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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画家今天也哄你吃药
　　作者：寒川歌
　　文章类型：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视角：主受
　　作品风格：轻松
　　所属系列：连载纯爱
　　全文字数：213，059字
　　文案：
　　「下本开《顶级替补[电竞]》」
　　—本文文案—
　　燕岁觉得自己是条孤狼。
　　他在外漂泊十年，朋友两三，却多年未曾推杯换盏。
　　他还有四年三十，孑然一身，也从没想过两人三餐。
　　因为他妈妈十年前带着他嫁入豪门，他明白自己最好做个不争不抢，不太聪明的富二代。
　　所以他学了个和继父生意毫无关联的专业，美术，油画，纯艺术。
　　*
　　景燃，年度冠军赛车手，在环塔上跑了个冠军后，例行体检，脑袋里有颗肿瘤。
　　开颅的话，就再也不能上赛道。
　　从医院出来后，他决定去环游世界。
　　他在西海岸遇见了燕岁，燕岁坐在咖啡厅外边画画，他点上烟，问，“画一张人物多少钱？”
　　燕岁指了指朝这边走来的警察，“这条街禁烟。”
　　*
　　后来在滨海波利尼亚诺，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小镇上，燕岁得知了他的身体状况。
　　燕岁：“你不想治了吗？走吧，我带你去买Gelato，吃一口冰淇淋再做其他决定。”
　　*
　　“去自驾吧，带你去我摔倒过的地方看一看，看看会下雪的塔克拉玛干，看看狂风望沙海的昆仑山。”
　　“我给你指我曾站过的颁奖台，给你介绍一下，我那段永远死去的人生。”
　　“然后，跟它告别。”
　　此后，岁岁平安，寒灰更燃。
　　*
　　旅行治愈文，双向救赎，1v1 HE。
　　年下攻，攻比受小三岁。
　　在酷哥和沙雕间自由切换的赛车手攻
　　努力想立纨绔富二代人设的乖巧小画家受
　　「和小画家走吧」
　　立意：生命诚可贵
　　标签：年下，豪门世家，情有独钟，因缘邂逅
　　主角：景燃，燕岁
　　配角：
　　其它：
　　简介：和小画家走吧！


第1章 我亦飘零久
　　西海岸，今日晴。
　　微风。
　　燕岁在海岸线的咖啡厅外坐着，他在画画。
　　今天的风比较友好，不像前两天，前两天西雅图的风简直是物理脱发。
　　他头发有些长，盖住了一半耳朵。低着头，风稍稍掀开些他头发的时候，瓷白的颈部皮肤上，赫然有一道青紫的淤痕。
　　炭笔在速写纸上顺畅且丝滑，被削成“一”字型的笔尖变换着方向，在纸面画出的线条随着他持笔角度的变化而粗细不同。
　　燕岁在画远处的船，没有色彩，但完全不沉闷。旁边小圆桌上是他的咖啡，还有吃了一半的可颂。
　　不多时，服务员端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盘，“先生，您的泡芙，咖啡还需要续杯吗？”
　　燕岁抬头，微笑，“谢谢，不需要了。”
　　人类的大脑需要糖分，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又一阵风吹过来，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视线不由地在燕岁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个非常好看的亚裔青年，穿一件很薄的浅灰色圆领毛衣，亚麻的裤子，干净的帆布鞋。
　　椅子旁边靠着他的画袋，他整个人在风里很单薄，薄薄的眼皮，薄薄的嘴唇，薄薄的下颚。
　　皮肤白得过分，所以那阵风扬起燕岁侧颈的头发时，服务员看见了那道痕迹。
　　年轻的服务员犹豫了片刻，又一次走过去，询问他，“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燕岁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不需要。”
　　-
　　每次许卿耀来找他，都会搞一些意外、手滑，或是不小心地磕到他一下，打到他一下。
　　燕岁对此能忍则忍，毕竟是他妈妈带着他挤进了他们那波天富贵的家庭。
　　是他妈妈做了那么多年的第三者，终于在十年前熬死了许卿耀的娘，人家尸骨未寒，他们娘俩就住进了许家大宅。
　　燕岁有得选吗？
　　有。
　　比如现在，他已经十年没回过国，上次和妈妈见面，大约是九年前。
　　他只能以这种漂泊的方式为母亲赎罪，所以挨许卿耀两下，他也认了。
　　毕竟……即使是漂泊，他的生活，也是很多普通人穷尽一生都体验不到的。
　　西海岸又起风了，入秋后就是这样，接下来一直到圣诞节，再到来年春天，这座城市上空都会涌着冷灰色的阴云。
　　西雅图的雨季，比伦敦还要久。
　　今天恐怕是这一年里，西雅图最后的晴天。
　　所以他今天特别到海边来，画下了这黑白色的晴天。
　　“你好，中国人吗？”『MY柒/尔/①/柒/起/⑦/玖/贰/柒』
　　忽然脑门上有个声音。
　　吓得燕岁一抬头。
　　青年站在他背后，利落的短发，燕岁的视角刚好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燕岁下意识“嗯”了一声。
　　这青年穿得比燕岁还薄，一件纯黑色的短袖T恤，海风吹过来呼哧呼哧地响。
　　“你画画好厉害啊。”青年笑了起来，稍微歪了下脑袋，看着他得画，“真厉害，虽然不是彩色的，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大海。”
　　燕岁抿抿唇，“或许……是因为有条船？”
　　说完，青年笑得更深，“是哦，也不是……说不好。”
　　燕岁不太喜欢被陌生人搭话，所以点点头便不再接话，等着此人自己识趣地离开。
　　然后这青年挪开了几步远，燕岁以为这段对话到此为止时……
　　咔。
　　燕岁循声看过去，目光里带了些错愕。
　　青年走开两步远居然是为了点烟，他抽了一口，夹下烟，问，“你会画人物吗？画一张多少钱？”
　　燕岁指了指朝这边走过来的警察，“这条街禁烟。”
　　警察一声底气十足的“Hey！Sir！”把青年震得差点没夹住烟，燕岁趁机把泡芙塞嘴里，背上画袋从这儿溜了。
　　等到青年灭掉烟、道了歉，给警察看完自己的护照，再一扭头，只有一桌海鸥在疯狂地啄着燕岁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可颂。
　　并且像偶像剧一样，燕岁跑得仓促，留下了一张画着什么的速写纸，被风吹到青年的怀里。
　　青年摁住了它。
　　-
　　“快要下雨了喔！”电话里的女生说，“你还不过来吗，一屋子人等着你呢！”
　　燕岁举着手机，他正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快到了……唉，我一个这么老派，还徒手画画的人，何必参加你们的时装秀啊。”
　　对方笑着说：“哇你堂堂弗洛伦萨国立美院毕业的人，就不要妄自菲薄了吧！”
　　燕岁苦笑，“我只是不想在今天打工。”
　　他过了马路后，在路边商户的玻璃反光里稍稍撩起侧颈的头发，看了看那条淤痕。
　　“帮帮忙嘛，我能找到的艺术家就只有你啦……”女生在电话里强行撒娇，“快点过来！挂了啊！”
　　燕岁说了拜拜之后收起手机，并且加快了些脚步，空气里有雨水的潮湿味道。他来到这座城市两年，意外的居然很习惯这样的天气。
　　他可太喜欢雨天了，城市变成统一的色调，听觉环境被雨声主动降噪，所有低落的情绪都可以推给“因为在下雨啊”。
　　帆布鞋踩着地面，发梢随着他小跑的动作颠着，然后燕岁停了下来，刚好旁边是一间很小的手工艺店。燕岁进去买了条围巾。
　　“抱歉。”燕岁推开Mage公司4楼的某个玻璃门，“我来晚了吗？抱歉。”
　　“不晚！”女生抱着文件夹朝他挥手，“过来坐，帮我们挑衣服！”
　　这是个小厅，摆着五六个挂满衣服的衣架，把燕岁叫来，因为今年冬季的主题是油画。
　　这些衣服都是油画的色调，比如莫奈在睡莲上的经典法国群青，比如油画里较为常见的，用蓝灰、浅宝石绿、淡品红调成天空的颜色。
　　燕岁在女生旁边坐下，他淋了一小段雨，有些狼狈，与这里光鲜亮丽的时尚人士坐在一起略略突兀了点。
　　“阿笙，有纸巾吗？”燕岁问。
　　被叫做阿笙的，就是把燕岁叫来这里的女生，也是个中国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递给他，“你这围巾摘了吧……啊，特意搭配的吗？那就戴着吧，挺好看的，这叫……叫什么色？”
　　燕岁在紧迫的时间里依然保持着理智的审美，在街边小店里买了一条浅米色的围巾，来搭配自己灰色的毛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慵懒但不散漫。
　　“呃……”燕岁低头看了眼围巾，“可以用毕加索的咖啡棕混蒸栗色。”
　　阿笙噢着点点头，“好了，开始了。”
　　这个步骤是为时装秀挑选衣服，虽说所有衣服都是为了Mage时装秀精心设计的，但依然要进行这最后一个筛选环节。
　　所有参加时装秀的模特要在今天试穿现场的这些衣服，然后由坐在这里的，对时尚或艺术有所建树的人们进行投票。最终选出参加时装秀的衣服。
　　燕岁被阿笙强行叫来了这个场合，阿笙是他小时候邻居家的妹妹，来到西雅图后才联系上，也是燕岁在外漂泊的这十年里，可以说唯一的朋友。
　　既然答应了，那么肯定要认真些。
　　大家都拿着小本子和笔，记录这些衣服的编号和见解，燕岁的画袋里纸笔都有，于是弯腰，打开拉链伸手进去拿。他刚好有个新的速写本。
　　然而手刚刚探进去，燕岁骤然脸色沉了下来，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有些慌乱地在画袋里摸索，动作碰到了旁边的阿笙，阿笙询问他怎么了。
　　燕岁说：“我丢了一幅画。”
　　阿笙：“嗯？丢了？什么画丢了？”
　　“我给小宝写生的那幅画。”燕岁的声音在嗓底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阿笙一愣，“小、小宝的画？”
　　“怪我。”燕岁望着地上自己漆黑的画袋，“我就不该随身带着……”
　　小宝是燕岁从前养的一只金毛，已经过世了。
　　那张小宝的写生是他画过最好的，那年燕岁十五，小宝刚刚跟别的小狗打完架，打赢了意气风发地回来院子里，高高昂着脑袋看着燕岁。燕岁把它画了下来。
　　有些状态下，那样手感的画，这辈子都无法再复刻一次。
　　为了充分让在座的各位有着时装秀的真实感受，现场响起了音乐。
　　此时海岸线咖啡厅外的青年摁住了飘进怀里的纸。
　　他拿起来，空白的。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再翻个面，一只狗狗，不难看出这是一只骄傲的狗狗。
　　然而青年的视线下移，看到了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两行字。字迹很漂亮，确实是那样长相的人会写下来的字。
　　下雨了，青年站在咖啡厅的屋檐下。
　　他轻声地念这两行字——
　　“我亦飘零久。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来自《金缕曲词二首》顾贞观（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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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画家，好心人
　　阿笙明白小宝对燕岁而言意味着什么。
　　小宝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也是燕岁对祖国土地最后牵挂的断裂。
　　但这个时候她不能放下工作去宽慰他，更不可能抓着他跑出这里说，我们顺着你过来的路找一遍。
　　“算了。”燕岁调整了一下呼吸，拿出来空白的速写本和笔，展开，放在腿上。
　　再次抬眸的时候，燕岁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刚只是一直以来焊死在脸上的一张面具短暂地脱落了一下。
　　西雅图在下雨，那副速写应该在某条人行道的积水里，被人们踩着，被自行车轮碾着。最后变成一堆碎片，如果那样的话，是不是画上的两行字，也终归被诠释了。
　　燕岁深吸一口气，舒出来，开始认真地给这些衣服的色彩做评分。
　　-
　　“在中国新疆举行的环塔克拉玛干沙漠汽车摩托车越野拉力赛……”
　　走过的路人手机里正在播放这则新闻。
　　是三个月前的旧新闻了。
　　“本届的冠军，是来自中国的赛车手景燃，以及他的领航员钟溯。”
　　“年仅23岁的赛车手景燃，不仅是环塔总冠军，更是SS9昆仑天路的赛段冠军。”
　　此时没有人知道，新闻里的主角正在海岸线的咖啡厅屋檐下，拿着一张画纸，望出海面，望进天穹。
　　景燃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冷，他又低头，和速写纸上的金毛四目相对，然后侧身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进去。
　　“呃，请问……”景燃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翻译APP，敲好一行字然后一键翻译，递给服务员。
　　「这里有失物招领处吗？」
　　服务员“啊”了一声，抬手指向景燃背后的置物架，那架子上有一个白色的竹筐，筐上贴了一个“LOST”。
　　景燃道了谢，走过去想把这幅画放进筐里。
　　然而纸边都碰到筐了，景燃又缩回手来。
　　这张纸摸上去挺有年头的，而这个筐里，有手机，有钥匙，有钱包。如果他把画放进去，那么后来的人继续往里面丢手机、钥匙……这脆弱的速写纸恐怕承受不住。
　　景燃又看了眼画上的狗，折回收银台，买了杯咖啡。
　　加了很多奶，加了很多糖，温热的咖啡。
　　然后等。
　　虽然不知道那位小画家会不会回来找，反正……景燃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做。
　　景燃觉得他可能还是个学生，看着年纪不大，虽然没有戴眼镜，但他身上有着很重的书卷气。
　　他决定坐在这里等一个小时，毕竟就算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是景燃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
　　一个小时后，每一次推开咖啡厅门的人，都不是小画家。
　　因为时装秀筹备处那里，投票和交流进行了一个小时。
　　燕岁认真地向Mage品牌设计师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色彩是一种非常主观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科学无法解释文学，文学无法解释美学，人们看任何颜色都有一个主观上的自主调色。
　　尽职尽责的燕岁让Mage公司的人拍下了自己在速写本上记的东西后，阿笙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他就打了个招呼先告辞。
　　这个时候，距离他离开海岸线那家咖啡厅，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面对无法改变的事情，燕岁能够接受。
　　就像自己那位女明星母亲，甘愿做富商的小三，他无法改变。
　　母亲带着自己嫁入豪门，他也无法改变。
　　木已成舟，他不会游泳，破舟就会被淹死。
　　他只能坐在小船上随波逐流。
　　燕岁决定让那副画就这么过去，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执念。首先，他在Mage大楼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把伞，他能够习惯西雅图的天气，但两年了依然没办法习惯大家敞着淋雨不撑伞。
　　到处都湿漉漉，便利店布满水痕的玻璃墙，店里的新风系统像冷气，让本来就漏风的毛衣沾了雨后更冷了。
　　他买了把透明的雨伞，在对面的披萨店里吃了点东西后，鬼使神差地，还是走向了海岸线咖啡厅的方向。
　　天色已经暗了。
　　他真的不想去的。
　　这是第三个小时。
　　景燃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小画家举着透明的雨伞，多了一条围巾。小画家在下午坐的位置仔细地在地上寻找，用手机的手电筒，挪开椅子，风雨侵入伞下，不一会儿他就湿透了。
　　景燃从里面打开咖啡厅的门，“你在找东西吗？”
　　燕岁像个走丢的孩子。
　　“这个吗？”景燃没有走出来，他担心风雨会打湿这张纸，他站在咖啡厅的门里面，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纸，“我捡到的。”
　　“对。”燕岁平复了一下呼吸，说，“我在找这个。”
　　咖啡厅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里面有鹅黄色的灯光和热腾腾的甜牛奶，外面像是魔霭森林的女巫在提醒村民宵禁时间到。
　　燕岁的画袋是防水的，他抖了抖画袋上的水，然后进来咖啡厅，在景燃对面坐下。
　　速写纸平放在咖啡桌上，燕岁先用纸巾擦了擦手，才拿起画纸，小心妥帖地放回画袋里。
　　“谢谢。”燕岁说。
　　说完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燕岁抬眸，“你……你在这里等了我三个小时吗？”
　　“本来说好了就等一个小时的。”景燃说，“喔，是我和我自己说好。”
　　燕岁一笑，“总之……谢谢你，我……啊，你之前不是想要画人物吗？我帮你画一张吧！”
　　景燃点头，“好啊。”
　　“嗯！”燕岁拿出手机来，“你加我下联系方式，我画好了就联系你，你想要多大的画像？”
　　景燃没所谓地笑笑，然后指了指他的画袋，“就那个狗那么大的。”
　　“可是这个，是速写，我可以给你画一张……”
　　话未说完，咖啡厅的服务员走过来打断了他们。服务员说很抱歉，他们马上要打烊了。
　　已经很晚了。
　　外面黑洞洞的天空和大海，燕岁点头，“抱歉，我们马上就走。”
　　“加个微信吧。”燕岁说，“你想要什么风格，什么角度，可以在微信上和我仔细说。”
　　景燃戳了戳桌子上自己手机的屏幕，屏幕被戳了两下依然是黑的，“早没电了，算了，趁现在雨小了，你赶紧回去吧。”
　　“你……不要了吗？”燕岁眨眨眼，“可你在这里等了我三个小时。”
　　“我挺闲的。”景燃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说，“行了，快回吧，你明儿还上课呢吧？”
　　“我早就毕业了。”燕岁跟着起身，望着他，由于身高原因，燕岁得稍仰起些脑袋，“我二十六岁。”
　　好小子。
　　景燃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一滚。
　　燕岁微眯了下眼，含笑问，“你呢？”
　　“要你管。”景燃移开视线。
　　外面的路灯还没亮，玻璃映着两个人的影子，燕岁要矮一些，并且看上去真的像个在校大学生。总之就是完全没接受过社会毒打，没被生活打磨过，没沾过阳春水。
　　燕岁低头一笑，咖啡厅已经在锁收银台了，他把画袋打开，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弯着腰写下了自己的微信号，然后撕下纸条。
　　哧啦。
　　燕岁递给他，“喏，你回去了就加我吧，如果想要画像，随时联系我。”
　　景燃接过来，嗯了声，把纸条放进兜里。
　　“这个给你，这个也给你，我走了，记得加我，再见。”燕岁背上画袋跑出咖啡厅，跑进了风雨里。
　　景燃拿着雨伞和围巾，欲言又止。
　　小画家长得恬静，怎么风风火火的。
　　燕岁在西雅图的住处有一面特别大的落地窗，然而事实上落地窗在西雅图，属实是给丧尸喂核桃——目的是好的，补脑，但前提是它得有个脑啊。
　　但并不影响燕岁喜欢这间房子，位于高层，落地窗可以看见黑云压城。
　　不过许卿耀每过来一次，燕岁对这间房子，甚至这个城市的好感度就下调一截。
　　湿透了的燕岁放下画袋，换鞋，然后径直去浴室冲澡。冲澡前，他把手机的铃声打开，再打开微信的「隐私」，把「添加我的方式」，打开一个「手机号」。
　　这样他才能搜索到自己的微信。
　　阴雨天的热水澡格外治愈，燕岁洗完澡在沙发坐下，打开微信，没有好友申请。
　　燕岁去烧上一壶热水，泡上个小茶包，再折回沙发那儿，还是没申请。
　　接着燕岁他……把Wifi换成了移动网，依然没有。
　　或许对方还没到家？手机没电太久，一时半会儿充不进去？当燕岁意识到，自己此时像个被放了鸽子还拼命为对方找理由似的之后……
　　嗡。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Give up」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备注：小画家？
　　燕岁噗嗤一笑，通过好友申请。
　　然后把他的备注改成「好心人」。
　　另一边，景燃刚到酒店房间，手机也是刚刚充上电开机，右上角的电量可怜的薄薄一条红线。
　　景燃给他写上备注，「小画家」。
　　「小画家：你想要画什么样的？素描？油画？水彩？」
　　「好心人：这么复杂吗，我就想要你那个狗那样的。」
　　「小画家：我是真的很想感谢你，速写太敷衍了，要不……速写画完我再帮你上个色。」
　　「好心人：不用，黑白的挺好，刚好贴墓碑上。」
　　「小画家：你要留存那么久吗，那我帮你裱起来。」
　　景燃垂眸，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半寸的位置，对话框里已经输入的“其实也不是很久了”迟迟没有摁下发送。
　　「小画家：那，等我画好了，我拍照先给你看。」
　　「好心人：不需要对着我画？」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小画家：我记得住。」


第3章 Amulet
　　画廊今天有一场展出，燕岁有几幅画挂在这里卖。
　　今天是和好心人加上微信好友的第五天，燕岁今天最后改一遍画，然后连着画板一起拎到画廊的后门，喷上定画液。
　　他还是给好心人画了一张素描。
　　“好帅啊！”画廊同事走过来看画，“这是真人就这么帅，还是你做了艺术加工？”
　　燕岁笑笑，“没有加工。”
　　同事又“哇哦”了一声，“男朋友？”
　　“不是不是。”燕岁赶紧摆手，“是……普通朋友。”
　　“喔～好酷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燕岁杵在原地。
　　-
　　燕岁的朋友圈很简单。
　　景燃在酒店前台排队退房的时候划拉着。
　　各种各样的画儿，有些会配上一行字，有些就是光秃秃的一幅画。风景和静物居多，偶尔几张小动物，有些是私人画廊，有些是艺术馆、博物馆，甚至拍卖会。
　　总之看下来是个还挺文艺的男青年，如果中间没有穿插几张略有些刻意去炫富的手表照片的话。
　　景燃点开其中一张，纤细的手腕上戴一块四十几万的百达翡丽，皮肤很薄，手里还拎一个圣罗兰的纸袋。
　　整张照片给人感觉在强行营造出一个富有男青年的形象，而且像做任务一样，把能堆的都堆积在一张图里。
　　他甚至不愿换几个角度把它们拆成九宫格。
　　说实话景燃是觉得有些突兀的，宛如微信出Bug，卡到了别人的一条朋友圈。
　　接着景燃在小画家的朋友圈里划到一张小姑娘的照片，背景似乎是个餐厅，姑娘怀里抱着一只边牧配色的小猫咪，朝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此条配文字：「听阿笙讲了八百个人的坏话。」
　　女朋友吗，人生赢家啊，景燃想，有钱，有对象，画画还那么厉害。
　　很快，轮到他办理退房。
　　他就要离开西雅图了。
　　咔嚓。
　　燕岁对着画拍了一张照。
　　然后发给好心人。
　　「小画家：[图片] 」
　　景燃把行李箱立在身侧，房卡递给前台服务员，点开图片。
　　他看见了自己。
　　不得不说，小画家真的很厉害，景燃这样在艺术上毫无造诣的人都觉得，如果夸一句“画得真像”，是有些亵渎的。
　　「好心人：谢谢，这个可以包装起来吗？」
　　「小画家：你要走了吗？」
　　「好心人：要走了，今天晚上的飞机。」
　　「小画家：那就来不及裱了，你在哪里，我放进画筒去送给你。」
　　当即景燃脑海里就浮现出小画家抱着画筒狂奔而来的画面，这艺术工作者的身体素质也太好了点儿吧，分明瘦得都挂不住毛衣，扭头就跑不见人。
　　景燃笑笑，打字。
　　燕岁正蹲在画廊画室里，看着手机上蹦出来的新消息。
　　「好心人：还是我去找你吧，赶不上飞机的话，就下一班再走。」
　　燕岁原本蹲在地上整理他的颜料盒，低头看了眼自己。浅粉色的连帽卫衣，衣服下摆，由左到右，依次沾上了拿坡里黄、朱红、酞菁蓝、生赭，以及一些白颜料。
　　有点……潦草。
　　「好心人：给我个定位吧。」
　　燕岁把画廊的地址发了过去。
　　潦草就潦草吧，毕竟别人还要赶飞机，总不能回家换个衣服再过来。
　　燕岁用手背蹭了蹭下巴，有点痒。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画廊外，景燃付了钱，扶着行李箱拉杆，抬头观察了一下画廊的外观。
　　这画廊外墙的调色和今天西雅图上空的灰云如出一辙。
　　门是开着的，景燃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走进去。
　　迎面过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微笑着，“Hi！what can I help you！”
　　景燃点头致意，“Yes，I‘m looking for……”
　　“For……呃。”小画家叫什么名字来着？
　　对方保持微笑，脸上写着“你慢慢想，我超有耐心”。
　　画廊有着非常优秀的隔音效果，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仿佛被结界隔绝，忽然的环境变化让景燃有一丝耳鸣。
　　所以在工作人员的视角，这个亚裔青年可能是走错了地方，于是他刚想告诉这位青年画展还没开始……
　　“For him。”青年的视线投向画廊大厅的一个角落。
　　工作人员循着方向看过去，一个浅粉色连帽卫衣的身影，正扒拉着角落一个置物架。
　　“Ah，Amulet！”工作人员朝燕岁挥挥手。
　　Amulet，景燃默念了一遍。
　　燕岁看过来，然后视线越过工作人员，落在景燃脸上，挥了挥手。
　　不难看出，燕岁想要打招呼，但他不知道景燃的名字。
　　“你、你跟我过来吧。”燕岁说。
　　所以有时候问名字一定要趁早，不能等到加上微信了，有些熟络了，结果开口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Amulet是……”景燃试探着问，“你的名字？”
　　燕岁去大厅置物架上找了个好看的画筒，然后把景燃带来走廊里的画室。
　　“不算吧，那个是……笔名？不对，落款？就是跟在画后面的署名。”燕岁说着，去画室的小卫生间里洗了个手，擦干，然后出来，“我叫燕岁。”
　　景燃望着他，没忍住，笑了，“你下巴有……铅笔灰。”
　　“啊。”燕岁又折回卫生间。
　　原来洗手的时候没照镜子吗，景燃越想，笑得越深。
　　“景燃。”他自我介绍，“风景的景，燃烧的燃。”
　　燕岁把袖子拽到掌心，擦掉下巴的水珠。他很瘦，下巴尖像个倒过来的小山丘。
　　“需要在画上写你的名字吗？”燕岁问。
　　景燃摇头，“不了，写个你的吧。Amulet……是什么意思？”
　　“护身符。”燕岁说，“那我就落款咯。”
　　“嗯。”
　　素描纸被夹在画板上，隐隐还能闻到定画液的味道。燕岁背对着他，把画纸取下来，拿到旁边的桌上。
　　这幅画燕岁并没有用非常标准的素描人像绘画方式，而是比美院风更柔和一点。这种风格是画室老师们很不喜欢的，并称之为街头卖艺，三十一张。
　　但燕岁画的这张，画面干净，明暗严谨，同时最基本的骨骼构造毫不马虎，四分之三侧脸，A4大小。
　　燕岁从桌上挑了支4B铅笔，在角落签了个俊逸的“Amulet”和日期，再拿去后门，给这个部分补上定画液。
　　味道有些呛，但还好只喷了一点点。
　　景燃的医嘱之一，是尽量远离刺鼻的味道。他刚想稍微退后一点，燕岁拎着画板进来了。
　　“不好意思啊，画画就是这样，脏兮兮的。”燕岁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帮你卷起来塞画筒里，这个不大，可以带上飞机，你飞多久？要零食吗，我有幸运饼干。”
　　景燃看着他忙活，A4纸卷起来后甚至不足小臂长，画筒很精致，黑金配色的纸筒盒。
　　“谢谢。”景燃说，“给我一颗吧，里面有字条的那种是吗？”
　　燕岁装好画筒，递给他，“对。”
　　“绳儿。”景燃接过画筒来，指了指燕岁兜帽的抽绳，一根快到肚脐了，另一根就剩个头。
　　“你撑着帽子，我帮你拽一下。”景燃说。
　　燕岁喔了声，乖乖地两只手把兜帽撑住，景燃把画筒放桌上，帮他把两根抽绳拽成一样长。
　　小画家的头发很好闻，而且靠近看，小画家的头发并不是不修边幅，或是懒得理发的样子。是特意修剪，留着这个长度，一个很温柔的长度。
　　然后燕岁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小把饼干，“来，抽一个。”
　　每个幸运饼干里面都有一个小纸条，它在本质上也是一种抽签。景燃捏走他手心中间的一枚，“谢了。”
　　燕岁笑起来时眼下有一对看起来很软的卧蚕，“不客气。”
　　景燃没见过画室，应该说，在景燃的主观认知里，画画是一件充满文艺气息的事情。画家们临窗而坐，腰杆笔挺，一手端着调色盘，一手捏着画笔，四下有花，白色纱质的窗帘，微风扑进来……
　　总之……不是这样。
　　“挺乱的。”燕岁说，“画素描就这样，色彩和油画的话更脏。”
　　一地的铅笔屑和铅笔灰，墙上有残留的胶带和工字钉取下来的坑，想来是钉画的。
　　景燃拿起画筒，“还行，就是和我在电视里看见的不太一样。”
　　“那当然，电视里肯定不能这么拍。”燕岁侧身指了一下靠墙那画架上，一副对开尺寸的石膏素描，“一般来说，画室里最干净的地方，是素描的亮面。”
　　虽然没听懂，但景燃还是笑了。
　　“我该走了。”景燃说，“谢谢你的画。”
　　“也谢谢你的三个小时，把小宝还给我。”燕岁说，“喔，那只狗，叫小宝。”
　　燕岁把景燃送到画廊外面，景燃坐上了出租车，驶向机场。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Amulet，景燃走出画廊的时候，在画廊大厅的墙上看到起码三四副这个落款的画。
　　旁边标价的美金就没低于四位数5开头。
　　景燃看了看手里的画筒……更珍贵了，物理上的。
　　然后，嗡，一条微信。
　　「小画家：一路平安！」
　　「好心人：你也一切顺利。」
　　「小画家：Amulet=燕岁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保密吗？」
　　「好心人：没问题，我带进棺材。」


第4章 《遗产和窃贼》
　　好心人离开之后，燕岁的画展也如好心人祝贺的一样，很顺利。
　　卖掉了两幅画，一幅是标价为5500美金的《丛林月光》，这幅画燕岁并没有用仰视或平视的角度来展现，而是几乎整体俯视，从云端俯瞰森林，月光铺在树冠的样子。
　　另一幅是《照镜子的仆从》，画面的主体是镜面，创作主题其实是仆从在擦镜子，所以仆从的脸并不清晰，标价6700美金。
　　燕岁有时候会在画展上假装路人，然后偷偷去听别人站在自己的画前面聊什么。
　　今天展出的画有4幅，另外两幅可以继续挂在画廊，燕岁也就没有带走。西雅图的雨停之后，气温似乎更低了些。
　　“你应该戴一条围巾。”画廊的布鲁斯说，“以防夜风吹你的喉咙。”
　　“好的，谢谢。”燕岁笑着收拾画袋，“明天我会去再买一条。”
　　说到围巾，他想起了自己新买的那条给了景燃。顺便在想，他要飞多久，飞去哪里，这时候起飞了吗。
　　“走咯？”布鲁斯提醒他，“你关灯？”
　　燕岁赶紧跟上，他可不想最后一个关灯。
　　刚跑出画廊，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气温是7度，可是体感似乎要更低一些。燕岁背好画袋，戴上耳机，然后坐轻轨去中国城。
　　今天想买点火锅底料煮个火锅鸡，即使十年没回国，但天冷吃火锅这件事倒是每年都没忘。
　　其实在其他地方，这里一般被叫做唐人街。这里有个店主是燕岁认识的人，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五，已经有些店在收拾关门了，燕岁赶紧加快脚步拦下准备锁门的女人——
　　“薇姐，等会儿！”燕岁跑到她身边，有些喘，“我要买包火锅底料，还有鸡。”
　　被叫做薇姐的女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定睛一看是燕岁，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再晚点来，把我从车站叫回来呗！”
　　燕岁嘻嘻一笑，“今天画展嘛……别太辣了，谢谢薇姐。”
　　于是薇姐嘴上说着烦死个人，手还是很利落地把门锁又打开，拉开玻璃门进到店里。
　　燕岁跟着进去，小餐馆的装修很简单，薇姐只开一个门口的灯，然后在冰柜里拿出一包火锅底料和一盒切好的鸡。
　　“半只小的啊，你一个人吃吧？”薇姐问。
　　燕岁嗯了声，“谢谢薇姐啦。”
　　“找个女朋友吧，回家还能吃上口热饭，这大冷天的。”薇姐说着自己哆嗦了一下，“又要降温了。”
　　是啊，燕岁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又要降温了。
　　咔嚓。
　　红彤彤的火锅鸡冒着热气，旁边杯子里的可乐里晃着冰块，一张照片上传到朋友圈。
　　在上传前认真仔细地进行分组。
　　屏蔽了住在许家别墅的，以及和他们有关系的所有人。
　　茶几上小电锅咕噜噜地努力着为这间房子增添温暖，而房子的主人看向落地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他只能看见玻璃上折射的自己。
　　燕岁被很多人夸过好看，关于别人对他外貌的赞誉，燕岁向来没有任何波澜。因为他的妈妈既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也不是天赋异禀的璞玉，更不曾努力研习过表演。
　　在遇见继父前，母亲全靠那张无数人惊鸿一瞥的神仙之姿在演艺圈存活。
　　而燕岁，和他妈妈长得非常像。
　　曾经母亲在事业有起色的时候，不顾当时经纪人的反对和他亲生爸爸结婚生子。当时二十出头的美丽傻白甜，嫁给了没有工作但帅气逼人的嘴甜混混。
　　后来嘛，等到生完孩子的女明星身材走样性情大变，一卷恶婆婆的剧本递到她面前告诉她爱演不演，女明星才幡然醒悟。接着，离婚，物色新男人，傍着新男人。
　　燕岁呢，遗传了一张上世纪风靡全国的女明星的脸，明眸皓齿，肤如白玉，灵动又风情的眼。
　　十六岁那年跟着母亲来到许家，许卿耀趁着没人在家，一巴掌把他从沙发扇到地板上，扬言要扒了他的裤子看看他是男是女。
　　然而妈妈对此一笑了之，只淡淡地说，你又不是女孩儿，裤子脱了吓死他。
　　所以燕岁选择离开，漂泊，十年了，没后悔过。
　　“叮——咚。”
　　门铃。
　　燕岁回神，没有人会拜访他，尤其是这个时间。
　　会是许卿耀还没离开西雅图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燕岁关掉了小电锅的电源，然后走去书房拿了把美工刀。
　　“叮——咚。”
　　门铃又被摁响了一次。
　　许卿耀恨他，他也能理解。许卿耀的母亲患有非常严重的心理疾病，在十年前听闻自己的丈夫和女明星的事迹后，寻了短见。
　　这笔帐许卿耀自然算在他们母子头上，许老爷子的女人他动不了，但这个不属于许老爷子的儿子，他还是能动的。
　　燕岁走到门边，他不敢看猫眼，只是轻手轻脚地挂上安全链。
　　他是学画画的，控制手上的力道，让这个安全链无声地被挂上自然不在话下。
　　然而门外的人似乎是有所感知一般，大声喊道：“乖，给哥哥开门——”
　　燕岁在许卿耀第一次来这间房子之后，就让房东帮忙换掉了门锁。他有点绝望地捏紧美工刀，总是这样，事情总是变得让他这么窒息，无论逃到哪里，只要许卿耀闲着没事想起他了，都会这么经历一次。
　　“你想报警吗？可是我们在同一张户口本，我们是亲兄弟！”许卿耀在门外笑着喊道，“你在煮东西吃吗——哥哥也好饿啊！”
　　燕岁闭了闭眼，手机刚要拨出去911，忽然听见隔壁邻居打开门，警告许卿耀再这么大喊大叫地扰民，他就要报警了。
　　他松了口气，等到许卿耀离开他的门口，才慢慢地坐下，坐到地板上，背靠着门，把那条朋友圈删掉，然后改成三天可见。
　　燕岁知道，他也要离开西雅图了。
　　-
　　一个朋友圈一直开放的人，忽然三天可见了。
　　景燃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种事看着飞机离开，而自己没有坐上去。
　　这架原本延误了两个多小时的飞机，在通知登机的前十五分钟以前，景燃和其他旅客一样，等得两眼发直。然而终于等到机场播报请旅客们登机的时候，景燃挪不动步子了。
　　不仅是燕岁的朋友圈三天可见，而且燕岁已经十五分钟没回复他消息。
　　他不免有点担心，于是按照燕岁当初写给他的手机号码拨过去，关机。
　　他又按着地址给下午的画廊打电话，可人家早就下班了，其实这种时候景燃最理智的选择是坐上飞机，去往加拿大魁北克省看一场F1大奖赛。
　　可是挪不动步子了。
　　航空公司退回了他的行李，一旦人没上飞机但行李上了，这种情况航空公司会在起飞前退回这位旅客的行李箱，以避免恐怖袭击。
　　时间已经很晚了，景燃拖着行李箱从机场走出来，拦下一辆出租车返回市里。
　　他给司机的地址是画廊，司机说：“这个时间的画廊肯定已经关了，确定要去吗？”
　　还是去了，景燃只是看一眼，他请司机师傅在路边等一会儿，他绕着画廊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小猫咪小画家蜷缩在某个角落之后，上车去了附近的酒店。
　　面对自己这一系列无法给出解释的行为，景燃决定不去面对。
　　他给自己开好房间，33寸的银色行李箱放在墙角，然后打开微信。
　　「小画家」的朋友圈依然三天可见，聊天记录停留在景燃发过去的“你还好吗？”
　　没有回音，景燃叹了口气，仰面躺下，和房间顶灯对视着。
　　这是个温暖的年代，就算远隔万里，不到一秒钟，也能把文字或图片发给大洋彼岸的人。
　　这也是个悲凉的年代，手机一关，网线一拔，谁都找不到谁。
　　景燃慢慢地，又坐起来，他走到放着行李箱的墙角，蹲下来，那儿还靠着一个书包。他打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画筒，比他小臂还短一些的，很精致的画筒。
　　他取出里面的A4纸，小心地展开。
　　有的人会比较抗拒自己，比如不愿意去听自己发出去的语音，不愿意直面自己的照片——景燃从前也是这样的，总觉得别扭，但当医生告诉他脑袋里有一颗肿瘤之后，他开始想要多看看自己。
　　景燃看了一会儿这幅画，视线慢慢挪到右下角的“Amulet”。
　　他用手机搜了一下。
　　有限的搜索结果告诉他，Amulet是个青年画家，代表作《遗产和窃贼》。
　　出于版权保护，景燃只能看见《遗产和窃贼》这幅油画很模糊，并且打满水印的照片。好在图片下有一栏简介。
　　「简介：
　　战死的年轻人还没来得及交代他的遗产，窃贼盯上了这间无主的房子。
　　第一天，窃贼偷走了战士的金银；
　　第二天，窃贼偷走了战士的旧剑；
　　第三天，窃贼偷走了战士的诗集。
　　第…天，窃贼干脆把偷走的东西带回房子，住了下来。
　　第…天，主教、法官和警察来到这里，他偷盗财物、他抢占房屋、他在战士的房子里被审判、斩首。」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画中，一个窄小但温馨的小房子，有壁灯、壁炉、装饰画，桌子上有一盘吃了一半的面包和汤，餐具无法凑成一套，败色的桌布和被虫子啃噬过的椅背，显得在这里生活的人捉襟见肘。
　　这个小房子里挤满了人，衣着华丽的法官踩着锃亮的皮靴，他高昂着头颅，礼帽几乎要碰到天花板，正在大声朗读窃贼犯下的罪。
　　一堆警官扣押着瘦小的窃贼，还有教廷的修士们，他们带来了罪碑，正要捆在窃贼的背上。
　　那些警官恨不得全部压在那细胳膊细腿的窃贼身上。
　　景燃的拇指继续下滑，没有了，简介结束了。
　　他有点懵，这就是艺术吗……
　　果然，下方有一些评论留言——
　　「什么啊！如果这年轻的战士就是希望自己的房子被好好对待呢！为什么杀他！」
　　「欸？楼上的，你舍利子崩我脸上了。」
　　「我只能说世人皆苦，嘴下留情。」
　　「那我祝福你死后，你的房子也被小偷继续住下去。」
　　「为什么我觉得是爽文，小偷就是该死！朝闻盗席，可死矣！」*
　　景燃惊了，这年头的互联网，真是什么都能吵一下。
　　「啧啧，Amulet真的有东西，这幅画的标题是《遗产和窃贼》。你说他们对立吧，房子和小偷衣服是统一的色调，但你说他们和谐吧，客厅墙上日历的时间是8月24日——天主教的瞻礼日。
　　瞻礼日的来源是耶稣十二使徒中的圣巴塞洛缪，米开朗琪罗画中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就是他，那副世界名画叫《最后的审判》。」
　　最后的审判……
　　景燃反复把这条评论看了好几遍，似懂非懂，这条评论有很多个赞，但一条回复都没有，于是景燃也点了个赞。
　　然而继续划屏幕才发现这评论没看完，最后一行是：
　　果然艺术就是拧巴。
　　“噗。”景燃噗嗤一笑。
　　是的，艺术就是拧巴。
　　「或许……有人在乎吗？这幅画下周五在巴黎拍卖。」
　　此条评论发布于周一，今天周三。
　　景燃迟疑了片刻，还是打开购票APP搜了一下前往法国的航班。
　　*
　　作者有话要说：
　　*朝闻盗席，可死矣：应当是“朝闻道，夕死可矣”，这里是民间故事“高士奇妙辩免祸”中县令判了偷席子的贼死刑，原来是将孔子的“朝闻道，夕可死矣”理解错误。（释意来源网络）
　　St.Batholomew圣巴塞洛缪：耶稣十二使徒之一，广为人知的是他以被活活剥皮的方式殉道。米开朗琪罗名画《最后的审判》中那个从天而降宣布审判的人就是他，天主教定8月24日为其瞻礼日。他的形象总是手持自己皮肤，宣告人性的虚伪。（释意来源网络）
　　-


第5章 现在你不需要手机了。
　　翌日早。
　　“Amulet？”布鲁斯看着年轻人，“啊——你昨天下午来画廊找过他，对吗？可是Amulet已经离开西雅图了。”
　　“离……”景燃有些诧异，“什么时候？他去哪了？”
　　布鲁斯耸着肩膀摇摇头，“Amulet并不是我们画廊专属的画家，他是自由的。”
　　“谢谢。”景燃点点头。
　　-
　　人生就是相识和分离的过程，长短不同而已。
　　下雨了，景燃撑起伞，顺便把围巾多裹了一层。
　　还没到十一月，路上已经有小女孩戴上了红色的圣诞帽。帽尖那个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像兔子尾巴。
　　雨珠砸着他的伞面，天很阴，四周的商户们打开自己门口的装饰灯串，有一瞬间真的有圣诞节的感觉。
　　远处街角的屋檐下传来维瓦尔第十二协奏曲“和谐的灵感”第十号。
　　孤独的年轻人撑着透明雨伞，站在和冷灰色天空同样颜色的画廊前，他产生了强烈的孤独感。于是他更用力地抓着伞柄。
　　-
　　“Hey，Yan！Give me a hug！”
　　燕岁微笑着和她拥抱，“Good morning Ms.Brown。”
　　“Come on in！”
　　招呼他的是一位看上去60岁的女士，房东布朗太太。燕岁乖巧地跟着她走进这栋看上去物理上岌岌可危的小楼房。
　　巴黎的很多楼房，尤其这种一看就知道春天漏风秋天漏雨的老楼房，是没有电梯的。
　　布朗太太告诉燕岁，他的房子在3楼的第2间，门牌号303。
　　她将一把拴着米老鼠的铜色钥匙递给他，并告诉他，今天下午会烤一些饼干送给他，如果他不在家的话，她会把篮子挂在门把手上。
　　燕岁好好地道了谢，拎着行李箱，很重，但步伐并不艰难。
　　临时在巴黎找一套公寓不容易，但布朗太太退休前，是燕岁在佛洛伦萨国立美院的教授。所以燕岁到了巴黎后，第一时间找了个电话亭打给她，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他的手机还是关机状态，这些年来许卿耀像个定时炸弹，冷不丁地出现一下。燕岁能避则避，燕岁要扮演好“燕岁”——没有生存能力，一事无成，靠着许家指缝里掉的零花钱混吃等死的，血统外的富二代。
　　所以燕岁要保护好“Amulet”，有时候他会觉得Amulet是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来的一个幻象。
　　Amulet是个优秀的画家，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哪国人、毕业于哪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见过他，知道他是一位亚裔的男青年。
　　不过现在不同了，燕岁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当人处在一个比较安全的环境的时候，就开始担心，当初脑子一热，把Amulet告诉景燃，是不是有点冲动。
　　那小子能保密吗……
　　从十六岁起，许卿耀让燕岁在他在所有认识的人面前社死。
　　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认识“燕岁”这个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妈妈知三当三，他们母子破坏别人家庭，逼的原配自杀。
　　母亲呢，听闻这些事迹后，只是端着她的香槟杯告诉燕岁：嘲讽你的人，有几个过上你这样的生活了吗？
　　不过Amulet和这些无关。
　　燕岁犹豫再三，打开手机。
　　手机刚开就震个不停。
　　微信、漏接电话、短信。
　　「好心人：朋友圈怎么三天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心人：你还好吗？」
　　还有一些短信。
　　「未知号码：可爱的弟弟，你又躲起来了吗？哥哥很可怕吗？哥哥只是想和你一起吃你煮的火锅而已呀。」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许卿耀的微信好友，所以只可能是他的好友里，有许卿耀的人。
　　燕岁开始逐一排查，然而正当他坐在地板上，从通讯录A开头一个个……
　　等等，会那么巧吗。
　　燕岁忽然停下，刚巧许卿耀来到西雅图，以“亲哥哥”的身份从房东那里骗来钥匙，第二天他就在海岸线碰见景燃……
　　恐慌感瞬间弥漫，他后悔莫及，自己怎么这么蠢，他只不过在咖啡厅里为了交还一幅画等了三小时，如果他是带着目的，三小时算什么，三天都能等。
　　燕岁愤恨地打开景燃的对话框。
　　打字。
　　「小画家：景燃？」
　　半晌，没有回音。
　　私人拍卖会于晚上八点在巴黎第四区的酒店里举办，燕岁从行李箱里找出洗漱包，和一套得体的衣服。
　　燕岁的生活可以被许家人毁掉，但Amulet的不可以。
　　只要一天他还披着Amulet的外衣，他就还可以做一天骄傲的画家。
　　第四区位于塞纳河右岸，文艺复兴时期的巴黎市政厅也在这里。燕岁穿了件浅米色的战壕风衣，腰带和纽扣十分严谨，他戴了一副眼镜，细银丝框，用梳子和吹风机打理了一下有些长的头发。
　　他走在夜幕下的国家档案博物馆前，十分钟后，抵达了拍卖会现场。
　　拍卖会在酒店里，除了受邀参与拍卖的收藏家们之外，他们只接待这间酒店住在总统套房的客人。
　　燕岁明白这里的规矩，所以他只是走进酒店，在大堂的咖啡厅坐下。
　　他打算想个办法混进去，他今天的装扮是可以成功混进任何一个私人拍卖场。浑身上下没有高奢品牌的LOGO，也没有任何夸张繁琐的配饰。
　　当然，除开手腕上那块宇舶和法拉利合作的，法拉利70周年、限量70支的手表。
　　它是较为柔和的铜色，表面微喷砂工艺，和他浅米色的风衣袖口非常和谐。让人有一种……今天只是挑选到这块一百多万的表作为搭配而已。
　　服务员端来他点的咖啡，燕岁微笑着说了句谢谢，他慢悠悠地用金属勺搅着咖啡，同时观察走进酒店的人们。
　　私人拍卖会没有那么严格的名单，它有点像晚会，你可以带一个同伴。可以是异性伴侣，或是好朋友，即使他们不在受邀名单上。
　　很多人带了同伴。竞拍、艺术品，这两个名词的结合，就已经令人疯狂。
　　燕岁沉默地听着隔壁门童重复他们的姓氏。
　　“亚历山大先生对吗？”
　　“索尔女士，对吗？”
　　“……”
　　燕岁耐心地抿了一口咖啡，还不是时候。他会等到入场刚刚结束的时候，假装喝咖啡忘记时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很匆忙地跑过去。
　　就像现在这样。
　　门童为难地看着已经被划掉的“康纳·布莱克”，“您是布莱克先生的朋友？您为什么没和他一块儿进去？”
　　燕岁早有准备，“康纳迫不及待要进去，可我想喝完我的咖啡，于是就这样了。”
　　“那么您可以打个电话请他出来接您？”
　　燕岁无奈地摊手，“用你的安检仪扫我吧，我没有带手机。”
　　他是故意不带手机来的，以此增加可信度。
　　门童傻眼了，“可、可是……没有邀请函的话，我真的不能让您进去。”
　　燕岁也并不会真的难为人家，从前用这个办法混不进去的话也就作罢了。事实上他只要亮明身份，说自己是其中一份拍品的主人即可。
　　“这样的话，那就……”
　　燕岁那句“算了”还没说出来，忽然有个宽大的掌心扶了一下他的后背。
　　“他是和我一起的。”景燃说着，递给门童一张这间酒店总统套房的房卡，“麻烦了。”
　　景燃的英文发音不是很正统，但架不住他有音色优势，而且燕岁并不觉得说英文有中文口音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为什么意大利人说英文有口音是性感，中国人有口音就是土呢，这不公平。
　　一瞬间脑子里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信息，燕岁傻在原地，以至于门童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景燃的房卡，再交还给他，请他们进去的时候，还是景燃轻推了一下他后背。
　　“走啊。”景燃说。
　　燕岁迟钝地“喔”了一声。
　　然后抬头，看着他，“我给你发微信了。”
　　景燃带着些笑意，“我也给你发微信了。”
　　“可我没带手机。”燕岁理不直气也壮。
　　景燃点点头，“现在你不需要手机了。”


第6章 恭喜景先生。
　　所以……他是总统套房的客人。
　　燕岁坐下后悄悄瞄了他好几眼，不知道为什么，没看见真人的时候可以毫不违和地把他联想成许卿耀派来的细作，可见到真人了……又有点犹豫。
　　不能吧，不应该吧，是误会吧。
　　所以人类就是大型双标动物，各个方面的双标。
　　燕岁揣着这点小心思，在座位上很不安分，一会儿捻下手指，一会儿去抠座椅扶手。
　　然后景燃忽然扭头盯着他。
　　燕岁心里一紧，完了，他是不是要动手了，难道就准备在这里向所有买家揭穿自己是Amulet，被一个究极缺德的母亲抚养长大？
　　结果景燃这么盯了一会儿，问，“你的眼镜只有镜框？”
　　“是啊。”燕岁点头。
　　“这么做的意义是……”
　　“显得我比较成熟。”燕岁诚实作答。
　　景燃笑了，不是那种噗嗤一笑，而是慢慢地展开眉眼，“单看着确实成熟，就是不能张嘴说话。”
　　燕岁听懂了，瞪他，“你才应该闭嘴。”
　　“好。”景燃闭嘴坐好。同时，拍卖会的工作人员来最后确认一遍所有人的座位号和他们的身份，然后迅速把座位对应的名字整理出表格，交给拍卖师。
　　表格或是在短时间内背下来，或是放在拍卖台上当小抄一样偷看，总之是让拍卖师可以精准分辨是谁在出价。
　　一般来说，只有私人拍卖会有这样的操作，普通的大型拍卖上，收藏家们甚至本人都不会到场。
　　核实过景燃的身份后，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一人一份拍品目录。
　　两个人都同时去找那张来自Amulet的《遗产和窃贼》，它在拍品目录的第6个，起拍价3000美金。它在一众艺术品中的起拍价并不高，但前后左右的收藏家们小声讨论的都是这一幅。
　　景燃稍稍偏头，低声问，“别的画家也会像你这样暗中观察吗？”
　　燕岁想瞪他，但好歹是他把自己带进来的，“我不知道，我没有其他的画家朋友。”
　　“女朋友呢？”景燃问，“女朋友怎么没来和你一起暗中观察？”
　　“什么？”燕岁一愣。
　　景燃不自觉地搓着目录的一角，试探着问，“就你朋友圈啊，那个……说了八百个人的坏话？”
　　“喔……”燕岁想起来了，低头继续去看目录，“阿笙不是我女朋友，她是好朋友，我们俩小时候就认识。”
　　“这样啊，抱歉。”景燃笑笑。
　　燕岁轻声地嗯了一下。
　　他应该不是许卿耀的人，许卿耀的人不会问出来这种话，他们知道阿笙是谁。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转移侧重点而刻意地问一下。
　　“女士们先生们——”
　　拍卖开始了。
　　受邀拍卖会的人自然非富即贵，大家很礼貌地和陌生人空出一个位置来坐，但燕岁右边的那位男士还是微微探过来一些身子搭话。
　　“打扰一下，先生。”男士说，“我只是想说……你的腕表很漂亮。”
　　燕岁颔首，“谢谢。”
　　第一件拍品已经出现在大屏幕上了，旁边男士似乎还想继续聊，“它真的太漂亮了，是法拉利纪念款吗？它应该出现在那块屏幕里，它是艺术品！”
　　怎么还没完了，燕岁是个稍有点社恐的人，他不太自在地微笑点头，希望这人不要再找他讲话。
　　“真的太完美了，在你的手腕上，太完美了。”那人又说。
　　这就有点令人不适了，燕岁有些尴尬地拽了拽右手边的袖口，遮住了那块表。
　　景燃比他高出一些，于是景燃向前挪了一下身子，越过燕岁，冷着一张脸，目光不善。
　　“Yes，thank you sir。”
　　燕岁有些错愕于景燃的声音原来可以这么有压迫感，因为一直以来这人对自己说话的状态像个下一秒就能掏出某件产品说，老板不考虑一下吗，今年新款。
　　对方赔了个笑坐了回去。
　　燕岁悄悄鼓了下腮帮子，侧了些头，说：“哇，你好凶。”
　　“我又没凶你。”景燃无辜，然后忽然掌心向上，朝他伸手。
　　燕岁：“嗯？”
　　“让我看看你手表，好奇。”景燃说。
　　取下来给他看？燕岁微不可察地伸出一点舌尖舔了下唇角，然后抬起右手，放了上去。
　　景燃的手很暖，和看上去的一样，掌心干燥，有些薄茧。
　　“法拉利陀飞轮。”景燃握着他的手，表盘上有Ferrari，“帅啊，戴左手吧，让我多看看。”
　　“好啊。”燕岁把表摘下来，换到左手。
　　换好后，燕岁实在是忍不住好奇。这人能坐在咖啡厅里等一个未必会回来的失主等三个小时，在巴黎住总统套房，微信昵称叫“Give up”，还来这样极其小众的拍卖会。
　　所以……
　　“景燃，你是什么人？”燕岁问。
　　景燃看过来，“闲人。”
　　是挺闲的，燕岁也不再追问，毕竟这是比较隐私的事情。其实这也是和陌生人交流的好处，大家都在一张画布后面，你想展示哪里，撕开那一小块就行。
　　不过燕岁忽然想起了什么，景燃曾误会过自己是学生。
　　“欸，你几岁呀？”燕岁笑吟吟地问，“这可以说的吧。”
　　景燃舔了舔嘴唇，“二十三。”
　　“下一件拍品，来自青年画家Amulet。”拍卖师说。
　　座位席这里很明显地讨论了起来，尤其前排的香港人，和他旁边的女伴用一言难尽的普通话介绍着这幅画，说它如何如何描绘出了人性。
　　说得燕岁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旁边的人举牌了。
　　燕岁一愣，“你干嘛？”
　　“我买画啊。”景燃理所应当地说。
　　“可那是……”燕岁想说那是我的画，转念一想，那又怎么样了呢，他们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吗？
　　这幅《遗产和窃贼》从起拍价3000美金，一口一口加价到现在已经翻到6000美金，并且依然不断有人在举牌。
　　“谢谢，索尔太太的6500美金。”
　　“莫诺里德先生的7000美金，索尔太太要加价吗？”
　　“景先生的 7500美金，谢谢。”
　　现场竞拍就是这样，财力和野心，顺便还可以在女伴面前树立一下自己的形象。
　　“这边奥多伊先生的8000美金，还有更高价吗？”
　　“景先生的8500美金。”
　　燕岁觉得事情离谱了起来，首先基本可是盖棺定论的是，景燃不是许卿耀的人，这成本也太高了点。虽说许卿耀不缺这点钱，但他很清楚，许卿耀并不认为自己值得他拿这么多钱出来。
　　于是就在景燃准备继续加价的时候。
　　燕岁和他手腕上的法拉利陀飞轮，在扶手下抓住了景燃的手。
　　景燃：“怎么了？”
　　“快一万美金了。”燕岁说，“你干嘛非要拍这幅？”
　　虽然说出来很不礼貌，但燕岁并不觉得景燃是个沉迷艺术品的人。
　　景燃被他整个抓住左手，有点想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压抑了这么几个月，居然是这样一个陌生人让自己忘记脑袋里那颗肿瘤。
　　景燃说：“我喜欢啊。”
　　“你喜欢它哪里？”燕岁问。
　　景燃：“……”
　　景燃：“我喜欢它拧巴。”
　　艺术就是拧巴，可说出来就有点后悔，那条评论里哗啦哗啦说了那么多，景燃就记住了最后一句，艺术就是拧巴。
　　好像有点不妙，景燃虽说是有点心虚的，因为他的确看不懂这幅油画，但也不太好像霸道总裁那样说，我买它给你当零花钱。
　　又或者说，我用我未来的遗产，买走你的《遗产和窃贼》，我们俩进行一个遗产的交换。
　　燕岁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行了，你根本就不喜欢这幅画，别再加价了。”
　　景燃还想辩驳两句，结果燕岁干脆说——
　　“这幅画怎么值一万多美金！”
　　这顿时招来前座的不满，前座的香港人回头，横眉竖目，“这位先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Amulet，他虽然年轻，但绘画的造诣非常高，这幅画当然值一万美金，他的未来不可限量！他会成为这个年代相当伟大的画家！”
　　燕岁欲言又止。
　　景燃在憋笑。
　　“好、好的……”燕岁说，“很抱歉……”
　　香港人见状也缓和了些，“不，你应该对Amulet道歉。”
　　“……有、有机会一定。”燕岁点头。
　　景燃真的憋不住了，右手被抓着，左手支在扶手上，捂着嘴笑地肩膀都在发颤。
　　香港人回过头去继续举牌，燕岁用指甲轻掐了他一下警告他别笑了。
　　“景先生的13000美金，还有更高出价吗？”
　　燕岁低头看了眼自己抓着的那只手，喔，人类被扼住右手的时候，他还有一只左手，大意了。
　　眼看着景先生仿佛肯德基可达鸭玩具一样不停举牌，燕岁听着拍卖师一次比一次离谱的报价，这幅《遗产和窃贼》最终以17500美金的价格落槌。
　　“恭喜景先生。”拍卖师说。
　　大屏幕切换到下一件拍品，燕岁终于松开了他，“景先生，到底为什么买它？”
　　“就不能因为你画得很棒吗？”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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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请吧，法拉利。
　　“可、可以的吧……”燕岁舌头有点打结。
　　是啊，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未必一定要是对艺术有多高的领悟。《遗产和窃贼》这种大尺寸的油画，不管今后为了名望捐赠给艺术馆，或是单纯的投资，都是好选择。
　　而且Amulet一直以来的神秘感塑造得非常好，这无形之中也为他的作品增添了些噱头。
　　他所展示的只有画作，所以很自然地让人去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网上还有人根据画作中的细节对Amulet进行性格分析。
　　当然，也有人笃定认为Amulet是ai作画，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那些说见过Amulet真人的都是托儿。
　　所以这幅Amulet较为早期的作品《遗产和窃贼》，它无论是艺术体现还是收藏价值，一万多美金肯定是值得的。
　　或许是个有钱的闲人，燕岁见他后面没有再继续举牌。腹诽着，这个人太奇怪了。
　　拍卖结束后，燕岁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买了些甜品，法国非常经典的勃朗峰蛋糕，和一杯热巧克力。
　　买完后燕岁把袋子递给他，“谢谢你带我进去。”
　　景燃也没有推脱，接过来拎着，“你有地方住吗？”
　　燕岁看了看自己左手，笑着说：“我戴法拉利欸。”
　　“也是。”景燃被他逗笑了，戴一百万的手表的人，会没地方住吗，“那你路上小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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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前，是景燃事业的巅峰。
　　他三个月前参加环塔拉力赛，开一台改装版海拉克斯越野赛车。
　　在新疆度过十天的赛程，从乌鲁木齐发车仪式。他翻雪山、飞沙梁，在地表70多度的吐鲁番盆地用矿泉水从脑袋往下浇。
　　最后来到昆仑天路，在无数个视野盲区里漂过无数个发卡弯。
　　他打破了环塔拉力赛的世界纪录，成为新疆最年轻的冠军。他是全亚洲拉力爱好者喝彩的对象，香槟、赞助、代言蜂拥而至。
　　之后一次例行体检打断了这盛大的派对。
　　“一个肿瘤？”景燃问道。
　　医生啜了口浓茶，把眼镜摘下来捏了两下山根，“是的，现在看你的脑部核磁共振成像，这个肿瘤必须要先做一个病理，但是问题在于……它的位置和脑动脉太近了。”
　　“所以……”景燃迷茫地望着医生，“现在怎么办呢？”
　　医生抬起手，搓了搓脑门，“我们会对你进行一个会诊，在这之前你还要做一些其他检查，因为它也有可能是从其他地方转移到你大脑中的继发性肿瘤。”
　　景燃：“那么离脑动脉太近这个问题？”
　　医生：“是……这个、这个问题是目前最大的，因为肿瘤它需要通过活检来定性，我们不能像身体其他部位的肿瘤，挪开一些遮挡物来做活检。因为，我们不能移动你的脑动脉。”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景燃做检查、转院、做检查，见不同的专家、继续做检查、继续见不同的专家。总之就是一个令人越来越绝望的循环。
　　他得到的回复惊人、又没那么惊人的统一，同时景燃也在三个月里学习到了人类大脑的基本布局，听到了非常多各个方向的解析。
　　最终的结论都是，没办法活检。
　　行吧。
　　景燃把这些检查单和报告一股脑扔进赛车里，拍拍车架，说：对不住了兄弟。
　　他的兄弟，钟溯，也是他的领航员，站在赛车的另一边，把他全丢进去的检查单又拿出来，一张张捋好，说：你别闹了，我们还可以出国看。
　　说到出国，景燃一笑，看个屁，不看了。
　　他弃疗了。
　　然后他绕过车头走到钟溯旁边：钟溯，我爸妈和爷爷奶奶，还有我奶奶那个无儿无女的老闺蜜，和小区北门第四棵树下的三只流浪猫，就交给你了。
　　这么多人啊？
　　在那之后，无论钟溯如何规劝，他油盐不进。
　　放弃之后，景燃回家吃饭。
　　生病这件事情他没让除了领航员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做到报喜不报忧，要做到情绪稳定，并且适当的自私。
　　钟溯是景燃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们家领养的孩子。
　　目前，他是景燃最信任的人，所以在饭桌上，景燃抹了把嘴，对爸妈说，拿冠军了，他要出去旅游一圈，放松一下。
　　爸妈自然说好，赛车这几年，要么体能训练，要么场地训练，要么出去喝沙子，或是在仓房捣鼓配件。是该放松一下。
　　他拍拍钟溯肩膀，扭头去安检，然后坐上了飞往西海岸的飞机。
　　都说交通工具是男人的大型玩具，从小时候，后面俩辅助轮的自行车，到上学了从爸妈那儿磨来一辆变速自行车，再到长大了，开始琢磨能不能攒钱搞台管他经过几手的跑车。
　　男人的一生都在琢磨——都打算买本田思域了，那不如加点钱，咬咬牙，上奔驰A；可是都上奔驰了，也不差那点钱整台A6了吧，一步到位；既然如此、事已至此，不如狠狠心，直接快进到玛莎拉蒂。
　　这就是男人的一生。
　　景燃也未能免俗。
　　不过景燃的一步到位是真的到位，他直接进了拉力赛车队，去感受量产车最原始、最极限的动力。
　　当同龄人偷偷摸摸给老爸的轿车整个尾翼出去嗨的时候，景燃已经拥有了麦弗逊悬挂和OS级发动机，朋友圈定位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发一张照片，无边沙海中停一台漆黑的海斯拉克，不配文字。
　　“开颅啊？”景燃把护照在手里抛一下，接住，看着钟溯笑笑，“找到能开颅的医生又怎么样，我这辈子，都不能再上赛道了。”
　　“拉力赛道、场地赛道，我还在当打之年。钟溯，钟哥，下辈子再做兄弟吧，下辈子换我给你领航。”
　　说完，景燃过了安检，没回头，背对着钟溯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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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人拍卖会没有那么繁琐的流程，景燃拎着燕岁给他买的小蛋糕和热饮，去到拍卖会的小仓库里付款。
　　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但大家都很安静，没有人抱怨。
　　“谢谢您，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有工作人员把画作包装好送去您的房间。”
　　景燃把银行卡插回钱包，点头说好。
　　很准时的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叮——咚。
　　景燃去开门，一句“Merci”刚要说出口。
　　他一笑，“你怎么回事儿啊？”
　　燕岁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里，一对明晃晃的瞳仁，抬眸望他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房东睡了，她今天忘记给我一楼大门的钥匙，我又没带手机……”
　　景燃扶着门把手让了个身位，“请吧，法拉利。”
　　*
　　作者有话要说：
　　Merci：法语的“谢谢”，我网上搜的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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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去刷牙睡觉吧。
　　“还有他们。”燕岁指了指旁边。
　　景燃出来一看，是拍卖会送画的。
　　“我还纳闷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
　　一米四宽的油画，被妥帖地放在这个起码一米六的皮质手提箱里。整个给人的感觉就是尊贵，以及感谢您支付的高额手续费。
　　两个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把手提箱搬进房间里，总统套房的客厅很宽敞，他们戴着白色手套，将箱子平放在地毯上，然后打开箱子。
　　箱子打开后还有一层绒布，工作人员从这一步开始，用他们带着法语口音的英文进行介绍。
　　“这层防尘布和劳力士表盒里的那块绒布是一模一样的，您在以后可以用它来擦拭家里的贵重器具。”工作人员说着，揭开了这块黑色的绒布后，“先生，这就是您竞拍所得的画作，来自画家Amulet的早期作品，《遗产和窃贼》。”
　　世界是奇妙的。
　　买家、拍品、卖家，在同一间屋子里，只有运送拍品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此时和他们一起欣赏《遗产和窃贼》的人正是Amulet。
　　“景先生，这里是画作的鉴定证书，以及拍卖行的承诺书。”另一位工作人员递给他。
　　“谢谢。”景燃接过来，瞄了眼燕岁。
　　景燃签了几个字后，来送画的工作人员离开了总统套房，景燃立刻蹲下来查看这幅画。
　　油画、艺术，这些和景燃自己的工作差了八百条街，隔行有时候并非如隔山，隔的也可能是一条银河。
　　“能摸摸吗？”景燃问。
　　“当然，它现在是你的了，它跟你姓。”燕岁说。
　　说完又觉得有点微妙，这诡异的一家三口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燕岁清清嗓子，“摸一下可以的，颜料很厚。”
　　景燃喔了声，然后上手去摸。
　　油画比他想象得更厚，甚至有点扎手，而且景燃很担心这么摸过去会刮掉一些突起来的笔触。
　　“没事的。”燕岁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颜料比你想象的坚强。”
　　景燃笑笑，“为什么油画要画得这么厚？”
　　“为了层次，也是为了……和这里。”燕岁在他旁边蹲下，指了一下画里窗户的地方，“这里很薄，和它有一个对比。”
　　景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倒也不是真的不懂。油画很奇妙，当现代人已经习惯了透过屏幕去看图片，看那些同样令人震惊、画技超群的作品，再来看这样颜料叠加在画布上的，真实的画作，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油画摆在面前，似乎能让人看见画家坐在自己这个位置，乱七八糟的颜料盒、水桶、调色盘。
　　“这幅画是什么意思？”景燃问，“这小偷真的是个坏人吗？”
　　“你都说了是小偷。”燕岁笑笑，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小偷当然是坏人了。”
　　景燃说：“我脑子不好，听不明白。”
　　燕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盖上吧，弄坏了我还得帮你修复。”
　　这件总统套房有3个卧室2个客厅2个卫生间，景燃原本想给他睡比较大的那间，然而燕岁指了指次卧的房门，问：“这间空着吗？”
　　“我像藏了个人吗？”景燃把绒布盖上，手提箱也关起来，“你挑吧，想住哪间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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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燃走到落地窗前。
　　自1889年以来，埃菲尔铁塔一直是巴黎最高的建筑，所有大楼都不可以高过这个巴黎、甚至整个法国的地标。
　　这座三百多米的铁塔傲视群雄了一百多年，从一个建筑，变成了一个符号。
　　30多层高的总统套房可以不进不远地看着这个建筑，景燃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这才发现落地窗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放在从前，景燃是要脸的，他很不喜欢在外面盯着某样“烂大街”的东西，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土，这都觉得新奇。
　　不过现在很自如，别人怎么想，他已经不在乎了。
　　“第一次来巴黎，以前就照片里见过。”景燃说。
　　“我也没好好看过。”燕岁说着走到他旁边，“主要是住不到总统套房，平时又很多人。”
　　埃菲尔铁塔每天日落后亮灯，一直亮到凌晨。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燕岁脱下外套，顺手也摘掉了镜框，外套搭在手臂上。和他一起看铁塔。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吗？”景燃忽然问。
　　“我见过的坏人已经很多了。”燕岁回答，“而且我不在乎。”
　　埃菲尔铁塔尽职尽责地闪烁着，它没有到亮得耀眼的地步，但它足够大，让人挪不开视线。只要看过去，那么瞳仁中映出的一定是它。
　　地标性建筑就是这样，它们往往不会设计得太刁钻，但又不能太平淡，总是就是要让各个行业的人过目不忘。
　　景燃看着它，过目不忘啊。
　　埃菲尔铁塔的设计者不会被遗忘，因为有这座建筑在铭记他。
　　那么自己呢。
　　他会被任何人记住吗，会被任何人像扎根在记忆里一样记住他吗？
　　“你不能不在乎。”景燃说，“你是猫吗，九条命？不要这么轻信一个陌生人，尤其你连我是个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你是闲人。”燕岁笑笑，然后把外套挂起来，眼镜放在桌子上，指了指他买的甜品，“打开尝尝吗？”
　　燕岁是真的不在乎，在“Amulet”完成第一幅画之前，他只希望一场飞来横祸带他脱离苦海。
　　小孩子啊，景燃无奈，走过去，不低头，只垂着眼拆开纸盒包装。
　　手上的动作有些僵硬，因为这甜品包装盒有点繁琐。
　　他努力地边拆，嘴上还说教着，“异国他乡的，不要这么轻易信任别人，光你手上那块表就能招来人绑架。”
　　哧啦。
　　景燃没那么多耐心，直接撕开了。
　　手边没有甜品盘，事实上景燃也没那么多讲究，直接从餐桌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个餐盘和刀叉，把勃朗峰蛋糕一切两半，一半放进餐盘，递给他，“喏。”
　　燕岁欲言又止。
　　这种规模酒店的甜品师做的勃朗峰，他一个眼神都不给直接劈开。
　　“谢、谢谢……”燕岁接过来，然后抽开椅子坐下。
　　另一边景燃已经一叉子捅进蛋糕里，他就这么站着，端着纸盘，一口吃下去后立即看向燕岁。
　　燕岁还没等他说话，点头，抢答，“是的，都这么甜。”
　　然后自己吃一小口。
　　景燃认命地点头，放下蛋糕，转而去拿那杯热巧。
　　打开杯盖的时候景燃又一次看向他。
　　燕岁依然在抢答，“是的，是饮料，不是巧克力酱。”
　　“……”景燃还是抿了一口，然后坐下，坐在他对面，认真地说，“咱下次能把钱花在刀刃上，别花在刀把上吗？”
　　燕岁笑着揉了下眼睛，“可是这就是这家酒店做得最好的甜品啊，总不好睡前给你买杯咖啡吧。”
　　“洗手了吗你，就揉眼睛。”景燃说。
　　“哇景先生真的很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景燃有点后悔了，应该把自己往大了说，反正……
　　反正等燕岁发现，估计也死无对证。
　　齁甜。真是齁甜的热巧克力，而且浓，特别浓，浓到景燃觉得应该拿根饼干蘸着吃。
　　燕岁看他喝得很痛苦，“放下吧，一会儿我喝。”
　　“谢谢。”景燃放下了。
　　可很快景燃意识到自己已经尝了一口，还是另拿了个杯子倒进去。
　　转念一想，“你不觉得齁吗？”
　　“齁。”燕岁点头，“但糖分使人快乐。”
　　“你碰见什么不快乐的事了吗？”景燃重新坐下。
　　燕岁没说什么，又戳起来一小块蛋糕。他低头的时候，几乎盖着侧颈的头发滑下来一些。景燃垂眸，换了个坐姿，他支着下巴，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
　　半晌，“没有啊。”燕岁说。
　　“伤好了？”景燃自己指了一下自己的侧颈，“这儿的。”
　　燕岁捏着叉子的手滞在半空，叉子上还戳着栗子奶油，他嘴巴微张，刚准备吃掉，然后整个人僵住。
　　总统套房的客厅灯光很亮，非常漂亮奢华的水晶灯。
　　在这么亮的灯下坐着，什么都藏不住。然而燕岁还是先把叉子塞进嘴里，栗子奶油即刻在嘴巴里化开，它不腻，光是甜。
　　燕岁：“嗯。”
　　景燃也没问他是怎么弄的伤，把他自己那半块蛋糕全吃了，“好了就行，知道该怎么揍回去吗？”
　　“你都不先问问谁对谁错吗？”燕岁反问他。
　　景燃摇头，“我不在乎。”
　　人都是双标的，在“双标”里受益的一方会认为自己得到了偏爱。但双标和偏爱都会有一个前提，这世界上的所有感情都有缘由。
　　神对人类的爱没有缘由，为什么呢，因为与神有关的书是人类编写的。
　　所以人类，渴望被偏爱。
　　燕岁两只手捧起玻璃杯，里面浓郁的热巧克力随杯身倾斜，一层暖棕色挂在杯子上，“不在乎就好。”他说，“其实我才是坏人，你不害怕吗？你引狼入室欸。”
　　“用你手腕上的法拉利撞死我吗？”景燃笑笑，“燕岁小朋友，去刷牙睡觉吧。”


第9章 下次一定甜得恰到好处。
　　“是燕岁哥哥。”燕岁指着自己，认真地纠正他。
　　由于过于认真，景燃又立刻点头说“好”，一副都听你的样子，显得那句燕岁小朋友更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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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下雨了。
　　落地窗上都是雨痕，西雅图的雨好像跟着这两个人来了巴黎。
　　景燃递给他一把伞，透明的雨伞，伞柄还有便利店的名字，“帮你叫个车？”
　　“不用，很近的，我走路回去……”燕岁接过伞，“这是……我给你的吗？”
　　“是。”景燃说，“还有围巾，你戴上吧，今天降温了。”
　　于是雨伞和围巾都回到了自己手里，雨伞和围巾从美西来到巴黎，物归原主。
　　“好。”燕岁拿着伞，戴上围巾。
　　刚要出门，又被景燃叫住了。
　　“等会儿。”景燃蹙眉，指指燕岁的风衣外套，“就敞着啊？”
　　“戴围巾了，敞怀……那个……”
　　“酷是吧。”景燃说，“好看是吧，今儿5度，还下雨。”
　　“所以说景先生真的只有二十三岁吗？”
　　景燃已经不吃他这套了，“草履虫都知道趋利避害，你好歹是个大活人，扣上。”
　　满脸不情愿地扣上了。
　　“可以走了吗。”燕岁闷着问。
　　“可以了。”
　　回到住处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布朗太太要来了一楼的钥匙，来巴黎并不是特意看那个拍卖会，而是要工作了。
　　应该说，Amulet要工作了。
　　Amulet对外有一个邮箱地址，这个邮箱地址注册在巴黎，并且即使有心人用一些科技手段来查，也只能查到它的IP一直在巴黎，从未离开。
　　就是布朗太太房子里的这台电脑。
　　燕岁在楼下街边的面包房买了些早餐，几乎没有人不爱的牛角包、两杯咖啡，和布朗太太一起吃。
　　“那家画廊啊，我觉得配不上你喔。”布朗太太优雅地打开咖啡杯盖，“Amulet的画出现在那里，人们恐怕觉得你缺钱了呢。”
　　燕岁把牛角包拿出来，放进盘子里，“Amulet也可以缺钱呀，Amulet可以缺任何东西，钱、食物、咖啡……”
　　“爱情也缺吗？”布朗太太笑着问，“你昨晚在哪里过夜的？”
　　这位60多岁的法国夫人微笑起来依然带着少女的灵动，眼神里在等八卦。
　　燕岁抿唇笑笑，“在朋友那里。”
　　“哇～一年没见，刚回巴黎第一天就有朋友了呢。”布朗太太尝一口咖啡，妆容精致的脸上表情微妙，“真好。”
　　“我一会儿去给您买花。”燕岁把牛角包的盘子推到布朗太太面前。
　　一束没有人不爱的玫瑰花，花店的姑娘为它们包上漂亮的纸。
　　玫瑰躺在燕岁的臂弯，同时手机微信跳出来一条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燕岁总觉得这条消息是景燃发来的，或许是问问他有没有安全到达，也可能查问一下他有没有一路都好好扣着纽扣。
　　然而打开手机，花店的屋檐还在落着雨珠，雨已经几乎停了，那些是从树叶上被吹落的。
　　「妈妈：岁岁，圣诞节没什么事的话，回来一趟吧。」
　　「妈妈：妹妹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嘴角的弧度当即冷了下来，燕岁有一瞬间几乎想把手机丢进路边的积水潭里。
　　妹妹今年9岁，燕岁离家10年，他们只见过一次，是9年前，燕岁妈妈这把年纪还是给许老爷子拼了个孩子。
　　许老爷子老来得女，宠爱非常，直接把母女送去洛杉矶。妹妹出生就是美籍，成年之后她的账户就是许老爷子的海外资产。
　　许老爷子的女人，许卿耀动不得，许老爷子的闺女，许卿耀也动不得。
　　那就剩下燕岁了。
　　燕岁站在路边，一手抱花，一手打字。
　　「Sui：没空。」
　　他真不是非要他妈妈孤苦一生，也不是不准他妈妈去当豪门阔太。
　　为什么偏偏要做第三者。
　　为什么偏偏要伤害那样一个温柔的女人。
　　燕岁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告诉自己，是许老爷子的问题，是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脑子、上半身、下半身、全身。
　　「妈妈：燕岁，这么多年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燕岁关机，继续走。
　　是的，在妈妈看来，自己在“闹”。
　　从前他会解释，会歇斯底里，会发小作文。
　　现在只是关机。
　　感谢这个悲凉的年代，手机一关网线一拔。谁也找不到谁。
　　又关机了。
　　景燃叹气，看着手里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算了，发条微信吧，这样开机了就能看到。
　　景燃对着眼镜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跟上一句话：我留在酒店大堂了，你抽时间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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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尔里画廊的主人，奥蕾莉亚·赫尔里。虽然已育有一子，但此时站在自己画廊门口，居然等出了待嫁新娘的模样——
　　“那可是Amulet！”奥蕾莉亚对儿子说，“多么优秀的画家！”
　　站在奥蕾莉亚身旁的男生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眉宇间有些亚裔的特点，一头金毛，“嘁，人造画家，营销出来的而已，他把自己搞得那么神秘，本人敢来吗？”
　　燕岁知道赫尔里是一位“赫尔里女士”，于是换了一只手拎颜料箱，径直走到女士身前，“您好，赫尔里女士，我是Amulet，抱歉让您久等了。”
　　本人！？
　　金毛少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赫尔里女士和燕岁握手，“欢迎，我们准备了甜品和咖啡，里面请吧。”
　　由于赫尔里女士旁边还站了个金毛小伙，燕岁不知他怎么称呼，于是只是伸出手说：“你好，Amulet。”
　　因为事先在邮件里已经告知赫尔里女士，他希望和尽量更少、更能够保守秘密的人在画廊接触，而赫尔里女士也承诺，绝对会尽自己的努力保护他。
　　加之法国人更愿意关上门来保持自己的神秘感，且这是个小画廊，如果真的曝出了Amulet的长相，那么赫尔里画廊在今后也不会有画家愿意来合作。
　　“这位是我的儿子。”赫尔里女士向他介绍，“格兰·赫尔里。”
　　格兰停顿了片刻，不知是陡然见到Amulet本人，还是因为将燕岁的样貌和Amulet重合之后，发现居然是绝妙的和谐。
　　总之他晾着燕岁伸过来的手，晾了恐怕有三秒多，还是赫尔里女士推了推他胳膊，他才赶紧握住。
　　“你好，格兰。”
　　燕岁只握了一下，礼貌地微笑，然后松开他。
　　格兰似乎还没缓过来，直到三个人都进了画廊，穿过大厅，燕岁和赫尔里女士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问他，“格兰，可以借用你的画室吗？我在巴黎的住处不方便画画。”
　　“当然。”格兰立刻回答。
　　“谢谢。”燕岁说。
　　画廊只有一间画室，就是格兰的。赫尔里女士说，她丈夫去世之后，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她终于重新振作起来时，才反应过来，赫尔里画廊已经萧条成这样。
　　“这两年来，全靠格兰画一些定制画，以及他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的人物画像，来维持画廊的开销。”赫尔里女士替他打开画室的门，“画室就是这里了，Amulet。”
　　燕岁回过头，看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格兰，“原来是这样，你很了不起，再次谢谢你的画室。”
　　格兰脸一红，立刻偏过头去，“喔，没、没什么。”
　　最理想的画室就是这样，光秃秃的四面墙。
　　一个靠墙的置物架，采光很好的窗户，以及完全不透光的窗帘。这样方便画家随时观察画作在人造光和自然光下的状态，一些椅子、凳子，画架们和水桶们。
　　不需要精致的装修和漂亮的墙纸，因为它们终究被甩上各色颜料。
　　燕岁走进来，放下画箱和画袋，面向赫尔里女士，“那么就从今天开始了。”
　　燕岁会在这里画两张油画挂在画廊卖，收入与画廊分成。Amulet在业内虽然不是名家大师那种级别，但无论如何也是能够进入拍卖会的，所以来到赫尔里画廊，一来巧合，他恰好这段时间会在巴黎停留，二来，他想呆在无人打扰的画室里。
　　保持关机，保持封闭。
　　画室的门关上后，赫尔里女士有些为难，因为她原打算让燕岁吃些甜点再开始工作。
　　格兰摇摇头示意母亲不要去打扰他，就这样一直到暮色四合。
　　从上午十点到晚上七点，那道门足足关了9个小时。画室里有一个饮水机和卫生间，也就说明燕岁在里面只有最基础的水分摄入。
　　于是格兰敲了敲门。
　　燕岁打开门的第一句话是，“抱歉，我忘记时间了，你们要打烊了吧？我收拾一下，很快。”
　　说完，格兰举起手里的三明治，笑笑，“我是来问，你饿吗？”
　　燕岁和格兰坐在画架前面，因为要画画，燕岁早上就没戴手表，手机又是关着的，完全意识不到时间。
　　他还是把手机打开了，关机近10小时，想来他妈妈也不至于如此契而不舍。
　　嗡嗡嗡。
　　「好心人：[图片] 我留在酒店大堂了，你抽时间拿一下。」
　　燕岁停止咀嚼的动作，左半边脸鼓着，望着手机屏幕的表情有些呆滞。
　　他又要走了吗？
　　这么匆忙？
　　格兰坐在小板凳上，见他申请凝滞，“怎么了吗？”
　　“没事，一个朋友，他……我，错过了他的消息。”燕岁说。
　　说着赶紧回复这条消息。
　　于是景燃那边——
　　「小画家：你已经走了吗？」
　　总不能因为同一个人错过两次飞机吧……
　　景燃看看手机，再抬头看看登机口外的停机坪。
　　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吧。
　　是这么烧吗？第一次挥霍没什么经验。
　　「小画家：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第二条消息。
　　景燃微微有些动容，“再见”这两个字有些刺眼，人们分别时说“再见”，有些是真的会再见，但有些不会。
　　机场播报又一次提醒旅客们登机，景燃捏着自己的登机牌，犹豫再三。
　　「好心人：下次可以不要这么甜吗，可以甜，但别把我齁死。」
　　燕岁噗嗤一笑，回复他。
　　「嗯，下次一定甜得恰到好处。」
　　「好心人：对了，幸运饼干。」
　　「好心人：[图片]」
　　照片是一张字条躺在景燃的掌心。
　　Somebody has to win，so why not be me。
　　总有人要赢，那么为什么不是我。是科比在一次采访中的原话。
　　景燃的手有很明显的茧，即使是透过照片在看，但燕岁依然觉得这层茧很适合他。而燕岁不知道为什么，幸运饼干的字条在景燃的掌心，有种无声呐喊的凄婉感觉。
　　他盯着这张照片良久，久到旁边格兰已经吃完了他自己的三明治，然后从角落里拿来一个画架，支起来。
　　格兰说：“Amulet，你介意有人和你共用画室吗？我明天要赶一幅画。”
　　燕岁回神，“好的，我不介意。”
　　格兰：“嗯，我很安静的，你放心！”
　　说完，格兰从随身背着的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东西摆开，这样明天来了就可以直接开工。
　　由于是定制画，人物画像，所以格兰会把客户提供的照片夹在画架上。
　　燕岁无意瞄了一眼。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照片里那个荷叶领的小姑娘，是他9岁的妹妹。


第10章 天公作美，滚滚惊雷。
　　在景燃迄今为止有限的人生里，他是一个各个方面，自己都很满意自己的一个人。
　　他在校打架没输过，赛车场飙车没怂过，在塔克拉玛干全油飞沙梁也没退缩过。
　　二十三岁，当打之年。
　　他应该在收车台享受那些拥趸幸福的时光，他还没跑过川藏北线，二十三岁的环塔冠军，他的光辉履历明明才刚开始。
　　即使看过的医生都告诉他，这颗肿瘤还没有定性，而且他身体里没有其他肿瘤，那么这是个好现象，它很大概率还是有得治的。
　　然而问题又卡住了，没法开颅，没法活检。
　　可即便如此，这对景燃来讲并不是存活的希望，而是对他所热爱的一切，做出了最后审判。
　　他将永远成为拉力赛的看客。
　　景燃已经不在乎那是什么性质的肿瘤。
　　掌心里幸运饼干的字条上还沾着一些饼干渣，充斥着黄油的味道。
　　总有人会赢，总有人会出生、会死亡、会生病。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神每天听到最多的话大概就是——“为什么是我啊”。
　　闹心啊，拧巴啊。
　　艺术就是拧巴，艺术源于生活。
　　生活拧巴成这样，艺术能不拧巴吗。
　　景燃苦笑，闭环了。
　　登机通知又响了一遍。
　　「小画家：我一定会非常想念你。」
　　「小画家：旅途愉快，闲人弟弟。」
　　景燃笑笑，回复，谢谢。
　　至于会不会再见，景燃不知道该不该再见。一心赴死的人，实在是不应该让自己、让别人再多些留恋。
　　于是景燃收起手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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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岁有一个剧本一样的家庭。
　　同母异父的妹妹，异父异母的哥哥。他们之间可以随意排列组成一个用血脉连接的家庭，唯独燕岁会断开一截。
　　好在燕岁连任何一截都不想有，甚至很希望某天母亲忽然告诉他，你是捡来的，你爹娘是谁我也不知道。
　　从赫尔里画廊离开后，燕岁慢悠悠地走到巴黎第四区，景燃当初住的酒店就在第四区，他想走过去把眼镜拿回来。
　　降温后的巴黎夜晚依然很多人，而且路人们的穿着四季皆有，从短袖短裤到羊绒大衣羽绒服。燕岁有时候也会偷偷观察路人的打扮，尤其法国人喜欢神秘感，他们喜欢把店开在正常人想不到更找不到的地方。法国人的穿搭也是这样，漂亮的裙子藏在大衣里，只露一些裙边。
　　以前阿笙说，觉得人在国外是件很没有安全感的事，语言不通，环境不熟，举目无亲，像个断了线的氢气球。然而刚巧，这些都是燕岁向往的。
　　他瞄到一个青年，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样子。
　　巴黎夜晚像个巨大的黑色雨伞，街道很窄，这条街的路灯没那么亮，给了夜晚充分的尊重。
　　青年的身型颀长，穿一套黑色衣裤，身材比例颇有美感。窄腰，虽看上去不盈一握，但他侧身时刚好一阵风将他T恤布料吹着贴在皮肤上，不难看出这劲瘦的腰肢有着不容小觑的肌肉。
　　真的……很像景燃。
　　几乎是一模一样了。
　　他抬脚便走过去，青年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然而路面的前车灯们几乎要连成一根根光柱，车流完全不给他任何横穿马路的可能性。
　　接着燕岁自己也冷静下来，他拎着画袋的手又攥了攥。
　　明明已经好好道别了，不要因为自己没有朋友，就抓着一个比较友好的路人一个劲儿的薅。
　　人行道旁没有护栏，走一步就是机动车道，燕岁在车流前站了一会儿。十年的漂泊，十年来，他流浪在世界各地，他也遇见过有趣的，聊起来投机的人，但从未深交，更不曾暴露过自己是Amulet。
　　孤独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否认人类是群居动物，拒绝接受情绪投喂，也对其他人类不抱有期望。
　　与其说构筑一个堡垒，不如说让自己心如磐石。
　　虽说站在这里和吸尾气无异，但燕岁还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
　　“站那儿！”
　　燕岁一怔，扭过头。黑色衣裤身材颀长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路对面过来了，走到他身边，“大马路旁边发呆？多危险啊。”
　　“你……”燕岁望着他，倏然一笑，“景燃？”
　　什么堡垒什么磐石。
　　景燃眉心微蹙，“巴黎的路怎么回事，没有限速拍照吗，这好几辆车起码都开到70多了。”
　　“这里限速50，但交警一周就能在这里开出一万多张超速罚单，所以……”
　　景燃点点头，“所以这是法国人的抗议？”
　　燕岁赞同，“某种意义上……是的。”
　　“巴黎人钱多烧的吗？”景燃不解。
　　“有些公司会报销上下班的罚单。”燕岁解释，然后眼珠子一转，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没走啊？”
　　景燃笑了，“不然你现在看着的是……？”
　　“好了过来点儿。”景燃没有背包也没有行李箱，拉着他手腕把他拉回人行道中间。
　　远处埃菲尔铁塔亮起了灯，从他们身边走过的都是陌生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人在乎他们是谁。
　　没有人追着景燃问，你为什么年纪轻轻就退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有人对燕岁指指点点，就是他和他妈，把豪门原配太太气跳楼的。
　　天公作美，滚滚惊雷。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一碗浓墨般的天穹。要下雨了，闪电照亮城市的下一瞬，雷声炸在半空，当即便起了风，大家抓着衣领加快脚步，在这雷雨如泄洪般倾下来前，燕岁被拉了一把。
　　雨幕把两个人的空间缩在一个窄窄的屋檐下，旁边景燃无奈地望着外面，“巴黎怎么跟西雅图似的，好好的就下雨，完全不讲道理。”
　　“……是啊。”燕岁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腕了，它被景燃抓在手心里。
　　今天燕岁没戴手表，今天也没有悉心打扮，没有一百万的法拉利在手上，也没穿那件能显得自己有一米八三的战壕风衣。
　　他偏头看看景燃，自己的身高只到他耳尖高一些的位置，于是问他，“你多高啊？”
　　“我？”景燃回想了一下，“185的样子吧。”
　　“我觉得是187。”燕岁认真地纠正他，然后用另一只，没有被握着的手，轻微在自己的头顶和景燃的脑袋比划了一下，“因为小半个头大概是7厘米，我有180，那你起码得有187。”
　　……可能是“必须”得有187吧。
　　景燃欲言又止，同时欣赏着燕岁既坚定又动摇的表情，仿佛自己把70分的卷子改成90分的小孩儿，捏在手里等着一顿薛定谔的揍。
　　“啊，差不多，是187。”景燃说。
　　雨声太大，盖过了景燃嗓底的哼笑，这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这十年来燕岁住过不少国家，然而南半球也好，常年阴雨的西雅图也好，这些外国人真的很不爱打伞。燕岁真的很费解，这是下雨，是自然现象，不是观音菩萨在用柳枝恩泽大地。
　　“其实……我刚出国那会儿，第一次来欧洲的时候，总感觉这些人下雨不撑伞，是强撑着’我很OK‘的样子。”燕岁说，“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真的钟爱自然天气。”
　　景燃看出屋檐外，嗤笑，“真的，怎么回事儿呢，这个天淋雨多冷啊。”
　　说完，他很自然地松开燕岁手腕，握了一下燕岁的手，“你冷吗？我拎吧，你手好凉，过来点儿。”
　　“喔。”燕岁听话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景燃把他手里的画袋拎到另一只手，观望了一下这条街，“你在这等，我去对面买把伞。”
　　“对面？”燕岁指了指横向瀑布一样的车流，“你过去的这段路，还不如跑去我家等雨停。”
　　确实。
　　跑回布朗太太的小楼房只用了三分半钟，如果是景燃去到马路对面买了伞再折回来，起码也得五六分钟。
　　这真的是个非常有年头的楼房，景燃一度很担心自己这淋的一身的雨会把地板给浸朽了。
　　嘎吱作响的老旧房门在礼貌地和客人问好，宛如这个家里慈祥的老太太，还有汩汩渗雨的窗缝，物理上的口若悬河。
　　景燃觉得自己应该保有礼貌，比如礼貌地问他，“Amulet先生，你一幅画卖了快两万美金，为什么住在这……么古朴的房子里？”
　　燕岁忍着笑，从卫生间里拿出一条毛巾给他，“苦难激发创造力。”
　　“是我不懂了。”景燃拿过来，擦着头发。
　　“是你不懂了。”燕岁点头说。
　　这间房子不算大，一室一厅，一个人住足够了。而且看方向是朝南的，客厅里一组小小布艺的沙发，和一个只比普通咖啡桌大一些的小圆桌，燕岁当作餐桌用。
　　“你坐，我烧点热水。”燕岁说，“啊，我给你拿一套干的衣服你先换上吧，别着凉……景燃！？”
　　咚。
　　景燃也不想的。
　　但他脑袋里有颗肿瘤。
　　一颗明明都已经快要忘记了，它刷了一下存在感的肿瘤。
　　在初期，你会偶尔失去平衡，视野会模糊，四肢会有些不协调，大脑给身体发出的指令，身体偶尔会没办法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医生告知了他这些。
　　当然，初期，只是偶尔。
　　现在出现了这个偶尔。
　　燕岁立刻跑过来，蹲下，试图把他拉起来，“你是不是被绊到了，不好意思啊，我在家随手丢东西。”
　　景燃摔在椅子旁边，他撑着椅子重新站起来，然后低头，他脚边有一条牛仔裤。但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被这条裤子绊倒的。
　　“抱歉……”燕岁抱着他的胳膊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捡起裤子，一双澄澈的眼睛盯着他，“痛不痛啊？怎么办……喝点热水？”
　　景燃是直接跪摔，膝盖着地，动静特别大，属实把燕岁吓得不轻。
　　“哦对，冰块，我有冰块，你快把裤子脱了。”燕岁把牛仔裤往沙发上一丢，跑去冰箱，哗啦啦地铲冰块塞进保鲜袋，然后又去卫生间找毛巾把它包住。
　　手忙脚乱，张皇失措，几粒冰块掉在地上。景燃觉得好了点，他站起来想去捡，可视野中那地板上小小的冰块出现四个重影，他分辨不出那个才是冰块本身。
　　算了，坐回去了。
　　第一次出现这种短暂失常的时候，他和他的领航员都觉得不是什么问题，顶多就是睡眠不足，训练强度太高，以及赛期神经太紧绷。
　　甚至他在头晕目眩的时候，还能够开着150多码的车在冰雪路面上漂来漂去。
　　当代年轻人嘛，一半以上都是亚健康。
　　直到他看见检查报告。
　　景燃垂眼，定定地看着地板的冰块，等着它们回并成两个。
　　“你怎么还没脱？”燕岁蹲在他面前，抬头。
　　一张白皙俊秀的脸，眨巴着纯良无辜的眼睛，说着小流氓的台词。
　　景燃被逗笑了，“没关系的，没那么夸张。”
　　“那你去洗澡吧。”燕岁说，“水温我已经调好了。”
　　为了避免你来我往推脱几个回合的“你先洗”，景燃点头了，他洗澡很快。
　　而同样也为了不让燕岁白忙活，景燃把冰包接过来，“这个放回冰箱，我洗完澡再敷，好吗？”
　　感觉自己被哄了，燕岁撇撇嘴，“怎么跟我摔了似的。”
　　“没有。”景燃笑笑，“是我摔了。”
　　燕岁站起来，刚好灶台上的水壶吱吱叫着，水开了。
　　“那我给你泡点热茶，你先洗澡，别再笨手笨脚了。”燕岁说。
　　“好。”景燃点头。


第11章 许骧龙死了！
　　燕岁感冒了，重感冒。
　　出于自己比较年长，又是家里的主人，前一晚无论如何他都要求景燃在卧室睡床，自己抱着枕头毛毯，在漏风的客厅睡沙发。
　　然后他一早醒来，红着鼻尖，浑身无力，眼下暗青。披着毛毯在沙发上给赫尔里太太发消息，说自己今天没办法去画廊了。
　　景燃从卧室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接着环抱手臂靠在卧室门框，“钥匙给我，我去给你买点药，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一起买回来。”
　　燕岁把肩上的毛毯往上一兜，盖在脑袋上，且不难看出燕岁即使重感冒醒过来，还是简单整理了一下刘海儿。
　　倔强的美院人。
　　“楼下左转走到头的十字路口，有间浙江人开的包子店……”
　　景燃说：“好，想吃什么微信发给我。”
　　这年头世界的发展，让国际认识到了中餐的美味，尤其是欧美这些美食荒漠地区。景燃惊讶于自己走两步看到个四川火锅店，再走两步一家奶茶店，以及这条街上甚至还卖麻辣烫。
　　真是……出国了，但没完全出。
　　先买了药，再去买包子和豆浆，燕岁要吃豆腐馅包子，要吃皮蛋瘦肉粥，还要喝奶茶。
　　等包子的时候，老板偷偷打量着景燃，景燃没太在意，低头看手机。
　　那蒸笼一掀开，腾出白茫茫的热气和包子的香味，景燃便收起手机，等着老板帮他打包。
　　“粥要的是皮蛋瘦肉粥吧，小伙子。”老板跟他确认。
　　“对。”景燃点头。
　　老板娴熟地装上包子和粥，景燃给自己买了杯豆浆。这老板又一次打量起景燃，“小伙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喔，我不是打听，你长得很像一个开赛车的，前阵子刚上过新闻。”
　　“我没有工作。”景燃微微颔首，付完钱，拎着东西走了。
　　但他也没有否认，因为他的确是前阵子上新闻的，那个开赛车的。
　　燕岁在存有景燃余温的被窝里睡着了，景燃觉得他可能是发烧了，一张脸在惨白的同时又透着粉红。
　　犹豫着，是把他叫醒吃饭量体温，还是让他就这么睡着。景燃自己发烧的时候连身都不想翻，所以景燃使用了较为传统的体温测量方法。
　　他伸手，手指指背贴在燕岁的额头上。
　　他刚从外面回来，裹着一身清早的寒凉，手指也是冷的。所以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感觉燕岁的脑门可以煎个蛋。
　　见燕岁有些转醒，他脑袋短路地问，“你想吃煎蛋吗？”
　　燕岁迷茫地，半醒着，“我发烧了吗？”
　　“有点吧，你有体温计吗？”景燃问。
　　燕岁摇头，然后可能是把自己摇得有点晕，好不容易撑起了小半个身子，摇两下头又倒回去了。
　　“没有。”燕岁气若游丝地说。
　　景燃偏偏没买温度计，可是正打算再下楼一趟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
　　“是赫尔里太太。”燕岁哑着嗓子，“她是我甲方，听说我生病了要来探望一下，我就给了她地址。”
　　“喔，我去开门。”
　　然而门一打开，景燃很难认同这是赫尔里太太，门外杵着一位金毛小伙，个头老高，和景燃差不多。
　　俩人对视了一眼。
　　即使语言不通，但不影响两位男性进行一些脑电波上的交流。
　　比如这个时候格兰·赫尔里肯定在想，你谁，为什么在Amulet家里。
　　而景燃则是：没听说赫尔里太太是位跨性别人士。
　　局势一时间僵住了，景燃生的俊朗，眼窝深得恰好，衬得本就高挺的鼻梁更立体，下颌利落，薄唇凤眼，眼瞳和头发一样漆黑。
　　他就这么定定地站在门前，完全没有放人进来的意思，小楼房的门板弱不禁风，门框也窄，景燃在这一站，不让个位置，格兰还真进不来。
　　格兰呢，格兰得知燕岁重感冒，原本是母亲过来探望，他拦下了母亲换自己来。
　　“Morning。”格兰决定先打招呼，以示友好。
　　“Morning。”景燃心说包子买回来了，你来串门了。
　　“欸？格兰，怎么是你过来。”燕岁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进来吧，赫尔里太太还好吗？”
　　燕岁见来的人是格兰，先询问了一下赫尔里太太。
　　格兰顺势挤进来，“她、她刚好来了一位买画的常客，所以我来了，我给你带了感冒药，和冰淇淋。”
　　小客厅瞬间更挤了。
　　景燃关上门，先去卧室里把拖鞋拿出来，“鞋穿上。”
　　接着看了眼冰淇淋，“感冒吃冰淇淋？这兄弟来探病还是索命？”
　　燕岁笑笑，“欧美人就这样，刚过来的时候我也无法理解……放冰箱去吧。”
　　燕岁穿上拖鞋，然后在已经迷了水蒸汽的袋子里分辨哪个包子是豆腐馅儿的，结果一咬，肉的。
　　“唔。”燕岁可怜兮兮地抬头望着景燃，委屈道，“肉的。”
　　景燃：“嚯，良心商家，第一口就让你咬着馅了。”
　　约莫是真的起烧了，神志不清，燕岁说：“是你的肉。”
　　他是想说，这肉馅包子，是你的。
　　景燃关上冰箱门，“我的肉看上去肥瘦相间，挺好的。”
　　而同在餐桌坐下的格兰，看着自己带来的冰淇淋被放进冰箱，委屈巴巴，“你生病了，你需要冰淇淋补充能量。”
　　燕岁知道他是好心，只能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我晚点会吃的。”
　　晚到几点就另说了。
　　格兰舒展笑颜，“好的，对了，我还有件事想请教你。”
　　说着，格兰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他画到一半的画像给燕岁看，“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画不出这女孩儿率真的模样，是因为色彩还是笔触呢？你能帮帮我吗。”
　　不知是因为肉包的油脂，还是许卿嫣的这张脸，燕岁下意识地想吐。
　　当格兰把手机屏幕正对着他眼睛的时候，燕岁看着这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他强烈的、剧烈的恶心。
　　然后他丢下肉包跑进了卫生间。
　　嘭。
　　关门的巨响把客厅的两个人都吓一跳。
　　景燃立刻跑过去，抬手。是敲门？还是直接拧门把进去？都不太妥当。
　　“你怎么了？”景燃问。
　　“没事，就……胃不舒服。”燕岁在里面说。
　　重感冒，是这样的，大约是太油了。景燃嗯了声，转而去灶台上烧水。
　　格兰一脸茫然，然后噌地站起来，用力过猛，椅子和地板发出“吱——”的一声嘶鸣。
　　景燃接上水拧开灶台，又另起一锅，把打包回来已经半温的粥倒进锅里慢慢搅拌加热，收拾掉摔在地上的肉包……瞥到了格兰的手机屏幕。
　　可能欧美人对亚裔普遍脸盲，格兰手机里的照片，即使拍的是一张画，但景燃也第一眼就看出来，这画里的小姑娘，长得和燕岁有六七分相似。
　　卫生间穿出的干呕声很快打断了景燃的思路，他把包子丢进垃圾桶，抽了张湿巾擦干净地板。
　　然后用英文对格兰说：“我来照顾他就行了。”
　　这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是逐客令，但格兰不管那么多，“Amulet在为我们画廊画画，我也应该留下帮忙！”
　　景燃曾经出国比赛过很多次，甚至还参加过雷诺方程式。他在英文上不太善于表达，主要是懒得组合句式，但他能够听得懂。
　　“好吧。”毕竟不是主人，而且景燃也不清楚别人之间的关系，只能作罢。
　　他去关了火，卫生间里的抽水马桶响过一轮后，能够听见水龙头在哗啦啦地响。
　　燕岁在里面刷牙。
　　但他其实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在干呕。
　　美院人的倔强就是，从卫生间里出来，他的脸上连水痕都没有。
　　“抱歉。”燕岁说，“让你们担心了。”
　　说完，他坐回原来的位置，小少爷似的，景燃倒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粥也盛出来，放在餐桌上。
　　燕岁轻抿了一口水，热水入喉舒服了许多，然后一边用勺子搅着粥，另一只手放大格兰手机屏幕的照片。
　　“其实你处理得已经很好了。”燕岁垂眸，“但也许……并非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率真的。”
　　后半句，燕岁是用中文说的。
　　所以格兰听不懂。
　　“什么？”格兰探了探身，靠近些就能听懂似的，“我听不明白。”
　　景燃一直站在燕岁的侧后方，像个守卫。
　　景燃也明白，燕岁的后半句大多是在说给他听。
　　“一些自言自语，没什么的。”燕岁温声向格兰解释，“要不……你试试改变一些光影，你本来是写实派，这对你来说不难，比如晨间树下斑驳的样子铺在她脸上。”
　　格兰支着下巴，思忖着。
　　燕岁以为他嫌麻烦不想改，便一笑，“其实就算不改，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你、你……看过我的画？”格兰难以置信中带了些许感动，冰蓝色的瞳仁中泛着八百种情绪。
　　“咳咳……”燕岁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当然，画廊里挂了很多。”
　　景燃蹙眉，抽开第三把椅子坐下，催促他，“一会儿又凉了。”
　　不过格兰显然还沉浸在“Amulet居然看了我的画，他知道我是写实派”的状态里，如果此时配合一些手指向眼睛扇风的动作，那要是没人拥他入怀，在美剧的走向里就属于犯罪了。
　　好在各位都是情绪稳定的人。
　　燕岁不紧不慢地舀着粥送进嘴里，景燃犹豫着要不要问问格兰吃不吃包子，他买了4个，牺牲了1个肉的之后恰好还剩三个。
　　然而这个问题转眼被燕岁忽然狂震的手机打断了。
　　来电人是“妈妈”。
　　燕岁停下手里的动作，顶着又一轮胃部的不适，等它震完了一轮，又开始震第二轮的时候。
　　他接起来了。
　　小房子很安静，景燃可以很清晰地听见手机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燕岁！你爸死了！许骧龙死了！”


第12章 等会儿
　　许骧龙三个字通过燕岁的手机，清晰地传入景燃耳朵。
　　可以说，只要对股市有些许了解的人，都不会陌生那个许氏财团的许骧龙。
　　国内少有的家族财团，许骧龙是许氏财团最大的控股人，也就是财团纯血统的“许家人”。
　　许骧龙死了，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特地打电话告诉燕岁许骧龙死了？
　　等等，前一句是，你爸死了。
　　景燃怔住，燕岁的父亲是许骧龙？
　　“什么叫……死了？”燕岁问。
　　电话里，“一个小时前心肌梗死抢救无效，你赶快回来，你在哪里，你能赶在许卿耀之前回来吗！他现在人在美国，已经买最近的航班了，你在哪里！你能比他先一步回来吗！”
　　“不能，直飞都是十个小时。”燕岁说，“况且，这是你们婚生子女的事情，与我无关。”
　　电话里的女人气急败坏，“你也在户口本上！你和户主的关系是父子！你疯了吗！你疯了吗燕岁！那是多少钱你能明白吗！”
　　末了，电话那边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燕岁，你爸好歹待你不薄，你能说出国就出国，一去在外潇洒十年，难道不是你爸跟在你屁股后面打钱吗！他人走了，你都不回来送送吗？！”
　　燕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举着手机站起来，走回卧室，关上门。
　　可是巴黎旧街老房子实在没有什么隔音。
　　“你到底是让我回去送他，还是让我回去挣一份遗产？你能不能别傻了，他有遗嘱的。”燕岁说，“他的遗嘱公证过，你以为一张纸你撕了烧了，它就不存在了？”
　　“我当然知道，但遗嘱是他公开公证的财产，他还有别的钱。”电话里，女人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总之，你先回来，你必须出席葬礼，要提醒一下集团里的人，许骧龙还有你这个儿子。燕岁，再退一步，如果许卿耀掌管了许氏制药，他会继续给外婆那些实验药吗？”
　　燕岁闭了闭眼。
　　事实上他妈妈说得没错，无论是为了不落人口实，还是为了在外界面前塑造一个完美继父的形象，许骧龙对燕岁相当慈爱。许骧龙看护着他们家从老到小十年。
　　燕岁想出国学画画，许骧龙亲自为他挑选学校，用他私人的湾流G800公务机把他送去意大利。这十年来，燕岁在外漂泊，即使他落户在许骧龙的户口本上，但他从没有对这个财团动过一分念头。
　　所以其实，国内金融界人士都知道，许骧龙的原配妻子过世后，他又娶的那个女明星，带着个快成年的儿子。
　　大家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但不知其姓名。
　　现在景燃知道了。
　　-
　　吃完感冒药后，让格兰向赫尔里太太解释一下，自己家里有紧急的事情必须回去一趟。把这间小房子的钥匙留一把给景燃，以防他在巴黎没有落脚的地方。
　　格兰离开后，燕岁开始头昏脑胀地收拾东西。
　　景燃看不下去，帮他一起。
　　“你不能抓到什么就往行李箱里塞，你回去几天？”景燃问。
　　“我不确定。”燕岁颓然地在床角坐下，“你都听到了吧。”
　　这是个尝试的问题，燕岁问得模棱两可，因为他还抱有一丝希望，寄希望于信息茧房，或许景燃并不关注金融界，从没听说过许骧龙。
　　可景燃选择坦诚，“嗯，你就是十年前许骧龙世纪婚礼上的’天选继子‘。”
　　天选继子，可能是外界给燕岁最好的标签了。
　　十年前，许骧龙迎娶过气女明星潘绫鹿，让潘绫鹿又火了一把。
　　她是上个世纪的女明星，彼时的娱乐圈还不像现在这样，现在的娱乐圈，可能谁的孩子都自个儿骑车上学了，粉丝还不晓得TA结没结婚。
　　倒也不是全这样，主要那个年代的明星采访大部分比较真实，譬如潘绫鹿，大大方方地回答记者：我啊，就想和我男朋友做一辈子神仙眷侣。
　　诚然，无论放在哪个年代，一旦公布恋情，那必定会有大票男友粉出走。
　　潘绫鹿也不例外，她没什么演技功底，就靠那张魅惑众生的脸，和摇曳生姿的身段，在电影电视剧里往那儿一杵。一看就知道，是个理直气壮又价值连城的花瓶。
　　而潘绫鹿忽视了，花瓶展出费用，是一次结清的，她不能像其他演技高超的女明星那样变成持续资源。毕竟，不是每间屋子都得摆花瓶。
　　她以为自己挣到了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于是美美地嫁人、淡圈、生子，然后离婚。
　　但她漂亮，即使带着个儿子，也能再嫁给许骧龙。
　　毕竟，她是许骧龙年轻时候的女神哪。
　　“天选继子……算是吧。”燕岁自嘲地笑笑，他还是有点晕，景燃让他先坐会儿，然后自己动起手来帮他叠衣服。
　　景燃叠衣服简单粗暴，无论你T恤裤子卫衣外套，全都是拎肩一抖，然后对折。
　　“羽绒服？你要过完年再回来吗？”景燃蹙眉。
　　说完又觉得不太妥当，一个中国人，怎么能把巴黎视作“回”的地方呢。
　　但说已经说出来了，不过好在燕岁没在意，“怎么可能，我是想把它挂起来。”
　　“喔。”景燃拎着羽绒服站起来，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国内八卦，“天选继子”十年前出国读书，还有那张速写上的字，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他又转头看向燕岁，“你出国十年了？”
　　“嗯，第……一次回去。”燕岁牵强地笑了一下，然后歪头，自己挠了挠头发，“好像国内都不太用现金了，是吗？”
　　“是，但如果店家拒收现金，你可以告诉他这是违法的。”景燃说。
　　燕岁点点头，然后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他是个乖巧的孩子，潘绫鹿没空教育他，和他亲爸离婚后急着去周旋豪门，就买书给他，送他去各种艺术班，倒也是幸事。
　　所以他很乖巧地没有去打听景燃为什么也在满世界乱跑，为什么这位闲人这么富有，叠衣服还这么利落。
　　景燃挂好他羽绒服，继续收拾行李箱。
　　“……请问，这个北极熊是回国的刚需吗？”景燃拿出一个北极熊玩偶，趴着睡觉的北极熊，从鼻子到尾巴，大概景燃小臂那么长。
　　燕岁把它按回行李箱，“是的，刚需。”
　　景燃天南海北跑拉力赛车的糙汉子，哪儿懂什么是安抚抱枕，又拿了出来，“怎么的，省一个机票钱，你骑着它从塞纳河游进英吉利海峡，北上跨过北海挪威海，再由西向东穿越俄罗斯，最后一路南下抵达黑龙江？”
　　燕岁：“听上去不错。”
　　景燃：“等你赶到现场，许骧龙都投完胎出来办满月了。”
　　说完，眸色一凛，景燃在心底里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不、不好意思啊，我嘴快。”景燃慌了，“我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的，我没有……”
　　“没事。”燕岁笑着摇摇头，他的发梢跟着一起晃荡了两下，“我跟他没有什么感情，而且你说的……也是事实。”
　　接着燕岁顺势一指，“还不快放回去。”
　　“喔。”景燃照做。
　　燕岁订好机票后又眯了一会儿，景燃就在楼下这一带闲逛。
　　手机微信里，他曾经的领航员发来了几条消息，劝他不要放弃治疗，还说他找了个新车队，可以继续筹钱。
　　景燃拒绝了。
　　倒不是因为钱，当然，钱多肯定是更大的保障。
　　只是这不是钱的问题。
　　景燃，这个名字在国内拉力赛业内无人不知，他、他的领航员、他的海斯拉克，打破了环塔拉力赛的世界纪录，让一直霸榜的那几个欧美人去后排吃尾气，把新疆地界的拉力赛事冠军收回中国人手中。
　　曾蝉联三年年度冠军车手，不光是拉力赛，都说拉力车手跑场地会逊人一等，他却受邀参加雷诺方程式，零基础拿冠军。
　　他在祖国山川、沙漠旷野踩着油门飞驰过。
　　他是国内最优秀的拉力赛车手，今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巴黎的发车点，从这里发车，前往达喀尔，再返回巴黎。
　　行李箱收拾好后，景燃让燕岁再睡会儿。
　　然后他两手揣兜，停在奶茶店门前，看着“今日休息”的字牌。
　　他凝视着这个手写的牌子，字迹出现一些重影，接着那些重影再叠回去。
　　景燃闭了闭眼，再睁开，恢复正常了。
　　-
　　一个28寸的行李箱塞了大约能换洗一周的衣服鞋子，有一套纯黑的西装，燕岁到时候要在葬礼上穿。
　　回去的时候燕岁已经睡醒了，呆坐在餐桌边，景燃直接开门进来才看见他坐在那儿。
　　“啊，你回来了。”燕岁抬眸，“喝茶吗？”
　　小灶台上正烧着水。
　　景燃嗯了声，“约好车了吗？”
　　“约好了。”燕岁抿唇，“太久没回国，有点紧张。”
　　近乡情怯？景燃没多问，只是随便坐下，“奶茶店还是没开。”
　　“没关系，回国喝。”燕岁说着，自己拍了一下大腿。
　　看来不是近乡情怯，景燃点点头，无意瞄到他又戴上了那块法拉利手表，“酷啊，再看一眼还是酷，喜欢法拉利吗？”
　　“当然。”说着燕岁把头发拢去耳后，指了指自己闪亮的钻石耳钉，“我可是个合格的富二代。”
　　景燃哇哦了一声，想起他朋友圈里那张突兀的炫富照片，再看看对面这努力营造富二代形象的人，“那么富二代小朋友，你平时都干些什么来加深别人对你富二代的印象？”
　　“……”燕岁想反驳，但好像也没必要，“我啊，弹琴，画画，跟人飙车。”
　　富二代标配。
　　掌握一些乐器，一些不挣钱的技能，以及……
　　“等会儿。”景燃盯着他眼睛，“最后那个，再重复一遍？”
　　*
　　作者有话要说：
　　景燃：这我熟
　　-


第13章 不可以再开车了。
　　“跟人飙车……”燕岁疑惑，“那会儿我在德国，不限速高速公路。”
　　景燃点点头，他有所耳闻，只是还没来得及去过。
　　然后转而问了句《头文字D》里的台词，“小伙子开什么车啊？”
　　燕岁一笑，“虽然我很想回答你……AE86啊，或者，阿罗四叶草啊，保时捷911，甚至……法拉利拉法，但我没有车。”
　　景燃把行李箱一扣，“你这富二代有些许潦草了。”
　　富二代，许骧龙、许氏财团的富二代，即便是血统外的富二代，怎么能没一辆拿得出手的车呢。
　　再不济也得搞台GTR吧。
　　“有不动产的话，就会觉得有一个能’回‘的地方，我不太习惯。”燕岁解释说，“你呢，我在外漂泊的原因你知道啦，我就是那个’天选继子‘，你为什么满世界乱晃？”
　　景燃：“闲，而且有钱。”
　　燕岁噗嗤笑了。
　　景燃也跟着笑。
　　燕岁点头，“真是羡煞旁人。”
　　“天选闲人。”景燃说。
　　燕岁得出发了，约好的出租车司机会在十五分钟后到路边，他扶起行李箱，“许家很大，我不得不把自己活成一个没用没追求，只会乱花钱的富二代，所以我才想让你保密Amulet。不用掩盖地和别人做朋友的感觉非常好，很高兴认识你，景燃。”
　　说得郑重其事，让景燃有点无措，于是跟着站起来，“Amulet的事情我会带进棺材，你尽管放心，我在国内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你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
　　燕岁点头，“那我走咯，你如果愿意的话，在巴黎就住我这里吧。”
　　“好。”景燃说，“我帮你看家。”
　　-
　　十年前，燕岁收拾行装，独自一人带着磕磕巴巴的英文，到意大利先学语言。然后埋头画画，申学校，成功进入佛罗伦萨国立美院。
　　从那之后，十年没再踩上祖国土地。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像风暴中心的一个塑料袋，他自始至终也只想当个污染环境的塑料袋，有朝一日被回收处理。
　　许氏财团太大了，其中最大的公司是许氏制药。许家叔伯兄弟四人，许骧龙是最有出息的那个，所以许家爷爷过世前，把制药厂留给了许骧龙。
　　自然，后来复杂的董事会以及多家合作、并购，产生了更多的股东，其中许卿耀的二伯、四伯各有股份。
　　这也是许骧龙在世时，看在奶奶的面子上。他们只有股份，并不参与管理，就单纯属于养了两家闲人。
　　不过谁不知道，许骧龙单单给燕岁的零花钱，就能养几家闲人了。
　　燕岁呆呆地站在机场国际到达处。
　　他身旁奔忙着许多人，这些人们互相拥抱，欢笑。
　　欢迎回家，这是燕岁站在这里听到最多的话。他站在这里有些抗拒，有些固执地认为，只要不踏出这个机场，那么就一切都还没有变。
　　直到机场的工作人员发现他在这里实在站了太久，才上前询问。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燕岁回神，微笑，“不用，谢谢你。”
　　事实上他没有一个能回的地方，他知道许家大宅在哪里，可是他不想拖着行李箱过去。况且，这会儿应该是兵荒马乱。
　　他打车找了个酒店先住下。
　　「好心人：到了吗？」
　　「Sui：刚到。」
　　「好心人：还适应吗？」
　　「Sui：倒还好，只是感觉我的手机买亏了，别人的手机啥都能干，我的手机就是个傻瓜蛋。」
　　景燃噗嗤笑了，其实刚开始燕岁要回国的时候，他有犹豫过要不要跟他一块儿。可转念一想，这是别人的家事，况且考虑到自身情况，他也真的不太适合与任何人，再有任何可能递进的感情。
　　那样就是害人了。
　　所以景燃思索片刻，回复：「学一下很快的。」
　　燕岁这边捧着手机，聊天框里半截话，「我甚至考虑要不要先用一下敬老模式……」
　　哒哒哒删掉。
　　「小画家：好的。」
　　景燃垂着眼眸，他刚把燕岁的厨房收拾好，小房子里干干净净，给他铺上了新的床单被罩。他在巴黎有地方住，任何一个酒店都能住，留好了给父母养老的钱，剩下的钱对他来说，是遗产。
　　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自己花自己的遗产啊。
　　景燃放下手机，没再回复。
　　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靠在抱枕上。
　　医生说，目前只能保守治疗，在这个阶段里，我们会联系全世界有合作的医院里，寻找能够为你开颅的医生。
　　在此之前，你会慢慢地没办法集中精神，偶尔出现视觉模糊，情绪波动，食欲失控的现象。
　　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医生最后才问。
　　景燃说，我是……赛车手。上周，刚拿了环塔拉力赛冠军。
　　事实上那次看诊之后，景燃唯一记得清晰的只有那一句话而已。
　　“取出肿瘤前，不可以再开车了。”
　　-
　　许卿耀和许卿嫣的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
　　大宅是个拥有600平花园的四层楼独栋别墅，一楼已经布置成了灵堂，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人在医院没的，但送要从家里好好送走。
　　毕竟大户人家，五湖四海赶来吊唁的人都不够站，许多人进去上了香后只能退去花园。
　　十一月已然是冷的，燕岁来之前剪了头发，一套全黑的西装。
　　老房子十年里没怎么变过，起码从外面来看是这样的。
　　他有些局促，前院大门开着，应当是方便来吊唁的人。
　　院子里的人他都不认识，他于这些人来说，也只是陌生人。不过死者为大，许家有些远房的亲戚在院子里招呼大家，他们不认得燕岁，也没来询问。
　　燕岁穿过前院，走进房子里。
　　他拿了一束白花，和来访者们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楼客厅里摆着花圈，今天已经是许骧龙过世的第三天，亲属们哭过了好几轮。潘绫鹿作为妻子，脸色苍白地搂着她的女儿，对每个上香的人鞠躬。
　　十年里，她只见过自己亲儿子两次。
　　两次都是她在美国生产，生下许卿嫣的当天，燕岁来医院看了她一眼，再之后就是燕岁把他们一家三口送去机场。
　　阔别多年，再见到这个儿子，潘绫鹿一时未能适应。
　　她从那个昂贵的皮质沙发里站起来，看起来这三天她没怎么吃东西，险险踉跄了一下，说：“岁、岁岁，你回来了……”
　　像潘绫鹿这样的女人，她的人生是不同的男人堆积起来的。
　　年轻的时候，是那些编剧、导演。年长些后，是丈夫，丈夫没了，自然就挪到了儿子头上。
　　燕岁平静地看着她，“嗯。”
　　在场的人们有一瞬的安静，有人心知肚明，有人茫然不解，有人好奇地侧耳在听。
　　燕岁走到灵牌前，仔细看着遗照上的男人。燕岁对他没什么感情，也不曾开口叫过他“爸爸”，但无论如何，那些真金白银都是他给的，让自己在国外的这十年过得潇潇洒洒。
　　燕岁放下花，修长纤瘦的青年跪在软垫上，向灵牌磕了三个头。
　　“啊——”女人的尖叫声。
　　“许卿耀你这是做什么！”另一个女人的惊呼。
　　燕岁被旁边的人狠踹了一脚，跌到旁边。他都不用思考，应该说，他早知会有这么一遭。
　　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燕岁小声说了句谢谢。
　　别墅里登时乱作一团，许卿耀踹他一脚还觉得不够，又想扑上来揍他，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你有什么资格回来”、“你和你妈都没有资格”，气得老太太拐杖直捣着地板，当即几个人拽住了他。
　　而这么多年在大宅里讨生活的潘绫鹿，见状，直接往摆着遗照的灵台上瘫，哭嚎，“老许！你走了什么都不管了，连我都不管了！你不如把我一起带走！”
　　有人拿出手机录像了，大宅保安训练有素，他们常年跟着许骧龙，一个箭步上前用手挡，表示请勿摄像。
　　燕岁一直低着头，他不想被拍到。
　　这种场面也在他的预料之内，所以他先走到老太太身边，“奶奶，我去洗一下手。”说着，示意了一下手腕上跌倒时蹭破的地方。
　　老太太抱着许卿嫣，“去吧。”
　　许卿嫣被吓坏了，却还是盯着燕岁的脸。
　　客厅里人仰马翻，许卿耀的两个伯伯一边一个架着他，阻止他追过去。潘绫鹿哭得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来客们交头接耳，对这样的豪门秘辛议论纷纷。
　　其中一句话，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传进了许卿耀的耳朵。
　　“许骧龙这儿子，可真沉不住气，他要是继承了许骧龙的股份，那许氏制药估计完蛋了。”
　　-
　　另一边，景燃正在达喀尔拉力赛在巴黎的发车仪式。
　　当然了，观众席。
　　主持人穿着羽绒服，每台参赛的赛车都会开到这个发车台上，车手和领航会在这里向粉丝们致意。
　　今年有中国车手，景燃戴了鸭舌帽和口罩，他不想被认出来。
　　有中国车手，自然现场也有中国车迷。景燃附近的中国车迷在聊天，他并不在意，也没想去听。
　　直到有个熟悉的头衔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看微博了吗，许氏财团那个’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在灵堂对’天选继子‘大打出手！”
　　“哇，有视频吗？让我看看！”
　　“没视频，就几张照片，你看，被踹到地上的那个就是’天选继子‘。”
　　景燃低头捏了捏山根……
　　然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第14章 环塔拉力赛的总冠军景燃
　　最近国内金融界都在关注许氏财团。
　　许骧龙这一走，业内几乎都在关注许氏制药会落入谁手。那所谓“先皇后的嫡长子”许卿耀，是业内皆知的草包富二代，他爸在时就常把他气个半死，且到如今，负责许骧龙遗嘱的律师还未出面，就更是众说纷纭。
　　而许卿耀自己，比起丧父的悲痛，他更想砸了那手机。
　　无论他打开任何APP、社交工具，甚至只是新闻推送，都能看见各方各界诟病他的无能，虎父出犬子。
　　以及那些人对“天选继子”的营销。
　　《许氏财团十年未露面的继子回国参加葬礼》
　　《天选继子这十年都在做些什么？》
　　《许氏财团何去何从？》
　　神秘感，永远都是人们追逐的点。越神秘的东西，众人越想撕开它一睹真容。
　　-
　　暮色四合，吊唁的人们都各自散了，留在别墅里的只剩下许家人。
　　晚餐是一些清粥和面点，素馅儿的包子和蒸饺，保姆盛在盘子里摆上餐桌，接着走到老太太跟前，说：“老太太，做什么也得先吃饭呀，这几天都清淡，先吃点吧，再者，嫣儿还小，别给孩子饿坏了。”
　　这儿就不得不说到潘绫鹿的先见之明，她早早把许卿嫣送去老太太身边养。老太太喜欢得紧，许卿嫣呢，自己也明白自己在这个家的性质，故而在老太太面前尽显乖巧。
　　“明天进墓园安葬了，明天给嫣儿炖个鱼汤吧，这一礼拜素根净的，嫣儿背后一摸都是一把骨头。”老太太痛失长子，好在儿孙满堂，这两样也缓过来了些。
　　这种时候，富贵人家的老太君伤怀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到头了，她得开始护着其他儿子了。
　　潘绫鹿悄悄给许卿嫣使了个颜色，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当即会意，纵使她个头矮，但还是搀扶着老太太起来。
　　所以说有些东西，需要一些辅助线来联系。就像现在，许卿嫣和燕岁，同母异父，和许卿耀，同父异母，她就是一种联系。
　　老太太年纪大了，但脑子清明，便说：“叫哥哥们也来吃饭吧。”
　　哥哥们，而不是“你哥”，没有特指某个人，也没有刻意将某个人驱逐。听见这句话，潘绫鹿放了一半的心。
　　燕岁原想拒绝，但许卿嫣已经走到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说：“吃饭了，哥哥。”
　　燕岁没有被感动，因为他和许卿嫣说是素未谋面也不为过，上次见面，她还在襁褓，能记得什么。
　　只是燕岁抬眸，视线越过客厅正中心的灵台，望向餐桌正位上老态龙钟的奶奶……
　　“好。”燕岁点头。
　　他只需要让许氏制药继续将外婆的名字存在于实验药志愿者名单就好。
　　许卿耀已经恢复了理智，他是个丧父的人，可同时他也恨他的父亲。可以这么说，是许骧龙和潘绫鹿共同谋杀了他的妈妈。
　　一个圆桌。
　　老太太，许家三个伯伯，许卿耀的两个堂弟、一个堂妹。
　　潘绫鹿、许卿嫣、燕岁。
　　许家的保姆做了十几年，放在古代，她就是伺候过两位皇后的那种嬷嬷。她姓张，张阿姨。
　　张阿姨最后盛了自己的那碗粥，随便在餐桌的角儿上坐下。
　　眼下张阿姨这个外人，竟成了别墅餐桌上唯一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张阿姨：“老太太，明天几个人在家吃饭？买几条鱼好？”
　　这话问得其实通透了，明天许骧龙下葬，那么留多少人在家里吃饭呢。许二伯喝粥不说话，他比较沉默，不太争抢，自己有几家电影院的营生。
　　许三伯可就不行了，碗筷一撂，“张阿姨，做饭有什么好问的，做的多了放冰箱里，热一下再吃不就行了。”
　　老太太斜乜了他一眼，“新鲜的鱼再热，就发腥了。”
　　诚然，工于心计的许四伯听懂了。
　　什么鱼不鱼的，张阿姨在许家十多年，这十多年里朝夕相处的是潘绫鹿，饭桌上问出这么一句话，定然是潘绫鹿的意思。
　　老太太又是什么人，那才是真正的富家太太，放在董事会里都要敬上三分。
　　老太太应允这个问题，那就是允了潘绫鹿。
　　潘绫鹿又为什么要问几个人吃饭，如今饭桌上多的那个人，不正是燕岁吗。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明天许骧龙入土后，燕岁还留不留在这个家。
　　于是许四伯扯出一个看似疲倦的笑，“罢了，再如何说，大哥还没入土，张阿姨，晚上给岁岁拿条毯子来，我们一大家子，最后再给大哥守一夜。”
　　这话潘绫鹿爱听。
　　燕岁是户口上有正经名字的，与户主关系是父子。这么大一个许家，她潘绫鹿娘仨起码得拿三份。
　　这种氏族企业，有着比较严苛的辈分阶级感。比如此时许卿耀的堂弟，许二伯的儿子，不言不语地喝粥；许三伯家的儿子，在每个夹咸菜的动作里都试图瞄一眼燕岁；许四伯的女儿，则把注意力放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是家里的主心骨，无他，许氏制药研发部门的人，大半都是老太太的娘家人。
　　搞矿业的都知道，不能干涉矿工作业，同理，搞制药的也明白，不能得罪研发团队。
　　这点，潘绫鹿心如明镜。
　　她苍白着一张脸，接过许四伯的话来，“是啊，岁岁在外面这十年，老许一直记挂着，不成想岁岁还没尽孝，人、人就……”
　　说着泫然欲泣。
　　燕岁平静地把抽纸推过去，然后慢悠悠地用勺子继续喝粥。
　　然后他这碗粥，连带着碗，“啪”地被砸在地上。
　　瞬间客厅安静了下来，燕岁仿佛能听见那灵台上的香被灼烧、香灰掉进香炉的声音。
　　总之，他维持着捏着勺子的动作，勺子下已然没有了碗。
　　燕岁还是把这口粥先送进嘴里，粥很绵软，直接吞进嗓子。
　　许卿耀摔了他的碗后，指着他，吐出一个字，“滚。”
　　瓷碗在地板裂成两半，雪白的粥铺洒一地。
　　这当真是一家人，训练有素似的，没有人惊呼，甚至连受惊吓的，条件反射地缩肩膀的动作都没有。
　　燕岁把勺子放下，放在桌面，然后站起来，“我想，守夜的目的，是让逝者看着满堂亲友和睦，好安心地走。”
　　说完，他看向老太太，“抱歉，奶奶，我去给许叔磕个头，明天早上再过来。”
　　走出许家大宅的第一步，他实在太想给景燃打个电话。
　　这时候巴黎是下午一点，应该……
　　无法接通。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披着夜色走出别墅小区，他还饿着。然而国内的街道两旁已经是干干净净的行道树，和共享单车的停车桩。印象里的小摊小贩早已不见踪影，连个卖炸串儿的小推车都见不着。
　　十年啊……不是十个月。
　　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微博、朋友圈里燕岁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真的置身其中的时候才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被社会抛下的那种不安。
　　举目无亲，孤立无援。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又一次拨出去景燃的号码。
　　一次、一次、一次。
　　无法接通。
　　这漫天乌黑的云层没有星星，人行道旁的护栏一直拦到红绿灯那儿。非机动车道很宽，机动车道更宽，马路对面那个24小时便利店和他仿佛隔着银河。
　　燕岁想过马路，燕岁想打个车，燕岁想回去巴黎布朗太太那个漏雨漏风的小房子。
　　燕岁最后拨了一次景燃的号码，那“暂时无法接通”的机械女声在听筒里，有如根根尖针在捅他耳膜。刺痛感直达大脑，燕岁感觉太阳穴里有个熊孩子在蹦蹦床，一突一突地顶出他额角。
　　深秋的东南沿海城市是冷的，如果没有剪掉头发的话，可能会暖和一点儿。或许是燕岁步履蹒跚，摇摇欲坠，也可能是他剪裁合身的昂贵西装显得他不是什么坏人，所以旁边正在打烊的甜品店姑娘走了出来，试探着问他。
　　“那个，你还好吗？”
　　燕岁想说，我一点都不好。
　　“我……”
　　“你想进来喝点热的东西吗？”姑娘微笑，“天太冷了，对吧。”
　　对的，是因为天太冷了。
　　他冰凉的手攥成拳头，试图留住掌心的那点暖意。
　　“好。”燕岁点头，“谢谢。”
　　汀汀！
　　甜品店玻璃门的风铃快乐地吆喝了两声。
　　甜品店里鹅黄色的顶灯还亮着，只亮收银台顶上那个，因为他们在盘账准备关门。收银台那里站着个年轻的男人，“刚刚就看见你走路有点不对劲儿，我们以为你是喝多了，结果走近了后看你可能是不太舒服，需要我们叫个车送你去医院吗？”
　　姑娘同样投来担忧的目光。
　　燕岁努力地微笑了一下，“谢谢，我……我还好的，只是今天有点累。”
　　“原来如此，我们盘账还要一会儿，你坐着休息一下吧。”年轻男人说完，姑娘笑吟吟地凑到他旁边，两个人耳语着什么。
　　应当是一对小夫妻或者情侣，一起经营着甜品店。
　　燕岁看见桌角有一个点单的二维码，他扫了之后需要注册昵称和生日等等东西，还没忙活好，姑娘已经端了杯温热的柠檬蜂蜜茶。
　　“谢谢。”燕岁礼貌地颔首。
　　姑娘笑着摇摇头，“你说了太多次’谢谢‘啦。”
　　终于燕岁发现，甜品店的墙上还贴了个直接可以付款的二维码，他才放下心，安心地喝着热茶。
　　酸甜适中的柠檬蜂蜜茶从喉咙一路滚入胃里，路过胸腔的时候，顺便加热了一下心脏。
　　燕岁觉得好多了。
　　接着，他终于成功进入桌子上二维码的小程序点单界面，按照蜂蜜茶的价格扫了墙上的付款码。然后起身，“真的很感谢，我先走了，抱歉打扰你们关门了。”
　　“哦没事的。”姑娘说，“你真的还好吗？你脸色很差，有没有什么朋友可以来接你呀？”
　　“那我再……试着打一下电话。”燕岁重新坐下。
　　大抵燕岁的状态实在有些令人忧心，面容都泛起了病态，姑娘扯了扯男生的袖子，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男生方才后知后觉，放下手里忙活的东西，“欸，对，天黑了，又冷，再坐一会儿吧，这一片就算是叫车，也得等上十多分钟。”
　　的确，他从许家离开徒步走了将近三公里，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是朝着市区还是郊区。
　　他庆幸这对年轻男女心善，收留他进来坐着，给他一杯热茶。所以有时候重燃希冀就是需要这一点小小的火苗，燕岁知道自己没有人来接，他也只是想再拨一次景燃的电话罢了。
　　不巧，「景燃」两个字在通话界面的时候，甜品店男生恰好走到他身后。
　　他并非刻意去看别人手机，只是角度刚好，而且……
　　“景燃？”男生惊喜又惊讶地说。
　　燕岁回头，“嗯？”
　　“景燃？”男生迅速闪身到燕岁旁边，抽开椅子坐下，“你认得景燃？这个景燃，是今年环塔拉力赛的总冠军景燃吗？”
　　“什么环……什么赛？”燕岁不解。
　　男生唰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网页，在搜索栏里输入「景燃」。
　　立刻，页面给出了回应。
　　男生点开景燃的车手资料照片，然后屏幕朝向他，“是这个人吗？”
　　“是。”
　　照片是半身证件照，是景燃。穿一件鲜红色的赛车服，肩膀、胸口贴着赞助商标，都是国内外的大厂。
　　照片里的人像个久经沙场回来授勋的战士，那般泰然自若，八风不动。
　　所以燕岁看着，觉得熟悉，又不熟悉。
　　“真的啊？”男生的眼睛发亮，“那、那你知道他为什么退役吗？”
　　“……”燕岁舔了舔嘴唇，挂断这没有接通的电话，惨兮兮地说，“我连他是个赛车手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退役。”
　　男生：“……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宝宝们大概会猜到，电话一直打不通的景燃，这时候应该在回国的飞机上。
　　那么他为啥不和燕岁提前沟通呢？
　　还是之前那个原因：他决定弃疗之后，不想再徒增任何感情。
　　景燃这个时候的神经，就像是麻绳要断的最细处，他纠结、挣扎，想保护燕岁，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这么做。所以他没有去沟通，但又回国，他这个时候的情绪是很割裂的。
　　当。寓..言。然，这也是很傻的，傻事嘛，大家都干过。
　　（ ′·ω·‘ ）感谢您的体谅！啾咪！
　　-


第15章 一双眼睛能说八百篇小作文
　　燕岁这话说的，闻者惊心。
　　男生一时也不晓得该如何接话，姑娘更甚，手指头揪着围裙，生怕一会儿再说几句燕岁就掉眼泪了。
　　于是姑娘赶紧坐过来打圆场，“哎呀，这有什么，人家都退役了，说不定就是不想回忆，又何必到处去说。”
　　倒也是，燕岁稍稍释怀了些。同时，他休息了这么一小阵，方才那种无助低落的情绪好了很多。
　　他又好好地向两个人道了谢，离开了甜品店。
　　终于在红绿灯过去的一个路口打到了车，当夜回到酒店后，燕岁才知道自己又起了烧。也有可能是在巴黎的重感冒压根没痊愈。
　　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是生理上的病痛，发烧让他脆弱、头昏脑胀、胡思乱想。
　　翌日一早，五点半的闹钟开始大声叫唤。
　　发烧让燕岁昏厥似的睡着了，也算是安睡，所以退了大半的烧。
　　退烧之后重新获得清醒的神志，看着手机里昨天拨出去的十几通号码……
　　还不如烧死算了。
　　不过他暂时没时间管这个。
　　秋末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今天许骧龙下葬，遗体火化，骨灰入墓穴。自然，很多记者早早蹲守在别墅附近，企图拍些有价值的照片。
　　比如昨天那张就很不错。
　　虽说碍于目前还不知道许家由谁接替，天选继子的真容即使拍到了，眼下尚不敢往外发。
　　万一、只是说万一。
　　从古至今，夺嫡之事，必得有一方永远的闭上眼睛才算定数。况且那天选继子消失十年，谁知道十年里他在学什么、做什么、筹谋什么。
　　给许骧龙守夜的人们一个个憔悴不堪，燕岁跟在人群的最后面，他戴了个黑色的口罩。
　　按照当地习俗，灵车上举幡捧照片的，得是亡者的长子。如果没有儿子，那么就是侄子、外甥、兄弟，总之不能是女孩儿。
　　所以当老太太的手往许卿嫣背后一推，说：“去，去车上送你爸，不然你爸看不见你。”这话一出，全家人，包括潘绫鹿在内，均是一愣。
　　氏族企业的家族尤其重视这种莫须有的东西，但说这话的人是老太太，许家叔伯们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
　　许卿耀自然是不干的。
　　许卿耀可没有他几个伯伯精明，顿时咬着后槽牙看向他奶奶，“她也配？”
　　“嫣儿是你亲妹妹。”许四伯就是个人精，瞬息之间便懂得老太太的意思，上前打圆场，“她姓许呐，卿耀。”
　　说着，许四伯压低了声音，“卿耀，这么多人挤在大宅门口，你还不拿出长子的气度？况且，嫣儿就是个丫头片子。”
　　后边这话倒是让许卿耀很受用，的确，一个丫头片子，能成什么气候。
　　燕岁的位置完全听不见他们攒在一起说什么，他只觉得冷。
　　各个方面的冷。
　　天光露出一丝亮色，灵车出发了。
　　潘绫鹿坐在紧跟灵车后的一辆车里，开车的人燕岁不认识，燕岁和潘绫鹿一起坐在后排。
　　“别玩手机了。”潘绫鹿说，“这么久没见妈妈，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当然没有。燕岁在手机上搜景燃。
　　他锁屏，抬眸，然后偏头看她，“您看上去过得很好。”
　　潘绫鹿毕竟曾盛极一时，在她这个年纪有这个状态，换套妆容衣服，完全可以去走红毯。
　　她扯了扯嘴角，直白说：“你是个没用的，没遗传到我一点，枉是个儿子，真不如嫣儿，起码她在老太太那儿快十年，今天能站上老许的灵车。”
　　燕岁瞄了眼司机，司机宛如听不见他们的对话，豪门打工人的素养修炼到极致。
　　“那你就不该叫我回来。”燕岁不温不火地说。
　　潘绫鹿冷哼道：“自有用你的地方，呆在这就行了。”
　　熟悉的窒息感。
　　燕岁的确没遗传到潘绫鹿一点点性格。潘绫鹿要强，她这一生要钟鸣鼎食，前呼后拥。所以燕岁出国这件事，一度让她非常气愤，尤其，出国念书不学个商科或是管理，居然去美院学画画。
　　“你能不能放过我？”燕岁问。
　　嘭。
　　潘绫鹿的拳头砸了一下车门，司机像个仿生人，燕岁也是，面无表情。
　　“你在国外锦衣玉食靠的是谁，啊？钱会被大风刮到你脸上吗？！”潘绫鹿怒道，“还有你外婆，这么些年保守治疗全靠许家的药，她在澳洲疗养院每个月谁给钱！”
　　燕岁咬了咬后槽牙，疗养院的费用他自己卖画完全可以支付，但许氏制药的抗癌实验药名额是有限的。更何况，如果许卿耀真的继承了许骧龙的全部股份，他不在药里下点毒那都得谢谢他。
　　“我可以给外婆在国外找其他医生，我可以负担疗养院的钱。”燕岁说完，倏然意识到，外婆的实验药并不是潘绫鹿最在意的，他情急之下被他妈妈一句话拽回国了，“……妈，你想要许叔在许氏制药的全部股份，是不是。”
　　潘绫鹿终于舒开眉眼笑了一下，“我来许家，可不是单单为了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许家人不是傻的，你就算篡改了他的遗嘱你也不可能拿到全部。”燕岁凉笑一声，“你还能住在别墅里，是因为你生了许卿嫣。”
　　对此潘绫鹿并没有任何不悦，甚至颇显自豪地整理了一下头发，“何止啊，万一你也是老许亲生的呢。”
　　燕岁眸色一凛。
　　司机说，墓园到了。
　　-
　　景燃很顺利地找到了墓园，因为这些记者在实时直播。
　　人死之后的三天，子孙们悲伤，朋友们吊唁。三天后入土为安，剩下的就都是活人的事了。
　　国内大部分地方的丧葬习俗都差不多，只要骨灰入土，那么几乎就等同于丧事结束。
　　景燃站在墓园外面，这儿是公墓，就这么走进去也没人会拦。不少人在这儿附近，也不知道是正经报导还是在搞直播，一个个举着收声设备，嘈杂着同一件事——
　　今天进入许骧龙葬礼的尾声。
　　景燃拽了拽口罩。
　　墓园门口就能看见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全部黑色的着装，最外围站着一圈面如冰霜的保镖。
　　好大的阵仗。
　　那些记者没有进墓园，大约是怕得罪许家人，所以景燃拉下口罩来点了根烟。
　　他似乎看到了燕岁，只不过距离太远，只能从身形辨认。燕岁几乎和保镖站在同一个位置了。
　　景燃给他回过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说实话景燃下飞机后看见十几个未接来电，是当真心里一沉，才马不停蹄火速赶到墓园。
　　他一根烟抽完，那群人挨个在墓碑前磕头，最后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便朝着墓园门口，也就是景燃这个方向离开。
　　保镖们走在最前面，他们要疏散门外的记者。
　　景燃退了出去，那些记者们果然先后避开，退出一截路来。景燃也跟着退后，他这一身打扮相当低调，仿佛能融进树荫，没人注意到他。
　　他沉默地打量着走出来的人，为首的是许卿耀和许卿嫣，在媒体面前，许卿耀牵着他妹妹的手。
　　紧接着许家二伯、三伯、四伯，以及他们的孩子。
　　后面才是潘绫鹿。
　　潘绫鹿一出现，闪光灯立刻开始工作。
　　而她后面跟着的青年，自然是天选继子。景燃险些迈出步子想叫住他，忍住了。
　　他只是来确认一下燕岁的安危……嗯，九千多公里，来确认一下。
　　燕岁停下了脚步，潘绫鹿还没来得及惺惺作态擦拭眼角的泪珠，见燕岁不动了，伸手要去拉他。
　　燕岁避了避，“葬礼到这就结束了，我先走了。”
　　“你敢。”潘绫鹿压着声音，“我断了你的钱。”
　　“你有空的时候查一下你那张卡的余额，我没动过。”燕岁说完，抬脚便要走。
　　潘绫鹿见状不管不顾，提高嗓门，“燕岁！你不给你爸爸过完头七吗！你要去哪！”
　　女明星做泼妇，也是凄美那一挂的。
　　因为潘绫鹿这厢哭喊，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一个腿软跌坐在地上，当真是个死了老公，儿子又不孝，伤心欲绝的贵妇人。
　　后面这一闹，前面的许卿耀看过来。他哪里能压得住这许多年的憋屈，径直指着燕岁，“要滚快滚！别他妈装腔作势的！”
　　许卿嫣连忙开始哭。
　　场面乱起来了。
　　燕岁无奈，他只想离开这里，于是把口罩向上拉了些，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地上的女人，“我姓燕，我和你们这个家没有任何关系。”
　　潘绫鹿眼底闪过一丝痛快，“哈！是，你还不知道吧，里面埋的其实是你亲爸！”
　　话音刚落，墓园门口倏然静了下来。
　　惊鸟飞，唰啦啦的风吹响枝桠。
　　许卿嫣收住哭腔。
　　“什么什么！”
　　“真的假的！”
　　“潘绫鹿你有什么证据吗！”
　　一大堆人炸了锅，记者们，许家亲属们。
　　许卿耀在下一个瞬间疯了，甩开许卿嫣的手，拨开中间的人，大步走到燕岁面前。
　　燕岁还没反应过来，他领带被许卿耀揪住，整个人被他往前一带，他意识到许卿耀下一个动作是扯他口罩。
　　果然，记者们举起所有带有镜头的设备，这时候也管不了什么嫡庶，潘绫鹿那句话直接扭转乾坤，盛怒之下的许卿耀恨不能扯下那张口罩后再撕了燕岁的脸。
　　然后燕岁的视野黑了下来。
　　口罩脱离脸部的刹那，一件黑色的风衣拢在他头上。
　　预想中许卿耀那已经扬起的拳头没有落在自己脸上，或是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要像小说里那样穿越了，还有些庆幸。
　　所以没有挣扎，他被谁搂着、护着，然后不知走了多久，被推进一辆车里。
　　绑架吗，该想个办法劝他撕票。
　　然后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行了走吧。”
　　风衣被拿开，他缓了片刻，双眼才聚焦。他在一辆奔驰AMG四门轿跑的后座，左边坐着景燃，驾驶室里是个不认识的人。
　　景燃把风衣拿开，随手丢去副驾驶坐，然后说：“介绍一下，我哥，钟溯。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燕岁清了一下嗓子，对驾驶室说，“你好，我叫燕岁。”
　　钟溯应了声，专心开车。
　　事实上在搜索景燃的时候，燕岁也搜到了这个人，他是景燃的领航员。
　　燕岁又偏过头，盯着他，一双眼睛能说八百篇小作文。
　　景燃也心知肚明，“不好意思，该提前跟你说一声，害你打那么多电话。”
　　燕岁想抱怨，想怪他，但碍于车里还有个人在，不太好意思。
　　于是只能稍稍阴阳怪气一点儿。
　　“刚见面的时候我就炫耀了我会画画，我有法拉利腕表，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炫耀你是个赛车手？”


第16章 已经在拐了。
　　车厢里有片刻的沉默。
　　钟溯一直很沉默，毕竟他得开车。景燃呢，这种感觉其实说不上来，因为燕岁不知道个中缘由，解释起来又是自揭伤疤。
　　自从确诊后，景燃的性格改变了很多，这点钟溯是知道的。并且钟溯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度冠军车手，变得少言寡语、阴晴不定。
　　甚至，在赛道上但凡发动机还能转，就必不会退赛的景燃，放弃治疗了。
　　片刻的沉默后，景燃温声说：“曾经，曾经是个赛车手。”
　　闻言，钟溯瞄了眼右上方的后视镜，没出声。
　　是哦，燕岁回忆起来，甜品店的男生说，他退役了。所以也很自然地回想起甜品店姑娘的话：说不定人家就是不想回忆。
　　景燃享受过拥趸幸福的时光。在环塔夺冠，拿下年度冠军车手，此时他们坐着的奔驰AMG四门轿跑亚太区的代言人——二十三岁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人，屈指可数。
　　“这……这样啊。”燕岁抿嘴，紧急扯开话题，“我们现在去哪儿？”
　　“哦，应该问你，你的护照行李呢，我们回巴黎。”景燃说。
　　啪哒。
　　景燃懵了。
　　“哭了这是？”景燃手背上砸下来一滴眼泪，“好哥哥，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别哭啊，我给你道歉？”
　　开车的钟溯也有些诧异，但也不好说什么，只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包纸巾丢来后面。
　　景燃接住，拽出来一张递给他，“怎么了，他没打到你啊，我记得我都招呼住了，哪儿疼吗？”
　　好在燕岁也只掉了那么一滴眼泪，摇头，“没有。”
　　然后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报了个酒店的名字。
　　“我们回巴黎吧。”燕岁捻了下纸巾，“景燃，你回吗？”
　　“回啊。”景燃说，“我十几万的画还在巴黎呢。”
　　说完，他发现燕岁正抓着他的手。
　　抓得格外紧，非常用力。
　　即使燕岁什么都没说，景燃似乎也能感受到些什么。事实上，那张天选继子被踢倒在地的照片，墓园门口的种种迹象，景燃都能感受到在燕岁身上发生过什么。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就像漂在海上很久很久的人，抓住了邮轮丢下来的绳索。
　　可景燃明白，自己不是坚固的救援绳。
　　自己只是根将断的稻草。
　　-
　　钟溯把他们送到酒店楼下，景燃和他非常随意又潦草地在车窗对了一下拳头算是告别，黑色奔驰就开走了。
　　“不好意思啊。”燕岁说，“我不是故意用眼泪砸你的。”
　　“……”景燃张了两次嘴，“你这话说的我没法接。”
　　燕岁终于笑了，这才问，“你怎么也回国了？”
　　怎么回答，景燃该怎么回答。我不放心你？我来接你回去？我看见你挨揍的照片了，我高低得帮你揍回去？
　　景燃急中生智，“你剪头发了？”
　　燕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嗯，先上楼吧，我收拾一下东西。”
　　说完转身，逃似的钻进酒店大堂，一路走进电梯厢，燕岁立刻掏出手机关机。
　　看着这一系列娴熟的操作，景燃的视线挪回到燕岁的脸上。
　　燕岁也看过来，这时候电梯有些人进出，景燃便没说什么。
　　直到进去了酒店房间，燕岁把行李箱直接一扶，拎起沙发上他自己的黑色书包，“好了走吧。”
　　“真是个……随时都可以走的状态。”景燃评价。
　　“当然。”燕岁点头，“葬礼结束了，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呆。”
　　“你呢？你的行李呢？”燕岁见他两手揣兜。
　　景燃靠着门板，然后站直起来，把风衣一敞，“这个兜儿，证件，这个兜儿，现金。”
　　“也是个随时都可以走的状态呢。”燕岁评价。
　　“对了。”景燃想起了什么，“刚才电梯里有人所以没问，我该不会是全世界除你自己之外，唯一一个知道……天选继子，是著名画家Amulet的人吧？”
　　燕岁点头，“是的，除了我房东太太，就剩你了。”
　　“所以说，如果这事儿被捅出去了，我就是最有嫌疑的那个嫌犯。”景燃指指自己，“对吗？”
　　燕岁背好书包，回头扫了眼房间，没什么遗漏的东西，“对，如果这事儿捅出去了，我就夜里去你床头吊死，你以后每个午夜梦回都能想起我惨死的模样。”
　　“行，来的时候记着给我带包烟。”景燃很自然地扶过他行李箱拉杆，“确定没丢什么吧？”
　　“丢了也没所谓。”
　　景燃看出来了，他只想赶紧走，如果不是证件在这里，他恐怕这箱衣服都可以不要。
　　“走吧。”景燃说。
　　酒店挺高档的，每个服务员都和擦肩而过的客人打招呼，大家互相客气地点头，直到他们到大堂的服务台退房。
　　一只胳膊搂上燕岁的肩膀。
　　这里人很多，而且大家都没有遵守一米等待距离，有些人比较急，上前几步来看看别人的进度，也是有的。
　　但景燃还没见过直接动手的。
　　“要走了吗？”搂上来的人，正是许卿耀。
　　而燕岁的第一个动作，是按住景燃扶在行李箱拉杆的手上，覆着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发作。
　　接着，燕岁微微偏头，说：“嗯，要走了。”
　　这里人多，料想许卿耀也不会动手打人。
　　“别再回来了。”许卿耀说，“这辈子，都给我在外面流浪，你本来就是条流浪狗，潘绫鹿说的是屁话，你根本不是我家的种，这点你心知肚明。”
　　燕岁施了些力，似乎是让景燃忍一忍。
　　“如果不是许叔骤然离世，这次我也不会回来。”燕岁平静地说。
　　许卿耀：“那太好了，我们达成共识了，弟弟。”
　　“毕竟，许家，养了你十年呢。”说着，许卿耀原本搭在燕岁肩头的手，想要探上去摸摸燕岁耳垂上的钻石耳钉。
　　没能摸到，因为在他暴露出这个动作的瞬间，景燃钳住了他手腕。
　　许卿耀“啧”了一声，“何必呢，景先生是吧，年度冠军车手，你何必跟这种人纠缠不清？哦，我明白的，他和他妈妈一样，很懂怎么勾男人。”
　　许卿耀的言辞间阴阳怪气，尤其最后四个字。
　　看来在墓园门口的时候，即便景燃帽子口罩严严实实，还是被记者认出来了。
　　景燃的身量比许卿耀高一些，没对这番话做任何回应，他只是对柜台服务员问道：“不好意思，还需要多久？我们有些赶时间。”
　　柜台那边，“哦哦，不好意思，马上了，这边最后核对一下房间里的消费……好的，完成了，感谢您的入住。”
　　景燃松开许卿耀，顺势往下拉住燕岁的手腕，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大堂。
　　出来之后有点儿后悔，嘟囔着应该让钟溯在门口等会儿，直接送我们去机场。
　　反观燕岁，像个木头人。
　　简单来讲就是，没有灵魂了。
　　许卿耀的话让他非常、非常恐慌，这也是他单身至今的重要原因。当了十年孤狼，他也想谈恋爱啊，他也想有人疼，有人陪伴，有人能在这时候站在他这边。
　　勾男人，他妈妈的绝技之一，许卿耀没少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他没得辩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这么想着，燕岁瞄了眼景燃。
　　大概……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得知真相后还能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景燃拦了辆出租车，放好行李箱后，走过来替他拉开车门，“咱能不发呆了吗，跟我拐你走似的。”
　　“不然，你真的拐一下吧。”燕岁站在风里。
　　起风了，城市立刻变得凌乱。
　　秋末的枯叶在树下唰啦啦地涌向马路，在来往的车轮下先后赴死，景燃径直拉过他的胳膊把他塞进车里，然后自己去了副驾驶。
　　“师傅，麻烦去机场。”景燃说。
　　燕岁往前凑了凑，右手从副驾驶颈枕和车身的间隙伸向前去，掌心躺着一颗粉色的糖。
　　“给你。”燕岁说。
　　景燃偏过头，垂眸一看，拿走了，边撕边问，“哪来的？”
　　“大堂柜台上拿的，柜台的盘子里。”燕岁说。
　　说完，景燃回过头，“你就拿了一个？”
　　“嗯。”燕岁右耳的钻石耳钉在阳光下格外灿烂，随着他点头的动作，在景燃瞳仁里闪了一下。
　　燕岁歪了一下脑袋，“什么味道的？”
　　“柚子味。”景燃回答。
　　“啊，真好，我喜欢柚子。”燕岁假装怅然，“我以为是草莓味的呢。”
　　景燃蹙眉，心说不喜欢草莓，以为是草莓，所以给我了？故意说：“你个熊孩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没听说过吗？”
　　“听说过，可草莓味是我最喜欢的。”燕岁抿着唇朝他笑。
　　司机师傅听地也跟着笑，对景燃说：“这你弟弟吧？你俩去旅游吗？”
　　“不是，我们回家。”景燃说着，坐正回去。
　　司机也没多问，去机场未必是出国，也可能是去其他城市。
　　出租车后座的人靠回椅背，慢慢地舒出一口气，半垂眼帘，阳光在眼睫下铺成一个扇形的影子。
　　燕岁望着副驾驶座椅，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景燃把他塞进车后座时候说的话。
　　不然，你真的拐一下吧。
　　景燃说，已经在拐了，你看不出来吗？


第17章 我们搞艺术的就是不爱踩刹车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睡了一会儿，时间过得非常快。
　　在飞机上，燕岁第一次放下了所有防备，真正坦诚地面对另一个人。
　　燕岁告诉景燃，许卿耀的妈妈是个非常温柔的人，那时候他十五岁，潘绫鹿懒得管他，随便给他在画室报了个名，每天放学就去画室里写作业，写完了画画。
　　那天下了特别大的雨，燕岁没伞，怀里抱着书包，后背背着画袋。
　　也是那天，舒荷听说，她丈夫外面有人了，那女人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她想过来看看，虽然她连那女人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但就是想来这一片瞧瞧。
　　雨是忽然开始下的，夏天的阵雨就是这样，哗啦一下开了闸，毫无防备。
　　也是毫无防备的，舒荷这辆3吨重的劳斯莱斯车头忽然出现一个狂奔的少年。好在这里是斑马线，她提前减速了。
　　而少年停在了斑马线中间，因为旁边一辆车没有礼让行人，直接飞驰过去，少年吓得踉跄着跌坐在地上，那车开过去的时候溅起的水帘全部泼在少年身上。
　　少年是燕岁，舒荷并不知道这就是那女人的儿子。
　　舒荷把车靠路边停下，打开双闪。她把车门里的雨伞取出来，撑开，走到燕岁旁边递给他。
　　舒荷微笑着说：“以后就算是斑马线，也不可以跑着过。”
　　燕岁乖巧地道了谢，燕岁并不知道这把伞有多贵，他吓坏了，他也太冷了，举着伞回去了家里。
　　后来，没过多久，潘绫鹿告诉他，许骧龙听说过吗，我马上就要嫁给他了，我们要过上富贵日子了。
　　那两年燕岁过得很迷茫，他没见过那么大的房子，许家的别墅是中式的，三米高的如意门，六百多平的园子，在车库里，他看见了劳斯莱斯。
　　燕岁把雨伞还回了车里，可是给他这把伞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那时候的许卿耀，也才十八岁，刚刚成年。许卿耀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自己的妈妈才死了没到一年，就立刻有另一个女人住进他的家。
　　许卿耀去奶奶那里哭诉过，希望奶奶能帮帮他。
　　可奶奶反过来指责已死的舒荷，和面前这刚刚失去母亲的少年。奶奶说，我们这样家庭，懦弱的许夫人注定活不久，没有潘绫鹿还会有鹿绫潘。
　　自那之后，许卿耀性情大变。
　　飞机降落在巴黎，他们打车回去布朗太太的房子，路上燕岁昏昏欲睡，最后靠在景燃肩头睡着了。
　　半梦半醒着的时候，燕岁问他，我知道我不该回国，可是，是许叔送我学美术，给了我这么优渥的条件，我真的不能不回去磕个头，连累你了，对不起。
　　景燃应着，说我没怪你。
　　燕岁这一路上几乎袒露了所有，或许是剖开自己的过程过于痛苦，他在车里睡着醒着，睁眼时恍惚不知自己人在哪里，往旁边一探，摸到景燃的手，才安心下来。
　　景燃专心看着路，在司机踩急刹之前会伸手兜一下燕岁。
　　顺便，掌心盖在燕岁的手背上，好让他睡得安稳。
　　最后燕岁抓着他的手指，这个动作在英文里叫“Around”，环绕。
　　整个航程里，景燃明白了燕岁对许卿耀的隐忍，那并不仅仅是一把伞的恩情，而是舒荷给了燕岁短暂的，本该来自“母亲”这个角色的庇护。
　　所以燕岁痛苦，燕岁不单单是痛苦舒荷，而是因为他和舒荷一样，都是没得选的人。
　　舒荷选择死亡，燕岁选择流浪。
　　“到了。”景燃叫醒他，“我们到了。”
　　燕岁睁开眼，抬眸，是巴黎秋天里的夕阳，在布朗太太房子外墙涂染的铜色。
　　-
　　布朗太太送来一些她自己烤制的曲奇，燕岁送给她在机场买的精致小梳子。生活似乎又回来了。
　　披萨的外卖送来后，也就意味着吃完这顿饭就正式进入成年人的夜晚，那么景燃是留宿吗？燕岁慢吞吞地拆着包装，然后去小厨房里拿出两个餐盘。
　　“你接下来留在巴黎吗？”景燃接过盘子，问他。
　　燕岁点头，“要把赫尔里太太的画画完，你呢？”
　　顺势一问。
　　“我明天走。”景燃说，“去你的主场。”
　　燕岁歪头，“我的主场？”
　　“意大利。”景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燕岁的腕表，“法拉利的主场，我去看F1大奖赛。”
　　“哦……”燕岁恍然，他是个赛车手来着，“是你参加过的比赛吗？”
　　景燃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不一样的，F1是场地赛，我跑的是拉力，我在荒郊野岭跑。”
　　“那多危险。”燕岁睁大眼睛，“没有赛道吗？”
　　景燃想了想，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到一个视频，然后把手机递给他，“拿着看吧，顺便下饭。”
　　事实上燕岁看得相当入神，短短五分钟的视频他一口都没吃。
　　视频是景燃驾驶在群山之间。
　　“这一截视频，当时在雅鲁藏布江的拐弯点，再往西一点儿就是喜马拉雅山。”景燃说，“就是横断山脉，它的范围比昆仑山还大，有7座山系。”
　　视频里的行车画面，是赛车的驾驶室视角，燕岁能看见前挡玻璃外面的荒野山林，也能看见景燃不停换挡、拉手刹、放手刹的动作。
　　视频颠簸得相当厉害，直到一个飞坡——
　　“哇。”燕岁惊叹，“这车不会摔坏吗？”
　　“当然会。”景燃说，“就视频里这辆，去年被我开废了。”
　　显然，超出了燕岁的知识储备，燕岁问了一句非常可爱的话，“你给车道歉了吗？”
　　景燃捏着一块披萨笑吟吟地望着他，“你都不问问我死活啊？”
　　“你不是就坐在这儿呢吗？”燕岁回敬他。
　　也对，景燃回忆了一下那次比赛，和他聊了一整个晚饭。
　　拉力赛并不如F1那么广为人知，所以燕岁没有概念，也很正常。景燃简单给他解释了一下。
　　“拉力赛没有赛道，你知道长白山天池峰吗，就是赛会指挥中心告诉你，这个赛段从山脚开到天池主峰的山顶，反正上山就那一条路，你开上去就行。”景燃说，“每个赛道都是这样，赛会给我们一个路线图，领航员照着图编制路书，然后，出发。”
　　燕岁半懂半懵，“长白山天池啊……真好，跟自驾游似的。”
　　“嗳其实你说的……”景燃一笑，靠在椅背上，“差不多也有点那个感觉。”
　　景燃说：“你听过许巍的《蓝莲花》吗？”
　　燕岁点头。
　　景燃：“那会儿网上有句话，’你的一句蓝莲花，我就走到318‘，好多人在那首歌底下留言，说这辈子一定要自驾一次318，四个车窗全降下来，车里要大声地放《平凡之路》、《曾经的你》，网上还有句话，’许巍的歌费汽油，朴树的歌费轮胎‘。”
　　燕岁听得入神，“你们赛车里可以放歌吗？”
　　“我们不装音响，达喀尔拉力赛有一组连车门都没有，因为要减轻不必要的重量。”景燃说，“车手和领航都是从车窗里爬出来。”
　　燕岁长长地“哦”了声。
　　“我们也不降窗户，风阻大。”
　　三个月往前的那些日子，他过得当真是羡煞旁人。同龄人要么刚毕业，奔走在霓虹闪烁的城市里找工作谋生，要么继续苦读在研究生课业浮沉。
　　他呢，他和他的好兄弟，和他的车队同事们，最远去到羌塘，最冷去了漠河，最热去了沙漠。
　　他和车迷合影，送给他们自己的棒球帽，他和他的领航、赛车，一起在年度冠军颁奖台上被大家喷香槟。
　　景燃曾是无数年轻人艳羡的对象，谁想坐在工位上写报告，谁想在地铁里一挤就是半小时起，谁想周五下班了被通知要做个PPT。
　　那时候他多潇洒。
　　“环塔拉力赛，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燕岁问。
　　“对，那一带。”景燃说，“字面意义上，环塔，就是环绕着塔克拉玛干跑一圈。但是这个难度和赛程，没办法在十天内结束，所以一般是绕一半就差不多。”
　　燕岁又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塔克拉玛干啊，真好。”
　　“哪儿好了，喝了半个月的沙子。”景燃吃了块饼干，“还是西藏好，早几年想去跑川藏拉力赛，一直没机会。”
　　燕岁和他对望了半晌。
　　燕岁没问，因为燕岁看得出来，景燃不想说。
　　“那太遗憾了。”燕岁支着下巴，“我只知道川藏线318，但我没去过。”
　　景燃想了想，“我也没去过，川藏北线有条路，六千多的海拔，号称只有飞鸟可过。”
　　“你呢，你在德国都跟人怎么玩的？”景燃问。
　　燕岁撇了下嘴，“早知道你是赛车手，我就不该说我跟人飙车，自取其辱。”
　　“没有的事。”景燃把盛着曲奇的盘子推到他手边，“我还没去过德国那个不限速的公路，长什么样的？给我讲讲。”
　　“就是高速公路，三条主车道，一条应急车道。德国有路权，超车必须从左边超，所以其实那条路上车速最快的就只是最左边的那条车道。”
　　景燃点头，认真地听。
　　燕岁便接着说：“那时候在柏林，有一个纪念巴赫的音乐会，当时阿笙……啊，就是我朋友圈那个说了八百个人坏话的女孩儿，她男朋友是音乐会上的小提琴乐手，音乐会结束后我们就去飙车玩。”
　　“她男朋友给我弄了台GTR，他自己开一辆R8。”
　　景燃挑眉，“谁赢了？”
　　“当然是我。”燕岁骄傲，“阿笙男朋友是小提琴手，我学的是钢琴。”
　　“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景燃不解。
　　燕岁笑了起来，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为什么钢琴底下，中间那个弱音踏板很少踩吗？”
　　景燃对钢琴贫瘠的认知里，只知道钢琴有三个踏板，遂摇头。
　　燕岁说：“因为我们搞艺术的就是不爱踩刹车。”
　　*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钢琴三个踏板从左到右，刚好对应车子底下的离合、刹车、油门。车子踏板中间那个是刹车qwq。
　　-


第18章 人生就是为自己辩护一辈子
　　景燃没有在燕岁家过夜，他自己的画、行李，都在酒店里。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最后燕岁把他赶走了。
　　燕岁说，你快走吧，你再不走，我就舍不得了。
　　景燃一时不知该不该高兴，只能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燕岁笑得很乖巧，告诉他，因为你要去法拉利的主场看F1啊，多好啊，不能错过了。
　　其实当时景燃想告诉他，自己早就因为他错过了加拿大大奖赛，错过了达喀尔拉力赛发车仪式，也不差意大利蒙扎了。
　　但景燃回过神来，他的确该走了。
　　再不走，他自己都要舍不得了。
　　-
　　第二天景燃坐上了去往意大利的飞机，燕岁在赫尔里画廊继续画画。
　　格兰对于燕岁的回归非常开心，金毛小伙既想上前搭话，又怕打扰他作画。只能借着进来送咖啡和食物的机会和燕岁说上两句话。
　　“谢谢。”燕岁环顾一圈，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小圆桌，“麻烦你放在那里吧。”
　　格兰有些犹豫，“可是……这样咖啡就凉了。”
　　“没事的，我想赶一下进度。”燕岁说，“我会尽快喝掉。”
　　格兰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容，一头金毛在画室的灯下面亮晶晶的，他说：“画展开一礼拜，你就算第七天才画完也没关系。”
　　话虽如此，燕岁总归是不好意思拖到那么久。但他也不想辜负格兰的好意，因为为了维持赫尔里画廊，赫尔里太太说，格兰每周末的早上还要去咖啡厅打工。所以格兰做的咖啡十分美味。
　　“好，那就先喝咖啡。”燕岁把画笔放进水桶，调色盘轻轻放下。
　　果然味道不错，燕岁露出惊喜的表情。
　　而等着他喝下第一口的格兰，正等着这个表情，“怎么样！”格兰简直是一个大写的求夸，“我工作的咖啡厅店主是个意大利人，你知道的意大利人做咖啡是全世界最好！”
　　这一点燕岁的确知道，他在意大利生活了三年多。
　　想到这里，燕岁放下咖啡掏出手机，给景燃发了条消息。
　　「小画家：米兰大教堂附近有个商场，叫文艺复兴百货，它后门的位置有个小咖啡厅，很好喝的，有空的话去尝尝吧。」
　　巴黎到米兰也才一千多公里，可燕岁知道有些距离并非地域可以衡量。他不是傻的，他知道景燃在避着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阁楼，平时不常去，锁着一些希望永远消失的东西。
　　比如燕岁自己，他锁着“燕岁”，希望能以“Amulet”行走于世。
　　再比如景燃……
　　「好心人：嗯，一定。」
　　景燃的小阁楼里，锁着他的肿瘤。
　　燕岁没再说什么，收起手机，仰起头很快得把咖啡喝完，喝啤酒似的，格兰看得欲哭无泪，他除了第一口，之后完全没在品尝。
　　而燕岁心思细腻，恍然反应过来，悻悻地缩了下脖子，“我、我刚好有点口渴，抱歉，你做的咖啡真的非常好！”
　　格兰呢，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只是接过空杯子，“没关系的，以前我觉得Amulet故作神秘，用这种方式让画作能够卖的价格更高，没想到你真的会愿意来我们这样的小画廊参加画展，我想和你道个歉。”
　　燕岁温温地一笑，“为什么道歉呢，只为了你从前的腹诽吗？没关系的格兰，而且你看到的我也并不是完整的，也只是我愿意展露出的部分而已。”
　　“人生来罪孽。”格兰顺势把圆桌上的曲奇和纸杯蛋糕端过来，然后在他画架旁边坐下，“上帝让我们活着，就是要赎清灵魂的罪。啊、我冒犯到了你的信仰吗？非常抱歉。”
　　格兰没有恶意，燕岁明白，他只是想让自己放过自己，让自己明白每个人都有阴暗面。
　　“没关系。”燕岁摇头。
　　的确没关系，现在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已经是国内金融界的话题，许家的丑闻。潘绫鹿那悲怆哀鸣的一句“里面埋的其实是你亲爸”，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天选继子的血统问题，立即盖过了许骧龙的葬礼。
　　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许家应该乱成一锅粥，无数人觊觎着许氏制药。许卿耀、潘绫鹿、三个叔伯，甚至老太太的娘家人。
　　燕岁跑了，跑永远是对的，逃避一点儿也不可耻。
　　因为逃开也是需要勇气的。
　　“Amulet。”格兰唤了他一声。
　　燕岁回神，“嗯？”
　　格兰看着他，“我母亲能给出的邀请费用并不高，你为什么会愿意来赫尔里画廊？”
　　这个问题燕岁很好糊弄，他甚至可以不回答。
　　燕岁还是回答了，“我要离开上一个地方，但不知道该去哪里，刚好赫尔里太太给我发了邮件，就来巴黎了。”
　　“你听上去很孤独。”格兰说。
　　燕岁笑笑，重新端起调色盘，挑了支干净的笔。
　　这是个信号，我要继续画画了，格兰也明白。
　　然而格兰刚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Amulet，你需要多余的画展邀请函吗？”
　　燕岁摇摇头表示不需要。
　　“你的朋友？那天，在你家里的那位？”格兰提醒他，“啊，不过也没事，他如果想来的话，直接来就好了。”
　　意识到格兰说的人是景燃，燕岁的表情僵了僵。
　　“好。”燕岁说。
　　说完，格兰离开了画室，燕岁也慢慢地重新继续画画。
　　这十年里燕岁遇见过很多人，他们萍水相逢，有些能聊得来，有些对燕岁展露出过爱意。毕竟他样貌好看，是个艺术家，从前又是半长的头发。
　　可燕岁对任何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披着Amulet的外衣抽身便走。他知道许卿耀会恨他一辈子，他也知道，许卿耀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所以他没有谈恋爱，他不希望再多一个人扯进这无底洞，尤其对方是爱人。
　　燕岁又想起景燃，他慢慢地垂眸，看着地上的颜料盒，一格格的色块仿佛自己跳了出来，在空气里自发组成了一幅景燃。
　　手机就在兜里，随时可以给他发消息。但燕岁太熟悉那种抽身感了，他从前这么对别人，如今景燃这么对他。纵使他知道景燃对他的关怀已经远远超出了“点到即止”，但终究现在是离开了。
　　他不想当个黏人精，他要尊重别人，或许景燃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就像自己一样。
　　直到傍晚，画廊要关门了，燕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着黑色的书包离开画室。
　　刚出来，赫尔里太太刚好在走廊。燕岁便打了个招呼。
　　“Amulet，看！”赫尔里太太举了举手里的红酒，“朋友从酒庄带来送给我的，你喜欢红酒吗？”
　　燕岁含着笑摇头，“我不喝酒的，谢谢。”
　　赫尔里太太微微诧异，“很久没见到不烟不酒的艺术家了！不像格兰，十七岁就学会了抽烟。”
　　说到格兰，燕岁顺口一问，“请问，格兰的那幅定制画怎么样了，客人取走了吗？”
　　赫尔里太太回想了一下，“还没有，客户说家里有些急事，要下个周末才能来巴黎取。”
　　下个周末……就是赫尔里画廊的画展了。
　　燕岁点头，“原来如此。”
　　有些画廊提供邮寄服务，但如果是跨国的话，大家会比较慎重，更希望客户自己来取，赫尔里画廊就是这样。
　　那么离开巴黎这件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燕岁回到布朗太太的房子，一步步走上三楼，回去家里。
　　然后吐出一口气来。
　　接下来去哪呢……
　　燕岁放下东西，把自己陷在沙发里，朋友圈景燃发了张照片。
　　燕岁眼睛一亮，是他让景燃去的那家咖啡厅。
　　配文字：果然甜得恰到好处。
　　他还记得。
　　燕岁涌上来一些说不好的情绪。他们在总统套房一起看埃菲尔铁塔的第二天，那天景燃要离开法国，他问景燃，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景燃反问他，下次可以不要这么甜吗？
　　燕岁回答，下次一定甜得恰好到处。
　　他不知道景燃在小阁楼里锁住了什么，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在乎景燃的任何阴暗面，就像景燃不在乎当初他脖子上的伤痕是谁对谁错。
　　他想去意大利。
　　燕岁坐了起来，打开景燃的聊天框。
　　「小画家：大奖赛怎么样？」
　　「好心人：下周日才是正赛。」
　　「小画家：那你为什么溜这么早？」
　　另一边，景燃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溜，因为要让自己冷静下来，要回到那个小阁楼，警醒一下自己。
　　嗡。小画家没等他的回复，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过来。
　　「小画家：我吃小孩儿吗？弟弟？」
　　「好心人：对不起，来看大奖赛吗？我再弄张票。」
　　「小画家：真的吗，我真的会去，因为下周末可能许家会有人来画廊取画。」
　　「好心人：真的，过来吧，不过你一定要躲吗？躲一辈子吗？你又不是做错事的人。」
　　燕岁习惯性地想摸摸发梢，可是头发已经剪短了，他摸了个空。
　　燕岁也是一直在这么安慰自己，做错事的是许骧龙和潘绫鹿，只是不巧，这两个人是他的继父和母亲。只是更不巧，这世界上在“污蔑”、“咒骂”的上面，还有一个阴阳怪气。
　　舆论的阴阳怪气，随时暴怒的许卿耀，他不想去对所有人一次次解释，也不想搞什么成长逆袭打脸。他只想要一片木板，然后在海上漂。
　　「好心人：不过，燕岁小朋友，人生就是为自己辩护一辈子。」
　　「好心人：你过来吧，我暂时保护你。」
　　真是个好心人，燕岁笑了，这个备注没给错。
　　*
　　作者有话要说：
　　谁能想到，又换书名了hhh
　　对不起，这真是最后一次了（笃定
　　-


第19章 我曾经拥有这一切
　　开始期待了。
　　燕岁每天在画廊更卖力了。
　　赫尔里太太每天都会烤一些饼干和小蛋糕，格兰也很忙，听说为了经营画廊，母子俩还存在一些债务，所以格兰依然每周都去咖啡厅打工。
　　这对母子在巴黎相依为命，做着自己的小生意维生。
　　为什么别人家的妈妈和儿子可以这样。
　　可燕岁也明白，世界是一个个围城，他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也过着旁人渴求的生活。
　　这就是活得太理性的坏处之一，没办法抱怨，情绪得不到宣泄，刚想爆发出一些怨怼，自己就把自己浇熄。
　　燕岁明白做人要知足，比如人不应当坐在法拉利里哭。
　　于是他用这句话发了一条朋友圈。
　　然后景燃的微信发了过来：「真有人坐在法拉利里哭。[图片]」
　　「好心人：喏，法拉利车队的车手，白胎受害者，坐法拉利上哭呢。」
　　燕岁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他摁着说话键，“我在喝水……差点喷画上，喷上去了我就完了。”
　　「好心人：有什么关系呢，来自Amulet就行。」
　　燕岁苦笑，回敬他，“行，那下周我在你的《遗产与窃贼》上也喷一口。”
　　「好心人：光是水多没意思，喷咖啡。」
　　燕岁彻底笑了，一边把咖啡放下，一边对着手机说：“其实就是咖啡，格兰做的，他赶回来给赫尔里太太和我做了杯咖啡，现在又出去对面的花店打工了。”
　　咻，一条语音。
　　燕岁点开，贴到耳边。
　　“小伙真励志，不像有些闲人在外面瞎晃荡。”
　　可把你酸死了。
　　燕岁憋着笑，“有些闲人实在太闲的话，可以来Amulet这里洗笔和调色盘。”
　　景燃的语音消息：“可以，我顶级手法。”
　　燕岁：“可以，我想试一下。”
　　发完觉得怪怪的，不重要。
　　-
　　有期待的事情之后，人开始变得特别开心。
　　这天是周三，燕岁的画已经基本上完成，接下来只要上一层油，让颜料不会容易裂开就好。
　　布朗太太得知他又要离开这件事的时候很平和，她已经习惯了。她只是和从前一样，微笑着说，好的，我会照顾好你的邮箱。
　　燕岁照常给她买了花，布朗太太和许多法国妇人一样，看见鲜花就会心情好。布朗太太在校执教的时候，鲜花也是她画作里最常出现的元素。
　　受她影响，燕岁也很喜欢画花。抱着玫瑰回去房子里的时候，燕岁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给景燃画一幅小尺寸的玫瑰。
　　这么想着，更期待了。
　　他和布朗太太一起吃了早餐，时间还很充裕，小画家开开心心地收拾东西，不方便带走的都放在布朗太太一楼的杂物间。
　　布朗太太懒洋洋地倚在杂物间的门框，笑眯眯地望着他，“坦白吧，你每次从我这里离开，都是磨磨蹭蹭，恨不得多住几天，这次怎么回事？怎么立刻想要飞走的样子？”
　　“啊。”燕岁有点不好意思，“这么明显吗？”
　　布朗太太抚了抚袖口，佯装不懂，笑说：“唉，你只送了我一把梳子，没有给我送镜子，否则这时候我就可以拿出来让你自己照一照。”
　　燕岁知道布朗太太在打趣自己，“好的，下次一定给您买个镜子。”
　　周四，与赫尔里母子道别，他们希望燕岁能再考虑一下，起码等到画展开始。不过燕岁婉拒了，格兰非常失落，他想知道燕岁还会不会回巴黎。
　　关于这个问题……
　　周五和布朗太太道别的时候是傍晚，布朗太太在古着店里买了条披肩，燕岁夸了一番，一老一少坐在窗边开了瓶红酒。
　　只有布朗太太在喝，因为燕岁不爱喝酒。
　　“说说吧，什么人诱拐了我的好学生？”布朗太太有些好奇，但更多的还是欣喜，“是愿意和你逃亡一生的末路狂花吗？”
　　燕岁点头。
　　又摇头。
　　布朗太太不明白。
　　燕岁说：“不是女孩子。”
　　布朗太太微微一顿，接着舒开眉眼笑了。
　　燕岁垂眸，“也……并不清楚他愿不愿意和我逃亡一生。”
　　布朗太太放下酒杯，“你永远可以回来巴黎，好吗？”
　　“嗯。”燕岁点头。
　　事实上他并不能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那样会引起许卿耀的怀疑。
　　布朗太太接着说：“你对继父的儿子呢，还心有愧疚吗？”
　　“不算是吧……”燕岁舒出一口气，“我只是不想和他争抢，而且……他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人，是他爸爸，和我妈妈，这两个人害了他。”
　　布朗太太没做什么回应，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
　　“你要去哪里？”
　　“去米兰。”燕岁笑了起来，“他在等我。”
　　有人等待，这件事在燕岁的人生中是第一次发生。有人在等他，并不是等着他回国当一个工具人，也不是等他出面来解释潘绫鹿对于许骧龙是他亲爸的言论。
　　只是等着他去一起看一场噪声高达160分贝的F1大奖赛。
　　“意大利，我们的母校。”布朗太太笑着说，“你会带他回去佛伦罗萨看一看吗？”
　　“我会问问他。”燕岁说。
　　-
　　景燃明白，让别人抱有期待是一件特别傻的事儿。
　　尤其自己是这样一个身体状态。
　　他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告诉燕岁，可他说不出口，他真实地、贴切地感受到，自己于燕岁而言是一根救命稻草。
　　救命了，但是稻草。
　　所以是，暂时的救命了。
　　三个月来景燃完整体会了一遍“有希望”、“收回希望”、“好像能行”、“事与愿违”。到后来他麻木了，他变得坚硬无比，大不了人生就走到这里。
　　赛车，拉力赛，场地赛。
　　这些已经不是他所做的事。
　　这就是他本身。
　　景燃透过机场航站楼的玻璃墙看向天边，远远地能听见民航的引擎在嗡鸣。
　　景燃收回目光，低头在手机上看燕岁的这班飞机，还有十五分钟降落。
　　不过终归要授人以渔，景燃明白，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能敢笃定地说能够陪谁一辈子，他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他不能让燕岁从满心欢喜，变成一场空欢喜。
　　那架飞机平安落地，剪了头发的小画家也如约出现在机场。
　　景燃朝他挥挥手。
　　“久等了。”燕岁说，“你的外套很好看，很适合你。”
　　景燃笑笑，“快走了，要赶不上排位赛了。”
　　“不是说周日吗？”燕岁不解，还是跟上去。
　　景燃拖着他的行李箱，“路上给你解释。”
　　“你开车吗？”燕岁问。
　　“你开。”景燃把车钥匙给他，“机场刚租的，我打车来的。”
　　燕岁有点懵，“可明明……”
　　“快点儿，我路上要发几条消息。”景燃催促他。
　　景燃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明明你不就是个车手吗。
　　“喔。”燕岁坐进主驾驶。
　　租来的车是一辆中规中矩的捷豹，燕岁上车后调整了一下方向盘、座椅和后视镜。
　　他发动车子之前偏头瞄了眼景燃，景燃拉安全带的动作显然还以为自己在主驾驶，他下意识地往左上方找安全带，反应了一下，才去拉右边。
　　“在联系朋友弄票。”景燃说，“这一站是蒙扎，不好弄。”
　　“没事，我可以在外面等你。”燕岁说。
　　“那不行。”景燃给他连上导航，“我说到必做到。”
　　燕岁一笑，嗯了声，打灯打方向，跟着导航出发了。
　　路上景燃说弄到票了，他开雷诺方程式的时候认识一个哥们儿，那哥们儿跑场地赛，一心想进F1，多年无果。后来剑走偏锋，开不上车，就去团队干活，进了车队当维修工。
　　“也算是进了F1呢。”燕岁评价。
　　“是啊。”景燃看出窗外，“在赛道上，但不是车手。”
　　又有什么意义呢。
　　燕岁难得心情好，碎碎叨叨地跟景燃说着这一礼拜在巴黎发生的事情。
　　说阿笙在西雅图的那个服装公司来联系他，希望他能去做一个季度的色彩设计。燕岁说完自己摇摇头，“我哪会设计，我学的是纯艺术。”
　　“看得出来。”景燃的视线挪回他脸上，“你头发还留吗？”
　　燕岁有些意外，“留吧，挡住脖子暖和一点，快要冬天了。”
　　快要冬天了，景燃说：“嗯，留着吧，我没见过男生留头发像你这么好看。”
　　“你见过男生留头发的，都什么样？”燕岁不疾不徐地问。
　　“不要得罪驾驶员，是我的人生信条之一。”景燃笑笑，“都没你好看，他们都怪怪的。”
　　燕岁很满意，点点头，“行，今天不跟你同归于尽。”
　　“明天也不行。”景燃跟了一句。
　　这句话让燕岁听得，有种骤然的下沉感，仿佛这件事会在未来的某天发生。
　　从机场到蒙扎公园不过六十公里，驾车不到两个小时。今天米兰的天气格外好，那种下沉感蓦然过去，燕岁很快被景燃播放的音乐拉走思绪。
　　这辆捷豹的车载音响效果很不错。
　　前奏一响，燕岁就很配合地把四个车窗全降下来。阳光、风、空气，一起涌进车厢。
　　他们开在空荡荡的公路上。
　　景燃放了首《平凡之路》，燕岁说可惜不在318。
　　景燃说：“是啊，可惜了。”
　　说这话的时候，歌曲刚好唱到：我曾经拥有这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来自《平凡之路》演唱：朴树
　　-


第20章 谢谢哥哥。
　　燕岁是拖着行李箱去看比赛的。
　　好在赛会有一个可以寄存的地方，景燃在帮他做登记。
　　“有什么贵重物品吗？”景燃回头问他。
　　可是赛道入口处太多人，太吵，燕岁凑近问，“啊？”
　　“贵重物品！”景燃贴在他耳边了，“箱子里有值钱的玩意儿吗？！”
　　燕岁噗嗤一笑，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比较大，因为不想扯着嗓子喊，所以发梢自然地扫了两下景燃的脸。
　　他有点开心，燕岁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阳光、微风，热情的车迷，快乐的引擎。身边的所有人都笑着、聊着，世界各地的人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来这里只为一件快乐的事情，像蹦迪。
　　景燃买的是发车区域的看台，这里能看见发车和维修站。
　　身边的人都戴着自己喜欢车队的鸭舌帽，像足球一样，有人在脸上用油彩画喜欢车队的对标。
　　坐下后，确实很像蹦迪，所有人都在大声嚷嚷，有人带了喷彩带似的喇叭状发射器，有人带了世界杯的呜呜祖拉。每个人想和同伴说什么，都得让自己的音量盖过附近的声音。
　　好在也只是刚坐下的这一会儿很吵，不多时人们就都降低了一些音量。
　　燕岁环顾一圈，侧着身子，“你喜欢哪支队？”
　　“喏。”景燃靠近些，往对面指了个方向，“最红的那个。”
　　“我帮你在脸上画一个？”燕岁问。
　　问他的时候，燕岁怕他听不清，嘴唇快要碰到他耳廓。
　　景燃没什么异样，只是很平常地也靠近他说话，“你拿什么画？没有笔啊，你把手指头咬破了给我画？”
　　周六下午米兰的太阳很给面子，阳光铺在燕岁的头发上，金灿灿的样子映在景燃的瞳仁。
　　他说：“我看到那边有人带了颜料盒，我去借一下。”
　　“嗯？”景燃望过去，“我以为你会社恐。”
　　燕岁摇头，“以前社恐，现在还好了，而且我是哥哥。”
　　“那你去吧，跟人好好说，不借也别抢。”景燃打趣他。
　　燕岁瞪他一眼，起来走了。
　　对方的发音是法语，燕岁用英文带着比划把小颜料盒借了过来。
　　他抱着颜料盒坐回景燃旁边，脱口而出，“把脸拿来。”
　　景燃失笑，“拿到哪里？”
　　燕岁反应了过来，斜乜了他一眼，“拿到我手上来。”然后掌心向上，“过来。”
　　然后，景燃像大型犬一样，把下巴搁了上去。
　　结果燕岁以为他听不见，小声说：“你好像我的小宝。”
　　燕岁的手没有放得很低，大约是和自己的视线持平，所以景燃不需要太弯腰，只是低了些脖子。
　　“你说我是狗。”景燃还是听见了。
　　燕岁把腿上的颜料盒打开，“闭嘴别动。”
　　“我以为你会说’坐好握手‘。”
　　燕岁在他的脸上画画，一丝不苟，认真专注。他没有再托着景燃的脸，而是用自己熟悉的作画的姿势——
　　一般来说，另一只手会端着调色盘，但这时候没有，也不需要调色盘。
　　于是空下来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扶在景燃肩膀上。
　　燕岁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但也没有离得太近。
　　今天没什么风，所以燕岁那偶尔颤一下的眼睫是他自己的动作。
　　燕岁的小指抵在景燃的唇角作为支撑，凉凉的笔触在他脸上刷着，一时间他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还好，燕岁画得很快。
　　“好了，你用前置摄像头看看，我把颜料盒还给人家。”
　　景燃照了照，果然画技了得，乍一看不像画的，像直接贴了个车队队标。
　　坐回来后，排位赛刚好开始了。
　　“今天不是正赛，今天是排位赛。”景燃给他解释，“你看，发车格是20个，分为2列，第一个位置发车的叫’杆位‘。排位赛就是决定明天的发车位置。”
　　燕岁点头，“喔，怪不得呢，那拉力赛呢？发车也有排位赛吗？”
　　“有些有，有些没有。”景燃说，“我们是赛段计时的方式，就是这截路，看你用多久跑完。”
　　“这样啊。”燕岁懂了，遂指指下面的赛道，“你们开的赛车，也这么吵吗？”
　　景燃被他逗笑了，“没这么吵，这是在暖胎呢。”
　　显然，燕岁真的对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有些无奈，他咬了两次后槽牙都被景燃发现了，他真的很想捂耳朵，可是这里坐的全是F1车迷，捂耳朵实在是太没礼貌。
　　于是他强忍。
　　而景燃在憋笑。
　　并且燕岁发现了他在憋笑。
　　燕岁顿时气够呛，“他们要暖到什么时候啊。”
　　“方程式轮胎最佳的工作温度是110度左右。”景燃诚实作答。
　　“……”
　　直到离开蒙扎公园，燕岁都觉得脑子嗡嗡响。
　　散场的时候乌泱泱一大堆人往外走，大家互相不认识，但大家通过帽子和脸上的图案来识别“自己人”。
　　一路走出来，燕岁看着景燃和陌生人对拳头，就因为大家都喜欢这支车队，这个时候偌大的蒙扎公园里全部都是车迷。他们聊着燕岁听不懂的专业词汇，有时候景燃会靠近过来给他解释。
　　走到停车的地方，由于车钥匙在燕岁这里，他也很自然地拉开主驾驶门坐进去。
　　“啊，忘记了，你要开吗！”燕岁声音有点大，因为他感觉自己被震得有点聋。
　　景燃边笑边拉下来安全带，“你开吧。”
　　燕岁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了一会儿，终于等脑袋缓过劲儿来了，才说：“我满脑子轮胎抓地的声音。”
　　“我懂。”景燃说着，把座椅靠背放低了些。
　　他有点累了，倒不是身体上的疲累，而是恍惚。
　　燕岁没觉得有什么，“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嗯。”景燃的视线在他侧脸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了眼。
　　布朗太太的问题浮上脑海，是愿意和你逃亡一生的末路狂花吗？
　　景燃是吗？燕岁扶着方向盘，在导航的指引下稳固地行驶在路上，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这些东西。
　　「只要不谈恋爱就永远不会分手」这个道理燕岁明白，只要不开始就永远不会结束。这样就不会有痛苦。
　　红灯，燕岁在停车线停下。
　　由于F1大奖赛，蒙扎公园那一片非常堵，堵成了停车场，开到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和中控屏幕在亮着。
　　燕岁踩着刹车，偏头看副驾驶半睡半醒的人。
　　景燃脸上是他画的车队队标，红彤彤的，衬得景燃很白。
　　他不知道景燃有没有睡着，所以不敢妄动。他探到一半的手缩了回来，指尖离景燃的脸颊可能不到半寸，安静的车厢里，和下午形成了极端对比。
　　下午的时候每个人都挤着，他很自然地和景燃胳膊挨着胳膊，竞技体育的观众席就是这样，大家甚至可以和陌生人搂在一起，激动的时候和对方拥抱。可一旦安静下来，冷静下来，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它只是暂时地疯狂了一下。
　　然而一个呼吸的时间，燕岁缩回一半的手被陡然抓住。
　　“……”燕岁在想一个合适的理由。
　　景燃先开口了，“干嘛，试试我还有没有呼吸吗？”
　　“不是啊。”燕岁牵着唇角笑，“我想摸一下你脸上的颜料是什么质地，可能要去找个店，买卸妆的东西。”
　　心跳的嘭嘭响，这车的隔音太好了，燕岁在努力平稳地呼吸，很担心景燃能听见这抡锤子砸墙似的声音。怎么会跳这么猛，像是谁在里面想把胸腔砸开，让自己的心到景燃面前去跳。
　　景燃把椅背调直，抓着他的手放回方向盘上，“好。”
　　绿灯，燕岁抬起了刹车。
　　这台租来的捷豹F Pace是一台四驱SUV，中控的屏幕挺大的，屏幕的地图显示他们距离酒店仅剩下5公里。
　　夜空晴朗，景燃降下一些车窗，他支着下巴看车窗外，街道两旁亮着灯的都是酒吧。
　　于是景燃问，“你喝酒吗？”
　　“酒？我不喝酒的。”燕岁说。
　　景燃“喔”了声，没再说什么。
　　不过燕岁好像察觉到了一些迹象，他也发现这条街亮着几家酒吧。
　　遂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买酒给你喝，我很会选酒的。”
　　“但你要说谢谢哥哥。”燕岁补充。
　　景燃又笑了，“哥哥，我在家管我自己的哥哥都不叫哥哥。”
　　“我又不是你家的哥哥，我就是哥哥。”燕岁正色道，“快点，前面有停车位。”
　　“谢谢哥哥。”景燃轻飘飘地说。
　　燕岁满意了，停好车，松开安全带，“走吧，哥哥给你展示一下富二代的素养之一。”
　　景燃下车，绕过来人行道这边，“燕岁哥哥，你是过敏吗？不是的话，陪我喝一杯吧。”
　　路灯下的青年透露着一股燕岁说不上来的情绪，他莫名地觉得景燃不应该总穿黑色，在这样光衰严重的路灯下，景燃好像随时会被黑夜吞噬。
　　“那……谁开车？”燕岁问。
　　“溜达回去，就两公里了。”景燃说。
　　“那好。”燕岁点头了。
　　景燃走近他，“谢谢哥哥。”


第21章 你会讨厌男生这样碰你吗？
　　燕岁真的很会挑酒，景燃坐下后用自己有限的意大利语点了杯“教父”。
　　而燕岁，这位不喝酒人士，开了瓶唐·胡里奥1942，冰镇、纯饮，香槟杯。
　　调酒师投来惊喜的目光。
　　“这瓶酒用的是百分百的蓝龙舌兰心。”燕岁说，“你看他的标，是Anejo，意思是它陈酿的时间是八个月到三年，而且没有贵得吓人，酒吧里买也就三千多块。”
　　景燃点点头，“你很会啊。”
　　“我会的多着呢。”燕岁骄傲一笑，在酒吧昏暗不明的灯光下和他碰了碰杯，“敬蒙扎？”
　　“好，敬蒙扎。”景燃仰头喝一口。
　　酒吧里有驻唱，这个周末在这里举办F1大奖赛，米兰到处都特别热闹，驻唱弹着吉他，并不是多么闹腾的歌。
　　主唱唱到“You don’t have to say I love you to say I love you”*，不少人跟着一起唱，其中就包括燕岁。
　　在景燃的视野里，年轻的画家慵懒地靠在吧台，仗着这里照明不足，有人的目光从画家手里的香槟杯一路溜到他手臂、肩膀、锁骨、喉结，然后画家偏过头来。
　　景燃信了他不喝酒这件事。
　　因为这个时候，燕岁小声在跟着主唱一起哼着，这首歌景燃听过。以前有一回，车队后勤的姑娘开车把他们从机场送去赛会，车里就放着这首，景燃当时听歌识曲了一下。
　　这首叫《Wish you were gay》。
　　此时燕岁跟着唱，“I just kinda wish you were gay。”*
　　是望着他唱的。
　　醉了是没醉啊？景燃想问，但也不想问，因为景燃不在乎。
　　醉了就当醉话，没醉也当醉话。
　　景燃举了举杯，燕岁也喝了口自己的。
　　他不知道燕岁喝了多少杯，没数，那瓶龙舌兰他也喝了，口感很柔和，能尝到焦糖和香草的味道。
　　总之，一瓶酒喝完，出了酒吧，景燃当即被一阵寒风吹清醒。
　　反观旁边的人，眼神坚定，身姿笔挺。景燃刚想说你状态不错啊，下一秒……燕岁抬脚走到他身边，吐出两个字，“背我。”
　　可能这就是……坦诚吧。
　　醉了，完全醉了。但还存有最后一丝理智，不允许自己狼狈又踉跄地强撑着走路。
　　“好。”景燃走到他正前方背对他，半蹲着把他轻松背起来，他和看起来一样，挺轻。
　　看来燕岁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并且懂得形势最优解，坦然执行。这么想着，景燃把他往上兜了兜，人在他背上一颠，吓地马上搂紧他脖子。
　　“干嘛。”燕岁有点紧张，“我不想掉下去。”
　　“掉不下去，少爷。”景燃说。
　　街上没什么行人，事实上偶尔路过的几个人也没有向他们投来什么奇怪的目光。
　　大家维持着礼貌的距离，互不干涉，燕岁大胆地，又理所当然地抱着景燃的脖子。他二十六年滴酒不沾，今天头一回，彻彻底底的喝多了。
　　拉力赛车手的体能不是盖的，区区两公里，别说负重一个人了，扛两组轮胎都能跑。
　　此时景燃只希望这一路上不要出现眩晕，他不想让燕岁掉下去，尤其是从自己背上。
　　他说了保护他，即使是暂时的。
　　幸运的是一路平安，不幸的是回到酒店后，景燃发现燕岁的行李箱还在车里，而车停在酒吧门口。他只能给他换自己的睡衣。
　　过程还算轻松，因为燕岁不闹腾，而且配合。
　　他并不是醉得不省人事，相反，他醉得很理智。
　　“辛苦你了。”燕岁说，“你一定很累吧，还要麻烦你照顾我，景燃，你真是个好人。”
　　好吧，也不是很理智。
　　景燃站在床边，这个房间很大，床也很大，且只有一张。
　　燕岁已经倒下了，他喝酒不上脸，不红，惨白的，和床单不相上下。
　　景燃见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想来是睡着了，就自己去洗澡。
　　他洗澡也就十五分钟，洗完出来一看床上没人了，乍一下以为他是羞愧难当，不好意思和他睡一间，自己跑下去开房了。然后……
　　原来是掉地上了。
　　景燃哭笑不得，走过去刚想把他抱起来，结果地上的人先一步伸起胳膊。
　　燕岁说：“麻烦你了。”
　　“你这是醒着还是没醒？”景燃蹲下来，让他环住自己脖子，自己一手托他肩膀，一手穿过他膝窝，稳稳当当。
　　燕岁：“不好说。”
　　景燃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见过喝醉了撒泼打滚，说自己没喝多的，也见过喝醉了六亲不认，逮着个人就开始唠嗑的。偏单单没见过这样的，意识模糊了，还不忘记保持礼貌。
　　“谢谢。”燕岁抓着被子，然后闭上眼睛，“给你添麻烦了，我马上就睡着。”
　　“……不麻烦。”景燃伸手关上灯。
　　房间顿时全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景燃绕过床尾去另一边躺下。
　　他酒量很好，检查出肿瘤后这还是第一次喝酒。虽说他这样的病患肯定不宜饮酒，但景燃已经是完全在摆烂了，喝就喝吧，醉死也挺爽的。
　　接着旁边的人翻身过来，他们在同一个被窝，随着燕岁翻身过来的动作带来了一些温度。
　　燕岁凑了过来，窸窸窣窣地，像只兔子踩着草堆到他身边来。燕岁两只手在被窝里一起握住他手腕，说：“我不想再掉下去了，我能抓着你睡吗？”
　　“能的。”景燃说。
　　说完旁边就没声了。睡着了吧，景燃想。
　　接着景燃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慢慢松了些，呼吸声渐渐平稳，这次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他脑海里回放着燕岁在酒吧吧台的样子，他倚靠着吧台尽显腰线，还有他看向自己眼底时哼唱着那些性感的歌词。景燃没有细想过自己的性取向，主要自己这么些年可以说风里来雨里去，没有过这方面的心思。
　　景燃挪了挪位置，然后连着棉被和燕岁一起搂进怀里。喝酒了就有借口，是酒精作祟，所以景燃隔着他刘海，像告别一样，吻了一下他额头。在黑暗的，寂静的房间里，景燃轻拥着他。
　　“燕岁，我快要死了。”
　　-
　　翌日早，先醒过来的是燕岁。
　　他发现自己醒在景燃怀里的时候，整个人是发懵的。
　　然后他，慢慢往下缩、缩，试图从这个怀抱里溜走。
　　唰。
　　景燃把棉被一拎，低头看他，“你这是去哪儿啊？”
　　这个走向令人……欲言又止，因为如果燕岁再继续往下蹭，就会直视景燃的内裤。
　　燕岁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件事，但形势如此，他口不择言，“我……有点饿了。”
　　“……”景燃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滚，并且大脑在抽打思维：是饥饿！是饥饿！
　　“不如你换个方向下床？”景燃建议他，“比如，从右边。”
　　燕岁一直是仰头看他的姿势，整个人纯良无害，“有道理，我接受这个建议。”
　　燕岁去了卫生间，不多时就听见花洒哗哗地响，景燃总算松了口气，坐起来。
　　他不确定昨晚燕岁断没断片，其实他也后悔真的说出去那句话，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年轻的赛车手搓了两下脸，放下手的时候，掌心通红。
　　“啊。”景燃一愣，转头又反应了过来，是昨天的油彩，昨晚冲澡的时候明明用力搓了会儿，当时卫生间雾气大，没照镜子。
　　所以燕岁从卫生间里出来，看见景燃整个红掉的右边脸颊，也是“啊”了声，也是很快想起来，“我昨晚忘记帮你卸妆了。”
　　“……是啊。”景燃回头看了眼枕头，果不其然，拳头大的红印。
　　好小子，这让保洁看了怎么想……酣战到枕头上了？
　　燕岁指了指卫生间，“我看见里面有卸妆油，你进来我帮你擦掉吧。”
　　“也好。”
　　卫生间里水雾氤氲，燕岁熟练地把卸妆油倒在手心，揉搓，然后覆在景燃的脸上。
　　这是卸妆油卸妆的，很正常，很普通的方法。就是直接上手，在脸上揉、揉、揉。
　　可景燃不知道啊！他不懂啊！
　　他哪懂卸妆油是怎么操作的！
　　景燃一动不动。
　　况且他也没法动。
　　卸妆油乳化后在脸上滑溜溜，燕岁的掌心和他的皮肤相互摩擦起热，景燃像个被命令「暂停」的仿生人，眼珠子都不移动。
　　终于，燕岁搓完了他的脸，“好了，一会儿冲干净就行。”
　　“喔。”景燃以为结束了。
　　“你手上也有。”燕岁说着，托起他手背，就着手里已经乳化好的卸妆油，又开始和他进行一个掌心之间的……
　　燕岁猛地抬头，“卸妆油就是这么用的。”
　　好的，他总算意识到这一系列的动作有多么微妙了。
　　景燃点头。
　　“真的。”燕岁扭头转身去水池台上拿起卸妆油的瓶子，“你看，你看这里，看图片示例，”
　　结果手太滑，瓶子哧溜掉地上了。
　　燕岁当即就想俯身去捡，景燃捞住他胳膊。
　　景燃问：“我没不信，你这么紧张干嘛？”
　　是啊，燕岁扪心自问，紧张什么。
　　“我怕你以为……我占你便宜。”燕岁垂下眼，颤了两下眼睫，“你会讨厌男生这样碰你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景燃：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先偷亲你的。
　　-
　　*歌词来自《For him》
　　*歌词来自《Wish you were gay》
　　＿


第22章 这个国家从北到南只有一千多公里
　　“你是在变相地问我讨不讨厌你摸我？”景燃说着，两只手掌心向上摊开，“摸吧，摸到你爽，今儿正赛不去看了，你摸爽了咱再走。”
　　燕岁倏地一笑，“你自己搓吧，我才不摸你了。”
　　说完燕岁后退一步扭头要走，景燃“嗳”了声叫住他。
　　“我不会弄。”景燃看上去很无辜很纯良。
　　燕岁指地上的卸妆油，“包装上有用法。”
　　“意大利语，我看不懂。”景燃手一摊。
　　燕岁搞不懂了，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会，“搓到起白沫，然后拿水冲。”
　　“那……”
　　“你现在就可以冲了！”燕岁打断他，带着些怒气。
　　有些是怒自己，耽于美色，这雾气腾腾的卫生间里，景燃上身就只穿件黑色工字背心，朦朦胧胧的那些肌肉线条……那肩头、上臂……
　　景燃又叫住了他，笑着问，“怎么冲啊？用水这样泼？还是得掬着水在脸上继续搓？”
　　好的，可以确定了，他是故意的。
　　燕岁气急败坏，“洗脸！洗脸会吗！”
　　嘭，卫生间的门被关上，燕岁出去了。
　　诡计多端的直男！
　　燕岁气呼呼地坐在床角，多可恨，他分明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情真没必要剖开来肝胆相见。
　　太可恨了，尤其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他的睡衣。
　　“我给你找套衣服。”景燃从卫生间出来。
　　他发梢还湿着，下巴也滴答着水珠，脸上洗得干干净净，水没擦干，蹲着在行李箱里翻找着。
　　“谢谢……”燕岁闷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来。
　　景燃翻着翻着叹了口气，“我没什么好看衣服。”然后抽出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里面加绒的那种，就这么蹲着转过来递给他，“凑合吧。”
　　行李箱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燕岁看过去，里面基本上都是黑色或灰色。
　　燕岁接过来，“挺好的，我没那么挑的。”
　　“换上试试。”景燃又抽了条运动裤放在床上。
　　“喔。”燕岁看看衣服，再看看景燃。
　　“我下楼抽根烟。”景燃随便在行李箱里抓了件衣服套上，然后去桌子那儿拿走烟和火机，很自然地走了。
　　并不自然。
　　真正自然的操作是，大家都是男的，换呗。
　　要了命了，燕岁闭了闭眼睛，换衣服。
　　都怪阿笙，阿笙这个海王。和阿笙在西雅图重逢的那两年里，阿笙的感情就没有空窗期。这倒没什么，人生在世快活二字，问题是阿笙男女都海，并且坦然跟燕岁说：感情的事，怎么能被性别限制住呢。
　　燕岁当时深深地觉得阿笙真是个性情中人，真潇洒，真羡慕，这才是人生。
　　再摸摸卫衣下摆，景燃的衣服稍大些，没那么大，可能卫衣的款型本就宽松。
　　算了，不想了，燕岁甩甩脑袋，准备下楼去找景燃。
　　他揣上手机，结果往卫衣兜里一摸，摸到了一个塑料盒子。他一愣，这应该是景燃忘记拿出来的东西，摸着，把它拿出来……是个药盒。
　　三个格子，一些胶囊，一些药片。没有包装盒，所以燕岁并不能知道它们用来治什么病。
　　所以，景燃生病了，他在吃药。顿时燕岁脑海里那些直男的小伎俩被抛诸脑后，手里的药盒仿佛潘多拉魔盒，它可以只是个感冒药、抗生素，也可以是一些……
　　燕岁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些花花绿绿的药，这些黑色的衣服裤子，以及二十三岁退役，花一万多美金买幅画，满世界乱晃，随遇而安，像随着风雨飘摇的一朵枯花。
　　燕岁站在房间中央，他感觉到头顶的灯光有种灼烧感。他一直没有问景燃退役的原因，他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他不想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去揭别人的伤疤。
　　他慢慢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告诉自己，别想那么深，一个小小的药盒代表不了什么。
　　出门，下楼。
　　F1大奖赛让这座城市升温不少，酒店几乎满客，电梯等了很久，电梯厢里很挤，大家聊天的内容都是今天F1大奖赛的正赛。
　　电梯里很吵，吵得燕岁没办法思考，而且他控制不住自己在胡思乱想。
　　最终，电梯门开，燕岁最后一个念头是：来到意大利之后，景燃一次都没有开车。
　　“走，吃点早餐去。”景燃就在大堂电梯外站着。
　　燕岁应了声，然后跟着他往餐厅方向走。
　　酒店的早餐是自助的形式，种类很多。F1大奖赛能给一个城市带来非常可观的经济收益，所以城市也竭尽所能去招待来客。
　　燕岁看见了茶叶蛋，想拿，但中餐区域挤了很多人。
　　景燃也发现了，“先去拿点喝的吧，等人少点再过去。”
　　“嗯……”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景燃笑笑，“要不你先找个地方坐？我伺候你？”
　　燕岁和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身边端着盘子拿食物的人们不得不绕过他们俩，燕岁把手揣进卫衣的口袋，然后拿出了药盒。
　　说：“这个。”
　　“喔。”景燃看看药盒，反问他，“怎么了？”
　　“你生病了吗？”燕岁问。
　　景燃没有去接那个药盒，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景燃只是说：“我不需要吃药了，你帮我装着吧。”
　　这话让燕岁眼睛一亮，“喔！”不用再吃药，那就说明已经好了吧！果然是他想太多了！
　　“我想喝咖啡，再要一个卤蛋。”燕岁指了下角落的空桌，“我去那等你！”
　　景燃点头。
　　燕岁跑开后，他敛了笑，走去了咖啡机那儿。
　　景燃还是让他开车，路程不远，路上闲聊，风和阳光都正好。燕岁颇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欣喜，尽管他不知道景燃是不是他的“末路狂花”。
　　而景燃呢，分明看出了他的惊喜，眸色却越来越沉。
　　“今天之后你准备去哪里？”景燃问他。
　　今天是F1意大利大奖赛的正赛，今天比赛结束后，好像就没有什么留在米兰的必要了。
　　燕岁比较敏感，下意识觉得他在暗示自己不该黏着他了。
　　于是定了定神，扶着方向盘，“可能回一趟佛伦罗萨吧，布朗太太知道我来意大利，希望我拍一些学校里的照片发给她。”
　　他编的，没这回事。
　　布朗太太还有一些旧同事仍在执教，根本不需要他回去。
　　景燃又不懂，只点头，“什么学校？”
　　“佛罗伦萨国立美院，布朗太太退休前是我的老师。”燕岁解释。
　　“美院啊，我能进吗？”
　　“能。”燕岁说。
　　“能带我去吗？”景燃歪头看过来。
　　燕岁一时间觉得，自己这颗心脏如果执意要跳出来，那就勇敢点跳出来，跳到景燃脸上去。“能。”燕岁维持着面儿上的冷静，换上随意的笑容，“所以你要和我一起旅行吗？”
　　这是件景燃需要细细斟酌的邀请，景燃脑袋里有个小天使，和一个小恶魔。
　　小天使：你必须放他走，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不明白吗，你这是在犯罪！
　　小恶魔：人活一遭就要轰轰烈烈！大不了以死谢罪！
　　景燃：“蒙扎公园门口有卖油彩的，你能再给我脸上画一个吗？”
　　公园那儿不仅有卖油彩的，还有很多小玩意儿。
　　景燃给他买了点可爱但无用的东西，比如某个车队队标的冰箱贴。
　　“我没有冰箱。”燕岁说。
　　“现在可以期待一个冰箱了。”景燃说，“这就像，你捡了个鼠标，可以展望开个网吧；你有了盘醋，就可以包顿饺子。”
　　莫名其妙的。在看台坐下后，燕岁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着景燃，“还给你画昨天那个吗？”
　　在他脸上画画比帮他卸妆感觉更加暧昧一点，好不容易燕岁稳着心态稳着手画完了一个队标，景燃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跟他说：“我也帮你画一个？”
　　燕岁眨巴了两下眼睛，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这什么表情。”景燃凝视他，“信不过我啊？”
　　然后从他手里拿走油彩颜料盒和笔，“过来，我手很稳的，引擎盖都不用开，我往上一按就知道发动机怎么不好。”
　　说实话燕岁是有点抗拒的，“我当然信不过你。”燕岁说着，往后躲了躲，“这可是脸，我自己反着手画也不能给你画。”
　　“啧。”景燃故意往他面前凑，伸手要去搂他，“你要碰着别人了。”
　　话音刚落，燕岁就已经撞上了旁边的女生，他赶紧扭头说对不起，对方笑着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接着景燃的手已经兜了过来，把他朝自己这儿拉，所以燕岁回过头来的时候，鼻尖和他的嘴唇可能不过半寸。
　　围场很嘈杂，尽管正赛还没开始，但当围场里响起《Formula 1 Theme》的时候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
　　景燃趁机固定住他肩膀，“我兜里有口罩，你嫌丑出去了可以戴口罩。”
　　燕岁蹙眉，又挣不开，这人的力气容不得人讲道理似的，“你这是耍流氓！你仗着这儿没人认识你！堂堂年度冠军在这欺负人！”
　　“你知道早十几年都什么人开赛车吗？”景燃笑吟吟地捏住笔，环住他肩膀，“以前都是没工作的小流氓出来跟人搏命，开赛车。”
　　燕岁翻了他个白眼，“你会画画吗，你要给我画什么？”
　　“画个小花。”景燃说着，笔尖已经戳到燕岁的皮肤了。
　　燕岁认命，随他了。
　　“气氛这么好，你扭头看看谁脸上没个花花绿绿的东西。”
　　“行吧。”燕岁无奈。倒也不是真的很抗拒，只是单纯的对这人不信任，很怕他真的是在欺负自己，画个王八啊、粑粑什么的。
　　景燃流氓做得大，可提笔小心谨慎，先画一个小圈圈，再围着小圈画五片花瓣，总共两笔，完事。
　　燕岁赶紧拽掉他搂着自己的手，打开手机照，还行，幼儿园绘画班基础小花花。
　　于是评价，“果然顶级手法。”
　　“那当然，多俊。”景燃把笔放回颜料盒，盖上，“作为欺负你的赔礼，我和你说个秘密。”
　　围场的音乐很大声，前后左右的观众也热烈地欢呼着。
　　但燕岁似乎开启了自主过滤降噪，他此时只能听见景燃的声音。
　　阳光耀眼，他不自觉地被景燃吸引走所有注意力。
　　景燃说：“这个国家从北到南只有一千多公里，从这儿去南边的巴里有八百多公里，开九个小时，我打算去滨海波利尼亚诺，有个悬崖跳水的比赛在那里，你想去看吗，你去的话，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退役。”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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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入V三合一（感谢订阅） 鸟么悄儿的进来给我一剪子
　　景燃脸上画的那个红红的车队在蒙扎没能跻身颁奖台。
　　对此景燃很坦然， 他告诉燕岁：如果一个人，他同时看F1、足球、电竞，那这个人的一生就和“意难平”三个字和解了。
　　燕岁似懂非懂， 然后说：“口罩给我。”
　　“……”景燃愤愤地掏出一片蓝色口罩。
　　还不死心，“我觉得挺好看的啊，我用了十二成功力呢。”
　　燕岁把口罩抢过来，撕掉包装后利落地给自己戴上，然后瞪他， “不好看。”
　　景燃挠头， “行吧。”
　　燕岁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想， 又把口罩摘了下来。
　　“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坐上车里，燕岁拉下安全带，“你呢？”
　　没有回音，燕岁看向副驾驶，景燃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 似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这倒奇怪了， 燕岁又问，“……出什么事了吗？”
　　“喔， 没、没有。”景燃回神，扣好安全带， 然后挤出一个笑来，“没什么。”
　　燕岁没再追问，因为景燃很明显的不想细说。
　　那是汽车联合会的APP推送的一条消息而已， 眼下十一月末， 每年这个时候， 汽联会开始发布下一年的各项赛事安排。不仅是有年度积分的分站赛， 还有川藏、环塔、十万大山。
　　每年这些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景燃都会点开来仔细看一遍。
　　看那些当代文明城市中难得的蛮荒地界，看每一个赛段，然后去根据当地路况、气候，和车队一起调校赛车。
　　今年不用了，以后的每一年都不用了。
　　“你还好吗？”燕岁问。
　　景燃偏过头，“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们今晚就走吧，你能开车吗？不想开的话我们去买火车票。”
　　“我能开。”燕岁说。
　　景燃一笑，“我还没说开多少公里。”
　　“我看起来很弱鸡吗？”
　　“没有，你看起来很强大。”景燃抬手戳了一下他脸上的小花，“有了Buff之后更强了。”
　　燕岁的确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景燃或许不懂他们豪门之中的恩怨纠葛，但景燃一想到16岁的小孩儿一个人背着画袋拎着画箱，走进陌生的国家，周遭的人说着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长相。那必然是足够强大的。
　　景燃自己不喜欢国外，他以前参加雷诺方程式的时候就感受过了，最直白的感受是孤独。
　　“是吗。”燕岁摸摸被景燃戳了一下的地方，“那我们去哪儿？”
　　“回酒店，拿行李和画。”景燃说，“然后今天就去佛罗伦萨。”
　　天还没有太晚，不过还是大奖赛的缘故，今天整个米兰都在堵车。他们返回酒店收拾行李，好在租来的车空间很足，而且燕岁的箱子不太占地方。
　　然后南下。
　　离开米兰后，顺着E35高速公路前往佛罗伦萨方向。
　　天空变成漂亮的绛紫色，随着夜色渐深，公路上的车辆渐渐变少，车厢里除了导航，就只剩下风阻的声音。
　　景燃此时比较狼狈，副驾驶的车窗折射出他的影子，还能看见脸上燕岁画的那个队标。他没想到自己看见赛车手站上颁奖台喷香槟的画面会那么难过，不只是难过，是有太多情绪涌了上来。
　　什么小阁楼，什么封存，如何能用一个木头盒子锁住汪洋大海，一阵风就起一层浪。
　　真正沦为看客的时候，原来是这种感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捷豹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前行。
　　燕岁明白，心中结郁并不容易袒露心扉，他更不想让景燃不舒服。事实上燕岁没有太多在乎的事情，除了……绝对不能重蹈母亲覆辙。
　　“啊。”燕岁恍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他稍微减了点速，旁边有个加油站，然后打灯，慢慢拐进去。
　　景燃瞄了眼仪表盘，“半缸油呢，够跑。”
　　“不是，我想买瓶水。”燕岁说。
　　“喔。”
　　燕岁停在加油站的便利店前，从冰柜深处掏了瓶特别冰的水，又拿了些零食拎在手上。
　　这个时节到晚上已经可以说是更深露重，虽然还没到九点，可是这条公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格外萧条。
　　燕岁就在这样的夜色下拧开冰矿泉水，吨吨吨地灌下去大半瓶，透心凉了属于。
　　干嘛呢，景燃降下车窗，还没来得及张口问，对方已经拎着东西走回来了。
　　燕岁裹着秋夜寒凉坐回驾驶室，拉安全带那动静，生生让景燃闭嘴了。
　　“我有个比较私人的问题。”燕岁说，“景燃，我想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问。”景燃点头。
　　燕岁：“你是单身吗？”
　　景燃：“是。”
　　燕岁：“你发誓？”
　　显然，燕岁在这方面需要万分笃定，并且他明白其产生的后果和影响。
　　景燃也是愣了一下，“你通过玄学求证吗？我可以给你翻我手机啊，要吗。”
　　“……也不必，我就是想确定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有老婆孩子，我会觉得有点尴尬。”燕岁越说声音越小。
　　大约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诡异，所以事实上景燃从“如果你有”之后就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所以景燃只能凑得近些，“我有什么？”
　　“……有，有，有更好、亲密的朋友的话。”燕岁紧急补救，“因为！阿笙说过，这辈子她无论有多少男朋友女朋友，我都会是她唯一最好的朋友！”
　　景燃听得云里雾里，“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啊不！我是说！”景燃说出来后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我的意思是！你这样性质、职业、对我而言的意义，的朋友。”
　　燕岁赶在自己小脸通红之前火速踩刹挂挡起步往路上开。
　　景燃也不知道为什么，车里的气氛有些许微妙，只能打开燕岁拎回来的袋子，在里面随便翻翻。
　　都是些零食，巧克力，小蛋糕之类，景燃还看见了草莓味的水果糖。
　　“给你撕个糖？”景燃问。
　　他们还没吃晚饭，一来赶时间，二来吃太饱开车容易犯困。
　　燕岁嗯了声，刚准备腾出扶着换挡器的手去接糖，下一刻景燃已经捏着糖果举到了他嘴边。
　　张嘴吗，张吧，开着车呢，搞不好一起死了。
　　燕岁张开嘴，景燃指尖碰到他嘴唇，把糖果送进去。
　　两个人各怀鬼胎，燕岁觉得自己是比较主动的一方，因为方向盘在自己手里，进展稍有不对劲他就可以杀人灭口同归于尽。
　　而景燃，“你嘴巴哆嗦什么？”
　　燕岁把糖果咬裂：我杀了你……
　　“我没哆嗦。”燕岁嘴硬，“我只是被你指甲戳到了。”
　　“嗯？”景燃低头，“是有点长，不好意思啊，我回头剪一下。”
　　车子开过收费站后，燕岁莫名的，有一种沉在水里太久，忽然浮出了水面的舒畅感觉。
　　空气进入肺叶，血液重新循环。
　　这种感觉可能叫……重生。
　　-
　　佛罗伦萨四面环山，这座城市是欧洲文艺复兴的灵魂。
　　这里距离滨海波利尼亚诺，那个举办悬崖跳水比赛的地方，还有六百多公里。
　　“那个是老桥。”燕岁开着车，说，“下面的是阿尔诺河，以前政府允许大家往河里倒垃圾。”
　　景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后却只看着主驾驶车窗上，映着燕岁的倒影。
　　今天城市的夜晚很安静，周日，本来欧洲人就休假，几乎一半的个体商户也不会在周末营业。好在餐厅还有不少，在酒店落脚后，在街边一家不需要排队的小餐馆里吃了点东西。
　　燕岁看出他胃口不是很好，一盘蘑菇意面光扒拉，没见往嘴里送。再联想到他看到的那些药，燕岁试探着问，“你胃不舒服吗？”
　　“有点。”景燃顺着他的话回答。
　　会不会只是坐车太久食欲不振，燕岁用餐巾擦了擦嘴，“我们走吧。”
　　“你吃饱了？”景燃稍有些自责，“我没关系的，再吃点吧。”
　　“我没吃饱。”燕岁说，“走，我知道有家中超，肯定还开着，我们去买泡面。”
　　“啊？”
　　中超就是中国超市，能买到当地超市买不到的东西，而且周末欧洲人关店休息，作为中国人的店主大部分仍然开门营业。
　　尤其是周末的晚上。
　　佛罗伦萨并不是景色多么美丽的旅游城市，但它的艺术地位毫无疑问在全世界的第一梯队。
　　燕岁不需要导航，带着景燃从这条街走到尽头，然后拐进乌黑的一条小街。他在这座城市游刃有余，这是个在地理上很小的城市，没有四条机动车道，也没有高高的护栏。
　　职业使然，景燃看了看马路，“这非机动车道的线画在这，骑自行车的时候应该会被公交车的后视镜刮到吧。”
　　燕岁噗嗤笑了，“以前我有个同学，他上课快迟到了，就在路上随便抓一台车的门把手，溜着骑，飞快。”
　　“……”景燃定定地望着他，“应该不会是那种‘我有个朋友’，实则这个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燕岁正色，“不是我。”
　　“也对。”景燃伸手抹了把他的脸，“我们小画家有偶像包袱。”
　　这一抹燕岁恍然，眼睛倏地睁老大，他本来在男生里就是眼睛偏大的那种，这一瞪就更大了。
　　燕岁：“你给我画的花！”
　　“是啊，怎么了？”景燃指指自己，“我脸上也有呢，怕啥。”
　　“可我的丑！”燕岁怒道，“你画的甚至不对称！”
　　景燃终于憋不住了开始笑，窄窄的小街上，路灯已经不太亮了，这些灯甚至还比不过天边的月亮。两边的商户大半关着，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圆顶尖端仿佛要把月亮给戳漏气。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啊。”燕岁是真的在责怪他，燕岁并不是那种，这儿又没人认识自己，邋遢些也没所谓的人。
　　景燃是真的无辜，“抱歉啊，主要这一天下来我看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燕岁倒也不是真的怪他，“回酒店吧，不去中超了。”
　　“去。”景燃拉住他，先摸了下自己口袋，口罩在包里，没随身装着，不过他急中生智，“你在外面呆着，我进去，跟你开视频，想吃什么我帮你拿。”
　　真是件……神奇的事情。
　　感觉自己在电视购物。
　　燕岁的手机里景燃像个带货主播，一根手指头指着货架上的东西。
　　然后问他，“这个，这个好吃，就是有点辣，你吃的了辣吗？”
　　“吃的了。”燕岁说。
　　“行那我拿一包。”
　　“这个也好吃，这个是笋，有点咸，以前我爸当下酒菜的。”
　　“你爱吃这种并不算是巧克力的巧克力吗？”
　　燕岁无奈，最后已经不发表意见，就这么看着景燃在视频里抓到什么拿什么。最后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出来。
　　“你给别人留点东西明天接着卖了吗？”燕岁问。
　　“留的都是我不爱吃的。”景燃一笑，“走吧。”
　　欧洲很小，意大利也很小，佛罗伦萨更小。
　　有时候这些城市听起来很唬人，文艺复兴之都、翡翠之城，但其实它们保留着旧街旧墙，几百年前谁在这里泣血白天里神圣又悲壮，到了夜间哀怨又凄凉。
　　燕岁走在他旁边，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卫雕像，“你知道梵蒂冈吗，它在罗马，1827年庇护九世成为教皇，他认为男性裸露的身体会使人心生淫//欲，于是1857年，他下令将所有男性雕塑的……那个地方，砸掉。”
　　“嘶。”景燃用一个单音节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然后用一片小叶子，啊，就是那种雕塑修补，雕一个小叶子，挡在了那个地方。”燕岁笑着说。
　　“嘶……”景燃稍加思索，“堂堂教皇这么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吗？”
　　燕岁摇摇头，“你低估了宗教在欧洲的地位，教皇是整个梵蒂冈最高的权利核心，天主教的领袖，教皇做什么都是神圣的。”
　　他看向夜空，今夜晴，一些能数得过来的星星，“有些宗教认为，他们是被神放逐在神界和人界之间的罪人……景燃，你有信仰吗？”
　　景燃手里的两个袋子随夜风吹来时刷啦啦地响。
　　所以景燃没办法摊手，他只抿了抿嘴，“我是个赛车手，能让我称之为信仰的那个东西，叫发动机，或者叫燃烧室。”
　　“除了赛车之外呢？”燕岁问，“不开赛车的时候你是什么？”
　　“是个闲人。”景燃说，“你呢？不画画的时候，你是什么？”
　　“是个懒人。”
　　酒店是套房，两个卧室。
　　那幅画，《遗产和窃贼》依然在箱子里，放在客厅。
　　“早期作品，多早的时候画的？”景燃靠在房间门框，隔着客厅问他。
　　燕岁在自己这个卧室的门口，刚洗完澡，倒了杯水，“大概六年前。”
　　“二十岁。”景燃说，“年少有为啊，Amulet先生。”
　　“景先生呢？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是几岁？”
　　“十九岁。”景燃回答。
　　燕岁“哇哦”了一下，“好小喔，十九岁的景先生长什么样子？”
　　“傻小子的样。”景燃耸肩，刚准备说句晚安进房间里睡觉，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要不要考虑换个手机号？”
　　自从离开国内后，燕岁的手机一直是免打扰模式，也就是说，不在他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一律打不进来。景燃觉得与其这样不如换个号码，“用我的护照给你弄个号码？”景燃又补了一句。
　　燕岁摇头，“不了，没事的，许卿耀找不到我的话，会更疯。”
　　“你为什么对那个B这么包容啊？”景燃忍不住了，“又不是你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为父辈买单？”
　　燕岁身形一僵，这苦果不该由自己来吞，他明白的。
　　于是他端着水杯走到餐桌边坐下，抬头，“你还记得舒荷阿姨吗，许卿耀的妈妈。她跳楼前找过我，我不知道她要自杀，我那时候还不懂，现在再想想，当时她传达给我的一些信息……就是，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种求救。”
　　景燃走过来，“可是燕岁，你是无辜的。”
　　燕岁点头，“舒荷阿姨说，你应该离开你母亲，就像我也要离开他们一样。”
　　“后来她跳楼了，我以为她的意思是，我也应该去死。”
　　“但是我和我妈住进许家后，有次我拿错了许卿耀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阿耀，妈妈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欺负那个小男孩，别含恨活着’。”
　　景燃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感情上可以理解，但是从逻辑上又觉得这就是个小呆瓜。
　　景燃坐下，恨铁不成钢，“那他他妈的听他妈的话了吗？”
　　“……”燕岁一时不知该吐槽他的句式组合还是该自己表一表真心。
　　最后笑了。
　　笑到肩膀发颤的那种笑。
　　是啊，他他妈的，听他妈的话了吗？
　　燕岁便笑边摇头，水半天没喝一口，怕呛死自己。
　　“行了。”景燃无奈，“还乐起来了。”
　　“我觉得我过得挺好的。”燕岁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燕岁一直是看着他说的。
　　好像在表达，你看，我遇见你了，我很好。
　　-
　　第二天到了佛罗伦萨国立美院。
　　学校在圣马可广场附近，学校的楼房从外观上来看很老旧，很有韵味，尤其大门两边的雕塑。
　　他们得买票才能进去学校，因为燕岁已经不是在校学生了，他们现在只是普通游客。作为全球顶尖的美术学院，这里不仅是教学用，还陈列着大师杰作，比如达·芬奇。
　　佛罗伦萨从不缺少游客，这里每天排队进入美院都至少需要一个钟头。
　　他怕景燃排得急了，于是回头，神秘兮兮地说：“参观完等到中午，我给你买托斯卡纳餐厅的甜椒肉卷。”
　　“听上去不太好吃。”景燃说。
　　“这里是欧洲。”燕岁说，“这里没有好吃的东西。”
　　景燃：……
　　但其实燕岁想说的是，这里是欧洲，但这里是意大利。
　　意大利有三样东西绝对不能黑，咖啡、披萨、冰淇淋，但燕岁知道的那几家好吃的披萨店，都只在晚餐营业。
　　燕岁是打算给他个惊喜，全世界人民都都知道欧洲是美食荒漠，荒漠化不同罢了，可能意大利没有英国那么夸张，但可着全欧洲的留学生去问，你留学的时候最爱吃什么？几乎过半的人会回答：最爱吃我室友红烧的牛腩，汁儿还必须留着下一顿拌饭。
　　这么想着，他在网上预定了一家餐厅。
　　这家餐厅七点半才能开始营业，他还有一整个下午带景燃在佛罗伦萨闲逛。
　　终于排到了他们进去学校，燕岁假装四处拍照片，再假装发给布朗太太。
　　午餐前，去了乌菲齐美术馆。
　　走进来后景燃一直都是满脸的迷惘。
　　燕岁说：“艺术没有懂不懂的一说，你看到了，接收了，就足够了。”
　　人群小声地交流，大家来自世界各地，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无一例外的，最终，大家都汇集在了达·芬奇这里。
　　人们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幅湿壁画，是达·芬奇和他老师一起完成的《基督受洗》。”燕岁压低声音，几乎贴在他耳边说。
　　景燃属于我不懂，但我很震撼。是真实的震撼，这幅画从尺寸上来说并不是大到夸张，一米七，但它令人震撼的并不单单是艺术性，还有其神性。人群中有基督教徒在胸口画十字，有人小声地向同伴说解说。
　　大家聊天的话题无一不围绕着达·芬奇，燕岁又一次靠近景燃，给他解释，“达·芬奇的老师常年受病痛折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就已经很难独立完成一幅作品了，只活了五十几岁，但他非常、非常有影响力，不仅仅是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的老师也曾是他的学生。”
　　闻言，景燃有些错愕。
　　或许是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令他感觉神奇，那些名字可能他初中念完就没再听过。人就是这样，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不会去主动了解。
　　除非有一个自己很感兴趣的人，说悄悄话似的，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
　　“后来呢？”景燃问，“他死了之后呢？”
　　燕岁说：“他死之后，我们纪念他。”
　　“真好。”景燃点头。
　　佛罗伦萨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美术馆，像巴黎一样，有卢浮宫，也有赫尔里太太那种闻所未闻的小画廊。
　　他们从乌菲齐美术馆出来，正午的艳阳当空。
　　美术馆距离老桥走路不过五分钟，燕岁闲庭信步，随意地四处看看，然后回头，“我们什么时候去巴里？你要看的那个跳水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傍晚就可以出发了。”景燃说，“沿途你有什么地方想停下来都可以，还有一周的时间。”
　　燕岁：“意大利很小的，从北到南也才一千多公里。”
　　“有点耳熟。”景燃笑笑，跟上了他。
　　欧洲人对午餐的要求并不高，这点上意大利人和法国人一样，他们中午随便买点面包就好。这里的面包店里会卖一些沙拉和酒，很多人中午就开始喝酒，燕岁买了甜椒肉卷和三明治。
　　然后他带着景燃去附近的广场，找了个长椅坐下。
　　一千多公里，放在从前，不过几条赛段而已。
　　时至今日，一千多公里，可以跑完一个国家。
　　景燃吃着吃着停下了，味道怪怪的，吃不惯。燕岁在旁边笑他，说，“我念大学的时候经常吃这个，端一个小纸盒，一口一个。”
　　“你大学过得挺凄惨，吃过国内大学门口那种只能披着夜色出来营业的推车炸串儿吗？”
　　燕岁：“不用馋我，只要我没吃过我就不会馋。”
　　“回一下酒店。”景燃站起来，“把画拿出来。”
　　“啊？”
　　佛罗伦萨国立美院里有一个存放校友作品，以及社会人士捐赠作品的地方。说是仓库，有些平平，但这儿是佛罗伦萨国立美院的仓库，宫廷国库和仓房储物间有血统上的区别。
　　上午参观学校的时候景燃发现了这么一个地方，他把最后那几块甜椒强行塞嘴里吃掉，站起来，说：“我要把你的画捐给你们学校。”
　　燕岁：“……”
　　燕岁：“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景燃：“你说对了，我的钱，是长白山的风，昆仑山的风，沙鲁里山的风，燕山的风，雅布赖山的风，十万大山的风刮来的。”
　　可能是景燃说这些话的时候刚好起了一阵风，也可能是这阵风吹的方向，是从燕岁这里到景燃那里。风掀了掀他的外套，广场有胆子大的鸽子哒哒哒地蹦过来，凝视着燕岁手里的三明治。
　　燕岁抬着头看他，“那是你的画，你做决定。”
　　“好。”景燃点头。
　　燕岁把剩下的三明治吐司片喂给了鸽子。回去酒店的路上景燃很奇怪，“那些鸽子一个比一个肥美，都是游客喂吗？”
　　“‘肥美’这个词用的……”燕岁失笑，“不是，这些鸽子是教堂养的，所以它们大多活动在教堂前面的广场。”
　　“喔……”景燃明白了，“怪不得，为什么要养鸽子？”
　　燕岁说：“因为鸽子是天使，和平天使，许多画作里的天使，他们的翅膀都是白鸽的翅膀。”
　　景燃细细一想，“还真是。”
　　带着《遗产和窃贼》去到佛罗伦萨国立美院的时候，是一位年长的老师接待他们，老师看上去可能有七十岁了。
　　他拿着古朴的铜钥匙，打开链条锁，想象中这道门后面似乎和那把钥匙一样，三尺高的积尘，蛛网练成薄纱，有一瞬间景燃都后悔了。不过还好，里面非常现代化，白色的墙面和地板，书架似的储物柜，玻璃门，能一眼看见里面的东西。
　　恒温恒湿的环境，适合存放油画，还有许多雕塑作品。
　　老师戴上老花镜，取出一个砖头厚、起码俩iPad大的本子，翻到某一页，让景燃在上面填写捐赠人，以及捐赠物品。
　　“我以为起码是录在电脑里？”景燃拿着笔，回头问他。
　　燕岁摆出一个稍有些骄傲的表情，“这种物理储存的方式，难道不比电脑更靠谱？”
　　“也对。”景燃诧异于自己的观念居然被现代科技支配得如此彻底，遂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个本子里的每一页都是一张表格，意大利语和英语共用，景燃能看懂。在捐赠人一栏旁边，还有一个“原属”，也就是这个东西，它原本属于谁。
　　“这里可以空着，如果你不知道它原本属于谁的话。”老师提醒他。
　　景燃抬眸，望向这苍老和蔼的老者，“不，我知道。”然后回头，“过来签个字。”
　　羊皮封面的本子，非常有年代感，如果有人说这是达·芬奇时代的东西，那么看上去也是可信的。
　　燕岁走过来接过他的笔，看了他一眼。
　　Amulet，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在景燃两个字旁边。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是Amulet在和别人相处，这也是第一次Amulet这个署名出现在画作落款以外的地方，仿佛灵魂里的Amulet有了片刻的，不那么真实的实体。
　　“谢谢。”老师收起本子，“感谢你们的赠予。”
　　那个巨大的，古老的笔记本被合上的时候，仿佛带走了两个人的一部分。被永远保留在这里。
　　-
　　继续出发。
　　燕岁有一个想停留的地方，两百多公里外的罗马，他们停在了梵蒂冈。
　　夜色下的圣彼得广场有人举着蜡烛在祷告，梵蒂冈城三面围墙，只有圣彼得广场是与罗马连通的地方。与其说它与罗马相通，不如说，是和整个世界。
　　“你是天主教徒吗？”景燃试着问。
　　燕岁摇头，他们的车从圣彼得广场路过，并没有停下，“不是，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被砸掉那里的男性雕塑。”燕岁供认不讳，“想看看实物。”
　　景燃抽抽了两下嘴角，顿时觉得裆下一凉，“我今晚睡觉是不是得拿椅子抵着门？你不会夜里鸟么悄儿地进来给我一剪子吧？”
　　燕岁方向盘差点没扶稳，“什么？鸟什么？”
　　“鸟么悄，天津话，鬼鬼祟祟的意思。”景燃说，“别扯开话题，你去看那玩意干嘛？”
　　燕岁笑的肩膀发颤，打灯左转去停车，“我就是看看，我不会去剪你的，再说我也打不过你啊，你是天津人吗？”
　　“我以前车队经理是天津人，我告诉你燕岁，你别看我这会儿跟你心滴游远，我平时动手揍人可是一句废话不讲的啊。”
　　燕岁觉得不能再笑了，车都停歪了，“心什么远？是什么意思？”
　　“心地柔软。”景燃字正腔圆，“下车吃饭。”
　　快乐的夜晚，快乐的晚餐。
　　罗马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大概可以容三台桑塔纳并排前行，所以当景燃听说这里是最繁华的街时，表情耐人寻味。
　　燕岁笑笑，又一次重复，“这个国家从北到南只有一千多公里，体谅一下。”
　　“不是，只是从小有一个‘出生在罗马’的观念，就觉得这里应该起码……”景燃顿了顿，从餐厅的玻璃窗望出去，放下叉子，指了下他们停车的地方，“……应该起码有正经画格子的停车位吧？”
　　还有那些街头涂鸦，不知道谁家晒的地毯没收回去，罗马在景燃眼里似乎不是什么正经城市。
　　转念一想，这地儿啥也没有，没有披着夜色的脏乱差小摊贩，没有咕噜噜腾着热气的麻辣烫，也没有来自内蒙或是新疆滋滋冒油的烤羊肉串。
　　这啥日子啊过的。
　　这么想着，景燃觉得盘子里本就没什么调味的通心粉更如寡淡。
　　餐厅里很安静，至多就是刀叉餐盘碰撞的汀咚声音，景燃喝一口水，换了个表情，平静中有些严肃。
　　“燕岁。”
　　燕岁抬眼，“嗯？”
　　“在国外流浪不是长久之计，十年了，危害公共安全蹲牢子差不多也就十年。”景燃的声音不高，但燕岁能确切地听清每个字，“你有钱，我知道，你的能力让你早就不需要依靠许家的零花钱，你不要害怕许卿耀，也不要觉得对他愧疚，你应该回国，可以换个城市，过正常的生活。”
　　玻璃窗外，远处的钟楼准点敲响，对面这人说的话凝练有力，不容反驳，但又不是上位者的态度。
　　燕岁垂下眼帘看自己的食物，不出声。
　　“他敢骚扰你你就报警，他闯进你的房子你就抄家伙抡他。”景燃说，“装个监控，正当防卫，许卿耀是个欺软怕硬的，一直以来他这么对你，就是因为你步步忍让，搞他两回狠的他就老实了，你能明白吗？”
　　燕岁当然明白，这么多年了，许卿耀是个什么种类的坏胚，他自然知道怎么对付他。
　　可景燃忘记了，人类抗拒改变，所以人类不必迁徙。
　　没听过爱斯基摩人搬去夏威夷，也没听过热带国家的人在旱季举家前往圣诞老人村。
　　燕岁有些委屈，是那种“怎么连你也这么对我”的委屈。
　　“不许委屈，我跟你说正事呢。”景燃又喝了一口水，“你能明白吗，你在外，是因为你被欺负，你觉得愧疚，十年了，差不多了，燕岁。回国吧，找个舒服的城市，买个房，养条狗，画画，夜里下楼吃烧烤，白天醒了喝豆浆。”
　　他好像在教自己怎么生存，燕岁固执地捏着勺子，把奶油蘑菇汤搅得半凉。
　　“喔，我会考虑的。”
　　“啧。”景燃叹气，“你这样让人很不放心。”
　　“不放心你跟着我呗。”燕岁嘀咕着，“你不是闲人吗。”
　　景燃收声了。
　　一顿饭最终以不愉快告终，去到酒店后依然是套房两个房间，一墙之隔，两个人都辗转难眠。
　　谈话的最后，景燃没有再坚持，或许他自己也在思量，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某种极端情绪。比如，在料理自己的身后事。并且，当父母亲友托付给钟溯后，他发现，他还有个放不下的人，就是隔壁那位。
　　那么该把燕岁托付给谁？
　　钟溯吗，这样钟溯是不是压力有点太大了。
　　况且，他俩能好好相处吗？钟溯有时候挺凶的。
　　景燃睡不着，然后饿了。
　　他们在佛罗伦萨中超买的零食和泡面带了过来，这时候就放在外面小客厅的茶几上。
　　景燃悄摸地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全程几乎静音，应当不会被察觉。
　　然后。
　　世界明亮了。
　　燕岁打开了客厅的灯，那灯的开关就在沙发靠背上边一点儿，“燕岁说，‘要有光’。”燕岁似笑非笑，想是早知他要出来觅食，搁这等着似的。
　　“嗯，你再把清水变葡萄酒。”景燃看了他一眼，“饿了？”
　　“饿了。”燕岁拿出来两桶泡面，“小时候我外婆爱煲汤，就问我，岁岁呀，大骨汤、鸡汤、鸽子汤，你最喜欢喝哪个？我说，我最喜欢泡面汤。”
　　“噗。”景燃笑出来，“然后呢，挨揍了吗？”
　　燕岁摇头，“然后我获得了一锅泡面。”
　　“挺好。”景燃走到套房里简易的小厨房，说是小厨房，其实也就是个拥有电磁炉的吧台。他拿了个小锅，接上水，烧上。
　　然后坐到燕岁旁边，拿走燕岁手里的巧克力，边撕边问：“外婆现在在哪儿呢？”
　　撕完了把巧克力放进燕岁手里。
　　“疗养院，澳大利亚，肺癌晚期。”燕岁吃掉巧克力。
　　景燃点点头，“去看看她吗？我陪你。”说着又撕开一个一样的巧克力，丢进自己嘴里。
　　“不敢看，她老年痴呆，看了难过。”燕岁低下头。
　　“也行，那就不去。”景燃往后靠，“我晚上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好吗？”
　　燕岁嗯了声。
　　水开了，他准备起身去关火，景燃先一步站了起来。
　　景燃煮面的习惯其实还是用泡的，煮一锅滚水，然后把泡面和调料一起倒进水里，盖上锅盖。
　　于是深夜罗马，两个外乡人，富有的外乡人，在酒店套房里吃了顿泡面。
　　-
　　翌日早，前往梵蒂冈城，两位游客观看了被凿掉那里的可怜男性雕塑后，重新启程，前往滨海波利尼亚诺。
　　一路南下，天气很好，车里放着《曾经的你》。
　　歌词唱道——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
　　“如今你四海为家。”
　　景燃降下副驾驶的车窗，秋末的风立即涌进车厢里，掀着燕岁的发梢。他发现燕岁的头发长了一点点。
　　他发现，他想看着燕岁把头发留长，再长一点。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在11.02的零点，啵啵！


第24章 （二合一） 这个世界上的自然概率永远是50%
　　滨海波利尼亚诺， 位于意大利南部，地图上的翻译是“伯利纳诺阿玛雷”。
　　这是一座建在悬崖峭壁上的小镇，依偎着亚得里亚海， 一年四季都有人跳水，天寒地冻的也要往下跳，看得燕岁脑仁发凉。
　　“多冷啊。”燕岁端着咖啡，看向悬崖那儿一个个往下蹦的人。不单单是欧洲人，还有非裔亚裔， 甚至不能评价说欧洲人体质好才敢往下跳， 因为燕岁发现蹦得最多最欢的， 居然是亚裔。
　　燕岁喝了口热咖啡， 两只手捧着杯子，暖手。
　　景燃很随意地靠在椅背，翘着二郎腿，“想去跳吗？这边不算高，就普通跳水。”
　　“我看出这个地方不算高了， 但冷啊， 都十二月了，水多凉啊。”燕岁眨巴眼睛， 他见过大冬天的在结冰湖水里游泳，还不少， 可是这么直直往水里戳，实在是代入感太强，每蹦下去一个人他都跟着脑壳冷一次。
　　景燃的位置迎风， 又问了一遍， “想去跳吗？”
　　“想。”燕岁焐着杯子。
　　“不怕冷了？”
　　“怕的， 但……”燕岁眸光一转， “哪里就冷死我了呢。”
　　景燃虽然没有完整看过87版《红楼梦》，但常在网上刷到里面的台词。
　　此时他的嘴角就跟AK一样，难压。景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卫生间，“去换泳裤吧，我给你买条浴巾，就那个便利店，一会儿去上来的那个楼梯找你。”
　　燕岁放下咖啡，拎着随身的小包小跑去卫生间。
　　景燃感觉自己带了个孩子出来玩，看着他进去卫生间后，走路到对面的便利店里。
　　因为在海边，便利店里有卖很多可以在海里玩的东西。充气的鸭子救生圈，冲浪板，浴巾毛巾也有很多。景燃挑了个手感不错的，从便利店的玻璃窗能看到崖边很多人跃跃欲试，大家可能互相不认识，但也在连比划带猜地交流着。
　　他看见燕岁了，瘦削的燕岁，后背雪白。他旁边还有个人，两条胳膊在冲着燕岁比划，似乎在教他在空中要用什么姿势。
　　景燃收回目光，他瞄到旁边保温箱里有热牛奶，刚抬脚想要走过去……
　　咚！
　　燕岁成功入水。
　　真冷啊！
　　燕岁在水中立刻调整姿势让自己浮上来，真冷啊，不过，真爽！
　　他已经想好该怎么给景燃形容这种感觉了——我太勇敢了！
　　燕岁跟着水里的人一块儿往岸上游，这种冷，就像冬天里吃冰淇淋，从吞下冰淇淋的第一刻，那股凉寒就从喉咙溜进胃里，能让人清晰得感受到人类的消化系统是怎样的路线。
　　燕岁上岸后顺着阶梯走回来，没见到景燃。
　　因为在他入水的同时，景燃昏倒在便利店里。
　　人们惊呼着，店员立刻让客人们空出位置，打了急救电话后，又打给附近的救生员。
　　对此懵然不知的燕岁，用T恤擦干自己后，直接套上卫衣和裤子。来往的人们言语间说，有个亚裔青年昏倒在店里了。
　　他心感不妙，这一带许多亚裔，不会那么巧吧……
　　想了想，还是跟着人群走去那家便利店。同时，不远处想起了救护车警笛。
　　再次睁开眼，景燃视野里是急救室的天花板。
　　病床很窄，几乎就是一个成年男性平躺的宽度，这样是方面医生进行抢救操作。
　　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他听不懂，并不是专业名词上的不懂，而是语言上的。这时候景燃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意大利。
　　“你怎么样？”
　　听到了能听懂的话，景燃循着声音看过去，是燕岁毫无血色的脸。
　　景燃没说自己怎么样，倒是说：“吓到你了吧。”
　　“你还问我吓没吓到？”燕岁说，“这重要吗？我不知道你的病史，医生不敢给你用药，还好你醒过来了。”
　　景燃苦笑了一下，他的手指被夹着，是在监测血氧饱和度。他抬了抬手，想碰碰他，看见夹子又放下了，“燕岁，我没事，我们出院吧。”
　　刚好护士拿来了景燃一些血液测试的结果，护士看了看燕岁，询问他，“请问你是亲属吗？”
　　燕岁摇头，“是朋友。”
　　“喔。”护士点头，“那么抱歉，请离开片刻。”
　　这种台词燕岁莫名的觉得耳熟，这是病症涉及隐私，护士才会请非亲属离开病房。燕岁没有办法，景燃听不懂护士在说什么，他刚想争取一下让自己当个翻译留下来的时候……护士示意了一下怀里的平板电脑，“不用担心，我们这里有语音翻译软件。”
　　燕岁点点头，对景燃说：“护士要和你聊一聊，我……我出去买杯咖啡。”
　　景燃刚从昏厥状态行过来，有些迟钝，就这么看着燕岁离开病房，护士关上玻璃门，拉上帘子，然后看着景燃。
　　其实护士说的内容，景燃倒背如流。
　　护士说：“我们可以为了手术而挪开身体里的很多东西，肾、肺、甚至心脏，但……脑动脉不可以。非常、非常抱歉，景先生。”
　　“没关系。”景燃笑笑，他抬头看了看监测仪器的屏幕，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我想离开这里了。”
　　“当然。”护士也回以微笑，“您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给我们，如果我们有技术上的进展，会联系你的。”
　　如果我们有技术上的进展。
　　如果我们的医生有信心开颅。
　　如果我们……
　　又是这样。
　　“好的。”景燃点头，“谢谢。”
　　离开医院后，那辆租来的捷豹还给了车行，好在车行是连锁的，从意大利北部开到南部也能还。
　　景燃好像习惯了小镇的窄道，他们在也不知道是机动车道还是人行道的街上走着，这儿有车，也有人骑车。有人遛狗，有人摸别人的猫。
　　一样的是，这个镇子似乎是统一的，白色和米色的小房子。它们沿着悬崖的边缘而建，远远地看，像珊瑚群一样。
　　景燃环顾四周，“这儿能抽烟吗？”
　　燕岁摇头，“不可以。”
　　“你带我去个能抽烟的地方。”景燃说。
　　燕岁不认识这里，但他认得路标。他带着景燃走了将近十分钟，俩人走到了小镇为数不多的可以抽烟的公共区域。
　　这里是个不大不小的空地，一面朝海，三面是房子的背面。
　　几条长椅，几个垃圾桶。
　　没有人，这很好。
　　景燃坐下，然后指了指隔一个的椅子，“你坐那去。”
　　燕岁依言坐过去。
　　“你应该猜到了吧。”景燃拢着火机点上烟，深吸一口，双眼微阖，慢慢地再吐出来。
　　“差不多。”燕岁说。
　　景燃嗯了声，又抽一口。
　　护士的反应，这一路的沉默，以及一个退役的，满世界晃荡的赛车手。药盒、乱花钱、规劝他回国，这一系列堆积起来，简直就是个大写加粗的“绝症”二字。
　　只不过临到这个时候，燕岁还抱有一丝丝期望，万一呢、万一是自己多想了呢。甚至，万一并不是绝症，而只是某种罕见病呢？燕岁在脑海里搜罗着世界上有名的医院和医生。
　　景燃夹下烟，脸转到燕岁的方向，左手比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邦”的开枪动作，说：“我脑袋里，有个肿瘤。”
　　哗啦。
　　海浪拍上了岩壁。
　　“它和我的脑动脉，离得非常近，所以没办法开颅做活检。”景燃的声音被风送到他耳边，“同样的，也没办法，把它取出来。”
　　“环塔拉力赛，我拿了冠军，破了记录，获得了冠军奖杯，和一个肿瘤。”景燃的胳膊搭在椅背上，一个很轻松的坐姿，“生活就是在你最开心的时候，给你来一下子。”
　　是啊，燕岁望着他。
　　谁不是呢，在最开心的时候，被来了一下子。
　　他以为这十年来，世界终于想起他了，赎罪结束了，让他遇见景燃，这一个多月过的，比过去二十六年加在一起都快乐。
　　没成想，这居然是一个更大的惩罚。
　　景燃起来，去垃圾桶那儿把烟摁灭。
　　燕岁跟着走到他身边，风很大，翻扯着燕岁卫衣的兜帽，“我带你去看医生。”
　　“然后呢。”景燃看着海，“做个永远不能上赛道的车手。”
　　“那我还不如死了。”景燃补了一句。
　　这种感觉是发闷的，很闷。像是盛夏的正午，一场雨将下不下，人好像被困在果冻里。看似风朗气清，实则难以呼吸。
　　怔愣在原地的燕岁脑子里空空荡荡，他这个时候明明应该宽慰他，劝告他。比如这世界多大、多美好，你还很年轻，还有父母，有朋友，除了赛车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你还来得及去找到喜欢做的事。
　　可是燕岁此时此刻，宛如一个熟知千百种急救办法，可面对一个汩汩流血的伤口，却只能徒劳地用手按住。
　　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呆呆地站在景燃旁边。
　　景燃偏头看他，笑了一下，“你别难过。”
　　“所以你才说，你已经不需要吃药了……”燕岁喃喃道。
　　景燃点头，“我先放弃治疗，就不是被世界放弃，而是我放弃世界，我赢了。”
　　这是个死胡同。发现肿瘤，取出肿瘤，进行活检定性，按照肿瘤的性质进行治疗。这像是一种过桥方式，走上“发现肿瘤”那座桥的契机是体检，接下来，“取出肿瘤”的那座桥变窄了，有人掉了下去。
　　而景燃，那座名叫“取出肿瘤”的桥，它在施工。
　　施工队可能只有俩人，并且别人用锹，这俩用勺。
　　景燃面对这种状况能做的，就是扭头离开。他先抛弃世界，他赢了。
　　-
　　即将到来的悬崖跳水比赛吸引了非常多的游客，许多人在这几天来到这里都是为了看这项极限运动。
　　正式比赛还有几天，跳水爱好者们一个个扑通跳进海里，他们一路无话，一直走到石头海滩，他们落脚的民宿在这里。
　　说实话燕岁走得有点累，他落后了景燃一小截。
　　然后越来越走不动，那一小截距离越来越大，恰好时间降晚，天地昏暗，他有些看不清景燃。
　　于是说：“你等等我。”
　　景燃站定，回头，“累了吗？歇会儿再走吧。”
　　石头海滩这里有些零散的小店，单凭外貌根本看不出是卖什么的，而且景燃看不懂意大利语，就更不懂了。
　　没有太阳后，海边起了风，月亮牵引潮汐。大海白天是个碧蓝色头发的软妹，晚上就戴上长袍兜帽，手持镰刀，开始无差别除暴安良。
　　景燃让燕岁坐在石头上，自己走进了一家看上去热气腾腾的小店。
　　五分钟后，景燃买了两个汉堡回来。还有两瓶啤酒。
　　燕岁蹙眉，“其实你不可以喝酒吧。”
　　景燃把啤酒放地上，“不可以，我不在乎。”
　　两个人在漆黑的大海前捧着汉堡，汉堡的面包很软乎，有些烫手，不过在秋末的夜风中刚刚好。
　　燕岁咬一口，他这个是牛肉的，然后扭头去看景燃的，问了个……让景燃哭笑不得的问题。
　　燕岁：“你的是什么馅儿的？”
　　“……”景燃刚咬下第一口，“鸡肉馅儿的。”
　　景燃咽下去，“你要咬一口吗？”
　　“要。”燕岁凑过去，在他咬过的旁边咬了一大口。
　　景燃看看他，把啤酒拎起来递过去，“顺顺。”
　　确实需要顺顺，燕岁失策了，结果来吨吨往下喝了三大口，然后抹一把嘴，“不好意思啊，脑子短路了，你还够吃吗？你也咬我一口吧。”
　　“我就不咬你了。”景燃笑笑，“你多吃点，二十六也是能继续长高的。”
　　“……”燕岁敛起笑，“为什么攻击我。”
　　景燃和他碰了一下酒瓶颈，清脆的“汀”。他记得燕岁酒量不行，不过民宿不远了，即使今天状态不好，也还是能背回去的。
　　不过燕岁只抿了一口，然后大口地吃，似乎是多往肚子里塞点东西，也能填补心底里的空缺。
　　每嚼一下都相当用力，腮帮子鼓囊囊的，景燃让他慢点吃。
　　然而燕岁不听，就像过滤掉了他的话一样，四五口就吃完一个汉堡，然后站起来，走到景燃身前，面对他。即便是单薄的青年，却也挡了些风，景燃不明白他这是要干什么。
　　燕岁说：“你不想治了吗？”
　　“嗯。”景燃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买Gelato，吃一口冰淇淋再做其他决定。”
　　-
　　小镇上有一家自1935年就开始做Gelato的店，家庭配方，当然，这个时间已经关门了。
　　燕岁望着风中萧条的店门，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一时忘记了欧洲人准点下班。于是回头，“明天再来！”
　　“好。”景燃没有借题发挥，“明天来。”
　　起码这个物理上的明天，景燃还是可以保证的。
　　回去民宿的路上，燕岁说明天一定要来，Gelato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冰淇淋。
　　景燃应着，好像无论他说什么，景燃都能应。
　　民宿的主人是位老先生，英国人，讲英文是伦敦腔。他们回去的时候，老先生正在一楼客厅泡茶，“喝点热茶吗？天气越来越冷了，大海也变得阴冷。”
　　两个人接受了老先生的好意，伯爵茶配柠檬。
　　老先生已经烧起了壁炉，他说他的太太早年身患绝症，于是他们出来环游世界。最终他太太的生命停在这里，他就一直留在这里。
　　圣诞节快到了，民宿里布置上了圣诞装饰。睡前，燕岁拿出一对红红绿绿的袜子送给景燃。
　　第二天，悬崖跳水比赛开始了。
　　这悬崖有多高呢，燕岁觉得，当他看着那个小伙从悬崖跳下去之后，隔了得有四、五秒之后，他才听见入水的“咚”。
　　观赛有两个地方，一个在悬崖上，赛事方用警戒线拦起来。还有一个是海滩，那儿能看见入水。
　　评委们则是坐在船上。
　　总之就是刺激，令人心生敬意的那种刺激。
　　今天燕岁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套，里面棕黄色的高领毛衣，毛线外套比较宽松，袖子到他的掌心，所以景燃并没有在意他手里拿着什么。
　　不过下一秒，他知道燕岁从兜里掏出来个什么了。
　　是他的药盒。
　　燕岁问，“打个赌吗？我觉得那个古巴人能拿冠军，我赢了你就吃一颗。”
　　景燃无奈，“不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赌不赌嘛。”
　　景燃看看药盒，又看看他，“那个古巴人不厉害的。”
　　“那你给我指一个厉害的。”燕岁笑的眉眼弯弯，“快点，哥哥年纪大，跟不上你们小孩儿的潮流，都没看过这种比赛。”
　　景燃一句“哥哥别闹”都到嘴边，咽回去了。
　　“那个银色头发的，他厉害。”景燃给他指了。
　　“好，那就他了。”
　　银色头发的大哥来自芬兰，景燃没骗他，那大哥真的很厉害，将近30米高的悬崖自由落体，在空中旋转翻腾，最后入水，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
　　最终拿到冠军的，是来自博兹瓦纳的棕色头发大哥赢了。
　　燕岁震惊，“我都没听过这个国家！”
　　景燃：“是个非洲国家，在非洲南部。”
　　“这你都知道？”燕岁更震惊了。
　　景燃点头，“嗯，如果你看足球，那么世界上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国家。”
　　“哦……”燕岁不太看足球，于是发问，“那，他们国家踢足球很厉害吗？”
　　景燃抿嘴，回答，“呃……这国家为人所知的原因是……国足赢过他们。”
　　“……”燕岁消化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那的确会……被人们记住。”
　　“是吧。”景燃就笑。
　　“是啊。”
　　燕岁没赢，景燃也就没吃药，这一点上做哥哥的言出必行，输了就是输了。
　　他们离开悬崖这边，慢悠悠地走了二十分钟，又来到昨晚的那家Gelato店前。这家店在小镇经营了几十年，生意一直火爆，游客们和当地人都在这里排队，无论春夏秋冬。
　　他们加入了排队的人们。
　　“Gelato”就是意大利语里的“冰淇淋”。
　　有人的地方就有鄙视链，意大利的Gelato无疑是冰淇淋鄙视链顶端的最强战力。
　　它的制作过程遵循自然规律，使用当下的时令水果，一些坚果，除此之外不会再添加一滴水。意大利每个城市的Gelato都有不同的制作配方，像这家店这样的家庭配方，就有点像是私人小厨房，可能每天的口味都不太一样。
　　燕岁给景燃点了个开心果味的，自己要了个巧克力。
　　“你上辈子是一块巧克力吧。”景燃笑着接过来。
　　燕岁知道他是想起了巴黎总统套房里那杯浓得可以去蘸饼干的热巧克力，燕岁没说话，吃自己的冰淇淋。
　　然后，景燃停下了脚步。
　　并且，沉默地望着他。
　　燕岁捏着自己的冰淇淋，回头，也不问他为什么停下。
　　因为燕岁知道他是为什么停下。
　　景燃：“不是吧？”
　　燕岁：“现在你吃到Gelato了，你得再做一次决定了。”
　　景燃：“所以你干脆直接把药塞进我的冰淇淋里？”
　　燕岁：“别吐掉啊，显得我们很没有素质。”
　　然后立刻两三步跑到他面前，把矿泉水往前递了递，“乖，吞了它。”
　　十二月是欧洲国家圣诞节的开始，有人扛着圣诞树在街上走，看样子是要拖回家里做装饰。今天民宿主人出门前也说要弄一棵圣诞树回来。
　　燕岁在风里看着他，两厢对峙，景燃接过矿泉水吞掉了药片。
　　一天两次，一次一片，燕岁看过他药盒背面的服用方法。
　　所以景燃问他，“今天是不是还有一次。”
　　燕岁点头，“是的，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哄你。”
　　景燃叹气，“先走吧。”
　　去到附近的一个小咖啡厅，冰淇淋已经吃完了，他们坐在外面露天的地方。
　　景燃终于梳理好语言，“燕岁，人们会看到某种病症的介绍，某种罕见病，全世界的发病率在零点零零零几。所以当自己患上这样的病症后，含泪问天，为什么这么小的概率都能轮到我。”
　　“但其实这个世界上的自然概率永远是50%。”景燃说，“是你，或不是你。”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在11.03的零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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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合一） Safe and Sound
　　燕岁真的没想到， 景燃居然反过来宽慰自己。
　　“这是自然选择，燕岁你要明白，一个人可能从不抽烟喝酒， 每天早睡早起，坚持运动，合理饮食，但这个人还是会生病，或轻或重。它就是这样， 它不讲道理， 不遵循规则， 它无差别降临。”景燃说， “剩下的，就是学着接受，不要崩溃。”
　　圣诞气息在十二月开始的那天迅速蔓延到整个小镇，欧洲人过圣诞就跟过年似的，圣诞节不许不快乐， 不快乐就是在犯罪。
　　他们在民宿只住到明天， 即将离开小镇，但还没想好接下来去哪里。
　　老先生弄回来一棵树， 要把它装饰一番。回来的时候景燃和燕岁正在一楼客厅商量这件事，老先生能听懂一些中文， 于是参与了话题。
　　“你们要继续旅游了吗？年轻真好，我老了，我已经走不动了， 没办法坐几个小时的飞机。”老先生苦笑， “我甚至不能回去伦敦， 把我太太的项链丢进泰晤士河。”
　　燕岁和景燃对视一眼， 燕岁问，“为什么要丢进泰晤士？”
　　“我想让属于太太的一部分留在伦敦。”老先生放下圣诞树，“伦敦是我们结婚的地方，可我的腿和腰都不允许我奔波。”
　　二人快速地小声交谈几句后。
　　“或许……如果你信得过的话，可以给我们。”景燃说。
　　燕岁跟着点头，“其实我们还没决定好之后去哪里，去伦敦也是可以的。”
　　从这里到伦敦地理上大约两千多公里，飞行时长不到两个小时，不过得先开40多分钟的车到巴里。
　　第二天，他们和老先生告辞，老先生拿着一个宝蓝色的绒面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漂亮典雅的钻石吊坠项链。
　　“我还能回忆起我们结婚的那天。”老先生说，“我很想念她，她在生命的最后还安慰我，我永远记得，就在这间房子里，她虚弱地躺在沙发上，用力地朝我笑，说，C‘est la vie，baby。”
　　最后那句是法语，景燃没听懂，扭头看燕岁。
　　燕岁说：“人生就是如此，法语。”
　　“法语也会？”景燃问，“这年头当画家已经需要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看《辛普森一家》的时候记住的。”燕岁耸肩，随后接过老先生的盒子，“那我们就出发了。”
　　他们带着项链，从小镇坐车前往巴里，然后飞往伦敦。
　　有时候生活的方向只需要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可以是自己杜撰的，也可以是陌生人给出的。“师出有名”这个概念是覆盖到全世界的，只要有一个旗号，无论这件事情是否合理，那么都是可以做的。
　　比如他们心照不宣地，用“帮助老先生完成心愿”的理由，又一次一起来到另一个国家。
　　-
　　伦敦十二月挺冷的，最高气温堪堪只有10度，且不见太阳，漫天阴云。
　　街上的人们捂着大衣领口，寒风萧瑟，深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垂到屋顶，把伦敦城笼罩着。
　　“巧了，阿笙今天也在伦敦。”
　　出租车后排，燕岁把手机屏幕朝着景燃。屏幕里是微信朋友圈的界面，一条朋友圈，定位在伦敦某个大厦里。文字是“上辈子杀人又放火，这辈子加班在异国。”
　　景燃点点头，“你这个朋友……工作压力挺大啊。”
　　燕岁一笑，“冬天了嘛，她们秋冬有时装秀，巡回的那种，所以圣诞前她特别忙。”
　　说着，燕岁联系了阿笙一下。然后可能是真的太忙了，一直到他们抵达了酒店，阿笙都还没有回复。
　　伦敦的主要建筑都分布在泰晤士河两岸，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圣保罗大教堂。当然，还有横亘在河上的，守望伦敦几百年的伦敦桥。
　　他们住在泰晤士河附近的酒店，安顿好之后就带着老先生的项链出门了。
　　像两个悠闲的游客，燕岁在拍照，让景燃站在圣诞树旁边，给景燃买圣诞帽，还有绕着白绒毛的红色棉手套，以及围巾。
　　“拍完了吗？”景燃无奈，“我能摘了吗，刚一个5岁孩子和我打扮得一模一样。”
　　燕岁：“可以呀。”
　　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晃了两下，“你吃一颗药，我就允许你摘了。”
　　景燃每天要吃三种药，两种药片，一种是胶囊。
　　所以景燃这两天喝纯净水都要格外品一下，总感觉燕岁把胶囊拆开了，粉末倒进水里。
　　“你每天变着法的给我下药。”景燃评价他。
　　燕岁点头，“是啊。”
　　景燃重复，“是啊。”
　　“所以摘吗？”燕岁问。
　　谈笑间，又一个个头还不到景燃大腿的小孩儿，和他同款的装扮，并且很惊喜地冲着他挥手，喊道：“耶咿！”仿佛找到了同类。
　　景燃挤出微笑，回应，“……耶咿。”
　　接着把圣诞帽扯下来，“来，我吃药。”
　　伦敦大桥每天都有游客拍照留念，钻石吊坠在风里摇摆着，然后燕岁没有松手，把项链递给景燃。对他说：“你来丢，我录下来。”
　　项链非常轻，轻到景燃几乎感受不到它被自己捏着。白金质地的链条细得像头发丝，吊坠上的钻石在乌云和泰晤士河之间像一颗星星。
　　“开始咯。”燕岁举起手机。
　　这条曾属于一位女士的项链从景燃指间淌入泰晤士河，燕岁手机的取景框记录下来了这一幕。
　　燕岁放下手机，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挪动地方。
　　景燃面朝河面，燕岁看着景燃。
　　其实和景燃相遇到现在，燕岁才真正相信了阿德勒心理学中的一条——他承认成年人的自主性。
　　阿德勒心理学的争议很大，燕岁对此没有过多研究，只了解过皮毛。但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他承认成年人的自主性。
　　可能一个人的原生家庭、儿时经历，会影响着这个人非常非常远的人生，这也造就了一个人性格中的大部分。例如家暴，会让孩子恐惧婚姻，例如父母疏远，会让孩子生性凉薄，缺少安全感。
　　但阿德勒坚信，土壤固然无法改变，但植物破土而出之后，会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现在燕岁，更加笃定了。
　　“你死之后想要留在哪里？”燕岁问。
　　景燃有些诧异，扭头看他，“我以为你会很避讳这个问题。”
　　燕岁微微耸肩，眼睛瞄了眼项链掉下去的方向，“我总要面对，C’est la vie。”
　　“所以你选择好了。”景燃跟他确认。
　　其实自从在小镇上景燃告诉他自己的病症，那天的坦白，就是景燃把选择权交给燕岁。
　　景燃挣扎过，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实在不应该承担自己这样的身体状况。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他想过自主离开，及时止损，在对方真正习惯、依赖自己之前，让这段关系进入尾声。
　　但这样不公平，所以景燃让燕岁自己来做决定。
　　你看，我是这样的情况。
　　那么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大概是这样。
　　燕岁和他心照不宣，燕岁是个聪明人，他当然明白景燃这样的坦白并不是在求安慰。
　　燕岁点头，“我觉得我们可以在一起……旅行，先从过第一个圣诞节开始。如果这真的是你人生的尾声，那我愿意陪你走完。景燃，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少、很少有人能陪另一个人走完人生。”
　　“我很荣幸。”燕岁说。
　　伦敦今天没有下雨。
　　阴了一整天，那黑云都不是“压城”了，简直是要去和泰晤士河亲密接触一下。
　　可就是没下雨。
　　或许是因为没下雨，阿笙在忙完了工作之后立刻联系燕岁。
　　彼时燕岁和景燃在一家不好吃的餐厅里吃晚饭，这是家古老的餐厅，据说在伦敦开了几百年。环境固然清雅，陈设也古朴又精致，可食物简直是灾难。
　　景燃：“英国人几百年前就这么吃饭吗？”
　　燕岁：“是啊，今月曾经照古人……”
　　正聊着，阿笙的电话打了进来，阿笙听说燕岁在伦敦之后立刻问他现在在哪里。
　　燕岁说了这个餐厅的名字，电话那边的阿笙怜悯地“噫”了一声，然后说，她很近，马上就到。
　　阿笙风风火火的，也没问他还有没有别人，方不方便之类的。
　　当然，也是因为这人万年孤狼，孑然一身。
　　总之十分钟后，阿笙出现在了餐厅里。
　　阿笙在Mage公司是个小设计师，所以圣诞出差这种大家都拒绝的事情就会轮到她。
　　“这位是……”阿笙凝视着餐桌对面的景燃。
　　燕岁：“景燃，我朋友，你为什么穿得这么……呃……”
　　“废话我干一天活了。”阿笙瞪他，“干了一天活的人就应该出来蹦迪。”
　　今天挺冷的，街上大部分人穿上了羊绒大衣或者羽绒服，燕岁穿了个里面加绒的连帽衫，景燃是一件黑色的长风衣。
　　阿笙呢，里面一条裙子，外面是个皮质的短外套，露一截小腿。裙子比较贴身，吊带的，低胸，景燃不敢乱看，要么看食物，要么看燕岁。
　　阿笙说完，向景燃伸手，“你好，我叫裴笙，我是燕岁朋友。”
　　景燃和她虚虚地握了一下手，“你好。”
　　“你们怎么在这儿吃啊，找个中餐馆不好吗……”阿笙小声说，“算了，走吧，换个地儿，我请你们！”
　　说完阿笙捞起燕岁的胳膊，从景燃的角度能看出阿笙的力道相当可观，燕岁几乎是被她从椅子上扯起来的。三个人离开了这家老店，阿笙应该是挺冷的，紧紧挽着燕岁。
　　燕岁蹙着眉心，“你不能多穿点吗？起码外面穿个到脚的羽绒服呢？”
　　“就走一会儿。”阿笙不耐烦，然后立刻展露笑颜，“今晚和我们一起不？Mos，帅哥朋友也一起来啊！”
　　阿笙在燕岁左边，景燃在燕岁的右后方。
　　于是燕岁回头给他解释，“Mos是伦敦的酒吧。”
　　景燃点头。
　　阿笙继续推销，视线越过燕岁，“帅哥，今晚顶美局，来嘛！”
　　燕岁继续解释，“顶美局就是起码有20个大美女在。”
　　景燃点头，然后靠近了些，“也不知道我俩谁才是小孩儿。”
　　啊、在这等着他呢。那会儿在悬崖跳水的时候燕岁说不懂你们年轻人，现在轮到自己了。
　　“嗳，帅哥，你酒量怎么样啊？”阿笙问。
　　“他不能喝酒的，吃药呢。”燕岁说。
　　阿笙抿嘴，“有无醇起泡酒。”
　　“没事儿，我去了买单。”景燃笑笑，“你想去吗？”
　　后半句是问燕岁的。
　　阿笙赶紧添柴，把他胳膊拽了拽，“今天Armin在Mos！不去还是人！？”
　　“Armin是个荷兰的DJ。”燕岁解释。
　　景燃挑眉，“嗯嗯。”
　　大概是，年轻人啊年轻人。
　　阿笙对伦敦很熟，带着这俩连拐又绕的，来了家火锅店。
　　店里店外简直两个世界。外面阴冷冻人，里面热气腾腾。
　　燕岁相当热爱火锅，他一度觉得人类不冬眠，就是因为要在冬天坐在火锅、辣锅里，涮肉。
　　景燃发现，一坐下，燕岁就不对劲了。
　　他自己坐一边，燕岁和阿笙做一边。
　　于是他就看着燕岁在自己对面，开始点菜。
　　那菜量，不属于两个刚吃过一顿饭的人。即使是难吃的饭，但也是一块块肉一口口汤实打实咽下肚里的。
　　不过景燃没有开口问，莫不是阿笙看着瘦，事实上很能吃呢，问出来岂不是很冒犯。
　　然而阿笙看了他点的菜之后，“刚刚你吃的那顿饭你路上偷摸吐了？”
　　“……”燕岁沉默，然后说，“我吃得完。”
　　阿笙撇撇嘴，“行，反正Mos我们起码夜里一点才过去，你就搁这儿给我坐着吃，吃完再走。”
　　“我吃得完。”燕岁重复了一次，这次是正对着景燃说的。
　　景燃点头，“我肯定是信的。”
　　后来景燃不信也得信了。
　　阿笙晚上没吃饭，工作结束直接过来的。而且火锅这种东西，一筷子接一筷子，没什么吃了多少的概念。
　　而且燕岁真的很久没正经吃过火锅，非常久，是景燃听了会觉得“你这过的是人的日子吗”的久。
　　倒不是从前住的地方没有火锅店，而是他一直一个人，不想，也懒得特意去火锅店吃一顿。
　　于是景燃就这么看着他……
　　吃掉了半盘牛肉，半盘羊肉，一些毛肚，一些丸子，以及虾滑们和午餐肉们。
　　挺出乎景燃意料的，他真的吃完了。
　　阿笙在旁边补妆，“我算是知道了，你上次吃火锅是不是还我俩在费城的时候？三年前了吧。”
　　“是。”燕岁深呼吸了一下，“好馋。”
　　“……”阿笙收起口红，咔哒一声，然后凑到燕岁肩头，小声地说：“今晚不是顶美局，今晚其实是我顶美的朋友们组的顶帅局，晚上喝完酒，带个帅哥回酒店放松一下。”
　　阿笙那“放松”俩字说得耐人寻味。
　　燕岁顿时瞳仁一缩，猛地扭头，那双眼睛景燃太熟悉了，就是……
　　能说八百篇小作文的眼神。
　　火锅店很吵，景燃完全听不清他们俩在耳语些什么。
　　只是看着燕岁的表情从怔愣变的……一言难尽。
　　燕岁小声说：“我和景燃住一起。”
　　“啧。”阿笙蹙眉，“这有什么，我撺掇个美女也把他带走！”
　　“不行！”燕岁骤然提高音量。
　　这个“不行”，景燃听见了。
　　阿笙先是不理解，然后眯缝了一下眼睛，她一簇簇的假睫毛像皮鞭一样抽打燕岁，然后质问他，“哦？为、什、么、呢？”
　　燕岁只能再压低声音，“他还小。”
　　“哦？”阿笙一笑，托腮，看着他，“真、的、吗？”
　　不明真相的景燃吃了个小酥肉，看着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时不时朝他丢过来一个隐晦的眼神，跟商量着要把他论斤卖了似的。
　　“反正。”燕岁咬着牙，“你不许在景燃面前乱讲，我连他性取向都不知道。”
　　“那你俩就住一块儿？”
　　燕岁：“两个房间！酒店、套房！”
　　阿笙冷笑，“你们住哪个酒店？”
　　燕岁讲了个名字。
　　阿笙：“哦，我知道那家，他家套房就是大房间里架个屏风，你晚上真的不会犯罪吗燕岁？”
　　“我不会。”燕岁恶狠狠地说，“我早就皈依了，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
　　阿笙又冷笑，“行，那你晚上少喝点，我不想明天一早去保释你。”
　　说完，阿笙看向景燃，“帅哥吃饱了吗？咱走？”
　　景燃吃饱了。
　　伦敦是个遍地酒吧的城市，阿笙先带他们去和顶美朋友们汇合。她们在一个规模挺小的KTV里。
　　阿笙轻车熟路，一进去就脱外套递给服务员，接着一路把他们带去包间。
　　燕岁和景燃跟在后面，燕岁说：“这个叫pre drink，就是蹦迪前先把自己喝微醺，这样去了酒吧就没有负担直接玩。”
　　“年轻人呐。”景燃点头。
　　燕岁叹气，“我只跟阿笙这么玩过一次。”
　　“是吗？”景燃问，“那次你去的是‘顶帅局’还是‘顶美局’？”
　　是顶帅局。
　　是真的顶帅，燕岁怀疑阿笙拉来了全纽约的华人帅哥，起码三十个。
　　燕岁说：“我哪记得了，而且酒吧多黑啊，什么都看不清。”
　　“我以为你从来不喝酒。”景燃说。
　　“我去给阿笙拎包的。”燕岁说，“而且那时候在纽约，治安不好。”
　　说着，阿笙打开了包间门。
　　这家KTV很亮堂，里面一屋子大美女，她们把所有灯都打开了，自拍、化妆、录视频。
　　门口，景燃说：“那你们pre drink的时候，总能看清吧。”
　　燕岁面如死灰，“真的不记得了，我去一下洗手间。”
　　“燕岁呢？”阿笙回头，问景燃。
　　景燃：“逃去卫生间了。”
　　“哦，不重要。”阿笙把他往前一拉，低声说，“你面向从右到左第三个，那个姐姐是我的，事先跟你说好。”
　　景燃一怔，“可、可燕岁说过你有，呃，有过……男朋友？”
　　景燃紧急改变了一下措辞，从有改成有过。
　　阿笙一摊手，“我比较博爱。”
　　“懂了。”景燃点头。
　　这边说完进去坐了会儿，燕岁回来了。
　　包间非常大，两组沙发，景燃把了个边儿。所以燕岁一进来就看见他，“怎么这么可怜，坐门口，姐姐们欺负你啦？”
　　“……这倒是没有。”景燃穿的是风衣，见他一坐下来赶紧把自己手机往燕岁口袋里塞。
　　“干嘛啊。”
　　景燃说：“被……被要微信了，我说我没带手机，我又怕我不自觉拿出来玩，放你那吧。”
　　燕岁噗嗤笑出声来，“你怎么这么虚啊？你们当赛车手的不都是香车美人大别墅吗？”
　　“啧，造谣呢你，你看我像吗？”景燃是真的有点虚，本来以为直接去酒吧，灯一黑音乐一起，自己在旁边摸摸鱼，看着燕岁就行。
　　怎么还有个pre drink啊。
　　成年人了不能直接点吗？
　　诚然，美女们对他俩没太大兴趣，景燃的长相自然没话说，但美女们更倾向和美女聊天。尤其阿笙来了之后大家聊得更欢。
　　而KTV自然是要唱歌，阿笙朝着燕岁挥挥手，让燕岁过去点歌。
　　本来是不想去的，不过转念一想，燕岁人都站起来了，又俯下去问景燃，“你有什么想听的歌吗？”
　　景燃摇摇头，又点头，“想听你唱的。”
　　“行。”燕岁笑笑，走到阿笙那边。
　　这首歌挺吵的，景燃靠在沙发背上，和旁边的美女隔着一个包。还好这位美女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一直在和她左边的美女嘴巴贴耳朵的讲话。
　　景燃想起来燕岁那条朋友圈，和阿笙说了八百个人的坏话，不由笑了。
　　燕岁回来就问，“噢，我一走你就笑，被旁边姐姐逗笑了？”
　　“没。”景燃不知道怎么解释，“看你回来才笑的。”
　　这还算听话。
　　燕岁点头。
　　阿笙从一大堆美女中间宛如穿过人山人海，拎了两瓶酒过来，“喏，这个是无醇起泡酒，不含酒精，这是你的，冰镇白葡萄酒。”
　　燕岁和景燃接过来，刚好屏幕跳到燕岁刚刚点的歌。
　　然后有人递了个话筒给他。
　　这首歌叫《Safe and Sound》。
　　燕岁唱歌很好听，轻柔，舒缓，音色干净。
　　尤其他唱驭盐′到：
　　“You‘ll be alright，
　　No one can hurt you now。
　　Come morning light，
　　You and I’ll be safe and sound。”*
　　*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来自《Safe and Sound》演唱：Taylor Swift
　　歌词大意为：
　　你会没事的，
　　如今没人能伤害你了。
　　当明日晨光出现，
　　我们都将安然无恙。
　　（翻译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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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们以为顾栖池又老又丑的结婚对象，实际上是薄氏集团帅气多金的总裁。
　　薄总裁人狠话也多，综艺上——
　　薄彧：老婆我想接吻
　　薄彧：老婆我想抱着你睡觉
　　薄彧：老婆我想和你有更深一层的交流
　　顾栖池挑眉，凑近他的耳边：还想干什么，想看我穿白丝吗？
　　粉丝小脸通黄：这是我们不花钱就能听的吗？？！
　　下一秒，节目黑屏，所有风光隐入黑暗
　　粉丝气得拍桌：有什么是我们vvvvip用户不能看的？！
　　-


第26章 （二合一） 谢了啊燃哥！
　　在KTV从晚上十点唱到十二点， 终于可以出发去Mos，这时候燕岁已经有点困了。
　　景燃去服务员那儿想买单的时候，对方说已经买过了。
　　别人是pre drink， 燕岁可能是直接drunk。
　　但依然，维持着理智和礼貌，先一步为女士们扶着KTV的大门，让她们好美美地走出去。
　　三十秒后，“景燃我扶不动了。”
　　景燃接手。
　　“你不行就跟阿笙说一下， 我们回去吧。”景燃说。
　　“那不行， 我怂了会被她笑到明年圣诞节。”燕岁说完， 话锋一转， 咻地从卫衣兜里摸出来药盒，“但如果你吃药，我就跟你回去。”
　　直到最后一位女士离开KTV，阿笙站在风里潇洒地看着燕岁，问他， “你不是想跑吧？”
　　燕岁没回答， 只是站在门口，看看阿笙， 再看看景燃。
　　阿笙双臂环着，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想说什么”的表情。
　　-
　　这不是景燃第一次蹦迪， 在役的时候车队不同的是，伦敦的酒吧没有卡座，导致景燃没地方玩手机。
　　一摸， 手机不在自己身上。
　　燕岁凑到他旁边， 音乐声音太大了， 他几乎是用喊的在问， “你感觉还好吗？会不会太吵了？！”
　　景燃摇头，“没F1暖胎吵！”
　　燕岁一笑。
　　他们来Mos蹦迪了，景燃也吃了药。
　　有人鱼和熊掌兼得了。
　　“这首听完我们就走！”燕岁说，“阿笙答应了！”
　　“嗯。”景燃点头。
　　阿笙已经迷失在了美女堆里，今天光是DJ就吸引了半个伦敦城的俊男靓女。
　　蹦迪无疑是快乐的，把自己喝得半醉，进来继续喝，和所有人一起上头。强烈的鼓点在物理上鼓动别人的心跳，噪音、人群、酒精，一切都在让所有人忘记烦恼，抛开世俗。
　　毕竟，音乐才是真正全世界通用的语言。
　　景燃抓着他手腕往自己身边拽，“为什么要这首歌听完？”
　　“这首是Avicii的《Without you》。”燕岁说完，食指立在自己唇中，朝他比了个“嘘”。
　　这绝对是在酒吧里最没有意义的一个动作，可景燃还是照做了，没有再说话。
　　Mos很挤，所有人都站在DJ台前的空地，这首歌的前奏一响，大家像是鞭炮被点炸一样，景燃被吓一跳。
　　能看出今天现场的人都相当热爱这一首。景燃印象里的DJ还停留在摇头甩脑Boom Boom Boom的重金属摇滚式音乐，从Mos离开后，回到大街上，燕岁告诉他，这取决于DJ，每个DJ的风格不一样。
　　伦敦凌晨两点还在堵车，这点让景燃有些许惊讶。
　　不过步行走出一会儿，景燃发现堵车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城市车辆负载过大，而是单纯的路太窄而已。
　　欧洲很多城市都是这样，它们固执地保留着几乎能保留的所有古建筑。可能这里有一个电话亭，仅是建于某个值得纪念的年份，那么这条路就不可以拓宽。
　　“我们俩就这么溜了，阿笙回头会找你麻烦吗？”景燃问，“这儿能抽烟吗？”
　　“会、不能，收起来。”
　　景燃抿抿嘴，“是这条街不允许抽烟，还是你不允许抽烟？”
　　“当然是——”燕岁停顿片刻，“我。”
　　景燃摆出“我就知道”的表情，把烟盒揣回兜里。然后又问，“阿笙会怎么找你麻烦？”
　　怎么找……
　　当然是揪着他一通审问，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景燃，为什么发展速度这么迅猛，他知道你家里那些破事儿吗，你俩型号吻合吗云云。
　　“可能会揍我吧。”燕岁就笑。
　　“那我们快跑吧。”景燃说，“跑远点，我感觉我未必打得过她。”
　　燕岁就点头，顺着他话往下说：“也好，明天就收拾行李。”
　　“不过。”燕岁娴熟地又摸出药盒，“你明天早上得吃药，我才带你一块儿走。”
　　路灯下，左边是个小小的老旧独栋楼房，阴天没有月亮，夜幕中的老房子像一位支着下巴端着咖啡看热闹的精致小妇人。
　　而他们右边的马路，依然拥堵，车流以每小时不超过10码的速度向前挪动。
　　这一天，距离圣诞节，还有二十天。
　　“燕岁，你知道这是没用的，对吧。”景燃说。
　　路灯的小灯泡像个火苗，它存在，但对于这样的长街而言，它又不完全存在。
　　就像景燃说的一样，这是没用的，他和这个小路灯一样，是没用的。
　　给它通电、维修、养护，都没有用。能做的，只有换掉这个灯泡，拿一个新的来。
　　就像现在这样，燕岁需要做的就是慢慢看着景燃这盏灯变得越来越暗淡，彻底黑掉，然后换一个新的。新的人。
　　“你进入了思维反刍。”燕岁微笑，他没有被景燃的话影响。
　　就算今天燕岁喝了点酒，但他依然冷静且思维清晰，并没有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或者歇斯底里地表达自己不会抛弃他。这就是在外漂流十年所拥有的素养。
　　燕岁说：“你把一件事情反复地咀嚼、吐出来、咀嚼、吐出来。景燃，你生病了，你只是生病了，这不是你的错，就像许卿耀没有了妈妈没有了家，也不是我的错，你不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循环，它已经存在了、发生了，你还活着，你就呼吸，好吗？”
　　夜风里有湿润的味道，这里是伦敦，北纬51度，漠河也在北纬51度。
　　只不过伦敦受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他们才可以在十二月的凌晨临街对峙。
　　所以一切都是有契机的，从他们在阴云暗涌的西雅图相遇开始，那些阴云跟着他们去到巴黎，在意大利短暂地放晴之后，又来到伦敦。
　　燕岁感恩自己曾坚硬如磐石的心，在此时此刻稳如泰山毫不动摇。
　　那么动摇的，就是景燃了。
　　滴答。
　　第一滴雨水砸下来，景燃垂下眼眸，这落到面颊的雨水犹如一根绣花针从天而落，戳穿了他的皮肤，让他露出血肉。
　　“好。”景燃给出了回应，然后抬眸，“下雨了。”
　　那天两个人在午夜的雨中奔跑了5公里。期间在24小时便利店躲了会儿雨，买了热饮，是甜得齁人的蜂蜜茶。便利店里没有卖雨伞，休息片刻后就继续回去雨里。
　　景燃的这种感觉，燕岁真的太熟悉了，就像是在看着从前的自己，而且是现象级表演。
　　思维进入轮回，然后在轮回里蹉跎。
　　遇见不顺的事情时，有人会责怪世界，有人会责怪自己。责怪自己的人，会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在“犯错”，他们把“不幸”和“犯错”划成等号，认为“人起码不应该”——至少不应该这么不幸吧。
　　阿笙说得没错，这个酒店所谓的套房，也就是大房间，中间一道屏风给拦上。
　　虽然住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两个人淋得彻头彻尾，回来却只有一个卫生间的时候……还是有些许微妙的。
　　不过还好，卫生间里面是一个淋浴房，和一个有花洒的浴缸。也就意味着，在十二月的凌晨快到三点的时候，他们可以同时洗澡。
　　同时洗澡，燕岁在淋浴房里，景燃在浴缸。荒诞中又带了些合理。
　　在浴缸站着用花洒洗，倒也不会冷，因为暖气开得很足。只是景燃必须克制住自己不要去看淋浴房的方向。
　　好在、好在很快，淋浴房里就腾起了水雾，玻璃变得模糊。
　　玻璃终于模糊，燕岁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
　　一想到景燃在不到五米的地方和他一样在洗澡，当即他就把水温拧到最烫，然后祈祷，祈祷雾气快点浓起来。
　　两个人都累了，洗完澡后很快入睡。睡前景燃好好吃了药，没有哄着骗着，只是燕岁递过去药和水，他好好地接过来，吞下去。
　　燕岁还想让他张嘴“啊”一声来着，话到嘴边作罢了。
　　这一觉两个人都睡得非常沉，睡了足足10个小时，非常高质量又长时间的睡眠。
　　导致燕岁错过了阿笙的电话，阿笙打了5次。
　　“……”燕岁望着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以及微信APP右上角的数字10，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死去的记忆在反复抽打他，凌晨他带着景燃从Mos离开前，燕岁在兵荒马乱的酒吧穿过人山人海甚至山河大海，好不容易找到阿笙，告诉阿笙，他们要先走了。
　　阿笙确实也是放行了，但阿笙要他帮个忙，下午三点在伦敦的千禧桥有Mage的冬季新款走秀，燕岁必须到场。
　　原因是Mage高层非常欣赏燕岁在选品时候的独到眼光，设计总监想和他聊一聊。阿笙为了升职加薪，一拍胸脯说她来搞定，一定让燕岁出现在时装秀上。
　　然而昨晚的经历实在过于离谱，直接把这件事给覆盖掉了。
　　他完全忘记了。
　　把这件事转述给景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他们正在酒店二楼吃午饭。
　　景燃：“阿笙知道你是Amulet？”
　　燕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我是佛罗伦萨美院毕业的呀，所以才……”
　　“懂了。”景燃点头，“那我们为什么还不出发呢？”
　　燕岁吃掉最后一口，问：“你问的出发，是出发跑路，还是出发去千禧桥？”
　　“千禧桥，”景燃说，“不远，来得及。”
　　燕岁：“来不及的，Mage时装周，道路封闭，得绕行。”
　　“两个小时都到不了？”景燃疑惑，“恕我直言，不到十公里，溜达都不用俩小时，你是不是不想去？”
　　燕岁移开目光假装看风景，“昨晚……我被认出来了。”
　　“被谁？”景燃水杯端一半。
　　“就，那几个姑娘里的一个。”燕岁抿嘴笑笑，“昨晚大部分都是华人，有几个是Mage的模特，有几个是阿笙在伦敦念大学时候的留学生同学，被认出来也不意外，而且她也没什么恶意，只是确认了一下。”
　　“你陷入了思维反刍。”景燃放下杯子，重复凌晨在街上燕岁的话，“你把一件事情反复地……”
　　“好了好了好了！”燕岁差点越过小餐桌扑过去，打断他，“我去，我们现在就过去。”
　　景燃笑了，“没别的意思，你不想把‘燕岁’和‘Amulet’合并的话，你终究还是燕岁，你要走在阳光下。”
　　今天伦敦没有阳光，但他们都知道，总有地方晴朗，总有地方悬着骄阳。
　　景燃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人，他一步步走到潮湿阴冷的穷巷，然后在角落里看见了被恶犬毒蛇包围的燕岁。
　　伦敦的千禧桥是泰晤士河上一座年轻的大桥，它在2000年修建完成，千禧年诞生的桥梁在外貌上和它的前辈们格格不入。泰晤士河上的大桥们无一不宏伟又庄重，宛如日不落帝国的持剑护卫，可千禧桥是金属的桥墩，金属的横梁，明快又轻盈。
　　千禧桥是一座步行桥，它连接了圣保罗大教堂和泰特美术馆，Mage公司申请了下午三点到五点的道路封锁，好在阿笙发来了电子版的邀请函，二人成功来到时装周的现场。
　　是阴天的缘故，桥头的灯光光柱很有存在感，T台就在桥上，T台尽头一个硕大的LED屏幕作为背景板，此时正在播放广告。二人走到这里时在试图寻找阿笙的身影，接着上一条广告放完切到下一条时，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因为广告里是个半。裸的女人。
　　裸的是上半身……那屏幕几乎有千禧桥宽度的一半了。
　　“咳。”景燃清了清嗓子。
　　当所有人，无论是时尚媒体还是看秀的人们，他们的镜头、目光，都朝着千禧桥头的方向时，这两位男青年背对着T台。
　　还好风大，脸红也看不出。
　　“那个，你看见阿笙了吗？”燕岁问他。
　　景燃摇头，“你呢，你看见了吗？”
　　“没，手机没人接，应该在忙吧。”燕岁说。
　　也不知道那广告放没放完，很快，来看秀的人越来越多，阿笙给他的邀请函没有座位，是媒体邀请函，所以他们只能找个地方站着。
　　在泰晤士凛冽的寒风中，终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燕岁！过来！”阿笙在风里喊道。
　　那广告没放完，两个人转过身的瞬间迎面就是……倾倒众生的，欧美女性的，上半身。
　　运镜格外丝滑，无死角地为大家展示这光洁优美的躯体。
　　阿笙领着他们正走向那屏幕。
　　走到一半阿笙回头，“你俩东张西望什么呢，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没有。”燕岁笃定。
　　“是的。”景燃坦言。
　　阿笙朝燕岁一眯眼，“看看人家，多实事求是一孩子。”说完把他们带去屏幕后面，这后面是个临时围搭起来的后台，屏幕的背面算作一堵墙，像野营一样，用科技布之类的帷幕围起了另外三面，和一个顶。
　　阿笙用法语和工作人员打了招呼，随后又对他们说：“那个广告确实有争议，但我们Mage是法国品牌，法国人嘛，在玩浪漫和性骚扰的明暗交界线上群魔乱舞。”
　　“明暗交界线实际上是一个过渡面。”燕岁立刻靠在景燃耳边解释。
　　换来阿笙一个不友善的眼神。
　　燕岁立刻站好，“所以……你说谁要见一见我？”
　　这个巨大的后台空间像个拍电影的绿幕厅，隔开了采访区、更衣区、化妆区。
　　“骆琰飞！”阿笙往侧面的人群里喊了个名字。
　　接着，从那里面走过来一个亚裔青年，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过来后，阿笙给他们介绍，“这是骆琰飞，我们这次时装周的设计师之一，负责秋冬油画系列。”
　　“这位就是燕岁，旁边这位是……”
　　“景燃！？”骆琰飞眼睛瞪得老大，“我靠，我见到景燃了！”
　　燕岁看看阿笙，阿笙也不明白。
　　只见骆琰飞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景燃的手，掐好外面响起走秀的音乐，这里靠近T台。所以景燃只能看见骆琰飞的嘴巴不停张合，但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最后阿笙扯住骆琰飞的后领子，同时对两个人示意往后走，离开这震耳欲聋的区域。
　　“你认识他吗？”燕岁问。
　　景燃摇头，“可能看过我比赛吧。”
　　果然，阿笙把他们带到后面一些的位置之后，骆琰飞抒发了一大堆对景燃的崇敬之情。
　　“你为什么退役啊！你状态多好啊！”骆琰飞大声询问。
　　即使走到后台远离音响的地方，也只是缓解了一些，还是得扯着嗓子说话，景燃也只能用喊的，“一些个人原因！”
　　阿笙也加入他们的交流，“说正事！追星是另外的价钱！！”
　　“喔！”骆琰飞适才反应过来，先给燕岁道歉，然后用脖颈爆青筋的力道大喊，“你就是那个——许骧龙的——继子吧！”
　　同时，外面换了个音乐。
　　在这个间隙，世界是安静的。
　　但也不完全安静，因为骆琰飞的音量调到了最高。
　　于是这附近的人们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他们之中有一些华人，他们之中……显然，有一些也关注着国内最近的新闻。
　　如果世界有一个面向人类的投诉建议箱，那么不售卖后悔药这件事，应该能在年度盘点中位列前三。
　　骆琰飞面如死灰，景燃眼神淡漠，阿笙欲哭无泪，燕岁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
　　“是的，是我。”他抬眼，“嗯……我不懂设计的，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音乐又响了起来，骆琰飞连比划带喊叫，大致是说，那天在Mage选衣服，燕岁提出的意见和挑选的那几件，Mage高层深深觉得此人有着不凡的艺术造诣，所以希望燕岁能暂时以顾问的身份加入Mage。
　　阿笙带着他们在后台的深处领到了临时工作证，这样在整个走秀的过程中就不会被不知情的保安赶出去。
　　今天所有高层都在伦敦，高层们希望燕岁也能来看这场秀。
　　同时，他们也希望能用事实来表明诚意。
　　比如，今天走秀的全部衣服，那天燕岁在Mage大楼里给出过高分意见。
　　燕岁挺惊讶的。
　　于是靠在景燃旁边说：“在西雅图那天，你在咖啡厅等了我三个小时，我就是在帮他们选衣服，这些……基本，全都是我选中的。”
　　“那你准备接受这份工作吗？”景燃坐在他旁边，他们在T台右边比较靠后的位置。
　　燕岁耸肩，“不知道，但如果真的去Mage工作，起码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说完苦笑了一下，因为这会儿估计在那群华人里已经传开了。
　　“但你学的不是油画吗，做设计会不会有点……”景燃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们艺术界的鄙视链是这样的吧？”
　　燕岁噗嗤一笑，“纯艺术想鄙视别人，还是先别让自己饿死。”
　　“你饿不着，我还活着呢。”景燃说。
　　燕岁不清楚赛车手的收入，不过看他一万多美金一幅画还想继续往下举牌的样子……应该挺富有。
　　于是燕岁决定，打探一下。
　　燕岁说：“不上班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景燃接上台词。*
　　“那我要用Chanel的飞盘扣过来吐瓜子壳。”燕岁扬着嘴角。
　　景燃点头，“好说。”
　　“我要每个礼拜都去海克利尔城堡过周末。”
　　景燃点头，“可以。”
　　“还有，我还要养狗，你得给我雇个肩宽腰窄一米八五的帅哥帮我遛狗。”
　　景燃凝视他，“顶帅的那种吗？”
　　或许是景燃目光不太友善，也或许是燕岁真的跟阿笙一起去过一次所谓的顶帅局。但燕岁还是鼓起勇气，端起年长他三岁的架子。
　　说：“没错。”
　　景燃刚打算对其进行一番正义裁决，被打断了。
　　“二位！”
　　是骆琰飞，走秀的座位是一个个椅子，他猫到俩人中间，“二位，打扰一下，老板让我来采访一下燕岁，你对今天整体的评价怎么样？”
　　说着，骆琰飞维持着这个蹲着的姿势，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真的是要做记录的样子。
　　燕岁一时还有点无措，这是什么，临时的随堂考试吗？
　　“什么叫……整体评价？”燕岁歪头，然后又问，“你这么蹲着不难受吗？要、要不，我椅子给你坐吧。”
　　“那不行，你一站起来后面的人怎么看，你总不能坐景燃腿上吧。”骆琰飞打趣一说。
　　骆琰飞刚准备直接盘腿坐地上，旁边景燃说话了。
　　“坐过来。”景燃往他自己膝头一拍。
　　燕岁：“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骆琰飞：“谢了啊燃哥！”
　　然后为了不阻挡后排视线，他弓着背站起来，看着燕岁。
　　眼神在说，你起来啊你。
　　*
　　作者有话要说：
　　*“不上班你养我啊”：来自电影《喜剧之王》（周星驰）台词
　　呜呜夹子排名一直掉，直接更啦qwq
　　-


第27章 （二合一） 来哥哥怀里哭一哭
　　如果世界有一个面向人类的投诉建议箱， 那么不售卖后悔药这件事，应该能在年度盘点中位列前三。
　　如果有人会定期处理这个投诉建议箱，那么那个处理投诉的人， 打开这个箱子的瞬间，应该会被燕岁在这一分钟里丢进去的投诉函，淹没掉。
　　一开始，燕岁的后背挺得溜直，接着， 他考虑到自己坐得这么直， 又坐在景燃腿上， 还是会挡着后面的人， 所以他躬了些。
　　这就导致，他的后腰，离景燃的怀抱非常近。
　　骆琰飞：“我们今天的选址是千禧桥，它是伦敦近百年来的第一座新桥，我们的初衷是利用金属的材质和油画色系时装主题进行元素碰撞， 你觉得怎么样？”
　　燕岁：“那些古老又浑厚的大桥， 的确会有些沉闷……”
　　燕岁说着，视线看向T台和大桥， 以及桥下的泰晤士河。
　　骆琰飞唰唰唰地往纸上写。
　　“还有吗？还有什么不足吗？”骆琰飞问。
　　燕岁感觉自己是物理上的如坐针毡，因为他没有允许自己坐在景燃的大腿上， 而是拘谨地坐在他膝头，就像坐在一块石头上，还是块小石头。
　　他后悔了， 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 他疯狂地后悔了。
　　他就应该让骆琰飞搁那蹲着， 蹲麻了拉到， 腿蹲断了也不关他的事儿啊！
　　“还有什么？”燕岁刚刚分神，没听见骆琰飞说什么。
　　这时候，他背后的景燃提醒他，“他问你，还有什么不足吗，你往后坐坐，不硌得慌吗？”
　　硌，硌得慌。
　　屁股半儿已经能清晰描摹出景燃膝盖骨的形状。
　　但嘴上却，“不，我不硌。”
　　然后还能理智地给骆琰飞分析，“可是天很阴，你们的灯光不够。”
　　今天非常阴，云层几乎是黑色。
　　闻言，景燃和骆琰飞同时抬头。果然，前一晚的大雨并没有让伦敦的天空尽兴，虽然今天是全天阴，但今天格外的阴。
　　“确实。”骆琰飞面露苦色，“整体发闷了是不是。”
　　“暗淡了。”燕岁说，“色彩可以鲜艳，可以浓重，甚至可以脏，但不能暗淡。”
　　骆琰飞拧着眉头认真写下来，并思考。
　　燕岁拧着眉头悄悄调整姿势，他屁股麻了。
　　然后骆琰飞看向T台，模特们正在稳步走着，忽然他仿佛明白过来了，“喔！所以其实桥选得也不好，就是、就是……甚至不和谐了。”
　　“并不是不和谐，而是本可以更好。”燕岁偷偷挪了一下屁股，“如果是南华克桥，那么大桥本身的色彩就可以和阴天、泰晤士河做对抗，让桥、T台，成为晦暗天气里，不会扎眼的色彩……欸你！？”
　　最后那个惊呼，是景燃兜着他腰往后拉了一下。
　　景燃听不懂他们讲的这些色彩氛围，他只觉得燕岁再这个姿势多坐一会儿，屁股蛋儿可能会永久地凹进去一块。
　　就把他拉到大腿上了。
　　还说：“你们接着聊啊。”
　　燕岁他，没有什么聊下去的能力了。
　　骆琰飞：“哦好，燕老师啊，我们的秋冬油画系列还有一些春季配饰，就是包包啊、围巾、首饰之类的，你圣诞假之后有时间吗？能不能来Mage，和我们设计总监聊一聊？”
　　“这个可能……暂时没办法确定。”燕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那我们就到这里吧？”
　　这是在赶人了，骆琰飞虽不能说在职场浸淫多年，但好赖话还是能听出来的。
　　“好好，耽误二位了。”骆琰飞赔了个笑脸，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瞬间，燕岁咻地坐回去。
　　是真的咻，景燃甚至感觉他是瞬移出去的。
　　“吓我一跳。”景燃说，“跟条鱼似的溜了。”
　　“没，就普通溜。”燕岁辩解。
　　时装周的走秀展示结束后，Mage公司的设计总监来到T台，向观众们表达谢意。这是个目测35岁上下的法国男人，英文发音带着些口音，在讲话的最后，他略带隐晦，模棱两可地说：“我希望的圣诞礼物，是会有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来解救我们。”
　　台下的燕岁拒绝对号入座，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即使台上那位总监的视线已经很明显地朝这边看了，燕岁还是摆出我只是个路人的无辜模样。
　　倒是景燃，二郎腿一翘，靠在椅背上，神态相当大佬，也用视线回敬他。
　　语言果然不是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壁垒，景燃即使年岁上只有23，但气势上丝毫不局促。两股视线宛如形成了什么诡异的能量，燕岁曾在一本书里看到过，其实人类的目光有重量，所以人们能感受到对方在看自己。
　　此时这两股能量在半空交汇，燕岁拽了拽他袖子，说：“你该吃药了。”
　　“……”景燃欲言又止。
　　活动完全结束之后，按照惯例，晚上还有一场酒会。
　　阿笙的人生信条大概是用各种酒的贴标谱写的，阿笙热爱喝酒，酒会是支撑她加班的动力。
　　当然，阿笙这么够义气的人，肯定会拉上燕岁。
　　阿笙找过来的时候，燕岁已经打算走了，阿笙及时叫住了他俩。
　　“燕岁！！——”
　　燕岁回过头，惊叹于阿笙踩着细跟高跟鞋还能跑这么稳，“怎么了？”
　　“喝酒啊！”阿笙手一挥，“走，今晚卢卡斯也在，我高低得让他开一瓶1954年的格兰花格！”
　　原本听见那高亢的“喝酒啊”三个字的时候，燕岁都准备好了回绝的理由——哎呀我得带小孩儿回去吃药了，我吹风头疼我要睡觉，我紧急想起来早上牙膏的盖儿没拧紧。
　　但…。寓..言。…
　　“你刚刚说1954年的格兰花格？”燕岁停在了保安刚刚撤掉的路障围栏旁边。
　　虽然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景燃察觉到了这个东西它让燕岁动摇了。应该说，直接策反了。
　　燕岁在犹豫。
　　犹豫之际阿笙已经走到面前了，她刚刚应该是补了个妆，而且比较匆忙。
　　“对啊。”阿笙平复了一下呼吸，“卢卡斯，就刚刚台上讲话的那个，我们总监，我靠他今晚在酒会，那我不得撺掇一下吗！走啊一起啊！喝到就是赚到！”
　　景燃的药盒他一直随身携带，就是为了冷不丁地在药点骗他吃一次。
　　“格兰花格是苏格兰的威士忌酒厂，他们有个比较高端的系列，在雪莉桶里陈了六十多年的威士忌，酒瓶特别漂亮。”燕岁说。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闪闪发光，仿佛接下来就会跟一句：Daddy please？
　　景燃：“所以？”
　　燕岁：“我想去看一眼。”
　　见状，阿笙赶紧添油加醋，“哇，燕岁小同学家里管得好严呐，你快去求求你哥哥～你说十点之前一定到家！”然后故意投给景燃一个眼神，“早上十点。”
　　景燃就笑，“压力来到了我这里。”
　　阿笙：“没错，来嘛，一起嘛，六万英镑的一瓶酒欸，把我们总监喝破产！”
　　六万英镑，景燃换算了一下，虽说杵在这儿挺冷的，河面的风呜呜地吹，但景燃还是想起来了。
　　他问，“是不是瓶子两边都红色的来着？”
　　燕岁一惊，“对，左右两侧是红宝石。”
　　“哦，我还真有一瓶，在我家里。”景燃说。
　　燕岁：“……”
　　阿笙：“仁兄你什么人啊？”
　　燕岁：“他一介闲人。”
　　-
　　酒会在泰晤士北岸的一家酒店里。
　　酒店为了能够招待所有走秀上的客人，腾出了16楼一整层的空间。
　　阿笙说了是今晚都休闲，果然没坑骗他们，甚至有几个模特妆都卸了，戴着巨大的近视眼镜，但依然挡不住美貌逼人。
　　给阿笙看的，一进来就在痴笑。
　　燕岁拿胳膊肘碰碰她，“理智一点，裴女士。”
　　裴女士把他扒开开，“你懂个屁。”
　　景燃也：“你别碍事了。”
　　“我碍事？”燕岁不解，“我碍什……”
　　话没说完就被景燃薅着到餐台边上，景燃塞给他一个托盘，“吃饭。”
　　燕岁再朝阿笙那儿一看，她正和一位欧美长相，茶棕色大卷发的漂亮女孩想谈甚欢。接着回头，对景燃说：“你观察能力挺强啊，我根本没看见她走过来。”
　　“有没有可能因为我是个开赛车的。”景燃给自己也拿了个盘子。
　　燕岁悄悄四下观察了，大家真的都非常休闲，下午西装革履的卢卡斯现在穿一套牛仔，连手表都换成了编织表带。
　　“看什么呢。”景燃唤他。
　　“我看看那个总监。”燕岁收回视线，说，“黑色牛仔不适合他，还是你穿起来更好看。”
　　景燃的神色变了变，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黑色牛仔外套，两排纽扣中间，是里面的T恤图案，一只明黄色的皮卡丘。当然了，燕岁的T恤。
　　“可能是他没有皮卡丘。”景燃笑笑。
　　大家都是换了一套舒服的衣服来酒会，与其说酒会，它更像一个庆功Party。气氛轻松，音乐也轻松，钢琴独奏的爵士。
　　阿笙和美女们社交的时候，骆琰飞过来稍微打了个招呼，让他们随意一点，吃吃喝喝，想走也随时可以撤，Mage的酒会一向如此，他自己一般是吃饱就溜。
　　燕岁笑着点头道了谢。
　　当然，骆琰飞最后还是争取了一下，询问了燕岁的意向，并且表示并不是入职，可以做编外顾问。
　　可以看出Mage真的非常诚心，但燕岁依然表示自己目前没有这个意向。
　　骆琰飞呢，也不着急，只说加个微信吧，权当交个朋友。燕岁也不好拒绝。
　　“都加一下吧。”骆琰飞扫完燕岁的，看向景燃，“燃哥让我圆个梦，真的，其实我是你车迷，都说你在昆仑天路如何如何，但其实罗布泊无人区那个赛段也特别精彩，雅丹地貌退了二十几辆车，就你一点都不掉速度！我当时看转播，我感觉你车都快颠散架了！但其实你在那儿控车走位呢！”
　　骆琰飞连说带比划，那场比赛也是环塔的赛段之一，罗布泊雅丹地貌。
　　景燃记得那个赛段，也正如骆琰飞所说，他在SS9昆仑天路的表现实在太耀眼，以至于大家忽视了同样有魔鬼赛段之称的罗布泊。
　　“好，谢谢。”景燃出示二维码。
　　骆琰飞加了微信后说他得去拍拍老板的马屁，在侍从的托盘上拿走两杯香槟便离开了。
　　燕岁才说：“给我讲讲。”
　　“讲什么？”
　　“罗布泊！”燕岁说，“我只学过罗布泊的课文，你居然去过罗布泊。”
　　“罗布泊……”景燃往自己盘子里夹了小块的牛排，“有个赛段，两百多公里，其中四十多公里的雅丹地貌。那时候我哥，就钟溯，给我领航，太颠了，风又大，赛车不隔音，我头盔里的通话器也出了问题，耳机里全是电流声和风声，听不见他指路。”
　　燕岁认真地听着。
　　“他就只能给我打手势，我们俩就像一个哑巴，和一个聋子，身残志坚……”景燃笑笑，“这是蜗牛吗，你吃吗？”
　　“那后来呢？”
　　“后来实在没办法，因为路太颠了，颠到视线看东西都有残影，我哥用手指头告诉我前面是什么弯，但在我的视野里，他究竟是三根手指还是两根，我得好好确认一下，你懂吧。”
　　燕岁点头，“我懂，耳朵为人类保持平衡。”
　　景燃露出有些惊喜的表情，然后回忆了一下，“对，没错，还真是，所以我们俩也打算退赛了，因为真没法开，那路歪歪扭扭的，我开得心力交瘁，主要我真接收不到领航的信息，然后……我发现，雅丹地貌的路况，是有规律的。”
　　燕岁：“什么意思？”
　　“就是，它是一种风蚀地貌，被罗布泊的风吹了近千年，就像水滴石穿，水就滴那一个坑，风也不会两三公里换个样子。所以开出二十多公里的时候，我大概摸清了它那些弯道、坑、岩壁的循环方式，就这么开下去了。”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在看别人的事情。
　　尽管他还记得那时候的所有细节，那天的风声，沙砾拍打车门，前束变形的时候转向跟着失控，他和领航同时骂了句“卧槽”。
　　当时景燃必须在每一个转弯的时机先感受一下转动方向盘后，车子的前轮还会不会动，有时候他方向打死了，前轮还在带着他们向前前进。
　　现下想想倒觉得还挺有趣，于是跟燕岁大致描述了一下那个赛段的情况。
　　燕岁还想接着问什么，被打断了。
　　音乐停下，有人拿了话筒要说点什么，用勺子敲了敲香槟杯，吸引大家的注意。
　　是卢卡斯，和下午不同的是，这段话更加随和，他向模特们表达了感谢，希望大家在接下来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
　　这边卢卡斯一说完，阿笙立刻提裙小跑过去拽住他，笑眯眯地一通恭维，最后把话头引到了威士忌。
　　燕岁不远不近地看阿笙的表情，就知道她有什么坏心思，遂笑笑，“阿笙去撺掇人家开酒呢。”
　　尔后想起景燃说他家里也有一瓶，“你真的有1954年的格兰花格吗？你为什么买那么贵的酒？”
　　景燃想了想，“嗯，当时比较有钱，刚跑完亚太拉力赛回来，在香港转机，机场有卖酒的店，队里有个维修工，说，这酒不错，你可以尝尝，我就买了。”
　　燕岁眨眨眼，“你就买了？”
　　“就买了。”景燃点头。
　　“你的钱是大风……”燕岁顿了一下，“你买了没喝吗？”
　　景燃耸耸肩，“钟溯让我收好了，以后当老婆本，就没开。”
　　“因为你没有老婆。”燕岁看着他。
　　“因为我没有老婆。”景燃跟着重复，“我也不想娶老婆，你什么时候再回国，去我家把它开了，我俩用碗喝。”
　　他们稍微吃了点东西，然后阿笙开始不停地给燕岁递酒。
　　景燃一直端着无酒精的饮料，靠在水吧台那儿看着他们，能看出来阿笙非常想让燕岁进入Mage，拉着他和别人一起说话。
　　他有点想念以前的日子，他原以为离开那片土地，离开那辆海斯拉克，离开领航员，就能让自己忘掉。可没成想这世界不讲道理，没有逻辑，他远在万里之外还能碰见一个知道他过去的人。
　　环塔、罗布泊、吐鲁番，那些他热爱的土地，他早早就打算为其奉献终身的事业，在最好的年岁戛然而止。
　　景燃灌掉杯子里的橙汁，把空杯放在吧台，然后朝燕岁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阿笙正带着他和两位华人模特聊天，其中一位模特正聊到自己的男朋友，说男朋友不允许她看他的手机。
　　阿笙说：“我们成熟女人根本不翻对象的手机。”
　　燕岁无奈地笑笑，美女模特期待地等着阿笙继续说。
　　阿笙：“成熟女人保护自己的手机。”
　　景燃：……
　　景燃靠近他，说：“我出去抽根烟。”
　　“嗯？”
　　燕岁再扭头的时候，人已经走开了。
　　厅里弥漫着轻松愉悦的爵士乐，一个小乐队在角落的小舞台上演奏，四周拿着酒和食物闲聊的人们，一切都非常令人放松。
　　所以阿笙问他，“你怎么了？表情这么怪。”
　　燕岁摇摇头，把杯子放下，“我出去一下。”
　　酒店只有一个吸烟区，在顶楼天台。
　　燕岁从大厅出去，果然，最近的电梯此时正在上行，已经到了二十二楼。
　　他按了电梯，耐心地等着。
　　也没那么多耐心，另一部电梯正在从17楼下行，燕岁有点焦虑，他看了眼安全通道的方向。
　　这间酒店的顶层在42楼，而他此时此刻只在16楼。
　　有点离谱，他跑去了另一边的电梯间。好的，一部电梯正在34楼下行，但另一部正在从1楼上来。
　　就等着了。
　　然后它出现了满员的标志。
　　燕岁没什么耐心了。
　　区区二十多层而已，他跑向了安全通道。
　　区区二十多层而已，左不过就是无尽的楼梯。
　　燕岁这体格，爬到20楼的时候就喘地快死了。到了20楼立刻推开门去电梯间看一眼楼层，都得接着等，扭头继续爬楼梯。
　　他有点慌，酒店安全通道的灯并不是声感，而是常亮。这些灯照得燕岁有些发晕，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过速的心跳是因为爬楼梯的剧烈运动，还是因为慌张。
　　很不合时宜地，燕岁疯狂地想起舒荷，许卿耀的母亲。
　　舒荷是从多少楼跳下来的？
　　燕岁不记得了。
　　25楼，跑去电梯间。
　　汀——
　　“Wait！Please wait！”燕岁喊道。
　　电梯里的人赶紧按着开门键，燕岁成功溜进去，向对方道谢。
　　意外的是，电梯的楼层按钮上，42楼是亮着的。
　　见燕岁进来没有按楼层，帮他按开门的女生问，“你也是去顶楼的Party吗？”
　　“Party？”燕岁疑惑。
　　女生点头，“Party，啤酒，烤肉，音乐，一直到凌晨两点。”
　　汀——
　　好热闹的天台。
　　吉他和非洲鼓，低音提琴和手摇铃，一堆年轻人围着烤炉随意地跟着节奏轻轻摇摆，演奏的人们背后甚至还有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景燃就在那圣诞树背后的围栏靠着，叼着烟。
　　景燃也看见了他，然后招招手。
　　“怎么找上来了？”景燃碾灭了烟。
　　“透透气。”燕岁说。
　　景燃观察了他片刻，“你不会是跑上来的吧？”
　　“没有。”燕岁矢口否认。
　　“汗还挂着呢。”景燃用拇指抹掉他额角的汗珠，“怎么，你以为我要跳楼啊？”
　　“怎么可能。”燕岁瞪他，“我就是透透气，我想走了，过来叫你。”
　　景燃故意换上审视的目光，“小撒谎精。”
　　燕岁才不管，反正气势汹汹地和他对视。
　　“六万英镑的酒不管了？”景燃问。
　　“啊，怎么办，只能去你家喝你的了。”燕岁说。
　　“可那是我老婆本。”
　　“太遗憾了。”燕岁说，“你的老婆本没了。”
　　乐队那边一首曲子结束了，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下一首。
　　围栏距离Party那里有一段距离，而且他们在暗处，没有人看过来。燕岁也靠在围栏上，然后叹了口气，“好了，其实我……确实是有点担心你。”
　　景燃扭过头朝下看了看，“我不会往下跳的，这楼跳下去甚至不是直接着地，中间还得撞好几个屋顶。”
　　燕岁点点头。
　　他自己也看了一眼，真的很高，而且很有可能落到一半被戳在哪个尖顶上。
　　“还看。”景燃提醒他。
　　燕岁站直回来，笑笑，“好吓人。”
　　天台中间的乐队在唱《River》。
　　“Don‘ run from me river……”*
　　主唱的嗓音略有些沙哑，不知是唱得太久，还是他本身就有些烟嗓。
　　燕岁拉着他又走远了些，那首《River》只回响在风里。
　　燕岁把他拉到这里，是因为他看见这儿有个石墩。
　　然后他面朝景燃，站在石墩上。
　　天台的围栏高度大约到燕岁的肩膀，这么站上石墩后，燕岁的半个上身都高出了围栏。于是景燃条件反射地伸出胳膊扣住他腰。
　　“你干嘛啊？下来。”景燃说。
　　燕岁摇头，这个高度他可以俯视景燃，“景燃你哭过吗？”
　　“什么？”
　　燕岁：“事情发生了这么久，你哭过吗？”
　　没有，自从确诊后，景燃没有时间停下来过。
　　他有个极致冷静的兄长，钟溯几乎是第一时间带他去了最好的肿瘤医院，又去了综合排名第一的医院，见不同的专家，中医西医。
　　放弃之后他去旅游，一直到现在。
　　燕岁展开手臂，说：“来哥哥怀里哭一哭。”
　　*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来自《River》演唱：Charlie Puth
　　-


第28章 （二合一） 极光
　　北纬66度33， 罗瓦涅米，圣诞老人村。
　　那里是从10月开始就会下雪的地方。
　　并且，正在经历长达一个月的极夜。
　　那天晚上在酒店的天台， 景燃哭了挺久的。景燃哭的时候没什么动静，只流眼泪。他就抱着燕岁，把燕岁的连帽衫哭湿了一大半。
　　夜色如墨，燕岁没有看他，只是拥着他。
　　-
　　要说找个地方过圣诞， 还有哪里比罗瓦涅米更合适？
　　所以布朗太太问他， 在罗瓦涅米有个客人想要定制一幅极光图的时候， 燕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飞机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降落， 原本在机场停留1小时后转机继续前往罗瓦涅米，可降落后方才15分钟，赫尔辛基骤降暴雪，航班不得不延误。
　　两个人在机场逛了逛，圣诞将近， 游客很多。大家三五成群， 有些是全家旅游，老人孩子都在身边， 有些是新婚夫妻来芬兰看极光，因为他们拿着追逐极光的宣传单。
　　机场商店里， 红红绿绿的灯串缠在货架上，店员穿圣诞老人毛绒的衣服，音响里唱着“Jingle bells”， 一切都非常融洽又和谐。
　　除了外面的雪。它几乎是踩着歌曲的节奏在加快速度。
　　俩人站在落地窗前一筹莫展， 燕岁说：“我去问问大概要延误到几点吧。”
　　景燃嗯了声， 他感觉这雪不仅停不下来， 而且很有可能越下越大。
　　果然，燕岁问完地勤人员回来，说：“可能要到明天晚上，因为现在是暴雪了。”
　　景燃点点头，“那我们继续等吗？”
　　燕岁不解，“不然呢？”
　　景燃：“租个车开过去？有个租车行在外面。”
　　从赫尔辛基到罗瓦涅米有800多公里，正常驾车10个小时左右。
　　此时在人类社会规划里的时间是早上十点半，虽然是极夜，但芬兰并不是完全没有光线。
　　极夜的定义是“太阳不会出现在地平线以上”，但太阳的光亮依然会被云层反射，继而让这片土地是昏暗的，而不是黑暗的。
　　燕岁看看大雪，再看看景燃。
　　景燃以为他怕了，毕竟视线不好，又是暴风雪。
　　结果燕岁说：“真的吗？你不害怕吗？”
　　景燃：“我昆仑天路拿赛段冠军的人，怕你这个？”
　　燕岁摇头，“我是说，我开，你害怕吗？”
　　燕岁加重了“我开”两个字，强调主驾驶的风险。
　　“哦……”景燃稍作思索，“不怕，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死在你手上。”
　　“嘁，看不起谁。”
　　两个人拉上行李，在众人不解但敬佩的视线中，走向机场的出口方向。
　　走出航站楼的第一步，风雪像沙尘暴，雪花在风里恣意舞蹈，燕岁下意识抬手去挡，随后肩膀被景燃搂住，耳边呜呜的风声，还裹挟着景燃的一句话。
　　“眼睛闭上跟我走。”
　　燕岁把眼睛闭上了。
　　这种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完全信赖另一个人的感觉，不得不说，很奇妙。
　　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租车行的老板看上去五十来岁，非常大的块头，大胡子很有维京人的感觉。
　　两个人都不会说芬兰语，芬兰语的语系在欧洲是独特的乌拉尔语系。也就是说，用英文带着比划已经行不通了，只能用翻译软件。
　　然而当老板搞明白他们要租车开去罗瓦涅米之后，老板连连摆手拒绝。
　　因为太危险了，这样的天气很容易陷车不说，北极圈的湿度低，雪非常疏松，所以在狂风暴雪里，车很容易呛雪而熄火，就像过河涉水一样。
　　当然了，操作得当的话，驾驶员可以再让车把融水呛出来。
　　不过租车行老板并不信任他们，老板奉劝他们安全第一，找个地方等雪停了再走。
　　燕岁有些失落，立刻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大意是他没问题，路上的一切意外他都愿意自己承担。然而这租车行的门帘漏风，冻的他手指头好几次按错了键，只得删掉重打。
　　景燃呢，在包里翻找了一通，上前一步，递了个东西给老板。
　　那老板眉毛一扬。
　　燕岁问，“什么东西？”
　　景燃答，“国际赛照。”
　　老板的表情在说：赛车手啊，那没事了。
　　他们成功租到了车行里最好的车，一辆牧马人限量版丛林英雄。
　　这辆车通身是亚马逊丛林绿色漆，车身银色的“Recon”徽章和红色的“Jeep”。老板把车开到门口，然后钥匙抛给景燃，呼啸着宛如山谷狼嚎的暴雪之中，老板对他们做了个维京战吼的动作。
　　景燃举拳头示意了一下，等到老板转身进去店里，才让燕岁上了主驾驶。
　　“那是什么？他为什么双手举过头顶拍了一下手？”燕岁调整了一下座椅和两边后视镜，然后拉下安全带。
　　“维京战吼。”景燃说，“在冰岛，维京人并不是北欧海盗，他们的翻译是’海湾中的人‘，就是依靠大海生活的人，那个维京战吼并不只是举过头顶拍手，还要喊一句’Ahu‘。”
　　燕岁常常地“哦——”了一声，他设置好导航，挂挡出发，“你去过冰岛吗？”
　　“倒没有，但我看过冰岛的国家队踢世界杯。”景燃笑笑，“那年他们爆了个大冷门，和阿根廷踢了个一比一。”
　　“嗯？”燕岁不明白。
　　“阿根廷，梅西那个队。”景燃提醒他。
　　“靠。”燕岁懂了，说到梅西，不看世界杯的也都懂了，“冰岛全国才33万人口，足球队居然能逼平梅西那个队？！”
　　景燃一笑，“没想到吧，比黑八奇迹还奇迹。”
　　说完，自己稍稍有些动容。
　　燕岁也没有接话。
　　奇迹啊。
　　这辆亚马逊绿林配色的丛林英雄行驶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车灯光柱中纷乱的雪花，几乎只能用两旁的路灯来判定他们确实是开在公路上。
　　冰岛能逼平阿根廷，丹拂掘金队能无情盖帽西雅图超音速。
　　所以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在无差别降临，奇迹也是。
　　燕岁笑了笑，“然后呢？”
　　“然后冰岛那个足球队，在绿茵场，带着全场球迷一起，双臂平展，跟着维京人血统里的节奏，双手在头顶击掌，维京战吼，那个画面非常震撼。”
　　-
　　车速并不是非常慢，景燃说要相信丛林英雄的性能，4缸发动机能给到266匹的马力，相比较8缸的法拉利California输出动力是460匹，纵向对比下来，作为一辆SUV已经相当优秀了。
　　“其实也没那么难开。”燕岁说。
　　“是你有天赋，我说一遍你就懂了。”景燃笑笑。
　　牧马人本来就是越野胎，纹路深，抓地力强，而且车身底盘足够高。高纬度地区的积雪大致一样，芬兰如此，漠河也是如此。
　　罗瓦涅米几乎在赫尔辛基的正北方，800多公里的车程，这条路看起来颇有些玛依塔斯百里风区的样子，燕岁专注地开车，景燃时不时给出一些驾驶建议。
　　不是“你就应该一脚油门让他吃你尾气”的那种驾驶建议，而是领航员式的驾驶建议。
　　景燃：“前面100米路况还不错，给点油。”
　　这得益于风大，风足够大，大到把路面的雪吹到旁边去，露出下方的冻雪，牧马人又有比较优秀的牵引力控制，让车辆在雪地里也不会打滑。所以景燃判断可以给油提速。
　　很快，等车开上了E75高速后，一切都明朗了，已经在铲雪了。
　　上了高速后，车明显多了起来，燕岁开得很平稳。
　　“这车挺好开的。”燕岁说。
　　“嗯。”景燃点头，“车够稳，而且动力平滑，你开过最难开的是什么车？”
　　燕岁想了想，“劳斯莱斯。”
　　景燃扭头，“劳斯莱斯难开吗？”
　　“不好开，红绿灯不退个两把都掉不了头。”燕岁说。
　　“唉——那不买了。”景燃笑道。
　　燕岁噗嗤跟着笑，“但是呢，劳斯莱斯开在路上吧，大家都会礼让一下，就，不会堵车。”
　　景燃勾着唇角，“是吗，那还是整一辆吧。幻影还是魅影？还是稳重点古斯特就够了？”
　　“哇你二十三岁开古斯特是不是略显老成啊？”
　　“那肯定是给哥哥开啊，哥哥多成熟。”景燃一点即透。
　　后来雪实在是丝毫不给外乡人颜面，极光旺季、旅游旺季，北极圈的雪也想在世界人民面前好好表演一番，给大家下个不眠不休。
　　有的车干脆停在应急车道，等雪被铲掉之后再继续开，有的车慢慢挪着向前，那车速可能就只比怠速快一点点。
　　虽然时间才刚刚下午一点多，但天是全黑的，不透光的那种黑，说是凌晨一点也完全没有不妥。
　　接着，前方车流渐缓，他们距离罗瓦涅米还有600多公里，燕岁觉得自己的体力还不错，精神状态也很好，还能继续开。
　　但景燃观察了片刻，“好像是前面出事故了。”
　　“喔……”燕岁怅然，“地太滑了。”
　　景燃先嗯了下，“地确实滑，但其实雪天开车，路滑是最不重要的因素，因为你滑、别人也滑，现在的量产车车身重量其实相差不太悬殊，大家在雪地的制动距离都差不多，所以可以说大家一样滑。”
　　燕岁就此思考了一下，“好像是哦，那照你这么说，不应该出事故啊。”
　　“雪地开车的重要因素其实是启动和制动，次要因素是方向。”景燃说着，“收油，前车可能要停了，别踩刹，我帮你扶一下方向盘，你手别拿开，准备手刹。”
　　“好。”
　　像景燃这样辅助打方向的举动是正确的，就是事先跟驾驶员打招呼。
　　人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尤其在驾驶过程中如果有人来摸方向盘，绝大部分人会条件反射地下意识受惊。这是物种刻在DNA里的自我保护，就算来摸方向盘的是自己亲爸亲妈，人都会先惊一下。
　　所以景燃等到燕岁做好准备，此时前车在距离他们约莫150米的地方彻底停下并且打开双闪，就是警告后车减速。
　　但燕岁很明显地感觉到牧马人有些不受控制，比如他轻点刹车但无事发生。
　　“制动迟缓了是吧，这是正常的，你知道线性刹车吗。”景燃指导他，并扶着方向盘配合他的刹车，“轻点一下然后脚尖收回来，再深踩一点儿，然后收刹车，现在，再踩，每次都比上次更深一点。”
　　有点糟糕的话术。
　　但燕岁没有分心。
　　主要是不好好听指挥的话，一会儿可能会追尾。
　　“很好，起手刹。”景燃说。
　　在雪地制动，如果是景燃从前的赛车，他会根据路面结冻的程度，在制动的时候做预判性控车。
　　因为车辆打滑乃至转圈的根本原因是转向，让一辆车在冻雪上按照自己的期望滑行，就是控车。
　　在这位漠河站冠军车手的指导下，牧马人丛林英雄稳稳地停在距离前车两米的地方。
　　这一停，就是二十分钟。
　　前后车里先后有人下来了，大家往前走，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接着有人从前面返回来，大致说前面除了交通事故，问谁车里有医药箱。
　　“空挡双闪。”景燃说，“你在车里呆着，我去看看前面怎么回事。”
　　说着景燃就要松了安全带下车。
　　“我也要去。”燕岁说。
　　景燃回头看了看后面，后车也停了下来，但后面那辆是整个在路面横了过来停下的，典型是方向打多了，但好歹停下来了。
　　“那熄火吧。”景燃在后面拿了救援绳索和铲子，“走，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早点疏通它。”
　　燕岁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围巾！”景燃大声提醒他。
　　一下车老大的风，耳朵被风吹得生疼，燕岁绕过车头想说这样挺危险的，但他们一下车就看见路上很多人也都下车了。大家手里拿着救援用的东西，绳子啊，铲子啊，甚至有人拎了桶汽油。
　　“前面是出事故了吗？”燕岁问。
　　“可能是的，去看看吧，等救援车还得有一会儿，反正这车流一时半会动不了。”景燃看了看他，围巾裹得很严实。
　　全世界的驾驶员都差不多，这是燕岁看到眼前这幅画面的第一感觉，景燃即使只有二十三岁，但完美融入了这些父辈年纪的人们。
　　在飘雪的高速公路，车与车中间的窄过道，仅仅这么一小会儿，车轮旁边已经积起了小小的雪堆。大家穿着厚实的衣服，各色的人种，大家很默契地向前走，看看什么情况，能不能帮上忙。
　　景燃时不时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旁边的大叔看看他，用不太熟练的英文问景燃，“That Jeep？”
　　“Yeah。”景燃点头。
　　“Nice car。”呵气成霜，大叔的胡子沾满了雪花片儿。
　　景燃笑笑，“Thanks，we rented it。”没有装逼，很自然地承认车是租来的。
　　大叔依然点头，大致是表示，眼光不错。
　　终于，他们看见了事故车。
　　燕岁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来，“哇，这么惨烈啊。”
　　“估计刹车踩猛了，踩刹的时候又带了方向，车失控之后又想反打方向救车，结果钟摆，直接上护栏了。”景燃给他解释。
　　面前的一辆SUV，A柱整个歪了过去，左侧大灯碎了一地，几乎三分之一的车头都陷进了高速路旁边的雪坑。幸而车里的人没事，一男一女，正苦着脸。
　　苦着脸的原因是，有个好心人打算用自己的车把他们拽出来，但拽不动。
　　景燃上前看了看，看了眼事故车又看了看拽车的车。
　　拽车的车主下来耸耸肩，摇头，表示自己尽力了。的确尽力了，景燃能看出来，这时候大家有些语言不通，但比划两下都能懂，并且达成共识，他们决定齐心协力把车推出来。
　　“不好推的。”景燃走回燕岁身边，“还是得靠车拉，这车的转向已经坏了，车轮方向打不了，硬推的话，车还是朝着前轮的方向。”
　　但他们俩都不会说芬兰语，而且这么一大段话交给翻译软件……也不稳妥。
　　燕岁：“那么可以人力拽着绳索往外拉吗？就像拔河那样。”
　　“我去前面看看。”景燃说。
　　“看什么？”
　　说话间，下来援助的车主们已经站好位，大家数着数儿往前推。燕岁赶紧也加入他们帮忙。
　　景燃继续往前走了走，他在看前面有没有能帮忙的车。
　　不是救援车，而是全时四驱、动力够强、马力够猛的车。因为堵成这个样子，前堵后也堵，救援车大概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另一边，大家也发现了靠推的虽然车会动，但必须要先改变前轮的方向。但车主表示转动方向盘没有任何反应，被景燃说中了。
　　不过好消息是，这雪有减弱的趋势。
　　大家绕着研究怎么救援这辆车，前后都很拥堵，但前面三公里高速出口是一座小镇，大家打算在那里稍作休息，等这场风雪过去。
　　所以得把这辆车给弄走。
　　正苦恼着，景燃小跑了过来，跑到燕岁身边，“帮我个忙，前面有辆奥迪，车主讲意大利语，我没法跟他交流，你去让他把车倒过来，用他的奥迪把这辆车拖走。”
　　“喔！”燕岁抬脚跟他向前走。
　　“为什么是奥迪？”燕岁问。
　　“是一辆奥迪Q5L，我看了眼，老款，说明他是老款的Quattro，蜗轮蜗杆都是纯机械的，有小腿那么粗。”景燃说着，到了。
　　果然，车主一脸茫然。
　　燕岁上前解释了一下后，车主恍然，欣然同意了。
　　接着，燕岁用他稀碎的一些瑞典语结合英语外加比划，让这辆奥迪后面的车为它空出一些位置容他倒车过去。
　　景燃又出示了一下自己的国际赛照，让车主允许自己来拖车。
　　拖车也是个技术活，油门的使用和方向有讲究，不能猛了也不能轻了，得敢踩，还得能收住，否则奥迪会直接上另一边的护栏。
　　两边救援绳挂好之后，燕岁看着景燃进了奥迪的主驾驶。
　　又一个好消息，雪彻底停了。
　　第一脚油门轰下去的时候，纹丝不动，大家安静地等着。
　　第二脚油门……
　　漠河站的冠军只需要一脚，就能找到一辆车的最好状态。
　　“Wow！！”有人欢呼了。
　　事故车被奥迪从护栏上扒拉下来，掉了一地的车身铁皮，又一脚油门，精准无误的距离，奥迪的右大灯和右侧护栏恐怕只容一人侧着身子通过。
　　景燃从车窗探头看了眼，搞定了。
　　接着，景燃把奥迪车身扶正，把事故车拖到应急车道，最后和大家一起捡走路上掉的碎渣配件。
　　这些东西放在平时是不用管的，但是雪地不一样，你不知道后来的车里驾驶员是什么技术，万一压上去打滑，严重的甚至会侧翻。
　　大家欢呼着为景燃鼓掌，景燃则向奥迪车主示意了一下。
　　并且说：“Nice car。”
　　这样一来，拥堵的高速公路能够继续慢慢地往前挪了，尽管还是很堵，但起码能动一动。
　　他们往自己的车那儿走。
　　燕岁问，“Quattro是什么？”
　　景燃说：“奥迪研发的一种全时四驱，如果车陷在泥地雪地里，它的四个轮子会完美配合，谁使劲儿，谁不动，加上那大哥用的轮胎是雪地胎，抓地力特别好，只有它能把车拖出来。”
　　“喔……”燕岁似懂非懂。
　　景燃：“所以之前在网上流行一句话，’你尽管踩油门，剩下的交给Quattro‘。”*
　　燕岁一笑，刚想说点什么时，身边忽然有人大喊了声什么。
　　接着，和他们一样去前面救援，此时返回自己车上的人们纷纷抬头。
　　于是他们也抬头。
　　出现了极光。
　　强极光。
　　极光最怕城市光，城市的光太亮，会掩盖掉极光。
　　得是这样的荒郊野外，晴天。
　　刚好，不久前雪停了。
　　原来在见到这样震慑、罕见的自然现象时，人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举起相机手机，而是先让自己的眼睛看一看。
　　它像从海底抬头看天，幽绿的光让人们知道，天外有天。
　　两个人都有些呆滞。
　　不知道什么时候，极光下的两个人牵住了对方的手。
　　*
　　作者有话要说：
　　*你尽管踩油门，剩下的交给Quattro：梗来自网络，具体源自哪里实在是找不到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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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合一） 停电了。
　　“有个客人要一幅极光的定制画， 是吗？”景燃问。
　　燕岁点头，“之前还在苦恼，我没见过极光， 根本不知道它用肉眼看上去是什么颜色。”
　　现在看到了，看到了真实的、强烈的、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北极圈国家。在一条公路上。
　　多神奇的际遇。
　　如果不是决定放弃延误的飞机，他们就不会来到这条高速公路，如果不是有车出了事故，他们就不会下车去帮忙。就不会看到极光。
　　这世界就是这样， 不讲逻辑， 没有道理， 随心所欲。
　　车继续开。
　　继续向北。
　　他们没有和大家一样在那个小镇里休息， 而是继续开，开到燕岁觉得累了再停下。
　　冰雪路面的高速公路没法开得多快，而车厢里的两个人也心照不宣，都没有提及方才极光下的牵手。
　　那或许是一种本能，就像踩在摇摇晃晃的大桥上， 人们会下意识地去抓住护栏。
　　只是这样而已。
　　景燃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沉默不明的气氛。
　　于是问， “我拍的极光，色差挺大的， 会影响你画画吗？”
　　“喔，没事的， 我能记住。”
　　又沉默了。
　　景燃又问，“累吗？开了两百多公里了。”
　　“稍微有点。”
　　于是他们在下一个出口驶离高速，下来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
　　长时间驾驶倒不是多累， 只是人会很疲。路上景燃订好了住处， 是一个中国人开的民宿， 木屋壁炉的那种。
　　等到燕岁停好车， 两个人拖着行李在民宿主人身后，在弯弯绕绕的小街走着，积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民宿的主人姓傅，老家在湖北。恰好景燃曾在大洪山跑过比赛，二人聊了会儿。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独栋的两层小房子前面，“就是这里了。”傅老板说，“哦对了，我接到你们的订单之后，在冰箱里放了点新鲜的食材，都是免费的，这附近的外卖都不太好吃，而且一送就是一小时起步，你们自己弄着吃吧。”
　　两个人道了谢后，拎着行李箱进去了。
　　燕岁挺意外的，他以为景燃会选择住酒店。进来一看，温馨的两层楼，砖石的小楼，里面大多是木质的家具、楼梯、地板，还有个内嵌式的壁炉。
　　应该是傅老板提前过来烧上的，噼里啪啦地跳着火焰。
　　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大。门窗关好之后，那风声像是游离在房子外面的冤魂，说实话挺吓人的，这片区域没什么高楼大厦，风像是盘踞在头顶。
　　景燃在看冰箱，“过来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没。”
　　“喔。”燕岁走过去。
　　不得不说，拖鞋底在木地板上踏着的声音，就像他们真的住在一起了一样。
　　这周遭的陈设实在是太像一个家，或者说，这是个同居体验卡。
　　“豆角。”燕岁说，“北欧的豆角特别贵。”
　　“还有呢。”景燃把豆角拿出来。
　　这两个人都以为是自己来做饭给对方吃，两个人都很意外。
　　景燃：“你居然会做菜？”
　　燕岁：“拜托我以前是留学生。”
　　景燃：“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喔——国外的东西太难吃了，给逼出来的。”
　　燕岁：“没错。”
　　时间是晚上七点过半，极夜。他们一起做了三菜一汤，热腾腾的饭菜，噼啪作响的壁炉，还有电视里咒语语速一样的本地新闻。
　　实在是，太像一个普通的家了。
　　而饭桌上的话题大概是，先互相夸赞了对方的手艺，再规划一下之后的行程。景燃说明天要去买点桶装汽油和防冻液，燕岁说明天去市里转一圈，看能不能买到颜料和画布。
　　最后上楼睡觉，一人一间屋子。
　　燕岁的微信上阿笙在狂敲他，大致是谴责他不声不响的就又溜了，最后还是回到主题，让他挑个良辰吉日来Mage做顾问。
　　其实燕岁理解阿笙的做法，阿笙和景燃一样，他们都很关心他，不想他再这样没个像样的容身之所。
　　而眼下……燕岁仰面躺在柔软的床上，抚摸着干燥、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棉质床单，黑洞洞的窗户外面是安静的极夜，以及时不时传来的两声犬吠。
　　这就是一个家的样子吗？
　　如果他在某个地方安定下来，隔壁也会睡着景燃吗？
　　他捏着手机，心又开始胡乱蹦跳。
　　翌日早。
　　见不到太阳的那种早，只有一些微光从地平线透上来。
　　民宿旁边的小面包店出乎预料的好吃，黄油巧克力面包和热的纯牛奶，俩人在车里吃完了早餐，跟着导航去到市里的修车行。
　　在芬兰的极夜里，城市是正常运转的，但距离圣诞节不到三天，保不齐沿途连汽油都没得加，所以要补充一下物资。
　　先开到了一家汽修店外，燕岁停了车后，景燃进去找他要的东西，燕岁就四下逛逛。
　　这样的小城市里，很多店什么都卖。起先燕岁在玻璃窗外往里看，看见这是家卖手制的项链耳环，进去了发现，两侧的货架还摆着洗发水和宠物零食。
　　好在店主会说一些基础的英文，她对燕岁解释，并不是每天都这样卖东西，只是圣诞节要到了，而且今年会有非常大的雪，比往年都大些，大家都在储备生活必需品，所以将自己家里多出来的东西摆上货架来。
　　非常大的雪啊。
　　燕岁这么想着，望出首饰店的窗外。
　　店主又说，所以，昨天的极光，真是个奇迹。
　　奇迹，多么迷人又耀眼的词语，极光一样的词语。
　　“是啊。”燕岁点头。
　　另一边，景燃买好了汽油、刹车油、防冻液这些消耗品，然后出来找他。
　　燕岁在汽修店斜对面的文具店里，他已经选好了颜料，各种牌子的混在一块儿。景燃不懂，便问，“为什么不直接拿一个整套的？”
　　燕岁就说：“要看色卡的，每个工厂做出来的颜料颜色其实都有些不一样。比如’凡·戴克棕‘，德国卢卡斯和伦勃朗产出的这种棕色，它们泛绿，我们国产的温莎，会有些偏红色。”
　　“还这样啊。”景燃随意拿起他购物筐里的几管颜料看了看，“秦始皇统一度量衡的时候是不是把你们忘了。”
　　燕岁噗嗤笑了，“可能吧。”
　　景燃：“我是秦始皇，我复活了，给我打二百块，我统一你们的颜料种类。”
　　“我真的会打。”燕岁说，“上大学那会儿，老师说的群青，和我一直以来理解的群青，完全不是同一个颜色。然后班里有些欧洲小孩儿，就很高高在上，他们不是种族歧视的那种，就……感觉我是平民，他们是贵族，你明白吧。”
　　“能明白。”景燃点头，顺手拎过了他的购物筐，“买全了吗？”
　　“没呢。”燕岁去到另一个货架上挑挑拣拣，景燃看起来这些笔都长一样，只是杆儿的粗细长短不同罢了。
　　哦，还有杆儿的颜色不一样。
　　小店五脏俱全，画画要用的所有东西都能买到。
　　最后燕岁拿了两个折叠的水桶，说：“这买给你的。”
　　景燃不明白，“让我用这俩洗澡啊？”
　　“……”燕岁想用水桶敲他，“你说了来给我洗笔洗调色盘，还说你顶级手法。”
　　“是有这么回事儿。”景燃拎好水桶，“走吧。”
　　付完钱后，小店的老板问他们有没有谷物过敏，因为他太太烤了很多小饼干，要送一些给附近的邻居们，听说他们去罗瓦涅米，也想让他们带些在路上。
　　扑鼻的黄油香，两个人在车里出发前就吃完了。
　　然后一路上，这车厢中都充斥着香香的饼干味道。
　　“我以为我们是沿途慢慢吃。”景燃说。
　　“这谁忍得住呢。”燕岁扶着方向盘。
　　继续出发。羅彧整理
　　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天空的颜色让人想回去那个有壁炉的房子里盖上棉被睡一觉。
　　燕岁记得，欧洲国家的孩子如此笃定地坚信有圣诞老人存在，就是因为在罗瓦涅米有一个圣诞老人村。它在罗瓦涅米北方的北极圈上，圣诞老人的办公室就建在北极圈线上。
　　驱车三个小时，他们在下一个出口驶离高速。
　　简单吃了点面包和汤，又买了点运动饮料。其实景燃有点担心他连续开车会太累，此时距离罗瓦涅米只剩下不到400公里……那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好像抵达了罗瓦涅米，这段行程就走到了终点。
　　“燕岁。”
　　景燃叫住他，在走回停车场的方向。
　　“嗯？”燕岁在风里回头。
　　景燃指了一下燕岁侧前方的广告牌，“芭蕾舞表演。”
　　燕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他们停车的这个停车场，是这小镇的一座剧院后面。
　　广告牌上的粉红泛着旧色，燕岁仔细看了看，风把他眼睛吹的要流眼泪。
　　于是顶着风，燕岁又问，“喜剧芭蕾，你确定吗？”
　　“其实我的意思是……又要下雪了。”景燃叹气，“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燕岁抬头看看，云层厚且低，高纬度地区的极夜确实不适合长时间驾驶。燕岁怅然地低下头，揉揉眼睛，方才那阵风还是把他眼泪吹下来了。
　　景燃走近过来，“光线太差，开车很累，需要长时间的高度集中，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燕岁掏出套盒，晃荡着里面的药片，“吃药。”
　　“我想看那个。”景燃又指了一下，“喜剧芭蕾是什么？”
　　燕岁又抬头，眯了眯眼才看清，“喔！原来是太平洋西北芭蕾舞团，喜剧芭蕾……看了你就懂了。”
　　景燃拿过药盒，娴熟地磕出来几粒药片，直接把燕岁手里喝一半的运动饮料拿过来顺下去，“今晚七点，可我们没买票。”
　　“没事，我们有钱。”
　　-
　　果然，全世界哪儿都有二道贩子。
　　景燃诧异于这么小的小镇都有黄牛，他们不怕亏本吗？
　　而且全世界的黄牛都是同一个步伐和表情，纵使此人说的是芬兰语，但景燃看着他的神态，自动在大脑里将这句话翻译成：旁友，票子要伐？
　　原本30欧元的票，他们花了65欧元买下来。怎么说呢……有一种奇妙的归属感，这个地球上的人类，还是有一些微妙的共性的。
　　“我以为黄牛是我国特有。”坐下后，景燃小声说。
　　燕岁摇头，“你记得我们在佛罗伦萨国立美院排队进校参观吗，以前有同学把学生卡租给游客免排队，世界哪里都一样。”
　　“这样啊。”景燃觉得有点热，剧院里烘着暖气，于是他脱掉外套放在腿上。
　　燕岁偏头看了看他，深灰色的圆领毛衣，这人身量比自己宽大一些，正襟危坐。燕岁的坐姿就比较随意，陷着坐，所以他的角度看景燃，有一丝丝仰视。
　　他想起了在西海岸的第一眼，也大概是这个视角。
　　利落的下颚，比例恰到好处的喉结，美术生们非常喜欢的颧骨下阴影。
　　然后景燃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燕岁收回目光，看向舞台，眨眨眼。
　　景燃就笑笑，没再说什么。
　　喜剧芭蕾，顾名思义，芭蕾，但是喜剧。
　　这也是燕岁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按理说欧洲国家在圣诞节前两天的芭蕾舞剧，多少都应该和圣诞节有些关联，比如圣诞保留节目《胡桃夹子》。但这里居然跳的是《The Concert》，一个非常有名的喜剧芭蕾。
　　七点，舞剧准时开始了。
　　在景燃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出入过最具艺术性的场所，大概就是前不久在佛罗伦萨的那些美术馆。
　　其实外行人在接触高雅艺术的时候，多少会有些局促。
　　因为步入了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因为赛车、机械，属于科学，科学无法解释文学，文学无法解释美学，所以浸淫科学的人面对美学，他无法解释，没有概念，无从下手，就会局促。
　　然而很快，景燃就不再局促了。
　　就像冰天雪地的北欧，给人一种雪白森林深处、宁静又神秘的感觉，但其实这儿也有二道贩子，也有卖假酒的，也有砸车窗偷东西的。
　　芭蕾舞剧呢，未必非得极致高雅、令人望尘莫及，也可以这样哄堂大笑。
　　“她是不是……跳错了？”景燃惊了一下，低声凑到燕岁耳边。
　　“这就是喜剧芭蕾，编舞就是这样。”燕岁笑笑，“你接着看。”
　　显然，在座的看客们都沉浸于这种小品似的芭蕾舞剧。有一位舞者总是和大家步调不一致，另外五个人都转着圈儿去舞台左边了，就她一个还在原地扑扇翅膀。另外五个人见状，只能再转着圈儿回来，和她一起再扑扇一会儿翅膀。
　　引得众人大笑、鼓掌，接着，那只总是跳错的天鹅，大家都放下了手，就她还得让同伴拉扯一下。仿佛一个游戏的高端局里，有一个是买号来的。
　　一整场看下来，从刚开始的正襟危坐，到后面跟着大家一起笑，于景燃来说真是奇妙的体验。
　　散场后，沿着剧院门口的路，和人群一起朝大马路的方向走着。
　　燕岁说：“这部芭蕾的编舞是个美国人，其实他本人也编过很多古典芭蕾、音乐剧，一开始我也很难相信这种喜剧芭蕾也出自于他来着。”
　　“确实很奇妙，我以为会把我看睡着。”景燃感慨了一下，“确实是没想到。”
　　燕岁笑笑，天气很冷，每说一次话，就有白雾从嘴里吐出来。
　　他两只手都揣在棉衣口袋，望了望景燃，“雅俗共赏。”
　　“嗯？”景燃一顿，“哦，对，是的。”
　　“艺术并不都是晦涩的，音乐会也是这样，下次带你去听《星球大战》的音乐会，还有绝地武士现场抡着光剑互殴。”燕岁说。
　　景燃点头说“好”，走近了他一些，然后——
　　“哇。”燕岁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景燃在自己兜里暖得热烘烘的手，一下捂住了燕岁的耳朵。
　　被风吹得几乎感受不到血液循环的耳朵，陡然被一双大手暖住，像是整个人被丢进温泉一样。
　　燕岁：“你手好烫。”
　　景燃：“是你耳朵太凉。”然后兜了兜他的围巾，让围巾也围住耳朵。
　　“头发又长了点儿。”景燃说。
　　“嗯，但是发尾要修一下了。”燕岁拨弄了两下刘海儿，“不是剪短，是让它好看一点。”
　　很好看的，景燃想说。
　　路边有一家小店，正在询问来往的人们要不要买蜡烛。由于语言方面的障碍，他们只理解了“买蜡烛吗？”这小半句话。
　　神奇的是从剧院里出来的人们几乎都过去买了一两根蜡烛，此时人类的从众心理隐隐作祟，等这俩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人手里握着一根了。
　　挺粗的蜡烛，约莫手腕那么粗。
　　起初燕岁以为这是某种传教的方式，譬如通过兜售蜡烛来建设教会。又或者以此来向人们传输，是上帝说要有光如何如何。
　　结果是这片街区今晚停电。
　　“我还想今晚画画来着。”燕岁端着蜡烛。
　　景燃看了他一眼，“放桌上去。”
　　“我们只有两根蜡烛，怎么办。”
　　这间民宿没有壁炉，而且很快他们发现，这个小房子靠电取暖，墙上的是电暖器。
　　北极圈城市停止供暖，无疑是要命的。
　　燕岁这十年走南闯北是没错，但他是富游那一挂的，住酒店都会挑个自己有独立供电系统的那种。所以他的走南闯北是走在云端上。羅彧整理
　　景燃走南闯北，用的是腿，和车轮。
　　他锁好所有门窗后，把这个小民宿里的所有被褥、棉被、羽绒、鹅绒被全都翻了出来。然后和燕岁一起，把小卧室里的床推到墙边，又拿来了所有抱枕。
　　景燃说：“前两年，有次在羌塘也是这样，有场拉力赛。那会儿我们的帐篷里用锅炉取暖，结果那锅炉有一个坏了，堵死了，怎么都捅不开，没办法，我们把锅炉能用的那个帐篷给女生们睡，然后四个男的去车上睡。”
　　“羌塘冬天冷吗？”燕岁在蜡烛后面眨巴眼睛。
　　景燃先怔愣了片刻，然后才说：“零下三十几度，见过白毛风吗？”
　　燕岁就摇头，蜡烛的光亮在他两个半边脸蛋上来回印了两下。
　　“然后呢？”燕岁对他的世界很好奇。
　　景燃把从客厅抱来的抱枕立着靠在床沿抵着墙的地方，不多时便顺着床边摆了一排，接着说：“我们就带着棉被，棉衣，枕头，总之就是所有含棉花的东西，还有女生们的枕头，去了车里。”
　　“四个人睡一辆车里啊？”燕岁讶然。
　　景燃嗯了声，把另外抱出来的垫褥铺上，棉被展开，一部分挂在抱枕墙上，让它们更厚实，“我们为了不让自己被闷死，也不被冷死，把天窗开了个小缝，然后把棉被、褥子、枕头，全部想办法围着车厢内部贴了一圈，就这么过了一夜。”
　　这经历是燕岁毕生没有过的，他听得津津有味，边听着景燃凄苦的往事，边看着景燃干活。
　　“哇哦。”燕岁把另一个蜡烛也点上，坐在床头柜旁边的单人沙发里。
　　景燃斜乜了他一眼，哼笑一声，继续把另一个卧室的枕头拍蓬松起来，丢在床头，“听着好玩儿吗，我差点冻死在那儿。”
　　“那你们在车里睡觉，为什么不开空调呢。”燕岁歪头。
　　景燃搭好床铺后走过去，一根手指点着他太阳穴把他脑袋扶正，“哥哥，那儿是羌塘，脱衣服上床去，挨着墙睡。”
　　跟筑巢似的，小卧室的床铺着又高又软乎的褥子，两床厚实的棉被，以及四个枕头，还有一排抱枕墙。
　　如果中间撑根杆儿，顶一床被子，简直就是每个人儿童时期的安全屋。
　　燕岁迅速脱了外套和裤子钻进去，然后做了大概一秒半的思想挣扎，拍拍旁边，“你也睡这吧。”
　　景燃外套脱一半，“不然呢，这儿北极圈，你不让我上去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燕岁笑笑，“我怕你不好意思来着。”
　　“……”景燃调整了一下心态，“我可以死，但不能因为不好意思爬你的床被冻死。”
　　燕岁连连点头，然后给景燃让位置。
　　两根蜡烛勇敢地立在床头柜，安全起见，床头柜被挪到房间的另一边。由于这本就是个小床，又添了一排抱枕，位置不是很多，两个人在被窝里挨得很近，手机荧光和蜡烛光是这间卧室唯一的照明。
　　外面风卷着雪，这一整条街都没有电。
　　这时候民宿老板才慢吞吞地，在民宿租住的软件里发来消息，提醒他们这一片在今晚会停电。
　　两层棉被的被窝里，燕岁又往墙根贴了贴，“你别掉下去了，对了，你哥哥呢？那时候和你一起在羌塘吗？”
　　“在的。”景燃点头。
　　景燃接着说：“那时候我哥让我挥刀自宫，去跟女生睡帐篷。”
　　燕岁：“那你不怕我晚上鸟么悄儿的给你一剪子吗？”
　　景燃盯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还是言了，“出去别说你天津话是我教的啊。”
　　*
　　作者有话要说：
　　《靠谱》by钟溯
　　-


第30章 天赋不错啊小伙子
　　北极狼会团在一起取暖， 它们有厚实的皮毛、利爪尖牙，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它们还需要洞穴、食物、水。
　　当这一切都妥当之后， 它们还需要能够信任的同伴。可能是它们在某天，路过某个房子，透过窗户看见了他们电视屏幕里的一句话——孤狼必死，群狼可活。*
　　于是，它们好像受到了点化。
　　极地雪域的狼群， 为了活下去， 而走到一起。
　　-
　　燕岁先一步醒了过来， 他睡得非常好， 他的左边是抱枕们，右边是景燃，被窝里暖烘烘的。
　　这是大自然秩序中最原始的取暖方式，将热源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温暖的环。
　　只不过人类绕不过羞耻心， 这一大早的， 要了命了。燕岁偷偷往后退，但他退无可退， 他被墙和景燃给关了。
　　那就翻个身吧，只要背对着他， 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后景燃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或许只是感觉到热源在企图离开，于是顺手一捞。
　　幸运的是， 等到景燃把他捞进怀里的时候， 燕岁已经完成了翻身。
　　不幸的是， 这样一贴， 他从物理上，感觉到了景燃也……嗯。
　　那就装睡吧。
　　燕岁绝望地重新闭上眼。
　　良久，背后那位终于醒了，因为燕岁明显地感觉到，圈在自己腰上的那条胳膊僵了僵。然后，这条胳膊略有些无所适从的意思，收回去不是，继续圈着，也不太合适……
　　时间一分一秒，不远处床头柜的蜡烛早就被窗缝的风吹熄，依稀能听见外面马路上有人在铲雪。
　　被窝里的这份暖意此时开始发烫，这一整夜密不透风积攒的温暖，是足以媲美电热毯的程度。毋庸置疑，景燃用上了所有棉被是正确的，昨夜又是一场整夜的大雪，居民们不得不先把雪铲开一些，让铲雪车好开过来。
　　而此时，两个人较上劲儿了似的都纹丝不动，直到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眼下是什么情况的时候……
　　景燃清了清嗓子，假装咳嗽。
　　燕岁呢，见到台阶立刻踩，“啊，得吃药了。”
　　从民宿出来，商户们大多关了门不再营业，从今天正式进入圣诞假期，大半个欧洲开始冬眠。
　　他们的车继续向北。MYDJZL
　　这一天是平安夜。
　　全世界每年有数不清的人来罗瓦涅米过圣诞，高速公路上他们就看见不止一辆车的车身上贴着小小的祖国国旗。
　　“收点油，燕岁，前面风太大了。”景燃说。
　　事实上那股尴尬的劲儿对燕岁来说还没完全过去，主要是触感太强、冲击太大、被碰到的位置太……
　　好了别分心，燕岁把那些东西赶出大脑，“怎么收？”
　　“抬起来一点儿。”景燃说。
　　“……”燕岁鬼使神差，“把什么抬起来一点儿……”
　　“油门。”景燃说。
　　哦，油门啊。
　　没事了。
　　景燃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便问，“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不用。”燕岁立刻调整状态，“接下来不停了，直接开到罗瓦涅米吧。”
　　景燃嗯了声，他知道燕岁想赶在平安夜结束之前抵达圣诞老人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总之就是这么想了，而且笃定。
　　高速公路上的车灯们连成一条条光带，宛如一道能量条冲上北方，也像蹦上天空的烟花，准备在罗瓦涅米绽开一样。
　　燕岁已经基本知道了雪地里怎么开车，开出六十多公里后，景燃不再帮他辅助控制方向，只是时不时出声提醒他路面结冻的程度，降低一些车速，留给制动足够的容错距离。
　　而牧马人的ABS和雪地牵引也非常优秀，总的来说，燕岁还是很享受这个架势过程。
　　景燃呢，仗着开车必须得十足专注，常常目光飘过去看燕岁。
　　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景燃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但燕岁真的很帅，翩翩公子的那种，景燃觉得这样的男生最好在江南那柳枝弯弯的河面小桥上，摇着玉骨折扇，怀瑾握瑜，有船过桥洞的时候，船上的姑娘三三两两黏在一块儿嘀咕，桥上那公子姓甚名谁，有无家室。
　　那似乎才是符合燕岁的桥段。
　　而不是把他放在冰天雪地、没有阳光的高速公路，一辆越野车的主驾驶里。
　　虽然这样好像更性感一点。
　　景燃咳嗽一声让自己恢复理智。
　　“你不舒服吗？”燕岁赶紧问。
　　“没有。”景燃摇头，拧开矿泉水喝下一口。
　　景燃这边刚咽下，便看见前面不远的应急车道有一男一女，女生正朝着后车挥手。其实挺危险的，即使他们站在应急车道线里面，但这种上半身探出到快车道的动作很容易被瞎眼司机刮到。
　　显然燕岁也看见了他们，“他们怎么了？我们要问问吗？”
　　这对男女看上去是亚裔，景燃犹豫了片刻，“你减速，打双闪，别熄火，我问问。”
　　应急车道在右侧，景燃降下一小截窗户，那女生立刻凑过来，能看出她穿的不是很厚，景燃都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她几乎贴到他们的车窗上。
　　“拜托能不能帮帮我们，我们的车轮胎爆了！”
　　说的是中文，车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景燃依然说：“你别下车，别熄火，我去看看。”
　　燕岁想说他也下去，被景燃一个眼神制住了。
　　车门一开，大风呜呜地挤进来。
　　景燃下车问怎么了，女生头发冻的都结了霜，说：“大哥，你帮帮我们吧，我们不会换胎，我们胎压就剩十几了，我男朋友说是车胎爆了。”
　　这大风天，景燃看了眼她男朋友，正蹲在背风的车后面抽烟呢。
　　“我看看。”景燃说着，先看了眼他们主驾驶的仪表盘，确实是左后轮的胎压就剩13，于是他绕到左后轮去踩了踩轮胎。
　　那男的夹着烟，当即觑了景燃一眼，说：“你会看吗？别给我车踩坏了。”
　　有一瞬间景燃想说我不会看我先走了。
　　但燕岁下来了，那女生约莫是看燕岁比较面嫩好说话，央求他下来劝和一些，别让这俩人吵起来。
　　燕岁把车也停在应急车道，拿出三角路障放在车后，然后走到景燃身边，拽了拽他，示意他友好一点。
　　景燃看了眼他，上前一步问那男的，“你们备胎呢？”
　　“备胎！？”男的把烟一扔，转头问女生，“问你话呢！你备胎呢！？装哑巴了？手机打开啊，让那男的来芬兰接你走啊！！”
　　嚯。
　　景燃一低头，看着燕岁揪紧了自己的袖口。
　　好小子，这北极圈大风天你在这看戏呢。
　　景燃无奈，“兄弟，你冷静点，你这胎未必是爆了，打气应该能打上来，你开到下个出口找个汽修店吧。”
　　女生就开始哭。
　　燕岁很担心她眼泪流出来会冻在脸上，景燃也算认栽了。一般车后备箱里会有应急的东西，果然，他过去把后备箱打开，迅速把胎压打上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帮助了一个暴躁的路人。
　　原以为只是一次稀疏平常的邂逅，结果景燃刚打完气儿，那男的迅捷如风，闪身坐进主驾驶，一脚油门窜走了。
　　留三个人在风中凌乱了两秒多种后——
　　“追！”景燃把打气筒往护栏外一扔，“上车！”然后抓起燕岁的手腕往牧马人跑。
　　女生也反应过来了，急忙跟着他们钻进车后座。
　　“还好你让我别熄火。”燕岁跟着踩油门，景燃帮他观察路面，并报路。
　　景燃：“他在我们前面三辆车的前面，左侧车道冻雪太多，我需要你压上去超车。”
　　燕岁：“好。”
　　景燃：“我要帮你扶一下方向盘。”
　　副驾驶的景燃伸出左手，轻轻捏住方向盘，“给油，再给，别怕。”
　　“给他闪个远光，好，提速，跟着我打方向。”景燃施了些力，让方向盘向左，然后，“正回去，油门全松，好现在继续给油，追他。”
　　然而前车似乎不太想给机会，全世界都这样，你要超车就给你超？
　　后座的女生慌乱之中给自己扣好安全带，然后颤抖着嗓子在跟两个人说对不起，能听出她方才在外面真的冻狠了。
　　结果景燃丢过去一句“别出声”。
　　“燕岁，跟我配合一下，只有你压上左边的雪之后，我才能知道要打多少方向，你要信任我，第一时间跟着我的力道打方向，好吗？”
　　燕岁：“好。”
　　“来，看下后视镜，后面有没有车上来？”
　　燕岁：“没有。”
　　景燃：“踩油门，深油门。”
　　嗡的一声，引擎回击狂风。
　　他真的很敢踩，景燃很满意。
　　“很好。”景燃说。
　　当牧马人压上高速路左边堆积厚雪的第一个瞬间，车内景燃感应到此时四条轮胎的压力和抓地力发生变化，“继续踩。”景燃说着，猛地拽了一下方向盘。
　　由于景燃在副驾驶，他只能拽那么一下，不过早有准备的燕岁立刻顺着景燃的力度猛打方向。
　　“好停，钟摆了，回正松油门，起手刹。”景燃说着，又捏住方向盘。他感觉到前轮恢复了抓地力后，超车完成了，后车只能吃尾气。这时候牧马人的后轮还在挠地，于是景燃在手刹制动下和燕岁一起扶正车身。
　　“手刹放下来，给油。”景燃说，“天赋不错啊小伙子。”
　　这时候已经看见后座女生男朋友的白色轿车了，景燃问燕岁，“你在美国呆了两年，见过美式拦截吗？”
　　燕岁牵着唇角，“我要是告诉你，我会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是九点没来，就是没有二更QAQ
　　不过晋江可能会有一点延迟，宝贝们如果想确认的话，大概九点十分的样子来瞄我一眼就好啦，没更的话不要等喔！
　　-
　　*“孤狼必死，群狼可活”：来自电视剧《权力的游戏》


第31章 （二更） 圣诞快乐
　　一个逼停。
　　在此前， 景燃已经把自己的手机丢去后座给女生，让她报警。
　　“漂亮。”景燃夸他，“截得漂亮， 没看出来啊，你跟我还留了一手。”
　　白色轿车被牧马人截停在右侧第三车道，然而白色轿车并不打算就此就擒，他直接溜上应急车道。燕岁冷哼一声跟上一脚油门。景燃扬了扬眉毛，“就这样， 压着他开。”
　　牧马人在白轿车前面， 白车向左他向左， 白车向右他向右。
　　景燃：“你还记得我们在蒙扎看的那场F1大奖赛吗？”
　　燕岁一点即透， “你是说红牛的P2压制P3帮P1占稳江山的那一圈吗？”
　　“试试看？”景燃说。
　　“好。”
　　那场大奖赛，位于P2位置的赛车舍弃了自己的单圈圈速，减速力压P3，就是为了稳固P1的地位，让P1有绝对优势。
　　左右压制， 在赛道上或许更简单一些， 但在冰雪路面上，压制后车的前提是你自己别先打滑转圈。
　　这一点景燃心知肚明， 他一直在辅助燕岁打方向，虽说燕岁的悟性很高， 但这毕竟不是按WASD的游戏，是真实的高速公路。
　　景燃：“简单来说，就是防守。”
　　燕岁：“好。”
　　后车的驾驶员大概车技还不错， 在普通人里处于中游偏上， 因为在这样的路况他依旧能保持车速与车身稳定。
　　可谁能想到， 牧马人里有个年度冠军赛车手。
　　并且如果没有出意外， 他这时候应该在备战WRC。
　　白车想超，并且此人跃跃欲试，他哪里服气，男性尊严在作祟，谁跑在路上甘心被前车压制。
　　于是打了左灯，并且给燕岁闪了两下远光。
　　男性尊严，燕岁也不输人，当即向左偏了一下方向。
　　“对就是这样。”景燃说，“一旦你发现车轮在雪地打滑，第一时间不能立刻反打方向，同时把油门和方向松开，让车辆的牵引力自己回正就行。”
　　燕岁：“好。”
　　景燃这样说，就是打算接下来让他自己开。接着，景燃回头看向后座的姑娘，姑娘神色慌张，不停地搓着手指。
　　方才她已经报了警，因为她被同伴故意丢弃在高速公路上，并且车里还有她的包、手机、证件。
　　景燃说：“姑娘，警车应该快追上来了，我的建议是你赶紧联系大使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你这男朋友的性子，我劝你还是先回家吧，这地方他再扔你一次可就真冻死了。”
　　姑娘迷茫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啜泣，“谢谢你们……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把我丢在路边，其实就是快要圣诞了，我前男友发了条短信过来说圣诞快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我跟他都两年没联络了，我……”
　　“姑娘啊。”景燃打断他，“你被扔下来了，这就是事实，好吗？”
　　“……”姑娘忽然不出声了，接着泄了气，“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多时，后方传来了警笛声，再接着，他们两台车都被警车示意停去应急车道。
　　开始下雪了。
　　警察上前来了解情况，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姑娘是他们四个人里唯一一个会说芬兰语的。四个人先后出示了证件，景燃和燕岁出示了这辆牧马人丛林英雄的租车证明、降落在赫尔辛基的机票，以此证明他们和这对情侣不同行也不认识。一通盘问之后，景燃和燕岁被放行了。
　　距离罗瓦涅米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
　　重新回到车里，燕岁扣上安全带，偏头看他，“我以为你会劝她跟他男朋友分手。”
　　“这种情况下还是要先保证人身安全，毕竟国外。”景燃说，“最稳妥就是回国，她这个男朋友不安全，也不能保证当地警方绝对安全。”
　　燕岁点火挂挡，向着罗瓦涅米继续开。
　　在路上，燕岁说：“可是景燃，连童话世界里都有坏人。”
　　景燃没反驳，他只是看出车窗外，问：“你车技不错，要不要跟我学开赛车？”
　　燕岁一愣，“你觉得我车技不错？”
　　“是的，起先我觉得你是足够信任我，或者真的天赋异禀。”景燃说，“不过我细想了一下，你敢在冰雪路面玩那种拦截，说吧，当年在德国最快开过多少？”
　　燕岁扶着方向盘，偷偷笑了一下，“三百二。”
　　“三百二。”景燃重复了一遍，“燕岁小朋友，法拉利方程式在DRS大直线的尾速也才三百四。”
　　“对不起嘛！”燕岁说。
　　景燃微微的有些不快，“什么车啊敢这么玩。”
　　燕岁：“……蛇标野马谢尔比。”
　　燕岁越说声音越小，然后忽然理直气壮，“那怎么办嘛那会儿我又不认识你。”
　　景燃被他逗笑了，他回忆了一下那款车，又说：“眼镜蛇GT500，我记得那车是手动挡？”
　　“是的。”燕岁点头，“它换挡杆特别……怎么形容呢……”
　　“有力量感，是吧。”M?Y?齐/尔/衣/奇/奇/奇/灸/散/⑦
　　燕岁说是。
　　两个人聊了会儿车，聊了会儿德国，聊了会儿燕岁在德国的时候帮一家美术馆画的油画。
　　燕岁说当甲方是德国人，就感觉一切都是清晰明朗的，甲方不会莫名地来一句“我想要更狂野一点”，或者模棱两可的“没有那个感觉”，他也不告诉你究竟是什么感觉。
　　德国人会直接说，我想要这个花是蓝色的，我希望树是银色的。
　　景燃听着，表情复杂。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艺术就是拧巴。
　　终于，他们到达了罗瓦涅米，圣诞老人村，北极圈线。
　　圣诞老人村，它真的是个村，概念上、事实上、规模上的村。这是景燃的第一感觉，见不到当代建筑的高楼房子，几乎全都是木质结构，斜面屋顶的小平房。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的童话。
　　漆红的圣诞老人公交站，纪念品店进门就是憨笑的圣诞老人小雕塑，一个小塔上挂着圆形的温度计，远处的驯鹿园，以及餐厅里……
　　餐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两个人的叉子在手里捏了半天，然后抬头看看对方，再低头看看盘子。
　　燕岁说：“你先吃。”
　　景燃咬了下后槽牙，“哥哥见多识广，哥哥先。”
　　燕岁：“景燃哥哥——”
　　景燃：“行我先吃。”
　　这谁受得了。
　　景燃受不了他管自己叫哥哥，虽然也很受不了盘子里的肉正是他们十分钟前刚刚一顿拍照的驯鹿的肉，但……
　　细想想，澳洲也吃袋鼠肉，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不好吃。”景燃嚼地咬肌一绷一松，面露苦色，然后端起水杯灌了两大口。肉质干柴，没什么调味料。
　　燕岁看着自己的盘子，也不想吃了，“我们去城里找个麦当劳吧。”
　　罗瓦涅米刚刚下过雪，这里不铲雪，燕岁说这里很像迪士尼小镇的经营模式，就是让人走进来的一瞬间，抛弃所有现实世界的固有概念，全身心地开始度过圣诞节。
　　当然，如果餐盘里不是驯鹿肉的话，就更好了。
　　所幸罗瓦涅米城区很近，而且他们的酒店在城里。要在欧洲的平安夜找个能吃饭的地方，约莫也只有麦当劳了。
　　两个人都有些饿坏了，啃着汉堡不说话，腮帮子塞的鼓囊囊，然后看着对方忍不住开始笑。
　　再一起走路回去酒店，结束这魔幻漫长又精彩的一天。
　　街边有很多人端着烛台，平安夜营业的商户非常少。不远处的小教堂里传来赞美诗，他们前方路口处的屋檐下有一台公共钢琴，燕岁走过去，食指压了一下中央C。
　　景燃想起他会弹钢琴，“你就让我听个响？”
　　“没有啊我试试它音准不准。”燕岁说。
　　景燃不懂，“它是琴，它能不准？”
　　“……”燕岁舔了舔嘴唇，顺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给他解释，“琴，需要人类为它调音。”
　　好在景燃悟性尚可，“喔——”了一声，感慨，“隔行如隔山。”
　　燕岁在琴凳坐下，他很久没摸琴了，两只手先各自找了一下音。
　　这是一架有年头的钢琴，常年摆在北欧干燥的室外，受风霜侵袭，所以音色闷且涩。
　　“《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燕岁边弹边说，“这是一首15世纪英格兰巡夜人为贵族们演唱的圣诞颂歌，以此来补贴家用，原作者不详，但它被录入了宗教颂歌合集。”
　　景燃安静地站在钢琴旁边，身边的路人有些停下安静地听。
　　有的跟着燕岁在哼唱。
　　燕岁的指尖在琴键起落，户外演奏，没有回响，琴音出来便飘向远方。
　　燕岁的音色清澈、柔和，他轻声唱完最后一句，脚还踩着延音踏板，另一只手就伸过来了，“唱完了，给钱。”
　　景燃先怔愣了下，遂一笑，“哦，搁这等着我呢。”
　　“快点。”燕岁又伸了下。
　　景燃在兜里摸索了半天，终于翻出来几枚硬币，放在他手里。
　　燕岁把那些硬币妥帖地塞进外套口袋，拍了拍，站起来，“好了，走吧。”


第32章 因为我们要去德国了
　　圣诞节当天， 他们在酒店房间睡到中午十一点醒过来。
　　极夜的好处——醒来天还是黑的，完全没有睡懒觉的负罪感，并且窗外天空的颜色让人觉得再睡会儿也无可厚非。
　　不过阿笙发了微信过来， 她说自己今天已经回国了，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近两年和阿笙重逢后，燕岁才活得惬意些。因为阿笙可以帮他从国内带火锅底料、好吃的零食，和便宜好看的手机壳。
　　燕岁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趴着， 棉被从两边肩膀垂下来， 两条胳膊撑着打字。
　　「Sui：对了， 你知道哪个医院的神经外科比较好吗。」
　　「阿笙：给个范围？」
　　「Sui：地球？」
　　「阿笙：……你打听这个干嘛？你哪里不舒服吗？」
　　燕岁打字：有个朋友……
　　删掉。
　　继续打字：帮别人问的……
　　删掉。
　　这种事好像无论用什么话术都有点奇怪。
　　「阿笙：是你外婆吗？神经外科的话， 听说德国有个教授是国际神经外科期刊的审稿人，可是你外婆能经受得住从澳洲到德国的舟车劳顿吗？」
　　燕岁含糊其辞地混过了这个话题，最后阿笙说她这次大概过完春节才去美国，燕岁这才反应过来，圣诞之后没有多久就是春节了。
　　继而想到景燃， 他要回国过年的吧。
　　自己在外面乱晃， 没所谓的，他四海为家的一个人， 但景燃有父母兄弟，中国人一年可以364天不在家， 可除夕那天一定得在。
　　这么想着，燕岁快速穿好衣服、蹦下床，洗漱了一通后， 去敲了敲酒店套房另一个房间的门。
　　无人应答， 燕岁觉得有点奇怪， 还在睡吗。
　　他站在门拨通了景燃的手机。然后微微有些紧张， 因为景燃的手机并没有静音，他站在门口清楚地听见景燃的手机在快乐地唱着初始铃声，这节奏于他听着却是愈发心慌。
　　景燃是震动一下消息都能醒过来的人，怎么会铃声叫唤了半晌还没动静。
　　燕岁搭下门把手推门进去，只见景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大部分情况下，人类大脑处理信息的时间，是差不多的。大脑看见了床上的人安静得像个木偶娃娃，大脑传达出这个结论，但人类的本心表示，我不同意你的答案。
　　于是本心和理智撸袖打擂，人就杵在那儿发呆。
　　片刻，燕岁险些踉跄地跑到床边，他扶着景燃的肩膀晃了晃，唤他，“景燃。”
　　“景燃？”
　　“景燃！”
　　原来人在经历难以承受的冲击时，没有那么的恐慌，大脑给予的自我保护让人主动规避风险，比如，燕岁这时候拼命地告诉自己——
　　景燃在跟我开玩笑。
　　他在吓唬我。
　　佛家讲明心见性，直面自己内心所想，揭露自己天性所现，灵魂从躯壳走出来，再转身面对自己。
　　燕岁看见了自己，他的盯着景燃双眼紧闭的脸，然后看见了自己。那个十六岁走下飞机，开启十年孤独，语言不通，不会联网，深夜在街头找不到住所，被膀大腰圆的醉酒中年男人大喝滚回你的国家去。
　　-
　　有时候景燃觉得自己来迟了，他应该早十年前在那个雨天，拉住要过马路的燕岁，告诉他不要跑这么快，就算是大雨，也不能跑着过马路。
　　又或者，他应该再早出生几年，早点儿功成名就，去许家大宅里把他接出来，带他去吃脏乱差的小烧烤，喝热腾腾的甜豆浆。去天津听相声，去成都看熊猫，去塔克拉玛干看雪，去昆仑天路吹一吹天山天池的风。
　　“塔克拉玛干会下雪，你知道吗。”
　　燕岁的眼泪没掉下来，他拿手机打急救电话拨到一半的手还在哆嗦，“什么？”
　　景燃吃力地睁开眼，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累，应该说，看起来很痛苦，“我说，塔克拉玛干沙漠，会下雪。”
　　“沙漠会下雪吗？”燕岁的嗓音微颤。
　　“嗯。”景燃挤出来一个微笑给他，“别怕，我没事了。”
　　燕岁把眼泪咽回去，点头嗯了声。
　　其实迟迟没有醒来，只是肿瘤导致短暂的颅神经麻痹，继而出现类似昏迷的症状。在此前，景燃只经历过一次，其实这一条医生也提到过。
　　可他们束手无策，他们有着尖端科技和医疗水平，以及全世界最权威的期刊杂志。
　　他们非常笃定，景燃年轻，这不是继发性肿瘤，基本上只要把肿瘤取出来，他在很大概率上就不会再有事。
　　是的，只要能取出来。
　　景燃向旁边挪了挪，然后掀开了些被子，对燕岁说：“上来躺会儿。”
　　酒店里开着暖气，燕岁过来就穿了件T恤和睡裤，他抹了下眼角钻进被窝里。这边一进去，景燃毫不避讳地把他拥住。
　　有些问题其实并不是非得要填上答案才算完，比如此时，燕岁也回应这个拥抱，劫后余生般抱住景燃、越抱越紧。失而复得却并不喜悦，反而在他心底里的警钟被人用小木锤试探着敲了一下，喔，是完好的，必要时可以来一记重击。
　　一定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呐。
　　“我真没事儿。”景燃替他掖泪，“医生说了两到八年，这才第一年，至少还有一年呢。”
　　燕岁抬眸。
　　景燃：“别这么看我，搞得我很有负罪感。”
　　“那我应该怎么看你？”
　　景燃略作沉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要不你还是把眼睛闭上吧。”
　　燕岁闭上了。
　　于是原本想落在他唇上的一个吻，最终还是贴在了燕岁的头发上。
　　景燃没办法，他可以给燕岁短暂的温暖和安全，但他目前连这份“短暂”究竟有多短都无法保证，当别人享受着暧昧并温存于试探和甜蜜的关系之中时，他们已经要开始面对那绝对概念的分离。
　　所以景燃没办法吻他。
　　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做一切高于友人的事情，他们一起流浪在全世界，可却是无限接近但不相交的两条线。这样未来分开的时候，也不会痛得腐骨烂心。
　　-
　　他们一直在床上墨迹到下午两点，燕岁平复了情绪，一起起床后去见了定制画的甲方。一位老先生，老先生姓兰多，会讲英文，少时和布朗太太在一起学画画。
　　兰多先生是瑞典人，但是在芬兰住了三十多年，而生计所迫，第一任妻子嫌他太穷，连一幅像样的画都买不起，遂离婚。第二任妻子是富家千金，他算是入赘到了老婆家里，所以才来了芬兰，一直到现在。
　　这边刚聊着，兰多太太回来了，她抱着一个大纸袋子，刚从市场买了很多东西来度过圣诞假期。
　　她看上去过得很幸福，和丈夫生活在北极圈，烤箱里飘出宜人的黄油味道。
　　不过看上去没有孩子的痕迹，但也有可能是另外成家搬了出去。
　　景燃在客厅里呆坐着，他没被分配到任务，只坐在沙发上听着两个人聊画的部分。兰多先生想要极光、红色的卡车，和鲸鱼，这三样东西出现在一张一米三的画作中。
　　前两种很合理，但鲸鱼属实是有点离谱。
　　景燃在等着燕岁回绝或者询问缘由，结果燕岁点头微笑说好。
　　兰多太太把饼干从烤箱端出来放在台面晾凉，她眼角始终含笑，一边搅拌着卡仕达酱一边告诉燕岁，“你可以不必听他的，我们只是想在客厅的那个位置挂一幅画而已。”
　　景燃顺着兰多太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餐桌后方是一面光秃秃的墙。
　　燕岁：“没关系的，那么我们圣诞假后的第一天再见。”
　　从兰多先生家离开后，天色阴沉，看上去要下雪，但似乎也只是很黑而已。两个人并肩走着，景燃有点想抽烟，不过忍住了。
　　“极光、卡车、鲸鱼。”景燃说，“组合作图啊？”
　　两个人在街上慢慢溜达，燕岁点头，“嗯，其实很多定制画，对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听过有说，想要一条河、大海、房子，各种各样。”
　　街上行人寥寥。
　　景燃又问，“那你画完了他们不满意怎么办？”
　　燕岁看见一间便利店，推门进去，“改呗，不过大部分还算好说话。”
　　燕岁买了瓶水，让他吃药。
　　燕岁看着他把药片丢进嘴巴，喉结上下滚动着吞下药片，灌下去小半瓶水，然后对他说：“胶囊。”
　　燕岁递给他胶囊。
　　“回去要开工了，圣诞假只到一月五号。”燕岁说。
　　“那我呢，我能帮上什么忙吗？”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燕岁想了想，“我需要你……”
　　“……”燕岁停下来，踩在人行道地砖上，手在大衣口袋里捏得死紧，鼓起勇气，然后直视他，“我需要你把你从前做过的检查，照过的CT、核磁共振、血液检查、用过的药，整理起来。”
　　说这些话其实真的需要一些勇气，燕岁有立场吗？会触及他的雷区嘛？
　　景燃只平淡地问：“为什么？”
　　北极圈的寒风几乎要吞噬人们的灵魂。
　　燕岁：“因为我们要去德国了，去看一个神经外科的专家。”


第33章 （二更） 新年快乐。
　　它会影响你的情绪， 偶尔会让你感到焦躁、烦闷，它也会影响到你的心理健康，越过你的理智， 让你对亲密的人恶言相向。
　　医生这么告诉景燃的时候，景燃完全不在乎。因为他从根源上解决了这个问题，就是离开他们。
　　远离，就不会伤害，也没有顾虑。
　　但谁能想到， 在确诊后的半年， 一个圣诞节， 他在北极圈要这样面对燕岁。
　　要忍住。
　　不能伤害他， 这是景燃第一次感到有莫名的、无法压制的情绪正在从身体上涌，它像无法抑制的反胃感，一定要吐出来才能舒服。
　　一些令人痛心的话噎在嗓底。
　　比如，燕岁，不要自欺欺人。
　　燕岁， 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或者更狠一点， 不要管我。
　　他对钟溯就说过这句话，你不要管我了行不行。
　　其实之后想想， 这真的是一句很过分的话，他们二十多年兄弟， 小时候在老房子里和爸妈睡一个炕，那时候还是爸爸工厂宿舍的平房，冬天里只有一个锅炉烧热水。钟溯在每个冬天， 都拎着水桶， 踩着冰雪， 去接热水。
　　他就对他的哥哥这么说。
　　你不要管我了行不行。
　　这也是景燃决心离开他们的原因之一， 让一切都停在一个尚且美好的状态。
　　景燃噎住所有话，沉默地呼吸了两三次，走到燕岁身边，一言不发地牵起他的手，把他拉着，向前走。
　　景燃什么都没有说，他不再抱有希望，事实上他也不希望燕岁抱有什么希望。
　　他唯一的夙愿就是自己死后，有人能妥善地照顾他的小画家。别让他受风雨侵袭，别让他在人海飘摇，他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他的爸妈兄长还能指望谁。
　　燕岁被他牵着往前走，景燃的掌心干燥温暖，常年开赛车有一层指甲刮上去会有顿挫感的茧，景燃的手很有力量，整个包裹着他。
　　他们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了罗瓦涅米城区的一个小广场。
　　哪里都是圣诞树，小广场中间也是。
　　有游客在这里休息拍照，一旁的餐车里在卖纸杯蛋糕。
　　此时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有人牵着狗，有人牵着小孩儿，有人牵着……
　　景燃放开了他，自己感觉到自己的状态稳定了之后，“你吃蛋糕吗？”他看了眼旁边的餐车。
　　燕岁摇摇头。
　　广场有长椅，他们挨着坐下来，居民牵着的狗在他们脚边嗅了嗅，然后把自己狗头放在了景燃的膝头。
　　景燃摸了摸它，燕岁也摸了摸。
　　小狗很满意，哒哒哒地走了。大家聊着天、拍照，说话时吐着白雾。
　　“我哥。”景燃终于开口跟他说话，“钟溯，他七岁的时候被我爸妈领养，特别靠谱一个人，我的领航员，非常优秀的领航员，对车况和路况永远了如指掌，他坐在车里，能凭借车速和时间，判定我们跑了多少公里。”
　　燕岁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才敢放弃治疗，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他能照顾我爸妈。”景燃说，“我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他，我只能下辈子还了，下辈子我要还钟溯，给他做哥，给他做领航员。”
　　景燃说完，扭头，在路灯的微光下看着燕岁，“所以燕岁，对不起，你要等我的下下辈子了。”
　　“因为你打算把我也托付给他了，是吗？”燕岁问。
　　“对。”景燃点头，又摇头，“不对，不是托付，是看顾，你能照顾好你自己，但你需要一个必要的时候能出来帮你用不那么道德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一个人。”
　　显然，这二位过去用不道德的方式解决过不少问题。
　　燕岁摇头，“我不要，我也不想要你的下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人类了。”
　　“那更好。”景燃指指刚刚走开的小狗，笑笑不说话。
　　燕岁劈手在他胳膊上掴，“你是不是有——”
　　刹住了。
　　但没完全刹住。
　　“是啊，我有病。”景燃抬手在他刘海儿上摸了摸，“燕岁，哥哥，我不想看医生。”
　　“就看一眼。”燕岁竖起一根食指，哄他，“看完哥哥带你去飙车。”
　　景燃握住他食指，把它掰回去，“你要相信我已经为此非常努力地努力过了，我是个开赛车的，我从长白山天池主峰翻下来，车在坡上滚了将近一分钟，我还问救援组能不能把我吊上去把这赛段跑完。”
　　“燕岁，一个人死心了，就是死心了。”景燃看着他眼睛，“你能明白吗？”
　　“你死心一次了，让我也死一次。”燕岁也看着他，“死过一次我就再也不提了，我陪你过完剩下的两年也好八年也好，我把你风光大葬。”
　　良久，景燃才说：“好。”
　　-
　　兰多先生想要的极光、红色卡车、鲸鱼，燕岁坐在画架前面，支着下巴夹着铅笔，盯着空白画布已经盯了半宿。
　　景燃叫他去睡觉，他摇摇头，说：“起了草稿再睡。”
　　他手边的咖啡凉了大半，景燃探了探杯身，然后蹲下来，“燕师傅，不行咱把钱退了吧。”
　　闻言，燕岁用铅笔狠敲了一下他脑门，怒道：“那我的尊严呢，你把我的尊严也夹在欧元里一起给他吧！”
　　景燃就笑，“行，你琢磨吧。”说完他站起来。
　　燕岁问，“你干什么去？”
　　“我去那儿坐着，在相册里整理一下我的病例。”景燃指了指沙发。
　　原本坐在矮凳上的小画家放下铅笔，跑过去、扑过去，抱住他。
　　景燃被他扑了个满怀，但站得稳当，接住他，在他后背抚了抚，“让别人抱有期待是一件特别傻的事儿，你不要期待太高，我也不会有什么期望，就权当圣诞之后我们去德国跑一跑不限速高速公路，我教你用开赛车的方法开量产车，这样明年进疆进沙漠，你就可以当主驾驶了。”
　　燕岁在他怀里点头，重重地点头。
　　极夜没有太阳，更没有月亮，但这间酒店的外面不远是一个小小的教堂，此时有鹅黄色的烛光从教堂彩窗透出来、铺进来，宛如动漫里电车呼啸而过后，围杆慢慢升起，主角身后破碎的残阳。
　　“好，我不抱希望。”燕岁抬头，“我们就去看一下。”
　　燕岁坐回去，提笔便画。
　　好像刚才那一抱获得了什么灵感似的，铅笔在画布上轻扫。
　　苦难激发创造力，燕岁深以为然。认识景燃之后，他整个人轻松惬意又懒惰，但得知了景燃的身体状况后，碰见这种定制元素，居然很快就能有构图。
　　燕岁在画布中央偏上方画出鲸鱼的形状，他要直接画出鲸鱼形状的极光。
　　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夜，罗瓦涅米的天空燃气烟火。
　　烟火之下，他们和北极圈的居民们一起迎接新年。
　　小广场安静也喧哗，所有人的声音都在烟火炸开的瞬间被掩盖。有时候景燃觉得他在偿还过去的年华，他这辈子过得实在是太潇洒，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他透支了，要开始偿还了。
　　小广场的边上有几个孩子凑在一块儿卖花，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她们在学校里手工课上做的假花。
　　燕岁蹲下来挑选了几支，付钱的时候那小姑娘脸上居然隐隐有些不舍，燕岁权衡再三，还了两朵给她。
　　回来长椅的时候景燃笑他，“你怎么这么心软，你要让她知道社会险恶，开了这个价就得把东西给人家。”
　　燕岁瞪她，“她还小，她只是舍不得而已。”
　　花杆儿是竹筷子，花朵是某种蕾丝，或者雪纺之类，红艳艳的。
　　燕岁递给景燃一朵，“喏。”
　　景燃接过来拿着，俩人看完了小广场的新年烟火，大家聚在钟塔下，等待新年第一声钟响。
　　然后——
　　“咚。”
　　“新年快乐。”燕岁说。
　　“新年快乐。”
　　最后一朵烟花消失之后，夜空归于沉寂。
　　景燃端详起自己手里这支花，又看看燕岁的，问他，“你买这些花做什么？”
　　“这个红色可以画卡车，我要带回去照着它调色。”燕岁说，“兰多先生的儿子死于车祸，当时他就是开着红色的卡车出去送货。”
　　景燃愣了下，尔后才慢慢地“喔”了声，“居然是这样。”
　　“嗯。”燕岁点头，“兰多先生以前和布朗太太跟着同一个老师学画画，兰多先生的儿子小时候也很爱画画，画的最多的就是鲸鱼。”
　　“难怪……”景燃说着，略有些怅然。
　　燕岁想起了什么，“对了，下个月就是春节，你不需要回家过年吗？”
　　“你呢？”景燃反问。
　　“我？！”燕岁有些难以置信，“你问我回不回家？”
　　“对啊。”景燃说，“你跟我回我家吗？”
　　燕岁眨眨眼。
　　景燃笑着说：“怎么，你不会以为我是问你，你回不回许卿耀那个家吧？”
　　是的，燕岁有一瞬间真的是这么以为。
　　景燃长长叹了口气，然后靠在长椅的椅背上，胳膊搭在他后脑勺，意味深长，“我要是还在跑比赛，别说你们那个许氏制药了，我让许卿耀都跟你姓。”


第34章 出来看月亮
　　“那就不必了。”燕岁手插在口袋里， 站起来，低头看他，“我不要跟你走， 春节我要去澳洲看看我外婆，你自己回家。”
　　景燃：“喔。”
　　“到时候我给你列个清单，你要帮我在国内买东西。”燕岁说。
　　景燃：“你确定吗？”
　　大概想表达的是，你确定你可以吗？
　　不过转念一想，燕岁多少在外面独自生活了十年， 景燃却总把他想象成一个白毛团团的小兔子， 随时会被人抓走做成卤味。
　　意识到自己一直是这么看待燕岁的， 景燃也跟着他站起来。零点之后小广场的人们并没有散去， 有几个人带了乐器，两把小提琴和一把中提琴。
　　他们在烟火结束后，站在钟楼下开始演奏。
　　是贝多芬的G大调小步舞曲。
　　节奏稳定，音符轻巧，乐句明快。
　　人们很自然地牵起身边人的手， 他们或是情侣、夫妻、。欲。言。又。止朋友， 可能也只是邻居，和他们一起跳这新年的第一支舞。
　　“一个合格的富二代， 应该是会跳舞的吧。”景燃问。
　　燕岁伸手，“很简单的， 我教你。”
　　在这没有舞池，没有灯光，没有正式着装的小广场里， 由三把弦乐器带起了大家新年第一支舞。
　　就是最基础的华尔兹， 3/4拍， 向前、后退、转圈、循环。
　　人们笑着聊着， 路灯下的影子们宛如河面的花灯，大家统一着步伐和节奏，随波逐流。
　　“我怕我踩着你。”景燃说。
　　燕岁扶着他的手，此人肢体格外僵硬，肩膀绷着，“没事，踩一次10欧，我替你记着。”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景燃笑笑。
　　没有人在意这里有两个男生在跳舞，其实不止他们一对男生在跳舞，没什么好奇怪的。
　　很多时候，往往瞻前顾后的，是当事人自己。
　　跨越万里，不就是为了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吗，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在最后的时间里过得轻松吗。这么想着，景燃扶在他后腰的手收拢了力道，迫使他和自己更近一些。
　　冬天里衣服穿得厚，但隔着衣服布料，两颗心似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节拍。?/鱊/｛柒/貳/医/柒/柒/柒/灸/叁/柒｝
　　这个世界上能代替语言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小狗看人类的眼神，比如溢出画框的思念，比如一支无声到结束的华尔兹。
　　三位演奏者同时扬弓，结束这首小步舞曲，大家停下来朝他们鼓掌，地上放着演奏者的帽子，人们先后走过去放些零钱。
　　景燃最后一个走向他们，从钱夹里抽了两张纸币放进去。
　　换来燕岁一声“哇”。
　　“哇什么哇，我零钱都给你了。”景燃说。
　　燕岁：“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整钱呢。”
　　景燃：“……”
　　这让他怎么接。
　　回去酒店继续画画。
　　-
　　景燃发现燕岁是个DDL战士，从一月一号到一月三号的晚上都悠哉度日，他连笔都没洗到几根。
　　他瘫在沙发里看小猫咪吃猫条的视频，看人类迷惑行为大赏，看汪汪队犯大罪。
　　终于到一月四号的清晨，应该说，是清晨五点半，一个非常奇妙的时间，景燃起床上个厕所，隐约听见客厅叮叮咚咚的声音。景燃想都没想，把酒店刮胡刀的刀片扯出来夹在指缝里攥拳，一边心说偷到老子头上了算你倒霉，一边气势汹汹地走出来，看见小画家悲戚又活该的背影。
　　燕岁回头，“我把你吵醒了吗！？”
　　景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把耳机摘了再说话。
　　燕岁适才反应过来，拿掉耳机，轻声问，“……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我自己醒的。”景燃把刀片丢进垃圾桶，走近过来，“你怎么不开灯？这么暗也能画画？”
　　燕岁摇头，“这一盏就够了，我把这一小块的颜色调出来。”
　　景燃不懂，每个画家调色的方式不一样，光源的需求也不一样。燕岁只睡了四个小时，他也没有力气给景燃解释，他只是习惯性地笔在水桶边缘磕了两下，然后憔悴地从颜料盒里挖出一坨白色，在调色盘里这里和和、那里和和，接着在地上的白纸上试色。
　　叹气。
　　再偏头，和蹲在旁边的景燃对视，说：“我就是个小垃圾，我连黑暗里的红色都调不好了。”
　　景燃噗嗤笑出来，“要不你先补个觉吧。”
　　“你是说我脑子不够用？”燕岁问。
　　是的。
　　“不是，没有。”景燃拍拍他脑袋，“没灵感就先别画了，鸡总以为太阳是自己叫出来的，但其实鸡叫不叫，太阳都会准时出来。”
　　燕岁蹙眉，“你说我的灵感是鸡？”
　　“我说你的灵感是太阳！”景燃有点想死，把他调色盘拿过来放地上，笔也拿过来，搭在调色盘上，然后薅着他从凳子上拉起来，“去睡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我叫你。”
　　燕岁被放回床上，棉被两边被裹好，景燃出去前，他就已经睡得没了意识。
　　简直就像是……方才坐在那里画画的情况，是燕岁在梦游。
　　景燃无奈地摇摇头。
　　时间是清晨五点四十，景燃走到画架前面，坐在小矮凳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画画要坐得这么低，低头，喔，他摆了一地的……颜料盒，抹布，笔，水桶，颜料箱，还有两个崭新未拆的白色颜料。
　　赛车手有一些刻在DNA里的强迫症，比如发动机怎么排列，变速杆是什么间隔，当他尝试整理一下地上的东西，还是忍住了。
　　万一等会儿醒过来发现位置不对了闹起来怎么办，他可不会哄孩子。
　　再抬头看看这画。
　　外面的路灯彻夜亮着，欧洲国家认为圣诞节一共有十二天，从十二月二十五号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圣诞，也叫做“十二夜”。
　　所以外面那些圣诞树顶的星星还在闪烁着光亮，人造光没有极夜。
　　这幅画已经几乎要完成了，幽绿色的极光呈现深海鲸鱼的形状，远处有模糊的雪山藏在风里，对，燕岁画出了风。景燃很难相信，可是他目光看过去的第一反应就是风。
　　没有轮廓，风月无边，他不敢用手摸，他只是依稀看见远处的雪有一种排列式的方向，似乎是被大风塑形了一般，就像……
　　就像白色的沙丘。
　　塔克拉玛干会下雪。
　　景燃盯着画中的那一处，僵坐了半晌。
　　直到二十分钟后，他站起来，走进燕岁的房间里。
　　他走到床边，“燕岁。”
　　燕岁没动静，睡得格外沉，是那种一看就知道非常香甜的睡眠。
　　可是景燃又不会画画，他会画画就不用来叫他起床了。
　　“起来了燕岁。”景燃俯下来，轻摇了两下他肩膀，“干活了。”
　　真是太惨了，俨然就是高三学生的状态——什么，我不是刚睡下吗。
　　燕岁懵然着睁开眼睛，“嗯？”
　　“你得起床了，小画家，工作了。”
　　燕岁摇头，翻了个身。
　　大概的意思是，拒绝交流，你在说什么可怕的话，我听不懂。
　　我们小画家听不得这些。
　　景燃就挺想笑的，于是把他翻回来，“真的要起床了，你答应了兰多先生一月五号把画儿给他。”
　　燕岁嘟囔了两声什么，景燃没听清。
　　不过他嘟囔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景燃直接搂着他把他抱起来，迫使他先坐着，让身体强行启动一部分。
　　在昏暗的卧室里，燕岁像个软趴趴的棉花娃娃任由景燃折腾，结果就是，在坐起来的过程中，不慎燕岁的嘴唇从景燃的耳廓一路擦到脸颊。
　　景燃感觉自己的脸像被割了一刀，温热的血汩汩流淌出来，灼伤了他整张脸。
　　景燃动作倏然顿住，整个人凝固了。被割开的仿佛是一层A4纸，这张纸的后面，藏着一句话，是：我好喜欢燕岁。
　　-
　　兰多先生很感激他，这真是一幅完美的画作，这句话兰多先生说了许多遍。
　　燕岁收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他推脱了几次，直言说自己并不能接受这么高的酬金，但兰多先生和兰多太太执意如此。
　　在一月五号的下午，他们在连锁的车行归还了牧马人丛林英雄后，买了两张从罗瓦涅米飞往赫尔辛基的机票，临走前，燕岁买了一束花送给兰多家。
　　飞机降落在赫尔辛基后，燕岁在机场用自己贫瘠的德语以及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地给那位神经外科专家发了封邮件。之后便是等待。
　　这一年的春节在一月中旬，景燃要回国看看父母。燕岁决定去南半球他外婆的疗养院，和她度过春节。
　　景燃问了他很多次，要不要自己陪他一起。因为他说过外婆有老年痴呆，老年痴呆发病的时候当真是闻者惊心，他们不仅是不认识眼前的人，甚至有攻击性，并且恶言相向。
　　不过燕岁也反复表示没关系。
　　在赫尔辛基机场的咖啡厅里，旅客们来来往往，大家背着包，拖着行李，拥抱着、交谈着。
　　候机厅响起机械的女声，环绕在每个人耳边。
　　燕岁喝完自己杯子里的咖啡，然后站起来，他捏着手里的登机牌，说：“那我就先走了。”
　　景燃嗯了声，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去登机口。”
　　“对了。”燕岁偏头，“我会给你准备新年礼物。”
　　“好，谢谢。”景燃笑笑，“去吧，落地告诉我一声。”
　　燕岁向前走出两步，又回头。
　　视野中仿佛出现希区柯克变焦，周遭的一切都在变换角度，候机厅的广告牌在变换透视，人们匆匆走过留下残影，只有景燃是永恒的。
　　景燃挥挥手。
　　他垂下眼眸，转身跟着人群走向登机口。
　　一万六千公里，没有直飞，燕岁中间转了两次机。彼时景燃已经抵达国内，正在高铁上。
　　南半球还在过夏天，燕岁和他视频的时候恰好是反季节的两个人。
　　景燃在出租车后排裹着羽绒服，燕岁在黄金海岸赤着脚。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挨冻呢哥哥？”景燃问。
　　燕岁笑的眉眼弯弯，“你还没到享福的年纪。”
　　“外婆怎么样？”景燃问。
　　“那儿呢。”燕岁切换后置摄像头，前方不远，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棉麻材质的，浅蓝色的短袖衣服和长裤，坐在轮椅上。
　　燕岁说：“我挂了啊，我给她买汽水来着。”
　　护工说，这几天老太太的状态很好，三四天没发病了，他来得巧。
　　燕岁拎着汽水走到外婆身边，蹲下来，把吸管插进去。
　　外婆笑吟吟的，“岁岁都这么大了还爱喝这个呢。”
　　燕岁点头，坐在沙滩上。
　　燕岁说：“阿婆，我们明天去市场里买玫瑰花吧。”
　　“好啊。”外婆点头，“市场里有个花店，老板娘是江西人，她会做米粉。”
　　“嗯，我们就去那。”燕岁抬头，看着阳光洒在外婆的白头发上，“我想画一幅玫瑰花，送给我……”
　　“你有女朋友了？”外婆问。
　　燕岁看向大海，“可是他生病了，我知道他也想和我在一块儿，但我也知道，他不会答应的。”
　　外婆吸了一口汽水，皱了皱眉头，然后握着汽水的玻璃瓶，和他一起看海。
　　这里和国内几乎没什么极差，晚上九点的时候，北京是下午六点。
　　燕岁看着外婆睡着了才离开的，疗养院很高端，有配备家属陪住的小房间，就在外婆住的这一层。
　　疗养院靠海，他站在窗边，月亮懒散地营业着。
　　此时地球的另一端，有人收到了一条微信。
　　「小画家：出来看月亮。」
　　片刻后。
　　「好心人：在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错字晚点来改！


第35章 （二更） 早早地喜欢一遍
　　澳洲华人很多， 尤其是市场里。
　　其实西雅图也很多华人，他们开的店的种类，光是燕岁知道的就能凑个百货商场。
　　市场里什么都卖， 从婴儿衣服到杀虫药，甚至燕岁还看见有卖汉服。好几个小姑娘凑在摊子周围，拎着漂亮的裙子在对方身上比。
　　说是摊位，其实更大一些，约莫四五个平方那么大的遮雨棚， 一个棚里就是一个摊位。
　　“你说的那个江西老板娘在哪儿呢？”燕岁推着外婆的轮椅。
　　外婆记性不好， “哎……我记不清了， 多少号的……记不清了，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说着说着，情绪起伏不定，燕岁也察觉到了，连忙说：“没事阿婆， 我们逛逛， 找不到就换一家花店买。”
　　“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外婆还在小声念叨。
　　这时候的燕岁非常想哭，他明白世间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犹如天降大雨，亦如大旱望云。
　　所有人都会死， 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一步步走向死亡。
　　这是规律，世界万物都顺应这个规律。
　　从来都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在谁生命里完整地、完美地互相陪伴。
　　倏然， 一阵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
　　外婆说：“喔！在这里啊！”
　　燕岁收拢思绪， 原来他们慢悠悠地瞎逛到这里， 恰好就是江西老板娘卖花的摊子。
　　老板娘似乎认得外婆， 正坐在塑料矮凳上剪着花茎呢，抬头，“老太太，好久没见啦，这是你孙子啊？”
　　外婆笑着说是啊。
　　燕岁推着外婆进去，礼貌地打了招呼，老板娘让他自己慢慢看。
　　花都非常新鲜，外婆和老板娘聊着天，大概聊着过阵子怎么过年。
　　从前过年燕岁都会过来看外婆，只不过中间有两年不太走运，恰逢外婆发病，不认得他，那时候夜里，外婆怎么都要出去，说外面下雨了，她要去接鹿鹿放学。
　　那两次让燕岁压抑得喘不过气，因为她外婆牵挂在心尖上的女儿，那时候在侍奉许骧龙的妈。
　　每每想来，燕岁都恨。
　　他不会可怜潘绫鹿，就像潘绫鹿不可怜外婆一样。
　　燕岁挑了几支玫瑰，又选了些其他漂亮的，但不认识的花。
　　老板娘以为是要包成一束，燕岁说玫瑰他想单独扎在一起。
　　“送女朋友啊？”老板娘问。
　　燕岁没好意思回答，倒是外婆说话了。
　　老太太的手指在轮椅上敲敲，“他哦，脸皮薄，还在追求呢。”
　　“什么追求！”燕岁差点脸红，“阿婆！我才没追他！”
　　-
　　他还买了花瓶，细颈的玻璃小花瓶。
　　玫瑰很漂亮，开得饱满又灿烂，燕岁把它放在窗沿。
　　然后他和外婆一起在疗养院里吃午餐。
　　其实燕岁每年过来，还为外婆续缴费用，他给外婆缴的是最高的那一档。每一餐都是厨师搭配的营养餐，有护工全程陪着吃饭，每周还有工作犬过来，据说是心理疏导的作用。
　　这里不仅是养老院，还有失去自理能力的人，家里实在无法照顾，被送过来。
　　燕岁出去买画纸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小孩儿，小孩儿被护工牵着，脑袋光溜溜没有头发。
　　小孩指指他的纸，讲话声音像是和燕岁隔着一层罩儿，“你要画画吗？”小孩说的是中文。
　　燕岁点头，“对。”
　　小孩说：“我也喜欢画画，但我拿不了笔了。”
　　护工给燕岁解释，小孩癌症后放化疗，本身又肌无力。燕岁蹲下来拍拍他肩膀，说：“我也有个朋友生病了，很严重，但我们依然在努力，你也要加油喔。”
　　“你的朋友也住在这里吗？”
　　燕岁摇头，“他在地球的另一边。”
　　“哇……”
　　比起病症，孩子更好奇地球的另一边是什么样子，“地球的另一边？那边是什么样？”
　　燕岁说：“我们看看？”
　　于是地球的另一边，景燃收到了视频请求。
　　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天气预报说下午一点左右的时候会下雪，所以景燃在等雪。
　　然而雪没等来，等来了燕岁的视频。
　　接通之后，画面里不只燕岁一个人。
　　景燃打趣他，“你终于要跟我坦白你离异带娃这件事了吗？行吧，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跟我也得生一个。”
　　燕岁：“不只我们三个，还有护工姐姐在旁边。”
　　景燃：“……对不起。”
　　燕岁：“而且这位小朋友听得懂中文。”
　　景燃：“……要不先挂了吧。”M?Y?齐/尔/衣/奇/奇/奇/灸/散/⑦
　　小孩儿个头还没到燕岁的腰，生病的孩子总是长得慢一些，脑袋跟个小和尚似的，盯着燕岁的手机屏幕，问，“这里就是地球的另一边吗？”
　　景燃把摄像头切换到后置，他正坐在江边。
　　江边枯枝败叶，人们穿着大衣、羽绒服，裹着围巾和帽子，步履匆匆。江上有船，阴沉沉的天，寒风似乎能透过网线穿过屏幕。
　　小孩儿看得目瞪口呆，“这里是冬天吗！？”他指着屏幕，扭头看燕岁。
　　燕岁说：“是啊，我们在赤道以南，他在赤道以北，他们正在过冬天。”
　　景燃举着手机换了个方向，另一边是江边的公园，大型犬们扭打在一起，它们在光秃秃的草地上友好地厮杀着。
　　小孩：“哇好多小狗！”
　　景燃又换了个角度给他们拍。
　　小孩：“哇好漂亮的姐姐！”
　　燕岁“嗯？”了声，凑过去看。
　　景燃：“我不认识啊，路人，我旁边没人，我一个人过来的。”
　　“为什么一个人去江边呆着？”燕岁问。
　　“等下雪拍给你。”景燃把摄像头转回来，“结果你视频先打过来了。”
　　燕岁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在他踟蹰时，小孩儿又一声“哇。”
　　“下雪了诶！”
　　景燃的视线越过手机，“还真是。”
　　雪下得无声无息，从云层奔向江面，再溶于江水，前赴后继。
　　于是三个人，在地球的两端，看同一场雪。
　　那天之后燕岁跑回房间里取了一朵玫瑰送给小孩儿，又一次告诉小孩儿，绝对不能放弃自己。
　　可能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放弃自己这个概念太复杂了，但对二十三岁的孩子可能刚刚好。
　　燕岁支起三角画架，他没有买画板，画板不方便带走，他把纸裁成A4大小，用速写板固定。然后对着窗沿的玫瑰写生。
　　此前他就打算给景燃画一幅玫瑰，他师从布朗太太，玫瑰是布朗太太最喜欢的元素。
　　它热烈、美丽，它美得毫不顾忌，布朗太太认为，玫瑰就是美丽本身。
　　玫瑰不会想要美得可爱或是诱人，它像是正统的美丽，标杆一样的美丽，不偏不倚，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爱情。爱情就是去爱，不带任何顾虑地去爱，不是喜欢、不是疼爱、不是怜爱。
　　是纯粹的爱。
　　所以布朗太太说过，等你爱上某个人之后，你画的玫瑰会是另一种样子。
　　从前他觉得布朗太太真是典型的法国女性，眼下想想……
　　他想画玫瑰吗？他看着窗沿的玫瑰，窗外的大海，他更想画景燃。
　　如此过去了三四天。
　　离农历的春节越来越近，疗养院和附近的市场也越来越热闹。
　　这里很多华人，有些是旅游，有些是定居在这里。
　　燕岁推着外婆在附近散步晒太阳，前几年外婆会细细地问潘绫鹿的近况，燕岁只能挑好的讲。譬如他们不来，是因为忙，是被事情绊住了云云。
　　近两年外婆不再细问了，只问问她还好不好。
　　“你妈妈还好吗？”
　　“很好的，前两个月还见着了。”
　　“她的小女儿也好吗？”
　　“也挺好的，长得不错，许家很宠着她。”
　　就这样，祖孙俩逛逛市场，江西老板娘送了一小兜子生饺子，让带回去煮着吃。燕岁好好道了谢，老板娘说没什么，自己家里包的。
　　年下了，中国人在哪里都要好好过年。
　　燕岁的玫瑰已经画完了，他在市场买了个小小的画框，这个大小刚好可以装进书包里。
　　除夕那天，疗养院里做了一顿大餐，还给能喝酒的开了酒。外婆可以稍微喝一点点，燕岁陪她小酌两杯。
　　微信上，两个人互道了两次新年快乐，一次是北京时间，一次是堪培拉时间。
　　疗养院的大厅里各式各样的菜品摆了满满一长桌，还和小时候一样，外婆让他多吃点，多吃肉，多吃蔬菜，总之什么都要多吃。
　　直到夜里，静得只能听见潮汐涌动，海浪拍岸。
　　燕岁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地把外婆房门推开一条缝。
　　外婆还没完全睡着，又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你怎么了？睡不着？”外婆稍微撑着手臂问他。
　　见外婆醒了，燕岁就进去，在床边坐下，“阿婆我想跟你睡。”
　　然后他钻进外婆的被窝，外婆把他拥在怀里，拍着他后背。
　　外婆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外婆温声告诉他，“我们做祖母辈的，都溺爱孩子，因为我们啊，知道我们不能陪你们很久，祖母辈和你们隔一辈，我们走的时候，你们还年少，舍不得。”
　　外婆接着说：“所以小时候，阿婆特别疼你，对不对，因为阿婆知道要好好疼你，把以后疼不到的，都先早早地疼。”
　　燕岁在外婆怀里点头，不出声。
　　“你生病的朋友。”外婆说着，顿了顿，“你要去告诉他，你们要早早地在一块儿，把以后喜欢不到的，早早地喜欢一遍。”
　　燕岁啜泣着，重重地点头。


第36章 他画景燃
　　燕岁前后在澳洲呆了十天左右， 第十天，他收到了德国神经外科专家的回复邮件。
　　邮件中说，颅内肿瘤， 需要患者到医院来做脑部核磁共振。并且邮件中也提及，如果真如他所说，肿瘤与脑动脉非常近的话，那么他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在邮件的最后，还有一个预约医生的邮件地址， 请他在工作时间里发送邮件。
　　国外就是这样， 工作上以收发邮件为联系方式， 即便是看医生也是这样， 所以很多在外的华人抱怨，等我见着医生，要么痊愈了，要么投胎了。
　　燕岁认真地回复一封邮件道谢，然后按照预约的邮箱又编辑一封邮件发过去， 等待对方回复可以见医生的时间。
　　此时的景燃在国内已经呆不下去了， 每天发微信都在明里暗里的撒娇，说钟溯和他新的赛车手去长白山跑冰雪拉力赛了， 他什么时候能去找燕岁哥哥。
　　燕岁哥哥呢，也总算今天回复给他， 买机票吧，我在柏林等你。
　　-
　　德国孕育出了无数作曲家，从前燕岁在音乐和油画之间犹豫了很久， 然后得知， 无论管弦还是钢琴， 在校期间都有大大小小的演出， 燕岁退却了。
　　柏林同样也是高纬度城市，当然，纬度没有芬兰那么高。
　　一月末尾的气温很低，燕岁在机场叫了辆出租车。柏林的出租车大部分都是奔驰E系列，德系车闻起来都是一个味道，奔驰统一的内饰材质从E系列到G系列，都是这个味道。
　　燕岁窝在后座，给景燃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半晌没回，他便靠着车窗休息。
　　良久之后，车停在酒店门口，燕岁用现金付钱。原以为是酒店门童上前来帮他开车门，燕岁脚刚踩在地上，一句“Thank you”刚刚说出口。
　　“不客气。”
　　熟悉的声音，燕岁抬头，景燃扶着车门，“请吧，法拉利。”
　　燕岁：“你怎么比我先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景燃耸肩，绕去后备箱帮他拿行李，“前天刚好看见有航班，就过来了，我不想让你等我。”
　　嘭，后备箱被关上。
　　景燃把他行李箱立好，拽出拉杆，立于风中，“我有按时吃药。”
　　“你好乖喔。”燕岁说。
　　天还是阴的，柏林的纬度和瑞典差不多，冬天干燥寒冷，光是从车里走进酒店大堂的这十几步路，20米每秒的大风就能把人脑浆吹出波纹。
　　风真的很大，进去大堂后能看见玻璃门外的街道上，有空的咖啡纸杯和袋子被吹在半空翻腾不休。
　　燕岁呼出一口气，“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柏林比罗瓦涅米还冷？”
　　景燃看着他，“有没有可能因为你是从南半球过来的。”
　　说着用手一掐他外套，“这么薄一件羊毛外套，你怎么不干脆穿件风衣呢。”
　　“不好看吗。”燕岁歪头。
　　“好好看哦。”
　　但也是真的冷，进去酒店房间的瞬间，燕岁整个人像是从冰窟窿里掏出来之后又被丢进温泉，骤然的冷热让他有些不适应。
　　景燃明白这种感觉，从前在漠河跑比赛的时候就是这样，下车之后穿个赛服，也不知道自己是冷是热。
　　他去卫生间给浴缸放水，出来之后燕岁高举一幅画怼在他脸上。
　　“嗯？”景燃拿过来，“玫瑰花？”
　　“送你的。”燕岁说，“新年礼物。”
　　景燃又去看画，看了一会儿，“谢谢。”
　　“不客气。”燕岁说，“奖励你好好吃药。”
　　A4的纸，又裁进了画框，小小的一幅，一本书似的，景燃好好地拿着，“一会儿泡个澡，你忽冷忽热的，身体受不了。”
　　燕岁点头。
　　景燃已经转身走出两步，又站住，回头。
　　燕岁等着他说话，卫生间里哗啦啦地水声让气氛不那么沉默。
　　景燃似乎在挣扎，能明显地看到他瘦削的面颊上咬肌绷了绷。于是燕岁先一步开口了，“其实，我还挺想你的。”
　　景燃抿了下嘴，“嗯。”
　　房间的门被轻轻关上，燕岁望着门板，知道自己赢了。
　　于是带着胜利者的愉悦，脱掉外套，进去腾着温热水雾的卫生间，踩进浴缸里，慢慢躺进去。
　　那个落荒而逃的年度冠军，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愤恨地闭了闭眼。
　　景燃努力地呼吸了几下，以前人坐在赛车里，平均心率在165左右，所以他们懂得去调整呼吸。景燃让自己平稳下来之后，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又拿起画，端详起来。
　　漂亮的玫瑰，被放置在盛了小半瓶水的玻璃瓶里，窗明几净，远处有海。
　　一幅精致的画，应该被挂在某个庄园别墅里，有仆从每天去擦一擦，在每个阳光正好的清晨，庄园的主人端着咖啡、看一会儿玫瑰，再去吃早餐。
　　而不应该跟着一个没有赛车的赛车手。
　　景燃的指腹轻轻抚摸上画中的玫瑰，那不是娇艳欲滴的，而是盛放的，炙热的。
　　他慢慢低下头，时间是午后三点，柏林的天黑了。
　　外面下起了雨，雨幕潇潇。水痕顺着酒店房间的玻璃窗一道道地向下滑，年轻的赛车手没有开灯，他门外的人抬手犹豫了半晌，终究也没有敲下去。
　　明天下午三点，他们就要去医生的办公室，燕岁还是决定让他自己呆一会儿。
　　那幅玫瑰一直被景燃抱着，抱到深夜。燕岁在房间里叫了点吃的，他们住在不同的楼层，燕岁明白，这个时候他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听到任何话。
　　自己要坚强，景燃也要坚强。
　　这是一段属于自我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两个人要独立且孤独地度过。他们要体面地去面对明天的一切。
　　所以燕岁吃了很多东西，他要拥有能量，足够强壮。
　　无论明天医生说什么、怎么说。
　　燕岁端起热牛奶，惨白的牛奶，一口一口，喉结上下来回地滚动，喝完。
　　雨声在侧，燕岁用纸巾掖了下嘴角，然后从窗边站起来。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餐具，把它们摞在一起，然后抽了张纸巾擦干净茶几。
　　燕岁关上窗帘，从他的防水书包里拿出笔盒、速写板、素描纸。
　　一路颠簸，铅笔盒里的炭笔和铅笔断了个七八。燕岁拽过来垃圾桶，推开美工刀，一下下地削着它们。
　　他刀工了得，三菱铅笔的纹理漂亮，不多时，几支笔被削出指节长的笔芯。
　　燕岁把素描纸夹在速写板上，开始起型。
　　他的笔触坚定，淡淡的铅笔痕迹在纸上画着线条。每个美术生都被要求要能默出男青年、女青年，四分之三侧面、半侧面、正面、戴眼镜……燕岁也是如此，为了进美院，他也曾没日没夜地画画，把自己画到生理不适。
　　默画是肌肉记忆，画脑海里最深刻的五官，画日思夜想的脸。
　　人类无法永生，但人类能留下永恒的东西，音乐、画作、文章、理论知识。这些不会消散的东西，他是Amulet，他的画可以挂在美术馆，躺在拍卖场的仓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铅笔疯狂地摩擦着素描纸，燕岁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大雨在他窗外滂沱。
　　他用手指晕开线条变成阴影，切成三角形的橡皮擦出高光，用软铅为头发上色。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燕岁的头发有些长了，低下头时刘海儿撩拨着眼睫，他不顾手上脏兮兮的铅笔灰，把它们拢去耳后。可它们却不够长，最后他干脆用笔盒里夹纸的夹子把它们夹上去。
　　小画家滑稽又认真。
　　他画景燃，在海岸线咖啡厅的景燃，正脸。
　　在拍卖场买画的景燃，二分之一侧脸。
　　在照片里，穿赛服，泰然自若、八风不动的景燃，正脸和肩。
　　在伦敦天台抽烟的景燃。
　　极光下的景燃，小广场上和他跳舞的景燃。
　　笑着的、没有表情的、专注的。
　　一张又一张，每张素描的右下角都签上了Amulet，和今天的日期。
　　他要此后百年，每个人都在Amulet的生平里看见景燃。每个人都知道，在Amulet的生命里有这么一个晚上，这个晚上Amulet画了一夜的这个男人，叫景燃。
　　他曾是环塔克拉玛干沙漠越野拉力赛的总冠军，他用赛车开过那些高山峡谷。
　　他曾站在昆仑天路的颁奖台，十万大山的风曾拂过他发梢。
　　他受万人追捧，是天之骄子，战功赫赫。
　　燕岁继续削笔。
　　一刀接一刀。
　　无论明天是什么结果。
　　满地散落着素描纸，燕岁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素描纸，继续起型。
　　雨越来越大，雨珠在窗沿迸开，天总会放晴，大雨会停歇，太阳会来到地平线。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过窗帘与地板的缝隙时，燕岁放下了速写板和铅笔。他去卫生间里好好地洗了个澡，然后擦干自己，吹干头发，他赤着脚走到房间里。
　　酒店的房间里全屋铺着长绒地毯，燕岁望着他这一整夜画出来的画。
　　然后他躺在满地的，景燃的素描上。


第37章 （二更） 那就爱我吧。
　　“你是不是没睡好。”景燃问。
　　时间是下午两点过十分，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此时正在酒店大堂里等车来。
　　燕岁先摇了摇头，又点头， “不算好，很明显吗？”
　　“嗯。”景燃点头，“黑眼圈很重。”
　　燕岁有点惆怅，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在景燃并不追问。两个人在大堂的沙发上继续安静地等着车。
　　终于， 叫车软件上蹦出来一条提醒， 司机已经在您的附近。
　　三十分钟后， 他们到了医院。
　　风很大， 昨夜大雨的味道还混在风里。
　　现在前台领了表格开始填，填好之后交给护士，被带去等候区。
　　然后就是等。
　　医院是个运行节奏非常慢的地方，哪里的医院都这样。当然了，急诊有急诊的节奏。
　　二人并肩坐下。
　　没有人说话。
　　等候区很安静， 大约有十多个人， 他们或是看杂志，或是静静地放空自己。
　　偶尔有护士低声又快速地说着什么， 急匆匆地走过这里。等候区的窗下就是急诊，能听见警车和救护车交叉地响着警笛， 进去急诊的时候，医护大声地阐述病人基本情况。
　　燕岁能捕捉到一点关键词，比如血氧过低， 哪里骨折， 或是中枪。
　　医院是个充满希望又让人绝望的地方， 接着护士来叫了他们。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跟着护士一起进去了医生办公室。
　　这位神经外科专家会说英文，但有些口音，他姓亨德尔。见到两个人后，亨德尔医生首先看向景燃，“接到邮件的时候没想到真的是你。”
　　景燃：“什么？”
　　亨德尔医生伸手过来和他握了握，“原本我还很期待在蒙特卡洛的发车线看到你，但今年WRC的参赛车手没有你的名字，我还很疑惑，你明明在采访里说，等你让环塔冠军回到中国人手中之后，就会出来征战世界。结果居然是这样。”
　　景燃只无奈地笑笑，“是啊，居然是这样。”
　　亨德尔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从前的检查报告我看了，其实最大的问题是肿瘤的位置，之前的医生将它定义成疑似脑干胶质瘤，是合理的，这是一种颅内多发肿瘤，你很年轻，只要……”
　　“只要取出来。”景燃接上话，“我明白。”
　　他可太明白了，他倒背如流。
　　亨德尔医生点头，“让我们去做个核磁共振吧。”
　　“好的。”
　　核磁共振已经提前预约过，护士带着景燃去到放射科，燕岁被留在等待区。
　　做核磁共振要等上一段时间，燕岁折回了医生办公室，“亨德尔医生。”
　　燕岁走进来，“请问……”
　　“让我们等结果吧。”亨德尔医生平静地看着他，“你知道医生和上帝的区别吗？”
　　燕岁稍稍愣了一下，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舔了舔嘴唇。
　　“上帝从不会把自己当成医生。”燕岁回答。
　　“没错。”亨德尔医生笑了笑，“我整理一下这里的东西，五分钟后我去放射科看他，你在外面等就好。”
　　燕岁点了头。
　　但其实这五分钟里，亨德尔医生联络了神经外科的另外两个医生，顺便带了一位精神科医生过来。
　　四个人汇合后匆匆去到放射科。
　　核磁共振还没有完全成像，景燃躺在仪器里面，一动不动。他被叮嘱了尽量保持静止状态，以求成像清晰且准确。
　　亨德尔医生今年还没到五十岁，以他的年纪在神经外科领域创下的成就已然是惊世骇俗，然而即便如此，亨德尔医生还是选择求援同事。
　　这是个谦卑的医生，他手里的病患是他相当欣赏的人。
　　放射科医生的电脑正在如同加载网页一样，慢慢出现景燃大脑的立体扫描图像。亨德尔医生攥着拳头，对同事说：“他是个非常棒的赛车手，他第一次参加雷诺方程式就拿到了冠军。”
　　同事说：“颅内肿瘤吗？”
　　亨德尔医生：“靠近脑动脉，很近，近到他们找遍了医生，没有人能够开颅。”
　　另一位同事：“这样的话即便是良性肿瘤也……”
　　“对。”亨德尔医生说，“即便是良性肿瘤，一直拖着，它也会增大、恶化，到那个时候就……”
　　很难相信，亨德尔在他医生的生涯里见过无数这样的肿瘤病人，他们没有家族病史，没有不良嗜好，甚至他们居住的环境都是安全且健康的，但他们还是被命运捉弄。
　　可是当这件事降临到自己熟悉的人的身上，即便是亨德尔医生也不禁唏嘘——怎会如此。
　　那是个赛车手啊。
　　很快，扫描成像，放射科医生发出了不妙的声音。
　　他挪动鼠标给四位医生看，“肿瘤看上去并不大，但它几乎和脑动脉长在一起了。”
　　“这太令人绝望了。”另一位医生说。
　　此时，即使是精神科医生都看出来了，“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医生能够挪开人类的脑动脉。”精神科医生说，“这简直是一枚针，刺到哪里不好，偏偏刺进了眼球。”
　　其实亨德尔医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扭头看向两位同事，“我们有任何医疗科技能够进行手术吗？”
　　当事情超出人力的极限，人类就开始寄托于科技。
　　“呃，我可以去帮你问问外科。”同事说。
　　亨德尔医生看向精神科医生，“你能跟他聊聊吗？”
　　精神科医生抿嘴无奈，“亨德尔你要明白，一个已经接受死亡的人，他不再需要心理干预。”
　　-
　　上帝不会把自己当成医生。
　　燕岁反复地咀嚼这句话。
　　他越坐越冷，从内而外的冷。这种等待让时间无限拉长，感官被放大，他几乎能听见护士台后面电脑主机嗡嗡运行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不好，他脸色苍白，一夜没睡的神经变得格外脆弱，仿佛一根牙签就能挑断它。
　　他能感觉到时间在清晰地远离自己，一分一秒。
　　直到亨德尔医生从斜对面的通道走出来，此时燕岁没有看腕表或是手机，他不清楚前后一共过去了多少时间。只有起身时略微酸痛的两条腿让他知道，他真的僵坐了很久。
　　他甚至险些踉跄了一下。
　　景燃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他神色如常，目光在燕岁脸上，跟着他坐下。
　　那天，听见亨德尔医生以“非常抱歉”为开头的词之后，燕岁仿佛耳膜涌进了水。
　　咕噜噜……
　　然后越来越向下，下沉。
　　他看见亨德尔医生的嘴唇在开合，可是耳朵里咕噜噜……
　　接着下沉。
　　“但我们有一些药物，可以加固景燃的颅内神经，让它们不受肿瘤的压迫影响。”亨德尔医生说，“他不会再眩晕，或是昏迷，这样可以保证他的正常生活，并且可以在公路开车。”
　　景燃：“好的，谢谢。”
　　燕岁听到的：咕噜噜……
　　最后居然是景燃薅着他离开的，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病的是他。
　　带着药走出医院，一阵刺骨的寒风把燕岁吹清醒了。
　　景燃苦笑，“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守着舍就奇怪了。”燕岁也跟着苦笑。
　　景燃拍拍他后脑勺，温声道：“早就告诉你了，看开点吧。”
　　医院外面行人很多，这里旁边就是急诊大门，可以供人们在这里临时停车，非常吵。
　　急诊永远都很热闹，担架床滚轮在地板上极速地冲向抢救室，哔啵作响的警笛。人们的声音急促，来往的车速很快，这里是医院，为了保证马路不会堵塞，两个路口都有交警。
　　兵荒马乱的医院门口。
　　燕岁停下了，不再向前走。
　　已经走到路边的景燃回过头，“你怎么了？”
　　燕岁摇头。
　　景燃以为他是还没有从方才的状态里走出来，于是折回去他身前，风把他们的发尾吹向同一个方向。
　　景燃说：“这件事情，早就已经被盖棺定论了，不是吗？”
　　“是的。”燕岁点头。
　　“所以我们该走了，燕岁。”
　　燕岁摇头，“你说你还有两到八年。”
　　“对。”景燃说。
　　景燃深吸了一口气，他目光从燕岁脸上挪开，看了眼后面急诊大门上的禁枪标识。
　　他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
　　一个早在西雅图、早在巴黎、在伦敦就该做下的决定。
　　一个从秋风萧瑟，拖到春天都快来了的决定。
　　就是离开他。
　　当初在海岸线咖啡厅，他就该把那幅速写丢进LOST筐里。
　　景燃定定地望着燕岁，“我们……”
　　“那就爱我吧。”燕岁说。
　　救护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过，景燃的大衣被带起一阵风。
　　“什么？”景燃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岁笃定地说：“两年、八年，你爱我吧，爱我爱到能够治愈我的后半生，让我在你死后还能被你爱过的余温活下去。”
　　这个勇敢的小画家，他站在烈烈风中，又说了一遍——
　　“景燃，那就爱我吧。”?/鱊/｛柒/貳/医/柒/柒/柒/灸/叁/柒｝
　　救护车里有人躺在担架上被拖下来，悲恸地哭嚎着。
　　这里有人生，有人死。
　　“两年、八年。”燕岁滚烫的眼泪灼伤景燃的视野，“你爱我吧……”
　　景燃上前一步，捧起他的脸吻下去。


第38章 结果你来了。
　　这个吻里有燕岁眼泪的味道。
　　他们周围是警察、急诊医生、病患、路人， 景燃不顾一切地吻他。
　　病痛已经改变了他太多，他的生活习惯、事业、心态。景燃对此一步步妥协，他离开了赛道， 离开了家，他积极配合治疗检查，他的放弃也是一种妥协。
　　那些他去过的肿瘤医院，他挂过号的神经外科专家门诊，在诊室里嚎啕大哭的， 在被通知肿瘤、癌症的患者们之中， 景燃是情绪最为稳定且冷静的人。
　　他礼貌地说谢谢， 整理好检查单， 离开医生诊室。
　　可是他做不到礼貌地对燕岁说谢谢，然后整理好自己，体面地离开。
　　他环抱着燕岁的肩膀和腰，他的胳膊像个六点式安全带，怀抱像是赛车筒椅， 他把燕岁锁在里面。
　　这个吻是深渊边缘长出的玫瑰， 玫瑰把荆棘般的花茎递给他们，告诉他们， 即便双手鲜血淋漓，也要往上爬。
　　-
　　他们各自的人生中第一次和别人接吻。
　　人们在刚刚接触到爱情的年纪， 电视剧中主角的亲吻，抑或是在小说、漫画中，多少见过别人的亲密时会设想， 以后我会以怎样的姿态和爱人亲吻。
　　我们会有爱人吗， 会和另一个人， 在某个地方亲吻对方吗？
　　会在哪里呢。
　　阳光正好的公园？黄昏教室的角落？璀璨星空的江边？
　　“我会爱你。”景燃满眼望向他， “两年、八年，我都会爱你。”
　　在欧洲城市冬日的医院急诊大门旁边，他们第一次亲吻到了爱人。
　　他拇指替燕岁抹掉眼角最后一滴泪，然后轻吻他额头，再去贴了贴他的唇。
　　接下来的日子，与其当作是倒计时或者定时炸弹，不如看作恩赐。此后没有猜忌争吵，没有柴米油盐，亦没有任何关于伦理、世俗、家庭，没有压力，没有顾虑，只有爱。
　　爱到一个能看见的终点。
　　他们在出租车后排握着对方的手，一直到回去酒店，这是间在柏林规模算得上大的酒店，每天惊人的入住率，大堂里各色的人种沸反盈天。
　　他们牵着手穿过人群，走进电梯厢。
　　电梯厢里不单单有他们，两个人很大方地牵着手，有人透过镜面的电梯门看了看他们，他们纹丝不动。
　　汀。
　　到了燕岁住的这一层，两个人一起离开电梯，踩着酒店走廊的长绒地毯，没有任何声响，然后刷卡、开门，继续亲吻。
　　装着药片的塑料袋被丢在地上，滚出橙色的圆柱型药盒。
　　景燃把他抵在墙上吻他，扼着燕岁的手腕，和他十指相扣。实际上在出租车里的时候他就一会儿探过来偷偷贴一下他嘴唇，德国靠右行驶，景燃能通过驾驶员右上方后视镜的角度判定驾驶员能看见的范围。
　　三十多分钟的车程他亲得燕岁红了满脸，到底是个弟弟，贴上来撕都撕不下去——阿笙说的。
　　阿笙交过比她小的男朋友，那阵子总是抱怨。
　　啊，男朋友……
　　他这时候正在酒店房间，被男朋友抱着亲，真是难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
　　等等、酒店房间。
　　燕岁猛地清醒过来，把景燃一推。
　　景燃被推了个猝不及防，就被怀里的人推去玄关另一边墙，然后被捂住了眼睛。
　　酒店房间，一地的素描啊！
　　燕岁：“闭上眼睛，出去。”
　　景燃一笑，“你床上藏人啦？”
　　燕岁：“对我藏了一屋子人！你先出去！”
　　景燃就笑，把他手拽下来，刚准备又一个吻贴上去，忽然顿住。
　　一屋子、一地的素描纸，景燃还是前倾的姿势。他微笑的嘴角僵在脸上，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燕岁的画，他哪里是没睡好，他是根本没睡过。
　　昨夜他抱着那幅玫瑰蜷缩在床边思忖着怎么开口劝说燕岁离开自己的时候，燕岁在这里画了一整夜。
　　景燃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缓缓卸下力气，他蹲下来，捡起最近的这一幅。
　　Amulet，某年某月某日，于柏林。
　　Amulet，……于柏林。
　　Amulet……
　　他想起，“Amulet”是护身符的意思。
　　燕岁看着他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整理好，摆回桌子上。
　　“睡会吧。”景燃说。
　　燕岁“嗯？”了声。
　　景燃走回玄关，房间里很暖和，他伸手，替燕岁一颗颗解开大衣的纽扣，帮他脱下来，挂在衣架。然后捻了下他耳下的发尾，低下头，用嘴唇磨了磨他耳垂。
　　低声说：“你睡一会儿，我把房间退了，搬来你这里。”
　　耳垂很敏感，顿时燕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从嗓底挤出来一个“嗯”字。
　　接着景燃出去了。
　　真是……
　　这就是阿笙说的那种弟弟吗……
　　燕岁先把药捡起来，然后草草冲了个澡，钻进了被窝。
　　想了想，又从被窝爬出来，一会儿得给他开门呢。
　　又想了想，这是什么，洗干净床上等？
　　给燕岁整不会了，现在自己是什么定位，待嫁闺中？
　　然后他看了眼旁边，德国的酒店，即使是大床房，也会在床上放两条棉被。
　　这是德国人比较神奇的思维方式，即便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每个人都要有属于自己的被窝，一些固执的……自我空间，即使只是个被窝。
　　好的，一会儿补觉的时候，可以和景燃一人一个被窝。
　　谢谢你，德国人。
　　景燃回来了，燕岁去给他开门。
　　“行李呢？”燕岁问。MYDJZL
　　景燃说：“房间没退，想了下……还有好几年，不是几个月，别人谈恋爱的过程你也得能体验到，时间还多。”
　　说完，景燃拎起手里的袋子，“给你买了点吃的。”
　　燕岁点点头，接过来，心说景燃和阿笙的那位弟弟果然不一样，景燃多么冷静自持，多么独立清醒，多么……
　　“唔！？”
　　脑袋里刚还夸呢，下一秒嘴就被堵住，思维也被堵住。
　　景燃托起他后脑勺，不言不语地就亲下来。
　　在医院外面的吻，是毫无准备顺从本能的吻，他只是压在燕岁的嘴唇上碾磨。后来的吻带了些一往无前，凶神恶煞，亲一次少一次。
　　这次更温柔，更有耐心，简直就像是……
　　像是紧急上网查了一下怎么接吻。
　　甚至，他可能跑出去之后吃了颗糖之类的！
　　要了命了，燕岁还拎着一袋似乎是面包和奶茶的东西，他有点呼吸困难，但他不能松手，导致他无意识地捏着袋子越捏越紧……所以委屈又舒服地呜咽了两声。
　　景燃这才心满意足。
　　景燃用手指擦拭干净他嘴唇，“哥哥，我去楼上了，醒了叫我。”
　　非常不合时宜地，燕岁想起阿笙曾和他聊到她从前那个弟弟男朋友。整天姐姐长姐姐短，听得姐姐耳根软，当然了，如果阿笙谈的那弟弟不是个妈宝男，就更好了。
　　不过原来耳根软是这种感觉，燕岁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平复了一下呼吸。
　　何止耳根软，哪哪都软了。
　　他们开赛车的，执行力都这么强的吗，进入角色这么快的吗……燕岁甩甩头，去桌边坐下，打开袋子。扑鼻的面包香味，和温热的奶茶。
　　燕岁从当天下午六点一直睡到次日早八点。
　　醒过来的时候赶紧去找手机，结果忘记充电，没办法开机。插上充电器后迅速穿好衣服刷牙洗脸，刚冲出房门，酒店走廊墙根的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坐着个俊秀的男青年。
　　“早啊。”景燃放下手机，“吃点东西，去跑高速。”
　　“没车。”燕岁说。
　　“租到了。”景燃晃晃手机，“虽然不是蛇标野马谢尔比，但奔驰AMG ONE也还行吧。”
　　燕岁点头，“还行。”
　　景燃站起来，一米八七的身量今天穿一件阿尔斯特大衣，深藏蓝色，内搭一件黑色圆领毛衣。
　　燕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是帅的，他挺拔，毕竟十八岁起就接受S组赛车手的体能训练，脸也是无可挑剔，否则对审美有着较高要求的燕岁也不会在“是不是许卿耀的人”这件事上对他双标。
　　可是太沉闷了，他深色的衣服太多了。
　　燕岁牵起他手，“进来。”
　　“啊。”景燃笑笑，“这一大早的就……要不我还是晚上再来？我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呢。”
　　燕岁回头翻了个白眼，“我给你重新找一件毛衣。”
　　景燃假装失落的表情被牵着，嘭地关上门。
　　然后把燕岁摁在床上，优秀的床垫给到完美的支撑，景燃的视角下燕岁全然没有了昨天勇敢的样子，他不禁笑了笑，“就快进到管着我穿什么了是吗？”
　　燕岁点头，“脱吧。”
　　“那我脱了。”景燃说。
　　“脱快点。”燕岁挣了下手腕，没挣开，“起来。”
　　景燃也只是享受一下这个视角，很听话地站了起来，顺带把燕岁也拉起来。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在行李箱里翻找。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开口说：“去西雅图之前，我看了个视频，一个电竞游戏，世界赛的真视界，就是去年的比赛打完，今年把总决赛的上帝视角放出来，每个战队的语音、中场休息。”
　　“嗯。”燕岁示意他接着说，然后拎出一件棕黄色的高领毛衣。
　　景燃说：“中国队有个教练，中场的时候鼓励队员，说，每把都当最后一把，然后就也不要怕输。”*
　　“我想的是，每天都当最后一天，然后就也不要怕死。”
　　燕岁回头，把毛衣递给他，“你在说给我听吗，让我不要怕吗？”
　　“嗯。”景燃点头，“别再画我了，别忘了我就行……不是那种’别忘‘，也别一直惦记，偶尔想起来就行。”
　　燕岁知道他的意思，在往后没有他的年月里，他终究是不希望自己孤独到老。
　　景燃脱了大衣，脱了毛衣。他有漂亮的肌肉线条，和匀称的肩腰比例，然后问，“我是不是出现的不是时候。”
　　“是的。”燕岁点头，“我真的差一点点就能坚强到孤独终老了。”
　　结果你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每把都当最后一把，然后就也不要怕输”：出自Dota2第十届国际邀请赛真视界，总决赛中场，PSG.LGD教练Xiao8鼓励队员的话。
　　这句话已经被录入Dota2的快捷语音包中，被赛区水友们戏称为“8音盒”。


第39章 （二更） 会下雪的塔克拉玛干。
　　“以前在网上有个恶搞的图片。”燕岁单手扶着方向盘， “就是在这条路上P了个限速牌，限速350。”
　　景燃想象了一下，笑了， “意思是反讽？”
　　毕竟迄今为止，F1方程式在DRS区能不能跑到350还要看当天的风速和赛道状况。
　　燕岁：“嗯，这种东西放在哪个国家都会这样，有人狂喜，有人指责。”
　　“但好像近几年没听说过什么大事故。”景燃说。
　　燕岁换了只手扶方向盘， 顺便升了一挡， “那是幸存者偏差， 这种公路开不了的已经被淘汰了， 这就像你觉得小狗会过斑马线，因为不会过马路的狗都被淘汰了。”
　　“幸存狗偏差。”景燃懂了。
　　“这车不错。”燕岁说。
　　这辆奔驰AMG ONE被誉为“最接近F1方程式”的公路跑车，当初上市时的竞争对手是阿斯顿·马丁女武神Valkyrie。
　　它的外形和方程式赛车很相似，有前翼、尾翼、侧边多个扰流板，同时在动力方面也几乎和奔驰在F1上的设计差不太多， 它们同样可以自动切换燃油和耗电模式， 以实现当前车辆在速度上的最佳性能。
　　总而言之，就像燕岁很会挑酒， 景燃也是真的很会选车。
　　“虽然我很喜欢变速杆换挡的感觉，但拨片也挺有反馈感的。”燕岁说。
　　这话让景燃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拨片，年轻人嘛。”
　　燕岁笑着开车，“你才是年轻人吧！”
　　“我很老派的， 我们赛车的这儿。”景燃拍了拍主副驾驶之间的中控， “这有两个杆儿， 高度刚好， 趁手。”
　　“两个杆儿？”燕岁问，“变速杆还有个什么？”
　　“手刹。”景燃回答。
　　燕岁设想了一下，“拉错了怎么办？”
　　“目前还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景燃说着，右手在旁边凌空试了试，“肌肉记忆。”
　　肌肉记忆，Kineshetic memory，动觉记忆。
　　也有人称其为Body’s memory，属于身体的记忆。
　　就像独奏家可能无法立刻背出某章乐谱，但只要给他一把琴，当他听到第一个乐句，立刻就能准确地衔接上。
　　因为他们重复地做同一件事太多次，多到身体已经形成一组代码，可以自主运行。
　　奔驰AMG开到了不限速高速公路，燕岁跑在中间车道。
　　这条路可以说举世闻名，有一句话形容这条路上的车：无论你开多快，总有车比你快。
　　所以在德国的不限速高速公路上，每个人都会对刚来的人说：别走最左边那条道。
　　德国使用路权原则，左侧超车，所以最左边车道的车永远是最快的。
　　燕岁升挡，踩油门，很明显地能感觉到这辆车的变速箱机械齿轮在咬合，“今天车不多，我能拉个高转吗？”燕岁问。
　　“哥哥想怎么踩就怎么踩。”景燃笑着说。
　　燕岁：“这不是怕在你面前丢脸嘛。”
　　景燃想了想，然后坐得正了些，“给油。”
　　“嗯？”燕岁以为自己听错了。
　　景燃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跑上来有五分钟了，这条路不限速，可能是因为它路面情况非常好，甚至可能比某些F1大奖赛赛道的路况都要好，我教你场地赛超车，给油。”
　　这就有点刺激了，常年拿画笔的小画家摸到千匹输出马力跑车的方向盘，旁边坐着年度冠军车手，说不激动是骗人的。
　　“然后呢！”燕岁这一脚油给的，连景燃都抓了一下安全带。
　　景燃：“看后车。”
　　燕岁：“没车。”
　　景燃：“等你视野里看不见他车牌上缘，再打灯超他。”
　　这无疑是个比较极限的距离，但凡前车踩一脚刹，他可能都会追尾。所以景燃跟了一句，“注意他刹车灯，随时急刹。”
　　“好。”
　　燕岁是会一些飙车技巧的，可能这些技巧在景燃看来是班门弄斧，但对于普通人来讲却是可以拿出来炫耀一番。
　　此时燕岁心里那点小小的表现欲在作祟。
　　左后没车，他知道景燃让自己贴前车是为了吃尾流，燕岁几乎和前车后轮贴前轮了，景燃刚想出声制止，燕岁倏地收油、打灯、给方向。
　　“漂亮啊。”景燃有些惊喜，“你知道后轮会钟摆，提前收油了。”
　　燕岁骄傲地扬了下眉毛，“见笑了，环塔冠军。”
　　“不敢当。”景燃靠回去，“哥哥毕竟是哥哥。”
　　燕岁做纨绔富二代的那些年，还是挺合格的。毕竟那会儿许骧龙还在，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和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
　　出国，学个油画，当个要么穷死，要么啃老的艺术家。然后庸碌到死，一生无为。
　　可他偏偏画出了些名堂，《遗产和窃贼》、《丛林月光》、《照镜子的仆从》。人没有那么容易放弃，他要把Amulet从自己身上剥离开。
　　所以他跟当地华人一起出来进行一些高消费活动，并不是在酒吧开几瓶黑桃A，而是撞一下可能就损失260万的……飙车。
　　“这车真的很不错。”燕岁又夸了一遍，“今天地挺滑的，ESP到现在都还没介入。”
　　昨夜刚下过大雨，而且今天没出太阳，地确实很潮湿。
　　景燃：“是你开得稳。”
　　“感觉没怎么听说过这款跑车。”
　　景燃点头，“德系车就是这样，低调。”
　　黑色的奔驰在左道跑到近300，这个速度让人什么都想不起来，仿佛什么都追不上，一切都以物理的形式抛诸脑后。
　　终于，燕岁觉得差不多了，在下一个出口离开高速。
　　“上次在芬兰我就说了，你天赋真的不错，要不要跟我学赛车？”景燃问。洺/玙/戚/贰/幺/柒祈/柒玖/叁祈/
　　下来是个小镇，燕岁慢悠悠地开着，“不要，你吃一个疗程的药之后就可以自己开了，我要坐你开的车。”
　　景燃笑笑，“也行。”
　　燕岁又转念一想，问，“景燃选手，请问你参与过赛车教学吗？”
　　“品牌方的活动算吗？”景燃问，“那会儿国内一个车厂想组车队，有个车手培训项目，请我过去培训了几个初级车手。”
　　“给你的培训价格是？”
　　景燃回忆了一下，“我个人是，三天二十万。”
　　“那我要学。”
　　景燃伸手过来掐了一下他脸蛋。
　　-
　　“我想带你去昆仑山。”
　　这是回到柏林的酒店之后，景燃在床上对他说的话。
　　景燃留宿在燕岁的房间里，也留宿在燕岁的被窝里。然后对他说，我想带你去昆仑山。
　　那是环塔拉力赛的最后一个赛段，昆仑天路。
　　彼时景燃那一年的SS9，第9个特殊赛段。
　　它是无数拉力赛车手终其一生都想踏上的赛段，近200公里的魔鬼赛段，山路崎岖，几乎每一个弯道都是视野盲区。
　　在昆仑天路，赛车手要面对的不仅是道路、赛车性能、心理压力，甚至还有海拔、风速风向、气压、空气含氧量。
　　人会缺氧，车也会。
　　在景燃之前，环塔拉力赛总冠军已经连续三年被外国车手收入囊中，直到他来到新疆。
　　他和他的领航员，以及他们的海斯拉克。
　　燕岁在西海岸的画廊里画画的时候，他在3100米海拔以上漂移过弯。
　　景燃抱着燕岁，手指缠着他耳廓的发梢，温声说：“我想带你回国，带你去新疆看塔克拉玛干，带你看昆仑山，我还记得颁奖台在哪。”
　　燕岁从他怀里抬头，可房间里太黑了，他看不见景燃的表情。
　　“好吗？”景燃问，“我们回去吧，我先废了许卿耀一双手脚，然后买辆SUV，我们进沙漠。”
　　“当然。”景燃话锋一转，“等你准备好，我不急。”
　　燕岁就笑了，用脑袋蹭了蹭他，“我不怕他的，只是我还欠了两幅画，等我画完它们吧。”
　　“嗯。”景燃点头。
　　“是阿笙的画。”燕岁说。
　　“阿笙？”景燃有些意外。毕竟他对阿笙的印象是……博爱、蹦迪、喝酒，以及薅老板的羊毛，且是硬薅。
　　燕岁蹭上来，脑袋从景燃胳膊换挪到枕头上，“骆琰飞，啊，就是Mage公司的那个设计师，我们在伦敦见过的。他要结婚了，然后呢，不想要婚纱照，想要油画，阿笙托我给他们画两张，我同意了。”
　　“喔，好事儿啊。”景燃说，“那我们要去西雅图了吗？”
　　“他们决定在夏威夷结婚。”燕岁说。
　　“所以……”景燃笑着看着他。
　　“所以我们要去夏威夷了！”燕岁伸出胳膊，搂住景燃的脖子，“夏威夷人认为大海能治愈一切。”
　　他被燕岁抱着，手在他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抚摸，“你开始寄托玄学了吗？”
　　“没有。”燕岁摇头，“我不相信有神，我也不相信没有神。”
　　景燃听着有些迷茫。
　　“从物理学上讲，物质上的‘自我’并不存在，但神秘主义认为‘自我’是一种能量波。”燕岁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所以‘自我’有边界吗？如果‘自我’没有边界，那么能量波是无限的，人是不是就等于神。”
　　“如果人人都是神，那‘神’的‘神’又是什么？”燕岁不知是在自说自话，还是在对景燃说话。
　　半晌，他探过来一只手，覆在景燃的脸上。  ，“亨德尔医生问我知不知道上帝和医生的区别，我说，上帝从不会把自己当成医生。景燃，我觉得知道了为什么上帝不会把自己当成医生，因为病患和上帝没有契约，但医生和病患有。”
　　他抚摸着景燃的脸，“我需要和你有一份契约，让我们的‘自我’有一个共同的空间，有边界的空间。”
　　景燃：“我们应该结婚，对吗？”
　　燕岁嗯了声，“等我们看过会下雪的塔克拉玛干。”
　　“好。”景燃说。
　　*
　　作者有话要说：
　　就快开始治愈了（笃定
　　最后这一段可能有点神神叨叨的，但（比划）我觉得他们之间就是这种调调，就是，结婚对他们来讲可能不是浪漫、相爱、家庭。而是契约、连接、合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样的感受，只能用一些神神叨叨的方式……
　　QAQ我会好好努力的呜呜
　　-


第40章 景燃不是什么圣人。
　　骆琰飞最近忙得屁股都沾不着椅面儿。
　　圣诞假后一大堆事情， 他今早去Mage那栋大楼的时候，扶着门把的手和心情一样沉重。
　　进去公司后，一楼大厅不知道哪位仁兄拉了一面气球墙， 粉的、爱心的，还有中间赫然一行，用字母拼的英文的“订婚快乐”。
　　然后，嘭、嘭，手持的彩带枪朝他脑门上开响。
　　有一瞬间， 骆琰飞竟希望那是真枪。
　　阿笙咻地从为他庆贺的同事堆里跑到他面前， 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然后说：“恭喜啊！你老婆的朋友圈我看啦， 哇那么大一颗钻石，你小子下血本了啊！哦对了！燕岁，记得吗，他大概下周就能到夏威夷，然后帮你俩画画， 等你们五月去夏威夷结婚， 他两幅画就刚好都能画完，到时候立在你们的沙滩婚礼上！”
　　“……哦， 好，谢了。”骆琰飞说。
　　阿笙：？
　　Mage公司为了庆贺骆琰飞的订婚， 在公司一楼直接摆了个酒吧台，香槟威士忌，两位调酒师， 还有个甜品台。
　　照理说骆琰飞应该相当开心， 因为紧接着忙完了春季新品之后， 他会有一个新婚和蜜月的休假， 带薪，任谁这会儿都不该如此淡定。
　　同为中国人，阿笙一手端着百利甜，一手摁着骆琰飞的肩膀，跟他碰杯。
　　“兄弟，大喜的日子，你喝什么酸酒啊。”阿笙晃晃他肩膀，“打起精神，马上都是要当别人丈夫的人了！”
　　骆琰飞笑笑，一仰头干了，“谢谢啊，我们这早上十点就开始喝酒，今天怎么干活？”
　　对于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干活的心态，阿笙抿嘴摇头，“反正我喝的是小甜酒，你能不能干活我就不知道了。”
　　闻言，骆琰飞低头一看，哦，自己喝的是威士忌酸。
　　说实话是有点发蒙的，不过听阿笙大咧咧地说“嗐你就是没转换过来这个身份，第一次结婚都这样，下次就好啦”然后挥挥手抛下他溜达去美女堆里之后，骆琰飞觉得心情好想平稳了些。
　　对，可能就是还没转换过来这个身份。
　　可无论如何，他都先发了条微信给燕岁，对他道谢。
　　燕岁收到骆琰飞发过来的微信时，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他正和景燃在德国科隆南部的纽博格镇。
　　他们还没睡，正在民宿的房间里进行一些体力活动。
　　并且，景燃正处于一种两难境地，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理智上他知道燕岁真的很痛，感性上他非常、非常享受燕岁的痛，恋人在这种时候的痛，简直令人丧失理智。
　　景燃不是什么圣人，他这时候只是个男人。
　　“等下……有条微信。”燕岁说。
　　“微……？”景燃难以置信。
　　燕岁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手机，因为目前能给他发微信的就那么几个人。除了近在眼前的景燃，就剩下阿笙、布朗太太、外婆疗养院，任何一个找他，肯定都是有事儿。
　　“喔，是骆琰飞啊。”燕岁刚想往上挪一挪好让自己腾出一些空间来回复他，结果手机被景燃抢了。
　　抢手机的人眼神不善，“哥哥在床上这么对我是不是有些许残忍了？”
　　是哦，燕岁咬了咬嘴唇，试图甩锅，“可你这么对哥哥就不残忍吗？”然后他眼睛向自己下腹瞄了瞄，大概是提醒景燃，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于是片刻后，骆琰飞收到了铿锵有力的，感觉不太像出自小画家的三个字：
　　客气了。
　　怪怪的，但骆琰飞没多想，接着又发过去一条消息：燕老师，我们今年春季的油画系列配饰真的很需要你，还能再考虑一下吗？
　　发出去、又发，哒哒哒地搁那儿打字。
　　大概是介绍了一下Mage时尚公司的潜力，他们的决心，以及冬季油画色彩系列的成衣反响非常好，他们打算在今年的秋冬再来一波油画色系，把这一特质放在男装上。
　　所以，科隆纽博格镇那边……
　　燕岁的手机：嗡嗡～嗡嗡嗡～
　　景燃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啊……
　　他忍无可忍，把燕岁用棉被一裹，下床捡起地毯上的手机，回头看燕岁，“我帮你回了？”
　　燕岁：“……行。”
　　景燃摁着说话键，“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凌晨两点，要不改天聊？”
　　咻。
　　骆琰飞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打扰了，改天聊！」
　　景燃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燕岁拍拍床边，“不气了不气了。”
　　-
　　骆琰飞冷汗都下来了，他有点震惊，也不太敢相信，于是手机听筒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这条语音。
　　嗯，的确是景燃的声音。
　　他偶像说话，好man哦。
　　不是。
　　骆琰飞扭头，去调酒师那儿，“麻烦你，给我杯冰水，多点冰。”
　　Mage公司虽然总部在法国，但他们近两年发展最好的地区却是美西，让这个品牌的“法国血统”略有些尴尬。比起其他成立在法国的时尚品牌，Mage在业内微妙的被同行们……啊、是啊，他们可招美国人喜欢了。
　　简直就像是贵妇茶会上，别人用精致的羽毛扇子掩住下半张脸，悄声议论着那个穿牛仔裙来的姑娘。
　　所以Mage决定奋斗，决定跻身法国上流名媛行列。于是他们需要一个纯血统艺术家，要从小就学的是纯艺术，要是拿得出手的学校，总之就是要个古典艺术家。
　　当然，最重要的是，人家得愿意来。
　　这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无业的艺术家，在流浪，在创作，对色彩有独到见解，Mage简直就是一群饿狼见着小羔羊。
　　……可是小羔羊身后还有条更狠的狼。
　　狼王似的。
　　所以骆琰飞悻悻地收起手机，闷掉冰水，嘴巴一抹，进去电梯上楼干活了。
　　这一幕被阿笙看在眼里，她啧啧摇头，然后一笑，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大部分情况下只一眼便能猜到个七八。但她才不想管这种私事，扭头继续和美女同事们喝小甜酒。
　　至于燕岁能不能来Mage做顾问，在阿笙看来，能来更好，不愿意来的话，阿笙自然不会强迫他。
　　毕竟……阿笙捏着她的小甜酒，从兜里掏出手机。
　　于是万里之外的燕岁又收到一条微信，当然，这条微信被查阅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中午十一点。
　　燕岁感觉整个人裂开之后又被缝回去，挪一下都无比酸痛，说是全身都在落枕也不为过。
　　贴心的弟弟替他拿了手机，阿笙发来的消息：「小岁岁，弟弟很带劲吧？省着点儿，等你们去了夏威夷再放开了玩儿啊。」
　　燕岁连忙把手机扣到床单上，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完了这句话，景燃也看完了。
　　“那个……”燕岁手指在手机背面捻了一下，“我们不是今天去看GT圈速赛吗……”
　　景燃点头，“是啊，下午三点。”
　　燕岁想说那你还不起床，但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主要是他自己光溜溜的，不是很想离开棉被。这属实是有点超脱认知，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整个过程是愉快的，景燃很温柔，而且有足够的耐心。
　　可是，终究，是害羞了。
　　燕岁有点想死，把被子拽到嘴唇，“你先起床。”
　　景燃哦了声，掀了被子下床去卫生间，燕岁赶紧窜下去穿衣服。
　　这里是科隆以南的纽博格镇，有着全世界公认为“绿色地狱”的纽北赛道。
　　跑车车厂们视纽北圈速数据为自己车辆性能的重要指标，研发了一台新车，怎么让它更有噱头呢？12缸发动机？碳纤维车身？
　　都不如去跑一跑纽北，告诉大家，我们在纽北20.8公里最快圈速跑到了六分多少多少！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就要往赛道去，因为不提前去的话会被堵死在半路。
　　他们来科隆来得有点晚了，错过了报名的时间。这让燕岁哀怨了一路。
　　在出租车后座，景燃只能宽慰他，“没事，下次再来。”
　　“算了，还挺危险的。”燕岁把手机举过来，“你看，‘有安全气囊的车，车手可以不配戴头盔’，这……这不合适吧？”
　　景燃笑笑，“是的，纽北的场地赛车是这样的，在这里，自己为自己负责。”
　　“拉力赛呢？”燕岁问。
　　“拉力肯定必须戴头盔，我们还有防滚架，啊，不是车不会滚，是车在翻滚的时候，防滚架像伞骨一样支撑起车架，让里面的人不会被车架挤扁。”
　　燕岁欲言又止，“算了。”
　　到赛道登记处的时候，景燃被一些人认了出来。应该说，是一行人，里面有几个中国人。
　　这其实并不奇怪，纽北圈速赛自然吸引爱好者，场地赛爱好者多少也爱看拉力。那么看拉力，就必定会知道景燃。
　　景燃和他们合影留念，燕岁躲在入场看比赛的人群里。其实到这个时候，在国内已经多少有些流言，说年度冠军车手、环塔总冠军，和许氏财团的天选继子之间隐晦模糊的关系。
　　看客们自然不在乎他们家族企业的利益纠葛，这二人在社交软件上被小姑娘们写得跟灰姑娘似的。
　　合影之后，车迷问景燃，后天纽北赛道开放，他会不会来跑两圈。
　　景燃先扭头在人群里找到燕岁，然后才回答他们，“会的。”


第41章 （二更） Good boy。
　　阔别九个月返回赛道， 在二月初的科隆，挺冷的。
　　没有隔温的赛服，也没有碳纤维头盔和Hans， 就只是人坐在一台GT里，量产车，和所有来纽北玩的人们一样。他们刷不了圈速，只是在这儿体验一下场地赛道，让自己的爱车跑一跑除开公路的地方。
　　“你紧张吗？”下赛道前， 燕岁问他。
　　“没有啊， 我看上去紧张吗？”景燃说。
　　燕岁点头， “你刚刚点烟， 摁了两下打火机。”
　　景燃：“那是火机的问题。”
　　燕岁摇头，“你第一下按滑了。”
　　景燃：“我紧张了。”
　　燕岁走过去，拍拍他手臂，“我在看台看你。”
　　“好。”景燃点头。
　　GT圈速赛之后还有很多人留在纽北，爱好者们会在比赛之后也来跑一跑赛道。有些开自己的车来， 有些就在这附近租车。纽北的租车行非常成熟， 他们检查着客人们的证件，方才看见景燃的国际赛照时， 还有些惊喜，说， 你怎么没有参加比赛？
　　景燃就说来晚了。
　　景燃租了一辆领克GTR，改装过，没有气囊， 所以景燃得戴头盔。
　　一根烟抽完， 景燃拎着头盔走去发车区， 走到一半又回头了， 说：“一起吗？”
　　此前景燃告诉过他赛车“死重”的概念——不可修减的、定死的重量，叫“死重”，比如车架、赛车筒椅、悬挂、阻尼，这些东西就是这么重，没办法去减轻它。
　　所以职业赛车手会去控制自己的体重，这也是他们体能训练的目的之一。
　　那么场地赛车不需要领航员，副驾驶就会直接少个一百多斤，景燃是职业习惯自己走向领克GTR，走到一半想起这不是正规比赛，只是跑一跑赛道，遂问燕岁上不上车。
　　当燕岁听见那句“一起吗”的时候首先思考了一下赛车死重的问题，尔后又一笑，“好，一起，你等我一下。”
　　“等你一下？”景燃有些奇怪。
　　燕岁跑出去了，跑向最近的租车行，景燃才无奈地笑笑。
　　十多分钟后，燕岁租来了一辆劳斯莱斯魅影……
　　景燃看着这台12缸发动机、6.6T排量的陆地巡洋舰，再看看自己一会儿要开的领克GTR……它的最大马力是252匹。
　　然后问燕岁，“拥有老婆的代价，就是让我在纽北身败名裂吗？我这油门踩到发动机里也跑不过你啊。”
　　燕岁很无辜，“可是他车行剩的那些车里，我只会开劳斯莱斯。”
　　“……”景燃杵在二月寒风中看着他，他真的很像是那种即使知道它闹鬼，也要住城堡的公主，因为不睡城堡会失眠，“上车吧，小公主。”
　　他们跑的是20.8公里的纽北，88个左手弯，84个右手弯。
　　纽北赛道遵循德国路权原则，仅限左侧超车。
　　这里被称为性能车的试金石，高低落差300米，路窄、路旧。纽北的关键词永远是“豪车”、“事故”，和“豪车事故”。『MY柒/尔/①/柒/起/⑦/玖/贰/柒』
　　最可怕的车损曾高达六百多万，所以全世界看赛车的人们都是同一种心理：哇这一撞得赔多少啊。
　　毕竟，保险可不保赛道。
　　还有那种三千块一米的赛道围墙，两台车一起翻上去刮它个几百米，都是观众们爱看的。
　　今天的纽北也是如此，听闻一台劳斯莱斯下赛道了，在外面晃荡的全跑进来了。
　　景燃坐进领克里，燕岁坐进劳斯莱斯。
　　发车线有人帮忙挥旗，发车前，景燃降下车窗，对他说：“你尽情开，车损我包赔。”
　　“好啊。”燕岁说。
　　绿旗挥下来，两个人同时踩油门。
　　景燃说的没错，他手里这辆领克就算把油门踩到发动机里也跑不过劳斯莱斯魅影，所以发车区的大直道上，景燃只能吃尾气。
　　他虽然不是场地赛车手出身，但他没告诉燕岁的是，几乎大半个中国的赛车手，第一台下赛道的车，都是领克。
　　领克03、TCR、GTR。
　　这种车在景燃手里，甩个四五百万的超跑都不成问题。
　　他太久没跑赛道。
　　他记得受邀去参加雷诺方程式的时候，那边的人教他怎么发动方程式，说先挂挡，再踩油，最后放离合。他们边让景燃按步骤来，边说没开过方程式的话，起步熄火是非常正常的，然后景燃就……启动了。
　　那无疑是一次极致的赛道体验，景燃迄今都能想起来那种感觉，方程式这种概念车型和量产车改装赛车开起来真的完全不一样。
　　但景燃不算太喜欢，他的车，要去越野，而不是跑圈。
　　或者，追前面的小公主。
　　魅影这台车是劳斯莱斯的GT车型，拥有跑车线条之下还有劳斯莱斯永远端庄的经典车架。但这台车的轴距有三千多，比景燃开的领克要长了三百多，也就说明领克过弯的重心移动力会更小。
　　燕岁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选择……在直线上把油门焊死。
　　燕岁是个非常敢踩油门的人，景燃已经在不限速公路上见识过了。景燃一度怀疑当初燕岁说开到320，是不是因为那台车的时速底标只有330，要是给他一台极速360的车，估计他能追上法拉利方程式。
　　小画家还是个小疯子。
　　然而赛车手有赛车手的追车方式，他们不只会踩油门。
　　他们会弯道超车。
　　燕岁在后视镜里看见那台蓝色领克的时候没有多意外，如果连自己都追不上的话也枉为冠军车手。
　　但在芬兰的高速公路的时候，景燃已经教会他怎么“防守”。景燃呢，看见前车燕岁在压自己，也不算意外，说明当初燕岁真的有认真在学。
　　他很欣慰。
　　然后在纽北赛道最关键的上坡接右手弯，景燃把他超了。
　　之所以说这个右手弯很关键，是因为这个弯过去就是一条长直线，不在这个弯超他，那个直线上，小领克怎么追劳斯莱斯呢。
　　燕岁要输了，他自己知道。甚至他觉得前面那些弯道，是景燃刻意在和他周旋，因为后半段，他连景燃的尾灯都看不见。
　　不过弟弟还是有自己的自觉。
　　回到发车区的最后一个弯，有个弟弟开着小领克，在弯心踩了一脚刹车，让出左边的空间，然后降下车窗对劳斯莱斯伸出左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天是二月初，景燃出现在纽北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国内赛车论坛，其中便包括汽联论坛。
　　人们聊着这位退役赛车手的职业生涯，并对他的退役唏嘘不已。
　　景燃还车后在风里点了根烟，燕岁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方喝水，他夹下烟，打量着燕岁。从他的头发，往下看，看到腰，再看到鞋，然后看回去。
　　燕岁的头发长了很多，虽然还没到去年秋天那么长，可是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尾会跟着动，摇摇晃晃，很撩人。
　　燕岁的喉结跟着喝水的动作在上下滚着，景燃叼上烟抽了一口，然后在旁边垃圾桶恩灭，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说：“夸我。”
　　燕岁一笑，抬手摸摸他后脑勺，“Good boy。”
　　“夸狗呢？”
　　“你不是吗？”
　　景燃想低头在他嘴唇上咬一口，刚巧又一阵大风，掀着燕岁衬衫的领子，方才在车里大约是解了几颗纽扣，此时露出他锁骨上自己啃咬过的痕迹。
　　于是景燃伸手替他扣上，燕岁抬眸看看他，他有一瞬间挺担心燕岁会说一句下去领赏吧。
　　离开科隆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他们在德国逗留了一个多月，因为需要再一次预约亨德尔医生，他们需要继续开两个疗程的药，所以出发去夏威夷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
　　景燃偶尔会看一看国内拉力赛的资讯，距离这一年的环塔拉力赛，还有两个月。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在调校赛车，像个备考生，和维修工们一起，买配件，下跑道测试车速，换不同的轮胎，在空地上以车头为圆心疯狂挠地漂移……
　　候机厅里，他抓起燕岁的手背亲了一口。
　　燕岁正在看骆琰飞和他未婚妻的照片，因为他们没有拍婚纱照，所以需要燕岁自己去创作。
　　燕岁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去给他们挑个新婚礼物？”景燃问。
　　燕岁思忖了片刻，“好麻烦，这两幅画不收他们钱好了。”
　　“本来应该收多少？”景燃问。
　　燕岁想了想，“按以前的标准，这么大的话，一张三千美金吧。”
　　“挺好，两套刹车盘片。”景燃一笑。
　　燕岁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手机，“其实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留在赛道上。”
　　景燃收回视线，“修车吗？”
　　“你培训过车手，说明你可以教别人开赛车，国内赛车文化和氛围并不浓烈，你可以从我开始教。”燕岁满脸欢喜地说。
　　说完，燕岁倏地脸色又一变，刚准备开口说什么，景燃用拇指摩挲了两下他手背。『MY柒/尔/①/柒/起/⑦/玖/贰/柒』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其实你说的我也考虑过。”景燃叹了口气，看向外面的停机坪，“我之前在思考我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脑袋里有肿瘤，因为我不想听到……安慰、鼓励、祈祷，还好，这些东西我也没从你这里听到过。”
　　他捏了捏燕岁的手，接着说：“我想自己是无坚不摧的，但之后我想了想，不是我自己无坚不摧，是我的车。”
　　“我连从天池主峰滚下来都没事，我能第一年环塔在记者、车迷们面前带着我哥在阿克苏那儿滚飞出去滑到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是因为我的车够强。”景燃说着又笑了，“我只是够胆大而已。”
　　燕岁懂了，“赛车的外壳强大，你的内心强大。”
　　“是这样。”
　　“那现在呢？”燕岁问。
　　景燃轻松地耸了下肩，“我还是不教你了，太危险了，这么危险的事还是让别人干吧。”
　　“……”燕岁抽回手，“看不起谁。”
　　景燃又把他手抓回来，“那等骆琰飞结完婚，我们回国找个车队？培训一下初级车手。”
　　“好啊。”燕岁说，“初级车手第一节 课学什么？”
　　“学踩刹车。”景燃说，“你学吗？你得先把车踩到120，然后我会忽然从赛道侧面跳进去，你觉得你能刹住吗？”
　　燕岁：“我觉得我的回答决定了我今夜怎么度过。”
　　“没错。”


第42章 “我能吗？”
　　夏威夷州， 美国的第六个“医助自杀”合法化地区。
　　也就是说，当病患正在经历极端痛苦，并且病患本人希望得到药物辅助， 结束这惨痛的一切，那么夏威夷州的医院可以配合病患。
　　通俗来讲，叫做安乐死。
　　当然，在这一切之上，全世界的人提及“夏威夷”， 第一个联想画面永远是沙滩、阳光、大海。
　　一直以来燕岁都认为， 旅游是旅游， 度假是度假。
　　旅游可能是去另一个城市观光， 去爬山，或者游湖，都是一些必须付出体力的行为。但如果从一开始，就决定好是度假，那么事情就简单的多。
　　挑个热带海岛， 然后在海岛躺下。
　　就像现在这样。
　　三月夏威夷的天气非常适合度假， 他们没有在夏威夷岛，住在了群岛之中的一个小岛。
　　游客很多， 但足够富有，就可以让游客变少……
　　燕岁并不是铺张浪费的人， 景燃也不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凑到一起就变得奇怪。
　　先是景燃在邮件上希望可以包下整个沙滩酒店， 连带酒店前面的沙滩。见多识广的酒店方并没有把他当神经病或者狗大户， 因为近些年中国人在海外的消费水准已经直逼沙特， 可酒店已经事先完成了很多个房间的预定订单， 这是不能退的。
　　于是酒店想了个办法——您可以包下所有沙滩水屋，这样水屋下的沙滩我们可以划给您。
　　景燃觉得也行。
　　酒店问他们住多久。
　　景燃说两个月。
　　那天，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半晌，他们那边换了个人接电话，说，可以的先生，但得加钱，翻倍。
　　然后就这样了。
　　燕岁躺在沙滩躺椅上，“你挺能烧钱的，弟弟。”
　　景燃接受这个评价，然后提醒他，“我回国培训车手三天二十万。”
　　“……”燕岁把话咽回去了，“烧吧。”
　　接着奏乐接着舞。*
　　这真不是景燃迷之自信，主要是他确诊之后，不知情的车队经理还在联系他，他胡扯了个理由说不想开车了，经理就说那咱广告得拍吧钱得赚吧，哪哪儿又搞了个车手发展计划，一天十万去不去。
　　是的，这还不算广告。
　　物以稀为贵，国内能有他这般成就的赛车手本就屈指可数，而国内想要跻身赛道的车厂，可就太多了。
　　都说“儿法梦”，不仅车手儿时有法拉利的梦，车厂也有啊。
　　燕岁想了想，“所以在伦敦我说不上班你养我啊，你是真的能养得起我。”
　　“当然了。”景燃叼着吸管，“我的现金存款还有七百多万，你可以计划着开始造了。”
　　这倒是燕岁没想到的。
　　于是和他躺在同一把遮阳伞下的景燃偏头看过来，“对了，是扣掉这两个月包的沙滩水房，还有七百多万。”
　　“……”燕岁表示懂了，沉默着从自己这张躺椅爬起来，走到景燃旁边，非常乖巧、懂事地，靠进景燃怀里，“第一次被包养没什么经验，是这么躺吗？”
　　景燃噗嗤笑出来，把他搂着，“挺好。”
　　然后又问，“你不画画吗？”
　　燕岁：“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景燃：“……你忘了在罗瓦涅米你早上五点半起来赶进度了？”
　　燕岁：“做金主的要管到这个层面吗？”
　　景燃：“好像不需要。”
　　两个人就躺。
　　从午后躺到日落，不玩手机，面对澄澈透亮的海水也不去游泳。就发呆，然后偶尔蹦出几句上不了台面的对话，一直到日落。
　　一种没有意义但无人在意的糜烂生活，他们持续了一周。
　　这一个礼拜中，也有时会蹦出来一些相对比较深刻的问题。比如燕岁会问他，我们在这里是浪费时间吗，我们的时间是可见的有限的，这样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在犯罪。
　　景燃会觉得言之有理，然后把他拖去床上做一些不浪费时间的事。燕岁便停止了就这个问题的思考。
　　那一周后，燕岁开始画画。
　　燕岁在水屋朝向沙滩的连桥上画画，这个画面是景燃想象中画家的样子。海平面、沙滩、棕榈树，永远在过夏天，永远阳光灿烂。
　　这颗肿瘤带给景燃的，不只是病痛，还有他这辈子都不会去主动体验的生活。
　　他觉得他这一生都应该在赛道上飞驰，可能要到某一天，他脚上的力气踩不动刹车了，他会和他的赛车一起冲出悬崖，粉身碎骨。
　　那应该就是他的一生。
　　景燃靠在水屋门口，他不够幸运，但似乎也没那么倒霉。
　　因为燕岁在浅蓝色的天地间回头看他，朝他笑了笑，景燃看见他脸上沾了颜料，头发上也有。
　　此后的每一天、每时每刻，都活在爱里。
　　纯粹的爱里。
　　-
　　在夏威夷旅游的华人也很多。
　　一对情侣在岛上酒店的大堂里很难过，因为未来一个多月都没有水屋。
　　水屋从沙滩延伸到海面，一个个独立的小房子就在水面上，夜里浪大的时候，甚至屋子会跟着轻微摇晃。小情侣来之前就没订到，想着人到现场了总能捡个漏，没成想，没有就是没有，一间都没有。
　　燕岁坐在大堂里吃冰淇淋，扭头看景燃，“我们让一间给他们？”
　　“这玩意一晚上一万多块，哥哥。”景燃放下咖啡，“也不是不行，让他们住顶外面那间，我不想让别人听见你声音。”
　　燕岁翻了他个白眼。
　　那对中国来的小情侣非常感激他们，说什么都要把钱给他们，还要给双倍。
　　挺富啊，燕岁在旁边叼着冰淇淋勺子。
　　景燃只说没关系，举手之劳。那对情侣中的女生约莫是怎么想都觉得过意不去，毕竟他们要在岛上逗留一个礼拜，还是给景燃塞了两张名片。
　　景燃回来一看，这女生给的名片，居然是全国公认的，建在北京的，号称“永不转院”的综合排名榜首医院的院长。女生说，以后你来北京，24小时消费免单！
　　二人在水屋里沉默地对视了之后，景燃先一步说：“这家医院我也看过。”燕岁才没多说什么。
　　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分明已经决定好了，用这剩余的时间不管不顾地、大声地、沉默地相爱。可生活不管你那许多，因为，反正你的“自我”也没有边界，那么生活就什么都往里面塞一塞。
　　小情侣以一个和他们隔了四间水屋的距离，和他们做了一个礼拜的邻居。
　　景燃和燕岁住的这间水屋，离沙滩最近，因为燕岁怕水。燕岁怕水这件事景燃听说了之后有些意外，因为燕岁看上去真的很喜欢大海。
　　不过好好想想，燕岁只是喜欢看海。
　　燕岁可以坐在连桥上，用脚尖踏着水花，也可以去浅滩的秋千上坐着让景燃推他。但不能下海游泳，连游泳池都不行。
　　燕岁给他解释的时候，就聊到了阿笙。
　　小时候阿笙的外婆不喜欢她，因为她是女孩儿，就想要溺死她，拿一笔保险金，然后让阿笙的妈妈再生个儿子。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那会儿他们住的小区后面有个人工湖，而且那段时间在封锁维护，也就是捞一捞湖里的垃圾，清理水质之类。恰好那天燕岁在画室画画，约莫九点多才放学，燕岁又磨蹭，收拾东西、洗笔，磨蹭到十点多才走路回到小区。
　　燕岁不想回家，他很害怕撞见潘绫鹿带男人回家的场面。就瞎溜达，溜达到湖边。
　　就在景燃以为他出手救了阿笙的时候……燕岁摇了摇头，他和阿笙一起被警察救了……
　　景燃抓着他的手，“你也掉下去了？”
　　“阿笙她外婆跑了，你也知道，人在水里的时候哪顾得上抓的是什么，反正就死抓着。”燕岁做了个示范，“其实我也是真的想救她，我当时甚至还喊着让她再抓紧点儿，然后她就把我给拽下去了……”
　　“……”景燃理解，点点头，“是的，人类的潜在力量非常可怕。”
　　燕岁笑笑，“是的，我俩一起在湖里扑腾，有人在路边看见了我的画袋，以为我被拐卖了还是什么，因为画袋上有我名字，就报警了，我们就被救了。”
　　景燃长长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枕着，往后一倒躺在连桥桥面。
　　“所以阿笙也特别怕水。”燕岁说。
　　景燃回想起巴里，“那你怎么敢从悬崖往水里跳？”
　　燕岁说：“偶尔会勇敢。”
　　燕岁接着说：“而且，以前，有想过淹死自己。”
　　燕岁的后背坐得溜直，“因为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如果死亡前无比恐惧，那么灵魂会泯灭，没有来生，不去天堂地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能这个时候景燃应该坐起来抱住他、吻他，不过景燃选择保持安静，然后摸了摸他后背，“你能做到一直勇敢吗？”
　　“我能吗？”燕岁反问他。
　　景燃：“我相信你。”
　　-
　　一个月后，环塔拉力赛在中国新疆乌鲁木齐举行发车仪式，此时景燃还在夏威夷水屋陪燕岁画画。
　　又几天之后，燕岁发现骆琰飞真的完全不关心进度，这么久了，根本不问问画作如何，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让燕岁拍下来发给他。
　　就在燕岁跟景燃抱怨的时候，后者险些手机掉进了海里。
　　那条新闻说，GP车队赛车手夏千沉及其领航员钟溯，在昆仑天路翻车滚下悬崖，已送往医院救治，目前情况不明。
　　当下燕岁便拉着他要去坐岛上的游览车，去港口坐船然后飞回国内。
　　可是景燃反手又拽住了他。
　　燕岁不明白。
　　景燃说：“我哥没事，他刚给我发微信了，让我别过去，因为……他的主驾驶在照顾他。”
　　*
　　作者有话要说：
　　*接着奏乐接着舞：来自电视剧《三国》第55集 台词。 
　　钟哥：再来就不礼貌了。


第43章 （二更） 你有且只有一份礼物可以送给我了
　　翻车这件事在燕岁听来简直恐怖！
　　即便景燃给他解释， 防滚架、安全带、碳纤维头盔，这些东西如何如何，但燕岁还是觉得应该回去。最后景燃才坦白：他可能很「享受」他的主驾驶照顾他。
　　燕岁才恍然。
　　哦， 好像，再打听就不礼貌了。
　　于是生活继续糜烂。
　　这厢婚纱照已经画完，骆琰飞婚礼的筹办公司也抵达夏威夷。
　　沙滩婚礼，太令人期待了，即使不是自己的。但看着这些人热热闹闹地装饰着沙滩， 和新郎新娘的房间， 这份喜悦是会感染的。
　　燕岁像个孩子似的期待看见新娘， 每天在沙滩拉着景燃一起帮忙， 扎气球拱门、用作交换戒指的小花厅、铺长长的灯串儿。
　　婚礼真的太美好了，最后，婚庆的人们把燕岁画的油画放置在婚礼的入场处。画里的两个人端庄沉静，燕岁给他们的背景是沙滩的金色，显得新娘格外耀眼， 新郎……不重要， 一个道具。
　　次日，晴。
　　听说有一场沙滩婚礼， 附近的游客们很多都过来围观。并且骆琰飞国内的亲朋好友们先后来到这座小岛，大家喜气洋洋， 气氛相当好，孩子们光着脚在沙滩追赶嬉戏。
　　骆琰飞的母亲非常喜欢燕岁的画，她对燕岁说， 从来没见过她儿子这么正经的样子。
　　接着， 当天傍晚， 女方的亲友们也来到小岛。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关于婚礼的美好词汇在这里一一具象地呈现着。
　　就等二位新人了。
　　景燃和燕岁包下的水屋已经退掉了，正好腾给参加婚礼的宾客们。晚上的海岛有些凉意，景燃搂着他在沙滩散步，骆琰飞的母亲非常豪气，沙滩烧烤摆得几乎望不到头，热情地招待所有人。
　　重点是骆琰飞母亲从国内不晓得哪个烧烤摊带过来的料，那味儿就把燕岁馋得灵魂离开躯壳。
　　“我要撑坏了。”燕岁说。
　　景燃揽在他肩头的手微微一顿，“这话有点耳熟。”
　　燕岁不由分说一发肘击捅他胸膛，“你能不能不这么流氓。”
　　景燃就带着他在沙滩慢悠悠地走着消食，“我认识你之前一直是个正人君子。”
　　“你看我信吗。”燕岁揶揄他。
　　这就牵扯到一个清白问题，景燃手一松，把自己手机掏出来，凌空这么一抛、接住，“来，拿我微信发条朋友圈，说，在下不才，终于在二十四岁拥有了人生第一个对象，你看看我微信里的人会怎么回。”
　　燕岁才不管，因为燕岁真的会这么做。
　　不发白不发，他把手机一夺，然后微妙地……
　　“二十四岁？”
　　景燃就笑，他把手机拿回来，敲了两行字，在朋友圈发送。然后手机屏幕一锁，周遭当即暗下来，只有远处沙滩烤肉的光微弱地在闪烁。
　　很快，远方的亲人钟溯点了第一个赞，并留言：生日快乐。
　　此时燕岁才后知后觉，他根本就没问过这天降男友的生日在哪天。长久以来都在经历生死大事，以至于覆盖掉了太多普通恋爱应该做的事情。
　　比如给对方准备生日礼物、吹蜡烛、庆祝生日。
　　景燃见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靠在他耳边。
　　和夜风一起撩拨他耳朵的，还有景燃的一句话：“距离我生日结束还有三个小时，你有且只有一份礼物能来得及送给我了，哥哥。”
　　这三个小时让燕岁有了很多无法理解的体验。
　　景燃可能偷偷做了点奇怪的功课，最后景燃用浴袍裹着他，水屋的后门就是大海，景燃问他敢不敢跳。
　　漆黑的夜空、海面，这里不是城市，没有路灯。宾客们都已经睡下，水屋全是暗的，只有星星，和躲去乌云背后的月亮。
　　夜里的大海像个饥饿的猛兽，一改白日里的清新模样，开始进食。
　　“敢跳吗？”景燃问。
　　水屋后门的小平台有个楼梯可以走下去，游客们从水屋直接跳海里游泳，也是从这个楼梯爬上来。
　　至于跳……
　　“敢啊。”燕岁说。
　　景燃抱着他，一个侧身。
　　咚。
　　这一声落水，在太平洋看来，如一根针落在长绒地毯。
　　他们在海里亲吻。
　　也在海里做//爱。
　　-
　　婚礼如期而至，Mage很多同事都和骆琰飞一起从西雅图来到夏威夷。
　　阿笙也来了，远远地就和燕岁打招呼，走近之后给燕岁和景燃一人一个拥抱，然后就拉着燕岁拽到人群之外，神秘兮兮地问，“怎么样，你这个弟弟野不野？”
　　燕岁：“……”
　　阿笙：“好了我懂了。”
　　燕岁：“你懂什么？”
　　阿笙：“野的你都说不出话了。”
　　婚礼上新人自然是主角，新娘和大家殷切地打招呼，嘴角就没落下来过。反观那位新郎，一言难尽。
　　于是燕岁拽了拽景燃的袖子，让他作为偶像，过去关怀一下。
　　景燃就去了。
　　沙滩很大，婚礼在两个小时后。新娘已经去酒店房间里换衣服化妆了，新郎本该周旋在宾客之间，可骆琰飞一个人远远地喝闷酒。
　　景燃过去的时候他脸色才好一些。
　　“你怎么看上去这么焦虑？”景燃问。
　　骆琰飞也不知道，他抻了抻白西装的下摆，“怪怪的，我不知道，忽然有点害怕，燃哥，你结过婚吗？”M?Y?齐/尔/衣/奇/奇/奇/灸/散/⑦
　　“啊？”景燃指了指燕岁的方向，“你不要乱讲话啊，这前面是公海，燕岁夜里把我拖海里摁死。”
　　骆琰飞赶紧赔笑，“哦哦不好意思，我有点那个啥。”
　　“你有点不对劲。”景燃说。
　　骆琰飞就点头，“我不知道我究竟想不想结婚。”
　　这让景燃有些意外，“你都没搞清楚自己的想法，就决定结婚了？”
　　“这是个意外。”骆琰飞说，“她，我女朋友，她无意间看见我准备的戒指，她就以为我要跟她求婚，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就说……对，我是想求婚。”
　　景燃有点转不过来弯，“那你准备什么戒指啊。”
　　“我妈来西雅图看我，带给我的，让我找个好人家嫁啊呸、娶了，那个戒指是我奶奶给我妈的，传家宝，我没收好。”
　　景燃拍拍他肩，“下次要收好。”
　　“是啊。”骆琰飞怅然。
　　“不是。”骆琰飞想哭，“燃哥这换做是你，你怎么办啊？”
　　景燃耸耸肩，“很简单，你不知道自己想没想好，那就是没想好，因为如果你想好了，你就不会问自己想没想好。”
　　骆琰飞那此时空无一物的脑子仿佛受到了点化，他和景燃在沙滩远处沉默地站着。燕岁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燕岁觉得骆琰飞可能只是单纯的婚前焦虑，聊一聊就好了。
　　没成想……
　　如果知道是这个结果，那么那时候，燕岁说什么也不会撺掇景燃过去跟他聊一聊。
　　聊出事了。
　　事情发生得极其离谱，就在新娘即将化好妆，准备走上那美丽的沙滩走向牧师和自己的未婚夫之前，那之前可能还不满一个小时，骆琰飞说他要跑。
　　说这件事的时候，景燃已经把燕岁带回了水屋，他们只收拾了一个包出来，一些贴身的衣物和证件。
　　燕岁蒙了，“逃婚？”
　　“我不能娶她，燕老师，你理解一下。”骆琰飞说，“我不知道我到底爱不爱她，这场恋爱我谈得都稀里糊涂，燃哥，既然你点醒了我，那你送佛送到西，我记你一辈子好，我去你家帮你刷马桶都行！”
　　景燃：“这倒不必，只是你这个决定真的要慎重，一个女孩子被丢在这种环境，很残忍的。”
　　可骆琰飞不这么觉得，“如果等我们真的结了婚，婚后不和，把她耗得心力交瘁，掉头发黑眼圈，才叫残忍。”
　　景燃被说服了，可燕岁没有。
　　燕岁把景燃一拉，“你疯了吗你不劝劝吗？”
　　景燃反过来把燕岁拉到房间门口，他扶着门把手，“燕岁，你再想想呢？”
　　有一瞬间燕岁似乎也能明白，或许被抛弃在婚礼现场的女生当下是凄惨的，或许会沦为朋友们的笑柄。可一段婚姻如果真的不爱、或者说不够爱，那对于一个女生而言才是长久的惨。
　　“好吧。”燕岁咬咬牙，“跑吧。”
　　真是荒唐。
　　他们绕过人群，租了沙滩摩托一路骑到港口，包了辆快艇驶向夏威夷岛。
　　很快，这一动向被骆琰飞那位一看就不是普通阔太的极端阔太察觉，她不疾不徐地给了现场所有人一个字，“追。”
　　一场荒谬的逃亡就这么开始了。
　　最近一班回国的飞机早已经关闭购买通道，不过这里是世界闻名的度假地区，见识过这世界上最富贵的人。机场的人微笑表示，诸位有急事吗？我们也对外出租私人飞机喔，湾流G800呢。
　　所以这个世界上足够有钱，真的能逆天改命。
　　但骆琰飞的卡已经在这区区一个小时里刷不出钱了。
　　他的目光投向他的偶像。
　　他的偶像掏出了一张卡。
　　飞机离开夏威夷的时候，阳光正好。
　　景燃收到一条微信，钟溯发来的。钟溯说，他主驾驶的母亲在当地一家医院里颇有名气，并介绍了一位医生给他们。
　　景燃没看，锁屏了，也不打算回。
　　这个有些反常的动作和神色让燕岁觉得不太对劲，于是他碰碰景燃，问，“怎么了？”
　　“没事，我哥发的微信。”景燃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他说什么？”
　　景燃没做声，摸摸他头发，“睡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燕岁问他，“手机给我。”
　　对面的骆琰飞在给景燃使眼色，挤眉弄眼，眼睛里满是恐惧，似乎在说：燃哥，你的处境也没比我好哪去，你也要认真考虑这段感情！
　　燕岁还是把他手机拿了过来，忘记了对面还有个人，惊呼，“瑞典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教授？！而且就在国内，景燃，我们去看看，一定要看看。”
　　景燃摇头，“我们说好了的，在柏林是最后一次。”
　　骆琰飞觉得自己不该插嘴，但他很好奇。
　　可还没等他插嘴，燕岁已经先一步开口。
　　“可是，这不该看看吗？这不是个机会吗？”
　　景燃把手机拿回来，手心盖在他手背上，“你还想再失望一次吗？”
　　“我还可以失望很多次。”燕岁笃定地说，“一千次、两千次、三千次。”


第44章 你不是坚强又勇敢的燕岁小朋友吗？
　　骆琰飞终于能插上话了， “那个……”
　　对面两个人当即收声，同时看他，且眼神出奇地一致：什么这里居然还有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骆琰飞陡然后脊一凉，因为这两个人目光变换的下一秒仿佛在计划把他从飞机扔下去。
　　于是骆琰飞先发制人，“实不相瞒，我有个兄弟就是卡罗林斯卡学院毕业的。”
　　是了，他们当富二代的， 满世界都是兄弟。
　　话虽如此， 燕岁感激之余还是觉得他逃婚在本质上非常的不OK。但又不能把他从客舱扔下去， 于是愤愤不平， 最后剜了景燃一眼。
　　景燃无辜，问他怎么了。
　　“还能怎么，你居然帮他逃婚，你怎么想的啊？你不谴责他还帮他包机？”
　　景燃想了想，“可是， 跟这种人结婚才是害了女孩儿一辈子吧。”
　　言之有理， 燕岁收了些怒火。
　　对面骆琰飞张口想辩解，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那也有很多比这样更好的办法啊。”燕岁一摊手， “比如，他自己出面和宾客们解释， 把问题揽在自己头上，这实在太不男人了。”
　　闻言，景燃也是恍然， “……当时没绕过来。”
　　“我妈很可怕的。”骆琰飞终于能插句嘴， “追我那帮人就是我几个舅舅， 我妈、他们的大姐， 她讲话就是圣旨，一个个在国内手眼通天，把我剁成饺子馅都不敢有人报警。”
　　末了，骆琰飞又补充一句，俩眼绝望地看着景燃，“夏威夷那个岛往前可就是公海……”
　　“你又不会真的死。”景燃蹙眉，有点烦他了。
　　骆琰飞缩回脖子，的确他现在说什么都是狡辩，主要是面对他妈妈那种刻在DNA伴随他长大，甚至出国多年依然无法走出来的恐惧感，迫使他选择了下下策。
　　“啊，对了。”燕岁掏出手机，“阿笙还在沙滩，我问问她现场怎么样了。”
　　景燃赶紧嗯了声，然后凑到燕岁旁边几乎和他脸贴着脸看手机。
　　骆琰飞也很好奇，但这两个人没有留一丝空隙给他。
　　很快，阿笙微信回过来了，阿笙拍了个视频回给燕岁——
　　“哟～岁岁，骆伯母太霸气了，把你给他们画的婚纱油画掰到篝火里烧了，现在婚礼直接改成缎缎的单身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阿笙爽朗的笑声。
　　视频里，前去夏威夷参加婚礼的宾客们都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亲人，除开猎杀骆琰飞的几个舅舅，余下的人此时气氛相当火热。
　　阿笙说，骆琰飞跑了之后，骆伯母去告诉新娘：把头纱、捧花、高跟鞋，全都扔进篝火里。
　　又递给新娘一把砍刀，说：然后去把那两幅画剁了。
　　燕岁一阵胆寒，扭头，“我画了两个月呢……”
　　景燃安抚他，“你真正画画的时间只有半个月。”
　　燕岁觉得好一点了，继续问阿笙，那么其他人有说风凉话吗。
　　阿笙直接咻了一条语音过来，“大哥当然骂男人啊，什么年代了，落荒而逃的那个才最可耻好吗？不光是他，他家里来的亲戚朋友脸都丢尽了。男人嘛，进化不完全的Y染色体，大家体谅的啦～当然啦，你不算，你是小乖乖！”
　　二人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骆琰飞。
　　随后阿笙又是一条视频，视频里新娘散掉了头发，婚纱被剪成抹胸短裙，和她的小姐妹们一起赤脚在沙滩上跟着乐队唱《分手快乐》。尤其唱到“就飞去热带的岛屿游泳”那句，格外应景。
　　燕岁叹气，“你知道这是你自找的吧。”
　　骆琰飞就闷着点头。
　　燕岁又说：“所以你能帮我们联系到那个教授吗？”
　　“燕岁。”景燃闭了闭眼，“我们说好了的。”
　　“景燃。”燕岁凉声道，“闭嘴。”
　　骆琰飞稍稍挪了一下屁股，生怕被迁怒。
　　原本他想要这架飞机在起飞时飞往国内，私人飞机只要获得地面准许，可以中途改变目的地。他的想法是在舅舅们坐上回国的飞机后，他再改变一下航程去哪个无人之境。
　　可眼下……?/鱊/｛柒/貳/医/柒/柒/柒/灸/叁/柒｝
　　“不过你们找那个教授做什么？”骆琰飞问。
　　十个小时后，这架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不巧的是，骆琰飞舅舅坐的那架飞机几乎和他们是前后脚，晚不过一个小时，他必须立刻开逃。
　　他一边笃定地保证“一定给你找到那教授”，一边乞求这俩帮他打个车。
　　茫茫机场，要骤然找到个敢在城里飙车的司机并不容易，虽然事实上景燃本人就可以带他逃出生天，但赛车手的前提是得有辆车。
　　无奈之下，他们求助了在夏威夷时，腾水屋给的那对小情侣。女生当初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来北京，24小时消费免单。
　　果然，女侠言出必行，十五分钟后，打扮保镖似的男人开一台奔驰巴博斯G500出现在机场。车长4700多，江湖人称公交车视角。
　　景燃问，“有没有车架小点儿的车，谁开大G在路上跟人挤啊。”
　　片刻，保镖从兜里递来一把Smart钥匙。
　　城市飙车，在于见缝插针。
　　三个人大男人挤在两座Smart里，意思就是，总有一个在受伤。
　　这是辆纯电版的Smart，它车型小巧，但它是两门，所以它前座的空间其实还不错，像景燃这样一米八五往上走的身高和腿长也能开得比较舒服。
　　骆琰飞呢，在后面只能打坐。
　　并且真的在说一些“生由天，死不由天”的话，活像个走关系成佛的。
　　此人在后座不停叭叭，说燃哥你拼了半辈子，这回不能不拼了。又说燃哥你看这个世界多美好，你为了燕老师也得去看一看，最后又一句“你忍心让燕老师改嫁吗”，换来景燃一记猛反方向，燕岁诧异于电车居然也能钟摆漂移的时候，景燃猛刹车加手刹，解锁车门。
　　冷冷说：“下车。”
　　已经开到外环了，这儿又个客运站，骆琰飞哧溜跑了，跑前说自己一定搞定这件事，保持联系。
　　如此，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景燃下车，去路边点了根烟，他穿一件黑色银扣衬衫蹲在马路牙子上，像个家庭优渥的流氓，性感得要命。
　　燕岁看看他，没过去，靠在Smart车身上。莫名其妙的自己也想抽根烟，但他不会，气氛都到这了，要是走过去说我不会抽烟你教我，那也太怪了。
　　好在景燃没打算慢悠悠地抽完一整根，抽一半就灭了，然后走到他旁边。
　　五月的北京还有些春寒料峭的意思，尤其这儿地偏，风没个遮掩，吹身上跟打身上似的。
　　景燃想拉开车门让他进去，他不让位置。
　　景燃知道他在想什么，耐心地弯了些腰，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他，用一个比较低的姿态。
　　景燃说：“你以为我是在跟你使性子吗？”
　　燕岁的头发被吹得凌乱又好看，长途奔波的不适让他有些疲倦，“不是吗？”
　　“我大可以跟你发脾气，然后甩锅说因为肿瘤影响到我的情绪，发泄一通之后，说，我克制不住自己。”景燃耐心地说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不想这么做，所以燕岁，我认真地问你，我们真的去看那个教授吗？”
　　燕岁不懂，“为什么不看？”
　　风在拽着景燃的衬衫领口，露出在夏威夷晒得微微偏麦色的皮肤。
　　景燃的喉结滚了一下，“是手术就有失败的可能，任何手术都是。”
　　“我不怕的，燕岁，我大不了一死，死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难过、不会担心，我也看不到你哭。”景燃说，“你能明白吗？要死的人，是不怕死的。可是你要想好，你要剩下的两年、八年，还是要一个未知的明天。”
　　景燃说：“你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景燃站直，然后屈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燕岁哥哥，它几乎长在脑动脉上，你在柏林也听到医生是怎么说的了。”
　　-
　　夏威夷酒店的前台联系到他们的时候，这两个人在北京租了一辆丰田普拉多，已经开上了京藏高速，正在前往拉萨。
　　酒店说他们的行李已经打包好，询问他们寄到哪里去。
　　燕岁给了前台一个地址，是他们订好的民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子开起来了，人的心情稍微平稳了些，燕岁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手指在安全带上无意义地捻着。
　　景燃在开车，车速很稳，单手扶着方向盘。
　　景燃并非让他立刻给一个答案，所以他们决定先去西藏，去两个人都没去过的川藏线318。
　　三千六百公里，西行再南下。
　　高速公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景燃下来加油，燕岁去便利店里买了点饮料和零食。景燃加完油开到一旁去抽烟，然后招招手让燕岁过来，“买了什么？”
　　“哦，熏着你了。”景燃换了个手拿烟，自己站到迎风的一边。糖、巧克力、运动饮料和咖啡。
　　燕岁想拢一下头发，景燃叼着烟先一步替他撩去耳朵上。
　　风大，他眯了眯眼，然后夹下烟弹了两下，在燕岁眉梢亲了亲。
　　车程走到这里，燕岁已经完全不再劝他，景燃嘴角挂着欺负人的笑，亲完他，又靠在他耳畔问，“开心点，你不是坚强又勇敢的燕岁小朋友吗？”
　　燕岁不想理他，绕去副驾驶上车了。


第45章 （二更） 那你会驯龙吗？
　　丰田普拉多是一辆相当耐造的车， 开起来很趁手。
　　这辆车江湖人称“丰田霸道”，硬派越野，迄今流传在江湖上对它的赞誉是：十万公里出磨合， 五十万公里无大修。
　　燕岁的手机连着车里的音响，音乐随机播放，是一首轻柔的吉他弹唱。这会儿已经从北京开出四个多小时，天色渐晚，景燃在出口下高速。
　　下了高速是内蒙古， 并且高速地偏， 这个时节又恰好新草旺盛， 即便是晚上也能闻见风里有青草味道。
　　燕岁降下车窗， 夜风如海浪。
　　天边悬着一轮新月，夜空晴得一尘不染，城市边界有平房，很像燕岁小时候住的工厂家属院。
　　每家每户门口都亮着个灯泡，这样晚上回来的人， 开门的时候就不会看不清锁孔。
　　景燃开得不快， 因为这条路没有路灯、路口多、视野不好，更重要的是， 他不知道这条路限速多少，有没有探头。
　　星星一样的平房区过去了之后， 燕岁忽然“啊”了一声，感觉像是——啊，我就知道。
　　“怎么了？”景燃问。
　　燕岁指了指侧前方的厂房， “那儿是个啤酒厂。”
　　“嗯， 是的。”
　　燕岁说：“所以那片房子很有可能是啤酒厂宿舍，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种大院子里， 我外公在糖厂上班，我们就住在糖厂宿舍。”
　　“哇，糖厂，听着就幸福。”
　　燕岁就点头，“是的，每天都能吃到糖，后来糖厂倒闭了，外公非说是被我吃倒闭的。”
　　“哈哈哈哈哈那你就没有百分之一吗？”景燃笑着问。
　　“可能有吧。”燕岁说，“我还当真了呢，挺愧疚的，后来外婆说，是糖厂老板拿账上的钱打牌，输光了，糖厂就不干了。”
　　车开到酒店停车场，然后去大堂办入住。
　　最近是内蒙旅游旺季，他们又是随机挑选一个路口下高速，所以没有提前预定。酒店里只剩下走廊尽头的一间双床房，他们还是住下了。
　　酒店走廊尽头的房间很多人都会忌讳，从风水上讲，它的门正对着走廊，很诡异。
　　燕岁不懂这个说法，景燃也不在乎。
　　但有时候前台这么一问：二位介意吗？
　　就怪怪的。
　　进去房间后燕岁就用手机搜，走廊尽头的房间有什么说法吗？
　　搜完就要拉着景燃出去睡大街。
　　景燃苦笑，“你怕什么啊，我们两个人呢。”
　　“可是这里说，走廊尽头的房间会吸走人的阳气！”燕岁震惊，他在国外呆了十年，哪听说过这么有鼻子有眼的描述。
　　景燃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些海外归来的留学生反诈意识薄弱。
　　不过他往床边一坐，“别的我不知道，但这个房间里能吸我阳气的，就你一个。”
　　主要燕岁看的这个故事属实说的过于真实，景燃没办法，就让他当小说看便罢了。
　　双床标间，床很窄，景燃抱着他睡。
　　夜里燕岁被惊醒了很多次，这里是中国地图的正北方，内蒙古自治区中部，夜里风大，酒店建筑有些老旧，吹得窗棂哐哐响。
　　燕岁惊醒时景燃也会醒，醒了就拍拍他，再哄着睡。
　　燕岁最近有些敏感，害怕很多东西，包括一些莫须有的“不吉利”。他为什么会这样，景燃心知肚明。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开颅手术，脑袋钻个洞。编程完美的仿生人尚能出现Bug，遑论“偶尔会把自己当作上帝”的白大褂人类医生。
　　这世界上的自然概率，永远是百分之五十。
　　几个小时后，太阳跃上地平线。
　　燕岁没怎么睡好，可是等他们下了楼，看见酒店大堂里马场开放的广告之后，他又好了。
　　“骑马欸！”燕岁说，“去玩吗？”
　　景燃：“我不会骑马。”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燕岁：“我还不会驯龙呢。”
　　景燃：“好吧，去看看吧。”
　　男人有一些莫名其妙又没有逻辑的自尊心，比如景燃，他会开赛车，会骑摩托，会做饭。文能叼根烟，在汽联论坛跟人吵一天；武能拎把锤，在车队仓房修桌腿。
　　但他不会骑马。
　　甚至，他有点发怵，因为以前在沙漠，他就不太敢骑骆驼。
　　显然，这个弱点他并不想让燕岁知道。
　　不过四十分钟后，丰田普拉多还是停在了马厂门口，二百一位，价格还算合理。
　　来马场玩的人还挺多的，停车的时候能看见全国各地的车牌照，最远看见了海南的。
　　这里四个人分配一个教练，景燃、燕岁，还有一对女大学生，一个戴眼镜，另一个高马尾。教练牵了两匹马，都挺高，说它们很温顺，只要按照步骤上马，不会被甩下来的。
　　他们让女孩儿们先上，俩人盘腿坐在草地上看着。
　　景燃有点不安，他不喜欢这种拥有自主意识的驾驶器。燕岁呢，早就看出来他的状态，故意挪过去，和他膝盖挨着膝盖，“嗳，你不会是害怕骑马吧？”
　　“不是啊。”
　　“哦，那你是害怕丢脸。”
　　马场很大，目测起码有四个**广场那么大，跟F1围场似的。属于他们四个在这边，距离另一位教练活动的地盘，肉眼看过去已经看不清是男是女了。
　　很空旷，没有特别高的建筑，蓝天草地。
　　两个人吹着风，先上马的两个姑娘已经能让教练松了手。一般来讲，在马场学个二十多分钟，都可以这么信马由缰。
　　坐在马鞍上，慢悠悠地溜达。马儿也很给面子，上班似的，步履一致，按部就班。
　　然后马场有人帮他们拍照，女生会特意问一下能不能把头盔摘了拍。那头盔，有点丑。
　　一个小时后，两位女生结束了，教练就把马再牵给他们俩。
　　燕岁拍拍屁股，催促他，“走啦走啦。”
　　景燃不愿意动，他蹲下来拽，拽不动，就撒娇。
　　就蹲在他面前，抿嘴、可怜眼、还拢头发。
　　景燃起来了。
　　教练说这两匹马脾气很好，让他们俩先收拢缰绳，摸一摸马，再从左边踩住马镫……景燃还在听着，旁边燕岁已经翻身上马了。
　　景燃倏地一愣。
　　燕岁直溜溜地坐在马上，缰绳没有收得太紧，接着他俯下上半身摸了摸马的鬃毛，全程马都静止不动，非常乖巧。
　　“你会骑马啊？”景燃问。
　　教练见了也说：“这很明显是会骑啊，小伙子，你会骑马为啥来我们这个初学者场？对面有自由场。”
　　燕岁在马上笑笑，“很久没骑了，我先试试。”
　　内蒙大叔心很大，“行那你自己玩儿去吧。”
　　燕岁小腿在马肚子上不轻不重地一敲，马立刻向前跑。受过训练的马并不需要骑手非常大力度地去敲马肚子，它们很聪明，一般只需要加快敲马肚子的频率，它们就知道该加速。
　　马真正跑起来的速度可能有4、50码，燕岁感觉这匹马快进入状态了，便改变姿势，随着马奔跑的节奏在马鞍上切换坐、站的姿态。他很帅，大腿和小腿绷出漂亮的线条，他得夹着马肚子来保持站起的力量。
　　景燃看得有些出神，教练也在看他，啧啧称赞燕岁这小子有两把刷子。
　　燕岁骑着这匹马绕了半个马场，通过缰绳控制方向，有些人拉扯缰绳会让马感到不适，燕岁的力道恰到好处，而且这里是大草原，转弯早些晚些是没所谓的。
　　骏马上的青年和艳阳一同刺进景燃眼眸中。
　　燕岁绕回来的时候故意加速，直直冲向景燃。那教练也真是心大，完全不带躲。
　　燕岁几乎跑到60码了，景燃还是不动。
　　“吁！”燕岁一个帅气的抽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下。
　　“帅啊。”景燃说，“会骑马不告诉我。”
　　燕岁跳下来，“合格的富二代，上过马术课的那种。”
　　“那你会驯龙吗？”景燃问，“我觉得你有必要正面回答一下。”
　　燕岁说：“我会驯你。”
　　然后他们就被教练赶去自由场玩了，因为燕岁这种满级玩家在这里让其他人有太深的挫败感。
　　燕岁在自由场骑马的时候，景燃给他拍照。自由场里的人都会骑马，可情人眼总双标，景燃觉得就他男朋友骑马最帅。
　　期间燕岁找工作人员借了跟皮筋，把头发在后脑绑了个揪。
　　他也教景燃，帮景燃牵马，一直玩到黄昏。
　　从骑马的地方到他们停车的地方，大约有一公里多的样子。
　　景燃背着他。
　　景燃：“我以为你能帅一整天。”
　　燕岁：“那怎么办嘛，太久没骑了。”
　　他腿酸麻了，在马上既颠、又长时间夹马肚子。最后连自主行走都不太行，只能让景燃背去车上。
　　“我是不是还不如灰姑娘。”燕岁搂着他脖子，“灰姑娘还能美到十二点呢。”
　　景燃笑笑，“没事儿，灰姑娘也不是从一早就开始美的，你俩差不多。”
　　草原的夕阳像个铜盆。
　　人们这个点都在往停车场走，很多人骑马骑嗨了，没什么自知之明，许多人互相搀扶，颤抖着双腿。
　　燕岁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肩膀，然后往他脸上亲一口，“谢谢你背我。”
　　“不客气，我的荣幸。”景燃逗他。
　　“那你晚上能伺候我洗澡吗？”
　　“能的。”景燃说。
　　回到车里，景燃把导航定在最近的城市，然后启动，挂挡。
　　在等待骆琰飞回复的时间里，快乐是一天，焦虑也是一天。燕岁拧开矿泉水，打开药盒，趁着发动机还在预热，递给他，“吃药。”
　　“喂我。”景燃说。
　　燕岁把胶囊咬住，撑着主副驾驶中间的手套箱，凑到他面前，用舌尖把胶囊送进他嘴里。


第46章 真是乖乖宝贝
　　说到自驾进藏的路线， 许多人的第一选择和规划，都是川藏线318。
　　以至于把它开成了一条网红路线。
　　不过这个年代，稍有些名气的所有东西都会被称作“网红XX”。不知道是现代人赞美之词的贫瘠， 还是这年头非得如此直截了当、明白如话，旁人才能知道——哦，这里与众不同。
　　两个人换着开。
　　交换驾驶座之后，在副驾驶的那个会假寐休息。所以车厢里通常是安静的，两个人都很享受这种安静。
　　丰田普拉多这种SUV它们的地盘高、车架高， 所以风阻大， 开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持续有气流的声音。而且SUV通常车身箱体大、迎风面大， 容易产生共鸣箱效应。
　　景燃在这种声音里睡得很沉， 气流风阻和引擎共鸣对他来讲是白噪音。
　　过收费站前减速带的时候景燃醒了，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看导航，“都到银川了？”
　　“嗯。”燕岁点头。
　　景燃有点发懵，“你超速着开的？”
　　燕岁叹气，“……我们已经跑了四个小时了。”
　　“我睡了这么久？”
　　燕岁点头， 伸手接过高速卡。
　　跟着车流通过收费站后， “我开吧。”景燃说，“你歇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燕岁的错觉， 景燃睡觉的时间越来越久，睡眠也越来越深。
　　他不敢把这个现象往任何方面做假想， 燕岁只宽慰自己，是因为海拔越来越高了，人们在这种变化中， 身体机能也的确会改变。
　　一定是这样。
　　“不用啊。”燕岁说， “我体力挺好的。”
　　景燃垂下眼， 点点头， “那你起码上个厕所吧。”
　　“嗯。”燕岁说，“下个服务区吧。”
　　从收费站后继续驶上高速。
　　进藏的高速公路上每几辆车就能看见外省牌照，每年进藏旅游的人非常多。如果从版图腹地进藏，那么自驾的路线非常漂亮又美味。
　　可以途径长沙、成都，可能大家没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但或许不应该错过凌晨四点的解放西。
　　从四川进藏，看一看中国最美的公路。
　　318是进藏距离最长的一条线，整条路线跑下来，要过四千多个山口。
　　同时，318只有两条车道。
　　双向车道，很窄。所以在旅游旺季时，就变成了“你的一句‘蓝莲花’，我就堵在318”。
　　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大约是下午四点过半，景燃下车抽了根烟，服务区有带着狗一起自驾旅游的，在服务区把狗放下来遛遛。
　　大边牧扑到景燃身上，一把抱住他腰。景燃默默它狗头，问，“碰瓷啊？”
　　燕岁洗了把脸出来，下巴尖儿还在滴水，“怎么了，你被打劫了吗？”
　　“嗯。”景燃指指边牧，“不讲道理了，上来就搂别人腰，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对象。”
　　燕岁笑笑，蹲下来摸摸边牧。边牧很聪明，燕岁蹲下了，它就坐好。燕岁伸手，掌心向上，它就跟燕岁握手。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好聪明。”景燃说。
　　“是它主人训得好。”燕岁用食指画了个圈，边牧跟着打了个转儿，“但是呢，某种意义上来讲，训狗就是让狗患上PTSD。”
　　真是艺术家看世界，景燃就笑笑，把烟抽完。
　　抽了根烟感觉精神好多了，“我开吧。”景燃说，“不困了。”
　　燕岁站起来，有些迟疑。
　　“怎么？”景燃嘴角挂着笑，“你该不会是……信不过我的车技？”
　　刚好，边牧的主人一句“你不走我走咯，你在那儿呆着吧”唤回了边牧。燕岁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家三口，边牧撒开蹄子奔跑过去。
　　燕岁收回视线，然后抬手，把后脑勺扎起来的小揪解下来，皮筋套在手腕上，“果然全世界叫狗都是同一个话术。”
　　然后燕岁往车那儿走，倒退着走，对景燃说：“我走咯，你在这呆着吧。”
　　继续出发，景燃在开车。
　　“我能开点儿窗户吗？”燕岁问。
　　“开呗。”
　　燕岁：“不是风阻大吗？”
　　景燃笑笑，“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得在这条高速上找个对手了。”
　　燕岁稍微降了点车窗，在120的速度之下气流会形成气流罩，其实没什么风挤进来。燕岁开了一会儿，又把窗户升回去。
　　反观景燃，此人摸到方向盘之后仿佛触发了什么被动技能，全然没有之前昏睡的疲倦模样。
　　可能他们赛车手的DNA排列方式比较特殊吧，燕岁低头打开微信，骆琰飞还是没有消息发过来。
　　有些新闻推送，许氏制药厂目前最大持股人已经是许卿耀，但近期被卷入了一些纠纷，说是被举报，一批过期药物还在继续使用。
　　他不太在乎，随手把推送滑上去。
　　继而又是一条：过气女星支撑家业，天选继子人在何方。
　　燕岁扯了扯嘴角，什么支撑家业，是打算在制药厂支离破碎前再掏点骨架走吧。
　　又一条，没完没了了：许氏公主竟是美籍，已被送往瑞士念书，十年后王者归来？
　　燕岁适才恍然，当初潘绫鹿挺着大肚子去美国生女儿，落地即是美籍，那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海外资产放置处吗。只是许骧龙千算万算，算不到自己的死期。
　　如此，燕岁只苦笑，潘绫鹿都已经手握着许骧龙的海外资产了，还想搜刮许氏制药，人怎么能这么贪。
　　人怎么能这么贪。
　　燕岁骤然回神，然后看向旁边。
　　自己不贪吗？
　　两年、八年，他想要，治愈后的一生，也想要。
　　一句话就是，什么好事儿都给你了。
　　日薄西山，橙黄橙黄的太阳打卡下班。
　　燕岁说要不今天就开到这儿，景燃也知道，自己那一觉昏睡的程度让他忧心，于是摇摇头。
　　“拉力赛很颠，你知道吧，因为我们赛车的减震是为了抗飞坡落地，而不是为了舒适程度。”景燃说。
　　“以前我们跑耐力赛，四五百公里的那种，最后一天跑下来，颠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晚上连衣服都脱不动。但第二天再说走了、上赛道了，胳膊就好了。”
　　“所以我没事儿。”景燃说，“睡饱了。”
　　直到银河像飞机云一样出现在夜空，他们也结束了这一天的行程。
　　此时距离成都还有五百多公里，明天上午多睡一会儿的话，大约傍晚就能到。
　　离开高速后，景燃在汽配店买了点消耗品以防意外。顺便让他们把丰田升起来，抠了抠轮胎纹缝里卡的石头。
　　汽配店的大哥问他们是不是要进藏，看他们是北京牌照，又问他们北京还冷不冷了。这么闲聊了一会儿，汽配店又进来一辆车，开车的司机蹦下来，小跑到他们这边，也不知道谁是维修工，便说：“嗳，兄弟，你们这儿能修车吧？帮我看看，我这车咣咣响。”
　　咣咣响就是异响，应该说任何不应该出现的响声都叫异响。
　　说话间，丰田已经被放下来，景燃瞄了眼那大哥的车，面包车，外地牌照。
　　景燃付完钱准备开车带燕岁走，进城里吃点东西，汽配店大哥苦着脸，“技工不在啊，下班回家了，你明天白天来吧。”
　　司机更苦，“我赶时间啊，我赶着去拉萨送货，我不能逾期啊。”
　　到这儿，景燃叹了口气。
　　燕岁其实看出来了，“你能修吗？”
　　“谁家赛车手不会修车啊。”景燃脱了外套递给他，又把裤兜里的钱夹、手机、烟和火机掏出来，“帮我拿一下，我去看看。”
　　燕岁点头，“嗯。”
　　景燃折回汽配店，拍拍那大哥，“兄弟，哪儿响，要不我给你看看？”
　　司机连忙道谢，也不管这人是干嘛的，引着他到自己面包车那儿，“就引擎这里响，咣当咣当的。”
　　景燃看看汽配店，问老板能不能借工具，老板自然说可以。
　　燕岁抱着他的东西去门口等，景燃有一种莫名的可靠感，技术工种的那种可靠。他扭头往里面看了几眼，景燃在踢面包车的左前轮。
　　景燃问他转向有没有异响，司机说就是转向的时候响。
　　景燃说这不是发动机的声儿，他让汽配店老板把车升上去。
　　燕岁没再看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景燃能修。
　　手里抱着景燃的外套和东西，然后……燕岁又回头看了一眼，景燃没在看他。
　　他就……
　　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烟。
　　嗅了嗅，薄荷味的烟。
　　燕岁又回头，景燃还在看车。
　　燕岁不会抽烟，但他知道烟是怎么点的。
　　于是……
　　咔哒。
　　偷偷点了一根。
　　里面，车升起来之后，景燃拍拍司机的肩，“你这车从异响到这儿，开了多少公里？”
　　司机说一百多公里。
　　景燃又拍拍司机，“兄弟你命挺硬啊。”
　　景燃指给他看，“皮带轮裂了，转向轴也断了，它是搭在轴上的，不是焊轴上，你这车开不了了，你要是今天非得走，去旁边租一辆吧。”
　　司机不太懂，就问这属于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能修。
　　景燃给他解释了一通，大概就等于人腿断了，皮还连着，你还想跑马拉松。
　　可司机说不行，他今晚必须赶路，他车里都是转经筒，要去拉萨送到庙里。
　　景燃看了一圈汽配店，撸起袖子来，“行吧。”然后刚想出去跟燕岁说一下这个事儿，可能要等久一点了。
　　刚出去，看见燕岁叼着烟。
　　也不知道怎么吸，由着它烧。
　　“我能解释的。”燕岁说。
　　景燃噗嗤笑了，“我帮他焊一下转向轴再换个胎，烟给我。”
　　说着，景燃走过去，把燕岁嘴里的烟夹下来，自己叼住，“真是乖乖宝贝，都知道帮老公把烟点上。”


第47章 （二更） 冈仁波齐
　　升降器把面包车降下来一些， 最稳妥的办法是整体换掉这个转向器，连带转向轴一起换个新的。但这司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耽误一夜。
　　按照平时来说，景燃不会管， 因为开车是关乎性命的事情。
　　可司机送了一个转经筒给他，说，这是他的信仰，他如果死了，便是死在他朝圣的路上。
　　这让景燃有些动容。
　　接着就开工了。
　　景燃知道一般的量产车前桥都有一个能够承受很大负荷的工字梁， 景燃先检查了一下工字梁， 还好没有扭曲变形或是裂纹。但景燃也不敢贸然直接把断掉的轴再焊回去， 因为它会断， 那么肯定不是这司机打方向用力过猛把方向盘打成陀螺，他得先找到原因。
　　燕岁倒是很放心他，抱着外套在店里转悠。
　　看看玻璃水，看看防冻液。
　　“你这是紧急制动了吧。”景燃叼着烟，眯眼， “踩刹踩猛了， 你这卡钳都有点变形，急刹带大方向， 是不是？”
　　司机说：“是，躲一石头。”
　　景燃把烟夹下来， “给我个电焊。”
　　焊轴是个技术活，有时候在赛段上修车时间不够，维修工都是直接换个新轴。这位司机大哥的轴是脆生生地断开， 景燃要焊回去也简单， 但车这种东西就像齿轮， 一个咬一个、一个衔接一个。
　　他要焊回去之前， 要先解决卡钳，景燃拆下来，做修复。也就是打磨，把它磨回原来的形状。景燃又检查了一下前束，面包车的车架薄，他徒手就能掰。
　　穿个短袖，肌肉绷得死紧。洺/玙/戚/贰/幺/柒祈/柒玖/叁祈/
　　“行，其他没问题，梁是正的。”景燃接过店员递来的焊枪，然后看向燕岁，“出去等。”
　　“喔。”他就退到门口。
　　弄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面包车司机千恩万谢要给钱，景燃说没事儿，他们就继续进城。
　　转经筒给了燕岁，燕岁在副驾驶拨弄着。
　　“你看过《冈仁波齐》吗？”燕岁问。
　　“阿里的那座山吗？”
　　燕岁摇头，“电影，名字叫《冈仁波齐》，拍的是藏族的十几个村民，两千五百公里，去冈仁波齐朝圣的路。”
　　“两……”景燃有点难以相信，“两千五百公里？是我知道的那种朝圣吗？一路磕头？”
　　“嗯。”燕岁点头，“‘黑色的大地是我用身体丈量过’，藏族有一首歌就是这么唱的。”
　　景燃扶着方向盘，跟着导航，“这得走上一年吧。”
　　“对啊。”燕岁摇着转经筒，上面是六字大明咒，藏传佛教的信徒们认为转经筒每被转一次，六字大明咒就被吟颂一次。诵经的次数越多，就越虔诚，可以解脱轮回之苦。
　　怪不得那司机说什么都一定要走，大约是信徒。
　　信仰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它让人们害怕犯错、谨慎地遵循教义，也让人们无所畏惧，任风霜侵袭。
　　导航显示快要到达他们歇脚的酒店了，景燃问，“怎么了？怎么忽然提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燕岁又转了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藏传佛教认为冈仁波齐是世界的中心。”
　　车停了，景燃拉起手刹，“你想去看看吗？”
　　“想。”燕岁说，“它是佛主的道场，信徒们认为环绕冈仁波齐转一圈，就能获得新生。”
　　景燃把他搂过来，吻了下他头发，“好。”
　　这一晚燕岁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他梦见景燃不愿意进手术室，但他把景燃推进去，最后推出来一具尸体。
　　又梦见自己被拉去跟许卿耀做DNA鉴定，然后血液样本被潘绫鹿替换成许卿嫣的，最后许卿耀恼羞成怒拽着他一起跳崖。
　　光怪陆离，又醒不过来。
　　他被梦魇住了，梦里他一会儿十六岁一会儿二十六岁，最后梦境结束的地方，是海岸线。
　　一个青年在他头顶说，你画画好厉害啊。
　　燕岁醒了。
　　陡然睁开双眼吓了景燃一跳，“做噩梦了？”
　　“嗯。”燕岁的双眼终于聚焦，“几点了？”
　　“九点半。”
　　窗户的密封性不太好，窗帘一涌一涌地往屋里子掀。景燃在收拾衣服，昨天到酒店之后，让服务员洗了衣服烘干，他正在叠回去。
　　燕岁先坐起来，心跳还没平稳，然后在被子上爬到床尾，从后面抱住景燃。
　　“别怕了。”景燃说。
　　“嗯。”
　　景燃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理解。就像修车一样，景燃会先去排查损坏的原因，再着手去修理，这种程序是科学可行的，放在人类身上也是这样。
　　但现在的问题是，燕岁的原因是他自己，他自己是一条死路。
　　物理上、概念上的死路。
　　景燃只能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头抱住他，“我爱你。”
　　“别怕。”景燃顺着他后脊抚着，“川藏线、滇藏线、青藏线，终会相逢在拉萨。”
　　“嗯。”燕岁闷声点头。
　　-
　　旅途的后半段，他们真的遇见了朝圣的藏民。
　　此时距离拉萨还剩六百多公里，他们的丰田果然耐造，也是景燃车技好，开了一段六十多公里的烂路，差点把燕岁胆汁吐出来。
　　景燃一下下给他顺后背，“早知道晕车这么厉害就给你开了。”
　　燕岁用矿泉水漱口，惨白的小脸看他，“谁知道呢。”
　　“再喝点。”景燃又拧开一瓶。
　　这时候一个藏族小姑娘跑过来，滴溜圆的大眼睛，瞳仁乌黑的，她手里端着一个深棕色瓷杯子，冒着热气。她踮了踮脚，想把热茶给燕岁。
　　燕岁迟疑着接过来，然后姑娘就跑了。
　　二人顺着小姑娘跑开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一些藏民在这里扎了帐篷，升起火堆，火堆上有个水壶。
　　大约是语言不通，但又看燕岁吐得太惨烈，所以才让看上去没有恶意的小姑娘来送热茶。
　　其实景燃不太想让他喝，可燕岁很潇洒，头一仰就闷了。
　　跟温酒斩华雄似的。
　　“我去把杯子还给他们。”燕岁说。
　　景燃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朝圣的藏民会带着能带的所有东西，帐篷、牛羊、家里的狗。燕岁拿着茶杯送回去，交还给小姑娘，让景燃意外的是，燕岁居然还和他们聊了两句。
　　往回走的时候景燃问，“藏语你都会？”
　　“扎西德勒总会说吧。”
　　“我以为你要说富二代的基本素养。”
　　燕岁想了想，“这个不是。”
　　出发以来，燕岁每天都会画一画速写，建筑或是风景速写。燕岁说这叫基本功，跳舞的每天要练功，弹琴的要练音阶，画画的也一样。
　　一直到了拉萨，燕岁盘膝坐在地上画寺庙。
　　画着画着，发出微微惊喜的声音。
　　景燃便凑过去看。
　　“看，我画了好直的一条线。”燕岁指给他看。
　　景燃不懂，“这么开心吗？”
　　燕岁说：“没错，因为美术人的一生都在画线条。”
　　人们常说去西藏净化心灵。
　　这里有庙宇，有经幡。藏民们虔诚地过每一天、做每件事，他们有信仰。
　　在“没有创造价值即是无意义”的现代城市浸淫的人们，面对两千多公里磕长头只为在某座庙宇、某座神山下诵经，他们会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甚至愚蠢的。
　　因为他们有概率会在磕长头的时候被视野盲区的卡车司机碾压，会受冻，沿途会有各种意外，会生病。
　　燕岁和景燃站起来，因为有一些朝圣的人们要通过这里。
　　景燃拎着他的速写板，燕岁从口袋里掏出他那个小小的转经筒。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咔嚓。
　　庙宇前的游客群里，不知道谁在拍照快门声出奇的大。
　　有人投去嫌恶的目光，认为拍照的人不尊重别人。
　　可朝圣的人毫不在意。
　　他们眼中只有这一件事情，仿佛天地扭转、洪水滔天，也不过尔尔。
　　燕岁转了一下经筒。
　　收到骆琰飞的微信时，他们已经在冈仁波齐峰景区。
　　塔钦是冈仁波齐脚下的一个小村，住宿条件比较简陋，但胜在干净，有供氧。
　　燕岁已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分半钟，景燃没去问他，也没有说什么。
　　虔诚的信徒被信仰填满心脏和灵魂，普通人是飘在天地间的蜉蝣。人话生死，如蜉蝣撼树，可笑不自量。
　　旅馆房间能听见走廊人们聊天的声音，游客们的欣喜让燕岁心生无名的烦躁。
　　“我们出去吧。”燕岁说。
　　景燃便起身。
　　正想拿起外套出门，景燃抓住他手腕，又说：“我爱你。”
　　苍白而有力量，有一种情绪代替焦虑和不安开始充填他心脏。
　　燕岁感觉他这辈子的眼泪都流给景燃了，纯粹的爱神圣又悲凉，那些“神告诉我们”的箴言最终还是由人去诠释。谁会走两千多公里去诵经，谁又会辗转半生去找一个答案。
　　微信上发来的问题是：这手术大概能做，有风险，你们做吗？
　　这问题该问谁，燕岁紧紧抱着景燃，脸埋在他肩上。
　　去庙里问一问神吗？
　　还是去神山问一问风。
　　这一路爱得足够深切到治愈他的后半生了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景燃其实就告诉他了——我们跑拉力就跟自驾似的。你知道《蓝莲花》吗，好多人在那首歌底下留言，说这辈子一定要自驾一次318，车里要大声地放《曾经的你》、《平凡之路》。
　　——“我曾经问遍整个世界，从来没得到答案。”*
　　*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来自《平凡之路》演唱：朴树
　　明天就治，真的，相信我（笃定
　　-


第48章 像个彬彬有礼的流氓。
　　景燃还能记得第一次被告知肿瘤时候的感受。
　　他好像在听一件别人的事情。
　　直到医生问他， 你的工作是什么？
　　景燃说，赛车手。
　　这时候景燃才恍惚明白，哦， 这个长了颅内肿瘤的倒霉蛋，是我啊。
　　事到如今，他自己居然有些退缩。彼时看了各路专家，都告诉他，你得手术啊， 得开颅， 开颅的风险是什么什么， 死亡率是多少多少。
　　彼时的景燃掷地有声， 开颅，手术，能做就立刻做。
　　他毫不犹豫，毫不畏惧。深思熟虑了大约三秒半钟之后告诉医生，死就死了， 我要是开瓢开一半死了， 你们记得把我脑壳装回去。
　　那会儿在神经外科肿瘤专家的诊室里，有些病患并不按照叫号排队看诊， 觉得快到自己了，就想方设法挤进诊室里去。
　　景燃那番话不单单是医生， 连带挤进去看诊的病人们都倒抽一口凉气。
　　此子恐怖如斯。
　　现如今，此子患得患失。
　　从塔钦离开，回到拉萨。两个人一路无话， 把丰田停在机场， 然后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到北京。
　　骆琰飞说他让北京的朋友去机场接他们， 燕岁多嘴问了一句他现在怎么样， 骆琰飞那个「正在输入……」输了半晌，才发过来一句，已经向所有人道歉了，并且正在被禁足。
　　燕岁没再多问，最后骆琰飞把接机的朋友的号码发过来，对话就终结于此。
　　“骆琰飞说有人来接。”
　　景燃就说了个“好”字。
　　燕岁明白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坚强起来，他是个善于逃避的人，现实上情感上都是。逃避是最形式有效的自我保护，只要不在乎，就不会难过。
　　直到终于在面对爱人的生死上，燕岁仿佛偿还了过去十年的逃避。
　　景燃可能生死看淡，面对这种命运被他人掌控的情况，景燃算是驾轻就熟。前面是个断崖，领航喊飞，他就给油。所以对他来讲，在某种意义上，专业对口。
　　唯一不敢面对的问题是，燕岁怎么办。
　　他已经把父母家庭以及遗产都托付给了他哥哥，可他哥哥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燕岁会继续流浪，日复一日。
　　登记通知回荡在候机厅，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景燃去牵他的手。
　　航程不算短，从拉萨飞往北京，三千多公里。
　　舷窗外悠闲的白云打哈欠似的伸展着自己，飞机平稳飞行的时候，送来了晚餐。景燃替他拆开餐具，让他小心烫。默契和谐得像是结婚多年的恩爱夫妻，连空姐都艳羡了片刻。
　　当晚八点过一刻，飞机准时降落。
　　停机坪的灯光连成线，舷窗映出燕岁的侧脸，他发梢已经盖过耳朵，景燃很喜欢他头发在这个长度。尤其有次燕岁睡得头发卷了起来，像个洋娃娃。
　　机舱广播提醒旅客们外面温度较低，请注意保暖。
　　骆琰飞的朋友姓蒋，叫蒋边鹤，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开一辆奔驰商务车。
　　蒋边鹤挺健谈的，路上和他俩闲聊，说最近乍暖还寒，又说哪哪开了家夜店，没开一礼拜就被查封了，这年头还敢搞脱。衣。舞台。
　　不得不说这位仁兄一路北京腔唠着嗑，两个人心情轻松了不少。
　　最后蒋边鹤把他们送到酒店楼下，“哦对了，阿飞说他逃回来租的那架飞机，那钱他一时半会儿没法还你们，但一定会还的，就从现在开始一点点还。”
　　说着，蒋边鹤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盒，掏出一沓现金……
　　有零有整，有新有旧，不单是纸币，还有几枚硬币。
　　“今儿就先还六百六十六块六，吉利。”蒋边鹤说着，递过来这一把钱。『MY柒/尔/①/柒/起/⑦/玖/贰/柒』
　　燕岁两只手接过来，“……呃，好，谢谢。”
　　明明已经有了很多个互相慰藉的夜晚，可是每每那颗不停颤动的心脏都祈求把每个瞬间变成永恒。
　　疯狂地、失去理智地，在黑暗房间的雪白床单上。
　　无论如何，在失去一切之前，要先得到一切。
　　翌日早。
　　医院的节奏很慢，很拥挤。不来医院的人可能想不到每天都有这么多人在生病。
　　人们戴着口罩，面色凝重又不安。
　　景燃要做一些检查，血常规、透视、肝肾功能、麻醉评估。等待结果的时间里，他们被蒋边鹤带着，穿过放射科后，又走过一个连廊，最后停在住院部的某个医生办公室。
　　他们这才见到那位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教授，教授看上去六十多岁，勉强能说英文，不过大部分交流还是靠翻译。
　　景燃此前在这间医院做过脑部核磁共振，在新的核磁共振图像上传完成之前，教授只看了前一次的结果。
　　他本人很乐意帮忙，但他也阐述了手术的风险。
　　医生办公室里不单单是教授和翻译，还有医院里神经外科的其他几位医生，其中有一位曾为景燃看诊过。
　　“风险在于，我倾向于双主刀手术。”教授说，“肿瘤的位置很不好，所以我们需要依靠术中磁共振来引导手术路线，我们不能移动脑动脉，但我可以通过你的鼻腔进入颅内切除手术，但同时我们必须平衡你颅内的压力，所以我在切除手术的过程中，你依然要被开颅，以平衡颅压，也预防脑动脉出血。”
　　“也就是说，需要两位主刀医生。”燕岁说。
　　此时，另一位医生点头说：“对，双主刀手术需要两位医生配合默契，这也是这台手术的风险之一。”
　　“当然了，我们必然会在最大限度上保证患者的存活率。”医生说，“你们还要考虑考虑吗？”
　　毕竟，教授不会长久地留在国内，他只是过来做一次学术讨论而已。
　　“不用考虑了。”景燃说，“就近决定一个时间吧。”
　　离开医院后，燕岁把六百六十六块六现金全部塞进了寺庙的功德箱。
　　寺院香火旺盛，他一根香都没买，也没拜佛，塞完钱扭头就走。景燃跟在后面哭笑不得，“你这佛拜得挺实诚。”
　　燕岁翻了他个白眼。
　　北京六月初的柳条抽了新芽，没那么冷了，但也不算暖和。路上电车的充电桩满满当当，燕岁扎起了头发，景燃一直走在他后面，时不时上前去拽一下他那个小揪。
　　“你手是不是欠。”燕岁问。
　　景燃点点头，“以前上学的时候，不理解为什么那帮男生去拽喜欢女孩儿的头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
　　“这不是你手欠的理由。”燕岁说。
　　“喔。”景燃收手了，没再拽过。
　　蒋边鹤给他们的感觉挺靠谱的，但好像又很闲的一个人，取决于在周一周二这样的工作日，他还能提前去某个大火的餐厅排队。并且打电话给他们，说赶紧过来，这儿上菜可快了。
　　在北京闲着溜达着，过去了五天。
　　两天后，就是手术的日子。
　　蒋边鹤拍着胸脯说，咱北京这家医院，全国最强，永不转院，你就放心吧。
　　搞得跟里头医生师出他门下似的。
　　俩人都不爱打听别人，蒋边鹤倒是自己侃起来，他说他和骆琰飞打小就认识，骆琰飞那小子初中跟人飙车，骑个摩托顺着山坡滚，脖子差点没给他滚断，就这家医院救回来的。
　　又说了一大堆骆琰飞的糗事，最后掏出来二百现金，说，这是骆琰飞今日还款。
　　晚上回去酒店后，景燃让燕岁打电话给阿笙，如果阿笙有空，手术当天让她在这里陪他。
　　燕岁说不用，他一个人可以。
　　景燃比较坚持，“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燕岁把纸夹在速写板上，“你进去是全麻，什么都不知道。”
　　“进去之前会因为担心你而血压升高。”景燃说。
　　“好吧。”燕岁点头了，“脱衣服，脱光。”
　　“做什么？”景燃看看他。
　　燕岁拿出一根炭笔，“听说过裸//模吗？”
　　-
　　景燃推了个寸头。
　　非常帅。
　　像个彬彬有礼的流氓。
　　燕岁问他要不要叫他哥哥过来，景燃摇头了。手术同意书都是他自己签的，他这一生潇洒就要潇洒到头。
　　接着，他们进去了手术室。
　　医院走廊天花板的灯非常白，惨白。燕岁找了个地方坐下，又站起来，靠着墙。
　　护士说，你去楼下走一走吧，不要一直等在这里。
　　护士见多了这样的人，护士也知道，等在手术室门外就是在无限放大时间，五分钟过得像半个小时。
　　燕岁说好，但没挪步子。
　　燕岁傻站了十多分钟后，去楼梯间打了个电话，半晌，电话那边接通了。
　　“快到了快到了，景燃进去没有？你怎么样啊？”阿笙的声音很焦急，“北京太堵了吧，这儿限速80，我们车速是8。”
　　燕岁说：“他已经进去了，阿笙，我需要你帮我买件东西带过来。”
　　“哦你说。”
　　大约过去了一个钟头。
　　阿笙问了半天的路终于找到手术室这里。
　　“买好了。”阿笙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缎面小盒子，“我觉得你应该没什么心情再挑款式，我就选了个最简单的，没刻字，以后可以拿去店里刻。”
　　“嗯。”燕岁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谢谢。”
　　不得不说，阿笙来了之后，燕岁感觉好了一些。
　　阿笙叹气，拉着他坐下，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啊。”阿笙摁了摁他肩膀，“怎么这么惨啊，这二十多年，活得跟重生文第一世似的。”


第49章 （二更） 你是我先生。
　　阿笙是个活得非常明白且豁达的人， 景燃觉得燕岁有这样的朋友非常好。
　　果然，阿笙来了之后，燕岁终于缓过来一些。
　　“我路上买了点喝的。”阿笙说着， 把纸袋拎起来，拿出里面的奶茶，“你应该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我就多加了点料。”
　　加成了一杯八宝粥……
　　燕岁苦笑了一下，“好， 一会儿喝。”
　　“别一会儿了啊， 开颅手术一般第二天人才会醒， 你要水米不进两天吗？”阿笙说， “我明白你焦心，喝点吧，你现在做什么、想什么，都没有用。”
　　阿笙说的是实话，燕岁也明白。
　　他插上吸管， 用力地咀嚼奶茶里的加料。
　　很甜， 大约是全糖，里面加了布丁， 就更甜了。
　　甜得发苦，甜得反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秒钟从自己眼前滴答过去， 他在心里数着，一秒、两秒、三十秒、六十秒。
　　阿笙有点看不下去他这个状态，便找话聊。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燕岁说：“在西雅图， 他以为我是街头卖画的， 要花钱让我给他画画， 他还在海岸线那儿抽烟， 我就跑了。”
　　燕岁把奶茶端在膝盖上，阿笙憋着笑了一声。
　　“然后呢？”
　　“我跑的时候小宝的画掉出来，他捡到了。”
　　“喔……”阿笙点头，“怎么喜欢上的？”
　　燕岁终于眉眼舒开了一些，“他买了我的画，在巴黎的拍卖场。”
　　阿笙搡他一下，打趣他，“哦，千金买你一笑。”
　　燕岁真的笑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沉下去，嘴角和眼帘无力地垂着。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飞上云端的氢气球，然后被鸟儿划破了皮，正在自由落体。洺/玙/戚/贰/幺/柒祈/柒玖/叁祈/
　　但他很轻，所以没什么离心力，他只是在向下飘着而已。
　　脑海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他们在巴黎看闪着明黄色灯光的埃菲尔铁塔，看那些方程式赛车在赛道上缠斗不休，看达·芬奇，看极光。
　　在伦敦的雨夜奔跑，在纽北的小镇做//爱。
　　……
　　燕岁舒出一口气，然后闭了闭眼。
　　“怎么了？”阿笙见他从六神无主到忽然看开，感觉下一刻就要告诉自己再见了我要剃度出家。
　　燕岁很淡地笑了一下，“没事，感觉自己已经被好好爱过了。”
　　已经被完整地、深切地、认真地爱过了。
　　阿笙放下了心，顺着他胳膊搓了搓，“好了，没事的。你看，你们没有世俗偏见，没有家庭压力，更没有什么出轨、欺骗，世界上没有多少情侣相爱的时候是你们这样的。”
　　“嗯。”燕岁点点头。
　　阿笙也不知道怎么再安慰他，阿笙去开水房的时候，问了护士，一般开颅手术要做多久。护士只摇摇头，不好说的。
　　也对，这怎么好说呢。
　　再回去的时候，燕岁还坐在那里，他在看手机。阿笙正惊讶于这调整得也太快了，这么一会儿就有心情玩手机了。
　　结果坐下一看，他在看景燃以前比赛的视频。
　　他声音放得不大，屏幕上有一个车载视频，和一个直升机往下拍的上帝视角。
　　解说：“这里是环塔拉力赛的第七个赛段，穿越吐鲁番，今天地表温度已经达到了70，目前画面中的海斯拉克是来自中国赛车手景燃，以及他的领航员。”
　　解说：“这条赛段上迄今已经退赛了十九台赛车，作为S组纸面最强战力，景燃已经跑了一百七十公里，今天的戈壁非常不友好啊，高温和大风。”
　　解说：“景燃还是很稳，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赛段追速度，目前积分榜他排名第六，整个环塔拉力赛只剩下两个赛段了……唉，可是，戈壁赛段确实很不适合追速度。”
　　阿笙无声地叹气。
　　燕岁看得很认真，然后还给阿笙解释，“他们后来在昆仑天路追上去六辆车，夺冠了。”
　　“喔。”阿笙不太懂，“挺厉害的。”
　　燕岁摇头，“他不是‘挺厉害’，他非常厉害的。”
　　阿笙笑着嗯了声。
　　视频还在播放，景燃告诉过他，拉力赛车里有非常多个摄像头。方向盘下面的摄像头拍你怎么踩离合刹车和油门，脑袋上还有个摄像头摄脸，前面一个录前挡，后面一个录后挡。
　　视频里的导播切换到摄脸的那个，景燃剑眉星目，专注的眼神盯着前挡风玻璃。他非常淡定，左下角的遥测数据显示，他真的不应该如此淡定。
　　因为他的胎压过高，随时会爆，他的车速持续保持在140码，这在戈壁上是不稳妥的。并且此时，他的车前束变形了，方向打不动，两个前轮随时有可能弃他而去。
　　但他开到了维修站。
　　完成了这个赛段。
　　解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景燃做不到的事情吗！？”
　　-
　　“现在就等着他自己醒过来了。”医生说，“一般24小时后病人会自主醒过来。”
　　燕岁点头。
　　医生又说：“但也有，呃……也有36个小时才醒的。”
　　阿笙跟着点头，然后问，“那如果……”
　　“如果、再说如果的事情。”医生打断她。
　　“好的。”
　　两个人好好向医生道了谢。
　　手术很成功，肿瘤正在进行活检。景燃身上连着很多仪器，燕岁在门缝里看了他一眼，医生说五个小时后他才能进去看他。
　　他还是昏迷状态，进去看他也没有任何意义。
　　燕岁已经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医院一直亮着这样的白炽灯，仿佛是一个永恒、单一的空间。
　　期间阿笙出去便利店买了点吃的，燕岁像是嚼硬纸壳一样嚼着三明治。
　　终于，护士关掉了某个仪器，又在景燃的滞留针里推了药，说：“你们可以进去陪护了，接下来的20个小时里病患随时会醒过来，到时候你们叫一下医生就好。”
　　“好。”燕岁说，“谢谢。”
　　“只能进去一个人。”护士说。羅彧
　　燕岁一时有点为难，好在阿笙说她可以去北京她大学同学那儿住。
　　血压和心率的监测仪在平稳地响着，景燃的脑袋被缠着一层层纱布，双目轻阖，像平时的每一次深眠一样。
　　他很快就会醒的，燕岁莫名地这么想。
　　因为自己在等，所以他会醒。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燕岁很笃定。
　　他慢慢地在病床边的凳子坐下，然后打开阿笙带来的缎面盒子。
　　已经被好好爱过了，自己是，景燃也是。
　　无论如何，这一生没有缺憾。
　　燕岁探着身子，小心地、轻柔地，在他面颊吻了一下，然后再坐回去，静静地等。
　　当等待进行到一个最后的阶段，人的心情意外的平和。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最差的那个结果，但起码，此时此刻，这个人带着呼吸和心跳回到了自己身边。
　　他能摸到他的手，能从隔着一堵墙等待，到坐在他身边等待。
　　就已经好太多了。
　　燕岁不太敢触摸他，就这么坐着，望着他的脸。
　　命运的公平就是，命运对每个人都不公。
　　所以燕岁不去怨怼，不哭天抢地，他平静地接受，然后等待。
　　甚至他想，如果景燃永远不醒，那他就永远等下去。
　　阿笙给他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已经到了，她现在在大学室友租的公寓里。燕岁回复说好的。
　　骆琰飞也发了条短信过来，是的，短信，此人的手机已经被没收了，不知道哪儿弄了个手机联络他，问他景燃现在怎么样。燕岁回复，正在等他醒。
　　他真的像是亲属、爱人那样，替景燃回应朋友们的关怀。
　　甚至还有钟溯发过来的消息，钟溯这时候才听说景燃动了手术，燕岁回复他，手术很成功，让他别担心。
　　发完自己苦笑了一下，这算是报喜不报忧吗。
　　然后收起手机，对病床上昏迷的人轻声说：“你得醒啊，不然我没法跟你哥哥交待。”
　　-
　　十一个小时后，有鹅黄色的光从病房窗户铺洒进来。
　　他盯了景燃一宿，适才反应过来，天又亮了。
　　仪器们有规律地响着，门外有其他病患家属和护士们走动的声音，护士推开门问了一嘴，“病人醒了吗？”
　　“还没有。”燕岁的嗓音沙哑。
　　玉岩′“哦。”护士点头，“行，醒了记得按铃。”
　　“好。”燕岁点头。
　　又枯等了不知多久，或许是看到了阳光，燕岁觉得应该去拉开窗帘。但他又不想动，视线一刻都不想挪开，于是他便没起来。
　　接着，他试着唤他。
　　“景燃。”
　　“起来了，景燃。”
　　他声音很轻，似乎就真的只是在叫一个赖床的人。
　　回答他的只有滴滴作响的监测仪。
　　然而，片刻后。
　　有什么碰到了燕岁的指尖，是夹在景燃手指的血氧仪的塑料夹。
　　接着，睫毛颤动了两下后，眉心微簇，双眼睁开了。
　　燕岁牵着唇角笑起来，“景燃。”
　　“嗯。”
　　景燃的声音虚弱。
　　燕岁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欣喜，“虚惊一场。”他说。
　　“嗯。”景燃努力地朝他笑了一下，“虚惊一场。”
　　景燃抓了抓他的手，接着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他慢慢地抬起手，让自己的眼睛能看见自己的手背。
　　他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看见了一枚冷银色的戒指。
　　燕岁问，“你喜欢吗？”
　　“喜欢。”景燃说。
　　“我让阿笙帮忙买的，她是设计师，看过一眼就知道圈号。”燕岁说着，把自己的手也靠过去，他手指上有一枚一样的戒指。
　　景燃摸了摸燕岁的戒指，“谢谢。”
　　“我都想好了。”燕岁垂眸，“就算只和你戴一秒钟对戒，你也是我先生。”羅彧
　　*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小作者帮他们按下了护士铃（bushi
　　谢谢宝贝们投喂！大家订阅支持就好啦，不要太破费，尤其学生宝宝，大家能够选择正版APP对我而言就足够啦！


第50章 你可以开始造你老公的存款了。
　　“颅内胶质瘤， 但是良性的。”医生对燕岁说，“他很年轻，目前看来他的自我恢复能力也非常好，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里要每周放疗五次，还有十个星期的化疗，就可以了。”
　　虚惊一场。
　　虽然已经感叹了一次，但真正等到活检的结果之后，燕岁才真正舒出一口气。
　　道了谢后离开医生的办公室， 阿笙要回西雅图了， 她请了一周的假， 加上时差和花费在路上的时间， 她今天下午就得走。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阿笙问，“太累就请个护工。”
　　燕岁点头，“嗯，放心吧。”
　　“那我走咯。”阿笙拍拍他胳膊，“有事联络我。”
　　“啊、对了。”阿笙走出两步又回头， “说真的， 这次你能想到叫我过来，我挺欣慰的。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用一己之力去承受， 你总算明白了。”
　　燕岁后知后觉地点头时，阿笙已经拐出走廊进去了电梯。
　　旁边就是病房， 普通病房，有另外两个床位的那种。燕岁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走进去。
　　病房里， 另外两张床的陪护在聊天。
　　“是哦， 我家那个儿子啊， 没得良心。老爹在北京看病， 最后还是他姐姐来。”中间床的阿姨抱怨着，“你家呢？就你一个在啊？”
　　靠门的床位陪护的也是个阿姨，两个人看上去都是陪老伴儿，而且应该都是从外地来的。
　　洗衣粉、衣服撑、床褥、开水瓶。
　　燕岁没有住院的经验，他和景燃的换洗衣服都是在酒店里洗，床褥什么的，这三四天了也没换过。
　　“活检结果。”燕岁坐到他床边，“良性的，再住一周院就行了。”
　　景燃还是有些虚弱，“好。”
　　“喝粥。”燕岁说着，把饭盒打开，米香扑鼻。
　　“对了，我在医院下面看见有人晒被子来着，我也想给你晒晒，但我们没有替换的被子，我要是把酒店的被子带过来会不会有点奇怪。”
　　景燃撑着坐起来，“哪就这么讲究了。 ”
　　“活检良性欸。”燕岁拆了个一次性的小勺子。
　　大概是想说，你也太淡定了吧，起码欣喜一点啊。
　　景燃接过来，“你一进来看你表情我就猜到了。”
　　这边景燃端着饭盒刚吃两口，隔壁床的阿姨听不下去了，普通话里带着些口音，“被子要晒的喔！不然好多病菌哪！一定要晒太阳杀菌，小伙子你劝劝你哥！”
　　“我……哥？”燕岁迟疑着看看阿姨，再看看景燃。
　　的确，景燃这寸头，这骨架，被误以为是哥哥也算合理。
　　“是呀。”阿姨又说，“太阳晒过软和和的，睡着才舒服呢，给你哥晒晒去！”
　　闻言，燕岁不动声色地收了收手，生怕别人看见戒指。
　　那厢景燃不管，勺子搭在饭盒里要去抓燕岁的手，“阿姨，其实我们是……”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其实我才是哥哥。”燕岁打断他，龇牙笑笑，“阿姨看错啦，他是弟弟，我才是哥哥。”
　　话题这么一扯，阿姨哦哟了一声。
　　接着就是，你长得真显小、你们两兄弟真不容易。阿姨大概是在社交过程中恨不得把家里从上到下都搬出来说道说道的那种人，转而便开始聊自己。
　　聊自己多苦，为了看病，卖了村里的房子、地、牛。
　　又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老伴得了病，三个儿子都不来北京照顾，儿媳亦抱怨他们不能帮忙带孩子。
　　各家有各家的苦，燕岁听着，不忘扭头催他趁热喝粥。
　　他只能吃些流食，每天早上有护士来抽血。明明不远处就是一晚上一千多块的酒店房间开着，却只有他俩的行李箱睡在里面。
　　景燃几番让他回酒店去休息，他不愿意，回去酒店洗了澡换身衣服，又来病房里陪他。
　　他洗完澡一来，景燃病床周围都是香喷喷的。
　　“我饿了。”夜深人静，景燃幽幽地说。
　　燕岁睡在陪护的单人折叠椅上，这个椅子可以拉成一个小床。
　　“那怎么办，你不能吃东西的呀。”燕岁小声说。
　　景燃是真的饿，手术至今四天，第二天啥都不让吃，四天里就喝了两天白粥。
　　“我想吃煎饼果子。”景燃趴在床边盯着他。
　　燕岁被他盯得左右为难，“大半夜的哪有煎饼果子，你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但我饿得睡不着。”景燃拆了脑袋上一圈圈的纱布之后，板寸之下一张凌厉痞帅的脸说什么都叫人很难拒绝。
　　更何况，他还说：“燕岁哥哥，你想个办法。”
　　燕岁一激灵，“这屋里还有别人呢。”
　　“噗。”景燃没忍住，“你以为我想让你干嘛？”
　　“……”燕岁很想往他的寸头上打一巴掌，但这颗脑袋刚被撬开又盖回去，“你闭嘴，明天我去问问医生你能不能吃一点。”
　　“那我现在睡不着嘛——”景燃拖着尾音在撒娇。
　　燕岁叹气，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然后拎起景燃的被子，钻到他被窝里。
　　景燃当即把他箍紧怀里，他便在景燃后背有规律地轻轻拍着，哄着他睡觉。
　　-
　　“今天再喝一天粥吧。”护士说，“主要怕他吐，明天适当喂点儿煎饼，但主食还得喝粥，出院之后也要清淡好消化。”
　　护士说完，便离开了病房。
　　“明天你就能吃煎饼果子了。”燕岁说，“给你加两个蛋。”
　　景燃很受用，刚想黏糊两句，隔壁床位的阿姨端了饭回来，一阵肉香混着小炒的味道眯了景燃一脸。
　　燕岁说：“我去给你买粥。”
　　刚下楼，燕岁手机响了，打电话来的是钟溯。燕岁这才想起来，忘记把肿瘤的活检结果告诉他，于是赶紧接起来。
　　钟溯在电话里问，“那他现在状态怎么样，还好吗？”
　　燕岁边回答边朝着医院食堂去，“饿得想啃病友。”
　　那边钟溯笑笑，“辛苦你了，我这边过两天有比赛，实在没法过去，他也不让我去。”
　　“没事，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再过两天就出院了，你们比赛加油啊。”燕岁说完，电话挂掉之后，在食堂里排队。
　　食堂大厅的电视里在播放新闻，标题很有噱头，《许夫人称奇的半生》。采访画面中，赫然是上世纪女性潘绫鹿。
　　那是父辈的电视剧回忆，食堂里年纪大些的人们不由抬起头望着新闻里的人。潘绫鹿风华依旧，岁月美人，温和地回答主持人的问题。
　　主持人：“许氏制药厂被迫停业接受调查的这段时间里，许氏家中是怎么度过的呢？”
　　潘绫鹿：“或许是苦中作乐吧，我们一家人每天都在一起，很难有这样的时光。”
　　主持人：“可是听说小公主已经被送去瑞士上学了？”
　　潘绫鹿早有准备，“是卿耀的意思，如果生了变故，他不想让妹妹暴露在摄像头和新闻稿中，他真的很疼爱妹妹。”
　　主持人大惊，“原来如此吗，那么许卿耀对另一个弟弟呢？”
　　也就是天选继子。
　　潘绫鹿不疾不徐，体面地笑着，“血脉的问题，上一次采访我虽然已经解释了，但在这里还是再解释一次。我说的‘亲爸’，是因为老许真的一直把我的儿子当作他的亲儿子在看待，至于卿耀对他……卿耀也很期待他能回家来。”
　　令人唏嘘，食堂里当即沸反盈天，大家对这种豪门秘辛格外感兴趣，宛如快要溢出来的汤锅，咕噜噜。
　　燕岁端了粥回去病房。
　　“看。”景燃把手机屏幕给他看，“骆琰飞逃亡之际还给我找了个工作。”
　　燕岁抛开那些新闻，坐下来拿过手机，“哦？杜源？这个人我知道，他做物流起家，后来又做了实体工程，道路、亮化，最近好像在填海。”
　　“他弄了个赛车场，组了个拉力赛车队，想让我去做教练。”景燃说，“我能发赛照，他们找我去，算是一举两得。”
　　“哇。”燕岁点点头，继而又觉得有些太巧了，“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景燃把手机往上滑，“昨天上from fable午，我昨天没看微信，睡得太多了。”
　　白粥被放在床头柜上，燕岁似乎设想到了些什么。
　　他打开饭盒盖子，用勺子轻轻搅和着，温声说：“我就知道我一回国就会被他们盯着，果然，杜源那种手眼通天的人联络到你，许家那些人自然提前听了风声，就会有所动作。”
　　“什么意思？”景燃以为许卿耀来找他麻烦了。
　　燕岁只摇摇头，“制药厂被查停了，我妈在新闻上卖惨，说徐家希望我回去，大约是要拿出股份什么的，通过我，再通过你，跟杜源那号人物搭上些关系，救救他们。”
　　“这样啊。”景燃想了想，确实很合理。?/鱊/｛柒/貳/医/柒/柒/柒/灸/叁/柒｝
　　他端过来粥，挖一勺送进嘴里，“可以理解，到时候无论是卖股份，还是请杜源并购，于他们来说都是最好的解救方法，毕竟研发组自始至终都是他们的人，就算被并购了，核心技术还是许家的，这叫挺直腰杆给人打工。”
　　“对啊。”燕岁耸耸肩。
　　景燃又奇怪了，“但是这事儿没有成功率啊，他们找到你，你也不会答应的，总不能说真他们全家改了户口跟你姓吧，你也不稀罕啊。”
　　燕岁点头说：“是啊，可我外婆，还在用他们的药呀。”
　　“这样啊……”景燃慢慢放下勺子，思索了片刻，“替代药呢？”
　　“这我不懂，得带外婆去看其他医生才行。”燕岁有些为难。
　　景燃坐起来，把粥放下，掌心覆在他手背，“许氏制药能以这种体量存活到今天，是他们的研发组厉害，研发组需要经费，现在制药厂已经没有了市场，他们估计连实验室的日常开销都无法负担。”
　　“应该是。”燕岁点头，“事情已经几个月了。”
　　“是吧。”景燃牵着唇角，搭配他的寸头，痞里痞气地说，“你可以开始造你老公的存款了。”


第51章 （二更） 然后向阳生长。
　　出院当天， 蒋边鹤来医院接他们。
　　由于还需要继续放化疗，所以他们在北京租个房子。
　　房子是蒋边鹤帮他们找的，出院前蒋边鹤问燕岁， 房子有啥要求没。燕岁就简单说了几个，清净好养病，能徒步买到早餐，可以的话隔音也要好一点，以防邻居夜里咣咣蹦迪。
　　蒋边鹤当时就给燕岁比了个“OK”说包在他身上。
　　然后蒋边鹤给他们租了个四合院。
　　巷子窄得没法会车的那种四合院。
　　客观上来讲， 完美符合燕岁的要求。只是， 四合院听起来真的有点浮夸。
　　“到了。”蒋边鹤停好车……
　　说是停车， 其实就是把车停在巷子中间， 他打了个双闪，“停一会儿没事，我帮你们把行李弄进去。”
　　景燃反复地说没事儿，他自己能拎，但蒋边鹤很热情， 也很迅捷， 直接拎着俩大箱子大迈步进了院子里。
　　蒋边鹤说这套四合院的户主已经移民了，本来想卖， 在中介挂了很久都没出掉，干脆闲置在这儿往外租。说以前还有人租下来做过民宿， 亏的裤衩洞都缝不上。
　　“哦对了，保洁已经做过一次了，里面干干净净的。”蒋边鹤说完， “那我走啦。”
　　燕岁非常诚恳地道了谢， 蒋边鹤说没什么， 他和骆琰飞很多年的朋友了， 骆琰飞托付的人他必定要照顾好。
　　说着，蒋边鹤想起了什么，“哦，他最近是真没钱。”M?Y?齐/尔/衣/奇/奇/奇/灸/散/⑦
　　景燃噗嗤一笑，“没事儿，让他别惦记了。”
　　蒋边鹤走了之后，偌大的四合院里就他们俩。
　　燕岁观光了一圈，这院子是真的大，木质建筑庄重又气派，“虽然许家也是中式别墅，但四合院就是四合院。”
　　“当然了。”景燃摸了摸正厅的八仙桌，“黄梨木啊，讲究人家。”
　　燕岁走过来，伸手，“快，让我摸摸。”
　　他想摸他的寸头。
　　景燃无奈，便坐下来给他摸。
　　寸头像胡茬，摸起来掌心酥酥麻麻，像是在超市里把手伸进米缸。
　　燕岁摸了个爽。
　　然后笑。
　　“笑什么。”景燃蹙眉，“嫌我丑了？”
　　“没有啊，挺帅的。”燕岁轻轻拍了拍他脑袋，“我去给你买煎饼果子。”
　　景燃起身要一起，燕岁回头制止了他。
　　“外面风大。”燕岁说。
　　景燃低头看了看自己，四肢俱在，问道：“我在坐月子吗？”
　　“差不多吧。”燕岁笃定地说，“都是从身体里拿出来一些东西。”
　　景燃：“啊？”
　　四合院巷子口便有煎饼果子摊，燕岁跟在其他人后面排队。他微微惊讶于有的人自己带了鸡蛋，并且深觉不妙，因为别人买鸡蛋灌饼可能只是对付一下晚餐，但他家里可是有个刚被开瓢的病患。
　　他居然，不自带鸡蛋。
　　接着燕岁鼓起莫大的勇气，温声询问了前面盘核桃一样盘鸡蛋的大爷，“请问您的鸡蛋是……”
　　北京大爷转身一指，“喏，那儿买的，看见那牌儿了吗，农村土鸡蛋。”
　　燕岁快乐地去墙根蹲着的老太太那买了一袋鸡蛋。
　　“结果那个卖鸡蛋的奶奶，是煎饼果子大叔的妈妈。”燕岁愤愤地描述了整个过程。
　　景燃笑得差点被煎饼呛死。
　　“你也太可爱了吧。”景燃伸手摸摸他，“鸡蛋的营养价值都差不多，土不土的，没什么区别。”
　　“可你是病人啊。”燕岁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哪有给病人吃煎饼果子的。”
　　景燃看看煎饼，再看看他，“那病人应该吃什么？”
　　“医生说要清淡。”燕岁眨眨眼。
　　自从手术以来，燕岁自己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瘦得衣服都快挂不住了。
　　景燃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们请个钟点工。”
　　“嗯？”燕岁抬眸。
　　目光从疑惑逐渐恐慌，“你觉得……我照顾得不好？”
　　景燃放下煎饼，绕到他旁边，蹲下来，语重心长，“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晚上他才知道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景燃丝毫不想个喝了五天白粥的人，瘦是瘦了些下来，但力量对比依然恐怖，赛车手的身体底子摆在那儿。夜里来回了三次，能感受出来他憋狠了。那种劫后余生，和大难不死。
　　景燃自问是个粗人，但他一想到自己昏迷不醒，燕岁用什么样的心态和勇气把这枚戒指推上自己的手指，他便难以自持。
　　他不会说情话，他只会身体力行。
　　最后清幽的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他们银色的指环折出光亮。戴着对戒的手十指相扣，燕岁由于失控后仰着雪白脖颈，仿佛乐团提琴组最后的扬弓，结束了这篇美好的乐章。
　　四合院的好处之一，距离是天然的隔音。
　　四合院的另一个好处，玩坏了一个房间，可以直接换另一个干净的房间睡觉。
　　如此，度过了两个半月。
　　-
　　经过各方检查，许氏制药厂最终被判需缴纳巨额罚款，那不是一笔小数目，甚至需要许氏财团的其他公司出手相助。
　　可自从许骧龙死后，这些企业早已在内部被瓜分，原本鹤立鸡群的制药厂如今墙倒众人推。这些年来许卿耀不学无术在前，潘绫鹿搅弄风云在后，这家人在财团内已然名声狼藉。
　　时至今日，许卿耀才幡然悔悟，他和潘绫鹿之间其实存在共同利益，他如果能早点发现，早点筹谋，今天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他甚至愿意低头，向媒体们说，他期待弟弟回到家里。
　　毕竟，他可是高贵的血统内婚生子，外界冠以他的“先皇后嫡长子”，他可是日日挂在心上。久而久之，仿佛他真的拥有一座皇宫。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后，景燃也算彻底告别了他的肿瘤。
　　医生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一些特尔利之类的基因用药帮助他的细胞恢复动力。最后和他们握手，仿佛一场艰难的战役走到终点。
　　接着便是去杜源的拉力赛车队入职，退了四合院，刚刚打算启程时，许卿耀找了过来。
　　他是一个人来的，颇有些归降的意思。
　　景燃还是那颗寸头，整个人显得很不好惹。
　　“燕岁。”巷口，许卿耀先开口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研发组还在工作。”景燃打断他，“你们的研发组还能吃得起饭，还能往外发论文，燕岁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客气。”
　　说到这里，许卿耀便按捺不住，“可你们投资给实验室，分明就只是为了他外婆吃药！”
　　“那你又为什么来这里。”景燃无谓地哼笑一声，“大家本就各有所图。”
　　“最先有所图的不是他吗！”许卿耀扯着嗓子，悲痛地指着燕岁，整个人因气愤，指尖都在抖，“是他来我家在先！是他让我家不像家！父子不像父子！是他——”
　　咚地一声闷响，皮肉撞在石墙上。
　　景燃哪能看得惯这人指着燕岁骂，不言不语地上手拧着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抡，把人摔在墙上。
　　然后，凉声说：“你要想好好管理公司，就去念个商科，你要想情绪稳定，就去找个庙。其他的，还有事儿吗？”
　　念个商科、找个庙。亓/洱/伊/戚/戚/柒/奺/弎/齐
　　许卿耀怔愣在原地良久，然后慢慢捂着脸蹲下来。
　　他这些年把自己困在牢笼里，住在别墅，玉粒金莼，出入体面。可谁不知道他是个草包富二代，花着他爸的钱，还骂他爸被女人拿捏。
　　他也没有所谓的人脉，那些狐朋狗友不过拿他当赌注看他笑话。
　　有时候许卿耀自己也不知道他这辈子到底在干些什么，他明明可以活成天之骄子，他何必把精力放在家宅后院，把自己的生活搞成苦情戏。
　　直到他在指缝中看见走远的两个人，他们牵着的手上有一对明晃晃的戒指，他适才反应过来，这世界上连一个爱他的人都没有。
　　浑浑噩噩、不见天日，他浑身上下的高定名牌，滑稽又可悲。
　　“你不会在心疼他吧？”景燃见燕岁一直不说话。
　　燕岁苦笑了一下，支支吾吾，“其实还真……”
　　“真是个善良宝宝。”景燃立刻改变态度，拍拍他后脑，“怎么会有你这么心地柔软的小朋友呀？太温柔了吧，谁命这么好以后娶你回家呀？”
　　燕岁打开他手，“登机了。”
　　这趟飞机飞往A市，杜源已经派了人和车接他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他们会定居在这座城市。
　　那里有山有海，有赛车场。
　　可能要买一个房子，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要装修，要工作，从漂泊无定的迁徙动物，变成在某地扎根，然后向阳生长。
　　飞机收起起落架，机舱的广播提醒乘客们系好安全带。
　　景燃偏头，看着他，问，“既然说到这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去结婚？”
　　“唔。”燕岁倒有些退缩，“你不先问问你家里人吗？”
　　“有这个必要吗？”景燃的寸头一歪。
　　“你起码得尊重一下他们吧。”燕岁说，“毕竟……生你养你，这种事，不好瞒着。”
　　景燃想想觉得也对，“好，那入职之后我回一趟家。”


第52章 我要娶他
　　赛车场建于A市城郊， 原本这里是个高尔夫球场，后来转让，杜源接手。
　　据说彼时大家都说盘下这块地好哇， 弄个洗浴中心，私人会所，甚至搞个美术音乐少儿培训机构。这年头，但凡能在节假日把孩子送去某个地方呆着，学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然而， 杜源把它扩成了赛车场。
　　一个即便每天都有人过来消费， 但依然日日亏损的赛车场。
　　可是杜源很开心， 财大气粗到一定地步， 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景燃是一个人去的，他去赛车场的时候，燕岁在看房子。
　　其实燕岁挺惊讶的，两百多万在A市也就高层居民楼不带装修，还是中间户， 中午吃饭得开灯的那种采光。
　　带他来看房的中介姐姐努力地将这个细溜溜的客厅吹嘘得温馨又和谐， 还画饼，说， 以后你可以买一个投影仪，这样就可以缩减掉一个电视柜的位置。
　　可不吗， 燕岁看看这客厅，一组沙发一张茶几要是再来个电视柜，人类得跨着步子移动。
　　看来是他不懂国内房价……
　　于是燕岁抿抿嘴， “请问一下， 有没有清净一点儿的房子呢？”
　　“这里很清静啦！”中介姐姐眨巴着眼睛， “哦你是觉得前边有个幼儿园会吵对吗， 也还好啦，他们每周周末都没声儿，还有寒暑假呢！而且你看啊，这个小区方圆十公里都是住宅，很安静了呀。”
　　这时候燕岁还没意识到对方在隐晦地提醒他，你这点预算，这么多要求，姐能给你找到绿化这么好物业这么靠谱还是精装修，你知足吧！
　　中介的姐姐那一丝不苟的职业套装正在压迫她体内辞职的灵魂，正当她以为面前又是一个没钱还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的时候……M?Y?齐/尔/衣/奇/奇/奇/灸/散/⑦
　　燕岁说：“因为，我得有一个画室，起码……起码比这个客厅大两倍。”
　　姐姐的眼睛里失去了光。
　　燕岁又说：“我以为能省着点用的……唉，那六百多万的预算呢？”
　　姐姐眼睛的光回来了。
　　她把头盔塞进燕岁怀里，“走，上车，换个地儿看房。”
　　另一边，景燃入职很顺利，杜源非常欣赏他，在得知他退役的原因后唏嘘不已，他表示，难怪此前一丝风声都没透出来，竟然是这个原因。
　　景燃只是笑笑说都过去了，他连父母都瞒着，当时只有他的领航员知道内情。
　　杜源是个少年出来打拼的人，其本人情商颇高，知道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探究，便将景燃一搂，从赛车场休息厅的落地窗看出去，仿佛在邀请大将军欣赏他打下的江山。
　　结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这个队，还没有赛车手。”
　　景燃哦了声，“这没什么，外面车厂很多学员，到时候发发广告，人只多不少。”
　　“可我们已经报名了天马赛车场的领克圈速赛。”杜源欲哭无泪。
　　景燃一愣，“然后我们没有车手？”
　　“……是啊。”杜源夹着雪茄的手微微颤抖。
　　-
　　一周后，燕岁在中介姐姐的帮忙下完成了房屋的所有手续。
　　这一周景燃忙得家在哪都不知道，燕岁也不告诉他。
　　拉力赛车队什么都有了，训练的赛车场、合作车厂、资质、教练、赞助，甚至从N组到S组的赛车都准备好了……可没有赛车手。
　　所以这一周景燃和车队的两个维修工一起面试了几十个车手。
　　赛车手的面试，自然是在赛道上。
　　这天是周末，景燃拿着计时表站在赛道围栏边，然后被人从后面蒙住眼睛。
　　“宝贝儿我干活呢。”景燃拍拍手背，“我得看看这兄弟过弯。”
　　“噢。”燕岁松开他，“你都没看见我就叫宝贝。”
　　景燃顿了顿，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在业内的地位，没人会对我做这种动作……”
　　“哇。”燕岁故意扬着嗓子假装崇拜的样子，“景师傅在业内什么地位呀？”
　　景燃想笑又忍着，“远古大神。”
　　“哇哦——”
　　刚好，面试的车手咻地在他们这个弯道滑过去，车胎和路面摩擦响起尖锐的声音，景燃立刻敛起笑，眉心微蹙。
　　燕岁捕捉到他这个小表情，“怎么了？”
　　景燃摇头，“方向打早了，油门给小了。”
　　“哦。”燕岁点头，“那你要继续培训他吗？”
　　让景燃有些意外的是，燕岁在外的十年丝毫没有铁石心肠，他对这个世界依然抱有期望和善意。
　　“不会。”景燃抿嘴，“虽然听上去很残忍，但我需要一个成熟的赛车手，杜源拿出这么高薪的待遇，不是让我去教别人怎么打方向踩刹车的。”
　　燕岁点头。
　　那位兄台从赛道出来之后，满脸欢喜地小跑过来，问，“景教练，怎么样。”
　　景燃脸上表情切换得极快，再抬眸便是毫无波澜的样子，“我们会做数据分析再做决定，大概一周之后会短信通知。”
　　“好、好，谢谢！”
　　景燃点头、微笑，“劳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
　　这天先后有四、五个人来赛道试跑。
　　不难看出这些人面对景燃，都局促又敬仰，当真是面对远古大神的样子。
　　燕岁安静地陪在一边，不过这位远古大神没能端太久。?/鱊/｛柒/貳/医/柒/柒/柒/灸/叁/柒｝
　　最后一位车手离开赛道过来请教的时候……景燃一边帮燕岁绑头发，一边说：“开挺好的，就是控车有问题，5号弯你挠地起漂第一脚油没给足，回去等通知吧。”
　　“哦，辛苦跑一趟了。”景燃跟着补充一句。
　　那位车手感觉看到了什么不太该看的画面，一路惴惴不安，生怕后脑勺biu过来一枪给他灭口。
　　终于，这轮车手面试完，可以回家了。
　　“今天不回酒店了。”燕岁说，“房子搬好了。”
　　景燃刚打开车门，“你怎么不叫我帮忙？”
　　“我刷你的卡找的搬家公司。”
　　“哦，那就好。”景燃摸摸他头发，“不好意思啊，真太忙了。”
　　燕岁摇头，“没事啊，人家给那么多钱也不是让你去平躺的。”
　　燕岁最后买的房子是个独栋的三层小别墅，上面两层下面一层，建筑面积不算很大，整体精巧，精装修拎包入住。
　　开到院子里的时候景燃才见到新家第一面。
　　他们晚上一起做了顿饭，厨具都是新的，简单煮了个面，用烤箱弄了点鸡翅。
　　燕岁要继续画画，布朗太太听说他安定下来之后，为他接了一些可以邮寄的油画订单，也就是尺寸没那么大，对方愿意承担运输过程中的意外的那种订单。
　　晚饭的时候燕岁问，“既然要一个经验丰富又厉害的车手，为什么你不找钟溯和他的车手呢？”
　　“我不想跟钟溯当同事。”景燃说，“他可烦了，天天在他主驾驶面前拉踩我，诋毁我曾经徒手去摁异常抖动的发动机。”
　　燕岁眨眨眼，“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景燃气急败坏，“我戴两层赛车手套呢，那玩意多烫。”
　　燕岁：……
　　“可是这么下去你们不就赶不上领克的圈速赛了吗。”燕岁戳戳他手背，“你好可爱啊，你当时是不想退赛吗？”
　　景燃闷闷地嗯了声，“我那时候才17，那是我第一场比赛。”
　　“你17岁就会开车了？”燕岁微微讶然。
　　景燃笑笑，“周末跟我回家吧，我给你看我17岁的照片。”
　　“我不去。”燕岁把筷子往碗上一搭，“我害怕。”
　　事实证明燕岁是对的。
　　两件事都是对的。
　　最终景燃还是不得已找了钟溯，以天马赛车场领克圈速赛的参赛资质把这两个人诱//拐来了杜源的车队。因为临到最后符合景燃要求的，放眼全国也只有钟溯的车手，夏千沉。
　　另一件事是……真的挺可怕的。
　　周末中午景燃回了趟家，回家的路上景燃说他要出柜，钟溯当时就想跳车，然后景燃在绕城高速上赶紧踩到120。
　　钟溯就不懂，“为什么呢，闷声发大财闷声干大事，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景燃：“你知道为什么这儿限速120吗。”
　　钟溯：“这跟我说的问题有什么相干吗？”
　　景燃：“因为超过120，120不救。”
　　钟溯还是很想跳车，“不是，你该瞒的不瞒，不该瞒的你坦言无私，是不是整反了？”
　　这点上，钟溯一直很反对景燃隐瞒生病的事情。而彼时的景燃身陷一个牛角尖，脑子轴不过来，偏执又顽固。
　　“反正。”景燃很快速地给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反正我得说一声。”
　　如此，钟溯投降了，“行。”
　　约莫开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回到了家里。
　　手里这台车是赛车场的，所以景燃要先找个地方停车。MYDJZL
　　钟溯说：“我先上楼，把刀啊剪子的收一收。”
　　两个孩子都回家吃饭，家里弄了一大桌子菜，景爸还开了瓶好酒。
　　十分钟后，俩人各怀鬼胎地坐在饭桌边。
　　同时，细心的景妈瞄到了景燃的戒指，便开始旁敲侧击，“哦哟，白金的吧？你买这个戴干嘛啊？”
　　“呃，我、我对象买的。”景燃说。
　　钟溯那边战术喝水。
　　自然，这句话十足十地把饭桌话题引到一个热点上，接下来就是“什么时候带回来啊”、“对方家里做什么的呀”、“你们在一块儿多久了啊”云云。
　　然后景燃清清嗓子，严肃认真地说：“我对象，是个男的，而且，我要娶他。”
　　钟溯“噗——”地喷出一大口水。
　　家里的狗躲闪不及，淋了一头。


第53章 （二更） 英雄不就是这么被记住的吗
　　景燃原本真的以为他父母开明又好说话， 结果居然大发雷霆。
　　然后他们让他滚，说有钟溯这个儿子就够了。
　　景燃被赶出家门的前一秒意味深长地盯了钟溯一会儿，钟溯回以他一个“我很OK”的眼神， 在当天晚上，景燃回去了和燕岁的家。
　　起先他担心燕岁压力大，结果那厢在玩喷射战士。
　　“我以为你画画呢。”景燃换鞋，脱掉外套。
　　燕岁盯着电视目不转睛，“喷射战士怎么不算是在涂颜色呢。”
　　“……”景燃一时没法反驳， 然后换了个话题， “好吧， 你不问问我回家的结果吗？”
　　燕岁还是没看他， “不啊，你能活着回来我已经很欣慰了。”
　　言下之意，还好你在家没被打死。
　　景燃彻底哑口无言，“我……我去洗个澡。”
　　其实燕岁并不是非得要家里人多么支持，他们的关系在本质上就不会很顺利。这点上景燃也很佩服他， 他从不耿耿于怀去追求完美， 他不需要被祝福或者被肯定。
　　挺好的，景燃想。
　　要是愿意停下游戏上楼画画就更好了， 因为很大概率他会在ddl的前24小时觉醒某些异能，然后在那24小时里不吃不喝封闭所有情绪， 燕岁管这个叫——
　　坐牢。
　　景燃觉得这个说法非常正确又中肯，因为燕岁这种坐牢，和普遍意义上的“坐牢”， 是同源的， 都是其本人自己造成的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因为夏千沉和钟溯的加入， 让车队完整了起来， 而且这两个人配合了很久，熟知比赛规则，合作起来就很轻松。
　　几天后，夏千沉和钟溯从川藏高原拉力赛回到A市，景燃便忙碌了起来。
　　作为几乎同体量的赛车手，他要陪夏千沉练车，帮助维修队调校赛车，并且为今年的环塔拉力赛制定赛程计划。
　　燕岁也终于慢吞吞地启动开始画画，结果是景燃晚上回家，这人换了个游戏，糖豆人。
　　“……”景燃无奈，坐到他旁边，“我现在要上楼检查一下你画到哪儿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燕岁瞄过来一个眼神，“不要嘛——”
　　好像被拿捏了，但他不在乎。
　　燕岁这幅不是定制画，是巴黎有一家画廊新开业，请Amulet自由创作，没有任何要求。
　　也就是说，画什么都行，他们要的不是画，而是Amulet。
　　燕岁一度很苦恼，他如今过得非常安逸，脑子也安逸，什么想法都没有，每天睁眼闭眼都轻松惬意。
　　就像当初在巴黎，布朗太太那个漏风漏雨的房子里，燕岁对景燃说的话一样，苦难激发创造力，从古至今都是这样。MYDJZL
　　当然，DDL亦是苦难的一部分，在目前可追溯的死线战士中，以莫扎特为首的艺术家们恐怕比起贫穷和病痛，DDL才是最大的苦难。
　　这份苦难，燕岁一路带去了新疆。
　　环塔拉力赛，全亚洲顶尖拉力赛事。从乌鲁木齐发车，到阿克苏地界收车。
　　维修队运输车浩浩荡荡，每台运输车的后挂车厢上都贴着车队的LOGO，和车队的全名“Scarlet Lion”，猩红之狮。目送他们一辆辆驶出赛车场后，余下的人便出发去机场，准备前往新疆。
　　-
　　“沙漠真的会下雪吗？”燕岁小声地问。
　　机舱里有些吵，所以景燃贴到他耳边，“塔克拉玛干会。”
　　燕岁很想看看白色的沙丘，但眼下是夏天。
　　“所以你想好画什么了吗？”景燃问。
　　燕岁摇头，“没有想法。”
　　“没事儿，正好出去找找灵感。”景燃说，“我很喜欢新疆，相信你去了也会喜欢。”
　　重新踩在新疆土地上，景燃以为自己会感慨良多，但实际上他很平静。他来过很多次新疆，从业以来，年年环塔都有他。
　　但他还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长长地呼吸，似乎在依靠普鲁斯特效应来唤醒一些记忆。
　　景燃和燕岁是最早抵达新疆的，景燃想带燕岁先跑一跑环塔的路线，这条线几乎贯穿了他的职业生涯，他曾在这里有过最辉煌、最耀眼的时光。
　　路上，燕岁能看见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环塔拉力赛的元素，商场的LED外屏、街道上的横幅。
　　以及路面的豪车。
　　景燃租了辆越野，如今进沙漠已经有一条现成的高速公路，驱车三个多小时就能到。
　　这是燕岁第一次见到沙漠……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燕岁坦言。
　　风很大，很多沙子，但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景燃笑笑，“我明白，你想象的沙漠在腹地，这儿属于景区。”
　　“哦……”燕岁点点头。
　　沙漠有观光区，每年来沙漠旅游的人非常多，所以燕岁看见的沙漠全是越野、露营帐篷、小吃摊，还有人在遛狗。真的非常景区化，甚至还有手机贴膜。
　　“想什么呢？”景燃问。
　　燕岁指指遛狗的那个方向，“我在想，如果他遛的是一只猫，猫会不会惊讶于这世界上还有这种规模的猫砂盆。”
　　景燃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上车后继续开向沙漠中心，景燃检查了一下燃油和备用的桶装油，越往深处开，沿途的警示标语就越来越多。
　　燕岁不担心，也不害怕。仿佛此时他坐的副驾驶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晚上八点过半天还亮着，越野后备箱有生火的小炉子和野营帐篷，这种帐篷和越野是一体的，依附车身所以更加牢靠。
　　燕岁带了速写板，景燃像掐好了点似的，生了火之后太阳日薄西山。
　　小铁锅上咕噜噜烧着水，景燃煮面，车里还带了一些半成品的食材。
　　画点什么呢……燕岁捏着炭笔，一下下地敲着自己嘴唇。
　　思索间，景燃已经煮好了面，蹲在那儿朝他笑。
　　“你笑什么。”燕岁问。?/鱊/｛柒/貳/医/柒/柒/柒/灸/叁/柒｝
　　景燃没再笑了，他用筷子搅一搅面锅，“我帮你想想？”
　　“好。”燕岁点头。
　　那幅画虽然在速写纸上是个草稿，但燕岁似乎能看见它在画布上被完整画出来的样子。
　　草稿中是星空、沙漠。
　　但夜空中的星星们在向下坠落，每落下一颗星辰，就在这里变成沙粒，最终成为沙漠。
　　最终画作的名字叫《告别》。
　　是星辰向夜空道别，它终将陨落，化作沙粒、尘埃、枯草，回归这世界的终点，只有夜空铭记它闪烁过的光亮。
　　那晚之后，景燃带着他继续开车。
　　“我们去哪儿？”燕岁问。
　　“昆仑山。”景燃说，“带你看看我死去的人生。”
　　环塔拉力赛将昆仑天路设置为最后一个赛段作为终段，也是告诉人们，等你跨过戈壁沙海、山谷雪原，最终等着你的，是这世间最绝美的风景，和最魔鬼的赛段。
　　租来的越野车没办法在昆仑天路跑得多么洒脱，景燃也没有想要开得多快，甚至车窗都是降下来的。
　　耳畔山风如同诗史咏叹调，高海拔让燕岁稍微有些不适。昆仑天路在高山草场之巅，有一瞬间燕岁感觉这里便是新疆的“至高岭”，远处山脊的积雪宛如新娘的头纱。
　　一百五十多公里，燕岁只听见无尽的风声。
　　直到车速渐缓，燕岁收回视线，看着主驾驶的车手，临到此时他才明白景燃失去的是什么。他曾是追逐昆仑山风的人，那悲壮的诗史咏叹调唱的是过去的他。
　　他真的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越野慢慢停了下来，停在路边，依靠着山壁。景燃打双闪，停车，从主驾驶开门下车。
　　燕岁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见他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替他拉开车门。
　　燕岁下车。
　　嘭。景燃把车门关上，接着猝不及防把他腰一掐、一举，直接把他举到车顶坐着。
　　燕岁还没来得及问。
　　景燃按着他大腿，说：“这儿，就是我那年的颁奖台。”
　　“什么……”
　　景燃的声音混在风里，“SS9昆仑天路的赛段颁奖台，环塔拉力赛的终点线，那儿。”景燃朝另一个方向指过去，“就是收车台，冠军赛车开到正中间，两边是亚军和季军。”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这时候应该会被切入回忆杀。
　　那些闪光灯、现场记者的新闻稿、香槟被打开的“嘭嘭”声音。
　　可如今只有风。
　　“昆仑山会记得你的。”燕岁低头对他说。
　　景燃仰着头看他，没有说话。他眼中有不甘，有遗憾，可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它拿走一样东西，再奖励一样东西。
　　所以景燃眼里也有释怀，他可以尽情燃烧曾经，欲盐否也能继续活在回忆里。
　　“会吗？”景燃问。
　　燕岁点头，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风也会记得你，英雄不就是这么被记住的吗。我们来到某个地方，然后开始回忆，谁在这里写过诗，谁在这里打过仗……谁在这里拿过冠军。”
　　燕岁从车顶跳下来，“没有人会忘记你，因为以后你还会送更多人来这里，英雄的故事不会被遗忘，不然，你以为这些山风在唱什么。”


第54章 听它们的声音
　　环塔拉力赛的第一个赛段发车仪式在乌鲁木齐。
　　发车仪式更多的是展示， 各个组别的车手展示自己最坚硬的伙伴。前驱组、后驱组、四驱组、摩托组，跨越五千多公里，50%的沙漠赛段， 以“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为中心，最终奔向那狂风望沙海的昆仑山。
　　多少人来一趟环塔只是为了跑完全程。
　　多少人来多少次环塔都没跑完过全程。
　　景燃把燕岁的面巾紧了紧，在新疆，口罩是不够的，得把面巾的下半部分塞进领口， 再戴上墨镜。
　　“我感觉这副打扮可以去玩真人CS。”燕岁评价道。
　　景燃点头， “而且咱是匪。”
　　说完， 他摁着燕岁的肩膀把他转过来， 又替他塞好领口，这样衣服里就不会进太多沙子。
　　摩托组先发车，骑手们从气球拱门的小滑坡出发，在众人的故障和欢呼中拧上油门，扬起一团两米多高的沙尘。
　　景燃早早地拽着燕岁退后三五步， 避免被裹一身沙子。
　　“哇这么大灰。”燕岁惊叹。
　　景燃说：“是啊， 这才摩托组，等汽车组上来了，鱼盐番 搅的灰更大，沙漠里后轮扬沙能有三米多高。”
　　“那后面的车怎么看得清路呢？”燕岁真诚发问。
　　景燃：“我不知道啊， 我只管开车，这种事都交给领航员。”
　　说到领航员，燕岁“啊”了一声。
　　“我们不去看看你哥哥吗？”
　　景燃往后探了探， “还早呢， 体验组和N组还没发车。”
　　“那我们现在干点什么去？”燕岁问。
　　“走， 带你去维修房玩。”
　　“维修房有什么好玩的？”
　　维修房里好玩的可太多了。
　　景燃有工作证， 燕岁也有。景燃的工作证是车队员工，燕岁的工作证是景燃给他弄的维修工证，所以两个人畅通无阻。
　　当然，景燃的畅通无阻，某种意义上在于他是景燃。
　　这种感觉很妙，燕岁被他牵在后面，自己的脸被挡得严严实实，但所有人都认得景燃。
　　景燃一回头，深黑色的墨镜和一个红黑格子面巾，他说：“带你去维修房在钟溯他们备用车的车屁股上贴个实习标。”
　　“你好缺德喔。”燕岁说。
　　“那怎么办，教练就是车队食物链顶端。”
　　备用车很少上赛道，只有在赛前，主赛车在赛道外出现不可修复的、非赛道造成的故障时才会启用备用车。
　　可备用车也会入镜，因为媒体会来拍个“维修房一镜到底”的素材。
　　所以……
　　哧啦。
　　景燃撕开一个实习标贴纸。
　　燕岁：“你出来带比赛还带这个？”
　　景燃：“跟赛会要的。”
　　刚贴上，被逮捕了。
　　钟溯进来找灭火器，二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景燃抓起燕岁就跑。
　　“你他妈真是素质极差！”钟溯怒喝。
　　然后蹲下来抠那个贴纸。
　　景燃啧啧两声，把面巾扯下来，“捂成这样都能认出我？”
　　钟溯扯扯嘴角，“全新疆还有谁敢干这种事？”
　　倒也是。
　　燕岁也把面巾拉下来，“你好。”
　　钟溯当即切换成礼貌模式，走过来和他握手，“你好，我这个傻弟弟承你照顾了。”
　　“？”景燃刚想据理力争，燕岁丢过来一个眼神，他便收声了。
　　“还好，不是很傻的。”燕岁微笑着说。
　　钟溯点点头，收回手，然后看向景燃手里的实习标，他还有两三张。
　　“给我一张。”钟溯说。
　　景燃：“你要这个干嘛？”
　　钟溯：“我要贴夏千沉柯尼塞格的车屁股上。”
　　燕岁：“你们两兄弟……”
　　-
　　发车仪式后，也就是所有赛车正式下了赛道。
　　接下来是输是赢，是生是死，全看赛车手和领航员。
　　从乌鲁木齐往鄯善县方向，这条路景燃烂熟于心。
　　S组发车完毕，一个个发动机里注入梦想，燃烧室里迸发热爱，水箱里盛满勇气。
　　在骄阳下，这些当前现代机械能调校的极限下，最尖端的越野赛车一辆辆呼啸而去。所有人都奔着冠军，所有人都想拿冠军。
　　景燃目送他们远去，然后回头，“走，带你上天山。”
　　燕岁跟着他，“现在吗？你不看比赛吗？”
　　景燃迎着风大声说：“去天山上看！”
　　接着景燃在维修站里挑了辆车，“走。”
　　燕岁跳进副驾驶，拽下来安全带，问，“什么叫去天山上看？”
　　“他们这个赛段在峡谷，我们从山上走。”景燃说着，发动汽车。这是一台奔驰20.T排量的GLB，从普遍意义上讲已经是性能很不错的越野，但在环塔上来讲，纵使赛道上改装最便宜的赛车，都不用弯道，大直线上就能超这辆。
　　犹如兵分两路般，景燃开着这辆奔驰在警戒线的外面，和里面的赛车一样开向鄯善县方向。这个赛段的终点是天山托尔木大峡谷，从天山刚好可以远远地俯视赛道。
　　直升机的拍摄画面给到这辆奔驰，燕岁在手机上看直播，刚好钟溯和夏千沉的翼豹准备发车。
　　燕岁问，“你能超过他们吗！”
　　景燃扶着方向盘，“宝贝，他们的车改了三百多万，咱们手里这辆三十万。”
　　燕岁被他逗笑了，然后说：“而且我们上山这条路还限速。”
　　“是啊，限80。”
　　海拔越高气温越低，景燃开了车里的空调，即便是夏天，沙地可能地表温度有五六十，但天山上很冷。
　　量产车在这样的气候环境里会出现一些小问题，比如雷达失灵或者ABS无法启动，崇尚纯机械单一燃料动力的景燃很喜欢这种感觉，没有电动系统去辅助你，全靠人类的感知和控制去控车。
　　天山上山的路如同画帛，燕岁望出车窗外。他能感受到这里和西藏的颜色不一样，西藏是青灰色，是高洁、澄净的，新疆是浓墨重彩，把颜料盒掀进浴缸，每个颜色都不与其他颜色相融。
　　燕岁降下车窗，景燃说风大。
　　燕岁的胳膊搭在窗沿，下巴搁上去。他说：“好漂亮。”MYDJZL
　　云、山、风，下面一台台赛车轰鸣着引擎奔向远方，他们的车停在这里，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景燃把他抱去车顶坐着。
　　“闭上眼睛。”景燃说，“听它们的声音。”
　　四千多米的海拔，在新疆的高点。
　　仿佛是天与地之间有一座高塔，燕岁感觉自己在塔尖，仰头是苍莽青空，低头是现代工业的杰出艺术。
　　“听见什么了？”景燃问他。
　　“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声在缠斗。”燕岁恍然，“拉力赛车并不是征服这片土地，而是在渺小中嘶吼，让大自然听到他们的声音。”
　　景燃把他抱下来狠狠亲了一口，“我就知道爱对了人。”


第55章 （二更） 我们当哥哥的，是这样的。
　　景燃在第一个赛段开始之后， 和燕岁离开了新疆回去A市。
　　因为赛车场新来了一批初级车手，等着他回去培训、发赛照。夏千沉和钟溯已经是环塔老客了，并不需要教练全程陪着。
　　而且再不回去， 燕岁就真的赶不上画画了。
　　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洗澡，感觉头发缝里都能冲出来沙子。
　　也是巧，洗完澡之后收到了阿笙发来的消息，Mage公司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秋冬系列设计阶段，去年的油画主题非常成功， 今年设计组弄了几个主题， 正在研讨， 总监让阿笙把燕岁也叫来。
　　话说到头， 景燃有得治，少不了骆琰飞。
　　虽然骆琰飞还没还完钱，但景燃和他其实都不是太在乎。
　　“我得去一趟西雅图。”燕岁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的外卖刚刚送到，叫了个火锅，景燃点了四盘雪花牛肉， 他正铺着桌布， 问，“哪儿伺候不周了吗， 刚回家就要走？”
　　燕岁：“不是啊，阿笙叫我过去参加Mage秋冬的主题讨论会。”
　　“这会儿夏天， 六月。”景燃说。
　　“时尚公司都是提前做的嘛。”燕岁给他解释，“这个时候选主题，然后七八月开始出设计稿， 九月十月衣服就做出来了。”
　　景燃不开心， “听不懂， 一定要去吗， 我走不了，我得做培训。”
　　燕岁过来摸摸他脑袋，“你乖乖留在家里。”
　　“我不想留在家里。”
　　“那你就去睡车里。”燕岁不吃他这套。
　　太残忍了，景燃往着他去厨房拿饮料的身影。
　　然后开始撒娇，“可是这房子好大我一个人睡好怕——”
　　燕岁拿了两罐可乐出来，“让你哥哥来陪你睡。”
　　“我还是被吓死吧。”
　　“你还是不够怕。”
　　景燃是真的不想让他走，“不能……不能远程办公吗？”
　　燕岁叹气，在餐桌边坐下，“摄像头有色差呀，而且骆琰飞帮了我们这么大个忙，我们也该回报他一下。”
　　明明是小孩子都能听懂的道理，景燃选择耍赖。
　　“我这个人很擅长卸磨杀驴。”
　　燕岁打开罐装可乐，“坐。”
　　景燃坐下了。
　　燕岁说：“乖，我一周就回来了。”
　　景燃耍起赖不管不顾，他一天都不想跟燕岁分开。自从燕岁告诉他要去西雅图之后的每一天里，景燃直接化身成微博小广告里的黏人娇妻，一米八七拥有腹肌人鱼线的……粘人精。
　　燕岁走哪儿他跟到哪儿。
　　燕岁拆颜料，他蹲在旁边盯，燕岁画画，他当背后灵。
　　「Sui：他可能有点分离焦虑。」
　　「阿笙：你把他也带着呗。」
　　「Sui：可是车队也需要他。」
　　「阿笙：我真的没想到终有一点我们会有这段对话……燕岁啊，对象不能太惯着了，你要告诉他，你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和自己的空间，你不是个恋爱脑，是个独立的人格。更何况你是艺术家啊，你要发光发热，你要万古流芳，你要……你要救我，我们总监特别中意你，我为了明年升去法国我已经敲定了你一定会来的！」
　　「Sui：我尽量吧。」
　　收起手机后，燕岁往楼下看了一眼，景燃在换鞋了。
　　“你要走啦。”燕岁趴在二楼围栏上。
　　景燃抬头，“嗯，今天是复试，有两个车手应该能用。”
　　燕岁心里掂量着阿笙的话，“嗳，景燃。”
　　景燃背上包，“怎么了？”
　　“我如果以后挣不到钱，我能一直躺在家里让你养吗？”燕岁问。
　　阿笙说了，任何男人，任、何，男人，不论他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收入水平，面对伴侣的这一问题，都会挺直腰杆说，当然可以，我养你一辈子。
　　但其实养不养的另说，在这一时刻他们想要的是一种崇拜感，更甚则是，他们在那一刻看待伴侣就如同在看一只宠物。那种此生只能依托在自己身上的毛绒绒的宠物。
　　结果景燃仰着脑袋说：“宝贝儿，就这么不想画吗？”
　　燕岁：“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我会换锁的。”
　　然后扭头回去画室了。
　　「阿笙：这他妈是什么答案！」
　　「阿笙：所以你画完了吗……」
　　「Sui：没有。」
　　有人在DDL上羽化飞仙。
　　-
　　事实证明景燃还是个保有理智的男人。
　　距离燕岁出发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景燃从黏人娇妻变成了……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他内心无比凄凉但面儿上还是非常坚强，且不屈。
　　景燃在给他收拾行李，出门一周其实不需要太多东西，一些换洗衣物和洗漱包。
　　这个时候环塔依然在行进，还没结束。赛车场的休息厅里每天都在大屏幕上放着赛事直播，景燃这边通过复试的车手每天都热血沸腾，渴望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去新疆跑环塔。
　　景燃也说，把他们一个个送去环塔，现在就是他自己的目标。
　　飞往西雅图的航班在三天后。
　　这三天过得飞一样快，两个人都在为各自的事情忙碌着。
　　有时候景燃回来得很晚，回来的时候燕岁已经睡下了，又被他上床的动静惊醒。
　　景燃会贴过去让他摸一摸脸和头发，说回来晚了。亓/洱/伊/戚/戚/柒/奺/弎/齐
　　因为这阵子是初级车手参加车厂车手发展计划的比赛，景燃一直在仓房折腾车子。
　　燕岁会挨过去抱住他的胳膊重新入睡，如此，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我不能陪你看SS10昆仑天路赛段的直播了。”燕岁说，“抱歉。”
　　景燃摇摇头，“没事儿，环塔年年都有，去安检吧。”
　　这是两个人在一起后的第一次分别，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过去的大半年里他们几乎一刻都没分开过。而说景燃有一些分离焦虑的燕岁，这时候自己开始有些焦虑。
　　明明已经站在安检队伍里，又折了回去。
　　景燃见他跑过来，“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再抱一下。”燕岁说。
　　景燃又抱了抱他，“不想去现在就说，我立刻带你回家。”
　　燕岁笑笑，“还是去吧。”
　　终于过了安检后，顺利出发，景燃回去了赛车场。
　　回到赛车场，已然看不出这位教练脸上有任何委屈不舍和心酸。回来的教练泰然自若，即使上一句话是“宝贝路上小心，我每天都想你”，可人到赛道边，叼烟眯眼，“开的什么玩意，油门不敢踩就给它**扔了。”
　　“息怒息怒。”赛车场的经理凑过来，“这是杜总家的小侄子，过来试试车的，不是咱们车手。”
　　“哦。”景燃点点头，“那我们车手呢？”
　　“里面看比赛呢！”经理说，“听说夏千沉把引擎室都开着火了！”
　　景燃目光冷淡，“叫出来练车。”
　　“……好嘞。”
　　另一边，燕岁的飞机降落在西雅图，海风扑面而来。
　　机场阿笙让公司的司机去接他，西海岸还是熟悉的样子，或许是心境不同了，燕岁这次来更想个观光的游客。
　　给景燃发过消息之后，他一路支着下巴，沿途好好看着这座城市。
　　司机问，“你是第一次来西雅图吗？”
　　燕岁说：“是啊……”
　　新生之后的第一次。
　　很快，景燃的消息回复过来，「我好想老婆。」
　　燕岁失笑，回他「你好乖喔。」
　　景燃：「你的内裤在我被窝里。」
　　燕岁：「你好变态喔。」
　　到达Mage公司大楼后，阿笙第一个迎出来，冲刺加拥抱，燕岁差点没招架住。
　　“岁岁啊——”阿笙这是见到救星了，“还好你没鸽我！！”
　　燕岁拍拍她后背，“你先放开我，我不能呼吸了。”
　　来Mage之后没见着骆琰飞，阿笙说那小子最近逃去北非了，上楼在电梯里又聊到骆琰飞那曾经的未婚妻，阿笙说对方回去了费城，继续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汀”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啊，嗨，卢卡斯。”阿笙打招呼，然后给双方介绍，“燕岁，我们总监卢卡斯。”
　　燕岁和他握了握手，之前在伦敦的秀场上远远的见到过。
　　这位总监看燕岁的眼神相当崇敬，有一种鄙视链下层用户仰望顶端选手的感觉，如同一个在网吧刚刚打开3C，感觉自己逼格贼高的小孩儿一回头，我靠后面那哥们在打星际。
　　燕岁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寒暄了几句后，跟着阿笙去会议室。
　　今天是国内时间环塔拉力赛的最后一个赛段，昆仑天路，燕岁原本想陪着景燃把这个赛段看完，可偏偏不巧他此时和他相隔万里。
　　虽然说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但他也相信景燃是个坚强的人。
　　而且有些事情，他需要独自去面对，好好道别。
　　正想着，会议室的屏幕上开始播放PPT了。
　　-
　　赛车场休息厅。
　　“欢迎来到环塔克拉玛千汽车摩托车越野拉力赛的现场。”
　　“今天是环塔拉力赛的最后一个赛段，SS10，昆仑天路。”
　　“S级四驱组赛车，S，代表着世界最高改装标准，今天他们将在这里一決高下。”
　　今天赛车场不营业，两百多平方的休息厅里只有景燃一个人，投屏里正在播放今年环塔拉力赛的最后一个赛段。
　　冠军会奔向荣耀的终点，新王将在这里被加冕。
　　屏幕里的直播画面自上而下，是在直升机里的机位。
　　昆仑天路很美，它仿佛一条慵懒的银蛇，穿行在草场蓝天。各个车队的S级赛车在画面中疾驰而过，POLO、海斯拉克、翼豹、捷达、富康。
　　景燃觉得这时候应该开瓶啤酒之类的，但如果被燕岁知道了，估计会担心。
　　他想着今晚要不就睡在休息厅吧，可他却又真的很想回家。
　　他在不断地自己给自己打岔，让他尽量不太在意屏幕里那条熟悉的赛道，他的老朋友。可他希望夏千沉能赢，自从他十七岁坐进赛车以来，他就希望，在中国土地上举办的拉力赛，冠军要归于中国车手。
　　景燃认为，这片土地是我们的，那些高山峡谷，砂石险路，和我们一脉相承。
　　他不是多么崇高的人，他只是个偶尔固执又昂扬的人。
　　三个小时后，新王加冕了。
　　新疆的新王站上冠军颁奖台，那台景燃参与调校的赛车也被开上冠军收车台。
　　所有人都在屏幕里欢呼庆贺，没有开灯的休息厅里，景燃从沙发上站起来，出去点了根烟。
　　时间还不晚，只是天阴，云层很厚。
　　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小画家：我们车队赢了！」
　　景燃回过去：「你好好睡觉。」
　　又补一句：「是啊，环塔还是我们的。」
　　「小画家：王权没有永恒。」*
　　景燃笑了一下差点没叼住烟：「你住在我脑子里吗？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燕岁那边回得很快：「我们当哥哥的，是这样的。」
　　催促他睡觉之后，景燃也在微信上和钟溯二人道贺。有些人的遗憾是为了以后的圆满，他或许只是先后颠倒了一下，他先圆满了。
　　景燃抽完这根烟，在赛道入口随便钻进一辆车，点火，开进赛道。
　　今天的赛车场只有他一个人。
　　这台车在赛道里恣意奔跑，回头弯挠地漂移，每一脚刹车都踩得恰到好处，刹车距离几乎控制在他想要的半米之内，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嘶鸣，过弯完美抱住弯心，最后在直道上以车头为中心画了一个半圆、停车。车被停回出发时的位置。
　　景燃下车，带上车门，回家去了。洺/玙/戚/贰/幺/柒祈/柒玖/叁祈/
　　*
　　作者有话要说：
　　*“王权没有永恒”：出自《魔兽世界》阿尔萨斯的台词
　　我魔兽国服快无了呜呜呜呜呜呜（爆哭）
　　接下来就是一些甜甜日常和婚后番外，进入完结倒计时啦，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
　　-


第56章 QAQ
　　燕岁很喜欢西雅图， 很喜欢海岸线，因为他在这里遇见了景燃。
　　此前燕岁看过一些书，书上说平行世界如何如何， 说某位物理学家已经相当笃定地认为存在多个平行世界。说实话那些书燕岁并不能看得明白，没有涉及过那个领域，看起来纯粹是飞机上催眠用。
　　但那时候，那个平行世界的理论，深深地让燕岁感到欣慰。
　　因为人有一种平衡感， 很多人坚信这世界遵循能量守恒定律， 失去了某件东西， 就一定会在另一个地方被偿还。更甚则是， 如果这辈子都没有偿还的话，他们会认为，这辈子已经很苦了，来生一定能过得很好。
　　燕岁或多或少也有些这种念头，所以他那时候觉得， 如果在平行世界里有一个燕岁能过得好， 想想也不错。
　　曾经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此时再次回到这条海岸线， 燕岁的心境已经明朗，那片海也有了颜色。
　　于是他发了条微信给景燃， 说：我很想你。
　　-
　　Mage在北美的成绩非常可观，这家法国血统的时尚公司聘用了来自全球各地的设计师，大家的理念和风格在这里被合理地融合并延伸， 浪漫又娇俏， 严谨又斯文。
　　所以燕岁的到来为他们注入了早该觉醒的， 那些崇尚古典艺术的法国血统。
　　约莫是燕岁师承布朗太太， 而恰好布朗太太是法国人。Mage的设计团队对燕岁的意见非常看重，包括他们的设计总监卢卡斯。
　　会议室里，卢卡斯的视线时不时瞄向燕岁的戒指。
　　终于，在会议休息的时间里，阿笙去茶水间喝咖啡，卢卡斯靠近了他。
　　“很漂亮的戒指。”卢卡斯说，“也很朴素。”
　　燕岁低头看了眼它，是非常基础款的白金指环，阿笙匆忙之间挑的，没有钻石也没有任何设计元素，就是单纯的指环。
　　燕岁礼貌地笑笑，“是的，是我的婚戒。”
　　“哦！”卢卡斯诧异之中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恭喜，你看上去很年轻，居然已经有太太了。”
　　“是先生。”燕岁抿抿嘴，“是我和我先生的婚戒。”
　　卢卡斯点点头，“无论如何，恭喜你，也恭喜那位幸运的家伙。”
　　“谢谢。”燕岁点头。
　　燕岁不是傻的，他能感觉到这个卢卡斯多少有些怪，他当然不愿意把这种怪怪的感觉往一些更奇怪的方向去揣摩，然后他跑去茶水间……
　　“裴笙！”燕岁压着音量怒道。
　　阿笙赶紧把嘴里的咖啡咽下去，“干嘛。”
　　燕岁看了眼外面，带上门，“卢卡斯是不是有点问题。”
　　机敏的阿笙顿时悟了，“靠别告诉我他看上你了。”
　　“我不知道，我哪知道，反正很怪。”燕岁说，“感觉下一步就要邀请我出轨了，虽然刻板印象不可取，但是这家伙不会是法国人吧。”
　　“他是。”阿笙点头，又一摆手，“没事儿～你周末就走了，慌什么，他要是敢追到国内去，你那个弟弟不把他腿卸了。”
　　或许是阿笙提到景燃，让燕岁微妙的有一种背德感，即使他什么都没做，但后颈细密的绒毛已经被惊醒，吓得站得笔直。
　　“他真的会。”燕岁回忆了一下景燃单手把许卿耀抡上墙的样子。
　　阿笙当即食指竖在唇中，“嘘！当作不知道！我说这个卢卡斯怎么前段时间对我这么殷勤，给我画饼说让我升去法国，又给我放假请我喝酒！我竟没看出他司马昭之心！”
　　“嘘！”燕岁赶紧让她小点声。
　　阿笙：“没事听不懂。”『MY柒/尔/①/柒/起/⑦/玖/贰/柒』
　　“也对。”燕岁舒出一口气来。
　　接着阿笙眼睛一眯，“好哇，我以为你找的是个弟弟，没成想是个Daddy。”
　　“……”燕岁无奈，摇摇头，“还要开多少会？我想早点回去了。”
　　“你不要给我变恋爱脑啊。”阿笙一指他，“那么早回去干嘛，景燃又跑不了，我还想带你去圣日尔曼喝酒呢。”
　　燕岁靠在水吧台，笑笑，“小时候真没想到你长大会是个酒蒙子……你上次发朋友圈不是抱怨张阿姨催你结婚吗，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
　　“紧张得像我第一次在国外餐厅点东西。”
　　不难看出阿笙这时候很想点根烟。
　　燕岁笑笑，“要不我在车队里帮你物色一个？起码你今年回家过年有个交代。”
　　“也行吧。”阿笙说。
　　燕岁：“想要个什么样的？”
　　“好看，够劲儿，不粘人。”阿笙说。
　　-
　　景燃收到这条微信的时候刚刚从赛道回来，杜源弄了台布加迪Chiron，他在赛道里跑了几圈。
　　景燃接触过不少豪车超跑，但这种极限速度下9分钟能烧光100升油的超跑，他差点没驾驭住。
　　「小画家：我很想你。」
　　然而看见这条微信，差点心直接化了，全然没有刚才在赛道里那般大杀四方的狠戾模样。
　　手指哒哒哒地打了一堆情话，想想又删掉，发了句简单的「我也爱你。」
　　景燃在思考他们约定的婚期，当初说好，等他们去看过会下雪的塔克拉玛干，就去结婚。这个约定现在想想有些看天命的意思，景燃从不看天命。
　　周末，燕岁回国，景燃去机场接他。
　　机场是个吞噬了无数真挚情绪的地方，人们在这里重逢，也在这里分别。
　　拥抱的人们可能下一分钟就要分隔万里两地，也可能拥抱之后就牵手一起离开。
　　景燃颀长的身量立于人群之中，燕岁一眼就看见了他。
　　然后他们像周围的人们一样，松开行李箱，紧紧地抱住对方。
　　“别亲！”燕岁提醒他，“这么多人！”
　　景燃鼓了一下腮帮子以示委屈，“我想你嘛。”
　　“回家。”燕岁警告他。
　　“上车。”景燃希望提前一点。
　　上车之后他被他先生摁在副驾驶好好地一表了相思，亲吻的力道仿佛两个人分开了半年似的，燕岁一时没能调整好呼吸，只能别开脸，“景燃你是狗吗。”
　　“我不是吗？”景燃笑着说，“原来我不是啊，那我现在要当一下。”
　　说着那个手就不老实，要往他衣服里钻。
　　燕岁赶紧按住他，“还走不走了。”
　　“走。”景燃跟着又亲了他一口，才退回主驾驶，拉下安全带，“回家了。”
　　六月末、七月初，还不是A市最热的时候，优化要在恒温下保存，所以他们家里一直开着新风系统。
　　回家后非常舒适，燕岁刚放下包就被人拦腰抱起来，径直被抱去沙发上。他条件反射地搂紧景燃的脖子，虽然他知道景燃体能一流，但第一反应还是害怕掉下去。
　　所以搂得格外紧。
　　以至于紧到可能给景燃传递了什么错误的信息，让景燃以为他也很迫切。
　　于是在沙发上就开始做，外面橙黄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地平线，一些微弱的余光从远处的楼房间隙之中朝大地挥手告别。?/鱊/｛柒/貳/医/柒/柒/柒/灸/叁/柒｝
　　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已经是常态，这种契合感非常直白，递一个眼神，手指点一下嘴唇，对方便收到信息，一秒解析。
　　景燃喜欢在这个时候去摸燕岁的头发，然后对他说：“老婆你好漂亮。”
　　偶尔燕岁会反驳，说我在外面都跟别人说你是我先生，你也得管我叫先生。
　　结果一声声的“燕先生”更……了。
　　那位燕先生也在一声声的“燕先生”里迷失自我……
　　翌日早。
　　燕岁醒在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他睁开眼，向上看，看见景燃建模一样的喉结，和线条流畅的下颚。
　　然后再闭上眼接着睡一会儿。
　　手指间的戒指触感清晰，金属早已不再冰冷，他背后是景燃同样温暖的掌心，接着头顶的声音响起来，“还累吗？”
　　燕岁摇摇头，原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干哑，便作罢了。
　　“今天休息，你教我画画吧。”景燃蹭下来，“好不好，燕老师。”


第57章 （二更） 嫁给我吧。
　　燕岁的画室就在家里二楼走廊的尽头， 平时景燃会在这里呆着陪他画画，这还是第一次动了想画画的念头。
　　“你这么紧张干嘛。”燕岁笑他，“你不能像写字一样拿笔， 你把笔搭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外侧，这样。”
　　燕岁抓着他的手帮他调整持笔的姿势。
　　景燃说：“这么不就掉了吗？”
　　燕岁不解，“怎么会掉呢。”
　　然后啪。
　　笔芯断掉一截。
　　“你捏紧啊。”燕岁说。
　　“很紧了。”景燃委屈，“我能快进到学油画吗？”
　　燕岁俯视他，“从拿不住铅笔到画油画吗？”
　　听上去有点离谱， 但燕岁觉得他可能三分钟热度， 让他体验一下也不是不行。于是凝视了他片刻后， “行， 我堂堂佛罗伦萨美院毕业的，还教不会你了。”
　　小画家迸出一些奇怪的胜负欲。
　　景燃没说他想要画什么，就含糊地说自己也想画画。燕岁坐在他旁边，让他画圆，他也画不圆， 让他画线， 他画的也歪歪扭扭。
　　其实很多专业上基础的东西在专业的人看来：怎么这么简单的事儿你都搞不明白？
　　燕岁这时候就是这样的状态，画直线， 那不是拿着笔从这儿滑到那儿就行了吗。于是燕岁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你好笨喔。”
　　“……”景燃把笔一转，沾了朱红颜料在他鼻尖一点， “你嫌我笨了。”
　　燕岁无奈，“那你认真点。”
　　接着说：“先把你另一只手从我腿上拿开。”
　　教一个零基础的成年人画画，对燕岁来讲属实是难。因为大部分成年人的可塑性比较弱， 而且固执， 跟他讲过渡和阴影， 他却觉得只是颜色深浅的变化。跟他讲环境色的影响， 他更是眉头紧蹙。
　　最后燕岁拍拍他，“你坐在这儿自己感受感受。”
　　景燃抬头，“你去哪里？”
　　“去给你哥哥打电话让他把你领回家。”
　　这个周末燕岁平添了一项教学活动，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他真是没想到景燃的手能笨成那样，在被窝里还不忘嘲讽嘲讽他。
　　景燃很不要脸地说，该灵活的时候还是很灵活的。
　　-
　　周三那天燕岁被阿笙叫去了上海，阿笙这趟回国是为了把秋冬的首饰样品带给燕岁过目，顺便也参加她好友的婚礼。
　　她这位朋友也是她父母朋友的女儿，所以阿笙的爸妈也到了婚礼现场。
　　婚礼在一家档次相当不错的酒店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现场是一个乐队在角落里演奏。司仪也很正常，没有搞什么诡异的小游戏，也没有什么催泪的说辞去煽动新人父母的情绪。
　　总的来说就是一场平和、轻松，且昂贵的婚礼。
　　因为阿笙上了两千块的礼金。
　　“好气。”阿笙嚼着喜糖，“我人生中最想结婚的瞬间就是给别人上份子的时候。”
　　燕岁宽慰她，“没事，你如果急着收回来，可以摆个三十大寿。”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这周景燃要陪钟溯和夏千沉去邻省参加一个圈速赛，燕岁刚好就来上海陪阿笙，顺便看看他们做出来的首饰。
　　“喏，怎么样。”阿笙都没拿出来，就让燕岁往她包里看。
　　“看不清啊。”燕岁刚想伸手去她包里拿，被阿笙狠打了一下手背，“嗷，疼。”
　　阿笙瞪他，“这我们新款，得保密的。”
　　或许是这俩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看上去挺亲密，不远处一对中年夫妻走过来，寒暄道：“喔唷，这是谁啊——”
　　阿笙一惊，声音相当熟悉。
　　燕岁先愣了一下，随后赶紧站起来，“叔叔阿姨好。”
　　这过来的是阿笙的爸妈。
　　两位笑吟吟的说你好，然后问他们，“老远就看见你俩了，挨那么近聊什么呢？”
　　燕岁心说坏了，大概是被误会了。
　　刚想解释，阿笙已经站起来了，慢悠悠地拉起燕岁的手，说：“妈，他已婚。”
　　“哦。”阿笙妈妈的笑容还倔强地僵在脸上，“你们聊，妈去跟新娘妈妈打个招呼。”
　　重新坐下之后燕岁笑了笑，低头看看戒指，“还有这个作用呢。”
　　阿笙耸肩，“不然呢。”
　　这一桌都是年轻人，阿笙又爱喝酒，来回几道菜便聊到一块儿去了。弦乐队在拉一些节奏轻快的曲子，席间阿笙和别人推杯换盏，他要么吃菜要么发呆。
　　阿笙都不用问就知道这人在想景燃。
　　于是清清嗓子，“对了，这个婚庆真的不错欸，不知道他们接不接同性婚礼啊？”
　　燕岁一愣，回神了。
　　桌上的人不仅没有大惊小怪或者打听一二，反而就这个问题又聊了起来。
　　阿笙瞥过来一个微妙的眼神。
　　有个女生说：“其实我还真参加过我一对Gay朋友的婚礼，他们那个婚庆不知道哪儿找的。”
　　另一个人搭话，“是吗，你能帮我问问吗，我真的很需要收一收送出去的礼金，但没什么由头办酒席！”
　　“你需要吗？”阿笙小声问他。
　　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手机，“问问你先生。”
　　燕岁支着下巴，没动，“他最近不知道想什么，非要画画。”
　　“啊？”阿笙不解，“他不像是会感兴趣的人啊，爱情这么大能量吗？”
　　燕岁被她讲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很奇怪。”
　　酒席结束后，阿笙找了个咖啡厅，挑了角落的位置，搞得像什么神秘组织接头似的，从包里掏出了他们Mage秋季首饰的盒子。
　　这一季的主题色，燕岁选择了粉色。
　　没别的意思，他就是这段时间单纯地喜欢粉色。
　　复古的绒面粉色让Mage那帮设计师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就非常法国。法国年轻人爱逛古着店，去买别人奶奶穿过的二手衣服，其中便不乏各种各样的粉色。
　　燕岁拿出来端详了片刻，说不行，粉过头了，用力过猛。
　　聊了一会儿后，燕岁的手机进来一通电话，景燃打来的。羅彧
　　接起来之后，听筒传来那边呜呜的风声，景燃问他，“宝贝儿，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买了晚上的车票。”燕岁说，“还有，我真的不想教你了，你另请高明吧。”
　　“好啦不学了，我都画完了。”
　　燕岁：“你画了什么？”
　　景燃说了句回来你就知道了，然后他得好好开车，便挂了电话。
　　这番对话听得阿笙想开瓶酒。
　　“恋爱的人哪。”阿笙怅然，“来吧，写点意见我带回去，你也好早点去车站。”
　　返程的路上，婚礼席间阿笙说的婚礼，他当时真的隐隐有些动心。但国内对于这种感情的包容度他不敢冒险，景燃在业内名声斐然，他不能让景燃被人指指点点。
　　再者说，景燃爸妈的态度摆在那儿，总不能把人家当空气。
　　高铁准时抵达A市，景燃说可能错不开时间去接他，让他自己打车回来。对此燕岁没多想，因为他知道今天景燃挺忙的，到站之后自己打了个车回家。
　　回家之后觉得不太对劲。
　　艺术家对这种事有着比较精准的嗅觉——求婚。
　　或许是他太了解景燃，从一开始他说要去上海陪阿笙一起参加一个婚礼，景燃就有些微妙，说，婚礼啊……
　　就说了这么三个字，没了下文。
　　再到晚上说没办法去接他，一切都很反常。燕岁在诸多理由之中，只能联想到一个关键词，就是惊喜。可是最近没有节日，也不是他的生日，那么就只剩下求婚这一件事。
　　其实燕岁也挺好奇的，这位机械动力人士要怎么求婚，他是怎么布置的。他们已经有戒指了，景燃又打算拿着什么来求婚。
　　燕岁打开大门，进去，放下包，换鞋。
　　家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家用电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燕岁趿着拖鞋上楼，卧室里没有人，书房里也是空的，再往前走就是客卧和画室了。
　　燕岁直接去开画室的门。
　　“唔！”
　　门一开，迎面就被景燃吻了一下。
　　“做什么呢。”燕岁问。
　　景燃把他拉进来，画室里没有被弄得多么夸张，主要是景燃不敢乱挪动他的东西。
　　画室中间的画架，是燕岁教景燃画画的那个。此时它被一堆红艳艳的玫瑰围在中间，画架上摆着一幅画，很……很一言难尽，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个绝望的初学者画出来的。
　　色彩用得很脏，有些地方强行用厚厚的白色盖上，可是又不够厚，透出了底下的脏色。
　　可是燕岁能看出来，他画了一幅沙漠。
　　下雪的沙漠。
　　白色的沙丘，但又想表达这是沙丘而不是雪山，青黄不接的一块白色一块黄色。燕岁没忍住，扑哧笑了。
　　“你……你这画的是……”
　　景燃：“下雪的塔克拉玛干。”
　　燕岁一怔。
　　那天的对话言犹在耳，等我们看过会下雪的塔克拉玛干。
　　景燃接着说：“现在我们看到了。”
　　“原来你说要学画画是为了……这个？”燕岁有些不敢相信。
　　可转念一想，不敢相信什么呢。
　　不敢相信景燃这么爱自己吗？
　　这不应该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情吧。
　　同时，这也是燕岁没能设想到的求婚。
　　一幅丑丑的，但是用心画的画，和一大堆玫瑰花。MYDJZL
　　景燃点头，然后拉起燕岁戴着婚戒的手。他拉着那只手单膝跪下，仰望着他的小画家，说：“燕岁，嫁给我吧。”
　　他看出景燃有一丝丝羞赧，他也能感受到这时候景燃很紧张，他心绝对跳得非常快。
　　景燃有些笨拙地从衣服口袋里轻轻地掏出一件东西。
　　燕岁看过去，是张被卷起来的纸，纸上绑着一根缎带，打了个不太好看的蝴蝶结。
　　大约是景燃自己系的。
　　“这是什么？”燕岁问。
　　“我本来想买个钻戒，但我怕你觉得太俗了，我们有了戒指，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来跟你求婚。”景燃向上递了递，“这是旧金山市。政。厅的婚姻申请表。”
　　燕岁笑了。
　　他居然用婚姻申请表来求婚，在他们的画室里，在下雪的塔克拉玛干前面。
　　燕岁又看看那幅画。
　　景燃说：“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下雪，我不想等，也等不了了。”
　　燕岁接过来那张申请表，“好。”
　　“还有这个。”景燃没起来，又递过来一件东西。
　　燕岁从他掌心接过来。
　　“蛇标野马谢尔比的车钥匙。”景燃说，“哥哥，下次再飙三百二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在改了，可是后台有点卡，在努力中！
　　QAQ小绿江玩不起！就这么一点点东西居然锁了！
　　也是因为后台过于卡，感谢名单放在明天。谢谢大家的投喂！！


第58章 我就是那个懂事的孩子
　　蛇标野马谢尔比， 福特旗下的一款GT跑车，也叫蝰蛇GT500。所以人们对它有个爱称叫“野马眼镜蛇”。
　　这台车目前尚未有国产引进版本，景燃花了一百多万外加关税， 又托前车队的经理在天津港进口车商店那里加钱预定。
　　虽说比不上法拉利F12那种性能炸裂、一脚油门轰醒半个小区的超跑，但这台车毋庸置疑是跑车中的西装暴徒。
　　它的车身线条被誉为“美式肌肉”，7速双离合变速箱，8缸机械增压发动机，百公里加速仅3.5秒——法拉利California还得3.6。
　　初次摸到这台车的时候燕岁大概才22岁， 彼时坐进去一启动就被它的发送机转速的声音蛊得神智不清。
　　此时， 野马GT500就停在自家车库， 钥匙在自己手里。
　　总之就是——整个人都从被求婚的喜悦中抽身出来， 到了一个更大的喜悦里。
　　导致景燃杵在他后面愈发幽怨。
　　“你居然买了这台车。”燕岁是真的惊喜，“我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再摸到它。”
　　感受到了，景燃想。
　　“喜欢就行，出去兜两圈吗？”
　　燕岁点头。
　　重重地点头。
　　比刚才的“我愿意”点得还重。
　　“机械增压。”燕岁扶着方向盘，开出小区， “以前我觉得涡轮增压的动力就已经很强劲了， 直到我开到了机械增压的车。”
　　“当然了。”副驾驶景燃说，“涡轮增压驱动的是发送机的废气， 把废气推到涡扇上提高转速，机械增压直接是提高发动机的功率。”
　　“还得是油车啊。”景燃感叹着拍了拍副驾门上的内饰。
　　听这话燕岁问， “你们赛车手是怎么看待电车的？”
　　景燃说：“感觉电车，像玩具。”
　　燕岁整个人相当兴奋，虽然没听太明白， 但又好像能感受到。
　　坐在这辆车里好像风阻都美妙了起来。
　　燕岁开在绕城高速上， 同样是120的时速， 可就是感觉自己的120更虎一点。
　　“喜欢吗？”景燃问。
　　“太喜欢了。”?/鱊/｛柒/貳/医/柒/柒/柒/灸/叁/柒｝
　　景燃笑笑， “我之前还在焦虑用什么跟你求婚，想来想去决定了买这台车，你敢开着它跑到三百二，想必当时是喜欢的。”
　　燕岁点头，减了些速度，打算在下一个出口离开高速了。
　　“当时在德国认识了几个中国人，富二代出来留学的，在高速上飙车。”燕岁说，“我当时告诉他们我就是许家的‘天选继子’，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景燃敛了表情，有些凝重，“他们说你什么？”
　　燕岁笑了，“他们说：牛逼啊兄弟。”
　　“噗。”景燃失笑，“我连怎么安慰你都想好了！”
　　燕岁便问，“你打算怎么安慰？”
　　“我爱你。”景燃说，“别人怎么说你嫌弃你，我都爱你。”
　　这辆蝰蛇GT500在路上的回头率非常高，此时燕岁已经开下高速，时间是晚上十点过五分。
　　路灯昏黄，车灯明亮。
　　燕岁靠路边停下，解开安全带，把景燃拉过来接吻。
　　他主动吻过来的模样在景燃眼里就像山野的妖精来夺人魂魄。
　　景燃诚挚地双手奉上。
　　贴上来的嘴唇温软又嫩滑，燕岁很少这样，他更多时候是被动的。
　　燕岁的舌尖没有探进去，只在景燃的唇缝撩拨，一个清浅的吻。
　　“谢谢你啊。”燕岁温声说，“我也爱你，景先生。”
　　-
　　在美国注册结婚，只需要双方均是合法入境即可。用护照就可以申请结婚证。
　　旧金山市。政。厅的结婚流程比较简单也友好，在市。政。厅领取到结婚许可后，于90天内举办仪式，在当地即为合法夫妻。
　　这份婚姻的证明在国内尚未得到认可，但是在所有承认同性伴侣合法的地区中都具有法律效力。
　　这个条件非常诱人，因为这就是燕岁一直想要的契约。这在燕岁看来是一种灵魂的捆绑。
　　虽然在固有观念里，婚姻还是需要父母点头，可眼下情况不同。
　　当初那般一腔孤勇，是燕岁已经抱着他命不久矣的年头，不管不顾，他就要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但现在景燃的情况稳定了，燕岁不得不有一个成年人该有的顾虑和担当。
　　环塔拉力赛后，车队稍作休息，然后就要跟着年度站点的赛程继续参加站点赛拿积分。
　　他们的婚期也在慢慢后延，尽管景燃每天都在念叨。
　　这天燕岁在二楼画画。
　　按理说景燃很少上来打扰他，可这天车队的训练比较轻松，几个车手进步飞快宛如顿悟，所以景燃回来得早。
　　下午四点刚过半，夕阳正好。
　　景燃回家，上楼去画室，半蹲下来，下巴搁在燕岁头顶。
　　“画什么呢。”
　　燕岁丝毫不受他影响，在调色盘上沾颜料，“画鸟啊。”
　　画里似乎是翠鸟，燕岁用了非常多的法国群青。
　　“画完收拾收拾我们去结婚。”景燃提议道。
　　燕岁用笔杆敲敲水桶，“帮我换桶水去。”
　　“你干嘛这么在乎我爸妈怎么想。”景燃没挪地方，问他。
　　燕岁叹气，放下调色盘，“景燃，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我们现在的生活和夫妻没什么不同，你肿瘤这么大的事儿瞒着你爸妈，这事儿真的得尊重一下。”
　　燕岁看他像看个熊孩子。
　　景燃愤愤地拎起水桶出去了。
　　那气势，搞得燕岁是什么负心汉似的。
　　这么又过了一个月后，年度站点赛结束，SL车队在全年排名第四，加上环塔拉力赛总冠军，也算是皆大欢喜。
　　庆功宴在赛车场休息厅，杜源摆了个堪比星级酒店自助餐厅的餐台，厨师、服务生将近六十个人，比人家冠军车队还盛大。M?Y?筝?荔?祺＆尓＆翊＆旗＆琪＆祺＆啾＆散＆泣
　　用杜源的话讲就是，总得有一项不输人。
　　燕岁和钟溯他们坐在一块儿，景燃和夏千沉被杜源拉去社交，刚好让他有机会问问钟溯。
　　“那个。”燕岁试探着开口，“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唐突，但是……你们家里父母是不是很反对这……呃……”
　　燕岁有点不会了。
　　该怎么措辞？这门亲事？
　　旁边钟溯真的有努力想要听清，但休息厅里实在是太吵。
　　他只能大声询问，“什么！？我们家里父母什么？？”
　　燕岁有点想死……
　　还好钟溯有着较为强大的理解能力，稍微一想便大致明白过来了，“哦——景燃说要跟你结婚的，你问家里爸妈的意见？”
　　燕岁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钟溯有点为难。
　　因为那天家里鸡飞狗跳。
　　自打景燃说谈了对象，是个男人，还要结婚之后，景燃他爸差点去厨房抄菜刀。
　　狗吓地汪汪大叫，景燃妈妈一边指责景燃不是个东西一边拦着景燃爸爸，钟溯在混乱之中掩护景燃撤离的同时把狗关进笼子，终于在景燃逃离这间房子之后和景爸景妈坐下来好好聊了一下。
　　“其实……”钟溯斟酌了一下用词，“其实那天之后，我跟他爸妈聊过了。”
　　燕岁“嗯”了声，“他们怎么说呢？”
　　“他们认为景燃会和男人在一起，是因为没有跟女生……也就是说，没体验过、呃，这么讲有点奇怪。”
　　燕岁点头，“我懂，是因为没和女生在一起过，不知道女孩子的好。”
　　钟溯松了一口气，“对，所以他们要求景燃先谈个女朋友，谈完了还是不行，再跟你在一起。”
　　这听上去实在是离谱的同时，又大概能理解父母的想法。
　　毕竟谁都想不到自己儿子有朝一日扬言要娶一个男人。
　　钟溯见他脸色不好，“其实这种事得慢慢磨，父辈的思想观念摆在那儿，你们得给他们点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燕岁说，“但景燃他……”
　　“他等不及了是吧。”钟溯叹气，他是了解他这个弟弟的，“这小子是这样，越喜欢他越急。”
　　这说得燕岁有点不好意思。
　　景燃喝了一圈酒，坐回来了，“你俩聊啥呢。”
　　钟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景燃就看向燕岁。
　　燕岁笑笑，“闲聊。”
　　“聊我爸妈了是不是。”景燃一眼看透，“燕岁你在德国那股劲儿用完了？”
　　“用完了。”燕岁坦言，然后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
　　于是事情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景燃还是时不时提一嘴，燕岁要么不理他，要么扯开话题，再不济就摁着他讲道理。
　　直到春节将近，燕岁赶他回家，他不愿意。
　　燕岁说别让你爸妈养个白眼狼。
　　景燃说狼过年还能叼个羊回家呢，我连老婆都叼不了。
　　一来二去，燕岁没办法，开车把景燃送去他爸妈家小区楼下。
　　然后手刹一拉，“我在这儿等你，你起码吃个年夜饭。”
　　腊月里的天早早就黑了个透，蝰蛇GT500的前车灯照出几米开外，正对着小区里的“禁止鸣笛”标识。
　　“一起吧。”景燃拉着他撒娇。
　　“不礼貌。”燕岁说，“大过年的我到你家里去，那不是骑脸输出吗，你傻不傻啊。”
　　“可我——”
　　燕岁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勒令他闭嘴，“懂事的孩子才讨人喜欢，我大过年可怜兮兮地在你家楼下，我就是那个懂事的孩子，你还想不想结婚了，傻弟弟。”


第59章 正文完 很高兴认识你。
　　“哇。”景燃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啊，还得是哥哥啊。”
　　这番话无论是否出自真心都触动了景燃，起码在这个时刻他信了。
　　景燃扑过来像狗一样亲了他一口， “我很快就下来，吃完就走。”
　　“慢慢吃。”燕岁说，“我们时间很多的。”
　　终究还是得面对这一层面的关系，他看着景燃在前车灯里走进那个居民楼，说实话燕岁是微微有些酸楚的。『MY柒/尔/①/柒/起/⑦/玖/贰/柒』
　　倒不是他多么想进去和这一家人吃饭， 而是他意识到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景燃生病， 他们抛下一切在一起， 终点是天人永隔。
　　景燃痊愈， 他们就要退回地面，来到这个世俗的终点。
　　可即便如此燕岁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景燃活着，他也活着。一些大彻大悟建立在具象地经历过生死之上，燕岁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孤身一人坐在车里， 居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悲凉。
　　这大概就是“生死之外无大事”的心态吧……
　　然而三十分钟后， 他男朋友出现在主驾驶车窗外。
　　笃笃。
　　燕岁一愣，下意识去按车窗， 忘记了车是熄火状态，按不下来， 然后打开车门下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说我有急事儿，跟我爸闷了杯53度白酒认罪， 就出来了。”
　　景燃讲这话的时候， 燕岁都能闻见酒味儿。
　　“闷了一整杯？”燕岁惊了， “多大的杯子。”
　　景燃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
　　“那、那然后呢？你喝了你就走了？”燕岁眨眨眼。
　　天太冷了，车里车外温差大，这么一会儿燕岁声音都有些打颤。
　　景燃是空腹喝的酒，一整杯一口闷下去人有点飘忽。他明明知道该怎么解释，但白酒灌下去之后人有些恍惚，此时他望着燕岁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语言，然后就把人抱起来亲。
　　把他抱起来双脚离地，抵在车身上托着他后脑吻他。
　　然后说：“我跟他们说我颅内肿瘤的事情了，然后说，你在楼下等我，我干了一杯白的，我就走了，来找你了。”
　　燕岁：“可是……”
　　景燃又亲上来，带着浓烈的酒气。
　　空腹一整杯高度白酒干下肚可不是闹着玩的，景燃差点没站稳，燕岁能在朦胧的月光下看见他眼底里闪着些眼泪。
　　“岁岁……”景燃唤了他一声。
　　燕岁“嗯”着应着。
　　“嫁给我。”景燃贴上来，和他鼻尖对着鼻尖，“好吗，你给我个名份嘛，我要把结婚证挂在家里，挂在电视上，你每天玩喷射战士的时候都能看到。”
　　燕岁无奈，“你先告诉我，你爸妈之后说了什么。”
　　“他们先是不敢相信，然后让我滚蛋，我就滚蛋了。”景燃一张俊朗的脸憨笑着望着他，“他们同意了。”
　　燕岁点头，“好，那上车吧，先回家吧。”
　　景燃摇头，“去开房。”
　　“？”燕岁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有家不回为什么开房？”洺/玙/戚/贰/幺/柒祈/柒玖/叁祈/
　　景燃箍着他腰说：“我喝酒了，我亲你了，你会吹出来酒驾的。”
　　……燕岁泄气了。
　　“好。”
　　“我带了这个出来。”景燃从大衣里面掏出一个玻璃瓶，“老婆，我的老婆本。”
　　燕岁眼睛一亮，1954年的格兰花格，一瓶五十多万块。
　　大年三十在酒店开房的情侣……还挺多。
　　这让燕岁相当震惊，即便自己鸭舌帽和口罩都戴着，但还是感到非常、非常的羞耻。
　　这种羞耻感一直到刷卡门开，他一弯腰从景燃胳膊底下钻进房间的玄关才得以缓解。
　　景燃失笑，“干嘛呢，我们正经未婚夫妻，偷情似的。”
　　“很怪啊。”燕岁说，“都怪你，你自己喝酒你还来亲我害我不能开车。”
　　景燃嗯了一声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猫咪蹭痒痒一样在燕岁颈窝里乱蹭，“哥哥别生气。”
　　弟弟真是游刃有余。
　　他们没做什么，叫了个餐送到房间，给燕岁开了他的老婆本。
　　房间灯光下两个人慢悠悠地吃饭、喝酒，度过了春节。燕岁说过两天还是要去一趟澳洲的疗养院，看看他外婆。燕岁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景燃说好。
　　城市禁燃烟花爆竹之后，除夕的晚上格外安静。
　　马路上的车很少，车少所以开得快，在落地窗里看下去，一道道车灯飞速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在落地窗前接吻、拥抱，城市的光偶尔照进来一缕，又匆匆转了方向，光线在燕岁瓷白的皮肤流转，安宁的时间里一切都变得温和。
　　那封婚姻申请书就躺在他们卧室的床头柜里，景燃一遍遍地去吻他，一遍遍地说同一句话。
　　嫁给我吧。
　　-
　　出发去澳洲的那天下雪了，钟溯从车队里开出来一辆Tank300送他们。
　　他们计划里不会在澳洲呆太久，因为夏千沉春节后要参加WRC，景燃得赶回来。
　　在风雪里两个人和钟溯道别，让他返程路上小心，接着去往南半球。
　　景燃挺紧张的，在航线到后半程的时候开始询问燕岁，我这头发还行吧，衣服会不会有点轻浮，你外婆会不会嫌我年纪小，要不你告诉她我今年三十三了。
　　“……”燕岁叹气，拍拍他肩膀，“你可是从长白山天池主峰向下翻滚过半分钟的人。”
　　“啊。对。”景燃点头。
　　疗养院在海边。
　　燕岁这次没打招呼，护工见到他很惊喜。
　　然后带着他上去三楼，说，前段时间外婆觉得二楼的阳台看不到沙滩，就搬去三楼了。
　　燕岁轻轻地敲了两下门，然后握住门把手按下去。
　　“阿婆。”燕岁唤了一声。
　　老太太正在阳台向外望着，听见响动，回过头。
　　笑了，“岁岁来啦。”
　　很平静，但也很开心。景燃手里拎着一堆东西，花、保养品、水果，跟在后面乖巧地叫了声外婆好。
　　外婆打量着他，问，“这是谁呀？”
　　“我……”燕岁看了眼景燃，凑近外婆，“男朋友。”
　　外婆望了他一会儿，“去年还在阿婆怀里哭，今年就带到面前来了噢？”
　　“在阿婆怀里哭？”景燃练习了一整个航程的乖巧笑脸瞬间消失。
　　外婆指指他，小声跟燕岁说：“他心疼了。”
　　景燃在澳大利亚呆了三天，三天之后他得先回国。因为车队要做最后的调校，然后装车进运输箱，把赛车和维修仓运往WRC的第一个站点蒙特卡洛。
　　燕岁没有跟他一起，燕岁多留了几天。
　　SL车队参加WRC是临时决定的。WRC，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拉力赛里的F1，曾是景燃的毕生梦想。
　　现如今这份梦想被放回储存罐，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参加。
　　燕岁在澳洲陪了外婆几天，照例过完这个年，才回国。『M.Y』亓/洱/伊/戚/戚/柒/奺/弎/齐
　　刚巧，燕岁回国的那天，景燃和夏千沉、钟溯一起在机场送赛车上飞机，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一个在空港，另一个在国际到达航站楼。
　　燕岁便过去找他，在人群里和他挥挥手。
　　大家都对第一年的WRC野心勃勃，在世界级的赛事面前，车队上下都很亢奋。
　　那是世界拉力锦标赛，拉力赛界的最高荣耀。捧不捧杯的另说，这已经是“我们甚至跑过WRC”的程度。
　　送完赛车之后回去的一路上，燕岁听着他们三个人聊天，嘴角一直挂着笑。他很喜欢这种气氛，无忧无虑地、勇敢地向前走。
　　第一年，SL征战WRC折戟。景燃有些苦闷，燕岁宽慰他明年再来。
　　第二年，SL车队冠军之心未凉继续出征，在全世界最高等级调校标准的S组拔得头筹。车队一整年的心血得得以圆满，猩红之狮的队旗在巴黎升起，世界级的冷门冠军在荣耀的终点举起奖杯。
　　那天他们所有人在圣日尔曼喝了个烂醉，最后他们回到布朗太太的小房子里，景燃说，再不结婚他就去澳洲那个疗养院住下，住他外婆隔壁。
　　因为燕岁再不嫁，他就真的心梗了。
　　燕岁只说，今年过年一起去看看你爸妈吧。
　　次年，旧金山。
　　加州，坑坑洼洼的101高速公路，三十五度多的气温，骄阳悬在头顶。
　　当然，加州还有金灿灿的海滩和棕榈树。
　　敞篷的小野马在路上呼啸而过，女生们随心所欲地穿着比基尼端着汽水在街边闲聊。
　　冰块咣啷啷地被铲进杯子里，戴草帽的大叔递给他们，说：“Have a nice day！”
　　景燃接过来，“Yep，its our wedding day。”
　　大叔：“Wow！”
　　他们用汽水干杯，然后在人行道接吻，交换了一个柠檬可乐味的吻。
　　阳光大好，海浪翻涌。
　　空气中似乎能看见热浪的形状。
　　被晒得滚烫的马路上有复古凯迪拉克在鸣笛，有人牵着狗在买咖啡，小狗哈哧哈哧地吐着舌头。
　　燕岁牵着景燃顺着海岸线走着，他们穿着宽松的T恤和沙滩裤，手指上的戒指折射着阳光。
　　燕岁回过头，笑着说：“对了，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祝两位新人新婚快乐！
　　承蒙诸位厚爱，我会继续努力哒！
　　非常感谢一路追更陪伴我的读者朋友们！
　　也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勇敢、纯粹的爱，谢谢你们喜欢～
　　新婚夜的部分明天会给大家指路（小声）
　　明天的番外更新时间尚不能确定，但肯定在24点前写完发出来


第60章 番外IF线：霸总赛车手X可爱小画家
　　［新婚番外在微那个博的置顶］
　　番外IF线：霸总赛车手X可爱小画家（1）
　　巴黎,第五区。
　　吊刑广场。
　　燕岁戴着很大的耳麦耳机，端一杯咖啡，肩上的画袋有些重，不过他早就习惯了。
　　1687年以前,巴黎的罪犯们都在这里被执行吊刑。如今这个三角形的地方已经是个带有喷泉的小广场,燕岁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他要等的人还没到。
　　终于。
　　“抱歉！”从燕岁侧面匆匆跑过来一个青年,看上去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燕老师是吗，对不起对不起,巴黎的公交坐不明白，我来晚了！”
　　燕岁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
　　此人距离燕岁三步远都能听见燕岁这耳机里咣咣的鼓点声，他不禁汗颜。这位画家看上去是个弱不禁风的翩翩公子,居然喜欢这种风格。
　　他清清嗓子,“咳，老师你好，是这样。”
　　说着，他从帆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头盔，“之前在邮件里已经说明了要求，但是我们的赞助还是希望能在车手的头盔上突显一下……企业文化。”
　　燕岁非常小幅度地蹙了下眉心,“企业文化？”
　　“对对！就是这家，这家床品公司，他们的新品是一对黑科技羽毛枕头……您看能不能……画个枕头在上面。”
　　头盔上画枕头……
　　还得画上他们“猩红之狮”的队标……红色的狮子脑袋和羽毛枕头……
　　燕岁在心底里警告自己,挣钱不容易挣钱不容易。
　　然后偷偷做了个深呼吸。
　　“还没请教您贵姓？”燕岁问。
　　“哦！我姓谢，叫谢安煜,我是车队经理。”说着谢安煜跟燕岁握手，“哎，太急了主要是，所以您看这个……”
　　燕岁叹了口气，先把头盔抱过来，“我试试吧，我会先画个草稿发给你，然后你再看看怎么修改。”
　　谢安煜连连道谢。
　　燕岁说：“哦对了，你们赛车手自己有什么要求吗？”
　　“车手？”谢安煜问，“车手能有啥要求啊？”
　　“这不是……戴在车手头上的吗？”燕岁也很疑惑，“不问问他本人的喜好吗？”
　　谢安煜：“对啊，他能有啥要求，他……要不我问问？”
　　燕岁点头，“好的，那我等你赛车手的具体要求，我们微信联系。”
　　说完，他抱着只有白色底的头盔，向谢安煜点头微笑，然后把耳机戴回去。
　　这就表示此次对话结束。
　　谢安煜还有一肚子话要交代，比如，您可一定得赶上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们今年可是达喀尔拉力赛的黑马车队啊！
　　“嗳……”谢安煜望着燕岁的背影，想想还是算了，回头微信上说吧。
　　-
　　“我？”景燃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对头盔的涂装有什么要求？”
　　巴黎第六大道，圣日尔曼街区，一间古典的咖啡厅里，亚裔青年发出错愕的声音。
　　谢安煜赶紧摁了摁他手，“小点声你。”
　　景燃适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吵，咖啡厅里的其他客人悄悄看过来，大约有些嫌弃。
　　“不是。”景燃压低音量，“你跟他说清楚没，头盔是广告位，赞助和车队都给弄上去就行，管我的喜好干嘛？”
　　谢安煜无辜啊，两手一摊，“大哥你不会以为我没讲明白吧，我当然说了，但人家就是觉得，这玩意戴在你头上，你也该提点要求。”
　　“行吧我想想。”景燃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挺惊喜的，又尝了尝。
　　甜，但属于微甜，咖啡的苦香和这甜味非常和谐，仿佛不是融入而是共舞。
　　景燃：“这挺好喝。”
　　谢安煜：“是吗我尝尝。”
　　俩人的话题莫名其妙被扯开，直到谢安煜的微信叫唤了两声。
　　“哦，是那个小画家。”谢安煜说。
　　“给我看看。”景燃伸手。
　　「Sui：谢先生，请问一下你们在色调上有什么要求吗？」
　　“色调是什么玩意。”景燃问。
　　“你为什么问我？”谢安煜问。
　　也对。
　　景燃点点头。
　　“要不你回他……”景燃搓搓下巴，“色调上我们想要表现出力量感。”
　　“哇哦。”谢安煜眼睛里迸发出崇拜的光亮，“燃哥你还有这说辞呢？看不出来啊。”
　　景燃故作淡定地喝咖啡，“瞎掰的。”
　　谢安煜照着景燃的说辞回了过去。
　　片刻后，燕岁也回复一条过来：「没有这种说法呢。」
　　“人家说没这说法，你唬我呢景燃。”
　　景燃说：“废话，我懂个屁啊，我当然唬你呢。”
　　“猩红之狮”车队在这个月来到巴黎，他们报名参加了达喀尔拉力赛，这是全世界丧命人数最高的越野拉力赛。今年从巴黎出发前往达喀尔，再返回巴黎，就是整个赛程。
　　超过50%的沙漠赛段，相比起普通拉力的弯道、海拔，达喀尔简单粗暴，沙漠、烂路、草场，动辄三四百公里，赛段计时。考验车手和赛车的耐力，以及跑一半车坏了，车手和领航有没有本事原地修好。
　　达喀尔拉力赛被称为“勇敢者的游戏”，年年有人死在赛道上，年年有车手前赴后继。
　　景燃和谢安煜喝完了咖啡，离开咖啡厅在路边伸了个懒腰。旁边咖啡厅露天的位置有女士在抽烟，景燃就也点了一根。
　　然后对谢安煜说：“你让这画家自由发挥吧，十天内画完别逾期，别管什么色调风格，有队标有赞助就行。”
　　谢安煜悻悻地说：“感情不是你跟他交流，这画家长得文文弱弱的，但不知道为啥，他讲话我都不敢还嘴。”
　　“哪就这么邪乎了，他多大啊？”景燃问。
　　“看起来……”谢安煜回忆了一下，“看起来比你小个一两岁吧，大学生似的。”
　　景燃叼上烟，“叫什么名字他？”
　　“燕岁。”
　　燕岁。
　　景燃嚼了会儿这个名字。
　　今天巴黎天气不错，三月里是冷的。这个时节毕尔巴鄂到埃及之间的沙漠，白天有四十多度，晚上是零下。
　　赛前的这段时间将会是整个达喀尔最悠闲的部分。
　　景燃在垃圾桶那儿掐灭了烟，“反正，别让他逾期。”
　　景燃不喜欢死线战士，即便他二十三岁的年纪，拖延症高发人群。但景燃很主动地规避了这一病症，他从不死线蹦迪，有任何约定好的事情都一步步按照计划走。
　　所以相对的，景燃很不喜欢看别人在DDL前一个小时创造奇迹，他认为那是自作自受。
　　谢安煜说了声“好嘞”，接着他要去赛会处理些事情，景燃继续闲逛。
　　这是他们车队第一次参加达喀尔，冠名赞助是他们的合作车厂，车厂那边觉得第一次亮相一定要惊艳一些，所以他们请了个佛罗伦萨美院的小艺术家来画。
　　手绘嘛，还是画家手绘，怎么听都比喷漆绘制的要有意义得多。
　　艺术家嘛，总是普通人搞不懂的。
　　景燃自诩在这方面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头盔于他而言，结实，耐撞就行。涂装嘛，超过头盔那个碳纤维的部分之外，就不属于他了。
　　巴黎是个浪漫的城市，这大概是半个地球的人都会同意的观点。
　　那些故事、艺术、革.命，那些建筑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有些奇妙的浪漫故事。
　　景燃顺着圣日尔曼街区走着，天还有些冷，他紧了紧衣领，顺便打了个电话给他的领航员。
　　他来达喀尔，找了个经验丰富的领航，是个三十多岁很靠谱的大哥。这位大哥没和他们同一班飞机来巴黎，他不必来这么早，这会儿估计在家哄孩子。
　　景燃打了个电话给他闲聊了两句，刚挂断，远远地望见一个青年，看背影挺秀气，黑头发，不知道是不是亚裔。
　　至于为什么景燃会注意到他。
　　因为他走过街口的时候，景燃看见他怀里抱一个白漆底的头盔，是他的。
　　-
　　燕岁很忙。
　　他作为Amulet的时候，要为画廊和私人画一些定制画。虽然叫定制画，但往往他们只需要燕岁将一些元素融入画中，剩下的不会干预他创作。
　　但他作为燕岁本身的时候，会有商业上的合作，这次为车队头盔涂装就是一个。
　　燕岁并不是缺钱，也不是爱钱，他只是想要存足够的钱。他喜欢做金银财宝堆成的小山上的恶龙，没什么比这更有安全感了。
　　他回家后就把白漆底的头盔放在画室的角落，然后……
　　去玩喷射战士。
　　没办法，燕岁有一套自己固定的生活方式。当他完成一项艰难的工作后，即便第二天小行星撞地球，他也要窝在家里玩游戏。
　　不巧，就在昨天，他刚刚交掉一张两米二的油画。所以今天他要休息。
　　手机嗡嗡地震动着，是那个姓谢的经理，燕岁无奈地放下手柄。所以他不喜欢微信办公，加了甲方的微信也就等于24小时待命。
　　可他们初来巴黎，并不习惯用邮箱联系，燕岁也是没办法。
　　「谢经理：燕老师啊，我们车手真的没有什么其他要求，只要您能按期画完就行！」
　　「Sui：好的。」
　　「谢经理：那么……什么时候能出草稿呢？」
　　燕岁非常不喜欢自己给自己画DDL，因为临到最后他会觉得这都是自己自找的。
　　「Sui：你大概几天后需要呢？」
　　「谢经理：要不……明天？」
　　明……
　　燕岁顿时面如死灰。
　　「Sui：后天可以吗？」
　　对方回复好。
　　燕岁把手柄彻底丢开了。
　　然后去画室里把那个头盔捡起来，放在书桌上，对着它发呆。
　　要一个红毛狮子，还要一个枕头，最好能体现它的特性，柔软的同时又有黑科技支撑力。燕岁发了会儿呆，才拿出画布，盖在头盔上起草稿。
　　头盔的顶是圆的，不太好支撑，很考验臂力。
　　燕岁站着弯着腰，半俯着身子先从头顶开始画。
　　狮子嘛，哪就直接在头盔上画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狮子。
　　这一年燕岁二十六岁，距离他这个许氏财团“天选继子”风波已经十年了。
　　十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此时国内对于这种豪门秘辛的兴趣已经无人在意，这位小少爷没有借此炒作出道，也没有争夺家产搞一出血雨腥风。
　　他只是安静地消失、远离。
　　燕岁的铅笔沙沙地蹭在画布上，一直到黄昏。
　　埃菲尔铁塔亮起了灯，这里永远有游客，游客们来巴黎都会看一看埃菲尔铁塔。这种标杆式的建筑象征着城市，甚至国家。
　　景燃停在桥上，也向那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建筑看过去。
　　他对艺术没什么造诣，也没有举起手机拍照，只是看了看。
　　巴黎是座浪漫的城市吗？
　　他不这么觉得。
　　巴黎只是一座城市。
　　于是他继续向酒店的方向走。
　　第三天，燕岁把画好的草稿发给谢经理，谢经理又发给景燃。景燃说行吧，就这样吧。
　　是一只打哈欠的狮子，后脑勺那儿画了个枕头。
　　其实挺好，但景燃有点担心这么戴头上别人会不会觉得自己疲劳驾驶。
　　燕岁问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景燃让谢经理回他，没有，就这样吧。
　　燕岁那边松了口气，没想到还是个好心肠的甲方，他甚至都做好了“我们还是想要第一版”的准备。
　　接下来就是把草稿挪去头盔上了。
　　这个头盔是碳纤维的材质，交给燕岁的时候，外面已经被涂上了白色的漆底。燕岁不知道这是什么原料，就先用自己的颜料试着往上涂。
　　结果半天不干。
　　燕岁是个经验丰富的画家，它不干，那就用外力干预它干。
　　燕岁拿出了扇子。
　　燕岁拿出了吹风机。
　　燕岁抱着头盔出去晒太阳。
　　无果。
　　最后燕岁痛定思痛，把头盔搁在暖气片边上，终于那块颜色干了。还没等他开心两秒钟，干掉的颜色，滑下来了。
　　燕岁作罢了，他联系了谢经理，问他这个头盔上的喷漆是什么材质。
　　谢经理哪懂，谢经理说“帮他问问”，便杳无音讯了两天。
　　两天后，距离DDL还剩五天，燕岁不慌不忙，燕岁觉得自己游刃有余，燕岁打开了喷射战士。
　　直到第六天，谢经理回复说，真不知道，涂喷漆的那兄弟是不知道谁从流水线上拉下来的人，对不上号了也不记得了。
　　打电话的时候燕岁听见谢经理旁边很明显的还有一个人，燕岁听见了那人的声音，说，问问他画到哪儿了。
　　燕岁听见了，顺便回答说：“我的颜料画不上去，还没开始呢。”
　　电话那边震惊了。
　　“他还没开始！？”景燃差点丢了手里的热巧克力，“就剩四天了哥，他还能不能行了？！”
　　谢安煜赶紧给他比“嘘”，然后捂住手机话筒，“你别吓着他了！”
　　景燃摇摇头，扶着护栏向下看塞纳河，刚想喝一口热巧顺一顺，结果差点被齁死。
　　“我靠甜死我了。”景燃说。
　　燕岁在手机听筒里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于是对谢安煜说：“我明天会去朋友那里借一点纺织颜料，看能不能染上去。谢经理，这个喷漆真的属于不可抗力，但我会尽快。”
　　谢安煜叹气，“好、好的，麻烦了燕老师。”
　　电话挂断后谢安煜给景燃重复了一遍燕岁的话。景燃怔愣了片刻，“为什么是明天不是今天下午？”
　　谢安煜耸肩，“可能因为这里是法国？”
　　“法国怎么了？”景燃不懂。
　　“……十一点上班，四点下班的法国？”谢经理尝试着解释。
　　景燃有一瞬间想把手里的热巧克力泼进塞纳河里。
　　“算了。”景燃往桥的另一边走。
　　桥头有卖艺的年轻人，抱着吉他在弹唱，景燃随手在他们的帽子里丢了几枚硬币，然后端着那杯热巧克力在街上游荡。
　　次日，燕岁联络了阿笙。
　　阿笙在Mage时尚公司，他们有纺织颜料。
　　法国的大部分地方都不接受“Walkin”，即没有预约，直接走进来，说自己要如何如何。这也是大部分欧洲国家效率低下的原因之一。
　　所以阿笙早早地在楼下等他，“过来。”
　　燕岁抱着白色头盔跟在后面，一路穿过走廊和几间办公室，从光鲜亮丽的现代办公场所一路走到了裁缝店一样的地方。
　　阿笙翻翻找找，“等一下啊。”
　　“哦、是这个。”
　　阿笙拖出来一个箱子，“我们很久没有弄绘制图案的衣服了，不知道颜料还能不能用，而且颜色不太全，你试一下吧。”
　　“嗯。”燕岁找了个空地把头盔放下，“就是试一下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就自己去买点纺织颜料。”
　　阿笙扇了扇连带出来的灰尘，“哇这个地方是不是八百年没打扫过。”
　　燕岁笑笑，他打开书包，找到笔，把纺织颜料和调料挤在素描纸上，然后沾了沾，再涂到头盔上。片刻后，燕岁用手去晕，晕不开。
　　“行欸。”燕岁说。
　　阿笙说：“再试试其他颜色呢。”
　　颜料里每个颜色的原材料都不一定相同，阿笙说得有道理，燕岁就多试了几个。幸运的是都能上色。
　　这天巴黎的天很阴，Mage公司附近的瓦卢瓦广场依然有很多游客。燕岁眼看着有一场大雨要下，抱着头盔，拎着阿笙塞给他的一些纺织颜料快步地走着。
　　他没有带伞，他得赶紧找个颜料店把颜色买齐然后回家。
　　达喀尔拉力赛在巴黎很多地方开始有了广告，燕岁过马路时匆匆看了一眼，然后走上桥。
　　挺巧的，景燃又看见他了。
　　景燃在马路对面，小画家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目不斜视，径直要往桥的方向走。过了桥就是第四区，恰好景燃也要去那边，他住的酒店在第四区。
　　第四区在塞纳河右岸，风越来越大，燕岁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浅粉色的连帽卫衣，风吹得他卫衣兜帽胡乱地飞舞着。
　　云层越来越低，人们低着头捂着衣领加快脚步。
　　燕岁也是一样，他想快点去对面的颜料店。
　　有人骑着自行车飞似的窜过去，燕岁侧身躲开，对方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燕岁不想计较，然而刚刚站稳，又一个把自行车骑成方程式的直勾勾迎着他面门冲过来。边冲还边叫唤着什么。
　　然后——
　　嘭。
　　燕岁被撞了个踉跄，他下意识去抓桥面的围栏，结果手一松……
　　咚。
　　头盔掉进了塞纳河。
　　“啊！”燕岁也来不及跟那人理论，惊呼一声趴在围栏向下看。
　　骑车的人迅速溜开，燕岁也不知道怎么了，第一反应就是撑着围栏想跳下去救那只头盔。
　　“干什么呢！”
　　身后一个声音混着大风送到燕岁耳边，接着一条胳膊绕来他前腰把他从围栏上直接抱下来。
　　他被放在地上，来人面色不善，“你干什么！疯了啊这么冷天往下跳！”
　　燕岁怔住，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景燃属于面无表情时泛着凶相的五官，此时更凶。
　　还没等燕岁开口解释，他又怒道：“一个破头盔至于往下跳吗！小孩儿你会游泳吗！不把你淹死先冻死了！”
　　“你……我……”燕岁被这一套整懵了，“可那是我的头盔啊……”
　　而且他并不是真要跳下去救它，只是一种条件反射，大概是——让我看看还有没有的救。
　　风把小画家略长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胡乱理了几下，又扭头要趴围栏那儿看看头盔。
　　景燃粗暴地把他拉回来，“还看！”
　　“我看看不行吗！我看看它往哪飘我好去捡！”燕岁拽他胳膊拽不开，急了，“你松开我！那是我头盔！”
　　景燃制着他毫不费力，“小孩儿，那头盔我的。”
　　“我的！”燕岁说。
　　景燃失笑，“真是我的。”
　　燕岁不明白了，为什么临要下雨了会有个人在大街上跟他有这种无意义的争论。简直就是俩小学生在“我的”、“明明是我的”这种对话。
　　然而自己还是……
　　“明明就是我的！”燕岁蹙眉瞪他，在他怀抱里摆出凶狠的表情。
　　景燃无奈，把燕岁挡了半边脸的头发往旁边一抹，“你好，我叫景燃，SL车队的现役赛车手，你画的头盔是我的。”
　　“哦。”燕岁收起凶狠的表情，努力从景燃胳膊里抬起一只手，伸平，在两个人逼仄的空间里试图和他握手，“你好，燕岁。”


第61章 番外IF线：霸总赛车手X可爱小画家
　　番外（2）：
　　下雨了。
　　感觉到有水落在脸上的时候,燕岁第一时间把颜料盒抱在怀里，然后拍拍景燃的胳膊，“你松开我。”
　　虽说大家都是男人，但燕岁知道自己比较特别,所以很不自在。
　　景燃松开他之后,掌心向上感受了一下,“好像下雨了。”
　　“是已经在下雨了。”燕岁说,“我要去买颜料，我得先走……”
　　呃。
　　燕岁又看了眼河里，先走也没用了,头盔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
　　再收回视线看看景燃，他抿抿唇,“不好意思啊。”
　　景燃摆出无奈的表情。
　　燕岁认命地闭了闭眼,“要不……我赔钱给你吧。”
　　雨水砸在桥面，从啪嗒啪嗒的几滴落着,到练成雨幕,也不过转脸的时间。
　　燕岁额前的刘海儿湿了个透，水珠顺着发尾淌在脸颊，他全然顾不上，随手拨弄了两下，绝望又无助地看着景燃。
　　“先走吧。”景燃说。
　　这雨下得像有个人站在云上浇花。
　　欧美人，尤其法国人,有一种神奇的脑回路。他们夏天不装空调，雨天不撑伞，更神奇的是,这无关任何信仰，他们就只是单纯且笃定地认为,人类要遵循自然规律。
　　景燃拉着他在雨里奔跑。
　　跑过了桥之后，景燃紧急停下、回头，把他手里的颜料袋子、背后的画袋拽过来自己单肩背上，继续拉着他跑。
　　燕岁的帆布鞋并不防水，一脚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水珠当即湿了裤脚和鞋，天边轰隆隆地滚着雷，燕岁一时间有些恍神。
　　巴黎有些人行道年久失修，地砖不平。燕岁被拽着跑，同时非常担心出现一些偶像剧桥段。
　　比如……
　　自己忽然摔一跤向前扑，恰好被景燃接住……之类。
　　太可怕了。
　　燕岁心道，要争气啊！
　　结果。
　　“嗷我草！”景燃一个踉跄。
　　欸？
　　如果这是模拟人生之类的游戏，那么燕岁此时会寻找一下菜单，确认一下人物属性，究竟谁拿了女主剧本。
　　电光石火间一道惊雷落下，燕岁眼睁睁地看着景燃就要被一块掀起来的砖头绊倒，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拉他一把。这种时候大部分人的反应约莫都是去拉一下，所以燕岁垫步上前试图在风雨之中去拉住眼看要摔的景燃。
　　景燃在被绊的第一个瞬间就松开了燕岁，一般来讲，眨眼的时间是0.2秒。
　　F1方程式赛车手的刹车反应速度是“能够控制80厘米的刹车距离”，也就是0.01秒。
　　景燃没跑过F1，但他跑过雷诺方程式。
　　并且是冠军。
　　他松开燕岁的瞬间原可以向□□一下让自己撞上路灯灯杆，可这样一来他肩上燕岁的包和颜料就肯定砸一地。
　　于是眨眼的时间，景燃在0.2秒里，选择让自己摔。
　　而且是最呆的那种摔法，半空扭腰转了个方向，屁股着地。
　　“草。”景燃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真疼啊。
　　真凉啊。
　　摔水上了。
　　燕岁偷偷“嘶”了一下，他们搞艺术的，太容易共情了。
　　“你……没事吧？”燕岁迟疑着上前两步，伸出手，想拉他一把。
　　结果景燃把护在怀里的颜料袋和画袋交到他手上，然后自己爬起来。
　　景燃看了眼裤子，“这儿不是国际大都市吗？”
　　言下之意，怎么人行道还翻砖啊。
　　燕岁苦笑，“是、是啊……谁说不是呢。”
　　雨太大了，像站在花洒下边，眼睛都很难睁开。
　　“到了。”景燃指指前面10米不到的酒店，又看了看几乎无人撑伞的街头，“法国人真的不打伞吗？”
　　“欧洲人都不爱打伞。”燕岁跟着景燃进去酒店大堂，掸了掸身上的雨水。
　　燕岁觉得有点尴尬，因为他们俩的身上正在不停地往电梯厢里的地毯上滴水。景燃的房间在三十多楼，这是一栋现代建筑，电梯很安静，也很平稳。
　　或许是狂奔后的心跳过速还没缓和下来，燕岁感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里格外吵人。
　　紧闭的电梯门上是光洁的镜面，也导致燕岁不敢妄动。电梯的门缝恰好在两个人的中间，燕岁连眼睛都不敢乱瞄，生怕被景燃问一句你看什么呢。
　　他像个雕像，站得笔直。
　　腰杆绷着，目不斜视，小学生上课看黑板似的和镜面里的自己对视。
　　汀汀两声响，电梯门开了。
　　这一层是总统套房，景燃在他防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房卡，“你先在这儿冲个澡吧，等雨停了再走。”
　　“那头盔……”燕岁试探着问，“它多少钱啊？”
　　房卡识别成功，房门打开，景燃扶着门让了个身位请他先进，嘴角牵着笑，说：“十多万。”
　　然后燕岁松了口气。
　　景燃见他松了口气，有点疑惑。
　　怎么能松口气呢？
　　十多万啊，这不是个小数目吧，眼前这矮半个头的，头发湿答答的小孩儿，十多万这么淡定？
　　“好的。”燕岁点头微笑，扭头进了房间。
　　景燃关上门。
　　总统套房有个足够大的客厅，燕岁把颜料袋和画袋放在玄关的地上。
　　景燃指了个房间，“冲一下吧，我给你找套干净衣服。”
　　“谢谢。”燕岁说，“你给我个卡号吧，我一会儿把钱转给你。”
　　景燃：“……不是钱的问题，头盔是定制的，按照我脑袋的形状做的。”
　　燕岁恍然，“那怎么办。”
　　闯大祸了。
　　景燃耸肩，“还有个备用盔。”
　　“……”燕岁撇撇嘴，想发作说难怪你一点都不紧张，但眼下是人家在瓢泼大雨里收留了自己，“……那、那我给你画备用……盔吧。”
　　当然。
　　不然呢。
　　燕岁说完就后悔了，表情像是喝了口超级浓缩柠檬汁但是必须得维持面上的淡定。
　　景燃看着他自我纠结的样子噗嗤笑出来，“你去洗澡吧，燕岁小朋友。”
　　-
　　这雨下得一副要淹了巴黎的样子。
　　总统套房的客厅有一面全景落地窗，正对着埃菲尔铁塔。
　　景燃不知道他在里面磨蹭什么，明明已经听见嗡嗡的吹风机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吹起来了。
　　他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大雨中的铁塔，偶尔厚厚的云层亮起一道闪电，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隆”。
　　下雨天总是适合窝在家里的，景燃有些惆怅，赛车手不会喜欢雨天，他也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多久。
　　景燃在酒店里叫了个餐，他不会说法语，也听不懂法语，不过足够富有，就能让对方听懂英文。
　　终于，燕岁收拾好，出来了。
　　倔强的美院人，既然穿人家的衣服大了一圈，那么就把头发也吹成慵懒风，整个人散发着“我一直都这么完美，淋雨的那一段是个意外”的气息。
　　不得不说，在车队里粗糙了小半辈子的景燃还没见过男生可以这么好看。
　　微微动容之后……
　　“我让经理把备用盔拿来了，他晚上到。”景燃说。
　　燕岁抿嘴，想说晚上不是工作时间，但是好死不死客房服务来摁门铃，推进来一车散发着肉香奶香的食物……
　　“哦你洗澡的时候我叫了餐。”景燃说，“这雨估计停不了了，一起吃点儿吧。”
　　说着，景燃和服务员一起把推车上的食物一样样摆上餐桌。
　　一些生蚝，两只波士顿龙虾对半开，腾着热气的奶油松露蘑菇汤，服务员介绍说70年的鲟鱼子酱，放上了贝壳勺。
　　一盘搭配了黑松露和白萝卜的鞑靼牛肉，只有表皮炙烤了片刻，里面的牛肉还是生的……燕岁偷偷吞了下口水。
　　接着是M7西冷和牛，燕岁说：“谢经理几点过来？”
　　“九点多吧。”景燃说，“他这会儿还在开会，坐。”
　　服务员把所有菜品都摆上桌，礼貌地祝他们用餐愉快，然后离开房间。
　　“按照热销点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景燃掸开餐巾。
　　“合。”燕岁说。
　　太合了，燕岁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景燃了，“甜品是什么？”
　　“忘了。”景燃从推车最底下端上来，“这个叫什么？”
　　“勃朗峰蛋糕。”燕岁说。
　　景燃点头，摆去他的主菜旁边，大概表示的是，你要是想，也可以先吃甜品。
　　诚然，燕岁明知是个圈套，但这不跳真的忍不住。
　　一顿丰盛的法餐，舒适的总统套房，外面倾盆大雨。自己要做的也就是赶赶工期……也行吧，燕岁认了。
　　“我今晚就开始画。”燕岁说。
　　景燃得逞，“那就太感谢了。”
　　“对了。”景燃想起了什么，“如果回去太晚的话，需要跟家里人说一下吗？”
　　真当自己是小孩儿了，燕岁摇头，“我独居。”
　　景燃点点头。
　　水痕在落地窗上忙碌地滑着，景燃实在喝不惯餐品里的饮料，甜得他咽下去之后瞬间感知不到自己的喉咙，一口热巧而已，他表情像是吞了五斤麻薯。
　　感觉嗓子被封印了。
　　燕岁看出他很难受，“要不，你放下吧，你那杯我来喝。”
　　景燃颇有些意外，“可以吗？”
　　“可以的。”燕岁莞尔，“弟弟。”
　　景燃，环塔拉力赛总冠军，去年年度冠军车手，效力于猩红之狮车队，是今年达喀尔拉力赛最受期待，也是本届最年轻的赛车手。
　　他，二十三岁。
　　燕岁，搜到了。
　　“弟弟？为什么是弟弟？”景燃诧异。
　　燕岁碰了碰手机，“那你为什么叫我‘小孩儿’？所以我查了一下你多大，二十三岁，我二十六。”
　　冠军车手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
　　谢安煜一直在开会，抽空看见景燃微信的时候刚从赛会出来，然后紧急掉头去拿他的备用盔。
　　其实这次带了两个备用盔，怕小画家画失手。
　　送去酒店的时候谢安煜看见房间里的燕岁……情绪有些复杂，有些问题他觉得不能问出来。
　　“谢了。”景燃接过来。
　　谢安煜：“嗯……那，我就先走了？”
　　景燃看了看他手里，有伞，“嗯，行，路上慢点儿。”
　　门关上后，景燃拿着一个新的头盔，同样的白漆底。
　　燕岁不太明白，“你一个人住总统套房，为什么他不跟你一起住？”
　　“因为他要跟他女朋友住一起。”景燃言简意赅。
　　“好的。”
　　燕岁接过来头盔，“我先起型吧，我这里的颜料颜色不全，明天买了颜料再上色。”
　　“你全部画完要多久？”景燃问。
　　燕岁抱着头盔去餐桌坐下，思忖片刻，“两……两天？”
　　事实上是两个小时。
　　但燕岁觉得如果告诉他自己画完只需要两个小时的话，那么今晚这臭弟弟绝对会盯着他画完才让他走。
　　结果。
　　景燃：“那你这两天就住我这吧。”
　　“啊？”燕岁震惊，“那多不好意思。”
　　景燃耸肩，“没事儿，我看你对这家酒店的菜还算满意，明天照着再来两顿。”
　　“……那多不好意思。”这句是真心的。
　　燕岁当然知道这里的消费标准，酒店上下的所有服务员英语法语精通，必要的时候住客还可以选择会说自己母语的服务员。燕岁不清楚做赛车手的收入如何，但眼前这位可真是不容小觑。
　　“那……”景燃似笑非笑地看看他，再把视线挪到头盔上，“请吧？”
　　“……好。”燕岁认命。
　　酒店房间的密封性相当好，纺织颜料有味道，但是开窗户的话雨会飘进来，不过这在景燃面前都不是问题，他让服务员送过来一台空气净化器。
　　于是场面一度变成了即将高考的孩子和他有求必应的家长——你只要好好学习，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
　　搞得燕岁压力很大。
　　第一笔就歪了。
　　“嘶。”燕岁抓着笔有些颤抖。
　　太难得了，他上一次握着画笔手抖的时候，还是高一寒假那会儿，画室空调坏了被冻的。
　　然后抬头，和餐桌对面玩手机的弟弟对视。
　　景燃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
　　燕岁收回了视线。
　　“怎么了？”景燃问，“想吃什么？我让楼下送上来。”
　　“不、不用！”燕岁说，“我很饱。”
　　怎么搞得像自己来骗吃骗喝似的，分明是这个人逼迫别人晚上工作，这在法国是要被逮捕的！
　　可刚刚被喂了顿大餐，想到这里，燕岁又幽怨地偷偷看过去。太过分了，被他玩明白了，吃人嘴短。而且自己弄丢他一个十多万的头盔在先……
　　燕岁低头，把歪掉的那笔改回来。
　　景燃呢，手指在滑屏幕，可是眼睛完全没在看手机，简直就是讲台上监考的那个老师。
　　你以为他在看卷子，其实他眼收万物。
　　燕岁怒火在胸，但得憋着。
　　愤愤地在头盔上画画，恨不得在哪个小角落给他画个王八。
　　离达喀尔拉力赛开始只剩下三天了。
　　景燃是个眼见才踏实的人，与其枯等，他更喜欢像现在这样，监工。
　　小画家认真画画的样子其实很可爱，景燃莫名其妙脑海里蹦出“可爱”这个词，他这么画画的样子很像学生时代班里的好学生。无可挑剔的坐姿，专注的眼神，以及一直在挪动的手。
　　这让景燃很安心。
　　三十分钟后，燕岁抬眸，“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做了吗？”他问。
　　景燃就坐在他对面，没有去舒服的沙发，就坐在板硬的餐椅上，“没有，我今天的体能结束了，赛会开会和我没关系，我很闲。”
　　“看出来了。”燕岁小声嘟囔。
　　可是景燃听见了，“是个闲人。”补充道。
　　燕岁气呼呼地继续画。
　　终于，描出了狮子的型，每条需要处理的毛发都用粗洗不同的线条来表示，后脑勺的位置画上了他们要求的，赞助商的产品。
　　“好了。”燕岁说，“明天上色就行了。”
　　景燃原想伸手拿过来看看，又怕给它摸花了，于是自己起身绕过去，俯身问，“眼睛这儿是什么？”
　　“打哈欠的眼泪。”燕岁说。
　　然后抬头，“要改吗？”
　　毕竟甲方就在脸上。
　　物理上的“在脸上”，景燃弯腰下来看头盔，恰好燕岁抬头，燕岁的鼻尖距离他脸颊大概也就一寸远。
　　他隐约能闻见景燃皮肤上沐浴露的味道，是酒店的沐浴露，最经典的法国玫瑰香。
　　“不用，我就问问。”景燃站直起来，“那放这儿吧，你早点睡，明儿接着画。”
　　可恶。
　　燕岁蹙眉，“不，我要回家。”
　　“给你弄顿宵夜？”景燃试图拉扯。
　　燕岁差点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我来是为了你口吃的吗！？”
　　景燃抬手做头像状，“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不太放心你。”
　　“我一个人回家不害怕的。”燕岁说着准备去收拾东西。
　　事实上景燃是想说不放心你明天究竟什么时候能开工，但既然小画家误会了，他便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
　　“不行。”景燃摁住他画袋，“这大晚上的异国他乡多危险。”
　　燕岁：“我住在这里两个多月了。”
　　景燃：“巴黎街头那么多流浪汉，你细皮嫩肉的打得过谁。”
　　燕岁：“我随身带指虎，接受过近身格斗训练。”
　　景燃：“……你看，你也知道危险，国外治安这么差，坏人这么多，要不还是留这儿吧。”
　　燕岁一眯眼，勾着唇角，亮晶晶的一对眸子望着他，“弟弟，童话世界里都有坏人。”
　　这回没话说了。
　　而且自己的动机似乎被画家识破了，景燃只能抬起手，让他收拾画袋。
　　“那你明天几点来？”景燃问。
　　燕岁眨巴了两下眼睛，“我把头盔带走啊，我在家里画。”
　　“我不放心。”景燃挑明了，“这是我第一年达喀尔，我明年要跑WRC，WRC需要非常强大的赞助支持，我不能有任何差错。”
　　“尤其车身、头盔的涂装，这些都是广告位，我们对广告位的重视程度也关系到明年的赞助。”景燃试图解释，“虽然说竞技体育它最终是由成绩来定高下，但是赞助是商人，而且拉力赛，它未必一定要是最强的那个才有广告效应，出事故、有精彩操作，一样……”
　　“好好……我懂了。”燕岁打断他，“我明天早上十点过来，可以吗？”
　　景燃点头，“留个电话。”
　　“你信不过我？”燕岁瞪大眼睛。
　　景燃摇头，“不是，楼下餐厅每天菜单不一样，我提前告诉你吃什么，要是不合胃口就出去吃。”
　　“……”燕岁挣扎了三秒半，“也好。”
　　他从画袋里找出一张速写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敕啦——撕下来，“喏。”
　　景燃接过来，“那你……路上小心？”
　　雨已经停了很久，路面的积水还在。
　　“好。”燕岁点头。
　　景燃把他送到酒店楼下，原本想给他打个车，但是燕岁挥挥手说了再见之后扭头就走，走得干脆。
　　小孩儿似的，景燃想。
　　这里离布朗太太的房子不远，燕岁吃饱穿暖，在三月春寒料峭的巴黎街头快乐地走着。
　　想着回家可以玩喷射战士，裹着毯子直接睡在沙发上，再泡个热巧克力。
　　完美。
　　“咔咔”。
　　拧了两下，门把手打不开。
　　燕岁懵了一瞬，抬头看看这一楼厅门。
　　两个多月了，原来这个楼下大门，是有锁的吗？
　　布朗太太完全没有说过这件事啊？
　　他赶紧掏出手机打算拨出去布朗太太的电话，可眼下已经十一点多，这个时间布朗太太应该是睡下了。
　　来巴黎两个月，他每天要么做个宅男，要么下午四点前必定回来。放假在家的高中生宵禁都比他晚，所以布朗太太全然忘记了要给他楼下大门的钥匙。
　　……事已至此，痛定思痛。
　　燕岁回头了。
　　约莫十五分钟后，景燃刚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小画家有没有安全到家。
　　然后，叮——咚。
　　景燃下意识以为是谢安煜，跟女朋友吵架被赶出来了？
　　景燃穿个松松垮垮的格子睡衣，趿着拖鞋走到门口，一句“丢不丢人啊谢经理”刚想说出口。
　　“你怎么回事儿啊？”景燃一笑。
　　燕岁杵在那门口，“我要是说……我决定做个负责任的乙方，你信吗？”
　　景燃让了个位置，向屋里比手，“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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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忘记说啦，IF线是景燃没有生病的线！


第62章 番外IF线：霸总赛车手X可爱小画家
　　番外（3）：
　　燕岁硬着头皮走进去。
　　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他并不是没地方去，阿笙是他发小，他很笃定这个时间阿笙这个酒蒙子要么在圣日尔曼要么在蹦迪，再不济他也可以去附近的酒店。
　　可是。
　　景燃说弄一顿宵夜欸！
　　“唔……”燕岁欲言又止,“你想听我编个理由解释一下吗？”
　　景燃被他逗笑了,“请讲。”然后把餐椅抽出来,很绅士地请他坐下。
　　至于为什么是餐椅……
　　景燃接着说：“要不叫个餐,边吃边讲？”
　　也不是不可以。
　　燕岁眨眨眼，“倒也不用，我挺饱的。”
　　景燃虽然年纪小,但他十七岁就出来跑卡丁车，算是个有见识的。所以有些小心思小念头,他能猜到个七八。
　　“那喝点饮料？”景燃问。
　　燕岁警觉,“你不会这个时间还让我画头盔吧，太残暴了吧,压榨也不是这么压榨的,这里是法国你会被抓起来的！”
　　景燃噗嗤笑出声，“你想什么呢，我好歹是个有理智的成年人，我的意思是喝点热的你就可以睡觉了。”
　　其实从酒店走到布朗太太的房子再走回来，是有点冷的，雨后的夜晚潮湿,风大，刮上来像冰锤子戳脑袋。
　　“……我想喝热巧克力。”燕岁放下头盔，“作为回报,我可以再送你一幅写生，人物写生。”
　　景燃笑笑,转身去沙发上拿起手机，给酒店发消息。
　　边打字边说：“我要那个干什么。”
　　燕岁：“等你在达喀尔拿冠军了，肯定要立人形立牌的，到时候我帮你画啊。”
　　“……”景燃欲言又止。
　　“……”燕岁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燕岁无辜地问。
　　景燃灯下看人，那人也看他，明眸映着顶灯，再眨两下，星星似的。
　　景燃被这么一晃，顿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可燕岁还在等着他说话，“怎么了呀？你不会信不过我的技术吧？我可是……”
　　燕岁收声。
　　他不能说自己是Amulet，画廊一幅卖5000多美金。
　　“佛罗伦萨美院毕业的，我知道。”景燃笑着接上，然后想起自己打算说什么了，“我是想说，没有你这么奶的。”
　　燕岁十年没回国，十年来他接触的国内社交软件不算太多。而且信息茧房下，他只知道什么是“小奶狗”，因为偶尔能刷到某位明星粉丝的夸赞，“好奶啊”。
　　但他没刷到过“毒奶”。
　　加上景燃此前总叫他“小孩儿”。
　　所以小脸当即一红。
　　景燃见状，“不舒服啊？”
　　他以为燕岁是一冷一热感冒了，遂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用手指贴上他额头。
　　甚至还先拨开了他的刘海儿。
　　“好像是有点热。”景燃说，“你头痛吗？眼睛晕不晕？”
　　“我没有生病。”燕岁说。
　　景燃看看他，心说是啊，喝醉的人也不会说自己醉了。他站直起来，先把饮料点了，恰好网站的菜单上还有甜品，景燃点了个棉花糖巧克力饼干。点完觉得这个甜品仿佛是在叠Buff，把所有香甜的东西都凑到一块儿去了。
　　“我这儿带了常用药。”景燃说，“你先量体温，有什么药物过敏吗？”
　　燕岁还是坚称自己没生病。
　　然后耳温枪显示他38度5。
　　“你这体温计有问题。”燕岁说。
　　景燃点头，觉得这是合理的质疑，然后给自己量了一下，36度7。
　　景燃看着他，眼睛在说，耳温枪和你，总有一个出了问题。
　　“所以……”景燃把耳温枪放在桌上，“有什么药物过敏吗？”
　　“没有。”燕岁摇头。
　　大约他是傍晚淋了雨，又在外面走了个来回，受了寒气。而总统套房里是恒温系统，冷热交替才感冒发烧，所以景燃找了包感冒药和一些抗生素。
　　景燃烧了热水，用咖啡搅拌棒给他和药。刚好服务员按门铃，手里的托盘上有精致的甜点、和甜点甜得不相上下的热巧克力，带着职业微笑说：“晚上好，先生，您的餐。”
　　于是在燕岁面前，一边是黄油饼干上托着香醇的巧克力和松软的棉花糖，另一边是漆黑一杯散发着浓浓苦味的中成药。
　　燕岁抬头，“其实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得吃药，明天还要画画。”景燃说。
　　哇万恶的资.本.家。
　　燕岁眉心微蹙，探出手去摸那马克杯，仿佛里面是什么古尔丹的邪能药水，女巫坩埚里的黑魔法药剂……
　　手又缩回去了。
　　景燃见他这么怕苦，很贴心地拿了根吸管丢进杯子里，“这样应该好点儿。”
　　“为什么？”
　　景燃：“用吸管，药不会大面积停留在口腔。”
　　“……”燕岁悬在半空的指尖微微发颤，他可太怕苦了，他是甜食星人。小时候生病卧床，外婆长吁短叹，一杯药热了又热，后来干脆取个茶缸，杯子浴在茶缸里，好劝歹劝，连哄带骗，才喝一杯药。
　　原以为长大了成年了，自此不必再受这样的苦。
　　燕岁纤长的眼睫在灯下铺出漂亮的扇形影子，可怜兮兮地抬眼，企图在空气中向景燃递出一些缓和的余地。
　　景燃推了推水杯。
　　好像没得商量。
　　……早知道说自己对苦药过敏好了。
　　其实燕岁自己也觉得整个人又冷又热，他感觉自己胸口很烫，但手脚发凉。肯定是病了，通常这种情况他会自己扛一扛，但眼下又有工作。
　　“好吧。”燕岁两只手捧起杯子，叼住吸管，咕咚咚地往下咽。
　　双眼紧闭，眉头紧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喝了这杯药就得去一剑战万兵。
　　“真乖，快吃点儿甜的。”景燃说。
　　哄着吃完了药，吃完了甜点。
　　没想到第二天睡醒，燕岁的状态还是很不好。
　　体现在迷茫的目光和无力的双手。
　　头盔表面很滑，燕岁有两次都没扶住，咚的一声闷响，手滑落砸在桌面。
　　恰好景燃在酒店健身房的体能结束回来，刚开门，“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能赶上的。”燕岁慢悠悠地说，“你放心吧。”
　　“不行就歇会儿吧，我去洗个……”
　　话没说完，燕岁一听到歇会儿，笔一撂，“好我去睡会儿。”然后去卧室里了。
　　总统套房有三间卧室，景燃望着那卧室门嘭地一关，又走去桌上看看那涂了一半颜色的头盔。
　　这不就涂颜色吗，万一我也行呢。鬼使神差的，景燃抓起一根画笔……
　　靠，手哆嗦。
　　放下了，洗澡去了。
　　另一边，燕岁直接昏睡了过去。
　　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许家大宅。他不愿意进去，他妈妈扯着他后领子说，今天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去给我争，争个头破血流！
　　又梦见他妈妈挺个大肚子在他面前哭，说她一定要生个男孩。
　　他甩开妈妈的手，他妈妈抬头，那眼泪是黑色的，滴落在燕岁手背时有尖锐的刺痛感。
　　燕岁猛地醒过来。
　　原来是他手伸到被子外面，一直抵着床头柜的角儿，抵了太久，在手背陷下一个小坑。
　　燕岁缩回来，在被窝里自己给自己揉了几下。
　　揉了会儿，又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出来，自己亲了亲那个小坑。
　　他觉得自己可怜死了。
　　结果刚坐起来，听见门外景燃打电话的声音。听得不太清楚，可依稀辨别得出一些“他病了”、“赶紧再找个画师”的句子。
　　燕岁拍拍脸，掀了被子，赤脚站在地上。
　　房门打开一条缝。
　　“景燃……”
　　景燃顺着声音看见门缝里露出半张病态的脸，和电话那边说了句“一会儿给你回电话”，挂断了。
　　“好点儿没？”
　　燕岁点头，“我接着画。”
　　“鞋穿上啊。”景燃叹气，“站那儿别动了。”然后进去屋子里，从床边捡到一双拖鞋，回来弯腰放在地上。
　　燕岁木讷地踩进去。
　　“别勉强，巴黎能画画的人很多的，你不舒服就算了。”景燃说。
　　其实他对小画家有些恻隐之心，从在桥上的那一瞬间，头盔掉进塞纳河，他看见小画家第一反应是扑到围栏上想要跟着跳下去的那个瞬间。
　　当时他真的心抽起来了一下，换做陌生人也会如此，遑论是一个他知道的人。
　　而且是试图去救自己的头盔，通俗点来讲就是，Buff都叠在景燃在乎的地方了。
　　所以不行就换个人吧，他对艺术没有那么多讲究，来一个能把赞助画上去的人就行了。
　　然而美院人有美院人的倔强。
　　“不行。”燕岁笃定地说，“我的稿子我自己画。”
　　景燃好言相劝，“真没事儿，巴黎这么多画家，再找一个不难，接着你这个草稿往下画不就行了吗。”
　　燕岁晕乎乎的听起来像是，巴黎这么多画家，随便找一个都能替代你。
　　这不行。
　　“不可能。”燕岁真切体验到了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感觉，“很难的，你去哪找比我还好的画师！”
　　他堂堂佛罗伦萨美院毕业生，进过拍卖场，挂过美术馆，这人居然随随便便说一句在找一个不难。
　　景燃这才听明白，这是画家的胜负欲和尊严，于是解释，“我不是说找个比你强的，差不太多就行。”
　　“那也不可能。”燕岁平时自诩是个谦卑的人，眼下脑瓜子烧得嗡嗡响，“我可是Amulet！”
　　Amulet，青年画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他毕业于哪里、是哪国人。
　　非常神秘的年轻人，但画技高超，善于“差一点点”就画出了人性。在人们几乎快要看懂的时候，又有一些转折的元素出现在画作的角落。
　　讨论度很高，不过显然，赛车手并没有听说过。
　　所以景燃的表情有些呆滞，然后重复了一下最后那个单词，“Amulet……是什么意思？”
　　“护身符……”燕岁后悔了。
　　情急之下搬出了自己最牛逼的那个马甲。
　　完了，他想。
　　-
　　达喀尔拉力赛今年从巴黎出发，到达喀尔后再折回巴黎。
　　燕岁保住了他Amulet最后的荣耀，提前十个小时画完了头盔，通风晾干后，让景燃在发车仪式上出尽了风头。
　　头盔上的涂装是个打哈欠的红毛狮子，背面一个看上去就蓬松软和的枕头。记者们在发车仪式上对着景燃狂拍，自然，景燃穿赛服和头盔，拍的是他浑身的广告。
　　巴黎已经放晴，原本景燃邀请他来看发车仪式，甚至给他弄了个工作证以便他混进来。但燕岁说不一定有时间。
　　此时的燕岁正在赫尔里画廊的画室里，为下个月画廊的展出画画。
　　他身上还穿着景燃的衣服，在总统套房住了两天。景燃的外套袖子有些长，燕岁不得不把它挽上去两道。
　　笔尖在画布上稳稳地扫过，燕岁的食指第二节 指骨左侧有明显的持笔的茧，那是常年被画笔压着、摩擦而出现的，它是一种勋章。
　　低头去取色的时候，眼睛无意瞄到摘下来放在一边的手表。那是法拉利70周年和宇舶合作限量发售的腕表，法拉利陀飞轮。
　　或许是表盘上的Ferrari让他想到了景燃，加上时间是下午三点整，这个时候发车仪式已经开始了。
　　燕岁犹豫了片刻，放下调色盘和笔，戴上耳机，打开了直播。
　　直播正进行到采访，恰好此时接受采访的车手是景燃。
　　记者：“作为今年唯一一支参加达喀尔拉力赛的中国赛车队，你压力大吗？”
　　景燃：“挺大的，但目前还能扛住。”
　　记者：“那么你觉得到什么地步的时候会扛不住？”
　　景燃：“退赛的时候吧。”
　　记者：“今年的头盔非常有意思啊，为什么是打哈欠的狮子而不是凶狠残暴的狮子呢？”
　　景燃：“可能睡觉被吵醒的狮子更可怕吧。”
　　这句是燕岁教他说的。
　　景燃的声音通过记者的话筒传到燕岁的耳机，燕岁噗嗤笑了出来。
　　昨天景燃苦思冥想，要怎么微妙地避开直观打广告的方法去解释这个打哈欠到流眼泪的狮子，燕岁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燕岁就这么戴着耳机继续画画。
　　达喀尔拉力赛在国内并不太受重视，它的负面新闻和它在世界上的知名度可以说并驾齐驱。曾有摩托组的赛车手失误滚下断崖，车轮下碾死了一个当地的孩子。
　　它过于凶险，以至于它的存在被人认为违背了人道主义。
　　但世界上的最高峰总有人要攀登，再凶险的赛道，也有车手要去征伐。
　　昨天，燕岁问他，你们这个比赛要多久。
　　景燃说，二十天。
　　这么久？燕岁很诧异，二十天能绕着欧洲好几圈了。
　　景燃叹气，耐心地给他解释——是从巴黎，去到达喀尔，再回来巴黎，这么一圈。
　　燕岁瞪大了眼睛，从欧洲去非洲啊。
　　景燃点头，并且，要穿过一个沙漠。
　　它叫撒哈拉。
　　-
　　塔克拉玛干曾经的英雄，走出新疆，走出祖国，来到非洲大陆。
　　如果把景燃这些年的经历汇集成文，那么一定是个惊险又励志的故事。
　　昔日环塔克拉玛干拉力赛的总冠军，今天来到巴黎，征战达喀尔。
　　他和他的领航、车队，将从巴黎出发，南下穿过整个法国，跨越比利牛斯山，去到伊比利亚半岛的礁石海岸线，在莫雷纳山脉茂密的橡树林中穿梭。
　　届时，在轮船上稍作休息，因为他们将离开大陆，从直布罗陀海峡进入非洲大陆。
　　接着，阿特拉斯山脉之后，就是撒哈拉沙漠。
　　听完景燃说的这整个赛程，燕岁整个人呆愣住了。
　　拉力赛居然是这样的吗？
　　记者：“那么今年是你的第一年达喀尔，你对自己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景燃看向镜头，“我希望自己活着回来。”
　　什么冠不冠军的，我能活着回来就阿弥陀佛了——景燃昨晚这么说。
　　燕岁当时觉得有个人像戳着单面煎鸡蛋的蛋黄一样在戳他的心，会死的吗？既然是奔驰在荒郊野岭，还是计时模式，那肯定是危险的吧。
　　于是燕岁试探着问，你会死吗？
　　景燃笑着揉了一把他脑袋，你能不能问点吉利的。
　　燕岁的耳机里听着英文解说激昂的声音，混着他听不明白的专业名词。他在国外漂泊十年，十年来他游荡在亚欧大陆，他也坚信着书里说的“你读过的书和走过的路都不会辜负你”。
　　可真当他坐在酒店客厅里，听着景燃说那段八千多公里的赛程，听着那些出现在世界地理、自然频道的山川沙海，他觉得自己的视野依然狭小。
　　他从池塘游进湖泊，却误以为自己来到了大海。
　　所以昨晚燕岁脱口而出一句“我也想去”。
　　景燃向椅背一靠，“好啊，我给你弄个工作证。”
　　可是他不能，Amulet还有工作。
　　耳机里传来发动机的轰鸣，景燃告诉过他，达喀尔拉力赛的发车线每隔三分钟发出一台车。所以每三分钟，燕岁就能听见一台车呼啸着离开发车线，解说在这三分钟里介绍着此时这一台车辆的信息。
　　终于。
　　“HereisJing！FromChina！”
　　燕岁一激灵，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手机放在一边，原想着把这个发车仪式和第一赛段当作BGM，可还是没忍住，拿起来看。
　　视频画面里，一辆通身鲜红的赛车已经开上发车线。
　　同时，导播的画面切到车内的摄像头，画面里出现景燃的脸，他戴着头套和头盔，Hans头颈保护系统，合身的赛服以及赛车手套。
　　他目光如炬，坚定地望着前挡玻璃。
　　年轻的赛车手此时夷然自若方寸不乱，面对从未到过的前方，他不骄不躁，也不战战惶惶。
　　燕岁端着手机，包里还塞着景燃给他弄来的工作证，他顿时有一种冲动现在就丢下笔打车去发车仪式。
　　不过他还是保有着理智的。
　　解说：“来自中国SL车队的赛车手景燃，去年在新疆拿下环塔拉力赛总冠军，同时也是去年的年度总冠军，战功赫赫。”
　　解说：“他为了达喀尔拉力赛，找来了经验丰富的领航员，不过赛车还是他本人熟悉的海斯拉克，这台赛车曾经在长白山天池主峰翻滚了半分钟，很幸运的当时车内的人毫发无伤。”
　　解说：“今天景燃带着他的老朋友和新队友来到巴黎，景燃刷新了塔克拉玛干的世界纪录，他能否在撒哈拉稳固沙漠王者的荣耀？！！”
　　燕岁抬头，以他的进度，怎么着也要画上一个礼拜……
　　他后悔了，后悔接受赫尔里画廊的邀请了。
　　谁能想到生命里会蓦然蹦出来一个拉力赛车手，还给他弄了个入场券邀请他去看撒哈拉。
　　人生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解说：“景燃发车了！”
　　燕岁又低头，直升机向下拍摄的画面里，鲜红的赛车如同燃着火焰的箭矢冲出发车线。
　　车尾扬起尘土，改装车的外形通过风动测试后调校成一个大型空气动力模型，在符合拉力赛道特性之下，最大限度的降低风阻、减轻重量、增加扰流板。
　　同时，达喀尔拉力赛是一项独立赛事，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系列赛，它不像WRC有各个站点，贯穿全年。它每年就在这个时候，不控制量产车的改装界线，也就是说——
　　你尽管改车。
　　因为我们有信心，尽管你把车改成真的陆地航母，可来到达喀尔，大家都一样。
　　达喀尔拉力赛在告诉全世界的赛车手：真正的勇士就要来越野！
　　画面里的海斯拉克已经消失在旷野。
　　直播切到后一辆车，燕岁放下了手机。
　　他深深地吸气，再吐出来，缓解了一下情绪。他得专注，他还有工作。
　　重新拿起画笔后，燕岁无意识地改变了整幅画的色调。
　　他掺了更多的朱红，他画了一团又一团的烈火。
　　烈火在荒漠燃烧，然后，开出玫瑰。
　　-
　　三天后。
　　燕岁在孚日广场的长廊里坐着，他在发呆。
　　然后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边的风声很大，风里他听见景燃的声音，“燕岁，你画完了吗？”
　　怎么一开口就问进度，什么坏毛病，燕岁蹙眉，“没呢。”
　　听筒里听见那人哼笑了一声，“我到安道尔了，这里山上的积雪居然还没化。”
　　燕岁笑笑，“是啊，山地气候是这样的。”
　　“你画快点儿。”景燃说，“快点画完来看我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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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63章 番外IF线：霸总赛车手X可爱小画家
　　番外（4）：
　　很神奇。
　　以前燕岁在视频网站上看一些吃播,弹幕都说，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个能闻见味道的手机。
　　燕岁好像闻到了。
　　他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眼前是午后艳阳当空的孚日广场，游客、孩子、遛宠物的人们在这里悠闲地打发时间。广场有街头卖艺的艺人,拍着他们的非洲鼓在唱“SoonmaytheWellermancome,tobringussugarandteaandrum”*。
　　三个主唱仿佛多轨人声,在三月巴黎春还未到的午后,爽朗的节奏仿佛要把人带去高山远望大海。
　　高山啊。
　　燕岁好像闻到了安道尔雪山的味道。
　　“燕岁？”电话里的人以为是自己的信号不好，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听得见吗？你快点画,画完来看我比赛。”
　　“嗯……”燕岁说，“好。”
　　“下一站去比利牛斯山的阿内托,今晚出发明天比赛。”
　　燕岁说“好”然后又说：“我今晚可画不完。”
　　景燃那边一笑,“我知道啊，你平均挖个颜料能磨蹭三秒半,我就这么一说,你画完了告诉我，等我到了撒哈拉你总能画完了吧，燕老师？”
　　“……”燕岁想说你哪里来的自信，“行，我加快进度吧。”
　　“辛苦了。”景燃诚恳地说。
　　“你也辛苦了。”燕岁礼貌地回应。
　　他是真的辛苦，景燃挂断电话后,一瘸一拐地往维修站走。
　　谢安煜迎着他走过来，“我祖宗，还打电话呢,你能不能老实躺会儿啊。”
　　“那里面没信号。”景燃说。
　　谢安煜连连叹气，赶忙跑过来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你右腿别用劲儿啊，你靠着我单腿蹦就行。”
　　景燃：“多难看啊。”
　　谢安煜难以置信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在乎好看难看，“难看！？等你他妈的踩不动刹车，带着老胡从阿内托峰滚海里去你再想想好不好看！！”
　　他被谢安煜架着回去维修站，领航老胡伤势也差不多，但老胡好在只是撞了肩膀，而且领航员不需要有什么驾驶动作。
　　老胡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我刚还想着你跑哪去了，别乱跑啊，你躺着歇歇。”
　　“没多大事儿。”景燃说，“就是扭着了，都没伤着骨头，贴一晚上药就能好。”
　　说完，又问，“欸对了，那意大利车队的小子没事儿了吧。”
　　老胡说：“刚看微信群，他们说人刚刚醒过来，基本醒过来就没事儿了。”
　　“那就行。”景燃点头，然后被谢安煜扶到躺椅上。
　　“唉——”景燃舒了口气出来，“现在咱们才第17啊，可咋办。”
　　谢安煜翻了他个白眼，气地直接说天津话，“好嘛，介会儿知道愁了，早样你别管别管，你非得下车捞一把那凑小子，你捞了有嘛用？他不还是得退赛嘛！？”
　　上个赛段过丛林的时候，景燃和老胡看见一台车引擎冒着黑烟。那车大约是极速撞树，整个车身变形，防滚架也变形，车手在设法向外爬，副驾驶的领航员已经失去意识。
　　那个时候景燃初步判断对方的引擎室已经起火，然而变形的是车身而不是车头，所以引擎室的火没办法燎出来，巨大的能量憋在燃烧室里的话，很快那个发动机就会炸掉。
　　救援组赶到这里起码要十分钟，景燃毅然决然和老胡下车帮忙。
　　不过那个发动机还是炸了，幸运的是炸毁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爆炸伤害的范围，景燃为了躲避迸过来的碎片扭了脚腕，老胡则是撞了树。
　　即便谢安煜在无线电里疯狂地喊“死不了死不了”，的确死不了，但是看不下去啊。
　　损失了五六分钟，景燃顶着扭伤的左脚继续开车，名次掉到了17。
　　面对谢经理的天津话输出，景燃不甘示弱，同样回以天津话，“那你缩别管那会儿我能知道死不了嘛？你缩死不了就死不了，你似神仙呐？！”
　　老胡只能搬出北京腔，“得嘞二位爷，消停会儿，脑仁嗡嗡的。”
　　赛会的医护刚好过来，是两个漂亮的小姐姐，有女士进来了之后俩人都偃旗息鼓了，安安静静地坐那儿。
　　护士小姐姐示意他卷起裤脚，另一位护士打开医疗箱，里面有冰袋和止痛贴。给景燃和老胡简单检查了之后，说没什么太大问题，不严重，休息24小时之后不会影响比赛。
　　景燃用一种很欠揍的“你看吧”的眼神看着谢经理。
　　谢经理想掐死他。
　　很快，景燃和老胡伸出援手的行为被大肆报道，燕岁也看到了这个新闻。
　　竞技体育抛弃成绩去救援对手，这必然是一种正能量的体现，然而如果所有人都这么觉得，那么世界上也不会有键盘侠。
　　燕岁翻着新闻下的讨论，除开感叹景燃和老胡的正义之举，还有一拨人在冷嘲热讽。包括国内论坛，也有贴子在讨论这件事。
　　「这下好了，就算成绩差，也可以说：因为我们救人耽误了时间呀～」
　　「靠拜托，现在调校的赛车哪有那么容易死人啊，怎么这么意气用事！」
　　「景燃为了不在成绩上丢脸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燕岁滑着屏幕的手指悬在半空……
　　真行啊，心道，好赖话都让你们说了。
　　他看着这些言论有点想笑，摇摇头，切去微信给景燃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到新闻啦，弟弟你很棒。」
　　景燃心情复杂地回复了谢谢，主要他刚用天津话跟谢经理嚷嚷完，“弟弟”在天津话里又大概可以表示“二傻子”……心情很复杂。
　　贴好了止痛贴之后，谢经理也不再唉声叹气，坐在自己车手和领航的中间，一条胳膊搂一个，语重心长。
　　“这种拉力赛，它就是吃人的，这儿不是新疆了，燃哥，这儿是八千多公里路我们要去非洲了。”
　　其实谢安煜讲的，景燃都能理解。
　　不只是SL车队，在这儿丢脸那丢的是中国车厂的脸。
　　但景燃也很笃定地认为，总有一些人他们不在乎，也不理解在看到别人困在防滚架里的那种心情。达喀尔年年死人是不错，但不能因为它本质上年年死人，就见死不救。
　　接下来是比利牛斯山的最高峰，阿内托峰。景燃叹了口气，“是啊，不是新疆了。”
　　他还是喜欢新疆。
　　-
　　另一边，燕岁真的在好好赶进度了。
　　从改掉挖一个颜色耗时三秒半开始。
　　赫尔里画廊的主人，赫尔里太太每天都会送一些咖啡和甜品给他。他向赫尔里画廊收取的费用并不高，这家画廊的体量不大，燕岁算是个善举，帮助每一个梦想的那种。
　　“哇，感觉已经完成一大半了呢。”赫尔里太太放下托盘，“其实你不必这么赶的，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呢。”
　　燕岁笑笑，“我想要去看达喀尔拉力赛。”
　　“哦！”赫尔里太太惊叹道，“我儿子也在看那个比赛呢，太危险了，要从巴黎开车到塞内加尔呢。”
　　燕岁点头，“我有个朋友也在比赛，所以我得赶快画完，好赶上他的赛程。”
　　“原来如此。”赫尔里太太说，“那你加油，我不打扰啦。”
　　说完，赫尔里太太离开了画室，顺便阻止了企图进画室来跟燕岁闲聊的儿子。
　　燕岁有两幅画要画，此时第一幅画已经画了一大半。照这个进度，他大约能赶上赛程走到直布罗陀海峡。
　　也就是说，他还能陪景燃再从达喀尔返回巴黎。
　　接着他被自己的这一念头吓了一跳，持笔的手僵在半空。为什么这么期待，恨不得明天就买机票奔过去，很想去他面前说加油，也很想……告诉他要保重。
　　燕岁慢慢把笔搁在调色盘上，叮嘱他注意安全的话，是很正常的吧，他想。
　　于是景燃收到了这条微信。
　　「比赛注意安全，弟弟。」
　　「好的。」
　　景燃收起手机，又架着经理一瘸一拐地从维修站出来，签到之后领取下一个赛段的牌子。
　　一路上被所有路过的工作人员、其他车手问着你腿还能不能开，得知不影响比赛后很多人和他拥抱。
　　他心情特别好，尤其看见燕岁发来的注意安全。
　　如果后面没跟个“弟弟”就好了。
　　安道尔的山风在耳畔呼啸，景燃站在赛会帐篷外面，这个国家有9%的国土面积是山峦。比利牛斯山脉横穿这个国家后，没入大西洋。
　　入目皆是山川密林，他有点想问问燕岁，这种颜色要怎么调出来。
　　这是个没意义的问题，景燃从不问没意义的问题，也不做没意义的事情。他崇尚拳拳到肉的机械感，一脚油门回应一波声浪。
　　可他现在居然在试图找话题去给小画家发微信。
　　「图片」
　　「这个绿要怎么调啊？」
　　燕岁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地看着手机，眨巴了两下眼睛。
　　事实上等燕岁查阅这条微信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他在街边的面包房买了个三明治正在往回走，看见景燃发来的消息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度调高，看着照片里俯瞰视角的山林。
　　打字问：「你指的是那块绿？」
　　在画家看来，照片里能称为“绿色”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景燃秒回：「我就随口一问……」
　　「唔，如果是亮面的那个绿，群青和柠檬黄再加点白应该可以。」
　　景燃倒是没想到他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哦，谢谢……」
　　发完觉得自己更蠢了。
　　燕岁此时就是个行走的懵逼人，他拎着三明治低头看手机，完全不明白景燃这条微信的意义。
　　会是自己回复得太晚了吗？燕岁想着，又发过去一条。
　　「为了赶进度，下午画画的时候没有玩手机。」
　　作为解释。
　　而另一边的景燃，正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看着谢经理抓耳挠腮，焦虑地走来走去。
　　“你能不能坐会儿。”景燃说，“看你走得我头晕。”
　　“我才晕呢好吧！”谢安煜气急败坏，“谁能想到燕岁就是许骧龙的继子啊！这下好了！你头盔的画师是‘天选继子’，我们赞助的厂方和许氏财团斗了他妈十年了，你现在顶着燕岁的画儿跑在达喀尔上，啊——”
　　接下来就是谢经理的哭天抹泪。
　　然后老胡会使用在家哄孩子的技巧加以安慰，大致是我们下次不犯这个错就行了。
　　但这玩意和老胡家女儿打碎一个水果盘子并不是一个概念，所导致的后果当然也不是一个等级的灾难。
　　“冷静一点。”景燃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体育圈谁认识他啊。”
　　“金主爸爸认识啊！！”谢经理依偎在老胡肩膀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出来带个达喀尔我提心吊胆怕你俩出事故，我一边拍着胸脯跟车队说这趟绝对不会出意外，一边烧高香来了欧洲我他妈还去教堂祷告，我容易吗！”
　　景燃叹气，挪着屁股坐到谢安煜身边，拍拍他，“好了，小问题，谁知道头盔是燕岁画的呢，我们仨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说完，景燃蓦地想起燕岁说，他是Amulet。
　　刚想问问谢安煜知不知道一个叫Amulet的画家时，谢安煜猛地从老胡肩头坐直起来，凝视他，“燃哥，你怎么这么天真，我们是今年来达喀尔唯一一支中国车队，燕岁难道不会显摆吗？说不定给你画头盔这事儿他早就在自己的交际圈子里传开了！”
　　这点景燃不能苟同。
　　遂斩钉截铁，“不可能。”
　　“你凭啥这么说。”谢安煜说。
　　他给不出理由，但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因为他不是这种人。”景燃说。
　　谢安煜翻他个白眼，“不是，你跟他很熟吗？”
　　“……”景燃快速地在大脑里回忆了一下。
　　按理说，是不熟的。
　　他甚至连燕岁在巴黎住第几区都不知道，燕岁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
　　燕岁是不是单身、有没有工作、他的喜恶，景燃一无所知。
　　除了他说漏嘴的一个“Amulet”。
　　“不太熟。”景燃说。
　　“你看吧。”谢安煜重新回到老胡的肩膀上。
　　可是景燃就是有一种莫名的自信，燕岁不会去宣扬这件事，绝对不会。这种自信很奇妙，就像是他笃定地相信自己能抱住前面这个弯道的弯心。
　　景燃拍拍谢安煜，“但我说真的，你也别太担心，我觉得燕岁不会到处说，他真不是那样的人。”
　　“他最好不是。”谢安煜有气无力。
　　说到“天选继子”，景燃也有所耳闻。毕竟当年那个新闻可是大江南北茶余饭后的谈资，许氏豪门老爷迎娶上世纪风靡全国的女明星，女明星还带着个十六岁的儿子。
　　人都多少有一种看热闹嫌事儿不够大的心理，这也是人性之一。
　　当时很多阴谋论指向了十六岁的“天选继子”，寒门难出贵子，女明星为了给自己儿子挣个好前程可真是煞费苦心。
　　中年改嫁这事儿在很多人看来都带着非常强烈的目的性，在这个年纪谈爱情无异于天方夜谭。谁信呐，世界上这么多男人，刚刚好就爱上了豪门大老爷吗？
　　当年景燃才十三岁，他是听见爸妈在饭桌上聊过这事儿。
　　那时候铺天盖地的“为钱委身豪门老爷”的言论，景燃却觉得这事儿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
　　难道女明星拿刀指着豪门老爷的喉咙，说你今儿不娶我我一刀捅穿你吗？
　　所以至今景燃都是这么觉得的，遑论长大之后见到了更多的人，和人性。
　　他犹豫了片刻，继续给燕岁回微信。
　　「表现这么好吗？还要画多久？」
　　「一周吧。」燕岁回复过来，「对了，我看新闻你受伤了，你没事吧？」
　　景燃笑笑，「我这不是活着给你发微信呢吗？」
　　「对哦。」
　　燕岁到家了，他在灶台烧上热水，然后伸了个懒腰，从抽屉里拿出柠檬红茶的茶包。
　　他心情不错，景燃在赛道上帮助了别人，他还剩一幅画，画完差不多赛程就行进到摩洛哥，他还赶得上景燃跑撒哈拉。
　　这么想着，燕岁不自觉地弯着唇角等待水烧开。
　　嗡。
　　微信响了。
　　「谢经理：燕老师，打扰一下。有一些不受控制的问题，能不能请您签个保密协议？」
　　「Sui：保密协议？」
　　「谢经理：由于我们赞助和许氏财团一直在商业上有竞争，我们在今天才得知原来您是许骧龙总裁的继子，迫不得已，没办法公开您是SL车队头盔画师的事情，所以上面希望您能签一个保密协议。」
　　燕岁是个聪明人，顿时便明白了。
　　但燕岁更希望这件事是由景燃告诉自己的。
　　可转念一想，为什么呢，难道对于自己这种人，不是避而远之吗。当初那沸沸扬扬的“小三带儿上位”闹得人尽皆知，他明明是正经出生的孩子，他不是许骧龙的私生子，可人们为了那点噱头和话题度，玩各种文字游戏，明里暗里的戳他脊梁骨。
　　他迟疑了片刻，回复一个「好」字，接下来谢安煜如何表达歉意，燕岁都机械地回复一些好的、没问题、我不在意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不想喝柠檬红茶了，燕岁翻出来一盒冲泡奶茶，选了个巧克力味的。齁甜的，是之前阿笙回国帮他买的。
　　“他答应了。”谢安煜很意外，“我靠，他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景燃心里五味杂陈，“哦。”
　　手机屏幕里还是和燕岁的对话框，他莫名的有点酸涩。这种酸涩他说不上来，他也很无辜，他感觉自己像是路过的一条狗，被人挤了一头柠檬汁。
　　他在小客厅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老胡已经回他自己房间了，谢安煜也让他早点休息打算走。
　　景燃叫住他，“你再给我看看你俩聊天记录。”
　　谢安煜就把手机给他。
　　两个人都很礼貌，很官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燕岁表示理解，只字不提自己。
　　是啊，有什么好提的呢，景燃感觉自己有点拧巴。非常拧巴。
　　他把手机还给谢安煜，谢安煜便回去自己的房间。
　　景燃在空荡荡的套房里踱步，走了一会儿想起来护士让他这24小时尽量不要走动，他就又坐回去了。
　　对了，他有一只受伤的左脚！
　　于是赶紧以此为话题去卖惨。
　　「景燃：其实我受伤了。」
　　「Sui：什么？哪里？」
　　景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怎么说，我扭着脚了？我骨头裂了？我腿断了？
　　不行啊，回头下个赛段还是要跑的。
　　「景燃：伤着左脚的，踩刹车的那只。」
　　这是事实，扭伤也是伤。景燃想。
　　这么想着，他觉得自己这个做法非常对。接下来只要等着小画家发来一些心疼、慰问，然后自己顺着这份惨烈诉说着痛楚，甚至可以延伸一下，比如“我都快被我经理骂死了”之类。
　　总之，可以缓和关系，什么说辞都可以。
　　「Sui：那就不要踩刹车了，这样你就是最快的那辆车了。」
　　景燃……
　　「景燃：对不起，我该亲口告诉你的。」
　　「Sui：所以，我就是天选继子，我也是Amulet，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景燃：可以有幸邀请您下周到摩洛哥看一场拉力赛吗？」
　　-
　　七天后，达喀尔拉力赛的赛程从比利牛斯山走到了莫雷纳山脉，这座山脉处于欧洲西南部，东起西班牙，西至葡萄牙边境。非常多的纵切分支山脉，那个著名的新闻，被狼群抚养12年的“狼人”，就源于此山。
　　燕岁已经从巴黎出发前往西班牙，景燃今天的比赛在下午四点整，燕岁应该能赶得上。
　　国际航班有着无数种不确定因素，不出意外的，航班延误了。
　　景燃急得不行，因为从最近的机场到赛段发车点，就算是全速前进，少说也要一个半小时。
　　拉力赛嘛，荒郊野岭的。
　　燕岁只能在微信上安抚他，这个赛段错过了，接下来不是还有撒哈拉吗。
　　毕竟他沙漠王者，进了撒哈拉才是他主场。
　　景燃不愿意了，弟弟在微信上闹脾气。
　　景燃啪啪啪啪啪地打字，贼快。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都错过我一大半的赛程了！」
　　燕岁失笑，怎么回事儿啊。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好的，你路上小心。」
　　燕岁……「嗯。」
　　--------------------
　　作者有话要说：
　　弟弟行为（指）
　　*歌词来自《Wellerman》演唱：NathanEvans
　　天津话不准确我先鞠躬道歉QAQ主要我真的很爱听天津话QwQ


第64章 番外IF线：霸总赛车手X可爱小画家
　　番外（5）：
　　莫雷纳山脉以南,就是直布罗陀海峡。
　　飞机降落在马德里，燕岁没有带太多行李，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大书包。
　　他戴着头戴式的大耳机，降噪效果非常好,几乎是聋人模式。
　　燕岁一手扶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在网约车APP上叫车。眼下是中午十二点,时间还早,他不能跟着车队一起住，就决定先找个酒店安顿下来。
　　然而有个弟弟在盯梢这班飞机。
　　他几乎是落地后的第五分钟，人还没走出机场,景燃的电话就来了。
　　“燕老师，你面向的左前大约20米,有个咖啡店看见了吗？”
　　燕岁顺着左前方看过去,“啊，看见了,怎么了？”
　　“我在里面。”景燃说。
　　燕岁有些意外,“你来接我了？”
　　“对啊。”
　　燕岁拖着他的小箱子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这说是一家咖啡店，但其实什么都卖。有汉堡三明治，雨伞充电宝，甚至还卖U型枕和拖鞋。
　　人很多，而且几乎所有人旁边都立着大行李箱,店里人声鼎沸，拥挤不堪。
　　燕岁试图在这些人里找到景燃，他杵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有点不舒服。他不想往里面挤,生了些退意……
　　然后听见有人叫他。
　　“燕岁！”景燃在排队。
　　原来那是个队伍，并不是一屋子人挤在中间瞎晃悠,他们是排队在柜台买某样东西。
　　燕岁看见了景燃也在队伍里，于是招招手。
　　景燃喊道：“你出去等！马上就轮到我了！”
　　“……喔。”燕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应道。
　　也不知道是买什么的，乌泱泱一堆人，怎么全世界都在排队。燕岁又退出去，在墙边蹲下，旁边有个兄弟也蹲在墙根。
　　是个非裔大哥，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可颂，用装可颂的外带纸盒接着落下来的酥皮渣渣。
　　燕岁只瞄了一眼，就被大哥发现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样挺不礼貌的。
　　然而大哥不这么觉得，大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并且热情介绍，“好吃，特别好吃，好吃绝了，简直吊打全欧洲所有饭店的面包师，这是世界可颂之光！”
　　燕岁点头，“原、原来如此。”
　　大哥：“里面排队就是买这个的！它值得！你快去排！”
　　燕岁：“……好。”
　　大哥的目光期待又兴奋，十足就是朋友安利了一部剧，每隔五分钟来问一次“看了没，好看吗”。
　　可以想见，首先这可颂真的很好吃，因为隔着这么一截，燕岁也能闻见浓郁的黄油香。其次，大哥是个安利怪人。
　　“那……那我进去……”燕岁站起来，缓缓地走向店门。
　　然后景燃出来了，“等急了吗？太多人了，我本来想去行李出口等你，结果这儿效率太低，队一直排着不动。”
　　他示意了一下手里拎的东西，“买到了，黄油巧克力可颂，草莓牛奶，咖啡是我的。”
　　燕岁一笑，“你就为了买这个？”
　　景燃像模像样地说：“我喊你来看比赛，肯定得把你伺候好。”
　　“赏脸了，小画家。”景燃笑着补一句，“走吧。”
　　燕岁跟着他。
　　“来接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没想好说辞，景燃琢磨了一夜该怎么说，他预建了一些情况。
　　比如燕岁会回绝，说不用接，他一个人没问题，然后几番推辞。
　　再比如燕岁会欣然同意，并且夸自己你真是个好人。
　　昨夜的景燃处于一种量子叠加状态，可能被接受，可能被拒绝。
　　于是景燃勇敢地奔赴机场，占据主动。
　　驱车300多公里从科尔多瓦来到马德里，再从马德里向西200公里到海拔两千米的托瑞峰比赛，他来得及。
　　加上排队买吃的，也来得及。
　　毕竟他是赛车手。
　　“快走。”景燃没回答为什么不早点说这个问题，“要赶去比赛。”
　　燕岁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下午有比赛的，“你比赛时间这么赶你接我干什么啊，我又不是小孩儿。”
　　话虽如此，赶紧跟着他后面加快脚步。
　　景燃开了辆车队的SUV，把燕岁的行李放在后面，然后可颂和饮料递给他，“你在这儿先吃着，一会儿去赛段没东西吃，只能等晚上了。”
　　燕岁扣好安全带，接过来，“我本来打算找个酒店，不想麻烦你的。”
　　景燃听这话心里有点犯怵，“怎么就麻烦了呢……”他嘟囔着点火挂挡开出去。
　　“哇。”燕岁咬开可颂，里面的巧克力酱还热着，两种浓郁的香味搭配烤制香酥的面包脆皮，中间云朵一样松软的面包咀嚼起来是可以闭合五感的享受。
　　“好好吃啊。”燕岁感叹。
　　景燃笑笑，“是吗，你喜欢吧，我觉得你上辈子就是块巧克力，所以才去排队买的。”
　　“给你咬一口！”燕岁递过去。
　　“不行。”景燃摇头，“赛前饮食很严格的，我得回去吃营养师弄的东西。”
　　“喔……”燕岁缩回来。
　　同时深感万幸，因为此举过于莽撞，是他冲动了，自己咬了好几口的面包递给别人接着咬，怎么想都不对劲。
　　结果景燃自己的耳尖偷偷红了一下。
　　景燃开车极稳，燕岁的草莓牛奶连晃都没晃一下。
　　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燕岁小心翼翼地问，“赶得上吗？”
　　景燃终于可以装逼了，“你也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
　　视野里的风景褪去城市，这里即将抵达西班牙国境，大片翠绿的草场和一些可爱的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木房子。
　　牛羊和牧羊犬，鸭子和鸡。
　　燕岁望向外面，“还有马欸。”
　　“对啊，牧民骑马放羊。”景燃说。
　　这些东西随着车向前开着而倒退，燕岁趴在车窗向后看，有些贪婪地望着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人。
　　“回头去沙漠有骆驼骑。”景燃说。
　　燕岁收回目光，坐好，然后扭头看他，“我以为你会说，‘回头去沙漠，我带你骑骆驼’。”
　　然后眯了眯眼，打趣他，“弟弟，不会骑吗？”
　　“不会。”景燃大方承认，“我控制不住的交通工具，都不喜欢。”
　　“很坦诚呢。”燕岁评价道。
　　“哥哥嘛。”景燃顺势说，“在哥哥面前没必要遮掩。”
　　“也对。”燕岁开心地拍了一下自己膝盖。
　　-
　　达喀尔拉力赛的赛段维修站外表看起来……仿佛里面是什么存储牛羊饲料的仓库。
　　不过里面非常现代化，维修设备是燕岁在汽修城没见过的，尤其那个更换轮毂的换胎机，感觉进去个七寸厚的钢板都能给他剁出一个圆片儿。
　　景燃拎着燕岁的包，燕岁走向那个现代化工业机械的硬核产物，走到它旁边，然后问景燃，“我能摸摸吗？”
　　他好礼貌。
　　景燃想。
　　“能。”
　　粗糙的金属手感，滑在皮肤上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功。燕岁又看向轮胎墙，15寸、宽得大概能去田里插秧。
　　燕岁小跑回景燃身边，低声说：“好酷哦。”
　　生怕自己丢脸露怯。
　　景燃笑笑，“走，你不在这儿休息，我给你弄了辆房车。”
　　“弄了个什么？”燕岁震惊。
　　房车。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等级。
　　景燃既然是唯一一支中国车队的赛车手，全村的希望，全国拉力赛车车迷拥趸的人物，那么出来跑比赛有几台房车跟着，可真算不上什么大排场。
　　可能是景燃在自己面前完全没有表现出了不起的样子，燕岁忘记了这是个明星车手，全达喀尔最受瞩目的中国车手，达喀尔的一年级新生。
　　从维修区走出来，这里是托瑞峰的最高点，2000海拔，放眼望去尽是野林，已经有两架直升机升起来，突突突的像是加特林。
　　两个人在山风里并肩站着，燕岁抬头看看直升机，又看看眼前泥泞不堪的烂路，前方比麋鹿测试还要密集的树林。
　　燕岁问：“你们一会儿从这儿出发去林子里吗？”
　　“对。”景燃把他行李放进一辆房车里，然后跟司机说了几句话，扭头，“你先上车，司机姓郑，叫郑哥就行，他带你先去终点线。”
　　燕岁没挪步子，“那我怎么看你比赛呢。”
　　“拉力赛太危险了，别在路边看，保不齐哪个车技不行的侧滑冲出去再撞着你，你去终点那儿看直播就行。”
　　燕岁：“我人都到这儿了你让我看直播？？”
　　景燃寻思了一下，是这个道理。
　　那怎么办呢……
　　突突突，直升机很吵。
　　直升机。
　　景燃：“等会儿啊。”
　　说完扭头跑回维修房，再跑出来的时候，天上两架直升机，有一架慢悠悠地正在往下落。
　　景燃指了一下那个落下来的直升机，“去吧，坐那里面往下看。”
　　“……”燕岁多少有点无语，“你……你在这地方，话语权这么大吗？”
　　因为这直升机按理说属于赛会吧？
　　这儿不只你一个人带了亲友吧？
　　景燃耸耸肩，“这台是我们车队的，我们老板姓杜，叫杜源，你应该听说过。”
　　“哦——”燕岁恍然，“他啊，他在西班牙有直升机那不奇怪了。”
　　“去吧。”景燃拍拍他后背。
　　燕岁又想起了什么，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杜源和许家没仇啊？”
　　“是赞助，就是你画的那个枕头。”景燃无奈，“还有，那个保密协议你不用签了，我思考了很久，谁不知道你出走十年跟许家不和，他们不就是找事儿么，明年不跟他们合作了。”
　　燕岁眨眨眼，他感觉后面那直升机实在是太吵，他有点分辨不出景燃的语气和言辞。
　　他是在为自己撑腰？鸣不平？
　　“不用，我不在乎的。”燕岁说，“我真的不在乎，当初接你这个活儿完全是我刚好闲着就答应了。”
　　景燃看看他，“你可以在乎的，明年我会跑WRC，想让我带着品牌跑一年的厂排着队呢，我不缺他一家。”
　　“……这样吗。”燕岁有点懵。
　　景燃领着他去直升机，里面的工作人员给他带上大耳麦，螺旋桨带起来的风把燕岁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景燃的头发也是。不过景燃头发很短，不像他现在这样分不清前脸和后脑勺。
　　燕岁努力地拨弄，然后戴上耳机，对他超大声地说：“谢谢你啊。”
　　景燃知道那耳机降噪效果好，于是点点头，上前一步两只手掐住他腰，然后，一举，举上直升机门。
　　整个过程可能也就只有五六秒钟，景燃臂力可观，他怎么着也是个成年男性，景燃像是路过某棵大树，把上不去的小鸟放回窝里。
　　不费吹灰之力，并且脸不红心不跳，自然流畅。
　　举手之劳，物理上的。
　　但其实景燃紧急扭头就走的原因是，脸已经烧起来了。
　　腰也太细了吧，盈盈一握？
　　两个人一个向维修房走，另一个缓缓腾空。
　　三十分钟后，开始发车了。
　　这架直升机的主要功能是拍摄，飞机平稳之后，摄影师固定好机器，然后打开了舱门。
　　燕岁也向下看——
　　螺旋桨、风声、引擎声浪。
　　大自然和机械重工在高山之上演奏华彩乐章。
　　俯视的视角能看得格外清楚，能来达喀尔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之中有WRC世界冠军，有往届达喀尔拉力赛的总冠军。
　　在这里可能景燃不是那么的耀眼，但那辆鲜红的海斯拉克冲出发车线的瞬间，仿佛是足以焚林的烈焰。
　　“哇哦。”摄像师说，“景燃起得很好啊。”
　　燕岁不懂什么叫起得好起得不好，“嗯，是啊。”
　　摄像师：“欸，你跟景燃是什么朋友啊？老同学吗？”
　　“唔……”燕岁偷偷想了想，“普通朋友，在法国认识的。”
　　此时燕岁还不知道，这个摄像机，它收声。
　　摄像师“哦”了声，“那你俩挺有缘啊。”
　　“还行。”燕岁点头。
　　这是个290公里的赛段，有90公里是橡树林。
　　拉力赛段没有赛道，所有赛车都跑在天然道路上，赛会只是指一条路让你跑，告诉你，从这儿到那儿，你沿着这条路走。
　　此时海斯拉克内，景燃全神贯注。
　　人坐在驾驶室里的时候俨然是一台精密的驾驶机器，眼睛看路，耳朵听路书，左手方向盘，右手挡位手刹，左脚踩刹车，右脚踩油门。
　　除此之外，赛车手分不出任何其他念头。
　　这时候的景燃也是。
　　老胡：“前50米左4接曲直向右。”
　　景燃：“我感觉我落后了。”
　　老胡：“不急，出了橡树林就好了。”
　　橡树的枝干粗壮，撞上去是实打实的。海斯拉克的改装按照景燃的习惯，把前束调校得转向时获得更加大的幅度。
　　“这段太难开了。”景燃说。
　　老胡也体验到了，宽慰他一句后继续报路。
　　在颠簸没有空调的赛车里，橡树林的密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这条赛段不允许勘路，所有人都使用赛会的路书。
　　这就是达喀尔，是勇敢者的游戏。
　　当人们诟病谁的车更快，谁仰仗那大直线上一脚又一脚的地板油，达喀尔拉力赛告诉人们，我们这里绝对公平。
　　因为——除非你的车会飞。
　　燕岁在直升机上很紧张，海斯拉克红艳艳的涂装在森林里很显眼，景燃的车尾扬着尘土，他开过的地方卷起的风晃动着树冠。
　　赛车甩尾、钟摆、漂移，在森林中灵活地穿梭。
　　景燃这台海斯拉克的引擎声浪如同天边龙吟，它清澈有力量，对赛车手每一脚油门的回应都相当强烈。
　　他的引擎是丰田与路特斯合作，为他们的Emira末代狂花精心调校的3.5升排量，机械增压六缸发动机。就像景燃说的那样，想让他带着品牌跑一年的车厂，后面排着队呢。
　　车厂给他最好的引擎，车队给他最高的待遇。
　　他怎么能委屈他的小画家哥哥。
　　-
　　“收油，景燃，前面岩石路段。”老胡说。
　　景燃依言收了点油门，但没有退挡。
　　老胡：“降一挡，别刮底盘，后面还有两百公里。”
　　景燃：“我雅丹地貌都跑过来的人怕这个？”
　　景燃没退挡，在老胡错愕的表情下，海斯拉克给诸位表演了一出碎石漂流。明明是稀碎的岩石路段，海斯拉克宛如浪里一艘船，流畅、丝滑。
　　这得益于景燃多年环塔的经验，人脑在极度专注的情况下，可以完全过滤掉不需要的信息。
　　比如老胡提醒他前10米的石头得绕，但景燃觉得不必，他直接左前轮压上去的同时给深油门加反方向，让车形成一种“单边飞坡”的姿态，然后用手刹调整车尾方向，右后轮疯狂地挠地并且支撑整个车架。
　　过去了。
　　老胡松了一口气。
　　这段岩石之后，就是山路。山路崎岖，但山路更开阔。
　　也和老胡说的一样，出了这片林子就好了。
　　直升机跟着海斯拉克一起向前，风把燕岁的头发吹着阻碍了一些视线。他还是能看见那台红红的赛车车顶。
　　那里面坐着意气风发的少年，燕岁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依靠”。
　　他没有依靠过妈妈，他有个亲生父亲早已不知道去了哪儿。被世人强行冠以“天选继子”的头衔，他挥霍继父的钱也不过是为了塑造一个无用之人的形象，好让许家人放心。
　　他也没有野心，他只想安稳、自由地生活。
　　所以他看见谢经理发来的微信，说希望他能保密自己是头盔画师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景燃站在了他这边。
　　阿笙说他活得很佛系，也觉得他活得憋屈。或许是人各有志，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过……现在有些动摇了。
　　燕岁坐回座位上，拿出手机，先把朋友圈公开，然后朝着直升机下面拍了张照片。
　　片刻后——
　　「没有人能拒绝被烈火燃烧」
　　「图片」
　　这条微信没有屏蔽任何人，许家人、他的妈妈、他的老同学，都躺在他的微信里。
　　他是他们聚在一起的话题，燕岁从来不去管这些，他总是维持沉默，期待时间淡化人们的记忆，等着出现一些新的故事覆盖掉自己。
　　但人善于反刍，一件事情说了又说，聊了又聊。
　　因为他们的脑容量，也就摆在那儿了。
　　很快，叮叮咚咚的点赞、留言。
　　燕岁没去看。
　　两个小时后，景燃抵达终点线。
　　燕岁从直升机走下来，海斯拉克已经开进了维修房，景燃的赛服还没换。
　　他看着燕岁，和燕岁背后夕阳，朝他挥挥手，然后朝着他跑过来。
　　“怎么样。”景燃问。
　　燕岁以为他是问自己，他开得怎么样，刚想夸。
　　结果景燃跟了句，“坐直升机没不舒服吧？这个型号的直升机自稳性太差了，没晕吧？”
　　“没。”燕岁笑笑。
　　景燃点头，“上车去吧。”
　　这个赛段附近没有城镇，所有人原地扎营休息，景燃带他往房车那儿走。
　　这块地的野草快到燕岁膝盖了，景燃拉着他，以防他被什么草地里看不见的石头绊倒。
　　燕岁说：“你开车很厉害，摄影师说了，你起得很好，但我看不懂，什么叫‘起得很好’？”
　　“起步。”景燃说，“拉力赛起步没那么重要，因为拉力赛的排名之间，很少有零点零几秒的差距。不像F1，F1如果起步昏厥，损失非常大。”
　　“那拉力起得好，有什么实质的好处呢？”
　　景燃偏头看他，“摄影素材啊。”
　　“噗。”燕岁笑出声，“原来摄影是自己感叹自己。”
　　景燃：“是啊。”
　　他一路拉着燕岁的小臂走到了房车旁边，“哦对了，你得先让我冲个澡。”
　　“可、可以啊。”
　　刚巧，房车另一个侧面，谢经理和另一个维修工支起了他们过夜的帐篷。帐篷靠车能够更好的防风，谢经理忙活完了之后绕过来，一眼看见这俩人拉着。
　　“哈哈。”他尬笑，“燕老师，好久不见啊。”
　　燕岁点头微笑。
　　景燃自知谢经理是给人打工，有些事情由不得谢经理，故而也没有迁怒他。
　　“我上车里洗个澡。”景燃说，“今晚车给燕岁睡，我跟你们睡帐篷。”
　　“行……行啊。”
　　“还有。”景燃说，“那个保密协议他不签，等到了达喀尔的新闻发布会，我会感谢头盔涂装的画师。”
　　谢经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祖宗，这儿不是新疆，咱不能这么想咋就咋了。”
　　这位祖宗只是笑笑，“谢哥，我天天在你面前吊儿郎当，但你也别忘了，明年WRC全村的希望还是我。”
　　谢安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做了什么很大的决定，“行。”
　　“刚好。”燕岁插了句嘴，“我也打算回国了。”
　　太阳沉下山脊，浓郁的棕红色铺在这墨绿的山林，如油画般一层层叠加的色彩。
　　燕岁抬眸，对景燃温声说：“人还是要勇敢的，达喀尔果然是勇敢者的游戏。”


第65章 番外IF线：霸总赛车手X可爱小画家
　　番外（6）：
　　景燃在洗澡。
　　他洗得心猿意马,外面有个人听得心猿意马。
　　房车内部就不要想有“隔音”这种东西，景燃挤洗发水、刷牙、呼哧洗脸，这些声音燕岁听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燕岁能听出来,景燃进行到了洗澡的哪一步。
　　终于,水声停了。
　　燕岁立刻低头假装玩手机,捣鼓着误触了一个视频,顿时手机嗷嗷起来“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
　　景燃从卫生间里伴着一团水雾走出来的时候，燕岁情急之下仿佛失去了智商，正在用一种徒劳的方式阻止手机的声音——捂住它。
　　“《笑红尘》啊？”景燃问。
　　“……是、是,那个，短视频随机推送的。”
　　景燃笑笑,房车里的卫生间非常狭小,景燃还是很礼貌的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换好衣服才出来。一套宽松的亚麻面料衣裤，米白色,感觉很居家,仿佛下一刻就有一只小猫咪蹦上来蹭蹭。
　　景燃跟着这个调调一边小声哼唱，一边走去房车的厨房，那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个小小的水池、水吧，以及一个电磁炉。
　　景燃从电磁炉下面的柜子里拿了个保温杯出来，然后摁了两下净水器,接了杯热水。
　　“一会儿我来叫你吃饭，你先歇会儿。”景燃说。
　　燕岁终于关掉了那个短视频APP。
　　“要不你还是睡车上吧，比赛强度这么高,你在帐篷里能睡得好吗？”
　　景燃：“没事儿，前两年在羌塘我还睡过轿车呢,第二天照样上赛道。”
　　燕岁从沙发上站起来，瞄了眼车厢尾的床，那床不算宽，但也不窄，一个成年男性睡上去刚刚好。
　　“还是给你睡吧。”燕岁一步走到他面前，挡在他和车门中间，“羌塘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现在认识了，你比较辛苦，给你睡。”
　　景燃手里的保温杯没盖盖儿，一缕缕虚浮的热气腾着冒出来，在半空中一卷一卷。
　　给你睡……
　　景燃庆幸这保温杯足够结实，这要是个易拉罐，已经被他捏扁了。
　　“好不好。”燕岁的语气跟哄着他似的。
　　“你跟那俩不熟，睡一起尴尬死了。”景燃说。
　　“还好啦，就一夜而已。”
　　景燃想了想，“其实……那个床上面，还能再拉下来一张床。”
　　“嗯？”燕岁没听懂。
　　其实是他不了解普通房车的构架，一般房车是有一个固定的床，在车尾的位置，通常用一道布帘作为遮挡。这台房车的高度快要到三米，这么高的空间就说明在设计上，有一张隐藏的床可以拉下来，和固定的床位形成一个上下铺。
　　景燃把保温杯递给他，“帮我拿一下。”
　　然后走去车尾，他在床上方的天花板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某个机关一样的东西，再一拧、向下一拽。
　　这张床就是被设计隐藏在房车内的第二张床，机械臂伸缩控制，景燃把它拉下来后，金属机械臂就固定了高度，四条钢管吊着它。
　　“这种家庭房车会有一个儿童床。”景燃说，“说是儿童床，大小和下面这张是一样的，只是一个称呼。”
　　燕岁点点头，“你早说啊。”
　　“我……”景燃挠头，“……担心你不习惯跟别人睡一起。”
　　燕岁笑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景燃僵僵地吐出一个字。
　　-
　　这里是伊比利亚半岛南部，靠近塞维利亚。
　　弗拉门戈源自于此，吉普赛人认为热情的弗拉门戈是灵魂的力量，身体也是器乐，所以要舞蹈的同时也歌唱。
　　约莫是这里不远有个村落，房车里依稀能听见不远不近的歌舞声。
　　此时两个人一上一下地躺着，燕岁脑袋上是景燃的床板。
　　上面那张床在空间上错开了一些位置，因为没有梯子，靠爬，所以景燃趴在床边的话，可以看见燕岁。
　　“你缩回去。”燕岁说。
　　“为什么？”
　　“小心掉下来。”
　　景燃“喔”了声，躺回去。
　　节奏明快的弦乐和鼓被山风源源不断地送来这里，景燃的手指跟着鼓点的节奏拍着自己的棉被，“这是吉他吗？不太像。”
　　“听上去是鲁特琴。”燕岁说。
　　“那是什么琴？”
　　燕岁想了想，“长得有点像……琵琶？”
　　“哦——”景燃恍然。
　　燕岁：“嗯？”
　　懂这么快吗？
　　景燃：“我搜到了。”
　　“喔……”
　　远方的歌舞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他们并不知道。困倦的两个人没聊几句便睡下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燕岁醒过来的时候上铺已经空了，是物理上的空了，他睁眼看见的是车厢天花板。也就是说，景燃不仅起床、下床没有惊动他，甚至收起床板都是无声无息。
　　燕岁自问是个浅眠的人，也正因为浅眠他当初才没办法住在纽约，夜里四点警笛从这条街头响到街尾再响回来，不能说夜夜如此，但隔三差五也差不多。
　　所以他第一反应是景燃是不是昨晚根本没睡这儿。
　　他一个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然后起猛了，有点晕。
　　“醒啦。”景燃上了车，“给你弄了点吃的。”
　　燕岁看过去，景燃穿着赛服的内衬，白色底，照样是大片的广告。
　　于是燕岁问了个有点傻缺的问题，“你昨晚是睡这儿了吧？不是我的幻觉吧？”
　　景燃把托盘放在餐桌，哭笑不得，“你睡懵了吗？”
　　“有点儿。”燕岁掀了棉被，下床，走到餐桌边坐下，“谢谢，麻烦你了。”
　　他真的好有礼貌。
　　景燃站着，这个角度看见他毛绒绒的头顶，头发微长，盖住了半个耳朵。
　　接着景燃他……
　　摸小动物一样，摸了摸他头顶。
　　两厢僵住。
　　燕岁的叉子僵在煎蛋上方。
　　景燃的手僵在燕岁脑袋上。
　　我这是在干什么，景燃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哈哈。”他尴尬一笑，“你头发，睡得有点乱。”
　　“喔。”燕岁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谢谢。”
　　“不客气。”景燃缩回手，“你慢慢吃，我出去开会了。”
　　燕岁刚刚咽下嘴里的煎蛋想应一句“好的”，可等他咽下肚，景燃已经溜了。
　　是溜了的，恨不得瞬移下车的那种溜，燕岁起先有些疑惑，随即联想到了什么，哼笑一声，继续吃早餐。
　　今天的赛段长度三百公里，一路向南，从莫雷纳山脉南麓向直布罗陀海峡方向抵达塔里法。
　　全维修区都知道景燃带了个小帅哥。
　　这次跟来达喀尔的维修工大大小小四十多个，早餐在棚里吃，大家找着机会就把话题往景燃那儿靠。
　　“燃哥，那谁啊？”
　　“燃哥亲自给端饭进去，不得了啊。”
　　“不会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景燃放下碗，“我他妈怎么生一个比我还大三岁的儿子？”
　　“哦——”对方诧异，“我以为十七八岁大学生呢。”
　　景燃：“那我这年纪生出一个大学生也不妥当吧？！”
　　总之就是越来越离谱，景燃就说是朋友，接着，要去做发车准备了。
　　这会儿景燃看顾不到他，于是谢安煜过来。
　　燕岁刚好端着托盘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送，谢安煜迎面走过来，“燕老师。”
　　接走了他手里的早餐盘。
　　“那个，之前的事情不好意思。”
　　燕岁在风里摇摇头，拢开头发，“没什么的，你只是按照领导要求做事。”
　　谢安煜这才放心，他带着燕岁去维修区，“其实这家赞助的老板比较上年纪，他们光知道你是许骧龙的继子，完全没有了解过其他新闻。比如你出走十年啊……之类的，所以才不希望你和他们有关联。”
　　燕岁点头“嗯”了声表示明白。
　　“不过你说你打算回国了？”谢安煜又问，“啊，我不是好奇打听啊，我就是觉得，其实你真的不用在意国内的人怎么评论你，他们一年工资可能连你一块表都买不起，何必在意呢。”
　　谢安煜说的是真心话，他们这行大多心直口快，这车今天能上就是能上，调校得上不了就是上不了，含糊不得，也不必字斟句酌。
　　“是啊。”燕岁说，“总说我是小三的儿子，可我妈生我的时候又不是小三。”
　　的确，那会儿的潘绫鹿在媒体面前幸福恩爱，恋爱就公开，婚后不久便怀了孕，在节目上幸福得三句不离她老公。那也导致大批男友粉出走，捧花瓶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这些男友粉吗，故而公司不再捧她，事业一落千丈。
　　这些事情如今想想还甚是唏嘘，谢安煜虽不太了解上世纪女明星的生存环境，可娱乐圈终归是那个样子，生子后人气低靡，说不定还被回踩一脚。
　　花瓶女明星抛弃事业扑向家庭，再想出头可谓难于登天。便剑走偏锋改嫁豪门，让自己尚存的风姿燃尽最后一点能量来发光。
　　“哦对了。”谢安煜把餐盘放回棚里的回收处，“燕老师，景燃说你答应帮他画一幅写生？”
　　“……”说起这个，燕岁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对，但是还有件事，景燃之前的头盔被我弄进塞纳河里了。”
　　谢安煜：“啊？”
　　谢安煜：“为、为什么呢？”
　　谢安煜：“你俩不是挺好的吗？”
　　燕岁：“……因为我当时被骑自行车的刮了一下。”
　　很明显，谢安煜脑补了一出大戏，譬如他们是怎么闹了矛盾以至于燕岁怒扔头盔，再后来如何重归于好，千里迢迢赶来这里看他比赛。
　　“哈哈。”谢安煜干笑两声，“这些骑车的，哈哈，太离谱了。”
　　“……是啊。”燕岁说，“所以那个头盔，我赔给你们吧。”
　　谢安煜一摆手，“赔什么赔，能葬身塞纳河是它的福分。”
　　“这样……的吗？”
　　谢安煜继续尬笑，“是啊，没事儿，他头盔多呢，咱们车队还差他俩头盔吗，咱们车队OS级发动机都是日抛的。”
　　燕岁讶然，“哇。”
　　然后想想，“不愧是杜源。”
　　谈笑间，维修站的无线电已经开始工作了，谢安煜这边的耳机收到提示音，“走吧，去看比赛了。”
　　今天燕岁不坐直升机，而是跟着维修队一起。
　　维修房的无线电会和车手保持通话，但无线电非常不稳定，很多时候出去一百多公里就收不到了，所以一百多公里后，无线电就会自动连接终点维修房的维修队。
　　谢安煜告诉燕岁，车子开出一百公里后，他们就收拾东西，开着维修车往终点去。
　　现在已经开始发车了。
　　景燃是第19个发车。
　　“后位发车的好处是可以看见车辙。”谢安煜给他解释，“景燃喜欢踩人家的车辙，因为车手要听领航报路，有车辙的话，就省了领航员说话的时间。”
　　“哦……”燕岁点头，在谢安煜旁边的凳子坐下，前面是一个直播屏幕，和赛车的一些遥测数据。
　　燕岁问，“那如果前车开进沟里了呢？”
　　谢安煜有些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意思，但还是讲了，“他……确实干过这种事。”
　　“噗。”燕岁一笑，“什么时候？怎么干的？”
　　他很感兴趣，眨巴着眼睛等谢安煜回答。
　　结果维修房里无线电响了。
　　景燃：“打听什么呢！聊什么呢！让不让人发车了！”
　　维修大公迷茫地看过来，眼神大概在说：你们没发现无线电亮着吗？
　　燕岁连忙安抚他，“好了，不打听了，你专心点。”
　　景燃气急败坏，“我开沟里那回前面压车辙的是董山！谁能想到上届年度冠军能开沟里！”
　　“亮灯了景燃。”维修工站在操作台前提醒他，“赛前汇报。”
　　景燃：“丰田海斯拉克四驱2.5T赛车手景燃，通话器测试，转速正常，胎压正常，偏时点火2，自检完毕，准备就绪。”
　　老胡：“丰田海斯拉克四驱2.5T领航员胡彰，通话器正常，地表温度16，湿度35%，能见度11公里，准备就绪。”
　　这是燕岁第一次听见赛前汇报，这也是燕岁第一次听见景燃这么正经、专业、认真的声音。
　　他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景燃在他身边的时候，和坐在赛车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简直就是个蹦跶来蹦跶去的小男孩，可眼下坐在维修房里，听着景燃的声音混着无线电滋滋啦啦的杂质，他竟觉得有些……
　　性感。
　　嗡——
　　是引擎声浪。
　　拥有丰田和路特斯混血血统的声浪。
　　“不错。”大工说，“先让温度上来。”
　　无线电里开始传来老胡报路的声音，以及景燃和老胡的对话。
　　大工在看遥测数据以提醒景燃车有什么样的状况，汽油机油的压力、水箱温度，以及轮胎寿命，都会导致赛道上的意外。
　　燕岁安静地看着、听着。
　　老胡：“前80米曲直向左过河，河床砂石。”
　　景燃：“多深的河，能不能直接冲。”
　　老胡：“没说多深，到了才知道。”
　　这里是山川，河水今天深明天浅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谁都没法打保票说这河今天可浅了，你能冲。
　　恰好，这时候直播导播切的是景燃的海斯拉克。
　　可能是过河容易熄火，这是素材，所以过河总是会拍一下的。
　　涉水这种事，业内公认的，技术占一半运气占一半。
　　众所周知的是，车像人一样，会吸气会吐气。会吸气就会呛水，但同样，水能被吸进去，就能被呛出来。
　　要找到它的平衡。
　　就像每个人在驾校里学“定点爬坡”这一项的时候，在刹车和离合的配合之中找到平衡。
　　不同的是，在驾校里，学员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发动机的抖动。可是在赛道上，赛车手可能要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找到最佳转速。
　　“草。”老胡骂了一句，“这河他妈的得淹小半个车架。”
　　景燃：“草。”
　　草。
　　燕岁很不合时宜地觉得，这声“草”……更性感了。
　　直播画面里，海斯拉克再见到河面之前的车速堪堪开到160多，见到河之后立刻收到120，直接退了一挡。
　　怕啊，谁不怕。
　　不是怕过不去这条河，是怕丢人。
　　这传出去还得了，景燃过河熄火了。
　　“要是熄火了我俩得下来推。”景燃跟老胡说，“要是我俩推不动我年底就收拾收拾退役了。”
　　老胡失笑，“这他娘在河里怎么推得动！”
　　涉水了。
　　不能深油门，深油门下发动机转速极高，尤其他们这种赛车发动机，一脚深油门的转速可以直接拉法拉利红线。
　　于是景燃决定进一挡，然后轻点油门。
　　车唇最先没水，燕岁看得有点紧张。
　　景燃一直把车当作兄弟，它会紧张，会有小情绪，也会在关键时刻抬他一手。比如现在，和老胡说的一样，这河水淹了小半个车架，景燃在持续给油，他很稳，稳到转速指针几乎没有颤抖过。
　　整个赛车找到了发动机扇页转动和呛水的平衡，海斯拉克蹚过了这条河。
　　“漂亮。”大工说，“没掉速度，应该进了一点水，深油门给它呛出来。”
　　景燃“嗯”了声。
　　整个过程或许还不到十秒，燕岁感觉过去了半个小时，他狠狠卸下了一口气，问谢安煜，“谢经理，后面还有多长啊？”
　　“三百公里这才过了四十几公里，少说还有一个多小时。”谢安煜说，“再过一会儿收不到他的无线电，我们就得装车走了。”
　　“嗯！”燕岁说，“我也帮忙！”
　　无线电里的景燃：“辛苦你了燕老师，大老远的干活来了。”
　　哦，他还听着呢。燕岁想指责他，又怕打扰他开车，悻悻地坐好，不出声了。
　　-
　　维修车开在108高速公路，这里是加的斯以西，风力似乎能闻见大西洋的味道。
　　直布罗陀海峡连接着地中海和大西洋，谢经理说轮船已经在等了，接下来就是撒哈拉沙漠。
　　谢经理还说，景燃在沙漠里，是无敌的。
　　燕岁自然相信，在座位上点头，此时维修车已经上了A381公路，两边厚重的森林和草场，河流随着风的方向涌动着波浪，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居然就这么，跟着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来到欧洲最南端的城市，然后去撒哈拉。
　　“哦景燃他们到终点了。”谢安煜忽然说。
　　燕岁收回思绪，“能看见排名了吗？”
　　“目前收车的排名里他是第2。”谢安煜说，“不错啊，车损也还好，就裂了个水箱和后轮断了个卡钳。”
　　“啊？”燕岁问，“他撞车了吗？”
　　谢安煜笑着说：“当然了，这是拉力，拉力没有不撞车的。”
　　燕岁“喔”了声，“他人呢？没事吧？”
　　“没事儿。”谢安煜一摆手，“这才哪跟哪，他顺着山坡都不知道滚过多少次了。”
　　燕岁挤出来一个笑脸，有点不想笑，但好像这个对话环境还是得笑一笑的。
　　下一刻，他手机响了，来电人是景燃。
　　“燕岁。”景燃的声音有些喘，他那边风很大，“我在塔里法角了，好大的风啊，你坐的那个车后排有一件黑色的大衣，你下来穿着。”
　　燕岁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件黑色的防风大衣，“嗯。”
　　他想问问景燃有没有伤着，但是车里人太多了，燕岁不太好意思问。
　　结果那厢……
　　“哇你好冷淡啊，你怎么就嗯一下呢，我还在船上给你定了只龙虾欸！”
　　“……”燕岁举着手机，心情复杂，“好了，你、你那风太吵了，我听不太清，我们发微信吧，好吗？”
　　景燃才不信。
　　他是个坏胚，“我不，我胳膊累死了我不想打字。”
　　“那你现在不是在拿着手机吗？”
　　“我戴耳机了。”景燃说得理直气壮。
　　燕岁无奈，“……好的，景燃，谢谢你。”
　　他怎么会不知道燕岁这里人多，他坐在塔里法角朝着大海的木头桥上，鲜红的赛服吹着海风，两条长腿随意晃悠着。
　　他幸福死了。
　　“燕岁？”
　　“啊？”
　　景燃说：“你什么时候到啊——你问问钱哥还要开多久啊——”
　　燕岁压着嗓子，“好了，你耐心点！”


第66章 番外IF线：霸总赛车手X可爱小画家
　　番外（7）：
　　车在运输船上,人坐游轮。
　　从塔里法角通往摩洛哥的港口很美，傍晚时的云层是紫色的，他们将在直布罗陀海峡航行一个多小时，其实也就是一个晚餐时间。
　　船舱里提供了缤纷缭乱的美食,燕岁跟在景燃后面,穿过拥挤的大厅,来到景燃订的龙虾这儿。
　　主厨见到他,挥挥手，用英文说：“就快好了。”
　　“让他清蒸的。”景燃说，“没做什么稀奇古怪的口味,一会儿我给你调个蘸料，吃了可别哭着求我教你。”
　　燕岁一笑,“我才不求你呢。”
　　“那我求求你,尝尝吧。”景燃能屈能伸。
　　在船上开小灶的车手很多，主厨给他们指了个空桌之后,景燃领着他走过去。沿途和认识的车手打招呼,大大方方地给燕岁介绍——
　　“这是丹麦车手，去年在WRC的芬兰站拿了第五个站点冠军。”
　　燕岁听了小声地“哇”了一下。
　　走到他们的位置，靠窗，偏头就是碧蓝的海。
　　船很稳，这是条很重的船，几乎感觉不到摇晃。二人坐下后有服务员来倒水,景燃刚喝一口就起身，“我去调蘸料。”
　　燕岁点头。
　　这人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明明刚跑完三百公里的赛段,这会儿不仅毫无倦意，甚至眉宇间还亢奋得很。
　　燕岁怅然,这就是年轻人吗……
　　自己已经累了，累的吃完这顿饭就想躺下。
　　清蒸的新鲜龙虾，佐以景燃自诩“我调蘸料的技术也就比我车技好那么一点儿”的调料。
　　燕岁戳起一块龙虾肉，放在料碗里停留了片刻，再送进嘴里。
　　眼睛放光了，又惊又喜，“甜辣的？！”
　　“对啊。”景燃要是有尾巴，这时候已经摇的足以搅动风云了。
　　燕岁又尝了一口，“你放了糖？”
　　“糖浆。”景燃指指轮船餐厅酒吧台的方向。
　　调酒用的糖浆更易溶解，也更甜。
　　“你怎么不吃。”燕岁问。
　　景燃解释：“营养师给什么我吃什么。”
　　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餐厅里的自助餐台，“那个牛仔褂的姐姐，就是营养师，在帮我拿吃的了。”
　　燕岁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喔……那其他人……”
　　“其他车手大部分都不吃的，你看，基本都是他们的老婆……和朋友，在吃。”
　　燕岁腾地脸红了片刻，尔后战术喝水，“是吗，这么严格啊。”紧急转移话题。
　　刚好，营养师端了一盘他可以吃的东西放来他们桌子上，景燃向她道谢。
　　一个小时的航程过得很快，一顿饭吃完没多久就抵达了摩洛哥港口。
　　-
　　这里是地理上的北非，以萨赫勒地带为界线，将非洲分成南北两个部分。摩洛哥位于非洲西北沿海地界，虽说紧邻欧洲，但区区一个小时航程的距离，这里却比大部分欧洲要落后一些。
　　轮船靠岸后，达喀尔拉力赛赛会的工作人员在接应他们。
　　这个赛段不从摩洛哥出发，所以靠岸后只在摩洛哥购买一些补给品，比如机油汽油刹车油。采购完毕后马不停蹄继续赶路，前往阿亚希山方向。
　　这是漫长的一天。
　　燕岁切身感受到了达喀尔的艰苦，体现在他毫无意识地靠在景燃身上睡着了。
　　SUV摇摇晃晃，行进在不知道哪条路上，天色暗了大半，依稀能看见有星星提前到岗上班，减震效果平平的车子在这时候简直是施加困意。
　　景燃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但睡着了的燕岁在动。
　　燕岁真的累极了，本能地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比如抱住景燃的胳膊，让自己靠得更稳。
　　他抱住了，抱得很紧，像抱住一个毛绒玩偶。
　　SUV前座是谢安煜和司机钱哥，他们聊天的声音其实不小，但燕岁依然睡得沉。
　　车队一列越野和维修车、运输车在晚间抵达赛会在撒哈拉边缘的大营。这片全球最大的沙质化荒漠，东西长3800公里，南北宽1800公里，是世界上“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区。
　　景燃把他叫醒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两点。这个时候沙漠里的气温很低，车辆中控显示室外零下7度。
　　把半梦半醒的燕岁带去大营的帐篷里后，两个人凑合着相拥而眠了一夜。
　　这一夜帐篷外面鬼哭狼嚎的风，燕岁只感觉自己窝在抱抱熊玩偶的肚皮上，抱抱熊把他连着棉被整个拥住，一丝寒意都透不进来。一直到天亮。
　　睁眼的时候，他看着景燃，眼神里满是震惊，嘴里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抱着我睡觉”，可同时他自己的手掌在别人后背贴着，像是找到归宿的倦鸟。
　　所以景燃委屈，“我……”
　　还没等他委屈出个所以然，燕岁先一步爬起来，迅速跪坐在被子上，想来是自己琢磨清楚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啊。”燕岁说，“我没想到我能睡这么死。”
　　景燃坐起来，“没事儿啊，你不用这么大动静，你睡相挺老实的。”
　　“……我是觉得，你要比赛，还照顾我。”燕岁越说声音越小。
　　景燃一笑，爬过来和他对着，凑近他，“我开心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景燃靠近过来的瞬间，燕岁感觉自己面前的空气都被挤走了。顿时的无法呼吸，紧张，心动过速。
　　再抬眸。
　　“走吧，带你吃东西去。”
　　今天的赛段751公里，普通车辆耗时约莫17个小时，进入西撒哈拉的第一个无人区。
　　出发前所有赛车手都被自己车队的营养师喂了相当量的碳水和肉类，景燃一直在吃，早餐吃完了，燕岁在大营洗漱出来，见他拿了个披萨在吃。
　　“要吃这么多吗？”燕岁问，“这么多也不好消化吧。”
　　“不，这我偷吃的。”景燃说。
　　燕岁一愣，“这……可以的吗？”
　　“不吃了。”景燃说。
　　燕岁以为他是一秒认错，结果他说不吃了，在外面偷吃吃一嘴沙子。
　　真是……帅不过半秒啊这人。
　　燕岁把面巾递给他，“谢经理让我拿给你的，你这荒郊野外，为什么能有披萨？”
　　“那个意大利车队给我的。”景燃说，“难以想象他们维修车里装了个烤炉。”
　　“意大利人嘛。”燕岁说。
　　说着，他把面巾向前递了递，他自己脸上已经蒙了一条了，这条是给景燃的，上面同样印着广告。只要是赛车手身上的东西，能加上广告的，赞助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一只手系不了。”景燃手里还拿着沾满了番茄酱和沙子的披萨。
　　“弯下来点。”
　　景燃俯下来说：“好了，弯了。”
　　-
　　超长距离的赛段放在WRC的话，那么中间肯定有两到三个补给点，并且要求每台赛车至少停一次，来提高安全性。
　　补给点通常会有水、食物、药品，以及燃油。
　　当然，沙漠里的加油方式是用油桶直接对着油箱口倒。如果是GT圈速赛，那么一个50升的油箱平均15秒就能灌满，然而油桶吨吨吨地给车喂油，50升的油箱怎么也得半分钟。
　　这还取决于给你车喂油的大哥是啥样的体力。
　　所以大家基本都是重载油出发，装满一箱子油。重载油势必会影响赛车加速，因为车重就会慢，但重载油出发一箱油跑到底，车手和领航未必受得了。
　　达喀尔拉力赛也提供中途补给站，但是，没有规定强制经停。
　　也就是说，你愿意十个小时开到头，也可以。
　　那个愿意十个小时开到头的人，就是景燃。
　　发车前景燃跑来维修房塞给燕岁一颗苹果，对他说我走啦，谢经理双眼空空，催他赶紧走。
　　接着，海斯拉克来到了发车线。
　　达喀尔拉力赛走到这里，汽车组加上景燃，只剩下五十多辆。
　　这里达喀尔拉力赛的倒数第三个赛段，其中两个赛段将在撒哈拉沙漠，他们向南、再向西，去到达喀尔。
　　达喀尔是非洲大陆最西边的城市，位于佛得角半岛。
　　直播画面里的解说背景已经从绿树成荫，变成荒漠沙海，他们的解说台就搭在维修区不远处，一个简易的台子。这里昼夜温差极大，晚上要裹着棉被，可当太阳升起之后，今天的沙地油47摄氏度。
　　“今天地面温度可能要70往上，我给你们胎压打得比较低。”大工在无线电里说，“但你还是得多注意胎压，一有不对劲别等胎爆，立刻下来换。”
　　“懂的。”景燃说。
　　原本燕岁还想去直升机上，但景燃说风大沙子大，而且很热，便作罢了。
　　直播里海斯拉克的倒数灯已经进入5秒倒数，裁判绿旗挥起的瞬间，景燃松开刹车奔向荒野。
　　海斯拉克带起的风扑走热浪，它破空而去的那一瞬间仿佛形成了自己的气流，同时车尾扬起的沙尘高达三米，并足足持续了两分钟。
　　他在沙漠里是无敌的——燕岁看到了。
　　他的领航员老胡激动地喊他进挡提速油门焊死，景燃直接进倒6挡持续轰着地板油，这组引擎和增压比莲花跑车听上去还悦耳，大漠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谢经理说：“收拾东西走！”
　　燕岁一愣，“去哪儿？”
　　“去终点线。”
　　维修车肯定追不上赛车，所有车队的维修车都从公路走。撒哈拉和塔克拉玛干一样，在沙漠里已经建成了公路，可以横穿、纵穿。
　　燕岁扒拉着副驾驶的头枕，问：“谢经理，景燃会比我们早多少到？”
　　谢经理失笑，“这怎么预测呢，沙漠里意外那么多。”
　　想想也是，燕岁望出车窗，入目皆是黄沙，沙子在空中画出风的形态。
　　谢经理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别开窗啊，里面都是自己人，没必要。”
　　燕岁噗地笑出来，“好的。”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听见远方的引擎声浪，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让维修车追上海斯拉克，去朝他挥挥手。
　　他生命中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人，像沙漠上的太阳，烤得人软绵绵的。
　　所以在这出发后的两个小时里，燕岁忽然发现自己……有点想他。
　　手里的苹果一口都还没咬，景燃跑回来塞给他的时候，像个匆忙回来哄他开心的小朋友。一颗苹果而已，可这是沙漠里的一颗苹果。
　　他大概是知道维修车要开十多个小时，路上虽然会经过几个城镇，但未必能吃到合胃口的东西。
　　所以仓促间，给他找了颗苹果。
　　燕岁握着他的苹果，维修车颠簸了两下，原来是沙丘侵袭到了公路上。
　　另一边，景燃在飞第不知道多少个沙梁。
　　飞沙梁和飞坡的原理差不多，都是要在空中点一脚刹车，让车辆重心后移。
　　但沙丘每一段的摩擦力都不一样，车手需要不停地判断，甚至预判。
　　“卧槽我感觉要原地刨了。”景燃说。
　　说这话的时候老胡已经从后座摸到了铲子，随时准备下车铲沙。
　　这个梁飞得有点猛了，车已经冲出了沙丘最高点，所有一切都是飞沙梁的完美姿态——车身平稳，滞空时发动机转速依然没掉下7000，但是……
　　车轮转速有点过了。
　　底下是松软的沙地，车轮高转，那么落地有几率会刨沙。
　　赛车落在普通地面是“咚”或者“咣”的一声，而沙地的响声更闷。
　　海斯拉克手臂粗的避震阻尼配合麦弗逊悬挂稳稳接触车架，但正如景燃预料的一样，刨沙了。
　　也就是陷车，但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车埋沙里，埋沙里的是车轮，几乎陷到了卡钳的位置。
　　景燃和老胡二话不说毫不犹豫，一秒钟都不耽误，完全不去考虑靠四驱动力把车踩出来的可能性。
　　这俩人，一个是环塔拉力赛总冠军，另一个是第四年达喀尔领航员。俩人咔地一声同时解开六点式安全带，在撒哈拉正午50摄氏度的高温下，Hans、头盔、赛服，拎上铲子下来挖沙。
　　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是过来人。
　　沙漠是什么样子，太了解了。
　　四十秒挖沙结束上车，重新出发。
　　“耽误了四十秒。”谢安煜在前座看直播，“还行，能接受。”
　　开车的钱哥：“主要是果断，没在车里墨迹一会儿轰轰油门什么的。”
　　“确实。”
　　到这里，维修队要休息了。
　　燕岁下车后感觉自己坐得有点发晕，或许是高温，脑仁嗡嗡的。
　　他很怕自己中暑，下车后立刻躲进阴凉里，然后开始吃他的苹果。
　　很脆很甜的苹果，水果在沙漠里是稀罕物，这应该是从欧洲带过来的，甚至很有可能是景燃从船上带下来的。
　　鲜甜的果汁滑过喉咙，糖分和水分得到补充，他又蹲下歇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
　　不能中暑，他还没见到终点线的景燃。
　　“燕老师！过来吃东西了！”谢安煜叫他。
　　吃完午餐继续出发，谢安煜说这次景燃和老胡一站都不会停，重载油直接开10个小时到终点。
　　燕岁挺担心的，一路上所有车队的维修队都走的这条路，大家在所有能停的地方停下。
　　加油站、村落、镇子，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市集。
　　撒哈拉比燕岁想象的要有生气，这里只是非常不适合人类生存，但依然有人类在此生存。
　　日落时，燕岁收到了景燃的电话。
　　“你什么时候到啊——”又是熟悉的这句话。
　　这次燕岁坦荡多了，“快啦。”
　　重载油、不停、长距离耐力赛段，景燃在达喀尔的总积分榜上爬到第14。
　　此时星月高悬，维修队也终于抵达阿德尔省地界。赛会的大营中间燃着篝火，这群人在牧民那儿买了只羊，这会儿羊已经被对半开了。
　　燕岁和维修工们一起朝里面走，他们在找自己车队队标的帐篷和集装箱房。
　　然后——
　　“燕岁！”
　　他被人从侧面拍了一下肩膀。
　　一扭头，景燃笑得像只萨摩耶，下一秒，这只萨摩耶举起了一个……很难让人认为这是会出现在沙漠、撒哈拉沙漠的东西。
　　冰淇淋。
　　燕岁震惊，“哪儿来的？！”
　　景燃说：“意大利车队的人给我的。”
　　燕岁抬眸看着他，“他们是不是想让你赛前闹肚子，疯狂给你喂这些东西。”
　　“我没吃。”景燃委屈，“给你的。”
　　燕岁拿过来，“好，你很乖。”
　　景燃又重新笑成了萨摩耶。
　　远处沙丘的尖尖上钩着一轮新月，新月笑得眉眼弯弯，两个人坐在大营旁边的沙丘上吃冰淇淋。
　　“所以那个意大利车队不仅带了烤炉，还带了个冰淇淋机。”燕岁说。
　　景燃：“嗯，他们甚至还有个揉面机，因为要煮意大利面。”
　　“意大利人啊……”燕岁感叹。
　　“你不是在意大利念过书吗。”景燃问，“这个冰淇淋和意大利的哪个好吃。”
　　燕岁眉毛一扬，“意大利有三样东西绝对不能被黑，披萨、咖啡、冰淇淋，而且在意大利，冰淇淋是冰淇淋，Gelato是Gelato。”
　　“那是什么？”
　　燕岁：“以后带你去吃。”
　　“什么时候？”
　　燕岁一笑，“中国人讲‘以后’、‘下次’、‘有机会’，是不会实现的客套话，你不懂吗？”
　　景燃：“我不懂，我是小朋友。”
　　燕岁把最后一口冰淇淋挖上来，送进嘴里，然后端着个空碗，“你这个小朋友模式，和大人模式，是随意切换的吗？”
　　“是的。”景燃拿过他手里的空纸碗，挖了一碗地上的沙子，“看你需要。”
　　降温了。
　　沙子的比热容低，所以失去太阳这个热源之后，它会迅速地变冷。
　　风也从白天的热浪变成凛冽寒风，燕岁缩了缩脖子，跳过了景燃的这句看你需要，说：“哈哈，好冷啊。”
　　对方二话不说脱了外套披在他身上，大营的篝火还没灭，月亮的照明也有限。
　　他看着燕岁，“你现在需要一个小朋友，还是一个成年人？”
　　夜色让视野变差，也给人一些安全感。
　　燕岁想起了昨晚那个抱抱熊玩偶，应该说，那个像抱抱熊玩偶一样的怀抱。
　　是坚实可靠的，感觉能遮蔽一切风雨。
　　“为什么呢？”燕岁定定地问他。
　　“为什么你觉得我需要你呢？”
　　景燃说：“因为你来了。”
　　“所以起码，你是不讨厌我的。”
　　燕岁说：“是，我不讨厌你。”
　　景燃顺势追问，“那你喜欢吗？”
　　篝火噼里啪啦，大营里的人们摇着铃鼓在唱歌跳舞，更远的地方一群群骆驼已经伏着睡了很久。
　　燕岁心在嘭嘭跳，这一些都太荒诞了。
　　他一个住所在西雅图，去巴黎出差的中国人，被一个弟弟从欧洲拐到非洲，此时坐在全世界除南极洲以外最大的荒漠地区。
　　然后他问自己，喜欢吗？
　　景燃还在等，他很有耐心，他曾经等一台坏掉的发动机转速降到1000等了二十多分钟。
　　以此证明，它坏了。
　　当然，彼时他不会修车。
　　燕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漂亮的喉结上下一滚。
　　他以为天够黑，景燃发现不了。
　　景燃说：“你紧张什么？你喜欢我吗？”
　　“那我先说吧。”景燃稍稍拉开了一些剧情，这样比较绅士，也给了燕岁一些空间，“我喜欢你。”
　　“为什么？”燕岁不解。
　　“不是见色起意，不是意乱情迷，如果你认为是桥上你要往下跳，我去阻止你那时候的心率过速，那么我想我分得清吊桥效应。”景燃非常、非常正经地说，“我想一直把你带在身边。”
　　燕岁有些呆滞。
　　他被告白过，很多次。大约是喜欢他的脸，他们毫不吝啬地称赞他的长相，以及赞扬他艺术家性感的气质。
　　但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想把你带在身边。
　　坐在沙地上不停地有风吹起的沙子往他腰里涌，那些沙子落在皮肤上麻麻的，事实上他整个人都有些酥麻感。
　　燕岁扑到他面前，捧起他脸去亲吻他嘴唇。
　　他喜欢的，喜欢这个莫名其妙又一掷千金的弟弟。
　　景燃怔愣那么一瞬，随后放下沙碗，拥住他吻回去。
　　夜晚的撒哈拉沙漠被当地人称为地狱，他们在地狱里燃起野火。


第67章 全文完
　　番外（8）：全文完
　　达喀尔是非洲最西边的城市,同时它也是大西洋东岸。
　　“明年达喀尔走开普敦那条线。”景燃站到他旁边，和他一样扶着围栏。
　　海风撩拨着燕岁的发梢，今天是个大好晴天。
　　“开普敦？”燕岁问，“南非吗？”
　　“嗯。”景燃点头,然后和他一起眺望大西洋,“从达喀尔进入撒哈拉再去好望角。”
　　达喀尔拉力赛今天开始返程回去巴黎,景燃在总积分榜的第12,这对第一年来达喀尔的新生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
　　他受了点伤，他和他的海斯拉克都有些伤，不过他和海斯拉克一样足够坚强。
　　燕岁伸手抚了抚他后背,“不痛了吧？”
　　那儿昨天被吊车的尾钩撞了一下，当下就乌紫一片。
　　景燃摇头,“早就不疼了。”
　　另一边,燕岁公开的朋友圈，正在那些富二代名流圈里疯狂发酵。
　　燕岁的微信好友列表里有很多所谓A市名流的人,燕岁没有删掉他们,一来燕岁要在朋友圈里把自己塑造成挥金如土的富二代，二来，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成为自己消息的流散方式。
　　这则消息就是，燕岁很有可能要回国了。
　　那些猜测、对照片和文字的剖析，什么“没有人能拒绝被烈火燃烧”。对于燕岁而言，烈火不正是许家那位嫡长子许卿耀吗。
　　难道是,他决定和许卿耀正面刚了？
　　景燃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你和许家那个许卿耀,一直不对付，是吧。”
　　“当然了。”燕岁说,“想也知道吧，他一直觉得他妈妈自杀是我和我妈导致的，这也不能否认，但他太害怕他爸了，所以连加害人名单里都不敢把他爸算进去。”
　　景燃啧了声，“许家是干什么的，那个许氏制药厂是吗？”
　　“嗯。”燕岁点头。
　　景燃：“自己家卖药的怎么不给他脑子先治好呢。”
　　燕岁噗地笑出来，“一般人都会觉得我是个会投胎的，出生就有个当明星的妈，即使明星落寞了，但没过几年苦日子又进了个富贵逼人的家庭。”
　　“所以很多人恨我。”燕岁说，“不仅是许卿耀和许卿耀那些朋友。”
　　景燃纠正他，“那个叫嫉妒。”
　　燕岁点点头，“算是吧。”
　　“回国害怕吗？”景燃问。
　　“很害怕。”
　　景燃靠近他，风里混着大海的腥咸味道，景燃贴在他脸颊轻吻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我陪着你没人敢欺负你之类的话，因为景燃明白这种害怕不是害怕外界的侵扰，而是自己内心的抗拒。
　　“那为什么想回国了？”景燃问。
　　燕岁抬眸，看向他，“要勇敢，而且，我还是很喜欢吃火锅、烤串儿、豆浆和豆腐花。”
　　“景燃。”燕岁想逗逗他，“甜豆花还是咸豆花？”
　　景燃转过身往围栏一靠，背对海、面对他，“我啊，我一般往豆花里兑油泼辣子和醋，我吃酸辣豆花。”
　　-
　　返回巴黎的赛段少了一些，他们从另一条路进沙漠，从阿尔及利亚往阿特拉斯山脉。
　　所有赛车在沙漠长赛段中各显神通，景燃在这个赛段收敛了一些，没有那么奔放。因为今天风速强到直升机无法起飞，风大，意味着有扬沙。
　　撒哈拉遮天蔽日的沙尘仿佛下了一场浓厚的黄色雾霾，维修车不得不所有人打着双闪排成一个紧凑的队伍前行，就更别提赛车还得在这样的环境里抢速度。
　　燕岁很担心他，这时候的直播里已经没有了直升机俯瞰的角度，只有每辆赛车的车载镜头。
　　切到景燃的时候，车内镜头拍着他的脸，表情不太好，很凝重，老胡也是。
　　“妈的。”老胡骂了句脏话，“啥都看不见。”
　　“没办法，这能见度高达来了都挠头。”景燃说，“到哪儿了我们？”
　　虽然能见度差，但老胡毕竟是专业领航员，车以什么样的速度开了多久，他能推算出大致开出了多少公里，“开出来140公里左右了。”
　　“还行。”景燃说。
　　确实还行，因为堪堪能看见前车了。
　　前车是早他们四分钟发车的一台梅奔，在漫天扬沙里隐约看见了梅奔的尾灯。
　　景燃打灯，老胡鸣笛，海斯拉克超了过去。
　　这说明他没怎么掉速度，景燃懂得在沙漠里的最佳驾驶方式，那就是学会妥协。
　　赛车手天生反骨，所有赛车手都是，它体现在两个字上，“不服”——有什么路是我不敢开的，有什么弯是我不敢漂的，有什么坡是我不敢飞的。
　　但景燃在环塔学会的最大的道理就是，要向大自然低头。
　　景燃收了些油，老胡发现他是懂得进退的。因为这时候老胡也想提醒他收油，前方不仅视野差，而且进入到没有信号的无人区。
　　撒哈拉并不是单一的沙漠，撒哈拉是由大大小小很多个沙漠互相接壤连成一片的巨大荒漠。它不完全都是沙子，戈壁、砂石、河床，甚至还有乱石堆。
　　而且风吹扬沙视野不好，不确定因素非常多。
　　在撒哈拉沙漠里，完全依靠路书是不可行的，达喀尔不管你死活，你选择来达喀尔，就是不怕死的。
　　年年有人以身殉道，年年有人前赴后继。
　　旁边侧翻了一辆车，里面的人靠在车底盘坐着等支援，看涂装是红牛，景燃苦笑，“红牛，赞助每一个不知死活的梦想。”
　　老胡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咱俩难道不是不知死活吗？”
　　“是啊。”景燃同意，“出来跑赛车的，谁怕死啊。”
　　反正景燃不怕。
　　冲出这片沙尘暴区域后，虽然不是风朗气清，但好歹能看见沙路了。
　　此时能见度大约在5公里左右，老胡立刻通过太阳的位置来判定方向，“太好了我们没走错路。”
　　“好事儿啊。”景燃说。
　　在沙漠里能见度低的地方，什么都不怕，翻车了可以推回去，爆胎了可以换胎，甚至悬挂断了还能碰碰运气再往前开一开，看能不能卡死它。
　　唯独怕走错路。
　　-
　　「妈妈：岁岁你打算回国了吗？」
　　「Sui：是的。」
　　「妈妈：什么时候的飞机？妈妈去接你。」
　　「Sui：不劳你费心，我不回A市。」
　　燕岁的妈妈，上世纪的女明星，在微信上噼里啪啦给他打了一大片的文字。
　　他不想细看，也不感兴趣。无非就是从前那些东西，你要明白妈妈的苦心、你要为自己争一个前程。燕岁并不去看，他决定回国只是直面了自己的懦弱，并且愿意鼓起勇气去让自己活得更轻松。
　　燕岁原本以为从那个家逃离出来，在国外做个流浪画家是轻松。但其实事实并不是这样，事实是无论他走到哪里，那些流言和构陷并不会消失。
　　所以既然如此，那么他要回国。回去他熟悉的人文环境，回去吃他爱吃的东西。
　　而且这时候他什么都不想管，他只想等着景燃平安到终点线，然后回去巴黎。
　　前座的谢安煜回过头，“对了燕老师，你答应景燃的那个人物写生，我们可以留到明年的WRC上画吗？就是那种赛车手的人形立牌。”
　　“可以啊。”燕岁说。
　　谢安煜舒心一笑，“太好了，之前还担心你和我们会有隔阂，真的不好意思。”
　　燕岁摇摇头说没事，又问，“景燃还有多久到终点？”
　　“还有两百多公里吧，现在收不到他们的无线电，不用担心，这种恶劣气候他在环塔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了。”
　　燕岁点头。
　　塔克拉玛干在新疆，他也想去看看。
　　所以他要回国，他问心无愧，没必要东躲西藏。
　　两个小时后，无线电传来了海斯拉克里的声音。
　　景燃：“到终点了，用时4小时21分58秒07。”
　　谢安煜：“好，不错，车损怎么样？”
　　景燃：“呃……避震裂了，水箱漏了，后轮刹车烧了卡钳不见了，大梁歪了，燃烧室活塞烧了一个，汽油滤芯不见了。”
　　“不见了！？”谢安煜疑惑，“你们路上碰见抢配件的被劫了？”
　　景燃：“我不知道啊。”
　　燕岁在后座边听边笑。
　　重新回到直布罗陀海峡，游轮上燕岁在客房走廊尽头抱着他的脖子吻他。
　　他不够高，所以要把景燃拉下来一些。
　　景燃被他堵在墙角，吻得都快起反应了，终于透出些缝隙，景燃定定地看着他，“你担心我啊？”
　　“嗯。”燕岁说，“他们说达喀尔年年都死人。”
　　“谁说的。”
　　“谢经理。”
　　景燃笑笑，“听他胡扯，人云亦云，去年就没死过人。”
　　可这点并不足以安慰燕岁，他蹙眉，重新贴上去吻他。
　　景燃抱住他挪了个位置，转过身把他置于自己和墙面中间，然后反客为主。
　　这轮亲吻你来我往，势均力敌，两个人都有股野性在身上。
　　艺术家是疯的，赛车手也是。
　　直到两个人的衣衫皱得乱七八糟，呼吸和心跳都紊乱到影响了大脑才分开。
　　燕岁去餐厅酒吧台点了杯Bellini。
　　调酒师笑了笑，说：“虽然现在不是白桃的季节……”
　　燕岁也笑笑，“我看到了餐厅有白桃。”
　　景燃靠在吧台上看着燕岁，“那是什么酒啊？”
　　“白桃汁和普洛赛克混合的酒。”燕岁支着下巴看着他，他被吻得红艳艳的嘴唇一张一合地给他解释，“Bellini是一位意大利画家，20世纪40年代的时候，意大利一间酒吧的主人认为，这种酒的温暖和柔美让他联想到了画家Bellini，于是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这杯酒。”
　　景燃摆出崇拜的表情，“哇哦，这就是画家吗。”
　　调酒师拿来软软的新鲜白桃，用捣压的器皿把桃子压出果汁，然后在漏网上过滤兑入普洛赛克。
　　燕岁朝他笑，调酒师用柠檬皮装饰完毕后放在他的杯垫上。
　　然后燕岁端起来，“好可惜喔你不能喝。”
　　景燃等他喝下一口后，靠近他唇边，舔了一下他唇角。
　　“尝到了。”
　　这里人很多，轮船里几乎都是达喀尔拉力赛的参赛车队，他们互相认识。景燃靠得太近，太明目张胆，燕岁甚至听见了餐厅方向有人起哄。
　　“你疯了吗这这么多人。”燕岁有点恼。
　　景燃重新吊儿郎当的姿势靠回吧台，“怎么了嘛。”
　　又说：“我亲我男朋友，犯法吗？”
　　船外浪潮汹涌，船舱稳如磐石。
　　燕岁尚还没有明说他们要谈恋爱，这个年代，一个吻、两个吻，甚至上一次床都不能代表什么。
　　可景燃不这么觉得，景燃像个死皮赖脸的小孩儿，眼睛在说，你就是我的、你就是我的。
　　同时这小孩儿有钱有势，无所畏惧。
　　燕岁呢，放下酒杯，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贴在他耳畔吐气如兰道：“婚内还能判/强/奸/呢。”
　　景燃：“那就是犯法了？那哥哥惩罚我吧？”
　　燕岁笑笑，坐回去，“好啊，罚你回了巴黎别和我睡一间房。”
　　船靠岸了。
　　也就说明，比赛要继续了。
　　返回巴黎的路并不是原路返回，赛会挑选了另一个方向，没有再走安道尔方向，而是从葡萄牙国境线北上。
　　第二天下起了暴雨，所有人都换了雨胎和泥胎，当然也有几个不怕死的依然在用拉力胎。
　　当谢安煜他们聊着有不怕死的傻逼还上干胎的时候，燕岁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怕死的傻逼就是景燃。
　　接着把自己淋了个透湿从维修房跑去发车区，景燃在车里整个人呆滞了，“宝贝儿你好歹撑个伞呢？”
　　“谢经理说的那个不怕死上干胎的傻逼是你吗？”燕岁真诚发问。
　　景燃这车改的只有车窗没有车门，而且现在在发车区他也不能下车，他只能说：“不是我。”
　　一时间双方都觉得有些荒唐。
　　“那没事了，我走了。”燕岁又淋着雨回去了维修房。
　　景燃在无线电里让谢安煜带燕岁去房车上洗澡，这场暴雨足足下了30个小时。河蹚不过去，大家就绕，丛林由于大雨格外泥泞。在这儿陷车可不像在沙漠，挖沙子和挖泥可不是一个概念。
　　所幸海斯拉克足够耐造，这台车陪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同样也没在达喀尔掉链子。
　　欧洲的气候多变，下完一场暴雨立刻出太阳。
　　第三天，再一次翻越比利牛斯山，这里还能看见山顶有积雪。
　　在这个赛段景燃接受了记者采访，他抱着头盔，说：“头盔的涂装是手绘的，画师叫燕岁。”
　　“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第四天，来到勃朗峰，这是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同时也是西欧的最高峰。
　　很有名的甜品“勃朗峰蛋糕”说的就是这儿。
　　跑过昆仑天路的赛车手在这里毅然摈弃雪地胎，景燃用一组加强胎在这里爬到积分榜第九。
　　年轻的赛车手在驾驶方面有着不属于他年纪的老成，他和赛车之间仿佛不是手脚操作，而是直接用意识去控制。
　　有很多解说认为景燃的亮点在于收放自如人车合一，这是非常高的评价，对驾驶工具并不是一味地操控，更多的是配合。车手配合机器的运转速度，在每个齿轮的咬合上产生共鸣。
　　接着，回到巴黎。
　　达喀尔拉力赛结束了。
　　-
　　巴黎，乔治第五大道，乔治五世酒店。
　　价值20万一晚的客房，景燃刷卡付钱。
　　这里是乔治五世酒店最大的套房，但卧室依然遵循了法国人对“卧房”的观念——精致小巧，足够温软的床，以及漂亮雕花的橱柜。
　　第五大道的街边有吟游诗人，他们拨弄着琴弦在哼唱燕岁没听过的曲调。他开始相信巴黎是一座极致浪漫的城市。
　　世界上有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想要搬去巴黎生活，巴黎偏爱年长的女性，巴黎爱诗歌和音乐，从前的燕岁不明白，他只觉得这是一座被过度营销的城市。
　　现在他承认了。
　　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营销成分的。
　　有时候燕岁会做一些“感觉自己做过了这件事”的梦，也就是说，在梦里，他看了手机的时间，但他只记得自己有看手机的动作，却不记得时间是几点。
　　那是一种非常真实的梦境，梦里以为在现实，但在梦里却无法确认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此时，燕岁就有这样的感觉。
　　深夜，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他从被窝里窸窸窣窣的向上爬了些，用脸去贴景燃的脸颊。
　　景燃微微睁开些眼睛，把他重新抱回怀里。
　　燕岁在黑洞洞的房间里抬眼看着他，这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恐惧，于是他更加紧、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一直到清晨。
　　阳光永远是充满希望的，太阳升起在某种意义上告诉人们，无论昨天过得多么艰难，今天起码还能见到阳光。
　　燕岁醒来的时候阳光最盛，中午十一点三十分，景燃光者上半身在屋里子收拾东西，他正在一件件把衣服叠回行李箱。
　　画面很养眼，燕岁坐起来，“我发现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睡得很死。”
　　景燃看过来，“不好吗，睡眠好多重要啊。”
　　“是啊。”燕岁的胳膊搭在蓬蓬的羽绒被上，“你收拾箱子干什么，要走了吗？”
　　景燃说：“是啊，比赛结束了要回国了。”
　　“你呢？”景燃问，“你跟我走吗？”
　　眼睛里带着期待，嘴上却很理智，“你再考虑考虑，我可以等你，要是没考虑好，我忙完了就过来找你。”
　　燕岁曲起腿，撑在自己膝盖上，支着下巴，想逗逗他，“真的吗，我要是就跑了呢。”
　　景燃走过来坐在床边，他身上有些疤痕，大约都是从前跑比赛留下的。
　　“那你这么说我就懂了。”景燃望着他，慢慢靠近，“看来得让你腿软跑不动才行。”
　　燕岁笑笑，“你先回去吧，我不跑。”
　　闻言景燃有点失落，“真不跟我走啊？”
　　“我在西雅图还有房子呢，我得回去把房子退了吧。”燕岁苦笑，“放心，真不跑。”
　　“好。”景燃贴过来亲了亲他，“对了，那个许卿耀，需要我去让他们制药厂研制个治脑残的药吗？我可以把他们研发组买下来。”
　　燕岁一笑，“你这么有钱吗？”
　　“哥哥，二十万一晚的你也睡了，这点信任没有嘛？”景燃把下巴搁在他颈窝。
　　燕岁拍拍他头发，“二十万的房间被我睡了，你也被我睡了。”
　　“我有信心能护着你一辈子。”景燃认真地说，“你想要什么都行，挖空我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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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L车队以达喀尔总积分第九回 国，庆功宴上宣布明年将出征WRC。
　　登时无数车厂和企业希望投资合作，景燃的身价涨到130万欧元，直逼F1赛车手。回国后紧接着就是新闻发布会和品牌活动，陪杜源参加一些必要的应酬，以及回家探望父母。
　　这一连串的事情足足耽误了景燃半个月。
　　虽然每天都和燕岁发微信，但见不到碰不到，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到底还是二十出头，一点耐心都没有。
　　这天夜里景燃痛定思痛，重要的事都办完了，后面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活动，景燃打算白天全推了然后买机票去美国。
　　结果还是被绊住了。
　　杜源一早叫他去吃早茶，说有个两千万的广告，奔驰AMGGTR的亚太地区代言人。早茶楼已经订好了，甚至对方还带了罐市售价近十万的龙园胜雪邀他品茶。
　　把这件事告诉燕岁的时候，燕岁逗他，说，哇，弟弟好口福。
　　景燃只说寡淡。
　　接着燕岁说他要登机了，这班飞机是飞回国的。
　　飞行时间12个小时，景燃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机场，身价一百多万欧元的赛车手在国际到达处望眼欲穿。
　　终于，神清骨秀的青年推着三个大箱子从里面走出来，景燃跑过去，结果行李推车、锁住车轮，然后抱住他。
　　在他耳边反复地说“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念你。”燕岁拍拍他后背，说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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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这本书可能没有多么舒爽的元素，也没有太多令人拍案叫好的打脸剧情，可能温情和勇气占了多数。
　　比如正文前期燕岁勇敢地在有限的时间里去爱他，勇敢地接受他可能真的会死。或许就像“瞬间”和“永恒”的概念，如果他能一直停留在一个“瞬间”那么瞬间也是永恒。
　　总之感谢一路追更的宝贝！承蒙大家厚爱，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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