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恣意
　　作者：生津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现代、H/C、田园乡村、因缘邂逅
　　简介：乡村爱情，互攻
　　因生活压力太大而辞职返乡的田序，在老家遇到了童年的玩伴——向然。
　　曾经胆小懦弱的向然，如今变成了村里知名的社牛。
　　开朗豁达的向然，慢慢治愈了田序的忧郁，也在不经意间住进了他心尖最软的地方。
　　向然遭遇打击的时候，田序主动递出肩膀让对方来靠，向然却狠心推开了他。
　　田序：“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向然：“你是我快要渴死的时候遇到的一杯水。”
　　田序：“我救了你一命，用完了你就嫌弃地把我排出去，是吗？”
　　*在我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真闷骚×假豁达，互攻，1v1，双非处，一方有婚姻史，HE**
　　家长里短，乡土气息，慢热玩暧昧，有温馨的日常，也有狗血的戏码
　　

第一章
　　事业上顺风顺水，感情上也没有矛盾，田序返乡不是为了逃避什么，单纯就是他想回家了。
　　那是一种类似将死之人盼望落叶归根的执念，尽管不满三十三岁的田序看起来还算健康，应该需要很久才会行至人生的终点。可是，近半年以来“回家”的念头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冲击着他争名夺利的神经，直至某一刻终于取得这场博弈的胜利，促使田序作出拒绝升职邀请的决定，并毅然决然地辞职，离开他奋斗了多年的大城市，回到他长大的小村庄。
　　一排排合院式的平房，一条条无人的街道，小北坳村还是老样子，宁静而萧索，与田序年初回来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非要说出点什么的话，大概就是树上多了些黄和绿，家家户户的墙头上添了一抹艳丽的红——明天就是国庆，国旗早在半个月前就挂满了全村。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田序拖着行李箱走了一路，期间一个人也没碰到。他知道，这不仅是因为村里人少，更是因为此时正是村民们午睡的时段。特意选在这个时段回家的田序，就是为了躲避老乡：他不想被人问东问西，也无意应付他人的嘘寒问暖，只想赶快回到家中，瘫倒在他那张硬邦邦的暖炕上。
　　走近自家院门，田序便听见院里传出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是他家养的两条看门犬。伴着犬吠声，他轻轻拉开院门，两条把尾巴摇成运行中的螺旋桨的土狗——一只白的，一只黄的——扑向田序，它们将前脚搭在他的腿上，边哼唧着撒娇，边用爪子上的泥土弄脏田序的裤子。
　　田序弯腰伸手，挨个撸了一把狗头，然后小声警告两条兴奋的土狗不要再叫。
　　狗子们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被田序警告之后又扯开嗓子叫了两声，终于还是引起了院中人的注意。
　　“谁啊？谁在外面？”
　　高亢的女声，伴随着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院里来到院外。田序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直至看见院里出来的人，才讪然答道：“妈，是我。”
　　“乐乐？”田文静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迎上前，“你咋回家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乐乐”是田序的小名，除了他的母亲和照顾他长大的姥姥、姥爷，再无其他人会这样喊他。
　　“啊，”田序垂眸，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轻声敷衍道，“忘了。”
　　“这都能忘——起开，都起开。”田文静用脚拨开横在二人之间的两条狗，一低头，这才注意到田序脚边的行李箱，“又买东西啦？不是跟你说过别瞎买东西吗，家里啥都不缺。”
　　田序局促得握紧了行李箱拉杆的扶手：“没买东西。”
　　“没买东西啊……”田文静没有遗憾，只是感觉有些奇怪，“那你干嘛拎着箱子啊？”
　　田序沉默不语，他不想告诉母亲自己已经辞职。
　　“难道你不是要回家，”田文静不禁猜测道，“而是要去别的地方出差吗？”
　　田文静会这样想，是因为以往逢年过节田序回老家的时候都只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他不用行李箱一是因为换洗的衣服老家都有，二是因为他从不久住，待个两三天就返程。
　　田序摇头否认：“没有，不去别的地方，就是要回家的。”
　　回家还推着行李箱……田文静喜上眉梢：“那是准备在家里多待几天了吧？”
　　田序含糊地“啊”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田文静没再多问，攥住田序的胳膊，拉着他往院里走。
　　“文静，谁啊？”
　　被屋外动静吵醒的黄淑华，披着开衫的毛衣，站在正房屋的门口，抻着脖子向院门口张望。
　　“妈，”田文静笑着应和，“乐乐回来了！”
　　田序跟着田文静步入院中，看见站在房门口的老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怯怯地喊了一声“姥姥。”
　　黄淑华年逾七旬，脸上堆满了皱纹，听到这声呼喊，笑容像投入水中的小石子一般，在她脸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诶，大孙子！”
　　田文静走到母亲身旁，压低声音问：“我爸呢？”
　　“睡得死死的，甭管他。”黄淑华上前一步，拉住田序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乐乐，吃饭了吗？”
　　田序轻轻摇头：“没吃。”
　　“姥姥给你熥包子吃啊。”黄淑华用眯成了两条缝的眼睛，紧盯着田序，“早上新包的，猪肉白菜的。”
　　田序苦笑着婉拒道：“姥姥，我不饿。”
　　“咋能不饿啊！”黄淑华不信，“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到现在还没吃中午饭，这么大一小伙子，不可能不饿的。”说着她便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嘀咕，“咋能不吃饭啊，人活着就得吃饭啊。”
　　“姥姥，我真不饿——”田序抬脚要去追，却被田文静伸手拦住：“甭管她，看见你回来，你姥姥高兴。”
　　田序为难地拧着眉毛：“妈，我真不饿，不用给我弄饭……”
　　“好，不给你弄。”田文静抬手指着正房外的西厢房，“你回屋歇着吧，我跟你姥姥说去。”
　　田序的视线从田文静的上半张脸上划过，他不敢在母亲那双明亮的眼眸上做过多地停留，生怕暴露些什么，草草地回了声“谢谢妈”，然后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向西厢房。
　　回到自己的屋里，田序没有收拾行李，而是把行李箱放在一旁，直接脱鞋上炕，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身上，连外衣都没脱，倒头就睡。
　　炕是硬的，被晒了一上午的褥子是暖的，陷在使人沉静的阳光的味道里，田序的呼吸渐缓，意识渐沉，慢慢坠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拥挤的车厢，也没有嘈杂的噪音，只有一望无际的耕地，和叫得肆无忌惮的虫鸟。
　　舒适，惬意，令人不愿醒来，仿佛就此长眠也了无遗憾。
　　最终迫使田序睁开双眼的，是逐渐加剧的寒意，和被寒意激发而生的尿意。
　　他起身下地，连着打了好几个寒噤，跻上鞋，连鞋跟都顾不上提起，便含胸驼背捂着肚子推门跑了出去。西厢房巴掌大点的地方，没建厕所，住在这屋的田序想要方便就只能去自家院后面的茅房。
　　经过正房屋的时候，田序闻见了厨房里传出的香气，于是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两声，这时他才感到饥饿。
　　解完小手走出茅房，田序循着饭香味步入了正房屋。走近厨房，他便听见如下对话——
　　“这哪儿够啊，炖出来的鸡肯定没味啊！”
　　“行，那您关小点儿火，我这就出去买去。”
　　后者话音一落，田序便看见田文静匆忙走出厨房。田文静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田序，于是笑着招呼道：“睡醒啦，儿子？饿不饿？”
　　“啊，醒了。”田序不好意思说“饿”，所以顾左右而言他，“您要去哪儿啊？”
　　“嗐，你姥姥说要给你炖鸡吃，”田文静说，“家里酱油不够用了，我正打算出去买呢。”
　　田序当即回道：“我去买吧。”
　　田文静因儿子的乖巧而眉开眼笑，但是笑归笑，她还是婉拒道：“不用。你就在家里歇着吧，我去就成。”
　　田序遗传了田文静的执拗，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不再与母亲争辩，而是甩下一句“我去买，您甭去了”，然后转身就往屋外走。
　　“哎！”田文静边追边喊，“你知道去哪儿买嘛？”
　　田序快步走出院子，将一声“知道”抛在身后，留在了院里。
　　前村向叔家开的小卖部，全村人都去那里买日用品，田序当然知道。
　　日头偏西，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饭香味顺着秋风飘出院墙，钻进田序的鼻子里。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因为家中还有亟待入味的肉鸡躺在热锅里。
　　小卖部的门开着，门口收银的柜台里面却没有人。这是一间由民房改造而成的商铺，前屋卖东西，后屋住人，小北坳村的人都知道：经营者不在前面看店的话，那就是在后面休息。田序往里走了几步，冲着拐角处挂门帘子的方向喊道：“向叔，我要买瓶酱油。”
　　少顷，帘子后面有人回道：“要什么自己拿！”
　　田序闻声不禁微微蹙眉：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不像他印象中向叔的声音。他向前几步，想要走到帘子前，掀起帘子一探究竟，可是经过货架的时候又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于是按下毫无意义的好奇心，借着微弱的灯光，在层层货架上寻找需要的商品。
　　找到酱油后，田序再次向里屋喊话问道：“一瓶酱油多少钱？”
　　里屋人回得很快：“货架上写了。”
　　田序低头再一看，这才注意到贴在货架上的价签。他确认好价格，然后拎起酱油瓶，走到门口的柜台前，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柜台里响起转账成功的提示音，田序探身一看，发现经营者的手机就明晃晃地放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柜台外的人一伸手就能拿到。
　　心真大，他不禁腹诽。可是，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田序收好手机，转身最后一次朝里屋喊道：“钱付完了啊！”
　　里屋人回得敷衍，甚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知道了！”
　　真奇怪。奇怪的声音，奇怪的态度，明明店铺还是之前那个店铺，难不成是易主了？可是村里不比城里，这家小卖部又是用自家房屋做的买卖，应该不会轻易换人经营才对。田序边走边琢磨，从小卖部到他家，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他还没有想明白，便已走回到了自家院门口。
　　交出酱油瓶后，田序还在思考向家发生变化的原因，奈何他毫无头绪，只得意意思思地门口问自己的母亲：“妈，向叔……是不再经营小卖部了吗？”
　　田文静拧开瓶盖，将瓶子递给站在炉灶前看锅的黄淑华，而后回复田序：“是啊，你向叔病了，现在是向然在看店。”
　　向然，向叔的儿子，田序是知道的，毕竟对方也曾是他的中学和小学的同学，难怪刚才回话的声音听起来相对年轻。
　　“这样啊……”田序又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就是今年年初的时候。”田文静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还没出正月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黄淑华突然开口嘀咕道：“造孽哟。”
　　田序听了，不明就里，正要发问，却被田文静的嗔怪打断了：“之前打电话就跟你说过这件事，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啊，记性还不如老年人呢。”
　　理亏的田序不再出声，因为母亲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他也知道自己平时与家里人通讯的时候态度有多敷衍——没有认真去听的话，怎么可能记得住？
　　

第二章
　　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田序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穿透窗帘，洒在西厢房的暖炕上。
　　穿好衣服，铺好床，田序揉着眼睛走出西厢房。两条土狗摇晃着尾巴凑上前，抬起前脚搭在田序的腿上，哼哼唧唧地撒着娇。田序弯腰挨个揉了一把狗头，然后对两条狗说自己玩去吧。狗子们不愿服从命令，站在田序脚边不愿离去。田序无法，叹了口气，在两条土狗的护送下，走向正房屋。
　　人推门进屋，不被允许进屋的看门犬便自觉地留在了门外。田序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走向东屋，隔着门帘朝屋里喊道：“姥姥，姥爷。”
　　依旧无人回应。
　　田序掀开帘子，探头往里一看，这才发现东屋里面压根没人。
　　大中午的，家里人都去哪儿了？田序转遍正房屋里的每个房间，又出屋去后院查看，连茅房都没落下，却谁也没找到。他皱着眉头推开院门，站在院门口左右张望，直至注意到墙头的红旗，才想起来家人的去处：大、小北坳村联合举办国庆庆祝活动，小北坳村的村民都去大北坳村看表演了。
　　不光有表演，还有村宴，喜庆热闹还管饭，是村民们非常愿意参与的集体活动。昨晚吃饭的时候田文静问田序要不要一起去，田序不喜欢凑这种热闹，搪塞说自己可能起不来，田文静也不强求，只说你要是不去参加活动，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午饭了。
　　刚过去不到十二个小时，他就把这件事情给忘在脑后了……田序自嘲地摇着头：我这脑子还真是不如老年人啊。
　　回到院中，愁眉不展的田序开始为午饭吃什么而犯愁。
　　村里没有餐馆，也没有办法点外卖，最近的一家餐馆在一公里外，不想走过去的话，就只能骑家里的代步车——老年款，最高时速不过10公里，比走着快点有限。
　　田序不想外出，不仅因为太阳正足，晃人眼睛，更因为他感觉骑老年代步车有些丢人。尽管这一路上可能也遇不到什么人，可是他不想冒这个险。
　　家里不知道还有什么吃的，田序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希望能找到一些果腹的食物，哪怕是残羹剩饭也无所谓。
　　田序没吃残羹剩饭，吃的是他姥姥给他留的包子。
　　七八来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包子，装在盆里，用保鲜膜罩上，放在冰箱的冷藏室里。他知道这是姥姥特意给他留的，不是因为祖孙二人心灵相通，而是因为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表明了那是姥姥对他的心意。
　　田序认得黄淑华的字迹，因为他上小学的时候田文静不在身边，姥爷不识字，都是上过几年学的姥姥在他的作业和卷子上面签的字。很丑陋的字迹，甚至不如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田序经常因此而被同学嘲笑，因为他们家长签的字都比这个好。田序很难过，为此哭过许多次，但是哭过之后他依旧会让姥姥给他签字。因为姥姥待他好，因为没有母亲在身旁的田序，只能依靠姥姥和姥爷。
　　包子皮儿不够白，褶儿捏得也不好看，和城里饭店买的包子相比，看起来的确不算诱人。但是这并不影响田序吃到肚子发撑——皮儿薄馅儿大的肉包子，个个儿都是他童年回忆里的味道。
　　具体是什么味道，田序也说不清楚。大概就是饿到肚子咕咕叫了，姥姥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告诉他“多吃几个，吃多了好长大个儿”的味道吧。
　　满足，无忧无虑，且被人无条件地关爱着，简而言之，就是：幸福。
　　几个包子田序全都吃了，远远超过他平时的饭量，结果就是撑得他实在难受，在院里来回来去地绕圈，绕得两条土狗都发蒙。
　　院子太小走不开，院墙太高憋得慌，田序回屋打开行李箱，拿出一顶鸭舌帽，扣在脑袋上，然后含胸低头地走出院门，踏上相对宽敞的街道，朝着民房愈发稀少，通往村后小山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田序小时候经常走，一是为了陪姥爷到山脚下的溪边去钓鱼，二是为了到山上去散心。
　　二十多年前，他小小的身躯里装了太多的烦恼，无处诉说，也不想诉说。烦到极点了，田序就爬上山头，仰望苍穹，期望自己早日长大，这样才能缩短自己与天空之间的距离。
　　如今早已成人的田序，再次站在山头上抬头望着天，却突然意识到不论自己长多高，天空距离自己都始终遥远。
　　2；30，6“9‘239（6：
　　闲得发慌，晒得发困，田序转身下山，感觉肚子不那么撑了，走回家正好再睡个有点晚的午觉。
　　安逸的午后，走在树林里，耳边环绕的是不同的鸟叫声。身临其境，心旷神怡，效果明显好于戴着耳机去听林间鸟鸣的白噪音。
　　换作往日，他此刻都在做些什么？田序想了想，很快便有了答案：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因工作而焦头烂额。午睡一度成为他生活中的奢侈品，不是因为没有时间去休息，而是因为有了时间他也睡不着。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能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闭上眼睛之后大脑便不受他的控制了——想得越多，睡得越少。疲惫和思虑长期在田序的脑海里进行拔河比赛，两方都不愿服输，最后遭罪的只有被来回拉扯的田序。
　　有多久不像今日这般脑袋空空，啥也不想了？站在山脚，盯着潺潺的溪水，田序给不出准确的答案：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早已成为失眠部队中的老兵。
　　后村房稀人少，田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村民。也不算是“碰到”，就是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年轻活泼的声音，说话的应该不是村里的老年人。这让田序感觉有些意外，因为村里大多数年轻人都和他一样常年在外打拼，就算国庆返乡，今天也应该是举家去大北坳村参加活动，不应该出现在相对冷清的后村。于是好奇战胜了惶恐，迫使田序停下脚步，侧目观望。
　　不远处的院门前，有个骑在电动车上的青年男子，脸朝院门，话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叔儿，我走了啊。有事您就给我打电话。”
　　院里人说了什么，田序听不清，但是他猜测应该是要出来送人，因为院外的男子慌忙劝阻道：“您甭送了，快回屋吧！”
　　话音未落，男子便启动电动车，快速驶离院门口。驻足观望的田序躲闪不及，与骑车迎面而来的男子目光相接。对方笑着问了声“下午好”，不待田序作出回应，那人便已骑车绝尘而去。
　　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田序想的不是那人是谁，而是或许他也可以买辆电动车——至少骑着比老年代步车要痛快许多。
　　

第三章
　　失眠没有缘由，也和疲劳与否无关。
　　田序曾经的部门领导就现代青年容易失眠的问题发表观点：“就是他妈的太闲了。他们要是也上有老下有小，身上背着百万房贷的话，就没有工夫胡思乱想不睡觉了——届时睡觉就是他们唯一的娱乐项目！”
　　田序并不认同这种接近偏见的说法。因为他每天都工作到眼皮打架、脑子发蒙，累到没有力气说话，以为这样就可以轻松入睡，却还是在脑袋沾到枕头之后开始难以自抑的胡思乱想。
　　乱想些什么？
　　什么都想。吃什么，穿什么，见面和人说什么，告别时应该做什么，明天有什么工作，先做哪个，后做哪个……脑海里不断闪过如人生走马灯一般的景象，一会儿回顾过去，一会儿预想未来，时间在此过程中悄然流逝，带走本就浅淡的睡意。
　　今晚亦然。田序从万籁俱寂想到天明鸡叫，越想越精神。当然，他认为这次失眠的原因符合前领导说的那种情况，活得太轻松，白天睡得又太多——就是他妈的太闲了。
　　睡不着，也没事做，田序干脆起床下地，悄悄溜出家门：他小时候经常这样干。
　　目的地便是村后的小山，那里是田序排解苦闷的圣地。
　　路上难免遇见早起的老年人，他们见田序眼生，不会主动打招呼，只会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试图辨认出这是谁家的小崽。奈何人老了眼神不济，天色又不够亮，田序还健步如飞，不等老人看清，他便早已走远。
　　在溪边看见钓鱼的人尚在田序的意料之中，被对方叫住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是田序吗？”
　　不仅被叫住，还被认出来，田序彻底慌了神。
　　“大清早的，”那人自来熟地问田序，“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关你屁事。田序抬手指着溪旁的小山，答得冷淡，只为恪守乡村生活最基本的礼仪：“上山逛逛。”
　　他疏离的态度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那人放下鱼竿，起身走了过来，最终站定在距田序约一米远的地方，这才开口调侃道：“昨天刚见过，今天就不认识啦？”
　　人站近了，田序才看清对方的脸：他有两三百度的近视，看不清楚远处的东西。
　　看清了不代表就能认清，田序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的想法，被对方借着微亮的天光捕了个正着。那人略显无奈地摘下帽子，笑着问田序：“这样还认不出来吗？”
　　没有了帽檐的遮挡，熹微的晨光落在那人棱角分明的脸上，田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昨天下午遇到的那个骑电动车的男子。
　　“你好。”田序这一声问候，回的是昨天对方匆匆留下的“下午好”。
　　“哎……”男人重新戴好帽子，语气略显沮丧，“你果然不认识我了。”
　　田序没有接话，心说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啊。
　　“是我啊，”男人说，“向然。”
　　向然，现在向家小卖部的经营者，田序是知道的，毕竟他俩年纪相仿，是同村的发小。但是多年未见，他早已忘记对方的长相，此时更是无法将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子，与印象中的向然关联在一起——小时候的向然过于胆小瘦弱，连大声说话都做不到。
　　“啊，你好。”田序客气地伸出右手，“好久不见。”
　　向然摘下手套，然后握住田序的手：“好久不见。”
　　礼貌性的握手，短暂接触后便自然而然地分开。田序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思考着告别的话语。向然却还在叙旧：“昨天一打听才知道是你回来了。我还说呢，村里哪儿来的年轻帅小伙儿啊。”
　　轻浮的态度，调笑的语气，田序不会傻到接下这毫无意义的奉承，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不算回复，顶多是个回应。
　　向然并不在乎田序的冷漠，依旧保持着热情的态度：“黑咕隆咚的，你上山干嘛啊？多危险啊。”
　　“不危险，”田序所答非所问，“天都亮了。”
　　向然又问：“去看日出？”
　　不过几十米高的小山坡，远处的视线都被更高的山峰挡住了，谁没事来这里看日出啊。田序不耐烦地敷衍道：“啊，随便看看。”
　　“日出有啥可看的。跟我一块儿钓鱼吧，”向然笑道，“过会儿正是鱼多的时候。”
　　田序没有渔具，也不想和向然一起钓鱼，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了对方一个问题：“你不用回去准备开店吗？”
　　向然不以为意：“自家买卖，想啥时候开就啥时候开，有啥可准备的。”
　　这倒也是。田序找不到委婉的说辞，只好直截了当：“感谢你的好意。我先回家了，就不打扰你钓鱼了。”
　　向然这才意识到自己热情得过了头，于是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舌头也窘迫得不再麻利：“这、这样啊……”
　　“嗯，你玩吧，”田序向后撤步，与向然拉开距离，“我先走了。”
　　田序说完，转身就走，步调比来时还要快。向然没再挽留，而是在他身后大声喊道：“田序，你家里需要啥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们送过去，不用特意跑店里来买的！”
　　原来前天他去小卖部买东西向然都知道。也是，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路上遇到的生人是谁，想要知道谁来店里买了什么，自然也不是啥难事。农村生活没有秘密，你前脚放个屁，后脚邻居就知道你刚才吃了啥。好处是人与人之间的亲近，坏处便是过于亲近，缺失了距离美。不过，生长于此的人们并不在乎这份丢失的美感，因为他们从未意识到过它的存在。
　　田序本想悄悄地走，悄悄地回，奈何此时正是老年人起床的时间，于是他一进院中，便看见了正在喂鸭子的黄淑华。田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讪讪地喊了一声“姥姥”。
　　黄淑华知道田序自小便有清早偷偷溜出家门的习惯，作为隔辈的长辈，她不好对外孙管教得太严，也无法问出孩子的心里话。她能大概猜到田序面临的烦恼，却不知该如何进行开解，因为她只能说一堆毫无意义的空话，无法替他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她以为孩子长大了，那些烦恼也随着时间一起烟消云散了，没想到今早再次发现田序偷偷出门，还跟溜回来的他撞了个正着——想装不知道，避免两人尴尬都不行了。
　　“回来啦。”黄淑华站在鸭笼前，与田序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故作镇静地问对方，“吃早饭了吗？”
　　田序心虚地看向别处：“没吃，还不饿。”
　　黄淑华看出了自己外孙的窘迫，她本不想追问，可是心里实在着急，于是走向田序，轻声问道：“乐乐，大清早的……去哪儿了啊？”
　　田序搪塞道：“外面随便转转。”
　　“啥时候去转不行啊，非要天不亮的时候去……”黄淑华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没有耐心继续软磨硬泡，因此她决定直奔主题，“乐乐，你是有啥烦心事吗？”
　　有，也没有，不知从何说起，不如绝口不提。田序不想骗担心他的姥姥，于是选用转移话题来进行逃避：“姥姥，咱家需要去小卖部买啥东西，都是直接给向然打电话，让他给送过来的吗？”
　　“啊？”黄淑华微微一怔，思考着田序新提出的问题，当即忘了刚才的话题，“是啊，缺啥直接给然然打电话，他很快就给送来啦。”
　　成功转移了姥姥的注意，田序这才松了口气，也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情：“还单收钱吗？”
　　“单收啥钱啊。”听闻此话，黄淑华哑然失笑，“人然然是咱小北坳的’热心村民‘，镇上表彰的’助老先锋‘，一直免费给我们这些老骨头送东西，从来不多收一分钱。”
　　还挺热心肠的。田序并非不信他姥姥说的话，而是结合现实情况，他难免疑窦丛生：“他忙着送货，还有时间看店吗？”
　　“肯定没时间啊。所以我们这些腿脚还算灵活的，都尽量自己过去买。”黄淑华转而惋惜道，“哎……可怜然然那么好一孩子，摊上那么一个造孽的爹。”
　　再一次听到这样的描述，田序自然要问个明白：“向叔怎么了？”
　　“你向叔啊……嗐，”黄淑华一脸鄙夷，十分不屑，完全没有了往日里的和蔼，“他就是个窝囊废！”
　　在田序的印象里，向嘉安就是个不苟言笑的长辈，又因他有酗酒打人的毛病，导致村里的小孩都和向然一样惧怕向嘉安，田序也不例外。但是中年丧妻，独自一人养活一家人的向嘉安，田序认为这样的男人不能算是没有担当的窝囊废。
　　姥姥会这样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因为不解，所以田序追问道：“向叔到底怎么了？”
　　黄淑华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一把拉住田序的胳膊，使他弯腰低头，自己则踮起脚尖，凑到外孙的耳边低声讲道：“出去嫖的时候突发中风，折人女人床上啦。”
　　

第四章
　　晚上睡不着，早上狂补觉，生物钟完全混乱，田序知道不该如此。可是困意来了如山倒，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反正人是在休假，不怕工作时候会犯困，回头再慢慢调整就是了。
　　田序又是一觉睡到大中午，如果不是饿得做梦都在找饭吃，他感觉自己应该还能继续睡很久。
　　起床出屋，洗漱完毕，而后田序直奔正房屋，目的地是屋子紧里头的厨房。
　　推开屋门，一只脚跨过了门槛，抬头一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田序便僵在了原地，不知是该向前迈出另一条腿，还是该向后撤回已经迈出的那条腿。
　　沙发上的中年男子看见田序，立刻站起来，憨笑着同他打招呼：“你好，好久不见！”
　　田序板着脸，回得冷漠至极：“你好。”
　　男子名叫马明辉，他长相质朴，笑起来显得格外憨厚老实。马明辉保持傻笑，紧张地搓着裤缝，小心翼翼地解释着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家里新下的栗子，个头儿都挺大的，我就寻思着给你家送点儿，炖个肉伍的，也好改改味儿。”柒一[伶五，吧”吧五玖伶：
　　“哦。”田序撤回迈过门槛的那只脚，撇过头，不愿去看屋里的人。
　　马明辉抬起手，搓了搓额头，为了避免尴尬继续，他决定还是不再多留：“那啥，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田序，你好好休息，照顾好你妈和你姥姥、姥爷。”
　　话音一落，他就转身向里屋走去——里屋仓库开了一扇直通外面街道的后门。经过厨房的时候，马明辉放慢了脚步，想要知会一下里面的人，又怕惹误会，干脆什么也不说，大步流星地走向仓库。正巧黄淑华端菜出来，看见马明辉的背影，当即喊道：“马上就要开饭了，小马你上哪儿去啊？”
　　马明辉侧过半拉身子，边走边回道：“婶儿，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
　　“回哪儿去啊！”黄淑华放下手中的菜盘子，倒腾着小碎步，去追马明辉，“大老远的来一趟，连饭都不吃啊？”
　　马明辉见状，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去迎黄淑华：“婶儿，您快回去吧！我还有事儿呢，就不留下吃饭了。”
　　“啥事儿能有吃饭重要啊。”黄淑华一把攥住马明辉的手臂，拉着他就往回走。
　　马明辉不敢硬推，只好一边跟着往前走，一边说着拒绝的话：“婶儿，我真不吃了，您快放手吧。”
　　听见动静的田文静举着锅铲，走出厨房，询问二人为何争吵。
　　黄淑华心直口快，抢先答道：“小马非说自己有事儿，着急要走，不留咱这儿吃饭了。”
　　田文静闻言，看向马明辉：“有啥事儿啊？”
　　心虚的马明辉不敢直视田文静，耷拉着脑袋，磕磕巴巴地编着瞎话：“就、就家里那点事儿……也没啥事儿。”
　　“没啥事儿你着急走什么？”田文静揶揄道，“瞧不上我家饭啊？”
　　“没有！”马明辉慌忙中瞥了田文静一眼，看见对方脸颊上笑出的酒窝后，又立刻赧然地低下了头，“哪能啊……”
　　“没有的话，就踏实地留下吃饭。”田文静侧身用锅铲指着厨房里的橱柜，指使马明辉，“拿一下碗筷。”
　　马明辉对田文静言听计从，闻声便要抬脚往前走，余光瞥见客厅的时候又立刻停下脚步，怯懦地低下了头：“不了，我还是回去吧。”
　　田文静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你到底是咋回事啊？”
　　“没事。”马明辉只管往后撤，不愿作解释。
　　黄淑华旁观者清，当即猜到了原因：“是因为乐乐吗？”
　　马明辉边摇头边说“不是”，田文静后知后觉，举着锅铲走进客厅。
　　“乐乐！”她边找边叫，“人呢？”
　　田福荣杵着拐柜，掀开帘子，慢慢悠悠地走出东屋：“人早就走了。”
　　田文静问自己的老爹：“走去哪儿了？”
　　“走出院了呗。”田福荣边往餐厅走，边招呼田文静，“甭管他了，咱先吃饭吧。”
　　田序不喜欢见到马明辉，更不想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对于这位自己母亲的追求者，尽管知道对方算得上一个踏实本分的好人，田序也做不到坦然地接受。
　　讲不清楚原因，就是觉得别扭。或许和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有一定关系——一想到某一天要管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叫父亲，田序就浑身难受。
　　他不需要父亲，认为自己可以照顾好母亲，所以也不希望母亲拥有丈夫。
　　好在田文静也不强求，只在田序小时候试探性地问过一次是否能够接受马明辉做他的父亲，被田序拒绝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只是也没和马明辉断了联系。田序知道，这事儿主要还是男方不愿意放弃，因为他小时候听到过姥姥对马明辉的劝说——劝他看开点，别吊死在一棵树上。马明辉回得郑重，说自己就想做田家的上门女婿，希望田婶儿不要嫌弃。
　　马明辉这个田家没过门儿的上门女婿，一当就是二十年，从青壮年当到了中老年，没捡到便宜儿子，反倒把自己熬成了没后的绝户。被田序厌恶也好，被村里人嘲笑也罢，他全都不在乎，就一门心思地对田文静好，对田文静的父母好。若不是因为他并非小北坳村的村民，不能参与非户籍所属村社的评选，村里“模范丈夫”的奖项一定是非他莫属。
　　田序无法理解马明辉的执着。或许是因为他母亲略有几分的姿色，亦或许是因为田文静活泼讨喜的性格，但是二十岁便未婚生子，还带着一个拖油瓶，无论如何，这样的女人都不算是一个非常好的婚恋对象。马明辉却为追求这样的女人付出了小半生的时间，甚至还有为此穷尽余生的打算……因为“爱”吗？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足以促使一个人长年累月且不求回报地，对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付出那么多吗？田序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也不是很相信爱情这种东西，他现在更是没有精力去思考关于马明辉的事情，只想尽快解决害他愈发焦躁的温饱问题。
　　向家小卖部依旧是店门大敞四开，店内却无人看管的状态。田序猜测“助老先锋”的向然同志应该是出去送货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他不想因为块儿八毛的给自己惹是非，所以连店门都没进，就站在门口等，准备等向然回来当着人面儿完成交易。
　　田序四处张望着等了几分钟，却是连个人影也没等到。不过片儿大点儿地方的小北坳村，骑着最高时速六七十公里的电动车，这会儿工夫都够在村里绕三四圈了，向然竟然还没绕回来——这是迷路了，还是绕去村外了啊？田序饿得胃疼，他恨自己之前只顾着听八卦，没想着存一个向然的电话，不然也不至于饿到现在。
　　要不别等了，反正货架上面标了价格，他拿了东西再扫码付钱就是了。可是丢了东西怎么办？嗐，那也怪不到他的头上，要怪就只能怪向然心太大，人不在还不锁门，手机都敢随便放外面，就差写个“请您自助购物”的告示牌了。
　　田序又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自行购物，不再等不知何时回来的向然。
　　他走进小卖部，穿行于货架间，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面包或是泡面，只要能够填饱肚子，随便什么都好。面包看起来太干巴，吃着噎得慌；泡面里面好歹有个蔬菜包，可是又需要用热水。要不等向然回来，管他要点热水的？算了，他们好像没有熟到这个地步。田序放下泡面，拿起面包，掏出手机，走向柜台。
　　他正要扫码付款，却被里屋传出的嘶吼声吓了一跳，肚子都惊得不再咕咕乱叫。田序攥紧手机，惊恐地盯着隔绝前后屋的门帘，无法确定刚才听到的到底是自己饿昏了头后产生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声响。直至门帘后再次传出撕心离肺、如野兽般的惨叫，伴着相比之下软弱无力的劝慰，田序才确认那不是自己产生的幻听。
　　身处此地，他大概猜得出来是谁发出了那样痛苦的声音。但是为何发出，田序本就想象力匮乏，又被叫声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此时除了“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本能好奇的想法，已是再无其他思绪。
　　理性告诉他应该礼貌地走开，感性却教唆他走上前去一探究竟，在两方争执的过程中，田序已经走到门帘前方，将惨叫和劝说听得无比清晰：只要掀开门帘，他就能完成拼图，解决此刻心中最大的疑惑。
　　手臂已经抬起，手指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门帘，田序却选择了放弃——没有那最后一块拼图，也足以让他分辨出结果所要呈现的画面。再进一步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猎奇心理，根本不是为了所谓“尽善尽美”的追求。
　　田序转身离去，脚步飞快，只为尽早将那揪心的叫喊声甩到听力范围之外。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个沉痛的声音，耳边唯有乡间轻快的鸟鸣，田序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过慌促，忘了拿走放在柜台上的商品。
　　算了，反正也没完成付款，他也不是很想吃面包。马明辉应该还没走，田序不想看见他，因此也不打算回家。
　　去邻村的餐馆好了，反正已经饿了这么久，不差这走路的十分钟了。田序边往村外走，边暗自祈祷：希望小餐馆支持扫码付款。他不认为自己面儿大到能够在邻村赊账吃饭。
　　

第五章
　　田序没想到这个时间段出门也会碰到向然在溪边钓鱼。一想到中午偷听了人家的墙角，他多少感觉有些尴尬。田序本打算借着夜色偷摸溜走，孰料还是被对方给发现了。
　　头灯明亮的光束与向然清亮的声音一起投向田序，让他宛若一个被抓了正着的窃贼，只能束手束脚地立在原地。
　　“原来是田序啊。”向然的话音里总是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这是打哪儿来的呀？刚从山上下来的吗？”
　　是调侃，还是嘲讽？亦或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问候？田序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努力去进行分辨，他只想敷衍两句，然后回家休息，尽管他可能依旧难以入睡。
　　“啊，”田序别过头，眯缝着眼睛搪塞道，“随便逛逛。”
　　意识到光线太亮，晃人眼睛，向然将头灯调至低档位，然后继续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与田序闲聊：“去山上看星星吗？”
　　“随便看看，没有目的。”田序无意与对方纠缠，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去意，“我先回去了，祝你满载而归。”
　　他说完就走，身影快速消失在光线外。没走两步，就被向然抛出的一个不咸不淡的问题给绊住了脚步——
　　“你中午来我家买的东西，最后怎么没拿走啊？”
　　这是打听到的，还是自己看到的？田序转身面朝向然，翕张着嘴唇，不知是该回答，还是应该反问。
　　向然看出了对方的窘态，于是笑着作出解释：“店里有监控，我下午查监控的时候看到的。”
　　原来如此。
　　那么他看到了多少？是否看到我试图偷窥里屋的变态举动？田序紧张得心跳加速，奔涌的血液震得他双手都在颤抖。他握紧手掌，深吸一口气，没有反问对方的胆量，只能用微微打颤的声音，故作镇静地回道：“忘了拿了，反正也没付钱。”
　　“你倒是挺诚实的……”向然兀自嘀咕了一句，随后抬高音量问田序，“你非要站那么远说话吗？就不能过来一点吗？”
　　田序不想多聊，自然也不会走过去。
　　向然见状，不禁揶揄道：“你不敢过来，是怕我吃了你啊，还是怕我给你推河沟里淹死啊？”
　　田序早已过了被人用话激两句就轻易上套的年纪，却又改不了争强好胜的脾气，于是他顺着柔和的光线，皱着眉头走到向然身边，站定在距对方半臂远的地方，冷言冷语地反击道：“我怕你手上没个准数儿，收竿的时候打到我。”
　　见人终于愿意走过来，向然露出满意的笑容：“小瞧人了不是？”
　　田序默不作声地盯着浮在水面上的夜光鱼漂，少顷，他才吐出一句与方才对话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有鱼吗？”
　　“有。”向然转头看向鱼漂，头灯的灯光便照在了他面前的水面上，“但也不是每天都能钓到，要看运气。”
　　田序又问：“钓到了就拿回家吃吗？”
　　“不吃，也不拿回去，走的时候全都给放了。就这大点儿的鲫鱼，”向然岔开手指，比了比长度，“身上没多少肉，还不够挑刺的工夫呢。”
　　田序不解：“那还钓个什么劲啊。”
　　“你瞧，这不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嘛。”向然笑道，“不然待着也是待着，总得找点乐子吧。”
　　“不玩游戏吗？”田序说，“手机上的那种。”
　　“以前玩。”向然转身蹲下，翻动着放在地上的设备，“后来玩多了，发现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意思，就不再玩了。”说完他重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鱼竿，递给田序，“钓会儿啊。”
　　田序连忙摆手：“我不会。”
　　“这有啥会不会的。”向然转身抛竿，然后将鱼竿搭在地上的支架上，再对田序说，“盯着漂儿，鱼咬钩了就抬竿。”
　　田序不是真的不会，好歹他小时候也和自己姥爷一起钓过，此刻只是不想过多逗留而已。为了尽快结束对话，他决定不再绕圈子，直奔敏感的主题：“我中午去买东西，碰巧听见你家里屋传出了怪叫声。”
　　他只说自己听见了怪叫声，还是碰巧听见的，不是故意为之，没说凑过去偷听甚至想要偷看，是因为田序不知道小卖部里监控的范围，不确定向然是否看到了自己下作的行为。为了避免画蛇添足，他选用了对自己最为有利的说辞，为自己怪异的行为进行辩解。
　　“哦，那是我爸。”向然转而看向潺潺流动的溪水，“他身体难受，不想吃饭，也不想吃药，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啊啊乱叫。”
　　好坦然的态度。相比之下，田序感觉自己过于龌龊了。
　　“向叔怎么了？”他问。
　　向然微微侧头，促狭地睨着田序：“你不知道吗？”
　　田序犹豫了一下，最终心虚地选择了说谎：“不知道。”
　　向然挑眉，并不相信：“真的不知道？”
　　“真的。”田序答得爽快，快到仿佛骗过了自己。
　　“不知道啊……”向然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已变成了一贯轻快的语调，“中风，瘫了。”
　　尽管早已知道答案，但是听到向然自己说出来，田序还是不禁感慨道：“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常年酗酒，气性又那么大，”向然无奈地表示，“怎么可能好得了。”
　　原来因果早已种下。田序悄悄地观察着向然的表情：“就你一个人照顾向叔吗？”
　　向然双手插兜，平静地望着远方：“除了我，还有谁啊。”
　　“一边照顾你爸，”田序问，“一边经营店铺？”
　　“不。”向然说，“是为了照顾我爸，而不得不经营店铺。”
　　田序皱起眉头，无法理解两者之间有何差别。
　　向然一转头，果然看见田序露出困惑的表情，于是耐心解释道：“因为我爸瘫了，需要有人照顾，所以我就辞了工作，回家来照顾他。没有工作，就没有饭吃，正好家里有这个买卖，我就顺便接下了，好歹能赚口饭钱。”
　　他这么一说，田序就明白了，不过也因此产生了新的疑惑：“村里小卖部的买卖……能养活两个人吗？”
　　“叔叔婶婶都挺照顾我家生意的，还有镇上发的残障补助，”向然笑得从容，不像是在逞强，“活着不成问题。”
　　“这样啊……”田序别开了视线，不是因为头灯的光束，而是因为向然明媚的笑容。
　　“田序，”向然转头看向水面，“你的竿儿有鱼咬钩了！”
　　跟着光束的指引，田序看见了上下浮动的鱼漂。他纠正向然的说法：“是你的竿儿。”
　　“给你用了，就是你的。”向然弯腰拿起鱼竿，再次递给田序，“拿着。”
　　田序犹豫着不想接，向然却很坚持，直接拽过他的手，将鱼竿塞了进去。
　　“看着漂儿，”向然转头将灯光打在水面上，“瞅准时机准备提竿。”
　　田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什么时候提？”
　　“听我口令。”
　　田序握紧鱼竿，目不转睛地盯着抖动的鱼漂，等待向然给出提醒。
　　在小幅度抖动的鱼漂，变为大半截漂尾没入水面的瞬间，向然立即下达指令：“提！”
　　田序提得干脆，一拃长的小鱼脱水而出，跟着鱼线一起晃到了田序的面前。
　　“可以啊！”向然调笑道，“这老道的手法，还说’不会‘，未免太谦虚了吧？”
　　田序掐住鱼线，看着挣扎的小鱼，决定不再说谎：“很久不钓了，的确不会了。”
　　向然：“钓几次就能找回手感了。”
　　田序将挂着小鱼的鱼竿举到向然面前：“谢谢，还你的鱼竿。”
　　向然不接：“拿着玩呗。”
　　“不了。”田序婉拒，“太晚了，准备回去睡觉了。”
　　向然问：“鱼也不要了？”
　　田序勾起嘴角：“肉太少，吃不了几口，光挑刺了。”
　　向然接过鱼竿，取下小鱼，随手抛回到溪水里，然后对田序说：“想钓了来找我。我这儿设备齐全，包你玩得尽兴。”
　　田序随意应了一声，显然并未当真。
　　向然听出来了，也不打算较真，转而嘱咐道：“以后来店里买东西，要是我不在，你也不用等我回来。要什么就直接拿，不付钱也没关系。”
　　田序不以为然：“你这是在做买卖，还是在搞慈善？”
　　“都不是。”向然笑道，“我这是在送人情。”
　　

第六章
　　回家快一周了，田序第一次起得这么早。昨晚原公司的同事找他，说是他留下的程序代码有问题，田序帮忙调试了一个多小时。长时间不工作，冷不丁工作一会儿就感觉特别累，忙完他倒头就睡了，因而没有失眠到天亮。
　　起来之后他照例先去正房屋问候长辈，却发现屋里又是一个人也没有。田序边满屋子找人，边皱着眉头思考是不是自己又忘了长辈嘱咐过的什么事。
　　没有，应该没有。昨晚吃饭的时候姥姥和妈就说过多吃点，没交代过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姥爷更是什么都没说，吃完就回屋看电视去了。田序没在院里找到人，就出门去院外面查看。一出院门，他便看见了坐在门旁摘菜的田文静。
　　“妈。”田序走过去叫人。
　　田文静应声回头，看见来人是田序后便自然而然地笑开了花：“儿子，醒啦？”
　　“嗯。”田序蹲在自己母亲身旁，“姥姥、姥爷呢？”
　　“去村委会领钱去了。”
　　“领什么钱？”
　　田文静：“重阳节给老年人发的补贴。”
　　田序一愣，而后羞臊地低下了头：“我都忘了这茬儿了……”
　　“嗐，也不是啥特别重要的日子。”田文静伸手拨开田序额前的刘海，“头发太长了，都挡眼睛了，回头去修修吧。”
　　田序之前烦得没心思拾掇自己，原本干练的短发也逐渐变得潦草，前面挡眼睛，后面盖脖子，颓废得像个瘾君子。头发实在碍事了，他就用剪刀自己剪两下，狗啃的似的，好歹是不挡亮了。
　　“嗯，有工夫的。”田序微微侧头，想着回头找把剪刀自己解决就行，“您不家待着，在这儿干嘛呢？”
　　“这不跟你孙婶儿聊天呢嘛！”
　　田序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马扎上还坐着一个人——他家隔壁孙叔的媳妇，李秀芳。
　　“孙婶儿。”田序规规矩矩地问候长辈。
　　“唉！”李秀芳笑着寒暄道，“这是放假了，回家来过节啊？”
　　田序“嗯”了一声，不打算和邻居说太多。
　　李秀芳也不想纠缠一个晚辈，转而调侃田文静：“你儿子专挑你好看的地方随，长得比你还俊。”
　　真话假话无所谓，反正是好话，还是一下夸俩人的便宜话，田文静听得心里美滋滋，嘴上笑得更得意：“要不老师怎么从小就夸他聪明呢，机灵劲儿全用在脸上了。”
　　“回头再生一胖娃娃，那得俊成啥样啊！”李秀芳笑着问田序，“处对象了吗？”
　　“说是处了一个，也不张罗往家带。”田文静看似是在替田序作答，实则是在借机发牢骚，“宝贝着呢，估计是个天仙儿，舍不得让人来这穷地方。”
　　田序不接话，凑过去要帮田文静摘菜，却被田文静反手拨开：“哎呀，不用你干这些，回屋歇着去吧。”
　　“我不累。”
　　“回头上班了有你累的。”田文静干脆将装菜的盆放到了自己弯曲的双腿之间，让田序不好伸手去够，“这点活儿我自己就能干，哪用得上你帮忙啊。去，听话，回屋吧。”
　　田序拗不过田文静，只好作罢。他起身和长辈们告别，然后转身进入自家院中，没走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这样的对话——
　　“我还说要是你儿子没对象，把我闺女说给他呢。”是隔壁孙婶儿的声音。
　　“你闺女还没定下来啊？”是他母亲在发问。
　　“可不是嘛！”孙婶儿听起来是既焦躁，又无奈，“转年就二十九了，虚岁都三十了，再不嫁人可咋整啊……”
　　“哎……现在的孩子们也不知是咋想的，”他的母亲跟着对方一起感慨，“我家田序也是，三十多了，不着急结婚成家，天天也不知在忙啥。”
　　“你家那个好歹还谈朋友呢，我家这个连个对象都没有。”
　　田序无意偷听别人家难念的经，也不想知道母亲因他而产生，他却无法替母亲解决的烦恼，因此只能默默地加快脚步，继续当一个装聋作哑的不孝子。
　　有些问题避得了，有些问题却只能直接面对。
　　起因不过是午饭时分黄淑华脱口而出的一句玩笑话，说乐乐回城之后，就只剩咱们三个老骨头了，而田序之后接的话，让饭桌上的三个老骨头瞬间没了吃饭的心思。
　　“我不回去了。”
　　田福荣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田序。黄淑华和田文静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然后放下碗筷，慌张地询问田序是什么意思。
　　“城里工作辞了，”田序表现得很淡定，因为他在心里预演过多次眼下的这个场景，“所以不回去了。”
　　“好好的工作，干嘛辞了呀！”黄淑华急得呼吸不畅，声音发紧。
　　田文静不禁猜测：“是老板为难你吗？”
　　“老板没有为难我，”田序说，“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田文静又问：“是不想在那儿干了，准备换个地方吗？”
　　田序用低头躲避家人的视线：“哪儿也不去，就想在家待着。”
　　“什么叫’就在家待着‘啊……”黄淑华忧心忡忡地嘟囔道，“这么大的人了，不去工作，家待着算怎么回事啊？”
　　一直一言不发的田福荣这时开口道：“不去工作，靠你妈养活你吗？”
　　余光接触到姥爷冷若冰霜的视线，田序惊得呼吸一滞，他吞了吞口水，然后战战兢兢地回道：“我有存款，也可以接私活儿挣钱，不用我妈养我。”
　　田福荣问：“那你妈谁来养啊？”
　　“我养。”田序的声音因慌张而微微颤抖，显得他十分不可靠，“我们这行接私活儿的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田福荣对田序的决定不置一词，只是最后一次提醒道：“你妈可就你这一个儿子。”
　　七一？凌伍＿吧\吧五九％零‘整&理本文
　　言外之意是说你要是不顶用，你妈就没人能给她养老送终了。田序没再说话，而是霜打了茄子似的低下了头，恨不能将脑袋扎进没吃几口的饭碗里。
　　当妈的终究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田文静见状，连忙笑着替田序打圆场：“嗐，城里工作压力太大，歇一歇也好。看把我们乐乐累的，眼窝子都抠进去了。”
　　黄淑华瞥了一眼田福荣，见自己老伴儿还板着个脸，立刻调转话锋，跟着田文静一起心疼田序：“可不是嘛！瞧把我们孩子累的，脸都嘬腮了。踏实家待着，姥姥给你做好吃的，半拉月就把人给养回来！”
　　田序的确瘦，但也不完全是累的，更多还是心理的原因。结果都一样，过程解释起来太复杂，因此田序吞下了“我不累”这句可能会弄巧成拙的辩解。
　　田福荣眼不花、耳不聋，也亲眼看见了田序的消瘦，因此他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母女二人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又劝田序别多想，赶紧把饭吃下去。
　　田序食不知味地塞完一顿饭，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算作顺利过关了。总之，几天以来悬在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是落地了，尽管落地的同时可能还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不过事已至此，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接下来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七章
　　院门没锁，院里面又传出这么热闹的动静，送货经过田序家的向然被声音绊住了脚步，自然要进去看一看。
　　看到院里的景象，向然不至于说是吓一跳，但是也的确感觉挺震撼的——田文静浓妆艳抹，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跟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扭动着身躯，做着大概可以称之为“舞蹈”的动作。在她的正对面，是举着手机、面无表情地进行着拍摄工作的田序。
　　率先注意到向然的，是在一旁观看表演的黄淑华。她向站在院门口的向然招了招手，让人进院来一起看。向然本就觉得新奇，得到邀请也不跟老人家假不客气，贴着墙边进入院中，生怕打扰到录制工作。
　　一曲终了，田文静向镜头鞠躬致敬，直起腰身后才通知田序可以结束拍摄了。田序照做。关闭录像功能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称赞母亲，而是甩动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略感僵直酸痛的手臂。
　　向然跟着黄淑华一起拍手叫好，田文静笑着走向二人，问刚才的那一段表演怎么样。
　　“人靠衣服马靠鞍，”黄淑华夸得不遗余力，“穿上专门的衣服跳，感觉就是不一样。”
　　“挺喜庆的。”向然问，“静姨，你这是准备参加元旦的文艺汇演吗？”
　　“不是。”田文静笑道，“就是瞎跳着玩的。”
　　向然指着不远处的田序：“我看您还录像来着。”
　　“录个视频传网上，”田文静无意遮掩，坦率地讲明原由，“多少能赚点钱花。”
　　有人通过传视频赚钱，向然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所在的村里也有这样的人，甚至那个人就是田序的母亲。
　　“赚很多吗？”向然有些好奇。
　　田文静实话实说：“其实没多少。好的时候一个月四五百，不好的时候就二三十——嗐，玩儿的同时还能赚点钱，这不挺好嘛。”
　　向然听得有些心动，他正想请教田文静拍了视频传哪里，却被走过来的田序打断了话音：“妈，给您手机。”
　　田文静接过手机，没有搭理田序，转而继续问向然：“然然，吃饭了吗？”
　　向然摇头：“没呢。”
　　黄淑华立刻发出邀请：“留下一会儿一块吃吧。”
　　“不用了，姥姥，”向然笑着婉拒，“我还得回去喂我爸吃饭呢。”
　　黄淑华叹了口气，说不出其他挽留的话语。田文静拍了一把向然的胳膊，说让他拿点自家种的红薯再走。
　　向然再一次婉拒，甚至不给田文静进一步发挥的机会，说完便朝院门跑去。
　　他抬腿上了电动车，准备起步回家，却被追出来的田序拦了下来。
　　“怎么了？”向然玩笑道，“难道你也要留我在你家吃饭吗？”
　　田序摇头：“找你有事。”
　　向然问：“什么事？”
　　“你钓鱼的东西从哪儿买的？”
　　“哟？”向然眉峰高挑，笑得狡黠，揶揄田序，“你不说不钓吗？”
　　“不是我用，”田序解释道，“是我姥爷要用。”
　　“你姥爷要钓鱼？”向然闻言一怔，“可是，我记得他好像腿脚不太好，一个人去……没关系吗？”
　　“不让他一个人去，”田序说，“我跟着他。”
　　向然这时才意识到为何自他进入田家小院后便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因为田序。
　　今天几号了？记不清了，反正国庆假期肯定是结束了。然而田序这个据他所知逢年过节只回家待两三天的人，竟然还在家里。向然看着田序，忘了刚才的话题，只问自己好奇的事情：“你不回城吗？”
　　田序眉头微蹙，向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连忙解释说自己没别的意思，却听田序平静回道：“暂时不回了。”
　　向然没接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田序。
　　追文<二三[〇六久二”三，久六：
　　田序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瞥见对方高高翘起的嘴角，他愠恼地质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笑了吗？”向然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
　　“渔具哪儿买的？”田序重复自己的问题，“镇上有卖的吗，还是要在网上买？”
　　向然没有回复，因为他还在寻思田序刚才说的话：我笑了吗？好端端的，我笑什么啊？
　　见对方不理人，田序也不再纠缠，甩下一句“算了”，转身就往回走。没走两步便碰见了拎着口袋跑出来的田文静，他问自己的母亲去哪里，却再一次被人无视。
　　只见田文静径直跑到向然身边，将装有红薯的口袋挂在电动车的把手上，然后拨开向然想要推拒的手，告诉他乖乖收下就好。
　　“那我就收下了。”向然识趣地不再推辞，“谢谢静姨。”
　　“甭客气。”田文静轻轻拍了拍向然的手臂，“回去好好照顾你爸。”
　　“嗯。”向然同田文静告别，“我走了，静姨你快回去吧。”
　　“回见。”田文静边挥手边向后撤步。
　　向然驱车缓缓起步，开出几米后又停下来，转身向后喊：“田序！”
　　已经走进院门的田序想要装作没听见，因为刚才向然奇怪的笑意。身旁的田文静却提醒他赶快出去看看。结合刚才母亲对他冷漠，反而对向然很热情的情况，田序不禁腹诽：其实外面那个才是老田家的外孙吧。
　　“怎么了？”田序站在院门口，皱着眉头，回复人的语气听起来与友善毫无关系。
　　“你甭买了，”向然喊道，“我送你一套！”
　　田序态度很坚定：“不用，我自己买就行！”
　　向然没再回话，摆了摆手臂，扬长而去，也不知他是没听见，还是打定了主意压根不在乎田序说了啥。
　　田序多少有些赌气，自己也讲不清楚原因，反正他不要向然的东西，哪怕是给姥爷用也不行。
　　他是擀面杖吹火，对渔具这方面一窍不通，不知道该买什么，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田福荣提出了让待在家中的田序陪他去钓鱼的要求，之后便当起了甩手掌柜，擎等着孙儿把东西准备好，他只管去享乐就行。
　　田序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去网上查资料，查完资料再去网店选购对应的商品。折腾了一下午，才勉强凑齐一套能够满足老爷子去溪边钓鱼要求的设备。不过零七八碎的东西太多了，他总是不放心，怕漏买了什么，影响钓鱼的过程，害姥爷玩得不开心。难得老爷子主动给了台阶，田序还惦记着借此机会讨好姥爷，缓和因他赋闲在家引发的家庭矛盾，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想来老爷子也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了。
　　在田序下单付款前，向然趁着夜色找上了门，带着整套的渔具，甚至还包括一张折叠的座椅。
　　“我说过不用了。”田序不愿收下，尽管向然已经直接将东西放在了他家院里。
　　“也不是给你的，”向然说，“是给姥爷的。”
　　田序非要较劲：“多少钱？算我买的。”
　　“谈钱就没劲了啊。”
　　“不谈钱谈什么？”田序哂笑，“谈感情吗？”
　　向然忍俊不禁：“你还真别说，我跟姥爷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
　　田序冷哼一声，因为他不会傻到把玩笑当真。
　　“真的。”向然不再嬉笑，说得郑重其事，“当初还是姥爷把我引进门儿的呢。他给我讲了很多钓鱼的知识和技巧，想来我这也算是乌鸦反哺了。”
　　田序纠正他：“我姥爷对你没有养育之恩。”
　　向然立刻改口：“那就是投桃报李。”
　　“我姥爷干嘛跟你说这些？”田序态度冷漠，语气里充满了质疑，对待向然宛如警察在审问嫌犯。
　　向然从容答道：“你姥爷看我实在闷得慌，村里也没什么可供消遣的玩意儿，便建议我学着钓钓鱼，磨时间，还能磨心性。”
　　田序刚要张嘴，向然猜他十有八九说的还是拒绝的话，干脆抢先一步，不给他发言的机会：“你也不用给我钱。不瞒你说，这里面很多都是我淘汰下来不用的东西，但是给你姥爷用还是足够的——总共加起来没多少钱的东西，你要给我钱，就是瞧不起我了。你给我钱也可以，那我就得先把上午静姨给的红薯钱给结了。不光是红薯，之前静姨还给过我很多东西——不谈感情非谈钱的话，那么咱们就把账给算清了，谁也别占谁的便宜，你看怎么样？”
　　向然这一通话说下来看似有理有据，实则胡搅蛮缠，好在他说得四平八稳、一气呵成，没打磕巴也不带慌张，仿佛一个训练有素、话术牢固的推销员，不给田序反应和怀疑的机会，倒也成功唬住了对方。
　　“好吧……”田序木讷地表示，“我替姥爷谢谢你。”
　　向然暗自窃喜，脸上却笑得很克制：“不用客气。有问题就来找我，需要什么就去我那儿拿。钱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让老爷子玩得开心。”
　　田序被彻底说服了，因为向然说得实在在理。不愧是镇上表彰的“助老先锋”，难怪母亲把他当亲儿子来疼——瞧人家这个觉悟，田序当真是自愧不如。
　　

第八章
　　说是不钓，但是真到了河边，田序还是不得已地拿起了鱼竿。倒也不是因为他看着别人钓鱼手痒痒，单纯是因为田福荣年纪大了精神不济，钓一会儿就犯困，只顾得上睡觉，压根就顾不上盯漂儿；鱼要是因为他睡着了，没来得及提竿而跑了，田福荣不会自责，反而全赖田序：“带你来干嘛的，连个竿儿都不会提嘛！”
　　田序是哑巴吃黄连，还得拌着打碎了的牙齿一起往肚子里咽。没办法，他只好乖乖地替田福荣看着鱼竿——还不能看太久，看久了田福荣还有别的理由可以奚落他：“让你过来陪我的，你倒自己玩上了——想玩自己买竿儿去。”
　　他不知道这是老爷子因他辞职心生不满而有意为之的刁难，还是人上了年纪之后性格难免乖张所致，不论因为什么，田序只能选择忍耐，毕竟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被姥爷挤兑他能忍，但是有向然在一旁看戏田序可就忍不了了。
　　“你白天都不用做生意的嘛？”田序皱着眉头问向然。
　　向然指着自己的眉心，所答非所问：“你老是皱眉头，这儿都有印儿了，再往上点就成二郎神了。”
　　田序下意识地伸手去按自己的眉心。前额触碰到冰凉指尖的一瞬间，他的脑子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被转移了话题。于是他愤恼地放下手臂，咬牙切齿地瞪着水面，打定了主意要当向然不存在。
　　向然叹了口气，心说自己明知对方不禁逗，却还是忍不住要嘴欠，未免有些得意忘形了。他主动凑上前，老实作答，不再玩笑：“一天下来统共就那么几个人，来的还都是村里人，知道我那儿的规矩，我不在店里也没关系。”
　　田序腹诽：“是啊，反正装了监控，也不怕有人会赖账。常住的村里人都知道小卖部提倡自助购物的规则，就我这个突然回来的傻逼不知道，还扯着脖子问价格，站在门外等你回来——结果你压根也没走，就在里屋伺候你那瘫了的爹。”
　　见田序依旧耷拉着脸不愿理人，向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本不想同别人说这些话，奈何他不说明白了田序就不愿原谅他，他别无他法，只得讪然开口道：“我爸只要醒着，我就得在家里守着他。看不见人他就寻死觅活地闹脾气，一时半会儿的还哄不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发作，搞得你焦头烂额，束手无策。这会儿他睡下了，我才能空出来透透气。正好你和姥爷也在河边钓鱼，我还能和明白人聊聊天——我爸说不了话，只会啊啊，跟他交流等同于自言自语，他还不乐意听我说话。”
　　是在发牢骚，还是在装可怜？田序不理解向然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只是讲出听完后自然而然产生的疑问：“那他要是这会儿突然醒了，发现你不在家，怎么办？”
　　向然笑道：“里屋也有监控，我没事就会看两眼。他手边还有呼叫器，连着我手机，响了我再回去也来得及。”
　　田序又问：“这样他就不会生气了？”
　　向然扯了扯嘴角，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哎……实在是摸不准他的脾气。”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田序说不出安慰亦或是宽慰的话语，这种毫无意义且说出来不痛不痒的内容，想来向然也听过不少了，不差他一个人的虚情假意。
　　向然则是在进行自我反省。他没有抱怨的意思，因为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只是慌乱之下说了一些不再逞强的实话，如果因此让田序对他产生误会，认为他是把父亲当作累赘的不孝子……他不在乎外人的看法，但是他不希望田序瞧不起他。
　　“田序，我——”
　　一直盯着水面的田序打断了向然没有说出口的辩解：“鱼咬钩了。”
　　向然转而看向水面，这才注意到自己那根鱼漂正在水面上轻轻摇摆。
　　见他没有动作，田序不禁要问：“不提竿吗？”
　　向然盯着水面，答得很轻：“不急，等死口。”
　　那意思是要等鱼把钩吞入口中，甚至拖着鱼钩转身游走了再抬竿。田福荣钓的时候也喜欢等死口，等着等着就把自己等睡着了，然后鱼就自己侥幸逃走了。田序不喜欢这种钓法，只要看到鱼漂在动他就想要提竿，虽然最后结果十有八九是不上鱼。田福荣训斥他太着急，欲速则不达，田序不敢反嘴，但是心里并不服气，因为姥爷等死口的钓法也不见得每一次都能钓上来鱼。
　　“你倒是不着急。”田序不敢调侃自己的姥爷，却不用顾忌同龄人的向然。
　　“这有啥可急的。”向然微微一笑，“都来钓鱼了，最磨心性的玩意儿了，还着急。”
　　田序问向然：“万一你爸醒了，喊你回家呢？”
　　“那就回去。”
　　“那鱼呢？”
　　向然脱口而出，不带一丁点儿地犹豫：“那就不钓了。”
　　他话音一落，鱼漂猛地下沉。向然果断提竿，鱼在奋力游动，不愿脱离溪水的保护。
　　田序在一旁干着急，除了加油鼓劲，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啥。
　　好在水浅，没有特别难钓的大鱼。向然很快便结束了拉锯，成功将鱼拖出水面。
　　“牛逼。”田序不禁感慨。
　　向然诧异地看向田序：“你也会说粗话？”
　　田序蹙眉，斜睨着向然：“我为什么不会说。”
　　“我以为像你这样去城里混的好学生，是不会讲脏话的。”向然将鱼丢入鱼护，转而再看向田序，“小时候见过你和人打架，却也始终没听你骂过街。”
　　十几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田序想不起来，也不愿想起。他别开视线，继续看着水面：“不骂街不代表不会骂街，只是不想骂而已。”
　　“为什么？”向然不解，“觉得这样太掉价儿？”
　　田序冷哼一声：“只是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一样地不知好歹，用污言秽语贬低人，还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占据了上风，取得了胜利。殊不知从脏话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他们便已一败涂地。
　　不久后，向然便收杆不钓了：向嘉安按响了呼叫器，他得赶快回去。
　　他没有照例放了钓上来的鱼，而是全部倒进了田序的鱼护里，因为田老爷子要拿回去向他老伴儿炫耀。
　　田序看不得这种弄虚作假的行径，忍不住要嘲讽两句：“就几条鱼，也值当您撒谎。”
　　田福荣反唇相讥：“你个没有媳妇的生瓜蛋子，懂个屁！”
　　向然在一旁附和：“没错，这不叫’撒谎‘——叫’夫妻间的情趣‘。”
　　田序瞥了一眼向然，不忿得鼻子里出气：“你不也和我一样？装什么大尾巴狼……”
　　“人向然可是结过婚的，”田福荣拿人的手短，胳膊肘向外拐，“不像你，至今也没带个女娃回过家。”
　　出乎意料的消息，田序瞬间便抓住了重点，立刻向当事人去进行求证：“你结过婚？”
　　向然面不改色，但是脸上明显没有了笑意：“啊，结过。”
　　“然后呢？”田序追问。
　　向然低着头，抿了抿嘴角，回得很轻：“然后离了。”
　　田序想要问“为什么”，田福荣却训斥他让他好好盯着鱼漂。向然收拾好东西，和二人告了别，然后不再多留，迅速离开了溪边，也不知是因为着急回去照顾父亲，还是因为想要逃避令他尴尬的问题。
　　临近正午，田家爷孙俩才驾驶着老年代步车慢慢悠悠地回到家中。
　　刚一进院，还没下车，田福荣就得意地大喊：“老婆子，今天爆护啦！”
　　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田序耳朵生疼，不禁皱起了眉头。
　　见喊了一遍没人回应，田福荣连忙拄着拐杖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正房屋，边往里走边喊人：“淑华，人呢？”
　　田福荣找遍全屋也没看见自己老伴儿，急得他满脸通红，湿了眼眶，跌跌撞撞地来到房门口，扶着门框训斥正在院里收拾渔具的田序：“你姥姥和你妈都不见了，你还有心情倒腾那两条鱼——还不快出去找人去！”
　　田序懵了一下，回神后立刻起身跑向院外。跑到院门口他又站住了：没头没脑的，让他去哪儿找？
　　不应该着急忙慌地出来找，应该先问一下老妈是什么情况，毕竟他爷孙俩出门的时候，她们母女俩还一起待在家里。田序掏出手机，给田文静打去了电话。
　　手机响了半天，却始终无人接听，田序反复尝试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瞬间没了主意，因为不知道母亲会去哪里。想了半天，田序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邻居孙婶儿家。
　　来到孙婶儿家的院门前，田序礼貌性地敲了敲门——没人应门。他试着推了一下，门开了，果然没有锁，这是家里有人才会做的事情。
　　“孙婶儿，是我，田序。”田序边喊边往院里走，“我妈在您这儿吗？”
　　院里没人回应，倒是拴在院里的狗子叫个不停。
　　擅自进入别人家的院子就已经很冒失了，再进人家屋里就不合适了。正房屋的门开着，田序站在门外，继续向门里喊道：“田婶儿在吗？”
　　这回终于有人回应了，然而进行回应的却是一个令田序感到意外的声音——
　　“秀芳不在！”
　　——是他的姥姥！
　　田序再也顾不得早已失守的规矩，毅然决然地冲入房中，顺着刚才传出声音的方向，来到孙婶儿家的厨房，并在这里看见了自己的姥姥。
　　“姥姥！”田序大步流星地走到黄淑华身旁，用责问的语气，说着担忧的话语，“您怎么出门也不说一声啊……快把我姥爷给急死了。”
　　“哎呀，出来急了，”黄淑华赧然道，“我把这茬儿给忘了。”
　　找到一个，田序好歹松了一口气：“您怎么跑别人家来做饭了？我妈呢？”
　　“嗐，你说这事闹的。秀芳不小心摔坏了腿，你妈带她去医院看病了。”黄淑华凑到田序身旁，压低了声音，抬手指着厨房外，“你孙叔身子不灵便，自己弄不了饭吃。你田婶儿拜托我给他弄口饭吃，我这不就赶紧过来了嘛。”
　　李秀芳的丈夫名叫孙强。他前些年在外打工受了伤，废了一条腿，此后只能靠轮椅来移动了。其实没多大事，奈何老爷们太要面子，觉得没有一条腿就跟天塌了一样，从此一蹶不振，身体越来越差。时间久了，他连自己转轮椅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长期卧床，靠李秀芳来照顾。
　　事情的经过田序大概听明白了。做饭的事情他也帮不上忙，家里还有一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老爷子，他得赶紧回去复命才行。
　　跟姥姥暂别后，田序抬脚向屋外走去。没走两步，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于是转身问黄淑华：“姥姥，我妈怎么带人去的医院啊？”
　　他在后村溪边钓鱼的时候并没有听见救护车鸣笛的声音，家里唯一的载具还被他开走了，田序实在想不出田文静带田婶儿去医院的方法。
　　黄淑华也没多想，如实答道：“文静叫小马开车送去的。”
　　“’小马‘？”
　　黄淑华错愕地“唷”了一声，然后抬手轻拍自己的脸颊，腹诽自己怎么说话不过脑子。
　　“我就在村里，”田序面无表情地问姥姥，“为什么我妈不给我打电话？”
　　黄淑华瞄了一眼田序，见外孙面色不善，不禁回得愈发小心谨慎：“给你打电话，又有什么用啊……咱家也没有车。”
　　“没有车我可以去找车啊。”田序尽量克制情绪，不朝无辜的姥姥撒气，“没必要去靠一个外人。”
　　小马哪还算是外人啊。说出这句话，田序绝对会气炸，黄淑华强行吞下这句快到嘴边的心里话，转而打发田序让他赶紧回家，告诉老田头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田序完成了任务，随后又回到孙婶儿家，问他姥姥孙婶儿去的是哪个医院。
　　“就咱们奉宁镇的镇医院啊。”黄淑华笑道，“怎么着，你还要去探望一下你孙婶儿啊？那可别空手去，想着买点水果啥的。”
　　“我不是去探望孙婶儿。”23069（2！3[96
　　黄淑华不解：“那你是要……？”
　　田序冷冰冰地回道：“我去接我妈回家。”
　　

第九章
　　村里不好打车，田序也不可能骑着老年代步车去十公里外的镇医院接人，且不说速度太慢，能不能跑完一个来回都是问题。
　　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向邻居借辆车，这也是村里人自己没车却临时需要用车出远门时最省事的方法。田序跟村里的叔叔婶婶们没有交情，就算厚着脸皮去借车，也不一定能借到。他唯一有点交情的便是向然——不久前被他好奇心整得笑不出来的向然。
　　田序不愿求人，但是又咽不下这口气。借车与接人都牵扯他的面子问题。两相权衡，他最终决定在与他关系最不紧密的向然面前丢人，只为能在他亲妈追求者的面前显得更加硬气。
　　他本想借用向然家的电动车，时速六七十公里，十分钟就能到医院。向然得知他的用意后，二话没说，直接将家里的汽车钥匙交到了田序手里。
　　“小车我还得用，而且就只能拉一个人，”向然条理清晰，讲明原因，“万一孙婶儿没啥大事，能直接出院，你不就可以拉人一起回了嘛。”
　　田序捧着车钥匙，愣在原地。
　　向然见状，不禁猜测道：“你不会是……没本儿吧？”
　　“我有。”田序否定了向然的猜想。
　　“有就好。”向然笑道，“我还说你要是没本儿，我就帮忙当一回司机呢。”
　　“我就是……”田序垂眸，握紧手中的车钥匙，“没想那么多。”
　　向然宽慰道：“我这儿也就是正好有车。要是没车，你还真得再想别的办法。”
　　田序轻声做出承诺：“我用完立刻还你。”
　　“不着急，反正我暂时也用不上。”向然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补充说明道，“不过我家那车就是辆小面包，平时拉点货什么的，可能有点脏，你别嫌弃就是了。”
　　“不会。”田序抬头，微微笑道，“谢了。”
　　田序到医院的时候，李秀芳的手术还没结束。田文静守在手术室外，坐在她身旁的马明辉见到田序，自然而然地起身走开。
　　跟母亲聊过之后，田序才得知孙婶儿摔伤的经过——李秀芳踩梯子上房顶去拿晒好的红薯，下来的时候脚底打滑，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直接摔坏了脚踝骨。
　　“我当时就在梯子旁，眼瞅着她踩空了，根本来不及提醒，”过去三个多小时了，田文静现在回忆起来，依旧是心有余悸，“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摔下来了。”
　　田序说不出安抚的话，只能坐在母亲身旁，当个安静的听众。
　　再一细聊，田序才得知还有比李秀芳骨折住院更麻烦的事情：没人能照顾她。
　　李秀芳的丈夫腿脚不便，自己尚且需人照顾，无法到医院来照顾病号；她娘家的兄弟姐妹各有各的生活，又都离得太远，一样搭不上手；她唯一的女儿孙如萱在外省工作，请假回来也要明天才能到。
　　“萱儿还有工作，不可能一直留这儿照顾秀芳，秀芳也不会同意的。”田文静眉头紧蹙，说得很无奈。
　　田序提出一个解决方案：“请个护工。”
　　“那得多少钱啊！”田文静并不认同这个方案，因为孙家经济条件实在有限，“老孙没法出去工作，也就每个月领几百块钱政府发的补助，家里全靠秀芳出摊儿养活。如今秀芳住院了，没了收入，哪还有钱请护工啊。”
　　田序问：“没有存款吗？”
　　“就那仨瓜俩枣的，光付手术费就够受了，再花几千块钱请护工，”田文静想想就难受，“还不得心疼死秀芳。”
　　“她女儿呢？”田序又问，“不能帮忙出点钱吗？”
　　田文静斜了他一眼，然后嗔笑道：“萱儿一个人在外打拼，秀芳恨不能垫钱给她用，哪舍得花她的钱啊。”
　　田序无言以对，陷入了沉默。田文静也不说话，静静地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田文静扭头看向手术室，自言自语般的讲出决定：“我来照顾秀芳。”
　　田序听了，眉头紧皱：“妈，这是人孙婶儿家的事儿，您就别跟着一起瞎操心了。”
　　“我怎么就成瞎操心了？”田文静斜睨着田序，自有她的道理，“平时你们小的不在家，可不就是我们几个老的凑在一起相互帮衬吗。如今秀芳出了事，我不帮忙，以后咱家出事了，哪儿还有人会帮助咱们。”
　　田序表情严肃，态度异常坚定：“您还有我呢，别人不帮也不防事。”
　　此话一出，田文静没有心生感动，反倒是愈发担忧：“你今天在家，明天也还在吗？说是不回城工作了，难不成还打算一辈子就留在村儿里了？妈不要求你出人头地，但也不希望你因为我们就放弃了前程。辛辛苦苦地上了那么多年的学，留在村儿里，之前的努力不全都白瞎了吗？妈不是责怪你，是替你觉得不值啊。”
　　田序翕张着嘴唇，掂量着反驳的话，诸如“我没打算一辈子留在村里”亦或是“我不觉得上学辛苦”之类的话，他自己都不信，说出来自然也无法让田文静感到安心。踌躇良久，最终田序只是呢喃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答复：“我没有觉得不值……”
　　田文静在琢磨照顾李秀芳的事，没有留意身旁的田序，她边想边兀自咕哝道：“估计也就个把月的事情……家里有老太太撑着，好歹能给老孙弄口饭吃……嗯，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
　　医院里太过嘈杂，田文静又说得太轻，一旁的田序只听了个大概，但也足够他结合现有的信息，总结得出母亲的用意，因此他忐忑不安地求证道：“您不会是打算在医院陪床吧？”
　　“是啊，”田文静反问，“不然你说咋办啊？”
　　田序无法理解田文静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哪有邻居陪床的道理……”
　　田文静不以为然：“我和秀芳情同姐妹，妹妹住院了，姐姐陪床，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
　　情同姐妹，又不是真的姐妹……田文静俨然是心意已决，田序难以改变母亲的想法，只好提出困境，希望母亲能够因此而退却：“那您俩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医院食堂或是去外面买饭吗？那这一个月下来的挑费，也快够请一个护工了。”
　　“干嘛花钱买饭啊。”田文静笑道，“回家做一锅，两家人的饭不就都有了嘛。”
　　田序听得目瞪口呆：“您还想回家做饭再带过来？”
　　“啊，不然外面的饭，油那么大，”田文静说，“病人也吃不了啊。”
　　“来回一趟就二十公里，”田序问，“你不会是打算骑家里的代步车来回折腾吧？”
　　田文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别开视线搪塞田序：“你别管这事了。”
　　“我不管您，还有谁能管啊。”
　　“哎呀，你就别瞎操心了，”田文静说，“我自有办法。”
　　“您有什么办法，您又——”田序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马明辉，顿时茅塞顿开，明白了母亲说的“办法”是什么，于是他态度强硬地表示，“我开车送您。”
　　田文静脱口而出，回得很快：“不麻烦你啦。”
　　“我是您儿子，”田序问，“您宁愿麻烦别人，也不愿意麻烦我吗？”
　　田序将重音放在了“别人”上，田文静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笑着反问他：“你说要送我，可是你怎么送啊？用家里的代步车吗？”
　　“我可以借车。”
　　田文静嗔笑：“那不也是’别人‘的东西。”
　　“那我就自己买一辆，”田序说，“也就一两天的事情。”
　　“花那冤钱干嘛，”田文静当即驳斥道，“你马叔那儿就有车。”
　　田序没再接茬。田文静说完也多少有些后悔，她瞥见自己儿子阴沉着的脸，想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于是两个人就并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在极为压抑的氛围下，保持着沉默，宛若素不相识的陌路。
　　下午回家做饭的时候，田序连拖带拽地将田文静带上了自己借来的面包车。马明辉很识相，没有去争，只在走之前嘱咐田文静有事随时联系他。田文静的回话被田序打断，说的是很不客气的“不劳您费心”。
　　回到小北坳村，田序抽空去了一趟向然家，同他说明孙婶儿的情况，一并表明暂时还无法还车的原由。
　　“我这两天就去买车，买完了就把车还你。”田序恳求道，“在此之前，希望你能再借我用两天。”
　　“嗐，我这儿也不着急用，”向然说，“你就先踏实用着呗。”
　　“反正早晚要买车，”田序兀自低语，“也不能一直用别人的……”
　　如今是邻居家的老人需要去医院，尚且需要求别人，日后自己家的老人需要去医院，还得求别人——田序不差买车的钱，不想为此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向然感受到了田序不喜欢麻烦人的性格，于是不再多劝，只同他说需要帮忙就来找我，邻里街坊的不用太客气。
　　田序没有拒绝向然的好意，但也没有真想着要去麻烦别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与向然保持着纯粹的买卖关系，用有价的商品和货币进行交往，而非无价且难以衡量轻重的人情作为相处的筹码，这样他也轻松自在一些，不用为了惦记着要还人情而惴惴不安。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他的一厢情愿，“热心村民”向然同志一定不会如他所愿，因为田序是“违规”的那一个，而向然的想法和做法才是符合当地风情规则的标准答案。
　　

第十章
　　田文静与田序争执半天，最终却只陪了一晚的床。因为李秀芳住院后的第二天，她的女儿孙如萱从外省赶了回来，直接给母亲请了一个月的护工，并留下几万块钱，用于填补入院费用和术后调养。
　　孙如萱的时间有限，照顾了半天母亲，来不及回村看一眼独守空房的父亲，便又火急火燎地赶往车站，准备连夜返回工作的城市。走之前她特意感谢了田文静母子，还给田文静塞了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说是麻烦她代为照顾自己的母亲。田文静只收下感谢，没有收红包，并且义正词严地告诉孙如萱她照顾李秀芳是因为两个人感情深厚，不是为了钱这种俗物。
　　拗不过长辈，孙如萱只好将红包转交给同辈的田序。田序不仅没收，甚至还没给对方一丁点儿的好脸色——他觉得这人不够实在，宁愿花钱也不愿留下来照顾住院的母亲。与为了照顾瘫痪的父亲辞职返乡的向然相比，田序认为孙如萱的孝顺宛如一场对外公开的表演，毫无诚意可言。换作是他，至少也要请一周的假，陪着刚做完手术的母亲。
　　长辈们却很吃这一套。孙如萱走后，田文静对她赞不绝口，坐在李秀芳的床边夸个没完没了。李秀芳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接受田文静对自己女儿的称赞，一边赞扬田文静的儿子一样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夸完之后又开始为两个孩子的婚事发愁，听得田序头皮发麻，以“去买车”为由趁机溜出了医院。
　　虽说李秀芳请了护工，但是田文静依旧不放心，坚持要来医院给她妹子送饭。李秀芳心里感激，却也不好意思太麻烦人，连忙出言婉拒，奈何她现在连自己的腿脚都掌握不了，更遑论别人身上好端端的零部件。
　　田序也劝母亲不要折腾，遗憾的是他不仅没有劝成功，反而因此给自己惹了一身臊——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医院还能跟秀芳聊聊天。”田文静借题发挥，牢骚满腹，“你要是结婚给我生个大孙子，我还能带带孩子、解解闷儿。”
　　田序不愿多说，沉默以对。田文静不死心，趁机问他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来看看。田序化身锯了嘴的葫芦，连敷衍的回答都不愿意说。田文静知道自己这是在自讨没趣，也不想再惹儿子心烦，便唉声叹气地转身去做饭了。
　　田序要负责开车接送田文静，家里的女人不方便照顾别人家的男人，他还得抽空去关照隔壁的孙叔，因此便没有了陪送田福荣去钓鱼的时间。田福荣为此而闹脾气，田序无法，只好见缝插针地抽出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用于接送他姥爷去钓鱼。
　　“屁大会儿工夫，钓个什么劲。”田福荣阴阳怪气，冷言冷语，“你还是帮你妈在家做饭吧。”
　　田序听话照做，田福荣依旧不满意，整得田序进退维谷。
　　最后还是黄淑华出面开解田序，说老头子是这几天遭了冷落，在耍小孩子脾气，又呲瞪了田福荣好几句，得到“关注”的田老爷子这才心满意足，放弃了继续刁难田序。
　　尽管不愿意，但田序还是得麻烦向然：他要去提车，顺便把车还给向然。
　　向然答应得很爽快，毕竟店里没啥事，他也可以借机出门转一转。田序这两天被老家儿闹得有些投鼠忌器，担心向然因他而被自己父亲刁难，反复询问对方出这趟远门是否真的没关系。
　　“都跟你说了没关系……”本来略显无奈的向然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指着里屋，促狭笑道，“要不你去跟我爸说去，看他能不能看在你的面子上，放我出去转一圈？”
　　向然本是玩笑，没成想田序却当了真。眼瞅着人径直走向里屋，向然连忙拉住田序：“你还真去啊？我跟你开玩笑呢。”
　　田序听见了，却没有停下脚步：“我耽误你工夫，影响你工作的同时还影响你照顾向叔，我去跟向叔说明情况，也是应该的。”
　　说话间，田序已经掀开门帘，走进了里屋。
　　相比于卖货的外屋，里屋狭小很多，田序扫了一眼，感觉还没有他住的西厢房宽敞。亦或许是因为本就不大的房间里还摆满了东西，一张病床再加一张单人床便占据了大半的空间，拐角处还放着一把轮椅，剩下的空间几乎只够一人走动，多一个人都容不下。
　　比拥挤更要命的，是扑面而来、有如实质的酸臭味——味道太过刺激，熏得田序止步于门口，眉头紧锁，眯起了眼睛。还好躺在床上的向嘉安头顶朝门，没有看到田序的表情。然而站在田序身后的向然不用去看，也能猜到眼前人此刻的反应，他向后拉扯田序，轻声劝说道：“出来吧。你去跟他说，他也不见得认识你。没关系，我就离开一会儿，不妨事的。”
　　“没事，我去看看向叔。”田序拂开向然的手，“回来这么久了，还给你添了这么多的麻烦，理应过来看看向叔的。”
　　向然喃喃自语：“哪有什么麻烦……”
　　田序走到床边，在他看到向嘉安正脸的一瞬间，说不震惊那绝对是骗人的。他印象中那个剑眉星目、不怒自威的长辈，如今却是形容枯槁、鸠形鹄面，给人造成的恐惧感也不再是因为其威严的仪容，而是因为人对行将就木本能产生的畏惧。
　　“向叔，您好。”田序弯下腰身，轻轻地和老人打着招呼，“我是田序，您还记得我吗？”
　　向嘉安慢慢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田序，他小声啊啊了两下，不知是要表达些什么。
　　“后村静姨的儿子，”向然站在床头，替田序进一步解释说明，“静姨您还记得吧？田家的静姨。”
　　向嘉安抬高视线，转而看着头顶的向然，随后又啊啊了两下，听声音倒是接近“知道”的音调。
　　“向叔，我想请向然帮个忙，需要出村一段时间，”田序提出请求的同时一并许下承诺，“但是很快就回来，您看可以吗？”
　　向嘉安看向田序，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你说得太复杂了，他听不明白。”向然弯腰对向嘉安说，“爸，我出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这回向嘉安听明白了，但是他没有作出田序预料中的不满的反应，而是望着向然，小声地哼哼了两下。
　　向然心领神会，伸手搓着向嘉安的耳朵，笑着同他说：“放心，很快就回来。你闭眼睡一觉，睡醒了，我就到家了。”
　　向嘉安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向然抬手拽了一把田序，指着门口，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我以为他会生气。”走出里屋，田序同向然低语。
　　“我也以为他会闹脾气。”向然莞尔，“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除我以外的人了，看他那个样子还挺高兴的。”
　　田序感到很意外：“没人来探望过他吗？你家亲戚呢？”
　　“没有。”向然与田序并肩向外走去，“家里亲戚之前嫌他蛮横无理，现在嫌他乱发脾气，自他发病以前便很少走动了，发病后更是没了来往——怕被瘫子赖上，都躲得远远的。”
　　难怪向然逮到机会就想和人聊天说话，就算是絮絮叨叨的老年人也不在乎。田序沉吟不语，看着向然锁上店门，又跟着他一起上了车，这才开口讲出他思考良久后作出的决定：“你以后需要帮忙了，可以来找我。”
　　正在系安全带的向然闻言怔住，转头诧异地看着田序。
　　注意到向然的目光，田序也扭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向然摇了摇头，扣紧安全带之后，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对方他感到惊讶的原由，“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田序用余光瞥了一眼向然：“哪种话？”
　　向然从容地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看向田序：“’需要帮忙来找我‘这种话。”
　　小面包平缓起步，慢慢驶离向家的小卖部，朝着出村的方向前行。良久后，田序才幽幽开口道：“我也没想到。”
　　“为什么？”向然出神地盯着田序，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田序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情亦或是怜悯？不，他认为不是出于这样悲伤的原因。当然，他也为向然的遭遇感到难过，不论是独自一人面对瘫痪的父亲，还是被亲戚嫌恶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这些都是听起来十分悲催的经历。但是，不是因为这些，至少这些不是起到关键性作用的因素。
　　“因为我想帮你。”田序实话实说，不再费脑子去想冠冕堂皇的理由。
　　“嘛呀？”向然调侃道，“做慈善啊？”
　　“不是做慈善。”田序轻轻一笑，脑子灵光一闪，接得很快，“是为了偿还欠下太多的人情债。”
　　

第十一章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明显又凉了几分。风雨带走了树上最后几片倔强的枯叶，冲淡了桂花的香气，留给小北坳村的景色也是愈发萧索了。
　　向然出门送货前想着不过来回几分钟的行程，于是还穿着降温前的衣物，结果就是被骑车兜起的冷风吹得牙齿打颤，缩着脖子耸着肩，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大王八。
　　骑快了太冷，向然实在受不了，因此他降低了车速，慢慢悠悠地行驶在乡间小道上。路过的全是他熟悉的景象，没有驻足欣赏的必要；就算停下来查看，他也很难看出今天与昨天的差别，毕竟是他每天都在看的东西。除非是那种特别明显的变化，比如被风刮断树枝的桂花树，枝叶和花瓣铺了满地；亦或是那种并非天天都会见到的情形，比如两条屁股对屁股，因进行交配而被锁住的土狗。
　　向然没有欣赏动物交配的恶趣味，他停下来观看，也不是因为头一次见到两条狗被锁住的新奇，而是因为他觉得其中一条狗看着有些眼熟。
　　他走街串巷，经常进出其他村民的院落，不仅熟悉村里的人，同样也熟悉村里的狗——谁家养了几条狗，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向然都了如指掌。
　　但是，熟悉归熟悉，熟悉也不代表向然能够分清所有人家的狗。狗在人家院里的时候还好说，一旦出了院儿，那些外形差不多的土狗，他是真的分不清。
　　眼前这两条狗，一条黑色的他看着眼生，感觉应该是村外溜进来的野狗；另一条白色的他看着眼熟，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来是谁家的。向然认为一定是因为太冷了，冻得他脑子有点不灵光，才会认不出这是谁家的狗。
　　嗐，我他妈也是有病。向然心说大冷的天儿，我不赶紧回去，却在路边盯着狗瞎琢磨，不是脑子有病，就是闲得蛋疼。诚然，他也的确是闲得蛋疼，除了照看病人和经营小卖部，偶尔再去钓一会儿鱼，便再无其他爱好。甚至连拍视频都不知道拍什么才好。
　　他正要骑车远去，却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一条看起来眼熟的狗绊住了脚步——原来这是田序家的狗。
　　“田序！”向然呼喊着不远处的熟人，抬起手，指着眼前的两条狗，“这是你家狗吧？”
　　田序闻声，顺着向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团形状不明的色块：他有近视，太远的东西根本看不清。他皱着眉头朝向然走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田序也逐渐看清了向然所指的东西。
　　“操。”看见两条因交配行为而被锁住的狗，田序气急败坏地走上前，瞪着自家那只看到他就疯狂摇尾巴的母狗，咬牙切齿地训斥道，“你他妈的偷偷溜出来，就是为了下崽吗！”
　　向然伏在电动车的车头上，打趣田序：“恭喜你家添人进口啊。”
　　“有啥可恭喜的。”田序瞥了向然一眼，转而继续盯着两条连在一起的狗，“我家不需要那么多的狗。”
　　“养着玩呗。”向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只管捡乐儿，不管支招儿，“一个也是养，一窝也是养，反正你家院子也宽敞，多养两条狗，不至于放不下。”
　　“吃的比人都多，这谁受得了。”田序斜睨着向然，开他的玩笑，“我看你挺喜欢的，回头生了给你怎么样？”
　　“我的确不讨厌狗，”向然嘴角带笑，回得正儿八经，“但我没时间也没心情养狗。你搁我家，我也就每天给它放点剩菜剩饭，早晚开门让它自己出去溜一圈，然后就听天由命，再多的也管不了了。”
　　想起向然家的情况，田序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太过冒失，于是赧然地念了一句“对不起”，随后便用挤兑狗来缓解尴尬：“你瞧你那眼光，还找了一条卷毛狗来配。怎么着，这是准备下一窝花卷啊？”
　　向然笑了笑，不觉得刚才的玩笑有什么问题，他起身搓着双手问田序：“下午要不要去钓会儿鱼？水退了，鱼口应该比较好。”
　　“下午估计不行。”田序解释道，“我手里有点活儿没做完，过俩小时还得送我妈去医院，估计得晚上回来才有时间了。”
　　“晚上也行。”向然朝掌心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叮嘱田序，“这两天降温了，晚上出来记得多穿点。”
　　田序已经穿上了棉服，所以没感受到太多的凉意。他扫了一眼向然，发现对方还穿着轻便的卫衣，和几天前的装束没有太大差别，于是反过来叮嘱道：“你也多穿点吧。”
　　向然闻言，心头一暖，瞬间喜上眉梢，寒意全无，笑着问田序：“大冷天的，要不我捎你回去吧？”
　　看着向然那个不大丁点儿的小电动车，想象着自己坐上去后两个大男人前胸贴后背的状态，田序别开视线，盯着狗说：“不用了，我还得把狗赶回去呢。”
　　“开车让它后面跟着不就好了。”向然提出解决办法。
　　“这发情的母狗到处乱跑，才不会乖乖地跟人走。”田序说，“你要是不盯着它，它转脸就去找公狗。”
　　看着锁在一起的两条狗，向然无力反驳：“不行就先栓几天的。”
　　“这都配上了，估计也没啥用了……”田序叹息道，“回去先拴上再说吧。”
　　两个人说了告别的话，向然便骑车朝家驶去了。
　　开出去十几米，他又停下来回头去看田序，发现那人还站在原地，吹着冷风，等着两条一时半会儿分不开的狗。这场面太过滑稽，再一想到田序愁眉不展的表情，向然不禁掏出了手机，打开相机，拉近远景，拍下田序和狗对峙的画面。
　　存好照片，收起手机，向然的嘴角微微翘起，笑着骑车远去。
　　

第十二章
　　关于“你什么时候带人姑娘回家来看看”这件事情，家里人问得太勤，田序发现糊弄人不管用，也实在是被问烦了，干脆直接承认：“我回来前就跟人家分手了。”
　　他本想着借此机会摆脱家人的纠缠，没想到却惹来了新的麻烦。
　　柒！一’伶五吧＿吧五玖伶
　　事情发生在李秀芳出院的当天，正巧赶上又是这一年的立冬，田文静起早去集市上买了猪肉和一只鸡，准备回家包饺子、炖鸡汤，庆祝她的好姐妹结束在医院阶段的治疗。
　　这时田序还不觉得事情有异，毕竟按照他母亲与孙婶儿之间的交情，一个月的饭都送了，也不差这一顿庆祝人出院的宴席。
　　去医院接上了李秀芳，田序正准备直接开车回村，却被田文静告知要先绕道去一下镇上的某个车站，为的是接李秀芳的女儿孙如萱。
　　田序觉得奇怪，脱口而出一句“她怎么回来了”，因为这一天不年不节，还不是周末，孙如萱想要返乡就意味着她要请假。除非她是轮休制的工作，那一来一回至少折腾两天，想要完成这趟行程，十有八九也得调休或者请假。
　　“秀芳入院的时候她没来，”田文静说，“如今秀芳出院了，她再不来，这就不合适了吧。”
　　人家不是在孙婶儿入院的第二天就赶过来了吗？不过是绕个远的事情，田序也没必要为此和田文静较劲。他不再多言，改变行车的方向，决心当一个沉默的司机。
　　一行人回到村里，两家人聚在了一起。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桌边是中老年人接连不断的欢声笑语，说的却不是恭喜李秀芳出院，而是两个孩子看起来有多般配。
　　这时田序才明白这场聚餐的真正目的：安排他与孙如萱进行相亲。
　　田序不喜欢孙如萱，也不想被安排相亲，他一言不发，安静地当一个干饭的机器，以此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
　　他的沉默却引起了家里人的误会。田文静拽着田序的胳膊，同李秀芳说笑：“我们乐乐就是太内向了，不爱说话，这点倒是和你女儿挺像的。”
　　“可不是嘛！”李秀芳笑着应和，“真要是一个喜静，一个爱闹，搭在一起过日子也费尽。这多好，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凑一起，踏踏实实地把小日子一过，咱们也好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啊。”
　　田序没搭腔，他也没听见孙如萱说话。两个当事人都默不作声，唯有长辈们聊得起劲，恨不能当即定下婚约，晚上就送二人入洞房。
　　饭局终了，孙如萱依旧不准备多留。田文静指使田序开车去送孙如萱，田序抿着嘴唇不说话，孙如萱直接婉拒说不用。李秀芳看了调笑她，说萱儿这是在害羞。
　　田序的想法不重要，孙如萱的拒绝也不管用，最终他还是得开车送人去镇上，为的不是顺从长辈，而是早些摆脱他们的唠叨。
　　二人一路无言，孙如萱在下车前对田序说：“放心，我不逢年节是不会回家的。”
　　田序“嗯”了一声，不想再说其他。
　　孙如萱心领神会，说了一声“谢谢”，不待田序回应，便背着包，下了车。
　　田序回到家中，告诉田文静已将孙如萱送到车站，随后以“开车累了，想要休息”为由，拒绝聆听母亲的唠叨。
　　他刚回到西厢房，田福荣便主动找上了门。田序以为老爷子是想出去钓鱼，于是耐心解释道：“我这衣服不防水，您先等我换身衣服的。”
　　“换什么衣服啊，”田福荣坐在炕上，语气不善，“嫌我唾沫星子太多啊。”
　　田序不解其意：“您不是要去钓鱼吗？”
　　“大冷天的，钓什么鱼。”田福荣瞥了田序一眼，继续阴阳怪气，“你是想冻死我啊？”
　　田序实在摸不准他家老爷子的脾气，只得闭上嘴巴，悉听尊便。
　　田福荣盯着田序，眼神锐利，像锁定猎物的老鹰：“咋的，看你那意思，是不满意孙家的闺女啊？”
　　田序眉头一颤，有些意外，没想到老爷子会来同他说这件事。他不敢去看田福荣的眼睛，因为心虚，也因为畏惧，对于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谎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啊？”田福荣问。
　　田序脱口而出，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就是对她没感觉的意思。”
　　“没感觉……我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到底要啥感觉。”田福荣又问，“你不想找孙家闺女那样的，那你想要找啥样的？”
　　田序被问得有些窒息，因为全是他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也……不知道。”
　　“想找啥样的都不知道。”田福荣杵着拐棍站起身，骂骂咧咧地走出门，“挺大的人了，不结婚也不出去工作，真不知道是咋想的！”
　　家里安排田序和孙如萱相亲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入了向然的耳朵里。俩人晚上钓鱼的时候，向然便以此来调侃田序：“听说你要和孙如萱订婚啊？”
　　田序冷嗤道：“造谣可是犯法的。”
　　“不是要订婚吗？”向然质疑完，还不忘继续开田序的玩笑，“我这儿还犯愁随多少份子钱才合适呢。”
　　田序斜了向然一眼，不答反问：“你这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向然故弄玄虚：“我自有办法。”
　　田序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像一口内部压力升满的高压锅，再不撒气就要炸裂，向然轻飘飘的一句玩笑，宛如给他撒气的阀门，让田序有了减压的渠道。
　　“我看你送货不是为了帮助老人，”田序揶揄向然，“是为了打听别人家的八卦消息吧。”
　　向然大方承认：“那是次要目的。”入*裙；扣扣—七。一。灵五巴巴无九灵\
　　田序“哼”了一声，心说下次出门应该带把尺子，好好量量田序脸皮的厚度。
　　没有鱼咬钩，干等着实在太无聊，向然继续发问，拿身旁的田序解闷儿：“为啥没成啊？”
　　田序反问：“为啥要成？”
　　向然给出自己的理由：“我记得孙如萱长得还行啊，学历也不低，这样的你都看不上吗？”
　　田序哂笑：“长得好看还有学历的多了去了，难不成我都要和她们去拜天地吗？”
　　向然听闻，忍俊不禁：“你同意，法律还不同意呢。”
　　这是对他刚才说的“造谣犯法”的反击。田序有些生气，干脆用沉默予以回击。
　　向然不依不饶，丝毫不觉得尴尬：“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熟悉的问题，不久前刚在家里被问起，这不禁引起了田序的警觉，他用比夜风还冷的声音质问向然：“你是拿了我家里人的钱吗？”
　　这是怀疑他在替田家人问东问西。不用去看田序的表情，只听声音，向然便知道对方心情不悦，偏偏他既无聊，又好奇，想着田序最多收竿回家，不至于因此跟他绝交，向然便继续冒险玩笑道：“钱没拿，柿饼倒是没少拿。”
　　家里新晒成的柿饼，田序亲手交给的向然，因为田文静的命令。
　　“几个柿饼就把你收买了……”田序三分轻蔑七分无奈地说，“与你无关的事情，没事瞎打听什么。”
　　向然笑得坦荡：“好奇呗。”
　　是反击，是转移话题，也是为了解自己心里的刺痒，田序问向然，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随意：“与其操心别人，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我？”向然不解，“我有啥可操心的。”
　　“你不是也一个人没找对象吗？”
　　向然笑道：“谁跟你说我没对象的？”
　　田序懵了：“你有对象？”
　　向然陷入了沉默，田序跟着他一起陷入比等鱼咬钩还要焦急的状态里。
　　“好吧，”向然再次开口，语调轻快，听不出一丝沉重的意味，显然方才是在故弄玄虚，“我的确没有对象。”
　　田序听闻，不禁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因为终于等到了答案，还是因为终于有了调笑向然的把柄，亦或是其他什么他一时之间也讲不清楚的原因。
　　“你为什么不找对象？”他问。
　　“像我这样的人，找个伴儿，不就是在坑人嘛。”向然回的声音很轻，比拂过耳畔的秋风还轻。
　　他是哪样的人？心无旁骛，独自照顾瘫痪父亲的人。找个伴儿不仅意味着要和向然一起照顾父亲，还意味着得不到太多的关心。
　　坑人吗？或许吧。田序也说不清，因为没准有人被坑也愿意，比如吊死在田文静这棵树上的马明辉。
　　“那你就一直不找了吗？”田序又问。
　　“随缘吧。”向然叹了一口气，难得表现得有些颓丧，“我这样的，也不是很好找。”
　　田序以为他说的是离过婚的事情，于是想当然地宽慰道：“你又没孩子，没有拖累，应该不至于。”
　　向然没接话茬，转而问田序：“你为什么跟前任分手啊？”
　　话赶话地说到了这儿，田序的好奇心得到了一定地满足，情绪不再紧绷，心里也渐渐放下了戒备，于是平和答道：“我想回老家，人家想继续留在城里——本来就是抱团取暖的关系，也不是什么谈婚论嫁的伴侣，凑不到一块儿，自然就分了。”
　　向然诧异地“啊”了一声，田序问他怎么了。
　　“我就是没想到……”向然顿了顿，琢磨着更加合适的措辞，“嗯……没想到你这么开放。”
　　田序嗔笑：“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从小就特别认真啊，”向然解释道，“看起来是那种奔着结婚谈恋爱的人。”
　　田序摇头，予以否认：“那是你的偏见。”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开放也不代表就是随便，至少我同一时期不会有多个性伴侣。”
　　“那你之前交往的对象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怎么又把话题给绕回去了？田序揶揄向然：“你怎么这么八卦啊。”
　　“闲着也是闲着，”向然说，“随便聊两句，解解闷啊。”
　　“那干嘛非要聊我？聊你啊。”田序反问向然，“你呢，你之前交往的对象都是什么样的人？”
　　“你说哪一个？”
　　“你有多少个啊？”田序本就是在玩笑，并非真的想要得到一个具体的答案，于是敷衍道，“随便哪个都行。”
　　向然意会，坦率回道：“那就说最后那一个吧，就是我前妻。她……怎么说呢，时间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了，只记得她是一个很文静的女人。”说完他便理直气壮地问田序，“该你了。”
　　田序沉思片刻，发现自己无法准确描述前任是个怎么样的人，只能给出一个笼统的概括：“反正是个脾气挺好的人。你为什么离婚？”
　　向然调笑发问的田序：“你也够八卦的，还好意思说我？”
　　“闲着也是闲着。”田序将向然之前抛出来的理由，原封不动地还给向然。
　　“过不到一块儿，”向然不甘示弱，用田序的答复来回答田序，“自然就分了。”
　　这一晚的鱼口不好，若不是身边有人作陪，他俩都不会坚持这么久。
　　准备返程的时候，向然拍着后车座，让田序赶紧上车，田序没答应，非说要自己慢慢溜达回去。向然也不坚持，干脆推着电动车，和田序一起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你先骑车回去吧。”田序劝道。
　　“不着急，再聊两句的。”向然说，“下次一起玩还指不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他们并不能经常凑到一起钓鱼，一周里能有那么一两次，谁家里要是临时有事需要回去，最后往往又变成一个人的游戏。
　　田序拎着渔具，垂眸看路向前走，等着向然抛出话题。
　　说要再聊两句的向然却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说话，临了要分别的时候，他才再一次问田序：“你到底想找啥样的啊？”
　　田序叹了一口气，莫名有些扫兴，感觉就像遛了半天力气特别大的鱼，好不容易拖上来了，却发现刚才自己不是在和鱼较劲，而是在和大团的水草比力气。有此感受，大概是因为他没想到向然还在纠结最初的问题。田序撇了撇嘴，用挖苦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就非得完成柿饼换来的任务吗？”
　　向然心说关柿饼什么事。不过既然田序认定了他是在替田家人办事，那他也没必要进行辩解：只要最后能够得到想要的答案，过程怎么样，并不是很重要。
　　“柿饼都吃了，你不能让我无功而返啊。”向然说，“随便编个答案也行啊。”
　　随便编一个那就是“随便什么样的都行”，但是田序自己心里明白，这既不是能糊弄长辈的话，也不是他真正的心中所想。
　　考虑到家中有三个老人需要照顾，再联想到相亲对象虚伪的孝顺，田序找到了合适的答案：“找一个至少愿意照顾自己生病父母的人吧。”
　　向然闻言，怔在了原地。田序见状调侃道：“怎么，这个答案无法让你交差吗？”
　　“没，没有。”向然猛的回神，别开视线摇晃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傻里傻气。
　　“那你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田序问，“又超出了你对我的认知吗？”
　　向然只顾摇头说“没有”，不再多说其他。
　　田序不明就里，同他说了一声“再见”，转而朝家的方向走去。
　　向然站在原地，再次陷入沉思，直到一阵有如实质的冷风吹过，像一盆冷水一般泼在他的身上，向然才从恍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打了个寒噤，发现心脏和大脑都不愿冷静，一个不要命地猛跳，一个玩了命地乱想，向然不停地进行深呼吸，克制自己大喊的冲动。
　　不该纠结那个问题的，向然想。没有答案顶多是浮想联翩，如今有了答案，难免要辗转反侧了。他不敢再做更多的试探，就算田序跟他一样又如何？他不能拖累别人，更不能去拖累田序。
　　向然推着车往回走，边走边谴责自己的执拗。他宁愿今晚什么都没问到，就像钓鱼的结果一样。直到家门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有车不骑，偏要走着回来。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刚放下东西，便听见向嘉安的哀嚎。
　　“来了。”
　　向然态度坚定，不仅是回应父亲，还有独自面对，不去坑害别人的决心。
　　

第十三章
　　田序最近发现田文静忙得有些不正常。
　　上午她不在家里，黄淑华说文静去找秀芳了。田序不觉有异，因为之前田文静就经常去隔壁串门；如今李秀芳尚在康复期，需要人照顾，更需要人陪，田文静自然要过去。
　　下午她还是不在家。因为天气太冷，也很少拍跳舞的视频了，黄淑华说文静是去村委会帮忙了。田序问帮的什么忙，黄淑华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田序说要去一起帮忙，黄淑华又赶紧拦他，说一帮妇女聚在一起打发时间，你个小伙子去凑什么热闹。
　　每每到了日落西山，田文静才会回到家中。到家了就开始忙着做晚饭，一做就是一大锅，田序说要帮忙，她也坚持说不用，防着他似的，连厨房都不让田序往里进。
　　田序实在觉得奇怪，他撬不开家里人的嘴，又没有其他打探消息的渠道，只能向村里的包打听——“热心村民”向然同志寻求帮助。
　　向然没说帮或不帮，只是笑着调侃田序：“你这人也太不讲究了，哪有白捞情报的道理？”
　　田序在专心琢磨田文静到底在忙啥的事情，没听出向然玩笑的语气，因此一本正经地反问对方：“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向然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巴。
　　田序有些着急，于是连忙追问道：“要什么？”
　　向然闪烁其词，不愿正面作答：“没什么……”
　　田序哂笑，揶揄向然：“我以为你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却是学了一声猫叫。”
　　向然红着脸，低头傻笑，样子看起来像在发烧，吓得田序心惊肉跳。
　　“你没事吧？”田序担忧地问。
　　“没事。”向然摇了摇头，却摇不下去脸上骇人的血色。
　　田序见状，不敢再多问：他怕向然的脑子超频被烧坏了。
　　事后向然发消息询问田序要打听什么事情，田序一是担心向然再犯“超频”的毛病，二是怕让对方觉得自己太过八卦，所以搪塞回说没事，不论向然怎么问都坚持使用这个答复。
　　田序做不出跟踪尾随的下流事，不仅心里因此而纠结不踏实，脑子也跟着一起凑热闹：一会儿想着不要管太多，一会儿又想那是我妈，我不管她，还能管谁？
　　焦躁感重新找上门，在田序与它告别不到半个月以后。
　　好在他已经找到了其他减压的途径，不用再去山上躲避——田序逐渐养成了钓死口的习惯，反正也是为了磨时间，没有必要太着急。
　　让田序知道田文静到底在忙什么的，不是向然打听来的消息，也不是他自己调查后的结果，而是一个无心插柳的行为。
　　某日下午，得到通知要去邻村代收点取快递的田序，骑着家里的老年代步车，慢慢悠悠地驶向村口。邻近村口的时候，他看见那里停着一辆轿车，车旁站着一个人，正扒着副驾驶的窗户同车里的人说话。
　　因为近视，所以田序看不清车外人的长相，也看不清车尾的牌号和标志，但是车身的颜色和车外人的衣着，却足以让他认出那是谁的车，说话的人又是谁——马明辉的灰色宝骏，田文静的红色棉服。
　　或许是他冥冥之中早已猜到了答案，因此田序才没有气恼地冲过去质问母亲——老年代步车的速度也无法给他提供足够威慑他人的气势——而是调转方向，躲进非回家必经之路的窄巷。
　　他错了。他一直以为是马明辉在一厢情愿，他的母亲只是不好意思拒绝。如今想来，他真的是错得太离谱了——那个被男人骗大了肚子，却还是坚持把孩子生下来，并且努力赚钱将孩子养大的田文静，如果真想拒绝，对方怎么可能还有示好的机会？
　　田文静是愿意的，不是在勉为其难地被迫接受，所以才会背着田序，偷偷去找马明辉。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反正田序就是觉得马明辉不配——不论是年轻的时候与田文静一起诞育子嗣，还是年老之后相互扶持共度余生，他马明辉都不配。
　　至于谁配，田序也没有答案，仿佛他的母亲保持单身才是最合适的状态。
　　田序当晚一直愁眉不展，眉间的褶皱宛如刀子雕刻而成的山川。田文静担心地询问他原因，田序试着张了几次嘴，却始终没能提出“妈，您是不是想跟马明辉结婚”这个过于敏感的问题。
　　饭后，他连工作的心情都没有，带上渔具，向院门外走去。
　　“这么冷，”田文静追了出去，希望能将田序留在家里，“还去钓鱼啊？”
　　两条土狗跟着一起吠叫，不像是在担心田序，倒像是在借机宣泄自己无法出门的不满情绪。
　　田序没有停下脚步，走得格外坚定，像每一次离家回城一样，抱着短时间内不会再见家人的决心。
　　天儿越冷，鱼情越差。
　　田序坐在水边，等了好几次的死口，竟是一条鱼也没拉上来。不怪鱼太狡猾，只怪他三心二意，温度又实在太低，冻得田序手脚发僵，总是掌握不好提竿的时机。
　　焦躁没有被寒风吹跑，反而借着秋冬交替之际的最后一点干燥，煽风点火地搅乱了田序好不容易找回的宁静。
　　但凡能钓上来一条鱼也好，哪怕最后还是放回水里，短暂的成就感还是能像熨斗一样，烫平早晚还会起皱的心。
　　田序依旧烦躁，钓鱼已经无法安抚他的情绪。他抬头仰望天空：墨一样黑的夜空里，看不见一丁点的星光，压抑得让人有些难过。
　　他不想回家，和小时候烦闷不已时的状态如出一辙。长大后的田序很少感到委屈，这个没什么用的情绪早就被他舍弃，和童年的不甘与愤恨一起。如今再次与它相遇，田序有些不知所措，感觉比他第一次与人进行亲密接触，却怎么也无法将自己送入对方体内还要慌促。
　　他想要找人倾诉，说一些对家里人说不出口的内容。
　　如果向然在这里就好了，田序想。哪怕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只要能够转移他苦闷的注意力就行。
　　有史以来第一次，田序主动联系向然，问他要不要来河边钓鱼。他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一条消息，因为担心会影响到对方休息。
　　向然回得很快，说他爸不肯睡下，他也暂时不方便离开。
　　田序感觉有些失落，介于得知他母亲愿意接受马明辉和钓了半天一条鱼也没钓上来之间。连回复的心情都没有，他呆坐在原地，犹豫着是否要回去。
　　手机铃声倏然响起，和微风一起，搅乱了溪水的宁静。
　　田序拿起手机，看见来电信息上面显示着向然的名字，瞬间心里轻松了许多，飘飘然，类似微醺的状态。
　　“喂。”他接通电话，应得很轻，怕这是一场容易被惊醒的梦境。
　　“还在河边呢？”向然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他惯有的笑意。
　　“嗯。”田序问，“你爸睡下了？”
　　“睡得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向然顿了顿，然后又问，“快两点了，还不回家吗？”
　　田序“嗯”了一声，不知是在搪塞，还是在肯定。
　　“不想回去啊。”向然明明是在猜测，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想法被轻易猜中，田序有被理解的欣喜，也有不愿承认的倔强。两方拧在一起，互相较劲，像逐力的两个手掌。
　　挣扎，纠结，不够爽快，田序的性格似夏天被闷出的汗，冬天穿太厚的衣裳，别人看着着急，自己也并不舒坦。
　　他抿着嘴，找不到回复的话语。向然大概是会什么了不起的读心术，隔着电话，也能猜到对方的心思，于是轻巧地转移了话题：“要不来我家坐会儿？”
　　“不了。”田序婉拒。
　　“咋的，”向然调笑道，“嫌我家里太小啊？”
　　“不是，”田序解释得郑重其事，“是怕影响你爸休息。”
　　“那就这样，”向然提议，“随便聊两句的。”
　　真要正儿八经地聊两句了，田序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他顺着头灯的灯光，直愣愣地望着水面——田序此刻的心情比溪水还平静，没有半点波澜滚过留下的涟漪。
　　向然也不催促，只用轻微的呼吸声来告诉田序：我还在等待。
　　“抱歉……”田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一是因为羞愧，二是因为晚间实在太冷，“打扰你休息了。”
　　“没关系，”向然宽慰道，“我还没打算睡觉。”
　　“我……”田序吞吞吐吐，犹豫了半天，最后说出口的还是道歉的话，“抱歉……”
　　向然被他逗笑：“你又不欠我钱，干嘛要跟我道歉。”
　　田序脑子发蒙，舌头打结，一时间说不过向然，便打算打退堂鼓：“不聊了，挂了。”
　　“别挂啊，”向然说，“我这儿还有事情想问你呢。”
　　田序问：“什么事？”
　　“前几天你要跟我打听什么事啊？”向然语调轻快，没有疲惫时产生的笨重感，听起来精力充沛，完全不困，“难得你有求于我，却又不给我发挥的机会，这几天都快憋死我了。”
　　我要打听什么事来着？田序用他那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脑子想了半晌，得到答案后没有豁然开朗的畅快感，唯有心烦意乱的焦躁感。因此，他答复的语气里不禁染上了些许地不耐烦：“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真的没事？”向然问。
　　“嗯，”田序态度坚定，“没事。”
　　“真的？”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空灵而悠长，带着特定的节奏，回荡在林间小溪旁。
　　静谧而安抚人心的自然之力，像是某种启示。田序在此过程中重拾平静，终于察觉到了向然的言外之意，于是叹了一口气，放弃抵抗：“如果你爸给你找了一个后妈，你会怎么想？”
　　向然问：“现在这个状态吗？”
　　“不是。”田序解释道，“没发病之前。”
　　“那我可能就得摆宴替他庆祝了。”
　　田序不解：“为什么？”
　　“因为终于有人可以陪他、可以照顾他了。”向然说，“有人和他磨时间，他就不会天天催我去相亲了。”
　　听起来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田序想了想，又觉得向然把事想得太简单了，于是质疑道：“万一后妈跟着你爸一起催你去相亲呢。”
　　向然笑道：“哪有那么爱操心的后妈啊。就算有，她催她的，我也照样可以不听啊。”
　　“你就一点都不在乎？”田序还是不信。
　　“我没有在乎的必要。”向然不再玩笑，回得格外认真，带着一点劝解的味道，“他把我养大了，我可以独自生活了，我和他就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了。如果我成家了，他也找到伴儿了，那我们就是两个不同的家庭了——你会在乎别人家的男人是否续弦给儿子找后妈吗？我不会，因为那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田序无法认同：“可是你们现在还生活在一起。”
　　“那是因为他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如果他与你无关，”田序问，“你又为什么要照顾他？”
　　“因为他始终是我爸，不是完全无关的路人甲。”
　　“又无关，又在乎，”田序哂笑，“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向然说，“我不干涉他娶妻，他也别管我是否单身，维持着血脉的联系，却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这样不就可以相安无事了吗。”
　　田序还是无法理解，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悟性原来如此之低，却也因此懂得努力学习但是成绩依旧很差的学生的心理。
　　“你的意思是……”田序请教向然，“看开一点？”
　　“对。”向然补充说明道，“看开一点，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田序问，“不是放过别人吗？”
　　向然：“你能掌控的只有自己，因此，能够放过的同样只有自己。”
　　富有哲理却也过于装逼的话语，田序被向然逗笑，他怀疑电话那一头不是三十几岁的老爷们，而是十三岁正处于中二时期的小崽子。
　　“这是你照顾向叔之后悟出来的道理吗？”田序半是调笑半是好奇地问。
　　“我现在哪有时间思考人生啊。”向然笑道，“这是我很早之前就悟出来的道理，不要报酬，卖个人情，免费说给你听。”
　　田序还记得向然之前“超频”的反应，此时俩人正聊在兴头上，他心里放松了，脑子也清明了，因此不甘心一直被对方拿捏，于是三分刁难七分玩笑地问向然：“你想要什么报酬啊？”
　　“我——”向然半晌无语，再一开口，已经没有方才的淡定，“我……什么都不要。”
　　“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田序好心提醒。
　　“反正你就在村里，”向然的声音很虚，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底气，“跑也跑不掉。”
　　田序非要抬杠：“我要是跑了呢。”
　　向然故作凶狠地威胁道：“那就找人打断你的腿。”
　　田序忍俊不禁，因为联想到了现实中出现这种情况的场景：“找村里的老头老太太嘛？”
　　向然继续添油加醋，增加笑料：“我骑着电动车，带着村里的狗，挥舞着你姥爷的拐棍，追不上你也累死你。”
　　田序嗔笑：“好狠的心啊。”
　　向然反唇相讥：“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无关痛痒的话题，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聊了很久。直到向然那边传来向嘉安的哀嚎，田序也实在忍不住想要起来排尿，他们才结束了闲聊。
　　回家的路上，田序想的不是空手而归的失落，而是向然说的那句“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如果他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或许就没有现在这样的田序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如继续掩耳盗铃，装作一无所知，至少不再刁难自己。
　　思及此，田序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田序的理论听起来十分矛盾：因为太过自私。
　　秉持着自私的想法，却坚持做着无私的事情，原来看起来豁达敞亮的向然也是矛盾的集合体。田序没有鄙视向然，反而觉得他这样挺好——自私自利，和他一样，像个在尘世里打滚的凡人，而不是纤尘不染的圣人。
　　

第十四章
　　初雪过后，冬意渐浓。
　　田序很少再去溪边钓鱼了，或者说干脆就不去了，一是因为人冷，二是因为鱼口实在不咋地。
　　田文静依旧很忙。她每天上午去隔壁照顾李秀芳，下午隔三差五地去“村委会”帮忙，去的时候还会带上一些头天包的包子或饺子。田序看见了也会装作没看见一样，反倒是田文静主动向他解释，说村里的哪个婶儿哪个姨的家里有事，不方便做饭，她捎过去一点，算是帮助邻里了。
　　太过蹩脚的理由，比“去村委会帮忙”还要糟糕。村子就这么大，上午家住后村的田序被安排相亲，下午就被前村的向然听到当成了笑料，谁家要是真有点什么事，严重到女人都无法做饭的地步了，怎么可能藏得了？
　　田序看破不戳破，憋在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可是一想到向然说的“放过自己”……他并不能真的做到，但是至少有在付出努力，像个乖巧听话的差生，成绩不理想完全是因为自身的悟性不够。
　　晚饭过后是一家人的团聚时光。田序被黄淑华拉上麻将桌，笑着说他们终于不用再打“三缺一”了。
　　以前长辈们也叫过他一起来打麻将，田序不会玩，嫌闹腾，想着自己不过在家里待个两三天，没必要学这项平时根本用不上技能，就借口说太累，吃完饭便直接躲进自己的西厢房。
　　如今他天天在家里，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不做太辛苦的工作，说“累”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他的确也不累。为了讨长辈欢心，也为了打发时间，田序只得坐上了麻将桌。
　　现金作彩头，却是田序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以为一家人玩个游戏，随便记个分就行，不过是为了图个乐子，没想到竟然要“玩真的”。还好玩儿得不大，块八毛的，赢再多也很难凑成一张红色的整票；况且姥姥、姥爷睡得早，玩个俩仨小时的就撤了，一晚上都不一定能够轮一圈。
　　田序感觉最憋屈的不是他不会玩，被三个“老麻雀”按在牌桌上摩擦，而是他手上没有现金，玩之前还得向家里人借筹码；借到的筹码还没捂热乎，就被他全都输了出去，最后里外里的就只有输钱、欠钱的份儿，债主还只收现金，逼得田序得出村去银行取钱才行。
　　向然听闻这个情况，就给田序支招儿：“你可以来我这儿套现啊。”
　　那意思是让田序用电子货币换现金。方法很好，但是田序总觉得向然看笑话的成分比助人为乐的成分要高很多，于是他半是提防半是打趣地问对方：“您那儿套现不会收利息吧？”
　　向然很识逗，当即回以玩笑：“收，百分百的利息，你最好提前准备好。”
　　田序听出了玩笑的意味，于是放宽心调侃道：“还’百分百的利息‘——黄世仁都没你狠。”
　　向然哈哈大笑：“田白劳，还不起钱的话，你可以把女儿卖给我呀。”
　　“要女儿没有，”田序说，“要命有一条。”
　　“那就把你自己抵给我吧！”
　　田序嗤笑道：“抵给你当劳工嘛？”
　　“这我哪舍得啊。”向然也在笑，“我得给你供起来，天天祷告，当我店里招财进宝的吉祥物。”
　　“你当我是招财童子啊？”
　　“哪能啊。”向然说，“我当你是英勇善战的关二爷。”
　　田序嗔道：“这不都一样嘛……”
　　武财神关公，小商小贩最尊敬的神灵，拜他不光是为了镇店，更是希望二爷能保佑他们财源广进。
　　关二爷真的灵验的话，田序也想认真拜一拜，只求二爷保佑他别每一次都把筹码输光才好。
　　家里人并没有放弃给田序介绍对象这件事情。
　　田文静不知打哪儿得到的消息，说旁边某某村有个三十岁出头的老闺女，除了个子矮一些，没别的毛病。田序置若罔闻，不仅是因为对相亲不感兴趣，更是因为他印象中这个“某某村”是马明辉的户籍所在地。
　　原先不爱管教田序的田福荣，这次也跟着妻女一起着急，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又实在闲得没事做，才拿留在家里的田序来解气。
　　老爷子不像家里的娘儿们那般温柔，还顾忌成年孙儿的面子，发起狠来，他直接用畜生作比来教训田序：“狗到时候了都知道出去配对儿，你怎么就是不着急？非要等到老了、不顶用了，才肯去找媳妇儿嘛？都支棱不起来了，谁还跟你啊！”
　　田福荣走到哪儿都拄着“凶器”，血压还不稳定，田序不敢跟老爷子犟嘴，但狗这件事情他是真的不服气：家里的母狗根本没有配上种，不然这会儿早就发奶准备下崽了。这就意味着到时候了着急也没用，那么高的受精率，都没能让狗怀上孕，人海茫茫，田序怎么可能轻易就游到属于他的卵细胞身旁？
　　他不着急，也是因为他对性的需求太低，从小便有这个毛病。回家两个月以来，他更是一回枪都没打过。有时候田序也怀疑，是不是自己那里早就不顶用了。可是与人亲近的时候，它又能很好地完成使命。
　　田序不敢顶嘴，也不敢同田福荣说笑，诸如“姥爷，我那儿还能支棱起来呢，您不用担心”这种话，他自己都觉得太没正行，压根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得不到回应，田福荣也觉得没劲，可是又不愿放弃说教，只得气恼地发着牢骚：“我们那时候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什么’自由恋爱‘的道理。你们现在倒是自由了，自由得三十多岁了还没个一儿半女——我看你们是要自由到断子绝孙了才满意。”
　　子孙对于田序而言就是和委屈一样多余的东西。他不憧憬婚姻，也不向往家庭，冷了就找人抱一抱，暖和过来了继续独自安好。他不敢对家里人说这样的混账话，因为不想让长辈们伤心，更不希望落人口实，害老家儿被他人嚼舌根：含辛茹苦十数年，最后竟然养出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白天越来越短，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快。
　　田序的生活在心平气和与焦头烂额之间摇摆不定，除了家人对他婚恋问题的念叨，大抵过得还算舒心。
　　向然在田家是偶尔便会被提及的人物。对他的讨论主要分两种，一种是赞扬，说这孩子有多仁义；一种是同情，说这孩子从小没了妈，人到中年又赶上一个瘫了的爸，实在不容易。
　　田序不会参与讨论，一是因为他是小辈，不应该在长辈面前胡言乱语；二是因为向然是他的朋友，他不想背后说朋友的闲话。
　　因此，在家里听到向然的名字，田序都不会做出太大的反应，就跟听到老妈和姥姥讨论晚饭做什么一样，不过是稀松平常的话题。
　　除非长辈主动同他搭话：“乐乐，你不是跟然然关系挺好的吗？”
　　田序将头转向田文静，不解她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怎么了？”
　　田文静说：“他爸住院了，你不去看看吗？”
　　田序听得目瞪口呆：“向叔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不知道？”田文静也很诧异，“就前两天的事情，出事当晚咱不还在麻将桌上说过嘛。”
　　田序无言以对，因为他根本没有认真去听。田福荣看出了端倪，当即奚落道：“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咱仨是在放屁。”
　　黄淑华拍了一把田福荣的胳膊，手法与她平日里打狗时如出一辙：“人孩子怎么着你了，话说的这么难听。”
　　田福荣没有还嘴，而是像被主人教训的狗子一样，低着头，努着嘴，小声嘀咕道：“没怎么着我，就是看他闹心……”
　　田序没有搭理他姥爷的茬儿，而是继续问田文静：“怎么就住院了？”
　　他记得之前去看向然他爸，人虽然瘦得不成样子了，但是感觉病情还算稳定，不像是会突然住进医院的状态。
　　“嗐，他那个样子，就是指不定哪一天的事情。”田文静说，“据说是血压太高，直接把人给冲晕了，这才送去了医院——去了直接就进ICU了。”
　　“唉……可怜的然然，”黄淑华在一旁叹气，“多好一孩子。”
　　“哪个医院？”田序问，“镇医院吗？”
　　“对，”田文静答道，“就你孙婶儿之前住的那个医院。”
　　田序不再言语，寻思着一会儿问问向然，看是否可以去探望一下他的父亲。
　　田文静和黄淑华因为向家的事情唉声叹气，田福荣实在看不下去，重拾一家之主的气势，对垂头丧气的妻女和沉默不语的孙子发号施令：“好好的，说什么医院不医院的事情——吃饭，都动筷子夹菜，别管别人家的事请。”
　　话音一落，他便做出表率，端起碗筷，开始闷声吃饭。其他人也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地消灭着饭菜，却也没了闲谈的心思，吃得皆是食不知味。
　　

第十五章
　　向然婉拒了田序希望探望向嘉安的好意，一是因为ICU有探视的限制，他作为亲属进去都费劲；二是因为向嘉安清醒的时间少，见了田序也不一定认识人。
　　“过两天我就接他回去了，”向然说，“你就别折腾这一趟了。”
　　“能接回家，”田序问，“是说病情稳定了吗？”
　　向然半晌无语，田序以为通话被挂断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通话仍在进行中，于是“喂”了一声，之后才听向然开口回道：“嗯，接回家养着去。”
　　这短暂的沉默，承载了太多的东西。田序猛然想起田文静的感慨：指不定哪一天的事情。向然只说要把人接回家，没说是因为病情已经趋于稳定。有的人养着养着，病就好了；有的人养着养着，人就没了。田序不知道向然父亲是哪一种的“养”，但是他希望不是后者。
　　“需要帮忙吗？”田序问。
　　“很遗憾，”向然语调轻快，听起来精神状态应该还可以，“没什么忙可让你帮的。”
　　“家里买卖顾得过来？”
　　向然笑道：“本来就没啥活儿。平时要照顾我爸，所以有些忙叨，现在他住院了，我就彻底成咸蛋了。”
　　“你要是实在无聊，”田序提议，“可以来我家待着。晚上家里打牌，你来了，我就可以解脱了。”
　　“你这是为了帮我，”向然调侃道，“还是想让我救你啊？”
　　“你’热心村民‘，”田序说，“就当是在救我好了。”
　　向然笑了笑，否决了田序的提议：“不是我不帮你，是村里的老人都不愿意跟我打牌。”
　　“为什么？”田序不解，因为向然和老人们关系融洽，不像是玩不到一起的关系。
　　“我会算牌，”向然解释道，“还会一点控局的技巧，每次都能保证玩家输赢的差距不会太大。老人们觉得没劲，所以都不爱带我玩。”
　　田序听了，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会主动输给长辈。”
　　“会啊。不过最后还是要赢回来的，”向然讪笑，“毕竟都是真金白银，我这儿来钱也不容易。”
　　提到钱，田序如梦初醒，连忙担忧地问向然：“你那边钱够用吗？住ICU要不少钱吧？手头紧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
　　向然知道田序是好意，没有半点嘲笑或是看热闹的心思，不然也不会又是张罗要来探病，又是主动提及借钱给他——旁人遇到这事都躲得远远的，只有田序上赶子往上凑。因此，就算田序是在作践人，向然也乐意，毕竟这时候只有他表示愿意伸出援手。更何况向然很清楚：田序不是那种下作的人。
　　“百分百的利息吗？”向然轻松地与田序开着玩笑。
　　田序“啧”了一声，心说这时候还有心情玩笑，到底是看得开，还是没心没肺？他佩服向然的豁达，却也因对方的苦中作乐感到焦躁，讲不清楚原因，就是觉得遇到这样的事情，向然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应该是怎样的反应，田序也没有答案。他有一种自作多情的憋屈感，因此没好气地回道：“还不起钱的话，就拿命抵债吧。”
　　向然笑道：“我贱命一条，不值钱。”
　　“身上好使的零部件给你摘下来，放黑市里卖，”田序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着唬人的话，“剩下的剁碎了按斤约，百十来块钱的我也不嫌少。”
　　“噫——好狠的心。”向然拿腔拿调，装作很害怕的样子，“你们城里人好可怕。”
　　田序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是玩不下去了，又不甘心认输，只能有气无力地反驳道：“我是非城镇户口……”
　　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直至结束通话，田序也没有问到向然需要什么帮助。
　　向然嘴上说着过两天就把向嘉安接回家，却也听医生的安排，让他老子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两周，才开车把人带回家。
　　他送人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是村里人传闲话才知道向嘉安住进了ICU；接人回家的时候，向然依旧谁也没告诉，还是通过家里老人嚼舌根子，田序才知道向叔已经出院了。
　　“你咋接人回来都不说一声呢？”带着一点责怪，更多还是担心，田序发短消息问向然。
　　向然迟迟没有回复，等得田序有些着急。他腹诽自己简直是脑子有病，人明明就在几百米外，有这等的工夫，走过去这会儿都要到答案了。
　　不，他不是有病，他是个怂包蛋。只有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交流的媒介，他才敢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对向然的担心，毕竟短消息后悔了还可以撤回，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大冷天的直接就会冻成冰，赤裸裸地摆在那里，告诉别人你有多爱咸吃萝卜淡操心。
　　有一种追悔莫及，叫作“超时无法撤回”；有一种惴惴不安，叫作“是不是对方没有看到短消息”。田序三心二意，擀坏了好几个饺子皮，遭到田文静的嫌弃，这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田文静笑着揶揄，“表情这么凝重？”
　　黄淑华在一旁煽风点火：“肯定不是想姑娘，看那样子不像。”
　　田序无奈叹息，说啥也没想。
　　田文静冷哼一声，嫌田序实在没劲，转而继续和母亲闲扯：“你说然然他爸也是命硬，竟然能熬到出院。”
　　“出来了又有啥用？”黄淑华嗤之以鼻，“动弹不得，躺着等死，就是拖累孩子的孽债。”
　　听出了这是在说向然，田序皱着眉头打断道：“无缘无故的，干嘛要咒向叔。”
　　“他那种情况，本来就是活一天赚一天，”田文静的声音冷得刺耳，“哪儿还需要我们咒他啊。”
　　田序鼻子里出气，冷嘲热讽：“您比医生懂得都多。”
　　“我不是懂得多，我是见得多。”田文静说，“前两年你赵爷爷就是这么没的，头年是你李伯伯，都是中风偏瘫，回家住了不到一年，人就不行了。”
　　赵爷爷是谁，田序一时想不起来，李伯伯又是哪位，他同样对不上号，他只知道这些和向叔一样叔伯爷爷辈儿的老人，偏瘫一年后，人就进盒了。
　　“你是没见过瘫了之后的然然爸，”见儿子皱着眉头不说话，田文静软下声音安慰道，“人都病得没样儿了，看着都揪心。他以前多要强的一个人啊，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唉，活着也是遭罪，死了还体面一些。”
　　田序心说我见过向然他爸，知道一个人行将就木是什么状态，也知道他那种情况，康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连重拾一点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是奢望。
　　“即便如此，你们也不应该盼着他早点死。”田序七分严肃三分担忧地说，“向然就这么一个亲人，他死了，向然怎么办。”
　　黄淑华嗤笑道：“他死了，向然可就解脱了。”
　　“向叔是得罪过您吗？”田序无法理解黄淑华为何如此刻薄，“至于让您这样说他。”
　　“他得罪我这个糟老太婆做什么。”黄淑华横眉冷目，与平日和蔼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就是觉得他太能祸害人。能动的时候往死里打他崽子，不能动了也拖着向然一起不得安宁——我要是他，我就直接咬舌自尽，绝不给儿女添麻烦！”
　　田文静闻言，立刻反驳自己的母亲：“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正经话。”黄淑华对女儿说，“妈真有那么一天，绝对不会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啊！”田文静饺子也不包了，端着沾满面粉的两只手，凑到黄淑华身旁，用胳膊环住母亲的肩膀，“您可千万别这么想。能照顾您是我的福分，我怎么会觉得自己的母亲是累赘啊。”
　　“嗐，我就那么随口一提。”黄淑华拍着女儿的后背，笑着安慰道，“妈怎么会舍得抛下你呢。”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倾诉着感人肺腑的话语。田序在一旁保持沉默，心说就你们是亲母女，向然和他爸就跟后的一样。
　　晚饭过后，向然回来消息：“又不是啥要紧事。我不说，你不是也知道了嘛。”
　　田序看着短消息，咂摸着字里行间的滋味，想象着向然的表情和语气，感觉就像憋了一口气沉在水底，如今终于可以浮上水面呼吸新鲜空气一样痛快，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用嗔怪的语气打字回复道：“那能一样吗？”
　　“结果一样就行，过程并不重要。”
　　很平淡的文字，看起来有些敷衍，读出来又尽显疲倦，感觉不像向然一贯的风格，恹恹的，让田序有些担心。
　　“你还好吗？”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这样的疑问，想要撤回也来不及了：字数太少，向然瞥一眼便知晓了句意。
　　“我要是说’不好‘呢？”向然不答反问。
　　田序捧着手机，手指浮在键盘上，晃了半天，愣是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晃出来。
　　他被问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挑战前辈的权威，结果落得一个下马威，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向然这个世外高人显然预料到了田序的反应，片刻后发来一个拍地大笑的表情。田序感觉表情里面的小人儿拍的不是地面，也不是手机屏幕，而是他纤薄的脸皮，不然无法解释为何他的脸颊会产生刺痛的感觉。
　　“没事，我还行。”向然笑完回道。
　　是“还行”，不是“很好”；是逞强，不是淡定。田序觉得自己就是在明知故问：向叔都那样了，向然怎么可能好得起来。除非他是真的自私自利不在乎，把瘫子父亲当累赘，可他若真是这样，又何必亲力亲为地照顾向嘉安？为了表演作秀吗？如果真是这样，田序也只能称赞向然是尽职尽责的好演员了。
　　“早点休息吧。”向然率先抛出结束对话的信号。
　　“嗯，晚安。”田序打字回道。
　　“晚安。”
　　向然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田序回了一个同样的笑容。末了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他又补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说过“晚安”的向然很快回来消息：“这是啥意思？”
　　田序直截了当：“’希望你不要太难过‘的意思。”
　　向然那边没了下文。田序捧着手机等了很久，确定对方不会再说什么了，才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田序睡得并不踏实。他在梦里不断地设想向然会作出什么样的回应——是调侃，还是感动？亦或是当作没看见，翻过这一篇，继续聊其他的话题。
　　他翻来覆去，半梦半醒，夜里多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点亮手机，希望能够看到向然发来的消息。
　　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本正经的时间，嘲笑他的想入非非。
　　折腾了不知多久，田序最终还是沉沉睡去，没有再梦到与向然有关的事情。
　　醒来后他有些恍惚，因为这一夜的睡眠质量太差。拿起手机不过是习惯性的动作，并没有明确的目的，直到看见屏幕上显示着来自向然的未读短消息，田序才彻底清醒过来。
　　向然会回什么？田序猜不到，他人虽醒了，脑子却还是懵的，空白一片，比咕咕乱叫的肚子还废物。
　　解锁手机，点开微信，田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呼气，睁眼，将视线锁定在屏幕上，终于得到了向然的回应：
　　“我不难过，我就是有些……不知所措。”
　　

第十六章
　　小学二年级以前，向然只是一个腼腆内向的男孩子，他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是很普通的三口之家。
　　小学二年级以后，向然变得阴郁怯懦、沉默寡言，几乎失去了展露笑脸的能力，因为他失去了母亲，同时也失去了曾经的父亲。
　　向嘉安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严父，他讲不出太多的大道理，教育孩子的基本手段就是连打带骂。妻子在世的时候，还有人能够拦着他，保护弱小的向然；妻子走后，向嘉安便成了一头失去控制的猛兽，借着酒劲儿，肆无忌惮地在向然身上宣泄着自己的悲愤之情。
　　向然怨他，恨他，却也同情他。因为喝得酩酊大醉的向嘉安，在打累了向然之后便会抱住妻子的遗像，佝偻着身躯，一动不动地坐在夫妻二人的床头，宛如一尊摆放在那里的石像，一边哭泣，一边喃喃自语。
　　大家都说他父母的婚姻和别人的不一样——在那个崇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向然父母的结合却是自由恋爱的结果。向然并不觉得自己的父母有什么不同之处：他的父亲和别人的父亲一样严厉，母亲也和别人的母亲一样温柔。非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他的父母出门在外总喜欢牵着彼此的手。向然留心观察过，其他人家的父母没有一个像他爸妈这样的。
　　“你爸这是太想你妈了。”家里的亲戚这样对向然说。
　　向然嘴上什么都没表示，心里却总是在想：“这么想我妈的话，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在被向嘉安打到濒死的地步之后，向然才明白他爸为什么不去找他妈：因为不敢。
　　死亡太过可怕，向然认为除了猝不及防地被迫承受，像他遭遇车祸的母亲那样，应该不会有人主动平静地选择死去。活着思念妻子便是向嘉安最大的勇气，这都需要把自己灌醉了才敢执行。
　　向然同情向嘉安，不是因为他失去了挚爱，而是因为他弄丢了自己。
　　2^3’069&2396
　　大专毕业后，向然选择留在城里发展，一是为了躲避向嘉安，二是为了多赚一点钱。
　　向嘉安的酒瘾越来越大，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愈下。外人不知道他是外强中干，但是与向嘉安生活在一起的向然却十分清楚：父亲总是因为头疼或是肚子疼而偷偷吃药。
　　年纪小的时候不明白其中利害，只记得大人们总说老向继续这么喝下去的话早晚会把身体喝坏，向然想着坏就坏吧，坏了正好可以去找他老婆。年纪大了，知道酗酒的危害之后，向然又有些害怕：他怕向嘉安一狠心，真的抛下他去找他妈。
　　多挣点钱吧，向然想，至少能让向嘉安舍得去医院看病，别再拿“花那冤枉钱干嘛”当借口。
　　向然接受相亲，只是为了顺从向嘉安，进而稳定他的情绪。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把你妈肚子给揣大了！”五十一岁的向嘉安喝得面红耳赤的，对二十四岁的向然说。
　　揣的不是向然，是之前一个没保住的孩子。因此母亲格外疼他，带着对第一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向然对结婚这件事没有什么抵触心理，他感觉这就跟他要给向嘉安养老送终一样，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到了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应该做的事情，这样才是一个合格的普通人。
　　因此，他跟女方相亲，提亲，然后结婚成为两口子。
　　向嘉安非常满意，也非常高兴，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前屋的小卖部也贴上了火红的“囍”字，只等儿媳妇入了门，隔年他好当爷爷抱孙子。
　　“孙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向嘉安清醒的时候逢人便说，喝迷糊了便对着亡妻的照片继续念叨。
　　向然辞去城里的工作，换了一个镇上离家更近的工作。向然的妻子也在镇上工作，不过两个人离得远，白天不方便见面，只有晚上回家后才能聚到一起。
　　饶是粗枝大叶如向嘉安，也看出了儿子、儿媳的疏离。这事他不好多掺和，不能去问儿媳，也不好意思跟儿子开口，唯有喝得脑子发蒙之后，才敢对向然抱怨：“你咋回事，对老子给你说的媳妇不满意啊？”
　　“没有。”向然回道。
　　“没有你还对人家那么客气？”向嘉安质问向然，“吃饭都坐得离着八丈远，你把人当媳妇了吗？”
　　向然没有承认，也有否认，只是轻轻回了一个“嗯”。
　　酒劲儿上来了，脾气也跟着一起直冲头顶，向嘉安最烦向然这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性格，他抬手要打人，却在手臂举过头顶的瞬间，被一阵猛烈的眩晕感所支配，脑袋一沉，直接昏死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里，忘记了自己晕倒的原因。
　　向然没有特意表示什么，也没有专门许下承诺，但是显而易见的变化让出院后的向嘉安喜上眉梢：儿子、儿媳亲近多了，虽然不及他和他媳妇。
　　然而一年后，向嘉安没有如愿等到大孙子，却只等到儿子、儿媳离婚的消息。
　　俩人偷偷办的手续，女方往外搬东西的时候，向嘉安才知道真相。
　　“你把人家怎么了！”医生叮嘱过让他少喝酒，不要轻易动怒，但是遇到这种事，向嘉安做不到保持冷静。
　　“没怎么。”相比于向嘉安，遭遇婚变的向然倒是十分平静，甚至有些不以为意。
　　“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向嘉安厉声责问。
　　“过不下去了，”向然说，“所以就离了。”
　　夫妻生活一向顺遂的向嘉安无法理解“过不下去”是什么意思，只能结合所见所闻，猜测向然离婚的原因：“是你外面有女人了，还是她外面有男人了？”
　　“都不是。”向然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笑他老子贫瘠且保守的想象力。
　　“那是为什么？”向嘉安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视线变得模糊，仿佛置身于温度太高的桑拿房里，意识都有些恍惚了，却还是坚持瞪着向然，表现出自己的愤怒，“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如实交代的话，向嘉安一定会直接气厥过去，向然无法，只得苦笑着编了个谎话：“我那儿不行，不赖人家。”
　　向嘉安不相信，也不接受，他认为这是向然在胡说八道，一定还有什么真正的理由，只是瘪犊子不愿告诉他而已。
　　他很生气，气向然的擅作主张，更气向然的信口开河，于是指着房门，让向然这个混账东西立刻滚出去。
　　向然很听话，什么东西也没拿，直接推门而去，甚至没有再回来的意思。
　　父子二人再次说上话，已是数月以后的事情。向嘉安主动给向然打去电话，开门见山说的不是训斥人的话，而是告诉向然他托人找了个靠谱的医院，让向然趁着年轻赶紧去把身上的病治一治。
　　什么病？喜欢男人的病吗？时间太久，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谎话，只是一边腹诽这个病无药可医，一边搪塞说他会抽空去看看。
　　向嘉安“嗯”了一声，随后再无其他表示。
　　“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挂了。”向然说。
　　向嘉安叹了一口气，话说得很轻，像极了他住院时期有气无力的状态：“过两天就是你妈忌日了。”
　　“嗯。”向然知道，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又是半晌无语，通过紧贴在耳边的手机，向然能够听见向嘉安颤抖的呼吸。
　　“你自己看着办吧。”向嘉安说完，直接结束了通话。
　　几天后，向然回到家中，拜了拜母亲的灵位，一句话也没说。
　　向嘉安看到他有些激动，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高兴。他单手扶墙，跟着向然走出停放妻子灵位的房间，之后才开口问道：“去了吗？”
　　向然不解反问：“去哪儿？”
　　“医院。”向嘉安压低声音，好似怕被别人听见一般。
　　向然还是用“嗯”来敷衍。
　　“‘嗯’是什么意思？”向嘉安向前迈了几步，缩短他与向然之间的距离，“是去了，还是没去？”
　　向然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不愿近距离接受向嘉安的责问：“您就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
　　向嘉安猛地吼了一嗓子，随后佝偻着身躯，狂咳不已。向然走上前轻拍他的后背，却被向嘉安一把推开，用破风箱般嘶哑的嗓音通知他：“我不管你，你走吧。”
　　向然依旧听话，一走就是好几年，不回家，也不与向嘉安联系。他在外过了几年逍遥的日子，对家乡不闻不问，仿佛真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直到在医院看见已经瘫了的向嘉安。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我离家这几年几乎嫖遍了十里八乡。”向然三分玩笑七分无奈地说，“我也不明白周边哪儿来的这么多的小姐，他那个身体又怎么坚持下来的——用药吗？”
　　大致了解了向家父子的恩怨纠葛之后，田序眉头紧皱，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开了口：“你爸这么爱你妈，之后怎么会……？”
　　“我也想不明白。可能是因为太寂寞了，也可能是因为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向然面朝田序，挤眉弄眼，笑得促狭，“你也知道的，男人就那二三十年的好光景。”
　　田序窘迫地别过脸去，因为他想起了田福荣训斥过他的话：都支棱不起来了，谁还跟你啊！
　　向然也转过头去，不再看田序，因为他那两片紧咬在一起的薄唇像极了柳叶，让人忍不住想要凑上去衔住了，吹一首恋歌。
　　“他这种情况，好的话活到七八十不是问题，”向然眉眼低垂，娓娓道来，“不好的话……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人都说：‘向然啊，你一个人照顾你爸真是不容易。’我却不这么认为。每次强迫我爸吃药吃饭的时候，我想的不是烦躁，而是：老家伙，你终于落到被我管的地步了。”
　　田序闻言，瞥了一眼向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眉眼间写的全是“不信”。
　　不用聆听的人搭腔，向然换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有他在吧，虽然总是睡不好觉，但是每天忙忙叨叨的，倒也还算踏实。他住院这几天，没人搅和我了，我还挺不适应的，每天都在胡思乱想，想他要是真的去找我妈了，我该怎么办。”
　　“继续好好活下去。”田序给出建议。
　　“是啊，”向然苦笑，“除了活下去，还能咋办啊……”
　　二人的闲扯很快便被睡醒的向嘉安给打断了。
　　出院后的向嘉安不仅人瘦成了皮包骨，脑子仿佛也缩了水，有时候连向然都不认得，看见他还会惊恐得乱叫。更要命的是，以前他还能控制大小便，等向然来伺候他方便，如今却是完全失控了，甚至排完了也没感觉，就浸在自己的排泄物里，不张罗喊人来收拾，直到被向然发现。
　　看着向然照顾向嘉安，田序觉得十分窒息，不是因为空气中的异味，而是因为令人崩溃的情形。
　　他忍不住去设想：如果这是我，我该怎么办？要为了照顾家人，而放弃全部吗？
　　田序下不了决心，也给不出答案，只是暗自庆幸，还好他不是举目无亲。
　　“需要帮忙吗？”田序问向然。
　　“不用。”向然用沾着水的棉签，润湿向嘉安干燥起皮的嘴唇，“你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田序没走，而是再一次问道：“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向然抬眼看着他，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你要和我一起给他换裤子吗？”
　　不一定沾着屎尿，但一定闻起来很糟糕。田序拧着眉头，向前一步：“可以。”
　　“我天哪，我跟你开玩笑的！”向然连忙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他现在见不得生人，你还是别靠太近了。”
　　田序停住了脚步，可是依旧不愿转身离去。向然见状调侃道：“你就这么想帮我吗？”
　　“嗯。”很轻的鼻音，很坚定的态度，田序的目光不再游移，而是果断地对上了向然的眼睛。
　　田序的瞳孔是深沉的棕色，眼尾微微下垂，纵使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也会让人产生他对你情深义厚的错觉。向然不能自已地掉进了田序的眼眸里，仿佛坠入一个美妙的梦境，难以自拔，流连忘返，沉迷得不愿醒来。
　　“向然？”
　　他的名字成为梦醒的信号，向然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的名字，就连小时候被向嘉安一边殴打一边连名带姓地咒骂，他也没有讨厌过“向然”这两个字。因为“然”是母亲留给他最珍贵的东西，“向”是他来到这个世间的原因。
　　“你、你要是真想帮的话，”向然低下头，怕直白的目光暴露自己贪婪的本性，“去前屋拿一听啤酒，给一组十六号的张爷爷送去。”
　　田序记下组号，走之前同向然确认道：“就拿一听吗？”
　　“就拿一听。”向然讲明原因，“张奶奶只允许张爷爷一天一听酒。”
　　“用现金交易？”
　　“不用收钱。”向然微微一笑，“老太太早就把一个月的酒钱都给我了。”
　　田序离开后，向然舒了一口气，转而冲着目光呆滞的向嘉安喃喃自语道：“我妈要是能活到现在，你俩肯定比他们还腻歪。”
　　向嘉安微微翘起嘴角，冲着不远处妻子永远保持微笑的遗像。
　　

第十七章
　　一组十六号的张爷爷是每天一听酒，二组三十三号的钱婶儿是两天一包烟；跑了老婆的曹叔叔会换着口味地吃泡面，没了男人的马姥姥连门牙都掉光了，却不耽误三天嗑完一包瓜子。
　　老伴儿得中风后去世的赵奶奶，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不好使，因此说话声音特别大，跟她沟通也得用吼的才行。同样因为中风失去伴侣的李婶儿，平日去镇上给女儿带孩子，不在家里住，周六日才会回来；回来后就直接长在邻居家，因为家里就她一个人，实在待不住。
　　这些都是田序替向然跑过几次腿之后得到的情报。或是他自己总结而来，或是村民主动交代，有用没用的一大堆，占据田序的脑容量，他没想记住，却又认为没有必要刻意去忘掉。
　　起初，村里人会问田序：“然然怎么没来？”田序就告诉对方，说向然在家里照顾父亲。村里人都知道向家的情况，得知原因后，在可怜同情向然的同时，还不忘贬低一下造孽的向嘉安。
　　田序送过几次后，向然再去给村民送货，他们又会问向然：“田家孙子怎么没来？”向然就跟长辈们开玩笑，说田序出场费太高了，他实在负担不起。有脑子活泛的，知道向然这是在开玩笑，于是一笑了之；也有一根筋的，把玩笑当了真，再见到田序的时候便三分责备七分规劝地对他说：“然然一个人照顾他那个冤孽的爹，实在不容易，你真的不该要他太多的钱。”
　　田序被说得不明就里，一边腹诽你们这都是哪儿听到的谣言，一边认真解释说我没要过向然的钱。
　　村里人不是不相信田序，只是比起田序，他们更相信向然。因此即便听田序说他没要钱，也是将信将疑，又担心自己多管闲事坏了向然的事，于是转变口风，说要钱也可以，别要太狠就行。
　　田序解释不明白，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又不是会与长辈嬉皮笑脸的性格，问不出谣言的源头，只得忍下非议，继续干着白工。
　　直到这件事传到田家人的耳朵里，惨遭家人质疑的田序终于可以问出“您从哪儿听说的”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说是然然自己说的啊。”
　　“我怎么可能管他要钱。”田序无奈叹息道，“他这明显是在开玩笑啊。”
　　田家人这才豁然开朗。他们不认为田序是那种乐善好施的热心肠，却也不相信自家孩子是会趁人之危的坏小子。
　　得知背后编排他的人是向然，田序没了顾忌，再见到向然后便向对方摊开手掌，一本正经地索要并不存在的劳务费。
　　向然被向嘉安折腾得睡不好觉，精神有些恍惚，脑子也不太冷光，一时间没想明白田序这是演的哪一出，于是笑着反问对方要的是哪一世的钱。
　　“就是你说我出场费高昂的这一世。”田序说。
　　向然听后，恍然大悟。他像一头入冬后便蛰伏起来的狗熊，不吃不喝。无欲无求，田序的玩笑宛如春天到来时发出的信号，唤醒了向然这头沉寂许久的野兽。他饿了太久，受够了孤寂的寒冬，嗅到一点春的味道便得意忘形，说话也忘记了分寸：“钱我可给不起，用肉偿可以吗？”
　　田序没有接话，而是诧异得瞪大了眼睛。
　　向然后知后觉，连忙找补道：“我、我跟你开玩笑的。”
　　田序依旧是一言不发。向然慌了神，像出了门才发现没带钥匙，上了山才知道自己恐高，点了餐才意识到钱没带够，结了婚才明白自己更喜欢和男人搞。他不是“性别男，爱好女”的异性恋，不会轻易和同性开暧昧的玩笑——他们开得起，向然却做不到。他不确定田序的性向，但是极低的同性恋几率，让他默认田序不是同道中人。
　　不然怎么办？难道要直接问对方“你是不是gay”吗？性取向这种与工资多少同样敏感的话题，懂点社交礼仪的人，都不会轻易去触及。
　　田序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惊讶？他会不会觉得刚才的玩笑太恶心了，会不会因此察觉到我是个变态？向然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会画蛇添足，他胆战心惊地等待着田序作出反应，像一个迷途知返的罪犯，等待着法庭的审判，不求无罪释放，只希望能从轻发落。
　　“你……”田序眯缝着双眼，像在市场买菜一样，上下打量着向然，“有一百二吗？”
　　听口气不像是在问岁数，也不像是在问身高，毕竟向然这两项的数值和田序差不太多，又与他问的数字相差甚远。不是年龄和身高，那就应该是在体重了。向然干笑道：“小瞧人了吧？我这儿将近一米八的身高，连一百二十斤都没有，那还有人样嘛。”
　　你以为你现在有人样啊？泛青的眼框像是被谁打了两拳，打得还特狠，让整个眼窝都凹下去了；粗糙暗淡的脸色看起来还不如长期卧床的沈嘉安，因削瘦而凸显的鼻梁和颧骨，宛如贪玩的孩子，明知自己已经长高长大，穿不下小时候的衣服，还要用力往里塞，一副不把衣服撑破誓不罢休的架势；下巴尖可削泥，脖子皮薄如纸，仿佛低头便会见血，摆头便可折断。
　　田序收回自己过于直白的目光，低头感慨道：“剔除骨头，也不过百十来斤的肉。据说最近猪肉很便宜，我估计你这样的拉出去卖，都不够屠宰费的，用肉偿的话实在是太亏了。”
　　向然听后，不禁松了一口气。尽管他对田序没有听出他玩笑的本意感到有些遗憾，但是向然更多的感受还是庆幸：幸好田序是个有点粗神经的直男。
　　“你这又是分尸、又是杀猪的，到底在城里干的是什么买卖啊？”向然斜睨着田序调侃道，“不会是法医兼屠夫吧？”
　　“我是帮工加债主。”田序轻笑，“你的一句玩笑，差点害我身败名裂——虽然我在村里也没什么名声。”
　　什么玩笑？说要给你肉偿抵债的玩笑吗？向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田序，眼睛了写满了惊慌与恐惧，像一只被吓得忘记逃跑的猫咪。
　　田序见状，蹙眉问道：“你怎么了？刚说完，就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编排我的了？”
　　我编排你什么了？编排你当我男人，跟我睡觉吗？向然紧张得眨着眼睛，频率快到宛如暴雨行车中开启的雨刷器，看的田序直闹心，生怕他闪到眼皮。
　　“你是真忘了，还是在故意装傻？”田序问。
　　“真不记得了……”向然感觉声带就像一根被拉紧的皮筋，导致他说起话来十分苦难，“我……说什么了？”
　　田序盯着向然，像课堂上点名让学生作答却被告知“我不会”的老师，试图用自己锐利的目光分辨出对方到底是在说谎还是真的没学好。奈何田序这名老师的眼神不大好，看形还可以，看意就有点困难了。
　　看了半晌，他也没出来什么端倪，只是在观察向然表情的时候，发现他左前额靠近太阳穴的部位有一块黄豆大小的凹陷，看上去像痘印，可向然脸上又只有这么一块明显的疤痕。
　　察觉到田序视线有所转移，被瞅得有些局促的向然慌忙问道：“怎、怎么了？”
　　“你这里，”田序抬手，指着自己左侧太阳穴的位置，“有块儿疤。”
　　向然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左前额，在触碰到那个小凹陷之后，轻轻“啊”了一声，随后从容笑道：“小时候我爸打的。”
　　“你爸打的？”田序表现得很诧异。
　　“我爸打人，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吧。”向然讪笑道。
　　“人”专指向然。田序知道向嘉安喝醉酒了打向然，小时候就知道，前几天又听向然自己念叨过一遍，但是不知道会打得这么没轻没重——他以为也就打打屁股，或者拍打拍打胳膊腿儿。扣＋裙欺医领舞笆-笆舞＋久领
　　“太阳穴，打了会出人命的……”田序眉头拧在一起，因为想想就痛，“怎么弄的？”
　　向然答得漫不经心：“不记得了。用手，还是用酒瓶？不知道。反正他也没能要了我的命，还得由我来给他养老送终。”
　　真忘了，还是不愿提及？这是不同于玩笑的话题，没有必要刨根问底。田序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转移了话题：“你这脑子，能记住点啥啊……”
　　“能记住挺多东西呢。比如你姥姥姓黄，你妈全名叫‘田文静’，还有，”向然得意笑道，“你生日在年底。”
　　田序目瞪口呆：“你怎么连这都能打听到？”
　　“这还用特意去打听啊。”向然说，“看你微信号不就全都知道了。”
　　田序的微信号是“TianXu.1231”，名字加生日，俗不可耐的命名方式。但是因为数字序列看起来仿佛具有一定规律，所以并非所有人都会往生日那方面去猜。
　　“你怎么就能确定那是生日呢？”
　　“那不是你的生日吗？”向然被问得有些含糊，毕竟田序不是爱发朋友圈的人，没有往年的记录可以进行佐证。
　　田序不答反问：“如果不是呢？”
　　“那你哪天生日？”
　　“你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田序笑着揶揄，“这种小事，还用来问我吗？”
　　向然挑眉：“你真当我查不到啊？”
　　“不至于。”田序拿乔道，“只是我很好奇：向老板届时准备用什么礼物来打发我这个债主。”
　　“你怎么成我债主了？”向然突然想起被带跑偏到冥王星的话题，“我说过什么玩笑，害你身败名裂了？”
　　田序悟了：向然不是装傻，他是真傻了。想来也是，人长期睡眠不足，心烦意乱，再加上冬季寒冷，不宜外出透气，难免脑子打结，精神恍惚。他之前在城里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毛病，想来长期照顾病人的向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些都不重要，你就别想了。”田序走到向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嘱咐道，“尽量好好休息，需要帮忙就找我。”
　　向然转头看着田序：“生日……”
　　“又老一岁，”田序敷衍道，“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昭告天下，”向然笑道，“说你田序是大大的好人。”
　　“天下就小北坳村这么大呗？”
　　向然点头，笑得从容：“这里就是我的全部”
　　

第十八章
　　一开始听说田序在给向然当帮工的时候，田福荣是极力反对的。
　　“好胳膊好腿儿的，不去城里赚钱，却在这里给小卖部当跑堂的，太没出息了！”
　　黄淑华心里也不乐意，但又不舍得和老伴儿一起踩咕宝贝大外孙，只能一边劝说老头子别生气，一边嘀咕实在太憋屈。
　　在得知田序是和向然一样免费帮忙送货，不收费用后，田福荣没有为此而感到骄傲，反倒背地里阴阳怪气地讽刺道：“好家伙，咱们这儿是要成为雷锋村了呀！以后‘热心村民’和‘助老先锋’的奖状，得撕开了两个人分了吧？分不匀可咋整啊？谁拿大的、谁拿小的啊？”
　　“瞧你这话说的，孩子干点儿好事，你不张罗表扬，”黄淑华驳斥道，“反倒一个劲儿地挤兑人，这是要干嘛呀。”
　　被自己老婆子训斥，田福荣皱着眉头噘着嘴，耷拉着一脸的肉褶子，活像一只沙皮狗，委屈地嘟囔道：“我就是希望他别总是在我眼前乱晃……”
　　黄淑华听了，不禁冷笑：“孩子不在的时候你总是念叨：‘乐乐啥时候回家啊。’如今孩子回来了，你又变着法儿地作践他。”
　　“我怎么作践他了？”田福荣恼羞成怒，激动得吼了一嗓子，瞥见老伴儿如刀子般锋利的眼神后，又怯懦地压低了音量，“我又啥时候念叨他了……”
　　“好好好，不是你在念叨他的。”黄淑华调侃道，“是家里的公鸡在念叨——日日念、夜夜念，念得嗓子都哑了，鸣儿都打不响了。”
　　田福荣嘴上不再反驳，心里却不住腹诽：“护犊子的老太婆。”
　　结束二老纷争的，是田文静带回来的一个好消息：“有人给咱们乐乐说亲啦！”
　　感受到田序热心一面的小北坳村村民，得知小伙子至今单身，且没有和孙家闺女结成对儿后，主动找上田文静，说要帮好孩子解决一下终身大事。
　　看在有人因为田序帮忙送货而愿意给他介绍对象的份儿上，田福荣不再唠叨，黄淑华也乐开了花，田文静则忙得不可开交：介绍过来的姑娘太多，她得先替田序好好把把关才行。
　　在此过程中，唯一不乐意的就是田序。
　　“我没兴趣。”他用这个理由来拒绝田文静。
　　“就一起吃个饭、见个面，又不是一定能成事。”田文静调笑道，“你乐意，人家姑娘还不一定乐意呢。”
　　她最好不乐意。田序默不作声，不反对，也不接受。
　　“没兴趣，没兴趣，总说自己没兴趣。”田文静厉声质问田序，“你倒给我说说看，你对什么感兴趣？就对帮忙送货感兴趣吗？”
　　“那不是兴趣，”田序说，“那是在还人情。”
　　肉]文貳3灵：溜酒*贰3，酒）溜
　　“人情还起来没完没了，”田文静问，“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啊？”
　　田序想了想，心说好像也没多少。
　　田文静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倔驴一样，不想说的话就算你把他剁了做成驴肉火烧，他也绝不会说出口。小时候犯倔，打骂两下都舍不得做得太狠；如今这么大的人了，再打再骂也不成样子。按理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少操点心才能长命百岁，可是田文静就怕自己用长命百岁换来儿子的孤老终生——除了她，还有谁能真心实意地想着田序啊。
　　老头儿、老太太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操心也操不了几年。田文静也不舍得让自己爸妈再为她们娘儿俩着急：年轻的时候为她着急，年老了又为她的儿子着急。
　　都说儿女是父母前世欠下的债，田文静大概是被欠了两辈子的债，所以才会加倍地向父母讨债。
　　“你一个都不见，”田文静无奈地咕哝着，“以后谁还乐意给你介绍对象啊……”
　　“那就别再介绍了。”田序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
　　听闻此话，田文静眉头一蹙，胸口仿佛遭受巨石压迫，呼吸不畅，嗓子眼里还好像堵着一团棉花，烦闷得她顿时没了好语气：“不让人介绍，你倒是自己找一个啊！三十多岁了还不成家，你到底想怎样！”
　　田序怔住了：田文静很久没有这样直白地责骂过他了，久到田序忘了自己的母亲也是一个有脾气的人。
　　“妈，您别生气。”田序脱口而出，说得很自然，全靠小时候形成的肌肉记忆，还好长大了也没忘掉。
　　田文静哭笑不得，因为田序的这个反应，还有她自己太软的心——明知对方并无悔改之意，就是随便哄你两句，却还是因此没了脾气。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才有的毛病，俗名叫“贱”，学名叫“瞎操心”，除非俩眼一闭，心脏彻底停工，或是彻底失忆，否则无药可医。
　　“你就不能抽一两个见一见吗？”田文静软声求道，“就当是给妈一个面子。”
　　田序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没必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田文静闻言哂笑：“反正你现在也天天在家待着，吃顿饭而已，能耽误多少时间啊。”
　　田序理亏词穷，又不敢犟嘴再惹田文静生气，干脆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那就这么着了啊。回头一起吃个饭，成不成的以后再说。”田文静得意地翘起嘴角，“我就多余跟你说，直接安排吃饭就是了，也省得跟你生这阳气。”
　　向嘉安的状态十分糟糕，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睡下都仿佛是在为与世长辞进行预演。
　　向然在默默准备发丧的东西。田序怕他忙不过来，更怕他心里受不了，因此除了在家吃饭和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待在向然家里。
　　“我没事的。你不用天天像上班打卡似的往我这儿跑，”向然调侃道，“我又没钱给你发工资。”
　　“我不要你钱，来这里也不光是因为担心你，”田序苦笑，“主要还是为了躲清静。”
　　向然早就听说了田序被安排相亲的事情，心里就像在吃苦瓜蘸醋，当着别人的面儿也不好发作，如今田序间接提及此事，他便像遇了火的栗子，燥得直接迸了壳：“你当我这儿是和尚庙啊？还躲清静……那你还不如直接出家呢。”
　　田序没出家，但是冷不丁挨这么两句，还是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向然：“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向然说完就后悔了，心虚地找补道，“就是觉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人帮你张罗婚事，你还嫌闹腾。我倒想让人帮我替我操心呢，谁乐意管我啊。”
　　田序脱口而出：“回头再有相亲，你替我去不就得了。”
　　向然嗤笑：“我又不姓田。人家要见的是田家大少爷，又不是我这个向家小奴才。”
　　“什么‘少爷’‘奴才’的……”田序觉察出来了向然话里带刺，语气不善，但是考虑到对方长期照顾病人，还要随时准备发丧，心情难免郁结，便原谅了向然，继续同对方说笑，想着哪怕只会惹人生气也好歹可以让向然缓一缓心情，“你要是不想替我去相亲，我就管我妈去要女方的联系方式，转交给你，你自己去认识也行。”
　　向然揶揄田序：“你这是准备转行当媒婆，还是准备变性当我妈？”
　　这是嫌他多管闲事太婆妈。田序不怨也不恼，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不当媒婆也不当你妈，就是希望你累的时候，有人能在你身旁让你靠一靠。”
　　“你给我靠不就得了。”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向然心里明白，这不是自己随便开出的玩笑，而是不能轻易暴露的企盼。他悄悄瞥了一眼田序，发现对方面无表情，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过来，黝黑的眼珠宛如黑洞，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吓得向然连忙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玩笑道：“女人如衣裳，靠也靠不住，关键时候还得找兄弟。”
　　田序收回视线，垂眸叹息道：“那你也不能光着膀子靠兄弟啊……”
　　“你有的我也有，谁也没比谁多那两块肉，”向然笑道，“又不是娘们儿，还怕光膀子见人啊？”
　　“大老爷们也不能总光着膀子啊，”田序说，“有碍观瞻。”
　　“不光膀子，洗澡的时候怎么办？”向然调笑着问田序，“难不成你还穿着衣服洗澡啊？”
　　“洗澡的时候又没有旁人在。”
　　“你上学的时候没用过公共澡堂吗？”
　　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胡聊一通，没有主题，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临了田序准备回家吃饭了，还不忘邀请向然去家里解决一下温饱问题。
　　“不去了。”向然婉拒道，“我爸现在离不开人。”
　　田序说：“吃完就回来，又不让你久留。”
　　“还是算了。”向然给出理由，“也没提前说一声，直接就过去吃饭，这样不合适。”
　　“又不差你这一双碗筷。”
　　“又不是你在做饭。”
　　田序被话噎住了，因为向然说得在理。可是他又不甘心就此放弃，总感觉向然是在跟他客气，不愿接受他的好意，生分得不像兄弟，因此他换了一种说法，继续游说道：“那你哪天想来吃饭了就提前说。”
　　向然莞尔：“我去吃饭的话，你负责下厨啊？”
　　田序皱着眉头抿着嘴，一副排便不畅的模样，他想说“我做也可以”，可是一想到自己约等于“零”的厨技，又识相地收回了没有夸下的海口，最终讪然回道：“我可以在一旁打杂……”
　　“你分得清酱油和醋吗？”田序吃瘪的样子实在太有趣，向然忍不住要继续揶揄。
　　“我是不会做饭，”田序斜睨着向然，说得很是无奈，“又不是脑子有问题。”
　　向然哈哈大笑，笑到眼角挤出眼泪，肺部氧气不足，才深吸一口气，结束了对田序的嘲笑。
　　“这回心里痛快了？”田序问。
　　“啊……痛快了。”向然用掌心抹去眼角的泪水。
　　“痛快了，”田序又问，“还去不去我家吃饭。”
　　向然摇头：“不去了，笑都笑饱了。”
　　原来不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才不去的……那就是真的不想去了。田序想问出一个理由，向然却在他张口的瞬间抢先说道：“快回去吃饭吧。”
　　“你这是在赶人啊？”田序揶揄。
　　“是啊，”向然笑道，“你喝的茶水太贵了，我实在招待不起。”
　　“我以后自己带水过来。”
　　“你干脆搬我家来住得了。”
　　田序答得格外爽快：“行啊。”
　　向然闻言一怔，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盯着田序。
　　田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也不等向然回应，转身就往屋外走。
　　“田序！”
　　听到向然的呼喊，田序立在原地，侧身去问对方有什么事。
　　“好好相亲，”向然说，“没事别总往我这儿跑了。”
　　田序嗔笑：“来你这儿又不耽误我去相亲。”
　　向然苦笑着摇头，不愿再多做解释。田序也不在乎向然说什么：脚长在他腿上，想去哪儿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第十九章
　　田序就知道，家里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他张罗办生日宴席。挺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当不当正不正的年纪，谁没事庆祝三十三岁的生日啊——原来是为了给他安排相亲。
　　为此还特意到镇上的餐馆去吃饭，订了个十人的包间，买了一个大蛋糕，知道的是庆祝生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家的订婚宴呢。不过效果看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只是作为主角的田序并不高兴。
　　女方什么来历，田序压根没去注意听，他甚至没有记住对方的名字，瞥了一眼，确定“性别为女”后就再也不往那边去看。
　　坐在他身旁的田文静一边在桌上侃侃而谈，一边在桌下踢田序的小腿，力道不大，但是架不住田文静的连续攻击，田序感觉自己的小腿绝对会被踢青一大片。
　　见暗示不起作用，田文静只好用明示，笑着同田序搭话：“你说是吧，儿子？”
　　田序根本没在听田文静说话——其他人的他也没听。他只在心疼自己被踢了半天的小腿，想着回去估计要抹红花油才行，也不知道会不会妨碍到他开车。
　　田文静气得心里如火山喷发，恨不能直接烧死田序这个瘪犊子，面子上却还要保持如水般温柔的微笑，替对人爱答不理的田序打圆场：“我们家田序是搞计算机的，天天和死脑子的玩意儿打交道，不大爱说话。但孩子特别孝顺，也懂得关爱老人，村里人都知道。”
　　女方家属连忙应和道：“是，我们听介绍人说过，说田家儿子免费帮村里人送东西，大冷天儿的，把人心焐得暖暖和和的，是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田序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撑到宴席结束，两家长辈说今天就先到这里之后，他第一个起身离席。田文静有些挂不住面儿，皮笑肉不笑地抓住田序的胳膊，问他这是着急去哪里。
　　“车停得远，”田序说，“我先把车开过来。”
　　事实情况如此，小餐馆的停车位不足，田序开车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停车位，他只好把车停在距餐馆十几米远外的地方。即便田文静觉得田序的态度很差劲，她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儿训孩子，不仅不能训，还得继续找辙，为了自己和田序的体面：“他姥爷腿脚不好，孩子是怕老人走太远。”
　　田福荣应声打了个踉跄，黄淑华边扶边叮嘱老头子要小心脚下。
　　女方家属见状笑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懂事的好孩子田序一回到家中，就挨了全家人的批斗。
　　“你全程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啊！”田福荣很气恼。
　　“乐乐，你能不能给个准数儿：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黄淑华皱着眉头问。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压根儿没有成家的意思。”田文静冷若冰霜，脸上再无半点笑意。
　　田序专心修炼闭口禅，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因为发问的三个人他谁也惹不起。
　　田福荣冷哼一声，杵着拐杖转身走向东屋，进屋后便把电视的音量调到最大，不想再听屋外人说话，不想再操一秒钟的心。
　　黄淑华拍了拍女儿的手臂，朝她使眼色，让她再跟田序好好聊一聊，之后也回了东屋，进屋后就责怪老头子电视的声音开得太大，吵得人不得安宁。田福荣嘟囔了一句，音量完全不及电视，反正足够表达自己不满的情绪——不满归不满，最后他还是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被委以重任的田文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嘴皮子磨薄了，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劝也劝过了，脾气也发过了，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招数了。
　　“田序，”田文静很少连名带姓地叫田序，她这么一叫，田序立刻正襟危坐，抬起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等待她接下来的指令，“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田序垂下眼眸，因为田文静的目光太过冰冷，看得他心里发慌：“我……什么也没想。”
　　“你为什么抗拒相亲？”田文静问，“是不喜欢相亲，还是不想结婚？”
　　田序嗫嚅：“两样都……”
　　田文静叹了一口气：“不喜欢相亲的话我还能够理解，从我们这代人开始，就不喜欢被长辈插手婚姻大事了。可是你说你不想结婚……田序，你是准备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田序很识趣，没有说出这句会气炸田文静的话。
　　“一个人过……很累的。”田文静是劝说，也是感慨，“我是过来人，你是我儿子，我不可能害你的。”
　　田序应和：“我知道。”
　　“光说‘知道’，就是不准备让我们省心。”田文静抱怨道，“你都三十三了，至今没带人回过家，给你安排相亲你还一脸地不乐意——等我们都死绝了，看谁还管你的闲事。”
　　“妈，”田序劝道，“您别说这样的话。”
　　“好，我不说这样的话。那你也跟我说实话，”田文静弯腰凑上前，把手搭在田序的膝盖上，看着他的脸，说得很轻，“你到底为什么不想结婚？”
　　“没有为什么，”田序错开眼珠，回避田文静的视线，“就是不想而已。”
　　“人到了年纪都会想找个伴儿，那是本能反应。你连本能都没有……”田文静想到了一种可能，于是揪心地收拢手掌，捏住田序的膝盖，“是因为……我吗？因为我没有给你做出一个表率……”
　　“不是。”田序立刻否认母亲的猜疑，“与您无关，就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的问题？你有什么问题？”田文静想到了在网上看到过的乱七八糟的情感故事，于是有了新的猜测，“是之前恋爱受过伤吗？”
　　田序听得哭笑不得：“妈，我没那么脆弱……”
　　“那是为什么？”田文静压低声音，问得小心翼翼，“和你……突然辞职回家，有关系吗？”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怎么这也能联想到一起啊？田序摇头：“没有关系，您想多了。”
　　话赶话地说到这里了，田文静抓住机会，继续询问之前一直悬在心里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辞职啊？之前不都说准备升职了吗，怎么就辞了呢？”
　　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说我就是累了，不想再在城里待着了，这样的答案长辈能够接受吗？在认为“人活着就该工作”的长辈眼里，说“累”就是娇气，说“烦”就是矫情，活着就该忍受疲惫与烦恼，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无法得到理解的辩解，没有讲出来的必要。
　　“没有为什么。”田序搪塞道，“您就别操心了。”
　　问来问去问到的就只有敷衍，田文静也问烦了：没有成就感的事情，谁还傻啦吧唧地一直做下去。愚公移山能看见土石减少，铁杵磨针还能看出棍子在变细，关心田序能得到什么？得到的就只有一肚子的火气！又不是真的喜欢犯贱，她也生来不是这样的脾气，怎么遇到田序就变得这样没骨气，让自己都感觉厌弃。
　　“算了，”田文静起身离去，扫兴地选择放弃，“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我想管也管不了了，随你便吧。”
　　田序看着母亲，讪讪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都是我们当父母该着的。”田文静走了两步，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又停下来，转头对田序说，“忘了跟你说了：生日快乐啊，儿子。”
　　田序闻言一怔，看见母亲疲惫的笑脸，再想起自己的叛逆的行径，当即羞臊得红了脸，低下头愧疚地重复着“对不起”。
　　田文静摇头，为田序的冥顽不灵：“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
　　糟心的一天，直到入夜后躺在暖炕上，被热气所拥抱，田序才找回了一点平静。
　　所以，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他是烦躁的，因为被打扰到的清静。然而在看到来电人姓名的瞬间，烦躁被喜悦一扫而空，田序不禁勾起了嘴角。
　　“咋啦？”他接通电话，连客气的招呼都不打，直接用三分质问七分调侃的语气问对方。
　　“睡了吗？”是向然，笑了笑，不答反问。
　　“睡了，”田序调笑，“现在跟你说的是梦话。”
　　“梦话还挺清晰的。”向然说，“没睡的话就出来一下。”
　　田序躺在炕上耍赖：“冷死了，不去。”
　　向然“嘶”了一声，打着颤地催促道：“快点，别磨叽了，我就在你家门口呢。”
　　田序闻言，直接挂断电话，跻上拖鞋，抄起外套，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出西厢房。他来到院门口，打开院门，果然在外面看到了向然。
　　“出来得还挺快。”向然笑道，“万一我诓你的怎么办？”
　　“杀去你家，”田序说，“让你付出代价。”
　　“万一我不在家呢？”
　　“这么晚了，你不在家里，还能在哪儿？”
　　向然：“找人睡觉去。”
　　田序冷嗤：“吹牛谁不会。”
　　向然摇了摇头，递出手中的东西，主动转移了话题：“给你。”
　　田序瞥了一眼向然手里的东西，看包装的形状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因此没伸手去接，而是不解地看着对方：“我还有竿儿用呢，你给我这个干嘛？”
　　“知道你还有竿儿。”向然说，“这是生日礼物。”
　　今天看起来也不算太糟糕。田序手上接过东西，嘴上却说着拒绝的话：“又不是小孩子过生日，还送什么礼物啊……”
　　“你要这么说的话，”向然作势要往回收，“我就留下自己用了。”
　　“这你就不上道了啊！”田序连忙夺住，向然本就是在同他玩笑，立刻就松开了手，田序打量着手里的鱼竿，继续调侃送礼的人，“哪有东西都送出手了，还带反悔的道理啊。”
　　向然不再玩笑，正儿八经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田序边拆包装，边笑着回说“谢谢”。
　　“这是进口碳素的手竿，”向然解释道，“比之前给你用的那种轻一些，有劲儿，结实，手感还好。”
　　钓了一段时间的田序，自然明白向然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仅明白这些，在看到鱼竿上印花的瞬间，还知晓了这是什么牌子的竿儿，大概卖多少钱。
　　“买这么贵的干嘛？”田序皱着眉头，是责怪，也是担忧。
　　“这还叫贵啊。”几百块钱的中档货，和成千上万的高档品相比，向然认为这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多少钱？”田序说得正经，不开玩笑，“我给你。”
　　向然哂笑：“瞧不起人啊。”
　　“不是。”田序连忙解释道，“我怕你家里经济负担太重，回头用钱的时候干着急。”
　　“真没钱了再管你借。”向然知道田序的心思，就是心里高兴，忍不住想逗他，“再说了，我还没穷到送不起朋友生日礼物呢。”
　　“那你真需要钱了，可一定想着来找我。”
　　向然忍俊不禁，打趣田序：“你这是钱多了烧手啊，没听说过上赶着往外借钱的。”
　　“百分百利息，”田序也回以玩笑，“到期还不上就把你剁了卖钱。”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啊。”
　　“你知道就好。”
　　一阵晚风经过，吹散了两个人的笑声，提醒他们冬季的冷酷无情。
　　“太冷了，”向然锁着肩膀，同田序告别，“赶快回去吧。”
　　“进屋来坐坐吧，”田序错身，让出门口，“我给你整杯上好的花茶。”
　　爱记仇的家伙，得理不饶人，没理搅三分。向然笑着回绝：“太晚了，不打扰了。”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腿刚迈出去一条，手臂就被田序猛地抓住——力道多少有点大，动作又实在太突然，向然吓了一跳，因为田序抓住了他，因为抓住他的人是田序。
　　向然转过头，顺着田序的手臂向上看，最终视线停在了他的脖颈附近。田序屏住了呼吸，因为向然的目光宛如一只温热的手掌，由上及下，拂过他的手臂，现在正扣在他的脖子上，扼制着他的呼吸。
　　田序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向然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向然……”田序艰难地发出求饶的信号，俨然忘了先出手的是自己。
　　向然回过神来，收敛了目光，轻抖手臂，田序便顺势收回了自己鲁莽的手掌。
　　“还有事吗？”向然用手按着刚才被田序抓住的那条手臂，视线没再放在对方身上。
　　田序的脑子里宛如大雪过后的世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早就忘记了刚才为什么要拉住向然。
　　“没事的话，”向然偷偷瞟了一眼田序，视线如蜻蜓点水，不敢过多停留，只怕自己心生眷恋，“我就回去了。晚上冷，你也早点回去吧。”
　　田序“嗯”了一声，在瞥见手中的鱼竿后福至心灵，想到了能说的话：“等开春了，再一起约着去钓鱼吧。”
　　向然没有搭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田序被看得有些局促，打着磕巴问对方怎么了。
　　开春后，你还会在村里吗？庸人自扰的问题，没有问出口的必要，向然转而调侃道：“这刚入九，你就想着开春的事情啦？”
　　“冬天太无聊，”田序撇了撇嘴，有点抱怨的味道，“还是春天有意思。”
　　向然双手插兜，以此来克制自己想要伸手捏田序脸颊的冲动：“等开春再说吧。走了，别送了。”
　　他说得轻，走得快，眨眼的工夫便已与田序拉开了几米的距离。
　　田序站在原地，看着向然的背影逐渐远去模糊，总觉得对方刚才的反应有些奇怪，自己的心也好似抽筋了一般，酸麻痛汇聚在一起，感觉十分别扭。
　　他抱着鱼竿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直到坐在热炕上，心和脑子都被热气烘舒坦了，田序才想起自己忘记的事情：他忘了问向然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田序立刻给向然发去短消息，询问对方的生日日期，得到的答案却只有敷衍。向然的微信号又不带数字，田序想猜都无从猜起。
　　算了，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问的机会，田序想。他躺在炕上，看着向然送的新鱼竿，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第二十章
　　元旦当天，田家人与村里的其他人家一样喜气洋洋，忘记了前一天的纷扰，一起庆祝公历新年的来到。
　　翌日清晨，本该起来做早饭的田文静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出现在厨房里。田福荣饿得心里发慌，连忙喊老伴儿去叫女儿起床。黄淑华一边埋怨老头子实在太懒了，连口早饭都不乐意自己弄，一边走向田文静住的西屋，轻轻敲门，问闺女怎么还在睡觉。
　　屋里没有人回应。黄淑华皱了皱眉头，心说静丫头怎么睡得这么沉。她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隔着被子轻拍女儿的身体，小声提醒她天亮了，该起床了。
　　田文静哼唧了一声，算是做出了回应。
　　“丫头，你怎么了？”黄淑华伸手去拂田文静前额的碎发，接触到女儿皮肤的瞬间，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咋这么烫啊！”
　　田福荣饿得五脊六兽的，正跟磨道驴一样在屋里瞎转悠，一听到老婆子的叫声，连忙扯着脖子问她怎么了。
　　“文静发烧了！”黄淑华边说边往厕所走，途中还不忘指使老头子赶快去通知家里的小祖宗。
　　田福荣杵着拐杖走不快，再加上心里着急，脚上就跟着一起拌蒜，踉踉跄跄地走到正房屋门口，感觉已经是拼尽了全力，再往外走实在是要了他的老命。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朝西厢房大喊：“田序，别睡了！你妈生病了！”
　　家里的狗养久了，多少通点人性，不光跟着老爷子一起叫，还冲到西厢房的门口，抬起前脚来，用力地去挠紧闭的房门。
　　田福荣又喊了几嗓子，喊得头昏脑涨，扶着门框腹诽小瘪犊子真他大爷的能睡。这会儿工夫，黄淑华已经用凉水投好了毛巾，回到西屋，放在田文静滚烫的额头上。
　　“丫头，舒服点没？”她边捋女儿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边担忧地问。
　　田文静费力地挑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妈”。
　　“没事，别怕。”黄淑华的眼里淌着泪水，用打颤的嘴唇说着安慰的话，“乐乐在家呢，一会儿让他送你去医院。”
　　田文静的耳朵里全是蚊蚋般的嗡鸣声，听不清楚别人讲话，但还是能从黄淑华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句子的大体含义，于是连忙摇头拒绝道：“没事，不严重……不用去……医院。”
　　“不去医院怎么行啊。”黄淑华并不打算听取病人的意见，“烧这么厉害，是会烧坏人的。”
　　田文静嗓子沙哑，说话费劲，只能用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正当这时，田序穿着珊瑚绒的居家服冲进西屋。看到黄淑华后，他先叫了一声“姥姥”，然后才来到炕边，半跪在母亲面前，轻声问道：“妈，您怎么了？”
　　田文静笑着摇头，发现自己很难用嘶哑的嗓子说出一句“我没事”。
　　“你妈发烧了，”黄淑华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然后继续说道，“烧得烫手，不知道啥毛病，你快收拾收拾带她去医院吧。”
　　田序用手去摸自己母亲的脸颊：他的手很冰，为田文静送去了凉意，让她舒服得眯上了眼睛。
　　“姥姥，”田序转头看向黄淑华，“您帮我妈穿一下衣服，我找孙婶儿借轮椅去。”
　　“行，你去吧。”黄淑华叮嘱道，“你也披件衣服的，别跟着一起着凉了。”
　　田序点头应允，起身准备要走，却被田文静伸手抓住了袖口：“不用……不、咳咳……不去医院……”
　　“不去医院，病怎么好啊？”田序抄起田文静的手，放回到她的被子里去，“您把衣服穿好，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用……”田文静边咳边抗拒道，“我没事……咳……不用去医院。”
　　奈何没人听她的。田序健步如飞，直奔院门外；黄淑华翻衣倒柜，寻找田文静的衣裤；田福荣站在西屋门口，又饿又烦，觉得只有自己是没用的老废物。
　　田序很快便推着轮椅回到家中。田福荣不知去向，他也暂时无心去关照老爷子，直接进入西屋，准备带田文静上车去医院。
　　结果田文静还躺在炕上，黄淑华手里拿着衣物，一筹莫展地看着田序：“你妈不肯穿衣服，非说不去医院……”
　　田序推着轮椅来到炕边，再次半跪在田文静面前恳求道：“妈，咱们去医院吧。”
　　田文静固执己见，尽管已经没有了摇头的力气，声音也所剩无几，却还是坚持说着“不用”。
　　黄淑华急得说不出话来，只会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田序气恼地咬紧牙关，用被子裹紧田文静的身体，然后不由分说地打横将人抱起，吓得田文静和黄淑华一同发出尖叫，惊得在厨房开粥的田福荣差点把假牙掉进粥锅里。
　　“乐乐，你这是要干嘛呀！”黄淑华慌张地抬起双臂，忘了抱在怀里的衣服，面对摇摇晃晃的母子俩，不知应该伸手扶哪一个才好。
　　田文静怕得声音都变了腔调：“田序，你放我下来！”
　　连着被子一起抱起田文静之后，田序才发现自己有些不自量力。他本想把田文静放到轮椅上，却发现厚重的被子实在碍事，不配合的母亲更是让他束手无策，于是转了一圈后，田序最终还是将母亲放回到了炕上。
　　黄淑华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脏也终于回到了胸腔里。
　　田文静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看着虽不魁梧却也高大的儿子，她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田序喘着粗气，边给母亲掖被子，边轻声劝道：“您就跟我去医院吧，别把病给拖大发了。”
　　耳鸣消失，田文静听清了田序说的话，但还是不愿意配合他：“没什么大病，去医院干嘛。”
　　田序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黄淑华，不再同田文静理论：“姥姥，您把我妈的衣服给我。”
　　“唉唉。”黄淑华连忙抄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上面的土，将衣服交给田序，“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不用，您在家里照顾姥爷吧。”田序攒眉蹙额地看向田文静，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倔强”是一种要人命的臭脾气，“妈，咱们去医院吧，求您了。”
　　“干嘛非拉我去医院啊，又不是什么好地方。”田文静拉过田序的手，放在自己的脑门上，“我感觉好多了，真的，咱别去医院了。”
　　的确没刚才那么烫了，甚至比田序的掌心还要凉。田序莫名其妙地看向黄淑华，黄淑华立刻凑上前，拂开母子俩的手，用自己的前额去贴田文静的脑门。
　　“是不烫了吧？”田文静笑着问母亲。
　　不光不烫了，声音也清亮了许多。田序不解地问姥姥：“这是啥情况？”
　　黄淑华也想不明白，只能反复地用手去探田文静的温度。
　　“还能为啥，”在门外默不作声地看了半天的田福荣解答道，“被田序给吓的呗。”日（更九[二＄四[衣<五 妻（六五#四）
　　田文静病得也不是毫无征兆：元旦当天她隔三差五就会咳两下。但是天干物燥，她自己没觉得身体有何不爽，家里人只当她是嗓子发紧，所以“多喝点儿水”的劝说一直没断过，谁也没想到会是多严重的情况。
　　“是前几天出门着凉了吗？”女儿不烧了，黄淑华终于有了瞎琢磨的工夫。
　　“哪是着凉了啊。”田福荣冷哼，“就是被小瘪犊子给气的。”
　　坐在一旁的田序无法反驳，只能忍下带有责怪意味的揶揄，因为他姥爷说得在理。
　　黄淑华是既心疼生病的女儿，又心疼倔强的孙子，可是老头子已经挤兑过人了，当妈的生着病也没法护着孩子，她只好代替田文静，开解愧疚的田序：“别听你姥爷胡说八道。去，回屋忙你的去吧，这儿有我看着就行。”
　　田序看了一眼田文静，尽管母亲也摆手示意他不用留下，但是他还是觉得应该自己留下来照顾母亲，于是反过来劝说黄淑华：“姥姥，您去休息吧，我来照顾我妈。”
　　“你会照顾人啊？”田福荣嗤笑道，“你别回头反过来让你妈照顾你才好吧。”
　　“你这老头子，怎么回事！”黄淑华不轻不重地给了田福荣一下，田福荣噘着嘴，瞪着田序，念咒似的嘟囔着埋怨人的话。
　　黄淑华走了两步，用身体挡住田福荣，面朝田序，继续劝说道：“你一大小伙子，照顾你妈一个女同志也不方便——我这儿还在呢，用不上你，等我没了，就只能你自己来照顾你妈了。”
　　“胡说八道！什么没不没的，”田福荣气得如捣蒜一般跺着手里的拐杖，“净说晦气话！”
　　“回屋吧，有事再叫你。”黄淑华在田福荣看不见的地方，冲着田序挤眉弄眼，那意思是在说你赶紧撤，省得继续在这里挨你姥爷挤兑。
　　田序的确帮不上什么忙。田文静不再发烧，只是浑身无力，且不方便讲话，她能坐起来一会儿吃东西，也能扶着墙或家具自己去厕所——她不用田序扶，嘴上说着不想麻烦儿子，心里却是顾忌田序方才的毛躁。待在屋里除了当摆设，就只能当个出气包，田序对生病的田文静而言着实没有什么用处，不如离开得好。
　　“有事您一定叫我。”田序回复完黄淑华，又转过头对田文静说，“妈，您好好休息。”
　　田文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
　　田序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西屋，在他离开正房屋，关上房门后，田福荣才出声奚落道：“废物小子。”
　　黄淑华转身回骂田福荣：“你是混账老子！”她抬手指着屋外，请人离开的态度不再和蔼，“你也出去。就跟你能帮上什么忙似的，只会嘴上给人添堵，还不如啥也不说的小瘪犊子呢。”
　　田福荣骂骂咧咧地走出屋，离开得倒也还算干脆。
　　黄淑华坐在炕边同女儿调侃道：“一帮没用的老爷们。”
　　田文静撇着嘴摇晃着脑袋，心累得不想说话。
　　

第二十一章
　　田序前脚把轮椅还回孙家去，听说好姐妹生病但不至于去医院的李秀芳后脚就一瘸一拐地跨进了田家的院门。
　　她来到田文静的炕边，先是关心了一下田文静的病情，然后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自己和老伴儿。
　　“本来老孙就身子不利索，这回我也成了瘸子，”李秀芳苦笑道，“你说我俩以后可咋办啊。”
　　孙强是已经判定为无法恢复正常的残疾，李秀芳只是骨折后恢复期的不便，两个人的情况完全不同。但若是李秀芳自己不注意，保养得不到位，最终结果是什么还真不好说。田文静能理解好姐妹此刻无助的心情，奈何她自己也生着病，只能用沙哑且无力的声音劝着对方别胡思乱想，要好好保重身体——说得真情实意，听起来却毫无说服力。
　　“好啦好啦，我不乱想。”李秀芳拍着田文静的手，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戏谑，“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马上就要进入腊月了，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咱张罗呢。”
　　田文静嗔怪李秀芳，说她这是哪壶不该提哪壶。
　　关于马明辉的到来，田序并不感到意外——他不来的话田序才要觉得奇怪。
　　“我、我给你妈送点鸭梨，”马明辉站在院门外，轻轻地将手里两大盒子水果放在院门里的地上，“熬水喝，撤火快。”
　　田序瞥了一眼地上的纸盒子，没拿，也没说话，转身就往回走。
　　“田序，”马明辉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外，呼喊着院里的人，“把梨拿进去啊！”
　　被喊的人此时早已回到屋中，戴上耳机，用白噪音隔绝自己与世界的喧嚣。
　　马明辉不解其意，犹豫着自己是否要把东西送进去，放门口也不叫事儿，虽说关上门了也不至于丢，不过就是几斤梨而已。
　　要不我就把东西往里挪一挪？至少放进院里，别堵在人家门口。田序不一定在哪儿待着，反正他也看到我了，已经不高兴了，我不进屋，他应该不至于生气。马明辉打定了主意，便拎起盒子，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进院中。
　　闲得没事在屋里瞎溜达的田福荣，一扭脸便看见院中如做贼一般行径的马明辉，于是他调转方向，边朝屋门走去边大声喊道：“小马，这是干啥呢？”
　　马明辉闻声立刻放下东西，转身要走，腿都迈出去了，又觉得都被长辈看见了，不打招呼就走实在不像话，于是他保持着拧麻花的姿势，同开门走出屋的田福荣解释道：“叔儿，我来给文静送点儿梨吃。”
　　田福荣嫌冷，不愿多往外走，就站在门口扯着脖子和马明辉进行对话：“别把东西放那儿啊，拿屋里来呀。”
　　马明辉立刻摇头婉拒：“我就不进屋了。”
　　田福荣揶揄道：“你不给送进来，难道要我出去拿进来嘛。”
　　“回头让田序拿进去吧。”马明辉心直口快，说完之后才想起来人就在家里，他这样大声说话，还有指使人干活的意思，田序听见了肯定会生气。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想找补两句，又怕自己节外生枝，心虚得干脆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偏偏迈腿的时候忘了自己还拧着个儿，手忙脚乱之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田福荣腿脚不好，早就戒了看人摔倒想要上前去扶的好心，如今出洋相的又是晚辈，他彻底没了担忧的心，反而哈哈大笑地调侃对方：“小马，我在这儿呢，你磕错方向啦！”
　　“你这儿跟谁说话呢？”黄淑华闻声走出西屋。
　　“小马。”田福荣扭头告诉老伴儿，“来给咱文静送梨了。”
　　“哪儿呢？”黄淑华看向窗外，果然在院里看见了自家未过门的姑爷，于是她连忙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站在田福荣身后对马明辉喊道，“小马，在院里干嘛呢？齁冷的，快进屋来！”
　　“死老婆子，”田福荣揉着耳朵抱怨道，“嗓门真大，也不怕吵到文静休息。”
　　“你嗓门小，喊那么大声，隔壁都是家里来且了。”她哂了田福荣一句，转而继续招呼院里的马明辉，“小马，还杵那儿干嘛呢？快来屋里暖和暖和的。”
　　马明辉重新站好，干笑着摆手婉拒道：“不了婶儿，我这就回去了。”
　　“咋来了就走啊？”黄淑华想要出去拉人，奈何田福荣门神一般堵在门口，她又不能去推腿脚不好的老爷子，急得边敲门框边抱怨道，“你咋这么没有眼力见儿，非要站这儿拦我的路！”
　　“嫌我拦路，你自己长翅膀飞过去啊。”田福荣说归说，但还是慢慢腾腾地错开了身子。
　　看见黄淑华要往外走，马明辉知道自己碰上老太太，再想走就难了，于是慌忙喊了一声“婶儿，我先走了”，拔腿就往院门走去。
　　黄淑华见状，立刻大声喊道：“文静病了，你都不进来看看啊？”
　　马明辉定在了原地，宛如听到立定口令的士兵，一动不动，等待长官接下来的命令。
　　“快进屋来。”黄长官下令道。
　　马明辉本就想要探望田文静，听到邀请，下意识地朝正房屋走去。走了两步，他又瞥见了一旁的西厢房，想起还在里面的田序，于是向后撤身，为难地拒绝着“长官”的命令：“我不去了，婶儿，您辛苦，好好照顾文静。”
　　“你这孩子咋回事啊，这么拧巴？”黄淑华一边往前走，一边念叨，田福荣突然抬起拐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腿，黄淑华不满地回头质问对方，“你干啥呀？”
　　田福荣朝着西厢房努了努嘴，没有说明，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淑华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转头瞅见西厢房拉起的窗帘后，她便放下了顾虑，倒腾着小碎步，快步走向马明辉：“没事，乐乐瞅不见。”她一手拉住马明辉的胳膊，一手指着西厢房的窗户，“帘儿拉着呢。”
　　马明辉战战兢兢地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西厢房拉起的窗帘。他因此产生了犹豫，想着反正田序也看不见，他进去看一眼田文静，看完就出来，绝不多待，更不会留下来吃晚饭，应该不至于让孩子太闹心。
　　就在马明辉犹豫的这会儿工夫，他已经被黄淑华拉到了正房屋的门口，在被田福荣提醒“先去把梨拎屋里来”之后，才彻底回过神来。
　　“俩破梨着什么急。”黄淑华边噎田福荣，边推着马明辉往西屋走，“你要是想吃，先自己拿了洗了去吃，指使人孩子干嘛。小马，咱甭搭理他，进屋看文静去。”
　　“我又不上火，”田福荣反驳道，“着急吃什么梨？”
　　两个人相继进入西屋，没人搭理田福荣，徒留他一人守在门口。他转头看向放在院中的两大盒子梨，心说但凡年轻十岁，我也用不着指使别人。目光平移至西厢房，田福荣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犹豫着是否要喊田序去把梨给拿进来。
　　“算了，几个梨而已，冻坏了又不耽误熬水喝，”田福荣喃喃自语地走入房中，“我干嘛去触那个霉头。”
　　被田福荣当作“霉头”的田序，站在西厢房的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院中发生的一切。
　　他面无表情，心情十分平静，戴着耳机听着林间鸟叫的白噪音，脑子里重复着向然说的那句“放过自己”……啊，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复向然的短消息。
　　田序打开微信，给向然发去短消息，告诉他自己母亲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暂时不用去医院了，在感谢完对方的关心之后，还不忘顺带关心一下向然的父亲。
　　向然回的语音，听声音还挺高兴的：“老头儿刚才喊我名字来着，虽然有些含糊，但是我敢肯定：他在喊我名字。”
　　向嘉安在这次住院前就讲不清话、只会“啊啊”叫了，如今能开口喊向然的名字，的确是值得向然高兴的事情。不仅是向然，听闻此事的田序也非常高兴，因此他笑着回去了语音：“一定是因为你做好事感动了上苍，老天爷都不舍得你这么一个好人，年纪轻轻就没了父亲。”
　　“我做好事也不是因为这个……”向然回道。
　　田序正想打字回说“我知道”，对面又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不过如果真是因为我做的这些，让老天爷愿意开眼放过我爸，那我也不介意继续做更多。”
　　屋外突然传来的吵嚷声，打断了田序的思路。他顺着窗帘的缝隙向外看去——马明辉边摆手，边倒退着向院外走去；黄淑华站在正房屋门口，面朝马明辉离开的方向，持续挥动手掌；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大半个身子藏在门帘里，只留张脸在外面。田序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他感觉应该是田文静：田福荣没必要这么殷切地对待马明辉。
　　马明辉的身影消失后，门口的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田序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重新拿起手机，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来安慰向然，却听外屋有人高声喊道：“田序！田序你来一下！”
　　田序不敢耽搁，怕是田文静有什么状况，他立刻拿着手机，开门走出西厢房：“来了！”
　　是黄淑华在叫他。看见他走出来，立刻比了个“停一下”的手势，随后指着院子角落说：“乐乐，帮姥姥把那两盒子梨拿屋里来。”
　　田序顺着黄淑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刚才马明辉送过来的盒装水果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知道了。”田序边往那边走，边对黄淑华说，“您先回去吧，外面冷。”
　　黄淑华没有回去，而是坚持站在门口，手扶着门帘，准备等田序走过来时帮他掀起这碍事却又保暖的东西。
　　看见两大箱子水果，田序突然想到逗向然的话，于是掏出手机，给对方发去语音，声音很小，只有他俩能够听清：“你吃梨吗？”
　　向然回得很快，用的文字：“你请我啊？”
　　田序打字回说“对”。向然直接回了一个“OK”的表情。
　　“你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田序发语音调笑向然。
　　“乐乐，”黄淑华等得有些着急，因为外面是真的冷，“你站那儿干嘛呢？”
　　“来了！”田序扭头应了一声，再看向手机的时候，向然回来消息：用的语音，田序将它转换成文字，得知对方说的是“不要白不要”。
　　是啊，不要白不要，有比没有强。他收起手机，拎起水果盒子：挺沉的东西，满载着情意。田序走到正房屋门口，黄淑华早已掀起门帘，就等他把东西送进去了。
　　“姥姥，”田序站在门口问黄淑华，“我能拿几个送向然那儿去吗？”
　　“唷，这我可做不了主。”黄淑华调笑道，“这是人家送给你妈的，你想拿去分给朋友，得去问你妈才行。”
　　田序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甩下一句“那算了”，然后侧身进入屋中。
　　“哎呀，你这孩子！”黄淑华立刻追了上去，“我逗你玩儿哪！这么多的梨，得吃到什么时候去啊。你不说给然然，我还惦记给秀芳那点儿去呢。”
　　“我妈同意了？”田序把东西放在仓库，转身一本正经地问。
　　黄淑华拍着胸脯笑道：“她妈同意就行。”
　　

第二十二章
　　元旦过后，转眼便进入了腊月。离年越近，人们要忙的事情就越多，开心与否还是次要，主要的是沉闷的冬季终于不再无聊。
　　田序最近几天的任务就是上午开车带着家里人去赶集：买吃的，买用的，准备迎接新的一年；下午在家里帮田文静做各种腊肉和腌菜，或是打扫屋子，收拾庭院，赶上下雪了还要负责除雪的工作；入夜后，再陪长辈们打一会儿麻将：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这期间，田文静减少了下午“去村委会帮忙”的频率，偶尔离开一下，也很快就会回来。田序猜测她并没有出村，而是在村口与马明辉短暂地见个面，把吃的东西给对方，然后就回家了。
　　她为什么不去马明辉家里了？因为太冷，还是因为怕暴露了行径？田序猜不到，也不想猜到。关于马明辉的事情，他已经看开了许多，但是每每想起，田序依旧会感到烦躁。他尚不能做到完全放过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置若罔闻：不去想它，就不会烦躁。
　　李秀芳腿脚好一点了，她惦记着之前欠下的人情，或许也是家里待着实在无聊，隔三差五就往田家跑。看见帮忙干活的田序，她不免要大力赞扬文静的儿子真是懂事，能给当我姑爷该多好，说完还不忘笑着问田序有没有跟她家如萱联系过。田序敷衍了事，田文静立刻岔开话题。
　　田序离开后，李秀芳忙问田文静为啥不提如萱的事情，是不是田序跟别人家已经说好了亲事。
　　“要是能成，我就烧高香了。”田文静哂笑道，“人家说不得，我也跟他着不起那急，索性不管了。”
　　李秀芳听闻，连忙表达自己同病相怜的理解：“可不是，现在的孩子都说不得。你看我家萱儿，说得直接不回家了。这要不是我住院了，她过年都不一定乐意回来。”说完她又安慰道，“你这好歹还能天天看着，怎么不比我强啊。”
　　“这样给我添堵，”田文静无奈地摇了摇头，“还不如看不着呢。”
　　田序不用帮向然送货了，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去朋友家作客。
　　向嘉安的状况的确好了很多，他不仅能喊出向然的名字，甚至能认出田序是谁。之前田序来找向然，根本不敢让向嘉安看见：老头儿有时候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见了生人只会惊恐地大叫。如今他见了田序不仅不叫，还笑得十分慈祥，慈祥得田序有些不适应——他印象中的向嘉安就不是这种和蔼的长辈。
　　向然也在准备过年用的东西——不是自家用的，而是窗花、对联、福字之类用来卖的商品。
　　“卖得出去吗？”田序会这样问，是因为这些东西他家都是在集市上买的，村里人家差不多也是这个情况。
　　“卖不出去也得卖。”向然从容解释道，“你可以少卖一点，但是不能一点都不卖。总会有那不去赶集也不自己手写的，等人家需要了你再去进货，那就来不及了。”
　　“未雨绸缪。”田序是调侃，也是在称赞，“你还挺有经营头脑的。”
　　“我这开店的半吊子，哪懂那么多。”向然抬手指了一下向嘉安，欣然笑道，“老头儿提醒我的。说了半天也说不明白，急得一身汗，我就带他去集市，让他给我指要买什么。我以为买来贴家里的，就只买了一副对联，他还是不乐意。最后连说来比划，得亏有照顾他这一年的默契，我才猜到了他要说的是什么。”
　　“你还带他去赶集啊？”出乎意料的信息，田序自然感觉很诧异。
　　“是啊。你别看他今天这样，那是昨天从外面回来累着了，还没缓过来呢。”仗着老头儿睡得迷糊听不见，向然毫不避讳地调侃着自己的老爹，“精神头儿好的时候，他恨不能自己转着轮椅往前走——就这还张罗过两天去镇上饭店吃大餐呢。”
　　田序听了，哑然失笑，不是因为向嘉安的期望，而是因为他期望的内容：“镇上有啥值得他惦记的大餐啊。”
　　“有啊。”向然说，“有一家卖烤鸭的，他现在天天除了叫我的名字，就是念叨那家饭店的名字，整得我都恍惚了，感觉自己不叫‘向然’，而是叫‘燕丰楼’。”
　　燕丰楼，田序是知道的，毕竟这也算是周边乡镇排得上名号的饭店，只不过放在全国就连根葱都不算了。
　　“你给他买回来吃不就好了。”瞥了一眼睡得昏昏沉沉的向嘉安，田序担忧道，“这么冷的天儿，还带他出去，身体受得了吗？”
　　“鸭子哪有打包回来吃的啊。”向然说，“而且我爸反复强调过了：一定要去饭店里面吃。”
　　田序眉头紧蹙。他自觉不是爱操心的人，可是或许是因为田文静前几天刚病过，亦或许是因为这是向然的父亲，总之他就是觉得这个安排并不妥当：“非去镇上吃不可啊？村周边的小餐馆对付一顿不行吗？”
　　“他不是为了去外面吃饭，”向然解释道，“他是为了去那家餐馆吃饭。”
　　田序不解：“为啥？那家烤鸭就这么好吃吗？”
　　“不是因为那家鸭子好吃，”向然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轻轻勾起嘴角，“而是因为那里是他和我妈第一次约会吃饭的地方。”
　　田序顺着向然的目光看过去——相框里的女人始终保持着温柔的笑意。那笑意看着有些眼熟，看得令人心痒，田序慌忙收回视线，在经过向然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心慌的原因：向然笑起来实在太像他的母亲。
　　有人给田序打来电话，问他现在有没有找到工作。田序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他没有投简历，于是冷冰冰地质问对方从哪儿得到的他的联系方式。
　　对方倒也客气，说自己姓陈，是田序前公司老板的朋友，正好公司缺一个高级工程师，于是朋友就把田序推荐给了他。
　　“你们李总说你人踏实，技术过硬，还特别上进，是不可多得的好员工。”那人笑道，“要不是你坚持离职，他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更没有机会让我捡这个漏。”
　　离职数月后，从旁人那里得到前老板的肯定，说内心毫无波澜，那肯定是在吹牛，但是田序此刻也谈不上有多激动。不是这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太小了，而是田序内心的湖泊变大了，原来那些没多大却能轻易激荡他内心的小石子，如今已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了。
　　“谢谢陈总赏识。”田序婉拒道，“不过我最近不在荣城，暂时也没有去那边工作的想法，很遗憾，不能为您效力。”
　　扣裙欺《医菱舞笆笆》舞）镹‘菱
　　陈总始终笑呵呵的，给足了田序面子：“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来荣城发展了，记得联系我——人才永远不嫌多嘛。”
　　“去荣城发展”……从大学毕业到离职返乡，田序把人生最有动力的十年都献给了荣城。这十年，他把每一天都掰开了揉碎了，当成好几天来过，却还是过得“消化不良”，远不及这几个月在家里面囫囵个儿地过每一天来得痛快。他对荣城是水土不服，荣城对他是排异反应，拧巴地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如今终于分开了，像是和平离婚的夫妻，自然没有再聚到一起找不痛快的道理。
　　田序真想找工作的话，也不用非得大老远的去荣城，随便镇上找个工程师的活儿就行，无非挣得少一点，前途渺茫一点。他不是不找，而是不想找。以前赚再多他也不觉得满足，心里面就跟个无底洞似的，双脚轻飘飘的，永远着不了地；如今他靠接私活儿，一个月拿着以前半个月的钱，心里却格外满足，走的每一步都是脚踏实地的，感觉自己终于活成了人样，不再是不知何时就跟黑白无常回地府的鬼魅了。
　　田福荣也不知打哪儿听说的消息，得知向然带向嘉安去镇上饭店吃了大餐，顺便又去足疗店揉了脚，当即要求田序也学着向然的样子，对家里长辈尽尽孝心。
　　当然，他有要求从来不直说，永远是拐弯抹角，像个爱刁难人的领导，连损带贬地让别人去猜他的心思：“哎呀，瞧瞧人家向然，多有孝心，过年了还不忘带他老子出去享享福。再瞧瞧我家这个——那车买了就跟摆设似的。你要是喜欢看车，买个模型不好吗？买了不开，齁老大个儿，怪占地方的，买它干嘛？”
　　田序皱着眉头抿着嘴，想辩驳，又不敢。与田福荣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黄淑华，自然知道老伴儿的用意，她就像一把在不停翻炒热锅里面蔬菜的铲子，一边驳斥田福荣，一边告诉田序，防止田序这棵不好炒熟的菜头，粘死在田福荣这口缺少防粘层的老锅上：“你瞧你这话说的，人孩子没开车带咱们去赶集啊？——乐乐，你姥爷这是羡慕然然爸，老脸都耷拉到脚面了，又不好意思直说。”
　　“他开车带咱去赶集也不是主动的。”田福荣冷嗤道，“再说了，我羡慕一个瘫子做什么！”
　　田序心说向然带他爸去镇上吃饭也不是他主动张罗的。老爷子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田序又不是榆木疙瘩，自然知道该如何接话：“等明儿天儿好了的，我带您和姥姥还有我妈，一起去镇上享受享受的。”
　　田福荣等的就是这话。他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到一起了，却还是继续挑田序的刺儿：“那明儿要还是这样阴沉沉的天气，你就不带我们去了呗？”
　　“你个死老头子，没完了是不是？”黄淑华拍打着田福荣的手臂，“人孩子都说了，等天儿好了就带咱们去——他说‘明儿’就一定是明天啊？还有，你那喊两嗓子就比珠峰还高的血压，谁敢给你揉脚啊。你快别捣乱了，搁家过个消停年不好吗？”
　　田福荣就像一根发条，越拧越来劲：“我就算死在按摩床上，也要揉这个脚。”
　　“呸呸呸！”黄淑华加大了拍打的力度，“大过年的，你就不能不说那不吉利的话嘛！”
　　“你先说我‘死老头’的。”
　　“我又不是真的让你去死。”
　　田福荣冷嗤：“合着这话就只能你说，我们老百姓不能说呗？”
　　黄淑华怒目圆睁：“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
　　田序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全开二老才好，只能回溯到源头，解决最根本的问题：“不等明天，咱们现在就去。”
　　“大冷天的你带我出门，”田福荣嗔怪道，“是想冻死我啊？”
　　“你这人真没劲。”黄淑华立刻出面来维护外孙，“人孩子说带你去了，你又说这话。”
　　田序不再自不量力地进行劝阻，而是默不作声，不着痕迹地撤离“战场”——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还是少掺和得好。
　　两个人吵得直至田福荣头昏眼花，黄淑华口干舌燥，才不得不疲惫地结束战斗。这时他们才发现：害他俩打嘴仗的小兔崽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十三章
　　人不是活在矛盾中：人本身就是矛盾的。
　　比如吵嚷着让田序带他们出去享受的田福荣，真的点了大餐，体验了揉脚的服务，一看价钱，又开始心疼掏钱的田序。他一边嘀咕，一边享受，三心二意，如坐针毡，导致他饭也没吃好，脚放松了，脑子反而更紧张了。
　　田福荣头重脚轻地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从衣柜紧里头拿出自己的存款，数了十张一百元的纸币，然后塞进黄淑华的手中。
　　“干啥？”突然拿到钱的黄淑华不明就里。
　　田福荣不说话，只是朝西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意思是让老太婆把钱给田序。
　　黄淑华瞬间领会精神，但是并不愿意代为执行，转而将钱还给田福荣：“要给你自己给去。”
　　“你这老太婆，”田福荣嗔怪道，“欺负我腿脚不好使，是不是？”
　　黄淑华反唇相讥：“刚揉完就不好使了，那乐乐这钱岂不是白花了？”
　　田福荣头痛得像被车轮碾过一般，他没有力气再与黄淑华争执，哼哼唧唧地瘫倒在床上，吓得黄淑华把钱丢到一旁，立刻去问老头子这是怎么了。
　　“头疼……”田福荣气若游丝地回道。
　　“光顾着揉脚了，也没吃降压药吧？”黄淑华一边念叨，一边去给田福荣倒水找药，“我说让你别去凑这个热闹，跟着了魔似的，非去不可——来，把药吃了。”
　　田福荣直愣愣地盯着西厢房，不接水，也不接药，只是小声重复着“钱”。
　　“好好好，你先把药吃了，我这就帮你送钱去。”盯着田福荣吃下了药，黄淑华才拿着钱，走出东屋，边走边嘀咕，“真是欠你们爷俩的。”
　　又好比田文静，嘴上说着不管田序的婚恋问题，心里却还是惦记。这事就像一颗良性肿瘤，对机体危害较小，但是也有恶变害命的倾向，最好的处理办法还是趁早将其切除，而不是等着它长大或癌变。
　　直接说容易引发争执，于是田文静改变策略，用旁敲侧击来引起田序的注意。
　　“据说老冯他儿媳妇快生二胎了。”牌桌上，田文静故作随意地抛出话题。
　　田序不知道“老冯”是谁，也不知道田文静说这话的意义何在，因此没接话题；田福荣大概猜到了田文静的用意，但是关于田序婚事的问题，他实在懒得操心，所以也没有搭茬。于是，同桌的人只剩下一个与女儿心灵相通的黄淑华，为了根治同样的心病，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老冯他儿子多大了？”
　　“也三十多了吧。”田文静看向田序，“我记得跟乐乐是同学来着。”
　　听到母亲提及自己的小名，田序这才搭话问道：“什么？”
　　“你原来小学的同学，”田文静问，“姓冯，叫冯什么来着？”
　　田序想了一下：“冯帅吗？”扣，裙珥三棱&馏久珥（三久馏
　　见小鱼咬钩，田文静并不着急提竿，而是轻松地遛着鱼：“是叫‘冯帅’吗？就那个小时候不爱学习、调皮捣蛋，总是被请家长的孩子。”
　　在田序的印象里，他的大多数同学都是“不爱学习”的，这其中绝大部分又占了“调皮捣蛋”这一项，而“总是被请家长”便是这两项做交集的必然结果。当然，“爱学习”和“乖巧”的标准便是田序他自己。占尽三项且姓冯的孩子，他能想到的只有冯帅。
　　田序记得冯帅，不是因为对方不学无术，而是因为他出言不逊。凡是那些在学习上得不到成就感的孩子，总会想办法在别的地方寻求心理平衡。冯帅的方法就是带头欺负田序。打人是次要的，因为田序不论被打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求饶服软；主要的还是骂田序是没爸的野孩子，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泪水浸湿好学生田序的眼眶。
　　因为讨厌，所以记忆犹新。如果现在让田序再见到冯帅，他或许不会动手打人，但是也绝对做不到恭喜对方喜得二胎。
　　“应该是吧。”田序没兴趣讨论自己讨厌的人，也不想知道关于对方的消息，于是进入“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状态，专心于牌局，不再参与长辈们的闲聊。
　　田文静还沉浸在鱼咬钩的兴奋状态中，没有察觉出田序细微的情绪变化，继续兴致高昂地聊着对方并没有在听的话题：“据说二胎还是个男孩。老冯这下可美了，一手一个大孙子，做梦都得乐醒了。”
　　“是啊，瞧瞧人家，多有福气，”黄淑华摸了一张牌，确定牌面后，直接甩出手，“四条——还不到六十，都俩孙子了。”
　　她上家的田福荣见状，皱着眉头“啧”了一声。黄淑华瞥了老头子一眼，心说你不给孩子张罗婚事就算了，打个牌还滋儿哇乱叫地出怪声，什么臭毛病。
　　田文静光顾着考虑怎么把话题带到劝田序结婚了，摸过牌后随便打了一张，然后睨着田序感慨道：“我这转年都五十五的人了，连儿媳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她的牌一出手，田福荣脱口而出一声“完了”，坐田文静下家的田序直接撂牌：“和了。”
　　“你说说你们，这都打的啥牌啊！”田福荣在积攒了大半天的怨气的作用下，像火箭升空一般，腾地一下站起来，捡出黄淑华甩出手的四条，又挑出田文静打的幺鸡，最后指着田序的手牌说，“他这儿半天不出条子了，明显是在憋清一色呢，你们还给他喂牌，怕他和不了啊！”
　　黄淑华探头一看：可不是嘛，随便给个幺鸡或四条就能当将和牌了，正好让她娘俩把牌给出了。
　　“乐乐还是心疼姥姥啊，”黄淑华笑道，“没舍得让姥姥点这个炮。”
　　点炮即打出让别人和牌的牌。谁点炮了谁就包庄，这一把输钱的就只有他一人。
　　田序闻言低下头，不明就里地看着自己和了的牌。田福荣一看便知道这是自己老伴儿高估了小瘪犊子的牌技，于是嗤笑着戳穿了黄淑华的幻想：“他这哪是舍不得让你点炮啊——他这是没想到四条也能和！”
　　黄淑华觉得对方说得在理，干笑两声，推倒面前的手牌，直接岔开了话题：“都别愣着了，继续打牌吧。”
　　“还继续啥啊。你们娘儿俩连小崽子的牌都能输，”田福荣不满地揶揄道，“再打下去，连我都得跟着一起赔进去。不打了，睡觉！”
　　一家之主都发话了，其余家庭成员也不好跟他对着干。田序本就是为了陪着老家儿打发时间，一说不打了，立刻起身收拾牌桌。田文静好不容易把话引到正题上了，关键内容还没说，就像备足了气息准备飙高音展示歌曲高潮部分的歌手，却被突然叫停演出一样，泄气的同时还有更多不满的怨气，不撒出来就会郁结成病。她刚要张嘴，却被一旁的黄淑华给拦下了：“输了一回而已，不用那么计较啦。”
　　田序闻言，转头看向田文静，注意到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后，以为是老麻雀不甘心给菜鸟包庄，于是大方地表示游戏而已，不要母亲的钱。
　　“块八毛的，我还至于赖账？”田文静随手拿过一张十元钱，放到田序面前，“我是想说——”
　　“文静。”黄淑华走上前，拉住田文静的胳膊，“来日方长。”
　　田文静转过身，看见抿着嘴轻轻摇头的母亲，只恨自己不是愚笨的傻子，偏偏拥有瞬间知晓对方言外之意的机灵劲儿，因识趣而无趣地叹了口气，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行啦，我们娘儿俩也去休息了，乐乐你收拾完牌桌，也趁早回屋睡觉吧。”黄淑华说完，拍了拍田文静的胳膊，提醒她别再计较，随后转身走向东屋。
　　田文静又瞥了田序一眼，见他一脸懵懂，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登时便没了脾气，甩下一句不咸不淡的“你也早点休息”，然后唉声叹气地回了屋。
　　田序一头雾水，不明白田文静在哀叹些什么，只当她是不甘心输了牌局，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让母亲赢回来才行。
　　作为母子，田序在杞人忧天这方面的实力与田文静是不相上下的。在之后的牌桌上，他不遗余力地给田文静喂牌，不论自己是庄家还是闲家，只要推测出来对方可能需要的牌，哪怕拆杠，他也得保证田文静能赢。
　　然而田文静之前点炮输给他，完全是因为自己心不在焉，而不是运气不佳或是实力不济。因此，当田序这个还没长大的菜鸟，试图反哺亲鸟时，田文静也是毫不客气，直到连庄赢到手软，田序这个孝子也输得没有彩头，她才主动提出下庄来日再战——婚事说不得，至少在牌桌上出了一口气。田文静把从田序那里赢来的钱收拢在一起，准备凑零为整，回头存起来，放到田序娶妻的彩礼中，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第二十四章
　　过年这半拉月，是小北坳村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间段。热闹得田序再也睡不好觉。
　　村委会的人不知是咋想的，在用大喇叭轮播禁止燃放烟花爆竹通知的同时，还会插播节奏感十足的春节限定歌曲，让田序梦到了过年期间去逛超市，被这些洗脑节奏支配的场景。以至于他醒来之后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城中，还是在村里。
　　就跟没人会听村委会放的歌一样，也没人会理睬禁放的提醒。拖家带口地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按照年龄大小来放不同体量的炮：小崽子是呲花和摔炮，大崽子是鞭炮和二踢脚。田福荣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箱50发的烟花盒子，吃完早饭后特意去西厢房通知田序，让他晚上拿出去给放了。
　　“这么沉的东西，”在仓库看到方方正正十来斤重的花盒，田序很是困惑，“您怎么弄回来的啊？”
　　“天底下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田福荣说，“如果有，那就是钱没给到位。”
　　“您跟我说一声，我去给您买不就好了。”田序是真的想尽孝心，不是在放马后炮。
　　奈何田福荣不领情，还把挤兑外孙养成了习惯：“您太金贵了，我可用不起。”
　　结果就是因此挨了黄淑华的一顿呲儿，田福荣嘴上骂骂咧咧，脸上却是乐得比点燃的烟花还灿烂。
　　一把陈年狗粮吃得田序五脏六腑全都不得劲。他连忙躲开，去找家里另一个和他一样单身的人，看看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事。
　　田文静正在厨房准备年夜饭的材料。田序走进厨房，“妈”字还没喊出口，就因听见了田文静的喃喃自语而把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去。
　　“嗯，鱼肯定是要做的……处理干净啦……哪还用卖鱼的弄啊，我自己就能弄……”
　　她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在与人打电话。与谁，田序用脚指头想都能得出答案。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厨房，田文静话音里的笑意让他产生了一种棒打鸳鸯的愧疚感：如果他之前同意了让马明辉当他的继父，是不是母亲此刻也能像姥姥、姥爷一样幸福甜蜜了？
　　毫无意义的假设，庸人自扰的自责，田序怀疑自己有什么毛病，不然大过年的为什么非要去想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他已经过了玩个摔炮就能开心的年纪，也不会因为满足了口腹之欲而感到喜出望外，最近能让他感觉还算有趣的事情便是和向然一起钓鱼——钓鱼不是重点，重点是和向然一起。因为向然是个十分有意思的玩伴。
　　清早给向然发过去的拜年短消息，过了一上午了，田序也没有收到回复。估摸着是在忙什么事情，毕竟他要一个人照顾瘫痪的父亲，还要料理家务，今天又是大年三十，就算只有两个人过，肯定也要准备大年夜要吃的东西，田序自我安慰地想。
　　可是，忙一上午还不够吗？连回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看着聊天窗口上方的“向然”两个字，田序产生一种抓耳挠腮的焦躁感，肚子里仿佛有虫子在爬一样，又痒又疼，比吃了陈年狗粮的感觉还要难受。
　　“乐乐，你怎么了？”
　　田序闻声抬头，看见了一脸关切地盯着他的田文静。
　　“我没事。”田序收起手机，反问田文静，“怎么了？”
　　“我看你一直在挠脖子，都挠红了，”田文静伸手拨弄着田序毛衣的领子，“是衣领太扎了吗？”
　　“不是。”田序微微侧身，躲开田文静会触碰到他脖子的手，“您有事吗？”
　　“没事啊。”田文静收回手，“我这边忙完了，出来就看见你在这儿盯着手机，愁眉苦脸地挠着脖子，还以为你有什么情况呢。”
　　田序不解：“我能有什么情况？”
　　田文静调笑道：“比如哪家姑娘没回你的新年问候短信之类啦——”
　　此话一出，田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田文静见状，登时欣喜若狂，凑上前拉住田序的胳膊追问道：“真的呀？快跟妈说说，是谁家的姑娘？”
　　田序默不作声，因为不回他短信的不是姑娘。
　　“您想多了。”田序拂开田文静的手，他心慌得无力招架，怯懦地准备逃跑。
　　田文静却不依不饶，追着他非要问出一个答案不可：“真没有吗？没事，妈不会嘲笑你单相思的。”
　　田序一言不发地往屋外走，田文静喋喋不休地跟在他的身后：“你说出来是谁，万一妈认识，能说得上话，没准还能帮你摆脱单相思的状态呢。”
　　二人相继走到西厢房的门口，田序开门进入屋中，然后迅速关上房门，想要将母亲拒之门外，孰料田文静用身体堵住门框，不让田序的诡计得逞。
　　“准备事成了再告诉妈啊？”田文静好整以暇地调侃道。
　　田序无奈地叹了口气：“妈，您真的想多了。”
　　田文静双手抱臂，倚着门框，笑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殆尽：“我连想想都不行了？”
　　“您想您的。”
　　“你继续单着你的，是吗？”
　　“妈……”田序说不过田文静，只能选择求饶，“您放过我吧。”
　　“我放过你，谁放过我啊？”田文静半是埋怨半是央求地说，“别人活到我这个岁数，都能听见孙子叫奶奶了，我儿子不缺胳膊不缺腿，要样儿有样儿、要学历有学历，却是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人家怎么想我啊？——‘田文静这个当妈的真不靠谱，儿子这么大了也不张罗给他说门亲事。’是我没给你说吗？说了那么多，没一个你乐意的——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啊？”
　　有一个名字险些脱口而出，然而田文静眼角的皱纹像光束一样射向田序，让他慌张地别开视线，闭上嘴巴，咬碎了那个他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谁呀？”田文静看见了田序嘴部翕张的动作，坚信一定存在那么一个让儿子心烦意乱的人，“快跟妈说说，让妈帮你参谋参谋的！”
　　田序就像一根韧性有限的皮筋，田文静的每一次追问都像是在用力拉扯皮筋，拉的次数多了，拉的力气太大了，最后就只有皮筋断裂的这一个结果。
　　“马明辉，”田序用漠然的语气，说着关切的话，“您要跟他结婚吗？”
　　田文静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怎么……”田文静闪烁其词，试图岔开话题，“关老马什么事？这不是在问你嘛。”
　　“我不管您和马明辉来往，”田序不是再与田文静商量，而是在告诉对方他的决定 ，“您能不能也别再管我找不找对象。”
　　这句话就像好入口却后劲儿大的红酒，乍一喝下去不觉得厉害，过了一会儿，胃便烧了起来，脑子也开始发昏发涨。田文静双手叉腰，按住绞痛的肚子，攒眉蹙额地问田序：“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田序回的还是那句话：“您想多了。”
　　田文静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告诉田序：“我宁愿自己老死终生，也不能让你单身一辈子。”
　　她说完这句话，便愤然离去。田序站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想放过自己，可惜田文静不批准。
　　直到一家人团坐在一桌吃年夜饭，田文静都没再搭理田序。黄淑华问女儿发生了什么，得到了“没事”的答案；再问外孙怎么了，得到的答案与前者如出一辙。田福荣只想过一个消停年，不想掺和母子俩的矛盾，于是饭后便打发走了田序，让他去村后找片空地把烟花给放了。
　　“太早了吧。”不到八点，村里还没有人在放花，田序不愿现在出去，搞得自己太过显眼。
　　“你是准备出去挨冻，”田福荣冷冰冰地问，“还是准备留下来看你妈的脸色？”
　　就没有别的选项吗？我就不能在自己屋里待着吗？田序没有反问，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资格。入￥裙扣扣‘七一灵＋五’巴巴无。九＋灵～
　　“那您现在就要看吗？”关于放花的时间，田序还是征询一下买花人的意见的，“还是再等一等？”
　　田福荣揶揄道：“我说等到十二点再放，你就在外面待到十二点啊？”
　　“我听您的安排。”
　　田福荣冷哼道：“你他娘的要是真这么听话就好了。”
　　田序摸不清老爷子的脾气，上午他已经惹了田文静生气，这会儿不能再惹田福荣了，因此他选择沉默不语，静待老爷子的指令。
　　“还杵这儿干嘛呢？”田福荣斜睨着田序，彻底没了好气，“出去放花啊！”
　　“那您一会儿想着出来看。”田序走之前提醒道。
　　“赶紧走吧你！”看着田序远去的背影，田福荣咕哝道，“倔驴一头，不赶就不知道走。”
　　为了看清引线，田序掏出手机，准备用手电筒来照亮，也因此看见了向然迟来的回复。
　　“新年快乐。”对方这样回道。
　　地上的烟花还没被点燃，田序心里绽放的烟花已经点亮了阴沉的夜空。他没有再回消息，而是直接发送了通话申请。
　　提示音响了许久，向然才接通电话。一声似有若无的“喂”，传入田序耳中，痒得他打了个激灵，随即绷紧了身体。
　　“嘛呢？”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田序站得拘谨，问得随意。
　　“家待着呢。”向然的声音很轻，像天上稀薄的云，风一吹，就会轻易消失不见。
　　田序怕自己的喘息太重，吹散向然的声音，因此压低了音量，问得小心翼翼：“我在河边放花呢，你要过来看吗？”
　　“不去了。”
　　否定的回答，出乎田序的意料：“一会儿就完事，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嗯，”向然说，“我知道。”
　　知道，但就是不来，那就是不想来了。
　　因为什么？是对烟花不感兴趣，还是家里尚有需要照顾的父亲？刨根问底是很惹人厌的行为，田序不想变成田文静，因此尽管心有不甘，却还是选择了放弃：“那你在家门口看也行，我一会儿就放。”
　　“好，”向然提醒田序，“你注意安全。”
　　一句轻描淡写的关切，宛如一小簇绚烂的仙女棒，微弱的光芒，点亮了田序心中的希望：“放心，小菜一碟。”
　　50发的烟花盒子，还没放完，田序便已从溪边走到了自家院门口。他过门而不入，朝着前村的方向，伴着烟花的声响，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发烟花凋零在夜空里的时候，田序距向然家还有不足十米。剩下一分钟的行程里，他还在思考如何解释自己今晚的行为。
　　家里太闷了，我过来找你待一会儿。
　　突然想喝可乐了，家里没有，来你这儿买一瓶。
　　反正已经出来了，回去之前过来看看你这儿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你没来看我放花，我过来看看你在忙啥。
　　每一个说法都很牵强，每一个都无法成为田序在大年夜访问向然家的理由。直至走到向然家的房子前，田序也没有选好答案。
　　小卖部的门是开着的，田序不觉有异，因为向然每天关门的时间都不一定，或早或晚，看他的心情，更要看向嘉安的病情。
　　迈腿直接进屋，不像以往那般提前喊一声告知屋里的人，因为田序想给向然一个惊喜，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乎对方意料的惊吓。
　　站在门帘前，田序有些犹豫：我突然出现，会不会打扰到向然？
　　他思绪万千，很快又转变了想法：我待一会儿就走，又不久留，和平时一样，应该不算打扰。
　　掀开门帘的瞬间，田序的手臂都在抖，竟比他第一次掀开这个帘子的时候还要紧张——毫无由来，莫名其妙，像是某种预兆，让田序屏住呼吸，提高了警惕。
　　“向然？”
　　回应他的只有昏暗与幽静。
　　田序扶着门框，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他经常过来，自然知道如何开启屋里的灯光。
　　“咔”的一声，房顶撒下如薄纱一般昏黄的灯光，照亮不大的小屋，让田序看见了侧身倒在床上的向然。
　　“你怎么了？”田序大步流星地来到床边，惊慌失措地询问向然的状况。
　　向然极不情愿地挑起眼皮，看见眼前人之后，他没有说话，而是咧开嘴，不住地傻笑。
　　酒气扑面而来，熏得田序撇过头，眯起了眼睛。这时他才注意到床铺和地面上的酒瓶——听装的啤酒，加起来大概有十听左右。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啊？”扒拉开床上的酒瓶，田序伸手拉过被子，盖在向然身上，“喝成这样，不管你爸啦？”
　　向然依旧在咯咯傻笑。他明明是在笑，听起来却像哭一般，搞得田序十分忐忑。转头看向身后——病床上空无一人，田序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自己感到不安的原因：自他进屋就没有听到向嘉安的动静。然而除非老爷子睡着了，否则此前只要他看见田序，就一定会出声引起对方的注意。
　　田序摇晃着向然的肩膀：“你爸呢？”
　　他没有晃出回应，反而晃出了一个酒嗝——声音中途变了调，吓得田序立刻翻转向然的身体，让他头在床外，脸朝下，免得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
　　或许是大幅度的动作晃醒了向然，他转头看向身旁，发现折腾他的人是田序之后，不禁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田序将对话拉回正题，“你怎么喝成这样？你爸呢？”
　　向然重新躺好，他不再傻笑，表情平静得像无风的水面，沉默半晌后，他抬起手臂，指着墙角处说：“在那儿呢。”
　　田序顺着向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向嘉安不苟言笑地“站”在他始终保持微笑的妻子的身旁，两个人阴阳相隔几十年，如今终于重新聚到了一起。
　　

第二十五章
　　向嘉安是早上走的，下午便入了土。
　　“你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啊。”田序坐在向然身旁，是责怪，也是担忧。
　　“说这干嘛。”向然摩挲着水杯的把手，杯里盛着田序给他倒的热水，“大过年的，怪不吉利的……”
　　“这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田序并不认同向然的观点，“谁还早晚不是这么一天啊。”
　　向然转头，眼神锐利，斜睨着田序：“不要说这种晦气话。”
　　“好，我不说就是了。”有些话题可以舍弃，有些话题田序却不愿意退让，“但是你爸走了，你应该告诉我的。”
　　向然不解：“又不是什么好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田序回望向然，眼里有愤怒，也有委屈，“咱俩朋友一场，你爸去世了，你不告诉我，还问我‘为什么’？”
　　俩人离得太近，近到向然能看清田序嘴唇上泛起的死皮、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喉结周围凸起的青筋，还有藏在衣领下方平直的锁骨。他慌促地转过头去，喝了一口水，用依旧干涩的嗓音表达着自己的歉意：“对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田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他局促地挠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做着解释，“你告诉我一声，好歹有人能帮衬你一下。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人扛，多累啊。”
　　“也没多大。”向然苦笑，“而且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去照顾向嘉安，也习惯了独自去扛所有的事。
　　太过悲凉的回答，仿佛无情的手掌，攥住田序的心脏，扼住他的脖子，导致他大脑缺血，呼吸不畅，浑身都在颤抖，说不上是悲伤更多，还是恐惧占了上风，反正他感觉很无助，明明失去亲人的不是他。
　　向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连忙放下水杯，将手搭在田序的肩膀，轻声问他怎么了。
　　田序不回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向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也依旧没有反应，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吓得向然立刻起身，站到田序身前，又是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是拍他的脸颊，却是怎么也叫不回田序的魂魄。
　　“你怎么了？”向然摇晃着田序的肩膀，急得湿了眼眶，他以为向嘉安已经榨干了他的眼泪，“你别吓我啊！”
　　在一个向前摇摆的瞬间，田序倏地抬起手臂，环住向然的腰身，用了很大的力气，将他拉向自己，将脸埋在对方的怀里。
　　向然呼吸一滞，僵在原地，失去了言语。田序抱得很紧，勒得向然有些疼，但是他不忍心说出来，害怕会因此失去这个温暖却又痛苦的拥抱。
　　“田序，”他轻拍对方的后背，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你怎么了？”
　　田序不说话，只是用头抵住向然的胸膛。他呼出的热气洒在向然的肚子上——向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毕竟两人之间还隔着好几层的衣服，但是他的脑子心猿意马，早已失去了控制，朝着自己渴望的方向狂奔而去。
　　纵使有千万般的不舍，向然也必须将田序推开，避免出现尴尬且难以解释的场景。
　　“田序，你先放开我。”向然用力去推，却不足以抵消田序向前贴近他的力，“放开我，咱们有话好好说。”
　　田序死活不松手，向然无法，只能使用最拙劣的借口：“快放开我，我要去厕所！”
　　“就用那个尿。”田序侧头，抬手指着向嘉安生前用的尿壶。
　　转头看见他指的东西，向然顿时哭笑不得：“你他妈疯了吧，当我是病号啊？”
　　田序不松手，也不肯说话，向然已在此过程中重拾冷静，因此有了气定神闲调侃对方的信心：“你干脆张嘴替我接着得了。”
　　龌龊且带有轻蔑意味的玩笑，再好的朋友，向然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何况对方是并不禁逗的田序。他是故意的，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只有激怒对方，让对方感到厌恶，他才能重获自由。
　　田序的反应却是出乎他的意料：“我不给你接，你也别用尿壶了——直接就地解决吧。”
　　向然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让痴心妄想选择妥协：“你手劲儿太大，勒疼我了。”
　　田序应声减小了力度，却没有彻底松开向然的意思。
　　“算了。”向然不再强求田序放手，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说法，“说说吧，你到底怎么了？”
　　田序将脸埋在向然的前胸，声音沉闷且软弱无力：“没事……”
　　“没事还一惊一乍的，”向然嗔笑，“不知道还以为是你死了爸爸。”
　　田序的回答十分冷漠：“他死了我也不在乎。”
　　“抱歉……”全村人都知道田序是没有父亲的私生子，向然也不例外，不仅如此，他还知道田序从小因此遭过多少白眼，而他竟然用这个来调侃田序……除了“抱歉”，向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没关系，”田序说，“倒也省得为他摔丧驾灵了。”
　　向然无言以对，因为他无法确定田序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同他苦中作乐。
　　田序抬起头，看着向然：“你不给你爸办丧事了吗？”
　　向然低头回望田序：“大过年的，算了吧。人都下葬了，就别折腾乡亲，也别再打扰他了。”
　　瞥见向然额角处的疤痕，田序不禁质疑道：“你恨他吗？”
　　“我为什么要恨他？”
　　田序抬起手臂，用指腹摩挲向然脸上的那块微小的伤疤：“因为他打你，因为他让你不得安宁。”
　　向然微微翘起嘴角，笑得比屋里的灯光还要柔和：“我不恨他，也不怪他，只是不愿再想起他。希望与他就此别过，从此互不打扰。”
　　“你难过吗？”田序的手指向下，轻抚向然泛红的眼眶，“他走的时候。”
　　向然闭上眼睛，不说瞎话：“说不难过是假的，但要是说特别难过……倒也不至于。”
　　“怎么突然就走了呢？”田序托着向然的脸颊，问得很轻，“之前不都能自己推轮椅了吗？”
　　“痰卡住了，没吸上来。”向然轻轻歪头，枕着田序的手掌，“现在想想，之前那些或许不是好转的迹象，而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不无可能，但也毫无根据。太过突然的死因，田序知道：继续讨论“如果”也没有意义。
　　“你应该告诉我的。”他埋怨道。
　　“告诉你又能怎样呢？”向然摆正脑袋，按下田序的手掌，“你又不是神仙，还能让老头儿起死回生不成？”
　　田序拉住向然的手：“至少能陪在你身边，不让你独自面对分别。”
　　向然问：“你怕我难过啊？”
　　“嗯。”田序点头。
　　向然福至心灵，想到了田序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不由得笑逐颜开：“不希望我难过，所以才抱得这么紧？”
　　田序赧然地低下头，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担心，同时也是对向然坚强意志的质疑。
　　“谢谢。”向然抽出被田序握住的手，向后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感觉好多了。不用担心我，你快回家去吧。”
　　田序向前探身，再次拉住向然的手：“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干嘛要跟你回去啊？”
　　“回去一起过年。”
　　“你们一家人凑在一起，我去捣什么乱。”向然试图抽回手掌，奈何田序抓得太紧，他没能如愿，“放开我。你快走吧，别再闹了。”
　　田序看着向然，翕张着嘴唇，皱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向然心烦意乱，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几次试图摆脱田序无果，向然没好气地揶揄道：“难不成你想让我成为你家人啊。”
　　回应向然的是无声，还有拉得更紧的手。
　　他也是吗？无迹可寻的事情，向然只幻想过田序和他一样喜欢男人，却从未设想过田序真的会喜欢男人。他与他的交往始终停留在朋友层面，就算有些许逾越，贪心的也只有向然，田序始终恪守本分。除了那个拥抱的表情。
　　那个原来是一个信号吗？向然无法确定。为了照顾向嘉安，他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生活——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唯一有亲密关系的对象，就是那个要完全倚靠他的父亲。感情生活的缺失，让他变得麻木且迟钝，再加上特殊的性取向，没有了敏锐的分辨能力，向然几乎无法区分正在接触的同性是友人还是恋人。
　　要问一下吗？用玩笑的语气，这样哪怕对方不是，也不会暴露了自己。
　　田序的态度是犹疑的，眼神却是坚定的。算了，向然选择放弃，因为他赌不起：万一对方回答说“是”，届时慌了的绝对是他自己。幸福美满这种非必需的奢侈品，就算给他了，向然也用不起。
　　“回去吧。”向然有气无力地劝田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再好的朋友，也没有去人家过年的道理。”
　　田序没有放手，而是出神地望着向然，嘴里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我——”
　　向然抬起手，按住田序刚发出声响的嘴：“别说了……”
　　田序拉开向然的手：“你不愿意吗？”
　　两只手都被对方攥住，身体又因酒精亦或是惶恐而绵软无力，向然觉得头重脚轻，站着都很费劲，又担心自己表现出虚弱之后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只得故作镇静，用三分冷漠七分轻蔑地语气回道：“你非要大过年的给你家里人添堵吗？除夕夜当晚，带着一个刚死了老子的男人回家，说‘我把他当一家人，让他跟咱一块儿过年吧’——你想过你家里人的感受吗？”
　　田序被问愣住了，显然：他没有考虑这么多。
　　“人不能活得太自私，”趁田序分神之际，向然抽回了自己被对方攥住的手，“只想着自己。”
　　田序慢慢收拢空无一物的双手，哂笑着问向然：“所以我就该像你一样，找个女人结婚安家吗？”
　　令人窒息的问题，向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闪烁其词地搪塞道：“如何遇到合适的，为什么不——”
　　他还没说完，就被田序打断了：“向然，你为什么和前妻离婚？”
　　“因为——”
　　田序再次打断向然：“为什么过不下去？”
　　“我——”
　　“‘那儿不行’是敷衍你爸的借口，”田序咄咄逼人，根本不给向然开口辩驳的机会，“还是半真半假的理由？”
　　向然被气得浑身发抖，他咬牙切齿地瞪着田序，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你真的不行吗？”田序的拉低视线，抬高嘴角，“刚才不还挺精神的吗？”
　　他以为自己还穿着最后一层遮羞布，没想到在田序看来却是皇帝的新衣。向然恼羞成怒，指着门口，恶狠狠地下达了逐客令：“滚出去！”
　　田序起身，站到向然面前，苦笑着问对方：“你跟女人过不下去，为什么认为我就可以呢？”
　　离得太近了，对方的呼吸和温度让向然感到恐惧，他伸手去推田序，挠痒一般的力度，不像抗拒，反倒像是欲拒还迎。田序张开手臂，再次抱紧向然，任凭对方怎样挣扎都不松手，直到向然放弃抵抗，虚弱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他才附在向然耳畔低语：“我不是女人，你可以放心依靠。”
　　向然嗔怪了一声脏话，就在田序的耳边，他自然能够听见，因此他笑着调侃道：“现在这样肯定靠不住，得你把它叫起来才行。”
　　“闷骚的玩意儿。”向然揶揄田序。
　　“我都明说了，”田序问，“怎么还要挨骂？”
　　向然叹息道：“你先放开我。”
　　田序不愿照做，提出交涉的条件：“你先说‘同意’。”
　　“哎……”向然求饶道，“你让我想一想的。”
　　“这有什么好想的？”
　　“我爸刚死，你就给我出这样的难题，”向然埋怨田序，“你是有多恨我啊。”
　　“我不恨你，我——”
　　向然用手掩住田序的嘴，强行按下他没说完的话：“别说了。”
　　“你知道我要说啥吗，”田序的嘴贴着向然的手，继续说个不停，“就让我别说了。”
　　“知道……”手掌被嘴唇和热气搔痒，向然放下手臂，红着脸地低下头，“所以才叫你别说了……”
　　“行，我先放你一马的。”田序放开向然，恋恋不舍地说着分别的话语，“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早再过来看你。”
　　向然沉默地点了点头。
　　“晚安。”田序叮嘱道，“想着把门锁了。”
　　向然点头说“好”，没有抬头看一眼田序的打算。田序又抱了他一下，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去。
　　直至再也听不见田序的脚步声，屋里重新回归阒静，向然才像没了风吹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往下滑，最终瘫倒在了身后的病床上。
　　病床上残留着向嘉安的气味，并不好闻，但是向然长期浸在其中，早已习惯了这个味道。他此刻没有幻想成真的喜悦，只有比失去父亲更甚的不知所措。闻到病床上酸臭的气味，向然不觉得恶心，反倒多了几分安心。
　　我这样被腌渍变了味的人，还能重新过正常人的生活吗？向然抬起头，无助地看向父母——母亲永远保持微笑，父亲永远板着一张脸——活在照片里的人，无法给他提供任何帮助。
　　

第二十六章
　　田文静酝酿了一晚上的情绪，准备用询问对方早上想吃什么来化解自己与田序之间的矛盾。然而当她敲了半天西厢房的屋门都没有回应之后，失落与愤恼一起涌上心头，让她忘记原本敲门的目的，转而气冲冲地回到正房屋，翻箱倒柜地找着某样许久未用过的东西，。
　　黄淑华凑上前问她：“你找啥呢？”
　　“西厢房的钥匙。”田文静咬牙切齿地说，“小瘪犊子，竟敢反锁上门跟我装聋作哑！”
　　“乐乐不在屋里啊。”
　　“什么？”田文静停下翻找的动作，诧异地看向黄淑华，“他不在屋里？”
　　“啊，”黄淑华说，“天不亮就走了。”
　　田文静不是不信自己母亲说的话，而是不信自己竟然这么蠢：门压根就没锁，她还傻了吧唧地站在那里敲了半天。她大步流星地走出正房屋，来到西厢房的门前，手抬得很猛，在接触到房门的瞬间，却把拉门的动作做得很轻。
　　“不在屋里吧。”黄淑华跟了出来，站在田文静的身后，“我看着他出去的，就没看见他回来。”
　　铺好却没有叠起来的被子，拉开不足一掌宽的窗帘，没有收进桌子下方的椅子，略显凌乱且空无一人的房间……好在行李箱还放在墙角处，田文静叹了一口气，转身询问自己的母亲：“他几点出去的？”
　　“几点啊……”黄淑华想了一下，“大概四点多不到五点吧。”
　　出去快俩小时了，还不回来。田文静有些担心，想要打电话问田序干嘛去了，可是又有些赌气，气这小瘪犊子不让她称心如意，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找他有事啊？”黄淑华问。
　　“没事。”田文静关上房门，阴阳怪气地表示，“我找他能有什么事。”
　　看样子是还没消气呢。黄淑华知道母子俩昨晚闹了矛盾，却不知道因为什么，问也问不出，管也管不了，干脆不再操心。这都过去一宿了，都到了新的一年了，还带着去年的怨气——倔得要命，母子俩一个脾气。
　　“他不在正好。”黄淑华给田文静出主意，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你一会儿蒸点儿碗肉，回头给小马送去。”
　　田文静红着脸驳回母亲的提议：“人还在他妹妹家呢，哪用咱们管啊。”扣裙；欺》医菱。舞’笆。笆舞镹？菱
　　黄淑华调笑道：“哎哟，可是你也没少管啊？”
　　“妈！”田文静气急败坏，无力反驳。
　　“哎！”黄淑华喜笑颜开，推着女儿往正房屋走，“快，回屋给咱小马蒸肉去！”
　　田序说“明早”过来，没说多早，但是向然也没想到会这么早。
　　天还没亮，他人也没睡醒——或者说是刚稀里糊涂地睡着——田序就来敲门了。向然披上衣服、跻着鞋，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着急忙慌地来给他开门，就这田序还嫌慢，说他再晚来一秒就要打急救电话了。
　　“没事吧你，”向然打着哈欠揶揄田序，“动作慢一点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怕你伤心过度，”田序进屋后随手关上店门，“跟你爸一起走了。”
　　“你想多了……”向然边往里屋走，边问田序，“你这么早过来干嘛呀？”
　　田序揽住向然的肩膀：“我不是说了‘明早过来看你’吗？”
　　盯着田序放在他肩头的手掌，向然呢喃道：“那也太早了吧……”
　　田序凑到他的耳边低语：“不想我来啊？”
　　向然连忙扭过头，用手捂住像被火燎过一般又热又疼的耳朵：“你、你怎么了？被人夺舍了吗？”
　　“是啊，”田序笑道，“魂儿都飘到你这儿来了，我可不得赶紧过来嘛。”
　　向然睨着田序，第一次觉得家里的暖气烧得这么足，热得他口干舌燥、心烦意乱。他的视线如炽热的光芒，吸引住了田序这只耽于求偶的飞蛾，他轻飘飘地凑上前，想要亲吻这束耀眼的光。向然猛地回神，用手拦下了不断向他靠近的田序。
　　“你要干嘛？”他明知故问。
　　“不是你希望我亲你的吗？”田序拨开向然的手，继续往前凑。
　　“我哪有！”向然再次伸手去拦，却被田序一把抓住，直接将落不到他嘴上的亲吻，落在了他的掌心上，向然抽回手，没好气地揶揄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骚啊。”
　　“以前咱俩谁跟谁啊，”田序闹够了，揽着人往里屋走，“我犯得着对你发骚吗。”
　　向然问：“咱俩现在又是谁跟谁啊，你动作这么轻浮？”
　　田序愣住了，僵在原地，张着嘴巴，像一个没了电的喇叭，发不出一丁点的响动。
　　向然笑得得意，他走到床边转身坐下，继续调侃呆立在门口的田序：“你大清早过来，就是为了来给我当门神啊？”
　　田序回过神来，皱着眉头走向向然：“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向然装傻：“什么‘什么意思’？”
　　“你‘不同意’吗？”田序问。
　　向然转过头，拒绝接收田序质疑的目光：“我‘同意’什么呀？”
　　“向然！”田序用手捧住向然的脑袋，强迫对方仰望着他，“我一晚上没睡，期望的不是否定的答案。”
　　向然拿乔气人道：“你想要什么答案，我就必须说什么答案吗？”
　　田序想当然地认为向然一定会同意，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被拒绝的可能性——没有道理，就向然平时对他的态度，还有昨晚的那个反应，最终导向的结果只可能是“Yes”，不可能是“No”。
　　“这样啊……”他放下双手，边后退，边忏悔，“抱歉，是我自作多情了。”
　　向然知道田序不禁逗，可他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禁逗。见人越退越远，他连忙起身拉住田序的胳膊，三分怨恼七分无奈地说：“我‘不同意’，还大清早地把你请进屋，让你对我动手动脚的——咱俩谁跟谁啊，我干嘛要接受你对我发骚？”
　　“你接受了？”田序被逗怕了，杯弓蛇影，不敢轻易相信。
　　向然用略带挑衅的语气回道：“你试试看？”
　　田序皱着眉头走上前，单手托起向然的脸颊。向然温顺地闭上了眼睛，默默接住田序落下的吻。
　　向然睁开眼睛，笑着问田序：“这回信了吗？”
　　田序直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无语。
　　“傻了？”向然在田序面前摆了摆手，“用不用我打120啊？”
　　田序依旧没有反应，保持着出神的状态。
　　不至于吧，亲一下就成这样了？向然抬手掐住田序的脸颊：“田乐乐，醒一醒，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了。”
　　田序陡然回神。看见向然的笑脸后，他立刻别开视线，哈着腰，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通往后院的房门。向然赶忙叫住他：“干嘛去啊？真要回家吃饭去啊？”
　　“我……”田序握紧门把手，回得有些含糊，“去……厕所。”
　　向然豁然开朗，于是轻佻地调侃道：“我用嘴给你接着呗。”
　　田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拧过头来怨嗔道：“向然，你他妈故意的吧？”
　　向然挑眉轻笑，冲着田序，张开了嘴巴。
　　田序不是受不了挑衅，而是受不了挑逗。他大步流星地回到向然面前，用手掐住对方的下巴，居高临下，轻蔑地问：“咱俩到底谁在发骚？”
　　向然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地掏出东西，握在手里，斜睨着田序，促狭笑道：“那得尝过才知道。”
　　“我很久没弄过了。”
　　二人挤在小床上，抵足而卧，沉默良久后，田序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用他点明弄的是什么，向然也能清楚地知道，毕竟他是如此浓稠丰沛，瞬间便灌满了向然的口腔。
　　“很久是多久？”向然顺着对方的话，自然而然地往下问。
　　“从回家到现在。”田序想了想，随后补充道，“回家前半个月就不怎么弄了。”
　　向然笑道：“跟人过不下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田序没有气恼，而是坦然回道：“有，也没有。我本来需求就不大，有时候一两个月才做一次。”
　　向然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你刚多大，不至于这样吧？不会真有什么毛病吧？”
　　田序嗔笑：“我有没有毛病，你不知道吗？”
　　“一次两次的，又不能代表什么……”向然又问，“既然没毛病，为什么频率这么低？”
　　田序看着向然，不答反问：“你又是什么频率？”
　　向然瞥了他一眼：“我又没有可以消遣的对象。”
　　“之前有的时候呢？”
　　“反正比你勤。”
　　田序揶揄道：“很饥渴嘛。”
　　向然冷哼：“老子正当年，饥渴才正常。”
　　田序笑了笑，然后将对话拉回正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从小就这样，总觉得搞这个是在耽误工夫，有那时间不如去学习呢。”
　　“难怪你是‘三好学生’呢，”向然调侃道，“合着你把别人看片儿撸管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
　　田序指正道：“那点时间起不到什么关键性的作用。”
　　“我知道。要是禁欲能够提高学习效率，入学的时候就不发校服了，”向然继续开着低俗的玩笑，“直接人手一条贞操裤，全员保送上名校。”
　　太过下流的内容，换作旁人去说，田序虽不至于责骂对方口不择言，但也一定在心里认定了这人过于龌龊。可如今是向然在说，是刚和他一起干过龌龊事的人在说——田序不觉得厌恶，只觉得心里发痒。痒感一路向下，像个好奇心旺盛且没有眼力见的熊孩子，直奔田序需要贞操裤约束的地方，连蹦带跳的，邀请刚才还没玩够的“小伙伴”赶紧起来继续狂欢。
　　“你是故意的吗？”田序翻身，压住向然。
　　肢体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向然便知晓了田序在问什么，他拿腔拿调地揶揄道：“您不是一两个月才弄一次吗？这刚过去不到一小时，您这不会是生病了吧？”
　　“是啊，病得不轻，”田序边蹭边说，“全怪你给我下了药。”
　　“你可不要冤枉人，”向然用手掐住田序，“刚才喝下‘迷魂汤’的可只有我一人。”
　　疼痛是折磨，同时也是刺激。田序扭动身躯，边制造摩擦，边讨好向然：“你也给我来一碗。”
　　“用嘴‘喝’吗？”向然问。
　　田序加大动作的幅度：“不然呢？”
　　“换个地方‘喝’，”向然说，“我才考虑原谅你。”
　　田序没有考虑过型号的问题，因为这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我‘喝’几碗都行，但你必须原谅我。”
　　向然有些意外：他以为田序至少要争一争上下。平日里那么要强的人，这方面倒是随和，也不知道是因为无所谓，还是因为上帝在这方面给他打开了一扇窗。
　　“改天吧。”向然却改变了注意。
　　“为什么？”田序问，“店里不卖套儿吗？”
　　向然失笑：“卖，卖得可好了，销量仅次于香烟。”
　　田序听得目瞪口呆：“中老年人……精力这么旺盛啊？”
　　“老年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火，”向然笑道，“不烧尽兴了，根本没救。”
　　田序不解：“既然有套儿，干嘛不做？”
　　向然搓着田序，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珍惜至极：“我憋的时间比你久，怕你受不了。”
　　用一年的时间，全身心地照顾瘫痪的父亲，就算偶尔兴起，大概也是草草了事。田序想想就心疼——疼得他必须立刻服药。
　　“哎！”田序突然钻进被子里，吓了向然一跳，“你干嘛呀？”
　　被子里传出田序沉闷的回答：“吃药。”
　　向然长舒一口气：“这可是你自己主动的……”
　　田序吸干净了“药”，转而将自己的“药瓶”交到向然手里：“你点的火，你得负责救。”
　　向然笑道：“我要是不救呢？”
　　田序握住向然的“灭火器”，是调情，也是威胁地通知向然：“那就一起烧干净了，谁也别想逃。”
　　

第二十七章
　　田序在向然家里补了一个回笼觉，临近中午了还不乐意走。向然好言相劝他不听，恶语相向他就发骚，整得向然彻底没了脾气，哀叹自己这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田序借机发骚，说向然这是供奉没上够，神明自然不会走。
　　“你可要点脸吧。”向然无奈道。
　　“那玩意儿早就被我便宜卖给外人了，”田序嬉皮笑脸，不知羞耻为何物，“留给你的都是比脸皮更值钱的东西。”
　　向然倏地臊红了脸。他实在骚不过田序，只能服软求饶：“拜托你，快回去找你妈吧。你再在我这儿待下去，我就真得跟我爸妈团聚了。”
　　田序闻言，终于找回了几分冷静。没有了兴奋状态下的“情人滤镜”，向然看起来憔悴又萎靡，像一朵枯萎了的鲜花，失去了吸引人的能力。田序不觉厌弃，反而看得愈发心疼，忍不住又凑上去抱住向然——又是抱又是亲的，时间被一点点地消耗。
　　“你快回去吧……”向然磨破了嘴皮，没有了力气。
　　“这就回。”田序极不情愿地放开向然，“你中午吃什么？”
　　“店里能吃的东西那么多，”向然说，“你就别担心了。”
　　“能吃的是很多，”田序皱着眉头，并不满意向然的答复，因为他之前为了填饱肚子曾到店里进行购物，知道商品的大致情况，“但是正经的吃食却没有。”
　　“冰箱里有饭菜，”向然笑道，“要不领导您去检查一下？”
　　田序抬脚要走，朝着前往后院的方向，向然连忙拉住他：“你咋说啥都当真啊。”
　　“不是你让我看的吗？”田序觉得很冤枉。
　　“逗你玩的。”向然说，“情趣，这叫‘情趣’，懂吗？”
　　田序不懂：“这有啥可逗的……”
　　向然有些无奈：“不是只有干那档子事的时候才需要情趣。两个人平日里相处，总是一本正经的，多无聊啊。”
　　田序垂眸，酸溜溜地嘟囔道：“结过婚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什么陈年旧醋你都吃啊？”向然捏着田序的脸颊，说着嗔怪的话，脸上却跟刚吃过蜜似的，笑得贼甜，“又不是只有夫妻之间才会开玩笑，兄弟哥们儿之间不也经常逗咳嗽嘛。”
　　“兄弟哥们儿谁在乎你吃什么啊……”
　　“我吃什么也没必要告诉他们啊。”
　　田序睨着向然：“那你也没告诉我啊。”
　　“祖宗诶，您快饶了我吧。”向然说，“打天不亮您就过来了，来了之后就一个劲儿地折腾我，我倒想考虑中午吃什么呢，可您也没给我思考的工夫啊。”
　　向然说得在理，田序无言以对。可他还是担心，像渴了想要喝水、累了想要睡觉一样，完全是一种本能反应。为了解除自己的担忧，田序提议道：“你跟我回家吃饭吧。这样你不用想吃什么了，也省得我问了。”
　　向然摇头，否决了田序的提议：“哪有大年初一去别人家蹭饭的道理。”
　　“那不是别人家，”田序说，“那是我家。”
　　向然没有因为田序的话而喜笑颜开，反而冷漠地问：“你要跟你家里人出柜吗？”
　　田序闻言一怔：他没有想到这一层，也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他辩驳道：“就说是朋友——我家里人那么稀罕你，一顿饭而已，不至于赶你出去。”
　　“回去吧。咱们来日方长，”向然替田序整理着衣领，“你改天再来，我又不会逃跑。”
　　田序叹了一口气，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于是选择暂时妥协：“那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好，”向然做出承诺，“你放心，我一定照做。”
　　田序回到家中后，自然少不了被家里人一顿盘问，尽管他心里灿若骄阳、美如鲜花，也丝毫没有如实交代去向的打算。大过年的，一家人也犯不上跟一头倔驴较劲，问了两句实在问不出来，就不再搭理田序了。
　　午饭过后，田序小舅拖家带口地来给老家儿拜年。田序嫌闹腾，便和往年一样，躲在西厢房里不出屋。田文静过来敲门，让田序订个餐馆，晚上一家人去外面吃饭。
　　“以前不都在家里吃吗，今年怎么突然想起去外面吃了。”田序掏出手机，边翻找附近的餐厅，边告诉田文静，“现在订，不一定能订上。”
　　“随便订一家就行。”田文静解释道，“以前咱家里没车，出去不方便。你这不是买车了吗，正好给你小舅他们也看一看。”
　　“一中低档的国产SUV，有啥可看的……”田序翻到一家餐厅，询问田文静的意见，“吃清真餐馆行吗？”
　　“吃啥都行。”田文静说，“中低档怎么了？中低档也是我儿子自己全款买的，没用我出一分钱。他田炤牛逼，买了一辆凯迪拉克，吹了好几年，不还得他老子给他垫钱嘛？”
　　田炤是田序表弟，田序小舅田兴武的独生子。
　　“也没好几年，不就前年买的吗。”田序说，“您忙去吧，我给餐厅打电话。”
　　“行，辛苦儿子了。”田文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田序。
　　发现母亲还没走，田序蹙眉问道：“怎么了？”
　　你早上干嘛去了？还生妈的气吗？真就单身不娶了吗？田文静翕张着嘴唇，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提这些问题，也不知道该提哪个才好。她左思右想良久，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推门悻悻而去。
　　亲戚聚餐和相亲宴一样无聊，来回来去说的都是那一套。
　　田兴武假模假式地问了问田序的工作怎么样，田序就敷衍说还行，田文静等人对不提田序已经辞职这件事不谋而合，转而询问田炤的感情问题。田炤得意地表示新交的女朋友感觉还不错，打算过两年就领证结婚，让家里人都准备好份子钱。田兴武借机再次把话题引向田序，问他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刚谈上，不着急。”
　　田序目瞪口呆地看向田文静，不是因为她信口雌黄，而是因为她歪打正着，这让他不禁怀疑：母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肉文*貳＋3.灵溜酒#贰3酒溜
　　田炤见状，调侃田序：“嘛呀，还打算跟我们保密来着？这么见外？”
　　“成不成还不一定呢，”田文静从容不迫地撒着谎，“怕家里人着急，干脆就没说。”
　　田兴武笑道：“成不成的也是好事啊。田序都这么大了，终于有个靠谱儿的对象了，应该告诉我们才是啊。”
　　同父同母的姐弟二人，小时候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的一家人；长大后各自有了家庭，尽管田文静因为个人原因还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她与田兴武却早就是两家人了。不是一家人，自然不能同甘共苦，什么都告诉对方，免得太好了遭人妒忌，太糟了被人嘲笑。因此田文静满嘴谎话，也不觉亏心：家人之间都不一定全是真话呢，何况是对外人。
　　“放心，”她也跟着一起笑，笑得虚伪至极，“有了好事一定通知你！”
　　田文静的谎有没有骗到田兴武一家她不知道，但是她成功骗到了自己的爸妈。
　　黄淑华情绪激动，与儿子一家分开后，连忙去问田文静：“乐乐啥时候谈的对象，我咋不知道？”
　　田福荣面无表情，慢慢悠悠地跟在母女俩的身后，看似漠不关心，实则支棱起了耳朵，听得全神贯注。
　　“谈个屁，”田文静说，“我骗兴武的。”
　　黄淑华不在乎姐弟离隙：都这么大的人了，不可能还像小时候那般亲密——她只在乎田序的个人问题，毕竟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孙子：“真没谈啊？”
　　田文静苦笑：“他天天在家待着，谈没谈对象，您还不知道？”
　　“哼！”田福荣走上前，打断母女二人的对话，“我就知道文静是在骗人，你还偏不信。”
　　黄淑华转过头，反唇相讥：“刚才是谁高兴得连饭都不吃了，非要我去问个真假啊？是我吗？”
　　田福荣尴尬地嗽了嗽嗓子，猛跺两下拐杖，信口胡诌道：“我、我那是因为破羊肉太难吃了，谁在乎那个小瘪犊子有没有对象啊。”
　　“嗯，你不在乎，”黄淑华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奚落道，“不是你每晚在我耳边念叨：‘田序什么时候结婚呐。’‘我什么时候能抱上重孙子啊。’”
　　“你个死老太婆！”田福荣恼羞成怒，倒腾着小碎步，凑到黄淑华身旁，“别光说我，这些话你也没少说！”
　　“我是说过啊，怎么了？”黄淑华不甘示弱，继续与老伴儿掰扯道，“我说过，我敢承认，你敢吗？”
　　“好了好了，别吵了。”田文静站在父母中间，当一个隔绝口水的人形挡板，“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咱们也管不了，何必操那个心。”
　　黄淑华不信：“你还真不管了？”
　　田福荣冷嗤：“吹牛逼呢。”
　　黄淑华反手拍了一把田福荣，拧着眉毛训斥道：“当着孩子面儿瞎说什么呢！”
　　田福荣龇着牙，噘着嘴，像一头准备喷口水的羊驼，睨着田文静嘟囔道：“都快六十的人了，还‘孩子’呢……”
　　“说不得，还不让管，我能怎么办？”田文静叹了口气，疲惫地表示，“随他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黄淑华看向田福荣，两个人面面相觑，唯有叹息。
　　

第二十八章
　　村里人不知打哪儿得知的向嘉安已经逝世的消息，平日里有点交情的人，都纷纷来向家进行吊唁。向然压根没打算惊扰邻居，不仅没办丧事，连灵堂都没摆。他接受了乡亲们说的关怀话语，婉拒了对方给的帛金。
　　向然惭愧地表示：“也没办个丧宴，哪好意思收您的钱。”
　　“最后一次关照老向了，没能送他最后一程，你就替他把钱收下吧。”
　　来的乡亲多是向然的长辈，以劝慰的语气对向然说这样的话，他也实在不好拒绝。
　　村委会的人也来了，安慰了向然两句，临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份纸质材料，提醒他在规定期限内去镇上的社保中心领取亡父的丧葬补助和抚恤金。
　　“没想到老向走后还能给我‘留’点钱。”向然苦笑着对陪在他身边的田序说。
　　田序没有回话，屋里没了旁人，他终于可以将向然揽入怀中。
　　田家人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于是质问田序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嗯。”田序轻轻应了一声，未做更多说明。
　　“啥时候的事啊？”田文静问。
　　“除夕当天。”田序答。
　　“除夕……”田文静顿开茅塞，“所以你初一大清早出门就是去看向然的吧？”
　　田序闻言，眼皮一抖，心跳漏了一拍，宛如一个害怕被家长发现早恋的中学生，紧张得除了“嗯”，就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田文静没有发散思维，也不能想到田序特别关心向然的真实原因，她只是埋怨田序：早就知道了，却没跟家里人说。
　　“又不是啥好事，说了又能怎样。”
　　“好不好的，生老病死也是大事，”黄淑华在一旁劝导田序，“要坦然面对，不该这样藏着窝着的。”
　　田序没搭茬，不是因为他被黄淑华说服了，而是因为他本就认同这个道理——不乐意说出来的是向然不是他，该接受教育的也是向然。不过，看在向然失去至亲的份儿上，田序愿意替他接受批评，但是田序也不会白白吃亏：回头他一定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才行。
　　“得去看一眼才行。”田文静喃喃自语。
　　“应该的。”黄淑华拍了拍田文静的手臂，“你代劳跑一趟。”
　　“我去就得了。”田序这么说，一是不希望长辈辛劳，二是不希望别人打扰他与向然亲近。
　　田文静瞥了他一眼，没有领情：“你去是你的——你们哥们儿兄弟的交情，和我们做长辈的关爱，那能一样吗？”
　　的确不一样，我的更深厚一些，田序得意腹诽。
　　田文静板着脸和田序一同过来，着实吓了向然一跳：他以为是田文静知道了他与田序的私情，准备过来责骂他这个不要脸的下贱坯子带坏了她家的宝贝儿子。
　　“然然，节哀啊。”
　　然而田文静没有骂他，反倒拉着他的手，十分温柔地表达对他失去父亲的怜惜之情。
　　“谢谢静姨关心。”向然不敢抬高视线去看田文静的眼睛，一是因为心虚，二是因为她身后站着一个冲他挤眉弄眼的骚货。
　　“你爸他也不容易，走了也算解脱了。”田文静拍着向然的手，权当他低着头是因为心情低落，“你这一年也辛苦了。日子还得继续，不要太难过了。”
　　向然一个劲儿地点头应和说“是”，像一个接受领导训话的员工。
　　“行了，妈，”骚货田序上前拉开过于热情的田文静，“您再关怀下去，向然就要得颈椎病了。”
　　“你这孩子，”田文静轻轻拍打田序的后背，“瞎说八道些什么呢。”
　　田序转过身，向外推自己的母亲：“您任务也完成了，赶紧回家去吧。”
　　“人向然都没说什么呢，”田文静扭着脖子调侃田序，“你倒替人家下了逐客令，你算哪根葱啊。”
　　我是向然舍不得吃的心肝宝贝葱。田序尽量克制脸上的笑意，将田文静送出门，随后劝说道：“您这当长辈的，说话终究不方便，我们兄弟哥们儿的没啥忌讳，我留这儿安慰向然就行了，您回去吧。”
　　田序说得在理，态度也没问题，可田文静就是觉得不对劲，她不禁质疑道：“你跟他关系这么好的吗？”
　　“村里就他跟我是同龄人，我不跟他好，跟隔壁孙叔好吗？”
　　田序说的是事实，尽管还是觉得别扭，田文静却也挑不出别的毛病来。她将信将疑地转身离开，刚走出去几步，又被身后田序高喊的一声“妈”给绊住了脚步，于是回身问他还有什么事。
　　“能让向然来咱家吃晚饭吗？”田序问。
　　一顿饭而已，没有必要拒绝，而且她就站在人家门外，这么大的声音，回什么肯定都能让里屋的向然听见；可是直接接受，田文静又觉得实在太给田序脸了。她犹豫少顷，想到一个折中的答案，于是笑着回复田序：“你回来做饭就行！”
　　“你也听见了，”田序重新回到向然家中，得意笑道，“我妈说欢迎你来我家吃晚饭。”
　　向然提醒他：“前提是‘你回去做饭’。”
　　“这都不叫事。”田序像一只见了主人的狗，兴高采烈地扑进向然怀中。
　　向然警惕地推开田序：“大白天的，别这样。”
　　田序压根不当回事：“之前你还跟我在白天做过比这还过分的事呢，如今只是抱一抱，有什么关系。”
　　“之前”是指他俩互相接“尿”的事，向然想起来就心慌，不是因为害臊，而是因为害怕：“以后不能这样了。”
　　田序不解其意：“干嘛呀，两口子亲热一下都不行啊？”
　　“寻常人家两口子都不能这样荒唐，”向然轻声问田序，“咱俩是寻常人家的两口子吗？”
　　“不是寻常人家，”田序不以为意，笑得没心没肺，“还是天潢贵胄啊？”
　　“田序，”向然叹息道，“咱俩都是男人啊。”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向田序，瞬间浇灭了他的热情，唤回了他迷失的神智。
　　见田序垮着脸恢复冷静，向然十分心疼，却又无可奈何。他半死说笑，半是倾诉地对田序说：“刚才你妈过来，我还以为是她知道了咱俩的事，要臭骂我一顿，让我离她儿子远一点呢。”
　　“她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应该是你挨骂，”田序坐到向然身旁，“毕竟是我主动惹的你。”
　　向然闻言，略感诧异：“是你惹的我？”
　　“不然呢？”田序反问，“我不招你，你会想着跟我好吗？”
　　想过，但是没敢想着把它变成真的。向然不回答，田序也知道他会说什么。仅是碰到对方的手，田序便像沾了火星的干柴，迫切地希望将自己奉献给火焰。他贴在向然身上，附在他耳边低语：“关店吧……”
　　向然侧身躲避：“你是老头子吗？”
　　“我不是老头子，”田序凑上前，把向然压在身下，“是没吃够肉的狼崽子。”
　　“你别这样……”向然体内逐渐着起来的火，争夺着他的氧气，让他逐渐失去理智。
　　“这两天多少人对你动手动脚来着，”田序一边蹭向然，一边脱他的衣服，“我得重新给你打上记号，省得别人惦记。”
　　田序所谓的“动手动脚”，不过是乡亲们出于安慰而对向然进行的肢体接触，最多不过拉拉手掌、拍拍胳膊，与田序说的和他现在对向然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真当自己是狗啦，”向然调笑田序，“还做记号——要不要抬腿在我身上撒一泡啊？”
　　田序当即掏出“作案工具”，对着向然裸露在外的胸腹，准备执行“做记号”的计划。
　　向然咒骂一声，一把拽过一旁的被子，从后方罩住田序的身体，然后怒斥道：“你他妈疯了吗！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给他们看去呗。”田序握着“画笔”，在向然肚子上作画，“我又不是小得见不得人。”
　　“你、你先下去……”向然推搡田序，用仅存不多的理智，避免二人一错再错，“把门、门关上……”
　　“你真的希望关门吗？”田序轻触向然如吸满墨水后般饱满硬挺的“墨管”，三分质疑七分揶揄道，“可我看你挺兴奋的，貌似很享受这种刺激啊？”
　　“你他妈真是疯了！”
　　向然用力猛推田序，试图摆脱对方的压制，奈何田序是百十来斤的大老爷们，直接压实在他身上，向然实在无能为力。他没有办法，只得使用最卑劣却也最行之有效的手段：掐住田序的命根子。
　　“操！”田序因疼痛而失去支撑身体里的力气，向然趁机掀开身上的癞皮狗，下床提着裤子往外走。
　　他还没走出里屋，就听身后的田序喊道：“我他妈早就把门锁上了。”
　　向然慢慢转身，皱着眉头埋怨田序：“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
　　“这叫‘情趣’，”田序冷哼，“你懂个屁。”
　　闷骚还是个小心眼，向然很纳闷：我怎么就看上了这样的货色，难不成是因为脸吗？
　　“还杵在那儿干嘛？”田序仰面倒在床上，指着自己泄了气的“棒槌”，“下手那么重，差点把你老公的宝贝给捏爆了。还不赶快过来给它吹一吹。”
　　“‘老公’？”向然重新走到床边，上床压在田序身上，“你是谁‘老公’啊？”
　　田序向上一顶：“谁给我操，我就是谁老公。”
　　向然挺直了腰板：“母猪给你操，你就给母猪当老公呗。”
　　田序加快了频率，向然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田序笑道：“你听：‘母猪’说他爽。”
　　向然倾身，咬住田序骚话不断的嘴巴：“闭嘴！”
　　田序闷声一“汪”，如愿在向然身上做满了记号。
　　“换个大点的床吧。”田序提议。
　　“我一个单身汉，”向然往后挪窝，给田序腾地方，“买个大床，多奇怪啊。”
　　床本就不大，田序平躺在里面，向然侧躺在外面，能挪动的空间有限，向然扭了两下便扭到了床边，险些扭下床。田序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捞了回来：“你要是单身的话，那我成什么了？”
　　刚跟人亲热完，两个人身上的热乎气儿还没散呢，就说这样的话……向然愧疚地低下头，靠在田序身上，轻声解释道：“等过两天我把屋子收拾好了，腾出地方来再说的。”
　　抬眼便是向嘉安躺过的病床，床尾停放着他用过的轮椅，不远处的柜子上摆放着他与妻子的遗像——田序收回视线，抱紧怀里的向然：“不着急，慢慢来，我帮你一起弄。”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可以。也没多少东西，”向然说，“就当是最后跟他进行的告别吧。”
　　田序感慨：“你还挺不舍的。”
　　“不舍倒不至于。”向然推开田序，重新躺好，“但他毕竟是我爸，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一个亲人了。”
　　田序抬手，轻抚向然额角的疤痕：“没事，你以后还有我呢。”
　　挺感人的表白，向然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起身去拿田序的衣服，田序把他拉回床上，说再躺一会儿的。
　　“天快黑了，”向然劝田序，“你赶快回去吧。”
　　田序装聋作哑，拉过田序的手掌，又是亲又是啃的，就是不回话。
　　“你不回家做饭啦？”向然抽回被田序当作猪蹄的手掌。
　　“你愿意跟我回家吃饭？”田序惊喜得睁大了眼睛。
　　向然别开视线，不回应田序的期待：“我不去你家吃饭，难道你就不能给家里人做顿饭吗。”
　　“他们又不爱吃我做的饭。”
　　向然难以置信：“那你妈还让你做饭？”
　　田序笑道：“所以她那就是说说而已，不用当真。”
　　向然犹疑道：“真那么……难吃吗？”
　　“也不是难吃，而是我压根就不会做饭，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田序看着向然，说得格外认真，“为了你，我可以学习怎样做饭。”
　　向然苦笑：“我怕等你学会了，我们早就饿死了。”
　　田序伸手，掐了一把田序的屁股：“你要相信你老公的实力！”
　　“好好好，老公你最棒了。”向然催促道，“你赶快回去做饭吧，我快要饿死了。”
　　田序逮到话柄，借机发骚：“刚给你喂完，怎么又饿了？来，老公再喂你一顿的！”
　　“屁股都要被你拱烂了！”向然求饶道，“老公，你放过我吧！”
　　田序得了便宜，心满意足地穿好衣服，准备回家给他老婆做一顿难吃的晚饭。
　　向然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田序，被人亲了一口，他都没有反应。田序不免要担心，慌张地问他怎么了。
　　“没事。”向然说，“你先回去，我收拾一下再过去。”
　　“好，我在家等你。”田序又亲了向然一下，这才起身准备离去。
　　“田序。”
　　“怎么了？”田序调笑向然，“不舍得我走啊？”
　　向然看着他，目光是温柔的，语气是平静的，像忽冷忽热的春天，让人有些无所适从：“别跟你妈说。”
　　说什么，不言而喻。田序轻扯嘴角，故作镇定地开着玩笑：“怕婆婆看不上你这个丑儿媳啊？”
　　“田序，静姨对我挺好的，”向然是在解释，也是在央求，“我不希望她伤心。”
　　没有预演过的未来，涉及重要人物的事件，谁也不敢冒险。田序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尽管不甘心，他也只能给出“好”这个答案。
　　

第二十九章
　　“张奶奶在家吗？”
　　一组十六号家的女主人听到呼喊，在院里扯着脖子反问对方：“谁啊？”
　　“是我，”院外人大声回道，“向然！”
　　得知来人身份，老太太连忙倒腾着小碎步，过来给人开门。门外的向然知道老人家的情况，不催反劝道：“不着急！您慢点走，别摔着！”
　　“哪至于！”老太太打开院门，看见向然后，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然然，你咋来啦？”
　　向然递上手里的东西：“我来给张爷爷送酒的。”
　　刚过九点，酒就送来了，以往向然都是临近中午才来的。老太太接过听装啤酒，不免好奇地打听道：“今天有事要出去啊？”
　　向然回说：“啊，要去镇上办点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趁早把酒给您送过来。”
　　瞥见向然身后的电动车，老太太蹙眉担忧道：“骑车出去啊？”
　　“不骑车，”向然说，“开车。”
　　“都是快得没谱儿的东西。”老太太叮嘱向然，“开慢点儿，注意安全。”
　　向然笑着许下承诺：“好，我一定慢慢开。”
　　“送完酒了？”
　　向然回到家的时候，田序已在他家门口等候多时。
　　“送完了。”向然推着电动车，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前，田序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向然笑道，“你跟着我干嘛？回屋等着去。我停好车，咱就走。”
　　“我怕你丢下我，自己去镇上。”田序给自己的磨人找理由。
　　向然觉得田序有些魔怔，和以前判若两人。田序自有道理，说对待恋人自然要不同于其他人。热恋期间的人把纠缠当甜蜜，向然也不例外，自然觉得田序说得有理，矫情却也可爱。
　　“你都知道我要去哪儿，就算我真的丢下你自己去镇上了，”向然锁好电动车，身后缀着名为“田序”的尾巴，进屋放下电动车的钥匙，拿起货车钥匙，笑着逗田序，“你就不能自己过去找我啊。”
　　“你还真打算自己去啊？”田序听傻了眼。
　　“我说的是‘就算’，一个假设而已。”玩笑得逞，向然笑得愈发得意，“三好学生的阅读理解能力不咋地啊。”
　　田序走上前，将人揽入怀里：“都怪你这个考官出题太刁钻。”
　　连抱带蹭的，再继续下去，上午的出行计划肯定要泡汤。向然推开田序：“我再闹下去，真丢下你自己出去了。”
　　“那……”田序歪头亲向然的脖颈，“晚上回来再继续？”
　　“你天天弄，也不怕肾虚？”向然声音很虚，因为他也不争气地起了反应。
　　“哪有天天弄啊，”田序的手不老实，上上下下，摸来摸去，“昨天就没弄。”
　　对，他们昨天没干那档子事。因为向然在整理向嘉安的遗物，田序帮他一起倒腾家具，两个人累到精疲力竭，没有了寻欢作乐的心思。
　　“你就不知道什么叫作‘来日方长’吗？”向然扭动挣扎，却只能起到反作用。
　　“我的兄弟和我的身高一样，只会越来越短，没有更长的可能。”田序精虫上脑，推着向然往床铺那边走去，“趁着它现在正当年，你应该多多享受才是。”
　　“你语文老师听了你这个解释，会哭晕在厕所的。”腿碰床沿，向然一个趔趄，仰面倒在床上，田序随即压上来，含住他的嘴，亲个不停。
　　“做完再去吧……”田序像只吸了猫薄荷后上头的猫咪，在向然身上扭来扭去。长…腿’老阿]姨，追…雯
　　向然也有些意乱情迷，但他还没有今日早起的目的：“电影……要来不及了。”
　　看电影，春节档，喜剧片，俗不可耐的约会计划，他俩对此的兴趣都不高。但是除了这个，大冬天的，他们也没有其他约会的可选项——重要的不是行动，而是行动的目的。
　　“那就别去了。”田序开始着手脱向然的衣服，“反正咱俩都不是很想看那个片子。”
　　向然按住田序的手：“不去约会了？”
　　约会？对了，他们看电影的目的是为了约会。田序帮向然拉上衣服，悻悻然地爬下床：“抱歉，我太激动了……”
　　“不要紧的。”向然起身坐好，笑着调侃田序，“和尚刚破戒的时候，啃骨头都觉得香。”
　　田序拧着眉毛反驳道：“我又不是没吃过肉的童子鸡。”
　　向然也感觉很奇怪。他俩这样的年纪，不说感情经验多丰富，床上的经验肯定少不了，又不是毛刚长齐的小崽子，哪至于这么饥渴？
　　“你以前不会吃的全是‘假肉’吧？”是玩笑，也是质疑，向然并不是特别在意田序的曾经，只想得到一个他如今如此癫狂的合理解释而已。
　　“你觉得可能吗？我要真吃的全是假肉，如今怕是连怎么吃都不知道，还能给你吃出这么多不同的花样来。”田序蹙眉，“你觉得我是全靠理论来支撑的吗？”
　　也对，向然觉得田序说得在理，毕竟这玩意儿是实践出真章。
　　“大概是因为以前吃的时候只想着解馋，”田序垂眸，整理着自己凌乱的上衣，“吃得不仔细，所以也不贪恋吧。”
　　“如今吃得仔细了，”向然问，“所以食髓知味了？”
　　“不光吃得仔细，”田序撩起眼皮，对上向然的眼睛，“还迷恋上了厨子的手艺，估计以后只能吃他炖的肉了。”
　　晦涩的表白，向然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却依旧听得小鹿乱撞，心花怒放。恋爱真他妈是个神奇的东西，能让人返老还童，难怪夕阳红的恋情比朝阳的还要激烈。
　　“还去吗？”田序一低头，便看见了向然高高隆起的春心。
　　向然腾的红了脸，随手甩出车钥匙，丢给田序，让臭不要脸的玩意儿赶紧热车去。
　　田序弯腰捡起地上的车钥匙，斜睨着向然，提醒他别弄太久了，回头该赶不上电影了。
　　“我弄个屁！”向然恼羞成怒，踢了田序一脚，“明明是你先浪费的时间！”
　　田序笑着跑开，徒留向然在屋里，对着自己不争气的兄弟唉声叹气，心说真他妈要疯了。
　　电影票是田序买的：最后一排的把角儿处，最差的观影区域之一。
　　春节期间，多是一家人前来观影，老的老、小的小，前排观众比电影还热闹。向然倒是不在乎，他俩都不是专业影评人，此行的目的也并非是来赏析影片，能看见画面、听见动静就行，但是过于偏僻的位置，难免让人质疑选座人的用意。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向然坐在田序身旁，低声地问。
　　“真不是。”田序转头，附在向然耳畔低语，“咱俩买票的时候太晚了，好座位都被选完了，剩下连坐就只有这里了。”他笑着找补道，“我这顶多算是‘顺水推舟’。”
　　温热的气息像羽毛一样，搔痒着向然的耳朵，撩拨了他的心绪。他慌忙推开田序，嘟囔着谎话连篇，我信你才有鬼呢。
　　“我骗你干嘛？”田序凑上前，不说谎话，只说骚话，“我要真想做点什么的话，就买小包厢的票了，何必跟一堆人挤在一起，乱哄哄的，都听不见你叫了。”
　　“疯了吧你！”向然瞪着田序，眼睛里全是寒意，再无半点柔情蜜意，“赶紧坐好，别动不动就发情。”
　　“操。”田序吞咽着唾液，声音有些发紧，“你这眼神真他妈带劲。”
　　向然听了，感觉有些难以置信：“你还有这方便的癖好？”
　　“我也第一次知道。”田序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盯着向然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晚上你也这样看着我，行吗？”
　　“来人了，赶紧坐好。”向然再次推开田序。
　　田序看着向然，翕张着嘴唇，无声地祈求着什么。向然看见了，也猜到了，于是瞬间没了脾气，回说晚上再说晚上的，田序这才满意。
　　向然叹了一口气，是无奈，也是感慨：难怪张奶奶不让张爷爷喝酒，却也准许他每天至多喝一听啤的——会撒娇的男人太可怕，一声“老婆”便能解决所有问题。
　　

第三十章
　　电影刚播不到半小时，田序就睡着了。
　　影厅里面吵闹至极，观众的声音盖过了影片的声响。田序旁边座位的小崽子正处于开智的年龄，对什么都好奇，学习欲望极强，每听到一句台词都要问一下他妈那是什么意思，搞得向然误以为自己闯入了早教班的课堂：就算这样，也影响不到田序的睡眠。
　　要不要叫醒一起出来看电影的同伴，这是个不算太难却也让人十分犹豫的问题。田序睡得很踏实，借着荧幕反射的光亮，向然能看见他脸上放松的神情，还有微微翘起的嘴角，想来就算睡得不舒服，也还算睡得满足了。
　　因此，向然最终选择不叫醒田序。他全神贯注地看完了电影，和厅里几十个陌生人一起。
　　“你应该叫醒我的。”人都走出了影厅，田序还在抱怨。
　　“我叫了，”向然故作无辜，信口开河，“你睡得太死，根本叫不醒。”日（更九[二＄四[衣<五 妻（六五#四）
　　田序心中有愧，再加上他的确睡得很沉，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在中途醒来，因此无法辨别向然所说内容的真伪，只能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
　　“没关系啦，反正电影拍得也很一般，后半段我也看得昏昏欲睡了。”向然用玩笑的语气，说着担心的话语，“倒是苦了你，三十块钱买俩小时硬座——早知道这么累，还不如在家睡觉呢。”
　　“我不累。”田序立刻进行自我辩解，带着一点赧然，因为他听到的是向然在埋怨，“我就是……太兴奋了，昨晚都没怎么睡。”
　　向然哑然失笑：“又不是小学生准备去春游，至于吗你？”
　　田序嘟囔道：“那有什么可值得兴奋的……”
　　“出去玩，不用上课，还不值得兴奋吗。那你小学的时候干什么会兴奋？”向然问，“不会是学习吧？”
　　他们肩并肩地往前走，一时间没有了言语。田序思考半晌后，对方才向然提出的问题进行了作答：“小学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特别让我兴奋的事情。”
　　校里校外接触的几乎都是同一批人，不论在哪儿都要遭人排挤、被人嘲笑，孤单且困苦的童年时光，一点也不值得田序去怀念。
　　向然也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奈何他那个时候自顾不暇，就算真有那个心思，也没有保护田序的能力。
　　“好弟弟，别伤心，”他能做到的，只有好好疼惜现在的田序，“哥哥请你去吃好东西。”
　　“‘哥哥’？”田序没有沉浸在过去，因此他瞬间便发现了向然话里的毛病，“你三月生日，也好意思占我的便宜？”
　　向然反问：“我就不能是跟你一年生的吗？”
　　“你属什么？”
　　“龙。”
　　田序蹙眉：“大龙小龙？”
　　向然嗤笑：“你我管大龙还是小龙，反正我属龙。”
　　田序走到向然面前，朝他摊平手掌：“把你身份证给我看看。”
　　“你真逗。”向然拨开他的手臂，“谁没事出门随身携带身份证啊。”
　　“我就带了。”
　　向然闻言一怔，回过神后当即摊平手掌，反客为主：“我不信。”
　　田序立刻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从内衬的兜中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交到向然手里。
　　向然端详着证件，没关注上面的文字信息，只把注意力放在照片上：“人帅就是不讲道理啊，连证件照都可以拍得这么好看。”
　　田序没有因为调侃似的夸奖而忘乎所以，他一本正经，继续追问向然到底是哪年生人。
　　“你管我哪年的，反正我成年了。”向然把身份证塞回到田序手里，转而问道，“你没事出来带着身份证干嘛？”
　　田序眯缝着眼睛，笑起来比证件照上的样子更加好看：“你说我想干嘛？”
　　向然被对方的笑容勾住了魂魄，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路边汽车突然响起的鸣笛声让他如梦初醒，慌促地别开视线，改口心虚地揶揄田序：“这还没开春呢，你怎么就提前燥起来了啊。”
　　“没开春吗？”田序凑近向然，吸了吸鼻子，“可我明明闻到了花香啊？”
　　向然侧身躲避田序：“你鼻子出问题了吧。”
　　田序轻笑：“真的是我的鼻子出了问题吗？”
　　向然抿着嘴巴不说话，因为田序没有闻错：今早新开了一瓶洗发水，花香型的，向然用这个把头洗了两遍。
　　田序收起身份证，把对话拉回正题：“大龙还是小龙？”
　　向然不作答，瞥了他一眼，抬脚就往前走。田序连忙追上去，问向然是不是生气了。
　　“我又不是卖燃气的，”向然只顾朝前走，看也不看田序，“哪儿来那么多的气。”
　　说是没气，一句话里连标点符号都带着怨气。田序知道是自己的咄咄逼人惹了向然不高兴，再加上看电影时睡着了的罪过，向然没怨气才有问题。
　　“你是属大龙的，”田序凑到向然身边，用讨好来表达自己的歉意，“你是哥哥，以后你罩着我，好不好？”
　　“我可没那能耐。”向然用胳膊肘杵着田序，“你离我远一点，别贴得那么近。”
　　迎面走来一个路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向紧贴在一起的两个男人的身上。田序立刻摆正身体，与向然保持一拳的距离，继续并肩前行，只在摆臂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对方的手臂。
　　直到与路人擦肩而过，随后又走了几步，田序才重新贴到向然身边，笑着与他低语：“你有，你能把我照得严严实实的，分毫不露。”
　　向然登时臊红了脸，转头等着田序警告道：“你再胡说八道，咱们就打道回府！”
　　田序不以为意，继续说着没正形的话：“回府后继续早上没做完的事情？”
　　真是胡搅蛮缠的大师、装疯卖傻的高手，向然输得五体投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我看这饭也没有吃的必要了。”说完他便撇下田序，转身大步往回走。
　　“向然！”田序立刻跑过去，揽住向然的肩膀，强迫他调转方向，“我不说了，成吗？咱们去吃饭，你别生我气。”
　　“松手。”向然推搡着田序。
　　“别那么紧张。”田序不松手，反而加大了力度，“哥们儿之间勾肩搭背的，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向然并不认同：“那是在喝大了，失去理智的情况下。”
　　田序嘟囔道：“我现在跟喝醉了也没啥两样……”
　　向然哂笑：“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见人不再绷着脸，好歹露出了笑容，甭管是讥笑还是欢笑，反正向然笑了，田序便松了一口气，也笑着问对方：“哥哥你要请我吃什么啊？”
　　向然斜了他一眼，让他好好说话，别来劲。
　　田序“哦”了一声，心说我没喊你老婆就已经很收敛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向然加快了步伐，提醒田序，“快跟上。”
　　田序跟得很紧，因为他把被向然甩下。两人以接近竞走的速度走了四五分钟，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田序鬓角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
　　抬头看见眼前饭店的名字，田序笑道：“这么奢侈啊，请我吃烤鸭？”
　　向然用手抹去额角的汗水，挑眉看着田序：“这可不是一般的烤鸭店。”
　　“没错，燕丰楼，”田序应和道，“咱奉宁镇唯一的一家烤鸭店。”
　　向然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不仅如此。”
　　田序不明就里：“它还有其他牛逼的地方吗？”
　　向然走到田序身旁，伸手推着他的后背，引着他往店里走，动作从容自然，像是对待要好的哥们儿，说的却是调情的暗语：“这里还是我爸妈第一次约会吃饭的地方。”
　　一顿饭，不到俩小时，田序吃得心不在焉，因为他一直惦记着那档子事。一走出饭店，他就揽住向然的肩膀，邀请对方去宾馆里坐一坐。向然嘲笑他没出息，田序破罐子破摔，说有出息就没媳妇，那样的话我宁愿是个废物。
　　“疯了吧你……”向然苦笑。
　　“不是我疯了。”田序伏到向然耳边低语，“是我兄弟快疯了。”
　　向然翻了个白眼，推开田序：“干嘛花那冤枉钱。”
　　田序回得理直气壮：“这叫‘情趣’。”
　　向然冷哼一声，趁身边没人，凑近田序，压低声音训斥道：“这他妈叫‘作死’！俩大老爷们白天开一间房，待俩小时就退房，还不如直接外面挂个牌子说里面是俩gay呢。”
　　田序没有畏惧，反而很快地给出了解决办法：“那就住一宿再回去，就当咱们是来出来度假的。”
　　向然依旧不同意，继续给自己找理由：“我这还在孝期，实在不该如此贪欢享乐。”
　　田序反驳道：“你照顾你爸这一年已经足够压抑了，如今他终于跟你解除劳务合同了，你放松一下，有什么不可以？”
　　“就算没有这些问题，咱俩一起出去一天，”向然说得很轻，宛如讲给自己听的喃喃自语，“也难免要被人传闲话，还是趁早回去得好。”
　　田序闻言，停住了脚步。
　　向然独自走出去了几步，发现身旁的人没有跟上，立刻转身去找田序，走到他面前笑着问：“怎么了？走累了？”
　　冷冰冰的眼神，田序看着向然，是质问，也是埋怨：“你很怕被人知道吗？”
　　向然先是一怔，随后摇头予以否认：“我孑然一身，没啥好怕的。”
　　“那你为什么总说这样的话。”这样畏手畏脚、战战兢兢的话。
　　向然回望田序的目光里充满担忧：“我怕他们说你，像小时候一样。”
　　田序沉默不语，因为他陷入了被自己忽略的恐惧之中。
　　向然轻拍他的肩膀，替他俩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回去吧。”
　　

第三十一章
　　田序赖在向然家不肯走。待一会儿，等一会儿，一会儿一会儿又一会儿。俩人就各自看各自的手机，不聊天也不起腻，时间就从下午三点慢慢挪到了下午五点。田文静打来电话问田序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回，挂了之后却还是没有挪窝的意思。
　　“你还不回家，难道打算留在我家吃晚饭吗？”向然调侃道，“我已经管了你的午饭了，不想再管你的晚饭了。”
　　“那我管你的晚饭，”田序说，“你跟我一起回家。”
　　“前天是去你家吃的，昨天还是去的你家，”向然看着田序，眼中写满了无奈，“哪有天天去人家吃饭的道理。”
　　田序刚要开口进行辩驳，便被向然打断道：“你也别总说胡闹的话。你要真想好好的，就收敛一点，别让家里人起了疑心。”
　　田序不以为然：“哥儿俩关系好，经常凑一起玩，有什么可起疑的？我妈还天天和孙婶儿待在一起呢。”
　　“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吗？”向然说得郑重其事，带着些许愠恼，“俩女人手拉手地逛街，人家会觉得那是天经地义；俩男人这样做，人家只会觉得是岂有此理。你到底是真傻，还是故意在装傻？又不是见到我之后才成为的同性恋，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被人贬低，被人训斥，田序没有生气，也没有怨气，有的只是无尽的委屈：“他们顶多会觉得咱俩凑在一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农村人，哪会想那么多……”
　　“为什么不会想？”向然嗤笑道，“又不是没见过。”
　　田序听了，目瞪口呆：“咱们村儿也有……吗？”
　　“咱们村儿没有，不代表别的村儿也没有。”向然斜睨着田序，“你未免太小瞧农村人了。”
　　“我不是小瞧农村人，”田序心虚地低下头，“我就是……没想过这儿也有。”
　　“这儿什么没有啊。男人打女人，婆婆嫌弃儿媳妇，光棍去嫖娼，小孩子玩早恋，”向然感慨道，“城里有的，这儿一样也不少。”
　　是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是田序忽略了这个事实。他小时候活在自己的苦恼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翅膀硬了便立刻飞离家乡，一门心思掉进钱眼儿里，对自己以外的事情不管不顾，最后甚至连自己的事情都懒得理睬了，活得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回去吧。”向然将外套递给田序，再次耐心劝说道，“在外面折腾一上午了，也该回去陪陪家里人了。”
　　田序接过外套，穿上后恋恋不舍地看着向然：“你真不去啊？”
　　向然摇头：“不去了。”
　　“那我吃完晚饭再来找你。”
　　“祖宗，你放过我吧。”向然哭笑不得地求饶道，“让我缓一缓，天天这样，我身体真的受不了。”
　　“我就过来跟你待会儿，”田序解释道，“什么也不做。”
　　向然压根不信他说的话：“田序同学，鉴于你以往耍赖皮的经历，现在你在我这里毫无信誉可言。”
　　“待会儿也不行？”田序不肯放弃。
　　向然笑道：“如果你穿上贞操裤的话，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田序不满地瞥了一眼向然：“真小气。”
　　“你大气，”向然嗔笑，“50元一盒的套子，你一次恨不能用两盒，老头子们知道了得直接气得厥过去。”
　　田序反驳道：“又不是只有我在用。”
　　“我可没你那么大的需求量。”向然叹了口气，“拜你所赐，店里都要提前进购安全套了。”
　　“其实可以无套做的。”田序说，“我有定期做检查，也从不搞多人运动。”
　　“我很久没查过了。”向然垂眸，“因为很久没跟人做过了。”
　　“你要去查一下吗？”田序凑上前，用手捧起向然的脸颊，“我回来之后也没查过了，咱俩一起去。”
　　“谁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病，”向然苦笑，“还一起做了那么多次——幸好戴套了。”
　　“去吗？”田序倾身，衔住向然的嘴唇，“接吻的传播几率很低，你应该知道吧？”
　　向然伸出舌头，带着唾液，与田序的纠缠在一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紧紧地抱在一起，转动着脑袋，扭动着身躯，带热了周围的空气。
　　“硬了……”田序嘟囔道。
　　向然推开他，红着脸说：“一会儿就下去了。”
　　“不搞出来会憋出毛病来的……”
　　向然哑然失笑：“我他妈也是男人，你这话也就骗骗女人。”
　　“想做……”田序的目光像蛛丝一般，缠在向然身上，“老婆……”
　　“不做，别撒娇，叫什么都没用。”向然替田序整理好外套，向外推了他一把，“从前边走吧，顺便帮我把店门打开。”
　　“你还要卖会儿东西？”田序问，“不是说累了，要休息吗？”
　　“打开门准备收钱就好。”向然解释道，“晚饭前会有人来买酒水，还能再赚个百八十的。”
　　“那你别卖太晚了，”田序叮嘱道，“早点关门休息。”
　　“说的我跟开店当鸭似的……”田序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田序，“赶紧走吧你。”
　　田序掀开帘子走出里屋，站在货架之间，弯腰冷静了片刻，确定肚子下面的隆起不明显之后，才挺直腰板，走向店门。
　　他刚打开门，就听见屋外有人调侃道：“呦呵，终于开门了。”
　　田序循声转过头，看见店门旁站着一个陌生男子，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的样子，笑着同他问好：“过年好。”
　　“过年好。”田序很客气地问对方，“您有什么事？”
　　“想来买两瓶饮料。”男人扔了烟，踩灭后反问田序，“您哪位啊？我没听说小卖部易主啊。”
　　你管我哪位呢。田序侧身，让出门口，指着里面的货架告诉男人：“进去自己拿，上面有价钱，拿完了到前面柜台扫码付款。”
　　男人双手插兜，睨着田序，边往里走边嘀咕：“真换人啦？没人跟我说过啊……”
　　“谁啊？”向然闻声走出里屋，看见来买东西的男子，立刻笑着招呼道，“帅总，过年好啊！”
　　“然总，过年好！”男人走上前，拍了拍向然的肩膀，“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啊。”
　　向然笑了笑，算是做出了回应，随后问对方：“你要买什么？”
　　“我儿子想喝果汁，我媳妇儿想喝汽水，”男人调笑道，“我都来两趟了，可算把你这店门给等开了。”
　　“抱歉啊，出去办了点事。”向然说，“喝什么？自己拿，我请客。”
　　“甭价。你这小本儿买卖也不容易，街里街坊的，我哪儿能占你这便宜。”男人走到货架前，拿起自己需要的饮料，然后走向柜台，“多少钱？”
　　向然报了价钱，男人按数扫码付款。付完款后一转身，这才注意到还站在门口的田序，他又转而问向然：“这位是你家新雇的店员啊？”
　　“哪儿啊。”向然笑道，“这是田序啊。”
　　“哟，田序啊！”男人也笑了，看着田序，多少有点尴尬，“太久没见了，都没认出来。”
　　田序没搭理对方，转而看向向然——他一言不发，向然却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走到二人中间，指着男人说：“冯帅，咱小学同学。”
　　田序冷漠地“哦”了一声，意思是说“我知道了”。向然被他这一出弄得心里发痒，脑子发热：还真是对外人和对情人不一样。谁能想到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几分钟前来矫揉造作地管另一个男人叫“老婆”呢？如果不是冯帅在这儿，如果不是他刚才已经毅然决然地下了逐客令，向然恨不能直接推倒田序，让他用手用嘴用随便哪里都好，只要能够一滴不漏地接住他的爱意。
　　冯帅没有察觉到向然的躁动，也没有在意田序的冷漠，他凑上前，继续与田序寒暄：“听说你回村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嗯，”田序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前者的重音是“这里”，想来能在向家小卖部碰见田序，冯帅是感到十分意外的。后者的重音是“你”，带着点怨气，结合幼年的经历，向然猜测田序对在他的店里重遇冯帅这件事情，应该是并未产生一丝一毫欣喜之情的。
　　“你也来买东西啊？”冯帅问，“怎么你来了就把门关上了啊？”
　　向然闻言，呼吸一滞。他怕田序胡说八道，想要插嘴替对方解释，却听田序从容道：“密谋友情价，怕被你们听见了。”
　　这话一听就是在开玩笑，冯帅笑着揶揄田序：“真不厚道！然总都按白菜价来卖东西了，你还要跟他谈友情价，你这是要榨干他啊。”
　　田序斜睨着向然，话音如溪水般平静，眼中却燃着炽热的火焰：“对，榨干他为止。”
　　向然的眼皮在田序的眼神中跌了一跤，仓皇起身后，便立刻推着视线看向别处。
　　冯帅没有注意到眼前二人暧昧的互动，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容变得促狭，眯缝着眼睛继续打趣田序：“我听说你家里人给你安排相亲哪？相成了吗？没相成的话，我媳妇儿有个闺蜜，至今未婚，明年就三十了，跟你年纪倒也相称，要不把微信推给你啊？”
　　这人声音沙哑，语速飞快，听起来像一只被人踩疼了尾巴因此惨叫个不停的鸭子，单听声音不听内容，就让田序烦躁不已。因此，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回道：“我有对象了。”
　　冯帅意外地“哟”了一声，向然则惊恐地喊了一声“田序”。
　　“咋的，还是秘密啊？”冯帅瞥了一眼惊慌的向然，转而好奇地凑到田序身旁，勾住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打听道，“谁啊？啥时候结婚，回头准备要几个孩子啊？”
　　向然瞪着田序，急得他眼珠子都快蹦出眼眶了，生怕小祖宗会胡言乱语，却也不好当着冯帅的面说什么警告的话。田序回望向然，眼神甜得仿佛就要滴出蜜来：“我老婆不会生养。”
　　“哎哟，不会生养啊。”冯帅没有恶意，完全是作为过来人在替对方感到着急，“查了吗？是女方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得查，趁年轻，赶紧解决问题。”
　　“孩子对我们来说就是累赘。”田序拨开冯帅的手臂，看着对方，微微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一胎都不一定养得起呢，不比你，还敢要二胎。”
　　田序眼神犀利，带着倔强和鄙夷，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看得冯帅忘记了言语：他本想借相亲的事情逗一逗田序，没想到对方也知道他家的事情。
　　村里人好打听，谁家知道一点别人家的私事，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可如今八卦的是田序——那个回村后也不会参加村里集体活动，从小便对外界世界不感兴趣的田序，这让冯帅感到十分诧异。诧异之余又有些心虚，再次看到田序冷酷的眼神，想到自己年幼时做过的混蛋事，冯帅干笑着远离田序，留下一句“有需要可以找我，我认识靠谱的医院”，随后便消失在了田序的视野里。
　　“你猜，”田序转过头，看着向然，“他和他老婆，是谁有问题？”
　　向然走进柜台里，坐下后回望田序：“我猜是他。”
　　田序向前一步，站在距田序不足一米远的地方：“为什么？”
　　向然倾身向前，手臂搭在柜台上，再有半米，他便可以将脸埋入田序的胸膛：“因为他烟瘾很大，会影响生育能力。”
　　店门开着，外面是被夕阳染红的街道，里面是昏黄灯光照不亮的暧昧。半米是光天化日之下面对面的极限，负二十厘米是日月无光之时谁也不会认真去丈量的吹嘘。他们相互凝望，如果时间永远停驻于此刻，留下的便只有他们幸福微笑的脸庞。
　　“明天全村就都知道你有个不会生养的老婆了，”向然提醒田序，“你妈肯定要问你对方是谁，你可别再胡说八道了。”
　　“放心，我不会暴露你不会生养的秘密，”田序笑道，“我妈也不会问我对方是谁。”
　　向然翻了个白眼，显得无奈至极：“我又不是女人，本来就生不出孩子。”
　　“正好，”田序满意道，“我也不想要孩子。”
　　向然叹了一口气，主动岔开话题：“你妈为什么不问你？”
　　田序摇头：“因为她也撒谎，针对我的婚恋问题。”
　　“对谁？撒了什么谎？”
　　“对亲戚，说我已经有了对象。”
　　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破罐子破摔放弃了治疗。向然猜不透田文静的想法，他能做的就是阻止田序继续给她添堵：“如果你说了什么让你妈胡思乱想的话，你就别来找我了。”
　　向然表情严肃，田序不敢继续嬉皮笑脸。他信誓旦旦地许下承诺，体验到了当个妻管严的快感，瞬间喜上眉梢，明白了姥爷为什么天天挨呲，还要天天招惹姥姥的原因。
　　向然不知道田序的心理变化，只知道眼前这个本应聪慧的人，如今却笑得傻里傻气，俨然一副闯祸急先锋的模样，吓得他恨不能给田序装上窃听器和电击项圈，谨防这家伙背着他祸从口出而不自知。然而联想到这人的闷骚个性，向然决定按下这个想法，不论是否能够执行，都不要讲给田序听，避免这人浮想联翩，趁机发骚。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就只有祈祷了：祈祷田序正常点，不要信口开河。
　　

第三十二章
　　两天后，听到关于自己儿子婚恋传闻的田文静，自然要向田序进行求证。此时的田序早已忘记自己对冯帅放过什么屁，却没有忘记对向然许下的承诺，因此他没有继续胡言乱语，而是一五一十地告诉田文静，说这是他为了敷衍别人而撒的谎。
　　田文静不愿相信，只因她的心里还藏有期许：“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对方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妈当然希望你能找一个健康的伴侣，但若是你真的特别稀罕她、不介意她有残疾，妈也不会多说什么，只要你俩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田序特别想告诉田文静：我对象身体没毛病，就是性别有毛病。
　　他喜欢男人，却从未想过与另一个男人共度余生——他只需要性伴侣，不需要生活上的伴侣。因此，田序从未考虑过向家人出柜的问题。
　　他想要和向然结为终生伴侣吗？田序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想和向然待在一起，能有多久就有多久。或许他们无法发展为法律承认其有效性的关系，也难以得到亲戚朋友的祝福，可是那又怎样？他就是喜欢向然，对其他人都没兴趣。非要找个人一起搭帮过日子的话，田序也只会找向然。
　　遗憾的是，他不能将这些话讲给田文静听，因为他答应了向然：不说会让自己母亲胡思乱想的疯话。
　　“没这么一号人，”田序说，“您就别瞎琢磨了。”
　　田文静嘴上说着“没有就没有吧”，心里却压根不信。她继续四处打听，希望能找到些关于田序对象是谁的蛛丝马迹。借着去小卖部买东西的机会，她拉住向然，试图从儿子的好哥们那里获得一些有用的消息。
　　向然被问得胆战心惊，因为他不知道田文静的真实用意：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准备借此机会敲打敲打他，还是真的一无所知，准备从他这里打听到一些关于田序的情报。不论是哪一种原因，他都不能对田文静实话实说。
　　“静姨，”因为撒谎的心虚，所以向然不敢去看田文静的眼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躲闪的目光，游移的语调，不用成为行为分析大师，田文静也知道向然没说实话。她作为毫无亲缘关系的长辈，又是有求于人，不好用严厉的语气进行逼问，只得笑着劝诱向然：“你放心，静姨不会出卖你的。我就是担心田序，知道他真的有人陪了就可以，不会再去问他对方是谁的。”
　　就跟田文静不相信田序真的单身一样，向然也不相信田文静真的不会去追问田序他的绯闻女友到底是谁。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对上田文静的眼睛，继续不得已而为之的欺骗行径：“田序真的没有女朋友。”
　　半真半假的话，不算是完全在骗人，因此向然说得还算坚定。田文静皱着眉头，将信将疑：“真没有啊？”
　　“他没跟我提过他有女朋友。”向然说的是百分百的真话，因为田序交的是男朋友。
　　“不会是你在帮他打掩护吧？”田文静还在质疑。
　　向然闻言，哭笑不得：“没必要啊，静姨。我们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还在上学的未成年，谈个恋爱还至于背着家长。”
　　“据说对方身体有毛病，会影响生育。”田文静赧然道，“有孙子抱最好，没有我也不强求。就怕田序是因为这个才跟我掖着藏着的，我跟他说了，他也不信。”
　　老人都渴望后辈能够继续绵延子嗣，尤其是农村人。田文静会这样想，不一定是因为她更加开明，向然认为其中更多的原因或许还是无奈：只要有人陪着她的儿子就行，哪怕是个没有生育能力的残疾人也可以。但是，必须是个女人。
　　正常，非常正常的想法，期盼自己儿子交个女朋友才是正常的，身为男人却和男人搞在一起才是不正常的。愧疚像轻生者抱在怀里的石头，坠着人逐渐沉入水底，直至失去呼吸的能力。溺死前仅存的最后一口气，向然没脸用它去撒谎，只能用它来祈求田文静的饶恕：“静姨，我真的不知道，您别再问我了……”
　　田文静讪然而去，她悲伤的表情和落寞的身影深深印在向然的眼底，像一阵疾风吹过，让他心里那颗本就犹豫不决的种子，彻底失去了落地生根的勇气。
　　假期将尽，年轻人跟着假期一起，离开安逸的家乡，让小北坳村再次归于宁静。
　　初八一大早，田序独自吃过早餐后，兴高采烈地出了家门。黄淑华看了觉得很古怪，便跟她家老头子念叨：“他这么高兴，是又去找向然了吧？”
　　“不然呢？”田福荣哂笑，“你还指望他去找大姑娘啊？”
　　“他要真是去找姑娘就好了。”黄淑华攥住田福荣的手臂，凑到他耳边低语，“你说他老去找向然，不会是两个人在干什么坏事吧？”
　　田序不在家里，田福荣不懂自己老伴儿为什么还要神经兮兮的，他继续用中气十足的嗓音说着话：“能干啥坏事啊，俩平民百姓，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你小点声！”黄淑华拧着眉毛，轻拍田福荣的手臂。
　　“干啥？”田福荣不解其意，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我在自己家里说话，又没有外人，凭啥还要跟做贼似的……”
　　黄淑华努嘴指着西屋的方向：“文静还在呢。”
　　田福荣更加迷惑了：“文静又不是外人。”
　　“你说人家儿子坏话，”黄淑华说，“还那么大声，换作是你，你乐意听啊？”
　　田福荣不以为意：“说去呗。都那么大年纪了，我想去跟对方干架，也是有那心，没那个力气啦。”
　　黄淑华瞥了田福荣一眼：“你是连那个心都没有。搁我我可受不了，谁要是觉得我家孩子不学好，我得去跟他玩儿命。”
　　“不至于。”田福荣轻拍老伴儿的后背，“再说了，乐乐又不光是文静的孩子，他不也是咱们的孩子吗，咱们能真不念他好啊——这不就是说说嘛。”
　　“那能一样吗。”黄淑华嘟囔道，“终究隔了一层肚皮——那是人文静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他们还能干啥坏事？”田福荣开解黄淑华，“了不得了向然跟他爹一样，带着田序去外面嫖。可他们要真是做了这种事，村里人能不知道？再者说了，你看田序那劲头儿，明显对干那档子事没兴趣，根本不可能出去乱搞。”
　　经由田福荣的提醒，黄淑华想到了更要命的是：“你说也是啊，乐乐这个年纪，竟然一点也不想找女人……不会真有什么毛病吧？”
　　田福荣实在佩服他老伴儿的想象力：“能有啥毛病？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还没遇到‘有感觉的’。”
　　“要啥感觉啊，这玩意儿不就跟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吗。”黄淑华撺掇田福荣，“要不……回头你问问他？”
　　“我问他啥啊？”田福荣震惊得瞪大了眼睛，挑起迫于地心引力的压力，长期遮蔽他多半视线的眼皮，“问他是不是那儿有毛病——我这老脸还要不要啦？”
　　“都老得只剩下一层皮了，还要什么脸面……”黄淑华埋怨道，“你不去问，难道要我去问啊？”
　　“瞎捣什么乱！”田福荣垂下眼皮，尽显疲惫，“管好咱自己就得了，哪还有精力去操别人的闲心。”
　　“可是——”
　　屋外突然响起的田文静的呼喊，打断了黄淑华唠叨：“爸，妈，秀芳回来了，我去隔壁待会儿啊！”
　　“去吧去吧！”黄淑华回道。
　　接下来是开门再关门的声音，黄淑华透过东屋的窗户，确认田文静已经走出了院子。
　　“一会儿从隔壁回来，吃了午饭，”田福荣说，“下午她还得出去。”
　　去哪儿，不言而喻。黄淑华叹了一口气：“母子俩都不让人省心啊……”
　　“要我说你就是瞎操心。”田福荣回到炕上，重新躺好，“她俩都那么大的人了，哪儿还用你管啊。”
　　“我也就操操心，可没有管的能耐咯。”黄淑华走到炕边，拉开被子，盖在田福荣身上，转而朝屋外走去。
　　“你干啥去？”田福荣忙问。
　　“看看文静中午准备做啥，先帮她弄一些，省得她回来太忙叨。”黄淑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追]文】二＄三〇﹚溜久二”三久溜-
　　田福荣闭上眼睛，兀自低喃道：“真是爱操心的命……”
　　前往向然家的路上，田序一直在琢磨：今天和向然去哪儿玩比较好。
　　村里不比城里，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娱乐设施，可以实现情侣约会目的的项目来回来去就那几个。偏偏田序对这方面一无所知，玩不出什么花活儿来，想要泡汉子还得先到网上去学习攻略。以前在城里生活的时候，田序从来不关注这些东西。同事讨论下班或是周末去哪里消遣，他也没有掺一脚的意愿——去公司上班，回家里睡觉，偶尔和人开个房，这几乎就是田序生活的全部内容。如今他才真正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痛苦。
　　其实不出去约会也可以，哪怕是陪向然看店，田序也觉得十分有趣——只要和向然待在一起，干什么他都愿意。当然，如果能干点成年人最爱干的事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或许可以买一点小玩具，增加一些情趣。直接买了寄到向然家就可以，快递密封很严实，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会是什么东西。光是想想就兴奋，田序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毛病：他从来没有这么饥渴过。哪怕是激素分泌最旺盛的青少年时期，他也不会如此躁动。
　　一定是因为向然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才会让他为之神魂颠倒、魂牵梦萦。
　　田序不想去确认那种东西的本质：他知道答案，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肉麻。向然是多日阴雨后的太阳，连续加班之后的长假，是田序迟来的思春期，亦是使他返老还童的秘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珍惜得不得了，但田序还是忍不住要将他剥开，让他接纳自己的全部。
　　矛盾，挣扎，却又无比快乐。活着突然充满了意义，就是为了要好好疼惜向然。田序不禁感慨：“回家”绝对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你要出去？”
　　田序还没有计划好今天的约会项目，他甚至想和向然一同商量后再做决定。结果他刚一到向然家里，就发现向然穿戴整齐，正在往包里装东西。
　　“对啊，社保中心上班了，”向然说，“我可以去领我爸的丧葬补助了。”
　　“这样啊……”沉浸在恋爱的蜜罐里，田序都忘了还有这码事，“能有多少钱啊？”
　　“不知道。可能几千，也可能上万，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得社保中心的人算过了才知道。”拉上拉锁，背上背包，向然朝后院走去，经过田序的时候脚步也不曾有所停留。
　　田序跟上向然：“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向然掏出钥匙，解锁电动车，随后给出拒绝田序的理由，“指不定要办多久呢，没必要耽误两个人的工夫。”
　　田序走上前，用手按住电动车的后座：“所以我才说跟你一起去啊。万一要办很久，好歹还有人能陪你说说话，打发一下时间。”
　　“社保中心又不是茶馆……”向然拂开田序的手臂，笑着劝说道，“大冷天的，你就别跟着我一起折腾了。在家帮我看店吧。”
　　田序勾住向然的手指，握在掌心里，试图将它焐热一些，连同它主人的态度一起：“我出场费可不便宜。”
　　向然抽回自己的手指，后退半步，与田序拉开距离：“知道，把我卖了也不够。”
　　“那得看是卖给谁。”田序上前一步，抬手托住向然的脸颊，“卖给我的话，不光今天的出场费，连后半生的出场费都足够了，富余的还可以用来给你提供其他服务。”
　　向然侧头，躲开田序的手掌：“别这样……”
　　“别哪样啊。”田序再次用手去贴向然的脸颊，还没碰到，便被对方躲开了，他讪讪地收回手臂，皱着眉头问向然，“你怎么了？”
　　向然垂眸，盯着电动车的把手：“被人看到了……不好。”
　　田序嗤笑道：“关着门呢，谁会看到。”
　　“隔墙有耳。”
　　田序凑到向然身旁，附在他耳边低语：“所以才要贴近了说话啊。”
　　向然推开田序，动作很轻，却让田序感觉遭受到了巨石的重击，肝胆俱裂，疼得他难以呼吸。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吗？”田序问得艰难，不是因为需要他低下头，摆出卑微的态度，而是因为他感到难过，对于自己的愚钝。
　　只是瞥见田序的忧伤，向然便心疼得想要将对方拥入怀里：他只想慢慢地推开田序，唯恐猛地发力，伤到对方。
　　“没有，你没有做得不好，也没有惹我生气。”然而向然意识到了，他不是心疼田序，而是舍不得放手。
　　“我这方面的确不灵，”田序低着头，认真地做着自我检讨，“哪里说错了或是做错了，惹你不高兴了，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很难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向然听得无地自容：错的从不是田序，而是他。他不该频频向对方示好，不该接受对方，更不该在决定推开对方之后，还心软得想要放弃。他是不该出现在田序生命里的一个BUG，影响了正常的进程，必须尽早修正，在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之前。
　　然而真正的BUG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并非铁石心肠的向然也做不到设想中的决绝。
　　慢慢来吧，感情淡了就好了，毕竟田序是顽主的性格，不会太当真，指不定哪天玩腻了，自己就先跑了，他也好全身而退。
　　“你想多了。”向然搪塞道，“我就是觉得咱们应该谨慎一点，毕竟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关系。”
　　两个人都是单身，没偷没抢，没损害别人的利益，互相爱慕疼惜，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就因为他俩都是男人？田序觉得十分委屈，他第一次拥有如此强烈的出柜的欲望，只为了能够光明正大地去疼爱向然。
　　遗憾的是，向然不需要。他甚至希望田序能继续和他一起躲在阴沟里，爱得如履薄冰。
　　田序不甘心如此，但是为了向然，他可以选择妥协。
　　“好，”田序回道，“我会小心的。”
　　“嗯。”向然推着电动车，朝院门走去，出门前他转身同田序告别道，“我先走了。”
　　田序笑着冲他摆了摆手掌：“路上注意安全，办完了早点回来。”
　　向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回的不是满心欢喜的“好”，而是一个平淡至极的“我知道了”。
　　洱<彡（〇<浏（久｛洱彡久#浏，
　　

第三十三章
　　独自一人的时候，田序反思了一番，推测出了一个可能是他导致向然生气的原因：他把人缠得太紧了。
　　向然曾经多次表示不要做得太频繁，精虫上脑的田序以为那是欲拒还迎的情趣，毕竟真正做的时候向然也表现得十分热情。
　　都说距离产生美，田序实在没想到：这句话也适用于热恋时期的情侣。
　　仔细想来，他也的确太过难缠。几乎一个礼拜都长在向然身上，期间用的套子的数量更是远超他以往一年用的量。向然还在丧期，刚摆脱了向嘉安，又来了一个田序，整个人被搞得精疲力竭、不得安宁。
　　原来我和向然他爸一样，是会让向然感到疲惫的存在。思及此，田序愧疚不已，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多自私。
　　应该让向然好好休息几天才对。约会也好、亲热也罢，都是太消耗精力的事情，留到以后去做也来得及。来日方长，向然明明提醒过他的，他却用骚话糊弄了过去。
　　田序自认为想明白了，也做出了决定，因此向然回来之后，他没有再死乞白赖地赖着人家，说过道别的话，便自行离开了。
　　分开不到四小时，田序就改变了态度，向然既有自欺欺人的欣喜，也有耿耿于怀的失落，最终他只能苦笑着自言自语：“挺好的，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为了给向然放个假，田序给自己找了点儿事做：接了两个外包的活儿。一个是需要优化老代码，一个是需要增设支付功能，累计所需工时为四天，田序加班加点地做，算上后期调试修改的时间，三天肯定能搞定。
　　三天，72小时，黄金救援时间的极限，紧急避孕药和HIV阻断药能发挥作用的有效期限。顺利的话，田序不仅能用这三天赚将近两千块钱，还能缓解他与向然之间的矛盾，一举两得，唯一损失的便是田序自己早已满溢的幸福感。
　　没关系，他前几天已经得到了太多，足够他挨过三天的空虚——三天之后，他会再次将心里的空洞填平。田序已经懂得了要见好就收，下次他一定不会得寸进尺，害向然感到疲惫。
　　这三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田序几乎不出屋。家里人不明就里，以为他出了什么状况，三番五次地询问他前几天明明天天外出，为什么突然就开始在家关起了禁闭。
　　“有工作。”田序态度敷衍，不愿多说。
　　“有工作也不至于连屋都不出了啊。”此前还担心田序与向然天天凑到一起会做坏事的黄淑华，见宝贝孙子闷闷不乐，转而劝说道，“要劳逸结合嘛。没事去然然那里转一转，跟朋友聊聊天，别天天憋在家里，回头该憋坏了。”
　　我见到向然就不会只聊天了，田序想。而且也不至于会憋坏，因为他昨晚刚想着向然打了一枪。当然，这一枪打在向然身上的话他会感觉更爽一些。不过，项目还没有做完，定下的三天时限也没有到，田序不能违背自己做出的决定，为的不是顺从自己的本心，而是能够更好地和向然处下去。
　　“我没事，”田序说，“习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打火机里电击器制造的电流，微弱却也给田文静造成了一瞬间的心悸。她的孩子独自一人在外打拼，习惯了废寝忘食，也习惯了孤独，她却无能为力，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他已经习惯之后，默默地感到悲伤。
　　田序已经算是很有出息的孩子了，这些年他没少给家里汇钱，甚至三年前老房子翻修的钱也是田序出的。田文静因此而自豪，却也因此而心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孩子就是用这种不眠不休的方式，赚到了这些让他们活得更体面的钱。
　　其实家里根本不需要田序这么努力地赚钱。农村生活的开销并不大，田文静还会出去帮工赚钱，再加上二老领的补助，家里的情况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能过得相对舒适。田序给家里的钱，大部分都被田文静存了起来，当作他日后结婚所需的彩礼。只是田文静没想到：彩礼越存越多，田序却是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也是，精力都用来赚钱了，哪还有心思去谈恋爱？再加上过于要强的性格，估计一般的姑娘田序也看不上。
　　那完了，单的时间越久，越不容易找到对象。田文静是过来人，太明白那种一个人跑惯了，冷不丁带上另一个人一起跑只觉得是累赘的心理了。
　　其实单着也没什么，就是过得辛苦一些。如今她们这些老骨头还健在，难免要担心，等她们都走了，田序过得是好是坏，她们想管也管不着了。
　　哪怕有个兄弟姐妹也好啊。偏偏田序他们这一代人赶上了计划生育，多是独生子女，没有在父母死后可以依靠的手足同胞。
　　嗐，有了手足又怎样？年纪大了以后不还是各过各的，真的遇到麻烦了，不捣乱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对方帮忙不成？像田文静与田兴武，小时候好得像拧在一起的麻花，长大了为了争老家儿的房产吵得差点断交。要不是田文静年轻的时候挣了点钱，用钱堵住了田兴武的嘴，如今她怎么可能如此踏实地和父母住在一起。
　　说到底，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没有钱管用。田文静算是想明白了：既然田序不打算娶媳妇，那就多赚点钱用来养老吧。至于赚多少才算够，她也说不好。多多益善吧，免得真到了那一天，身旁没有能够照顾他的近人，还要因为钱不够而不得善终，想想就可怜。
　　算了，不想了，也不看了，眼不见为净。田文静拉着父母远离田序，不再多嘴去问他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不过她并不不知道自己得了一种名为“纠结”的毛病，这会儿下定决心了不管田序，过不了多久便又开始琢磨哪家的姑娘适合说给田序，思及此又觉得自己没趣，于是劝自己别再操心田序……如此循环往复，除非哪天田序真的有了好的归宿，或是她自己寿终正寝，否则此病无药可医。
　　三天期限已过，田序交付了项目，也拿到了工钱，他终于可以去见向然了。
　　这期间他几乎只和向然进行最低限度的互动：早安、午安、晚安，吃饭了、你吃了吗、吃了就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平淡得宛如老夫老妻，客套得好似同一个公司却没有共事经历的同事，“我想你了”这种揭示两人正处于热恋期间的话语，田序有几次差点就发出去了，最后他选择忍了下来，和憋屈的小兄弟一起，在孤寂里释放浓稠的爱意。
　　他前一晚几乎没睡，辗转反侧，有焦躁，但更多的还是兴奋。焦躁是因为他怕向然觉得三天时间还不够，而这对田序来说已是极限；兴奋是因为终于可以见到向然——哪怕只是看见对方，他也觉得高兴。
　　天还没亮，田序就起床了。家里人貌似还没起，正房屋的窗帘紧闭，门也没有开启。田序不想打扰到长辈，他穿好衣服，拿上车钥匙，悄悄溜出了家门——集市上有卖早餐的，他可以顺便给向然买一份。
　　有捧着鲜花去见情人的，也有开着豪车去接傍家儿的，但是估计没有田序这样开着中低端SUV，拎着早点去找几日未见的伴侣的。人都到了向然家门口了，田序才意识到自己的草率。
　　要不现在开车去镇上，买一捧鲜花再回来？可是，折腾这一趟，早饭也要凉了。
　　出去约会的时候再补上吧。鲜花也好，礼物也罢，现在没有什么是比见到向然更重要的事情了。
　　小卖部的门是关着的：有点奇怪，往常这个时候向然都起床开门营业了。但是这事也不绝对。如果头一宿关门时间太晚，或者干脆就是早上没起来，向然也有可能推迟开门的时间。反正这是他自己家的买卖，想怎样经营全凭向然的意愿。
　　田序敲了几下店门，小卖部直接连着卧室，中间的隔断是门帘而非房门，因此在里屋睡觉的向然能够听见外屋的敲门声。当然，前提是他人醒着，没有睡得太沉。
　　显然，他今天没有醒，且睡得特别沉。田序不能喊门，因为这样会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他来找向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之前向然说过了，希望他能谨慎一点，就算是为了照顾向然的情绪，田序也不能在门外喊他。
　　本来是想给向然制造一个惊喜的，毕竟三天没见了，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要不再等一等？等他醒了，起来开门一看，发现我在这里，一样算是惊喜。在田序犹豫不决的这段时间里，太阳彻底苏醒过来，掀开夜的被子，爬上高空，用光芒照亮了大地。追新！来：叩”叩>二三^伶陆^玖二<三*玖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光早饭凉了，田序热情的心也要凉了。他掏出手机，给向然拨去了电话——田序手机的听筒里响起等待的提示音，然而被呼叫一方的铃声却没有在屋中响起。
　　什么情况？静音了，还是人不在家里？不在家里的话，向然能去哪里？进货去了吗？田序前往平日向然停车的地方进行查看：车在啊。而且，去进货的话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电话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田序心乱如麻，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翻墙的想法。也不用真的翻进去，就垫点儿东西，能让他看见墙里的情况就可以。
　　会不会是去洗漱了？嗯，有可能。那么洗漱完毕，看见我拨去的未接电话，应该会进行回拨吧？田序走回到小卖部的店门前，看着手机屏幕，等待向然打来的电话。
　　没有电话，只有各种广告短信，以及应用软件的弹窗通知。田序没有因此而心灰意冷，他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美不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与向然的联系快要没了。
　　田序再次拨去了电话，得到的是相同的结果。
　　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胃部像被人拧住一般地疼，疼的同时还在反酸，导致田序呼吸困难，作呕连连。他痛苦地蹲在了地上，用手臂压住腹部，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再也没有思考向然会去哪里的精力。
　　“你怎么了？”
　　田序猛地抬头，以为自己看到会是向然，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相对陌生的老人。
　　也不能说是陌生，因为田序知道对方是向然家的邻居，只是他现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时间竟想不起对方的姓氏。
　　“我没事……”田序按着肚子，艰难地站起身来。
　　“你来找向然啊？”老人问。
　　“嗯。”田序敷衍地应了一声，抬脚欲走，不想与对方多聊。
　　“他早上出去啦，不在家里。”老人提醒田序，“你有事的话晚点再来吧。”
　　田序诧异地看向老人：“他出去了？”
　　“对啊。”老人说，“早上听见他骑车的动静了，到现在都没开店门，应该是出去了。”
　　早上就出去了，看样子也有一段时间了。去哪儿、为什么要去、什么时候回来，向然都没跟田序说过。
　　情侣之间是这样相处的吗？田序不知道，因为向然是他第一个正儿八经交往的对象。然而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就算不参考别人，田序自己做什么的话，也会想着告诉向然一声——向然却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头好痛，睡眠不足再加上胃疼，田序感觉身心俱疲：他没心思考虑向然的问题了。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家，躺在炕上，陷入昏睡。
　　“走啦？”老人看着田序虚浮的步伐，多少有些担心。
　　田序没有回应，而是咬紧牙关，强撑起身体，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第三十四章
　　临近中午，向然才回来消息：“有事吗？”
　　冷冰冰的文字，田序躺在温暖的炕上，却还是看得打了个寒噤。
　　“你去哪儿了？我早上去找你，你不在家里。”田序反问。
　　“出去了。”向然回道。
　　“干嘛去了？”
　　“有点事。”
　　田序感觉自己是在挤牙膏，挤的还是快用完没剩多少的牙膏。他不知道向然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冷漠，态度甚至还不如他俩交往之前那般热情。
　　万事万物皆有原因，没有毫无理由的改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田序闭上眼睛，认真地想了片刻——在遇到冯帅之后。
　　难道是因为他跟冯帅说了自己有一个无法生养的对象，向然认为这是田序在质疑他的性功能？
　　不能够吧，这明明是在暗示对方自己的情人不是女人啊。冯帅听不懂，向然不可能会误解啊。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难道是因为向然听说了什么？不可能啊，他按照约定，没有跟田文静胡说八道，相关传闻没有二次发酵的机会，不应该成为向然生气的理由。
　　田序实在想不出原因，只好直接询问向然：“你还在生我气吗？”
　　“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不是田序想要的答案。他当然希望向然没有生他的气，然而现实摆在这里，田序只是感情经历匮乏，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如今这样的情况该如何是好？他想不到应对的方法，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搁置这个暂时无法处理的问题，转而进入下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向然回得倒是不再敷衍了：“晚上。”
　　但是又太过笼统。为了避免对方感到厌烦，田序不再继续追问：知道大概时间就可以了。
　　他们之后又聊了几句，关于午饭的问题，主要是田序在问，向然只负责回答。
　　“你有事就先忙吧，闲的时候再联系。”田序表现得十分体贴，体贴得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向然却只回了一个“好”，此后便没了音讯。
　　扣裙｝二“三-棱】馏久^二。三久馏
　　晚上，六点以后算晚上，八点以后也算晚上，十点以后依旧算晚上。
　　向然只说晚上回家，没说晚上几点回家。田序想着或许是在天黑以前，于是晚饭前去向然家看了一下：人不在。
　　如果不是晚饭前，那么晚饭后怎么着也得回来了吧。田序以饭后百步走为由，再次走出家门，前往向然家。然而结果依旧是没人。
　　二月的小北坳村依旧寒冷，何况是没有阳光照拂的晚间时分。人们宁愿躲在家里打发时间，也不愿出来挨冻。如此便显得在外面游荡的田序既愚蠢，又可怜——独自一人，矗立在寂静的乡间小道上。
　　他掏出手机，想要发消息问向然什么时候到家。可是打开聊天窗口，看到那个冷漠的“好”，田序又失去了追问的勇气。
　　再等一会儿吧，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回去陪老家儿打麻将也会心不在焉，输钱还要被嫌弃。田序站在小卖部的门口，边搓手，边跺脚，忍受着逐渐加深的寒意。
　　“你怎么在这儿？”
　　提问的人是向然，在大约晚上九点的时间，骑着电动车，惊讶地看着站在他家门口的田序。
　　“你怎么才回来啊……”
　　有气无力，用哀怨的语气进行反问的人是田序。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因为身体已经冻得有些僵硬。
　　向然看得心脏发紧，连忙别开视线：“有事吗？”
　　田序站定在距向然不足半米远的地方，轻声回道：“想你了，过来看看你。”
　　向然感觉鼻子有些酸，眼睛也开始往外冒水，像是吃了芥末，亦或是切洋葱时的状态。他连忙推着车，逃也似的向后院走去。
　　田序手足无措地钉在原地，他搞不明白向然的态度，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跟上去的资格。
　　向然打开院门，推车进去，停好车后，发现田序并没有跟上来。
　　不跟过来也好，就这样回家去吧。向然回到院门前，自认为能够狠下心来的他，关门的时候却探出身体，向外看去——那么冷的天儿，万一田序脑子打结，还傻了吧唧地站在那里挨冻，冻坏在他家门口，这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他就是提醒对方一下，让人赶紧回家，绝不是心疼田序。
　　眨眼的工夫里，向然便给自己做好了心理预设，认为他能够理性的面对田序，不论对方是留在原地，还是早已远去。然而当他看到几米远外，孤零零站在路灯下的田序时，他的一切预设全部崩塌，只剩下一句带有责怪意味的质疑：“杵那儿干嘛呢？还不赶快过来！”
　　向然新床买的还是单人的款式，一米二乘一米九，说是小双人床也可以。
　　套子只用了一个，扔在地上 ，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丁点的爱意。田序有些颓丧，因为他中途软下去的经历；向然感到愧疚，因为是他的冷淡，妨碍了本该激烈的情事。
　　“抱歉……”向然低语。
　　田序没有理睬，而是爬到他的身上，对准目标，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还没有戴套！”向然惊恐得险些直接软掉。
　　田序压住他的身体，笑着威胁道：“要死就死在一起。”
　　“你疯了……”向然只剩下无奈的感慨。
　　田序自顾自动得起劲儿：“全是被你逼的。”
　　向然不得不承认。但他拒绝承担共死生的责任——在快要出来的时候，他强行推开了田序。
　　田序感觉有些意外：“这么快吗？”因为他刚动了没几下。
　　好几天没有发泄，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向然的极限。
　　他起身去拿纸巾，擦拭自己被弄脏的小腹，又抽了几张递给田序，让他先擦一擦，一会儿去把里面洗一洗。
　　田序接过纸巾，敷衍地擦了几下，然后穿上裤子，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
　　他明明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向然说，眼下却不知该如何说起了。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问了能够得到答案，哪些问了便是石沉大海……田序眉头紧锁，举棋不定。
　　突然觉得很没劲，或许是受到了半途而废的影响，总之他放弃了挣扎，想着他妈的爱咋咋地吧。
　　田序起身，朝门走去。向然以为他是要去卫生间进行清洗，连忙翻出一条毛巾，跑过去，塞进田序手里。
　　“不用，”田序没有接，脸朝着外面，不看向然，“我回去洗就行。”
　　向然怔在原地，攥紧了毛巾：“你……不再待会儿了？”
　　一瞬间，有很多呛火的答案，像流星雨一般划过田序的脑海，不论他选哪一个，都能让他和向然一起不痛快。但是一阵冷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战，扭头的瞬间又瞥见了向然单薄的衣衫，顷刻间心变得比鸟儿还软，让田序直接吞下了挤兑人的回答，将向然推入屋中，柔声叮嘱道：“不待了。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向然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脚下伴着蒜地跌回到屋里。田序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他双手抱臂，缩着脖子，疾步走入寒冷的黑夜。
　　“田序！”
　　田序不得不承认：听到呼喊的瞬间，他产生了对情人应有的期待。转身的时候，他的嘴角也是难以自抑地高高翘起，满心欢喜地询问喊他的人还有什么事情。
　　“我……”向然垂眸，看向地面，“找了一份工作。”
　　始料未及的内容，诧异赶走了笑意，田序目瞪口呆地盯着向然——离得有点远，对方又低着头，导致他看不清向然的表情。
　　“以后就去镇上上班了，你……”向然有些犹豫，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是说“你就别来找我了”，还是“你周末再来找我”，不论哪一种说法，都太过自以为是——他自以为是地冷落了田序，又自以为是地重新给予对方短暂的温暖。他蛮不讲理，没有资格去安排别人的人生。
　　“什么时候找的？”田序问，“今天吗？”
　　向然顿了一下，答得声音很轻：“之前找的。”
　　田序一下子便想到了正确的答案：“去领你爸丧葬费那天，是吗。”
　　疑问的句式，陈述的语气，向然无力辩驳：事实如此，他也没有辩驳的必要。
　　“难怪你哪天死活不让我跟你一起去……”田序苦笑着嘟囔了一句，随后问向然，“那小卖部怎么办？”
　　“还没想好。”向然说，“可能改成周末营业，也可能直接就关了。”
　　“张爷爷每天喝的酒该怎么办？”
　　“其实只要他们愿意，就会有别的解决方法。”向然说，“来我这里买，一是方便，二是为了照顾我家的生意。我爸没了，我也没有继续经营这里的必要了。”
　　田序想起来了：向然说过，他开小卖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照顾瘫痪的父亲。
　　“那我呢？”田序上前一步，是在质问，也是在哀求，“我该怎么办？”
　　尚未完全冷静的身体，还有始终躁动的心，骚扰着向然，让他无法作出冷酷的回应。
　　“也没想好呢，是吗？”
　　“田序，我——”
　　田序打断向然：“我帮你看店吧。”
　　“不用。”向然婉拒，“本来也赚不了多少钱，没必要耽误你的时间。”
　　“耽不耽误是我说了算。”
　　向然无言以对，因为田序说得在理。
　　“我在家待着也没事干，他们天天对着我也觉得闹心。”田序说，“在你想好怎么处理店铺之前，我先替你盯着。”
　　除了“谢谢”，向然暂时想不到其他言语。
　　“不着急，你慢慢想。”田序提醒道，“还有‘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
　　向然慌忙抬头，对上了田序的眼睛，震慑于里面荡漾的水光，失去了狡辩的力气。
　　“别那么着急给出答案。”田序说得很轻，轻到向然认为那或许是幻听，“算我求你……”
　　

第三十五章
　　小北坳村的村民以为向家小卖部易了主，易给了田家的外孙子。他们询问新主人店里的情况，新主人却表示店主还是向然，他只是在这里帮忙看店。
　　“店小二啊。”村民们调侃。
　　田序笑而不语，心说本来可以成为老板娘，如今怕是连店小二都不如了。
　　到了周末，村民们发现田序所言不假：又是向然在店里坐镇了。
　　田家小子太闷了，不爱说话，村民们打听不出来什么消息。换作向然就不同了，三两句的工夫，他们便知道了田序帮忙看店的原因：向然去上班了。
　　“以后就让田序过来帮忙看店啦？”村民们是好奇多于担心，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问两句又不至于让向然掉块肉。
　　“暂时先这样。”向然不是在敷衍人，而是他自己也没想好答案。
　　“多累啊，”外人的关心多是假客情，显得他们好似真热情，“平时上班，周六日还得坐这儿看店。”
　　“不累。”向然笑道，“为人民服务，是我的荣幸。”
　　田福荣不理解田序为什么要去给向然当催用。小瘪犊子对他而言就是汽水瓶的瓶塞子，专门赌气用的。田福荣奔八十的人了，自知气性大，血压还高，他想多陪老伴儿几年，又实在纳闷田序的想法，最后只得打发黄淑华去问田序到底是咋想的。
　　黄淑华嘴上说着不乐意，要问你自己去问，脚上的动作倒是很诚实，径直朝西厢房走去，毕竟她自己也好奇。
　　田序的口风与向然一致：暂时帮忙而已。
　　“那你自己的营生怎么办？”黄淑华问。
　　“不耽误。”田序说，“只要有电脑，我在哪儿都能赚钱。”
　　这话倒是不假。田序足不出户，每个月也能有几千元入账。黄淑华看过相关的转账记录，她只是担心这钱来得是否正当，却从未真的担心过田序赚钱的能力。
　　“那你平白无故去给他看店，”黄淑华嘟囔道，“算怎么回事嘛。”
　　“帮朋友忙而已。”田序说，“我也不是白干，向然给我钱的。”
　　田序这话就是在胡扯了。向然的确说过要给他一部分钱，但是田序没要。
　　“这是我自己主动揽下的活儿，白干我也乐意。”田序苦笑一下，冲着向然说，“再者说了，我出场费那么高，这点儿钱哪儿够啊。”
　　他希望向然能够接住他的玩笑，像以前一样。然而向然只是为难地看向别处，回说那就别干了，反正也的确挣不了几个钱。
　　这不是田序想要的回应。田序也知道：他很难从向然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此番行径无非是在自讨没趣，自取其辱。就像他骗黄淑华一样。
　　老太太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是活了七十多年，吃过的盐比田序走过的路还多——田序有多了解代码，她就有多了解市价。一家开在百余户村民的农村小卖部，一天能赚多少钱，黄淑华不用掐指头，随便估算一下就能猜出个大概。
　　“那能有多少钱。”黄淑华撇嘴不屑道，“拿个仨瓜俩枣的，就给人当长工，还不如一分不拿，说你是乐于助人呢。”
　　“您说得对。”田序顺坡下驴，“我回头告诉向然，说这钱我不要了。”
　　黄淑华猛地拍了一把田序的手臂：“你跟钱有仇啊！”
　　田序揉着被拍打的地方，不算很疼，就是有点麻，心说我跟钱没仇，但对它也不是特别渴求。
　　“我不是让你拿人钱，也不是让你不拿人钱，”黄淑华直截了当，不再期待孙儿拧巴的理解能力，“我是希望你别再干这事儿了。”
　　原来不是钱的事儿，而是干不干的事儿。于是，对话又被田序拉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我就是帮朋友的忙，没把它当工作。”
　　“那这个忙要帮到什么时候啊？”黄淑华问。
　　田序也不知道，因为向然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置小卖部，还有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提及此，他心乱如麻、焦躁不已，瞬间没有了应付长辈的耐性，于是搪塞回说“您就别管了”，随后便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再也不愿开口多说一个字。
　　黄淑华见状，也不再过多逼问，带着模棱两可的答案，回去向她家老爷子交差了。
　　向然的态度宛如早春的天气，时冷时热，阴晴不定。
　　田序同他调情，他爱答不理；说要留下来陪他，他也是百八十个不乐意。可田序真要走了，他又意意思思地，用挽留的态度，说着劝人走的话。
　　期间他们做过几次，不说话，也不叫，就直来直去，激烈得像在干架，冷漠得像是相约只有这一次的炮友。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多半个月，转眼已入三月，草长莺飞，春意盎然，又到了钓鱼的好时节。田序终于找到了对向然示好的由头。
　　他眼巴巴地熬到了周末，收拾好渔具，想要邀请向然一同去钓鱼。可是，向然直接拒绝了他的邀请。
　　“公司组织团建，员工必须参加，否则算作旷工。”向然这样告诉田序。
　　田序表示理解，因为他拥有相同的经历。
　　“要注意防晒。别看现在日头还不足，但是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还是容易被紫外线灼伤的。”田序喋喋不休，说着关切的话，“最好带点吃的，火腿肠、面包之类的，团建时候的伙食都不不咋地。”
　　“嗯，谢谢。”向然回得疏远且客气，不像处于亲密关系中的人该有的态度。
　　一声“谢谢”，宛如一团柳絮，糊住田序的口鼻，使他呼吸不畅，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就不用帮我看店了。”向然说，“忙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田序苦笑不语，心说我有什么可忙的？我唯一要忙的事情就是等你，结果忙来忙去只忙到一场空欢喜。
　　“行，”田序不看向然，态度敷衍，缺乏诚意，“祝你玩得开心。”
　　第一次是团建，第二次是临时加班，第三次是同事邀请，不好拒绝——田序再傻，也能感觉出来向然是在故意躲他。何况他压根不傻，只是感情经历匮乏。
　　“为什么躲着我？”田序想不明白，或者说他是不愿想明白，只希望向然能给他个痛快。
　　向然无法讲明原因，不仅是因为他知道田序会用一堆的道理来进行反驳，更是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在庸人自扰、强词夺理。因此他才会摇摆不定，一会儿想着推开田序，一会儿又想着凭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如果他们注定了早晚要分开，向然希望那是田序主动的选择，而非他被迫的决定。不论田序给出怎样的结果，向然都愿意接受。
　　“你想多了。”向然继续说着敷衍田序的话，“就是正好有事。”
　　“一而再再而三，”田序轻笑，“向然，你当我是傻逼吗？”
　　向然摇头否认。
　　“你说希望小心一点，我照做了，自认为没有露出什么马脚，不然村里早就流言四起了。”田序问，“你说我没惹你生气，可是又对我爱答不理的，说你没躲我，又‘恰巧’连着三周都有事——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向然连连摇头，“你没有错……”
　　“我没有错，你却要惩罚我，”田序逼近向然，三分轻佻七分轻蔑地说，“难道这也是你所谓的‘情趣’吗？”
　　田序像一团炽热的火焰，烧得向然无力招架。他试图用手推开田序，却在肢体接触到的一瞬间，被对方穿透衣物的热气燎到，连忙惶恐地收回手臂，护在自己的胸前，按住底下那颗狂跳不已，企图逃离身体束缚的心。
　　“不是情趣，那是什么？”田序保持着与向然不到两拃宽的距离，看着他，却不碰他，态度冷漠，声音很轻，“是你想到的对我的处置结果吗？”
　　向然呼吸一滞：他没想到会被田序猜中心事。
　　“到底为什么？”田序不解，“你都不给我改正的机会，就直接给我判了死刑，这样不公平。”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公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公平，男人和男人相爱就不至于如此小心翼翼，问一个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对象又默认一定是异性。向然也想公平，可他无法把自己变成女性。纵使他通过手术改造了身体，也不可能拥有女性的生育能力。田文静不强求子嗣，却也不一定能豁达到接受一个男人做儿媳。见光即死的恋情，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如果他与田序在一起，一定要伤害到什么人的话，向然宁愿那个人是他自己，而不是田序和他的家人。
　　“田序，我们分——”
　　田序警觉地打断了向然，因为他猜到了对方要说的话：“再想别的答案，这个答案我不接受。”
　　“我——”
　　田序干脆用手掩住向然的嘴唇：“嘘，想好了再说。”漆衣＄伶@五吧吧>五旧”伶
　　向然拉开田序的手掌：“你都已经知道答案了，我没有再想的必要。”
　　“我也说了，”田序抽回自己的手，“我不接受。”
　　向然叹息道：“何必呢。”
　　“就是想跟你较劲，看你不痛快，”田序揶揄道，“你能把我怎样？”
　　不能怎样，继续躲下去呗，向然腹诽。
　　“你早点休息吧，”田序决定暂时撤军，来日再战，“我先回去了。”
　　“田序，”向然是在规劝，也是在请求，“别再过来了。”
　　田序转头，斜睨着向然：“你说了不算。”
　　

第三十六章
　　田序没有再来帮向然看店。向然本该感到高兴的，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想问田序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来了，如果是的话，他就考虑把店盘给别人了。
　　文字消息都打好了，向然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多此一举：既然已经决定要推开田序了，又何必告诉对方他要如何处置自己的家产。
　　他跟村里几个有意向经营小卖部的人谈过之后，最终决定把店盘给因脚伤不方便远行去集市上卖货的李秀芳，向然每个月从净利润中抽取两成，算作店铺的租金。
　　村里人发现了这个变化，调侃向然是不是田序费用太高，他实在用不起了。向然苦笑，说是啊，他要得太多，我实在给不起。
　　这话传到了田福荣的耳朵里，以为真是田序狮子大开口，也顾不得和小崽子说话会生气，直接杵着拐杖气势汹汹地去找田序，质问他怎么好意思。
　　田序心里有气，尽管所问非所答，却也不愿放过撒气的机会：“他欠我的。”
　　“小门小户的，他能欠你什么？”田福荣怒斥田序，“他欠你什么，你要回来便是。就算要不回来，吃点亏，又有什么关系？哪有讹人的道理！”
　　“他欠我一条命，”田序反问田福荣，“我也忍了？”
　　“什么？”田福荣大惊失色，“他、他怎么会……你们平日里到底都在干什么，怎么会牵扯到人命官司！”
　　田序嗤笑道：“我开玩笑的。”
　　田福荣的血压没有因此而下降，反倒因为田序的口不择言而继续保持高位：“你这小瘪犊子，怎么什么都敢拿来说笑！”
　　“玩笑而已，”对于田福荣的斥责，田序不以为意，吊儿郎当地表示，“您那么认真干嘛。”
　　田福荣也不想认真。他年轻的时候也是风趣幽默开得起玩笑的人，只不过年纪越大，脑子越直，很多事情渐渐开始由不得自己。比如田序这件事，他就想当成耳旁风，别提认真不认真了，连管都不想管。可是脑子根本不受他的控制，颠三倒四地想田序怎么能干这种缺德事，甚至思维狭隘到没有想到这可能是一句玩笑。
　　他不是认真——他是彻底老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田福荣，瞬间化为泄了气的皮球，悻悻然地走开，决心不再去管田序的闲事。
　　田福荣在田序这里受了气，一晚上没睡好觉，隔天起来就胸闷气短，吵吵着要吸氧续命。田文静伺候好老爷子，转而想去教训不懂事的小祖宗，结果一看田序：好家伙，那黑眼圈比田福荣还严重。
　　田文静懵了：他俩到底谁受了谁的气？
　　“你这……”田文静“啧”了一声，为难地皱起了眉头，“要不你也吸点氧气？”
　　田序一宿没睡，头昏眼胀，耳朵里嗡嗡作响，这会儿听到什么动静都感觉像是蚊蝇萦绕在耳畔，实在烦得不行。他按着太阳穴，回复母亲：“不用。”
　　想要来训斥田序的田文静，见状当即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将手搭在田序的肩膀上，轻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田序不想表现得这么暴躁，可是他头痛得不行，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能咬牙切齿地搪塞母亲：“您就别管了。”
　　换作往日，田文静可能还要驳斥田序几句。如今田序这副模样，回话都费劲，田文静又不是没有头痛过，无法感同身受，正是因为她能理解这种痛苦，才不好继续多说什么。
　　“你……我给你拿片止痛药去。”田文静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嘀咕，“怎么突然就头疼成这样，别是得了什么病吧……”
　　她拿着药，端着水杯回到西厢房的时候，田序已经重新躺回到床上。田文静问田序感觉怎么样，田序“嗯”了一声，回答得似是而非。
　　“药给你放桌上了，”田文静叮嘱道，“实在疼得厉害，就起来吃片药。”
　　这回田序直接连声都不吭了，皱着眉头，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疼得昏睡了过去。
　　家里一下子病倒了两个，田文静心慌意乱，怕真有一个出了什么事，自己应付不来，于是给马明辉打去了电话，拜托他来家里帮忙照看一下。
　　马明辉二话不说，直接开车来到田家。
　　田序一上午没出屋，中午吃饭的时候田文静去敲门喊人出来吃饭，结果无人回应。她推门进屋，发现田序还躺在炕上，不知是睡了还是在装睡，反正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她把饭菜放到桌上，发现水杯空了，止痛药也不见了踪影，想来田序应该是吃了药的，这会儿没准是心情烦闷，不愿理人，于是她知情识趣地离开了，想着一个小时后借收拾碗筷的契机，再来看看田序的状况。
　　田福荣吸了氧，又补足了觉，下午情况就转好了。看见马明辉，他笑着问对方怎么想着今天过来了。
　　田文静怕马明辉泄露了田序也病倒了的事情，田福荣会因此再次插上氧气管，于是抢着替他回答道：“听说您身体不舒服，过来看看您。”
　　“小马没长嘴啊，用得着你替他回复？”田福荣身体恢复正常了，又有了调笑人的力气，“这还不是人家媳妇呢，就管那么多，等真过了门儿，我们爷们儿是不是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啦？”
　　田文静为爷孙二人着了一上午的急，饭都没吃下去，估计心神不宁的，做得味道也不咋地，这会儿老的缓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她开涮，她是哭笑不得、有气无力，实在没有反驳的心思。
　　见对方情绪不对，田福荣连忙问田文静：“咋啦？说你心坎儿里了，不高兴了？”
　　“没有，”田文静说，“就是被您这一出给吓到了。”
　　田福荣笑着宽慰田文静：“怕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不用担心，不看着你和小马领证，我是不会走的。”
　　田文静说：“那为了留下您，我就只好一直单着了。”
　　“甭价！这么大的担子，我这把老骨头可挑不起。”田福荣向马明辉解释道，“小马你别误会，我可是巴不得你们赶紧完婚的。要是我死了能促成你们的姻缘，我绝对不多活一秒耽误你们的好事。”
　　马明辉是个不太会开玩笑的实诚人，一听这话，立刻慌了神儿，诚惶诚恐地回复田福荣：“叔儿您别这么说！要是能换您长命百岁，我愿意不再来打扰文静。”
　　田文静一听这话，顿时来了脾气，瞪着马明辉说：“合着你们爷儿俩互相成就，白搭我一人呗？”
　　马明辉又转过头来向田文静赔罪：“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田福荣是个挑事精，挑出事后只负责看戏，不负责调停。田文静惦记着西厢房还倒着一个，没心情搭理眼前这俩人，嘱咐马明辉让他在屋里陪着老爷子，自己便出屋去看田序了。
　　田序是心病，也是老毛病。只是病症几个月没有发作过了，冷不丁一复发，搞得他措手不及，忘了应对的办法。
　　醒来后在家里看到马明辉，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毛，没有说什么狠话。田文静悄声跟他解释，说你和你姥爷一同病倒了，我怕真有事我和你姥姥两个女流之辈处理不了，就请你马叔过来帮忙照应一下。
　　田序没什么表示。田文静以为是他不打算计较这件事，其实是他心思压根没在这里，田文静的话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过脑子。
　　不论如何，田文静得以松了口气。老爷子没事了，田序也能下地活动了，田文静便谢过马明辉，没有明说他可以回去了，马明辉也知道她的言外之意。
　　“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马明辉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接到你电话就会立刻开车过来。”
　　除了“谢谢”，田文静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谢啥，”马明辉憨笑道，“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非亲非故的，哪有什么是“应该的”……田文静送走了马明辉，独自坐在客厅里唉声叹气。黄淑华见状，坐到她身旁，兀自感慨道：“小马多好一孩子啊。”
　　田文静不解其意，不敢轻易应和。
　　黄淑华揶揄道：“现在特别后悔吧？当初要是不问乐乐，直接就跟小马一起过，哪至于像现在这么憋屈。”
　　田文静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不问田序，再婚这么大的事情……”
　　那你偷摸和男人生了孩子这么大的事情，咋没想着告诉我们？黄淑华没有说出来让田文静难堪，毕竟那时她才二十岁，还是个没完全长大的孩子，有些道理真的是当了父母之后才会懂得。田文静吃一堑长一智，没有再在婚姻问题上折跟头。甭管怎么样，也顺利把田序拉扯长大了，黄淑华这个当母亲的，如今只希望她后半生能健康快乐，不想再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刁难自己的女儿。
　　“找机会和乐乐谈谈吧。”黄淑华拍着女儿的手臂，轻声劝说道，“以后年纪越来越大，总是分居两地，找个伴儿还有什么意义。”
　　“这么多年都这样过过来了，”田文静用柔弱的声音，说着倔强的话语，“没必要现在去找这个不痛快。”
　　“那人小马怎么办？”黄淑华有些着急，也有些生气，因为她的孩子做得实在不地道，“你实在不行还有田序，人小马呢？后半辈子一直追着你，硬生生地把自己追成了孤家寡人，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挨过余生？”
　　田文静也不想这样，可是她做不到无视田序的感受。那是她不惜与父母决裂，也要将其养大成人的孩子——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因为她的无知与莽撞，使田序失去了正常健全的家庭，也害他在别人的嘲笑欺侮中失去了本应快乐的童年。她曾经试图让马明辉来填补田序心中的空缺，然而田序明确地表示自己不需要——田序不要父亲的话，她也没必要继续搭理马明辉。
　　是的，田文静接受马明辉，完全是希望能有个人帮她一起养育田序。最初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因此，在被田序拒绝后，田文静便劝说马明辉，希望他不要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马明辉看似老实好说话，实则蔫有脾气像牛皮，结实且充满韧性。他感谢田文静的劝导，拒绝对方的好意，坚持要对田家人好，就算与田文静不是合法夫妻也无所谓。
　　田文静长得标致，自小便不缺追求者，就马明辉这样的态度，换作她年轻的时候，一定会认为对方是个难缠的癞蛤蟆，巴不得能甩多远甩多远。如今青春不再，还有未婚生子的经历，被岁月磨平棱角、心灰意冷的田文静，只觉得心头一暖，竟有了些许回春的迹象。
　　这股春意来得十分柔和，没有冲昏田文静的头脑。她一边享受马明辉带来的温暖，一边用这股暖流产生的能量来照顾田序，期间形成了某种平衡，让田文静不忍去破坏现状。随着年岁的增加，勇气就像胶原蛋白一样，渐渐离她远去：她赌不起，不论失去哪一个，都是她无法承受的结果。
　　“终究是我对不起他……”田文静把头压得很低，用颤抖的声音，承认自己的罪行。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对此，黄淑华只剩叹息：“你何止对不起人家……你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自己。”
　　

第三十七章
　　田序一周没来了。不仅白天向然不在家的时候不来，晚上向然下班回家后他也没再来过。
　　向然感觉很矛盾。他一边想着不来也好，一边想着这货会不会像之前一样，渗个几天又突然出现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看见田序，但是不论怎样，他都希望是对方来替他做出决定。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生活却变得无聊透顶。或许是心里还在期望着见到田序，向然自欺欺人地想。反正田序也不会过来了，那他也没必要找茬儿躲出去了，于是向然便留在了家里。
　　小卖部已经全权交由李秀芳来打理，向然没有理由再出手干预。可他实在闲得难受，便重操旧业，申请替李秀芳去给村民送东西。
　　李秀芳不好意思麻烦向然，推辞说你歇着吧，我去送就好。
　　“一周没见老邻居了，”向然瞬间便编好了借口，“我顺便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因为李秀芳知道向然跟村里经常照顾他生意的人关系很要好，她便是其中一员。接手小卖部的时候，向然没有强求，但也提了一句希望她能帮衬那些实在行动不便的主顾。李秀芳只是走多了、站久了会脚疼，还没到走不动道儿的地步。刚刚五十岁的她，正是有一膀子力气没处使的年纪——不过是骑车在村里绕两圈的事情，做的同时还能捞得个好名声，她何必拒绝？
　　正是因为接替了向然去给村民们送货的工作，李秀芳才知道大家有多稀罕向然，因此她不再推辞，笑着对向然说：“快去吧，张奶奶快想死你了！”
　　向然讪笑着离开。他感到羞愧难当，因为自己打着无私的旗号，干着自私的事——他想借着送货的契机，偶然路过一下田序家。如果能够看见田序的话，那就不虚此行了。
　　然而他没能如愿。田家院门紧闭，连窥得里面一丝景色的机会都不给向然。
　　扫兴之余，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下贱：一边想着把人推开，一边又偷偷期望与对方不期而遇。
　　他偷偷回到家里，走的侧门，从后院直接进入里屋，避免接触李秀芳，被人问东问西。
　　次日是周日，向然依旧无所事事。他坐在不大不小的床上发呆，寻思着该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u>＿，O，’，，
　　或许可以买一只小狗。家里很久之前养过，失去妻子的向嘉安也失去了照料动物和花草的心思，幼小的向然自顾不暇，更是没有能力去照顾比他更小的生命。他不知道那条狗的最终结局是什么，就记得有一天放它出去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回来。跑了或是去人家的话倒还好，就怕成了他人的盘中肉……向然当时难过了一段时间，却也因此给向嘉安提供了冲他撒气的理由，所以他也只是短暂地悲伤了一下，很快便不再惦念那只小狗——至少不表现出来自己的惦念。
　　狗没了，后院的菜园子早已荒废，家没个家样，现在只剩下了向然一个人。
　　他想过离开，就像与向嘉安决裂那几年时一样，在陌生的城市，过着不用太过在意别人眼光的生活。可是，之前是为了赌气，再加上正处于冲动的年纪，一走就是好多年，心里舒坦的同时，身体是无处言说的疲惫。如今他已过而立，又因照顾病人而被磨了一年的心性，早就没了当年的闯劲儿。
　　走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已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了无牵挂？
　　那田序就算什么？
　　是凛冬过后的春季，冬日里的暖气，让人惬意，充满希望，却也知道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倍觉珍惜。
　　他也做过天长地久的美梦，但是总会被现实喊醒。田序玩玩而已的本性，他家里人对他与女人结婚的期许，还有世人对两个男人相爱的偏见……这些向然都可以视而不见，就自私放纵这一回，管他结果会如何。可是，他不敢。他不是明知自己恐高还挑战蹦极的毛头小子，他有太多的顾虑，导致他故步自封、裹足不前，却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算了，想他干嘛，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向然起身穿好外衣，拿上车钥匙，准备去镇上逛一圈：如果有缘，就买一只小狗回来。
　　之前是谁来着，说要把家里母狗下的小崽给他？对了，是田序。绕不开的田序，不论怎样都会想起的田序。据说母狗压根没怀上——白来的小狗没戏了，连说要送他小狗的人也吹了，向然想，这大概就是因为没有缘分吧。
　　向然买了一条白色的小土狗。刚断奶，还不会汪汪地叫，只会小声地哼唧，圆滚滚的，说它是小猪也没什么问题。狗子个头儿虽小，胆子却很大，站在电动车的车筐里，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飞驰而过的街景，全然不知什么叫作害怕。
　　小卖部盘给李秀芳后，向然便锁上了连通里外屋的房门。他带着狗回到家中，特意走前门去店里跟李秀芳打了声招呼——里屋突然多出来一个带响动的活物儿，他怕吓到对方。
　　小狗白白胖胖，又活泼讨喜，刘秀芳没有讨厌它的理由。见狗太小了，她更是心生怜悯，跟向然说以后上班了可以把小东西放在店里，她愿意代为照看。向然感谢她的好意，但是担心这小东西正是长牙的时期，难免会祸害店里的东西，因此回说平日里还是关在他屋里比较让人放心。
　　狗主人都这样说了，作为外人的李秀芳也没有继续指手画脚的必要。只是这狗子她越看越稀罕，稀罕得自己都觉得奇怪，就好像早就认识它一般。下午回家给她老伴儿弄饭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稀罕向然家小狗的原因：那小玩意儿跟文静家养的白狗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向然下午去钓鱼了，带着他家的小狗。
　　他没打算带上这个刚断奶的小家伙。溪水边冷，水深又足以没过小狗的身体，他怕刚花的钱就打了水漂儿。奈何这小东西太粘人，似乎知道了向然是它以后唯一的依靠，所以寸步不离地跟着向然，甚至连他去厕所的时候也紧随其后。
　　可爱又可怜，虽然无法沟通，但好歹也是个伴儿。向然找了一块毛巾，垫在车筐里，将小狗放在了毛巾上：万一它冷了，还能用这个来保暖。
　　三月末的鱼情和天气一样，令人捉摸不透。好在向然的目的是为了打发时间，而非满载而归，纵使鱼护里空空如也，他也只是有一点点失落，没有太过难过。
　　小土狗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水，兴奋，却又恐慌，具体表现为它会用前爪去撩溪水，触碰到水之后又嗷嗷乱叫、连滚带爬地回到向然脚边；没待多一会儿，又跑回去试探水的深浅。如此反复数次，直到确定了安全的范围，它才尽情地踩起水来。
　　向然觉得狗很有趣，却也觉得它很捣乱——弄出太大的动静，吓怕了本就不多的鱼。并不算高的气温，再加上被打湿后失去保温作用的狗毛，冻得狗子连连打颤。向然当机立断，唤回小狗，用毛巾将它裹住，胡噜几把后，将其放回车筐里。
　　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溪水，绵延至远方的绿意，空灵而悠长的鸟鸣，在这其中，风也变得识趣，吹得很轻，娓娓道来它一路上听到的故事，拉长了向然的思绪。
　　岸边的山石树木逐渐变得暗淡，为了凸显水面中夕阳的美丽。可惜天上没有云彩，太阳失去了舞伴，兴致大减，很快便退下了舞台。
　　只给向然这个观众留下了一片黑暗。
　　其实还能再钓一会儿，毕竟向然戴了头灯，也习惯了夜钓。只是车筐里的小狗哼唧个不停，甚至多次试图“越狱”，用爪子抓挠车筐，发出“沙沙”的响动，以此来引起向然的注意。
　　对了，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
　　向然迅速收拾好渔具，回到车旁，揉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饿啦？”
　　小东西摇晃着尾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小声地哼唧了一下。
　　“行。”向然抬脚上车，看着筐里的小狗，“坐稳了，咱们这就回家。”
　　家里有人的李秀芳不比向然，六点多她便会关门结业，回去和家人团聚。此时已是晚上七点有余，向然认为李秀芳已经走了，他也没必要去前门跟人打声招呼，说自己已经回来了，便直接绕道前往侧门，从后院进入家中。
　　锁上电动车，抱起小狗，快步走向房门，掏出钥匙开锁，向然连帽子上的头灯都没摘，进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小狗准备晚餐。
　　小家伙是真的饿了，将脸埋进装满狗粮的食盆里，大口大口地吃着自己的晚饭——吃的同时还不忘哼哼唧唧，也不知是在表达什么。
　　向然本来不觉得饿，看着小狗吃得这么香，他竟然也产生了饥饿感，肚子咕咕作响，引起了小狗的好奇心。
　　“吃你的。”向然拨弄着看向自己的狗头，让小东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狗粮上。
　　狗粮的香气萦绕在它的面前，小狗瞬间忘记刚才听到的奇怪的声响，继续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向然起身出屋，去给自己弄饭。
　　一个人吃饭，不用弄得太复杂。幸好还有早上熬的粥，再熥俩之前包的包子，向然很快便搞定了自己的晚饭。他甚至懒得端回屋去吃，就着灶台，囫囵吞枣地送下了食物。
　　刷好了碗筷，他抬脚欲走，却被什么东西给绊住，随后便听见凄惨的哀嚎。向然低头一看，发现他的脚边有一团白色的毛球：是刚来他家不到一天的小狗。
　　弯腰将狗抱起，向然捏着它的小耳朵问：“你咋跟过来了？”
　　除了哼唧，小狗给不出其他回应。
　　向然抬头看向门口：难怪，厨房门和里屋门都开着。小家伙四肢健全，没有了房门的限制，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得，这回还得为你养成随手关门的习惯。”向然抱着狗走出厨房，带上房门，随后将狗放到后院的菜圃上，吹着口哨，催它拉尿。
　　小狗在土地上嗅闻良久，迟迟不肯排泄。向然实在不懂：就一块啥也没有的土地，又不像人类的公共厕所一样，有的干净有的脏，哪至于选那么久。
　　最后，小狗将排泄物留在了自己选定的宝地上，排完后立刻摇着尾巴回到向然身旁。
　　“行，还挺聪明的。”向然转身朝里屋走去，他身后的小狗连忙捣腾着小短腿追了上去。
　　把狗关在屋里后，向然去厕所简单地冲了个澡。回屋后，不过与他分开十几分钟的小狗，像挂件一般粘在他的脚边，哼唧个不停，仿佛是在抱怨他将自己撇下的渣男行径。
　　“我的天啊，”向然坐在床上，低头看着用前脚扒住他小腿的狗子，“你这也太粘人了吧……”
　　上次这么粘他的，还是某个姓田的两脚生物。
　　妈的，对着狗也能联想到他。向然颓丧地倒在床上。不大不小的床铺，躺一个人太宽，躺两个人又稍微有点挤。像他对人的情感，不上不下，适中得尴尬。
　　小狗一直扒拉向然的小腿。他本就烦得不行，又不懂狗语，无法了解四脚兽的想法，顿时没了耐性，坐起来厉声呵斥道：“起开！”
　　狗子被吓了一跳，立即夹着尾巴躲了起来——藏起了身体，却忘了要藏住声音。
　　听着柜子下方如呜咽般委屈的哼哼声，向然叹了口气，心说我何必拿狗撒气。
　　他站起来，走向柜子，准备把狗哄出来，这时却突然听见敲门声。小狗不叫了，向然也忘记了呼吸。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向然顺着声音，看向通往小卖部的房门：那是普通的里屋门，没有猫眼，无法窥伺门外的景象。
　　向然是三十多岁的老爷们，不是年轻的小姑娘，照理说他没有害怕的必要。可是，不该被敲响的房门，却在不该被敲响的时段传来了敲门声……向然吞咽着唾液，环顾四周，寻找能够防身的武器。
　　妈的，除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他屋里竟然没有其他趁手的防身武器。另一个能用来防身的，现在还他妈的躲在柜子底下。
　　向然拿起手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寻思着如果外面的人撬锁，他就用手机给这个傻逼开个瓢儿。
　　他站在门前等了少顷，敲门声没再响起，屋外也没有奇怪的动静。正当他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准备离开门前时，向然听到门外有人低语：“向然，你在吗？”
　　向然瞪大了眼睛：是田序的声音。
　　

第三十八章
　　打开房门后，向然问出口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怎么来了”，而是“你怎么从这边过来的”。
　　“我过来的时候你不在家，”田序解释道，“孙婶儿让我在店里等你。”
　　原来他以为关闭的店门实际上并没有关上，他以为空无一人的店铺实际上里面还有一人为他等候多时。
　　笑容像花一样绽放在向然的脸上，还未完全盛开，便被他狠心摘下。向然堵在门口，冷冰冰地问田序：“找我有事吗？”
　　田序不答反问，用着埋怨的语气：“一定要站门口说话吗？”
　　“已经很晚了……”
　　田序听懂了向然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晚了，不方便让你进屋说话。但是他决定装傻充愣，毕竟他此前反复强调过自己的木讷：“还不到九点。”
　　向然蹙眉，心说这人怎么理解能力这么差。他本想给彼此留点情面，不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奈何田序脑子不灵光，无法非要刨根问底，那就别怪他无情了。
　　“我和你的关系——”
　　田序硬生生地打断了向然：“什么声音？”
　　“别打岔。”向然试图继续说完方才被打断的话，“我和你的关系，不适合——”
　　这回田序不光打断向然说话了：他直接扒拉开向然，朝里屋走去。
　　“你要干嘛！”向然慌了神，因为田序草率而轻佻的举动。
　　“嘘！”田序冲着向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声提醒他，“你听——”
　　神神叨叨的，让我听啥？向然翻了个白眼，闭上嘴巴，姑且配合一下对方的神经质行为。
　　哼哼哼，嘤嘤嘤，细小微弱的声响，来自里屋柜子的下方。
　　田序眉头紧皱，担忧地看着向然：“你家里……招耗子了？”
　　因为对方的表现太过投入，带动了向然的情绪，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竟然真的担心起来家中是否招来了老鼠。可是当他回过神之后，便立刻抛弃了无谓的担心，嗤笑战战兢兢的田序：“狗屁耗子。”
　　语毕，向然半蹲在柜子前，弯腰朝柜子下方的缝隙伸出手臂：“嘬嘬嘬，快出来。”
　　“你干嘛呢！”田序去拉向然的肩膀，“快起来，万一被咬了怎么办！”
　　“它敢咬我，”向然晃动肩膀，甩开田序的手掌，“我就把它炖了吃肉。”
　　“疯了吧你，”田序将双手插入向然腋下，猛地发力，将人拽离柜前，“连老鼠肉都敢吃？”
　　向然重心后移，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狼狈的境地使他恼羞成怒，转过身去咬牙切齿地呵斥田序：“有病吧你！”
　　始料未及的情形，田序立刻伸手去扶向然：“抱歉，我就是担心你……”
　　向然还未来得及拨开田序的手掌，就被奇怪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转而看向脚边——有小团白色的毛球，正冲着田序狂吠不已，用一种毫无威慑力的腔调。
　　“这什么玩意儿？”田序诧异地盯着向然脚边的白毛生物，“小猪吗？”
　　“什么眼神儿啊。”向然重新站好，弯腰捞起自己新买的宠物，抱在怀里，揶揄田序，“猪和狗都分不清楚。”
　　“这是狗？”田序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向然怀里的生物。
　　“不是狗，难不成是耗子啊。”向然抱着狗，坐到床上，斜睨着田序，冷漠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田序顾左右而言他：“谁的狗？你养的吗？”
　　自己的问题被略过，作为反击，向然也无视田序的问题：“有屁快放。”
　　田序被噎得一时语塞，束手束脚地站在原地，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没事的话就请回吧。”向然低头看着腿上的小狗，轻轻捏着狗的前爪。
　　“有事。”田序说着，便抬脚超外屋的小卖部走去，经过门口时又转身叮嘱向然，“你等我一下，别关门！”
　　田序不说这一句，向然还想不到要关门。他想起身去关门，屁股都离开床面了，人却重新坐了回去：小狗一直在哼唧。他重新坐好后，小狗便不叫了
　　对，是因为小狗希望他继续坐在床上安抚它，所以向然才坐回去的。
　　“你还挺懂事的。”向然低下头，用手指挠着小狗的下巴，喃喃自语。
　　小狗抬着脑袋，闭着眼睛，十分享受向然的爱抚。
　　“抱歉，让你等久了。”田序重新回到屋里，将一个足有成年人躯干大小的包装盒递到向然面前，“送你的。”
　　看见比自己大许多的物体，突然向自己冲过来，小狗吓得嗷嗷直叫——用那种似狗非狗的叫声，带着点撒娇求饶的意味，颤抖着身体，躲在向然的臂弯里。
　　向然见状轻笑，低头调侃小狗：“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啊。”
　　田序眉头紧蹙，心说你宁愿跟狗说话，也不愿看我一眼，连假装一下客套都不愿意了？他看狗来气，像吃了酸梨，于是直接用盒子去吓狗，吓得小东西屁滚尿流地爬出向然的臂弯，跌落在床上，躲在向然身后继续冲着田序惨叫连连。
　　“你吓它做什么！”向然反手摸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小狗，斥责面前无理取闹的田序。
　　田序不言语，把盒子放在向然腿上，杜绝了小狗再爬回来的可能性。
　　低头瞥了一眼比狗重很多的盒子，随后向然掀起眼皮瞪着田序，没好气地问：“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田序说。
　　向然冷哼：“无功不受禄。”
　　田序眉头一颤，莫名其妙地盯着向然：“你怎么了？”
　　向然端起盒子，递还给田序：“我不能平白无故地收下你送的东西。”
　　“怎么就平白无故了？”田序苦笑，“就算是朋友——朋友送朋友生日礼物，难道也不可以吗？”
　　“生日……礼物？”向然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三月二十八日，你的生日，”田序问，“难道是我记错了？”
　　“没错……”向然拿回盒子，讪然地低下了脑袋。
　　“再过三个小时就是二十九号了，差点错过，”田序笑道，“幸好赶上了。”
　　向然摩挲着盒子，沉默不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日了。去年生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在家照顾向嘉安。老头儿当时刚瘫没多久，身体状况还可以，脑子也还算清明，当天咿咿呀呀像小孩学语似的跟向然说了些什么，可惜向然没听懂。如今想来，大概那是向然在世上最后的一个亲人在表达感谢他的降生吧。更早之前的生日，没有伴侣只有性伴侣的向然，自然不会有人帮他庆祝。渐渐地，他也习惯了不过生日，甚至忘记了这天的意义。
　　“怎么了？”田序担忧地问，“你连生日礼物，都……不愿意收下吗？”
　　向然摇头：“不。我收下了，谢谢你。”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了言语。小狗好奇地凑上前，嗅闻刚才吓到自己的大家伙。
　　“你不拆开看一下吗？”田序问。
　　“不用了。”盒子上的印花设计走的是抽象风的，大概是描绘了产品的外形，不过向然是通过上方文字知晓里面是台按摩仪的，他抬头看着田序，问的语气很平淡，不冷也不热，“还有事吗？”
　　腿上放着别人送的礼物，嘴上却说着赶人离开的话，田序再不要脸，也受不住三番五次地冷落。如今虽已进入春季，但气温依旧很低，夜里有时甚至会跌破零点。田序身上还穿着羽绒服，这会儿却被由内及外的寒意冻得牙齿打颤——也可能不是冻得，而是气得。
　　“到底为什么……”
　　田序的嗓音很紧，也很涩，像摩擦被拉紧的橡胶手套时发出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心慌不已。正如田序重复问题一样，向然也重复着之前的回答：“我们分——”
　　“我说过了，”田序打断向然，态度异常坚决，“这个答案我不接受。”
　　向然冷笑：“你接不接受，都只有这个答案。”
　　“你这叫回答吗？”田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向然，“我问你原因，你告诉我结果，还说只有这个答案——我就想听听你的理由是什么，怎么就这么难。”
　　向然不甘示弱，抬起头，反过来瞪着田序：“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嫌犯判刑还要给个说法呢，”田序揶揄道，“怎么，你向法官就这么霸道，连个理由都没有，就直接判人死刑？”
　　向然还没有说话，他身旁的小狗便抢先替他进行回答——用撒娇式的吠叫，试图恐吓离向然过近，且语气不善的田序。
　　“你他妈的叫个屁啊！”田序凶了小狗一嗓子，转而奚落向然，“你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小时候同龄人的羞辱不至于让田序说脏话，向然——或者说是向然养的狗，却能轻易让他破防。他毫无保留，把自己好或者不好、讨喜或者惹人嫌的一面全都展示给向然看，因为向然是他的情人，是除了生下他的母亲之外，当下唯一一个可以包容他的人。向然却残忍地辜负了田序的诚心。
　　既然知道了也不能怎样，又何必一直瞒着田序？向然想：至少让他死个痛快，这样也算我仁至义尽了。
　　田序的眼尾下垂，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也十分忧郁，像现在这样怒目圆睁的话，除了恼怒，还会产生些许让人误解的委屈。在羞愧之余，向然更多的想法竟是再多欺负他一下，让眼泪顺着他的眼尾自然地垂落。
　　向然垂眸，掐断自己变态的想法，他深吸一口气，用反问的句式，回答田序的问题：“难道你打算和我不清不楚地混一辈子吗？”
　　

第三十九章
　　田序蹙眉：“这就是你的理由？”
　　向然轻轻点头：“对。”
　　“怎么就‘不清不楚’了？”田序问，“咱们难道不是心意相通、互相爱慕吗？”
　　太过肉麻的说法，之前两个人天天腻在一起的时候，向然都听不得这么缠绵的情话；如今两个人闹成这样了，田序却还用这样的描述，除了羞臊，向然更多的感受便是窘迫。他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能闪烁其词地进行辩解：“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田序很想知道后面那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他知道前面那个问题更加重要。
　　向然叹了一口气，搬出那套被田序嫌弃的陈词滥调：“我只有一个人了，活成什么样都不会有人在意，可是你还有家人，不能不考虑家里人的感受。”
　　田序果然嫌弃地冷哼一声：“考虑我家人的感受？”
　　向然答得很轻，显得没什么底气：“对……”
　　“我家人的感受……”田序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脚下一软，向后踉跄几步，靠在了柜子上，他出神地望着向然，半晌后再度开口道，“那我的感受呢？”
　　向然错愕地抬起头，看向田序。
　　“原来你根本没考虑过我的感受……”田序哭笑不得，哀怨地质问向然，“那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啊？”
　　“你是……”向然隐约看见了田序眼中的水光，于是吞了口唾液，用嗓音沙哑地回道，“你是我快要渴死的时候遇到的一杯水。”
　　“不是水，就是火，说法还挺多。”田序冷笑，“我是你快要渴死时遇到的一杯水……我救了你一命，随后便成了尿，被你排出体外，是吗？”
　　太过粗俗的比喻，但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田序说得的确没错。向然叹息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什么是正常人的生活？”田序反问向然，“拖累一个女人的一辈子，这样就是你说的正常吗？”
　　向然抿着嘴，无言以对。
　　“你不是希望我能过正常的人生活，”田序心灰意冷，因为他终于领悟了向然的本意，“你是不希望被人知道是你害我变得不正常。”
　　向然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压低头颅，因为被田序戳中了心事，令他感到无地自容。
　　田序强势了不到一秒的态度，因为向然表现出来的愧疚，而瞬间心疼得软了下来：“就不可以不告诉他们吗？”
　　向然否决了这个提议：“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街里街坊的，早晚会被发现的。”
　　“那就离开这里，”田序说，“去一个被人发现也不至于抬不起头做人的地方。”
　　向然苦笑：“哪有这样的地方……”
　　田序感到失望，因为向然的怯懦：“不是没有，而是你不愿意有……”
　　他们一个坐在床上，一个靠在柜子上，相距不到两米，却仿佛隔了一条无尽的银河。
　　“你走吧。”向然悠悠开口道，“谢谢你的礼物。”
　　田序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以自言自语的腔调，提出一个不知是让谁来回答的问题：“是不是我也和你一样，孑然一身了，你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和我在一起了？”
　　向然闻言，不知其意，但也惊恐万分，连忙严肃地警告田序别做傻事。
　　田序睨着向然，表情复杂，声音则是那种万念俱灰之后的平静：“我做过的最傻的事，就是信了你说的放过自己的屁话。”
　　田序走了，按照向然的要求。他应该高兴的，也的确在田序离开后笑了许久——久到嘴角抽筋，胸腔酸痛，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次是彻底结束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跟田序说清楚了。田序那么聪明的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终于可以让田序回归正常的生活了……不，田序说得对，他只是不希望被人知道田序是因为他才变得不正常。向然用手捂住眼睛，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这样的他，活该落得形单影只的结果。
　　哼哼唧唧的声响，一直萦绕在耳畔。向然心烦意乱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是他的小狗，正在对他摇尾乞怜。
　　向然搓着小狗的耳朵，喃喃自语：“是啊，我还有你啊……只有你了……”
　　这一晚，向然跟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家小狗倒是睡得安稳，不时发出安然的呼噜声，搞得向然怨气丛生，腹诽这狗子实在是没心没肺，它主人一宿没睡，它怎么好意思睡得这么香。
　　临近清晨，他才因为疲惫而产生些许的睡意。然而他还没有睡着，便被敲门声给吵醒了。
　　被敲响的是他家的院门。向然不想下地去开门，一是因为寒冷，二是因为烦躁，三是因为他只想睡觉。因此他用被子捂住耳朵，祈祷敲门的人不论是谁都能他妈的赶紧滚蛋。
　　院外的人又敲了一会儿，之后才停了下来。向然松了一口气，本就不多的睡意，被这么一出折腾得所剩无几。好歹还能再躺一会儿，在正式起床去上班之前。
　　然而向然的如意算盘再次被打翻，这次响起的换成了他的手机。
　　妈的，明明还没到起床准备去上班的时间。他拿过手机，想要取消闹钟，却发现响铃的原因不是闹钟，而是通话申请。
　　谁啊，大清早的给他打电话？向然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在看清来电人姓名的瞬间，仅剩的一点睡意也彻底消失殆尽：竟然是田序！
　　他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难道是过了一宿，觉得还是非常生气，准备打电话过来骂我吗？我要不要接通？是不是把它当成闹钟，直接挂断才是最佳的选择？向然犹豫不决，直到铃声终止，他也没能作出决定。
　　也好，田序替他选出了答案。向然自嘲地笑着，笑他的自作多情：没准人家就是按错了，与你根本无话可说，你还绞尽脑汁地思考半天，也太把自己当根葱了吧。
　　算了，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起床吃饭，然后慢慢悠悠地骑车去镇上上班。就在向然掀开被子的瞬间，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立刻拿过来查看，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藏有期许，因此在看到田序名字的瞬间，向然险些兴奋得大叫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等了几秒，确定对方无意挂断之后，向然才接通了电话：“喂。”
　　“出来开门！”田序气势汹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向然怔住了，因为他不确定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开门……开哪个门？敲门声适时响起，给向然指明了方向：他家的院门。
　　是田序！向然跻上拖鞋，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以穿着秋衣秋裤的状态，直接开门冲入后院。
　　冷气让他顿时清醒：我他妈这是在干什么？田序让我开门我就开门，我凭什么要听他的？向然摇着头，向后退，门外的田序仿佛料到了他会犹豫，边敲门边大声呼喊：“向然，快点开门，快他妈冻死我了！”
　　向然自己可以冻着，但是不忍心让田序挨冻。他立刻跑到院门前，用颤抖的双手打开院门——的确是田序，就站在他面前。
　　“进去说话。”田序直接上前揽住向然的肩膀，反脚一踢，甩上院门，然后拥着向然快步往里屋走去。
　　“你干嘛——”向然推搡着田序，用着不大的力度，因此并没有什么效果，“放开我！”
　　进屋后，田序立即放开了向然。他正要关门，却被向然拦下了：“等一下，狗还在外面。”
　　田序低头一看：一团白色的毛球，正在屁颠屁颠地朝里屋跑来。
　　小狗进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着田序吠叫不止。田序懒得搭理它，关上房门，直勾勾地看着向然。
　　过于露骨的目光，看得向然十分不自在。他坐在床边，别开视线，不耐烦地问田序：“你还有什么事？”
　　田序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走到床尾，拿起向然的衣服，递给正在逃避与他目光相接的胆小鬼：“先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多余的关心，但也让向然心中一暖。他接过衣服，说了一声谢谢，快速穿好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找我有事吗？”
　　“我跟家里人坦白了。”田序很平静，仿佛是在讲别人的事情，“现在我被逐出家门，只剩你一个人可以依靠了。”
　　向然的脑子里爆出一声惊雷，彻底将他吓醒。猛烈跳动的心脏震得他手脚发麻，胸腹生疼，向然用颤抖的声音问田序：“你、你开玩笑呢吧？”
　　“有必要吗？”田序走到柜子前，背靠柜子，保持与昨晚一样的姿势，“你要是不相信，大可去我家转一圈，看我妈她们是否还会像以前那样对你。”
　　向然将信将疑：他认为田序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我姥爷那根拐杖可是实心的。”田序说，“就算你能躲开拐杖，拄拐的人因你而高血压发作，昏厥倒地，你认为你能逃得了责任？”
　　“你怎么……”向然皱着眉毛，质疑田序，“你之前明明说过想找一个孝顺的伴侣，如今怎么能做出来这么不孝的事情？”
　　“我是想孝顺他们，”田序说，“可是我实现孝顺的代价，是对一个女人造成伤害——我的确不喜欢女人，但是也有没厌恶到想要残害她们的地步。”
　　向然驳斥道：“那你也没必要告诉他们你喜欢男人啊！”
　　“我不说我喜欢男人，他们就会一直给我介绍女人，”田序七分冷漠三分无奈地说，“还不如下一剂猛药，让他们彻底死心。”七，一。凌伍吧吧#五\九，零。整理*本文％
　　向然无法相信，他摇晃着脑袋，起身向门外推着田序：“你现在回去，跟他们道歉，说你是在胡说八道——快去！”
　　田序猛地转身，抓住向然的手臂：“没用的，他们不会相信的。我一直不结婚，不带女人回家，他们早就有所怀疑了。”
　　“那你还天天过来找我！”向然怒视田序，眼中布满血丝和泪光，“你他妈简直有病！”
　　“我可不是有病吗。”田序将向然拥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跟你在一起之前，我那儿平静得就像快入土的老头，跟你在一起之后——”他动了动身体，“你骂我两句它都能兴奋成这样。我不天天找你，难道去找我看了就烦的女人吗？”
　　“疯了吧你？天天就他妈的想着那档子破事。”向然试图推开田序，奈何他气得双臂虚浮无力，只能愤恼地待在田序怀里。
　　“想一想都不行啊？”田序蹭了蹭向然，“我又没做什么……”
　　“你还想做什么！”推不开田序，向然只能用踩他的脚来泄愤，“疯子，真他妈是个疯子！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他妈能这么疯！”
　　田序一直抱着向然，忍受他的责骂和踩踏，还有他家狗子的吠叫和抓挠，直到向然冷静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吸着鼻子。
　　“要我帮你舔干净眼泪吗？”田序逗向然。
　　“滚。”向然嗓音沙哑，鼻音很重，说出来不像是在咒骂，更像是在娇嗔。
　　“我滚可以，”田序说，“但是你得跟我一起。”
　　向然吸了一下鼻子，说得有些委屈：“那你家里人怎么办？”
　　“我会挣很多钱，汇给他们，确保他们不会为用钱而苦恼。”田序对答如流，仿佛早就想好了答案，“也会隔三差五地回来，乞求他们的原谅。”
　　向然担忧道：“他们要是不原谅你呢？”
　　田序松开向然，冲着他笑得有些得意：“我家有优良血统。只要持之以恒，早晚能得到他们的谅解。”
　　“什么优良血统？”向然脑子发蒙，田序笑起来又实在好看，搞得他五迷三道，一时间没理解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妈未婚生下我，为此求了我姥姥、姥爷好多年，”田序说，“最终得到他们的原谅，得以重新踏入田家的大门。我遗传了我妈的血脉，应该也能坚持做到他们原谅我为止。”
　　向然如梦初醒。小北坳村的人都知道：田家闺女在外面被人搞大了肚子，未婚生下一个孩子，带着拖油瓶不方便赚钱，便把孩子送回了老家，却也因此被逐出家门。此后数年，田家的外孙越长越大，村里人却没再见过田文静的身影。有那嘴欠的调侃田福荣，问他孩子妈去哪儿了，田福荣一概回说早死了。直到田家外孙长成了半大小子，田文静才重新出现在村中。此前说孩子妈早死了的田福荣，也不再说这种狠话，每每被人问起，他便说是孩子父亲死了，我们文静被坑惨了。
　　没有人知道田家人为什么原谅了田文静，也没有人知道田文静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们只把田家闺女未婚生子进而被赶出家门的事情当成笑话，笑完了即可，谁还管它的前因和后果。
　　这个笑话中受伤最重的田序，如今却能以调侃的语气提及此事……向然吸了吸鼻子，按下心疼田序的想法，向他讨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保证：“你宁愿舍弃家人，也要跟我搅在一起吗？”
　　田序回得坚定：“对。”
　　“我贱命一条，”向然自嘲笑道，“还身无分文。”
　　田序不以为然：“你对我而言是无价之宝。”
　　向然故作凶狠地威胁道：“你要是哪天玩儿腻了，想去找别人了，我就把你老二给割下来。”
　　田序拽过向然的手，放在自己老二上面：“你喜欢的话，就给你留作纪念。”
　　“我他妈剁碎了喂狗，”向然收拢手掌，将其捏住，“让你不能去祸害女人，只能一辈子当零。”
　　田序吃痛“嘶”了一声，疼得呲牙咧嘴，却坚持说着骚话：“你是一的话，我一辈子穿着贞操裤都可以。”
　　向然抽回手臂，斜睨着田序：“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田序再次去拽向然的手臂：“你现在就把它割下来吧。”
　　“神经病！”向然甩开田序，“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田序：“回荣城发展，好歹在那里有一定的根基。”
　　“什么时候启程？”向然问。
　　田序指着屋外，笑得格外灿烂：“车就在外面，你收拾好咱们就出发。”
　　向然垂眸：“你得给我点时间，我还要去公司办一下离职手续。”
　　“没问题，”田序说，“只要你跟我走就行。”
　　向然挑起眼皮，有些为难地睨着田序：“我还有个请求……”
　　田序态度爽快：“你尽管提。”
　　向然抬手，指着田序的脚边：“可以把它带上吗？”
　　田序低头一看：上一秒还在咬他裤腿的小狗，下一秒马上松嘴，冲着他疯狂地摇着尾巴。
　　这狗有点聪明过头了，不过知道护主，还算乖巧可爱。田序没有拒绝，而是在有意地刁难向然：“带它可以，但是得看狗主人的表现了。”
　　向然心领神会，赧然地低下头：“晚点再说，行吗？”
　　“行。”田序补充道，“只要你别跑、别赖账就行。”
　　向然无奈叹息道：“你把我的退路都堵死了，我还能跑哪儿去啊……”
　　田序上前，将人抱住，轻声宽慰道：“没关系，我和你一起浪迹天涯。”
　　小狗适时地嗷嗷了两声，似乎是在提醒田序：别忘了，还有我。
　　“好，”田序低头，笑着对狗说，“带着你一起。”貳叁〇浏‘陸｝久）貳叁久陆＄
第四十章　　尾声
　　向然辞了工作，收拾好行李，跟李秀芳说自己准备出趟远门，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如果需要帮忙再给他打电话，他会想办法帮她解决。他没说是跟田序一起，但是向然估计之后全村的人都会知道他的去向，除非田家人对田序性取向的事情三缄其口。不过，他认为田家人应该不会向外人透露这种丢脸的事，哪怕是跟关系要好的李秀芳。
　　李秀芳关心了一下向然，问他去哪里，怎么去，去干嘛——就是客套地问一下，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向然敷衍地答了一下，然后便推着行李箱准备走人：田序还在村口等他呢。
　　“你那个小狗怎么办啊？”李秀芳问。
　　小狗正在田序的车上，与车主大眼瞪小眼呢。向然笑道：“没事，我带它一起走。”
　　“你要是不方便带走，就留下吧。”李秀芳说，“我帮你养着。”
　　“谢谢孙婶儿。”向然解释道，“现在流行带着宠物一起去旅行。”
　　“啊，出去玩啊。”李秀芳不禁发出感慨，“也是，你这一年也挺辛苦的……去吧，好好玩！”
　　虽然不是真的出去玩，但是对于向然来说，此行与旅游相差无几。他笑着辞别李秀芳：“好的。孙婶儿，再见！”
　　这一声“再见”，他说得格外庄重，因为下次再见将不知是在何时。
　　向然和田序到达荣城的第一晚是在酒店度过的。没有别的目的，单纯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当然，在酒店里做一些久违的事情，也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
　　第二天退房之前，向然打开窗户放了很久的味儿，但是他依旧能够闻见室内暧昧的气息。田序说他这是多此一举，因为酒店的保洁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他俩这种都算是小打小闹了。
　　“是，我乡巴佬，”向然阴阳怪气地揶揄田序，“没见过世面。不像您，在荣城多年，玩过的男人比我钓过的鱼都多。”
　　田序直接将向然扑倒回床上：“你觉得场面不够大，那咱们就再努努力。”
　　“别闹了！”向然本无此意，他严肃提醒田序，“马上就到退房时间了，下午还要去看房，你赶快放开我！”
　　“房可以推迟再退，也可以延期再看。”田序在向然身上蹭来蹭去，“可你身上这醋酸味，我得帮你清除了才行，省得人家以为我那方面不行，不能让你得到满足。”
　　“满足！我特别满足！”向然被棒槌杵怕了，短时间内都不想再与它有什么亲密接触，“我不吃醋了，你那方面特行，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田序没有起身，伏在向然耳边低语：“我玩过的男人比你钓过的鱼都多，嗯？”
　　“你冰清玉洁，”向然转头躲避，“向来是素食主义。”
　　田序凑过去，依依不饶：“你是乡巴佬，我是什么东西？”
　　向然猛地用力，翻身压住田序：“你是乡巴佬的死老婆子！”
　　田序笑道：“死老头子，你还想见什么世面？”
　　向然也笑：“那你得容我想想才行。”
　　“可以，你慢慢想。”田序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田序很快便找到了工作，据说提供者是他前公司老板的朋友。不仅待遇优渥，还为向然解决了住宿问题。
　　“你这是单身宿舍，”对于同住的邀请，向然表现得有些犹豫，“我跟你一起……不合适吧。”
　　田序则完全不担心：“我跟徐总说好了，要跟对象一起住。除非你嫌屋子太小，这样的话咱们可以再另外租房。”
　　五十多平米的一居室，足够两个人居住，反正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向然不是嫌小，而是还有别的顾虑：“你跟你们老板说了……是男人吗？”
　　田序反问：“你希望我说吗？”
　　向然立刻摇头：“别说！万一因为这个影响你工作，那就麻烦了。”
　　“我有技术傍身，不愁找不到工作。”田序说，“我没跟他明说，他也没有多问。人家更在乎我的工作能力，不关心我的性取向。”
　　向然并没有因此而放心：“他们不会定期检查宿舍吧？——算了，我还是另外租房吧。”
　　“那我也不住了。”田序说得理直气壮，“哪有夫妻分居的道理？更何况咱们还是蜜月期的新婚夫妻。”
　　向然被他说得臊红了脸：“臭不要脸的玩意儿吧。行，我跟你一起住。但是你得跟我保证：你绝不会主动泄露自己的性取向。”
　　“好，我答应你。”田序调笑向然，“用以我老二的去留来做担保吗？”
　　“滚蛋！”向然嗔怪道，“真爱计较，心眼儿还没针别儿大呢。”
　　“对，”田序说着，将手探到向然身后，“也没你的腚眼儿大。”
　　然后被堵住腚眼儿的向然，只剩下无奈的腹诽：这被迫聆听骚话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田序骗了向然。他没有跟家里人说自己喜欢男人，也没说喜欢的人是向然，只说自己歇够了，想回城里工作了。家里人自然是万分支持，只是依旧担心他的婚姻大事，可是守在跟前儿他们都管不了，这回离远了……算了，他们打算让田序自求多福了。
　　为了把戏演足，他们出来后的第一个春节，田序没有回老家。他和向然买了去南方的机票，过了一个温暖的春节。当然，带着他们养的小狗。
　　小狗已经变成了大狗，名字叫“欢欢”。
　　最初向然想叫它“乐乐”，田序自然不同意：那可是他的小名。向然给出的理由，是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家了，除了你家里人，没人会叫你这个名字，把它让个狗也不行吗。田序不是小气，而是他对“乐乐”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以后向然一叫这个名字，他和狗都答应……田序恍然大悟：“你是故意的吧？”
　　向然笑而不语，田序便知晓了对方的用意。他让向然换一个名字，向然脱口而出：“那就叫‘欢欢’吧！”
　　好嘛，不是“乐乐”就是“欢欢”，他还得排在狗后面。田序认命：至少不和狗同名了。
　　狗欢欢依旧护主，尤其是向然被田序按在床上“欺负”的时候。这给田序造成一种错觉：这狗东西把他当成了情敌。
　　于是在去势教育和行为训练之后，田序让狗欢欢彻底明白了谁是这家的主人，谁是向然的拥有者。
　　狗欢欢非常聪明，懂得审时度势，田序在家的时候，它卑躬屈膝，绝不打扰田序与向然亲近；田序一不在家，它就立刻投入向然的怀抱，非要睡在他的腿上才肯消停。狗东西这两面派的作风隐藏了许久，直到占有欲爆棚的田序嗅到了被出轨的气息，于是在家里安装了监控，这才发现他不在家时的秘密。
　　结果就是狗欢欢重新接受行为训练，向然重接接受来自田序的气味标记。
　　第二年春节，田序还是和向然一起过的。向然于心不忍，让他好好去求家里人原谅。田序说我十一刚回去过，无功而返，你就忍心让我回去挨骂啊。向然当然不忍心，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田序十一的时候回去待了一天，家里人问他今年春节怎么过，还是忙得没时间回来吗——去年他用公司值班为由没有回家过年。田序说可能要陪对象一起过吧。
　　田家人喜出望外，纷纷叫他赶紧把人带回来。田序说对方害羞，以后再说吧。田文静喋喋不休，问个不停，希望打听出未来儿媳妇的具体情况。田序敷衍了事，只说他家里挺惨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编出这个谎话的田序非常感激汉语的暧昧：但凡“他”和“她”是不同的发音，他就还得换一个说法。田文静听了，只能嘱咐田序一定要好好对人家。
　　“放心，”田序回说，“我对他可好了。”
　　被田序说“我对他可好了”的向然，大年夜被田序疼惜得瘫倒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没好意思告诉田序，他让对方回家过年是藏有私心的：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体。
　　躺在床上的向然暗自祈祷：希望田序明年能顺利回家过年。
　　向然的心愿应验了。只是他没想到：回去过年的不光田序，还有他自己。
　　他不敢去，怕被田家人厌弃。田序怂恿他，说没关系，被厌弃也是咱俩一起。
　　向然想要临阵脱逃，奈何他除了离家出走，实在没有其他退路。为了保证他与田序感情和睦，他只好鼓起勇气，和田序共赴这场早晚都要经受的劫难。
　　看见向然，田家人感到十分茫然：不说带对象回来吗，怎么带的是向然？
　　向然一反常态，惶恐得不敢说话。田序也没有点名对方的身份，只是像在荣城他俩的小窝里一般，贴心地关照着向然。田家人这才恍然大悟。
　　田福荣再过两年就八十了，体力大不如从前，想生气也生不起来，只是看了田序觉得闹心，干脆躲回屋，眼不见心不烦。黄淑华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一般，叹了好久的气，也偷摸哭了几通，最后无可奈何，只得勉强接受。
　　田文静气过之后，只为了田序一个问题：“没有法律保障的关系，你确定自己坚持得下去？”
　　田序直言不讳：“我们靠的是感情。”
　　田文静嗤之以鼻：“感情是会变淡的。”
　　“马叔和您也没结婚，却也坚持对您好了半辈子，”田序问，“为什么我和向然就做不到？”
　　田文静一时语塞，张了半天嘴巴，也没想出一句反击的话语，最后只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想以此来结束她和田序难以为继的对话。
　　“马叔……”田序又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和他结婚？”
　　田文静目瞪口呆，没想到田序会说这件事情。然而她此刻没有庆祝儿子终于看开的心情，冷漠地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就行”，随后便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脏，逃也似的离开了田序。
　　田序回到西厢房，跟向然汇报谈判的结果。
　　意料之中的结果，向然不感觉意外，只觉得难过：他终究还是伤害了田家人。
　　“你不可以再次把我推开。”田序抱紧向然，用他惶恐到颤抖的手臂。
　　向然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道：“不会的，你放心。”
　　“不行，我不放心。”田序顺势将向然按倒在暖炕上，“我得给你钉死了才行。”
　　“家里人还在呢，”向然推拒，“你别胡闹。”
　　“你小点声，他们听不到。”田序手脚麻利，边说边扒两人身上的衣物，“再说了，两口子行房而已，他们都是过来人，什么没听过。”
　　向然手足无措，不知该捂哪里才好：“他们再过来，也不一定见过男人和男人做那事啊……”
　　“那你的意思是说……”田序笑道，“咱们给三位长辈开开眼？”
　　“你他妈能不能要点脸！”向然破口大骂。
　　“你放心，”田序起身去够窗帘，“我这么自私的人，怎么可能舍得跟他们分享这份绝景呢。”
　　西厢房的窗帘重重地落下，罩住了室内满满的春意。
　　这一夜明月高悬，有情人在黑暗中互诉衷肠，说日子还长，他们还需要继续加油努力。
　　终。
　　--------------------
　　正文到此为止，感谢各位的赏识和陪伴。
　　这篇是今年夏季写的。当时我的心情很糟糕，每天都想逃离自己生活的地方。可是，身上太多的包袱，让我做不到逃跑似的旅行。于是，我把“逃离”的梦想寄托在了文中角色的身上。因此，我感谢文中的角色：他们实现了我的梦想。
　　这篇写完之后，我曾经想过写一些番外。可是，时至今日，我也没有想到写什么才好。我觉得关于他们的故事，开始和结束得都是恰到好处，再多的东西，我也没有什么想探究的了。如果看完全文的客官，还想知道些什么正文以外的故事，或者另类的故事（比如架空世界的他们，或者if线的可能性），可以留言评论。能写的话，我会尽量满足大家的。
　　最后，感谢大家。有缘的话，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