阁楼，看见了栏杆前的钟自照。
　　他站在那里，视线望西，在看那条死了许多人的宫道。
　　“你高兴了吗？”他听见脚步声，看也没看，就这般问了一句。
　　“高兴什么？”
　　“啧，”钟自照轻轻咂舌，“自然是大仇得报，大业即成。”
　　沈宓笑了笑，“听上去似乎挺让人高兴的。”
　　钟自照歪头看他，又听见他说——
　　“可夙愿一旦达成，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钟自照不明白他特指的，究竟是他那段磋磨的过去，还是如今死生师友的境地。
　　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便听见远处一阵尖锐的马匹嘶鸣声，沉重的马蹄如数碾过血腥的宫道，天边的云层灰暗，像是随时都能覆压下来，淹没他们所有人。
　　“有人闯入宫！”钟自照急切地转身，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尚未散去的血腥扑入他满腔。
　　“你难道还会用兵吗？”沈宓置身事外一般冷静。
　　钟自照被他一个眼神劝服，僵硬地落定步伐，站在了原地。
　　等着哄闹的厮杀声结束，马蹄踩过尸体重新落入干净的宫道，发出清脆的“嘎达”声——仿佛踏破不正者的痴妄，大获全胜的铮鸣。
　　“你现在还觉得高兴吗，”沈宓笑着看着他的眼睛，“兄长？”
　　钟自照整副心神都让他的声音揪了一下。
　　还未等他神魂归体，便感觉到沈宓抓着他的那只手飞快地收紧，接着一股巨大的颠倒感席卷进他的五官，让他猛然双脚离地翻越栏杆，背无一物地跌入了虚空之中。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住什么，却只摸到沈宓被风刮的猎猎翻飞的衣角，还有耳边疾跑的马蹄声，和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身子重重砸落在地之际，他尚且存有意识辩解那几个字是什么——
　　那是“沈序宁。”
　　是有人在叫沈序宁。
　　没有人在叫他。
　　没有人会叫……“钟文心”。
　　＊＊＊
　　作者有话说：
　　闻濯：其实这章我出来了。
　　其实写到这里，温氏兄弟之间，我没有再想界定他们到底是什么感情，就像文里写的——
　　你我是彼此唯一，所以你大可向着光，我会在你没必要知道的地方，不顾一切地向着你。
　　上卷结束，下卷入v啦！孩子也要吃饭来着~
　　上下卷故事核心和主题都不一样哦~
　　感情不虐！
　　注：“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效小节者无以行大威，恶小耻者无以立荣名。”出自刘向《战国策》。
　　意思是：注意小节的人没有办法做成大事，厌恶小耻辱的人没有办法建立盛大的名声。
　　“夏炉冬扇”，比喻做事不合时宜，白费了力气而得不到好处。
　　“喜鹊”三至五月繁殖，是留鸟，一年四季都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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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返笼★咬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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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涅槃生
　　沈宓自凤凰阁纵身一跃的场景，至今还在闻濯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夙夜入梦都望见沈宓身着沾了血的白衣，如释重负地站在栏杆里冲他笑，不等他回应，就自顾自仰身坠落，轻飘飘的骨架如同一片不起眼的羽毛，掉在地上却猛地砸出一片血花。
　　粉身碎骨的声音贯彻入耳，他痴痴舔着唇角的血腥，奋力也走不出去半步。
　　醒来时湿了面颊，握着的沈宓手冰凉，躺在榻上安静的都快要感觉不到活气。
　　屋里各种药汁和熏香的味道杂在一起，难闻的让人阵阵作呕，薄热的温度打在正常人身上，逼出一颈子汗，黏腻荤腥的感觉几乎将清晰的感官吞没，仿佛他们都是病了的那个。
　　杜若每隔半个时辰就要进来查看一回，确认榻上的人还有口气吊着才放心。
　　他是闻濯在江南遇到的一个游医，之前躺在船舱里半死不活的姚如许就是他治好的，现如今人也已经能出门走动吹风。
　　当日一行人在京畿分别之后，他正好留在了京城，本想在这繁华地游玩一阵子，没想到兜兜转转才过两日，他们又见了面。
　　这回的疑难杂症比上回的还要棘手，他感兴趣的不得了，没要诊费就开始写方子抓药用药。
　　日日裤腰带都不敢解地照看着，才从鬼门关给人拉回了半条命。
　　但半条命显然还不够。
　　闻濯散财似的把那些只在传闻里听过的药材给他送上门来，毫不在意地任他试炼钻研，各种要求问题也只字不提，只在他治病的屋子里待着，哪儿也不肯去。
　　仿佛想要把人盯醒。
　　“一时半会儿他醒不了，这屋里也不好闻呐。”杜若道。
　　闻濯无动于衷地攥了攥沈宓冰凉的手指，“我走了，他不想醒了怎么办。”
　　如果单凭意志就能让半死不活的人醒过来，那还要他们这种钻研十数载的大夫做什么？
　　杜若着实被他这一句话给刺激的不轻。
　　“他这身子损的惨不忍睹，待内里愈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了。”
　　闻濯眼睫微动，终于问出了那句寻常人都想问的话，“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杜若抿了抿唇，“死不了，就总有能醒的那天。”
　　闻濯沉默良久，随即缓缓凑到沈宓耳边，低声道：“你真狠，骗了我如数，还想要我的命。”
　　“沈序宁，我的债你要什么时候还？”
　　——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洼地，迷蒙的烟雾遮挡了眼前，一伸手只能摸到黏稠冰冷的液体，他看不清脚下，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好日复一日地静静待在原地，抬眼看着眼前的白烟，分离出其中拧在一起的许多股，将它们握在手中捏碎，化为一段凉意钻进他的身体。
　　到了冷到他受不了的那日，他终于不再执着于这些缥缈的烟雾，迈步穿过眼前的一层迷蒙，他看到了背后潜藏的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齐齐盯着他，恶毒和愤恨的神情占了多数，就像是一种深至灵魂的酷刑，让他感觉到尖锐的疼，却让他碰不到摸不得。
　　他同那些眼睛对视了很久，直到灵魂的疼痛感彻底消失，他发现那些眼睛里有裂缝，伸手想要撕开，又听见他们齐齐用着极其尖锐的声音在喊同一个名字——
　　“沈宓。”
　　沈宓是谁？
　　他怀着这个疑问从眼睛里的裂缝钻了进去，看到一个绿意盎然的长亭，其间站着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相对了很久，久到他都忘记了上一个场景带来的冲击，灵魂上的撕裂感慢慢愈合，头顶看不清烟雾之中，忽然坠出了无数点水粒，打在他身上让他又泛起那股冷意。
　　他挪出两步，听见亭子里的身影问他，“不过来吗？”
　　他半信半疑地挪了过去，与那道身影对视，看清了他的面貌。
　　“疼吗？”那人问。
　　他下意识看了眼亭子外的天，承认了一个事实，“很疼。”
　　“那为什么不回去？”
　　他疑惑不解，没有说话。
　　又听那人道：“有人在等你。”
　　他的身体又开始泛起尖锐的疼痛，说不清究竟是哪里痛，却让他恨不得撕开薄雾一样的胸膛，把里面华而不实的东西通通都拿出来碾碎，让它们再也不会折磨他。
　　“沈宓，”那人唤道，“你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他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脸居然长的一模一样。
　　“往后，你要为了自己活下去。”
　　为谁？
　　他生怕面前的人又莫名其妙的消失，只好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尖锐的疼痛在他灵台迸裂开，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划破他的神经，流入他的血液，他又摸到了那股黏稠的冰冷液体。
　　放眼望去，脚下是一座堆砌成尸山的万人坑，破碎的四肢随意散落在他脚下，黏腻发猩的尸泥让他越陷越深，他不能自已地往深处坠，在头顶的最后一丝光影淹没之际，他拼命地抓了一把似有所指的虚空——
　　“闻濯！”
　　他以为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实则只有虚弱到微不可察的气声。
　　所幸闻濯日夜不敢合眼地守在床前，一字不落地收入了耳中。
　　原本昏昏欲睡的双眸闪着光，握着他的手喜极若泣般抖着嘴唇，“你叫我什么？”
　　沈宓看了他良久，才把梦中那段荒诞的经历抛却脑后，意识慢慢回笼，他的视线也逐渐清晰。
　　“闻濯。”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却依旧从周身炸开无数刺痛，就像是被人抽断了根根筋骨，浑身被车轮碾过。
　　“在，闻濯在！”闻濯激动地有些疯癫，神情要哭像笑，又生怕惊动了沈宓这好不容易醒过来的一口气，一点儿也不敢折腾。
　　“怎么成这副模样了？”沈宓想伸手碰了碰他连日熬的不成人样的面颊，又疼的皱了下眉。
　　闻濯心领神会地低头，将面颊贴在他手中，“收拾一番就能看了。”
　　沈宓手指微动，想起来跃下凤凰阁之前的事情，宽慰地扯了扯嘴角，“那张网，再也不会困住我，阿旻，这世道…我还完了。”
　　闻濯眼角划出豆大的滚热眼泪砸在他手心，烫的他不自觉抽动了下手指，想替他揩干净眼角，又叫满身刺痛束缚的动弹不得。
　　“别哭。”他轻轻抬着眉说。
　　“是高兴的，”闻濯飞快摸了把眼睛，附身往他唇上凑了一下，“现如今在这世上，你亏欠的人只有我了。你记得，我都是要你还的。”
　　＊＊＊
　　当日闻濯携援军杀到凤凰阁前，还没来得及看清沈宓的面容，就见他拉着钟自照纵身一跃，仰面坠入在了他面前。
　　闻濯当时浑身凉了个彻底，喉咙梗塞的像是冒出了血腥，高声喊了一句沈宓的字，他便再也说不出话。
　　飞快从马上翻落下来，跌跌撞撞扑到一片温热的血泊里，他捧着沈宓满是血污的脸，神情像是快要发疯。
　　无人敢上前拦他。
　　还好这两人从楼上坠下来的时候，钟自照先落地替他挡了一下后脑，教他有惊无险地留了一口气，这才让闻濯浑身倒流的血重归原位。
　　起初他将沈宓暂时安置在承明殿中，几乎日夜不眠地守着，前前后后请了朝中上百的在职御医问诊，得到的结果却不怎么乐观。
　　他不肯就这么算了，逼着众人每日提心吊胆地、吊着沈宓那微乎其微的一口气，直到杜若上门行了几次险方，才有所好转。
　　调养了一个多月，见了零星气色，才放心将他挪回王府。
　　王府的布置大多数都跟从前的一样，原本就是个适合修养的园子，得他之令修缮，连台阶跟上坡都被磨平了，花圃里也重新栽种了些花草。
　　这个时候，沈宓还没醒。
　　就杜若的话来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他伤的很重，基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身上的骨头断了大半数，就算没死，医治折腾的痛楚也能要他的命。
　　这一口气是福是祸根本说不清。
　　但一口随时都能过去的气，他也撑了三个月。
　　是个人都知道，他想活。
　　他昏迷的第四个月来临之际，困住他的梦境终结。
　　过往一切，终于告一段落。
　　……
　　十一月，小雪。
　　天气逐渐萧瑟，露寒霜冷。
　　闻濯这几个月瘦了许多，从前棱角分明的下巴如今摸着半点肉也没有了，身上哪儿都硬的跟铜铁一样，靠着也硌的很。
　　沈宓时时盯着他吃尽三碗米饭，也没见他把肉长回来，生怕他陪着一起把身子熬坏了，日日递上来的药膳都得拉着他一块儿用。
　　如此调养了半个月，才见气色。
　　反观他自己就差了点，还不能流利说话，偶尔蹦出来几个字也要费好一顿力气。
　　整日手脚不能动地躺在榻上，天气好时才有机会让闻濯抱到轮椅上，推出去晒晒太阳、赏赏花。
　　身体筋骨重组融合的痛楚并不能缓解，可以说是日日炼狱，活着还不如死了。
　　可每每看一看闻濯，想想以后的好日子，又觉得可以忍受。
　　凤凰尚且涅槃重生，他粉身碎骨里一回，总归是万千自由和人间都入他手中，身不如死也值了。
　　……
　　作者有话说：
　　闻濯：老婆，你是，我的，神！
　　从这章往后是下卷内容。
　　终于可以写甜甜的剧情了！耶！


第75章 此中意
　　十二月，大雪。
　　落木萧萧，枝头只有冻干的纹路。
　　天还未见雪，不过也快了。
　　屋里烧着几个炉子，上头搁着姜丝红枣茶在煮，特别的香气总是能唤起人不足为道的记忆。
　　沈宓自梦中醒来，抬眸一眼撞进闻濯直勾勾的眼神里，他当即愣了一下，接着歪了歪头：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
　　自这段时间说话变得困难了之后，他便养出来了许多小动作，很多时候不用解释，闻濯也能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这就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次闻濯一本正经地接上话，他都特别想凑上去亲一亲他。
　　沈宓随即便微张嘴唇，露出一节粉红的舌尖在皓齿畔，闻濯心领神会地俯身压了下来，轻轻扫过沈宓齿列，缠着他的舌叶慢慢留逗。
　　差不多的时候分开，再咬一咬他的唇片，啄吻几下，将他抱起放在胸膛上搂着，捏着他的后颈仔细摩挲。
　　“快五个月了，沈序宁，”他碰了碰沈宓的脊椎骨，“我至今一闭眼，都还是那日的情景。”
　　沈宓蹭了蹭他的胸口，都不敢抬眸去看他。
　　先前筹谋诸多，他连闻濯也如数骗了进去，且还拿他当柄锋利的刀使，利用他做了许多腌臜，事后半句都没解释，就在他面前差点撒手归西。
　　想来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可恨他眼下一副惨伤的骨头，还得连累人家继续细心照顾。
　　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厚颜无耻的人了。
　　他头埋的着实，大半张脸都快捂进长衫里，闻濯怕他憋坏，好心抬手将他下巴抬起，教他躲闪的神情撞进自己眼里。
　　“躲什么？”
　　沈宓望着他撇了撇嘴：自知理亏，躲是应该的。
　　“没怪你，”闻濯长叹一口气，轻轻弹指到他额上，“我是怕的。”
　　沈宓摸了摸他的下巴，以作安慰。
　　“我真的怕，你不要再不当回事。”
　　沈宓坚定的看了他一眼，抬起半个手掌，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又折回两根手指，剩下个两：我发誓，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闻濯乐意教他哄着，每回都信的不行。
　　听见一旁炉子上的姜茶冒出沸腾的声音，起身将他挪靠在贵妃榻上。
　　继而下地走到炉子旁，拎起壶从窗台底下的小案上翻出来个茶杯，往里头倒满，又搁了些许冰糖搅匀。
　　“放了些糖，应该比昨日好喝一些。”
　　他走过去，立在沈宓跟前，将杯口递到他唇上。
　　沈宓就着他的手浅尝了一口，被辣的皱起了眉，仰了仰下巴：拿走。
　　闻濯不信邪地尝了一点，确实有些辣。
　　他今日姜丝放的多，特意多熬了会儿，本意还是想着天气愈来愈冷，沈宓这纸糊的身子必须得好好驱一驱寒，不然晚间降温浑身又要不痛快。
　　“只是辣了点，总比苦的好。”
　　今日药还在煎，晚间还有一道，也难怪他不愿喝这些难以入口的东西。
　　“喝了带你去见个人。”
　　沈宓歪了歪头：见谁？
　　闻濯将茶杯再次递到他唇畔，态度十分明显。
　　——
　　沈宓两杯姜茶入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兴冲冲想要出去见人，又教闻濯按着披了件大氅，揽着他放到轮椅里，躬身替他穿上了双毛绒绒的长靴。
　　跟踩在云朵上似的，脚下轻飘飘的，毛茸茸的棉絮缠在他小腿上，煞是可爱。
　　他指着长靴，冲闻濯歪了歪头：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就做好了，就等着你赏光，”闻濯低首，仔细将他裤腿扎到长靴里，接着拍了拍他小腿，“你倒是也不能仗着我每次都懂你想说什么，就一句话也不开口了。”
　　沈宓笑了笑，手放在他面颊上微微捏了下。
　　闻濯抬手撑在他手背上，眼睛腻出水似的盯着他，说道：“叫我。”
　　沈宓张了张嘴唇，“闻濯。”
　　闻濯被他硬邦邦的两个字叫的心尖一动，仔细琢磨了片刻，又觉得不太满足。
　　“有事的时候一口一个阿旻叫的亲，没事了就是闻濯，你怎么那么会算啊沈序宁。”
　　沈宓翘起拇指蹭了蹭他的嘴唇，“闻娇娇。”
　　闻濯许久没有再听到过这个名字，久违入耳，竟然觉得私密情趣的不行，按耐心里那些下流念头，他吮了一下沈宓指尖，“再叫一声。”
　　“娇娇儿，”沈宓碰了碰他齿列，“想亲。”
　　闻濯起身撑着轮椅两边，轻轻咬了咬他的指尖，“想亲我？”
　　沈宓微微点头。
　　“那还想见外面等着的人吗？”
　　沈宓又点了点头。
　　“你真是，”闻濯气的笑了笑，“招了我还想着外头的人，真是欠收拾。”
　　沈宓歪了歪头：？
　　“今日喝完药之后，就不给你尝糖桂花了，”闻濯握着他的手给他塞进大氅里，抬首轻轻吻了吻他的眼尾，“免得你忘了该要哄着谁。”
　　他这样的神情态度，沈宓不消得猜，也知晓外头候着的人是谁了。
　　——
　　姚如许当日在庐州时，后背至心口被刺了一剑，倘若不是韩礼那老匹夫的手稍有偏差，他今日也没机会再站在沈宓面前。
　　他的伤势就那一处，虽说伤在心脉，却也比沈宓好的多，几个月养下来，人已无大碍，瞧上去与常人所差无几。
　　听见轮椅轱辘滚动的响声，便转身朝着门口望，看见沈宓瘦成一把骨头窝在轮椅里，他心下泛酸。
　　上一回见面他尚且运筹帷幄、从容自若，几月不见，已没了往日风光，活脱脱就是一副病秧子像，瞧着也似命不久矣。
　　三人临于亭子底下，煮着一壶沈宓往日喜爱的茶，却相顾无言。
　　想说的话有太多，此情此境又觉得没有必要再多提，想问的问题也诸多，启唇又怕问到了伤心之地，徒增对方烦恼。
　　从前无话不谈的局面，成了如今这样的无话可说。
　　好似从前的局破了，他二人交情也随着那些冤孽一起死在了凤凰阁下。
　　“不知姚大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闻濯不忍干耗着，便想要撵人。
　　“探病，”姚如许终于找到由头开口，问出了想问的，“世子的伤，近日恢复可还好？”
　　沈宓冲他点了点头。
　　“下官从府中带了些滋补药材，方才移交给了前院的管事，倘若能够用得上最好。”
　　沈宓冲他笑了笑。
　　“世子…”他顿了顿，看着沈宓的眼神还是有些无法释怀，“可有想对下官说的？”
　　韩礼等人以及谋逆复辟前朝之事，对沈宓来说，早在凤凰阁那日，同他必死的决心化作了尘烟。
　　而对于他们这些被蒙在鼓里，坚持着愚忠和愚信的参与者来说，无疑又成为了他们心中一道新的过不去的坎。
　　困住沈宓的桎梏被他自己亲手折断。
　　困住他们的枷锁，却仍旧在那些他们心甘情愿的岁月里，腐蚀着他们的坚持和良心。
　　他们的故事还未彻底有个终结。
　　但他们都无比希望，能够从沈宓这个唯一解脱出来的人身上，找到一个释然的答案——
　　沈宓冲他摇了摇头。
　　他确实无话可说。
　　＊＊＊
　　闻濯毫不留情地送了客，陪着沈宓又在亭子底下坐了一盏茶的时间。
　　杜若上门时，瞧着沈宓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把完脉后，便眉头紧锁，“忧思过度也伤身，如今这副样子，就不要再纠结了。”
　　闻濯盯着沈宓半晌没说话。
　　待杜若配好明日要煎的药材，又挪到他身侧倏地开口，“人活着，又如何能够不思虑呢？”
　　杜若愣了愣，将配好的药材打包递给他，“人好不容易活下来，思虑的就该是些、乐完了还想乐的芝麻小事，命都没了，操那么多心有什么用。”
　　闻濯觉得他的话虽然直接不计后果，却是再坦诚不过的道理。
　　“倘若我将他关起来，谁也不见，会不会好一些？”
　　杜若愣了愣，扭头睁大了眼睛看他，“你说谁？”
　　闻濯随手一指屋里正盯着他俩看的沈宓，“自然是他。”
　　杜若：“……”
　　他有时候真的觉得，堂堂摄政王其实是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莽撞人。
　　药材配完，剩下的事情便不需要他忙活，趁着气氛还没变味之前，他火速离开了这座令人融入不进的王府。
　　屋里两人还在对峙。
　　桌上放着今日煎好的汤药，苦的发涩的热气飘在屋子里，如同一根勒着脖颈的细绳般，让人呼吸不畅。
　　闻濯率先打破僵局，挪去窗台将窗柩支开，露出个灌风进来的口子，回头瞥见的案上插的枝山茶花，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他二人齐齐倒在雪地里赏梅的情景。
　　这两天王府里的梅花还没开，世子府湖心亭那边的梅林，他还没得空去瞧过，估计已经开了有几日。
　　“赏梅还是得下雪天好。”
　　他走进屋里，挪去沈宓傍边，将他身上的大氅解下，指尖掂着他的脖颈，缓缓蹭了一下他凸起的喉结，“生气了？”
　　沈宓摇了摇头：并没有。
　　闻濯像是得了甜头，停在他颈子里的手指开始肆无忌惮，仔细顺着他的血管往下，碰到他温热的衣襟里，摸了一把单薄的锁骨。
　　他抬眸盯着沈宓的眼睛，指尖继续往下，在他胸口的皮肤上找到了去年年关，贺云舟拿刀留下的疤。
　　接着长叹了口气，无奈地埋头栽进沈宓颈窝里蹭了蹭，“怎么那么瘦啊，还浑身是疤。”
　　沈宓微微抬手放在他腰侧，轻轻道：“养一养…”就好了。
　　“想亲都怕折腾坏了。”
　　沈宓面上见了笑，“夸张。”
　　“是吗？”闻濯从他颈窝间起来，往他唇上凑了一下。
　　沈宓点了点头，刚张开嘴唇要出声，就被他凑上来堵住了要伸展的舌尖，随即被深深缠上。
　　齿列和上膛挠出层出不穷的痒，他微微瑟缩了下，纠缠的动静瞬息而止——
　　他睁开眼睛瞧着闻濯，“痒…”
　　闻濯心尖猛然一坠，食指撑着他的下巴抬起，再次缠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每天都想亲亲抱抱举高高！
　　他俩分开了二十章，这样的剧情怎么也得写够本！
　　注：标题是指“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出自明·刘基《诚意伯集·卖柑者言》，是指外强中干的意思。


第76章 相见欢
　　腊月廿一，贞景元年即将落幕。
　　贞景帝重用宦官，设立直接掌权行令的监察机构东厂，宫外废除大理寺一应官员，重新启用执法机构锦衣卫。
　　废除殿前给事中及丞相一职，提拔再度回京的姚清渠为太子少傅，兼任内阁大学士，协理内阁辅佐政务。
　　朝廷内部官员一度上下换血，除开一些根基稳固的旧臣尚在其位，其余凡是无正规渠道入职人员，皆被罢职查办。
　　都察院下设的监察御史与六科官员相互监督牵制，受限东厂。
　　＊＊＊
　　今年冬日比上去年要冷的多，腊月还未到头，衣柜里的大氅便添了如数，且一件比一件厚实。
　　天愈干，京畿愈迟迟不肯落雪。
　　往年腊月里能下好几场，今年似乎知晓人在等一样，偏偏吊着人胃口。
　　闻濯前几日原本答应了沈宓，要一起去世子府的湖心亭赏雪看梅，哪知这几日天晴的发紫，压根儿没到那个时候。
　　他哄着沈宓在自家园子里折了几株山茶，午后同他修了些花枝，喝完药再小憩些许时候，天色便暗。
　　二人晚间歇息的早，夜里起了大风，沈宓冷的直往闻濯怀里蹭，耳畔伴着屋外猎猎的声响，他揪着闻濯的前襟浑身痛的发汗，拼命忍着一声不吭。
　　还好自他伤后，闻濯养成了丁点儿动静就能醒的习惯，睁开眼见他痛的气息紊乱，心疼的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低声问道：“哪里疼？”
　　沈宓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便挟着他两腮伸指替他掰开，将指尖落到他齿尖上，拇指替他揩干净唇上的血，“疼就咬我。”
　　沈宓自然舍不得折腾他，仰着脑袋蜷缩成一团，紧紧抿着他指尖，舌叶想将他的手指抵出去，却挡不住他故意为之的居心。
　　“舍不得？”闻濯将被子卷到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舒展铺平抱在怀里，“这么喜欢我？”
　　沈宓没心思与他打趣，冷汗发了一身，内里烧的又像是在火里，眉心拧的都留下了红痕。
　　可他身上摸着又实在是冰凉一片。
　　闻濯用被褥将他卷起来，下地挪了两个炉子到床边，又去支起窗子。
　　窗缝里窜出来的冷气如同冰刀子一样往他身上刮，他矮身朝窗外看去，发现漫天漫地都银装素裹，外头亮的不是月光，而是雪色。
　　他心下宽慰一二，嘱咐完院里当值的濂渊去请杜若进府，又伸手去窗外抓了一把雪花，紧步挪去榻边，将手摊开给沈宓看，“下雪了。”
　　手心的温度将雪拱成了水痕，沈宓只轻轻瞥了一眼，又难受地蜷缩成一团。
　　他身上的骨头还未长好，如此挣扎，只带来更多连绵不断的痛——
　　闻濯将手放在炉子旁烤热，隔着褥子搂着他，“这样暖一暖。”
　　“热…”沈宓抗议道。
　　“身上是凉的，”闻濯摸了摸他的脸，望见他唇上血迹干涸，破碎的可怜，没忍住低首挨上去，替他舔干净了那点殷红。
　　锈腥味在口腔中蔓延，竟然品出一丝餍足来。
　　“沈序宁，”他望着沈宓，垂首挨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心，“我也好疼啊。”
　　三更天，杜若拎着药箱踏雪而至，都走到王府里院，还跟着炮仗似的，嘴里叫骂声不停。
　　进了屋，一脸不快地坐到榻边替沈宓诊了脉，没好气道：“他骨头都还未长拢，大寒天吃痛再正常不过，王爷叫我来又有什么用，干看着着急吗？”
　　闻濯也没有计较他的语气，“只消得缓解一二。”
　　杜若神色稍缓，“那得用草乌试试。”
　　“你说什么？”草乌二字如同禁忌，闻濯听完神色顿冷。
　　杜若并无他意。
　　他知晓闻濯此前曾上江南追查草乌一事，也深谙草乌过量便成毒的道理，但他这方子是问心无愧地按照病情所出，绝对不是闹着玩的提及。
　　他解释说：“草乌炮制过后可作麻醉用，酌剂量小可，便能缓解他这样的疼痛。”
　　闻濯并未怀疑他的行医的本事，只是草乌走私一事牵连诸多，如今有人再提起，下意识会教他想起来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
　　仿佛一切都还在那时，他无可奈何韩礼，也见不到沈宓，命危之际，只有漫天的火光和鼻尖的血腥。
　　“先生大可用药。”他按下脑子里那一团乱麻道。
　　“如今市面上此物的买卖几乎绝迹，”杜若斟酌道：“不知以殿下的关系，能否拿到货？”
　　“王府库房中就有。”他前阵子为了沈宓的伤势，曾在宫里的太医院搜刮了大半的药材。
　　倘若如今草乌绝市，恐怕京畿里也只剩下王府府库之中的这几株。
　　他吩咐濂澈领着杜若去取出了药材。
　　所幸都是已经炮制好了的，后厨陶罐也多有空置，杜若手脚麻利，五更天之际便煎成一碗汤，给沈宓喂了下去。
　　折腾半休，人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杜若临走前收了王府几锭金子，才将一张快要拖到地上的臭脸给捡起来。
　　闻濯干脆没了睡意。
　　如同从前的很多个日夜那样，坐在榻边看着炉火，手里拿着本诗经，时不时朝榻上望去两眼。
　　寅时初，屋外雪色渲染到了极致，亮堂的天地仿佛要照尽世间每一处浑浊般，白茫地看不到边际。
　　屋顶和地面积下雪片淹没了青褐的砖瓦，满园草木唯有常青的藤蔓能露出一点颜色。
　　昨夜那样冷，世子府的小月湖面上应当结了层薄薄的冰，梅花或许也开的正当时。
　　他叫人去酒窖取了壶花雕温着，也未说何时要用。
　　辰时末，沈宓缓缓转醒，拖着沉重的身子愣了半晌，才想起来今时何年何月，面前坐着的是何人。
　　闻濯见他意识清醒的不像假的，半信半疑地指了指自己问，“我是谁？”
　　“闻娇娇。”
　　此语落下，闻濯当即松下一口气，上前抱着他两颊使劲往他唇上啄了一口，“还好没被药傻。”
　　沈宓冲他翻了个白眼，“你才傻了。”
　　闻濯翻身上榻隔着褥子将他靠进怀里，“知道你昨夜用的是什么药吗？”
　　“什么？”沈宓侧了一下脑袋。
　　“草乌。”闻濯道。
　　沈宓听完沉默了一阵，半晌才道：“草乌本是药。”
　　闻濯盯着他，觉得恰逢其时，噩梦散去，岁月静好。
　　凑着脑袋温温吞吞凑上去吻他，唇片落在他突出的锁骨上，又露出了牙锋去咬，将那片磨的斑驳通红，却不敢再继续往下。
　　沈宓看得直想叹气。
　　自甘沉沦地扯着他的衣襟，将他带进一床被褥里，揪扯开了本就宽松的领口。
　　自下而上地盯着他犹豫不决的动作，抬手揽住他后颈，将他椎骨下按，让他整个人坠入自己胸前的风光里，在温热的唇片落下之际，情难自禁地吐出几丝靡音。
　　他不停摩挲着闻濯凸起的脊椎，昏昏沉沉地坠入他唇齿的求舍之间，不自觉地喊他的名字——
　　“闻旻……”
　　闻濯用力地缠住了他的手指，将他泛白的指节揉进衾单的褶皱里，风雨欲来，银河倒泻，局面即将变得一发不可收之际，他又将自己滚热的气息，抵死遏制在了沈宓瘦弱的腰侧。
　　抬眸看见自己方才纠磨出来的红痕，深深吸了几口冷气。
　　他浑身烫的叫嚣，却铁了心地颠倒身形，将沈宓位置调换翻到了自己胸前——
　　“你故意的！”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沈宓，语气中还有一丝气急败坏。
　　沈宓再知晓不过此中的原因。
　　他腿脚尚不能动，却微有感知，一个正常男人的欲望就隔着两层衣衫突兀地碰着他，其意显然露骨，却又克制的可怜。
　　“分别数月，没找…”别人？
　　“你有胆量再说一遍。”闻濯眯了眯眼睛盯着他。
　　“怕你忍出毛病…”
　　闻濯往他身下探了一把，摸见他腿上瘦的显形的骨头，心里又疼了一阵，随即就彻底没了棱角。
　　软了软语调，“我知晓你想做什么，可暂且也由不着你个半身不遂的操心，别瞎撩，”他轻轻拍了把沈宓的后脑勺，“等好了再撩。”
　　沈宓心里甜的发苦。
　　自此之前，他从未后悔过自己这副残废的模样，眼下教人这般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待，竟然对自己胳膊都抬不起来的状况，恨铁不成钢了起来。
　　“那眼下…”怎么个法子？
　　闻濯起身将他重新用被褥卷起来，下榻抖了抖件宽大的衣衫披上，“不见你，便能解。”
　　沈宓挑了挑眉，“多久？”
　　“放心，”闻濯又凑近将火炉挪的远了些，抬眸看了他一眼接着道：“舍不得太久。”
　　他转身出了屋子，自冰天雪地里一趟，去后厨拿了早膳和今日份的汤药，再回屋里，已是两盏茶之后。
　　沈宓险些又睡过去。
　　闻见屋外清脆的踩雪声响，才悠悠睁开眼睛。
　　闻濯进屋将餐盒放到窗台旁的茶案上，迎着他的视线挪去衣柜旁，从里头拿出一套棉质的长衫，和一件宫红色狐毛领的大氅。
　　近身替他穿好衣袍，揽着他膝盖弯将他抱到了轮椅上，推去小案前，教他看了一眼屋外、霏霏玉屑乱飞扬的天幕。
　　潇潇的风声隔着屋子在雪片里刮出形状，密密麻麻的雪花成团坠落，将万物都勾勒成同类，天地之间夹着轻薄如尘的冰凉，静的仿佛只剩下眼前——
　　只剩眼前人。
　　“京畿去年的第一场雪，我二人也是一起看的。”
　　沈宓笑了笑，“剑拔弩张。”
　　他的意思是说，那时他二人之间还隔着许多算计和误会，哪怕是在同一处看到雪落，却也不是纯粹为了去赏。
　　“胡说八道，”闻濯将他推到小案前，“那是暗度陈仓。”
　　沈宓微抬了抬下巴，让他喂了一口药膳粥……
　　一碗粥他吃的乖巧非常，如数进了肚，半点没浪费。
　　不过饭后饮药，依旧痛苦如斯，他刚往下灌了两口，便呛红了眼睛。
　　闻濯看不过去他那眼巴巴的可怜样，往罐里舀了半勺糖桂花给他，接着盯着他紧锁眉头将碗里剩下的药汁收尽。
　　见他没再反胃吐药，一高兴，替他披上宫红大氅，推着轮椅就出了门。
　　——
　　作者有话说：
　　闻濯：你们觉得我疼老婆？其实我觉得还不够，他疼的时候，我想替他疼。
　　【这还不送波海星和打赏？！别逼我求你们(๐•̆ ·̭ •̆๐)】
　　注：东厂和锦衣卫为明代时设立，命令都由皇帝亲自下达，为皇帝私人执法机构，主要目的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
　　内阁的主要职责是议政，提议用“票拟”，由司礼监呈送天子手中，由天子“批红”即批阅。
　　司礼监则是启用宦官之后，内廷所设“十二监”之首，而“十二监”则指管辖各种职务太监的机构。
　　（这些编制我是用我自己的理解去跟读者解释，如果有语意偏颇，还望谅解。更多的细节编制，及涉及的常识我会后续补充。）


第77章 花相似
　　昔日湖心亭看雪，还是唇枪舌剑、暗流涌动，哪怕莹莹琥珀缀平湖，孤香疏影立枝头，也无人沉淀于一年一度的万物光荣。
　　是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
　　晌午过后，外头温度稍微起来些许，漫天的雪片依旧在簌簌下落，且毫无止意。
　　闻濯推着轮椅，同沈宓一齐从耳房那道暗门里穿去世子府，路过小院曲径行至小月湖畔，驻足于湖心亭中落座。
　　彼时亭中已然烧起来了两鼎火红的炉子，一鼎煮茶，一鼎烹酒。
　　武夷系的金牡丹茶香绵长，上等的黄酒散出高粱发酵的醇醉，两股氤氲馨香交织，相斥里又添和谐，清澈见底间迷蒙，恍若雾失楼台，月渡迷津。
　　这小月湖，其实有些来头。
　　长靖年间，世子府建立之初原本并没有这样一片水泊，后来先帝登门观赏，望见此处闲置空地，便特意命人修筑了这样一水上景致。
　　还赐名为“小月湖”。
　　名中带“小”并不是特指修筑范围窄限，而是宫中有一处湖景名为月湖，此名有先筑建之冠，恐生混淆，所以冠之“小”字。
　　意象取自“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两句。
　　桥边红药，知为谁生？不昭而宣。
　　那时沈宓早已知悉他母亲沈氏生平，这“小”字暗指之意，直教他心下膈应。
　　以至于而后先帝亲自题字赐匾送上世子府，他接下了名匾，宁愿日日将这天赐恩泽放在府库中受潮吃灰，也始终不曾挂到这湖心亭过。
　　“瞧什么？”闻濯见他直盯着湖心亭的横梁上走神，随他视线流转瞥了一眼。
　　“先帝…”他顿了顿，迎着闻濯皱起的眉目笑了笑，接着道：“小月湖…此处。”
　　闻濯听懂他的意思，松了一口气，“你若不喜欢这名字，今日改了也行。”
　　沈宓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
　　闻濯无可奈何他，“不重要，今日过后，它就叫问濯亭，湖就叫濯湖。”
　　沈宓哭笑不得，冲他微微竖起了个大拇指。
　　今年梅林开过了头，红的胜血，枝干盘虬，疏影横斜，湖心亭四周花枝密的逼人眼。
　　闻濯起身去折了一枝回来，放在沈宓鼻尖扇了扇清香送给他闻，罢了又塞进他手里，落座在他身侧。
　　“好闻。”沈宓垂眸，望着手中红梅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自然好闻，”闻濯勾了勾他的下巴，将他视线抬起，从红梅花蕊间挪到了自己脸上，毫不知羞道：“闻濯也很好闻。”
　　沈宓费了吃奶的力气立起手中的花枝要抽他的脸，结果被他亲自握着手指举起来，反向用花枝轻轻挨了挨嘴唇。
　　冰凉的温度打在唇片上，只有别样的异物之感，紧接着柔软的温热贴上来的时候，才算他再熟悉不过的触觉。
　　他或许远远比闻濯想象的还要爱他。
　　每当闻濯凑上来碰他，其实极其不想松手的是他。
　　他时常想，倘若闻濯当真煎熬如斯，那他拖着这身残躯能够教他淋漓尽致一回，粉身碎骨也算有所值得。
　　他想吻闻濯，想抱他，想凑在他耳畔说他永远也不知道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让他知晓他有多爱他。
　　即使他是一个厚颜无耻的亏欠者，也从来把他当作平生第一宽慰。
　　“在想什么？”闻濯单手揉着他的耳骨，如同厮磨一般，用指纹划过上面每一道沟壑的纹路。
　　“想你亲我……”
　　闻濯指尖忽而一顿，他看着沈宓认真的神色哑然失笑，“你可真是…”
　　“什么？”沈宓轻轻歪了下脑袋。
　　“太浪了。”闻濯用力捏了捏他的耳骨，随即低首埋在他的狐毛围领里蹭了蹭。
　　“这大氅的狐狸毛不错。”
　　沈宓：“……”
　　闻濯乐的去掐他的脸，碰到花枝掉了一地的花片，沈宓心疼的不行。
　　他又起身去园子里折回来一枝，塞到了沈宓手中，临了用冰凉的指尖揉着他的耳垂取暖。
　　看着沈宓动弹不得又想抽他的神情笑弯了腰，随即又凑上去吻他、与他交缠。
　　过后气喘吁吁瘫在他颈间，问他什么时候能长些肉回来，问他怎么练就的一个眼神就能勾引人的本事。
　　沈宓不语，单用能勾引他的眼神看他，逼着他再次纠扯了上来，而后咬破了他胡言乱语的唇。
　　＊＊＊
　　年关朝中百官梳理完毕琐务，就是想在宫宴上堂堂正正撑着底气，与同僚扯闲天，再屁事儿没有的回家，和一大家子除夕守岁迎新年。
　　这事儿大家都一样，除非负责的政务不同，有些不好交代的情况。
　　例如管官又管绩效考核的吏部，年关最忙，互相奔走要通人情世故，下笔陈情要酌情审量。
　　苏时稔偏偏又是个不动圆滑的直肠子，虽官职品阶压人，但一整个核查考绩下来，朝内大臣得罪了大半。
　　年中他初上任时，教摄政王委派科举制度改良推进的事悉，哪怕一直在司有所为，也都在纠结文选司这些其他五科插不了手的琐碎。
　　如今到冬末，轮到吏部的人出面例行稽勋、考功等事宜，才算他正式在外廷众人中露了个脸。
　　外廷六科三司，自嘉靖帝仙去之后，拉帮结派抱团之势便日益增涨，以户部顾枫眠、吏部吴西楼这样的旧臣为典范。
　　一直到贞景元年八月，朝中多数党羽都还背靠这两棵根基稳定的大树乘荫。
　　八月初“凤凰阁之变”后，这些人暗流涌动的心思才逐渐息影。
　　而今贞景帝为加强权利控制，在朝设立内阁、东厂。
　　六科权利被大幅度削弱。
　　外廷诸臣为表明衷心，推行皇帝专权的新政，敢怒不敢言地被东厂的那些半阴不阳的太监，为鱼肉一般折辱侦查数日。
　　到冬月里，各部之间元气尚且都未恢复，又要接受吏部刚直不阿的绩效核查。
　　上一回受窝囊的气没处发，这一回轮到等阶差不多的吏部，自然而然就将不痛快如数转移到了他们头上。
　　但年底考察是吏部职责，苏时稔只能尽忠职守，例行公务。
　　他这样宁折不弯的性子，惹了六科许多人生厌，年底宫宴上，除了本科的侍郎梁羡山，几乎没有其他的官员与他亲近。
　　他言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一笑了之。
　　六科中官复原职的顾枫眠跟吴西楼也和好如初，如往年一般，拉着各自在众人面前表演兄友弟恭。
　　这两位官道通途，后宫之中的顾妃与季皇后，自然都为贞景帝赦免。
　　往日之事成了谋逆者别有用心的设局，其中的虚情假意，就这么被眼前一致的目的给蒙混了过去。
　　众人心底都埋了新的秘密，宫宴觥筹交错、管弦交映，却远比不上去年那般情景——
　　恍然人面不知了何处去，桃花换了，春风也无。
　　……
　　腊月二十八这日，宫中来王府递了三回帖子，差人请了闻濯三次，他皆婉拒。
　　宫中灯火辉明之时，他就同沈宓一起坐在屋里小案前，写新桃，剪窗花，做花灯。
　　后来濂澈跟濂渊也摸进了屋，叫沈宓叮嘱着一起围着炉子烤火，就一直没走。
　　看了半晌堂堂摄政王的手工，终于自己也忍不住手痒起来，下去拿了两把剪子，老老实实蹲跪在案前，照着书上写的步骤方式下剪子。
　　剪了一堆四不像出来，恼的闻濯叫他二人滚到院子里头去堆雪人。
　　待闻濯的整对的桃符写够，院子里的雪人也堆了起来。
　　差不多大小的两个，尚且没有眼睛。
　　闻濯暴殄天物往上头按了四颗棋子，又教濂渊去厨房，掰回来两个胡萝卜尖来当鼻子安上。
　　最后还不放心地往旁边那个矮点的雪人身上，披了个毛领才算大功告成。
　　沈宓都怕他给捂化了。
　　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毛病。
　　瞪了他两眼就见他低头，过来将他披的大氅朝他脖颈上围得更紧，“总觉得会将你冷着了，就算是个雪人，也不能不管。”
　　沈宓某一瞬间，真觉得他就是世间第一大矫情，叫他小名闻娇娇，都不算欺辱了他身高近九尺的男儿风范。
　　他也不羞的。
　　握着沈宓的手自己胸口摸了摸，给他捂着暖热了还舍不得放开，当着外人面，撒着软一般说道：“你亲手给我雕的菡萏坠子在江南时碎了，什么时候，再亲手给我雕一个？”
　　沈宓轻轻叩了叩他强劲有力的胸膛，“今夜。”
　　闻濯一脸不信，“哄我也得参考一下实际。”
　　沈宓无奈，“梦里给你。”
　　闻濯：“……”
　　风稍微大点，四人都回了屋。
　　写完的桃符被收捡起来放入了盒子里装着，就等到初一那日贴到门上。
　　闻濯剪起了沈宓的小像，大差不差地留了几个神似的，又着手给沈宓做了个兔子灯。
　　俩侍卫都他妈看傻了，从来也没发现自家主子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手艺人，眼巴巴盯着闻濯一阵捣鼓，到头来竟然半点都没学会。
　　眼里放光地看着沈宓怀里抱着的兔子灯，羡慕坏了。
　　闻濯到了时候就撵人，盯着他二人剪出来的一堆四不像，让一起收拾着带走，临二人出门时，又叮嘱一句“记得去库房拨银子，明日上街自己买。”
　　人声零零碎碎走远，外头北风萧鸣，沈宓抱着个小巧可爱的兔子灯，开心的像是小孩子尝了蜜。
　　他心尖儿一抖，矮身在他面前蹲下来，将他鬓角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温声问：“沈序宁，想不想吃糖桂花？”
　　作者有话说：
　　闻濯：什么都想给他，什么都怕委屈了他……
　　闻濯真的…绝世好攻！
　　注：“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出自李煜《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出自姜夔《扬州慢》。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出自郑思肖《寒菊》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出自崔护《题都城南庄》
　　六科：包括六部。
　　吏部下设稽勋司，考功司，文选司，验封司。
　　三司指按察司、布政司、都指挥司。三法司指都察院，刑部，大理寺。


第78章 清绝骨
　　闻濯此刻不用揽镜自赏，就知道自己面上是怎样一副哄骗忠良的神情。
　　他点了点沈宓书中的兔子灯笼，“跟这个一样，今夜寻你欢心，想跟我要什么都行。”
　　沈宓盯了他片刻，低低道：“一勺糖桂花。”
　　闻濯教他这副模样看的窝心的不行。
　　以往沈宓喝药，常常因为苦涩而咽不下去，每日剂量又多，且都在三餐之后，不能少喝，也不能从中放糖，所以这服药之事可谓是苛酷之至。
　　闻濯每回有心无力替他消解一二，只好每次等药喝完，喂他半勺糖桂花匀一匀口中苦涩。
　　半勺糖桂花是顶破天的量，哪怕他怎么用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望着闻濯，也从来不会再多。
　　今日他半勺的量已经在服药后用过，只是连日服用汤药，口中苦涩积累之深，常常顽固地盘旋在唇舌不得返淡。
　　倘若能多尝一些甜的东西，是再好不过。
　　“只要这个？”闻濯问。
　　沈宓点了点下巴。
　　他着实没有什么还想要的，从前想要的如今也都有了，且容易知足。
　　闻濯起身到屋里拿了装着糖桂花的罐子出来，支了只小巧的勺子，在里面舀了一下拉出银丝来，递到他唇边。
　　沈宓启唇轻抿，将那枯黄的桂花穗都抿到唇齿里，让甜味弥漫到喉咙，浸满口腔，末了舔了舔嘴唇，一脸餍足地眯着眼，垂眸摸了把手中的兔子灯。
　　“很甜。”
　　闻濯见他高兴，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会儿。
　　这人瘦了很多，却不失傲骨，他身上的那节清高比从前更甚，如今仿佛有了扎根的底气一样，盘踞在他周身，让他坚毅、干净、令人生敬，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悲怅。
　　凤凰阁筹谋之事，在他二人心中一直都有个结，哪怕过去数月，也始终没有人刻意问起。
　　以及西南草乌走私，温月琅狱中自绝，庐州刺史反叛，钟自照囚禁贞景帝诸事，这背后谋划的每一步，都成为了沈宓一个人的秘密。
　　没有人清楚这其中的每一环，他到底在想什么——
　　“看够了？”沈宓突然的出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闻濯没应声，弯腰将他拦抱起身，进屋挪到了榻上，替他摘掉了大氅和靴子，“没看够。”
　　屋后的温泉池子烧热了有好半晌，冒出来的热气都飘到了前屋，闻濯穿了件单衣横抱着沈宓走进水里，替他摘干净了身上所有衣物。
　　沈宓宛如无骨地窝在他怀里，被池中的热气蒸的有些头重脚轻，“脱干净。”
　　闻濯往他脊背上摸了一把，语气有些缓，“想蹭出火来，由我自生自灭吗？”
　　沈宓扭头将脸靠进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肩膀上坚硬的皮肉，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醉生梦死，“闻旻…”
　　闻濯被他这一声喊的心尖点起火，整个人都僵了下，“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好。”
　　闻濯乐的笑出了声，“说什么呢，我不好谁好？”
　　“我对得住所有人，唯独你……”他说话忽然变得流畅，可没说两句，不知是教水呛了还是气没顺过来，又跟突发恶疾似的咳嗽了起来。
　　整副身躯在水色下扑腾出明显的骨架，那些尖锐又单薄的骨锋，眼看着一条条快要从他的皮肉底下钻出来，溃破他完好的皮肤，在他身上重新留下肉眼可见的痕迹。
　　滚热的水珠落进闻濯脖颈里，肩膀上的唇瓣在抖，他垂着眸，默声盯着沈宓这一身骨头。
　　凸起的关节嶙峋，这难能忽视的棱角，反而坚毅到快要支撑不住他那几两肉。
　　观他这平生数十载，欠下的债、作过的赌、碰过的血、杀过的人，几乎都跟他这一身清高脱不开干系。
　　而这骨节实则给他带来了太多痛苦。
　　有年少时不愿屈服之苦，知事时不愿污浊之苦，还有立身后耍弄人心之苦，筹谋间断头台下独自龃龉之苦……
　　那股一直围绕在他身上的悲悯有了源头。
　　他这短暂又苛磨的一生，这样一步一步踩着刀山过来，到头来，明了事悉的所有参与之人，全都由他亲手送丧。
　　那些人里，或师或友，或兄或亲，都是跟他有些千丝万缕纠葛的人，一瞬间的云烟寂灭，在曾经那条留了太多血的路上，也终于留下了他们的血。
　　而那张俗世的大网，把最后的肮脏和怨恨都倒进了他的身体里。
　　试图让他带着这样千疮百孔的心，和半身不遂的身体往前头看。
　　在此之前，他从未执着于发泄满腔沉珂，但此刻温情的时节太过饱和，忽然让他生出了可以任性、恣意一回的念头。
　　那些沉寂在他心里十数载无人问津的孤独、恐惧、绝望和背叛，从根源冒出了头。
　　它们想要将他重新拖进那个无法喘气的坟墓里，让他随着这些不幸远离尘世。
　　他抗拒地将眼前人的肩膀咬出了鲜血，奋力扑腾进水里，又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捞起，
　　滚热的气息和皮肤的温度逼近于无，他看着闻濯沉的发暗的眸眼眶酸涩，紧接着凑上来的温软唇片让他眼皮紧闭。
　　他的眼泪被粗糙湿润的舌尖舔净，皮肤原地刺激出一片新的感觉。
　　他想说话，又被吻住了嘴唇。
　　眼前忽暗，随着摇曳的烛光，一起坠入缠绵的水波之底，唇舌的交融让他得到片刻苟且的生机，无力的四肢让他不断朝着越来越黑的地方沉去……
　　再睁开眼时，他在闻濯怀里，睫毛上压着他的唇。
　　“疼吗？”
　　沈宓一时之间不清楚他问的到底是指什么。
　　接着胸口的疤痕上被轻轻点了一下，“这里面，疼吗？”
　　沈宓眼眶发干，他本想撇开脸，又重新被闻濯挟着下巴跟他对视。
　　“说实话。”
　　沈宓喉咙发堵，眼前涩的开始模糊，眼角有水滑落打湿了他的鬓角，他张了张嘴唇。
　　紧接着被闻濯兜进怀里，“你不要骗我。”
　　“疼…”沈宓闭了闭眼睛。
　　闻濯随即凑了上来，“疼就说出来，我听着。”
　　他摇了摇头。
　　闻濯明白他的意思，却无法替他抚平这些伤痛。
　　“成亲吧。”
　　沈宓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什么？”
　　“三茶六礼，拜堂成亲。”闻濯又重复了一遍。
　　沈宓皱起了眉。
　　北辰虽不闭塞，却也没有男子成婚的道理，倘若堂堂摄政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他今后在京畿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
　　只要二人归在一处，礼节什么的都不重要，沈宓原本也不在乎那些虚有的名头，“胡闹…”
　　“我可以封地离京，只愿以后你心里清释，再也不要装别人。”
　　沈宓无法与他理论，只能尽力同他解释道：“没有别人，从来…”没有。
　　“你不明白，”闻濯说：“你心里永远有比我更重的事情，你风骨清嘉，气节尤贵，你会为了那些该的死人折磨自己，却不会为了我……”
　　他顿了顿，没有再看着沈宓的眼睛，“拆分韩礼之流，我也沦为你的盘中棋，曾死伤于庐州江头苟延一息时，我都还在念着你在京畿等我，你说过不会骗我。”
　　“可事实并非如此，就算我踩着再多人的性命回来见你，你从头到尾想留给我的，也只是你的死讯。”
　　“沈宓，你从未告诉过我为何？”
　　“是为了当日我求你予我时，曾断言不得善终的结局，还是…于你而言，我其实只是众多活着的人中——”
　　“闻濯！”沈宓抽了口气，打断了他的混账话。
　　他知道，闻濯还是怕。
　　凤凰阁那日的印象太深，他难免会留下些质疑的种子，哪怕平日他二人再怎么亲密无间，但曾经死生一线的欺骗、隐瞒，所带来的顾虑始终会盘踞在心里越滚越大。
　　“不是这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单薄地用几个否定的词语，来让他们逐渐拉远的距离重新回到起点。
　　他奋力想抬手，却只带起浑身上下撕扯般的疼痛，新生的骨骼打碎他的行动的意图，稳稳扎据在他的血肉里，看着他作茧自缚的结果。
　　他疼的皱眉抽气，攥紧了手心，本以为今夜难得无法再挨过去，却见原本背过身的人又转过来，伸手将他捞进了怀里。
　　“还要为别人掉眼泪吗？”
　　沈宓揪着他中衣的手指微曲，“不是为他们。”
　　闻濯见他这副样子，又不由得心软，“我每每望见你痛，都恨极了这样教你痛的人，可他们全下了地底，我又止不住地想，你整个人的喜怒哀乐为什么不能单属于我。”
　　“不一样。”沈宓想吻一吻他。
　　“如何不一样？”闻濯没有动，盯着他的双眸问的认真。
　　“我只想要你…”沈宓抬手抓了一把他的衣领。
　　闻濯叫他一句话收缴了所有唇枪舌剑，竟生出自己是个不得好死的王八蛋的念头出来。
　　紧接着将唇覆了下去，尝到了他眼角的几点咸……
　　三更天的时候，抱着沈宓起身去屋后浴池洗干净一身热汗，瞧着他半阖上的眼睛，往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手腕疼吗？”他问。
　　沈宓泡在水里不大能感觉到四肢，微微摇了摇头，垂眸靠进他怀里，“不疼……”
　　闻濯看了他良久，在他彻底睡着之后，抱着他一起回了榻上，彻夜未眠。
　　……
　　作者有话说：
　　闻濯：不是不算，时候未到。
　　上卷很多疑惑，这卷会解释，之前很多提到的东西不是bug的存在。
　　作者：海星！打赏！评论！三连！


第79章 团圆饭
　　年三十这日，府中上下清醒的都异常的早，不过寅时末，濂澈便随着濂渊一起将府中的旧桃符换成了新的，在里院的长廊中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院内的亭子底下也没落下。上头的爬墙虎藤已经褪成了枯黄颜色，挂了灯笼之后才有些热闹味。
　　院内的雪人还没化完，濂澈趁着屋里人还没起，又铲雪堆了两个一模一样的。
　　早间要吃团圆饭，厨房下了不少饺子，待在宴厅上桌摆好，人也都起了身。
　　上回夜里争执过后，沈宓鲜少再开口说话，他二人之间闹的别扭，直到年底最后这日也没好。
　　平日相处的习惯没变，就是心里都藏着事情，脸上笑模样不如先前的多，也不如先前亲昵无间。
　　喝药之事，沈宓也没再闹过苦，不管一日之中能吃多少的糖桂花，他总是神情淡淡，再多的不适也忍着不发。
　　他并不会哄人，也觉得如今这副样子，不适合去做那样的事情。
　　而闻濯态度亦然，他心下积压连月的不满，终于冒出了个由头让沈宓知晓，虽见沈宓对他剖白，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起码，也得沈宓亲口承认，以后再也无关乎旁人，只关乎他。
　　说白了，他二人就是在赌气。
　　——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了桌，众人都瞧着闻濯动筷，待他夹起头一个饺子在沈宓面前的碗里放下，接着发话教底下席位的众人一齐动菜。
　　今日满堂坐的都是府中亲信，濂澈和濂渊也在其位。
　　团年图的就是一个热闹，抢着将团圆的第一口饺子喂进嘴里的大有人在，一筷子下去盘中便空了。
　　厨房又着手添了几大盘上来，还添了些小菜，才教他们这群“饿死鬼”转移视线少争食。
　　饺子里包了几个寓意好兆头的铜角，上下席位的盘子里都放了些好些个，缘由上席只有闻濯他二人，应当都能顺利咬到铜角，得个新年好彩头。
　　沈宓不大喜欢吃面食，嚼了几口觉得不合胃口，便拒绝了闻濯再次递到唇边的筷子。
　　他摇了摇头，又垂下视线盯着案上某处走神。
　　“我方才瞧过，这个里头像是有铜角的，咬一口，图个吉利。”闻濯道。
　　他始终无法对沈宓狠下心来。
　　哪怕次次都是他低头，想开的那一瞬间，又确实觉得沈宓本来坐在月亮上等着他去哄。
　　谁教他沈序宁，偏偏长在他心间。
　　沈宓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不气了？”
　　闻濯听罢心里彻底软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跟你能生什么气。”
　　沈宓看着他神色复杂，一句话也未曾再说。
　　闻濯重新将那只饺子夹起来递到他唇边，“等你咬到这饺子里的彩头，此事就彻底翻篇了。”
　　沈宓启唇咬下半只，果然舌尖探到块硬铜角，他吐出一半给闻濯看，抬了抬眉头：翻篇了。
　　闻濯点了点头，将他不愿再吃的半只饺子，流利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
　　早膳过后，杜若登门例行问诊，顺道提前拜个早年。
　　进了屋才露脸，便教闻濯赏了一锭金子，随即客道那套也不做了，径直上前替沈宓把了脉。
　　“近日修养的不错。”
　　这话听在沈宓的耳朵里，约莫就是不用再一日服三剂汤药的好兆头。
　　但听在闻濯的耳朵里，就成了还能更好的意思，“可还需服用什么药？”
　　沈宓飞快瞪了他一眼，随即看向杜若，听见他说：“多的也用不上，先前开的方子保证每日不断即可。”
　　“好兆头”三个冒着赤色烟雾的大字，在沈宓心下缓缓变成墨色落幕。
　　“旁的忌讳呢？”闻濯又问。
　　“饮食清淡，多出门转转，”他忽然想起来一事，扭头看向沈宓，“也要多开口说说话，免得憋坏了。”
　　沈宓：“……”
　　倒是也不至于。
　　“对了，”杜若冲他笑了笑，又转向闻濯，“明日我将离京，这药方子吃到二月初不要断，稍后我将要换的方子给府医写好，日后由他抓药煎药就行。”
　　闻濯原本没想到他能留到年底，哪曾想他连年都不打算过的。
　　人各有志，他无话可说，点了点下巴，“那便预祝一路顺风，倘若来日能够再见，蓬门终始为君开。”
　　“借殿下吉言，也祝二位，新年安顺。”
　　杜若冲他二人行完礼，便下去与府医写好方子，叮嘱了事宜。
　　罢了领了闻濯备的谢礼和盘缠，顺着还未干涸的雪迹一路向了东去。
　　——
　　年底将军府冷清，吴清瞳提早回了娘家团年。
　　吴西楼正房夫人早逝，只留下这一个姑娘，夫妻二人素来伉俪情深，自吴夫人辞世之后，吴西楼感怀多年，一直未曾续弦。
　　独自将女儿抚养成人，平日吃穿用度从未吝啬，由着她长成一个胸怀百川的姑娘家，逐渐也在自己的闺女身上，看到了已逝夫人的影子。
　　京都内的传言的歌谣是如何编排吴氏“清斋月”的，他也曾听过，只是从未见过吴清瞳真正困于小人之言的时刻。
　　他一直也认为，女子这般没什么不好，倘若是自己家的姑娘，更是再好不过。
　　这样的女子，如若有朝一日许配良人，那也得是顶天立地，胸中有山海的儿郎。
　　起初结果确实如他所愿，后来贺怀汀身上不断生出祸端，又有将军府连月的冷清寂寥，他才生出丝后悔。
　　曾几何时，他嘴皮子都磨破了都想要教唆吴清瞳和离，谁料他自己养出来的姑娘脾气跟他一样的倔。
　　哪怕同他争的脸红脖子粗也不肯松口，前前后后果真应了那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年底还是他拉下脸皮，驾着马车前来接的吴清瞳回家团年。
　　在吴府待了几日，可算气氛缓和。
　　大年三十这日，他父女二人照例团完年，一同坐在屋里取暖，一人喝茶一人研磨替笔。
　　吴西楼躺在太师椅里念道：“天地风霜尽，乾坤气象和。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屠苏——”
　　“错了。”吴清瞳忽而顿笔，望着他纠正说。
　　“什么错了，哪里错了？”吴西楼莫名其妙地抬起脖子，吹胡子瞪眼地跟她争辩道。
　　吴清瞳重新提笔，边写边念道：“是梅柳芳容徲（ti），松篁老态多。”
　　吴西楼皱起眉头，“有这句吗？”
　　“有，”吴清瞳接着写了下去，“后面一句才是，屠苏成醉饮，欢笑白云窝。”
　　吴西楼印象不深，不好同她争论，怕到时候她咬着不放，自己这个年纪大的丢脸，“哪个能有你读的书多，我这般的糟老头子记性也不比你们年轻人呐。”
　　吴清瞳搁下笔，拿起宣纸，无奈地走到太师前摊开给他看，“是是是，是我胜之不武。”
　　吴西楼沉吟半晌，教她将宣纸裱上。
　　待她重新落座小炉旁，才又问道：“年关西北可传过信？”
　　吴清瞳点了点头，“自然传过。”
　　“他说了何时回来没有？”
　　“我们信中不提归期。”吴清瞳解释道。
　　吴西楼一头扎起来，“不提归期提什么？男人在外你不问，他万一就铁了心了不回来，你找谁哭去。”
　　“他在北境守边是正事，”吴清瞳满脸无奈，“我何时没出息的掉过眼泪了？”
　　吴西楼说不过她，只好自己发愁，背过身不大再同她搭话。
　　屋里火炉熏熏烘烤，屋外飞雪飘飘，父女不同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吴西楼一刻钟叹八回气，磨的人耳朵都生了茧。吴清瞳不愿听他念叨，便起身出屋带着丫鬟去看雪去。
　　……
　　今年的雪不同以往寒凛，不知是不是所思所念不同的缘故，前几日最冷的时候，也觉着不如往年萧瑟。
　　雪片扬在风里飘飘摇摇地下来，仿佛迷糊了的蝴蝶被银白的雪线照瞎了眼，才一不留神一头栽了下来，砸进更多的雪里，不肯再动了。
　　雪堆柔软、细腻、和煦，同北境的定然不同。
　　贺云舟极少会在信中提起天气、军情，大抵是觉着没必要让她多添忧愁，所以身前苦处他从来不讲，多的只是平日军中的小事。
　　年中季皇后传信之事，宫中未曾透露风声，吴清瞳自然也没有写信告知他。
　　前番吴西楼被降职，吴氏陷入风波之中，许多罪名眼看着就要牵连到她一介女流身上，还是沈宓出面做了担保，才教她能够置身事外。
　　后来她觉得世子府同贺云舟的交情实在重的像团迷，于是斟酌措辞在信中询问一二，想探求这背后的因果。
　　但这封信直到凤凰阁事变，宫中起逆的消息传到北境才回。
　　信中也并未交代贺氏与宁安世子府的渊源，只是草草一句“是为故交”带过，留了无数遐思索的空隙。
　　吴清瞳知他不愿多说，此后再也没有多问。
　　凤凰阁沈宓一跃而下，几乎粉身碎骨，命危之际她曾站在宫殿门外看过，后来转回王府，她不便登门，便差人送了许多药材过去。
　　摄政王也派人前来谢过，似乎是不想与将军府扯上干系一般，从前的礼都加倍奉还了回来，态度冷漠的难以让人开口询问。
　　她知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缘故。
　　揭露贺季两家往事，加害季皇后私通的那封信，至今为止众人都知晓是顾氏所为，可这背后牵涉的太深，总让她不敢相信。
　　顾氏或许有过私心，但涉及政争，绝对不会是她一介深闺女子全然谋划所出——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作者有话说：
　　闻濯：他就该坐在月亮上。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昨天家里面来客人，没来得及写完~
　　注：“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出自杜甫《客至》（文中用的是始终）。
　　“梅柳芳容徲（ti第二声），松篁老态多。屠苏成醉饮，欢笑白云窝。”出自叶颙 《己酉新正》


第80章 贪妄海
　　大年三十，宫中无宴，长乐殿冷清的炉子点火都甚微，贞景帝身侧连在旁侍奉的宫女都没有，只站了一个伴他多年的老太监。
　　这老太监名叫洪得良，自贞景帝幼时便跟侍奉在他左右，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一路看着他从登基控政，到被威胁幽禁于长乐殿，再到重新掌权设立新朝体制，看着他从一个不学无术的少年，长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君王。
　　偶尔回想，还会生出几分心疼。
　　“陛下不出殿瞧瞧吗，今日团年，顾妃方才差人来请过陛下好几次。”
　　闻钦目光落在案前的黑白棋子上，神色未动，“不去。”
　　洪得良沉默一阵，看了眼殿外纷纷飘扬的细雪——那玉屑落的不算张狂，却足够让人眼花缭乱。
　　“往年雪下的大多了。”他轻声感叹一句，耳侧忽而听见闻钦执棋落子的声音。
　　去年宫中年底莺歌燕舞、灯火通明的情景，一直持续了几日，整个春节都是在热闹奢靡里过的，人光顾着醉生梦死、酣畅淋漓，哪怕身侧亲友不见，也窥探不到人间半点的寂寥零落。
　　今昔大殿之中空空荡荡，静的微尘可叹，只剩一老一少的两个世间孤寡人凑在一起，与旁人欢畅癫狂相隔在一扇门里，仿佛被尘世遗弃。
　　原来最热闹的时节，也是最清冷的时节。
　　他想起从前痴迷于酒色玩乐的小皇帝闻钦，那时他迷惘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情，与此刻眉头紧锁的模样重叠，一岁枯荣之间，就变换成了两种不同性格的人。
　　“陛下没有想见的人吗？”他又问。
　　闻钦手指顿了顿，扭头将视线落到他沟壑纵容的脸上，忽而答非所问道：“你曾悲悯过自己的处境么？”
　　洪得良愣了愣，俯身作答：“老奴一生下来就是奴才，并没有机会功夫来琢磨这些。”
　　他还算坦诚。
　　他们这一行的奴才，自祖上家境便并不怎么宽裕，生孕孩子养不活孩子，只能送进宫里当太监。
　　到他这代，自幼在宫中耳熏目染，难免会养出奴性。
　　所以在他们眼里，他们所侍奉的王公贵戚，那些人锦衣玉食的快活日子，成了他们拥有天生好命的理所应当。
　　本就身份云泥之别的两群人，在生死面前轻易被下了定论。
　　作为天生被欺辱的贱命，生不由他们选择，往后也都不如他们选择。
　　他们只能日复一日地在生死边缘和非人的苦楚中，消磨干净自己身上所有的人性，变成任由人驱使的牲畜。
　　倘若有人问起冷暖，可能他们自己也分不清意图，回不出答案。
　　“你跟了朕很多年。”
　　这是事实，但洪得良并不明白他说这些，到底是为了引出什么。
　　“这是老奴的本分。”他道。
　　“你这是这般认为的么？”闻钦看着他，仿佛要用眼神将他整个人穿透。
　　洪得良不由得从脊背冒出一股局促来，“老奴惶恐，不敢欺瞒陛下分毫——”
　　他颤颤巍巍的话音才落下，视线里忽然飞过来一个黑影，“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停住，才看清楚原来是个锦帛包着的物拾，四方形状，还很小巧。
　　他下意识俯身将那玩意儿捡起，在摸到里头东西纹路的那一瞬间，惊诧地跪在了地上，“老奴罪该万死。”
　　他并没有罪，只是觉得这般不小心便是有罪，他的奴性，可谓根深蒂固。
　　闻钦盯了他半晌，起身挪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官帽底下压的几缕白发，“摸出来这是什么了吗？”他问。
　　洪得良颤了颤身子，磕磕绊绊道：“是…是印玺…”
　　闻钦勾唇笑了笑，“现在，它归你管了。”
　　“老奴一介阉臣，会玷污此等——”
　　“你不是说，跟着朕是本分么，守个死物而已，你又怕什么？”
　　洪得良默然，鬓角不自觉地落下几滴汗。
　　“此前他们不用印玺便能顺利策反朝中如数官员，事实证明这玩意儿根本没什么威信，如今朕身侧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信了，只有你，”他眸光幽深，接着蛊惑一般讲道：“朕相信你的本分。”
　　洪得良将他的话听去七八分，本着自己天地可鉴的衷心，半信半疑问出声，“老奴又能为陛下做些什么呢？”
　　“很多，”闻钦俯身将他扶起，“司礼监和东厂设立之初，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朕要你担任宫中太监总管，兼任东厂提督。”
　　洪得良又差将膝盖跪下去，“老奴愚钝，恐怕无法胜任！”
　　闻钦摆了摆手，“不怕你愚钝，朕只怕你有二心。”
　　洪得良这次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又给闻钦叩了个头，“陛下明鉴，老奴衷心无二。”
　　闻钦不厌其烦地再次将他扶起身，“朕知晓。”
　　洪得良垂着脑袋，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见他重新坐回摆着棋盘的案前才好受许多，听他缓缓道：“跟着朕，你好像从未过过一个好年。”
　　他不等洪得良回话，又自顾自道：“这几日，你大可拿着你手中的印玺，去教自己过个好年。”
　　洪得良又觉惶恐，甚至还觉得他有些疯魔，一时并未接话。
　　“做什么都行，”闻钦又说：“倘若有人问起或者忤逆，你便拿起印玺给他看，就说是朕的旨意。”
　　洪得良从他“什么都行”这几个字里，嗅到了一股轻蔑。
　　一种对人命的轻蔑。
　　纵使他的本性并不习惯遵从于欺善恶小的行径，却也完全没有必要违抗闻钦，这是命令也是恩赐，起码是他过往数十载从未遇到的待遇。
　　做什么都行，意味着今时此刻，专属于王公贵族执掌生杀的权利，也交由到了他的手中——
　　他的目光逐渐安定下来，“老奴…遵旨。”
　　＊＊＊
　　午后的王府重新归于宁静，沈宓午睡的惯例在这个冬日进行的尤为顺利。主要是如今，缠着他的那些噩梦少了如许。
　　他曾听闻濯讲起庐州刺史府时，他手刃尹毓的情景。
　　大抵是当时情况紧急，没由得他去体会杀人的感觉，便将他推入新一轮的逃亡之中。
　　所以在他讲起鲜血的时候，轻描淡写地用了“难闻”这两个字来形容。
　　这些将沈宓困在梦魇中不得喘息的扎眼血腥，到他这里，只落得这样一个不堪入流的评价。
　　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沈宓都会觉得好笑。
　　舒缓地从迷蒙中清醒过来，他正被闻濯灼热的体温裹着，被他鲜明又强烈的躯体和气息环绕，鸦青的发丝缠绵，不分你我的距离让往日丁点顾虑消融的一干二净。
　　沈宓被他晦涩不明的瞳孔盯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才张了张唇，便见他附身过来。
　　温热的舌叶探过来窥摸到他唇齿，肆无忌惮地蹭进更深的温潮，细密的攻略，将他整个人翻搅成一滩春水。
　　沈宓不由自主地埋在他温暖的脖颈之间喘息轻吟，沾着水痕的唇片挨在他分外突兀的喉结之上，仔细接纳着那里局促不安的滑滚。
　　他从来不会抗拒这些由爱意熏染出来的本性，比起闻濯的谨慎克制，他的心思要露骨坦荡的多。
　　他甚至很多时候都在恶劣地引诱闻濯，想要教他彻底成为一个疯子，最好能露出那些深藏了太久的獠牙，用平生最癫狂的本能扑过来，将他撕成碎片。
　　可惜，他全身上下浑然天成的引诱利器，最终全都败给这个男人对他的小心翼翼。
　　闻濯伸手携着他的下巴，将他脸抬起，接着又将唇压了下来。
　　他的攻势只会一次比一次更要猛烈，仿佛偏要以此望梅止渴，但事实往往不如他所想的来——
　　相贴的温热让沈宓其他暴露在外的皮肤泛起阵阵寒意，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他清瘦的锁骨上，让他止不住地想抬起瘫软无力的四肢。
　　直到感觉到痛，他才停止挣扎，作为案上鱼肉一般，任由闻濯“宰割”。
　　“庐州一行，你在陆路上…遇到的所有线人，都是我故意拖延时间…”他很少有这样的坦诚。
　　闻濯手指按在他腰侧，低声问道：“拖延什么？”
　　“你那时远离政争，只要错开我们在京畿的筹谋，等宫中事变结束，便再也没有人，会把目光盯在你的身上……”
　　他头一回开口说这么多的话，事实上比闻濯想的还要顺畅许多。
　　“因为你都替我想好了是么？”
　　闻濯摸了一把他的腿骨，继而往上，在沈宓呼吸停顿之时堪堪停住——
　　“你算到庐州有韩礼和余晚正的人等着我，所以提前将我放在你身边的人都支过来，为的就是保我活命，而你…”
　　他手指微曲，将沈宓撩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阵，又加深力道，用指尖的茧子拿捏了沈宓的一呼一吸。
　　“温玦之所以会露出走私的马脚，也是因为你？”
　　沈宓被他折腾的拼命想要将身子蜷缩起来，又被他按着肩膀，将整副身躯都暴露在他眼前。
　　闻濯将他搂起来按在怀里，让他垂着眼眸，刚好能够望见自己被要挟的命门，像是故意一样，他使着十分刁钻的力道，沉重而缓慢地让沈宓的气息攀升，直到眼角发红带出一两滴水痕来。
　　“告诉我…”他温柔地啄着沈宓的耳垂，低声在他耳边哄道。
　　沈宓教他磨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从牙缝里磕磕绊绊抖出一个“是”字。
　　“你们之间联络的线人是谁？”
　　沈宓埋在他肩膀上，煎熬的张唇咬出了他那块皮肤，又轻易被他手腕翻转的动作，逼的重新松开尖锐的虎牙。
　　“够…够了…”他眉头微皱，不由他意志主导的性*，彻底沦为一场细致的折磨，但他又仿佛乐在其中。
　　“不够，”闻濯握住他乱抓的手拉到身下，唇间含着他的耳垂轻吮，“那人是谁？”
　　沈宓手腕新生的骨节被拉扯的泛起轻微酸痛，微微愣神之间，他的耳尖便被咬了一口——
　　“拢秀坊…觉柳…”他呼吸错乱，垂眸靡靡一片，荒唐的他不忍直视。
　　“还有呢？”闻濯又问。
　　“疼…”沈宓此刻头脑迷离的，早都已经想不起来先前说了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说的。
　　身上鲜明又热烈的触感让他想疯，浑身不受控制的骨头，又完全限制了他离弦的念头。
　　他眼角湿润了一片，整个人如同跌入雨中池塘的浮萍一般，浑然不知西东。
　　“疼是应该的，”闻濯滚热的喘息阵阵扑打到他赤裸的皮肤之上，令他泛起满身鸡皮疙瘩。
　　“上回我说过什么来着？”
　　上回他说过什么？
　　沈宓哪里还记得。
　　两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刻，此起彼伏的气息乱成一团麻，直入两人心下，掀起更加汹涌的浪。
　　闻濯下了身汗，贴在他湿润的鬓角，咬牙切齿道：“疼就对了，只有闻濯才能教你疼……”
　　记好了。
　　——
　　作者有话说：
　　闻濯：还不够……
　　真的我就喜欢这样式儿的逼问，刺激！


第81章 荆棘丛
　　沈宓从未跟任何人交代过当年藏书楼中发生的事情，他后来摆脱那座宫城，重新落进宫外新的囹圄之时，还是会反复忆起往昔。
　　哪怕韩礼用仁义道德施压，姚如许用温情窥哄，身侧万事万物都无时不刻不再提醒——
　　他身上背负了前朝数万人的鲜血，逼迫至此，他也不过任凭他们揉捏，也从未觉得这些能够比得上夜夜噩梦来的窒息。
　　那些梦，或是长靖帝按着刀子逼他杀旁人，或是拿着刀子教旁人杀他，或是直接将刀锋刺下来，将他当作羔羊一般开肠破肚、剥皮抽筋，怎么能够让他疼怎么来。
　　藏书楼不过只是一个楔子，是那些年他在宫中战战兢兢的缩影。
　　起初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长靖帝与沈氏所出，他也因此受到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恩泽。
　　后来沈氏自戕，将他身份的秘密永远带进了坟墓里，长靖帝对自己当初强取豪夺的手段后悔万分，便把对沈氏的愧疚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那时他的后宫中还没有妃子膝下有所出，只有沈宓这唯一一个嫡亲血脉。
　　明面上众人待他是众星捧月，其实暗地里想要除掉他的人有不少。
　　长靖生怕孩子太小，下人们怠慢了照顾，教其他宫里的人要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便在最难带的时候，衣不解带的做了几年慈父。
　　故而沈宓自小就黏他，对他惦记的很。
　　这般父慈子孝天伦之乐的场面，一直到韩礼的出现才出现裂痕。
　　沈宓当时并不知晓韩礼是谁，他只知晓整日围着长靖帝转，但随着新朝稳固，长靖帝政务一日比一日繁忙，他也难免会受冷落。
　　于是便让韩礼在宫内的线人钻了空子。
　　那线人偶尔会来找他说说话，买些小玩意儿逗逗他，大多时候不见踪影。
　　时间一长沈宓习惯了他的存在，也习惯了他不定的行踪。
　　最后一次见他，前后隔了有一个月的时间，那次他不是一个人，还有长靖帝。
　　沈宓那时太小，完全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自从那次过后，长靖帝待他的态度便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有时候好的像从前，有时候坏的像是陌生人。
　　他做了好多想弥补的事情，但是都于事无补，长靖帝似乎有气，在故意罚他。
　　再之后，后宫嫔妃有人承了恩宠，十分争气的怀了龙种，隔年诞下一个男婴，翰林院取名为钦，叫他闻钦。
　　举朝欢庆，除了沈宓。
　　他在自己的宫中待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长靖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但有天日暮，长靖帝欣长身影走进他的殿中，遮天蔽日一般，挡住了外头夕阳投射的斑斓光线，问他：“你叫朕什么？”
　　沈宓如往常一般叫他“父皇”，却见他神色阴霾，陡然掀翻了殿中的盆景花瓶，恶狠狠说：“你叫错人了。”
　　沈宓吓得直掉眼泪，想要像从前一样揪着他的衣角躲进他怀里，却被他矢手推倒在地，被地上的碎瓷片划破了手掌。
　　他恍然间看见长靖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扯着嗓子哭的愈发委屈，结果对方只是看着他受伤的手掌皱了皱眉，言辞冷酷至极地让他自己爬起来。
　　沈宓咬着牙爬了起来。
　　于是从这日开始，他熟悉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向他伸出过宽大的手掌。
　　他开始不断地学些讨好人的事情，不断地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效果甚微，却乐此不疲。
　　这中间他跟长靖的关系缓和过一段时间，但新的线人的出现，重新让他跌入了比从前更苛刻的境地。
　　那线人原本只是他宫里当值的一个太监，在宫中潜藏了好几年才露出马脚，他叫沈宓小殿下。
　　沈宓没有信他。
　　本以为只要他置之不理，他们就不会再上来招惹他，但第二日，他在殿门前看见了那个太监的尸体。
　　是活活被吊死的，眼珠都被勒的快要掉出来，他出殿时正好撞见，却没有一个人提醒他，仿佛就是故意要他看见。
　　那日夜里他做了噩梦，后来的很长一阵子都不大敢再睡觉，也没人在意。
　　长靖帝因为此人在宫中大肆搜查审问了一番，抓出来许多身份不明的人，全都下令极刑处死，送到了沈宓殿里叫他辨认。
　　沈宓哭喊着去求长靖帝，却等到天黑都没有见到他的面。
　　听命的人后来架着他回了他自己的宫殿，还不忘翻开那些裹尸布教他一一对验。
　　沈宓干呕了一晚上苦水，似乎要将心肺肠子都给吐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最后还是累的睡了过去。
　　那是他那段时日的第一个好觉。
　　之后他没有再去招长靖帝厌弃，守着这些秘密变得沉默寡言，看完了殿中大半的书籍。
　　不记得大概又过了多久，长靖心血来潮来殿中看他一次，正好撞见他在翻阅诗书。
　　便随口一问“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是什么意思。
　　沈宓答出来了。
　　可长靖的问题却没有尽头，一直到沈宓神色窘迫答不出来，他才作罢，破天荒地上前抚了一把沈宓的发顶，语重心长道：“喜欢读书是好事。”
　　沈宓一直将这个习惯秉持到了藏书楼之事的前夕。
　　在境地还不算无药可救的时机，他遇到了那个琼枝挺秀，浑身仿佛都罩着光的少年。
　　他那时还怀着未来可期的念头做了些荒诞的幻想，他以为，所有事情都在逐渐好转，终有会变好的那天。
　　可他进了藏书阁，听到长靖身侧的忠良想要杀他，又被长靖教唆着差些拿刀割断那位忠良的喉咙。
　　他生平头一回伤人，被满地的血腥和毫无人性的逼迫，撕碎了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灵魂，他整个人的所求仿佛都成了笑话。
　　他看着长靖亲手将他的尊严和奢求踩碎，揉进那一滩肮脏的血水里，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的父子情谊到底有多廉价，他敝帚自珍的天伦在长靖眼里究竟多低贱。
　　他得了封号，获封府邸，但长靖并没有让他在人前的殊荣受到分毫折辱，明面上教他的恩宠人人得知，背地里使尽了手腕想逼疯他。
　　拜他所赐，自那以后，沈宓性格便大改。
　　从前讨喜的性子变得飞扬跋扈，还端着一副看谁都是官司的穷凶极恶像，数载骂名归于一身，他不得不在韩礼那里寻求一丝喘息。
　　他没得选。
　　他真的没得选。
　　纵然他知晓韩礼之流是长靖对他态度转变的因，却无法动辄分毫。
　　他拒绝过他们听上去癫狂的大计，可再回头时，身边所有人和事都没有给他留下余地。
　　他不想背叛自幼习得的仁智道义，担不起身上背负的举朝血债，内心又实在无法安宁。
　　连年的心智折磨让他成为了一个瞻前顾后的胆小鬼，他进退两难不敢伸展手脚，只愿窝在一方富贵笼里静悄悄等死。
　　又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受不了旁人施加到他身上的愧疚，觉得一死了之才是罪大恶极。
　　于是他无时不刻不想死，又无时不刻不曾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么轻松的结局。
　　闻濯回京那日，他一夜没睡，在窗台前枯坐一宿，想了许多往事。
　　想当年落玉楼前，他们平生见过的唯一一面，想当年有关于闻濯身上的传言，想闻濯…到底会不会杀他。
　　之后的一切，都没有遵从他所想的形势发展，可就在这样苛磨痛苦的岁月中，他几乎倾尽所有，才终于得到了一寸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苦苦寻求答案的人，从来不知晓这些埋藏了数载的真相要从哪里说起，要怎么才能说的清楚。
　　他前番历经太多苦痛，已然不是说出来就能得到宽慰的程度，很多时候他都将过去默认成了一样羞耻不值、荒唐可笑，自轻自贱的情绪，主动提起的时候，很难避免不会奢求别人的怜惜和悲悯。
　　他不想要这样。
　　“太痛了，闻旻…”他红了双眸，皱着眉头忍着四肢不自觉的抽搐，觉得自己可怜的不像话。
　　“我痛的都觉得…活着才是对我最重的惩罚。”他抽着气，觉得风中恍若含着刀。
　　“从头到尾，我从未做错过什么，可是被责怪、怨恨、仇视、诋毁的人，却只有我…”
　　“仿佛该死的人，只有我。”
　　“我哪里就该死呢？”
　　“我没得选…真的，从来，我都没有选择——”
　　闻濯将他的哽咽全番堵进了喉咙里，他舔搅他的牙根上膛，将他舌尖吮的发麻，让他头脑发昏地溺在一片旖旎里，再也想不起从前那些苦痛。
　　“我保证，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教你痛了。”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发誓，以后你再也不会没得选。
　　这本打算入v啦，之前是没打算写这么长的，正文全文免费啦，因为下卷才开始，所以完结还要一段时间~
　　感谢支持~


第82章 离弦箭
　　大年初一这日，闻钦破天荒的出了长乐殿，迎着漫天飞雪驾轿撵到了摄政王府。
　　他登门之前并未通知过谁，算是不请自来。
　　所幸摄政王府和世子府热闹时节都是一样的无人问津，两家各自没有什么亲戚要走，逢年正好凑在一起作伴。
　　沈宓身子还未好全，冬日风大寒冷，闻濯更加不愿放他出去折腾，两人整日窝在重新修整过的王府之中，温茶取暖。
　　闻钦登门的消息经王府管事通报，他二人便拿出了新的茶具等着。
　　外头雪色如新，风还在刮。
　　闻钦在屋檐下抖落伞上清雪，旋身进了屋。
　　屋里的布置改的同去年冬日的承明殿大差不差，白色绒毛的兽皮毯子铺在窗台下的小案旁，角落的香炉里烧着安神的药草，房中间搁了一鼎圆形的炭火炉，上头煮着壶茶。
　　大抵是因为迎客，沈宓并未卧坐在毯子上，只是围着一件密不透风的大氅，端正坐在轮椅里，手中抱了个汤婆子，指尖烫的粉红。
　　他瘦了太多，精神也不大好，屋子里烧着炉子都还要围着大氅，可见身子骨亏损的实在厉害。
　　相隔数月再见他，闻钦心下复杂。
　　思及廿载前身，好像自己的苦难都是因为他，却因为某种独占欲未曾满足的不甘，始终不愿意待他怒色。
　　“看够了吗？”闻濯立在沈宓身侧，一手牵住了沈宓。
　　闻钦回过神来笑了笑，“皇叔多虑了，
　　朕只是许久不曾看到过宁安世子，一时唏嘘而已。”
　　闻濯将沈宓转了个方向，拢了拢他的大氅毛领，“唏嘘什么？”
　　闻钦随意在屋中找了个位置坐下，“当日凤凰阁上，多亏了宁安世子舍命将反贼就地正法，不然朕的江山，怕是要易主他人。”
　　闻濯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他便接着道：“经此一劫，子檀终于明白当日皇叔所谏之言有多恳切，这闻氏江山不容他人染指，也是子檀从头到尾该尽的责任，”
　　“今日子檀有心重拾大任，不知皇叔可还愿如往昔那般，尽心辅佐？”
　　闻濯看了他良久，“江山之责，你以为是什么？”
　　闻钦笑了笑，“河清海晏，物阜人熙，黎民康乾，荣景昌明。”
　　闻濯听他亲口念出这一串立世之辞，只觉得上头覆了一层触不到的虚伪。
　　但他是臣子，一旦将尊卑阶级提到叔侄亲缘之上，就算是闻钦想要杀他，也是合情合理。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臣无意执着朝政，倘若陛下想要收权，臣自当双手奉上。”
　　凤凰阁事变之后，他便有了这样的念头，其实从一开始，闻氏江山就只是一项世袭的荣誉，或者根本不能叫做荣誉，而是众人冤孽的源头。
　　他曾想过要用这冤孽让尘世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不痛快，后来卷进沈宓诸人的恩怨，才发觉他自始至终想要的都是解脱。
　　无关权利、算计的解脱。
　　而今，他想拉着沈宓一起解脱——
　　“遭此重创，国之根基不稳，百废待兴在前，皇叔安可置身事外？”
　　闻濯早就知晓他肯定会有变成一个君主的一日，但没有想到这一日不仅来的那样快，还将这当头一棒挥到了他的身上。
　　“陛下所望，臣不敢不从。”
　　闻钦听到了想听的话，流利站起身，“那朕便放心了。”
　　他忽而将视线投向沈宓，发觉对方也在看他，顿时好不新奇，“宁安世子，如今还是不能够开口说话么？”
　　沈宓冲他勾了勾唇，并没有启声出言。
　　“那真是可惜了，”他啧唇自叹，“不过你救国有功，为了替朕守住这江山差歇以命相抵，日后倘若有所需，大可向朕来讨。”
　　——
　　待他离开王府之后，沈宓拽了一把闻濯衣袖，出声嘲讽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闻濯将他身上大氅解下，露出里头包裹着身形，勾勒出他全身骨骼线条的长衫，指节蹭着他的下巴滑过，“怎么还落井下石。”
　　沈宓解了大氅，顿然觉着身子有些凉，皱着眉头看向闻濯，“冷…”
　　“冷怎么办？”闻濯屈膝背靠在小案上，向他敞开怀抱，挑了挑眉尾，“想取暖么？”
　　沈宓微曲手指，“大氅给我。”
　　闻濯拒绝，起身将他揽到怀里，蹭开了中衣，教他贴着自个儿身体取暖，“还要大氅么？”
　　沈宓眯了眯长眸，“要。”
　　“嗯？要什么？”闻濯掐着他后颈，稍微使了些劲。
　　沈宓疼的往他怀里缩，报复性地往他胸口上咬，只被他捏着脊骨仰起了脖子。
　　“要什么？”他似乎是因为方才见了旁人，此刻的占有欲十分蛮横不讲理，非要揪着沈宓说出来点好听的。
　　“要你…”沈宓咬着下唇，皱着眉看他，一脸无奈，“陈年老醋，究竟有什么好吃的？”
　　闻濯伸手探进他袍子里，不着寸缕地贴着他单薄光滑的皮肤。
　　看着沈宓苍白的脸色逐渐变红、嘤咛出声，才轻了些手劲，“他方才让你求他。”
　　沈宓隔着衣衫抓住他乱蹭的手，“胡言乱语——”
　　闻濯贴到他身上，猛然往下探了一把，逼的他呼吸一窒，接着怀搂着他的脊背，在他脖颈上吮了好几下，直到吸出痕迹才心满意足。
　　“我不在乎做他的臣子，但是沈宓，你只能予我。”
　　沈宓莫名其妙，“我的殿下，你又发的哪门子的疯？”
　　不知他哪个字又惹到了闻濯不快，方才还打算作罢的人，忽然又闹了起来，按着他胸膛不肯松手，又探进了他衣摆。
　　“喜欢吗？”
　　沈宓不说话，他便流利地动作起来，绕着平日里最能拿捏他的点，毫无节制的折腾。
　　沈宓急促地在他怀中喘气，喉咙里隐忍的声音逐渐泄出嘶哑的调子来，“够…够了…”
　　闻濯单手将他翻过身，面对着面，抵住他的鼻尖，手中动作只快不慢，“我还没问你。”
　　沈宓知晓他最喜欢这种事时逼问，无论进行了多少次也仍旧不习惯，只能无可奈何地由着他，“什，什么…”
　　“那日，你为何执意拽着钟自照一同跳下凤凰阁？”
　　“我并非执意——”
　　闻濯重重刮了一把他身躯之上的敏感地带，“我不问你便从来不说，还要旁人来提醒，我是不是太惯你了？”
　　“你他妈…”沈宓咬牙切齿地骂了他一句，因为浑身不得力气又奈何不了他。
　　“你还没说清楚。”
　　沈宓喉咙之间只剩呼吸，眼角缀着泪花看他，“你松…”
　　闻濯如愿慢了下来，“松了。”
　　“那日…因为知晓会有失败的可能，所以钟自照事先派人守在了闻钦身边，倘若他当时不死…你们根本攻不进凤凰阁内，闻钦也活不了…”
　　“我能在凤凰阁上杀他——”
　　“你不能，闻旻，只要我站在那儿，活着、毫发无损，你就不能。”
　　他足够自负，却也一字不差。
　　倘若当日沈宓并没有拽着钟自照一起坠楼，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唯一杀死钟自照的机会，贪生怕死地等着闻濯来救他解脱，那么以钟自照的城府，他肯定能反应过来这一切的变动，是沈宓在背后做了手脚。
　　他了解闻濯的软肋，也了解他自己手中能够拥有的筹码，在一败涂地之前，他只会竭尽全力杀死闻钦，让闻濯受创，最后让这场叛乱制造出最大的罹难。
　　因为他和韩礼之流都是一类人。
　　“你能保证我与他站在一处时，你会毫不犹豫地搭起你射杀猎物的弓吗？”
　　闻濯沉默良久，才黯黯然道：“我不会。”
　　“你是为了不让我做这个抉择？”
　　“并不是，”沈宓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你连弓都不用搭，就能迎来胜利。”
　　“那你呢？”闻濯红了眼尾。
　　“我不知道，”他有些为难，“我曾设想一切，就不会落下最坏的结果，在没有迎来凤凰阁那日之前，我最大的期许，就是能够再见你一面。”
　　“闻旻，”他唤着闻濯的字：“我平生最大的痛苦，是被他们用尽手段地逼着活下去，而后予你，活下去，却又成了我平生最大的庆幸。”
　　“你可以怨我——”
　　闻濯凑过来堵住他剩下没说完的话，与他交缠到神魂热烈，才堪堪松了松手，“我怨过你，可我更爱你。”
　　“沈宓，我最后再信你一次，但你不准再骗我。”
　　沈宓没有出声答应。
　　历经前番，他发觉有些事不能够太过肯定，他不想闻濯于此太过期望，也不想日后把难题留给自己。
　　他主动与闻濯亲吻……
　　闻濯气息乱了一阵，紧接着抬头看他，“手腕不疼了？”
　　沈宓摇了摇头，“疼也要你…”
　　闻濯已经濒临在际的神智瞬间就崩了，且炸了他一股脑的迷蒙，教他不由自主地压了下来，直到摸到他尾椎之上移位的那几块骨头，才猛然惊醒，将自己移开，没轻没重地往他腿根落了一巴掌。
　　“瞎撩什么？还要不要你这身骨头好了？”他气急败坏将沈宓翻过身，手脚麻利地给他套上了衣服。
　　“你怎么那么能忍？”沈宓也是真的好奇，他方才提心吊胆的好一阵，结果万事俱备完了这人居然憋回去了。
　　闻濯破罐子破摔，也没给自己套件遮羞布，“你也知道。”
　　他坐到小案上，托着沈宓的肩膀教他靠在自己膝盖间，接着手掌慢慢抚上了沈宓的后颈。
　　“看我。”他像是命令，又像引诱。
　　沈宓冲他挑了挑眉，分开嘴唇，由着他的手掌使劲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闻濯：老婆贴贴~
　　删没了啊~
　　这个标题，真的我真佩服我自己的节操，真是一天天逐渐迷失~
　　注：“河清海晏，物阜人熙。”吴潜《八声甘州》。


第83章 躬立身
　　内阁初设，前后拖了几个月连内置官员都没凑齐，举朝剩下的几个老不死，除了姚清渠一个闲着没点正经事，其他有点资历的旧臣要不早在先帝在世前就薨了，要不就是告老还乡回了老家颐养天年。
　　真才实学的剩下没几个，往年的翰林学院和太学学堂都快空了，只剩下几个一直守着几万册古籍的老太监。
　　文臣方面的人才缺的不是一点半点。
　　本来去年就在催着吏部着手整改科举，但八月秋闱因为京都凤凰阁事变，原本乡试的制度依旧沿用前番，到今年春闱肯定还是从前的老样子，依据杂文、墨义、帖经等常规项来考察。
　　京都之内有套世袭官爵的体制，而且非富即贵的家世向来是往年科举的一道门槛。
　　往年一般也有京都高族名门参加殿试，不过家中名声显赫的长辈提前会在皇帝面前举荐，到了殿前，就算同一批考生资质不差，朝廷一般也会内定擢选名单。
　　各支州寒门能够露脸的机会不多，况且穷乡僻壤，所保存的书籍典册根本不如京都的齐全，少部分人就算能够脱颖而出，等到了京都，却也要因为身份背景受限。
　　京都之内的名门望族极为喜欢抱团取暖，一年之中在省试里靠才学出来的人，在殿前被任职的机会八九不离十，所以在放榜之后，许名门世家都极其乐于“榜下捉婿”。
　　而这样的喜好长此以往，各支州来京城任职之人逐渐被同化，世家与寒门之间的沟壑也越来越大。
　　年底苏时稔被贞景下令，要在春闱之前出一套相对来说适用于朝廷现状的试题。
　　但准备时间太短，改制的根基又太短，他冥思苦想到大年初一，还是亲自进宫向贞景帝禀明了临时改制的弊端。
　　他在长乐殿跪了半个时辰，只是为了听到贞景帝听从他的提议。
　　可科举一朝难改，新制便一朝要拖延下去难以实施，闻钦并不想听他的推辞，不顾他谏言相劝，差人拖着他到雪地里行了十杖刑罚。
　　此事一出，京畿尚且还在过年的大小官员都提心吊胆了起来，这个年过的也很不自在，生怕施行新制这把火烧到他们身上，连走亲访友都低调了许多。
　　不过也有出了一口气的。
　　先前吏部年底交差，端着副宁折不弯的态度，惹了许多人不快，如今这报应一来，觉得自个受了委屈的人立马就蹦了出来。
　　大年初三连夜上书，参了苏时稔一道，净弹劾他家世鄙薄，办差不利，还冲撞同僚。
　　闻钦听了此言，径直在举朝放了道口谕，直言何人能够解决春闱弊端，何人便能登上吏部尚书之位。
　　朝野之中哗然一片，真有人下了朝三两聚在一起想试试看。
　　满朝上下似乎都对这个吏部掌位虎视眈眈，正主还半点风声都不知晓地在家中养病。
　　——
　　苏时稔并非京都本地人，他本是支州人士，当初凭借真才实学走上官途。
　　在当年京畿显贵“榜下捉婿”蔚然成风时，以一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品性，劝退了大半名门。又在京都媒人游说之际，从支州接来了自己定亲的结发妻子。
　　那时他便得罪了许多人，本是殿试第一状元郎，为此埋在吏部做了廿载的验封司佥事。
　　直到先帝辞世，闻濯回京控政才提携了他的官品，后来一直高升至吏部尚书。
　　他虽埋没数年，却不失风骨，有文人气节，就算身居高位，也从来恪尽职守，矜矜业业。
　　那日受了刑罚之后，他并未对贞景的一意孤行怀有半分怨言，哪怕受苦养伤之际，还不忘在标记着科举制度弊端的告文上，继续补充可行之法。
　　闻濯前来探望时，他放在一旁小案上的汤药已经晾的没了热气，也不见在旁服侍的奴仆。
　　迈步进屋，他还认错了人，以为是自己的夫人，便头也未抬地指了指房中书案，“再同我拿张记事的纸来。”
　　闻濯默着声挪去他的书案，望见陈年破旧的木板之上已经满是墨痕，边缘磨损的部分都变了颜色，上置没有笔架，只有一个竹节做的笔筒。
　　里头放的笔可能是这堆杂物里，唯一看得出来官造的上品。
　　“对了，墨也研一下搁到榻上来。”他叮嘱着，眼睛都忙的不肯稍微抬一抬。
　　闻濯一一备全，同他拿到榻边，递给他宣纸时，垂眸朝他手上记的东西看去。
　　苏时稔接物时正好抬眸，边瞄人边疑惑道：“换做平日不早骂——”
　　他还没说完的话，余下一半堵在嗓子里没吐出来，望见面前的人嘴又比身体反应快地叫了声“殿下”，随即瞧着落在地上的纸就要弯身去捡。
　　闻濯念他年事已高，连忙托着他的肩肘扶了一把，没教他蹭着背上的伤口，
　　接着俯身捡起地上的宣纸，仔细放在了他手边，“不必多礼。”
　　苏时稔反应过来方才使唤错了人，又赔罪道，“方才错认殿下，还望海涵。”
　　闻濯也没那么大的架子，“苏大人府上没人侍奉么？”
　　苏时稔微微摆了摆手，“自给自足尚可。”
　　闻濯侧首看了一眼他放在一旁的汤药，他似乎也注意到忘了这件事情，也不计较汤药早过了时候，抬手便要去拿，“让殿下见笑了。”
　　闻濯拦了他一把，“寒冬天凉，还是趁热喝的好。”
　　见他态度坚决，苏时稔只好朝窗外叫了发妻的名字，待人进屋，指着药碗笑的有些歉疚，“放的太久，劳烦你得再去热一趟。”
　　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许是见外人在场，平日里该操心的骂声并没有落到苏时稔头上。
　　闻濯觉得有些凉，环视一周，才注意到屋里没烧炉子。
　　他因为沈宓的身子骨羸弱，早已习惯了常有炉子在旁，大寒天往外头站上几个时辰，也要泛起富贵病。
　　不得不说，他而今凡是望见什么，都极其容易想起沈宓。
　　“殿下来此，可是为了科举改制一事？”苏时稔见他沉默半晌，直盯着自己手中的修改条例，随即将手中已经写满的纸递了过去。
　　“改制实施并非一朝一夕，倘若强行变动，只会适得其反。”
　　闻濯看着他在纸上记得密密麻麻的弊端，从大到小，都仔细划分勾勒了出来。
　　“摒弃家世门槛的主张一经公布，定然会引起京都世家不满，历年考试进京的寒门学生占了大半，倘若今年殿试大规模有寒门入选，世家不会满意。”
　　如今天朝以世家和望族为根基，倘若强行削弱这些贵门的势力，新制的施行仍旧会受到阻碍。
　　也就是说，科举改制并非难事，难的是施行贞景新制的同时，保全所有人的利益。
　　贞景帝急功近利是真的，想要拿吏部开刀，来试探京都世家的心思也是真的。
　　当初吏部的人几乎全都是经由摄政王之手所提拔，如今这恩泽又成了祸难回馈到了他们的头上。
　　难道只因摄政王放权，沉入幕后不再把控朝事？
　　正常人其实很难不这样去猜测。
　　倘若不是最坏的情况，任何为人臣子都不会去擅自揣测君主的心思。
　　“摒弃门第之限这一条早该施行，倘若新制和世家利益选择一个，那自然要选贞景新制。”
　　苏时稔疑惑道：“可世家利益从来与天朝利益共进退，微臣实不敢揣度圣意，只是……”
　　只是如今贞景帝对于朝中旧臣的态度太过维护，实在不像是将要分崩离析之态。
　　“没有共进退，”闻濯道：“天子只能独尊。”
　　他忽然明白了闻钦这般急着要施行新制的意图。
　　他是不满。
　　不满从前被世家拿捏的窘境，也不满这必须要世家维护、才能共进退的朝廷。
　　或许吏部是因为闻濯经手，是他曾经扶不起来的阿斗的证明。
　　又或许只是凑了巧，他当下真心需要施行新制的人才，所以吏部成为了头一个要被推在众矢之的，向贞景盛世碾去的楔子。
　　“下官明白了。”苏时稔在改制上画了一个墨色的圈。
　　闻濯眸色微沉，“苏大人明白了什么？”
　　苏时稔坦然道：“陛下的十仗刑罚，在改制一事中实则是给了下官一个台阶，倘若下官拿着修改科举制度的建议执意要施行，定然能成。”
　　他叹了口气，接着又说道：“只是没有顾全所有人的公平，行大不义之举，势必会沦为京都贵门眼中的过街老鼠，尚且还在两相制衡、且没有成型的贞景之世，并不能够保全下官一人生死。”
　　左右都只剩下死路给他。
　　这是贞景新朝所往出迈的第一步，但要他苏时稔，做这第一块垫脚石。
　　闻濯不忍，“近日上朝时陛下放出口谕，倘若朝野之中有人能够解决科举改制之时，便能取代苏大人的吏部掌位。”
　　苏时稔这几日闭塞，并未听到过传言，此时也只剩愕然。
　　闻濯接着道：“苏大人可以选择放弃名利。”
　　“下官所求并非名利，”他有些为难，“经纶事务者，立世之则只为万民，官途廿载，下官所求从未改变。”
　　他话音才落，苏夫人便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迈入屋中，见他周身的被褥不曾搭好，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养病之际，还瞎忙活什么。”
　　“不是瞎忙，”他接过夫人递来的药碗一口闷尽，抹了把嘴角，“辛苦你又折腾一阵。”
　　苏夫人从袖中抽出手绢替他抹了把嘴，“知晓辛苦，就别给我找罪受，好生歇着。”
　　他嘴上应了，待人一出门，又同闻濯道：“倘若能改无数寒门子弟之命数，下官虽九死，而其犹未悔。”
　　作者有话说：
　　闻濯：办差的时候也想老婆~
　　作者：嗯…剧情和感情并进，还是群像文，后面感情都是撒开了写，甜是真的！
　　上卷下卷内容和主题都不同，下卷除了回应上卷伏笔，发生的故事也不同哦，热烈欢迎看文！
　　（有人说上卷不像权谋，其实权谋权谋，上位者人心诡谲，就是权谋，只是有人得权名，有人得自由。）
　　注：下卷卷名返笼，取自文名池鱼同诗《归园田居》里的“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其实上一章应该可以看出来，返笼，其实是指新的笼的生成。
　　“榜下捉婿”是宋代的一种婚姻文化，即在发榜之日各地富绅，争相挑选登第士子做女婿。


第84章 为人臣
　　闻濯忽然觉得，倘若此刻沈宓在侧，一定能够与他有许多话讲。
　　“显然大人安然无恙立于朝廷，才能够造福万民。”
　　苏时稔不解其意。
　　“大人为官数载，不知对于新设内阁有何见解？”
　　苏时稔仔细思量道：“广开言路，有利民生。”
　　“陛下创设内阁无疑是想造福万民，而内阁也正需要大人这般奉公舍己的清流。”
　　苏时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下官惶恐。”
　　“时机早晚而已。”闻濯起身离座，望了他那密密麻麻的随笔一眼，“改制之事，苏大人不妨养好伤，再去御前上书。”
　　——
　　闻濯离开苏宅从主街集市路过时，听见路旁有人叫卖冰糖葫芦，便差人去买了几串包上，带回了王府。
　　近日沈宓苦于汤药，时时离不得甜的。
　　闻濯怕他尝多了会腻，极少再惯着喂他糖桂花，又怕他口中寡淡，就在屋里柜子里放了好些果脯。
　　但他食之甚少，似乎对这玩意儿并不怎么感兴趣。
　　这叫闻濯很是头疼。
　　他不吃零嘴，茶饭也不得胃口，时常腹中空空，也不愿张嘴充饥，硬塞几口饭食，等到三餐喂药之际，又都要呕个干净。
　　前阵子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精神气，一折腾全没了，闻濯都后悔死了那晚同他胡闹，生怕又将他纸糊的身子拖的更生脆，近来都没敢凑上去挨他。
　　叫府医来看，只说是气候变化，加上人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窝着，不动身未劳累，自然没什么食欲。
　　闻濯倒是也想走哪儿都把他捧在手心带着，可这天气日益严寒，冷风硬的像刀子，他生怕带出来又要添病痛，平白雪上加霜，便没敢大意。
　　倘若有公务出门时，也怕他一个人在屋里无聊，所以买了许多话本子图画供他解闷。
　　偶尔濂澈也会进屋陪他说会儿话，等到中午小憩，便侍奉他照常歇下。
　　一觉醒来下午便过的极快，他坐不了多久，闻濯怎么着也该能回来。
　　近日手腕能动，他翻开话本子的时间便长，时常会看到忘了歇眼睛，闻濯不在跟前，他更是能看一下午。
　　这不，今日被逮着正着，还不知悔改。
　　“整日都瞧着这个，不想要你那双眼睛了？”
　　闻濯将包好的冰糖葫芦放在他怀里，合上话本随意塞到了一旁的柜子上。
　　“那册我都还没翻完。”
　　“怎么不见你对我有这样的耐心呢？”
　　沈宓一阵无言，“你讲不讲理？”
　　闻濯凑到他跟前，将他怀中的冰糖葫芦拆开，喂到他唇边，“到底是谁不讲理？”
　　沈宓尝了一口，“凡事都要有个头尾，你总得让我读完。”
　　闻濯动也没动，不容拒绝道：“明日再给你读。”
　　沈宓看了那柜子一眼，“殿下，你真是尤其小气。”
　　闻濯气笑了，“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沈宓咽下口中冰糖葫芦碎渣，又凑到竹签上咬了一颗下来，“说说今日去见了谁？做了什么事。”
　　闻濯抬手将他唇角糖渣揩去，不自觉地遐想了片刻那晚的情景，一时间指尖发热，一路燎到了身上。
　　他起身摘下外袍，仔细折在桁架上，“你是在查本王的职吗？”
　　沈宓挑了挑眉，“有何不可。”
　　闻濯笑着在他轮椅面前蹲下，“寻常人可没有这个胆子。”
　　沈宓只穿了一双袜子的脚踩在他腿上，“我可并非寻常人。”
　　闻濯将他双脚握住，察觉冰凉异常，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戏都懒得再陪他演下去，当即斥责道：“为何没好好捂着？你还嫌不够疼吗？”
　　“我凡是一眼没看你，我的话便全作耳旁风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就奈何不了你了沈序宁。”
　　沈宓被他骂的糖葫芦顿时都不太好意思往嘴里塞，连忙讨好道：“我的殿下，可就属你最能奈何得了我了。”
　　闻濯气的要死，将他挪到炉子旁烤热了脚才松了眉头，越想越觉得不满，“奈何得了个灯笼，谁奈何过你了？”
　　他要是说这话，沈宓可就不爱听了，“那日夜里，”他看着闻濯眯了眯双眸，接着点了点自己沾了糖渣子的唇，“殿下好不快活。”
　　闻濯叫他撩的心里打颤，顿时浑身又热了不少，离他一步距离怒目道：“浪的再狠，受苦的只能是你。”
　　“是吗，”沈宓毫不在意地抬了抬下巴，“那殿下还想要吗？”
　　沈宓疯了。
　　闻濯满心只剩这个念头，随即头也不回地出门，就着中衣吹凉了身子，才阴沉沉地踱进屋中，“一笔一笔本王且都给你算着。”
　　他自称本王时，一向都很有气势。
　　沈宓点了点头，“过来。”
　　闻濯沉着脸过去，离了他两步远。
　　“再近些。”
　　闻濯动了动，只近了一步。
　　“我还能吃了你？”
　　“哼，”摄政王殿下冷笑一声，“你前几日吃的不是挺开心的么。”
　　“你！”这下该沈宓气急败坏红了耳尖，“要不要脸？”
　　闻濯盯着他，神色回晴，“跟你我还要什么脸。”
　　要不是觉得不雅，沈宓真想啐他一口，“你过来，我抱着你暖一暖。”
　　闻濯真是破天荒的顿感头一回，“还知道心疼我？”
　　“我不心疼谁心疼，”沈宓凶道：“滚过来！”
　　当然，情趣是情趣，闻濯不可能真的叫他抱着自己暖。
　　自己溜去炉子旁烤暖和了身子，才又凑到沈宓轮椅旁，给他又套了双袜子。
　　“连日卧暖门不迈，冬衣裹身添三层，小炉烘火炭不断，猛汉也变纸糊人。”沈宓仰天感叹。
　　“原来打油诗张口就能来，那先前为何不同我回信？”
　　沈宓断然没想到这前尘旧事的账至今还能翻出来，真是人不留神，马失前蹄。
　　他辩解道：“我回了。”
　　“哦，”闻濯将他从轮椅里抱到毯子上，“濂澈说你原本是不想回的，怕本王撵回京来坏你大计，才肯装模作样回的。”
　　沈宓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真是这样说的？”
　　“千真万确。”闻濯将他挪到自己怀里靠着，趴在他肩膀上重重吸了一口气，只闻到满腔苦涩的药汁味。
　　心尖儿悠悠冒上来一股心疼，他圈着沈宓，半晌没出声。
　　沈宓才从濂澈这个两头背主的叛徒的事迹里回过神来，“他的话怎么能信。”
　　闻濯吻了吻他错位的脊柱骨，将他翻过身，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又看，“那谁的话能信，你的吗？”
　　沈宓突然噎住。
　　接着见他唇面落下来，吻在他眼角，柔柔地问道：“日日服药辛苦么？”
　　沈宓还以为他这是在试探，连忙道：“半点也不。”
　　闻濯又是一阵沉默。
　　沈宓拍了拍他的背后，“怎么了？”
　　闻濯侧过脸咬他的耳骨，“你嘴里果然半句实话也没有。”
　　其实半句还是有的。
　　实话也分场合、时机。
　　“别咬，”沈宓虚虚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摸到他干燥温热的唇，心下一阵酥麻，呼吸顿了顿。
　　两个人这几日都不想先前那般黏糊，抱在一起的时候也屈指可数，他知晓闻濯心里有所顾忌，万事也都装作不知晓。
　　但年轻又精力旺盛的身躯，稍有不慎就是干柴烈火，碰在一起就能着。
　　心意相通原本就是一种为所欲为的默许，更别说这样亲密无间的相贴，体温缠绵，难分难舍。
　　他抬起脸，舔了舔闻濯落在他眼前的喉结，那节脆弱的软骨足够敏感地表达出它欲望热烈，撩的沈宓不管不顾地再次凑上去，吮着周遭皮肤一起重重一吸。
　　他明显感觉到身上覆压的身躯，僵直了一瞬后将他拥的更紧。
　　“沈序宁！”闻濯低声呵斥道：“安分一些。”
　　他携起沈宓的下巴，凑上来同他纠缠片刻，接着又松开了环着他的手。
　　起身将沈宓打横抱起，他小心把人放到了小案一旁的贵妃榻上，给他披了一条浅色绒毛的毯子，“安静待会儿。”他捞起一旁还没吃完的糖葫芦，塞进沈宓手中。
　　随即落坐在小案前，磨好墨，拿出宣纸来——
　　“你要做什么？”
　　闻濯落笔，“上书一封，推荐一位内阁学士的人选。”
　　沈宓嚼着冰糖葫芦，饶有兴趣道：“苏时稔？”
　　闻濯勾唇笑了笑，“你聪明至此，看来以后我的职，根本不用查、你也都能猜得到了。”
　　沈宓悠然自得地挑了挑眉，将冰糖葫芦上头的糖衣咬的咯吱乱响，“吏部是你着手提起来的，倘若作壁上观，未免太不近人情。”
　　闻濯抿唇浅笑，手中落笔的动作不紧不慢，“还有呢？”
　　“贞景帝不想让你远离朝政，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你选择的余地，所以只好将计就计。”
　　闻濯抿了抿唇：“好不容易远离那些阴谋，如今再次被卷入风波，你会怪我么？”
　　沈宓摇了摇头，“我以为你们能够做一辈子的叔侄。”
　　闻濯无奈：“立君侧，哪有什么亲缘能做一辈子，何况，我同这位陛下可不算是一家。”
　　沈宓撑起身子望着他的背影，“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权力亲手送出去。”
　　“不会。”
　　“你不知道吗，”他接而转过身看向沈宓，定定道：“我一直选的都是你。”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甘愿为人臣，而闻钦才做了君。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与序宁各自有枷锁~
　　闻濯一直叫沈宓喊的都是序宁，哪怕阿宁这两个字再亲昵，他也只在很早之前叫过那一次（那次还是因为无意喊的）后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喊的是序宁——
　　因为沈宓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


第85章 难觅闲
　　正月过后，吏部上书陈设春闱改制的告文给贞景帝过了目，上头的内容比起正月里的初版要严谨详细的多，先前的条条框框不可行之下，如今都添明了裨补缺漏的法子。
　　涉及众多，工程庞大，虽有利弊，但是长此以往，利只会大于弊。
　　贞景帝大喜，褒奖苏时稔办差妥善，肯定他任职之能，特令他兼任华邕阁大学士之职。
　　二月一来，三月春闱便迫在眉睫。
　　改制施行，户部也要拨支银两准备会考，再加上太学重开，宫中设立内书阁，得招任学士置办学堂，几样加起来各个都是大开销。
　　户部正月初便开始忙了起来，到二月底更是愁掉了头发。
　　去年赋税收制依照往年，又是新朝建立之初，国库原本就亏空在际，如今要顾枫眠立马拿出这么大笔银子来，哪怕是掏空了户部也不可能凑齐。
　　年初苏时稔之困境，如今也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
　　反观苏时稔如今春风满面的现状，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上书的折子贞景帝不知是没看，还是不满意，拖了有几日，都没有给出反馈。
　　他这头掏空了国库，变卖了先前自己私营的酒楼和地皮，才堪堪将内书阁和春闱的开支给拿出来，太学重开一事因人事不周，就暂时放到了一边。
　　可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还觉得有些后悔，将内书阁的事情移到了前头。
　　望见一旁的姚如许，他不由得张了张嘴唇：“内书阁与太学，你觉得孰轻孰重？”
　　姚如许停下步子，合上手中的账目开支，“重设太学一事，是陛下想要为朝廷招揽人才所设之举，新制在前，倘若没有能用在手里的刀，那么时代更迭自然举步维艰。”
　　“这么说，太学事重？”
　　姚如许摇了摇头，“内书阁为内廷太监所设，这是为陛下私有的利器，两者相较，内书阁是陛下需要，太学是举朝需要，”他皱着眉头看向顾枫眠，“大人以为，陛下的需求，同举朝的意见相比，孰轻孰重？”
　　合着刀架在他脖子上，眼下他要是拿不出这个钱来，就是死路一条了呗。
　　“可有解决之法？”
　　姚如许合手俯身，拜了道礼，“属下不敢妄言。”
　　顾枫眠觉着他话里有话，“此事是我们户部关起门来，说自家的缺漏，你说错了什么都不算妄言。”
　　姚如许抬眸，定定看着他道：“改税制，趁着开春再收一批。”
　　顾枫眠果然呵斥了一声“胡闹”。
　　“去年夏秋时节，各州之中每家每户已经有所缴纳，倘若开春再强行征收，你我的乌纱帽便都不要戴了。”
　　姚如许并非是这个意思。
　　“不是向百姓，是向世家。”
　　顾枫眠瞪大了眼睛，“你到底何意？”
　　姚如许将面前五指并拢厚的账本翻开在书案上，指着一处批注给他瞧，“这是去年京都的缴纳赋税的账目，其中世家并未有所上缴。”
　　这个京畿世家，指的有以姚氏、方氏、顾氏、季氏为首的四大名门官户。
　　其中就包括了他们自己家，他居然还指的这般坦诚。
　　顾枫眠本想睁大眼睛瞧瞧他面上是否有丝毫变化，结果又教他指着账目上的一处教训道：“往年的世家开支，皆有涉国库存银。”
　　顾枫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了，“你这就相当于站在先天优势的顶点之上，指着自家祖坟骂，这话私底下说便罢了，出去可千万把嘴给本官捂严实啰。”
　　姚如许知晓他会这般说，本就不抱着他能够采纳意见的念头，拿起书案上的账目，神色自若道：“大人可还有别的法子？”
　　顾枫眠揉着眉心摇头，“户部又不是摇钱树，张张嘴就能下来金子，再等几日吧。”
　　姚如许合手，转向一旁将账目放下，随即退了出去。
　　＊＊＊
　　才出门，没想到恰好遇到了一位多日不见的熟人，对方立在不远处，望着他笑了笑，随即上前行礼，“别来无恙啊，姚大人。”
　　姚如许回礼，面上露出笑意，“庐州一别后，若是想见方大人一面，真是难于登天，不知大人今日怎的还有空上户部来了？”
　　没等对方回答，他又揶揄道：“怎么，都察院的差都办完了？”
　　“哪儿能呐，”方书迟无奈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这不是旧差未罢，又来新职么。”
　　姚如许看了看他这一身官府行头，跟以往的也没变到哪里去，好了奇地问道：“什么新职？”
　　“春闱诸事，陛下特任我为巡抚监察，这不，先前跑了好几个衙门了，”他神色颓然，抱怨道：“开春哪有浮生半日闲呐。”
　　“知道就好。”姚如许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功夫，尚书大人就在里头，赶紧进去吧。”
　　方书迟点了点头，“回头有机会请你去吃酒。”
　　“可免了吧，”姚如许摆摆手，以他的话回绝道：“哪有那浮生半日闲呐。”
　　——
　　方书迟进屋，顾枫眠正在翻开之前的账本，抬眸看见来人，将将把账目放到了一边，提了副好脸相迎。
　　“陛下看重春闱一事，特任下官监察，此来，是为了太学重开。”
　　顾枫眠半晌轻松都没落到，没曾想又来一个催他掏钱的。
　　他哪里就像一个钱袋子呢？
　　“方大人一道辛苦，先坐。”
　　方书迟朝一旁的椅子上看了一眼，坐倒是没坐，“不辛苦，长话短说。”
　　顾枫眠只好神色悻悻地收回手。
　　方书迟道：“二月春闱改制施行之后，陛下交代要在春闱会考的名单之中，收取一批才学中等的学子进入太学，不论家世门第。”
　　“这自然是好事。”顾枫眠附和道。
　　“这当然是好事，”方书迟神色无奈，“但三月春闱之期将至，太学重开都没个影，尚书大人，您不着急么？”
　　祖宗哎，没看到他都火急火燎了嘛。
　　“国库近年亏空，已经是不宣而昭的事实，大人再急，也于事无补。”
　　“哪儿能光是下官一个人急呢，陛下那边也再等着回话，今年春闱之重，得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大人也不是不知道，下官只是个办差了，断然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
　　顾枫眠无言以对，“圣命所令，本官自然不敢怠慢。”
　　方书迟本意也知晓逼人不能逼的太紧，见好就收，“顾大人之能，下官深信不疑，有了大人这句话，下官也能放心。”
　　他笑盈盈地瞧了眼外头天色，俯身拜礼道：“时候不早了，下官就先不打扰大人处理公务，告辞。”
　　——
　　方书迟离开户部衙门后，顾枫眠又差人把姚如许给叫了过去。
　　前一刻本来还觉着向世家伸手，是咒骂祖坟的人，后一刻自己拿着账本跟姚如许仔细对了一笔账。
　　“倘若按照人头税，这一户上下几百余人，拢共也上百两，加上布匹绫罗土地税，还要在原来的基本上加倍，京都世家不多，但剩在支族庞大，这么算下来……”
　　姚如许补充道：“拨出太学重开所需的银两绰绰有余。”
　　顾枫眠忽然就觉得可行的不得了。
　　但世家这里依旧是个问题。
　　“三月春闱改制之事，世家利益原本就受了创，倘若户部紧接着征税，难免不会引起众怒。”
　　姚如许不以为然，“赋税之事还需写封告文上呈陛下，待陛下裁决完毕，户部听命施行即可。”
　　顾枫眠觉得他此刻未免也太过置身事外了些，好歹大家同是世家人，自己人私下商量着要来砸自己人的脚，这传出去怎么说也得叫人戳断脊梁骨。
　　“此事，你同姚太傅商量过？”
　　他指的是姚清渠。
　　姚如许一口否认，“所属机构不同，自然不会冒然商讨。”
　　顾枫眠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
　　顾枫眠的折子连夜呈了上去，这回没找借口，且开诚布公地将牺牲自己人的利益写的大公无私，贞景帝一看完，便下了可行的口谕。
　　不过口谕好下，施行时却不怎么顺利。
　　世家大族的旁系一多，便容易公私分不开，或是多家人吃一家人。
　　为重开太学向世家征收赋税一事一经下令，便惹了他们自己家宅院里的矛盾。
　　第一次缴纳，便有缺漏。
　　虽然交上来的钱够了，但与估算数目对不上也不能蒙混过去，顾枫眠当即又下了一道征收令。
　　第二次缩小范围按户征收，人数能对上，却见了不少内宅里的争斗，所幸最后吵着钱交够了，他们自己家的旁支和亲系也分了个清楚。
　　从前一族抱一家啃的局面有所缓和，里里外外分清，京都又落了不少新户。
　　户部为此又统计了一遍京都人口户数，前前后后忙了不下一旬日，赶在二月中，终于把重设太学的银子给拿了出来。
　　户部松了好大一口气，没升官没进爵，也够他们烧高香了的。
　　诸事筹备的差不多，最忙的时候顺利度过去，顾枫眠一把老骨头也熬的生了一场风寒大病。
　　不过坏事到头，好事也临门。
　　宫中添喜，顾氏顺利诞下一子，钦天监取名为净，闻净。
　　顾枫眠做了外祖父，也占了龙嗣喜气，风寒大病一夜之间好的通透。
　　顺利到三月初，贞景帝以喜得嫡子，欣迎春闱之由，特在宫中章华台设宴，给满朝文武下了帖。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是不是不记得我的官职了，我，都察院佥都御史，官不大，正五品，但是相当于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嗷，下卷有副cp~
　　注：都察院相当于现在的检察院，主要职能是监察。
　　巡抚一职的权利在明清逐渐加重，但是在那之前还好，文中就相当于一个移动的监察委。


第86章 论英武
　　下人将宫帖送到闻濯手上的时候，才发觉多送了一张。
　　待闻濯翻开，见另外一张全言皆由贞景帝亲笔所书，末端“沈宓”二字落的整整齐齐，连墨迹都还未干。
　　他脸色一沉，进屋当着沈宓的面，径直把帖子扔进了火炉，凛然骂道：“奇技淫巧！”
　　沈宓：“？”
　　＊＊＊
　　宫中大宴宾客云集，除了缺个宁安世子府的正主，满朝其他大臣一应到全。
　　闻濯原本是不想来的，但沈宓知晓了宫中的消息，动之以理地催着他进宫，且答应他会将自个儿照顾好，他才应下。
　　宴会如往年一般热闹，丝竹管弦不断，舞姬歌女不绝，玉盘珍馐，数不胜数，琼浆玉液，回味无穷，金钵铜鼎，粼粼璀璨，凡是世间富贵，尽可收入眼底。
　　虽户部先前掏空了老底，但向世家征税一事，又将坑给填的无比漂亮。
　　正经开设些对民生有利的建设时没钱，一到了这种撑场面的时候，又能够撒开了欢奢靡无度。
　　这户部，看来苦头尝的还不够。
　　今日为庆贺贞景喜得皇子，众臣都带着家眷前来道贺，男宾在宴上吃酒恭维，各家府中的女眷则是同聚在百花园。
　　顾妃中间出来了一阵，因为才诞下龙嗣不久，身子尚且虚弱，没等众人一一寒暄，便回了自己宫中休养。
　　临走时，叫了吴清瞳一起回卢华殿。
　　去年年中一别，顾氏再未同她见过，此刻同座在轿撵之中相对无言，满脑子杂绪，根本无从说起。
　　她瞧了吴清瞳半晌，才慢慢问道：“妹妹可还在怨我？”
　　吴清瞳摇了摇头，“妾身不敢。”
　　她这一句亲近无有、疏离七分的话，顿时教顾氏一腔委屈噎在了喉咙里，随即便抽抽搭搭落下眼泪来，“我也是被逼无奈，虽在外人眼里我宠冠六宫，风光无限，可陛下待我根本没有真情——”
　　“娘娘慎言！”吴清瞳匆匆低声打断了她的话。
　　顾氏我见犹怜的剪瞳，宛如一汪清泓般直直盯着吴清瞳，里头酸楚和委屈溶成泪花，凝聚在她眼角一串一串滚落下来，“清瞳，在这宫中，很多事情我身不由己。”
　　吴清瞳皱起了眉头，“娘娘想与妾身说什么，又想听妾身说什么？”
　　顾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指节冷的吴清瞳手背一涩，她不由得腾升出几分怜惜，回握住她的手心，替她暖着，“有什么想说的，回宫再说吧。”
　　顾氏无声地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一回到卢华宫中，照顾闻净的嬷嬷便把孩子抱了过来，交与顾氏怀中。
　　挥退了宫人，顾氏拉着吴清瞳的手坐到轩窗旁，给她瞧了瞧闻净酣睡的模样。
　　当真是做了母亲的人，方才轿撵中的伤心委屈，此刻收起了大半，一心只盯着熟睡的婴儿，挪不开眼。
　　“清瞳，你我自幼相识，金兰情深，倘若当初我要是知晓那封信里牵扯到了贺统领，我断然是不会拿出来的。”
　　吴清瞳瞧着婴儿的视线挪到她面上，“娘娘何意？”
　　顾氏面上神情又欲哭戚，“那个揭发书信的宫女确实是我宫里的人，但她从未给我看过那封信，我起初教她在栖梧宫里当值，也只是想确认陛下的行踪，并未指使过她加害皇后。”
　　她急切道：“我所说都是千真万确，你我一起长大，你知晓我并非心肠歹毒之人！”
　　吴清瞳紧锁眉头，一时无法理解道：“那为何当初当着陛下及众人的面时，你不解释清楚？”
　　“我如何解释？”她又哭了起来，“信是真的，揭发之人也是我宫里的，没有人会信我。”
　　吴清瞳复杂地看着她，“那你为何直到如今才跟我说这些？”
　　顾氏伸手抹了把眼泪，神色黯淡，“我以为我身在福中，双亲健在，夫君宠爱，哪怕弄巧成拙，一切也都会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可真情是假的，双亲也并不在乎我的死活，清瞳，这世上唯一相信我的人只有你了。”
　　吴清瞳总觉得漏掉了什么，“什么是假的？”
　　“所谓宠冠六宫，只不过是表面功夫而已，陛下并不爱我。”
　　可他们之间诞有子嗣是事实。
　　“娘娘当初入宫，不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了么。”
　　顾氏一阵沉默过后，又簌簌哭了起来，抽泣的声音将襁褓中的婴孩吵醒，小的也顿时哭闹出动静来。
　　面前的母亲初为人母，许多不擅长的事情都能弄的她手忙脚乱，急赤白脸地将宫外的嬷嬷叫进来，两人一块儿哄了半天才好。
　　吴清瞳能看得出来这孩子并不好带。
　　诚挚告慰几句，趁着孩子好不容易哄睡着，众人都没有心思再与她叙旧，转身出了卢华宫。
　　其实当初这件事，她并没有十分怨怪顾氏，更没有埋怨任何人。
　　虽然当初知晓那个揭发书信的宫女是顾氏的人时，确实有那么些惊诧。
　　但后来想想，在这宫中豺狼虎豹聚会的黄金牢笼里，每个人的处境都不一样，纵使从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也要为人前的光鲜亮丽付出一定的代价。
　　这世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
　　今日之事，她只有唏嘘，故人不复从前，是时间、人与物的推移。
　　她从来在诗文里读过太多，诸如此类的诗句，真轮到自己身上，又觉得别是一番滋味。
　　可见以史为镜，以人为镜，确知兴替得失，过往人讲的过往事，一一都会应验，无怪乎此。
　　……
　　从卢华宫出来，月明星稀，惨淡稠云在凝紫之夜幕上，泛出有轮廓的痕迹，目及之处万家灯火，只宫城一家，日夜通明。
　　北境永远不会如此。
　　可那头的明月星辰，却要比这座巍峨宏宇里的，透亮清澈上好几百倍。
　　她没亲眼见过，但是贺云舟曾说是，“冷光兼素彩，向暮朔风吹”。
　　倘若有机会，她也想去看。
　　＊＊＊
　　章华殿内，宴酣之时，贞景帝着重褒奖了吏部与户部的两位掌吏。
　　开春涉及春闱，兹事体大，他二人破除艰难险阻，才有了今日百官身轻。
　　在座大臣无一不附和赞叹，甚至有人当众题起了诗。
　　贞景帝高兴至极，却也没忘了掌位之下，还有人功不可没，他提杯点起姚如许，众目睽睽之下，问他可有想要的赏赐。
　　姚如许起身离开席位，殿中俯身拜礼道：“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是微臣之职。”
　　闻钦笑了笑：“差事办的好，本就该赏，姚卿也不必拘束。”
　　众人都看热闹不嫌事大，工部尚书杜长林起身掺合道：“姚侍郎一表人才，想必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不知众多名门贵女之中，是否有属意的，今日陛下行赏，要个赐婚的旨意也未尝不可。”
　　“杜卿家所言极是，”闻钦听了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接着问道：“倘若姚卿心有所属，今日朕便做回媒人，与你二人下旨赐婚。”
　　闻濯在一众哄闹微醺的朝臣里，坐的端直冷清，此刻听到这里，不自觉噙着丝笑意，晃了晃酒杯。
　　随即听姚如许道：“微臣并无属意之人，倘若陛下坚持要赏，还请准允微臣参涉太学重开一事。”
　　他来这出众人是着实没想到。
　　重开太学原本是他们户部的人拨款，工部的人修建，翰林院的出人，他这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很难不让人猜想他跻身政务的用意。
　　不过闻钦态度始终淡然，听他此言也没有追问，“既然姚卿自愿请差，朕自当如了你的意。”
　　姚如许心满意足地谢了恩。
　　一回到席位上，他便看了上位的闻濯一眼，随即不紧不慢地提杯，与他隔空浅浅一碰。
　　——
　　闻濯整场宴会下来，只待了一个时辰，众人闹完、姚如许谢恩过了之后，他便辞别贞景帝出宫回了王府。
　　宴中有些避无可避的敬酒，他不愿扫兴，都如了对方的愿饮尽，算下来，实打实地也灌了不少杯。
　　路上在轿撵里晃了一阵，到王府门前落地，灵台整个都开始浮浮沉沉。
　　尚且脚步稳健地走到院子，一进腌入药味的屋里，便现了原型。
　　他虚着步子，迎着沈宓质问的目光挪到他面前，外袍也顾不得脱了，侧卧到毯子上半屈膝，目光像是掺了月色照亮的清水。
　　沈宓将手中的话本子扔到他身上，“不是说绝不贪杯？”
　　闻濯拂开那话本子半起身，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从轮椅上拉了下来，稳稳兜着他整个人，教他落进怀里。
　　“实属被逼无奈。”
　　沈宓趴在他怀里，闻着浓烈的酒气皱了皱眉，“谁敢逼你啊殿下？”
　　闻濯侧过身，将他搂到臂膀里靠着，眸色低垂，“听你这话，原来我在你眼中，还很蛮横英武的么？”
　　“是吧，”沈宓笑了笑，如他所愿道：“英武的不得了。”
　　闻濯在他唇上贴了贴，“那你还不听话。”
　　“冤枉啊殿下。”沈宓无辜道。
　　“冤枉什么？”闻濯伸手摸回方才丢到一旁的话本子，摊开在他眼前，“方才还砸我来着，怎么没砸死我？”
　　沈宓发觉他醉酒之后还多了点孩童气，招人的不得了，抬手揉了揉他的两腮，“怎么舍得呢，想疼你都还来不及呢。”
　　闻濯睁开微眯的双眼，撑起身将他压在身下，目光深不见底地盯着他道：“那你…疼疼我。”
　　……
　　作者有话说：
　　闻濯：不管，喝醉了就是想干点什么！


第87章 隔三秋
　　虽休养数月，沈宓身上骨头也轻易折腾不得，如今唯有上身能使些力气。
　　面前被酒水软的只剩下孩提气的摄政王殿下，要比他清醒可爱的多，倘若不是五体不勤，沈宓断然会由他摆布。
　　“想我怎么疼你？”沈宓手指探进他衣袍下摆，溺出水的眼神尽待撩拨。
　　闻濯低喘一阵，随即睁开幽深的双眸，像盯住猎物一样将他映入眼中，捉出来他作孽的手，扣住他的腰肢，把他翻到了自己身上。
　　“沈序宁，”他又闭上了双眸，修长温暖的手掌覆在沈宓后颈，取次流连地抚摸着那几块凸起的骨头，“亲一亲我。”
　　沈宓望着他微醺的脸，无奈地发笑，“殿下，真醉了假醉了？”
　　“没醉。”闻濯睁开眼，抬腰隔着衣服挨着他。
　　沈宓下意识就想帮他动手，刚探下去又被他捉起来，“别乱摸。”
　　沈宓真是冤枉，“我哪里是乱摸，明明摸的很有准头。”
　　闻濯不同他理论，圈着他的腰将他身子往上抱，直到能轻而易举够到他祸从口出的嘴唇。
　　紧跟着粗粝地凑了上去，半点都不带温存地挤开沈宓唇齿，为非作歹地肆虐上下一番，磨够了本儿才放缓动作，缠着沈宓麻木的舌尖轻轻打转。
　　放在沈宓后颈的那只手也不肯老实，不知不觉探到沈宓衣衫里，抚着他后背的骨头仔细摩挲。
　　特别是错位的那几块，但凡是不经意间碰到，他自个儿心里便不痛快，生出了酸疼只管在沈宓唇中找回来。
　　“我想带你去跑马。”他嗓音沉涩，听得直让人心猿意马。
　　沈宓一时间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满心都钻进了他那靡靡之音里去，直到教他使劲捏了一下后颈，才回过神，“什么？”
　　闻濯气坏了，报复地往他肩膀咬了一口——
　　“啧！”沈宓捂了把肩头，“你属狗的？”
　　“对，”闻濯掐着他的脸颊，无可奈何道，“恨不得天天都要将你咬的喊痛。”
　　沈宓：“……”
　　这种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方才到底说了什么？”他又问。
　　闻濯斜撩起眼皮看着他，“趁着孟春时节，本王带你去京郊跑一回马。”
　　京郊跑马，向来是京畿里的世家公子们闲暇时分的乐趣，每年春三月，黄花遍地，草长莺飞之时，总有三三两两少年郎，意气风发地往郊外的山原上赶。
　　或是山野寻趣，或是骚客贤集，子规声里、曲水流觞，有飞花投壶，有野味丝竹，既能在长空底下赛马，也能邀诗友题花。
　　长山碧水，锦绣画卷，屡变星霜，也唯有千万生灵复苏之际最为生动怡人，还有未涉之地的第一场初生桃花，才能叫做人间风流。
　　沈宓畏惧骑马，自当年春猎摔断手脚之后，便再没有碰过这玩意儿。
　　这种性子刚烈、长蹄壮腿的动物，始终盘踞在他心里，伴随着嘉靖带来的一连串噩梦，成为他平生都不敢轻易提起的阴霾。
　　“我不会骑马。”他并不想打搅闻濯的意趣，也并非推拂他的心意，只不过是怕自己到时候扫了他的兴，才这般推辞。
　　但闻濯并未察觉，只是哄着他道：“用不着你会，会抱着本王就行。”
　　他侧身将沈宓搂到怀里，抬起他的下巴，凑上去缓缓缠了片刻，又按着他的耳垂来回磨蹭，“怎么？怕摔？”
　　沈宓微微摇头。
　　又听他道：“放心，有闻旻在，怎么会让你摔。”
　　沈宓教他两三句哄的顿时没了立场，往他怀里钻了钻，“大丈夫千金之诺，殿下届时可别忘了。”
　　闻濯抚了把他的后背，揽着他的腰肢起身，从屋前绕过去后头的浴池。
　　泡完澡，酒气也散了，迷蒙的劲儿重新挥发到水汽之中，一溜烟飘了个干净。
　　灵台一清明，项上顶着的人头便能琢磨些事儿，思索前后措辞，他一把捉过雪白的背，抵着沈宓瘦弱的肩膀，缓缓握住水中暖地——
　　“嘶！”沈宓猛然一颤，整个上身直直栽进他胸前，撞的他眼冒金星，羞恼过来骂道：“发的什么疯！”
　　闻濯揉着他的额角，吻了吻他的发顶，“你当真不会骑马么？”
　　自然是会骑。
　　沈宓没说话，伏在他肩膀上低声喘着气。
　　他意会到什么，松开了徜徉在水下的手，抚着沈宓的脊骨柔柔顺了两下，“没有人能再教你怕了。”
　　……
　　二月底各州举人同聚礼部贡院，进行第一场会试。
　　会考事宜由礼部尚书吴西楼主持，主考官是此前贞景帝就下达口谕钦定的太子太傅姚清渠，摄政王闻濯，和华邕阁学士苏时稔，以及都察院掌御史余晚正。
　　另外有随行考官十余人，由翰林院的翰林充当。
　　会试题目，包括四书五经文，五言八韵诗，以及策问。
　　一共分三场举行，每三日一场，至三月上旬就能结束。
　　待杏榜名单排出之后，通过会考的举人都在四月准备殿试，前三甲直接会由皇帝授予官职。
　　＊＊＊
　　二月底第一场会试结束，闻濯便不顾寒暄的几个在朝大臣，匆匆忙忙驾着马赶回了王府。
　　六科商定考试前，为了避免泄题的风险，便于考试正式开始前三日，将所有主考官员和翰林集于贡院，安排都察院的巡抚前来规查，限制他们的出行。
　　到考试结束二月二十九这天，他跟沈宓足足有五六日未曾见过面。
　　平日看的进去公务的时候还好，就怕一不留神翻到沈宓曾说过的诗文，不由自主的想起他，整个贡院的摆设都要变得不顺眼起来。
　　他压了几日的思念自考生散场那一刻轰然崩塌，在他胸腔里头炸出血红色的花儿来。
　　他须臾也等不及，浑身的血液把骨缝都给蹭热了，大步流星绕到马厩，牵了匹顺眼的良驹，便翻身押上，拽着缰绳抽起鞭。
　　平日里马车要遛两刻中的路程，生生让他跑的一刻钟都不到，气势汹汹进了里院，浑身的戾气连濂澈看了都吓一跳。
　　本想上前行礼的念头也扔到了脑后，绕着长廊脚底抹油地溜了。
　　沈宓这头刚教人伺候着歇成午觉，落地的脚步声响直到榻前他才听着，半梦半醒中撩开眼皮，看清楚眼前人，刚张了张嘴唇要出言，声势浩大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一时间躲闪不及，被利落地捉住唇片，重重吮吸之际，口齿间混着的对方，不留余地地挤了进来。
　　“闻……”
　　似乎要将他喉头都舔酥，教他这张嘴只能沉浸在一件事里，他甫一开口，便教闻濯抓住了空隙，翻身上榻，伸手压着他的后颈纠缠。
　　他呼吸杂乱，几个来回就被磨的头晕眼花，四肢发麻，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抓着闻濯的衣襟，欲拒还迎一般任他施予爱恨。
　　他不知晓到底被压着亲了多久，再被放开时，灵台迷瞪的像是初生的蜜虫一头扎进了花丛中一样，迷了眼也晃了神，又似落叶般簌簌落进熟悉的温柔乡，只剩一场心安理得的饴梦。
　　再睁开眼，天色已昏。
　　身上两条架着无比结实的手臂将他搂的生紧，炙热的气息平稳地打在他发顶，侧首去看，先前还不顾天崩地裂都要与他亲热的摄政王殿下，跟个画中出来的睡美人一样——杳霭流玉，泓峥撷秀，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许是这几日未曾歇过什么好觉，眼下疲倦的泛起乌青，下巴上也冒出几根胡茬。
　　他换了身里衣，微润的乌发散开缠绕在两人之间，浑身上下所有，无一不再宣誓着绝不分离。
　　这回倒真给他憋的发慌。
　　去年年中江南那一趟，已经是他这半生最后悔的事情，而今人在京城，沈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都还不能相见，这简直要教他抓心挠肝。
　　公务繁忙倒是不打紧，夜夜枕侧寒凉，怀中空荡，才是症结。
　　沈宓不打算闹醒他，只抬手轻轻蹭了下他的鬓角，就见他鸦青的睫毛微颤。
　　睡也不安稳，恐怕因为春闱会试，他都没怎么松下心过。
　　“醒了？”沈宓指尖挪到他上挑的眼尾。
　　闻濯并未睁眼，抬手摸到他的下颚上顶，胡乱在他面上贴了一通，最后找准他的嘴唇，细细含了上去。
　　他动作细腻，不如先前的激烈，像解近渴，一点一点地含透沈宓浅色的唇，将他勾出来交缠须臾，又抵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
　　深吻许久，才算清醒。
　　蓬勃的情欲隔着一层布料挨着沈宓，他坦荡无遗。
　　“念我念得这样热烈？”沈宓屈膝微蹭。
　　又被他一把按住腿，按入怀里压到身下。
　　“可要念死我了。”
　　沈宓抬手勾住他的后颈，“看来为人臣的职责，你倒是已经能够带入了。”
　　“不带入又能如何，到底家中有个金玉做的妙人得供着。”他垂首看着沈宓，仔细打量着他面上每一处棱角，确认此人这几日分毫没清减才肯罢休。
　　“我可不算，药罐子都腌入味儿了，难闻的很。”沈宓垂眸闻了闻自己颈窝。
　　引得闻濯也俯身过去凑到他身上，挨得两人一阵火急火燎。
　　“明日跟我去京郊跑马。”闻濯握着了他的手。
　　“进来吗？”沈宓挑了挑眉，屈身将脑袋抵在闻濯肩膀，睁着双眸将底下光景一览无余：“并着腿也由你。”
　　闻濯呼吸粗了一阵，直冲他胸膛上咬，“真是浪的没边了。”
　　他拉过沈宓的手心覆上，吻了吻他的眼尾，“骑马要巅着腿——”
　　“把手过来…”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怎么可能会让他怕。
　　注：
　　草长莺飞：出自高鼎《村居》
　　曲水流觞：出自王羲之《兰亭集序》
　　山肴野蔌：出自欧阳修《醉翁亭记》
　　杳霭流玉：无声云雾像流动的玉一样。出自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委曲》
　　泓峥撷秀：分别是泓峥萧瑟，披林撷秀，前者形容幽雅恬静，后者指取其精华。（我觉得这两个词很妙，就放在一起用了。）
　　“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出自《诗经.卫风.淇奥》


第88章 春满原
　　三月初，正撞上各州考生完结初场会试，百官休沐的好时候。
　　早莺争树，燕子堂前的时节，旭阳一照，阴凉宅院里的慵懒骨头，便要顺着新鲜热乎气儿往外冒。
　　冬一过，草出头，兽探尾，踏青的、打猎了的耍着假把式聚在一起寻慰藉的，可算是憋了一口愁闷有地儿散。
　　京畿街角这两日都不少人。
　　各州才子一来，犄角旮旯都新鲜坏了。从前没人光顾的书铺茶楼，都能破天荒的挤个满当。
　　当然也是少数。
　　也有不少用功的，都秉着缊衣敝袍处期间，略无慕鲜意的坚忍，这两日都还在头悬梁锥刺股地发奋。
　　还有天资聪颖的，早在会试之前就打响了名头，引得京都贵门子弟结识，处成了知交好友。
　　于是乎出门在外靠朋友，至此京都无离愁。撵着初春好景，一伙人耍的实在开怀。
　　＊＊＊
　　沈宓没忘了今日要出门。
　　只是昨日下午睡的太久，晚上又闹的实在太晚，让堂堂摄政王殿下按着洗干净手脚，已经是三更天后。
　　早上浑是不愿意醒，被抱着套好了春袍，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两人正坐在铜镜前，闻濯嘴里咬着条红色发带，手中还捏着一条，正仔细给他缠到发间的辫子上。
　　见他终于肯清醒，连忙捏着自个儿编的辫子给他瞧，跟献宝似的眸光璀璨，抬手摘下唇上的发带，“怎么样？”
　　沈宓往自己身上落下视线，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一身红衣，艳的扎眼。
　　他扯了扯嘴角，见另一边又教闻濯编了条辫子出来，无可奈何由他去了，“很好。”
　　闻濯喜不自胜，噙着笑盯着铜镜里他的身形，手上却勾住了他的腰，“绑个铃铛，一步一响。”
　　这个沈宓没法儿由着他去，伸出手就要去拽，又教他拦下来——
　　“不准摘。”
　　沈宓叹了口气：“殿下几岁？”
　　闻濯俯身靠在他的肩膀上，垂眸盯着他腰间的铃铛晃了晃，叮铃一阵清脆入耳，如飞泉鸣玉般悦人，“待会儿你就知晓了。”
　　两人用完早膳，日头正温。
　　闻濯先去王府马厩挑了匹上好宝驹，牵着回到院子里。
　　这是马驹浑体雪白，前襟和背上的毛都十分纤长软和，上置了个棕褐色马鞍，精致非常。
　　沈宓虽看着顺眼，却作不出其他评价。
　　“取个名字。”闻濯说。
　　沈宓随意道：“问月吧。”
　　闻濯笑而不语，拍着问月的长毛顺了顺，转身走到沈宓跟前。
　　“我抱你上去。”
　　沈宓叹了口气，随他抱着落到马鞍上，还未神展开腿脚，身后便猛然一沉，劲风刮起发丝，紧跟着被抱起身跨坐在鞍上，堪堪安心之际，脊背自然而然地贴上了身后一道宽阔的胸膛里。
　　“别怕。”侧耳温热的气息卷进他的耳廓，踏实又低沉的声音将他整个人抚平，连带着瞧眼前丈把高的光景，都存了一丝狐假虎威的底气。
　　沈宓腰间缠着结实的小臂，手中抓着冷硬的马鞍，微微皱眉，“你要从正街上走？”
　　闻濯没同他作答，只是拎着缰绳驾马闯进官道，马蹄飞响，铃音不绝。
　　起初道上人少还不算什么，人一多沈宓便觉得如芒在背，低声去叫闻濯，只教他一把抱起揉进怀里，面不改色地用前襟遮住了他的脸。
　　这一出怀里藏娇，随着疾风扫下背影，只留了偷欢的人知晓。
　　出了城门，闻濯便将他面对面地放在了鞍上坐好，一路虚虚提着缰绳，任由问月缓缓在浅草之中散着步子。
　　“还怕见不得人么？”
　　闻濯一手圈着他的腰，一手拎着缰绳，见他垂着眸，只好用唇去让他抬起脸。
　　见他紧绷着神色，才知方才跑的太疯是把他给吓着了，顿时心头一软，凑过去亲他。
　　“没事了。”他啄了下沈宓嘴唇，接着将他双眸、鼻尖、眼尾一一照顾周到，待他神色转好，才分开距离看他。
　　“真是混球…”沈宓骂道。
　　闻濯放下心，冲他嬉笑。
　　两人骑着马，走的并不快，适时沈宓便附着身子靠进他胸膛，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一边瞧着身后新绿可爱的春景，一边同他说着话。
　　“如此张扬过市，恐要遭人口舌。”
　　闻濯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他们就惯用着口诛笔伐的手段，可我也不想任人拿捏，我恨不得所有长了眼珠子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沈宓搂着他的脊背拍了拍，“你既为人臣，便是承认了屈人之下，又怎么管得了到底是谁来拿捏的你呢。”
　　“忠君忠国，我无愧于心，只要不是关乎于你，凡事都有得商量。”
　　沈宓拿他没办法，“众目睽睽，清者尚且无法自清，我二人这般被视为离经叛道的举动，你自然不能承认是敝帚自珍。”
　　闻濯微顿，“你想说什么？”
　　沈宓起身看他，“只要你不掺政，不娶妻，无论是男女，随你怎么玩他们都不会在意，但倘若陛下想用你，文官要评察你，你的一举一动都要被摊开当成举朝大事，”
　　“我不介意被人口诛笔伐，骂作厮混，过往比这更难听的比比皆是，我唯独介意他们骂你，将臣子的礼义廉耻挂到你的身上，用他们决定的那套狗屁规矩来规束你，把施加的痛苦给你，让你进退失据，身陷囹圄。”
　　他似要反驳，又听沈宓抢着道：
　　“我明白，你不是我，但是闻旻，我怕，我太怕了，我知晓这是一条行差不定的路，倘若来日你被迫不得不放弃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闻濯发了火，无意间将缰绳收紧，拉的问月烦躁不安，仰身嘶鸣，随即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沈宓扑在他怀中，搂紧了他的后颈，用他能听得到的声音继续解释道，“我不想让你放弃我，所以闻旻，大张旗鼓走正街官道这样的事，以后不要再有了。”
　　闻濯听的身心酸疼，却因为明白他的居安思危，反驳不出半句。
　　他收紧了压在沈宓背上的手，揉着他的发丝，低头吻上他的鬓角。
　　——
　　郊外有一处平原绿浪，春季草叶繁茂，能沒去人身，其中杂有花种，发而幽香。
　　闻濯下马，留沈宓在马背之上，牵着缰绳慢慢在绿浪里遛了一圈。
　　“还怕吗？”闻濯仰着头问他。
　　沈宓看着面前长长的白色鬃毛，摇了摇头，“我知晓是你在牵着。”
　　闻濯心思轻盈一阵，伸手将他拽了下来，拉进绿浪翻滚的花丛里。
　　“这王侯身世不由我选，但是你，是我亲自选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离不开你。”
　　沈宓看了他良久。
　　“我知晓，”随即伸手去搂他后颈，“我亦如此，也只想要你。”
　　闻濯翻身压了上去，将他腰肢扣紧，身躯揉的密不可分，撩开他衣袍下摆，悉数凑上纠缠……
　　没磨他太久，见他眼角发红缀出泪花，便抽身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指，折腾一番洋洋洒洒地落在绿浪期间，搂着沈宓软成水的身子，指尖翻飞。
　　沈宓事后昏沉地窝进他怀里，面上衣衫完整，底下一片泥泞。
　　想倒头就睡，又教闻濯给抱起来坐到了马上。
　　“说好了要带你跑马。”
　　沈宓有些恼，皱着眉道：“方才殿下折腾的不少。”
　　“怎么会，”闻濯圈着他的腰肢，收缰驾马，边在他耳边补完后头半句，“还能睁眼睛同我理论，如何算多。”
　　沈宓跟他跑完今日的马，仿佛把从前十数载的马都给跑回来了。
　　他咬着闻濯的脖颈，锋利的牙齿将他的皮肉都磨出血了还不够解气。
　　闻濯哄了良久，快进城门时，又好巧不巧地遇到京畿那群纨绔子弟，半路被拦了下来。
　　世家的几个公子也在，其中有几个还提了官职，见到摄政王自然要行礼。
　　同行的是春闱会试里的考生，都是生脸，望见闻濯怀里抱着人，还不知眼色地偷瞄。
　　“那么想看么？”闻濯盯着他们其中一个冷冷道。“邀焘”
　　顾家的小公子连忙出来打着圆场，“这是同期会试其他州城的考生，冲撞了殿下纯属不知规矩，还望殿下海涵。”
　　闻濯并未搭理他们几人，傲慢地抬了抬下巴，拎起缰绳一骑绝尘，只留了个背影。
　　“思齐兄，在京都处处都要留心，不该看的就别看，万一哪日得罪了上头，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刘思齐面上露出歉意，“抱歉，敛雅兄，我方才见那位贵人怀中抱的有人，只是一时好奇才失了分寸。”
　　敛雅是顾豫的字，他们同辈之间，一般都是直呼对方的字。
　　顾豫皱了皱眉头，“可千万别为好奇之心，因小失大。”
　　刘思齐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听敛雅兄，称呼方才那位贵人殿下，敢问这位殿下是？”
　　“自然是摄政王殿下，不然还有哪个殿下。”顾豫有些恼火。
　　合着他这磨半天嘴皮子，对方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那他方才怀中——”
　　“怀中什么怀中！方才在马上，除了摄政王谁还看见别的人了。”
　　傍边站着的几个连忙否认，说什么也没看见。
　　“摄政王是会场考官之一，关乎春闱考试，我劝思齐兄莫要做些自毁前途之事，好自为之。”
　　或许在诗赋之上，他们有共同之语，但今日一行，观其所为，与君子二字差的还太远，也并非是可长久相交之人。
　　顾豫有些不悦，剩下的游赏也不想同行了，告辞道：“思齐兄，今日有些乏了，两日后，我们会场见。”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早晚，谁都会知道他是我的。
　　注：“余则缊袍敞衣处其间，略无艳羡意。”出自《送东阳马生序》
　　“野芳发而幽香。”出自欧阳修《醉翁亭记》
　　“一步一响”是“一步一想”。
　　飞泉鸣玉：形容声音悦耳婉转。


第89章 杏榜杰
　　会试三场考完，正值三月初九。
　　其中良莠也见分晓。
　　春闱进京的举人加上京都本地考生一共五百余人，誊录官糊名易书都花了足足七日，批卷内帘官阅完五百余答卷，反复核善确认没有疏漏之后，已是三月底。
　　整个三月过去，负责春闱的几位主理官员一次都未曾回过家，吃睡依令在贡院。
　　除开摄政王中间溜出去了一回，而后上头派下来的监察官员看得更严。
　　方书迟这个特派巡抚也在其列。
　　他背靠本家关系，当年在一众世家子弟参与的科举考试里脱颖而出，是个正儿八经肚里有墨水的好苗子。
　　先帝健在时曾诸多夸赞，亲自提他为都察院的五品佥事。
　　这待遇在世家之中闻所未闻，至今朝中都还有拿此事编排的言官。
　　当年他老子作为先帝身旁的太傅，因疾早薨，得了个一品侯爵的封号下葬，光耀门楣，风光无限。
　　这爵位满朝文武都得敬重三分，只是如今承袭爵位的人选上头顶着一个方氏嫡子，怎么算应该也轮不到他的头上。
　　所以即使本家名声在外，他在这千丝万缕的官场也没受到过什么特殊待遇，可以说是摸爬滚打过来，都是真才实学的历练。
　　先帝当年破例用他去都察院，好坏参半，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新帝登基，贞景之世，也着手提了几个世家子弟入仕，虽不如他当年百里挑一那样瞩目，但所赐的官品大差不差。
　　他这佥都御史做了两三年，半阶未升，临了还让后头的人都撵了上来，原本就不值一提的殊荣，只成了饭后谈资。
　　不过他也没破罐子破摔，顶着官职没心没肺地做块砖，任由贞景帝拿捏着他背靠的本家到处使也无怨无悔。
　　京都世家要治，可不就得他这样好刀能使。
　　在贡院一直待到四月初，察着礼部终放了杏榜。
　　＊＊＊
　　这杏榜上第一名字叫做池霁，字自贞，支州人士。
　　方书迟对于此人还是有些好奇的。
　　往年会试放榜之后还未等到殿试，便有榜上前三被世家中人定下招作女婿的例子。
　　大多数支州人士出身贫寒，顾忌京都无人倚靠，都会选择与贵门结亲来稳住脚跟。
　　像苏时稔那样有气节的寒士少的可怜。
　　正因为选择背靠大树的人太多，世家的分支也越来越大，寒门被隔绝在外，即使是最大限度公平的科举，除了起初的真才实学加持能够跻身官场，之后也还是会寸步难行。
　　于是乎，榜下捉婿既成为时人消遣的谈资，也默认是世家垄断官场的潮流。
　　很不幸，这潮流到贞景帝之世，到底也该断了。
　　——
　　方书迟到弘文馆时，刚好撞见户部尚书顾枫眠府上的人，拿着个檀木雕花的长匣子前来送礼。
　　他本想拦来着，想了想又觉得算了，坐在了中庭的院子里等了片刻。
　　见那小厮拿着长匣臭着脸出来，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上前叫住了人。
　　“你方才见的是哪位？”
　　那小厮对进出顾府宴会的人都过目不忘，看着眼前这个没穿官服，还一身穷酸的青年，压根儿没对上那群贵门公子的号，还以为他是后续要参与殿试的寒门贡士，随即也没怎么客气：
　　“自然是你们的榜首。”
　　“噢，”方书迟抬了抬下巴，“这是碰了一鼻子灰，他说什么了？”
　　“干你何事，”那小厮气不打一处来，“别以为等在这儿就能攀上权贵。”
　　方书迟笑了，“怎么，你们家大人竟只看得上榜首么？”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那小厮骂道。
　　方书迟看了眼他手中的盒子，上前两步夺到手中，露出了自己的巡抚令牌，“这盒子今日暂且留下，回去告诉你们家大人，都察院随时恭候大驾。”
　　他是按照贞景帝的手谕办事，又有本家撑着腰，口出狂言一二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么一出闹下来，不少人闻见声音钻出来看，其中就有顾家小公子顾豫。
　　他今年参与科举，无非就是凑个热闹，没想到能进前三百参与殿试。
　　今日本来想等府上管事接他回家吃顿好的，结果误打误撞瞧见这一出，真是行船偏遇顶头风，不凑巧了。
　　“丢人现眼，还不快滚回去！”他连忙凑上去踹了那小厮一脚，又躬身冲方书迟行礼，“此人有眼无珠不识方大人，还望方大人海涵。”
　　方书迟眨了眨眼，“哟，这不是敛雅。”
　　顾豫突然冒出一股要倒大霉的感觉。
　　“是我。”
　　年少时谁都有过那么几个崇拜的同辈，而一众世家子弟之中，年纪轻轻就才高八斗，凭借科举一战成名，入职官场的方书迟，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京都世家子的崇拜对象。
　　确实这四大家之间都是非敌非友的制衡关系，但这上一辈的恩恩怨怨跟小辈其实并不挂钩。
　　逢年过节大家念着礼数相互都会串走，长辈们勾心斗角的时候，小辈们就自顾自聚在一起撒开了欢地玩儿，耍的痛快了还能冒出些不舍的真情，没到懂事之前，各家一块儿捏过泥巴的都是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友。
　　方书迟不玩泥巴。
　　他玩儿的玩意儿比那些世家子见过的东西稀罕的多。
　　人家弹弓打鸟雀，他自己支个箩筐就能逮一群，人家学会了逮鸟雀，他已经开始养鸟斗蛐蛐。
　　人家投壶接飞花，他在京街集市上卖瓜，人家囊中没银子花，他靠卖瓜给小姑娘送花。
　　到了上学的时候，他还次次都是第一，人家古诗才起步，他已经背完了全唐诗，时常因为课业太简单，而溜去郊外抓山鸡。
　　他玩的太野太天性，没半点世家子身上的拘束和架子，也不得不让人叹服天资卓绝。
　　顾念着他养的那些稀奇的鸟雀，没有小辈不喜欢同他亲近，更别说他还很大方，什么都舍得送人。
　　这样一个什么都会，还聪明的同辈，在天资的基本之上，是个人都会因为他身上的自由和野性生出艳羡。
　　顾豫也不例外，懂事之后更甚。
　　只是这几年，方书迟入了官场之后极少再在京都出风头，平日里规矩的不行。
　　一言一行都印上了刻板，也不大与他们聚了，逢年过节宁愿去住自己买的宅子，也不愿同一群人在一起笑闹，一年到头难见到他一回。
　　仿佛只是他的叛逆期过了，回归了本形。
　　也不知晓他清不清楚，从前的他有多招同辈喜欢。
　　“知晓我在贡院，怎么没来打招呼？”
　　方书迟坐在礼部给贡士安排的厢房里，抬着眼打量起四周摆设。
　　里头条件自然比不上自己家里，所幸茶具笔墨一应俱全，没苛待习学。
　　顾豫犹犹豫豫半晌，道了句，“怕节外生枝”。
　　方书迟笑着张了张嘴唇，本想打消他的念头，又想起什么，话到嘴边改成了，“怎么想起来参加科举的？”
　　今年春闱改制，其中改动的许多条例，都全方面地铺陈了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公平，往年尚且能靠架势平步青云的世家子，到今年只能凭借真才实学入仕。
　　京都有半数以上的纨绔子弟，都是世家子，这一改制，参加科举是半点没戏。
　　倘若能考到贡士入太学，也还是得再参考才能入仕，这一顿折腾，倒是不像他自个儿能敲定的主意。
　　“只是想试试。”顾豫道。
　　方书迟收回想要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拿着长匣起身退后半步，“茶我就不喝了，赶紧回府吧。”
　　顾豫看着他转身出门，从长廊底下绕没身影，愣愣地抬手在自个儿肩膀上搭了一下，重重一咂舌——
　　啧！弄了半天，都没聊到正事上，自家的匣子也没拿回来。
　　＊＊＊
　　方书迟打开看过了，这匣子里装的是一副墨梅图，名贵说不上，但以梅赠君子，陈的是认可和示好。
　　顾尚书的分寸，拿捏的刚刚合适，可惜这杏榜榜首是副硬骨头。
　　还未进院见到本人，方书迟便从心底把这池霁的秉性，给认定了四五分。
　　一踱步进院，耳际先起几道突兀的琴弦铮鸣，而后又倏地迸出一道丝弦崩断的爆帛声响，刺耳的令人心慌。
　　许是琴弦年久缺养护，终于抵不住内里腐朽，才在今日折身。
　　抬眼看去，院中之人背着身坐在一颗长青柳下，怀中抱着把成色一般的琴，稍稍垂着眸。
　　待听到院中响起的脚步声，才堪堪转过半张脸——
　　方书迟看清他半边五官，微微皱眉，抽了口气，不自觉停下步子与他默然对视。
　　倒不是这人面相丑陋，反倒有些好看。
　　是那种五官浓墨重彩，却又泛着冷的精致，他枉称学富五车，在脑内搜刮半晌，都不曾找到合适的形容。
　　对方穿了身青色的袍子，放浪形骸地坐在长青柳下，跟眼前春景融为一体，让人忍不住驻足观望不忍打扰。
　　与方书迟对视了半晌，他终于侧首起身，抱着那把断弦的琴穿过丝绦柳枝，立道方书迟面前，冷淡地撩了一眼他手中拿的檀木长盒。
　　“换了位说客么？”他声音似人一般，冷淡又精致，不同于俗，十分令人想坐下来促膝长谈一番。
　　“怎么，”方书迟看着他笑了笑，“你不喜欢墨梅图么？”
　　听他的口气，十分高调，不像是来登门拜访的。
　　池霁反应过来他是贡院的人，抬起眼皮多看了他一眼，“并不。”
　　方书迟来了兴趣，接着问，“那你喜欢什么？”
　　池霁侧首，眼尾上挑，“说了大人便会送？”
　　大人二字逼退了方书迟想调侃下去的念头，无可奈何笑了笑，“大人我敢送，你敢要么？”
　　“如何不敢？”池霁冲他微勾眼角，恰如东风夜放花千树，恍然间，有星如雨吹落，唇齿轻叩，眉眼翕动便胜春朝——
　　“送我把琴吧，大人。”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啧，他还真敢要。
　　注：良莠不齐：指好的坏的夹杂在一起。莠：狗尾巴草。
　　杏榜：春闱会试一般在四月放榜，正值杏花绽放，故称“杏榜”。
　　同理，秋闱叫做“桂榜”，是因为九月份桂花绽放。
　　贡士：这个要跟贡生区别来，贡士是参与春闱所录取，比举人高一级，一般可为九品官职。
　　贡生：是太学（国子监）的学生，比贡士低两级，仍旧需要通过考试才能获取官职。太学（国子监）相当于现在的大学。
　　古代重武轻文的朝代，参加科举的人才都受朝廷庇护，他们进京赶考和食宿，一般来说都有官府和富贾接济。（也是等着士别三日，高攀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90章 与长琴
　　佥都御史的礼也不是寻常人一两句就能够要到。
　　方书迟看了他半晌，见他没半点要赔罪的样子，又挑起了眉头，“你好大的胆子。”
　　池霁冲他浅笑，“大人要治池某的罪么？”
　　方书迟自然没那个闲心，不过此人言语轻佻，莫名地教他有些想撩招，他挪步走到池霁跟前，瞧了一眼他怀中的破琴。
　　“想要大人我送琴，先生也须得有礼尚往来的心才是。”
　　池霁目含幽光地看着他，“大人又怎知池某没有。”
　　“噢？”方书迟饶有兴趣的眯了眯双眸，“说来听听。”
　　池霁款款从袖中摸出来一只柳条编的手环，煞有介事道：“仲春四月，眼见大人眉目难展，折柳编环，预祝坏运退散，礼轻情意重，世间此一只。”
　　啧！
　　方书迟根本没想到到头来被招的人竟然是自己。
　　“收起你的小心思，”他皱着眉头，垂眸看了眼那粗制滥造得柳环，并不相信他嘴上那一套，端正站姿悠悠道：“倘若殿试先生拔得头筹，今日所求之物，大人我届时定当双手奉上。”
　　池霁抿了抿唇，“那某先谢过大人了。”
　　他言语之中半点下风不落，即使知晓面前站着的是朝廷官员，也不卑不亢从容应付，可见涵养道行。
　　不知道为什么，方书迟竟觉得他的话很可信。此刻杏榜初揭，就恍然有种殿试人员前三甲已经敲定的错觉。
　　“谢早了，”方书迟敲了敲怀中抱的雕花匣子，“先生倘若想要收礼，尽管在殿试夺魁之后敞开大门，诸如此类，莫要教大人我捉个现形。”
　　他这话说的十分隐晦，似是撩拨又似警告，威胁中带着的那点玩趣，恰如欲拒还迎一般让人想要去找他的底线。
　　池霁盯了他良久，才缓缓错开交锋的视线，“方大人放心。”
　　春闱会试上头派下来的巡抚，诸位考生都有耳闻，只是这位大人平日低调的很，会试半月中都没怎么露过身份。
　　虽然不曾见过这位大人的庐山真面目，但敢穿素服在弘文馆随意走动，还能从户部尚书府的家奴手中拿走东西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么一位人物了。
　　他温润地合手拜礼，举手投足之间也尽是风流。
　　方书迟静静盯着他站直身子，被猜到了身份也未恼，转身即走，又被他叫住——
　　“大人还未说明，倘若捉到现形该如何？”
　　“倘若捉到……”方书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长匣子，回眸凛然地盯了他一眼，“那今日从大人我这而要的琴，怕是再不会有机会收到。”
　　这句意指琴，也意指殿试的资格。
　　方书迟以为自己话里藏锋，应当能逼出他几分正经来，不料他猜不透这位读书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对方闻言信信然道：“那某定会不忘大人教诲，时时牢记洁身自好。”
　　方书迟没再同他玩猜字谜的把戏，冷哼一声没作下文，随即径直转身出了院子。
　　＊＊＊
　　四月中旬殿试，以贞景帝出题，贡士当面对答。
　　策论一题所出，是为：“察觉今下，改朝之初，欲使四海之内，邪慝不兴，正学日著，其道何之从？”
　　众人答案大同小异，唯有池霁一人答案另辟蹊径，以前史为镜，倡内外同法，陟罚臧否，先整朝廷清明之风，再从太学重开做引，评时论策，以世家与寒门的参差做切点，直接点进了贞景帝的下怀。
　　毫无悬念，得贞景帝亲眼，一举夺魁，被定为新科状元，入翰林院，授官职翰林院修撰。
　　四月二十五，设琼林宴于京都护城河畔云英阁。
　　——
　　为祝贺新科状元，这日护城河畔座无虚席，贞景帝也在云英阁上旁观。
　　会试之中的几位考官依次以座位排开，以摄政王为首，先受状元郎陈辞致谢。
　　礼毕场子便热了起来，众人觥筹交错，拉着殿试前三甲寒暄起来。
　　这殿试第二名榜眼名叫付行止，字景游，支州寒门人士，第三名探花刘存异，字思齐，也是寒门弟子。
　　放眼今科殿试榜上，世家子弟屈指可数。
　　贞景帝想要过河拆桥用寒门新刀，半点没顾及世家颜面。
　　原本开春头一个放火的苏时稔，也被闻濯着重举荐推着做了华邕阁大学士，这叔侄二人是摆明了想要保他，也亮明了对世家的态度。
　　虽琼林宴欢聚一堂，遍地心下存异的却是冒出了不少。
　　上回顾枫眠差人送去弘文馆的墨梅图，池霁并未收，还教方书迟给逮个正着，不用想也知道，这巡抚的监察职责向谁交了差。
　　他战战兢兢等着宫中消息，却迟迟不见贞景降罪，心下对方书迟为人存了几分赏识，又后知后觉的开始愤懑起、当下朝廷对世家堪称剥削的举动。
　　殿试前三甲入翰林院，摆明了贞景是想垄断内阁人选，控制世家控政的专利，这是在剥他们的权。
　　二月户部好不容易补齐的窟窿，却因为新政，豁然从他心口掴开了一道口子——
　　“季国公当真笑得出来么？”
　　他身侧上位坐着季国公，正眼巴巴地瞧着那几位才俊认真挑选，忽而教他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打断，他略有些不悦。
　　“谁又惹了顾尚书了？”
　　两家明面上破镜重圆，实则背地里关系并不如之前那样好，顾妃因为争宠陷害季皇后是事实，后宫争斗自然也跟政治站队挂钩。
　　“国公之女贵为国母，自然没人敢惹。”顾枫眠不满他的语气，又觉得他实在迟钝的很。
　　“顾尚书是想吵架？”季国公十分不快，原本明媚的脸色都转阴沉。
　　“如今寒门得陛下青睐，国公难道半点居安思危的心都没有吗？”
　　绕来绕去重点还是在今日这琼林宴会的主角身上，“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又不像顾尚书，身居要职，日日都要衡量改退，思虑万千。”
　　这天儿是没法儿聊了。
　　顾枫眠突然惹一肚子气，甩袖起身直奔着吴西楼的座位而去。
　　见他正同吏部侍郎梁羡山交互，顿时眼睛都直了。
　　趁着他二人放下，连忙上前挤了个位置，拉着吴西楼道：“纪桐兄同吏部的人相熟？”
　　吴西楼摇了摇头，“谈不上，只是寒暄几句，图个宴酣罢了。”
　　顾枫眠才不信他，斟酌几句张了张嘴唇，对方又抢先道：“我听闻兄长家中第三子，也参与了本次殿试。”
　　他说的除了顾豫还能有谁。
　　“别提了，”顾枫眠恨铁不成钢道：“那小子就是凑个热闹，毛都没长齐呢。”
　　吴西楼摆了摆手，“入了太学也好，路且长着。”
　　顾枫眠没再接话。
　　吴西楼自从嫁女之后，心性就不比从前能争，吴氏早些年还能靠着祖上积攒下来的清名与四大世家并肩，近些年波折不断，与其他四家的差距越来越大，有心也无力。
　　再者说，他也并非是个有野心的人，蹚不来有些浑水。
　　这一回两回的，顾枫眠原本的愁绪未解，又愁上加愁。
　　简直愁死人了。
　　——
　　今夜这场宴会，世家占了上座大半，却都撑着面子，庆祝寒门跻身政途，池霁眼瞧他们嘴都快咧豁了，竟也不嫌累的慌。
　　举目四望，他并未等来他想等的人。
　　兴致缺缺地挨着众官上前道完喜，天幕浓稠，这场宴会也终于迎来尾声。
　　方书迟此人僻静，不喜欢凑热闹，通常有宴会都赶着送上礼，人却迟迟到不了，这几年用他办差的地方多着，大年三十都还在外头跑，没人特意想着给他留个位置。
　　也还好池霁提前打听过他，知晓了他这念着宴会尾巴来送礼的习惯，谢绝了其他两位进士郎的邀请，特意在云英阁候了许久。
　　夜色之中桨叶荡起清波，在护城河畔泛的伶仃，水声潺潺，却不见摇桨的人。
　　方书迟踏着月色来迟，一眼就在桥头望见了他。
　　踱步过去，怀中显而易见地抱着个沉重的物件，腰上缠的香囊晃了几下，被夜风撩散幽香，“我去了趟拢秀坊，听说状元郎并未赏脸，才赶来的这里。”
　　这些风流才子的庆祝自然少不了美人管弦，拢秀坊彻夜是前人传统，也任他们在春宵之下淋漓尽致地吟诗作句。
　　池霁并未绕着这个话题多缠，瞧了他怀中的东西一眼，幽幽道：“大人教某好等。”
　　方书迟将手中的东西丢给他，见他稳稳接进怀里才收回眼，“那又能怪得了谁呢。”
　　池霁隔着上头的一层灰布摸了摸琴弦，“这是大人曾用过的琴么？”
　　方书迟慢条斯理地盯着他摇头，“偷来的。”
　　话落他看着池霁微诧的神情又恣肆一笑，眨了眨双眸，“可千万得收好了。”
　　池霁盯着他狡黠的眼神简直心尖发痒，“大人放心，跑不了。”
　　“大人我放心的很，”方书迟漫不经心道，“贺礼送到，也预祝池大人此后官运亨通，一帆风顺，告——”
　　他“告辞”两个字还未说完，便听见池霁隔着布拨动了琴弦，沉闷的低响，在夜色静谧处显得格外嘲哳。
　　“大人怕不是拿了把劣等的琴来诓我？”
　　方书迟看着他明亮的眸，窥出他语中的拐弯抹角，是还有别的话要说，满不在乎道：“是又如何？”
　　池霁笑的满目风情，“那只好请大人同我去府上小坐须臾，待某验明真伪，好还大人清名。”
　　清名？
　　方书迟笑了。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这哪里是撩动琴弦，这简直是撩动了我的心弦~（作者让我这么说的）
　　作者：我的攻都是俩字儿。
　　注：邪慝（te四声）不兴,正学日著：坏的风气日渐消失，好的风气朝阳并发。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官品不高到机构很重要，相当于内阁预备役。
　　标题的“琴”同“情”，嗯是副cp~


第91章 及来巧
　　闻濯自琼林宴回府，已是戌时。
　　沈宓坐在房中等他，小案上点着盏灯，他手中拿了本《商地奇甲》，正看的出神。
　　“看多久了？”闻濯进屋绕到屏风后，将长袍解下放好。
　　“没多久，””沈宓搁下书本，又启唇问道：“见过那新科状元了？怎么样？”
　　闻濯着中衣挪步出来，“是个少见的聪明人。”
　　他附身到沈宓跟前，将他抱起身——
　　“做什么？我自己能走。”
　　他这身子养了大半年，内里再怎么亏空，却也好好地糊了起来了。
　　近来刚能下地，便事事都想亲力亲为，半点也不怕累着，还嫌能忙的事情不够多。
　　“想抱还不能抱了吗？”闻濯道。
　　沈宓凑近闻了闻他脖颈，嫌弃的不行，“一身酒气。”
　　闻濯走到浴池边，将他放下，“正打算洗呢，瞧把你讲究的，过来。”
　　两人扒了衣衫坐去水中，热气缭绕莫名蒸了些睡意上头，昏昏沉沉地听见闻濯在问：
　　“还记得三月初跑马，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伙儿人么？”
　　沈宓那日裹在他的怀里，倒是没怎么注意别的，接道：“怎么？”
　　“那个伸着脑袋往马上看的，就是今科新晋探花郎。”
　　怪不得当日他那般傲气不服，原是仗着自己那点墨水，给出身上涨价来的。
　　“他入了翰林院，日后可难免不会成为陛下跟前的红人。”
　　闻濯将他拽到跟前，“那也得有那个运气才是。”
　　沈宓不以为意道：“这可说不准。”
　　闻濯凑到他肩颈下，咬着他的锁骨，“不重要了——”
　　“很重要，”沈宓推开他，“近日京城里可散出了不少流言。”
　　闻濯在春闱里忙了快俩月，自然是没空去注意市井中人的谈资，遂问道：“什么流言？”
　　“说贞景之世，就是要擢弃世家，扶寒门新贵。”
　　闻濯皱了皱眉，“你从哪儿听到的？”
　　“出去买书的时候，听铺子里的人说的。”
　　书铺之流自然跟墨客文人沾边，这流言还未舞到明面上来，说明只是特定的某些人在议论。
　　沈宓见他沉思，又补充道：“陛下立下重开太学的口谕之后，京都之中的那些书院也都相继开放，而且收入门下的学生，寒门和权贵的都有。”
　　“你的意思是，那些传言都是从这些书院中人里传出来的？”
　　沈宓摇了摇头，“你留个心眼，明日叫人去查一查，近日寒门弟子招的风头太盛，改制和新政推行的也太过激进，世家中人不满理所应当，只怕其中有人是故意搅弄浑水，别有所图……”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还有一桩事——”
　　闻濯上前啄住他喋喋不休的唇，眸色幽沉，“我教人看着你修养身子，是怕你落下病根，可见我耽于公务数日，你这伤患操的心竟比我都要多，你耳听八方，举目四望，怎么没见你寻些哄我欢心的法子？”
　　沈宓无奈一叹，附身扑进他怀中，勾着他的后颈与他缠吻半晌，气喘吁吁地分离，纤长的腿蹭着他的难耐道：“你怎么整颗心全都惦记跟我这点事儿了？”
　　“那怎么办呢，不惦记你惦记谁？”闻濯将他抱起来，面对着面坐到自己小腹上，“倘若不是身在其位，谁愿意管那些烂摊。”
　　他抬腰掂了掂，眼中讶然，还有些惊喜：“不错，倒是比上回重了些许。”
　　沈宓拿他没办法，双手撑在他肩膀上，被身下滚热烫的往上挪了挪身子，刚舒坦点，又被腰上的大掌一把按了下去。
　　“躲什么，怎么不继续蹭？”闻濯吊着眉梢瞧他，手掌往下挪到后头。
　　沈宓教他撩熟了身子，软成一滩泥落进他怀里，口中泄出稀碎嘤咛。
　　“还记得欠了我几笔债么？”闻濯只管将他撩拨的反抗不能，边问边去含他耳垂。
　　这债只有他心里当成了要追的数目。
　　沈宓当时只想着，反正到了这种时候也是任由对方来折腾，所以从来都没刻意记过。
　　此刻坠入浪潮，更是一句解释都答不出来。
　　闻濯抱着他走出浴池，往他身上裹了件袍子擦干净水，挪步进屋来到榻上。
　　“今日午睡歇好了么？”他轻声问。
　　沈宓好不容易在他手里得到片刻解脱，立即答道：“很好。”
　　闻濯信了，上榻将他挪到怀中，经水温全然没有褪去热度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热潮的汹涌清晰可触，“那今夜，便同我醒着不要睡了……”
　　＊＊＊
　　整个春闱顺利过去，方书迟这巡抚的差也办的十分称职。
　　起初贞景帝还忧虑他作为世家子弟，眼睁睁看着推行新制的车轮往自家身上轧的时候，会有所顾忌。
　　后来见他尽忠职守地催着户部向世家收税，维持贡院秩序，不由得动了想重用他的心思，又碍于他的世家身份，一直没有定论。
　　这日下朝，他拉着姚清渠私下谈了须臾。
　　是有关方氏嫡子承袭爵位之事。
　　“方家嫡子好像近来并不在京都谋事。”姚清渠说道：“承爵之事怕是还要再后拖一拖。”
　　闻钦有些诧异，“他既然到了承袭的年纪，怎么还各地奔走，难不成他对爵位无意？”
　　这是人家自家关起门来商量的事，再怎么去猜也终究是以己度人，姚清渠面露难色，“年初诸事繁忙，约莫一时半会儿就能回京。”
　　闻钦点了点头，留了个心眼，又问：“不知太傅对此次科举改制怎么看？”
　　姚清渠毕恭毕敬，“大势所趋，有利于殿下擢选良才。”
　　闻钦盯了他半晌，仿佛要看穿他，走下玉阶重提旧事，幽幽道，“去年年初太傅突然请辞的原因，朕能知晓么？”
　　姚清渠神色未变，淡定自若，“微臣丧子之痛，难以平息，只是想远离庙堂，回乡散心。”
　　“太傅膝下并非只有一子，近来惹眼的户部侍郎也算是人中龙凤，”他勾起嘴角，笑的略微诡异，“怎么，太傅不喜？”
　　闻钦幼时因为嫡庶之别受到过不少苛待，此时调侃，也让人无法避免地想到了他的身世。
　　“无论是任何一个无辜枉死，微臣都会肝肠寸断，只当时更伤逝者，没有心思专注眼前人罢了。”
　　闻钦似是非是地点了点头，“朕还以为二者与太傅有着亲疏之分呢。”
　　姚清渠弓着身，并未接他这句话。
　　闻钦点到为止，亲自将他扶直身子，“不管怎么说，内阁初设，广开言路之策，还是要太傅多加费心。”
　　“替陛下排忧解难，乃是微臣份内之责。”
　　＊＊＊
　　姚清渠多年孤身一人，除了朝政之外，其他事悉概不关心，膝下虽承有两子，但自前年悦椿湖一事之后，便只剩下姚如许。
　　这个从支州接回来的儿子，自幼跟在那群前朝流寇身旁，受他们的思潮教导，行事作风熏染。
　　哪怕身体中流的是他的血，取的名是冠以他的姓，他也始终觉得陌生。
　　那只是一个在阴谋中生成的棋子，并非他的儿子。
　　那群人为了送这颗棋子回归到他身边，亲手杀死了他唯一的儿子，能够对此漠然无视，已经是他对姚如许最大的宽容。
　　更别说，什么喜不喜的了。
　　……
　　说起姚如许，二月底宴上请命差办太学事宜后，他就一直在忙里头的事情。
　　殿试一结束，京都和支州上来的贡生们都入了太学，他监察着内部建设和文官逐渐齐全，就连新科状元的庆贺宴都没空参加。
　　方书迟受命走访太学时，本来是顺带邀他去吃个酒的，结果这位大忙人正操心着书楼先生的活儿，一直在问鹤堂整理典籍书本。
　　他都走到跟前儿了都没发觉。
　　“该说姚大人什么好呢，旁人都是恨不得自己在本职之内就能少干点儿，你可倒好，生怕自己不够忙，还想揽著书局和翰林院的活儿么。”
　　姚如许听见他声音露出抹笑意，并未抬起头来，视线还黏在面前的书册上，“方大人是在拿本官与自己作比？”
　　“是吧，”方书迟挠了挠鼻头，“再有下回，你不如直接抢了我的活儿。”
　　“那可就不一样了，”姚如许搬了一摞书递给他：“帮忙挪到那边去。”
　　他指的地方已经摞了一地书了，都是些新印的习册，方书迟挪书过去，弯着身子翻看了两眼，“怎的不见学堂先生来忙这些琐碎？”
　　“噢，”姚如许点着数量，“他们今日在即墨堂学棋。”
　　“其他人呢？”方书迟抿了抿嘴。
　　“都在藏书楼，怎么，你要找人？”他终于把脸抬了起来，“对了，都忘了问，你今日来此是要办什么差？”
　　方书迟眼看四周一张椅子也没有，只好一屁股落在了桌面上坐着，“春闱收尾，来瞧瞧太学学堂开办的怎么样的，另外，上回答应的要请你这大忙人出去吃个酒。”
　　姚如许笑了笑，“没想到方大人待本官还有这样的诚心，看来今日这些事，我就算放任不管，都要赴方大人的这场约了。”
　　方书迟冲他合手作礼。
　　“先候着，”姚如许起身，视线望向他背后瞧去，“我还得再见个人。”
　　方书迟挑了挑眉，“谁？”
　　姚如许还没回话，便挪步上前，冲他身后门口的方向行礼。
　　他自觉古怪扭头去看——
　　新科状元、兼现任翰林院修撰池霁，正冲着他在笑。
　　方书迟：“……”
　　真他娘的赶了巧了。
　　作者有话说：
　　闻濯：做点予舍予求的……
　　中秋番外很短，就不放正文了~
　　喜欢的话点个关注吧~


第92章 立针芒
　　池霁来时没料到方书迟竟然也在。
　　悠悠地走近，冲面前二人行礼，余光一直落在傍边的方书迟身上，“这是陛下下令着重授学的科目。”他从袖中探出一叠册子递给姚如许。
　　既然改制，自然是要摒弃先前的糟粕，教当下良才以时制为圭臬，闻钦改了往年授学科目的范围，特意教他今日送到太学来。
　　姚如许接过册子翻开了两眼，“劳烦池修撰奔走一趟。”
　　“不劳烦，”池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侧首看向一旁的方书迟，“说起来，今日也是凑巧，下官原本就打算送完册子后，找方大人谈些事情，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
　　“谈事情？”方书迟挑了挑眉。
　　池霁点了点头，“倘若大人的差办完了，边走边说吧。”
　　方书迟：“……”
　　他这浮生半日闲挤也挤的不容易。
　　真是一语成谶，乌鸦嘴荼毒自个儿没完了。
　　池霁见他面上有犹豫之色，压下心底一阵不虞，开口问道：“方大人的差还未办完么？”
　　方书迟教他顶在公私分明的良心之上，说办完不是，没办完也不是，一时之间噎的半句话都解释不出来。
　　前阵子他应了池霁的约，上他在京都新置办的宅子里小坐了片刻，听他调好古琴奏了一曲。
　　旁的倒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池霁当晚弹的那首曲子，是从江南流传下来的孤本，名为《悦君兮》，取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一句。
　　倘若方书迟去年七月不曾下过江南，他定然也听不出来别的名堂，偏偏他不仅下了江南，还曾在梧州当地的一家茶楼中，亲耳听本地琴女弹过，顺带知晓了其中“求君心似我”的深意。
　　他倒是不确定池霁此人，是否打听过他去年的行迹，所以才故意选了这么一首令人误解的曲子，还是只是趁兴而至弹了这么一首。
　　总之当夜自他琴音归寂，只有他二人的屋子里，就总围着一股讳莫如深的气氛。
　　他及时找了个借口回府，才未惹出更多不清不楚的东西。
　　之后再见，便是今日。
　　其实他本来都躲着这人走了，实在是京都地界窄，近来朝中围绕的差事也就太学开设惹人注目，这才误打误撞地碰上。
　　“也不是，方大人说要请本官吃酒来着，”姚如许见他半晌不说话，只好替他解释了一句。
　　看了看手中的册子，又无可奈何地冲方书迟道：“倘若有要事要忙，你我二人不妨改日再聚。”
　　方书迟表情悲壮地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了。”
　　——
　　从太学学堂里出来，两人就一路缄默，先前什么话都敢张着一张嘴往出蹦的两个人，忽然像是变了个谨小慎微的性子。
　　方书迟十分不习惯，能走之直路的腿都忍不住打偏，老把距离拉开几丈远。
　　池霁余光瞥进眼底，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再不动声色将间距凑近，衣衫蹭着衣衫。
　　“方大人近来可好？”
　　方书迟听见问话，忽然觉得他二人生疏了太多，“很好。”
　　两个字落下，他便没话讲了。
　　池霁等了须臾没等到，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方大人可知晓近日京都传出来的那阵流言？”
　　谈到正事上，方书迟的神色便多了几分凝重，说话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搪塞，“知晓，传出来已有几日，”他扭头看了眼池霁，问道：“怎么，宫里也传开了？”
　　池霁点头，“陛下已下令让锦衣卫彻查此事。”
　　方书迟松了松眉头，“那便用不着你我……”
　　他本想说既然有人管这事儿，那自然用不着他二人操心，转念一想那流言的内容，眼前的他二人刚好就在风口浪尖上，上一刻还理所当然的声音陡然就弱了下去。
　　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二人在如今的政治立场上，从来是对立的关系——
　　“忘了问，方才池大人所说要与本官商议的，到底是何事？”
　　池霁拉着他到一处茶馆里面坐下，才堪堪松口，“陛下有意让你承袭方氏的爵位。”
　　方书迟眯了眯双眸。
　　近来贞景帝待这位新科状元青睐有加，日常宣昭他进长乐殿伺候笔墨，举朝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从他眼皮子底下过，知晓有关世家承袭的安排也不怎么奇怪。
　　只是有些突然。
　　“不知池大人告诉本官这个做什么？”他警惕地看着池霁，眼神里露着隐忧。
　　池霁却比他想的要坦诚的多，“我也希望是你。”
　　他目光如箭，看的方书迟心底惊动，防备更甚。
　　“池大人慎言，”方书迟皱着眉头，“虽然大人在科举考场上惊才风逸，但从官场，只凭意愿行事是走不通的，而且池大人今日之言，倘若传到圣前，今日之无上恩泽，眨眼间便能烟消云散。”
　　池霁不以为意地替他添了一杯热茶，推到他跟前时，冲他笑了笑，“只要方大人不说，没人有那个机会告发下官。”
　　方书迟看了一眼他添满的茶杯，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下世家与寒门之间的较量针尖对麦芒，谁也不可能退步，”桌上的热雾冉冉飘到他面前，遮住了他原本清晰的眉眼，“我知晓大人不屑站队，也只在乎朝野一心，但京都四家以方氏为首，只要方氏有人站出来牵头，那其他三家定然跟随，届时我与大人联手，举朝动荡定能平息——”
　　“你放屁！”
　　方书迟没想到他的心思竟然这样野，还敢假公济私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来。
　　“你以为方氏是四家之首，就能替其他三家做抉择？还是你觉得，我为了区区一个爵位，就能不择手段，罔顾手足情分？”
　　池霁面上原本挂的笑意淡了些许，想解释又教他打断。
　　“你将我当作什么人？”
　　方书迟从来认为，以坦诚相交他人，哪怕无法投之以桃报之以李，那也算是问心无愧。
　　他此前不信官场浑浊之人，时至今日，又要多一类试图拉他入浑浊之地的人。
　　他不后悔当日欣赏寒门子弟之心，还有此中所付出的真意，却由衷的可惜他藏了数年的那把焦尾古琴。
　　他看着池霁对这个问题无言以对的神色，满心嘲讽，茶水半滴未沾，便起身离去。
　　……
　　京都内开的几个书院，其中只有沧澜书院接收从支州上来京都求学的寒门，而近日四起的流言，也正是从这里流传出来的。
　　近日贞景帝交给锦衣卫彻查的差事，特意安排了闻濯随行督办。
　　主要是因为锦衣卫久未被启用，难能让人放心，又加上摄政王殿下自三月会试一结束，便跟个闲人一样整日窝在自己府上享福，早朝也很少上。
　　于是贞景这回就存了心地给他找了点事做。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的理想只剩老婆跑马热炕头了~
　　注：“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出自《越人歌》


第93章 故人归
　　锦衣卫都指挥使名叫谈引戎，先帝在世时他便在侧效命。
　　后到了贞景帝闻钦上位，由摄政王代理朝政，用的都是御林军，极少有私下决策差使他们的时候，才在朝中息影。
　　直至贞景元年中凤凰阁事变，朝廷恢复元气大损，皇城内禁军的作用终于受到重视，京畿的军队一律加强布防和管制，连带着一直被搁置在宫外的锦衣卫被重新启用。
　　此次查沧澜书院，派遣来的是锦衣卫的右镇抚使，名叫宣周。
　　锦衣卫办案向来手段严酷，闻濯早有耳闻，进去时特意吩咐了一句“不用伤人”。
　　但满院子读书人被刀鞘压着跪地的场面，也着实让人眉头一皱。
　　“让他们站着。”他落座众人面前，视线停在了书院院首身上。
　　对方抬眸间对上他的目光，刹然义愤填膺道：“不知我等是做了何种大逆不道之事，才引诸位大人如此大动干戈？”
　　闻濯淡淡回道：“近来京都出了很多流言，说举朝拥护的世家将要落幕，而寒门则登上朝野，明镜高悬，这是大势所趋。”
　　院首的面色变了变，“大人是怀疑这流言是本院传出去的？”
　　“不是怀疑，”闻濯凛然盯着他，“有人在背后查了你近来动向，顺带将流言的线索扔到了本官面前，咬定了你就是散播谣言的主谋，这肥差本官白捡来，不查也说不过去，所以今日便登门拜访，拿你问一问虚实。”
　　院首依旧嘴硬道：“大人空口无凭，这罪名草民定不会认。”
　　“你要什么凭证，人证么？”闻濯抬手虚指了一下人群中的两个书生，身侧带刀的锦衣卫立马抽刀过去，将人拎鸡仔一般提了出来。
　　“念你二人是初犯，倘若老实交代是谁指使的散播谣言，本官可以考虑从轻处置。”
　　脖子上架的刀明晃晃地泛着冷光，锋利的刀芒在皮肉间冒出股寒气，逼的人下了一身冷汗。
　　“是院首！”其中一人匆匆指着院首喊道：“是院首指使的！”
　　院首突然间被指认根本不服，看向这两个平日里尊师重道的学生，满面的不可置信，“尔敢胡言！”
　　闻濯不想听他辩解，直接命人将他提了起来，“还有什么话，大可留着去慎刑司里说。”
　　地上还跪着的两个学生，压根儿不清楚这流言其中的干系，闻濯本来只是懒得找什么直接的证据，才冒指了一下他二人，唬出个人证要院首将此事的干系坐牢实。
　　但他二人这指认的态度也太没有文人风骨。
　　闻濯抬手，教押着刀的锦衣卫把人放了。
　　锦衣卫镇抚使宣周来时，一切都打着听闻濯指挥的原则办事，到头来，抓到的人他自己心里根本没底。
　　他们没这么办过案子，手上也没有证据，锦衣卫如日中天的时候早已成了历史，时隔两年再度被启用，这其中拿人的边界不好把握，就这样提个人回去审问他也没办法向上头交差。
　　“下官愚钝，想多嘴一句。”分别之际，他与闻濯停在书院门前。
　　听到问话，闻濯看了他一眼。
　　“没有证据就捉拿此人，是否有不妥？”宣周问。
　　“自然不妥，此事不是抓了人就完了，将人带回去后，用不着审问，记得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再派些人过来守在书院周围暗中观察。”
　　这事没完。
　　区区一个民间书院就敢肆意散播为乱朝政的流言，说上头没有在朝的官员指使，谁敢信。
　　但叫停一个书院的损失最小，为今之计也只能这么办。
　　＊＊＊
　　近日京畿科举改制闹得火热，无视寒门出身的决策愈演愈烈，不少人眼红，想寄希望于明年，再战春闱。
　　为了响应读书人的需要，京都集市一夜之间开了不少卖书和印书的铺子。
　　学生一多，光顾的人便多，就连商人走贩都被这股重学的风气熏染，时不时地也会上去瞅两眼。
　　沈宓近日身子好了大半，只要是能出府，必定要往东街的书籍铺子赶。
　　闻濯先前出去办差的时候，在街上守株待兔过几回，每次都是“人赃并获”。
　　今日有这个闲暇，便去了东街候着。
　　也是凑巧，从前他从未步入那些铺子瞧过，今日却破天荒地头一回进去挑了几册，都是沈宓平时爱看的类型，类似山海经怪志这样的稀奇传记。
　　每家铺子陈列的书籍各有千秋，他逛了几家，最后停在一个拿书盖着面的老板跟前，敲了敲书案--
　　“别来无恙啊，温大人。”
　　也是没这么巧过。
　　被认出来的温珩顿了片刻，缓缓掀开面上的书，“殿下是怎么瞧出来的？”
　　闻濯笑了笑，拎起案上几册新上的绘本故事，“下次记得提前藏好，别等人都瞧清楚了脸，才知晓欲盖弥彰。”
　　温珩抿唇撇了撇嘴：“其实也没什么好藏的，只是再见故人，难免会有不知所言的时候，到底还是怕惹殿下不快。”
　　他看着闻濯漫不经心地扫着面前绘本，又补充道：“而且，草民一介微身，今时不同往日，实在怕得殿下笑话。”
　　闻濯听他说完抬起眸，顺着他眼角瞧了一眼，确定他眼下没有泪痣，才皱起了眉。
　　眼前的温珩，言语之间与从前相比判若两人，仔细琢磨过后，又觉得像极了另外一个人--
　　他像极了温玦。
　　去年七月京都发生的诸事，包括温氏兄弟二人之间的变故，沈宓后来都与他全番交代过。
　　他知晓温玦当日是为沈宓所利用而死，但后来沈宓替他杀死韩礼，钟自照等流，替他清除了所有挟制他们的幕后之手，保全温珩一人的清白，也算在这条历史遗留的冤孽里做到了互不相欠。
　　无论结果如何，一切都是他们生前选的，怨不得旁人。
　　“温大--”他顿了顿，自觉不妥又换了个别的称谓，“温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温珩笑了笑，“怎么才算妄自菲薄，草民以为殿下误会了，正如同‘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道理一样，这破烂书铺一隅，装得下草民身上的太多东西，遍眼的书香文气，足够洗的清前身如数不干不净……”
　　闻濯望着他漫不经心的眼神，看见了他心底的怨气。
　　他将自己的样子变成另一个人，连带着那个人往日的品性风范，一起刻入了骨髓。
　　闻濯叫他言语之间处处针对，也恼不起来。
　　“说了这么多，忘了问，殿下来买书吗？”
　　闻濯抿了抿唇，答非所问道：“宁安世子近日常来？”
　　“来吧。”他言语之中有不确信，似乎没觉得有过这事儿。
　　两人各怀心思地待了一刻钟之后，闻濯看到濂渊的身影朝书铺走来，才琢磨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前他从来都是在街上遇到的沈宓，从未到这书市里头去过，每每瞧见他怀中抱着书，便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亲自去了趟书铺。
　　想来那会儿，沈宓便是差使着濂渊这个生脸，过来照顾温珩的书摊生意。
　　“这东街的生意怎么样？”他虽是在问温珩，视线却在盯着不远处的濂渊。
　　看的对方一愣，脚下迈出的步子都不如先前利索。
　　“不怎么样，一条街都是卖书的，能有多少生意。”
　　他话音刚落，濂渊已经挪来了书铺跟前，揣了鬼的眼神还垂着不敢乱瞄，“要新上的那几册。”
　　他卖旧主求新主的心还算从一而终，就算没预料地在书铺这里瞧见闻濯，也铁了心地不与对方相认，交了银子拿好书，腰杆笔直地在旧主凛冽的眼神中走出了书铺。
　　闻濯这厢还记得他那“守株待兔”的大计，同温珩这里交代了一句“改日再来光顾”，便追着濂渊的脚步消失在了书市拐角。
　　他见到沈宓时，濂渊买好的书已经都交到了他手上，两个人供认不讳地站坐在一处茶摊等他，还颇为细心地给他点了杯茶。
　　待他坐下，沈宓便将茶水推到他跟前，先入为主道：“今日不是查沧澜书院么，怎么又来了这东街书市？”
　　闻濯从桌子底下牵住他一只手，指尖扣住他手心摩挲了两下，款款道：“还能因为什么，除了逮你，我也没别的特长了。”
　　“还在外头，”沈宓抽了抽手腕，“松手。”
　　“不松，”闻濯没听，反而捏的越发紧，“沧澜书院的事算是个开头，想要完还没影儿，而且今日诈的两个书院学生，指认主使的时候，连辩解的话都没求着陈情几句，锦衣卫的刀都还没碰着肉，尚且还架在后颈的衣服上呢，他们一个个仿佛都断了骨头，眉头一竖便直指院首，这供认的态度空前坦诚，说没点问题谁能信。”
　　沈宓拗不过他，只好用袍子遮了遮两人交握的手，问道：“你可知
　　最早在京都开设书院的是什么人？”
　　闻濯舔了舔嘴唇，“这些都是因为春闱自发开办的书院，虽说朝廷内外喜闻乐见，但二者并没有直接关系。”
　　沈宓挑了挑眉头，“那此事深追，结果就只有两种了。”
　　他看了闻濯一眼，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一是朝廷中有人，想用京都世家和寒门的矛盾，来挑起更大的纷争，让朝野动荡，再回到以前世家鼎力拥护天子的局面，”
　　“二是新晋寒门想要利用贞景帝对世家挟制的厌恶，在京都靠散播流言引起世家众愤，进而沆瀣一气在朝上尽情弹劾寒门登上庙堂的现状，使帝心敏感猜忌，因决策部署受到世家大臣控制，产生抵触，彻底偏向这些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
　　四周无人，他二人又是悄着私语，不知不觉间肩膀靠到了一起都未曾顾及。
　　沈宓本想起身，又教闻濯一把按了回去，“躲什么。”
　　沈宓抿了抿唇，懒得同他解释，瞥首看了看周遭。
　　中午走在街上的人并不多，隔壁那条卖馄饨大饼的食街，倒是坐满了歇脚的商客旅人。
　　他是在府中用过了些点心才出的门，但面前的大忙人连早膳都没顾得上吃，这会儿定然腹中饿得不好受，“换个地方说。”
　　闻濯好奇地冲他抖了两下睫毛，“要将我拐去哪儿？”
　　沈宓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中抽回来，一脸冷漠道：“拐去青楼，发卖了。”
　　闻濯：“？”
　　……
　　作者有话说：
　　闻濯：真的不想上班，只要跟老婆贴贴。
　　注：“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出自《陋室铭》


第94章 尽春暄
　　两人去了拢秀坊。
　　谈起摄政王与此地的渊源，除了先前因为沈宓与钟自照密中会面、曾走马观花过一回，还有一次，是在贞景元年初调查草乌散走私一案时，下令缉拿的拢秀坊花魁歌妓觉柳。
　　不过那时候确实没有审问出什么，次日便将人放了出来，只草草见过一面，也并未在脑中留下什么印象。
　　只记得沈宓喜欢听她的曲，谈起她时还毫不避讳。
　　——
　　两人上了二楼包厢，还是之前沈宓常来的那间“春滟”号上房。
　　进屋送茶的侍女禀报，觉柳耽在其他事情走不开，要他二人稍等片刻。
　　沈宓并不在意她几时能来，点了几个楼里的招牌菜，便让她退了出去。
　　“来这里做什么？”闻濯问。
　　“自然是换个地方吃饭，还能做什么，”沈宓戏谑地看了他一眼，“真以为我要将你发卖？”
　　“啧！”闻濯咂舌，“回王府吃不行么？”
　　沈宓认真道：“这边近。”
　　“罢了，”闻濯妥协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沈宓无奈地笑了，调侃道：“怎么这么没骨气啊，殿下。”
　　闻濯见他面上笑意，浪的心里直发痒，伸手将他腰身圈住，一把将他整人抱到自个儿腿上，撩开了他今日月白锦的袍子下摆。
　　“我怀中有天下最硬的风骨，爱不释手，至于能不能耳熏目染，那是你的造化。”
　　沈宓勾住他后颈，覆在他怀中缓气，缓缓道：“怎么就是我的造化了？”
　　闻濯低眸同他交吻，须臾后抵上他的鼻尖：“这骨气要水乳交融才能沾染一二，要我从里到外都能高风亮节，那得你多加赐教。”
　　他伸手抚到沈宓光滑的背，摸到上头根根分明的骨头，用力按了按，“近来的宴会和公务繁杂，太耽搁我同你请教这些私下才能讲的学问。”
　　沈宓被他按的骨头发酥，咬着牙根不放才没从口中泻出来声音，又教他探到唇边，恶劣地伸指进去拨弄。
　　“别吟出声响，外头有人，”闻濯眯着眼睛瞧他一副醉生梦死样，放下手将唇凑上去，搅到他唇齿后的深处磋磨，像是在触碰一朵带露的花，随即就着手一齐探到袍子底下。
　　沈宓未曾押住喉咙间的放荡，任由声音勾魂地从齿缝探出，身下硌人的触感逐渐清晰，“回去再……”
　　他蹭着闻濯的衣服，竭力要往四面八方通坦处逃，又被他毫无留情地逮回来按住。
　　“都说了，我没别的擅长，只有在逮你这件事上，熟能生巧，”闻濯碰了碰他的唇，含去他紧促急切的呼吸，缠着他的柔软逗弄片刻，又拉开距离，“回去要做，但是眼下我也不想忍。”
　　沈宓被他炙热的呼吸烫的晕头转向，迷乱的同时还记得他方才点了菜，抵死顽抗道：“午膳…”
　　“放心，”闻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会太久。”
　　沈宓再没了顽抗的由头，只能任他手握泥泞，如琢如磨地攻城略地，强硬的把自己肆无忌惮的念头硌进去。
　　细致如火浪滚遍全身地把他整个人碾进狂风骤雨里，让他像一只迷途的帆船，不断在跌宕起伏的波动中被巨浪刺透，热烈的水花浇灌。
　　底下风光有袍子的遮挡，半点不会教人窥去。
　　送菜的侍从进屋摆盘，他二人还是先前的姿势同坐在一张椅上，只是沈宓明显气息凌乱，埋着面抵在闻濯怀中，狠狠咬着他衣袍下的锁骨。
　　待闲人走干净，房门重新掩去一切声响，闻濯抵身将他抱起，一口咬在他白皙纤细的脖颈上，按着他的腰身重新让他跌进撕天裂地的浪里……
　　沈宓只觉得过去了良久，他间隙中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眼角刺痛的感觉缓缓从皮表攀上来，融入他眸中，教他睁不开眼。
　　抬手去碰，还未干涸的泪迹一片冰凉。
　　***
　　两人用完午膳，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后。
　　沈宓眼尾红的撩人，十分娇气地坐在闻濯怀中，教他用温水沾湿的帕子拭着面，交欢后的余韵未散，他眸中含着晶莹的水光，时不时要闻濯停下手中动作，凑上唇来挨一挨他。
　　这顿饭吃的风里雨里，食不知味又“食髓知味”。
　　原本要谈的正事也被忘到了一边。
　　觉柳后来来过一趟，又被闻濯的不便之由拒之门外。
　　擦干净沈宓的手脚之后，他便抱着人下楼，于拢秀坊后街登上了王府的马车。
　　回到王府院子，沈宓已然小憩过一觉，进了屋瞧见床，就跟没睡过一样，生怕闻濯再折腾，澡也顾不得洗了，滚进被褥里便闭上了眼。
　　闻濯说到做到，说回来还没完，便不想放过他。
　　凑在榻边低声哄着：“不洗干净到时候又要腹痛，我抱你过去。”
　　沈宓雷打不动地翻了个身。
　　闻濯笑了笑，伸手替他解了腰带，就着被褥将他整个人抱起来，绕到了后院的浴池。
　　沈宓胳膊那几两肉压根儿敌不过他，被拽了踏进梦乡的被衾，浑身衣衫也剥了个干净，没入温水的当即，只是卯起劲儿来一觉睡个八百辈子。
　　奈何这条路上一直都有个拦路石。
　　被猝不及防地按入水中，他浑身的瞌睡彻底醒没了，挣扎着抬起头，罪魁祸首正冲着他发笑--
　　“闻旻，你真是个王八蛋！”
　　闻濯笑的好没脾气，“要我给你算算账么？”
　　沈宓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任他伸手把自己搂过去，指尖引出那些会教他腹痛的东西。
　　“你曾背着我去过多少次拢秀坊，便有多少笔我要跟你讨的债，即是王八蛋，那也用不着再讲什么道理--”他话音断在此处，继而猛然一把掀翻沈宓，将他抵在浴池的砖壁上，势如破竹般覆身倾盖上去。
　　沈宓没能押住痛呼，整个人如断了线了木偶一般教他折进怀里，被他肆意横行地带进巨浪里……
　　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在沈宓铺天盖地的疲倦中歇止，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丢了意识，只记得昏沉之中身躯被烙印的清晰刺激，哪怕坠入梦乡，也都是同他翻搅云雨的那个人。
　　再醒来，是因为腹中空空，饥饿感催着他滚出了旖旎的梦。
　　睁开眼抬眸，天色已暗，屋里点着昏黄的灯，闻濯就在书案前坐着。
　　闻见动静挪来视线，随即起身走到了榻边，“歇好了？”
　　沈宓迷顿地点了点头，随即被他抱着挪去窗台下的小案前，听他吩咐着濂澈让厨房热了些小菜端上来。
　　灵台清明已然是一刻钟以后，浑身酸痛的感觉明显，尤其是后椎骨一片，酥麻的少见知觉，唯有细密的痛感阵阵席卷，让他坐立难安。
　　“混球！”沈宓骂道。
　　闻濯替他揉着腰侧一声未吭。
　　“今日本来是想同你谈些正事。”
　　闻濯叹了口气，“同我交欢也是正事，其余的正事等干完了再说也无妨。”
　　沈宓歪了歪脑袋，想扭过头去看他，又被他抵上肩窝打断动作，无奈道：“你怎么在官场上修的越发浑了？”
　　闻濯可不认这个账。
　　“我见你可是喜欢的很。”
　　沈宓真想咬他。
　　--
　　晚膳过后，手脚都暖了。
　　闻濯书着沧澜书院的奏本，沈宓则在旁打起了瞌睡，如老叟垂钓的鱼竿一样上下悬坠，纤弱的脖颈被折腾的不堪重负，洁白的后颈连同椎骨露出大片，就昭然若揭地摊在闻濯眼跟前儿，招他上去叼。
　　上头还有白日翻覆时留下来的印子，红的令人心下发烧。
　　闻濯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手掌覆住那一块，把人拽进了怀里狠狠亲了亲，“白日不是已经歇过一觉，怎么还睡不够？”
　　沈宓被案上烛火晃得直把脸埋进他前襟里，声音闷闷地传来：“怪谁殿下心里没数么？”
　　闻濯合上奏本，“那让你从我这里讨回来。”
　　沈宓扬起拳头要往他胸前招呼，“我讨得过你么！”
　　“行了，”闻濯起身将他抱到榻上，“早些歇息，我抱着你睡。”
　　沈宓方才那会儿还迷瞪着，聊的这几句清醒了大半，睁着眼见他果真解下外袍上榻，问道：“都忙完了？”
　　这阵子闻濯极少会在他醒着的时候上榻歇息，平日里公务繁杂，除了各种要出去满京城跑的差事，晚上回来还要整理呈上去的奏文。
　　一向清闲的摄政王殿下从来都没有这么忙过。
　　“上回你提起京都传言，我便趁早派人去查了，今日过去抓人，也不过是要走个合情合理的章程，该交代的事情我都交代给了协同查案的锦衣卫，剩下的差，短时间内也由不得我操心。”
　　沈宓低低应了一声，继而教他揽入怀中。
　　“你怎么没想起要问温珩的事情？”
　　闻濯笑了笑：“忘了。”
　　他是真忘了，这两日一门心思都扑在沧澜书院那帮人身上，今日匆匆来去，见到沈宓，一颗心被他三言两语就搅的晕头转向，后来发生的事，只让他心甘情愿地色令智昏。
　　“早知道我就不专门提了。”沈宓咂了咂舌。
　　“别啊，”闻濯睁开双眸瞧着他，佯装着凶道：“快说！”
　　沈宓提了口气，“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温玦曾在京畿散布过一些眼线？”
　　作者有话说：
　　闻濯：每天都想淦！
　　最近容我缓一缓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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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身后人
　　那些眼线在韩礼的人渗入嘉靖末年的朝廷时，可起了不小的作用。
　　“自然记得。”闻濯应道。
　　“温月琅辞世后，温珩郁郁寡欢了一阵子，还将他的衣冠带去了惠州的祖宅立碑，守丧半年有余，再回京都，便是近来春闱。”
　　沈宓继续说道：“我今日带你去拢秀坊，其实是想教你见一个人。”
　　闻濯微微抬了抬眼皮，“觉柳么。”
　　沈宓点点下巴，解释道：“她不仅仅是我当初与温月琅联系的线人，还是京畿之内所有北辰帝旧部联络的眼线，此前韩礼他们但凡要联络潜藏在朝廷里的人，就必须经过拢秀坊，经过她的手。”
　　“那她与温月琅呢？”闻濯问。
　　“他二人分属不同的立场，觉柳是先帝旧部的嫡系，她只信我，而温月琅此人，从来将温珩的安危视作逆鳞，他二人为韩礼之流挟制，则更多的忠于韩礼。”
　　他这样一说，联系前后之事，倒是教闻濯不由地想起，前些年京都被烧毁的那座青楼。
　　当时京城里的人都传言，是宁安世子作恶故意放的火，管属官员将事情经过上报给嘉靖帝，却只得了个不了了之的结果。
　　也是那之后，京都才有了拢秀坊。
　　“所以当年烧毁青楼，是你故意为之？”
　　“不是我，”沈宓摇头，“是韩礼的人，我不过是适时出场，好让这一切变得合情合理，无从查证。”
　　合情合理，无从查证。
　　嚣张跋扈的“毒瘤世子”仗着天子宠爱，自然敢肆无忌惮地当街杀人，也不屑于遮遮掩掩。
　　闻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从未向我解释过？”
　　“重要吗？”沈宓睁着双眸看他，“其实无论是不是我亲手放的火，那些人的死也确实都是因为我，这样的案例层出不穷，我早就记不清自己身上到底背了多少人的血债了，可我不在乎。”
　　他被天底下最可笑的仁义道德绑在高楼上，一笔一笔的血债不断堆砌成困住他的高墙，他再也在乎不过来，那些越来越多且交织在他梦中耳际的哭号。
　　闻濯轻轻吻了吻他的鬓角，“你还清了，早就还清了，从始至终你就是干干净净的。”
　　沈宓被他认真的语气慰藉到，无奈地笑了笑，“少打岔。”
　　闻濯凑过去挨了挨他，又听他道：“觉柳手中的线人在去年凤凰阁之变后，被朝廷的追查和围剿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在京畿内闱从事情报的眼线，不过他们如今应当都随了温珩，我猜这也是他突然回京的原因。”
　　“所以你近日光顾他的铺子，是为了弄清楚他收揽这些眼线要做什么？”闻濯接道。
　　“不全是，”沈宓说：“我是想要他手中遍布京畿的眼线，最好能为觉柳所用，好让拢秀坊彻底变成京畿的一道情报据点。”
　　闻濯微讶，又自然而然分析道：“我今日见了温珩，并不觉得如今的他会很好打交道。”
　　沈宓不置可否，“所以才要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闻濯沉吟半晌没作声。
　　沈宓抬眸看他，正好对上他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我……”他本想接着解释他做这件事的用意，却突然被闻濯凑上来的嘴唇堵住了气息，灵活的舌尖将灼热的温度探入他唇齿，缠绵悱恻半晌，才找回呼吸。
　　“你这般未雨绸缪，是怕现在的朝廷真会如我们料想的那般翻天覆地，还是怕闻钦政权稳固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人是我？”
　　“不是怕。”沈宓露出牙锋咬他唇畔，尖锐的贝齿溃破了柔软的唇肉，尝到锈迹斑斑的腥气。
　　闻濯由他咬，时不时将舌叶送入他齿后，去找那处最锋利的牙尖舔舐。
　　“那是什么？”
　　沈宓无声地吻他，宣泄淋漓后，窝在他脖颈窝之中，枕着他的臂膀闭上了眼睛。
　　“我也想你被捧在手上，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能有得选择。”
　　***
　　温珩此次来京并不是巧合，却也没有别的深意。
　　在惠州的时候，他曾被温玦往日在京畿的旧部找上门来，那些人告诉他京畿那些年布下的“眼”，在温玦死后便易主，改认他的命令。
　　他本不想再问朝政，却因为温玦这两个字，再次踏入这座冤孽至深的宫城。
　　凤凰阁事变之后，温氏是北辰帝旧部的事便被人挖了出来，他被沈宓之前在他身边安插的人连夜送出京城，一路奔波抵达惠州，才得以安稳数月。
　　路途遥远，不方便运送棺椁，他只好在京郊埋了温玦的尸骨，带了他的衣冠远走。
　　回京第一件事，便去看了温玦坟茔。
　　今年的春三月的水土难得的比往年丰茂，郊野的白原满山遍绿，不过短短数月，新翻的土堆之上就生了野草，碑前光裸一片，伶仃的可怜。
　　他倚着土丘坐了一夜，天色破晓之际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里，温玦让他把跟过往有牵扯的东西，都抛给过往的人，还让他珍重自己，离得京城远远的，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尸骨冢到底还是比衣冠冢灵验，从前守在惠州他就没做过梦，时隔多日回京，居然头一晚就能在梦里见他。
　　这梦他印象尤其深刻，翌日白昼宣泄，头脑清醒过后，认真考虑起来他在梦里听到的叮嘱。
　　将过往之物还给过往，偌大的京城之中，没有比交由沈宓更恰当的选择。
　　时隔多月，宁安世子沈宓因护驾勤王被贞景帝赦免谋逆之罪，前朝之人的身份也没有再引人追究。
　　但他沾着这座宫城千丝万缕的干系，依旧留在了这困住他的囹圄。
　　--
　　三月的春闱闹的沸沸扬扬，京都来的各地学子尤多，京城的布防营为此又多添了人手巡逻。
　　听闻沈宓近来常常光顾一些话本铺子，他才隐在这东街书市里，随意摆了个摊。
　　不过能撞见闻濯，他确实没预料到。
　　他与这位摄政王殿下交情甚浅，也始终没弄清楚过他与沈宓之间的纠葛。
　　去年年中凤凰阁事变之后，他断了与京畿的一切联系，并不知晓堂堂摄政王府中藏了人的密辛。
　　不过他总觉得，只要见了闻濯，那么距离见到沈宓登门来寻也快了。
　　事实也果不其然。
　　第二日上午他到书市打算摆摊时，沈宓就立在他铺子门前，身侧跟了个十分面熟的侍卫--
　　“月琳兄，好久不见。”
　　换得沈宓称呼一声兄友，实在是少见之事，温珩不敢贸然答应，上前打开了铺子的门，引着人进了里头。
　　这两天有雨，铺子里头潮的慌，他留了道口子通风，招呼沈宓坐到了里屋的八仙桌旁。
　　两人屋里烧茶，濂渊则被支去了外头开摊。
　　“月琳兄好像料定我今日会来找你。”
　　温珩未曾作声，替他添好茶落座在他对面。
　　“月琳兄近来如何？”沈宓又问。
　　温珩微微点头，“多亏了世子安排，一切都好。”
　　沈宓笑了笑，直接问道：“近来回京都，是要办什么事么？”
　　温珩抬眸看着他，皱了皱眉头，“温玦留下来的那些眼线还在京畿之中。”
　　沈宓张了张唇，毫不意外地点着下巴，“我知晓。”
　　温珩直截了当道：“我可以让那些人任由世子差遣，但还要世子答应我一个请求。”
　　沈宓抬了抬眉头，“什么？”
　　“帮我把温玦的尸骨连同棺椁，移送去惠州安葬。”
　　沈宓并不觉得这算是什么要求，倘若他二人是无欲无求坐在一处对谈，他依旧能够无条件帮温珩做到此事。
　　“应该的。”沈宓应了声。
　　温珩随即起身离开座位，从屋里窗台下的小匣子里，摸出来了个小物件，又挪步拿到沈宓跟前，把东西递给他看。
　　是一把月牙形状的铜质鸽哨，摸在手心冰凉，却沉甸甸的稍有分量。
　　“这是鸽哨，那些藏在京中的眼线就是‘鸽子’，”温珩眸光随着那把偏移挪动，仿佛透过这个小玩意儿在看别的人。
　　“这群‘鸽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只是温月琅一人的杰作，当初这支鸽组是为韩礼一手培养，因他在支洲讲学不便管控，才交到了温月琅手中，后续的事情，你也全都知晓。”
　　沈宓顺着鸽哨上的纹路摩挲了片刻，缓缓抬眸同他道了声谢。
　　温珩沉吟半晌，待他饮完桌上剩下半杯茶，起身将他送到书铺的门前。
　　临走时珍重地对他叮嘱道：“你要好好活着。”
　　沈宓愣了愣，侧过视线看他，才发觉他眸中闪着微弱的光，仿佛翱翔高空的烈鸟，垂死之际才会露出来的怜悯。
　　那抹光只出现须臾，便彻底消失在他眼底，又变成了兔死狐悲的冷漠。
　　“我会的。”沈宓说。
　　他下意识猜测温珩方才盯着他的那刻到底在想什么。
　　即使直截发问未免太过残忍，但是想探求真相的欲望，让他果断抹杀了心底的一丝不忍，他转身问道：“那你呢？”
　　温珩冲他久违地笑了笑，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人，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栩栩如生，他淡淡道：“我也会活着。”
　　--
　　一个人缅怀可以另外一个人的时间其实很短，眼前望见的是坟茔杂草横生，实则里头的棺椁都尚且崭新，人的尸骨僵硬，皮肉被虫鼠啃食，或许都未曾烂成烟尘，可活着的人，却已经记不太清他生前眉眼间的哀喜情动。
　　对着一道孤碑，只有留下来的名姓日益深刻。
　　哪怕做梦见到，五官的轮廓也因为逐渐凝涩的记忆而模糊成一团，他自始至终只是知晓面前是那个人而已。
　　总有一日，他会忘的干净，还要因为忘了个干净，而为自己不齿。
　　这从来都是温月琅要温珩铭记他的一种惩罚，他是铁了心地要让温珩痛，可要感觉到痛就必须活着。
　　如此，他又怎么能不好好活着。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沈序宁怎么可能不像我爱他一样爱我。
　　求一波海星和打赏，孩子码字超努力的！
　　（主副cp没有谁追谁太强的概念，就是看对眼了就互撩，深层次的观感可能就区别于攻比较宠受。
　　但我如果把一个人当做十年肖想的目标，我也要把他娶回家供着，如果要比付出多少，就得更深的剖析人物了。
　　副cp吧不方便透露太多，但是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特点，发现他们的可贵之处就是难能可贵啊！）
　　注：标题含义出自《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一句。


第96章 入帘青
　　沈宓拿到了鸽哨，便去了一趟拢秀坊。
　　这哨子在他手中毫无用处，只有交给觉柳才能联系到那些“鸽子”。
　　京畿内闱负责掌控这些“鸽子”的人叫郑阶绿，他同觉柳原本是旧相识，但因为当初分属于不同的阵营，两支情报网交叠的机会越来越少。
　　直到觉柳明确跟随宁安世子沈宓，他二人共侍温玦一主的局面才被打破。
　　提及当初，如若不是觉柳执意要将温玦参与草乌走私一事，告发与宁安世子沈宓，或许就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他们潜藏在暗中多年所付出的心血也不会毁于一旦。
　　他一直都知晓觉柳甘愿在青楼屈身，获取消息的目的并不单纯，可他没办法怨怪，以至于经历过这么多的变数之后，他再次当面见到她，满心也只是庆幸。
　　“我总有预料你我会再见。”觉柳款款道。
　　夜色里的拢秀坊灯火通明，清风拂起绕柱绫罗，散开阵阵幽香。
　　自二楼往正街上瞧，底下就是浮生人间，赶路的旅人奔走如市，叫卖的商贩还在期许最后一笔生意，蝇营狗苟藏在烟火里，催化着一切变得仓皇。
　　而他们，则是为人蝇营狗苟的爬虫，烟火里并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就像香里盖去的腐烂气息，在这浮华表象里挣扎须臾，还是免不了腐烂的里子。
　　“你想要的是否都得到了？”郑阶绿问。
　　他面相周正中偏偏多出几分凌厉，稍稍皱着眉头时又十分诚恳，隔着大半年未见，神态动作也丝毫没变。
　　“从前想要的都得到了，但人总是贪心不足的，时过境迁，想要的东西也变了。”
　　她虽生于勾栏，却不是天生的媚骨，融在这糜烂的纸醉金迷里，眉眼间依旧能够分的清楚真假。
　　亦不是上等的美人胚子，举手投足间多的只是大家闺秀的温和，若是不必迎合于人，只消得一眼，便能教人认出来不属于这里的根。
　　郑阶绿一直都能分的出来，但每当他清晰地明白这点时，又忍不住怨怪自己，于是他问：“你想要什么？”
　　他这般郑重，不用猜也能从他语气眼神里知晓，他想满足她的贪心。
　　人就是这样，当恰逢其时，心甘情愿地露出自己的真心时，难免要遇到一个及时施与怜悯的倾听者。
　　于是当这个听者也将真心剖出来放到眼前，她却不敢再往前半步了。
　　他们生在不被重视的泥泞里，所以习惯了漠然的摒弃和冷酷的压迫，在洗不干净的肮脏里接受了自己一身卑贱骨头，所以不看重、不在乎所谓的真心。
　　但露出伤口就能被施与怜悯是一件太难得的事情——
　　“郑二，你要给我吗？”
　　郑阶绿方想应声，便见她涂了脂的唇凑了过来，纤细的手指灵活的扒开他的腰带，探到他不同于夜风瑟凉的温度之上，与他一同跌进了身后的软榻里。
　　“可我不信你，郑二。”
　　郑阶绿在她一声声“郑二”中，自虚无缥缈的云端逐步跌落谷底。
　　他捉住这个女子纤弱的手腕骨，将她按在软榻之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
　　“我不是你的食客，你可以不信我，但不必这般自轻自贱。”
　　觉柳似乎是被最后四个字刺痛了眼，她眼尾泛着醉浮生的红，伸手一把勾住郑阶绿的后颈，将他再次拉了下来，鲜红的唇不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我本不净之身，何来自轻自贱？”
　　郑阶绿身心发痛，想将她揽入怀中，又克制着手脚，不敢用这种方式轻辱她。
　　耳侧的滚热气息款款，就如同那股根茎腐烂的香茵，残忍又实际，“郑二，我不要你给，我跟你换……”
　　这是她能够想到，最妥当也最令自己信服的办法。
　　勾栏瓦院里的一夜春风确实不算什么，但她心甘情愿地给，便能理直气壮地向他讨债。
　　鸳鸯帐里白浪滚滚，郑阶绿只听见她低声像只水鸟一样呢喃，“温月琅死了，以后…我才是你的主…”
　　他俯身将她手指扣住，吻了吻她纤细的肩，“你是，你若想要，我命也给你。”
　　***
　　次日，觉柳带着人见了沈宓。
　　喝茶的人只掀开眼皮在他二人之间打量了一眼，便瞧出来怎么回事，却未曾多言。
　　现如今京畿留下来的“鸽子”，包括拢秀坊里余留下来的一些歌妓，共有五十余人，但京畿光是官户少说也有百余。
　　其中也埋了十几只“鸽子”，其他剩下的都在皇城内集市赌坊，和勾栏院中固定套取消息。
　　沈宓倘若要靠人数掌握全京畿的动向，定然是难如登天，为今之计只有改变“鸽子”安插的位置，才能事事得到先机。
　　他昨夜同闻濯商量了几个点，有些难度，但是倘若能用再好不过。
　　“宫里可还有你们的人？”沈宓问。
　　“有，”郑阶绿道：“但此人已经很久没有传递过有用的消息，他所事位置也是冷宫边际，平日里接触的人并不多，不过因为身份隐蔽，遗留至今都没有被人发现。”
　　沈宓不怕有人无用，就怕没人。
　　觉柳看出来他心中所想，便知会着郑阶绿去着画像。
　　“近日还有一事，是有关沧澜书院。”
　　沧澜书院以开办学堂为由，在京城大肆宣扬当朝天子“灭世家，扶寒门”的谬言，已经被锦衣卫查办。
　　书院院首被捉住拿入狱，其余众人被封锁在书院内部、协调查案的消息，一时间也满城风雨。
　　京都开办书院随大流之人，也因此而偃旗息鼓了一大片。
　　捉拿人犯归案已有几日，但锦衣卫暗中想要追究的源头，却迟迟没有影。
　　这案子是贞景帝指名让闻濯协管，一出了问题锦衣卫那群擅长推责的废物点心，便打定了主意第一个找闻濯告状，堂堂摄政王的清闲还没续到三天，便又被催着出门满京城跑差。
　　沈宓也连带着过了几天盼郎归的日子。
　　每日早不见人，晚等不回人的孤室，实在不如家中人在时暖和，倘若不是没完没了的差事，他二人也不至于三头两天就往这拢秀坊跑。
　　“京城内的消息，他应该更清楚。”觉柳指了指拿着画像过来的郑阶绿。
　　沈宓将画像接到手中看了一眼，上头标明了画中之人的生平，还有在宫中的从事及隶属的详细。
　　他卷起来收好，启声问道：“京都最早的流言是从沧澜书院传出，可沧澜书院的流言源头又是从何处而来？”
　　郑阶绿定定道：“鸿运坊。”
　　沈宓眯了眯长眸，“赌坊么。”
　　“杏榜揭布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不少从支州而来的书生旅人在京城游荡，难免会光顾赌坊酒楼，进去的人一多，老板便要研究换些什么彩头，四月中殿试揭榜后，坊里换了赔方和胜方的赌注，专门钓那些初入赌场的羊。”
　　沈宓挑了挑眉，“胜的话可以拿银子，输的话也不用赔钱，只要履行赌注上的要求把事办了，就算不亏不欠。”他笑盈盈感叹：“真是妙呐。”
　　今年京都春闱的改制，对于十年寒窗苦读的寒门子弟来说，就相当于一个跳板，因为绝对公平，所以在与世家同台对垒时，他们面对的只有同样的考题。
　　没有了家世和举荐之人的限制，各个支州想要争到京城上游的人浮出水面，数目要比从前更庞大的多。
　　这也是近来京都开办书院打得火热的由头。
　　从支州来的学子数目庞大，且户籍不在本地，这样人一旦散播一些流言，京城官府便无从下手。
　　又因为流动性强，可以散播的范围广，散播的源头便无从查证，这样大海捞针一样的线索，官府自然破不了案。
　　“这桩案子，想要查明白，就必须弄清楚源头，”沈宓道：“除了这赌注，可还有别的线索？”
　　郑阶绿摆了摆首：“鸿运坊中虽然有我们的人，但都是些小庄，他们那样更换赌注的玩法，还得是上头点了头才有的玩。”
　　也就是说，这必须得靠着官阶和背景去查了。
　　沈宓探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闻濯也差不多该过来了。
　　“先盯着吧。”
　　他挥退二人，等酒菜上了桌。
　　半刻钟后，闻濯提了把弯刀姗姗来迟，一进屋便脱了身上的“红皮”，卸了刀按到桌上，砸出哐啷一声响，急匆匆灌了两口烈酒咽下，沉声道：“鸿运坊。”
　　两头的消息都指的是一个地方，看来韩礼这老匹夫驯养出来的“鸽子”，确实有些用处。
　　沈宓抬了抬眉没作声，拎起茶壶给他添了杯温茶。
　　闻濯低眸瞧着他，抬手捏着桌上的弯刀，随意丢去了一旁，掀袍落座到他身侧，钳过他的下颌上去凑了一下，“吓着了？”
　　沈宓无奈至极：“拿谁比作娇花呢，殿下。”
　　闻濯又凑上前挨了挨他，将清冽的酒渍沾到他唇上，仔细品尝完，一脸餍足，“叫我。”
　　闻濯将他揽进怀里坐着，抵住他的鼻尖，又抬手捏着他的后颈摩挲，听他缠绵悱恻地叫自己“闻旻”。
　　这两个字，如今满京城只有沈宓敢直呼，也只有他、叫出来顶好听。
　　“我这里得到的消息也是鸿运坊，他们将散播流言一事换成了赌注，引得新进京城的书生去赌，那些人都是户籍在支州的人，你们之前查不到也正常。”
　　闻濯扬了扬下巴看他，“你如今消息可比我灵通了，世子殿下。”
　　沈宓被他逗的窝进他颈间，低垂的视线无意间瞥到贵妃塌上那件“红皮”，调侃道：“还不满意你那身官服么？”
　　如今的锦衣卫内，虽有掌事的指挥使，但明令上都从了摄政王的部下，加上近来彻查沧澜书院一事，又积攒出来不少实打实的交情。
　　“抛头露面的皮罢了，还是家里的袍子顺眼。”
　　听到这里，沈宓起身捧住他双颊盯着他看了良久。
　　“怎么了？”他摸着沈宓温热的手背蹭了蹭。
　　“说起来，近日在府中都见不着你，这会儿得空，凑着紧得仔细瞧瞧。”
　　闻濯教他撩的心头打颤，强压着跟他胡闹的心思，只按着他的后颈贴了贴他的唇，“真想把你拴在腰上呐。”
　　沈宓倒是没什么意见，“我想跟着去鸿运坊看看。”
　　“不行，”前一刻还温柔的跟水一样的人立马变了脸，“这个没得商量。”
　　沈宓：“……”
　　果然，只有男人最会哄人了。
　　闻濯抬手捂住他幽怨的眼神，“你就算这么看着我，也没得商量。”
　　话落见沈宓没动静，又忍不住想哄，“沈序宁，这个真的没得商量，你再想想别的。”
　　沈宓扒开他的手掌，冲他挑了挑眉，“明日我要去见一趟姚芳归。”
　　闻濯：“？”
　　敢情后头这个，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沈序宁怎么这么会拿捏我！
　　注：标题取自“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一句。
　　本文跟觉柳有关的男人，一个魏帘青，一个郑阶绿，名字也是来自这一句，因为是觉柳的cp，所以郑阶绿有个绿字，就是说这一看就知道，他仨都很绿。
　　（没有，觉柳我也很喜欢的，卑贱之地出傲骨，独一份。）


第97章 鸿运坊
　　这拢秀坊起初是韩礼的人买下来的，因为要在京中做些隐秘的勾当，所以一直拿的是没有经过官府盖印的草契。
　　而自从韩礼之流在凤凰阁事变离散之后，手拿草契的人便不知所踪，如今的拢秀坊只是一座连地契都没有的纸老虎，倘若官府审查，压根儿挨不过今夏。
　　沈宓有意要拢秀坊听他的命令行事，便要解决这草契的问题。
　　寻常草契不曾加有官府所盖的印章，丢了或者被人偷了只能自个儿吃亏，只要户主提前向官府备案，盖上官府入籍的公章，这土地就算是板上钉钉的跑不了。
　　除开要交上每月流水的税钱，其他一应都有个保障。
　　而管辖户籍土地的衙门是户部，倘若找人帮忙，里头只有个姚芳归。
　　闻濯无言可辩。
　　两人在拢秀坊用过午膳，便分道扬镳。
　　***
　　姚芳归最近在户部没什么差事，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太学，宛如个编外人员。
　　方书迟卸下巡抚的职务回了都察院后，就更没人找他的闲了，他乐的自在，在即墨堂讲了不少学。
　　户部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里外不是一条心，顾枫眠自己都忙的眼不见人，更别说顾着他了。
　　自上回向世家纳税的意见被采用，顾枫眠与他之间就生了些隔阂。
　　虽说官场之中，办好了差事最大，一部之下与有荣焉，可过了这茬，便要讲究起他们平日里的私交关系。
　　哪怕那提议当时确实是解了户部的燃眉之急，可他这样一个身份，却主张从剥削世家利益入手，到底是没有把他背后世家形成的官僚体制当成一回事。
　　当然了，他们姚家几代清名，现如今他老子姚清渠又入了内阁，在天子左右，控举朝视听，得天子之心，他们自然有胆量和地气迎合圣裁，不顾多年维系给世家施压。
　　他们是稳打稳地有自保的能力。
　　而这剩下的几家，多是在朝没有实权，靠着功勋爵号还在权贵之中能挺直腰杆，说到底也还是靠着天子给的殊荣。
　　倘若帝心一朝要变，他们也只能巴巴送上去，给改制之举当活靶子。
　　虽说顾风眠自己在六科之中，为单科之首，尚且有些能使的权利，却也提不上能够独善其身的标杆，还要被迫居安思危。
　　他没底气不怨怼。
　　能争的时候不争，时机过了，便没得争，他不愿为圣恩裁夺下的鱼肉，便只能在这动荡里，给自己铺一条路。
　　世家的勠力同心早铺在了青史之上，如今剩下的，只有各自为营的狗苟官僚。
　　他不在乎户部被打散受创，甚至乐意之至将姚芳归留在太学。
　　但想要在他身上纠的错无处可纠，上头还有他老子姚清渠顶着，怎么着也轮不到旁人动手脚了。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收权，任由姚如许在编外游荡。
　　半月过去——
　　他火烧了眉毛地在户部忙碌，却只听闻姚如许近日跟都察院佥都御史方书迟走的很近，好像两人关系还不错，还莫名其妙地跟翰林院的修撰池霁搭上了线。
　　这两位新贵，近日可办了不少差事叫贞景帝连番褒奖，美名光迹在前，升职加钟那是迟早的事。
　　他倘若再不拉着点，恐怕他这顶头上司也要被顶下去。
　　于是正好趁沈宓出门、去太学与姚如许会面的这日，户部临时以有急事为由召回了姚如许，且派给了他一件，关于近日闹的沸沸扬扬的沧澜书院案的急差——
　　摄政王协锦衣卫查封了京城的一间私营赌坊，指名要查土地地契归属流向，和历年出入的流水账目，要户部的人前来对账。
　　前后凑了巧，沈宓便扑了个空。
　　眼看今日肯定是见不成人了，便差人给闻濯去了消息。
　　这头的摄政王殿下，见到户部遣来的人居然是姚如许时，暗自窃喜了一瞬，心里头放不下的安定了，办差时紧拧的眉头都松了不少。
　　上前接过姚如许手里的账目，如数查翻半晌，后又眯起双眸，思索道：“这账瞧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此时的鸿运坊里，四周都叫锦衣卫的人围了起来，赌客都散了大半，只有几个坐庄的和管事的被制在一旁。
　　半个时辰前，他们前后包抄进来，几乎没有任何漏洞地守住了这间赌坊，可清算过后，一直没见主事的人。
　　可见坊主早探到了风声提前跑了。
　　眼下就这么一条线索，人就算跑了也不得不查。
　　于是归根结底，又到了地契和流水的牵扯上。
　　“姚侍郎怎么看？”他问。
　　姚如许本来立在一旁，听到他出声便上前两步，合手拜礼道：“短时间内，只看一两年的账目出入，定然发现不了什么，京都各大赌坊一般都备着两本帐簿，这是他们为从官府眼皮子底下拿银子，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招数，倘若真要追究，这账目上的没问题，才是真有问题。”
　　“姚侍郎果真不愧是新晋郎才，”闻濯勾起唇角，笑意未达眼底，“还有呢，继续说下去。”
　　姚如许在坊里扫视一周，启声道：“敢问殿下，可抓到了这间赌坊的坊主？”
　　“让他跑了。”一旁的宣周回答说。
　　姚如许瞧了他一眼，又垂眸掂量起四周被制服在地的管事，瞄见了一个账房先生打扮的，指了指他，“坊主十有八九是带着帐簿跑的，没有实打实的帐簿，那就只能问人了。”
　　闻濯随即挥手让锦衣卫将人带了下去。
　　“户部并没有鸿运坊的备案红契，剩下的下官也爱莫能助。”
　　闻濯抬了抬下巴，并未再作声。
　　摆明了，剩下的这些人，都要带入锦衣卫审讯所里审问，但问出来线索的可能性并不大。
　　闻濯带着众人出了坊，见早早出来的姚如许还在前门候着，笑了笑道：“姚侍郎没旁的事了？”
　　姚如许捏着手里的帐簿垂下了眸，美名其曰道：“有关于账目之事，下官还有几点想要详说。”
　　闻濯挑了挑眉。
　　眼见这身后还跟了一群等着回衙门审问的犯人，火急火燎的正当眉睫，他这时候倒是想起要详说了，怎么想都像是心里有鬼。
　　“那便劳烦姚侍郎跟本王去王府走一趟了。”
　　众所周知，堂堂摄政王哪怕领着一群兢兢业业的锦衣卫，也极少提前翘职回家，但凡是重要的事，他必要亲力亲为。
　　今日却晴天下雨头一回，时候还早，居然就不管审问，要打道回府了。
　　宣周有些慌。
　　连忙凑上前问：“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闻濯轻飘飘撇了他一眼，“急什么，先回衙门。”
　　宣周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见他朝着锦衣卫卫所衙门的方向挪步，才反应过来，“殿下是要亲自审问？”
　　闻濯点了点下巴，“正好，叫姚侍郎也听听。”
　　姚如许不知所言地跟在了他后头，一齐朝着锦衣卫耳朵衙门走。
　　“听闻姚侍郎近来都在太学？”
　　“是。”姚如许回道。
　　“户部近来不是忙着补春闱算下来的漏洞么，怎么姚侍郎还有闲空？”
　　他这无疑是揭人伤疤。
　　在朝没几个瞧得出来姚如许在户部的难处，都还以为他身在两处，春风得意的不得了。
　　这处境如今当面叫人戳穿，姚如许敢怒不敢言，“各司其职罢了。”
　　好一个各司其职。
　　闻濯还以为他今日能与沈宓会面，两人得背着自己聊不少过往他没能参与的密辛，结果兜兜转转，居然还是撞进了他手里。
　　简直不知晓说什么好。
　　***
　　一行人一同到了锦衣卫的审讯所。
　　上来就是上刑的场面，看得姚如许眉头紧皱不下，挂着倒钩的鞭子抽出来的血腥都漫在嘴边，他强忍着反胃的冲动，冷着脸听完了宣周在旁总结的供词。
　　如原本料想的一样，剩下这几个管事儿的，都是没什么用的挡箭牌，平日里压根儿没机会接触到上头的事情，估计这几日连主子跑了都没发觉。
　　隔了这么久，人早该出了城，再追查下去也翻不出来什么浪花儿。
　　闻濯挥了挥手，表示剩下的事情让他们自己看着办，自己则带着一脸铁青的姚如许，蹬上了回王府的马车。
　　路上还专门惹他不痛快似的，围绕着沈宓问了几个戳他心窝子的问题。
　　比如——
　　“姚侍郎同宁安世子是如何认识的？”
　　姚如许绷直了唇线，淡淡道：“自幼在宫中结识。”
　　闻濯单手撑着脑袋，慢慢悠悠又问，“你们感情很深么？”
　　姚如许微微蹙了蹙眉，心下有些抵触，却还是老实答了，“竹马之友，情深自知。”
　　“哦…”闻濯拖了个长音，又漫不经心道：“那姚侍郎以为，在宁安世子心中，侍郎与北境统帅贺云舟相比，他跟谁的情谊更深？”
　　姚如许默住，半晌都未作答。
　　他便又道：“怎么，侍郎不敢比拟么？”
　　姚如许教他不依不饶的态度逼的无路可退，只好冷着脸同他对上，“殿下问这些是何意？”
　　“本王何意，姚侍郎不清楚么？”他面上没了笑意，只有掩在漠然下的锋芒令人忌惮非常。
　　姚如许与他对峙半晌，又恼而转笑，“殿下大可放心，无论下官怀有何种心思，都始终驻足观望，未曾越界半步，相比于世子对贺统领的恳切，他对下官之谊，并没有什么好多提的余地。”
　　闻濯面上冷笑堪堪顿住。
　　恰时，王府也到了。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沈序宁还真是魅力不浅，满京城惦记他的人倒不少。
　　沈宓：但凡闻旻去掉半个恋爱脑，本文就会是我追着他跑。
　　注：草契是指旧时没有经由官府盖章备案的地契，也叫白契。
　　与之相反，有官府盖章备案的地契就叫做红契，就相当于完善了个资料，在有关部门备了案，既正规又方便朝廷收税。


第98章 来者追
　　五月中，风也不燥，阔绿现目。
　　院里的亭子底下碧玺一片，上头的爬山虎藤也缠的到处都是，又几绺轻飘飘落下来，跟吊死鬼没辙了似的伸长了脖子，随风一摆，晃晃荡荡地扭着腰。
　　上还裹了一层别的藤子。
　　模样嫩绿，根茎撑着有些骨头，约莫是闻濯去年从外头找回来的一条葡萄藤。
　　先前枝桠藏在枯黄的皮里头，丑的叫人认不出来，四月的春风一吹，便漏了真面目，顺着柱子往上爬。
　　一眼没瞅见，都能跟这亭子的“老住户”争个地盘了。
　　姚如许顺着沈宓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身子好些了？”他问。
　　他与沈宓同在京城，却一直没什么机会见面，二人的交情曾经不能摊到明面上，如今也只能藏着掖着。
　　凤凰阁事变之后，贞景帝有意不让言官追究沈宓的错，便勒令举朝上下不得再议论宁安世子之事。
　　而沈宓刚好在这期间养病，一养就是大半年没露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此归隐了。
　　“不能再好了，”沈宓回道，冲他点了点面前的茶，“我此次找你，是为了拢秀坊的事。”
　　姚如许近来极少关注京城内的消息，对这拢秀坊也是一概不知，不过觉柳的身份，在他那里一直都不是什么秘密。
　　“但说无妨。”
　　“我要你帮我造一份红契。”
　　伪造红契并不是什么大事，对于一个户部侍郎来说，挥挥手就能办成。
　　但这送上门来的请求，到了沈宓这儿，就像是他抛出的一个诱饵。
　　“你将此事坦荡托出，就不怕我告发你？”
　　沈宓笑了，“芳归，无论多少年过去，你都改不了试探我的习惯。”
　　姚如许也嗤笑一声，“我不像你，与何人对峙，都是那么游刃有余。”
　　“这你可就说错了，”沈宓挑眉，“人与人之间博弈，本来算的就是心，我既然肯定你们的心思，要是再放着不用，便是对不起你们多年的栽培了。”
　　姚如许咬禁了牙根：“所以你算对了，还想上去踩两脚么？”
　　沈宓立马撇了撇嘴，“讲道理，我从未轻贱过任何人，就算是你，我也曾在心头挪了个位置好好放着，可惜我们所谋的不是一条路，走岔了也情有可原。”
　　“从未轻贱？”姚如许嘲讽地弯了弯嘴角。
　　沈宓不以为意地看向他，抬起下巴，“你可以不承认，因为从始至终在你的眼里，无论旁人珍重待你与否，都只是互惠互利的一架桥梁，我并非是个例外。”
　　他长长叹了口气，“芳归，我们不必自欺欺人的认为，因为曾经处境相同绑在过一根藤上，就理所应当地该在对方心里，拥有最至高无上的位置，就算是权衡利弊过的利用和诱导，也改变不了这些自私的本质。”
　　他的语言变为一把刀，把曾经他二人的过往细数，再逐步切开，露出里头发烂流脓的恶疮。
　　姚如许死死盯着他不语。
　　他便又自顾自地开口道：“你扪心自问，后来你做的所有事情，当真都是为了弥补我么？可你又改变了什么呢？”
　　沈宓不等他回答，又笑着接道：“你从头到尾弥补的，不过是你自己的良心，就跟过往无数次一样，你只是拿我当作楔子，隐晦地暗示自己，你还有真心，你的真心都在沈序宁这里……可哪里就在我这里了呢？”
　　“你忘了吗？幼时宫里第一个出现被杀的线人，到底是为什么能引起我的注意。”
　　他此刻就如同一个审判的人，用冷厉的目光将姚如许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言语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将从前那些谎言和欺骗拆穿。
　　可他不是过河拆桥。
　　他实在是不想再陪姚如许玩这个游戏了。
　　他们二人从头到尾，只要是不掺任何情怀地利用和算计，沈宓都能够从容应对，他甚至想过他们刀剑相向的场面。
　　可是没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姚如许只要来到他的面前，见到他，总要用那些没完没了的假好心来试探。
　　不知道是为了证明自己那少的可怜的真情，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尚存一丝良知。
　　倘若不是沈宓了解他，当真会彻头彻尾地信他。
　　当年在宫中，那个莫名出现在他殿里的太监，手中曾拿着姚如许的手信。
　　就凭着这封来意显然的信，他给自己惹上了麻烦，从真太子龙裔，变成了个什么都不是的复仇借口。
　　他只是一个借口。
　　却被他们反反复复用了这么多年。
　　到头来，还要拿着这些于他而言并不想多提的往事，来试探他的真心。
　　这未免太过残忍。
　　姚如许垂下了眸，“我并非……”他的话音逐渐坠落在他睫毛压下来的阴影里，那里一片沉寂，只有细微的抖动，能让沈宓瞧出来他的溃不成军。
　　“往事已矣，既然危巢将倾，我们又何苦执着逝者，放弃做皮下真实的自己呢？”
　　“哈，”姚如许眼眶发红，整个人如同被旧事里的沉疴回噬的失败者，“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识迷途而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道理谁又不懂呢？”
　　可谁又能在他的处境，也唏嘘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呢。
　　同在泥沼里，便能相互慰藉，可倘若一个得见曦光，一个还沉在淤污，这形如沟壑的差距，怎么能够跨越。
　　他不是好歹的人。
　　可他从头到尾也是棋子。
　　一颗执着于往事的棋子，故人施手以往事囹圄的棋子。
　　“沈宓，姚氏舍弃我的用意你难道不清楚吗？曾束缚你手脚的人已经死了，可束缚我的人还在，在这脏苟无数的京畿，我无时不刻不在守着那些秘密，可——”
　　“那你想不想让他们也死？”沈宓打断他道。
　　姚如许愣住，好像奋力要从他的话中弄出来什么端倪。
　　“你说什么？”
　　沈宓看着他，轻声细语道：“你看贞景二年的京畿，世家和寒门的矛盾针锋对立，闹剧流言横行，明摆了是有人在撺掇着一场新的变故的来临，你想不想，浑水摸鱼，杀了那些束缚你的渣滓。”
　　沈宓从来都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好像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你可以杀了他们，包括姚清渠。”
　　姚如许呼吸一顿，衣袖间捏出了褶子，他的眼神在沈宓的注视下逐渐冷厉，凝变成一柄视死如归的刀，袒露在五月的风里，酿出了一股生机。
　　“我想。”
　　**
　　先帝的第二任皇后贺氏，在明堂之上自戕后，后宫之中便腾空出现了一位从宫外迎回的受宠嫔妃，名字中带了个莲字。
　　先帝对她十分宠爱，日常安置在自己的长乐殿中，从未教他人得见过她的真面目。
　　也是得沾她的殊荣，宫里章华台后的那一片睡莲才堪堪落成。
　　先帝与其恩爱了数载有余，期间孕过一子，只可惜，一生下来便夭折在了襁褓里。
　　莲妃受丧子之痛哀悸许久，留下了心病，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嘉靖帝感怀难忘，久未再宠新人——
　　这是嘉辰青史上的记载。
　　实际上，这位莲妃名叫许婉莲。
　　豆蔻年华之际，与当时还只是四大世家嫡系子弟的姚清渠，说下了一纸婚约。
　　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到了年纪便早早拜堂成了亲，婚后诞下一子，名为姚慕许。
　　坊间传闻，姚夫人产后身子一向不好，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独留下了一子给姚清渠。
　　原本令人唏嘘一片，但在同年，他在官途之中却否极泰来，年纪轻轻就得帝心青睐的风光，完全盖过了他夫人逝去的可惜。
　　一时之间，京中不少媒人赶着来说亲，可都被他以为妻守丧之由婉拒。
　　后一直孤身一人，未曾续过弦。
　　街坊四邻知道的都见过姚家的大公子，嘉靖三十九年死在悦椿湖时，还曾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至于后来凭空冒出来的这个二公子，没人知晓内情，瞧着长相如姚清渠当年一般的丰神俊朗，便凭着感觉将两人父子关系凑在了一起。
　　私下里也讨论过是外头的私生子，不过当时的姚清渠已经位居当朝宰相之职，如此风光娶个三妻四妾都成，更别说带回来个私生子。
　　风头一过，就没人赶着议论了。
　　更何况，人家才回来京畿数月，便走了他老子官途亨通的老路，一入职便被提为户部侍郎。
　　这在当时的朝廷闻所未闻，官阶高到令无数言官不满，直到他老子请辞丞相一职，想要告老怀乡，满朝的议论才稍微收敛——
　　“倘若不是后来别的事情转移视线，先帝遗旨上的东西，怕是止不住要教有人给翻出来现眼。”
　　沈宓头一回仔细听人说起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有些诧异，从前他只知晓姚清渠其妻、与嘉靖帝的内幕，倒是没想过姚如许居然还有这么重身份。
　　“你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摄政王殿下提我为户部侍郎是便起了疑，后来从姚清渠待我的种种态度中，逐渐证实了猜测。”
　　沈宓抿了抿唇，“你的身份也是正统，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争？”
　　“正统？”他嗤笑一声，无言以喻地看着沈宓，“这顶多算是一桩丑闻，提起来都嫌膈应，更别说这爹不是爹、娘不是娘的身份。”
　　沈宓大抵有些能理解了，微微收了收下巴，“今日我知晓了一桩秘事，也算是是彻底拉你入了伙，日后我们不讲从前，只着眼晨光之熹微。”
　　姚如许约莫有些放心不下，确认道：“你当真觉得，新朝未成，就变了危巢？”
　　沈宓笑盈盈地点了点桌子，“先帮我把拢秀坊的红契办了，等着瞧。”
　　***
　　作者有话说：
　　闻濯：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感动自己的戏精，摸摸老婆。
　　（沈宓真的很像搞传xiao的，上一回他劝钟自照我还记忆犹新。）
　　注：“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识迷途而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出自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第99章 被衾暖
　　姚如许带着沈宓交代的差事走了。
　　院子一空，才沐浴完毕的摄政王殿下便适时出门，湿着一头乌黑云发挪步亭中。
　　他是半点没擦，发梢还簌簌滴着水，脖颈到锁骨，再往下延伸到袍子底下的光景里，蜿蜒的水痕宛如一条勾人的毒蛇。
　　沈宓才探出手，头顶便罩住阴影，想去摸他潮湿的头发，唇又被压下来的气息覆住。
　　他不自觉将手指埋入那丛的发中，掌心沾满水迹，淋漓的发梢扫到他面上，将他眼睫打的湿透，还有唇齿间极致的拉扯，让他恍惚地觉得，自己是在跟一只水妖纠缠。
　　“闻…”
　　闻濯押住他的唇齿，将他贴身按在了怀里，唯一干燥的手掌捏在他后颈之上，将他掠夺的更深。
　　沈宓知晓他大白日发的哪门子疯，无非是方才见他同姚如许攀谈太久，心里藏着恼不好发罢了。
　　无奈地回搂住他，往他温热的背上抚了两把，换回来的却是更加激烈的求索。
　　沈宓被他撩拨出了汗，狠心咬了他的唇肉，伏在他肩上低喘，“你怎么跟个牲畜一样？”
　　闻濯不语，手掌探到他袍子底下，看他扬起洁白的脖颈，连忙凑上去，重重吮在他凸起的喉结上，又一路挨到他的耳垂。
　　沈宓两条腿被他撩的打颤，眼尾都蒸出了颜色，摊在他怀里，撒软一般扯了扯他的前襟。
　　“闻旻…”
　　他喊得声音不似平日那般清冷，因为带着情欲，所以格外撩人心弦，闻濯身心原本就藏着一团要烧的火，听他这么一嗓子，双眸直接就沉了。
　　俯身将他双膝勾起横抱入怀，旋身挪步直奔屋里。
　　两个人隔着多日没黏在一块，恨的不得了，此刻有人点火有人添油，翻上床榻便一发不可收拾。
　　沈宓好好的袍子撕烂了一地，期间唇齿被堵的发麻，喊都不成声调，想骂的话被对方灵活的舌尖推着全咽回了喉咙里，只好屈起手指，将作乱的人挠的满背痕迹。
　　于是中间便换了个位置，彻底被对方打翻在连绵的浪里。
　　临了日色低垂，晚霞如织，闻濯抱着他去洗干净了身子，浴池中被拥着唇齿交缠半晌，又迷迷糊糊的被仔细塞进了被褥里。
　　身旁的体温温热，恰如心下最安心的一处温柔乡，他蜷起身子滚进去，睡的无比安稳。
　　再睁眼，屋里点起了灯。
　　肩上埋着个沉重的脑袋，柔软的唇蹭在他颈脖里，骚动的姿态昭然若揭。
　　“闻…”他出声喑哑，无奈地清了清喉咙，才又启唇，“闻旻。”
　　闻濯抬头看他，见他霞红的长眸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闻旻在。”
　　沈宓动了动肩膀，才发觉整个身子的知觉少的可怜，“我疼。”
　　闻濯神色顿然一紧，侧身起来，将他揽进怀里，上下都仔细瞧了一遍，眼里瞄见他身上痕迹斑斑，眼里又起了别样的情绪，轻柔地按着他的腰际，哄道：“哪里疼？”
　　从前他这么问的时候，沈宓全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身心痛苦，旧病难医，哪怕一句慰藉，也难以阻隔缠身的冤孽。
　　而今他问，沈宓又极其容易追忆过往，哪怕积累的痛楚早已被侥幸替代，可还是忍不住想，那时候的自己该是有多可怜。
　　白天见了姚如许，感怀更甚。
　　两个相似的人，原本就很容易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影子。
　　事后又与闻濯胡闹一阵，身心彻底被他的胡作非为翻碾揭开，更觉得里里外外，没什么不好摊出来的东西了。
　　他许久不曾痛过，可当时痛不欲生的样子还记忆犹新，恍然间，也没想到能掉出来几滴眼泪。
　　吓得闻濯不知所言，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安抚了良久，又不放心地拿灯来瞧，将他按在双腿上，把所有折腾过的地方都查探了一遍。
　　“怎么这么娇气。”他边说着，边吻去沈宓眼角，将他的眼泪含拭干净，“还是折腾的太少…”
　　沈宓恼起来要咬他，他便将唇舌都送上来让他咬。
　　“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的？”沈宓说。
　　闻濯没回话，摸着他脊椎上错位的那几块骨头，交错摩挲了片刻，问道：“当真很疼么？”
　　沈宓莫名感觉，倘若他要是应声说了疼，这人真会因为不想让他受委屈，今后都不会拉着他干那档子事儿了。
　　“啧！”他咂舌，“真疼我怎么可能由你折腾！”
　　闻濯松了口气，不安分的手又探到底下，“所以你每每泻出声响，是因为折腾的舒服？”
　　沈宓没想到这么久的耳鬓厮磨下来，他还能有自觉羞耻的一日，“不要脸的混账玩意儿。”
　　闻濯笑了笑，并未反驳，抬手捉住他的脚踝，将他双腿盘到了自己腰上，便不紧不慢地从床头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沈宓瞟了一眼，觉得新奇，凑上前看着他打开——发现里面装的只是一种雪白膏体，还散着清香。
　　“这是什么？”他问。
　　闻濯默而不语，沾了一些在指尖便陡然抬高腰腹，在沈宓失神撑住他的肩膀之际，探到了袍摆底下。
　　两人用纠缠的四肢狠狠打了一架，沈宓满面通红胜了这场闹剧，却半点也不见开心。
　　他撑着打颤的双腿起身，眼看就要落地，扭头又被闻濯给一把抓进怀里，“要去哪儿？”
　　沈宓抬肘撞着他的肋骨，咬牙切齿道：“沐浴！”
　　闻濯拍了拍他的背，仰躺到了榻上，“晚些时候一起洗。”
　　沈宓气的咬他，咬到了嘴里又不忍心，只好一句一句骂，“混球！”
　　闻濯一笑了之。
　　“混账玩意儿。”
　　闻濯覆在他后颈的手一顿，随即用力揉了揉，“还想再经一遍我是怎么混账的么？”
　　“你王八蛋！”沈宓气急败坏地挠他下巴。
　　闻濯笑的嘴都快咧豁了，任他闹够了，便将他一只手窝进掌心，低下唇挨着他的发顶，“你还没说…方才是哪里痛。”
　　沈宓抿唇，默了半晌。
　　就在闻濯不打算让他实话实话时，又突然听他开口道：“早就不痛了，早就…不关我的事了。”
　　闻濯抚着他的后颈，一下比一下温柔，“那怎么还当着我的面，给我掉金珠子呢。”
　　沈宓叹了口气，“不给你掉，还能给谁掉呢殿下。”
　　闻濯笑了笑，“那便随你怎么掉，掉多少，我给你舔干净多少，行不行？”
　　“不能再行了。”
　　……
　　小半个时辰过去，两人穿衣下榻，让厨房上了些现做的小菜，两一顿人饱腹，便坐在了小案前秉烛夜谈。
　　沈宓还是想沐浴，教他按在怀里没去成。
　　“这么抱着不嫌累么？”沈宓教他压着肩膀，目视前方盯着案上的烛火，入目全是鸿运坊一案的述职公文。
　　听完闻濯面不改色，手中执笔，笔下留痕，“不累，你每日三餐再多吃几两饭，或许就要累了。”
　　沈宓耸了耸肩，脑后发丝蹭了他满下巴，照葫芦画瓢地口花花道：“那也得有个秀色可餐的主，日日三餐都在我跟前呐。”
　　闻濯笔尖微顿，挑着眉将视线挪到他侧脸，“等这份公文写好送上去，便能如你所愿。”
　　沈宓歪了歪脑袋，见他一笔一划落在纸上，用的都是些措辞渲染的官话，心思不由得就活跃到了别的地方，张口便道：“是么，公务还未忙完便想着哄我，你就不怕家里那位知晓了要吃味？”
　　闻濯正好笔下一个笔画复杂的“鸿”字，听他端着腔调正经八百地胡说八道，差些墨水晕透了纸。
　　定了定心神，才淡定答道：“那便休了他，娶你，好不好？”
　　“不好，”沈宓微微摆首，“你与我违背纲常暗生情愫，本就为世俗不容，倘若再教你舍弃糟糠，背信弃义，我心实在难安。”
　　“那你想怎么样，嗯？”闻濯停下笔，待墨晾干，趁此空隙便将沈宓转了个身，两人面对着面。
　　“你待我好，也不能样样缺了他。”沈宓面不改色地说。
　　“哦？”闻濯微讶，“你心如此良善，心胸如此宽广么？”
　　“自然是假话。”沈宓挑起他的下巴，将唇凑上去又松开，“我恨不得将你占为己有，时时离不得身。”
　　闻濯眯了眯眼，兴致盎然，“好办。”
　　沈宓抬眉，“哦？怎么办？”
　　闻濯挟住他下颌，自下而上地直视着他，“我娶你做小，让你名正言顺地入我帐中。”
　　沈宓长眉微蹙，“不好，我才不做你小，我宁愿与你夜夜幽会，缠绵榻上，直到黎明枕衾冰凉——哎等等！”
　　他话还未落地，闻濯便忽然起身，一把将他揽在了怀里。
　　“等什么？”
　　沈宓此刻有些看不懂他，疑惑地冲他歪了歪头。
　　“不是要与我夜夜幽会，缠绵榻上、直到黎明么？那便证明一下自己的真心和诚意。”
　　沈宓：“？”
　　入了戏的摄政王将他带到浴池里，不仅满足了方才他一直申述的请求，还顺带帮他证明了自己祸从口出的真心和诚意。
　　再从水中出来，沈宓确实连喊疼的力气也没有了，窝在温热的胸膛里，浑身软的像是打碎了骨头在水里苟延残喘的鱼，只剩下一根被屡次冲撞的脊柱，孤立无援地躺在他残存的知觉中，时不时地硌着他神经里慢慢复苏的痛觉。
　　值得庆幸只有，当夜被衾温热，梦乡安稳，枕边有梦中人。
　　***
　　作者有话说：
　　闻濯：那些话本子，下次可以多买点～
　　（话本子就是一个糖的伏笔，跟别的没关系。）
　　给点支持，多点爱！！！


第100章 世独一
　　早间闻濯去上朝，顺带呈交了沧澜书院和鸿运坊的结案公文。
　　这些事情忙活了半个月，就落得一个线索断了的结果，贞景帝并不满意，下朝后留闻濯去长乐殿私下谈了许久，最后给了他调使锦衣卫的命令，让他继续将此事追查下去。
　　回到王府，日色正高。
　　濂澈在正院里监督下人修剪着园子里的花枝，大老远望见他，便放下手中的家伙事儿过去行礼。
　　“世子呢？”闻濯张口便问。
　　濂澈回道：“还未醒。”
　　昨日沈宓累的不轻，两个人从白天闹到夜里，闻濯也没怎么收着折腾，清晨起身弄出来的动静，也没能将他吵醒，这会儿还睡着也是意料之中。
　　“让厨房热些菜。”他吩咐说。
　　进了里院，濂渊正蹲在房顶上守着，一动不动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惹眼。
　　闻濯无奈收回视线，推门进屋。
　　四边窗棂的光线，叫屋中间的屏风挡了大半，唯有榻上那块暗的十分适宜。
　　榻上的人睡相并不怎么端方，被衾里头的身子一丝不挂，横呈在榻沿露了半个肩膀出来。
　　上头布满了牙齿咬出来的斑驳痕迹，瞧着还有些可怜。
　　闻濯过去扯过被衾将他肩膀捂好，作乱的手又捏上了沈宓双颊。
　　听见他皱着眉头哼唧两声，便喜笑颜开地凑下了脑袋，掰着他的下巴亲了亲，“怎么还不起？”
　　沈宓懒得同他说话，为了躲开他的动作，连忙闭着双眸往被褥里缩。
　　才缩进去半张脸，就发觉方才还好好坐在榻沿上的人，直接从被边儿掀开一道缝钻了起来，柔滑冰冷的布料扫着沈宓光裸的身子，逼的他扭着身子好一阵躲闪。
　　闻濯存了心不教他逃，扣着他的后腰把他拽进了怀里，随即单手解着腰带，边将唇凑到了他脖颈里。
　　沈宓本来还迷糊的意识陡然清明，双手抵着他的肩膀将他往一边推。
　　可他能使出来的力道，实在是不比一个开了荤牲畜，对方凑在他脖颈里吮咬的力道，就像一群附骨之蛆，在不断瓦解着他浑身上下所有的防线。
　　他被撩软了身子，撩酥了骨头，浑身下上所有被闻濯盖上印记的地方，都在叫嚣着要他尽情厮磨。
　　身后被涂了药的地方，也一阵抽搐，恨不得就如昨晚一般，撑着桅杆在风浪里，迎来一场暴雨冲刷洗礼。
　　“闻旻…”他慌乱喊着闻濯的字，却将欲拒还迎的气氛维持恰到好处。
　　闻濯的腰带识趣无比，不过须臾间便散的彻底，他扣着沈宓的后腰将他拖到身上，单薄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布料，成为了他们紧热相贴的一道情趣。
　　沈宓夹起了双膝还在试图抗议，正好给了闻濯趁机拉住他脚踝的空隙。
　　整个人被猛地翻过身，后背被拉近身后结实的胸膛里，他还来不及惊呼，便被闻濯捂住嘴唇，带进了一轮乘风破浪的予取予求里。
　　沈宓脊椎的骨头被对方一次又一次掀起的浪，打的愈来愈痛，他想躲，却无处可躲。
　　身后滚热的气息，无时不刻落在他身上戳上专属的勋章，腰背上的咬痕就如同是历经风雨过的证明。
　　他想争议出声，想反抗，可身后的人一边铆足了劲，一边淡淡地讲：“濂渊就在房顶上。”
　　沈宓无声地宣告投降。
　　他如没有骨头的鱼一样，在浪中被拆卸重组，被折叠起四肢，被欺压的摇曳颤抖，接着在作孽的人怀里，掉出了一串接一串的金珠子。
　　闻濯说到做到。
　　掉多少，便给他舔干净多少。
　　于是将他翻到身下，俯下首一点一点给他舔干净。
　　手心握着他的脚踝，被他眼尾的红刺激的发疯，绷直了心下躁动，霎时间“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奋力耕耘一阵，被印象中只有自己才能这么对待沈宓的想法，给全然消磨没了心神。
　　呼吸交错间，便听好鸟相鸣，嘤嘤成韵。
　　他不管沈宓濒临崩溃的鸣韵，俯身紧紧搂住他的背，孤注一掷地与他缠吻，非要以泉水激石，听泠泠作响。
　　千转不穷，百叫无绝……
　　***
　　沈宓浑身的骨头都仿佛被他折腾碎了，整个人只有牙齿还有些力气。
　　他被闻濯抱在浴池里，摆着腿顺出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东西，压着面埋在他肩上，磨牙吮血般狠狠咬透了他的皮肉。
　　舌尖尝到源源不断的血腥，他又红了双眸，含着眼泪吻去那些鲜红的血迹。
　　他这幅样子，任谁看了都要浑身发热，更别说才从情欲里出来没多久的闻濯。
　　他飞快地咽了咽喉咙，舔干净沈宓眼角的晶莹，又用手指抬着他的下巴，凑上了他的唇。
　　洗干净手脚，沈宓又被他按着里里外外上了道药。
　　红着眼的抗议压根儿没用，他被翻略尽身躯上的所有尊严和体面，才认命地随了摄政王殿下的心意去。
　　“还套什么衣服？”沈宓哑着声说。
　　他是觉得穿起来也麻烦，反正用过膳后，总归还是要睡上一个安稳觉的。
　　但显然闻濯会错了意思，系着他晚上绥带的手微微一顿，将他里衫拨开一道缝，正好可以让人窥见他腰腹连密密麻麻的红痕。
　　他伸手覆上去，挑着眉道：“我见不得。”
　　沈宓愣了愣，别开了脸，“真是混球。”
　　闻濯揉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到怀里，有些委屈道：“沈序宁，你各种样子我都爱惨了。”
　　沈宓只想说这招卖惨不管用，憋着气本想往他下巴上挥上一巴掌，抬起胳膊使不上劲，挥到一半便泄了气。
　　“我看殿下爱的是鱼水交欢。”
　　闻濯蹭了蹭他的脸，“只要是跟你，越多越好。”
　　沈宓无言以对，照着他脖颈就是狠狠一口，径直咬出了血。
　　用膳时沈宓靠在他怀里喝粥，便见他刻意把面前放了个铜镜照，掰着颈子上的牙印看了又看，神色中全然是喜欢的不得了。
　　沈宓觉得他有病。
　　真的。
　　“我二人只是半月未见，此前见不着面的时候更久的也有，你犯得着这么新鲜么。”
　　闻濯摸了摸那个触感清晰的牙印，神色幽深地看着沈宓，“不一样，你近来在床上掉的金珠子，我瞧着压根儿不像是疼的。”
　　倒像是爽的。
　　“你…”沈宓喉头一噎，心尖儿烫的脸皮霞红。
　　敢情堂堂摄政王，只是跟个开了窍的雏儿一样，在炫耀自己的本事。
　　这越活怎么还越回去了。
　　“熟能生巧尔，你嘚瑟什么？”沈宓瞪了他一眼。
　　闻濯端正神色正经八百道：“昨日见姚芳归，同他谈起过你与贺怀汀的情谊。”
　　沈宓跳了下眼皮，放下手中的梨花冰皮糕，“说了什么？”
　　闻濯酸的咬牙切齿，“说你待他，当真是谊切苔岑，辅车相依，情谊深的谁也比不得，令我好生艳羡呐。”
　　沈宓当真无辜，“所以，这便是殿下将我折腾的昼夜来回的缘由？”
　　闻濯坦坦荡荡，直视着他点了点下巴，“难道不应该么？”
　　沈宓无言以表，只能恶狠狠地塞了口糕点，将剩下的空碟子矢手摔了过去，“真是个心胸狭窄的衣冠禽兽！”
　　闻濯稳稳接住碟子，起身凑了过去，“真凶，我家中那位可没你凶。”
　　沈宓皱起眉头，“那便找你家那位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闻濯笑了笑，抬手蹭点他嘴角的糕点渣子，捧着他的双颊揉了揉，“怎么还口是心非了？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呵，”沈宓冷笑，“演戏罢了，当一时真话，求个你情我愿，又不是铁了心要过一辈子，没了你，别人也一样——”
　　闻濯抬着眉，神色危险，“我不说散，你便只能一辈子当真，不会有旁人，谁敢来，我杀了他。”
　　沈宓撇了撇嘴角，“殿下真是好生不讲理，我与旁人两情相悦，殿下也要拆婚么？”
　　“哪门子的婚？”
　　“殿下家中都有正主，还不许我有个竹马青梅么？”
　　不怪竹马青梅，只怪摄政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想到跟沈宓前尘纠缠不清的那几个外人，他便压不住心里的火。
　　此时也顾不得是戏里还是戏外了，窜着一股子酸破天的醋味，恼然道：“你敢。”
　　沈宓倒真想同他说清楚，试探问道：“我怎么不敢？”
　　“沈序宁，”闻濯脸沉的吓人，“昨夜的眼泪你到底是为谁掉的？是姚芳归，是不是？”
　　沈宓：“……”
　　沈宓没想到这桩事，居然还压在他心底没翻篇，一时也很诧异，头一回领略到这位殿下能拈酸吃醋的心眼子，当真要比芝麻还小。
　　两人在榻上干的事情多多了，一个旧日同门，竟让他硌在心里，被针扎着似的提不得。
　　这人怎么这么能憋啊。
　　“你…”沈宓真的是哭笑不得，“你怎么会这么想？”
　　闻濯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你要我能怎么想。”
　　沈宓斜着身子靠过去，双手捏住他两边耳垂，无可奈何地揉了揉，“我除了与你，将天底下所有疯癫的事情都做了，与旁人，从未越过界。你既然在心下生了不快，又为何不问？”
　　闻濯垂着眸，哑口无言的很，心底又委屈的冒出来酸水，半点不像个顶天立地的儿郎，“我以为你会说。”
　　沈宓抿了抿唇，无奈地叹了口长气，“我不曾将他放在心上，便没什么好说的，我与他见面是为了拢秀坊的红契，还想拉拢户部的人，我想在这危巢里，替你我多留双眼睛。”
　　他凑上去贴了贴闻濯的眼皮，吻了吻他的睫毛，接着说道：“我掉金珠子，真是想在你面前掉，想只给你掉。”
　　“追忆过往想掉，受了委屈想掉，被你伺候的忍不住想掉，被你按着身子动辄不能时想掉，被你咬着唇舌索取时想掉，被你制着腰喊不出声时更想掉，”
　　“我想你给我一点一点舔干净，想你柔着语调低声哄我，想你可怜我，疼惜我，珍重我，歇斯底里地把我跟你缠在一起，蹂躏折断，再碾碎拼起，闻旻…”
　　剖白需要回忆，将一个人的意义全番透彻说出来，原本就是一件需要不断搜索过往、总结痛苦的事情，他不知不觉间说红了眼睛，稍稍哽咽半句，炽热的唇舌便凑了上来，尽职尽责地履行着千金一诺。
　　“闻旻在。”
　　“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人值得跟你相比，你最好了。”
　　——
　　作者有话说：
　　闻濯：他好爱我，想淦！
　　注：“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千转不穷，百叫无绝”，以上都出自吴均《与朱元思书》。
　　只要专业知识够充分，语文没什么不可能。
　　（这两天糖比较多是因为作者生活不顺，麻烦诸位打点赏，给点海星，孩子在这里抱拳了！）


第101章 梦中刺
　　题归正传。
　　堂堂摄政王殿下，从前还能吃他这嘴上赤诚，后来见了真章后，知晓他是满口扯谎的主，便怎么着也将信将疑了，揽起他整个人放到小案上，“沈序宁，从前你也是这般说的。”
　　沈宓无奈踹了他一脚，“我还能哄你不成？”
　　闻濯点头：“哄的多了，便没什么稀奇了。”
　　沈宓气急败坏，推了他肩膀一把，便想起身——
　　又教他双手按在肩上，倾身压下来贴上嘴唇。
　　沈宓挣扎不动，气的往他灵活的舌尖上咬了一口，见了血腥。
　　闻濯疼的一顿，抬起眸来看他，发觉他方才好的眼眶又着了红色，顿时不敢再戏弄，连忙认着不是道：“怎么又哭了。”
　　沈宓皱着眉头别开脸，不同他搭话。
　　闻濯便又哄着，“我逗你的，我怎么可能不信你。”
　　他这一说，腹上便不轻不重地挨了一脚，沈宓正瞪着双眸瞧他，“真是混账！”
　　闻濯真是知晓错的凑过去，柔柔贴了贴他的眼尾，将他纳到怀里，“混账由你打骂，消消气行不行？”
　　沈宓气没消，倒又掉起了金珠子。
　　“哎我的祖宗！”闻濯叹息一口气，“你再这般，我便忍不住要欺负你了。”说着便用唇舌替他舔干净了眼睫上的水痕。
　　沈宓又踹了他一脚，这回收腿时教他拽住膝盖，一个没坐稳直接跌进他怀里，被他按在他的肩颈上，勾起下身抱了起来。
　　沈宓怕摔，只能将双腿紧紧缠在他腰身之上，双手搂在他后颈——
　　没走几步，后背便被顶上窗台上的木屏。
　　他吓了一跳，抬起眸来，眼眶烟红，晕着水光可怜紧了，看得闻濯气息一沉，单手探到他衣摆底下，扒了他那欲盖弥彰的裹裤。
　　“闻濯！”沈宓腾出来一只手去扯，却敌不过他钢骨铜臂，反倒被他绞着手腕一齐摸了过去。
　　他羞的面色通红，“闻旻，我不要…”
　　“碰碰看，”闻濯的手不由分说的带他钻进了一片泥沼，那里的生息脉动，滚热潮湿，似乎天生就是要用来求欢的地方。
　　他手指探了一片新鲜的泥泞，打着滑、透着水痕，还滴滴答答顺着他二人手指落落地面，砸的一地缄声。
　　沈宓不由自主嘤咛，喘着急气一点一点往下掉，指尖便被泥沼包围，逐步陷着更深的地方去。
　　闻濯凑下首去找他的唇，手指灵活地略过泥沼里，在里头当做了自己地盘一样翻搅作乱。
　　沈宓两头迷乱，整个人都被攻略的彻彻底底，气他也忘了，此刻腹背受敌，挨在一片泥沼里，只想闻濯换个别样的东西进去搅得天翻地覆。
　　“不要这个…要你…”他意乱情迷道。
　　闻濯稍稍一顿，随着他的手一起从沼里退出来，由着那沼瑟缩叫嚣。
　　“要我什么？”
　　沈宓又掉起了金珠子。
　　闻濯也顾不上逗他了，将他双膝架起勾在小臂上，他想要什么都通通给他——
　　于是横然捣进那片泥沼，带着沈宓在一扇木屏上陷得越来越深……
　　沈宓脊背磨的生疼，掉了多少金珠子都记不清了，此刻也还在掉，随着身心下陷，一点一点被攻略穿透，掉的越发淋漓尽致。
　　闻濯时不时就要替他舔扫眼尾，待水痕干净，便凑下去与他缠吻，吞去他勾魂的声响，在红尘里爱他……
　　酣畅过后，两人便躺在了小案前的兽皮毯子上，胸前衣襟教汗湿透大半，闻濯直接拽了袍子，拥着沈宓的脊背，与他坦胸相贴。
　　沈宓累的着了觉，半途便睡了过去，中间好几次被脊背上的摩擦疼醒，又实在扛不住累，迷迷糊糊的睡了几轮。
　　此刻教他抱在怀里，呼吸轻稳，宛如一把羽毛似的小刷子撩在他皮肤上。
　　闻濯又有抬头的架势，便耐不住地抱着他一块儿进了后面的浴池。
　　——
　　沈宓夜里醒来，枕侧无人。
　　屋里点着灯，却不见闻濯，他披了件衣服下榻，连鞋也没顾得上穿，穿过屏风朝门口走了两步，门外便传来声响。
　　紧接着外头的人一步迈进来，与他四目相对。
　　“啧！”
　　沈宓听着他这不满的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便教他一把扛了起来，“怎么不穿鞋？”
　　沈宓噎了噎，转问道：“你去哪儿了？”
　　闻濯将他抱到榻上坐着，从屋里端来了水给他擦干净脚，“慎刑司那头说，鸿运坊里那几个人吐出了别的线索，我方才去瞧了一趟，”
　　他抬眼看着沈宓皱紧的眉头，凑上去给他蹭舒展，“方才没见我，着急了？”
　　从前沈宓从来不会这般，近来伙同闻濯厮混了几日，夜夜醒来身侧都有个滚热的温度暖着他，便养成了习惯，孤枕寒衾还真有些挨不过去。
　　他嗫嚅着唇，羞于启齿。
　　却教闻濯含住了唇，缠绵片刻又款款退开，“你在这儿，我总会赶回来的。”
　　沈宓埋进他怀里，“没人替我暖被衾，也无人与我共枕温，闻旻，我离不得你。”
　　闻濯心都软成了一滩，真恨不得上哪儿都将他纳在怀里。
　　“心肝儿，别戳我心窝子了，再说下去，鸿运坊的破烂事，我真不管了。”
　　沈宓抿唇，叹了口气，又被他握着脚掖进怀里暖着，拍了拍肩背，“哄你的，公事要办，要你也是真。”
　　***
　　用了晚膳，两人便径直窝进了被衾里。
　　闻濯身躯温热，宛如一块儿天然的炭火，沈宓寒凉的体质窝的不亦乐乎。
　　伸手从枕下摸出来个坠子，耐着欢喜递给他，“瞧瞧，跟先前那个差没差。”
　　闻濯眼眸一亮，将坠子接进手里，当即照着上头雕刻出来的花纹，仔细看了几番。
　　先前那个坠子，上头的菡萏纯粹只是菡萏，这块上头，菡萏中间的叶子根茎雕成了个“沈”字的模样，既含着花心，又连着玉叶，精致的教人爱不释手。
　　“不差，什么都有了。”有菡萏有沈字的，齐全的不能再妙了。
　　“什么时候雕的？”闻濯又问。
　　“前阵子你忙着查沧澜书院的案子，我便在雕这个，手艺生疏许多，花的时日比上回那个久。”
　　闻濯掰着他的手，左右察看，“伤着了没有？”
　　“哪儿能呢。”沈宓笑了笑。
　　闻濯挨了挨他的唇，扭头将坠子挂到了颈子上。
　　沈宓眯了眯眼：“世上再没第二个了，别再摔碎了或是搞丢了。”
　　他也只是佯装唬作几句，实际要是真丢了碎了，他照样还要给闻濯再雕个更好的。
　　“不会，我丢了都不会教它丢——”
　　沈宓闻言立马嗔色瞪了他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好好好，”闻濯抱着他在榻上打滚，“我不会丢，它也不会丢。”
　　沈宓随即作罢，随他滚了两圈，闹的手脚阵阵发软。
　　平躺在闻濯臂膀里喘气，想起来方才他去了锦衣卫所一趟，有些事情没过问，一溜烟儿收干净玩闹的心思，正经八百问道：
　　“鸿运坊那边问出了什么？”
　　闻濯回答说：“说是其中的一个账房先生想起来点什么，要衙役好吃的好喝的伺候好了才能说。”
　　沈宓蹙眉，“你们也信？”
　　闻濯不置可否，“死马当活马医了呗，能有个盼头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那你们去了鸿运坊，找到什么了？”
　　闻濯摇头，“他还没说呢，还得歇个好觉，才能想得起来。”
　　沈宓：“……”
　　“放心，”闻濯宽慰他：“倘若没突吐出真东西，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完，沈宓便撑起身想要下榻，教他一把拽住，按进怀里：“干什么去？”
　　“给拢秀坊的鸽子传个信，让他们查查鸿运坊的事。”
　　闻濯将他按的更紧，“且用不着让你操心呢，这桩案子背后牵扯的深，别折了你的鸽子。”
　　沈宓还是不放心，“我告封鸽书——”
　　“别告了，明日我便又要披上那身红皮，给天子做牛马，难能见到人，今夜你陪我好睡，我守着你，替你暖衾，与你枕温好不好？”
　　沈宓很难说不好。
　　但他瞌睡有些浅，白日睡的多了，夜里便不太能够犯困，此刻还清明得不得了，“我——”
　　他话还未说完，闻濯便含住了他的唇畔，将他压到身下，蹭开了胸前的衣衫，“你若不困，我们还可以干点儿别的。”
　　沈宓：“……”
　　他忽然觉得，睡也能睡了。
　　闻濯见他闭上双眸，连忙笑着侧身落在他旁，将他揽进怀里，抵在他鬓角吻了吻他的面颊，“我守着你，不要做梦。”
　　——
　　他越说什么，越不来什么。
　　当晚沈宓便做起了梦。
　　或许是近来日子过的太顺，总想着居安思危，平白担忧出一揽子顾虑来，夜里入梦便都预见的是坏事。
　　他梦见闻濯出门办差，当街有暴民作乱，亮出了白刀子扑向官差，他一人则被团团围住，左右不得开脱。
　　眼看着那些亮的闪眼的刀子，就要往他身上招呼，梦境便戛然而止。
　　沈宓惊了一身冷汗，不过五更天便醒了个清明。
　　窗外有布谷鸟叫。
　　他手探到一旁，摸到枕衾仍温，原本睡着的人却不见了踪影，想必是方才出门不久。
　　满面冷汗收干，心下还是悬在高崖上惴惴难平。
　　他披了件外袍起身，忽听门外响动，便以为是闻濯折回来了，兴起去拉开门，霎时间撞见濂澈焦头烂额的脸，愣了愣。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问道：“怎么了？”
　　濂澈连忙摇头，“世子宽心，无事发生。”
　　沈宓说什么也不信。
　　天才破晓，闻濯便赶去了衙门，那能吐线索的账房先生都不见得歇好了觉，他匆匆忙忙跑去做什么？
　　除了…
　　“鸿运坊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闻濯：我好着呢！
　　往后没有虐，放心。
　　（放心，这阵阴雨天气，我心情都挺一般的，搞点糖才能快乐。）
　　给我评论！快点多多评论！海星！


第102章 火中烧
　　他话音落地，濂澈随即垂下眸，否认道：“鸿运坊无事，天色尚早，世子不如再休息片刻。”
　　“觉少，睡不着了，”沈宓冷着脸审视他：“你若不放心，便随我一同去鸿运坊看看。”
　　濂澈当即有些端不住神色，就要跟他跪下请罪了，还不忘拦在门前，左右不让沈宓再往前。
　　沈宓不用再试，也料定鸿运坊出了事情，闻濯去的匆匆，恐怕此刻就在鸿运坊里。
　　他顾不得别的，心下惴惴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只觉得这一趟他若不去，定当要后悔万分。
　　于是仗着濂澈不敢对他动手，便将他踹翻到一旁，急忙朝着院前大门赶去。
　　濂澈的声响在后头追，一路跟了上去，却是没再拦他。
　　——
　　两刻钟以后，两人赶到主街。
　　抬眼便瞧见鸿运坊上空，冲破天际的一股浓烟喧昼，硕大的黑云滚着烟雾往天边皎洁里翻卷。
　　火烧木头的香味窜的南街都是，引出来不少人看热闹，男女围在一起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声嘈杂，快要闹穿人的耳朵。
　　鸿运坊那堆烧成火架的房屋正裹着滔天的火焰，教官府的人给前前后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边的道上有成滩的水迹，还有几个翻倒在一旁的木桶。
　　想必是发现走水时，有人第一时间想以水灭火，但是碍于火势缭绕，短时间内引不来护城河道的水，便只能作罢。
　　沈宓拨开人群，穿进那三层外三层的官差包围里，中间还教不开眼的衙役给拦了一把，拿出摄政王的腰牌，才得以通行。
　　底下的人极少能够见到王公贵族，就连形状各异珍贵不同的腰牌，也不大认得。
　　只是从前教狗仗人势的官府弄出来没有骨头的习性了，只要是个人拿个牌子，甭管认不认得，放行就对了。
　　沈宓进了外头这几层，里头还围了一堆官差，其中似乎有个锦衣卫的头目，正好在扫量四周时，同他撞上视线。
　　随即看清楚他手中的牌子，立马端着副好脸迎了过来。
　　此人是锦衣卫的另外一位镇抚使，名为宋鸣尘。
　　沈宓无意与他废话，直截了当问道：“摄政王呢？”
　　宋鸣尘垂眸盯着他手里的腰牌，确认不是个冒牌货后，便开始猜测起他的身份。
　　见他穿着素朴，问话时神情却颐使气指，半点礼数也不讲，虽然拿着个牌子，却丝毫贵门风范也没有，只是为了狐假虎威一般。
　　料定他只是摄政王枕边的一个脔首，言语间立马带了轻蔑，“阁下不如在旁等候片刻，摄政王殿下正带着人在里头搜查，兴许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沈宓瞧了一眼那火势喧嚣的楼。
　　地基都快要被烧塌了，还在里头搜什么证！
　　他等不及，知晓闻濯那蠢男人此刻就在里头，更想亲自进去看看，可面前这不知眼色的东西，严严实实将他挡在道上。
　　他眉目见恼，毫不客气道：“我若是不愿等呢？”
　　“那便怪不着下官手里的刀了。”宋鸣尘一手碰上腰间那把绣春刀，眯着双眸瞧了沈宓一眼。
　　见他忽而识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便如小人得势般弯着嘴角，心满意得地放下了摸着刀柄的手。
　　方收神，紧接着又陡然见沈宓厉色，高声冲那群衙役里喊了一句：“濂澈，杀了他！”
　　宋鸣尘还未来得及抽出绣春刀，便被突如其来的一剑封喉。
　　“谁敢再拦，一样杀！”沈宓眼看着那些官兵的骚动，高举起了摄政王的腰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这一出杀鸡儆猴，来拿这些酒囊饭袋的官差最是管用。
　　可惜他过往一介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头，许久不曾拿出来作乱，便惹了物是人非的变换，现如今在这京畿，竟无人识得了。
　　瞧着那些锦衣卫衙役的生面孔，难以信任旁人的感觉愈深，这翻天覆地的京都，没了冤孽，却又生了别的恐怖。
　　他越过一众官差立在坊前，正回神要以身穿进烈火，里头却忽然踱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待瞧清楚样貌，原本围在门前的几个官差连忙冲上去将他扶起，嘴里还担忧地喊着“镇抚使”。
　　也就剩这一个了。
　　沈宓心道。
　　见对方扫视到自己，他怕此人跟方才那个不开眼的一样，还会再加阻拦，便趁着他未缓过来气，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火势催折的房屋。
　　起初的路火势不大，尚且好走，自濂澈也跟进来后，多数塌下来的带着火星的木头，也都教他挡了去，沈宓除了袍子和面上教黑烟燎的惨不忍睹，其余地方几乎毫发无损。
　　两人之间始终沉默，直到前头的路越发不好走，还随时有坍塌的下来的零碎木头，濂澈才开口劝阻：“世子，不宜再往前了。”
　　沈宓后头看了一眼方才进来的地方。
　　这才哪儿到哪儿，一半都没走出去。
　　他不甘心。
　　“再走走看。”他皱着眉，浑身也烤出了一身汗，喉咙被浓烟呛得沙哑，连出声都困难。
　　好在连老天都垂怜他这副受不得苦的身子——两人还未动身，前方烧毁的最严重的楼角，便轰然传来一阵巨响。
　　阵阵浓烟扑面而来，沈宓下意识拿袖子遮住了头，有火星子钻到他袍子底下，烫的他皮肉一阵抽搐，疼的抽气声不断。
　　一张口，烟尘也呛得他眼泪直流，两相受挫之下，心里把闻濯那蠢男人的行径骂了百十来回，正要出声往回赶——
　　倏然，从身后贴上一只坚硬如铁的胳膊，携着他的腰肢将他搂进怀里，脚下生风一般，半拎着他一路出了鸿运坊的大门。
　　两人站定，那搂着他出来的人，也就是活的摄政王殿下，火急火燎地掰着他袖子底下的脸看。
　　看是没看成，反倒教他挥的一个趔趄，脚下差些没站稳。
　　在场的衙役看的直傻眼，正要上去送湿帕子的宣周也吓了一跳，直直愣在原地瞧着沈宓。
　　方才他才听手下人说，跟他并齐的镇抚使宋鸣尘，半刻前教人当街杀了。
　　此刻行凶的人就站在眼前，还惹得堂堂摄政王青眼。
　　他心下不由得揣测一阵，忽而听闻濯指着一旁的侍卫道：“送世子回去。”
　　京都可没有第二个世子。
　　唯一的一个名震一时，威震八方，凡是提出来都要叫人谈虎色变。
　　只不过许久不见，众人都以为他金盆洗手了。
　　宣周悻悻看了一眼街上染的血迹，不敢再乱扫量。
　　——
　　闻濯送走人后，便摸出来一串烧得漆黑的珠子递给宣周，说道：
　　“二楼的密室里找到的，放火的人，显然是跟那个算账的商量好了，能把时机摸的这么准，可见慎刑司里也不干净。”
　　他看了看满当当的街口，早瞧不见沈宓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接着又吩咐道：“两件事，查这珠子的来处，揪出你们自己人里的内鬼，办不好便缴了自己腰上的绣春刀，还有…”
　　他顿了顿话音，四周打量一眼，压低了声响，“今日之事无须张扬，教下头人把嘴捂严实了。”
　　宣周有些为难，“还未来得及回禀殿下，宋指挥使死了。”
　　闻濯随即拧了下眉头，似要责怪，“怎么回事？”
　　“目击衙役所述，是他执意阻拦世子，被世子当街斩杀。”
　　听完凶手身份，他又变了脸色，急切问道：“世子可有大碍？”
　　“世子并无大碍。”宣周说。
　　他心落地一阵，眼巴前再重要的公事也比不上家中那位，回晚了那是要跟自己闹的。
　　绷着面色嘱咐了句“接着回去办差”，便火急火燎地回了王府。
　　兴许是这回压着大事，瞧着平日里也森严非常的大门，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硬着头皮进了里院，进屋还是那身被火燎的破皮烂肉的袍子，左瞧右找，却没见沈宓的身影。
　　听濂澈禀报才知晓，一刻钟前沈宓回了世子府。
　　这摆明了是气着了。
　　他当下袍子也顾不得换，穿过耳室后头的密道，直往世子府的厢房侧门而去。
　　还好这扇门留着没锁，不消他白费力气，转眼便溜进了沈宓的院子。
　　推门进屋，沈宓正站在屏风后头，教下人解着烧焦的袍子，若隐若现间还露了半个肩膀。
　　一听见响动，身形便顿了顿，随即抬手挥退了侍从。
　　闻濯坦然寻上去，绕道走到屏风后头，上前两步想将他揉进怀中，却教他面不改色地扇了一耳光。
　　“想死便死远点！”
　　倘若不是从鸿运坊出来时，周遭还围着一大帮官差衙役，这耳光他当时便要给的，最好能将他脑子里那些冒着傻气的东西给扇出来，教他好好瞧瞧，自个儿在干着什么蠢事！
　　闻濯忍着面上火辣辣的刺疼，一声不吭地将他按进怀里，替他将最后一件里衫剥干净，勾着他的膝弯，把他放进了一旁添好水的浴桶里。
　　“我伺候你沐浴完毕，随你怎么打骂，”他瞧着沈宓赤红的眼眶，绷着嘴唇怒火中烧的模样，又生怕他此刻不愿见自己，挨了挨他的脸，低声道：“你别撵我，你说过不会撵我的。”
　　沈宓真是恨的牙痒痒。
　　挥开他被火燎的破皮烂肉的手，憋着闷死一头扎进了水里。
　　闻濯见他跟自个儿过不去，一时也急了，伸手就要去捞。
　　他那烧伤压根儿见不得水，回来一趟也未曾瞧过府医。
　　沈宓眼瞧着他乱来，实在按耐不住忧虑的心思，又从水底一头冒了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我真想再扇你个清醒！”
　　他一出来，什么都好说。
　　闻濯也不决意碰水了，视线仔细扫过他浑身上下，只在他胳膊上寻到几处烫红的痕迹，满心只剩下来怜惜，想凑上去挨一挨，又怕碰的沈宓疼了。
　　“燎到了怎么不说？”
　　沈宓不说话，站直身子从桶里迈到脚凳上，披了件搭在桁架上的干净外袍。
　　方才气的想发疯，这会儿心疼和后怕交织，逼的自个儿恨不得把手侧的东西都乱砸一通。
　　他瞧着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闻濯，随意往屋里一指，怒目道：“坐过去！”
　　闻濯这会儿被他拿捏着，乖顺的不行，说往东也不敢往西。
　　一坐到那软榻上，半分不含糊地蹭了满垫子的黑灰。
　　……
　　作者有话说：
　　闻濯：他打我，是爱我，我都明白的，我为他的好，下一章也要让他明白~
　　（嗯…本作者好怀念沈宓从前发疯的时候，当街打脸爽文什么的，也好上头啊！）


第103章 讨伐债
　　他瞧着沈宓裹着单薄的外袍出门，待他背影都走干净，才着眼起手上烧的豁口来。
　　三更天，锦衣卫便差人来报，说鸿运坊走水。
　　慎刑司的那几个账房先生，也被衙役叫起来上了严刑拷打，都快打咽气了才从嘴里吐出来东西。
　　单就这点东西，劳烦堂堂摄政王和锦衣卫镇抚使，带着人一同进去搜了近半个时辰，最后却只摸出来一串来路不明的珠子。
　　沈宓过去时，从鸿运坊里头出来的人其实换了两番，线索丝毫未曾寻到，一众去忙活人还呛个半死。
　　闻濯不放心，才披了件过了水的袍子进去。
　　锦衣卫镇抚使宣周不敢违抗命令，只是喘了半刻气后，重新往里头冲了一回，与闻濯前后开好了道，才放心出来。
　　彼时沈宓刚好过来露了面。
　　那位左镇抚呛得喉咙吐不出言来，想教人拦着沈宓不让进去，又半晌回不过来气，只能作罢。
　　等人都走了没影，下头人才过来禀报，方才他那位同僚宋鸣尘教人杀了，他心下咯噔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招呼着衙役将尸体抬走，才勉强站得直身形。
　　本想盖件湿透的棉衣再闯一趟，结果让手下人拦了几番。
　　还好最后，里头的人都安然无恙出来了，也真找见了东西……
　　琢磨出神这片刻，门外便来了人。
　　闻濯下意识站起身去瞧，又觉出外头来的不止沈宓一个，于是堪堪坐了回去，等着一行人进屋。
　　沈宓身后跟着位脸熟的府医。
　　府医后头还跟着从王府唤过来的下人，手中都端着干净的衣物，进屋之后便自觉立在一旁等着传唤。
　　待走近身前，沈宓让开道落座一旁，教府医凑近瞧了瞧闻濯身上露出来的伤。
　　“殿下四肢之上可有烧毁？”
　　沈宓听着问话心都紧了，牢牢盯着他，开始后悔方才给他的那记耳光。
　　闻见他定定说“没有”，才松了口气。
　　府医动作麻利，话也不多，将他手上烧毁的地方清理之后，便上了药牢牢包了三层。
　　“伤口切莫沾水，一日换一次药。”叮嘱过后，便告礼提着药箱出了屋。
　　沈宓接着唤来立在屋侧的侍从，教她们伺候闻濯沐浴更衣。
　　可闻濯却不干，挥退了一众，带着一身烧的漆黑的灰，蹭到沈宓跟前，可怜巴巴道：“我怕疼，不要别人伺候。”
　　“怕疼不怕死，我该说殿下英勇。”
　　沈宓此刻心软了不少，只管嘴硬。
　　见他过来只轻轻躲了一下，便被他勾进怀里，凑在耳畔低语道：“你又何如？竟敢跑进去寻我，既不怕疼也不怕死。”
　　沈宓躲开他拂在自己耳上的气息，看着他的双眸悔怨道：“我疼的都快怕死了，你是怎么敢的！”
　　闻濯见他眼眶发红，心尖儿软的一塌糊涂，此刻真恨不得把一个时辰前冲进火场的自己，好好教训一顿给他出出气。
　　“是我不知分寸，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我发誓，再也没有下回了。”
　　沈宓憋着两眼眶里快落下来的金珠子，忙将他推到屏风后头，“脏的跟鬼一样，还不洗干净！”
　　闻濯笑的一身轻。
　　单手解了腰带，将他拽到跟前，“那你伺候我洗，好不好？”
　　沈宓嗔目，矢手扒了他里里外外的袍子，从他肩到脚仔细瞧了三遍，确认没伤才将他按进水里。
　　独身站在浴桶外头，教他毫不避讳的视线打量着，好像浑身没穿袍子的是自己。
　　他红了脖颈，弯腰替闻濯擦脊背时，一不留神教他伸手勾住，挨了下通红的颈侧，放荡出言道：“你不一齐坐进来，底下怎么洗。”
　　沈宓才不惯他，张唇咬破他的肩，将他按在浴桶侧面，搓的皮肉发红。
　　“你方才过了道水，也没人伺候，不如进来，我伺候你干净。”闻濯也不喊疼了，眯着眼睛，跟只藏了锋的虎狼一般，暗里打着算计。
　　继续道：“你消了气，好心可怜可怜我，行吗？”
　　没有人比他更会装可怜了。
　　沈宓哪怕长着一副天生就适合服软的面相，也不敌他拿人心思的手段。
　　三言两语便被哄的去了衣裳进了桶里。
　　靠下去的一瞬间，便教他伸手扣在浴桶边缘，转了个身，紧接着背后被热腾腾的风迎上来，裹盖的严丝合缝。
　　徘徊在作乱边缘的气息滚在他耳边，闻濯的眼神正好虎视眈眈般、投在他毫无遮挡的后背之上，他欲顽抗，只听闻濯阴沉沉道：“该我同你算账了。”
　　沈宓当即便在心下暗骂一声。
　　奋力想翻身，只让他覆的更紧，他不敢再动，有些局促道：“下去！”
　　“就不下去，”闻濯吻了吻他玉质的椎骨，又停在那风景上头，细细磨了磨那里的山河，沉声问道：“我进鸿运坊是因为有十足十的把握，你呢，谁教你跑进去的？”
　　沈宓哑口无言，顿然觉着怎么解释都十分苍白。
　　抵不过闻濯将脸送上来挨耳光的道行，他沈序宁，唯有辩白一事最不擅长。
　　“我……”
　　“我听有人拦你了，怎的还不知劝？”
　　那一路上拦的人不知有多少，沈宓没法儿寻个搪塞的借口，便羞愤道：“他该死！”
　　该死的只有那一个。
　　生前还想在他面前动刀来着。
　　闻濯不满意地挨了挨他的背，又将两肘都搭在他面前的桶沿上，“他是该死，可你也该罚。”
　　随即他倾身探索水底那片泥泞沼泽，在温软的水波中荡起阵阵涟漪——
　　“闻濯，你混账！”妖～精
　　“就是要混账起来给你看，要你长个记性。”
　　他眸色深沉，眼神锋利地投出来狠，如银龙入海，直下奔江河，迸起水花翻滚，白浪滔天。
　　所幸这浴桶地方狭小，正好容下那么些稳当当的分量，怎么看也都挨在千钧一发的当脚，似乎要造起“满船清梦压星河”的势。
　　闻濯势如破竹地在水光中穿梭，恍若凝了夜里霜，闻见羌管悠悠，用那些“垂死病中惊坐起”的顽固，要他他把这片属于他的天地生息征伐的彻彻底底。
　　酣畅淋漓一回过后，便抱着怀中暖仰身靠在桶沿上，款款的极其细致地收尽锋芒。
　　曾大杀四方的明刀陷地，而今“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般来回徜徉，哪怕山重水复也要重蹈覆辙，彻底伏入那片无人问津的举世桃源。
　　沈宓果不其然金珠子又掉了满面。
　　被他带着手指往清泓中看水色缥碧，青石见底，共赏其间世无其二好风景。
　　沈宓没气力与他口舌争辩，只靠在他肩窝噫吁嚱，入眼鬓发汗漫。
　　“还没说，这罚你认不认？”
　　闻濯埋下首凑入乱花渐欲迷人眼，拨弄琵琶仙乐，初为霓裳后六幺，直至京都宁安清波泪，偏偏在他口中闻不见一个“认”字。
　　于是铁了心地要教他服软，积跬步而上下求索，终把怀中如水似月之璞玉，打磨的破碎铮鸣。
　　玉白的质地温润而泽，绯红彩色似长练横霞，这般美好的东西，便恨不得将他彻底拆卸。
　　“你最好别认了，”闻濯将他挪到身上，把住他脆弱的身，“过来。”
　　浴桶里的水洋洋洒洒落了一地，还伴着骨骼摩擦出来的清脆，好鸟相鸣此起彼伏，不堪一击的木头也要寿终正寝一般吱呀作响。
　　光凭着这些从听觉上，就将已经兵临城下攻城略地的声响，沈宓已无力再顽抗。
　　他本身欲仙欲死，浪早已不是浪，风雨亦不是风雨，他前生攒下来的债务开垦，如抽皮拔骨般透出身体里最深的疯癫和野兽的本能。
　　在这一场没有歇止的旖旎里，连同着始作俑者一起，欲将自己的心神开天辟地。
　　他自上而下地瞧着闻濯幽深的眸子，汗水连水花洒进对方如山脉的胸襟里，被磨的失去知觉，只有灵魂里源源不断翻滚的热浪，让他不得解脱。
　　“疼吗？”闻濯问他。
　　实则他半分也觉不到疼，只是眼泪淌湿了面。
　　他停下来摸了一把眼角，还未作答，便教闻濯撑着双臂，带入了新一轮的斑驳陆离里……
　　不疼。
　　可他金珠子掉了好多。
　　……
　　闹的够了，闻濯便趁他睡着，将他打横抱回了王府。
　　重新下浴池洗净身子，才将他浑身暖的热起来，两人闹了太久，浴桶的水都凉了还意犹未尽。
　　闻濯怕他后半夜发起热，半点不敢马虎，里里外外上了药，将他塞进被衾抱着歇了一觉。
　　结果沈宓这身子根基实在太差，睡着睡着还是发起了高热，整个人霜打的茄子般喊着冷。
　　闻濯吩咐府医煎好了药，便趁热口对口喂进了他喉咙，天色定昏时，不着寸缕地抱着他暖了几个时辰。
　　夜幕盖地，才终于盼着他醒。
　　他悔的面色铁青，直至沈宓睁眼瞧他，才不忍地埋进他滚热的颈里，“你吓死我了。”
　　沈宓抬手摸了把脑门，本想打趣他两句，一开口“殿下…”二字还未落完，便被喑哑的声响刮疼了喉咙。
　　他咽了口唾沫，疼的直皱眉头。
　　“我去给你拿水。”
　　闻濯袍子都不披一件，起身下了床，端来侍从刚换的温水，凑到他嘴边，见他稍稍抿了一口。
　　好是好了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要么？”闻濯问。
　　沈宓摇了摇头，等他放完杯盏回来，扯着他的指尖，一齐躺回了被衾里，抵着脑袋，在他耳边用气声缓缓说道：我疼…”
　　闻濯连忙覆上去给他揉，还有些后悔，“连着这几日，今日好不容易淋漓尽致疯一场，没想到苦果转眼就来，真要教我心疼坏了。”
　　沈宓想起来还身心发烫，他尝到了甜头，顿然也不觉羞耻，凑上去低低道：“还要过来么？”
　　闻濯一愣，抬起眸看他，“什么？”
　　沈宓将他指尖绞着带到被浪底下，赏春色连波，波上黛如翠，“热的不得了。”
　　闻濯立马便教他撩的“枫叶荻花秋瑟瑟”，抽出手狠狠往那江上客皮上拧了一把。
　　惹的他边抽着气边如柳条婆娑，“混蛋！”
　　“知晓是混蛋便好，混蛋可忍不住，还想要你的骨头，就安分些。”
　　沈宓撇着嘴角，教他凑下来勾着舌尖亲了亲。
　　“混蛋喂不了你别的，只能帮你喂饱这张嘴，告诉我，想吃点什么，”闻濯挑着眉瞧他，“除了那别的，其他什么都行。”
　　沈宓真是佩服他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本事，谁能想到渊清玉絜的摄政王殿下，皮底下竟是个不知廉耻的牲畜。
　　他横眉，眯着眼瞧了瞧闻濯一丝不挂的身子，启唇作口型道：“你穿件衣服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锁的我没脾气了，文中有诗词的地方都是大改，诗词不是乱写上去凑字数的，只能说如果你们懂作者，那就应该会懂，不懂就仔细品味。
　　注：“你穿件衣服吧！”出自《小时代》南湘。
　　诗词都是临时在想到的，下次整理一下出处！


第104章 与东风
　　沈宓这纸糊的身子沾不得荤腥，闻濯便吩咐厨房上了几样清粥小菜。
　　待碗碟盛放进屋，抱着他落在了窗台下的小案前，与他身裹着件长袍，伺候他饱腹。
　　沈宓发着热，食欲不振，好几回想躲开他喂过来的汤匙，只教他掰起下巴噎着浑话整治。
　　抵不过人面兽心的摄政王殿下的嘴上浪荡，他一介病患，只能可怜巴巴地张着唇，被他威逼着咽下半碗羹汤……
　　近日闹的确实肆无忌惮了些。
　　沈宓这一病，便不似先前那般神采飞扬，闻濯怕他又重蹈去年冬里的覆辙，心下揣了不少担忧。
　　“今日是我没了分寸。”
　　沈宓鬼门关都过来了，还怕一个区区风寒么，闻言挑着眉，满面不屑地用气声道：“又将我看作娇花了？”
　　闻濯将他纳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不是，我看你才该叫娇娇儿。”
　　沈宓教他抻着腰，浑身泛起酸疼，抽了口气倾诉道：“管你叫什么，先给我揉一揉腰，我好疼。”
　　闻濯最怕他说疼。
　　谨慎收着力道往他腰上使，半点不敢怠慢，按完了腰便往下到他腿根。
　　还没摸两下，颈上就被狠狠咬了一口。
　　罪魁祸首趴在他肩上，洋洋得意说：“没让你乱摸，真是该罚。”
　　闻濯笑了。
　　伸手变本加厉地探去，又在他身子陡然打颤时，将他裹进袍子里打横抱起，问道：“是先睡，还是陪着我写完述职奏文？”
　　沈宓揪着他前襟，毫不犹豫，“陪你。”
　　孤枕寒衾，他可不能睡的踏实。
　　——
　　小案前烛火熠熠，沈宓教他怀中温度暖的灵台慵懒，未将他写的鸿运坊走水奏文瞧完一半，便坠入梦渊。
　　这回放不下的人就在身侧，他心安定，做的是个好梦。
　　他梦见贞景盛世，闻濯卸下政务之际，在御街前走马探花，脖子上挂着他给雕的菡萏坠子，一晃一摆，在日色辉映底下抛出银闪闪的芒，刺的他眼前烂白一片。
　　他想睁着眼，仔细瞧清楚闻濯的面容，不自觉出声教他将那坠子藏一藏，迷迷糊糊中唤道：“阿旻…好晃眼…”
　　闻濯正聚精会神地写奏文呢，满纸就差个结尾，教他这一声唤的断了思绪，没耐着心头的柔软，立马垂下眸看他。
　　望见他鸦青纤长的睫毛打颤，以为是案前的烛火摇曳，打搅了他安眠。
　　抬手拂灭烛光，抱着他静静待了片刻，见他重新安稳，便趁着窗外月色皎洁，随手落笔奏文上最后一行，随即停手搁下了笔。
　　夜色同月色互不相让，窗外银白宣昼，屋里夜色暗涌，两相交汇出隔着一扇木屏，将方寸大的地方分割出两界。
　　闻濯半个身子落在月白里，窝在他腿上的沈宓全然隐入黑暗，唯有凑近了瞧才辨的清五官。
　　泾渭分明，又难舍难分。
　　晚膳服了汤药，这会儿他裹着袍子发出了身汗，高热便退了大半。
　　闻濯放下心来，在原地缓缓按了按发麻的腿，待回过知觉便抱着沈宓起身，轻声挪去榻上。
　　他动作仔细微慎，但俯身将沈宓掖进被衾里，还是惹的他得了须臾清明，半睁开眼眸那刹那，生怕身前人要走一般，死死拽住了闻濯的前襟，“你去哪儿？”
　　闻濯低首用唇蹭了蹭他眼睫，轻声哄道：“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沈宓听了他的话，此刻也分辨不清真假，得了点甜头便极其容易满足，松了松他的衣襟，又闭上了眼。
　　闻濯得了空合衣上榻，侧身躺到他身旁，抬手将他纳入怀中抱住，轻轻拍了拍他欲要乱动的肩，“不走，我抱着你睡。”
　　暗潮汹涌，一夜无梦。
　　***
　　多亏了摄政王殿下贴心伺候，不过第二日，沈宓身上折磨的他活不安稳的风寒，便如雨过天晴一般去了大半。
　　早膳时胃口好了不少，神色也有了光亮，昨日咽点羹汤像是要了他的命，今日水土都服了，还边咬着莲子边瞧人。
　　“我昨夜梦见你在御街打马，好多人往你怀里丢花。”
　　“噢？”闻濯收起落在奏文上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我接到了没有？”
　　他半点想避嫌的心也没有，还透着喜地想要知晓结果，气的沈宓忙叼着嘴里的莲子，朝着他的脸吐过去，“你倒是期待的很。”
　　闻濯不紧不慢地将落到怀里的莲子捻起来，喂到嘴里咬碎了咽下，“你难道没朝我丢花么？”
　　他这么一说沈宓倒是想起来了，他颈子里还有个差些没晃花他眼睛的坠子。
　　忙丢了碗，扑进他怀里，一把抓住那灵巧的小玩意儿。
　　闻濯搂住他后背，扬起脖颈往他腰上扫了两眼，暧昧不清道：“腰不疼了？”
　　沈宓往他下巴上推了把，“少打歪主意。”
　　闻濯笑了笑，“大人，我冤枉呐。”
　　沈宓没心思瞧他面上假模假式的神情，抓着他颈子里的坠子瞧了半晌，忽然在那根编成结的绳子上，摸见一点焦硬的痕迹。
　　他凑近闻了闻，上头果然有被火燎过味道，欲想扯过绳子后头的活结点，却教闻濯一把捂住了手——
　　“你怎么聪明的不给人留条活路呢？”
　　沈宓挥开他碍事的手掌，倾身扑倒他肩上，将那条绳子的节点捞到了手中。
　　那里俨然落了个重新绑的死结，轻易拽还拽不下来。
　　“昨日落在过鸿运坊里？”沈宓问。
　　闻濯从他指尖摸过那块死结，找补说：“我这不是又给它捡回来了么。”
　　沈宓眯了眯双眸，心下有些暗恼。
　　他嘴上说的这样风轻云淡，谁知当时鸿运坊火势滔天时，他没因为这块坠子重新跑进去一回受罪。
　　竟还瞒的那样好。
　　怪不得满卫所的官差都侯在外头，独他一个身份尊贵的跑了进去找火燎。
　　“烧焦了一块，磨着不难受么？”
　　闻濯捂了捂前襟，冲他摇头，还未开口说“不”，便教他一把扒开胸前的衣物。
　　前头胸口好好的皮肤磨红了一片，里头都透了血，想必昨日夜里睡觉时，他硌的并不舒服，也不晓得要说。
　　“真能忍呐，如今学着瞒我，同我说假话，再过些日子，我还能是你怀中爱么？”
　　闻濯没了法子，笑了笑，“再过多久，都只有你。”
　　沈宓冷笑，起身去房中找出把短刀，不顾他诧异的神色，手起刀落替他割断了绳子。
　　实心的玉坠子有些分量，暖热了握在手中，温润棉泽。
　　可这菡萏坠子即使模样和寓意没得挑，带在身上难免要变为他的软肋，这回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难免下回不会再出意外。
　　他决意取了个匣子，想封进去放着，半途教闻濯拦住，贴上来黏糊了半晌——
　　最后心软的又交回了他手上。
　　于是只能苦口婆心奉劝道：“坠子会有千万个，但是你闻旻只有一个，坠子是为你雕的，没了你，便什么都没有了，再敢忘，我摔碎了碾成灰，也不要可怜你。”
　　闻濯义正言辞地同他保证，事后还跟从前一样，撒着软要去一个深吻，又压着沈宓在小案上厮磨了良久。
　　两人纠葛，于孟夏浅欢。
　　***
　　五月上旬。
　　鸿运坊走水的消息一出，便满城风雨。
　　因为锦衣卫左镇抚使宋鸣尘身死之事，闻濯跑了好几趟长乐殿，原本想凭借鸿运坊后续案情的线索，让这桩事能够息事宁人。
　　毕竟宋鸣尘出言放肆，罔顾尊卑在前，欲向皇亲贵戚动刀也是真，倘若追究起来，一样逃不掉他死罪。
　　为了顺利追查后续的案子，按下沈宓在京都引起的目光，大事化小再好不过。
　　但没成想当日街上那些看客眼尖，认出来那日在鸿运坊门前指使侍卫杀人的是沈宓，隔日便在市井传开了流言。
　　宁安世子的名头一出，仿佛又回到了嘉靖年间，人人都绕着这瘟神跑的时候。
　　当年的桩桩件件，让有心人刨出来在茶馆当作谈资，听的人一多，众说纷纭的人便如海里的虾，风浪一来便扑腾的不亦乐乎。
　　各种胡说八道的话都有，觉着如今换了朝代，先帝尸骨寒透，宁安世子府背后的靠山没了，沈宓才会销声匿迹这大半载。
　　煽动人心的谩骂铺天盖地，都传到了朝廷言官的耳朵里。
　　不少大臣审时度势，开始写些随波逐流的奏文，章上满行珠玑之辞，将沈宓前身所作所为，贬的人人得而诛之。
　　这一场举国上下都口诛笔伐的势头，都快盖过了鸿运坊无故走水一案。
　　风言风语发酵的来势汹汹，不久就有言官将宋鸣尘之死，与前几年玄武街上，沈宓放火烧楼一事串联起来，并有理有据地指认沈宓，是仗着贵戚身份草菅人命。
　　贞景帝瞧过奏章后勃然大怒，恨不得当场斩杀这些惯用唇枪舌剑调转风向的货色。
　　当年火烧青楼一事，已经由先帝定案澄清，今日之事更有说法，但这些不分是非，只想着削尖了头想用那三寸不烂之舌现出威风的人，只层出不穷地、想要在王公贵戚的身份尊仪上踩一脚。
　　贞景帝心思跟明镜一样。
　　他哪里不知晓这些人全然是为了自己的痛快，才兢兢业业地来在他面前装个尽忠职守的相。
　　他万分想血溅明堂，杀鸡儆猴，可这群狡猾的狐狸是摸准了这桩事的底线，知晓在这个浪头上杀人，正迎合了王公贵族草菅人命那一套作风。
　　于是仗着自己怎么弹劾上奏，天子的权威都动不了他们的命，便敢这般放肆。
　　另外，先前撺掇京都世家与寒门对立，主事沧澜书院和鸿运坊一案的人，极有可能就躲在其中，打算借着这股东风，好来个毁尸灭迹，让锦衣卫的案子彻底办不下去。
　　天子威严受损，连日的奏折教贞景帝急火攻心气出了病，无奈之下只好停歇了早朝，叮嘱司礼监将满朝的政务都送去了摄政王府。
　　过去的时候，亲遣的洪得良带着手谕登门，还有心带了十几箱安抚宁安世子的赏赐。
　　……


第105章 混不吝
　　蜚语叠嶂漫在京都，往哪儿都能听见几句。
　　闻濯不愿沈宓想起旧事伤怀，这些日子便没敢让他出过府，连哄带骗地瞒了好些时候，腻歪的沈宓近来都烦他了。
　　好不吃亏。
　　锦衣卫那头的案子还在追查。
　　上回他给宣周的那一串珠子，其实是由檀木制成的禅珠。
　　这种东西惯来只有京郊各大寺庙里有。
　　庙里的和尚在佛像面前给珠子开过光后，便随缘赐给前来参佛礼香的香客，一年到头能送出去几百来条。
　　线索到这儿，又成了大海捞针。
　　趁着他们排查这几日，宫里也起了事。
　　贞景一病不起，满朝言官还在为宁安世子有失德行一事怨声载道。
　　朝廷内外无人主持大局，一时松懈，就跟突然之间放开了道堵塞的水闸一样，各种不满的谏言，都层出不穷的涌了出来。
　　弹劾的折子日日都在上递，其中除了宁安世子之事，又掺和了春闱改制期间，世家想说却又不敢说的抱怨。
　　他们毕竟始终都心有不满。
　　于是这般发酵，风雨满楼，人心割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寒门为自己无权无势、无根基的背景，指控沈宓当街斩杀朝廷官员一事，是有违明法天理，该与庶民同罪。
　　而世家便借此机会，排列出贞景二年中，世家大族为维护改制所作出的如数让步。
　　以当下满朝言官对世家的不满，卖了一轮劳而无功的情怀，指责着那些寒门死咬着贵戚身份不放，是为了赶尽杀绝。
　　更有甚者直言不讳，重提起了四月京都沧澜书院里，冒出来的“扶寒门，灭世家”的流言。
　　两边吵的不可开交。
　　胶着之际，闻濯不声不响烧了一众奏章，更于朝上摆出来当年沈宓火烧青楼的卷宗，还有当日锦衣卫众多人证结下来供词。
　　两桩事有理有据，证明沈宓并非以一时喜好罔顾明法，也并未将贵戚身份当做行事准则。
　　洗脱他身清白，便是了解这桩乱局的开头。
　　没有世家仗着权势，不顾律法草菅人命的因，就没有满朝言官义愤填膺的果。
　　举国上下的指责顶多算场乌龙。
　　证据一下，满朝寒门自知理亏闭了嘴，世家即使委屈，也只能装作海纳百川的君子，把不满如数诉咽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五月中，朝廷又复了表象平和。
　　贞景帝病痛痊愈，重新正装主理了朝政，上朝第一件事，便出言抚慰世家，恩泽一片。
　　这回顾风眠一直没怎么吭声，倒不像他的风格。
　　贞景帝先前无意从洪得良口中听闻，他家中的小儿子顾豫，今年刚好在太学念书。
　　便借着这个机会下了道口谕，特提顾豫直接参与六月太学的升阶考试。
　　一般太学的升阶考试，要在各项学科里通过层层筛选，才能取得资格参加，但凡没在里头修个一两载的成绩优异，定然是没那个机会能升阶。
　　天子点名给了顾豫升阶资格，其中的深意，自然不仅仅只是给他保留了个资格。
　　这是看在他老子的面上，要破格提他入朝任职。
　　这等好事，跟天上掉馅饼似的，顾风眠受宠若惊，连直言了两回不合适。
　　贞景帝哪管他觉着合不合适，放出去的金口玉言就算板上钉钉，止住他推托之词，挥着手教众臣下了朝。
　　——
　　吴西楼赶着在殿外的龙升道前，快撵了几步才拉住了他。
　　原想埋怨一句对方走的太快，见了他面上心事重重，又把话咽了回去，担忧道：“怎的得了恩赐，还垮着张脸？”
　　顾风眠愁色不减，“纪桐，你瞧着敛雅，真担的起这天降恩泽么？”
　　顾敛雅的性子跟他名字一比，只能说二者是天差地别，他不似他头上那几个兄长阿姊，时时将廉方雅正的作风搁在心里头敬畏着，更别说听得进长辈叮嘱的话。
　　打小他就爱黏着方家那二小子瞎混，哪怕后来人家当了官不与他处了，他也时时念着好，把人家的好脸作月亮捧着。
　　后来跟一群富家子弟厮混，干的是寻欢作乐的风韵雅事，正形是没有的，一个世家小公子，拿出去活脱脱像个市井二流子。
　　就他那样，再大的恩泽承到他头上，也是忧不是喜。
　　顾风眠愁呐。
　　顾家五个儿女，虽说哪个都是心头肉，但唯独这一个，他操的心比谁都多，还总说不听，提起来都要头疼。
　　吴西楼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想开点，肩上有了些责任，他自然要变得稳重，你看方家那二小子，他不也一样么，有谁管过他？人家如今正儿八经的五品佥都御史，连你我都敢随意弹劾，谁提起他，不说一句年少有为，光耀门楣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他方二年少时虽不稳重，却也是个天资聪颖的好苗子，人家腹里有墨水，是实打实的靠科举当上官的。
　　他顾敛雅有什么。
　　“纪桐，扪心自问，敛雅怎么跟方二比？”
　　吴西楼顿了顿，又重整措辞道：“旨意都下了，你现在担心又有什么用，不如宽宽心，教他增益些能与旁人相比的东西。”
　　“唉…”顾枫眠长长叹了口气，“由他去吧。”
　　由他去是不可能由他去的。
　　二人行至宫门前分道，顾枫眠便吩咐车夫驶去了太学。
　　***
　　五月中，人心头的躁意好不容易卸下，风里的燥热又顺杆子爬了上来。
　　顾豫近日在学堂里百无聊赖，瞧见五月芍药开了，便想着要约人去京郊赏花。
　　他是户部尚书顾枫眠之子，承着他老子的情面，学堂里没人敢为难他，中间还有不少想要巴结的。
　　但凡他要是想溜出去潇洒一天，不见得没人给他牵桥搭线。
　　福灵心至，这么想着冒出了念头，便伙同几个世家子一同翘了课，连假文也没告，自玄武街上打马风风火火地跑出了京城。
　　他这一跑，顾枫眠后脚便到。
　　太学里的司业听了消息，出门迎他到茶室，拿出了三月剩下来的二两早春芽茶招待。
　　两人一边对谈，一边派了人去学堂传唤顾小公子。
　　他们这厢聊的极欢，还不知晓顾小公子早翘了学堂，一盏茶过后，派过去的人才独自回来，满面张皇地回了话。
　　“他没在学堂？”
　　顾枫眠气的手都在发抖，捏着司业的陶瓷杯盏，半点不爱惜地摔到桌上砸出“咚咚”脆响。
　　“他能跑哪儿去？”
　　这个学官去的时候，特意仔细问过他几个同窗，“一个堂里的学子说，顾小公子是出城去赏花了。”
　　顾枫眠牙根都磨的直响，“赏花？”
　　好一个赏花！
　　“真是反了天了！”他骂了一声。
　　“顾尚书莫恼。”司业瞧着他手中杯盏连忙劝道。
　　顾枫眠后知后觉松开手中杯盏，冲司业告了句歉，“失礼了，景仁兄，今日多谢招待。”
　　话落便转身出了茶室，直奔太学门前马车，气势汹汹的模样教人瞧着都不敢多言。
　　车夫将马车沿路驾回了顾府。
　　顾枫眠垮着脸落地，一进门便指着凑上来的管家，让他派人去京郊找顾敛雅，还要将人绑回来。
　　管家按照吩咐派了人出去。
　　这一找，便挨到了晌午。
　　日头正烈，晒的人有些着不住，顾敛雅没躲没藏，口中干燥腹中饥饿，便顺着京郊通往城内大路往回走。
　　路上刚好撞见自己家里的侍卫，还打算叫住他们问话呢，转眼就被自己人给绑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蒙着眼睛回了府，嘴里边还骂骂咧咧。
　　“有完没完，求了你们多少回了，再不给我解开，就扣你们月钱了啊！”
　　他也是没吃过苦没受过罪，都被绑了，也不怀疑自家侍卫有叛主的可能，半点不怕让人给发卖，还有力气能喊呢：
　　“我这喊了半天喉咙都干了，要不你们把我放下，看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先在路边给我找口水喝，回去之后，我肯定让我爹给你们涨月钱。”
　　顾枫眠听着他这混账话就来气，走上前一声不吭，先抬了两脚招呼到他身上。
　　踹的不重，倒也够这小祖宗闹的。
　　“喂喂喂！还打人啦！你们到底绑我图什么？要钱我有，别打行不行。”
　　“你有个屁的钱！你的钱从哪儿来？”顾枫眠真想再给他一脚。
　　顾敛雅闻见声，立马认得出来，刚才还一脸不着调，下一刻立马喜不自胜，“爹！是您吧！您吓死我啦，快！快给我解开！”
　　顾枫眠扯开了他眼睛上蒙的黑布，气的跟他吹胡子瞪眼，“怎么没吓死你呢！”
　　顾敛雅一头雾水，没搞清楚自己是为什么被绑回了府，也没搞清楚他老子生这么大气是谁招惹了他。
　　手腕上缠着的绳子实在勒的他不舒服，他挣扎了几番又败下阵来，求饶道：“爹啊，我手腕都要被勒断了！”
　　顾枫眠原本还在气头上，听他这么一说，立马生出来不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知罪？”
　　顾敛雅吃了这么些苦头，不管他说什么也认了，张嘴就是“知罪知罪”。
　　他知个屁的罪。
　　顾枫眠看着他纯粹生闷气。
　　心里愁的不行，见他冥顽不灵，心里头那点怜惜半点也没了，差人搬了张椅子出来，直接就在院子里摆起了茶案。
　　这么会儿功夫，小公子被绑回府的消息一阵风似的，也传到了后院。
　　顾枫眠瞧着他那可怜巴巴想喝口茶的样儿，刚要心软，顾夫人便泪眼婆娑地冲进了院子，一上来便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顾枫眠，你当官过足了瘾，连自己儿子都要绑，再由你威武几日，你是不是还想绑我呐！”
　　顾枫眠向来与她说不通道理，索性闭了嘴，眼睁睁瞧着她给顾敛雅松了绑。
　　顾枫眠府上一共有过两任妻子，第一任发妻与他门当户对，两人之间育有一女一子，但始终相敬如宾，不似爱侣。
　　第二任苏氏，也就是如今这个，是先帝在世时极力撮合成的，他本想着也如从前那般待她恭敬，却不成想跟根本她说不拢话。
　　要讲的恭敬成了狗屁，相处时便磕磕绊绊的，日子一长竟还磨出来了真感情。
　　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二人一个端着，一个撒泼，倒也自成风月。
　　顾枫眠乐意由着她，同她说话也时常会含几分柔情，“我什么时候要绑你了，不分青红皂白，你怎么不问问他干了什么。”
　　苏氏捧着顾敛雅发红的手腕，疼惜的不得了，边帮他吹气，边问：“你个鬼头，又惹什么祸了？”
　　“没…”顾敛雅悄悄看了顾枫眠一眼，极其心虚道：“我就去京郊赏了场芍药，别的也没干什么。”
　　“翘了太学的课堂去赏花，你把太学当什么了！”顾枫眠又起了火，真还就得得看着他跪在地上，才能舒舒服服的好好说话。
　　“今日早朝，陛下当众提起你在太学念书一事，要你参加六月的升阶考试，口谕一下达，满朝就是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你干了什么？你去赏花——”
　　他这厢还没来得及骂完，就见宋氏忽然抡起胳膊，飞快给了顾敛雅一耳光，扇的那叫一个响亮。
　　又听她破口大骂道：“你个混账，原以为你是今日休沐回家，没想到你还敢逃学堂去赏花！”
　　她说着便又要打，忙让顾枫眠伸手拦下，“行了，我有些话要同他说，你先回院子里去。”
　　宋氏在大事上一向懂得分寸，不轻不重地又教训了顾豫两句，这才作罢。
　　***


第106章 天骄子
　　贞景帝这一恩赐，福祸难论。
　　怪不得顾枫眠疑心太重。
　　顾敛雅才疏学浅，却被时局推着平步青云，升阶事宜由当今天子金口下达，他入朝为官之事，不过时候早晚的问题。
　　朝中言官不满，事出半日便往上递了折子，哪怕知晓这是贞景帝特意感念世家在改制途中受屈，所给出的弥补，却也坚定不移地认为不合乎礼数。
　　而这还只是个开胃菜。
　　等到六月落封，举朝上下就算碍于天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了这桩事，作壁上观看笑话的人，恐怕也不会少。
　　倘若顾敛雅是凭借本事考上去的，倒也没什么，可他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半吊子，在那人心难测的官场，完全就会沦为一个名不副实的活例子。
　　这一局，看似是世家得了甜头。
　　实则贞景帝既捂了他们抱怨的嘴，也给了他们一个称不上风光的难题。
　　反观满朝寒门臣子，毫发未伤，还过了嘴瘾。
　　“你上头几个兄长平日比你勤奋了不知多少倍，今日天恩荣幸，却没轮得到他们，你心下难道该生惶恐。”
　　顾枫眠长叹一声，看着跪在书案前的顾豫，竟没从他面上瞧出来一丝慌张，顿然用手敲了敲桌角，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没什么话要说！”
　　顾豫委屈至极，还想着出声慰藉他，乐观的堪称豁达，“这横生的一口大锅，既然已经落在儿子头上，除了认命，儿子还能说什么，反倒是您，洪水猛兽还没撵上门来呢，挂着一副大难临头的神色是做什么？”
　　“认命？”顾枫眠心下火烧，腾地一下站了起身，指着他道：“你是给我认的命么？那是你自己的命！”
　　他提起这茬顾敛雅也十分恼火，原本要好好说话的兴也没了，抬起下巴便争辩道：
　　“我自然知晓是我自己的命，可又能如何！先前赶三月春闱，是为爹娘安心，入太学念书，也是为爹娘少增烦忧，这些我不想选的，教我多了今日这样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恩赐，我又找谁说理去！”
　　“您跟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想要我说什么？说怕，说我自己不行么？”
　　“你……”顾枫眠僵在原地半晌，浑然反驳不出他一句话来。
　　为人父母，不过是看他遇事的一个态度，怎么会期待他说自己不堪大用。
　　他垮下肩膀，方才还声势浩大的脸色瞬间转为无奈，侧过了脸去，“你起来。”
　　顾敛雅看着他从地上起身，冲他合手拜礼，缓缓道：“父亲从来没有教儿子缺衣少食过，所以不过问儿子想要什么，也无可厚非，儿子从未怨怪过父亲，也并没有不满，今日情急失言，还望父亲大人…见谅。”
　　顾枫眠现已平静下来，见他如此，莫名生了些愧疚，问道：“你想要什么？”
　　顾敛雅微愣。
　　沉吟半晌才笑了笑，回答说：“今日之前，儿子原本极想说与父亲听，如今，儿子此前想要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想要什么…
　　世人都知他崇慕方家二少方书迟，却不知他只是想做一回方书迟。
　　不为他身世显赫，天纵英才，只为他潇潇洒洒十几载少年时，是自由自在的方书迟，是不与他人攀比的方书迟，是天性使然的方书迟。
　　他只是方书迟。
　　不为家族光耀，就要端方敛雅、装模作样；不为爹娘开心，就要克己守礼、摒弃本性；不为别人眼光，就要事事争先、唯恐落后；
　　想看一场花，便打马过绿原，想饮一壶酒，便酣畅到天明，想吃山珍野味，便自行复踏山林……
　　那么多人笑他不成体统，可他才是活的人。
　　他是不像京都世家贵门的人，却活的比任何王公贵族都要风光。
　　与他相比，谁都是套着壳子要哄人高兴的人。
　　他顾敛雅也不例外。
　　就算学了人家八分形象，却也只是个要为了爹娘高兴，老老实实将脑袋送上去，任人揠苗助长的窝囊包。
　　其实说了那么多，他只是想要随心所欲一些，不为别人高兴，也不受旁人拘束而已。
　　于他的身份而言，这是痴心妄想、不知所谓，他心里一直都万分明白。
　　可偏偏，这京都里有一个方书迟。
　　偏偏，还要有他顾敛雅。
　　……
　　近日都察院因弹劾宁安世子一事，在朝堂上出了不少风头，私底下也引得不少朝中官员有意结交。
　　都察院掌官余晚正此前为避龙怒，安分了好一阵子。
　　去年年中有关草乌走私一案，三司会审，他夹在其中沾染了不少不该接触的人。
　　后来凤凰阁逼宫事件一出，这些人其中的身份露出水面，他魂儿都吓飞了大半，生怕贞景帝一个株连，要以他血给满朝文武做个榜样。
　　还好新朝初立，根基不稳，小皇帝并没有要动他们这些旧臣的想法。
　　有惊无险保下一条命后，他便隐居都察院后方，一直没出什么动静。
　　眼看今年摄政王归权之事板上钉钉，宁安世子又出叛道之举，才现身大肆铺张了一波，搅得满朝上下没得安宁。
　　他本不站立场，但他不属世家之列，也不安于世家之下，眼着于今年改制的如数动作，认定了贞景帝是要将世家联盟分崩离析，便顺水推舟走上了扶持寒门之路。
　　经此一事，提了几个今科寒门进士的官职，甚至与翰林院的修撰池霁，也牵了些私下的交情——
　　“这个池霁并非池中之物。”
　　这是余晚正给他的评价。
　　其实很早就有人这么觉得了。
　　只不过那个人没兴趣掺和什么党争，此次也并没有写过弹劾的折子。
　　——
　　方书迟近来本家回的比较勤。
　　自从上回池霁同他试探过本家承袭爵位的事情，没过几日他便在京都收到他大哥的来信。
　　信中说因祖父寿诞将至，不日便会回京。
　　方家老爷子寿诞将至，确实是要大张旗鼓的事，方大当期赶回京城，他也毫不意外。
　　只是两件事串在一起，很难让人松下心来。
　　方家只有两个公子，方大方书白，资质平平，自幼爱琢磨商贾之事，及冠之后便从事了南北货物走运，年年都有段日子不在京城。
　　方二方书迟，文武皆通，诗书也是由方家老爷子亲自带出来的，天资卓绝，惊才风逸，言行一向引人注目，就是少年时性子太过顽劣叛逆，不堪稳重。
　　两者相较，很难说出一个爵位承袭的绝佳人选。
　　而且他们手足情深，从未争过什么，对于爵位也都是不足轻重的态度。
　　但到了成年以后，方大依旧行的是走南闯北的生意场，为世家看轻，无人问津。
　　而当初最不为人看好的方二，却一跃官场，三五年连着晋升到都察院从五品之职，性子也越发稳重。
　　两相对比，引了不少闲人多嘴，直言方家二少才是承袭爵位的最佳人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兄弟二人原本亲近的关系，也被这种来自于外人的流言蜚语所伤。
　　所以近两年，方大在外头的时日极多，常常过年也不回京。
　　方书迟一个人过节守岁没有意思，大多时候都窝在他在京都的别院梅苑。
　　估摸着，这次老爷子寿宴，就要揭晓他二人谁承爵位的结果。
　　方书迟不由地心情不佳。
　　处理完公务，便早早出了都察院，本想打马回府，没料衙门当口，正好撞见熟人。
　　顿时心情更加败坏。
　　跃上马拉了缰绳就想走，却被那人大喇喇地拦住——
　　“方大人撞见池某，不打声招呼再走么？”
　　方书迟提了提缰绳，勒的马腿高扬，差点儿没踢着天子跟前的新贵，冷言冷语道：“长了眼就退远点！”
　　池霁不走反上前，害的他忙提溜着两声后退了两步，气急败坏喊道：“池自贞！”
　　“某在。”池霁笑盈盈地看他，挡在马匹面前半分未让。
　　方书迟看着他那张含艳不妖的脸，腾地一下就起了股无名之火，翻身下马跳到他身前，一把拎起了他的衣领，“你到底想怎么样！”
　　池霁挑了挑眉，双手掌心朝外举到两耳侧，一副就地投降的模样，面上却玩味无限，“想跟方大人打声招呼罢了——”
　　“你以为谁信！”方书迟打断他的话。
　　他如今处世待人，一向不轻易动怒，但自从遇上眼前这个人，窥探到他与面容不尽相同的里子，心底下就莫名翻着一股呕哑嘲哳的火。
　　时不时要冒到他心尖儿兴风作浪，特别是此情此景，将他眼底的半真半假的神情全都收尽之际，他止不住地想将这人艳丽的皮相撕烂，恨不得翻出来他那颗若即若离的心，瞧一瞧是不是浸成了墨色！
　　“你不信？”池霁笑了笑，“那大人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
　　“你……”
　　方书迟一时语噎，半晌没吐出言语来，竟把耳垂憋的通红，气急忙慌地松开了手中的衣领，将他狠狠推了一把，“我劝你少招惹我！”
　　随即翻身上马，拎起缰绳就想跑。
　　池霁却追着他能听到言语的距离，故意问了一句，“若是非要招惹呢？”
　　方书迟不搭理他，飞快拉起缰绳，双腿夹紧了马腹，高扬一声“驾”，便似一支离弦的箭矢，破空穿了出去。
　　落了满地烟尘，满腔仓皇。
　　池霁视线追着他远去的背影盯了良久，直到消失，才敛起眸子，露出几点冷厉的寒芒。
　　“天纵英才方宿和，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真是冤孽！
　　注：方书迟，字宿和，取自“和月宿芦花”，赵显宏《满庭芳·渔》。（有兴趣的可以去看整首，词很美很多物象，也贴合这个人物）
　　司业：太学官职，其中太学长官为祭酒。（上一章的知识点这里补上）
　　呕哑嘲哳（ou ya zhao zha）：取自白居易《琵琶行》的“呕哑嘲哳难为听”一句，原本是形容拙劣的演奏，这里用来形容拉扯和复杂的心情。（本人文风喜好）
　　作壁上观：隔边儿上看戏。
　　名不副实：名声和内里的才能不匹配。
　　揠苗助长：徒手拔苗子让它长长。
　　（用我的方式翻译）


第107章 欲断魂
　　闻濯瞒着沈宓做的那些事，在贞景帝病愈上朝慰世家之后，再次命人送来王府的十几箱赏赐里见了真章。
　　京都里有关宁安的骂声，沈宓不用想也能猜到他们不忿的内容，他从前听的多了，早就养成了不痛不痒的习性。
　　而今有人上赶着挡在他面前，瞒着他，只为求他高兴，替他在满朝文武面前洗脱骂名，他说不动容是假的。
　　甚至心下发酸。
　　他见多了那种将他当作起事楔子，过河要拆的桥，腌臜的由头的人，本以为自己已经修得铜墙铁壁的身心，再也不会委屈愤恨。
　　可让一个人这么小心翼翼的对待，拿无价之宝一样的护着，还是会生出从前没有的难过。
　　他应该庆幸，却怜惜听到那些风言风语的闻濯。
　　他那么尽心尽力的瞒着他，哄着他，可见他是有多么憎恶那些剜人流言飞刀。
　　或许跟沈宓相比，他心底要痛的多。
　　沈宓长长叹了口气，垂着郁郁的神情，让下人把那些赏赐都收纳进了王府府库。
　　今日辰时，闻濯便出门去了锦衣卫所，此时也没见回来的影儿。
　　沈宓心思里压着一股毫无征兆的愁，视线总是不自觉投在窗外，时不时要往院子门口瞧。
　　五月中下旬，雨水渐长。
　　庭院里去年的那些花草，都重新生了新枝，垂着晶莹水珠的碧叶，绿意盎然，翠展如屏。
　　这样潮湿的天气，是恩泽万物的善意，却唯独没有怜悯他。
　　去年没养回来的根基，在他凤凰阁那纵身一跃之后，彻底分崩离析。
　　他这纸糊的身子不假，新长拢的骨头不如从前那般结实，天气起风寒凉便要生出病痛，一到下雨时节，浑身的骨头仿佛又被碾碎了重组一样的疼。
　　往年还只是手腕脚腕骨节处不爽，今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幸免，四肢疼的他都要站不稳，脚踝撑着力，痛的都失去了知觉。
　　可他不愿坐着。
　　还想撑着伞出去一趟，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屋子里太闷，榻上被潮气熏染的一片冰凉，他不敢轻易躺上去，也怕折腾。
　　挪去房中披了件厚实的外袍，便撑着伞出了门。
　　他近来少与觉柳联系，不通京都内的消息，全然不知之前托姚芳归办的那红契后文如何。
　　也不清楚是不是闻濯碍着近事有所告诫，京都流言四起的这些日子，各个地方都极少有事找他，就连一向按时飞来王府的鸽书，也有些日子没有动静。
　　他唤濂渊驾起马车，两人一齐去了拢秀坊。
　　下雨天，街上行人匆忙，拢秀坊的生意也冷清，一楼底下雅座只有几个常来的熟客，二楼更是半点声响也没有。
　　他上楼直入“春滟”号包厢，点了盏热茶。
　　不久，觉柳便奉着茶案推门进来。
　　“世子安好。”
　　沈宓冲她含首，问道：“近来可有事情发生？”
　　觉柳替他斟完茶，自觉立在了一旁，“京都除了鸿运坊无故走水一案，别的倒没什么，不过近来有扎伏在京郊的鸽子传信说，白叶寺里头好像有些古怪的动静。”
　　沈宓掀开了眼帘，看她从袖中拿出一节纸条，摊着双手奉过来。
　　纸条是鸽子传信用的云锦纸，上头写着：白叶寺，士商聚。
　　士指官场之人，商指商旅之客。
　　“可知晓是什么人？”沈宓问。
　　觉柳摇了摇头，“随行的鸽子只瞧见了商队和士人马车。”
　　沈宓本想追问，却教骨缝里猛然传来的一阵刺痛，折磨得伸手掐上了膝盖，他皱着眉，眼底都泛了猩红。
　　觉柳见他异样，连忙凑上去询问，“世子怎么了？”
　　“无碍，”沈宓强稳着心神，纳了口冷风，继续问道，“近来京都有什么商客？”
　　“北方来的骆驼客，南方的草药商，其余都是水路上的，自去年草乌走私一案闹得牵连甚广后，便极少有人愿意抛头露面。”
　　“别的呢？与士人门客走的近的。”
　　觉柳沉吟半晌，忽然想起什么，回答道：“方家大公子方书白，京都商士偏见较重，二者极少凑在一处打交道，但方家不同，方家大公子本身士族出身，却从商多年，满京城人尽皆知，只不过…”
　　她顿了顿又接道：“我们的人在京郊之外盲区遍布，并不清楚他的行踪。”
　　沈宓心底有了考量，并未急着追着此人多问。
　　“多留个心眼，另外，我前些日子托人下了坊里的官府红契，你可曾收到？”
　　觉柳摇了摇头，“并未，”又反应过来沈宓欲将整个拢秀坊的红契交由她手上，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世子真要将地契给我？”
　　沈宓看了看她，“何必一副得了天大的便宜的模样，地契交给你，是走是留都是你的意愿，你在时我用你，你不在时，我便用别人，因果循环困不住你我，你若想要换种日子，我还能拘住你，打断你的手脚让你疯么？我又不是穷凶极恶的鬼。”
　　觉柳信了他的话，又否决了他的自负，“可你显然需要这群消息灵通的鸽子。”
　　沈宓向她投去无可奈何的目光，“我于皇城脚下受制于人，需要的东西太多，可万事不是一句我需要，就能够送上门来的。”
　　他好像丝毫不怕她做个一走了之的人。
　　觉柳忽然站直身子，松了一口气，冲他清丽地笑了笑，“那我想嫁人。”
　　沈宓点了点头，“那你定好日子，回头找人传书送去王府，我遣人替你安排嫁妆。”说罢便起身。
　　觉柳讶然，“你要替我安排嫁妆？你不问我要嫁的是谁？”
　　“郑阶绿么？”沈宓毫无悬念道。
　　“是他。”觉柳说。
　　“那便嫁吧，以宁安世子义妹的身份嫁。”
　　觉柳不懂他这番安排的用意，“你就算替我安排的再好，我嫁了人或许也不会记这份恩，而且我一介歌妓，就算攀附宁安世子府，也只会辱没世子府清名。”
　　沈宓毫不在意，“你管的那么多，是不想风风光光的嫁人么？”
　　怎么可能不想。
　　“我怕欠了世子人情，我就走不了了。”
　　沈宓回身看她，“你只需，再自私一些。”
　　他转身出了屋，立在门外的濂渊便立马上前，随在他身后一起下了楼。
　　出门时替他撑开伞，没忍住问：“她会走吗？”
　　沈宓头一回见他主动询问，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摆了摆头，“不会。”却并未多解释。
　　濂渊埋下心底疑问，扶着他踩上脚凳上了车厢。
　　一入帘里，沈宓便一改刚才的云淡风轻，拧着眉头将手指钳在膝盖上的衣服里，狠狠按了几下，却不大管用。
　　身上的袍子虽能捂住暖气，可他身里一片冰凉，也没什么可捂的，这么披着除了浑身沉重，聊胜于无。
　　他听着外头细细密密打在地面的雨声，还有濂渊在外头收拾脚凳的声响，忽而嘱咐道：“去锦衣卫衙门——”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雨水蹬上马车。
　　紧接着眼前的车帘倏然被掀开一道缝，外头的冷风卷着一股熟悉的墨香扑进来，稳了稳他的心神。
　　他顿然也不觉得冷了，连忙起身踉跄几步扑过去，被挡在车帘前的人拥了个满怀。
　　闻濯本来笑着，一摸见他身寒凉，好脸顿时掉在了地上，拎着满眼的煞气问，“怎么身子这么凉？”
　　说着将他抱起来挪到车厢里，将身上的外袍剥下来裹到了他腿上，扒了他被雨水打湿的靴子，将他冰凉的跟石头一样的脚揣进了怀。
　　虽然满面深仇大恨，也丝毫不影响他做这些小事的细心。
　　沈宓不想他恼，想凑上去碰碰他的唇，却让他掐住下巴交换了一个深吻。
　　歇止后唇齿都热了。
　　他窝在闻濯怀里，就着他的体温取暖，可怜巴巴地解释说，“你不在，我暖不热。”
　　闻濯就吃他这一招，被他攻破心防，实在不忍心再用生硬的语气训他，轻轻拍了他臀腚，抚着他的脊背给暖着浑身每一处。
　　“我不在你还不能叫人给你生个炉子吗？”
　　他并没有恼怒，都是软着语调劝的，说完却见沈宓皱着眉头，埋着脸直冲他前襟衣衫里钻，指节捏的泛白。
　　立马忧的不行，掰着他的手指往唇边含着，替他吻去那仅剩的一点凉，凑在他耳侧低声哄道：“跟我说，怎么了？”
　　沈宓疼的开始咬起唇，都见了血丝，怕闻濯责怪他雨天出门，也不敢抬起脸来给他看，“没…”
　　他这幅样子，鬼才信他。
　　闻濯上手掰起他的脸，正好撞见他发红的眼尾，往下是透出血丝的唇片，已然被他咬的通红，立马反应过来他是疼的，连摸着他脚腕，往自己衣衫最里头暖和的皮肤上贴。
　　“跟我说，哪儿疼？”
　　沈宓撑了半日的愁绪，终于在他这么连番哄说之下，从心底凝成股实际的难受，腾地一下变成眼泪从眼眶里冒了出来。
　　他疼了好久，窝在闻濯怀里，便不想忍了，就是要撒个泼，掉几点金珠子才能消减一二。
　　闻濯见他这可怜样顿时没了辙，连哄带亲地把他眼泪舔干净，吻了他唇一遍又一遍，抵在他额头上，轻轻控诉道：“快要了我命了，还不说哪儿疼吗？”
　　沈宓掉够了金珠子，教着鬼天气磨的郁闷也开解了大半，哪怕浑身骨缝还疼的要他撒泼打滚，却也忍得住了。
　　蹭着闻濯衣襟，我见犹怜地抬着脸，抽了抽鼻子，“你近日听见他们的骂声，不是已经替我疼过了吗？”
　　作者有话说：
　　沈宓：我难过，是为他听着旁人待我的骂声心下愤懑，而觉得不值得，他那么好，不该替我难过。
　　注：标题取自杜牧《清明》中“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以下附上一百零三章所用的典故：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出自李白的《赠从兄襄阳少府皓》。
　　“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出自辛弃疾的《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
　　“枫叶荻花秋瑟瑟”，“初为霓裳后六幺”（这里本来要用“轻拢慢捻抹复挑”怕过不了审，所以换了一句差不多的，差不多是指动作描写）
　　“江州司马青衫湿”（这里是借用，原文是“京都宁安清波泪”），以上皆出自白居易《琵琶行》
　　“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原文春色连波…）出自范仲淹《苏幕遮》


第108章 苏幕遮
　　闻濯一听这话，反应过来他这是知晓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又怕他是听着了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蜚语，忙凑上去吻了吻他眉心，抚慰道：“哪儿疼都不要瞒着。”
　　沈宓哪儿都疼。
　　见他面上忧色，又不敢轻易坦白，只好勾着他后颈把他往下拉，轻轻凑到他唇边，循循善诱道：“你亲一亲，我就不疼了。”
　　闻濯向来将他的放浪之辞当作金科玉律。
　　只要他下金口，没什么不行的。
　　“不要你疼…”言罢他便覆身凑上去，勾着沈宓唇齿碾磨千钧，攻池掠地地将他气息夺去，沉重到有些亟不可待地与他交换舌津。
　　这是一个热的将周遭潮湿空气都变得粘稠的吻。
　　闻濯显而易见的有了反应。
　　山海将催，水天翻卷，一切都恰逢时宜，可他却忽然抬起眸，炳若观火一般，凌厉地凝视着沈宓面上心旌神驰的神情。
　　待沈宓唇齿余温散尽，四面八方寒凉的风又透过他二人之间的空隙袭来，他才如大梦初醒，恍然睁开蒙着雾霭水色的双眸，娇娇地揪着闻濯的前襟，想凑过去找他交缠。
　　神魂颠倒的淋漓。
　　“彻头彻尾的骗子，”闻濯微微仰开面，错开他寻过来的唇舌，又暗暗压下视线来瞧他。
　　望见他微颤的手脚，眉头堪堪拧紧，搂着他的后腰往怀里带了带，咬牙切齿道：“不是说不疼了吗？”
　　沈宓轻轻晃了晃脑袋，“不疼。”
　　闻濯心底猛然塌陷一块，浑身的筋脉都连着他这两个字的分量，无尽嚣张地让他心头绞疼。
　　“那你抖什么？”
　　沈宓掩面笑了笑，想把腿脚从他袍子里抽出来，又教他猛然一把按住，按着后颈被迫承接了一个长驱直入的深吻。
　　他如一条苟延一息的鱼一样，在一片大潮湿又滚热的空气里，被慢慢绞尽肺里的生息。
　　他以为他会就此窒息灭亡，然而对方只是重重咬了他一口，将他的唇舌含的发痛，又款款纳入新的生机，让他得以缓释。
　　背后宽厚的手掌，仿佛是什么了不起的安抚利器，顺着他脊骨一回生二回熟地往下摩挲，不过片刻，便以困倦送入他身体。
　　犹如万蚁啃噬的骨缝也停止了扭曲，只一阵阵的散着神经上传来的钝痛，比上方才，好了不知道有多少。
　　他脚趾踩在一片赤裸的皮肤上，感觉到了冬日火炉一般的热度。
　　自此，身体里冰冷透骨的凉被一点点驱散殆尽，麻木的手脚也开始唤起知觉。
　　他才发觉，他当真在打颤。
　　“闻旻，闻旻…”后知后觉从心底腾上来的一股惶恐，教他全然不知所措，他死死揪住了闻濯的前襟，一连喊了几声他的字。
　　“闻旻在，别怕。”他抚着沈宓轻易能摸着骨头的脊背，稳着心神安慰他，“别怕，你只是冷的，由我抱着暖一暖，暖一暖就能好。”
　　两人心下都不安稳。
　　沈宓养了大半年的身子，没人告诉他会留下什么差池，从前他就算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经一场雨汽，就疼的半身不遂。
　　何况他当下日子和睦，不晓得有多贪生，有身侧人守着，他都恨白昼眨眼之短。
　　结果来这么一出。
　　他望着闻濯沉沉面色，哑口无言。
　　直至马车落地王府，闻濯匆忙将他抱入卧居里院，教下人在屋里点起了炉子，叫来了府医，一阵忙活之后——
　　他才堪堪觉得有些大惊小怪。
　　只是见闻濯神色紧的比这场雨还要愁人，他不好出言劝慰，只能左右言他的哄着，一会儿指指自己说坐的不舒服，一会儿指指茶壶说要饮水。
　　闻濯凝重半晌，全然被他一顿折腾消磨了愁色，只剩心神还坠着。
　　最后见了府医把完脉后还算轻松的神情，才长长叹出那股快要了他的命的惊惧。
　　“世子本来旧疾在身，雨季寒凉，湿气太重，自然要犯，又揣有心事，忧思过度，难免身体有碍，”府医叹了口气，“这种天气，世子最好还是不要出门。”
　　说完症结医嘱，府医便如常下了后院厨房抓方子煎药。
　　屋里只剩下他二人。
　　“干站着做什么，去换件衣服。”沈宓察觉他藏了恼，出声同他搭话。
　　他二人回来半晌，连淋了雨的衣衫也没来得及换。
　　沈宓一直教伞庇着倒还好，反观闻濯，湿了半边肩膀，鬓发都还润着。
　　还好恼也存着清醒，听进了他的话，便一声不吭地穿过屏风从屋里抄出几件干净袍子，又挪步回来，立在了沈宓跟前。
　　沈宓以为他是要泄愤，唇齿都舔湿了，就等着他凑上来狠狠吮上几口，结果这人只是重重将他揉进怀里，靠进他颈脖沉沉嗅了口长气，伸手揽住他后颈，“还好…还好没事。”
　　沈宓霎时间鼻尖发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吓着你了？”
　　闻濯捏了捏他的脊骨，宽厚的肩膀压着他的臂膀，将他整个人的重量抱到自己腿上，随即将他身上沾着水痕的袍子一把扒开，“是，你得负责哄。”
　　沈宓凑上去挨了挨他的唇，主动撬开他的齿关，学着他平时的手段灵活缠进去，深吻半晌。
　　闻濯又教他撩起了火。
　　“手腕还疼吗？”他低声问完，转手给沈宓套上一件干净里衣，低眸替他系着腰间束带。
　　沈宓伏在他肩上喘气，轻轻摇着脑袋，“不疼。”
　　闻濯得了回应，便不曾再往下问，俯身剥了他被寒雨浸凉的长裤和袜，也没了下文。
　　沈宓抽了抽握在他手里的脚踝，“长裤…”
　　闻濯没应他，与他裹了件先前开春穿过的大氅，便当着他面，里里外外换下了淋了雨水的衣衫。
　　沈宓该瞧见的不该瞧见的尽收眼底，并着两条白皙匀称的腿，羞的想找条褥子钻进去装死。
　　闻濯见了，便下手来拨弄他发红的耳尖，居高临下地审视他浑身，“你要负责哄的。”
　　沈宓用大氅将自己包成一个不规则的球，红着面争辩道：“方才都哄过了。”
　　闻濯眉头一横，栖身半跪到贵妃榻上，拦了他前后左右的去路，隔着衣衫硌着他赤条的腿，眸色深沉，“可我没好。”
　　随即又附身过去，细致地磨了磨沈宓他的耳垂。
　　沈宓猛地抬手捂住自己敏感的耳垂，出言控诉道：“那是你淫荡！”
　　“说的一点没错，”闻濯终于肯露出笑，“就是要荡给你看。”
　　言罢，便凑过去，拉着沈宓在贵妃榻上闹了半晌。
　　沈宓身子不爽在前，他不敢放肆，只是握着他根根分明的骨节，缠着纳出了热浪，来去交错一个回合，沈宓已然有些犯困。
　　蜷在他怀中，指尖还沾着杏色。
　　闻濯矮首替他舐去，朝门外唤出下人端来热水，沾着热腾腾的帕子给他擦干净手指。
　　屋里通风散热，却依旧拢着孟夏的粘稠，蒙的发闷，正适宜梦里浮生。
　　有关今日沈宓前去拢秀坊的事，他还没来得及问，低眸见他睡的唇齿微张，露出绯红的舌来，可人的让他又有些难耐。
　　于是下榻找了床褥子给沈宓盖上，出门透了透雨声。
　　百草丰茂，夏日喜雨，院里芍药开的娇艳欲滴。
　　他差人剪下一枝落在屋里玉器花瓶中，只待沈宓梦醒后瞧见欢心。
　　——
　　今日这一场，心绪着实跌宕起伏。
　　上午他前去锦衣卫所，是先前那佛珠的盘查又有了新的线索。
　　据京都贩卖这种珠串的工匠所说，这种手串的木材并不是寻常集市批发的木头。
　　因为用作是寺庙交互香客的手段，所以木材的挑选尤其考究，还会根据香客的身份和给出的香油钱，划分出个三六九等。
　　这种三六九等刚好也从根源上、划分出了京郊三个寺庙。
　　京郊的三个寺庙，分别是白叶寺，灵云寺，雾松观。
　　早些年白叶寺为幽禁皇亲国戚的地方，并没有什么香客前去，自从闻濯回京执政，做了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后，那地方才渐渐有了名声。
　　到如今，也算个半大的圣地。
　　而这灵云寺，则是存世的时候更久一些，此地自嘉靖年间起，就一直是京都人拜佛烧香的绝佳去处，而且月月年年香客不断，像京畿那些高官显贵的小姐夫人，都是那里的熟客。
　　不过此地久负盛名，早已不搞手串的名堂，近些年也只是出些珍贵的舍利，鲜少再有别的花样。
　　雾松观更不用说，这观修在满是松木的山顶，高处不胜寒，水气一多山涧便起雾，故而名曰此。
　　况且它为道家奉观，更不做佛家那一套，别说是佛珠手串。
　　闻濯倒是也没料到，白叶寺这故地还能再生事。
　　他本以为自己与那地方今生的缘分，只剩曾幽闭的那些山中岁月，却没曾想兜兜转转，又碰到了一起。
　　顾自嘲讽地笑了笑，望见天边雨线渐停、草色如新，遂旋身进了屋。
　　彼时沈宓睡着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中没摸到枕侧另外一个人，便撑起了身。
　　手脚骨节暖和完了，又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抽痛，他低眸掐着自己嶙峋的骨头，压着力道按的“嘎吱”脆响，又怕断了，只得收着力道慢慢来。
　　这么一折腾，不仅缓解不了抽心的疼，反倒教他有些恼，紧皱着眉头，径直破罐子破摔的往床头磕了两下，撞的上好的梨花木“咯噔”直响，骨节的皮肉也红的发了紫。
　　闻濯扎身进屋，就撞见这么一出，原本就沉郁的神色顿时暗了数倍，似乎要将他盯穿一样直视着他，平时腻的能滴出水来的眸子，当下只剩冰寒。
　　沈宓自以为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地藏起了手腕，望见他那令人生畏的神色，也知晓是露了馅，见他站在门口一声不吭也不过来，立马慌了神。
　　没穿鞋袜，光着两条腿便起身下榻，踩着冰凉的地扑到他身前——
　　教他两条如铜皮铁骨的手臂死死勒住，大步流星地绕过屏风，毫不怜惜地给扔在床榻里的一团冰凉被褥之上。
　　“闻…”沈宓冷的一颤，欲想翻身，却被他一只薄茧遍布的手掌按住肩。
　　接着凉风灌腿，冰冷的布料擦过他脚踝，风吹落叶一样在榻沿散落，身后的人也如狼如虎般猛然靠近，“撞自己的骨头好玩么，这么喜欢撞，我让你撞个够！”
　　……
　　作者有话说：
　　沈宓：完…完了…
　　注：标题取自《苏幕遮·燎沉香》。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不会取标题，只想到符合意境的诗词）
　　循循善诱：有步骤的诱导。
　　心旌神驰：心神摇曳不安。
　　（沈宓这个就是当代风湿，挺要命的，本人年纪轻轻就有呜呜呜）


第109章 踏歌行
　　就像飓风刮断秋枝，沈宓也如那节朽木，更坚硬滚烫的东西迎上来时，被摧残的七零八落，躯干散进热浪里，烧起无边的癫狂。
　　闻濯治好了他的手脚上的骨病，仅凭苛磨他身上其他的骨头，将他的皮肉烙出鲜红。
　　牲畜开荤，便如猛虎出闸，闻濯发疯，亦无怪乎此。
　　沈宓受了几个时辰的苦，嗓子吟至喑哑，临了还要被灌一碗苦到熏人的汤药。
　　他觉得委屈。
　　手脚痛的没法儿，不是他所愿，他不过是想要舒坦一些，也没想过要撞断自个儿骨头，可轮到闻濯，却是想要把他整个人都撞碎。
　　居心可恶，实在令人越想越觉得混蛋。
　　他恼的吃不下饭，欣赏瓶器中那枝芍药的心思的也不剩，躺在贵妃榻上，手脚不能动地将闻濯骂的禽兽不如。
　　被骂的当事人就坐在他身侧的矮榻上，一手执笔，听的面不改色，时不时还要逗他几句。
　　见他骂的差不多，嗓子都快磨没声了，才淡淡出声：“还要撞自己的骨头吗？”
　　沈宓不与他搭话，闭起了双眸非要他奈何不得。
　　然而对方拿他的手段，现如今不知比他高明多少倍，见他不说话，径直扭头侧身过去，面不改色地凑上他唇，撬开他的齿关，吮麻他的舌尖，手也昭彰显著地探过去，逼的他不得不睁眼告饶。
　　“你还要问多少遍？”沈宓嗔目瞪着他。
　　闻濯风轻云淡收回手，眼神丝毫不乱，明镜一般洞穿他的心思，淡淡道：“云雨时该问，歇停时也要问，你只管答。”
　　“我只是痛，我痛的没法儿，我要说多少遍你才信！”沈宓心底有火。
　　归根结底是因为前一个时辰，他掉着眼泪叫停之时，闻濯并没有听他的话，反而变本加厉，磨的他整个儿秋风扫落叶，实在觉得自己是不让人捧在手心疼着的了。
　　“我信你痛，我见了也痛。”
　　闻濯神情淡的让沈宓心虚。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半晌，他才低低出声，“所以我本不想让你见着，也不想让你跟着我痛。”
　　闻濯暗下眼神与他对峙半晌，最后还是败给了他眼尾泛红的可怜样。
　　长叹一声起身，挪到贵妃榻上，将他揉进怀中，给他轻轻按着后腰，“还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
　　他也不想想，他到底疯了有多久，下的力道有多狠。
　　沈宓真是胸襟宽广才不与他多计较。
　　见他默着声响不言语，闻濯又故技重施地凑过去挨他，与他纠缠深吻，半个身子都挤到了只容得下一人的贵妃榻上。
　　方才他们闹完几场，闻濯抱着他去浴池洗干净身子，回来见床榻狼藉的不能躺，才暂时将他搁在了别处。
　　所幸屋子里烧了炉子，哪怕衣衫单薄，也不觉得凉。
　　沈宓被他逼的缩起身子，一动作便牵起身下阵阵刺痛，接着狠狠拧了下眉，朝旁躲开了闻濯滚热的吻，“混账！”他骂道。
　　闻濯从来没与他真的置过气，也算再多恼怒，也能教他一个眼神哄好，事后又是愿意挨打挨骂、能屈能伸的风范
　　见他终于肯出声，连连将唇将脸送上去，“骂的不够，要咬要打都随你，我给你按着身子，你不要躲好不好？”
　　沈宓当真凑上去狠狠往他唇上咬了一口，咬出来一嘴的浓重血腥，又十分懊恼，心疼地替他舔吮干净。
　　一来二去，就变成了一个带着肆虐的成分又予舍予求的深吻。
　　沈宓嘤咛出响，揪着他的前襟抬起唇离开，接着又拱入他怀，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微微喘息，“我该如何同你说呢？”
　　满京城骂名，让他一人听了这么久便罢了，他不辞劳苦出去办趟差事，回来又见他被一身病骨折磨……
　　好似他带给他的，全然都是痛，没有一丝甜。
　　他有时候也会琢磨，他与闻濯的这场结合，他到底得到了什么，闻濯又到底得到了什么。
　　算下来，只有他捡了天大的便宜。
　　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殿下，不仅做了这样亏本的买卖，还打算分文不取，快要把身家清名都赔进去，连命也在所不惜。
　　蠢的让人无可奈何。
　　“像往常那般，掉金珠子给我，揪着我衣襟喊疼，怎么折腾怎么说都行，就是不要不说。”
　　他俩人说的就不是一回事儿。
　　沈宓没耐住皱了皱眉，让他瞧见又伸手抚平。
　　“有那么难么？”闻濯问。
　　沈宓摆了摆脑袋，“你怎么没有半分怨怼呢？倘若是你一个人，这满京城不会有谁敢让你劳神，也没谁敢敢触你的霉头，你更不会受制于任何人——”
　　“倘若是我一个人，便也没有我了。”他打断道。
　　沈宓闻言心下一抽，四肢上本来密密麻麻的刺痛都陡然停了一瞬，他伸手搂紧了闻濯的脖颈，缓缓将脸贴上去，才簌簌掉下湿润的金珠子来，哽咽道：“闻旻，我这下是真的好疼。”
　　闻濯抚着他后脑上的发丝，指尖穿梭进去摩挲至他的后颈，“哪里疼？”他问。
　　沈宓将他拉过他的手掌，主动探去衣衫底下，带他贴在自己的胸口，抬着面睁着一双沾着桃色的春波眸看他，“这里头好疼。”
　　闻濯恍悟他是在替自己疼。
　　晦暗不明的眸子微闪，缓缓低下首，在他无尽挣扎的神情中，隔着衣衫吻了上去。
　　听见他怦然的心跳声，埋进了他生机盎然的胸膛里，“只有你会怜悯我，”
　　沈宓张着唇想反驳一句，又听他接着怅然若失地叹息道，“也只有你会替我疼了。”
　　沈宓后知后觉地从他话中寻到了别的东西。
　　今日他去拢秀坊，本意只是顺带去一趟锦衣卫见闻濯，没想到还能得到其他的消息。
　　关于白叶寺，他以为只是京都商士正在商讨进行的勾当，但见闻濯这蒙了心事的反应，怕是真的起了有关鸿运坊案子的事。
　　他不禁忧心忡忡。
　　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伸手到衣襟里去捧起闻濯温热的脸颊，见他眼底渗出鲜红血丝，突然怨恨起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凑过去吻他眼睫，将他满面郁色都沾湿，心甘情愿被他张牙舞瓜地扑过来按在身下，野火燎原般亲吻，似乎所有不快都要为此时欢愉所湮灭。
　　他伸手用力勾住闻濯的后颈，将他心神都拉到旖旎荒诞的风光里，吐着热气喊他的字，舔舐他脖颈，让他眸中那种失意化作欲望，让他彻头彻尾的回过神来。
　　还要让他明白，这世上有一种人，唯精神顽固，什么都打不败他。
　　“我予你，所以怜悯你，旁人算什么东西，你想要他们的怜悯么？”
　　“要你，不要别人。”闻濯定定瞧着他，眼神清明。
　　千金散尽还复来，那磨灭不掉他的山中岁月，也不堪一提。
　　沈宓心绪转晴，发自肺腑的冲他笑，主动坦白道：“我今日去拢秀坊，听了些消息。”
　　“什么消息？”闻濯彻底挪上了榻，躺在他身侧将他搂在怀中。
　　沈宓缓缓道：“关于白叶寺。”
　　他神色未动，波澜不惊地开口：“看来那群鸽子的作用不小，锦衣卫今早来报，鸿运坊里找到的那串佛珠，就来自白叶寺，不知两边指向的可是同一桩事。”
　　沈宓抿了抿唇，并未否定他的话。
　　“京郊回来的鸽书所述，有士族与商旅暗中聚会，地点就在白叶寺，虽南北不搭边，但我总觉得，这跟你们正在查的事脱不开干系。”
　　闻濯沉吟半晌，最后敲定一句“明日派人去一趟白叶寺。”
　　沈宓本以为他会亲自前去，听到他这么说不由地松了口气，摊直身子又老实靠在了他怀里。
　　两个人如胶似漆一样挨着，闻濯将他如数小动作尽收眼底，瞧出来他心下所想，笑了笑，“明日似乎也有雨，我不出门，单只守着你，给你暖被衾好不好？”
　　沈宓高兴了，心满意足地凑上去亲亲他的下巴，应道：“要你抱着暖。”
　　闻濯心底软成滩春水，觉得这样的日子再好不过，管他什么山中岁月，通通都成了踏脚石，他有他的温柔乡，求也求不着旁人，喜不自胜道：“好，我抱着你暖。”
　　＊＊＊
　　今日无事，晌午一场闹了几个时辰，待他二人和好如初，浓情蜜意地小憩一觉醒来，已天幕低垂，夜色凝紫。
　　天边闪着若隐若现的白，似有雷声电光。
　　风中含着雨水，穿林打叶飞去屋中，湿了满窗台，
　　紧跟着再接一阵狂风袭上门窗，撞出呲哇乱叫的响，天幕便闪一道劈天裂地的白光，近在耳边的炸帛声喧肆，惊醒京都阡陌人家。
　　沈宓靠在贵妃榻上围着兽皮被毯，一五一十地将今日在拢秀坊见闻，都讲给了闻濯听。
　　闻濯手中不闲，正匣着窗，听完转身，又在矮榻一旁的灯架上多添了几柄亮光。
　　照清了沈宓眉目，也不管发表个意见，意味不明地挪步凑上去，在沈宓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款款挨了挨他的唇。
　　“你待她真好，竟还想亲自送她出嫁。”
　　他没一句话说出来不快，沈宓从他字字句句里都听出了不快，这股酸气酿的漫在屋子里，直熏的沈宓没辙。
　　“你坐下，听我同你说。”
　　闻濯偏偏要站着，“听你们的过往交情有多深？你想说，可我不想听。”
　　沈宓无奈的直掐眉心，怨道：“闻娇娇，你怎么不讲理？”
　　“我偏是你苦命的大房，我就要讲理么？”
　　沈宓实在教他撩的哭笑不得，无奈软下声来，“都是我的错，不要你讲理，你过来，让我哄哄你，行不行？”
　　闻娇娇听的顺了耳，这才摒弃前嫌地坐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沈宓：他好可爱，不讲理的样子都让人想亲。
　　注：“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出自李白《将进酒》。
　　（像这种下雨的周末，必须要搞点甜的。ps：小沈也好可爱！）


第110章 满庭芳
　　觉柳，原名柳觉之，祖上京都人士。
　　嘉辰帝旧部之遗腹子，更迭改元后，全族男眷被当街处死，女眷则被发卖乐坊勾栏。
　　她于青楼诞生，母早死，全由亲眷豢养，后遇韩礼之流，才获短暂的自由身。
　　如今的拢秀坊中，她们亲眷如数，都曾务于探听京都密事。
　　自嘉靖年间，前朝遗脉之流蠢蠢欲动时，她还不是拢秀坊里真正能说的上话的人，后贞景元年，沈宓与她谋划诸事，替她除掉旧日仇敌魏帘青，两人才算真正站在了一致的阵营。
　　本家忠于沈宓，只因沈宓是前朝正统遗脉，有义不容辞的理由，替她们平定新仇旧恨。
　　今时韩礼之流死无葬身之地，复辟前朝之构想也功亏一篑，她们理所当然地成了那段历史里的无名之人，也没了这不属于她们的天地里的去处。
　　虽此等祸难并非沈宓亲手所致，却与他的身世有脱不开的干系。
　　再度启用拢秀坊，是为给她们去处，也为成全他自己，是一举两得的事——
　　“可你给了她第二条路。”闻濯打断道。
　　沈宓摇头，长叹一声，“你以为我是个天大的好人吗？”
　　闻濯不置可否。
　　在他心底，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得过他沈序宁慈悲为怀。
　　他好妒呐。
　　“你不是吗？”他反问。
　　沈宓轻笑一声，“我知晓她的心思，就算拢秀坊红契始终不到她的手，她也不会真正听从于我。”
　　他顿了顿，又冷冷接道：“你以为先前，她是因为前朝身份才与我同谋么？她连自己的亲爹亲娘都不知晓是谁，又怎么会单凭一支血脉就事事以我为尊。”
　　闻濯抿唇，问他：“那魏帘青在其中又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魏帘青原本是拢秀坊里的一个常客。
　　先前机缘巧合看上了里头的一个舞妓，脑子迷了一阵，又是送玉佩，又是送衣服的青睐了人家姑娘一些日子。
　　用花言巧语哄的姑娘唯他是从，不仅推了平日里常来的恩客，还茶饭不思地被他骗的怀了身孕。
　　后来玩腻了，便将姑娘弃如敝履，还面不改色地在一栋楼里、当着姑娘的面点别的女子作陪。
　　姑娘不甘心地带着身孕找上门，他却说过往悉数全做露水情缘，坦言先前的真情都是假的，他家中也早有妻子，让她断了痴心妄想。
　　本来事情到这里，顶多是痴情妓子瞧清楚男人面目，从此改嗔痴、且自新，休恋逝水，早悟可兰因。
　　毕竟她一介青楼出身，最坏的结果也不过重操旧业，洗净铅华还能再吃几载青春饭——
　　可没曾想，那魏帘青的妻子不知道如何知晓了此事，不顾前因后果全把错推到了这舞妓身上，认为是舞妓主动勾引的魏帘青，当即气冲冲地携着家奴找来拢秀坊，不问是非黑白，当众打死了人。
　　事后仗着自己是朝廷官员家眷身份，笼络官府平息了案子，拍拍衣摆上的血痕走人，回到家中继续若无其事地扮作夫妻伉俪情深。
　　只是不巧，打死的这舞妓恰好是觉柳沾亲带故的亲族。
　　身在京畿，她知晓索求官府平怨终会无果，便主动找上了沈宓，用韩礼他们当时在西南的草乌生意的消息，与他做了个交换。
　　“于是你为了草乌的消息，顺带也算计了我。”闻濯接道。
　　沈宓撇了撇嘴，“不是说好不算账的？”
　　“提起来我便好恨…”闻濯凑过去咬他。
　　事情还没说个明白，两人便拱进了被褥里胡闹一阵。
　　沈宓腰腿还疼着，没精力与他再疯癫一场，推开他肩膀，有所顾忌地落到一旁靠着，“接着方才。”
　　闻濯不再捉他腰肢，挨上去贴着他身，问道：“你当真不怕她背信弃义，只为日后安稳打算，远走京都？”
　　“她不会走。”沈宓定定道。
　　闻濯挑起眉头看他。
　　又听他道：“我给了她选择，是因为她本身有的选择，她选了嫁人，她要嫁郑阶绿，可郑阶绿早已经归听我的命令，我没有理由放任一个部下败法乱纪…”他目光黯然地转向烛火，“闻旻，我不是什么好人。”
　　闻濯听酸了心，伸手揽他入怀，满面不豫，“你将万事分的那么清，非要辨出来个对错，可将我受过的委屈折算出来，可也曾要送我一场合欢喜宴？”
　　“我……”沈宓哑口无言，他在亲近的人身上总是有些粗心，或许因为没有什么更好的可以给，所以坦然地把眼前欢愉当作平生庆幸。
　　他将对错都想的再透不过，能有的凤毛麟角他却没法儿给。
　　“我随口一说。”闻濯找补道。
　　他神情明暗不定，映在忽明忽灭的烛火下，令沈宓捉摸不清。
　　很久之前，他不是没有提过喜宴这回事，可沈宓始终有所顾忌。
　　他怕时局危，怕崩塌，怕应对不及。
　　此时，更多是怕他不高兴，一时口快直言，直截说出了心声，“再等等…”
　　闻濯本想招他上榻歇息，没料想能等到这么一句，顿时满心诧异转作喜上眉梢，手脚紧张地按着沈宓肩膀确认道：“你让我等等，等什么？”
　　沈宓不信他不知晓。
　　可还是红了耳根，垂下眼眸没直眼瞧他，靠进他怀中轻声道：“一场喜宴。”
　　闻濯大喜，神色间尽是按耐不住的浪潮汹涌，连着窗外电闪雷鸣，好似今夜共赴危船，他二人要在这浮沉风雨中，同舟共济、携手至终。
　　他呼吸沉重，言语都有些磕绊，失魂落魄笑了又停，张了好几下唇才问，“谁的喜宴。”
　　沈宓觉得他盯着自己的眼神浑然像火，烧的他面目发烫，急不可耐地想要躲。
　　可他微微一侧身，对方便如流星赶月般压了下来，将他八方去路都堵的水泄不通，红的快要发疯的眼眸，像是随时都能咬下来将他拆吞入腹，滚热的气流袭在他脖颈间，将他夹在喉咙中的措辞一字一句挤出来。
　　“我与你的，沈序宁和闻旻的…喜宴。”
　　闻濯活像发了疯。
　　沈宓久不见他疯至双眼通红，神情龟裂，要笑不得笑的模样，记得上一回他这般，还是去年春日，他答应予他的那次。
　　“你教我好等。”他忽然笑道。
　　沈宓情不自禁去瞧他面容，却见他是哭却又在笑，通红的双眼教烛火凌虐的晦暗不清，鸦青的睫毛也沾了水痕。
　　他恍然如心肝碎了一地，捧起闻濯的脸颊，声音轻的都怕惊扰他眼底水华，“怎么还…”掉金珠子了？
　　闻濯覆住他的手，按着他的后背将他揉进胸膛，伏在他肩上，哑着声，“我以为…我等不到你说这些，我以为…你不在乎。”
　　沈宓鼻子一酸，咬上他锁骨，“你真是会胡思乱想！”
　　闻濯掰起他的脸，见他满面委屈，连忙去舔他眼睫，“别哭，都是我混账。”
　　“你确实最混账！”
　　——
　　待舔干净眸上水色，窗外雨声渐嚣，他二人也转明惊为暗喜。
　　闻濯已瞧不出方才那痴傻模样，此刻端了副相貌堂堂，起身吹了灯，抱着沈宓穿过堂中腊梅屏风，挪到榻上。
　　又把自个儿中衣掀开，将沈宓温热的脚揣到了腹上暖着，卷着沈宓单薄的腰身把人纳入怀中。
　　“夜里骨头若疼了，便喊我。”他叮嘱道。
　　沈宓这么躺着不大舒坦，别扭地动了动，立马教他拍了一巴掌臀尖，“安分点。”
　　“我腿酸，这么躺好累。”沈宓实属委屈。
　　闻濯无奈地叹口气，妥协地将他脚踝往下拉，缓缓擦过一处滚热山丘，又落到底下，接着双腿压住他不听话的脚，“好了。”
　　好了？
　　可沈宓觉得不怎么样。
　　他抽了抽腿，“再往下放点。”
　　闻濯拒绝道，“就放这儿，这儿暖和。”
　　有什么不一样。
　　沈宓真想踹他。
　　闻濯早闭上了眼，估计他还没跟自己心底那点不快谈拢，便伸出手覆上他眼睫，“你羞什么，闭眼睡觉。”
　　倒还真不是羞，是心猿意马，不能安稳。
　　哪怕腰上还痛着，骨缝里还刺着，他对身侧人的沉醉也只多不减。
　　尤其是想到先前他在烛火底下，那又哭又笑的疯癫样，既可怜，又撩人心弦。
　　烧的他心好痒。
　　这会儿还明目张胆地撩拨他。
　　真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混账！
　　“我腰疼。”他不悦地出声，在夜色中明朗。
　　闻濯不计前嫌，笑着抬手去给他揉，揉着揉着，手便换了地方，“是不是还痒？”
　　沈宓活想咬他一口，堵上他放浪的嘴，却让他箍的动弹不得。
　　顿时恼怒地挪着身子，“不要你揉了！”
　　闻濯闻言，头一回这么好说话松开他，伸手摸到他脚踝上，缱绻道：“那换你帮我揉。”
　　沈宓脸红成了烧熟的虾子，脚下是起伏山丘，烫的他生怕行差踏错，作乱的人捏着他不算热的脚踝，尽情放着火。
　　“烫…”他在夹缝中嗫嚅一声。
　　“是你的脚太凉…”闻濯凑过去吮他的唇，“别躲…”
　　好似这半载时光，沈宓光涨了撒欢、卖软、掉金珠子的能耐，反观他闻濯，耍脸皮贞操，哄人的技巧和磨人的手段，样样都精通了，甚至炉火纯青，专能在榻上将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百转千回。
　　无论是事后，还是事前事中，什么样的话到他嘴里，都能变得那么合情合理、让人无法自拔。
　　沈宓恍然回身一看，自己已经陷进去大半截了。
　　今夜迷离光转，风雨凄凄。
　　墙下开的娇艳欲滴的芍药，被破天的雨线打的花心烂透，杏色的蕊芯抖落如数，还在中间接起不少凝着白光的水珠，晃晃荡荡落下，密密连成线坠入青砖。
　　屋里暧昧，暖的与轩外隔绝。
　　沈宓含着欢与泪沉沉睡去。
　　全然不知今夜一场雨，打落庭中无数芳。
　　……
　　作者有话说：
　　沈宓：夜色撩人啊~
　　注：标题取自词牌名《满庭芳》。


第111章 翠湿衣
　　五月里的第一场雨持续了数日。
　　满京都教水色洗净尘埃，烨烨金身透出了原本的冷和孤寥，愁云惨雾掩着的万家灯火，逐渐浑浊，似乎人气绝迹，酝酿着一场势力新生的平地风波。
　　锦衣卫在鸿运坊的案子上越追越深，贞景帝几次都欲不满，时至近日，递上来的奏章上又呈明此案牵扯白叶寺，所有人都不得不继续追查下去。
　　听闻摄政王闻濯并不打算亲自前去，贞景帝又不甚放心，好几次对着奏折眉头紧皱，都教翰林院前来服侍撰笔的官员尽收眼底。
　　上头心情不佳，新上任的官员也不敢怠慢分毫，只要立在君侧，便想尽法子哄着天颜舒展。
　　可连着没出两日，近前服侍的人换了两番，掉了乌纱帽的人比近日提上来的还多。
　　翰林院里的大小官员战战兢兢，成日盼着赶紧来个合贞景意的顶上。
　　可惜池霁这阵子不在翰林院。
　　翰林院有些根基极深的老翰林，是先帝在世时，看在世家裙带关系的份上着手提上来的，平日当职时便端着世家身份，极其瞧不上这新上任的寒门状元。
　　加上近来朝中对立的关系，激化了两方本来就针锋相对的矛盾，翰林院中暗中存异的老官员心生不满，总在常事上怠慢这位修撰。
　　一来，是着眼这位新秀在朝廷毫无靠山，二来，是觉得他一个八尺男儿，长的就不是能教人信服的模样。
　　这满朝的男子都修的雄伟英武，偏偏他生的油头粉面，脸蛋浑比女人还娇艳。
　　而且先前就有传闻猜测，池霁为成为贞景帝身边的红人，背地里似乎真的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有人说亲眼瞧见过，他曾抱着把长琴与人弹奏江南艳曲，还有意示好那些腹中有墨水的言官。
　　后来这些艳闻越传越远，宁安世子当街斩杀朝廷官员引起的那场弹劾里，就有不少言官把此事陈白，将其指作世家贵族针对寒门清流的污蔑之举。
　　池霁常在天子身旁侍奉，不管他为人是否端正，此言一经传出渲染，无异于含沙射影的在说当朝天子与近侍官员有染。
　　贞景帝勃怒，一度吩咐东厂太监，在宫中拔了不少新鲜的舌头。
　　池霁作风不端的风波，也终在血腥中迎来风平浪静。
　　但所有人的二心只会越来越不满，这样残忍的堵住流言，就像是只捂住了面上昭彰，底下流脓的东西，依旧为人所嗅到腐烂。
　　贞景帝不会因为因为区区一个修撰，在根基不稳的朝中做任何变动。
　　于是有关翰林院的内动，所有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事情受阻，就难为了池修撰要亲力亲为。
　　前些日子太学有诸事对接，他便义不容辞赶了过去，里头牵扯的公务繁冗，几乎每日都是天色定昏才见他回来。
　　这几日也一样。
　　如若不是翰林院的旧臣实在顶不住了，也不会盼着他回来。
　　——
　　白叶寺拿佛珠借花献佛，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里头的学问摸不出个花儿来，顶多废些人力物力，将鸿运坊走水一事告一段落，算到根本还会是一无所获。
　　不过这案子查自然要查，就是要看怎么查。
　　摄政王派锦衣卫镇抚使前去，再合适不过，贞景帝愁眉不展的门道，也不在查案之上。
　　他是觉得近来异事诸多，虽然开春改制初见成效，却引来许多人暗地里的不满，而且近来两月都围绕着这一件无尾之案，累积下来的全是忧虑。
　　几乎没一件能教他省心的。
　　上回朝廷诘辩，让他瞧见了世家体制内里存在的沉疴，以及寒门尚且还未成型的党派，一时间愈发清晰认识到，煽动两派争斗所带来的缺陷。
　　他低估了了世家的蛮横与野心，也高估了由他所创造的新势力的凝聚力。
　　一个成熟的朝廷不能没有党争，但为党争者，要势均力敌，要制衡，要有所新鲜意见。
　　这些，如今的朝廷根本没有。
　　也没有到能够拥有这些的时机。
　　他困扰的，并非当下，而是高瞻远瞩的下一步。
　　于是近日好不容易瞧见池霁一面，他便发问：“眼下的局面是错还是对呢？”
　　池霁一边伺候他笔墨，一边谨慎言辞道：“唯破才能立，分辨不出对错的时候，便是踩出一条新路的绝佳时机。”
　　踩出一条路。
　　说的容易，纸上谈兵。
　　贞景帝忧心不减，却乐于与他多说几句，又问：“那依池卿所言，而今又该往何处踩呢？”
　　池霁停下墨锭，“臣不敢妄言。”
　　贞景帝停下笔，冲他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角，“池卿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一向知晓要怎么说，才不算妄言。”
　　这话里玄机，藏了不少伺机而动的刀子，倘若他要是因一个字的语意偏差、说不好这谏言，怕是要被扎的遍体血流。
　　怪不得说这几日，原本的御前红差变得没人敢近前侍奉。
　　池霁心下暗冷，俯身合手拜礼，“微臣不敢有所侥幸，只是以下谏言句句肺腑，还望陛下明鉴，”
　　他顿了顿，继续接着道：“举朝沉疴自先帝登位之初时而生，此为历代朝廷自成体系、顺应国家之弊端，直至如今，已经轻易铲除不得，”
　　“但与时俱进需要变动，新朝递行新制乃大势所趋，该做的不能不做，该有的改动也一样不能少，哪怕改动但行，预期的结果并非一马平川，也不是最坏的结果，所以陛下不必困扰于当下的进退失据。”
　　“微臣以为，当下之重，并不在于殿下到底倾向朝中哪个党派，毕竟无论是寒门还是世家，只要当朝在职，皆为天子之臣，受权只效忠一人，无外乎出身、身份。”
　　“而那些浑水摸鱼其中，包藏二心，并试图挑起朝廷党派纷争、致使朝廷动荡的人，才是陛下下一步要行之地——”
　　“你是说朝中有人有二心？”贞景帝忽然打断他道。
　　池霁心头一跳，随即掀开官袍屈膝伏地，“微臣不敢断言。”
　　贞景帝无声盯了他半晌，才堪堪教他起身。
　　池霁的想法溢于言表，无非是要贞景帝注重缓和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对立态度，先清除朝中有二心的人，再行改制之法。
　　毕竟新生的朝廷，还经不起他这么一次两次大张旗鼓的折腾。
　　“池卿句句不敢，唯恐天威，方才半晌谏言，却将什么都说的透彻明白了。”
　　池霁埋着首，“微臣惶恐。”
　　贞景帝又默了许久，冷漠的视线垂在纸上，微微晃神。
　　等回过清明来，面上已透出明朗笑意，一扫先前愁色，看了立在一旁的洪得良一眼，笑道：“赏池修撰。”
　　——
　　世家的根基在京都只手遮天，贞景帝现如今能做的，只有去满朝挑选自己能用的好刀。
　　例如池霁这般的，户部有姚芳归，都察院有方书迟。
　　这两个是典型的世家子，暂且瞧不出来在朝中的站队，上回寒门与世家分庭抗礼，他二人也并未参与。
　　有关白叶寺佛珠一事，锦衣卫那群人能办也能办，不过这段时间锦衣卫所一直由闻濯在亲自走动，他并没有松下心。
　　于是便下了道口谕，让都察院遣派方书迟前去协理。
　　＊＊＊
　　五月初十，凄风如秋。
　　山中有雾，云深乔木，冷雨侵身，空翠湿人衣。
　　方书迟以授贞景帝所达监察之责，随锦衣卫镇抚使宣周，一同前往至白叶寺。
　　这两天雨水下的厉害，上山的路并不好走，脚下稍有不慎便要打滑。
　　许些日子没有香客旅人趁雨踏路，石板台阶上的青苔也斑斑冒出了许多，轻易踩不得。
　　顺着山势和树木积下来的雨水，都顺着丛林灌木的缝隙中流下来，开出来不少山泉澄清道。
　　一行人时刻都在注意脚下。
　　遇到不好走的地方，还得相互抽刀入地，拉着后方的人上坡，头上的斗笠也不大方便行动，防了雨水却遮了视线。
　　走到半道，便全都摘了。
　　一群人穿梭在水淋淋的灌木丛中，褐绿色的人影连成了线，蒙在水汽之间，与山中草木所差无几。
　　气氛毫不违和，只有随着水汽腾起的体温。
　　方书迟还是头一回跟这群锦衣卫打交道，从前只听闻过他们卫所办事的特殊性，是为天子手上第一把快刀，后来他们在京都渐隐，周遭也极少有人提起，便一直没什么印象。
　　今日借着天公作美，没个歇停的降雨水，不仅体会了一把同舟共济的滋味，还认识了个不错的朋友——
　　锦衣卫镇抚使宣周。
　　他由锦衣卫带路，顺着山道往上爬的时候，走的是第二个，宣周就排在他前头，途中因由青苔湿滑，拉了他好几把。
　　起初还有些初识的顾忌，后来雨水把人浇的实在没辙，才彻底撒开了心防，随意找话攀谈了几句。
　　起初聊的都是官场恭维，后来聊着聊着发觉对方并不吃那趋炎附势的一套，便有些掏心窝子。
　　“这种天气，还劳烦方大人跟着我们走一趟，真是受累了。”这话是宣周说的。
　　他倒真不是说假话，虽然一行人都受着罪，但他们这群人跟方书迟到底还是不一样。
　　人家那是实打实的世家小公子，家中还有个爵位，祖上三代都是举足轻重的文臣。
　　今日登山之前他原本还有些忧虑来着，怕这钦派的监察使吃不了这个苦，到时候还得要怪罪他们。
　　但没想到这个方二公子，跟传闻的那般离经叛道并不一样，反而是不拘小节。
　　“哪里话，职责所在。”方书迟摆了摆手。
　　宣周笑了笑，随即一手抽到入地撑着身子，扭头朝他伸递出另外的手，“最后一道上坡了，来。”
　　方书迟跟着他的话抬眼朝山顶上瞧，果然在一堆白色枝叶里，瞧见了后头遮掩的寺庙飞檐。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我真是一个社交小能手。
　　注：“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出自王维《山中》。
　　飞檐：屋角的檐部向上翘起的部分。
　　（题外话：真的很感谢评论区经常留言的几位宝贝，创作过程难免会灵感阻塞，觉得文笔退步，对自己失望，但是大家一直都有在很认真的鼓励和支持我，真的很开心。
　　无论创作这本书的初衷是什么，在过程中角色成为一个立体鲜明的常态了以后，我总是隐隐觉得，是你们的鲜活才让我能够这么坚定地继续，真的非常感谢，爱你们么么哒~）


第112章 俏冤家
　　白叶寺这两年进奉香火的势头都要赶上灵云寺了，承着摄政王殿下的光，京都里头有不少想要在官场巴结他的士卒和富商，自掏腰包装潢了几回寺庙，将里外都休整的有模有样。
　　从前两人宽的正门，如今五六个人并排进去也不是难事。
　　门前扎根一些山林里叫不出来名堂的草木，顺着苔阶往上，是别有洞天的各种菩萨贡香殿。
　　今日有雨，山中气温低沉。
　　雨水落地便要化雾，笼罩在屋前屋后模糊人的视线，只有参经堂中传来的诵经声和敲击木鱼声阵阵。
　　看门的小和尚迎进来人，听明了他们的来意后，便连忙顺着长廊跑着去了堂中禀报住持，留他们一行人立在檐下躲雨。
　　“下雨天真是难办。”方书迟弯腰拧了把能滴出水的袍摆，又展开捏皱的袍面抻直，晃着手腕抖了两下。
　　宣周看着他动作，纯笑他讲究。
　　“这要拧到什么时候去？”
　　他自己的锦衣卫官袍经过方才一遭，也照样淋得不成样子，此刻拖着水线在原地滴成一滩，怎么看都像才从水里捞出来的。
　　头发也打湿了，鬓边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都有些狼狈。
　　方书迟闻言直起身瞧了他一眼，又看看裤腿重新顺下来的水珠，顿时两手一摊，“罢了。”
　　“天公降甘露，降过头了，”宣周冲他摆了个无奈的神情，“但愿我等能够趁早办完差回去。”
　　方书迟张了张唇，还想接一句什么，眼角余光瞧见走廊上穿过来的身形，又即时闭上了嘴。
　　转身面向不远处那行身着僧衣的和尚，静静等着他们上前。
　　老住持上来行完礼，也把排头这两位的官职认了个清楚，还没听他们的来意，便招呼着众人进了旁边一处挡寒的偏殿。
　　锦衣卫办事原先不讲这些虚的，但眼下跟了个方书迟，宣周也没多阻拦。
　　待几人坐定，才从怀中拿出来那串紫檀木佛珠，“你可认得这个？”
　　老住持上前仔细看了两眼，并没有否认，直说是从自己寺中所出。
　　他十分坦诚，面对宣周和方书迟的提问，基本是问什么答什么，毫无私情和隐瞒，就连每月出的什么材质的佛珠，送的什么人都记得请清楚楚。
　　这桩事比想象的要顺利的多，佛珠的主人确实跟鸿运坊的东家有关系——
　　两个月前，对方曾为了赌坊生意前来进贡香火，临下山找住持算了一卦，得出来的签文不妙，才找主持要了这串佛珠，带在身上求心安。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来过。
　　“那除了这个人，之前还有谁曾来求过佛珠？”
　　住持仔细想了想，又指了指了身旁的小和尚，吩咐他去自己住的内室，将一本实记的名录拿过来。
　　名录上记得东西详细，有佛珠的材质、数量，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名。
　　住持记这个东西，主要是为了记连年进香出手阔绰的几位贵客——就算是不问俗世的寺庙，也要算清楚平日里的大小账目，好看着人接待。
　　方书迟接过名录随手翻了翻，发现近些日子送出去的佛珠，不是木材不一样，就是珠子数量不一样，压根儿没有相同的两条。
　　也就是说，这桩事多半只是个巧合。
　　佛珠没有什含义，鸿运坊的内幕，约莫跟这白叶寺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皱起眉，听着宣周按例询问住持的问题，心下一片怅然，正打算合上名录，却无意间在散开的某一页里，瞧见个熟悉的名字。
　　他顿时心事都空了一截，紧忙再翻开名录，一连仔细查看了十数页，才重新找到那一行。
　　上头写着：方书白，沉木手串，香油拢贡三千两，二月十四。
　　“这是哪一年的？”他翻起名录举到住持面前问。
　　住持从宣周的问话中脱身，抬起头转过来，仔细看了看名录纸上的墨迹，定定回答道：“今年的。”
　　方书迟面露不解，接着靠后翻了几页，又发现了个不得了的名字——
　　“顾枫眠？顾尚书也曾来过此地么，他求的是什么？”
　　这个名字住持似乎记得格外清晰，没着眼名录便一口回答道：“这位大人是寺里的常客，偶尔要来修身养性。”
　　不知修的是什么身，养的是何如性？
　　倘若今日没有这本名录，恐怕方书迟都不知道，原来顾枫眠还是个“清净人”。
　　他嗤笑一声，没有了下文，漫不经心地收起名录，转手丢进宣周怀里，冲他抬了抬下巴。
　　意思似是在说：还要再问些什么。
　　宣周摸着手里的烫金名录，视线在老住持波澜不惊的神色上停了须臾，随即抿了抿唇，“回去复命吧。”
　　他们来此之前，闻濯并没有下达过要搜查寺庙的命令，抬眼天边见雨色连绵，只交代了要弄清楚佛珠上的牵扯的所有人事。
　　但这珠子里头能有的线索本来就不多，查清楚来历和买卖之人，也不过是确定了他们之前的诸多猜测。
　　他心下叹气，愁绪不减，起身出了偏殿，见外头雨势渐深，声响比来时要喧嚣的多，只好又退了回去坐下。
　　听取方书迟建议，等雨势小一些了再行下山。
　　而这厢的方书迟并未作罢。
　　或许是方才从那本名录上，得知了先前不知晓的事情，他拦下要去诵经的住持回座位上，又十分困惑地出声，询问道：“名录上这位方书白方公子，当初也曾在此算过卦？”
　　老住持凝思片刻才点了点头。
　　方书迟紧接着又问，“他算得是何事？卦象又如何？”
　　因是官府办事，住持并不敢怠慢，哪怕心里极其不愿将香客的隐私剖露，也还是挥退了身旁的沙弥，待屋中只剩官府之人，才缓缓道：
　　“倘若老衲记得不错的话，这位施主并未直言求的是何事，只说他有一桩大事即成，想算一算日后、是否能够万无一失。”
　　这桩大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承袭爵位一事。
　　只不过方书迟从前一直以为，自己这个无拘无束的兄长，对这些名头并没有那么在意，也实在想象不到，他竟然也会因为这些世俗名头，来求拜神佛。
　　他哂然，听老住持说起了他当时算的卦文。
　　象曰：飞鸟失机落笼中，纵然奋飞不能腾，目下只宜守本分，妄想扒高万不能。
　　动而健，刚阳盛，人心振奋，必有所得，但唯循纯正，不可妄行。
　　“无妄必有获，必可致福。”
　　方书迟明了了大概。
　　他本来就无心争这爵位，到了时候方书白生意场了结，人回京都安定下来，这位置自然是他这个长子来继承。
　　“那这卦，是好还是不好？”他又问。
　　老住持神色未动，摆了摆首叹道：“是福是祸，皆在一念间。”
　　言罢，他听到殿外雨声渐微，淅淅沥沥，扭头看向门口，“近日雨势连绵，山路湿滑，还望诸位施主下山时，千万当心。”
　　＊＊＊
　　借了他吉言。
　　回去的山路皆是下坡，顺着山路往下开道的水流推着石头泥地松塌，方书迟心事重重地踩到好几回，宣周在后头拉都拉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两跤才肯长眼留神。
　　他本是那般讲究爱整洁的人。
　　结果这一下两下的，浑把好好的袍子上头滚的都是黄褐的泥土，皱巴巴的瞧不出平展，原本抹的平滑的发丝也散了下来，贴在脸侧正往下滴着水珠。
　　大概是穿的单薄，平日也没有受过这样坎坷的差事，雨水湿透了他的衣袍贴着身子，卷去了他身上大半体温，透入皮肤的凉渗入血液，将他唇色都剥夺的寡淡苍白。
　　跟一群整日受着风吹雨打、日色暴晒的锦衣卫大老爷们相比，他就像是绿叶丛中的一朵娇嫩花，非要有凄惨时节的对比，才能显露出来羸弱可亲。
　　宣周盯得深了才想起来，这位虽是跟着他们一块儿来办差，却实打实是个没吃过苦的文臣，这般被雨水折腾，恐怕身心都不会好过。
　　连将手中的刀鞘递向他，“方大人，牵着走。”
　　方书迟迎着雨水掀开眼皮看他，冲他笑着摇头，随手抹了把脸侧把湿透了发丝，“不了，这么连着，待会儿我若是再摔，非得牵连你跟着一起受罪。”
　　宣周仍旧不肯作罢，“放心吧，这头我拉着，摔不着你。”
　　方书迟见他站在原地不肯将刀鞘收回去，前头还有一行人等着他俩动身，只好不再扭捏，一手握上剑鞘顶端，冲他咧开嘴角张扬一笑，“宣大人，之后不论我再摔没摔，今日的情分我都记下了。”
　　宣周随之恣意笑出了声。
　　下山的路虽不好走，雨势也在慢慢变沉，但一行人前后整齐划一地握着刀鞘，连成一条直线缓步下山，这漫山的流水与泥泞，终究没能绊住他们的步伐。
　　待两脚稳定地踏到平地上，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下坡路终究比上坡路好走的多。
　　方书迟踩着两脚泥泞随意在路边找了个水坑，洗了把糊满腐木渣子的手，扭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宣周，伸着另外的手掌，“宣大人，洗洗刀鞘么？”
　　芝兰玉树的俏公子眯着眼睛蹲在水坑旁，淋着漫漫雨色向他伸出泡的发白的手，宣周想也不敢想教他洗干净刀鞘这回事，连偏了偏身子婉拒：“别劳烦了，回去我自个儿洗。”
　　方书迟看了眼面前简陋的水洼，确实觉得有些脏，甩手停歇，站起了身，“那便罢了，今日苛待了你这柄宝刀，改日我一定登门赔礼。”
　　宣周顺着他的话垂眸看了眼腰间。
　　上头挂着的那把刀，跟普通的绣春刀有所不同，这是当年跟着锦衣卫指挥使谈引戎办了桩案子，由先帝特意赏赐的玄铁刀。
　　他用了有些年，哪怕日常亮不出来刀锋，也要时时刻刻擦拭养护。
　　今日垂在水色之中折腾，还是头一回。
　　不过时局所迫，怨不得旁人，他摆了摆头，“不算苛待，是有所值。”
　　方书迟存心是想送他一件好礼，见他没懂题外话，也不多磨，顺手搭了把他的肩膀，“交了个朋友，确有所值。”
　　——
　　进京的路都是平坦的泥道。
　　雨天上山道，一行人并未牵马过去，徒步走了一段，才在路上望见拴着马匹驿站。
　　路边上还停了一辆马车，不知道里头坐着的是什么人。
　　这雨水淋得人十分难受，倘若骑马回去，身子避免不了要接着淋，他从容抛下马匹，想找驿卒问问那马车主人是谁，看看能否用银子包下来，好舒坦地回去。
　　结果走近了还没等他问，马车上的帘子就陡然教里头的人掀开，从缝隙间冒出来一张漂亮的不似真人的脸。
　　一眼盯住他，便毫不避讳地在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两遍，见他脸色苍白、唇色浅淡，眼神莫名地沉了一瞬，随即语气暧昧道：“大人，你瞧起来好冷呐。”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啧，真是独木桥上遇仇敌，冤家路窄。


第113章 试霜寒（一）
　　方书迟的确挺冷的。
　　手脚早在山林的时候就冻没了知觉，此刻还能行动如常，只因凭着一股尽职尽责的毅力。
　　再说，还有锦衣卫的人跟着，他总不能半道就撂挑子不干了。
　　题归正传，他来时没想到这车里坐着的会是池霁，他要是知晓是这个人，就是在雨里淋死，也不会上前想要掀开他的车帘子。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他向来是不会干的。
　　他没打算要同池霁多费口舌，借车之事也暂时压到了心底，转身穿进了雨幕里。
　　望见不远处的宣周正着缰绳下马，迎着他面挪过来，手里不知在何处抄了把伞。
　　近他前撑开伞，擎盖款款向他斜来，“怎么？人家没同意借？”
　　方书迟摇了摇头，同他站在雨水里，稍稍并排靠着肩膀，“我觉得还是打马回去的要好，比马车快。”
　　无非雨水冲刷脸庞不好受而已。
　　可他浑身已经淋湿的惨不忍睹，再怎么淋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宣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驿站里头，“不去换身衣裳？”
　　方书迟发笑，“哪里就那么娇贵呢。”
　　宣周也不多劝了，“我等还需要回去复命，就不等你一起了，待案子了结的差不多，我到时候请你吃茶。”
　　方书迟笑着冲他扬起下巴，被他塞了伞柄留在原地，望着他翻身上马，在蒙蒙雨幕中驱声长去……
　　“大人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嘛？”
　　方书迟闻声一愣，寒风带着雨水刮到透凉的衣袍上，教他冷得想打寒颤。
　　估摸着池霁就立在他身后，他十分厌恶般故意往旁挪了半步，才转身对上对方那双昳丽的眼睛。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皱眉，头顶的伞盖正好教池霁的伞抵住，紧紧压在一起。
　　似乎这样还不够。
　　他又上前凑近两步，压的两人伞面纷纷下垂，从身后飘来了冷雨，沾湿他干净的青色袍子。
　　“池某亲眼目睹，还有这伞——”
　　或许是方书迟从来不曾认识到面前这个人的本性如何，所以在他冒然出手掀翻自己的伞时，他心下瞬间蹦上来的念头只有——他到底发的什么病？
　　没等他问出声，池霁已经毫不见外地将伞遮过他头顶，单手贴着他的肩膀，将他往里纳了半步，然后垂眼打量着他身上的水痕。
　　方书迟回过神来，忙的一把推开他的手，退后半步，挪出了他伞外，重新举起宣周塞给他的油纸伞，转身往一旁栓马的马厩走去。
　　他心虚纷乱，冰凉的雨复而欺身，也不再觉得寒冷，只有面对那张艳丽皮相时的滚热。
　　热的根源，他并未找到，可他清楚地知晓，他憎恶并且羞愤自己身上的变化，不论因为什么。
　　池霁又跟了上来。
　　堵在他与马匹之间，用那双穿插在昳丽和危险之间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看的他重新燃起恼怒，咬牙切齿道：“我说过，让你不要再来招惹我。”
　　池霁冲他艳丽放笑，伞面又默不作声靠上来，将他整个人的气息笼罩，“你又没说后果是什么。”
　　方书迟反手将他伞面掀了，倾着伞盖抖落他一脸雨水，绕去他身后将马匹缰绳解开，牵着进了雨里。
　　抬脚翻身上马，仰着下巴冲他淡淡道：“管他是什么，你都付不起。”随即紧紧一拎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扬声如穿破虚空的箭矢一般，踏泥逐雨而去。
　　无他，放浪犹如尘中仙。
　　池霁立在原地哂然。
　　这是他第五回 望着方书迟的背影在视线尽头里远走，与前几回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窥见了方书迟眼底的极度克制。
　　他能在克制什么？
　　不言而喻。
　　——
　　城外雨水未歇，城内雨色如昏。
　　另一头宣周快马加鞭赶到京都，衣袍都没换就去了王府复命。
　　闻濯出门见他一身寒气，听完白叶寺诸事的回禀，并未再吩咐别的事情，接过他从怀中掏出的香客名录，便挥退他回去。
　　此事之中提到的方书白和顾枫眠二人确实可疑，加上前几日沈宓曾在拢秀坊里得来的消息，大致就能对上这两人。
　　都是士族，其中一个还从商。
　　虽拆解不了他们之间密谋的东西，但方氏与顾氏一向泾渭分明，没有长辈那一代撑着，这两家基本没有私交。
　　而且提起这方书白，总觉得有些古怪。
　　他对往事知晓的并不多，只留了疑问回院子。
　　沈宓昨夜里被骨痛折磨的一夜未歇，今日寅时才堪堪睡过去，此时还未尽兴，闻见他闹出来的动静也没有起身，窝在被褥中缩成一团，面色被热气捂的绯红。
　　闻濯伸手覆上去凉他，“过晌午了。”他轻声说。
　　沈宓眯着眼瞧他，听见窗外雨声如泻，又扯过一旁被褥蒙上面，背对着闻濯翻了个身。
　　闻濯弯身探进被褥，摸到他腰上，将他一把捞起来，趁着他还未发火抢先说道：“有些正事，你边用膳我边跟你说。”
　　这招“祸水东引”特别好使。
　　沈宓这半年毫无抱负，脑子心计动的也不如从前多，舒坦久了难免想要生点事琢磨，可平时闻濯操心的紧，极少教他思虑，此时主动谈起，他简直巴不得。
　　方才还未醒的觉顿时就清了，两腿分开夹着他的腰，搂着他的脖颈被他带起身，挪去一旁的屏风后着衣。
　　春三月他二人打马外出，趁春光潋滟，沈宓简衣乱入花丛，看的他血中沸腾的冒火，那时他就想着要给沈宓备一批衣裳。
　　于是四月亲手画好了所有图样，交送到宫中，到四月底司制局就送来了成衣，全是夏季的衣袍。
　　明明近日正是收拾的好时候，结果撞上这一场雨，只好又重新穿起了初春的袍子。
　　摸着沈宓温热的锁骨，他拢好衣领给他覆上，又嫌欲盖弥彰，低首凑过去，在他前几日交欢留下的痕迹上偷香。
　　磨的沈宓微微仰首，将后脑抵在了屏风上，羞赧不足地恼道：“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闻濯抬首，将他后背完全抵上屏风，掐了把他的腿根，笑意不减，“我倒要问你，夹够了吗？”
　　沈宓臊的脸红，气急败坏地抽腿踹他，差点从屏风上斜着摔下来，让闻濯有惊无险纳入手臂之中，才得以安稳。
　　“怎么总是脸红？”
　　这是应该的吧。
　　“比不了殿下，厚颜无耻。”
　　闻濯没有还嘴，只冲他唇上咬了一口。
　　……
　　饭中两人对坐小案，一旁还摆着两枝新鲜芍药。
　　沈宓后知后觉地腹中饥饿，头一回没把这风雅当回事，自顾自地填饱肚子，才窝在椅中赏花。
　　“今日宣周他们去白叶寺查佛珠一事，无意间在寺里的香客名录上，看到了方书白和顾枫眠的名字，大抵如你猜测。”
　　沈宓掀了掀眼皮，坐直身子，“可查到他们暗中在密谋什么？”
　　闻濯摇头，“藏的深，但毫无疑问，鸿运坊一事，世家之人多半在其中做了手脚。”
　　沈宓沉吟片刻，并未急着迎和。
　　“虽然一切线索都指向世家，可你不觉得世家在这桩事里，太沉不住气了吗？”
　　闻濯并未否认，“两方对弈，多的是浑水摸鱼，不过陛下这几日决议暂缓改制推行，朝中对立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这桩案子追查过程中，也威慑了京中如数官员，原本起因就是一阵风言风语，没死人已经是幸事，所以到此，不宜再往下追究了。”
　　“那你打算如何交差？”沈宓懒洋洋地问。
　　“左右这桩事都与鸿运坊掌柜脱不开干系，现如今诸事立案，左右逃不了他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宓笑他找了一只替罪羊。
　　他摊手，“羊要上交，案子也还要查。”
　　沈宓抬了抬下巴，“你是说方家与顾家之事？”
　　这件事蹊跷。
　　首先，方家大公子大半年未回京，率先回京一次竟然是为了参庙拜佛，还是瞒着所有人去的，连家里人都没告诉。
　　其次，倘若前些日子，他确实在暗中与顾枫眠在白叶寺会过面，那就更古怪了。
　　他二人前后不搭边，平日也没什么交集，中间还隔着辈分，怎么着也不至于如此，除非真是为了什么大事。
　　“听闻方家长子自幼喜欢商书，成年后经商，性子木纳忠厚，对承袭候位并无执念，除了这个，他与顾枫眠合谋，还能为了什么事？”
　　沈宓沉思半晌，敲定道：“既然你想弄清楚，自然是要查的，临近方家老爷子寿诞，方大方二肯定都要凑齐，届时我前去拜会，顺带摸一摸这个方大的底细。”
　　闻濯起初听着还好好的，一听他要亲自前去变了变神色，总觉得他这话说的沾亲带故，“你与方家有交情？”他问。
　　沈宓自幼在京都中长起来的，要说没交情那才是见了怪了。
　　京都世家里那几个小公子，除了年纪稍长的他没交集，其他的少年时招猫逗狗，都曾教他的威名压过一头，有的性子实在张扬听不懂人话的，还被他收拾过。
　　其中的典型还得论姚清渠的长子。
　　就是因为两个人前尘往事积怨已久，后来悦椿湖那口大锅，才能那么顺利砸他头上。
　　不过从始至终，他没下过死手。
　　“方二方宿和，我与他认识，算得上师出同门。”
　　闻濯愣了愣，“师出同门？”
　　在闻濯印象里，沈宓身旁所有旧友旧部，都与韩礼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以至于让他以为，沈宓口中的“师”与姚如许一样，是韩礼。
　　可仔细回想，沈宓确实从未亲口坦白过他师出何人，也从未承认过他师出韩礼。
　　沈宓问：“你可曾听过，名砺京华寒士骨，文平天下十二州？”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他勾引我！他敢勾引我！


第114章 试霜寒（二）
　　京都的四大世家之所以能够尊方氏为首，不止因为英武候的落封。
　　甚至再往前追溯，方家承袭的侯位，除了先帝与方书迟父亲的交情颇深，还看在了方家老爷子的情面之上。
　　方家老爷子名为方观海，字仲恺。
　　当年北辰第一代帝王嘉辰尚且在世时，他就已经入朝为官，立业时以谋略和博学笃志闻名，后被嘉辰帝提为太子少保，辅佐朝政。
　　嘉辰帝立业之中耽于国事，膝下一直无子，故而百官谏言，极力推荐立封当时他才及冠出头的庶弟长靖为储，受少保方观海教习。
　　后来因为政治上各自的抱负不同，储君长靖发动筹谋已久事变，与方观海为首的士族沆瀣一气，私养军队和宫中御林军暗中勾结，终于在重阳宫宴之际，屠了半数朝臣，逼宫事成。
　　嘉辰帝当事抵死顽抗，被长靖一剑封喉，宴会上贴身保护的近侍心腹，也无一辛免，唯有嘉辰帝师韩礼，那一夜南下讲学，侥幸得以逃命西南阆州。
　　而当时的皇后沈氏，在宫乱后被宫人幽禁长乐殿中。
　　直至半月后，新朝成立、长靖登位，授官职给那群助他得道的世家士族，拉拢新贵后，才得以重见天日。
　　长靖帝自幼倾慕兄长之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以满朝旧臣与百姓的性命逼迫沈氏再嫁。
　　沈氏仁善，在长靖大赦天下之后，应允与他成婚，也顺利保住了当时还未声张的腹中胎儿。
　　长靖帝夙愿皆成，特提逼宫事中替他出谋划策的方观海，为太子太傅，还指名他做沈氏腹中皇子的老师，等皇子诞生之后，由他亲自教习功课。
　　这祥和之势，一切都顺理成章。
　　再后来沈宓诞生，自年幼时便由他教导，在一言一行中存了深厚的师生交情，倘若不是中间身世揭露，被长靖帝各种疑神疑鬼，他们的师生缘分恐怕也不会走到尽头……
　　“你怨恨他吗？”闻濯问。
　　沈宓愣了愣，“怨恨什么？”
　　“虽是先帝屠戮前朝，可刀却是他递的。”
　　显而易见，站在嘉辰的立场上看来，他方观海包藏二心，与储君联合逼宫，不仁不义，负恩昧良，简直不配为人臣。
　　沈宓又窝进了椅中，视线投向案上的那两支芍药，花片红的像血。
　　这要他如何回答呢？
　　他自出生时，认定的父亲便是长靖帝，认定的老师也只有方观海。
　　有关于改朝换代、认回亲爹的事他是一窍不通，甚至于已经习惯了身边的所有人和事。
　　对于别人用三言两语，就想向他传达某些事实的举动，除了满心恐慌，就只剩疑惑不解。
　　倘若事实尽头站着的是两个活人还好，可嘉辰与沈氏人都死了，留下的全都是韩礼之流那些秋后蚂蚱的迷惑之辞，又怎么能够动摇他。
　　他不是没有良心。
　　他只是在那个境地生不出一丝仇恨与怜悯。
　　倘若要因为他并未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情，怨恨那时让他集万千宠溺于一身的长靖帝，怨恨为他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那他才是没有良心。
　　他没有怨恨的人。
　　他只能怨恨自己，倘若他能够想的明白，在心下故意找出那么几个可以怨恨的人，或许他前数廿载，根本就不会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的伤，发那么多的疯。
　　视线停的太久，以至于眼前一片都成了赤红，他回神，再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他有他的政治抱负，长靖二十多年的风平浪静，他可是功不可没，从长远来看，他那把刀，递的再合适不过。”
　　“我不要你的从长远旁观来看，”闻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眼神沉的像是夜色里的雨，又深又潮，藏着一股莫名能够敲打别人心声的情绪，毫无保留入他眼底，“我问的是你。”
　　沈宓面上的笑意消失眼底，堪堪停在了嘴角。
　　两人对视片刻，沈宓悄无声息地瞥过眼神，将视线再次投向了案上的芍药花叶上。
　　今日，他或许不该提起方观海。
　　“我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他了，当时心境除了复杂，也没有别的，”他探身去碰芍药上的水珠，转移话题问：“这两天下雨，院子里的芍药是不是都被浇的差不多了？”
　　闻濯半晌都不曾回话。
　　等沈宓再撩起眼皮看他，只望见他格外晦暗的双眸。
　　面上故作轻松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又强打起精神冲他挑起眉梢，笑的毫无心事烦恼、往事余味，“我自己出去瞧瞧。”
　　他起身离开座位，在闻濯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咽了下喉咙里的堵塞。
　　他承认，他行事并不洒脱，心事沉重、思虑至深，所以这桩事，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继续往下聊了。
　　于是快走两步，掠过闻濯身侧，直奔敞开的门口——
　　“沈序宁。”
　　闻濯许久没有这样全须全尾地叫过他的字，入耳的一瞬间，只让他感觉到一种身心要面临被剥开的濒危感，脚下愣愣顿住。
　　身后的款款凑上来新鲜温度，将他整个后背裹紧，咫尺之间的距离，只让他想逃。
　　因为他不想被剥开。
　　可他知晓，闻濯一定会将他一层层剥开的。
　　他骨子里的蛮横，从来不会因为他几句好话就转移他处。
　　果然。
　　下一刻，他就被一双坚实如铁的手臂，揽进背后宽阔的胸膛里，疯狂裹上来的热度侵袭他的身躯，将他周身的所有寒气隔绝。
　　他感觉到肩膀上靠上来了一块坚硬的骨头，温暖的气息揉拂在他颈间。
　　“我不配你说句真话吗？”
　　沈宓心底一沉，猛灌上来透凉冷水，快要淹没他苟延残喘的定力。
　　“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闻濯就带着急不可耐又极具报复性地缠了上来。
　　他吻的很重，几乎只剩啃咬，疼的沈宓错开嘴唇弯腰，挥来了他掰在他下巴的手。
　　可这疼依旧没有结束——
　　“长靖帝与你的老师方观海勾结，手刃你生父，夺他江山基业，强娶你母亲沈氏，害你身边所有骨肉血亲不得善终，害你龃龉十数载惶惶疯癫，害你众叛亲离、友至陌路，利尽交疏，你告诉我说，这是长远而利之事，那你呢，沈宓，”
　　他掰过沈宓身躯，与他直视，“你在这场长远宏图里，又算什么？”
　　沈宓猛然缩了一下瞳孔，撇开眼想推开他的手，又教他紧紧握住。
　　“你可以恨，你也必须恨，他们每一个人对你的所作所为，都足以天诛地灭！你不能为了什么狗屁长远——”
　　“闻旻！”他突然喊出他的字，抖了抖嘴唇，“你想逼我？”
　　“我该逼你，”闻濯恶狠狠的，一字一句道：“我若是早知晓，那些尘缘旧事都清清楚楚藏在你心底，长靖二十二年终，我就应该将你绑进宫，按着让你亲手割了他的脑袋！”
　　沈宓红了眼，“你发什么疯…”
　　“是，我早就想疯了，”闻濯神情狰狞，将他手腕掐的生疼，“我恨不得剖开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沈宓梗着脖颈与他对峙良久，实在无话可说，刚垂下视线，又教他锋芒毕露地咬上来，须臾过后，咬的唇齿之间只剩了血气。
　　闻濯终于肯安定，埋在他颈里，“我真恨你！”
　　沈宓心尖一陷，撕裂般的疼从正中蔓延开来，酸涩到苦的气息一路探到眼底，汇聚出源源不断的水汽。
　　冰凉的泪水落进闻濯露出来的后颈，他浑身微颤，“我恨你不怨憎任何人，把往事埋到心底，给自己做坟，到万事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只求一个身死，”
　　“当日凭空跃下凤凰阁，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什么狗屁要我赢，什么狗屁要保闻钦的命，你扪心自问，你是想与我活吗？”
　　他捞起沈宓的脸，将他眼尾泪痕抹干净，看清楚他的眼底，咬牙切齿道：“你是想死，你从头至尾，都没想过予我以后余生，你只是想报孽到头，你终于能够解脱了，你真狠沈序宁，你真狠！你真狠…”
　　他一连咬出几句“你真狠”，垂首松开沈宓，将他死死勒紧怀里，发疯一般在他耳侧说：“我真想贞景元年年初一夜，你那把刀正好扎到我身上，起码那时候，你是真心想与我死在一起——”
　　沈宓给了他一耳光，不仅打断了他这般恶毒的话，还将他眼眶里晕着的一串眼泪一同扇了出来。
　　“你还要继续往下说吗？”
　　闻濯捂住双眸，沉默良久，似乎窗外雨都停了，才冷静下来，
　　“我没有发疯，”他抬起眸看着沈宓愤恼的眼神，“我只是听到你说不恨，把往事全都想明白了。”
　　为什么回京时，沈宓要用悦椿湖一案来试探他？
　　因为当时满京都，他唯一想有交集的人，就只剩下闻濯一个。
　　他求死，从头到尾都并非他是真的做错了事情，只是这世上没有他怨恨的旁人，他认为自己该死。
　　至于那年承明殿时为何答应要予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即是闻濯没有预料的恩泽，也是他最后怜悯自己的一次。
　　他是什么都算好了。
　　唯独没算到，凤凰阁一跃，因一声兄长称谓，钟自照护他千钧一发，让他没能死成。
　　醒来后浮世蹉跎，是他重活了一次。
　　可自始至终，闻濯并没有。
　　沈宓不能口吐莲花，此时满心疮痍，却也不知所言。
　　“你还要拉着我去死吗？”闻濯问。
　　沈宓无言掉着眼泪。
　　闻濯吻上他眼睫，啄干净上头留的泪花，“沈序宁，你真蠢。”
　　沈宓抿着烂红的唇靠进他怀里，终于松开咬紧的牙齿，“我恨的，”他哽咽说：“我只要一提起…便恨的想死，可是闻旻…我以为已经过去了。”
　　闻濯蛮横地摸进他衣衫，用力按到他胸口那道伤疤，眼神冷厉道：“你以为，你以为你瞒的很好吗？你故作镇定的每一次，倘若肯睁眼用心瞧瞧，就能发现我将面上的那份都替你疼了，你还想瞒我……”
　　他指尖透出暗劲，狠狠拧了一把，感觉到手中躯体打颤，又按着他后颈狠狠缠他，“你知不知道有多疼？”
　　沈宓知道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闻濯又凑下来，狠狠地咬他脖颈，将他皮肉磨出鲜血，疼的他打颤，再凑上去舔舐干净，慢慢吮吻，“疼的我真想咬死你……”
　　＊＊＊
　　作者有话说：
　　沈宓：他又发疯了。
　　注：文中嘉靖的号改成长靖了。
　　（怎么说呢，这章本来更虐，因为我中间缓了一下，然后就好了。
　　过去的事很难过去，闭口不谈是症结，会烂在皮肉底下，不过总会好的，真的。）


第115章 试霜寒（三）
　　闻濯这口气憋的不轻。
　　没耐住心下火气把沈宓抵在窗台，将他浑身上下上咬了个遍。
　　边咬边算账，把陈年旧事的老黄历都搬了出来，咬的沈宓眼尾缀着水淋淋的金珠子求饶。
　　可他心里的恼怒非但没消，反倒腾起了一股别的火，就将将抵在窗台之上，磨的沈宓身躯打颤，要他哭也喊不出。
　　酣畅淋漓过后，又挪到榻上折腾了一回，直到沈宓累的昏睡过去才罢休。
　　辗转够了，他的怨气也随着汗水挥发，心下除了闷着的不甘，只剩下疼。
　　他其实都想的明白。
　　当初沈宓说予他，也没承诺要给他一辈子，说会不得善终，更是不曾欺瞒他半分。
　　倘若当初不是他非要提及白叶寺，剖露心声逼得沈宓怜悯，他二人或许还要磋磨很久，才能坦诚内心。
　　而在那之前，沈宓就告诉过他结局了，他与他说过无数次殊途不同归。
　　是他非要不信。
　　事到如今，凤凰阁之前的往事已经不再为人重提，可他却又想起来痛。
　　他痛的不是沈宓欺他瞒他，他痛的是那时他以为沈宓会舍不得他，根本不会选择那个最坏的结果。
　　可是并没有。
　　沈宓心底的往事比他想的还要深重，几乎是盘踞在他心里，占了他半生喜乐，夺取了他作为一个肉体凡胎寻欢作乐的权利。这怪不得他自己不能释怀。
　　只怪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把人命当做玩具，把人的精神想的太过顽固。
　　可惜现如今，他们都死了，只留下来的孽债却成了一层阴影，蒙在沈宓心坟上让他不能轻易爬不出来。
　　不过也还好他们都死了。
　　仔细回想，如今比上从前要好了太多，至少沈宓会喊疼了，肯掉眼泪，也愿意同他撒欢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琢磨出一丝慰藉，肯起身挪进被褥里，拥着沈宓到怀中，好好挨了挨他绯红的眼尾。
　　“来日方长。”
　　＊＊＊
　　白叶寺的事情告一段落，闻濯还要奏书上禀。
　　所幸贞景帝近来对诸事的处理都放宽了耐心，他只要找个合适的理由了解这桩案子，也不会多添那些言官的口舌。
　　近来东奔西走地忙了一阵，三天两头早起晚睡，连沈宓睁眼的模样他都见不着。
　　如若不是这两天雨水不停，去什么地方都不方便，他恐怕也没闲隙留在家中，跟沈宓闹这一场了。
　　说起来心下又开始冒出来不舒坦。
　　他写完半面奏文合起，出门叫出来濂渊，吩咐他去锦衣卫所协助下达捉拿鸿运坊掌柜归案，又趁着雨水暂歇，给院子里的芍药盖了盖土。
　　诸事忙完，在屋后的浴池收拾干净，才脱靴上榻，把睡暖和的沈宓一把搂进怀里。
　　盯着他闭着的双眸良久，终于没耐住蹭进他颈窝，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唇片贴上他脖间咬出来的细小血口，轻轻碰了碰。
　　大抵是白天咬的太凶，此刻哪怕睡着了，感觉到温热的气息贴上来，沈宓也还是蜷起身子缩了缩脖颈。
　　闻濯瞧见他闪避的动作眸光微沉，伸手扣上他后颈，按着他的脊骨被迫他下巴扬起，露出血痕斑斑的脖子。
　　随即唇片微分，重重吮了上去，随着各种奇异水色声响转移阵地，一路往下——
　　“闻旻…”
　　沈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手垫在自己被咬的不能看的胸膛上，眼睛还未睁开，“闻旻。”他又喊。
　　闻濯教他喊酥了心，咽了下喉结抬起眸，手臂勾住他后腰把他往身上一带，平躺了下来。
　　沈宓就趴在了他的胸口，一只腿落在他双腿之间。
　　“认错吗？”闻濯沉沉问。
　　他意指的是白日，沈宓提起方观海时，不该刻意转移话题，不该对他避而不答，不该藏着那些烂疮。
　　沈宓没答，撑起胳膊抬了抬上身，动作间牵扯腰上一阵刺痛，又原地砸了回去，下巴撞在闻濯的锁骨上，都造出了声闷响。
　　他还没来得及喊疼，闻濯的手就覆了过来，摸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勾在他腰间的手也顺势将他往上挪了挪。
　　“疼吗？”
　　沈宓发红的眼还带着醒后的水汽，委屈地看着人时，就成了最好的攻心利器。
　　即使闻濯已经看过不知多少回，也还是浑身一烫，全然起了冲动。
　　沈宓本想撒个软，把白日那桩事蒙混过去，结果还没张嘴，对方的唇舌就探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呼吸，那只缠在腰间的手也开始乱起琵琶曲，拨开他的里衣，灵活地覆了上来。
　　他撑起上身想起来，又被按着后颈吻的更深，“闻…闻旻…”
　　闻濯喘了口气松开他，手指又碾上了他胸膛上那道疤。
　　上头有闻濯白日时狠心扯咬出来的好多血口，现下已经红肿的不像话，他一按上去，就疼的沈宓直弯腰，拧着眉头嘤咛：“嘶…疼…”
　　闻濯下手轻了轻，故意撩拨两下又直勾勾地盯着沈宓问：“哪里疼？”
　　沈宓还没缓过劲儿来，隔着衣衫抓住他的手，撑起了身，“别捻。”
　　闻濯不听他言，又转动指尖，噙着丝漠然看他拧眉吃痛，“认错了吗？”
　　隔着衣衫他根本制不住闻濯作乱的手，于是耐不住他指下乾坤，瞬时软了腰又一头砸了下去。
　　这回闻濯留了个心眼，趁着他砸下来时，搂住他背带着人侧过身，两人面对面一齐躺了下来。
　　“沈序宁，说话。”他淡淡道。
　　沈宓拧着眉在他手中颤抖，蜷缩起身体直往背面的墙上靠，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闻濯不悦，直逼的更紧，指尖也挪了更热的地方。
　　“我，闻…闻旻…”沈宓被磨的嗓子都飘飘欲仙，全然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猛然被掐住下巴，颌骨一痛才得到片刻清明——
　　“认…”他颤颤巍巍道。
　　闻濯神色不变，两手作孽游刃有余，“认什么？”
　　沈宓细细喘着气，“认错…”
　　闻濯依旧不肯罢休，“什么错？”
　　沈宓放弃顽抗，认命作栽，“不该欺…唔…欺瞒，不该避而不谈，不该…什么都不该。”
　　话落半晌，闻濯终于没有再动作，也没有出声。
　　他得空睁开眼看着闻濯，望见他深沉的眸，心下一窒，马上又疯狂跳动，“你白日的气竟还没消？”
　　闻濯指尖又活了过来，按着他身浮花浪蕊，“气容易消，可疼却不能，”他凑上沈宓红肿又血痕累累的唇瓣，重重挨了挨，“我也好疼呐。”
　　沈宓心下微动，看了他良久，主动凑了过去挨他，亲他，疼也不喊不叫，颤着身躯也不躲不避，展开胳膊抱着他，蹭在他怀里，开始掉起金珠子。
　　闻濯翻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看着他的眼泪蜿蜒滑入鬓发，扒开他身上碍眼的衣衫观赏那些痕迹，趁着沈宓不耐猛然昂扬起脖颈，又忽然抵头挨上去，“疼吗？”
　　沈宓咬着红烂的唇瓣抖着睫毛，双手被他按在耳侧，听见他的话，又毫无征兆地落出一串泪花，堪堪松开牢实的齿关，出着气声说：“疼…”
　　闻濯身形放缓，亲了亲他的嘴角，又问：“是为我疼的吗？”
　　沈宓不要再答了，追着他还未离远的唇衔上去，灵活的舌不用技巧，就重重缠了过去，撩拨的身前人发疯，差点儿卯起劲来碾碎了他满身骨头。
　　中间闻濯抱他去浴池，也没有松开，他们缠的像两尾分不开的蛇，一路起伏跌宕落下满地泥泞，直到没入水中，才听不见那几乎不堪入耳的声响，身旁只有汹涌水声，飞溅的浪花。
　　“水…入…”
　　沈宓粘人粘的很紧，闻濯听明白他话里意思，也没有作停。
　　“正好，里外都洗干净。”
　　沈宓恼怒一缩，又被他扯着脚踝拽回去……
　　——
　　一晌贪欢，待闻濯消停，怨气和疼也没了。
　　只剩下沈宓的疼。
　　他二人并非经常凑在一起，三天两头见不着人的时候也有，偶尔锦衣卫所里一生事，闻濯便要赶回去。
　　倘若有闲暇，挨在一起就能着，事中闻濯也只管毫无节制缓冲的酣畅淋漓。
　　倘若不是沈宓做下头那个的底子不错，就算身子再怎么身强力壮，也要教他劈成两半。
　　这事他一直没怎么提过，只说闻濯牲畜，实则一语双关的深意也包含了。
　　此刻瞧着赤身的他坐在眼前，眼底的风景简直更教人火大。
　　“混账东西！”
　　闻濯冲他挑了挑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又将他翻过来查验了一番，“骂哪儿呢？”
　　沈宓面色顿时就红了。
　　怎么会有人一本正经地满嘴秽语。
　　“骂你！”
　　闻濯轻轻拍了他一巴掌，“让你舒服了还骂？”
　　沈宓扑过去挠他，没挠到，又气急败坏地咬他胳膊。
　　闻濯随他咬，给他穿好衣服，自己也披了件外袍，见他还要折腾，连哄带骗地威胁道：“将将换好的衣服，还想弄脏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宓并不想再脏了，他放下手，暗戳戳地用头撞了他的锁骨两下，又放软了语调，撒着娇，“真的很疼。”
　　“你活该…”闻濯低眸对上他委屈的视线，长长叹出一口气，用额头蹭了蹭他眉心，“我不自禁。”
　　沈宓摸上他脸侧，挨着他的鼻尖悄声，“那你能不能…”他揉了揉鼻尖，觉得羞涩又止住了唇。
　　闻濯依依不舍，“什么？”
　　沈宓对他认真的目光一向无所抵挡，于是一头扎进他怀里，闷闷道：“听我的话，慢些。”
　　闻濯双眸一沉，随即咽着喉咙挪开了视线。
　　说的容易，其实好难呐。
　　……
　　作者有话说：
　　沈宓：难也要克制！


第116章 试霜寒（四）
　　漫漫雨水延至数日未停，满朝文武愁眉不展。
　　尤其是户部。
　　雨季最怕洪涝，尤其是京都地处中部偏南，倘若洪灾泛滥，京郊下邻几州首当其冲，到时候免不了要户部操心赈灾事宜。
　　年初户部内里的存余，为太学和春闱之事花销不少，甚至还收纳了世家多年未缴的税银，得罪了不少士族。
　　如今再起祸端，恐怕掏空了户部上下的老本也拿不出多的。
　　顾枫眠还未收到南方传来的确切消息，就已经在愁了。
　　为了从牙齿缝里抠出来多余的银子，他指派户部上下近期查验旧账，整理钱庄及官营铺子收取的各种利润入库，又差使官员催促京都之中，所有盖了官府红契的商铺缴纳月税。
　　户部忙里忙外人手不够，还把一直在太学闲暇的姚如许遣了回来做事。
　　他背靠世家和当今太傅，身份比一般的官员好使，就让他去负责在官府入了档，相应的商铺收税对账。
　　姚如许原本手上就有此前沈宓交代他办的拢秀坊的事。
　　这样一来，正好凑了巧。
　　顾枫眠忙的着急上火，也不会差人在旁监察，他趁着核对红契的空隙，造个假轻而易举，对完商铺还能以收税名义，前去拢秀坊一趟，把应对的东西交还。
　　一举两得。
　　只不过对账事务繁重，两日之后，他好不容易落实各个商铺对应的税银，正要动身前去收纳，派遣去南方视察的官员就已快马归京，向上禀报了各州的灾情。
　　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
　　这雨水在南方的势头，比上京都的要凶猛数倍，早在三日之前，南方最大的几个水坝塌陷，突然破闸而出的洪水顺地势而下，不仅冲垮了两岸的农田和山林，还卷着泥土压垮了不少村庄和桥梁。
　　一路上水势蔓延，根本没有能够下脚的地方，道路被阻，回京的车马稀缺，为了将这消息带回京都，路上的官员不知废了多大力气，原本回京一行人十数个随行，一路下来被不知何时会侵袭的洪水卷的只剩两人。
　　好在磕磕绊绊，终于不负众望把消息带到了京都。
　　南方水灾实情当朝一出，贞景帝暴怒，揪着折子和白玉茶碗，抬手就往负责南方对接的几个官员脑袋上砸。
　　结实的玉器棱角砸的人皮肉飞溅，鲜血染红了满地零散开的奏折。
　　倘若不是洪得良拦着，贞景帝差些拔出御剑当廷砍死人。
　　朝中为首的几个官员带头伏地请罪，乾灵殿中花花绿绿跪了一片，满朝缄声，纷纷夹着冷汗，听贞景问责。
　　“你们奏折里是怎么写的，南方无异动，诸事顺利？那你们谁能告诉朕，眼下又是怎么一回事！水坝为何会坍塌？桥梁为何会垮！你们所说的诸事顺利又是在蒙蔽谁！”
　　洪得良心情高悬，时时刻刻将贞景帝一举一动看着，见他骂的额头青筋暴起、面色通红，根本不敢上前劝阻。
　　“蒋告匀，杜文熙，胡阑，孙若历…处死！通通都给朕处死！”
　　半个时辰后殿中跪着的官员少了一半，处死的处死，罢免的罢免，受罚的也被当场拖出了殿外直行廷杖。
　　打完了又教太监拖进去继续跪着，浑身的血迹夹着雨水，自乾灵殿门前的汉白玉阶，染红了大殿的地板。
　　除了排头跪着的几个世家大臣，包括苏时稔在内，还衣袍整洁干净，后头其余的一应都多少沾了受罚官员的血。
　　帝怒压在他们脊骨之上，让他们抬不起头来，冷汗浃背，耳畔除了周旁的抽气声就是殿外的哀嚎，天幕垂下的水汽阴沉沉地裹进殿中，将一切挤的阴翳沉闷。
　　直到终于有人敢发声，自愿请命前往南方赈灾——
　　＊＊＊
　　闻濯近日耽于锦衣卫所的诸事，并不勤于上朝，所以这一场血浸朝堂他并未亲眼瞧见。
　　宫中派人传来消息时，早朝已经散了有些时候，朝中贞景帝临时派了请命的官员赶往南方，因事态紧急，定了明日启程。
　　剩下赈灾诸事，留了几位内阁大学士和户部尚书商议，听闻这会儿还没有动静。
　　闻濯挥退报信的人进了屋。
　　一眼望见站在窗台下的沈宓，他身影靠在半边昏暗里，视线落在窗外，鸦青的羽睫压下眸子里闪烁的光，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正试图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雨。
　　闻濯轻声踩过去，近他背后，将下巴慢慢靠在了他肩膀，贴着他整副身躯稍稍撞了一下。
　　沈宓骨头磕在坚硬的黄梨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不轻不重，足够他感触到身后利刃高昂，滚热的气息已跃跃欲试。
　　他腰身发抖，下意识将手撑在了窗台上，微微喘了口气，随即转过首，看见近在咫尺的唇就要凑上来——
　　“闻旻！”他羞恼，重重叫了一声闻濯的字。
　　却被他缠着腰，再次撞了两下，紧紧抵上来，吮咬住了唇。
　　碰在一起的温度升高，缠绵悱恻的气息缭绕，沈宓被迫分开嘴唇，吸着舌叶承接了一个蛮横的深吻。
　　分开时水色荡漾，沈宓眼神迷蒙，不自觉地起了层招人的雾气。
　　闻濯呼吸一沉，又耐不住凑了上去，直至吻到他脖颈，被他伸手推开。
　　“别抵着…”沈宓喘着气说
　　闻濯低声发笑，摸了摸他的下巴，抵得更紧，将他上身压的弯曲露在窗外，让垂下的雨水落在他后颈，等他恼的扑腾起腿，才肯捞他起身。
　　箍着他的腰肢将他翻了个身，面对面地盯着，“你方才听到了？”
　　沈宓懒懒地撇开眼神，“听了个大概，也猜的到。”
　　闻濯没再出声，捞他进怀里，抱着蹭了蹭，一直也没松手。
　　“对了，”沈宓忽然又道：“请命的官员是谁？”
　　闻濯神色微沉，埋脸在他颈窝里，故意似的舔舐一番，激起沈宓满身颤栗。
　　这么昭彰显著的小心思，沈宓不可能看不出来，随即掰着他下巴抬起他的脸，问道：“是姚芳归么？”
　　闻濯每次听他嘴里冒出这几个字就有火，不管是什么火，此时也足够撺掇他将沈宓再次压到窗台上，随雨水滴进他脖颈里，然后俯身替他舔干净。
　　“混球！”沈宓抓住他领子想起身，只教他压的更狠，腰间的骨头硌在窗台上都疼了，他皱着眉，“啧…”
　　闻濯点到为止，抬手把他揽回来，凑上他的唇细细啄吻，边低声道：“你是不是早猜到是他，才会向我追问的？”
　　沈宓被他密密麻麻的吻逼的仰头后靠，本想伸手抵开段距离，又教他一把抱到窗台上。
　　虎视眈眈的视线将人盯得无所遁形，沈宓抿了抿唇，“你还有完没完？”
　　闻濯摇头，“没完，永远没完。”
　　沈宓没辙，弯腰捧起他的脸，俯身分开唇去吻他，随后抬腰纵身一跃，跳进他怀里，双腿夹紧了他上身，勾缠半晌，才意乱情迷地拉开唇齿。
　　“不管故人如何，从头到尾…我都只碰了你，让了你碰…闻娇娇，你不要不识好歹。”
　　闻娇娇变本加厉地往他腿根上拧了一把，随即在他嗔怒不足情欲七分的眼神中，抱着他穿过屋中，将他抵到铺着轻软毯子的贵妃榻上，握住了他的脚踝。
　　沈宓一愣，目光短暂清明，“干什么？”
　　闻濯扒开他长裤，挑着眉冲他勾起嘴角，“干你。”
　　……
　　一刻钟后，沈宓埋在柔软的毯子里，被闻濯抓着脚踝揉上气味浓重的药酒，搓热了全身。
　　“其实今日骨头没疼。”沈宓垂着眸子坦白道。
　　因为近来雨水连绵，湿气太重，闻濯怕他骨痛摸不准时候要犯，趁着这几日在家，每每都要捉着他用药酒揉遍全身，夜里沐浴完毕再搓一道，夜里便能有个好觉。
　　连着用过这几回，确实有所好转，今日雨水比起前几日并未消减，但他也没喊过疼了，神色如常，也不像是在瞒。
　　闻濯“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沈宓盯着他上药酒的步骤看了十几来回，百无聊赖，起初还有些羞耻和不耐，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于是够着身子，捉住了闻濯颈里挂着的那个坠子，勾出来在手指间掂了掂。
　　玉石本身还是暖和的，之前烧坏的那根绳子也换了。
　　他揉搓两下，没什么名堂，又塞回了闻濯衣襟，抽了抽完全热乎的脚踝。
　　“别动。”闻濯弹了一下他的脚心，又捉住他脚，继续从旁小案倒出药酒在他腿上揉开。
　　沈宓扒开长裤，任由他摆弄，“锦衣卫的内鬼捉出来了吗？”
　　闻濯摇头，“还没，打算用他去拿鸿运坊的钦犯。”
　　“那你们动作要麻利了，”沈宓说：“等过几日南方难民陆陆续续北上，在京都内外落脚，人就不好再大张旗鼓地抓。”
　　闻濯替他捋下来卷起来的裤脚，盖住他白皙的小腿，又伸手握上他的手腕，呼出一口长气。
　　沈宓以为他是觉得这桩事难办，又接着道：“怎么，难道已经有北上的难民，在京都落脚了？”
　　“不是，”闻濯摇头，忽而抓着他的手隔着衣衫往自己身上一凑，气息沉沉地盯着他，捕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膝盖连忙蹭上他还未穿上长袜的脚趾，叹道：“要你落落脚。”
　　——
　　作者有话说：
　　沈宓：又来？
　　感谢支持！


第117章 试霜寒（五）
　　姚如许自愿请旨前往阆州处理灾情，其实有两个原因。
　　一是由于所处户部的分内之责，二是缘由他年少时之旧土，就是在阆州。
　　此事追根溯源，有头有尾。
　　过往韩礼讲学扎根阆州，他成韩礼门下弟子，来往走动都在那方寸之地，留下了不少旧人旧事。
　　而今韩礼已死，可他仍旧记得师生之情谊，旧乡之安稳，每每回想起来，记忆里浮现的画面全都是好的，几乎没有令他多增怨恨的东西。
　　或许人一死，换回来的怜悯，在特定的人眼中，足够颠覆他平生之过错。
　　那时庐州那一剑，融入夜晚斑驳的火把之中，被烧成了一抹留在他身体里的痛。
　　携带着这抹痛，他曾在许多日子里，固执地细数过往韩礼给他的教诲，细想他教导的每一句箴言，细辨他每一桩背信弃义的谋策，竭尽全力地想通过丑化这个人在他心目中原本的印象，试图让这抹痛能够变得轻描淡写些。
　　可这颠覆了一切的认知，还是在应接不暇的无数次挣扎呻吟中，毫不留情地将挣扎和迷茫碾在他身上，让他变得敏感又脆弱。
　　他其实一直都很想问问沈宓，接下来他该走什么样的路，往何处走。
　　可沈宓只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一条斩断过往的新路，留他一个人立在过去，在那些纠缠不休的旧人旧事里独自徘徊。
　　他没有新的路。
　　沈宓亲手解决了过往，与过去的家仇国恨一刀两断，投入新人之怀，如日方升。
　　而他，从头到尾背着家仇被人当作棋子抛弃，师也不是师，父也不是父，在偌大的京城之中，埋着皇家最为腌臜的秘密。
　　没有人能够救他。
　　于是他只能自救，只能将往事混乱，将那晚庐州一剑的绝地逢生，当作是韩礼的心软。
　　虽然死了干净。
　　可这世上，确有一个侥幸让他活的，与他毫无血脉干系的人。
　　他应该为此有一分高兴。
　　所以他不能恨韩礼，也无法怨沈宓。
　　无论是阆州安抚灾情，还是继续与沈宓交好，都是他唯一能够活下去的“路”。
　　旁人怎么猜想的他的所作所为，他半分都不在意，升官发财也好，娶妻生子也罢，自始至终，他只是想如沈宓一样，能舍弃旧的路，去往新的路。
　　即使，这条路会让他死。
　　——
　　启程这日，京都的雨还没有停。
　　山色空蒙，雨色清新，到处都缭绕着缥缈的雾气，风中掺着寒意，要冷透人心。
　　来送他的人并不多，姚清渠忙于内阁诸事，府上只有一个他名义上的姨娘，替他准备了吃食和厚衣。
　　在朝相交的人少之又少，门前一度冷清的只有马车和侍卫。
　　好在赶在寅时末，方书迟驾着马姗姗来迟，丢了他一把防身的匕首后，与他并排骑马打着伞一路行至城门之下。
　　同行前往阆州的相关官员早已等候多时，望见他身影，一群人撑着伞上前行礼。
　　姚如许不愿耽搁，视线只朝他们中间稍稍扫了一眼，正收回时，不经意间落在其中某一人身上，忽然顿了顿缰绳停下。
　　那人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反应，立马抬起面，不紧不慢直朝着他走了过来，抬手递上一物，“我且奉命前来送大人一程。”
　　姚如许眸光微闪，见他手中信封，抿唇拿起收进袖中，冲他微微含首，“在此谢过殿下。”
　　濂澈收回手，俯身拜礼，“那便预祝姚大人，此行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即使是摄政王府的名义，姚如许也无比知晓，到底是谁要送他。
　　曲指碰了碰袖中那封信，他面色上的冷清随之变淡，转头与方书迟对视一眼，千万句珍重之言，没入一个眼神之间。
　　随即扬声驾马，踩起遍地水花，飞驰城外，不见踪迹。
　　＊＊
　　送走了人，方书迟牵着马匹独步漫回梅苑，今日无差事，裹了一身寒气回府，正好有空能够他舒坦。
　　抱着这样心思，他步伐不由得轻快，进门时收了伞，专门淋着雨踱进院子，庭廊中有人都没瞧见。
　　“大人为何有伞不撑？”
　　方书迟闻声心下一提，随即又款款落下，转身看向声响来处，见池霁又是阴魂不散的一身青色衣衫，立在他面前，手中好似还抱着把琴，顿时脸色就不好了。
　　没搭理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池霁姿态从容，一张娇艳的令人抽气皱眉的皮相，在阴沉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有攻击性，默声盯着人时，像是在挑衅，可眼神中有缱绻，又实在像是诱引。
　　“来给大人抚琴。”他浑知晓如何才能取悦男人欢心，哪怕一张脸一副身躯也货真价实的是个男人，言辞行动间，却止不住地有种妖气。
　　可恨的是，方书迟极为清楚地知道，这股妖气寻常在别处根本见不到，纯粹是专门为了针对他的。
　　他暗恼，气的皱眉，心里骂他不知廉耻，嘴上却依旧揣着文人雅士的端方，拒绝道：“我不喜欢听琴音，请回吧。”
　　池霁遗憾的抿了抿深色的唇，身形未曾移动半分，忽略他这张艳丽的脸，整个人就相当于堵墙一样立在庭廊中央，“从前怎么没听大人说过？”
　　“跟你说么？”方书迟咬了咬牙，“你以为你是谁，让开！”
　　池霁不让，还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的看得清他眼底一丝一毫的波动，“是某不识趣了。”
　　他笑了笑，皮相犹如绽开的艳丽花朵一样舒展开来，转头看了看天边，又接着说道：“外头雨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大人不如请某进屋喝杯热茶？”
　　方书迟不知晓他心里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心理的防线越是容易击溃是，面上越是不留情面，“不必进屋，池修撰有什么事就地说清楚就好，今日本官约了人，还劳烦修撰捡重要的说。”
　　池霁面色接连变了两番，终于落了点不高兴，“你约了人？”
　　方书迟冷着脸，“池修撰有什么不满？”
　　池霁冷笑，“不敢。”
　　“倘若没什么事，还请修撰自行离府，不——”
　　“方宿和，”池霁忽然打断他，叫了他的字。
　　方书迟也愣了下，随即紧皱眉头地盯着他。
　　池霁在他并不和善的目光中，不紧不慢上前缩短那一步的距离，并在他退步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面色偏执，“我究竟意欲何为，你当真不明白么？”
　　方书迟该明白什么？
　　他只知道这人表里不一，嘴上说的与心里想的其实差距大了，暗自谋划的东西抵得上一般人好几个心眼。
　　且不说那些是对是错，自从他试图拉拢自己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只剩隔阂。
　　哪怕初见再怎么惊艳，他试图求和的一举一动再怎么卑微孟浪，他用那张足够乱人心智的皮相再怎么引诱，方书迟都不想再与他搭上什么干系。
　　所以他意欲何为。
　　丁点儿都不重要！
　　他甩开池霁带着温度的手，想重新划开他们之前的距离。
　　可池霁此人远比他想象的要能屈能伸，也更无耻——
　　他趁机凑上来，扣住他腰肢，将满身不曾沾染雨水的暖和笼罩在他周身，用干净的衣衫包裹住他，将坚硬的下巴靠上来，压着他将他的如数挣扎都抵在廊柱之上，情真意切地求悔道：
　　“我擅自揣测你，拉拢你，都是我不好，你要打要骂，我也都认，可你能不能，不要跟我撇清干系？”
　　他这样样貌的人，换旁人身上早原谅他千回百回了。
　　可方书迟不一样，他最多还能再顶一阵。
　　于是依旧冷着脸，挣扎着要脱身，“你放开！”
　　池霁搂的更紧，蹭进他冰冷的脖颈，竟还掉出了一两点眼泪，惊的方书迟浑身防备如簌簌掉下，整个人如同剥了壳的虾一样，软的毫无抵抗。
　　果然只一阵。
　　“你……”
　　“我不想放。”池霁满面埋在他脖颈里，捂热了他原本被雨淋的冰凉的皮肤。
　　方书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从未惹谁掉过眼泪，就算是少年时，他也只会哄人，还从来没教哪个姑娘不高兴，更别说是男人。
　　而今，一个八尺有余的男人窝在他怀里哭，他什么气都成了古怪，原本挣扎的手都不晓得要往哪里放。
　　方才还能装作冷漠撵人的话，全数咽进了腹中，再也找不着根源了。
　　“你起来。”他皱着眉。
　　池霁一动不动，压着声音在他颈中呢喃，“那日户部衙门外，你宁愿驾马碾死我，也不愿与我露个好脸，后来我千辛万苦追到白叶寺山脚下，你却宁愿淋雨撑旁人的伞，也不要同我一处马车庇护，”
　　“今日我又来寻你，不惜找抚琴这样蹩脚的借口来得你宽宥，你还是要撵我，方宿和，为何你待旁人的宽宏大量，偏偏落不到我的头上，我到底是如何的罪孽深重？”
　　方书迟拧起的眉更愁，再次重复了一遍，“你起来。”
　　池霁仍然分毫未动，不过声音喑哑，比方才又可怜不少，“我不想，我知晓我一起来，你又要走——”
　　“不走…”方书迟打断他的话，沉沉闭上了眼，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来。
　　真的难搞。
　　颈间人的呼吸微微顿了顿，随即缓缓离开那处，逐渐放了冷风进去。
　　池霁抬起一双绯红的眼，看着他满面无奈，不舍的松了松手。
　　方书迟莫名犯起从前没有的头疼来，“让开。”
　　池霁神情怅然，却还是微微侧身让他从旁穿过，随即愣在原地半晌，凉风吹的眼皮都生疼了，身后才冷不伶仃传来一句——
　　“方才不是还要喝热茶么？”
　　他微讶，随即暗自勾起唇角，挪步转身。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换成你你也顶不住。
　　求一波星星，孩子的星星少的可怜~
　　（看到评论区有读者对于副cp感情的疑惑，解释一下：
　　他俩从初见就有点猫腻，先不说还未中榜的才俊和监察官员间暗潮汹涌，就算他俩都是普通人，见一面就能要对方送琴，还暗戳戳的在那语言撩拨，他俩要是没点事儿谁信。
　　如果方没送，他俩就是单向感情线，可方明知道池是在撩拨，却还是送了琴，还是好琴，之后同意对方上门，从这一刻起，就是双向了。
　　后面的剧情，你们带入现实，就能体会的出来，比如暧昧期对方突然暗戳戳的告白，以及对方踩了你雷点，虽然让你下头了一瞬，可他毕竟还是你的理想型…摩多摩多，慢慢品吧。）


第118章 试霜寒（六）
　　两人一前一后挪进院子里，池霁还抱着那把琴。
　　他撑着来时的雨伞追上方书迟身影，替他遮挡住头顶下坠的雨水，脚下跟着他的动作亦步亦趋，一时望着费劲的不行。
　　方书迟忍了他半晌，终是没有将他伞面掀翻第二次。
　　侧身停步，伸手抽过他手中的伞柄，一脸不悦道：“我来吧。”
　　池霁喜闻乐见，换双手抱琴，挨近他身，衣衫蹭着衣衫，同他一齐迈上台阶，止步于屋檐之下，看着他收伞时神情冰冷、抽刀断水——
　　随即被他抖了一脸的冰冷雨点。
　　“看够了？”方书迟斜睨着眸子看他，一边将伞递给前来侍奉的下人。
　　池霁愣愣地抬袖，擦了擦面上水痕，边道：“没有。”
　　方书迟又在心里骂他不知廉耻。
　　不施他眼神，旋身进屋，直入屋里的白鹤屏风后立定，向准备好干净衣物的侍女招了招手，让其侍奉换衣。
　　池霁进屋后并未深入，自觉落座在轩窗底下的茶案前，将琴身拨弄出来，旁若无人地调音试弹。
　　待方书迟换好衣物现身，茶室的煮茶侍女也进屋将热茶奉了前来。
　　两人毫无顾忌地对坐在案前，有茶，有琴，有雨，惬意无比。
　　池霁心情颇佳，拨弄两下琴弦，便捧起热茶暖了暖手，小口啄饮，眼神灼灼地望着方书迟发愣。
　　“池自贞，”方书迟原本瞥向一旁的眼神倏然对了上来，带着锋利的警告意味眯了眯眼，又问：“看够了吗？”
　　“没看够。”
　　问多少遍都是一样。
　　方书迟不悦地拧眉，“饮完这杯茶，记得带上你的琴滚。”
　　前一刻天堂后一刻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池霁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他，委屈问：“为何还要撵我？”
　　方书迟冷眼瞧着他，“我答应你说不走，因为这原本就是我的地盘，眼下我让你滚，更是合情合理。”
　　池霁捧着茶，神色黯淡，眼皮染着浅红，似哭不哭，可怜的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
　　随即抽了口冷气，“你执意要赶我走，是怕你约的那个人待会儿来了撞见，还是纯粹想要与我一刀两断？”
　　“都不是，”方书迟淡淡道：“你我本就没有什么干系，雨中聊赠一杯温茶，你该感激。”
　　“没有干系？”池霁冷笑，手中热茶都不香了，“那这把琴呢？”他指着案上的那把凤尾问。
　　方书迟神色自若，“祝修撰中榜高迁之礼，朝中大部分官员都送了罢，修撰何必在我这里追究深意。”
　　“可你听了我给你弹的越人歌！”
　　“越人歌？你是指那晚的曲子，”方书迟神情冷淡的宛如一把刀，直扎人产生了错觉的心房，“我只知它是首曲子，至于其中含意，修撰恐怕问错人了。”
　　他好无情，也让人恼。
　　池霁眼尾赤红，抚着琴弦的指尖深深嵌入坚韧的弦中，皮表被锋利溃破也不自觉，指缝中鲜血顺着琴身滴落，随着猛然一声裂帛音炸破，迸溅出零星温热的血花到案上。
　　他指尖皮肉翻滚，鲜血淋漓，痛的手指微颤，而那琴弦除了剧烈的抖动之外，分毫未损。
　　可见真的是把上等好琴。
　　此中真情假意，也怪不得他分辨不出。
　　随即他气定山河，再次将带血的指尖抚上了琴去，笑着望向眼前人，“方大人之意，在下已知悉，今日，在下要弦断为证，在下确与方大人毫无干系。”
　　他并非忠贞不渝，只不过是个无耻的赌徒。
　　他赌的，是方书迟不忍他断指封琴的良心——
　　琴音炸裂，刺耳的泠泠之响，在这把方书迟曾用过的琴上开出血红的花。
　　这是他的琴，他再知晓不过琴弦有多坚固，可能今日池霁就算拨断十指，也断不了弦。
　　他该心软，却又犹疑。
　　面前人的心思不是他能够猜得透的，或许眼前暧昧不清的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的假象，他若行错一步，将来就要用无数步去弥补，他怕他弥补不过来。
　　可是那双本来擅琴的手不该得到如此下场，他神色动容睫毛微颤，眼神比嘴巴更先承认心软，紧跟着一把掀翻琴身——
　　“你以为你这是在做什么？”随着琴弦断裂之铮鸣，他眉头紧皱，咬牙切齿，既恨自己狠不下心、藕断丝连，又恨池霁心肠坚固，不择手段，“你自轻自贱给谁看？”
　　池霁满不在乎地看着地上被摔断的琴，接着抬起发红的眼帘，定定道：“琴是你摔断的，此证，是你承认与我有干系。”
　　方书迟恨不得拆开他脑子，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
　　池霁抬起双手指尖看了看，笑的又疯又可怜，“我不要你理喻，偏要你理我。”
　　方书迟气的无话可说，起身越过茶案，一把拎起他衣领，将他按在身后的书架上，“我说没说过让你不要来招惹我？”
　　池霁神情自若，“可我偏要。”
　　随即抬手勾住他后颈，带着他压下自己的身躯，凑身碰上了他的唇。
　　唇面干燥的触感并没有带动方书迟犹豫的神经，最能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池霁指尖温热的血滴顺着后颈流入他脊背的粘稠。
　　他下意识分开嘴唇抽气，直接给了池霁可趁之机。
　　极具血腥和温度的一吻结束，他衣衫半落，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淌的都是血红。
　　大抵骨子里比较极端的人，都爱这样的鲜明的色彩差别，池霁自然也不例外。
　　他似乎是感觉不到指尖的剧烈疼痛，只有眼前白花的皮肤和鲜红的唇能让他有几分动容。
　　他俯身与方书迟拥吻，压去他满腔不满与抗争，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他的心软，碾进他的身躯，撞碎他咬的坚如磐石的齿关，然后舌尖长驱直入，缠着他仿佛要纠葛至死。
　　这一场疯狂的变动，除了疯癫没有别的词语可以形容。
　　他用血染红了方书迟的最后防线，却也在他身作孽出了最能令他具有成就感的鲜血。
　　他的身形背影毫无怜惜，仿佛一柄在战场上永无休止地厮杀的长剑，每一次破空出击，都带着能够将对方的血肉骨头都碾断的千钧之力，将痛直达对方灵魂，开天辟地，一分为二。
　　不管耳边的哭喊有多直入人心，他都一如既往地奋力搏斗。
　　偶感窗外雨水寒意，便拥着毫无遮当的身躯以热吻取暖，云雨中颠倒时，他们掀翻了茶案，撞到了书架，压塌了交椅，泥泞沾染屋里每一处，似乎都带着滔天的不满，想要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颠倒中，发泄心下连日的愁苦。
　　日中时，拥吻榻上，共枕而眠。繇|药
　　日暮时，灵台转醒，重扎热浪。
　　兜兜转转到夜色降落，腹中饥饿，才撑不住要罢休。
　　方书迟早在白日放纵里，坦荡接受了自己疯魔的事实，他并不是有多么喜欢池霁此人，与他沉醉交欢，也是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感觉到池霁在榻上的疯，大抵是难得的同步，他竟然有些享受这样的失控，于是情难自禁，一泻千里。
　　撑臂打算起身，他心下如常，可下一刻毫不夸张地被腰身酸痛逼的直着身子倒了回去，随即褥中一阵泥泞落地，烂熟的花蕊翕动开合，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白日的疯。
　　身侧池霁被他砸醒，见他面色古怪，连伸手在被褥中捞了他一把，摸见那些温热潮涌，眉头一跳。
　　侧身将他拉入怀中，重新将距离贴的严丝合缝，拱入泥泞，重回温巢——
　　“够了！”方书迟指尖颤的发麻，唇齿中隐忍的声音，也只有羞愤。
　　池霁不听他，按紧了他身，抽身凑上去，吻了吻他的耳垂，“根本不够。”
　　他又将那滩泥泞变得更加汹涌，释然之后，也并未离开。
　　“让开。”方书迟扶着腰，艰难的想撑起身。
　　池霁并未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伸手将他圈回去，按了按他莫名有些饱涨感的腹部，“我不闹你了，你也别强撑，饿不饿？”
　　本来饿，方才一场细浪翻过，他又不饿了。
　　他抿着唇半晌未言。
　　池霁黏人地贴上去，“不饿可以再来。”
　　方书迟紧忙抬起手肘在他肋骨之上撞了一下，两人各自一动，那股潮湿又透了出来。
　　方书迟迫不及待想要沐浴。
　　可池霁却又不满意了。
　　“你察不出么，”他幽怨地按着方书迟，重新拿刀上阵，餍足地出击，打的对方措手不及。
　　方书迟腰间让他带着一痛，陡然牵扯起全身的感觉，随即咬紧了牙根恼道：“你有完没完！”
　　池霁吻他，又细致地折磨，语气温柔，“不要再漏出来了。”
　　说罢在温巢中造势良久，心满意足折腾起浪。
　　方书迟随之颤抖，半晌不停，失控的脑子让感官重新陷入崩溃的境地，他浑身失力，在浪花中蹒跚。
　　“池自贞…你混蛋…”
　　池霁紧紧拥着他，琴弦勒出破口的指尖已经流不出血，却带着令人头皮一紧的伤痕。
　　并排在一起鳞次栉比的十指贴在他身，宛如一串将他所有心防束缚在坚守之外的锁链，一节节皮肉翻身，都足够他身心翻江倒海的疼惜垂怜。
　　虽嘴上在咒骂，身子却依旧与他紧贴，在落雨苦寒的漫漫长夜，与他相互取暖。
　　“还要再与我一刀两断么？”池霁问。
　　方书迟沉默不言。
　　池霁又入战场，举剑未动，却尽是要挟之意，“若还要断，今夜明日，我们便都不要停了——”
　　“不断！”方书迟迫切道。
　　池霁堪堪满意，收剑入鞘。
　　还不忘教他别再落满身泥泞。
　　……
　　作者有话说：
　　池霁：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池自贞真的很像那种无理取闹的病娇。
　　（再次声明：不存在谁爱多爱少，至少目前，他俩只是很世俗的一层rt关系。）


第119章 试霜寒（七）
　　池霁在梅苑小住了几日。
　　直到翰林院中人问起才回了自己的地方。
　　方书迟对此无悲无喜，撑着酸软的身躯更没说半句要留他的话，送他出院落时，神情自若，冷的如他二人不过点头之交一样。
　　池霁原以为他至少会有不满，或者再约改日。
　　可他一声不吭，送到了地方转身即走，倘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人就在他眼前没了。
　　他问方书迟何意。
　　对方却道：“无意，就此别过。”
　　池霁思虑前后，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明明前一刻他二人还在屋中相拥而眠，下一刻要出这个院子，好像限时的温存就到了最后期限。
　　这与他在旁人那里听说的方书迟全然不同。
　　他又追问前几日荒唐宣泄。
　　得到的答案却是：
　　“露水情缘而已，池修撰比我还不懂么。”说罢离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如同草木。
　　……
　　这句话存在池霁心里，干扰了他心绪数日，原本是没有可以发出来的时机，结果五月十九夜，户部尚书顾枫眠邀约，无意中与他提及方书迟，他便没收住。
　　顾枫眠朝中各部的关系都打的火热，与翰林院交好也没什么稀奇。
　　当初他一副墨梅名图求婿不成，没多加纠缠，事后在琼林宴上刻意缓和关系，池霁也没有拂他的面子，反而给了他台阶下。
　　一来二去，两人便心怀鬼胎地搭上了线。
　　顾枫眠近来公务繁忙，其实不怎么抽的开身，这么着急找池霁夜谈，是因为方家长子方书白要回京的事。
　　“我前些日子与他在白叶寺会面，开出的条件是承袭侯位，他姿态也摆的明确。”
　　池霁神色微变，“倘若他肯放弃从商，此事再简单不过，”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士商不合，大人不是知晓么，况且他这些年沾上的铜臭味，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弄干净。”
　　“可他出身士族，从商也是在帮我们的忙，就这么丁点要求，池修撰在陛下面前的口吐莲花，还怕搞不定么。”
　　池霁微微皱眉，“顾尚书当陛下有多好蒙混呢？”
　　顾枫眠后知后觉地察出不对来，面露讶然，“你什么意思，陛下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池霁摸着茶杯点了点指尖，“陛下要的是能在朝中招揽使唤的小英武侯，不是一个假大空的头衔。”
　　顾枫眠愁了起来，半晌没吭声，直到湖心亭刮起夜风，冷的他头脑清明，才灵光一闪道：“你不是已经与方二打过交道了么？”
　　池霁笑不入眼底，“这些年你们在京都拨弄风云，只瞧见人家生了官阶、办了别院，连性子也没摸清楚，就敢说他为人纯善好相与，你们成大事者，都这么不拘小节么。”
　　顾枫眠听出来他话中暗讽之意，一时无言辩驳，只好见缝插针地戳他痛脚，“不知修撰此言是为了推脱责任，还是护他方二的短。”
　　“护短？”池霁都要气笑了，“我护的哪门子的短？我想要做什么，顾尚书难道不明白？”
　　瞧见他嘴角嘲讽，顾枫眠只觉得他为人极不实诚，“我倒是也想明白，可我的人分明看到你前几日都在方二的梅苑。”
　　池霁彻底沉了神色，“尚书大人在监视我？”
　　“只要你真如自己所言，心中怀揣抱负大业，又何必怕人监视。”
　　哈。
　　池霁真佩服他们这群人，给自己苦心积虑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连掩饰居心都能那么自然。
　　“那你们监视的结果如何？”
　　顾枫眠烧酌热茶，“池修撰难道不想解释一下，你与方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
　　“做戏而已，难为顾尚书一番探问了。”
　　不管怎么说，顾枫眠都松了一口气，“既然是戏，那可有所获？”
　　“有，”池霁淡淡道：“不过你们口中的方二我不认识，我只知晓，我认识的方二防范非常，心下城府不见得比谁浅，倘若他知晓世家要筹谋的事情，定然会与我们闹个鱼死网破，届时如若内讧，让上头的人有所察觉，怕是不好收拾烂摊子。”
　　顾枫眠抬了抬首，隔了半晌才宛如叹息道：“方二要除。”
　　池霁面不改色，“顾尚书如若早些想出这条妙计，今夜倒也不用苦恼方书白承袭英武侯位一事了。”
　　顾枫眠笑了笑，眼底露出满意，“倘若你也觉得这么办妥当，我便遣人去了。”
　　“顾尚书随意。”
　　夜谈方歇，天边又落起雨。
　　池霁离开时走的似阵烟，面上虚假笑意随风散开，一路盛满清凉。
　　＊＊＊
　　这厢好不容易送走人，养好了身子的方书迟，终于迎来了新的差事。
　　鸿运坊一案的钦犯，昨日由宣周亲自带着人，在京城内的一家难民收纳所中抓拿归案，他正好随同审察。
　　此前摄政王曾下令严查出城的所有人员，加上又是雨天，奔波出城的人数极少，路程赶得缓慢，便容易得查仔细。
　　那逃犯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不敢冒然出城，只能暂时蜗居在人多眼杂的市井小巷，准备打算等这阵灾情差不多了，混在那些北上的难民堆里出去。
　　但其中不知道是谁，知晓了南方的灾情之后，到处在城中叫嚷着难民所中要发散疫病，搞的人心惶惶。
　　不仅吓得连日送餐施粥的人少了，官府看的更加严格，似乎就等着要他们其中有人一发病，趁早一把火连屋子带人一起烧成灰。
　　那逃犯担心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耐不住心里的折磨，只好找了锦衣卫中的线人联系。
　　且没料到宣周就在这儿等着他俩呢，临了一石二鸟，把内奸抓了个现行，一确定线索就又追去了难民所。
　　不过人抓回来了，鸿运坊一案作了个初步了结，京都连日的雨却还没有停。
　　都城正街道上到处都是湿淋淋的，两旁低洼积了水，一脚踩进去没过脚踝，之间放置的空闲摊架，都烂的发了霉。
　　护城河中更是波涛汹涌，再多撑一日，估计河水就要漫上岸来。
　　这些事之前，原本都是户部和工部在管。
　　后来不知晓是哪个脑子里头也被泡了水的官员下了道修坝令，涨水时白瞎了两条人命，水坝没修成，官职也丢了。
　　贞景帝气的又在朝上摔了许多人的折子，手里实在没人用了，才又求到了闻濯这里，要他监察下令。
　　闻濯并不太想接这差事。
　　一是担忧家里人不在他眼巴前待着，定要胡乱折腾身子，二是怕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一忙又不见人了，徒然教家里人生出担忧。
　　左右都是顾念家里人。
　　于是义正言辞上书举荐了其他几位能人，请旨由都察院掌御史余晚正监察京都水利施工，吏部侍郎梁羡山协佐。
　　当了大半年缩头乌龟的余晚正，没想到这时候能被人把名字呈上朝堂，怄恼坏了。
　　上书推辞了几次，都让贞景帝给着手按下。
　　再有消息，他二人的该负责的事情都已经明旨昭令，满朝文武感叹的同时，又本着多拉一个人下水的心思，对此赞同的不行。
　　此事一敲定，似乎京都之中人人都有了事干。
　　堂堂摄政王也没能侥幸例外。
　　不过一码归一码，他推脱差事倒并非是不见民生之多艰，只是他天生责任感和德行枷锁不受万物所托，一切超然自身之外的东西都不是极其重要。
　　所以他不想办就是不想办，干不了就是干不了，更不会身体力行地把为民谋事当作行为准则。
　　与他相比，沈宓就恰恰反道行之。
　　他肩上的责任与大义，从来比他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要重要许多倍。
　　早在南方阆州的灾情传回京都之前，他就找了不少治理洪水及赈灾详细的书籍查阅，后来听闻姚如许请命阆州，更是连夜拉着他一起整理了一封记录手札，翌日清早派遣濂澈送去。
　　期间种种，不张不扬，仿佛那些都是他的分内之事。
　　闻濯替他不平，说他不会享乐。
　　他言习惯享乐和擅长享乐是一件幸事，而他平生之幸事，他已经得到，且够他满足好几辈子。
　　闻濯即刻便懂。
　　再也没有抱怨了。
　　进宫议事，还不忘替他前去藏书阁，拿许多治水和治疫的经卷回来，连日夜里伴他书案点灯，替他操心他极为操心的诸事。
　　这样连着几日，起早贪黑，宵衣旰食，说清闲都有些牙疼。
　　又是一日睡过了头地醒来。
　　沈宓已经整理出来前几日他们誊写的所有详细，正伏坐在书案，单手握拳撑着鬓角，一点一点地耷拉着脑袋，露出衣衫底下白皙纤细的后颈。
　　这人近日睡的比他晚，醒的也早，几乎没怎么上榻歇息，劝也劝不听。
　　好在他身上骨病好生修养了一阵，似乎也习惯了这样潮湿阴冷的天气，发作的都不再那么频繁。
　　随即闻濯自八仙桌旁撑起身，挪步过去，没出声叫他，便径自俯身抄起他膝弯，将他揽入怀中。
　　直步穿过屏风桁架，直达床榻——
　　“闻旻…”沈宓昏昏沉沉，极其不愿睁眼，知晓是他抱着便没挣扎，直到被他搂着塞入被褥之中，才下意识呢喃了一句。
　　未曾躺过人的被褥之中全然没有温度，雨气卷的被子冰凉潮湿，比坐在屋中还在冷，他猝不及防滚进去，只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甚至是原本模糊的睡意也清醒了。
　　睁眼时才后知后觉浑身滚烫，头脑如同搅了一团拌不开的浆糊，在咕噜咕噜冒着泡，好像随时都能炸起来。
　　“怎么了？”闻濯终于俯身挨他，将他翻到自己怀里，摸了摸他冰凉的脚，“冷吗，先揣我怀里暖暖。”
　　沈宓弓着身子，脑袋抵在他肩膀上，难受的皱眉，“还是冷。”
　　闻濯听完径直解开腰带，将他连着中衣裹进了怀里，无意间碰到了他热的有些烧人的眉心，才反应过来摸了把他的额头。
　　“沈序宁，”他隐隐压着不悦。
　　沈宓浮沉中听见他声音，下意识应道：“嗯？”
　　“难受怎么不说？”
　　作者有话说：
　　沈宓：啊嘞？
　　方书迟：你们一口一个方二，好讨厌啊！
　　（感谢支持，求星星！）


第120章 经年酿（一）
　　沈宓不出所料地发了风寒。
　　昨日一夜没歇息，到今早治灾的策文整理完毕，他松懈下来的身心才认伏病痛。
　　闻濯教他缠的心都化了，被他滚烫的额头抵在脖颈上，原本起的气也成了担忧。
　　“我让府医过来诊治——”
　　他意欲起身下榻，却被沈宓伸手搂住了肩。
　　“就在这儿，你别走。”
　　这还是头一回沈宓说出“别走”这样黏极了他的话。
　　以往他知晓沈宓性子冷淡，不太擅长剖露内心，常常下意识做出来的反应，比嘴上说的话要讨人欢心的多，领略过许多回后，也就渐渐习惯了他这种心口不一的姿态。
　　但做的和说的终归在本质上差了许多感觉。
　　而今明了他的心思，又亲耳听到他剖露心声，自然要比先前让他惊喜。
　　他没能扛得住沈宓这般投怀送抱，搂着他狠狠揉了一通，拿自己较凉的额头往他脸上贴，“不走，你说不走，我就不走，”
　　听了他的话，沈宓终于放心。
　　只不过伏病的滋味不好受，他整个人昏沉沉的，身心都像被一块软绵绵的巨石在压着，让他四肢变得瘫软无力，头脑也如一团乱麻在冒泡，咕噜咕噜的要将他煮熟。
　　身上又冷又难受，他只能一个劲儿地在往闻濯怀里拱，暖了没多久又觉得热，忽冷忽热的半点瞌睡也没了。
　　急的他直生烦。
　　“热…”
　　闻濯搂着他半点不愿意松手，“脚还凉着。”
　　“我这样难受。”沈宓急的都出了哭腔。
　　闻濯拿他没辙，只好将被褥掀开一道小缝，让外头冷气漏进来点。
　　低眸见他面色烧的发红，又觉得不是个办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哄道：“我起来穿衣，就在这儿，不会走。”
　　沈宓迷迷糊糊也没听全，只听他说不会走，便应了一声，接着无比顺服地被他单手隔着被褥抱起来，卷成一团揽在肩膀上靠着。
　　闻濯换好衣服，便将一直守在院子里的濂澈叫进了屋，吩咐他去请来府医。
　　半个时辰之后。
　　府医看完前去后厨煎药，沈宓也半梦半醒地睡着了，睡中皱着眉头，眼皮偶尔翕动，应当是做了不好的梦。
　　闻濯抚平他眉心。
　　顺带让下人在屋中添了安神的沉水香。
　　——
　　窗外又是牛毛细雨，淅淅沥沥落在院子里，把好好的芍药都打得憔悴。
　　初绽的石榴花也没能幸免，被雨水砸落一地，星星点点的红铺满水滩，绿意枝头只剩下了根根黄丝蕊。
　　除了隔院池塘里的那池红莲开的正好，别花片几乎无一幸免。
　　放眼细看，他也止不住要叹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二月草长莺飞，三月春闱杏榜之时，尚且历历在目，一转眼，就到了孟夏。
　　去年这个时候。
　　沈宓仍是笼中鸟，温氏两兄弟也还在。
　　或许近来雨水连绵下了半月，害的人心头愁绪只多不减，京都这滩越来越扑朔迷离的浑水，总让他心头不得安宁。
　　沧澜书院牵扯出的鸿运坊一案，虽然其中没死什么人，却闹的原本根基就不稳定的新朝人心惶惶，朝廷中拉帮结派的现象越发明显。
　　春闱改制之事之后弄出来的一系列风波，延续至今未能得到平息的时机，好不容易贞景帝想通了肯出面抚慰缓和，却在这个关卡又出了南方灾情。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党派对立，人心不古。倘若再接着这么下去出茬子，各方势力难免要生祸端。
　　眼下担忧之境不解，又撞上沈宓身子抱病，他满心烦闷没出发，只能在院子里找濂澈出气，让他拿篮子将地上石榴花瓣捡起来，还要洗干净。
　　濂澈在心里叫苦连天不敢发，弯着身子捡的早都快断了。
　　还好下午沈宓服药时转醒，替他求了情，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
　　沈宓病时，心下不喜欢藏东西。
　　服了汤药后嫌口中苦涩久久不散，便张着嘴唇要闻濯舔舐干净。
　　汤药的剂量比起他去年养骨头的那时候肯定不能比，味道就更不用说了，闻濯尝了半晌没打算拆穿他，点头应着苦涩深重，打着要他嘴里好受的幌子，将他按着亲了良久。
　　长吻完毕。
　　上午昏沉的身子和迷糊的脑子仿佛重蹈覆辙，沈宓摇摇晃晃栽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抱住裹着秋季的袍子，挪步带到窗台底下的书案旁，一前一后落座。
　　案上的芍药换了新的，还滴着透明的雨水。
　　看着沈宓眼前一亮的神情，闻濯忽而抿了抿唇，把着他的腰身将他按在腿上，“这么喜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花好看，沈宓便爱花，这并非是不能说的事情，“喜欢。”
　　闻濯眸色微深，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仔细磨蹭，视线时而飘忽到花上，时而盯着他的后颈，隔了半晌才道：“那我在你身上画一朵好不好？”
　　凡是他带了“好不好”的问话，都有种让人不忍心打断的可怜感，搭配上他温和的语气、无法让人忽略的气息，还有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沈宓眼下哪怕正襟危坐、浑身整洁，却也有种被他剥光了款款征伐的错觉。
　　他脸色烧成了上午时那样的绯红颜色。
　　耳朵热的忍不住伸手去捂，却又在碰到之前教身后的人一口叼进齿缝间，轻轻打磨。
　　“不想么？”闻濯松开他滚热的耳垂，低声在他耳畔问道。
　　沈宓此时不看他的神情，就已经觉得他渴求极了。
　　一时心软扭过身问：“画在哪里？”
　　闻濯碰了碰他唇，抚摸在他后背的手指逐渐磨蹭往上，顺着他凸起的椎骨一点一点挪进后颈领口，然后按在那块光滑的皮肤上，“这里。”
　　沈宓平日极少出门，在家中发髻也常半束，挡着后颈的时候居多，倘若他想要“大显身手”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不会掉色吗？”他问。
　　闻濯笑着吻了吻他嘴角，“可以不掉色，只要你想要。”
　　沈宓抬手摸上自己后颈，有些为难，“掉色的颜料，难免不会蹭到衣服上，也容易花，不掉色的颜料，怕是只能画这一次——”
　　沈宓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下一瞬想改口，连忙摆首，“不是，我是说——”
　　说什么闻濯也不要他说了，堵住他那张招人的嘴，重重在他唇里勾缠了几个来回，将他搅得嘴唇分开，沾满水色。
　　按着他早已塌陷的腰身，故技重施地撞了撞他的骨头，眉眼间布满沉沉的欲，“说什么，说画一枝芍药你并不满意，还要我天天在你身上描绘丹青？”
　　随即又用手指微微掐着他的下巴，抬着眉头一脸戏谑，“病了也要勾引我，就那么想要？”
　　沈宓教他颠的一点也不痛快，身下那柄尖枪由着这两下恣意妄为，似乎就要于此脱缰撒欢，他被硌的腰腹发烫，带了些许羞愤，“你哪里来的那么旺盛的火？”
　　“谁让你是经年烈酒，”闻濯咬上他熟红的唇，“专门就是点我这儿的火的。”
　　沈宓回敬他唇片一口，否认道：“我才不是。”
　　闻濯定定看着他，“你就是，你怎么可能不是。”
　　“酒要酿的。”沈宓辩解。
　　“是，”闻濯笑盈盈地捏着他发红的脸，“我酿的。”
　　沈宓没摸出来头绪，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当年落玉楼前，你看我一眼就想留在身边吗？”他抵上沈宓额头，碰了碰他眉心，“这份情谊，酿了十年，如今，已经够我随时随地烧起来了。”
　　沈宓心下一跳，宛如千万股热流涌过，将他胸膛整个塞的极其满当，“你…”
　　这些话，都是去年年初的时候他还浸在往事之痛里说的。
　　那时是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记挂着闻濯回京与他会面时，从来没听他说过好听的真话，便想着临终痛快一回，吐出了不少肺腑之辞。
　　他那时还不知晓，闻濯待他之心亦如他。
　　“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闻濯道。
　　沈宓摆首，“你说的再正确不过了。”
　　闻濯知晓他今日心头极软，少有这样句句问，句句都能顺着他答的时候，好不容易逮到了，便不想轻易过去。
　　哪怕两三载挨在一处的岁月流转，人也依旧如新，让他怎么都爱不够。
　　他着手将沈宓挪起来，转了个身架在腰腹之上，面对面地看着他，“回到方才那个话题，”他指了指案上的芍药，“往后若有闲暇，我便每日在你身上作一副丹青，用花汁做的颜料，好不好？”
　　“花汁？”沈宓微微迟疑。
　　见他疑惑的是颜料而并非“每日”二字，闻濯嘴角快要弯到耳后根了，随即强装镇定地抿了抿唇，解释说：“能食用的花汁。”
　　沈宓领略其中深意，不出所料地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你简直，孟浪之尤。”
　　闻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顶着身子撞了撞他的骨头，然后单手勾着他后颈，按着他那一整块皮肤用力揉了揉，眯着眼睛道：
　　“届时我就顺着这里往下舔，还要你颤着身子给我看，你越骂，我越起劲，我要用你点起来的烈火，连你也一块儿烧干。”
　　沈宓光是听着这些混账话，就已经酥了骨头，比不过他的脸皮，又怕他越说越没完，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闻濯又伸出舌叶卷湿他指缝，趁他收手时，一把握住他试图阻碍“忠良”说真话的指尖，满脸的无法无天，“你捂不住我，”随即将沈宓的指尖凑到唇边，轻轻落下温热的吻，循循善诱道：“你还没说，用花汁做颜料行不行。”
　　沈宓垂眸，心下觉得他这种知道了答案还非要问出来的行径，实在太不计廉耻。
　　红了半晌耳尖，才低声应了句“行”。
　　……
　　作者有话说：
　　沈宓：画画的baby，左边给我画条龙，右边画一道彩虹…
　　注：关于名和字——
　　名是由长辈称呼的，字是平辈之间称呼的以示尊重。所以平辈像沈宓他们之间，谈话时会称姚如许的字“姚芳归”。很多人不喜欢沈宓，也就不存在称呼他的字的情况…


第121章 经年酿（二）
　　六月，京都雨色终于落幕。
　　好不容易放晴的天色，让在朝所有官员都堪堪松了一口气。
　　不过雨水虽停，京都城内诸数修渠建坝的工程却仍在继续，天光一碧万顷，赶工的效率也更高一些。
　　城中碍于天象没法儿出来做生意的门户数不胜数，朝廷为解决这些人的生计问题，又着手开展了几个新的水利布防。
　　加上先前从南方上来的灾民日益增多，城内的难民所装不下那么多人，朝廷只能在京郊重修个更大的工程。
　　这些工程耗费下来的人力物力，顶的上去年一年的开支。
　　这还光是京都内的。
　　南方田地遭殃的数不胜数，姚如许成功抵达阆州后，根据一路上所见所闻，立马写了封折子快马递回京。
　　奏文中直言赈灾所带的银两和粮食不足以填补缺漏，请求朝廷再次征粮运送。
　　贞景帝听取内阁商议，在各州以朝廷名义高价回收粮食，分别运往京都和阆州，又在各州粮食抵达时，开京都由户部管辖的粮仓救急，逼各州粮商贱卖粮食。
　　这种时候，发这种国难钱财的多半是无德无良的商人，士族原本就瞧不上这种唯利是图的商贩，况且运送粮食的途中艰险，能够耗费如此人力物力来买卖粮食的商人，多半府上充裕，用计使他们的粮食堵在京都有价无市，再低价回收，无可厚非。
　　因为各州运过来的粮食极多，京都中人也有凑数的富商，算是解了灾情往后的粮食之忧。
　　不过此次城内城内花销巨大，就算以工代赈维持民生，一时之间也不能维持国本，民生重新运转，国库却亏空在即。
　　满朝上下，在逼近孟夏这样尽显奢侈的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六月太学还有学子的升阶验试。
　　通常来说这种升阶考试两年一次，但太学久不开放，而今重兴不长，正好撞上朝廷人才缺失的状况，于是贞景帝早在五月之前，就派礼院拟定了擢选的章程。
　　赈灾花销巨大，户部一时拿不钱来准备考试，周转的问题便又压在了顾枫眠的头上。
　　不过国情紧张，情有可原，贞景帝酌情体谅，特意将原定的考试日期延迟了一旬日。
　　十天算下来，也没多少日子。
　　现如今城内商业不景气，民生也才恢复，他再怎么迫切也没法儿拿底层开刀。
　　举目四望，左右无门，这种艰难处境，按理说他应该万分着急上火，可贞景帝的口谕下了有五日，众人都见他气定神闲，不慌不忙的，好像问题已解。
　　十日之期一到，他果然拿出了银子。
　　就在众人揣测他钱从何处而来的同时，太学升阶考也如火如荼。
　　原因无他。
　　此次升阶考试参与的特赦学生并不多，上头之所以亦步亦趋下达这么一重命令，其实也就是为了做个表面功夫，大抵是稳定士族之心，此次擢选参与的都是士族之子。
　　考试并不是重点，升阶才是重点。
　　这一批人里，多数都是有点墨水的世家子，不像先前的朝中，都是些先帝曾着手提上来的酒囊饭袋。
　　所以贞景放心提拔，确实是为解当下两项燃眉之急。
　　到了六月十五。
　　擢选考试结束。
　　翌日公示，贞景帝当朝授职，调令其中数人填补入屯田，虞部，水部三部，以兴修京都水利农作，以恢复生息。
　　顾枫眠之子顾豫入的是水部，担任从九品的司务官职。
　　近来城中水利工程进行的不错，上头极为重视，遣派的都是余晚正，梁羡山，杜随这样的首部官员，且用不着他一个小虾小将费心。
　　他提了官品，又能让顾枫眠放心，归根结底是捡了便宜。带着官袍回府上，得到的好脸都比平日里多。
　　别的不说。
　　仕途是非，好坏难料。
　　他以此境自比起方书迟，竟没由来的生出一股惶恐和畏手畏脚来。
　　但除开这些世家子，与之一同晋升的，个中还有一位，名作萧惊华。
　　此人无枝无依，举朝上下鲜有人知，一经提拔，直上九品官职入翰林院，引起满朝文武哗然。
　　经过多方波折打听才知道，这位的靠山原来是贞景帝身边的洪公公。
　　宫中阉臣深受贞景帝信任，此前洪得良整顿内宫，在宫中各个司局立了许大的威，后来更是凭借贞景帝给的特权，搅乱宫闱秩序，在自己门房之中与宫女私通结为对食。
　　而今又明目张胆地将自己私下收的义子提拔上官场。
　　主要入的是翰林院，常在贞景帝身边侍奉，又有他干爹洪得良护着，平步青云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于在朝其他人而言，有诸多不公。
　　此行令朝中文武不满，不过两三日，便联合上奏了数十册弹劾宦官的奏文，要贞景帝下令斩杀祸乱宫闱的洪得良，以及其义子萧惊华。
　　南方灾情尚且如火如荼，朝中又出了人心分崩离析之势，贞景帝态度顽固，搁置奏文数日未批，深夜于宫中召见了方书迟。
　　都察院余晚正是个欺软怕硬的废物点心，而且与摄政王闻濯有些不为人知的过节，贞景帝一般有所顾忌，不敢轻易用他。
　　近来察方书迟一举一动，倒是觉得他的身份官品合适，为人言行一致，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
　　此次召见他进宫，不为别的，还是眼前之事。
　　“朕此前有意启用宦官监察，但顾念朝廷根基薄弱大动不得，所以并未真动干戈，”贞景帝将一本奏折翻出来摔在案上，“可如今方卿也看到了，满朝文武都在逼朕。”
　　方书迟跪地俯首，并未多言。
　　贞景帝默声盯了他半晌，余光瞥见殿中烛火摇曳，晃花了视线，才款款问道：“方卿愿意为朕排忧解难吗？”
　　方书迟闻言抬眸，坚定望去，“此为微臣份内之职。”
　　——
　　次日，从宫中传出的以方书迟为首协领东厂内宦官纠察百官的口谕，在朝引起轩然大波，闹得沸沸扬扬。
　　命令一经下达，所有人的注意点被形势逼迫转移，弹劾宦官当政的奏折虽仍旧有人在上递，却比先前少了半数。
　　东厂以天子效命，纠察动作彻底迅速，又是在朝廷复原生息之初，查到六部这里，已经有不少官员生畏。
　　顾枫眠也不例外。
　　他为首户部，首当其冲。
　　即使在三番两次的风波之中掏空了快半数家底，却也免不了被东厂的那群厂臣找上门来喝茶。
　　天知道方书迟那小子带着一群太监登门时，他有多气急败坏，满心只恨自己没有早早下令除掉他。
　　不过他也就是比旁人要心高气傲了些。
　　六部之中，所有人都没能幸免这次东厂的动作，就连姚清渠这样身居高位的人也被严苛纠察。
　　朝廷上下风气整改，不遗余力地肃正朝纲，压下了不少暗潮汹涌的居心。
　　可顾枫眠左思右想咽不下这口气，当晚又邀约了池霁登门。
　　池霁来时，给他带了一只上好的狼毫墨笔，以紫檀木盒盛装。
　　两人入院对坐厅堂，顾枫眠只愁眉不展。
　　“尚书大人等不及了？”池霁问。
　　“哼！”顾枫眠狠狠砸了下手边小案，“这个方二，本官当真小看他了！”
　　池霁未言，笑而不语。
　　“本官试探过方书白了，他虽想要英武侯位，却并没有要除掉方二的意思，从他那里借人手办事，怕是不可能了。”
　　池霁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尚书大人今夜特意邀约池某就是为了此事？”
　　顾枫眠听他语气十分不悦，“难道池修撰有解？”
　　池霁抿了口茶，气定神闲道：“方二不必除。”
　　“你说什么！”顾枫眠眸色陡然沉了下去。
　　“方书白既然不想弑弟，我们就没必要违背他的意思，毕竟我们本来就有求于人，不是吗？”
　　“可方二倘若不除，袭位之事，我们又如何有把握答应方书白？”
　　池霁静默半晌未言，将盏茶饮尽，才在顾枫眠怒其不争的目光中勾了勾嘴角，“此事，尚书大人不如就交给池某来办。”
　　＊＊＊
　　距离上一回梅苑会面，池霁大抵记得已经过去了快一月。
　　这一月之中，方书迟没有半封信，也从来不与他宫中小会，基本上是远远望见便转身离去，根本不给他丁点儿说话的机会。
　　可谓是心如玄铁，油盐不进。
　　但这回被府上侍从领着进院子，他的待遇倒是比上过往好了有不少，终于不是被拦在前厅不让进。
　　侍从将他领到房门前便自行退去。
　　他未加犹豫，径自推门进屋，却猝不及防被扑面而来的一股药味儿熏花了眼，皱着眉头再挪步屋里，苦涩的药味更甚。
　　没人传出消息说方书迟病了。
　　这厮明明前两日还耀武扬威地带着东厂的太监纠察百官，现如今任谁提起都是满面的讳莫如深。
　　没想到他居然病了。
　　他心下复杂，又往里挪了几步，穿过屏风，才听到顶里头传来声响。
　　“谁？”
　　他自顾自走近床榻，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躺的病美人，昳丽面容委婉，“某，池自贞。”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不做恋爱脑，拒绝挖野菜。
　　注：对食：是指太监和宫女结成一对作伴，相对而用膳食，叫做对食。
　　“某”：自称，也可加姓。
　　（文中写池霁用这个某，其实是为了表现他这个人物特色，就是那种似妖非妖，千人百态的感觉。
　　而他只在方面前用这个“某”，算是我对他俩感情的一个点睛吧。
　　因为闻沈写到最后其实老夫老妻的即视感很强烈，而池方这一对真的就是那种，我以前没写过的类型，我觉得他俩的设定会更刺激，但也注定他俩会被世俗所困。）
　　另外还有大家关注的完结问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一月内就能完结。


第122章 经年酿（三）
　　前些日子方书迟在外头跑了不少差，还都是顶着大雨去的，四月底至五月底的雨水，全让他给碰上了。
　　三头两头没歇过好觉，好不容易等到放晴，又让贞景帝安排了个纠察的差事，这么把自己当牲畜练，他不伏病谁伏病。
　　他睁开眼睛瞧了池霁一眼，又有气无力地阖上，“你来做什么？”
　　“你我都有了夫妻之实，你说我来做什么？”池霁嘴上不落浑话，手掌也朝他额上探去，触及一片滚烫，再怎么玩味的脸色也淡了淡，“怎么这么烫，吃药了吗？”
　　方书迟懒得张嘴回他，半晌没答。
　　本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作罢，谁料这人修的厚颜无耻的道行什么时候都能上场。
　　他毫无征兆地俯身下来，冰凉的发丝扫了方书迟满面，随即捉住他欲要拨弄的手，凑唇上去在他唇缝间舔舐了一个来回，还津津有味地咂了咂嘴，“没品出来，估计是尝的太浅。”
　　方书迟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你到底想做什么？”
　　池霁视线落到他唇上，眼底的神情不言而喻，“你说呢。”
　　方书迟斗不过他，只好翻了个身背对他，“吃了。”
　　池霁听到回答低声笑了笑，随即不知又发的什么疯，三除两下剥了外袍上榻，跟条灵活的滑鱼一般钻进了被衾，不等方书迟起劲撵他，就无所顾忌地摊开手脚缠了上去，将他抱的严丝合缝。
　　“你…下去！”
　　方书迟年少时至青年时，都从未遇到过这般厚颜无耻的人，一般来说，厚颜无耻的只会是他，可这回遇到了个他如何也敌不过的对手，满肚子的墨水和涵养都成了摆设。
　　池霁闻言也一动不动，蹭到他后颈，故意用冰凉的唇挨了挨他，又偷着笑道：“你好烫，不如给我暖一暖，一举两得。”
　　方书迟见他缠的更紧，知晓与他争辩无益，索性不开口了。
　　池霁一向是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典型，给他个巴掌他也不愿意走，更别说给颗甜枣了。
　　睁着眼睛瞧了方书迟的后脑勺半晌不痛快，便又开始作妖，手指摸索着从方书迟脊背底下穿过，正当要把他一把翻过来时，却被他滚烫的手指握住了手——
　　池霁愣了愣。
　　“又要做什么？”方书迟温声问。
　　病痛什么时候都可以摧垮一个人身上所有的坚固盔甲，就算这个身心各处再怎么坚硬，也抵不住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东西。
　　因为抵不住，所以索性放纵。
　　可放纵，又会瓦解一个人太多的虚伪和故作姿态，让他变成一个跟以往不太相像却又依稀重叠的人，让他剖露出平日里那些最难展开的东西，任人宰割。
　　池霁忽然有些不忍。
　　“你…”方书迟转身过来，见他面上神情错愕，不自觉地摸了把他眼角，“不是冷吗？”
　　池霁回过神来，低低“嗯”了一声。
　　方书迟无奈拥住他后背，将滚烫的额头埋入他领口，烫的他身躯微颤。
　　不知这有什么好乐的，竟惹得他笑出了声。
　　池霁后来少见他笑，而今不费吹灰之力，只是身躯微颤就能逗笑他，让他心下复杂。
　　凝思半晌，才整理好心绪，款款出言道：“你近来在朝中的动作，实在太过惹眼，东厂纠察一事好坏参半，到底能施行到哪步，难说的很，既然服了病，不如这段日子就上书告病推托，修养一阵。”
　　“……”
　　半晌没听见他吭声，池霁以为他还是不愿与他好好说话，盯着他墨黑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你不懂。”方书迟忽然道。
　　池霁微讶，“什么？”
　　“我双亲早逝，祖父多年归隐，因先帝怜惜，才教我得以进入官场，三五载官至五品，表面看上去风光无限，实际上那些言官在背后是怎么骂我的，我都一清二楚。你近日不过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就以为我怕吗？”
　　池霁抿了抿唇，抬手抚上他后背——
　　“我办差，是为了效命天子，是为了撑起方氏世家首名，不是为了听他们如何咒骂的…”
　　“你…”池霁皱了皱眉，“倘若英武侯之位必定是你兄长继承，你又何必如此费心费力呢？”
　　方书迟闻言微顿，忽然抬起烧红的脸，望着他的双眼，“英武侯之位我本就没想过争，我争的，自始至终都是方氏昌荣的重担，而不是一个虚假的侯位。”
　　池霁心下微震。
　　隔了好半晌才垂首追下去吻他。
　　“你为何今日愿意与我坦白这些？”池霁追问。
　　方书迟气喘吁吁地靠在他怀中，滚烫的额头抵住他胸膛，似在在这方肉体凡胎的怀抱里，找一方能属于他的天地。
　　“我啊…”方书迟无奈苦笑，“累了…”
　　池霁心下恻隐，只能靠面上的风平浪静来冲淡。
　　他论不清楚怀中人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却心甘情愿抱着他，容纳他满身灼热，在汗涔涔里与他相拥而眠……
　　＊＊
　　方书迟年少时，老英武侯与妻健在，方老爷子也还长居府上，方氏是名副其实的四大世家之首。
　　家中哪怕有侯位要继承，那也是长久之后不用他一个次子该操心的事情，况且他前头还有一个比他勤奋不知多少倍的兄长，继位承袭、光耀门楣这样的重任，怎么着也轮不着他来承担。
　　即使他兄长不善官场爱商书，他也觉得这没什么，多个闲来意趣罢了。
　　于是那几年亲友走动间，各家的小崽子追着他跑，看见他的潇洒是真潇洒。
　　他那时既不用操心学堂功课，又不用操心自家里头这些重中之事，烦恼都比旁人少些。
　　整日里游手好闲、招猫逗狗，在京都世家嘴里传出了五花八门的称号，什么“现世宝”，什么“二世祖”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京都世家中人多半看他生性放浪形骸，总在端方儒雅的边缘做些离经叛道的举动，私下里对他的评价并不怎么上得了台面。
　　他原本毫不在意。
　　后来老英武侯与妻辞世，老爷子方观海隐去山林，身后原本林立的庇佑忽然塌了，那些重任也不看看下头是谁，就一股脑地砸了下来。
　　在他和他兄长的身上压的严严实实。
　　起初落魄，他并未想过要一直受兄长庇佑，任偌大一个方氏由兄长兼顾，他做缩头鸟躲在同样年少的兄长身后。
　　这样未免太过自私。
　　于是他天真地想，他只要收收性子帮兄长拾拢人心，替他揽下大半责任，替他摆平那些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以后方氏便还是方氏，兄长便还是兄长，英武侯的位置便依旧是兄长所得。
　　他参加科举，一战成名，整顿方氏内里沉疴，手段与谋略样样过人，连长靖帝都听闻了他的名声，特提他入都察院，官至正七品。
　　都察院早年都是用来塞些世家子，给世家安心的好地方，压根儿不干本职正事儿，满朝言官一边骂他直升七品于礼不合，一边暗自得意他满身才华毫无施展之地。
　　这么骂了几年，眼睁睁看着他兢兢业业办差又升官品，忽然一阵子缄默，再出动静莫名出现了替他说话的声音——
　　还是为了他身后的英武侯位。
　　他其实想的很简单，他既然入朝为官，能够养护自己，那么英武侯的位置，他也没什么必要去争，毕竟他与兄长是一家，到底是谁的，都总归是一家。
　　他兄长敦厚踏实，只擅长经商，是个待他很好的人，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多了京都那些，揣测他入官场是为争侯位的流言，留下了嫌隙。
　　后来一意孤行在外经商奔走各地，再也没有与他亲近，逢年过年也极少回家，到后来干脆不回来了，在外面一待一年半载，信也不寄。
　　偌大的侯府无人常驻，就像包着盛大与衰败的空壳子，他回来也是孤灯对影，索性也在城内置办了个院子，从此在那里长居。
　　这么些年，风雪依旧，仿佛从头到尾心意未改的，只有他一个。
　　可他既然已经没了双亲师友，就算方氏门庭冷落、一下千丈，也是他该替身前身后之人守的。
　　只惜，从始至终，无人知他心中意。
　　……
　　日色渐微时，他从浑浊的梦中惊醒，胡乱伸手抓到一抹衣襟，才发觉池霁还未离去。
　　池霁此人心胸狭窄，心思极深，明着来的时候就让人捉摸不透，更别说暗里算计。
　　方书迟很早之前就知晓他是个什么本性，却一次又一次由着自己放纵靠近，也不知是因为从未有人给他抚过琴、撑过伞、取过暖，还是别的什么，他总是拿他没有办法。
　　心里纵使知道这么沉沦下去是错，下一次再见他，满身的防备又变为欲拒还迎。
　　方书迟寻不到妥善的法子，趁着伏病满心防备松懈之时，又问他：“你要什么？”
　　不是你要做什么，是你要什么。
　　池霁或许才从睡梦中抽身，灵台还未完全清醒，愣了半晌未答。
　　他便又道：“池自贞，你又怎么清楚，我当真是被你蒙在鼓里呢？”
　　池霁忽感大梦初醒，望着他尽显疲惫的眼神皱了皱眉，合衾相枕的身躯却分毫未动。
　　此刻，他们心隔千丈，身却挨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亲密无间——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真以为，我是被骗的吗？
　　感谢支持。
　　群像文，不会喧宾夺主，都是循序渐进的，铺垫感情也是为了走剧情。


第123章 经年酿（四）
　　他似是非是地抚上方书迟额头，去探他的体温，装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一声不吭，让方书迟等了良久，才惺惺作态地说：“烧还未退。”
　　方书迟哂然，“你知晓，这样的手段只会让我多与你温存一刻，却没办法说服我，给你、或者说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池霁手指微顿，随即便收了回去，错开了他的视线，“你既然知晓，为何还要——”
　　“还要什么？是与你演戏，还是与你云雨？”方书迟打断他，又不计前嫌一般抵入他怀：
　　“我自知算不上君子，但心中仍有坚守，你夺得走的、算得到的，其实都已经入你怀中留过，至于剩下的…我敢保证，你这辈子也不会碰到。”
　　“剩下的，是指什么？”池霁眯了眯眼。
　　方书迟又笑，额头在他肩上微微颤动，双手拥在他后背，“你说呢。”
　　池霁用手抬起他的下巴，沉沉望着他病态的脸色，神情阴翳，“你不怕我会杀了你？”
　　方书迟笑意不减，“你早该这么想了——”
　　凌厉的刀锋自池霁后背刺入的时候，他眼前还是方书迟嘴角的笑，尖锐的刺痛逼迫他的心神，让他神经抽动四肢挣扎，温热的鲜血自衣衫滚入被衾，他也没放怀中人。
　　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赌徒。
　　他的赌术高明就在于，有些时候作赌，到底用的是真情还是假意，他自己也难能分清。
　　刀尖没入并不深。
　　方书迟也不是真的想要杀他。
　　他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个人面上的壳子撕开，到底里头装的是什么打算，可惜棋差一着，他失策了。
　　“不满意的话…还可以继续往下刺。”池霁满额冷汗笑着喘气，又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垂首去咬他的唇。
　　撕扯的鲜血淋漓，又如野兽缠斗那般与他深吻，直到沾了血的匕首被他扔到地上，砸出哐当一声脆响——
　　方书迟艰难撑臂推开两人距离，呼吸杂乱，“我不是不敢杀你。”
　　池霁失笑，“那为什么不杀？你舍不得是不是？”
　　方书迟稍有片刻迟疑，就又被他扯入血腥的风波里纠缠，他们宛如两个不要命的痴子，在没有界限的试探和沉沦中来回颠倒，直至精疲力尽。
　　池霁伤得虽不至死，却也不轻。
　　忽然倒在方书迟身上不省人事的样子，倒真不怕他会再来一刀彻底了结他。
　　方书迟推开他，丝毫不加怜惜地将他踹到一旁躺着，穿衣起身去叫了府医。
　　这一场，看来是池霁负伤惨重昏迷不醒，
　　实则，他赢得无声无息。
　　……
　　天地入夜时，池霁被后心刺痛催醒。
　　睁开眼，屋里正点着昏黄烛火，屏风后有人正坐，落了一只孤影。
　　他盯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出声，“大人，能赏杯茶么。”
　　屏风上的孤影顿了一刻，才缓缓起身去屋中倒茶，而后穿过屏风挪步到他跟前，神色清冷。
　　方书迟脸色比白日时好了不少，估计午后又服了药。
　　池霁不自觉松了松心都没发觉，抬眼瞧着他将茶杯放到枕边，也不打算要管他喝到嘴里，顿时急了，挣扎着就要起身去拉他手，一不留神扯到伤口，疼的抽了好长一口冷气。
　　方书迟扭头施他眼神，他又装着可怜，“大人喂我好不好？”
　　方书迟抿了抿唇。
　　或许他还不至于厌恶他到希望他不得好死的地步，于是落座榻沿，一点一点喂着他将水含入口中，沾湿了唇。
　　但这还没完。
　　喝够了水，他又吵着要吃粥。
　　方书迟耐着性子让厨房的人去热好了端来，一碗伺候他下肚，他又闹着伤口疼的厉害，要他坐上榻来吹。
　　方书迟懒得再搭理他。
　　转身回书案拟完了奏文，便从桁架上抽了件袍子要出门。
　　池霁光看影子就难耐的不行，连忙喊住了他：“去哪儿？”
　　方书迟头也不回，“去厢房睡。”
　　池霁闻言心下一沉，哪怕后背疼的再厉害，他也不管了，单手撑着从榻上下来，趁着方书迟还未阖上门，飞快将他手腕拉住，一把把人拽进了屋。
　　随手拉上门，按着方书迟将他抵在了侧门上，直勾勾盯了他半晌，“是我错了。”
　　方书迟微微蹙眉，还未见开口，便又听他接着道：“从那把琴开始，就是我错了。”
　　方书迟心下一凛，忽然泛起来一阵酸涩，激的他整人只想逃开，“让开！”
　　池霁不退，忽然纳他入怀，“我斗不过你…”
　　方书迟心神陡然一震，又莫名地生出一股不甘心来，“你此刻与我扮可怜，只是因为在我这条河里湿了脚是么？倘若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你又能待我如何呢，池自贞。”
　　池霁一阵静默。
　　方书迟久久不听他答，卸了浑身立起的长刺，也没了维持坚硬的气力，他仿佛在这一场谁输谁赢的赌斗里，失了方寸、也失了方向，他退时达不到想要的局面，他进时，也是撕开胸膛，冰冻三尺。
　　他矢手推开他，预想直奔门外——
　　“我的世道与你的不同。”
　　方书迟脚步微顿，扭头看他，只见他藏在斑驳的阴影里，瞧不清楚神色。
　　“我之种种，皆因不想奴颜媚骨地跪在这天地之间，”他终于坦诚的有些冰冷的眸光传过一片昏暗，直直刺入方书迟的心房，他继续道：“今日这一刀，算是还你情债，归根结底，你我平局，不算失足。”
　　方书迟嗤笑，“用不着你还，谁又当真了呢。”
　　池霁面色微愣。
　　随即又很快笑着长叹出一口气，“不论如何，今日奉劝之事，还望大人牢记，尘世之中，什么名声重任，都不如一条命来的重要，大人如此聪慧，应该明白池某的意思。”
　　方书迟神色冰冷，并未应声。
　　隔了半晌挪步出屋，凉风灌血，月色曝寒。
　　今夜他终于窥见这人皮下真章，未伤分毫。
　　哈…平局。
　　＊＊＊
　　六月中旬。
　　阆州水患已见成效，赈灾一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这一切多亏了沈宓耗心费神，连日操工整理出来的策文。
　　南方放晴，各方琐事告一段落，姚如许不日也将回京。
　　近日好不容易得闲，沈宓窝久了的身子也贪慕天光，六月中下旬，各地莲池盛放，正是一扫前番苦难的好时光。
　　他整理衣装，同闻濯一起乘坐马车去了京郊。
　　京郊地势开阔，人烟稀疏，最是容易诞生浑然天成的美物。
　　到了地方，两人下马漫步，绕着莲池信然兜转，稍稍发了些薄汗，便落座于案畔特意收拾的几榻之上，烹茶吹风。
　　东厂纠察百官的进程，落实京畿每一个官员，手里再没实权的摄政王也不例外，前几日接受审查，多半是追究他私底下的一些往来是否干净，或者，是否有要威胁真主的反心。
　　沈宓从不过问他不曾坦白的私下里，但纠察之严，他没办法放下心来不问一句。
　　“近来朝堂之上，形势严峻，百官轻易被东厂监察打压，怕是不会甘心。”
　　闻濯视线自莲池之中挪到他面上，笑了笑，谈起了另外一桩事，“顾枫眠六月初开办太学升阶考，曾拨过一笔不属于户部的钱款，你可知那笔账从何而来？”
　　沈宓挑眉，“你想说什么？”
　　“是从京都一家隶属于方氏的钱庄所得，”闻濯冷笑，“方氏什么时候与顾氏的关系这么好了。”
　　沈宓眯了眯双眸，“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闻濯笑而不语，替他添满热茶。
　　“户部里有你的人么？”沈宓又问。
　　闻濯并未解答他这个问题，半晌后才款款出声，“我如今既不能带着你携家产私奔，也不能轻易替自己做些保命的筹谋，真闹心呐。”
　　沈宓夺过他手中茶壶，“你终于想起来要争了吗？”
　　闻濯摇了摇头，“还记得我在江南的那支金吾卫吗，年初我陪你在京都养伤时，便吩咐他们在江南置办好宅子，维持那边生计的产业，后来也没教他们归京，身旁只留了可以看护你出行处事的濂澈和濂渊，原本是打算等你伤一好就离开这里的，可现如今看来……贞景似乎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样坦诚，”
　　“我将手中的权利交付与他，摆明了无心纷争的立场，可他却生出了我意想不到的变化。”
　　“你后悔吗？”沈宓问。
　　闻濯低眸失笑，“我并非后悔，虽前番所料，一一应验，却还是耐不住与你感慨，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是如何想的。”
　　沈宓讶然，“我？”
　　“是，你，倘若没有你，争与不争，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有了你，我又觉得，倘若这天下无论谁做主都要掀起血雨腥风，那还不如你来坐，起码，无论前后，我都能毫无保留地替你守着，与其将闻氏江山毁于一旦，不如，顺着前尘旧事，把该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该是他的东西……
　　什么又是该是他的东西？
　　沈宓此前从不奢求，到如今，更不敢轻易贪心。
　　他的路上，没有什么该不该。
　　他佯装警示，“这可是大不逆之言。”
　　闻濯朝他歪了歪脑袋，“哦，那世子殿下，是想要去御前揭发我么？”
　　沈宓嗔目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闻濯观他神情百看不厌，恣意放笑出声，“我从前还就真的试想过，我死的那日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
　　“你闭嘴吧！”沈宓见他越说越没边儿，连忙打断道。
　　“好，我闭嘴。”闻濯顺从他的话将自己嘴捂上，又起身凑到他身侧，揽他入怀，拥枕良久。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不是平局。
　　沈宓：这章我的部分还没发完。
　　（因为方池的部分虐到我了，后面写闻沈就一直很难进入状态，不过这章后面也就下一章还有。
　　主副cp修罗场，平局二字，真的…）


第124章 经年酿（五）
　　＊＊＊
　　“我后半辈子，想过的轻松一些，”沈宓低低道：“最好离京畿要远远儿的。”
　　闻濯听完微微挑眉。
　　“你的天下大义呢？”
　　沈宓捧起他双颊，“不算大义。”
　　闻濯面露困惑。
　　沈宓接着道：“倘若世家真想闹出什么动静，朝廷颠覆，遭殃的还是天子脚下的臣民，你我且要私奔，也须得是干干净净地走，丢下一堆烂摊子，不合乎情理。”
　　于是陷自己于不仁不义，去成全旁人，他还真是好大的仁义。
　　闻濯半晌不言，盯着他的眼神沉闷。
　　“阿旻，我这辈子，是学不会轻而易举地放下了，”他面露歉意，说道：“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
　　“对不住，倘若我这辈子出身非王侯，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苦难坎坷，也不会生出那么多放不下的东西，对不住，我总是在让你为难，对不住…你。”
　　闻濯深深叹了口气，“既然对不住我，又怎么能以口头三言两语哄骗好我。”
　　沈宓捧着他的脸，凑上他唇轻轻挨了半晌，“阿旻啊，偶尔我总是在想，你为什么非要喜欢我，倘若你执着的人不是我，这整个天下就都不会再有牵绊你的东西。”
　　“不知道。”闻濯说。
　　沈宓：“什么？”
　　“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就非得是你，反正从今往后也只能必须是你，过往种种，除了怜惜你满身冤孽，恨你丢下我预想一走了之，其他从未为难过，今后也不会，所以不必说…对不住，”
　　“况且，从头到尾都是我要的，我求的，我心甘情愿的，倘若非要计较个欠多欠少，你也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了，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我原本，就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
　　沈宓听他一番剖白，忽而熏红了眼，不自觉模糊了视线，在他面前掉下两串金珠子，还妄想自个儿偷偷擦了。
　　让闻濯瞧见一把拽住袖子，没让他得逞。
　　“不是说都让我舔干净吗，怎么还想抢我的功劳呢。”
　　他这会儿都还在玩笑，沈宓不想被他逗乐都难，由他舔舐干净金珠子，自上而下的唇齿自然而然地碰在一起，不用任何言语，就能长驱直入，尽情纠葛。
　　长吻方歇，沈宓跪坐在他腿上，带着泛红的眼尾看他。眼中含波，带着往年消融的风雪，一点一点把闻濯的倒影展现清晰。
　　“你不用什么都为我做，”沈宓呢喃道：“你活着，我就活着。”即使尘世颠倒浑浊。
　　闻濯沉默半晌，后猛然按住他后颈，将他覆下缠吻，剥了他的外袍。
　　忽闪的余光中莲影绰绰，晃得他心思灵动，胡作非为地指尖稍顿，摸到沈宓下巴上，带他一齐望去莲池，“今日风光无限，莲影旖旎，”他又抚摸到沈宓后背，轻轻捏上他的脊骨点了点，缱绻至极地说：“不如，就画支莲。”
　　沈宓浑身一颤，如莲间穿梭的蜻蜓般轻盈坠下，惊起满池春水。
　　……
　　六月二十五。
　　东厂纠察之事彻底完结。
　　纠察成效斐然，在朝中激荡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这一场可谓是釜底抽薪的拷证，比上当年摄政王闻濯初始回京继位时，点的那三把火烧的还要旺。
　　但凡在朝就职过的官员，上下三代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不仅没被清算的腌臜事被记录在案，就连从前早已清算过的案子都写在了每日汇报的奏文上，由司礼监亲自呈递给贞景帝过目。
　　方书迟上回伏病，被迫休息了两日，众人那几日见他没露面，还以为是怕了暗地里的警告。
　　哪里想到，他后头憋的了些更狠的。
　　户部、礼部、都察院之中涉事人员最多。
　　其中顾枫眠私自挪动官营地契从商、以官府名义开办商铺，又变卖这些商铺填补户部公事支出的条目，在奏文上写的清清楚楚。
　　与之一起参与的还有吴西楼。
　　他除了与顾枫眠合伙谋利，另外所掌管的礼部还有一些私下收礼的陋习，也被抓在了明面上。
　　不过这两个罪例，比起都察院掌御史余晚正过去一年所作所为，都还算小巫见大巫。
　　余晚正私自包庇属下残害人命、不了了之，与属下暗中勾结豢养私卫，在贞景元年追查草乌走私一案之中，意图谋害摄政王，并且在三司会审之时，与前朝遗党何知意联合构陷宁安世子清名——
　　每人的桩桩件件都是由东厂追查，方书迟一笔笔添在告文之上的，虽看过去多多少少带了些个人意见，但他行的是贞景帝的口谕，差事如何办，是他的自由，这么写朝中之人也插不了嘴。
　　早朝的时候告文一经公布，除了平时难能见的着面的摄政王闻濯，朝堂底下基本跪满了一片。
　　闻濯闻见动静时还稍稍扭头，欣赏了片刻这等壮观，冷不伶仃嘲讽了两句余晚正，便替贞景帝要第一个问责的目标给定了。
　　余晚正没想到辛辛苦苦藏了大半年，这事儿还是被翻了出来，肠子都悔青了，也不管自个儿个老脸了，当着百官的面儿就痛哭流涕地磕起头来。
　　贞景帝晾了他半晌，见他将脑袋磕的满面都是血了，才抬起下巴问闻濯的意见。
　　闻濯心下不想与他拐弯抹角，径直想说处死，话到嘴边却又打了个转，变成了——
　　“本王与余掌院素来未结仇恨，这刺杀一事，是不是弄错了。”
　　他这样一说，余晚正当即愣了愣，本以为死罪可免，结果下一刻负责纠察之事的方书迟就站了出来，毫不留情道：
　　“桩桩件件，微臣绝无虚言，纵使看来于人情天理不合，想必个中也定有缘由。”
　　什么缘由？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和余光都有意无意往余晚正身上扫去——
　　“微臣冤枉呐，微臣绝无构害摄政王殿下的理由，请陛下明鉴！”
　　贞景帝面上丝毫没露动容，转而向闻濯道：“既然此事与皇叔有关，不如追审按供之事，就交给皇叔来办，如何？”
　　不如何。
　　这些事且不说时间跨度久远，就连其中掺合过的旧人都死了不少，倘若真要明察秋毫地追审起来，不仅耗费心神，也不一定能得到相应的结果。
　　“既与臣相关，臣则不好出面了，还望陛下体谅。”
　　贞景帝默了片刻，又问：“那处死如何？”
　　大殿底下顿时一片抽气声，余晚正告饶的动静连哭带喊，热闹的直让人脑仁疼。
　　闻濯实在听不下去了。
　　现在原地晃荡两下，差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头栽倒在地上，吓得贞景帝还坐在龙椅上，都伸出了想要搀扶的手，见他堪堪站稳连忙挥了人去搀扶。
　　“皇叔这是怎么了，可有大碍？”
　　闻濯神情昏沉，似乎说话都不大利索，凝了半晌才摆了摆手，“臣无碍，谢陛下关照。”
　　无论他是否真的无碍，此刻都得让人搀扶着去歇息，不然再站着出个好歹，那就是贞景帝这个做侄子的君王不通人情。
　　于是吩咐了近来秉笔的萧惊华去搀送，一路行去了承明殿。
　　……
　　宫中内事权由一些编撰实事记录在案的翰林向外传达，因为中间经过重重官员机构，形成的结果难免会有偏颇。
　　例如像余晚正头破血流告饶，摄政王当朝差些晕倒在殿前之事，一经传话的那些人渲染带到宫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版本——
　　说是余晚正对前事供认不讳，气的摄政王当朝恶疾突发，于殿前咯血昏厥，至今昏迷不醒，现已移至承明殿请太医诊治。
　　这等鸡飞狗跳的消息，能让不少人蒙在鼓里听个舒坦，但原本坐在家中煮茶的沈宓，听完之后，只打碎了一只他最喜欢的茶盏。
　　随即匆匆忙忙换衣，带着濂渊驾车赶去了宫中。
　　他不是偏信传闻的蠢货，甚至当年摄政王才当政时，派了几个太监来府上瞧他，后来回宫中述职，也让他曾陷入过这样流言缠身的境地。
　　但此刻那流言里头的人变成了闻濯，有因有果，就算不至于真出什么事，那殿上之事定然得有根据，才能编成真的往下传。
　　他急的不行，除了那点消息，宫中再未传出有关太医诊治的结果，乘坐的车马最快，也只能小半个时辰到地方。
　　一路他联想近来闻濯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疑心重重地将他所有经手之事都解读了一遍，不知晓到底找出来多少不对，等临到承明殿丹墀，他脸都青了。
　　迎头正撞上一个人影出来，他也没注意，直到那人俯身行礼——
　　“世子殿下。”萧惊华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够殿里头的人听到。
　　正里殿原本好生躺着的闻濯一听见声，下意识从榻上撑起了身，穿上靴子就往殿外走。
　　到门口看到来人果真是沈宓，刚还卧床难起的毛病也没了，整个人是以生龙活虎，容光焕发，好的不得了。
　　“怎么进宫了？”他还不知宫外传言的原委，于是出声问道。
　　沈宓愣着看了他半晌未曾吭声。
　　闻濯便没再接着问，转而朝萧惊华抬了抬下巴，挥手吩咐他退下阖门。
　　……
　　作者有话说：
　　沈宓：“你还问怎么了！”
　　注：丹墀（chi）：大殿门前、台阶以上的部分。
　　秉笔：这里解释一下，正史上都是由司礼监中文笔绝佳的太监担任。
　　一般朝堂上的消息，都是通过近前侍奉的翰林院中官员编写记录，然后传递到宫外，因为经手的人卡太多，所以很容易有误差。
　　（另外还有一事跟大家说声抱歉，这篇文开始的时候用的修饰很多， 是因为那时候接受的大量书籍和诗词都在脑子里，一动笔就相当于找到了发泄口冒出来，就像看多了网络词汇不自觉会跟随一样，其实我偶尔谈话的时候也是类似会出这样的状况，没有别的故意的成分，只是自然而然就…后面呢因为写文的同时也在反思，所以慢慢在改进。
　　也很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们包容拙笔，爱你们！）


第125章 经年酿（六）
　　人一走，大殿之中只剩下他二人，方才的君子之距，转眼间便教闻濯贴的密不透风。
　　他环着沈宓的背拉了他一把，趋步将他带到殿中，无意间碰到他指尖发觉冰凉，扭头仔细盯了他一眼。
　　瞧见他鬓角间落的冷汗，顿时眉头一拧，急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说还能出什么事！
　　沈宓此刻又气又咽不下这口气，竖目瞪了他一眼，风雨方定一般扑进他怀中，照着他的锁骨就狠狠咬了一口。
　　“嘶！你怎么…”
　　“混账！”沈宓咬牙切齿地骂道。
　　感受到活生生的人，他一颗动荡的心才堪堪安定下来，担惊受怕的情绪一经撤退，心底又窜起来一股无处可泄的委屈和埋怨。
　　他是真怕…
　　这头闻濯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刚要询问一句，见他委屈得将眼眶都憋红了，又不自觉闭上了嘴，连忙抬起他的脸去吻他，边哄着，“怎么还哭了？”
　　不提起这事的时候，沈宓本来还忍得住，他主动一提起来，沈宓就气的恨不得再咬他一口。
　　原本就随气血涌上来的泪花更是不受牵制，透明的水色如银质丝线一样顺着眼睑掉落——
　　都教闻濯分毫不差地卷进唇齿。
　　随即他顺着沈宓沾湿的嘴角，探出舌尖巧妙地撬开沈宓紧咬的齿，翻到后头温暖粘稠的巢，将他满身情绪，都变成一团软水。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沈宓气喘吁吁地推开他沉重的脑袋，“你到底…啧！别咬！”
　　闻濯抬首，笑着换成指尖附上，“不咬，你继续说。”
　　他说不咬，可厮磨的力道比上尖牙利齿，却也强不到哪里去，沈宓欲海浮沉，好几回开口都教他故意似的打断，终于恼了，“你还要不要听！”
　　“听，”闻濯松开他。
　　两人整理好衣衫，挪坐殿中小案前，四目相对——
　　“今日我原本照例在家中等你下朝，到了时候久久没见你，只听宫里的人传来消息说，你在殿前突发恶疾，咯血昏迷…”沈宓深吸一口气，伸手狠掐了把眉头，“你今日早朝到底在殿上做了什么？”
　　闻濯稍稍抿唇，随即探过身摸了摸他的脸，“陛下要我处置余晚正，我懒得想措辞回绝，才出此下策，”
　　他越过茶桌，伸手将沈宓指尖捞入手心握着，又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按的发红的眉心，“吓着了？”
　　沈宓一想起来就满心恼怒，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指尖不自觉地都在发抖，沉沉压了半晌才又出声问：“突发恶疾是怎么回事？”
　　“我装晕。”闻濯坦坦荡荡答。
　　沈宓又问，“那咳血呢？”
　　这个问题闻濯细想了半晌，最后恍然大悟，“噢，那是余晚正脑袋磕破流的血。”
　　沈宓皱了皱眉，“那昏迷不醒呢？”
　　“近来朝中之事，多是处置纠察中落网的官员，想告病假，无怪乎要太医诊治的结果棘手，再者，门外还有翰林院的人，为此事可信，我便做了全套的戏。”闻濯说。
　　沈宓依旧愁眉不展，“那为何我来你又不演了？”
　　闻濯挑眉看着他，“你说呢。”
　　沈宓弄清楚原委，沉默了片刻，无奈地叹了第三次气，回想今日种种，想起来一事，“可我家中那套茶盏，还是为此碎了一只。”
　　闻濯笑了笑，“那我明日再陪你去古玩集市挑。”
　　沈宓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殿下，你还抱病在身呢，你忘了吗。”
　　闻濯摆首，“方才那位秉笔见我无碍，恐怕已经回去通禀，左右我也装不下去了。”
　　“萧秉笔么，”沈宓眯了眯眼，“他是我的人。”
　　“嗯…嗯？”闻濯面露不解。
　　“怎么？”沈宓抬手捻上他的下巴。
　　“你的人？”闻濯隐隐不满。
　　沈宓无言以对，“这样口头上的称呼你也要酸？”
　　闻濯凑上他嘴唇，“他既然是你的人，那我又是你什么人？”
　　沈宓听着他在“你的人”三个字上狠咬了咬重音，毫不留情推开他的肩膀，神色自然，“你是家眷，是我未过门的妻。”
　　沈宓总是能够一语中的他心下，任他怎么胡搅蛮缠都有应对的言语。
　　偶尔闻濯当真会仔细回想，他二人之间，到底谁哄人的本事技高一筹。
　　他重新用肩膀圈住沈宓，手掌拢住他后颈，尽显亲昵地轻轻用指尖摩挲，“那夫君打算什么时候娶我？我没有满堂宾客和高堂，也不要聘礼，只要你…”
　　沈宓抬着眼皮，轻轻看他，“那何必还要嫁娶？这么算，你早就是我的妻了。”
　　闻濯认真地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但总觉得还有不对，“我虽不要聘礼和宾客，却想要你广而告之，即使不要其他的礼节，但你还是要给我写封婚书，跟我拜皇天后土。”
　　沈宓默了半晌，随即伸手探向他脑门，不轻不重弹了他一下，“怎么突然这么猴急？”
　　闻濯趴在他肩上，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我以为我们已经够好了，但方才瞧见你担惊受怕的模样，我又觉得还不够，沈序宁，你说你爱我，我好高兴。”
　　沈宓神色一顿，“我没说…”
　　“你说了，你先前进殿的神情，无一不是在同我剖白，说你好爱我，说你爱死我了，”他顿了顿，又低声问：“怎么办？”
　　沈宓愣了愣，“什么怎么办？”
　　“我也好爱你，”闻濯说，“爱死你了。”
　　……
　　早朝上闹出来的事，除了知晓真相的沈宓和萧惊华，其他所有人都被摄政王这突如其来的恶疾蒙蔽了双眼和脑子。
　　一时之间到处都在传，摄政王起初在朝上时还只是头晕眼花站不稳身形，请太医来看过一趟之后，竟然还惊动了远在宫外、少再造事的宁安世子。
　　还听翰林院前去侍奉的人说，宁安世子匆忙赶进宫时，面色都是铁青的，他一向喜怒由人心，不可能会把担忧装出来。
　　看热闹的那些人一听，立马有了画面和猜测，连摄政王与宁安世子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都没有注意，满心都是摄政王闻濯病入肓膏、药石无医的消息。
　　此事之重，不亚于处置当朝亵职渎职的几位首部官员。
　　贞景帝担忧之心不减，着手将余晚正收监诏狱，又将顾枫眠、吴西楼等人停职，其余上谏诸事都交给了内阁后，便匆忙出宫，带了太医挪步摄政王府去探病。
　　——
　　沈宓在承明殿弄清楚原委过了没多久，便带着闻濯以回府养病之由，离开了宫中。
　　贞景帝的轿撵行至府门前时，他二人才从别苑的莲池畔赏完景回来，闻濯特意裁回了一捧菡萏，打算地替沈宓修剪好放在瓷器养着。
　　而沈宓坐在一旁，在读濂澈上午在府上收到的一封来自方书迟的手信。
　　他视线还未起一行字，濂渊便进屋通报，说贞景帝带着太医来了。
　　闻濯听完幽怨地同沈宓抛了个眼神，“给个主意？”
　　沈宓懒得理他。
　　贞景帝进屋时，闻濯正瘫坐在一旁窗台底下的矮塌上，盯着沈宓剪裁菡萏花枝，悠闲的不得了。
　　这二人这样一副姿态，显然闻濯什么病也没有。
　　不知这画面怎么刺痛了贞景帝的双眼，他不自觉地压下了嘴角，抬手挥退了太医，随即自行落座沈宓身侧，淡淡向闻濯问，“皇叔可有大碍？”
　　闻濯不自然地盯着他落座的位置抿了抿唇，“无碍，盛夏暑气难耐，有些头晕眼花罢了。”
　　贞景帝面色拿了些担忧，“那皇叔可要注意修养，不必为朝中之事担忧。”
　　他说到这里，沈宓的菡萏也插的差不多了，方要起身告退，贞景帝的话音又起，“序宁不如坐下，再接着听听别的事情。”
　　沈宓挑眉：“？”
　　贞景帝冲他笑了笑，“近来朝中大臣谏言，说是撞见摄政王频频光顾京中勾栏，有失体统，不过血气方刚之年，也应该纳位侧妃…”
　　他缓缓转向闻濯，看着他问道：“朕为此也是想问，不知皇叔心下可有合适的人选？”
　　闻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面色冷峻，“当下稳固朝廷、改行新制的诸事亟待处置，各方都在本职上兢兢业业，不知是哪位大人，闲的开始操心起本王的婚事来了，臣子不眼着国之大计，难道陛下，也不在乎么？”
　　贞景帝抽动着嘴角，没能笑得出来，“皇叔何必这般严苛，皇叔的终身大事，也关乎国本，倘若能定，举国同庆，有什么不好。”
　　“臣的私事与社稷安定，孰轻孰重，朝臣不懂，陛下难道也不懂？”闻濯面色不悦，“陛下三番两次劝臣成婚，到底是为国本，还是为私情，陛下应该心里清楚。”
　　“皇叔何意？”贞景帝眸色忽沉。
　　“陛下以为臣何意？”闻濯反问。
　　两人气氛一阵僵持。
　　沈宓静静在侧给贞景帝添了杯茶，打断了沉默，“这是今年余下的一些浮来青。”
　　贞景帝闻见他声音，并未先管茶，而是问道：“序宁也以为是朕错了吗？”
　　沈宓抿唇含笑，“陛下没错。”
　　闻濯眉头紧皱，盯了他二人一阵，忽从矮塌上起身，握住了沈宓正拎着茶壶壶柄的手，“陛下如若当真关心臣的大事，不如今日就赐婚臣与宁安世子，如何？”
　　闻钦顿时黑了脸，“皇叔这般斩钉截铁，是以为如今还是皇叔掌政的那个时候，满朝文武不敢上书弹劾么——”
　　“到底是满朝文武想弹劾，还是陛下不满意！”闻濯打断他道。
　　作者有话说：
　　沈宓：嗯，爱死了。
　　（经常在评论区看到站反攻受，我就哭笑不得，于是跟朋友嘴炮说：我每次看沈宓，我都想冲进去干死他，这还能反？）


第126章 经年酿（七）
　　闻濯与闻钦二人，从贞景元年开始，就再没有这样锋芒毕露的争吵过，此前闻濯顾及他是君，自己是臣，尊礼循规，从未做过一件违背他心意的事情。
　　放手政权也好，安安分分地在京都做只纸老虎也罢，他向来都是遵听旨意。
　　可贞景帝并不适合做皇帝，或许说，他明面上以及心里谋划的那些事情，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真心实意，没有人能够在这个时候分清。
　　启用东厂监察的制度有问题，逼世家逐步退出牵涉朝廷的舞台也有问题，试图用以世家之首的方氏来出面纠察，以至于堵住百官弹劾宦官的嘴，更是大错特错。
　　如今的翰林院宦官与文臣并举，内宫由宦官掌权，偌大的朝廷也经过他的允许，逐步落入宦官的监守之中。
　　新朝的根本原本就不稳固，他单方面想彻底拔掉世家的根，推自己信任的新势力上台，完全就是大踏步踩着危楼还不自知。
　　倘若世家与朝臣决意不赞同太监掺和政治，那么这座危楼随时都能坍塌。
　　况且这样的事，他早在春闱之后做过一次了，那次闹的有多不可开交他不是不知晓。
　　好像收拾烂摊子的人不是他，他便觉得这些都是有底线的，只要不超过底线，他就还是能行使他皇帝的权利。
　　而如今，他也千不该万不该，用婚事的借口来恶心他。
　　“倘若陛下今日是来探病的，现下病已经探过了，还请不要因臣而耽搁朝事。”他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手中还握着沈宓微热的指尖。
　　其实他也在试，闻钦对他的底线。
　　他知道他们之间，除了沈宓在他这里是不能提及的存在，其他的都没什么可谓。
　　成婚一事虽带有试探，却没有直接点明他与沈宓继续下去的后果，或者说是惹一个皇帝不高兴的后果。
　　闻濯权当这最后的体面，是看在过往诸事的情面上，所给的宽容。
　　可这么一来，此事没完没了，试探总有一日，会变成真刀子。
　　他起初并不想争，可事实证明，没有筹码的自以为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在酝酿黎明前的最后一场厮杀。
　　光自保，又怎么能够。
　　贞景帝之后并未再争，或许心里存了恼怒，却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忍了下来，饮完沈宓与他添的那杯“浮来青”，便起身离去。
　　——
　　他离开后沈宓松了口气，也多了些忧心。
　　“今时不同往日，你既然知晓陛下不会同意给你我赐婚，又何必每次都拿这个来惹他恼怒，比起这个，无心成婚的借口不是更好么，起码不会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在被人肆意无视，况且，世家还在蠢蠢欲动，闻氏之人两败俱伤只会让他们得利。”
　　闻濯用力地掐了掐眉心，另外一只手握着他的指尖，将他整个手背围进掌心。
　　“不是借口。”
　　沈宓缩了缩指尖，“……”
　　“你瞧不出来么，我只不过是真心想与你定个名分罢了，他方才离你那样近，难道还我要面不改色的说，我并不想与人成婚？”
　　沈宓哭笑不得，看着他面上显露委屈，心里软的不行，抽动手腕拉了拉他，“过来，让我抱一抱。”
　　闻濯绕过茶案挪到他身侧，被他展开双臂揽进单薄的怀里，一阵清冽茶香扑鼻，安定了他所有动乱的情绪。
　　“不是说，不在意礼数吗，你连聘礼都不要，何必还在乎赐没赐成婚？”
　　闻濯埋在他肩上，“起初我想当然，觉得不管旁人如何看来，我知晓你心似我心就够了，可后来望见旁人盯着你看，我又没那么满足了，我想，要是让谁都知晓你是我的，都没胆子瞧你就更好了…”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我再也不是那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这事没法儿这么办，所以我想，倘若你我能有个正经婚书，也稍能满足——”
　　“给你写！”沈宓急促打断他道：“等我再抱一会儿，抱够了，我就给去给你写。”
　　“你说的，”闻濯蹭了蹭他颈脖，“我等着。”
　　……
　　用过晚膳后。
　　沈宓就端坐案前，闻濯站在他身侧，一边盯着他指尖流转的笔杆，一边替他研着墨。
　　见他款款落笔写“婚书”：平生廿载，幸逢卿卿，银釭相照，魂梦至今，此情长久，见青山烂透，见沧海横流。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此证！
　　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菱花并蒂，欣燕尔之，谨订此约——
　　沈宓，闻濯。
　　闻濯瞧着嘴角微勾，直至他落笔拿镇纸压好，回顾着从头看起，“银釭相照…看来还记着我去年给你写的信。”
　　沈宓抬了抬下巴，“你以为我到底能有多薄情？”
　　闻濯摆首，“没有。”
　　沈宓从旁抽出一个小匣子递给他，“信我一直都好好收着。”
　　闻濯接过匣子半晌没说话。
　　沈宓又回头看他，挑着眉头问：“不打开瞧瞧？”
　　原本打不打开都没什么，无非就是一些他曾亲笔写下的书信，可他这样的神情，闻濯总觉得好像里头有什么。
　　他略带了抹期待抠开匣子，入眼确实是一堆纸。
　　“这是…”他展开最上头一张，发现是京都一家钱庄的凭证，上头写着的数目不小，再往下翻，除了世子府的家底房契，还有几张隐约听过地方名字和商铺的红契。
　　“你虽说不要聘礼，可倘若我真心要娶你，该给的一样都不会少，这些年我积攒下来的家业都在这里，你数一数，好好收起来。”
　　“什么意思？”闻濯眼神晦沉，里头藏了今晚躲在云后的整条星河，看的人心下紧张又悸动，浑想沉浸到里头不眠不休，要这天，再也不要亮了。
　　他伸手穿过半空，虚虚捞了一把，指尖停在他面前，“你说呢？”
　　闻濯咽了咽喉咙，声音微哑，“都给我？”
　　沈宓指尖往下，挪到他凸起的喉结之上轻轻碰了碰，轻声道：“是，都给你，从今往后，随你怎么样…都可以。”
　　闻濯喉结滚动，“那你呢？”
　　“我也一样。”沈宓道。
　　……
　　方书迟白日送来的信中有约。
　　虽不曾说明到底是什么事，但沈宓猜测，应该跟近来的朝廷脱不开干系。
　　他的这位师兄，看似无情实则有情，对待万事的看法，都比旁人要全面，常常伤人伤己而不自知。
　　这么多年，沈宓身边林林总总的人，都在尘世风波中变得面目全非，只有他，好像从未变过。
　　只可惜他二人自从方观海老爷子归隐之后，就再无牵连，就算打马正街上过，也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因为这份疏离到没人在乎的师门情谊，京都之人从不会在提起一个的时候，顺藤摸瓜说起另外一个。
　　其实他二人并未闹掰，只是用了另外一种方式相安无事。
　　翌日傍晚。
　　沈宓整衣出门，于城中揽星湖上乘船，登上拢秀坊所属的游巡画舫。
　　这画舫吟诗作乐，赏景相会再合适不过，许多达官贵人私下里往这里边凑，全是为了美人一笑、春宵一刻，因为人多眼杂，又有官场的人自己心里有鬼，一般不会被什么不开眼的人追查。
　　沈宓到时，方书迟已经候在包间之中，点了一壶碧螺春，帘幕之侧还有歌女抚琴。
　　见沈宓进屋，便抬手挥退了歌女。
　　沈宓挪步珠帘内幕，与他相对而坐，静静看着他给自己添茶。
　　“师兄。”沈宓轻轻低语。
　　方书迟指尖微微一顿，弄洒了茶水，“从前那些事，都过去了吗？”他抬眸望着沈宓平静的双眼，仿佛溃破他的表面，去他皮囊底下穿梭了一眼。
　　沈宓淡淡移开目光，“过去了。”
　　方书迟微微收了收下巴，“是么？”他质疑完又道：“你的眼神告诉我，因为今日见到我，所以那段往事又变得清晰，既然没过去，又何必来见。”
　　“师兄，”沈宓皱了皱眉，“我从未怪过你。”
　　方书迟微愣，“我知道。”
　　话音落下，两人沉默一阵，听见舫外起笛声。
　　沈宓呼出一口气，“虽不知晓师兄今夜邀约所谓何事，但大概猜测，应该是有关朝中的事吧？”
　　方书迟很多年没有听过有人再叫他师兄，今夜频繁听来，忽而想起从前他们还在长宁殿——也就是现在的承明殿里温书的日子。
　　他愣了一下，又立刻回过神来，“是。”
　　“师兄近来风头正盛，是为陛下看重的良才，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能叫你寻上我？”
　　方书迟抬眸看了他一眼，“我知晓拢秀坊里都是你的人。”
　　沈宓微微挑眉。
　　又听他说，“近来陛下派人在监视拢秀坊，不过他的矛头指向的并不是你，而是摄政王。”
　　京都之中，通点消息的人都应该知晓，他如今是跟摄政王绑在一条绳上，方书迟自然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沈宓：我与师兄，竟都是受。
　　注：婚书第一段参考了去年七月半闻濯给沈写的信，原诗出现过，“如今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第127章 日沉楼（一）
　　“多谢师兄提醒。”沈宓款款道。
　　方书迟沉默片刻，皱了皱眉，“有很多事情我从前想要问你，可今日近在眼前，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
　　“师兄，想问什么都问吧，”沈宓抿唇，“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我无关，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怨恨。”
　　方书迟微愣，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而后目光微沉，“那至高无上的共主之位，你想坐吗？”
　　沈宓忽而笑出声来。
　　他活了短短廿载，其中无数人都在问他想不想做皇帝，期间好不容易停歇这样的局面，而今又开始了循环。
　　他眼下都要怀疑，这种请求他到底要不要答应了。
　　“师兄，出什么事了吗？”
　　“如今朝中寒门负势竞上，宦官又趁乱当政，世家掌控不了陛下的意愿，定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根基深厚，倘若要倾覆危巢，轻而易举。”
　　沈宓抬起下巴，眯了眯双目，“可师兄不是也隶属于世家之列么，东厂纠察之事也是由师兄带领施行，还有前些日子殿试一甲的状元郎，如今陛下眼前的红人寒门，池霁池修撰，听闻师兄与他也交情匪浅。”
　　听到最后一点，方书迟神色微变，“是，一样不差，不过我之所以流转这三方，只是为了查一件事。”
　　沈宓饶有兴趣地抬起眉头，“哦？”
　　“世家的起事的主谋。”
　　“那你查到了么？”
　　“线索指向户部尚书顾枫眠。”
　　沈宓意料之中，并未有任何反应，“所以呢？”
　　方书迟接着说：“所以主谋并非是他。”
　　沈宓讶异地挑眉，“这是什么悖论？”
　　“能够搅翻三池浑水，光凭一个户部尚书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世家大臣就那么几位，还能怎么查？”
　　“是啊，还能怎么查，”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作为臣子，纠察佞臣是我分内之事，作为世家子，维护世家利益才能共赢，可我哪边都不想站。”
　　沈宓盯着他片刻静默，哑然失笑，“师兄，你到底是在试探我，还是试图通过我，在试探摄政王呐？”
　　……
　　沈宓从画舫离开时，天色已暗，湖上灯火如星，桨声波荡。
　　管弦丝竹乱耳，如潮的人声在舫上欢笑，趁浮生皆醉，熙熙攘攘不停歇，方书迟便多坐了片刻。
　　待到一整盏碧螺春晾冷，登舫下船的人又换了一波，才挪步出房间。
　　他与沈宓，从头到尾，没有恩怨，也不算知音。
　　年少时奉读诗文，一齐坐在书案前听方观海讲学，曾就以为可以从文字里窥见浮生、料算将来。
　　可是浮生催人思尘埃，孽报恩仇到头来，凡是该牵连的，没有一个逃得过。
　　他虽没有罪过，唯独知晓的太多。
　　湖上泛起凉风，拂起舫前抚琴女子身上的素纱，她周旁无人，一双素手仍旧翩跹不止。
　　这画面与方书迟脑海里的重叠，不由得让他驻足多看了片刻。
　　他年少时，常看父亲在庭中练剑，母亲在枇杷树下抚琴，即使不怎么通晓音律，听来也觉得心旷神怡。
　　后来极少沉湎玩乐，极少见人在面前抚琴。
　　最近一次眼前一亮，是因为池霁。
　　说起池霁…
　　那夜过后，不知何时，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梅苑，天亮时方书迟再进屋去看，只有书案上一把接好了弦的凤尾琴。
　　他将他送出去的琴还了回来，这意思再明了不过。
　　方书迟本以为因为这琴失而复得他会高兴，可见琴上残留了一丝曾转手他人的痕迹，他心下却难以言喻——
　　“公子，进舫里听琴吧。”原本坐在那里的抚琴女不知道何时站了起身，斜抱着琴立冲他显露笑颜。
　　方书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湖中风冷，姑娘进去吧。”说完转身，在湖上招了个正摇着小船的老翁，待船靠近，一步跃上，惊起游鱼。
　　“往岸边靠。”他说。
　　那老翁应声摇桨，却不是往灯火紧密处奔，反而穿过夜幕，越往越荒。
　　方书迟觉察出不对，预想起身夺桨，却在伸手的一瞬间被银白色亮光闪过，退后半步，尖锐的长剑已直奔他而来。
　　剑刃刮起微风，扫到他近身之处，只有不可触碰的凌厉，他闪身同时抬脚踢上那老翁手腕，在长剑掉落的刹那捞过手中，顺手一挥贴在了那老翁颈侧。
　　“谁派你来的？”
　　那老翁拒不回答，抬手就想捂住剑端，只被他抢先一步挥剑封喉，倒下的一瞬间，小船四周乍然腾起四柄长剑，剑端人影带出的水花迸溅船上，打湿了他的衣衫。
　　剑光人影围得无懈可击，他握紧手中长剑，挨了后背一道刺痛，从正前方突围打掉对面的剑，趁机一头没入水中，不见了踪迹。
　　＊＊＊
　　沈宓离开画舫时，是闻濯与濂澈划着船来接的，湖中观赏月色正好，他二人便多留了小半个时辰。
　　夜深人静，暧暧歌舞隔离远处，只有耳畔来回的汩汩水声，沈宓靠在船舱里，仰头望着天边挂的一轮圆月，心下复杂千万。
　　“我与他，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
　　闻濯侧首看他，“说了什么？”
　　沈宓笑着摇了摇头，“乱七八糟的，剪不断理还乱。”
　　闻濯凑上去挨了挨他的唇，“那便不想了。”
　　沈宓闭上眼睛，任他多挨了会儿，分开后问：“有酒吗？”
　　闻濯挑眉，“不要修养身子了？都敢光明正大跟我讨酒喝了，是不是欠收拾。”
　　沈宓哑然失笑，“不是说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么，不亲身经历一遍，怎么能知道是什么感觉。”
　　“啧，”闻濯轻轻咂舌，“我比不上星河么？卧我怀里不正好？”
　　说白了就是不想给口酒喝呗。
　　沈宓捏着他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闻濯都要气笑了，“我小气？沈序宁，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沈宓真没辙了，只能哄一哄他，于是抬手搭到他肩膀上，附身单膝跪到他腿间，凑唇过去贴着他的唇缝，拨开他的齿关，试探性地在其后软绵绵地游荡了一圈，随后抽离，“有你看着，你还不放心么？”
　　闻濯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搂着他腰身贴近，重新在他唇里撷取一吻，攻池掠地，翻江倒海，揪着水色堪堪停在唇畔，“真拿你没办法…”
　　沈宓轻笑，又低首在他唇上点吻，“快拿酒！”
　　——
　　小船靠岸片刻，由濂澈上岸去集市买了壶正当季的莲花白，买完急着赶回到船上，便忘了拿杯子。
　　沈宓倒是毫不介意，就没教他再跑一趟。
　　撑着船桨再荡湖心，夜深人静，怀中有酒。
　　莲花酿的酒有种清香，起封的一瞬间就在船上散开了香味，沈宓连忙凑上去想深深闻一口气，却被闻濯半中央抓住了后衣领。
　　“这么猴急做什么？”
　　沈宓冤枉，“谁说就要喝了，我先闻闻。”
　　闻濯陡然弯了弯嘴角，笑眼看着他，“闻闻在这儿呢。”说罢就指了指自己。
　　沈宓：“……”
　　怎么能这么没脸没皮啊。
　　闻濯也只是逗他，松开他的衣领，教他尽兴闻了一口，抬起脸时脸颊都红了。
　　“酒劲儿这么大么？”
　　沈宓摇了摇头，“被冲的。”
　　闻濯伸手去揉他发红的脸，朝他伸了伸手，“给我。”
　　沈宓把酒壶递给他，看着他接过径直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壶口涌出，顺着他的嘴角一路蜿蜒流淌在他了的下巴。
　　直看的沈宓心痒痒，不知痒的是人还是酒。
　　随即赶在他伸手抹去酒渍之前，附身过去舔上了他的下颔，将那些水痕尽数收纳——闻濯将将抬上来的手刚好碰到他柔软的唇。
　　口中残留的酒辛辣刺激，他眼神晦暗，瞧着沈宓这般放浪的动作，忽而起了反应。
　　随即抬指重重往沈宓唇畔按了一下，“张嘴。”
　　沈宓不明所以地照做，稍稍展开条缝，便让他指尖碾了进来。
　　指尖沾了一点酒，不重却带着些余韵，入沈宓口中是恰到好处的合适。
　　随即掺着这点味道，就在他舌尖上若即若离、翻来覆去，偶尔弄的过头，沈宓只能哼声不满。
　　水色于唇中泄出，黏糊到他的下巴上，与闻濯方才之况，有异曲同工之妙，沈宓红着眼睛忍下喉咙之间的排斥感，无意间咽了一下，整个挨到他指节，鲜明的触感让他一阵反呕，却因为被人堵着，只呛出了眼泪。
　　闻濯适时抽离，附身吻去他眼睫上的泪花，又挪到下方，替他抹干净下巴上的水光，边抚摸着他的背脊给他顺着气，边带着潮湿的指尖入他袍子底下，拨弄乾坤。
　　沈宓抓紧了他的肩膀，“酒…”
　　酒早跌到了船舱里洒了一地，里头就还剩点儿底——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我都要挂了！他俩要不要脸！


第128章 日沉楼（二）
　　闻濯看他都这会儿了，还心心念念想要尝一口酒，实在没耐住心下柔软，俯身捡起酒壶，擦了把壶口，让他张嘴仰起首。
　　壶口其实并没有挨到地上，但闻濯还是怕脏，不想直接这么给他喝。
　　沈宓倒是没别的意见，照着他说的扬起下巴，由他随意将壶中剩的酒水倾倒下来——
　　打湿了他半个前襟。
　　“闻旻！”沈宓实实在在恼了，一把抢过酒壶，皱着眉瞪他，随即在他嬉皮笑脸中扬起面，痛快干了壶里的最后一口酒。
　　这酒倒也不是太烈，清冽甘醇，但对他这种隔了一年半载没怎么喝过酒的人来说，却是烈的过了头。
　　而且他那一口灌的太急，入了腹中，呛到了喉咙，舌尖辛辣一路顺到心坎儿里，难受得他紧紧拧起了眉头。
　　闻濯拂去他眼角呛出的水色，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就那么争强好胜呢，不给你喝，还偏偏要喝。”
　　沈宓呛得喉咙仿佛被热风刮了一样疼，睁着一双含泪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闻濯教他看的心底着火，二话没说扯了外袍铺在船舱里，翻身将他压到身下，穷凶极恶地讨了一个深吻。
　　他看着沈宓迷蒙的眼神只想折腾的更狠，忽闻见水声，抬眸望见船头的濂澈落荒而逃一般抬脚蹬出去，跟条水蛇一样迅速钻进了湖畔的丛林，张扬的心思顿时更加肆无忌惮。
　　他入沈宓袍下，眸色由浅渐深，听着耳边细细低咛掺着水色在夜里飞溅，还有夏虫躁动在湖畔丛中，游鱼嵌身，狠狠跌上船头，撞出一连串的砰砰声响。
　　湖中水草招摇，柔软潮湿，缠在游鱼之身流转，似是渴求又如抵触，松松垮垮自它身拂过裹过，又紧紧缠绕在一处，缠的它挣脱不能。
　　汩汩水声与喘息交织，与水面上的雾气相得益彰，天边月色在这期间遮掩过一瞬，又在船舱响动闹的实在堂皇时，从云后探出了脸。
　　今夜月色皎洁明亮，天幕上压根儿瞧不见星点，可沈宓摇摇晃晃望着天边圆月，被撞的眼冒金星时，眼前好像有无数个光点在漆黑处闪烁。
　　他不知是疼是醉是酣畅，浮沉之中欲伸手揽一捧星河，堪堪停驻虚空之中，却只握住一丝湖面柔风。
　　摊开手来看，什么也没有，随即很快就被另外一只手过来覆住。
　　闻濯骨节分明的指节挤入他的指缝，同他食指相扣，沉重的身躯再次卷土重来，刺激的他指尖微颤，窒息与极乐之间，又被紧紧按在了头顶。
　　眼前是清醒人，眼中有星辰幕。
　　今夜“满船清梦压星河”，他品的不能再够了。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
　　偷欢一晌，满船浊梦。
　　沈宓自星河中摇曳的筋疲力尽，透着四肢百骸的酸痛，坠入浅眠。
　　闻濯用帕子替他擦干净身子，顺着流水摇桨上了岸。
　　濂澈是时已经拉着马车在等，望见他二人上岸，连忙拿过车上的披风给闻濯围上，遮住了他怀中人的大半身形。
　　随即跟在身后行至马车旁。
　　“殿下，方书迟出事了。”
　　闻濯怀中还抱着沈宓，听他这般口无遮拦地谈论旁人，顿时皱了眉。
　　低眸看了眼怀里的人，发觉毫无动静，才稍稍舒展了眉头。随即抬步，弯着身子一声不吭地上了车厢。
　　沈宓起初没醒，由他抱着闹了些大的动作，还以为是在船上，生怕两人缠在一起要翻进水里，兀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对上了他昏暗中仍旧明亮的双眸——
　　“做噩梦了？”闻濯往他面上摸了把，跟哄着似的问。
　　沈宓缓了两口气，冷静下来摇了摇头，“没有，怎么没点灯？”
　　“怕光晃着你。”闻濯解释道。
　　沈宓此刻正坐在他大腿上，半边身子靠在他怀中，腰身被他单手锢的牢实，夏夜里紧贴的体温灼热，短短片刻就将衣衫透出了汗。
　　他衣衫前襟原本在船上就让酒给打湿了，折腾一个时辰晾的半干，此刻又浸上汗，贴在胸膛上格外黏糊。
　　他伸手堪堪扯开前襟，闻濯正好也将手边的火折子吹亮，刹那间，那些留在皮肤上的深色斑点在光亮底下印的格外刺眼。
　　沈宓一直骂他是个牲畜也不是没有根据。
　　这些痕迹触目惊心，沈宓一边低眸查看，一边皱眉伸手按上去，好在它并不如样子那般折磨人，丁点儿不疼。
　　闻濯趁着他这会儿功夫，已经将车厢里的灯笼挂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内里，才俯首过去好好瞧了瞧那些浑像梅花花片一样的印记。
　　“疼不疼？”他并未用齿列下太重的力道，但瞧见红紫一样的淤痕，还是很怀疑。
　　沈宓伸手掰起他的下巴，警告道：“你再来一回，就得疼了。”
　　闻濯听到这话哑然失笑，逗着他说：“还想再来呐？”
　　沈宓恼的用脑袋撞他，“跟谁也不跟你！”
　　闻濯架起他身，让他两腿分开而坐，环抱着他的后背，膝盖故意往上蹭了蹭，“你说什么？”
　　沈宓腿根原本抽筋的酸痛，他这么一弄，原本撕扯的那股痛感又紧跟着涌上浑身，隐隐约约也感觉袍子底下落了一片泥泞，回过神，才发觉闻濯并没有给他清理干净。
　　他羞愤的红了面，照着面前人的眉骨狠狠咬了一口，咬的闻濯发出抽痛的嘶声，才肯松开齿关。
　　上头教他咬了两排不大的牙印，痕迹深的发紫，还破了层皮，可见他羞恼的程度。
　　闻濯边捂着额头，边喊冤，“怎么又咬？”
　　沈宓夹了夹双腿，克制住重重汹涌的潮浪，又贴着粘稠的衣物极其不爽，怒目瞪着他，“你到底留了多少！”
　　闻濯见他抬着身子，立马窥透了事件始末，随即好声好气给他重新并起双膝，侧揽坐进怀里，扯了扯他的腰带，“那不穿了，回去我用披风裹着你。”
　　沈宓还没这么干过。
　　这跟在屋里不着寸缕的感觉压根儿不一样，这可是在外面，还会有府上下人看着。
　　“不行！”他拒绝道。
　　闻濯没辙，探手往下徜徉一把，收了满指自己的东西出来，对上沈宓极其羞恼的目光，如数把那些蹭在了他的长裤上。
　　“现在里外都沾了，你还要穿着么？”
　　沈宓真想一口咬死他。
　　不过事实证明，干净的衣物裹上，他浑身都舒坦的多了，双膝并拢稍微压着，便不会再脏。
　　到了王府，哪怕被闻濯揽进怀里抱着进门，也没人敢抬眼多瞧。
　　两人一路越过院子进屋，沈宓的心才松下，脏的衣物也没有换，丢下那件披风，便径直下了屋后的浴池。
　　闻濯就站在池暗看着他，目光灼灼，似乎要将他盯穿。
　　以往清洗都是他手把手地来，还从未见过沈宓自个儿动手，今日难得他作壁上观一回，沈宓却有些艰难。
　　他是金枝玉叶的身子，从来由着人伺候惯了，全番交给自己的话，他心里总有些别扭。
　　“你下来。”他看着池畔的闻濯说。
　　闻濯冲他伸手，见他穿过池中朝他挪步过来，随即挟上他的下巴，“想让我帮你？”
　　沈宓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态度之中的不满。
　　仔细回想今夜至此，他好像一直都没有问过画舫上的事，明明应该好奇，却半句也不曾提及。
　　这会儿这种居高临下想要他告饶的姿态，真的与从前见到姚芳归与他谈事时一模一样。
　　他在吃醋。
　　想明白这个，沈宓无奈抿了抿唇，忽而就不气了，他舒展开眉目，抬眸望着闻濯，“对，只想要你帮我。”
　　闻濯却顽劣地笑了笑，“含着不好吗？”
　　沈宓眯了眯眼，往前挪了两步，抬手抓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拽了下来，又在他水中起身时，连忙贴过去哄道：“洗干净了这次，再由你弄，好不好？”
　　闻濯很难拒绝这样的要求。
　　于是说到做到，替他用水清洗干净后，又将他抵在池边折腾良久，临了逼他好好留着，抱他上岸到榻上，从屋里找了个暖玉做的小玩意儿让他自己用上。
　　沈宓可以体谅他这些恶行的由头，于是背对着他故意用给他看，临了穿整齐衣服，站在他面前，狠狠撩拨了他一把，随即侧卧进被衾，看着他笑眼盈盈，“不躺过来么？”
　　闻濯折腾不起他，怕将他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骨撞坏，于是挪步出屋，让濂澈找来了冷水冲凉。
　　待他再收拾整齐进去，沈宓已经睡着了，还留着侧身的姿势压在被衾中间，面朝外被朝里。
　　闻濯附身过去，看着他的恬静的脸良久，越瞧越好看，于是轻轻送上一吻，伸手悄然摸到他身后，扒下了他整齐的衣物。
　　随即将他捞入臂弯，挪步屋后重新没入换过一道水的流动浴池之中，着手将那枚暖玉取出，顺着水流给他净身。
　　沈宓身子不好，他心下虽各式各样恶劣的想法，却还是不舍得。
　　大抵是累的不轻，这一趟直至洗完，他都没睁开眼，睡的昏沉，也不像做梦。
　　闻濯光是看他心都能静，挪身榻上，围着薄衾拥他入怀——
　　直到天明。
　　……
　　作者有话说：
　　沈宓：游鱼暗喻什么，水草又暗喻什么，你们知道吗？
　　方书迟：别忘了我他妈还在湖里！
　　注：“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


第129章 日沉楼（三）
　　方书迟自混沌的梦中醒来，就让背后的灼痛刺得冷汗淋漓，他半边身子疼的没了知觉，其他地方能动弹的余地更是少的可怜。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躺在一方干净整洁的榻上，有人给他处理了剑伤。
　　近来东厂纠察之事他出了太多风头，京都之中有人想要除掉他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这样等不及，也不挑个好点的时机动手。
　　他扶着床架撑起点身子，花了半晌才艰难坐起来，冒了满头大汗，后背的伤口牵扯起来疼的钻心，他坐在榻沿缓了良久，指尖都在发颤。
　　脑海想起了许多事，都与痛相关。
　　他想起前阵子池霁破指抚琴的痛，他与他发疯交缠激烈的痛，还有他执刀穿入他后心的痛。
　　最后那一种痛，现在他也感受到了。
　　他煎熬地躺着，分毫不能动，就算此刻有陌生的人拿着兵器进屋，他也无法保证能一瞬间起身下榻。
　　那么当日，池霁又是如何从榻上起身拦住他的？
　　病痛真的最容易溃破人心房了。
　　当日他剖露心声，施五分真情给他，从他那里得了个平局的结果。
　　今日他回顾伤痛，生出几分怜惜，却只是把自己往输的结果上推了好大一步。
　　他起初怕的事情一一应验，他不想促成的局面，赤裸裸地躺在他心间。
　　事实其实很明显，他的平局只是池霁判的，而他也清楚，自己根本没得平局……
　　他咬着牙扶着床架站起身，缓着步子往门口挪去，想观察一下此地情形，可惜还没摸到门前，外头的人就突然推开了门进来。
　　对方望见他起身，并未有多大反应，原地与他对视几秒，就收回了目光，随即淡淡道：“醒了？”
　　方书迟本来在门开之时竖起的防备，在抬眸的片刻间便收了起来，又在对方的波澜不惊的视线里，生了一丝复杂，“兄长？”他重重唤道。
　　方书白面不改色地挪步进屋，阖上了房门，“进去歇着吧。”
　　他浑身的气度与多年前大相径庭，从前或许只是个儒雅随和的商人，而今士族的根源褪去大半，只多了些坚定的肃杀之气，眼神中的锐利和淡漠，扫到人身上之时，仿佛在审视他活命的价值。
　　“兄长什么时候回京的？”方书迟还没等他二人挪步坐下，便撑在原地直接问了出来。
　　方书白没回答他，指了指屋里的矮塌，“不想躺着的话，就坐那儿去靠着。”
　　方书迟抿唇，并未违抗他的提议，被他在身后盯着，缓步挪了过去，随即望着他不徐不急地走过来坐到一旁，风轻云淡地开口：“昨日才回。”
　　方书迟知晓他应当会瞒着近来的行程，而选择欺骗他，但真正被骗的时候，所有的提前预知也并没有缓解自己心里的那阵堵塞。
　　他挪开视线，打量了一眼屋中，又问，“这是在哪儿？”
　　“京郊。”方书白说。
　　方书迟微诧，“在京郊？兄长为何没进京。”
　　“因为你，”方书白看着他又问，“为什么那些行刺的人会找上你？”
　　方书迟很怀疑他此言到底是为了试探，还是真的不知道近来朝廷中发生的这些事。
　　二月时他曾去白叶寺参香，说明这半年他并非彻底远离京城。
　　如今悄无声息的回京，也说明他或许一直就在暗中，静观着京都的一举一动。
　　而且眼下又恰好在他遇刺后，成功救回他，将他安置在了京郊——
　　倘若不是早有预料，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
　　“兄长不知道吗？”他问。
　　方书白不动声色地摇头，“京都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抱歉，是我想当然了，”他垂眸，又问，“说起来，兄长是在何处救下我的？”
　　“京郊的一条河边。”
　　“是么？”方书迟显然不信。
　　揽星湖水并不通往京郊，倘若他真是顺着水流飘到郊外的，可能这中间还有别人的将他捞起来，扔到了护城河里。
　　可什么人的心会有那么大呢。
　　“怎么了，你觉得我是在骗你？”方书白直视着他的目光问道。
　　“没有，”方书迟笑了笑，“只是不相信会这么巧。”
　　方书白没有再接话，静静坐了片刻便起身，想要挪去门口——
　　“兄长打算何时进京？”
　　方书白闻声微顿，款款转身看了他一眼，视线往他身后扫去，“等你养好伤。”
　　“不用麻烦，祖父寿诞在即，不如早些回去主宅。”
　　“好，厨房给你熬了药，我去拿。”
　　方书迟冲他微笑，“多谢兄长。”
　　……
　　方书白离开了屋子。
　　他每句亦真亦假的话都让方书迟猜的心累，或许是背后的伤被水泡后发了旁的病，让他心神跟着一块儿发了疲。
　　他坐起来这么一会儿，整副身躯都有些沉闷，屋里熏着淡淡的香，越闻他越想合眼。
　　从矮塌到门口这么十几步的距离，竟生出了一种很难挪过去的错觉，他放弃了想要起身出屋瞧瞧的念头，想着方书白待会儿还要拿药过来，便斜倚在矮塌一角，稍稍闭了闭眼。
　　不消片刻，便入了梦里浮生。
　　……
　　此时的京都已经炸开了锅。
　　都察院佥都御史方家二公子方书迟遇刺的消息，不知从哪里走漏了风声，一夜之间在京畿传遍了街头巷尾。
　　朝廷听闻噩耗，连忙派了锦衣卫去找，可他们搜查遍了当日方书迟曾途经过的所有地方，也毫无结果。
　　晌午过后，衙门接到当日在揽星湖中游玩过的人通报，说当晚曾在拢秀坊的画舫中瞧见过方书迟的身影。
　　消息一出，宣周又亲自带着一队人马，顺着揽星湖周边里里外外翻找了半日，最终从较偏僻的一处湖底捞起了一具男尸。
　　所有人知晓湖底有具尸体时，都提心吊胆了一阵，直至宣周确认过死尸身份并非是方书迟本人，将核对消息传回衙门后，才各自松一口气。
　　却也没彻底宽下心。
　　京畿内出了刺杀朝廷命官这样的大事，除了说明当下城中的布防松懈，还有指使行刺之人怀着的祸胆包天。
　　谁不知晓方书迟近来为贞景帝重用，替天子行事，此时他风头正盛时遭了事，恰恰证明行事之人在向皇权赤裸裸的示威，在带有谋逆性质地在表达他们对当今的政治决策的不满。
　　满朝文武无论是谁，只要身在其位，替如今的朝廷谋事，都极有可能像今天方书迟的下场一样，被暗杀于天子脚下，抛尸任意之地。
　　他们怎么能够不愁。
　　贞景帝闻事之后怒火中烧，指派锦衣卫指挥使谈引戎彻查此事，以皇城脚下朝廷命官安危受到威胁之责，降罪京都禁军防御统领胡不为。
　　事件发酵第三日。
　　方书迟仍旧没有踪迹，锦衣卫几乎翻遍了整个皇城，也没有找到他的身影或是尸体，于是便暂时以下落不明的告文上递。
　　摄政王府这边也在追查此事。
　　不过早在方书迟失踪的第二日时，拢秀坊便传来鸽书，说明当晚他遇刺一事的经过，包括在京郊看到方大商队停驻的事。
　　方书迟多半被方大救下，但受了不轻的伤，此时还无法回京。
　　沈宓舒展了眉，却没有把消息散播出去，由着锦衣卫和禁军的动作在皇城内大肆搜查和审问，闹的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闻濯这两日也没有动作。
　　那夜沈宓与方书迟会面所讨论之事，第二日清醒后都一五一十地同他嘱咐了清楚。
　　贞景帝最近在查拢秀坊，而且对他在京的举动十分在意。
　　而且结合当下情况来看，方书迟在拢秀坊画舫附近出事，禁军和锦衣卫肯定要对其大肆彻查，此行到底是为纠出方书迟遇刺的真相，还是为了找出摄政王谋逆的证据，谁都不得而知。
　　另外还有一点。
　　当日锦衣卫从湖底捞起来的那具尸体，不知为何后来就没接着继续往下查了，听锦衣卫里差役说，等众人想起来查证之时，尸体已经泡的没法儿动了，仵作一经手，直接炸了一地，证据也随之而断。
　　锦衣卫所是奉贞景帝的命令彻查此事，除了寻人之外，理应彻查一切可疑。
　　但这份无心之失让方书迟的下落不明成了个笑话，贞景帝知晓之后除了恼怒，竟也没有别的惩戒。
　　沈宓不确定满京城到底有多少人知晓方书迟没死，但眼前之事，显然只是个声东击西的楔子——
　　拢秀坊不能再留。
　　以他们现在的处境，传鸽书的话，极有可能被京都中正在行搜查之事的禁军和锦衣卫的人拦截，于是他只能吹响鸽哨，唤郑阶绿分散在摄政王府附近的“鸽子”主动上门。
　　不出他们所料，贞景帝此行确实在严查拢秀坊，不过觉柳他们提前预计锦衣卫会来搜查，早在方书迟遇刺的当晚，清理干净了坊里留下的往来书信。
　　坊里有一半的姑娘是柳氏遗族，皆从事情报消息之职，其余剩下来的，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招进坊，也并不知道坊里所做的事情。
　　因为觉柳当年与魏帘青和温玦这二人，曾在大理寺的档案中留过案底，倘若彻查极有可能会牵扯出旧事。
　　于是第二日，也就是方书迟遇刺消息彻底传入京都的这日，她与郑阶绿，以回乡成亲之由顺利出了城。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我活了我活了！
　　沈宓：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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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日沉楼（四）
　　沈宓知晓这个消息，没有再出别的动静，这几日都在府上，极少出门。
　　六月末这个天气，算得上是炎热。到了晌午过后，人就比较容易犯困。
　　府外芸芸熙攘，府内浮生偷闲。
　　沈宓临坐窗台前，一副墨梅图正描到一半，房门忽而被人“嘎吱”一声推开。
　　扭头去看，闻濯直奔他而来，手中还捏了封信，“北境大小纷争平定，贺云舟也坐稳了统领的位置，听闻不日，他将要归京。”
　　他停在沈宓跟前，将手中信纸递去。
　　沈宓接过，摊开粗略扫看了两眼，“这消息哪里来的？”
　　“我派人去截的。”
　　沈宓稍有隐忧，“眼下正是危急关头，你去截北境的传信做什么？”
　　“你怎么不问贺云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赶着回京。”
　　“闻旻！”沈宓恼的直皱眉。
　　“好好好，”闻濯服软道，“我不闹了，同你好好说。”
　　他掰过沈宓扭到一旁的脸，继续说道：“还是前些日子东厂纠察的事，顾枫眠吴西楼等人被问罪，停了官职，满朝上下看他二人风光不再，一连出了不少弹劾的奏本，而且抓住吴氏与贺氏姻亲这点，把事情牵扯到了北境统领贺云舟的头上，”
　　“但贺云舟一直驻守北境不在京都，他们没法当面对峙，不能拿他怎么样，于是盯准了他妻吴氏，要陛下下令彻查将军府，打消他贺氏与吴氏之间勾结的猜疑。”
　　他倚在小案上，盯着沈宓越来越紧的神色抿了抿唇，又接着道：“不过吴氏性子坚贞刚烈，并不畏惧他们随意揣测的污蔑之辞，后以诰命夫人之名修书，向朝廷上奏了一封请愿告文，要陛下承认贺云舟的守国衷心。”
　　“陛下没想到吴氏能有这么大的胆量，认为她一介妇人闻听传言，就敢修文议政，是为违背纲常之举，虽内阁大学士极力推荐这封告文，由司礼监盛来放在案上等待批阅，可他一字未读，就令驳回，且以谤讪朝廷、煽摇国是之罪降责于吴氏。”
　　“好在后来东厂太监听令去将军府拿人之际，收到皇后在长乐殿外向陛下求情之状，这才免了她的牢狱之灾，不过小惩大诫，事后吴氏的一品诰命封号被剥，扣除俸禄半年，还要在府上禁足三月…”
　　沈宓近来忙着方书迟和拢秀坊的事，难免有未关注到的地方，听完神思忧虑，只剩愧歉，“她近日可还有别的消息？”
　　闻濯伸手按上他的后颈揉了一把，“别皱眉，又不是你的错。”
　　沈宓摇头，“是我的疏忽——”
　　“疏忽什么，从前要替他考虑，如今又要替他妻考虑，你以为你是他的谁？”
　　“我…”沈宓抖了抖嘴唇，半晌没吐出合适的解释来。
　　“此事不好插手，无论是谁沾了，都要被扣上一个与北境统领关系过密的帽子，也难能撇的清楚，且不说贺云舟是否有欺君罔上之为，就算他当真衷心无二，他头上那三十万大军的统领的份量，也足够满朝忌惮的用些‘莫须有’的手段了。”
　　这个道理，沈宓不是不明白。
　　“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倘若贺云舟是自愿回来的，这倒也罢，可他是被迫回来的。”
　　这意味着他那三十万大军统领的名头，终究要给他些来自上位者的苦头。
　　“眼下京中的形势，还不好猜吗，上头的人查我的人事来往，要禁军跟锦衣卫将京都围得水泄不通，还要北境的兵权…”
　　沈宓看着他眼神生寒，嘴唇微动，“序宁，他们不是要掀翻朝廷，是想先杀了我。”
　　……
　　京城为禁军封锁了城门，举朝文武也因方书迟下落不明的事而战战兢兢。
　　搜查方书迟之事告一段落，锦衣卫则听令彻查了拢秀坊，抓了不少人回卫所审问。
　　东厂纠察之事过后，满朝言官谏言的意向被阻，近来朝中也极少再有大胆进谏的言官，六部之中两部停职，都察院的长官被收押进了天牢，朝中官职一时空缺下来的不少，却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京都六月起的水利工程还在进行之中，城中还有北上来的灾民尚未妥善安置，还有南方阆州就差收尾的赈灾事宜，诸如此类如火如荼。
　　贞景帝好似漠不关心。
　　他调令禁军的动作太过昭然，倘若不是为了极大的事，杀鸡焉用牛刀，为了方书迟这样的话，众臣是不信的。
　　可惜，敢疑而不敢再言。
　　——
　　六月底，判定方书迟下落不明之后第二日。
　　全城戒备森严，包括摄政王府周围都被禁军巡围。
　　内阁大学士苏时稔感念摄政王知遇之恩，亲自修书一封，于夜登门摄政王府。
　　他来时避开了禁军，进府又有人打掩护，没让人知晓是他。
　　濂澈迎他入王府议事厅，闻濯与沈宓两人都在。
　　苏时稔年岁已过半百，闻濯体恤他深夜赶至如此，迎他上座，吩咐吓人沏了壶好茶端来。
　　“苏阁士信中所说我已知悉。”
　　苏时稔闻言微愣，随即拧紧眉头起身拜礼，“臣不敢妄言揣测陛下圣意，但眼下京中形势严峻，禁军南军军队如数出动，恐怕要生大事，臣感念殿下当年提携之恩，结草衔环都不足为报，今夜违背效忠之主来此，就是为了提醒殿下，如若已经闻到了禁军调派的风声，那么此时请速速出城，走的越远越好。”
　　闻濯搀扶起他，温声道：“旻谢过阁士此行不顾安危来提醒，不过旻还有一事，想要请教阁士。”
　　苏时稔抬眸看向他，“殿下请问。”
　　“阁士认为当今的朝廷，还能够苟延残喘多久？”
　　苏时稔面露难色，半晌未答。
　　闻濯接着又道：“一个混乱的朝廷，一个混乱的君主，一群混乱的朝臣，这样的坍塌在即的危巢，阁士还有什么摸不准不好说的？”
　　“旻感念阁士为民为国之心，也惋惜阁士满腹经纶、经世致用之道无处可施，今夜阁士既然愿意为了区区提携之恩，不怕牵连来此通风报信，想必也是想好了返朝之后，被定下与摄政王府谋逆同谋的奸佞之名，学士既不在乎污名生死，又何必要为了眼前腐败的政治，做一个噤若寒蝉之人。”
　　他眸光坚定的像是穿透黑夜的一柄剑，直射到人身上，好似能斩断人周身缠绕的种种枷锁——
　　“阁士，纲常伦理立设之本质，是为政治清明，三尺之正，芸芸安乐，所谓的君臣，倘若在这三样都不满足的条件下，就算阁士再怎么坚守本心、尽职尽责，那也叫做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旻本不喜评判旁人立世处事的标准，可阁士之心澄澈如镜，旻不想一场政争，要阁士无辜丧命至此，所以阁士…不如就此抛弃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廷，走另外一条路。”
　　他的话极其具有说服力，苏时稔听后难免会有所动摇，不过沉淀下来，又定稳了心神。
　　“殿下之意，臣已知悉，殿下之恩，臣也无以感激，”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选择一条新的路，臣并非没有考虑过，只是新的路势必还要进行各种尝试，今日之朝廷就是最好的例子，臣今夜来此，无论生死骂名，只为荷恩。”
　　闻濯微微抿唇，“今夜阁士无论回不回朝，都是与逆党合谋的罪名，回去生死难料，不回去，兴许还有一命。”
　　苏时稔摇了摇头，“倘若殿下只是举家远离京城，那么逆党之名就是世人强加而来，倘若臣今日弃主跟随殿下一同，那么殿下逆党之名则板上钉钉，臣不畏生死，只愿回去还能用这残身继续替百姓谋福，用这区区三寸之舌替殿下辩驳污蔑，如果臣天命如此，今日即死，臣也无悔矣。”
　　闻濯半晌未言。
　　他知晓苏时稔的话中有漏洞可钻，可以由他继续劝说下去，但望见他那纵使风霜肆虐，也不加屈折的眼神，又不忍再多说半句了。
　　“阁士，珍重。”他嘱道。
　　……
　　苏时稔离开王府，是由濂渊亲自护送。夜里禁军值班不如白天那样严密，一路行程少有人知。
　　王府夜里陷入寂静，只有府门之外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清晰，沈宓立在外院的院墙之下，看着墙上缠满的鸳鸯藤，伸手捻了朵黄白的花芽。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他会如何选择，所以才一直没有开口？”闻濯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静静看着他和他手中的花。
　　沈宓扭头冲他笑了笑，抬手将花别到他发间，“苏阁士那样的君子，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无怪乎此，不过他身在内阁，消息灵通，今夜此来劝告，怕是真到了摄政王府的危急时刻…”他微顿看着闻濯面露笑意，“我的殿下，你怕不怕？”
　　闻濯趁着月色透下来的光线看清他的绮丽的面容，顿然觉得一阵宽慰，随即摇了摇头，“不怕，你在我跟前好好的，我就不怕。”
　　……
　　院中夏夜多蚊虫，又是藤丛底下，沈宓没留神被咬了好几口，闻濯便拉着他回了屋里上药。
　　几个院子的距离隔绝府外声响，关上房门，好像还跟从前一样。
　　“你怎么没问？”闻濯道。
　　“问什么？”沈宓低眸看着他认真涂药的神情问。
　　闻濯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的打算。”
　　“禁军自长靖末年起就有南北两军，南军底下羽林、虎贲（ben）为天子手下一把刀，北军八支禁兵空闲京中，鲜少经人提起，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回京受封摄政，除了那支金乌卫以外，还掌握了在朝并不显眼的北军。”
　　沈宓在他惊诧的眼神中笑着抬了抬下巴，“去年七月凤凰阁之变前夕，我曾向濂渊求证过你手中私兵的所在地，且以白叶寺做饵暗示，但或许当时我与钟自照的筹谋太过冒险，他作为一个效忠于你的侍卫，并未同我说实话…”
　　“后来得知你在庐州遇韩礼围剿受伤，除了那一支金乌私卫之外并没有别的救援，我才彻底排除那些兵力分散在支州的可能，不过这个结果也正常，毕竟你一直都不屑真的争夺什么。”
　　“直到七月凤凰阁事起，我自阁楼之上望见你带兵从宫门直入，溃破那条宫道之上埋伏的叛军，才真正确定你背后的那些兵力在哪里。”
　　沈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定定道：“就在皇宫里，就是北军那八支禁兵。”
　　“啧，”闻濯抬起身难以言说地看着他，咂了咂舌，“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日后我还怎么敢藏事儿。”
　　“你还想藏什么？”沈宓抬脚不轻不重踹上他的膝盖。
　　“我说笑的，”闻濯握住他脚踝，“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知晓，为何一直不问？我了解你与苏大阁士是一类人，身上都有文人忠于气节的风骨，可你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我真的拉着你谋反？”
　　或许近日这种危急的形势越来越逼近，谋反这样大逆不道的字眼，听着也觉得没什么感觉了，沈宓甚至都没想要捂他什么都敢说的嘴，沉思片刻抿了抿唇说道：“怎么会，你想要的东西，从来也不是那个皇位。”
　　闻濯沉沉地看着他，启声明知故问，“那我想要的是什么？”
　　沈宓与他对视良久，什么话也没说，只垂眸往他唇上落了一个轻吻。
　　不昭而宣。
　　……
　　作者有话说：
　　沈宓：除了我你还想要什么？
　　注：“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出自宋之问《题张老松树》。
　　三尺：古代律法的别称。
　　禁军：起初分南北两军，南军分别下设御林、虎贲（ben），因为御前护卫常随君侧，所以比较受重视。
　　北军下设八支禁兵，这里不过多赘述。（伏笔位置具体出处在上卷六十章之后）


第131章 日沉楼（五）
　　虽京都皇城已经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但到底还没有起事。
　　倘若摄政王府先按耐不住有了动作，那必然是要让皇宫上下震动，北军八部守卫宫城，轻易带领不走，闻濯要是想逃，绝非是如同过街老鼠一样举家远迁。
　　他若是要背上谋逆之名，还不如直接就把这罪名坐牢实的好。
　　“不如再等等看。”沈宓劝道。
　　闻濯抬首，“等什么？”
　　“倘若皇帝果真是要清除摄政王党，那么苏大阁士来过王府的事情，定然在他们的掌控之下，虽说他对皇帝并没有不忠之心，但今夜之为却是事二主之象，皇帝不可能会留他性命，”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如再等等消息，如若真的如苏大阁士所说，皇帝此令是为对摄政王府不利，那么最多不出明日，苏时稔就会被追查问罪，禁军也会正式起攻王府。”
　　闻濯敲着小案的手指停下，直视着他问：“你在赌？”
　　沈宓神色复杂，“近来诸事如此密集，东厂纠察之行，朝中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此举太过急功冒进，而且内阁每日还上奏劝谏告文数十册，皇帝不可能一册都未翻阅过，”
　　“世家的根基随他们与寒门对峙的心一样摇摇欲坠，他前后停止对寒门的提携，放缓改制的脚步，甚至对世家略有补偿，态度也有回暖的迹象，朝廷动荡他根本是心知肚明，身居天下共成之位，他没有道理自掘坟墓，”
　　“况且，在这样四面楚歌的处境之下，逼摄政王府造反，要么他是不想活了，想最后拉着我们一起覆灭，要么他就是还有我们没猜到的意图。”
　　他看着闻濯沉思的神情，劝道：“反正早动手和晚动手，最后的结果也不过只有一个——”
　　“那万一等错了，最后也不是我赢呢？”闻濯打断他问。
　　沈宓静默须臾，微微张了张唇，“那也有我陪你一起倾覆。”
　　闻濯松了杯盏，沉沉望着他，未只一言。
　　半晌无声。
　　沈宓只好又开口接着方才的话题，补充说：“皇帝此举的意图并非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今夜苏阁士前来通风报信也多有疑点，此前东厂纠察来的太过突然，指派方书迟担任纠察巡抚一职也有些说不通，这些我们都不曾谨慎考虑过。”
　　“为何皇帝非要用方书迟？他只是都察院的一个五品文职，背后的世家利益也微乎其微……”
　　“或许当下情形，是只有方书迟最为合适。”闻濯补充道。
　　沈宓抬眉，“怎么说？”
　　“方观海寿诞在即，方书白回京在即，这两桩事一压，全京城的视线都会放在方家，这时候倘若方二失踪，死不见尸，闻钦定然要因为世家这层关系上心，于是，在皇城底下布满禁军的举动便合情合理。”
　　“世家以为他还是在挂念着世家中人，朝廷以为他是为了忠良安危，没有人会质疑他今日之举动是为逼反摄政王府，等到事成之后，只有摄政王趁乱谋反之名板上钉钉。”
　　沈宓笑了笑，“所以啊，殿下还要不要听我说的，再等一等？”
　　闻濯不满地撇了撇嘴，“好似我迫不及待要反一样。”
　　“少装委屈，”沈宓神色轻松地叹了口气，抬手替他挪开杯盏，从案前站起身，问道：“既已答疑解惑，那殿下要不要与我一道去宽衣沐浴？”
　　闻濯朝他伸出手，“要。”
　　沈宓好心矮身去拉他起来，却被他故意拽进了怀里，抵在案前严丝合缝地厮磨了一个深吻，分开唇时水色纠缠，被他抬手抹去，揉了揉沈宓的后颈，“还要你同我说个实话。”
　　沈宓微愣，喘息渐缓，“什么？”
　　“你是不想任何人谋反，还是唯独不想我谋反？”
　　他的这种疑问在后面半句的加持下，果断变成了一种质疑，沈宓不知晓他是如何会斟酌到这里，皱了皱眉，“闻旻？”
　　闻濯继续道：“你好像不在乎自己做皇帝，也不想要我沾边，好像只要上头的人是闻钦，你总能多些耐心，这两年前后，你的衷心到底是给了谁？”
　　沈宓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这么不善言辞过，他哭笑不得，“你从哪里得出来的这种谬论？”
　　闻濯看见他嘴角的笑顿时有些不悦，报复性地凑上去咬了他一口，疼的沈宓一颤，连忙一巴掌扇到他肩膀上，痛骂道：“你属狗的吗！”
　　闻濯彻底沉了眼神，“你咬我的还少吗？”
　　沈宓不晓得他是真在拈酸吃醋还是为了些别的，抬手抵开他肩膀，从他和茶案之间溜出，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半句也没解释。
　　闻濯恼的不行，穿过屏风去捉他手脚，帮他剔了多余的衣衫，“你还没说。”
　　“说什么？”沈宓制住他乱摸的手。
　　他这么理直气壮，气的闻濯牙痒痒，“你说呢！”
　　沈宓有时喜欢他这样锲而不舍的恒心，有时又实在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的好，于是好声好气同他说道：“但凡我不想在天子脚下生事，与过往成个不一样的活法，便是对别人的衷心吗？”
　　闻濯不听他这样模棱两可的解释，硬是指尖翩跹地在他衣衫底下胡作非为，逼的沈宓脸色发红，恼然道：
　　“闻旻，你再胡闹今夜我二人就别待在一起了。”
　　闻濯终于噤了声。
　　两人一起入屋后的浴池，相对无言地靠在一处岸畔，他眼底的不痛快，在温和的水雾之中，也难以释怀。
　　沈宓将此情尽收眼底，心下却也明白，他今夜到底为何如此。
　　与他不同，闻濯生来从未觉得皇权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今夜也并非是质疑他的衷心——
　　他只是被这从前圈不住他的天地，变相囚禁地快要憋不住了，他生来流的是王室中人的血，就算再怎么无意皇权，却也不想被人压在权力的脚下随意拿捏试探。
　　他的手段谋略，远远超过那高位上的无数人，可哪怕他自愿鸟尽弓藏，也还是得不到那些人的理解和友睦。
　　他活着本无罪，但旁人若看他不顺眼了，觉得他的存在威胁到自己了，便要用尽手段逼他锋芒毕露，逼他拿起刀剑兵刃相接，去争一条本来就该是他的活路，去争一个史书上本该清清白白的名声。
　　他毫无过错，凭什么不能毁了这样的天地？
　　或许生灵涂炭，或许天下遭难，可只要他一人痛快，其他人如何有又何妨呢？
　　沈宓无法拿天下大义那样的责任去劝他，也不想用纲常礼智去劝他。
　　有的人生来被责任束之高台，从骨子里就明白高台之上有多苛磨。
　　有的人生性不愿受纲常束缚，只要不违背良心，不作恶多端，就没有必要非要去承担什么和自我牺牲挂钩的责任。
　　沈宓从未自私过，但偶尔，他很庆幸闻濯与他是两种不同的人。
　　他的那些不被理解的自我牺牲的道德绑架，虽然无悔选择，但他此生却再也不希望复历一遍。
　　“倘若你想，如何我都会陪你的，”他忽然启声，看着闻濯低垂的双眸，“我只是怕…今日我能够算得到的每一步，来日都会用血的教训让我肝肠寸断。我并不想劝你，闻旻，我也不是为了别人，我只是…”
　　希望达成一个最妥当的结果。
　　“说这些做什么？”闻濯附身过来，“我不过就是看不惯你因为君臣礼义，给闻钦那小子的所作所为找理由罢了。”
　　是么？
　　沈宓这回猜不到他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你的心思什么时候才会变得浅一些？”他又问。
　　沈宓愣着没有回答，下一刻却突然被他亲了一下，“别想了。”
　　沈宓被他在水中握住腰，下意识撑在了他的结实胳膊上，面前人倾占的动机让他无处可逃，可他被今夜诸事连累，又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只好撇过脑袋，转移话题问：“前几日，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闻濯退后半步，拉开了些距离，抬手弹了他一脸水，“也没给我说几句好听的话，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使唤人的。”
　　沈宓拂去脸上水痕，顺势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你说不说？”
　　沈宓脸皮薄，大多时候只能让他在自己心里悔悟，主动承认错误，倘若要别人怼在他面上逼他服软，那不仅不能达到效果，必然还会将他惹毛，挠下一身伤痕。
　　这样的性子固然就要另一方多些耐心去哄，但倘若拿捏了他的习惯，又能发觉他这样高傲的骨头底下，其他可爱的叫人想疼的东西。
　　闻濯既然打定了注意要捧着孤寒的月亮回家，那这些难题和欣喜，自然也成了他的情趣。
　　“不说，除非你挨一挨我。”
　　沈宓垂眸看了一眼，见他上前半步拉进距离，又把自己贴了上来，补充道：“今夜不过火，就用手好不好？”
　　沈宓就被他这一套吃的毫无回击之力。
　　等反应过来今夜形势紧迫，自己还这样没有底线地放纵他时，手背已然被他覆在手里，掌心徘徊摩挲的发烫、又隐隐作痛。
　　水痕从他俩人的指尖穿梭，带起一阵涟漪，他撇开脸想躲着不看，又教闻濯钳住下巴凑上来缠吻。
　　呼吸紧窒逼的他头晕眼花，腿脚都站不稳的向前方倒去，转而被对方轻车熟路地揽进怀里，洗干净身子抱上岸。
　　他大梦初醒地站在屏风后，乖乖地等着闻濯擦干他身上水痕，随即又被他抱起，转移到床榻之上，和衾而眠。
　　日夜相伴的温度不容他物，他神思回身，两人贴的严丝合缝，再装不下一丝二心。
　　沈宓懒得再同他计较，闭着眼睛靠在他怀中问：“殿下，现在能说了吗？”
　　闻濯笑了笑，启唇道：“方二在揽星湖遇刺当晚，便被他大哥方书白救下带出了城，近日一直都在京郊的一座庄园里养伤，其他消息都在庄内封锁，暂时探听不到，”
　　“另外查的那个池霁，身世户籍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此人心高气傲，最近这几个月在闻钦身边出了不少主意，并非是个善茬，”
　　他顿了顿，又皱起了眉头：“而且，他前阵子跟方二走的很近，似乎还合谋了些别的。”
　　——
　　作者有话说：
　　沈宓：我才是被拿捏的那个。
　　方书迟：冒个泡。
　　更新消息，随笔脑洞的更新情况，可以留意一下作者微博@池也池不冷


第132章 日沉楼（六）
　　方书迟在竹贤山庄昏睡的第七日，终于不是方书白亲自来给他送药，而是换了个仆从进屋服侍。
　　随着后背的伤口痊愈，他日益多了些精神，偶尔能够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喝的药到底起的什么作用。
　　看着低着脑袋的仆从奉上药来，于是霍然一把推翻了药碗，“方书白呢？”
　　他今日肯定是不在山庄。
　　但能在这里给他喂七日的药，肯定是为了拖延时间。
　　“主子出门办事，下午就会回来。”那侍从给出的答案所差无几。
　　方书迟起身，眼前忽而花白了一阵，他随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等了片刻才又重新看清面前景物。
　　低眸瞧着地上泼洒的褐色药汁，鼻尖苦涩的气味萦绕，他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药？”
　　仆从拾起地上碎碗的瓷片，躬身回答说：“是给公子治伤的药。”
　　方书迟冷笑一声，挪步向门口走去，那仆从却并没有阻拦，待他挪到门口打开房门，瞧见院子里的光景，才在他身后款款出声道：“公子倘若不愿在屋里待着喝药养伤，属下可以带公子到处转转。”
　　方书迟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好。”他应道。
　　竹贤山庄是避暑的好地方，七月炎热抵不过竹林碧水、冷泉飞鸣，清幽的山涧用山烟把人浑身上下都洗濯干净，连同昨日担忧一同随流水而去。
　　偶尔一阵鸟鸣持续，在枝桠上交互，振翅的响动穿过碧绿枝叶，冲往天际。
　　“我在这里待了有几日了？”方书迟坐在一块浑圆的石头上问。
　　“今日是第七日。”
　　他捏着脚边的石子往一旁山泉里扔，砸出一串串涟漪，又随着冒白的水花没入水底。
　　“我能走了吗？”他又问。
　　仆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还不能。”
　　“什么叫还不能？”
　　“属下只是听命行事。”
　　方书迟半晌没再提问，再站起身，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密林，“这后面是什么地方？”
　　仆从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抿唇，“属下不知。”
　　方书迟听完勾起嘴角，往前走了两步，“那里似乎有条路。”
　　那仆从不听他的，“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我好奇，你去帮我瞧一眼。”
　　仆从面露难色。
　　方书迟退后又坐回了那石头上，向他摊开两手，“你们灌了我什么药，自己不清楚吗，这山林灌木丛生，溪流遍地，各处都长一个样，就看一眼，还能让我跑了？”
　　仆从微微动摇，往前挪了半步，“那公子在此处等候，属下去探探路。”
　　他挪步往那片密林，身后静谧，只是还没走出去两步，后颈便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随之沉黑……
　　醒来时，山中林漏光影，约莫已经过了午时，他就趴在那块儿圆滑的大石头上，身旁在没见别的踪影。
　　人已经跑了不知道多远。
　　沿着原路赶回山庄，方书白已经办完了事情在屋里候着，见回来的只有他一人，面色略微难看，“他跑了？”
　　那仆从立马屈身单膝跪下，“是属下失职，还请主上责罚。”
　　“算了，”方书白叹了口气，“跑了就跑了吧。”
　　——
　　穿过山林之后，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方书迟顺着这小路下山，果然通往了几座含有人烟的茅屋。
　　他过去时，那家的小姑娘正在门前劈柴禾，十来岁的年纪，拿着看起来就足量的斧头，轻而易举能劈出木头清脆的炸裂声。
　　闻见人来，只缓缓停下动作。
　　她抬眸看了方书迟一眼，又打量着他身上被树枝划破的衣服。
　　似乎不怎么想搭理，瞧见他衣袖渗出来了血，也没有动容，转而低眸继续劈起了柴。
　　“请问，此处往京都怎么走？”
　　京郊地方杂，山林附近更是少有人烟，冒然让他撞上，也是赶了巧。
　　小姑娘听见他说话又停下了手中的斧头，清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稳重，“往东走，”她看着方书迟身上的血口又补充道：“不过很远，步行赶不到。”
　　方书迟愣了愣，看着她又从容劈起了柴禾，一时有些窘迫，心里把方书白骂了十来遍，才开口问道：“那你们平时怎么过去？”
　　小姑娘动作没停，“我家有牛车。”
　　方书迟从腰间取了块玉牌下来，“那我用这玉跟你换好不好，等抵达京都，你的牛车我依旧会送还回来。”
　　小姑娘往他手中看了一眼，见是白色透亮的玉环，顿时有了些兴趣，放下手中斧头向他走过来，拿起他玉佩放在光底下好好打量了半晌，低叹了声“真漂亮”。
　　方书迟刚觉得有戏，只见她又把玉环丢了回来，“有福气拿，没福气花，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方书迟心底咯噔一声，随之接住玉环，还想再恳求，又听她开口说道：“正好明日我赶趟京城，你若不嫌弃，先在这里将就一晚。”
　　方书迟当然不嫌弃。
　　＊＊＊
　　这几日摄政王府并没有什么动静。
　　贞景帝听了禀报面色如常，看向一旁池霁的眼神也多了些怀疑。
　　“这一场纠察至此，连摄政王府也没有幸免，这个结果，当真正确么？”
　　池霁俯首，“陛下不必忧心，忠主之臣自然经得起试探，经不起的恐怕也不是陛下能用的人。”
　　贞景半晌沉默，他便又接着说道：“不管是朝臣还是摄政王，都是陛下一人之附属，陛下就算再怎么下令驻兵，那也是理所应当，”
　　“倘若此次无事发生，良臣得证、皆大欢喜，倘若有事发生，陛下正好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彻底铲除朝中逆党，以巩固皇权。”
　　贞景帝抬眸，对着满目金殿辉煌嗤笑一声，“巩固皇权？这皇权仿佛支离破碎，谁都能上来踩踏一脚，可一到了显真章的时候，谁都不做这个出头鸟，独留朕一人坐在这琼楼玉宇之中担惊受怕，迟迟等不到尽头。”
　　他此言落地，殿外忽然贯彻一道雷声自天幕边缘劈下，炸裂了无数人的心神。
　　随即天色瞑瞑，乌云撵着晴空压低，晦暗浑浊，又一道雷鸣崩裂，天边扬起瓢泼大雨，俄而蔓延到长乐殿前，溅湿了丹墀。
　　声势浩大的雨点张牙舞爪地想爬进殿内，檐间坠落的雨线成幕，罩在殿前隔绝外界。
　　池霁漠然处之，依旧等着贞景帝出声。
　　“又下雨了。”
　　池霁点头说“是”。
　　贞景帝挪下御阶，自殿中穿过，停在殿门前。
　　“京都内巡防的禁军，吩咐人去撤了吧。”他吩咐完又问：“还有，方二如何了？”
　　池霁微抿唇，“锦衣卫已经派人去京郊搜查了两日，暂时还没有结果。”
　　贞景帝低叹了声，“那些行刺之人可查到了来路？”
　　池霁顿了顿，斟酌了片刻，才郑重道：“是…户部尚书顾大人。”
　　贞景帝显而易见地皱了下眉，又是一阵静默。
　　今日洪得良前去处理东厂诸事，并未跟在身旁，大殿里除了一个池霁，就只有新任的秉笔萧惊华跟随，不过方才听他们谈起政事，他自觉回避了下去，这会儿也没见身影。
　　“他手竟然伸的这么长了么，”他低笑，“你看，谈起纠察一事的决策，谁都怕死的不敢进谏，换了背后，暗刀子下的比谁都快。”
　　池霁默不作声听着没回话。
　　“朕给过他太多机会了，”贞景帝又叹，“不识抬举的东西，罢了。”
　　池霁听出他言外之意，略有惊讶，不过也还是没出声，只是看着他转身又挪回了殿前龙座，唤来了萧惊华，让其拟笔诏令——
　　拟的，自然是如何处置顾枫眠的诏令。
　　池霁不便久留，便请命告退，回了翰林院修撰今日朝中之事。
　　……
　　酉时初，解令京中巡逻的禁军，以及顾枫眠被令处死的消息，被一同传往宫外。
　　消息核实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
　　顾府上下连同这天色一起陷入阴沉风波，原本在衙门当值的顾豫也听闻了消息赶回了府，是时，顾夫人都快没哭断了气。
　　想去求往日来往的官员，却被人家拒之门外，唯一交好的礼部，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举家传信送往宫中，请求顾妃向贞景帝求情。
　　可今日长乐殿的大门紧闭，由东厂之人严格在外把守，任何人都不许求见。
　　顾妃拖着本就没有修养痊愈的身子，跪在殿外的雨中，直至昏厥也没有见到贞景帝一面。
　　顾氏之人彻底没了辙，只能等着顾枫眠处死之日——
　　“宫里的人传信说，行刺方书迟的刺客就是他的人，这一把，他是玩火自焚。”
　　沈宓正立在窗前，摆弄着淋湿了的鸽子羽毛，用怀里的帕子替它擦了擦水渍。
　　“总觉得他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闻濯撤走他手中的帕子，给他换了个干净抹布过去，边不满道：“擦我且都没这么讲究，给它用什么帕子，用块抹布得了。”
　　沈宓动作微微一顿，从善如流地接过了抹布，接着前文顾枫眠的事继续论道：“可以确定的是，联合世家造事，肯定有他的份，只不过在方书迟这一环上，他们那群人里不巧出了岔子。”
　　闻濯笑了笑：“你猜想是谁？”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我的山居生活好像结束了，又好像不完全。
　　感谢支持，求求海星啊宝子们！


第133章 日沉楼（七）
　　池霁夜半下了诏狱，顾枫眠连同纠察一事被处置的朝臣都暂时收押在了这里。
　　穿过重重牢房抵达最深处，他看到了昏暗光线里，坐在窗口底下淋着斑驳天色的顾枫眠。
　　他瘦了许多，囚衣破烂，浑身脏污，头发也乱糟糟的像团杂草，半点再瞧不出往日风光的模样。
　　“顾大人，好久不见。”
　　闻声，顾枫眠身形微动了一阵，却没有回过头去看他。
　　池霁吩咐衙役打开了牢房的门，遣散旁人后，从容走了进去，看着他年迈将垂的背影接着说道：“陛下拟旨处决你的消息，想必狱卒已经告诉过你了，行刑之期在八月初一那日，其实本可以更早，只可惜今日外头又下起了大雨，不知什么时候会停，陛下以城中水利建设为重，不想在这个节点上见血腥，才延期廿日。”
　　顾枫眠继续静默，仿佛已经老死成一段枯木扎根地底，与这一方牢房融为一体。
　　池霁走近半步，斜睨着眼眸再次出声，“你不该杀方书迟。”他冷冷道。
　　顾枫眠忽然从他这句话中回过味来，扭头狰狞看了他一眼，“你在意他？是你告发的我？”
　　池霁笑了一声，并未正面回答顾枫眠前一个问题，只是模棱两可地接着说：“是啊，是我向陛下举谏你在皇城内行刺朝廷命官，所以他才会这么果断要将你处死。”
　　顾枫眠听完气氛的手指抓地，呼吸都重了不少，凝神默声片刻，猛然扭曲着面孔窜起身朝他扑过来——
　　却教他眼疾手快地闪身躲开，由着他白白栽到了满是杂草的地上。
　　“顾大人，”池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省着点力气吧，且还有一个月的日子要熬，提前死在狱中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顾枫眠手指发狠收紧，带着地上的泥土嵌进掌心，他恶狠狠地抬头看着对方那张艳丽却充满轻蔑的面容，咒道：“池自贞，你居心歹毒，迟早会不得好死！”
　　池霁笑了笑，“我如何死，怎么死，哪里用得着你一个比我先死的人操心呢。”
　　顾枫眠忽然好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一点机会，跟面前这个不择手段的人玉石俱焚，于是奋起一股力气伸长了脖子向外高声呼喊，“我要见陛下！来人！我要见陛下！我还有话要说！我要揭发——”
　　“啊！！”
　　他被池霁猝不及防地一把抓起了干枯的头发，被迫咽下喉咙里那些妄言，只能发出野兽一样的痛呼。
　　“你以为见了陛下，他就会听你说的？”池霁不屑地松开手，抬脚踩上了他的脑袋，“你以为你是谁？世家的风光和地位早没落了，你我都不过是一丘之貉，何必时时把自己摆的那么高贵，”
　　“你以为我与你合谋，便是等同于屈附在你的脚下，任凭你差遣拿捏？”
　　他嗤笑，“你忘了满朝各流文武的对立是怎么缓和的了？忘了你那个废物儿子的官职是怎么来的了？你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心里没个底吗？”
　　“不要必我把话说的难听，满朝旧臣，怎么他姚清渠、方观海、苏时稔能入内阁，官居正一品，而你却不能，你以为是帝心有意偏袒，可你也该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世家的殊荣只不过是给了别人，没落到你头上而已——”
　　“你闭嘴！”顾枫眠红着眼狰狞道。
　　“还以为是尚书书任你差遣的时候呢？”他神情讥讽，“闭嘴？顾大人现在有什么资格对我颐指气使？别忘了你府上的一家老小，他们总该还有后半辈子要活吧。”
　　看着他神情黯淡，眼眸深深垂了下去，池霁终于达到目的一般松开了他的脑袋，缓缓蹲下来，“你总是不知好歹，死到临头，也还得别人捏着软肋来威胁。”
　　“我求你！我求你，只要你放过顾府的人…”
　　“这个好办，”池霁抬手替他拨开糊在脸上的头发，“我再问你一件事。”
　　顾枫眠连忙拱起身体，抬眸看着他，“你问，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池霁拍了拍他干的树皮一样的脸，“你那晚派去刺杀方宿和的人都是什么来路？”
　　“是我之前养的私卫。”
　　京都中人似乎有不少这种豢养私卫的路数，只是渠道一直不为朝廷所知。
　　“你是怎么瞒过东厂纠察的？”他又问。
　　“这些人并没有户籍信息，一般会有人专门监管。”
　　“什么人？”
　　顾枫眠沉默一阵，才艰难道：“兵部。”
　　“你们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利用职位私干这档子事！”
　　顾枫眠没有接话。
　　恐怕朝廷内部腐蚀已经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而他们一直没有太大的动作，为的不过是将这雕梁画栋都啃噬干净的时间而已。
　　“你现在手里的私兵还有多少？”
　　顾枫眠摇了摇头，“还有一百，不过现如今我死期将至，兵部的人会替我接管那些私兵。”
　　“参与兵部这件事的还有谁？”
　　“我们都是单独会面，其他人的信息并无权干涉，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去过问，兵部已经变成了一把毫无准头可言的凶刀，你若冒然上门，不但会让你自己陷入险境，还会连累将一切都透露给你的我，”他微顿，解释说：“你知道，我还有一大家子人都在这世上。”
　　池霁微微抿唇，“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顾枫眠，觉露出了面上这张艳丽皮相底下的真实情绪，轻声问道：“方书迟当日，到底是生是死？”
　　——
　　夜里雨势陡然瓢泼，浇透了山林，茅屋上头盖的几层草席也开始被逐步击破，丝丝点点从房顶滴下水来。
　　屋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口锅，还都旧的瞧不出本来模样。
　　屋里点了盏灯火，方书迟就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熟练地在角落找出来些能接水的器物，放在漏水的屋顶底下盛着。
　　但随着雨势变大，漏雨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屋里几乎没有再能盛接的器物，床上几处都放的挤不下人了，两个人只好拿草垛找了个不漏雨的地方坐下，守着一盏微弱的灯火，大眼瞪小眼。
　　“你爹娘呢？”方书迟没忍住问。
　　小姑娘神色淡然，“我没爹娘。”
　　方书迟沉默一瞬，略微有些动容，又问，“那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小姑娘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方书迟换了个交流的方式，“其实我也没了爹娘，而且一个人住了很多年。”
　　对方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就算心底再怎么防备，也该知道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爹娘开玩笑哄人，于是心下恻隐，微微抬眸多看了他一眼。
　　方书迟冲她笑了笑，低头解下了自己腰上的玉环，在昏暗的光线中朝她递去。
　　小姑娘歪了歪头：“？”
　　“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唯有这一件还能入眼，”他抬眸望了眼屋顶正在往下滴的连成线的雨水，接着道：“夏季雨水来势汹汹，且不知晓何时才能停，恐怕接下来几日，都要你好心收留。”
　　小姑娘随意扫视了一周，望着满屋漏的雨水，“一间破茅屋而已。”
　　方书迟看着她笑了笑，“一只花不出去的玉环而已。”
　　从白天看她在光线底下盯着玉佩的眼神，方书迟就知道，她喜欢这玩意儿。
　　小姑娘正是爱漂亮的年纪，没道理会不愿意怀揣这种洁白温润的美玉，得感慰藉。
　　他将玉环放到她掌心，自然而然问，“我姓方，在家排行第二，别人都叫我方二，你呢？”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是被发卖的途中逃到这处山脚的，茅屋不是我的，床也不是我的，那时候只听他们叫我‘小瘦马’。”
　　方书迟皱眉，“你还记得是谁发卖的你么？”
　　小姑娘一阵静默，并未回答。
　　方书迟已然从她神色里猜到了答案。
　　“你念过书吗？”
　　方书迟点头，“念过。”
　　“那你帮我取一个名字，这玉环我就不要了。”
　　方书迟没有接她递过来的玉环，抬眼往了眼屋外、夜色中都如纱衣一样的水雾，浓浓裹着茅屋周遭，只是低眸抄起一旁的木棍，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英”字。
　　“这个字，念英，诗经上有‘英英白云，露彼菅茅’，是说云雾沾湿芦草。”
　　小姑娘目光直视着地面那个字，低低念道：“英，英英白云…”她反复回味，又低低弯了弯嘴角，“真好听。”
　　方书迟冲她笑了笑，“英英，还不困吗？”
　　英英眼眸微闪，后知后觉应了一声，“不困。”
　　好似取了个名字之后她便有了人气，防备也不比先前那样重，与方书迟坐在烛火前，说了许多有关于这座茅屋的事。
　　她在这里住了有半年，怕那些发卖她的人找她，就一直没挪地方，偶尔拉着牛车进城乞讨些银子攒着，以备日后逃命。
　　平时也只靠野菜和山上的野味饱腹，虽然纤细的胳膊腿看着一掰就折，实则她力气大的很，弹弓也打的不错。
　　不过屋前屋后光的什么都没有，方书迟也疑惑，“怎么没见你的牛车？”
　　“牛车还要从这里走出去三里地才能见到，我放在一个农户家里，偶尔到进城的时候才会上门去牵。”
　　所以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不管他。
　　“你不怕我是坏人？”方书迟问。
　　英英看着他认真地说：“一条贱命而已，就算你和那些人没有找上门，我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方书迟看着她清秀的面庞，一时多了些温情，“你心胸豁达，却也要睡觉，你若不相信我，便抱着斧头睡。”
　　英英没搭理他，随便在角落找了个地方靠着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屋漏偏逢连夜雨，始终不见停。
　　……吆吆吆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其实田园生活也不错。
　　注：“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出自《诗经.小雅.白华》
　　英英：轻盈明亮的样子。
　　古代“瘦马”多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在七八岁之时，被人口贩子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秦楼楚馆，以此从中牟利。因贫女多瘦弱，“瘦马”之名由此而来。
　　求波星星~


第134章 风云涌（一）
　　这场雨幸在天公留情，只下了两日。
　　第三日天色放晴，街道如新。
　　自阆州快马进京的驿使来报，阆州疫病爆发，请求朝廷火速增援。
　　事情紧急刻不容缓，贞景帝当即下旨拨银两百万，派遣太医院属三十人，连同六部之中好几位官员，由锦衣卫左镇抚使宣周护送赶路，必要在三日之内赶到。
　　路上途经京郊，队伍忽被一辆牛车拦住。
　　锦衣卫镇抚使宣周起身下马，远远瞧见那牛车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那个从车上跳下，快步向他走了过来。
　　临到跟前，只字未言，抬手稍稍掀开头上的破烂斗笠，朝他出言：“大人，方便说几句话么？”
　　宣周一时震惊不能言，被身后锦衣卫所同人喊了一声，才冲队伍摆了摆手，让稍作休息，转身便随方书迟闪到牛车侧旁，遮住了两人大半身形。
　　方书迟这才将斗笠掀开一半，“宣兄，别来无恙。”
　　“这话该是我问你，”宣周往他周身打量了几眼，望见他衣袖上被树枝刮出来的血迹，眉头紧皱不下，“你这伤势可有大碍？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你怎么会在京郊？”
　　“宣兄，”方书迟拍上他的肩膀，“此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难以概括，眼下我已无碍，你就别操心了，不如先跟我说说，你们这么多人是不是正要赶往阆州平抚疫病？”
　　宣周点了点头，“你听到消息了？”
　　方书迟摆手，“猜到的，水灾之后没那么好赈抚，倘若无事，姚大人早就回京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来一事，“对了，我没在京都这几日，朝廷什么情况？”
　　宣周脸色一阵难看，“方兄，跟你一样，我也三言两句同你解释不清楚。”
　　他说完，听见侧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连摸上腰间转过头去看，发现是个头发杂乱的依稀分辨得出性别的脏脸小姑娘，“这是…”
　　“这是英英，我此行多亏了她肯搭救。”他还不确定方书白到底在其中干了什么勾当，旁人问起，下意识没有坦白竹贤山庄那些事。
　　他看向宣周，“宣兄，不宜久聊了。”
　　宣周反应过来看向身后有些焦急的队伍，解释道：“情况紧急，陛下让队伍三日内赶到。”
　　方书迟点了点头，“此去一路顺风，回来梅苑摆酒，等候宣兄光临。”
　　“一定，”宣周冲他笑了笑，又看了眼他这装扮和旁边的牛车，指了指自己的马，“你稍等。”
　　他转身重回队伍，不顾属下疑惑的目光，径直将自己的马匹牵出，走到牛车跟前，又在包袱里掏出几两银子，递给方书迟，“京城离这里还有些距离，路上泥泞，骑马走快得多。”
　　方书迟接过银子，却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缰绳，“银子就够了，前方还有驿站，那儿肯定有马匹，你这枣红大将，还得留着赶路呢，就别操心我了宣兄。”
　　宣周收回手：“好吧，京中顾枫眠已经伏法，暗地里却也不大太平，你若回去，切莫再独自露面。”
　　他谈起顾枫眠伏法之事，方书迟隐隐听出来不止结党营私这些，好像还有别的，但当下不便再与他多叙，便忍住了满腹疑问，催他赶紧赶路。
　　“宣兄，千万珍重。”
　　宣周翻身上马，“你也是。”随即朝队伍招手，让他们朝着大路继续前行。
　　——
　　与宣周会面的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已暗。
　　方书迟与英英乘着牛车到了京郊可供落脚的一处驿站，也就是上回从白叶寺山上下来途经的那处。
　　这次正好马厩里也有空闲马匹。
　　此时若是骑马赶路，在宵禁之前肯定能到京中。
　　他向驿差买了马，转身瞧见英英坐在牛车旁边埋着面，拿着树枝在地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牵着马过去，“牛车还要吗？”
　　英英点头：“怎么可能不要。”
　　方书迟又问：“那先放在这里，等我们进京之后，我派人来取行吗？”
　　英英抬眸看他，“你要带我一起回去？”
　　方书迟摸了摸她的发顶，“你不想吗？”
　　英英纠结地又埋下了头，手指绞着身上破旧的布料一声不吭，隔了半晌才低低道：“真的吗？”
　　“真的。”方书迟说。
　　他们把牛车暂时拴在了马厩旁。
　　随即一前一后乘着马匹，乘着夜色里的灯火，直往京城。
　　……
　　梅苑大门放人通过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池霁在京中新置的宅子里。
　　不过也不止他这一家，京都不少暗地里盯着梅苑的人都获悉消息，听闻方书迟平安无事回府了，满腹狐疑。
　　满京城的官差禁军找了他七日毫无线索，结果却是他自己毫发无伤地回了自己府上，半点消息也没有。
　　好在这令人琢磨的一夜过去，翌日满京都包括皇宫里的人都知道了方书迟平安无事归来的事情。
　　此事说重不重，却引得贞景帝从宫中派出了太医登门问候，还送了一根百年老参滋补。
　　众臣品味过来这位在御前当红的势头，即使失踪多日也没有丝毫消减，紧跟着贞景帝之后，也纷纷带了礼上门探望。
　　朝中与方书迟交好的官员屈指可数，但这日梅苑里热闹的像是要过节，好不容易以养病之由送走了诸位贵客，他又回想起来，今日连沈宓和摄政王这种不按照常理办事的贵客，都差府上侍卫送了礼过来，却还有人连场面姿态都没露。
　　他立在门前发了半晌愣，恍然听见有人喊他，侧过身看去，收拾干净换上新衣服的英英，头发绑成了个双丫髻，正站在廊下叫他，“方二，我…”
　　她还是纠结地揪起了衣服，将衣面揪的起了褶子，又十分心疼地想要捋平展。
　　方书迟抬步向她走过去，停在她面前，“别叫方二，叫哥哥。”
　　英英抬眸看着他，眼底全然是紧张和纠结，依旧轻声喊道：“方二。”
　　方书迟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你不叫就不叫吧，别拘束，就当你有了个新家。”
　　听他这样说，英英才放松片刻，脑海里想起来今日见到的那些人，又皱起了眉头，“方二，你是做官的吗？”
　　方书迟点了点头，“是。”
　　她抿了抿唇，“你做的官是不是很大？”
　　方书迟又应了一声“是”。
　　“方二…我有些怕。”
　　她只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时之间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从无人问津到往来鸿儒络绎不绝，她在这不属于她的方寸之地，头一次感觉到了人际带来的手足无措和慌张。
　　对她来说，她只不过是收留了一个从山林中滚下来的笨蛋方二，她只认识方二。
　　可面前这个，是眼前阆苑仙葩的主人，是那些人口中的方大人，她不认识，却又熟悉。
　　“别怕，你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小瘦马’，你是方英英。”
　　方英英点了点头，没多久停歇，又忽然抓紧了他的袖子，本来逐渐缓和的眼神变得局促起来，“方二，有人来了。”
　　方书迟慢了半拍，抚着她的肩膀转身，一眼望见站在庭中月色底下、满身曝寒的人——
　　池霁身旁的那树枇杷花开的很好，丛绿之中白色的花片缀在上头垒成牡丹样，花瓣温润软糯，像是糖糕做成的点心，在夜色之中显得突兀又不太真实。
　　他就站在树底下，静静打量着他们。
　　来了不念，念时不来，方书迟总算知晓了为什么人会口是心非，他隔庭与他相望，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或者说，他有些话该说，说出来却不好听，而有些他不该说的话，本身就没有必要说，说了也是徒增烦恼，还不如无论如何都闭上嘴。
　　于是隔着半片庭院遥望，行止言失。
　　“听闻方大人带伤回京，池某特来探望。”
　　方书迟微张了张唇。
　　他回京时可没传出带伤的事情，况且后背上那一剑养了这几日，也好了大半，行动之间毫无破绽，旁人应该轻易瞧不出来。
　　可姓池的却一语道破。
　　他看着庭中的人忽而凝了凝眉，“是你派的人吗？”
　　回来待了一日，他也听府中管事说了京城中近来发生的诸事。
　　此前他遇刺之事被上头的人拿来做幌子，明里是为了追踪他的下落，暗地里实际是为了在京城内部布兵，试探满朝文武的立场和摄政王府的忠心。
　　原本这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因为纠察之为进行的有些过激，而发生的一件普普通通的寻仇事件。
　　现如今了解原委，认清他在这里头起的作用、能达到的目的了之后，他才知道，他不过是被人计算，成了这一盘棋中，最关键的一手。
　　而下棋的人，除了他那不明目的就药了他七日昏迷的兄长方书白，还有他一直忠心耿耿替其操事的贞景帝，最后还有，这庭中曾与他肌肤相亲的池自贞。
　　或者说，他才是这棋盘里头，指点江山的主谋。
　　池霁听他话里，猜到他误会了什么，却没有出言解释，忽然上前半步——
　　只见方书迟立马将他身旁的小姑娘拦到了身后，冷眼盯着他道：“池自贞，别再往前了。”
　　别再往前了。
　　池霁被他足够冷漠的声音制在原地，看了眼他护着的方英英，“你认为我会派人去杀你？”
　　方书迟长身立在檐下与他对峙，反问：“你凭什么不会？”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明明是你说的两清。
　　（放心，英英是个助攻。）
　　求波小星星！拜托啦！


第135章 风云涌（二）
　　有些人在平地造起风波的天赋一骑绝尘。
　　他或如一颗跌入水面的石子，扑开圈圈涟漪没入水底，既让人尽入眼里，又让人如鲠在喉。
　　抑或说的再直接发聩些，他如尘世中纷纷碌碌的一粒微尘，起初只是呼吸间融入心底，而后随着来往烟尘越卷越沉，终于硌在血肉之间，变成了一粒会磨出沉痛的沙砾。
　　而能够有此造化，皆来自受苦之人妄自以为的“不过露水情缘”，“不过红尘一眼”，“不过大梦一场”而已。
　　方书迟扪心难能自问，他在无声处输的无声，如今能够人尽皆知的，只有口舌之间的快意与赢。
　　他看着站在庭中哑口无言，神情忽闪过一抹错愕的池霁，心下好似被那粒石子翻搅成了一团。
　　他皱眉，既是不满池霁仍旧想往前的动作，又是不满自己快要按耐不住的本心，可他只能怨恨自己。
　　“池修撰，你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请回吧。”他一字一句咬出声响，自己耳边却恍然一瞬变得朦胧，喉咙梗塞在话音落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池霁并不怪他误会行刺之事，只介意他这副不论真相就把事情按在他头上的态度——
　　像是认定了他本性恶劣。
　　可他对他，如何敢用恶劣二字来形容。
　　“怎么没有，方大人执言是池某派人刺杀的你，那敢问大人可有确凿的证据？”
　　方书迟听完又觉得，他眼底腾然的火苗，似乎又不是因为自己戳破他所作所为的举动，而是因为别的。
　　他想仔细看，可有很快反应过来不该再继续了，于是握紧了手指，语气轻飘飘地说：“没有证据，是我一时失言，今日身体不适，就不招待池修撰了，请回吧。”
　　“失言？”池霁闻言神情郁郁，眼眸低垂，月色压在睫毛之上，照出一片阴影，显得整个人都有些阴鸷，“大人因何失言。”
　　他今夜，不得到想要的答案，看来是不会走了。
　　方书迟低叹一声，“我背上的伤，除了行刺之人，根本无人得知，那么池修撰又是从何而知？”
　　在他眼里，他二人之间短暂的平和，都是对方处心积虑做出来的假象，哪怕做完了一场世间最癫狂的情事，那也是对方趁着水到渠成，白捡了个便宜。
　　池霁并非对他有过真意，更不会为了他去寻找当夜刺杀之事的真相。
　　他只会一次又一次轻飘飘地出现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碾过、硌过、刺过他心底的血肉，让他疼的出不了声，作不出态，让他无比后悔当时垂柳之下惊鸿一面，那邀琴作赌的撩拨之举。
　　他真的太懂得怎么能让人心软，也太擅长怎么教人疼。
　　池霁面对他的诘问无声低笑，满心有无数理由和解释之辞，在触及到“顾枫眠”三字之时，陡然变成一堆毫无冲击力的文字，被心底更重要的大业所建起的高墙，一字不漏地挡在了动容的外围——
　　让他有言说，却无勇开口。
　　洋洋洒洒的满腹不愤和怨怪，在这样澄澈的月色里落幕，只变成一句不轻不重的“不是我。”
　　说解释的是他，欲语还休的还是他。
　　中庭不过几步之遥，方书迟此时来看，他们却仿佛隔了一万个星汉当空——
　　好像这辈子，都要从此赶不上了。
　　他喉头梗的发闷，握着泛白的指节几经流转才道出一声“好”。
　　可这声好，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好在哪里，回答了对方哪句。
　　他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
　　池霁似乎看出他内心龃龉，不忍再相逼，款款往后退了两步，又站在了先前玉兰树的那簇白花之侧，被树影拢去半身月光。
　　“无论是纠察之事，还是摄政王府的事，还请方大人都不要再插手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人好自为之。”
　　方书迟听完神色再不见隐痛，冷冷道：“我自心发省，无愧君臣，无愧兄友，行之有道，得之所厚，就算于他人而言是危墙之下，可我偏信本心，来日哪怕穷途末路，我也必手执刀剑，取反佞之命，此言，也还望池修撰牢记于心。”
　　池霁没有再与他多辩，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出了庭院，没入院墙回廊里，全然不见了身影。
　　方书迟盯了良久，视线模糊之际松出一口气，塌下强撑的双肩，狠狠按了把把眉心。
　　“我不喜欢他。”方英英在他身后说。
　　方书迟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也不喜欢。”
　　英英仔细琢磨半晌，抿了抿嘴唇，问道：“那为何不直接装病躲进屋里？”
　　是啊，那为何不直接装病躲进屋里，还非要与他立在原地，苛磨无比地对着一句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徒增烦恼呢？
　　＊＊＊
　　禁军围城之事有了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
　　虽然闻濯并不想去争抢什么，却也不喜欢别人不知好歹的把心计耍到他的头上，于是贞景帝撤兵之令下达的第二日，他便试探性地往上呈递了领地离京的折子。
　　等了两三日，终于在今日有了消息。
　　不出所料地还是老样子。
　　贞景帝让内阁驳回奏章，亲自带着洪得良莅临摄政王府，送了许多安抚的金银珠宝名贵书画，又与他对坐案前，四两拨千斤地卖惨了大半个时辰，将近来乱七八糟的诸事都搬了出来博得同情。
　　闻濯嫌他烦，差不多时候便搪塞几句送了客。
　　这回沈宓并未旁听，兴许他是怕再次发生上回那样剑拔弩张的场面，于是提前挪到了别的院子。
　　待贞景帝彻底离开后，才慢悠悠地现身。
　　“你不如猜猜他怎么说的。”
　　“无非千方百计让你不离京，”沈宓抱着个半个石榴剔着里头的晶莹果粒，边漫不经心道：“你不在京城坐镇，他肯定是要怕的。”
　　闻濯愣了愣，忽从他话里品出来一股膈应人的东西来，“我不在，倘若世家和寒门勾结起来要反，便没人能给他兜着了是不是，你好会扎我的心呐沈序宁。”
　　沈宓捻着一粒石榴籽递到他唇边，似乎要作弥补，他却张唇一口咬住他指尖，深深含了半晌，满腔温润卷的沈宓骨头都发了酥。
　　“闻旻！”他愠怒，眼底却尽是春色。
　　没有比他这副似撩非撩的情动更难让人坐怀不乱的了。
　　闻濯凑身过去，唇间裹着几颗石榴籽喂他，遛的他气喘不停，又松开他下巴，“沈序宁，我好委屈。”
　　他确实应该委屈。
　　世家跟寒门动乱的奸党联合，想要推翻朝廷自己做皇帝，他一个虚有头衔的摄政王夹在中间惹得两方不得安宁。
　　倘若他能够先发制人，着手铲除那群奸党，那势必会暴露自己的所有后路，也会惹得贞景帝这个心怀鬼胎的皇帝更加忌惮。
　　倘若他同世家一起反……
　　这条简直就是在诱导他行大逆不道之举。
　　可虽然他的本性并不受纲常束缚，他面前却又有太多因为纲常之礼，而站在世风之下以身作则，主动为这个世道的规束顺行，而牺牲自己的人。
　　用沈宓、苏时稔之流最痛的法子去博得他的一方安稳，他实在难能施行。
　　况且，奸党之所以被称为奸党，那么无论在谁的朝廷，都无法否认他们曾为奸佞的事实。
　　就算令行禁止，恐怕来日之朝廷，与今日相比，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左右为难，进退失据，只能将满腔怨恨藏起来，独自接纳和豁达。
　　不由得也开始怨恨起做人的道理来——
　　这万千世道里，想要对得起别人，就会对不起自己，想要对得住自己，势必会对不住别人。
　　怎么会这么难呢？他无声发问。
　　沈宓伸手搂住他，双手圈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托在自己文弱的肩膀和胸膛上，抚慰般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你不必非要琢磨出一个正确的道理来的，有很多时候，放下那些太过磨废脑筋的心思，才能真正看清眼前的形势。”
　　闻濯揽得他更紧，“那你说一说，你看清的是什么？”
　　“现如今世家折了顾氏，以及与他交好的吴氏，季氏并不参与朝堂，难以与他们为谋，方氏二子之间具体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再怎么看，他们都在吃亏。虽你我心知肚明他们暗里的勾当，可他们事实上并没有任何要反的迹象。”
　　“什么意思？”
　　沈宓笑了笑，“三方稳固的道理你没听过吗，皇帝，摄政王府，世家，只要三方一直不动，眼前谁先动都没用，”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或许，前阵子闹出来的东厂纠察和把权之事，只是因为我们知道的有关世家背后的那些事，陛下也差不多都查到了，所以才会行使险举，在世家野心彻底造作之前，把他们在朝中扎根多年的权利系统，慢慢交给东厂把控。”
　　“到底是世家腌臜先动摇了皇帝的心，还是皇帝之举迫使世家生了反心，这二者之间，你又怎么知道谁先谁后？”
　　“不管先后，”沈宓正色道：“倘若这二者之间无事倒也罢，倘若有事，摄政王府必须按兵不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谁是鹬，谁是蚌，谁又是渔翁实在很难把握得清，除了按兵不动，别无他法。
　　“所以呢？”闻濯问。
　　“所以如若你眼下困顿始终不得解，说明只是还没到拨云见日的那个时候，等到时机成熟，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闻濯满腔烦恼被他转移了大半，却又哭笑不得，“总觉得这样想太过安不思危。”
　　“那也好过你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闻濯沉默一阵，拉着他躺在竹席上，“你既然神机妙算，那不如再同我宽宽心，”他侧首看着沈宓问，“照眼前形势来看，我还要等多久？”
　　“怎么还成了个急性子，”沈宓翻身撑到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方才说了那么多，没半分开怀么？”
　　闻濯怕他身形歪斜，下意识着手撑住他腰，“我怎么可能不急，京中有你，我喜忧参半，更该怕…”
　　“别怕，”沈宓打断他，顺手解开半挽的发髻，如瀑情丝都拂过他脸庞，冰凉又似细雪，俯下身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低声问：
　　“今日石榴甘甜，你要不要，在这里画一枝石榴花？”他指着自己胸膛说道。
　　……
　　作者有话说：
　　沈宓：我的设定一直都是清冷美诱受。好比，月亮沾了红尘。
　　注：龃龉：道路艰难。
　　求波小星星！


第136章 风云涌（三）
　　七月末，天象炎炎，酷夏当道。
　　沈宓以探病之由亲自登门拜会方书迟，带名贵药材如许，移步中庭院落一方玉兰树下，与其对坐品茶。
　　梅苑里的院子背阴，素来难得光线，故而草木盛景来的比寻常的花草要晚上一阵子，不过近来颜色尽情绽放，也该撵上结果的势头，往那层层翠云间瞧去，糯白的花片边缘也开始有了泛黄的迹象。
　　院子里的小姑娘贪玩，改不了从前爬山上树的习惯，哪怕穿着精细裁剪的锦缎制成的襦裙，也非要试一试这棵亭亭玉立玉兰树是否能够难得倒她。
　　爬上去登高望远，看京都街道参差错落的院墙，透出稀疏的枝叶去看天边那刺眼的光芒，闻着清香采素朵，一一抛下去，如同下雪一样全数落到底下的人身上。
　　昨日有传授功课的先生教道：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
　　今有方英英独家开创：抛花赠金玉，一身都是雪。
　　所谓方书迟，眼下在她心里，什么都好，怎么都算是金玉。
　　树下二人原本还不知晓头顶绿枝交错里藏了个古灵精，直到这白玉花朵的纷纷坠下，才抬眸起望，看见里头一抹碧绿衫裙影。
　　方书迟当即站起了身，照着平时愠色那般唤“方英英”，却不得她悔改，反而单手把着粗枝伸着脑袋往底下，去瞧桌台上的另外一个人。
　　待那人玉面回顾，与她轻轻交汇一眼，在她脑子里陡然激起叮当一声脆响——
　　她魔怔一般迷蒙了一阵，接着手脚开始发软，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眼看就要抓不住树枝，急的方书迟伸手一把将她拽下，护着送到平地上。
　　站定，恶狠狠屈起指节敲在她脑袋上，又凶巴巴地把她批了几句，碍于庭中还有客人在场，便没有多训，推着她的肩膀让她回屋去抄诗。
　　方英英硬是在他那两记“栗包”下彻底清醒了过来，挨批时还不忘抬着眼睛去瞧他身后坐在桌台前的那位，面前金玉什么的她早抛了个干净，只想着要再仔细瞧瞧这位“稀客”。
　　“好了方二，明日我定然再多抄一倍的书，今日燥热，外头蝉鸣吵的我难以静心，不如就放我自在一日，好不好？”
　　她这阵子读书还算读的不错，虽然平日里上蹿下跳的作风还是从前那副老样子，但脑子里已经记了不少东西，谈吐之间也开始文绉绉了起来。
　　偏信书，不如无书，这个道理方书迟先前与她说过，所以在府也从来没有限制她活动的方式。
　　只怕她自在过头，天不怕地不怕地跳上高树，摔破了胳膊腿和脑袋。
　　更别说今日这样有客在场的时机了。
　　方书迟面色无奈，“那你上街逛吧，别回来的太晚。”
　　方英英摇了摇头，“我不上街，我就在这儿。”
　　不止见识，她如今胆子也大了不少，许是方书迟待她从不设限，让她释放了从前山野间的天性，面对外人和新鲜事物时，她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无知和好奇。
　　于是适应一阵，就开始正大光明地看着沈宓打量起来。
　　嘴上在与方书迟打太极，心里却想到：这人难道是方二请到家里来的一位神仙？他是男的吧？可世上哪里有男子长的这样勾人心魄又疏影清浅的，还有他看人的眼神，怎么能够那样冷又那样好看。
　　方二已经够好看了，他竟然比方二还要好看，跟上回见过的那个姓池的什么比，竟然还多出了些虚无缥缈的仙气儿。
　　方英英又晕乎了。
　　被方书迟拖到桌台上，带给人看：“这是我义妹方英英。”
　　方英英此前从来不知羞涩为何物，哪怕大半夜与方书迟一个男子躲在破茅屋里避雨，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小姑娘的事实，此刻被眼神这人温温柔柔瞄一眼，竟身心变得腼腆，低低地补充一句说道：“‘是英英白云，露彼菅茅’的那个英英…”
　　看，这样是不是就比单独念出来更好听了。
　　沈宓失笑，犹如月色之中绽放的白玉昙一样清颜乍露，惊艳眼前。
　　英英看了一眼就有些胡言乱语，“你当真是人吗？”
　　方书迟当即满头黑线，心道小崽子一眼没看住，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骂起人来了。
　　随即拎着英英领子，将她挪到一旁，又给了一记‘栗包’，“人家又没得罪你，怎么还出言不逊？”
　　他少年时期算是个无父无母无兄弟的孤寡小儿，平地长起来全靠书里读的那些大道理，没让人教过应该要怎么长。
　　现如今没成家就带了个顽劣程度跟他从前差不多的孩子，头疼的要命，怕是个姑娘不好管教，又怕拘束了她的本性让她感觉寄人篱下不自在，偶尔骂一骂打一打，跟男孩子一样养了，才能让她听话。
　　这样倒是让他想起了顾豫那小子。
　　不过这孩子怎么养，他看过的书上没讲过实际，谁也没有认真具体地讲过孩子非得要怎么养。
　　于是他弃了世俗拘束的那一套，想着当男孩子养也好，当女孩子养也好，只不过这个世道给天底下爹娘的一种固态生养方式。
　　其实孩子都是孩子，男孩子女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吃的苦谁也划分不清谁多吃了、谁能少吃，他既不是爹又不是娘，单做个兄长，授她一方安稳天地和诗书，随她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再合适不过。
　　管她是男是女，只要是她就好。
　　只不过这小妮子也忒顽劣了些，骂也顶不破脸皮，听着他的问责两手一摊，看着一旁沈宓的脸道：“凡人哪有长成他这样的，方才我差些教他勾了魂去。”
　　方书迟当着沈宓的面好不窘迫，连忙唤着人来将她领下去，这顿闹剧才作罢。
　　事后头疼地在沈宓面前坐下，才一脸歉疚道，“让你见笑了。”
　　沈宓微微勾着嘴角，信信然从桌上捻起一朵枇杷还鲜嫩的枇杷花，“那倒没有，不过此情此景却让我想起一桩趣事来。”
　　方书迟口干舌燥地喝了口茶，顺着问：“什么？”
　　“以前宫里承明殿还叫长宁殿的时候，先帝常常让你进宫陪我读书，由方太傅授课，偶尔见我看书看得累了，你便仗着自己跟先生的关系，大着胆子偷偷带我爬树，翻到宫墙顶上去看远山日暮，”
　　“那时候我想，你我不过都是勤中解乏，偷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你我一个是先帝…”
　　他说到这里猛然顿了顿，面色微淡，又立马不紧不慢地接上，“特封世子，一个是太傅之孙，所为之事顶多比赏玩花鸟虫鱼新鲜刺激一些，被发现了也不过只是一顿抄书，如此便极为理所当然地跟随你行动，”
　　“结果唯一一次被太傅发现，我连书都没有抄，只站在庭中旁观你身着单衣，以背脊挨了顿戒尺……”
　　其实他只是由英英纵跃玉兰树想到了少年时爬树的经历，并不是有意想将往事提的那样伤怀，可他越往下说越止不住地觉得，好像自他少年时起，许多事于他来说都是负累，而不是警戒。
　　他不喜欢警戒。
　　今日观他待英英的态度，没由来地爱屋及乌，对那小姑娘也多好感。
　　他原先对小孩子本是避之不及的。
　　只因少时被人教导，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像在把他往一条死路上逼。
　　偶尔遇到这样年岁的孩子，难免会因为他们成长的环境和规矩而以人及己，想起过往那些糟心的事。
　　也怕有朝一日他自己的经历，会在无数个这样鲜活又可贵的生命之上重演。
　　哪怕此间过了很多年，他将可怜自己的事情琢磨透了，也还是会下意识透过自己，去悲悯旁人。
　　于是不忍心触碰。
　　而今又不一样了，他们这代人的阴影随着年华蹉跎逝去，终于烂成一杯黄土，烙在他们心里成了当世的一抹警醒。
　　江山更迭，新秀成林，他们成了能说话、能做事、能自主选择的人，握着这抹警醒，能成太多今日对于新鲜生命之期望，能避免太多他们成为他日之沈序宁、方宿和的可能。
　　有了这层认知，他便又觉得，可怜和悲悯始终是在原地打转的，没有什么比展望来日更加令人鲜活和神驰——
　　“你别看那时候我疼的打颤，实则都是演给太傅看的，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了，不懂自疏，只善伤己，就为了这么点事，居然说什么也不肯再与我去山上打鸟了。”
　　沈宓笑了笑，“你心思轻灵，旁人比不过。”
　　“不敢不敢，”方书迟教他捧煞了，连摆了摆手。
　　沈宓失笑，浅酌香茗。
　　回忆休止，着眼当下，方书迟又提起正事，“今日登门不止来探病吧，是不是还有要问的？”紧跟着他又补充一句：“别跟我绕弯子，有话直说就好。”
　　沈宓放下杯盏，思衬半晌道：“此前你遇刺之事，我不曾过问太多，是因为我知晓你兄长救你去了京郊，”他顿了顿，接道：“其实我近来在查一桩有关于他的事。”
　　方书迟来了点兴趣，“你说。”
　　“前阵子我的人在白叶寺附近发现有官商私下会面，于是送信禀报异动，起初他们不能确定对方身份，一直没能再作细查，后来恰逢鸿运坊走水一事，锦衣卫上山去查白叶寺，临走时带回来一本香油册子…”
　　当初锦衣卫查案方书迟是以巡抚身份跟着去的，这册子也是他着手追问出来的，里面的一页页一行行一字一句，他再清楚不过——
　　“你是说顾枫眠和我兄长在暗中密谋？”
　　他这罪名给的略重了些，沈宓微微抬了抬眉，“密谋与否，恐怕还得你这近水楼台施以援手，彻底追查了。”
　　方书迟神色复杂，一阵静默。
　　沈宓还没说完，又起话音，“还有一事，是有关翰林院修撰池自贞。”
　　方书迟闻言抬眸，忽然露出一抹犹豫，看的沈宓抿唇微微收言，临时转了个生硬的话题，“你这庭中玉兰花不错，可容我走时摘取一些带回？”
　　方书迟紧提的一口气要落不落，心道：他还不如直接问呢。
　　——
　　作者有话说：
　　沈宓：怪我咯（两手一摊）
　　英英：神…神仙说话了！


第137章 风云涌（四）
　　这玉兰花期到了尾声，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随便拿。”方书迟道：“不过你该问还是问吧，与朝廷相关，我也知之甚少，想要从源头查起，定然还是要说清楚的。”
　　沈宓点了点头，“我是想问，你与那池自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书迟张口就想用“露水情缘”蒙混过去，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出声，苦笑道：“难以叙述得清，不过我二人各自为党，也不是要走一条路的人，该说清的都已经说清了。”
　　沈宓抿唇，“那你可知当夜你画舫遇刺一事是顾枫眠所为？”
　　他自然是不知晓，虽在京中消息不如之前闭塞，但皇帝下的诏令并未直揭此事，加上他近来修养不在朝中，就更不清楚这其中的三三两两了。
　　不过这么说…那晚当真是他误会池自贞了？
　　他隐下心绪，“序宁，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不如直接说与我听吧。”
　　他终究不是混同在污浊里的人，哪怕沾了不干不净，却也是一根极度出挑的君子骨，什么都染不脏他。
　　沈宓启唇，“顾枫眠与池自贞之间恐怕也有合谋的嫌疑，我是说，画舫行刺一事，无法分辨到底是他二人之间谁下的令，但你兄长救你定然是他们一齐串通好了的。”
　　或者说，没有人想要真的要他的命，只不过拿他耍着玩罢了。
　　“他们纯粹就是想利用你在京城失踪这个幌子，彻查拢秀坊和围兵摄政王府，即使明面上一切都是皇帝直接下达的命令，可我仍旧觉得，在背后撺掇此事的人，是池自贞。”
　　是啊，一切都说的通。
　　沈宓瞧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顾枫眠因为此前东厂纠察之事，已经被揪出了一系列可以被革职查抄的罪名，只要在朝中的势力一散，他就是颗废了的棋，”
　　“而且因合谋一事，他在其中知晓的事情太多，上头的人不可能再留他活路，恰好画舫刺杀一事缺一个众人企盼的始作俑者，可以让他来补上这个费尽心机的漏洞——”
　　“于是，池自贞便在御前告发了他指使行刺，借皇帝的手，要他的命。”
　　多么心思缜密的一盘棋，满京都的天潢贵胄都成了里头的棋子。
　　他池自贞手中衔子无数，又何曾会在意他这一个棋子的死活呢。
　　方书迟笑也笑不出来。
　　却又听他说，“宿和，他不是什么好人，你断不能心软。”
　　可是，已经心软过太多回了怎么办？
　　他凝神半晌，才压下心头那抹钝痛，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你观形势观的这样清晰，恐怕一直都没有松懈过吧。”
　　“身在烂泥滩，不敢轻贱身。”沈宓悠悠道。
　　“旁人或不知晓，可我清楚，你心思灵巧，生了八窍玲珑，这样混乱的局势你一语道破，恐怕耗费不少心神，我知你志不在此，既然京都是烂泥滩，你又为何不趁早远走？”
　　沈宓低叹一声，“宿和，我与摄政王关系密切，你当真不知情吗？”
　　方书迟只以为他这般的人物，定然不屑于权力高位，也不会为此而委身于人，所以与摄政王府牵扯不清，只是在偿还当日凤凰阁一跃，无数药材和真心的付诸。
　　他为人清正，却也纯粹，许多事情看不清晰，又劝道：“你为他谋事，又怎能不顾自己安危？”
　　沈宓哑然失笑，却也不忍心与他说“琴瑟和鸣”这样会刺伤他的话，只道：“我有几窍玲珑他都知晓，宿和，他人很好。”
　　方书迟在他这句“很好”和说时的神情里，忽然品出来一丝别样的味道，“你…”他顿了顿，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末尾除了要他彻查方大和顾枫眠白叶寺密谋之事，沈宓还问他借了个人，说明日来接，必定捧在手心。
　　临走摘了一小篮子玉兰花，随水如风一样轻飘飘的出了府。
　　——
　　登上马车，里头的人先他一步撩开帘子，不由分说圈住他的腰身，将他连人带篮地卷进车厢。
　　漫漫糯花砸出来几朵，落到他面上，他也没顾，只按紧了沈宓后颈，与他火急火燎地缠绵了一个长吻。
　　车轮滚滚，颠簸之中才牵着水色分离，沉的如火在烧的眼神盯着眼前人，伸手捻起那朵白玉兰花，顺势别在了他发间，“怎么那么久？”
　　沈宓伏在他身上低头去捞那地上一朵，边回道：“瞧见满院玉兰花洁白如雪，想摘下送你，便多耽搁了片刻。”
　　闻濯从他脸上挪开视线，抬眼去看他发间的花，瞧了两眼又垂眸。
　　看着他单手撑在自个儿胸膛上想坐起身，故意伸手一把将他按了下来，抬腿撞了撞他尾椎以下的‘丘壑’，“怎么，想让在这儿我画这个？”他故意点了点他的后腰。
　　沈宓低呼一声，重新伏了回去，“你别撞…”
　　他这样的情态和语气，直看得听得人痒痒，于是闻濯越发变本加厉地撞了几下，将他腰椎都催的酥软发麻，捏着他的后颈肉吻了吻他的鬓角，低声凑在他耳侧，顽劣极了，“就撞。”
　　沈宓听酥了心，也不再试图起身了，就窝在他身上，“池自贞上头的人我暂时略有头绪，却无法肯定，方大与他们密谋的事情，倘若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有关北方的军火和兵器。”
　　闻濯微顿抚了抚他的后脑勺，双手捧起他的脑袋，仔细看了看。
　　沈宓狐疑地对上他的眼神，“瞧什么？”
　　闻濯立马眯了眯双眸，“瞧瞧你这脑子里思虑的开关在哪儿，我试试能否不把你敲晕，就能让你头脑空空。”
　　“头脑空空不成傻子了？”
　　“你怎么骂人？”闻濯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沈宓莫名其妙，“我骂谁了？”
　　闻濯一脸正经，“濂澈啊。”
　　沈宓：“……”
　　正驾马的濂澈心道：我还在旁听着呢！
　　——
　　方书迟院中种的这种玉兰花，因花瓣硕大宛如莲花，别名又做莲花玉兰，可入药泡茶，可过水抄炸，吃的喝的方法颇多。
　　沈宓往凉亭的台子上放了一半曝晒，又剩了几朵给厨房，让他们做个甜蜜点心出来尝鲜，唯一留在手中的一朵，正别在他的发间。
　　他顺手摘下，捧在手中，“我们日后也在院子里种几株玉兰吧。”
　　这种话充满了过日子的气息，仿佛已经做好了以后也要处在一起的准备，说出来的时候尽碾在人的心尖上。
　　闻濯随即凑过去挨了挨他，“好，你想种什么都行。”
　　沈宓将花朵塞入他指间，“将把好花赠风流，枝头春意不为愁。”
　　闻濯笑眯眯，“我怎么能是风流？”
　　沈宓抬手描着他的眉目，最后堪堪落在他鼻梁上，“你是琼枝挺秀，是玉叶贵人。”
　　听他这么夸，闻濯忽而脸上发烧，总觉得他有什么诈，挪远了点身子，抬着下巴看他，“说吧，又有什么打算？”
　　沈宓撵着凑上去，投入他怀里，将他压的只能往后倒在凉席上。
　　两脚蹬在一旁，正好是冰鉴吐着雾白冷气的位置，突如其来的凉，刺的他脚踝一缩，膝盖径直蹭上了闻濯身上不怎么合适的地方。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听见闻濯长抽一口气，他又伸直腿复蹭了一下，惹得闻濯气急了将他拦着压到底下，扒了外袍。
　　“蹭够了吗？”
　　沈宓缩着腿间往上蜷，又让他一把按下去，用膝盖压紧了，不让乱动。
　　“啧！”沈宓咂了一声又解释说：“我真不是有意的。”
　　闻濯伸手下探，盯着他的眼神危险，“晚了……”
　　近来沈宓思虑过多，经常头晕眼花，也不是个喜动的性子，偶尔在书案前忙完起身，眼前必定要黑上片刻才能看清。
　　这毛病本来闻濯是不知道的，后来两人处在屋里忙事，他走神从公文中抬眸，想着瞧他一眼定一定心，谁成想直接将他脚步虚浮闷头往书架上撞的景象收入眼底。
　　出了声叫他，才发觉他是凭着印象下的脚，眼前压根儿看不着东西，听见声音顿时站在原地不敢动了，将他吓得不轻。
　　之后也请了府医查看，只说是身上哪哪儿都不好，要补也得慢慢补。
　　可只要他继续思虑，补上再多也不可能见好。
　　于是他也不敢再折腾，生怕将他累坏了，会将本就亏损的身子拖累的更严重，偶尔心猿意马，也都自己院子里冲凉解决，或是握着他的手平复一二。
　　其他的，他不敢多想。
　　今日也一样，哪怕箭在弦上，也只是压着心底的火将他揉在怀里，狠狠磨着牙齿，握着他的手覆上命门，“拨草见山”，“山重水复”。
　　闹过一晌，沈宓也在他身上投了降，两人窝在凉席间搭了一张薄衾，汗涔涔地紧紧相拥着缠吻，顷刻分离，藕断丝连。
　　“梅苑添了个小丫头，是方宿和的义妹，明日我想接她来府上…”
　　闻濯手掌贴在他形销骨立的背上，摸着那些骨头用指尖按了按，听到这句忽而睁开了尚且带着情欲的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要个孩子？”
　　沈宓一顿，又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小丫头缺个授书的先生，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寻常先生碍于纲常礼教，恐怕不会好生教导，再加上方宿和自己都是个日子过的粗糙的主，带个小丫头难免有顾及不上，所以我想，替她找一个合适的先生。”
　　闻濯还是满脸不相信地瞧着他。
　　沈宓无奈地凑上前去，伸手蒙住他那双直勾勾的眼，“这满京城最适合做这个先生的人，你难道还猜不到？”
　　闻濯由他蒙着，伸手摸到他根根分明的肋骨，了然道：“是将军府正在禁足的那位啊，你真是…绕了好大一圈。”
　　沈宓被他指尖碾的发颤，连抓住他的手，“可是你自个儿非要多想。”
　　闻濯不闹他了，只将他紧紧还在怀里，“那你想要吗？”
　　沈宓一愣：“什么？”
　　闻濯闷闷地回道，“自己的孩子。”
　　“你给我生吗？”
　　闻濯神色黯淡：“我自然是生不了的。”
　　“那不就得了，”沈宓抬起眸看他，“你若不给我生，便别扯这么多闲篇。”
　　“我倒是想给你生……”
　　沈宓直接堵住他的嘴，得轻吻一枚，安抚一般拍了拍他的脊背，“别说傻话，单是我们两个又有什么不好，你若想给人当爹当娘，我也不会拦着。”
　　“你敢不拦着！”
　　嘿，没说两句他倒恼了，也不想谁先提起来的。
　　沈宓不言，又听他低声道：“我怎么会想给别人当爹当娘，我是怕……”
　　他是怕他以后想起，难免有所缺憾，毕竟方才提起那个小姑娘，他满脸都是笑意。
　　“你近来怕的东西怎么那么多，是不是就想让我疼你？”沈宓照着他的腰不情不重掐了一把。
　　闻濯愣了愣，兴致淡的一般，“我也就是想了想。”
　　“别想，”沈宓揉皱他愁色纷呈的脸，“我除了你，谁也要不起，管他别人的天伦之乐，我就想要我的珠联璧合，闻濯，日后你只能疼我，我也只疼你，好不好？”
　　好，好的不能再好了。
　　……
　　作者有话说：
　　沈宓：虽然众所周知，但是我还是想说，他真好，我好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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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风云涌（五）
　　吴清瞳被禁足多日，一直难能见人，沈宓存心想问询一二，却始终没有合适的由头，直到在梅苑之中见到那个叫做英英的小姑娘，才心生别法，想借为小姑娘寻授书先生之由，登门探访。
　　不过这桩事归根结底是好事，探望借口还是拜师本愿，其实不论。
　　吴清瞳是好女子，方英英将来也会是。
　　而且英英自从知道沈宓要接她拜会新先生的事情了之后，兴奋的不得了，当日夜里都没怎么睡踏实，方书迟一连叮嘱了两三回，也没见她手脚停歇，后半夜只能随她而去。
　　于是第二日辰时沈宓前来接人时，只得了个挂着两团黑眼圈的小姑娘。
　　“这是怎么回事？”沈宓惊讶又好笑。
　　方书迟帮着把人提到马车上，摆了摆脑袋，“别提了，昨日就不该与她说你早上要来。”
　　“怎么还不能提了？”
　　“她昨日没逮着你问到底，心里头肯定还惦记着，到了你那儿，别太惯着她。”方书迟叮嘱道。
　　沈宓笑盈盈地，“这么放心我？”
　　方书迟白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昨日不是还说什么‘本在烂泥滩，不敢轻贱身’么，今日怎么还妄自菲薄？”
　　沈宓苦笑，“这京都里的人呐，个个都有八百个心眼，从前打交道都是时时提防、处处试探的作风，哪里像你这般好说话。”
　　“序宁，”方书迟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生怕你不与我多提要求。”
　　他年少之时，祖父方观海身居高位，被先帝委命教导沈宓诗书，他也与有荣焉被特招为伴读。
　　虽说是伴读，其实也跟同窗差不多，而且他二人性格互补、喜好相投，处久了难免生出一股与旁人没有的默契来，记挂着这点特殊，便时时与他掏心掏肺。
　　那时候，他二人快活的不得了。
　　可这好景并不长。
　　没过几年，宫中纠察内奸一事掀起巨大风波后悄声落幕，他祖父方观海主动请辞了太傅一职，沈宓也被禁足长宁殿中养病，谁都探望不得。
　　他再进不去宫中，只能向方观海打听沈宓的情况，最后得到的却只是祖父的满面霜雪和要隐居山林的消息。
　　他本以为过了那阵兴许就会好，可他等了好久，也没有收到沈宓唤他进宫的指令，好似这一场变故，连带着他们数载的情谊也一同捣烂了。
　　他那时从未仔细想过，为何沈宓会由太子太傅教导，为何世家首族的嫡系会入宫当他的伴读，那场内奸纠察案到底是纠哪里来的内奸，祖父方观海又是为何请辞……
　　他的心智和年纪实际也不够他深想。
　　他以为这只不过是沈宓与他的事情，于是心中不解堵着气，此后再也没有主动提过相关之事。
　　后来懂事之后，他逐渐耳熏目染地明白了太子太傅设立之意，是为了教导和辅佐储君。
　　而当初那个众星捧月的少年沈宓，却已经成了长靖帝亲封的宁安世子——
　　可他原本是长靖帝嫡亲，亲自认可的储君人选，为何后来，会被册封为一个与皇室继承毫无干系的世子？
　　他追问了太多人，最后得到的风声总是模棱两可，于是他潜入深山雾凇观亲自问了方观海，如愿以偿地知晓这出真假血脉的闹剧……
　　有时候，人都太喜欢把责任与自己身上揽，哪怕此事不是他亲手所为，可他但凡有点沾星带水的干系，他便要把自己生生往里头套。
　　或许是为了给自己不得结果的期待找个合适的借口，或许是怕来日、会有今日之祸带来的忧患，或许因为太早觉醒的悲悯，在他的情感里得到了发挥的余地，所以裹挟着他成为了一个瞻前顾后的罪人。
　　所以他倍感愧疚与可惜的同时，望着曾经的亲密无间的友人，心头冒出了一股“不敢”。
　　不敢再凑近他，不敢再过问他，也不敢再与他形影不离、无话不谈——只因怕他难过。
　　即使过了很多年，也还是一样，哪怕他们再也不是当年的他们，这股“不敢”也始终盘踞在心间，教他“杯弓蛇影”。
　　“你说我心思深重，可我见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沈宓轻描淡写地冲他笑道，“师兄，如今我心里记挂的都是好的。”
　　方书迟仿佛在他这里找到了一个终结往事的答案。
　　“那你…”他释然地开怀了心胸，想着今日的天气也不过晴芳潋滟，烈日灼身也变得可以原谅，“多过来走动。”
　　沈宓应下，随即与他告别，乘上马车一齐回了摄政王府。
　　——
　　现如今满京都的人多多少少都知晓宁安世子与摄政王不避外人的关系，虽没有出格到当众曝光断袖之癖，但偶尔让他们见的多了，也免不了要上朝参奏或者暗戳戳地往内阁递折子。
　　不过好在上回贞景帝前来王府发过一通牢骚，都被闻濯无心管那朝堂姻缘的底气给堵了回去之后，朝局之中动荡不断，谁也没空再来惹他膈应。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濂澈拿了脚凳迎车里二人下来。
　　小姑娘睡了一路终于醒过来点神，揉着眼睛被沈宓牵出车厢，踩着脚蹬落到地上，随即睁大了眼睛瞧着沈宓跟踩着云彩一样，清风拂起衣袖，轻飘飘的落到跟前。
　　她从没见过干什么都能那么好看的人。
　　顿时心底撺掇出一股想离他更近的念头，见他伸手过来，连忙紧紧牵住了他的衣袖。
　　无比乖巧地叫着“沈哥哥”。
　　要是方书迟在场听到，绝对要气的骂她“以貌取人”。
　　走进院子里，闻濯正在凉亭底下等。
　　瞧着沈宓身旁跟的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只觉得他生出了一股坠入了烟火的气质，正着神色起身，隔着满亭爬山虎的枝蔓看着那二人走近。
　　“这是…闻旻哥哥。”沈宓介绍着说完，拗口的不得了，抬眸看了闻濯一眼，见他果真挑着眉头在笑。
　　而一旁的英英只觉得她沈哥哥当真是个神仙，身边往来的人竟然都生的跟画上的人物似的。
　　愣着没说话，闻濯也未曾介意，指着桌上的一碟点心给她瞧，“荷花糕。”
　　随即拉着沈宓到一边，“不是说只找授书先生，怎么还带回家了？沈哥哥。”最后三字仿佛咬牙切齿，又如情意缠绵。
　　沈宓听着直想捂他的嘴，“方二今日要出门探查方书白与顾枫眠暗中密谋的事，府中没人看顾不放心，我便直接带回来了，反正午后也是直接要去将军府的。”
　　闻濯倒也不是不喜欢这孩子，主要是不喜欢有人黏着沈宓，还占着他的位置，脆乎乎的叫沈宓“沈哥哥”。
　　于是他跟报复一样，“沈哥哥”个没完没了。
　　“沈哥哥，我也要牵着你的袖子，枕在你膝盖上睡觉。”
　　沈宓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袍子上的褶皱，既惊叹他过于常人的眼力，又好笑他这股跟谁都能拈酸吃醋的小心眼。
　　嗨呀，这人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晚上再让你牵让你枕，好不好啊，闻娇娇？”沈宓哄着说。
　　闻濯让他哄的七荤八素，也不在意他这浑称了，满心都恨不得当场将他按在庭廊背靠上，将他闹的云面飞红、潘鬓汗染，“沈哥哥，怎么这么听话呐？”
　　沈宓再自持的脸皮，也要让他这股流氓劲儿给冲破了，连忙拍开他卷进袖子里乱摸的手，低声嗔怪道：“你别闹。”
　　闻濯在逗弄他的这件事情上天生反骨，说不闹就偏要闹，胸膛慢慢贴近他后背，将他半圈进怀里，摸了摸他热的快发汗的脖颈，“沈哥哥，你怎么这么热？”
　　沈宓觉得他俩人充当勾人心魄的妖精的本事半斤八两，“你心里没数吗？”
　　闻濯那些小心思点到为止，挪开两人距离，转了个身，走到英英跟前问，“点心好吃吗？”
　　英英点了点头，心道：人也好看。
　　闻濯笑了笑，点着自己眼下又问她，“这是怎么了？”
　　英英连忙抬手捂住脸，又窘迫的放下，“昨日夜里忽然想起未背完的诗文，心痒难耐，便燃灯熬了半晌，谁知再抬眸，已经天光破晓。”
　　她如今说谎也不打草稿，反而略有文采头头是道。
　　闻濯顺应而夸，十六字箴言：“天道酬勤，自强不息，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四个漂亮词语落地，终于换的方英英一声悦耳动听“闻哥哥”。
　　闻濯计策得逞，连忙弯着嘴角向沈宓邀功嘚瑟。
　　沈宓眼不见为净，领着犯困的方英英去了隔院的干净厢房补觉。
　　待人歇下，敛袖出屋，一眼望见闻濯就站在院门口等。
　　直到他走到跟前，才原形毕露，难耐地将他就手抵在院墙上，追缠一吻，短暂分离后，又故作姿态，叫着沈宓道：“沈哥哥，怎么腿还软了？”
　　沈宓被他戳中心事，连忙伸腿踹他，转而教他一把捞住膝弯，顺势扛上了肩，挪回本院屋里又凑上去纠缠良久。
　　趁着沈宓晕头转向，又一口一个“沈哥哥”的叫他，问：
　　“沈哥哥，你身上怎么红透了？”
　　“沈哥哥，你捂眼睛做什么？”
　　“沈哥哥，别松手，握的再紧一点。”
　　“沈哥哥，怎么还哭了。”
　　“沈哥哥，我给你擦干净手。”
　　“沈哥哥……”
　　沈宓快要被他折磨疯了，只能红着眼睛去捂他的嘴，“闻旻…别这样喊了。”
　　闻濯笑盈盈地问为什么。
　　沈宓咬着下唇，抬脚缠上他身，皱紧了眉头将他一把拉下来，封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唇。
　　他想：他先前是瞎了眼才会觉得这混球可爱！
　　……
　　作者有话说：
　　沈宓：他可爱个屁！
　　最近添了个角色之后，自己都感觉新鲜血液带来了生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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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风云涌（六）
　　午后英英觉醒，便被沈宓领着去了将军府。
　　此前贺云舟已经官至北境大统领之职，但贞景当时觉得“将军”威风至极，便赐宅以立名将军府。
　　之后也都这么叫了。
　　进府，下人领着他二人挪步吴清瞳禁足的内院——入眼的房屋四面通风，悬窗敞开，院内花草被热风卷起浮香阵阵，正对的窗台书案，有一绰约倩影俯身埋首，执笔描墨于纸上，手腕纤柔而端直。
　　方英英见了一眼就立马朝身侧问，“这位姐姐就是我们今日要见的人么？”
　　沈宓笑了笑，视线正对上窗内吴清瞳不经意抬起的目光，一边回道：“对，京都人评：下笔金录，明月在前。她久负盛名，做你的先生也绰绰有余。”
　　说着，吴清瞳那头也恰好抬笔起身露出正面，英英盯得仔细，眼见京都女子的霞面秋水，心下感叹之际，也生出难以攀拟的云泥之别的感觉。
　　随即见她那双清冷素之的眸子望在自己身上，连忙羞的抬步躲到了沈宓身后，扒着他的衣袖偷偷地瞧。
　　她是确实是羞，同当时处在山野间的自在不同，她此时望见的同性的美好，是更广阔的、属于熙熙攘攘人群的世界里的现实，是能够映照出她自身平凡又渺小的模样的铜镜。
　　她能够知道自己缺什么，没有什么，不足什么，比不上什么，所以觉得羞。
　　即使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可是人性的早熟会像一阵风一样，毫无征兆地会在某个时刻降临，卷碎从前将她围在不谙世事里的琉璃罩，让她整个人的自尊和人格摊开，经受这种残酷的认知洗练。
　　她手心紧张的冒汗，似乎能够在这个场景之中喘息的唯一支持，就是手中紧紧抓住的袖子。
　　彼时吴清瞳已经搁下了笔，挪步出屋行至跟前——
　　“清瞳被令禁足期间，劳烦世子殿下前来挂念，只是…圣旨明令，不允探望，还望世子莫要因此卷入风波。”
　　沈宓温和地将身后的人慢慢捉出来，拉到跟前，拍了拍英英略微紧绷的肩，“你放心，我此来是为要事，牵连不到的。”
　　吴清瞳听完放了心，低眸朝着怯生生的方英英看去。
　　沈宓顺势介绍，“这是我义妹英英，此番来此叨扰，正是为了她的事。”
　　吴清瞳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请世子进屋落座。”
　　三人进屋，花影浮动，清香醺醺，有笔墨清雅中和，还有房中深深浅浅飘出烟线的沉水，屋里干净明亮，外头的光线自窗台落到中间的兰草屏风上。
　　下人上了茶来。
　　“英英缺位教书先生，我嫌满京都的夫子太过迂腐，便只能来找你了。”
　　吴清瞳失笑，“清瞳虽然才情比不过那些痴文迷字数十载的学究，不过论起离经叛道，世子算是找对人了。”
　　她这时还能从容地开着玩笑，以心胸开阔自比离经叛道，沈宓宽慰了不少。
　　便顺水推舟，“这么说，你答应了？”
　　吴清瞳点了点头，“小事一桩。”
　　于是三人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作完拜师礼，方英英便改了口，与吴清瞳也亲近不少。
　　“其实我没有什么能教的，也只有脑子里千卷诗文，”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心下这俯仰天地的痴妄，能教你在这世道中活的清醒自立些。”
　　方英英倒是听得懂她这谦辞，但她对后者存疑，“先前方二教导我，人生在世，俯仰天地之间，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我记了好些日子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才明白他对我的期待，可既然是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先生俯仰的又怎么会是痴妄呢？”
　　吴清瞳听到她说方二，一时顿了顿，看向一旁。
　　沈宓随即接到，“是当朝都察院佥都御史方宿和，家中排行第二。”
　　吴清瞳了然，并没有再多问这其中的牵扯，而是摸了摸英英的头发，娓娓道：“做一个俯瞰万川、胸藏沟壑的女子，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因为这不仅意味着要与天底下的大部分女子背道而驰，还意味着要被这容不下异端的世道所打压鞭笞，”
　　“行走在极端与先进的思潮之中的人，注定要违背现存的道德和常理，遭受千万重孤独和不被理解的碾压，可是先生最终认了命，接受了这样的世道，所以没办法坦然地把这种心气称作壮志，只能说是痴妄。”
　　英英并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再没发话。
　　沈宓在旁听了半晌，一声不吭，直到她二人问答休止，才教英英出去院子中扑一扑蝴蝶。
　　屋里剩下他与吴清瞳二人，终于出声，“是因为呈递的自证奏文之事？”
　　吴清瞳苦笑，“我并非是个不知足的人，只不过常理讲的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现如今都不是我能选的，我只不过不想像个百无一用、要依附谁去活命的寄生之虫一样，整日枯守在这暗无天日的宅院里自怨自艾。”
　　大抵是很久没有接触过外界、看着不同的人了，心知从前的旧友也各有所困囹圄，同在一方晴空底下，在经历不同的劫难，这阵子百感交集。
　　今日沈宓来此，一切都恍若经年，于是心底的苦闷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纷纷涌出，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我常常在想，为何父亲入狱，我身为血亲却不能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一样恪守孝道、奔走求情？”
　　“为何夫君遭诽，我身为发妻也不能像个清清白白的人一样替他广而告之，辩证名誉？”
　　“我为何非得拘陷在这样一个看似避世桃源的屋子里，将我的良知掩埋，将我的身心烂透，将我的灵魂剥开撕碎，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东西，陪着这满目琳琅的金玉一起供人亵玩、议论、轻贱、毁灭…”
　　“我时刻记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悲喜的人，不是一群人随意蹂躏践踏的东西，我又不是死的。”
　　她温婉的眼尾逐渐变得通红，眼底有股沈宓体会不到的愤恨和哀伤，可依旧令他心绪堵塞，令他想承接不住地想要避开。
　　他并不是个软弱心狠的人，只是在这样不公平的世道之下，他如若连感同身受都做不到的话，那么他是不配为人所倾诉这样一段心声的——
　　原本他就什么都无法做到。
　　他不知所言，直到吴清瞳心绪平定，淡淡出声，“让世子见笑了。”
　　沈宓摇头，沉思了半晌，看着她皱着眉头欲言又止了三两回。
　　“世子想说什么便说吧，今日没有旁人，什么话清瞳都听得的。”
　　沈宓低叹一声，望着桌面轻声说道：“我并不懂你的处境，但人无论是离经叛道也好，中规中矩也罢，倘若挣脱不开所属的牢笼，不如苦中作乐一些，有时候太过渴望或者不愤一样东西，执着的火焰只会烧干自己本来的清明，换来玉石俱焚的结局，”
　　“我知我此言出自作壁上观，可你是个不止于此的好女子，我常常期望能看到鸢飞者戾天、鹤游者云际的情景，我想，之所以我会期望，可能也只是因为我知晓这样光彩夺目的背后，藏着多少腐烂踽踽，”
　　“理想束之高阁遥不可及，或许你我能做的并非是跨越那千难万险的距离，而是仔细想一想怎么把理想拽下高阁，让其在凡尘生花。”
　　世间阴阳刚柔，换角度言之，无异于此。
　　吴清瞳本不愿听人劝说，但闻他见解，总觉得曾经那八千里高山与远水，他也曾走过，今日迎得云与明月，是他之世道终于与他之理想落入尘俗，开出了生机。
　　喉咙里蜷据的堵塞消散，她出声，“我等得起的。”
　　沈宓面上终于又见笑颜，“我信。”
　　吴清瞳心下豁然开朗，看着屋内扎生的一抹天光，都明媚不少。
　　沈宓又道：“其实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
　　“世子请说。”
　　“是有关怀汀。”沈宓说，“他听闻了京中之事，定然想快马加鞭赶回来，可如今局势堪堪稳定，他若回京，必定又是一场风波。”
　　“你知晓，朝中有关于他的毁谤只增不减，倘若一直置之不理倒也罢，时间过去的久了自然有新人新事引开视线，但朝中局势暗潮汹涌，他顶着北境三十万大军之统领的名头回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吴清瞳不是没有听过，况且北境暂无战事，这么一把可开疆辟土的狂刀现如今落在贺怀汀手里，只会引起帝王忌惮。
　　仔细琢磨一番，她父亲入狱，她被禁足的时机也十分凑巧，仿佛就是为了引诱贺怀汀回京一般——
　　“请世子指点。”
　　沈宓接着道：“眼下朝中局势，是由陛下、摄政王府、世家在互相制衡，而陛下至今一直没有太大的动作，也是碍于手中无卒可支，只要北境兵权回京，无论是世家还是摄政王府，他都不会再顾忌。”
　　吴清瞳自然知晓，“可陛下稳固皇权，难道不是大势所趋？”
　　沈宓点了点头，“若是朝中局势仅仅只是皇权不稳这一弊端，反而简单多了，怕只怕有些人狼子野心，根本不想要朝廷安定、皇权稳固，待得到怀汀回京的消息，定然会千方百计去阻拦。”
　　“那他若按兵不动，继续守在北境呢？”
　　沈宓视线静静落在她的身上，“原户部尚书顾枫眠已处私刑，与他同流合污的礼部尚书此时尚且在服牢狱，况且，”他略微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身上，“京中还有你…”
　　是啊，当初皇帝赐婚，不就是为了在京中有一条可以拴住他归心的枷锁吗。
　　这件再寻常不过之事，也只不过是帝王权术的其中一条罢了。
　　她已别无他法，“那我如今还能做些什么？”
　　沈宓说：“写一封信。”
　　吴清瞳疑惑，“信？”
　　“我会亲自去路上拦他，不过他与我向来不对付，怕他生出反骨，所以需要你的手信做保。”
　　吴清瞳听到他说“不对付”三字，一阵讶异，“怎么会，他信中曾说，世子与他是为故友，怎么会…”不对付？
　　沈宓闻言微愣，藏在衣衫底下、胸膛上的那道早已愈合很久的刀疤忽然泛起刺痛来，疼的他一时回溯到当时情境，将那时不痛不痒的疯癫淹没，全身心的只剩下被锋利刀刃破开胸膛的寒冷。
　　他倒宁愿是他二人类比死敌、从来没对付过。
　　也不要今日一句故友。
　　既然从前恨的那样干脆，为何今日又故作姿态呢？
　　低眸苦笑，他悻悻地捂了把面，“是故交啊……”
　　最终吴清瞳还是写了一封手信交给他，信任的姿态让他袖中沉重，心下复杂，久久难以释怀。
　　直到将方英英送回梅苑，调转马车回了府，都还只感觉到胸膛里透骨的风雪——
　　原来天意从来高难问。
　　从来，高难问。
　　可他还是想问一问，既然从前已经让他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了，为何如今又要让他得到可怜与宽恕呢？
　　……
　　作者有话说：
　　这里两处都很虐。
　　一是，三纲五常对女子的迫害。
　　二是沈宓与贺怀汀。
　　对于沈宓来说，被贺怀汀憎恨厌恶，代表他曾经遭受的那些苦难都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面对贺氏惨案，他是个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坏人，应该受到惩罚。
　　可现在他知道贺怀汀不会再鞭笞、憎恨、惩罚他，那他遭受的那些苦难就没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是一个好人，可以被原谅或者早就被原谅的人，一个不该承受那些无头之债的可怜人。
　　（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到，但是我是真的流泪猫猫头了…）


第140章 风云涌（七）
　　世间龃龉之事，或是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或是得人哀叹惋惜、抚慰规劝，从中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而后淡泊明志，宁静而致远。
　　可身心且要理所当然地撑过去，和如何理所当然地撑过去，这根本是两回事。
　　一件过去了数载的事情，就算跟眼前需要怜取的东西相比分毫不值，却也会因为人性之中天生的敏感而重见天日。
　　为什么，我们要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叫做伤疤，为什么伤疤十有八九埋在皮肉底下？
　　因为伤疤二字，从本质上就意味一个历史遗留的问题，它抹不掉、涂除不干净，作为一个封存某个鲜血淋漓的记忆，刻骨铭心留在了血肉躯干之上，等着当事人或者旁观者漫不经心的一眼、一言，来重提、来戳破、来撕烂。
　　它天生就是为了让人感觉到痛的。
　　起初是皮肉作痛，表面封存完好了之后，就是内里隐痛，倒还不如皮肉痛的那般酣畅淋漓，它是锈刀缠着满身刺，一点一点由浅到深地扎进骨髓里，让你清晰地知道怎么疼、在什么时候疼、到底有多疼。
　　要将这样的疼接纳、处置淡然，实在很难，而且一个人身上具体的伤疤和隐痛并不止于一条，常常牵一发而动全身才是惯例。
　　于是，如何撑过去就变得格外重要。
　　沈宓年纪尚浅，经历诸多往事也称不上千帆历尽，可毕竟好不容易苟活于世，有了些向生的念头，那自然要想着如何撑过去。
　　千般方法之中，只找到一条出路——也就是纯粹厚着脸皮一些。
　　贺怀汀要杀，他便给他杀。
　　世人要骂，他便给他们骂。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自己原本就是苟活的将死之人，又不是什么金贵身子，原本他就沾了满手鲜血，何必还要惦记着擦干净手？
　　人一旦接受自己的恶，便要对这世间龌龊之事生出最大的宽限，对于自己的罪行，也会生出冠冕堂皇的借口来。
　　沈宓原本就认为自己有罪，至少前两年时恨不得以命赎之，而今因为温饱思淫欲，泡在蜜糖罐子里太久了，竟然习惯了不问世事不理前尘的这种惰性。
　　但凡偶尔想起来那些糟心事，总要因为手边风雅无边的香兰，眼前满案圣贤诗文，身前万金难求珠玉人、而沉沦于醉生梦死。
　　心里想要糊弄过去，让自己过得好受一点的念头越来越招摇，它们好像真的一样，让他潜移默化地承认了自己是个天生的君子、拥有高风亮节的梅骨，让他远离了一切血恨喧嚣。
　　让他清醒又不知廉耻地自愿堕落。
　　在这场自欺欺人的黄粱梦中，与姚芳归家国并济、整理治灾卷宗与上奏檄文，与宿和谈笑风生、自称“本在烂泥滩，不敢轻贱身”，还与吴清瞳偷换概念，讲什么“将理想拽下高楼，让其在凡尘生花”……
　　沈宓啊沈宓，你说你可不可笑？
　　你真该面红耳赤，自惭形秽！
　　眼前是月桥花院，灯影绰绰，暖光自窗纸渗透到门前，隔开夜色里的孤寂，尽情地在房中顾影自怜。
　　他站在庭院拱门之下，望着这一片由他促成的温暖，却因为内心铺天盖地翻卷起来的对自己的不齿，而难以挪步毫分。
　　往前，是清醒梦中装糊涂。
　　站定，又是剪不断理还乱。
　　他开始憎恨起少年时读的那些圣贤诗书，君子教义，儒风礼制。
　　明明不是圣贤君子儒门的人，非要装作一清二白，端着礼教充当好货，搔首弄姿的模样真是引人恶心。
　　怪也不得贺怀汀能够恨他那么多年。
　　他冷冷发笑，在夏夜的蝉鸣虫乐里显得格外突兀，下一刻恍然听见房门轻动，还以为是微风吹拂，原地盯了两秒看见门缝猛然从里头推开，下意识就想跑。
　　却因为反应太慢，直接被撵出来的人抓了个现行。
　　“沈序宁，你回来不进屋，见着我还躲，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入耳，他此前那股自愿沉沦的念头又从心底浮了上来，脑子里竟也有两个自己的小像在打架。
　　一个说：你瞧瞧你现在这事不关己的样子，对得起曾经那些冤孽里因你遭祸的无辜之人吗？你难道因为知晓贺怀汀再不对你追究，便心安理得地忘却前事了？你也不想想，贺吴两家如今困境，全都是因为谁种下的孽果在前！
　　沈宓听罢满心沉痛，又听另外一个说：“你该还的都还了，此生还有很多时间让你去偿还，一昧沉湎于过去又有什么用呢？有花堪折直须折，切记怜取眼前人。”
　　眼前人……
　　眼前人看他愣了半晌，还以为在外头当真发生什么事了，急的扛起他就往屋里走，风风火火放到座榻之上，连忙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审察了一遍，见他脸色惨淡，捧着问：“到底怎么了？”
　　沈宓终于回过神来，低眸瞧见满身衣衫已经被他剥了个干净，整个人就如同一颗去了壳的荔枝一样，白的晃眼、软的让人心生杂念。
　　迷茫的神情落在闻濯眼里，他又心疼了，收起心里那股火气，复问：“是不是想急死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宓偶尔需要这样毫无壳子地摊开在他面前，因为满身的伤疤和羞耻全番落入他眼，得到他尽心垂怜时，他便成为了他的新壳子。
　　他终于舍得开口，“今日去将军府见到贺夫人，听她说起怀汀。”
　　闻濯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恨的牙痒痒，但见沈宓神色黯淡的发紧，头一回没有撵着发泄牢骚，顺着他问：“说了什么？”
　　沈宓皱眉垂眸，望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失神片刻，似要陷入回忆里挣扎不休之际，却教面前的人一手掐着下巴被迫抬起了脸来。
　　“说了什么？”闻濯又问。
　　沈宓回忆陡然终止，如同紧绷的弦瞬间断开，猝不及防地被牵扯起来的除了贺怀汀之父贺襄的死因，还有胸口前那道刺眼的疤。
　　此刻，里头的锈刀带着刺，正试探地往他皮肉深入穿透，他疼的五指抓挠上皮表，眼眶通红，情急难耐时只脱口而出一句，“闻旻，我好疼。”
　　闻濯按住他的手，拼命将他紧握的五指掰开，将他搂进怀里，顺着后脑的冰凉发丝抚到后颈，将他亲了又亲，“没事，告诉我，哪里疼？”
　　沈宓白晃晃一条人影在他怀里跟片轻飘飘的云一样，四肢软弱地垂在他肩膀上，“胸膛里…我胸膛里有把刀，它让我疼，闻旻，你帮我把它挖出来…你帮我…”
　　闻濯听得心口一窒，心神俱颤，手中安抚他的动作更加怜惜，“别想，别想那些事，过去了的，都过去了的…”
　　他或许并不明白此刻的自己有多么语无伦次，只以为自己用尽毕生文墨，吐出来了一两句最好的安抚之辞。
　　“闻旻，我求你……”
　　沈宓哭了。
　　他极少清醒的时候哭，大多时候都是迷乱之际，趁着身前作孽的人行动深了，才落一场酣畅淋漓的眼泪来。
　　此时纯粹的哭，不掺任何杂念，不装任何包袱的哭，只让人觉得难过，无以复加的难过。
　　闻濯不再执着于凭借口头安抚和一个怀抱就能让他摆脱心病的桎梏，他揽起他文弱的脊背，将他放在软榻之上，拆了腰封顺势俯身吻去他的眼泪。
　　随即抬手环握他的手腕，覆身包裹住了他试图再度请求挖开胸膛的意愿。
　　柴禾放久了只会晾的更干，烈火一沾上去就能燎原。
　　太久没有止渴的人沉醉在这场滔天火势里烧空心魂，只剩下抵死纠缠的躯壳在春浪里一次次卷土重来。
　　沈宓如若是片云，此刻也被拆散的七零八碎，身躯碾在泥泞里不得解脱，灵魂被往事和此事拉扯，停靠在欲念和良心的中间，被身前拨弄风雨的人挥手劈成两半。
　　一半飘向虚空成了云烟，一半陷入身体成了热浪。
　　他被锈刀刺穿的胸膛已经被旁的感觉取代，溺水中的窒息和刺激，让他下意识抬手揪住能够浮出水面的木头。
　　指尖结实的骨骼和厚重的血肉仿佛都汗涔涔的。
　　见他反应，对方忽然停了须臾，温柔款款了许多，俯身与他交换一个长吻，又变成了想要把自己浑身下上通通烧干的野火。
　　沈宓的声响和绮思散在这片汹涌的灼浪里，毫无保留地催使身前之人把火光通向山野。
　　不知酝酿了多久的甘霖降地，沈宓终于堪堪回神一刹，不过眼前混黑和白芒将他所视之物遮盖，他睁大双眼瞧了半晌，才通过抬起手的动作摸到闻濯滚热的脖颈。
　　浑身气血不足的毛病终究是没好，竟然还作起不合时宜的孽来。
　　感觉到温潮褪去，他无尽不舍，揽着闻濯后颈摩挲，又是一阵头晕眼花，还不忘教唆，“你回来…”
　　闻濯微顿，盯了他片刻，随即趁着他再次打算开口之际，果然回身将火又给点着了
　　——浮花浪蕊，暗香盈袖，碧芯白丝浓蜜透底。
　　这一把红，烧的人发癫。
　　有人最是擅长把玩风雅之物，本身若不是风雅之人，沾个风月的边儿，有无边尘俗和贪念，都化作无数团猛浪，将要上岸的船帆撞的碎成一滩。
　　纳入本身痴妄里，恩赐一场无边甘霖。
　　……
　　作者有话说：
　　沈宓：这甘霖…
　　最近变得很懒，不想标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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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秋点兵（一）
　　他二人许久没有在一处点火，哪怕今夜只是个意外，也有些贪心不足地想要将这一场酣畅持续的时间，变得更长一些。
　　沈宓中途昏睡过去一回，缓了些精神醒来，身上还是暖和的，汗水泥泞沾满身，四肢都几乎没了知觉。
　　他眯着眼睛悄悄看着身前人，望见他脖颈淌下来的汗，结实的骨节随着律动展现出凤凰于飞的画面，还有那双沉进墨里的眼眸。
　　陡然盯下来的那刹，里头掺杂了太多让沈宓为之动容的东西。
　　“疼吗？”他俯身下来，款款地停了一阵。
　　待沈宓轻微摇了摇头，才重新按着他身上错位的那些骨头，尽情地流连忘返。
　　沈宓没说谎，确实是不疼，比起此前胸膛里藏着的那些经年沉痛，这些感觉反而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紧紧抓着，无论是逼近溺毙也好，还是无上淋漓也好，他都感觉自己是踏踏实实活着的。
　　他被迫张着唇，在汗漫无垠的浪里，作一只自由至极的飞鸟，肆无忌惮地冲破天际，高昂鸣叫，直至撞进云层，眼前复染一层白雾，翅膀变回人形，被人紧紧箍在怀里，缓慢而细致地亲吻。
　　肩膀硌着滚烫的胸膛，汗水洒满幔帐，沈宓指尖勾了一缕他冰凉的发丝，迷蒙又痴愣着望着帐顶。
　　闻濯并未就此作罢，半坐起身，密而无间地贴着他下榻，一手顾他，一手拉开床榻之后的一方小匣子，从里面摸出了块玉。
　　其实也不能算作“块”，换个量词会更恰当一些。
　　两人回了榻上，沈宓眼前已经清晰，瞥见那暖玉，满面抗拒。
　　“我不要…”
　　闻濯还未彻底撒手，只轻轻挪动，泥泞便如洪流而下，他目光中有火。
　　沈宓见他没回应，只好擅自抽身挪走，却正好给了他可趁之机，一个抬手直接将那暖玉物尽所用。
　　接着把人捞回来抱在怀里，“别动，会伤着。”
　　这回事，跟他自己主动认可的感觉并不一样，凡是被动，对心下的欺辱感总是更重一些，“闻旻，我不要这个。”他又拒绝道。
　　闻濯今夜不知又发什么疯，狠狠往后按了一把，神色固执，“你必须要。”
　　沈宓见硬着来没用，只好换了副嘴脸，“我难受，我们去浴池洗澡行吗？”
　　闻濯抿了抿唇，“不行。”
　　沈宓怒了，奋起力气拽了他一脚，又被浑身筋骨牵扯起来的疼痛刺的龇牙咧嘴，“闻濯！”
　　闻濯不舍得他乱动，只好把他往怀里按着，温柔的顺了两下头发，语气却凉的折磨人，“我见你舒坦，不再疯癫地求着我剖开你胸膛了，想秋后算账都不行吗？你生气？你跟我生什么气？”
　　沈宓顿时没了底气，“那你也不能这样。”
　　“我就这样，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日日因外人委曲求全，就不许让我胡作非为，凭什么？”
　　“我什么时候委曲求全了？”
　　闻濯气的一下子将那暖玉按到尽头，也不管他痛快，“还嘴硬！”
　　沈宓又骂他混蛋，惹的他又发癫地将那暖玉全须全尾地露出来，逼的他眼眶通红，洇出来了眼泪。
　　“将军府的事情，你不许再插手了，他贺怀汀是死是活，日后也跟你再没有半分关系，你若还是想要挖开胸膛，就先要了我的命，不然诸如今日，我什么恶都要在你这里作个底朝天，沈宓，我说的话，你不要当耳旁风！”
　　沈宓见他又覆身而下，径直咬住了他的肩膀，狠狠骂了一句“王八蛋”，随即如数声响化作旖旎，散入无限梨花和海棠。
　　夜色漫长，灯火未央。
　　——
　　再擦着白雾而过，天边也挤上颜色。
　　待幔帐里再有动静，已经巳时末。
　　近日京中诸多事情掺杂，不仅耗费摄政王府正主的心神，连带着沈宓这个金屋之娇也没歇过几天好觉。
　　夏季燥热，胃口不好，天气逼的他又清减不少，这阵子还一直伴着气血两虚的毛病，让人瞧着心头愁死了。
　　说也说不听，三天两头往外头跑，不是照应这个就是帮衬那个，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竟然碰面还得挑时候。
　　闻濯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着急上火，昨夜好不容易盼着他忙完回来，结果这人干了什么，竟然哭着求他挖开胸口那道疤，还是为了姓贺那个不知好歹的蠢货。
　　他真的气的都想折腾死他。
　　想着摸索到后头那暖玉，又泄了气。
　　揽着还熟睡的人起身，挪步屋后的浴池里，摘了玉，将他浑身清理通透，又心猿意马地涌过一团燥热。
　　大抵是清理的动静太容易让人杯弓蛇影，沈宓昨夜乱的怕了，这么一碰自觉想要制止，待手一伸出去，只碰到满池子热水还以为是真到了浪上，迷迷糊糊睁开眼，身前的人已经凑过来索了一个长吻。
　　他沉醉间放纵地将自己投入水底，原本贴在一起的人也顺势追了下来，窒息感和唇齿间的动容让他莫名依赖身前的人，他紧紧抱着他的臂膀，双腿缠住了他的身躯，仿佛一个求救的溺亡者一样，趴在他的生机上苟延残喘。
　　“对不起…”他喘着气，脸庞紧紧埋在闻濯后颈上，整个人贴的毫无章法也毫无空隙，生命的脆弱和人性的摧毁让他在闻濯面前，变得无比的羸弱和透明。
　　他这一句歉意，好像将两人都重新拉回了昨夜那出悲慨的境况，好像真的有一个人被生生挖开胸膛，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哭着求着喊着的他，而是闻濯。
　　“对不起什么？”
　　沈宓掌心贴着他温暖的皮肤，硌着他坚硬的骨头，膝盖屈在他腹上，被他托着腰身，细细用牙磨着肩膀。
　　他微微打颤，“我不该那样说…”
　　闻濯将他肩膀那几两肉咬的通红，“那你该怎么说？”
　　“我…”他没词了。
　　闻濯不悦地捏了捏他的后颈，“怎么说？”
　　沈宓憋了半晌，被他捏的后颈发烫，才磕磕绊绊倒出来一句能听的，“要你…哄哄我，哄一哄…就不疼了。”
　　闻濯听完周身气息一沉，长叹一声，“怎么不早这样说？”
　　沈宓摇了摇头，“不知道。”
　　闻濯被他三个字定下心绪，抻着胳膊把他从身上放下来，捧着脸温柔地从额上亲到下巴，“昨日不是成心要折腾你，是真的气的没处发，”他摸了摸那方山丘后的沟壑，“还疼吗？”
　　沈宓这样被他哄着，一不留神便要恃宠而骄，“疼。”他脱口而出。
　　闻濯没有再碰，用胳膊圈起来上岸，两人在屏风后擦干净了水痕。
　　随即将他抱到榻上，转身去拿了膏药过来。
　　“我自己涂。”沈宓朝他伸出手。
　　闻濯没搭理他，径直把他从薄被里勾出来，托着身子按到了腿上，“自己怎么涂？”
　　沈宓面上一红，“那也不要——等等！”他忽然扭头喝止，“你拿玉做什么？”
　　闻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随即不紧不慢拧开了药膏盒子。
　　——
　　涂完药，沈宓整个人都埋进了冰蚕丝被里生闷气。
　　身躯上那股突兀的感觉自昨晚至今没消散过，他如今站不住坐不了的惨状，十有八九都是因为眼前人，还有那块该死的暖玉。
　　“我让厨房热了粥，吃完再睡。”闻濯已经收拾的人模人样地站在床榻跟前，见他垂头丧气地蒙着被子不说话，又忍不住伸手捞了捞。
　　沈宓抵抗不了他这牲畜般的力气，毫无波澜地被他拉近，摸了摸头发，“生气？”
　　沈宓默默捶床，“没有。”
　　他如今也学会口是心非了。
　　闻濯挑眉，知错但不改道：“不用那暖玉，你还想让我用什么？嗯？”
　　沈宓又烧红了耳朵，毫无底气地争辩道：“里头又没怎么样。”
　　“到底怎么样，你觉得我心里没数吗？”
　　沈宓气的急了扭头就去咬他手指头，却被他牵引着抬起上身，用唇齿替代。
　　深吻过后，沈宓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饥饿。
　　厨房将粥端上来，让金枝玉叶的摄政王殿下伺候的两碗下肚，才心满意足，之前的什么气也没有了，窝在被褥里直哼哼，“我昨日，就是昏了头。”
　　闻濯本来想让他再睡会儿，见他打开了话匣子，便直接宽衣躺到他身侧静静听着。
　　“我很难向你解释清楚，”他皱了皱眉又说，“其实从前那些事，我真的在努力试着淡忘，可是总有旧事重提的人和物，让我记忆反复，偶尔回想起来，便如吞噬的黑洞一样将我神魂扯进去肆虐，让我难以抽身。”
　　他拉起闻濯的手覆在胸膛上，“昨日这处，真的太疼了，我知晓你也时常介怀，可是闻旻，我或许比你想象的、还要希望自己能够割清过往，只是…”
　　闻濯拢住他的脊背，“我明白。”
　　沈宓听着他的心跳，千言万语都消散在了心头。
　　“我不想逼你，”闻濯说，“可我也会疼。”
　　沈宓胸膛里一抽，几乎是疼的手脚都颤了颤，“对不起…”
　　“不要你的对不起，”闻濯隔着衣衫碰了碰他胸口那道疤，“不要，再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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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秋点兵（二）
　　天幕凝紫，两人用完晚膳方歇。
　　昨日折腾的太过疯魔，沈宓中间昏睡过去几回都被磨起来，今日好不容易得闲，闻濯便由着他睡的久了些。
　　暮时填饱肚子，脸上还有些睡久了的迷茫，抱着喂了两杯温肺的热茶，才见他眼神清明。
　　“还睡吗？”反正天也黑了。
　　两人照例坐在窗台下的茶案前，身后是浩瀚书卷，身前是清茶和几支白色玉兰。
　　自从上回沈宓从方书迟的梅苑里摘了些许玉兰回来，之后每日这屋里都会捣鼓上几支新鲜的花枝。
　　瞧得出来，这硕大的荷花玉兰并不适合插在花瓶里以示风雅，从前看久了那些枝叶清高伶仃的“名秀”，此刻两相对比起来，竟是显得那纯白的花苞十分落俗。
　　但单从插花的技巧来看，又可见摆弄这玩意儿的人下了些真功夫。
　　“不了，”沈宓神思回归，将那花盯着盯着便觉得好笑，扭过头，“这花哪折的？”
　　别的地方的荷花玉兰八月早该凋花结果了，京都人多地暖，早些日子开过一茬，如今这时候，恐怕得深山那样的地方才能见到。
　　“明日带你去。”
　　沈宓靠在他身上，低低“嗯”了一声，见他说完再没有别的话，不由地觉得心下疑虑，“你是不是…”
　　“嗯？”闻濯突然出声，甚至都没有听他把话说全乎。
　　沈宓这才发现他是在走神，刚想问出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在想什么？”
　　闻濯抿唇，“没什么，腿还疼吗？”
　　沈宓总觉得他是瞒了什么，不过就算此时追问，恐怕也问不出来什么，只好顺其自然，“疼。”
　　闻濯覆手上去给他用了几分力道揉按，沉默又暧昧的气氛笼罩发散，直到夜风吹响了窗户。
　　“你心里藏着事？”他还是没忍住问。
　　闻濯手指微顿片刻，接着整个人覆下来垂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多事。”
　　“怎么——”沈宓扭过头去问他，谁知因为离得太近，嘴唇刚好蹭着他嘴角擦过，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下一刻直接被他按着后脑狠狠吻了一通。
　　分开耳朵都是红了，“你怎么…”
　　“却不敢跟你说，不想跟你说。”
　　沈宓微顿，看着他睁大了双眸，“到底是什么？”
　　闻濯低叹一声，将他圈进怀里，“别问了好不好？”
　　沈宓很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答应他，可他的神情又实在是令人想要窥探心事，于是头一回在这种情况下追问到底，“不好，我想听你说。”
　　闻濯轻轻咬了他一口，看见他后颈上昨日留下来的痕迹，又松了牙齿，“非要听吗？”
　　沈宓捂着后颈点了点头，“我总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心事重重。”
　　闻濯静默片刻，启唇出声，“方观海从雾凇观回来了。”
　　不出所料，闻见消息的沈宓当即一愣，半晌没答话，隔了良久才故作镇定般笑了笑，“回来就回来了，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操这个心做什么？”
　　“他怎么不是？”垚土
　　他从往事冤孽的源头而来，他比洪水猛兽还要让人心生隐忧。
　　“闻旻，真的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自他假嫡系的身份被戳穿的那一年到如今，已经过去十数载，几千个日夜，是个人都该学会往前看了。
　　“是吗，那前阵子还有昨日，是谁在我怀里哭？”
　　沈宓这会儿知道丢脸了，捂着面软声软气，像是撒着软一样喊他的字，“闻旻呐，你怎么还重提，我昨日那是…”
　　见他半晌没说出来个所以然，闻濯故意叼住了他的耳垂，“那是什么？是纯粹想让我疼你，想给我掉金珠子，想专门刺我的心——”
　　沈宓一把将他嘴唇捂住，“不是，你怎么这样记仇？”
　　“你才知道么，我本就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凡是疼了不舒坦了，必定要千倍万倍如数奉还。”
　　沈宓欲言又止，低低出声，“可你又没让我疼。”
　　闻濯把这话听到耳朵里，心情好了不少，掰着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亲，“那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
　　沈宓心知他这是还有些不平，连忙黏黏糊糊贴上去，转了个身扑进他怀里，索了一个湿漉漉的吻，“我日后什么都跟你说，你别再气了，好不好？”
　　闻濯贴着他这满身硌人的骨头，再怎么大的怨气也生不起来了，百般无奈地将他抱了个满怀，圈外手臂里紧紧扣着，“答应我，别让自己再疼了。”
　　沈宓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好。”
　　他这样乖顺，有些事情又不是他自己要选的，闻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实在很没有道理，迂回补充说：“罢了，就算疼，也不要再做傻事。”
　　沈宓心下发酸，被他这样宽阔又暖和的环抱接着，总觉得平生给予的都不够，怀着欲语还休的神情去瞧他，诚挚道：“真的不会了。”
　　“好，好……”
　　——
　　这一夜过去，第二日又是一碧万顷的晴日。
　　虹映湛蓝，云色缥缈。
　　说起来，自从沈宓泛起气血不足的毛病了之后，闻濯就一直想着要带他去郊外跑马散步，给他练一练这弱不禁风的身子。
　　奈何近来京中一直事务不断，不是重臣遇刺，就是禁军围城，之后方书迟回京和贺怀汀离开的北境的消息都来的猝不及防，压根儿没给他们半点空闲时机。
　　一拖拖了大半个月，莲花池里的花都谢了。
　　眼下又是三方紧张的时机，若是出门行事，又实在很不保险，于是闻濯退而求其次，选了个京都城内一处避暑的竹林庄子，想着要带他去乘凉。
　　这日出门前，沈宓醒的依旧晚，迷迷糊糊中被人抱起来穿衣梳辫子，全番都折腾完了才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清醒，听外头响动不大，边揉着朦胧的双眼，边抬首问眼前人，“去哪儿？”
　　闻濯将他搂起来，碰了碰嘴角，“带你去摘枇杷。”
　　沈宓一下子被这好些年没有试过的野外活动刺激出一身期待来，眼神清澈了不少，睁大眼睛问，“真的？”
　　“我能骗你吗？”闻濯被他这副小儿模样逗笑，看着他人都感觉比先前灵动不少。
　　心想：果然还是不能一个宅子窝的太久，心里身体都太容易窝出病来了，还是得多出来转转。
　　马车又行一阵，约莫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地方。
　　这庄子是江南一带搬迁过来的一股富商修建的，并不广为人知，而且就在京都城内，人工建筑较多，并不全是天工开物，也就没那么惹人稀罕。
　　但内里有一片天然的青竹林子，十分广阔茂盛，竹种都是上品，枝繁叶茂、竹干挺拔，高种的和矮种的相互交错，将林子挤的密密麻麻，既遮阳又拢阴。
　　傍边有一处人工开凿的溪潭，源头是从高山上引出来的冷泉水，水色清澈，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水温冰冷，正适夏季。
　　其中还有几块太湖石，天然去雕饰的形状，加上区别于京都本土沙石的材质，极其受这类行家青睐。
　　不过沈闻二人都不算内行，顶多看上两眼，便直奔小石潭里去了。
　　小石潭平平无奇，不过内里有新鲜活鱼，可以直接由人去捉，捉到的话直接上交庄里的厨房，晚餐便能加一道江南独有的松鼠鳜鱼。
　　当然，这些需要折腾的事，都只不过是为了讨点闲中乐趣。
　　捉鱼这种事毕竟两位金枝玉叶谁也不擅长，平时都是由厨房里的人做好了端上来，他们直接动筷子就行。
　　饶是野外生活有些经验的摄政王殿下，对于这满潭乱游的鱼也有些束手无策。
　　这还跟当年他在白叶寺的老林里那会儿不一样，那时纯吃飞的跑的，水里游的实在奢侈，几载也难见一回。
　　后来回京什么样的都见过了，反而又不新鲜了，此时见着活的东西，才奔出来点跃跃欲试的念头。
　　“我也下来。”沈宓弯腰卷起下摆，说着就要将靴子脱了。
　　“你别，这水凉的很，泡久了你脚腕肯定又要痛，先就站边儿上瞧着。”
　　沈宓作罢，也不管干不干净，径自落到了一旁的块大石头上靠着，盯着潭水干着急，“赤手空拳是不是有点吃亏啊？”
　　闻濯愣了愣，站在水里瞧着他，“你有别的法子？”
　　沈宓神色自若，头头是道地说：“书上说江南一带生人都是鱼篓、渔网捕鱼，野外的话用树枝做的叉子扎会比较容易。”
　　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道理不是没有根据。
　　闻濯听完踩着水下石块走到岸边，拎起下摆上岸，“没有网，就做个叉子去。”
　　沈宓扶着他，由着他靠在身上把靴子穿好，问，“用什么做？”
　　闻濯抬首指了指面前那一大片竹子，“现成的，”扭头又问，“你会做吗？若是记得书上写的什么模样，说出来给我听也行。”
　　“自然会做。”沈宓算是个书呆子，又不是全然的书呆子，偶尔的动手能力也还不错。
　　削尖的竹节落到眼前，堂堂摄政王殿下才知晓原来这玩意儿这么简单，但见一旁还在埋头苦干的人，忙拉住了他被磨红的手，“两支怎么也够了。”
　　沈宓摇了摇头，“不是，我试试能不能做个简单的弓弩出来。”
　　闻濯从来不知晓他还有这等手艺，就像当初才知晓他会雕刻玉坠子一样的吃惊，“沈甜甜，你怎么什么都会？”
　　沈甜甜面色一板，有模有样教训道：“多读些宽泛的书籍，你也什么都会。”
　　闻濯看着直乐，风风火火弯下腰去捧他的脸，狠狠缠了个吻，又往他唇上连亲了好几下，“不嫌弃我蠢笨，还教我多读书，你怎么这么好。”
　　沈宓：“……”
　　方才被寒潭水泡的不是脚而是脑吧？
　　——
　　作者有话说：
　　心情不好，整点甜的。
　　标题想到什么诗就直接取名了，没有什么太特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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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秋点兵（三）
　　最后的竹木弓弩做成，鱼却没有再抓。
　　原因是他二人随意砍伐竹林的行径实在太有土匪作风，看的一旁打理庄子的东家心有余悸，生怕他二人拿着把弓弩把满石潭的游鱼都给糟蹋了。
　　不过碍于两人身份尊贵，又不敢直言以表，于是只能出言感慨他二人劳累，示意自己已经提前吩咐了厨房做那一道松鼠鳜鱼。
　　随即及时差了人领他们进后山，拿上了竹筐带去摘枇杷。
　　山路崎岖难走，却比不上京郊那种荒野，一条路走到尾，到底还是有人踩过的痕迹，无非越往前一步挪不上去的坡越陡峭，两旁又没有可以搀扶的树木。
　　沈宓走了两里地，终于拜倒在一颗歪脖子树下，瞧着顶上好大一个陡坡发愣。
　　“走不动了？”闻濯问。
　　沈宓累的话都说不出来，教他抬着下巴喂了口清泉，才找到点自己的声音，“不吃枇杷了…行不行？”
　　其实心道：要知道这枇杷这么折腾，还嘴馋什么啊。
　　闻濯哑然失笑，盯着他满头的汗，抬手替他拭去，“不行，我背你。”
　　沈宓无视他伸过来的手，满面怨怪，“你怎么那么馋，买的枇杷不行吗？非要自己累个半死摘的？我不要你背，一齐摔下来，那可是两条命，我还没想好年纪轻轻就送命。”
　　闻濯倍感欣慰，俯身搂住他的腰，勾着他两条腿缠到自己身上，将他兜住了就往前头走，怎么也不顾他担忧呼喊。
　　“你发的什么疯啊闻濯！”
　　闻濯没回答，擅自拍了把他腰下软肉，将他往上抬了抬，“抓紧了。”
　　话落两三步登上陡坡，瞧准了顶上那棵老松树，一把抓住，随即凭借着巧劲儿把两人带上山坡，立在山头，堪堪站稳。
　　沈宓吓得心惊胆颤，直搂紧了他的肩膀，趴在他怀里骂道：“你不要命了！你是不是还是在生气，专门想了这么个法子治我！闻濯你个王——”
　　闻濯将他脑袋轻轻掰起来，微微转身让他看到后头的风景——
　　那是好大一片玉兰树林，全都开着硕大的花朵，在碧绿的叶丛中荧荧发光，伸手即可触及。
　　且和背阴面不同，这片玉兰林生长的阳面地势平坦，林间多生灌木，树木也生的较矮，杂枝交错，十分便于观赏者穿梭其间。
　　方才还在气头上的人瞬时没了声，趴在身前人的肩膀上看了半晌，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差人在京都问的，先前我也不知晓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沈宓低低应了一声，欲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他牢牢抱住。
　　“别折腾了，腿不疼吗？”
　　没知觉了还怎么疼？
　　沈宓眯了眯眼，“你下次，不要那么不知节制。”
　　“怕什么，不能动了我伺候，整日抱你在怀里也不成问题。”
　　沈宓面色赤红，“你怎么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脸皮薄吗？”
　　沈宓：“……”
　　“行了，”闻濯又道：“同你说个正事。”
　　沈宓点了点头，听他说道，“昨日方观海回来之后，方大也紧跟着从京郊赶回了家门，我派去查他的人趁机追踪，并没有发现他们私底下有其他的动作，”
　　“不过，据郑阶绿先前的鸽子回信说，他们停靠京郊之时，确实携带了一批隐秘的货物，不久前听你猜测是军火兵器，我便留了个心眼，找了个这方面的行家去瞧，可惜去的太晚，丁点儿有用的东西也没查到。”
　　沈宓含了含下巴，“找个地方坐着谈吧。”
　　环顾四周，傍边只有一块青苔地看着还算干净，闻濯摸了块帕子出来垫上，便把他放了下来。
　　“倘若他们真想弄出什么动作，必定不可能让人发现，所以我才托方宿和从内部去追查。”
　　不过话又说回来，“方宿和毕竟也是世家中人，前阵子遇刺还是他兄长出手相救，要他追查此事，是否有些冒险。”闻濯道。
　　沈宓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并非认为我们往日之情谊坚如磐石，只是在这物是人非的京城，我想要信他。”
　　“倘若一开始他就与那些人同流合污，以他在朝中的地位和声望，那些人必定不敢用刺杀这样的事情来利用他，甚至牵引出禁军围城一事，”
　　“况且，我前几日曾登门试探过他与池自贞之间的交情，虽然他没有直言透露什么，但跟此人的界限划分的很清晰，听我坦白池顾所谋之事，也是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
　　“后来任凭我接走英英，以拜师的借口登门将军府探望贺夫人，他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道，“我信他，正如他信我一样。”
　　“我知道什么东西都要讲究个真凭实据，可是闻濯，我相信，人的秉性不会因为家道中落、物是人非就会轻易改变，”
　　“一个人立身处世的根基，自他读书识字起就已经奠基完毕，什么七情六欲都只不过是其中的该有的劫数，有的人渡不过去变成了坏的，那他本身就谈不上什么好的，有的人走过十数载风雪尘土，归来依旧霁月清风，堪堪用一个心智坚定是不足以去概括的，”
　　“他定然是用心读的圣贤书，用心走的红尘熙攘，用心看的世间囹圄，才能保持这样一副明亮心肠，所以一开始秉性就是如此的人，怎么会因为区区权利钱财，抛弃一颗赤子之心呢？”
　　闻濯让他训得脸都黑了，“我不过一句冒险，你便为了给他争个清名，跟我谈起人生大道理来了，到底谁是亲的？”
　　沈宓撇了撇嘴，“你怎么总是该谈公的时候论私？”
　　“不行吗？”闻濯蛮不讲理道。
　　沈宓无奈，“行行行，你继续说下去。”
　　闻濯见他这副态度反而不满意了，掐着他整个下颔狠狠讨了个吻，咬的他唇片熟红，“哼！不知你在外面是否也会为我这样争辩。”
　　沈宓羞愤地挡住他灼热的唇，恶狠狠道：“没人有胆子敢在我面前嚼你的舌根子，就算真有，我也会亲自割了他的舌头！”
　　闻濯被他这一句话搅得心动，顿时都忘了反应。明明方才还在闹着没有必要的别扭，下一刻总是要被他不经意间说出来的真心话给俘获。
　　“你…”
　　“好了，不说别的，”沈宓无情地打断这旖旎时刻，“我问你，北境这几天有没有消息？”
　　闻濯一听这话，又有些扫兴。
　　有双耳朵的都听得出来，他哪里是要问北境，他摆明了是在问贺怀汀。
　　“北境没有，从北境回来的某个人有，你想问的到底是哪个？”
　　沈宓神色微动，又瞬间掩了下去，淡淡道：“我问贺怀汀。”
　　“最近在银州一带断了联系，不过我的人之前给他捎过口信，同他表明了京中危机四伏的情势，我猜他也不是个蠢货，应该明白此时不宜暴露行踪，才会刻意掩去消息。”
　　沈宓略去他语中夹枪带炮的怨怼，又问：“那朝中池自贞近来的动静如何？”
　　池自贞……
　　——
　　池自贞这阵子在贞景帝面前算是成了个彻彻底底的红人。
　　由于东厂纠察制度正式入驻朝中，内阁里的众人也有了朝乾夕惕的心，整日送上来的奏折多半不掺合水分，请示批阅的事务多数是有关民生的檄文，和文绉绉的治证理念及施行方针。
　　贞景帝年少之时疏于管教，读书学问一向是个半吊子，后来先帝辞世，哪怕被摄政王看着恶补了一年，看的也都只是些皮毛。
　　基础知识没有打牢，之后就算看了再多治世之经文，也终究破竹筒打水，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点漏掉。
　　这两年还好，在眼前过目的公文太多，有些话遇到的次数多了，自然也能悟出来意思。
　　可到底还是个肚里墨水不多的朽木，发觉这种事情可以劳烦个御前伺候的亲信来做时，就更加懒得折磨自个儿了——
　　心里想着，设立翰林院不就是为了给皇帝办事么，人读这么多书考取了状元杵在跟前，不用白不用，兴许人家巴不得他重用。
　　于是仰身躺平，将梳理奏折总结概括的事务都交给了池霁和司礼监的萧惊华负责。
　　主要还是池霁着手，他官品更高，学问也高，贞景帝几乎是盲目信他，偶尔召他到长乐殿问几句当日奏章上述的时事，听得多了一样的话术，之后也懒得再问了，全权交给了他来统筹批红。
　　不过碍于有内阁在，时不时还是会被鞭策着装装样子。
　　昏聩无能的皇帝和腐败无救的朝廷，一日比一日具象。
　　不过满朝除了一些操不着上头心的大臣真心在为国计民生着急，中高阶层的权位者们多半都在忙着结党营私，好在这一代皇帝撤位之前，使劲儿捞点好处。
　　当然，想要不被上头查办地打捞好处，必定就要买通上头管事的人。
　　自从知道池霁这修撰变成御前亲笔了之后，整日往翰林院和私宅跑的人比比皆是，逢年过节都不带他们这样贿赂送礼的，众星捧月也不过如此。
　　池霁骨子里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一般除了闭门谢客，对于那些无头之礼也是敬谢不敏。
　　不过这样的事情多了，皇帝难免也要听到风声——
　　作者有话说：
　　沈宓：但凡闻娇娇是个事业脑，今日当皇帝的就得是他。
　　闻钦：听我说谢谢你…
　　（其实写到这里，感觉每周码这本故事，都成了我的习惯了，所以一直没有完结，大纲改了三个版本，也始终不满意……）


第144章 秋点兵（四）
　　这日，贞景帝特召池霁到长乐殿，问近来内阁批拟奏折之事，萧惊华在一旁侍奉着茶水，并没有就此离去。
　　“近来公务繁忙，池卿倒是辛苦了。”
　　池霁伏首作谦辞，“朝中诸事，臣义不容辞。”
　　贞景帝笑了笑，赐他一个座位，又招手让人把茶水送了过去，“池卿不必如此拘束，今日权当是解乏，陪朕说说话。”
　　池霁点了点头，等着他开口。
　　“今年科考制定与题目都是出自华邕阁大学士苏大人之手，严格之至不用多说，朕也相信经得起甄选的良才，才是真正的良臣，所以朕对自贞你，一直都十分期待。”
　　池霁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多谢陛下厚爱。”
　　“厚爱倒是说不上，不过有一事，朕确实有些好奇，”贞景帝用打趣的眼神望着他，“自贞以为，如今的朝廷和民生，与当日殿试之上尔曾辩论的‘邪慝不兴，正学日著’，可曾有些出入？”
　　“这…”池霁愣了愣。
　　“你不必费心说些哄朕开心的话，不如就直接谈一谈你步入官场的初衷。”
　　池霁闻言连忙起身，俯首作礼道：“自贞惶恐——”
　　“你惶恐什么，来，坐下说。”
　　池霁一动不动，继续道：“请陛下恕罪，自贞不敢以自身狭隘的抱负，来设想政治与民生，这辽辽疆土之上，比自贞之功高才多的大有人在，想来自贞碌碌无为，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不过自贞总是相信，天高海阔，定然有一群人对这个天下抱着同样的期待，自贞不求做其中的闻达之人，只求能够在理想和现实中间，与志存道和的同僚砥砺共勉，趁早实现天下人都期望的‘四海之内，邪慝不兴，正学日著’。”
　　这一番慷慨激词打发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还行，打发贞景就有些漏洞百出了。
　　贞景听完满心只有：真是好一嘴伶牙俐齿啊。
　　问的问题没有直接回答，倒是借此好表了一番忠心。
　　“过来坐吧。”贞景掐了把眉心，“既然天高海阔，有才者比比皆是，那朕为何还两眼摸瞎呢。”
　　池霁挪回座位，“君子以玉蕴珠藏，或明珠蒙尘，或鸟尽弓藏，只是未到那个时候，”
　　“现如今科举已经不再受限于身份家世，明年乃至于后年，后世的千秋万代，都会有不少明珠洗尘，好弓出鞘，陛下之期愿，有朝一日，一定会实现。”
　　可贞景帝想听的不是这个。
　　“近来批红奏章你多受劳累，”他说道：“爱卿本是心有沟壑之人，却被朕按在这暗无天日的朝廷徒然消磨胸怀，朕细想，或许此事对你来说过于残忍，文臣就该操文臣该操的心，帮朕偷什么懒呢…”
　　他长长叹了口气，随意歪倒在身后的软榻之上，似是累了，“近来你手上的批红之事就先停了吧，奏折以后还是送到长乐殿来。”
　　不再代理批红事宜，证明贞景帝已经不如先前那般信任他。
　　纵使他心里知晓是因为近来各部登门巴结的官员闹的动静太大，皇帝对他生了几分疑心，却也没办法对症下药。
　　君臣隔阂，就是这么容易产生。
　　——
　　出长乐殿，天色阴沉。
　　七月底闷热的天气反反复复，一闷两三日，便要降一场瓢泼大雨。
　　他看着低到眼前的灰暗天幕，淡淡地拒绝了宫人递给他的一把油纸伞，转身漫步京华长街去。
　　行至街中，狂风骤卷，突如其来的雨点落下，眨眼间就湿透了地面，街道两旁的摊贩纷纷收拾东西打着伞往家中跑，路过一处便踩起一地水华。
　　屋檐底下叼着糖葫芦的小姑娘，正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荡开涟漪的水滩，雨水连篇，匆忙的行人奔走也成了一道清奇的风景。
　　不久，她听见声响抬起眼，望见迈上台阶的人，下一刻立马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时，堂里的人正好出来——
　　“英英，你怎么…”怎么站在屋檐下。
　　距离上一次与池霁会面，方书迟并没有清晰地计算过差了多久，可此时撞见，他却忽然觉得这些日子过去了太久。
　　实际上相隔并不久，不过旬日而已。
　　他话音截断，对方的眼神也毫不避讳地看了过来，虽不只一字，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宿和哥哥，怎么不说话了？”方英英问。
　　方书迟拉住她的手，张了张唇，“没，药买好了，回去吧。”
　　眼见他府上的仆从已经撑伞来接，池霁淡淡收回了目光，咽下想要问的话，从容让开了阶道。
　　行至马车前，方书迟将方英英先送上了车厢，随即回头朝药堂的屋檐下看了一眼，吩咐仆从将手中的伞送了过去。
　　这个时候，他本该钻进马车中默不作声，权当此举是每日善行。
　　可心里压抑又混乱的情感只死死地将他定在原地，让他拖泥带水地看着对面的人拿到伞后的反应——
　　对方隔着雨幕朝他望过来。
　　方书迟好像头一回真正看懂他眼底不带任何修饰的神情，那里头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抱有期待，可对方已经撑着伞朝他走过来。
　　那张第一眼就让他动容的面孔，无一不清晰刻骨，宛如鲜花又似毒蛇，让他方寸大乱，仓皇失守。
　　“方宿和，”他清晰的声音从唇畔跃出，“我能不能再往前？”
　　方书迟半晌没有说话。
　　迟疑的片刻间，对方已经把伞檐拉低，遮住了他二人的身形，与此同时，带着热气的唇也严丝合缝地压了下来——
　　方书迟浑身僵硬难动，被一个丝毫没有欲念的吻压制的青筋暴起。
　　他满脑子只在想：情感这种东西实在很难控制。
　　不论理智上再怎么保持距离，也改变不了肉体和灵魂已经被感性腐蚀的事实。
　　他任由对方的呼吸敲打在自己唇畔，快要沉溺在这样的温情里——
　　“你放开他！”
　　忽然从马车里钻出来的一嗓子喊的方书迟三魂七魄回了体，抬眸朝声源看去，方英英正探出脑袋，死死盯着池霁。
　　他难办地掐了把眉心，默默分开了和池霁之间的距离，扭头冲方英英道：“我没事，你进去坐好。”
　　方英英倔的很，硬是扒在车前，瞪着池霁实话实说道：“我告诉你，你不要欺负方二，就算用嘴也不行！”
　　方书迟掩面无奈，“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我没胡说八道，我刚都看见了，”她十分怒其不争，“方二，你不必藏着掖着，既然讨厌他，一把推开就好了，怕他做什么！”
　　“英英啊，”方书迟有口难辩，“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你不是说过你讨厌他吗！方二，你个大骗子！”拼命劝他他却领情，简直气死人了。
　　方英英眉头一皱，扭头钻进车厢里，一声不吭了。
　　方书迟无奈地直掐眉头，垂眸对着跟前的人说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早点回去吧。”
　　说罢转身，却被池霁一把拉住，猝不及防被满满按进怀里。
　　对方的手顺着背后的肩胛骨摸到了那块剑伤的位置，低声道：“不是我。”
　　方书迟伸手想推开他，拉扯间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又愣了愣，仔细看，他身上被雨淋湿了一大片，人也有些不清醒。
　　仿佛喝了酒，喂了真心丹。
　　“单凭你一句否认，我就要相信吗？”
　　“那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会相信。”池霁垂着眼眸看他，艳丽的面容如将要凋零的花一样，看的让人惋惜。
　　方书迟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车前的车夫吩咐了一句让他们先走，自己则转身拉着池霁又立在了药堂的屋檐下躲雨。
　　他松开手，对方立马跟着缠藤一样追了过来。
　　他撤回手，狠狠退了一步，“池自贞，别再过来了！”
　　池霁宛如遭了晴天霹雳一样在原地愣了片刻，又紧紧盯着他，迈出了一大步，拉着他的手腕恶狠狠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方书迟想抽回手腕，只让他攥的更紧，“你早该走的干干净净，为何又要回来送伞？”
　　“我…”方书迟微顿，又斩钉截铁，“今日无论是谁，伞我都是会送的，你放开！”
　　“无论是谁？无论是谁都跟你滚过一张床吗？”他是烧昏了头了才会说出这样刺人的话，等反应过来时，方书迟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又急忙找补，“对不起！我…我只是气不过…”
　　方书迟淡淡地望着他，“消了气的话，就劳烦池修撰把手松开。”
　　“我不想。”他可谓是头一次这么毫不掩盖自己的诉求，得到的结果却远不如从前那样游刃有余。
　　方书迟有些累了，“你到底要怎么样？这样的把戏到底还要跟我玩到什么时候？”
　　池霁抿住唇，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不玩了。”
　　方书迟冷笑，抬了抬被他牢牢抓着的手腕，“好聚好——”
　　“我们做真的。”
　　方书迟一顿，眯了眯双目，“什么？”
　　“我……”
　　还没从他嘴里得到个确认的答案，方书迟就眼睁睁看着身前的人笔直地砸了下来，跟块铁一样压在他肩膀上，差点儿将他扑倒在地。
　　“池自贞？池霁？”他堪堪站稳，将人扶住喊了两声，却没得到回应。
　　伸手去摸，才发现这人都烫成了烙铁。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真是冤孽！
　　结局敲定了！这个月内会完结！
　　真的，求波星星！拜托！


第145章 秋点兵（五）
　　方书白在檐下收好伞，方观海正好听见声响从屋里出来，见来人径直问道：“宿和呢？”
　　“我让他去药堂给您抓药去了，应该快回来了。”方书白答道。
　　方观海盯了他两眼，“既然下雨，就往屋里坐吧。”
　　方书白跟在他身后进屋，落座后替他斟好茶。
　　“有一件事，忘营不知道能不能问。”
　　方观海自顾自饮了一口茶，从容道：“你若想问便问。”
　　“有关承袭侯位之事…”他略微顿了顿，正好对上方观海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祖父心里的人选也是宿和吧。”
　　方观海闻言双眸微眯，静默须臾，放下了茶杯，“为什么会这么问？”
　　方书白兀自笑了笑，“宿和年纪轻轻就得天子赏识，以一人在朝之尽忠职守，继续光耀门楣，到如今，不仅是天子的心腹，还是满朝文武眼中的红人，偌大的京都，谁都认得他，”
　　“这样的英才实属难得，倘若不是他上头有个兄长压着，恐怕侯位早就是他的了，我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你觉得，宿和也是这么想的？”方观海问。
　　方书白沉默一阵，温吞道，“我不知道。”
　　“你既然连他本人的意愿都不曾求证过，管旁人的眼界又有什么必要呢，”方观海淡然盯着他，言辞犀利，“还是说，其实只有你自己是这样想的，方才口中所描述的‘旁人的如何看来’不过是你粉饰太平的理由。”
　　方书白顿时脸色发白，“绝非如此！”“你自幼喜欢商贾之书，哪怕这行在士族看来上不得台面，全府上下也没有人说过这样不好，只因为你喜欢，”
　　“从文也好从商也罢，都不过是谋生之事，只要你日子过的顺畅，别人怎么样也碍不着你，或许侯府放在你手里，也能被你打理的井井有序，这点，我和你爹娘是从来没操过心的。”
　　“祖父…”
　　“你先听我说完，”方观海打断道，“可惜你爹娘走的早，还没到你们兄弟二人可以扛起责任的时候就撒手人寰…”
　　当年的这时候，方观海正好去了雾凇观，如今一提起来，满腹遗憾，人也瞬间苍老十数载。
　　“往事我不愿多提，可是你们曾共享乐，也共患难过，是情同手足的兄弟，遇到事情，你为何不先相信他的品性，而是要道听途说呢？你为何不去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方书白撇开眼神，“忘营知晓了。”
　　他二人谈话才歇，院子里又来了人，待抬步檐下收伞进屋，二人才看明白是谁。
　　“拜见祖父，忘营兄长。”方英英俯首作礼。
　　自方观海回京以后，方书迟便带着方英英一块儿回了主宅，连同方书白一起在老爷子跟前侍奉。
　　同一屋檐下日子一长，难免要有许多交集，他们也都不是心肠古板的人，一来二去总要示些好意。
　　况且英英如今算是这个宅子里唯一的女该，三个大男人总不至于因为一些私怨，连带着苛待她。
　　于是生疏着生疏着就亲近了。
　　“怎么是你拿着药回来的，方宿和呢？”方书白问。
　　方英英将药包放下，挪到茶案前，接过方观海递来的一杯热茶，“谢谢祖父，”灌了口茶接着道：“方二在街上被妖精勾走了。”
　　方书白：“？”
　　方观海：“这是昨夜他给你讲的故事？”
　　方英英连忙摆头，“不是，就是个长的很好看的男人，方二之前叫他什么…池修撰。”
　　方书白听闻这三字，牙根儿都咬紧了，“池自贞。”
　　方英英见他认识连忙一拍大腿，“对，就是他！”
　　方观海并不清楚如今的朝廷又多了哪些人，只得凭着疑惑问，“他二人可是起了什么冲突？”
　　马车前那二人紧紧挨在一起的画面，此时也记忆犹新地印在方英英的脑海里，她只要一想起，就感觉脸蛋耳朵都在发热。
　　不过还好她知道这些细节不方便透露，便没有老实描述，模棱两可地解释说，“方二给他送了把伞后，俩人便说起了话，之后家都不愿回，只打发我先走了。”
　　这一听，好像只是偶遇同僚，避雨交谈，并没有什么特别。
　　奈何方书白在旁的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看，好似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难看。
　　方观海又问，“那人有什么问题吗？”
　　两双眼睛直刷刷地盯着他，方书白为难地抿了抿嘴唇，“没有，我只是担心雨下的这么大，他们会在外头淋湿。”
　　……
　　借兄长吉言。
　　冒着大雨拖个昏迷不醒的病患回到梅苑的方书迟，早已经在路上淋成了个落汤鸡。
　　马车带着方英英回了方府，药堂的病人也都是满的，他便只能背着池霁在雨中蹒跚，纵使手里有两把雨伞，却也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撑住。
　　所幸正街离梅苑没多少距离，除开伞不好打、池霁沉的像块铁以外，几乎没别的难处。
　　两人进院子，府中留下来打理院子的仆从立马迎了上来，帮着把池霁架去厢房，又烧热水，端来了姜汤和干净的衣服。
　　七八月的天气，虽然打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并不冷，却总有种闷热的黏糊劲儿，弄得人身上不爽。
　　他看了眼淋的可怜巴巴的病美人池霁，还水淋淋地躺在榻上，挥退下人出门，自己又托着他在屏风后扒下了那身湿衣裳。
　　眼前是曾经交缠云雨的身躯，此刻一览无遗地放在跟前，却有种陌生又熟悉的古怪感。
　　他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甚至觉得十分梦幻，他原来跟池霁是刀剑相搏的政治仇敌，可此时他们赤裸相依，宛如风沙里快要干涸而死的两条鱼。
　　明明前不久，他们还言之凿凿地发出声明，来日刀剑相见，必定你死我活，结果一池热水两人共浴，心里竟还生出难得的珍惜之情。
　　他拥着池霁入水，只露出肩膀以上，盯着他绮丽又不失英气的面容发呆。
　　很负责任地说，在第一眼时，他就觉得这人长的顶好看。
　　不过当时并没有一下子生出占为己有控制感，只是看他站在柳下笑着说琴弦断了，便想起来自己有一把琴。
　　后来这人蹬鼻子上脸，似真似假地凑上来撩拨，他一面觉得有诈，一面又乐此不疲，什么时候把他放进心底的也忘了，只记得每次撞见他都是落荒而逃，半分坦然也没有。
　　真是个十足十的傻小子。
　　傻小子回过味儿来，又想起来禁军围城一事，顿时脸色一垮，矢手将人推开。
　　这一下本不轻不重，奈何池霁本身昏昏沉沉的并没有支点，这么一倒，径直往水里歪去，呛了两口水才堪堪有点意识。
　　扒着浴桶边缘起身，方书迟正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见他确实是清醒了，冷着脸道：“滚出去。”
　　池霁愣了片刻，才看清此时的场景地点，水底的腿脚交缠，连同水温都在撺掇他发癫。
　　他一动不动，稳坐如钟。
　　方书迟皱眉，随即自己站起了身从浴桶里迈——
　　还没迈出去，就被身后过来的一只手给抓了回去，两个人一齐跌在水里，溅了满地水花。
　　“池自贞！”他咬牙切齿，“我现在很后悔给你那把伞，你满意了吗！”
　　池霁抿唇，半晌没言，拉着他的手也没松，大抵是思衬再三，才道：“药堂檐下，我是想说，我们做真的，不掺任何算计的那种真的，我想跟你解释，我跟你道歉，只要你不计较从前——”
　　“我很难不计较。”
　　“那你再捅我一刀，消气行吗？”
　　方书迟觉得他能够说出这种话，大抵是疯了，“池自贞，你要我怎么信你？”
　　“画舫夜刺之事我根本毫不知情，在那之前，我确实有过对你不利的心思，可后来我舍不得了，我改了之前的计划，”
　　“与顾枫眠私下见面时也曾商量好的，东厂纠察之事由我来劝你，但是他瞒着我擅自动手，我根本没有机会提前得知消息，”
　　“我想过找你，我在皇帝面前想尽办法派人去找你，可我不过屈附天子脚下、权贵手中的爬虫和棋子，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万幸，”他又失魂落魄笑了笑，伸手去碰了碰方书迟的脸，“还好你平安无事回来了。”
　　方书迟躲开他的接触，“那夜我问你时你只字不提，今日为何又愿意全盘托出了呢，是不是觉得，我的心肠任凭你随意践踏也不会痛痒？”
　　“不是。”他皱了皱眉，沉默半晌，久到方书迟都要以为他无话可辩驳了，才慢慢把自己凑近，额头凑在方书迟的额上，呢喃道：“大抵，是因为病了…”
　　方书迟被他刺得心底一疼，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把他推开了。
　　他沉沉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发烫的脖颈，伸开手臂慢慢圈住他同样滚热的脊背，两只胳膊拥住他的臂膀，恶狠狠道：“池自贞，我真恨你。”
　　池霁浑身一振，反之将他拥的更紧，仿佛要用身上的骨头和体温碾碎他、融化他。
　　“我喜欢你。”
　　方书迟轻蔑冷笑，心道：喜欢可真廉价。
　　适时屋外仆从敲门，吓了他一个激灵。
　　出声询问什么事，说是方书白从住宅过来探望了。
　　方书迟：“……”
　　妈的，没想到更恐怖的还在后头。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什么，方书白要来探望我？


第146章 秋点兵（六）
　　方书迟吩咐下人去前门阻挡一阵，转过头欲挣开池霁禁锢的双臂出去穿上衣服。
　　奈何这人不识趣的打紧，烧的跟火炉一样贴着，怎么也说不听。
　　“池自贞！”他恼怒地呵斥一句。
　　还没来得及再骂别的，就感觉身上的手臂微松，连带着池霁整个人一齐往水中摔去。
　　“池自贞！”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池霁胳膊，发觉他又晕了过去。
　　……
　　折腾半晌，方书迟终于从浴桶里出来换上衣服。
　　他想着，反正两三句就能打发掉方书白，就没托着池霁一块出来，给他在桶沿安置了个舒坦的位置靠着，就出了门迎客。
　　说是迎，实则对方已经擅自杀到了院门口来，正好撞见他出门，满面恼怒毫不掩饰。
　　“兄长大驾光临，宿和有失远迎——”
　　“既然买完了药，怎么不直接回家？”方书白打断道。
　　方书迟愣了愣，顺手阖上门，站在屋檐下，“有事要办，晚一些自然会回去。”
　　方书白一路过来，湿了大片衣摆，此时撑着伞立在庭中与他隔空相望，似陌生而非手足的观感密密麻麻地向他们拢罩而来。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方书白又问。
　　方书迟微微挪步挡住了身后的门，“我陪兄长去客厅。”
　　“你的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不是他非要话中带刺，是眼前人将他拒之门外的态度太过决绝，而且这背后的原因，竟只是为了藏一个居心不良的男人。
　　亲兄长比不过一个外头带回来的野男人，这事怎么想都令人恼火。
　　“兄长到底是想问什么呢？”
　　方书白眉头一皱，“屋里的是池自贞？”
　　“是。”方书迟坦坦荡荡。
　　“你！”方书白气的咬牙，“你知不知道你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方书迟笑了笑，“我自然知晓他是什么人，不过我倒是也想问问兄长，知不知道自己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方宿和！”方书白气急败坏，“池自贞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接近你，都只是为了骗你。”
　　虽然这件事方书迟跟池霁都很心知肚明，可被旁人毫不留情地挑破时，他难免还是会有几分难过。
　　“原来兄长都知晓。”他笑了笑。
　　“你误会了，”方书白往前两步，“我也是近来才知道。”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你先不知道，怎么，他们瞒了你？”
　　这桩事牵涉太多，方书白暂时还不能与他明说，“你不必攻我的心，今日我们说的，是池自贞。”
　　“池自贞又怎么了？”方书迟神情淡淡。
　　“我劝你及时止损。”
　　“兄长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方书迟毫不顾及地戳他心窝子。
　　“方宿和，”方书白恨铁不成钢道，“你不要不识好歹。”
　　方书迟又笑，“画舫遇刺那夜，兄长刚好救下我到竹贤山庄，灌了我七日迷汤，帮他们发酵禁军围城一事，我还没说兄长胳膊肘往外拐，罔顾手足，兄长怎么还好意思教训起我来了？”
　　“方宿和！”方书白满面悲愤，“你扪心自问，就算我有所隐瞒，可我何曾伤过你一分一毫？”
　　“未伤我一分一毫？”方书迟嗤笑，“早在我知晓你与顾枫眠自二月时就在白叶寺私下买卖，见我被你们耍的团团转、也只是多灌我几碗迷药之时，我就已遍体鳞伤！”
　　“你这时候晓得来劝我了，先前我身心未陷，一概不知的时候，你又去哪里了？”
　　“你不管不顾跑到梅苑里来，以兄长的身份去指责池自贞居心歹毒，可你呢，你又算什么兄长？”
　　“宿和…”
　　“方忘营，你不要让我来日把证据查到你的头上，亲自动手大义灭亲！”
　　方书迟这话杀人诛心，刺得方书白半晌无言，方才还有些鲜明情绪的脸上瞬间只剩苍白，他宛如一片在雨中飘零的浮萍，摇摇欲坠无所依靠。
　　“你懂什么…”他呢喃半句，再抬眼双目通红，“有些事，我是非做不可的，可池自贞，你必须离他远些！”
　　“你不必再说了，”方书迟看了一眼他被雨沾湿的衣衫，“早些回去吧。”
　　随即转身进屋，严严实实地阖上了门。
　　突然间被阻隔在外的雨声闷钝，拢去了庭中之人的声响，周围一切都透出了安静。
　　不如方才对峙时那样决绝狠厉，看不见人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的伤人。
　　可话已从口出，没有收回的余地。
　　挪步进屋，屏风后的人还倚靠在浴桶之上。
　　他不用猜也知道，池霁既然有胆子揭发顾枫眠，不怕世家忌惮报复，定然是因为身后还有能保他的人。
　　方书白方才所坦白的东西虽然模棱两可，但大抵也能猜出来——
　　起初他只是跟顾枫眠在一起谋事，后来顾枫眠这头搭上了个池霁，他们三个人内部便开始有些分歧。
　　当然，后来最大的分歧，主要还是因为他这个两头理还乱的人。
　　不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停止思绪，挪步屏风之后，探了探池霁的体温。
　　“怎么还烧的更厉害了？”疑惑出声，刚想把人从水里捞起来，就见池霁忽然睁开了眼。
　　松开手他站直身子，神情依旧冷淡，“正好，自己起来到榻上去。”
　　池霁盯着他一动不动，似是个痴子。
　　方书迟懒得惯他，“你想多泡也行，府上我留了下人，有什么事你唤他们——”
　　“你要去哪儿？”池霁哑着声问。
　　方书迟忽然被他打断，闹肚子没处发泄的恼怒和懊悔陡然也冲垮了表面平静，“你管得着吗？你装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池霁哑然，半晌才出声，“你若心中不愤，不如再刺我一刀。”
　　“是，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话到一半又急转弯，“可是我怎么舍得？”
　　池霁双眸陡然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
　　“池自贞，你还不起来吗？”
　　池霁宛如从地狱到天府，脚下飘忽，根本站起不来。
　　方书迟搭手将他搀起来，替他擦干净身子，又帮他挪到榻上盖好被子，可谓事无巨细。
　　池霁受宠若惊，又听到他说，“你暂且歇在这里，喝了药就睡一觉，我先回方宅处理些事情，晚些过来。”
　　＊＊＊崾殽
　　登门宁安世子府时，雨还在下。
　　他敲门许久未应，等了片刻才见人出来迎接。
　　世子府里头十分冷清，瞧着并没有人常住的样子，下人将他领到内院，又等了半晌，才见沈宓姗姗来迟。
　　一同过来的，还有摄政王闻濯。
　　三人进屋对坐，添上茶来，风雨中的潮湿挥散。
　　“让师兄久等。”沈宓道。
　　方书迟摇了摇头，“是我冒然上门，唐突殿下。”有闻濯在，他总归有些拘束。
　　“师兄哪里话，摄政王殿下不算旁人，无伤大雅。”
　　方书迟暗惊他对于闻濯这般亲昵的态度，又惊讶于闻濯在他面前事事顺从的作风，传闻中的这位摄政王殿下，可是雷厉风行，能与天子争夺皇位的首要人选。
　　甚至可以说，即使他如今已经放了权，在京中毫无政党可言，满朝上下也都将他当做心腹大患。
　　最近这一年里，都察院向上弹劾他的折子里，不是请求皇帝赐封地遣他离京，就是千方百计逼皇帝给他赐桩婚事，倘若不是皇帝非要护着，恐怕京都早就鸡飞狗跳——
　　“这…”他在朝当值，又不信任闻濯，自然很难开口。
　　不过所求之事与摄政王府有关，做了半晌心理建设，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其实今日前来，是为了前阵子你让我追查的事。”
　　沈宓挑了挑眉头，“如何？”
　　方书迟道：“世家合谋之事，并非由顾枫眠一人撺掇而起，当初他是受人之令，才会与我兄长做买卖。而且我想，这其中的用意，可能交易的内容次之，要把方氏拉进这一场合谋里才是主要。”
　　“师兄能否说的再清楚一些？”沈宓道。
　　“前阵子的禁军围城一事背后，是池自贞、顾枫眠以及我兄长在背后谋划，不过据我兄长和池自贞所言，我遇刺受伤之事，只是顾枫眠擅自做的主。”
　　“可是有一点我并不明白，”沈宓问，“为何池自贞非要自断臂膀揭发顾枫眠”
　　方书迟一愣。
　　有些话说出来的方式就是这么奇怪，自己琢磨时像隔着雾一样摸不着真假，当别人说出来时，又能瞬间茅塞顿开。
　　池霁为何非要揭发顾枫眠？
　　他完全没必要揭发顾枫眠。
　　他们两个人在朝中合谋，完全称得上是如虎添翼，哪怕在刺杀他的这件事上有那么一点决策上的分歧，给点颜色教训一二也就罢了，不至于非要他的命，更何况他上头还有更大的人物在盯着。
　　除掉顾枫眠，对他们所谋之事来说，根本没有半点好处。
　　为什么呢？
　　难道还能因为他被刺杀受伤失踪一事，感到悔恨不忍，所以才要杀死不听话的罪魁祸首？
　　可是怎么会呢？明明都是虚情假意，怎么会因为他…
　　“师兄？”沈宓见他走神，于是出声唤道。
　　“嗯，大抵因为久谋不合吧。”他说这句话时满面都是漫不经心。
　　沈宓看出他不愿多提，便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问。
　　“池自贞背后还有一位谋划的人物，只不过证据不足，我还无法轻易定论。”
　　沈宓点了点下巴，“我心里有数的。”
　　方书迟看着他宽了宽心，又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面色为难地看向闻濯，“我听闻如今满京城，只有摄政王府里有不用官府审批的草乌…”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现在该轮到我了！
　　求投喂啊，啊啊啊吧！


第147章 秋点兵（七）
　　自去年出了西南草乌走私一事，现在各地的集市上对这种药物的需求紧缺，官府审查制度和流程也繁琐复杂。
　　虽然说看起来，这种管控很大程度上避免了这种麻痹性药物给人带来的负面作用，但同时也取缔了它曾缓解疼痛的良性效用。
　　去年案子结束之后，朝中其实有人上书提议，恢复各州市场的草乌贩卖，只要从出口源头控制用量，也可以避免可能会发酵的事端。
　　可惜朝中还有一部分顽固坚持认为，草乌用多便成瘾、甚至致死，只要放宽限度，久而久之，早晚人人都会有瘾，届时国家根基被腐蚀，山河不在……
　　于是联合起来诘难，促使贞景帝信服了他们的决策。
　　不过民间药庐一时找不到可以取代草乌来缓解疼痛的其他草药，如今的各地黑市上，便出了许多贩卖假药的案子，吃死人的事也是常有。
　　京城众人对待远哭视而不见、默不作声，实则皇宫的太医院里，一直都没有舍弃草乌这味药材，而且月月有所进存。
　　这也是为什么，摄政王府会有草乌这种全国禁令的东西。
　　“你要用来做什么？”闻濯出声问。
　　方书迟犹豫一瞬，看了看沈宓，“喂给别人。”
　　沈宓微微皱眉，“你可知草乌的效用？”
　　方书迟点点头，“我知晓。”
　　“那你想要多少？”沈宓问。
　　“只要能让这人言无不尽。”方书迟道。
　　“你…”沈宓神色凝重，抿了抿唇，“没有你说的这种效用。”
　　“只要药材过量，让他意识混乱，随便诈他几句，他会什么都说的。”
　　沈宓还是不敢轻易答应，“你身在朝中，步步为营，倘若有人知晓此事，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方书迟神色平淡，“你放心，不会有人知晓的。”
　　沈宓欲言又止，却见一旁闻濯已经让濂澈去取了药材过来。
　　“虽不知你审问的是何人，但能够合谋起来在京中搅弄风云的，反正也是死不足惜，”闻濯将装着药材的匣子推到他面前，“最好找个能信得过的大夫用药，这匣子里的量不至于死人，却还是会留下些后遗症。”
　　方书迟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
　　拿了药材之后，方书迟没有再多留，出屋撑伞匆匆没入雨幕之中，片刻便没了踪迹。
　　沈宓在门口目送完他出院子，又多站了半晌才进屋，见闻濯还端坐在案前饮茶，也挪步坐了过去。
　　“我这个师兄为人不坏，行事作风从来都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耽于礼义之事，之前从没见他做过，这回，估计也是逼急了。”
　　“你这些沾亲带故的兄友在你眼里，有哪个不好？”
　　沈宓摸摸他的脸，认真说道：“你最好。”
　　闻濯呛了口茶，刚想把他揽过来挨一阵，就听他又说，“不过你觉得，我师兄这碗药是喂给谁的？”
　　闻濯凝思一阵，咂了咂舌，“不好说。”
　　沈宓笑而不语，“怎么个不好说法？”
　　闻濯趁着他静坐，迅速出手一把拦住他腰身，“你先前说他与谁走的近来着？”
　　沈宓随他去了，“还能有谁。”
　　——
　　方书迟回梅苑时，池霁已然烧的不省人事。请了大夫过来看，才知晓是先前泡了澡的缘故。
　　不过还好正值夏季，屋里有充裕的冰块给他降热，一顿折腾到半夜，摸着才稍稍不烫手些。
　　期间方书迟让大夫照看，自己又回了一趟方宅，跟老爷子禀完有差要办，便匆忙离府，连招呼都没跟其他两人打一个。
　　气的方书白连晚饭都没吃下去两口。
　　夜色里赶入梅苑，听下人说池霁已经醒了。
　　搁了伞挪去厢房，一进屋，便瞧见先前还烧的病入膏肓的人，正生龙活虎地立在书案前，盯着面上放的一副题字。
　　脸色好了不少，仔细看唇色浅淡，倒也是副病容。
　　“好了？”他淡淡出声。
　　对方闻言把脸转过来，又咧到一旁咳嗽两声。
　　方书迟：“……”
　　怎么就这么像装的呢。
　　“去榻上躺着吧。”他说。
　　池霁伏病之时，一举一动都很让人心生怜爱，甚至平时眼中那股浓烈的妖艳之感也全无，哪怕身量修八尺之余，却也让人看出来“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的味道来。
　　挪上榻，他脸朝门外，眼巴巴望着方书迟，“你不上来么？”
　　方书迟原地愣了愣，随即挪步，宽衣上榻，被他还烧热的身子紧紧挨着。
　　他背对着池霁，“你我立场，终究不同。”
　　池霁眸间闪过低落，“又有什么不同呢，就凭我与思潮激进者同流，你与满朝愚忠者共济？”
　　“思潮激进，满朝愚忠，你是这样想的么？”
　　池霁神色黯淡，“你平心而论，这样的朝廷和这样的皇帝，我们为何要守，为何要让百姓跟着一起遭罪？”
　　方书迟冷笑，“倘若不是我亲身所历你们这些阴谋诡计，我倒真是要信了你这番说辞。”
　　“方宿和，孰对孰错，你又怎么能够分得清？”池霁不平道：“你忠于朝廷，服于朝廷，这些没错，可我们想要构建一个新的朝廷，去实现新的决策，避免‘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境况重演，又有什么错？”
　　“你没错，”方书迟淡淡道：“我说了，我们终究是立场不同。”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呢？”
　　“我不想你如何，你只管去谋划你想要的，去成就你的天地，去建造你们想要的那个国家，你只管从我的身体前踏过去，碾碎我的血肉，啃噬的骨髓，让我尸骨无存，”他笑了笑，“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总不能鱼和熊掌都拥入怀中吧。
　　池霁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仿佛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不只一字，方书迟也能知道，他心里在无声呐喊哭号。
　　他或许还在问。
　　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样一个世道。
　　为什么要让他生出这样的抱负。
　　为什么要让他遇到方宿和。
　　为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了。
　　温热的泪水滑进脖颈，方书迟微愣一阵，闭上眼狠狠拧了拧眉头，“池自贞。”
　　池自贞啊池自贞，你真是好手段！
　　随即他睁开眼翻身过去，无可奈何地扎入池自贞怀中，双手穿过他腋下覆在他脊背之上，轻柔地拍了拍，“别哭了。”
　　……
　　将他哄睡着后，方书迟便起身去厨房那边看了看煎药的情况。
　　找的是个市井大夫，虽医术不精，却能治些小病小痛，最重要的是口风很严。
　　端着热汤进屋，已经是戌时。
　　外头的雨终于停了，满院子都是雨水洗涤过的清新气，夜里泛着丝凉。
　　窗台上的窗户支着通风，他放好药，转身去拉上了窗户。
　　屋里不透气，还热着的汤药便散着苦涩的气味，难闻的让人想逃。
　　今夜乌云遮月，屋里就算点了烛火也有些昏沉，他在窗边立了半晌，想起来此前在医书上看的草乌的功效——其一般可麻痹神经，致使人减轻疼痛、胡言乱语，过量则成毒致死。
　　这其中过量二字，对一般的医者来说并不好控制，所以今夜熬的量并不多。
　　他收回神思，凝聚视线，挪步走到床榻之侧，盯了池霁片刻才出声将他唤醒。
　　“喝药。”
　　池霁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毫不怀疑地接过药碗，一口饮尽汤汁，“苦。”
　　方书迟顺势往他嘴里塞了块糖，看着他毫无异样的神色接过药碗，正准备拿出去——
　　“方宿和。”
　　方书迟闻声心下猛然一跳，下意识顿在原地。
　　“有朝一日，你真的会杀了我吗？”他问。
　　方书迟转过身，并未直接回答，“你白天所说，我之后想了很多，或许我们所行之事，所忠之本心都没有错，只不过因为我们所站的角度和立场不同，而产生了分歧，我虽不理解你的抱负，却也没有必要为此否认你这个人，”
　　他定定道，“池自贞，你不是最清楚了吗，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蓄谋已久的一个错误，时至今日，不过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你怨恨我吗？”池霁又问。
　　方书迟摇头，“比起怨恨，我更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池霁沉默了下去。
　　方书迟抿了抿唇，觉得此时氛围恰好，不应该放过，于是启唇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池霁抬眸看向他。
　　方书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道：“你真的认为贞景帝倒台以后，姚太傅能让你一介毫无背景的寒士，在新朝之中大展宏图吗？”
　　——
　　姚清渠其实只是他的猜测，不过除了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就是这场世家起义的主谋，其他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姚氏。
　　他想不到满朝除了顾枫眠，世家中还有谁可以凌驾于他和方氏之上，在背后纵横捭阖。
　　此外，还有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既然姚氏主张起事推翻皇帝和朝廷，那么他们应该早就找好了储君人选。
　　那时候的顾枫眠还未犯事，后宫之中也只有他的女儿顾妃膝下有一子，他们若是想要推举小皇子继位，那就成了给顾枫眠做嫁衣。
　　可姚氏倘若真的要推翻贞景统治，以他们的根基，又怎么会甘心屈居于人下呢？
　　……
　　作者有话说：
　　方书迟：就是给池自贞下药！


第148章 隔山岳（一）
　　七月底，阆州赈灾事宜告一段落，姚如许也稍稍能喘一口气。
　　水患制止之后，他们与当地官府和百姓一直在忙碌水利工程重建、和修建避难所之事，境况好不容易好转，又出了疫病。
　　所幸官府的人提前预测，趁早做了打算，才避免更多人亡于这一场天灾……
　　“姚大人，又是你的信。”宣周从远处跑过来说。
　　他近来收到了不少从京都送过来的信，除了京都亲友以示慰问，其中还有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打开信，上头言语寥寥，除了一句例行的询问平安与否，剩下的只是在催促他加急回京。
　　他淡淡把信塞回信封，毫无波澜地收进自己的袖子里。
　　“对了，朝廷召回的旨意下达，说是陛下对此次解决阆州水患之事十分满意，想要犒赏所有参与人员。”宣周说。
　　姚如许抬眸看了一眼身旁歪歪扭扭、临时搭建起来的茅屋，和不远处的荒芜破碎的田野——
　　田埂上几个一块儿追逐的小童正冲他打着招呼，他抬手回应，嘴上却冷冰冰道：“犒赏？你看，远在京都的朝廷就是这么不食烟火，我们克服千难万险修水坝渠道，搭建房屋以遮蔽还活着的难民，在短短一月内看惯了生死，想着朝廷能够再拨下银两和粮食，他们却打算收尾了…”
　　宣周不忍地动了动嘴唇，“大人——”
　　“今日又死了多少人呢？”姚如许收回手看着他道。
　　宣周垂着眸沉默良久。
　　直到远处有人叫他们过去议事，他才听见姚如许的声音传来：
　　“后天，准备启程吧。”
　　——
　　八月初，前任户部尚书顾枫眠于听云台问斩。
　　这一日，观看的人围满了周遭两条街，还有大人抱着小孩子来看的，叽叽喳喳的声响嗡嗡一片，好像过年宰杀豚彘围坐吃席那样热闹。
　　顾氏的人只有几个兄弟来送行，姑娘都在家守着顾夫人，顾妃则被困在空中出不来。
　　行刑时候没到之前，顾豫跟着他大哥几人一起上听云台，送了一壶上好的杏花酿，浑浑噩噩听着他们在说什么告别之言，却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话。
　　等到监斩官员催促之时，顾枫眠忽然叫住了他。
　　顾豫闻声下意识回头，隔着锁链与状如乞丐的顾枫眠相望。
　　“好好的，照顾好你娘。”
　　这一刻，顾豫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快要失去的滋味是什么，脑海里闪过无数曾经与对方争吵顶嘴的话，喉咙里堵着一团，嘴上嗫嚅着，“父亲…”
　　顾枫眠看着他，浑浊的眼底闪过光，冲他摇了摇头。
　　他在兄长和催促声和行刑之人的呵斥声中被推着下台，锁链在地上摩擦发出清脆的的声响，他站在人声鼎沸中，如梦如幻地看着鲜血溅满行刑台，看到自己父亲的脑袋睁着眼朝着他的方向滚来，在人群的尖叫与干呕声中，识相地停在了听云台的边缘。
　　他听见哭声，可是谁的脸上也没有眼泪。
　　他张着嘴仰着看天，忽然被他大哥顾章一把搂住肩膀，“敛雅，别哭。”
　　前方一片血腥，逐渐退散的人群让空气涌进来，顾豫终于从窒息中得以喘气。
　　他抬眸，正对的长街恰好有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两者毫不相关的情绪在一瞬间对上，顾豫僵持了半晌。
　　随即监斩的官员自高台而下，匆忙赶到那人马匹之前拜见，“下官该死，听闻大人自阆州治水赈灾归来，竟还让如此血腥的场面冲撞了大人——”
　　姚如许抬手打断他的话，神色冷淡说：“尽快清开道路。”
　　监斩官连连道是，急忙指挥着手底下人疏散人群，朝着一旁去了。
　　姚如许近年在京都世家里名声大振，顾氏这几个在朝为官的自然也认识他，匆匆上前行了个礼，便捡了顾枫眠的尸首回家去。
　　半晌过后，进宫的道路清理出来，听云台的血迹也让人清洗了大半。
　　姚如许带着随行之人骑马直行，直入官道。
　　顾枫眠之事他在阆州时便已有听闻，不过他与这人过往交集不多，事发时他也并不在京中，不便过问太多。
　　如此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走掉，是最好的选择。
　　——
　　进宫朝见，贞景帝已在长乐殿等候多时。
　　他这个皇帝，虽然没干成什么实事，但表面功夫一向做的不错，待姚如许一进殿，他嘴里就没吐出什么不好的。
　　茶水点心在旁，加官进爵好似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姚如许原本在阆州之事上就对朝廷生出了诸多抱怨，此来又见他这样轻率、避重就轻，心里更是气不过，随意应付了两句，便以奔波劳碌、身体不适之由，请辞离宫。
　　贞景帝并未多拦，只道待他身体痊愈，要为他在宫中摆宴。
　　……
　　出了宫，他还没想好到底是回自己的私宅，还是回姚氏住宅，便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他定定立在街道之上，看着沈宓笑盈盈地从摄政王府的马车里钻出来。
　　“芳归，好久不见。”
　　秋风大梦一场，醒来世事茫茫。
　　当真是好久不见。
　　坐进马车，沈宓开门见山，“好不容易盼到你回京，有一件事我要与你商量。”
　　姚如许皱眉，“什么？”
　　“姚太傅与方大和新任的翰林院修撰池自贞暗中谋划，意欲在过几日方家老爷子方观海七十大寿时，逼宫造反。”
　　这话里的信息太多，姚如许脱节京都太久，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你是说我爹？”
　　“是。”
　　“你从哪里来的消息？”
　　他不是不信任沈宓，只是他知道的事情太少，毫无头绪地就接受这么刺激的一套说辞，搞的他十分怀疑自己所处的时机和空间，好像还在赶路的途中没醒一样。
　　沈宓又道：“方宿和从池自贞口中套了话出来，方大曾在北方做过一批军火生意的事，也被我的人查到了证据。”
　　“那你们是如何确定的我爹是主谋…”他说完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太过犀利，马上又补充道：“我不是质问你，我是觉得没有理由。”
　　“或许真的有理由呢？”沈宓看着他。
　　姚如许愣了愣，又听他说道：“长靖末年，他替韩礼做事，不惜以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做筹码，”
　　“贞景元年，他特意请辞，举荐钟自照入朝，凤凰阁之变过后，钟自照身陨，他又毫发无损地回到了朝中，甚至坐到了太子太傅和文渊阁大学士的位置，”
　　“你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他要替韩礼做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先帝…还有那位莲妃？”准确来说，是他的亲生父亲和母亲。
　　“芳归，你离开京都的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我无法一一同你解释清楚，但事已至此，你就先不要回去了。”
　　姚如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你们呢？”
　　“我们在等，”沈宓说：“等八月初九那日，皇帝和满朝重臣前去方宅祝贺，看看他们是否会在当场生事。”
　　“倘若他们会呢？”
　　“那就再清除叛党，拨乱反正一次。”
　　姚如许敛眸，“皇权沦落至此，你们不争一争么？”
　　沈宓笑了笑，“现在不一样了，这一堆乱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颜如玉不以为然，“那你还何必执着于激浊扬清，拨乱反正呢？”
　　“你是不是忘了，我其实本姓是闻呐。”
　　闻氏江山，就算他再怎么不想要，又哪里轮得到别有用心的贼子觊觎呢。
　　姚如许抿唇，“不怕你们同舟共济抵御外敌，就怕你们互相猜忌，死在自己人手里。”
　　沈宓摇了摇头，“两码事，倘若世家没有先动手，我一定选择作壁上观，管他皇权浮沉，我只想要我的温柔乡。”
　　姚如许两手一摊，“那我期望，能够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沈宓莞尔。
　　——
　　回摄政王府，濂澈正在院子里等着。
　　“沧州的事怎么样了？”
　　“殿下昨日就已经暗中抵达，方才传回来的鸽书放在了屋中，还请世子验看。”
　　沈宓点了点头，挪步穿过庭院，“梅苑那边今日有没有动静？”
　　濂澈摇了摇头：“并没有。”
　　“安排马车，我稍后过去一趟。”
　　方书迟已经许久没有现身，从梅苑里询问出来的消息，都是用郑阶绿的鸽子传到的王府。
　　这几日消息断断续续来，除了证明他们猜测的事实正确，其他的东西也没有问出详细。
　　沈宓倒是不怕他问不出来东西，就怕他们闹出人命。
　　挪步进屋，窗台上的笼子里正关着一只红脚鸽子，腿上绑着一小卷帛书。
　　解下来看，上头写着：沧州已达，不日速归，望枕安，切切。
　　京中的禁军北兵虽然听命摄政王府，但此时却不是一个适合的时机，只要皇帝一日不动，他们便一日要藏好锋芒，一致对外。
　　所以，眼下能够保驾勤王，还能够为此大显一番效用和衷心的，只有统领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贺云舟。
　　只要在世家起事之际，他调动北境大军，助皇帝平叛，如此忠义，起码能保他一家老小数载平安。
　　闻濯前去拦他，既是为了防止他提前进京，也是为了借他之手在北境调兵。
　　风雨欲来，地崩山摧。
　　沈宓低叹一口气，放飞了笼中的鸽子。
　　……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也不讨厌顾枫眠。


第149章 隔山岳（二）
　　斜阳纷飞落在梅苑屋檐，方书迟正立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这座充满了欲望冤孽的京城，好像真的将他们每一个人都围困在里面，从意气风发到相对无言，用血腥与秘密将他们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师兄。”沈宓款款向他走去。
　　方书迟淡淡抬眸，应了句，“你来了。”
　　沈宓往他身后的房屋瞥了一眼，无言半晌，直至陪他看完这一场‘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而后娓娓而道：“我从前总想做一些有违天理伦常、人间道义之事，但历来先生教导的君子作风秉性，总是让我在心底否认这种行为和想法，于是我不得不作为一个刚直、诚实、承担责任的人，去由得那些人利用，由他们催折，”
　　“其实你我都应该知道，时代和朝廷对人的要求太过苛刻，他们太希望用不着律法衙役就能使四海之内邪慝不兴，所以要来囚禁、打压人的本性，要让这些人觉得自己的欲望和自由之心可耻，觉得违背道义就该天诛地灭，”
　　“可他们如此来摧残人性，这样难道就符合被他们所奉为金科玉律的道义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方书迟看向他问。
　　沈宓坦然地回答道：“这个世上所有的教条、规律、礼制，都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去要挟人，以致于达到控制人的目的，”
　　“既然它们的本质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绝对正义的，那么我们也不必为了所谓的伦理纲常正确，就必须要让自己完成什么事，如若你心里知道什么是正确，听从本心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方书迟皱眉，“你说的太简单了。”
　　“纸上谈来终觉浅，自然没有躬蹈矢石那样苛磨，可是你首先要这么想。”
　　方书迟抿唇，“池自贞走了。”
　　沈宓愣了愣，又听他道：“他没死。”
　　“师兄？”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心里的正确该怎么选，”方书迟说：“序宁，我并未天生忠骨，只不过人的本性，也有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我今日之行，可谓套取线索，不择手段，倘若来日有人深究我置律法于不顾，我甘愿受罚，但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绝无半点后悔。”
　　沈宓低叹一声，“师兄，你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好受一些。”
　　方书迟苦笑，“我知道。”
　　沈宓又叹出一口气，沉默了半晌。
　　“你不必担心，池自贞那边我心里有数。”
　　＊＊＊
　　距离京城百里之外，沧州城内已夜色朦胧。
　　闻濯换好衣服出屋，院子里绑了许久的人仍旧一声不吭，他慢悠悠走近，扯了蒙在那人眼睛上的黑布，笑盈盈道：“贺统领，别来无恙。”
　　贺云舟皱起眉，除了震惊还生出一股怒火，“不知殿下此行何意？”
　　闻濯挪步到一旁的石凳坐下，与他对视，“无意，不过是想与贺统领叙一叙旧罢了。”
　　贺云舟实在受不了这样与他打着哑谜，于是道：“殿下不如直接开门见山。”
　　闻濯露出一个揶揄的表情，“贺统领似乎对我有些莫名的敌意。”
　　贺云舟嗤笑，“殿下不由分说就直接将我从自己的地方蒙眼捆来院子，怎么看，好像都轮不到殿下来说这样委屈的话。”
　　闻濯朗笑出声，“那怎么办呢，本王已经说了。”
　　贺云舟一阵拧眉，半晌没再开口。
　　两人于夏风中对峙，吹拂不久心绪也逐渐安定。
　　“本王此来寻你，是为两件事。”
　　贺云舟面不改色地听着。
　　“初九那日，京中恐有大事发生，本王要你调一部分北境兵马回京，暂时暗中扎驻在京郊，以备不时之需。”
　　“卑职不解殿下之意，什么叫‘恐有大事发生’，难道殿下还只是凭空揣测？”
　　闻濯对于他言语中的不满并没有过多苛责，接着派人解开他的身上绑的绳子，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丢进了他怀里，“你看看这个。”
　　信封上有“怀汀亲启”四个簪花小楷大字，拆开来看，里头拢共有三张信纸，笔墨交错的密密麻麻，光粗略扫过一眼就能感觉到欲说还休的情谊。
　　信是由吴清瞳亲笔所写。
　　贺云舟看完脸色比方才沉了一倍，沉顿半晌才收起身上那副不满，低声问：“还请殿下告知京中情况。”
　　闻濯倒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如实说道：“令夫人如今被困京中、举目无亲，但整日以文墨休闲、聊以慰藉，府上也有我们的人照看，一切都还可控，你不必太过担忧，当务之急，是要你拖一拖回京的时机。”
　　贺云舟抿唇，“朝廷内乱、世家和寒门对立之事，我在北境也听到了风声，只是…倘若真有乱臣贼子起事，此时拖延时机，是否会将局面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闻濯摇头，“你远在北境，消息知道的有限，其实眼下朝廷已经成了一副内里被啃噬干净的空架子，皇帝如若想要掌权，要么让内宫太监成立军事机关为自己办事，制衡六科和内阁的政治效用，要么真正掌握所有兵权——也就是说，不仅要完全控制皇城内部禁军，还要北境的三十万大军调动之权。”
　　“此前他们特提你为北境大统领，只不过是冯昭平之死闹的人心惶惶，皇帝怕北境人心不古，才临时安排个掌事之人以作安抚。”
　　“现如今皇帝为了加强中央权利的集中，行使第一步时就遇到了阻碍，世家在这种种风光不再的变故之中生出二心，开始蜕变成一把能够反噬朝廷的双刃剑，”
　　“倘若皇帝想要压制这把剑给他自己带来的弊端，就必须要用更强硬的手段，此时北境无战事、人心又一致统一，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来收回兵权。”
　　贺云舟欲言又止，顿了顿才道：“兵权本就是陛下恩赐给臣的权利，此时上交又有何不可？”
　　闻濯皱着眉头睨了他一眼，“可你别忘了，回京这一路上，对你这手兵权虎视眈眈的人并不止皇帝一个。”他顿了顿，接着道：“当然，就算没有世家生出的祸心，本王也不可能让他顺利收回北境兵权。”
　　“殿下！”贺云舟心底大惊。
　　他现在听的脑子里都乱成了一团浆糊，对方才吴清瞳的信里说的话，都有些将信将疑。
　　闻濯又戏谑地笑，“逗你的，贺统领，倘若本王想要皇权天下，早在先帝死的时候就收入囊中了，何必还要等到今日跟你们磨废这么久，这不是自找没趣么。”
　　贺云舟愁容不下，总觉得他话中半真半假，“殿下，此事可说笑不起。”
　　闻濯咂了咂舌，“那谈正经的，”他继续开口说道：“八月初九那日，京都四大世家之首的方家，要给方老爷子办七十大寿的宴席，缘因这位的分量在前朝举足轻重，所以届时满京的达官显贵应当都会前去祝贺。人多好办事，况且又是世家中人自己的地盘，他们若想动些手脚轻而易举。”
　　“殿下又怎么确定他们一定会在那日起事？”贺云舟问。
　　闻濯摇了摇头，“本王并不十分确定，只有七八分怀疑，但就算只有这七八分的忧虑，他们也必须要在这日露出马脚。”
　　“殿下是想用手段逼迫他们露出马脚？”
　　“贺统领是没读过正经的学堂吗？推波助澜这四个字，应当很好理解吧。”闻濯冲他笑了笑。
　　贺云舟一时语塞，噎了半晌没再搭腔。
　　“贺统领这么经不起人指正么？怎么不再继续往下问了？”
　　贺云舟满心恶寒，“是卑职愚钝。”
　　闻濯神色渐淡，慢慢透出一股刺人的冰冷来，“我瞧你人情处事之上，可一点都不显得愚钝，反而十分明白那些人的弱点、痛楚在哪里，总是能够扎的一针见血。”
　　贺云舟不是个听不懂他言外之意的傻子，虽然此前每一次的针对都比今夜嚣张，可是今夜他含沙射影地格外绵里藏针。
　　他咽下翻涌的情绪，装作听不懂的模样，回道：“殿下说笑了。”
　　闻濯点到为止，面上又露出非真非假的笑意，“贺统领就当本王是在说笑吧。”
　　贺云舟不适地握紧了指节，适时转移话题道：“既然殿下想要他们自暴马脚，不知已经想好的计策是什么？届时需要卑职做的事，又是什么？”
　　说的口干舌燥，又是闷热夏夜，闻濯没立即回答他的问题，抬手招人让人送来了一壶清茶，见他仍旧跪在地上，便不计前嫌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贺统领不过来坐么？”
　　贺云舟摇头，“卑职不敢。”
　　他哪里是不敢，他周遭的气氛简直都要将“不愿”二字印在脑门上了。
　　“看来贺统领比较喜欢跪着，那就随你。”话落给自己添上一杯凉茶，斟酌入口，身心好不舒畅。
　　“初九那日，本王会带府兵围住方宅前后，等他们酒饮酣畅，随便找个莫须有的借口进去一举拿下。”他看着贺云舟，“至于贺统领你的作用…倘若此事之中发生异动，还劳烦贺统领带兵围攻，当场诛杀谋逆贼子。”
　　“殿下就不怕误杀忠良？”
　　“忠良？”闻濯冷笑一声，“为社稷安定而死，自古以来，不都是忠良的宿命吗？”
　　“那殿下又是如何看待卑职的呢？”
　　“你应该清楚到底是谁在保你，”闻濯手执杯器，神色琢磨不清，话间稍顿，轻轻与明月举杯，口中接着，“保你的岳父与妻。”
　　……
　　作者有话说：
　　方和沈的话，灵感来源于前几日跟网友交流的一个观点，其中有关于时代要求“君子”和“小人”的想法，发布在微博，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
　　本文的大鱼吃小鱼链：我要去画在微博！微博指路：池也池不冷


第150章 隔山岳（三）
　　重八这日，方书迟回了方家主宅。
　　他与方书白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缓和，甚至因为他擅自与池霁在梅苑“厮混”数日，反而闹的更僵。
　　饭桌上当着方观海的面，也不给个笑脸，倘若筷子伸到一个菜里了，立马抽走，下一次再也不会看那盘菜一眼。
　　方观海吃到一半兴致全无，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瞪着他二人，“你们还挑上食了？”
　　方书迟不语，筷子搁在一旁也未再动。
　　满桌僵直的气氛熏得菜都不如先前可口，方英英眉头一皱，也搁了筷子，把他们眼巴巴盯着。
　　方观海原本只是想让这兄弟俩关系缓和，并没有想要饿着孩子，见满桌谁也不再动筷子，顿时吹胡子瞪眼，“你二人若是坐不下这客厅饭桌，便回自己的院子，”接着转向方英英哄道：“不管他们，英英多吃点。”
　　他话是这样说的，但谁也没有较劲儿起来真走，梗着脖子吃完一顿饭，四人又围在长案旁喝起了饭后香茗。
　　“府中添置都按照祖父说的去办了，一切从简，各府拜帖今日已经正式送完，就待明日迎客登门。”
　　方书迟不在主宅，寿宴布置的事便都压在了方书白一人身上，也多亏老爷子过惯了雾凇观里的精简日子，对自己七十大寿的要求并不多，有的都有，没有的东西也不难找。
　　提前安排好一切，方府的人也都到齐了。
　　“旁的我倒是并不操心，你二人别出什么乱子就行，”方观海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明日四方达官显贵登门，陛下亲临，恐怕免不了要提起侯位继承一事…”
　　方书白抬眸看了一旁的方书迟一眼，见他不打算开口，放心不少，“侯位继承，全凭祖父做主。”
　　方观海摇头，“你父母不在，你们自己当家，我不闻窗外事多年，做不了这个主。”
　　“可是——”
　　“侯位理应兄长继承，我本也无意相争。”方书迟忽然开口道。
　　他只是想到当时审查白叶寺时，曾听那住持所说方书白求的卦文。
　　他那样期待，做兄弟的又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只不过他到底是想承担起侯府的责任，还是利用侯位之名想要做些别的，谁又能真的知晓呢。
　　“既然你二人自己有决断，那我就不多说了。”
　　……
　　入夜，方书迟正铺开笔墨，屋外便传来敲门声。
　　他抬眸探望一眼，问道：“什么事？”
　　门口传来声响，“宿和，是我。”是方书白。
　　方书迟以为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已经解决了，微皱了皱眉，“兄长来此做什么？”
　　方书白立在门外，眼中闪过纠结，“有关明日寿宴，我有话要跟你说。”
　　方书迟放下毛笔，掐了把眉心，“你进来吧。”
　　月光洒上窗台，敞开大半的窗棂旁落了一片阴影也没人发觉。
　　方书白进屋，座位也没找就立在了他身前，“你说的无意相争，是你的真心话吗？”
　　方书迟看着他的双眸：“兄长是不相信我？”
　　“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不争。”
　　“我争什么？又有什么好争的。”
　　方书白眼神复杂，“那你又为何要那般发奋上进，让满朝文武交口称赞，又让陛下青睐呢？”
　　方书白震惊半晌无言，忽而觉得荒谬地笑了，“兄长认为，我在朝行事就是为了邀功讨赏？”
　　“谁看到你如今的风光，都会那样认为的，”方书白拧着眉头看他，身后是一片吴盐月光，明亮落在他的后背上，脸上只有被昏暗修饰的轮廓清晰，他接着说道：“你让我能如何想呢。”
　　方书迟张了张唇，“那你为何又不问？”
　　“我不敢问。”
　　“你不是不敢问，而是不想问，”方书迟说，“不问，你就可以继续揣测我的所作所为，你就可以将我想象成面目全非的样子，好良心得安地做你想做的事，”
　　“我起初还认为你不回家，只是怕想起往事，可现在我才知道，你或许只是不想回来，不想看见我——”
　　“我没有！”方书白忽然出声打断他的话，又立马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匆匆缓和道：“宿和，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我现在还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你别多想。”
　　“多想什么？”方书迟神色冰冷，一字一句道：“多想你去白叶寺与顾枫眠见面，是为了贩卖北方州城私营的军火？多想你与池自贞联合起来耍我，是为了想要皇帝跟摄政王府动手？多想你趁着祖父寿宴回京，只是为了你那见不得人的野心——”
　　“方宿和！”方书白慌张又失措，哪怕映在昏暗的烛火里，仿佛也瞧得清楚他面色惨白，“你不明白我的苦心…方氏已经没落，世家在朝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我们倘若再继续作壁上观下去，连最后的活路也不会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
　　方书白忽而往前一步，近乎低语道：“我想要方氏平安无事，要你成家立业，不会再遭受人诽谤陷害，还有在这肮脏的朝廷之中，与一个居心叵测的男人不清不楚……”
　　他顿了顿，款款伸手碰到方书迟的发顶，“你长大了，但是兄长，也还是兄长——”
　　方书迟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自他袖中有一股浓香扑鼻，稍吸一口瞬间就头晕眼花，四肢瘫软，眼皮也一点一点合拢，直至那点月光也消失干净。
　　——
　　沈宓夜半未眠，听到窗台微响，还以为是风动，折腾了半晌不见停歇，起身去看，才发觉是先前去给方书迟传信的鸽子。
　　把这灵动小兽抱进屋，它展着翅膀扑腾两下，便飞到了窗台下的茶案之上。
　　沈宓仔细查看，却并没有发现它腿上绑着什么纸条，以为是此次没有消息传来，便顺手将它放进了笼子。
　　……
　　夜里做梦梦见闻濯带着他在雪里跑马，一时间乐此不疲，沉醉其中不愿苏醒。
　　直到五更天鸽笼“啪”地一声脆响摔落在地，才教响动惊醒。
　　起身去看，昨晚放进去的那只鸽子已经死僵——
　　这日，八月初九，方观海寿宴。
　　闻濯还不见回来的踪迹，就连鸽书也无。
　　这莫名死去的鸽子如同一种糟糕的征兆，在他心头萦萦绕绕，让他在夏日本该燥热的身心，都变得一片沉郁。
　　他挪步推开窗棂，恍然听见乌鸦在叫。
　　今日不算是个好天气。
　　白云惨淡泛着灰色，日光微弱，空气中只有铺天盖地的粘稠和沉闷，教人提不起来精神。
　　世子府早在前日就收到了方府的请帖，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也肯定要去赴宴。
　　挪步房中换了身衣服，唤下人侍奉梳冠洗漱。
　　卯时用过早膳后，便带上濂澈乘坐马车去了方府。
　　宴会的宾客还没来齐，都陆陆续续挤在门口与方家长子寒暄，身后的礼桌放了一堆长匣盒子，都摞起来了人高。
　　沈宓扫了两眼移下马车，一时间承接了不少审视的目光，原本堵塞的门口更是自动为他开出了一条空路。
　　他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从中穿行。燿眼
　　来到方书白跟前，未只一言，在众人洗礼的目光里，转身拿过濂澈手里的小匣子，就抬起手要往那礼桌上摞的最高的礼盒上砸，吓得方府下人连忙起身放在了那群礼盒面前，五官都在慌张，“世子万万不可！”
　　方书白没有应对过他这号角色，一时面色都有些挂不住，“世子这是何意。”
　　沈宓嬉皮笑脸地把小匣子扔进那收礼的下人怀里，“垒那么高砸着人了可怎么办？”
　　方书白侧身看了那礼桌一眼，皱了皱眉，刚想再解释两句，就见他带着身后的濂澈头也不回地进了宅院。
　　“方大少莫要动怒，这位祖宗就是这样的性子，都是让先帝给惯出来的，只要你不搭理他就好了。”旁侧有人劝道。
　　方书白听了这话又露出好脸，继续跟那些有意讨好的人寒暄，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
　　那头沈宓也走的很快，没怎么绕路就到了方府宴厅。
　　里头已经坐了几位贵客，凑在一起时不时地交耳攀谈几句，面上露着笑意，并没有发现门口有人在听。
　　这样祥和的情景，直到沈宓进去，才纷纷侧目露出异色。
　　“诸位怎么忽然就停了？”沈宓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正堂偏左位置上坐着的姚清渠。
　　许久不见，他老了许多，眼底精光却未改分毫。
　　上一次两人这样面对面的相对，还是在长靖末年，他长子死在悦椿湖的时候。
　　两人眼神交错间各怀心思，敛下眼睫，沈宓便收起面上的散漫，挪步上前，自厅中朝着正坐主位上的方观海拜礼，“方先生康健。”
　　当年的师生情谊，在这一句问候里，变得似乎亲近又似疏远。
　　方观海想凑近扶他一把，又怕碰到他，纠结之间忘了发话，对方却已经站直了身子，“诸位接着尽兴。”话落，就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
　　上次跟姚芳归交代的事，对方算是都放在了心上，今日这样的大日子，他也没有露面。
　　沈宓放心不少，往周围扫了两眼，看着满堂宾客又倏然开口问，“方宿和呢？”
　　——


第151章 隔山岳（四）
　　他话音落下，众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宴席之上确实少了这位惊才风逸、年少有为的方家二公子，随即便纷纷将视线投向方观海。
　　“他散漫惯了，估计宴尾会到。”方观海解释说。
　　当朝最年轻的佥都御史一直以来就有独来独往的习惯，私下里日子过的平淡，不奢靡无度，也没有结党营私之嫌。
　　入仕以来，尤其是在办差和做人这两件事情上严苛非常，当朝各式各样的宴会上也难能见他偷闲，哪怕是顶重要的集会，能与他攀谈几句的机会也不多。
　　此前，京中之人编排起他这个毛病，还要指责他几句“架子大”、“耍官威”、“性格孤僻”云云。
　　眼下发觉他对待本家的宴会也是这么个不近人情的态度，那些年受的气顿时纾解了不少，只觉得他这人或许只是被惯坏了没规矩。
　　而且亲耳听方观海这么一解释，又不好奇了，问候几句有的没的，将就顺着先前攀谈的话题开始聊了起来——
　　他们说的都是方观海这些年在雾凇观里打坐的心得，除了道家学问里的稀奇，其余的都是些好没意思的日常，譬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又或是“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这种风雅。
　　当然，京都这些铜臭淹出了味儿的富贵包，是不可能感悟的。
　　聊了半晌，他们听的面上都快挂不住了，方观海也说的尽兴了。
　　宴厅里接连不断进来的人自觉上前打完招呼，又自觉将底下席位坐的满满当当。
　　大抵一盏茶的时间，厅里便挤满了各式各样面孔的人，酒水糕点上满，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好像过节那样热闹，又如过节那样虚以委蛇。
　　沈宓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如何蒙混话题，又如何谄媚他人，灌进肚子里的酒水都差点要呕出来，眼不见为净地瘫在座位里，净化心灵般想起来某人的脸。
　　也不知道他们沧州一行到底怎么样了。
　　酒饮未酣，作为大轴出场的贞景帝终于姗姗露面，身后跟着池霁与洪得良侍奉，三人一前两后自宴厅门口而入。
　　一进明珠映照点亮的厅堂，贞景帝那一身明黄龙袍都快要闪瞎在座无数“忠良”的狗眼，一抹眼神一个抬步，就引得所有人前仆后继，恨不得眼珠子都想蹦出来前去跪舔。
　　沈宓捂脸，只觉得他们早该完了。
　　接着所有人跪地行礼，高喊“陛下金安”，方观海起身迎接贞景帝上座。
　　堪堪表演完这一套表面功夫，贞景帝也要有所回应，拿起案前琼浆美酒，与诸位贤良举杯，讲两句助兴致辞，将酒水一饮而尽。
　　沈宓以为这样的情景，至少要在他面上上演三回，但是很庆幸，有人在这之前摔碎了酒杯。
　　“啪啦”一声清脆惊醒这一场君臣美梦，众人纷纷惊诧地朝着这位冒冒失失的笨蛋——也就是当朝太傅姚清渠看去。
　　眼见他没有半分慌张，站在原地宛如有感情的一尊石像般镇定，有人不由地替他感到窘迫起来，甚至找补道：“天气燥热，手心容易出汗，想必太傅也是因此才没握住杯子。”
　　众人友好地笑过，附和着“碎碎平安”之类，方府的下人也及时递了个新的杯盏过去——可他却没有接。
　　只是眼神近乎渗人地盯着贞景帝，“臣偶然想起来一事要问陛下。”
　　在座所有人都露出疑惑的神情，贞景帝兴致被扫，一时也有些不悦，“太傅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等到宴散后说？”
　　姚清渠摇了摇头，“再晚，就来不及了。”
　　贞景帝皱了皱眉，“太傅？你这是何意？”
　　姚清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众人视线里定定问道：“陛下还记不记得长靖十五年的时候，杀死过什么人？”
　　贞景帝一愣，脑子里的记忆被他问的一空，什么也想不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皇威被挑衅，脸色一沉，“姚太傅！”
　　姚清渠走近两步，“看来陛下是不记得了，”他笑了笑，“没关系，臣可以告诉陛下，长靖十五年的时候，陛下残杀晴芳殿中莲妃，事后为掩去行径，将其抛尸荒野……这样说，陛下是不是就记起来了——”
　　贞景帝顿然怒不可遏，“姚清渠你放肆！”
　　姚清渠半分不由他皇威摆布，接着说道：“先帝夺妻，其子戮妻，谁能知道原来我侍奉的两任君主，都将我当泥尘作践，谁能知道原来这两任君主，也只不过是猪狗不如的牲畜！”
　　贞景帝已然气的口不能言，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来，来人，把他给朕拿下！”
　　座下人人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手脚不协调地东张西望，叽叽喳喳的声响吵的让人心烦意乱。
　　“先帝弑兄篡位夺其妻，之后更是养成了夺妻的恶习，他不是猪狗不如是什么，至于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还真以为你这皇帝做的威风？你也不看看他们的嘴脸！”他转身怒指众人，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冰冷，“国库亏空，朝廷烂透，民不聊生，可都在哄小傻子玩呢。”
　　贞景帝简直气疯了，随手摸起案上的酒杯碟子就往他身上砸，“你个狗杂种！朕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你！朕要处死你，朕要诛你九族！”
　　姚清渠摸着袍子上被葡萄砸出来的水痕，笑了笑，“姚氏如今只剩下我一人，哪里来的什么九族？”
　　“姚芳归，”贞景帝喊道，“姚如许难道也是死的！”
　　姚清渠更放肆了，转身朝座下看了眼沈宓，又挪向他五彩纷呈的脸色，“相比于宁安世子，他与陛下你的血缘牵绊好像更深呐，陛下难道还不知道吗，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先帝与莲妃之子，是你同父异母的手足，”
　　他抬手指向沈宓，“你若不信，还可以问问他。”
　　纵使先前有关于姚如许身世的猜测已经证据确凿，但此刻听到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的剖白，沈宓还是会有些惊讶，他眉头微挑，静静看着上席，“太傅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么，我又能保证什么。”
　　姚清渠忽而用一种很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沈宓，我真可怜你。”
　　沈宓莞尔一笑，“那谢谢你啊。”
　　姚清渠皱了皱眉，大抵是觉得他不识好歹，“我替北辰帝不值。”
　　沈宓又摊了摊手，“那你真是个大善人。”
　　姚清渠抿唇，“沈宓……”
　　“不过相比于你的善心，我更想知道，今日你是想要皇位，还是想要所有人的命。”
　　姚清渠微抬下巴，“过慧易夭。”
　　沈宓毫不在意，“我其实活的还不错。”
　　“哼！”姚清渠冷哼一声，懒得再跟他废话，继续看着满面扭曲的贞景帝道：“作威作福也该差不多了。”
　　“姚兄，”方观海在旁直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是？”
　　姚清渠冲他摇了摇头，随即径直转身看向厅堂门前——
　　适时，正好从门外涌进来一队穿甲军，皆携刀直入，在眨眼之间就控制住了满堂所有人。
　　众人张皇失措，纷纷开口质问姚清渠，不果，便破口大骂，接着就被身后的穿甲兵一刀割喉。
　　血腥场面一出，满座哗然一刻，转瞬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眼底的愤懑都成了惊恐，就连座上的贞景帝都成了任人拿捏的鸡崽子，愣愣缩在座椅里掩耳盗铃。
　　沈宓看了眼跟前的亮闪闪的刀，冷不伶仃地出声道：“太傅，冤有头债有主，何必为难这满堂宾客。”
　　姚清渠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何必。”
　　沈宓微微一笑，“外头现在都是你们的人，你若想要皇位，杀了皇帝便是，你若想要寻仇，杀了皇帝也是，牵连无辜者受害，会损功德的。”
　　功德？姚清渠嗤笑：“杀了皇帝，可还有你呢？”
　　“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能如何？”
　　“你的命，可比皇帝重要。”姚清渠淡淡道。
　　沈宓故作姿态撇了撇嘴，“多谢太傅慧眼识珠了，不过人命如草芥微尘，死了就是死了，谁也不会比谁重要。”
　　姚清渠眯了眯双眸，“你不必拖延时间，早在半月前，京都中教人便埋满了炸药，就算你搬的救兵会来，也不见得能活着见到你的面。”
　　沈宓闻言不自觉屈了下手指，随即紧紧握住，眉心跳动。
　　怪不得顾枫眠跟方书白交易的那批军火一直没有下落，原来是被埋在了城中。
　　他稳定心绪，继续道：“那太傅是想怎么样呢，玉石俱焚么？”
　　“有何不可？”
　　沈宓还真没想到他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权臣，私下里竟然是这么个偏激的性子，顿时一阵头疼，“太傅——”
　　他本想再拖时间，可话还未完，便被一支从窗外射进来的飞箭给打断，咧头抬眸看去，接二连三的箭矢皆从窗外破纸而入，没进满厅穿甲军的喉咙间。
　　霎时间雾气一样的血腥喷洒，众人恐慌地四处逃窜，哭声和逃命声踩着箭矢破空的尾音此起彼伏，上座几人痴愣着，看着底下浮生混乱。
　　沈宓起身欲蹬高台，还没走出去两步，就看到贞景帝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了一把长剑握在手里，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指向姚清渠——
　　他忽然腾身而起，高声喊道：“闻子檀，杀了他！”
　　＊＊
　　作者有话说：
　　闻钦：左右都是杀我，听我说谢谢你…


第152章 隔山岳（结局）
　　闻钦从未像此刻一般想要听从沈宓的吩咐，可惜他身后的池霁比他反应要快得多，大抵也有恻隐，只是将他一脚踹下了席台。
　　手中的刀重重摔向一旁，闻钦倒地呻吟着半天没能爬起来，眼看着席台上的姚清渠就要提刀下来，对死的恐惧让他拼命搏出一丝力气往前爬了两步。
　　身后的冷刃仿佛就离他半寸远，浓重的血腥在他口鼻间缭绕，回头去看，姚清渠已经站在一步之遥举起了冷白刀锋。
　　这一刻，他脑海里的如数记忆电光火石般涌过，其中他立在昏暗牢房里对着一个女人痛骂的画面尤为清晰，他才意识到，那就是长靖十五年。
　　他闭上眼，“对不起——”
　　箭矢的裂帛声从耳畔飞过，温热的鲜血迸溅了他一脸，可他痛感毫无，甚至有些劫后的轻松。
　　睁开眼，姚清渠正仰身倒地，连同兵器一起砸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闻钦忽感劫后余生，一时间找不到依靠的支点，就破罐子破摔地倒在了地上。
　　这时门外有人带着一身血腥气冲进厅堂，道，“臣贺云舟，救驾来迟！”
　　沈宓提着的心终于落下。
　　叛党同谋池自贞被捕，厅堂之中的宾客也散了大半。
　　“他说城中埋了火药，你可知各地的引线在何处？”沈宓问。
　　池霁摇了摇头，“只有一根引线，而且已经点燃了。”
　　沈宓一惊，“你如何知道？”
　　他垂眸朝姚清渠的尸体看去，“他死的时候，在冲我笑。”
　　沈宓眉头紧锁，立马转向一旁濂澈道：“务必去找到方宿和，确保他的安危。”接着又叮嘱贺云舟说：“留下此人的命，先带所有人离开方宅，派人通知城内百姓。”
　　贺云舟刚想点头，就又听他问，“摄政王呢？”
　　“在城南与兵部豢养的私卫缠斗，还不知城内火药之事……”
　　沈宓急了，话也没听完便匆匆转身跑出门，在方府门前随便抢了匹马。
　　正当他手脚发麻地立在马匹身前不知所措时，平地一声乍破声响惊醒了满城所有人，不知响动具体从什么地方传来，但是爆炸余威撼动的方宅地面都在晃动。
　　他再也顾及不得，翻身上马紧夹马腹，长鞭扬起一声抽打，去离弦之箭般连人带马蹿了出去。
　　所幸去城南的路比较偏僻，路上行人稀少，不至于出现马匹横冲直撞的情况。
　　第二次的爆炸声只间隔了大概半刻钟不到，他乘在马上，这次清楚看到了火光和浓烟滚滚腾起的地方，南北各有一处，分布并没有规律，像是随即挑选的遭祸之地。
　　正当他心下推测之际，又出了岔子，身下马匹似乎是受了惊吓，抬着蹄子躁动不安，带着他直直向道路两旁的房屋冲撞而去，大抵是人命关天的要紧时刻，他拼劲勒紧缰绳，上身压着马匹调转方向，果然压制住了这马的疯癫。
　　心惊胆颤一路赶到城南，那里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兵刃交接的痕迹都残留在原地，满地血红和尸体足以说明他们的战况有多么惨烈。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尸体底下渗出来的血都淌成了平地溪流，他茫然地在四周回顾，不自觉地喊了几声闻濯的名字，奈何迟迟不见有人回应他。
　　兜转之时，身侧房屋忽然一阵火光冲天，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而至，他身下马匹暴乱的程度将他拎着缰绳的一双手都挣的血肉模糊，他下意识松手，自马背上跌下。
　　本以为会在满是血污的地面摔成一团肉泥，结果出乎意料的摔进的地方有些结实，滚热又带着血腥的热气在他耳畔喷吐，对方咬牙切齿道：“谁让你过来的？”
　　沈宓反手摸住他的脸，继而又被他压在一片废墟里，躲避身后的火光和爆炸时掀翻的房屋碎片。
　　“闻旻…”沈宓在昏暗的光线下喊着他的名字，搂住他的后颈，狠狠将他压进胸膛，梗着声音道：“你吓死我了。”
　　闻濯心尖酸疼，听见耳畔炸裂声响渐微，低眸望着沈宓一张欲哭不哭的脸，哪怕含着满嘴血腥也没有顾忌地亲了下去，摸着他的脊椎骨用力揉了几下，忍住满心后怕安慰道：“别怕…”
　　——
　　这场人间惨剧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也好在沈宓吩咐及时，贺云舟带的北境精兵行事迅速，转移百姓的途中并未遇到什么阻碍。
　　人没事，已是万幸，京中房屋楼阁毁损大半，繁华不再，沈宓一路看过，心头涌现不少感思。
　　好像此时，因为这座城的摧毁，他心底过往的那些冤孽才算真正死去。
　　再见到闻钦，这个几经惊恐的小皇帝早已颓废的疯疯癫癫，看着满身血污的闻濯也只会一口一个“皇叔救我”。
　　忘了身份忘了隔阂，他像当时长靖末年先帝托孤那样，紧紧抓住闻濯的大腿，痛哭流涕地向闻濯求饶说他错了，让闻濯别走。
　　可惜闻濯从未相信过他们二人之间的叔侄情谊，居高临下地在马上看着他，冷冷道：“这场过家家的游戏，你也该玩够了。”
　　说罢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濂澈，调转马头，带着沈宓往硝烟滚滚的城外而去——
　　愁云拢昼，天高地阔，萧萧班马鸣。
　　是贞景二年八月，世家与天朝合盟彻底崩裂，朝廷与山河破碎，君主二十自期艾，芸芸多艰也。
　　……
　　这年十二月，江南头遇大雪。
　　西子湖薄冰封水，有人撑伞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前往湖心亭看雪。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有花雕梅蕊，暗香销魂。
　　“京中传信来说，一切都在好转。”
　　沈宓眯着眼睛卧在他腿上，拢了拢袖子，问：“故友何如？”
　　闻濯抬手捂住他被风雪扫的发红的耳朵，“各期抱负，前程似锦。”
　　沈宓笑了笑，抬手覆上他的手背，“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闻濯朝着他的脸上掐了一把，“既然要诗酒趁年华，怎么还卧着，不看雪了？”
　　沈宓缓缓睁开眼瞧他，“你身上太暖和了，暖的我直犯困。”
　　闻濯一听，顿时觉得这人好心没好报，随手在舟沿上捻起几片雪花，就往他毛领底下塞去，冰的他腾然而起，捂着脖子瞪向他，“闻旻你是不是疯了！”
　　闻濯笑着把他拉进怀里，掰着他脖颈间的毛领擦干净雪水，又低头凑上去轻吻，“现在清醒了吗？”
　　沈宓抬手将他脸推到一旁，“多亏了殿下，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
　　闻濯大笑，拂去他身上落的雪花，将他手掌拢进手心，“每年这样一场雪，总让我觉得心安。”
　　沈宓偏头看着他，看他盯着漫天飘下的飞絮的恬然神情，轻声道：“我亦如是。”随即不露声色地转过头看向湖面，唇边噙着抹浅笑。
　　“听说觉柳跟郑阶绿的婚期已定。”
　　沈宓点了点头，“定在十二月里，大寒那日。”
　　闻濯听完沉默了半晌没再开口。
　　沈宓抬眸去瞧他，发觉他并未在赏雪，出声问道：“怎么了？”
　　闻濯凝眸盯着他，“那我们呢？”
　　沈宓微愣，隔了片刻抬头看了看舟上积雪，为难地冲他摇了摇头道：“冬日太冷，等到再暖和一些的时候。”
　　闻濯被他这样哄骗了不知道有多少回了，每次还都是心甘情愿的上当，“沈序宁，你发誓。”
　　沈宓立马竖起拢在袖子里的手掌，“我发誓。”
　　闻濯看着他这冷得打颤的发誓实在没辙，便握住了他竖起的手拢在手心暖着。
　　天地清静，沈宓低眸瞧着他鸦青的睫毛在苍白的雪中分外清晰，凑上去用唇挨了挨那翩跹蝶翼，“没骗你。”
　　“我知道。”闻濯说。
　　沈宓看着他无比认真的神情笑了笑，“闻旻。”
　　闻濯抬了抬眉：“嗯？”
　　“我爱你。”沈宓说。
　　浮玉飞琼，向邃馆静轩，倍增清绝。
　　恰逢湖畔歌者在唱：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亦如是。
　　……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特别是评论区眼熟的几位宝子！我们下一本再见！指路隔壁：《仙君》cp945876
　　有关池鱼的番外，每对cp和每个人物的外传我争取都会有哒，各位宝子们也可以在评论区讨论哦~
　　另外一些小记、人物设定过程，回忆录之类，我会在微博互动，大家记得去看哦！微博指路：池也池不冷


第153章 番外一
　　十二月底大寒，万里霜天。
　　沈宓提前收了觉柳的婚帖，说好定期赶往惠州参宴。
　　这年五月拢秀坊经由审查之后，觉柳二人便出城去了南方一座距离京都最近的州城——惠州。
　　奔波数月，终于安定下来。
　　京都诸事告一段落，他二人便开始商量着婚事，赶着年底之前除夕将亲朋好友都聚到一起，贺祝新婚，迎接新岁。
　　于是到二十九这日便早早准备，婚宴办在了惠州本地沈宓送的一座庄子上。
　　因为在座有不少惠州生人的缘故，婚宴习俗是按照当地讲究的步骤来办的，没有京都人士成婚的那种繁文缛节，几乎都是迎嫁娘的群众参与活动。
　　沈宓看了一路没怎么动身，落到最后一步拼酒之时，兴致盎然地与郑阶绿豪饮三杯，才让开了迎接嫁娘的路。
　　新郎官与新娘子一见面，欢呼与起哄的声响便没停过，一群人堵在房门口把里头光景围得密不透风，外头看的人除了沈闻二人，其他的都在喝茶嗑花生瓜子，边聊着闲天边笑的前仰后翻。
　　沈宓靠着闻濯站在角落，眼神虚掩，心思不知道放在了何处，像是醉的不轻。
　　“要睡吗？”闻濯搂了搂他肩膀，低首轻声问了一句。
　　沈宓摇头，“才几更天啊，还要观礼、看他们闹洞房呢。”
　　“那还喝那么多酒。”
　　“高兴。”沈宓笑了笑，抬眸看他，“我好高兴啊闻旻。”
　　闻濯抬手抚了他后脑一把，低唇吻在他额头上，眼神拢着他的倒影，“我也高兴。”
　　——
　　新郎官迎上新娘子，众人便簇拥着换了地方观礼。朱红的喜服艳丽逼眼，满堂宾客欢庆与门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热闹的人潮里，最中间的两位新人牵着红绸深深对拜下去。
　　沈宓忽然紧紧扣住了身侧人的十指，情不自禁感叹道，“他们好热闹。”
　　闻濯反手扣住他整个手掌，看了眼他面上神情，却发觉他并不如在座所有人那样心无旁骛地高兴。
　　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宓摇头，“我只是在想，倘若你我也如此刻有一场欢宴，届时枯棺双亲、亲朋寥几，太过冷清该怎么办。”
　　掩在人群，闻濯毫无顾忌将他拥进怀里，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怎么这么爱操心？”
　　“应该的吧。”
　　闻濯笑了笑，“其实今日一路看过来，我心底也有些踟蹰不决。”
　　沈宓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不决什么？”
　　“我看旁人的欢庆，实则并没有感觉到一丝为他们生出的高兴，令我高兴的本身，只是因为你，”
　　他将沈宓的身躯揽的更紧，接着道，“于是我想，为什么我们非得效仿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去办一场证明我们之间深厚情谊的仪式，为什么，我们要去证明。”
　　沈宓没接话，他便继续说了下去，“正如你所说，你我枯棺双亲、亲朋无几，剩下的人我没有告知的必要，甚至不屑于过问他们的意见。”
　　“这样的见证，起初也只是我内心的不安和顾虑，亟待需要一个出口。”
　　他顿了顿，“我清晰记得，你给我写过的婚书上的每一字。我也知道无数次生离，我给你写过的每一封书信，你都曾烂熟于心，无数次死别，你心底最挣扎不休的，都是‘闻旻’这个名字…”
　　“我从来不信你，又如此卑微地爱你，”他苦笑，“但还好结果尽如我意。”
　　“闻旻…”
　　“成亲结礼的意义在各人看来，有不同的衡量价值，有人需证明，有人需憧憬，有人需纪念……可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如果非要一个特殊的日子去纪念什么，我只希望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复如是——”
　　“沈序宁，你又能不能答应我呢？”
　　沈宓忽而从他怀里起身，眼底尽是他不苟言笑的脸，“你好贪心。”
　　他话音方落，前方拜堂礼成，周遭众人都迎着两位新人步入洞房挪动了位置，场子霎时清静下来，只剩下他二人立在犄角旮旯抱成一团。
　　闻濯肆无忌惮，抬手挟制住他的下巴，“怎么能不贪心。”
　　“知道了。”沈宓敛了敛目光，抢他一步凑到他唇上贴了片刻，随即迅速扭头分开，拉着他的手往厅堂后屋绕去——
　　“走吧，去闹洞房。”
　　＊＊＊窅殀、
　　这夜婚宴告毕之际，沈宓足足灌了八杯烈酒。
　　闻濯见他兴致高昂，便没有多加阻拦，期间就算被他拉着灌了几杯，也胜在在京都官场宴会里练出来的酒力稳当。
　　抱着醉的不省人事的沈宓回到暂住的院子，脚步都不曾打晃。
　　七月南下后，京都摄政王府里一切能动的布置，都由人逐渐挪回了他们在庐州定居的宅子兰斋，新宅子背后也重新修筑出了一方比从前更精致的浴池。
　　惠州不比自己家里，没有热气腾腾的浴池，只有一个堪堪装得下两个人的浴桶。
　　闻濯毫不费力将自己和怀里醉鬼身上的衣服扒了，抱着他一起踩入浴桶，将他浑身上下都用热水过了一遍。
　　天寒地冻，不敢泡的太久，待水温稍下，他便捞了件外袍将沈宓卷着擦干净水，挪出浴桶移步床榻前，紧紧用被褥把他裹住，只剩个脑袋露出来。
　　忙活完，披件狐裘大氅出门，转去后厨拿了醒酒汤进屋。
　　沈宓半梦半醒被衔住唇畔灌了一口味道古怪的汤水，还没咽进喉咙就醒了大半。
　　睁开眼睛望见闻濯凑的极近的俊脸，下意识抬手拦住他后颈，压着他的唇齿在他唇舌之后翻搅了一个来回。
　　舌尖醒酒汤的味道难以驱散，他喧肆半晌越尝越深，只好不舍地离开潮湿温软，碰着面前稍冷的嘴唇贴了贴，恃宠而骄地摸着闻濯后颈，问：“你这是含了什么？”
　　闻濯毫不客气吮了一下他贴上来的唇面，沉沉道：“醒酒汤。”
　　沈宓立马皱了皱眉，侧身在被褥里挪开一点位置，“不喝了，上来睡吧。”
　　“还剩两口，喝完。”
　　这种劝他吃什么喝什么的时候多了，沈宓的不情不愿都成了摆设，只要一听他口中吐出“喝完”二字，便不自觉地有种正襟危坐感。
　　撑着双臂起身，闻濯已经拿了汤碗过来。
　　他里头什么也没穿，光靠褥子卷着取暖，这会儿露出半个肩膀，人凑过来的寒风一拂，立马抖了个哆嗦，撑着被褥将自己围了起来。
　　嘴上连忙催促着，“快快快。”
　　闻濯眯了眯双眼，看着他目光如炬盯着汤碗的神情，款款将碗递了过去。
　　待他一口灌干净碗底放下，抬手替他擦了下嘴角，无奈地问道，“还能比药难喝吗？”
　　沈宓低下身子缩进被褥里，“那倒不是，反正不好喝就对了，”看他还坐在榻沿，又连忙张开了被褥一角，“把碗放下就上来。”
　　闻濯淡淡看了他一眼，抬手将被褥按了下去，随即收回视线，解开身上披着的大氅。
　　卧上榻后，他也没有挨着沈宓，只虚虚落在床沿，非逼的沈宓带着褥子凑上去围他，还被他隔着褥子伸手拦住——
　　“我身上冷。”
　　“松手，我给你暖。”
　　闻濯没再坚持，不声不响松了手，任他赤身靠进怀里，哆哆嗦嗦地伸腿蹬在他膝盖上，双手搂着他的脖颈直抽气，“惠州真的好冷。”
　　闻濯没用冰凉的双手主动碰他，隔着衣服将他肩膀虚虚压着，“那明日便回去吧。”
　　沈宓摇了摇头，将他前襟领口扒开，“你不如脱干净。”
　　闻濯眉头一跳，“你确定？”
　　沈宓边点头边握住他的手，“你身上暖和。”
　　闻濯沉默一阵，无奈地叹了口气，褪了剩下的贴身衣物，将他揽着脊背裹在怀里。
　　沈宓终于教他暖得有点温度，笑眯眯地蹭了蹭他肩膀，“我还有些事要办，不如再待两天。”
　　闻濯沉沉“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闻旻？”沈宓又唤。
　　“嗯？”
　　“你好暖和。”
　　闻濯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了他的后颈，声音低沉：“还能更暖和。”
　　沈宓点到为止，笑嘻嘻冲他眨了眨眼睛，“这样就很好了。”
　　闻濯手指加力，将他后颈按的发酸，“那就别再瞎撩。”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如意！大家都给我快快乐乐，顺顺利利！
　　有关番外——就是有灵感就更新，大家还想看谁的部分评论区留言就行，完结之后大家的小海星不如打赏给隔壁《仙君》吧，这份已经在存稿了，希望大家多多关注，爱你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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