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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宋广告商》作者：四月葫芦
　　文案：
　　【攻受双腹黑，风风火火搞事业顺带谈恋爱的穿越甜饼！】
　　广告行业社畜加班猝死后穿越北宋，在开封拾起老本行，开展览、搞大促、做测评、扶持kol、举办线下带货直播……把现代广告在北宋玩得风生水起。
　　开封府百姓都说，只要跟着罗郎君买买买，就绝对能淘到好宝贝，不多花一分冤枉钱！！
　　罗月止事业上声名鹊起，桃花却不怎么正经，不慎引来一只腹黑美人狐狸。
　　这宗室美人开始还一副端正纯良的模样，结果不多时便露了本相，明里暗里耍流氓，兼有骚话不断。还差点把罗月止拐到府上藏起来？！罗月止两世为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场面是真没见过！
　　而且这人手眼通天，比罗月止这个学广告的还擅长舆论造势，他是逃也逃不得，躲也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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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扮猪吃老虎白切黑美人攻 x 能言善辩圆滑贪财受
　　主角穿越至北宋，引用宋代总体风土人情，与真实历史或有出入。
　　主线纯属虚构，后期人物参考历史原型，不影响重大历史进程，可以理解为平行时空，不必带入历史时间线！！考据党手下留情QWQ
　　全文以事业线为主，感情线有，但占比不太大，介意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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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 商战
　　搜索关键字：主角：罗月止，赵宗楠 ┃ 配角：王仲辅，何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广告金手指，冲向商战巅峰！
　　立意：作为广告商，不仅要大力推广好的产品，还要提醒消费者不要被无良商家割韭菜，做维护市场秩序的广告人！
　　VIP强推奖章
　　广告行业社畜加班过头，一朝穿越至北宋，化身为汴京小书坊的少东家罗月止。为了早日还清家中债务，罗月止下定决心要“重操旧业”，在商业繁荣的汴京城里把广告做起来。开展览、搞大促、做测评、扶持KOL、举办线下带货直播······现代广告营销手段，在北宋也能玩得风生水起。
　　本文以细腻的笔触“重现”了市井繁荣、百工昌盛的北宋风貌，将千年之前的风土人情娓娓道来，令人心驰神往。主角的职业比较小众，用现代营销思路扶持古代商业发展，发家之路别出心裁，情节脑洞大开，让人眼前一亮。几乎每则广告案例背后都有一段小故事，体现北宋民生百态，更借广告之名，塑造了一群性情各异、鲜活可爱的人物，读来妙趣横生，回味悠长。


第1章 罗家斯喜
　　《太平广记》中曾记录了这样一篇故事：
　　大唐开元七年，有一卢姓的落魄书生，衣短褐，乘青驹，赶路途中偶遇神仙，获赠一瓷枕。卢生在客店中倚枕而卧，梦中重活一世，娶美姬，登皇榜，平步青云，称王拜相，儿孙满堂，富贵而终。
　　再次醒来，卢生惊觉自己衣衫褴褛，仍卧于客店之榻，客店主人锅里的黄粱饭都还没有煮熟。
　　卢生低头惶恐，一世种种历历在目。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这个落魄羁旅的卢生，还是那个建功立业的燕国公呢？
　　黄粱一梦，犹如庄周梦蝶。到底是庄周成为蝴蝶，还是蝴蝶化做了庄周？
　　罗斯喜穿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体会到的就是这样一种感受。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听说过穿越这种文学概念。作为一个天禧四年出生的宋人，他听说过所谓的黄粱之梦……却怎么也分辨不清，自己哪一段人生才是现实。
　　于矮榻上醒来之前，罗斯喜仍记得自己曾生活在公元二十一世纪，梦中那一世，与今足足相差千年。
　　他记得自己是一名在大城市奋斗的青年，求学十余年，还懂得西域官话与扶桑官话，所学专业叫做广告学。
　　自大学二年级始，他于华夏顶级4A广告公司实习，毕业后转任至规模更大的广告机构，二十六岁后，又转去一家创意热点，右迁至策划总监，月薪三万六千钱。据说那已经是非常高的薪水，总被同窗艳羡。
　　可这月钱拿得却并不容易。他夙兴夜寐，几乎是全年无休，更有甚者，每天都要工作到凌晨一二点，按北宋的计时习惯而言便是丑时。
　　如此经年，劳心费力，罗斯喜身体亏空尤为严重，终于在某次下工后目前一黑，直愣愣躺倒在地。同事大惊，唤来救护车，欲送罗斯喜前去医馆就诊。
　　可就在颠簸途中，罗斯喜恍恍有感，灵魂从身体中飘浮而出，眼见身侧心电图趋于平缓，最终化为一条直线，仪器中有警鸣大作。
　　这声音震得他头痛欲裂，灵魂急急往天空飞坠，后天旋地转不知几时，终骤落如跌入深海，身体沉重如灌铅，直直往水底沉去……
　　再次苏醒时，他卧于矮塌，眼前是名憔悴美妇人，脚边趴着一只垂髫小童。见他醒来，二人齐齐恸哭。
　　罗斯喜茫然伸手，接住美妇人冰凉颤抖的手指，喃喃唤出一声：“娘……”
　　那段时间，保康门桥附近的街坊，可是有些闲谈的故事。
　　说是那罗家二郎，酒后失足坠入蔡河，被人救起后便得了疯病，整日魂不守舍在附近游荡，遇人便问：“你可能看得见我？”，仿佛被什么野鬼孤魂上了身。
　　他家里人怕他吓着邻居，便把他五花大绑关在屋里，谁知他不停嚎啕哭喊，喊到口中咳血都不止。罗郎的母亲见他这样，哭得要昏死过去，说什么也不让人再绑他，扑上去撕扯他身上死死捆着的麻绳，手指甲都崩断了。
　　所谓母子连心。看见母亲十指崩裂，血流潺潺，罗家二郎突然不疯了，呆坐片刻后潸然泪下，沙哑着嗓子问：“娘，痛不痛……？”母子二人抱头痛哭。罗郎自此神智归来，犹如常人。从那之后已有两年光景，再没人见他发病胡闹。
　　时人以“罗郎哭母”四个字来传颂这件事。
　　说起这位罗家二郎，事实上，他失足落水前便颇为阴郁，不喜与人交往，听说偶有不顺心便要生气寻死，他犯疯病这件事，没有什么人觉得突兀。但自从被母亲唤回神智，他却性情大变，神采奕奕，心平气顺，常以笑脸迎人。
　　人们这才发觉，一直垮着张丧气脸的罗二郎，竟有张颇为周正俊俏的脸庞。见过他的人，无一不感叹此事的神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机缘巧合下，正和了罗家二郎的名字：
　　斯子多喜多福——罗斯喜。
　　罗斯喜的确曾疯过一阵子。任谁突然被两世为人的记忆吞噬，大脑都会被搅成一团浆糊。他这具身处大宋年代的原身似乎本身就有些疯病，如此一来便不受控制，如行尸走肉。
　　直到他亲眼见到母亲跪坐在他身前，为了救他而十指流血，那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哀恸、悲伤与自责终于让他神智归位。
　　二十一世纪的罗斯喜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没有跟父母生活在一起，亲情冷暖早就经受够了，但看到李春秋哭得通红的双眼、血肉模糊不停颤抖的双手，他脑海中又有无数破碎的片段闪过：
　　那眉目柔和的夫人曾把尚在襁褓中的自己抱在怀里，小声哄睡；儿时午后，她提着浸泡过泉水的帕子替他擦脸；少年时，她抱着他，在他每次发疯后哭泣哀求……
　　这些回忆也都是真的。
　　一个是罗斯喜、另一个也是罗斯喜，他们本就该是一个人，何必要相互撕扯，让母亲担心至此？
　　自此之后，一副躯体中的两段记忆终于合二为一，那股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的疯劲儿，像被阳光洗刷过一样，阴霾逐渐散去，罗家二郎的性情逐渐偏向那个磊磊落落的现代人。
　　他不再管什么黄粱南柯梦，入目即为现实，他要活在当下！
　　只是，两世为人，这名字听起来实在别扭……
　　二十一世纪时，他父母给他起名实在不上心，脑筋一热，借来历史上非常著名的美国总统的姓氏，改了个字，叫他罗斯喜。这名字不够土气的，他从小没少被人嘲笑。
　　结果宋代这一世，这破名字竟然也有些说头。
　　那是在二十年前，他们还在老家蔡州。
　　罗夫人产子后，家里来了个骨瘦如柴的老方士化缘，罗斯喜的父亲看他狼狈可怜，便送给他满满一大碗粟米粥，还附带二两鹅肉，一两酱腌菜。老方士感念罗家的仁厚，听到屋里传来罗家幼子的哭声，捻须掐指，留下“斯子多喜多福”六个字便消失了。
　　后来罗家小儿三岁时独坐房中，家中走水而毫发无伤，罗家爹爹想起那个方士的话，顺势给他取了个大名叫罗斯喜。
　　后来罗斯喜坠河发疯，疯了又好，可不是又合上了“斯子多喜多福”这条判词！罗斯喜这名字起得不能再贴切！
　　可事到如今，罗斯喜本人可不愿意。他反复叮嘱大家，要对他以表字相称，喊他为“罗月止”，亲人或称其小字“阿止”，总之不要再叫罗斯喜了！
　　笔者感其执念。从这一行字之后，只要不是记录旁人言谈刻意而为之，便统一以“罗月止”三字称呼他。
　　罗氏一家是在天圣九年，即罗月止十一岁时从蔡州移居开封城的。罗家爹爹罗邦贤散尽积蓄，以三千贯巨资，在保康门桥东购入了一套小宅。
　　这地段往北比邻孔雀门，往南临蔡河，再往南近太学与国子监，是为寸土寸金的学区房！三千贯还是捡了漏又兼户型小，按购房的正价，估计要四千贯往上。
　　罗邦贤不是什么巨贾，他是想效仿孟母三迁，让罗月止沾沾书卷气，期盼他在皇城根下考出个功名来。但后来愿望没有达成，是什么原因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罗家自此在这里落下脚，罗邦贤以画养家，从道观、寺庙接稿，逐渐攒了些银钱，租赁作坊门铺，在太学附近开了间小小的书坊，雇佣两三长工，以雕印制板、贩书卖册为营生，罗家日子便一天好似一天。
　　到罗月止穿越两年后，二十岁及冠，罗家书坊已是小有名气，罗月止多多少少也成了附近两条街中排得上号的中产富二代。
　　北宋时期并不严格抑商，反而多有助贾之举，商业发展迅速，连带很多做小生意的市民发家致富，已是常事。
　　罗月止在现代时白手起家，一个人在大城市蜗居打拼，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以至于最后殚精竭虑而死，拼上性命每月挣到三万六千余钱，还要多加扣税。
　　而现在，罗邦贤不愿让儿子沾铜臭味，罗月止闲居家中，只要乖乖坐着看书，就能从爹爹那里领来不少零花，平均下来每月要有十两银子。
　　以罗月止记忆中的市价对照，大宋近年间一枚铜钱的购买力可堪现代一元人民币，而十两银子相当于十贯，即一万枚铜钱。
　　要知道当世普通市民平均每月生活费三千块已经足够用了，每个月给无所事事的大儿子发一万块零花钱，这还不够土豪吗！
　　罗月止乐得自在，乖乖听罗邦贤的话，美滋滋做了两年的闲散富二代。他无聊时帮书坊校对一下雕版，或与太学才俊吟诗唱和，聚会清谈，日子过得舒适至极。
　　他虽不是太学学生，但宋代大兴科举，寒门亦有机遇，太学中可是有一批家事普通的年轻才子，罗月止散财以交友，请他们去装潢风雅的酒店宴饮，谦敬地听他们高谈阔论。
　　凡学子多至纯，交游几回，便有人真心将罗月止引为知己。
　　当然，仇富酸富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也有那些看不惯罗月止商贾之子身份的，总在背后说罗月止的坏话，笑话他不学无术，胆小如鼠，甚至私底下管他叫“白字状元”。
　　“白字状元”又是怎么个典故？
　　这就要从罗月止小时候说起。穿越之前，罗月止的原身曾是蔡州地区有名的神童，三岁写诗，四岁读经，七岁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罗父罗邦贤本是个久考不中的秀才，看自己的儿子天赋如此，大喜过望，又念叨了数遍“斯子多喜多福”的判词。自罗月止三岁起，罗邦贤便每日监督他读书，几有悬梁刺股之势。
　　直到罗月止十一岁，从蔡州举荐参加童子试，一路北上，神挡杀神，径直从蔡州考到了皇都开封。
　　童子试是宋代专门选拔年幼神童的“特殊科举”，考中的童子可赐同进士出身，获得任职机会，甚至直接入朝为官。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罗邦贤才举家移居开封保康门桥，重金购买学区房，希望年幼的儿子能一举入仕，平步青云。
　　“可谁也没想到，那罗斯喜竟是个银样蜡枪头，死记硬背虽有几分本事，面圣便露了本相。”一名脸色黑青的年轻学子正与同伴坐在银桥茶铺里，头抵头说着小话。
　　同伴好奇催促：“怎么说？”
　　青黑学子咧嘴一笑：“却说那罗斯喜来到殿上，面前坐的是官家与章献太后，他登时被吓破了胆子，不敢直面圣威，官家叫他当面赋诗一首，他浑身乱颤，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来。官家体恤他，给他纸笔叫他写，他抖如筛糠，还是一个字都写不上来。就这么得了个'白字状元'的诨号。这假神童殿前失仪，最后只能狼狈离开。听人说，就算出了宫，他也久久回不过神，像是受到刺激，从此一蹶不振。如果谁叫他考试，他便要发疯，拿刀去割自己的腕子。”
　　同伴听得摇头，嘴里啧啧称奇。
　　“我说他不学无术，胆小如鼠，可是恰当？”
　　同伴又点头：“确是恰当！”
　　他们背后说人坏话已是不美，却不曾想那“白字状元”罗月止正与两三名学子也来到银桥茶铺里饮茶，将他二人的闲话听了个完全。其中一名学子正要上前同他们理论，却被罗月止按住了。罗月止虚扶着他胳膊，朝他眨眨眼，小声道：“仲辅莫急，且听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王仲辅性急，却格外买罗月止的面子，便不动了，还小声安慰他：“月止，耳食之言，有什么好听的，交给愚兄，但叫他们闭嘴了事。”
　　那两位学子对此浑然不觉，愈发口无遮拦，借着他神智有损的话头，又提起两年前罗月止发疯的事情来，话赶话，竟然就要聊到罗月止的母亲头上去。
　　罗月止身边的两三学子皆是大怒，搬弄是非也就算了，哪里有光天化日下说别人母亲闲话的！是为君子所不齿！
　　他们皆比罗月止虚长一两岁，视罗月止如弟弟，怕他受委屈，便按不住了，要冲上前理论。
　　谁知他们心中温和儒弱的罗月止，却骤然发难，从隔壁茶桌上抄起一枚茶盅，胳膊抡圆了，直直朝那青黑的学子后脑勺上掷去！
　　谁也没想到最斯文的人竟然上来便动手，众人皆吓了一跳。那青黑学子被砸了个两眼昏花，捂着脑壳转过头来，发觉罗月止就站在自己身后，不由恼羞成怒，跳起身与他骂起来。
　　茶铺里的其他顾客都忍不住侧目看他们争执，捧盘的小二给客人上了点心，摘了肩上的手巾靠在门柱上偷偷围观，连银桥边路过的行人也有凑过来看热闹的。
　　青黑学子自持身份，有人看着自己，说话便文邹邹的，高声骂道：“三尺豆丁，金堂殿试，战战兢兢，封一个白字状元下堂去！”
　　他心思歹毒，将罗月止幼时的黑料大声嚷嚷，叫在场所有人都听了个分明。他认为罗月止早不复神童之名，并无真才实学，殿前失仪后不敢作诗，也不敢与人比试，故用这么个上联来寒碜他，想看他只会动粗，不通文墨的尴尬。
　　他冷笑：“出手伤人算什么本事！白字状元，此联你可对得上来？”
　　王仲辅上前一步：“我替月止来。”
　　罗月止又扯他袖子，将他拽回来，朗声回应：“有何不可？”
　　他掸掸袖子，以食中二指对着面前人：“半丈瓦缶！”刚说这四个字，围观的就有人忍不住扑哧笑了。瓦缶，即为小口大腹的瓦坛子，那青黑汉子看着矮胖黑，不正像是只五尺高的土黑坛子吗？这比喻，实在是诙谐形象。
　　罗月止面不改色，看看四周：“银桥集会。”诸人点头，银桥对金堂，集会对殿试，一步之内因地取材，对账工整又妥帖，这罗生可称聪明。
　　罗月止又上前一步，几乎是要指着那瓦缶的鼻子：“躲躲闪闪，借两片黑臭嘴唇嚼舌来！”
　　“嚯！”众人此方明白，原是那青黑瓦缶背后说人坏话，叫人家抓到了，才遭茶盅攻击。这清秀的年轻人看着儒弱，脾性确实洒脱直率，骂人骂得极贴切酣畅，颇有侠风。
　　而那讨人厌的青黑书生，要么身子寒气重，要么就是面如其人，最爱在人后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不只面黑，嘴巴乌青发紫亦异于常人。
　　他完全没想到罗月止竟然能对上来，攻击性还这样强，遭罗月止数落了个正着，兼被众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汗颜无地，面红耳赤，赶忙用袖子捂着嘴逃跑了。
　　“小才子好样的！”茶铺坐客之中，有人朗声道，“何不坐过来，我请你吃茶！”
　　罗月止一看那人，眼睛直发亮，当时便移不开目光。


第2章 危机已现
　　只见那木柱旁坐着的是一年轻男子，髻头簪桃花，身着皂色布衫，窄袖阔带，剑眉虎目，鼻如悬胆。
　　说起宋代男子簪花的习惯，罗月止一开始没觉得如何，拥有现代记忆之后，却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宋代当世男子，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学子秀才，就连码头上扛大包的，也偶见脑袋上插着朵硕大的浓粉色芍药花，看着辣眼至极。
　　但或是桃花原本清雅，此人簪花的模样看上去倒还好，只显得意气风发。他应是个武者，脸下蓄着短短的胡茬，肩膀宽极了，腰背挺得极直，气度威武，茶桌上还放着柄带鞘长剑，柄首系着条漂亮的青色绦子。
　　他浑身的仪态打扮，正像现代电视剧里的梁山好汉模样。
　　哪个华夏男孩小时候没做过梁山起义的豪侠梦呢！
　　罗月止便看着他笑起来：“这位哥哥，我们人可多呢！”
　　“便都过来，我请你们四人吃又如何！”武者豪爽回应。
　　四人落座。武者自我介绍，说自己祖籍河北西路真定府，名叫何钉，此番南下去杭州投奔姑父，刚到开封不久，就见来这么一出好戏。他素来喜爱直爽坦率之人，不由对罗月止心生好感，想与他结交。
　　试问华夏人谁没有一颗侠心？罗月止苏醒两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江湖浪客般的豪侠，不由得也心潮澎湃。茶不醉人人自醉，俩人聊得太爽快，竟当场拜了个把子，学话本故事里歃血为盟，自此以义兄弟相称。
　　可王仲辅看上去却不怎么喜欢何钉，罗月止本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同何钉结拜，但看他眉清目冷的不悦样子，便把这个建议暗自咽下了。
　　罗月止得知何钉并无固定居所，在桥下树底流连已有三五日，说什么也要带他回家住。
　　王仲辅眉头一皱，但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自知不该干涉他人交友，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等罗月止把何钉安顿在自家租赁的书坊铺子后院，王仲辅才单独把他拉到一旁，提醒道：“月止，此人随身携带刀剑，满面匪气，说是南下投奔亲戚，又不直言为何要远走他乡，语焉不详，怎么看也不像良善之辈。你莫要引贼入室。待两三日后予他些盘缠，尽早将人打发走才是！”
　　罗月止面不改色，回答：“仲辅的爱护之心我明白。可何大哥虽是武夫，却眉目清朗，我看他不像坏人。多个朋友多条路，仲辅不必太过忧虑。”
　　王仲辅看劝他不下，只能又敦嘱了几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月止与罗叔父皆为斯文人，家中又钱帛丰足，怕就怕那何钉心怀恶意，以武犯禁，你们定要多加防范。”
　　罗月止叠声答应，王仲辅这才离开。
　　却说那罗家爹爹罗邦贤，本是个屡考不中的读书人，最爱让罗月止与读书人交往，自然也是私心里瞧不上武人的。
　　但听说罗月止差点在银桥茶铺里遭人欺负，又知道了他与何钉交往的经过，对何钉竟也不嫌弃，反而好酒好菜照顾。
　　罗月止笑嘻嘻地去拽罗邦贤的袖子：“爹爹，何大哥说想吃州西的脆皮爊鸭子。”
　　爊鸭即为烤鸭，州西瓦子附近有一家脆皮爊鸭，许是鸭肉外头刷了蜂浆白糖，再放入泥炉中炙烤，一层鸭皮烤得滋滋冒油，香甜酥脆，与二十一世纪的北京烤鸭有六七分相似，罗月止太爱这东西，由薄薄的麦饼包着，一个人能吃大半只。
　　罗邦贤不为所动，用力拧他腮帮子：“我看是你想吃！”
　　罗月止被拧得直叫唤。
　　爊鸭贵是不贵，只是州西瓦子与保康桥离着十万八千里，去一趟太远了。北宋时期已有外卖小哥，专门为街坊采买各式物资，递送的货物多以食材点心为主，时人称之为“闲汉”、“送嗦唤”，多等候在酒店当中从食客手里接单。
　　雇佣闲汉，方便是方便，路途长远配送费却很高。倘若专门差人去跑一趟，趁热把爊鸭带回来，所需资费估计要翻倍。
　　罗邦贤从前揠苗助长，逼迫罗月止读书太甚，以至于他神智有损，疯疯癫癫，罗邦贤因此对他多有愧疚，家境富裕起来之后，从来不短缺他衣食，往常这样小小的要求，就算是多费些钱财，也没有不应允的。
　　但今天罗邦贤却避开眼神，把他打发走了。
　　罗月止并不算恃宠而骄，虽有些纳闷，却并没放在心上，亦没有纠缠，听话走开了，仍高高兴兴的，拉着何钉去他屋里头玩棋。
　　但再过几日，罗月止却又看出些端倪来。
　　先前说道，罗家是开书坊的，雇佣两三名长工制书成册。后院造书，门脸贩卖，产销一体。罗邦贤虽不喜罗月止沾染铜臭，但忙不过来的时候，还是会叫罗月止帮忙检验校对。
　　罗月止总出入于书坊，与长工们很是熟悉，尤其与其中一名名唤阿虎的汉子挺聊得来。罗月止带新认下的、威风英武的义兄何钉去给他炫耀，却见阿虎兴致缺缺，闷闷不乐，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罗月止细问良久，阿虎才抿着嘴，别别扭扭地说了实话：“年初东家说要涨月钱，每人涨八百文，我们可是高兴了几天。谁知拖到现在，涨薪之事依旧没有动静。听说昨个老齐去问，又被东家给搪塞回来了。我心里头不高兴，怕忍不住对少东家数落东家的不是，索性不讲话了。”
　　罗邦贤虽是商贾，但文人的德行观念是扎根在骨头里的，言而无信之事他从未做过。再联想到前几天不给买爊鸭的事，罗月止心里直打鼓。
　　他忍不住想：坏了，家里的生意怕是出问题了。
　　他虽表面上无所事事，在父母面前撒娇卖萌彩衣娱亲，但实际上却是个工作了许多年的成熟社畜，行动力极强，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冲到罗邦贤面前，问他要近两个月书坊的账册。
　　罗邦贤面露紧张：“小儿不读书，读账册做什么。”
　　“涨月钱的事，儿子已经听说了。儿子知道爹爹光风霁月，从不出尔反尔，如此行事定是另有隐情。儿子并不是游手好闲、好逸恶劳之人，还望父亲坦诚相待，儿愿为父分忧。”罗月止怕力度不够，还把罗夫人搬出来，“娘亲近日身子一直不好，今天早上还说头疼。爹爹，咱们有什么难处，可要赶快解决，绝不能让娘亲担心！”
　　罗邦贤与夫人李春秋伉俪情深，听儿子这样说，忍不住面露哀痛之色。
　　罗月止最后加码，蛮横地嚷嚷道：“你若再不让我看，我就告诉我娘去！”
　　“这、这……”罗邦贤睁大眼睛，看自己儿子就像看一个新鲜出炉的小流氓。他心下恍惚，心道自己这个疯疯癫癫的二儿子，虽近两年不再发疯了，却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家生意，而且此般不依不饶的……
　　“真是个煞星。”罗邦贤叹了口气，不得已从木屉中抽出三册账簿出来，递给罗月止，“你看了也无用。此事太难开口，我本不欲让你们知道，谁知你这小儿突然如此敏感，可是要愧煞你爹爹了。”
　　罗邦贤在儿子面前坐立不安。因为事实上，并不是书坊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罗邦贤自己在其他的地方亏了钱。
　　宋代盐、酒、茶、香料、药材等重要产品，都实行榷商制度，由官府颁发交引作为购买凭证，商人要按照货物市价，以现钱换取交引，而后到指定地点领取盐茶香药等商货，再将货物投入市场售卖。
　　但每种商品的价格皆有浮动，有浮动就会产生利差，价低时购买交引，再等价高时卖出，则可空手套白狼，尽得其余利。
　　在这种商业行为中，交引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商品，化身为一种有价证券，商人们炒卖交引，在“金银钞引交易铺”中集中交易，简直就像是现代在证券交易所中投钱炒股！
　　罗邦贤一时好奇，忍不住别人的劝诱，花大价钱入了股，结果交引价格大幅跳水，他连连亏损，把本金都快折腾了个干净。他不敢叫家里人知道，为了填补亏空，又做了个更错误的决定——去外面的质库借贷，而且还是“偿三倍之息”的超高高利贷！
　　他以保康门桥的宅邸为抵押，借用了五百两银子，按照契书，本金加利息要还给人家两千两！倘若六个月内还不上银钱，家里唯一的房产便要被收走了。
　　罗月止听完，登时两眼一黑，差点没跪坐在地上。
　　罗邦贤自知愚蠢，在儿子面前羞愧得满脸通红。
　　罗月止整个人都麻了。按账册来看，罗氏书坊月营业额平均十万钱，即一百两银子左右，刨除长工工资、房租、材料各项成本，再刨除家里雇佣的一名厨娘、一名仆女的月钱和家里四口人必需的生活费，每个月结余至多二三十两。
　　两千两！两千两！就算家里所有人都不吃不喝，六个月也还不清！
　　“爹爹，您真是……”罗月止脸色惨白。
　　罗邦贤以袖掩面，深深低着头：“后悔！后悔！后悔之至！”
　　“我想好了，若当真还不上，便叫你娘带着你与阿升回蔡州娘家去，起码能有口饭吃。”罗邦贤眼泪盈眶，“我就算是吃糠咽菜、流落街头，也要把宅邸赎回，到时候再去接你们回来……”
　　罗邦贤低头以袖擦泪：“牵扯妻子，怎称丈夫？阿止安心，爹爹定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受苦……”
　　“爹爹！你说什么呢！”罗月止震惊道，“家人便是要共同进退。你甘愿为我们受苦，难道我们就不愿为你受苦吗？娘亲同我说过，自你在蔡州粗衣麻鞋的落魄时候，她一个大小姐便死心塌地跟着你，从来没求过什么大富大贵。如今你怎能叫她大难临头各自飞？方才这话我听了还好，若让娘亲听得，你可让她如何自处？我若是娘亲，别说旁的，听完这话便把要你当头打一顿！”
　　“你这小儿又说胡话……”罗邦贤忧心道，“弱冠年纪，还做孩童谐语，你你你、怎么让我放心的下？”
　　“爹爹莫慌，你先听我说。”
　　“你从前希望我读书，考取功名，但怕商贾从政被人说是卖官鬻爵，故而不愿让我沾手家里的生意，这意思我明白。但你也知道，我志不在此，参加科举几乎是天方夜谭。如今家中危难，已经不再是可以慢慢商量的时候，我也该担起家里的责任。”罗月止眼神坚定。
　　“距离最后还钱的期限尚有五月之余，一切还来得及。当务之急，便是你我父子一起，将家里的生意、平日积攒下的银钱细细梳理一遍，然后开源节流。一方面节省吃穿用度，另一方面，则是要尽快提高书坊的营收，在百余天内积累起钱财来。”
　　“阿止，行商之事，有时甚至难于读经。我苦心经营八年，才将书坊打理成如今样子。太学之侧，书坊林立，竞争之势犹如水火，你要百余天提高书坊营收，谈何容易？”
　　“可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罗月止后退一步，双手抱礼，向父亲深深鞠下一躬，“父亲，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定能为咱们家想出一条脱困之策。父亲可能信我？”
　　罗邦贤愣愣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他突然发觉，他的罗阿止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他再不是幼年时那个跪坐在书桌前，彻夜读书的垂髫小童，也不是前几年时阴翳疯癫的少年。
　　如今他肩膀像罗邦贤一样宽，身量也与罗邦贤差不多高，弯下的脊背清瘦端正，已有少年人的风骨，抬起头正经看人的时候，眉目鲜明，言辞果决，满是大人的神采。
　　“好孩子。”罗邦贤不由再次眼眶湿润，托住他手臂，把他扶起，“好孩子……”
　　可在旁人眼中，在父亲面前立下豪言壮语的罗月止，这三天时间里好像并没有做什么正经事。
　　他花了一整晚时间和父亲统计完账册与家中银帛细软。隔天上午，先是揣着十几贯钱，去了趟开封城南的五岳观，与道教法师坐了足有半日，不知道聊了些什么。
　　从五岳观回来后，又返回太学附近，从自家书坊开始，围着左右三里之内的街坊不停地转悠。
　　他偶尔停在路上眼神放空，盯着路人来来回回数人头，或是屁股底下垫张小蒲团，盘膝坐在街边，嘴里喃喃自语，活像又被魇着了。
　　王仲辅听说他这样，放课后连忙赶过来，举手在他眼前晃，口中招魂似的喊：“月止，月止！”
　　罗月止回过神来，仰头看王仲辅，嘿嘿一笑：“仲辅啊！”


第3章 寻求出路
　　王仲辅伸手想拉他起来，罗月止没领情，自己一蹦就蹦起来了，拎起小蒲团，看看日头，转头招呼他：“仲辅来得正好，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王仲辅哪儿有心情吃饭：“你……你没事吧，你可认得家怎么回？”
　　罗月止一脸无辜：“我为什么不认得家怎么回？”
　　王仲辅气急：“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听人说，你都已经在这附近晃悠四个多时辰了，怎么不回家去？你说要帮罗叔父的忙，就是这么帮的？月止，千万不要有太大负担，钱货之事，我与同窗们都能想办法帮忙，争取去叔父那里多购些书册，或直接帮你筹措钱财，这些都不是难事，你何苦为难自己？”
　　“你难不成以为我又犯了疯病？”罗月止笑起来，“多虑啦！”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这办的可都是正经事，当然，请仲辅吃饭亦是正经事，来来来，我们南食店走起！”
　　王仲辅神情复杂地被罗月止扯去吃饭。罗月止看起来好像的确没犯病，行走说话都一如常人，还记得王仲辅老家江宁府，口味清淡，专挑了家做南方菜的饭馆，是为南食店，点买的汤汤水水皆合王仲辅的口味。
　　“无事献殷勤。”王仲辅心情好了许多，无奈地摇摇头，主动询问道，“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忙要我帮？”
　　“仲辅真乃我倾盖如故当世之知己也！”罗月止笑着给王仲辅斟茶，看上去怪谄媚的，也就是他长着一张显嫩的白净短脸，才不让人生厌，反而有些讨喜，“确有一事要请教。”
　　“同我还说什么客套话，你的忙我什么时候不帮？尽管说来。”
　　“我想求仲辅帮我寻摸个人。”
　　“寻摸人？寻摸什么人？”
　　“仲辅你博学多才，是为士子楷模，又经常参加各类诗会宴饮，认识的人必定比我多。我想让仲辅帮我找这样一个人，需得符合以下三个要求。”罗月止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一个展示给他看，“首先，他需得是声名清高之人，在街坊间、尤其是士子秀才间，要名声好，认识他的人多。”
　　王仲辅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他要长于文、或长于画，最好有很高的辨识度，让人一眼见到，就认识他的作品。”
　　王仲辅记下：“最后一条呢？”
　　“第三……”罗月止有点不好意思，压低声音，“第三，不歧商贾，愿意接收来自商家子的约稿，价钱最好不要太高……”
　　王仲辅挑眉看他：“你果然该请我这一顿。这样的人，着实是不好找啊。”
　　罗月止连忙作揖：“好仲辅……”
　　“行了行了。你可不要故意在这里伏低做小。”王仲辅笑起来，“食人汤饭，忠人之事，我晓得。你别说，我还真的想出个人来，就看你本事如何，能不能如了他的眼。”
　　“是谁，你先说来！”罗月止大喜。
　　“月止莫要着急，我先确认一下，此人是位宗室弟子，真正的皇亲国戚，禁省贵胄，你可还敢与之相交？”
　　罗月止面不改色，笑眯眯回答：“怎么不敢？”
　　王仲辅略觉意外：“你……”
　　“你难不成也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殿前失仪的白字状元？”罗月止坐端正，认认真真同王仲辅说，“仲辅，这话我从未跟别人说过。你当知道，我曾酒后失足坠落蔡河，昏迷数日后醒来。”
　　“其实，昏迷那些天，我神游太虚，正如黄粱梦中的卢生，恍惚重活，跨越千年。我早已在梦中从生到死活过一场，苏醒后又疯了多日，惶惶然不知今夕何夕。自清醒过后，人世间诸多冷暖早已看透，怎么还会耽于幼年时的耻辱？”
　　王仲辅愣愣看着他，如看鬼神：“你……你是认真的？”
　　罗月止一改方才之严肃，他粲然一笑，重新拾起木箸，低头吃菜：“自然是诳你的啦！”
　　“你这人！”王仲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罗月止嘴甜得厉害：“我说敢，自然是因为信你。但凡你认为符合我那三条标准，愿意推荐于我的，甭说是宗族子弟，就是当朝宰相，我又有什么不敢结交的？”
　　王仲辅被他说得心中倍感熨帖。便知无不言，将那位宗室子弟的信息全盘托出。
　　“我所言之人，乃敬王嫡孙，郇国公的嫡子，后过继为安国太子的嫡孙，当今圣上的亲子侄，姓赵，名宗楠，字长佑，如今官拜右千牛卫大将军，池州防御使。”
　　这大串头衔，罗月止听得头晕眼花，只能道一声：“好家伙。”
　　“此人虽贵为皇亲国戚，却谦卑儒孝，久有贤名。他母亲陶国夫人蒲氏乃右监门卫大将军蒲容矩之女，贤良淑德，善医术，懂制药，每年都会为穷苦人家施粥施药，赵大官人遵循母亲教诲，每年接济民生就要花费十万钱。他是真正做到了达则兼济天下的人，多少达官贵人不敢与之比肩，故而备受普通学子的尊崇。”
　　“是大慈善家啊！”罗月止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是名声清高，第一点对上了。
　　“他书法造诣很高，灵秀飘逸，擅飞白，很多名士在聚会上都会想向他讨要字帖。这符合你的第二条要求。”王仲辅低头喝了口汤，“他亦是当世中，最不介怀地位尊卑的贵族之一。”
　　“何出此言？”
　　“坊间流传，赵大官人府上曾出过一起失窃的案子。盗窃之事败露后，官人非但没有严加处罚，还赦免了他。有宗室兄弟批评他过于宽仁，官人便说：依照大宋律法，倘若追究此人的过错，起码也要发配边疆，如此一来，他的父母妻子就要陷入困顿，实在令人不忍。这样的人，符合你的第三条要求吗？”
　　“符合！正符合不过！”罗月止高兴道，“仲辅，此事关乎我身家性命，你可有法子帮我引荐？”
　　“正巧有机会。”王仲辅道，“他虽深居浅出，却钟爱观赏杏花。如今已是二月末，顺天门外金明池的杏花就要尽放了，十日之后，便有全开封的文人学子相约于此处举办春杏茶会，主办人已将名帖递到他府上，据使者传话说，他答应一定会去。他善良儒孝，你同样是近邻有名的孝子，只要动之以情，他很有可能答应帮你。”
　　罗月止暗自记下，对王仲辅拜谢不止。
　　翌日清晨。罗月止坐在家中庭院的石凳上，身边是是一颗郁郁葱葱的柿树。他在柿树荫蔽下摊开白纸，偶尔写几个字，大多数时候愁眉不展，下意识轻轻咬着笔顶。
　　好像不论哪一世为人，他思考的时候都有些坏习惯。
　　活在大宋年间的罗月止，琢磨事情是必须要咬几口笔顶，咬出深深的牙印才好。
　　而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罗斯喜更奇怪，他遇到难处思考问题时，竟然最喜欢玩羊毛毡戳戳乐。
　　虽大多数人嫌羊毛毡手工过程太过于死板机械，不够有趣味，但对于罗斯喜来说，那种极富有秩序感的重复动作，和隐约暗含暴力发泄意味的戳刺，是再好不过的解压游戏。
　　曾经，他的办公桌上放满了各式各样憨态可掬的羊毛毡小物，一开始的作品还有些眼歪嘴斜，后来技术眼见着越来越纯熟，肉墩墩的小动物或坐或立，每个都肥润娇憨。与他大开大合、挥斥方遒的工作风格大相径庭，甚至意外地有些反差萌。
　　有同事甚至评价道，就算罗斯喜以后35岁惨遭优化了，单靠戳羊毛毡，在视频网站做个手工博主，也够他养活自己。
　　罗月止做了两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散少爷，好久没有动过脑子了。如今需要大脑高速运转，手就情不自禁开始痒痒起来。
　　后来甚至没办法想想正经事了，他满脑子都是圆嘟嘟肉乎乎毛绒绒粉扑扑的羊毛毡小动物，耳朵里甚至都能听到钢针戳刺进蓬松羊毛的那种让人心情愉悦的沙沙声。
　　这手工瘾犯得他抓心挠肝，罗月止朝里屋大声喊：“青萝！青萝！”
　　一个十四岁上下的小丫头从里屋跑了出来，她脑袋上梳着双鬟，其中点缀着数粒小珍珠，身穿件蛋白色小衫，外面套窄袖杏色褙子，下头是烟红长裙，虽是侍女，但在普通人家的女儿当中，也算是穿戴得很好的。
　　罗家主母李春秋一共生育了三个孩子，大儿子早早夭折，罗月止排第二，在她三十岁那年，又诞下第三子阿升，三个孩子全是男孩。
　　罗邦贤每日外出看顾书坊，很多时候无法陪伴妻子李春秋，近几年雇佣来一个听话安静的小侍女，就是让她陪夫人玩的。
　　李春秋很疼爱这个小姑娘，把她当作义女对待，没事就把她当作布娃娃打扮着玩，有时甚至比打扮自己更要上心。
　　青萝弯腰看着罗月止，说话声音糯糯的，毕竟年纪小，还带着点小孩儿的奶音：“二郎君，你叫我有什么事啊？”
　　罗月止问：“咱们家里头，有现成的羊毛没有？”
　　青萝愣了一会儿，点点头：“有是有，不过不多了，也就只有两笸箩那么多，毡个三郎君用的小毯子都不够。”
　　“够了、够了……”罗月止连忙叫她去拿，“记得把毡毛毯的钢针和指套也给我拿过来！”
　　实际上，羊毛毡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织品，听说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六千多年前，先是从欧洲兴起，后来经由丝路贸易辗至中土，连同制毡的技法也一同传入进来。
　　在成为二十一世纪手工达人热爱的装饰手工之前，羊毛毡代表着诸多极实用的制品，例如毯垫、靴子、马鞍和鞋垫，此类种种不胜枚举。
　　青萝一会儿就抱着两只笸箩回来了，里头还放着毡针、剪刀和牛皮指套。她好奇地左看右看，不知道罗月止要做什么，安安静静地捏着手指头围观。
　　罗月止看她肉乎乎的脸蛋子上写满懵懂，忍不住笑起来，逗她道：“给你做个好玩的兔子娃娃，要不要？”
　　青萝正是贪玩的年纪，抿着嘴笑了一下：“要。”
　　说着就地蹲下了，眼巴巴看着：“会好看么？”
　　罗月止失笑：“要毡好久的，你若蹲这儿等，且得蹲到腿酸脚麻不可，回屋去吧，毡好了我叫你。”
　　“诶。”小女孩性格单纯，还有点钝钝的，总是看起来特别听话。让她走了，她便乖乖站起来走，一副被人卖了都看不明白的傻样。
　　罗月止偶尔想，得亏把她买回来的是罗邦贤，倘若换了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她很有可能就被几两银子买断下来，当做通房丫头，一辈子就遭人毁了。
　　也只能是罗邦贤。罗月止两世为人，看过天底下多少男男女女的爱恨情仇。他敢说，罗邦贤是他见过的所有男人里头，唯一绝对不用担心他会出轨的男人。
　　照他对李春秋的情深和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倘若有人叫他纳妾，他不仅不会答应，如果逼急了，他是真的有可能寻短见，自挂东南枝以示忠贞的程度。
　　罗月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上指套，捧起团雪白的羊毛，下意识撕扯了几回，把理顺的绒毛叠在一起，这极其熟悉的动作让他整个人都愣了愣，有种隔世千年的恍惚感。
　　他又把毡针握进手里颠了颠。这个时代的羊毛毡，都是用来做大尺寸的织物，毡针的尺寸也很大，通体带着细细倒刺的金属针十个为一组，或五个、三个为一组，二十一世纪手作材料包中最常见的独根戳针反倒少见。
　　所幸他今天只是打算手工复健，不做什么复杂的样式，工具上的遗憾无伤大雅。
　　陪他度过无数爆肝加班日夜的工具重新回到手中，他顿时觉得有了底气，安全感如同蓬松柔软的羊毛一样把他包裹在其中。
　　宛如锈住的头脑终于开始运作起来。他面无表情地处理着材料，速度越来越快，手法越来越娴熟，以至于几乎成为下意识动作，不必专拨心神。
　　这几日脑海中模糊的计划轮廓，也随着手中羊毛的相互牵连而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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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中的主要角色都是虚拟人物，或有借鉴原型，但已脱离真实历史人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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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北宋宗室的封官：宗室近亲多为虚职，没有执掌。所以赵宗楠池州防御使的名头也就是个名头而已，地位尊贵，但没有实权。千牛卫大将军在宋代也只是封宗亲用的名头。


第4章 广而告之
　　罗月止才思泉涌，在院中石凳上坐了一整天，日落之前，三条计策顺利出炉。
　　羊毛毡进度也没落下，罗月止停笔之时，手边已经蹲了两只云朵一样雪白绵软的羊毛毡小兔子。
　　他去灶房捡了两颗赤豆黏在小兔子脸侧当作眼睛，又朝李春秋讨来些胭脂，点在小兔子的耳朵鼻子和圆嘟嘟的脸蛋上，便算是大功告成。体型稍大的那只送给李春秋，小些的那只送给了青萝。
　　两人见到这胖嘟嘟毛茸茸的小东西都喜欢得厉害，青萝更是眼睛都直了，从来腼腆的小姑娘甚至原地蹦了两下，手里小心翼翼捧着小兔，说什么舍不得放下。
　　“阿止，你从哪儿学来了这讨人喜欢的手艺？”李春秋笑眯眯地拉过罗月止的手，叫他站到自己身边来，“也教教娘可好？”
　　罗月止心想，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小玩意儿，但用来解压确实很不错的。娘亲愿意学，也算多个好玩的小东西叫她打发时间。便满口答应下来。
　　谁知盯上这小毡件儿的，并不止家中女眷。罗月止十岁大的弟弟罗斯年从书院放课回家，一进门看到这小兔子，当时就拽着罗月止不叫他走了，非得让他哥也给他戳一个。
　　这孩子赶上了好时候，出生后一年便裹在襁褓里随爹娘进了皇都开封，吃得好穿得好，小小年纪胖得像只滴溜圆的兔狲，生生把罗月止拽了个趔趄。
　　“阿升你要把我胳膊拽断了！”罗月止讨饶，“给你戳、给你戳……我也没拒绝不是？快松开！”
　　罗家的第三子罗斯年，小字阿升，家里头的人都这么叫他。他不像二哥幼年时有出众之才，不着急参加童子试，便没像罗月止那样十岁出头的年纪便早早学大人取了表字。
　　罗家夫妇这次真是怕了，决定绝不再揠苗助长，只让罗斯年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念书，表字更不着急，二十岁成年再说。
　　“你会戳别的吗，我想要个小狗子。”罗斯年松手了，但还是牵着罗月止的袖子，“一个就行，求你啦哥哥！”
　　罗月止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是个独生子女，家里也没什么玩到一起表亲。两世为人，罗斯年算是与他最亲近的小孩子。
　　罗月止本不怎么待见小孩的，觉得他们吵闹、幼稚又蛮不讲理，却唯独挺喜欢罗斯年，试问谁不喜欢珠圆玉润瓷娃娃脸、又成天追着自己屁股后头跑的小大人呢？
　　罗斯年听罗月止答应，这才满意了，后退一步弯腰给罗月止作了个揖，像模像样道：“多谢哥哥。”
　　罗月止揉揉胳膊，在他脑袋上呼了一把，搂着这个只及他腰高的小弟吃晚饭去了。
　　事实上，从宋代以前，普通民众一天是只吃两顿饭的，第一顿饭叫做“朝食”，一般在早上八九点吃，第二顿饭叫“餔食”，在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吃。
　　但随着生产力的解放、商品经济的发展，人们工作的时间不断加长，两顿饭开始不足以支撑体力消耗，再加上朝廷取消宵禁制度，夜市经济逐渐繁荣，如今开封已经形成类似近现代一日三餐的用餐习惯，加上夜宵，吃四顿饭的也大有人在。
　　罗家算是宋代城市的中产家庭，已经跨越了但求温饱的阶段，开始追求饮食的精细。
　　罗邦贤与夫人李春秋每日都要饮茶，家中主食以精细的麦和稻为主，日日可见荤腥，价格昂贵的羊肉也经常能够吃到，这些就是生活富裕的体现。
　　譬如今天晚上厨娘做的便是稻米粥，佐以熬肉、辣萝卜和水煮芦笋。说起辣味也是稀奇，虽说此时辣椒还远没有引入中原，但四川等地的制辣之法却早已遍地生花，改变了宋人的味蕾。
　　其中芥子和鲜姜便是最常见的辣味来源，时常用来制作腌菜，宋人餐桌上多见的辣脚子姜、辣萝卜等，便是以芥子同缸发酵制造出来的脆辣小菜，已见后世咸菜的雏形。
　　一桌子吃饭的人中，唯独罗邦贤情绪不高。罗月止知道原因，但未表露声色，待到用过饭后，才独自去书房找罗邦贤说话。
　　暖黄明亮的油灯下面，罗月止将自己的计策与父亲细细讲述明白。他用三天时间拟出三计：
　　第一，想要快速增加营收，便要做到四个字：薄利多销。罗月止此前在街上晃悠一整天，便是在观察太学附近另外几家书坊的经营状况。
　　这些书坊，平均每一日中便有数十位学子久逛而不购书，同自家书坊里的情况大抵相同。仔细看去，这些学子通常穿戴朴素，身量清瘦，是为家境普通之人。
　　他们往往对价格非常敏感，只要降价减利，便有可能吸引他们变成罗家书坊的顾客。
　　“如今我们所贩书册，通常定价三百五十文一册，儿子建议每册书大降三十至五十文，按照从每家书坊吸引来五位价格敏感的学生来算，我们每月盈余，起码多出八千文以上。”罗月止眼神明澈坚定。
　　罗邦贤也被他说得眼光熠熠，但未及片刻，他又面露迟疑之色：“可阿止，事实并非如此简单。书册定价，邻商之间早有不成文的默契，若我们突然降价夺客，违背信誉，定会遭同行们攻歼。生意还是要做长久，不可毁誉而逐利啊……”
　　“这便涉及到第二条计策。”罗月止从怀中掏出一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放着一只道士们用的卦签。
　　“儿子自作主张，几日前去五岳观替爹爹卜卦批命。”
　　他啧啧摇头：“爹爹啊，我知你是读书人性情，从来敬鬼神而远之，但商家之事，有时候不得不信玄听命，你可知自己为什么最近屡散钱财，炒卖交引屡战屡败？正如屯卦所示，今岁乃你大凶之年啊！”
　　罗邦贤虽不信鬼神，却也是通读过《周易》的，哪不知屯卦之象，雷雨交加，险象丛生。登时被惊出一身冷汗来：“这……这！”
　　“但所幸大凶之中依旧孕育初生。”罗月止不动声色，恳切道，“这正是咱们家的机会！”
　　罗邦贤一时没有弄懂，身体前倾，只叫儿子快说。
　　“法师所言，因势利导、顺应时运，便可逢凶化吉，欣欣向荣。批命既有散财之兆，不正合了我们降价让利的计划？”罗月止嘴角浮现出笑容。
　　“这则凶卦不仅不能藏着掖着，还要反其道而行之，堂堂正正宣扬出去。叫邻商们都知道，我们大幅降价并非恶意竞争，而是为了破财免灾，不得已而为之。此卦凶险，绝计无人敢率先效仿。如此一来，口舌之困可迎刃而解。”
　　“阿止！”罗邦贤激动地抓住罗月止的手臂，情不自禁又一次念叨起来，“……斯子多喜多福！斯子多喜多福啊！”
　　罗月止听到这几个字就犯头疼，赶忙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忙不迭继续道：“……还有第三策、还有第三策！”
　　“是我粗鲁了。阿止快说。”罗邦贤亲手替儿子整理好袖子，满怀期待地盯着他。
　　“爹爹，请递纸笔给儿子一用。”
　　罗月止讨来笔墨，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大字：广而告之。
　　停笔之后，罗月止看着这四个字，胸口涌起一阵久违的感慨与激动，二十一世纪的往事犹如烟云朝他笼罩过来，他还记得，现代人罗斯喜大学期间上的第一堂专业课上，广告史老师在黑板写下的第一行字，便是“广而告之”这四个字。
　　自此之后，他短暂而印象深刻的职业生涯，便与这四个字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直至死亡。
　　罗月止低头深吸一口气，心跳如擂鼓。
　　“以上二策，皆以人为本，不论是书册打折的活动还是破财免灾的由头，知者多则成，知者少则馁。成败的关键便在这四个字——广而告之。”
　　虽说在炒股这件事上连连亏损，但罗邦贤能把书坊经营到现在的规模，必定是有些经营智慧的，故而听完罗月止说话便频频点头，已经明白这四个字的重要。
　　“为了达成这个效果，儿子另有几个小的计划，但其中细则仍需与爹爹商议。”罗月止有从怀中掏出自己写了整日的策划方案出来，和罗邦彦凑在一堆交流起来。
　　“小计其一，儿子欲与书坊门前立一木架，上面张贴告示，与来往行人书生把这件事解释明白，并每隔时辰便差识字的工人大声诵读三遍，以吸引瞩目。”
　　“小计其二，儿子想专门雕印刻板，将我们的打折信息与所有数目均陈列清楚，只此一页，转印千份，与孔雀门始至太学，差小童沿街发放，尤其以学子们常来常往的勾栏瓦子为主，扩大宣传范围，以达广而告之的目的。”
　　“小计其三，儿子比较多家竞争对手的书册，发现咱家书册之装帧检校，皆为上品，从不偷工减料，甚可比肩国子监引发的官方书册。如今商业竞争如火如荼，早已过了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旧时节，我知晓爹爹是儒商，不愿学行夫走贩嘈喳叫卖，却也该将咱家的好处宣扬出去才是。
　　故而我想出第三个小法子，便是请当世贤名出众的好人，与咱们作为背书，写几句褒奖之词，以半页之宽夹于书册外皮之外，兼带花纹图案，唤作'腰封'。只要卖出一本，便可以一传百，以作后用。”
　　“此三则小计实在精妙！”罗邦贤对罗月止刮目相看，他上下打量自己二十出头的儿子，欢喜太多，以至于变成了惊讶，“阿止……我自问从未让你涉足买卖生意，顶多叫你帮忙检验雕版，你、你这是怎么了？何时有了这样的经营头脑？”
　　“还不是多亏我那云游四方的义兄。”
　　罗月止早有准备，故而面不改色，对答如流：“这些天，何钉哥哥总与我说天南海北的故事，叫儿子长进良多，我吸取天下商人的智慧，草船借箭，这才有了如今这一套计谋。”
　　罗邦贤为人温和赤诚，听他这么说，眼泪差点掉下来了：“小何郎，真乃我罗家之福星……”
　　正坐在夜市酒肆中大口喝酒的何钉，却不知自己正被罗家爷俩一齐惦记着，猛地打了五六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却是后话。
　　罗家父子秉烛夜谈，将三大计三小计的细则一起讨论决策，转眼便是两个时辰过去了，罗夫人中途来了一趟，问他们爷俩在搞什么猫腻，怎得深夜了还不去睡觉，被两人一起瞒过了。
　　罗邦贤揽着妻子把她送回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哄她睡着了，才又回书房去做事。
　　罗月止两世母胎单身狗，看父母举案齐眉感情甚笃，高兴是高兴，暗地里却酸得直牙疼，不过没敢表现出来。
　　“前两个小计，便依此行事。可第三小计却麻烦……”罗邦贤眉头微蹙。
　　“爹爹辛苦，只管操劳其余事项。”罗月止收回胡思乱想，笑道，“第三小计儿子已有些眉目，便交由儿子去做吧。”
　　第三小计，寻得贤名出众者，写两句褒奖之语印作腰封。
　　这自然与罗月止之前拜托王仲辅的事情有关。
　　转眼便是三月之初，春杏茶会终于开始了。


第5章 苑囿辩德
　　金明池是大宋年间举世闻名的皇家园林，毗邻城西诸寺，后世与琼林苑、玉津园、宜春苑一起被誉为“东京四苑”。
　　金明池虽是御园，却不禁民游，甚至允许百姓们在其中摆摊做买卖。饮食果子、金玉器具、船舶租赁、歌舞女仆、甚至地产租卖这种生意，都有在苑囿之中经营的。
　　其中尤以西岸地广人稀，绿树如云，还被辟为垂钓区，游人在池苑购买牌子当作入场券，按人头计数，就可以在金明池畔钓鱼。
　　虽钓上来的鱼仍需掏钱购买，而且价格并不便宜，但在水边便能现场宰鱼现场吃，佐以和风春景，实在是美妙至极，是民众们都趋之若鹜的游玩项目。
　　本次春杏茶会，举行在金明池东岸杏花林中。
　　阳春三月，苑囿繁华，学子如织，杏树吐蕊，无尽芳菲。
　　本朝苏轼有词《蝶恋花》：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可惜如今年份，那苏东坡应该也就三四岁的年纪，还在老家眉州满地乱跑呢，只能错过了康定元年春，开封城内格外繁盛的杏花。
　　罗月止今日一早便出了门，今天有要事，还郑重其事地穿出李春秋给他置办的新行头。
　　他有求于人，不敢显贵，头上未带冠与帽，只插了白玉发簪，身上衣服分内外两层，里头是一件雪白雪白的直裰，外头套皂色纱制的宽袖罩衣，腰间缠着一条宽松的绦子衣带，绳结边坠着芡食白的流苏，直垂到膝边。
　　乍一看上去，便是个极其干净斯文的小书生，水墨二色浓淡相宜，和商贾的张扬之气那是沾不上半点关系。
　　与王仲辅会合后，他那好哥哥上下打量罗月止半天，评价道：“好看是好看，却太素了，看着可怜。”
　　话音未落，王仲辅伸手折下街边一根粉扑扑的桃枝，摘取数枚细枝嫩蕊，提手挽袖，便要往罗月止脑袋顶上插。
　　罗月止大惊失色，四处逃窜：“就是要可怜！不可怜怎说得动那王公贵族帮我……我不插花，好仲辅，你快拿走，打死我也不插！”
　　王仲辅与他玩闹片刻，见他实在不情愿，只好作罢，一边嘲笑他矫情，一边反手把花插在了自己鬓发上，衬得他脸色红润，眉清目秀。
　　罗月止狼狈地抱着头，心说这宋人委实不讲道理，难道变作一只大花篮子四处招惹蜜蜂，才算不矫情吗？
　　结果两人行至金明池东，罗月止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难道真是我矫情了？
　　今日来参加春杏诗会的学子，衣袂如云，乍一看上去得有百十来人之多。这百十来人，不论高矮胖瘦，超过七成的脑袋上都斜插着各式各样的应时鲜花，粉的桃花樱花、黄的兰花迎春花、还有今日的主角，雪瓣金蕊的杏花。
　　这哪儿是茶会，简直就是花仙子开会，还全是男花仙子！
　　罗月止虽时常与学子饮宴，却多在茶坊酒楼里，这样蔚然壮观的“大场面”，真真是两世为人头一回见到。
　　这群人分成两拨，一拨人围在成排的矮塌边，杉木矮桌上摆放着各类茶具，茶碾、汤瓶、茶盏、茶筅无一不精致，他们临水斗茶，茶香借着风，能一路飘散到池水对面去。
　　而另一拨人则在杏树花荫下或坐或立，偶有人站出来，面对诸人款款而谈。王仲辅与罗月止一对眼神，二人齐朝这拨人走去。
　　罗月止一边走，一边无声观察那群书生，他们位置虽松散，却隐隐看出来，正将一年轻男子敬于上宾。
　　不出所料，王仲辅小声与他耳语，说这便是那位敬王嫡孙，郇国公的嫡子，后过继为安国太子的嫡孙，当今圣上的亲子侄，官拜右千牛卫大将军的赵宗楠，赵长佑。
　　那头衔太长的宗室子弟在一众布衣白衫的读书人当中，算得上极其显眼，头悬莲花碧玉冠，外罩半透明的纱幞头，五官毫无遮挡，高鼻棱唇，眉目煌煌，面皎如月。
　　他穿得也好，一身丝绸做的长衫，金银腰带，碧玉丝绦，长身鹤立，贵气逼人。
　　说他长身鹤立绝不夸张，看他头顶那颗鹤立鸡群的玉冠，身高估计要有五尺七八寸往上。
　　可不要觉得五尺七八寸是在说矮脚豆丁。按照宋尺来算，五尺七八寸，已经一百八十厘米往上，去选拔禁军都足够。元末明初《水浒传》里写的什么身高八尺，估摸是为了艺术效果有所夸大的，否则遍地都是两米往上甚至三米高的壮汉，这群人聚起来，都不知道要去上梁山还是要去打篮球。
　　王仲辅拿手肘怼怼他：“月止，你怎又发呆了。”
　　罗月止这才从臆想中回神。所幸这里人群密集，又有人大声说着话，那姿容极其出众的上宾并未察觉他不太尊敬的目光。他便不再胡思乱想，认真去听学子们说话。
　　历朝历代的故事汇总一遍，能得出这样一个颠扑不破的结论，那便是自古武人爱动手，文人爱动嘴。
　　文人聚得多了，便是要说话。他们此时说是清谈，其实是在辩论，罗月止听了半天，才闹明白这辩题。
　　按白话来讲大抵是这样的：人民获得温饱以上的金钱，会推动道德，还是逐渐失去道德。
　　诸学子分为两派，各有一名能辩者脱颖而出，正在针锋相对。
　　一者身着青衫，认为人民获得温饱以上的金钱，就是会推动道德。《管子·牧民》有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挣扎与生死的人，为了一碗剩饭残羹，甚至不惜与路边的野狗抢食。他们形如野兽，填饱肚子尚且不及，自然没有时间接受教育，所以才会道德败坏。而温饱之后，人们生活游刃有余，日有闲暇，就回去读书，读到经书上的至理名言，自然会提高道德。
　　一者身着褐衫，对他的理论大加否定。他认为，青衫学子引用之语出自春秋，管子亦非当世之人，他说的话便不再适用。如今世道已变，商贾大行其道，他们贪图享乐，不遵礼制，放纵欲求，追求利益而永远不知满足。《八大人觉经》有言：多欲为苦，生死疲劳。而民众看商人生活富足，便随之起贪欲，也想要过骄奢淫逸的生活，便会损毁道德。夫妻之间，因为金钱利益而勾心斗角，父子兄弟，因田亩之争而大动干戈。这些都是贪欲作祟，有何道德可言？
　　二者争执不下，都觉得自己最有道理。
　　罗月止站在王仲辅身边，听得津津有味。却不想人群之中，前几日在银桥茶铺中被罗月止当场打脸的青黑学生竟然也在。
　　他看到人群中的罗月止，愤恨之心一涌而上，竟高声喝道：“这不是在太学边上贩书卖册的罗斯喜吗！今天是学生们的聚会，你一个商贾之子，哪里来的名帖混进来！”
　　众人听他这样说，视线都汇聚在了罗月止身上。罗月止最不爱听人家叫他这大名，登时太阳穴跳了跳。
　　“月止是我邀请来的。”未等罗月止说话，王仲辅便回道，“有谁规定需在太学读书，才可以来金明池集会？是名帖上有写，还是官家施了律法？月止虽为贾子，但少有才名，博学多识，自可以来与学生们宴饮聚会。孙仲矩，你之前背后污人，信口雌黄，被月止当众点破，这才对他心怀怨愤，如今又来以公报私，是想再丢一回脸面吗？”
　　罗月止憋半天才忍得住笑，刚生起来的气尽数散去。心说仲辅辩才见长，三言两语怼回去，便叫人心头畅快极了。
　　他们二人都没把那青黑学子放在眼里，一众学生自也知道他乌糟的名声，同样没把他当回事。可他气愤不过，便又发难道：
　　“笑话，你说他博学多识，他便是了？他一个白字状元，之前殿前失仪、落第发疯，谁人不知？二位同窗的珠玉之词，方才这厮也偷听来不少吧，便叫他借此题，发表见解来听听，看他能说得出什么东西来。若说不出，便并无真才实学。你口出妄语，便得与这鄙陋的商家子一同离开！”
　　“又来？”罗月止喃喃。
　　“月止行不行？”王仲辅犹豫，“我可代你……”
　　“之前行，此次亦行。”罗月止却不慌张，自顾上前，“仲辅莫慌。且看我给仲辅争气。”
　　站定之后，他先作揖，见过青衫褐衫二位学子，后迎着赵宗楠的目光，也向他一拜，除此之外并没有额外说什么。
　　“我旁听多时，闻二位之语，皆深以为然，顿觉耳清目明。然确又一小事，二位君子在争辩之中，并未给月止解惑。”
　　众人疑惑，叫他解释。
　　罗月止微微低头。这一身素净新衣裳穿得真是恰逢其时，在这样紧迫的时候，依旧能显得他人畜无害，并不似孙仲矩说的那样，是个见钱眼开的贾人。
　　“二位君子请细察，相持之前，彼此可有探讨过道德二字的定义？既要公开议题，则定义犹如树木之根，活水之源，若这件事没有共识，争论不免如同抱枝拾叶，忽略其根本矣。”
　　他再次拱手。
　　“这位青衫的君子认为，读到经书上的至理名言，民众自然会提高道德，他所言之道德，在书籍经典之中；而这位褐衫的君子认为，张扬欲望是失德，抑制欲望则是有德，他所言之道德，在伽蓝法寺之中。对道德的定义不同，自然导致二位观点不同，久争不下。”
　　青褐二位学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罗月止继续道：“而不才所认为之道德，在于‘利他’二字。普世的道德存在于生活之中，并不受严格限制，只由心证，不受律法制约。譬如路遇负重老叟而不助，既不违律法，也无衙役棒喝，然内心依旧感受到惭愧，便是因为违反了'利他'的内心准则。”
　　“这种以“利他”为标准的道德，亦有能力、地位和等级区别。民众的道德是以邻为善，为官者的道德是以民为善，位高权重者的道德是以国为善。”
　　“故而我们对于民众的道德要求，就当是好好生活，温良孝悌，敬妻爱子，互帮互助。而辩礼明经，通达治世，是为官者的道德，不可以把责任推卸到民众身上。”
　　杏花树下，赵宗楠眼神一动，静静听他说话。
　　“再听这位褐衫君子所说，仅凭欲望多寡便评判道德水准，便更有些不妥。无论内心有多少欲望，只要人没有违反律法，没有违反‘利他’之标准，取财有道，就不能算道德败坏。
　　行夫走贩，虽有操守败坏之人，但恪守商誉、与人为善者更甚，不应以偏概全。
　　人之为人，渴求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乃生活本性，正是这种欲望，促使民众开拓生产，夙兴夜寐，促成辇毂之下，太平日久，人物繁阜的昌盛之态。
　　治民欲如治水，我们应该因势利导，使民欲流于渠，而不溢于野，绝不该从源头封锁，否定、堵塞和抹杀欲望，将它们定义为罪恶。”
　　青褐二人沉吟片刻，不由认同，皆频频点头称赞他：“治民欲如治水，这观点确实有水平！”
　　“没想到商贾之中，竟还有像罗兄这般高才远识之人！”
　　“虽是贾人，但金声玉振，令人大开眼界！”
　　诸学子听完这样一席话，皆对罗月止表现出亲近，而那故意找茬的孙仲矩自始至终无人问津，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得更难看了些，终是呆不下去了，于是愤愤拂袖，独自走开，也没有人送他。
　　王仲辅笑眯眯地拍拍罗月止的背，凑近笑道：“月止，千百年前江东有鲁肃夸吕蒙，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如今你我几乎日日相见，怎么为兄依旧对月止有刮目相待之感呢？”
　　罗月止也笑嘻嘻凑近他：“彼此彼此，方才仲辅为我出头，讥讽孙仲矩的那几句，真是字字铿锵，直说到我心里去了，格外爽快。”
　　两人假模假式、酸唧唧地互相吹捧一番，权当亲近胡闹。
　　罗月止高兴够了，还没忘自己来这一趟目的，他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少了个人，登时脸色变了，连忙又拽了拽王仲辅的袖子，着急问：“仲辅！你别笑了！你快看！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那王孙贵族怎得没影了？”


第6章 池中之物
　　王仲辅却不急，胸有成竹笑答：“他虽亲近白衣，但好歹也是宗室贵戚，在外头站得够久了，自然移座亭台，听闻他喜欢在仙桥以北的临水殿观湖，你我可同去，我正好帮你引荐。”
　　于是王仲辅带罗月止从东岸向南走，穿过夹道的彩棚商摊，食店酒肆，由顺天门东来到临水殿前，递上名帖与罗月止准备的礼物，以求通报。
　　罗月止两世记忆交叠，仍记得幼年时参加童子试，从蔡州到汴京，一路上拜见达官贵人，都是这样繁缛的规矩，长大之后确是第一回 见到。
　　趁赵宗楠的小吏转身进殿，罗月止抬起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
　　王仲辅以为他紧张，示意他安心：“赵大官人并非孤傲不群之人，你莫要这副如坐针毡的样子。”
　　罗月止笑眯眯辩白：“哪里如坐针毡，我这是迫不及待。”
　　说话间的功夫，赵宗楠的小吏便回来了，他传达赵宗楠的命令，说罗月止可入殿内二层。“官人还说，仲辅辛苦，春日燥热，可在临水殿一楼小厅中饮茶食果，等候同伴出来。”
　　王仲辅有些意外，却也不作异议，小声嘱咐了罗月止一句：“单独见也好，你自己稍作注意即可。”说罢，便由貌美女使引着，去偏殿美滋滋喝茶吃果子去了。
　　罗月止看他那滋润模样，暗骂一句没甚么义气，乖乖叫小吏带着上了楼。
　　春日和煦，临水殿中凉风习习，二楼更是清凉宜人，檐下惊鸟铃清音叮咚，赵宗楠正坐在窗边，草叶清香与粼粼水气从他身边穿行而过，但他却很安静，低头看书，在春风中岿然不动。
　　宋代平民见到贵族不必跪拜，甚至见到皇帝也不用必须跪拜，就拿开封府的大型活动为例，元夕等大型节日，官家从御街出行，道路两侧的民众摩肩接踵地参观圣颜，欢呼雀跃，却没有人要往地下跪。
　　故而罗月止见赵宗楠亦未跪，但双手交叠，深深弯腰，给他行了一个长长的揖礼。
　　赵宗楠手边放着罗月止的名帖与礼物。礼物由一只剔红漆盒装着，盒内放一张软巾，软巾上卧着三只神清目秀的毛毡小兔，它们双目皆以赤红石榴石点缀，粉耳桃鼻，身披鹅黄披帛，额贴金银花钿，绵肤雪骨，惟妙惟肖，宛若天宫玉兔。
　　材料虽常见，但心思精巧，是赵宗楠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
　　“你这礼物工料朴素，但玲珑可爱，胜在奇巧，定是用了心思的。”
　　赵宗楠放下手中的书册看了罗月止一眼，神态似笑非笑：“可用来讨好我，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罗月止一直弯着身子，为表达恭敬之情，到现在都长揖不起：“鄙民家中于保康门桥开设小书坊，家世清贫，身无长物，没什么能让官人您惊艳欣赏的名贵礼物。但鄙民深知官人的孝心，讨好您的母亲才是最能讨好您。这礼物，正是送于令慈蒲夫人的。
　　鄙民听闻，蒲夫人精通医术药理，常以粥药赈恤贫穷，分散妇孺，这样的善举，不正像天宫之嫦娥吗？故而鄙民斗胆，为蒲夫人毡制三枚玉兔，以伴月宫，寥解闲忧，亦表官人之孝心。”
　　赵宗楠看他多时，才挪开眼光，笑着饮了口茶，口中说出几个字：“罗郎君。你似乎很知我心啊。”
　　罗月止听他语气模棱两可，心说做戏何不做全套，反正王仲辅也不在，不会拿这个笑话他，一咬牙，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认识，是因为我和您一样，十分敬重自己的母亲。如今罗家走投无路，唯有官人您能扭转乾坤，力挽狂澜，助鄙民实现自己的孝道。还望官人看在母子情深的份上，怜贫惜贱，略施援手。”
　　“罗郎君方才还力辩诸生，意气风发，怎么在我面前膝盖骨这么软。”赵宗楠听上去是说他不该跪，却半句也没说叫他起来，慢悠悠询问道，“你搬出我母亲，又跟我讲躬行孝悌，求我施加援手，这就是罗郎君方才所言之'利他'吗？”
　　罗月止表面上水波不兴，但心下大惊，心道王仲辅坑我，他不是说赵宗楠为人和煦优柔，怎么如今看来，却是个说话夹枪带棍的笑面虎，明里暗里在这儿揶揄我？
　　“鄙民、绝非有以道义要挟官人之意。”罗月止临危不乱，拿出小学参加全市朗诵比赛的水准来，情真意切、字正腔圆地解释道：
　　“鄙民曾听说官人体恤奴仆的故事，仁德善举令人心折，其实早已敬慕良久。春杏茶会一行，纵然官人不愿出手相助，鄙民同样想要献上薄礼，以示对官人、对令慈的尊崇。
　　若鄙民此后家财散尽，不得不变卖房产，寥落南迁，辞别皇都，退居旧籍，亦无可说。但感念今日曾与官人有过一面之缘，伏阁受读，则此庸碌半生亦无憾矣！”
　　赵宗楠身边跟随的小吏哪儿见过这么情深意切的表白，一时之间整个人都听愣了。
　　可看赵宗楠却不为所动，还频频摇头。
　　罗月止看他神色有异，不禁喃喃自语：“太过了？”
　　赵宗楠饮茶：“太过了。”说完这句话，他反倒扑哧笑了，斜睨罗月止：“罗郎君，实是个妙人。”
　　“起来吧。”赵宗楠吩咐小吏给罗月止赐座。
　　罗月止知道此事已成，从地上爬起来坐进椅子里，却弄不懂是怎么成的，也不敢问，又领了杯茶，饮下两大口，好好润了润自己这能者多劳的唇舌喉咙。
　　“你要我怎么帮？”赵宗楠似是戏弄他足够了，便突然好说话起来，开诚布公地提问。
　　罗月止赶快放下茶盏，从怀里掏出一册书来，按规矩想要递给赵宗楠的小吏，小吏勘验无不妥之处，再转交给赵宗楠。
　　谁知这让人捉摸不透的赵大官人却长臂一伸，亲自从罗月止手中把书册给接了过来：“这是你家雕印的书册吗？”
　　罗月止连忙跟上：“正是。”
　　“纸张柔厚，印墨清晰，装订整洁，翻看之下也并无白字疏漏。”赵宗楠评价道，“质量优良如此，生意难道不该蒸蒸日上，怎会沦落到散尽家财的地步？”
　　“官人明鉴……”罗月止将罗邦贤误信谗言，在质库中典当家财，除本金外要还予三倍之息的倒霉事给赵宗楠说了个七七八八。
　　赵宗楠点头，表示听明白了：“所以，你要我借你钱财抵债？”
　　“不敢不敢。”罗月止连忙摆手，“以贷养贷，犹如抱薪救火，鄙民却不是要打这样的主意。”
　　“那是……？”
　　“鄙民想求官人一副字帖。不需繁杂，只要将官人方才点评我家书册的言语写下方可。其余之物，鄙民一概不求。”
　　赵宗楠似是被勾起了好奇：“只要这样，便可救助你家书坊脱身？”
　　“也不是……”罗月止讨好地笑笑，“仍需请来官人一个小小的应允，同意我将官人的字帖雕印成板，偶尔转印在书册封皮之上……”
　　赵宗楠是聪明人，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原是拿我去充个由头，叫我给你家书册做序呢。罗郎君好算计。”
　　罗月止哪儿敢还嘴，埋头听着。
　　“此事不难。”出乎罗月止预料，这个阴晴不定的宗室却并没有为难他，“我不喜频繁出现于人前，这封字帖，我不会给你写。但我可为你引荐一人，此人名唤苏梓美，乃当时大才，凭七品小官之身，却已名满天下，深得儒冠青睐，此序由他来写，定会比我更符合罗郎君的要求。”
　　罗月止眼神一亮：“官人当真？”
　　赵宗楠笑着看他：“我诳你做什么。”
　　“多谢官人指教，那么这位苏官人现在何处，我一会儿便去寻他。”
　　“不必。”赵宗楠道，“我既答应帮你，哪有只动嘴不做事的，你把书册放在我这儿，此事便由我去替你交涉。最多三日，便会有人将字帖送去你府上。递送地址等细则，一会儿你同倪四商量。”
　　倪四便是跟在赵宗楠身边的小吏，听官人嘱咐，应声唱诺。
　　罗月止哪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对赵宗楠反复道谢，绞尽脑汁给他说酸话听，赵宗楠也不制止，微笑着照单全收。又磨蹭了两三刻时间，罗月止这才起身告退，下楼找王仲辅一同回家去了。
　　赵宗楠坐累了，起身凭栏，从金鼎中抓了把鱼食出来，一颗一颗往水面上扔。
　　几条漂亮的硕大鲤鱼循水波游曳而食。而水榭对面繁花如织，依稀能听到东岸学子游玩对唱之声，顺着春风飘到亭台中来。
　　赵宗楠看着窗外的金明池水，对身边的倪四说：“今日聚集在这里的学子，看起来光彩夺目，但实则如同池中之鲤，身处在金碧辉煌的楼阁倒影之中，沾沾自喜，却怎么也游不进汪洋。”
　　倪四略有所感，便低声问道：“方才那位罗郎君呢？”
　　赵宗楠将手中鱼食一把抛出，台下鱼群蜂拥而至。
　　“他啊。”赵宗楠垂首观鱼，随意回答，“他并非这池中之物。”
　　话说两端。罗月止与王仲辅从金明池出来后，已是临近午时，日上中天，罗月止废嘴皮子废了一上午，实打实肚子饿，便叫嚷着要去州西勾栏吃爊鸭子。
　　王仲辅问他：“你先别急着吃，事情办成了没有？赵官人与你说了什么？你怎的去了那么久？”
　　“办成了。说了好多。他净吓唬我。”罗月止撒脾气，“王仲辅，你倒是躲在偏殿吃果子吃茶灌了个饱，你亲弟弟我还饿着，你就不能先哄哄我。”
　　王仲辅心领神会：“我请你吃晌午饭，你便好好与我说说！”
　　罗月止这下美了，一路上便将与赵宗楠的对话一句句给王仲辅背了一遍，王仲辅听罗月止转述，当然觉察不出赵宗楠那揶揄人的口吻，只觉得赵宗楠人如传言，果真是仁德柔善，仗义行事，对他赞不绝口。
　　罗月止虽觉得赵宗楠爱在口头上玩些笑话人的小把戏，但平心而论，也觉得他坦率笃信，是个赤诚有趣的人，故而没提出什么异议。
　　待讲到赵宗楠替他寻了苏梓美来写字帖，王仲辅突然有了好大反应，差点没当街蹦起来，一双眼睛瞪着罗月止：“他给你找了苏梓美？！”
　　“啊……”罗月止懵懂道，“是苏梓美，此人有这样大的名声吗？”
　　“二十余岁便力排众议，勘定古文，重摹古风，是文人风骨正统之所在，你说有没有大名声？”
　　罗月止喃喃：“赵官人同我说此人是一七品小官……”
　　王仲辅虽性情直爽，却很少骂人的，此时忍不住说了罗月止一句：“你可是个傻脑瓜？赵宗楠赵长佑，是当今官家的亲侄子，官家少无子嗣，当年太后把赵大官人接进宫里，可是以太子标准去抚养他的，在他眼里谁官不小？他逗你玩的，你便真信了？
　　那苏梓美，如今身为长垣县令，品阶的确不高，可赵官人却没跟你说，他乃是枢密副使杜世昌的亲女婿，欧阳永叔的至交好友，但逢机遇，便是一步登天的人，你却从没听过吗？”
　　“你家书册刊印出来了，记得帮我留两本。”王仲辅面无表情道，“若叫别人抢完了，我定拿你是问。”
　　罗月止这才明白过来，赵宗楠三言两语之下，卖给自己的人情有多大。


第7章 书册上市
　　王仲辅听说苏梓美要给罗家的书册作序，便上了十成十的心，几乎每天都要来罗氏书坊转悠一圈，看看有没有人把苏梓美的墨宝送到。
　　罗月止先是给他解释了几回：做腰封其实并非作序，顶多一两句话，数十字而已。
　　但看王仲辅根本听不进去，还在门槛上翘首以盼，他便不再解释了，没事的时候，甚至多拖了张小胡床过来，陪王仲辅一起等。
　　何钉从外头回来，左手提酒壶，右肩扛着剑。他看见窄窄的院门口坐着两个干净秀气的书生，便忍不住笑话他们：“我远远看过来，以为门栏上蹲了两只雪白雪白的鸽子呢，刚要打来下酒吃，谁曾想竟是两个熟人！”
　　王仲辅不待见何钉，自那日在银桥茶铺见过，好像都没正经同他说过几句话，听何钉揶揄，冷下脸，提溜着胡床径自入屋去了，眼神都没舍给他一个。
　　何钉觉得好笑，半气不气埋怨道：“嘿！我什么时候惹他了，怎么就这样看我不顺眼？”
　　“哥哥别气，仲辅就是那样的性子，不喜欢看人家舞刀弄剑。读书人傲娇得很，你莫见怪。”罗月止同他解释道。
　　“傲娇是何意？”何钉好奇地蹲在他旁边，凑近去问，“哪两个字？”
　　“嗨，傲娇嘛……”罗月止笑着在手心里写，“傲气的傲，娇气的娇，可不就是仲辅那样子的……”
　　何钉没等他话音落下便朗声笑起来，连连点头，说贴切，贴切极了。
　　他可是把这个词记住了，打这时起，便故意唤王仲辅为傲娇，后来没少惹王仲辅生气，连带罗月止都被牵连挨了通教训，确是后话。
　　何钉问起现在书坊情况，罗月止便实话实说了，还说现在万事俱备，只在等最后这封墨宝送到。
　　何钉摇头，仍是觉得麻烦：“何须费这些事，不如叫为兄直接去趟什么劳什子质库，将那贪财坏良心的掌柜拖出来细细打一顿，再叫他把房契老老实实送还与罗叔父，岂不简单明白。”
　　“可是要不得！”罗月止赶快又劝，“咱们如今是在天子脚下，往北拐过几条街便是开封府衙，官差排着队要逮人呢，哥哥谨慎行事，可不能随便与人打架……”
　　正说着，便见一华服使者身骑高头大马而来，停在罗氏书坊门口，高声问道：“吾乃右千牛卫大将军使者，罗家月止郎君何在？”
　　罗月止赶忙迎上去，并招呼书坊的伙计帮忙牵马。使者翻身下马，将背上一只竹筒取下，交予罗月止：“里头便是赵大官人交代我送过来的东西，罗郎君仔细收好。”
　　罗月止打开竹筒一看，里头果然是一封墨宝，虽短短数语，笔法却漂亮至极。
　　近几日，王仲辅没少与罗月止聊这个人，说苏梓美此人潇洒倜傥，直率豪畅，其草书一如本人风貌，笔劲酣然飘纵，无人可比，乃当世之绝才。
　　今日罗月止一看，果真如此，单写副字，都笔走游龙，如同画卷波澜壮阔。
　　罗月止大喜，连忙叫使者请进，说劳烦他颠簸辛苦，定要进来喝盏茶，吃些果子才好。
　　使者却笑着拒绝，说还要回府与赵大官人复命，今天便不留了。
　　“那也要喝口汤水润润喉咙啊。”罗月止接过阿虎送来的一大碗饮料，送到使者手里，“郎君快满饮。”
　　使者却之不恭，三月后天气日益炎热，也确是有些渴了，便仰头将饮料一口饮尽，而后眼神发亮：“这是什么茶水，爽口非凡！”
　　“自家腌的卤梅水，和别家都不一样。郎君若喜欢，平日路过便进来尝尝。”罗月止笑眯眯道，“家里开门做生意的，可最爱沾沾人气，随时欢迎！”
　　“好好好。”使者看他这样讨喜好客，不免心生亲近，忍不住答应常来，随后翻身上马，急吼吼地来，高高兴兴地走了。
　　何钉背手倚在门旁，笑着看他，评价道：“我这弟弟啊，真是个顶伶俐的人，恐怕阎王来了，也得叫你哄得想要借尸还阳不可。”
　　罗月止多明白他，大笑回答：“我自己偷藏了一大坛卤梅水，都给你兑酒了还不行？可莫再调笑于我了！”说罢抱着竹筒便往书坊里冲，眉飞色舞，高声招呼：“仲辅！好兄弟！哈哈哈！你看什么送来了！”
　　王仲辅赶紧冲出来，亲眼看到苏梓美的手书，恨不得比罗月止还要高兴，捧在手里反复观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何钉跟在罗月止后头，看到这傲娇书生乐得北都找不见的模样，心道：
　　我与他见过这么多回，虽话也未说过半句，但总该混个脸熟，他却依旧是副冰天雪地的样子；可他同这个苏梓美一面也没见过，不过摸着几个字，却亲得跟见到亲爹一样，文人心性，委实是叫人捉摸不透。
　　王仲辅欣赏完了，物归原主，依依不舍看罗月止把手书送去给工匠拓印雕版。
　　罗月止钻进作坊里便不出来了，同以大价钱请来的雕刻师傅不眠不休研究了两天，才将雕版按照罗月止希望的尺寸排版完成。
　　他们在刻法方面下了大功夫改良，尽可能保留苏梓美手书的力度和细节，直到第二天夜里，才终于印出第一张完美的腰封。
　　罗月止之前专门提醒过罗邦贤，行商不止要对顾客们讲仁义，还要对伙计们讲仁义，虽然此时我们缺钱，但答应要涨的工钱，一定要立刻就涨。
　　这段时间我们加强宣传推广，多印制书册、制造各类宣传材料，都需要伙计们加班加点干活儿，没有不安抚照顾他们的道理。
　　只有按约定给人家把钱涨了，人家才甘愿为你多付出劳动，这是推己及人的道理。
　　罗邦贤觉得儿子说得没错，第二天便从账上支了银子，亲自给伙计们道歉，并把近两个月没给发的薪资差价，一股脑全补上了。
　　伙计们也不记仇，当时便对罗家父子频频致谢，夸赞东家和少东家为人坦率仗义，并表示依旧愿意跟着他们一起干。
　　阿虎知道罗月止信守诺言，真的去帮自己游说东家，对他正是感激的时候，干起活来浑身都是力气，抹把汗，兴致勃勃地捧着新鲜出炉的腰封去给罗月止看。
　　那腰封上，正面是苏梓美的洋洋洒洒的草书推荐语，侧面与背面布满精美的梅花纹与竹叶纹，背面右下角注明书籍来源与书坊地址，已经颇具二十一世纪精装书刊的腰封模样。
　　罗月止左看右看，突然觉得感慨万千，沉默一会儿后用力点头，或是熬夜熬狠了，两只眼圈红红的：“这正是我想要的样子。”
　　几个人歇息片刻后，又撸起袖子干起活儿来，有人负责印刷，有人负责晾晒，有人负责点查仓库书册，有人负责重新包装，有人帮忙铺面摆货，连何钉也挽着袖子动起手来。
　　罗邦贤借月光看何钉额头上都是汗，忍不住觉得抱歉：“何郎君，你说……你跟着忙什么，明明是客人，反倒显得我们照顾不周。”
　　“罗叔父，月止叫我声哥哥，你怎得又把我当外人？”何钉一笑置之，“那墨桶老死沉，平常你们得分出两个人手去搬，如今我一个人就可以，这不是好事？你跟我瞎客气甚么，反倒是那傲娇书生，看着弱不禁风的，叔父不如劝劝他，莫要跟我们一起熬大夜了。”
　　罗邦贤哪听过甚么“傲娇书生”的说法，一时间不知他在说谁，罗月止正巧路过，随口解释道：“仲辅也留下了，在陪我校验宣传页的定版。”
　　罗邦贤一听这还了得，埋怨了罗月止两句，说他太没做朋友的样子，竟然差事人家干活儿。
　　谁知罗月止哈哈一笑：“他才没那么好心免费给我做苦劳，说好了忙完这一遭，苏梓美原件墨宝得叫他拿走的！爹爹，仲辅可不是爱吃亏的性子，你多虑啦！”
　　何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嘴角勾了勾，觉得王仲辅这人有点意思。却没说什么，继续帮忙搭手干活儿去了。
　　三日之后，诸事完备，罗氏书坊正式开始了大促活动。
　　如果你和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说，全国最高学府旁边开满了娱乐会所，随处可见酒吧歌厅，学生们每天与卖唱陪酒的姑娘玩耍打闹，他定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是在胡言乱语。
　　但在宋初的开封，这确实真事。
　　从太学出去往北至孔雀门，顺着东边的街道直到保康门，除寻常人家外，开设的店铺，大多是豪华酒店和青楼妓馆，一到下午酉时后，那叫个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街上游人尽是满面薰然，软红香土，纵情声色。
　　一位秀才刚从酒坊中出来，正待在夜色中散散酒气，准备一会儿去见他青楼楚馆中的相好，却迎面撞上一腰高的小童。
　　那孩子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张，抬头看见秀才，便抽出一张递到他手里，口中念道：“保康门西，有宝贝淘！”说罢转头便跑了，又把怀中纸张分发给其他人。
　　秀才低头看去，那是张年画一样的物什，薄薄一张，绘有白衣宽带的两三名学子，兴致勃勃，正聚在桃花树下一起看书。
　　那画边写着，他们看的是保康门西罗氏书坊雕印的书籍，这家书籍质量上乘，刊定精美，几无白字，是罕有的高质量私家印书。
　　如今因为书坊主时运不济，需破财免灾，特大幅降价三十至五十文钱，此页背后有详细的书册名录与价格浮动，如有需要，可尽快购买。
　　看到这里，秀才忍不住“嚯”了一声，心道这实在是好大的折扣，的确让人心馋！
　　再细看，这家书店竟然有苏梓美的认可！苏官人还亲手为这家书坊撰写了小序，购买即可获得苏梓美亲题之墨宝转印！
　　秀才登时酒便醒了，更是觉得心痒难耐，把这页纸仔细折好，贴身装进怀里，准备第二天一早便按照地址，去罗氏书坊看一看。
　　谁知第二天，那秀才去往保康门西，只见有一队行人，浩浩荡荡排出四五十丈，有一年轻长工，身穿短褐，举着一只木牌，上书“队尾在此”，正站在队伍末尾处。
　　长工看他过来，主动问到：“郎君可是来罗氏书坊购书？近日东家放出钜惠，所有书册降价三五十文之多，另有名家墨宝转印相送，可在此排队购买！”
　　秀才看看望不到边的长队，再看那越来越高的日头，心生退意，埋怨道：“这位小哥，你东家可是不讲道理。队伍如此之长，我们在这里苦苦等候，可是要热得口干舌燥，两眼昏花。”
　　那长工却好似早有准备，通顺地回答道：“敬告郎君，前面便有凉棚，还有卤梅水相售，兑饮茶水，清凉甘甜，叫人口舌生津，不过三文一杯，郎君到时可买来驱暑解渴。”
　　秀才听完，忍不住夸赞：“你这长工，唇齿好生清楚，斯文如此，何苦做这样日晒雨淋的买卖？”
　　阿虎看他这反应，憨厚笑起来：“咱哪是什么懂学问的人？先前这几句，还是少东家一字字教来的，叫我们甚么问题都好应对，我可是抓着脑袋背了好久，果真好用，竟把郎君糊弄过去了！”
　　秀才惊奇：“竟有这样做买卖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说罢，便心甘情愿排起了队，更是对那少东家心存好奇，留心想要见一见他是个怎样的人。
　　排了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到了凉棚茶摊，他从怀里掏出三枚铜板，问贩人买了一大杯卤梅水，一口下去，竟有股清淡的茶香冲淡糖卤乌梅的厚重甜味，与其他地方的梅汤子全然不同，既不寡淡、也不甜腻，清凉甘美，回味悠长，犹如清泉滋味。
　　他瞪大眼睛咂摸半晌，掏出荷包来，又买了三大杯，尽数喝光了。
　　队伍走得不慢，或采买书籍本就不是耗时的活动，再加上人家所有的书目与折价情况都在那广发众人的帖子上写清楚了，更减少了在铺子里挑选犹豫的时间，所以未经两三壶茶的工夫，秀才便进到书坊里。
　　一位身穿蛋白色直裰，头戴白玉簪子的文静书生正站在柜台前，笑盈盈地同顾客说话。
　　秀才听到有人喊他少东家，便知这正是自己好奇之人，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清瘦文弱，面孔白净，一双弯弯疏朗眉，底下两只漆黑杏核眼，看着讨喜极了，全然不似贾人面貌。他注意到秀才看自己，便主动问：“郎君可有看中的书册，只管挑走。”
　　秀才从怀里掏出单子来，念了两三本书名，那清秀的少东家便亲自把书给他取来，并给他介绍：“现在购书可赠腰封，郎君可细看，这腰封既可以当作防尘书皮，亦可以夹于页间用作书签，方便得很，上面还有苏梓美苏大官人所赐墨宝，全汴梁我家这是独一份呢！”
　　秀才看到那精美的腰封和上面洋洋洒洒的草书，眼睛都直了：“实在精美！书册折价出售尚且不够，这‘腰封’竟是白送的吗？”
　　“郎君若喜欢，便偷偷再多送你一份腰封……”那少东家突然凑过来，轻手轻脚从柜台下面又取出一只单独的腰封来，夹在他书册中间，还朝他眨眨眼，“我看你面善，觉得有缘才多送的，可别叫其他人瞧见了。”
　　秀才被他哄得恨不得当场飘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超出预算又买了一册书，爽快付帐，待包装完毕后，抱着书册，轻飘飘地从店里离开了。
　　王仲辅冷眼看着苏梓美的珍贵墨宝拓印又被罗月止多送出去一份，酸唧唧地在旁边冷声道：“月止可真会哄人，叫他白占便宜去了。”
　　罗月止笑话他：“真迹都被你收入囊中了，还计较这些，仲辅真小器！”
　　路过的何钉忍不住接话茬：“不正是傲娇吗！”
　　“说我呢？什么意思，何为傲娇？”王仲辅拧着眉头问。
　　罗月止憋笑憋得难受，叫休息完的长工来接替他，赶紧跑后院去了。王仲辅觉得不对，盯着何钉质问：“你方才说我什么呢？”
　　何钉好生不仗义，追着罗月止离开：“月止教我的，你若问便问我那好弟弟去！”
　　“你们背着人说闲话是不是？罗月止，你给我回来！”王仲辅气急。
　　大促第一天，便这样红红火火地落下了帷幕。歇业后罗邦贤与罗月止同对账册，发现营收竟然比他们设想的还要好上五成之多！
　　若这样下去，六个月还完那两千两雪花白银，绝不是痴人说梦，而是真的有实现的希望！
　　罗邦贤瘫坐在椅子里，深深叹了口气，竟有种起死回生之感。
　　罗月止低头喝了口卤梅水，面上不显，但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于回落方寸。他生怕自己脚步太大，促销手段过于直白，误判了时代差距，让宋代的老百姓不喜欢。
　　可幸虽然时代不同，消费者的心理倒是不约而同的，降价大促加上名人营销，就是这么有穿透力！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罗邦贤看他饮梅子水，感叹道：“斯喜我儿，你这卤梅水也卖得好！梅子底兑茶汤，再拿泉水镇凉，竟然有这样奇妙的滋味。我儿屡出妙法，如有神助啊！”
　　罗月止冷不丁又听他提自己大名，暗自糟心，却不能埋怨父亲什么，只能应下了。
　　他提醒道：“爹爹，今天是大促第一天，人们都瞧个新鲜，自然参与者众，但日复一日，凑热闹的人少了，营收便不会有今天的巨数。持久如何，儿子心里也没底，我们还需冷静观察，节省开支，做万全准备。”
　　“我省的。”罗邦贤答，“尽人之事，以待天命。就看老天爷，叫不叫我罗家顺利趟过这一遭。”


第8章 心猿意马
　　事情果然如同罗月止所料，大促第一日到第三日门庭若市，第四日客流量骤减，几日后，排队购书的场景已经很少见到了。
　　说来也对，毕竟书册并不是日常消费品，不可能日日有新需求，更没有短短几天之内就来复购的道理。
　　然而罗月止心算估计，这几日营收加起来，刨除各项成本，所余利润已经近三百贯钱，也就是三百两，都够罗家上下小两年吃穿用度，还饶有富裕的了。
　　但这仅仅是罗邦贤所欠资费的七分之一，足见债务之庞大，那家质库之黑心。
　　说起黑心的质库，罗月止不是没起过去报官的心思。
　　但他打听许久，连罗邦贤自己也说，人家契约上是写得明明白白，偿还三倍利息……罗邦贤当时头昏，觉得但凡交引价格涨上去了，他一朝翻身，不仅这两千两银子够还，还能把最初所想的利润都收入囊中，这才心甘情愿签了契子。
　　签定契约的时候你情我愿，既没有拷打强迫，也没有威逼利诱，这种事开封府通常是不管的，只会当签契子的人利益熏心，合该买个教训。
　　故而罗家父子也没别的辙了，只能咽下苦果，努力还钱。
　　此时日上中天，行人都归家去吃晌午饭，街道上人影寥落，唯有三两只狸奴不事生产，趴在街边石墩子上晒太阳，软绵绵晃悠着尾巴，悠闲自在。
　　罗邦贤在书坊门前站了一会儿，春日暖阳虽温暖舒适，他却还是觉得心口发闷。
　　青萝挎着食盒，同厨娘结伴来给书坊的男人们送饭，小姑娘抬头，问老爷怎么站在这里，是不是饿了，快进来吃饭。
　　罗邦贤摆摆手，叫她们进院子分餐去，不用管他。
　　罗月止知道罗邦贤这是心病，不是一时半刻能劝好的，也叫青萝将老爷的餐饭留出来即可，不必再去叫他了。
　　直到下午生意好起来，顾客来来往往，又在门口排起了短短的队伍，罗邦贤才心情好了点，被罗月止哄劝过后，终于吃了几口饭。
　　罗氏书坊开在宽阔的街道旁，道路既可走马也可行车。下午申时左右，有一辆朱漆华盖的马车从街道旁经过，慢悠悠地从罗氏书坊门前绕过一圈，停在距离门铺十丈远的地方。
　　不多时，有一年轻人从车辕上跳下来，挤进热热闹闹的书坊寻人：“罗二郎君可在？有要事相商，劳烦通告！”
　　罗月止在前世能做到广告总监的高度，待人接物方面必不会差，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一眼便认出此人乃赵宗楠身边的小吏倪四，赶快迎上前：“这不是倪四郎君，今日来是有何事？”
　　倪四压低声音：“赵大官人去了趟国子监，回程路过保康门，想起罗郎君便说要来看看你，此时正在马车里等候。你快收拾收拾仪容，随我去见人。”
　　罗月止本还以为自从茶会散场，他与赵宗楠便再不会有什么交集。没想到赵宗楠竟然会对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商贾之子感兴趣，不仅记得他这样一个小人物，路过还想着见见他。
　　罗月止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赶紧理理有些散乱的衣带流苏，扯扯衣袖上的细微褶皱，紧随倪四出门去了。
　　待看到不远处的漂亮宽大的马车，罗月止不禁感叹，这皇亲国戚的座驾就是与百姓不一样，基本就是国宾级红旗L9和五菱宏光迷你电动车的区别。
　　进到车舆当中，帷幔裹丝绸，底茵铺锦毯，朱木牖前垂珠帘，白玉案上点沉香，更是比影视剧里还宽敞精致。
　　赵宗楠屈膝坐在白玉矮案旁边，正在喝茶。他看罗月止进舆中来，偷偷四处观望，满眼好奇，却未有贪婪之色，便不曾出言提醒。
　　只等罗月止给他行礼后，才闲谈似的：“罗郎君心情很好啊。”
　　“唐突了，唐突了。托大官人的福。”罗月止赶紧收回目光，低头拱手，“今日官人过来是……？”
　　“听闻近日保康门有书生秀才排队购书，白衣盈街，秩序井然，队伍能排出百丈之远，我深居王府都有所耳闻。今日顺路，正巧过来长长见识。”赵宗楠道。
　　“虽不至传闻夸张，排队这件事却不错，算得上生意兴隆，提前给罗郎君道声喜。”
　　“不敢不敢，得官人与苏梓美苏郎君鼎力相助，才有我罗家起死回生的希望。”罗月止哄人奉承的话往往就挂在嘴边，供他随时取用，故而此时张口便出。
　　“赵大官人料事如神，那苏郎君果然名满天下，秀才郎君看在他的面子，皆来照顾生意，归根到底是罗家沾赵大官人的光。官人救护之情，鄙民铭记在心。”
　　赵宗楠不答，低头饮半杯茶水，才开口道：“我今天来见你，的确还有件事。”
　　罗月止对此早有预料，便递话：“官人请讲。”
　　“前几日我母亲的使者同我说，她对罗郎君所献之毡物喜爱非常，爱不释手，从未这样高兴过。但我母亲为人敦静慈幼，有孙辈看见了玩具觉得喜欢，问她讨要，她便忍痛割爱，将那三只毛毡小兔全送给了孩子们。
　　所以我今天来问罗郎君，此物是何人毡制的？那匠人可否借去郇国公府上停留几日，叫他为我母亲多毡制几样小玩意讨她欢心，资费无需担心，此行必有重酬。”
　　罗月止听完，只能实话实说：“不敢欺瞒官人，却并无什么专职匠人。这小玩意儿，实是鄙民自己毡制的，没想到竟得蒲夫人如此青眼……”
　　“你毡的？”赵宗楠略感惊奇，嘴角带了笑，“没想到罗郎君才思敏捷不算，竟还有这精巧罕见的手艺。”
　　“这样。”赵宗楠继续道，“无专职匠人也好，我这单生意便直接与罗郎君来做。劳烦罗郎君辛苦些，我以当市玉价购入，十二只羊毡小物，予你百缗钱，如何？”
　　“这……”罗月止震惊，这当真是物以稀为贵，二十一世纪十几块钱的小玩意儿，赵宗楠竟然要花费千倍的价格来购买，真真吓人，他都不敢收了，“官人之前鼎力相助，若蒲夫人喜欢那小小的羊毛玩具，自当双手捧而奉上，怎么敢收官人的钱？”
　　“我并非看重钱财之人，罗郎君却是要看轻我了。”赵宗楠身体前倾，微微低着头，注视罗月止的眼睛。
　　罗月止心头一跳。
　　罗月止先前便觉得，这人面孔长得出奇得好看，初见时他玉立于雪色杏树下，在一群风华正茂的书生当中都显得尤为惹眼。
　　此时在这封闭的车舆里头，美人满袖清香，满面和煦，眉清目朗，皎皎如月，饮茶过后棱唇湿润含笑，唬得罗月止差点要走神了。
　　他忍不住屁股往后撤了撤，逃也似的躲远些，拱手抱礼，深深弯下腰去，躲开这杀伤力过大的视线，甚至罕见打了几个磕巴：“那……那……那便不好再罗嗦了。官人放心，此事交予我，定叫官人与蒲夫人都满意！”
　　从马车上告退后，罗月止坐在后院石阶上，捂着胸口愣了半晌的神。
　　他自穿越之后，便有意识在心里规避着一件要紧的事——关于某种很是私人的取向爱好。
　　他在二十一世纪为工作鞠躬尽瘁，堪称同辈卷王，从没有谈过恋爱，也就没人知道：他其实根本、打娘胎里就不倾慕于姑娘家，唯独钟情和自己一样硬邦邦带把手的男人。
　　他深夜躲在被窝里独自欣赏的小视频里头，一水儿腰细腿长大胸肌的爷们，从来就没出现过女孩。
　　如今穿越这一遭，他根本不敢想到底是自己的性向影响了罗月止这具身体，还是罗月止坠河离世前跟他一样也不近女色。
　　从记忆里来看，罗月止自从殿试落选便一直精神动荡，发疯还来不及，根本就没想过什么讨媳妇的事，李春秋看顾他已经费尽心力，怎么可能想着给他娶媳妇。
　　当然，邻里街坊也没谁敢把自家闺女嫁给一个前程尽毁的半疯子。
　　这样一来，竟从头到尾都没人关心过，罗月止如今二十出头大小伙子了，别说谈亲事，连适龄闺女儿的手都没摸过，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雏！
　　罗月止之前两年自觉清净，没人逼迫他成亲，他便乐得自在，清心寡欲，也从未对谁动过心。
　　直到刚才，跟中了邪似的，赵宗楠那俊美异常的面容逼近过来，仿佛一下子打通罗月止的任督二脉，尘封已久的七情六欲一股脑冲上头顶，他突然想起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整个人都快宕机了。
　　罗月止面无表情缩在石阶上，一边脑袋顶上冒烟，一边暗骂自己色令智昏：看人家好看便差点没流哈喇子下来，无耻！无耻之尤！
　　你这穿越来的乡巴佬，真是什么人都敢惦记，那可是皇亲国戚，当今天子的亲亲侄儿，人家一个不高兴便能把你皮扒了，你还馋人家色相，胆大包天！实属活腻味了！
　　王仲辅从太学下课了，过来找罗月止玩，见他目光涣散，孤零零发着呆，以为这可人怜的罗家二郎又遭人欺负了，赶紧推推他，口中问道：“月止，怎的又走魂了？可是又有谁给你气受？”
　　罗月止深思动荡，看着清秀的好友蹲在自己身边，满脸写着关切，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攀着他的肩膀，扑上去便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王仲辅大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罗月止半压着，差点起不来身。
　　王仲辅赶紧去扯他胳膊，满面通红。
　　尴尬之事不仅如此。谁料想这一幕，被四处闲晃悠的何钉看了个正着。


第9章 好友之心
　　罗月止盯着王仲辅，口中喃喃自语：“我仲辅哥哥也是一表人才啊，怎得就没感觉呢……没感觉呢……”
　　“嘟嘟囔囔说什么呢，月止！是又魇着了？”王仲辅顾不得羞燥，连拖带抱把人扶起来，叫他乖乖坐回石阶上，担忧地蹲在他面前观察他神色，“你可还知道自己是谁？要不要我去叫郎中？”
　　何钉凑热闹似的围过来，没心没肺地笑话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断袖分桃，连人都不避了吗？两位还真是风流啊。”
　　“你何不再嚷嚷大声些，叫你好弟弟脸面丢尽了。”王仲辅冷声相讥，“还不快去给月止倒水来，你在这里看热闹，哪里有为人兄长的样子，如何对得起月止倾心待你的赤诚？”
　　何钉无语，喃喃一句“傲娇书生，嘴巴可真是厉害”，竟真的乖乖去找茶水了。
　　罗月止只不过是被赵宗楠刺激着了，哪里是真的犯癔症，他回过神来，赶紧安抚王仲辅说自己无事，还持袖举臂，尴尬地帮王仲辅擦了擦脸蛋子上被他偷袭过的地方，叠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可是占了仲辅好大的便宜。”
　　王仲辅满脸通红，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晌，只道：“你……你无事就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有书坊长工找过来，说东家叫少东家去堂屋有事情商量，将罗月止叫走了。
　　王仲辅没动，站在石阶下面独自发呆。何钉提了壶茶水过来，看他那好弟弟都没人影了，便笑道：“牧人赶来，小羊羔却跑不见了，这找谁说理去……茶水可惜了，傲娇书生，要不你喝两口？”
　　王仲辅为人真诚率直，唯独同何钉爱答不理的，罗月止说他傲娇一点都不错。他拧着眉毛生气：“谁允你这样叫我？”
　　何钉却想到别的地方去。联系刚才撞见那沾点风月刺激的场景，何钉凑近低声问他：“我说书生，你莫不是真对我那好弟弟有些心思，才处处看不上我，觉得他同我亲近了，冷落你，在这儿偷摸咂醋呢？”
　　王仲辅脸“腾”地一下红起来，不是被戳中心事，而是觉得恼怒：“我与月止的情谊光风霁月，怎叫人故做狎玩之语！你再胡说休怪我……”
　　何钉无辜，揉揉自己结实得像铁一样的手臂：“休怪你怎样？你要和我打架？”
　　王仲辅君子作风，从不和人发生拳脚冲突，低声嘟囔句“不与莽夫辩高低”便偃旗息鼓。但他心中忧虑，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忍不住放下片刻身段，和何钉说起来：“虽说我无甚想法，可月止他……”
　　何钉问：“我正好想问你，你们方才到底闹什么呢，月止怎么突然举止亲近，给我看害羞了都。”
　　王仲辅看何钉面色如常，得跟城墙一样的脸皮，心想就算下辈子，何钉估计也和害羞二字挨不上边，却懒得费口舌反驳他，接着道：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只是之前看月止神情恍惚，上前查看，又听他自语说什么：对仲辅怎得就没感觉，他既然这么说，自然是遇到‘有感觉’的人了，方才还拿我做验证呢！而且照此架势，八成……八成是个男子……”
　　王仲辅满脸难堪。
　　“我与月止相识不过两年，却自认为知他甚深。他之前疯疯癫癫的便罢了，这两年神智清明过后，竟也丝毫不近女色。往常与我们去歌坊听曲，他身处莺莺燕燕当中，从来泰然自若，甚至于视若罔闻。我原当他效仿展获，坐怀不乱，是君子行径，今日方惊觉……他怕是根本就志不在此。”
　　何钉听完了，面不改色：“哦……然后呢？”
　　“什么然后，还要什么然后。月止他怕是有断袖之癖，这还不够吗？”
　　“我没听懂你在生什么气啊。”何钉咂舌，“你是怕他做什么呢？月止那小胳膊小腿的，还能强了你？你方才不也说了，他纵然看上了个汉子，那人也不是你，你在这儿一惊一乍作甚？
　　你说你是他的好友，日日相处，对他知之甚深，可好友的喜好你却丝毫未察，这算得是哪门子朋友？小书生，你不先反省自己，还理直气壮、嫌弃起月止来了？”
　　“这……”何钉话说得直白粗鲁，却犹如当头一棒。王仲辅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顿觉羞惭，沉默半晌后，竟坦率地承认错误，“闻言有愧，是我心胸狭隘了。”
　　王仲辅认真起来，竟然弯腰朝何钉施了一礼：“我原以为何先生粗野狂放，不通礼度，多有轻慢。如今遇事方知，论起情理通达，我远不如你，今日一言振聋发聩，仲辅受教了。”
　　“嘿呀……你这酸唧唧的，倒是让我受不了！”何钉往旁边躲了一步，“傲娇书生要这么说话，我可与你处不来。”
　　王仲辅直起身子，跟变脸似的，对他又没了好脸色看：“我好像还没允许你这样叫我吧？”他哼一声：“虽有重义之心，但你说话行事属实是荒唐。我照旧看不惯你。”
　　“你看你……这才像话嘛。”何钉也是贱得慌，看他冷脸，反而舒服了。笑着叫他把茶水喝了，省得自己白跑一趟。
　　却说那边罗月止，完全不知道因为自己一时失言，性向问题已经被王仲辅与何钉分析了个底儿掉。
　　他跟随长工来到堂屋，见罗邦贤坐在上首，半倾着身子，同坐在右手边的一中年商人说话：“钱员外，最近铺里慌张忙碌，上上下下都乱昏头了，薄茶淡水，照顾不周，千万海涵。”
　　员外一词，原是指朝廷正员以外的官员。何为正员以外的官员呢？说难听点，就是花钱买个小官来做。
　　宋初开始，朝廷就不禁民间捐官，甚至有时候为了解决财政问题，还明里暗里鼓励豪绅们给朝廷捐钱，名义上给豪绅封个虚职，大家面子都好看。
　　但实际上，豪绅们买官付给朝廷的钱财，远多于能拿到手的俸禄，挂名官职又没有实权，细算起来五六十年也回不了本。
　　捐官这回事，也就是交税大户们没事买着玩，撑门面的。
　　而且捐官的人家不可与皇亲国戚通亲，子孙后代的科举也会受到一些影响，所以真正花钱去买官衔的，在当朝并不算多。
　　但因为有捐官这么回事，人们便统称财帛富足的商人们一声“员外”，不过求个体面。就像此时罗邦贤称这位钱老板为“员外”，并不是说他身上有官职，只是寻常敬语。
　　钱员外满面忧虑，连连摆手：“罗掌柜，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我哪会计较这些。今天老哥哥找你，是求你帮忙的，咱家二郎君什么时候来？可要急煞我了！”
　　罗月止看他们神态像有要事，赶紧快步走上堂前，叫了声爹爹，又躬身行礼问钱员外好。
　　谁知钱员外看见他，胖胖的身子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步冲上前，一把攥住罗月止的手：“贤侄！你可要为我想想办法啊！”
　　罗月止不喜与不熟悉的人亲近触碰，一边道“钱员外莫急，可慢慢讲”，一边借机把手从钱员外肉乎乎的掌心里头拔出来，逃也似地站到罗邦贤手边去了。
　　钱员外这才道明原委。
　　钱员外祖上是做漕运生意的，到钱员外这一代家世丰厚，是为京城豪绅。但钱员外此人，虽是商贾，却醉心风雅，尤好书画古玩。
　　半年前他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在大相国寺附近寸土寸金的商业街盘下一家大铺面，开了家画店，耗尽千金，竭心尽力，把店内布置得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就期盼着能日日与文人墨客赋诗赏画，成全自己一颗拳拳的风雅之心。
　　可半年下来，画店生意青黄不接，门庭冷落，已成为家族生意当中最大的吞金之口，诸房兄弟，甚至于长辈们都埋怨他败家，甚至差点给他安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钱员外抵挡不住压力，画店眼见着就要彻底歇业了，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可就在此时，罗氏书坊名声大噪，不到十日之内便火遍半个开封，在文房书画等行业中引起诸多震动。
　　钱老板一听这事，登时觉得自己的宝贝画店有救了，赶紧带着礼物来面见罗氏父子，求他们为自己引见苏梓美，也想讨来一份墨宝，效仿罗氏书坊一炮而红，救自家画店于水火。
　　钱员外言：若能如愿，愿付给罗家父子一百贯钱。
　　罗邦贤之前便与钱员外认识，二者颇为投缘，罗邦贤引他为好友，今日他上门求助，罗邦贤自是想帮的，再加上此时正着急筹措钱财，一百贯已是巨款，故而赶紧叫罗月止过来，商量商量对策，看能不能再求苏梓美一副字。
　　罗月止在现代学了那么多年广告理论，又亲身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好些年，一听便明白，钱员外画店生意冷落的症结并不在于名人借势，而在于经营本身出现了很大问题。
　　单纯的营销活动并不能触及根本。
　　他说道：“钱员外莫慌，请先听我说。我听你方才所言，画店虽开在相国寺附近热闹之处，但自从开业便生意萧条，门可罗雀，此事不合常理，定有未察觉的蹊跷。
　　依侄儿所想，这并不是苏官人一篇墨宝便能解决的难题。我们需要寻到病灶，对症下药，才可解画店之围。”
　　钱员外听他不愿帮忙引见，态度索然，看都不再看罗月止一眼，背着手，频频摇头，同罗邦贤说：“罗掌柜啊，你们父子，心眼是真的不少。我携带礼物，这是虔诚而来啊，你儿却口出诳语相敷衍！你若嫌资费不够，我们相谈便是了嘛，何必在这里迂回敷衍，叫家中弱冠小儿拿这囫囵话搪塞于我？”
　　罗邦贤见不得他埋汰儿子，不满道：“员外这话说得实在欠妥，我儿怎就敷衍于你？”
　　钱员外咂舌：“罗掌柜的，我老钱虽祖上三代都是经商的，不比你们读书人心思细腻，但做生意的道理，那是耳濡目染，从小学到大的。你儿小小年纪，嘴边还没长毛，张口便说我经营不善，做生意的功力不够，这不是口出狂言是什么？
　　你儿说那苏县令的墨宝于我无用，可我是亲眼看着你们罗家生意借上苏县令东风，几日光景便直冲云霄的！你可当我好糊弄！说什么另寻他法，不是敷衍搪塞又是什么？
　　我诚心求助，罗掌柜你不顾往日交情，蓄意藏私，我老钱可真是看错你了！”
　　罗月止颇为无语。这钱员外好生不讲道理，脾气急曲解人意思也就算了，怎么还在这儿道德绑架上了呢？
　　罗月止并不是吃素的，当时便想蹶回去。


第10章 外调画店
　　论谁莫名其妙被针对了，都会想要反唇讥讽两句。
　　但罗月止刚想开口，却看罗邦贤坐不住了，脸上挂了像，几要与钱员外吵起来。
　　经验告诉罗月止，这种情况如果还想要做正事，在场所有人都情绪上头可不行。罗月止顿时冷静下来：
　　我一个小辈乱说话不算什么，可不能叫父亲在客人面前失仪，这就有违大宋最看重的孝道了。
　　罗月止很快收拾心情，拿出张笑脸，主动拉住钱员外，口中劝道：“钱员外，消消气。你看你这就是气话了……我父亲性情随和儒善，为人怎样你难道不清楚吗，他对朋友怎么会做蓄意藏私的事情。若我方才说话唐突了，叫员外讨厌，那是我年轻气盛不懂事，在此给员外赔不是，员外莫要怪到我父亲头上去。”
　　罗邦贤却仍在意钱员外侮辱罗月止的话，语气罕见地发冷：“钱员外，你说看我罗氏书坊近日生意蒸蒸日上，却不知此中尽是我儿月止的本事。经营决断、寻交贵人，也都是他一手做出来的成绩。
　　我视你为好友，这才将我儿叫出来，我们一起从长计议、谨慎行事，替你想法子帮忙。
　　可你上来便轻视我儿年幼，打断他说的话，你可有个长辈的样子？你侮我单薄情义，藏私不传，可你一言不合便着意曲解，白眼示人，这是当我为友了吗？”
　　罗邦贤平日里脾气是再好不过的了，几乎从未和人红过脸。罗月止哪儿见罗邦贤说过这么重的话，却知道他是为了维护自己，不由心口发热。
　　心道他在现代是福缘浅薄，没怎么体会过亲情温暖，重活这一遭，竟遇到这样疼爱他的一对父母，倒像是好运攒到顶了。
　　罗月止来了精神，顺水推舟，借力打力，同罗邦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一会儿就把钱员外安抚下来了。
　　罗月止把钱员外按回椅子里，诚恳道：“钱叔父啊，我知道您珍爱文墨之心发自肺腑，这才一时气急，与我父亲产生误会。我父亦是爱惜书画之人，否则你们之前怎能相处那么投缘呢？都是自家人何必置气。
　　我遵从父心，亦希望叔父的画店生意红火，蒸蒸日上，这才跟您坦诚相商啊。
　　不如这样，您给我十日时间，我帮您整理整理画店，给您做个经营的章程出来，您随心试试。如果章程做出来您看着不喜欢，觉得我胡言乱语，便随意把它弃之如敝履，侄儿不收您银钱……”
　　“怎么不收。”罗邦贤打断儿子，仍在气着，“既是生意人，就该按生意的道理，哪儿有向别人讨教还吝啬银钱的。”
　　“成啊。”话都说到这儿，钱员外也被激起来了，他握着罗月止的手臂，梗着脖子道，“贤侄，你很好，会讲话，比你那个穷措大爹爹强！老钱便信你这一回，反正我那画店也快关门大吉了，干脆交由你经营几日，你若是能给它起死回生，我不光给钱，我还加钱，我给你二百贯！成不成！”
　　罗月止笑问：“钱叔父当真的？”
　　“自是当真的！我们商家人，惯以名利自污，虽常有重利轻义的名声，但我老钱绝不是出尔反尔之徒！你放手去做，我倒要看你这弱冠的小崽子，能折腾出甚么名堂来。”
　　钱员外还是气哼哼地走了。走之前他同罗家父子说好，罗月止这孩子，从明天开始就借调给钱员外使了，需得尽心尽力给钱员外帮忙，十日之后自会归还。
　　罗邦贤喝了口茶水顺顺气，半晌后道：“我近日心里压着气，总觉得憋闷非常，又不敢同你娘亲发牢骚。钱员外这老东西送上门来，与他争锋一通，胸口却是轻快了不少。”
　　罗月止失笑：“您二位交锋不怕，却把儿子牵扯进去了。”
　　“阿止莫担忧。你不知道，那钱员外说话素来难听，人却不是坏人，从不记仇的。你若真的……唉，你若真的有从商之心，此番可与他好好学习，有什么困难的、受委屈的，便回来同我讲，我去替你做主。”
　　罗邦贤又接着说：“他若给你银钱，你便收着，从商者，在这种事情上绝不能主动推利，会被人瞧不起。”罗邦贤又喝口茶：“再者说，天下之大，哪有免费使唤别人儿子的道理。”
　　罗月止忍俊不禁，笑眯眯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罗月止便收拾整齐，独自前往相国寺东大街。相国寺不仅是市民烧香祈福的礼佛之所，每月还有五次开放日，使成千上万的民众在其中摆摊交易，饮食、书画、笔墨、玉器、弓剑、玩具、禽鸟……无类不包，热闹程度堪比现代的超大型庙会。
　　相国寺向来是人流充盈之所，故而寺外东大街也聚集了众多坐商，幞头、腰带、书籍、冠朵等货品齐全，钱员外的画店也就开在这里。
　　罗月止走在街上，一下子就找到了目的地。
　　不是因为他眼神好，实在是钱员外这画店实在是太显眼了。在一众漆木牌匾中间，唯独钱员外的画店匾额金碧辉煌，框镶五色珠，字裹薄黄金，“老钱画店”四个大字，洋洋洒洒，在朝阳之下犹如明镜反射着奢华的金光。
　　往里一看更是了不得，朱梁玉宇，云霞翠轩，之前罗月止还以为钱员外说“耗尽千金”是夸张，没想到是句白描！
　　这么豪奢的装潢，没有千金那的确是添置不下来的！
　　罗月止瞠目结舌，在门前站了半天差点没敢进去。
　　还是钱员外特地嘱咐过画店伙计阿厚，今天有客人要登门，阿厚见罗月止形貌，赶快迎出来：“可是保康门桥罗郎君？东家在后院呢，就等您来了。”
　　罗月止这才回过神往里走，同伙计笑道：“这位小哥，你们东家手笔忒大了，可叫我吓了一跳。”
　　“东家有钱，出手阔绰得很。”阿厚向上一指，“听说光着店里悬挂的繁花帷幔，都是奇珍的珀斯货，从广州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耗费近千贯呢！”
　　“这样奢豪，进店子里的人可是生怕把东西碰坏了。”罗月止自语。
　　“害……”阿厚摇摇头，随口接话，“甭说是客人，可是先把我们害惨了。咱都是粗人，打扫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掸灰的时候将那帷幔掸抽了丝，都得叫东家好一顿训斥的。”
　　说罢突然想起罗月止是东家的座上宾，赶紧拱手：“诶呦罗郎君，小的该死，随口便在这儿胡言乱语。郎君高抬贵手，可千万别叫东家知道我在背后说着些闲话。”
　　“看来钱员外治家甚严。”罗月止冲他笑，“小哥别紧张，我嘴严实得很，从不爱乱传话的。”
　　阿厚这才放心下来，看罗月止这样亲切喜人，不由产生了最初的几分好感。
　　罗月止后来问他许多件事，但凡阿厚知道的，便对罗月止知无不言。
　　画店铺面大，后院也尤为宽阔，钱员外正坐在庭院池中的小亭中喝茶，手边点着气味浓重的熏香。
　　许是新茶滚烫，又或是钱员外身厚体虚，他鼻尖上已经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钱员外看罗月止来了，便叫侍奉的茶水小厮给罗月止添茶，嘴中和他埋怨道：
　　“我虽醉心书画笔墨，却真真是品不来这茶水的味道，无论什么价值千金的茶水，在我口中都是一股树叶子味儿，全然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罗月止笑道：“钱叔父，实不相瞒，我却也品不出什么茶道来。”
　　钱员外哈哈大笑，称赞他坦率。
　　钱员外问他：“你看过我的店了，觉得怎么样？”
　　罗月止低头饮了口茶水，对他说：“钱叔父莫急。待我熟悉熟悉环境，四处走走看看，明日再给您详细说一说。”
　　钱员外嗐了一声：“我就随口问问，也不是非要明日。我既与你父亲打了赌，便把这店任由你施为，十日还长，你可慢慢来！”说罢又低头嘬了口茶水，手上撑开一柄折扇，给自己呼呼扇风。
　　罗月止眼尖，见到扇面上的字画，隐约一片淡色淋漓，和钱员外姹紫嫣红的店铺子截然不同，不禁颇为好奇：“钱叔父的画扇看着精致，可否借侄儿瞧瞧？”
　　“这哪儿有什么不成的。”钱员外爽快将扇子递给他。
　　罗月止捧过画扇，但见这扇子湘妃竹做骨，扇面洒素银，上头画的是一片淡色古松，枝干虬结，松叶粼粼，笔力端厚，君子潇潇，已见名家风度。
　　翻过去另一面，是唐时李太白的《夏日山中》：懒摇白羽巾，裸袒清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这首诗讲得是夏日山中炎热，士子松下驱暑的潇洒自在风貌。折扇本就是用来祛暑扇风，扇面上提这首诗，实在是很有生活情致，趣味盎然，相得益彰。
　　题字的行楷也是行云流水，秀巧自然，称得上一句才华横溢。
　　罗月止看得喜欢，却没找见题词人的题名与章刻，便开口问道：“钱叔父，这扇面真是气度灵秀，看了叫人神情气畅，怎么却不见作者署名？连个标记也没寻见？”
　　“嗐……要什么标记。”钱员外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起来，挤得两只热得泛红的脸蛋子圆鼓鼓的，话里的舒坦藏都藏不住，“这是我老钱自己给自己涂着玩的！”
　　罗月止睁大眼：“嚯！”
　　“贤侄你看你。”钱员外高兴得双下巴都挤出来了，上目线看人，隔着桌子推了罗月止一把，“你忒会哄人高兴了！”
　　“哪儿是哄人。”罗月止双手把扇子抵还回去，“侄儿从不打诳语，这扇面的笔力意趣，真真称得上品。难怪我父亲与您玩得来，我如今算是彻底明白了。您是真人不露相啊！”
　　“说起我与你父亲相识，那都是四五年前的旧事了。我那时候在新宋门附近路过，正巧碰见你父亲接了天清寺的单子，在给寺庙画壁，那人物形容、风格笔法，真的是……啧啧，一见倾心啊！”
　　钱员外眯着眼睛回想，长长叹了口气。
　　“我有时在想，就合该是你父亲，能积攒下银钱来，白手起家，养活你们这一大家子。他若当真潜心画技，凭借他当年的天赋，成为当世名家亦不是什么难事啊！”
　　“可没办法。商贾繁忙，钱帛所累，天下皆是网中人。”钱员外啧啧，“我猜你父亲并不愿叫你从商，好侄儿，是也不是？”
　　“才学不足，枉负亲恩。”罗月止微微低下头，小口喝茶，“如今我也只想着不给家里添麻烦。若能帮爹爹的忙，减轻他的负担，便是万幸了。”
　　“好侄儿，我虽认识你时间不长，第一面又闹了个不愉快，但现下来看，你确是个好孩子。”钱员外道，“我见你必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便不多唠叨了。你只需记得行商亦如做人，需得秉持道义，不失本心，才可不叫这乌杂的俗世把你囫囵个吞没了。你可明白？”
　　“就像钱叔父腰缠万贯、富埒陶白，扇底却依旧有‘露顶洒松风’。”罗月止点头。
　　钱员外摇着扇子，满意地笑起来。
　　“有悟性。”


第11章 娘亲心事
　　罗月止在老钱画店呆了半日有余，将店里的装潢布置、库中画作尽数查验了一个遍。
　　他向钱员外借来了那个引他进门的伙计阿厚，凡有不知道的，便逐一细问于他。
　　钱员外知道阿厚在伙计里算是个伶俐的老人，从开店起便跟着干活，也算是放心，只叫阿厚好好伺候。
　　罗月止查完所有画作，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了几笔，便叫阿厚差人把东西重新收拾回去。
　　阿厚应下了，转头要和其余人一起搬画轴，却被罗月止拦住。“阿厚留下，你还得跟着我呢。”
　　阿厚放下袖子，问罗月止：“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罗月止小声道：“跟我忙活一天辛苦了，罗郎君带你逛街去！”
　　阿厚隐约猜到罗月止和东家一样，也是个生意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生意人。
　　但他也没啥可说的，工作时间里逛街，搁谁谁不乐意？故而老老实实跟在罗月止后头走了。
　　罗月止年轻，两人年纪相仿，再加上罗月止没什么架子，阿厚伺候得很放松，倒真像是轻轻松松出来逛街的。
　　但随罗月止一家一家逛过去，咂摸咂摸罗月止走进过的店铺，阿厚逐渐明白过来了：“罗郎君……”阿厚低声问：“罗郎君是在探军情呢吧！”
　　罗月止笑盈盈看他：“阿厚何出此言呀？”
　　阿厚低声同他说：“我看罗郎君进的店，不是书铺子、就是画铺子，要么是兼卖文房墨宝的，总之和我们东家的生意脱不了干系，您这不是刺探军情是什么呢？”
　　“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罗月止赞同他，“阿厚‘刺探军情’这个说法听着夸张，实则妥当。”
　　阿厚被他夸了，忍不住得意，美滋滋走过两步后又好奇追问：“那，郎君可刺探出什么结果来了？”
　　“阿厚觉得，刚才我们进的那些铺子，和钱员外的画店比如何？”
　　阿厚想都没想便答道：“那自然是没我们铺子金贵，装潢点饰，差得十万八千里了。”
　　“可经营情况又如何呢？”罗月止接着问。
　　阿厚这次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只一句：“比我们铺子好太多了。”他不得其解，挠挠头发：“怪事情，这些店铺方寸大小，陈设也简单，却有那么多人逛游，我们家那样金碧辉煌，跟天上仙宫一样的地方，怎得他们反而不去了？”
　　“仙宫是仙人居所，哪里是凡人高攀的。”罗月止笑道，他转身往回走，“走吧，回店里去。我都饿了，不知道你们东家把我借过来，晚饭管是不管……”
　　罗月止借调画店第一天，日落戌时过后才归家。罗斯年这样的小孩子早都睡了，但青萝竟还醒着，安安静静托腮帮子坐在门口，等着给罗月止开门掌灯。
　　罗月止看这么小个丫头，大晚上独自坐在门外头，心脏吓得都漏拍子了，赶紧把她拉起来：“丫头胆子太大，这附近灯火都没有，你自己坐在门阶上，被人掳走了都没人瞧见！”
　　青萝有点困了，迷迷瞪瞪的：“二郎君，你回来了。”
　　“你真是……”罗月止对着这么个娇滴滴、满身憨劲儿的小丫头，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训，把小灯笼从她手里接过来，领她回家，“以后不能这么等了，知道吗。若等也在门里头等，听着我来叩门。”
　　“我往常也是在门里等了，只是今天困，怕听不着叩门就睡过去了。”青萝揉揉眼睛，说话声音小得很，“我下次不敢了。二郎君，夫人怕也一直等你，没睡呢。你要不去她房前同她说一声，说你回来了，她才能好好睡觉。”
　　“我省的。你这丫头操心太多。回去睡觉去。”罗月止把小灯笼递给她，“今夜月色明，我在家里用不着灯笼，你只管休息你的，熬夜可是长不高。”
　　“啊……”青萝第一次听这个理论，有点害怕了，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拽着裙裾，闷头往自个儿屋里跑去了。
　　罗月止来到父母门前，果然看见里面点着一豆小灯，他轻叩房门，低声道：“父亲、母亲，我回来了，你们早些歇息。”
　　“阿止等等……”李春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片刻之后，她散着头发，披着外衫走出房门来，罗月止扶住她：“娘亲，三月虽入春了，但晚上还冷，小心风寒。”
　　李春秋拉着他的手：“哪儿有这样娇气……你父亲已睡了，娘一天没见到你，便出来看看。你怎的突然开始同你父亲一起做生意了？都没跟娘提起过。”
　　罗月止怎敢同她讲欠下巨款的事，只温言道：“我都及冠了，也该做些事，总游手好闲也不是办法。”
　　“行，好，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李春秋双手捂着儿子的手，轻轻摩挲他发冷的手背，“你之前……你之前脾气不好的时候，娘都没想到能有这一天……”
　　“大晚上的，说这些做什么。我不都好了？好整两年了……娘亲是不是困糊涂了？”罗月止轻声嘟囔。
　　“那娘不说了，娘是心里高兴。”李春秋拍拍他，“行了，好孩子，回去睡吧，既然要学着做生意，就好好做，但也别累着身子，知道吧？”
　　“对了娘亲。我方才见着青萝。”罗月止道，“她虽是咱家侍女，但年纪尚小，熬夜等门的事情，以后可别让她做了，你可知她今天等我，不知道在门外头坐了多久，不够危险的呢……”
　　“她在外头等了？”李春秋也是刚知道，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傻丫头，我明天说她……个子长了心智不长，不够让人操心的。”
　　“我是这么想的，这段时间，也和爹爹商量一下，准备再给咱家雇个厮使。我若以后跟着爹忙生意，在家里呆的时间便更少了，阿升年纪小又还要到书院读书，家里都是女眷，我总觉得不放心。”罗月止道，“以后这种事，还是得有个汉子来操劳。”
　　“阿止。”李春秋看他一会儿，轻声问道，“娘问你一句，你对青萝是怎么想的？”
　　罗月止一懵：“娘……你说什么呢？青萝她才十四！”
　　“十四怎么了，再过一年，不正好是嫁人的年纪？我跟那丫头实在投缘，喜欢得厉害，你若有心思……”
　　“没心思，一点没心思。”罗月止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娘，你可别突然跟我说这些，我要睡不着觉了！”
　　“这孩子……”李春秋搂搂他，“行了行了，睡去了睡去了。可不能叫我儿吓得睡不成觉。”
　　“别想了啊这事儿。”罗月止走之前强调，“我真当她是妹子！”
　　“好……”李春秋小声答应，目送他离开后，也回房歇息去了。
　　罗月止站在月光底下，遥望着高踞夜空的银盘，兀自愣了一会儿神。他心想，莫不是赵宗楠那一眼，真的撬动了什么玄秘的关卡，不仅让他重跌进俗世，也叫众人都清醒过神来，李春秋竟就这样突兀地起了给他娶媳妇的心思。
　　难道这悠闲的日子，就要过到头了。
　　翌日清早，阿厚已经和其他伙计们一起收拾好卫生，无所事事站在店铺里。不是他们怠懒，实则是老钱画店从来门可罗雀，他们一天到晚也没什么可忙的，只能发着呆打发时辰。
　　阿厚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中雾蒙蒙的，正看见罗月止抱着一叠子纸进门来，用袖子挡着，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阿厚打招呼：“罗郎君，早上也犯困呐？”
　　“甭提了，睡得晚。”罗月止回答，“你们东家呢？”
　　“东家估摸着要巳时之后才到呢，郎君不如先去后院歇歇，我去找人伺候郎君茶水。”
　　“有劳了。”罗月止没推脱。
　　他昨儿晚上想着李春秋的话，焦虑起来大半宿都没睡。罗月止翻来覆去熬了一个时辰之后，心想，横竖都睡不着了，不如做些正事。
　　他便起床点了灯，披散着头发坐在书桌前头，一边戳羊毛毡解压，一边把要交给钱员外的广告策划方案写了个大概，再抬眼的时候，天色已至熹微。
　　他将纸笔收拾好，滚回榻上补了一个多时辰的眠。罗月止穿越前做广告总监的时候没少熬大夜，咖啡水似的喝，就算通宵过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开晨会，依旧能生龙活虎的。
　　但宋代这具身体，自殿试后不被逼着读书了就从未熬过夜，每天都八九点钟睡觉，生物钟调不过来，偶尔熬一下真是不适应。
　　如今人是醒的，头却疼得厉害。
　　宋代没有劳什子咖啡，能喝盏茶水提提神也是好的。
　　两盏茶水下肚，再加上阿厚陪着说了会儿话，罗月止才终于清醒不少。正巧钱员外也来了，两人正好精精神神地谈起正事。


第12章 扇底松风
　　罗月止将自己写好的策划方案敬递给钱员外，并同他一项一项讲解。
　　在罗月止看来，钱员外的画店生意如此萧索，归根结底是在两件事情上出了差错：
　　第一，露财太甚，不接地气。
　　第二，不交学子，志趣难合。
　　钱员外脸色变得凝重了些，仔细看着罗月止的策划，抬头问道：“贤侄，何为‘不接地气’？”
　　“昨儿个我同阿厚上街去，叫他随我一同逛遍了方圆一里之内的所有画店书铺，文房摊子。我问他，这些摊店比起钱叔父的画店如何，生意又如何？阿厚回答，它们装潢藻饰都与咱家画店相差百倍，可奇也怪哉，明明咱们铺子雕梁画栋鹤立鸡群，仙宫一样的地方，怎得反而没人来呢？”
　　“我当时回答：仙人所居是桂殿兰宫，可凡人要去的，是建在地面上、平易近人的门铺。”罗月止认真道，“钱叔父，咱的铺子开在大相国寺东街，本是人头攒动，行人最密的地方，但大相国寺热闹交易，来往的尽是布袜青鞋，寻寻常常的老百姓。
　　他们出来游玩，是图个快乐轻松，可一见咱家铺子，富丽堂皇，贵气逼人，谁能放松得下来？
　　不瞒您说，我昨儿个早上刚过来，但在外面看咱家的门牌匾额，便吓了一跳，差点不敢进去。我尚且如此，小门小户的客人们，怎么能敢进来呢？”
　　“再者说，您的店铺里所有装饰摆件，无一不是奇珍异宝、价值连城，但凡一不小心有什么磕了碰了，谁能赔偿得起？就说您挂在柱子边上的珀斯帷幔，我昨天一整天可都是绕着走的，生怕我身上哪里粗糙，给你勾断了丝。”
　　“世间行走的皆是凡人，芸芸众生。金银钱帛的压力您感受不到，但对于寻常人来说，正是仙凡之别。所谓‘露财太甚，不接地气’，便是如此。”
　　钱员外呆呆看着他，消化半晌，忍不住摇头喃喃：“我只想着坐商开店，便要登峰造极、力压群雄，却完全忘了这层厉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第二条呢？”钱员外忍不住往外探了探身子，“这一条，其实我也是知道的。我开这家画店，从一开始便是起了同秀才学子们结交的心思。我想着他们有些出身寒门，囊中羞涩，便琢磨着漏一漏财，叫他们知道老钱这里财源富足，想吸引他们售卖画作，可谁成想，上门的人还是寥寥……”
　　“钱叔父的心思我明白，但劲儿有些使偏了。”罗月止点头，“侄儿不才，年少时被父亲按头读过几年书，如今腹中还剩下几滴墨水，也常与太学的学生们饮宴来往。
　　您不知道，这些学子们的性情，真是倔强极了，虽是白衣布履，却从不甘为五斗米折腰，我偶尔请他们饮宴、送些风雅的礼物还好，若真是将沉甸甸的钱串子放在他们面前，他们能当场暴跳如雷，将钱扔到我脸上，再冲我啐几口唾沫！”
　　“有这么夸张？”钱员外睁大了眼。
　　“怎得读书读傻了，还和钱财看不对眼？我也不是要施舍他们银钱，润笔钱也是叫他们用墨宝来换的呀！钱货两讫，这也会叫他们觉得屈辱吗？”
　　“嗐，按理说这事是不屈辱，但不能做得太直白，秀才们矫情便矫情在这儿。”罗月止笑着摇头。
　　“与学子们交游，说白了也不是难事，但得找他们喜欢的调调才行。他们喜欢什么？清微淡远、大道至简，比起浓的，喜欢淡的；比起荤的，喜欢素的；比起金的，喜欢银的；比起银的，喜欢玉的……拿白话来说，就是这样简单！”
　　“贤侄！”钱员外一拍大腿，伸出食指半举着，“贤侄，我明白了！你不叫我露财，让他们看了不喜欢，那我就露得含蓄起来！把店里的金银团锦都换了，换成上好的大红酸枝木、雪白的雨丝锦、天青的轻容纱，装饰换素白珠帘，淡色翡翠，叫他们里里外外都看不见一两金，你说好是不好？”
　　罗月止点头，笑眯眯道：“正是这个意思。”
　　“对了，”罗月止提醒，“咱店里的门匾也得换，那大金字，实在是太晃人眼了！找个做工精致的木匠，以上好的木材重新雕刻一块，凭叔父的笔力，把字好好写上，便比甚么都强。”
　　钱员外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哪里有不答应的。
　　“这头两件事说完，最关键的便是怎么把店铺改头换面的事情宣扬出去，吸引客源过来。”
　　罗月止起身将策划书翻过几页，请钱员外细看。
　　“首先，便是同我家书坊一样，印发单页，当街宣传，主要侧重于大相国寺开市后贩卖笔墨文房的区域附近，再加上秀才们爱去的小甜水巷，还有太学、国子监附近的茶摊书舍，瓦子勾栏。”
　　“该宣传些什么呢？”
　　钱员外行商多年，祖辈以漕运生意起家，都是跟商人们打交道，直接面对消费者的经验不多，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推广方式，不由问道。
　　“说我家画店装饰变素净了？也不用再怕把东西撞碎了？”
　　“那不是。咱们得配套着，开展一些活动。”罗月止引他看向下一页，“我昨天将咱们店里所有的画卷都查看了一遍，发现其中颇有几幅亮眼的，竟然还有一副李咸熙的《寒林平野图》！不如以此为噱头，在店里开展一次免费的展览。
　　展览上，为学子们提供果子佳酿，再以数只山水屏风，将宽阔的店铺围出曲径回廊，将店铺中其他画作悬挂于回廊之上，明码标价。而李成的《寒林平野图》便悬挂在回廊最深处，只有顺着回廊散步过去，才得见李咸熙真迹。”
　　钱员外又拍大腿：“复行十余步，豁然开朗，这不正是五柳先生《桃花源记》的意趣吗？风雅！实在风雅！”
　　罗月止抿嘴一笑，道不止如此：“在此之前，为了消除学子的戒心，最初的活动最好不要设置在咱铺子里。
　　时维三月，天朗气清，正是秀才们喜欢出外郊游的时节，我们不如在新宋门附近的宜春苑举办一场竞赛，招揽学子当场作画，以较高低。
　　再佐以书画展览，最后将《寒林平野图》拿出来片刻，说若是想细细品鉴，便可等画店展览开设时再次相聚，为后面来店观展埋下个钩子。”
　　“真的会有人来参加吗？”
　　“钱叔父有所不知，开封读书者众，都是未来参加科举要相互竞争的对手，彼此之间多有不服，平常聚会宴饮都要相互出题一决高下的，只要好胜之心被激起来了，动心参与的人只多不少。”
　　“那如何激起好胜之心呢，不如增加筹码，设立各级奖赏，给予财帛鼓励……不对，不能是财帛，侄儿方才便说了，他们不要财只要货，矫情得很……”
　　罗月止忍不住笑起来。“不要财只要货”，真是说得再犀利不过了。
　　“那便以文房四宝作为彩头如何？”钱员外到底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我家刚从苏杭那边运了两大艘松烟墨，黝却能润，入纸不晕，研之有异香，是苏州第一墨坊今年方出的新品，东京这边还没见人卖过呢！”
　　钱员外越说越起劲。
　　“还有上好的雕漆狼毫笔，洮河凤池砚，嘿呀，我看着都心痒痒，更何况青头学子乎！”
　　光这些字都听得罗月止发馋，赶紧点头：“钱叔父豪爽，若吸引秀才学子，这些珍奇的文房用具，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钱员外大喜过望，连连夸赞他胸有奇志，奇思妙想。并借由罗月止的思路发散出去，二人互为补益，思如泉涌，一直聊到了下午巳时，连晌午饭都没顾得吃。
　　“既是这样，我这铺子的名称岂不是也不合时宜？”钱员外呼呼摇晃着扇子，低头苦思，“反正也要大改特改，翻天覆地，不如我们将铺子名称也一并换了！
　　当时为求秩序，家里的一众铺子，无论铁铺脚店，还是银房茶摊，都是以老钱二字命之，现在想想，在这方面实在是没怎么动脑子，太不讲究。”
　　“月止好侄儿，不知你对此有何见解啊？”
　　罗月止倒是没想过换店名这回事，静静思索片刻后，突然笑眯眯伸出手，要借钱员外的扇子一用。
　　“又要借？”钱员外递送出去，“侄儿若真这么喜欢，叔父送你便是！”
　　“哪敢夺人所爱。是叫叔父看这里。”罗月止笑着撑开扇面，叫钱员外看上面的字。
　　李太白诗云：
　　懒摇白羽巾，裸袒清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罗月止温声道：“不如咱家铺子便更名叫——松风画店。”


第13章 可怜小孩
　　钱员外盯着自己的扇子，半晌都没说出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摇摇头，指着罗月止，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罗邦贤那腐儒……得子如此，叫我老钱嫉妒得抓心挠肝啊！”
　　罗月止口齿再漂亮不过了，笑着哄他：“钱叔父与我父乃倾盖如故的好友，我视您为自家长辈，您却在说话间把我当外人了。”
　　“你看你说的……”钱员外看着他，当真跟看亲子侄一般了，将石桌上的瓜果点心都往罗月止手边推。
　　“好孩子，快吃果子！叔父都昏头了，都什么时辰了，竟连饭都没叫你吃上。我这就叫仆役去樊楼给咱整治一桌子酒席回家，咱爷俩边吃边聊，你看可好？”
　　罗月止知道此时绝不可见外，白皙小短脸带着笑，是少年人活脱脱的开朗天真：“早听说樊楼有道火腿莲子豆腐羹，鲜香质嫩，做法极妙，我都还没吃过呢！”
　　“那有什么问题。”钱员外果真吃这套。罗月止是晚辈，长辈说请晚辈吃饭，他便坦坦荡荡说自己想吃什么，这代表着罗月止领情，乖巧懂事不故作推脱，是个天真可爱的敞亮人。
　　“今儿个想吃什么，叔父都给我好侄儿包了！”
　　又二日，罗月止将所有的改换升级、推广策划的细节都整理详尽，交予钱员外核查。
　　钱员外翻看手上装订整齐的小册子，频频点头，赞赏道：“往常我们四方采买，做多行生意，虽有账房银册，详细记录，但你这将经营推广之法落实在笔头上的做法，既有总纲，又有细法，详略得当，方便操作，属实是当世罕见。
　　侄儿不愧是家里开书坊的，就是比寻常人都细致严明！这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罗月止从青瓷盘中捏出块点心，随口回答：“说来惭愧。我自十一岁落了童子试，便没怎么好好读过书，心思都花在这些'旁门左道'上头了。我父亲也说，比起人家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的年轻人，我确是偏门的主意多些。”
　　“哪有甚么正偏，经营生意养家糊口，光明正大的事情，可别听你那酸爹胡说。”钱员外不服气。
　　罗月止哪儿能背后妄议父亲，所以没接话，只低头笑眯眯地吃自己的点心。
　　钱员外又仔仔细细将罗月止的策划书看了一遍，面色和煦地对他说：“再过半个时辰，我从各处订的新器具应该都要到齐了，但仍需要伙计们布局归置。贤侄一会儿同我一起做个监工，忙完之后便早些回去吧。
　　我虽说借用你十日，但叫你每天都忙六七个时辰，着实在是过意不去。咱养精蓄锐，明儿个找家妥贴的四司六局过来忙碌绘画竞赛的事宜，也就不需要你凡事亲力亲为了。”
　　罗月止答应下来。
　　今天的确是清闲些，他陪画店人忙到午时过后，从钱员外这儿蹭了顿晌午饭，歇会儿便回家了。
　　罗斯年今天书院放假，家里李春秋带着罗斯年和青萝两个小孩儿，正在院中柿树下戳羊毛毡玩。
　　李春秋今日尤爱这项活动，差青萝从裁缝铺子买了好些羊毛回来，蓬松如同云朵的奶白羊毛软绵绵轻飘飘，大朵大朵团在笸箩里，远远望过去，叫人以为李春秋脚边长成了一丛丛茂盛的棉花树。
　　罗斯年眼见先看见罗月止，高声打招呼：“哥哥今天这么早回来啦！”
　　李春秋抬眼看见好几日见不着人影的儿子，登时笑起来：“月止怎么今天这么早回来了？青萝，快去给二郎君倒杯茶来，今儿上午新买的果子也盛几颗，叫二郎君尝尝。”
　　青萝放下手里的毛毡团儿与毡针，小跑着去倒茶拿果子了。
　　罗月止好奇地凑过去看李春秋和青萝毡制的小东西。羊毛毡戳戳乐虽然看着简单，但最初做起来的确有些难以把握，需要时不时停下来调整，以保证轮廓不走样，戳针的次数和角度也需要有所讲究。
　　但这些都并无定式，每个人和每个人的习惯都不同，非得通过大量练习找到最顺手的做法不可。
　　李春秋刚做小毡物没几天，还在熟悉摸索的阶段，毡出来的两只小白兔略有些歪斜，脸蛋和耳朵还好，但屁股歪歪扭扭的，好像小兔不高兴了，正撅着屁股发脾气。
　　罗月止看它丑萌可爱，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伸出手指头尖戳戳它。谁知它屁股歪也就算了，底盘还不稳，咕咚歪倒在桌子上，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罗斯年嘿嘿一笑：“娘亲毡得还不如哥哥呢！”
　　罗月止道：“这小东西看着轻巧蓬松，却是个实心的，得一点一点扎结实，哪儿是那么好把握的。我最开始做的时候，近半年都没扎出个像样的来。”
　　“近半年？”李春秋随口问，“阿止好久以前就在琢磨着讨喜的小东西了？”
　　罗月止一怔。许是他这几天累着了，又或是家里氛围太过融洽轻松，他竟然就这样说漏了嘴：“……嗯……没在家里做，是和……是和仲辅他们，和仲辅他们闲来无事，瞎琢磨着玩的。”
　　“我可是看不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凑一堆儿玩女孩子家的针线活儿。”李春秋一边继续操作手中的毡针，一边笑着摇头，未曾起疑。罗斯年却听者有心，眼神在他哥哥身上滴溜溜转了几圈，仿佛若有所思。
　　罗月止看李春秋是真的喜欢做这个手工，便起了精益求精的心思，在罗斯年后脖子上揉了一把：“阿升，陪哥哥出去一趟，哥哥给你买好吃的。”
　　罗斯年哪儿有什么不愿意的。看那肉墩墩的小身子，便知这孩子在饮食一道上颇有建树。他眼睛亮闪闪地答应下来，一把拽住罗月止的袖子。
　　李春秋毡针停下了，抬头：“怎得刚回来就又要出去啊？身上带的钱够不够，娘再给你们些零花……”
　　“娘放心，我最近荷包里可沉。我去给爹爹帮忙，哪儿能不跟他讨工钱的？”罗月止笑着回答。
　　“好小子。”李春秋嗔笑。
　　青萝端着茶与果子回来了，赶紧问：“二郎君还没喝茶……”
　　“青萝放着吧，等他们回来再喝。”李春秋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拉着小姑娘在自己身边坐下，“咱娘儿俩继续攻克这毛毡子……”
　　罗斯年小跑着回去，从瓷盘子里顺了两三块盐酥饼，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其余的递给罗月止，这才心满意足贴在亲哥哥腿边，两兄弟一道走了。
　　罗月止信守承诺，给罗斯年买了些平日不常吃的小零食，又请他喝了盏桂花茶，细细问了些功课上的问题。罗斯年吃着零食喝着茶，嘴里咕咕哝哝的，问题却一个一个都有回应，称得是对答如流。
　　罗月止心想，虽说这孩子打小顽皮、爱撒娇、吃啥啥没够，但心思是极正的，不用旁人催着，读书自己就会用工刻苦，脑子也机灵，跟个小大人似的，说什么他都能很快理解。
　　罗月止不知道别人家小孩怎么样，总之自己家这个小学生，是真的让人省心，最招人喜欢不过。
　　罗月止心里想什么便说了，夸了罗斯年几句。
　　谁知这孩子肩膀却渐渐塌下去，撂下手里的桃圈儿，垂眼不吱声了。
　　罗月止没有想到他是这反应：“怎么哥哥夸你，你反倒不高兴了？”
　　“就是哥哥夸我，我才不高兴。”罗斯年低头扣扣手指头，“哥哥小时候功课做得有多好，爹爹早跟我说过无数回了，恨不得做梦的时候耳边都绕着那些话。
　　我知道自己没有哥哥那样的天赋，没甚么过目不忘、触类旁通的本事，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一个小孩子，爹爹和娘亲都没对我报过甚么期望，故而我考甲还是考乙，学得好还是孬，他们好像都没甚么所谓的……
　　我知道我比不过哥哥，早就放弃了。但就是因为这样，哥哥现在夸我，我心里才不得劲。”
　　罗月止一时无话。他知道，罗邦贤与李春秋是被他吓到了，故而对这第三个儿子根本不敢管，怕逼得急了，叫阿升也像罗月止从前那样发起疯来。
　　可谁成想这患得患失的爱护之心，却反倒伤害了追求上进的小孩，让他觉得不受重视了。
　　事由出在自己身上，罗月止一下子也感觉到愧疚，正犹豫措辞，罗斯年却自己调整过来了，重新吃起桃圈儿，冲哥哥嘿嘿笑起来：“瞎……是我自己瞎琢磨，可不是埋怨哥哥。你要觉得我可怜，记得多给我买些好吃好玩的就成！”
　　这孩子，懂事得都叫人心里难受了。罗月止心疼，赶忙把小零食们都往他面前推。
　　罗斯年高高兴兴吃美了，拿小帕子擦擦手，一本正经问：“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去几家布匹、裁缝铺子。”罗月止温声回答，“哥哥去带你弄些好玩的。”
　　罗斯年万万没想到，罗月止竟然要去给羊毛做染色了！
　　贩卖布匹绒丝的店铺，并没有现成的多色羊毛，虽有些染过色的羊毛，却也是灰扑扑黑漆漆的，用来毡最寻常的粗毯和鞋垫子。
　　罗月止便又寻了家染坊，跟店铺里订货，定下了桃红、柿红、鹅黄、天青、碧绿、墨绿、葡萄、赭褐、缁棕等诸多颜色的染色羊毛。
　　这些颜色都是布料织染常见的颜色，并不用染坊单独去调，只不过顺手帮他们染了，量不大，只收了些手工费，还没罗月止方才请罗斯年吃甜茶果子的费用高。
　　小孩子喜欢丰富的颜色，在染房铺子里四处溜达，瞧着什么都新鲜。他眉飞色舞问罗月止：“哥哥，你是想戳五颜六色的兔子小狗吗！那一定好看极了！”
　　“可不只是小兔子小狗……”罗月止一方面是想哄李春秋高兴，一方面心里还惦记着同赵宗保做的生意，要好好准备献于蒲夫人的礼物，“等这批羊毛染好了，哥哥给你戳一套十二生肖！”


第14章 宜春开席
　　罗月止休息了半日，第二天精神充沛，神采奕奕。
　　他去到画店之时，铺子里的装潢已然一新。
　　那些金碧辉煌的朱漆锦缎已经尽数撤去了，改换雕镂精致的香木宝格、浅墨淡彩的薄绢画屏。
　　柱旁窗边挂着的是色彩低调的垂纱与蚌珠帘，桌上格上摆着的仙气凌然的白玉美璧、水仙文竹。
　　矮塌之上香风袅袅，也换成了气味清冽的梅花脑。
　　虽细看之下还是处处富贵，但胜在色彩低调和谐，书香四溢，已有无尽才学风雅之意味。
　　钱员外今日也是神清气爽，他快手快脚，果真已雇佣来一家专门帮人开设宴席活动的四司人，帮助他们举办宜春苑的绘画竞赛，此时正与司人头商量细则。
　　钱员外见罗月止来了，便招呼罗月止一起讨论。
　　这“四司人”，可以理解为宋代的会展商人，包括茶酒司、厨司、托盘司、白席人四部分，统称为“四司”。
　　茶酒司负责布置场地、陈设酒水；厨司负责准备菜单，开火做饭；托盘司负责分发请帖、安置座次；白席人负责做服务生、劝酒唱礼等等。
　　四司人组织各有自己的服务范围，并不仅服务于名门贵族、皇亲国戚，寻常人家要在院馆亭榭宴客聚会，若是想准备得正式些，也是要请四司人的，而且价格相当便宜，除去原材料费用，服务费不过一二百文钱，百姓几乎都可以负担得起。
　　钱员外请的这家，是四司合一出来接生意的，可以直接提供全套服务。
　　司人头名唤邱十五，是位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听他说话斯文有礼，应也是识文断字的，交流起来很顺畅，有关活动经营的经验也很丰富。
　　罗月止在旁边静静听着，竟发现他的很多流程和想法，已经与现代的会展服务商大致相同。
　　但邱十五看上去并不似罗月止有两世之能，便不得不说，这是个很聪明、也很擅于琢磨的人。
　　罗月止不由侧目，暗自心生亲近。
　　“宜春苑的交游宴席我们接过不少，交游兼竞赛这类倒是头一回，若有什么思虑不周的地方，还请东家指点。”邱十五把自己这里准备好的流程说完了，问钱员外的意思。
　　钱员外看了眼罗月止，罗月止心领神会，将早已准备妥当的绘画竞赛策划书递与邱十五看，并同他商量起其中的步骤和细节。
　　邱十五从没见过有人将章程这样细致落在笔头上的，也是倍感新奇，仔仔细细通读一遍，又听罗月止补充，不由频频点头。“这活动有意思……”邱十五笑道。
　　“莫说客人，连鄙人看了都觉得妙趣横生。东家放心，这些都好办，待五日后活动开启，郎君所书这所有一切，鄙人定会备制妥当。”
　　“那就劳烦邱郎君了。”罗月止笑着施礼。
　　邱十五和钱员外都愣住了。
　　邱十五先反应过来，双手抱礼还于他：“不敢不敢……郎君真是折煞我了，鄙人先行告退。”
　　罗月止不太明白为何他有这么大反应，不禁迷茫地看了看钱员外。
　　钱员外摇摇头：“四司人啊，向来都是弯着腰伺候人的，同奴仆婢使也没甚么大差别，侄儿不必同他们太过客气。有失身份。”
　　罗月止失笑：“我有什么身份……不过都是一介白衣。《管子·小匡》里提仕农工商，把咱们摆在老末，咱还总爱拿这个自轻自贱呢，做什么瞧不上他人？”
　　钱员外背着手，想了想说：“也有理。”
　　他摆摆手，表示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嗐，咱行商坐贾，穿金带银，早四五百年前便被人说有违礼制，规不规矩的算个屁。不管了，侄儿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我对这些是没什么迂腐的头脑……不过你这样对待他，他定对你心存好感，这几日必会给咱们好好干活儿了，也是好事！”
　　直到干起活来，罗月止才亲有体会，四司人在当朝的地位属实是不太高，连画店里的小伙计阿厚都隐隐约约有使唤司人头的意思。
　　罗月止与那邱十五略有些眼缘，什么话也不多讲，但总盯着司人头做事，名义上是监督，实际明里暗里多次替他撑了几把腰。
　　阿厚很是聪明机灵，见罗月止帮衬他，渐渐的，便也不拿鼻孔子看人了，有什么事都好声好气同他商量。
　　邱十五对此亦有所感，不禁对罗月止心生感激，事事都敦促手底下的人做，把该安排的事尽数安排妥当。
　　罗月止的工作不仅有这些，宣传推广这个口，可是全权由罗月止来负责的。他心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前几日便以画店的名义向罗氏书坊下了订单，订购足三千份宣传单页。
　　阿虎他们在家里光着膀子猛加班了两天，才将这三千份传单整整齐齐印制出炉。
　　雕印原件，是钱员外自己写的字。
　　钱员外对自己的墨宝其实一直都没有自信，从他画写扇面连签名都不敢签这件事便能看得出来。
　　但罗月止前几日没少鼓励他，让他放开手脚拿出本事叫人家看看，并不是所有商人都唯利是图、不通风雅的。
　　钱员外被他激起些微雄心，真就摊开笔墨，仔仔细细写了一篇工整的宣传文案出来，字迹之清秀舒展，笔力之游刃有余，在罗月止看来，甚至比很多太学的秀才们还要好些。
　　“咱们这次的活动，要旨在文风野趣，定得随和秀丽才贴切，叫我看啊，苏梓美龙飞凤舞的草书，还不如我钱叔父的字来得妥当。”罗月止含笑道。
　　“可不能这么说。”钱员外竟然腼腆起来，被罗月止闹了个大红脸，“真是胡闹。哪儿有把我跟那名满天下的苏官人相比的！”
　　他捧着印制好的宣传页看了半晌，一想到这东西要发到大街上去叫千万人看到，不由忐忑得厉害。
　　“叔父真的不必慌张，我都问过我太学的朋友了。城南王氏家的孩子，王瑛，王仲辅，您知道吧？他都说您字写得漂亮来着呢！”
　　“王瑛王仲辅？这郎君我知道，听说他承袭秦风汉韵，写得一手好文章啊！”钱员外睁大眼睛，“他夸我的字啦？”
　　“可不是么。”罗月止真没说谎，“要么我叫您宽心呢。”
　　“啊呀这可真是……”钱员外坐在椅子里头，连连摇头笑叹，“这真是……这真是，比我挣三千两银子还要快活啊！”
　　罗月止两世为人，细细想来，不管结果怎么样吧，也算将高考和殿试都经历了个遍，对读书写字早已没了像北宋人那样虔诚的敬畏。
　　但此时此刻，他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理解钱员外的这份一心向文的拳拳之心。
　　不过理解有余，也在偷摸腹诽：
　　要换做是自己的话……那还是挣三千两银子比较快活！
　　但凡有正事要干，日子便过得飞快。
　　转眼便到了他们在宜春苑开设茶会兼绘画比赛的当天。
　　直到今日，钱员外方知罗月止说得半字不错，这些书生平日里惯爱相互比试，以较高低，一看有个公开的机会，可以在千百万人前比试画技，都手痒得厉害。
　　这活动一不看出身，二不费银钱，三奖品诱人，再加上罗月止专门问过王仲辅，挑了太学与国子监都放假的一天，学生们闲来无事，自然全都跑过来围观。
　　进入会场，要先领取一枝松叶，这松枝经过巧妙的处理，既可以拿在手上，也可以戴在衣襟上。
　　这是罗月止的主意，他对宋代男人簪花的习惯印象太深刻了，便叫他们参加活动也有个东西妆点，既是风雅，也合上了松风画店的名字。
　　而从广告传播的角度来看，这是在活动开展的第一步，便把“青松”这一品牌形象深深根植到他们脑海当中去。
　　而且，这松枝不仅是装饰用，在后续的活动中，亦有关键用处。
　　罗月止他们在宜春苑南岸设立茶塌，临水赏茶，另有无数果子点心免费拿取。
　　若是有参会人腹中饥饿，想吃些带盐味儿的食物，还可以在茶会中召唤白席人，白席人会将他们的需求提给厨司，由厨司当场下厨为他们烹饪佳肴，自然，这部分也是免费的。
　　待宾客稍稍尽欢，时辰到后，现场作画竞赛的重头戏便正式开始。在竞赛正式开始前，所有人都可以把名字写在绸带里，绑在木箭上，再将木箭投于远处的敞口瓷壶当中。
　　投壶中了，便是报名完成，托盘司会根据绸带上写的名字，为参赛者安排位次与文房四宝，顺利地进入竞赛。
　　连报名参赛这事都要做得颇有趣味，这便是邱十五赞扬罗月止的地方。
　　今天是重要的活动，罗月止便又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一套衣裳。谁知道钱员外竟然也嫌弃他穿得素，当场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上好黄玉要送给他。
　　樊楼一两顿大餐倒罢了，这黄玉看着便价值连城，罗月止哪里敢收，就算他敢收，回去罗邦贤也得气得请家法给他两板子，故而赶紧推脱，趁人多跑去前头迎接客人去了，没叫钱员外抓着。
　　今天来的，竟有好些都是罗月止的熟人。
　　细问之下，他们是听王仲辅说，这活动是由罗月止参与举办的，便商量好了要来撑场面。
　　“谁知是我们自傲了，看这缙绅如云，儒士成林，罗郎君哪儿用得上我们撑门面了！”一青衫学子笑道。
　　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当日金明池中，高声辩论的秀才之一，他当日穿得就是这一身青衫，连头上的簪子都没变。
　　“敬驰郎君说得哪里话？”罗月止笑道，“诸位皆有逸群之才，是为人中龙凤，来一个都是叫我受宠若惊的！”
　　话音未落，肩膀遭人拍了好几下，罗月止回头，看到来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嚯，看看这是谁，这不正是我仲辅好哥哥吗？”
　　“你少说这些矫情撒娇的话。”王仲辅笑话他，又亲密地把住他手臂，“这些时日罗郎君可是忙碌非凡，我到处都找不见你人，今天终于逮到了。给我们说说吧，你这么大一场活动，有些什么新鲜好玩的物什。”
　　罗月止听到这话，哪儿有什么不答应的，笑着陪他们四处游玩起来。


第15章 美人坑我
　　罗月止召唤托盘司，叫他们为几位结伴而来的学子腾出一张宽敞干净的矮桌来，几人围坐。坐定未多久，便有茶水与果子送上。
　　青衫学子李敬驰低头饮了口茶，眼睛亮了起来，又饮下一口细品后，询问罗月止：“月止郎君，这一杯可是松针茶？”
　　罗月止青眼以待：“敬弛郎君好品味，这正是由松叶松花，连同槐花、杏花、白蜜共同调制的松针茶，郎君可能瞧得上眼？”
　　“不敢不敢，不敢说有什么好品味。只是我平日里喝惯了蒸青团茶，偶尔喝一杯松针散茶，口中滋味啊，真是说不出的清纯芳香，似有一股……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的意趣啊！”
　　罗月止心里笑道：李敬驰之前与那褐衫学子争执不下，话里话外讨厌人家以佛道辩礼，神神鬼鬼，谁知他今天引这首刘长卿的诗，下一句便是“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自己反倒满身的禅意，也是够双重标准的。
　　“我看不仅是松叶茶，今天这桌子上的各式招待，好像都与松枝有些关系。”王仲辅指给他们看，“你们看这乳酪上撒的茶粉，不正是三两叶碧绿松枝？再看这水晶皂儿底下的瓷盘，亦是烧出了一圈淡色松锥纹。”
　　他挽袖举筷，夹起一块果子：“还有这杏片与梅子姜，切出的形状也与平日里见的不同。诸位细看，一溜儿瘦长两头尖，不也正是松叶的模样吗？”
　　学子们这才明悟过来，当作游戏似的，纷纷低下头，都去寻找各色点心、盛具上与松柏有关的意向，兴致盎然，津津有味。
　　王仲辅笑看罗月止一眼：“这都是月止想出来的？”
　　罗月止没回答，就笑眯眯回问他：“这些想法好是不好？”
　　“看给你美的。”王仲辅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你怎得不先夸我眼尖？”
　　“谁不知道你慧眼如炬？但凡有那松针尖大小的细节，都逃不过您这双法眼。那还用我夸吗？”罗月止笑着打趣，“若我说啊，等你日后荣登天子堂，官家怎么也得给你派个大理寺的官来当当，要么就开封府也成！咱这眼力可不能浪费……”
　　话音未落，却听宴席源头出有一片嘈杂。罗月止翘首而顾，口中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出甚么事了？”
　　“月止！我可找着你了。”钱员外不知从哪里冲过来，一把握住罗月止的胳膊，将他往人声鼎沸处拉扯：“快来，有贵客登门了！”
　　王仲辅也好奇，索性跟上。
　　罗月止凑近前，听年轻人们的讨论，才知道是国子监来人了。
　　这位先生名唤岑介，乃当今国子监直讲，负责辅佐国子监博士的工作，为国子监里面读书的贵族和衙内们讲授经书。
　　宋代重视教育，凡能担任国子监直讲这一差遣的，必定年过不惑，饱读诗书，品行高洁，堪为天下生徒之表率。
　　如今这满苑书生见到了岑先生，正如同放假逛街的高中生，碰见了隔壁贵族学校里国家级的资深教师，有点怕、又颇为激动。
　　他们心里都暗自想着：若是能在岑先生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日后总能用得上！
　　或者索性再大胆些，倘若真得了岑先生青眼，他日金榜题名，没准求来一封荐举书，自此便能平步青云了呢！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罗月止是不怎么了解的，只是有王仲辅在旁边解释。罗月止点点头，低声问他：“那仲辅，你怎的不上前去奉承？”
　　“虽说有句话叫权贵请托，徒开利路，但总归是没什么意思的。”王仲辅负手而立，轻描淡写地回问：“你看我像是会做无趣之事的人吗？”
　　“还得是我仲辅。”罗月止点头，“凡事都只想着有趣，怪不得能和我这般游手好闲的浪荡子玩到一堆儿去。”
　　“你没事又揶揄我！”王仲辅控诉道：“上次甚么傲娇书生的事，你可还没同我说清楚呢……”
　　“啊呀钱叔父，走了走了！”罗月止装傻，反手扯住钱员外的袖子往前冲，“我们快去解救岑先生罢！再晚些，他怕不是要叫那群书生挤飞了。”
　　待挤到前排，罗月止才看到那站在人前的岑先生，倒是没被谁挤着，可拦在他面前的除了岑先生自己的家仆，竟还有总跟在赵宗楠身边的倪四。
　　罗月止眼神飘了一下。
　　其实方才他第一眼就瞅见了，长身玉立于岑先生身边的，正是罗月止这些天一直想着、又不敢想着的赵宗楠。
　　他今天还是沉静得像一弯月亮似的，眉目温纯，静静看着学生们兴高采烈上来同岑介打招呼，并不宣扬身份，也不斥责他们挡路喧哗。
　　对于一个宗室贵胄来说，都不止是难得，实在是脾气好得过分了。
　　钱员外作为仕农工商的尾巴，看到美髯青须、气质卓然的当朝大儒，就如同吊车尾学生撞见了教导主任，心有点虚，便叫罗月止去帮忙解围，等学生们散了，他再好好去拜见岑先生。
　　罗月止理解他的心思，便带了几位充当服务生的白席人开道，助自己挤进人群里去。
　　罗月止毫无惧意，端正地同岑介与赵宗楠见礼，大声道：“鄙民罗月止，拜见国子监直讲岑先生，拜见赵长佑赵大官人！”
　　那些赶着拜见岑介的学子听他这么说，终于注意到旁边一直不言不语的赵宗楠。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终于发现，原来他才是在场所有人中身份最尊贵的！
　　学生们不由齐齐闭上了嘴，如同一团团被主人家浇了满头水的鹌鹑，一个挨着一个，都不说话了。
　　其实真正有才学有傲气的人，都在后面静静等候着呢。
　　这些上来就满眼奉承的愣头青，不过是些胸无城府的庸才，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挑拣出几个人来杀一儆百，也是理所应当的。如今赵宗楠不追究，不过是他人好。
　　赵宗楠并不表态，把那些学子们晾在原地，只对罗月止温言笑道：“我当东京里怎么又出了桩新鲜事，原来也与罗郎君相关。”
　　“哦？”岑介摸摸须髯，眼神落在罗月止身上，他上下打量罗月止一番，评价道，“原来这就是赵大官人同我提过的那位想请你做序的小郎君。如此一表人才，眉清目秀，实是老朽意料之外啊……”
　　“岑先生谬赞，今日不知先生要来，待客不周，唯望先生海涵。”罗月止叫人过来，亲手取过松枝，双手奉与岑介与赵宗楠，“此乃今日活动之信物，可持于手中，亦可戴上衣襟，请二位贵人细看。”
　　“你这道具，倒是新鲜。”岑介取过松枝，在手上来回端详片刻，便把它别在了衣襟上，“老朽素不爱簪花戴色，但你这松枝却古拙苍劲，老朽今日破例啦，便戴上它一戴！”
　　罗月止听他这意思，的确是很满意，而且对自己的态度，比对那些学子们都热络和煦。
　　罗月止有自知之明，这亲近的态度，应当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讨喜。
　　他估摸着，岑先生是对那些青头秀才存了片提点告诫之心，便也无视了那群眼巴巴看着的学子，引二位贵客往里面走，将今日的主题、各种新鲜有趣的章程，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学子们睁着大眼看岑介抬脚走了，竟还有不长眼的想往上跟。
　　钱员外忍不住拦下了，还埋怨了他们几句：“无知小秀才！你们可知那赵长佑是何人？若冲撞了真正的贵戚，叫你们去开封府挨板子都不够，岑先生不理你们，是救你们呢，怎得还敢往上跟？”
　　那几个昏头的，这才完全明白过来，后知后觉躲了一难，还有什么可说的，赶紧都散去了。
　　罗月止介绍到投壶报名的部分，赵宗楠竟也来了兴致，叫倪四从旁边取了一套绸带木箭来，操作片刻，不过一扬手，那绑着青绸缎的木箭便呛啷啷投进了敞口瓷壶之中。
　　罗月止为求趣味，将投壶游戏的距离悄咪咪设置得远了些，就是叫一些人不好投进去，多玩几回才好。
　　方才这么长时间里头，投得准的不是没有，却没有人像赵宗楠一样轻描淡写，不仅一击而中，姿态还这样端正平稳。
　　岑介点点头，笑道：“早听闻赵大官人文武双全，少有英姿，行走坐卧，皆有你祖父当年飒爽英姿的风采啊。”
　　“比不得祖父。”赵宗楠明显当岑介是长辈，讲话尤为谦敬，“老师要不要也投一只？”
　　“老朽？老朽可是多年未曾作画啦，年纪大面皮薄，可怕当众丢人了！”岑介竟也是个很直爽有趣的人，他突然问罗月止，“罗郎君，可投过了？”
　　“说来惭愧，我父亲擅长丹青，到我这里却传承不上衣钵，作画这一道，真真是有心无力啊。”罗月止话音一转，“但我有一叔父，虽是贾人，却笔精墨妙，涉笔成趣，比很多学子都强上三寸。说来也巧，他正是今日宜春竞画活动的东家……”
　　“哦？”岑介来了些兴致，“一介贾人，能办出这样寄兴风雅的饮宴，属是罕见。”
　　罗月止弯腰以行揖礼：“我这叔父从来最敬重老师宿儒，对岑先生仰慕已久，可否叫鄙民为我家叔父引见？”
　　罗月止的任务这就完成了。
　　钱员外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同这样的当世鸿儒说上话，步子都差点不知道怎么迈，赶忙请岑介坐于上宾，两人一道走了。
　　他二人离开，赵宗楠却没跟着，他善解人意道：“那钱老板既对老师仰慕已久，定是憋了很多话要讨教，我若去了，徒增他紧张，何必呢。”
　　罗月止是真的觉得他人很好。
　　罗月止两世为人，各种皇亲国戚飞扬跋扈的故事听多了，难得见到一位活生生的、却如此儒善温和的宗室子弟，不由对他很是尊敬。
　　赵宗楠似是对他尊敬的目光浑然未觉，笑着说道：“这样一来，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得劳烦罗郎君陪我了。”
　　这有什么难的，罗月止心悦诚服跟着他一起逛。
　　王仲辅远远看见他们，没过来打扰，他兴许也是觉得这大好春光，陪宗室贵胄一起玩忒不自在，便很没有义气地放罗月止自己去陪玩陪聊了。
　　这次的茶会，既是以绘画比赛为重头戏，便必定少不了现成的水墨丹青，罗月止同钱员外商量好了，从画店取了好些字画出来。
　　它们虽不及那副《寒林平野图》贵重，却也都是颇具意趣的上佳之品。
　　赵宗楠慢悠悠地看，时不时想和罗月止交换想法。罗月止是真不太懂，只能硬着头皮附和。
　　半炷香后，赵宗楠停步了。“我以为罗郎君方才所说不通丹青，只是随口推脱之语。却没想到罗郎君真是老实人，当真不打诳语啊。”
　　罗月止整个一个无语。心说我骗你做什么呢。“真不太懂，扰了赵大官人雅兴，实在叫鄙民汗颜了。”
　　“那要怎么办。”赵宗楠突然无辜道，“可我方才已经将罗郎君的名笺，投到那瓷壶里头去了。”
　　罗月止：………………
　　罗月止：…………？？？
　　合着你刚才投壶投得那么得劲儿，是打算叫我去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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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理智的罗月止：赵大官人表面上人好，实则蔫坏蔫坏的，说坑就坑我！
　　被美色蛊惑的罗月止：……但他坑我，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16章 临抱佛脚
　　罗月止满脸委屈为难，甚至暗自想，在这么多宾客面前丢人，还不如叫我死去。不如趁人不注意，去把那只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箭偷出来。
　　但谁知，他没迈出一步呢，就被赵宗楠拦下了。
　　赵宗楠仿佛一眼便看穿了罗月止的心思，温柔询问：“入壶无悔。这四个字，可是罗郎君立在那瓷壶旁的？”
　　罗月止心道这宗室美人好一张腹黑笑脸，美则美矣，怎得突然不干人事了。说得是“入壶无悔”，可也得是我自己投进去的啊！
　　他这话不敢说，只得苦笑：“赵大官人，此番可是给我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他在现代做广告总监时，从来都是管策划文案这一口的，就算大学时参加比赛已经能熟练运用PS，那跟提笔画画也完全是两码事。别说旁的，一笔画错了连个ctrl+z撤回都没有这谁受得了？
　　宋代土生土长十好几年的罗月止更别提了，光顾着闷头傻读书，是能把一只雏鸡活活画成一团狗屎球子的主。当时惊天墨宝一出，差点没把罗邦贤与李春秋当场笑死。后来这副画因太过于惊世骇俗，还被李春秋好好裱起来留作纪念了。
　　他拿甚么参加比赛去？拿狗屎球子吗？
　　赵宗楠不知底细，对他全无同情怜惜之心，轻描淡写笑道：“罗郎君不总说你欠我人情？今日恰逢其时，便由此还上吧。”
　　另一头，王仲辅坐得累了，便独自一人从茶席中退出来，寻到一处僻静的水边，头顶着千万柳枝碧绿丝绦慢悠悠散步。
　　他刚溜达了半盏茶的功夫，却见眼前池畔蹲着个人，脚边放着枝树杈，好像方才正在地上乱涂乱画。王仲辅离近了，发现此人竟是罗月止。
　　王仲辅看罗月止模样，竟然与那日石阶上发呆的模样有七八成相似，他想起有关断袖之癖的猜测，心存一点试探之心，开口问道：“你近日怎么总是孤零零躲个地方发呆？可是有什么心事了？”
　　罗月止抬头看他，表情苦苦的：“仲辅，你说作画这一科目，半个时辰能练成吗？”
　　王仲辅一点就通，惊道：“月止也要参赛去吗？我可是从没见过你提笔丹青。”他问：“对自己没信心？”
　　罗月止问他：“你之前去我家里做客，我母亲可有给你看过我儿时的涂鸦？黑黢黢那张。”
　　王仲辅点头：“看过的。”
　　罗月止又问：“仲辅怎么评价？”
　　王仲辅认认真真的：“那是你画的散落满地的石炭吧？唐时白乐天有诗云：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虽笔力稚嫩，但月止垂髫之年便有怜惜苦寒、哀其不幸之心，实是令我心折。”
　　罗月止都快哽咽了：“仲辅你真会说话，我画的那是一群满地撒欢的鸡崽子！”
　　王仲辅：“……”
　　王仲辅：“你今天就非得挑战自己吗？”
　　罗月止一五一十将赵宗楠诓他的事情给王仲辅说明白了，王仲辅对赵宗楠印象素来是很好的，不然一开始也不会替罗月止引见，他评价道：“赵大官人素来最是平善沉稳，没想到也有这样童心未泯的时候。他对你倒是蛮不同的。”
　　“戏弄我便是对我不同？”罗月止反抗，“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王仲辅笑话他：“要又何妨，我又不画那石炭一样的鸡崽子！”
　　罗月止无话可说了，被他气得够呛。
　　两人在水边交头接耳商量了半晌。罗月止作为主办方，是知道一会儿绘画比赛要出什么题的，心想这事出紧急，叫王仲辅陪他作个弊，提前教他画上几笔，不是要跟人家才子们抢名次，别当众丢人现眼就成！
　　王仲辅看他可怜，便破了回例，挽袖捡起地上的树枝，真的在地上画起来。
　　罗月止认真观摩，有样学样，结果试了好几回，还是画得歪歪扭扭不成体统，好好的松树画得跟麻秸杆似的。
　　王仲辅无语，忍不住埋怨他两句：“你怎么选了个这么难的题材？画松素来是最考验笔力的。你要换个别的题呢？画葡萄藤、画青竹节儿，哪个不比画松简单……”
　　罗月止也委屈，要这么扯可就扯远了：谁叫他们把活动主题就定在“松”这个字上了呢，谁叫他把老钱画店改名叫松风画店了呢，谁叫那钱叔父画什么不好，非在扇面上画松树呢？
　　眼看时辰渐进，估计茶酒司人已经将参赛者的画席与笔墨纸砚都规制妥当，不回去不行了。
　　俩人想作弊没做成，罗月止唉声叹气，把树枝一扔，挺胸抬头，跟慷慨赴死似的：“罢了，左右躲不过这一刀，我画便是。倘若能叫赵大官人看个乐子，也算我好好还了他一回人情。”
　　王仲辅对他的画技，也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说了，只能道：“月止坦荡，你能想开就好。”
　　两人并肩回去，只见偌大一片场地中已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垂柳林荫旁的空地，已燃起数炉清香，安置近百张矮桌，地上铺着精致的竹席，矮桌上笔墨纸砚已然陈列完全。
　　每张矮桌旁都有杆木架子，上面缠着方才投壶投中的绸带名笺，参赛者根据名笺对号入座，作画完成后要将墨宝挂于木架之上，供诸人品评。
　　学生们纷纷下场，都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了。或是因为中途有国子监直讲岑介大驾光临，参与比赛的学子，竟比罗月止和钱员外想象中还要多出不少，都快赶上参加活动的半数。
　　还好各式道具器材都有备用，他们选择的苑囿也宽阔，否则这老些人，差点要安置不下了。
　　阿厚正给司人们帮忙清点人数，眼见在角落里看见罗月止，赶紧大声叫他：“罗郎君！这儿！你的座位在这儿呢！”
　　罗月止被他喊得头皮直发麻，也没办法拒绝，埋头朝阿厚的方向去了。走之前，王仲辅怜悯地拍了拍他肩膀，权当最后的安慰。
　　钱员外虽是东家，但依照礼制，将岑介、赵宗楠奉为上宾，自己坐在下首，看到罗月止也往赛场里进，不由笑道：
　　“我这月止侄儿竟然也参赛了！他父亲罗邦贤画技出众，还曾经给新宋门天清寺画过罗汉壁呢，想来月止的笔力也是错不了！”
　　“哦？”岑介抚须，“新宋门天清寺的罗汉壁老朽见过。画功秀朗细腻确非凡品，颇有唐时吴带当风的气韵。可这罗家小郎君，方才刚说自己不通丹青，怎么突然又参赛了？”
　　始作俑者赵宗楠未曾说话，只饮茶微笑。他目光偶尔落到远处罗月止那一方矮桌上去，看一会儿，视线便移开了。
　　待入座齐全，钱员外便上前，先与岑介和赵宗楠行礼，而后面对诸生，报上自家名讳。
　　他开门见山，表达了自己崇文爱墨的感情，说今日举办活动，实是为了瞻仰文心，叫东京学子齐聚一堂，交流技艺，共赏丹青。
　　“今日宜春竞画，诸多陈设道具，皆隐藏松柏之意，诸君之中可能已有人猜到，此番竞赛的主题，便是‘松’这一字。”
　　岑介好像很喜欢这一题，听得频频点头。
　　钱员外继续道：“既是比赛，便应有规章制度、章程品级。所有规则皆在此处，诸君皆可参观！”
　　他差人取出一只大大的卷轴，举杆挂起。卷轴上书大大一个“松”字，下面密密麻麻，皆是细致的规则，倘若有谁犯规了，只要将他带到这卷轴面前，对应指证，便绝没有徇私舞弊的机会。
　　卷轴有言：作画时间以两炷香为准，两炷香后，参赛者要将墨宝挂于面前木架，供在场所有人品评。
　　诸人若对哪幅作品最中意，便可将入场时领取的松枝搁在木架后的矮桌上，算所投票。凡作画者，不得为自己投松枝。
　　比赛最后的品级，由所收松枝数目决定，从低到高分为松生、松学、松才、松圣、松神、松仙，个品阶皆有礼品彩头相赠。
　　最高等级，可获得品质绝佳的苏州松烟墨三块，雕漆狼毫笔三只，洮河凤池砚一方，澄心堂纸一刀，笔墨纸砚，四宝齐全！
　　很多参赛者，都是从宣传页上看到这极其丰厚的奖品才心馋而来的，听司人唱念到此处，不由一阵低声嘈杂，皆是神采奕奕，满心期待。
　　岑介低声对赵宗楠说：“这姓钱的员外，如此大的手笔，倒真是一心向文，满怀赤诚啊。”
　　赵宗楠点头，低声回答：“老师明鉴。”
　　岑介问：“怎么，长佑有其他想法？”
　　赵宗楠轻声笑了一下：“我看这些章程，却不像是钱员外所出。”
　　岑介：“哦？长佑是发现了什么关窍？”
　　“并无证据。”
　　赵宗楠余光再次投向排列整齐的画案之中。那里有个头上戴白玉簪子，身穿水墨儒衫的年轻人，远远看过去，只不过青豆大小。但在一众欢欣动容的参赛者中，他安静得厉害，又显得与旁人全然不同。
　　云淡风轻，身居人群，却仿佛一块隐匿山间的璞玉。
　　赵宗楠又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场上有更有趣的人，心怀好奇罢了。”


第17章 萧飒松声
　　铜锣一响，长香点燃。就算罗月止再怎么发愁，绘画比赛也正式宣告开始了。
　　罗月止拢着袖子，慢吞吞地给自己磨墨，脑中快速思考着破局的办法，但谁知越想头脑越空，不由走了神，四下观察起其他作画的学子来。
　　这和他现代上中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罗月止当年参加高考的时候，还要统一分文理科，没文理分班之前，他化学简直是差得透顶，考试的时候什么都写不出来，只能盯着人放空，见到无数同学们参加考试时的姿态。
　　有认认真真奋笔疾书的；有一边答题一边抖腿的；有答着答着开始摇头晃脑的；有干脆摆烂趴桌子睡觉的……堪为考场众生像。
　　如今绘画比赛，说白了也有些考试的意思，罗月止身边的学子们，不多时便沉浸到作画里头了，几乎算得上是天性解放。
　　罗月止是看出来了，当朝学子，但凡经年寒窗苦读准备科举，又有些丹青功夫的，大抵都算不得什么正常人，一画画全暴露出来了。
　　有人手持墨笔，猛地站起身来，围着自己的矮塌来回晃悠，口中念叨不休跟做法似的。
　　有人嫌跪坐不得劲，直接蹲在了塌子上——还有直接蹲在画案上的，得亏准备的矮桌颇为结实稳当，否则画案散了，保不齐得摔他个七荤八素。
　　还有人自己带了惯用的砚墨画笔，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有十多支毛笔，左手三支，右手三支，剩下的全插在脑袋上，对了，还有一支叼在嘴里，乍一看跟只成了精的刺猬似的。
　　罗月止惊叹之下，发现大家对此人间百态毫无异色，看场外有人对着这些奇形怪状的画手们频频点头，后知后觉明悟过来，原来他们竟就喜欢这种神神叨叨的调子！
　　怕不是还要夸他们潇洒天性，有魏晋遗风呢！
　　罗月止心道，这我还有什么压力可言，索性放开了画便是。
　　赵宗楠远远看罗月止将四周的画者都观察了一个遍才开始动笔，眼中带着笑意，不动声色地低头饮茶。
　　两柱长香点完，已是近一个时辰之后了。
　　罗月止早早就完成了自己的画作，待墨迹渐干后，将画纸反扣在矮桌上，只待时间结束之后，按照规定将画在木架上挂起。
　　专门盯着时辰的司人看香柱已灭，余烟也散尽了，讨来钱员外的应允，一声清越铜锣，宣告比赛时间到，诸位郎君可将画作挂起，所有宾客可以在席间自由走动，投出松枝了。
　　岑介撑着膝盖，从椅中站起身：“赵大官人，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赵宗楠虚扶着岑介，点头应允。
　　钱员外也迎着他们站起身来，陪同二位贵宾下到画席中去。
　　书生画松树，笔法意趣各有不同：
　　有人画松针丰满犹如车轮，在粗壮的松枝上满坠着，丰茂雍容，有尊贵富丽之象；
　　有人画松云叠叠如同马尾，在杳然山林之中层层晕染，山静林幽，有隐逸闲适之意；
　　有人专门画老松的断枝与疮疤，虬结枝干在风雨中屹立，盘根错节，有沧桑古拙之感。
　　画松与画其他植物花鸟不同，松树类目繁多，四季各有不同，所延伸出的意向也各有不同。
　　可做富贵、可做长寿、可做仕志，可做闲逸……
　　说是画松，不如说是画胸中丘壑，平生意气，能透过画作，看出作画者本人的心态性情。
　　岑介之前表现出欣赏这一题的态度，便是为此。一路看下来，也的确看到些笔力浑厚，胸有志气的好苗子，不由更觉开怀。
　　走到罗月止的画架前，岑介、赵宗楠、钱员外三人都停住了脚步。不为别的，只因罗月止的画，同所有人都全然不同。
　　却说作画之时，罗月止自知临时抱佛脚没抱上，本还有些畏首畏尾，看大家都开始自由发挥了，心里的包袱便抛到九霄云外去。
　　他心一横，索性拿出自己最擅长的做文字海报的优势来，大开脑洞，大笔一挥，奋笔疾书在画纸上大开大合写下无数个“飒”字！
　　漫天笔画飞斜，犹如狂风席卷松枝，溢满画纸。乍看之下，便有如浪狂风从画纸当中奔涌而出，将墨色古松吹得枝叶横斜，迎风翻飞，眼花缭乱！
　　岑介在他画架前止步良久，兴致盎然，不由问他：“罗家小郎君，你这到底是作画，还是作字呐？”
　　罗月止一直站在自己的画架前没走，弯身行礼，口中答道：“月止汗颜，不敢欺瞒岑先生。月止的确不通丹青，如今托大来参赛，只是想凑个热闹，并不为了争取名次。
　　月止想，青松之所以四季常青，便是因为性情坚韧，狂风席卷仍旧屹立。正如东汉刘桢有诗言：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我不懂丹青，便索性借满纸萧飒拟作松声，表达青松的性情，风霜雨打，更显坚韧狂发。故而这副是字，亦是画。”
　　岑介听他说完，朗声而笑：“好个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我观罗家小郎君，胸有丘壑，剑走偏锋，未得工笔，先得神骨！好，很好，很好啊！”
　　钱员外也点头附和：“月止侄儿的笔力较诸位郎君稚嫩不少，但意出奇巧，虽是作画，却能在耳边回响出萧飒风声，意趣盎然，立意铿锵，也不算落得下乘！”
　　罗月止没想到他们这么买账，知道绝对不会丢人了，终于放下心来。笑着对他们又施一礼，感谢二位长辈的夸赞。
　　赵宗楠半晌未参与他们讨论，以交谈声为背景，突然将自己胸襟上的松枝取下，轻轻放在罗月止的桌塌之上。
　　罗月止万万没想到他将仅有的这一票投给了自己，不由受宠若惊，呆呆看着他。
　　每人手里只有一票，大家都珍惜得很，刚开始品评没多久，大多数人都想着要多做权衡，岑介此前看到好几副特别喜欢的，襟上松枝都按而不发，没舍得投出去。
　　却没想到赵宗楠不言不语，却给票给得比谁都爽快。
　　“赵大官人竟对罗小郎君的墨宝欣赏至此？”岑介笑道。
　　赵宗楠面对罗月止受宠若惊的表情，坦荡直视他的眼睛，温和道：“如今世间，精致工笔易得，奇思妙想难得。这票给得值当。”
　　“说得好。”岑先生抚须颔首，“如今之世，昌盛繁茂，各类竞争，亦是千年所未见。若想承官家之意，开拓进取，还真就不能单靠墨守成规，须得有突破陈俗之气力，敢为人先之胆魄……个中之意，当真如同赵大官人所言，精致工笔易得，奇思妙想难得啊。”
　　赵宗楠笑而不语。
　　罗月止听岑先生这么说，忍不住暗自想，真不愧是全国最高学府的金牌教师，简直就是金句制造机，随手就能上个价值。
　　赵宗楠不过说了一句话，岑夫子摸摸胡子的功夫，好家伙，都快写出一篇奏书出来了！
　　或是发现赵宗楠明里暗里对罗月止多有青睐，岑介对罗月止的态度更温和了些，又多同他说了几句话，才让钱员外陪同着继续去逛画展了。
　　赵宗楠松枝已经投出，对后面的画作没有很大的兴趣，便留在了罗月止画塌前头。岑介知道他们年轻人能玩到一起去，便问也没有问。
　　罗月止沉默了一会儿，偷偷看了赵宗楠一眼，忍不住问：“赵大官人把松枝投给我，不会再算作一次人情吧？”
　　赵宗楠笑着反问：“我欣赏你画作，你却同我计较人情？”
　　罗月止心道：我哪儿是计较人情，我是计较不知什么时候再被你坑一回。
　　“不会了，你放心。”赵宗楠温言道，“这次是个误会。我本想以罗郎君毡制小物的精巧手艺，应该也不会在画技上有什么缺漏，故而找个由头，与你开个玩笑。谁知我思虑不周，唐突了，反叫罗郎君担惊受怕。”
　　罗月止听他都这样好言好语解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美人温声软语，倒让他嘴角忍不住要飘起来了，赶紧憋住，屏气凝神。“如此……如此我就放心了。”
　　附近有诸多学子，早瞧见岑介方才在罗月止这里停留了很久，如今赵宗楠也留在了他这儿，不由都往这里聚了聚。
　　他们乍看到罗月止这“出其不意”的一幅画，大多都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但岑介都在这儿呆了这么久，这幅不像字也不像画的作品，肯定有什么他们未曾参透的妙处，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论着论着，还真论出些想法，越看越觉得潇洒，竟真有几个人将衣襟上的松枝拆下来，效仿赵宗楠，搁在了罗月止的画塌上。
　　罗月止惊奇不已，笑道：“多谢各位郎君抬爱，没想到我这里还能得上几票呢。”
　　赵宗楠静静看他。
　　罗月止心领神会：“但在此之前，还得多谢赵大官人'身先士卒'，让我这幅画顺利开张了。”
　　赵宗楠其实很喜欢他这股生动的机灵劲儿，听这话方满意了：“总站在这也无趣，罗郎君陪我走走。”
　　罗月止跟上。
　　这次，赵宗楠还是和罗月止讨论品评起画作。只不过这回赵宗楠自己说的多，问罗月止的少了，而且似乎着意为他讲解了很多基础的作画知识。
　　罗月止领情，认认真真都记下了。一盏茶时间过后，赵宗楠故意问了几句方才他讲解过的知识点，罗月止皆对答如流。
　　投票时间差不多结束了，白席人清点各桌上的松枝多少，逐一报给计票的人，不用多时，排行榜已统计明白。
　　获得头等奖，拿到松仙称号的，正是戴着满头毛笔，跟刺猬一样的那位郎君，他不仅拿到松枝最多，其中还包含了岑介的一票！
　　别说旁的，寻常人家的书生，机缘巧合之下让岑先生记住了这件事，就已经抵得过万金。
　　刺猬郎君捧着一大盒文房礼品，被诸学生围住贺喜，不由眉开眼笑，脸上沾了墨水都没顾得上擦。
　　其余松神、松圣、松才等品阶也相继确定下来，学生们也如约拿到了奖品，各个心满意足。
　　纵观苑囿，皆是欢呼雀跃，宾客尽欢之态。
　　最意外的是，罗月止竟然也得了个名次，是品阶最末的“松生”。最末便最末吧，得了总比没得好，他还以为自己绝对会落榜陪跑呢。罗月止高高兴兴地把奖品领回来了。
　　赵宗楠问：“领了个什么彩头？”
　　罗月止笑眯眯举给他看：“是刻了兰花的易水砚。”
　　赵宗楠点点头：“虽不至上佳，亦为良品。”
　　这些彩头从上到下都是罗月止一手置办的，对罗月止其实已没甚么吸引力。他喜欢的早问过钱员外之后，自己留过一份了。
　　罗月止不太想要，看赵宗楠静静站在身边，突然脑子一热，开口问道：“赵大官人，这块兰心易水砚送给你好不好？”
　　赵宗楠侧目。
　　罗月止说完就后悔了。人家宗室贵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儿有收这些普通礼物的道理，更何况还是他得了个吊车尾的名次顺手得来的。
　　之前那羊毛毡小兔子好歹贴金箔带彩宝，又占了个稀奇罕见的名头，还算勉强合适。如今这破砚台一方，满大街都能买到，忒是不上台面了。
　　可出乎罗月止意料，赵宗楠竟然几乎没怎么犹豫，温和回应：“那我就夺人之美，受下罗郎君的心意了。”
　　罗月止喃喃：“你……你真要啊？”
　　赵宗楠问：“罗郎君舍不得？”
　　罗月止哪儿能不舍得，把砚台双手捧给他：“赵大官人若不嫌弃礼物粗陋，只管收下。”
　　“很好。”赵宗楠亲手接过，笑道，“那这回，我们便算两清了。”


第18章 忙里偷闲
　　宜春竞画的活动，以出乎钱员外与罗月止意料的成功落下了帷幕。
　　钱员外按照罗月止计划的，在最后留下了《寒林平野图》的钩子，大家也真的对松风画店几日后的画展产生了兴趣。
　　这时候，罗月止草蛇灰线、精心设计的心理暗示终于起作用了。众人一听到“松风画店”四个字，不约而同产生了一股格外亲切的感受。
　　他们已经反复接受无数遍“松”这一意象的暗示，松风画店这个名字，怕是很长时间都不会忘掉了。
　　尤其是那些在竞赛中获得了名次的郎君，他们的荣誉已经和松风画店紧紧联系在一起，倘若钱员外日后想找他们约稿，必定会方便不少。
　　赵宗楠与岑介先行离开，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回家了。
　　罗月止送别贵客，又同李敬驰等相熟的学子们告别后，就没甚么要紧事做了。收拾会场、洒扫庭除这些事皆有四司人料理，用不着他帮忙。
　　罗月止一下子清闲下来，反倒有些不适应，他看钱员外也用不上自己，便偷偷往无人的地方钻去了，回到方才和王仲辅聊天的杨柳岸旁。
　　他朝四司人借了张席子，铺平了，抱膝坐在水边。看着微风粼粼的湖面发呆。
　　“四处找不见你人影，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呢。”不知过了多久，王仲辅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罗月止有点累了，喉咙里咕哝一声当做答话。
　　“我方才还同李敬驰他们说，月止别的不说，论起文思机敏，临危急智，在座的谁也胜不得他。”王仲辅撩起衣摆，和他坐在同一张席子上，“松生官人，你那得来的彩头呢，拿给我看看。”
　　“彩头啊……彩头送人了。”罗月止扣扣手指头。
　　“送人了？送谁了？”王仲辅的对罗月止性向的试探心又翻涌上来，“月止还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吗？”
　　罗月止听他语气有些不对，忍不住观察了他几眼，王仲辅面不改色：“我就随便问问，月止不愿说便算了。”
　　“嗯。”罗月止还真就不说了。
　　王仲辅表面上云淡风轻，胸口却好一阵敲锣打鼓，心说：
　　可算让我逮着一回！
　　收礼物那人，定是和月止隐秘的心思有关！
　　但月止如今不愿说，我便也不多问了。何钉之前说得对，为人挚友，便该守望相助，不急于一时。只要日后月止想说，我能好好听着他说，便已经足够了。
　　王仲辅自觉不能逼他太甚，便主动把话题岔开，说起今天突然来访的岑介与赵宗楠。可谁能料想到呢，这话题好像也没怎么岔开。
　　罗月止便问道：“岑先生是国子监直讲，也许是听学生们讲起来，又或是自己在国子监附近看到了宣传单，才过来宜春苑看看热闹。可赵大官人今日怎么也来了？”
　　王仲辅自然而然解释道：“月止有所不知。岑先生声名远播，远不是因为一个国子监直讲的身份而已。十几年前，他身为侍读学士，不仅高居庙堂，还要专门负责为官家讲经。
　　那时候赵大官人也被养在禁省，同三四个宗族兄弟一起受岑先生启蒙，岑先生实际上应是赵大官人的授课恩师。赵大官人如今每过一段时间都要去国子监旁听，受岑先生教诲。今日一行，应是恰巧碰上了。”
　　“原来如此。”罗月止终于有了些笑模样，“我说最近怎么总是能碰见他。”
　　“行啦，忙了一天，咱也回去休息吧。”罗月止从席子上站起来，还主动帮忙，伸手把王仲辅也拉起来，“我去同钱叔父说一声，晚上咱一起吃顿好的，可好？”
　　“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王仲辅抬手拉住他。
　　绘画比赛落下帷幕，开局成绩喜人，后续一应事物皆运转顺遂。
　　几日之后，老钱画店更名为松风画店后正式开张，以《寒林平野图》为核心的画展也顺顺当当举办成功，一日之间来往的秀才学子，比半年加起来还要多。
　　罗月止忙碌之余留心看着门口，却不见赵宗楠再来。
　　钱员外笑得合不拢嘴，对罗月止满心喜欢，眼看事情都办完了，借人的期限甚至还超出了几天，便爽快地将答应好的酬金托人准备好，兑换成束腰板状的银锭，二十五两一锭，满满装了一小箱。
　　只不过送罗月止走的时候，钱员外依依不舍，叫他没事就来店里转转，以后钱员外若有什么经营上的困境，这样的交易还是要常来常往。
　　罗月止一件件都答应下了，外派画店的任务终于告以段落。
　　罗月止这些天把钱员外的店铺归置一新，又举办了两场大型的活动，几乎每天都要工作六七个时辰，有几天还得连轴转，这具做惯了富二代的身子差点扛不住了。
　　回家之后，他先是闷头大睡了一天，睡得李春秋都担心了，隔几个时辰就要来叫叫他，生怕他睡出了什么事。
　　后来他醒了，就要吃饭，脸那么大的碗，盛得满满稻米粥，罗月止一个人就喝光了。
　　食量之大，给青萝都看傻了，小姑娘来送点心，忍不住小声呢喃了句：“二郎君真能吃……”
　　罗月止又吃了半盘子点心，这才活了过来。
　　李春秋小心翼翼问他：“阿止？”
　　罗月止笑着回应。
　　李春秋这才放下心来，眼圈都见红了：“你可吓死你娘了。”
　　“我没事，只是前一阵累着了。我事情都办完啦，能在家里好好待上几天，娘亲不必为我担心。”罗月止哄她，“你们羊毛毡做得怎么样啦？快给我看看，我给你们品评品评。”
　　“自是比一开始好上不少。”李春秋笑着叫青萝，“小丫头，去把咱这几天戳制好的小兔子拿来给二郎君看看。”
　　罗月止把她们最近闲来无事戳的小兔子捧在手心里仔仔细细看了看，笑道：“还得是娘亲和青萝的手艺，只要再多做几次，怎么都比我这大手大脚、粗笨的男人强。”
　　“你这话说的！你这小细手儿，哪里粗笨了。”李春秋好久没和儿子说话了，捧着他素白修长的手，满眼含笑，“和你爹一样，漂漂亮亮的，又斯文又瘦长，比小姑娘也差不了多少。”
　　青萝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罗月止的手，点评道：“二郎君手指头尖尖的。好看。”
　　“诶呦这是干嘛呢……”罗月止赶紧把手攥紧了从母亲手里逃出来，故作害羞的样子逗她们开心，“都给我说臊了！”
　　李春秋和青萝果然被他逗得乐个不停。
　　好巧不巧，正是罗月止休息的下午，有染坊的人登门将罗月止订购的染色羊毛送来了，颜色足有七八种之多，装满了一只小小的平头车。
　　李春秋和青萝见了，又惊又喜。罗月止把羊毛同她们平分了，李春秋和青萝拿走六成，罗月止自己留下四成。
　　罗月止想着赵宗楠，心说这一桩买卖不能再耽搁了，便和她们一起坐到柿树下，三个人作伴做起了手工。
　　李春秋继续深造她的小白兔，青萝高高兴兴拿了新送来的粉羊毛戳小桃花，罗月止将小动物在心里打个样儿，动手戳起了要送去郇国公府献于蒲夫人的一套新款式。
　　就这样宁静的休息了一整天。
　　晚上戌时过后，天色已深，保康门附近的勾栏瓦子还热闹，寻常人家的屋舍附近却已灯火静灭。
　　罗月止在家，便不会叫青萝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等门，他自己提着一只小灯笼，静坐在院子里等父亲回来。
　　大概又过两刻时间，罗邦贤叩门。父子两个见了面，一道去书房里说话。
　　罗月止把钱员外的一小箱筹金拿给罗邦贤，叫他记在账册上。
　　罗邦贤欣慰地点点头，说他最近几天从家到书坊两点一线，没出过保康门，都听说了宜春苑和松风画店的风采。他直夸罗月止长大了，不仅能帮家里的忙，如今竟然自己都能独当一面。
　　“儿子还差得远。”罗月止回答。他坐在暖黄的灯火前，询问父亲：“爹爹，这几日家里的生意怎么样。”
　　罗邦贤轻轻叹了口气。“好是还好……”
　　罗月止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看父亲脸色不好，是近日太劳累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也不是甚么大事。只是最近几天，总发现其他书坊的伙计来咱们家书坊门口偷看。我撞上过两回，阿虎他们也撞上过几次。还有些差点闹起事来的，多亏何钉郎君拦在门口，把哨棒往地上一戳，竟出金石之声，一招便给他们吓跑了，未曾真的惹出什么事端来。”
　　罗月止面色凝重。他沉默一会儿，轻声说道：“爹爹。咱们的活动，到该停止的时候了。”
　　“我何尝不知道要收手。可咱们生意刚刚有起色……”罗邦贤眉目照耀在灯火下面，影影绰绰，竟是满脸自责，“……我实在是心里难受。”
　　“爹爹，话可不能这么说。”罗月止温言相劝，“咱又不是说还完银子，就不在这生活了。一小段时间搞搞折价促销的手段，其他老板们不至于同我们闹翻脸。就算坐不住了，也只是差人过来打探，心急的试探着找找麻烦，这样便罢了。
　　可我们如果真的一直做下去，就算有个要破财免灾的由头，邻商之间也难免会产生嫌隙。倘若到时候大家都开始压价竞争，给整个书籍行业带来的麻烦，可能不止两千两银子那么简单。”
　　“阿止说得对。阿止说得对。”罗邦贤叹气。
　　罗月止继续道：“还有苏大官人的墨宝，也一并撤掉吧。物以稀为贵，发放得多了，便越来越不值钱了。再者说人家帮助咱们写序，终究是因为赵大官人的人情，咱们得心里有数，不能太过火了。”
　　“那咱家的生意怎么办？”罗邦贤忧愁道，“就算加上这两百贯，如今手里头攒下的银钱，也不过债资的三分之一。”
　　“是已经攒了三分之一。”罗月止莞尔，“这不是才过了一个月吗，时间还长呢。细细算起来，比我们预先想的进度，还超额了不是？爹爹不要自己吓自己，愁坏了身子可才是最难办的。”
　　“况且苏郎君的书封撤下来了，并不代表我们书封不能接着做。宣传单也能继续发着不是？”罗月止继续道。
　　“儿子是这么想的，既然爹爹同钱叔父确是好友，彼此之间相互照顾也是理应的。我们不借苏大官人的名声，却可以和钱员外的画店合作。
　　最近宜春苑竞赛刚刚办完，正是大家讨论火热的时候，几位赢家的墨宝，都愿意放在钱叔父画店当中寄卖。我们可以多拿出一笔款子给学子们，买下画作的一部分版权，将墨宝一角雕印成板，制作书封和书签，夹带在书册中贩卖。这也是帮助他们积累名气。
　　得奖学子皆是年轻后生，本身并无才名远播，有这样好的机会，他们不会不乐意的。”
　　罗邦贤喃喃道：“……这，这真的可行吗？”
　　“儿子这段时间，有哪件事办不成了？”罗月止笑着回答，“话不敢说得太满，等过几日钱员外把手头上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你我父子便一道同他去商谈，怎么也有七八成把握。”
　　“我儿多智。”罗邦贤感动地拍拍罗月止的手臂，“是被父亲拖累了……”
　　“爹爹怎么现在跟我都见外起来了。”罗月止抿嘴笑，“等忙完这些，我可不干了，还是当我的闲散少爷去，我还等着爹爹给买脆皮爊鸭子呢！”
　　罗邦贤终于笑起来了：“你呀……和你弟弟一样贪吃。怎么就不发福呢。”说话之间，语气终于轻松起来。


第19章 联名活动
　　罗月止这几日可是好好休整了一番，闲来无事便捧着五颜六色的羊毛团戳着玩。
　　他神清气爽，手工进度便飞快。不出三两天时间，怀中抱着桃花的白鼠、角边垂着柳枝的牛犊、脖子上挂了一团杏花的幼虎便都戳制完成了。
　　白鼠灵秀，牛犊天真，幼虎娇憨，皆是活灵活现，各有不同。其中精工巧思，就算在现代也极接近于艺术了，何况千年之前乎。
　　三尊小毡物落成之后，果然受到了李春秋与青萝的连连盛赞。连罗邦贤都放下了手中的书册，负手凑过来欣赏了半天，口中念道：“吾儿偶得羔绒趣，闲来提手做云团。千针毡成灵秀物，栩栩落地忽如生！”
　　青萝年纪小，听不懂，但罗月止和李春秋都笑起来了，夸他出口成章。
　　翌日，罗月止陪同罗邦贤与钱员外约了顿饭。钱员外正是春风满面，意气焕发，在席间多次表扬罗月止之前帮助画店起死回生的成绩，并主动罚酒三杯，与罗邦贤冰释前嫌，两人和好如初。
　　罗邦贤起了个头，说起松风画店与罗氏书坊相互帮衬，罗氏书坊从松风画店购买才子墨宝的事情。
　　罗月止之前同罗邦贤聊过，两家不同行业店铺的合作，共求进步，是双赢的做法。
　　唐有柳宗元诗云：联袂度危桥，萦回山林杪。
　　他们既然叫“联袂”，那我们相互合作，称“联名”最是合适。
　　“联名”生意的好处不胜枚举，既可以实现资源互通，取长补短，提高产品的新鲜感与活力，又可以相互吸纳对方的顾客，使店铺知名度在短时间内成倍增加。
　　钱员外从没听过这种合作方式，不住啧啧称奇，越想越觉得可行。
　　钱员外往常做漕运生意，已经是同其他商家合作最多的行当了，但合作商家之间，普遍都是上下游关系，同一批货物从五湖四海运过来，转卖到无数行商走贩手中，挣的是水陆交通、千里跋涉的辛苦钱。
　　但同样面对消费者的店铺，几乎从未有过合作这么一说。
　　若是同行同业，争抢客源还来不及，不勾心斗角、互相使绊子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联手合作。
　　若是不同行业，生意做得不同，都觉得隔行如隔山，自然也没什么可合作的。
　　但罗家父子今天一番话，简直叫钱员外茅塞顿开。
　　喜欢看书的，自然腹有墨水，对画作多少有些许兴趣；喜欢赏画的，目不识丁者少之又少，读书学习必是基础需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只要爱一个，就极大可能会爱另一个，这不正是书坊与画店“联名”合作最大的好处吗！
　　钱员外激动不已，隔着满身丝绸，差点把自己肉乎乎的大腿都拍红了：“妙极！实在妙极！”
　　罗邦贤与儿子对视一眼，父子两人心中已定，知道这门合作应当是稳妥了。
　　既然钱员外有意，那么接下来合作的细则，自然又交给了罗月止去条分缕析，动笔详撰。罗月止的两位长辈已经见识过了他整理归纳、运筹帷幄的能力，都对他十分放心。
　　罗月止现代一世写过的活动策划书成百上千，自然毫不怯场，只叫爹爹与钱叔父两日后垂看。
　　过二日，罗月止不仅将联名策划书写好，还咨询过王仲辅的意见，将递给钱员外与作画者们的契书也拟好了模板。
　　契书上面详尽记录了甲乙双方的责任与义务，违约者应负担的责任也白纸黑字交代清楚，几乎做到了百分百的明白赤诚。
　　罗邦贤与钱员外通读一遍，都觉得很是妥当，修改过几处细则过后，第一单联名生意就这样谈成，罗邦贤与钱员外画押为誓，皆许诺谨承契书，协作共赢。
　　却说那日在宜春竞画中获得名次的诸位学生，经此一赛竟然积累下些许情谊，几人都是砥砺丹青的爱画之人，一见如故，经常相互聚会交流，钻研画技，还成立了一个叫做“缘松社”的绘画集社，意思是他们因画松而结缘，将彼此引为知己好友。
　　也恰巧因为有缘松社这一小团体，钱员外与罗月止联系他们购买版权方便了许多，自找到一个，便能找出一大串来。
　　其中有三五位学子，竟然恰巧听说过罗氏书坊前些日子大促的事迹，知道罗家曾经获得过苏梓美的认可，把这事同缘松社其他秀才学子一说，诸生当下便对罗氏书坊多出几分信赖。
　　罗月止舌灿莲花，把出售版权、助其散播成名的生意解释明白，说他们不仅不用花费银钱，还可以获得酬劳，实是划算。
　　倘若担心安全问题，更好解决，此交易有契书为凭据，绝不会叫他们吃亏。
　　学子们其实对罗月止说的话很感兴趣，却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买卖，不禁犹豫，相互看脸色，都不敢先出头。
　　那位作画时头上插满毛笔，又在比赛中拔得头筹的刺猬郎君已经好半天没说话了，此时竟第一个站出来，主动打破僵持，问了他没太听懂的细则：
　　“月止郎君，你方才说要从我们手里头买画作的使用权力，是不是说这笔款子放给我们，画便不算做我们自己的了？今后也不能继续在画店里寄卖？”
　　罗月止见他态度松动，赶紧解释：“并不是这样。各位才子墨宝，我们怎会以小钱偷占之？”
　　“月止知道，当朝书画行当有诸多乱象，有人专做仿画当成真品出售，改转无数，赚得盆满钵满，甚至有人偷盗创意，效仿画技，改签他名，叫真正的作画者珠玉蒙尘。
　　我们正是看不惯此类做派，才堂堂正正与诸位才子签订契约，只裁用诸位画作的部分场景，绝不影响原画售卖，刊印的产品上更会写明画作来源，绝不会张冠李戴，做背信弃义的勾当。”
　　罗月止早有准备，将契约转抄多份，此时一份一份发到他们手里。
　　“所有承诺，契书上一应俱全，郎君们可细看。但凡签了契子，便受律法制约，倘若今后甲方有什么违背誓言之处，才子们大可以上呈开封府，我们依照宋律以作赔偿。”
　　诸位秀才认认真真看完了契约，的确没看出什么故意欺瞒之处。刺猬郎君率先点了头：“如此甚好，便依月止郎君所言。我同你签了这份契子。”
　　有同伴拦了他一把：“不再仔细看看？”
　　“我一白衣学子，既无钱财盈室，亦无功名累身，身无长物有甚可怕。”刺猬郎君坦率道，“如果真像月止郎君所说，我不愿自己的画被人私藏，自此之后不见世人。画作有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这正是我想要的。”
　　学子们一听这话，想想也确实有理。左思右想，罗月止能贪图他们什么呢？便都定下心，表示愿意给出授权，与罗氏书坊做这一单买卖。
　　罗月止满面笑容，起身行礼感谢他们信任。按照最规范的步骤，当场同他们签下了契约。待转刻完毕，书封制成，同他们确认过之后，罗氏书坊会立即将款子打给诸位学生。
　　学生们回礼，都觉得罗月止做事爽快妥帖。
　　钱员外看他谈笑风生，同谁交往都坦然自若、不卑不亢，不禁暗自点头，觉得罗月止虽是个唇红齿白的年轻后生，但交际权衡之老练、另开生面之胆魄，实属年轻人少有。
　　倘若日后恰逢机缘，没准真会一飞冲天，做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业来。
　　他暗自心道：或许是该多上上心了。我钱家与罗家的关系，其实可以更上一层楼……
　　罗月止却不知钱员外内心想法，高高兴兴凯旋，与罗邦贤报告。罗邦贤自是欢喜不止。
　　罗月止在等待画作制版的日子也并不甚繁忙，甚至还拐了个小秀才回家。
　　这里所说的小秀才，正是那位画榜状元，摘得松仙品级的刺猬郎君。
　　刺猬郎君姓柯，单名一个波字，表字乱水，祖籍江南池州。这也是个妙人，他既答应了要将画作的部分使用权卖给罗月止，便一板一眼，比所有人都上心，甚至亲自登门，盯着罗氏书坊的雕版师傅刻板转印，日日不懈怠。
　　他既不裹乱，也不点评，就是不说话，静静站在雕版师傅背后看着。
　　柯乱水他表字乱水，人却像潭死水，安静下来的时候那是真的静，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犹如某种志异话本里所说的幽怨精灵。
　　雕版师傅被他盯得那叫一个毛骨悚然，都不敢下刻刀了。
　　罗月止失笑，只能亲自把他从工房里头请了出来，陪他坐在后院里喝茶。
　　罗月止虽认识他时间不长，但很能看明白，柯乱水此人，是很有一些艺术家特质在身上的，天真、感性、注意力集中，还兼带不循常理。
　　他分毫没觉得突然登门钻到人家书坊的工作室里头有什么不妥，从头到脚都堂堂正正的，只是满心满眼在意着自己的画。
　　跟这样的人交往，不能迂回，也不必奉承，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罗月止也不赶他，拿井水里冰镇好的卤梅水给他喝。
　　柯乱水喝完了，说好喝。
　　柯乱水又说，他兜里没甚么钱财，除了干粮钱以外，每个铜板都拿去买画材了，点心果子的钱，便按照契约上的酬金，从里面扣出来就好。
　　罗月止并没打算收他的钱，只喝自己杯里的卤梅水，对此不置可否。
　　之后王仲辅来做客，三人闲来无事在后院里下了会儿棋。
　　待何钉也从外头回来了，正巧和他们碰到一起，便凑热闹围在桌前观棋。四个人性格迥异，竟然也能玩得挺好的。
　　柯乱水不太会下棋。
　　说得也是，大抵在绘画上有超群天赋的人，逻辑思维能力就是会差一点，所谓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便是要这样才公平。
　　何钉多仗义的人，看柯乱水这臭棋篓子屡战屡败，便打破了观棋不语的规则，给他做起了场外后援。何钉此人虽读书不多，但棋是下得真好，棋路汹汹，手下大势雄兵，摧枯拉朽，颇有雄浑将气。
　　下着下着，王仲辅就不行了，投子认输。他横眉冷对：“你要下就堂堂正正和我下！人家乱水郎君迫于你淫威，半天都没说上话了！哪儿有这样的！”
　　何钉脸皮厚得很，水泼不进：“我带他赢了呢，他有甚么不乐意的？”
　　柯乱水摇头：“我不下了。”
　　罗月止终于不看热闹了，轻轻扯了扯他袖子，安慰道：“郎君莫怪，我义兄便是这样不拘小节之人，偶尔行事作风强硬了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非也。我是要回去画画。”柯乱水摇头，“读书作画诸类科目，皆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是该回去做功课去了。今日与诸位相谈甚欢，我不善言辞……对你们是很喜欢的，并没有怪甚么。今日别过，我明日还来。”
　　罗月止、何钉、王仲辅三人听到那句直眉楞眼的“我明日还来”，都忍不住笑了。
　　罗月止身为东家，起身送他离开。院中留下何钉与王仲辅，两人正好对上了，各执黑白，当即在阡陌纵横间厮杀起来。
　　却说另一端，罗月止送别柯乱水，刚欲转头回屋，却突然被叫停了脚步。
　　罗月止回头一看，不禁倍感意外。只因门外来的，竟是几日未见的司人头邱十五。
　　邱十五见到罗月止，二话不说，竟然当街跪在了罗月止面前。
　　罗月止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要将他馋起。邱十五却不动，抬头叫道：“月止郎君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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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没见到何钉的王仲辅：直爽可爱王官人
　　见到何钉的王仲辅：浑身炸刺小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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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月止：我磕了我兄弟和我兄弟的CP
　　柯乱水：听也听不懂，看也看不懂，棋也下不懂，啥也不懂


第20章 司人危机
　　罗月止来不及细问，先叫他起来，将人连拖带拽带进了店里。
　　罗月止一边叫阿虎给邱十五倒水，一边让他坐在椅子里好好问起来：“邱郎君这是怎么了？你别着急，有什么事可慢说，只是别像刚才那样……邱郎君原本就长我几岁，此番可是要折煞我了。”
　　邱十五接了水，连连道谢。罗月止观他样貌，脸上和手背上竟好似还带了些发青发紫的伤，心下一惊，却未动声色，只等着邱十五自己说。
　　邱十五情绪缓和了些，便将事情与罗月止交代了个明白。
　　四司人社会地位不高，都人轻之，这件事罗月止之前是知道的。但他并不知道，外患不止，四司人行业的内忧却更是火烧眉毛。
　　四司人虽各有分区，负责自己领地之内的活动接单，但最近几年时间从业人数暴涨，新加入的四司人组织如同雨后春笋，竞争之势日趋严峻，早已不是分片划区可以缓和的。
　　在这样的竞争压力之下，有多家四司开始压价竞争，故意压缩司人行业的利润空间。
　　百姓不懂其中关窍，皆视低价为好，便都去他们那头下单，分片划区的规则早已名存实亡。这些司人机构，大多背后是有财帛富足的东家，听说还有些户部的硬关系，就算去行首那里控告也无济于事。
　　他们有大人物做靠山，普通的四司人却没有。尤其邱十五这一家，身后一片空空如也，纯粹靠自己的能力做到如今这样的团队规模，与恶意压价的对手缠斗数月，已是精疲力竭。
　　邱十五手下兄弟有二十余人，每单生意忙碌好些天却只能挣来几百枚铜板，连口粮钱都不足用，如今积蓄几乎已经见底，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今天邱十五实在气不过，上门同他们理论：商业竞争的确应当，但也不能为了挤兑同行做到如此地步，竟是半分活路都不给了。
　　两边人各自不退，正是好好打了一架。邱十五和弟兄们并不甘愿受辱，今天这一架没叫他们占到什么便宜。
　　但此遭得胜又如何？今后前程还不是一片灰暗，黑漆漆看不见五指。
　　罗月止忍不住想起了自家书坊的营销手段。他叫罗邦贤尽快收手果然是对的，当朝商品经济虽发达，但市场管理制度并没有非常完善，倘若随意调动价格，时日长了，对整个行业都有可能是灭顶之灾。
　　罗月止从千年后而来，听过不少这样的例子。
　　等普通的四司人组织都凋零光了，唯剩几只寡头，到时候整个行业市场如何定价，还不是由他们随意施为？
　　若以最坏的心思去揣磨，介时把价格涨上千百倍，卧榻之侧已无强敌，便是谁也奈何不得。
　　但此时并非千年之后。
　　宋代商业蓬勃发展，呈井喷之势，律法规章尚且没有跟上时代发展的脚步，除去盐铁茶酒等要害之外，对各行业的发展几乎听之任之，任其野蛮发展。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在现代违反律法的竞争手段，于当世都不算为过。律法不足、惩罚不足、容易钻空子，自然也没有产生相应的商业道德。
　　就像罗氏书坊之前做的，降价竞争本身没错，但如何掌控尺度，如何不过分损害友商利益以至于让整个行业陷入水火——
　　几乎只靠自律。
　　罗月止与邱十五有眼缘，想到这里，便直截问他：“邱郎君方才求我救命，我听得真切。若此番有什么是我能帮上的，邱郎君尽管说来。”
　　邱十五看他眉目沉着，光风霁月，不由眼圈都热红起来，从椅子上起身，给他施下深深的揖礼，说话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月止郎君……鄙人……鄙人自知疏庸愚钝，实在是没甚么好法子可想。但之前观月止郎君文思机敏，狡黠多智，又是宅心仁厚的好人，便厚着脸皮上门，求郎君施加援手！
　　之前听说，郎君是给钱员外出了主意，才让他画店能够起死回生。如今我这里，郎君可以办法救一救？”
　　邱十五怕他拒绝，赶紧补充道：“鄙人身上还有些积蓄，不及钱员外富家大室，若郎君帮我度过此劫，可以支付郎君五十贯钱，待生意有起色后，另有百贯钱财送上！”
　　罗月止苦笑：“我这声名，可真是朝着贪金爱银这条道上一去不回了。”
　　罗月止把他扶起：“你那边局势紧急，正是急需钱粮的时候，我虽不是甚么济世救人的菩萨，却也不会给你火上浇油。咱们都是做生意的，钱财我会收，却不是现在收。我对司人行业不了解，到底能帮到你们几分，也没有个定数。
　　不如这样，我与你约定十天时间，倘若十天之后，我能找出一条助你们脱困的路，等你们经营两三个月缓过劲儿来，我拿走一百贯钱，其余的多一分不受。”
　　邱十五感激不已，说着又要往地上跪。
　　邱十五是在外面跑惯了的，浑身腱子肉，罗月止小胳膊小腿的差点没拉住，憋着劲儿拔河似的把他拔起来了，累得差点气喘：“你、你……你再这样我不帮了！”
　　邱十五还有什么说的，只能站好了，连声称赞他仁义。
　　“你今日先回去吧，我也得琢磨琢磨。等明日辰时过后你再来书坊找我。”罗月止又安慰几句，把他送出了门。
　　罗月止转过头，便见阿虎在柜房里头盯着他看：“你看着我干嘛？”
　　阿虎回答：“我看刚才那汉子求二郎君，就跟求诸葛亮赐锦囊似的，瞅着真稀奇。”
　　“那敢情好，再来多点人，正好请你二郎君去当个丞相。”罗月止被他逗笑起来。
　　后院里头，何钉与王仲辅已经杀过两盘，各有胜负。罗月止回来，王仲辅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你怕不是给乱水郎君一路送到家里去了。”
　　罗月止对书坊、画店生意还算熟悉，对司人这个行当真是没甚么太多见解，正是需要人商量的时候，便将邱十五找过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细致。
　　王仲辅赞同地点头：“月止虽为贾人，质尤清介。既不趁危抬价，亦不做夸张承诺，君子行操，便是如此了。”
　　何钉手肘抵着石桌，歪歪扭扭坐着，说话间落下一子：“那些联合起来欺负人的司人头，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和那坑害罗叔父的质库老板一样，没准正是同一条狗吃的！”
　　经商之道，风云诡谲之事不胜枚举。何钉并非局中人，性情坦荡，只靠朴素的道德观发表评价，也是合乎情理的。
　　“经商交往，本就没办法保证身边尽是君子，强求不得。如今最要紧的是帮邱郎君想出个对策来，只有让自己强大才是正道。”
　　罗月止说道：“我对司人行业只知皮毛，如此必不能鞭辟入里、击中要害。不知二位哥哥对此有什么了解，也一同参谋参谋。”
　　“这事你问这傲娇书生可没用。看他那不识五谷的样子。”何钉盯着王仲辅笑，看王仲辅开始生气了，便心满意足移开视线，“月止这次得问我啊。”
　　在王仲辅气得不行的背景声里，罗月止赶紧问：“哥哥有何见解？”
　　“这种事儿啊，旁人的三言两语可是不足够。非得有个游侦在里头潜伏着，把所有一切仔仔细细摸透彻了，攻其不备，才能百战百胜。”
　　何钉话音未落，“啪”地落下一子，朗声笑道：“傲娇书生，你方才光听月止说话去了吧？这条大龙我可吃下了。”
　　王仲辅脸色变换，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没办法了，投子认输。自此一胜两负。
　　“邱郎君那头，月止你自己去料理。那一帮子不守规矩的歹人，便交给我了。”何钉赢了棋，扬眉吐气，笑对罗月止说道，“我明日便挑家最显眼的埋伏进去，只需五日功夫，我定将他们的情况，给你囫囵个探查明白。”
　　罗月止一听，忍不住心想：只知道他这义兄是个游侠豪客，没想到还有当侦探的副业呢！
　　“安全不安全啊……”罗月止不敢轻易答应，“也别违反律法，到时候不好收场……”
　　“我省的。我堂堂正正进他们门，月止不必担心。”何钉朗笑道，“我这些日子在你们这儿白吃白喝，也该是出力气的时候了，月止只管请好吧！”
　　第二日，邱十五准时登门，甚至直接带来了家里的好几本账册，还有四司诸兄弟的聘用契子，之前接活儿的记录，厚厚一沓，沉甸甸地堆到罗月止桌子上。
　　罗月止“嚯”了一声，感叹他真是为人坦诚，这压箱底的东西都敢叫他一个外人看，心知不能辜负这一片信任，马上低头研究起来。
　　邱十五在旁边伺候着，罗月止有什么疑问，他便立刻做出解释。
　　罗月止在年少时自是才名远播的童子，不然也不会一路考到天子驾前去，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还没退化掉，以飞快的速度吸取着全新行业的知识。
　　但光在脑子里记也不行，他手上蘸墨提笔，行云流水，在草纸上画出一张思维导图来。
　　这同样是个顶新鲜的玩意儿，邱十五在旁边看着，不多时便发现，这长长短短几条竖线，将精要信息一项一项地铺展开来，向左是汇总，向右是细节，再明白透彻不过，不由心中大撼。
　　心想月止郎君有如此强思，原是将一件件事情，都拆分归统到如此地步，难怪与旁人都不同！
　　邱十五忍不住看罗月止认真的侧脸，心中涌上一股极其玄妙的直觉：倘若真的有一个人，能在这样走投无路的死局中，帮助他找出一条出路，他毫不怀疑，那个人一定是罗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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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王仲辅：（扔棋子）不玩了！！


第21章 力拔石磙
　　罗月止光是琢磨完邱十五带来的一大沓材料，就花费了两天多时间。
　　期间何钉找过来，给罗月止看他的新造型。
　　何钉从阿虎那儿借了一身粗布行头，头上拿荨麻布边角料做头巾，裹了个缁撮，腰系麻绳，脚踩粗布鞋。这副打扮制备齐全，叫他一下子从潇洒侠客变成了个块头挺大的长工，手臂胸脯都鼓囊囊的，看着便有一把子好力气。
　　不仅如此，他还学了满嘴异地口音，听着滋味，活像是从罗月止老家蔡州那边来的。罗月止听他说话，简直笑得不行了，跟听相声似的。
　　他的确是学得惟妙惟肖，连邱十五都说，何钉这样的打眼一看，完全就是个从乡下远上东京讨生活的憨实汉子，他们司人行儿里，这样子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
　　“那就成了。俺这就上门朝他们讨个营生去。”何钉笑道，“俺弟儿欸，恁就请好吧！”
　　这几句更像了，他走之后，罗月止愣是笑了半个时辰都没停下来。
　　邱十五问道：“这何钉郎君是做什么营生的，结实威武不说，竟还有这样善于模仿的天赋，属实是奇异！若没事去瓦子里头做个叫果子的艺人，没准三五天便发大财了。”
　　叫果子，是北宋年间瓦子技艺中的一种，专门模仿各地、各行业小贩的叫卖口音，也叫吟叫，若是以后世相声“说学逗唱”四门功课来说，就是单拎出“学”这一门钻研透彻了。专门靠学得惟妙惟肖来吸引人打赏的。
　　罗月止低头读着账册，笑答：“我这哥哥本事多得很，认识这么些时日，连我也摸不清他底细呢。”
　　何钉去到的那一家司人机构，正是同邱十五他们打架的一家。司人头名唤冯寿，是个三十五六岁上下的中年汉子，马脸细长眼，一看便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
　　他本不想收何钉，便给他出了个难题想借机把他打发走，左右看了看，指着门口供街坊邻居们脱粒使用的石磙子，笑着奚落他说，倘若他能把这石磙子一肩扛起来，便把他收下。若不能，便趁早滚远点，到别的地方去讨饭。
　　完完全全实心的石磙子，换算过来怎么也得有个六七百斤，哪儿是人力能轻易扛起来的。这司人头冯寿纯属是刁难他。
　　可出乎冯寿意料的是，何钉竟然爽快地答应下来，还高声招呼起来，叫来往的街坊邻居都给他做个见证。
　　开封人什么都可以不干，但唯独不会错过热闹，来来往往的，一下子聚集了十几个人过来。
　　有好心的街坊听何钉口音，看何钉打扮，猜这后生正是个初入东京不久的新人，忍不住赶紧劝他：“这位小哥儿，你别看那石磙个头不算忒大，却是个实心的，两个人一起抬都不一定抬得动，哪儿是能叫人扛在肩上的！还是算了罢！有把子力气，不如去码头上扛活儿，每天也能挣个一百文钱出头，何必在这儿叫人戏耍？受伤可就不好了！”
　　何钉不为所动，朝人群一抱拳：“俺念头已决，各位看好了便是！”
　　却见他大步走到那石磙子脸前去，撸起袖子，扎下弓步，捡两块土在手心里搓细匀开来，铁石一般的大手扣住磙眼两端，大喝一声，下肢发力，鞋底子踩进土地两寸，那重达六七百斤的石墩竟被他直接抡了起来，脖子一歪，直直扛上肩头！
　　诸人全都吓得瞠目结舌，忍不住后退几步，反应过来后齐齐疯狂鼓掌，大声叫好！甚至还有激动到解开荷包，给何钉扔下赏钱的！一时间“好汉”“壮士”之类的称赞不绝于耳。
　　司人头冯寿侮人不成，脸色又青又白，突然改了规矩，嚷嚷道：“我方才是说叫你举起来，可话还没说完呢，你得扛着它走出二十步，才算通过考核！”
　　围观人纷纷指责他恶毒。那冯寿却是个混不吝，洋洋自得，只等何钉弃权认输，灰头土脸离开。若是何钉一时错手，被石磙压在底下当个王八碾了，断掉几根粗骨头，他看着才更高兴。
　　何钉扛着那重近百钧的巨石，竟直直朝冯寿走了过去：“走就走，你说放哪儿，放哪儿……？”
　　冯寿看他气势汹汹朝自己逼近，出乎意料，生怕他一脱手把自己砸成一滩肉饼，连忙往旁边躲：“放那边！你跟着我做什么！”
　　何钉假装没听见，欺压而上，口中连声问：“放哪儿……放哪儿……？”
　　冯寿看他什么都不管，只跟着自己追，不由大惊失色，被他撵地满地乱窜，差点没当场尿了裤子。何钉数着步数，算计着二十步已满，又白送了他两步，顶肩塌腰，将那石磙“轰”地一声砸在地上，离冯寿的脚尖不过十寸！震得地动山摇！
　　冯寿登时一屁股跌倒在地，吓得面色惨白，抖如筛糠，半晌没说出话来。
　　围观者皆是大笑。顿觉神清气爽。
　　何钉居高临下看着他，顶着额上一层细汗，笑嘻嘻问：“东家，这回可要我不？”
　　冯寿现在看他犹如看一尊夺命阎罗，哪儿还敢说句不字，嘴唇哆哆嗦嗦的，只能点头。
　　冯寿虽在众目睽睽的压力下答应雇佣何钉，却已然对他怀恨在心，心想不过留他几日，便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叫他犯下过错，不仅让他滚出自己视线，最好能闹到开封府去，赏他吃几天牢饭！
　　恶毒的心思已定，冯寿对何钉说：“你虽是好汉，却不一定能习惯我们司人行当的差事。这样，我得有十日试工期，这十日我不与你签契子，也不给你发酬犒，只叫你熟悉熟悉章程，看看能不能做。待过了这十日，你做得顺当，我们再商量待遇。”
　　冯寿正打算找由头收拾他，才不会签下契约白白落个把柄，钱便也分文不给。
　　何钉哪儿能看不明白他的算盘，心里暗笑，面上保持着憨厚开朗的笑脸：“东家说得有理，便就按这么办。”
　　另一端书坊之内，罗月止翻遍了邱十五给他带来的所有材料，又跟着邱十五工作了三日，便对司人行业水池深浅有了个底，很多问题也已经心里有数。此日正是罗月止与何钉约好碰头的期限，罗月止便带着邱十五在书坊后院里等。
　　何钉准时出现，大跨步往跟前走，见了罗月止便笑道：“哥哥我凯旋回来，有好酒没有？”
　　罗月止将一只瓷坛拎到桌子上，笑脸相迎：“自是给你准备完全。刚从井水里头镇凉了拿出来，都快挂上霜花儿了！”
　　何钉拿敞口大碗咕嘟咕嘟喝下三碗酒，终于与他们说起这五天的见闻。
　　何钉知道冯寿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专门要逮自己的过错，没犯错都得给他编出个错来。便不等他发难，自己给他递了个错处，让他误以为何钉贪了钱。冯寿果然顺杆就上，把这事闹大了，甚至报了官。
　　冯寿怀着叫他坐牢的心思，正以为自己扳回一局，可谁知何钉早就安排好了，将那一小箱钱塞进了冯寿自己的床底下。冯寿得意洋洋，把案情咬得死紧，越是对那钱箱说得详细确凿，何钉越能当场脱身。官差们进冯寿房间一找，果真找到了“丢失”的钱财，何钉自然没甚么责任。
　　冯寿被何钉这一手震住了，意识到何钉此人胸有城府，不敢再仓促下手，终叫何钉顺顺当当的过完了五天。
　　“我前两天就听说了何郎君力拔石磙的事迹，郎君威武有巨力，又有巧计频出，这……这……！”邱十五连连赞叹，“何郎君与月止郎君兄弟二人，皆是人中龙凤，人中龙凤啊！”
　　“哥哥好计谋。”罗月止也夸赞他，并接着问道，“哥哥此行，可查到与冯寿背后来往的金主是谁？”
　　“我确实见了个人，身着华服，趾高气昂，那冯寿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跟只癞皮狗似的。”何钉回答，“我远远听着冯寿管那男子叫刘大官人，不然就是柳大官人，音是这样的音，字却是没有听个真切。”
　　何钉继续道：“但我能肯定，这人不是个当官的就是个衙内。寻常人家出来的，装不出他身上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来。所以我后来找冯寿手底下的人问了，为什么咱东家这样威武，能在整个司人行当里横着走？那人张嘴便把我骂了一顿，让我不要瞎打听。”
　　罗月止喝了口茶水：“按照常理，东家背后有金主，连带着手底下人吃香的喝辣的，这是好事，说出来随意炫耀就是了。做什么藏着掖着？”
　　何钉点头：“正是此理。他们不愿意说，十有八九是冯寿着意嘱咐过。他与那华服人之间，定有些越界的勾当。最起码是权财交易，私相授受。他们有胆子不守规矩、恶意竞争，必定与此人有关。”
　　“他们有问题，于我们而言反倒好办了。”罗月止竟全然不担心。
　　他又问起何钉，冯寿家的司人们工作的详情来。细听之下，却与邱十五这家的经营没甚么差别，反倒有很多不如邱十五的地方。
　　邱十五说：“不光冯寿这一家，所有司人们都是这样干活儿的，月止郎君问这个确是没甚么大用处。”
　　“怎么没有用处？”罗月止笑起来，温和回答，“千人一面，这便是最大的突破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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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东京梦华录·筵会假赁》一章记载了“四司人”的工作，但没有说民众该如何称呼“四司人”。作者为了行文方便，把当时的会展从业者简化为“司人”，会展行业就叫做“司人行”。
　　如果有宝子去查的话，“司人”作为职业只能查出是指走街串巷提醒时间的更夫。
　　这就是蠢作者没有完全依照历史原貌去写文的表现。
　　再次重申本文没有完全参照历史，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第22章 打造品牌
　　“邱郎君，我这几日学习观察，再加上义兄这里得到的信息，心中已有了一些想法。我这就同你细说。”
　　罗月止磨墨提笔，在白纸上边写边分析：“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以下这几点，不过我作为旁观者的一家之言，邱郎君可多加点评，看我说得对或不对。”
　　邱十五起身，恭敬地等着他说话。
　　罗月止提笔，写下四条各个司人组织共通的问题：
　　首先，便是服务的同质化严重。茶酒司、厨司、托盘司、白席人四部分，每家都一样，工作内容几乎完全一致，为东家提供的服务全无新意，顾客看请谁伺候都差不多，可不就只能通过价格进行取舍；
　　其次，组织不同，却毫无辨识度。放眼望去，所有干四司这一行的就如同孪生子一般，拉出来排成一排，谁和谁都长得一模一样。衣着穿戴、打扮、讲话风格都无甚差异，没办法让顾客记住；
　　第三，全无自己的品牌。不仅没有品牌，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不同司人组织，只能靠司人头的名字不同进行区分。既难找又难记，更是没办法加深顾客的印象；
　　第四，对服务对象不做区分，有活就干，并不专精。今天给人家办满月酒、明天给秀才办茶会，第三天可能又去做其他宴会生意去了，四处打杂，打造不出自己的优势，只能被市场牵着鼻子走。
　　邱十五听完这四条问题，脸颊通红，仿佛被人用针尖戳中了心脏，又疼又愧，连声道：“鄙人之前从来没这样想过，今日听月止郎君金玉良言才终于发现，不仅是我们家有问题，原来纵观整个司人行当，兄弟们生意都做得这样浑浑噩噩！”
　　他在纸上看到不懂的词汇，忙不迭询问：“您的意思鄙人大致明白。但有些地方，鄙人却没琢磨通透，比如这'品牌'一词，鄙人孤陋寡闻，头一回听说，却不知该如何理解？”
　　“邱郎君果真是聪明人，一问便问到了题眼。”罗月止更对他格外欣赏。
　　何钉听半天了，此时插嘴问道：“是不是指那酒楼茶肆的招牌？'品牌’与'招牌'，不都是个'牌'嘛。”
　　“是，也不完全是。”罗月止这便同他们讲解起何为品牌。
　　想要把邱十五的生意盘活，这两个字至关重要，只有让邱十五真正理解了品牌二字的关窍，后面的事才可以做成。
　　他穿越前在课堂上学来的一句话，到今天为止，一直觉得振聋发聩——
　　品牌，就是顾客对商铺与产品的整体认知。
　　拿钱员外的画店来举例：
　　在“老钱画店”时期，顾客对画店的印象是极致奢华，分毫不接地气，以至于根本不敢踏足；
　　而在“松风画店”时期，顾客对画店的印象是风雅有趣，亲近读书人，故而吸引来众多秀才学子日日登门。
　　钱员外的画店能峰回路转，实际上是因为品牌形象发生了改变。
　　如今邱十五遭遇的困境也是一样的道理，说到底就是要解决七个字：如何让顾客记住。
　　只要这一点做到了，就相当于解决了最核心的病灶，其他问题都是小问题，可以由此出发，逐一解决。
　　但凡能在一个行业里经营到出类拔萃的，新奇、价廉、质优、品格，四者中最起码要占据一项，而且要做到登峰造极。司人头们在竞争中挤破脑袋，甚至要相互结仇，就是因为他们全都挤在了“价廉”这一条赛道里，当然会相互倾轧，你死我活。
　　搞低价谁不会，只能作为一时之手段，很难走得长久。倘若没了低价，又有谁会记得你。
　　但把视角放高一些呢？比拼新奇、比拼质量、比拼品格，这些明明都可以做，而且很难被竞争对手取代。他们却一时间争红了眼，全然抛在脑后了。
　　何钉听到这里，一拍大腿：“月止说得对啊！干嘛非要拿自己的短处去和人家的长处硬碰硬呢！这思路不就打开了！”
　　邱十五反应更是激动，忍不住来回踱步，看向罗月止的目光钦佩不已，着急追问：“月止郎君！这道理鄙人想通了！可家里现在维持生计都成问题，并不像钱员外那样资金充沛，要如何做才能把您所说的'品牌'建立起来呢？”
　　“这部分，就需要邱郎君同我一起细想。”
　　罗月止换了一张新纸，又在书面上列举起来。他总共给邱十五出了四条主意，要采用哪几条、如何实施，仍需进一步探索。
　　第一，把目光只聚焦于某一类顾客，或权贵、或富商、或秀才、或平民……哪一种都可以，但一定要有针对性，从此以后便主要服务这一类客户。让这一类人但凡想举办活动，就想到在咱们家下单。
　　第二，不和同行争价格，只和同行争服务质量。要对兄弟们进行严格培训，从行走仪态到服务话术，都需要统一学习和训练。虽然很多在司人行当中打拼的都是些粗人，但很多常见的例句，当背的要背熟，让咱们的兄弟在礼节举止这方面，走在所有人前头。
　　第三，要尽力增加辨识度。当务之急便是给团队起一个名字，方便顾客们记住。此外，还要在服饰上下功夫，比如增加特殊的服装花纹，或增加某种统一的配饰。再次，要给团队做出宣传册，把服务内容、服务优势、服务亮点、优秀案例集结成册，递送给顾客当作拜贴，让他们用最短的时间了解咱们实力多么出众。
　　第四，便出在司人头邱十五的心态上。想做得好，就不要怕和别家不同。东家找四司人举办活动，就一定希望在宾客面前出头，为自己面子增色。要大胆为他们提供新主意、新思想，不要怕自己身份低微就不敢坚持。要积极向顾客进言，说明白这些创新的主意对顾客有什么样的好处。顾客会觉得你在本职工作外做了更多的事，是为他着想的表现，故而觉得钱花得更值，很有可能对你刮目相看。
　　罗月止停笔，抬头看着邱十五：“邱郎君之前说，我给你出了主意，你便当场给我五十贯钱，生意有起色后另有答谢。这五十贯我现在不要，你拿这些钱来做以上四件事。如若成了，便皆大欢喜。如若不成，我分文不收，可好？”
　　邱十五同意了，因罗月止的坦荡而感动不已。
　　罗月止翻遍了邱十五所有的接单记录，发现他有近乎半数的单子都是与各家老板、员外做的生意，便建议他干脆把重心放在这方面。重点去琢磨如何服务作为商贾的客户。他们通常钱帛充足，对价格没有那样敏感，如若提高服务质量，而价格偏高，他们接受的几率也比其他客户都大得多。
　　罗月止之前在宜春竞画的活动中同邱十五合作过，觉得他的确是个很有主意也很有经验的人，但总因为自己“身份低微”，不愿意坚持自己的想法，连阿厚垮个脸都能让他打起退堂鼓。
　　是罗月止在活动准备期间帮他出了好几次头，他方才能把自己的很多想法坚持下去。
　　邱十五对此也很无奈。他说以前自己并不是这样谨小慎微的，只不过现在低价争不过冯寿，生怕自己再折损几个顾客，便处处逢迎，不敢让他们心生排斥，终于成了今天这副窝囊的模样。
　　“可如今有我帮你了。”罗月止笑道，“邱郎君若信我，便把腰板挺直起来。唯有先自敬，才可获他人尊敬，都是出来做生意的，咱并不比谁矮一截。”
　　罗月止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端正地与邱十五相交，一点迟疑游离的意思都没有，声朗气清，再坦荡不过、再磊落不过。
　　“好！”邱十五在这种坚定清澈的眼神当中，终于提起了一口气，“月止郎君！鄙人……不，是我！我信你！您说什么，我便去做什么！请月止郎君教我！”
　　何钉感叹：“不知道的人听到这儿，这意气铿锵的，还以为你们要相约起义去呢。”
　　“这话可是能乱说的？！”邱十五和罗月止异口同声道。两人齐齐盯着何钉。
　　何钉讨饶：“我就插个嘴……说岔了、说岔了……”
　　“哥哥可侥幸去吧，若是仲辅在这儿，听到了你这些信口胡诌的怪话，他不得给你五花大绑捆起来，上两三个时辰的课。”罗月止无情吐槽，“口无遮拦也不能这样的！”
　　“好好好，是我的错，我错了。”何钉说不过，赶紧跑了，“你们聊你们的，我这五天也是够累的，先吃顿饭好好睡一觉去了。”
　　邱十五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跟罗月止说：“我怎么觉着何郎君他，真是胆子有点太大了？”
　　罗月止道：“跟家里人还好，在外头……可别哪天惹出什么祸事来才是万幸。”
　　他摇摇头，心说这件事，还是得跟仲辅说一声，他最会给人上政治课了，找个机会让他给何钉好好掰扯掰扯，他才能放心。
　　罗月止又拿起笔，叫邱十五坐到自己身边来：“不说他了。邱郎君，咱继续讨论吧。”


第23章 柳暗花明
　　又几日，罗月止将计划的细节同邱十五敲定明白，大致如下：
　　其一，便是邱十五的司人团队正式更名为宴金坊。
　　宋代店铺起名已经有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则，譬如通过政府审批可以酿酒贩酒的大酒楼叫做“正店”，其他普通的餐馆叫做“脚店”，各行各业的铺子，觉得自己品格较高的可以叫做“馆”、“坊”、“楼”，普通的可以叫做“店”、“铺”、“家”、“摊”或“棚”。
　　也有些要着重避讳的，比如官办机构多用的“司”、“省”、“局”之类的字，诸如通进司、皇城司、香药局，一些行当可以用，一些行当不可以用。倘若不慎用错了，很可能会吃官司。
　　罗月止给邱十五的团队起名叫宴金坊，虽乍看起来没甚么特立独行之处，其实甚有讲究：
　　宴，意在点名四司人的行当，核心服务就是助人举办饮宴聚会；
　　金，是专门给商贾看的彩头，商贾最爱沾这样直白的喜气，也暗示了品格之高；
　　坊，则再次暗示这家四司人机构品格很高，已成规模，服务质量和别家都不一样。而四司人所带的那个“司”字，罗月止怕与整个行当相冲突，又怕犯了政府的忌讳，便从店铺命名中隐去了。
　　三字皆有所指，可谓字字有着落。
　　邱十五念叨几遍，登时便感受到了改名换姓的神力。他一想到自己成了“宴金坊”的东家，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仿佛随这个名字一起尊贵起来，腰背都挺直了！
　　“这正是'品牌'的魅力所在。”罗月止道，“形象一改，便诸事随之而动，观者亦有截然不同的感受。若处理得好了，便是一步登天的造化。”
　　邱十五不住点头称是。
　　罗月止又把其余策划内容，逐一解释给他听。
　　包括品牌标志的确立、品牌标志的使用、穿戴行头的升级、兄弟伙计的培训，还有最重要的，宣传册的规划与排版。
　　在尚未打出名声的启动期，宣传册是最核心的揽客手段，怎样让商贾们感兴趣，怎样让他们愿意在宴金坊下单才是至关重要的，半点马虎不得。
　　但好巧不巧，罗月止在这方面已是顶顶行家，比当朝人领先近一千年经验。
　　他娴熟地列好了目录，分别为宴金坊简介、邱十五经手过的优秀案例集锦、对服务产品的介绍、以及对市场的解析。
　　前两项资料基本都是现成的，只要稍加润色便可，后两项耗费的功夫较多。罗月止便花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与邱十五商量讨论，将新服务分为三档，每档服务内容不同，价格亦有不同。
　　在市场解析部分，罗月止他们详细分析了目前司人行业的现状，并明里暗里怼了一波目前行业里随意降价的乱象。罗月止加以渲染：长时间的大肆折价竞争，必定对服务质量有影响，到最后终究会损害各位顾客的利益。
　　而宴金坊与他们全然不同。黾勉从事，逆水行舟，愿意将精力放在如何更好地服务顾客上面，为诸位掌柜提供最优秀的宴饮体验，也让各位掌柜在客人面前增光添彩，使商誉蒸蒸日上，财源滚滚而来！
　　字句显白，言辞恳切，最后还上了上价值，说服力杠杠的！
　　邱十五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奇妙，更是心悦诚服，看向罗月止的目光，真像几天前阿虎所说的，跟看当世诸葛亮一般！
　　自然，这份印制宣传册的生意，也记在了罗氏书坊的账上。
　　邱十五有了能做的事，浑身干劲儿都回来了，仿佛年轻五六岁，回到了他刚刚在东京开门立业的昂扬时光中去。
　　邱十五手下的兄弟们大都没怎么读过书，识文断句的不超过半数，一听要背甚么例句，都不太情愿。
　　他们觉得做这一行就是要卖力气的，怎么还动上脑子了？本就赚不了多少钱，如今都快揭不开锅了，司人头不仅不出去揽活，还在这儿催着他们搞甚么有的没的，简直没有道理。故而态度很消极，学了好几日也没多少长进。
　　邱十五没想到最困难的环节竟然在这儿。都是自家兄弟，也不好相逼，便又来请教罗月止。
　　罗月止在提交了给邱十五的品牌策划方案后，不是在书坊盯着刊印就是戳羊毛毡，其他也没什么要紧事做，便直接同邱十五走了一趟，亲自去说服司人们——还带上了阿虎。
　　之前罗月止让阿虎他们背诵例句以服务客人，阿虎他们也老大不乐意。直到后来大促活动如火如荼，诸位长工见这些句子真的管用，还得了好多客人的夸奖，这才理解了罗月止的意思，到现在还积极主动地背诵。
　　罗月止请阿虎为诸位兄弟们现身说法，把自己的经历一讲，兄弟们这才逐渐放下戒心，态度松动了，都说：要不就试试？反正最近接的活儿少，闲着也是闲着……
　　这才慢慢上心，各自背诵练习起来。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各项策划均已落地完备，宣传册也印制出来了。
　　罗月止亲自操刀排版，将宣传页做成了风琴折页样式，字迹工整，还带有花边和插画，看上去尤为精美漂亮。
　　这在当朝绝对是独一份！邱十五不由暗自惊叹，之前罗月止说何钉神秘，可罗月止自己更是神秘，肚子仿佛藏着数不尽的新奇主意，让人怎么也看不透。
　　罗月止不仅帮邱十五料理好了一切物料，还托上钱员外的关系，帮邱十五打通了最开始的人脉。钱员外画店是副业，漕运才是本职，各行各业认识的掌柜员外们，绝对是一抓一大把。
　　罗月止请他将宴金坊的宣传册并在货物中一齐推广出去，效率比一家家分发要快上百倍。也很少有人会拒绝收藏。
　　钱员外正是看中罗月止，想跟他拉近关系的时候，对这样简单的要求哪儿有什么二话，当即便给他捎上了。不仅如此，钱员外还同几个合作多年、知根知底的掌柜员外好好提了一嘴，亲自将宴金坊的宣传册交到他们手中。
　　松风画店半个多月前的风光，可是在坊间流传已广，大家一听这盛大活动背后运营的司人组织，正是这家宴金坊，不由都暗自上心。别说别的，这名字也是很好记，而且喜庆出彩，听着便是很成规模的团队，怪不得能做出如此远近闻名的新鲜活动。
　　册子分发不过十天，竟真有商贾派遣手下人，循着宣传册中的地址登门，同邱十五定了活动。选择的还是价格最高的一款服务套餐！
　　邱十五喜不自胜。他手底下的兄弟们一听这么贵的价格也有人下单，精气神猛地就提起来了，都觉得自己长本事了，得好好努力才配得上这么多银钱。故而更加上心于培训，长进飞快。
　　罗月止知道这一单来得如此之快，背后必定有钱员外的运作，便以罗氏书坊的名义，多与松风画店签了份购买版权的契子，以示对他的感谢。
　　钱员外听到这一消息，一边摇着手里的画扇，一边笑着点了点头，只觉得罗月止这个年轻人极为聪慧知趣，做事无不妥帖，不由对他更加欣赏。
　　罗月止正是差不多忙完了，十二只成套的羊毛毡也步入尾声，便关门落锁闭关三日，将最后一只，鼻子上顶着几朵梅花的淡粉色小胖猪毡制完成。
　　他不仅做完了十二只小羊毛毡动物，还尤为上心地制作了一块“谷板”。这东西，还是他去年七夕陪李春秋出去逛街才见到的，顶新鲜的玩意儿。
　　宋代“谷板”可以理解为一种微观景物，取一块四面有低低围栏的木板，板上铺一层泥土，泥土上种满粟或者其他植物，叫它们生长出苗，在郁郁葱葱的嫩苗之间布置花朵、茅屋、道路和小人儿，形成一片缩小千万倍的景观。
　　和现代的微缩景观摆件相比，道理上全无不同。
　　罗月止还是在街上看到了，才惊觉宋时竟然已有这样的玩意儿摆件，当朝人实在是奇思妙想。
　　罗月止早就备好了这么一块“谷板”，但上面没有种粟谷，而是用罗布里面塞进一点点羊毛，拿针线缝出好些极其小巧的小垫子、小毯子来。
　　他又求家里的雕版师傅没事的时候给刻了写几寸大的桌椅板凳，涂上红漆，错落摆放在板子上，再将十二只小毛毡团团分别摆置，皆是趣味横生，自成一景。
　　无论什么年代，女孩子们都最喜欢这些精巧的物件，小时候玩过家家，长大了也玩不够，现代时罗月止的同事哪个桌子上都盲盒手办一大堆，一买就停不下来。
　　本朝女孩也一样。青萝看见这谷板之后，当场就要疯了，本来极腼腆内向的小丫头，竟“嗷”地一嗓子叫出声来。但凑近了去看，却是碰都不敢碰，只绕着板子来回转圈，直直盯了一整个下午。
　　青萝知道罗月止做这些废了极大的功夫，努力了好些天，也知道这精细至极的一套礼物是要卖给别人的，便没有出口讨要，甚至没问过自己能不能碰一碰，只是“发乎情止乎礼”，眼巴巴地看着。
　　她这样，都给李春秋看心疼了。
　　李春秋便跟罗月止商量，说青萝特别喜欢里面那只粉扑扑的小猪崽，让儿子有空闲的时候就教教她这个新款式，还有雕印师傅那儿，拜托他多上上心，给咱家小丫头也雕个小桌子小板凳出来，每张凳子给二十文钱。
　　罗月止自然答应了。
　　并觉得娘亲再慈柔不过，对身边小孩的关怀爱切，诚挚至极，实在难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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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有谁能拒绝肉墩墩羊毛毡小玩意儿呢？


第24章 怅然若失
　　罗月止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或者说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好好睡，清早起来把自己收拾妥当，在铜镜面前坐了许久，又问李春秋：“娘，我今天有哪儿看着不妥当不？”
　　李春秋捧着儿子的脸蛋子左看右看，并未看出什么不妥来：“我家阿止还是那么清秀可怜，哪有什么不妥当？”
　　罗月止被她这形容词弄得浑身起激灵。不问了，抱着一只大箱子独自出了门。
　　他今天出门，是要去徐王府给赵宗楠送约定好的羊毛毡货物。
　　他自己本是觉得没什么，不过是送趟羊毛毡，钱货两讫，这是正正经经的生意。
　　但赶上临门一脚，他昨天晚上又睡不着了，心跳得老快，突突突简直要顶到嗓子眼儿。昨晚罗月止仰躺在床上捂着胸口，差点以为自己心律不齐，要英年早患心脏病了。
　　他没租用驴车，生怕把箱子里的各种小物件颠簸散乱了，亲手抱着这只箱子走了近一个时辰的路。
　　虽正值四月春光，温凉相宜，但罗月止自己身子差，平常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一趟走下来不由气喘吁吁，口干舌燥，背后已觉汗涔涔的，脸蛋都累得发红。
　　他在距离徐王府三五十丈的地方停下了，掏出怀里的手帕给自己擦了把脸，把自己好好整理了一下，又从旁边的小店花三文钱买了杯干枣茶，咕嘟咕嘟漱漱口。拾捣半天，才正式登门，把自己名姓和来意说了，以求通报。
　　门房进去递话，他便抱着箱子在外头等，闲来无事抬头发起了呆。
　　他看着高门之上“徐王府”三个字，便想起了王仲辅曾经同他说过的故事。
　　说起来，赵宗楠也是个可怜小孩。
　　他从两岁便被太后抱走，离开母亲养在深宫之中。本以为能顺顺当当在皇家长大，但谁知官家又有甚么新的考量，赵宗楠长到十岁出头，突然就被官家送出了宫，还给他母亲蒲夫人去养。
　　在这之后，没等享受几天母爱，赵宗楠又突然被官家一道旨意过继给了官家的二伯。这位二伯已经去世多年，膝下五个儿子皆是早夭，这一支已经没人了。估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官家才决定把赵宗楠挪过去继承门庭。
　　赵宗楠自此在自己家这一支里除了名，被安插在二爷爷门下，成为安国太子，即徐王的唯一一个继承人。
　　他既然已经改换宗庙，当然再没了同母亲住在一起的理由，又从郇国公府搬了出来，入主徐王府。
　　他长到这么大，有亲生母亲陪伴的时间加在一起都不超过四年。事到如今，连日日去郇国公府探望母亲都是难事，还要拟定门帖，按照外家亲戚拜访的程序去走一遍。
　　罗月止第一次听赵宗楠身世的时候，只觉得这孩子真的不容易，这样漫长而曲折的童年里，总是被人很短暂地爱着，过不了几年安生日子便又要改去别家，重新找到该呆的位置，重新认清自己是谁。
　　这样来去几回，就算逐渐变得偏激敏感心生愤怨，也是不足为奇，怪不得小孩。
　　但赵总楠这个人却反而生得尤为周正，景行维贤，克念作圣，不仅行事低调，还广做慈善，全然没有长歪的意思。在百姓间的口碑，比其他皇亲国戚都好上一大截。
　　这就不得不说，是赵宗楠个人修养的厉害。
　　罗月止发了半晌的呆，终于等到徐王府有人出来。他赶忙收拾精神，快步迎上去。
　　却见此人并不是罗月止已经熟悉的倪四。来人传报说，此时赵宗楠并不在府上，但他已经吩咐过下面人，若罗郎君差人带着货物来了，便将之前说好的银钱奉上，钱货两讫，交易自此达成。
　　罗月止愣了楞。
　　“这是我家官人给罗郎君的银钱，请郎君收好。”仆使给他递上一只小木箱子。
　　“好……”罗月止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手中的箱子与仆使交换，并补充道，“这次的毡物与上次不同，有些特殊的关窍，我既无法同赵大官人当面陈清，便辛苦小哥代为转述，辛苦您了。”
　　那仆使小哥内心嫌麻烦，但面上没显，好像在认认真真听着罗月止讲，实则有一搭没一搭，根本没往脑子里记。
　　他嗤笑一声，心说一个白衣贾子，真当自己是什么顶顶重要的客人了，不过一百贯钱的土货，咱们家是什么门庭，啥稀罕东西没见过？
　　上个月登门来送了百斛宝珠的大员外，富成那个样子了，都没见咱家官人多看他几眼。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知斤两，在这里啰哩吧嗦。
　　罗月止全然不知他心底话，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了，朝他粲然一笑，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
　　那仆使看他走远了，偷偷翻了个白眼，把羊毛毡木箱随意夹在胳膊底下，迈着懒散的步子回府关了门。并埋怨门房，以后不要什么小事都来麻烦他。如果再碰到罗月止这样没甚么斤两的人，多晾一会儿也是理所应当的，且让他在外面站几个时辰又如何？不要一天到晚在他这儿催催催，怕不是给谁催命呢！
　　罗月止对这些事毫无所觉。他只是觉得没见到赵宗楠，这大老远跑过来，多少有点没劲了。
　　罗月止挺直腰板走出徐王府所在的小街。又走出百丈远后，他肩膀才微微塌了下来，抱着一小箱钱慢吞吞往家走。
　　他心道：罗月止，你好大的胆子。你现在难受个什么劲儿？该你难受吗？你怎么想的？难道还让赵大官人日日大门不出，在家里等着你上门？
　　今日见不着他才是对的。
　　你心态不正，就是得这样让你好好清醒清醒，不该惦记的就别惦记。整日心猿意马，指不定哪天就要闹出笑话，还不如趁一切都来得及，赶紧叫凉水泼泼心，趁早断了乌糟的念想。
　　早该断了这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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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虎挠挠头，低声问身边的老赵：“赵伯，我怎么觉着二郎君今儿个蔫哒哒的？早上见他还眉飞色舞，怎么回来就不高兴了？”
　　赵伯眼都没抬：“跟你有什么干系，还不快干活去。”
　　阿虎一句话便被堵回去了，便没去贸然打扰罗月止。
　　却有人堵不住。
　　“月止郎君，你今天怎么一直耷拉着脸？是吃坏肚子了吗？”能把关心的话说得这么生硬的，这世间除柯乱水之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
　　听他这么问，何钉和王仲辅皆拿看珍奇异兽的眼神看他，满脸写着欲言又止。柯乱水一本正经又问他们：“怎么了？你们也吃坏肚子了？”
　　王仲辅无奈，把茶盅往他面前推，嘴上哄他：“赶紧喝你的茶吧。”
　　柯乱水便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罗月止没和他们坐在一起，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缩成一团。王仲辅和何钉对视一眼，都曾见过他这样子，都对此事有相同的琢磨。
　　柯乱水却是不清楚内情的，王仲辅与何钉又不能同他细说，只能他一说话就灌他茶水。
　　仨人谁也没再打扰他，就自己玩自己的。
　　罗月止安安静静呆着，好得很快，没过多久便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虽还有些发蔫，但总归是脸上有笑模样了，也叫王仲辅稍微安下心来。
　　王仲辅将罗月止引为知己，又视他为亲弟弟，便总觉得他比寻常人都娇贵，受不得刺激，得时时被人保护着才行。
　　照何钉的看法，王仲辅这人身量不大，却有好几副面孔。对自己是个傲娇，对上罗月止却像只护崽子的小母鸡，罗月止掉根头发他都要一惊一乍的——当然，这话可不敢跟王仲辅说，他要知道了，非得扑腾着翅膀，死命撵着何钉叨他几口不可。
　　“心情偶有起伏，叫大家见笑啦。”罗月止恢复了往常的开朗伶俐，“昨个晚些时候，乱水的那一版书封已经刊印出来了，你今天来可见过了？”
　　“见过了！孙伯方才专门拿给我看的！”柯乱水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好看！雕得好，印得也好！一开始选的那部分画面也合适，留白得当，意趣横生！”
　　“你满意就成。”罗月止笑眯眯道，“我们书坊是这样设计的。但凡购买一本书册，便随机获得一款书封，本系列名为”才子松风“，共计七款书封，若将七款书封收集完全了，便可在松风画店或罗氏书坊随机以五折价格购买一件商品。也是为大家带来更多收集的趣味。”
　　“这有意思啊。”柯乱水听得满眼好奇，“我能参加不？”
　　“各位卖出版权的才子，本就有五折购买任一商品的机会。”罗月止莞尔，“对咱们自家的郎君，当然是要特殊照顾的。”
　　“不是这个……”柯乱水摇头，“我想要书封。若能集齐一套，略作剪裁将它们裱在一起，定有另类风姿。收藏下来，正是作为我们缘松社的一份纪念。”
　　“乱水说得我也心动了。”王仲辅笑道，“一份墨宝已是精致漂亮，若是将整个系列集齐了保存下来，不说美轮美奂，单从感情上看也是妙趣横生，意义非凡。待书封上市，我定要先努力收集看看。”
　　“嗐，都是自家兄弟，我送二位全套便是。”罗月止道，“都是随机发放的，若真是冲着集满全套去，不一定能很快集齐呢。”
　　“正是要照顾生意，有钱还不赚啊？月止糊涂了。”王仲辅祖上是官宦人家，家产颇丰，本是不大缺钱的，自然没把这些钱放在眼里。
　　“我没什么钱买书，钱都去买画材了。月止郎君要是送，我能不能收下？”柯乱水直眉楞眼问，“那个五折的待遇我不要了，换成书封就成。”
　　罗月止爽快答应下来。
　　他心想，其实情情爱爱，惦记不惦记，想通了就没什么所谓的。
　　就算重活一世，这辈子都没有好运气，遇不到喜欢自己的人，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但身边有和睦融洽的家人，亲近有趣的好友，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便已是很好很好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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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月止乖儿子不要玉玉！！


第25章 神秘东家
　　罗月止恢复精神，就只想着赚钱的事。
　　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既然连赵宗楠的母亲蒲夫人都对羊毛毡这样感兴趣，自己为何不能把它作为一门生意去做呢？
　　再过一个月便是端午，到时候各条街巷都会张灯结彩，出来上街游玩的人数不胜数，正是经营小生意的最好契机。界时就算是在民居巷子中，都有街坊邻居摆出无数张小摊子贩卖各式小玩意儿，更何况已成规模的商业街？
　　东华门、虹桥、马行街……更近的有大相国寺，再到家门口的保康门，皆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商摊聚集地。在这时候给新生意试水，最是合适不过。
　　这一个月时间，若罗月止能带着家里的李春秋和青萝，将羊毛毡小动物制作充足，在端午时候支张小摊卖卖看，兴许生意能挺不错呢？
　　这些都是额外的钱财，正好为还钱大业多做些贡献，多几个铜板是几个铜板。
　　罗月止先把这个主意同罗邦贤说了。罗邦贤却犹豫起来，他并不想让家里的女眷出去抛头露面，平白叫人笑话。
　　罗月止知道当世男子某些执拗的老想法是很难改变的，也不多费口舌，只说：“当然不会劳烦娘亲出去日晒雨淋，卖自然是我去卖的。娘亲和青萝只需要帮我一起将货物准备妥当。若小地摊人手不足，我知道到时候咱家店里也忙，就不朝爹爹借人了，便花费百文钱雇个便宜的小伙子，帮忙两日又如何？”
　　罗邦贤还是犹豫。他有点看不上店面都没有的行夫走贩，觉得叫罗月止出去学人家摆摊，也是不太体面，有辱斯文。
　　罗月止就算心里觉得他有点迂腐，身为人子，嘴上也是不能随便说的，便一直强调还钱的事。
　　如今已是四月初，还有四五个月可就到最后期限了。
　　“爹爹可别犯糊涂！现在咱家这样的时节，到底是体面重要，还是身家性命重要？”
　　罗邦贤这才勉强同意下来。
　　罗月止想法周全，既然是要拿到地摊上去卖的，自然不必像献给蒲夫人的小物那样精致，额头上贴的都是纯金花钿、眉下黏的是碎宝石眼瞳。
　　只要拿赤豆和胭脂加以装饰，看着同样可爱，但价格更亲民，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款式也不必太多，只要两三款便够了，最好能贴合上端午的节气，叫大家讨个好彩头。
　　李春秋和青萝听到卖羊毛毡能赚钱，自然积极主动，和罗月止学了三个新样式，分别是小粽子、小香包和小龙舟，都与端午时令习俗有关。尤其是不到半个巴掌大的小粽子团儿，圆墩墩翠绿绿的，既简单又喜庆，叫人爱不释手。
　　罗月止在家里戳，在书坊也戳，带动着何钉竟然也来劲了，身材高大的汉子手上捏着毡针，没事儿就坐在后院里，喝一口酒戳几针，喝一口酒戳几针，虽戳得口歪眼斜，好好的小粽子戳得像团绿泥巴，但自己觉得很不赖，还挺得趣味。
　　王仲辅因此说他“张飞绣花”，实是贴切形象。
　　何钉说王仲辅就是嫉妒，嫉妒自己手巧。不信让王仲辅戳一个，定还没自己戳得好呢。这可给王仲辅激起来了，说戳就戳，月止来教我！
　　罗月止看热闹不嫌事大，把做法一齐教给了王仲辅和又来凑热闹的柯乱水。
　　王仲辅此人心静又心细，学得竟然还挺快，不多时便有上手的意思，至少能戳成个弧度流畅、略有其形，总之比何钉强多了。而更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柯乱水竟在这一道上天资卓绝，第一次做便做得尤为标准，比李春秋学得都要快。
　　三人皆侧目，对他的艺术天赋和动手能力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可爱。很有想法。”柯乱水一本正经地点头，“月止郎君好妙的主意。奇货可居，定能买个好价钱。”
　　几人正聊着天，见阿虎正将一个人领进后院。
　　那人神清气爽，走路带风，正是邱十五。邱十五最近几天过得可是颇有奔头，改换名号之后美美开张，已经做完了一单生意，一切顺利，顾客还专门夸了句兄弟们的斯文礼貌，与别家四司人都有不同。他今日来，正是向罗月止传达喜讯。
　　罗月止自然很为他高兴，并请他坐下喝茶。
　　按邱十五往常谨小慎微的性格，可是不敢和王仲辅、柯乱水这样的太学读书人坐在一起的，但罗月止有心锻炼他，非要他坐下。
　　在座的人皆不是什么难相处的刺头，以礼待之，邱十五便答应坐下，与诸位年轻人一起喝了盏茶。寒暄过后，邱十五开口道，他今日登门叨扰，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请教罗月止。
　　罗月止之前为他提供了诸多可行的建议，但因为资金有限，邱十五便先挑了几条关键的去试水，主要就是该换品牌名、印制宣传册和加强伙计培训三项。
　　如今看来果真有用，除这家已经做完的，还有两家掌柜预定了本月下半旬的宴席服务。
　　试水结果如此之好，邱十五便想着索性再精进一些，加大投入，将罗月止设计的其他项目也进行升级，争取乘胜追击，一炮打红。
　　罗月止听出重点：“钱财的事，邱郎君可是有眉目了？”
　　邱十五道：“正是要和月止郎君商量这件事。我听很多人说，最近一段时间潘楼街南边的界身巷新开了一家质库，开出的价码极其公道，发款速度很快，半年之后连本带利还清，平均算下来利息不到所放款资的一成！我自己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来找月止郎君商量！”
　　北宋的金融行业几乎还是一张白纸，交易规模都不太大，又有很强的私人属性，私人典当这类业务便千奇百怪，好的坏的什么都有。
　　但从旁人耳中听来，偿以两倍、三倍之息的超夸张高利贷，应当是行业中的主流。这家新质库怎么就把利息压成这么低，难道不赚钱了吗？
　　罗月止让他详细介绍，邱十五便补充道，这家质库只接受非常小额的贷款，听说两百贯以上就不放款了。这更是让罗月止难以理解。按千年之后银行贷款的规则来讲，应是小额贷款利率高，大额贷款利率低才对，怎么这家竟然反过来了？
　　罗月止是搞广告的，并不是金融从业者，对这些金融规则也是一知半解，只是千年后寻常市民的知识储备，一时竟也看不清这家质库的底细。
　　要弄明白这家质库在搞什么名堂，罗月止估计要亲自走一趟才行。于是罗月止与邱十五约定，第二天上午便同去界身巷一探究竟。
　　一转进界身巷，罗月止便知道这家质库在哪儿了。
　　潘楼街道汇集了诸多金银珍品、大宗货物的买卖交易，往来的皆是身裹绫罗、腰缠华宝的富商，但唯有一家门脸前面来往的人群衣着朴素，与邱十五和罗月止类似，好像都是些买卖不大的普通掌柜。
　　罗月止看到这景象，心里终于有了点概念：这家质库好像并不是来大揽金银的，更像是家帮助普通市民经营生意的“福利”质库。
　　这些小门小户寻常人家的顾客大质库看不上，这家新质库又自己给自己划定了门槛，只捡走那些大质库们手指缝里落下来的小鱼小虾，自然不会被行业针对和敌视。
　　如此偏居一隅，既能把生意安稳做起来，又可在巨头强敌之间明哲保身，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实在是有些玄妙智慧。
　　走近去看，这家质库店面不大，但装潢无一不透着精致，幽香弥漫，清新雅正，一扫四周喧哗浮躁的铜臭之气。
　　罗月止带着邱十五登门，便有伙计迎上来，问过他们的来意后，将他们引至一楼矮桌坐下，取来店中一盘木牌，依次翻开木牌，与他们介绍起家里的借款项目。
　　罗月止听得仔细，一时间看不出有什么恶意为难、抑或诱人上钩的骗局。邱十五其实看不太懂，只是不住观察罗月止的脸色。
　　伙计不多时便看出，俩人里头，年轻的才是那个拿主意的，故而重点与罗月止沟通起来。
　　罗月止详细问了很多问题，伙计一开始还对答如流，可被问着问着便开始打磕绊了。
　　并非是他之前撒谎骗人，而是他经验不够，又是新质库的新伙计，很多太细致的问题，他很少听人问这么专业，根本没准备过，当场露怯了。
　　伙计一脸尴尬，叫两人稍等，自己赶紧退下去。
　　邱十五问：“怎么突然把咱们撂在这儿了？月止郎君，这家质库当真有什么问题？”
　　“邱郎君莫慌。”罗月止喝了口质库提供的淡茶水，“他是去找更高级别的人来招待我们了。”
　　罗月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质库一楼的柜台，那伙计小跑进柜台里，同掌柜穿戴的中年人耳语几句，掌柜的便转身进了后院。大概一盏茶后，掌柜的从后院回前店，亲自迎来罗月止这桌，恭敬道：“月止郎君，东家有请。请二位随我来。”
　　“这……”邱十五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咱还没报过名姓吧？月止郎君？”
　　“既然东家邀请，咱们便没有不领情的道理了。”罗月止站起身，同邱十五笑道，“邱郎君莫慌，我虽不知道这东家是谁，却猜测他当不是个坏人，去一趟也没甚么所谓。”


第26章 新的人情
　　罗月止与邱十五随掌柜穿过两道木门来到界身巷深处，左拐右拐几次，又进了一座独立的宅子。
　　只见眼前豁然开朗，有长廊画壁，芳草池塘，廊下石桌上坐着个姿态端正的年轻人，一身素色绫罗，头戴软纱幞头，腰系金银宽带，芝兰玉树，贵气横生。
　　坐在廊下石桌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宗楠。
　　罗月止心中一空。
　　他心中暗道：这老天爷，可真是不叫他有片刻安生……
　　他想见赵宗楠的时候见不到，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不再自以为能和他发生什么故事，做好了将当初心动一笑置之的准备。
　　可心事封存，峰会路转，俩人却突然碰到了！半点预告都不给，就这样来来回回，把他一颗心当作毽子上上下下踢着玩儿。
　　你说这么一来，我到底是该觉得和他有缘还是没缘？
　　这人我是该馋还是不该馋？
　　邱十五曾在宜春苑见过赵宗楠，知道他身份何等尊贵，没想到这家新质库背后的东家是他，一时间瞠目结舌。
　　邱十五与罗月止心思虽差着十万八千里，但统统定在了原地，呆若木鸡，跟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
　　掌柜的怕赵宗楠怪罪，赶紧给他们叫魂：“东家等候二位多时，可别再耽误了！”
　　邱十五回过神来，赶紧扯扯罗月止。罗月止这才说了声抱歉，把八百字激情吐槽压回心底，走上去行礼拜见。
　　“我听手下形容客人的言谈举止，便猜到是罗郎君。”赵宗楠笑着看向罗月止，“好巧啊。因缘际会，你我又遇见了。”
　　“鄙民惭愧……不知这间质库是赵大官人的产业，方才口出狂言、追问刁难，还望官人恕罪。”罗月止后退一步，长揖不起。
　　“你问的都是鞭辟入里的好问题，谈何刁难。他们期期艾艾答不出话，倒是我治下不严，让罗郎君见笑了。”
　　赵宗楠差人重新递上一套刻着项目的木牌，端正地放在石桌上，又吩咐人给罗月止赐座。
　　赵宗楠低头翻转精致的木牌：“这质库所有的章程规划皆经过我手，罗郎君有什么想问的，便由我来回答吧。”
　　罗月止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又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鄙民不敢。先前不知新店底细，怕有甚么疏漏之处会害了好友利益，这才事无巨细，多加追问。如今既知道了这是赵大官人一手操办的产业，必定再规整不过，又怎会依旧心怀疑窦。赵大官人此番是折煞鄙民了……”
　　赵宗楠翻看木牌的手指微微顿住。他抬头静静看着罗月止半晌，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地发问：“我怎么觉着，罗郎君今天突然待我生分了？”
　　“你们先下去。伺候这位郎君到厅里喝茶。”赵宗楠垂眼吩咐。
　　邱十五算是三教九流甚么人都见过，却还是很难读懂此刻场上的气氛，又不敢多嘴插话，只能被人恭敬地请离了。
　　他一步三回头看着罗月止。
　　在他能瞅见的范围里，罗月止手指轻微摆动了几下，叫他不要担心。
　　四方安静下来。
　　赵宗楠有心跟他好好说话，便随意引了个话题：“之前托付罗郎君做献给我母亲陶国夫人的羊毛毡物，如今进度如何了？”
　　罗月止一听这话，心不由往下坠了坠，心说高门大户，各色礼物日日如流水，他之前果然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现在回想一下，昨天那自说自话的无知之态，实在是难堪。
　　他深埋着头：“……不敢欺瞒官人，已经做完了。”
　　“哦？”赵宗楠语气温和，“不知罗郎君什么时候能递到我府上来，我好趁机先于母亲半步，欣赏到罗郎君奇趣横生的新作。”
　　罗月止又揖礼：“更不敢欺瞒官人。昨日卯时二刻之前，鄙民已将货物上送贵府，由府内使者郎君当面签收妥当了。”
　　赵宗楠顿了顿。
　　“原来是这样。”赵宗楠不动声色，“近日因此新店杂务颇为繁忙，竟错失了首赏的良机。今日之后回府，可要好好欣赏一番。”
　　“官人说笑了。”罗月止终于抬起头来。
　　他脸上是带着笑的，仿佛神色如常。
　　“我吩咐过下面的人，若罗郎君差人来送，该是直接将资费奉上。如今可是钱货两讫了？”
　　“两讫了。”罗月止笑答，“承蒙赵大官人错爱，粗陋小物，竟叫官人以百贯钱相换，受宠若惊，这钱拿得可是烫手。”
　　“你我的人情，不是已从宜春苑那回便清算清楚了。”赵宗楠看他恢复如常，心里舒坦了许多，觉得同他说话终于像从前那样顺当。
　　赵宗楠继续问：“罗郎君今日过来，可是为好友帮忙掌眼？”
　　“赵大官人慧眼如炬。”罗月止回答，“正是邱家郎君近日生意难以周转，便起了抵押借贷的心思，又正巧听说官人的质库，利息收得比别家都低出一大截，暗自心动不已，故而特意请我同他一道来看看情况，叫我替他拿拿主意。”
　　“那么罗郎君意下如何呢？”赵宗楠问，“对质库的条款是否满意？”
　　“鄙民先前百思不得其解，当朝人做质库典铺的生意，皆以居积自润为目的，无不高抬利息以求富贵，为何这家新质库只做小门小户的生意，又大幅压低利润？此间种种，怎么看都并不似贾人做派。说来惭愧，鄙民先前还以为此中有甚么蹊跷，怕有人故意设套引诱，在契子中暗埋陷阱，故而方才在铺中多加盘问，以证猜疑。”
　　他把心思完完整整剖出来上呈，说得再诚恳不过，赵宗楠便没计较他猜忌，亦没有生气。
　　“那现在你是什么看法？”赵宗楠耐心询问。
　　“依鄙民对官人的了解，您并非是来做生意的，而是来解囊助人的。”罗月止诚恳道，“大质库放贷揽财，贷钱数高，利息暴涨数倍，或故意骗人违约，一开始就起了将质物收于囊中的心思，往往叫平常人家伶仃破产，散尽家财。”
　　“但官人见利思义，正是真心想帮助小门小户及时周转，摆脱困境。一则压低利息，缓解半年后的还款压力，二则设立款额门槛，不叫浑水摸鱼者借机贷巨资挥霍……此般妙法，实乃出自怜贫惜弱之仁心、为民为国之大义。”
　　赵宗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粲然一笑，犹如花树夜放，溢彩流光。
　　“遇见罗郎君之前，我万万没想到，此生竟有幸在这东京闹市之中捡到一位知己。”
　　“请坐。”赵宗楠伸手请道，“罗郎君再站着，倒显得我交友不诚了。”
　　“我之前想做这件事，问过了诸位宗室兄弟的意见，也有心叫他们与我共同出资，却通常只得来十六字评价……”赵宗楠饮了口清茶，一字一句念道，“并伍黔首，相交贩夫，自降身份，有辱宗庙。”
　　罗月止动容，终于坐到了他面前。
　　“你能理解我的用心。我很感动。”赵宗楠笑着看他，“如今我不能质库生意中出面，对外也隐瞒着身份。今日见我之事，还望罗郎君替我保密。”
　　“那是自然。鄙民明白。回去之后，鄙民也会叫邱郎君保守秘密，亦不会给官人带来任何麻烦。”罗月止连连承诺。
　　“你那自称说着颇为绕口，不嫌难受吗？”赵宗楠道，“在我面前，自称为'我'便好，我并不像罗郎君所想的那样，是个把宗族礼法奉为圭臬之人。”
　　罗月止忍不住低下了头。他沉默一会儿，终是说了句“好”。
　　有些隐秘心情悄无声息在灰烬中重生，让罗月止一巴掌按灭了。
　　两人把话说开了，便再不做矫情姿态。赵宗楠让罗月止有什么问题就直接来问，罗月止不再推脱，便事无巨细问了个清楚明白。赵宗楠准备这件事是花了心思的，皆有所答，处处思虑周全。
　　罗月止惊叹他思维敏捷，想法超然，甚至差点以为他也是个穿来的。说白了，这不就是现代助农助商的小额贷款吗！竟然叫一个本该不识五谷的皇亲贵胄给琢磨出个雏形来了！
　　赵宗楠叫来掌柜，亲口吩咐给罗月止和邱十五开后门，给他们最大力度的利息优惠，还为他们免除了前三个月的利息叠算。并嘱咐他好好招待，日后还款之日，不可对他们有任何无礼催债的作为。
　　掌柜在赵宗楠点名要见罗月止的时候，便早知道这是个贵客，哪儿有轻慢的道理，百倍恭敬地答应下来。
　　罗月止睁大眼睛，疯狂心算。按照这样的规则，利息都快跌破百分之四了，和现代银行贷款的利率已经没多大差别。不要觉得这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宋代再怎么说也是封建王朝，阶级向下层层剥削是难以规避的落后底色。赵宗楠能做到这种程度，真称得上是超脱时代千年的壮举。
　　罗月止拦了一下，实在是不好意思就这样平白无故得到这份优惠。他们刚开张，这样让人家打破规则定是不太好的。
　　“不白给你。”赵宗楠笑着看他，“这样一来，罗郎君可又欠我一个人情了。”
　　罗月止：……
　　罗月止：我看不明白。我不是很能理解。他是有多喜欢让别人欠自己人情？？
　　罗月止感念他的重情重义，自不敢当面吐槽，只是决定在心里偷偷给赵宗楠起个外号，就叫他“人情批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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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问题来了……
　　无奖竞猜：
　　现在赵大官人对月止是个啥心思呢？


第27章 端正家风
　　邱十五这趟跟着罗月止,满怀期待地来，迷迷瞪瞪地走了。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捡了个这么大的便宜,利息低到这种程度,而且放款速度极快,待明日准备好质物凭证，就能直接上门来把钱领走了？？
　　邱十五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心里清楚，若没有罗月止,自己再活二十年也未必能遇到一回这样的气运，对他的看法不由从感激变为了崇敬。
　　邱十五心里清楚得很,在外行商,人脉尤为重要，寻常买卖人，若有几个掌柜员外的人脉可以走,已经是要跟周围人吹嘘个遍了，恨不得每次喝大了都要在酒桌上把这些事大声念叨一遍才好。
　　结果罗月止不声不响，竟早就得到了皇亲贵胄的青眼，表现还一如寻常，笑脸迎人,谦逊低调，只待有事要做的时候,笑谈之间把事情置办妥帖，此中风姿,就跟神仙一样。
　　实在是深不可测。
　　“今儿个在界身巷看到赵大官人的事,邱郎君绝不可与任何人说。”罗月止私下对邱十五敦嘱道。
　　“此事是赵大官人亲自嘱咐我的，请邱郎君务必上心。咱寻常百姓之间可以相互商量,但赵大官人那样的身份，交待给你保守的秘密务必要保守好，如果不然，后果怎样可不是咱们能预料到的。邱郎君可能明白？”
　　邱十五赶紧点头，指天指地发誓绝不泄密：“月止郎君放心，我自知赵大官人看在月止郎君的面子上已给我极大优惠，与我有恩，我怎会违逆恩人意思。退一万步说，再借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与皇亲国戚对着干啊！”
　　罗月止莞尔：“倒不至于把他当成洪水猛兽。他与寻常张牙舞爪、任性妄为的官宦人家不同……”
　　罗月止放低了声音：“他是个好人。”
　　“月止郎君更是好人。”邱十五道。
　　罗月止笑而不语。
　　……
　　这两日，徐王府上的气氛尤为不同。
　　徐王一脉从来人丁稀落，以前还有徐王的夫人与大小妾氏捻酸吃醋，内宅鸡飞狗跳能闹出动静来，算不得冷清。
　　但等徐王病逝，夫人苦思成疾不久后随徐王仙去，各院妾氏们没有子嗣傍身也争不得家产，走的走散的散，唯独留下伶仃两三人，全都噤若寒蝉，深居浅出。
　　这偌大王府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虽有官家出钱养着，不至于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但幽深静谧的意思总是差不多的。
　　好几年时间里，徐王府上是出了名的事儿少。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直到官家给徐王过继来一个孙子承袭宗庙，徐王府才再次有了生气。
　　徐王府迎来新主，清闲之意其实也没多大变化。赵宗楠是个非常好伺候的主子，温和体恤，从不随意打骂下人，只交代旧仆照顾好各院小娘，不可轻慢懈怠。他自己事情是很少的，甚至很多事更喜欢亲历亲为，不愿让人近身。
　　故而比起同级别的高门大户来说，徐王府下人日子过得最为舒坦，平日里大家舒心自在，气氛从来以轻快为主。
　　但这两日，下人们脸上都绷着劲儿，低调紧张，各自埋头做事，不敢多说一句话。
　　只因从来脾气最好的赵宗楠某一天回到府中，突然请动了家法，将家里地位很高的一名仆使张小籽狠狠惩罚了一回。
　　赵宗楠命张小籽跪在阶下三日，膝边放了一碗清水，三块馒头，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求情，不得与之交谈，亦不得递送茶水。
　　徐王府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这么严厉的惩罚，仆从们都吓坏了。这张小籽的父亲以前是徐王府的大管家，跟随徐王多年，在下人中说话最是管用，连带着他儿子张小籽地位清高，与普通丫鬟仆使地位不同。
　　这些年，从来是倪四跟随赵宗楠，多管理府外之事，而府内一应事务，均交由张小籽一手指挥。
　　府里的所有仆从因此都不敢得罪张小籽。
　　可没想到，张小籽往日眼高于顶，与主人最为熟悉，但府中第一个被重重责罚的人，竟然也是他。
　　张小籽脸色惨白，写满了不服气，推开倪四就要进书房去找赵宗楠说话，倪四挡在门前，一把将他推回去，表情严厉极了：“好大的胆子！你往常看官人性情温和，便敢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现在竟然还想破门而入，再来一次偭规越矩、以下犯上吗？！”
　　“我到底犯什么错？我是想找主人问清楚！”张小籽气急，还想上前拉扯，“姓倪的，我家两代男丁为王府鞠躬尽瘁，我爹进府伺候主人的时候，你毛都还没长齐呢！算个甚么东西，竟然敢拦我！”
　　倪四面无表情，骤然抬手在张小籽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倪四是学过武的，这一巴掌打得不轻。
　　张小籽被一巴掌扇了个趔趄，脑瓜子直嗡嗡。他捂着脸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我打的就是你口出狂言，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倪四居高临下看着他，呵斥道。
　　“官人抱德炀和，对大家一视同仁，可这份仁德并不是让你用来吆五喝六、耀武扬威的！官人对待客人，无论什么身份都同样以礼相待，素有贤德清名！但你呢？你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看到有钱的客人便阿谀谄媚，看到白衣登门便冷眼相待，你自己贱名不足惜，却因此害了官人的名声，叫人家以为咱们徐王府是多么势利刁钻的门庭，受整个东京耻笑！这不该罚吗！？”
　　张小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捂着肿起来的半张脸，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以前官人年纪小，心肠软，下人就算犯了偷盗之罪，念在他是初犯的份上都能放过一马。但你们若以为官人永远都秉持着少年人纯善柔软的心肠，不滥用刑罚，是怕你们、敬你们，不敢对你们镇以家纲，这回怕是算记错了！”
　　这振聋发聩的一番话，很多下人都听到了。一时间徐王府每个人都绷紧了精神过活，疯狂反思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欺瞒幼主之事，生怕这把端正家风的火顺着张小籽烧到自己身上来。
　　张小籽真就生生跪满了三日，期间没有一个人敢偷偷跑来跟他说话。待到三日期满，可以自由活动时候，张小籽下半身已经毫无知觉，无法凭借自己的力气站起来了。还是倪四带着人把他馋起来，半拖半抱地把他送回了屋里修养。
　　张小籽自从那天之后得有半个月都没出房门——不是不想出，是根本起不来。
　　不仅如此，赵宗楠还取出了尘封在库的戒尺，高奉于门厅之中。他虽未交代一句话，但此中威慑之意已经不能更明白，仆使们都被震住了。
　　从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徐王府再也无人敢口无遮拦，做出越矩无礼的事情。
　　远在书坊的罗月止却对此番种种并不知情。
　　邱十五有了运转资金，罗月止便重启了对宴金坊的改造，找来街坊绣娘，在司人统一服装的袖口绣上了一朵金桃花。
　　这是罗月止请罗邦贤帮忙运笔，专门为宴金坊设计的logo。
　　之前宴金坊首次分发的宣传册上便有这样的图案，如今一记贯之，要在服装、帕巾、餐具……所有得见宾客的地方都留下这金桃花印记，以加深辨识度。
　　罗月止对邱十五说，虽说标志没有立竿见影的功效，但日积月累，这小小的金桃花将与宴金坊一起深深镌刻在顾客的脑海之中，未来的好处取之不尽，需邱十五有些耐心。
　　邱十五现在看罗月止就是在世诸葛，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样又十日，现下能做的升级全都制备妥当。衣服和帕巾都好说，唯独餐具造价太高，无法完全更换一遍，罗月止让他先把这项记下，等以后再说。
　　邱十五现在有钱了，就想着把罗月止帮助他出谋划策的银钱结清。结果罗月止还是推脱了，他把邱十五的胳膊推了回去，笑道：“邱郎君，你不会以为现在便已是逢凶化吉，前路坦荡了吧？”
　　邱十五一惊，连忙问他的意思。
　　罗月止道：“最大的挑战还没有登门，我的酬劳自然也不必着急。”
　　“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再过几天还有好几家大型活动要承办，风光如此，自然会引来同行窥探目光。你觉得那冯寿等人就这么眼巴巴看着，不会派人来找你麻烦吗？”
　　邱十五对这忠告上了心，做事情更是谨慎严明，不敢有半分差错。这样经营完备了两场活动，都受到了顾客的大力赞美，除去服务费用，竟还有家掌柜给封了份丰厚的红包，说宴金坊辛苦了，这钱拿去给兄弟们犒劳顿好酒好菜。
　　邱十五钱拿得高兴，也不藏私，当晚便和手底下的兄弟们把钱平分了。众人皆是喜气洋洋，意气风发，但邱十五的心总悬着一块，不敢放肆地庆祝起来，做梦都是冯寿等人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在他们宴金坊置办的活动上闹事，弄得一团糟糕……
　　只能说好的不灵，坏的总灵。
　　四月份最后一场宴饮活动，果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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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张小籽瘫在床上：你们倒是来个人提醒一句啊！谁知道那日登门的穷书生是未来的夫人！！！


第28章 如此碰瓷
　　这场宴席的东家,是东京绸缎行一位有名的老板，听说他家里的族叔正是绸缎行的行首，在东京几个毗邻的行当中有呼风唤雨之能。如今他族侄开办酒席,来往的自然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商人。
　　邱十五知道这位东家喜好奢侈,便叫兄弟们把各式带着金桃花的衣饰器具都亮相出来。这位东家看到自家酒席上,连司人的衣服上都绣有金线装点，自然觉得宴席的身价品格一下子就上去了，看司人们的眼光都满意不少。
　　可谁知他高兴了并没有多久。宴席之上，突然有位客人从席上闹起来,将身前桌案上的瓜果佳肴一扫落地，大声嚷嚷着说自己肚子痛,定是菜品有误,叫他吃坏了肚子，他们宴金坊人呈上来的东西肯定有问题，不是腐坏了、就是那司人头邱十五给他下了毒。
　　他这么一嚷嚷,在座的客人哪儿敢再吃，全都撂下了筷子，四下交换眼神，不知道好好的宴席闹得是哪一出。
　　宴席东家眯着眼睛，听席下的商妓弹秦筝听得正开怀,被他这么一搅合，脸色登时难看至极。看他闹起来简直要满地乱滚,好像真是疼得受不了了，便黑着脸,叫邱十五上来当堂对质。
　　听说席上出了事,东家发了好大的脾气，邱十五顶着一双好几天没睡好的大黑眼圈,两手摊开不停地抖动，口中道：“真是来事了、真是来事了！”
　　这趟活动，正巧是罗月止跟着一道来的，他手按在邱十五肩膀上，安慰道：“邱郎君莫怕，咱们厨司供应的食材全是最新鲜的，烹饪上也从未有过甚么疏漏，你先在这里心虚什么？莫要慌张，我陪你一同去前面调查清楚。”
　　邱十五领着罗月止上到前堂，二人果真看见有一人囫囵个趴在桌塌上打滚，口中嗷嗷喊疼，双腿踢蹬不止，把上前搀扶的仆从使者都踹了个趔趄，脚下瓜果盘盏碎了一地。
　　那人一看见邱十五，登时来了精神，手指着他大声嚎啕，中气十足，哪儿像中毒的样子：“大胆贼仆！我与你有什么过节，你竟要这样坑害于我！”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供应的茶点饭菜真的有问题？”东家冷脸质问。
　　邱十五正是百口莫辩，只能道：“禀告东家，我们宴席上使用的食材，都是今天早上特意从各处市场采买的，最新鲜不过，您一查便知，绝不会有什么腐坏之物。至于甚么下毒害人……这更是何出此言啊！我与这位掌柜从未见过，人都不认识，哪儿来的害人贼心！”
　　“邱郎君，你不认识这位郎君，这位郎君可是认识你啊。”罗月止在旁边观察了半天，此时终于开口。
　　罗月止笑眯眯地靠近那位“吃坏肚子”的客人。
　　“说来也真是怪事。若在别人家酒席上吃坏了肚子，按照常理，第一件事不是要先告问东家么？怎么会有人着意注意到来服侍的司人是哪一家，还指名道姓唤人家司人头来问罪？谁说今天来东家府上伺候的便是邱十五这一家司人？您快看看，是您认错了。”
　　那客人高声骂道：“今天来宴席上服侍的人，袖口上都有金桃花，这不就是你们宴金坊的标志吗！证据确凿，你们还想赖账不成？自己把证据印在了身上，到现在却不敢认了吗！”
　　“啊呀……没想到这位客人当真是消息灵通。”罗月止佯装讶然，“我家司人更新服饰不过十余天，就算同行同业的都未必清楚其中的关窍，怎得您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罗月止笑道：“在场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买卖人，岂该日日夜夜盯着司人们的动作？这位掌柜对下面伺候的人这样了解。羞也惭也，不怕有失身份吗……”
　　客人脸色一变，扑腾胡闹的动作都慢下来了。
　　这么一番对峙，在座的宾客频频交换眼神，他们都逐渐意识到，好像这件事就是冲着邱十五来的，为的就是栽赃陷害。这宴席上的各色食物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不然怎么他们都没事，只有这厮吃完之后闹腾开了呢？
　　闹事的宾客脸色都变了，沉默片刻，说道：“这次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我现下身体不适，要先离席回家休养。就此告辞，各位好自为之吧。”
　　谁知罗月止根本不叫他走，把他当场拦下了，温言相劝：“郎君莫慌，我方才已经差人就近去请坐堂医士过来。您现下腹痛难忍，等回家去一路上要经过多少折磨？不如先别乱动了，待医士上门来为您诊治。”
　　罗月止说罢，询问东家的意思。
　　东家也看明白了是这位客人故意惹事，他冷声迎和：“正是这个道理。请这位郎君带着客人去偏厅休息，等医士看过了再说。”
　　闹事的人撤下了，被他弄乱的席位也早有司人手脚麻利收拾干净。为了给诸位赔罪，邱十五问过东家意思后，特意为诸位贵客多上了几道极其精致的小菜，皆以银盘装之。宾客们登时被奢华精美的菜品吸引走了目光，连连称赞其中的精妙。
　　商妓再次拨弦，场子的气氛这才慢慢恢复起来。
　　偏厅之中，不过一柱香的工夫，司人便带着医士登上门来，要给这位客人诊脉。
　　宾客脸色又青又绿，说什么也不行，死活不把手腕子伸过去。
　　偏厅在场的不仅有宴金坊的人，也有东家宅院的大管事，罗月止与大管事递了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大家便心里都有数了：这人他特么就是装的，在这儿故意找茬呢！
　　看他实在不愿意让人家医士诊脉，罗月止便在旁边温言道：“今年天气与往年不同，倒春寒从三月份倒到了现在，这位郎君或许是近日偶感风寒才导致腹痛，并非有什么大事。方才稍微活动一下，出了一身热汗，症状便改善了……您看，这就不痛了不是？”
　　宾客看他递了台阶，赶紧连滚带爬地下来：“正是不痛了，正是不痛了……”
　　罗月止又笑道：“既然不痛了，郎君是想回宴席上与诸位贵客玩乐，还是想早些回家，多吃点药去？”
　　宾客又连声回答：“回家吃药去、回家吃药去。”
　　“那便把这陈情状签了吧。”罗月止抖出一张纸给他，温言道，“横竖这件事同宴金坊也无甚关系，您这样一闹，倒是叫人家以后不好做生意。您别紧张，这份陈情只是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不会有任何夸大为难之处，您只管安心做个证就行。”
　　抱胸在旁边候着的几位宴金坊的司人兄弟听到这话，都朝这位宾客围了过来，给罗月止压阵。他们也不说话，几个筋肉结实的年轻汉子满脸严肃，齐齐盯住他看。
　　宾客看这架势，不签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也是走投无路，只能惨白着脸签字按下指印。
　　罗月止爽快放人，东家府上也愿意暂且不做计较，便也放他离开。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散局之时，邱十五听罗月止的指导，专门去向东家赔礼，说今日我们伺候不周，扰了东家与各位贵客的雅兴，实在抱歉。这次活动愿不领工钱，以做赔罪。
　　诸位贵客还未曾散尽呢，东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在客人面前计较这仨瓜俩枣的钱，便说这事怪不得邱十五，工钱照样给。
　　东家冷声道：“我与这闹事的客人其实早年间略有嫌隙。他这回并不仅是冲着你来，也是要冲着我来呢！今天这一回，要算也该算到他头上去！”
　　邱十五感激不尽，连连拜谢，并说从今日之后，若您再需要宴席伺候，我们宴金坊绝不说二话，为您打最大的折扣，尽最大的心力。
　　东家这才有了点笑模样：“你这郎君，还挺会说话做事的，像是个通情理的斯文人，与我之前雇佣的司人全都不同。”
　　“你们做得挺好。下次要是举办宴席，我一定先考虑你们。”
　　邱十五已经离开两个时辰，但凡想起今天这场闹剧手指头还是发麻的。他不住对罗月止说：“今日若是没有月止郎君助阵，我还不知道会吃多大的瓜落儿，怕是好不容易积攒的一两名声都叫他毁了。”
　　“这人已经签下陈情状，又有东家府上的人作证，他开脱不掉。”罗月止道，“邱郎君安心。冯寿他们虽横行霸道，手段阴损，但如今开封府治下清明，他们不敢擅自闹出更出格的事情来。若今日闹事的人真的与冯寿有些关系，如今也算是在我们手里拿住把柄，他们一时半刻绝不敢再动弹。”
　　“那就好，那就好……”邱十五连连点头。
　　“那么这段时间，就正是邱郎君锐意进取，一马当先的好时机。”罗月止笑道，“冯寿这边有我和何钉兄长盯着，邱郎君只管去施展。今后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得靠郎君自己了。”
　　邱十五感动开怀，胸膛热得厉害，当即朗声答应：“爱护照料之情铭感五内！月止郎君，您就请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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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最佳辩手罗月止。


第29章 隔世执念
　　邱十五宴金坊的工作自此算是步入正轨,可精进施为。
　　翌日清晨，邱十五带着足足百贯筹金登门拜谢。罗月止替他化解过一回来自同行的攻击，替邱十五摆平前路,该做的事都已经尽心尽力做完,故而这次终于收下了钱,这单生意宣告结束。
　　出乎罗月止意外的是，邱十五带来的不仅有满满一箱钱，还有好几筐极其新鲜的应季瓜果，是他领着宴金坊的几位兄弟拿扁担一路挑扛过来的。
　　瓜果各个形态鲜妍饱满,在阳光下还缀着一层晶莹玉润的露珠，表皮有些微清甜的气味顺着清晨微风飘散,令人神清气爽。
　　宴金坊的二十几位兄弟知道这次家里生意能做起来,都是受了罗月止的点拨，又亲眼看到罗月止在宴席上为邱十五解围，各个对他尊敬感激,都想着给他送上点心意。
　　兄弟们都是粗人，不知道该送点什么，便一大早从东华门抢了顶新鲜的好几筐瓜果送予他，以表达感激之情。
　　东华门临近皇宫采买处，门外聚集的都是品质很高的生鲜菜果商贩,最赶上新鲜时令的时候，一对品质顶级的茄瓠甚至能卖三五十两银子。他们虽买不起那么贵的品种,但能抢这么老些新鲜瓜果，也是花了不少钱和心思的。
　　罗月止这还有什么说的？推脱不下,只能备受感动地收下。
　　罗月止送走邱十五一行人,转头便将佣金上交给罗邦贤入账。
　　邱十五送来的佣金、再加上之前在罗氏书坊下单印制宣传册的营收，罗月止短短小半个月时间挣到的钱,比从前罗氏书坊一个月的营收都要多！
　　罗邦贤大喜过望，大手一挥给罗月止放了个假，让他好好在家里休息几天，多吃些好的。这段时间罗月止既要跑外面的生意，又要看顾书坊的工作，可谓忙碌非凡，都明显清减了。
　　本来就不怎么富态的年轻人，现下唯独脸上还丰润点儿，其余地方都快瘦成纸片儿，腰间衣带又往里系了几寸，再瘦下去人都快没了，可得休养几日好好补补身子。
　　罗月止乐得少事，重回富二代闲散生活，窝在家里好几天没出门。
　　也许是为邱十五帮忙压力比较小，比给钱员外帮忙更轻松，又或是罗月止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一些，他这回家后并没有整日昏睡，睡了不过半日就好了。
　　踏出房门之后，罗月止肉眼可见的心情非常好，走路带风，神采飞扬。
　　家里的人都忙着。
　　李春秋和青萝她们已经做出了不少羊毛毡成品，其中以毛毡小粽子最为简单易做，已经毡制了百十来个，翠绿翠绿的毛绒团团一装一笸箩，棕子肉嘟嘟的小肥腰上系着或鹅黄或鲜红的短带子，有些粽子团儿还额外拴着只小铃铛，拿起来就“叮铃叮铃”响，分外可爱喜人。
　　香包团儿也可爱，粉扑扑的是空心，里面塞了一点点艾草香叶，凑近还能闻到辛辣清新的气味从蓬蓬软软的羊毛缝隙里渗透出来。
　　这三类花样当中，龙舟是最难最复杂的，里面还需要铁丝支撑做骨架，材料昂贵，耗费功夫，到现在成品不过一两只。
　　如今罗月止空出手来加入战局，便将最难的一部分揽到自己名下来，着手去毡龙舟。罗月止休息日陪她们一起做手工、聊闲天、吃果子，也算是安宁惬意。
　　他还轻轻哼了两句歌，是李春秋从未听过的曲调。
　　李春秋一边戳羊毛一边用余光看着罗月止，觉得他难得这样高兴。
　　儿子朝气蓬勃，便带动得李春秋精神也好，唇边含笑问：“阿止今天心情真好，是因为帮助你爹爹赚到钱了吗？”
　　罗月止笑眯眯回答：“赚钱自是顶高兴的，但我更高兴的是，最近似乎交到了很多很好的朋友，又做了两件很有意义的事。无论是帮钱叔父经营画店，还是帮邱郎君整理司人生意，他们都夸我做得好，说我帮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这段时间虽然累些，但每天都过得很快活。”
　　罗月止就当讲个话本打发无聊，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故事绘声绘色给李春秋和青萝转述了一遍。两个人听得聚精会神，被罗月止这些天的经历牵动心神，听到惊险处紧张不已，听到畅快处甚至比罗月止还要高兴。
　　李春秋忍不住摇摇头，轻声说：“我这些年从来没想到，我的阿止能成长为这样一个好孩子。”
　　“娘……”罗月止无奈地攥攥她手指头，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早知道就不同你说了，你看你……突然又伤感起来。”
　　“《礼记》有言，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阿止刚才讲了那么多，娘亲能听出来，你是因为帮助了他人而感到快乐，这正是《礼记》所言君子之道。”
　　李春秋反手拉住罗月止的手，温言道。
　　“阿止很好，不愧于你儿时头悬梁锥刺股，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其实从一开始，阿止考不考得功名娘亲根本不在意，娘亲最大的愿望就是你长成现在这样，成为一个行事有礼度，贵人贱己、先人后己的真君子。如今终于算是得偿所愿了！”
　　李春秋是蔡州李氏旁支家的女儿，说起来也是当地名门望族出来的娘子，自是饱读诗书，知义明礼，说起话引经据典，斯文生动。
　　罗月止笑道：“娘亲抬举我了。我可没那样高的修养，才没有贵人贱己。我觉得自己好贵的，该是贵人又贵己！”
　　李春秋被他逗笑了，伤感之情顿消：“好小子，就你嘴会说。”
　　罗月止沉默片刻，轻声道：“其实我还有件事想同娘亲商量。”
　　“说吧，同娘亲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想就这样，把这类生意做起来。”罗月止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某种一直驻扎在心中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安静生长的幼芽，他从未叫别人瞅见过，如今终于从外头泄入些许光亮，叫李春秋第一个从缝隙中窥见其形。
　　罗月止对自己的感觉再清楚不过。帮钱员外、邱十五做品牌咨询、广告推广的这段时间，虽然累，但比他苏醒后两年都过得快活，他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
　　他“上一世”就是专门帮人做广告的，已经倾注了太多心血进去，对这份事业的追求仿佛刻到了骨子里，随行生死，陪伴他穿越千年。
　　他不想忘了那一世，亦不想袖手于这份执念。
　　“我想专门为各行各业的商贾们出主意，将他们的产品与服务在百姓间广而告之。”
　　他想在大宋，重操旧业。
　　罗月止按捺下如鼓心跳，同李春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尤其是像邱十五这样的商贾郎君，明明诚恳经营，事事躬行，却因为同行挤兑，才华埋没，差点连日子都过不下去。儿子觉得，堂堂皇城，天子脚下，不该有这样的事情。”
　　“儿子想帮助这些人，把他们好的产品和服务宣传出去，广而告之，让真正的良商有饭可吃，有钱可挣。”
　　“当然，我自知修为不够，无法做到兼济天下，也做不得救苦救难的菩萨。但只要有求于我，登门想让我帮忙的，我便都与他们做这一单生意。这些掌柜经营有了起色，自会以酬金答谢与我，两端开源，咱们家日子也能越过越好。这正是贵人也贵己的生意。”
　　李春秋认真听完，放下了手中的毡针，不动声色：“阿止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个‘广而告之’的生意，娘亲听起来觉得很好，专门帮助他人拿主意，是积攒功德的好事。但……你若想自立门户，怕是你父亲他不会轻易答应。”
　　“自然不会一开始就自立门户出去，这门生意办得成不成，阿止心里还完全没个底。”罗月止诚恳道，“我现在同娘亲说的这一番话，也不过是个幼稚的想法，现在两手空空，是什么章程都没有的！阿止只是想，倘若这事能循序渐进，走到真正能操办起来的那一天，如若父亲拦着我、不叫我去做，娘亲要站在阿止这边，得帮我！”
　　“你这孩子……”李春秋失笑，“什么时候有了这样长远的心思？草蛇灰线，把功夫下得这么深，事情还没开始做，就这么早来定下我的口风了。”
　　“这不是要事事考虑周全。”罗月止被她看穿，抿着嘴笑起来，故意挤出小圆脸旁边一颗漂亮酒窝，放轻语气讨她心软，“娘亲帮不帮啊？”
　　“帮，我为什么什么不帮。”李春秋对儿子的小肉脸儿毫无抵御能力，连忙捧着他脸蛋，语气都快化了，“你从小到大只要不生病不胡闹，什么娘亲没答应你？阿止想做什么就去做，你父亲那里有我去说，我的阿止现在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便比什么都好！谁也不许叫阿止不顺心。”
　　罗月止微微偏着头，乖乖把脸蛋子窝在李春秋手心里。他身上没几两重，清清瘦瘦的一条，软肉都长到脸蛋子上去了，尤其显嫩，手感可好了，他自己没事都揉着玩。此刻这软和脸颊能拿来讨娘亲的欢心，他自然不会放过。
　　一个优秀又精明的成年人，就是懂得把自己的优势尽可能利用起来的。
　　……什么撒娇。
　　社畜讨生活的事儿，能叫撒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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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之后】
　　罗月止：（尴尬脸）我真的不会撒娇。
　　赵宗楠：我早就听泰水［1］说过你的事迹了，别想瞒我。
　　赵宗楠：（微笑伸手）脸蛋伸过来。
　　罗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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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泰水：俗人以泰山有丈人观，遂谓妻母为泰水。——宋《鸡肋编》


第30章 端午摆摊
　　罗月止休息几天后重回书坊,一进后院就看到王仲辅、何钉、柯乱水三个人坐在石桌旁聊天。罗月止笑道：“我不在，你们都把这儿当成秘密基地了。”
　　王仲辅抬头看见他：“月止终于回来了。我方才还同乱水郎君说，月止怕不是要躲在家里,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罗月止什么梗都接,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正是要做大家闺秀,过些日子还要嫁人呢。”
　　“当朝并没有男子出嫁的先例，月止郎君要嫁谁？是谁要娶？”柯乱水满脸问号。
　　王仲辅：“……”
　　罗月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就对了，我就喜欢乱水这样好哄骗的小郎君。一诓一个准！”
　　王仲辅往柯乱水手里塞茶杯：“没人要嫁娶，别说话了,快喝水吧。”
　　何钉问罗月止最近几天在忙什么，羊毛还需要人戳不？罗月止回答：“把货物都制备齐全了我才出关来的。现在正在考虑在哪里摆摊售卖,几位也帮我拿拿主意。”
　　罗月止从怀里掏出张纸来,上面列举着几个节日期间最红火的商圈，还有各自的利弊，有的人流量大但是过分拥挤,有的适合新手摆摊但是太远……十全十美的场地几乎没有，就看要如何取舍了。
　　三人凑过来看，不多时，竟然都指向了大相国寺。难得这仨人意见统一，尤其是王仲辅和何钉,平常吵架还来不及，怎么突然有了这样的默契,罗月止问：“怎么都选了大相国寺呢？”
　　何钉觉得大相国寺人流量巨大，而且摆摊做生意的都是寻常人家,沟通关系自然方便一些。柯乱水说大相国寺东西都便宜,适合做小本生意。王仲辅说得更详尽些，他说大相国寺二三门汇聚各类动用什物,玩具杂货，来往的皆是小孩与年轻娘子，他们大多会对圆滚滚毛绒绒的小挂件感兴趣，在这里卖羊毛毡，会比其他地方更受欢迎。
　　罗月止笑起来：“三位说得都有道理，我本还犹豫不定，如今却是被说动了。大相国寺离家也不远，既然这样，我就定下在大相国寺驻扎了。”
　　“那再好不过。”王仲辅笑起来，“我与三四位同窗约了端午去大相国寺拜见禅师，还要去领最上等的佛道艾，等我那边结束了，正好去找你！”
　　“反正我是个闲人，没甚么多余安排，那我当天同月止一道去摆摊吧，给你添把力气。”何钉也道。
　　柯乱水左右看看，看大家都要去，慢吞吞开口：“那我也一起吧。”
　　罗月止有心逗他，一本正经问道：“乱水郎君要帮我做什么呢？”
　　柯乱水沉默一会儿：“我帮你看摊子。”
　　他闷头闷脑的样子，分明就是个在农田间用来驱赶鸟雀的稻草人，越看越像。罗月止忍不住抿嘴笑了：“那再好不过，乱水郎君可真是顶上大用处了。”
　　几个年轻人都没摆过摊卖过东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越聊越觉得挺有意思，跟幼儿园小孩期待春游似的，都对端午集市充满了万分期待。
　　五月初五就在这样的满心畅想中到来了。
　　开封居民众多，生活条件也比较好，故而每每遇到这样的节日，过节气氛便尤为浓厚。
　　家家户户提前几天便以艾草扎成小人和小老虎悬挂在门首，兼以五色丝线打结为“百索”，挂于门上、手臂之上。自入五月，行人手中已多可见蒲叶、柳枝、葵花，娘子们头上戴着由绸缎、彩纸或艾草制成的艾花，也是有辟凶恶、祛邪祟的意义。
　　街道上溢满了艾草与炖煮芦苇叶、箬叶的清香。
　　天刚蒙蒙亮，罗月止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种近乎于药香和花草香的味道，夹杂着糯米微微的甜香，让人身心舒畅，好像真的能把身体里的芜杂都荡涤干净似的。
　　罗斯年从家里冲出来，举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百索就要给罗月止系手上。罗月止低头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小东西！你嫌自己打得五色绳不好看，自己不戴，就要往我手腕上系！”
　　罗斯年嘿嘿一笑：“虽丑了些，但五色齐全得很，绝不偷工减料，也能驱邪避害的！哥哥就系着吧！”
　　“你这小无赖……”罗月止也不挣扎，还半举起手腕子，让弟弟给自己打了个歪歪扭扭的扣。
　　罗月止笑着呼噜他脑袋：“成。好歹是我们家阿升亲自打的百索，哥哥收下了……你今日放假在家，别因为娘亲疼爱你你就逮什么吃什么，那糯米粽子不好消化，吃多了你晚上肚子疼，顶多吃三个，记得了没？”
　　“记得了！”罗斯年大声答应。“哥哥，一会儿我功课做完了，能去大相国寺找你玩不？”
　　“你若一个人就别了吧……叫个邻居家的哥哥姐姐带着你。如果他们愿意领你去，你再去。自己一个人别给走丢了。”罗月止道，“如果今天家里不忙，让你青萝姐姐领着也行。”
　　“那我去跟青萝姐姐说！”罗斯年高高兴兴回家找青萝去了。
　　何钉正好推着只平头车到达罗家门前，看见罗斯年背影，笑道：“好小子，又变圆乎了。”
　　“这孩子成天不是坐着读书就是坐着吃饭，不爱动弹，忒愁人。”罗月止将脚边的好几只大竹筐往平头车上搬，里面全是这段时间毡制好的羊毛毡，看着好大几筐，实则不沉，罗月止自己也搬得动，“有几两肉匀给我也好啊……”
　　“那确实，他分给你几斤，你们就都匀称了。”何钉道，“月止你得多学学人家阿升，该吃饭吃饭。你看你都快瘦得跟个小娘子似的了！我方才远远往这边看，那小腰儿娉娉婷婷的，以为阿升多了个姐姐呢！”
　　罗月止听人打趣也不发脾气，笑着搬货：“哪儿有这么高的姐姐，净胡说。”
　　“这是什么东西……”何钉看向他手里的竹竿，细细长长的几条，上面好像还裹着麻布或是皮纸之类的好几层，看不清模样，“这也是要卖的吗？”
　　罗月止不叫他看：“这是我的秘密武器，现在且用不着呢，到时候再给哥哥看。”
　　“还跟我打哑谜。”何钉笑道，“那我就等着看月止的新花样儿了。”
　　两人带着一平头车货物，先行去往大相国寺集市摆摊。说好了之后再和王仲辅与柯乱水会合。
　　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没什么门槛，只要跟大相国寺报备一下就可以了，摊位摆在哪里自己选，呆一天还是呆半天都随心所欲。只要不惹是生非，便可任由百姓经营。
　　罗月止他们推着车到达大相国寺摆摊区的时候，太阳都还没正经升于东方，但大相国寺开始占地盘摆器具的摊贩已经乌泱泱一片。
　　罗月止“嚯”了一声，无奈同何钉道：“我看前几日大家都是天亮了才过来摆摊，心想今日就算早些，时辰也不过在寅卯之交，没想到大家比咱们起得更早……！”
　　“好地方是抢不到了，就找个干净所在罢了。”罗月止指向人群中的缝隙，“我瞅见了个地方，咱就去那儿。”
　　得亏罗月止眼尖，几乎是抢到了最后一个还不错的摊位，背靠一棵郁郁葱葱的银杏树，虽距离道路有一小段距离，但干净清幽，等日头升起来了，亦可借荫乘凉。
　　义兄弟二人占定位置，何钉说要去方便一下，便留罗月止一个人收拾摊位。正在此时，突然有一猪腰脸酒糟鼻子的汉子朝罗月止走过来，朝小平头车上踢了一脚，一张嘴，露出满嘴黄牙齿：“欸！欸！你！我叫你呢！”
　　罗月止抬起头，但见这么个举止粗鄙的人站在面前，不动声色问：“郎君有什么事？”
　　猪腰脸斜睨他几眼，嘴唇一扯，满脸流氓之气：“谁让你在这儿摆摊儿的。给爷爷滚开。”
　　罗月止笑容不改：“大相国寺交易的规矩，先来后到，我先占了这里，这儿自然就是我的摊位，郎君说笑了。”
　　猪腰脸看他柔柔弱弱小书生模样，正是以为他好欺负，大笑道：“谁说是你先来的，这地方爷爷早就占下了！你看你脚底下是不是有一块石头？”
　　罗月止移开鞋底。砖石之间，自然有些细小石块，全无特别。“银杏树下，自是会有小石子的，难不成您要说这是标记？”
　　猪腰脸蛮横道：“正是爷爷做的标记！识相便赶紧滚开，否则别怪爷爷动粗！我看你这小胳膊小腿，怕是还经不住我一拳的力气！”
　　旁边准备卖小扇子的贩夫听到这里吵闹起来，又看罗月止是个清秀书生，心下不忍，赶紧过来拦了拦：“王二哥，您看您大清早怎么就发这么大火？我看这小秀才面生，定是第一次到这边儿来做生意，他不懂规矩，王二哥你莫要跟小孩子计较。”
　　说罢，又去拉罗月止：“这位小郎君，王二哥是咱们这儿的大人物，同寺里僧人们都熟，听说还是当今大相国寺维那法师的族侄呢！咱过来做小本买卖，可不能冲撞得罪了他……这样，我这儿摊子小，你过来同我挤挤，别跟他争辩……”
　　“法师既然剃了度，就该与红尘断绝，怎得还有族侄族孙的说法。”罗月止微笑道，“这位郎君，若是想借僧人的名头逞威风，不如先去把头顶这蓬乱毛剃干净了，拿浴佛水多涮涮嘴巴再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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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跟我耍流氓……你不知道小爷我以前发起疯来连自己都敢杀？


第31章 猎猎横幅
　　那王二在大相国寺周遭横行霸道惯了,欺压普普通通的商贩们是常事，就没怎么听过人家还嘴。如今罗月止不买他的帐，顶着一张笑脸反唇相讥,更显得尤为气人,王二不由怒发冲冠,上去就要揪住罗月止的衣领子。
　　谁知王二手指头还没碰到罗月止一根头发丝，他自己脖领子一紧，竟然被人囫囵个提溜了起来！
　　罗月止笑道：“哥哥回来得正巧。”
　　王二口中大骂，缩着脖子回头看是谁,只见一个剑眉虎目，蓄着短须的高大武人正抬头看着自己,只用一只胳膊竟然就把自己提离了地,跟提溜只小鸡崽子没甚么两样！
　　王二是以为罗月止只有瘦猫一只才敢来欺负的，本意是想找茬讹几两银子花花，哪儿成想他身后还有这么个身怀巨力的同伴,就何钉这气势、这气力，怕是再来十个王二也不是对手！
　　王二怎么挣脱都挣脱不掉，又恼又惧，气得快把自己眉毛烧掉了！口中脏话不止，高声叫骂。
　　何钉听他口中污言秽语伤人耳朵,左右看看，拎着他一路走到银杏树下。
　　他肌肉发力,“呼呼”风声鼓起，抬臂一抡,竟把他抡到了三四米高的粗壮树杈子上去！
　　王二大惊失色,没什么爬树的本事，四肢抱在树干上大声尖叫,连连喊娘，一下子没了方才的气魄，撕心裂肺喊道：“好汉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好汉！罪该万死，求好汉饶命放我下来！！”
　　树上风大，声音传得老远，摆摊区另一头的商贩们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们其中有好些之前都被王二讹走了钱财，只因势单力薄，想着破财免灾，便都没人跟他正面硬碰硬过。如今见着这么个场景，虽不敢大声喝彩，但大多都暗自握拳，在心里叫了声“痛快”。
　　何钉和罗月止叉腰在银杏树底下看着。
　　何钉问罗月止：“放他下来吗？”
　　罗月止笑眯眯抬头：“放下来吧。若他下半身失仪，丢人事小，平白脏了这么漂亮一棵银杏可是大罪过。”
　　“好嘞，听我好弟弟的。”何钉撸袖子准备上树摘人。
　　可没等何钉抱住树干，便有一队光头举着木棍穿过人群，齐齐来到树底下，直接拿手中的棍子将王二从树上摘了下来。
　　那方才帮罗月止打圆场的商贩小哥看僧人来了，便默不作声，偷偷躲开。
　　领头的僧人看看在场几个人，目光锁在何钉身上：“佛门清净地，何人在此打闹犯事！”
　　那王二自觉来了依仗，当即恶人先告状，腿还绵软，叫僧人搀扶着，哆哆嗦嗦骂道：“正是这两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我走得好好的，什么都没干，他突然发难将我打了一顿，还把我扔到了树上去！”
　　罗月止无辜道：“方才这位郎君还怪我强占了你的位置，竟然这么大度，这就不计较了吗？”
　　“对……对，你那兄弟揍我在后，是你！你占我的地盘在先！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王二嚷嚷道，“诸位小师父，我乃你们家维那法师俗家的族侄，帮我做事重重有赏，你们快帮我把这两个畜生扔出寺去！”
　　“这话说的没有道理。”罗月止摇头，“你我之间的确有争议在先，这没错。但我哥哥打你，我可是递上名帖，事前和郎君你报备完全了的，不能说他突然发难。”
　　王二看他跟看傻子一样：“你放屁！你什么时候给我递名帖了！什么时候给我报备了！”
　　罗月止温言道：“郎君细看，你脚下是不是有一片银杏叶。”
　　王二忍不住往脚底下看，的确看到一片翠绿的银杏叶，还是他刚才被抡上树的时候震下来的。他一脸恼怒：“混账东西，你不会想说这破树叶子就是你的名帖吧？！”
　　“怎么就不是呢？”罗月止语气温文尔雅，跟哄人似的，“郎君既然能以小石子为占位凭证，我为什么不能以银杏叶为名帖？佛教所言，众生平等，诸法平等，为何你能胡搅蛮缠，我却不能还治其身？”
　　罗月止注视领头的僧人：“这位小师父，您说我这样的处置，是否迎合了贵教的法旨？”
　　领头的年轻僧人没想到罗月止张口便引用佛法，愣了愣，转身呵斥王二：“好你个泼皮！原是你又在招惹是非，快随我去见维那法师！”说罢便将王二带走了，也没再同罗月止他们说话。
　　罗月止看这样子，摇摇头，与何钉说：“轻拿轻放，这王二在大相国寺的关系好像是挺硬的。”
　　“他们还会来找麻烦吗？”何钉问。
　　“这位小师父既然未曾对我们发难，说明还是明事理的，寺中之人定不会以这件事为由头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但看他同样没有对王二做出惩罚，估计之后也无法奈他如何，就怕从寺里放出来之后，王二还会过来找不痛快。”
　　“大不了再把他扔树上一回。”何钉没把王二放在眼里，继续在树下收拾摊位，“这样的泼皮无赖我见多了，只能打服，别无他法！”
　　“多亏今天哥哥跟着。”罗月止也继续干起活来，他笑道，“若今天只是我一个人，定不敢这样强硬地反驳回去。果然还是那句老话……一力降十会。”
　　“管他八会九会。我只知道，不能让歹人欺负了自家兄弟。”何钉大手拍拍罗月止肩膀，“月止只管说你想说的，有为兄帮你撑腰呢，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罗月止但笑不语。他心说，何钉不愧是当日在银桥茶铺中他一眼便认定的义兄，侠义之心当真溢于言表。
　　罗月止的思量果真没错，寺庙并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但开张没多久，罗月止便发现有好些神态不善的人聚集在周围，也不闹事，也不喧哗，就在附近转悠，把大家过来逛街的路堵住了。
　　游客们看这边人多，而且看上去多少有点痞里痞气的，便都不往这边走了，绕道去其他摊子逛游，打算过一会儿，等这些痞子走了再逛这部分。
　　这样一来，以罗月止背靠的一棵银杏树为核心，周边好多家摊位都受了影响。他们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看向罗月止与何钉的眼神欲语还休，不知是惧怕还是怨恨。
　　罗月止迎着这些眼神，心道，有一些人性心态，真是千古如一。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些人是王二招来的吗？
　　他们难道不清楚这件事是王二惹是生非，欺负良善在先的吗？
　　他们难道不知道罗月止只是为了维护自己权益才积极反抗吗？
　　他们都知道。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会把这笔帐记在罗月止头上。觉得是他的反抗招致王二的报复，以至于现在连累他们。倘若罗月止当时忍下了，给王二上供几两银子，说几句软话让王二满意，把他打发走人，何至于现在把他们也牵扯进去。
　　错就错在罗月止反抗了，罗月止才是导致他们没买卖可做的罪魁祸首。
　　这种情绪，在他们的眼神里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
　　何钉看他们这样躲躲闪闪又毫无善意的目光，登时来了脾气，差点又要动武。罗月止伸手将他拦住了。
　　方才帮罗月止说过话，摆摊卖团扇的贩郎此时竟然主动挨了过来，低声同罗月止说：“小郎君，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你当时还不如就随了那王二的意……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他手底下好几个泼皮无赖，成天无所事事，若把你盯上了，便可日日来找你麻烦。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听我一句劝，这里的生意你怕是不好做了，不如就走了吧，找个其他的地方去经营，总比让他们这样困着强。”
　　“多谢郎君好意。”罗月止诚恳道，“方才他来找我麻烦，是郎君挺身而出替我周旋，如今大家视我为眼中钉，郎君又主动过来给我出主意……仁善之心，月止心领了。”
　　贩郎其实也是想着，若将罗月止哄走了，这些泼皮便不会为难自己，他好做生意。听罗月止这样一番感激的话，不禁有些羞愧。
　　“不过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罗月止跟他眨眨眼睛，神秘兮兮道，“我还有个法宝没亮出来呢。郎君莫着急，我定不会让诸位做不成买卖。”
　　罗月止招呼何钉将平头车上的竹竿拿出来。
　　何钉笑道：“好家伙，这东西终于要出场了，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宝贝。”
　　何钉举着竹竿，在罗月止的指挥下将几节拼在一起，竟然成了个高高细细的竹架子。罗月止将竹竿顶端的皮纸细绳解开，双手一扯，只见皮纸迎风“哗啦啦”展开数尺，鲜红为底，大字几行，分列开来，竟是一副巨大无比的竹架对联！
　　上联曰：是粽不能食
　　下联曰：是舟不能划
　　横批：欲知谜底，可来此处！
　　这样在竹架挂起来，微风扯起旌旗，半空中是一道极其瞩目的鲜红招牌！那团红色太鲜艳太耀眼，仿佛徒手在半空中舞出一道赤红云霞，就算一里开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贩郎哪儿见过这摆摊的架势，不由被这浓重的鲜红色吸引，久久移不开目光。他瞠目结舌，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饭店在这儿安插了一栋新的彩楼欢门呢！这恢弘气势一下子就出来了！
　　哪儿有出来摆摊搞这么大场面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惊呼，在场众人无一不注意到这盛大恢弘的字幅。连王二叫来找麻烦的痞子们都看傻了，站在竹架旁边愣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是粽不能食，是舟不能划……”无数人口中喃喃这副谜语对联。忍不住去猜其中的关窍。买艾叶的、买小鼓的、买小风筝的、买香糖果子的，不约而同都暂缓了手中的动作，连摆摊的小贩也琢磨起来，和客人一起大眼瞪小眼，都在猜这是什么意思。
　　“不行了，猜不出来，我得去看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放下手里正在挑选的商品，径自往这鲜红谜题下面走去。
　　“我也得去看看……”
　　“今日要猜不出，我这晌午饭都吃不下去了！”
　　终于。无数细小的人流从浩瀚人群中分离出来，往罗月止的银杏树下齐齐汇集而去。
　　罗月止笑起来。
　　他就不信了。
　　人声鼎沸的集市中，会有人抗拒得了这样凭空而起的鲜红大横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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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高举大红横幅的我仿佛一个斗牛士？


第32章 收摊约会
　　没有人在大相国寺摆摊搞过这样大的阵仗。
　　竹竿上的鲜红谜联仿佛夤夜灯火,四周顾客如同流萤，被这瞩目火光吸引过来，汇聚成一道澎湃人流。那几个挡道的流氓根本阻拦不住,被人潮冲散开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心好奇的百姓往罗月止的摊子前汇集而去。
　　百姓们到横幅下头一看,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所谓“是粽不能食，是舟不能划”，竟然是一些做成粽子、龙舟形状的小饰物！
　　没有人在东京见过这种小饰物,尤其是小粽子，实在是太可爱太逗趣儿了！
　　它们颜色鲜艳极了,每一只都有半个巴掌大,外皮儿青翠如同真正的芦苇叶，团团软软，覆盖一层手感极佳的毛绒绒,胖嘟嘟瞧着格外喜人，还有些粽子上拴着小铃铛，捧在手里一个劲儿叮咛作响，可爱至极。
　　而龙舟更是富丽华彩，有巴掌长短,五色装饰点缀其上，真像是将那千钧重的龙舟缩小万千倍,捧于手心之上，轻盈奇巧,称得上一句精美绝伦。
　　游人皆大为赞叹,忙问道：“这位小郎君，原来这就是谜底,真是妙极！这是用什么做的？实在是可怜可爱，我们可能花钱购买？”
　　“多谢各位捧场！”罗月止站在摊位前，拱手笑答：“此乃纯正羊毛毡得的小物，可做挂配、可做小儿玩具，粽子、香包、龙舟三类花色，皆符合佳节气象！羊毛香包之中，还填充有艾草香料，可做清心凝神之用。此三类羊毛毡皆可购买，普通小粽两百文可得，铃铛小粽三百文可得，香包五百文可得，龙舟精致量少，一千五百文可得！”
　　有些人看这小东西实在是喜欢，当即掏出腰包购买最可爱清新的小粽子。更有很多人觉得价格还是太贵了，没有当即购买，只是在附近游览其他摊位。
　　但一两个时辰过后，他们怎么看怎么觉得其他摊位的小玩意儿小挂件，平常都可以见到，实在是没什么新意，全都不似那毛绒绒滴溜圆的羊毛毡可爱。
　　他们越逛越觉得抓心挠肝的，便纷纷调转回头，不光给自己买了，还给家里的女眷、小童多带了几只，都觉得这玩意儿实在新鲜，要拿回去讨家人欢心。
　　有人当即将这新鲜挂件系在了腰带上，挂件走起路来咕噜咕噜来回蹦跳，瞧着活泼极了。旁人看到他们衣带上的小粽子，都觉得新鲜可爱，忙问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罗月止的银杏树下人群那叫一个络绎不绝。
　　更有荷包里钱帛充足的富人，一听罗月止说这就是全部的羊毛毡，节后便不再做龙舟样式，登时起了收藏的心思，卖到最后竟然都争抢起来，甚至有人要加价购买。
　　最后一只龙舟卖出去的价格，竟然有几贯钱之多！
　　不出两个时辰的功夫，罗月止带来的羊毛毡几乎一卖而空。
　　他这里人潮汹涌，连带着周边商铺的生意也都好起来。那位卖团扇的贩郎笑得嘴都合不拢，还自掏腰包请罗月止和何钉吃了小甜点。
　　这小甜点叫“千条丝”，是用紫苏、菖蒲、木瓜等食材切成细丝，佐合香料制成的香糖，拿梅红色小匣子装着，一小盒一小盒贩卖，正是端午时节开封人最常吃的一种节令点心。
　　罗月止挺喜欢吃这种小甜点，叠声谢过，坐在树底下高高兴兴地乘凉吃果子。何钉没怎么动，他这人酷爱喝酒吃肉，这些精致可爱甜滋滋的小东西不合他口味，尝过两口便算应情了。
　　此时正值午后，温度上来了，人流稍减。王仲辅与柯乱水姗姗来迟，离老远就看到好大的赤红横幅，都认得罗月止的字迹，便径直朝银杏树下走过来。柯乱水低头一看东西都快卖光了，不由心生歉意：“我还说要帮忙看摊子，没成想我人来了，货物都快卖光了，有违约定，实在抱歉。”
　　“我那天是逗你的……”罗月止笑着引他到树下乘凉，“你们过来陪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还真要你给我干活儿吗？”
　　“乱水该替月止高兴才是。”王仲辅摇着扇子接过话头，“不过半日货物便近乎卖空，多好的事情。正说明百姓认可，月止的经营有妙处。”
　　“你今天礼佛怎么样？”罗月止问王仲辅，“可有什么好玩的事，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倒是有这么件事。”王仲辅把扇子一合，笑问，“月止猜我今天碰见谁了？今日来大相国寺礼佛的不仅有我们这些寻常书生，竟还有位贵人，正是赵长佑赵大官人。”
　　罗月止给柯乱水递千条丝梅红匣的手顿了顿。
　　“赵长佑？赵宗楠？”何钉靠在树边，“就是之前帮了月止忙的那位皇亲国戚？我怎么觉着最近老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今天也是为佛道艾来的。大相国寺除了我们领取的普通佛道艾，还另有顶级艾草由浴佛水泡过三天三夜，再晾干之后增加犀角、龙脑、沉水香等制成香塔，燃之有佛气，谓之宝塔佛艾，一两值千金。他母亲蒲夫人少年起便信佛，尤为虔诚。赵大官人今日亲自来大相国寺为母亲请领宝塔佛艾，确实是有一片拳拳孝心。”
　　罗月止点头称是，半晌后突然回过劲儿来，盯着王仲辅问：“仲辅同赵大官人说话了没有？有没有提及我今天出来摆摊之事？”
　　“这……”王仲辅尴尬地支开扇子给自己掀风，“月止可不能怪我多嘴，赵大官人亲口问我的，问你今儿怎么没同我一起。贵人金口一开，我哪儿敢瞒他。”
　　罗月止当即站了起来：“他不会一时好奇过来围观我做生意吧……我这乱七八糟的，还有大红横幅摆着，怪不上台面的！”
　　王仲辅移开了视线：“他再怎么说也是宗室贵胄，亲自到大相国寺请宝塔佛艾就够亲民的了，应当不会和咱们这些白衣挤在一起……月止不用太紧张。”
　　罗月止心脏怦怦跳，说最好如此。否则不够丢人的。
　　结果王仲辅这人，真是一个字都信他不得！待到下午未时末，人们午休结束了便又开始到处闲逛，大相国寺的人流重新呈鼎沸之势，罗月止最后一批羊毛毡也卖完了。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做买卖，就得大声同客人招呼，罗月止忙完这一场，已是口干舌燥，脸上汗涔涔的，有汗珠子顺着白皙脸蛋往下流淌。
　　他正擦汗，偶然抬眼便瞅见人群之中，鹤立鸡群站着一位极其俊朗的公子，身穿纯白绸缎，外罩玄色纱衣，头上未戴冠冕，挽着一只干净的翡翠发簪，眉目煌煌，正是身穿便服的赵宗楠！
　　他此时正在三十步开外，隔着错落人群，抬头“欣赏”罗月止那极其喜庆浮夸的红色大横幅。
　　罗月止当场就傻眼了，脑瓜子嗡嗡响，撒腿便往树后面躲。
　　谁知那小吏倪四实在是比鹰隼还眼尖，站在赵宗楠身后，指着落荒而逃的罗月止高声道：“大官人，我瞅见罗郎君了！”那兴奋劲儿，跟在路边瞅见大金锭子似的。
　　“……王仲辅！王仲辅！你干的好事！”罗月止在树底下低声怒骂。
　　王仲辅自知理亏，假装听不见，背着手赶紧往何钉和柯乱水他们那边凑过去了。
　　罗月止本就累得脸色发红，如今更是脸颊烧得厉害，举着袖子把自己脸擦了半天，弯腰满地乱找从家带过来清热解暑的茶水，捞过来猛灌几口。
　　他屏息凝神，这才从树后面绕了回来，快步迎上前去同赵宗楠见礼：“如此闹市之中，竟然又有缘得见赵大官人，实乃……实乃我之幸事。”
　　“我还以为你不想让我遇到，就躲在树后面不出来了呢。”赵宗楠微笑着，语气模糊不详。
　　“哪儿、哪儿、哪儿的话。”罗月止忍不住打了个磕绊，“我这学行夫走贩噪杂叫卖，并不是什么端庄风雅之事，贻笑大方，叫赵大官人见笑了。”
　　“郎君何出此言。”赵宗楠负手抬头，“我看着谜联写得就不错，耀眼夺目，喜庆极了。”
　　谁不知道当朝官宦人家，最崇尚的就是清雅素淡，从不喜大红大紫，这句话听着像是夸人，实际上还是不留痕迹的揶揄，拿罗月止打趣呢。
　　罗月止有啥可说的，美人在眼前，说什么他都应下了。
　　“月止郎君今日是不是已经打烊了。”赵宗楠看何钉他们已经在收拾行李，便问道，“今日闲来无事，我请月止郎君喝茶可好。”
　　“这、”罗月止又要往天上飘了，连忙把自己拽下来，“这几位都是讲情义来帮忙的朋友，我们一同前来，如今要独自离去，留他们独自将这一车零碎搬回家去，却是不够仗义，赵大官人恕我……”
　　“倪四，你叫几个仆使来，帮月止郎君将杂物一并送到家去。正好不必劳烦月止郎君的朋友亲历亲为。”赵宗楠看着他，温声到，“这样归置，月止郎君可满意？”
　　罗月止自然没甚么可说的了，只能被赵宗楠半路牵走。
　　何钉注视他们背影，突然问王仲辅：“这宗室子弟，可是长得还像模像样的？”
　　王仲辅道：“那是自然。听闻蒲夫人霞姿月韵，而小辈当中，尤为赵大官人最得母亲风采，自是天人之姿，当世俊才。”
　　“那你说月止那样子，会不会……”何钉话只说到一半。
　　王仲辅听懂他未尽之言，震惊地睁圆了眼睛：“不、不会吧……”
　　“怎么不会？傲娇书生，你扪心自问一下子，若你是个断袖，这位赵大官人每天顶着张俊脸在你眼前晃悠，你不多看两眼？你想想月止方才那样子，魂不守舍，都快原地飞升了。”
　　“若我是个断……你什么毛病！”王仲辅脸色通红，“你才断袖！”
　　“什么断袖？”柯乱水抬头问，“你们在聊什么呢？月止被那位宗室带走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各回各家吗？”
　　“谁说要回家。咱也吃茶去。”王仲辅上前几步跟柯乱水一起走，路过何钉的时候狠狠白了他一眼，“叫何钉请客。让他信口胡诌，就该给我赔罪压压惊。”
　　“你这傲娇书生可是不讲道理。”何钉笑道，“我又怎么招惹你了？”
　　“你就说请不请。”
　　“谁说不请。你说去哪家。”


第33章 还施彼身
　　赵宗楠带着罗月止离开大相国寺后,乘马车向南走，大约一柱香时间，叫马车停到状元楼附近的一家大茶坊门前。
　　宋人对茶之一道的热爱是不论贫富和阶级的,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布衣黔首,就没有不喝茶的。
　　光卖茶一门营生就能细分出三六九等来。
　　拿大壶熟茶走街串巷，几文钱卖一碗茶，这样的茶贩子，时人谓之“提瓶人”,是门槛最低的买卖。
　　生意再大点，就是街角支起的凉棚,铺几张竹席胡床,点一炉炭火煮茶，便可坐地营业。
　　更规整一点，还有罗月止与王仲辅等人常去的茶铺茶肆,店里摆设几张或十余张桌子，除去茶水还兼卖一些便宜的果子杂嚼。
　　也有所谓的水茶坊，是娼家开设的卖茶店铺，不仅卖茶亦卖颜色，要的就是狎私风流。
　　而讲求品格的大茶坊,虽也有乐工驻场，但一般不会兼做这样的风月买卖。
　　大茶坊多在漂亮的临街楼阁中经营生意,店内张贴名人字画、供奉琴瑟舞乐，日日点燃熏香。
　　这样顶级的茶水店铺,来往的皆是高门名流,士家学子、富裕豪绅，挂牌售卖的茶水品类众多、花样繁复。
　　当然,价格对平民不是很友好。
　　罗月止之前给松风画店帮忙的时候，被钱员外带着来过几次同等级的大茶坊，知道其中的陈设规矩，故而这次由赵宗楠领进来，神色坦然，并没有什么唐突露怯的举止。
　　他跟在赵宗楠身边，由茶坊伙计引领着进入半封闭式的閣子，净手漱口，皆不动声色，笑言如常。
　　倪四其实一直在观察他，见罗月止如此从容神态，不禁在心里想：这位罗郎君果真有趣，仿佛出现在什么环境里，都能显得不违和，好似理所应当。
　　几十天认识下来，倪四已见他多种作为，下可于嘈杂市井之中开办营生，中可与太学才子谈笑风生，上可在皇亲贵胄身边不卑不亢，通权达变，实乃妙人，怪不得叫赵大官人青眼相待。
　　落座之后，赵宗楠询问罗月止有没有想喝的茶饮。
　　罗月止不敢逾越，拱手道全听赵大官人安排，赵宗楠便叫倪四去点选他平日里喜欢款式，上双份，须得道道齐全。
　　待倪四走开，只剩下他和赵宗楠两人，沉默半晌，罗月止突然哪里不对。
　　要命了。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两两相望，四下无人，此种情态比当初在马车车舆里头还要亲近一筹。罗月止抬头就能看到赵宗楠过分清晰的面孔，就差能把他睫毛都数个清楚。
　　罗月止胡思乱想，心头痒得难受，像塞了一大颗毛绒绒的羊毛毡。
　　他坐立不安，却不敢叫赵宗楠瞧出来，只得没话找话开口问道：“赵大官人可是茶坊常客？”
　　“正是。”赵宗楠答。
　　“我每隔几日便要去国子监探望老师，惯叫仆使驾车过马道街，顺道常来。这家茶坊虽开在闹市，但装潢清幽，少人打扰，闲适自在，是个好去处。如若不然，也不敢带月止郎君过来。”
　　……什么叫“如若不然，也不敢带月止郎君过来”。
　　罗月止听得耳朵尖发红。
　　他低下头：“赵大官人一心向文，贵为宗室却勤勉笃学，日日来往于国子监听讲，实乃天下俊才表率。”
　　赵宗楠有些话其实早就想问了：“我在金明池初见月止郎君，便觉得你胸有丘壑，才学过人。如今既然又住在太学附近，为何不像王仲辅等郎君，入院求学，读书仕朝？”
　　罗月止眨眨眼睛，仿佛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自己的想法经历，犹豫片刻后肩膀微微塌下去，无奈笑道：“非不愿也，乃不能也。”
　　他有私心，并不想诓骗赵宗楠。
　　故而选择实话实说，将童子落第、殿前失仪的旧事同赵宗楠交待了个明白。
　　罗月止苦笑：“自从那之后便落下病根儿了。偶尔读书学习还可以，倘若硬着头皮悬梁刺股，保不齐再来一回鬼迷心窍，怕要叫家慈把眼泪都哭干了。”
　　赵宗楠听完这段往事，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追问他：“月止郎君御前考试，是什么年份的事情？”
　　罗月止愣了一下，在心里默算：“应已是八年前的旧事了。”
　　赵宗楠听到这话，突然微笑起来，继续询问道：“月止郎君对当日情形可还有印象？”
　　罗月止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心道我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屁孩面见官家，吓死还来不及，哪儿有闲心四处观察。
　　再加上坠河后二十多年现代记忆回潮，两段人生左右互搏，没发疯就不错了，能记得啥？
　　他虽腹诽，却还是绞尽脑汁、尽心尽力想着，竟真在深深埋藏的记忆中挖出些模糊画面。
　　“我只记得官家高坐明堂之上，叫我当场作诗。我吓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像官家身边有位小童，看出我心态失衡，便帮我说了几句话，请官家赐笔墨下来，让我把诗写在纸上。”
　　“对，我想起来了，若说细致情形，我便只记得这么一处。”罗月止摇头苦笑，“可惜有负他一片善心。我当时已是魂不守舍，实在难以下笔。在御前站了近半个时辰，哆哆嗦嗦，恨不得把自己名字都忘了。”
　　“哦？还有这么一支插曲。”赵宗楠温言追问，“你可知那位小童是何人？”
　　“能是何人？官家身边的小黄门吧……”罗月止随口答道。
　　黄门即为天子内侍，说白了就是小太监。
　　罗月止自觉答得没问题——要么还能是谁？宫里的男人除了官家，不都该是净过身的么。
　　赵宗楠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小黄门啊。”
　　罗月止听他语气颇为微妙，正欲发问，倪四却带着茶坊伙计回来了。各色果子茶饮接连而上，应接不暇，每一道都精致罕见，如同琳琅翠玉，琉璃珍珠。
　　罗月止就算在公元两千多年的时候，也极少见这样精致的茶点、饮品与杯盏器具。
　　封建王朝虽整体经济发展远不如千年之后，但奉行“与天下黎民共养士大夫”的国策，京城豪绅与士大夫的日常用度，绝非千年之后寻常民众可以想象的。
　　就问谁家吃个下午茶、到外面涮个火锅撸个串，盛菜的锅碗瓢盆是用金银玉石制作的？
　　有钱烧的？
　　但在北宋都城，七十二家酒楼正店、各家品格出众的茶坊，甚至名动京城的顶级青楼，所用的器具全都是纯银起步，上不封顶，恨不得拿和氏璧给客人雕个筷托儿出来！
　　罗月止偶尔都在想，真是有钱没处花，这种饭吃多了难道不会金属中毒吗？
　　赵宗楠看他不动，竟然亲手执箸给他夹了块点心。
　　站在一旁伺候的倪四免不得惊讶，赶忙清咳几声让罗月止回神。
　　罗月止反应过来自然也吓了一跳，赶忙道谢。他没想到赵宗楠突然有这样躬身礼下的举动，当即进退两难，这块糕点也不知道该吃不该吃，只能把它放下了。
　　赵宗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道：“月止郎君，和我在一起可是觉得不自在？”
　　罗月止赶紧摇头，就算坐着也抬手抱礼：“赵大官人说得哪里话……”
　　“你和王仲辅等郎君交往的时候也会这样吗？”赵宗楠把手中的玉箸搁下了，“动不动就要躬身行礼，点心也不知道吃？”
　　倪四对赵宗楠的语气举止再熟悉不过，一听便知道主子已想发难，连忙给罗月止使眼色，让他想好了再说话！
　　罗月止纵然平常再怎么巧舌如簧，这番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顶着倪四各种眼神却毫无办法，只得啊吧啊吧嗫喏无语。
　　“月止郎君既然不解我心，我便再同郎君好好说一遍……”赵宗楠坐得端正，凝视罗月止。
　　“我虽有幸生于天家，但同宗室兄弟并不相亲，身边可堪交往的好友历历可数，虽不至青灯古佛相伴，但门庭冷落、深居浅出、形影相吊已是经年常事。”
　　“可我近日偶识月止郎君，只觉得倾盖如故。在界身巷听君一席话，每个字都说在我心上，更是连着好几天都心情爽快。”
　　“我今日专程向王郎君打听月止的行踪，就是想借佳节休沐，与郎君多说几句话，多聊一会儿天，慰藉多年举目无亲之孤苦。”
　　“可若是郎君依旧视我如王侯贵胄，待我如萍水生人，未免将我这份心意看得太轻、太低了。”
　　倪四震惊，被自家主子整的浑身起激灵。
　　他虽知道赵宗楠近日一反常态，心情格外好，却没想到他当真把这萍水相逢的白衣贾子看得这么重！
　　还把自己说得这样可怜，像颗孤苦无依的小绿叶菜。
　　这番话中的诚恳，似已经远远超过倪四之前的预期。
　　……也远远超过罗月止的预期了！
　　罗月止忍不住脸色涨红，被赵宗楠这番话哄得头昏眼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正在满眼冒金星之际，赵宗楠却突然“扑哧”笑出了声。
　　只见那宗室美人微微歪着头，一双桃花眼充盈着戏谑笑意：”这番话，比起月止郎君当初金明池一番深情剖白如何？”
　　罗月止：……
　　罗月止脸蛋子上的血登时凉了下来。觉得自己都快得心脏病了。
　　他忍不住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声音像叹息一样：“官人这一番话起起落落，笑谈间可真是足以拿捏人心。”
　　赵宗楠计谋得逞，不禁莞尔，低头饮茶，看起来心情颇佳：“虽着意浮夸玩笑，但也有三成是真心的。”
　　“请月止郎君放松些，我又不是食人不吐骨头的饕餮，能当场把你拆吃了不成？那点心很是清淡爽口，为茶坊招牌，你用下便是。”
　　罗月止现在看他就像在看一只故意折腾人的大尾巴狐狸，觉得自己被他“玩弄”了，又没有证据，正是心情不愉快的时候。这还跟赵宗楠客气什么？一口把点心吃了。
　　……清甜可口，柔滑绵密，果然是上品。
　　罗月止不吱声，举起筷子又吃了一块。
　　“这就对了。”赵宗楠笑着看他，自己也把玉筷拾起，“月止这样才有生气。朋友之间便应当如此。”
　　罗月止嘴里鼓鼓囊囊的，不同他说话。
　　为了逼他破防，真是什么招都敢使，还学他写肉麻小作文，也忒是个奇葩了！！
　　诡计多端的直男，说得就是他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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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赵宗楠：（笑眯眯）肉麻诗朗诵，我同月止学来的，效果如何？
　　罗月止：已经不是青出于蓝的程度了！！造孽啊！！


第34章 三成真心
　　罗月止时至今日方觉看透了赵宗楠底细。此人表面上光风霁月,实则是个闷骚，背地里能说善道，嘴上全没个把门的。
　　与这样的人相处,自然也有相应的办法。罗月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在这僻静的茶坊閣子当中，真就不跟他客气了，只当对面坐的是个腰缠万贯的普通人，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这正合赵宗楠的意,便也放过他，再没有故意说些让人辨不清真假的肉麻话。
　　罗月止同赵宗楠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但满打满算,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其他安排，可以安安静静、随心所欲同对方聊天说话，想说多久都行。
　　赵宗楠受到母亲蒲夫人的影响,精通药理、茶道，连同桌上的各式果子茶饮中有什么养生奥妙都尽数分明。他今日好像尤为主动，以桌上的各色饮子茶果为例，不急不躁同罗月止慢慢讲起养生之道来。
　　他不像那些半瓶水晃荡故意炫耀的“懂王”，别家小孩开蒙识字用的是《蒙求》《千字文》,他开蒙时看的是蒲夫人亲自送进后宫的《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对这些是真的懂,医药典故信手拈来，温声软语说得头头是道,让罗月止这个中医门外汉都能很好理解。
　　罗月止这一趟算是涨了大知识,听得聚精会神。
　　赵宗楠提臂挽袖，夹起一块姜丝杏脯,又一次亲手放到罗月止碟子里：“如今春夏交替，正是要多食性温之物，辛酸二味皆为适宜。这道杏脯恰逢时令，月止可多用一些。”
　　“我知道。”罗月止笑着背诵道，“养性延命录有云：春宜食辛，夏宜食酸，秋宜食苦，冬宜食咸。这是官人刚刚讲过的，我记得真切。”
　　赵宗楠莞尔，他方才有意提起杏脯，就是有意要试探罗月止有没有认真听他讲话：“我之前就有所察觉，月止果真是有些超乎寻常的本事，可谓过目不忘，过耳成诵。”
　　罗月止被夸得飘飘然，忍不住炫耀了一下，低着头，语气却飘飘摇摇升到半空中去：“惭愧惭愧，这是儿时便有的本事。不然也不会被叫去童子试，举家搬到东京来。”
　　赵宗楠看罗月止笑眯眯坐在对面，骄傲自得，像只被人顺毛顺舒服的小狐狸，不禁静静多看了他一会儿。
　　罗月止恰巧低头去看那杏脯上的纹路，对此目光无所察觉。正待说话，却听耳边传来丝竹之声。罗月止抬起头往閣子外头看：“是有乐工过来了吗？”
　　赵宗楠未曾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他侧脸轮廓上：“这家茶坊每月初一、初三、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会请乐工奏乐，是谓‘挂牌’。今日初五，确是该有乐工挂牌的日子。”
　　罗月止点点头，目光看向閣子外半透明的薄纱屏风，确实见到有位身着山茶粉裙的娘子坐在楼阁当中的矮台之上，影影绰绰，正在拨弄琴弦。
　　她弹奏的是七弦古琴，音色深沉含蓄，宁静致远。这木制的楼阁似乎有些特殊的吸音讲究，琴音回荡，竟成珠玉落盘、流水淙淙之声。
　　罗月止凝神听了片刻，笑着轻声道：“真好。是《天风环佩》。”
　　赵宗楠也放低声音：“月止懂琴曲？”
　　“人生无聊，唯有琴与棋。”罗月止回答，“读书是读不成，我作画如何官人之前也见过了，到头来没什么别的本事，只能下下棋，听听曲儿，不然这辈子还有什么乐趣呢？”
　　“那月止觉得这位乐工技法如何？”
　　“技法不敢说，但意境上，确实把《天风环佩》琢磨透了，弦乐入耳，果真有仙人扶摇，环佩相击的浩渺。”
　　”是吗。”赵宗楠抬头叫閣子外伺候的人，“倪四。”
　　倪四称是。待外头的乐工娘子古琴曲终，倪四走到楼阁中台之下，躬身捧上一封银子：“主人赏乐工娘子三十两白银，请娘子笑纳。”
　　罗月止咂舌。赵宗楠出手够大方的。
　　他说话之间，有点自己都没觉出来的酸味：“闻曲声赏美人，官人好风雅。”
　　“这位娘子既得月止赏识，便应得奖赏。”赵宗楠低头饮茶，“我是想叫月止开心。”
　　罗月止忍不住注视赵宗楠片刻。
　　赵宗楠笑容如常，问他怎么了。
　　“官人方才说有三成真心，我想知道是哪三成。”罗月止当然知道这句话不够慎重，本没打算问的，却堵在喉咙中咽不下去，只能脱口而出，“官人对待其他好友也是这般行事吗？”
　　赵宗楠却不答，他见倪四回来，便问罗月止：“我们给了赏钱，方可随心意点曲。月止想听什么，叫倪四通传即可。”
　　罗月止再会察言观色不过，见他不答，便不再追问。
　　他低头拢了拢袖子，捏住自己指尖：“那便再听一次《天风环佩》吧。”
　　赵宗楠避而不答，罗月止却很快明白了答案。
　　赵宗楠亲自找他、还带他过来喝茶，并不是像赵宗楠所说是想见见他，同他多说几句话。
　　原来是罗月止送去徐王府的羊毛毡谷板出了问题。
　　那日与罗月止接洽的仆使张小籽未曾上心，罗月止的嘱咐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盒子翻来覆去四方颠倒，里面的小物件都颠簸了个七七八八，小屏风小桌椅乱成一堆，拆都不好拆开。十二只羊毛毡上精致的珠玉金箔更是各自凌乱散落，彻底没了章法。
　　没人会做这样的手艺，也不知道罗月止一开始的构思是什么样的，府内绣娘与工匠皆一筹莫展，修都不知道该怎么修。
　　“是我治家不严才导致这般缺漏。我已重重惩罚过犯事的仆从，他定不敢再犯。”赵宗楠道，“五月下旬便是我母亲的诞辰，我本想将此作为一件礼物奉上讨母亲欢心，现在却是束手无策。还望月止能再帮我一次，到我府上去把礼物修补复原。我也能叫那大胆的逆仆给月止当面谢罪。”
　　罗月止回想那仆使当时飘忽的眼神，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宰相门七品官。原来他还是小瞧了当世的门庭隔阂。
　　当时那自以为是的情态，当真令人汗颜。
　　“这是我应当做的。”罗月止又开始行礼了，“我朝以仁孝治理天下，赵大官人对母亲一片虔诚孝心，月止心悦诚服，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自然义不容辞。”
　　赵宗楠无奈失笑：“我就是怕你生气，才着意先哄哄你。你看……方才还好好的，这下又开始了。”
　　罗月止俯首不答。
　　“我保证，这次再没有人敢给月止脸色看。”赵宗楠语气温软，“明日我仍旧休沐，烦请月止再到我府上去一次，这次绝对以礼相待，不会有任何轻慢之处，月止可能饶我这回？”
　　罗月止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提及一桩旧事：“之前在界身巷，赵大官人还说我欠着你人情呢，这次算还了不？”
　　赵宗楠低声笑起来：“若说算，月止便不怪我了吗？”
　　“我本就没怪赵大官人。”罗月止也报以微笑，不动声色把他的话挡了回去。
　　赵宗楠把事情谈妥了，亲自送罗月止从状元楼茶坊回到保康门，并说明日辰时后赵宗楠会差人来接他，不必劳烦他自己备置车马。
　　罗月止应下，在门前目送赵宗楠离开。他在原地静静站着发了会儿呆，站到腿都酸软了，才沉默着转身归家。
　　因是过节，家里人都齐全，热热闹闹在柿树下品茶聊天。石桌瓷盘中装的是洁白软嫩的剥皮粽子，李春秋给夹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沾了蔗糖粉，正往罗斯年嘴巴里喂他吃。
　　罗月止看见了便啧一声：“多大个人了，还让娘亲喂着吃点心，阿升羞是不羞？”
　　“哥哥你回来啦。”罗斯年嘴里咕咕呜呜的，“我刚吃第二个，没吃多。”
　　“阿止过来吃茶点。”李春秋笑着招呼他，“你爹爹刚买回来的，我瞧着样式都合你口味。”
　　罗月止已经吃一下午茶点了，真是一口也吃不下，听到这俩字胃就顶得慌，赶紧婉拒。
　　罗邦贤忧心他一个年轻孩子出去摆摊，都没个长辈跟着，惦记他一整天了，连忙问他累不累，顺不顺利，有没有遇上甚么事。
　　“能遇上什么事，都是好事。”罗月止笑着同家人围坐在石桌旁，从怀里掏出沉甸甸一包银子放在正中央：“瞧瞧，又能给咱们阿升多买几本书来背了。”
　　罗斯年猝不及防，差点被糯米团团噎着。
　　罗邦贤与李春秋都很高兴，夸赞他们的阿止有本事，长大了，是个能做事的大人了。
　　罗斯年表情尤为凄苦，蔫哒哒缩在凳子上，眼巴巴盯着罗月止看。罗月止大笑捏他脸蛋子：“说着玩的，不让你背书！你当哥哥是什么魔鬼吗。”
　　罗斯年这才又高兴起来：“哥哥心灵手巧，经商的点子也多，真是厉害！”
　　一家人十分和睦，高高兴兴过完了今年的端午节。
　　……可白日开怀，不代表晚上能做个美梦。
　　深夜时分，万籁俱静。
　　罗月止睁着眼睛发呆，在漆黑夜色中久不成眠。
　　他裹着薄被躺在床上，面朝墙侧蜷缩着，静静想着白天的事。赵宗楠的戏言一直萦绕在耳畔，丝丝缕缕，犹如触摸不到的镜花水月，蜃楼青烟。
　　“真是扰人清静。”罗月止在黑夜中咕哝。
　　他抱着胳膊，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天早上罗月止顶着熊猫眼：娘，你的铅粉借我使使……
　　（开玩笑的）


第35章 可要赏我
　　罗月止有个毛病,但凡入睡前心里藏着什么事，一整晚就很难睡得好。
　　他第二天寅时初就醒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愣。愣了一会儿觉得不行,一骨碌爬起来各种折腾,大早晨吭哧吭哧煮水给自己洗了个澡,转身开始琢磨穿什么。
　　他见最喜欢的衣服皱了，当机立断，去杂物间把火斗顺了出来要给自己熨衣服。结果衣服没熨好，还差点把眉毛给撩了。
　　幸亏李春秋今日也起得早,把鬼鬼祟祟的罗月止当场逮捕，赶紧从他手里把火斗接过来,三下五除二给他收拾平整。
　　“火斗哪儿有这么用的。”李春秋皱着眉头说他,“你三岁的时候，咱在蔡州，家里走水差点把你烧成灰了你不记得？长大了还敢玩这些火烧火燎的东西呢！”
　　罗月止乖乖坐在旁边挨骂,没敢吱声。
　　罗月止洗完澡后还没束发，满头青丝垂在肩膀上，衬得他眉目清秀，微微低着头的样子怪可怜的。李春秋心软了，放轻语气：“阿止今天要去徐王府？”
　　罗月止怔怔抬了头：“娘亲怎么知道？”
　　“我从来也没见你多在意外表容貌。上次这样咋咋呼呼的就是要去徐王府。”李春秋低头给他熨衣服,“你是我儿子，你在想什么我看不出来？”
　　罗月止心道：如果您真知道我在想什么,这火斗估计就要拍在我脑袋上了……
　　“好了，穿吧。”李春秋抖抖衣摆,把衣服撑开了让罗月止穿,还亲手替他整理衣襟和腰带，“咱是寻常人家,与那些贵人交往是应该注重形容举止，但也不用太刻意了，要做到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才是。阿止明白娘亲的意思吗？”
　　“明白的。”罗月止点头。
　　他有很多话不能同母亲说……不只是母亲，同谁都不能说，只能自己憋在心里。
　　憋着也好。总比被人异样相待要好。
　　罗月止有意让自己分分心，在等待使者上门的时间里钻回房间，将开办广告公司的细则慢慢琢磨。
　　他端午摆摊贩卖羊毛毡，刨除各项成本后盈利足足有七十余两，已是非常不错的成绩，这足以向罗邦贤证明自己可以自力更生，做一门单独的买卖。
　　之后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把手里有限的资源利用起来，出具一份能看的章程。做广告这件事可以循序渐进，一开始不用租聘单独店面，可以利用书坊门脸，在罗氏书坊增加一项广告服务。
　　就像现代很多打印店会承包部分广告设计和打印的工作，这对于罗氏书坊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模式。
　　至于宣传方面，可以走宴金坊的老路子，将传单分发至各家商铺，吸引他们前来定制广告宣传页。而制作完成的客单背后，也可以留下罗氏书坊的印记和地址，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广告业务的知名度即可成指数型上涨。
　　罗月止提笔记录。
　　他此时行文不讲求严密规范，就是把自己所有的想法，无论可行不可行、荒谬不荒谬，都洋洋洒洒记录在纸上。这个法子在现代叫做“头脑风暴”，就是要发散思维，寻求多条解法，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创意。
　　他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直到青萝敲门，说有好几个陌生的郎君在外面等罗月止，还带了辆十分漂亮的马车！叫他快些出去呢！
　　罗月止大惊，他连头都没有梳呢，连忙扔下笔，抄起白玉簪挽起头发，一边挽一边往外走：“我今日不在家吃饭了，青萝记得跟家里人说一声。”
　　“好的。”青萝跟着罗月止出去，站在门槛旁边偷偷看，“二郎君，这马车好漂亮啊。”
　　罗月止抬眼一见那雕栏玉砌朱红围杆的马车，登时噔噔噔往后退了三步。
　　赵宗楠之前去罗氏书坊找他还知道把马车停远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如今来罗月止家里，仗着自己不在舆中，彻底把官商有别的秩序抛下了。
　　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罗月止否极泰来、金榜题名了呢。
　　四周的街坊邻居哪儿近距离见过这样富丽堂皇的马车，三三两两驻足围观，小声点评着，猜测罗家是否来了位顶顶尊贵的客人，或说这马车是要来接谁。
　　还有不懂事的小孩，边跑边高声叫：高头马、大红车，这是要娶新娘子了！被大人们一笑置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罗月止有些尴尬。他不是不爱出风头，却不爱出这样的风头，臊得脸都红了，连忙钻进马车里。
　　“郎君若坐好了，我们便启程？”前头驾车的郎君大声问道。
　　“坐好了、坐好了。”罗月止连声回答，只想要快点撤退。
　　他独自坐在车舆中，感受细微的颠簸，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头捂脸。
　　太有牌面了，反而好羞耻！
　　赵宗楠似乎想彰显自己对罗月止的歉意，叫倪四亲自等在府门前，待罗月止车马一到，便由倪四开路将他一路领进府中去。
　　徐王府很少有这样大的阵仗，各院仆使们都谨慎小心，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来人，只敢弯腰行礼之时抬眼去瞄倪四身边的年轻人。但见他一身干净衣衫，头戴最朴素不过的白玉簪子，面容不过清秀而已……
　　一时竟也看不出什么特殊。
　　有聪明人猜到此人正与前些天端正家风、杀鸡儆猴的风波有关，就算看不出甚么名堂，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对罗月止多加恭敬，一如对待赵宗楠。
　　罗月止不知底细，只替他们觉得腰疼。
　　赵宗楠今天在家里，穿戴更加便宜，只身着丝绸长衫，腰系金缕丝绦，连外衣都没披着，正坐在府中水榭楼阁中看书饮茶。
　　罗月止跟倪四不知道走过了多少个弯，绕过多少亭台楼阁，终于到了去处，简直想当场深深叹一口气。
　　他心想，千年之后倘若赵宗楠这府邸还保留着，开放给民众参观，那定得一百米就设置一架地图，或者直接在府里安个导航，否则偌大府邸跟迷宫似的，光凭自己一整天都不一定能转得出来……！
　　赵宗楠笑问他：“昨天月止郎君休息得可好？”
　　罗月止下意识摸摸自己失眠熬出的淡淡眼圈，扯扯嘴角：“神思困倦，一夜安眠。”
　　赵宗楠不拆穿他，带罗月止去了水榭旁的二层小楼，里面是赵宗楠夏时乘凉用的临时书房。
　　檀木书桌上放着个眼熟的大箱子，罗月止打开一看，里面十二只羊毛毡连同景观小物全都“横尸当场”，一片惨烈，有几只动物身上的珍珠与花钿都脱落了。
　　狼狈如此，不知道被人怎样满不在乎地对待过。
　　赵宗楠叫倪四将张小籽叫过来，让他当面给罗月止赔罪。
　　倪四俯首道：“启禀官人，张小籽怕是还无法起身……”
　　“既然赵大官人已经惩戒过，他日后自当恪尽职守，不敢犯错，身体不适道歉便免了吧，不至于再折磨他一趟。”罗月止方才在来路上问过倪四，知道张小籽被责罚了什么。他已经够惨了，罗月止倒不是那种非得看人饱受折磨才出气的性情。
　　“这谷板虽看着狼藉，却也好修补，官人不必担忧。”罗月止自己带了材料，便朝赵宗楠借了书房桌椅，道声失礼，坐在位置上便操作起来。
　　罗月止认真工作起来便心外无物，手上分类整理，加胶修补，心里头仍惦记自己的广告买卖，不知过了多久，竟以为自己还在罗氏书坊里，头也不抬对旁边吩咐：“给二郎君倒碗卤梅水来。”
　　有人从旁边推过来一盏瓷杯。罗月止看都不看喝了一口，发现不是酸甜清凉的梅子汁，这才反过神来。
　　“不知道月止喜欢喝卤梅水，府上未曾预备，暂且拿供茶凑合吧。”赵宗楠略带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罗月止没想到他还在，而且还兼带伺候自己茶水，慢吞吞抿住嘴，“咕嘟”把口中茶水咽了下去。
　　他睁着大眼睛颇觉尴尬，只得笑道：“好、好茶……”
　　“月止继续。我看得正得趣。”赵宗楠抬抬下巴，“那小老虎的尾巴，该怎么黏回去？”
　　“禀告官人，不是用黏的。”罗月止举给他看，“里头有铜丝，只是摔断了，接上一根新的，重新毡制一下便好。”
　　“原来如此。”赵宗楠点点头。他身份尊贵，从小到大谁也不敢劳烦他做过这样的活计，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懂了。
　　一开启话头，赵宗楠就停不下来了，什么都要问上一问。罗月止抬个手，换个修补的姿势都要跟赵宗楠报备一下子，讲解清楚。
　　这刨根问底的精神严重干扰了罗月止的工作进度。罗郎君忍了半天，还是停下手。
　　赵宗楠好像也没预料到自己这么多话，抿嘴笑了一下：“月止郎君嫌我烦人了。”
　　“烦人不至于。”罗月止抬头看他，说话不甚客气，“聒噪确是有一些。”
　　赵宗楠好像正喜欢他对自己说话不客气，依旧云淡风轻的，也不多做纠缠：“那我去外面等，不让月止烦心了。”
　　罗月止犹豫了一下，终究没留他。
　　赵宗楠走出书房门槛，对站在外面伺候的倪四吩咐：“将我的鸣泉送来。”
　　罗月止听他脚步渐远，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摇摇头不想了，自顾自干活儿。
　　但不知多久之后，罗月止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琴声，罗月止跟着听了一会儿，惊觉这正是《天风环佩》。
　　虽同是一曲，但其中意境与昨日乐工娘子所弹奏的完全不同。古拙清冷，夜月孤山，虽也是云端之上环佩琳琅的仙，却满身落索，其意难言。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罗月止忍不住站起身，支开书房一侧的窗户低头看去。
　　只见水榭之上，面对窗户抚琴的人正是赵宗楠。
　　赵宗楠曲终停弦，抬起头问罗月止：“我的《天风环佩》与昨日乐工娘子相比如何？”
　　罗月止答：“哪儿有这么比的……赵大官人胸中有夜月千山。”
　　“那就是我的更好？”赵宗楠笑着抬头看向他，“昨日月止郎君夸赞乐工娘子，我便赏赐她白银三十两。”
　　赵宗楠问：“今日月止郎君若觉得我更胜一筹，是不是也该赏赐我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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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我没有三十两。
　　罗月止：我赏你一键三连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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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音乐区up主赵宗楠√


第36章 乐极生悲
　　罗月止搞不懂他心血来潮又唱得哪出,一时间都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俩人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半晌，罗月止突然撂下句“赵大官人稍等片刻”,一转头钻回了书房。
　　赵宗楠也不急,在水榭中静静等他。不出一炷香功夫,罗月止回到窗边，把一只小包袱往下扔：“请倪郎君接好。”
　　倪四上前去将小包袱稳稳接到手里，取下其中增加重量用的镇纸，看到内容物后愣了一下,忍着笑将罗月止的“赏赐”上呈赵宗楠。
　　赵宗楠取过倪四手中捧着的一枝毛绒绒的桃花，不免惊讶非常,拿在手里反复观看片刻后,抬头问他：“月止郎君还会做绒花呢？”
　　绒花兴盛于唐朝宫廷，又被叫做宫花，因工艺复杂繁琐而鲜产于市,直到本朝才慢慢在民间出现。
　　但因为技法传播不广、制造费时费力，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大都是贵族和富商使用，而且产地都在南方，开封府市面上是很难见到的。
　　罗月止不仅能做出羊毛毡这样的小物件,连绒花制法都一清二楚，难不成真有些神秘家传？
　　赵宗楠不知道的是,绒花虽在当世是个稀罕玩意儿，但千年之后,绒花作为一种非遗文化,深受广大手工自媒体博主青睐，当今时代捂紧口袋私藏的秘技,早不是什么秘密，学习教程在视频网站上一抓一大把，而且全都经过了改良，已是集千年经验之大成。
　　罗月止最近不光戳羊毛毡，还为李春秋和青萝做了几只绒花钗子带着玩儿。但凡知道了制作方法，绒花饰品的成本便比那些玉石珍珠便宜很多，又更加新鲜好看，迎合了宋人簪花的执念。
　　这只桃花正是个差点做好的半成品，被他随手放在工具箱里，无心带来了徐王府。
　　却没想到正好用上了。
　　“我身无长物……”罗月止从窗户往外看，觉得拿不出手而赧然，“粗陋物件，权当一片新奇心意了。官人不介意便收下。”
　　“我怎么没觉出粗陋来。”赵宗楠观手中这只绒钗，蕊叶交相连，桃色清如水，疏枝淡彩，毫不秾丽，甚至比他在宗室亲眷那里看到的更要清雅漂亮一些。
　　“只是敢问月止，送我桃花是何意？”赵宗楠笑起来，“难不成是《桃夭》吗？”
　　罗月止已见识过他戏言诳人的本事，暗地里发过誓绝不会轻易上当，故而对答如流：“怎么能是《桃夭》，明明是《赠汪伦》。”
　　“好。”赵宗楠笑道，“《赠王伦》也好。月止桃花潭水千尺之深的情谊，我托大收下了。”
　　罗月止勇气快耗光了，说过一声“倒也并非有千尺之深”后便躲进了屋里干活，再没探出头来。
　　赵宗楠低头端详桃枝好一会儿，嘴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真心笑意，半晌后问身边的倪四：“好看么？”
　　倪四从方才开始便莫名其妙觉得臊得慌，又有点想笑，赶紧大力点头：“好看的。”
　　“好看啊……”赵宗楠笑盈盈将它放在桌上，正襟危坐，手指虚按在琴弦上，“知音难得，那我便再送一曲，以酬坐在楼上的‘罗太白’。”
　　罗月止闷头在屋子里戳羊毛，戳着戳着便听到楼下琴声再起。他仔细聆听片刻之后，狠狠一针扎到了小老虎橙棕色的屁股蛋子上。
　　罗月止一对耳朵通红通红涨得生疼，咬牙没说话。
　　赵宗楠此人，你也分辨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好像在占人便宜，又好像没有，竟然弹了一首《桃叶歌》。直叫李白和汪伦的关系听起来都不对劲了。
　　赵宗楠今日又成功逗了罗月止一回，自觉技高一筹，端的是满面春风，一整天都顶着副怡然自得的轻松面孔。
　　罗月止不和他计较，把这信手拈来、若有似无的调戏闷声忍耐下了。
　　傍晚时分罗月止才出徐王府，倪四笑着对罗月止说：“我已经许久没见大官人这样开心了。”
　　罗月止一时没忍住，把心底的话漏了只言片语出来：“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捏吧着玩，要是我我也开心。”
　　倪四被逗笑出了声，连连赞叹：“郎君着实是个妙人。”
　　罗月止说完就后悔了，暗骂自己脑子跟不上舌头，太没个城府：“我方才这话是乱讲的，倪郎君可别说给赵大官人听，算我欠你个人情。”
　　“我自然替郎君保密。但欠人情可使不得。郎君欠的是赵大官人，我怎敢相提并论？”
　　罗月止这下看明白了，心道自己之前论断果真没错。看看，赵宗楠这个四处拿捏人情的毛病，连人家倪四都一清二楚。
　　“承蒙款待，今日就先告辞了。”罗月止作揖。
　　倪四还礼，叮嘱他：“还望郎君常来。官人必然心喜。”
　　罗月止虽不再去管赵宗楠那些不靠谱的调戏揶揄，但倪四这样说话他还是很受用的，抱着工具箱高高兴兴回了家。
　　回程路上，他忍不住想到赵宗楠，想到他在水榭中举着自己送的桃枝抬头的场景。
　　巧笑倩兮，芝兰玉树，眉目如画。
　　罗月止按了按心口，瘫靠在车舆深深叹了口气：……不论怎么说，这都算得上是顶快活的一天。
　　那时的罗月止还不知道，家中突变已生。
　　罗月止专门让徐王府的人在距离家老远的地方停下来，自己走回去，生怕再闹出回邻里新闻来。他抱着工具箱走到家门口，却正碰见一个慌慌张张、满头大汗的阿虎。
　　罗月止笑问：“阿虎不下工到这儿来做什么？还这样着急？”
　　“少东家不好了！”阿虎终于找到罗月止，脸色难看至极，大步朝他迎过来，拽着他就往外走，“东家今日突然在书坊昏倒，已经送到医馆里去了！您快去看看吧！”
　　罗月止脑中“嗡”地一声，双手一软，怀中木箱应声落地。
　　罗月止赶到时，李春秋和罗斯年已经人在医馆，青萝也跟着来了，两个小孩被李春秋紧紧搂在怀里，眼圈都是通红。
　　罗月止看这愁云惨雾的场景，登时头脑一空，拖着发软的双腿赶忙去找医士问罗邦贤的情况。
　　医士脸色不太好看。罗邦贤这是因为思虑过重而心气痹阻，脉道不通，患上的正是心疾。得此重症旦发夕死，十分危急，医士言不敢有何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若用上更好的药呢？什么都行。”罗月止手在微微发抖，自己未曾察觉，“黄白之物我们制备充足得很，医士只管用药便是！”
　　他这么说，医士便给他出了个主意：“若郎君这么说，我便给郎君指条路。医书上有一味药叫做灵芝，分为青赤黄白黑五类，谓之五芝，其中赤芝味苦性平，主胸中结、益心气，若能研磨入药也许可以护住心脉，救死回生。然而此物珍贵，我这里是没有的。郎君若是去官营的熟药所或许能找到这味珍药，但价格奇贵，非数百贯不可得。”
　　“请大夫预备其余药引，我这就去寻赤芝！”罗月止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
　　“阿止！”李春秋忧愁地唤他，声音已带着哭腔。
　　“娘亲莫慌，儿子快马加鞭，去去就回。”罗月止并未回头。
　　罗月止在街角租了马匹。此时夜色将昏，街上行人稀少，罗月止便顾不得行走坐卧的规矩，在街道上纵马狂奔，遇到熟药所便飞身下马去询问赤芝库存，得到否定答案后当即离开，纵马奔向下一处。
　　开封共有五所规模庞大的官营熟药局，天南海北分布在偌大开封四周，罗月止竭尽全力一家一家去跑，长途跋涉，用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最后一家熟药局找到了仅有的一颗赤芝！
　　这些货物都是官营药材，自有定价，人家伙计也没有欺负他，伸出五根手指，道一颗赤芝需五百贯钱。
　　“这位小郎君，非是我恶意抬价。今岁多灾，山野间灵芝难寻，送到开封来的更是凤毛麟角，旬价如此，开封府亲定的，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同你签契子，按手印，五百贯稍后奉上，还请郎君先给我灵芝去救我父亲性命……”罗月止恳切请求道，“人命关天！”
　　伙计面露难色：“货物珍贵，我做不得主……郎君稍等，我去叫当值的管事。”
　　管事听罗月止之言，也有些疑难犹豫。这若是自家的产业，先给便给了。可熟药局上头毕竟还顶着惠民局和太医局，钱财若出什么纰漏，他们必定会吃瓜落儿……
　　“我可以同你签人身契，若不来还钱，您可以直接去开封府状告我！”等他过来的片刻，罗月止已奋笔疾书写好一份契约，顾不上寻找印泥，用力咬破手指，借鲜血按上自己的指痕，“既有契书，权责清楚，定不会连累大夫！”
　　管事看他这样，颇为不忍，心一横，竟真的把灵芝装盒给了罗月止：“郎君赤诚如此，我亦是孝子！我感念郎君救父之心，你可把药拿去！”
　　罗月止自是千恩万谢，抱起赤芝便往漆黑夜色中跑，伸手去拽缰绳。
　　谁知何钉和王仲辅听闻此事，也租了马四处寻找他，他们的路径正巧同罗月止相反，直接在此碰上了。何钉拦住他：“我脚程快，我去送。”
　　“不必……”罗月止下意识回绝。
　　“罗月止你闭嘴吧，低头看看你自己！”何钉怒瞪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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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说明：
　　自爆一下bug，真实历史当中，熟药局是熙宁年间，即王安石变法后才组建起来的，专门配置药物售予民众。
　　因剧情需要，再加上蠢作者功力不够，本文把真宗、仁宗、英宗乃至徽宗时期的特点糅合到一起来了。只抓北宋整体的风土人情、政治特点和商界情况。
　　像这样的bug，我会尽可能在作话解释一下，希望别误导大家。


第37章 支撑门庭
　　罗月止怔怔低头。
　　他从小窝在家里读书,这具身体能爬上马背颠几步已经算是不错了，骑术并不怎么样。
　　他在坚硬的马背上疾驰颠簸近两个时辰，大腿内侧已经磨得要不得了,血迹已然透过轻薄衣衫渗出来,在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罗月止终于感受到一股难忍剧痛,当时便站不住了，王仲辅眼疾手快，赶忙在旁边接住他。
　　何钉抱起灵芝翻身上马，单手持缰：“你们安心包扎,等待我们的好消息！”
　　熟药局的人方才隔着柜台看不真切，此刻听到说话声,借昏黄灯笼一看,赶紧过来帮忙扶人，把罗月止又弄回了熟药局里头。
　　这里恰巧有坐堂先生，当即准备药材帮罗月止包扎止血。
　　王仲辅解囊帮他垫了一部分钱,又详细问过养伤的注意，借熟药局一间静室让他们暂时歇歇脚。王仲辅做完这些回到罗月止身边去，发现他腮边已然挂着眼泪。
　　王仲辅不知道怎么安慰，沉默半晌拍拍他肩膀：“叔父吉人自有天相。”
　　罗月止用袖子擦擦脸，笑着答话,嗓子都是哑的：“我就是大腿和屁股疼得慌。这白药太蜇人了。”
　　王仲辅并不拆穿，就陪他坐着。
　　片刻之后,罗月止说想走了。
　　王仲辅劝了一句，但罗月止就是想到医馆去等着,不然心里实在难受。王仲辅明白他的心情,便不做多言，搀扶着他,两人慢慢往医馆的方向走。
　　等他们一步步挪到医馆的时候，天色已是熹微。
　　罗月止被扶着进了医馆的门，主动询问才有人同他说，罗邦贤服用过赤芝，一个多时辰之前就已经救回来了。
　　李春秋他们都以为罗月止在熟药局休息，听说他回来连忙出来迎人。
　　罗月止一看到李春秋就收不住了，身体滑落下来，揪着母亲的衣角把脸埋到她怀里，呜呜咽咽地生气控诉：“你们！……你们怎么都不托人告诉我一声！娘！我屁股好疼……”
　　李春秋破涕为笑，王仲辅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罗斯年小小年纪一宿没睡，跟在李春秋后头，看见哥哥便扑上来抱住，大声嚎啕。
　　罗月止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直接坐了个屁股蹲，当时疼得两眼一黑差点没撅过去，眼泪哗啦啦就流下来了。
　　王仲辅哭笑不得，赶紧和大家一起七手八脚把罗月止弄起来，又请人重新给他上了一遍药。
　　罗家这爷俩都歇菜了，被人拿马车拖着打道回府。
　　罗月止从榻上缓过劲儿来已经是晌午时分。王仲辅还在他身边陪着。罗月止同他认真道谢，王仲辅嫌他矫情，让他赶紧闭嘴。
　　罗月止便抿着嘴乖乖不说话了，只觉得万分感怀。
　　“你醒了便起来吃饭吧，给你端过来——我正好在你这儿蹭一顿，行不？”
　　罗月止回击：“你也矫情。”
　　王仲辅但笑不语，起身拿饭去了。
　　罗月止看他背影，忍不住鼻子又有点酸，揉揉眼睛把心情收拾好。
　　自从罗邦贤出事，王仲辅和何钉在罗家帮衬良多，皆是尽心尽责，李春秋感动不已，直将这两位郎君当成亲生子侄对待。
　　不光如此，王仲辅和何钉之间的关系，好像在这段时间也好了不少，至少在罗月止屋里，俩人都很少像之前那样抻着脖子吵架了。
　　罗月止修养到终于能下地，王仲辅和何钉这才往罗家跑得少了，各自回去休息。
　　又过一日，罗邦贤也从昏迷中转醒，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上门复诊的医士说，罗邦贤虽已无性命之忧，但这病短期内无法痊愈，要一直吃药和施针，而且绝不能再焦躁劳碌。
　　每天工作四五个时辰，东奔西跑做生意的日子，绝对不能继续了。
　　罗月止想起罗邦贤前段时间心情郁卒，总是隐隐约约心口疼，还兼带食不下咽，估计这心疾就是现代所说的某种心脏病，是因为积劳成疾再加上心情抑郁导致的。
　　罗月止万分后悔没有提前看出罗邦贤的病痛，又懂得心脏病的厉害，自然满口答应下来，说会看顾着他，不叫他再繁忙操劳。
　　罗月止找到了李春秋。
　　罗月止还没开口，李春秋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她捧着罗月止的手，疲惫而温柔地看着自己的阿止：“娘亲明白。”
　　李春秋微微哽咽：“今后……要辛苦阿止支撑门楣了。”
　　那天罗邦贤精神尚好，李春秋在卧房中同罗邦贤说了近一柱香的话，从门中出来，轻声道：“阿止，你爹爹叫你进来。”
　　罗月止进门，撩开衣摆，直直跪在罗邦贤床前。
　　罗邦贤当时就揪住罗月止的衣袖，虽双手无力，但颤颤巍巍，只想将儿子拉起来：“你腿伤好了没有？是不是傻的？听话，别跪……跪得疼……”
　　罗月止终于憋不住了，低下头，在父母面前泪流满面。
　　罗邦贤心中愧疚如同高山，看他这样，也是潸然泪下。
　　李春秋这些天已经哭够了，受不了这俩爷们现在吧嗒吧嗒掉眼泪，抬起手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说话就说话，梨花带雨的做什么？还不如我一个妇人！”
　　罗邦贤被夫人揍了，不敢再伤感，呜呜咽咽叫李春秋把账册、店铺租契、库房钥匙、掌柜印章等一众重要物件拿了过来，齐齐交到罗月止手里。
　　“好孩子……”罗邦贤脸色苍白，伸手握着儿子的手臂，“你自从跟着我在书房帮忙，言谈办事无一不妥帖，我心里非常欢喜。我惜你年少稚嫩，本想着好好看护几年，再将书坊的生意交给你来做，可如今……我不中用，顶不上气力了，对你有愧。”
　　“爹爹说得哪里话。”罗月止咬着牙，“我该早来帮忙的，也不至于叫您积劳成疾。”
　　“你才几岁，说什么胡话。”罗邦贤终于笑了一下，“你只要记得，做生意需遵守规则，秉持道义，随机应变，不违初心，这十六个字，是爹爹经商近十载总结出的道理，你需得铭记在心。”
　　罗月止点头应下。
　　“你那个……广而告之的生意……”罗邦贤歇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听你娘亲说了。我本不想同意的。但你娘又说，就连这书坊，往前倒腾三百年，不也没这门营生么？敢于突破寻常，顺应世势，这正是我儿与他人都截然不同的地方。斯子多喜多福，你自小有吉星护佑，我不该守着老黄历，拦着你去试、去做……”
　　罗月止低着头，喉咙和心口都堵得难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娘说的不错。”罗邦贤着看他，“为人父母，便是要撤掉羽翼，叫后辈自己去闯。我之前犹豫、舍不得，确实是犯糊涂了。这个家的营生，便从此交给你来做。阿止只管放手施为。有什么不懂的、拿不定的，你爹爹和娘亲都在后头帮你撑着呢。”
　　罗月止俯身，给父亲母亲叩首，眼泪掉进衣摆里，当时便晕不见了：“阿止定不辜负双亲期望！”
　　自此之后，罗月止便接过掌印，代替罗邦贤成为了罗氏书坊真正的东家。
　　罗邦贤有李春秋照顾，暂且不用罗月止操太多心。罗月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上剩余的银钱计算一遍。
　　他和罗邦贤经此两个月时间，本来已经攒了八百余贯钱，为罗邦贤治病前后花了五百多贯，现在只剩下三百贯钱，几乎可以算是百废待兴重头再来。
　　而距离还钱的最后期限，仅仅还剩三个月……
　　罗月止胸口沉得发疼。
　　只有他真的担起了东家的责任，上面再没人帮他分担风雨了，才终于体会到罗邦贤当时顶着的压力有多重。
　　之前罗邦贤能任一个毫无经商经历的儿子，对书坊生意下手创新，这其中的魄力，其实并不想罗月止想象的那样简单。
　　罗月止深深呼吸。
　　照目前形势，光靠罗氏书坊的营收根本无法填补亏空。
　　罗月止压力巨大，当即拍板，要立刻把广告生意做起来。
　　他熬了两天两夜，将略有雏形的计划规制完毕，又上门去拜访钱员外和邱十五，将广告这门生意，分别同他们做了一次演讲。
　　所谓“广而告之”，要做的事情就是给前来签单的商户出谋划策，通过印制宣传册、宣传页、设计品牌、升级品牌、举办营销活动等方式，为他们解决经营上的问题。
　　无论是想提高声量、增加客人、推广新品、提高竞争力还是提高商誉，都可以让广告人帮他们出主意。
　　而广告人贩卖点子和服务，从中获取酬金。
　　简单来说，就像罗月止之前帮助钱员外和邱十五做的那样。
　　钱员外在经商一道颇有建树，从没见过这样专门运作起来卖“点子”的生意，一开始没琢磨明白，后来听罗月止细细解释，竟咂摸出一丝非凡前景来。
　　不由暗自心道：后生可畏。
　　罗月止将广告生意分为了策划、文案、美术、运营四个部分。
　　他说明来意，想与钱员外达成美术方面的合作，与邱十五达成活动运营方面的合作。
　　而罗月止主攻策划和文案部分，并根据工作不同，在客单中给予他们相应的利润。
　　罗家、松风画店和宴金坊共同施力，把这一门生意给运作起来！
　　钱员外听说了罗邦贤生病的事，本就不会对罗月止袖手旁观。再加上他觉得这门生意极其有新意，颇具搞头，当即拍板，这单生意他做下了。
　　而邱十五这边，罗月止承诺，如果宴金坊与罗家达成合作，但凡之后广告坊的顾客需要举办活动，一定会优先交给宴金坊来做。
　　邱十五正是需要大量客源的阶段，对这合作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还主动提出给罗月止让利。
　　罗月止推拒了。他说，情谊是情谊，生意是生意，我们日后还要共同进退，齐心协力，不必在乎刚开始这几分小利。邱十五被他说得感动，忍不住对未来也有了几分期待。
　　罗月止借罗氏书坊的名气，暂时对外宣称服务为“罗氏广告务”，并不分裂在罗氏书坊外单独经营，也没有开辟一个新门脸的打算。
　　他亲自排版，重新刊印宣传页，将挂名在罗氏书坊的新生意，借由松风画店和宴金坊的渠道分散出去，和各行各业的商人们接触。
　　而罗月止，他换上了一身书坊商人常穿的儒衫，端坐在书坊中静待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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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扛起家庭责任，阿止从今天起变为罗坊主！


第38章 首位来客
　　五月仲夏,天气日趋炎热，书坊内外都洋溢着一股纸张浸透暑气之后的湿热味道。
　　尤其是刚过晌午，刊印书册的长工们无不挥汗如雨,根本提不起力气工作。
　　幸亏罗月止及时从走街串巷的卖冰人那里下了订单,每隔两天便购入一批冰,供书坊和家里使用。
　　宋代没有冰箱也没有空调，但时人为了解暑，早就研制出了藏冰的冰室和冰鉴，冬季采冰贮藏,夏季凿出来驱暑纳凉。
　　皇室还专门开设了一个叫做“冰井务”的部门负责管理冰窖，团队拢共有百八十人,在夏季要负责冰块贮藏和分发的工作。
　　宋代官府贮冰量之大,不仅可以足供宗室贵族与达官显贵使用，富裕出来的全都投入市场，百姓都可以到指定的店铺买冰,价格也不是很贵。
　　就算不买窖冰，也能自己做冰块。
　　唐末时期“硝石制冰”的技术已经被记录下来了，只要有硝石原料就可以在酷暑中造出冰块。
　　具体方法是找一只大盆放入足量硝石，再将一只小碗放进硝石水中，硝石吸收热量急速降温,会让小碗中的水快速结冰。
　　更厉害的是，过一段时间之后,大盆中的硝石水会再次凝固成硝石结晶，下一次制冰不用另购新的硝石,是个可以循环使用的绝妙方法。唯一的缺点就是制冰量没有那么大。
　　与之相反,窖冰虽然量大，但大多是冬季开凿自天然河水,杀菌不行，放在房间里解暑可以，若用来制作冷饮很容易拉肚子。
　　所以民间很多人，总之自己也用不了太多冰，还是会选择用硝石来做冰块，有富余的就走街串巷卖掉，能在夏天美美挣上一笔小钱。
　　书坊今日的冰送到了，大家赶紧在身边放上一筐冷雾蒙蒙的大冰块，这才好好喘了一口气。
　　罗月止又施行索唤，从商贩处订了好几份凉水荔枝膏外卖，几份送往家里，剩下的留在书坊里请长工们一起吃。
　　罗邦贤以前也很仗义，对伙计们都客客气气，但从没像少东家这样体贴过。
　　长工们坐在后院石阶上，一人捧着一碗清甜冰凉的凉水荔枝膏，一口下去暑气顿消，都觉得小日子过得挺美，皆领罗月止的情谊。
　　罗月止好歹在现代生活了二十余年，做广告总监的时候也偶尔请员工们喝下午茶，都已经习惯了。却没想到在北宋时期，这样做的东家却是不多。
　　阿虎亲自给罗月止去送荔枝膏，虽不善言辞，还是表露心意，拿不甚讲究的大白话感谢了罗月止几句。
　　罗月止笑盈盈看他：“一碗荔枝膏就感动了？等少东家发迹，还得请大家吃大螃蟹呢！”
　　长工们都笑起来，高声说那敢情好，他们可是记住了！
　　阿虎闲来无事，蹲在旁边问罗月止：“少东家，咱们那什么广告务的单子已经发出去那么久了，怎么也不见人上门来做生意啊？”
　　罗邦贤只是在家里修养，并不是彻底袖手不管了，故而长工们还是没改变称呼，依旧叫罗月止少东家。
　　罗月止低头喝糖水儿：“没有那么快的。商人谨慎，这样新奇的一项买卖，光有松风画店和宴金坊两个先例也远远不够说服。他们都不知道管不管用，当然得先观望着。”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好找，须得多些耐心。没人上门，咱就安安稳稳做咱书坊的老生意，总归也在赚钱。‘才子松风’那套书封上市之后，咱营收不是又破纪录了么。”
　　罗月止微笑：“我都不急，阿虎你急甚么。”
　　阿虎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少东家是个顶有主意的，不动声色，天塌下来也能提前算计到。他说不着急，那肯定就不急了。
　　结果好巧不巧，就是聊几句闲天的功夫，在前头铺面值班的伙计突然跑到了后院来，张口便朝罗月止喊：“少东家！少东家！前头来人了，说要问咱们罗氏广告务的事儿！”
　　结果刚才还被阿虎认为成“不动声色”、“天塌下来也能提前算计到”的罗月止，听到这话，把糖水碗往阿虎手里一扔，兴高采烈，眉毛都快飞起来了，连声答应：“终于来了！好好好，我这就过去！”
　　就是他腿伤没好利索，慢吞吞站起来，走路还有点瘸。
　　反正现在大家都在休息尚未开工，阿虎凑热闹，撂下糖水碗，跟着罗月止也窜到前堂去了。
　　今天天气热，又刚过晌午，店里安安静静没有客人。
　　罗月止走进前堂，只见铺子里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者皮肤黝黑，满面沧桑，身穿茶坊铺商常穿戴的灰绿短褐，眼见已过花甲之年，满头灰白发已稀，脊背微微佝偻着，但精神看着很好，声音也挺洪亮。
　　老者自言叫做周老丑，身边站着的是亲孙女周鸳鸳。
　　名叫周鸳鸳的小娘子一言不发，安静地扶着周老丑的手臂，听爷爷说到自己，低下头屈膝给罗月止行礼，叫“东家好”。
　　这位小娘子看模样应刚刚及笄，只比青萝大上一两岁。她身穿青色罗布裙，头上梳髻，无珠无钗，单插着只朱红小梳子。
　　从打扮就能知道，这家虽日子过得清贫，但小娘子被老爷子照顾得很好，小家碧玉，明眸皓齿，看上去漂亮又干净。
　　罗月止请他们去堂屋坐着说话，还专门叫阿虎搬来两筐冰给爷孙俩解暑。
　　周老丑擦擦额头的汗，看罗月止这样斯文和善，对他们伶仃老幼如此体贴，心里头打鼓的声音便安静下来不少。
　　周老丑连忙道谢。行礼之后与罗月止说明来意。
　　他们正是见过了罗氏广告务的宣传单，又听宴金坊的兄弟现身说法，听说这家“罗氏广告务”的东家心善多智，谈笑之间能叫买卖起死回生，这才壮着胆子上门来请教。
　　周老丑从没听说过有这样一门生意，本犹豫好些天，但凭自己实在是没辙了，这才顶着酷暑，带着孙女登门来见。
　　罗月止叫阿虎给两人上了泉水镇过的淡茶，叫周老丑不必着急，润润喉咙慢慢说。
　　从头说起，这话就长了。
　　周家本是淮南西路寿州的茶户，早些年日子过的还是不错的，有几亩茶田，每年的收成足够一家四口人生活。
　　但周家的好日子，从两年多以前就过到头了。
　　自从周鸳鸳的父母去世，家里茶田也没了，周老丑拉扯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孙女失去了唯一的生计，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只能乘船远上东京，想在富裕的皇城里头找条生路。
　　宋时允许民间土地买卖，城市商业又进入飞速发展时期，对民众的迁徙管理自然日趋放松。路引一类的证件几乎是名存实亡，除了北方边境关塞仍需详细核查，国家内部基本都不再强求签路引了。
　　故而周老丑与周鸳鸳可以随意走动，到衙门登记过信息，便是在东京落了脚。
　　就算他们在东京没有房产，只能租房居住，在当时被叫做“客户”，也可以像“主户”一样开张做生意。
　　他耗尽所有盘缠，在横桥子附近的深巷里租了间破落院子，稍稍拾掇过后开了一座茶坊，爷孙俩衣食住行，自此便全倚仗这座茶坊的生意。
　　周家祖上是曾经富裕过的，还出过好几个有名的茶博士，在当地酒楼茶坊当中也是数得上名号的。
　　到周老丑这一代，做茶的功夫还没落下，东京这座小茶坊虽然不大，但开张后生意也好过几天，总不至于将爷俩饿死。
　　但或许是位置太过偏僻，周围邻里也都是普通人家，尝个新鲜便罢，客源根本不够长久经营。
　　周老丑的茶虽然不错，却也不是不喝就不行，还是在自己家里头泡个四十几文一斤的散茶更加便宜。这样不过三五个月功夫，茶坊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周老丑正是走投无路，却遇到一位来茶坊喝茶的客人给他出了个主意。
　　客人姓周，周老丑也姓周，再往上倒腾两百年还是同宗，客人因此仗义出言，给周老丑指了个路。
　　他说自己在一家名叫宴金坊的铺子做白席人，认识一位叫做罗月止的郎君。
　　这位郎君可不得了，先前宴金坊的东家生意做不下去，兄弟们都快揭不开锅了，是这位罗郎君巧计频出，不出两个月功夫，便叫他们宴金坊的生意起死回生，到现在经营越来越好，蒸蒸日上。
　　罗郎君不仅狡黠多智，还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
　　之前他们宴金坊东家说好了要给罗郎君五十贯酬金，罗郎君感念他们囊中羞涩、无法周转，特意将清账的日期往后拖延了好久，说他们什么时候手头富裕了，什么时候再结算酬金。
　　罗月止当时亲言：现在日子刚过得好了点儿，别让兄弟们又紧衣缩食没力气干活儿，那生意什么时候能真正好起来？你们好好经营，出了成果，同样也我的好本领。
　　客人对周老丑道，罗郎君就在保康门附近开了家广告坊，专门帮人经商、出主意，帮他们把营生“广而告之”。他门牌上写的是“罗氏书坊”，你去到此处一看便知。
　　故而周老丑第二天索性关门谢客一日，领着相依为命的小孙女从横桥子坐船往北走，上到保康门找罗月止请教。
　　周老丑突然跪在地上。
　　他向周姓客人打听过，知道罗月止帮宴金坊出主意收了一百贯钱。他没有这么多钱，可以拿力气来抵，愿意为罗月止干活抵债。周鸳鸳提起裙摆，也同爷爷一起跪了下去。
　　罗月止哪儿受得了老者的跪拜，赶紧叫阿虎一起把两人扶起。
　　“老翁千万不要如此，我一个弱冠年纪的小子，如何受得长者跪拜。”罗月止道，“这些都可以商量。当务之急，是要带我去你们茶坊里头看看情况，我只有看到了具体情形，才可知能不能帮上你们。”
　　周老丑自然点头答应。
　　待到日头稍落之后，周老丑爷孙二人便带着罗月止和阿虎，前往了横桥子深巷中的茶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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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祈求开张ing


第39章 深巷身世
　　罗月止只听周老丑说茶坊位置有点偏,却没想到这么偏。
　　几人从横桥子大路上往羊肠小路中走，估计怎么也得有一里之远。
　　罗月止双腿内侧皮肉擦得又开始疼了，一行人才看到茶坊的招牌,是捡小巷名称题的字,叫做“柳井巷茶坊”。
　　周老丑连忙上前去给罗月止开门,请他们进院子，又招呼孙女将茶灶点起来，好叫周老丑为贵客们煮茶。
　　周鸳鸳也知道他们是贵客，一路将二人引到院中座位上,忙活着给他们添置茶具，捧上几盘干净的茶果子,轻声细语叫他们稍后。
　　周鸳鸳转身快步钻回后院房中,不一会儿竟抱了张七弦古琴出来，躬身坐在院中柳树下低头调弦。
　　罗月止侧目：“周娘子还会弹琴呢？”
　　周鸳鸳只看了他一眼就把头低下了：“儿时同老家的乐工娘子学过几年，弹得不好。怕贵客们等得枯燥,勉强拿出来献丑了。”
　　罗月止轻声道了句：“原来如此。”
　　他观察四周情形，目光往旁边一挪，正看见陪同他一起过来的阿虎正盯着人家小娘子看，不由给了他一肘子，低声斥责：“管好眼睛,莫要这般无礼。”
　　阿虎被他这么一说，竟是面红耳赤,挪开眼睛不吱声了。
　　这院子不怎么大，周鸳鸳必定是听到了他们说话,却仍未抬头,只顾着调弦。
　　罗月止心知宋人女孩十五岁及笄便可嫁人，可他以现代人的视角,看着周鸳鸳还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呢，哪儿像个能说媒嫁娶的年纪，便总觉得她们颇为委屈，着意尊敬，对待青萝亦是如此。
　　“《秋月照茅亭》，请郎君赏鉴。”周鸳鸳挽袖扶弦，说话之间，又是不怎么看人。
　　罗月止一听她报出的曲名，不由惊讶，赶紧端正了心思静听。
　　此曲相传乃东汉蔡文姬之父蔡邕所作，颇具魏晋玄风，意境难摩，指法也并不简单。
　　这样十五岁的小丫头抬手便是此曲，技艺定然不像她方才所言，是“弹得不好”。
　　而琴声入耳，果真如罗月止所想，宁静有古意，沉沉如秋月，虽不至于到心与道融，意与弦合的化境，但小小年纪，已然是颇为罕见。
　　罗月止被震住了，提耳恭听。但听着听着发觉不对，《秋月照茅亭》虽有哀思，但归根到底讲求的是清玄，而周鸳鸳的琴音未免太深、太沉了。
　　……这姑娘心中有苦楚。而且不是小苦楚。
　　罗月止思虑不形于色，把此曲静静听完，微笑赞叹，半句不提哀痛之意，就着指法夸赞她几句。这点评说得都是实话，陪王仲辅他们在歌坊琴院练出来的，也算句句都有着落。
　　周鸳鸳此刻方知罗月止是懂琴的，终于抬头偷偷看他。
　　周老丑已经煮好了茶，将制备好的几样家传饮子给罗月止和阿虎呈上来。罗月止老远便闻到一股尤为沁人心脾的茶香，到口中一尝，只感觉通身清凉。原来竟是一道薄荷茶。
　　这样的薄荷茶滋味，他除了上辈子在现代喝过几分类似的，在东京从未喝到过。
　　他们一行过来有几分燥热，这样清凉的茶水入喉，简直再爽快不过，连阿虎这样不懂茶的人都连连称赞爽口好喝。
　　桌上的其他茶饮也颇为罕见，入口皆有新意。尤其是一道青梅茶，甘甜无比，和罗月止在家里改良的卤梅水竟然有几分相似。罗月止震惊，连忙问这些茶的来源。
　　周老丑道，这些都是他们寿州当地的喝法。他们从寿州北上，一路上偶尔有见类似的做法，可到了开封府，附近茶坊好像都没这么做的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周老丑才想着开个茶坊，让东京人尝个新鲜，也算有个卖点。
　　可谁知新鲜是新鲜了几日，再往后便没甚么新客人来了。柳井巷地处偏僻，街坊邻居拢共也没几户，老顾客兜里钱也不多，只是偶尔到来，不足以支撑茶坊的经营，这才叫周老丑一筹莫展。
　　罗月止这下子就明白关窍了。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老话在当今东京已经彻底是个笑话。
　　东京茶坊遍地都是，成千上万，浩如烟海，有特点、有滋味的茶坊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若只用“新鲜”二字来揽客，在茶行里头根本行不通。
　　坏就坏在周老丑他们租了这样一个偏僻的院子，有再好的茶水也不好传播出去，白瞎了这样丰富罕见的茶饮款式。
　　……这不就正中罗月止的下怀了吗。
　　广告广告，不正是要做宣传的功夫！
　　罗月止有了底，却把生意之事按下了，低头喝了口茶，半晌后开口道：
　　“周老翁，做生意谈合作，讲求的是一个知己知彼，坦诚相待。您的生意我看过了，若有心合作，咱们之间还要开诚布公为好。总之您的茶坊也幽静，方才有什么未尽之言，可在此说个完全。”
　　周老丑和周鸳鸳脸色皆是一变。
　　阿虎一句没听懂：“少东家，难不成他们这平头百姓，身上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正是有些地方说不通。”罗月止笑起来。
　　“首先，是远上开封府这件事说不通。寿州距离开封府何止千里之远，若只是想离开故地讨个营生，航道四周州府多得是，周老翁有这样一手制茶本领，想落脚经营生意在何处不行，为何非要选了这么一个路途苦久的去处？
　　若是两位身强体壮的男丁便罢了，白衣秀才赴京赶考也罢了，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翁、一位身娇体弱的少年娘子，身无长物，皆是伶仃弱小，需得有多大的意志才能一路熬到这里来？何苦如此？”
　　“其次是这位小娘子说不通。周小娘子琴技非凡，在如此年纪中当为罕见。但这一曲《秋月照茅亭》除去技法颇难，意境才是最难以揣摩的，非广博之士、有经年阅历者不可领悟。
　　小娘子就是年纪还小，未曾悟到精髓，却将自己的意趣加入了其中。琴音沉沉，满腔凄苦，似是历经万般痛苦折磨，才有这样枯藤老树一般的沉重。”
　　周鸳鸳听完这话，双眼通红，已有泪光盈目。
　　周老丑嘴唇颤抖，亦是面露哀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罗月止看他们神态，温言询问道：“之前周老翁说独子与媳妇皆已离世，家中茶田不再，却未曾提及缘由，只是一言带过。照此看来，其中定还有其他故事，您二位老弱孤苦，独上东京，是不是也有其他打算？”
　　周老丑听到这里，连声道“郎君奇智”，竟是泣不成声。周鸳鸳起身扶住爷爷，同样潸然泪下。
　　阿虎听得震惊不已，一会儿看看罗月止，一会儿看看哭泣的老幼，满脸迷茫插不进话去。
　　周老丑年迈，如今情绪激动落泪，周鸳鸳给他拍背缓了好一会儿也缓不过来。
　　周鸳鸳见爷爷不好说话，扶他在树下坐好，自己擦擦眼泪站到罗月止身前，这才将旧事全盘托出。
　　罗月止猜测的没错，他们的确掩盖了很多事。这第一桩，便是周鸳鸳的父母并非意外去世，而是遭人戕害。
　　周鸳鸳的母亲曾是寿州乐坊的乐工，才名远播，因身患痨症，告病辞籍，还良后嫁给周鸳鸳的父亲，两人伉俪情深，隐居茶山，本是一对佳侣。
　　却不曾想寿州当地官匪勾结，到处侵占茶田、强抢民女，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周鸳鸳的父亲号召乡亲们反抗，却被官兵恶霸联起手来抓捕。
　　为了“杀鸡儆猴”，官匪联手，竟将他活活打死在乡里面前。
　　他们打死了人、霸占茶田还不算，转头又打起周鸳鸳母亲的主意。周鸳鸳母亲因遭受羞辱抑郁而终，家里就只剩下了周老丑和周鸳鸳两个人。
　　他们家破人亡苦无去处，靠在寿州城中提瓶卖些散茶为生，周鸳鸳跟在爷爷身边弹琴卖艺，讨几文钱赏头，勉强也不会饿死。
　　可谁知苦难还没有到头。
　　那些州城中的恶霸见周鸳鸳年少漂亮，盯上了这位当时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屡次三番上门骚扰。
　　周老丑自然死也不肯把孙女交出去给贼人祸害，只能托关系找人送他们出城，带着周鸳鸳逃离家乡，北上流亡，来开封府附近叫做赤仓的地方，投奔一门远房亲戚。
　　他们一方面是想要讨个活路，一方面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将寿州官商勾结、惩凶杀人、强抢民女、侵吞茶田等诸多罪行都告上一出御状。
　　谁知这家远方亲戚表面上收留了他们，不过各把天便图穷匕见，背地里要将周鸳鸳卖出去给人做婢女。
　　周鸳鸳小时候同母亲学过几年琴，又承袭了母亲的花容月貌，这样的丫头名义上卖出去做婢女，实际上送给人当个床围玩物糟践着玩，按照市价至少能卖五百贯钱！
　　周老丑巧合撞破他们的奸计，赶紧带着孙女又从亲戚家里逃出来，直接进了开封。
　　周老丑违背祖训，卖掉偷偷藏匿下的一对祖传玉茶盏，用尽最后一丝盘缠，在横桥子附近的深巷里租下了座便宜的破落院子，开设茶坊，带着周鸳鸳在繁华东京中躲了起来。
　　人心腌臜，举世混浊。
　　他们一路颠沛流离，从未碰上过什么好运气。
　　周鸳鸳不过容貌美好，又有一技傍身，便被人肆意算计，百般骗哄。周老丑是拼了老命才把这唯一念想保护下来，如今却是不敢再轻信于人，这才将诸事隐瞒，并未直接将原委对罗月止托出。
　　他们一路艰难坎坷，也知道自己穿戴得不好，财帛拮据，人家能不给白眼就不错了。
　　可今日见到罗月止，萍水相逢，却在书坊中还特意拿那么多冰块来给他们解暑，拿茶水来给他们润喉。
　　他端庄周正，笑语温和，同周家爷孙说话交谈，没有一句不礼貌的。
　　这两人哪儿有过这样的待遇？
　　如今茶坊生意又没落了，他们已是弹尽粮绝，索性最后再赌一回，对罗月止实话实说。
　　若罗月止真是个好人，便再好不过。
　　如果不是……
　　周鸳鸳赤目盈泪，从怀中掏出一线琴弦，颤抖着抵在自己的脖颈之上，轻言软语，喉中尽是哽咽。
　　“这位郎君，我看您慈眉善目，却还是不敢轻信。您可以不帮助我们，我们同样感念郎君愿意倾听旧事，绝无二话。”
　　“但您若也起了将我掳走贩卖的心思，还请不要假意诓骗，现在就离开吧。我母亲从前是乐工，苍茫半生受尽苦楚，她要我发过誓，一生绝不堕落风尘、甘为玩物。我笃遵母志，死犹不违。此弦再坚韧不过，割断喉咙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情，还望郎君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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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高亮声明：
　　本文没有任何歧视风尘女子的意思。


第40章 柳下仙踪
　　阿虎听他们坎坷的故事正在百般难过,看周鸳鸳如此意志，赶紧替罗月止申辩，粗声叫道：
　　“小娘子不要怕！我们少东家同他们不是一类人！绝不是那样的王八蛋！他心再好不过了,你快把琴弦放下！”
　　罗月止却不拦,叫阿虎不要大声嚷嚷。
　　罗月止笑道：“小娘子警惕我是对的。倘若经历此番种种,仍然对一眼初见之人毫无试探、坦诚以待，便枉费了你父母和阿翁百般照料保护的心思。亦弹不出那样的曲调。”
　　周鸳鸳听到他这样说，才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琴弦，哽咽跪在地上：“多谢……多谢郎君理解。郎君坦荡。”
　　“二位对我坦诚以待,我自然也要拿出诚意。”罗月止道，“承蒙信任,这单生意我接了。”
　　周鸳鸳破涕为笑,赶紧去扶爷爷：“阿翁！阿翁！郎君说可以救我们……”
　　周老丑感激无以言表：“多谢、多谢罗郎君……”
　　“两位都坐过来吧。离那么远说话不方便。”罗月止笑着招呼他们。
　　老幼二人推脱不下，只得谢过，与罗月止坐在同一张桌边。
　　周老丑面露难色：“罗郎君仁德,我们却不能再不懂规矩。可现下的确没有那么多银钱，这可如何是好？”
　　“老翁莫慌。我们可换个法子来合作。”罗月止说道。
　　“我第一次涉足茶行，何时能帮你们将名声做起来，我现下没底，不如这样：我作为广告人,协助你们推广茶坊生意半年时间，半年期间内,茶坊所有宣传、扬名之章程都交给我来办。我自此入个股，不要定数佣金,只要茶坊每月盈利的两成,半年期满后方止。”
　　“这样以来，柳井巷茶坊能够正常周转。倘若茶坊以后生意蒸蒸日上,我也能与你们一荣俱荣。这样彼此的利益便捆绑在一起，我若起歹心，便是把自己也害了，一分钱挣不到，你们看如何？”
　　周鸳鸳同周老丑对视一眼，都面露难色：“可我们茶坊现在并不能挣到仨瓜俩枣，那岂不是让罗郎君吃亏了，这样的事，我们不愿意做。”
　　罗月止又笑道：“这不正是我努力的动力吗？帮你们把生意做起来，我自然就赚到钱了……还是你们其实并不信任我，觉得我口出狂言，无法帮你们转危为安？”
　　周鸳鸳赶紧道：“不敢这么想……”
　　周老丑看罗月止坚持，犹豫片刻后，还是感激地答应了下来。翌日，他便直接带着孙女去罗氏书坊，当场签订下契子。
　　罗月止询问了很多他们之前的经营细则，尤其着重问了周鸳鸳的很多事。两人无所不答。
　　罗月止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便叫他们三日之后再来一次，把经营推广的章程说给他们听。
　　周鸳鸳听完罗月止整套无比缜密大胆的章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罗郎君……这、这能行得通吗？”
　　“自要小娘子信我，就能行得通。”罗月止道。
　　他又问：“如此行事，还需要小娘子经常在茶坊中弹奏七弦琴，你可愿意？如果不愿见人，直接在茶坊二楼躲着不出来也可以，添加一份神秘也是好事。”
　　“我母亲虽不叫我做官妓，却没说过不叫我弹琴。”周鸳鸳道，“我不愿以色侍人，却不代表什么都不愿意做，该我出的力，我一分都不会少。不能把事情都交给阿翁和罗郎君去做，自己躲在后面做娇小姐，这并不是我的性情。”
　　周老丑听她此言，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罗月止感叹：“小娘子纤纤弱质，胸中却有一股坚韧意气，实在叫人钦佩。既然如此，我便翘首以盼你的仙音了。”
　　周鸳鸳不说话了，抿着嘴，被夸得有点脸红。
　　罗月止又道：“二位不必害怕，我会派几名年轻长工去茶坊帮忙，倘若有闹事的出言不逊，即可作为帮手，绝不会让周小娘子受到伤害。”
　　周老丑连连点头，称赞罗月止思虑周全。
　　“到现在还客气甚么。那我们便按照计划准备起来吧。”罗月止笑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十日之内，咱们柳井巷茶坊的生意便可见大变化。”
　　近日东京，百姓们常听人念起一个故事，还有瓦子说书人传颂，叫做《柳井巷寻仙记》。
　　讲的是前朝年间，有一位科举落第的书生，盘缠用尽，郁郁成疾，只能孤身在东京流浪。一天下午，他旧疾复发，又因为太过炎热而昏昏沉沉，辗转寻找阴凉，误打误撞进入了一条名叫柳井巷的狭长小巷当中。
　　正在迷茫不知何处去的时候，书生听到巷子深处有琴音传来，如泣如诉，如梦似幻，仿佛一阵清风吹散酷暑。
　　书生闻声前去查看，只见一座小茶坊，屋舍间飘散出清冽茶烟，闻之而精神通透。他走进茶坊，只见袅袅青烟中坐着一位青衣娘子抚琴，美轮美奂，仿若仙子。
　　他此刻正是中暑到奄奄一息，忍不住向仙子讨要了一杯茶。仙子柔荑素手为他送上一盏茶水，谁知喝下去之后暑气尽散，仿佛饮下的是观音大士玉净瓶中的甘露。
　　书生大惊大喜，忙问躬身行礼问仙子姓名，仙子却说此间缘了，请书生刻苦读书，他日定能金榜题名。
　　书生眼前一花，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处在柳井巷安静的小路之中。
　　书生胸中郁结尽散，神清气爽，功课一日千里，一年后果真金榜提名，荣做天子门生。
　　他感激当日那位仙子的功德，带上财宝礼物，循着记忆中的路回到巷陌深处。
　　只见茶坊仍在，仙子却不见了踪迹，她垂坐抚琴的地方，只有一棵郁郁葱葱的柳树，清风拂过，柳枝相互敲击，仿佛她指尖的铮铮琴音……
　　有诗为正：柳井巷中有柳仙，弦音常萦梦魂间。羊肠曲径通幽处，但见琴茶桃花源。
　　这美好又奇异的故事不知从何而来，若去细查，好像和一张年画似的纸页有关。
　　有人有幸收藏到了一张，此页纸正面是一副柳下美人图，美人坐在柳树下弹七弦琴，衣带当风飘飘欲仙，画工之美无可挑剔，而画上提的正是故事当中的那首诗。
　　“柳井巷中有柳仙……”人们琢磨着这句话，真的在东京南边横桥子找到了一个叫做柳井巷的地方。这里没什么人住，远离横桥子闹市，正有故事里幽然清玄的神秘意味。
　　他们往柳井巷一路深入，愈发觉得僻静清幽，好像的确比外头凉快了不少！
　　走了一里多远，豁然开朗，眼前真的有一座古拙幽静的小茶坊，坊院中一棵千丝万绦的古柳，微风拂过，飒飒成声。
　　客人大惊，朝迎来的老翁询问柳仙与仙茶之事。
　　老翁点头，请客人稍后，片刻从坊中捧出饮子和茶点。
　　客人只闻到一股清凉茶香从鼻腔中顺流而上，在体内化为一阵冰镇幽泉缓缓流淌，将方才行走一里之远的劳累燥热一扫而空。
　　茶水饮罢，客人无一不惊叹这果真是仙茶！
　　正在此时，只听不知从何处传来七弦琴曲，悠远沉静，在这样遗世古朴的深巷院落中，仿若仙音自高天九霄潺潺而下，妙不可言。
　　“柳仙是真的……是真的有柳仙……”客人喃喃不成句。
　　却见三曲弹罢，从坊中走出一名青色衣裙的小娘子，玉颜花容，恰有仙姿。
　　客人连忙问她是否就是柳仙。
　　她向客人行礼，摇摇头，自言并非是仙而是人。她本是寿州茶田女，经过无数辗转，同阿翁逃命来到东京，在此开办茶坊营业。
　　其中艰难坎坷，尽数与客人娓娓道来。
　　客人听她身世如此坎坷，这茶坊琴音又这样飘渺遗世，不由为她潸然泪下。
　　小娘子柔弱如柳，却照顾着阿翁一路北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谁听了不对她产生哀痛惋惜之心？
　　客人感慨万分，说小娘子不必挂怀，如今既从头再来，自当好好生活。
　　你的琴技飘然若仙，你家阿翁的茶水更是如同琼浆甘露。整个东京城好茶好琴之人有百十万之多，你们这里又额外的僻静古朴，再舒适不过，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
　　“这些都是月止一个人经营出来的？”王仲辅摇头赞叹，“环环相扣，精妙绝伦。”
　　罗月止笑答：“故事是闲汉传播出去的，话本是说书人登台表演的，首批寻仙客人是差人运作的……但现在柳井巷茶坊中的客人，可不是我安排的商托。”
　　罗月止继续道：“需得是周老翁的茶真的好、周小娘子的琴真的妙，我这广而告之的计谋才能运作下去，让茶坊名气越来越大。”
　　“水有源头方可流长。月止的意思我明白。”王仲辅扇风，“只是我们这么排队，何时能进茶坊去……”
　　他们如今身处在柳井巷中，慕名而来的白衣学子已然排起了队，数到队尾足足有十余人之多。罗月止是这样设计的，就算不能进茶坊，学子也可在外头听琴，或领上一杯茶水消暑。
　　“仲辅莫急，咱这里是有名笺的，不必排队，直接进去就行。”罗月止笑眯眯，双指间夹着一枚柳叶花笺，上书今天的日期，代表已经有了预定。
　　“果真是占了股的东家，就是会给自己找便宜。我听闻如今想淘换来这一张柳井巷茶坊的花笺，都要起码十两银子呢！”王仲辅笑道。
　　他跟着罗月止，终于进入了这段时间在半个东京都小有名气的柳井巷茶坊。
　　进入茶坊，果真像传闻所说颇具古意，虽没甚么名贵的挂画摆件，但自有悠然野下的田园气质，清茗弦音，僻静清幽，用来躲暑再合适不过。
　　时人以读书为上等，自然也尤为倾慕陶潜、谢灵运清玄不可名状的意趣。
　　他们在亭台高阁之中待久了，正是索然无味，此番幸可“复得返自然”。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王仲辅扇赞叹，“横桥子闹市之外，能有这样一处僻静隐逸之所，可不就是你诗里所写的：羊肠曲径通幽处，但见琴茶桃花源么。”
　　“仲辅说的没错，所谓《柳井巷寻仙记》，既都有了柳，五柳先生不也是个柳字吗。”罗月止笑着看他，“你再仔细瞧瞧，还能看出甚么来？”


第41章 醋意佐茶
　　王仲辅听他这样说,便四下观察起来。
　　没想到不看不要紧，一看便满眼都是装潢的用心。
　　这小院看上去恬静自然，实则承袭了玩具谷板的意趣,微缩成景,处处都能合上陶渊明的诗句,既有采菊东篱下，又有孟夏草木长，几乎每个角落都有些典故！
　　“月止，这也是你给他们添置的？你这是五柳再世啊。”
　　“小意思。”罗月止吃了口果子,“儿时读了一肚子书也不能填饱腹，可不就用在这儿了么。”
　　“得亏今天同你来的是我。”王仲辅啧啧,“若是何钉那家伙,岂不是平白浪费了满园诗意。他怕不是一个典故都看不出来。”
　　罗月止哈哈大笑。
　　有伙计给他们上了茶来。王仲辅抬头一看，此人正是罗氏书坊中的阿虎。
　　“仲辅郎君好。”阿虎跟他打招呼。
　　王仲辅侧目：“你怎得上这儿来了？”
　　“柳井巷茶坊人手不够，着急招人又怕碰上个不可信的,我便先让书坊的人过来帮帮忙。总之这几天书坊里也没什么事。”罗月止答道，“这儿人少僻静，临近活水，比书坊里凉快不少，他们都愿意过来。”
　　“名额还是我抢来的呢。”阿虎憨厚一笑,“他们掰腕子都掰不过我。”
　　“那敢情好。”王仲辅笑道，“这儿还有位‘柳仙’小娘子呢,的确是不能随便找个陌生人登门应付。月止心思妥帖。”
　　“可别再夸我了，你先喝茶。”
　　王仲辅早就闻到那股尤为清冽的茶香,低头饮过,点评道：“我在茶坊中不是没有喝到过薄荷茶，但总嫌气味太呛了,往往浅尝辄止。这杯茶却和寻常薄荷茶不同，即清冽、又香醇，只留冰意，不遗辛辣……果真是上品，颇具野趣！”
　　罗月止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本子，叫阿虎给他上了只笔，将王仲辅的话记下来：“好点评，日后若有机会用在广告页中，我给仲辅发酬赏。”
　　王仲辅笑着摇头：“月止真是时时记挂生意。”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那位‘柳仙’娘子呢，今日还出来弹曲子吗？”
　　“我去差人问问。虽约定好了每日弹奏的时辰，但还是得看她累不累，方十五岁出头的小娘子身娇体弱，弹奏不该急于一时。”
　　谁知找人问过话，周鸳鸳直接从茶坊二楼打开窗户，瞅见罗月止之后笑容满面，一叠声叫他，声音脆生生娇滴滴如同云雀似的：“罗郎君！”
　　茶座中的客人有八成是慕周鸳鸳之名而来，但闻琴音，却罕见她从茶坊二楼中移步下来。
　　此时客人们见她突然露了脸，竟是这么一位如珠如玉的小娘子，都忍不住抬头多看几眼，觉得在爬满窗棂的繁花藤萝映衬之下，这位娇俏的“柳仙”比想象中还要仙气好看。
　　罗月止拱手同她见礼，笑着回应：“鸳鸳近日气色愈佳，可见富贵养人。”
　　“托罗郎君的福。”周鸳鸳在窗边行礼，“此曲献与罗郎君，多谢郎君前日救助之德。”
　　说罢便转身坐在窗下，琴音顺着窗户飘荡而出，于院中景致相合，犹如仙乐。
　　王仲辅开始只是阖目倾听，不一会儿便睁开眼睛，与罗月止对了一个眼神。
　　他摇摇头，眼中既是赞叹也是难过：“惊才绝艳，少年沉着，谁听了这琴音能不怜惜她？”
　　王仲辅去看茶坊悬挂的水牌子。
　　“不行，我听完她的身世，再听这琴音总觉得不落忍。多点些茶饮果子吧……小娘子如此佳人，从前屡遭奸人祸害，日子过得不好。既远离故土从头来过，就绝不能再受钱帛上的委屈……”
　　罗月止不动声色，心说我这一套广告策划，针对的就是你们这样多情又心软的书生。
　　咱就是说正中靶心，当真拳拳打到心头肉了，一个个非要花钱，拦都拦不住。
　　“多谢仲辅解囊。”罗月止笑着喝茶，“接济美人是佳话，可仲辅莫忘了，这里头还有几文钱是要接济我的呢。”
　　“你这奸商。”王仲辅佯装恼火。
　　罗月止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他们正说着闲话，却听茶坊院落传来一阵声响。
　　罗月止与王仲辅转头一看，只见一位极其清秀俊俏的书生解开狭长包袱，里头竟也是一把七弦古琴。他手指虚按在琴弦上，看着姿态，已是蓄势待发。
　　诸人面面相觑，惊讶之中带着一丝难言的兴奋：这是撞上来找周小娘子比试琴技的人了。今日竟有幸得见如此场面！真是值了！
　　王仲辅惊讶问：“踢馆也是你安排的？”
　　谁知罗月止也是一脸迷茫，并不知内情。
　　这位后来的书生对周遭惊诧视若无睹，凝神静气，羊脂玉般的手指拨弦，一言不发，直接跟上了周鸳鸳的《秋月照茅亭》。
　　周鸳鸳年纪虽小，但心态之沉稳当属罕见。
　　她被突如其来的琴声牵扯，但音乐未歇，指法丝毫未乱，渐渐与后者交融，如同溪流汇聚，不分彼此。
　　周鸳鸳甚至有心给它留出一些空处来，丝毫没有争抢攀比之心，只愿琴曲在这样的左右映和中更加悦耳。
　　小娘子胸襟如此，让在座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无声赞叹。
　　《秋月照茅亭》一曲毕，就轮到书生出题，他弦音一震，改调《小胡笳》。
　　在座懂琴的人都点头。《大胡笳》《小胡笳》两本琴曲并蒂，凄凉悲哀，乃为蔡邕之女蔡文姬所作，可作为上一曲的继承。
　　文姬在乱世中为胡骑所掠，远离中原，正是无限凄凄乡愁，生死别离。
　　蔡文姬命运多舛，如今女子又如何？不还是万事蹉跎，身不由己。这不正像是周鸳鸳的遭遇：四下虽无战火，却依旧要颠沛流离，不见故乡。
　　周鸳鸳倍感此情，屈指跟随，用琴声以作回音，动人肺腑。
　　在座的茶客书生竟已有很多低下头偷偷拭泪，被这如泣如诉的琴曲感动到难以自抑。甚至有几个书生躲都躲不住，坐在椅子上拿袖子挡着脸，哀极痛极，直接就开始抽抽嗒嗒的了。
　　一曲终了，周鸳鸳从二楼走下来，径直去找那位弹奏琴曲的客人拜谢。她低下头，在客人面前长久地屈膝不起。
　　“听闻柳井巷周小娘子身世坎坷，又有精湛琴艺，今日慕名前来相见。”这位带头弹奏《大胡笳》的书生开口，又是震惊四座。
　　众人此时方才惊觉，这位俊秀无比的书生，竟是位身穿男装、素淡装扮的小娘子！
　　“奴家一时感慨痛惜，做错事了。本不该选《小胡笳》的，叫你回忆旧事又添伤心。”这位男装娘子起身，伸手去扶周鸳鸳，“快快请起。”
　　“娘子真情，我能听得出。”周鸳鸳突然跪在地上，“您琴技远胜于我，温柔胸襟亦远在我之上。倾慕之情难以言表，寿州周鸳鸳，愿拜您为师！”
　　茶客见此场面，无不哗然感叹。
　　这位男装示人的娘子自言名叫秋月影，取自“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的诗句。她如今是长乐坊的乐伎，听过周鸳鸳的身世。她自己祖籍亦在寿州，这才对周鸳鸳上了心，今日特意男装出行前来相见。
　　结果两曲琴音相识，正是觉得与周鸳鸳尤为投缘，自然有亲近之意，秋月影看她拜师之心格外虔诚，便真的同意收下她做徒弟。
　　今日来茶坊的客人可是大饱眼福，竟就在现场观摩到了这一段佳话。
　　“美人并蒂，相识相知。”王仲辅长长地叹息，“你今天邀请我来得正是时候，此般感人至深的场景，人生哪得几回见，千金亦是难买。”
　　罗月止也挺感动的，但不只是感动于女孩之间的相知相怜。他又举起了手中的毛笔，嘴角带上了一丝诡异而神秘笑容。
　　当真是人生哪得几回见……
　　这么好的营销素材，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新的都市传说这不就来了！
　　秋月影人如其名，为人透彻又坦荡，后来直接问周鸳鸳道：“你说你母亲不愿意让你做乐伎，可我就是个乐伎。你若拜我为师，会不会有负母亲的嘱托？”
　　周鸳鸳摇头：“母亲是怕我受苦，才不愿叫我轻易入囹圄。她自己也做过乐伎，知道其中有多少身不由己，绝没有轻贱师父这样的女子的意思，您……“
　　小姑娘声音又有点哽咽了：”您愿意教导我琴艺，怜我爱我，母亲的在天之灵，感激您还来不及……”
　　这话多感人啊，自然也被罗月止添到了新的话本里！
　　最近一段时间，开封瓦子新作频出，如今又多来了一段故事。这是自《柳井巷寻仙记》之后出来的又一篇奇作，名唤《柳仙月女并蒂花》。
　　讲的是千年之前两位仙子下凡尘度劫难，在滚滚红尘中相互扶持，而后立地飞升，重获仙籍的故事。
　　《并蒂花》从头到尾都隐去了秋月影和周鸳鸳的真名，也并没有直说和《寻仙记》中的人物有什么关系，把真事托意于仙葩玉女的奇幻故事之中。
　　但有心的人自然能从中觉出熟悉的影子，一传十十传百，都能从虚构故事中隐隐约约找出原型来。
　　秋月影乃是小有名气的乐伎，她偶尔来柳井巷茶坊教习自己的新认下的宝贝徒弟，两位美人或携手登二楼拨弦，或端坐在柳下矮台中弹琴，双花并蒂，美不胜收，柳井巷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茶坊预约的花笺已经从十几贯钱炒到了二三十贯，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可以说是一夜之间名动京城！
　　斗转星移已是个把月时间。
　　罗月止经由钱员外和邱十五的帮助，已经逐渐接了几单广告生意。
　　生意有大有小，有订购宣传页的，也有需要罗月止诊断生意、在原有品牌基础上加以改进的。书坊进项逐渐增加，库中银钱也在逐渐增长。
　　但罗月止最牵挂的还是茶坊这一单，他心中隐有所感，这单生意会做得尤为成功，甚至是自己想象不到的成功。
　　罗月止既要照看书坊生意，又要照看广告生意，家里照顾罗邦贤也需要他搭把手。
　　他焦头烂额，整日忙得像个陀螺一样，夜夜沾枕头就睡，跟累昏过去似的。
　　后来实在是扛不住了，罗月止终于想起请牙人给介绍了一个小厮，至少能放在家里当个帮手。
　　这孩子名叫王场，十五岁上下，浓眉大眼看上去很老实，就是说话有点结巴，好多人家因为这个原因都不愿意要他。
　　但罗月止看他却觉得颇有几分眼缘。
　　罗月止问过李春秋的意思。李春秋觉得，总之就是让小孩在家里帮忙，做些青萝干不了的苦力活，又不是要带出去见客人的。他为人老实勤恳就成了，结巴就结巴，不是什么要紧事。
　　罗月止也觉得可以，就和牙人签下契约把王场带回了家，雇佣他五年时间，五年后任由去留。
　　王场沉默寡言，不会说好话，也不会奉承主家，但做事是真利索，为人看着也踏实。
　　罗月止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终于能放下心来好好睡一觉。
　　……结果一做梦就梦到了赵宗楠。
　　梦很浅，做会儿就醒了。
　　罗月止注视着黑暗发呆。
　　想来他们已有一个月时间未见了。
　　罗月止记得蒲夫人的生辰就在五月末，也不知道生辰宴办得怎么样，那份羊毛毡的礼物她喜不喜欢，会不会高兴地拉着赵宗楠，同这个最小的儿子多说几句话。
　　赵宗楠祝寿的时候会说点什么？
　　他那巧舌如簧的程度不比罗月止差多少，肯定能把蒲夫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赵宗楠会不会亲自把礼物送到蒲夫人手里？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罗月止昏昏欲睡。
　　夜里有些凉，他抱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个卷儿，安安静静地想：赵宗楠送礼物的时候，会不会稍微想起他？
　　……
　　十日前，赵宗楠从母亲的寿宴上退席已是深夜，被安排在郇国公府偏院休息。
　　他吃酒吃得多了点，背着手静静站在院子里醒神，满目熏然，在灯笼微弱光芒的照耀下俊朗依旧，如同玉山染红霞。
　　倪四在他身边伺候着，安静不说话。
　　“母亲说一套生肖毛毡里，她最喜欢那只回身衔尾的小狗。”赵宗楠突然道。
　　他声音不大，只能在寂静深夜中听得清。“她说那是她的属相，也是我的。”
　　倪四沉默半晌：“夫人一直惦记着官人呢。”
　　“我自然知道。可我只能让她惦记着，多来探望她都做不到。”赵宗楠说话带着气音，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是我枉为人子……”
　　倪四低头：“不是官人的错。”
　　赵宗楠轻声问：“那是谁的错，是叔父的错吗？”
　　倪四心中咯噔一声，不敢接话。赵宗楠字里行间有怨气，是绝不该有的怨气。这份突然表露出的情绪倪四接不住，故而只能假装听不出。
　　“母亲说，那只拼命想咬自己尾巴的蠢狗很像、很像我儿时模样……她说的不对，那狗子傻得透顶，同我分毫不像。”赵宗楠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倪四要去扶，被他拒绝了。
　　“你说他是怎么毡的？别的生肖都那么伶俐，就这只狗子，蠢得这么厉害。”赵宗楠好像真的醉了，喃喃道，“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觉得我蠢？”
　　倪四实话实说：“罗郎君并不知晓官人生辰，自然不是有意为之。那小狗天真无邪，栩栩如生，更不是像有意做丑玩笑。”
　　“你……你被他骗了。”赵宗楠突然笑了起来，醉眼薰薰，笼云罩雾，叫人看不清楚，“他才不是什么老实人，看着斯斯文文，其实心眼比谁都要多……”
　　赵宗楠语气飘得厉害，好似已神游至数十里之外：“他……”
　　倪四还是上前扶住他手肘，提醒道：“官人，夜深了，还是早些休息。”
　　赵宗楠勉强被倪四唤回了神。
　　他捏着自己的双目之间的晴明穴，很快把情绪收了回去，不再为难下人，被倪四搀扶着回房。方才未尽的话，到底也没有说完。
　　倪四伺候赵宗楠入塌，吹灭房中的烛火。赵宗楠似乎终于醒了酒，在黑暗中吩咐：“不胜酒力，胡说八道了。方才的话莫要叫旁人知道。”
　　倪四低声唱喏，从他房间中退出后自己下去休息。赵宗楠睡觉从不用人看顾，从小就这样。
　　他素来很守规矩，对于一个如此身份的宗室来说，甚至规矩到有些局促了。
　　其实那一晚，罗月止过得也并不怎么快活。他熬了整个通宵做策划方案，身边点着一豆微弱的烛火，默默陪伴他整宿无话。
　　在那个无风的夏夜里，他们其实安静得如出一辙。
　　……
　　如今已是六月初。
　　柳井巷茶坊生意的火爆程度超出所有人预期。第一个月的分红已经算出来了，交到罗月止手里竟有六七十贯钱。
　　罗月止笑道：“周老翁与鸳鸳是不是后悔了？我帮宴金坊整理生意，拢共才收了一百贯钱。而如今你们一个月便要分给我这么多钱。”
　　周鸳鸳摇头：“帐不是这么算的，您拿的分红多，我们茶坊挣得更多，这是一荣俱荣的生意，您之前都跟我们说明白了的，我们自然不会赖账。”
　　她抬头看秋月影，眼巴巴的：“是不是，师父？”
　　秋月影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罗月止又道：“既然如此，咱就按照契子说得来办……两位娘子心意我领了，还请放我回去吧。”
　　“郎君在这儿坐着不好么？”秋月影笑问，“离琴弦这样近，一会儿听曲岂不是听得更自在。你若离远了，我与鸳鸳坐在这柳树下也无趣，该找谁说话去？”
　　罗月止苦笑：“近听琴音自是美妙，可我快被客人们的眼光戳死了，确是不太好受。”
　　罗月止此刻身处柳树之下，席地坐在娘子们弹琴的低台之上，基本上是在和她们膝盖抵着膝盖说话。
　　柳井巷茶坊的广告宣传，从一开始针对的便是读书人，院中来往的大多是肚子里有些文墨的秀才。
　　他们心肠软、又有些微妙的钝感，在知道了周鸳鸳的旧事后，不忍有过多狎赏的心思，不约而同选择克己复礼，到目前为止茶坊秩序都维持的很好，基本上没有人过来闹事拉扯。
　　偶尔有几个胡搅蛮缠的，都被阿虎他们拦下了。
　　罗月止所坐的这个位置，已然越过了秀才们约定俗成的“雷池”，在这些酸秀才眼里，就近乎是到了和美人一亲芳泽的程度。更何况是两位美人主动邀请他坐过去的！
　　他们大都不知道罗月止底细，自然对他心生妒忌，总有人酸唧唧地往罗月止这边瞄。
　　罗月止哪儿能消受下这满院子的酸劲，赶紧告饶，怪委屈的：“我脊梁骨都开始疼了。”
　　两位美人忍俊不禁，终于松口要放罗月止回去竹桌上坐。
　　罗月止千恩万谢赶紧爬起来走了，回到自己的竹桌，继续埋头写他的广告策划。
　　同桌的王仲辅笑话他不解美人心。罗月止说他酸，轻轻踹了他一脚让他乖乖喝自己的茶。
　　他还吐槽王仲辅，说平日里就数他最爱看人笑话，没事的时候请自己反思反思。
　　谁知不一会儿到了弹奏的时辰，周鸳鸳坐在柳树下突然抬高了声音询问：“罗郎君想听甚么？我弹给你听。”
　　他们柳井巷茶坊向来是没有点曲儿的规矩的，全靠美人垂青，此等光荣堪比登科提名。
　　这下盯在罗月止身上的视线更是像刀子似的，恨不得一戳一个洞眼儿！
　　罗月止有些急了，鬼迷心窍，一时想不出别的曲名，犹豫片刻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劳烦小娘子，那就《天风环佩》吧。”
　　慕名来柳井巷茶坊的人追求的就是一个“仙”字，还有什么曲子比《天风环佩》更妥当呢。大家虽看他不爽，却觉得他曲子选得还挺好。
　　周鸳鸳含笑答应，道过一声“请师父与诸位郎君点拨”后低头弹奏。
　　她最近心情松快不少，琴音已不再像之前那样凄冷，同野趣清茶相互佐合，更是奇妙非凡，真有种隐居山林，偶遇游仙的境外之意。
　　王仲辅听得神清气爽，正要和罗月止分享观点，却见罗月止听着琴声发愣，跟当场飞升了似的。
　　“月止？”
　　“嗯。”罗月止醒神，笑看他，“仲辅觉得如何。”
　　王仲辅随口问：“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对此曲如此钟爱，听得这样旁若无人。”
　　“哪儿的话。”罗月止低头拢了拢袖子，下意识摩挲布料，“不过是最近累着了，听什么都要发愣。”
　　王仲辅未曾起疑。
　　罗月止微微垂眼，想着那个在水榭边抬头看他的宗室美人。想着他扶摇直上、横跨夜月千山的《天风环佩》。
　　单论这首琴曲，状元楼茶坊的乐工娘子弹得好，今日柳井巷中周鸳鸳弹得也好。
　　……但当日徐王府中那一曲才算是最好。
　　从徐王府出来之后一个月好像发生了太多事，只叫当日情形都如同在梦里一般。
　　罗月止平日也没什么闲工夫惦记这些私事，可毕竟心里头装着人，见他不到便时时发空，此时越听越觉得寂寥。
　　罗月止怅然不语，在琴声中低头喝薄荷茶，一口接一口，喝茶喝出一股炫酒的气势来，简直都要被自己的恋爱脑感动了。
　　他正惆怅着，却耳听茶坊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倪四称赞：“原来这便是近日京中风头正盛的柳井巷茶坊，果真自成野趣。”
　　罗月止瞪大眼睛，一口茶水呛到了喉咙里，“噗”地喷了出来。
　　王仲辅并不是游手好闲之辈，罗月止过来写广告策划，他也是要写文章的，如今写得正快意，差点被罗月止一口茶喷湿了纸张，吓了一跳，半生气地叫他：“罗月止！”
　　罗月止想叫他小点声，结果气没喘匀，薄荷茶的小凉风嗖嗖往喉咙里灌，只能捂着嘴咳嗽，咳得脸蛋子都泛红了。
　　来人已然入院。
　　茶坊地方不大，自要走进门阶，院中宾客皆可入眼中。
　　赵宗楠充满笑意的声音从罗月止背后传来：“多日不见，月止怎么学起西子捧心来了。”
　　罗月止方才咳得难受，当然捂着胸口，听他戏言连忙把手放下去了，起身低头行礼：“……西子怎么能是这样的仪态，不如说我是东施效颦妥当。赵大官人，好巧。”
　　王仲辅也起来行礼。
　　赵宗楠道：“二位不必多礼。今日意在寻访自然，落入俗礼岂非不美？”
　　阿虎没见过赵宗楠，神态自若过来伺候。
　　倪四将怀中的柳叶花笺递过去，阿虎便依照预约给他们安排了菊丛旁的竹桌。罗月止方才还想这位置这么好，怎么客人却姗姗来迟，原来今天还有这么一出巧合等着他呢。
　　柳井巷茶坊还真是出息了，名头大到连宗室都慕名而来！
　　“我一个人也是无趣，二位郎君不如同坐。”赵宗楠问道。
　　王仲辅坦坦荡荡的，自然不会推脱，却见罗月止跟棵小木头桩似的站着，楞楞反应了一会儿才答应。
　　王仲辅突然想起何钉之前说的话。他心道：这人果真是胡说八道。若月止真对这位宗室有心思，被邀入席可不得高高兴兴过去，才不会像现在这样。
　　只能说王仲辅此人少年懵懂从未动过心，若真的涉足红尘，便可知何为瞻前顾后、脑袋发昏。
　　罗月止与王仲辅原本坐在一起，就跟到奶茶店写作业的小学生似的，铺得满桌子都是纸。此时赶紧收拾干净了，换座到赵宗楠这里陪他共坐聊天。
　　赵宗楠喝过茶水，对那道薄荷茶竟也是赞不绝口。
　　几代天子对宗亲管理甚严，虽待遇优厚，却无事不允出京。这南方风味的茶水饮子，若非被千里迢迢传至开封，就算赵宗楠身份尊贵也是几乎没有机会品尝到。
　　柳台曲声停歇。片刻之后，一位身穿青色纱罗裙的美貌小娘子从低台上走下来，正是周鸳鸳。
　　整座院子被罗月止帮衬着修葺一新。而周鸳鸳的穿戴是她那位师父重新备置过的，皆是素雅淡丽，符合她的年纪和性情，此时移步，如水如云。
　　周鸳鸳抱着琴走到菊丛竹桌旁，同罗月止等人见礼：“见过各位郎君。”
　　她是冲罗月止来的，恭敬地问道：“郎君方才点的曲，您觉得我弹得如何？”
　　“方才一曲是月止点的？”赵宗楠突然抬头看向周鸳鸳，又看了看罗月止，问得语焉不详，“《天风环佩》？”
　　罗月止：……
　　罗月止有种深夜网抑云被人当场逮捕的尴尬，恨不得直接钻到地缝里去。
　　“弹得自然是很好。”罗月止也没什么义气，把话题往王仲辅那里引，将移桌带过来的笔记递给周鸳鸳看，“小娘子看，这位王仲辅王郎君听你的琴曲颇有感触，给你写了好几页品评呢！”
　　“这这这……”王仲辅此时反而脸皮儿薄了，微红着脸想把乐评抢回来，被罗月止强行镇压。
　　“真的？”周鸳鸳安放好怀中的琴，将笔记捧到手心细细地看，喜笑颜开。
　　她从前风餐露宿、提心吊胆，姿容不过清秀，如今茶坊生意转好，生活安定下来，再换上干净素雅的穿戴，粲然一笑，眉目间已见倾城之姿。
　　茶坊里到处都有人在盯着这边，醋味儿顺着茶风呼呼往罗月止脸上扑。
　　罗月止哪儿敢说话，低头吨吨吨喝茶水。
　　“多谢王郎君。”周鸳鸳屈膝行礼，她能看懂王仲辅的品评，又是个礼数端庄的好娘子，看得出曾受到过很好的教育。
　　“我家鸳鸳问得是罗郎君的意思，怎得就这样被你蒙混过去了？”秋月影和茶坊的人混熟了，笑着提醒道，“鸳鸳可别被他给诳住了，得叫他自己点评。”
　　罗月止也是近日才反应过来，这位娘子看起来坦率可爱，实际也是个顶腹黑的，难对付得要命。
　　“秋娘子说得是，借花献佛可不磊落。”王仲辅把自己的乐评收起来，决意报复，笑眯眯添柴火。
　　罗月止苦笑，被架起来烤得火烧火燎。
　　赵宗楠静静听了多时，此时竟开金口：“那便说说吧。我也想知道月止的意思。”
　　这话一出，罗月止是彻底被人一脚踹进了坑底。他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赵宗楠，谁知正对上他的目光，他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和颜悦色一如往常。
　　可越是见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罗月止越觉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妙，下意识回避开视线。
　　他这下不觉得遭火烤了，单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罗月止逃不过，只能老老实实点评起来。
　　他同王仲辅说得差不多，只不过多夸赞了周鸳鸳心境上的长进。
　　“然听闻此曲，不禁想起之前曾有幸听过另外一曲《天风环佩》，其意境尤为幽远，与今日之曲略有不同。”
　　罗月止端水端得辛苦，颤颤巍巍保持着平衡。
　　“当然……当然不是说小娘子弹得不好。只是花有千种颜色，树有万般姿态，仙亦有不同的仙法。有小娘子这样凌波飘然的，也有沉着清幽的，可凭自己的意趣施为，各有风姿，正是此曲的特殊妙处。”
　　王仲辅看了罗月止一眼。心说月止真是有意思，弹琴的漂亮娘子在前，单说她自己的琴便是，怎么还突兀地提起了旁人，实在是有些奇怪。
　　他素来巧舌如簧，怎得今日却不会讲话了。
　　更何况罗月止听琴从来都是和学子们一起的，怎么王仲辅却不记得有这样一首惊艳非常，令人过耳不忘的《天风环佩》？
　　可谁知，这已经是罗月止能组织起来的最不得罪人的一段话了。
　　赵宗楠眼光就盯在他身上呢，跟催命似的。他若不这么说，不定日后会遭这位宗室如何戏弄。
　　赵宗楠静静看着罗月止，看他对这位弹琴的娘子百般夸奖，却不敢把眼神放在自己身上，字里行间皆是对那位美貌娘子的回护。
　　他还不忘夸奖中带一句赵宗楠的琴曲，就算是都有着落，两边不得罪，折中之意再明白不过。
　　……待人接物当真是周全。
　　赵宗楠自小被养在深宫，藏拙之道刻进骨子里，素来有喜怒不行于色的名声。
　　他脸上仍旧带着淡然自若的微笑，却有一股莫名的阴郁从心窍中升起来，并不热烈，只是幽幽地燃着，将情绪炙烤得有些许不适。
　　他很少感受到这样的情绪波动，罕见到自己都觉得莫名。
　　他知道自己从未见过像罗月止这样的人，的确对他略有几分在意。之前忍不住戏弄他几句，想看他的反应，看他绞尽脑汁回应自己的模样，觉得有几分趣味，不过玩闹罢了，并不算当真。
　　赵宗楠反复自省。
　　长袖善舞、巧语频出，他一开始不正是被罗月止这份特质吸引的么？
　　赵宗楠后牙咬得有些紧。
　　……怎么如今，自己却好像又不喜欢他这样的通达圆融了？
　　罗月止偷偷观察他脸色，一时间没瞧出什么不对来，自以为这一遭挨过去了，有惊无险，便放下心来继续听曲子喝茶。
　　正是觉得自己忒机灵，还挺满意的。
　　他说话笑盈盈，对赵宗楠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过分恭敬。赵宗楠看得出来，这是对自己之前的“控诉”留了心，如今行事作风没有任何一点缺漏，决不让赵宗楠再觉出他态度生疏。
　　可他越是这样，赵宗楠越是觉得颇为不顺眼。
　　罗月止对此浑然未觉。
　　他惦记着周家爷孙俩的苦难经历，本就想着要帮衬一把，但暂且没有想到门路。
　　今天突然遇见了赵宗楠，罗月止突兀有种柳暗花明的感受，顺势在他面前将两人辗转凄凉的身世细细讲了一遍。
　　周家老幼远上东京，除了讨个活路，也是想将寿州乱象上呈天听，替周鸳鸳死去的父母讨还公道。
　　罗月止询问赵宗楠，可有什么帮忙的办法。
　　赵宗楠反应却出乎罗月止预料。
　　他微笑开口，仿佛话里有话：“我早听闻月止乃这柳井巷茶坊的座上之宾，深得佳人青眼。如今小娘子未曾出言求我帮忙，月止却急得坐不住了，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操持，实在是怜香惜玉，可成一段佳话。”
　　罗月止听出他话里带着刺，却不知缘由。
　　但他没顾得上细琢磨，注意力都放在为周家人说项上，张口便是应答如注：“官人说笑了。此事不仅关系周家一户之得失，更关系到地方民生安稳。若他们所言属实，这官司便与寿州千万百姓都休戚相关，绝不是什么小事。还望官人体谅黎民疾苦。若他们有幸叫官人加以点拨，便是再好不过。”
　　赵宗楠心里不舒服，但看他摆出这副为国为民、光风霁月的样子，也是无从发作，默默喝了口茶，片刻后方开口问他：“他们在东京落脚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自己想过办法没有，登闻鼓可敲过了？”
　　“敲过了。”罗月止点头。这问题他之前也问过周家老小，故而不必再去询问，自己就能直接回答。
　　“敲是敲过，鼓状也托人润笔后递交上去了，可在此之后便再无消息。”罗月止继续道。
　　“后来周家老少两个去登闻鼓院问了好几次，次次回复都不一样。登闻鼓院人说院判忙碌，不得拜见，只有手底下的衙役同周家人沟通。但他们一会儿说非本地主户不可上状、一会儿说根本没收到周家状纸、一会儿又说他们鼓状有错字不可用……颠三倒四，油盐不进，总之是毫无个结果。后来周家想把鼓状要回来，他们登闻鼓院竟然不给。”
　　“还有这事儿？”王仲辅也是头一回听罗月止提起，震惊道，“章法规定，天子臣民皆可上登闻鼓院陈清冤屈，怎么可能不让地方百姓上诉？鼓状中若有些许误使文字，只要不妨碍把事情说清楚，就都是可以使用的。再不济也要退回重写，哪儿有扣下不发的道理？”
　　“我也觉得其中有蹊跷，这才让他们暂且不做声张，以静制动。”罗月止回答，他压低声音，“寿州官吏若真有横行乡里的恶迹，怎这么久都没听人说起过，也没见监司去查？我看其中或许……”
　　“未得证据，休要妄言。”赵宗楠道，“泱泱皇城，说话需时时谨慎。”
　　罗月止明白他的意思，本也没想把话说得多确凿，故而乖乖收声。
　　赵宗楠静静看了罗月止一会儿，神情看不出深浅。但他最终还是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今日疲乏，我先行回去了。月止明日去界身巷找我，我有话同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妙：“记得带着周小娘子同去。”
　　此句落地，赵宗楠径自离开，叫人把罗月止与王仲辅的帐都记在自己名下。
　　罗月止其实已经稍微觉出他情绪不太对。听他略显冷落的语气，原以为这个忙他不想帮得，没成想他最后还是答应下来了。
　　罗月止赶紧谢过，让王仲辅稍等，自己亲自送他出茶坊，一路送到柳井巷巷口，直到他登上马车远远离开。
　　赵宗楠没有拒绝他的陪同，但这一路上也没同罗月止说半个字。
　　他仗着自己腿长，走得快极了，罗月止紧跟慢赶一路也没追上，都以为自己是在参加竞走比赛了。
　　罗月止站在巷口，无奈地看着马车屁股长扬而去，心里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赵宗楠今天好像有点阴阳怪气的，这是可以说的吗？
　　回府之后，倪四忍不住问道：“官人不是知道了柳井巷茶坊乃罗郎君的产业，这才专门去见见他，怎么呆了片刻便走了？”
　　赵宗楠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眼神罕见的有些发冷。
　　倪四如坐针毡，惊觉自己僭越，连忙闭嘴不问了。
　　周鸳鸳听罗月止说了赵宗楠愿意帮忙的事，既高兴又胆怯。
　　她从未与皇亲国戚交往，而之前所认识的官宦人臣，无一不人面兽心、大行苛政，并不足以信赖。
　　罗月止怕她抵触，同她讲了很多赵宗楠的好话，言辞之恳切，皆听得出是发自肺腑。
　　秋月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竟也帮着罗月止劝了几句。
　　赵宗楠经年爱惜羽毛，积德累功的效果就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了。但凡在东京居住年头久些的人，很多都听说过赵宗楠的贤名，秋月影正是其中之一。
　　她曾亲眼见过徐王府施粥施药，对赵宗楠印象也是很好的。
　　却没想到今日与罗月止同坐的英俊郎君，就是传说当中的那位宗室名贤……果真是貌如其人。
　　周鸳鸳这才放下心来，翌日同罗月止一起去界身巷拜见。
　　这次赵宗楠亦是派遣了车马接送，但此行来接人的车架朴素，全无装潢，和之前那金雕玉砌的豪车全不可比拟。罗月止坐在舆中腹诽：现在又知道低调了……照这么看，赵宗楠之前果真是故意臊他的！
　　马车未曾走大门，从南边的小巷穿行而过，停在了赵宗楠私宅侧门百步之外。罗月止与周鸳鸳步行入院，自有倪四等候接引，将他们带去堂上。
　　赵宗楠此时不在堂中，倪四只叫二位来客坐下稍后，自己转身下去通传。
　　罗月止一看堂中就觉得古怪。
　　主座之下，左右各有一对梨木凳，右手边两张凳上都放着木盒杂物，左手边两凳虽空着，却挨得极近，若罗月止和周鸳鸳就这样去坐，便免不得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
　　罗月止闹不明白。这私宅乃赵宗楠方便管理质库生意购置的，自要避人耳目，这他能够理解，但和徐王府比，规矩未免也差太多了。
　　倪四也挺有意思，叫他们过来坐，却连凳子都没有好好规制。
　　罗月止当然不能就这么去坐着，让周鸳鸳稍等，自己挽着袖子亲手帮主人家整理整理，将木盒杂物摞起来放到旁边桌子上去了，又将两对梨木凳摆放妥帖，自己坐在左边，叫周鸳鸳坐到右边。
　　他坐定叹了口气：这样多宽敞……
　　结果他前脚拾掇完，后脚倪四便回来了，就好像一直从后面窥探着似的。他深深看了罗月止一眼，将赵宗楠引至主座，又叫上了茶水和冰鉴。
　　罗月止抬头看赵宗楠今日形容穿戴，不由暗自晃神。
　　认识这么些日子，他还从未曾见过赵宗楠穿重复的衣服，但今日这身尤为好看，头悬莲花小冠，身穿雪白长袍，外罩青纱襕衫，行走犹如谪仙。
　　但是这一身，怎么跟周鸳鸳的衣裙颜色有点像？
　　赵宗楠周鸳鸳俩人都在罗月止面前坐着，齐齐看向他，青衫似可入画，宛若一对璧人。
　　罗月止：…………？
　　罗月止觉得自己心脏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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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赵宗楠和罗月止微笑着邀请对方喝自己泡的茶……然后同时被酸倒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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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像是吃味
　　罗月止不敢让目光太明显,站起身低头行礼：“拜见赵大官人。”
　　周鸳鸳也跟着他一起拜下去。
　　谁知赵宗楠从座中起身，朝周鸳鸳伸出手将她虚扶起来，温言道：“周小娘子不必多礼。”
　　周鸳鸳听罗月止和秋月影说了很多赵宗楠的旧事,已知晓他宅心仁厚。
　　如今这样一个风神俊朗的贵人万般温柔地同自己说话,周鸳鸳忍不住有点脸红,面上有羞意，低头不敢看他。
　　罗月止孤零零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忒多余了。
　　赵宗楠坐回主座，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还有罗月止这个人,笑着问：“月止郎君还站着干什么，快请入座。你不入座,岂不是叫周小娘子也不敢坐下。”
　　罗月止不知道怎么招惹他了。这人好像从昨天开始就对自己尤为看不顺眼,明里暗里挤兑他，如今又在装做看不到他，好像在给他下马威似的。
　　说要和我好友相称、坦诚相待的是你,现在怪里怪气的还是你，这是凭什么？
　　罗月止其实并不算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他能说会道、八面玲珑不假，却也不是个让人没事随意捏巴着玩儿的面团子，登时火气有点上来了，但念在还有正事要谈,只得按而不发。
　　赵宗楠果真没有给他留机会，游刃有余地说起正事。他贵为宗室,对朝廷法度、机构分权自然都了如指掌，比他们这些寻常百姓强上千万倍。
　　寻常百姓只知道开封府有一架登闻鼓,登闻鼓旁开设登闻鼓院,有冤屈即可敲鼓伸冤，甚至能直接上达天听,获得皇帝召见。
　　但百姓不知道的是，登闻鼓院之上还有登闻检院。
　　若登闻鼓院无故不受理冤情，即可上呈登闻检院，一般到这一层，只要案情重大，有迹可查，登闻检院都必须受理，并要尽快将案情送入禁中，由皇帝亲审。
　　倘若错过入宫的时辰，就算是让身为禁军的殿前司、皇城司代为递送，事急从权，也是符合法度的。
　　罗月止听明白了，这就有点像公元两千年的法院制度，不满初级法院的判决可以上诉，层层审核，多次审理，即可尽力减少冤假错案的产生。
　　周鸳鸳第一次听到有这样的机构，当即重燃希望，可她毕竟经历了诸多波折，谨慎惯了：“多谢赵大官人指点，民女无尽受用。可还有一事大胆相问，倘若登闻检院的人不接投书，依旧行敷衍之事，我们该如何是好……”
　　“那就是我能帮上忙的部分了。周小娘子若信我，便将此事交由我施为。”赵宗楠笑道，“你可愿意？”
　　赵宗楠仿佛天生一双多情笑眼，看谁都是温柔专注，周鸳鸳在这样的注视下一时忘了要回答。
　　罗月止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隔岸相望，终于意识到当初在罗氏书坊外的马车里，他也是被赵宗楠一眼望断了魂，浑浑噩噩，自此一头跌进了滚滚俗世当中。
　　他那时候的傻样，可能比周鸳鸳此时还要傻。
　　周鸳鸳很快回过了神，第一件事竟然是转头去看罗月止。
　　她毕竟年纪尚小，今天周老丑没跟着，有些事自己不太敢做主，下意识去询问罗月止的意见。经历了这段时间的起起落落，周鸳鸳在心底里早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家兄长。
　　罗月止笑道：“我们今日登门，不就是来找赵大官人帮忙的？鸳鸳不必怕。”
　　赵宗楠听到这称呼觉得颇为刺耳，一言不发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民女听赵大官人吩咐。”周鸳鸳得了肯定，躬身又行一礼，“要如何做，如何配合，还请赵大官人指教。”
　　赵宗楠也不拖延，把已有雏形的计划同她交代了个完全，要求她务必在三日后的申时二刻左右去往登闻检院击鼓鸣冤，时辰绝不可耽误。
　　“我身为宗室，无法直接出面帮你摆平前路，这次击鼓上诉仍需周小娘子自己尽力。”
　　赵宗楠继续道：“如若那寿州官吏当真手眼通天，在开封找人做了手脚，致使登闻鼓院上下确有徇私欺瞒之意，则登闻检院亦有可能牵扯其中。”
　　“三日后击鼓，若遭遇阻拦，还请小娘子不要退步，就算同他们吵闹起来也不要怕，直管坚持下去，要求面见院判。其他事自有我安排。”
　　罗月止听着意思不对：“官人意思，他们可能会动武？”
　　“说不准。”赵宗楠看着周鸳鸳，“若小娘子恐惧，我们今日商谈便作罢。我能够理解。”
　　罗月止摇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如何能这样冒险。三日后我与鸳鸳同去，真出了什么事还可以替她周旋。”
　　“我自己去。”周鸳鸳站起身，垂首道，“父母的冤屈理应由我自己来诉，不敢连累旁人。罗郎君还要帮助茶坊经营，定不可出事……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还要劳烦罗郎君照顾我年迈的阿翁。”
　　周鸳鸳态度是罕见的坚决，罗月止努力良久也劝她不动，只能叹口气：“……身负父母之仇，如何作为本该由你自己决定的。我尊重你的意思。”
　　周鸳鸳抬起头，朝他感激地笑了笑。
　　赵宗楠从方才起便静静听着他们争议，此时开口问道：“商量完了？”
　　“商量完了。”周鸳鸳点头，表示愿以身相试，一切听从赵宗楠指挥。
　　赵宗楠颔首，最后嘱托了几句，他会托人为周鸳鸳准备鼓状，而入登闻检院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要如何保护自己，会由倪四一条一条教给她。
　　倪四领命，这就将周鸳鸳领下去教导。
　　赵宗楠低调行事，界身巷私宅中并无太多仆从，此时倪四和周鸳鸳离开，堂上就只留下罗月止和赵宗楠两人。
　　罗月止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问：“不知官人做了什么安排？可还周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赵宗楠却不答。
　　他低垂着眼睛，拇指指腹摩挲光滑的玉石杯壁，仿佛漫不经心：“月止同周小娘子相识不过三十日上下，却一见如故，感情甚笃。真是令人羡慕。”
　　罗月止静静看他片刻，突然笑起来：“不比赵大官人怜香惜玉。您与鸳鸳相识不过一日，不也出手相助了？若说羡慕，这才是叫人羡慕。”
　　他继续说：“我与鸳鸳乃生意上的伙伴，形同兄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倒是赵大官人……”
　　罗月止皮笑肉不笑：“若再这样语焉不详，着意试探，莫怪在下多心，您却像是在吃味了。”
　　“我吃味……”赵宗楠音调发冷，他失笑重复一遍，“我吃味？”
　　“不是便算了。在下信口胡说，烦请赵大官人莫要放在心上。”罗月止低头行礼，将能做的礼数尽数做到周全。
　　赵宗楠沉默不语，经常挂在唇边的笑容都隐去了，好像被他气得够呛。
　　直到后来周鸳鸳同罗月止一同出府，俩人之间的气氛都古里古怪。他们本都是暗藏锋芒的性子，有什么心绪通常隐忍不发，但这次却没能藏住，全被旁人看在眼中。
　　回程路上，周鸳鸳还犹犹豫豫地提起：“我看方才赵大官人脸色好像不太好……”
　　周鸳鸳忧心不已，小心翼翼地观察罗月止神情，放低声音问他：“罗郎君，你可是同赵大官人吵架了？”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了界身巷私宅之中。
　　赵宗楠听倪四这样问，眼皮掀起来，似笑非笑看他：“我为什么要同他吵架。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话不好好说，心眼一箩筐……”
　　罗月止在马车上呵呵冷笑：“每句话都真假参半，非要含沙射影，搞些云里雾里的。”
　　赵宗楠/罗月止：“我才懒得同他吵架。”
　　……
　　登闻检院的事，罗月止和周鸳鸳都没有同周老丑讲。
　　约定之期到后，罗月止亲自送周鸳鸳去了宣德门，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目送她朝登闻鼓的方向走去。
　　登闻鼓位于宣德门南街的西侧，官员庑舍就设立在登闻鼓附近，一侧是登闻鼓院，一侧是登闻检院。这是为了快速反应而做的设计，官员坐在衙门里头就能听到街对面传来的鼓声。
　　按理说官署位置离得这样近，本就是为了方便臣民上诉，但其中蝇营狗苟，全是为官者登不上台面的心思。
　　历任官员故意不行教化，让普通百姓都搞不懂其中的关窍，根本不敢轻易登门。
　　还有些根本分不清两院区别的，误入了登闻检院申诉。老百姓没有渠道了解政策，并不清楚先入鼓院、再入检院的规矩，被安了个“违乱法纪”的罪名，甚至有些人被按在堂下挨了好几大板，打得皮开肉绽。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都说告御状要挨打，前来敲鼓的人便越来越少，这几年宣德门附近已经很少听到鼓声了。
　　周鸳鸳提裙来到登闻鼓下，双手举起鼓槌，用起满身的力气，将槌头砸在鼓面上，敲响了人生中的第二次申诉鼓声。
　　沉重的鼓声激起漫天飞尘，在她头顶迸开一片浑浊的雾气，而后纷乱飘散，沾在周鸳鸳的发丝和衣裙上。但她此刻没有心思去整理，她纤瘦的手用力握着鼓槌，一下一下，重重地擂鼓。
　　直到两队衙役从登闻鼓院中出来，手持水火棍，将她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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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小补充：
　　真实历史中，北宋的登闻鼓制度上诉通道大致为：
　　登闻鼓院→登闻检院→理检院
　　但也有很多案例显示，民众击鼓鸣冤之后直接得到了皇帝的召见，并没有层层上诉。
　　本文采用了一个折中的设定，登闻鼓院收到的诉状，事情不大可以直接在院中由判官审理；倘若民众上诉，把冤屈告到登闻检院，则必须上呈天听。和真实历史是有些出入的。


第43章 天颜震怒
　　衙役们看到登闻鼓下孤零零的周鸳鸳,登时皱起眉头：“怎么又是这个小娘们儿。”
　　衙役头领从队列中走上前来，斜着眼睛看她：“之前不是说了叫你莫要再起刁讼的心思，你怎么今天又来了！”
　　周鸳鸳不答,警惕地盯着他。
　　那头领眯起眼睛,突然发现周鸳鸳今日穿戴整齐秀丽,竟比之前漂亮不少……
　　他眼见着四下无外人，目光黏在周鸳鸳的脸上，又上下打量她身姿，神情闪烁,语气突然夹带上几分邪昵：
　　“实话跟你说吧，你们之前呈上来的鼓状有错字,这就是犯了欺君罔上的罪过,本该狠狠挨上几棍子的，是我之前帮你说好话免去了惩罚，才叫你能囫囵个站着走出鼓院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如今又来招惹我，信不信我前罪并罚，当场便治你个诽谤之罪，当街把你衣裳扒个干净，光着身子挨上三十大板,叫哥儿几个都看看你屁股圆不圆！”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衙役哄笑起来,看向周鸳鸳的眼神轻浮至极，皆是一副龌龊的丑态。
　　周鸳鸳脸色发白,但记着之前赵宗楠的吩咐,抱紧手中沉重的鼓槌，高声道：“我今日击鼓,是要请入登闻检院！”
　　衙役头领听她说话，收起了猥琐笑容，脸立刻就拉下来了，大喝斥责：“混账！哪个穷措大教给你的？真把自己当甚么圣人了不成！你当咱这儿是什么地界，大胆刁民诽谤朝廷命官不说，还意图上诉，祸乱朝纲，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本朝律法规定，鼓状有误，或直用无妨、或退回修改，总之没有押下不予返还的道理，更不会因为这个而治罪，你骗不了我！”
　　周鸳鸳竟不惧他怒目叫骂，也瞪起一双杏眼，努力喊出声来：“鼓院徇私乱法，积压诉状，按理就应该上呈检院！我不要跟你说话了！若检院不来人，我今日便不走了！”
　　周鸳鸳一个柔柔弱弱小娘子，很少有这样大声喊叫的时候。
　　她被人用言语折辱，又想起曾经那些无数个对她口出狎言、刁难调戏的混账泼皮，义愤填膺，气血上涌竟然顾不得害怕，咬着牙，把浑身的勇气都使了出来，转身又去击鼓。
　　“你这贱人……！”衙役头领怒火中烧，上去便要夺周鸳鸳手中的鼓槌，周鸳鸳不放，娇小的身体被他拉扯得东倒西歪，如同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轻舟。
　　罗月止一直在远方等候着，听登闻鼓下起了嘈杂冲突，生怕周鸳鸳出了什么事，忍不住想过去帮忙，谁知倪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拉住罗月止的胳膊。
　　“罗郎君莫慌，转机马上就到。”倪四低声道。
　　话音未落，只听地平线外有一阵马蹄声骤起，恍若雷鸣降世，将街道都踏得震颤。
　　他们脚程极快，马蹄裹挟着扬尘飞奔，转眼便到了人前。定睛而视，整队武官皆是体态威严，穿戴薄甲，外罩短身绣衫。
　　从罩衫上的绣纹样式来看，他们应隶属于天子禁军殿前司，这一趟打马行街，正是在例行京城巡防。
　　殿前司巡防的队伍刚来到跟前，便看见登闻鼓旁聚集着人群，衙役穿戴的人们当街喧哗，正将一位柔弱娘子团团包围。
　　那衙役头领面对普通百姓作威作福惯了，对周鸳鸳这样柔弱的女子更是毫不留情，方才拉扯之间丝毫不顾及体面，将她拖拽到地上，还故意去扯她的衣服……
　　他们正在兴头上，竟无人发现马队已至，还在同周鸳鸳拉扯，盯着她脖颈上洁白的皮肤，浑然不觉外物。
　　所幸周鸳鸳做了防备，来之前将内衫紧紧包裹身体，如今又死死抱着自己，轻易不好拉扯，这才叫他暂时未能得逞。但争执之下，她的外衫连同鬓发已然散乱，看上去狼狈至极。
　　高头大马之上，殿前司领头的武将宽额方脸，一双如炬虎目，两道浓黑剑眉，正是一派威武中正的好样貌。
　　他看到这难以入目的情形，登时怒意勃发，大喝一声，手中铁鞭投掷过去，虎虎生风，正中衙役头领的胸口！
　　实心铁鞭沉重无比，登时将那混账东西砸得滚倒在地上，肋骨险些撞碎了，张嘴呕出一大口鲜血。
　　围在他身边的衙役见此情形吓得惊慌失措，同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周鸳鸳眼角通红，趁乱从地上爬起来，避着人去整理自己的衣服。见此情形，殿前司武官中有几个下得马来，将周鸳鸳挡在身后。
　　衙役们乱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把领头的扶起。
　　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头领痛极怒极，没看清来人便要高声怒骂。
　　那位一马当先的殿前司武将瞪圆眼睛，比他声音还洪亮，嗓门大得同惊雷一般：“混账东西！睁开狗眼看看我是谁！”
　　他身边副将高声喝道：“殿前都虞候在此，何人敢造次！”
　　衙役头领登时变了脸色，顾不上胸口开裂的骨头，脑子一空，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
　　他两股战战，汗流了满身：殿前司巡防从来没有往这条道上走过，怎么今天突然把路线给换了！？
　　……
　　时值六月，热暑蒸蒸，宫司诸人都没什么做事的力气。
　　皇宫中的人无论主仆都躲在屋里避暑，叫整个禁省都显得分外安静。
　　宋代皇宫是历朝历代当中规模最小的。若要拿个比较近的例子对比，唐时大明宫占地面积约三百二十余万平方米，而当今开封皇宫拢共不过四十万平方米，连大明宫八分之一都不到。
　　历代帝王不是没想着拓建皇宫，但禁省之外全是商摊和民居，百姓居多不欲徙，给补偿款也不成，就是懒得挪窝，根本不给皇帝面子。
　　北宋帝王的性子普遍儒和柔弱，拿百姓没啥办法，只能把扩建宫室念头打消，宫里乌泱泱一片人能住得下就行，不多求什么豪奢宽敞。
　　如今的官家更是个随遇而安的性情，自然也不嫌地方小，承袭祖训，没事在皇宫里种种稻米，同贵妃娘娘谈谈情，夏天窝在清凉殿里当宅男，也算是怡然自乐。
　　今天是赵宗楠进宫探望叔叔的日子。
　　他知道自己这位天子叔父酷爱书法，特意搜罗了一本珍贵的字帖，恰巧今日入宫时送给他。
　　皇帝看到了果真心喜，高高兴兴拉着赵宗楠陪自己练字。
　　他们师承相近，叔侄俩都擅长飞白，聊起书法经验自然心有灵犀，就这样躲在凉殿中清清静静地呆了一下午。
　　直到申时过后一段时间，突然有内侍进店禀告了一桩荒唐大案：说登闻鼓院有吏人当街阻挠百姓上诉，殴打平民，调戏妇女，对无辜妇孺有诸多邪恶残暴之举，被殿前都虞侯李敬符抓了个正着。
　　“都虞侯李敬符、判登闻鼓院刘荆两位官人，正押着罪吏等候在宫门之外，以求官家亲审。”
　　黄门传报话音未落，皇帝已是勃然大怒，将手中的玉柄狼毫笔怒掷在地，当场摔了个粉碎。
　　天子一怒，凉殿中侍候的内侍宫女皆心惊而跪，赵宗楠也从椅子中站了起来，安安静静地躬身行礼。
　　皇帝气得脸色发白，疾声厉色：“鼓院检院本就该察查民情，联系天恩，谁允许他们做如此恶毒的行径！反了！这是要反了！”
　　“叔叔息怒。”赵宗楠低头恭敬道，“季夏时节不宜动怒，暑气入身，难免损伤龙体。”
　　“我怎么息怒。皇城之中都敢阻拦陈情，登闻鼓下都敢殴打平民，他们做出这样的事，叫我如何息怒！”皇帝怒不可遏，当即传令摆驾垂拱殿，要亲审这横行霸道的混账。
　　“长佑随我同来。”皇帝冷声道，“你也随我一起见见，平日里替我驻守登闻鼓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群‘好人物’！”
　　“侄儿遵命。”赵宗楠再次行礼。
　　他语气波澜不惊，仿佛这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周鸳鸳还发着蒙，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位名叫李敬符的武官提溜上马，一路带进禁省。她此时身处皇宫之中，心跳得快从喉咙中飞出去。
　　一行人方才踏过的是高耸的朱红宫门，如今身边是再宽阔不过的琼楼玉宇，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恢宏的建筑，唯恐是在梦中。
　　不知多久后，听见有黄门通报“官家到”，她紧张得浑身发抖，同殿前所有人一起跪拜，更是头都不敢抬。
　　直到那位天下第一尊贵的人亲自开口，叫她抬起头来，周鸳鸳才把殿上情况看了个完全。
　　只见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身穿大红色通天冠服，腰系金玉大带，烨然若神人，而他身边安安静静站着的正是赵宗楠。
　　赵宗楠曾有言：无论三日后周鸳鸳遇到怎样的情形，见到了怎样的人，都需得瞒下前因，绝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她与赵宗楠事前认识。
　　周鸳鸳知道他身份尊贵，但不知尊贵至此，赶紧低下头去，唯恐违背了他的嘱托，让别人看出她与赵宗楠之前曾经见过。
　　皇帝以为她害怕，亲自出言安慰了她几句，而后怒斥随行而来的登闻鼓院官吏，叫他们把事情一五一十招来。
　　谁知那衙役和登闻鼓院长官皆是矢口否认。
　　他们说周鸳鸳递上来的状书错漏百出，完全不可用，这才将案子押下未曾上报。周鸳鸳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提交，故而此案也未曾叫判官审理，这都是符合规矩的。
　　他们对周鸳鸳好言相劝，谁知这刁妇不依不饶，今天又来击鼓喧哗，试图越级上诉，扰乱圣听。
　　登闻鼓乃是官家体察民情的途径，尊贵非常，怎可叫她胡作非为，噪杂吵闹？
　　衙役上前阻拦，谁知遭这毒妇撕咬攻击，这才动手想要制伏她。此幕碰巧被都虞侯撞见，一场误会罢了。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李敬符怒道，“这位小娘子纤纤弱质，如何能对你们撕咬攻击？你们一群大老爷们难道还躲不开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就算动手制伏，又何须去撕扯妇人的衣服！官家面前竟还敢信口雌黄，难道不怕欺君之罪吗！”
　　“官家未曾指示，你这个小小的都虞侯凭什么越俎代庖？”登闻鼓院长官刘荆冷笑道。
　　登闻鼓院的长官，差遣名叫做“判登闻鼓院”，由身份清贵的文官担任。
　　大宋开国起便颇有些重文轻武的调性，故而这位院判并未将区区殿前都虞侯放在眼里，竟开口便要将他的话堵回去。
　　“放肆。”皇帝冷颜道。
　　刘荆这才不说话了，低头附身，但安静不过片刻，又出言道：“臣是怕打扰圣驾，才对无知女子加以阻拦。如今还是未曾拦住，叫都虞侯吵闹到官家面前来，实在难看，求官家责罚。”
　　赵宗楠静静听了良久，此时竟发出了很轻的笑声。
　　这笑声只有皇帝一个人听到了。皇帝侧目询问：“长佑有何想法？”
　　赵宗楠低下头：“宗亲避朝。侄儿跟随叔叔来此已是僭越，不敢妄言。”
　　皇帝摆摆手：“既非军国大事，何必拘礼。来都来了，说一句又有何妨。”
　　“既然如此……那侄儿便说了。”
　　赵宗楠负手玉立，环视阶下诸人情形，而后落定了眼光，对着那位“清贵”的院判温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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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直接把事情捅到了皇帝面前。什么叫牌面啊，这就叫牌面（战术后仰


第44章 巾帼孝子
　　赵宗楠说道：“方才听刘院判一言,不由感叹这位官人实在是能言善辩，避重就轻，故而忍不住发笑。”
　　当世宗室大都是养在皇城中的金丝雀,吃喝玩乐可以,施施粥拜拜佛也可以,但真本事怕是没有几分。刘荆跪在地上，并不觉得这位年轻宗室能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故而毫无动摇。
　　“他说害怕打扰圣驾，方对击鼓鸣冤者百般阻挠。这不禁让侄儿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来。”赵宗楠娓娓道来。
　　“早在太宗淳化年间,有位名叫牟晖的百姓敲击登闻鼓求见天子。大家都以为有惊人冤屈，谁知此人面见圣言后却说,自己丢失了一头小豚,想要官家帮忙找回来。
　　太宗当即赏赐其一千钱抵偿损失，亦觉得此般小事都来找他处理，实在称得上可笑。但后来,太宗又说了一句话……推此心以临天下，可以无冤民矣。”
　　皇帝眼神一动，认真听他说话。
　　“设立登闻鼓，本就是为了广开言路、扩大天子视听，登闻鼓院行事准则在于通达,事情是大是小、是真是谬，本当由天子定夺,此谓人臣之忠。然而今日刘院判一言，听起来是为官家着想,却全无淳化时官吏的忠贞。
　　太宗曾亲自为百姓掏钱赎豚,自成佳话。而今刘院判借由害怕打搅圣听，纵容衙役当街对柔弱妇孺大打出手,还试图标榜自己的忠心……难道刘院判还想把罪责甩给天子，认为是当今官家的气量不足祖先吗？”
　　刘荆没想到这位年轻宗室看着斯斯文文，却字字如刀，三言两语之间竟给他戴上了一顶“不忠”的帽子，大惊失色，连忙头抵砖石不敢起身：“臣冤枉……臣绝无此意！”
　　皇帝能忍耐臣子的政见与自己相左，但无论脾气多好的君主，都无法容忍臣子的不忠。
　　赵宗楠一席话并未涉及朝政，只是一心在替自己着想，皆是金玉之言，无比诚挚，字字都说到了皇帝心里去。
　　他对赵宗楠的话深以为是，看向刘荆的眼神已经有几分不对。
　　刘荆出言替自己解释，但皇帝已然对他心存怀疑，听什么都觉得是狡辩。
　　赵宗楠安安静静站回原位，置身事外，衣不染尘。
　　在旁边闷了半天的殿前都虞侯李敬符突然说话了，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官家，我看这事光由刘院判一个人在这儿唧唧歪歪也不是个办法。既然苦主在此，便让她自己把事情说个清楚！”
　　皇帝正是被刘荆念叨得心烦意乱，直接应允下来，叫刘荆闭嘴，满殿身份尊贵的人都安静，只听周鸳鸳来说。
　　周鸳鸳一下子成为视线焦点，呼吸都滞涩。
　　她想起赵宗楠之前的话，提裙跪在地上，也顾不得紧张到头脑发昏，直接讲起她背了整三天的陈词，一字一句将两年来所受的欺压和屈辱大声说给了天子听。
　　她刚刚成人，胆子不大，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紧涩颤抖。
　　可无人制止她的发言。
　　满堂皇亲贵戚、高官重臣就这样静静听着，叫她的话语在梁柱之间回荡成字字泣血的余音。
　　寿州收到戕害的不仅周家一户。早在两年之前，借由朝廷允许田地私卖的政风，寿州官员连同当地占山为王的匪徒，侵吞茶田、逼良为娼，叫无数村民家破人亡，反抗者皆以违逆罪论处。家里的男丁被官府吊死在村头，剩下妇孺走投无路，举家自缢的比比皆是，坟茔连山，只要去到村中一看便知。
　　她话音落下，解下腰带上的绦子，竟从腰间扯下一条长长的粗麻布，上面是离开寿州之前乡亲们偷偷按下的血指印，那些血印如同梅花一般缀满了粗糙的布匹，其痛苦义愤溢于言表。
　　这份证据她没有同任何人谈起，藏得极深，连赵宗楠、秋月影、甚至罗月止都浑然不知周鸳鸳手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份东西。如今上呈天子，终于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只求官家彻查！
　　刘荆终究没能帮寿州知州拦截住上访的“刁民”。
　　他汗流浃背，脑海中只余四个字：万事休矣。
　　皇帝眼看证据确凿，更是怒火中烧，命人急召中书省、御史台立刻入垂拱殿议事，痛斥地方官吏胆大包天，寿州监司昏盲无能，登闻鼓院结党营私，上下官署竟无人作为，实乃朝廷大辱，君王大辱。
　　他要求立刻派遣按察使南下寿州，把这滩浑水查个水落石出。
　　周鸳鸳站在角落，看这些普通百姓毕生都难以得见的大官们，跟串葫芦似的一个挨一个跪倒在皇帝面前低头挨训，恍恍惚惚，一时间浑身都没了力气。
　　赵宗楠看到她这样，轻声同叔叔说了句话，皇帝立即召人为周鸳鸳赐座。
　　皇帝感念她陪同年迈阿翁千里伸冤的苦楚，当着诸位重臣之面，竟召来执笔，亲手为她提下“巾帼孝子”四个大字。
　　周鸳鸳抱着这幅字人都傻了，直到坐着天子给安排的马车回了柳井巷都没反应过来，在见到等待良久的罗月止之后，双腿一软，竟然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罗月止要被她吓死了，赶紧把人扶起来，连声问她情况。
　　“官家……我见到官家了。”周鸳鸳愣愣地说，“他还给我写字。”
　　小姑娘呆呆看了罗月止半晌，眼圈一红，终于流下两行清泪：“罗郎君……我父母的杀身之仇，终于可以报了。”
　　翌日，消息传开，整个开封都为之震动。
　　街头巷陌所有人都在聊寿州之事，聊地方贪官污吏无恶不作，聊当今官家如何体恤下民，聊周鸳鸳如何苦尽甘来，竟然还得到了皇帝的赐字。
　　一时之间，全城人都听得周鸳鸳的名字。听说了官家特赐“巾帼孝子”名号的事迹。
　　周老丑被他们瞒了个彻底，是周鸳鸳从皇宫回到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是又后怕又感慨，连连感谢罗月止的帮忙。
　　罗月止摇头：“我不过牵线搭桥，其他的什么都没做，我一个平头百姓，如何能一夜之间在京城搅起如此大的风浪，如今种种皆是赵大官人的本领。但此事隐私，请二位千万莫要声张，以免好心办坏事，反倒害了恩人。”
　　两人自是百般答应。
　　后来赵宗楠又着便服来茶坊，周老丑与周鸳鸳偷偷地拜谢，没叫旁人看到。
　　“如今生意转好，我叫他们把这座茶坊、连同后院外的土地一并买下了。官家一副字，比我折腾一个月的效果好上千万倍。”罗月止笑着问赵宗楠，“听说官家差点为鸳鸳掉眼泪呢，真的假的？”
　　“我看这传闻就是从月止这儿流出去的。你说是真是假？”赵宗楠似笑非笑。
　　罗月止笑眯眯，直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赵宗楠静静看着他。
　　罗月止摸摸脸：“奸商嘴脸一不小心露出来了？”
　　赵宗楠忍不住莞尔，轻轻摇头：“论起自谑这一道，真是没人比得上你。”
　　罗月止问：“官人不同我生气了？”
　　赵宗楠抬眼反问：“我何时生气了？”
　　罗月止长长地“哦”了一声，自顾自低下头去写策划，声音还是带着笑意的：“那挺好，没生气再好不过。”
　　赵宗楠看到他在偷偷摸摸地笑了，低着头，清清秀秀，端的是一副游刃有余、佯装平静的狐狸模样。他听到心中有根弦随着风拨动了一下，很轻很轻，顺着筋脉痒到指尖。
　　赵宗楠感到一丝茫然，在桌下捻了捻指腹，若无其事将这痒意揉散了。
　　皇帝亲查之案自然要快马加鞭去办。寿州之案进展飞速，听闻官家特封的按察使十日便南下寿州，彻查官吏匪徒作乱乡里的勾当。
　　不过半月光景，已经连铡了好几位官吏。其余贪官污吏尽数押解回京，不日便会抵达开封。
　　开封府一时间人人称快！
　　罗月止借力上青云，雇人将皇帝的墨宝雕成匾额，悬挂于柳井巷茶坊的小楼门前。无数人慕名前来观看，柳井巷茶坊一夜之间红遍了京城。
　　他回家之后算了笔账，按照柳井巷茶坊如今的经营情况预估，到七月末，茶坊营收将翻着跟头暴涨数倍。
　　罗月止的分红起码能拿到两百贯钱。
　　当真是柳暗花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好事还不止这些。
　　七月之后，官家展开大型祭祀，后下旨大封宗室。
　　赵宗楠正在亲封之列。
　　北宋王爵并没有世袭的说法。
　　以徐王举例，按照许多朝代的规矩，徐王继承人要被称为小王爷，在徐王离世后继承门庭，成为新一任徐王，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这个叫做世袭。
　　但北宋却没有这样的规定。
　　北宋爵位十二等，大顺序：王公侯伯子男。
　　无论亲王还是郡王，他们继承家业的儿子可以封公，没有直接封王的道理。就算以后有机会晋升为王，封号也多与父辈不同。
　　再以赵宗楠为例，他被过继给徐王支撑门庭，是家里唯一一个男丁，但之前他地位尊高，却无封爵，人们见了他只称一句赵大官人，并没有什么王爷、小王爷、嗣王爷的叫法。
　　直到六月二十五日圣旨下，官家亲封赵宗楠为延国公，赐宅邸一座，特赐球文方团金带，并有绸缎珠玉无数。
　　自此日之后，人们便不能叫他赵大官人，要正式称他为公爷。
　　赵宗楠是所有受到册封的宗室当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与他同辈分的哥哥们多封为郡公，唯独他一个是国公——二十岁出头的宗室国公，在当朝算是十分罕见，可谓恩宠无限。
　　听说册封圣旨之中专门夸赞了他谦恭儒孝、久有贤名，特此着重封赏。
　　……
　　罗月止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对来。
　　周鸳鸳告成了御状之后，罗月止也专门对赵宗楠道过谢，说感激他仗义出手，自己又欠下他一份人情。
　　可谁知赵宗楠听罢，笑着同他说，罗月止这次也帮了他的忙。
　　罗月止当时不解其意。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能明白了。
　　这六月中旬的册封，和前些日子赵宗楠殿上与刘荆辩论的日子离得也太近了。
　　他爽快答应帮周鸳鸳的忙，又将阵势闹得如此之大……难道他一石二鸟，亦是为了册封造势？
　　罗月止暗道：赵大官人……不，如今要叫公爷了。
　　这位新晋的延国公，城府似乎比自己之前想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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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赵大官人成功升级为公爷，获得延国公府一座。
　　赵宗楠：房子太多，都要住不过来了，苦恼。
　　家里只有一套小房子还被抵押出去的罗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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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历史上没有延国公这一封号，蠢作者拍拍脑袋化用一个，为的是避讳真实历史人物，望理解~


第45章 公府请帖
　　京城这些日子热闹非凡。
　　许是官家大办祭祀、大封宗室的举动惹得全城都勾起了兴致,原本把人烤得发蔫的酷暑已经不足挂齿，诸位宗室贵胄皆开办宴席，相邀鼓乐。
　　学子仕人、员外商贾们也都掺和进来,亭台楼榭中处处可见繁华热闹。
　　这么一来,最快活的莫过于帮人举办宴席的四司人。
　　邱十五最近简直像是掉进了金库里,生意十分红火，他忙得脚不沾地，四处奔波晒得黝黑，但尤为神采奕奕,脸上笑开了花。
　　宴金坊之前订购的宣传册发放完了，他今日难得闲暇,特地登门来罗氏书坊订货。
　　罗氏书坊旗下的广告业务已然有了完备的章程,各个品阶的广告印刷明码标价，以材质、页数、装订方式等标准分为十余种不同的档次。
　　若需要额外的文案设计、logo设计、品牌策划、活动策划等等服务，也都有可以参考的价格标准,公开透明，童叟无欺。
　　罗月止效仿赵宗楠那家小质库的做法，打造了几套木牌做价格表，一套悬挂在店铺里，另两套收起来备用,可用以招待贵客，在堂屋中分类介绍,供客人挑选服务。
　　邱十五今日一进到书坊，顿时觉得大有不同。
　　当世书坊大都规模不大。龙图阁等皇家图书馆都是御用,不对百姓开放,故而图书管理学……有什么可管理的，在大宋民间根本就没这回事！
　　读书人那百十来本书也用不着如何规整,塞进书架书箱里，不被虫鼠蛀咬就完事了。
　　而藏书量较小的书坊之中，陈列书籍的章法依旧颇为古老。
　　店铺中虽已有展示商品的格子，但数量不多，更常见的情况是把书摞起来堆成一沓一沓小山，或都塞在书箱里，只等客人要买的时候再去翻找。
　　罗月止突发奇想，前些天订制了数只高高长长、抵着天花板的书架子，将自家书籍按照内容类别分区摆放。
　　分为经史、医药、杂学、文集、童书、闲话六个部分。
　　名牌挂在书架边，客人看名牌即可找到所需书类。
　　他意在像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书店看齐，让客人既可以购书，也可以在书架下驻足阅读样书，还可以租用小胡床给他们使用，延长他们在书坊中驻足的时间，也增加他们加购书籍的几率。
　　他还在正对店门口的堂中支起一架半人高的书台，上面整整齐齐摞着书册，旁书四字：重磅推荐！
　　被摆在这张书台上的书籍，或是同当时时节相合，或是价格上有些小折扣，或是这位撰书者最近有什么趣事被大家所提及，总之就是把大家最感兴趣的书籍放在最显目的位置，让人一进门就手痒想要购买。
　　时人哪儿见过这样的书坊，都觉得方便到难以置信。
　　他们能直接在书坊中看书不被驱赶，十几文钱租用一张小胡床，一册书能慢悠悠看上半天，简直就是神仙地方！
　　他们来的次数多、频率高，潜移默化之下消费就多。
　　罗月止看上去叫客人们“免费看书”是吃了亏，但月底清算账册才能知道，收益其实暗戳戳比之前更高出一截。
　　可谓闷声发大财。
　　邱十五是个聪明人，看一会儿就隐约明白了其中关窍，对罗月止赞叹不已：“不愧是月止郎君，奇思妙想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罗月止娴熟地商业互吹，笑着给他斟茶：“邱郎君近日也风光，我在保康门都听得到你的声名。”
　　但凡罗月止想，把人哄高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邱十五被他说得飘然，饮下一口茶，眼睛亮起来：“这茶……”
　　“从柳井巷茶坊订的。他们最近新增了送嗦唤的服务，咱保康门离得近，正巧在人家的配送范围里头。”罗月止笑答，“这道薄荷茶水我也会往书坊里卖一些，如今天气炎热，正好合上看书客人们的胃口。”
　　“原来如此，我看这样很好！我早听诸多人夸赞这道薄荷茶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邱十五道，“若他们开放订购，不知我们宴金坊可否也订上一些？”
　　“这就要看茶坊愿不愿接此单生意了。我虽负责他们家的广告业务，却不敢越矩应承些什么。”罗月止压低声音偷偷跟他说，“帮你问问倒是没问题。”
　　邱十五拱手而笑：“多谢月止郎君！”
　　邱十五现在手里钱财充裕了，挑选了较为坚实耐保存的皮纸，一次性把订购宣传册的佣金付清，还拜托罗月止将宣传册中的服务案例更新一下，又多给他付了新制雕版的酬劳。
　　罗月止已经熟悉了在北宋做生意，订单处理得驾轻就熟。
　　罗月止今天客人挺多。送走邱十五未多时，便又有一位使者登门来拜见。
　　他自称是延国公的家仆，来给保康门桥的罗月止罗郎君递送请帖。
　　罗月止拜谢，颇为惊讶地收下。
　　赵宗楠此番爵位加身，恩宠无限，近日去府上拜见他的人估计要把门槛都踏平了。就算他像其余宗室兄弟那样设宴款待，那王府中来往的人也必定都是高门大户、宗室清贵。
　　怎么没头没脑把请帖发到他这里来了？
　　宗室与平民交往，本就容易受人诟病，他也不怕背后有人说坏话……
　　“郎君细看，此次宴会并非在王府，而是在延国公府。”那使者解释道，“公爷乔迁，听闻罗郎君才思敏捷、多有奇智，便想着叫郎君一起参谋参谋新居的陈列。此宴隐私，邀请的都是同公爷亲近之人，还望郎君能准时赴宴。”
　　亲近之人。
　　罗月止心里暗道：花架子一套一套的，我信你个大头鬼。
　　他未曾多讲，只抬头行礼：“劳烦使者回禀公爷，受宠若惊，自当准时。”
　　“受宠若惊？”赵宗楠从书册上抬起头问道，“他是这么同你说的？还说别的话没有？”
　　使者恭敬答话：“没有了。”
　　赵宗楠“嗯”了一声，继续安安静静看书。
　　站在他身边的倪四忍不住询问：“公爷，就算咱要预备的是个家宴，但宴席当日来的也都是清贵，罕见布衣百姓。有几个太学读书人便罢了……罗郎君一个做生意的商贾，若当日来了，怕是难以自处。”
　　赵宗楠眼神仍旧放在书册上：“他自己不清楚这个道理吗？”
　　倪四还是没搞懂，请赵宗楠指教。
　　“他给了我一个在叔叔面前表现的机会，我自当还他一个。”赵宗楠终于抬头，“我从见他第一面便说了，他并非池中之物。今后若想在东京大展宏图，让那有趣的‘广告’生意配得上他的野心，这些人脉，他总有用上的时候。”
　　倪四恍然，又问：“可这些客人，真的会把罗郎君看在眼里吗……”
　　“我不就把他看在眼里了？”
　　“那是因为公爷平易近人、谦恭下士。恕属下实言，若按寻常宗室的路数，不过视他为草芥。”
　　赵宗楠合上书册，静静看着他。
　　倪四长揖不起：“属下失言……”
　　“你说的也不算错。”赵宗楠轻轻笑了一下，“所以能否抓住机会，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
　　“赵大官人、不是、是延国公，”王仲辅震惊到打了个磕绊，“他邀请你了？这都算是家宴了吧？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如此好了，他待你竟亲厚如此。”
　　“赵……延国公，”突然之间换了称呼，罗月止也一样不习惯，舌头一个劲儿打架，“他才不是待我亲厚，这是给我还人情呢。”
　　“我听说岑先生也会去延国公那儿赴宴。”柯乱水倒是适应良好，“他前段时间还托我给画了张画，要做礼物送去延国公府上。”
　　王仲辅和罗月止不约而同看向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们乱水不声不响，竟都这样有牌面了！”王仲辅欣然笑道，“获岑先生青眼可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来年春闱好好考，日后青云之路已见坦途！”
　　罗月止就俗气一点，问他：“你朝岑先生要润笔费了不？”
　　“还没来得及要他就给了。”柯乱水老老实实回答，“给的还挺多，真好。”
　　王仲辅/罗月止：……
　　“我就知道。”罗月止朝王仲辅耸耸肩，“你能指望咱这位松仙明白什么人情俗礼呢？自是要有这么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不然怎么成的仙。”
　　王仲辅虽自矜自傲，不会主动阿谀奉承，但人情世故还是懂一些的，当场揪住柯乱水开始给他补课，把柯乱水念得两眼放空，迷茫地坐在椅子上，听一斤忘八两。
　　罗月止也不阻止他们胡闹，笑着摇摇头，已经开始着手做赴宴的准备。
　　他一接到请帖，其实就已经明白了赵宗楠的意思，那些什么“亲近之人”的戏谑话分明就是逗他玩的幌子。
　　看来赵宗楠此次恩宠加身，和周鸳鸳那一起案子果真有些干系。赵宗楠呈情，事情做的妥帖，有心让他能有个机会在清贵面前混个脸熟，日后方能在开封商界少些困阻，这是想顺手帮他一把。
　　当然，究竟能不能混上脸熟，还得看罗月止自己的本事。
　　得要他们觉得不谄媚，又能够记得住，分寸如何拿捏是一门极玄妙的学问。
　　罗月止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
　　何钉仿佛真的有做游侦的天赋，这是他替罗月止搜罗来的，极有可能出现在赵宗楠宴席上的宾客名单。
　　罗月止默默背诵。
　　若怕临场露怯，就需得把功夫做在前头。
　　自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第46章 宴中刁难
　　皇帝赐给赵宗楠的延国公府坐落于开封内城东侧,离大相国寺不远，顺带着离保康门的距离也在步行半个时辰之内。
　　罗月止在宴席当日准时登门，带着阿虎充做厮使。
　　他给阿虎拾掇了一身新衣服,叫他好好收拾干净,打眼一看也是个周正的大小伙子。
　　这段时间罗月止没少带着他东奔西跑,阿虎也算是涨了不少见识，待人接物的长进可谓一日千里，捧着礼物往罗月止身后一站，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的。
　　曾经对罗月止多有歧视的张小籽,闷在徐王府里好长时间，伤早就养好了。赵宗楠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正巧仆从人员紧张,便调张小籽来了新府第，让他暂时全权负责延国公府内务。
　　今日之后，张小籽能踏实做事就罢了,倘若他再出什么纰漏，便从此不念老仆旧情，或退契、或调职，都在赵宗楠一念之间。
　　今天是张小籽的大日子，他好几宿都没睡成觉,顶着一对浮肿的大双眼皮恭恭敬敬守在延国公府门口，一刻都不敢怠慢。
　　他老远瞅见一位身穿水墨儒衫的年轻郎君朝府门走来,一眼就看出是罗月止，简直下意识就觉得膝盖疼,满身的血都往脑门子上冲。
　　张小籽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看罗月止跟看着大魔王一般，恭敬至极,恨不得把他亲自给扶进府里去。
　　罗月止也认出了张小籽，看他这副紧张又警惕的模样，未曾出言奚落，只是温和地同他打招呼，绝口不提旧事。
　　张小籽虽小心思多，但人还是聪明的，能看明白事。他看罗月止如此表现，这才感受到罗月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感激谈不上，悬着的心确是放下了许多。只要这位曾被他冲撞的客人不计前嫌，按照主人往常的性子，自己应是能保全下来……
　　罗月止两世为人，什么千奇百怪的人未曾见过，早已过了和有些虚荣心的年轻人锱铢必较的年纪。
　　他看张小籽一副熬大夜熬到萎靡的模样，甚至产生了点同理心，笑着同他说：“熬夜肿了眼睛，用冰敷便可消肿，一盏茶的功夫即见成效。”
　　张小籽不知深浅，以为他是在敲打自己，低头没敢吱声，把腰弯成九十度，抱臂长揖送他进府去了。
　　罗月止其实就是随口说了一句。
　　他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张小籽身上，自打进了府门，他便开始快速观察起宾客形容，按照何钉给收集的情报，将能对上脸的人一个个都记下了，在心中做好万全准备。
　　“这不是罗家二郎君么？”有一位老者负手站在廊前，笑着看他，“你我宜春苑一别，已有数月光景了。可还认得老夫？”
　　罗月止当然认得，恭恭敬敬上前行礼，口中叫：“岑先生，多日不见。我这几个月虽未与您相见，却总听乱水说起您的风采，就跟昨天还见着了您似的。”
　　“我也总听柯小郎君提起你。”岑介抚须而笑，“他可是对你多加夸赞啊。你那副飒飒生风的松叶图，我可是到现在都记忆尤深！”
　　“先生谬赞。”罗月止笑答，其余奉承的话便不再多说了。
　　岑介曾经亲眼见过赵宗楠对这位商贾郎君青睐有加，如今赵宗楠还把他请到了宴席当中来，更是足以显示亲近之意。
　　岑介有心帮忙，不留痕迹地带了罗月止一把，偶尔同他说几句话，暗示他可以跟在自己身边。
　　罗月止是个再通透不过的人，能遇到岑介这样好心提携的，自然随之而动。有和岑介讲话的宾客，但凡罗月止能叫上名字的，都会主动打招呼，礼数无不周全。
　　岑介不禁侧目。
　　这位年轻商贾果真有些本领，言谈举止当真是的妥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又丝毫不显得刻意，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可以锻炼出的修为。
　　若这样看，便是他自己天赋卓绝，难怪赵宗楠对他有诸多不同。
　　罗月止全然不知岑介内心所想。按他自己的想法，这和天赋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基本功做到位了。
　　自要是罗月止能比对上的人，便都按照功课准备的来应对，在若有似无之间为宾客递话，既不谄媚，也不拘谨，兼带时作谐语活跃气氛。
　　这样一来，竟真的有几个人记住了罗月止。
　　他们大多是身居闲职的读书人，暗自领悟到岑介的意思，皆带着笑意与这个萍水相逢的年轻后生说话，当真不嫌弃他是一介贾人。
　　罗月止就像一滴清澈的水，了无痕迹地在汪洋中隐匿其身，在原本极难融入的环境中，不动声色撑出方寸怡然自得的天地来。
　　但看不惯他的人自然是有的，而且恶意还挺大。
　　赵宗楠的族兄，长乐郡公赵宗琦，就是个把门第出身看得极重的人。他看到岑介身边跟着的罗月止，发现他是个极面生的客人，便随便找了个仆从来问。
　　仆从背过家里宾客的名单，自是一五一十说了。
　　“商贾？”赵宗琦皱紧了眉头，竟是一脸嫌恶，“我所见过的商贾，无一例外都是些背礼越矩、重利轻义的刁民。长佑怎得把这样的人都领进门来了？一壶好酒叫人甩进了一滴泥点子，这叫人怎么喝？”
　　赵宗琦是个急脾气，当即便去找赵宗楠说这件事，埋怨他做事不合规矩，平白叫这腌臜布衣脏了自己的眼睛。
　　“九哥。”赵宗楠道，“罗郎君此人有趣，并非如你所言那样污糟。”
　　“你就是太没个规矩！”赵宗琦毫不买账。
　　听他语气如此强硬，赵宗楠便不再解释了，总之他现在解释也无用，他这位九哥是素来不听人劝的，便暂且作罢，任由他这位族兄嘟嘟囔囔一个劲儿地埋怨。
　　赵宗楠作为主人，要按照次序同宾客见礼，绝不能出现错漏，故而到即将入席的时候，罗月止才得以见到他。
　　罗月止躬身行礼。赵宗楠并没有在他身边停留，只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轻声在他身边留下四个字：“多做准备。”
　　罗月止不动声色，垂目恭敬地等他离开，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赵宗楠今日设宴邀请的都是熟悉的人，近似家宴，以舒适有趣为标准。
　　他这延国公府中有一大片人工开凿的湖泊，甚至足以行船，湖中搭出一支长长的木桥，连结湖中水榭，轻纱帐幔，凉风习习，远离喧嚣。为求闲逸，宴席便特意安排在此处。
　　赵宗楠坐主座，岑介、赵宗琦等人坐上宾，罗月止人微言轻，自然被安置在后排。
　　罗月止乐得坐在后面，湖中凉风吹拂，第一个就能照拂到他，也是挺自在的。
　　之后的祝词敬酒、礼乐供奉便不做多谈。但罗月止总觉着有股不太友好的目光从前排投射过来，盯得他犹如针扎似的。罗月止未曾直接抬眼去寻，不过用余光观察，便发现赵宗楠身边那个二十五岁上下，锦衣玉冠的贵客好似对自己颇为在意。
　　看穿戴便能知晓这也是位宗室。
　　但他看起来好像不太会隐藏情绪，凶巴巴的，那股子“我要针对你了”的气势半分都未隐藏，直愣愣地往罗月止脸蛋子上戳。
　　罗月止低头喝了一口茶水。他想，赵宗楠方才那句“多做准备”，估计指向的就是这位袒锋露芒的宗室官人。
　　这世上的事情，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未曾过两盏茶功夫，那位凶巴巴的宗室便直接叫起来，说舞乐看腻了，菜肴酒水也都用得差不多，这一帮子人闲聊也是无趣，不如咱们来点新鲜的。
　　赵宗楠便问他：“九哥想看什么新鲜的？”
　　“新鲜的事，自然得出在新鲜的人身上。”赵宗琦颔首，径直看向了罗月止，“我方才便见这宴席之上有个从未见过的新鲜面孔……罗月止，是吧？”
　　罗月止暗自叹了口气，主动从席中站出来，正对着他恭敬行礼：“保康门桥罗月止，拜见长乐郡公。”
　　赵宗琦眯起眼睛盯着他：“你认得我？”
　　那不然呢，我都把你的封号叫出来了。罗月止腹诽，口中流畅地吐出几句“仰慕尊名”的场面话，流水一样糊弄过去了。
　　赵宗琦自然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
　　他眼神一转，口中说道：“我常听闻你们商贾偭规越矩、不尊礼法、耽于玩乐，总能变着花样地搞出些有趣的名堂来，如今我在宴席上无聊，便由你来表演个节目看看，若讨得我欢心了……”
　　赵宗琦朝旁边招招手，后面伺候着的小吏便训练有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交子，双手递送到赵宗琦的手中。
　　交子。罗月止之前只在高中历史课本上见过这东西。
　　大宋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一直颇为微妙，中原的大量金银作为“岁币”频繁向外输送，整个北宋疆域内的贵金属储备量其实非常紧张。
　　但与此同时，商业发展又跟坐了火箭似的卯足了劲儿往上冲。
　　金银不够，商人们拿啥交易呢？
　　这就直接催生了“纸质货币”的诞生。
　　交子就是其中一种，已经有了点二十一世纪钞票的意思，兴盛于四川地区，跟随商贩远播，逐步扩散至开封。
　　交子面值大，几个壮汉一起抬才能抬动的铜钱，换成交子只不过轻飘飘一张，便利得紧。虽民间未曾推广，但清贵多金的宗室贵胄们反倒喜欢，揣在怀里跟揣了座金库似的。
　　赵宗琦将那张面值高达三百贯的交子拍在桌子上，拿下巴对着罗月止：“若讨得我欢心，这三百贯，就当本公赏赐于你的。”
　　“但事先同你说好，本公脾气不是很好。倘若我瞧着不新鲜……”赵宗琦勾起嘴角，“长佑，你就别怪我对你这‘小客人’，说出点什么不体面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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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我瞧着这位舅哥怎么这么欠打呢？
　　赵宗楠：是夫兄。
　　罗月止：重点是欠不欠打……
　　赵宗楠：是夫兄。（加重语气）


第47章 巧化之道
　　兴许是赵宗琦真的同赵宗楠关系很好,故而无所顾忌。
　　但再怎么说，就算是族兄，当着宴席东家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实在是怪不给人留面子的。
　　归根到底,他无非当罗月止是个奴颜卑膝的小玩意儿,偶得赵宗楠兴趣，把他这出了名心慈手软、体恤平民的傻弟弟暂时迷惑了而已。
　　在他看来，罗月止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过侥幸，算不得需要尊重的人物。这才口无遮拦、故作顽笑。
　　赵宗楠知道自己这位九哥自小被宠坏了,总是出言无状，嘴比脑子快,却没想到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如此发难。
　　在场一些客人已面露不愉之色,尤以岑介这样的贤儒为首，都暗自觉得他这样有恃强凌弱之嫌。
　　大庭广众之下，以宗室之尊为难一介白衣平民,实在忒不合乎情理。他们想：倘若易地而处，自己站在罗月止的位置上，估计是羞愤不已，要气得当场把脸拉下来了。
　　赵宗楠亦有同感，却不能有失作为东道主的体面,只得出言暗示赵宗琦收敛。
　　可谁知赵宗楠刚要开口，却叫罗月止抢先讲了话。
　　他仿佛并未将这略显僵持的气氛放在眼里,反倒颇为自如，笑意盈盈：“不瞒诸位,我从前师从儒道二教,其实通晓些许幻术道法。如今既然郡公有兴致，我便献丑展示给诸公瞧瞧,只当和大家找个消遣罢了。妄自托大，亦作一件送予延国公的礼物。”
　　他负手而立，清清秀秀站在人前，就跟一条垂入湖面的柳枝似的，自要活动起来，三言两语便可将尴尬到死寂的水面重新撩拨得生动，春风化雨，把气氛稳稳托住，叫人都有台阶可以下。
　　赵宗楠领情。他突然发现罗月止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有颗小小的酒窝，非得仔细观察才能看见，隐隐约约，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自先皇时起，道教昌盛至今，就连元夕御宴都要有这样的节目。”赵宗楠笑问，“我们今天可是要长见识了。月止当真识学广博，可需要什么道具，我差人去准备。”
　　“就拿公爷案上的一页薄纸，一杆玉笔吧。”罗月止回答道，“在坐诸公皆是博学之士，自要寻些雅致的道具。”
　　赵宗楠自然答应，叫仆从出去拿，半炷香后将道具备至妥当。
　　满座宾客都被罗月止吸引去了注意，皆好奇他要做些什么。
　　罗月止还没忘了赵宗琦，转头问他借东西：“郡公财大气粗，这交子可能借我使使？我便为大家献上一则幻术……就叫做‘玉笔穿交子’。”
　　罗月止手中举着白玉笔，手指一如玉色：“我可让这杆玉笔穿过交子，而使交子不破，诸君可相信？”
　　玉杆脆硬，要穿过平整的纸张，不论什么角度都会捅出个小洞来，众人自然不信。
　　以赵宗琦的质疑之色最为鲜明。
　　“您若不信，我也可允诺，倘若交子破了，无法去银庄兑钱，则由我赔您一张同面值的，五百贯，分文不少。”罗月止温和同赵宗琦商量。
　　赵宗琦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罗月止会如何做，有些不信他会做这样的蠢事：“自是要从一面穿到另一面去才算数。你若把交子卷成个桶，叫笔杆从甬道里穿过去了，便要算你作弊！”
　　罗月止笑起来，说理当如此。
　　赵宗琦这下放心了，他完全不相信罗月止真能做成这么个天方夜谭的事，只等着看他笑话。
　　赵宗楠差使仆从将白纸、交子与玉笔安放在红漆托盘中呈递给他。只见罗月止将交子叠成掌宽的一条，将白纸横着包裹在交子上，又将交子对折，让白纸居于下方形成一只小兜，交子在内，白纸在外。
　　他请赵宗琦亲自查验，看其中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机关。
　　赵宗琦反复看了几遍，都没发现有什么机巧之处。诸位宾客大都没亲眼看见过有人施展“幻术”，感兴趣得很，积极主动地表示想要看一看，罗月止无所不应，好脾气地任由他们参观。
　　展示过一圈儿之后，罗月止终于开始“施法”。他左手掐指成诀，右手将交子夹在食指中指之间，双目闭合，食指第二个指节抵在唇边。
　　有座位靠近的人，能隐约见到他嘴唇轻微张合，仿佛在施加咒语。
　　此时正巧一阵清凉微风从水榭外吹来，将他发丝衣袂吹得飘然，水榭檐铃清越作响，铮铮成韵，仿佛有天地间隐匿的精灵应召而来，跟从法咒而动。
　　这玄妙的氛围实在罕见，众人皆屏息凝神，看向罗月止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正在众人暗自揣摩之际，只见罗月止举起玉笔，将它猛地插进了对折的交子当中，只听“噗嗤”一声，玉质的笔顶登时穿透过纸背，在纸外露出一指余长来！
　　赵宗琦憋着呼吸全神贯注盯了半晌，有些过于聚精会神了，看此情形竟然直接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指着笔顶厉声叫道：“大胆！你竟敢如此耍弄于我！我以为你有什么本事……这还不是破掉了吗！”
　　“郡公稍安毋躁。”罗月止笑起来，神色如常。
　　他将玉笔拔出，慢条斯理地打开纸张展示给诸人观看，只见那最外层的白纸上的的确确有一点圆圆的破洞，但当罗月止打开里头那层，交子上只不过留下对折痕，其余地方完好无损，竟真的没有一点被穿破的痕迹！
　　见此奇迹，满座皆哗然！
　　明明有两层纸，他们亲眼看着玉笔从中穿过，怎么外头的纸都破掉了，里头的却光洁如新，这世界上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当真是幻术！
　　座上的贵宾再看向罗月止，都有些刮目相看之意，一时之间无人能看出他深浅。
　　赵宗琦脸色不太好看，要求自己再亲自检查一遍。罗月止坦然地将交子呈送与他，赵宗琦一寸一寸细细地看，恨不得把它贴近在鼻尖上，但翻来覆去半晌也找不出什么机关。
　　赵宗楠已在主座上静静看了多时，见此情形竟也要求看看那张交子。
　　他检查之后抬头笑道：“正是毫发无损。”而后堂堂正正夸赞罗月止手段的奇妙，直接给他定了性，帮助他证实真伪。
　　赵宗楠怕赵宗琦吵闹起来不依不饶，又差使仆从将交子、破洞的白纸连同玉笔一齐送还到赵宗琦桌上，还询问他：“这一场九哥看得可满意？算是得了新鲜吗？”
　　赵宗琦欺负人不成，当场拉下脸来，冷冷盯着站在自己面前、满脸写着游刃有余的罗月止：“什么幻术，我看是巫术，妖里妖气，难登大雅之堂！”
　　罗月止的礼貌是有限度的，对待得寸进尺之人并不会步步退让，他微笑回答：“幻术如何，巫术又如何？天家每逢佳节祭祀尚且要祝祷请愿，时逢年节还要准备诸多巫师舞戏，以求吉祥。若这都入不的郡公之眼，不能称作大雅……敢问郡公，究竟何为大雅？”
　　赵宗琦没想到他如此伶牙俐齿，一下子接不上话来，冷声哼道：“你们商贾……当真是巧言令色，信口雌黄。果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左右看看，直接捡出红漆盘中的玉笔，举在眼前：“长佑，今天是你的宴席，我不欲在此发难，但这小小商贾胆敢冲撞于我，这事儿不能就这样算了。罗月止，你不是巧言善辩吗，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在一炷香之内说服我买下这支玉笔，便算你有几分本领，我可以不计较你以下犯上的罪过。”
　　赵宗琦一双桃花眼和赵宗楠有些微相像，但眼角更往上吊了一些，显得不好相与：“但倘若你卖不出……便是徒有虚表，浪得虚名。从此之后，我看这皇城之中谁人还敢做你的生意！”
　　赵宗楠笑容渐渐变淡了。
　　岑介与身边的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赞同。
　　岑介身边坐着的人大概五十余岁，名唤崔槲，长须玉冠，仙风道骨，一幅出尘样貌。
　　他早年官居清要，但因为身体原因退下来，目前身上并无重要差遣，只留下龙图阁学士这样的尊贵贴职。他积累了大半辈子的清贵名声，亦是那些白衣学子趋之若鹜的名师巨儒。此人尤擅老庄之学，近年闲下来了，不是辟谷炼丹就是闭关清修，已经很少出现在人前。
　　今日他答应赴宴延国公府，已经是顶顶给面子。
　　谁知道正碰上如此闹剧。
　　他方才观罗月止面相气度，皆符合修道之人的意趣，本对他心存不少好感，方才同老友岑介一对眼神，发现他老哥俩想到一起去了，都觉得赵宗琦颇为霸道，叫这位姓罗的孩子受了委屈。
　　罗月止表面上看，好像是没反应过来，楞楞地站在原地。但其实，他并没觉得怎样受到刁难，只是觉得世事无常，比小说电影还要戏剧化。
　　赵宗琦出的这一道题，真是越听越耳熟。
　　耳熟到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赵宗琦也误会了，他笑容之中终于带上了一些志得意满：“你不敢，便好好给我道个歉。兴许我能原谅了你呢。”
　　“倒是并非如此。”罗月止反过神来，嘴角挂着温和纯良的笑容，“一炷香便一炷香，请开始计时吧。”


第48章 创造需求
　　罗月止有特殊的时间换算系统,他将两世为人的经验相互交融，计算出一炷香换算成现代的时限，大约就是三十分钟。
　　宋人喜爱焚香,尤以东京开封为胜,据说夏天千千万万家市民的熏香点燃,能把整个皇城的蚊子都熏到绝迹。
　　延国公府这样的门庭，更是早早预备好了多种香料，还单独开辟出一间屋子来做香药库。今日设宴，归置的材料中自然有香,更有线香，就放在水榭当中备用。
　　香鼎很快就安排好了,插上一支细长笔直的香线点燃,沉静的气味顺着水风飘散。
　　赵宗楠向来不喜浓重香气，再加上有些医术家学，府上预备的香皆掺了药材。
　　这本是静心养性的气味,可水榭中的人没有一个坐得住，全都在暗中观察罗月止的举动，对他要如何应对刁难这件事好奇至极。
　　他会说些什么呢？
　　要卖东西，就自然要夸东西的好。
　　可一支平平无奇的玉笔，能有什么天大的好处？材质好、工艺好、还是像那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能将画中事物给画活了？
　　就算他能说会道，编出花儿来,自要是赵宗琦不傻，就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被哄住,只要赵宗琦咬死了不买,罗月止根本就无计可施。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公正的较量，生死胜负都拿捏在赵宗琦手里。他说不行就是不行、说卖不出就是卖不出——本就铁了心要侮辱罗月止的,又怎么会给他留下可供逃脱的口子呢。
　　谁听了都觉得这样不妥，傻子才会接受这样的“考验”。可方才赵宗楠作为东家，都已经准备好拦住这位族兄不叫他胡闹了，结果罗月止自己却没看懂氛围似的，就这样不知死活地答应下来了。
　　宾客们方才刚看过他临危不惧，一手“幻术”震惊四座，正是对他刮目相看的时候，虽不理解，却没打算小视，都觉得他可能有什么后手。
　　可谁知他们屏气凝神睁着眼睛干等，生怕错过什么变动，罗月止却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负手而立，半晌都没说句什么要紧的话，有一搭没一搭跟面前的人闲聊。
　　眼看着那一支线香都已经燃烧过半了！
　　赵宗琦反倒先坐不住了，张口道：“若黔驴技穷，想要告饶便直说，为何在这里拖延时间？难道还等着我突然对你大发慈悲不成？”
　　罗月止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歪了歪头，眼睛突然微微眯起来，好奇地笑：“古时人们说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是因为有句话叫做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
　　“从前商人倒卖货物，自己不事生产，导致生产的货物不足天下所需，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或是因为商人白手起家、身价暴增，经常遭人红眼，受到嫉恨。这都还算是有理有据，能叫人理解的。
　　但当今世道商业昌盛，万物皆有买卖，更是产销一体，粮食、布匹的产量并不低。商人长途跋涉交易，钱货沟通，让天下人可享天下物，甚至在战争时期长途跋涉往前线运输物资，说到底也是个积德的行当，岂非一件好事？”
　　“我方才便没想明白，郡公身为宗室清贵，既不亏衣食，亦不少钱帛，对商贾如此之反感，却是何原因呢？”
　　“你看看你自己，就知道我讨厌你们什么了。”
　　反正香正在燃着，浪费的是罗月止的时间，赵宗琦居于不败之地，心理上占尽优势，竟然真的给罗月止解释起来。
　　他冷哼一声，说话丝毫不留情面。
　　“为人有为人的规矩，这就叫做礼法。百姓需得敬顺、纯善、诚实，否则就是刁民！你们商贾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越矩逾规、败坏法纪，根本不把礼法放在眼里，遭人厌恶也只能怪你们自己。我平生最讨厌不守规矩又巧舌如簧的人，商贾正是如此，而你是其中典型，就活该被我讨厌！”
　　“这是如何说的？”罗月止无辜地眨眨眼睛，“商贾亦是天子之民，我们君臣父子的礼节无一不缺，哪里不守规矩了。商贾与人交易，最看重的便是规矩，否则大家都想挣钱，彼此之间进退无度，一窝蜂扑腾，早就抱成一团儿饿死了。”
　　他把话说得无辜又诙谐，在座有宾客忍不住轻声笑起来，仔细想想，都觉得他说得其实也蛮有道理。
　　“商贾不仅重视规矩，更重视契约。”
　　罗月止说完这段话，余光看了一眼在场的宾客，并没有在他们脸上看到反感的模样。他又看向主座上的赵宗楠，那人安然沉静，好像从方才起便静静地凝望着自己。
　　罗月止莫名被这种沉静感染了，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心跳平稳下来，继续说。
　　“我们深知言语易作伪，人心皆可变，故而最重视契约，大大小小一应事务，需得落在笔头上签字画红，才算作有理有据。任何人都不得违逆。”
　　“倘若连盟约都没有，随口便说出约定，才是不尊章程，毫无法度。从这方面来看，很多人还不如我们商贾讲求规矩。”
　　“月止说得有理。”赵宗楠突然开口，语气温和，“国家法度需得落笔成章，政事奏章也得书写成文才算规范。商人按照契书办事，事无巨细，落笔为定，上承国法，同国家大事是一样的道理。”
　　“这个说法新鲜。”岑介扶须而笑，“若这样来看，契书在则规矩在，文字存则方圆存，避免了话语出口又不认的弊病，用文字来匡扶德行，这才是应该推广的治世之道。”
　　“公爷说得有理，岑先生说得有理。”宾客们见这二位都认可罗月止的说法，自然跟从而上，附和之声四起。
　　与赵宗楠相处亲近的大都是饱学之士，他们皆赞扬罗月止，觉得这个年轻商贾身上有那么一股儒士清谈的风度见识，对他好感更甚。
　　赵宗琦却没人搭理了，面子直往地上掉，脸色青青白白的难看。
　　“郡公贵为宗室，自然更加信守规则，遵从礼法。您说是不是？”罗月止话峰一转，突然问起赵宗琦。
　　赵宗琦正是忍怒，：“那是自然！总比你这个小小商贾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那我一个商贾都能遵从的规则，对郡公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那是自然！”
　　罗月止笑道：“既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还望郡公能给我个见证，把方才的赌局写一封契书给我。我若能按照约定做事，您就不再恶意为难。我若做不到，也有个章程来做事。”
　　赵宗琦抓到了他缺漏之处，大笑起来：“我从未见过如此自寻死路之人！你是不是忘了，我与你打赌一炷香之内你能不能把玉笔卖给我，后来你讨论了那么多有的没的，香还在燃着呢！如今就剩那么一小截香头，你输定了！”
　　赵宗琦自觉畅快，朗声道：“让你多嘴刁蛮，这次我看你怎么逃！你想跟我签契子，那就签！但就这一炷香时间，燃完就算了，不可有任何一点拖延！”
　　“这可是您说的。”罗月止笑眯眯道，“倘若没有契约，和您方才打的赌，我可是不认的。”
　　“我还怕你不敢签呢。”赵宗琦盯着香头，自觉已成定局，快意道，“就按契约来走，无契不算！落笔无悔！”
　　罗月止笑眯眯问：“无契不算，落笔无悔，此话当真？”
　　赵宗琦想也不想：“自然当真！”
　　他高声招呼：“来人，传纸笔来！”
　　可他话音刚刚落下，脸色就变了。
　　环顾四周，岑介、崔槲等人也都反应了过来，另有几名聪慧的宾客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赵宗琦被摆了一道，脸色涨得通红。
　　罗月止望向窗楹外波光粼粼铺满碎金的池水，温和道：“启禀郡公，咱现在在水榭之上，差使仆从去拿纸笔最起码也要半炷香时间。您又要得急，必须得等这一炷香之内才行……”
　　罗月止铺平手中那张戳了个小洞的白纸，无辜地递给他：“纸我这里是有的，墨块砚台也有一副，方才朝公爷要来的，您直接拿去用就行。
　　罗月止笑眯眯：“但笔却仅此一支，我喜欢得紧……您若非要用的话，就得问我买了。”
　　赵宗琦进退维谷，一时不察把自己逼近了死胡同里。
　　他亲口说了，要和罗月止打这个赌，就得签订契约才算，可要签订契约，就得那罗月止手中这支笔来写，竟就这样被架着下不来了！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方才罗月止所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废话。
　　他先是故作闲散，消磨时间，降低赵宗琦的警惕，而后对规矩契约侃侃而谈，表面上是在同赵宗楠、岑介等人交流，实际上正是说给赵宗琦听的。
　　赵宗琦此人最是自傲，决不能容忍一个商贾比自己更讲求礼法，更受人夸奖。
　　商贾都能遵守的规则，他却不能？岂有此理！
　　果不其然，他一时失察，主动承诺要签订契约行事。还舍不得已有的“优势”，想抓紧时间让罗月止败北，自己给自己框死了时间。
　　而此时早就过了能再拿一套纸笔的时限。
　　他想刁难罗月止，就必须得买笔！可买了笔，又是罗月止赢！
　　卖东西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这东西有多好，而是顾客有没有对应的需求。
　　赵宗琦金尊玉贵，不差这一支破笔，罗月止就算把玉笔夸得如何，他不买就是不买。
　　故而罗月止要做的，就是让他产生需求。他现在的需求是什么？是赢、是挣面子、是看罗月止的狼狈落魄。
　　而人一旦有了需求，就有了“漏洞”。
　　罗月止微笑道：“香灭了……未能与郡公达成协议，当真遗憾。还要再来一次吗？”
　　赵宗琦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被区区一个商贾卡逻辑卡得动弹不得，羞愤无比，也顾不得什么一直挂在嘴边的礼法不礼法，直接站起身离席了！
　　“九哥喝醉了，送他回去歇息。”赵宗楠对身边的仆从吩咐道。
　　罗月止功成身退，恭恭敬敬给诸位贵宾行礼，回自己座位上高高兴兴喝酒去了。
　　他反过来“欺负”了一把皇亲贵胄，把人家红着眼圈气跑了，自己却依旧谈笑风生，神色如常。
　　先不说智谋决断，这份心力胆魄就已经是罕见非常。
　　崔槲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岑介，压低声音道：“此子不可小觑。”
　　--------------------
　　作者有话要说：
　　如何卖出一支笔？首先要创造关于笔的需求。
　　这是来自《华尔街之狼》的桥段。


第49章 我想试试
　　宴席散时已是日暮,除了那位自讨没趣的长乐郡公之外，称得上宾主尽欢。
　　崔槲对罗月止有诸多好奇，宴席散去之后还在跟岑介谈起他。
　　岑介捻捻胡子,顺嘴便跟他讲起了罗月止曾经举办画展的旧事。
　　让人没想到的是,崔槲竟然也曾经听过当日宜春苑竞画的活动,但直到此刻才听闻这是罗月止的手笔，不由更加惊叹。
　　岑介一把年纪了，近些年有点小孩子脾气，看崔槲这样表现,突然有点子想炫耀的意思，差人招呼罗月止过来,叫他离席告退之前来此处拜见崔槲。
　　仆从领命,一会儿就把罗月止给两位老先生带过来了。
　　罗月止方才在席间侃侃而谈，字里行间颇具锋芒，被人欺负了就当场抵挡回去,还不落下乘，端的是犀利硬气。
　　但现在面对面见到了，看着他一张白净清秀的小短脸，又跟他说了几句话，崔槲就发现,这孩子私下里其实谦卑有礼，有什么话说什么话,竟还显得挺实诚的。
　　崔槲有心试探他，提起今天赵宗琦刁难他之事。
　　罗月止根本不避讳,崔槲怎么问他就怎么答。“公爷是因为逼得太紧、太想得胜才大意了。如果他心态平稳、无为而治,那再给我多少炷香我也无法说动他。”
　　罗月止低着头笑起来，完全像个谦卑又内敛的小秀才：“说来惭愧,老子所言：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我从来读得一知半解，今日倒是误打误撞用上了。”
　　崔槲正是痴迷于老庄之道，听他援引自家的典籍，当时就觉得亲近极了：“你方才的话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岂能是误打误撞啊。”
　　他伸出食指，隔空点点罗月止：“你这年轻后生，因势利导、知人而动，我看着都不像是巧合。你心里有主意，能够在方才那样的场合中运筹帷幄，当真是好本事，连很多太学国子监的才子们都不如你啊！”
　　岑介扶须而笑：“罗郎君，崔学士难得说出这么一段话来，这是真心欣赏你了。”
　　罗月止当即长揖：“多谢学士抬爱。”
　　“嗳，使不得使不得。”崔槲扶他手臂，笑道，“小孩别高兴太早。我可比不上岑先生门生满天下，能帮你铺一铺前路。我一个前朝旧人，身无长物，如今不过一个离群索居的闲道，当不起这样的礼数。今日一见，我看你颇有眼缘，你若乐意，便没事来我府中聊聊老庄，共饮一杯清茶而已。其余的……我可给不了年轻后生什么聚宝鼎、青云路！”
　　罗月止笑眯眯问：“您会下棋不？”
　　崔槲也不嫌他问得唐突：“当然会的。”
　　罗月止又笑道：“那就结了。我身为商贾，为的就是赚钱养家，说自己丝毫不贪爱财权，就算您二位信了我自己也都不会信。但与此同时，我读过几年圣贤书，也懂得孺慕师长、君子之交的道理。能在您二位这样的老师宿儒手底下讨上几杯茶水，得赐两三局对弈，已经是天大的幸事。这礼节，您自然当得起。”
　　岑介与崔槲听到这话，对视一眼，皆是开怀朗笑。
　　“好小子，那我便在府中等你来讨茶了。”崔槲留下这一句话，由倪四搀着送上了马车。罗月止以礼别过。
　　按照当世礼法，能被如今的赵宗楠在宴席结束后亲自送出府门的人，全天下数起来也没有几个。他刚刚获封延国公，逾矩的事情最好少做，故而此时并没有出来送岑介与崔槲等人，只拜托倪四好生送别。
　　岑介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压低声音，提醒罗月止：“宗室与商贾结交，这事可大可小。长佑他如今刚刚获封国公便邀你来此等场合做客，亲厚之意溢于言表。可罗郎君需知，他此举是担着御史台风险的。”
　　罗月止侧目。
　　岑介声音放得低，只有他二人能够听到：“方才那位长乐郡公心直口快，娇宠过甚，却不是个在背后捅刀的性情，这一遭惹怒他也不妨事。但若是以后又遇到为难的，还望罗郎君将长佑的立场考虑在内……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罗月止自然明白，恭恭敬敬地感谢他的提点。岑介知道罗月止是个聪明人，便也不多说了，点到为止，被家仆接走离开。
　　罗月止目送他车马远去，也准备带阿虎撤退，却被倪四拦住。
　　“公爷还有话要同郎君说。”倪四低声道，“请郎君到后殿稍作休息。”
　　延国公府以前也是国公府，上一任主人去世之后无人继承，上报宗正寺后将旧宅收归国有，亲属家眷集中居住，五服之外的遣送出京，这大宅邸就空了下来，直到这次大封宗室，拨给了赵宗楠，由官家出钱修葺之后做为延国公府使用。
　　国公府都给个二手的，只能说宋代皇室普遍而言还是比较节俭。
　　罗月止一路上看国公府建筑陈列，能看出一些岁月的痕迹，但依旧是雕梁画栋、美不胜收，比新府邸更多出一些古拙幽静的意味，看起来倒是很符合赵宗楠的一些审美意趣。
　　这时候客人几乎都走净了，仆从们低着头四处洒扫庭除，偌大的宅邸一下子就变得空旷起来，罗月止走在长廊之上，几乎都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音。
　　倪四周全地安排阿虎下去休息，他自己一路将罗月止带去了后殿，大致已经到了赵宗楠居住的院落附近。
　　赵宗楠为罗月止准备了一间静室，案上点着气味很清淡的帐香，矮塌上安放着软绵绵的毯子和竹制的凉垫。倪四对罗月止说，就请他在这里休息，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赵宗楠会过来找他。
　　倪四关上门。房间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冰，又开着一点点窗，外头尚未散尽的夕阳余晖从窗户打进来，散尽了暑气，只带进来一点树影摇曳的橘黄暖光。
　　罗月止神经绷紧了一整天，着实是有些累了，终于有一小段自己独处的时间。他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着投映在软榻上微微晃动的夕光，竟渐渐有了点困意，忍不住侧躺到了软垫上，微微蜷缩起身体。
　　……
　　等罗月止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光已经非常暗淡了。
　　曾经溢满整个窗户的夕阳只剩下一丝薄纱一样的橘黄，柔软地垂落在天幕之脚。周遭事物在冷冷的夜色中褪去颜色，逐渐变得轮廓暗淡。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微微皱着眉头，睡得浑身松软，花费了好一阵才弄明白今夕何夕。
　　赵宗楠就坐在软榻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罗月止后知后觉自己该起来行礼，可筋骨软绵绵的，实在是懒得提力气，他仗着自己没醒盹，咕哝了一声挪开视线，半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
　　赵宗楠轻轻笑了一下：“月止头发乱了。”
　　罗月止还是想摆烂，脑袋往一旁倒，懒懒散散地发懵。
　　赵宗楠抬起手去触碰他：“那我帮忙整理，你可答应？”
　　罗月止心跳漏了一拍，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赵宗楠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头发，他手指蹭过罗月止的侧脸，将他鬓边的碎发拾起，顺着耳廓的弧度挽到耳后。
　　赵宗楠手指有点凉，指腹很柔软，抚在皮肤上就像风一样轻。
　　罗月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这轻柔的触碰牵扯得极缓，细微的电流从耳廓奔涌而下，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被赵宗楠看了个正着。
　　赵宗楠收回手，笑眯眯问他：“可是醒了？”
　　罗月止捂着耳朵，拿出一副宠辱不惊的平淡面孔来：“趁人不备，着意调戏，公爷这样岂是君子？”
　　赵宗楠温和反问：“男女之间有斯文大防，男子之间能有何芥蒂？我随手帮个小忙，月止因何为难？”
　　罗月止这话不知道怎么接，隐隐约约觉得有点陷阱，他看了赵宗楠半晌，终究还是绕过了话题：“长乐郡公……他可回府了？”
　　“我这位九哥最怕丢面子，早就回去了。”赵宗楠答道，“今日之事，我需得替九哥道歉。我亦要给月止道歉，我单知道他有可能发难，却没想到是这样不体面的情形，宴席上未曾出言调停，是我作为东家的失职。”
　　“他是他，公爷是公爷。我若因为这个生气，方才倪四叫我来这儿，我早就找机会偷偷溜走了。”罗月止笑起来，“日后也再不到延国公府来了，你信不信？”
　　赵宗楠说道：“你现在这样说，就是答应以后常来，是不是？”
　　罗月止侧目：“我先前怎么没发现，公爷曲解别人说话的本事，竟然如此精湛。”
　　“并非是曲解。事出必有因，因不在我这儿。”赵宗楠看着罗月止，“因是月止给我的。”
　　罗月止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
　　心跳如擂鼓，仿佛要突破胸膛。
　　“你原本是想瞒过我的吗？”赵宗楠轻轻笑起来，“是不是有些过于小看我了。”
　　他早该知道的。赵宗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刚才什么“男子之间能有何芥蒂”，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试探了。
　　罗月止脑子一空，觉得自己手脚发冷。
　　他想过很多与赵宗楠有关的事，也期待过一些不切实际的展开。但真到自己的心意隔着一层窗户纸放在赵宗楠面前，只要他动动手指戳破隔阂就能看个完全，罗月止却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慌。
　　……甚至是恐惧。
　　“我没想吓到你。”赵宗楠突然说道。
　　罗月止没答话。
　　“我既能叫你来府上参加宴席，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赵宗楠放轻了声音，“从今日之后，很多人都会知道你与我交好，你身上带着延国公府的印记，这是我的诚意。”
　　罗月止几乎觉得自己没睡醒了，喃喃道：“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我原本以为，你是想报答鸳鸳那件事卖给你的人情。”罗月止抬头静静看着他，“可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呢……”
　　赵宗楠笑容不变，很温和地问他：“月止不高兴了，为什么？”
　　罗月止突然想起了岑介那句话。
　　他离开延国公府之前对罗月止说：以后如果遇到有人为难，还请将赵宗楠的立场考虑在内。
　　罗月止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到现在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弄懂。
　　罗月止终于后知后觉想到：岑介是因为什么而帮助他的呢。
　　在岑介眼里，自己之于赵宗楠，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听到赵宗楠在这样说，“我虽少近风月，却不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很多事情，但凡多想一想就能弄得明白。我忍不住对你多加留意，远比旁人更甚，之前对月止心生不满，亦是因为你与他人亲近——这种情绪，应当有个合理的说法。”
　　罗月止：“你……”
　　“我身为宗室，凡是需得谨慎施为，很多时候不可妄自作为，身边之人也必定要宠辱不惊，进退有度。”赵宗楠道，“迄今为止，月止亦未负我的期待。”
　　“所以我想试上一试。”赵宗楠笑起来，他看着罗月止，眼神温和，像盛满一池的碧波荡漾，他语气也温和，从来都是这样，随便说一句话都好似是在哄人，“今日宴席，便是我的诚意。”
　　罗月止喃喃：“试一试？”
　　“诚意……？”
　　他抬眼看着赵宗楠。
　　这种场景，他在梦里都没有梦到过。赵宗楠这意思仿佛在说也对他有意。可罗月止却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开心。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隔阂。
　　一种很淡的，却相隔千万里远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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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是个商人，一个很现实很功利的商人。
　　偶尔花痴恋爱脑，但恋爱脑的很有限。
　　有些“试一试”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赵宗楠以后会发现今天这局被自己玩砸了的哈哈哈哈。
　　两个人都需要成长，身份的隔阂如果那么顺水推舟的解决，就不能叫做隔阂了。
　　对于两个人的关系而言，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50章 大梦一场
　　“公爷。”罗月止的失神只不过转瞬,他眨眨眼睛，再看着赵宗楠，神情再无怔忪。
　　罗月止面皮很白,一双圆润的、显得无辜的杏仁眼抬眼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再诚挚不过。
　　罗月止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酒窝,他偶尔把自己的锋芒藏进这个浅浅的酒窝里，就不会显得那么锐利，反倒有种难以揣摩的内敛。
　　“公爷这样说，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断袖啊。”他笑盈盈地问道,“还说没想吓到我……这谁能不吓到？”
　　赵宗楠面不改色：“这是不打算认下了？”
　　“本就没有的事，我为何要认。”
　　赵宗楠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端坐片刻,未曾说话。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高兴。”赵宗楠沉默半晌后道，“我也没觉得是我会错意。”
　　此时日光已经散尽了。
　　最后的霞光如同初雪融化在地平线上，天幕拉起灰沉沉的夜色,像是掺了浓墨的靛青。
　　屋子里的光线似乎比外头更暗淡些，两个人离得不远，却无力再将对方的神情看真切。
　　罗月止不知道赵宗楠怎么想的。
　　但罗月止觉得这样刚刚好。
　　罗月止轻声道：“萍水相逢，知己难求，或许是这样才叫公爷误会了。”
　　赵宗楠没言语,好像并不想接受这样的说法。他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罗月止榻边，规规矩矩的,反倒显得有些困惑，甚至在剪影中都能看出一点迷茫的委屈。
　　但他好像很快整理好了情绪,背挺直起来,轻轻整理自己的袖子。
　　“我失态了。”赵宗楠笑起来。
　　他在一些地方有着非同寻常的自尊，这让他习惯了随时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让自己脱离坦诚见人的窘境，重新变得游刃有余。
　　从这一点来看，赵宗楠与罗月止这两人其实如出一辙。
　　“方才睡得好吗？”赵宗楠问，“我特意让人在屋里点了香，是用檀香沉香和鹅梨调制的。”
　　“南唐的鹅梨帐中香？”罗月止轻声笑起来，“传闻中，这味香南唐后主与皇后伉俪情深，为静神好眠而一同创制的……公爷还真是爱开这种玩笑。”
　　赵宗楠语气很温纯，听不出情绪：“如果我之前会错意，惹了月止不高兴，还请宽恕一下吧。莫要再揶揄我了。”
　　罗月止心里有点发酸，借着昏暗的光线遮挡过去了：“公爷这样说，倒显得我在欺负你。”
　　“难道不是吗？”赵宗楠问。
　　这次换罗月止沉默了。
　　“倘若，我是说倘若。我真的对公爷有那样的意思。”
　　罗月止没有忍住，他问赵宗楠。
　　“公爷说愿意同我试试，可明白这‘试试’二字的分量？您身份贵重，与我有云泥之别，您试试没关系，可若是试腻了、烦了，觉得不想再试了，叫我该如何自处？您在我身上盖了延国公府的戳，往后又与我散了，这戳印却割不下来，之后我可还能在东京立足？”
　　赵宗楠话接得很快：“你果然生气了。就是因为这个生气。对吗？”
　　罗月止：“……”
　　罗月止：“……我都说了是倘若。你干什么回避问题。”
　　这人的聪明劲儿有时候使不到地方，反正挺招人讨厌的。
　　“那便是倘若。”赵宗楠回答，“倘若如此，我也能护你周全。”
　　“好聚未必得好散。您赤子心性，将人性想得太浅了。”
　　“那你要我怎样？”赵宗楠仿佛被这句话激起了一些火气，他说话声音变快了，“那你要我怎样？在这里立下誓言，娶你做国公夫人？”
　　罗月止：“……”
　　罗月止扯扯嘴角：“我叫你做罗家夫人，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你愿不愿意？”
　　赵宗楠：“……”
　　“这就是了。”罗月止知道错不在他，只是心口有点冷。
　　觉得他有点可怜，自己也挺可怜。
　　“这味鹅梨帐中香实在管用，都叫人白日生梦了。”罗月止心软了，他轻声道，“公爷，方才那一番话，我们就当一起做了场梦吧，好不好？”
　　赵宗楠不说话。
　　“相识相知不易，如果您跟我一样，还想以知己好友的名义相交，便请在我躺下之后悄悄离去，我就当一觉睡到了日落，我没见过您，您也没与我说那些话。我一盏茶后便也会自行离开，权当是梦境一场。”
　　罗月止不等他回应，背对着他躺在了榻上。他总是在躺倒后把自己微微蜷缩起来，好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受不得风，于人后偷偷躲起来取暖。
　　认识这么久，罗月止自觉已经知道了赵宗楠是什么样的人，此时给他台阶，他大概率是会选择走下去的，便阖起双目，静静等待他离开。
　　他留心听着背后的动静，却根本无所察觉，耳中唯独盛满了自己恍恍惚惚的呼吸。
　　不知这样僵硬的躺了多久，罗月止想动一动，却猝不及防感觉到脸侧的温度。
　　赵宗楠身上有种类似药香的味道，很清淡，从脖颈和衣襟飘散出来，非得在这样的距离才能闻到。这股贴身的香气像雾一样笼罩在罗月止身边，盖过了房间里那股带着淡淡梨子气味的帐中香。
　　赵宗楠的嘴唇有些温热，和手指冰冷的温度全然不同。
　　很软，比指腹还软。
　　那温度轻轻贴在罗月止脸颊上，很快就离开了，短暂到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月止想睡便睡吧。”
　　离开前，赵宗楠这样说道。
　　不知又过了多久，罗月止把剧烈撞击的心跳声数乱了，终于睁开眼，从软榻上坐起身来。
　　他摸摸脸颊，无奈又难过地捂着胸口，哭笑不得：“这人。怎么还耍流氓呢……”
　　……
　　罗月止出延国公府的时候没有人来送。
　　罗月止知道这是赵宗楠的退让，是承情的，知道他们还是有些起码的默契。
　　但赵宗楠究竟退让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彻底放弃之前那个想法，罗月止因为那蜻蜓点水的一吻而没了底气，暂时拿捏不到他的分寸。
　　怎样处理这个问题，还得看日后。
　　现在先把这件事撂下，对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坏就坏在赵宗楠这人不讲武德，竟然直接这样把话挑明了，连个缓冲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先这样一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面对面当起两只鸵鸟，把脑袋往沙子里钻。
　　罗月止回过劲儿来了，有点生气的想：再这么下去，我总有一天也得像我爹似的得个心脏病。可得找机会多攒点灵芝救命。不然找医士捏个北宋版速效救心丸也成。
　　阿虎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只觉得少东家一从延国公府出来就跟丢了半个魂似的，坐在马车里颠颠簸簸像只呆头呆脑的磨喝乐，下马车走在街上，又跟只没睡醒的小猫子似的，歪歪扭扭，一步一打飘。
　　阿虎心眼实，有什么就问什么。
　　谁知罗月止答的话，还是叫他云里雾里听不明白。
　　“阿虎，我问你，”罗月止背着手向前走，轻声问他，“假设你是东家，能开门做买卖。你觉得，一桩生意做与不做，是由什么原因决定的？”
　　阿虎努力想了半晌，回答道：“那得是，赚多少钱决定吧？”
　　“并非如此啊，并非如此！”罗月止失笑，抬头长叹一声，“阿虎，你要记得今日少东家的话，一桩买卖做得做不成，是由亏不亏得起决定的，这样买卖才能做得长久，不被人坑得底裤都赔掉了……”
　　阿虎满脑子问号：“少东家你今天跟人谈生意谈崩了？”
　　“不是谈崩了，是谈不起。”罗月止回答，“想和我做生意的人家财万贯，就算这桩生意翻了车，与他而言不过是轻如鸿毛，大不了换一桩买卖做就是了。可与我而言，一局失利，却是倾家荡产……”
　　罗月止看向阿虎：“你说，这样的生意，我还该做吗？”
　　“那咱不能做。”阿虎摇头，“天下生意这么多，不做他这家不就成了。”
　　罗月止听完这话突然就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诶呦……要是真跟做生意这么简单就好了。”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虎没闹明白这有啥好笑的，甚至有点担心少东家又要发癔症了。
　　阿虎从没见过罗月止这样子，晚上回了书坊，躺在床板上把这事儿琢磨了一晚上，怎么想怎么觉得是铺子里的生意出问题了，才叫罗月止这样难过。
　　他其实很喜欢罗氏书坊这份差事，尤其是现在罗月止当家，他们少东家真是好到不知道怎么形容，人聪明、勤快、对他们也一顶一的好，他是绝对不想离开这里的。
　　故而第二天大清早，这傻了吧唧的汉子拿着一只脏兮兮的小包裹偷偷摸摸递给罗月止，打开一看，里头是二十几两碎银子。
　　“少东家，咱生意要出了什么问题，你便拿着钱去周转。”阿虎粗声粗气地，“咱有钱，你别发愁了！”
　　罗月止整个一个哭笑不得，赶紧把钱扔还给他。
　　“顶着那么个大脑袋成天瞎琢磨什么呢……”罗月止笑道，“谁说生意不好？我现在什么事都不好，就唯独生意这件事，好得不能再好！”
　　他叫阿虎赶紧去收拾收拾，这就随他去柳井巷茶坊。
　　昨儿个他不在家，秋月影差人给他递了个口信，说要给他介绍一单广告生意过来，就今天约在柳井巷茶坊相见。
　　罗月止特地让船夫慢一点撑船，今日天气很好，他坐在小船上，顺着蔡河往柳井巷的方向慢悠悠地漂。
　　天气如此晴朗，何必多添惆怅。
　　搞钱和搞对象，怎么也得有一个在路上。
　　--------------------
　　作者有话要说：
　　人间清醒罗月止。


第51章 双方反应
　　罗月止听完秋月影说的话,半天没反应过来。
　　“让我给青楼做广告？”
　　“郎君瞧不上？”秋月影坐在茶坊二层阁楼里，亲自为罗月止斟茶，含笑瞥了他一眼,似嗔非嗔,“郎君可别跟我说,你从来没去过我们小甜水巷。”
　　罗月止：……还真去过，跟那群太学学生去过好几次。他还亲眼见着过几个年轻秀才喝花酒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柱子哇哇吐呢。
　　“从前茶坊的行当我就不熟，说起这勾栏瓦舍、青楼楚馆的营生,我更是没甚么经验。”罗月止问，“秋娘子就这样信任我吗？”
　　“现在这开封府各行各业,谁人不知罗郎君本事通天,就跟那商贾当中的杏林圣手似的，望闻问切，能叫家里的生意起死回生。”
　　秋月影回答道：“您说不懂茶坊的行当,如今这柳井巷茶坊还不是成了整个城南炙手可热的名店？咱小甜水巷里的营生也是一样的，单看郎君愿不愿意帮忙。”
　　“看秋娘子这话说的……”罗月止含笑喝茶水，“把我架得这么高，我是想下也下不来了。”
　　“这单生意不委屈郎君，佣金该给多少就是多少……”秋月影微微低头靠近,声音捻成一股细细的线送进罗月止耳朵里，“日后郎君若赏光,多去我们烟暖玉春楼看看，更是有诸多便宜献上。”
　　罗月止佯装不懂,反倒捡起话头：“烟暖玉春楼,这名字实在是雅致。可是出自罗隐《香》中的那句沈水良材食柏珍，博山烟暖玉楼春？”
　　“郎君好学识。”
　　“这首诗说的是醉心于香道的雅士,以香料奇珍比喻楼里娘子们的风采，还挺有意境的。照这么来看，烟暖玉春楼的香道也是颇有讲头？”
　　“那是自然。”秋月影回答，“楼里的妈妈祖上是开香药铺子的，有些家学，后来家道中落，夫离子散，她在京城开了这家烟暖玉春楼，便把这香药经验利用起来。我们楼中的气味清雅，衣带生香，正是与小甜水巷其他楼馆不同。”
　　“我明白了。”罗月止问道，“秋娘子这次邀请我来茶坊谈生意，就是要我帮烟暖玉春楼做做推广吗？”
　　“不仅是推广。还希望郎君能亲自去看看，点评一下我们楼里的生意，看看有甚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开封近些年勾栏楚馆遍地开花，竞争实在是激烈，光小甜水巷就有二三十家挂栀子灯笼的店铺，生意不好做，需得尽早想辙。”
　　北宋时期文人墨客最看重雅致，很多做风月生意的地方都不会直接在门牌上写明营生，而是在门前挂起一盏栀子灯，自要挂着灯，就表明这里有娘子可以陪酒，不光是歌坊，就算一些酒店、茶坊，只要有类似生意，栀子灯挂起来，大家就都明白了。
　　秋月影说竞争太过于激烈，也正是因为如此。
　　“不瞒秋娘子，我开店做买卖，本应该来者不拒，但广告这门营生和其他营生不同，客人的经营风格、德行水准，会直接影响到服务的质量，甚至影响到我这里的信誉。”
　　罗月止与秋月影也算是共同经历过一些事，相互之间熟悉了，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风尘中人身不由己，这我能够理解，也并无甚么轻视之心。能帮娘子们广开财路，叫大家日子过得更好一些，这也是一桩好事。但若楼里有仗势欺人、打骂弱小之类的行径，挣到的钱也送不去娘子们手里，那么就算鸨母酬金给得再多，这单生意我也不好接下的。”
　　秋月影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眼神中竟然有一丝钦佩。
　　“这世间。”秋月影轻声道，“像您这样的郎君已经不多了。”
　　“那倒的确。”罗月止粲然一笑，语气中带着狡黠，“有钱不挣的傻子，可不是不多了么。”
　　“郎君应当对我的为人有一些了解。我既曾经在烟暖玉春楼呆下去，今日又主动来为妈妈前来说项，就说明我们楼里风气并不像郎君担心的那样污糟。
　　我家妈妈早年夫离子散，被家人卖入贱籍，同样是个苦命的人，她对楼里的娘子们从不随意打骂，闲暇时还会教给姐妹们调香药、打香篆。
　　这个行当就是如此，我没办法评价她是善是恶，但我能保证的是，小甜水巷里里外外，她对待娘子们的善心是数一数二的，已算是风月场上难得的敞亮人。”
　　秋月影这话说得恳切。罗月止听她这么说，心中的疑虑已经消去过半。
　　“我自然相信秋娘子。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约定个时间，改日去楼里看看。”罗月止爽快道。
　　罗月止这边生意谈得顺遂。
　　却也有人心情不那么顺遂。
　　……
　　赵宗楠昨夜睡得不太好。
　　他从小泡在医书里头长大，将修身养性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夜里从来安静，作息再稳定不过，每日早上起床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从徐王府一路跟到延国公府的旧仆，自然而然跟着赵宗楠一起养成了极其固定的生活习惯，每天早半个时辰到他院子中准备伺候。
　　可今日来伺候的侍女刚进了院子，惊讶地发现赵宗楠竟然已经起了床，自己穿好居家的丝绸凉衫，拿白玉簪子随手挽着头发，正静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
　　她登时吓了一跳，低头行礼，说自己照顾不周，求家主治罪。
　　赵宗楠挥挥手叫她起来。等她战战兢兢地伺候完洗漱，给赵宗楠梳好头发之后，赵宗楠就叫她离开了，并没有任何一句指责。
　　但这事儿实在是有点异常。小侍女不敢欺瞒，转头去汇报倪四。
　　倪四听说了这件事，赶紧前来询问情况。
　　“公爷可是身体不适，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倪四道，“用不用请太医院的人过来瞧瞧？”
　　“无妨。”赵宗楠今天话很少，答过这一句之后，依旧低着头看书。他看上去好像挺认真，可只有最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好似兴致并不太高。
　　倪四站在旁边没事做，心里胡思乱想，公爷近半年来情绪变动比往常几年加起来都多，好像正是从认识那位保康门桥的罗月止罗郎君开始的。
　　昨天公爷找罗郎君去后殿叙话，俩人说了什么也没人知道，罗郎君后来离府，也没跟谁知会一声……难不成是这俩人又闹不愉快了？
　　“倪四。”赵宗楠突然叫他。
　　倪四连忙回应。
　　“你今年也有二十三岁有余了吧。可曾婚配？”赵宗楠无缘无故问起来。
　　倪四愣了愣，老老实实回答：“未曾婚配，连个娃娃亲都不曾有过的。”
　　“那可有相好的？”赵宗楠又问。
　　“这……”倪四猝不及防，脸有点红起来。
　　赵宗楠嘴角往上提了提，抬头看他一眼：“那就是有。”
　　赵宗楠平日是个很讲究礼法界限的人，从不过问这类私事，如今突然问起来，倪四多少有点难为情，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有倒是有一个。”
　　赵宗楠放下了手中的书，竟是一副认认真真请教的模样，颇为庄重地开口询问：“天下之人熙熙攘攘，擦肩而过的人比比皆是，放眼望去好像也无甚特别。可你当初，是怎么就认定要和她相好呢？”
　　“不瞒公爷，我跟她……是一年上元灯会，在街上偶然撞见的。”倪四提起那位心上人，嘴角不自觉带上了一点笑意，“她那年十七岁，跟姑母在街上卖灯，那年灯会人实在是太多，拥挤得水泄不通，眼见着她的木架要被人挤倒，我一时起了善心，替她扶了一把。”
　　赵宗楠静静听着，却没听到下文。他等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倪四颧骨有点发红，下意识低头搓搓手，“就这么看对眼了呗。”
　　赵宗楠并没有做出表示。
　　“公爷？”
　　“我不能理解。”赵宗楠道，“你既不知她人品，又不明她家世，只是看了一眼，不过萍水相逢，就能够确定自己的心意吗？”
　　“就算第一眼不确定，那还有第二眼，第二眼不行，还有第三眼……”倪四道，“自要多见几面，人品怎么样，有没有缘分，看得看不上，不就是很明白的事情了么？至于甚么家世……我就是相中了人，什么家不家世，只要人好就没什么所谓。”
　　赵宗楠一反常态追问：“那你是如何确认她也有意的？”
　　这问题问得倪四更是猝不及防，他眨了半天眼睛，慢吞吞回答：“就……就看出来了？男女之情，如何能伪装得出？就算面上不显，也会从眼神里透出来。这不是一看就能知道的事……再不济，问问也成啊。”
　　赵宗楠放在书籍上的手轻微用力，指尖挤压出浅浅的白色：“倘若看出来了、也问了，那人却不认，这又是什么说法？”
　　倪四当真是听不懂了，满脸写着迷茫：“公爷？”
　　他话音未落，脑子里一根弦突然就接上了。
　　他发觉自己好像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又不敢问，只能在心里来来回回大声嚷嚷：
　　要命！多新鲜啊！公爷他往日修身养性跟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似的！怎么好像心中有倾慕之人了！
　　铁树开花了这是？！
　　罗月止在茶坊中猛地打了个喷嚏。
　　秋月影侧目：“这是何等娇弱的体质。此般炎热的天气，郎君怎么还得风寒了？”
　　罗月止揉揉鼻子，也是一脸迷茫。
　　“怕是被什么冤家惦记着呢吧……”他随口答道。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惦记着搞钱，一个惦记着搞对象。
　　（摊手）


第52章 小甜水巷
　　或许没人能想到。
　　小甜水巷,这条享誉东京的风月之巷，就坐落在大相国寺北面，出了寺门走上片刻便能到达巷口,看到里头那满街的栀子花灯,入夜之后将整条街巷照耀得犹如白昼。
　　向南走是青灯古刹,佛前檀香，向北走是宝马香车，脂粉美人，一边是修禅禁欲,一边是红尘欢愉，这种强烈的对比更是增添了小甜水巷的名声,慕名而来的读书人、商贾、员外,甚至官宦人家出来的年轻衙内挤得满街都是。
　　……但真正为官的人却很少见到。
　　北宋律法规定，严格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也禁止官员与官妓私通。大宋当世的“妓”通常被注解为“女乐”,主要工作其实是陪酒、舞乐、宴席唱和，尤其是官妓，要求更严格一些。
　　朝廷要求官员可以在宴席上邀请官妓歌舞佐酒，却不得私侍枕席，如有违反会遭到惩罚,要么罚俸要么贬谪……
　　当然，这只是书面上的规定。
　　只要你情我愿,平日里不闹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丑闻，又不被政敌拿捏把柄,把娘子们请进府,大门一关，谁知道这些苦读多年一朝得势的士大夫能偷偷做出些什么事来。
　　但不论如何,总之表面上，小甜水巷这样的地方，官员是绝不能常来的，更不能被人看到。
　　官员躲躲藏藏，对着美人丝竹望眼欲穿，馋得眼睛都绿了。
　　商人们却不吃皇粮，身上没有丝毫束缚，日日欢歌、红袖添香，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罗月止有时候都在想，那些当官的瞧不上做生意的，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挣得不算多，还成天被御史台盯着，看到商贾日子过得舒坦，可不是越看越眼红……
　　他正发着呆，脸前忽地飘下一只绣着蜻蜓荷花的手帕。
　　罗月止眼前一暗，嗅到满鼻的香粉甜味儿。
　　“掉了，掉了。”柯乱水伸手把他脸上的手帕揭下来，转头四处看，“谁把手巾给掉了？”
　　王仲辅和何钉看他，就跟看一只不通人情的木鱼似的，都觉得他更适合直接被打包送去隔壁大相国寺。
　　罗月止和秋月影约定好了去小甜水巷烟暖玉春楼“探店”的日子，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去着实有些尴尬，直接把何钉和王仲辅都叫上了，一行人路过松风画店又遇上了来拿稿费的柯乱水。
　　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松仙郎君现在兜里有钱了，终于有点下凡的意思，看他们仨要出去玩，主动要求今天他来买单，要陪他们一起。
　　三人相互对视，不约而同地起了坏心眼，觉得这一趟若是带上这只天真无邪的小呆瓜一定更好玩！
　　王仲辅和罗月止一人一边拉住他的胳膊，口中道“可不能反悔”，二话不说就把人绑架去了小甜水巷。
　　柯乱水看到满街赤如云霞的栀子灯，脸蛋子红得都快比灯还亮了，转头就要逃跑。何钉也是个爱看热闹的，站在来路一堵，仨人把他防得死死的。
　　“不、不太好、不合适……”柯乱水羞的结结巴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乱水有所不知，月止这一趟来，可是正经有要事在身的。”王仲辅笑道，“咱们借月止的光，就是喝喝酒，听听曲子，同娘子们说几句话，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不好不合适的。”
　　柯乱水支支吾吾。
　　“怕什么，有我们仨在呢，还能叫人把你吃了？”何钉大笑着推他往前走，“若有那花妖狐精要骗了乱水去下酒喝，咱哥几个就当场降妖伏魔救你出来，决不让她们占了你一根手指头的便宜，这样可以了不？”
　　罗月止这样看着，多少有点觉得这场面就跟西天取经师徒四人似的，柯乱水就是那呆头呆脑不近女色的唐三藏，要被徒弟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推进盘丝洞里去了。
　　柯乱水推脱不下，只能随他们一同往小甜水巷深处走，那小眼神可惊慌了，多少有点风声鹤唳的意思，见有条手帕飘到罗月止脑袋上，赶紧帮他摘下来，四处问是谁掉的。
　　“小郎君抬眼。”楼上传来小娘子脆生生娇滴滴的声音，还有她同伴的轻笑。柯乱水抬头，只看见一位皮肤白皙下巴尖尖的盛装娘子倚靠在栏杆旁往下看，笑意盈盈地俯视自己，“奴家的手帕掉了，小郎君可能帮我送一趟上来？”
　　这是小甜水巷不成文的一项规矩，客人们在挑选心仪的店铺，店里的小娘子也在挑选自己心仪的客人，若有相中的，便丢下一只香帕子去，帕子随风落在他身上，就是有缘，可邀他借着送还帕子的名义上楼相见。
　　她本是要丢罗月止的，但看柯乱水白白净净呆头呆脑，也是个可爱的年轻郎君，便起了逗他的心思，转叫他把帕子给自己送上楼。
　　柯乱水其实是听不太懂的，但见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脸蛋烧得快熟了，赶紧疯狂摇头：“使不得使不得……”
　　他见彩楼旁有一株玉兰树，便举着帕子系到了玉兰树细细的枝桠上，对着二楼躬身行礼：“帕子给娘子系在树枝上了，夜里风大，小娘子需得早些来取，否则一会儿要被风吹跑了。”
　　街前街后，楼上楼下，听到柯乱水这番这话的人都狂笑起来。
　　楼上那位瓜子脸的漂亮娘子哪儿见过这样呆呆的小书生，用手捂着嘴，倒在女伴身上笑得直不起腰。
　　罗月止他们也笑得不行，赶紧将柯乱水拉走了。
　　“我不来，你们非让我来。”柯乱水呆一点，却也不是大傻子，看出人家笑话他了，“我又不懂，只顾着闹笑话。”
　　“没人笑话你。”罗月止赶紧哄，一边哄一边笑，“楼上的娘子们都觉得乱水可怜可爱呢。”
　　“我一个大男人，什么可怜可爱……”柯乱水一点都不像高兴的样子，嘟嘟囔囔的。
　　王仲辅也劝：“乱水得这么想。你看古来多少传世的丹青画作，都是以宴席丝竹、乐妓歌舞为题，你从未涉足红尘，这不就有一大批题材错过了。需得多听多看，画技才有长进，岂非一件好事。”
　　“傲娇书生难得讲道理。”何钉笑道。
　　“又不是跟你讲的。”王仲辅反唇相讥。
　　“几日不见又开始傲娇了？”何钉抓住王仲辅的手臂猛地拽了一把。
　　王仲辅吓了一跳，抬头瞪他：“你做什么拉拉扯扯的。”
　　何钉啧了一声：“有人。”
　　话音未落，果然听到被疾行者撞到的路人发出小声的埋怨和惊呼。
　　“小甜水巷人多手杂，难免有些碰撞，盗贼也比寻常地方多些。”罗月止嘱咐柯乱水，“千万提几分心眼，把身边东西看好了。陌生人来同你搭话，若我们不在身边，也得谨慎些对待。”
　　“我并非孩童，月止不必这么操心的。”
　　“照我看你这天真无邪的程度，可丝毫不亚于我家里那个十岁大的弟弟。我们把你带过来了，就得好好带回去，可不得操心吗。”罗月止莞尔。
　　几人说着，就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香气，似是脂粉味，又比脂粉味清淡些，飘在空气里还挺好闻的。罗月止心有所感，抬头一看，果真看到三层高的彩楼匾额上题写有几个大字：
　　烟暖玉春楼。
　　罗月止想要看看楼里真实的经营状况，故而未曾自报家门，就当作寻常客人，被大茶壶领着进了楼里。
　　踏足进门槛，只闻到那股特别的脂粉味更鲜明了些，果真是罕见芳芬，馨香醇柔，比起别家气味，显得更加雅致含蓄了许多。
　　大茶壶笑问：“可是觉得咱们楼里的气味好闻？这可是东家亲自调配的婴香，是咱楼里的特色，多少客人都是顺着这股子味道过来赏光的！”
　　王仲辅与柯乱水也觉得这味道挺不错，精神头都看着更好了一些。
　　何钉就算了，进门先打了个喷嚏。“我闻着都一样，一股糊鼻子的味儿。”他小声嘟囔。
　　王仲辅低声同他说：“不懂就莫要瞎说。正宗的婴香方千金难得，倘若这楼里燃着的当真是婴香，这位调香之人的功力可是不浅。”
　　何钉哦了一声，回答他四个字：“没酒好闻。”
　　王仲辅嫌他烦，没品位，偷摸给了他一手肘。
　　……
　　烟暖玉春楼的小娘子姚苹儿半个月前得了风寒，一直不见好，直到近几天身子才慢慢恢复过来。
　　今日是她病好后第一次得了生意。姚苹儿抱着琵琶进到閣子当中，只希望客人莫要是粗鲁胡搅蛮缠之人，能安安生生叫她弹完琴便好。
　　谁知她走进来，却看见铺着素色锦缎的桌旁坐着四位容貌周正的年轻郎君，一位像是武人，威武得很，另外三个都身穿儒衫，一个意气风发、一个呆头呆脑、一个笑意盈盈，皆是眉清目秀的好相貌。
　　尤其是坐在最内侧的那位郎君，杏仁眼小短脸，唇红齿白，看起来脾气好得很，笑起来像只白净的小狸奴。
　　姚苹儿看他们面相，都像是好人家，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低头见礼：“奴家姚苹儿，见过各位郎君……”
　　侍女帮她准备好剔红圆凳，姚苹儿不曾多事，并未闲谈，报过曲目之后拨弦弹奏。
　　一曲终后，那位笑面郎君道：“小娘子是不是身体不适。我看着脸色有些不好。请过来坐吧，莫要勉强弹奏。”
　　姚苹儿受宠若惊，哪儿见过这样细致体贴的客人，赶快轻声谢过，将琵琶抱给侍女，自己莲步轻挪，与他们坐在一桌上。
　　罗月止继续道：“你好生歇着，我正好有些问题要问，姚娘子可否为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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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把自己绕进死胡同的赵宗楠：他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有意思为什么又说没意思？
　　莫得良心的罗月止：好耶，逛青楼喽！！


第53章 花酒宴席
　　那位脸上一直带着笑的郎君,他声音也好听，说话温柔极了，轻声问她多大年纪,是哪里的人,为何身体不适还要出来弹奏。
　　姚苹儿一五十一答了,看他几眼，又把眼睛垂了下去：“妈妈已允了我大半个月的休息，她便是再让我养着，我也不好再养下去了。我自小身体亏损,本就不大顶事，妈妈将我买过来,让我安安生在楼里献曲,能有个栖身之地，已经是受宠若惊，又怎能恃宠而骄？”
　　“这么说,这位妈妈对你们还是挺好的？”罗月止继续问，“日子过得可还辛苦？”
　　姚苹儿第一次见到有人来到这里听曲儿，不问风月，只问楼里姑娘的身世生活。她有些迷茫困惑，但还是把问题都好好回答了。
　　柯乱水本还如坐针毡,现在听罗月止问的问题那么细，姚苹儿又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生活娓娓道来,竟都忘了害臊，颇有些聚精会神地听。他作为一个读书人,不识五谷,唯独倾心水墨丹青，自然从未听过风月场上的娘子该如何生活,之前也从未好奇过。
　　可今日一听，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这才知道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辛酸苦辣，他避之不及的勾栏佳人，并非只是一身华服、满头花钿珠翠。她们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比他这闷头读书的秀才多得多。
　　“如今也算不得什么辛苦。”姚苹儿起身给几位客人斟酒，“妈妈从不克扣娘子们的钱帛，能安身立命，每天吃得饱穿得暖，我就已经知足了。”
　　“都过得不容易。”柯乱水小声感叹。
　　“明白了。”罗月止饮下一口酒，抬头对姚苹儿道，“劳烦姚娘子，替我去请一请楼里的妈妈过来吧。就说保康门桥罗氏书坊的罗月止已经到了，就在閣子里等她。”
　　“您……”姚苹儿一听此言睁大了眼睛，竟当即站起身来，“您就是那位罗郎君？”
　　“月止真是名气大了，连在烟暖玉春楼里献艺的娘子都听说过你呢。”王仲辅也饮酒，笑着调侃。
　　“都说罗郎君最会做生意，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柳井巷茶坊经营出现在的名气，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您还帮那位茶坊娘子告成了御状，叫官家彻查寿州大案，这更是仗义仁德之举！”姚苹儿后退一步行礼，“苹儿早听闻罗郎君盛名，今日竟有幸见到本尊了！”
　　“姚娘子快请起……这我怎么担当得起。”罗月止绕过桌子扶起她，“做得就是这么一桩生意，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什么仗义不仗义的。”
　　“我这就去叫妈妈过来。”姚苹儿眼中带着一丝敬慕，“请郎君稍等。”
　　未过半炷香时间，便有侍女开路，一位稍有发福的中年妇人从门中进来，她头梳着包髻，身穿对襟长衣，衣襟上绣着红梅，是有点上年纪的款式，但绣工细致，也是很显示身份的。
　　“我还差使大茶壶在外面候着郎君呢！谁知奴才眼拙，见了郎君也没认出来，做事儿实在是唐突！”那中年妇人声音又高又洪亮，一语出口便是亲近热络，好像让人跟着同她一起高兴，“快快快，将上等的酒菜都给郎君呈上来！”
　　罗月止拱拱手：“茹妈妈果真是敞亮人。秋娘子说得一点不错。”
　　“秋儿早将乐籍递送去教坊司，如今在长乐坊里献艺，已经不是咱这儿的娘子了。但我听闻她与郎君熟识，这才腆着脸去求了求秋儿，叫她帮我引荐引荐。如今若招待不周，岂不是连秋儿的面子也一同害了！”茹妈妈亲自去过酒壶，“来来来，请郎君们满饮，多喝上几杯！”
　　随行酒菜之后，几位乐工娘子都进来伺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佳肴美酒自生香，酒桌上觥筹交错，各项安排无一不妥帖。
　　柯乱水往常孤僻，也没什么钱拿出来和人应酬，好不容易有个缘松社认识几个一起画画的秀才，他们也多同自己一样是穷得只剩下文房四宝，哪有机会喝花酒。
　　有漂亮娘子手持酒杯坐在身边，袖子上、衣襟上沾染的婴香甜美清淡，涂着蔻丹的手指将酒杯送到唇边，柯乱水哪儿应得起这样场面，如何能推脱得下？他缩着肩膀闭着眼睛，有一杯喝一杯，活生生被灌了个水饱。不一会儿便满目熏然，蔫哒哒地往桌子上倒。
　　三巡酒后，这无辜的郎君早已不省人事，谁叫也叫不起来。
　　“小郎君看着就青涩。”茹妈妈笑道，“反倒是这位威武的郎君，千杯不醉！”
　　何钉正举着银壶仰头饮酒，饮过满满一壶回答：“我从前在北疆走马，人头大的壶里装满烧刀子，一天能饮上个十壶八壶，东京这小甜水儿，就是喝下一缸，还不够我脸上发热的。”
　　“好豪气。”茹妈妈道，“我这里还珍藏着一壶陈年烈酒，今日看郎君有缘，这就差人送上！”
　　“那我可就不跟茹妈妈客气了！”何钉朗笑。
　　王仲辅和罗月止还算清醒，罗月止推辞掉了迎上来伺候的小娘子，去和王仲辅凑一堆。罗月止同他耳语：“乱水有我看着，仲辅可得盯着点何钉哥哥。若他也醉了，咱今天回去可麻烦。”
　　“交给我就行。”王仲辅低声问，“喝成这样，你今日还谈不谈生意了？”
　　罗月止脸颊泛红，但神智还是清醒的：“自是要喝得差不多才谈生意，这是风月场中的规矩，咱若是推脱，反倒叫人家看轻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王仲辅回答。
　　罗月止有数是有数，但也的确很久没这么喝了。
　　他上次应酬交际喝得头昏，已经是上一世的故事，自从做了广告总监之后，偶尔同客户喝酒喝到下半夜，那日子当真是不太好受。
　　所幸宋朝榷酒，酒水管理严格，从正店买酒回来之后，各家都会自己填些果汁、香料、药草重新泡制一下，度数普遍不高，今日肚子都要喝撑了，也没觉得有太多醉意。
　　閣子中的舞乐欢宴一直到了后半夜。
　　茹妈妈给他们安排了几间寝室，差人扶柯乱水先回去睡觉，何钉意犹未尽，被王仲辅硬拽着走了，侍女们将閣子收拾干净，茹妈妈这才有心与罗月止聊正经事。
　　茹妈妈作为客户，广告诉求同秋月影当日所说大差不大，她心思敏捷，善于观察，已觉出了竞争态势日趋火热，需得早做准备，免得让烟暖玉春楼被人渐渐忘却，地位一落千丈。
　　“我们虽有这味婴香揽客，但对于很多客人来说，香气闻多了也都差不多，别家的脂粉味也是香香甜甜很好闻的。我就想着叫罗郎君帮忙宣传宣传，看能不能巩固巩固我们烟暖玉春楼的地位。”
　　茹妈妈有心，已经在席间换了清淡醒酒的菊茶，正在为罗月止斟倒。
　　“郎君今日来这一趟可还满意？觉得我们楼里可有宣传的价值？”
　　“谁也不是一生下来便会品香的，香道听着风雅体面，其实也将求一个名气，认识的人多，自然就会品了。”罗月止笑答，“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要么说罗郎君能做成事，说出来的话就是一语中的。”茹妈妈拿手帕捂着嘴笑，“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吗！”
　　“既然要以香道作为宣传点，咱的广告就要做得声势大一些，最好叫业内诸多馆楼、甚至香行儿的店铺都参与进来，唯有把声势做大，传播效果才会更好。”罗月止道。
　　“我心里已有一些想法，但仍需调查市场，看看咱小甜水巷其他家生意都是如何经营的，该如何说动他们一齐参与进来。此事急不得，怎么也得有个十天半月细细考察，茹妈妈可等得起？”
　　“郎君说得哪里话！柳井巷茶坊的风光我又不是未曾见过，您愿意帮忙已是荣幸，等一段时日又如何！”茹妈妈一脸欣喜，“您若需要在小甜水巷中考察，这段时日的食宿便皆由我烟暖玉春楼包下了！保管叫罗郎君住的舒舒服服！”
　　“那就多谢茹妈妈。”罗月止笑眯眯应下。
　　茹妈妈动作麻利得紧，当即叫人将三楼最里侧的一间闲置的房间打扫干净，奉上文房四宝，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收拾成一间书房，专供罗月止工作使用。
　　书房旁边就是他的寝室，各类什物一应俱全，幽静舒适，罕有人打搅，罗月止愿意什么时候来住都行。
　　做完这一切，茹妈妈低声问他：“郎君可需要佳人温床？若有需要尽管吩咐，老身定为郎君安排妥当。”
　　“这就不用了。”罗月止笑着回绝，“我还是自己睡着安逸。”
　　“我还专门打听了过，他们都说保康门桥的罗郎君尚未婚配。如今过来住，却不要人陪伴，可是嫌我们楼里的娘子姿色平庸？”
　　“哪里的话。不怕茹妈妈笑话，我虽是尚未婚配，但心里已经装着人了……”罗月止把玩着茶杯，“心里头装着人，榻上自然不能躺着别的人，希望您能理解。”
　　罗月止故意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赵宗楠的身影一出现在脑海中，就被他努力地摇晃散了。
　　茹妈妈反复看他半天：“都说女子守节，却头回听说男子为心上人守身如玉的，郎君可当真是情种。”
　　罗月止喝茶，笑而不语。
　　情不情种有待商榷……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个断袖吧。
　　翌日一早，相携而来的四位郎君都醒了。
　　柯乱水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青楼楚馆的床上，吓得跳起来查看自己的衣服，生怕一时失察丢了清白，又被罗月止嘲笑了半天。
　　烟暖玉春楼也是讲求些品格的，哪儿有上赶着往喝醉的宾客床上塞人的道理。若冲撞了前来应酬的有妇之夫，岂不是回去要闹得人家家宅不宁，反倒自找麻烦。
　　柯乱水这才放下心来。
　　谁知柯乱水这儿没甚么事，清早起来脸色最难看的竟是王仲辅。他鬓发凌乱，黑着脸从房里冲出来就要走，罗月止拦他，问发生什么事了，不用早饭了吗？
　　王仲辅眼皮发红，眼底下皮肤泛着一圈淡淡的清灰，一看就是没睡好，他看着又疲惫又恼怒，头也不回就走了，只给罗月止留下一句话：“别问我，要问就去问你那好义兄！”


第54章 填词才子
　　他语气带着羞愤,罗月止听得真切，愣在原地半晌，脑子里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都有。
　　又见何钉后脚从房间里出来,罗月止的八卦之心“腾”地一声膨胀起来了——好家伙,这不是跟仲辅同一间房吗！
　　“为何这么看着我？”何钉问。
　　“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了？”罗月止满眼好奇压都压不住。
　　“你是不是碰见那傲娇书生了,他同你说什么了？我昨儿个晚上有点醉，不过搂着他睡了一晚上，都是大老爷们，好兄弟喝醉了抵足而眠这不很寻常的事么？谁知他睡过一夜翻脸不认人,方才跟我发了好大脾气！”
　　何钉语气忒无辜：“你说我上哪儿说理去？”
　　“同床共枕啊，还抵足而眠啊！”罗月止盯着何钉,“哥哥又不是不知道仲辅的性情,说起来他还有点洁癖呢，哪儿是随便同人家睡一张床的？”
　　何钉大手掐住罗月止脸蛋子：“你先把你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
　　罗月止收不住，眯起眼睛嘿嘿嘿直笑。
　　“哥哥,这我可帮不了你了。看仲辅方才模样，且得生好几天气呢。”
　　“又不是黄花大姑娘，还叫我对他负责不成……”何钉烦躁地挠挠头发，“早饭你同乱水一块吃吧，我洗漱一下就去找他了。”
　　“好好哄哦。”罗月止冲着他背影嘱咐。
　　“哄不好我就揍他。”何钉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罗月止：“……”
　　“月止你打算这段时间住在小甜水巷了？”柯乱水正要喝米粥,听到罗月止的话惊得勺子僵在原地，“这……这不太好吧。”
　　“工作需要,我也是勉为其难啊。乱水看我像那种沉迷声色享乐，沉迷到连家都不回的人吗？”罗月止给他夹了一筷子姜丝和萝卜干腌制的小菜,“莫要替我担心,好好吃你的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其实不光是工作需要。
　　罗月止思前想后,还是怕赵宗楠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情，万一出什么岔子。
　　万一赵宗楠想不开，坐着马车上保康门桥来堵人，要求罗月止好好给他个说法，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
　　罗月止现在还没想要怎么应对他，有个地方躲着也是个好事。
　　罗月止行动力超强，打定了主意便开始奔忙。
　　他先是租了辆马车送柯乱水回家，后到书坊安排好了这几日的工作，叫阿虎有什么事直接去小甜水巷找他，又抓紧时间回了趟家，陪李春秋和罗邦贤吃了顿午饭。
　　厨娘今日蒸了两大屉馒头。
　　宋代的馒头可不是现代那种白面实心儿的馒头，而是更像包子，里头是带着馅料的，有塞入豆沙之类的甜馅馒头，也有放各类菜丁肉糜的咸味馒头。
　　而现代那种实心无馅料的馒头，在宋代叫做“炊饼”——就是《水浒传》里武大郎卖的那种。
　　有馅馒头在北方红极一时，尤其是在开封府，更是受到各阶层的欢迎，听说连皇帝没事都会叫御膳房包些肉馒头蒸着吃。
　　还有，太学食堂也特别爱做馒头，很多读书人视其为学习成绩好的象征，有些学生还会专门带着太学馒头回家给亲友分享。
　　太学馒头的配方逐渐流传开，寻常人家也可以自己做。
　　今天罗家厨娘做的就类似太学馒头，里头放了猪肉丝、藕丁和一些应季的蔬菜丁，用猪油、盐巴、花椒面和姜汁搅拌成馅料，包进发面皮中蒸熟，热腾腾的大肉馒头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咸香宣软，配着米粥简直香极了。
　　罗邦贤近日在家养病，其实胃口一直都不大好，但今天看到这香喷喷的肉馒头也是开了胃，一个人就吃了三大只。
　　罗月止看他胃口转好，自然很高兴。
　　李春秋却看着罗月止脸色不太好，她这儿子以前脸蛋是红润的白净，怎么今天看却显得有点苍白了。李春秋心疼，直叫他多吃点，别太累着自己。
　　罗月止也不敢跟娘亲说，自己脸色发白是因为昨夜跟好兄弟们炫了半晚上的花酒，只能闷着头乖乖吃大肉馒头。
　　“我近些天接了好多生意，忙碌得紧，估计这段时间都不怎么进家门。”
　　吃完饭，喝下几口消食的干山楂茶后，罗月止对父母道：“爹爹娘亲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差使王场去书坊里找我，爹爹每天的药也记得吃，让青萝想着定时熬药。”
　　“家里的事不用阿止操心，有娘亲在呢。”李春秋赶紧道，“你父亲身子也好多了，只要盯紧了，叫他别整日躲在书房里画画，他就没甚么事。”
　　罗邦贤笑问：“夫人这是在跟儿子告状呢？”
　　李春秋斜睨他一眼：“不成吗？”
　　“成，谁说不成。”罗邦贤赶紧表态，“不画了，我定然记得要好好休息。”
　　罗月止看他们感情很好，精神头都不错，也就放心了。
　　从那天下午开始，他便躲进了人声鼎沸的小甜水巷中，身体力行，认认真真做起市场调查。
　　这工作本质上是正经的，真正干起来却显得不太正经。
　　从别人的视角中看过去，就是有一位清清秀秀的年轻秀才，这段时间流连花丛，从小甜水巷口第一家挂栀子灯的店铺开始，一家一家挨着逛。
　　这人每日泡在软玉温香花丛中，手里捧着只小本和毛笔，喝一口酒写两笔字，身边一连串的美娇娘，颇为肆意风流。
　　有娘子好奇，倾身过去问他在写什么，那位清秀书生便合了本子不叫她们看，笑道这是在写诸葛亮的锦囊呢，未到时候，可不能叫别人瞧见，瞧见就不灵了。
　　“郎君净哄骗我们。”小娘子轻轻锤他肩膀，他也不生气。
　　这些小娘子之间相互递话，都不约而同说起这位神秘漂亮的小郎君。姐妹们都说他人斯文，脾气好，潘貌沈腰，笑起来甜甜的可爱，说话又风趣又好听，是个顶罕见的好客人。
　　又有小娘子认出，这位郎君好像是传说中那位帮人做生意、犹如一尊聚宝盆的罗氏书坊少东家罗月止，听说被他点拨过的生意全都红红火火，能挣大钱！
　　传到后头，小甜水巷里头的娘子们都说，但凡见到这位罗郎君，就能赚到比平常更多的赏钱，连带着好一段时间运气都爆棚……
　　以讹传讹，都快把罗月止传成一条会讲话的锦鲤了。
　　罗月止哭笑不得，之后每进一家店，都觉得自己跟小绵羊进了狼窝似的。
　　那些乐工娘子都争着抢着要他进閣子里去听曲儿，好像她们才是来青楼楚馆里消费的！
　　还有些胆子大的小娘子，看罗月止成天带着笔写来写去，觉得他定是位极有才情的大才子，非拉着他叫他给填词，不填就灌酒、再不填就不让走了！
　　罗月止哪儿拉扯得过她们，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他那时候已经有点醉了，仗着自己两世为人，曾听过很多古今中外的爱情故事，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主题，借着《碧芙蓉》的词牌格律，头脑一热，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给填进去了，什么“小窗影寥落，移下傩面，佳人萧索。幽闺深处，诉声声衷情。”
　　《碧芙蓉》又叫《尾犯》，据说是大词人柳永创立的词牌，全篇九十多个字，容量比较大，很适合搞些情节在词里头，正好方便了罗月止讲个完整的故事。
　　上半阕中俩人郎情妾意，下半阙更精彩，把朱丽叶假死，罗密欧信以为真，俩人双双殉情的事儿全给说了个遍。最后一句“望有来生，再把花钿拓”，把悲剧结尾贯彻到底。
　　小娘子们哪儿听过这样凄美哀绝的爱情故事，好几个听完都红了眼眶。直说罗郎君填的这一曲《碧芙蓉》太过凄美，简直有如孔雀东南飞、梁祝化蝶一般了！
　　“罗郎君是从哪儿听来的故事，如此感人肺腑……那位罗密欧郎君也姓罗，难不成是罗郎君的族兄？”
　　有位小娘子太动情了，通红着眼睛拿手帕擦泪，一边擦一边带着哭腔问：“还请罗郎君告知奴家，这一对苦命的鸳鸯葬在何处，奴家若以后得了空，必定前去祭拜！”
　　她这么一说不要紧，又勾的好几个小娘子啜泣起来，手拉着手，都说要一起去祭拜！
　　罗月止被她们哭得酒都醒了，赶紧一个一个递帕子擦眼泪，焦头烂额安慰了半天，说这都是……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传说，真真假假连他都搞不清楚，坟茔在哪里，他就更是不清楚了。
　　可别找！找不到的！
　　“既然如此，咱姐妹有幸听到这样的故事，便一定好好好传唱出去。像这样生死相随的感情，至真至纯，绝不该湮没在红尘庸碌之中！”
　　乐工娘子们皆高声称是。
　　罗月止拦都拦不住，只得傻傻看着。
　　要说这天底下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一则是茶坊勾栏，二则是烟街楚馆。
　　不出三天的功夫，一位叫做罗月止的大才子写的《碧芙蓉》，已经传唱到了开封府大街小巷。那缠绵叵测的爱情、生死相依的忠贞，把整座城的人都感动了。
　　“阿止，你怎么回事？怎得去小甜水巷给人写词去了！”李春秋二话不说差人把罗月止叫回了家，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烟花之地，岂是好人家的郎君该去的地方！你爹爹不看着你，你转眼就变得这么风流了！”
　　罗月止跪在地上插不进嘴：“我……”
　　“生意人，偶尔需要应酬也是情有可原的。”罗邦贤想要帮忙。
　　“应酬？情有可原？你是不是也去过？”李春秋盯上了罗邦贤，冷冷问道，“你也去那小甜水巷喝过花酒，是也不是？”
　　罗邦贤：“……”
　　青萝抱着羊毛毡小笸箩路过书房，凑在门头听了会儿动静，转头问院子里晒被褥的王场：“场哥儿，夫人教训老爷和二郎君，已经有多久了？”
　　王场木着脸想了想，微微带着点结巴开口：“一、一个多时辰了。”
　　……
　　这故事能传到李春秋耳朵里。自然也能传到其它地方去。
　　延国公府中，赵宗楠静静放下手中的医书。抬头盯着倪四。
　　“小甜水巷？填词才子？”
　　他声音很轻，很温柔，脸色却不见多好看。
　　“流连花丛的罗郎君，是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全寄了。


第55章 花魁大赛
　　罗月止挨了好久的训才有机会张口辩白。
　　他同李春秋解释了半天,对天发誓的确是有工作，等这单做完，就绝不会再泡在小甜水巷了。
　　他又道,开门做生意,哪儿有挑三拣四的道理,人家上门来求合作，总不能把人家扫地出门不是？他挣钱而已，绝没有什么旁门左道的心思……
　　罗邦贤看夫人生气了，也不怎么敢大声说话,只能偶尔给儿子帮腔，解释了得有一个多时辰,罗月止就差给娘亲签字画押了,这才终于脱身。
　　罗邦贤送他出门，站在大门旁沉默一会儿问：“阿止的确是工作，对吧？”
　　罗月止哭笑不得：“我真的是去工作的……！！”
　　罗月止挨了这一顿,回到小甜水巷之后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要把烟暖玉春楼这单生意做好，把钱一分不差地挣到手，否则都抵不过他娘亲这顿骂！
　　他抱起写好的一大沓策划书，看着时辰正好,直接去找茹妈妈谈活动了。
　　罗月止花了一下午时间提案，不耽误晚上的经营。
　　茹妈妈认认真真听完,觉得甚是可行，当即发下请帖,邀请小甜水巷各大青楼楚馆的鸨母和老板两日后赴宴,有重要事情相商。
　　为什么给烟暖玉春楼做广告，却要叫着小甜水巷诸位老板一起“开会”呢？
　　这是因为……罗月止此番想玩一把大的。
　　两日之期转眼就到。
　　虽名义上是茹妈妈设宴款待小甜水巷的老板们,但宴席上讲话最多的是罗月止。
　　刚落座没多久，寒暄一歇，罗月止就开门见山，直接为他们分析了现在的竞争形式——
　　现在开封名头正盛的，不仅是小甜水巷的各家青楼楚馆，各位老板虽然表面上生意红火，实际上却群狼环伺，暗藏危机。
　　他们身侧有姜行后巷的脂皮画曲馆、往南有院街与小甜水巷分庭抗礼，在往外，还有开封大大小小无数的瓦子勾栏。
　　新奇的生意迭起，虽现在不成大气候，但假以时日，早晚有一天会威胁到小甜水巷的江湖地位。
　　生意若想长长久久地做下去，最珍贵的是什么？
　　是客人的注意。
　　咱是典型的服务业，财源就是客源，而客源如水源，流量越大，财源才能滚滚而来。
　　反之，良夜苦短，譬如客人今夜去了院街，就很难再长途跋涉到小甜水巷……这就是实打实的竞争。
　　烟暖玉春楼的茹妈妈从前家里就是做生意的，对经营形势再敏感不过，如今正想着要怎么巩固生意，不叫时势淘汰。
　　她想邀请各位老板共举盛事，将偌大皇城的目光吸引过来，这不光是为烟暖玉春楼自己谋求出路，也想叫各位老板一起站稳未来几年的脚跟。
　　他这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各位老板对视一眼，谨慎地问：“这位难道就是……”
　　“这位就是罗氏书坊的少东家，罗月止罗郎君。”茹妈妈此时开口，“正是我邀请过来，为生意谋求出路的。”
　　各位老板一听，心道果然！
　　放眼望去，在座所有人都认识他！
　　一位老板站起身，高举酒杯：“郎君那《碧芙蓉》，就是在咱们家写下来的！托郎君的福气，近些天馆中生意格外红火，都是慕名来听《碧芙蓉》的！之前未能亲自拜谢，今日相见有眼无珠未曾认出来，实在是惭愧！我敬罗郎君一杯！”
　　其他老板远的听过柳井巷茶坊的事迹，近的那填词故事就在眼前，都知道罗月止有本事。
　　如今看有人敬酒，他们都恐居其后，皆举起酒杯要敬他。
　　近些天，很多客人都慕名前来巷子里听曲儿，不说那家填词的店，其他店生意眼见着都比往常更好了些，原来这就是“流量”的意义！
　　也是误打误撞，有罗月止那一曲《碧芙蓉》珠玉在前，让老板们尝到了“流量”的好处，今天他们理解起来才格外顺畅。
　　老板们心想：罗月止醉醺醺随手填个词，都能立竿见影让生意转好，如今他要牵头举办活动，那效果得好成什么样？
　　自己若不参与，岂不是被小甜水巷别家赶超过去了？
　　“罗郎君你说怎么整，咱们都仔细听着！”
　　“我们信任罗郎君，请将计划直接道来吧！”
　　罗月止与茹妈妈对视一眼，笑着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
　　罗月止准备以烟暖玉春楼的名义，在小甜水巷举办一场公开竞选花魁的大型赛事！
　　他们准备在小甜水巷设立花台，由娘子们分台献艺演出，现场宾客评委当场公开评分，经过种种考验，层层筛选，选出最优秀的花魁来。
　　花魁大赛，各家都可以积极参与，递上娘子们的名帖踊跃报名参赛。
　　只要表现好，就是一夜之间满城得名。
　　倘若摘得花魁名头，获得大众认可，有这样的活招牌在手，还怕楼馆中的生意竞争不过、没有保障吗？
　　花魁这个说法在青楼楚馆之间早就流行了，但大都是各自为政，把每家楼馆中姿色最佳的那位娘子称作花魁，都是鸨母老板们随自己喜好去定的。
　　让都人去评选花魁，公开竞赛，把声势做得这么大，罗月止这个想法实在是罕见。
　　有老板提出质疑：“听罗郎君的意思，花魁就一个，其他娘子都是陪衬，这岂不是容易撕破脸皮？咱家姑娘辛辛苦苦半天，到头来给他人做嫁衣可是不美。”
　　一位鸨母听这话，拿手绢捂着红唇，笑得花枝乱颤：“孙老板真是好志气，还没比呢，这就认输了。”
　　孙老板反唇相讥：“莺妈妈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可是替你这锱铢必较的薄脸皮问的。万一手底下娘子名落孙山，怕是你脸面上过不去！”
　　莺妈妈冷冷盯着他：“你说谁家娘子名落孙山？”
　　“各位莫要着急。”罗月止适时出声。
　　“我话还没有说完呢。咱们的活动规模如此之大，花魁自然不只有一个。”
　　罗月止继续道：
　　花魁大赛分为五个赛道，根据娘子们所擅长的技能，选出诗词花魁、清茗花魁、宝篆花魁、曲乐花魁、玉英花魁，共五位之多。
　　除了姑娘需要才艺双绝之外，最重要的是要拿出各自的特点，这样记忆点变多，客人能留下深刻印象，身价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花魁的名额多了，各家出头的机会也更多，这样也不至于为了一个花魁名头而撕破脸。
　　孙老板和莺妈妈听完这一段，表情才终于缓和些，说罗郎君想法还挺周全。
　　他们两家，一家姑娘擅长诗词唱和、一家姑娘擅长插花，都有优势，这才不闹腾了。
　　放眼望去，各家鸨母老板知道自己的优势，纷纷安静了下来，各自有各自的琢磨。
　　罗月止早就做过详尽的市场调查，正是对症下药，故意这样设计的，让他们知道自己能尝到甜头，才会乖乖配合。
　　“这五类花魁评选，也是有讲头的。”罗月止温声道。
　　“达官贵人们有‘四雅’，咱们自然能创出一个‘风月五艺’来，正是指诗、茶、香、乐、花五种。我们得让客人们明白，在咱们小甜水巷，仅看皮相那就俗了，要分出艳名胜负，就得看这五艺如何。”
　　莺妈妈带头夸奖，笑盈盈道：“罗郎君不愧是读书人，提出的主意果真是雅致！”
　　罗月止颔首：“咱这一遭如此大的声势，要雅致，就是要别出心裁，就是要让那些醉心风雅的文人墨客、员外衙内感受到咱们小甜水巷的别具一格。”
　　“界时我们在小甜水巷发放宣传单，叫勾栏瓦子里的艺人也帮忙推广，再邀请几位久有才名的词人当场品评，昌盛火热的景象，可不就近在眼前了么？”
　　罗月止说起话来渲染力极强，那些鸨母老板在对面听得眼神熠熠发光，眼见着都激动起来。
　　孙老板较为脚踏实地：“那我们要如何能参加活动呢？可要出些本金？出多少合适？”
　　罗月止回答：“此次活动是由烟暖玉春楼的茹妈妈设计举办的，我不过是填把手帮忙。按照茹妈妈的意思，她第一次办这样的活动，钱要多了，怕无法给各位老板回本，不想让各位陪她一起分担成本。”
　　罗月止笑道：“故而罗某给茹妈妈出了个主意，不如咱们按照报名人数收费，各楼馆每推举一名娘子参赛，就付一份的报名费。是要多派些人参赛，多在宾客们面前露露脸，提高拿到名次的概率；还是要精益求精，叫最优秀的娘子前来赴会，这都凭各位鸨母老板们的心意！”
　　“这听着很是有理。”
　　一听说不用耗费太多钱，报名多少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调整，各家老板都觉得决定权好像掌握在自己手里，暗地里更是放心，觉得怎么着都不算亏。
　　实际上，茹妈妈并没有这么想，是罗月止说服茹妈妈这样做的。
　　之前茹妈妈还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只收他们的报名费？
　　如此好的活动，该让他们多掏些钱一起办，这样烟暖玉春楼的负担也小，茹妈妈还能多挣一点。
　　“茹妈妈想窄了。这活动我们不止要办这一届，未来还要有第二届、第三届、无数届，您若想越挣越多，还请记住我的话，这份活动的所有权绝对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千万不可让别家人都轻易参与进来。只要把独家举办这一点坚持下去，将来的好处，只会越来越多。”
　　罗月止不好同她解释：赛事IP这种东西，当然要把握在自己手里！独家举办才是王道！
　　宴席散去，各家都有了心思。
　　有些聪明的鸨母老板，偷偷摸摸想来罗月止这里走后门打通关系，频频邀请罗月止去自家楼馆中喝酒听曲，转身便叫家里最具才名的娘子进閣子伺候，让罗月止点评，给点参赛的建议。
　　都说了，介时应由客人、评委现场投票。
　　未到赛场，罗月止哪儿有什么建议……
　　但罗月止和气生财，也不推脱，只是把话说得含糊，满口的废话文学，让她们自己去悟。
　　罗月止四处应对，精力再充沛的人也累了。
　　他回到烟暖玉春楼的卧室，半靠在软榻上，看着面前盛装出席、媚眼如丝的漂亮娘子打香篆，正在淡淡的香药气味中微微出神，只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吵闹之声。
　　“我们不过来寻个人，并非闹事，还请莫要阻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罗月止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靠在垫子里没动弹。
　　“这是罗郎君休息的房间，贵客莫要冲撞……诶呦！”
　　好像是有个大茶壶在外头拦着人，结果被推到一边去了。
　　“那就证明没找错。”另一个温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罗月止这下听出是谁了，浑身汗毛登时立了起来。
　　他下意识觉得要糟，从软榻上猛地窜起来就想往屏风后头躲。结果未曾来得及，来人已经将门推开，露出端庄高挑如同青竹一般的身影。
　　“之前见我往树后面躲。现在又要往屏风后面躲。”
　　身穿朴素儒衫，依旧满身贵气的赵宗楠静静看着他，温柔问道：“罗郎君如此妄自菲薄，是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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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逮人了。


第56章 小吵一架
　　罗月止躲避不得,正在慌乱的时候，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好躲的？
　　他一个身负爵位的宗室贵胄,不顾身份来到烟街柳巷,该是他心虚才是,我心虚个什么劲儿？
　　于是转过身，冷汗也不出了，胆气上来了，对赵宗楠叉手问好：“哪里有见不得人。在下罗月止,拜见延……”
　　“我既身穿朴素，月止就该明白其中意思。”赵宗楠温声打断他,“此番本不欲打扰,你方才在做什么，如今接着做便是。”
　　罗月止：“……”这人果然不怀好意，面上笑得跟个菩萨似的,实则话里话外都带着怨气呢。
　　他见招拆招，顶着满面无辜答话：“方才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榻上发呆，难道要继续发呆给赵大官人看？”
　　赵宗楠不欲让他人知晓身份，故而罗月止自然而然换回了之前的称呼。
　　……可这四个字出口,罗月止愣了愣，发现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从金明池到宜春苑,再到马车上，王府中,那些明里暗里的戏谑和试探,躲躲闪闪的愿望和心思，近也非近,远也非远……好像都是在叫他“赵大官人”的时期发生的。
　　从赵宗楠荣封国公后，这种情绪才开始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变质。
　　那一声端正有礼的“公爷”，好像无时无刻不提醒着罗月止两人之间的地位之差、身份之别，让他避之不及，视如洪水猛兽。
　　罗月止些微有些恍惚，下意识避开了眼神。
　　赵宗楠听到这个称呼似乎也有些触动，眼波流转，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两位郎君面对面，突然化作两只一动不动的木头桩子。
　　正在打香篆的娘子不敢作声，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渐渐觉得自己好像忒多余了。
　　她一时不察，手指头放松，黄铜制作的小香铲一头磕在同样质地的小香炉上，在静室中发出“铮”的一声突兀震动，宛如深寺清钟，余音如涟漪回荡开，一个劲儿地绕梁不绝。
　　罗月止和赵宗楠不约而同看向她。
　　小娘子赶紧攥住香铲，心里叫不好：坏了，磕到了……
　　“这位小姐，调的是什么香？”赵宗楠微微低着头，俯视她，“既然在做事，便是我突兀打搅的不对，还请小姐继续。”
　　他未曾吩咐，倪四便知道要预备些什么，将罗月止房里的桌椅规整一下，拿出从马车上取来的软垫，埋头打扫半天，给赵宗楠收拾好坐处。
　　赵宗楠家教严格，从未涉足烟花之地，倪四本以为按他清净喜洁的性子，是绝不想直接坐在青楼之中的，谁知赵宗楠往前几步，越过罗月止，直接坐在了他方才倚靠的软榻上。
　　罗月止和倪四睁大眼睛，都用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目光看着他。
　　“月止坐。”赵宗楠神色如常，“不是在看小姐打香篆么，便一起看吧。”
　　罗月止看不清他来这一趟的底细，敢坐就有鬼了。
　　“你我既是知己好友，在榻上一齐坐着又怎么了。”赵宗楠微笑问他，“难不成月止心里有鬼？有什么顾及的，不妨说出来叫我听听。”
　　罗月止被他堵得无话可说。之前便觉得这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一肚子坏水，现在看来丝毫没错，狡诈得都快成精了！
　　还能怎么着？
　　不和他坐就是心里有鬼，那只能坐下了！
　　这小塌并算不上宽敞，之前罗月止一个人躺都需要稍微屈膝才躺得舒坦。
　　赵宗楠个子高，远远看过去身材高挑细溜长，还有些潇洒的单薄，可实际上肩宽腿长，身型比罗月止整整大一圈儿，还挺占地方。
　　罗月止和他一起坐，得刻意收手收脚收肩膀，才不至于让两个人蹭到一起，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
　　那位打香篆的娘子身为欢场中人，这些年见过多少客人，却也没有任何一个像赵宗楠这样贵气煌煌，玉质金相，看他端坐在塌上注视自己，竟有些不敢抬头直视，手上的动作都显得踌躇害羞了。
　　这反应被罗月止尽收眼底。他心中腹诽，真是好大一只花孔雀，就是到哪儿都勾搭得旁人魂不附体了呗。
　　“月止吃味了。”赵宗楠看都不用看他，好似就能读懂他的心思，轻声问。
　　“公爷玩笑了。”罗月止低声回应。
　　吃味你个大头鬼。
　　“又叫错了。”赵宗楠依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量同他讲话，语气还算轻柔得体，“重新叫。”
　　罗月止忍不住转头看着他：“得寸进尺，说得就是官人这样子吗？”
　　赵宗楠也回看他：“是月止先这样叫的，不该从一而终吗？”
　　“从一而终？”罗月止听出他画外之意，简直要气笑了，“官人不如说得明白些，直接控诉我朝秦暮楚、翻覆无常好了。”
　　“月止说的哪里话，聊得好好的你就恼了，我才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那您就莫要故作暗示，又突然闯进来、又说些这样含混不清的话。”
　　小娘子香篆早就打好了，把雕镂着山峦流云的香炉摆在矮桌上，提溜着裙摆躲到一边去，和同样站在一旁的倪四面面相觑。
　　小娘子用眼神问：二位贵客……知道房间中其实不止他们两人吗？
　　倪四回看：怕是已经不知道了。
　　小娘子犹豫不决：那我们……
　　倪四看了一眼门口，暗示他们二人先行出去。
　　罗月止和赵宗楠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几乎能算得上是充耳不闻外物了，好像连房间里少了俩人都无知无觉。
　　俩人谈话并不顺遂。
　　罗月止本就疲惫，如今被赵宗楠激得起点脾气，当下便忍不得了。
　　赵宗楠穿着这样朴素的直裰，又不乐意旁人叫他封号，摆明了是“微服私访”来了。既然要装白衣，罗月止跟他还讲求什么上下尊卑，脸上当即挂了像，笑都不笑了，站起来就要走。
　　谁知赵宗楠却牢牢攥住他手腕，阻止他离开，口中不依不饶：“月止恼羞成怒了。”
　　“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罗月止当即想挣开，“官人好本事，之前还装着谦逊有礼，如今在人后可是装不下去了，你粗野不粗野？……还不松手，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赵宗楠盯着他，说话不紧不慢：“我自五岁起便跟随教头学习骑射武功，从一开始就没刻意瞒过人。倘若月止为这个说我粗野，那我自是无话可说的。”
　　“……谁问你小时候学没学过骑射武功？”罗月止都折腾累了，哭笑不得，“你真是、我该说些什么好？”
　　“我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赵宗楠回答。
　　“我自两天前便听说你住在了这烟街柳巷之中，再差人打听，才知道你自从离开我府上之后，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回家了，只留在小甜水巷里日日喝花酒，还与小姐们唱和赋词，一首《碧芙蓉》一夜之间便传唱整座京城。旁人都说你是开封府的花月词人，可与早年间的柳七相提并论。”
　　罗月止又有点心虚了，动动手腕，小声嘀咕：“与柳七官人相提并论，那是绝对不能的……”
　　赵宗楠手上力气大了些，威慑他别动。
　　罗月止吃痛，“嘶”了一声：“你要一直这样箍着我么？连开封府衙役缉人，还得先审讯审讯再上刑罚呢。官人如何能上来就给我用刑啊？”
　　赵宗楠充耳不闻，只是把力气稍微卸去了些，顾着说自己的话：“我先前还不信，以为是有人以讹传讹，又或是你什么故意为之的手段。但这两日差人盯着，见你两天前进到小甜水巷后直到今天还未出巷，还有什么自欺欺人的……果然，我刚进门，就只看见你与那小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月止真是好生的风流。”
　　“我行得正坐得端，那都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理的，你别张口便冤枉人。”
　　“发乎于情了？”赵宗楠更盯着他，“你还发乎于情了？”
　　罗月止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憋不住的吐槽：赵宗楠和李春秋俩人，真是有机会得好好聊聊！这抓重点的能力简直如出一辙！他俩才像是亲生的娘儿俩！
　　罗月止忍不住解释起来：“不过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没有情，就是生意……”
　　“您身份清贵，不理解也是应当。我们生意场上的人，只有来者不拒的道理，从来没有凭自己的喜好随意挑拣的权力。人家找上门来寻求合作，真金白银拿出来，我有什么好推脱的？我对行业不了解，进来设身处地体察一段时间，又有什么不合情理的？”
　　罗月止承认自己有点赌气的成分，口中道：“您金枝玉叶，自是冰清玉洁，看不上这等烟柳之地，觉得我来此便是脏了，那还请莫要伤了尊目，离我远些就是了，何苦又追过来为难呢？”
　　赵宗楠听完这话，终于放了力气，不再用力攥着他了，只拿手轻轻圈着他手腕：“我已经说过了，我并非九哥那样的性情。若真是自持身份，蔑视白丁，早在金明池便不会施加援手帮你。我如今为何过来，你当真看不明白吗？”
　　罗月止不说话了。
　　“我不是来同你吵架的。”赵宗楠放轻了声音，他每次都这样，把声音放低之后，就像哄人似的，听着再真心不过，“你看不明白，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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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外，那位漂亮的娘子没敢走，和倪四一齐在外头罚站。
　　倪四四处张望观察着环境，小娘子看他端净体面的模样，也并非是什么寻常人家的仆使，轻声问：“不知郎君与房中的那位贵客光临，是专门来找人，还是……”
　　倪四反问：“你们这三楼，还有僻静整洁的房间没有？”
　　小娘子赶忙回答：“自是有的。我们这里客房最是清幽洁净，比那些开封府里头久负盛名的客栈也差不了多少。”
　　“那就正好。”倪四挽挽袖子，准备干活，“我们正是来住店的。”
　　……
　　“你什么意思？你要证明什么？”房间里，罗月止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妙。
　　“我已放出消息，说我前几日面见过崔学士，受益匪浅。近些天将闭关在府上研习黄老之道，辟谷不见外客。”赵宗楠道，“你总拿我的身份说事，觉得我位高目狭，我便证明给你看我并非如此。”
　　“这里月止住得，我亦能住得。”赵宗楠口出惊人之语。
　　“在月止交易达成，功成身退之前，你住在此楼中几日，我便陪你住几日。”
　　--------------------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你好粘人！！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好粘人！！
　　赵宗楠：是月止逼我的。


第57章 十分粘人
　　罗月止现在想起赵宗楠“口出狂言”的场景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但他翌日起床打开房门,隔壁房门应声同启，赵宗楠从房里走出来……他就算再觉得是梦，也得放弃幻想面对现实了。
　　“月止起得不算早。”赵宗楠点评道,“贪睡伤身,卯时起亥时休才是养生之道。”
　　罗月止心想我一个做广告的,让我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这不开玩笑么。
　　“烟暖玉春楼的诸位娘子都是申时工作子时休，遇上生意好的时候还要通宵达旦弹奏舞乐、伴客饮酒，谁会早上卯时起床。”罗月止皮笑肉不笑,“官人若不习惯，不如早归家去。”
　　“先贤曰格物致知、身体力行,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草率地走。”赵宗楠游刃有余回答，“虽不是养生之道，却是修身之道,不习惯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份不习惯。”
　　这人嘴硬都能嘴硬出一番道理来。
　　罗月止不理他了，心道，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已经想好了，赵宗楠自己长着双大长腿,谁也拦不了他要去哪儿，跟着便跟着吧……罗月止就假装他不存在,该工作工作，该干活干活。
　　花魁大赛的章程已经基本敲定,接下来就是活动运营方面的工作,罗月止与邱十五有契约在先，这么大一场赛事,必定不能便宜了别家，直接与茹妈妈通气，把订单到宴金坊手里去了。
　　这次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别说旁的，就是娘子们比试技艺的花台就得有诸多讲究。因分出了“风月五艺”，这台子就要贴合赛程内容才行，得让娘子们好展示、宾客们好围观，视角、高度、装潢，都得一点一点测试和计算。
　　罗月止作为主办方差遣来的代表，自然得在现场监工。
　　罗月止也并非故意为难赵宗楠，专门钻去乱糟糟的地方呆着。长工与司人们身穿短打，锯木头搭台子搞得尘土飞扬，又兼扯着嗓子喊话，实在是避无可避。
　　罗月止心想，赵宗楠哪儿见过这场面，估计是要受不住了。这样也好，他若早觉得不适应，正好早回家去，这样乱七八糟的地方，他一个身娇体弱的贵族如何能呆得，觉得脏乱还是轻的，若不慎磕了碰了受个伤，罗月止可是承担不起责任。
　　结果罗月止一转头，但见那人竟还挺怡然自乐，负手而立，正静静站在一位木匠郎君身边看他打磨花台架子。
　　他对罗月止目光有所察觉，抬头笑盈盈地问他：“月止心灵手巧，会做这个吗？”
　　“我若有这样的本事，早就去做个手工匠人了。”罗月止往回走几步，站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也看了一会儿，“这位郎君手艺是不错，怪不得官人看入迷了。”
　　赵宗楠好像在试图讨好他，捡到一个话头便往他身上引：“月止也厉害。你会做羊毛毡和绒花，已经是非凡的手艺。我之前看月止文质彬彬，不像商贾，只像个饱读诗书的小秀才，却未曾想你多才多艺，会的东西那样多。”
　　赵宗楠看着他笑，眼中之意尤为赤诚，毫无阴霾：“月止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总能给我惊喜。”
　　“官人错爱。我知道自己旁门左道的小把戏比旁人多些，但会的东西再多，也是有定数的。”罗月止道，“人若浅渊，总有试探到底的时候，界时就无法再给官人惊喜了。还望官人早做准备，莫要到时候才失望后悔。”
　　赵宗楠面色不改：“你意指我一时兴起，图个新鲜，总有倦怠的一天？”
　　罗月止这时候又装无辜了，挠挠头：“我并无此意啊。”
　　赵宗楠不拆穿他，也不着急，似笑非笑看着他装傻。
　　罗月止不在他旁边站着了，背着手溜达去别的地方。赵宗楠似乎突然对那花台架子失去了兴趣，紧随罗月止而去，在他身侧询问：“月止可是很不情愿有我在旁边跟着？”
　　罗月止哪儿能说实话：“我是看您金尊玉贵，在这等嘈乱之地流连本就不合规矩。若受到冲撞，就更不好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正在他说这话的功夫，二楼之上的长工手上失了准头，好长一根木杆子直直往罗月止脑袋上砸下来，长工登时大惊，朝楼下高喊：“郎君小心！”
　　罗月止脑子反应比寻常人快一些，身体发育却没怎么跟上，抬头猛地见一只高杆朝自己砸过来，那气势跟齐天大圣举着金箍棒砸人似的，当时便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动弹了。
　　罗月止只顾着阖眼，等了半晌却未感受到脑门子疼，只有鼻下嗅到一点熟悉的香味。他再睁眼的时候，眼前被一只干干净净的袖子挡着。
　　身边的人稳稳替他接住那根长长的竹竿。
　　赵宗楠手臂离他很近，近到空气中木屑和灰尘的味道都淡去了，叫他只能闻到赵宗楠袖中淡淡的香味。
　　“你看，我还是有些用处的。”赵宗楠的声音带着笑意。
　　“谁要你有什么用处！我怕就怕的是这种事！”罗月止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起来，拽着他袖子，从他手中把长杆夺下来，低头看他手掌，着急忙慌地说话，“官人若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了，开封府得治罪不？这我得进大牢吧……”
　　赵宗楠被他托着手，低头从他的眼睫看到圆钝钝的鼻尖，忍不住莞尔：“本朝倒是没有这样的律法。”
　　长工赶紧从楼上下来，一叠声给二人道歉。
　　罗月止心有余悸，脸上神情严肃得很，跟他说一定要万事小心，若活动还没办起来就有人受伤，那罪过可就大了！
　　赵宗楠第一次听罗月止这样严肃地说话，待那长工走了，微微歪着头看他：“月止方才发怒了。好生威武啊。”
　　“赵大官人就别拿我寻开心了。”罗月止哪儿能笑出来，“你今天非要黏着我出门，又非不叫倪四郎君跟着，逞强也不是这么逞的！我又没甚么保护你的本事，方才若真出了什么事，你叫我如何担待得起？……我跟你说话呢，你挽袖子做什么？”
　　赵宗楠将手臂递给他看：“十岁时在校场学习骑射，从马上摔下来划的。当时伤口足有两指深，现在落下疤痕来，足有巴掌长。”
　　罗月止震惊地看着他。
　　这话其实不太妥当，但确是他真实所想：他看着赵宗楠手肘边一道长长的伤疤，就像看着块温润至极的羊脂玉璧背面有道惨烈的瑕疵一般。
　　“……我之前就一直觉得，月止对宗室好似有些误会，好像把我当作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精怪了。”赵宗楠道，“儿时顽劣无度，这样的伤疤身上还多呢，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见人。”
　　他补充道，语气还挺积极主动：“日后有机会再展示给月止看。”
　　罗月止愣愣看着他，打死也想象不到赵宗楠顶着这样一张高贵俊美的脸“顽劣无度”，从马背上一骨碌滚下地的模样。
　　他现在就好像一个失去梦想的肥宅，心中的气质女神转眼变成了个窜上树摘桃的泼猴……
　　“你……”罗月止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喃喃道，“这得多疼啊？”
　　赵宗楠把袖子放了下来，又变成那个完美无瑕的高洁璧人：“自是疼的。但当时疼过了，日后便不再怕疼。”
　　赵宗楠微笑起来：“月止看，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娇贵。是也不是？”
　　罗月止这下算是受刺激了，半晌没找出反驳的话来。
　　赵宗楠顺势而为，闲闲散散跟在他身边，时不时便提起他儿时的旧事，罗月止总不想叫他跟着，又忍不住想听，这样不情不愿、意犹未尽的，竟叫赵宗楠成功地黏了好几天。
　　等罗月止反应过来的时候，花台已经搭建起来，宣传一项项预备完全。
　　花魁大赛举办的日子，竟然都已经到来了……
　　那华美无匹的竞艺花台就设立在小甜水巷前的街旁，足有两层楼高，形如莲台，锦绣夺目，杆架上涂着鲜艳的红漆，四周垂下绘有各色繁花的彩纱灯笼，云帛结彩、鲛帐垂地，任谁路过也会惊诧于花台的华美，久久驻足不愿离去。
　　这是罗月止亲自参与设计的花台。
　　北宋时期其实早有这样专门引人注意的装饰性建筑，叫做“彩楼欢门”，以彩帛、彩纸扎制，甚至悬挂珠玉，一般在大型酒店门口搭建，以作揽客之用。
　　但寻常酒店揽客的彩楼欢门，最在意的好似是一个“高”字，各家酒楼卯着劲往高里搭，跟拼积木似的，恨不得把楼顶直接捅到天上去，仿佛谁彩楼高耸入云，谁能就更胜一筹。
　　罗月止此番却并没有承袭旧制，非要把花台搭的有多高。
　　这是比赛用的彩楼，借鉴勾栏的搭法，追求的就是一个造型奇美，视角广阔，娘子们上台献艺，就跟现代爱豆选秀似的，要的就是一览无余的舞台感，能让百米之外的路人都能将台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比赛当日，小甜水巷前那叫一个人声鼎沸，水泄不通。
　　花台后由帷幔和屏风遮挡着，是专门圈出来供参赛娘子们候场的后台。比赛还有半个时辰正式开始，罗月止坐在后台里，看着来来往往、花枝招展的参赛娘子们同自己问好——然后含羞带怯地同赵宗楠问好。
　　罗月止终于发现，这些天赵宗楠好像混的忒是如鱼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跟娘子们都混熟了。久经欢场的姑娘们看见他，就如同刚刚及笄的少女一样腼腆，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不下来了。
　　罗月止：“……”
　　敢情一边黏着我，一边又跟花街娘子们释放魅力去了。
　　真就两边不耽误呗？
　　--------------------
　　作者有话要说：
　　被人喜欢是被动技能。by.无辜的赵宗楠


第58章 极致盛会
　　细细算来,这半个月时间罗月止组织花魁大赛，称得上是殚精竭虑，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快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赵宗楠亲眼见罗月止的黑眼圈一点点变深,强行按着给他号脉,转头便差倪四回家给他煮了补脾汤药带过来，每日盯着叫他喝。
　　罗月止觉得药汤子味苦，喝几天就不乐意了，百般推脱,说这就是工作常态，自要没完成任务,他这脸色不好的病就治不得。多谢官人体恤,不必劳烦了，还请收了神通吧。
　　赵宗楠第一次见他工作起来这个拼命三郎的架势，一时间竟动摇他不得,只能暂且作罢。
　　实话说，赵宗楠本有些微词，觉得不过赚些钱帛而已，何苦将身子搭进去？
　　罗月止这样拼命，实在有些不值当。
　　但直到大赛当天,赵宗楠亲眼目睹花魁大赛的盛况，才终于明白了罗月止那些屡屡制造的“奇迹”背后,原来都有这样的代价。
　　盛会从早上辰时持续到了下午申时。
　　多年之后，有开封人提起小甜水巷首届花魁大赛,还是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都人回忆那天，就像回忆起一个如真似幻的浮生美梦。
　　他们敢说,在那之前，从未有人能一天之内，得见过如此多的、各有风姿的美人。那巧夺天工的莲台之上，佳人如云，群芳争艳，就算九天之上的仙宫也不过如此。
　　设计宣传物料时，罗月止特意在宣传单里写明，本届花魁大赛分为诗词、点茶、制香、曲乐、插花五个项目，是为“风月五艺”，并不仅局限于参赛娘子的姿色。
　　宋人喜爱颜色，却也较为含蓄，自持身份，无法做出大庭广众之下、聚众品评娘子容貌身段这样的荒唐之事。
　　但有这一层技艺竞赛的名头打底，风雅无比，体面至极，所有围观之人皆放松下来，不惧风言风语，可以毫无芥蒂地投入到对美的欣赏当中，前来赴会的人如山如海！
　　罗月止宣传工作做的到位，甚至有从开封外长途跋涉，慕名赶来围观盛会的客人，马车一个挨一个数不胜数，从小甜水巷一直停到了大相国寺都看不到尽头。
　　罗月止之前在书坊定制了足足两千份宣传单，分散至开封大街小巷。
　　每张传单的底部，都拿虚线区隔开五张印着梅花图案的小票，正是当日叫大家选拔花魁所用的票据。
　　罗月止说到做到，绝不私下运作，就是要各楼馆的娘子们凭真本事一决高下。
　　那些手中持有梅花小票的客人，皆可凭票占据最佳位置观看竞赛，据说开赛前两天，一张梅花小票炒卖到了不低的价格。
　　那些宾客花了真金白银参与进来，自然比谁都上心，恨不得拿着纸笔将每位娘子的表现都仔仔细细记录下来，再加以评选，真情实感到连罗月止都自愧弗如。
　　花魁大赛的用心不仅如此。
　　罗月止花了大功夫，在茹妈妈的人脉和赵宗楠“举手之劳”的帮助下，每一项比赛都对应邀请了“重量级”嘉宾坐镇。
　　诗词一场请到了京中久负盛名的风流才子；点茶一场请到了资质最为深厚的茶行行老；制香一场请到了世代任职香药局的世家女娘；插花一场请到了由钱员外引荐来的、当世著名的花鸟画家。
　　而曲乐一场，请到的嘉宾就是老熟人了……
　　是秋月影和周鸳鸳师徒俩。
　　这些嘉宾全都是在开封人尽皆知的名人，能看到这么多传闻当中的人齐聚一堂，上千观众的兴奋激动难以言表。
　　比赛开始之前，由宴金坊的坊主邱十五亲自为嘉宾唱名，每次都引得众人欢呼雀跃，欣喜如狂，喝彩声撼天动地，好似连天上的云彩都要随之震动！
　　这些嘉宾同样可以给娘子们投票。
　　他们手中的一票，可换算为三十张梅花小票。
　　听起来好像太多，但这其实是罗月止精心计算的结果。
　　发放给客人们的梅花小票成千上万，就算刨去折损，三十张的数量也无法直接左右赛局。这样既能显示嘉宾地位，又能保证竞赛公平，已经是很妥当的数字。
　　小甜水巷的鸨母老板，哪个也没想到罗月止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看着望不到边的人潮人海，他们皆是瞠目结舌，激动到根本说不出话来。
　　什么花魁不花魁……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就算得不到名次一路陪跑，也是三辈子修不到的机缘！一步登天了属于是！
　　那些之前谨慎行事，只报名了零星几个娘子的老板，脸色时好时坏，肠子都快悔青了！
　　参赛的娘子们更不必说，她们本是久经风月的，已经比寻常女子胆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可透过后台的帷幔和屏风，听到外面响彻云霄的欢呼声，看到乌泱泱一片人头，也有不少紧张地手都在抖，如今亦顾不得身边是竞争对手了，哆哆嗦嗦，只愿靠在一起给彼此鼓气。
　　“娘子们皆是人中龙凤，怕什么。只要好好表现，就当台子底下是一群萝卜白菜。”罗月止笑着安慰她们。
　　“郎君这个说法稀奇……”娘子们现在紧张过头了，情绪起伏特别大，一被逗就笑得停不下来，也不知到底是紧张到发抖、还是笑得发抖。
　　后面有姐妹没听到罗月止说的话，问前头发生了什么，她们便一个一个转述过去。
　　一时之间，后台听取“萝卜白菜”声一片。
　　“连我都紧张起来了。”赵宗楠在罗月止身边同他耳语。不是他刻意亲近，实在是周围太吵了，非得这样才能一对一交流。
　　“官人难不成还叫我安慰？”罗月止也凑在他耳边说话。
　　天公作美，前些天开封下了几场小雨，将暑气荡涤一空，今日惠风和畅，是难得的凉爽日子，罗月止气息贴在耳边，有些微微的暖意。
　　赵宗楠神色动了动，低下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罗月止满心满意记挂着工作，对此并无察觉。
　　眼看时辰已到，罗月止赶紧举着赛事章程，对比名册，叫马上要登场的娘子排成一队准备好登场。
　　“我们上了！”这一场比试的是诗词，打头阵的娘子们说起话来，跟花木兰要替父从军上战场似的，颇有些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霸气。
　　她们身后的娘子们感同身受，齐齐直道：
　　“姐姐莫慌！”
　　“好好发挥！”
　　“等姐姐们凯旋！”
　　这比赛还没选出花魁呢，罗月止就从中听出点团魂来，竟还有点小感动。
　　诗词比的是诗与词两方面，现场出题，要求娘子们在一炷香时间内以同一题做出诗、词各一首，不限字数格律，可凭借自己的喜好施为。
　　罗月止为求公平，将所有准备好的题放在一只大木箱里头，由嘉宾现场抽选，谁也不能作弊。
　　嘉宾举起手中的绸缎，大声念题：“题目为——翦彩花！”
　　此题一出，胸中有文墨的人都明悟了：这其实是道应制诗题！
　　应制诗，顾名思义，就是皇帝考察臣子所出的诗题。之前罗月止童子试面见天子，官家让他作的诗其实就算是应制诗的一种。
　　而以“翦彩花”为题的应制诗早有传承。
　　早在唐时，就有上官婉儿以此题作诗，还留下了“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的名句。
　　如今娘子们再以此题比试，正是再恰当不过，恰巧凸显了当今女子的才情，堪比前代那位声名远播的“女丞相”。
　　出题之人博学多识，实在是有水平！
　　“果真是这一题。”赵宗楠笑道。“月止之前唯独对此题最为满意，此番算是得偿所愿了。”
　　再看罗月止，眉开眼笑，果真是满意极了。
　　一炷香点完，各位娘子停笔，娉娉婷婷地站在桌前等待品评。
　　司人依次展示娘子们的墨宝，逐一唱念，果真有些文笔出众的诗词，挣得千万喝彩。
　　浩浩荡荡人群中，有近半数都惊讶至极，难以想象风月场中竟有如此精彩绝艳的才女，甚至比很多整日填词赋诗的酸秀才还要胜上一筹！
　　很多人心态自此一场比试后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本是为了看漂亮佳人前来凑热闹，谁知卧虎藏龙，这些貌美如花的女娘当真不可小觑……
　　罗月止特意将诗词作为第一场比试，正是有此意。
　　要让观众们觉得出乎意料，将他们当头镇住，杀一杀他们狎玩戏耍的心思，接下来的比试方才容易管理，秩序也容易维持。
　　第二场茶道比试，动作比较小，进度比较慢，正是需要凝神静气，多些耐心。方才诗词比试把场子镇住了，较为有序的氛围果然持续了下来。
　　台下数以千计的观众看不清台上选手们的动作，便有能说会道的茶博士们一对一辅助，将她们的动作和优势绘声绘色转述出来。
　　自要是茶馆中混得好的茶博士，那都是“江湖百事通”，能言善辩，博学多识，一张巧嘴能将天上的仙子都哄下凡间来。
　　观众们听茶博士的讲解，就跟在勾栏瓦子听讲话儿没甚么差别，竟还有些别致的趣味。
　　紧张的赛程就在眼前，他们甚至觉得这一遭，比讲话儿还要牵动人心。
　　其中一位娘子，茶百戏的功夫极其精深，竟在茶盏中画出了一幅狸奴扑蝶的画作！茶博士都看傻了，连忙将这一幕广而告之，称那狸奴活灵活现，茶水微动，小狸奴仿佛真的在杯盏中活过来一样！
　　宋人普遍猫奴，一听这个都跟疯了似的，千百人齐齐鼓掌，恨自己不是那茶博士，能亲眼目睹那宛如真生的小猫扑蝴蝶。
　　他们交头接耳，传递那位娘子的名姓和所属楼馆，都相邀在大赛结束后去楼里消费，一定要看到亲眼看到茶杯小猫的真迹才行！
　　那位娘子的鸨母看这情形，跟被黄金雨迎头砸中了似的，捂着胸口，当即就快哭了。
　　那情形，同现代人彩票中了一百万的反应别无二致。
　　她心想，此日过后，财运亨通，怕不是得给罗郎君做个生祠，给他供起来才好！


第59章 同塌浅眠
　　第二项比赛结束后,正是日上中天，暑气渐盛。
　　司人登台击鼓，宣告比赛暂停,待申时后再来此相会。
　　接下来的竞赛项目是香道,正是罗月止最为看重的一场。
　　熏香更要求静,以沉着淡雅为上，和人山人海的赛场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如何在浩浩荡荡的人流中将香气散播出去，既能让人感受到各式香药的美好，又能保持雅致端正的品格,实在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罗月止之前同茹妈妈就这个问题探讨了近十天时间，又把邱十五叫过来一起商议,都还是一筹莫展,笔下的策划方案无一能使罗月止满意。
　　谁知最后，竟是赵宗楠给解决了难题。
　　他母族乃杏林世家，而香药与医学素来同根同源。赵宗楠不仅会品香,自己还会制香，他身上那股似有若无、掺杂着淡淡药味的薰衣香就是由他自己调配制作的，有驱虫避暑、静心养神的功效，专门在夏季使用。
　　说起香料、香方、燃香方面的见识，这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出其右。
　　赵宗楠给罗月止出了主意。
　　他说：如今品香活动多集中在静室之内,但宗室出行、皇家祭典皆在室外，按照礼制,路途中也是要燃香的，自然有应对香气逸散的方法。
　　他差遣倪四到库房中翻找半天,给罗月止取来了一件罕见的器物,通体由白瓷制作，远远望去好似一柄大大的汤勺,又像一只洁净如玉的巨型如意。
　　此物手柄纤细，足有臂长，末端连接一只状似莲花的小壶，顶上有细密香眼，底部有瓣状平盘，其上遍布莲纹与云纹，正是一樽可供手执的香炉。
　　茹妈妈一看这香炉，还未来得及惊叹其精致罕见，只顾着先拍脑门：“老身糊涂了，怎得忘了还有这样的物件！”
　　罗月止很少熏香，从来没见过此等造型奇异的香炉。
　　他是听了赵宗楠亲口解释才知道，此炉名叫鹊尾炉，发源自佛教，又叫行香炉，多用于礼佛和宗庙祭祀途中，其中盛放香丸，以隔火之法点燃，正是为了方便行走而创造出来的。
　　此物多在正式场合使用，便于携带，能随同行仗走出好几里去，使得炉内烟火聚而不散，一路生香。
　　罗月止惊叹于此物奇妙，当即来了灵感，不出半日便构思出一场极富观赏性的赛程策划。但若是想要效果达到最佳，一只鹊尾炉是绝对不够用的……
　　赵宗楠帮人帮到底，叫倪四替他去做事，三日之内，从全开封各处寺庙和香药店借来了上百只鹊尾炉，那一众香炉形态各异，皆是巧夺天工，精美异常，整整齐齐摆放在烟暖玉春楼的后厅之中，静待罗月止挑选。
　　茹妈妈站在门口，哪儿见过这样大的场面，看得瞠目结舌，差点忍不住问罗月止，他这位神秘到访的朋友究竟何方神圣？
　　幸亏她有几分眼色，心有所感，怕问出答案反倒耽误事，忍了半天才把好奇咽下了。
　　罗月止也觉得这人情有些大，颇为不好意思：“我如今又欠官人一回。”
　　赵宗楠似笑非笑，仿佛意有所指：“月止自己记好就行。”
　　罗月止最大的难题被他解决，这下子可以随意施为，在香道比赛下了极大功夫，只等几个时辰后大展身手。
　　花台正靠近小甜水巷，巷中不仅有歌坊妓馆，还有诸多食店。罗月止同食店老板们打好招呼，要他们提前购置冰块消暑，午休时间为前来观赛的观众们提供清凉解暑的绿豆水、甘豆汤、冰雪冷元子、紫苏饮等应季冷饮。
　　为了表示诚意，老板们在罗月止的牵头下，相互之前谈好折扣，今日不论哪家食店，饮食消费一律打八折。
　　下午好戏还长，观众们依依不舍意犹未尽，自然不愿走远，就近找食店和楼馆歇脚。
　　各家食店游客如织，一中午的营业额都比得上之前好些天的营收。
　　罗月止同嘉宾们一起用了午饭，把礼仪都拿捏到位，转头又去安排下午会场的布置，又是忙得像只陀螺一般。
　　需要他操心的事还有一件。
　　赵宗楠不许倪四跟着，让他回延国公府替自己周旋保密，赵宗楠一下子没有了人伺候，倪四平日里要做的工作，自然而然落到了罗月止头上。
　　他身负照顾赵宗楠的责任，当然晓得不能让堂堂国公和平民们挤在一处睡午觉，早就托人抢订好了一间僻静凉室，给这位身份尊贵的宗室落脚。
　　凉室精致是精致，地方却不算宽敞，供人休息的长塌只有一张。
　　赵宗楠坐在榻上，拍了拍滑软的丝绸塌面，竟出言道：“还算干净宽敞，睡两个人是足够的。”
　　罗月止：“……啊？”
　　罗月止忍不住从唇边漏出句吐槽：“您现在装也不打算装一下了？”
　　那自然不是。
　　装还是要装的。
　　赵宗楠神情正直，双手放回膝盖上，看着再端庄不过：“我是看月止劳心劳神，该抓紧时间休整，就算睡上半炷香时间也是好的。你若总这样拼命，积劳成疾，日后定是会吃苦头。”
　　罗月止见招拆招：“不敢与官人同塌。我就坐在椅子上休息，发会儿呆便足够了。”
　　赵宗楠闻言，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竟想从榻上站起身：“看来月止嫌弃我。”
　　“都说好友该把酒言欢，抵足而眠，我引月止为友，月止却不曾将我当做自己人……罢了，何必讨人嫌呢。我去坐椅子，你好好躺着便是。”
　　百姓睡床，把从一品的当朝国公挤到椅子上坐着，这怎么敢的。
　　赵宗楠这半卖惨半威慑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娴熟。
　　赵宗楠进化太快，手里又捏着罗月止欠下的人情，罗月止尚且没酝酿出应对方法，只得认栽，讪讪走上前：“万万不可。那便依官人方才所说……我过去就是。”
　　赵宗楠本就没打算真的起身。
　　他胸有成竹地看着罗月止坐到自己身边来，微笑道：“我入眠向来规矩，绝不会乱动的，月止可放宽心。你喜欢睡在内侧还是外侧？”
　　罗月止不敢和他对视，盯着床脚：“……外侧。”
　　外侧好啊，外侧方便撤退。
　　这张塌是挺宽敞的，两人躺上去，只要规规矩矩收着腿脚，中间便能隔出半人宽的空隙来，已算得上是非常体面。
　　罗月止爬上床，僵硬地躺在赵宗楠身边，看都不敢看他一眼。鼻观口，口观心，只盼着等赵宗楠一会儿睡着了，自己就能立刻起来脱身。
　　俩人不言不语，跟两段木头桩子似的整整齐齐横在榻上。
　　赵宗楠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逐渐飘散过来。
　　罗月止想得挺好，现实却实是个不顶用的。也是因为这段时间实在是疲于奔命，昨天夜里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如今一沾枕头就控制不住自己。
　　前一刻，他还告诫自己要看好时机起身撤退，可躺在软硬正合适的塌上，腰背忍不住卸力，他两眼一黑，竟一头扎进睡梦中失去了意识。
　　罗月止当真做了个很短暂的梦。梦里有片云山雾海之间的药田，清澈的药香像云雾似的温温柔柔把他包裹其中。
　　梦里的罗月止望着碧色接天的药田，呆呆地想，这味道怎么有些熟悉。
　　他在这股犹疑中缓缓苏醒。
　　罗月止两世为人，有个逃脱不掉的老毛病，那就是一睡午觉醒来就会觉得头疼，睡醒了反倒精神不好，还不如不睡。
　　故而他很少中午补眠，能拿咖啡和茶叶顶过困意，就死活不闭眼。
　　可今天他转醒后，却未曾觉得难受，嗅着鼻尖上一点凉凉又温润的草药香，竟然还挺舒服，好似肩膀上积累了很久的疲惫都随之转轻。
　　……草药香？
　　罗月止怔怔抬头，发现自己早不知睡了多久，衣衫乱七八糟，平躺改成了侧躺。
　　人家赵宗楠依旧睡得规规矩矩，反倒是他自己出了岔子，朝赵宗楠的方向微微蜷缩起来，额头抵着他肩膀，手指搭在他胳膊旁，一抬头鼻尖便能蹭到了他身上，几乎要蹭到他颈窝里去。
　　罗月止登时就醒了盹，猛地从榻上滚了起来，背上一层冷汗，赶紧低头整理松乱的衣衫，心道果真不该答应他！真是要命了！
　　赵宗楠好像被他吵醒，安安静静睁开眼睛，注视他近在咫尺的背影。
　　欣赏半晌，他坐起身好心提醒道：“月止发髻有点歪了。”
　　罗月止头都不回，赶紧摸发簪。
　　“紧张什么。”赵宗楠莞尔，“时辰还早，你可以再歇会儿。”
　　罗月止哪儿敢再歇？
　　再歇多一会儿，他怕是要整个人滚到赵宗楠怀里去了。
　　罗月止狼狈地整理好自己的形容，转头看赵宗楠午睡醒来后精神焕发，面色红润，就跟芙蓉出水似的，那叫一个游刃有余，登时觉得不公平了，站起身道：“官人虽睡得老实，我却对自己没甚么信心。听闻官人还未曾婚配呢，万一有什么唐突举止，害了官人清白可是不好。”
　　“那就得叫月止负责了。”赵宗楠随口而出。
　　罗月止顿了顿，还他三个字：“负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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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我睡觉的确不老实，但也没那么不老实，是不是你故意扒拉我？
　　赵宗楠：*无辜脸*


第60章 香满曲径
　　未时末,午休时间接近尾声。
　　最近北方阴云增多，过晌午之后天就稍稍有些发阴了，云层犹如薄纱将太阳隔绝在高天之上,叫午后热力消退得比往常都要更快。明明是夏日午后,却称得上凉爽怡人。
　　也正是因为气温适宜,下午流失的观众并不算多。
　　时辰到了，数以千计的观众从四面八方聚拢，重回小甜水巷前的花台，依旧是摩肩接踵,一副热闹场面。
　　然而他们却发现，赛场似乎已与上午不同。
　　花台前的宽敞石板,被人用花毯子铺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呈波浪形蔓延至整个观赛区域。
　　毯子有三尺宽，可行人，远远看过去,就好似花园中铺成的观景小路。
　　这条富丽的花毯小路上，每隔一段便由一位大茶壶看守，提醒观众们莫要随意踩踏，需得给这条小路让出位置来。
　　观众好奇，连问这是做什么用的。大茶壶们却三缄其口,只说一会儿有惊喜，请诸位耐心等候。
　　未时至,宴金坊的司人登台击鼓，宣告下午的花魁大赛继续进行。
　　为了让观众能重新拾起氛围,罗月止专门同茹妈妈设计过,以歌舞曲乐为引，承托下午的香道竞赛。
　　五位头顶玉兰花髻、身穿五色轻罗襦裙、腰间系着金铃的盛装娘子登台,在成百上千的观众眼前做《柘枝舞》。
　　这是茹妈妈选择的舞曲，说此乃百年前从怛罗斯流传过来的舞蹈，以蛮鼓合乐，鼓点欢快，看着热闹，用来醒神热场最为合适。
　　怛罗斯是哪里罗月止不清楚，但看音乐和舞姿，矫健俏丽，热情外放，竟有些往西伯利亚那边走的劲儿，又有点以前电视上看唐代胡旋舞的气势和力道。
　　一问之下，此舞竟果真是在唐时流行过，怛罗斯也当真是在国土西北方向。
　　两百多年前，白乐天就挺爱看这舞蹈，称赞其是“柘家美人尤多娇，公子王孙忽忘还”。
　　他诗写得从来老老实实，一点都不夸张，这句品评更是一个字都没错。
　　罗月止从后台屏风往外头观察，但见花台之下，郎君官人们一个个抬着头看得如痴如醉，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可不是“忽忘还”么，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教坊司有柘枝队专门研习《柘枝舞》，今日商妓此舞，行头装束虽不及柘枝队严谨，但舞技还算是可堪一赏，鼓也不错。”罗月止头顶传来赵宗楠声音。
　　罗月止微抬头问：“看来官人常看，已是此道行家。”
　　赵宗楠微低头反问：“月止这是何意呀？”
　　罗月止不上套，笑盈盈道：“自是羡慕之意。若有机会，我也想亲眼见见由教坊司排出的《柘枝舞》得有多好看。”
　　他们日常打机锋，颇有些旁若无人的意思在里头。
　　诸位同在后台候场的娘子们见此情形，未曾出言打扰，还都不约而同离得远了一些，看他俩挤在屏风旁边说小话，莫名其妙觉得还挺带劲儿的。
　　好有趣，再看一眼。
　　邱十五却觉不出甚么“好有趣”来，拎着台本，三两步上前打破了气氛：“郎君，官人，时辰差不多了。”
　　罗月止从屏风和赵宗楠之间钻了出来：“好。”
　　他转头看向即将参加香道项目的娘子们，最后一次嘱咐道：“就按咱们之前所说的。娘子们一定要注意时间，听鼓声行事。”
　　娘子们早排练过很多遍，皆应声答是。
　　邱十五看罗月止点头，便重新回到花台之上为竞赛唱名。
　　诸位司人紧随其后，搬着香案和各式器具上台，为参赛的九位娘子规制好研香的香台。
　　台下的观众看这场面，都在心里嘀咕：往常斗香也好、品香也罢，都是在净室之内，客人不过十余人，如今这浩浩荡荡千百人之众，说要品香、这可怎么品？
　　上午的茶道比赛好歹有茶水博士在一旁讲解，茶水的汤色、滋味等也是有规范章程的……可香道呢？自要没闻到气味，不过就是一堆粉末，一缕青烟，有啥观赏性可言？他们这一群人傻站着，也没甚么参与感啊。
　　可不过两柱香后，这些质疑之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也没预料到，那些禁止观众踩踏的花毯小路竟然起到了这样的作用！
　　参赛娘子们现场研香制香，却没有像往常斗香一样，打个香篆，在巴掌大的小香炉中焚香起雾。
　　而是以隔火之法，将香饼放进了手持的香炉之中。
　　每位参赛娘子按照顺序唱名，素手提起鹊尾炉，莲步轻挪，前后有方才献上舞曲的盛装娘子开道，手中皆持有鹊尾炉，燃着同一款香，直接在那锦缎铺就的小路之中游行起来！
　　美人如繁花，香烟云袅袅，近到与观众只有两三步之隔，随鼓乐而动，简直犹如仙子下凡。
　　“下来了！下来了！”
　　站在前排的观众们皆是受宠若惊，激动地鼓起掌来，高声欢呼，把巴掌都拍红了！
　　鹊尾炉中的香气一路飘散在娘子们身后，久久不散，微风吹拂之下，叫无数人都能闻到熏香气味，飘飘渺渺，如同倩影仙踪，其中曼妙简直是难以言说！
　　待到香味散得差不多，下一位参赛娘子紧随其后，又引起阵阵山呼！
　　就这样高潮不断，欢呼迭起，九位娘子全都游行一遍。
　　每人焚起的香饼各有不同，但凡是对香道有些涉猎的观众，都能在阵阵香风里品出其中的精妙。
　　宋人制香，都是以合香为尊，讲究君臣佐使，每种香料添加多少、谁是君谁是臣、符不符合阴阳五行生克关系，全都是香道的评判标准。
　　甚至比现代西方香水前中后调的规矩要严谨复杂得多。
　　有嗅觉刁钻的香道行家，但凡闻上片刻，就能把整个香方分析大概，连蒸香的时辰火候到不到位都能闻出来！
　　俗人观色，行家识香，这一场香道比赛人人都获得了参与感。
　　想在香道有所精进，就得投入大量金钱和精力才行，小甜水巷很多楼馆都没舍得在香道上下功夫，待到今日，报名参与香道比赛、竞争宝篆花魁名头的娘子人数是最少的。
　　如今场上这几位，超过半数都是出自茹妈妈的教导。烟暖玉春楼在这一场比赛中，称得上是独领风骚。
　　其他家鸨母老板看着眼红，但也无话可说，人家凭真本事获得满堂喝彩，又是花魁大赛的主办方，这不正是情理之中的。
　　到最后，嘉宾对其中几名娘子的香大加赞赏，观众们也都对种种香气心驰神往。罗月止在屏风后听到那澎湃而起的欢呼，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知道最难办的部分已经圆满落幕了，后面应当皆可顺遂。
　　果不其然，后面插花、曲乐两场比赛皆是顺利。
　　插花项目安排得靠后，为了让花材保持新鲜水嫩，罗月止专门订购了好几大桶冰，将花材镇在其中。这是借鉴现代花店的做法，罗月止记得这样的场景，店员将待卖的花朵保留长枝，放在冰箱里保存，有客人买才会从冰箱中取出来。
　　但宋代这样做的人好似不多，罗月止手段稀奇，便又得到了诸人的夸赞与欣赏。
　　曲乐是最受欢迎、最能热场子的项目，自然放在最后充当大轴。颇为戏剧性的是，好几位登场献艺的娘子，抱着琵琶、古琴等诸类乐器，奏唱的竟然都是罗月止半个月前写的那首《碧芙蓉》……
　　这是如今开封最流行的曲词，如此选择无可厚非……可罗月止一遍遍听着，真是有够羞耻的！
　　“月止亲自写的，为何反倒不爱听。”赵宗楠正是因为这首词才一路追到小甜水巷来，如今故意这样问他，心眼实在是说不上好。
　　罗月止回答：“喝醉了乱写的，当然不忍卒听。”
　　“我倒是觉得很好。红袖添香，醉成佳作。多好的事。”
　　这人没完了。“以后不会了。我这段时间喝了太多的酒，被添了太多的香，此番事了，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得绕着小甜水巷走。”
　　赵宗楠莞尔，好似这才有了点满意的样子：“此话当真？”
　　“骗你做什么。”罗月止嘟囔，“等回了家，且得睡他个三天三夜不可。”
　　最后一位娘子停弦，所有的参赛项目均已完成。只差最后公布结果，本届小甜水巷花魁大赛便可圆满落幕。时辰正好，罗月止就要随邱十五和茹妈妈一齐上台去。
　　罗月止整理了一下衣冠。他衣服都穿戴得整齐，但午睡起身时头顶出了点小问题，当时场面有点复杂，他慌乱之中不知道把自己的簪子遗落在何处了，如今头上只有一只小冠维持整洁。
　　少根簪子并非是什么大事，罗月止摸了两把，心道也没工夫找个新的了，就这么来吧，便往台上的方向走去。
　　“月止稍等。”赵宗楠突然在身后叫住他。
　　罗月止回眸，只见赵宗楠靠近他几步，从自己发间摘下一只玉簪，插到罗月止的发髻当中去。
　　此举出乎罗月止意料，他忍不住抬头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赵宗楠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对他笑。
　　“我……”罗月止垂眼，“我一会儿便还你。”
　　屏风外喝彩声连天，仿佛盛满了整个世界的热闹。
　　赵宗楠嗓音不大，声音递送到罗月止耳朵里，好像是他轻声回了句“好”。
　　--------------------
　　作者有话要说：
　　观众们：好撩。
　　娘子们：好嗑。
　　打字的我：好抠，簪子还让人家还。（不是
　　---
　　有宝贝提醒不忍卒听的用法，其实这里是想搞笑一下子，意指当时罗月止被这首曲子整得“挺惨”，惨到现在都不想再听了。以防误会特此解释。


第61章 困于酒席
　　花魁大赛经过公开唱票,五位花魁娘子皆选拔完成。
　　其中香道一项，获得宝篆花魁美称的果真是烟暖玉春楼中人。
　　娘子名叫叶折桃，制香的功夫是茹妈妈亲手教出来的,她将烟暖玉春楼最知名的婴香加以改良,借鉴南方常用的蒸花之法,香气叫人闻之一新。
　　再加上叶折桃姿容出众，观众投给她的梅花小票颇为集中，盛在笸箩中犹如盛了满满一筐白梅花瓣。此后又添评委票数，比第二名小小高出一截,众望所归，自然摘得魁首。
　　五位花魁娘子被请到花台之上。
　　在小甜水巷中生活,满目金翠繁华,但娘子们都知道，说白了，她们不过是被视作伺候人的“玩意儿”,虽看上去是五陵年少争缠头，风光无限，实际狎玩有余，尊重不足，何时有人能认认真真看她们的技艺与品格？
　　莫说旁的,也从来没有人给过她们这样的机会。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本领获得如此盛誉，虽不过短短一日,犹如昙花开落，但也是难得从囚笼中脱身出来,呼吸到莲台之上尤为自在的空气。
　　几位娘子倾身行礼,看向身边的姐妹，发现彼此眼底都有些泛红。
　　罗月止一个大老爷们到底还是不够细心,对此毫无察觉，只有同样站在台上的茹妈妈注意到了姑娘们的失态，站在叶折桃身边捏了捏她的手指，又低声提醒五位娘子注意仪态。
　　娘子们这才藏起感触，面向台下笑颜如花。
　　鼓声过后，她们从托盘中捧起事前准备好的五色绸花，齐齐抛向台下。
　　这是花魁大赛的最后一个项目，五色分别代表五位花魁娘子，抢到绸花的观众，可在对应花魁娘子所属的楼馆之中免单消费，当晚所有酒水、菜肴、舞乐佐酒皆不用自掏腰包……
　　但此单并不包含花魁娘子的出台服务，是否能叫娘子看得上、有机会面见，还得叫郎君们各凭本事。
　　这五朵绸花一入人潮，就跟哪吒的浑天绫闹东海似的，引起阵阵争抢。
　　幸亏罗月止事前考虑到踩踏问题，规定“击鼓夺花”，三声鼓后便不得再有争抢，如若违规，就算抢到了也不再算数。慌乱沸腾终究是能被控制得住。
　　最后夺得绸花的五位郎君迎着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兴奋地满面通红，狂喜之态比本命演唱会被选中登台也差不了多少。
　　罗月止最后收尾，作为主办方烟暖玉春楼和承办方罗氏书坊的双重代表做了简短的讲话，大致就是感谢诸位光临，感谢巷中各楼馆的支持，感谢娘子们今日辛苦演出，望诸位郎君日后多来小甜水巷游乐，来烟暖玉春楼赏光。
　　这其实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罗月止还抛出了一个“预告彩蛋”：
　　松风画店将会与五位花魁娘子合作，邀请专业画师为娘子们绘制肖像图，将花魁娘子们的日常生活记录下来！
　　届时肖像画将会在松风画店展出，后续还有转印售卖的活动，推出画扇、挂轴、木雕摆件等多种周边产品，敬请期待！
　　这自然是早与钱员外商量好的合作。当时罗月止把多方人员凑成局，把这卖周边的主意一摆，钱员外、茹妈妈、还有各家鸨母老板就没有不同意的！
　　他们甚至私下感叹，都觉得罗月止这人仿佛成精了，这世界上还有他做不成的生意、赚不到的钱吗？
　　罗月止下台之后，连赵宗楠都评价了他八个字：
　　白圭之能，子贡之才。
　　“官人这么夸我可是稀罕。”罗月止笑道，“借您吉言，倘若生意若真能做那么大，我可是此生无憾了。”
　　赵宗楠问：“月止的理想便是赚钱吗？”
　　“也不完全是。”赵宗楠随口问，罗月止却没有随口答，他斟酌片刻回应道，“商场如战场，自有杀伐决断、厌难折冲的乐趣，本身就已经足够值得投入了。”
　　他笑眯眯接着说：“如今中原安定，不往西北跑，还能又去哪儿找这样刺激的差事来做？唯有经商尔。”
　　“有些道理。”赵宗楠莞尔。
　　宾客散去，巷口一下子空旷起来。
　　嘉宾评委们的马车停的远，由车夫去牵，此时仍未归来，罗月止便留在花台旁同几位寒暄。这些都是开封城中有名姓的人物，周鸳鸳和秋月影是其中最年轻的两位。
　　周鸳鸳相较之下颇为内敛，不怎么同其他几位嘉宾讲话，幸亏秋月影在身边，把着这位小徒弟的胳膊，亲自带着她，教她这种场合该如何应酬。
　　其实诸人皆听过柳井巷茶坊周小娘子御前告状的事迹，对这位传说中的巾帼孝子都颇为尊重，又看她年纪小，并没有人为难，同她说话都是很客气的。周鸳鸳慢热，逐渐放松了些，学得快用得快，也不叫师父多操心。
　　罗月止道各位辛苦，想留他们吃饭，晚上同小甜水巷的诸位老板们一同庆功。几位嘉宾说晚上还有事，当场便婉拒了。秋月影本就是从小甜水巷出来的，自然比其他人承情，答应留下来蹭顿酒水，周鸳鸳一路跟个小鹌鹑似的跟着她，自然也说要一起。
　　罗月止有段时间没见到这两位好朋友了，十分高兴，说要好好款待她们。
　　秋月影却笑得颇有些深意：“今晚啊，郎君能顾好自己便是幸事。”
　　罗月止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直到酒宴开席，他才明白秋月影当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
　　他这半个多月就住在小甜水巷里，亲历亲为与各方交涉，参加了不知道多少场酒席，自以为已经见识过巷中诸位的酒量，谁知和今晚相比，之前那几顿酒真是连个前菜都算不上！
　　“之前看郎君每日忙碌筹谋，怕耽误正事，都不敢如何劝酒，今天却是没什么顾忌了！可得喝个痛快！”茹妈妈朗笑，举着酒壶抵在罗月止唇边，竟然直接就要往罗月止嘴里喂，“今日是我们小甜水巷大喜的日子、烟暖玉春楼大喜的日子，必须得不醉不归！”
　　罗月止哪儿见过这场面，灌人跟灌酒葫芦似的，大惊失色往椅子里头缩：“且慢且慢、哪儿有这样的……”
　　“这是我们小甜水巷的规矩，庆功之宴不见杯盏，唯独以壶来论高低！”孙老板也在旁边起哄，“罗郎君，我们可是把你当自己人了！可别不给面子啊！”
　　“郎君辛苦如此，若今天喝不美，却是我们的疏漏！”罗月止以前还觉得孙老板同莺妈妈关系不好呢，谁知今天莺妈妈却跟他“统一战线”了，也开始帮腔。
　　“我、我……”罗月止被这么一屋子人盯着，直打结巴，全然没了白天那运筹帷幄、能言善辩的模样。
　　茹妈妈笑着招呼秋月影：“秋儿来帮忙，你同罗郎君交情深，有你按着，他定不敢再躲！”
　　罗月止小声呼救：“别啊！”
　　秋月影看着端庄秀美，实则人不可貌相，竟也是个千杯不醉的，酒席未过半，早将好几壶酒喝净了。
　　她听到这话，倚靠在桌边，笑眯眯问罗月止：“郎君怕是不怕？”
　　“怎能不怕呢！这就直接、直接往人嘴里灌啊！”罗月止努力挣扎。
　　“那你求求我，我便帮你拦一拦！”秋月影那叫一个兴致盎然，眉眼微醺，双颊生粉，高声使唤他，“叫声姐姐来听听！”
　　罗月止：“……”
　　罗月止：“你今年贵庚啊？有我大么就让我叫姐姐！”
　　秋月影好没有同情心的，看他不愿意就直接起身靠近：“妈妈稍等，我来帮你灌他。”
　　罗月止：“姐……姐！姐！”
　　全桌人都哄笑起来，就连周鸳鸳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晚啦！”秋月影过来一把薅住他，温温柔柔道，“也不叫你喝多，三壶总是要有的吧？咱小甜水巷的姑娘们，就算酒量再差也差不过三壶，郎君可不能连小娘子都比不过！”
　　真是要命了。罗月止推脱不下，只得仰着那张清秀无辜的脸蛋子讨饶：“那您二位去坐着歇歇，叫我自己喝，慢点、慢点来，成不……”
　　罗月止今晚算是进狼窝了，一整个孤木难支，谁都过来敬他酒，一敬就是一壶的量。罗月止知道他们高兴，这大概就是小甜水巷特殊的“庆祝方式”，也没办法翻脸不领情，就只能认命喝酒，把老板们的感谢一壶壶咽进肚子里。
　　这一大桌子人里头，唯独周鸳鸳心善，没“欺负”他。
　　但孩子年纪小，又乖，说话没人听，劝不动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罗月止吨吨吨喝个不停。
　　罗月止北宋时期的这具原身，以前很爱喝酒。
　　说起来与酒也有些缘分，正是他郁郁不得志，借酒消愁，醉得不省人事后坠河溺亡，才有的穿越这一出。
　　罗月止本身酒量不小，在酒桌上也曾是呼风唤雨的。
　　但自从穿越之事发生后，李春秋怕他再出事，有意管一管他，至少在家里很少叫他饮酒。
　　罗月止现代意识回笼，本身也没那么大酒瘾，近两年喝得少了，酒量也跟着有些倒退。
　　今晚当真是他两年来第一次酩酊大醉。
　　罗月止意识已成一团浆糊，当真七荤八素，脸颊通红犹如蒸熟了似的，歪倒在椅子上说不住话来，口中喃喃：“各位姐姐……当真是喝不下了……”
　　孙老板这次是喝美了，大着舌头道：“这才哪儿到哪儿……接着喝！”
　　秋月影有数，这时候终于开始拦着了：“孙老板先稳稳，你自己都站不住脚了，还要去劝别人酒呐？”
　　“我是我，他是他。”孙老板瞪着眼睛口齿不清，“我们罗郎君！那可是小甜水巷的大军师！这能一样么，这不一样……”
　　说着就来劲儿了，提起一壶酒跌跌撞撞朝罗月止那边走。
　　秋月影去搀扶他，谁知这人喝醉了手里没个准，竟突兀地推了秋月影一把，把她推了个趔趄，腰磕在椅子边沿上，发出好大声响。
　　周鸳鸳是从头到尾没有喝酒的，已经是整个屋子里最清醒的人，见此情形赶紧去扶秋月影，口中喃喃叫师父。
　　“这位老板，还请注意举止。”周鸳鸳不高兴了，大着胆子道，“我师父好心搀扶你，你怎能反手推她？”
　　“这时候莫要较真……”秋月影攥她的手，“喝醉的人难缠，鸳鸳莫讲话。”
　　“这东西有什么好的，喝醉了耍混，反倒要让他人忍让……”周鸳鸳视秋月影和罗月止为亲人，并不愿看他们受委屈，又去帮罗月止挡酒，上前几步拦着孙老板，“您喝醉了便坐着歇息吧！闹些甚么！”
　　“哪儿来的小鹌鹑……”孙老板当很是喝得有点多了，又要去推周鸳鸳。
　　但手未碰到她，便又被人拦了下来，一把攥住手腕。
　　那人手洁净修长，细腻得紧，实是养尊处优的模样，但力气却不小，登时叫孙老板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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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应酬的酒最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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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甜水巷的老板们人都不算坏，但时代就是这么个时代，肯定有些陋习在身上的。他们平常就是这么劝酒，高兴起来喝酒跟搏命似的，根本不考虑什么身体健康问题。这些人身上有很多历史局限性，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咱还是得高亮一下子：
　　反对劝酒无度，身体健康最重要！
　　饮酒不驾马车，驾马车不饮酒！（什么


第62章 打包回家
　　“你……你又是哪个。”孙老板醉眼朦胧,说话含含糊糊，身体摇摇晃晃。
　　赵宗楠笑起来，信口诳人的时候,连眼都不眨一下：“我是罗氏书坊的仆使,此番是来接东家回府的。”
　　周鸳鸳忍不住回想当初在宫中,这位延国公也是这样笑眯眯的，但不出几句话的功夫，便叫三品大员当场摘了官帽的模样……
　　周鸳鸳大气没敢喘。
　　“你当我、当我傻……”孙老板舌头捋不直，嘿嘿笑着说话,“谁家……谁家仆使能长得像你这样，倒像是从隔壁象姑馆里头出来的……”
　　说着话,手竟还想往赵宗楠的方向伸。
　　周鸳鸳吓得“啊”地叫了一声,赶紧往前几步：“且慢！”
　　象姑二字，取自“相公”谐音，象姑馆即为相公馆。
　　宋人喜爱颜色,不仅局限于女性，男性做类似营生的也不少见，直到多年后徽宗时才被官府明令禁遏制，男性为娼妓会面临非常严重的处罚。
　　但如今百无禁忌，此道正是昌盛的年头,街上随便拉个垂髫小儿来问，他都能晓得象姑馆是做什么的。
　　若赵宗楠追究,孙老板胆敢说这样的话，诋毁当朝宗亲,戏弄从一品国公,已是要抄家的大罪过。
　　“公爷……”周鸳鸳慌乱极了。
　　秋月影知道赵宗楠不想表露身份，赶紧拽住徒弟,后道：“官人见谅！他实属酒后失德，并非着意冒犯……”
　　赵宗楠脸上笑容有些冷，扬起手臂，将孙老板整个人朝旁边扔出去，叫他摔进椅子堆里去。旁边的人看情形不对，都没敢讲话。
　　“启禀官人，马车已经到楼下……”倪四终于赶到，见这场面也是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有犬乱吠。”赵宗楠环顾四周，“实是晦气。”
　　方才周鸳鸳那声“公爷”脱口而出，席间还清醒些的人脸色都变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听岔了，又全然不敢再问，都不约而同开始装醉，躲着不吱声了。
　　唯独孙老板醉得读不懂形势，还想起身，被眼疾手快的莺妈妈一巴掌按下去，脑袋“咚”地磕在桌子上，终于晕晕乎乎不再折腾了。
　　茹妈妈心里尤其打鼓，她本就看赵宗楠不似寻常人，只知其姓，不知其名，之前以为是哪家官员家里的公子衙内，没想到……好像比这还要厉害，竟是位个身负爵位的爷！
　　她心脏砰砰砰跳得快到嗓子眼：这位赵大官人的“赵”，不会是那个“赵”吧！
　　“我不欲在此发难，二位娘子莫担忧。等他醒酒了，自会有人找他聊聊。”赵宗楠道，“东家不胜酒力，我这就将他接走了，诸位可有异议？”
　　周鸳鸳恍恍惚惚想：原来这仆使身份还继续扮演着啊……
　　“自然没有异议。”秋月影表态，连忙帮倪四去扶罗月止，“我家妈妈不胜酒力，已然彻底醉了，否则也不会任由那几位老板把郎君灌醉成这样……都是我们照顾不周……”
　　“这话娘子需得同我东家解释。”赵宗楠对秋月影还算客气，微笑道，“我不过是来接人。”
　　秋月影一点就通，低头行礼：“明日定去罗郎君府上谢罪。”
　　罗月止已醉得睡过去了，倪四搀扶不住，只得叫秋月影帮忙，将罗月止背到背上。
　　赵宗楠看倪四稳稳背着罗月止，转身便带他们离开，连招呼都不再打了。秋月影早看出赵宗楠对待罗月止多有不同，怕是当真把他视作关系极亲近的自己人，生怕他因为此事对小甜水巷心生不满，赶忙追出去送别。
　　他这出“神兵天降”当真是有气魄，茹妈妈他们等脚步声离开半晌才敢抬头，面面相觑，都被他震住了。
　　秋月影回到席中。一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老板终于逮到机会问：“这位官人……”
　　“诸位已经忍了小半个月没问，今天也别问了吧。”秋月影回答，“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各位鸨母老板听这话，都一阵阵后怕。
　　茹妈妈此时按捺下了，但后来与秋月影二人单独相处时，还是拉着秋月影的手询问：“我总觉得心里悬着一块放不下去，如今不知那位贵人底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不是？秋儿给我交一句底，那位赵大官人的赵，当真是那个赵吗？”
　　秋月影看她实在是忐忑，凑过去小声道：“这话不敢大庭广众说，我私下给您透个底……的确是的。”
　　茹妈妈眼神都变了，后知后觉脸色惨白：“有宗室贵胄在咱楼里住了这么久一段时间！咱就按寻常贵客给伺候的，真真是彻底没了礼数！这、这……”
　　“他是随罗郎君来的，又不是针对小甜水巷，大隐隐于市，本就有隐踪匿迹的意思，倒不至于因为这个发难。”秋月影叹了口气，“也是我大意了，未曾想他看月止郎君看得这么紧，连酒席都要盯着……早知如此，应当早些给妈妈叮嘱一下，何至于闹出今天这一场。”
　　“罗郎君有这样一位贵人‘鞍前马后’地跟着……怎么还出来做生意？”
　　茹妈妈身为风月中人，亲眼见半个月以来赵宗楠对罗月止的态度，自然能看出些关窍来，故而如今更为困惑：”把贵人伺候好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什么真金白银没有，何苦风里来雨里去，忙起来连觉都顾不上睡！”
　　“您的意思是？”秋月影惊讶。
　　“秋儿糊涂了，连这都没看出来吗？”
　　“我的天啊。”秋月影喃喃，“妈妈当真吗？我原看着是伯牙与子期，照妈妈的意思，竟是卫灵公与弥子瑕？”
　　她摇摇头，又道：“罗郎君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有意，也绝不该是像妈妈说的，打着什么以色侍人，攀高枝变凤凰的主意。”
　　“这我不清楚。但你若问贵人有没有与他相好的意思，绝对是有的。”茹妈妈实话实说，“那贵人的眼睛就差黏在罗郎君身上了，当真是撕都撕不下来。再者说，倘若不是因为这样的缘由，他既不缺女人、又不缺乐子，为何跑到咱小甜水巷里窝着，宗室住的地方怎么不必咱这儿好上千倍？不就是来借机私会的！”
　　秋月影听茹妈妈语气如此坚定，回想赵宗楠与罗月止站在一起的场景，本没觉得什么，如今突然就咂摸出些其他意味来了。
　　罗月止五官清秀，笑起来尤为讨喜，赵宗楠那容貌更是没得可说——竟越想越觉得还挺登对的！
　　秋月影相信两位人品，但终究忍不住八卦，拉着茹妈妈的手，俩人凑成一堆：“妈妈都看见什么了，这段时日他们怎么相处的，还请给我详细讲讲……”
　　……
　　罗月止头疼欲裂，身体沉得像是灌了铅，缓了不知多久才有力气睁眼，发觉自己眼皮也肿得厉害，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来视物。
　　“二郎君你醒啦。”屋里头由远及近传来小姑娘的声音。
　　“青……青萝？”罗月止嗓子跟吞了锯末似的，脸色扭曲地按着喉咙。
　　青萝正是来给他递水的。罗月止仰头咕嘟咕嘟便把一大碗水喝下，这才觉得喉中撕裂感轻微了些，他捂着喉咙问：“这是在家吗，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自然是在家，郎君连自己的床都不认得了？”青萝扒在床边认认真真回答，“昨儿个晚上半夜，家里全都睡下了，突然听到有人叩门，还是场哥儿睡得浅去把门打开了，正是一行人将二郎君送了回来，有位郎君一路把你背到床上的。”
　　“谁啊……”罗月止皱着眉头，脑中正疼得厉害，什么也想不起来，“还记得长相不？”
　　“我没起来，昨天晚上是场哥儿伺候郎君睡下的。”青萝道，“他说里头有个长得特漂亮的郎君，身量也特别高，在灯笼底下看着，跟天上的仙人下凡来似的。”
　　“漂亮？身量高？”罗月止脑子一空，猛地坐起身，“是他把我背进屋来的？”
　　“好像不是。”青萝道，“他们好些人呢，该是其他人背的。”
　　“那还好、那还好……”罗月止一头倒回床上，眼神涣散地盯着床顶，喃喃道，“若是他背进来的，人情更不好还了……”
　　青萝半趴在床边凑过去看他桃子一样的肿眼泡：“郎君欠什么啦？什么要还？”
　　“欠人情了。人家不要别的，就打算叫我拿整个人去还……”罗月止嘟嘟囔囔回答。
　　“这不是卖身么。”青萝无法认可，很是担心，“连我签的都是有年头的契，他们怎能叫郎君签卖身契子，我告诉夫人去！”
　　“什么卖身、什么契子。”罗月止听得脑瓜子嗡嗡响，“跟你这黄毛丫头说不清……别跟我娘乱说啊，没那事儿。”
　　罗月止对着墙蜷起来：“青萝乖，出去玩吧，我这儿不用人伺候，让我再安安生生睡会儿。”
　　青萝不知道罗月止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为何一回家就成了这副模样，她担忧地从床边离开了，轻手轻脚给罗月止带上了门，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帮子发呆。
　　她年纪小，偏偏总爱胡思乱想。
　　她依稀觉得罗月止在外头受人欺负了，好像正被逼着做他不乐意做的事情。
　　青萝做不了什么，低着头，努力揪石阶缝隙里长出来的小杂草，就好像想要把罗月止的苦恼都连根拔起来。
　　青萝想：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逼迫他的人，一定是个十足的大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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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被当作大坏蛋了呢。


第63章 所谓当家
　　罗月止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过后了。他头疼得好了一些,叫青萝给煮了洗澡水，好好把自己打理了一遍。李春秋整上午都惦记着儿子身体情况，看他终于出来,早早吩咐厨娘热好饭菜,等他在厅里吃饭。
　　罗月止当真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母亲了,总之餐桌旁就娘儿俩，也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边吃饭边询问家里的近况。
　　李春秋能说什么，只重复家里都好,不叫罗月止担心。
　　罗月止埋头干饭，李春秋便拿着干净的布站到他身后去,替他一点点擦拭头发。
　　罗月止挡了一下：“这怎么使得,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怎么不是小孩子。”李春秋轻轻拍他手背，不叫他拦着，“才刚刚二十岁出头呢,再过二十年说这话也不迟。”
　　李春秋捧着儿子乌黑的头发，低声问：“你小时候，在蔡州，娘亲都是这样给你擦头发的，记不记得？”
　　罗月止儿时的记忆很多都模糊了,又无法坦诚交代，突然感到一点微妙的怅然。
　　他思绪随意飘散,脑海中出现个荒唐的想法：倘若他并没有觉醒现代记忆，又从没参加过什么童子试,一家人还在蔡州老家,他只作为一个最普通最寻常的小孩子在李春秋膝边长大，一家人其乐融融……这样,应当是段不错的人生。
　　罗邦贤也不至于在皇城之中艰难养家，积劳成疾落下病根。
　　或许很多事都会比现在更好。
　　当然，也不会再遇到赵宗楠。
　　罗月止垂下眼睛，隔着宿醉头疼，心头五味陈杂。
　　“你昨儿个那么晚回来，好险没把你关在外头。”李春秋不知他所想，随口和儿子聊着天，“我本以为是你那巷子里的朋友将你送回来的，早上细细问过场哥儿，却觉得好似不是。我还问他怎得不去叫我们起床，谁知场哥儿说，那送你回来的人专门吩咐他天色已晚，莫要烦劳府上的长辈起身，场哥儿还真当真了。你说这事儿……显得咱们家多不懂礼数。”
　　李春秋一边给儿子梳头发一边问：“到底是谁辛苦一趟送你回来，阿止可得搞清楚去拜谢人家。否则叫人家笑话。”
　　“知道了。”罗月止回答，“场哥儿年纪还小，娘亲莫着急，有事要好好教，不要动气。”
　　“我跟一个老实孩子犯得着生气吗？”李春秋轻轻敲他脑袋，“这不是得跟你说清楚。你现在长大了要当家，那家里发生的事儿，就得事无巨细掌握清楚才行，娘亲这是在教你。”
　　罗月止上一世从很小开始就自己生活，很少同家里联系，从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对于当家作主这一套还真是没甚么见解：“唔……”
　　李春秋看他懵懵的，此时不补课更待何时，一边给他梳头一边强行灌输了诸多“管家”的知识，如何走亲戚、如何招待客人、如何送礼、如何还礼……听得罗月止太阳穴又开始疼了，又不敢捂耳朵，只得蔫头耷脑地听。
　　熬了半天，终于熬到有人来救他。
　　阿虎从书坊跑来了家里，说有客人在书坊里等，她自称是小甜水巷的茹妈妈，此番是来给郎君送东西。
　　李春秋一听来处，手上顿时失了准头，好险给罗月止头皮揪下来一块。
　　罗月止捂着脑袋叫唤：“诶呦！”
　　李春秋没着急说话，三两下把头发给他挽好了：“你这单好生意，什么时候算做到个头？”
　　“马上了，也就这两天的事。”罗月止不住地揉头皮，小声吸气，“娘亲就算不喜欢我做这生意，也不至于暴力镇压啊……”
　　“谁暴力镇压。”李春秋抿嘴笑了一下，“去吧，早去早回。你爹爹午睡还未醒，这两日精神头都不太好，你就不用去屋里看他了，生意要紧，该做什么便做。”
　　“娘亲方才还说家里一切都好。”罗月止这下顾不得装可怜了，“爹爹这几日难受得狠吗？我明日便差遣医士来家里给他看看。”
　　“医士昨天便来过了，说无甚大事，只开了几副药。多静养、少劳作，无非就是提醒他要注意这些。”李春秋回答，“你现在知道扛起一个家有多难了，把事情一项一项照顾完全，已经是个天大的难题。”
　　“我前些日子忙昏了头。”罗月止有些愧疚。
　　“这不是有娘亲在。”李春秋拍拍他后背，把他往外推着走，“是难题，就得大家一起来扛。我看你之前那样，恨不得将所有事都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这不就等着累垮呢？有帮手就要用，有责任就要给大家分，这才是娘想告诉你的道理。”
　　知子莫若母，她其实早就看出罗月止的逞强。
　　很少有人同罗月止讲这样的话。
　　前世深夜一个人熬夜加班熬到胃都在抽痛的时候，也从没有听过什么“责任可以给他人分担”这样的安慰。
　　他感受着母亲护在自己背上的手心的温度，突然觉得有点感动，又有点委屈，直到到书坊附近才缓过劲儿来。
　　原来家是这样一个让人心里又酸又暖和的地方。
　　……
　　“郎君今日气色看着可不是太好……”
　　书坊里，茹妈妈笑得有些勉强：“昨天晚上是我们思虑不周，未曾照顾好郎君，还望郎君见谅。”
　　罗月止觉得她态度不太对，侧目看了她片刻后笑道：“茹妈妈怎得突然如此之生疏，还专门跑一趟过来。我原想着昨天晚上喝到不省人事，举止有误，该是我去小甜水巷走一趟赔罪才是，怎得茹妈妈反倒亲自过来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茹妈妈不仅自己过来，这单生意最后要签的几张契子、还有项目尾款，茹妈妈竟都备至妥当给他送上门来了。
　　罗月止都有点恍惚，心说咱干广告这么些年了，哪儿见过这样作风的甲方，这也太主动了点吧？
　　北宋年间，乙方竟然这么好当吗？
　　“之前秋娘子就同我念叨过好几遍，说茹妈妈最是直率，是风月场上难得的敞亮人，今日这一回，我当真是心服口服。”罗月止笑道，“都叫我受宠若惊了。”
　　“郎君哪儿的话。您帮我们出了这样大的风头，宣传效果如此之好，尽心尽力，这都是应得的。”茹妈妈不仅带了契子和尾款，还从身上掏出只红盒子，里头放着一只雕刻福字与云纹的银如意，品相颇佳，难得一见，估摸着市价得有五六十两往上。
　　罗月止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银如意，笑着问茹妈妈这是何意。
　　茹妈妈这才终于说了实话。
　　其实是赵宗楠一大早派人过来，将罗月止遗落在小甜水巷的行李都打包好了，房间也叫茹妈妈退了。
　　茹妈妈理解到他的意思，这才紧赶慢赶登门拜见，顺带也将罗月止的行李包裹都亲自送上门来。
　　她把银如意往罗月止方向推了推，话没有说透，只道：“这段时间有眼无珠唐突了贵人，又叫罗郎君这样辛苦，实在过意不去。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海涵。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只希望与郎君交个朋友。”
　　罗月止愣了愣。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袒露负面情绪，故而沉默片刻后，还是笑着收下礼物。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叫茹妈妈安心，这件事才算过去。
　　否则这就算是“不给面子”，别说做朋友，日后去小甜水巷兴许都得被人绕着走。
　　“等过段时间，有空了，请郎君去楼里做客。”茹妈妈寒暄片刻，起身道，“郎君保重身体，莫要相送。”
　　“那您慢走。”罗月止便真的不送了。
　　待茹妈妈走了一盏茶时间后，罗月止取过红盒子，垂眼看着盒中那只精致的银如意，表情并不能称得上高兴，反倒有些沉郁。
　　阿虎近些天长进颇多，都会察言观色了，开口问他：“少东家生意做得顺遂怎么反倒不高兴？难道是契子哪儿出了问题？”
　　“我没不高兴。就是心里头觉着别扭。”罗月止回答，“总听人说狐假虎威，如今揽镜自照才发现，原来自己被人当成了那只狐狸。”
　　阿虎半懂不懂，接过罗月止手里的红盒子。
　　“把它放起来吧。”
　　阿虎以为罗月止今天得好好休息一天的，结果他这位少东家好像一刻都坐不住，坐在书坊里休息了不过半个多时辰，便撑起身体，又叫着阿虎陪他出门去。
　　两人一路往北，转弯路过大相国寺到了东街，直接登进松风画店的门。
　　后续的周边设计，罗月止仍需要同钱员外商议。
　　说来也是幸运，罗月止今日并未与他说好，但钱员外碰巧在店里头。
　　钱员外看他脸色通红，说今日天气还挺热的，罗月止怎得突然亲自跑上一趟过来，赶紧差人送冷饮上来。
　　钱员外道，花魁娘子的肖像画交给了缘松社那几位郎君主笔，其中正有柯乱水，已经定好了画像时间。今天下午缘松社那群郎君还约好了来松风画店碰个头呢，罗月止这一趟来得也是真巧。
　　两人说了大概半个时辰的话，便等到了那几位潜心钻研画技的年轻郎君，其中自然有柯乱水。一群人碰头，自然而然聊起了要负责画花魁肖像的事情。
　　柯乱水虽然对小甜水巷没有那么恐惧了，却还是心里颇为没底，想叫罗月止跟着，罗月止却拒绝了，说他这段时间不好再出现在小甜水巷，否则怕是要给诸位老板添麻烦。柯乱水半懂不懂地打消了念头。
　　如此一来，罗月止正是又结结实实忙了一天。
　　待到黄昏日落，罗月止正事聊得差不多，想要同诸人告辞。
　　谁知他一起身，却眼前发黑，一个趔趄便往旁边倒。


第64章 广济医馆
　　正坐在罗月止身边的柯乱水眼疾手快接住了他,只觉得罗月止身上热度不低，满身热气隔着衣衫都能传递到人手上去。
　　柯乱水扶他坐回椅子上，一摸他额头,果然尤其滚烫。
　　细看之下,他脸蛋发红,嘴唇却很苍白，胸口起伏急促，好像呼吸得尤为吃力。再加上看着虽不明显，但他额头上不知何时已出了一层薄汗。
　　柯乱水道：“月止生病了。”
　　此话一出,众人赶紧围过来。
　　钱员外开口叫仆使下去倒水，转头弯腰看着罗月止：“我就说今日侄儿脸色通红,还以为是热的呢！竟又给你吃了好些寒凉点心！嗨呀,你说你身体不适就在家休息好了，着急出来做什么……”
　　“乱水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好像是有些风寒。”罗月止头晕得厉害,说话声音有点小，但神智还清醒，脸上还笑着，“真是许久不得病了，我还以为是宿醉才如此难受呢,结果方才起身，一下子就没力气了。举止无度,让诸君见笑。”
　　“你看你这话说的。”钱员外挥挥手，“诸位郎君们先走吧,侄儿有我照顾,事不宜迟，这就送他往医馆去。”
　　柯乱水罕见有了些常识,环视一圈说道：“月止现在正发热，围的人多了他更难受，留我在这儿帮把手就行了。”
　　诸位才子见状，也自知帮不上什么忙，连连叫罗月止保重身体，好生休息，便陆陆续续都离开了。
　　“估计就是最近作息不规律，又饮酒过度，这才顶不住发热了……小毛病，我自己去抓几副药就成了。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麻烦诸位跟着。”罗月止从那股翻天覆地的难受劲儿里缓过来了，饮过一杯温水，说话底气也回来了许多。
　　“你在咱自家铺子里闹不舒服了，我怎能坐视不管？你叫我如何同你爹爹交代。”钱员外并不认同。
　　钱员外不听他的解释，叫阿虎和阿厚一人一边把他架起来：“楼下马车应当安排好了，我知道一家医馆医术高明，什么针啊灸啊样样齐全，正好给你好好治一治，免得你们年轻人不顾身子瞎折腾。你们仗着火力壮，现在糟践着玩不打紧，再过十年方知道厉害！”
　　“钱叔父……”罗月止还想讨价还价。
　　钱员外不比李春秋，才不管罗月止如何耍赖，铁面无私，一路把他轰上了马车。
　　“叔父一会儿还有事，就不跟着你去了。我同那家医馆的东家相熟，报我名字便可，其他事都交代给阿厚了。他对问诊的事儿熟悉，凡事皆有他帮你料理，侄儿你就放心看病。”
　　“有阿虎和阿厚跟着你，还有乱水郎君——你们可要把这小子盯好了，他心眼可多呢，别又闹讳疾忌医这一出。”钱员外虽认识罗月止时间不算长，但还怪了解他的，瞪着眼睛指指他，“老老实实看病，你要是胡闹，我就跟你爹告状去。”
　　罗月止扒着马车窗户，神情因发热而有些倦怠，看起来颇有些可怜兮兮：“知道了，不会辜负钱叔父好意。”
　　柯乱水也挤凑过来，认认真真答话：“我定看好他。”
　　钱员外这才放心了，背着手，挺着将军肚，站在松风画店门口哼了一声：“走吧。”
　　马车起步没多久，阿虎和阿厚掀开车前帘子，往车舆里瞅了一眼，阿厚问：“郎君难受得厉害不？要不要车夫驾车慢些？”
　　罗月止莞尔：“没那么金贵。不过生个小病，你们是要把我当公主了。”
　　“嗐，郎君生着病还这样诙谐。”阿厚笑起来。
　　不是罗月止多能忍耐，而是马车怎么都会晃的，和快慢其实没什么关系，还不如快点赶路、快点结束掉折磨。
　　罗月止平常坐马车还好，生着病坐马车却实在颠簸地难受，只觉得脑浆子都跟着晃悠，胃里也翻天覆地搅合，忍不住千倍百倍地思念起现代又软又快又平稳的汽车。
　　这时候打个车，小软座坐着，小空调吹着，那不得舒服死。
　　罗月止胃痛又头晕，便想说说话分散分散注意：“钱叔父说的医馆在哪里，远不远？我怎都没听他说起过还有个开医馆的熟人？”
　　“不远，一直往东走，顶多还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阿厚回答道，“东家走货运的嘛，帮他运过好几船稀罕的药材和香料，听说就是这样才熟的。那家医馆好大的名气呢，掌柜的姓文，祖上曾在唐宫中做御医，后来战乱离宫，在民间做起私家医馆的生意照样红火，在整个开封都能数得上名号。郎君去那儿绝对没错，服点药，一会儿就能活蹦乱跳了。”
　　“姓文？”柯乱水突然小声发问，“咱们要去广济医馆啊？”
　　罗月止侧目：“乱水认识？”
　　“认识，是同乡。”柯乱水表情有些怪异，一脸欲言又止，又好似有点退意。
　　“怎么了？”柯乱水向来有自己的一套一本正经的逻辑，除了小甜水巷娘子以外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罗月止难得看他这表情。
　　“月止做好防备。”柯乱水嘟囔道，“那人并不太好相处。”
　　罗月止更没听过柯乱水说这样的话，好奇兴致一下子起来了，连带头晕都弱了两分，终于有了点分神的事情来做，打起精神想看看这位广济医馆的东家究竟有多不好相处。
　　待到马车停定，一行人进医馆中。
　　阿厚已得钱员外吩咐，带着他的手信去和医馆里的人交涉，罗月止、柯乱水和阿虎就在医馆堂中等着。
　　医馆右侧是一排灶台，每口灶子上都有小锅咕嘟咕嘟煮着药汤，罗月止闻着这股暖烘烘的药香味，忍不住有点发困，歪在柯乱水肩膀上闭起眼睛。
　　柯乱水看他眉目间满是疲惫倦怠，一言不发，慢吞吞挺直腰杆，想叫他枕得舒服点。
　　罗月止在浅浅的梦里，好像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了。
　　那是一天中午，在小甜水巷的客房里头。
　　他就枕在那股药香里面，睡了这大半个月以来唯一一场好觉。
　　“郎君醒醒，方掌柜叫您进去问诊。”阿厚的声音把罗月止从朦朦胧胧的梦里拽了出来。
　　“去……去哪儿？”罗月止眼睛睁着一条缝，还有些发懵。
　　“往这边走。我带您去。”阿厚转眼看着柯乱水道，“柯郎君就在此稍候片刻吧？那位掌柜的事儿还挺多，说只能叫患者一个人进去。”
　　“哦，我知道。”柯乱水脸上毫无异色，“他家从前也是这样的规矩。”
　　罗月止被领着去问诊的屋子。他暗自在心里对这位方掌柜已有诸多猜测，想他大抵该是个胡须长长、瘦的皮包骨头、兼带脾气古怪的老头，患者不听话就开始吹胡子瞪眼。
　　可谁知见到真人，却是个年轻俊秀的青年人。
　　宋时有儒医一说，很多医士都做儒生打扮，眼前这年轻人也是这般，身穿儒生直裰，头覆儒巾，布匹皆呈深色，一身鸦青显得他皮肤白到发光，眉清目冷，整个人剔透得厉害，简直像只冰灯笼，能把夜色都照得通亮。
　　“你就是罗郎君？请坐下。”他说话也够冷的，讲起话来只有嘴动，其余地方跟冻住一样。
　　罗月止可是害怕这样的医生，看着就不好说话，赶紧乖乖坐好，心里想：
　　好家伙，一大面瘫。
　　那冰灯笼问起诊来更是有意思，只会说祈使句，什么“伸手”、“张嘴”、“抬胳膊”、“抬高点”，“抬腿”，不知道的以为要教舞蹈呢，要么就是训狗……罗月止哪儿敢反驳，跟只提线木偶似的让干嘛干嘛。
　　最后，他让罗月止把裤腿拎起来，在他腿上按了个窝窝出来，这才勉强放过他。
　　冰灯笼眼皮一掀，黑白分明的清冷凤眼盯着他，开口说话还是不甚客气：“你不想活了？”
　　罗月止：“啊？”
　　“若想活，为何这样糟践自己。”方医士道，“思虑极重，脾虚湿困，摇摇欲坠，好像连觉也不睡，这不是寻死是做什么？”
　　罗月止到底还是怕医生，不敢大声反驳，只敢小声嘟囔：“就是工作忙而已，我之前也这样，好多年了，也没怎么着啊。”
　　“那不对，那你早该死了。”方医士神情冷淡，口出狂言。
　　罗月止：……
　　好像现代那一世，的确早就死了。
　　“现下主要得救你这发热之症。你身体空虚，病从百窍入，需得先镇压住才可慢慢缓解病灶。否则没过几天就烧死了。”方医士低头写写画画，那字迹龙飞凤舞的，真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罗月止心道两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医生。
　　这才说几句话啊，没事就在这儿死死死的，真吉利……
　　柯乱水之前说让他做好准备，说此人不好相处，当真是一个字没说错。
　　“你是钱员外介绍来的。药我给你开好了，他说记在他的账下，你直接去取药方可。”方医士动作过分干净利落了，“从明日起连续十日，请每日巳时二刻来这里，由我亲自为你做艾灸，过时不候。”
　　罗月止一脸懵地进来，一脸懵地被他扔出了问诊室，本来头就晕，当真半天没反应过来。
　　柯乱水等人迎上来。阿厚是个伶俐人，取过他手里的药单子便去忙活了。
　　罗月止见到柯乱水后喃喃道：“原来是这个风格啊。”
　　柯乱水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他说出一句极其精辟的总结：“他会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觉得，生病，是自己一生中犯下的最大过错。”


第65章 真假药丸
　　阿厚很快就把药取回来了。其中一种药由小瓷瓶存放着,每颗药丸都被蜡封住。
　　以蜡封药，这是由古至今防腐保鲜的文法，能叫药丸多日之后还新鲜如初。
　　此药名为吃力伽丸,听说是广济医馆最为著名的一款成药,药方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佐水服用，有通窍辟秽、行气止痛的功效，而且立竿见影，药到病除,盛名享誉开封，名头大得很。
　　听说文家正是凭借此药才在东京立足。
　　“有这样神奇？”罗月止捏着蜡壳,观察几眼道,“这说的，仿佛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出来的一样。”
　　天色已晚，众人从医馆出来各回各家,阿虎陪同罗月止回去后当晚就在罗家住下了，和王场挤一挤睡同一屋，想着若是罗月止后半夜不舒服了还能起来帮把手。
　　罗家上下拢共没几个人，俩成年男人都生病了，李春秋当真发愁。
　　好在罗月止晚上服过药之后,捂了一晚上热汗，第二天早晨醒来竟然真觉大好,额头也不烫了，身上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痛也减缓了八成。
　　他当真没想到北宋时期的草药丸子功效能到如此程度,比现代很多常备的感冒退热药都来的灵光。
　　这吃力伽丸开了三颗,要连服三日。罗月止又捏开一只蜡壳，断裂的缝隙里瞬间爆出一股清凉的味道,比起罗月止之前见过的中成药，不仅不苦，还有种难以言喻的好闻，尚未入口都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浊气顿消……想来这也是此药独树一帜的理由之一。
　　罗月止做完小甜水巷的生意，打算休息几天，如今生病了本打算睡到自然醒，却想起还与那冷冰冰的掌柜医士约了艾灸，只能勉强从床上爬起来，按时按点到了广济医馆中。
　　罗月止是今日才知道这位文医士的大名。
　　此人名叫文桅，字冬术，近两年才从他大伯手里接任广济医馆掌柜之职，年仅二十二岁便成为一家之主，这般经历竟和罗月止还有几分相似。
　　但罗月止可跟他没什么话说。
　　再次相见这人果然还是拉着张脸，明明生得很是端正好看，却非把自己整的跟刚从北极挖掘出土的文物似的，让人跟他聊几句闲天儿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前两日都是在沉默当中过来的，直到第三日俩人才有几句话说。
　　罗月止要灸的有中脘穴、关元穴、丰隆穴、足三里、解溪穴等几个穴位，目的基本都是祛痰祛湿、调理气血。
　　这些穴位有几个集中在肚脐上下，罗月止就得解开衣服躺在榻上，在穴位贴上姜片，让文冬术手持点燃的艾条烤上一盏茶时间才行。
　　袒胸露腹平躺着，叫一个冷若冰霜的俊郎君隔着姜片儿把自己当羊肉串烤，穴位烤得又热又疼又痒，这场面着实怪尴尬，罗月止总想缓解缓解气氛。
　　他终于想起来件事，他单知道治病的资费算在了钱员外账上，却不清楚究竟是多少钱，这份人情日后也是要还的。
　　他这么想着，就这么问了，谁知一问吓一跳，不算文冬术亲自问诊、艾灸的价格，光那三个黑黢黢的草药丸子，一颗竟然就要足足三两银子！
　　若把诊费一起算……文冬术说了个数字，罗月止登时心疼得直吸气，身上的姜片直往下掉。
　　他心道北宋没医保，真是坑人不留活路！
　　文冬术把他按回去，居高临下俯视，木着脸道：“诊费既交概不退款，你最好老实呆着。巳时脾经当令，最为对症，误了时辰不可补灸，今日的钱便白花了。”
　　罗月止不甚理解：“市面上最贵的香料，不过是一两沉香一两银，你这药丸子里面是放金子了还是放灵芝了，一颗三两银子不如直接去抢。”
　　文冬术也挺实诚，冷着脸点燃一支新的艾条，垂眼回答：“药材不贵，但人命贵，只看你选哪个。”
　　罗月止这次算是摸到他行事风格了：“文掌柜不像医士，反倒像个商人，还是个奸商。”
　　文冬术反应出乎罗月止预料，被他这样说了，却全然无异色，依旧冷得如常：“治病救人，此为医，开店买卖，此为商。若以医者自居，想作别人再生父母，免费问诊就是了，还开什么医馆。”
　　这说法还挺新鲜，罗月止侧目，脸蛋子搭在榻上歪头看他：“理是这样的道理，可总有些行当，客人们不仅看买卖，还要看商家的品质德行。夫子教学，要的是为人师表；医士救人，看的是悬壶济世，若把孔方挂在嘴边，旁人听了便觉得功利，有违甘于清贫、仁心仁术的准则，如何能来找你做生意？”
　　“夫子易寻，大儒难得；郎中易寻，名医难得。”文冬术道，“自要他们生了病，旁人看不好，我能看，生意便能做下去。我管旁人说什么。”
　　罗月止至此明悟，这位年纪轻轻的文掌柜不仅是个“奸商”，还是个“轴里轴气的奸商”，话里话外这股子倔劲儿，竟然叫他想起了柯乱水——难道他们从老家出来的郎君，都是这行事风格的？
　　还挺有意思的。
　　罗月止当日无甚事做，回家途中四方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广济医馆的文家的确是名医世家，家中尚在的长辈，有好几位都拿着翰林医馆院的供奉——果真是有底气，文冬术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可当罗月止以为广济医馆后台很硬，应当万事顺遂，方能养出文冬术这样倨傲高冷的郎君来时，好巧不巧，几日后便让他撞上一回患者登门找茬的闹剧。
　　那是一天上午，罗月止艾灸马上要结束了，有医馆小童突然闯进静室，说外头有一大帮人闹事，把医馆门都堵了，还请掌柜的出去主持大局。
　　文冬术把艾条往小童手里一塞，叫他给罗月止继续灸着，自己出门去查探情况。
　　罗月止还总吐槽人家王仲辅爱看热闹，明明他自己也是个无热闹不欢的乐子人，姜片一摘，两句话把小童哄走了，裹上衣服偷偷溜出来围观。
　　只见广济医馆果真堵着一群面色不善的人，他们拿竹床搬来一位昏厥失智口吐白沫的病人，将他撂在门框边上。其中一名黑黢黢的男子应当是领头人，正大声控诉广济医馆。
　　他说广济医馆徒有其名，什么劳什子吃力伽丸，根本就不顶个屁用！
　　他家老爷子吃了这药丸子三日，上吐下泻，痰症没有好转不说，身上的病反倒更严重了，如今已无神智，上吐下泻，寒战打个不停，今日他们广济医馆必须得给个说法！
　　必须得赔钱！
　　倘若不赔钱，他们今日便不走了，就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他们广济医馆庸医害人的嘴脸！
　　罗月止靠在庭柱便远远看着，等着听文冬术会如何应对。
　　文冬术木着脸听了半天，眼神往那竹床上的病人方向看了一眼，便道：“状似癫症，用吃力伽丸是没错的，不可能没有作用。但我看他眼生，似乎从未见过他来广济医馆请诊。还请报上姓名，供我们去账目上查验。”
　　领头人浑不听他说话，高声叫嚷：“别跟我扯这些东的西的，你们草菅人命，毒药害人，先给个说法！”
　　文冬术冷冷清清地继续说：“我们广济医馆自四十七年前开门营业，有个流传至今的规矩，不问诊、不卖药，若买药，必须先在医馆中问诊，确认症状后方可对症开方。我本就看他面生，你如今又不敢比对，情形便再明显不过了。既未问诊，请问你们手上的吃力伽丸是从何而来的？”
　　领头人脸色一变，不依不饶：“你们……你们广济医馆破规矩太多，家里老爷子病得厉害，谁能跑大老远来你们这儿问诊，这药自然是托人买的，他说得明明白白，药就是出自你们铺子里，童叟无欺！一两银子一颗药，这么贵还能有假的吗！”
　　罗月止歪着脑袋靠在柱子上，听到这话抬了抬眉毛，无声道：那还真是不够贵呢。
　　他又想，合着北宋时期就开始有以“帮人买药”的名义骗钱的黄牛了，鱼龙混杂，不够害人的。
　　文冬术一听领头人这话，朝他伸出干净苍白的手：“药还有么，给我看看。”
　　领头人和同伴相互对视，面面相觑，他犹豫半天，从怀里掏出一只矮墩墩的瓷瓶子，倒出里头最后一颗蜡封药丸，扔给文冬术。
　　文冬术接住，捏开蜡皮闻了一下便把药扔回那人怀里：“是假的。香药不舍得放，朱砂却放那么多，还煎煮过，谁吃谁中毒。”
　　在附近围观的路人一听这话皆哗然，领头人登时变了脸色。跟他一道来的妇人登时气得破口大骂，推搡他，口中哭着谩骂：“都是你害了爹爹，什么嫌麻烦嫌贵，信你那狗头兄弟的胡话，他现在卷着钱跑了，只留爹爹中毒等死，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吗！”
　　领头人脸色难看之极，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能一句话来回重复：“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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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补充资料：
　　[1]吃力伽丸和广济医馆：吃力伽丸，历史上确有此药，最初记载于唐玄宗时期的医书《广济方》，后更名为苏和香丸，于元丰年间被记入《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在大宋已经是一款著名方剂。文家医馆名字叫做广济医馆，正是在暗示方剂的出处。
　　[2]罗月止之前舍得花五百两银子买赤灵芝，为什么现在又说“一颗药三两银子不如去抢”：灵芝药材本身价格昂贵，奇货可居，药效如神，可以跟阎王爷抢命，卖成天价自然无话可说。但广济医馆的吃力伽丸，既然能用来治疗发热体虚这样的寻常病症，又是成药丸，一颗药卖三两银子，相当于普通开封市民一个月的收入（市民平均日收入100文钱，月均正好是3000文），自然显得尤其昂贵。
　　[3]大宋看病贵不贵：北宋没有物价局这种东西，医疗价钱从来无一定之规。游医价格低，问诊费用不过一顿饭的酬劳，二三十文钱而已，一贴药卖一文钱也是常事。名医价格高，历史上有记载北宋中期有一位姓杜的名医，“治疡，尝以二万钱活一人”，徽宗时医术精湛的医生治疗难产妇女，狮子大开口，上来便开出200两银子的天价诊费。从一个现代人角度来看，医疗制度其实是相当混乱的。


第66章 清者自清
　　文冬术负手而立,好似已懒得和他解释了，纹丝不动，只道：“要不就报官。”
　　“不必报官……我信！那倒卖药丸的畜生看着便不像个实诚人,我不叫兄长买,他偏不听！拦也拦不住！结果把爹爹半条命都吃没了！”
　　那随行的妇人是个通情理的,听他说得如此确凿，当场哭起来，直接跪在了门槛旁，冲着文冬术磕头：“误食假药绝非我们本意！我们不要赔钱了！只求神医解毒救命！”
　　文冬术又看了一眼坐在竹床上眼神涣散、哆哆嗦嗦的病人,倒也没为难，顶着那张面瘫兮兮的死人脸说道：“从现在开始催吐,去外头买生牛乳给他灌嘴里,只要不噎到腔管，能灌多少灌多少，若排便顺畅,三日后还没咽气，人就救回来。”
　　妇人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魂不守舍的领头人推开，叫家里人赶紧照做，找地方买生牛乳去！
　　“就算毒解了,癫症也麻烦。你们若要求我救他到底，便三日后再带他来,老老实实问诊，该怎么办便怎么办。银钱你们可自己想办法去筹措,一切须得按规矩来。”文冬术补充道。
　　“你们医馆治病救人这么贵,哪个能付得起！”领头人仍不解气，小声恨恨道。
　　“别废话了！你还有脸废话！”妇人愤怒地推搡他,连拉带扯将人带回家。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兵荒马乱地走。
　　罗月止看此情形，轻声品评道：“果真是一技在手，便不怕有人发难……这医药行当，倒真的需要这样一位冰窟窿似的掌柜，遇上医闹不慌不忙，跟只定海神针似的。”
　　闹事的谢幕，广济医馆门前人潮便也逐渐散去。
　　文冬术转过头，一下子就看见了靠在庭柱子旁边美滋滋凑热闹的罗月止。
　　他眉头立刻皱起来了：“你怎么在这儿？艾灸到时辰了吗？”
　　罗月止被逮了个正着，无辜地眨眨眼睛，正想诡辩几句，结果嘴都没张，就被文冬术毫不留情地撵回了屋。
　　今日艾灸时辰不够，就得拿针术来补，罗月止肚皮扎着好几支银针，要再熬一盏茶功夫。他不敢违背医嘱，只能乖乖躺着发呆。
　　“东家，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药童在旁边伺候文冬术饮茶，也是实在发愁，竟然都顾不上避讳外人，直接就和文冬术说起话来：“这都是第几波了？这俩仨月，每隔几天便要来上这么一出打假的戏码来，报了官说是要逮人，可连个头发丝都没有逮到，倒叫咱们家不好做生意！四十多年的商誉，眼见着就这么将倾未倾，都直往下掉渣子了！”
　　文冬术不答，叫他出去，不要打扰室内清净。
　　罗月止插嘴笑道：“原来文掌柜并非头一次出面打假，我说怎的这样驾轻就熟、炉火纯青的。”
　　文冬术不言语，动手给他起针。
　　文冬术自小学医，方脉、风邪、伤寒、针灸都擅长，手法最为纯熟，起针之后，罗月止穴位的酸胀感顿时消退。
　　罗月止针灸这几日，早觉得精气神好多了，此时神清气爽，一骨碌从榻上起来穿衣服，一边穿一边继续同他说话：“文掌柜，我同你讲话呢，您医馆里的吃力伽丸，近日经常有假货现世吗？”
　　“罗郎君倒是爱瞧热闹。自己身子骨都管不过来，反倒爱听别人家闲事。”文冬术面无表情。
　　“这不是听闲事，我能帮上忙你信不信？”
　　罗月止盘腿坐在榻上，眼巴巴看着他：“外头也没人叫你，我这针也戳完了，反正得闲，掌柜何不跟我讲讲？”
　　文冬术差使药童过来收拾针包，坐在旁边，自己修起闭口禅，只叫药童来回罗月止的话。
　　药童得了东家首肯，又瞧罗月止面善，憋了半天的话终于逮着机会开闸了，哗啦哗啦往外倒苦水。
　　第一次遇上造假药丸，大概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刚刚入夏，暑气湿热，疾病多发，医馆的药炉十二个时辰连续点着，正是赶制了大批的吃力伽丸，有病人拿着真金白银过来，问诊过后，一买便买走整个夏季的用量。
　　分销量如此之大，自然有一部分会被人拿出去倒卖，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广济医馆开了这么多年，对这样的事已然是见怪不怪，只要不影响医馆正常营生就行，历任东家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到今年，情况却截然不同。
　　似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将一批假药投入了市场里，不知道是谁做的药，也不知做了多少，开始定价也跟他们广济医馆的真品一样，一颗药丸买三两银子，光从蜡壳外形来看，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但破开蜡壳，闻到气味才能发现，真药与假药所散发出的香气实乃天壤之别，真药用量充足，药材君臣相佐，香气尤为浓郁好闻，自要闻过真品的气味，就罕有人能信假为真。
　　“为了不叫都人受骗，我们报了官，又张贴了告示，告诉大家莫要轻信，如需用药可来我们医馆问诊后购买，还跟大家说明白了辨别真伪的方法，只要闻一闻就能清楚。”
　　药童道。
　　“告示张贴出去之后，假药的确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就又卷土重来，这次骗人的价格倒是降了，二两银子、一两半银子、一两银子……卖多少钱的都有，都是打着转卖二手药丸的名头，说药是从我们广济医馆里拿的，还说什么如假包换，编的跟真的一样！”
　　罗月止听得认真：“不是报官了？全然没抓到假药贩子吗？”
　　“谁知道官府的人怎么回事，每次都说有线索了有线索了，结果每次都扑空，半根头发都没领回来。”
　　药童一说这个就生气，说起话来脸蛋子鼓鼓囊囊的。
　　“若是拿些艾草、便宜的香药捏个草团子骗骗人，吃不出大毛病，也就算了，偏偏这群贼人脑子有毛病，不是用了药性相冲的材料，就是往药丸子里添熬煮过的朱砂，吃得人上吐下泻，还都怨在我们东家头上！”
　　“如此丧良心，更像有意为之。”罗月止问，“我看着不像是假药贩子的手笔，反倒像是同行在使绊子。”
　　“这……”药童回头去看文冬术。
　　文冬术道：“精力有限，没能查出结果。”
　　罗月止继续问：“你们防伪的手段是怎样的？”
　　“什么防伪？”药童反问。
　　罗月止惊讶地看着他：“都被抄成这样了，未曾更新防伪的手段吗？”
　　药童同样惊讶地看回去：“不是都说了闻气味就能辨认，还有比这更鲜明的防伪手段吗？”
　　罗月止一时没说出话来，去看文冬术，没想到他也是一脸理应如此的坦然。
　　罗月止：“……”
　　罗月止：“……这么长日子了，贵医馆难道都没发现，你们这办法有个天大的漏洞？”
　　罗月止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药丸蜡封，本就是为了防腐保鲜，买药丸子的时候，谁会一颗一颗捏开来，以气味分辨真假，若真要这么干，还封蜡壳做什么？”
　　罗月止真是长见识了：“再者说，我看今日上门讨要说法的人家，穿戴并不豪奢，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若真是钱帛充足，何苦节省那前来问诊的银钱，还要图便宜买那一两银子一颗的假货，你看他们像是能闻到过真品、加以比对的模样吗？”
　　药童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愣在原地琢磨半天，又转过头期期艾艾地叫他们东家。
　　谁知年轻掌柜好像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沉默半天。
　　“此药名贵，本就是针对重症，或急需起效的病患。”文冬术不一会儿便回答。
　　“他们贪图便宜，妄想寻求捷径，本就不应该，为何反倒叫我们百般防备。若有人心存侥幸，不分是非，吃出问题也是种因得果，医馆如何能为他们负责？若像今日找上门来，自要将真假在大庭广众之下分辨清楚便可。我们问心无愧。”
　　罗月止听完这番话，终于悟到文冬术身上这股冷清劲儿的来处：
　　寻常说起医士都是悲天悯人，有菩萨心肠，可这尊不像菩萨而像是神明，从他栖居的九重天远远俯瞰，人世间蝇营狗苟、生老病死仿佛都跟他全无干系。
　　治病救人是工作。
　　工作之外，谁生谁死，谁贪婪谁愚蠢，照文冬术的说法，都是他们自己的因果。
　　他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说去救了。
　　“我之前说你是奸商，实在是说错了。”罗月止感叹，“原来是个冷心冷情的石头脑袋。”
　　药童不乐意了：“你怎么骂人啊？”
　　“非是骂人，而是感叹。”罗月止笑道，“小童莫生气。你们东家是世外仙人，遗世独立，但生意却不该是这么个做法。身怀本事能挣钱没错，但若是任由赝品横行，扰乱市场，不为自己高声申辩，反而指望着清者自清，最终只能是玉石俱焚，你信是不信？”
　　药童反驳：“难道叫我们东家满世界吆喝着不要买假货？我们广济医馆世代东家都是杏林圣手，吃皇粮享国俸，这样没有品格的事情可做不出来！”
　　罗月止脾气好，仍旧笑着讲话：“小童别着急，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故事，你就明白我所言为何。”


第67章 来新活了
　　大概在八百多年前,西边有一个国家，民众们不懂得制造铜币的道理，都以金子作为钱财买卖货物。
　　但这个国家多水少山,矿工们开采出的金矿根本不够用,皇帝又要求扩大铸币,铸币人没有办法，所以在浇筑新币的时候，偷偷在金锭里掺杂了其他金属，让这批锭子的外表看上去和足金的锭子差不多,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要不刻意去切割或称重,就很难有人发现其中的秘密。
　　所以市面上就产生了两种金锭子：
　　一种是掺杂了杂质的劣质金锭。
　　一种是足克数的优质金锭。
　　罗月止盘膝坐在榻上,笑意盈盈地问小药童：“你说，大家会更乐意使用劣质金锭，还是优质金锭？”
　　小药童听得起劲,眨眨眼认真开口：“自然是用优质金锭……那批劣质金锭里头有杂质呢！”
　　罗月止笑眯眯道：“错啦。”
　　小药童困惑地站直身子：“错了？”
　　“自然是错了。”罗月止继续讲，“事实上，但凡是手上有两种金锭的人，都会优先去使用掺了杂质的劣质金锭，想把风险留给别人,而把纯度最高的金锭留给自己……久而久之，市面上充斥着不足克数的劣质金锭,而优质的纯金锭子，已经无法在交易中看到了。”
　　罗月止手指敲敲膝盖：“这就叫做‘奸钱日繁,正钱日亡’。”
　　罗月止心道,其实同样的道理在现代还有一个说法，叫做劣币驱逐良币。
　　小药童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登时气得不行：“这是个什么道理？优的反倒争不过劣的，好的反倒争不过差的！”
　　“这样的事情还多着呢。”
　　罗月止掸掸袖口，举止上云淡风轻，唇舌上添油加醋。
　　“同样是卖枣子，第一种需要精心培育，又大又甜，走高价少量的路子；第二种随手栽种，果小味酸，却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你信不信，永远是薄利多销能赢得过高价少量。
　　人们一看，次货也能挣到钱，甚至比好货挣得更多，那谁还费功夫栽培甜枣子？久而久之，就再没有人种那种又大又甜的枣子了。”
　　“但药石并非枣子。”文冬术此时突然插话进来，“酸枣子不过口味略逊，而那些以次充好的吃力伽丸，服用多了却是要中毒昏厥，甚至危及性命，他们难道还不知道要规避风险？”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今日那位病患，可不是把要命的假药吃了足足三天么。”罗月止摊开手，“他们不似文掌柜，莫说读医书，有些怕是连字也认不得几个，如何能分辨药性，又如何知道身体情况每况日下，究竟是病痛恶化还是中了毒？若叫他们盈亏自负，讲甚么得失因果，岂不是稍微有些强人所难了。”
　　文冬术沉默。
　　“你说现在不怕假药，是因为他们行事太蠢，把药做得太毒……倘若像方才小童说的呢？不用那劳什子朱砂了，添几味便宜香料，将香味弄得直冲鼻子，再揉进去几把艾草，同样叫做吃力伽丸，卖上一两——甚至不到一两，就七八百文的价格，吃了不害人，甚至还有点自欺欺人的作用，请问到时，贵医馆又该如何自处？”
　　“掌柜的……”小药童听得焦急，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日的情形，假货遍地走，反倒是广济医馆的真货被逼得走投无路。
　　若真有那一天，还不得把人憋屈死！
　　大甜枣子都没人种了呀！
　　“你说你能帮忙？”文冬术终于有些松口的意思。
　　“那是自然。”罗月止冲他展颜一笑，“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我有单生意想说给文掌柜听听……”
　　说起来罗月止也是位奇人，尚且病着呢，竟然又给自己找了个新活计来做。
　　罗月止对文冬术说，就算现在假货不成气候，危害不到广济医馆的地位，但日后情形可说不准，应该早做防备。如今最要紧的事，便是将壁垒高高得树立起来，将该做的防伪工作做到位，把该宣传的正品意识宣传出去。
　　倘若文家人自持身份，不肯在大街上高声叫喊、广而告之……那这部分工作，便由罗月止全权代劳。
　　文冬术表情依旧冷，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难得的审视：“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保康门桥罗氏书坊东家罗月止。”罗月止终于从榻上跳了下来，恭恭敬敬给文冬术行上一礼。
　　他微微抬起头，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是个广告人。”
　　……
　　罗月止从广济医馆回到家，精气神竟然看着比前几日都要好。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李春秋和罗邦贤正坐在石桌旁捣鼓什么东西，见儿子如此举止，都说治疗有用，阿止的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罗月止笑答：“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好了，气色自然就好。”
　　他撩起长袍坐在石凳上，托着腮帮子看李春秋与罗邦贤手里的东西，颇为好奇：“爹爹与娘亲在做什么？”
　　“叫阿止看笑话了，你爹爹在教我画小人儿呢。”李春秋捂着嘴笑。
　　她将画纸递给罗月止看：“他这几天看我做羊毛毡，问我为何总毡些小兔子小花朵的样式，却不毡人物。我哪儿会毡那么复杂的样式，平日里看着人来人往都是一只鼻子两只眼，可落在针头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你爹爹听完，就非要亲手教我，要我先从画画开始练习，你瞅瞅，我画得恨不得比你还差呢。”
　　罗月止接过画纸，颇为不满意：“什么叫比我还差……嚯。”
　　他看着纸上歪歪扭扭软趴趴的苦瓜脸小人，抬头答娘亲的话：“您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没大没小的。”李春秋佯怒。
　　“这样看也看不出个门道。”罗月止一边端详那抽象的小人儿，一边询问，“爹爹的画帖有不，我须得看原版对比对比，才知道娘亲这功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罗邦贤笑着把自己的画递过去：“儿子说的有道理。”
　　“你们爷俩倒联起手来了。”李春秋还挺大方，也不拦着。
　　罗月止看到原版小人儿画，不由眼前一亮。
　　罗邦贤着意画得简单些，想叫夫人容易学，李春秋的画技给不给面子先不谈，罗邦贤这简笔小人却是利落可爱，活灵活现。
　　罗邦贤年轻的时候，以帮寺庙画罗汉壁起家，最精通的便是人物画，听说当初一见钟情追求李春秋，也是托人给李家小姐递了副春日云游的画像，才引得佳人倾心。
　　他以前画风颇有些师承画圣吴道子的韵味，工笔细腻，飘逸灵秀，向来以精致为上，如今年纪上来了，画技竟也有了点已臻化境的意思，除去所有不必要的细节，寥寥几笔便将动作神态抓得尤为生动，小人动作夸张，憨态可掬，比从前多了不少童趣，又新奇又抓人眼球。
　　罗月止见状，脑子里突然蹦出些新奇主意来。
　　“爹爹，我今儿个从医馆里又接了单广告生意，可能需要您帮忙。”罗月止将画举起来询问他，“这样的小人儿，您能给我多画一些不？”
　　罗邦贤正愁没事做，自欣然同意。
　　李春秋却有些异议：“你这孩子，不是说了这些天好好休息，怎得又接什么生意去了！”
　　罗月止无辜：“并不是我故意要接的，生意撞到我面前来，拦也拦不住啊。”
　　罗邦贤揽着夫人：“阿止有上进心，这是好事。”
　　“那也不能糟蹋了身体。”李春秋蹙眉，“你爹爹本就体弱隐退，你再忙坏了身子，咱家便真的没有顶梁柱了，难不成再叫阿升顶上？”
　　罗月止道：“这次真没事，我就动动嘴皮子，很多材料都得叫懂行的人来置办，想插手都插不进去，我不忙，叫我爹爹忙。”
　　李春秋听闻这句话眉头才舒展开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那还好。”
　　罗邦贤：……？
　　李春秋笑眯眯起身，让他们父子俩去书房叙话，她去给爷俩沏茶，再吩咐厨娘中午做些好吃的，好好犒劳犒劳他们。
　　罗邦贤摇摇头，失笑：“原来我才是家里挨欺负的那个。”
　　“敬妻爱子这是好事，要不我娘亲这么喜欢您呢。”罗月止往旁边说闲话。
　　“这孩子！”罗邦贤不让他说了。
　　罗月止随罗邦贤一道去了书房，简单几句话将广济医馆的现状同罗邦贤交代明白，又把自己的想法条分缕析同罗邦贤说了个大概。
　　罗邦贤虽现在不做掌柜了，但经商的头脑还没退化，很快明白了罗月止的意思，并渐渐觉得儿子做得这门生意不仅新鲜，还有些更高的意义，此番叫大家防范假药，开化民智，竟还是个积攒功德的好事。
　　“我儿胸怀奇智，还有施仁布德的心思，叫为父倍感宽慰。”罗邦贤兴致勃勃，“阿止叫我画什么，我定当尽力而为。”
　　“我想让爹爹画一些连环画，用画来讲故事，不出现文字也能让大家看得懂，就跟阿升小时候看的那些童书似的。”
　　罗月止回答。
　　“越是识字不多、心性单纯的百姓，越容易听信贩子的谗言而误购假药，咱就以最活泼、最灵巧、最显白的方式给他们予以示警，要把药贩子画得张牙舞爪，正恶分明，越是简单夸张，宣传效果就越好。”
　　他因人制法，有理有据，罗邦贤听得频频点头。
　　父子俩越说越觉得可行，儿子在旁边写剧本，父亲在画案边作画，这工作新奇又有意义，两人皆是干劲满满。
　　不出一日的功夫，一篇叫做《假药贩郎》的讽刺漫画，便新鲜出炉了。


第68章 连环之计
　　罗月止说得当真没错,这一单生意，他能做的工作的确不多，费工夫的任务,都交到了罗邦贤和书坊刻印师傅孙伯的手里。
　　罗邦贤主攻简笔画,而孙伯首先要做的,是一只桂圆大小的蜡封模具。
　　它和其他蜡封模具最大的区别在于，底部的半颗圆弧下头，由阳刻手法雕出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待浇入热蜡水，散热凝固后,取下干透的蜡壳，捏住它在红印泥里面压上颜色,往白纸上一滚,便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药葫芦，葫芦圆滚滚的肚子上还能看到一个精致的小字，笔画很少,一下子就能认清是个“文”字。
　　广济医馆的小药童年纪和罗斯年差不多大，正是天真爱玩的年纪，哪儿见过这样精致的蜡壳子，惊叹于想法的精妙，手艺的精巧,捏着蜡壳在白纸上滚了好几次，将殷红的小葫芦印的满纸都是,连连惊呼：“掌柜的！这真是奇了！”
　　“如此防伪，一则不用捏开蜡皮,保证药丸的干燥洁净；二则直观鲜明,只要找地方滚上一滚，就算不识字、不懂药理也可以辨明真伪。”
　　今天是罗月止最后一天艾灸。
　　他平日两手空空,烤完就撤退，今日确是不同，神神秘秘，带了只小箱子过来。
　　他跟小药童说此乃“百宝箱”，里头放着让广济医馆摆脱困境的方法。
　　小药童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翘首以盼，终于到了揭晓谜题的时刻，罗月止头一个拿出来的“法宝”，便是这只小小的蜡模。
　　文冬术把蜡模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冷冷盯了半晌，跟要用眼神把这小模具解剖了似的。
　　罗月止以为他不喜欢这主意，正想加以解释，却见他用苍白的手指捏着蜡模，将它轻轻放在桌子上，口中道：“的确巧夺天工。可堪一用。”
　　罗月止大松一口气：“真够能吓唬人的，我以为文掌柜的要批评我呢。”
　　文冬术脸色木木的，反问：“我既非你师长，又非你东家，批评你做什么。”
　　谁让你长了张冷脸，我看你就跟看见教导主任似的。
　　罗月止还指望着文冬术同他做生意，把他这几日的医疗费挣回来呢，自然不能开口得罪甲方，只能腹诽。
　　文冬术看着冷淡至极，实际却仿佛对罗月止的小箱子挺感兴趣，竟主动追问：“其他的呢？”
　　“那自然是还有。”罗月止又掏出一只小瓷瓶来，“请看。”
　　文冬术接过小瓶，端详上面覆盖瓶口的纸封：“这又是何物？”
　　“贵医馆给客人抓药，都是以瓷瓶装药，是也不是？”罗月止问。
　　“寻常纸包易破损易受潮，故而丸类成药都是用瓷瓶来装。”文冬术点头，“罗郎君所言不错。”
　　“那么这就是第二道防伪手段。”罗月止掏出一张未曾粘贴的纸封搁在桌面上，向文冬术介绍，“此法亦很简单，只需要医馆伙计在给病人装好药丸后，涂一层薄薄的浆糊，用这张纸封贴牢瓶口，若想开瓶取药，势必会破坏掉这层屏障。”
　　“以此为凭，只要瓶口没有完整的纸封，里头的药便不可能直接出自广济医馆，要么是倒卖，要么是假药，权责清晰，再没人能将脏水泼到广济医馆的头上。”
　　“我知道，好多酒家会用这种方法来封坛！原来也能用到医药行当里来！”小药童高声附和。
　　“小小年纪不学好，你怎知道酒家封坛会这么干。”罗月止心眼忒坏，跟文冬术告状，“文掌柜管不管啊，你家小药童怕是偷酒喝。”
　　“谁偷酒喝！”小药童本来就肉乎乎的，此时脸蛋子都气鼓了。
　　“噤声。”文冬术冷冷道。
　　小药童这才不说话了，躲到文冬术背后去，哼哼唧唧盯着罗月止，好似已然发觉这位罗郎君看着春风满面，实则是个爱欺负小孩的大尾巴狼。
　　文冬术举起纸封，问：“他们既然能伪造药丸，为何不能伪造蜡壳，或伪造这张薄薄的纸封？”
　　“文掌柜有所不知，我家是做书坊生意的，而印刷书籍所需要的雕刻手艺绝非寻常水准。我家店里的雕刻师傅，手艺更是一等一的好。蜡壳雕刻不易，若想没有参照就刻出一模一样的蜡壳来，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是真是假，只要往纸上一滚就能看得出区别。”
　　罗月止准备充分，应答行云流水：“倘若他们能轻易付起这样的成本，还卖假药做什么，干脆开书坊都比这赚得多。”
　　“至于这纸封，就更难作伪了。”罗月止继续道，“文掌柜请细看。这纸封上有红黑绿三色，是也不是？”
　　“正是。”文冬术点头，“这也有些讲头？”
　　“我方才说纸封防伪不费功夫，说得是您医馆里不费功夫。真正的功夫，同样是出在我们书坊里头。这种在同一张纸上印出多种颜色的技法，在我们行当里头叫做多色套印，印完一种颜色，换一张雕版，在同一张纸上印下一种颜色，要把图案卡得严丝合缝，就必须有原始的那套雕版才行。若要作伪，造价甚高，更是难于登天。”
　　“当然。”罗月止笑得挺灿烂，“因这样的防伪纸封费工夫，造价变比寻常印刷更高些。若文掌柜有心采用，价格需心里有个底。”
　　“倘若有用，银钱方面罗郎君不必担心。”文冬术轻描淡写道。
　　罗月止心道，押对宝了，宋时医疗水平较低，竞争较弱，此行当果真是利润颇丰，看文冬术这样子，满脸写着财大气粗的！
　　“那我就趁热打铁，这里还有最后一样‘法宝’。”罗月止从小箱子里掏出最后一件物事，那是张薄薄的横幅画轴，解开卷轴后，里头露出的是副颇为有趣的简笔画。
　　整张画是由好几只格子组成的，每个格子中都有单独的画作内容，粗略看过去，每幅画中的人物都有相同的。
　　再仔细看，这些画好似能从右至左连成一个故事！
　　小药童年纪还小，对这样的简笔画毫无抵抗能力，不一会儿就从文冬术身后挪出来了，歪着头认认真真读画。
　　画上的故事是这样的：
　　有一个老爷子生病了，家里人都在床前伺候，哭得眼泪涟涟。而此时门外，正有个贼眉鼠眼的白面人在外面偷听。他故意把患者家属引到门外，向他推销手里用瓷瓶装着的药丸，表示这是能起死回生的仙药，但药瓶附近围绕着丝丝缕缕的黑雾。患者家属急病乱投医，仿佛看不到其中风险，纷纷跪地，手上高举着银锭子换了他手中的“神药”。
　　可谁知白面人拿着银子来到僻静处，取走面上的人脸面具，下头竟是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他举着银锭子手舞足蹈，露出怀里揣着的无数金银珠宝，想来都是从患者家属那里卖药欺骗来的！
　　果不其然，患病老叟吃过药之后，痛苦地捂着喉咙，舌头吐出唇外，那颜色黑黢黢，正是中毒的样子。而心存怀疑的家属抢过剩下的药丸，切开一看，里头竟然飘出一股黑风，嗖地往窗外钻去。
　　家属们大怒，抄起家伙什紧追着黑风而去，紧赶慢赶追到了一家医馆。医馆中人正在悬赏那个贩卖假药、佩戴鬼面面具的贼人。画中无人知晓，贼人此刻就偷偷躲在附近窥探着。家属们顾不得继续追击，赶紧拽着医师的袖子求他们救命。
　　医士们明白了前因后果，从袖子中取出了真正的药，制式与那假药瓶一模一样，瓶身却围绕着祥云、鸟雀与鲜花。老爷子服下真药，终于恢复如常。
　　“这！这故事！”小药童张大了嘴巴，“这不就是我们医馆的故事么！”
　　罗月止笑眯眯问：“这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你还能看懂呀？”
　　“虽然一个字都没有，但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一看就明白了！”小药童来来回回看，“我头回见着这样的画，真是好看，忒有意思了。”
　　“这叫做连环画。一格画便是一环，环环相扣，可记叙时事。就算不认识字，也能从画里看明白故事，读懂其中的道理。”罗月止道，“将这幅画贴至大街小巷，不必医馆出面多费口舌，便可警告都人不要轻信假药贩子，文掌柜意下如何？”
　　文冬术看了罗月止一会儿，开口道：“第一次见罗郎君的时候，我没想到你是个商人。”
　　罗月止同道：“彼此彼此，我亦未曾看出你是个商人。”
　　“这单生意我做了。”文冬术颔首，“郎君奇思妙想，佩服。”
　　罗月止笑眯眯地卷起画轴：“文掌柜如此爽快，我才是佩服。”
　　“我今日仍需出诊，不得时间细谈。”文冬术道，“待明日酉时我会亲自去保康门桥与罗郎君商谈。”
　　他停顿一下，又加了句：“过期不候。”
　　罗月止失笑：“这又是个什么经？治病便罢了，连做生意也要有这样细致的时辰讲究吗？”
　　文冬术听完这话，第一次在罗月止面前笑了起来。他表情仍是淡淡的，但的确是笑了。
　　罗月止看到了他态度的软化，未曾声张，实际上是挺满意的，心道：
　　铁树开花，是个挣钱的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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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人见到面瘫发笑：他笑了！他对我好特别，他是不是喜欢我！
　　罗月止见到面瘫发笑：有福气，是挣钱的好兆头√
　　（开玩笑的，不存在三角恋之类的狗血剧情）
　　（目前雪藏中的赵大官人即将出场打个酱油）


第69章 坊间传闻
　　文冬术这个人看上去不好相与,花钱倒是爽快得厉害。翌日他准时去到罗氏书坊，不出一个时辰便把契子签订下来，订金也缴清了。
　　罗月止看他眼神都变了,满心想着倘若全天下的甲方都是如此做派,他们搞服务业的,真是每天做梦都要笑醒！
　　其实罗月止在北宋开办这广告业，除了费心费脑子，其他很多事都不用他亲力亲为，只要交给书坊人去落实便好,人家在书坊里工作好些年了，有些工序步骤比罗月止还熟呢。
　　约摸又过了十日,蜡丸模具做出足够的对数,三色纸封满满摞了有人高，需要张贴的漫画也备置充足，广济医馆的“反假药”活动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罗月止另做了张贴在医馆外的宣传告示,以朱红木架为承托，稳稳当当放在门口，叫过往的行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众人围过来查看，有读书识字的人便将告示上的内容大声朗读给人群来听。他们一听到市面上有假药害人的事情，都是义愤填膺,纷纷指责假药贩子丧良心。
　　“我前几天还看见有病患误服了假药，带着乌泱泱一帮子人找上广济医馆闹事儿呢！”有位路人开口说道,“看看，也是把人家医馆逼得没法子了,好好做着生意,却平白遭遇如此糟心事儿。幸亏是想出办法来了！”
　　也有人询问：“他家药丸有那么出名么，还有作伪的？”
　　“这可是文家人开的医馆,你连文家人都不知道？他们家家谱摊开了，随便按一巴掌都能按中几个在宫里头做事的御医！”
　　“这么厉害！”
　　“嘿呦！我成天搁这儿路过，还是头回听说这医馆竟有如此背景！”
　　围观者嘈杂交谈，这样不出几个时辰，就算之前不清楚广济医馆底细的，现在听多了，也都能对他家的人和药如数家珍。
　　也是通过这样来来回回的交谈，互通有无，才有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原来现在这位广济医馆掌柜的父亲，之前还亲手给真宗皇帝治过病呢！
　　这栋坐落在街角两层高的小楼，在路人眼里竟镀上了一层闪闪发亮的金光。给皇帝治病的一家人，他家面向民间开个医馆，那看病得有多神啊！
　　“我怎么觉着今天进来的人多了？”小药童用蒲扇呼呼给药炉扇风，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往常这个点儿药早就煎完了……”
　　“那自然是很多人慕名而来，没事来号号脉，找个由头凑凑热闹，都想瞧瞧医馆里到底是甚么个情况。”罗月止悠哉游哉站在药炉旁边，嚼山楂果子吃。
　　“我说怎么都是些治宿谷不化、去暑开胃的破药！”小药童炸毛了，“都吃饱了撑的吧，没事儿往医馆里头来看热闹！”
　　“都人不就是如此。”罗月止扑哧笑出了声，“我方才听见有医士实在诊不出什么毛病来，给人开了碗绿豆水呢……你们医馆熬绿豆水加冰糖不？”
　　“我不煮了，就跟个厨子似的！”小药童从灶台后边猫腰溜出来。
　　“欸欸欸，小孩子家家的，别这么大气性。”罗月止拦他，笑眯眯给他吃山楂果子，“吃点甜嘴儿消消火儿。你家掌柜的都没说什么呢……你听我的，他们新鲜也就新鲜几个时辰，照你说的，谁没病愿意来医馆晃悠，此时人多，正是咱该抓住机会宣传新的防伪章程，你怎得还不乐意了。”
　　“你，你说得也有点道理。”小药童嘴里含着酸甜的山楂果子，站在罗月止旁边琢磨半天，嘟嘟囔囔又钻回灶台后头去了，“为了反假药，我得忍……”
　　豆丁大的小孩举着扇子呼哧呼哧努力，罗月止自然也不能闲着，之前混迹在人群中大声解释假药事件的几个人进到医馆里来，悄无声息聚集到罗月止身边。
　　罗月止不动声色，分别往他们手心里塞了几枚铜板。那些闲汉低头掂量掂量，满意地给他递了个眼神，转身各自散去，不一会儿便融进车水马龙之中看不见了。
　　医馆万事顺遂，接下来就要看那漫画的效果如何。
　　罗月止在派人张贴漫画之前，先叫文家人出面，问过了开封府的意思。
　　他们文家世代圣手，受过不少皇亲贵戚的赏赐，地位还算尊贵，说起话来也还算管用，总比罗月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要强。
　　开封府人看过漫画，觉得内容挺好，也能让大家提高警惕、防范假药，细细一琢磨，竟然也有点主动分担开封府工作的意思，自然点头同意下来。
　　待到张贴漫画的时候，还好心从开封府里抽调出几个衙役帮了把手。
　　这动作，他们觉得没什么，落在老百姓眼中那可就不一样了！有官府背书，热热闹闹往墙上糊的新鲜图画儿，这不得好好看上几眼！
　　漫画长长的一幅，造价颇高，数量有限，罗月止这还是有额外找了几个雕刻师傅一起工作，才勉强按时按点将雕版准备出来，及时印刷的。
　　既然数额局促，张贴的效率就得高，选择的位置必须得经过精密计算。
　　穿金带银的人家，自然不会吝啬零星几两银子的价格，就像之前钱员外把罗月止打包送去广济医馆，承担十多天医药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眼睛都不带眨的。
　　所以漫画不必往朱漆碧瓦的富贵人家门口张贴，就得往寻常巷口路口张贴才行。越是偏僻的、拐弯抹角的地方，越得格外留心。
　　兴许那些藏头露尾的假药贩子就特意选这种地方交易呢。
　　这一剂“杀菌除害”的强力膏药，就得狠狠贴到他们脑门子上去！
　　事情果真如同罗月止所想，他分散出去打探消息的闲汉传回话来，都说老百姓能看得懂漫画，齐声在骂假药贩子人面兽心。
　　等到两三天后，都不用罗月止再差使闲汉去打听，他走上街就能听见百姓议论，说最近开封有些“兽面妖”，专门坑蒙拐骗，拿假药害人，一定不能上当。
　　这些“兽面妖”逢人便咧嘴笑，前脚热络地给你推销神药，后脚便转过身露出本相，口吐黑气。倘若看见了这样的“兽面妖”，就得赶紧朝着东边吐三口唾沫，再将他逮起来扒了衣服，勒在朱红色柱子上捆牢靠了，才能把鬼怪束缚在原地，叫他不能脱壳逃跑！
　　罗月止听完这个附带“捉鬼法门”的打假传说，忍不住颇为无语。
　　前面转述的都还挺对劲儿，后面那都是什么鬼！怎么还搞续写呢！
　　对于古代老百姓而言，神鬼志怪大抵才是接受度最高、传唱度最高的故事。
　　罗月止只能安慰自己，心想，管他是人是鬼，能传唱出去就是好事，往前倒个几百年，那狐狸还得张嘴叫“大楚兴，陈胜王”呢。如今假药贩子口口相传传成了“兽面妖”，仔细想想，好像也不算太过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罗月止在这里自我安慰，却不知另一边延国公府里，有人也已经听到了些许风声。
　　延国公府的主子平日里喜爱制香药、炼百草，府上自然经常同医药行当有不少钱货沟通。
　　成日走街串巷的草药行商消息最为灵通，他们在延国公府后门贩货的功夫，顺嘴就将近日京中新奇的故事说给了延国公府的侍女听。
　　侍女说给小厮听，小厮说给倪四听，倪四……倪四自然说给了赵宗楠听。
　　赵宗楠刚听到一半就停下了笔，坐在位子上静静听完整段神乎其神的传闻，轻声道：“这又是他的手笔。”
　　倪四愣了愣，问：“公爷说的是何人？难不成是罗郎君？”
　　“还能有谁。”赵宗楠下意识摩梭着椅子扶手，“从《寻仙记》到《并蒂花》，再到《碧芙蓉》，如今又是什么《兽面妖》，你听着不耳熟吗？”
　　“您这么一说，的确是有些耳熟。”倪四点头。
　　“这位罗郎君还真是奇了！”倪四接着感叹道，“怎么近半年日子以来，京中出个什么新鲜事儿，细琢磨之下都能与他有些关系。”
　　“近日京中可是有假药横行于世？”故事都被篡改成这样了，也难得赵宗楠能从中找出脉络，一问便问到了点子上，“你去查一查，看近段时间假药贩子仿制的是哪家药物，又有谁家医馆药铺总遭到类似侵扰。”
　　倪四问：“公爷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赵宗楠抬眼看他，神情沉静又正直，“我就是想看看，这次哪位是他的新‘东家’。”
　　罗月止正在广济医馆里和文冬术商量接下来的计划，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以袖遮面，猛地打了两个喷嚏。文冬术看着便是个有洁癖的性子，估计又得拿他那张死人脸吓唬人了。
　　故而文冬术还未开口，罗月止便主动讨饶，捂着口鼻连连道：“我没风寒，身体好着呢。”
　　“没说你是风寒。”文冬术木着脸道，“连打两个喷嚏，是有人在骂你。”
　　罗月止近两天对这个问题颇为敏感，忍不住吐槽：“……你一个打小学医术的，怎么开口也是这迷信玩意儿。”


第70章 新药出炉
　　除了张贴连环画之外,罗月止也拜托了熟人们无事的时候帮忙宣传两句。
　　在各阶层百姓当中推广警惕假药的理念，也是个积攒功德的事情不是？
　　宴金坊自不必多说。
　　茹妈妈知道罗月止“背后有人”，正是想找机会巴结巴结他,回去之后哪儿还有二话,鼓动着烟暖玉春楼也颇为上心,叫娘子们把这故事当作解闷的闲话儿说给客人们，能多传一句是一句，多警惕一分是一分。
　　除此之外，茶坊里也在有人对座客们加强宣传。讽刺漫画专门往僻静朴素的街巷里去贴,柳井巷就恰巧是这样的地方。
　　周鸳鸳出门瞅见巷口的图画，又眼尖扫到左下角加盖的印章,发现正是罗氏书坊的徽记。
　　她依稀猜到这是罗月止的新生意,便着意帮忙推波助澜，甚至都不用等罗月止开口求助。
　　因目的是防伪而非促进销量，此类广告的宣传作用如何,很难短时间内直观地判断出来。
　　但据医馆的伙计们所说，近几天广济医馆并未再见患者家属登门来讨要说法，已经是入夏以来难得的清净。
　　罗月止又跑了一趟广济医馆做“满意度调查”，听到如此点评，心里也就有底了,打算按照之前说好的，找文冬术把这一期的尾款结清,再讨论一下以后的合作方式，尤其是商量好接下来纸封的订货量和订货频次。
　　文冬术却还有些其他打算,等罗月止进屋之后,要求他先把手腕子伸出来，当场复诊。
　　罗月止仿佛一个高高兴兴上学结果遭遇突击考试的小学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这个必要吧。”
　　文冬术不为所动，态度很冷很坚决。
　　罗月止反抗不过，只能就范。
　　号脉途中，他偷偷摸摸观察文冬术脸色，看他脸上摆明写满了“不满意”三个字，心道坏事了，尾款还没拿到手呢，今天这一趟怕是得先拆开荷包给甲方上贡。
　　文冬术收回手，罗月止也把手缩回袖子里，佯装镇定问：“脉象还成么？”
　　“你试试这个。”文冬术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纸包，轻轻推到罗月止面前，“此乃广济医馆即将推出的新药，每七日贴一次，每次贴十个时辰。记得以热水气蒸出药性，最好用鲜姜擦拭穴位后再使用。”
　　“这是何物？膏药贴子？”罗月止打开纸包，里头是叠整整齐齐的圆形膏药片，罗月止拆开一只，看到上头黏着圆圆一片黑色凝固状的膏体，那团膏虽看着黑黢黢的，但凑近去闻，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味儿，还有点熟悉。
　　细细琢磨，跟那锁在蜡壳里的吃力伽丸好像有些类似。
　　文冬术补充道，“这是以吃力伽丸的配方改良而成的药贴，将犀角等名贵药材去了，只保留除湿健脾、祛暑消痛的功效，见效慢些，但对于病症不急、缓慢调理的病人来说是足用的，中暑同样可以治疗。”
　　罗月止听出了他未曾明说的意思：“难不成价格也？”
　　“吃力伽丸本是针对急症的重药，方剂难得，用料充足，为的就是快速见效，价格自然居高不下。但你面前这药贴子通经活络，徐徐图之，自然不会那么贵。”
　　罗月止戏谑道：“文掌柜之前还硬要分开医士和商人呢。现在看来，不是也挺有医者仁心的风范么？”
　　“只不过想换个法子做生意。”文冬术面不改色，“自要把薄利多销的和高价少量的都捏在手里，日后想种甜枣子还是酸枣子，不就任凭我心意。”
　　罗月止含笑点头：“故事没有白讲给你听，文掌柜是聪明人。”他继续问道：“这款新药定价多少？”
　　“二十文一贴。”
　　虽也说不上特别便宜，但比较广济医馆平日定价，已然是非同寻常的物美价廉。还算是蛮合适。
　　罗月止点头，又问：“名字起好了不？”
　　文冬术看向他：“正是拿不定主意。我本想叫吃力伽贴，但毕竟与吃力伽丸已不是同方，如此起名，怕引起人误会。”
　　“我说怎么突然按着我复诊……”罗月止嘀咕一声。
　　他端详黑黢黢的药膏半天，突然想起某个人曾给自己讲过的医药理论，电光火石之间来了灵感，问道，“医家理论当中，是不是有个说法叫除湿祛秽来着？”
　　文冬术点头：“气血瘀滞，化为秽浊，当以香祛之。的确有这种道理。说起来，今日的膏药连同吃力伽丸，也都是源自此理。”
　　“那不如就叫祛秽贴。”
　　罗月止眼睛亮晶晶，兴致勃勃地解释：“我近日方才有所感悟，巫医同源，当今天下，百姓信医术犹如信巫。”
　　“若是这般，咱们何不借用一下此类心态？既然它是用来除湿祛秽的膏药，咱索性就提出‘祛秽’俩字来。这些天‘兽面妖’作祟的传闻甚嚣尘上，正好可以此名安定流言，镇抚民心，既贴切，又能搏个消灾护体的好彩头。”
　　文冬术沉吟片刻，觉得颇为应景，幅度轻微地颔首，就当作暂时答应下来。
　　罗月止来了劲头，兴致盎然问：“膏药皆是以纸包保存？”
　　文冬术称是。
　　“膏药比药丸还要容易模仿，防伪的工作自然不能落下。”罗月止积极谋划，“瓷瓶上所用的纸封，在纸包上依旧可用，只要贴在纸包封口处，便可起到同样的作用。”
　　文冬术本就是要找罗月止过来帮他参谋，却没想到罗月止如此主动，他话还没说出口呢，这位罗郎君就兴致盎然地开始“运作”起来。
　　只见罗月止从怀里掏出一只造型罕见的笔，口中念叨着与新品膏药有关的主意，埋首在他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罗郎君用的是铅笔？”文冬术身体微微前倾，“如今已很少见到有人用这东西了。”
　　“的确罕见，为的是携带方便。”罗月止听他这样说，主动举起笔给他看，介绍道，“但里头塞的不是铅，而是石炭。”
　　其实，中国自古以来便有“铅笔”这一书写工具。
　　晋代《西京杂记》中记录了一个词，叫做“怀铅提椠”，直译就是怀中塞着铅做的笔，手中提着木片做的椠，意指在外出时随手记录文字。
　　“铅椠”这两个字，到后来也有提笔写作、校验书籍的意思。
　　探穴藏山的冒险家，勘探地貌的官员，甚至下地倒斗的盗墓贼，在野外需要记录信息，当然没办法现场磨墨，都是要随身携带铅笔的。
　　但古代讲“铅笔”，应当用的就是金属铅，而非现代铅笔所用之石墨。
　　铅写出来的字不好看，着色困难，渗透性差，容易斑驳脱落，远没有油墨书写来得滋润细腻，上色持久，若非必要，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
　　罗月止正是借用了古代制造铅笔的方法，将铅替换为更容易着色的石炭，虽然还是比不得现代标准化生产的石墨铅笔好用，但外出记个笔记也是勉强足够的。
　　罗月止还想着，等什么时候有时间，高低得琢磨琢磨石墨制笔的方法，没准还能小赚一笔。
　　只是现在分身乏术，只能先凑合着用炭笔。
　　“石墨松软，只能加水研之，直接制成笔怕是不好用。”
　　文冬术并不认可罗月止的观点，觉得异想天开，绝不可行。
　　罗月止并不知道石墨做铅笔的具体方法，只知道应该有个模具，把石墨膏灌进去之后加热定性，可石墨膏该怎么做，他需得花时间慢慢研究，故而此时只解释道：“这不是脑子里随便想的么，兴许就是做不出的。”
　　他把粗略的点子写完了，抬头笑道：“炭笔写字斑驳，就不叫文掌柜伤眼了，我直接说给你听。”
　　其实他给出的宣传法子很简单，主要是在包装上多下些功夫。
　　罗家之前也经常在走街串巷的游医手里购买黑膏药，但都是治疗筋骨疼痛用的，自然哪儿疼贴哪儿。
　　但文冬术鼓捣出来的祛秽贴，却是要治疗体内湿寒，得贴到正确的穴位上去才行，比寻常膏药多一层使用的门槛。
　　所以在膏药包装上，不仅要贴上防伪的纸封，还可以附带有穴位参考图，将功效最为显著的穴位标注出来，方才更加直观方便。
　　就算没有学习过筋脉穴道相关的知识，只要参考穴位图，也能将祛秽贴的好处发挥到最大。
　　“这又是要交给书坊定制的？”文冬术已经明白了罗月止的经营逻辑。
　　“不过是分工协作，各司其职。”罗月止答得顺遂，把赚钱的心思表露得再坦荡不过。
　　文冬术又一次笑了。
　　“好。”文冬术道，“那我便先定下五百单加以试用。如若可行，日后方可长期合作。”
　　“文掌柜爽快。”罗月止道，“那就五百单。三日后交付。”
　　最近一段时间，因广告业务需要强大的印刷力支持，书坊工作量骤增，罗氏书坊的长工们已然忙不过来了。
　　罗月止便将罗氏书坊隔壁的空院子也租用了下来，新雇佣了五名长工、两名雕版师傅、一名专门在书坊店面跑堂的伙计，由老人带新人，把罗氏书坊的生产力往上提高了一大截。
　　距离清算两千两债务的期限，还有不到一个月。
　　把这些提高生产力的成本刨除出去，罗月止手上剩下的钱有一千六百两左右——听起来是有点危险。
　　但罗月止认为，做生意，绝不能只顾节流，不敢开源。
　　罗月止算过，倘若这半个多月时间好好接单，照这个劲头踏踏实实运营广告业务，不出意外，在最终期限之前攒够两千两银子，应当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若还差一些，那也差得不多，实在不行就去找钱员外借一些垫付，总能先把这个窟窿填上。
　　只要钱定期还上了，把家里的地契拿回来，没有后顾之忧，罗月止有信心，日后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第71章 尾款结清
　　在罗月止的强烈建议下,祛秽贴首销当日，伙计们搬出了三张木桌，并排摆在广济医馆门外,桌面铺上洁净的素色绸缎。
　　桌后并排站着三位伙计负责销售,而小药童换上一身宽袖长袍,手里捧着只小香炉，里头点燃的是龙脑香。
　　他来来回回在四周走，让浓郁干爽的气味将整个街角都熏得冰凉凉、香喷喷。
　　龙脑香别名冰片，自带一股药香和淡淡的胡椒香,是种以清凉著称的香料，甚至清凉得有些霸道。
　　按宋人的习惯,龙脑香都是要做合香用的,少量藏匿于复杂的香方当中，收敛其格外磅礴锐利的气味。
　　但今天点的这炉香却是纯龙脑。
　　小药童都得注意顺着风走，否则离得这么近,这股辛辣清凉的味儿都直冲鼻子。待到把空气熏得差不多，把香炉摆到桌子上，他鼻尖上还是凉凉的，周身清凉生风，好像抱了半天冰鉴一样。
　　按罗月止的说法,这是闻起来最“干净”的味道，在空气中稀释过后,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樟脑，芬芳开窍,能让人直接联想到清爽、灵动、冷静和健康的概念。
　　就像闻到蛋白质和油脂烘烤的气味,会让人联想到食物，甚至直接感觉到饥饿,气味能潜移默化影响到人的认知。
　　善于运用这个规则，将某种特定的味道和产品绑定起来，让人闻到或品尝到这种味道就能联想到与之对应的产品，这就叫做“气味营销”。
　　吃力伽丸和祛秽贴的制作方法已然不同，用料也有诸多差异，但罗月止第一次闻到祛秽贴时，还是感觉到和吃力伽丸哪里相似。
　　他研究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气味上的共通之处，就是龙脑香的那股特殊的、霸道的清凉。
　　他坚持在首销会上点燃龙脑香，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让百姓能直观感受到这一特殊气味，下意识把龙脑香的气味同祛秽贴绑定，这既能起到宣传作用，也可以作为一种暗中生效的防伪手段。
　　近些日子“兽面妖”的连环画红极一时，连带着广济医馆也出了把风头，今日医馆罕见地在馆外摆摊，围过来询问新药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膏药不比药丸，是可以屯积下来使用的，比起治病，更有养生的功效。
　　如今未过三伏，溽暑难耐，人们或多或少都有湿气过重的毛病，连带着头重脚轻、食欲减退、身体水肿、关节酸痛，还有像罗月止之前那样动不动发热的。
　　这些小毛病不严重，就是忒熬人。
　　如今有这样一种除湿祛秽的膏药，再对症不过，还是据说给皇帝过治病的文家人亲手熬制的膏药，那怎么也得来凑上来看看热闹。
　　一问价格……有那三两银子一颗的吃力伽丸做对比，一贴药卖二十文钱，跟不要钱有什么区别？
　　文冬术共准备了一千贴膏药，五贴为一包，一天的功夫竟然就销售一空。
　　广济医馆向来走高价路线，按现代思维去理解，就跟那昂贵的私立医院似的，往日门庭甚至称得上清闲，很多病患都是需要医馆里的医士登门问诊的，店里头哪儿见过如此积极沸腾的场景？
　　“卖完啦！”
　　药童钻到罗月止身边来，揪着他衣袖小声同他说话，声音还挺激动。
　　“一贴药二十文钱，就算卖上一千贴，营收也才二十两银子，刨去成本并没有赚到多少钱。”罗月止倚靠在医馆门边，低头问他，“这样你也觉得高兴吗？”
　　“你当我傻。此药本就不是为了挣钱的。”小药童道，“掌柜的从几个月前就开始预备这膏药了，就是为了普济于民，让街坊邻居都能付得起钱，自己把自己料理好咯。省得动不动有人为个头晕中暑就过来问诊，大惊小怪扰他清净。”
　　罗月止颇感惊讶：“好几个月前就开始预备了？”
　　“不然嘞？短短几天时间就把药方子改出来，怕是医圣再世也做不到吧。”
　　“原来如此。”罗月止笑起来，“我对他又有改观了。”
　　文冬术嫌人吵闹，自己是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呆着的，就等着罗月止像个斥候一样，给他总结战报呈送过去。
　　好在罗月止前世做广告总监，经常旁听客户经理做那劳什子交付报告，对此类章程门儿清，提起笔不过半刻功夫便写了个简短的报告交过去，比直接口述要清晰明了得多。
　　文冬术自然没甚么不满意的。经过实战，他终于彻底认可了罗月止的方案，决定同他长期合作下去。待到明日便签订契子，落定无悔。
　　“上一笔的尾款和之后的订金，明日一并付给罗郎君。”文冬术直言道。
　　“那便再好不过。”罗月止低头行礼，“文掌柜，承蒙关照，合作愉快。”
　　翌日，罗月止契子稳稳到手，真金白银落袋为安，终于是长长舒了口气，贴上清凉的膏药，躲在家里懒散了好几天。
　　李春秋最是心疼儿子，人家长辈都催着孩子做正事，但自从罗月止继承家业，李春秋就反其道而行之，日日盼着儿子好好休息。
　　看他老老实实窝家里打盹，跟只睁不开眼的小懒猫似的，她连着几日心情都好。
　　罗月止拿到了这笔款子后，离两千两的目标不过一步之遥，当然心情颇佳。
　　偷偷找同罗邦贤对过帐后，罗邦贤的反应也是不错，他想到几个月前罗月止主动来找自己帮忙，认认真真同自己商议给书坊做打折活动的稚嫩模样，当真是鲜明如昨。
　　他从未预料到，罗月止一言九鼎，竟然真的做到了如此“奇迹”，把偌大的亏空填补得七七八八。
　　当真是斯子多喜多福。
　　“爹爹，你分明答应我不再提这个了。”罗月止坐不住了，从椅子里爬起来控诉。
　　……
　　罗月止最近忙得头发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已是步入八月，今年秋闱近在眼前。
　　就算是王仲辅这样的天赋型选手，也扛不住秋闱的压力，开始老老实实闭关备考。
　　罗月止掐指一算，自从当日早晨小甜水巷一别，已经好长日子没见着他了。
　　他当时离开的时候还挺生气来着。
　　罗月止终于想起来问何钉：“哥哥，你后来把仲辅哄好了没？”
　　何钉眼神躲闪了一下，眨眼间又神色如常：“多长时间之前的事儿了。”
　　“没事就好。”罗月止未曾起疑，又慢吞吞窝进了院子里的摇椅里头。
　　说起摇椅……
　　这又是一个为难开封城手工匠人的主意。
　　罗月止有个毛病，每次项目告一段落，只要时间允许，就会有几天半死不活的“充电期”，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
　　在屋里躺了几天，又觉得不满意，想一边晒太阳一边躺着。
　　都说好主意是懒人想出来的，罗月止犯懒的功夫，突然意识到，泱泱大宋，都城繁盛，百工奇巧，可他这么多年竟然连个摇椅都没见着过。
　　为了更舒服地犯懒，罗月止坐不住了，带着一张简陋的简笔画，找到家手艺出众的木匠店，让人家照着简笔画去做。
　　把带扶手的太师椅靠背拉长，向后倾斜变成一个仰角，底下的椅子腿底部要连在一起，弯成一个圆弧，坐上去能前后摇起来才行。
　　人家木匠做了一辈子桌椅，却从未见过这样式儿的要求，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做。
　　还是一天夜里，他突然一拍脑门，想起哄小儿睡觉的摇车，底下不就是圆弧状晃晃悠悠的么。
　　这还睡什么？他一个咕噜从榻上滚起来，点起灯连夜开始干活。
　　木匠一边磨木头一边心道，这郎君看着体体面面，出手大方，却似乎心智有损，不着四六的……都这么大人了，竟然还要使这小童的坐具，简直是不成体统。
　　罗月止终于盼到成品出炉，高高兴兴把摇椅搬回家，就放在自己房门前的空地上。
　　结果出乎他意料的是，罗邦贤和李春秋看到了这“成人摇车”，竟然也觉得不妥当，认为它奇形怪状，不合规矩，坐无坐相，不约而同拒绝坐上去。罗月止劝了半天也没劝动。
　　真是稀奇事。罗月止频频摇头。
　　家里只有罗斯年、青萝和王场没有心理负担，积极主动地举手想要尝试。
　　反正年纪还小，坐摇车就坐呗，怕什么体不体统。
　　他们同样也不讲究甚么主仆尊贵的差别，仨小孩排队等在罗月止的东厢房门口，一个换一个玩得不亦乐乎。
　　王场就坐过一次，之后就都让给了罗斯年和青萝。
　　当然，说好了，椅子是罗月止买的，若是罗月止在家，这椅子就得归他来摇了，哪个小孩也不许来抢。
　　罗月止得着这摇椅，更是没骨头一样，铺上软垫和凉席，成天瘫在里头晃悠。
　　何钉看他这得劲儿的模样，也忍不住想试试。
　　罗月止终于舍得挪开屁股，把摇椅让给他。
　　何钉坐上去一试，好家伙，又软和又省力，整个腰背就跟不存在了似地，脑子一空，果真是飘飘欲仙！
　　“这玩意儿好啊……”何钉赞叹，“喝点小酒，往里头一躺，皇帝都不见得比这舒服！”
　　“还是咱年轻郎君会享福。”罗月止道，“我让爹爹和娘亲来试，他们竟然都不肯。”
　　何钉嗐了一声：“不是谁都能接受这样新鲜的玩意儿。若是傲娇书生和乱水过来了，你试试看。他俩不定得犹豫多久呢。”
　　“甭提了，我现在成天惦记他们……”罗月止道，“秋闱是哪天来着？他们多久才能放出来？”
　　何钉直接回答道：“还有五天呢。五天之后就放出来了。”
　　罗月止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
　　“你看我干啥？”何钉问。
　　“哥哥又不读书，怎么这样清楚。”罗月止语气里充满探究意味，“想都不用想一下啊？”
　　何钉又把眼神移开了：“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日子过得糊涂。秋闱多大的事儿，你去问青萝，兴许连那傻登登的黄毛丫头都知道呢。”
　　“真的假的？”罗月止持怀疑态度，觉得他没说实话。


第72章 开封府衙
　　罗月止虽觉得何钉反应不太对劲,却没甚么追问的理由，随心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罗月止撩起衣袍直接坐在了东厢房门前的石阶上，托着腮帮子问起何钉另外一桩事——一桩有关司人行当的旧事。
　　原来罗月止一直都没有放弃对冯寿那帮人的追查。之前何钉扮作长工混入冯寿的手底下,正巧撞上他阿谀奉承一位道貌岸然的客人,兄弟二人都觉得,那人便应是冯寿横行霸道、挤压同行背后所依凭的靠山。
　　当日何钉虽未能把他的名姓听个真切，可盯梢一段时间，再加上多方打探，那靠山的身份,已然探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人名叫刘斜，乃是户部判官,隶属三司,虽不知有几品，但的的确确是个手里有实权的京官，当真来头不小。
　　“三司统领天下财政,其下盐铁、度支、户部三部各有执掌，户部主管税赋簿籍，百工制造，各大行会的册子都在户部手上捏着。他在户部任职，怪不得那么大排场……”罗月止眉头紧锁,“商不敢与官相争，咱就算和现在的宴金坊捆一块儿,怕也是轻易惹不起。”
　　罗月止本身对这些官场上的事儿一概不熟，全靠儿时考试时的底子撑着,还是在同赵宗楠认知之后,才有意无意地学习官场规矩，背诵官名差遣。
　　不学不知道,一学才发现北宋官制当真的混乱，就算他记忆力超群，也架不住系统庞杂，勉强只能记下个大概。
　　何钉继续同他讲起新闻：“月止你是不知道，近几个月司人行当大变样，司人头们看宴金坊生意兴隆红火，眼馋得厉害，也开始换名改姓了，都起名叫甚么宴寿坊、宴福馆、喜金堂、聚金会……”
　　罗月止都给听笑了：“冯寿他们家换名了么？”
　　“换了。”何钉憋笑回答，“叫宴玉坊。”
　　罗月止登时就喷了：“叫啥？”
　　何钉憋不住了，半躺在摇椅上大笑出声：“我没骗你，当真就叫‘艳遇坊’！”
　　罗月止大开眼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谁给他起的名。不知道的人听了以为是个象姑馆呢！”
　　何钉哈哈大笑，连连说他嘴够毒的，真是又损又贴切。
　　罗月止笑够了，神情收敛下来，身体往倚靠靠，手肘支在石阶上：“我本以为自上次借机找茬之后，他们消停不过一两个月功夫便会卷土重来，继续给邱郎君使绊子。可这么长时间，他们好似也没有什么大动作。也不知是胆子变小了，还是当真良心发现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钉道，“有我盯着呢，月止大可放心。”
　　罗月止展颜：“哥哥说的有理。”
　　日头渐高，热气跟着蒸上来，罗月止屁股底下的石阶已经开始发烫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想叫着何钉到屋里头继续说话。
　　好巧不巧，院门正在此时被叩响，似是有客登门。
　　罗月止没有去叫场哥儿和青萝，让何钉稍等，自己小跑着去开门。
　　他看到来人后愣了愣，没想到外头竟是一队头戴软幞头、身穿圆领窄袖长袍、脚踩蒲鞋的衙役。
　　“开封府取问！”领头的衙役见有人启门，大声通告，“哪位郎君叫做罗月止，速速随我们同去南衙议事，不得延误！”
　　罗月止还未答话，身后突然伸出只大手，握住他肩膀将他往身后拽了一把。何钉站在罗月止面前，把他挡的严严实实：“你们说带人就带人？要做什么去，先把话说清楚。”
　　衙役们眼前突然堵着这样一个身材高大，气势汹汹的武人，下意识紧张戒备起来，握紧手中长棒。
　　衙役面色不善，语气很冲：“官府办事岂容你叫嚣！此行只为作证并非缉捕，若胡搅蛮缠误了升堂的时辰，便得拿你们是问！把好赖掂量清楚，还不快去叫人！”
　　“嘿……”何钉岂轻易受这鸟气。
　　罗月止连忙扯住他，从何钉身边探出头来：“这位郎君息怒，我便是罗月止。我心里有数，定不敢耽误郎君职责，这就准备动身。但闲居家中衣冠不整，还请稍等片刻，叫我换身衣裳。”
　　衙役允许，催他尽快。
　　罗月止谢过，赶紧将何钉也拽进了家里。
　　他小声道：“哥哥唐突，同开封府的衙役都敢叫板啊。”
　　“官府来人能有什么好意，你看他们刚才那嘴脸。”何钉面色不快，遮都遮不住，“你又卷进甚么风波里去了，当真没事？”
　　“应当没事。”罗月止点头，“我大抵已猜到是什么缘由了……你在家里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衙役传唤老百姓，自然不会好心准备马车，他们脚程快得很，罗月止在家摆烂好几天，筋骨都松软了，差点没跟上，再加上衙役一直催促，到后头简直是一路小跑着到达开封府衙门前。
　　与他前后脚到的还有一辆马车。衙役上前牵马提帘，舆中之人下得车来，果然是文冬术。
　　罗月止气喘吁吁：“文、文掌柜怎么还有车坐？”
　　文冬术侧目：“罗郎君怎么没有车坐？”
　　罗月止头回知道了开封府还有这样的规矩。
　　两人齐齐往里走，衙役们对待文冬术明显更尊重一些，说话语气是很平静的，同方才在罗家门口大呼小叫的模样全然不同，与他相比，罗月止倒像是个凑数的添头。
　　罗月止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也挺好的。
　　他第一次进衙门，好多规矩不懂，能作为半个透明人少说话、多观察，正是个保全自身的好法子。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找乐子，偷偷观察着开封府衙里头的情形，觉得还挺长见识的。
　　现代时候，罗月止曾去过西安重建过后的开封府景区。他依稀记得当时导游介绍过，开封府衙的重建专门考据了诸多历史典籍，着意遵循章法，尽量还原历史当中的本貌。
　　但再怎么还原也毕竟是景区，重建后的府衙缺少真实生活的痕迹，没多少“人气儿”。
　　今日他有机会亲自步入北宋年间的府衙，场景同记忆中的确颇为相似，但那华美庄严的建筑群在眼前彻底“活”了过来，丹楹刻桷，耀目煌煌，衙役穿行，威严森森，当真是有十足气派。
　　罗月止方才便猜到，有可能是假药之案有了些着落，他这才捎带脚被传唤到公堂之上。
　　但他未曾想到的是，此案并未交给开封府左右厅副手承办，而是由开封知府坐镇南衙，亲自审理。
　　虽然说知府手持行政、司法两大权柄，就是要掌领京府畿民事、狱诉、治安等事务，但亲眼见“京城市长”审案，罗月止还是觉得挺新鲜。
　　知府落座，通传升堂，左右衙役高喊“威武”，杀威棒齐声擂地，诸人跪拜……一应礼节，都和当时在开封府旅游时看的升堂表演差不多。
　　因心里一直琢磨着看表演的事儿，罗月止心情还挺轻松的，不该他说话的时候，就高高兴兴围观审案。
　　甚至还偷偷观察起堂上坐着的知府。
　　京城子民，对本地的父母官当然有些了解。
　　如今的开封府尹姓晁，年过半百，身份地位极其尊高。他几年前拜官翰林学士，后兼又入龙图阁，皆领清要之职，积累了足够阅历之后，终成京城一把手长官，领差遣权知开封府事。
　　听说他为官还算清廉，至少没听说判出过什么激起民愤的大冤案。
　　不仅如此，这位晁知府年轻的时候任职集贤院，专门负责修订医术，亲手校定了《素问》《难经》等诸多医学典籍，与杏林一道颇有渊源。
　　罗月止想，或许是出于这个缘由，衙役们才对文冬术多有尊敬……仔细想想，文冬术也算是个衙内呢。进一步说，他家好几位长辈少年时与晁知府同朝为官，工作内容皆与医学相关，兴许都认识。
　　之前小药童埋怨开封府破案速度慢，语气也是不怎么敬重的，若没人脉哪儿敢这样说话。
　　罗月止正神游天外，突然见众人的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来，赶紧回神。
　　开封府这次能获得破案线索，其中有罗月止的几分功劳。
　　罗月止在京城各种偏僻角落里张贴连环画，告诫百姓警惕假药贩子，的确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再加上广济医馆突然发售新药，功效同吃力伽丸有诸多相似之处，但价格低廉，不需问诊也能买到，百姓们当然都选择去医馆排队买药，光顾假药贩子生意的人便更少了。
　　他们的生意遭受重创，财路断绝，对满街满巷的连环画怀恨在心，蓄意报复，终于忍不住从巢穴中探出头来，月黑风高，差使几名同伙夤夜上街撕画。
　　开封府早有准备，不出几日便盯上了嫌疑人，悄无声息跟在他们身后，顺藤摸瓜，终于把他们的老巢揪了出来，将这伙作奸犯科的贼人一网打尽。
　　罗月止埋首行礼：“鄙民不过承文掌柜的命令，略施小计，难登大雅之堂。此案顺利侦破，乃晁知府神机妙算、料事如神，诸衙役恪守职责、连夜办案的功劳。鄙民不敢居功。”
　　他姿态端正，说话好听，晁知府听得高兴，竟然又多夸了他几句。
　　罗月止敬领，有礼有度地退了下去。
　　心道衙役脸凶，反倒是父母官待人挺热情。
　　庭威之下，贼人终于承认，此事背后的确有广济医馆的竞争对手指使，想以假药毁坏广济医馆的名声，从中捞取好处。如此一来，又得传唤对家的掌柜，一来一回，着实耽误掉不少功夫。
　　案件其实挺简单，但彻底审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罗月止这一趟长了不少见识，如同免费看了场刑侦题材的古装大电影，还是裸眼3D的版本。
　　他心满意足，同文冬术一起离开。
　　但等两人并肩走到开封府衙门口，却突兀被一个人叫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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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阿止：来开封府一趟，唯一的遗憾就是手里缺桶爆米花。


第73章 求见公爷
　　“二位请留步。”
　　来人身穿青绿圆领宽袖长袍,头戴三梁冠，是一位身负品阶的官员。
　　罗月止看他腰间革带上所装饰的材质图样，心道他起码是个开封府左右厅推官,或许地位更高。
　　“赵判官。”文冬术认得他。
　　开封府判官乃是府衙中的重要职位,左右厅各设一名,相当于知府二把手，地位不低，果真如罗月止所料。
　　这位姓赵的判官满面笑意，听文冬术叫出他姓氏,竟然喜形于色，领文冬术往阴凉里走去了,还没忘了顺带叫上罗月止：“两位郎君,借一步说话。”
　　“有些日子没有登门拜见，医官使近来安康？”赵判官上来便同文冬术寒暄。
　　“家父身体很好。”文冬术和官员说话的时候，竟还是那张纹丝不动的木头脸。
　　罗月止还是第一次听到文冬术父亲确切的差遣,不由觉得差异。医官使全名叫翰林医官使，隶属翰林医馆院，居医官之首，品阶和判官差不多，但同宫中贵人们走得近,更是官家面前的红人，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文家真是不得了,有人开医馆做生意，有人在宫中作御医头头,官商两条路都走得通达顺遂。
　　照这样看,文冬术此人还挺低调的，竟从来没跟人主动炫耀过这件事。
　　赵判官避着人偷偷到门口来拦他们,当然不只是为了问文冬术父亲身体情况如何，他客套几句后说明来意：“此案得遇契机告破，多亏了贵人帮忙出主意。还请文郎君赏光，给个机会引荐一下，让我有机会亲自登门去拜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文冬术与罗月止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文郎君不知道吗？”赵判官压低声音，“就是延国公啊。”
　　罗月止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露声色。
　　赵判官看文冬术当真不知内情，这才把公堂上未曾说明的前因后果补足完全。
　　其实连赵判官也不知道，延国公是从哪里听说来开封府假药频出这件事的。
　　兴许是罗月止的连环画贴得满城都是，百姓们传得风风雨雨，这才偶然传到了延国公的耳边。总之，他府上的小吏前几日突然到访开封府，送来一封延国公的手书。
　　手书上写着，医药关系民生，不可不多加重视，他身为宗室，理应为朝廷献计献策。近日京中张贴画作，警醒万民，实乃良举。然贼人受千夫所指，不敢继犯，穷途末路，恐有异动。
　　京中不设宵禁，若有贼夤夜出没，毁画泄愤，阻民视听，则官府可先布陷阱，螳螂捕蝉，斩草除根。
　　“原来是他的主意。”罗月止小声喃喃。
　　“公爷心系黎民，令人心折。”赵判官附和。赵判官为官多年，心思活络，又有些人脉手段，他听闻赵宗楠善医术，早些年在宫中还同时任太医局教授的文家人以师徒相称。
　　赵判官觉得自己拿捏到了问题的本质。
　　这样一桩小案子，能叫堂堂延国公屈尊降贵亲自出手帮忙，文家人的情面估计要占上八成以上。
　　他如今主动送文冬术与罗月止出府衙，就是想要借由文冬术的家族背景，与这位炙手可热的年轻国公攀一攀关系。
　　“延国公儿时曾与我父亲师徒相称，我年少时亦有幸跟随陶国夫人学了几年正骨，或许是因为长辈情分，才叫公爷出手相助……我竟没听家中说起此事。”
　　文冬术虽冷清又固执，但礼节还是懂的，若是与家族长辈的情面有关，他便得掌控好分寸：“多谢赵判官提醒。我这便去递名帖，若国公府有答复，会即刻派人来同判官知会。”
　　罗月止已经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边了。
　　他傻站着半天，心想，这开封城也忒小了，怎么谁和谁都认识。
　　赵判官看罗月止整个人呆住了，以为他一个年纪轻，又是个普普通通的商贾，听到国公这样大的名头吓得恍惚，心道：实为小民尔。
　　但他又想到，之前知府在公堂上还夸了他几句呢，延国公那封手书中，也提了一嘴他的小人儿画“警醒万民，实乃良举”，故而捋捋胡须，随口解释道：“这位郎君有所不知，我们所说的那位贵人，虽受封国公，珥金拖紫，但也是个恺悌君子，请郎君莫要慌张。”
　　罗月止听着“恺悌君子”几个字，想到在小甜水巷的那些日子里，赵宗楠黏在他身边问这问那、唠唠叨叨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
　　“原来公爷竟是这样的人。”罗月止努力控制表情，低头遮挡，还学赵判官说话，“的确令人心折。”
　　“你想认识他？要不就一起去。”文冬术突然开口，“他不是还夸你来着。”
　　“我？”罗月止怔愣，赶紧摆摆手，“我区区一个白衣贾人，多不合适。”
　　赵判官也觉得不合适，脸上笑得温和，说话间却只看着文冬术，余光都不带往罗月止身上瞟的：“这位郎君说得有理，高门大户，岂是白丁俗客迈得过去的，就算公爷再怎么平易近人，咱么不能先坏了礼数。”
　　文冬术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漠然：“按赵判官的意思，我不也是白丁俗客么。”
　　赵判官连忙找补：“您这话说的，文家世代医官，门庭显赫，这怎么能算……”
　　“我之前见过他几面，他不像九哥儿，不会在意这些乌七八糟的俗礼。今天就先这样吧，暑期炎热，还请判官早些进屋避暑休息。”文冬术随手行礼，“告辞。”
　　“文郎君……”赵判官还想说话，文冬术却转身离开了，还顺道拉走了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罗月止。
　　俩人行至开封府衙东牌坊外，文家的马车就在那里等候。
　　罗月止没想到这人还颇有几分义气，嘴角含笑：“方才多谢。我还没开口呢，文掌柜便替我出头了。”
　　文冬术松开他，木着脸回答：“只看不惯他谄上傲下的样子。”
　　“你当真不去？”文冬术坐上马车，撩开帘子问他。
　　“他因文家的交情帮忙出主意断案，文家人应当去、开封府人也应当去……但我去做甚么？里头又没我的事。”罗月止抬头看他，笑着摇头，“自知不足重，不讨朱门茶。”
　　文冬术静静看他两眼，道了句“随你吧”，便将车帘子放下来，先行离开了。
　　罗月止看看高悬的日头，轻轻叹了口气，转眼看四周也没有卖油纸伞和帷帽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扇摊，便从怀里掏出五文钱来，买了只厚厚的白面扇子，遮在头顶，慢悠悠回了家。
　　文冬术动作很快，中午便写好了名帖派人递送至延国公府。
　　谁知延国公府的回帖也很快，送到文冬术手里，也就花费了两三个时辰的功夫。
　　回帖表示国公同意面见客人，将于明日酉时在府上设宴款待。
　　文冬术随便扫了一眼帖子，突然停住目光。
　　宾客名单中有竟然三个名字，前两个分别是自己和赵判官。
　　而最后，赫然写着罗月止三个字。
　　“让我也去？”罗月止惊讶地接过名帖，侧身引眼前之人进院子说话，“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天气炎热，还请进来歇歇脚。”
　　“当真是好久不见了。”倪四随他进门，笑着道，“上次见面，郎君还是醉得不成样子。”
　　罗月止脸皮发烫：“可别提了……难不成那晚是叫你背进来的？”他连忙给倪四作了个揖礼：“多谢多谢，醉酒无度，当真是见笑了。”
　　罗家父母听说延国公府来人，自然要出来见过。李春秋听闻当日是他将罗月止背到屋里头，更是满口道谢，带着青萝下去煮茶，又取出糕点，盛情款待。
　　“都是些平凡的点心果子。不成敬意。”罗邦贤身为一家之主理应陪坐，他挽袖做请状，“郎君请用。”
　　“不敢不敢。”倪四回礼，“我家公爷与贵府郎君情同手足，乃是尔汝之交，照顾他是我分内职责。罗员外不必多礼，反倒叫我忐忑了。”
　　他这话说得够夸张，比起府上那位主子也差不了多少。一个普通老百姓，哪儿有跟皇亲国戚尔汝之交的？罗邦贤听得诧异：“这，我都没听阿止提起过……”
　　“爹爹！”罗月止嗷一嗓子打断他，“倪四郎君爱喝酸的呢，家里卤梅水还有没有？”
　　“有的，我叫场哥儿去拿……你这孩子，当着客人的面一惊一乍，越活越回去了。”罗邦贤埋怨了儿子一句，其实听出罗月止想单独和客人说话的意思，顺他心意起身离开，“阿止好好照顾贵客，请郎君慢坐。”
　　倪四无辜地问罗月止：“我可是说错话了？”
　　罗月止给他递盘碟，避而不答：“你吃果子，先吃果子。”
　　倪四也着实是有点饿了，便一边吃一边同罗月止聊闲天。
　　“自从当日一别，都没见郎君往府上递个消息，叫公爷好等。”倪四实话实说，“郎君这事儿做得不太妥当。”
　　罗月止自知理亏，也没什么说的，只道：“前些天身体不适，形容憔悴不好出去见人，还请郎君代我向公爷赔罪。”
　　倪四摇头：“郎君生病了这事儿、就更得跟公爷说一声啊。”
　　罗月止低头理理袖子：“跟他说做什么。”
　　“您可别小看公爷，他自小研习医术，寻常疾病都能治上一治，也省得罗郎君出去找医士了，那文家人看病素来都不便宜呢。”
　　罗月止抬头，突觉不对：“什么文家人，他怎么知道我去找文家人治的？”
　　倪四发觉说漏嘴，嘴里含着半块桃肉果子，“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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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咋还暗地里调查我啊？？


第74章 见到他了
　　罗月止侧目盯着倪四：“公爷他知道的事情还挺多啊。”
　　倪四把桃干咽下去,尴尬地笑了一下：“其实……”
　　“其实我早该反应过来的。不然他为何会突然给我递请帖，还专门叫郎君来送。”
　　罗月止全想通了：“既然知道我去广济医馆看病，照他的性子,怕是早知道连环画背后有我的操作……也是,鸳鸳都能认出连环画上的书坊徽记,他若有心去查，定然也能查到。”
　　倪四替赵宗楠说话：“公爷是关心郎君。”
　　“什么关心。”罗月止笑起来，“怕是觉得这编故事唬人的手段颇为熟悉，才联想到我头上的吧。”
　　“郎君当真了解公爷。”倪四也不否认,只笑道，“古人道倾盖如故,说得应就是您二位这样子的。”
　　罗月止不置可否：“公爷特意差使你来走亲自一趟,是不是还有话要传达？”
　　“郎君当真是聪明非常。”倪四还没开口呢，罗月止就全猜中了，他只能道,“是有句话要我带给你。公爷说了，您这趟去，需记得还有东西未曾归还呢。”
　　“什么东西未曾……”罗月止愣了一下，声音突然心虚起来，“我当真是过糊涂了,他的簪子还在我这儿呢。”
　　“公爷他就是为了吩咐这句话，才叫我亲自登门来递送请帖。”倪四继续道,“我琢磨着，公爷是生怕郎君不乐意到府上见他,随口找个理由便会推拒。这才抬出个由头来,让您不得不去。”
　　这话说的，当真是能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我怎么会随意推脱。”罗月止道,“公爷既然要见我，招呼一声就是了，我一个寻常百姓还能反抗国公的要求吗，何苦绕这么的大圈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倪四无辜地回答。他心道这俩人磨磨唧唧你拉我扯的，当真是有点费劲。反正他是瞧不明白，哪儿有这么做朋友的。
　　……谁说不是呢。
　　罗月止之前劝说赵宗楠收回那既直白又隐晦的告白，与他重新做回知己好友。可看遍天下，谁像他们似的，把知己好友做成如今这模样。
　　罗月止这段时间不主动同延国公府来往，一方面的确是俗事缠身。
　　另一方面，他仍旧没有想好该以何种姿态面对赵宗楠。
　　罗月止之前成天肆无忌惮在心里瞎琢磨，从未勉强过自己抑制对他的好感，以至于覆水难收。
　　到现在，只要他脑海中浮现他的模样，都情不自禁想勾起嘴角傻笑一会儿。
　　可一见钟情这件事不能当饭吃……
　　罗月止总是在想，他们如果是在现代遇到就好了。
　　如若如此，他有什么好怕的，搞对象还不是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的事。
　　流言蜚语，就叫旁人随意说去，他有事业、能挣钱，自觉能护两人周全，大不了把他偷偷藏起来，养着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只要赵宗楠愿意。
　　就算按最坏的打算，赵宗楠的确是一时兴起，那别说是他了，就算罗月止自己可能都会提议试一试，大不了和平分手，也能留下一段不后悔的回忆。
　　怎么都走不到绝路。
　　可如今梦回华胥，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并不是有生意做、手里有闲钱便能安安生生过自己的小日子，也不是什么代价都付得起。
　　罗月止能力有限，照现在的情况，自己家债都没还清呢，很难为两人寻出一条妥善圆满的出路。若当真头脑一空一脚踩进去，弥足深陷，才真是命都不要了。
　　他如今并非孤身一人，家里有父母，有年纪尚轻的弟弟，有青萝和场哥儿，书坊还有一大帮子伙计。他若头脑发热、不管不顾，就得把他们都一并架在炭火上烤。
　　可坏就坏在世态炎凉，地位尊卑如此，叫罗月止连拒绝都拒绝得无力。
　　之前赵宗楠不甘心被拒绝、吃味了，或是出于什么其他的缘由，一路跟在罗月止屁股后头，追人都能追到小甜水巷里去，虽表面上笑盈盈黏着、缠着人，可罗月止能看透本质：
　　这人行事底色依旧是强硬的。
　　强硬就强硬在，罗月止根本无法出言叫他乖乖回家去，让他听自己的话。他只能陪着、哄着，等他什么时候耗尽了兴趣，自己心甘情愿地宣告放弃。
　　想想如今压在他枕头底下的玉簪子，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倪四说的没错，这可不就是办事办的不妥当么。
　　“倪四郎君放心，明日我一定会到，东西也一定会还的。”
　　罗月止想，此时还不是时候。在自己强大起来之前，绝不能再让他进一步拿捏住了。
　　……
　　翌日，延国公府前。
　　文冬术前来赴宴，正巧又在门前撞上了罗月止。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这位面若冰霜的郎君鼻腔中冷冷哼了一声。
　　罗月止差点以为听错了，停住脚步，好笑地问道：“真是怪事，我本以为文掌柜是个清冷自持的性情，怎得认识一段时日之后，见到熟人还带猪哼哼的？”
　　文冬术道：“你说话竟如此不体面。”
　　罗月止抿嘴憋笑：“你见人就哼唧，也不怎么体面吧？”
　　“我不欲与你做口舌之争。”文冬术表情颇为冷淡，“我本以为你拒绝同来是不愿意攀附权贵，还在心里颇有些敬佩，谁知请帖发到手里，上头却赫然写着郎君的名字。我素来只结交坦率笃信之人，若你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这交情作废也罢。”
　　谁知罗月止看他这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倔样儿，反倒忍不住笑出声来。
　　文冬术眉头蹙紧：“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与我一位朋友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罗月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挺好，我同样喜欢结交坦率笃信之人，自今日起，我便认认真真把文掌柜当作朋友了。”
　　看文冬术的眼神，他仿佛以为罗月止热昏头了，在这儿说胡话呢，好像恨不得当场拿艾条烤烤他。
　　“你别生气啊。我可没有背着人去讨好延国公。”罗月止解释道。
　　“我与公爷早就相识，他那时候都还没封爵呢。正是害怕误会，当日在开封府才没有将此事明说。”罗月止也算是在说实话。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早已知晓连环画背后有我的操作，怕是觉得我反正我与此事有关，才将我的名字也填进请帖里……我也是昨天下午收到帖子才知情的。这不算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吧？”
　　“当真？”文冬术问，“既问心无愧，在开封府时明说便是，有什么可误会的。”
　　“您和公爷认识是好事，而我却不一定。”
　　罗月止眨眨眼，苦笑道：“我倒是想说呢……可你想想赵判官当日反应，还觉得我不该谨慎吗？我一个身若浮萍的小商贾，若大言不惭说什么与国公爷相熟，岂不是要把他气得够呛，当场把我带回衙门里揍几板子，好好治一治不循礼法的大罪。”
　　文冬术觉得他的解释还算过关，态度缓和一些：“如果当真像你所说，你今日来，他更得看不惯你。”
　　“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罗月止一边说话一边陪他往国公府门前走，“公爷他写请帖之前，也没问过我的意思不是。”
　　两人步上延国公府门前的石阶。
　　罗月止抬头发现，等候在门外的并非倪四，而是张小籽。看来他近些天还算安分守己，正是重新被启用，安安稳稳呆在了新地盘上。
　　“文郎君。”张小籽躬身作揖。
　　他转向罗月止后又是一礼，那躬身的幅度大的，恨不得把脸贴到膝盖上去，“罗郎君！”
　　“最近睡得好，眼下青黑比上次看要轻多了。”罗月止看他忒紧张，随口寒暄了一句。
　　“托郎君的福。”
　　张小籽面上一本正经，实则心中咚咚咚打鼓：这人果真是不能小觑，这城府深的，都看不见底了！
　　上次见就跟他说什么睡得好不好、眼圈黑不黑，这次又提，不就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忘了之前的事，如果再敢对他不尊敬，就让他以后再也没有好觉睡！
　　好深沉的心思，好隐晦的手腕。他以前怎么会觉得他好欺负呢！
　　张小籽整个人都紧绷着，一脸严肃地把他们请进门。
　　“这仆使怎么如此怕你？”文冬术问。
　　“有么？”罗月止无辜回想。他还挺亲切的吧？
　　府院之中，赵宗楠说是坐在桌案前练字，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一张纸都没写完一半。直到他听见倪四在门外通报，说罗郎君和文郎君已经到了。
　　他很快站起身走出门去，与平日里走路相比，步履稍显急促：“在厅里了？”
　　倪四很少看到他这么急，又觉得也算是有所预料：“正是。”
　　话音还未落，便见自家公爷直接越过自己往前走去。倪四赶快跟上。
　　可到了门口，他反倒不急了。倪四亲眼看着赵宗楠站在门外静静等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在等待什么，片刻后方才抬步进门。
　　慢条斯理的，仿佛刚才火急火燎的另有其人。
　　罗月止第一个察觉到门外来人，抬眼看过来。
　　倪四悄无声息站到一边，有意观察，发现公爷同罗郎君眼神接触之后，俩人便盯着对方看了好久，仿佛是有话要说，又像是脑子发空了，齐齐发起呆来似的。
　　倪四暗自摇头，心说古时候的钟子期和俞伯牙、范巨卿和张元伯，怕都没这一对黏糊。
　　--------------------
　　作者有话要说：
　　挺会嗑的，倪四郎君。
　　都会找代餐了。


第75章 公府夜谈
　　他这些想法,赵宗楠和罗月止两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文冬术此人和柯乱水一样，情商多少有点欠奉，一场酒席下来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但赵判官却与他不同。
　　此人极擅钻营,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察言观色的本领居功甚伟。文冬术之前说,赵判官今天见罗月止同来赴宴，更会看他不顺眼，当真是“低估”他了。
　　赵判官火眼金睛，不出多时便咂摸出赵宗楠和罗月止交情匪浅。
　　赵宗楠在宴席之上并未与罗月止多讲几句话,就算讲话也都是从容体面，并无什么不同,但他眼神可不是那么回事,觥筹交错之间，会时不时地往罗月止的方向偏移方寸。
　　罗月止今日也并不像在开封府表现的那样诚惶诚恐，和贵为国公的主人家说起话来,不卑不亢，游刃有余，更像是早就熟识，如今只是装作不熟。
　　还以为自己装的挺像呢。
　　赵判官心里有了数，再看罗月止,只能看到他脸上写满了“扮猪吃老虎”五个大字。
　　他转换战略，酒席后半程对罗月止那叫一个和颜悦色,亲切热络，推杯换盏之间,简直像是突然间寻觅到一位人生知己,柳暗花明，喜不自胜,要同他一醉方休。
　　罗月止大概猜出他态度大改的缘由，见招拆招，还偷偷给文冬术递了个戏谑的眼神。
　　文冬术看见了，但好像没看懂，木着脸没给他什么反应。
　　他没反应，别的人却有些反应。
　　高居主座之上的赵宗楠轻轻咳嗽了一声，等罗月止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便很温和地冲他笑了一下。
　　罗月止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把手里的酒杯搁下了。
　　赵宗楠随即温柔开口：“我听闻罗郎君前些日子生病了，到现在还在休养，酒不宜多，就莫要贪杯了。”
　　一直在劝他酒的赵判官听闻此话表情一僵，赶忙陪笑：“不知郎君抱恙，还是身体要紧、身体要紧。”随即自罚一杯，仰首饮尽残酒。
　　谁知他酒刚咽下去，文冬术开口说话了。
　　“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也小酌怡情，就此打住吧。”这位冷面郎君道。
　　“不仅罗郎君，深夜饮酒，恐都有伤身之患。”
　　这话其实挺生硬的，人家主人还没说话呢，宾客就说要散场。赵判官差点没呛到，心里不太认同，刚想开口找补几句，却发现文冬术这话竟不知为啥讨到了主人家的欢心。赵宗楠笑眯眯称是，还夸赞文冬术修身养性，不愧是医家出身，与他心有灵犀。
　　赵判官又得把已然到喉咙口的话囫囵个咽了回去。
　　他多么长袖善舞的人，今日这顿酒确是吃得满脑子问号，磕磕绊绊，接连碰壁，终于不敢作妖了，只能听主家的安排，莫名其妙收场，莫名其妙被马车接走撤退。本想在赵宗楠面前露露脸，奉承奉承，也不知道这趟算不算达成任务。
　　其实文冬术真没什么其他的心思，心里想什么，口中便说什么。
　　他家里的规矩和赵宗楠母亲家的规矩差不多，几时起几时休都是很固定的，对时间要求颇为严格，严于律己，也严以待人。
　　他知道赵宗楠也是这样的习惯，所以才在酒宴上直抒胸臆。
　　文冬术有些洁癖，不愿意与旁人同车，就算和罗月止这样有些交情的同龄郎君也不行，就像当初在开封府门口，顶着大太阳，他也没开口说要送罗月止一程。
　　而今月明星稀，夜风清凉，就更没有主动稍人的道理。
　　他恭敬地同赵宗楠道别，同罗月止一起往府门走，步入马车，竟然连客套话也没问一句。
　　“这人……”罗月止失笑，“也是够坦诚的。我若真打算要走，他也不打算捎我一程呢。”
　　倪四解释道：“文郎君他就是这样的性情，并无恶意的。他同公爷少年时便相识，两人虽未能经常相见，但大都这般坦率相交，直来直往。连公爷都未曾上过他的马车。”
　　倪四感叹：“公爷身边，能如此率真相待的人，着实是不多。”
　　说到此处，他不由看向了罗月止。延国公府门前点着灯笼，明亮犹如悬停于屋檐下的满月，罗月止此时负手站在灯火之下，清秀非常，落得满身柔和辉光。
　　倪四忍不住补充道：“当然，郎君算是最特别的一个。”
　　罗月止歪头看他：“你这样说，叫我觉得受之有愧。”
　　“此乃我肺腑之言。郎君与公爷好像总有些难以言喻的默契。您方才说若真打算要走，可不就是暂且不走的意思。公爷叫我在文郎君离开后留下您，可我话还没说，您就已经领会到公爷的意思了。这份不约而同的默契，并不是轻易得见的。”
　　“这不难猜。”罗月止随他一起原路返回，又往国公府深处走去，半开玩笑回答道，“他想要的我还未还，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我回家呢。”
　　赵宗楠又在房间里点了那种气味很特别的帐中香。
　　罗月止走进书房后只觉得很安静，清甜的梨子味在烛火中薰出一点暖洋洋的困意，让人的精神和筋骨都放松下来。
　　赵宗楠就在矮桌旁，席地而坐。
　　“过来，我给你号号脉。”赵宗楠对他说，“看看你恢复得如何。”
　　“公爷与文掌柜不是早就相识么，为何连他的医术都信不过？”罗月止嘴上这么说，却听话地坐到赵宗楠对面，挽起宽袖，把手腕递给他。浅青色的血管在细腻皮肤下若隐若现，映照在油灯火焰当中。
　　“并非信不过冬术，而是信不过你……”赵宗楠手指搭在他腕间，“噤声。”
　　赵宗楠不叫他说话了，罗月止便安安静静地等。他给人号脉的时候还是非常正经的，沉静端坐，眼睫低垂……他睫毛似乎比寻常人都更长更浓密一些，像是某种禽鸟细腻柔软的羽毛，半掩神色，叫灯火在他眼下打出一片微微晃动的阴影。
　　罗月止正看着发呆，猝不及防对上他抬眼的视线。
　　赵宗楠眼中顿时盛满一汪笑意：“我未曾袒裼傅粉，月止因何南户窥郎？”
　　罗月止被他占惯了口头上的便宜，已经习以为常了：“您生得好看，就怪不得旁人会多看您几眼。我方才在想，倘若您都美貌若此，家中的姊妹该美成什么样子。”
　　赵宗楠手指微微用力，圈住他手腕：“月止当真坏心肠，何不说两句让我欢心的？”
　　“公爷在给人诊脉呢，怎么突然想着欢不欢心的事。”罗月止面不改色，反问他，“心思不集中，诊出来的脉象怕是不够准吧？”
　　赵宗楠松开了他的手腕，含笑回答：“准应当是准的。只是月止方才脉搏渐快，一时叫我找不到缘由，才疏学浅，还得由月止替我解惑。”
　　罗月止颇为窘迫，脸上有点发烫，借灯火明暗蒙混过关，一本正经解释：“兴许是因为屋里有些闷热。”
　　他不等赵宗楠回答便起身：“我去把窗户打开……”
　　赵宗楠坐在原位看着他侧脸：“我之前叫你喝调理身体的汤药，你百般耍赖推脱，如今换到冬术手里倒是听话了。”
　　罗月止从窗户缝里吹了片刻夜风，觉得脸颊上热度褪去，才慢吞吞坐回位置上：“文掌柜那儿是花着真金白银的……能一样么。”
　　赵宗楠：“原来在月止心里，我的心意还抵不过银钱珍贵。”
　　罗月止：“……公爷今天若是这么聊天，我可就接不上了。”
　　赵宗楠又问：“那月止同他做生意，也是想把这份银钱赚回来？”
　　罗月止心思被他道破，不禁噎了一下：“那……有这样的机会在面前摆着，该抓不就得抓住么。”
　　赵宗楠罕见他这磕磕绊绊的模样，含笑凝视他：“月止别紧张，我没觉得这样不好。我弄清原委之后，不也帮你的忙了么。”
　　罗月止不想轻易领情：“公爷不是为了帮了文家的忙？”
　　赵宗楠不为自己解释：“月止不愿意让我把话挑明，那便自己悟去吧。”
　　“什么叫我不愿意……”罗月止今天状态不太好，屡屡败下阵来，“你真是……”
　　赵宗楠见好就收，温纯笑道：“我说错话了。”
　　他这样时时示弱，什么人也发不出脾气来。罗月止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只素绢手帕，摊开帕子，里头是赵宗楠那只细腻名贵的发簪：“这是公爷的发簪，多谢当日施加援手，一直忘了归还，近日特来完璧归赵。”
　　赵宗楠却没动，只垂目看了它一眼便移开视线：“月止知道，我本意不是为了讨要簪子。”
　　“公爷说得哪里话，本就应当归还的。”
　　“月止很怕欠我东西。”
　　“有所亏欠便要时时惦记，我心思本就这么一丁点多，分神乏术，自然谁也不愿意欠。”
　　“可我反倒愿意月止欠我些什么。”赵宗楠道。“从小甜水巷一别，我们足有三十一天未见，我不去找你，你便也不来找我。若非你还欠我些人情物什，怕是今天这一面也盼不到。时时惦记……我倒想让月止时时惦记。”
　　罗月止轻声提醒他：“公爷。”
　　赵宗楠不听他制止：“就算是朋友，也没有月止这样当的。”
　　罗月止无言以对。
　　罗月止轻轻叹了口气：“公爷说得有理，是我错啦。”
　　赵宗楠：“而且你到现在还叫我‘公爷’。”
　　“官人。”罗月止失笑，突然觉得他有时候脾气就跟小孩子一样，“这样叫，官人满意了吗？”
　　赵宗楠果然就是想让他哄，他退让了，赵宗楠就满意了，还得给自己找补：“我并没有逼迫月止的意思。”
　　罗月止心口又酸又软，终究无奈地笑起来：“我明白，我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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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我明白，我活该的。


第76章 风险投资
　　在赵宗楠的“逼迫”下,罗月止要以坦诚赔罪，将个把月以来发生的事一件件讲给他听。
　　两人一开始还端庄地跪坐着，可罗月止不习惯这样的姿势,越讲越懒散,最后索性盘着腿、撑着胳膊,歪歪扭扭坐在矮桌旁边。
　　赵宗楠看他如此，竟也陪他一起丢掉礼法，随性而坐，颇有些箕踞自适的意思。
　　这样的情形若是叫赵宗楠府上的学官看到了,定会大为惊讶，以为素来端静自持的赵宗楠被什么鬼怪附身了也说不定。
　　赵宗楠：“原来那所谓的‘连环画’竟是罗家叔父所作。我曾在宜春苑听你讲起过罗叔父画技超群,却从未有幸瞻仰,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罗月止道：“寻常人家而已，当不起官人这一声‘叔父’。”
　　谁敢轻易当他叔父？赵宗楠的正经叔父，现在这点儿估计正披着龙袍,在皇宫之中熬夜批阅奏折、处理军国大事呢。
　　赵宗楠反问：“不然要怎样叫？”
　　罗月止道：“之前倪四叫我爹爹‘罗员外’来着，我听着正合适，官人便也以此相称吧。”
　　赵宗楠依旧是笑着的，但语气听起来略有不满：“这样显示不出我与月止的情谊。”
　　罗月止想把话题扯开：“官人其他时候，都如何称呼好友的亲族长辈？”
　　赵宗楠笑容渐渐落下去了些,他静静看着面前的人，沉默一会儿才开口：“之前就跟月止说过了,我没有多少朋友的。月止认为我在信口胡言吗？”
　　罗月止身体忍不住前倾了一些：“我并无此意。你……”
　　他退让了，软绵绵地坐回竹毯上,轻轻叹了口气：“算啦,官人想怎样叫便怎样叫吧。”
　　赵宗楠似乎被这句话所触动，眼神有些细微的变化。
　　灯火影影绰绰,在他一双漂亮的瞳仁中映照出某种晦暗的认真。但这认真不过眨眼间便被主人收敛起来，他眉眼一弯，又是温纯和善的模样：“月止可知，你其实颇不擅长隐藏思绪。”
　　“有么？”罗月止并无所觉，摸了摸脸，半开玩笑地开口道，“我还以为自己颇具城府呢。”
　　“树有百枝，人有千面。月止有时聪慧狡黠，叫人捉摸不透，有时却傻乎乎的，好哄得厉害。”赵宗楠莞尔，“不瞒月止说，你这样的性情，叫我很是放心不下。”
　　罗月止听出来了，眯着眼睛看他：“官人又在揶揄我呢。”
　　“我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帮到你。”赵宗楠突然道。
　　“月止的确优势显著，但劣势也同样鲜明。你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可以巧计频出，游刃有余，但你自己心里同样有数……你在京根基薄弱，识人不足，人微言轻，待日后生意做大了，少不得面对各种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做事难免束手束脚，仅凭自己，总会遇到过不去的瓶颈。如若不然，张贴连环画这一件小事，为何你都不敢亲自去问开封府，而是借文家之口疏通关系？”
　　罗月止眨眨眼，面不改色回答：“文家人闻名京城，自然该借势而为。”
　　赵宗楠温和反驳：“倘若其他客人遇到了如此境遇呢？月止能保证日后你的每一位客人都有文家的人脉权势？”
　　罗月止不说话了。
　　“月止是生意人，自然懂得‘顺风乎而闻者彰，借舟楫而绝江河’的道理，这并不是令人不齿的行为。荀子尚且主张借于外物，你自然也能接受旁人的帮助。”
　　赵宗楠语气轻柔，可谓字字恳切：“而我就是能帮助到你的人。”
　　“官人又在说这件事了。”罗月止不看他，“怀璧有罪，象齿焚身，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能力有限，配不上您的帮助，虽一时能得到恩惠，但享受恩惠就要承担风险。我恐怕无福消受。”
　　赵宗楠笑起来：“你还未曾听我要如何帮忙，怎得就说必有灾殃。”他继续道：“我不求别的。我只想同你做一单生意。”
　　“……生意？”
　　“正是生意。”赵宗楠草蛇灰线，终于开始表露出原本的目的。
　　“我观月止同柳井巷茶坊的合作，着实颇有感触。你不要求他们立刻支付报酬，而是定期收取营收分红，你作为柳井巷茶坊的半个东家与其休戚与共，这个叫做什么来着……”
　　罗月止答：“入股。”
　　赵宗楠点头：“对，正是入股。”
　　罗月止怔怔看着他，没想到这人学习效仿能力如此之强。他之前只不过是随口给赵宗楠解释了一句，这人却牢牢记在心上，举一反三，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官人是说，你想要入股罗氏广告务？”
　　赵宗楠温和微笑：“既然月止不愿意同我谈交情，那便不谈交情。当初金明池初见之时，我便觉得月止并非池中之物，日后在京中定能有所作为。果不其然，你这半年以来频施巧技，以广告之名帮助各行业的商贾逢凶化吉，实乃当世奇才。你这门生意新奇出众，我尤为看好，想跟在月止背后分一杯羹。”
　　“我既暗中做质库生意，借人钱财、索取利息正乃本职。今天和月止做生意也是一样的，只是抵押的并不是田产房契，要还的也不是利息。我要用手中的钱和人脉，购买月止手中的‘股’。日后，便要月止拿部分营收来还。”
　　罗月止人都听傻了，两眼发花，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这不就是风、险、投、资！
　　虽然和现代经济学中的风险投资还有很多不同，但意思是很相近的……这人真的没问题吗？
　　他就一个人瞎琢磨，都开始琢磨出风险投资的事儿了？！
　　赵宗楠觉得莫名：“月止因何发呆？”
　　罗月止喃喃道：“我实在觉得您生错了时代，若生在千年之后，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千年之后？”赵宗楠笑道，“千年之后的事月止也知道？”
　　罗月止托腮看着他：“我掐指一算，官人若在千年之后，定是个专门给人发钱、帮人做生意的财神爷，身价逾千千万，每日坐最豪奢的车驾，穿着最金贵的衣服，坐在三百多丈高的楼顶之上，举着一杯苦豆子煮的茶水俯瞰众生。”
　　赵宗楠笑着摇头：“哪里有三百多丈的楼，岂不是要耸入到云天当中去了？”
　　“兴许那时候的人，就能把楼建到三百丈高呢。”
　　罗月止语气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怀。“兴许那时候，我也像如今这样办了个小作坊，为求生计，就要吭哧吭哧爬上三百多丈的高楼找你借钱。你一看，这傻小子生意刚刚起步，小门小户，我才看不过眼……”
　　“不会的。”
　　罗月止微微歪头：“嗯？”
　　赵宗楠道：“就算是千年之后，我也不会觉得月止小门小户，看不过眼。我坐在那三百多丈高的楼上，看到月止，一眼就会觉得你有趣可爱，就算现在是个傻乎乎的穷小子，但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你要借多少钱，立马就批给你。然后……”
　　“然后？”
　　“然后请你喝茶，再请你吃饭。”
　　罗月止被他逗笑了，笑得半趴在矮桌上。
　　“千年之后的事便等千年之后再说。如今月止觉得，这单生意做不做得成？”
　　罗月止揉揉眼睛，终于正经坐好，慢慢把笑意收起来：“不知官人要批我多少钱，买下多少股？”
　　“那就要看月止如何定价，要用多少钱，能给我多少股。”
　　“如今的广告业务虽刚刚起步，但恕我直言，并不缺钱，也并不想要卖股。”罗月止轻声道，“多谢官人盛情。这桩生意于我现在的我而言，确是没有做的必要。”
　　赵宗楠突然问道：“月止之前说家中欠了两千贯钱，细细想来，也快到了要还的时候，如今可筹足了？”
　　罗月止愣了一下，回答：“不必官人挂心。”
　　赵宗楠眼神柔软，但说起话却是一针见血：“我闲来无事替月止算了笔帐，就算能够还清，也是勉为其难，掏空基底。你的新生意涨势喜人，正是需要加大投入的时候，若因为还钱而致使后劲不足，恐怕会错失机遇。”
　　罗月止静静看着他，并不想让他看破自己被他说中了要害。
　　赵宗楠见好就收，温和说道：“月止不必着急拒绝我。兹事体大，你不如回去慢慢想。”
　　“此约无期，我随时恭候。”
　　……
　　罗月止离开延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更夫在长街尽头敲着竹梆，空洞洞的声音从很遥远的黑暗中传来，罗月止默默数着，一共是三声声响。罗月止没有敲门，独自在家门口湿冷的石阶上坐了半天，托着腮，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街对面的野草青苔之上。
　　罗月止知道，赵宗楠说的其实一句话都没有错。如今世道，商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单看赵判官对待罗月止前后两张面孔，所差的无非就是“靠山”二字。
　　罗月止自不是顽固不化之人，若寻常有靠山自己送上门来，傻子才会百般推拒不要。
　　他是做生意的，又不是要做甚么圣人，并不需要立起道德牌坊，运用一切资源为己所用，这就是商人的立身之本。
　　赵宗楠就是因为看破了这一点，才突然绕开两人的交情，搞什么资本入股，在商言商。
　　细细算起来，罗月止如今有了松风画店负责美术设计，有了宴金坊实施活动运营，有了烟暖玉春楼可扩大传播。
　　万事俱备，唯独缺一个门路通达、人脉广泛的合作伙伴。
　　罗月止怔怔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知道不该矫情的。
　　可他也知道，自己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犹豫。
　　--------------------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如果千年之后我缺钱做生意，真的可以找你做风投吗？
　　赵宗楠：可以，只不过说服我投资需要一些技巧。
　　罗月止：……
　　罗月止：我不想问是什么技巧了。


第77章 进西狱了
　　入股之事,赵宗楠亲口说不逼迫他，让他回去慢慢想。
　　罗月止就当真一连想了好些天，可越想就越觉得纠结苦恼。
　　但好在这几天里,仍有件值得他期待的好事——今日是秋闱最后一天,王仲辅和柯乱水他们就要考完了,几人终于能好好聚聚。有关赵宗楠想要入股的事，罗月止拿不定主意，正想找王仲辅商讨一下。
　　王仲辅博学多识，不仅熟读经史,还对本朝官署吏制、法典刑统尤为熟悉。入股这件事在律法中有没有甚么说法、是不是有法律风险、会不会受到甚么衙门的监管……罗月止有很多迟疑之处，仅凭自己很难查清,兴许问过王仲辅之后便能柳暗花明。
　　罗月止近几天接到了两份较为简单的广告生意,都是订制宣传页。他写完了两篇简短的广告文案，只等甲方验收通过便可制板印刷。
　　他如今稍有闲暇，便暂时把感性割离开来,只考虑商业，将宗室入股的优势和劣势落在笔头上，一条一条排列清楚。他想以纯粹的理性视角来看看，对于生意来说，让赵宗楠参与进来,到底是一件收益大于风险的好事，还是一颗容易爆炸的地雷。
　　罗月止正在认真思考,却听见书坊外传来一阵嘈杂吵闹的声音。他刚抬头，就看一位书坊伙计冲进他房门,脸色惨白,竟是一脸难以自持的惊恐之像。
　　“少东家，坏事了……有察子找上门来了。”
　　北宋有一个机构叫做皇城司,除了执掌宫禁、维护治安之外，还有专门监视舆情的特务职能，乃皇帝的耳目之司。他们经常四处潜伏在京中探事，捕捉流言蜚语，若认为谁有不尊朝廷、不尊官家的言行，便会网罗罪名上门抓人。
　　这些隶属于皇城司探事司的逻卒，在民间素有恶名，百姓称他们为“察子”。若看到察子登门，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察子？”罗月止全然不知发生何事，搁下手中墨笔，站起身迎向门外。“察子到这儿来做什么？”
　　“好像是来抓、抓……”伙计紧张地看着罗月止，拦住他不叫他往外走，压低声音紧张道，“少东家，您别出去！快先躲一躲吧！”
　　罗月止更是困惑：“他们说是来抓我的？”
　　伙计慌张地点头。罗月止还未作出反应，便见一队身穿长袍，足着黑靴的武者气势汹汹走进院子来，看到罗月止，未出一言便要上手擒拿。
　　阿虎等几个年轻孔武的长工听到声响，当即从后院作坊中赶过来，将少东家护在身后。阿虎双目一瞪，粗声粗气地喊：“干什么的！为何抓我们少东家！”
　　“先住手。”罗月止负手而立，脸上并无分毫惊慌之色，“各位官人，就算你们在皇城司当值，突然闯进民宅也是不妥，还请先告知来意，否则我也无从配合。”
　　皇城司探事司的逻卒横行惯了，只有他们把百姓吓得魂不附体，哪儿见有平头布衣胆敢询问来意的？
　　领头的探事官当即冷声道：“大胆刁民，在探事司面前还敢拒捕，一干人等，都给我拿下！”
　　“且慢！”
　　罗月止朗声道：“我知道贵司地位特殊，不受三衙管辖，难道还不受登闻院与御史台的制约吗？前几个月官家亲令，所有身负察查之责的衙司皆要整顿自醒，若有仗势欺人、摄威擅势之举绝不轻饶。倘若各位今日不说清来意，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将今日之事一纸诉状告去登闻院，还请各位掂量清楚！”
　　探事官没想到这么个平头百姓如此经得住吓唬，还敢搬出官家来说事。
　　他盯着罗月止，半抬了抬手：“你们先退下。”
　　“你要缘由，那我就给你个缘由。近日有线人来报，京中有商贾违反市法、私印告令、散播妖邪，扰乱视听，屡不能禁。我们身负监察京城市易之责，今日特来捉拿罗氏书坊罗月止，下开封府按问！”
　　“我什么时候私印告令、散播妖言，还请探事官说清楚。”
　　探事官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向旁边伸手，身后的逻卒递上一张长长的白纸，边缘参差，是从墙面上强行撕下来的，正是宣传医药防伪的宣传画：“你身为平民百姓，竟然敢私自印刷告令，大肆张贴，再看这画里，妖魔鬼怪，奇形怪状，这不是散播妖邪是什么？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您这罪名安得没有道理。”
　　听完如此牵强附会的一番话，罗月止只觉好笑：“自要我没有杜撰官署落款，没有假借官衙之名，这连环画便不算告令，而是告示，自然也未曾违背律法。若照您的意思行事，那些张贴在大街小巷招工的、寻人的、寻物的告示，便都是私印告令，应当全部逮捕了。”
　　“其次，画作上白纸黑字写着，此连环画名为《假药贩郎》，旨在教化百姓，提醒他们警惕假药，莫要大意受骗，并无散播妖邪之意。画作张贴之前，我已托广济医馆在开封府报备，此事连知府都是知道的，他还曾在公堂之上对此大加赞赏，您如何空口白牙便给我安插这样的罪名，还说要抓我去开封府？如此行事，岂不是把知府也算进‘散播妖邪’的罪名里？”
　　探事官并未意料到他有如此心智口才，沉默半晌，突然间勃然大怒：“果真是妖言惑众！无耻刁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给我把他拿下，先押去府衙再说！”
　　阿虎他们怎能坐视不管，听他们蛮不讲理，皆是满面怒容，就算面对官差也不愿退让，堵着他们道路不许往前。
　　“都不许动手！”罗月止用力握住自家伙计的肩膀。
　　“少东家！”阿虎气愤不已。
　　“去找何钉，叫他叫上鸳鸳赶紧去宣德门。”罗月止低声对阿虎道。
　　“各位官人稍安勿躁，我跟你们走便是。”罗月止朗声同探事官道，“请前面带路吧。”
　　探事官看他服软，心里终于有点爽快的意思，冷笑一声：“早这样听话不就好了。赶紧的！”
　　这群皇城司做事，比开封府的衙役还要粗暴。
　　罗月止都说了会老老实实跟他们去府衙，一路上却还是被各种推推搡搡，叫逻卒们斥责谩骂了好几句。他宠辱不惊，一个字都没有反驳，同方才据理力争的模样相比，仿佛突然间换了个人，成了个全没脾气的白面团子。
　　罗月止几乎是被扭送到了开封府衙，可这次进到衙门之中，却并未见到知府。皇城司人压着他一路往西，并没有登上公堂，而是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把他关进了府司西狱。
　　监狱极其狭窄，关门落锁之后，狱栏和石床之间仅有一步的距离。罗月止站在那片狭小的空地上，看着门外的探事官问道：“为何不经审理就直接把人关起来？”
　　探事官冷笑一声：“真是新鲜，你什么时候见过皇城司逮捕的人，还要经过开封府的审理？奉劝你一句，好日子没几天了，你别管那些旁的，还是先自求多福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离开了阴冷潮湿的监狱，一个字都没有同罗月止多说。
　　西狱空空荡荡，安静又阴暗。
　　罗月止环顾四周。他膝后是台石砌的陋床，上面铺着稀稀拉拉的稻草，床上旁边放着一只不甚干净地小木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一切来得太快，罗月止负手站在冷冰冰的石床旁，只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皇城司与其他军衙虽同属禁军，但在民间声名不好，或者说恶名昭著更为恰当。
　　尤其是探事司。
　　在百姓眼中，这些人就跟苍蝇似的，无孔不入，专做刺察民情、捕风捉影的腌臜事。构陷诽谤，因言罪事……诸如此类的劣迹斑斑。
　　照探事官的说法，他们皇城司逮人不必经过开封府审理，想投谁入狱就投谁，若探事官给罗月止安排的那些罪名成立，按照宋刑统来行事，起码要杖责八十，严重的话还会牵扯亲族。
　　罗月止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就算这群皇城司逻卒再怎么喜欢网罗罪名、恶意诬奏，也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就盯到他身上来。
　　今天这场缉捕突兀至极，连一丝先兆都没有，若说其后没有人指使，罗月止决计是不信的。
　　若说在这偌大京城当中，谁这样讨厌自己，用如此计谋来找他麻烦……
　　罗月止抬头，看着角落中的蛛网轻轻叹了口气。
　　当真是太容易想到了。
　　“刘探事今天怎么突然来府衙了？”赵判官低头喝了口茶，“我们西狱犯人刚刚清空，好不容易清净几天，你们皇城司又要往里头塞人。”
　　“刁民胆大包天，就是该抓的。”那位刘姓的探事官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剥开一粒新鲜莲子往嘴里丢，“你不知道，狱里头那混账东西有眼无珠，碍着了别人的生意，有人托我整治他呢……劳烦判官多费费心，让兄弟们好好照看照看他，先把他在里头关几天，紧紧皮肉。”
　　赵判官不置可否，只问道：“那人犯什么事了，碍着了哪位的生意？”
　　“嗐。都是小事，说出来污了赵判官的耳朵。”刘探事看他并不太乐意帮忙，便想着添一把柴火，“你是不知道，这人当真是自找麻烦。我今天上门去逮人，他那叫一个飞扬跋扈、阴险擅辩，口口声声说不跟我走，还想拿晁知府压我……真是有意思，当自己是根什么葱了。”
　　“他还说认识晁知府？”赵判官这下是真的好奇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你透两句给我听听。”
　　“就这个。甚么罗氏书坊的人。”刘探事咂舌，不耐烦地把连环画从怀里掏出来，扔在桌子上，“他安安生生做他的书坊生意有什么不好，非要给别家生意当‘军师’，把整个行当都搅合乱了，若不受点教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诸葛亮再世呢！”
　　赵判官一听这个，登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瞠目结舌，哆哆嗦嗦扯开连环画，瞪圆一双眼睛问他：“你抓的是罗氏书坊的人……你把罗月止给抓了？！”
　　“咋了。”刘探事嚼莲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你也认识他啊？”
　　“我的亲祖宗……你替谁出气啊？你替谁出气啊！犯得着把这位给抓了？！”
　　赵判官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把长袍下摆一捞，撒腿就往门外跑。


第78章 三方会晤
　　赵判官一路小跑着奔向西狱,片刻都不敢耽误。
　　当差的狱卒罕见他这样火急火燎的模样，一时愣住了，呆呆目视赵判官朝他们冲过来。
　　赵判官看他们这模样便心里来气,斥问：“愣着干什么,方才送进来的那个人呢！”
　　狱卒一脸迷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他急得头上都快冒烟了，连忙引他过去：“在这边呢，刚关进来一个时辰都不到。”
　　赵判官催他赶快，跟在狱卒身后赶紧往西狱里头钻,进到男监区西边第三间，果真看到一位消瘦端正的年轻郎君站在阴暗狭小的牢房里头,看那张眉清目秀的小短脸,正是当日在延国公府与国公爷谈笑风生的罗月止罗郎君。
　　“还不赶紧开门！”赵判官急得踢了狱卒一脚。
　　罗月止早听见赵判官的声音了，目视他过来，依旧是个叫人看不清深浅的笑模样。
　　狱卒听赵判官的吩咐给罗月止开了门,罗月止却没动，仍旧稳稳当当地站在监牢里头。
　　“罗郎君，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赵判官身负品阶，自然是不可能给一个平民百姓行礼的，但如今这语气也和行礼差不多了,简直称得上是恭敬。
　　“牢房阴冷，您先上我东厅里去坐会儿,喝杯茶和缓和缓。有什么事儿咱们可以慢慢说。”
　　罗月止笑眯眯，开口说起话避重就轻：“赵判官,好巧呀。你我前些日子酒席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赵判官哪儿敢接这个话茬，监牢狭小,他侧身给罗月止让出一条道来：“郎君请往这边，先出来吧。”
　　“回禀判官，聊几句天可以，出这道门怕是不妥。”
　　罗月止不动。
　　“判官有所不知，我今日是被皇城司探事司的官人抓回来的，他对我说，开封府衙管不得皇城司抓捕回来的人，这乃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我虽是个普通百姓，但也懂得什么叫做规矩法理，断不敢做知法犯法的事情。”
　　赵判官心里觉得他忒傻，有人救还不赶紧领情，反倒乐意在这腌臜地方呆着，这不是脑子有毛病么。
　　但面上还是劝慰着：“您既是遵纪守法，又怎么会被弄到这儿来？可不就是其中有些误会么！此时刘探事正在东厅里坐着，郎君同我过去一趟，把话说清楚，事情就算了结了。”
　　“我也想知道，我遵纪守法，为何会被弄到这里来。”
　　罗月止斯斯文文给他作揖：“既然咱们的目的都是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请赵判官再等等。”
　　“等？等什么？”
　　罗月止笑得温纯：“等一个公道。”
　　赵判官看他样子，心道不好，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
　　那个刘探事不过一个小小的探事司头领，手底下管着区区四五十个人。赵判官这样正经的文官，品阶比他高出不知道多少，但因刘探事还顶着个皇城司的名头，位低权高，赵判官平日里才对他亲近礼遇。但说到底，不过是几杯茶水、几颗鲜莲子的交情罢了。
　　和那个徒有其表的刘探事相比，罗月止这样不动声色的才更加可怕。赵判官不知道他要等的究竟是什么，但他对局势已然心里有数，心中的天平逐渐往一侧偏移。
　　他琢磨好了立场，正欲开口，却有开封府衙役找了过来，高声道：“赵判官，可找到你了，登闻鼓院来人了！如今正在堂上同知府说话呢！知府叫您赶快过去，还有……还有一位姓罗的郎君，也要一并带上堂去！”
　　赵判官睁大眼睛，猛地回头看向罗月止。
　　罗月止自然听到了那位衙役的话。他抬起左脚，轻巧地迈出了监牢。
　　“公道来啦。”罗月止反客为主，伸手恭敬地指引赵判官，“判官请。”
　　罗月止被皇城司人带走后，阿虎按罗月止所说，立马到处去找何钉，把罗月止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他。
　　何钉大骂一声“娘了个腿的官府，最近怎么总是和他们打交道”，大长腿一迈，跟阵风似的从酒铺子窜了出去。
　　他掏百文钱在街角牵了匹马，快马加鞭往南去到柳井巷茶坊，接上周鸳鸳，两人直奔宣德门登闻鼓院。
　　登闻鼓院前些日子因寿州一案狠狠吃了回瓜落，院判都被流放出京了，内部官员大换血，正是不敢专擅的时候。
　　一大院子的人，现在最怕听见的就是周鸳鸳仨字儿。
　　他们见这位姑奶奶突然登门，连鼓槌子都没让她碰，直接告饶：您别敲了我们害怕，这次有什么冤情要诉，您直接吩咐就成……
　　两人直抒来意。登闻鼓院人一听此案跟皇城司有关，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为难道：“皇城司直属官家，行事素来百无禁忌，这事儿我们鼓院实在不好插手，您看……”
　　周鸳鸳对付登闻鼓院算是有经验了：“之前寿州的事，您这边不也说不好插手？”
　　鼓院人一听这个，还有啥可说的，只能通报院判去了。
　　如今新换上来的这个院判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资历不足，本就是因为上一任院判出了事，这才连升两级替他顶了桩，感受了一把意外的乔迁之喜。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近日正愁手里缺少政绩，听周鸳鸳带着这么一出公案上门，简直视她为福星，当即备马备车带着周鸳鸳与何钉俩人开拔开封府，直接找上门去了。
　　底下人看不明白，但院判心里门清：
　　近几个月刚刚出过寿州大案，官家对于徇私枉法、横行霸道的官场风气正是深恶痛绝，若此时能有所作为，官家八成是要站在自己这边。
　　文官集团对皇城司早就看不过眼，倘若他能借此机会挫一挫这帮子鹰犬的锐气，还愁声名不足，政绩寡淡吗？
　　晁知府在后府午觉刚睡醒，还没醒盹呢，就被衙役通报，登闻鼓院院判过来了。
　　晁知府眼还惺忪着：“他来干甚？”
　　“听说晌午刚过没多久，皇城司那位刘探事，就抓了个年轻秀才回来……”衙役把自己知道的事儿说给了晁知府听。前府都快闹翻天了，也亏晁知府没被吵醒。
　　“罗月止？就是之前帮文家人做连环画那个？”晁知府有印象，他脸色颇为难看，“什么私印告令、散播妖邪，真是岂有此理！我当初还因为此事夸赞过他呢，难道还要连同我一起治罪吗！”
　　晁知府穿戴好官服便往公堂上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那个刘科，真是条疯狗！”
　　……
　　罗月止与赵判官竟是来得最慢的两个人。
　　他们走到堂上的时候，晁知府、鼓院院判、周鸳鸳，还有那之前蛮横不讲理的皇城司刘探事，早都已经到齐了。
　　刘探事看此情形竟也不怕，神情看着依旧挺横，背着手站在堂下，斜眼看罗月止走上前来。
　　罗月止抱手鞠躬，给满堂的官员一个个问好，刘探事也没漏过。
　　“当不起你这一礼。”刘探事嗤笑一声，“好大的本事啊，什么时候传递的消息？把这一大帮子人都叫到一起帮你说项了。”
　　“并非是帮我说项。”
　　“那是来干嘛的，一堆人凑在这儿开宴会的？”
　　“放肆！”晁知府不想把事情闹大，未曾升堂，惊堂木使不得，只能以手掌狠狠拍桌子。
　　罗月止面向知府长揖不起：“禀告晁知府，我并不是要求人说项。我要举报皇城司探事司刘科栽赃陷害，将无罪之庶民随意捕捉下狱，官商勾结、钱权交易、徇私枉法、公报私仇！”
　　“你放屁！”刘探事冷冷盯着他，“贼民妖言惑众……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您族谱之上。您名叫刘科，乃是皇城司探事，您家里有一位兄长名叫刘斜，官拜户部判官。您今日正是由他授意，找个由头，网罗罪名登门缉捕，不经问询、不拿证据便将我抓捕入狱，为的是借杖刑殴打，将我好好教训一通，警告我以后莫要在阻拦那横行霸道的司人头冯寿！”
　　晁知府紧锁眉头：“冯寿又是何人？”
　　罗月止继续道：“禀知府，冯寿乃是……”
　　“乃甚么乃是！”刘探事恼羞成怒打断罗月止的话，他盯着罗月止，突然嘿嘿冷笑出声，“小子，我本想提点提点你，打上你几板子便罢了，如今你不知死活要跟爷爷杠上，自寻死路，爷爷就给你这个机会。”
　　“晁知府，之前那连环画的案子，我们情报有误，证据不足，的确唐突了，全无针对您的意思，但接下来这桩事，的的确确是这位罗郎君犯下的，有目共睹，证据确凿。”
　　刘探事从怀中掏出一纸情报，对着罗月止举在手中，眼神既阴又狠，宛如一只欲啖人血肉的鬣狗。
　　“这位罗郎君，表面上开的是书坊，但背地里却在做邪门买卖，网罗了一帮想要投机取巧的奸商恶贾，与他们狼狈为奸，替他们出谋划策，趁机扰乱市易，大敛横财，偷逃税务，其心可株！”
　　那位鼓院院判本是为了“主持正义”而来的，却不曾罗月止身上还有这一桩罪名。
　　他心系政绩，登时拉下脸来，第一个出口问道：“此事当真？”


第79章 当堂争辩
　　周鸳鸳听得焦急,开口道：“你胡说！”
　　罗月止冷冷盯着刘科。
　　“刘探事，你当初在书坊抓我的时候，信誓旦旦说我私印告令、散播妖邪,如今一句‘情报有误,证据不足’就当场翻脸不认,转头又给我重新安了个扰乱市易，偷逃税务的罪名，当真是好笑！公堂之上，有罪无罪仅凭您一张嘴便能决定,这是何道理？烦请将证据拿出来，否则我依旧能告您诽谤,该清算的账,今日定要清算清楚！”
　　刘探事也瞪着他：“行啊，我且问你，你替好几个不同行当的商人出谋划策,从中捞取好处，这是不是真事儿？”
　　“帮人出谋划策确有其事。我付出劳动，赚取佣金理所应当，有何违反律法之处？”
　　“每个行当都有每个行当的规矩！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教他们走歪门邪道,拿各种邪门的法子妖言惑众，挣到的钱本身就是赃款！”
　　“敢问刘探事,何为歪门邪道？何为妖言惑众？”罗月止冷冷发问。“我之前帮助宴金坊分析生意，叫他们从上到下焕然一新,自改名换姓到加强伙计培训,都是正常的经营手段，后来发放宣传册给商贩积极宣传,更是理所应当。请问哪一条称得上邪道、那一句算得上妖言？”
　　刘科横行多年，从未见过有平民百姓敢这样和他公开叫板，如今恨他恨得牙都要咬碎了：“之前行当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做法，大家生意做的都差不多，这就叫做规矩制度。你一出面突然打破制度，仅让他们一家冒出头来，生意都叫他们抢走了，害得别人家丢了客人丢了财源，这就是邪道、就是妖言！”
　　罗月止冷笑驳斥：“若扩大宣传、出类拔萃便是邪道，那大街小巷在门外搭建彩门欢楼的酒店，换着调子唱曲叫卖的行夫走贩，今日一个也逃不过，皆得被探事抓捕个干净。
　　若有新鲜事物出炉，为前人所不为便是妖言，那么去年元夕官家发布圣诏，引用与天下黎民的那句‘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岂不是也叫刘探事当作是妖言惑众了！”
　　刘科被他这一席话堵得憋屈，恼羞成怒：“你……你……”
　　罗月止片刻不停，字句像刀锋那样锐利：“说起宴金坊，我倒是有另一桩事想问一问刘探事。你们刘家两兄弟给冯寿做靠山，助纣为虐，让他恶意压价，打压同行，抢夺客源，叫同行当的司人机构都无路可走，这是不是才算扰乱市易、歪门邪道？”
　　刘科怒极，疾声厉色：“混账东西，空口白牙污蔑朝廷命官，你有什么证据？”
　　罗月止负手而立：“我有证据。”
　　刘科眼神一闪，牢牢盯着他：“什么？”
　　“我说我有证据。”罗月止冷冷重复。
　　他话音刚落，便由一位衙役奔上堂来：“禀告知府，衙门外有位姓何的郎君求见，说他手上有重要物证要呈上！”
　　晁知府看向罗月止。
　　罗月止端庄行礼：“正是所需。”
　　晁知府吩咐衙役：“带过来！”
　　刘科警惕地盯着罗月止，那阴毒的目光，似是想从他胸口剖出道口子来，扒开胸膛来看看他到底要打什么鬼主意。
　　不出一会儿功夫，何钉便跟随衙役大步流星走上堂来，他将堂上这群人环视一圈，将怀中小箱子举起来：“该给谁？”
　　刘科心里没底，借机找茬怒骂：“哪儿来的乡村野夫，看到官员竟然不行礼！荒诞至极！先拖下去打二十杀威棍！”
　　坐在一边的鼓院院判已静静观察良久，此刻突然插嘴进来：“事急从权，俗礼暂且免过，先看看证据才是正事。若证据为假，此等刁民再一齐治罪也不迟。你说对吧，刘探事。”
　　晁知府附和：“院判此言有理，来人，将证据呈上来。”
　　刘科被堵得无话可说，脸色铁青。
　　衙役将小箱子从何钉手中接过，小跑着呈送给早已站在知府身边的赵判官。判官开启箱子查验过后，恭敬地递送给晁知府。晁知府抬手，将箱子中的物事稍作翻看，抬眼环顾四周，开口道：“传邱十五、冯寿、刘斜速速来见。”
　　他端坐堂上，惊堂木声如惊雷：“升堂！”
　　……
　　冯寿这段日子过得一直都不顺心。
　　自从邱十五把营生改名叫什么“宴金坊”，就跟财神爷附体了似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他之前从邱十五手底下抢过来的客源又被抢回去大半，就连之前一直在自己手里的老主顾都有些转去和宴金坊谈合作的。
　　真是岂有此理！
　　他气不过，差人在宴席上给邱十五找找麻烦，想杀杀他的威风，结果也是被人当场化解了个干净。
　　冯寿这才听说，原来邱十五突然傍上了个姓罗的“军师”，正是这小子暗地里给邱十五出主意，才叫他突然走起了狗屎运，反倒叫冯寿兜中丢钱，面上无光。
　　他知道打蛇要打七寸，便自此蛰伏下来，想着什么时候找到这个罗月止的错处，一击毙命，转头再慢慢收拾邱十五也不迟！
　　直到前些天京中生出“鬼面妖”的传闻，闹腾得满城风雨，他差人一打听，这件事背后竟然就有那罗月止的参与！
　　这下算是叫他寻到机会了！
　　他咬咬牙，又给刘斜送了不少礼，让他想办法把这孙子好好整治一番。
　　刘斜最近胃口大得厉害，冯寿只能狠狠心把家底儿都掏出来一半给他上供，这才换回他屈尊降贵见了一面。
　　刘斜听完前因后果，说这事好办，那姓罗的区区一个平民商贾，毫无背景，只要借“宣传妖邪”这一罪名将他逮起来关个几天，打上七八十大板不是问题。
　　若在打通打通关系，叫行刑的狱卒找找准头，打断他一条腿，兴许以后站都站不起来了，自然能叫他长长记性，今后安分守己，不再自找没趣。
　　“多谢刘大官人。”冯寿点头哈腰，笑得满脸都是褶。
　　他知道刘斜此人手眼通天，听说家里还有个做察子的弟弟——那可是察子啊，谁敢惹他！莫要说罗月止这样一个屁大小民，就算是当官的怕也不敢跟他大小声！
　　冯寿正是以为此事妥了，今日美美躺在榻上同妾室聊着天消遣无聊，却突然收到了衙役传唤，莫名其妙被拎去了开封府衙。
　　他打眼儿一看，好家伙，堂上站着好几个熟脸儿！邱十五在，刘斜竟然也在，还有……还有那个之前来他这里讨营生的怪力长工？！
　　罗月止道：“启禀知府，这第一件证据，便是几位司人头的证词，以及几位主顾与冯寿签订的服务契子。他们可证，冯寿自从去年开始便恶意压价，以匪夷所思的低价抢夺市场，打破早已约定好的坊市界限跨区争客，干扰市易！”
　　冯寿震惊，下意识去看刘斜。刘斜却一脸冷漠，仿佛同他根本不认识。
　　晁知府仔细看过证词与契子，时间与内容皆与罗月止所说相符：“冯寿，你有何话说？”
　　冯寿突然面临如此危机，脑子也是转得挺快，张口便是伸冤：“鄙民冤枉！他们联合起来要迫害与我，那些司人头素来和邱十五交往密切，都是同伙，他们假做证词不足为信啊！”
　　邱十五被他这嘴脸气得不行：“你血口喷人！”
　　罗月止问道：“你说证词作伪，难不成服务契子也是作伪吗？”
　　“怎么不是作伪？你们定是买通了人……才这样坑害于我！”
　　罗月止淡然道：“上头有你的手印呢，稍加对比便知是否作伪。”
　　“来人。”晁知府道，“叫他按红。”
　　冯寿大惊失色，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口中连喊冤枉，被衙役按住之后，竟口不择言大叫一声：“刘大官人！救命啊！”
　　“刘大官人？”罗月止轻轻笑了起来，“在场有两位姓刘的官人呢，不知你叫的是哪一位？”
　　“这位郎君是什么意思？”那位户部判官刘斜站在堂下，神色一片冷静淡然，“听您的意思，是觉得这人同我们刘氏兄弟两个有关系？”
　　“不然为何叫您过来一趟呢？”
　　“我倒正想问呢，为何叫我来这一趟？”刘斜面向晁知府，“我衙中尚且有很多公务要处理，本以为开封府有甚么要紧事需要帮助，没想到这堂上乱七八糟的，竟是些听不懂的话，从未见过的人……倘若是这样，晁知府，我就先行告退了。”
　　“刘判官莫急，的确有些事要问你。”晁知府从小箱中取出一张卖身契，对着名字问道，“你家中是否有一位妾室，名叫冯春娟？”
　　刘斜沉默片刻，问道：“家宅私事，晁知府因何在大庭广众之下过问？”
　　“你且回答有还是没有？”
　　“有。”刘斜回答道，“我与这位小娘子萍水相逢，情投意合，娶过门来为妾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冯春娟并非良籍，乃是冯寿从青楼中买出来的一名商妓，卖身契就在这里！这位罗郎君认为冯寿将此女送于你为妾，意在施行贿赂，官商勾结，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刘斜脸色突然变了：“商妓？”
　　鼓院院判轻笑一声，问他：“本朝律法严禁官员嫖妓宿妓，刘判官难道不知道吗？”
　　刘斜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依旧维持着起码的冷静：“启禀知府，我与那冯春娟相识之时，她并未在任何勾栏楼馆献艺，又自称是良家女子，我对此毫不知情！是她诓骗于我！还有甚么卖身契、冯寿，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
　　“启禀知府，指印对比过了，契子上的指印的确为冯寿所按。”
　　“大胆刁民，你扰乱市易也就算了，还指使贱籍贼妇，恶意诓骗朝廷命官，是何居心！”刘斜指着冯寿怒斥，后贴掌行礼，“此等荒谬之事天理难容！请知府允我暂且离开，我这就叫人将那贼妇从家中拖过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第80章 罪罚落地
　　“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罗月止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荒诞至极，看向刘斜的目光惊异非常,忍到现在的愤怒喷涌而出：“方才这位刘官人还说什么情投意合,郎情妾意,如今于自身利益有妨碍，便张口就要将无辜女子推出来抵罪，这岂是丈夫应行之事！实乃禽兽也！”
　　刘科指着罗月止鼻子：“你一个升斗小民，在堂上公然辱骂朝廷命官,当真小命不想要了吗！”
　　“月止郎君……”周鸳鸳偷偷拽他袖子，满面担忧,“郎君息怒,莫要逞口舌之快……”
　　晁知府一拍惊堂木：“肃静！”
　　他看向已经瘫软在地的冯寿：“罪民冯寿，我且问你，你方才喊的那句‘刘大官人’是喊得谁？你认得哪一个？”
　　冯寿看刘斜方才那一番做派,显然已经明白这人选择明哲保身，要将他像壁虎尾巴一样割下来丢弃了，他想起之前送给他的那些宅院美人，金银财宝，恶念陡盛,心想绝不能叫他就这样逃过去了。
　　要死……就他妈一起死！
　　“我叫的就是他！户部判官刘斜！他收了我送的娘们儿，收了我送的宅院,收了我送的金银珠宝！就是他！”
　　刘斜一甩袖子，斥道：“荒谬！这都是你与那贱人私相授受的勾当,我一概不知！你胆敢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何钉看他们嚷嚷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忍不住插嘴提醒道：“说起宅院，箱子里头还有冯寿购买宅子的票据呢,如今这宅子在谁名下，又是谁在居住，一查就清楚了。”
　　冯寿刚才便看何钉眼熟，如今他此话一出，冯寿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是你……你果然没安好心！知府大人，这人假借长工之名潜入我家里，偷盗票据和契子，理应一并治罪！”
　　何钉眉毛都不带动的，嗤笑一声：“我假借长工之名潜进你家里？证据呢？你有证明我在你那儿做过工吗？签过长工契子吗？”
　　冯寿脸色铁青：“你、你！”
　　“都闭嘴！你们审案还是本官审案！”
　　这场面乱得真是没边了，晁知府连拍三声惊堂木，拍得满堂人都安静下来。
　　“从现在开始，谁若再敢插嘴，一并行杖二十！我看谁还要放肆！”
　　众人都不吱声了。
　　冯寿死死盯着何钉，刘科狠狠盯着罗月止，这俩人虽之前都没见过面，但如今不约而同恨极了这对义兄弟，若不是在堂上，怕就要直接上手跟他们打起来了。
　　“安肃门内文和巷的宅子，刘判官知道这一处房产吗？”晁知府冷静下来，念出购宅票据上的地址，“如今这宅子是否在你名下？”
　　“不在。”刘斜道，“冯春娟那个贱人说，此乃她亲族的房产，是她家叔叔留给她的，房契如今在她手中，其中蝇营狗苟我毫不知情。怕是冯寿与那贱人私通，霸着她的卖身契，明知她已是我的妾室还想将人占为己有，这才要在公堂之上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来，叫那贱人日后好脱身，成全这对奸夫淫妇！”
　　“你放屁！”冯寿怒骂。
　　“我说过了，再有人咆哮公堂便是二十杀威棒。”晁知府怒道，“给我拖出去打！”
　　冯寿大惊，赶紧收敛了戾气高声求饶。但这属于屡禁不止，知府要的就是杀鸡儆猴，自然不能放过他。
　　左右衙役上前，直接将人拖出门去，众人默不作声，不一会儿便传来冯寿的惨叫。
　　在凄惨的嚎啕声中，晁知府冷着脸翻看证据箱，抬眼问罗月止：“除此之外，你们可还有其他证据？”
　　何钉忍不下去了，反问道：“我们亲眼见这位官员频繁出入于文和巷的宅院和冯寿家里，这些证据难道还不足够吗？”
　　刘科一听这话，知道他们底牌已经差不多用完，底气一下就上来了，嘿嘿一笑：“你与那姓罗的沆瀣一气，屁股本身就是歪的，岂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娘们拿他奸夫的宅院和银钱，与我们兄弟有何干系！”
　　晁知府点点头，竟然突然一转口风：“照现在来看，应是那冯寿恶意构陷，刘斜刘科两位官人实属无辜。”
　　罗月止没想到事已至此，晁知府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躬身行礼，开口道：“晁知府，他府上定还有其他物证，您差人到府一查便……”
　　晁知府打断了他的说话：“罗郎君，如今证据不足，无法证实你的猜测，无有证据便要搜查当朝官员的府邸，你可知这是怎样一件大事……罢了，你怕也被那冯寿蒙骗，成了他手中的刀。此事休要再纠缠！”
　　罗月止心脏沉沉往下一坠，脸上露出惊愕神情：“可是……”
　　晁知府重击惊堂木：“此事皆为冯寿一人所为，扰乱市易，仗势欺人，诬告朝廷命官，数罪并罚，判罪人冯寿杖刑八十，上缴所有已得赃重，流三千里！”
　　刘科也不服气：“诬告官员，明明还有那姓罗的……”
　　晁知府再拍惊堂木：“退堂！”
　　堂下，鼓院院判脸色亦是不好看。
　　此事复杂，一场闹剧竟把刘家两位当朝官员都搅合进来。刘科那个皇城司探事便罢了，刘斜那可是个正经文官，前几年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岂是老百姓说查便要查的！
　　罗月止天真，仅凭他手里这点东西，想拉下两名京官根本就不顶用。
　　晁知府如此判决，将一切矛头利害都推到冯寿头上，把罗月止保全下来，这就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若他们还不依不饶，还想追究今天皇城司抓人之事……那皇城司刘探事只不过把他抓进开封府里来了，刑都还没上过呢。
　　他说是个“误会”，那就只能是个“误会”。
　　鼓院院判思虑至此，自知这一趟算是白跑了，见晁知府退堂撤退，顿觉无聊丧气，直接起身拂袖离开了公堂。
　　那皇城司探事刘科没能按兄长的意思收拾罗月止，还被他反咬一口，差点叫他把火烧到他们哥俩身上了，更觉晦气愤恨。他走到罗月止面前，食指指在他鼻子上，满面阴鸷：“有本事，你给我等着……”
　　“莫要放肆。”刘斜反而制止了他，他走到罗月止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罗郎君。今日之事实乃误会，刘科有甚么失礼之处，我替他赔不是了。”
　　“刘判官。”罗郎君也笑起来，声音发冷，“您当真是好手段。”
　　刘斜笑问：“罗郎君这是何意？之前那些事皆是冯寿故意扰乱视听，联合贱人一同害我，郎君是被他给诓骗了。难道郎君现在还在怀疑我？”
　　“官人说得哪里话。”罗月止扯起嘴角回答，“我是民，您是官，岂有民不信官的道理。只祝愿您能一直保持如此清廉，独善其身，好自为之。”
　　“这话应该是我对罗郎君说。”刘斜笑道，“罗郎君……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刘家兄弟俩相携离开，竟是片叶不沾身。
　　罗月止盯着二人背影，脸色难得凝重阴沉。
　　邱十五沉默半晌后轻声问道：“月止郎君，是不是我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了？”
　　何钉啧了一声：“并非你的过错。他们蛇鼠一窝，难道要咱们忍气吞声么！”
　　自他们一群人在公堂上高声吵架，周鸳鸳吓得花容失色，一直没敢说话，她看人都走净了，这才期期艾艾靠近过来：“月止郎君……今后……”
　　罗月止低头：“是我思虑不周，叫鸳鸳也搅和进这些腌臜事里了。”
　　周鸳鸳连忙摇头：“你这是说得哪里话……若是没有郎君，我与阿翁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今天。您是我家的恩人，帮您的忙理所应当，我不怕被牵扯！”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罗月止道。
　　“罗郎君请留步。”他们身后，突然传来赵判官的声音，“我有些话想对郎君说，还请借一步说话。”
　　几人对视一眼，罗月止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去书坊等我，我一会儿就去找你们。”
　　“要走一起走。”何钉对官府人真是一万个不放心，“这人谁啊？要叫你说什么？”
　　罗月止推推他胳膊：“他不会害我。哥哥信我，你们先走，咱们书坊会和……”
　　几人只能听话，当即离开了开封府衙。周鸳鸳一步一回头，但就算再怎么担心，也只能先听罗月止的安排行事。
　　赵判官将他带到了自己处理公事的东厅，叫他请坐，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郎君今天，当真是不要命了。”
　　“那位刘探事本就没想留命给我。”罗月止道，“我今日若退让一步，此时怕是不能坐在这儿陪赵判官说话了。”
　　赵判官对此不予置评，突然转换话头道：“方才在西狱罗郎君说要等人，我还以为来的会是延国公府上的人……”
　　罗月止不动声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这件事我没同任何人讲过，您不用这样防备。我全无恶意。”
　　赵判官道。
　　“既然如此，我索性跟罗郎君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选择在今天把证据亮出来，过早暴露自身，这事做的实在是糊涂。
　　你以为你曾经帮周家小娘子弄死了几个远在寿州的官员，就算是把官场琢磨明白了？寿州和京城，那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地方吗？你当扳倒两位堂堂京官，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他们身后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有多少你惹不起、甚至连咱们晁知府都轻易惹不起的人，你都清楚吗？心里可曾有一点数？
　　倘若今天知府信了你的话，当真把他们按下，今后的事情怕是更不好收场，兴许整个开封府都要一起承担后果，这一层，罗郎君在公堂上豪言壮语的时候可曾顾忌过？”
　　罗月止沉默不语。
　　赵判官叹了口气，语气几乎算得上是语重心长了。
　　“经过这样一闹，知府虽没计较你妄议朝廷命官的罪过，救了你一条命，但你如今得罪了刘家那两位官员，今后的日子怕是绝不会好过。
　　刘家哥哥刘斜，那可是正经文官出身，身为户部判官，权责同太府寺多有交叉，不仅是簿籍税赋、百工制作，泱泱京城里的商税、市易、行会……这些他都能管上一管。你跟他结了仇，又要在京中经商，他随便在什么方面都能卡一卡你。”
　　“就说你那新奇的生意，叫什么来着、广告？虽说朝廷并无严令禁止，但也没有允许过不是？方才刘探事所言其实有些道理，你把这样一门奇艺生意安插在书坊名下，细究起来的确是不合规矩的，单说这税务……”
　　罗月止道：“一切所得，我皆写进账簿，按律纳税，绝无一分疏漏。”
　　赵判官摇头，继续耐着性子语重心长给他解释：“那也不该和书坊的税掺和在一起交。你们书籍刊印的行会，它本就不该管那广告生意啊！这就是传统，这就是规矩！”
　　罗月止道：“若是我把广告生意自立门户呢？”
　　“那就更好卡你了。”赵判官一拍大腿，问他，“这门行当可曾在户部注册？行当之中可有行会？没有行会，你独门独户怎么做生意？”
　　“若我就当个散户，可能行得通？偌大京城里头，行外商多了去了，也不见官府来查。”
　　“郎君天真了！太天真了！常识是常识，人是人，他若故意要找你的麻烦、非要查你，你能有甚么说头？律法难道还会专门去保护那些零零碎碎行外商的利益吗？”
　　罗月止听他这么说，沉默良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赵判官把事情摊开了聊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他叹了口气：“今后该怎样做，还请郎君自己掂量吧。”


第81章 登门求助
　　“少东家回来了！”阿虎跑进后院大喊。
　　何钉、邱十五、周鸳鸳三人听到这话,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到罗月止迈进院子，几步迎上去：“怎么样,又出什么事了？”
　　“情况和我想的差不多。日后几位的生意,可能会受我牵连。”
　　罗月止后退一步,向邱十五和周鸳鸳深深拜下：“我自以为是，以为今日证据确凿便能将刘家人绳之以法，没想到却落得如此境地，还要牵连两位同担后果,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郎君快起来、快起来！”他二人连忙去扶,“他们官官相护,将罪责都推脱到冯寿还有那无辜妇孺身上，这谁能想到？怎么能怪到郎君头上！”
　　周鸳鸳在公堂上无话可说，如今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敢讲出口来：“郎君有所不知。朝廷虽明令禁止官员嫖宿贱籍女子,但一旦被人查到，东窗事发，就算贱籍娘子乃遭受胁迫身不由己，他们那群道貌岸然的官宦，也大都是将女人家推出来抵罪。”
　　周鸳鸳胸脯起伏,眼圈已是通红：“前几年临安有位乐工娘子名叫薛希涛，据说是和当地的高官有染,被人检举出来，那位娘子……”
　　周鸳鸳泣不成声：“那位娘子拒不认罪,直接……直接被当地的大官乱棍打死了！”
　　何钉脸色铁青,低头，口中骂道：“都他妈是什么事。”
　　邱十五听到这个说法也是愁眉不展：“照鸳鸳娘子的说法,那位冯娘子怕是凶多吉少。那刘家兄弟看上去如此冷漠歹毒，她恐怕今夜就……”
　　何钉脸色凝重，看向罗月止：“要救吗？”
　　罗月止反看向何钉，沉声问道：“哥哥能救吗？”
　　何钉难得脸色认真：“只要月止一句话。”
　　周鸳鸳喃喃开口问道：“二位郎君难不成……？”
　　罗月止点头：“就是鸳鸳想的意思。时间紧急，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那位娘子如今就住在文和巷，今夜不救，怕是再无救的机会。现在冯寿深陷囹圄……开封府西狱，我刚从那儿出来，那是刘科能摸到的地方，咱们现在已经指望不上他能开口说话了。
　　但只要这位冯娘子还活着，她手里不定就有能用得上的证据，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邱十五眉头紧锁，满面忧愁：“刘家兄弟心狠手辣，会不会等不到晚上，青天白日之下就会把那冯娘子……”
　　“文和巷乃是人流密集，住户紧凑之所，那间房又是官员的外宅，路过的百姓谁都认得。他们刚从开封府衙出来，不一定就敢直接大张旗鼓地灭口。”罗月止神情凝重，“但这只是猜测，我不确定……”
　　“刘斜虽然在堂上说什么要把冯娘子乱棍打死，但只要他还惦记着为官的名声，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不可能真的大张旗鼓，还挑在大白天动手。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做出一副意外身亡的表象来才是最为稳妥的。”何钉突然道，“沉塘、自缢、添井，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三种办法，再无其他。”
　　周鸳鸳和邱十五悚然。看何钉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罗月止也多看了何钉一眼：“那我们就今晚去救。”
　　“此事交给我。”何钉道，“你们都不要插手。一个个身手不行，跟过来也是添乱。”
　　“你只管把人带出来，其他的事交给我。”罗月止并不与他拉扯，说什么危不危险的酸话，直接点头，后对邱十五和周鸳鸳道，“邱郎君与鸳鸳不必再卷进来，你们只管回家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倘若事情出了什么差错，你们便说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邱十五和周鸳鸳面面相觑。
　　“咱总共就这么几个人，倘若都被抓进去，那就真的没有回转余地了。”罗月止道，“鸳鸳，如果真的有最坏的结果，你就去找你师父，她知道该去找谁，该怎样帮我。”
　　“罗郎君，那我呢。”邱十五满脸焦灼，“此事因我而起，怎么到现在反倒没我的事了！我、我总得帮上点忙吧！”
　　罗月止听到这话，脸上终于浮现出点笑模样，安慰道：“邱郎君就在宴金坊里替我们好好祈福吧。”
　　邱十五当然不满意，还想再争取争取，却被罗月止和何钉联起手来轰走了。周鸳鸳就比较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唯恐自己耽误正事，都不用人催，乖乖坐船回了柳井巷茶坊。
　　她临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话，让两位郎君保重。她今日回家之后，会整夜为郎君们念经祈福。
　　待院子安静下来，何钉问：“月止打算怎么办，我把人带出来到哪儿集合？要把她藏到哪里？”
　　“在此之前，我需要哥哥陪我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罗月止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延国公府。”
　　……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不见，月止就惹出了这么大的事端来。”赵宗楠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全然说不上好看。
　　罗月止不说话，静静站在他面前，低头默不作声。
　　赵宗楠：“说话。”
　　罗月止沉默片刻，深深弯下腰去：“本不想来劳烦公爷。但此事已经出乎我能控制的范畴……求公爷看在往日情面，施以援手。救命之恩当竭力相报。”
　　赵宗楠虽笑着，但全然不似高兴神态，反而有种让人难以招架的威慑之意：“你觉得我在计较这个？你觉得我怕你给我添麻烦？”
　　他冷冷看着罗月止，语气已然不复之前任何时候的游刃有余：“照你的说法，你午时便被人堵上门，抓进了开封府西狱，尽管这样，你还有时间布局，当机立断，叫你义兄带着周鸳鸳去登闻鼓院搬救兵……结果到现在，快日暮时分了，你才记得来延国公府找我吗？”
　　赵宗楠深吸一口气，语气说不出的晦涩：“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信过？我之前同你说的话，我向你袒露的情谊，你都从未放在心上过，漫不经心，视若无睹，是这样吗？”
　　罗月止今日登门本就惭愧之至，听闻此言更是有口难辩：“官人，我……”
　　赵宗楠打断他的话：“一会儿我会派人同户部副使知会一声，总之明日休沐，让他立即下请帖今夜设宴款待官吏犒劳下属，那刘斜小小一个户部判官不敢不赴宴，只有将人支开了，你义兄才有机会动作。今夜戌时三刻，我会差人在洞元观后门宅巷同他接应。”
　　罗月止心里堵得厉害，又叫他一声：“官人。”
　　赵宗楠起身：“当不起月止这样亲近的称呼。”
　　他越过罗月止，径自走出门去。
　　罗月止想跟，却差点被门板拍中鼻子。
　　赵宗楠迈出房间后竟猛地关上了门，直接将罗月止锁在了门里头！
　　罗月止大惊：“官人？您这是做什么？”
　　门外传来赵宗楠的声音：“事成之前，烦请月止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便莫要出来继续胡作非为惹人生气了。”
　　“那也不能这样把我关起来啊……官人？赵大官人？”
　　罗月止趴在门边，期期艾艾开口：“长、长佑！”
　　门外的赵宗楠明显僵停了很久。但他到底未曾心软，转身离开了，离开前只留下一句话：“安静呆着。”
　　罗月止又叫了几声官人，总之“长佑”二字是不敢再叫了，可到底没能留住赵宗楠的脚步，只能耳听着门外脚步渐远，四处重新陷入一片沉静。
　　罗月止当真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一手，不由滑坐下去，额头无力地抵在门板上。“我靠……”
　　想是赵宗楠下了命令叫任何人不得靠近，罗月止束手无策，去推窗户竟也打不开，只能枯坐在房中苦等，从日暮等到了屋里屋外一片漆黑，全然没听见第二个人的声响。
　　他煎熬焦虑已经快到极限的时候，终于听见屋外有脚步声，门外隐隐约约看到一丝灯火光亮，他连忙爬起身，死死盯着门口。开锁声停后，进门来的正是倪四。
　　“我来给郎君送灯火。”倪四道，“郎君莫要焦急，公爷不叫你出门，也是为你好。”
　　罗月止开口问道：“我义兄呢？”
　　“何郎君已经出发了，郎君放心，公爷特地叫上了府上几名轻身功夫到家的好手跟随，此行定能马到成功。”
　　倪四挡在门口，轻声叹了口气：“您这胆子真是……我之前已经跟您说过了，凡事多和公爷交代几句，您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倘若今日午时便托人来咱府上告知一声，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子？”
　　罗月止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按捺着焦灼沉默不语。
　　“油灯给您放在这儿了。屋里头有点心果子，郎君先用些垫垫肚子，再过一个多时辰，何郎君他们一定就能回来了。”
　　罗月止低声问：“公爷他消气了么，我……我能出去了么。”
　　倪四还是那句话：“公爷不叫你出门，也是为你好。”
　　罗月止眼神往门口瞟。
　　倪四见状，向左一步挡住他视线：“郎君莫要叫我们做属下的为难。”
　　罗月止：“……”
　　倪四罕见赵宗楠生这么大气，也是真怕罗月止不听话往外跑，赵宗楠会怪罪下来。他留下一句“郎君好好休息”，赶紧关门落锁，把他关严实了了事。
　　罗月止无话可说了。他两辈子都是端正有礼的人，心里憋得难受，想拿点东西扔出去撒撒气，到了也没能真的动手。
　　他只能静静坐在地上，觉得很无力很孤独。
　　很想李春秋，又很想回家。


第82章 错在哪了
　　几个时辰前,何钉与罗月止同来延国公府。
　　何钉素来对权贵过敏，就留在外厅等候着，由罗月止独自去拜见那位延国公。可他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个把时辰后却不见了人影,只有一个姓倪的小吏走出来同何钉接洽,将今晚的计划详细商议。
　　何钉狐疑，问他弟弟怎得没有出来。
　　倪四回答，罗郎君手无缚鸡之力，稍后行动怕是帮不上忙,他今日又饱受惊吓神思不定，公爷自然留他在府上休息,便不出来送郎君了。
　　等郎君事成归来,自然能见到他。
　　何钉对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延国公并不太信任，但眼看着日落西山，时辰已近,大事实在耽搁不得，这才未曾继续追问，带着赵宗楠借给他的人手和马匹转身离去。
　　而此时的罗月止，对外头的事情一无所知。
　　罗月止被锁在房间里，见不到月亮便无法判断时辰,只能盯着桌子上的油灯暗自估算时间，静坐苦等。
　　好在赵宗楠还算是信守承诺,等何钉回府之后，的确按照约定第一时间让倪四过来开锁,带领罗月止直上国公府前殿,同他那位凯旋的好义兄见面。
　　赵宗楠此时也坐在殿上，等人员齐全后垂听今夜的情形。
　　罗月止和他对上了视线,却见赵宗楠罕见地先移开了目光，也没有同罗月止说话。
　　罗月止心情颇为复杂，但正事要紧，赶紧坐进位置里，听何钉怎么说。
　　何钉事成之后第一时间赶来延国公府，看到罗月止后终于放下心来，张口将今晚的情形转述。
　　事情正如何钉之前猜测。
　　何钉一行人偷偷潜入宅院时，冯春娟已经被人下了迷魂药扔在柴房里，院子里有好多察子在看守。何钉躲在屋顶，听到刘科跟手下人交代计划，果真是打算夜黑风高杀人灭口，等三更过后，便将她就近沉入金水河。
　　就算尸体今后被人发现了，大可以说她是畏罪潜逃，失足坠河而亡。
　　她身上毫无伤痕，也没人能拿出证据说是刘家犯下的事。
　　何钉心里有谱，便按照计划与帮手们配合，假借走水吸引院中察子注意。
　　深夜突起之火打乱了所有人的步调，一片仓皇之中，何钉飞身下瓦，以最快的速度拎起冯春娟，攀附长绳翻身上墙，把人塞进大桶里。
　　而他头巾一带，伪装成州西瓦子送泔水的酒店伙计，大大方方驱车走在金梁桥街上，一路去到洞元观后巷。
　　如今冯春娟正是被他们暂时藏在了洞元观之中。
　　罗月止早见识过他的身手本领，不然也不会胆大包天起这抢人的心思。他继续问道：“冯娘子先下情况如何？”
　　何钉答：“许是之前被灌了迷魂汤，如今没醒呢，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开口说话……我看这情形，怎么也得有个两三日功夫。”
　　赵宗楠道：“一会儿我安排医士上门去看顾。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何钉对皇亲国戚高官厚爵向来没什么好印象。他早觉得赵宗楠对罗月止的态度不对劲，如今更是拿不准，这个堂堂国公为什么突然屈尊降贵帮他们的忙。
　　“公爷好大的善心，我们哥俩如今欠下的，都不知道该拿什么去还，医士就免了吧，我们自己能请得起。”
　　他向来直率，话里话外皆是对赵宗楠的警惕。
　　罗月止赶紧制止：“延国公并无坏心，哥哥不必担忧。”
　　赵宗楠突然被他呛了一句，眉目间却并不见分毫恼火之色，反倒笑着顺遂何钉心意，开口退步：“何郎君如果不相信我，觉得我和那些小小的判官、探事朋比为奸，不如今夜就去洞元观亲自守着……以防我指使手下人，趁机对冯娘子做什么坏事。”
　　何钉眯起眼睛：“有您这句话便再好不过。我的确要去看着，不仅我要去，我家弟弟也要同我一起去。”
　　赵宗楠低头喝了口淡茶：“你去得，月止却去不得。他今夜要留在我府上。”
　　何钉紧皱眉头，问罗月止怎么回事。
　　罗月止没言语。
　　赵宗楠本想等他自己表态，但看他久不开口，笑容冷了一些：“我与月止还有要事相商。月止之前答应我的，如今又要辜负约定了吗？”
　　威慑之外，语气中竟含着几分失望之意。
　　罗月止不由自主想到赵宗楠几个时辰之前说他“从未将两人的情谊放在心上”的控诉，下意识攥紧拳头。
　　留下吧。罗月止心想。赵宗楠今日恐无意放他离开，倘若执意反抗，按何钉的脾气，估计要跟延国公府的人起冲突——直接跟赵宗楠起冲突都有可能。
　　场面不能再乱下去了。
　　罗月止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对何钉道：“延国公的确有要事嘱托，我脱不开身，今夜就不与哥哥同去了。洞元观那边劳烦哥哥费心，务必万事小心，注意安全。”
　　何钉无声递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罗月止摇摇头，意思是当真不必担忧。
　　既然罗月止坚持，何钉自然再没什么话说，又警惕地看了赵宗楠一眼，撩起袍子起身大步离开，身影片刻便消失在殿外深深夜色之中。
　　因要议事，赵宗楠早已将附近仆使都驱散了，连倪四也没留下。如今殿上只留下他们二人，空旷到落针可闻。
　　罗月止沉默片刻，又叫了声官人。
　　结果赵宗楠仍旧没有看他，撂下一句话后欲转身离开：“形势在握，月止早些休息。”
　　罗月止生怕再被他关禁闭，几步上前跟在他身后。
　　赵宗楠半转过身，侧目而视：“月止确定要跟着我？我此时还在生气呢。”
　　罗月止有点怕他，又觉得他这话说得坦诚可爱，简直哭笑不得：“我惹官人生气，在此给官人赔不是了。能不能劳烦官人同我说几句话？您这样晾着我，我实在是如坐针毡，几无立足之地。”
　　赵宗楠问：“你说你惹我生气，请问月止错在哪儿了？”
　　罗月止愣了半天，开口道：“我不该不顾大局，意气用事，在未得把握的时候便贸然行动，未曾击中要害不说还打草惊蛇，此乃顶顶愚蠢作为。我知道错了，我当真得到教训了！今后绝不会……”
　　赵宗楠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他，打断了他所说的话：“谁叫你反思这个。这件事做得的确愚蠢，但当时皇城司刘科已然将你缉捕入狱，你在公堂之上若不奋起反抗，只会叫他以为你人善好欺，在那种情形下若拱手听命、俯首就缚才更是荒谬！”
　　罗月止怔怔看着他。
　　他今天已经被许多人骂了愚蠢，但似乎谁也没顾得上想起来，当时的的确确是刘科先行发难，罗月止当时若借赵判官的帮助灰溜溜逃出去，只会更被刘科针对，日后境遇更是难以想象。
　　他其实、其实根本没得选。
　　此时罗月止的境遇其实很玄妙。
　　他就像一个被欺负了才出手反抗的小孩子，已经尽可能凶得反击回去，结果到头来还是打了败仗。
　　于是身边很多人都拿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在埋怨他不够理智、不够聪明、不够隐忍，反而被对方抓住了弱点。
　　可这时候，又唯独有个人站出来对他说：他是冲动了，是思虑不够周全……但明明是那刘家兄弟先欺负人，从头到尾错的都是他们。
　　而他呢？他挨人欺负了，他很委屈，不施加反抗才是最大的错事。
　　罗月止知道，两辈子算下来，自己怎么算都该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本不该需要这样偏心眼儿的、胡搅蛮缠的安慰。
　　可这话当真很好听。
　　听得人心里的委屈一个劲儿地往上冒。
　　罗月止眼圈有点酸，但他如今最抗拒的事情之一就是在赵宗楠面前丢人，只能仓促低下头。
　　“那也是我错了。”罗月止收敛感性，自知不能当真替自己委屈，依旧老老实实反省，“倘若我只有一个人，破罐子破摔怎样都行。可我不能连累旁人，让人家因为我的冲动和愚蠢一起承担后果。”
　　“月止还是没有反思到点子上。”
　　赵宗楠忍不住向他靠近一步，低头凝视他：“你到底是装不懂还是当真不懂？”
　　“我生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尽管到了这样进退维亟的关头，也在抵触于向我求助，不愿与我有更多的牵扯、不愿意欠我的情。
　　我当真看不懂，你为何如此视我为洪水猛兽……我迄今为止有做过任何一件辜负你，对你不好的事吗？有任何一次曾借用人情的名义坑害过你吗？
　　方才你那位义兄，你们不也是萍水相逢，从素不相识走到现在。你为何对他就坦然相待？你怎么不跟他算计得泾渭分明？为何偏偏对我如此？”
　　“我并无此意……”罗月止猝不及防被他靠近，只能连连后退，身子底下打不过弯来，登时一脚踩空。
　　赵宗楠反应比他快很多，拉住他袖子反往自己的方向扯。
　　罗月止今日当真是出尽洋相，仓皇之间竟反过来一头栽进赵宗楠怀里，甚至听见自己脑门撞在他身上发出“咚”的一声。
　　赵宗楠：“……”
　　罗月止：“……”
　　赵宗楠松开双手，微微抬起头，面无表情，却偷偷把下巴蹭在他额头边：“说不过就投怀送抱。月止此计实在不磊落。”
　　罗月止鼻腔里充盈他身上那股子药香味，脸红得像刚被煮了个通透，猛地撒腿往后撤了十余步。
　　他弯腰行礼，口不择言：“孟浪了，孟浪了。”


第83章 附加条件
　　赵宗楠端庄又无辜地站在原地。他脸上神情虽还是收敛,但眉目间已没了方才的冷淡，仿佛已经生不出气了。
　　他语气也缓和下来：“天色已晚。听话去歇息，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罗月止还没缓过来劲儿来,含含糊糊称是,再不敢跟上去了。
　　今夜罗月止的境遇算是转危为安,勉强有个好觉能睡，但并不是谁都有这样好的运气能够睡着。比如刘家那俩兄弟。
　　几个时辰之前，刘科突然接到请帖，由户部副使亲自邀约宴席,叫上了诸多同僚共赴府上赏月饮酒。
　　官员们酉时散值，有些刚回到家里椅子都没坐热呢,接到请柬后只觉得上司突发奇想忒折腾人,但也不能不去，只得火急火燎赶紧更衣备礼，跟家里知会少准备一个人的晚饭,预备车马准备登府赴宴。
　　刘斜心中有鬼，更觉得这邀请来得太过仓促，便往送信的仆使手里塞了几两碎银子，多问了他几句。
　　仆使拿了赏钱，自然实话实说：听说是副使今日突然得到了数十坛美酒,欣喜若狂，兼带想起明日休沐,就算今日醉酒也不碍公事，这才突然起了兴致,差人快马加鞭到各个下属家里送了请帖,邀请他们赶紧来家里一趟。
　　刘斜不置可否，听完便将仆使打发走了。
　　刘科从门后走出来问他：“哥哥觉得不对劲儿？”
　　刘斜神情晦暗不明：“张副使素来思绪跳脱,倒也的确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只是偏偏赶在今日，当真叫人心里不踏实。”
　　刘科却觉得他胆子忒小：“有什么不塌实的，难不成那罗月止还能攀上堂堂户部副使的关系不成？他要是真有这本事，我干脆把自己鞋子脱下来吃了！”
　　刘斜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性情乖张浮躁的兄弟，实在放心不下，低声反复叮嘱：“我稍后去赴宴，便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今晚之事你务必按时去做，绝不可耽误。你记得低调行事，多长几个心眼，务必做得稳妥！”
　　刘科啧了一声：“那贱人如今就在柴房里躺着呢，我安排好几个人在外头看守着，难不成她还能插翅膀从屋顶上飞出去？不过处理一个小娘们儿，这样的小事，哪里需要你这般啰嗦！”
　　刘斜素来心思重，虽然还是不放心，但时辰再耽误不得，只能沐浴更衣，拿上礼物离开赴宴。
　　他心里装着事，总觉深思不定，喝酒醉得也比平常要快。等他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场，赶在三更前回到文和巷，却看见远方有火光大作，离这么远都能听到人声嘈杂。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大声斥责车夫，令他快马加鞭赶到宅院。
　　果不其然，那火果真是烧在了自己家！
　　刘斜勃然大怒，在慌乱人群中找到刘科，攥住他衣襟怒斥：“我不是叫你低调行事，多张几个心眼！你这是在干什么？！”
　　刘科也恼火，气急败坏嚷嚷：“火又不是我放的！”
　　刘斜冷冷盯着他：“冯春娟呢？”
　　刘科心虚，拧着眉毛怒道：“没了……”
　　“没了？！”
　　“没了！”刘科挣开刘斜的手，暴躁地抓了两把头发，“走水之后就一眨眼的功夫，那娘们儿便不见了！”
　　刘斜本就醉酒，此时气血上涌，气得整个人都快昏过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北宋城市经济发达，与之相匹配的公共事业也较为完善，坊巷之间每隔三百余步便有军廵铺屋和望火楼，一旦发生火情，轻则由铺兵汲水扑灭，重则速报殿前三衙抑或开封府，有专门的潜火兵携带专业工具赶来灭火。
　　今夜有风，宅子里的火借风蔓延，察子们一时手忙脚乱竟无法扑灭，时间慢慢耽误过去，直到潜火兵到了，高举唧筒漫天洒水。所谓“唧筒”可以理解为简易的灭火水枪，由中空的长竹竿所制，根据活塞原理把竹筒里的水从低处抽向高处喷射，以达到灭火目的。
　　刘家两兄弟正站在离火源不远处争吵，猝不及防被淋了个浑身湿透，狼狈至极。
　　潜火兵们把火彻底浇灭了，才发现自己方才不慎将两位京官浇成了落汤鸡，大惊失色，连连向两人致歉，并赶紧询问起火原因。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知道今夜之事不能大张旗鼓，只能硬着头皮说下人点灯时不慎掉落火星，夜风一起便控制不住了，实是意外。
　　潜火兵们点头，又问府上可有财物损毁遗失。
　　刘家兄弟脸色更是铁青，只道全无遗失，将真相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去。
　　这晦气地方再呆不得，兄弟二人乘马车回了主宅。刘科愤恨道：“这火起的忒是蹊跷，难不成真是那罗月止差人做的？前院放火，后院偷人，连探事司的人都没发现端倪，他哪儿来这么大本事！”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你赶紧，从明天开始叫着你那些察子们四处搜查，绝不能叫冯春娟落在他们手里。”
　　兄弟二人本以为危难很轻易便能化解，结果猝不及防吃这么大一个亏，本该尽快处理掉的人不知所踪，自然一宿都没合上眼。
　　刘科越琢磨心里就越是愤恨：“冯春娟得偷偷摸摸去搜，那罗月止呢？哥哥，你赶紧想个法子，咱绝对不能放过他！”
　　刘斜看他这鲁莽样子，都快犯心疾了：“这事若真是他做的，咱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
　　“且让他再蹦跶几天。”刘斜眼神阴郁，“等时机到了，新账旧账便一起清算。”
　　托他吉言。
　　罗月止倒是暂且蹦跶不起来。
　　他身在延国公府，猝不及防要参照赵宗楠的习惯安排作息，被倪四亲自叫起床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撅过去了，恨不得走着路的时候都能重新栽倒，就地再睡上一两个时辰。
　　赵宗楠对此不置可否，就静静看着他坐在桌子对面蔫哒哒地吃完早饭，眼神涣散地盯着桌角放空。赵宗楠自己看起昨日未看完的书册，两人都安安静静不说话，竟突兀地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直到罗月止终于反应过来，想同赵宗楠说话：“嗯……”
　　赵宗楠未曾抬眼：“睡醒了？”
　　“醒了。”罗月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赵宗楠翻过一页书：“今天早上这样困倦，想来昨夜睡得不早。想了些什么？”
　　“……想了很多。”罗月止低下头，喃喃道，“比如昨日知府为何会着急定下罪责早早结案，赵判官又为何会专门叫住我同我说了那么一番话。”
　　“说说原因。”
　　“晁知府着急下判决，是因为此案牵扯太多不好查。他将罪责都推到冯寿身上，却放过了‘妄议官员’的我，又默许赵判官退堂后来找我说话，是因为此案虽不好查，却不是彻底不查……”
　　赵宗楠从书页上抬起视线，突然轻声笑起来：“反应慢了些，但还不算太笨。”
　　“我当真把官场上的事想得太简单了。“罗月止道，“今后不会了。”
　　赵宗楠干脆合上了书：“那我便再考考月止，自今日起，那户部判官会如何动作？”
　　“不会有什么动作。”罗月止未加思索便开口答道，“此事表面上已尘埃落定，谁先打破平衡，谁就更容易漏出马脚。他昨夜刚丢了个冯春娟，未曾成功灭口，又不确定冯娘子是否在我们手中，投鼠忌器，除了叫他那身为察子的兄弟暗中搜查以外……他现在什么都不敢做。”
　　赵宗楠“嗯”了一声，看神情还算是满意。他继续问道：“那月止此时应当如何动作？”
　　“其一便是藏好冯娘子这张牌，等她苏醒过后取得她的信任，以待后用。”
　　“其二呢？”
　　罗月止沉默。
　　赵宗楠并不放过他，笑盈盈追问：“其二呢？”
　　“其二便是和官人搞好关系。”罗月止调整呼吸，抬眼端端正正地看着他，“我如今外有强敌，非一己之力能够相抗，故而要同官人商量好入股事宜，倚草附木，寻求庇佑。”
　　赵宗楠真心笑起来：“能帮上月止，我很欢喜。”
　　罗月止总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柔扰乱心神，只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提高警惕，不能轻易破防。“兹事体大，我、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想先去见一个人，等商量好了，会第一时间准备出章程来，来府同官人商议细则。”
　　“见人？”赵宗楠不动声色，“见什么人？”
　　“我想见见仲辅。今日秋闱便结束了，他还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我想同他聊聊。”
　　“好啊。”赵宗楠道，“我这就差人拟定请帖叫他来府上。”
　　罗月止突然觉察到一丝不对：“不必劳烦官人，我自己去找他便好。”
　　赵宗楠轻描淡写之间便把他的话挡了回去：“我与仲辅也有好长时间不见了，他如今刚从考场出来，自然也要叫他来府上问问情况，替他接风洗尘。”
　　罗月止愈发觉得不对劲，他胸口一紧，试探着问：“我若是要顺带回家一趟看看呢？”
　　赵宗楠微笑：“古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月止年过弱冠，既已独掌门庭，又怎能像垂髫小童似的眷恋父母庇佑。”
　　罗月止这次能确定下猜测了，怔怔看着他：“官人这是……”
　　“我要你在府上陪我，半步不许离开。”赵宗楠索性直言，“这便是我入股的附加条件。”
　　--------------------
　　作者有话要说：
　　赵宗楠，一个发觉对方有求于自己便开始突然加码的黑心投资人。


第84章 好友相见
　　罗月止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个彻底,他知道赵宗楠此人乍看上去正人君子，其实背地里爱说骚话、百无禁忌，但没想到如今举止上也不藏着掖着了……
　　什么陪他、什么寸步不离,图穷匕见了是吧！
　　“敢问官人,这‘陪你’二字该如何理解,烦请先给个章程。”
　　“月止以为我会做什么？”赵宗楠笑着问他，“月止自己也说了，如今外有强敌，刘家兄弟虽不敢妄动,但也正虎视眈眈想要抓月止的错处，你自该安静一段时日,按兵不动才是正道。你如今能去的地方,哪里比我府上还要更安全？”
　　“方才听官人所言，却并不像要保护我的意思。”罗月止面无表情，“反倒像是要生吃了我。”
　　赵宗楠面色不改：“这里哪里的话,我几时成了茹毛饮血的怪物。我对月止何时不是以礼相待？”
　　赵宗楠放轻声音：“我只不过是担心，想时时刻刻能看到你……倘若放你回去叫你再受了什么欺负，我当真寝食难安。我相信月止能感受到我一片诚挚之心，难道我真的会像月止所想的那样，做出强人所难的行为吗？”
　　他姿态强硬的时候还能激起罗月止的反抗之心,如今这样放软了语气诱哄，罗月止半边身子便不听使唤开始酥酥麻麻了。但好在酥是酥,却没有蠢到就这样信了他的话。
　　“您说的对，我的确该暂避风头,国公府也的确是安全之所。我可以陪公爷在府上待几天,但口说无凭，该有个时限和章程。我愿意在您身边呆上五日,这期间绝不乱跑。想去哪儿、做任何事都会先同官人商量，但五日之后，官人便不能再这样拘着我。”
　　罗月止开诚布公谈条件：“……这五日期间，官人如果想做什么强人所难的事，契约便就此作废，今后我绝不会再踏足延国公府。”
　　赵宗楠静静看着他。罗月止坦荡回视。
　　一个多时辰之后，王仲辅登上了延国公府的门。
　　赵宗楠为表坦诚，叫退了罗月止房间附近所有的随从，自己也避开，留下叫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王仲辅当真满头雾水，上来便连环抛出无数个问题：“我不过是闭关读书离开了一段时间，一回来怎么什么都弄不明白了！何钉说你惹上官司，还被什么皇城司、户部的人盯上了？还有公爷，他说公爷把你关府上不叫你出门？你得罪他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月止如今见到他就跟见到亲人似的，百感交集，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好仲辅！我这回算是遇上大尾巴狼了……”
　　王仲辅听他转述完近日发生之事，沉默半晌后问道：“所以你方才所说‘大尾巴狼’，指的就是公爷？”
　　罗月止也只有在他面前敢把焦虑和委屈都坦露出来，他抱膝坐在竹席上，把脸埋在双膝之间，语气几乎算得上是控诉：“他之前生气了，就锁着我不叫我出门，如今让出门了，却又不叫我出延国公府。从今天往后数五天，我都得在这儿呆着。”
　　王仲辅这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前本已经打消的疑虑，如今突然一下被证实为真了，他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开口发问：“你老实跟我说，你之前是不是早就对公爷有……有那样的心思？然后公爷现在也对你有那想法了？”
　　罗月止一怔，脸上血色尽失：“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王仲辅脸色也不好看，站起身来左右踱步，忍不住道：“月止糊涂！”
　　罗月止登时羞惭紧张几无立足之地：“你是何时知道的？”他头脑发空，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飞出去：“仲辅同旁人讲过吗？”
　　王仲辅罕见罗月止脸上出现如此惊惶无助的表情，察觉自己语气不好，重新坐到他身边，主动按住他的手，发现他双手冷得厉害：“我一时心急，没有埋怨月止的意思，你莫害怕。若说你选择心上人的喜好，此事还有何钉知道，除他之外我绝没有吐露半个字。”
　　罗月止发怔得厉害。
　　王仲辅又想起他癔症发作的模样，心道不好，轻声唤他名字：“月止？”
　　“丢大人了。”罗月止突然捂住脸，“当真是丢大人了……”
　　看样子神智尚在。王仲辅心有余悸：“你要把我吓死了！”
　　罗月止依旧捂着脸，耳廓红得快要滴血似的：“我没法面对仲辅了。我想变成石砖砌进地缝里去，把我砌进地缝里去吧。”
　　王仲辅骂他一句：“净说胡话。”然后拿出审讯犯人的气势来，叫他一五一十把和赵宗楠的那些前因后果都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罗月止全程捂着脸，咕咕哝哝给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王仲辅听完，没说旁的，口中只道一句：“你招惹谁不好。”
　　罗月止苦笑：“这种事，岂是我能随心控制的。”
　　“都说命有定数，环环相扣，我今日方知此理。也是幸亏有他在，否则你如今这样的境遇，还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一条出路。”
　　王仲辅叹气。“你的种种担心皆有些道理，但你可知，其实宗室贵胄并非官员，与商人的交往倒也没有被局限到那么严苛的地步，你二人若小心一些……”
　　王仲辅斜着眼睛看他，就像在看自己不成器的亲手足：“也不是不能走到最后。”
　　罗月止没想到他接受程度这样强，愣了片刻后摇头道：“哪儿有这么轻易，他如今都多大年纪了，得有个二十二三了吧，难道他真就为了我不娶妻生子了？莫说我了，这话你能信么？”
　　“那月止的确有所不知。如今不娶妻的年轻宗室倒是有不少，无子嗣继承的更是一只手数不过来。就说公爷的小叔叔博平郡王，如今得有三十多岁了，别说王妃，听说府上连个侧室都没有，虽说他父亲八大王还健在，能管一管他，但到底是没什么用的，郡王到现在还依旧单着不是？”
　　王仲辅不愧人脉通达之名，对老赵家的八卦信手拈来：“再说你的这位公爷，他打小就被过继给安国太子，细说起来这一支就数他是老大，谁没事干来管他？他母亲陶国夫人，膝下儿女们就有足足九个，早早就抱上孙子了，听说还老为孩子太多太闹腾而头痛不已，更是不可能管到延国公这儿来……”
　　说话至此，王仲辅侧目：“这么一想，你还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挺会挑的。”
　　夸是被夸了，罗月止却全然没个高兴的样子，只顾着瞠目结舌。
　　“但我只是说有得善终的可能。”王仲辅继续道。
　　“照现下情势，与公爷的生意必须得做。但其他的事的确该慎之又慎。”王仲辅正色。
　　“君心难测，男子与此道之上的承诺有多么不可信，你我心里都清楚。就看月止能不能把握好这个度，既能附骥攀鳞，借力进取，又能使自己不违本心，不入囹圄。”
　　“不违本心，不入囹圄。”罗月止轻声重复，“仲辅这句话真是叫人觉得宽慰。”
　　“我总觉得你给自己戴上了太多的枷锁。”王仲辅靠近他，揽住他肩膀，“大丈夫在世，就理应活得坦荡，敢承其所欲，敢追其所求，他喜欢你，乐意帮你，只管承情便是，若以后相负，便大大方方割袍断义，把该还的还他！问心无愧，有何可愁！”
　　这话说得既锐利又通彻，仿佛要将罗月止心头的阴霾都震散开一般。
　　罗月止被他揽着，突然觉得心口松快了不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好友，脸上渐渐露出点笑模样：“不愧是从秋闱考场回来的人，说起话来振聋发聩，意气铿锵的。”
　　“知道我的好处，就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王仲辅摇晃他，俩人挨在一起，像两棵水边的芦苇草似的晃晃悠悠，“我从来都是站在月止这边的。你什么事都能同我商量。”
　　罗月止心里暖和得厉害。他不擅长抒情，越是感动的时候，就越想故作玩笑：“真是个顶贴心的好郎君，我若当初看上的是仲辅就好了。”
　　王仲辅立刻就松开他了。
　　罗月止看他这样子，终于哈哈大笑。
　　赵宗楠说给他们留空间，就当真留足空间，自己静坐在水榭中抚琴，看上去淡然自若，胸有成竹。倪四伺候在他身边，已全然看不懂这两天发生的事。
　　若说公爷对罗郎君关心则乱，可是不是有点乱过头了？竟然把人关在府上不让出门。
　　这样强硬的举止绝非赵宗楠常态，反倒更像他那个行事无所顾忌的九哥。
　　说是把人看得忒紧，但如今罗郎君同王仲辅郎君说话，公爷却又不跟着，自己躲到水榭来弹曲子了。还是弹的那首《天风环佩》——这些日子他总是这一首反反复复弹，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
　　赵宗楠这样的坦然自若，一直持续到了王仲辅与罗月止两人商谈完毕，三人体体面面吃了一顿接风洗尘的午饭。
　　等王仲辅告辞后，他才又黏上了罗月止，让他陪着睡午觉。
　　……这是两人反复推拉过后的结果。
　　赵宗楠同意了罗月止开出的所有条件，唯一要求就是这五日当中，罗月止要每天都陪他睡午觉，就像当初在小甜水巷那样。
　　赵宗楠道，这是罗月止已经做过的事情，之前做过现在便也能做，并不算强人所难。
　　罗月止谈判僵持不下，只能后退一步答应下来。赵宗楠也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表现得很乖，除此之外再无逾矩的作为。
　　赵宗楠的卧榻自然比小甜水巷中的好上千倍，单说宽敞就比那小窄榻宽敞许多。罗月止睡的时候都不用担心会触碰到他。
　　罗月止提醒自己这次绝对要睡得规整，一定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滚到他怀里去了，就这样在心里反复念叨无数遍，直至进入梦乡。
　　……结果半个时辰后再睁眼的时候，他的姿势还是同样的不太体面。
　　罗月止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随后一骨碌滚起身。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赵宗楠：“官人醒着呢吧？”
　　赵宗楠竟是装也不装，慢慢睁开眼睛，眼中满含笑意：“怕吵醒月止，不敢擅动。”
　　罗月止：“……方才你是不是动我来着？”
　　赵宗楠无辜道：“月止何出此言。我入睡仪态素来规整，是月止突然靠进我怀里，怎么反倒怪起了我？”
　　罗月止突然觉得，就算这么一件事，也不应该一时心软答应他的。


第85章 浅尝辄止
　　罗月止答应这几日要呆在延国公府,却不代表不做正事。
　　他问过王仲辅的意见，已经草拟出入股的章程，只待下午润色之后,便能誊抄画押,正式生效。
　　赵宗楠通篇读完契子,抬头问道：“董事二字是何意，我竟从未听过。”
　　罗月止回答：“董即为督，董事自然就是督检商事的意思，官人以银钱入股,便有监督之权，故得此名。”
　　赵宗楠点点头,笑道：“月止总有这样的奇思妙想,此名妥当。”
　　他不仅对契子毫无改动，还亲自誊抄一遍，率先按红。罗月止见他重视如此,竟有些莫名其妙的亏欠感：“官人不必如此。”
　　“我既然都是董事了，对自家生意上心有何不妥。”赵宗楠净手之后将契子递给他，“月止也该平心而视，开始习惯习惯了。”
　　罗月止接过契书，脸上到底浮现出一点笑模样：“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赵宗楠问：“月止接下来要做什么？”
　　罗月止：“……官人当真是要寸步不离啊。”
　　赵宗楠笑道：“月止只肯舍给我五日时光,自然要时时珍惜。”
　　罗月止不理他这样的话，沉吟片刻：“虽冯娘子还未曾苏醒,我却总放心不下，总不能只叫哥哥在那里时时盯着,我反倒躲起来不操心不露面……我想去一趟洞元观。”
　　赵宗楠未曾说话。
　　罗月止观察他神情：“官人不应允？”
　　“如今刘家兄弟正怀疑冯娘子失踪之事与月止有关,何钉郎君可易容改貌，月止却没那本领。你此时出现在洞元观,岂不是白白送上线索。月止说的没错，我不应允。”赵宗楠道。
　　“我理解月止心情，但越是在这种时候，便越要沉住气，你若想今后再京中站稳脚跟，此等心性不得不磨。”
　　罗月止思索片刻，无奈道：“官人说的没错……”罗月止承认自己有时候过于浮躁，甚至遇到事就容易焦虑失眠，的确该磨磨性子。
　　“那我当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他眼神有些迷茫，“要把事情统统交给别人去做，我躲在后面等消息，这种经历真是少之又少。”
　　“那就放松些。有我在呢。”赵宗楠莞尔，“我陪月止散心，好不好？”
　　他带罗月止绕过后院，去到一座偏僻的楼宇当中。罗月止在百步之外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走到楼宇前，果真见空地上种着两三亩药草，楼宇牌匾上书扁鹊阁三个大字，乃是赵宗楠平日研习医学、专研制药的药庐。
　　“我儿时也经常神思不安，每每焦躁惶恐之时，便制药研香打磨心性。此道修身凝神，同月止那毡羊毛、制绒花的功夫亦有些相似。”赵宗楠问道，“你想试试看吗？”
　　罗月止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药庐，檀香木制成的药柜铺满一整面墙，各式丹炉分列两旁，四面墙上挂着诸多经脉图鉴，桌案之上各种器具分门别类井然有序，有太多精巧稀罕的道具，眼花缭乱，他根本都叫不出名字来。
　　罗月止举起一只金色的小勺，惊讶问道：“官人要教我制药？”
　　赵宗楠靠近，轻轻将他手里的小金勺取走，站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就是做着玩而已，月止可有兴趣？”
　　罗月止之前做过广济医馆的广告生意，对医药一道其实挺感兴趣的，一下子便被吸引走注意，点头答应。
　　赵宗楠见他眼中终于有了些光彩，轻轻笑了一下。
　　赵宗楠在一定意义上算是个极好的老师，温柔耐心，讲解详略得当，教学又非常乐于亲力亲为。
　　只不过亲力亲为的程度稍有些过分了。
　　教习使用药碾的时候，要用自己的手包着学生的手，煮药看成色的时候，和学生看着同一炉火，腰和腰都贴在一起。
　　罗月止咂摸过味来，无奈地看着他：“官人这是教学生呢，还是逛窑子呢？”
　　“月止可不能这么说。”赵宗楠轻轻啧了一声，“言谈如此不雅，若是我儿时的师父，此时定要打上月止几个手板以儆效尤。”
　　“那您也得先为人师表。”罗月止拿手肘抵住他胸口，抬头看他，“官人离远些，药庐里点着火呢，你还真不嫌热……”
　　赵宗楠听闻此语立刻收敛起来，不再有更多动作了。
　　罗月止心里想，本以为会很难缠，没想到……还算是挺听话的？
　　等待煮药的功夫，赵宗楠教他用面和蜂蜜制作蜜丸，然后将煮好的药汁倒入蜜丸糊中揉搓成型。
　　他自前世起喜欢做毛毡之类的手工活，只要不叫他画画，手上的功夫还是有一些的。罗月止上手很快，半挡着捏药的动作，不多时神神秘秘托起来给赵宗楠看：“官人看，小兔子药丸。”
　　赵宗楠看着罗月止手心里圆滚滚顶着兔耳朵的深色药丸，忍俊不禁：“月止此药，倒是适合拿去给小儿服用。”
　　“这不就是健胃健脾的药丸么。”罗月止笑眯眯道，“不知道广济医馆小儿科医得如何，兴许能把这模子再卖给文掌柜……”
　　“说好是散心的。”赵宗楠打断他，“月止又在提生意。”
　　罗月止低头继续捏小兔子药丸：“商人就是如此，一刻不惦记着挣钱便一时不舒服。如今官人又成了我家董事，我自然更要想着如何精进经营……这是想着要报答你呢，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你明知道还有其他法子可以报答。”
　　罗月止似笑非笑看他：“言谈不雅要打手板的。”
　　赵宗楠抬抬眉毛：“点到即止，我不说了。”
　　罗月止看了他一会儿，一时觉不出深浅。
　　他本来极其担心赵宗楠趁机要挟，以权势强迫他做出妥协。
　　但观察到现在，他都还算是有尺有度，就算偶尔动手动脚的，只要提醒他他就会收手。比起强迫，反倒像是很轻柔的试探，只要他觉得不舒服了，便当即后退绝不唐突。
　　竟然……竟然还真有点追人的意思。
　　罗月止声色不动，只是有条不紊做自己的事。
　　五天时间，过得比罗月止想象中要快上许多。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王仲辅带着医士来了趟延国公府。
　　他这几日同何钉一起在洞元观等候冯娘子苏醒，如今已有了些结果。许是受惊过度，抑或是冯娘子饮下的汤药出了岔子，医士道冯娘子似有离魂之症，记忆断断续续，情绪时好时坏，若要她开口作证，仍需在洞元观静养一段时日。
　　赵宗楠看过医士呈上来的脉案，点头道确实如此。罗月止安安静静学了几天制药，脾气的确平静不少，听到这消息也没有过度焦虑，只能暂且将这件事搁置下来。
　　但冯娘子的事能搁置，家里的生意却搁置不得。
　　罗月止仔仔细细问过王仲辅，两人又商谈许久，还是决定广告业务不再与书坊业务一并运营，若今后想继续做广告生意，只能自立门户。该如何注册，如何打通关系，这些事罗月止和王仲辅都不通门路，但有人能办。
　　赵宗楠淡然笑道：“此事可直接交由太府寺处理，不必经过户部，其中章程自有我去差人问询，月止不必挂心。”
　　罗月止点头，也终于学着在心里把感情和生意区分开，说服自己坦然接受他的帮助。
　　待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然到了第五天清晨。
　　罗月止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了延国公府客房窗幔的形状，还有日日点燃在十步之外气味清淡的帐中香。他静静躺了一会儿，慢吞吞起床。
　　倪四同样习惯了来叫罗月止起床，却见他今日竟然自己就醒了，大觉意外：“看来郎君已经习惯咱们府上的作息了，是好事。”
　　罗月止警惕于“习惯”二字，抬眼问道：“如何是好事？”
　　倪四被他问得迷茫：“早睡早起……不正是好事么？”
　　罗月止一愣：“是，那倒是。”
　　按说他前世经常出差，这辈子忙花魁大赛的时候，还在小甜水巷也住过好长一段日子，现在想想，他对那些地方都没什么留恋的。
　　可他如今不过在赵宗楠这儿住了几天，临到离别，却突然恍惚起来。
　　“怎么了？”赵宗楠突然凑过来低声问道。
　　“没什么。”罗月止回过神，他低头揉捏药团，突然奇想问道，“我若想把石墨揉成这样的膏，官人可知该怎么做？”
　　“石墨？月止要拿来做什么用？”
　　罗月止把制作铅笔的事情同赵宗楠大致解释一遍。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做法，但可以一试。”赵宗楠笑着说道，“月止的主意，从来都是能成事的。”
　　罗月止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心里都没底，官人倒是挺信我的。”
　　“自然相信。”赵宗楠道，“月止并非寻常人，做出什么我都相信。”
　　罗月止侧目：“这话因何而起？”
　　“说不上来，但我就觉得月止与常人不同。行事作风、所思所想皆不入世俗。你似乎比寻常人少一些枷锁，所以总叫思绪钻到千奇百怪的地方去。”赵宗楠认真看着他，“此等天赋，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罗月止眨眨眼，突然道：“或许我比旁人多活了一辈子呢。”
　　“倘若是这样，那倒是能说得通。”赵宗楠笑起来，“人活一世想不明白的事情，再活一次，是不是就能想通透了？”
　　罗月止愣了半晌，低下头去：“官人还真接这话茬啊……我若真是起死复生，岂不是跟妖精鬼怪一样了。”
　　“给月止听鞭炮声能叫你现原形吗？”
　　“……又不是年兽。”
　　罗月止没想到。
　　竟是赵宗楠主动提及五日之期已到。
　　那是午睡的时候，赵宗楠轻声同罗月止说，等下午教罗月止做完最后一种药丸，用过晚饭后，便叫府上的马车送罗月止回家去。
　　这五日他们所做之药，不是用以调理脾胃，就是调理睡眠，还是罗月止亲手做的，便不许嫌弃，要老老实实按照医嘱吃药，不可再懈怠了。
　　罗月止静静地听，没有回应。
　　赵宗楠第一次改变了午睡姿势，翻身侧躺面对他：“今天月止不高兴。”
　　罗月止转过头看着他，脸颊贴在枕头上：“没有。”
　　“怎么没有。你总发呆，还不愿意说话。”赵宗楠突然伸出左手，越过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空隙，触碰到他脸颊，“你看……现在就在不高兴。”
　　罗月止沉默，竟然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我虽知不可自大，但月止如今这反应，看起来实在像是依依不舍。”赵宗楠指腹蹭在他眼下细腻的皮肤上，声音放轻，“我说中了么？这几日在我身边，月止可还算是开心的？”
　　他声音太轻了，像很和煦的风，或是某种温暖而朦胧的雾，无声无息地靠近过来，让人觉得此时此刻时间都变得缓慢，两个人栖身在迟缓的更漏声中，只剩下静谧和安全。
　　罗月止犹豫了片刻，说道：“开心的。”
　　赵宗楠靠近一些：“那就多呆一段时日吧。”
　　罗月止看他：“我们说好的。官人要信守承诺。”
　　“月止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犯傻……”赵宗楠拇指指腹已经摩挲到他人中附近，他无奈笑起来，“傻小子，你忘记呼吸了。”
　　罗月止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吸气——然后便闻到了那股突然靠近过来的淡淡的药香。
　　“就一下。”赵宗楠俯身靠近，掌心贴住他脸颊，而唇上是温暖柔软的触碰。
　　赵宗楠的声音在两人唇缝间震动，漏出很轻的声响。
　　“这不算是强人所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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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要命。


第86章 避无可避
　　赵宗楠今天还问他,两世为人，是不是一些事就能想通透了？
　　现在罗月止就能回答他，根本就是胡扯！就这情形,罗月止两辈子都没遇到过。
　　与人唇齿相依的感觉实在陌生,罗月止已经无法顺畅地思考,想要出言制止，却反被赵宗楠找到机会进行更亲密地深入接触。
　　他掌心托着罗月止的脸颊，用很轻的力道引导他抬头，罗月止想反抗,被他轻轻咬了一下舌尖，然后加重了亲吻的力气。罗月止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混乱地喘息,鼻息热热的，打在两个人皮肤上。
　　这叫就一下？
　　这叫就一下？？
　　“……停！停！”罗月止几乎是手脚并用把他挡开，举起手臂试图挡住自己红得发疼的脸和耳廓,“你……”
　　“是看月止不开心我才这样做的。”赵宗楠倒是挺淡然，而且理直气壮，“我只是想哄哄你。”
　　罗月止只觉得自己喉咙又干又痛，浑身血气都往脑门上冲，恨不得跟喷泉似的。“你趁人之危,”罗月止语无伦次，“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官人明明签契子了。”
　　“月止不愿意就算了。”赵宗楠端正坐起身来，“不可强人所难,我记得。”
　　罗月止自己惊慌混乱,便看不得赵宗楠冷静自持一如往常，他盯着他看了一圈,终于发现纰漏：“官人耳朵怎么这样红？”
　　“不然呢？”赵宗楠失笑，全无遮挡之意，“我肉身凡胎，心悦你，想要亲近你，难道像那木石反应才算作合适？”
　　罗月止头回听他将“心悦”二字直白说出口，登时便后悔发问，胸口热得发疼，又想变成砖石去塞地缝了。
　　可说完这句话，赵宗楠又按罗月止的意思拉开距离，退居到合适的分寸中去。仿佛方才突如其来的亲近再寻常不过。
　　罗月止发现赵宗楠此人极其擅长把控尺度，总是在触及他底线的边缘适时收手，罗月止想躲开的时候，转身便能发现他已经将台阶提前预备好，供他随时退却逃跑……
　　但就是这样，才叫罗月止更加犹疑不定，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然后等到这时候，赵宗楠就会很沉静地看着他，用令人难以招架的诚恳语气说话：“我说过绝不会有强人所难之举，只是希望月止能信我。”
　　罗月止坐在榻上，仍在平复呼吸：“之前说退后一步做回知己好友的话，如今可是不作数了？”
　　“做不做数由月止来定。”赵宗楠轻声回答。
　　“你之前说过的话，我仔仔细细想过许多回。虽仍旧觉得倘若彼此两情相悦，接下来的事便该顺理成章，但月止不愿承认，不敢涉险的心境我亦可理解。我若是那寻常百姓家的郎君，或是个整日在京中游手好闲的小衙内，月止此时便会答应我了……是也不是？”
　　罗月止被他说中心事，躲在宽袖下的手握紧成拳。
　　赵宗楠莞尔：“但世上总无万全之法。若我当真是个寻常家的儿郎，此番便无法护月止周全。这样想想，却还是月止过得安稳更重要一些。”
　　“官人金玉之心，叫我受之有愧。”
　　“月止可知，其实我曾想过，不如就这样算了。”
　　赵宗楠继续道：“少年情动犹如风烛石火，月止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你，或许过几日便能将心事忘得一干二净，从今以后各不相干，岂不是比纠缠不清要便利得多？”
　　赵宗楠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就像初见时金明池的粼粼池水：“但修心不足，还是情难自己。不怕月止笑话，前段时间我得知月止去小甜水巷久居不出的事情，当真是气坏了，满心只想着不能叫你找旁的人，倘若月止当真转对他人有意，我实在无法甘心。”
　　罗月止终于抬头看他：“官人今天是打算把事情都讲开了？”
　　“因为我不甘心就这样放你走。”赵宗楠坦诚得过分，“我想让你陪我，想叫你答应。”
　　他伸手按住罗月止藏在袖子下的手，罗月止想躲开，他却用上了力气，不叫他继续逃了：“我如此坦诚相待，月止难道不应该以诚心报之？你到底有甚么顾忌之处，可否坦诚相告？但凡能改的，我一定改正。”
　　罗月止从未想过他这样素来喜欢含糊其辞、戏谑取乐的人，突然坦诚起来杀伤力会如此之大。他脑海中回荡着王仲辅那句“敢承其所欲，敢追其所求”，深深呼吸，张口道：“我若说了，官人绝不能取笑于我。”
　　……
　　赵宗楠的确没取笑他，但实是怔愣了半晌，静静看了罗月止半天。
　　“月止觉得你护不住我？”赵宗楠神情十分复杂，“就因为这件事？”
　　罗月止面红耳赤，翻身就要下榻去：“我不跟你说了。”结果被赵宗楠一只手便拖了回来。赵宗楠拉着他，因为答应了不笑，所以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并非取笑月止，只是觉得你实在可爱。”
　　“在月止看来，你我身份悬殊，竟是这样一件天大的事吗？受人照顾也如此令人难以接受？”赵宗楠当真并无取笑之意，只是他实在没有这样思考过问题，“照月止的意思，那些迎娶公主千金的驸马，岂不是要羞愧得以死明志去了？”
　　罗月止曾领教过这人的力气，当真是很难挣脱：“官人真有意思，谁说你是公主千金。”
　　“可月止心境不就是如此？你怕护不住我，又怕我家室强大，仗势欺人叫你受委屈，这不就是想要娶我？”
　　赵宗楠忍不住了，笑起来宛若桃花春水，那叫一个明媚俊朗：“我全然不知，月止表面上对我避之不及，私下里竟想得如此长远。”
　　“官人说笑，哪家娶妻会娶你这样强势主动的……别压着我！”
　　赵宗楠居高临下看着他：“月止都开始与我讨论床帏之事了？”
　　罗月止羞恼：“我看是官人自己有这样的心思，反推到我身上。”
　　“你既想着照顾我，护着我，又对我如此冷淡。”赵宗楠道，“我不想嫁了。”
　　罗月止瞠目结舌，心里直骂他神经病。
　　“所以我要等到月止功成名就、权势滔天的那一天，才能得偿所愿，叫你宝马香车、十里红妆把我娶回家去？”
　　赵宗楠靠近他，鼻尖对着鼻尖，距离近得呼吸都缠在一起：“月止就不怕我熬枯了心气，等不到那天便灰心失意，不再这样日日纠缠着你？月止这样做，对我当真公平吗？”
　　罗月止挣扎渐弱。
　　赵宗楠鼻腔中轻轻叹了口气，温暖的气息扑在罗月止皮肤上：“月止可知在我的立场来看，你此举并不磊落。月止全无证据，二话不说便将我视作恃强凌弱，始乱终弃之人，全不给我申辩的机会，难道我就不会委屈吗？人非草木，你可知我也会难过的。”
　　罗月止轻声道：“但我赌不起。”
　　“但你也舍不得就这样不要我。”赵宗楠道，“你自己知道。”
　　“官人饶过我吧。”罗月止笑得有些难过，说话的时候，眼圈竟开始泛红，“如此登不上台面的心思叫你当面拆穿出来，我当真是无地自容。”
　　“我还没怎么样呢，月止就要哭了。”赵宗楠指腹蹭过他眼角，“你之前避着我躲着我，拿各种话来搪塞我，但凡追问你就一副不理人的模样……该哭的明明是我。”
　　罗月止躲开他的触碰：“争执这些实在幼稚。”
　　“你现在把心里话说给我听，我就更不愿放月止走了。”赵宗楠托着他脸蛋叫他正视自己，“我有个法子能让月止安心，你想不想听？”
　　罗月止看完赵宗楠写出的那一页纸，坐在桌边呆愣愣地问他：“官人这是何意？”
　　“月止之前说过的，商人并非不重承诺，而是更重契约。”
　　赵宗楠语气平静地回答：“既然如此，我就写契子给月止，若有任何违犯，便按照契书所说，我绝会认罚。大宗正司乃专管宗室事务的官署，或可承大理寺、御史台，凡此三衙皆可与宗室治罪，单凭强犯百姓这一条，削去我身上的爵位都有可能。”
　　赵宗楠笑眯眯道：“缰绳我交到月止手里了。”
　　“你当真是疯了……”
　　“月止说你不敢赌，赌不起。如此一来，我也同样赌不起了。”赵宗楠笑着看他，“月止想要公平，我自当尽力来给。”
　　罗月止没想到他能做到这样的程度，愧疚更甚于感动，百般思绪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官人坦荡如此，令人自觉形秽。”
　　赵宗楠道：“我不要自觉形秽，我要月止。”
　　罗月止放下手中那张薄薄的、又重如泰山的契约：“我今天若是不答应，官人是不是不会放我走？”
　　赵宗楠面不改色：“我说了不会强人所难。”
　　罗月止静静凝视他很久，开口道：“那就请官人将这张纸收回去。”
　　赵宗楠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瞳仁中温和的光彩渐渐变得有些幽冷，目光深深望进罗月止眼中：“就算我做到这种程度，月止也不愿意点头应允？”
　　“正是官人做到这种程度，我才希望您能再给自己一段时日认真考虑清楚。”
　　罗月止道。
　　“情热之时什么承诺都敢给，什么底牌都敢交付在别人手中，这并不是我所认识的延国公。你我相识不过数月时光，人生漫长，就算我扪心自问，也无法保证自己能至死不渝、从一而终。公爷将这样一份东西放在我手里，倘若我起了歹心，便是叫您死无葬身之地。若今后您心有悔意，想起今日之事便只有痛惜不甘，你我之间更是绝无善终。”
　　罗月止回望他，眼神罕见的凝重而认真：“公爷真心诚意我已尽数知晓，便更不能信马由缰、随意取用。既然话已至此，我们索性说清楚，请公爷考虑半年时间，半年之后，倘若你我二人对彼此感情如旧，我便绝无二话，心甘情愿陪伴在公爷左右，此心绝不复移。”
　　罗月止站起身，对他深深作揖：“我所言字字发自肺腑，请公爷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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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很想知道如果是你们是阿止，会忍不住答应公爷吗？


第87章 重振旗鼓
　　王仲辅解试考完之后终于清闲下来,便每天都惦记着罗月止的事。他不是在洞元观同何钉一起观察冯春娟的情况，就是偶尔代替罗月止回家里看看，若李春秋问起,便说月止近日分身乏术,实在回不来才托他上门照顾。
　　就算做到这样程度,王仲辅也还是放心不下。他本琢磨着要递上拜帖，再去延国公府看看罗月止的情况，但没想到前脚迈出罗家门槛，后脚便碰上门外马车声停,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郎君从车舆里钻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罗月止。
　　此情形实出乎王仲辅意料：“月止回来了？公爷肯放你……”
　　罗月止连忙上前几步拉住他,小声道：“回家说。”
　　李春秋同罗邦贤全然不知这些天发生的事,只是觉得见到儿子高兴，赶紧叫场哥儿到街上再去买些新鲜果子回来，给两个年轻人用冰井水镇瓜吃。罗月止拜见过父母之后,直截拉着王仲辅回了东厢房，关起门来同他说话。
　　待门窗都关好，罗月止才笑眯眯回答王仲辅的问题：“被赶出来了。”
　　王仲辅愕然：“你又惹公爷了？”
　　“我没惹……也算是惹了。”这话谁能听得懂，王仲辅催他解释。罗月止坐好，把暧昧的言辞与动作都隐去了,只捡关键的事转述给王仲辅听。结果王仲辅认认真真听完，好半天都沉默不语。
　　罗月止问他在想什么。
　　“李敬驰此人你可还记得？咱们在金明池见过的,后来宜春苑也见过一回。他当初就是仰慕延国公贤名才去金明池赴茶会。月止可能不知道，太学算上国子监,像他这样想法的郎君着实不少,若他们知道了延国公是个断袖……”
　　王仲辅着实是受了点刺激，以袖掩面：“听月止说完这些事,我真是……当真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他们了。”
　　罗月止心想，我这还给他兜着脸面呢，若叫那群秀才知道自己心目中的宗室名贤、恺悌君子背地里骚话那么多，还强行把年轻郎君按在床上耍流氓……怕不是还得当场高呼“塌房”呢！
　　“月止让公爷考虑半年之久，他难道也答应了？”
　　罗月止点头：“答应了。”话音未落脸上浮现一丝苦笑：“答应了，但也生气了，这不就当场把我赶出门来。”
　　王仲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俩人复杂曲折的关系，看他从延国公府带回来的一只小包袱，随口问道：“从国公府带出来的？里头是什么？”
　　罗月止停顿了一下，解开包裹给他看：“是与生意相关的契子，还有些药……”
　　“药？”王仲辅好奇取过敞口瓷瓶，顿时嗅到股清苦的药香，还夹杂着红果丝丝缕缕的甜味，他低头一看，忍不住笑起来，“这些药丸怎的还生兔耳朵？到底是给月止吃的药，还是哄小儿吃的甜果子？”
　　罗月止便又把制药的事情同他讲了一遍。自从罗月止突发奇想捏出一颗小兔药丸，赵宗楠便把这小伎俩学了去，后来他们所制的药丸，都是这样带耳朵的模样。
　　王仲辅叹了口气，摇头感叹：“公爷当真是情真意切。莫说当代男女，就算去翻翻史书，也难见如此深情以待的典故。”
　　罗月止含住一颗小兔药丸，鼓着半面腮帮子不说话。
　　王仲辅又问：“半年，月止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罗月止声音有些含糊，但眼神是清晰的，“不是仲辅说的？不违本心，不入囹圄，大丈夫敢承其所欲，敢追其所求，那我就赌上一回。再者说他都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敢表态，岂不是叫他看轻了。”
　　“我现在回家了，斗志也回来了。”罗月止递契子给他看，“咱老罗家现在背靠大树，我谁都不怕……等明日到界身巷领了入股的银钱，先把债务还清，马上就去寻摸新店面，等太府寺批文一下，广告坊就风风光光地开张！”
　　“不愧是月止，”王仲辅笑他，“唯有说起挣钱这件事儿才最有精神。”
　　“我这不是还要攒聘礼呢。”罗月止低声道。
　　“真敢说！小心我朝公爷告状去。”王仲辅失笑。
　　……
　　罗邦贤攥着儿子的手腕，瘦而冷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月止当真把两千两还清了？”
　　“还清了。我这几日正是接了个大生意，要么顾不上回家呢。”罗月止搀扶着罗邦贤坐在椅子里，轻声道，“爹爹只需放松精神好好养病，外面的事交给我，阿止说过了，绝不会叫您失望。”
　　罗邦贤眼中含泪，又是羞愧又是高兴，攥着罗月止的手不放。
　　李春秋进屋来看到这情形，忍不住埋怨一声：“阿止怎么又把你这多愁善感的爹爹惹哭了。”
　　罗月止赶忙道：“哪儿是我惹的，分明是喜极而泣。”
　　李春秋走过来，揉揉罗邦贤肩膀：“有什么喜，阿止也给娘亲说说？”
　　罗月止自然不能说辛苦这么多个月，终于把欠下的巨款还清了，就只挑了要开办广告坊的事情对双亲转述。李春秋和罗邦贤其实早有准备，心里都明白罗月止早就想把这门业务单拎出来自立门庭，便也没有什么抵触反应。
　　虽作为父母而言，还是忧心他年纪太小，觉得标新立异不如做个守成掌柜，但他们到底还是愿意尊重他意愿，只让他千万记得休息，绝不能再为了生意劳损身心。
　　罗月止满口应下。口中含着兔子药糖，打起精神重新忙活起来。
　　广告坊新址同样在保康门街上，更往北一些，靠近保康门瓦子，正是商业繁盛，四方交通的所在。
　　罗氏广告坊开张营业那天，钱员外、邱十五、周鸳鸳、茹妈妈等一众商业伙伴与好友皆登门贺喜。其余一些不愿亲自登门的，或不方便登门的，比如文冬术，甚至岑介和崔槲，都差人送了贺礼过来。地界不大的新店人来人往，称得上一句热闹非凡。
　　罗月止本想去附近的保康门瓦子找一队百戏艺人来撑撑场面，却直接被茹妈妈拦了下来，说有咱们自家的娘子能用，何必要白瞎那许多银钱。她一声招呼，竟把当初在花魁大赛上的《拓枝舞》搬到了罗月止门前来，鼓声齐动，五彩绫罗临街翻飞，叫过路的人皆看得眼花缭乱，频频驻足，高声叫好。
　　“都是月止，非要在八月做花魁大赛。若不是要秋闱苦读，我如何会错过当日胜景！”王仲辅连声在罗月止耳边念叨，“还有那人人赞不绝口的花魁莲台，唯独我未曾亲眼见过！”
　　“乱水也没见过呢，怎不见他同我唠叨。”罗月止笑着反驳他，“仲辅可得谨言慎行，若以后金榜题名还这样醉心风月，小心我去你上司那儿告状！”
　　“你能耐了！”王仲辅哈哈大笑，用力揽过他肩膀，伸手去拧他脸蛋子。
　　今日开张大吉，众人都打起精神庆贺，尤其是之前经历过刘家兄弟刁难的几个人，更是努力欢庆，好似不约而同想要借这喧天舞乐锣鼓，清清那堵在心口多日无从疏解的沉郁之气。
　　周鸳鸳甚至有些动容，攥着秋月影的衣袖叠声重复：“都会越来越好的！”
　　众多好友来此齐聚，罗月止作为东家自然少不了设宴款待。待到敬酒之时，茹妈妈却是挡了下来，她笑容颇有些尴尬：“郎君可得当心身子骨，不然老身这……”
　　“茹妈妈，你我之前合作如此爽快顺畅，其中情意难道不值一杯酒？”罗月止放低声音，“之前的事我从未怪过茹妈妈，往后还想与烟暖玉春楼常来常往。”
　　茹妈妈听完此语，终于不再推脱，举起酒杯满脸笑意：“郎君直爽，这杯我先饮为敬！”
　　酒宴欢歌散去，已是日落时分。王仲辅最近已经习惯了每日都去一趟洞元观，出发之前，他问罗月止一会儿要去哪里，要不要顺路一起走。
　　“我啊，我去讨个贺礼。”罗月止笑答。
　　“罕见郎君登门！”倪四见他过来颇觉惊异，赶紧将他引到前殿坐着，“郎君稍等，我这就去通报公爷。”
　　“倪四郎君稍等……”罗月止拉住他，沉吟片刻后小心翼翼问道，“公爷近几天心情怎么样？”
　　倪四实话实话：“郎君走的那天公爷的确看着不大高兴，但近些天还好，只是话少一些，总呆在药庐里头闭门不出，要么就是在水榭弹琴。”他放低声音：“莫怪我多嘴，您和公爷是不是之前吵架了？”
　　“倪四郎君此问难住我了，吵没吵架我也拿不准。”罗月止无奈笑起来。
　　但凡罗月止登门，倪四通传的速度总会更快一些，他很快便折返回来，带罗月止进了府。延国公府比赵宗楠之前居住的徐王府小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罗月止的错觉，觉得这里路也比徐王府好认许多。
　　方才听倪四说，赵宗楠已经许多天不出家门了，罗月止静悄悄站在药庐门口看他，觉得的确像是那么回事。
　　不论多么尊贵守礼的人，若闲来无事呆在自己家里，装束都会是很随便的。赵宗楠就是这样，他身穿茶褐色罗绸质地的燕居服，长发拿簪子挽起来，若细细看去，正是之前借过罗月止的那一支。
　　“来都来了，怎么不敢说话？”赵宗楠头也没抬。


第88章 应聘新人
　　“我怕官人还生气。”罗月止往前走了两步,歪过头看他脸色。
　　“不必挂心，月止若无事便先回去吧。赵宗楠低头碾药，“遵你法旨,我且得考虑半年呢,若叫你搅乱了心绪,恐怕倒时候你又翻脸不认。”
　　罗月止都快被他这样子逗笑了，走上去帮他挑拣药草。他人聪明，跟在赵宗楠身边学了几天，上手已是娴熟：“那您还是罗氏广告坊的董事呢,今日店铺开张，我怎么也要过来跟您报告一句,叫您心里有个底不是？”
　　罗月止举起一棵干桔梗：“官人你看这根桔梗长得好像一个老头子。”
　　赵宗楠紧紧握住他手腕,掀起眼皮看他：“能讨我欢心的话，月止是一句都不愿意讲。”
　　“我是为了今后打算。”罗月止正色道，“官人明明答应好的,现在又发脾气。”
　　赵宗楠静静看向他眼底：“那你今夜住下。”
　　罗月止莞尔：“不要。”
　　赵宗楠松开他手腕，轻声细语：“月止如今欺我是正人君子，才敢故作跳脱。”他看起来不生气了，笑容很温和：“希望半年后月止莫要后悔。”
　　罗月止最会察言观色不过，静静放下手中桔梗,不敢胡闹了。
　　赵宗楠这才有些满意的意思，开口问：“今日情形如何？”
　　罗月止回答：“看到皇城司的人了。之前有个同刘科一起登门来抓我的察子,我记得他面相，那人今日身穿常服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未曾有什么唐突举止。”
　　“月止怎么看？”
　　“自要冯娘子一日找不到,他们便一日不敢妄动。如今我们占据先机,又有太府寺的公文在身，广告生意做得堂堂正正,也不怕他发难。”
　　赵宗楠颔首：“按照行外商的标准行事只能解一时之急，若想长久经营下去，仍需组建起商行来。这件事月止要放在心上。”
　　“我晓得。”罗月止看着他，“那官人还生气么？”
　　赵宗楠侧目视之：“月止今日广告坊开张，我还未曾送上贺礼。”他从药庐格屉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我本以为要多等几天，没曾想今日就送到了。月止拿走吧。”
　　“这是？”
　　“文家行医传承数百年，素擅应对痰症与离魂之症，此乃医官使亲手制的舒魂丹，有生津归魂之效。用给那位冯娘子正合适。”赵宗楠道，“我猜月止如今正需要。”
　　罗月止取过瓷瓶，只觉心口有些热：“特意向医官使求来的？多谢官人心意……”
　　“酸话便免了。”赵宗楠靠近，伸出手牵过他手腕，“我看看你脉象如何，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药。”
　　……
　　三日之后，何钉托王仲辅给罗月止传话，说冯娘子用过舒魂丹后果真大好，神智几与常人无异，这些天便开始着手与她问话。但近些日子金水河沿岸屡见察子巡查，有一次险些叫他们摸进洞元观来，此地不宜久留，最好可以再换个地方藏匿。
　　罗月止问过赵宗楠的意思，假借国公府名头，叫何钉带着冯春娟一路向东北，转移到万寿观附近继续蛰伏起来。万寿观又叫做玉清昭应宫，是真宗皇帝早些年大兴土木，竭天下之才所建设的宫观，乃皇家重地，绝非察子敢大肆搜查之所。也只有赵宗楠这样的身份，才敢将人藏在这宏大瑰丽不可名似的宫观脚下。
　　风头如此之紧，罗月止自然更不能直接露面，只能依仗王仲辅在万寿观与广告坊之间往返沟通。
　　“这件事就不用月止操心了，有我和何钉看着，你还有什么可发愁的。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不叫刘家人看出甚么端倪来。”
　　罗月止点头称是。自己这里不必担心，宴金坊里头净是精壮汉子，只要谨慎行事，想必也不会出太大差池。如今叫人最担心的唯独周鸳鸳。
　　罗月止自掏腰包，给柳井巷茶坊雇佣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又把阿虎放了过去，叮嘱他务必将茶坊保护好，如有任何人登门找茬，一定第一时间差人通知自己。
　　阿虎寻常最乐意往茶坊跑，这次竟不乐意了：“我去保护周小娘子，那少东家怎么办？我不愿去。”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我们阿虎这些天帮我做了不少事，连同察子登门闹事的事情都瞒得妥妥当当，叫风声全然没传到我爹爹和娘亲耳中，多么大的能耐。”罗月止笑着拍他健壮的肩膀，“正是最信任你，才将这样顶顶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去做，你有甚么可推拒的……好好听从安排，少东家给你加月钱！”
　　罗月止哄人的功夫早已锤炼得炉火纯青，阿虎听完这一席话，自觉成为他少东家的心腹，感动不已，到底答应下来，让干嘛就干嘛。他高声向罗月止下军令状，道定会护周小娘子周全，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漏下。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差事，罗月止发现手边已经是无人可用。新店开张，如今最为紧缺的就是好使的人手。罗月止从书坊调来一些聪明伶俐的老伙计，却还是不太够用。
　　书坊以体力活为重，卖力气的工作好学好上手，寻长工也容易。
　　但广告行业可不一样。从业者需要接受新鲜事物不说，还得肯钻研肯琢磨，脑子也要灵光。就算花大价钱去找牙人介绍，人家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苗子。
　　罗月止心道不行，还是得自己想辙。于是张贴出告示，寻找久考不第的读书人，邀他们做“校范蠡，赛诸葛”的买卖。
　　何为“校范蠡，赛诸葛”？
　　“如今开封百工繁荣，万类通商，无数黎民皆以经商养家，商税亦乃国之重税，事关兴衰。然医者拜师可学诊断，农者家传可习耕作，唯商之一道无师可依，商贾各自为政，屡有伶仃破产之危，穷途末路之困。当今时代，救商乃是救民，助贾亦是助国，若能以诸君才智，临危助困，匡扶商义，则功在社稷矣。”
　　“今本店以扶商助贾为己任，协力诸家生意诊断弊病，改善经营，扩大声势，将诸家生意广而告之。若有郎君志同道合，欲共行此道，请填写此帖，携单报名，亲面测试。若经录用，则领月钱五千，上不封顶。”
　　“罗氏广告坊罗月止，将敬涤耳，以候玉音。”
　　“好一个救商乃是救民，助贾亦是助国！”有郎君秀才好奇地凑过来，“你读的这是何物？”
　　“这是我昨日在保康门附近拿到的单帖。这家叫做罗氏广告坊的店铺当真是做得一手新奇营生，这篇文章直看得人热血沸腾！”
　　“帮商人出主意，这叫什么营生，岂不是有失身份、陷于流俗！”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倒不这么认为。”有秀才反驳，“你们可知，当今官府每年所收税款之中，商税早已取代农税成为第一大税，若仍将商贾视为百工之末，轻之鄙之，岂非顽古不化的做派，如何能秉公治世？我倒觉得这门生意很有意思，就像文中说的，这件事如果做好了，当真是功在社稷。”
　　“此言差矣！”
　　“哪里差矣？人家有理有据，你觉得不对，倒是也引经据典说出一番道理来。”
　　自是拿到了这张招聘宣传单的年轻秀才，都会以宣传单为中心，掀起一场声势颇大的讨论。有赞许也有反对，沸沸扬扬，你来我往的争辩之声不绝于耳。
　　是否讨论出结果不知道，但唯独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罗氏广告坊五个字，已潜移默化牢牢刻在了他们脑海里。
　　那宣传单上明明白白写着地址，“领月钱五千，上不封顶”几个字更是偷偷被很多学子秀才看进眼里，放进心里。
　　甚至有些表面上说着“陷于流俗”的郎君，满脑子想着这份丰厚的月钱，私底下翻来覆去琢磨几日过后，竟也偷偷摸摸找上门去，携带填好的信息，登门参加测试。
　　罗月止写完今日要交稿的策划书，得了空闲，端坐在广告坊之中，挨个迎接这些前来参加面试的年轻人。
　　但那些学子秀才没想到的是，来这罗氏广告坊应聘，竟然上来就要做题。
　　面试者困惑不已，开口询问：“何为‘职业性格测试’？”
　　“《管子》有言，任其所长，不任其所短，故事无不成，而功无不立。正是要寻到对应的人才，才可发挥最大才华，互利双赢。自要做完这一张纸上的题目，郎君适合做什么样的工作，与这份营生是否契合，便可一眼看清。”
　　“竟还有这样的考题，当真是闻所未闻。”
　　罗月止敢说，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抗拒心理测试。
　　即使他是个生活在公元一千年左右的北宋人。
　　罗月止前世作为广告文案总监，自然要经常参与面试活动，经手过无数份求职者的职业测试，公司里常用的那一套测试题模板，罗月止几乎能倒背如流。而广告从业者最重要的几项素质：好奇心、学习能力、沟通能力、抗压能力、创新能力、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都能从题目中寻出端倪。
　　这类心理测试在北宋绝计是顶顶新鲜的玩意儿，面试者不知其运作方式，便不好作伪，测试的结果只会比公元二十一世纪时候更加准确。
　　对于罗月止来说，这就是现下一把最好用的鱼钩，能帮助罗月止在泱泱皇城之中，钓出最为合适的人才。


第89章 三重考验
　　职业性格测试题仅仅是面试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三重考验。
　　其一,是让前来求职的学子秀才们默写一篇以咏物为核心的文章诗词，若无前作，现场创作亦可。并提前说好,今日之试并非以文风骈丽华彩为尊,而是以生动灵秀为上。
　　有些面试者从这一题便开始耍心眼了,既然要生动灵秀，便偷偷化用前朝章孝标，甚至初唐四杰的诗作来应试。
　　他们自以为能蒙混过关，却不知眼前这位商贾人家,年少时也是被按在书案前吃书吃了好些年的，满肚子墨水不比他们称起来轻,其中关窍自然一看就能看破。
　　罗月止当下并未声张,依旧让他们继续参加第二项考验，但暗自把这些私心取巧的学子都记在了心里。
　　第二项考验比较有意思，叫做提线联想。每位面试者会收到一张白纸,纸的正中央写有一个词语，罗月止要求他们在一炷香时间内，将所有看到这个词语后联想出的词句或事物全都记录在空白处，由横线相互连接，提笔记录之词毫无限制,可奇思妙想任意发挥，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多多益善。
　　罗月止前世在大学读书之时，有一门课程叫做创意训练,这是课程中经常做的练习,目的在锻炼发散性思维，有利于训练信息重组能力和思维敏捷度。到工作之后,他都还会领着手下组员把此法当作团建游戏来玩。
　　罗月止坐在面试者们面前，一眼便能全览在场诸生举止。
　　有的人方才写诗文时笔走游龙，在这一关却犯了难，不过写了三十余条便才思枯竭，眉头紧锁。有的人却看起来性质盎然，罗月止远远看过去，那白纸之上洋洋洒洒都快写满了字。
　　罗月止依旧没说话，又在心里几下几个人。
　　前来参加面试的年轻人们本以为第二项考验已是再偏门不过，却没预想到，最后一项考验才最为奇异。
　　他们看着面前空地上那个摇摇晃晃、奇形怪状的椅子，不由面面相觑。
　　“此乃我专门找工匠定制的特殊座椅，椅腿连结如半扇车轮，人坐入椅中前后摇摆，晃而不倒。现下我欲将此椅推广于市，却尚且未定其名，也不知如何定价，宣传推广的法子同样是一片空白。”
　　罗月止站在摇椅旁边，手搭在摇椅靠背上，笑着询问诸生：“不知各位对这桩买卖有何见解？”
　　有秀才当即拉下脸来：“罗掌柜，没见过谁家雇佣伙计有这么多门道儿！之前那些考验也就算了，现在又拉出这样怪模怪样的东西出来难为人，到底是何用意？若非诚心召人直说便是了，何必这样刁难？”
　　罗月止微微挑起眉毛看他：“我诚心发问，如何就是刁难？”
　　“有道是行属阳坐属阴，阴则从静。摇膝摆身，乃坐之劣相也。这椅子摇摇晃晃实在不成体统，荒废礼法，如何能推广于市？”
　　罗月止温言以对：“阮步兵论道，与山中真人箕踞而对，时人亦称潇洒；李太白游山，于青林石壁间脱巾袒裸，传到今日亦称风流。为何他们可以畅快行事，今人不过在家中懒坐摇椅，却要被说是荒废立法，不成体统？”
　　那秀才被他三言两语抵挡回去，一时噎得无话可说：“这……”
　　罗月止退远一步，将位置给诸人让出来：“各位，要说这椅子舒不舒服，合不合礼，不如先尝试一番。或许试过了，就知道我为何要卖。”
　　一些依旧觉得不合礼法的学子秀才齐齐婉拒，大概只有半数的人愿意尝试，但凡试过之后，都睁大了眼睛，坐在里头半晌不想起身。
　　其中一名郎君喃喃道：“飘飘然若仙人乘骑，恍恍乎如仰坐云端。”
　　罗月止多看了他几眼，第一次主动和面试者搭话：“敢问郎君姓名。”
　　“在下卢拙，字定风。”那位郎君拱手做礼，“在下觉得，掌柜此椅可卖！”
　　“很好。”罗月止微笑道，“诸位郎君，愿意尝试此椅的，可现在开始着手准备方案了，方案中应有四项内容，产品名称，产品定价，一句宣传之语，以及在你们心目中哪类人群最愿意购买此产品，请将此类人群详细描述。计时半个时辰。”
　　“当然，如若其他郎君有意参与，我随时欢迎，但时间却不会另行计算了，也是为公平考虑。”罗月止对那些面露抵触的秀才们说道，“诸位郎君辛苦，半个时辰之内，会有冷饮果子奉上。”
　　说罢，罗月止便离开此地去筹备他们的下午茶。
　　从书坊一直跟到广告坊的伙计中，有一个叫做阿青的年轻长工，聪明伶俐，但是聪明得有限，偶尔奉承之意直白了些，显得有些许滑头。他这样的行事作风，一时不慎便极容易招人反感，比如阿虎就不大喜欢他。可说到底这并不是违背原则的大毛病，罗月止自认能管得住，便将他一齐带了过来。
　　阿青颇有眼力见儿，此时凑过来问：“东家有看上眼的不？”
　　罗月止轻轻点头：“的确有几个很聪明的，文采斐然，对新物什、新主意的接受能力也强。看来要寻觅做广告的苗子，果然还是得自己出马……”
　　今日下午茶是从柳井巷茶坊订购的甘豆汤，罗月止把数目清点足够：“多叫上几个人，把饮子给郎君们端过去吧。”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罗月止恭恭敬敬感谢他们的配合，并公开告知：面试结果三日之后便会公布出来，若被录用，会有人亲自登门传递喜讯，但反过来说，倘若三日后若无人登门，则此番遗憾无缘共事。
　　罗月止判卷很细致，一张卷子能看很久。他窝在赵宗楠位于界身巷的私宅之中，待看完所有人的答案，已足足过了一整天时间。
　　延国公府树大招风，罗月止若时常登门，总会叫他人看出些端倪来，怎么都会传闲话。要是再招惹几个赵宗琦那样的，罗月止当真招架不住。
　　就算是为了生意，赵宗楠和罗月止如今也需得时常见面，但两人心里有数，都不想平白惹麻烦上身。总之赵宗楠清闲了一段时间，也要继续操持质库的营生，便与罗月止约定在这里相会。
　　外头有嘈杂人流遮挡，大隐隐于市，反倒僻静得叫人安心。
　　赵宗楠对罗月止的招聘测试十分感兴趣，一眼便看懂关窍：“所谓‘职业性格测试’乃考察其性情根本，其后三项测试，一则考验文采，二则考验名辩，三则考验敢于突破常理的胆识，实乃步步为营，各有落处。”
　　“大概就是如此。”罗月止笑眯眯看他，“不愧是官人，一语中的。”
　　“尤其是这‘职业性格测试’，仔细想来却是大有用处。或许能在更多的地方用到。”赵宗楠若有所思。他问道：“月止可有更详细一些的题解与注疏？”
　　“有的。”罗月止虽不知他要做什么用，但还是点点头，“方便得很，全在脑袋里记得滚瓜烂熟，我这就写给官人。”
　　赵宗楠问：“月止这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章程如此完备，倒像是经历多次删改才集为大成。可我此前为何全无听说？”
　　罗月止轻轻笑了一下：“梦里梦到的，官人信不？”
　　赵宗楠也不反驳他，只莞尔道：“有圣贤托梦，也是你的好本领。”
　　罗月止今天做了很多事，自觉成果颇丰。他从几波面试者当中挑选出了三个最为满意的，其中正有那名叫做卢定风的年轻人。
　　罗月止尤其对他的摇椅产品策划案非常满意，不由大加赞赏。
　　赵宗楠接过那张卷子看了很久，未曾对卢定风的策划加品评，却不动声色道：“这等稀罕事物，月止都未曾叫我见过。”
　　罗月止觉得他语气有些不对，却没想出缘由，只顺着他的话讲：“我又订了几张摇椅呢，官人若感兴趣，过几天便给你送过来一把就是了……何必为这个不高兴？”
　　赵宗楠摇椅要收，但罗月止说他不高兴这件事却拒不承认。
　　罗月止忍不住觉得，赵宗楠此人看起来温和稳重，胸有城府，心思有时候深得叫人捉摸不透，但有时候却特别爱使小性子，暗戳戳等着人哄。
　　当真跟个小孩子一样。
　　卢定风收到喜报后十分欣喜，他家境不好，父亲早逝，如今家中唯独剩下母亲和一个刚刚九岁出头的妹子，三人相依为命。卢定风的母亲略通女红，以帮人修补衣物的微薄收入养活两个孩子，一家三口生活素来拮据。
　　当世流传着一句话，叫做“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说的正是普通百姓考取功名一朝翻身，达成阶级跃迁。
　　卢家母亲很支持儿子用功读书，为此当然可以容许卢定风不事生产，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够凤凰成才，恩荣加身。
　　但每开科举，举国上下几十万举子以笔墨角逐厮杀，熬到殿试这一关，剩下的不过百人矣，哪儿是那么轻易就能考中的？卢定风有自知之明，那个虚无缥缈的状元梦，哪里有母亲与妹妹一家人的生活重要？
　　他一个年过弱冠的大男人，岂能当真袖手不理柴米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字迹端正明秀，便偷偷帮人写字润笔，每封信笺索取几文钱的费用补贴家用，并在不断寻找更能赚钱的营生。谁知正在此时，就碰上了罗月止那一纸招聘宣传页。
　　他看着那句“功在社稷”不由心潮澎湃，若这样的营生当真也能为国效力，岂不也是个极好的出路？
　　还有那足有五贯的月钱……对于此时的卢定风来说，当真是极其丰厚的一笔进项。
　　卢定风签下了雇佣契书，看着面前这位年轻俊俏的广告坊掌柜，低头作揖，改口叫道：“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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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补充资料：
　　[1]行属阳坐属阴，阴则从静:化用自清代《相理衡真》“行则属阳，坐则属阴，阳主动而阴主静，理之常也。”至于北宋有没有行坐分阴阳的说法……我们就假装有吧！
　　[1]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此句出自汪洙的《神童诗》，知名正能量鸡汤长诗，全诗非常励志，非常内卷。作诗的具体年份与文中年份稍有出入，特此点明。


第90章 循序渐进
　　木匠店老板姓吴,今年大抵有五十岁上下，街坊邻居都称他一句吴老匠。
　　吴老匠店子开得不大，专做一些结实朴素的小木家火,虽在邻里街坊间小有名气,但接到手里的买卖却不多。要怪就怪他造的各式家具器物当真是坚固牢靠,人家买回去好些年都用不坏，自然罕来购置新的。
　　一家老小拢共六七口人，节省一些，日子紧巴巴的过,倒也能吃得起饭。
　　吴老匠最近可是碰上了一桩稀罕事。
　　就在前段时间，有位素不相识的年轻郎君找上门来,说要订购一把椅子。他自言名叫罗月止,家住在保康门附近，听好多人说就吴老匠这里的木工活最好，这才长路迢迢赶过来。
　　吴老匠看他人长得白净,穿戴颇为讲究，说起话来也文质彬彬，开口跟他报出一连串精巧些的座椅款式，询问他要做哪一种。
　　可他笑了笑，说哪一种都不是,话音未落从怀里掏出张草图来，告诉吴老匠椅子要照着这张图来做。
　　吴老匠对着那简笔画左看右看,当真是一头雾水。
　　他做木匠活也有三十余年之久，却从未做过这样的东西,但因为罗月止出价爽快,还是答应下来决定尝试一把。他前后花费了好几天功夫，日思夜想,改动了好几版，终于拿出了个结果来。
　　椅子做出来之后，吴老匠率先坐上去试了试，看看能不能到达这位主顾的标准，让这椅子随人而动，摇而不倒。结果又惊又喜，他一开始还觉得这物什过分稀奇，试过之后方知舒坦。
　　罗月止后来又找他定了几只摇椅。这小郎君给的价格很有赚头，吴老匠自然很是乐意，带着俩儿子风风火火一通忙碌，今天摇椅表面的涂漆晾干了，正好碰上罗月止上门取货。
　　“先不急着搬货。”罗月止对吴老匠道，“我有件事情想同您商量。”
　　北宋时期市场经济仍处于初步发展阶段，自然也没什么专利权的说法，但仍旧有约定俗成的商业道德。
　　譬如书刻印刷行当里头，谁家率先校对整理了哪部书，若有后来者未经允许便私自抄袭转印，是可以报官要求惩戒的。抄袭者需得退回所得，并且焚毁盗刻的雕版，声明再不复窃。
　　换到木匠行当里头，人家拿着设计图和主意过来定制，尽管造物的时候未曾亲力亲为，那主意毕竟是人家的主意，木匠店是不能把新奇样式直接拿过来用，未经人家允许便制造贩卖的。
　　但罗月止今天的意思，竟是要把这“摇椅”的授权开放给吴老匠。
　　吴老匠负责生产，由罗月止负责宣传和销售，吴老匠只需要在木匠店里接订单、做椅子，做成之后等人来取货。
　　到哪儿去招揽生意，如何把椅子的好处宣扬出去……这些全都由罗月止负责。
　　三个月之内，椅子久卖不出，便由罗月止来承担成本；卖出去了，则罗月止与吴老匠将利润五五分成。
　　三个月之后，若生意仍无起色，此合作便罢休；若生意红火可行，罗月止就以个人名义收一笔款子，正式将授权卖给吴老匠来使用。是否还需要广告坊帮忙宣传，全由吴老匠决定。
　　吴老匠一开始没听懂，罗月止给他解释了好几遍，连带着给吴老匠家的儿子解释半天，儿子反过来给吴老匠解释，他才终于闹明白是什么个意思。
　　并且很难相信天上突然掉下来这么一大张馅饼。
　　“我对木具行当全无了解，只不过是手里有个新鲜主意。若为这个便亲自去学木工，或是大张旗鼓搞个木匠店出来，实在是精力有限，得不偿失。与您这样有资历有经验的老店合作，才是最为便宜取巧的法子。”罗月止莞尔一笑。
　　“您不必担心我盈亏，只需告诉我你们家要不要赚这份钱。您若不想赚，我找别家也是一样的。”
　　吴家的老子儿子都忒老实，当场就被他最后一句话给钓住了，生怕便宜了旁人，赶紧点头说要干。
　　罗月止如今在这泱泱皇城之中也算是混出了些许经验来，谈这么一桩生意易如反掌，不出两个时辰功夫，就带着一车摇椅、怀中揣着一份契子，顺顺当当回到了广告坊。
　　回店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三位广告新人叫在一起开会。
　　卢定风等人已经在广告坊呆了小半个月，大部分时间都被罗月止安排着去看以前生意的资料。
　　罗月止竟毫不藏私，从书坊降价推广的案子开始，每一本策划案都明明白白交到他们手里，广告策划的框架和基本原理如实相告，每桩案子的前因后果也同他们讲解清楚，其余的细节便叫他们自己去悟。
　　与其说三人是来做工的，不如说是来上课读书更为妥当。
　　读了小半个月书，这还是罗月止第一回 要交代给他们具体差事。
　　结果仨人把事儿一听，都觉得心里没底：“叫我们去宣传椅子？”
　　“正是。”罗月止将契子递给他们传阅，“当初面试之时，各位就已经接触过产品，也都写了份简短的章程，我都仔仔细细看过了。虽说仍是生涩稚嫩，但有些想法已见雏形，再细化细化，也是能顺着方向进行下去的……尤其是定风的那一份。”
　　卢定风被他点了名，颇为受宠若惊。
　　“但好是好，却有些前后矛盾之处。”罗月止就把他们的策划卷子放在手边，如今举臂便能拿到。
　　“你们都写了，此椅造型奇特，或为礼法所不容，故而官宦人家、学子秀才很难轻易接受，反倒是寻常百姓的心思更亦走通，他们结束整日辛劳后仰坐椅中，既能消乏去疲，也能陶冶闲情。”
　　罗月止抬眼看他们：“既然如此，坐椅的定价怎得能定那么高？别说陶冶闲情，为了买你这张椅子，就得叫人家先把家底儿掏空了。”
　　三人忍不住笑起来，都把他的话听进了心里。
　　“不仅定价要符合其身家水准、消费习惯，起名字的时候，也得照顾到他们的喜好。”罗月止问，“定风，你给摇椅起的名字还记得吗？”
　　卢定风看了小半个月策划书，已然明白他的意思，此时提起来颇有些尴尬：“回禀东家，记得，叫流云流仙椅。”
　　罗月止笑道：“听听，你自己念着都打磕绊。”
　　三人又笑起来。卢定风尤为不好意思。
　　“受众是各位自己敲定的，那所有一切章程，都要同人家的喜好契合才行。既要面对寻常百姓，所有表述都需要符合同一个标准：生动、形象、简洁。”
　　罗月止年纪不大，甚至看起来比这三个人都要脸嫩，但他说起生意的时候，怎么看怎么有种安定沉稳的气质，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叫人莫名地想要信服。
　　仿佛天生该带着一群人，做这样的生意。
　　罗月止以卢定风的策划为基准，提出诸多改进意见。譬如“流云流仙椅”这样的名字，仙气是够，但太过复杂拗口，可以修正一下，改作“留仙椅”，意指躺在椅子上飘飘摇摇似在九天之上，神仙来了都会被留住，又借“仙”的概念脱离出人世礼法的桎梏，为今后的推广宣传留出回转余地。
　　经他这样解释，几位新伙计登时觉得耳目一新，并暗自感叹他目光之长远。
　　罗月止下达工作任务：“如果没有意见，就按照我方才所说的方向将策划书细化下去，有什么不懂的、拿不定主意的，可以随时来问我。五日之后，将完整的策划书上交给我。”
　　几人被他一席话打开思路，对他正是敬佩叹服，连连点头答应。
　　五日之后策划书交上，罗月止又提出了诸多意见，让他们继续去改。
　　这些天的功夫，何钉与王仲辅那边的进度颇为喜人，冯春娟已经交代了许多事情。
　　刘斜此人素爱颜色，又不能堂而皇之出入风月场所，所以频繁与那些在家宅中“做生意”的商妓相会。他私会了有多少个人冯春娟也不清楚，但她知道的是刘斜素来喜新厌旧，她已然算是跟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几个人之一。
　　刘斜做事从来都谨慎，冯寿平常“孝顺”他的金银财宝全都要先经过冯春娟的手，从没有直接送到刘斜手上过。文和巷的那座宅子，刘斜虽经常来住，但确实是算在冯春娟名下，为的就是不轻易落下把柄。
　　但冯春娟记得，之前冯寿给刘斜送过一件“传家之宝”，是一只足有臂长的白玉花樽，净如羊脂，罕见非常。
　　这传家之宝的妙处远不止于此。
　　这还是冯春娟跟在冯寿身边的时候，听他偶尔有一次对她讲起过。
　　冯寿曾亲口说过，这花樽里头有些关窍，人眼透过瓶口看向内胆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将水注满之后，能从水中隐隐约约看到一句诗，好像是什么：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谁也不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总之的确是玄之又玄，天下罕见。
　　冯春娟将这只花瓶送给刘斜之后，看出他对此瓶喜爱非常，但应该未曾看穿此瓶的秘密。
　　王仲辅继续道：“冯娘子还说，刘斜除了收受礼物之外，同官场上的人还有钱权往来。她曾经偷听过一些，其中一个人，正是皇城司的某位高官。”


第91章 活水长流
　　当朝吏制,文胜武衰。
　　文官自持身份，素不与武官为伍，更别提皇城司这样的伺察之司。刘斜家里的亲兄弟在探事司当着察子们的头目,本就容易受人诟病,倘若再被检举出他私底下同皇城司高官有钱权往来……
　　如果说收受平民礼物这种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官官之间冒法受赃，结党营私，这罪过可就大了。
　　照之前上门缉捕罗月止那样娴熟的操作来看，这样网罗罪名、擅作威福的事,刘家兄弟做过绝不止有一次，这次只不过是罗月止有延国公护着才能侥幸逃出囹圄。那些独木难支的老百姓,不定有多少已遭受过毒手。
　　皇城司直属天子,素来待遇优厚，备受恩宠，但君心易得更易失,本该对天子衷心的鹰犬若为了财权而张开利爪，这是背主求荣，连君权都不放在眼中，要承担的“反噬”决计不轻。
　　深挖刘家行径，若与那位皇城司的靠山也能扯上干系,此事绝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拿轻放。
　　罗月止静着茶炉上缓缓吞吐的火苗，半晌后摇头道：“怪不得刘家兄弟那样着急将她灭口。”
　　“月止打算怎么办？”
　　“刘家人焦急寻人,咱们便不能急。我之前冲动行事碰壁，同样的错误绝不能犯第二次。未能一击必中之前,断不可轻举妄动。”罗月止回答。
　　他给王仲辅倒了杯茶,热腾腾的雾气让他声音显得更低更谨慎：“公爷说他会派人保护冯娘子安全，仲辅和哥哥辛苦,已拿到线索便不必日日看护，都回来吧。万寿观并非寻常地界，常出常进反倒更加显眼。”
　　而就在第二天，罗月止从开封府赵判官那里得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冯寿在被流出京的路上丧命了。
　　罗月止询问死因，赵判官只给他讲了四个字：突发心疾。
　　赵判官突然找上他不仅为这一件事。罗月止所猜全然不错，开封府表面上放过刘家兄弟，但背地里也在查此案，他们知道几天之前文和巷突然深夜走水，冯春娟下落不明，音信全无，甚至在冯寿口中挖出了有关白玉花樽的信息。
　　但按照找判官的说法，他们仅仅知道这么多，时至今日，其他的事却无法再向冯寿询问。
　　赵判官话中有话：“此事不宜大张旗鼓，知府命我暗中调查。如今冯寿身亡，冯娘子乃重要人证，若罗郎君有她任何消息，还请坦然相告。”
　　罗月止不动声色看着他，语调颇为无辜，同样给了他四个字：“并无消息。”
　　他两世为人算下来活了四十多年，都罕见花费这么大功夫同人虚与委蛇，直到见着赵宗楠，才把心里的话痛痛快快说出口来：“冯寿那么大一个活人，交给官府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刚刚出京便丧了命！我是有多大的心才敢将冯娘子的行踪透露给他们听？”
　　赵宗楠听完罗月止的转述全无惊讶之色，只问道：“他还同你说什么了？”
　　“赵判官知道官人也在关注这件案子，重要人证他们手底下出了这么大岔子，他怕公爷怪罪，故而特意请我吃了顿饭，托我来说项。”罗月止声音有些沉，“说到底在意的竟是这么件事。活活一条人命……”
　　赵宗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月止之前童子试落第，未尝不是件好事。你不适合官场。”
　　罗月止正生着气，颇有些口无遮拦：“我看是不适合当今的官场。”
　　赵宗楠动作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显得凝重：“在我面前便罢了，出去之后断不可随口说这样的话。”
　　罗月止自知失态，低头承认错误。赵宗楠却不放过他，竟牢牢盯着人，叫他当场把“谨言慎行”抄写了足足三百遍，不抄完今天就别出门了。
　　赵宗楠往常从来都是带着笑的，端静悠闲得像一缕春风，但不笑的时候又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庄严，罗月止一时不敢违逆他意思，只能乖乖抄写，半天没敢说话。
　　“月止莫要故作沉默。”赵宗楠看他蔫哒哒的，忍不住道，“以后日子还长，遇事方知我苦心。”
　　“我没怪官人，我是怪自己。”罗月止将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谨言慎行整齐地叠起来，贴身放进怀里，“您说得没错，等我回家了就把它贴我床上，每天提点提点自己，省得到时候祸从口出，又要跑到官人府上去求救命。”
　　赵宗楠嫌他总没个正经，罕见地未曾接话。
　　“话说回来，之前查个刘斜我都无力查通透，如今不借开封府之势，要将刘斜和皇城司的大官一起查，更是毫无头绪，还请官人给个指引。”
　　“这事自然交给我去办。”赵宗楠道，“月止只需好好做生意。”
　　罗月止笑起来，托着腮帮子看他，本来圆圆的杏眼都笑弯了。
　　赵宗楠本想继续保持一会儿严肃的，可看他笑，就忍不住陪着一起带了点笑模样：“月止笑什么？”
　　“我笑我之前抹不开面子，今日方知有人撑腰的好处。到底是个俗人。”
　　“做俗人有何不好。”赵宗楠又道，“月止就趁这半年多说些好话吧，否则我半年后便反悔，叫你丢了靠山，再来求我救命可不成了。”
　　“那不行，官人还是我家董事呢。”罗月止突然想起一件事，“光说不好的事，我这儿还有个好消息没说给官人听。”
　　“你说。”
　　“这还是小甜水巷的莺妈妈差人给我递的消息，她说附近的勾栏瓦舍里头，已经开始出现别家的传单了。城东和城西北，食店、茶坊、肉行、布匹……各行业都出现店铺在主动扩大宣传声量，许多手段都同我之前用过的差不多。我便暗地里差人去打听，兴许是他们曾看过我散发出去的招聘传单，对‘广告’这个行当起了兴致，有好几家聪明的书坊都开始效仿我的买卖，开始组织团队帮人出谋划策做广告了。”
　　“在月止看来这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罗月止笑道，“要组建行会，就得先把盘子做大，声势越大，经营的人越多，才能叫整个行当红火起来。偌大京城百余个行当，千千万万的商家，细细看去尽是广告商机，仅凭我一家广告坊十余个伙计，如何吃得下？有竞争才有活水，有活水方可长流，这正是顶顶好事。”
　　“怪不得月止好不藏私，将出谋划策的本事都交给你那三个‘徒弟’了。”赵宗楠道，“有句俗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月止不怕吗？”
　　“官人小看我。”罗月止笑眯眯回答，“非我自夸，在广告这一道上我本事可多着呢。想要饿死我，怕也是件难事。”
　　……
　　与其担忧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如先担忧一下徒弟能不能熬到出师。
　　卢定风几人为了留仙椅这一桩生意，已经熬了二十多天，策划稿起码改了五六版之多。卢定风倒是还沉得住气，另一个叫做崔子卧的书生却是坐不住了，直接找上罗月止讨要说法，认为他这是在故意刁难，拿他们磋磨着玩儿。
　　罗氏广告坊工钱给的丰厚是不假，但若是以为能用五贯钱就能买断他们的尊严，看他们反复受挫焦头烂额的模样戏耍解气，那就是罗月止算记错了！
　　罗月止被他嚷嚷这么一通，竟然也不恼，看完他们这次提交的案子，慢条斯理道：“通过了，实施去吧。”
　　崔子卧方才怒发冲冠，浑身炸起来的毛还没收回去呢，突然听他这么说，之前想好的辩斥之词都忘了个干净，反倒显得有点愣头愣脑的：“东家说什么？”
　　“我说通过啦。”罗月止好脾气地又重复一遍。
　　仨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激动地脸色都发红，难以置信，差点直接欢呼出声来。
　　他们这二十多天一睁眼就想着留仙椅，恨不得梦里都能见那椅子前前后后晃，一晃就是一整宿。好不容易改出一版自己满意的方案，满心期待地交给罗月止，他一会儿功夫就能给挑出一堆错处，还都说得有些道理。
　　就这样来来回回五六次，任谁也会有些挫败，想要在广告坊里大展宏图的心气儿都快被消磨光了。
　　结果今天突然得此喜讯，守到了柳暗花明，当真扬眉吐气，仿佛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了！
　　崔子卧激动完了便有些不好意思，没敢跟罗月止再说话。
　　“宣传页暂定五百张，就按你们方案中所写的计划去分发。说好的试用活动，也先按照准备好的去操作。”罗月止道，“诸位辛苦，接下来活动落地还有诸多工作要忙，仍不可懈怠。”
　　三人当真是挖空心思去准备这第一桩策划，如今罗月止给批了资源，当真叫他们去实施，都觉得激情澎湃，连连答应下来。
　　尤其是崔子卧，活动正式开始的前一晚，激动地整宿都没能睡着觉。
　　他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就犹如商界的范蠡、张良、诸葛亮一般，虽尚不能在官场上挥斥方遒，但在京城万千商户中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也是极其挣面子的一件事！
　　结果清晨仨人一打照面，好家伙。
　　整整齐齐，六只乌漆麻黑的黑眼圈。
　　树荫下，罗月止莞尔，同身边的阿青点评，语气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爽快和欣慰：“挺好。和我刚开始做案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92章 留仙之椅
　　卢定风三人作为广告新人,未曾受过长时间的专业培训，在知识体系上差了不少，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想法毫不受桎梏,很多活动策划的主意反倒挺有意思,连罗月止都觉得很是惊喜。
　　其中最让罗月止满意的，就是他们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消费者面对一项尤为新奇的产品，都会趋于谨慎，不会轻易尝试。但只要试过了、且试过的人多,就很容易改变想法。
　　心态也会自然而然从抵触变为跟风。
　　既然如此，那就试起来！
　　宋代城市之中并没有现代意义的公园,譬如金明池、宜春苑之类公府修建的苑囿,虽也不定期向民众开放，但仍旧有诸多限制，并不是京城百姓闲来无事聚众闲谈的场所。
　　但类似的消闲之地也是有的。每到午后,京中百姓通常集中在水井附近的树荫之下闲谈聊天，消暑纳凉。树荫下放着几只木墩子，或铺上两三张草席，便能供十数人歇脚。若不远处再有个小茶摊提壶卖茶，一文钱一大碗茶汤,那更称得上是神仙去处，附近两条街的邻居们闲来无事都会往这边跑。
　　但今日开封城几口小有名气的甜井树下,却多了些新鲜玩意儿。
　　细细看过去，是几只奇形怪状的椅子,微风吹动,那椅子前后摇摆，憨态可掬,看起来还挺逗趣儿的。街坊邻居从没人见过这玩意儿，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坐，都好奇地围过来看，指指点点，或扒着椅子背晃晃，看看它结实不结实，究竟是怎么个构造。
　　第一日，在树下放了整一天却没有一个人坐。
　　第二日，依旧没有人坐。
　　第三日。有人按捺不住了。这椅子看着顶新，晃晃悠悠又好玩又漂亮，在这儿放了好几天都没有人来领，像是个无主的物什，谁能忍得住心痒。街坊邻居们不愿意自己先尝试，就撺掇着身边的人来试，甚至还打起了赌。
　　“那椅子上头又没长倒刺儿，坐就坐呗！怕甚么！”果真有人被劝动了，几步走上前，一屁股就坐了进去。
　　他坐下的力气太大，椅子猛地往后仰倒，那人吓坏了，抓着两侧扶手“嗷”地嚷了一嗓子，紧张地不行，以为自己要摔个倒栽葱的时候，后背却感受到一股顺滑又离奇的推力，将他整个人“悠”了起来，失神的瞬间，仿佛要晃悠到云端似的。
　　古时虽无摇椅，但早有秋千这样的器械，不过大都作为闺中女子的玩具，唯独豪门贵族家里头才能看到，并没有放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道理。若成年男子去玩秋千，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些甚么“水秋千”之类的高空把戏，更是有技术的杂技艺人才能做，寻常人只有在底下竞相观摩，并没有亲自尝试的机会。
　　故而这种“半失重”的乐趣，对于大多数底层百姓，尤其是男性来说，简直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新感受。
　　“当真没栽倒啊！”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那人窝在摇椅里晃晃悠悠，拧着眉毛想了半天，但囿于书读得不多，没什么好口才，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个形容来，只能道，“你们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只要有了第一个尝试的人，很快就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不出半日的功夫，路过此处的人都能听到有人在夸一种叫做留仙椅的东西，说坐上去飘飘忽忽舒坦得厉害，能把神仙都留住。
　　罗月止坐在附近的茶摊里头喝冰冰凉凉的甘豆水。今年天气很怪，到九月仍热着，故而很多茶摊的凉饮一直卖到了现在。他看卢定风冲他过来，主动问道：“有人试了没？”
　　“试了，留仙椅的名字也叫人散播出去了！”卢定风在外头晒了半天，脸有些红，但精神很好，眼睛里头都放着光，“一个上午的时辰，我数着怎么也得有二三十个人都坐过！咱们在五处甜井边都放了留仙椅，若情形差不多，就得叫上百人都试过了！”
　　“不错。”罗月止招呼茶摊伙计，又叫了一份荔枝膏水，“定风辛苦，记得叮嘱那几个闲汉，少说话，偶尔帮衬几句就行了，介绍的话说多了反倒叫人家觉得太假。”
　　“好！”卢定风满口答应。
　　阿青在旁边伺候着，忍不住问罗月止：“东家为何不叫咱自己人看着，反倒便宜外头人挣钱去？”
　　“刚说了少说话，要尽可能自然才行。”罗月止看了阿青一眼，“自己做的案子，就算再怎么着意掩饰，眉目间都得透出那么些骄傲来，要么就是急功近利，非得给人家多介绍几句才好，这不是白叫人家多添上几分防备么。被人硬塞过去的道理，哪有自己主动体验来得深刻？”
　　“当初东家叫我们这样改，我还觉得难以理解。”卢定风不住叹服，“今日一看，果真正如东家所说！”
　　“阿青，你去找子卧他们一趟，同样叮嘱一下，叫他们莫要说太多话，务必要按照他们自己写的策划，只管让街坊邻居放开了去体验。越小干预，越大成效。”罗月止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钱交给阿青，“也请他们喝点凉快的。”
　　阿青最爱跑这种能花钱的活儿，按罗月止往常的习惯，做完该做的差事，剩下的钱都会让伙计们自己拿着。阿青顿时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多谢东家！我这就去！”
　　又三日之后，罗月止将几人召集起来，问他们宣传的情况。根据统计结果，这三日期间，五处井水点共计有六百七十余位街坊邻居尝试使用留仙椅，有超过半数的人在椅子上停留超过一炷香时间，两成人专门赶在人少的时候快速占上椅子闭目养神，休息时间大都超过半个时辰。
　　椅子摆放三天无人看守，但并没有折损，也没有遗失。
　　这些数据都是另外一个新人整理的，此人名叫杨小筹，听说家里好几代都给人做帐房先生的，他从小耳濡目染，极擅算数，罗月止教的一些数据整理方法，他也比其他两人上手都要快。
　　和医书境遇相似，北宋印刷力的爆发也带动了数学著作的广泛传播，可以说得上是数学高速发展时期，这份算力到南宋发展到高潮，秦九韶、杨辉等千古知名的数学家皆生于南宋，著名的《数书九章》、杨辉三角，直到公元二十一世纪还在“折磨”着历史系、数学系的大学生。
　　杨小筹远不能到达著书立学的水平，但这么多年家学打底，碾压常人是足够的。
　　罗月止闲来无事的时候跟他比过心算，也是他这个文科生没有自知之明，比得信心十足，输得七零八落。
　　杨小筹在之前的策划中便提前预测了一组数据，从实际操作来看，比预测数值高出一小截，也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第一阶段的宣传计划告一段落，罗月止趁着开会让他们说说感想。三人各有所得，但最重要的一件感悟总结成一句话，罗月止替他们说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三人都没听过这句话，觉得实在是太恰当，对罗月止钦佩不已。
　　他们这反应未免太大了。罗月止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时代差距，离陆游出生的时候还早着呢，这句诗当然没有人听过。
　　“这句子我也是听别人说来的，字字珠玑，叫人过耳难忘。”罗月止道，“我叫你们花费二十余天，改过那么多遍稿子，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未经实操，便很难做出足以施行的方案。世事无常，事态发展往往比我的要求还要严格，与其到时候为难，不如把功夫下在前面，做好万全打算。”
　　崔子卧是仨人里性子最急的，但为人十分坦荡：“东家高明。是我之前着急了。”
　　罗月止坦然以待：“有话直说是好事，省得徒生猜忌。”
　　“你们做得不错，方案便继续实施下去吧。若缺人手便向我来报，我们以三日为期，每三日向我汇报一次情况，数据整理就以今日这份为模板，可以事无巨细，但绝不可偷工减料。”
　　整个策划其实并不复杂，最关键的就是让受众迈出第一步，这一步走得顺利，其余宣传技巧便可展开操作。罗月止建议他们加入一个新奇的服务，叫做七天内包修包退，相当于给所有消费者一个七天的试用期，进一步加强“体验”的概念。
　　吴家木匠店生产力有限，第一批做出来的三十把留仙椅很快就卖出，退货率为零，并且还收到了二十余张订单，都是要来买留仙椅。
　　吴老匠没想到这奇形怪状的椅子能卖这么好，后来罗月止再登门，他看向这年轻人的眼神都不对了。还送了他一张更加精致的留仙椅。这是吴老匠为了感谢罗月止专门打造的，用上了最好的木材，椅子上雕刻有非常秀丽精致的方胜纹，外头涂的也是吴老匠手中顶昂贵的漆料。
　　罗月止感激收下。赵宗楠之前说也想看看新鲜玩意儿，罗月止便叫人将这张最精致的留仙椅送去了界身巷。还随附了一封手书，叫赵宗楠探探口风，看这样摇摇晃晃的椅子，他们宗室贵胄能接受不。
　　赵宗楠看完手书后失笑，只说他这人当真是表里如一，无时无刻不惦记着生意。


第93章 狸奴阿织
　　九月下旬,天气终于转凉。
　　又是一年丰收时刻。开封漕运进入旺季，从南方千里迢迢北上的货船运送来数不胜数的粮食和各种物资商品，码头日日都拥挤无比,被货商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各条街道集市上的货架草摊眼见着充盈起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耳边插花换成了菊花、桂花、芙蓉花等符合时令的新款式。
　　走在外头，秋高气爽，千担瓜果生蔬萦街，满街满巷都是蒸饼炸糕的香味儿。
　　北宋时期自然灾害异常频繁,农野日旱，水田不登,粮食问题一直是朝廷的心头之患。
　　直到几十年前,真宗皇帝派人从越南引进耐旱高产的新粮食品种“占城稻”，并且使出浑身解数去推广。
　　后世对这位真宗皇帝褒贬不一，但在推广农业这方面,他做得实在是无可指摘。
　　为了敦促全国种植占城稻，他甚至把占城稻栽进了皇宫里，待丰收之时召集群臣参观刈稻。不仅如此，他还亲自写了一篇《占城稻颂》来搞名人带货，不留余力地疯狂卖安利。
　　有皇帝亲自带货,占城稻很快普及耕种，尤其以江、淮、两浙三路为盛。
　　每当秋后,粮食借由运河北上，源源不断往北方输送,这才叫早些年的苦旱多灾,变成了现在的年年大稔，岁岁足食。
　　罗家算得上是开封中产级别的富裕家庭,自然囤了好些粮食，都堆在西北边的耳房之中。罗月止今年还给书坊和广告坊的伙计们发了好几石粮食，就当是节假日福利。
　　没哪家东家会做这样贴心的事，大家都十分领情。
　　尤其是新来的那仨广告学徒，东家总请吃零嘴儿喝饮子已经足够叫他们受宠若惊，如今又得了这么扎扎实实的好处，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了。
　　这事儿还是阿虎有经验。他仍记得之前罗月止说要请吃大螃蟹呢。
　　如今秋末冬初，正是蟹子肥的时节，肉厚膏肥的贡品新蟹能卖到一贯钱一只，听说皇帝都喜欢吃，也不知道东家今年要不要请。
　　一贯钱一只的极品大螃蟹罗月止是请不起，但个头小一些的普通蟹还是能整治一些的。
　　罗月止说话算话，当真的叫厨娘煮了好几大锅蟹，等吃晌午饭的时候一人发了一只。
　　他还亲手调了个蟹醋。里头放了鲜姜和鲜柚子汁，蘸着蟹肉能把人眉毛都鲜掉了。
　　王仲辅、何钉、柯乱水等人自然不必说，其他熟识的好友商伴，罗月止一个都没有落下，鲜活螃蟹和调好的蟹醋包成礼包，每家送一份，又体面又公允。
　　除了延国公府。
　　赵宗楠的亲叔叔就是那“花一贯钱吃一只蟹”的当今天子，按惯例来讲自然少不了给侄子一份。
　　罗月止这小门小户的，普通蟹送上门去多寒碜。
　　……所以他去蹭蟹吃了。
　　说来也巧，昨天官家刚刚下旨，经由内侍省宫人往各家府邸里头送了秋赏，赵宗楠得了十只贡蟹，都捆得牢牢的放在冰鉴里镇着，新鲜得紧。
　　今天早上张小籽去看的时候它们还在吐泡泡呢。
　　赵宗楠只知道罗月止爱吃甜的，还是头一回知道他也喜欢河鲜与海错，直接叫张小籽去通知膳房，将那十只螃蟹都煮了。
　　罗月止不是空着手来的，除了独家秘制的蟹醋，还给赵宗楠带了一套新的羊毛毡小饰物，以及漂亮的绒花。
　　这一套羊毛毡应景至极，如今是鱼壮蟹肥的时节，新样式正是以“海洋”主题。有口含珍珠的蚌壳，圆滚滚豆豆眼的小螃蟹，还有青玉色的小乌龟，红头银尾的大金鱼……
　　赵宗楠看了半天，先不说这套羊毛毡如何，他首先是觉得做羊毛毡的人实在是又傻又有趣，才能做出这样又傻又有趣的物什来。
　　“我母亲前阵子还念叨着新的毛毡，问你最近有什么新想法没有。”赵宗楠将蚌壳捧在手心里，发现它口中的珍珠竟然能取下来，蚌壳深处还藏着几颗淡紫色、淡蓝色的珠子，做工奇巧，看上去用了十足心思。
　　赵宗楠道：“这一套送过去，足够她高兴一阵子了。”
　　罗月止笑起来：“能叫蒲夫人满意就好，否则我今日都不敢白吃蟹啦。”
　　“几只蟹而已。”赵宗楠道，“但月止虚寒脾胃还远没有调理过来，螃蟹性寒，不可多食。”罗月止对医学一道向来是尊重的，赵宗楠都这样说了，他就乖乖答应。
　　罗月止平常看上去爱开玩笑，又自由散漫，但实际上是个颇循绳墨的人，能管住自己，并不困于口舌之欲，吃什么都有够，又吃得很认真——他本来就脸短眼睛圆，认认真真吃螃蟹肉的时候，就很像只一本正经，毛色很淡的狸奴。
　　也正巧是这时候，罗月止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脚踝，一下一下，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东西又从他袍子的缝隙里头钻进去，沉甸甸地压在他脚面上。
　　罗月止拾起布巾擦擦手和嘴角，撩开衣袍低头一看，正巧和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东西对上了眼儿。
　　那是只有人两掌大的小猫，一双淡金色的杏仁圆眼睛，毛色雪白而背覆黄绒，是为“金被银床”，可能是因为年纪尚幼，浑身的毛又软又蓬松，仿佛一团撒了金粉的蒲公英，又比蒲公英压分量，屁股和肚皮贴在罗月止足面上，又绵软又暖和。
　　它也不怕人，发现罗月止瞅着它，就一脸淡然地坐起来，两只雪白圆糯的前爪按在他靴子上，仰起头，睁着黄玉珠子一样透亮的大眼睛与人对视。
　　它淡粉色的短鼻头对着罗月止，两边嘴角一本正经地耷拉着，有种很斯文的理直气壮。
　　罗月止和它面面相觑，呆了半天才抬头问：“官人什么时候养了只小猫？”
　　“阿织过来。”赵宗楠叫了一声。
　　罗月止听岔了，和猫一起看向赵宗楠。
　　那只叫做阿织的小猫已能听懂名字，踮着脚小跑到赵宗楠身边，一跃而起，很轻盈地跳进他怀里。
　　它不足拳头大的小脑袋搭在赵宗楠臂弯里，爪子缩起来，微微歪着头，浑圆漂亮的猫眼儿继续盯着罗月止看。
　　赵宗楠莞尔：“月止莫要误会，小家伙叫做叫阿织，并非是阿止。”
　　这句解释来得突兀，多少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赵宗楠此人总是这样，喜欢暗戳戳地整活儿，让人抓不到把柄，想说他两句都挑不出错处来。
　　此时罗月止也顾不上跟他计较这个。
　　他已经足两年没有和小猫一起玩过了，保康门附近的野猫崽子都不大喜欢他，见到罗月止就远远躲开，他当真太久没碰到这种……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往他脚背上坐的小毛孩子！
　　后来赵宗楠点评当日场景，一人一猫初次相见，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跟寻着了同类似的。
　　罗月止一双眼睛黏在阿织身上，嗓音下意识放得又轻又软：“多大年纪了，是个小郎君还是个小娘子？”
　　宋代人养猫和养其他动物不同，马要赶路，牛要犁地，犬需护院，但猫崽子除了捕鼠之外，更多人家当真是按照宠物的规格去养的，再讲究不过。
　　新养的小猫要慎重取名，绝不愿效仿犬主，拿甚么“大黑二黄”的糙名字来糊弄。
　　不仅如此，买猫不能叫买猫，要叫“聘猫”，准备好丰厚的聘礼和聘书登上门去，方可礼数周全地把小猫领回家。
　　聘礼的规格并无定数，只看聘猫的诚心。茶、糖、盐、布匹、粮食，或者小猫喜欢的鱼干、薄荷都可以。
　　若是没有主家，要从野猫那里抱只小猫崽子回家养，也要恭恭敬敬给“野猫夫人”送上一串小鱼干，感激它对小猫的养育之恩，并承诺今后一定让猫崽跟着自己过好日子。
　　回家之后还要领着小猫拜灶神，宣告自今日起家里多了一张嘴儿，希望神明护佑。
　　总之这么一套下来，和自家养个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赵宗楠很自然地回答罗月止的问题：“四个月了，是位小娘子。”
　　阿织很安静，仍在瞅着罗月止看，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晃荡了几下，简直晃进了罗月止心里。
　　一见倾心，说得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母亲府上有只金被银床名唤云箔，前阵子生了一窝小猫，其中这只年纪最小，安静懂事，从不作乱，却唯独喜欢去摆弄丝织的帕子。所以母亲给她起名叫阿织，在府上也算是半个主人家，旁人都叫她一声织娘子。”
　　赵宗楠修长的手指伸到阿织柔软的皮毛下面，轻轻摩挲她下巴。小猫一声不吭，懒懒地眯起眼睛。
　　赵宗楠手指揉搓着小猫，眼神却放在罗月止身上，似笑非笑道：“我觉得颇为有缘，就把她带回来了。”
　　罗月止自然不会傻到去问“为何有缘”，装作没听见，只问道：“小娘子当真是不怕人，方才直接坐到我脚背上来了。正巧我还有几只蟹腿呢，能不能给她吃？”
　　“我还怕月止不喜狸奴，想先问问你的意思再叫你们见面。没想到你也是个痴人，还要拿贡蟹喂小猫。”
　　“这就叫千金难买美人倾心。”罗月止亲手给她剥了蟹腿，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弯腰靠近赵宗楠臂弯中的小猫，活像个鞍前马后伺候公主的小黄门，又体贴又讨好地把蟹腿喂给她吃。
　　阿织粉白鼻头动了动，低头咬走了罗月止手中的蟹肉。
　　于是罗月止发现了，这小娘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吃饭却吧唧嘴。
　　罗月止跟个痴汉似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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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撸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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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双更，18：00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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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作者属于会把宠物当做小朋友来对待的类型。生活中也习惯以“她/他”来指代小动物，这是个写文的小癖好。


第94章 秋后多鼠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近距离和小猫相处,罗月止怎么看阿织怎么觉得顺眼，看她吧唧嘴都恨不得看上一整天。
　　这位娇小年幼的“阿织娘子”似乎也挺喜欢他。
　　她胃口小，被喂着吃了几口蟹肉就不再动嘴了,从赵宗楠怀里跳下来,独自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躺得舒舒服服，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幼猫嗜睡，大家都以为她且得在太阳底下躺上一阵。
　　可谁知这小猫崽不过躺了一炷香功夫，伸了个懒腰,竟然开始四处张望，一路寻到了书房去。
　　她贴在门边观察半天,悄无声息贴到罗月止脚边来,轻轻扒拉他裤腿，两只前爪勾在他衣服上，好像是在要求他抱。
　　罗月止受宠若惊,把这柔软又娇贵的小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摸了两把，睁圆了眼睛，以口型无声对赵宗楠说：“好软和啊……”
　　他这模样反应，甚至比猫崽子还要有趣。
　　赵宗楠笑着问他：“月止如此爱猫,家里没有聘一只吗？”
　　“家中不曾遭遇鼠患，家母又素喜清净,怕狸奴吵人，便一直没起心思。”
　　罗月止低下头,手指顺着阿织柔滑绵软的皮毛轻轻地抚摸,嘴边忍不住带着舒心的笑意。“若要养，怕是也找不到像织娘子这样漂亮的小闺女儿。”
　　“她母亲云箔这一窝生了三只小猫,除她以外还有两个小兄弟，也同阿织一般乖顺漂亮，如今尚且没找好主家呢。若月止有心，可以去聘上一只。”
　　“真的？像织娘子一样漂亮啊？”罗月止轻轻捧着小猫脸，笑眯眯跟她讲话，“官人说你两个哥哥同你一样好看，我可不信，织娘子自己说，你是世上最漂亮的小猫吗？”
　　阿织好像很喜欢被人搓脸蛋儿，软趴趴地窝在罗月止腿上，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罗月止又揉揉小猫耳朵，当真喜欢她喜欢到心坎里去，整个人都快化了，今日在赵宗楠身边呆的时间都比平时更长。
　　他来延国公府这么多次，第一次在离开时表现出如此明显的依依不舍。
　　赵宗楠从他手上把阿织接过来，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他：“月止若再这样，我当真要吃味了。”
　　罗月止愣了愣，躲开眼神嘟囔一句：“和只猫崽子争这些，也不怕叫别人笑话。”
　　阿织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肉垫扒着赵宗楠的衣袖，懵懂地抬头张望。
　　罗月止摸摸她额头，说小孩子可不许听这些，改天再来看她。
　　他之前没顾得上想养猫的事，今天见到阿织，突然间就开始心痒起来。回家的路上一直琢磨着这件事。
　　今后深夜加班也好，午后在院子里打盹也好，若怀里能抱着只毛绒绒软绵绵的小狸奴，那才叫做神仙日子呢。
　　他这样琢磨着，走进家门，绕过影壁，只见院子里堆满了粮食和各式杂物，几乎无处下脚。
　　罗月止吓了一跳，赶紧问正在扛粮食袋的场哥儿：“家里这是怎么了？”
　　场哥儿把肩上的粮食卸在院子所剩无几的空地上，额头上一层细汗，被他抬手抹去了：“家里有、有老鼠。”
　　青萝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只竹筐举给罗月止看，罗月止透过破破烂烂的竹筐可以直接看到青萝的脸，小姑娘说道：“二郎君你看，耳房中的物什都叫耗子咬成这样儿了。”
　　“粮、粮食也……”场哥儿领着罗月止去看，“咬了好多洞。”
　　“家主同夫人呢？”
　　“夫人在灶房跟厨娘做饭，家主出去买耗子药了。”青萝认认真真回答，“夫人叫我们下午四处看看，检查家里头是不是还有耗子洞。”
　　“应当的。”罗月止挽起袖子，“真是不经念叨，多少年没遭过鼠患，刚提到没一会儿，转眼就来了……耳房里东西还多么？我同你们一起搬吧。”
　　罗月止同他们搜查了一下午，果真发现好几间房里都有耗子出没的痕迹，好几只放衣服的木箱正面看上去完好无损，箱子背面却被鼠齿凿穿了，连带着几件冬衣都遭了殃。
　　问问街坊邻居，才知道今年保康门好多户人家都遭了老鼠，整条街巷难逃此灾。
　　书坊同样也在这条街上，里堆着无数的木料纸张，正是老鼠们磨牙吃的零嘴儿。
　　罗月止心道不好，饭都没顾得上吃，赶快又出门去，叫伙计将书坊库存清点一遍，果真也在犄角旮旯里看到了纸屑与鼠类的粪便。
　　所幸搜查及时，被咬的书籍总数并不算多，损失尚且承受得住。
　　罗月止顺势而为，同父母商量，看今年秋后这老鼠多得反常，光靠鼠药怕是控制不住，想聘只小猫来捕鼠。
　　一听到这个主意，家里长辈还没说什么呢，却让罗斯年兴奋得够呛，拉着王场和青萝，兴致勃勃开始合计要把小猫养在哪里，是不是得搭一座猫房。
　　李春秋看他这么喜欢，没叫罗月止废多少口舌便答应下来，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罗月止道，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办。
　　今年开封府的老鼠的确闹腾得有些欢，听说连禁省之内也频见硕鼠乱窜，连官家都在四处寻找猫崽子，想多养一些在宫中。
　　延国公府的织娘子看上去慵懒娇弱，捕鼠确是一把好手。这几天她静静守在库房附近，还颇有些守株待“鼠”的智慧，一出手就能端一窝，鼠尸按大小排列整齐摆在台阶上，端的是战功硕硕。
　　阿织无辜地坐在旁边，偶尔低头舔舔粉白猫爪，全然看不出那份把老鼠全家“株连九族”的霸气。
　　阿织只捕鼠，却不爱吃鼠，顶多喜欢用鼻子顶顶，再拿爪子拨弄着玩。
　　她看见罗月止又来了，便放弃那串一动不动的新玩具，踮着猫步慢吞吞朝他走过来，爪子扒扒衣角，又让他抱。
　　罗月止看着她刚扒拉过死老鼠的小爪子，沉默半天，但到底还是扛不住那张一本正经可爱透顶的小猫脸，托着她腋下把她抱进怀里，爪子确是不敢再捏的。
　　之前赵宗楠提过一嘴，说阿织的两个兄弟还没找到主家。但就在前几天，阿织的二哥送到宫中去陪德妃娘娘了，如今蒲夫人府上只剩下一只叫做阿晞的长毛白猫。
　　他虽也是只金被银床，但品相没有弟弟妹妹那么好，背上的金色毛发颜色略淡，如同深冬清晨皑皑白雪之上覆盖了一层很朦胧的淡金阳光，故得名“阿晞”。
　　在罗月止曾经生活的二十一世纪，年轻人几乎人均“白毛控”，小猫毛发颜色浅在当代是个缺陷，却影响不到罗月止。但在罗月止这儿，根本就没那套“毛色鄙视链”，淡色小花猫，那不是更好了吗。
　　罗月止坦然道：“我若聘猫，便不重品相，更重眼缘，若是我喜欢他，他也相中了我，就是最合适不过。”
　　怀里的阿织仰头看着他，突然又轻又软地“咪”了一声。
　　这孩子好像很少开口出声，赵宗楠都没听过几回。他笑道：“看来阿织先替她哥哥相中你了。”
　　“这么喜欢我啊？”罗月止受宠若惊，一边笑用脸颊去蹭小猫脸，蹭了半天才想起这小娘子刚用这张俊俏的小毛脸儿拱了半天死老鼠，后知后觉僵在原地。
　　赵宗楠也不提醒他，就在旁边静静看戏，神色平静，幸灾乐祸都写在了眼睛里。
　　罗月止和赵宗楠约好了聘猫，本说先让赵宗楠把阿晞从蒲夫人府上接出来，罗月止直接到延国公府来聘。
　　结果赵宗楠几日后拿到回音，蒲夫人一封手书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我母亲说要亲自见你。”
　　赵宗楠收起信笺，语气云淡风轻，神情满是戏谑：“她知道你就是那个毡制羊毛的郎君，这次又要聘走云箔最后一只猫崽，便一定要你去她府上，叫她亲自把关才行。”
　　罗月止睁大眼睛，登时吓得不敢说话了，沉默半天：“虽说领走猫崽占着一个“聘”字，可看这架势，陶国夫人要亲自把关……怎么当真跟聘姑爷似的？”
　　“那就看……”赵宗楠似笑非笑，“那就看月止是不是诚心要娶。”
　　罗月止觉得他话里有话，并觉得他忒烦人。
　　他的确是诚心想聘猫，可也万万没做好直接面见赵宗楠生母的准备。
　　“陶国夫人当真要见我？我一个小商贾，既无功名也无官职的寻常百姓，她看不上我怎么办。”罗月止全没个底气，甚至开始打退堂鼓了，“我不行，我不敢聘了。”
　　“大丈夫无愧于行，有什么敢不敢的。”
　　赵宗楠劝说他：“云箔素有善于捕鼠的名声，这一窝猫崽教习得尤其出色，晞哥儿虽聪慧不及二弟，乖巧不及小妹，但在捕鼠一道最为天赋异禀。
　　偌大皇城之中，像他这样水准的小猫绝对不可多得。月止家里和书坊中多有木料书册，都是最怕鼠咬的，你当真要错过机会？”
　　罗月止当初说赵宗楠在二十一世纪能当个投资人。他现在觉得，他若做不成投资人，做个推销员怕是也能挣大钱！
　　“您说得对。”罗月止被说得动心，心一横，开口道，“我这就去准备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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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要见家长了。


第95章 罗郎聘猫
　　罗月止已经告诫自己一定要放平心态,却还是连着好几天睡不好觉，一想到要面见蒲夫人就手心发汗，辗转反侧。
　　赵宗楠接罗月止上马车,看他那坐立不安的模样,很没有义气地笑出了声来,还试图伸手去摸罗月止眼角：“月止几天没合眼了？如今眼角都是红的。”
　　罗月止不让他动手动脚，颇为紧张地询问：“红得厉害么，是不是看起来没甚么精神？”
　　赵宗楠说话没一个字是罗月止爱听的：“不厉害，像受了欺负的兔子,只叫人觉得可怜。”
　　罗月止顾不上与他斗嘴，很严肃地讲话：“我要抓紧时间闭目养神,养精蓄锐,你莫要闹我了。”
　　赵宗楠笑着摊开手，表示乖乖听话，绝不打扰。
　　虽说不打扰,他却仗着车舆中没有旁人，眼神全无顾及，静静看了罗月止一路。
　　赵宗楠之前都没发现，罗月止左侧颈边靠近耳下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红痣，他此时说要闭目养神,头向右侧偏过去，便把这颗小痣暴露在了赵宗楠眼中。那颗痣真的很小,小得精致，像用细针在皮肤上戳刺出的针尖儿大的血珠,随着车马和呼吸的动作而轻轻颠簸。
　　赵宗楠很认真地看了良久,觉得它是不是会有些痒，或是有些痛。
　　罗月止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觉得耳下有异，抬手抓了一把便抓到了赵宗楠的手指。被抓包的人看上去平静又无辜：“恭喜月止，耳下有痣乃富贵之象。”
　　罗月止没睡醒，脑子确是清醒的：“说句好话，便能将官人的调戏举动一笔带过吗？”
　　赵宗楠被他攥着手指，笑得颇为理直气壮：“我不动啦。”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倪四在外头提醒郇国公府到了。
　　罗月止好歹算是休息了一会儿，下马车之后又凑到赵宗楠身边，抬头，问他自己现在眼睛红不红。他越是看起来一本正经，赵宗楠就觉得他冒傻气，很想把人拉到身边捏捏他手指或者掐一把别的地方，总之手痒得要命，但时机不对，只能勉强按捺住。
　　“不红了。本就红得不厉害。”他顺着罗月止的意思，低声回答，“月止一表人才，还怕这细枝末节？”
　　罗月止上下打量他，同样小声嘀咕：“官人原本是会正经夸人的？当真新鲜。”
　　倪四不知是否该假装不在，轻轻咳了一声，好歹算是提到了提醒的功效，让那快黏在一起的俩人分开了些。
　　想来不同层级的府邸，都是需要遵循一定规格章程的。
　　但郇国公府不仅制式同延国公府相仿，连那股怡然幽静的氛围都颇为神似。都说“物似主人形”，罗月止在郇国公府中走了一会儿，深深感受到那股无从言说的熟悉感，心慢慢静了下来。
　　仆使引路，满室佛香，明殿之中端坐着一位衣着典丽的贵妇人。
　　罗月止一抬眼，便想起王仲辅之前说，赵宗楠是几个孩子中同蒲夫人最为相像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赵宗楠那双时时含笑的桃花眼，当真是继承了母亲神韵。蒲夫人如今有些上年纪了，面若银盘，眼角有半缕细纹，叫这双盈盈笑眼显得慈和，尚能从中窥见她桃李之年的风采。
　　赵宗楠恭敬行礼，罗月止紧随其后，口中道拜见陶国夫人。
　　蒲夫人身份尊贵，却比罗月止想象中热情许多，叫罗月止上前去，直接拉起他的手来，同他说了几句寒暄的话。
　　待罗月止将之前默背好的酸话往外倾倒的时候，蒲夫人温和地看着他，手指却悄无声息挪动到他手腕上去，轻轻按住他寸口。
　　罗月止吓了一跳，回头眼巴巴看赵宗楠，无声问他怎么回事。
　　赵宗楠解释起来倒是云淡风轻：“我母亲学医数年，素来以脉诊人，月止不必紧张。”
　　“我早听长佑提起你，又收了你那么多件精巧可爱的礼物，结果到今天才见到人。”蒲夫人声音中满是笑意，“脉象平顺，有神有根，是个端正郎君。但小小年纪不宜过劳过虑，日子还长，应当更放松些。”
　　罗月止哪儿敢说什么话，低头应下。
　　“我家小孩虽不是娇生惯养，但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小郎君，你该理解我们做长辈的忧心，本不愿叫他跟在一个蹉跎劳碌的人身边过日子。”
　　蒲夫人继续温和说道：“但我已听闻郎君诚心，今日见到你也觉得喜欢，若我家的小郎君也对你有意，今天便把事情定下来吧。”
　　罗月止听得大气不敢出，脑子里直犯迷糊。心说：原来赵宗楠说起话来意味深长、让人浮想联翩的毛病，也是从母亲这儿学来的。什么小郎君、什么事情定下来，到底是说人呢还是说猫呢？
　　蒲夫人依旧拉着他的手，慈眉善目：“你不愿意吗？”
　　罗月止只能点头，一边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一边回答“愿意”。
　　蒲夫人弯起眉眼笑的时候，同样叫人看不出深浅：“来人，去将晞哥儿抱来。”又问罗月止：“既然成了一家人，你可有个小名儿？我该叫你‘阿止’吗？”
　　罗月止又只能点头，说家里长辈都这样叫。无从拒绝地接受了这个亲近的称呼。
　　他只跟蒲夫人说话，都不敢去看赵宗楠的反应了，觉得看了也是白添一份不清不楚的揶揄。
　　直到晞哥儿被侍女抱来了殿上，罗月止才有缓缓神的时间。蒲夫人搂着晞哥儿轻轻地晃，这小郎君比自家妹子爱出声，被她搂着摸了片刻，便摇晃着蓬松的尾巴，“咪呜咪呜”叫了好几声，小甜嗓子又软又嗲。
　　“你看阿止好看吗？”蒲夫人问晞哥儿，又轻声同罗月止解释，“晞哥儿自己品相没弟妹好，却对人的容貌举止挑得厉害，若他瞧不上眼儿，便抱都不愿让人家抱，这样挑三拣四的，便成了这窝小猫里最后剩下的一个。”
　　“蒲夫人这样说，叫我紧张得厉害。”罗月止借来一张坐席，道了声失态，恭坐在一侧，与晞哥儿平视，笑道，“那便来试试，小郎君能不能看得上我。”
　　蒲夫人莞尔，将晞哥儿抱下膝盖，让他四脚着地，可以任意行走。小猫脸蛋同背后毛发相似，也是奶黄色的，唯独从嘴巴往下毛色雪白，他眼睛颜色比妹妹阿织颜色更深一些，在极淡的毛色下灵动又鲜明，前前后后走了两步，转了个圈，眼神落在了罗月止身上。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好奇地端坐在原地，一边看着他，一边微微歪了脑袋。罗月止看他看得出神，竟也学他把头歪了歪。晞哥儿好似发现知己，高兴了，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赵宗楠与蒲夫人对视一眼，母子俩之间好像无声之间沟通了什么话，罗月止忙着跟小猫崽交流感情，故而未曾发现。
　　罗月止将聘书和聘礼摆放在身前，静静等着晞哥儿的反应。小猫嗅嗅鱼干，爪子在鲜红的聘书上按了按，慢吞吞靠近罗月止，往他手背上蹭了蹭。
　　罗月止终于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抬头去找赵宗楠，却正好迎上他低垂的目光。罗月止将晞哥儿抱起来，笑眯眯展示给他看：“娶到啦。”
　　赵宗楠看了他半晌，轻轻说了句：“恭喜。”
　　今天所有事都比罗月止想象中要顺利。
　　他本以为当朝宗室，赵宗楠这样的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像那位九哥儿赵宗琦一样目中无人，眼高于顶。但罗月止今天来郇国公府这一趟，当真是如沐春风，不仅成功聘到了小猫，更是发现蒲夫人原比想象中的还要慈柔和善。
　　聘猫礼成之后，蒲夫人叫罗月止抱着晞哥儿，兴致勃勃地带罗月止去见晞哥儿的母亲云箔。
　　她是真的爱猫，连带着府上其他人对家里的猫主子都无比尊重。她不仅让大家管阿织叫“织娘子”，管阿晞叫“晞哥儿”，他们母亲地位更高，府上所有人都要对云箔尊称一声“云箔夫人”，一只小狸奴，都要跟蒲夫人自己平起平坐了。
　　罗月止从没养过猫，这是新手上路头一回，正是要有个师父来教。蒲夫人罕见有人愿意听她讲这“猫经”，兴致勃勃拉着他论道，一讲就停不下来，差点连晌午饭都忘了吃。
　　还得让赵宗楠亲自来催。
　　等静室中人走得差不多了，赵宗楠拉住罗月止，低头问他：“之前还说紧张，怎么到我母亲面前反倒成了话痨？”
　　罗月止抬头对他笑，轻声回答：“一见如故。”
　　罗月止本以为聘猫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完事儿撤退，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在郇国公府呆了近三个时辰，与蒲夫人聊完了小猫聊羊毛毡，聊完羊毛毡聊绒花，全没个冷场的时候。
　　罗月止作为外男本不该待得太久，细说起来今日已经算是逾矩了。蒲夫人抬爱，罗月止自己却不能不懂事，他看时间差不多，便主动示意告退。
　　纵观本朝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郎君，罗月止也算是顶顶讨长辈喜欢的类型，长得乖、不端着、会示弱、说话好听，这两年哄李春秋哄出来的不少经验，在蒲夫人这里同样好使。
　　蒲夫人越看他越喜欢，后来都舍不得他走了，直说若罗月止是个小娘子，怎么也要留他在府上多住几天，陪自己好好说说话。
　　罗月止嘴甜得厉害，当即笑起来，说下辈子若他投生成个女娘，第一件事便是来找蒲夫人聘猫，到时候就跟晞哥儿住同一个屋。
　　蒲夫人被他逗得不行，说一言为定，到时候将小郎君预备给他，只给他留，不叫旁人惦记。
　　罗月止听者有心，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虚。


第96章 猫儿爬架
　　罗月止辞别蒲夫人,带着晞哥儿离开郇国公府。
　　蒲夫人记挂小猫生活，叫他打包带走了许多鱼干小食，还有阿晞喜欢的软垫玩具,满满装了一整箱。
　　其中甚至有一只名贵的宝石璎珞项圈,纯银刻成长命锁,短穗上镶嵌着数颗珍珠与红玉珠子，圈细环小，正是适合小猫带的尺寸。
　　这是云箔年幼时曾经带过的项圈，如今蒲夫人把这缨络圈子送给晞哥儿,就当作是“嫁妆”。
　　罗月止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了，只能感叹一句,当真是大户人家手笔。
　　车轮滚滚,一路回程。小猫阿晞坐在罗月止腿上，带着金贵的璎珞项圈仰头看着他，几颗鲜红的宝石珠子在纯白色毛发间轻轻晃悠。
　　罗月止摸摸他脑袋,笑道：“今日把他带回家，我可得好好养……如此娇贵的小猫，光他脖子里一只项圈都要比我整个人还贵了。”
　　赵宗楠莞尔：“如今月止已经算是我家女婿，要记得时常回来请安。”
　　罗月止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话，总之现在也没旁人听着,当即回应道：“那是自然，今后还要称官人一声‘舅哥’。”
　　有句话叫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赵宗楠显然未曾接触过如此复杂的“伦理梗”，暂时败下阵来。
　　罗月止罕在两人打嘴仗的时候占上风,赢得高高兴兴,直到抱着阿晞踏进自家院子，脸上都写着春风得意。
　　阿晞刚一亮相就迎来了罗家诸人的围观。罗家谁也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小猫,都凑上来看，连连夸赞他可爱。
　　直到罗邦贤和李春秋看到小猫颈子上的项圈，又听到他来历，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为好了。
　　唯独罗斯年和青萝俩人心大，管他是谁家夫人生的，进了罗家的门，就是罗家的猫，高高兴兴毫无顾忌地抚摸他脑袋，从罗月止那儿领了小鱼干要喂他吃。
　　阿晞来到新环境有些不适应，闻闻小鱼干却没有动嘴，躲在罗月止怀里不理人，看上去对两个小孩意兴阑珊。
　　罗月止知道小猫到新家应该有一段适应期，将阿晞用惯了的小垫子铺在新窝里，让窝里充满他熟悉的气味，把他抱进去，关起东厢房的门，不叫旁人打扰。
　　他特意叮嘱提醒罗斯年和青萝，绝不能趁自己不在家就偷偷跑来折腾他。等罗月止说可以了，才能跟阿晞玩耍。
　　阿晞这几天虽独自在屋里，但并不算无聊，是有些东西可以玩的。
　　自从起了聘猫的心思，罗月止便尽可能准备周全，除食盆、猫砂之外，他还在吴老匠那里订购了许多小猫使用的木制器物，如今都摆放在他自己居住的东厢房内。
　　猫房在北宋算是个寻常物件，罗月止不用费尽心思形容，吴老匠也能做得出来。
　　但除此之外，还有个很新鲜的物什。
　　这次的设计图是叫罗邦贤给画的，比上次罗月止带的留仙椅参考图好懂多了。
　　此物仿佛是只前后无门的书柜，又像一座造型奇异的小塔。
　　它通体木制，由木柱顶起高低错落的平台，平台之间分布着两面封闭的小屋、瓢似的圆窝、上下贯通的木梯和木柱，整体结构灵动繁复，奇趣盎然。
　　据罗月止所说，此物叫做猫爬架，是专门给狸奴玩耍的道具。
　　吴老匠啧啧称奇，心道不仅是罗月止自己会享受，连同家里的狸奴都要这样别出心裁地娇惯，简直是当世罕见。
　　这猫爬架看起来复杂，其实就是把不同规格长短的木桩和板子拼接起来，刷上一层清漆，再裹上一层麻绳而已，工序并不复杂，比制造摇椅要容易得多。
　　吴家大郎比父亲心思活络。罗月止之前那留仙椅卖得极好，出乎他的意料，如今又带来这猫爬架，怕是也能成就一番好生意，便主动起了合作的心思。
　　他私下找到罗月止，想把这猫爬架的主意也拿到自家手里，按照之前的章程，三个月与罗月止五五分成，如果卖得好，就在三个月后花钱把设计图买断。
　　罗月止静静听完他的要求，开口道：“分成自然可以，但买断这件事，吴家大哥仍需慎重考虑。”
　　吴大郎以为他想要抬价，横横心，开出了更高的价格。
　　“并非我贪心不足。”他仍是摇头。
　　他见吴大郎神情诚恳，便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同他解释起来：“猫爬架经由你亲手打造，你应该心里有数——此物看上去机巧复杂，实际制造方法却比摇椅简单太多。就算我不将设计稿交与他人，只要懂手艺的人多看上几眼，仿制类似款式轻而易举。”
　　“同大哥说句实话：凭借如今吴家的生产规模，很难敌得过大作坊。短期可以新奇制胜，但长远来看，却很难保证独家制造。到时候别的木具店竞相模仿，咱们再怎么拦也拦不住。这份买断的钱，我挣起来也是没什么意思的。”
　　罗月止针对当世的经商规矩，此语再中肯不过。
　　——这话本可以不说的。
　　吴家人想花大价钱买设计图，叫他们买就是了，白捡个挣钱的机会谁不乐意？钱货两讫，往后吴家能不能回本，跟罗月止其实并无干系。
　　吴大郎比其他几个兄弟、甚至比吴老匠都更有商业头脑，不然也不会私底下主动和罗月止谈这件事。如今听完他一席话，自然也明白他的好意，不由有些感动。
　　罗月止笑盈盈看着他：“吴家哥哥若真是感动，这套猫爬架就给我再折折价吧。”
　　吴大郎道：“像月止这般直爽的人实属罕见！这只猫爬架我不收钱了，当作合作的诚心。只愿和你做个朋友，以后若还有类似的合作，希望咱两家能常来常往！”
　　罗月止最爱同聪明人做生意，也不跟他客气，高高兴兴收下这套免费的猫爬架，并与吴大郎约好分成比例，猫爬架的推广宣传，自此也交给罗氏广告坊去做了。
　　除此之外，罗月止还特意定制了两套更加精致漂亮的猫爬架，分别送到延国公府和郇国公府去，专门送给阿织和云箔玩。
　　就算是对狸奴百般娇宠的蒲夫人，也从没有见过这样新鲜的物事，收到猫爬架之后高兴得很，直夸罗月止心思奇巧，还专门托人给罗月止送了一份手书致谢。
　　蒲夫人信中道，等下次赵宗楠来府上请安的时候，罗月止可以带着晞哥儿同他一起登门。
　　——她措辞也是忒讲究，管这个叫做“回门”。
　　罗月止忍不住把这行字指给赵宗楠看，并加以委婉的吐槽。
　　赵宗楠受到罗月止影响颇多，直截问他：“寻常百姓养猫全为捕鼠，唯独富庶人家对狸奴多加爱护，养如小儿。月止将猫爬架送到公府上，是不是想通过此法，将此架在皇亲国戚之间推广流传？”
　　罗月止无辜地看了他半晌：“官人应知一句话，叫看破不说破。”
　　赵宗楠笑道：“此法适宜，我是想夸你。”
　　“月止既有心做这件事，我可以给你些建议。”赵宗楠继续道，“盯上官宦人家猫犬生意的，不仅月止一个人。”
　　罗月止只在大相国寺见过贩卖猫犬的摊贩，这些摊铺上会顺带卖一些简陋的笼子、喂养动物的饧糠鱼鳅，但样式很少，经营规模也很小。
　　今日听赵宗楠介绍，他方知在大相国寺之外，“宠物行业”已经出现了专卖店，是为猫犬杂铺，专门贩卖宠物所需的各种物件，饲料、玩具、窝房、配饰应有尽有，很多官宦人家都会在那里订货。
　　店里不仅有商品，还有很多项附加服务，可以给猫犬洗澡、剪指甲、修整毛发，甚至染色，给小猫小狗染个红脸蛋，脑门上画个花钿，和二十一世纪宠物美容行业并无二致。
　　罗月止从前不养猫，保康门左邻右舍都是普通人家，很难见到金贵的“宠物”，故而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些事，不由大为惊奇。
　　赵宗楠见他感兴趣，随即约定时日，邀请他一起去铺子里逛逛。
　　……
　　城南的雷家猫犬杂铺开在蔡河上游，临近太平桥。
　　罗月止就住在下游，坐船很方便，不必赵宗楠绕路来接，便直接与他约定在太平桥旁碰面。
　　罗月止船只靠岸，远远便看到石桥枫树下站着一道颀长俊秀的身影。
　　当世士大夫之间盛行魏晋遗风，尤以飘逸为上。
　　但据罗月止的观察，赵宗楠却并不怎么爱赶时髦，比起层层叠叠的宽袍大袖，他平日里更喜欢穿圆领窄袖的长衫，外面套个长褙子，用料极贵，制式却以简洁干练为主。
　　但这人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换了一身时兴的穿戴，怀里抱着阿织，头戴玉冠，博衣广袖，但凡有阵风吹过来，就跟要立地成仙了似的。
　　魏晋有一美丈夫名为裴楷，当世有人感慨他的美貌，说在他身边走过，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要放到现在来看，估计就是这样的情形。
　　路过行人不敢在他身边久驻，但频频有人回首而顾，被如珠如玉的美人晃花了眼，恨不得连脚边的路都忘记留神。
　　罗月止远远看了半天，沉默良久。
　　只觉得看到了一只在秋风里扑簌簌开屏的大孔雀。


第97章 猫犬杂货
　　罗月止不是不爱看美人。
　　倘若老实交代,他当时第一眼看上赵宗楠正是因为他长得俊，纯属是色迷心窍，一脚踩空,咕噜咕噜跌进谷底便出不来了。
　　转观今日这情形,好看自然是极好看的,但罗月止走到赵宗楠旁边，开口第一句话便忍不住问：“诗里头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如今已是九月末，再过几天就入冬了,官人不冷么？”
　　赵宗楠坦然回答：“有阿织暖手呢。”
　　阿织仍旧不爱出声，静静窝在赵宗楠怀里充当小手炉。
　　罗月止有点无奈,又觉得好笑,把手塞到阿织软绵绵的肚子底下摸了摸，确认的确暖和得很才放下心来，抿起嘴控制笑意：“好……便算作官人思虑周全。”
　　始终跟在赵宗楠身边的倪四,全程目睹了这位堂堂国公是怎么扑棱棱开屏的，沉默良久，还是决定不说话了，当自己不存在。总之沉默着沉默着，便也习惯了。
　　雷家猫犬杂铺开在近水的街道边,从金水桥再往西走不到百步便能入目。
　　店门旁有两面旗帜，一面写着“猫犬禽鸟,各类饲食”，另一面是“笼窝屋房,尽有大小”。看来店主不仅有宠物用品的专卖意识,还有基本的广告宣传意识。罗月止左右观察，心中颇有几分满意。
　　两人先后迈进铺子,赵宗楠既像是补充，又像是提醒：“我仅听母亲府上的人说起过这家店铺，今天是第一次来。”
　　就算是公园二十一世纪的宠物店，也或多或少会有些杂乱和异味，罗月止早做好了准备，赵宗楠都能接受，他自然也能接受。罗月止不动声色，打量起店内情形。
　　却见眼前情形比预期好上了太多。
　　这家店面不小，虽是出售猫犬杂货，但深色木架干干净净，陈列很规整，店里四处可见铜制香炉，其中点着气味浓重的熏香，几乎察觉不到动物异味。四周墙壁上悬挂着七八卷画轴，大都以猧子玩闹、狸奴扑蝶为主题，画面以猫为主，狗子少些，不足半数。
　　穿着斯文雅致的人抱着黄色、白色、玄色等各色的小猫来往，怀里的毛孩子无一不干净灵秀，毛绒绒的项中多系金银圈，圈上拴着红穗与金铃铛。
　　其间夹杂几只娇小圆润的拂菻狗，身形长相与千年后所说的哈巴狗很相似，兴奋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物，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哈哈吐气。
　　阿织习惯了见人，却从未见过这么多四脚着地的同类，谨慎地扒在赵宗楠身上，睁大眼睛四处张望，表情很严肃，所幸应当算不上害怕。
　　雷家杂铺掌柜雷庆虎一眼就看到了刚进店的这行人。
　　能来他这家店的人，按文邹邹的话来说，那就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他于此地经营数年，早练就一双好眼睛，抬眼看到赵宗楠，风神秀异，不似寻常，便知道今日贵客登门，需打起精神谨慎招待。
　　赵宗楠人尤为贵气，怀里那只小猫更是如此。
　　金被银床是非常稀罕的品种，富丽吉祥，寓意极好，故而受到各路富商喜爱，品种价格也因此水涨船高，品相出众的金被银床，非富贵人家不能豢养。
　　而客人怀中这只金被银床花色极纯，如同黄金覆雪，头面浑圆，一双纯金眼，更是当世难得。
　　就他所知，偌大皇城之中，仅仅城东周员外家、城南孙员外家等零星几家大商人宅院中，养着这样品相极佳的金被银床。
　　再往上数，就是金城郡君府上、郇国公府上……皇亲贵胄，深宅大院，寻常人更是罕能见到。
　　雷庆虎不知道今日来的客人是其中哪一家，谨慎起见，未曾主动过问，只是恭恭敬敬上来伺候。
　　这位贵客果真出手阔绰，不出半炷香功夫便定下了一对镶嵌碧玉的铃铛圈儿，并两只以孔雀羽毛装饰的小旗。
　　与贵客同行的有一名仆使，还有一位面容清秀讨喜的年轻书生。贵客与书生并肩而立，举止颇为亲近，挑完羽毛小旗后低声询问他的意思。
　　书生接过小旗在小猫头顶晃了晃，旗上银铃应声作响。小猫仰起头，一本正经板着张小脸，慢吞吞伸出爪子勾了勾，那书生便笑起来：“瞧瞧，织娘子都肯赏脸伸伸爪子，想必晞哥儿也会喜欢。”
　　贵客见他笑了，便跟着笑起来，眼巴巴瞅着，正如同狸奴盯着银铃旗：“月止还看上甚么，随意挑就是。”
　　雷庆虎听着这名字，多看了书生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罗月止正巧也看向雷庆虎，温声同他说话：“我初来乍到，瞅着甚么都新鲜，可否劳烦掌柜给介绍介绍？”
　　“应当的，应当的！”雷庆虎点头，带着他们在店铺中细致介绍起来。
　　雷庆虎人如其名，威武粗犷，粗眉虬须，一副武人面相，但却做着这样一门温柔的营生，对各种狸奴猧儿都喜爱有加，一聊起天来滔滔不绝，诚挚之心呼之欲出。
　　罗月止刚从蒲夫人那里学来了诸多本朝豢养狸奴的规矩，还有幸在她府上读到了据说已然绝版的《相猫经》，今日恰好用上，旁征博引，随声复合，陪他侃侃而谈。
　　泱泱皇城，爱猫者众，懂猫者却难得。
　　雷庆虎难得见如此志同道合的客人，颇有种寻得知己的感慨。
　　罗月止也觉得这掌柜魁梧外表与细腻心思的反差挺稀罕，对他好感颇丰。
　　俩人正聊着天，罗月止却觉得袖子被人扯了扯。他侧头一看，只见赵宗楠捏着阿织的爪子，正在指使小猫扒拉他。
　　阿织懵懂地看着罗月止，金灿灿的圆眼睛中写满无辜和被迫。
　　罗月止便抬头，无奈地看向始作俑者，都不用他开口说话，便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赚钱呢。”他压低声音：“不同样是在帮你赚钱么？”
　　赵宗楠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将阿织的爪子收回怀里。
　　罗月止心里嘀咕，这铺里虽没有小猫小狗的臭味，却飘着一股子醋味。
　　实在愁人。
　　他自觉铺垫得差不多，若再不说到正题，怕是要被这股醋味呛得嗓子疼了，便借由猫房的话头，对雷庆虎提起了一种“罕见的猫房”，据说是从西方传过来的，译过汉语叫做猫爬架。
　　狸奴喜动，在房瓦桌椅、树藤花架之间玩耍，难免推杯破盏，折木摧花。
　　如若给它们一个独立的游戏空间，则能免除很多麻烦。这猫爬架既效仿树木，又可作窝床，小猫在其中翻腾跳跃，看上去也更得趣味。
　　雷庆虎自认为在猫犬杂物这道上，能被夸上一句百事通，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物，好奇至极，忙问罗月止细则。
　　罗月止把引子布置好了，后面的操作便得心应手，留下地址，邀请雷庆虎三日后到吴家木匠店相见。
　　对于罗月止今日的表现，赵宗楠是这样品评的：“就算山间顽石，也能被你哄得叫出一声知己来。”
　　罗月止面皮颇厚，把它当做夸奖欣然收下。
　　在猫犬杂铺中，罗月止未曾对雷掌柜自报家门，直到三日后领着他在吴家木匠店看过了猫爬架，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名笺递上。
　　罗月止家里即是做刊印生意的，在名笺上便极其讲究，专门设计了一款砑花笺，以刻板按压之法在厚实的纸张中碾出暗纹，平时看上去隐隐约约，若对着阳光看，便能清晰看到其中密布的精致花纹，世间无二。
　　罗月止将砑花纸裁成半掌大小，效仿二十一世纪的名片排版布局，印了满满一沓，逢人谈生意便递上一张，又讲究又容易保存。
　　雷庆虎接过他手中的名笺，睁圆虎目，低头看看字，抬头看看罗月止，竟高声说道：“我前些天便在猜测你是不是罗氏广告坊的月止郎君！没想到当真的叫我猜中了！”
　　罗月止颇觉意外，笑着自我调侃道：“早知道我如此出名，便不印这么多砑花笺了。”
　　“我前段时间就听说保康门有个罗郎君，能帮人推广生意。本想着寻个机会登门拜见，没想到却是郎君先找上了我！”雷庆虎朗声笑起来，“这就是缘分到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猫爬架于放于店中寄卖之事，雷庆虎当场答应下来。罗月止适时让利，三家分红也谈得颇为爽快，当场便约定了签订契约。
　　但除这件事之外，雷庆虎还有件自己的事想求罗月止帮忙。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宣传单，火急火燎递给罗月止看：“这东西都快成了我的心头病，一日不知道如何处置，便一日揣在身上。今日终于碰上机缘，还请郎君助我一臂之力！”
　　罗月止接过宣传页，惊奇发现其制式风格极为眼熟，同罗氏书坊印制的广告单有八成肖似，文案风格也熟悉得很。
　　但看向落款，署名并非罗氏书坊，亦非罗氏广告坊，而是一家叫做“周德广告坊”的新店。
　　罗月止抬抬眉毛，第一次如此直观得感受到了竞争对手的存在。
　　之前听赵宗楠说起，城南城北共有两家规模较大的猫犬杂铺，一个是城南雷家，一个是城北鲁家。
　　而这份广告单所宣传的，正是城北鲁家猫犬杂铺。广告单上的要素完备，有画有诗，铺名、宣传语、地址等信息一应俱全，画面简单，用语显白，就算让罗月止来点评，也几乎挑不出什么错来。
　　罗月止欣赏着这张纯粹由宋人所设计的广告传单，忍不住赞叹时人学习能力之强。
　　他搞出广告宣传页这物什不过半年光景，有心有力的书坊老板们便能效法到如此程度，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连教都不用教，实在是叹为观止。
　　罗月止欣赏之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自家那几个徒弟悟性这么高，该有多好啊。
　　罗氏广告坊中，改策划改到眼神涣散的崔子卧突然打了个寒战。他抬头望向面前的卢定风和杨小筹，语气带着一种空茫茫的迷惘：“要不咱们再改改？我怎么有种预感，这版案子不太容易通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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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竞争对手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嗷~


第98章 相亲大会
　　刨除手抄书籍,当世雕版印书大抵分为三种：官刻、私刻和坊刻。
　　三类之中，唯独坊刻以商业盈利为目的，要组建行会,按律纳税。
　　开封城中大大小小的书坊加起来有五十余家,仅在太学与国子监附近就聚集着十余家,其中有一家叫做罗氏书坊。
　　在之前好几年时间里，罗氏书坊只不过位居中流，印书规模不是最大的，库中所藏的雕版数目也不是最多的。
　　但从今年年初开始,这家书坊不知怎么就异军突起，显露头角,日进斗金,好生风光。
　　老东家罗邦贤隐退，新换上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管事，那叫一个能折腾,将行业规矩抛在脑后。又是要打折，又是要做书封，之后连折缝装订的功夫都省去了，单印那一张张单页纸，雇佣小童闲汉守候在人流密集之所,雪花似的往各处分发。
　　单页上头是各行各业商铺的宣传之语，还起了个名字叫做“广告传单”,不赚得字之人的银钱，反倒打起商贾们的主意。
　　行会之中,其他掌柜们一开始都选择冷眼旁观,只等他这阵妖风吹过去折了自己的腰。但腰没吹折，却吹来了财气。
　　印制广告传单不过几个月的功夫,罗家书坊又是改善装潢，又是扩大铺面，还新雇佣了不少伙计，还往同一条街上开了家新铺子。
　　许多书坊掌柜纷纷坐不住了，偷偷差人从街上收集来好些传单，私底下细细琢磨，逐渐开始效仿其行事。
　　最聪明的人家不仅效仿其传单制式，还紧随其后开起广告坊，学习罗月止的做法，把这门生意独立于书坊运营——为的正是躲避行会制约。
　　周德广告坊的东家周云逑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他不仅总结宣传单的设计思路，还专门花费功夫总结了所有他能查到的、罗月止接手过的案子。
　　他找到之前同罗月止有过合作的商家，不惜花大价钱作为酬谢，详细了解宣传活动是怎么举办的，分红是怎么设置的，甚至借到了商家同罗月止签订过的契约，仔仔细细分析。
　　城北鲁家猫犬杂铺的推广宣传，便是周云逑沉淀数月后第一单生意。
　　周云逑等同行暗中观察着罗月止，罗月止自然也在关注着他们。
　　罗月止将周德广告坊的传单摊在桌子上。
　　除这张传单之外，罗月止已经收集了十余张不同署名的传单。
　　从目前的调查结果可见，如今开封城中，效仿罗月止开设广告坊的有三四家，其背后都有雕印书籍的背景。
　　而未曾挂广告坊之名，却同样在印制传单的刻印店铺，更有十余家之多。
　　罗月止叫来卢定风、崔子卧、杨小筹，叫他们各自品评一番，看除了本家之外，哪一家的完成度最高、质量与效果最好。
　　三人沉吟片刻，都指向周德广告坊的那一张。
　　罗月止拿起那张轻飘飘的传单：“今年鼠患声势颇大，新增了一大批聘猫的人家，猫犬杂货正是‘朝阳产业’，他想法倒是同我不谋而合。”
　　卢定风有些犹疑：“他给城北的杂铺做广告，咱们给城南的杂铺做广告，岂不是要抢夺生意？若因此交恶就不好了。”
　　杨小筹道：“又不是要相互攻歼，不过各凭本事。”
　　崔子卧也同意杨小筹的说法：“细究起来，还是这些人效仿咱们在先。在东家之前，也没见他们谁想出这样新鲜的营生来。咱之前从未计较他们东施效颦，如今他们又有甚么可说的。”
　　“往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躲是躲不掉的。”罗月止道。
　　罗月止今日将他们叫过来，正是要提点几句：“如今市易，说是诸类通商，但细数起来，行当拢共就这么些，总会和别家碰上。这还是两家广告坊服务不同的店铺，若之后多家广告坊想要争抢其中一家的生意，更要针锋相对，有成有败。倘若开始便退让避战，不敢与人竞争，日后经营定会步步受阻。”
　　卢定风文人心性，温和儒善，这才发觉之前言语的天真，羞惭称是。
　　罗月止对待下属的经验很丰富，称得上一句张弛有度，放松语气道：“总之归根结底，还是要各尽其能。咱们一起想方设法把广告做好才是正事。其他事情自有我料理，无需多虑。”
　　不过半炷香功夫，罗月止便将他们安抚落定，三人脸色看着松快了不少，各自告退。
　　罗月止着意安抚他们，自己是全然没什么压力的。他前世在广告公司高压环境呆惯了，招标落选、比稿失败都是常事，这才哪儿到哪儿。
　　罗月止继续工作，低头写策划，写着写着便无声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如月牙。
　　如今既然大家在同一个行当里碰面了，也算是有缘，机会难得，便拿出些新花样叫他们看看吧。
　　……
　　“狸奴姻缘会？给全城的适龄公母猫相亲？”王仲辅瞠目结舌，“月止这、这……”
　　王仲辅此人博览群书，往日妙语连珠是不输给罗月止的，此时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觉得罗月止愈发大胆，什么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人有相亲的说法，又叫对门户，自有风俗程序。
　　但给狸奴聚众相亲，此事当真是闻所未闻！
　　照罗月止的说法，狸奴多于春秋两季寻觅伴侣，如今正是要寻求佳偶的时候。
　　今人养猫重视品相，家里的毛孩子发情期到了，春心萌动，背着主人不知道同哪里来的孟浪小猫“苟合”，随意配种，生下的小孩多有串色，一身好毛色都变花了，正是叫各家主人哀叹惋惜，头疼不已。
　　家家户户独养狸奴，囿于信息闭塞，往往不能及时觅得良猫，促成一段好姻缘。
　　但若有个机会能将千家万户的小猫汇集在一起，公开招媳择婿，让主人家开阔视听，上百只狸奴的品相性情都能直观见到，这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这就叫：十月金秋尽，狸奴觅良缘。
　　柯乱水懵懵登登的，一脸若有所思。
　　何钉见状，高声笑话他：“我们乱水怕是到岁数，也想相门户了。”
　　“哪儿的话。”柯乱水赶紧反驳，“只是觉得月止想法实在是新奇大胆。我阿姊身边就养着只狸奴，名叫墨团，如今已有八个月大，也正是要择婿的岁数了，但亲家的确是不好找，叫她头疼的厉害。月止这活动属实雪中送炭，若当真能举办起来，我很想替墨团报个名。”
　　罗月止莞尔道：“正是之前雷掌柜提过一句狸奴配亲的困难，才突发奇想策划了这么一出活动。待明日晌午过后，传单就要发出去了，背面便附着申请书。”
　　罗月止起身：“乱水稍等，我先给你拿一份。”
　　柯乱水高兴应下。
　　王仲辅摇摇扇子：“月止这活动何时举行，场合定好了吗？我虽未曾养过猫犬，但这场面着实是没有见过，好奇得厉害，想去瞧个新鲜。”
　　何钉也说：“看热闹的事儿，自然也要算我一个。”
　　“定好了，十日之后，就在太平桥边的长街上。”罗月止不知想起什么，唇边带着笑，“如今石桥边枫树正红，美景如画，恰好是谈情说爱的氛围。”
　　活动开始当天，正是秋高气爽，秋水潺潺，霜叶红花。
　　枫树之下，罗月止命人夹道摆上十余只长桌，长桌之后，另有成排的留仙椅供客人歇脚，再往后摆放着几只精致漂亮的猫爬架，免费开放给狸奴玩耍。
　　一开始抱着狸奴登门的人并不算多，但半个时辰之后，场面逐渐变得热闹起来。主人家们不仅将自家毛孩子带过来，还不约而同将它们打扮得格外漂亮，不乏有出手阔绰的人家，小猫穿金带银，流苏垂穗、铃铛雀羽，叫人目不暇接。
　　罗月止看得咂舌，觉得很多人都不是来给猫相亲的，纯属是来炫耀的。
　　其实好多狸奴主人当真存了这样的心思，谁家有漂亮的毛孩子不想炫耀出来呢？看看公元二十一世纪那些成天在社交媒体上晒猫晒狗的博主就知道了。
　　当世并无网络媒体，平常狸奴主人没地方炫，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门，逼着他们看自己的小狸奴有多可爱。今天算是逮着机会了，都开始加大力度，把小猫拾掇得漂亮得体，穿戴最漂亮的装饰，那叫一个五光十色、争奇斗艳。
　　其中有一只通体纯黑的玄猫，小郎君名唤月隐，身上竟然穿了件由上百颗珍珠串成的网状小衫，乌黑毛发润白珍珠，行走起来犹如夜空星图，满身璀璨，足称得上是惊艳全场。
　　“这是谁家的小猫！”
　　“得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同他相配！”
　　一时之间惊叹之声不绝于耳。带月隐前来参加聚会的富商被人恭维得通体舒畅，端的是意气风发，那尊宠至极的小猫更是众星捧月，风头无两。
　　不仅如此，很多只是曾有听闻的名猫品种，在今日狸奴姻缘会上竟都有幸能够见到。
　　毛发乌黑，四爪雪白的踏雪寻梅；通体雪白，一双鸳鸯眼的尺玉宵飞练；黑身雪白尾的墨里藏针；寓意官运亨通的印星、将军挂印……
　　简直就是群英荟萃，名猫开会！
　　就算家里未曾养猫的人，路过此地也会久久停驻，逛得兴致勃勃，发出连连惊叹，甚至生出了也养一只狸奴的心思。
　　有些狸奴生性胆小，主人家不敢将小孩带到大庭广众之下来，便请托画师，给自家小猫画上一副肖像，携带画卷前来配对，画旁写着小猫的姓名与生辰，还有择偶条件。
　　在罗月止的安排之下，这些画作统一悬挂在雷掌柜铺面旁边的白墙之上。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墙上便悬挂了数以百计的“相亲信息”，有无数猫主在墙边驻足，挑选着合适的小猫，也在挑选着合适的亲家。
　　若两家人看着合适，便可以红绳为凭，算作约定，看什么时候登门拜见，让小猫进行下一步接触。
　　连罗月止都没料到的是，今日活动结束之后，这面墙的作用竟然保留了下来。此后数年，陆陆续续有猫主在这面墙上张贴信息，寻求合适的猫媳妇猫女婿。
　　时人谓之“相猫角”。


第99章 狸奴爱恋
　　正如柯乱水与雷掌柜所说,时下狸奴配种的确是个难题。
　　越是品相端正的狸奴，猫主对“相亲”的要求就越高，便越难找到合适的人家,如此陷入恶性循环。
　　故而今天慕名前来参加活动的,竟全是京中品相格外端正的适龄小猫。乍一看上去,就如同参加什么狸奴界的“猫魁比赛”似的。
　　柯乱水阿姊家的墨团猫如其名，是只通体乌黑的金瞳小猫。她本是柯家阿姊在巷口捡来的，当时瘦的嶙峋，毛皮杂乱,是寻常野猫模样。结果在的精心照顾之下，墨团越长越标志,皮毛浓黑犹如绸缎。
　　黑猫象征着厄运的理论,实际上来源自西方宗教学说。
　　说来也巧，几乎就是同一时期，欧洲大陆上的人们正在教会的指引下,将猫，尤其是黑猫视作女巫的拥趸，进行着疯狂的捕捉和虐杀。
　　对猫的滥杀导致鼠类猖獗，疫病横行，等到百年之后黑死病蔓延泛滥,人们反倒颠倒乾坤，认为猫才是灾难之源,彻底将其视做恶魔于人间的分身。
　　回看大宋，如今儒释道三教盛行,全无此类偏见,百姓反倒四处在寻猫捕鼠护宅，当作小儿养育,视若己出。
　　在东方传统相猫文化中，黑猫又称玄猫，或名乌云、哮铁，不仅不“秽气”，反而有镇宅辟邪、招财引福的寓意，极其难得，广受民众欢迎。
　　柯家阿姊今日带着墨团来参加狸奴姻缘会，就受到了广大猫主称赞，谁见了墨团都说她黑得匀称，黑得可爱，黑得超尘拔俗。有好些猫主都来询问墨团的择偶标准，甚至愿意置办一份丰厚的聘礼拿下这门亲事。
　　柯家阿姊也没意料到墨团这么受欢迎，挑得眼花缭乱，寻寻觅觅，还真替墨团相中了一只小黑猫。
　　这位小郎君叫做玄珠，同柯家的小猫墨团一样，同样是黑黢黢一大只，放进夜色里摸都摸不到。
　　罗月止一行人凑热闹，也帮着她相了相。
　　罗月止抬头，看玄珠在猫爬架上健步如飞，威风凛凛站在最高处俯瞰人群，只觉得黑猫当真是帅气，就跟只小黑豹子似的。
　　何钉瞧他威武，洪声夸赞：“好猫！”
　　附近人群听闻此语齐齐抬头，都看见了这只强壮美丽的黑猫，连连赞叹其风姿。
　　玄珠的主人同样是位富商，捋捋胡须，眉目间透出矜持的得意。
　　玄珠四爪开立，拿出一副虎啸原林的气势，英姿勃勃，看起来帅得要命。
　　底下一群人噤声仰望，屏息凝神，都期待着他的动作。
　　结果谁也没想到，这英武郎君竟是个小甘蔗嗓子，一张嘴就破了功，板着张小黑脸，奶声奶气“喵呜”了一声。
　　玄珠主人咂咂嘴，忍不住替自家小孩辩驳：“怎么了？猫崽子不都是这么叫唤的，我们家小孩这是外刚内柔……”
　　外刚内柔的玄珠从猫爬架最高处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墨团身边，围着她转了半圈。
　　墨团却对他不甚热络，谨慎地躲开好几步，踮着脚凝视观察。
　　正在俩猫静静对望的时候，那只穿着珍珠衫的玄猫月隐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整只猫扑到了玄珠身上。玄珠猝不及防被他扑倒，在地上滚了一圈，光亮非凡的皮毛都滚得乌突突的，颇为狼狈，勃然大怒，抬爪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拿那副小甜嗓子骂骂咧咧的。
　　月隐还挺抗揍，依旧往他身上扑。
　　毛孩子扑腾腾打架，两家主人却熟稔地打起招呼，仿佛习以为常。
　　原来玄珠和月隐两家主人本是邻居，这两只小猫都称得上“富家公子”，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兄友弟恭，一起睡觉一起扑蝴蝶，长大了关系反倒不好。
　　玄珠比月隐大上两三个月，虽然嗓子嗲了点儿，但内心已经是只成熟的大猫，对粘人的月隐很是厌烦，从前还把他当小弟护着，现在却翻脸不认账，见他一回揍他一回。
　　可月隐却没什么脾气，依旧死粘这个青梅竹马的小哥哥，带着满身叮叮当当的珍珠，抱着他又蹭又咬。
　　两家主人说起这事儿就叹气。若这俩小猫中有一只是小娘子，此事也就成了。可无奈两只都是小郎君，月隐深情错付，昔日好友只能一起出来相亲。
　　墨团显然已经失去了兴致，对抱在一起打架的两个大傻子意兴阑珊，坐在旁边舔了舔爪子，扫扫尾巴扭头就走了，抬头要柯家阿姊抱抱。
　　玄珠主人忍不住拦了拦：“这位娘子别走，狸奴亲事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
　　柯家阿姊却直说了句“抱歉”。她表示要尊重墨团的意思，墨团若看不上，无论聘礼有多丰厚都不做考虑的。
　　罗月止叹为观止，第一次知道原来猫咪之间也有这么复杂的爱恨情仇，也得见时人对爱宠的珍视之情。
　　有些小猫情路坎坷。
　　有些小猫却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一拍即合。
　　按照之前设计好的章程，在狸奴姻缘会上成功牵手——不对，应当是成功牵尾巴的小猫，每对小猫都能免费领取一袋小鱼干，两杆鸽羽小旗，还有两张“会员笺”。
　　这“会员笺”是雷家猫犬杂铺的一项新物什，方方正正一张粉蜡笺，精美至极，柔韧防水，上书小猫和猫主的名讳。
　　凭此卡片，可以优惠的价格享受雷家杂铺中修剪毛发、洗澡改色等服务。
　　同样是凭借这张会员笺，两方主人都可以折价购买最新上市的猫爬架一座。
　　今日能为怀中狸奴觅得好姻缘，主人家本就高兴，如今又得到这么多优惠，更是欢喜非常。
　　方才他们来来回回路过猫爬架，又见过玄珠等小猫在其中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本就起了几分好奇心思。如今听说猫爬架可以购买，有好几家人当即细细询问起这一时兴商品。
　　雷掌柜诚恳招待，有问必答，浓密的络腮胡子尖尖上都挂满了喜气。
　　雷庆虎心道，照这样的情形，之前花在罗氏广告坊里的大价钱，当真是不冤枉。
　　狸奴姻缘会自午时初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下午申时末。
　　有人满载而归，有人心存遗憾，有人高高兴兴看了一回热闹。
　　也有人另有所图，并不归纳在以上三类之中。
　　前几日，周德广告坊的东家周云逑便拿到了罗氏的传单，知晓罗月止要在城南举办狸奴姻缘会之事。
　　他今日未时左右便抵达了太平桥会场，低调地穿梭于人群中间，一直暗中观察罗月止的行迹举动。
　　皇城中的诸行商会虽有组织之名，平日里各家却都是竞争对手，罕见有人经常往一起凑。
　　以书坊行会的经验来看，大抵只有在年末祭祀的时候，才能一次性将行会中所有东家掌柜见个完全。
　　罗月止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东家，唯独拜见过行首，尚没等到机会出席过年末祭祀，自然也不会见过周云逑本人。
　　周云逑对此事有数，便堂堂正正地在会场中来回往返，只当自己是个来凑热闹的寻常路人。
　　可谁知这么巧，他一路上竟然还碰见了好几位脸熟的掌柜，竟都是来“刺探军情”的。
　　几位掌柜对上眼神，颇有些尴尬，不约而同地避开眼神，未曾同对方打招呼，只当全不认识。
　　但等到申时末人流渐稀，周云逑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却被一位年轻秀才叫住了脚步。
　　“您可是周德广告坊的周掌柜？”
　　周云逑谨慎，未曾答应。
　　年轻秀才好似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低头行礼：“在下罗氏书坊卢定风，东家今日活动忙碌，招待不周，特在附近正店备下酒席，以作赔罪。请掌柜随我来。”
　　周云逑颇觉惊讶，不知其底细，不由皱起眉头。
　　但此时临阵脱逃才更叫人笑话。
　　周云逑开口道：“便请郎君带路。”当真随卢定风去往附近的酒楼正店。
　　罗月止出手阔绰，包下了一间位于三楼的宽敞閣子。
　　雕花门开启，周云逑定睛一看，只见閣子里头坐着三四位掌柜，都是今日在太平桥附近的老熟人。
　　几位经营书坊，在行会摸爬滚打好些年，每一个都比罗月止岁数大辈分高，今日不请自来，行事却不甚磊落，还被晚辈抓了个正着，恭恭敬敬请到这儿来，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那叫一个如坐针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云逑倒是想得开，“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难不成还敢奚落我们不成？”
　　几位掌柜不由点头，心里稍微有了些底。
　　正说着话，便见一位俊秀年轻人迈进门来。
　　这年轻人大伙都认识，他们今天正是为他来的，近近远远盯了他一整天。
　　罗月止进到閣子中，二话没说，先恭恭敬敬同诸位老板作揖行礼，从右到左，每一位老板的称呼全都念出声来，一一对应得上。
　　听罗月止如此娴熟地念出在座之人的名姓，周云逑心中的犹疑终于得到了确认。
　　今日他们几个过来并无事前规划，不过是各自为政，一时兴起。
　　但罗月止这桌酒席，却像是有备而来。


第100章 初次谈判
　　客套寒暄过后,罗月止头一句话便是问各位掌柜近来生意如何。
　　坐在閣子中的这几位有个共通之处，就是都借着罗月止的“东风”开设了广告坊。
　　他们新店做起来之后就发现，此行业果真是一本万利。
　　当今的书籍印刷这门生意,最难的就是准备雕版,一册书大抵有五六十页,要上架一本新书，就要准备同样数量的雕版，耗时费力，雕版的储存同样也是大问题。
　　但印制广告传单却全然不同。一张广告单,至多准备两只雕版，连装订的功夫都省去,千百张单页随用随印,一会儿功夫就能完工。
　　人工的成本少了，库存压力几可忽略不计，订购传单的商家出手阔绰,正是合上了开源节流的道理，怎么可能挣不到钱呢。
　　但就是因为挣到了钱，回答这个问题才有些尴尬。
　　不是说罗家做了广告生意，别人家就不能学着去做。
　　而是他们之前冷嘲热讽，甚至还明里暗里给罗氏书坊使了点小绊子,说了不少风凉话，如今见利眼红,一股脑簇拥过来想分杯羹，实在不是什么理直气壮的好做派。
　　几位掌柜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罗月止却恍若未觉,借着话头侃侃而谈,坦诚地同他们聊起了印制广告页，甚至筹备广告策划、帮助各家商铺举办活动的经历。其中有很多外人无从得知的细节,轻描淡写之间，竟然都吐露给了在座的竞争对手们听。
　　四处打听刺探是一回事，人家将话挑明了，当面分享却是另一回事。
　　周云逑几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见到了同样的惊讶犹疑。
　　周云逑率先开口：“小罗掌柜今日将我们聚到此处究竟有何打算，不如直言。”
　　罗月止听闻此语，给自己斟上一杯新酒，举杯至胸前：“今日设宴款待诸位掌柜，并非有意刁难。我情真意切，想将做广告生意的经验分享出来，愿与诸君携手同心，一齐将这门营生发展壮大。”
　　周云逑仍是不信，连带语气都含混疏远：“罗小掌柜与此道之上的见解远胜于我们，如今早已打出自己的声名，何愁不能发展壮大，哪里用得上放低身段，同我们说这些。”
　　“周掌柜何必如此防范？”罗月止莞尔，“我若真设鸿门宴，怎会将自家家底透给了沛公听。”
　　他继续道：“既然如此，我索性讲话说通透。”
　　“诸君也做了一段时间的广告生意，当知如今三百六十行，其实行行都缺少宣传。纵观整个开封城，有铺子有头面的商家足有千千万，对于广告行当来说，便处处都是商机，前程无限广阔。比起现在就开始相互竞争，最重要的是如何让他们都落到盘子里头来，只有愿意做广告的商家多了，把路走得宽广，今后的雪球才能越滚越大。”
　　“如今这一新行当崭露头角，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并非甚么舍己为人的圣贤，今日将诸位叫在一处，正是因为想将利益最大化，请大家一起赚钱。”
　　周云逑几人又一次对视，神情皆有变化。
　　周云逑仿佛成了这几位掌柜的发言代表，开口问道：“按照罗小掌柜的意思？”
　　罗月止正襟危坐：“我想邀请诸位掌柜，同我一起成立广告行会。”
　　此话一出，罗月止面前的几人都面露怔愣神色。
　　竟没一个人出声相应。
　　都当他白日发梦话。
　　一位掌柜摇头道：“罗小掌柜还是年轻，说起话来天真得厉害！行会岂是你说建便能建起来的？当今若想成立行会，头一条规矩便是要为国所用。书坊刻印尚可为国子监效力，协助官刻书籍刊印……可广告营生能怎么用？难不成官家还要请你去印广告传单吗？你说要去注册，可有门路能走得通？”
　　“此路不好走，却并不是走不通。”罗月止温和笑道，“诸君只需要给我个承诺，倘若有心，此事便交给我去办，几位可坐享其成。”
　　或是看不惯这么个弱冠年纪的小儿主导情势，另一位掌柜脸上竟挂了像：“小罗掌柜好一张利口，叫我看却是大言不惭。你们罗家的底细我还不知道么？你们家从蔡州那穷乡僻壤搬到京城十年，站稳脚跟不过是这几年的近事，在京能有何根基？我们都办不到的事情，你从哪儿来的门路？”
　　罗月止看上去温文儒弱，被人置疑之后却并不落下风：“孙掌柜说笑，我既然能将这件事讲出来谈判，便自有我的得道法门。既然孙掌柜都说了，开办行会之事几位都无从下手，那么倘若今后做成了，便得算我头功。事成之后，我只有一个要求，这行首之位，须得由我来坐。”
　　孙掌柜鼻子里发笑：“你才多大岁数！”
　　“我岁数不大，脾气急，好激得很。诸位若是不信，我们今日便打个赌。”罗月止说自己脾气急，却仍是笑盈盈的，应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推到几位掌柜面前。
　　只见书皮上赫然写着几个刻印版的大字：
　　广、告、学、概、论。
　　罗月止道：“各位觉得我做生意稀奇古怪，经世罕见，其实都是从这本书中学来的本事。此奇书乃半年前仙人托梦所得，只此一本，绝世独立。说来惭愧，我借用此书中的技巧不过二三，却已经赚了书坊十余倍的银钱。”
　　几人将信将疑，但眼睛都盯在那本书上，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在罗月止的渲染之下，他们只觉得那装订朴素的薄薄一册书里头另有乾坤，不声不响之间，仿佛夹带着一个通往金山银山的巨大秘密。
　　“今日我便拿此书来赌。”罗月止道，“我愿立下军令状，倘若我办不成行会，便将此书献于诸位赔罪，所有广告业中的经营技巧尽在其中，绝不藏私。但若我办成了行会，便依我之前所说，各位要尊我为行首，行业中规矩章程，唯我马首是瞻。”
　　周云逑沉吟片刻：“……罗小掌柜此话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我们可以签订契子。”罗月止笑起来。每当他这样笑得时候，就全然不似个商人，活脱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秀才，隔着桌子看过去，有种叫人读不懂真假的文雅天真。
　　若是卢定风他们此时几个在屋里，肯定会对自己东家的演技刮目相看。
　　就那本《广告学概论》，甚么仙人托梦的奇书……这分明是罗月止嫌弃他们几个人学习进度太慢，分身乏术懒得给他们讲课了，花几天功夫就写完的参考教材。让他们自己读自己背。
　　他们几个人如今手一本，平常都当睡前读物看的！
　　但到底是他们几个人不在现场，自然也没能亲眼见到，罗月止把这“睡前读物”当作鱼饵，得到的反响当真不错。几位掌柜琢磨一圈，都觉得罗月止这赌约还挺有搞头……十余倍的营收增长，搁谁谁不心痒？
　　比其被这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收归麾下，他们拿到此奇书的概率还是更大。
　　商人皆好赌，心痒难耐，一纸契约便定下了乾坤。
　　罗月止笑眯眯收了契子，礼数依旧周全，好酒好菜相照顾。
　　几位掌柜表面上秉持着长辈的矜持，不大给这位年轻人面子，但实际都有各自的思量。
　　三日之后，罗月止收到了一份来自周云逑的礼物。
　　那是一只小小的白玉镇纸，上刻两簇纤细的兰花叶，简简单单，方方正正。
　　阿青看不懂，便总会把人心往阴损的方面去想：“这是个什么意思，要把您压住还是怎的？”
　　“白玉兰花嘛。”罗月止将它压在纸张的右上角，温和回答，“寄君子以兰花，化干戈为玉帛。这是人家给我示好呢。”
　　罗月止从一开始便对这个周掌柜印象颇深。
　　周云逑等几位掌柜本以为罗月止对他们全无所知，故而毫无顾忌直接出现在狸奴姻缘会上。后来罗月止能将他们一个一个都认出来，自然不是凭借什么神仙法术。
　　他几乎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成了座右铭，早在发现开封城出现竞争对手之后，便拉着罗邦贤，叫他把行会中的掌柜一个一个介绍给他听。
　　罗邦贤画技出众，比起他的口才要好上不少，讲着讲着就开始提笔画起来。
　　早些时候《假药贩郎》连环画在京中引起轰动，作为主笔的罗邦贤正是引以为豪，最近沉迷于画同类型的连环画小人，如今在纸上画了一大串简笔小人儿，惟妙惟肖，各有各的特征。
　　画到身穿儒衫、留着小山羊须的周云逑，罗邦贤特意加上了一句点评：“周掌柜心思缜密，七窍玲珑，颇善借势利导。若他觉得跟着阿止有好出路，便很容易与你携手同行。但一旦察觉你失势，他也会当机立断，急流勇退。”
　　罗月止心想，能把见风使舵说得这么委婉，也是自家爹爹的好本事。
　　罗月止笑答：“我不怕同伴心眼儿多，只怕同伴不够聪明。”
　　前世有许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都自封为“社交恐惧症”，就算是在广告行业这种成天与人打交道的行当里，也有些很不愿意同人相处的从业者存在。
　　但罗月止偏偏不是那样的人。
　　对于他来说，御人之道，从来都是工作中很有趣的一部分。
　　前世如此，今世也是同样。


第101章 骤起波澜
　　接下来一段时间,罗月止与周云逑再没有联系过，同其他几家广告坊也未曾有过正面的交集。
　　只是罗月止所雇佣的闲汉所说，他们经常在瓦子附近看到发放传单的“同行”,也按照罗月止的吩咐,着意帮助他收集了一些广告纸。
　　与数据有关的工作,罗月止都会叫杨小筹同他一起做，是为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他们大抵分析了如今的竞争形势：目前会在传单上署名的广告坊，包括罗氏广告坊在内,拢共算起来有七家。而那些没有署名的广告页，其实大致也能猜得出来源。
　　如今文人当道,对字体美观度的要求很高,故而各家坊刻所使用的字体都大不相同。他们在颜体、柳体、欧体等著名字体的基础上各有改良，追求五光十色的艺术性，字形无一定之规,就是为了满足读书人的各种审美需要。
　　字体不同，内行人就很容易分辨刊印源头。
　　照他们分析比对的结果来看，佚名广告页背后的书坊足有二十余家。
　　这快速扩张的声势，出乎罗月止的预料。
　　他们不仅效仿罗月止印刷单页，在分发渠道上也多有借鉴。
　　东京城里共有八处大型瓦子,最大的瓦子占地足有一里之长，其中更有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象棚等勾栏无数,可容观众数千人，风雨不侵,白昼通夜。
　　而近日的瓦子之中,频见小童与闲汉在其中分发传单。
　　粗略算下来，每家大型瓦子附近的街巷前后,一日功夫便有人发放传单近千张。
　　一时之间，汴京纸价都出现了小幅度的攀涨。
　　这些传单质量良莠不齐。
　　一些雕刻精致、行文通顺显白的传单会被人高高兴兴地收下，揣进怀里带回家。某些以图画为主的精美传单还会被百姓收藏起来，贴在家中墙壁上当作装饰。
　　但一些文案诘屈聱牙、印刷粗陋的传单，却是没有人愿意要的。
　　这些薄薄的纸被人强塞进手里，不过个把时辰的功夫便随手丢弃，在人流之后散落满地，如同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白雪。
　　开始还有瓦子里的伙计帮忙收拾，到后来收的速度都赶不上人随手乱丢的速度，瓦子便不再管了，叫这些零零碎碎的垃圾被人踩满尘土，一场秋雨之后，纸泥脏兮兮地糊在砖石上，打眼望过去尽是狼藉。
　　罗月止听说了这件事，专门去桑家瓦子、新门瓦子，以及离自己最近的保康瓦子去看了情况。近日落雨稍多，纸张浸透浊水便化作了泥浆，连同油墨将地面染得乌糟糟，不堪落脚。
　　阿青给罗月止撑着伞，看了咂舌，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简直跟个连茅圈似的……”
　　罗月止脸色说不上好，静静站了半晌，转身叫上阿青打道回家。
　　回到广告坊后，他钻进房间里整一天，不叫任何人打扰，连与卢定风三人原定于今天的例会都推迟了，直到月上中天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此时坊中伙计都已经下工了，万籁俱静，唯独前厅点着一豆油灯，是卢定风在等他。年轻人听到脚步声，将手中的《广告学概论》合起来，起身叫他一声：“东家。”
　　罗月止笑道：“夜里读书费眼睛，之后记得把灯点明亮些，东家又不差你们这几分油火钱。”
　　卢定风问：“您今天是？”
　　罗月止揉揉有些酸痛的肩膀，眉目间略显倦怠，但心情看起来不错：“我掐指一算，家里的生意近日怕是会迎来灾祸，便提前准备一番应对之法。”
　　卢定风惊愕：“什么样的灾祸，若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尽人事而听天命，我心里有数。甭怕。”罗月止拍拍他肩膀，同他一道往外走，“这事莫要说出去，否则人心浮动，更容易出岔子。”
　　卢定风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他性情淳朴柔善了些，却比崔子卧、杨小筹都沉得下心气，说到做到，当真没将罗月止的话透出去半句。
　　不漏嘴却不代表不担心。
　　他忐忐忑忑等了几天之后，果真听到了不好的风声。
　　说是最近一段时间，有朝臣向官家上了劄子，称近日京中鼠患猖獗，而地之秽者多鼠，应净街洒道，防范疫病……然观现状，有商人市侩临街广发仿单，假借扶持商业之名贪金图利，纸单散落，赃污满地，鼠患滋生，诸厢坊不胜其扰。
　　这封据说来自于户部的劄子，不仅斥责广告商滥发传单导致垃圾横生，还明里暗里将矛头指向开封府治理不力，或与商贾有私。
　　北宋的官场，尤其是京城官场，凡有事，便不是一府一衙之间的事。
　　如今各位宰执年纪上来了，屡屡向皇帝请辞，局面不稳，如履薄冰，朝堂之上两党相争日渐激化，谁是谁的派系，谁与谁政见不合，甚至比起政事本身要重要得多，一招不慎便会影响到党争的平衡。
　　户部此时这顶帽子扣下来，任谁看都是要借机把水搅弄出波澜。三司应声而动，晁知府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就算想要轻拿轻放也无从下手。
　　开封府当即张贴告令，要求百姓禁止在街道上随意丢弃垃圾，违反者要罚钱，屡教不改则施加杖刑。
　　但勾栏瓦子那种地方，摩肩接踵，人群如堵，大家都在丢垃圾，根本看不出是谁撒的手，浩浩荡荡踏足而过又是一地狼藉。
　　就算开封府再怎么坚持，总不能一股脑将上千人都逮进开西狱里去挨板子。政令出台后三日，到底没甚么实际效用。户部紧追不舍，御史台虎视眈眈。
　　这把朝堂上的火，很快就烧到了广告坊的身上。
　　开封府连同户部再发告令：
　　汴京城中所有广告坊封停，以待调查。
　　刘科上次登门去书坊逮罗月止的时候，是抱着威逼恐吓的目的，声势浩大，凶相毕露。
　　而这次登门广告坊，这位皇城司探事见到罗月止之后，却负手而立，脸上挂着阴森森的冷笑：“罗掌柜，好久不见。”
　　“刘探事。”罗月止平静如常，笑意盈盈，“听闻探事前些日子好生勤恳，四处巡逻，几乎要把整个东京的地皮都掀起来，怎么今天却得了空闲，不去犁地，反而大驾光临来我这儿？”
　　遍搜冯春娟不到的事一直是堵在刘家兄弟心口的一根刺，到最后刘科都怀疑冯春娟早就逃出京师，不定死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总之人不可能在罗月止他们手里。
　　理由有二：一是他打听过罗家底细，这帮子布衣小民没那个本事；二是若人在手里，按罗月止那锋芒毕露的性子，早就该去开封府嚷嚷着要给他们治罪了。
　　这话其实有几分道理。但刘斜此人素来多疑，半信半疑，依旧整日坐立不安，神思不定，不得不开始翻箱倒柜销毁各种证据，斥巨资打通上下关系，为自己搭建保护墙。
　　若当时冯春娟一死了之，哪儿用得着费这些麻烦？为这件事，刘科没少受到刘斜的追究斥责。
　　刘科刺痛，登时拉下脸来，恨得要用眼神去剜他的肉：“自身难保，还在这儿大放厥词。”
　　他举臂招呼手下那群察子：“封起来！”憋屈这么长时间，终于有了点畅快的意思。
　　不过是一柱香的工夫，罗氏广告坊的所有伙计都被赶出了门，店铺落锁，封条左右交叉一贴，就算是查封歇业。
　　阿青被探事司的人提溜鸡崽子一样提溜出来，一路没敢吱声。
　　反倒是崔子卧这个暴脾气按耐不住，冲上来要问个说法，结果被卢定风眼疾手快拉住了。他拦着崔子卧，看向安静站在身边的罗月止，一边觉得忐忑，一边对他心存希冀。
　　杨小筹观察能力强，也帮忙来拦，同崔子卧耳语：“东家淡然处之，想必已有打算。你沉心静气，莫要坏了东家的大事。”
　　这群察子就如同蝗虫一般，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离去。
　　罗月止果真没有一丝焦灼，笑颜依旧，温声对伙计们说：“咱们广告坊工作辛苦，这些天权当给大家放个长假，工钱照旧给，等甚么时候事情解决了，第一时间召集大家回来，在此之前，烦请耐心等候。”
　　探事司突然气势汹汹来关了店，其实大家心里都没底，但听说不做事也有工钱可拿，也无甚可争辩的，犹豫半天都回了家。
　　坊前唯独剩下罗月止的三个“小徒弟”。
　　罗月止对他们有知遇之恩，卢定风三人拿着高达五贯的月钱，如今铺子都叫人给封了，这钱拿着烫手，都说不愿意占这份便宜。
　　罗月止没想到他们能说出这样的话，笑答：“因为东家的原因导致停工停产，工钱本就应当发的，不用过意不去。”
　　仨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这样的道理。罗月止心有绳墨，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宋人解释何为《劳动法》，便给他们安排了好些学习任务，虽说这几天暂时停工，也叫他们在家中也要琢磨着手上这几份策划，不可懈怠。
　　这才将他们哄走了。
　　远在柳井巷茶坊的阿虎听闻这件事，二话不说回来找罗月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需不需要人手帮忙，还要不要去找登闻鼓院。
　　“诸事不急，且等几日。”
　　这次罗月止稳得厉害：“我吃过一回妄动的亏，便绝不会再吃第二次。这次我不急了，把白子让给他们先走。”
　　罗月止轻描淡写，然而外头的局势却骤然一片波涛汹涌。
　　一日之内，汴京所有书坊都收到了警告，要求禁止印刷广告单页。除此之外，京中所有的广告坊都“歇业大吉”，连给商家策划营销活动的工作也要全面停止，等待官府调查。
　　这么一来，不仅整个坊刻行业风声鹤唳，所有曾与广告坊做过生意的商家皆忐忑不定，心乱如麻，生怕这一把火烧得太旺殃及到自身。但老板们辗转反侧好几日，纷纷发现事情好似仅仅止步在了广告坊身上，从此一片沉寂，再无下文。
　　茹妈妈躲了好些天，才敢去找秋月影询问罗月止的情况。
　　秋月影笑着回答：“真是凑巧，罗郎君十几天前还同我说，倘若茹妈妈问起来，就说他一切都好，无需惦记，这回的动荡虽是冲他而来的，但大抵波及不到各位好友，还请放心经营。”
　　茹妈妈听出她话语中的揶揄，有些脸热，只能默不作声。
　　众人听说这件事，都颇为担心罗月止此时的状态。文冬术甚至还送了些香药过来，都是缓解思虑、顺气祛火的药。
　　罗月止当真没有他们担心的那样颓唐或紧张。他怀里抱着小猫阿晞，每天在书坊同何钉他们下下棋，或去柳井巷茶坊蹭蹭秋冬最新款的茶水点心，真把停业当成是度假了。
　　直到一天下午，罗月止抱着阿晞窝在留仙椅里睡午觉，收到了一封递送到家门口的信笺。
　　寄信人署名周云逑。


第102章 府中献计
　　这封信是由一个走街串巷贩茶水的郎君送来的。
　　青萝有点好奇,问罗月止是谁寄来的信，写的什么内容，为何搞得如此神神秘秘。罗月止看完信,从留仙椅上一骨碌坐起来,笑着答话：“既然送得神神秘秘,内容当然不能说出来。”
　　青萝琢磨这句话，觉得的确有道理，全听不出他意在糊弄小孩，很认真地决定不再过问。
　　阿晞最近吃罗月止亲手调配的猫饭,整个猫都圆润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只毛绒公仔。罗月止将这只小胖猫举高高,询问他意见：“阿晞是不是许久都没见过妹妹了，我带你去找阿织玩怎么样？”
　　阿晞伸着前爪，露出毛茸茸的粉白肚皮,长而蓬松的尾巴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像是因为举高高而兴奋，又像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神采奕奕，高兴地发出咪呜咪呜的叫声。
　　罗月止抱着他乘马车前往界身巷。
　　朝堂之上的纷争,赵宗楠比罗月止听得更清楚，心里更有数,其实早在皇城司登门查封之前便已提醒过罗月止。等到广告坊当真被查封之后，赵宗楠更是三天两头便叫罗月止到界身巷见面。
　　罗月止如今去到这栋独门独院的小宅,恨不得比回自己家都要路熟。
　　阿晞见到妹妹阿织之后有些陌生,小心翼翼地靠近，嗅到妹妹身上的气味,整只猫都变精神了，围着阿织乱转，叫唤起来就没停过。阿织比哥哥更端庄，找准机会凑到阿晞面前，用鼻子蹭蹭他脸蛋子，这才让阿晞安静下来，两只小猫团在一起，亲亲热热给对方舔毛。
　　阿晞这趟纯粹是出来玩，而罗月止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话都没说两句，就被宅邸主人一把薅过去诊脉。
　　在赵宗楠略显强硬的要求下，他早已经彻底取代了文冬术成为罗月止的“主治医师”，对他的身体状况严加管控。倘若不是罗月止反抗，他恨不得叫罗月止写日记，把每天几点睡几点起都记录明白，交给他审阅。
　　“这几天还算听话。”赵宗楠素来对罗月止熬夜加班的行为极不认可。他现在没活可做了，赵宗楠对他的态度反而要比之前更温和些。并差遣仆使去拿今天刚从状元楼茶坊买的甜果子给罗月止吃。
　　自从赵宗楠摸清罗月止的口味，界身巷私宅便常备着各式果子点心。罗月止有时候都觉得，赵宗楠根本不是对他有意思，实际是在把他当个儿子养。
　　罗月止今天本想和他严肃的谈论一下这个问题，可瞅见了仆使端上他喜欢的点心款式，一不小心将方才想要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高高兴兴道：“今日官人好大手笔，状元楼的金丝酪可是不好买。”
　　阿晞大约在这个时候睡午觉，胖墩墩的猫崽子蹦到罗月止腿上，呲着乳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慢眯起眼睛。罗月止抱着猫吃点心，面前还坐着养眼的美人，登时觉得太过于惬意，偶尔这样放个长长的假，从骨头缝里都透出舒心。
　　当然。前提是没有人在外头虎视眈眈，想方设法要让他倾家荡产。
　　罗月止从怀中掏出周云逑的信递给赵宗楠，一本正经跟他告状：“禀告董事，那刘家兄弟果真挤兑我呢，心眼忒坏了。”
　　周云逑的信上写得清楚。前几日有探事司的人依次找到了几家广告坊的老板，告诉他们自己有些门路，可以让他们重新开张，但有两个前提。
　　其一，是要他们出“过路费”，交由他去各家衙门上下打点。
　　其二，他们今日之祸全赖罗月止之前唐突行事，惹恼了贵人，各位老板皆受其牵连。他们若想重新开张，便要齐心协力将过错还到罗月止身上去，这既可以叫贵人出气，也能除掉各位老板日后心头大患，一举双得，皆大欢喜。
　　周云逑的确是善于明哲保身，但并不是没脑子。
　　皇城司此时想来坐收渔翁之利，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依靠，他决定两边押注，在白玉镇纸之后，偷偷给罗月止递送了这份消息，算做第二次“示好”。
　　但信上虽有署名，却没有写明收信人，谨慎之心可见一斑。
　　“之前他们笼络四司人，应也是同理。”赵宗楠道，“此等做派轻车熟路。”
　　“这封手书能管用吗？”罗月止都患上“官府后遗症”了，对当今官员行操全无信任可言，“可算得是顶用的证据？”
　　“顶不顶用，要看谁来用，何时来用。”赵宗楠将信笺折好，安放回信封中，“此物便保管在我这儿，等时机恰当，自有它的用处。”
　　罗月止抚摸着阿晞的脑袋：“之前同官人说的策划，可是到了能提交的时候。”
　　赵宗楠看了他片刻，突然轻轻笑起来：“此策一出，月止今后要面对的人，便再不是商贾秀才这样简单的人物。你可做好准备？”
　　罗月止也笑起来：“从当日您初封国公邀我赴宴的那天起，我便清楚总要有这么一天的。”
　　……
　　晁知府最近一个头有两个大。
　　说起来当今的朝堂风气也是奇怪，有党争打底，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都能吵得昏天黑地，寻常道理来讲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今全然反过来了，小事越吵越大，到最后无法收场。
　　户部在吕相公一派执掌之下，与开封府和太府寺现任的这批官员素来不对付，如今一本劄子参上去，又是徇私舞弊又是治理不善，脏水一盆一盆泼过来，把晁知府折腾得够呛。
　　晁知府配合御史台调查徇私之事已然耗尽心神，又被督促着改善治下市容，分身乏术，可谓是一筹莫展。他本就上了年纪，近日心情欠佳，更是疾病缠身，躲起来不见外客。
　　赵判官是他手下最会察言观色的下属，今天却一反常态，在晁知府烦躁不已的时候来薅老虎的胡须，告诉他保康门桥罗月止罗郎君求见。
　　晁知府正因为他的事闹心，火气“腾”就上来了，说不见，叫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倘若再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便叫他直接去西狱报道！
　　赵判官已有准备，此时捧上手中的书册：“罗郎君道自知亏欠，无颜面对知府，此番特来为知府献策。此乃罗郎君要上呈的‘策划书’，他说请您暂熄怒火，此策可解知府如今之困。”
　　晁知府眉头紧锁，到底是伸出手：“拿过来。”
　　他打开策划书，眼神从不耐慢慢转为认真凝重。
　　一柱香后，晁知府终于从策划书上抬头：“……罗月止还在么，叫他进来说话。”
　　等罗月止被传至厅中，晁知府端坐于上位，神情颇为肃穆：“你策书所言之‘公共垃圾桶’，现在仔仔细细同我讲上一遍。”
　　其实从罗月止穿越神智清醒后便发现了，当今开封城市发展已然领先于世界平均水平，很多城市设计已见近代城市之雏形，譬如打破坊市界限、三更不设宵禁，甚至完善的防火救火系统……但唯独有一点大疏漏，就是城市之中并无公共垃圾桶。
　　虽然民巷中的垃圾有专人定时收理，每逢重要场合，城市主干道上也有金吾街仗司负责洒扫，但寻常巷陌与闹市人流汇聚之所，并无统一的卫生清扫人员，只靠附近商户民户的自觉。
　　户部这封劄子所反映的卫生问题，归根结底，绝不是因近些日子随传单泛滥而产生的，传单乱丢仅仅是加重了“商业街”的卫生乱象，就算从此杜绝广告传单，也是治标不治本，无法根治其病灶。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只有做到两点：
　　第一，建立完善的城管环卫系统，街道卫生由专人专管，每隔几日便要彻底清扫。这与国朝吏制有关，罗月止身为升斗小民，不敢妄议。
　　第二，便是设立“公共垃圾桶”。简单来说，就是效仿望火楼的机制，每隔一段距离便铸造大桶，以铜钉契牢于地，纹丝不动。设置数目以人流稠密为依据。人流稀少的僻街狭巷则少设，人流密集的大相国寺、虹桥、各条甜水巷、各家瓦子勾栏等地域则酌情多设。
　　只要为市民提供固定的垃圾投放处，加以培养训练，习以为常，市容之危才能从根本上化解，此功德亦可绵延后世而不绝。
　　当朝士大夫治世，重视名声甚于生命，晁知府听到“功德绵延后世而不绝”几个字，心驰神往，呼吸都加重了。
　　罗月止一礼施下：“此策愿献与知府，以成知府传世之功绩。”
　　“好！好！”晁知府如今的心头大患眼见着有了转机，激动不已，甚至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亲自将罗月止扶起，叫小吏预备茶水小菜，与他把臂同坐，二人详细地聊起此事细则。
　　晁知府心知罗月止不会专门为自己献计而全无所求，便暗示他可以将来意讲个明白。
　　罗月止也不推脱，直抒胸臆。
　　以当世的金属冶炼与匠造能力，打造公共垃圾桶自然不成问题，但此策最难的并不是器具制造，而是在于如何推广宣传，教化市民，让他们养成多走几步路、将手边的垃圾投入垃圾桶的习惯。
　　在这一方面，罗月止愿为知府效力，为国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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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阿止（终于）要开始向上发展了。


第103章 棋上筹谋
　　教化万民的方法实乃独家秘技,是罗月止同官府谈判的筹码。
　　这部分他未曾细谈，仅仅策划书中以寥寥数语带过。
　　如今面见晁知府，他方才把话说得更具体了一些,至少让晁知府心里有底,知道此事可行。
　　其实道理非常简单,一言以蔽之：做公益广告。
　　罗月止能做商业广告，公益广告也是同样的。
　　他前世任职的广告公司为了提高社会影响力，曾多次同政府合作，协助宣传部门做过与文明城市有关的广告策划,其中正好有城市卫生方向的诉求。
　　他亲自操刀，亲眼见证过自己的广告文案出街,分列在公路左右的公交站牌当中,也见过自己撰写的广告词在卫视的公益广告宣传片中循环播放。
　　倘若闭口不谈前世履历，就说他今世所作的广告，其实也有类似的案例。
　　帮文冬术所作的广告连环画《假药贩郎》,不正是有教化民众的公益意义么？
　　以实例类比，晁知府很快就明白了罗月止的意思，并大加赞赏。
　　晁知府后来还私下叫来赵判官，对他加以点评。
　　“你之前说延国公对罗郎君多有青睐，我还不信,如今算是开了眼界。此人聪明绝顶，巧捷万端,又懂得低调避嫌，将进策的功绩送给我,自己甘为幕僚。这份心力,绝非区区刘斜、刘科兄弟能够抗衡的。”
　　晁知府之前百般郁郁，如今已然恢复了八成神采：“此策我已亲手整理为劄子,明日便上呈官家。若当真要在京中设立‘垃圾桶’，此等肥差绝不可落于三司之手。你即刻去一趟宋相公的府邸，将我这封手书奉上，务必亲自交到相公手中。”
　　赵判官领命，并暗自想到，看来自己功力未退，此番果真押对了宝。今后仍要与罗月止交好才行。
　　罗月止却全然不知他们背后的说法，正窝在界身巷中美美继续长假，全神贯注同赵宗楠玩桌游……
　　此类桌游，统称为骰子戏。
　　这是一种类似双陆的游戏，对弈两人各控制六枚棋子，是为“双六”，执棋者按照骰子点数大小来移动棋子，最先把所有棋子移离棋盘者为胜。
　　到北宋年间，骰子戏的棋盘有了诸多变化，逐渐诞生了一种叫做“彩选格”的新玩法。
　　譬如罗月止和赵宗楠如今玩的这一款彩选格，叫做“升官图”，棋盘为雕版套色印刷的彩纸，纸上螺旋环绕，密密麻麻写满了从低到高各类官职，远远看去，犹如一张地图。
　　玩家投掷骰子后，按照点数操控手中的棋子在格子中跳跃，踩在不同的官职之上，或升迁或贬黜，最后以位尊者为胜。
　　——几乎就是简易版的“大富翁”。
　　纵观当世游戏，升官图的规则较为复杂，游戏道具也很难买到。
　　就拿赵宗楠所珍藏的这套升官图来说，棋纸柔厚不易损毁，彩格的印刷质量极高，棋子皆以犀牙打造，绝不是寻常人家能随意见到的。
　　入门门槛高，导致游戏发展至今时，几乎只在士大夫之间流行。
　　比如那个对出了“水底日为天上日，眼中人是面前人”奇对的翰林学士杨亿，就是彩选格的重度玩家。
　　据传闻，当今位居朝堂高位的章相公，私下里也爱玩这个游戏，而且还赌大钱。他前些年同杨学士等人共戏，曾一夜之间就输出去三四百两雪花银。
　　罗月止自然不敢拿真金白银同赵宗楠去赌，但玩得同样认真至极。
　　赵宗楠问过罗月止以前有没有玩过彩选格，倘若今天头一次玩，需不需要给他放放水。
　　罗月止坦言说没玩过，却不叫他手下留情。不论棋盘怎么变化，游戏规则归根到底是要根据骰子点数来行动。
　　看运气的游戏，有何可放水的？拿出真本事来即可。
　　赵宗楠没想到罗月止上手这么快，接受起来毫无芥蒂，第一局还有有很多磕磕绊绊的地方需要理解，第二局便全不见生涩，几乎有老手风采。
　　罗月止娴熟地抛出骰子。
　　“升官图”的确没玩过……但说起玩大富翁，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要懂了规则，这还比大富翁要简单一些呢。
　　半个时辰之后，罗月止棋子落定，笑容灿烂：“小胜一局，承让承让。”
　　“月止当真是头一回玩？”赵宗楠颇有气度，笑盈盈问他，“我原还怕自己胜之不武，原来月止才是真人不露相。”
　　罗月止被他夸得忍不住翘尾巴：“官人若喜欢这个游戏，我倒有个更新奇的点子，等过几天做一套更有趣的给你。”
　　赵宗楠应下，只道拭目以待。
　　二人玩闹够了，又说起正事。
　　赵宗楠捏起一枚犀角棋子，置于升官图纸上，推到写着“知府”二字的彩格当中：“如今门下省逼得紧，御史台也在施压，晁知府只会尽早将月止的计策上呈天听。估计就在三日之中。”
　　罗月止垂眼看向他指腹下的那枚褐红犀角：“按照我与小筹的推测，第一批垃圾桶至少要造三千只，所需铜铁上万斤，劳役亦有成本，其中重重步骤皆有利可图。谁拿到了铸造权，谁便能将其中油水纳入荷包。故而晁知府将计策呈上，大概率会在百官之中得到响应，但难点在于交给哪个衙门去做，才能不误质量，至少……至少别贪那么多。”
　　赵宗楠看他面色不虞，轻声道：“水至清则无鱼，此乃官场本相。此非人力所能抗。”
　　罗月止笑着抬眼看他：“官人不必担心，我又不是垂髫小童了，这些道理还是明白的。世道不遂人愿，难道就不活了么。”
　　罗月止也捏起一枚棋子，按在“三司”一格上：“刘斜作为户部判官，三司就是他的地盘。之前官人同我说过，他不仅在皇城司上下打点，还是计相的门生，很能说得上话。如今工部式微，权柄归于三司，铸造公共垃圾桶的差事，他很可能会主动进言，让计相也掺和进来。”
　　“不止如此。”赵宗楠伸手覆住罗月止执棋之手，引领他将棋子往前推，停在“中书”格上。
　　罗月止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默默抬头，见他一本正经的，犹豫片刻，未曾指责这人偷偷摸摸吃豆腐的作为。
　　赵宗楠面不改色：“三司这一支皆同吕相公交好。他们想要包揽此功，便必定会求助于吕相公说项，吕相公出面，则此事必定牵扯党争。”
　　“那晁知府这边呢？”罗月止问道，“从我印象来看，这边还算清廉一些……”
　　“若说与此事相关的衙门，开封府、太府寺等皆与宋相公更亲近。”赵宗楠吃够了豆腐，松开罗月止的手，将“知府”格中的棋子也推向“中书”格。
　　两枚犀角棋子共处一格，相互拥挤，岌岌可危。
　　赵宗楠轻声道：“这便是党争。”
　　“皇城司、御史台、谏院本应位居中立，然而人非草木，必有亲疏。”赵宗楠继续放置棋子，将官场诡谲一点点教给罗月止听。
　　“刘斜贿赂皇城司，如今正是要用上他们的时候，若想压对面一头，便很有可能在此时通过皇城司攻击政敌，如今太府寺分管市易，正好拿来开刀。要使用的无非是老手段，构陷诽谤、因言罪事，追究官员私德上的错漏。”
　　“接下来便是我能插手的部分。”赵宗楠笑问，“月止要不要猜猜看？”
　　罗月止静静观察彩格中的棋子，沉思片刻，手指按中其中一枚：“如今御史台仍无举动。”
　　赵宗楠温和地看着他，说起话来，语气像哄小孩：“月止聪明。”
　　他继续道：“本朝规定，御史台需纠察官邪，按月奏事，每月月末要向官家上书，举报官员不善之举，其名‘月课’。若御史百日之内没有上书弹劾任何一名官员，月课懈怠，则要贬谪出京，还要额外惩俸。”
　　罗月止咂舌：“工作压力这么大。”
　　赵宗楠点点头：“正因如此，朝廷要给御史台一些宽限，允许御史以风闻弹人，就算没有确凿证据，只要有所传闻，便能直接上呈官家。若经查核全无此事，御史也不会遭受处罚。”
　　罗月止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规定，心想，御史这不就相当于百无禁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早就听说宋时察官权力很大，堪称当朝键盘侠，逮着谁喷谁，原来根源在这里。
　　“我之前就同月止说过了，当今官场，若要将官员拉下马，证据不在多寡，也不在确凿与否，关键在于谁来进言，何时进言。”
　　“吕相公一派作风素来不甚廉净，他早些年精力尚丰的时候，还被同僚举报纳络市恩，差点被贬出京城去，如今白首之年，日益体衰，只会更加顾念身后名声。倘若此时被御史台弹劾官官相护，手下人钱权往来，牵连他一起授人口实，你猜他会怎么做？”
　　罗月止听懂了，喃喃回答：“弃车保帅，断尾以保清名。”
　　罗月止不由骇然，看向面前笑意盈盈，温文儒雅的宗室美人，只觉得心惊。
　　秋风吹拂，背后凉飕飕一片。
　　赵宗楠仿佛看穿他眼中之意，垂眸道：“挟势弄权，尔虞我诈。我在月止心里的模样，可是又丑恶了一些？”
　　“哪儿的话。”罗月止急忙解释。
　　但赵宗楠似乎当真被罗月止那个惊愕的眼神刺痛了，此后笑而不语，整个人眼见着低落起来。
　　罗月止试探着哄了哄，发现他还是不怎么说话。
　　人家堂堂延国公，天生的皇亲贵胄，本不必掺和进这些乌糟糟的事情里来，如今绞尽脑汁在这里筹谋，不都是为了帮忙。
　　罗月止心虚，也觉得方才那些惊惧的念头不对，赶紧百般赔罪。
　　……直到答应等此番事了，罗月止便陪他去逛大相国寺，鞍前马后，让陪多久就陪多久。
　　赵宗楠才终于恢复些笑意。
　　--------------------
　　作者有话要说：
　　一只绿茶味的狗狗狐。
　　（我太喜欢狗狗狐这个称呼了，评论区文采斐然）


第104章 朝堂激荡
　　罗月止从赵宗楠那儿学了一大套的北宋官场厚黑学,但毕竟是个白身，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要靠赵宗楠给通气。
　　赵宗楠素来谨言慎行,唯独对罗月止没有隐瞒,自从听来了前朝近况,当即差人去叫罗月止过来，亲自转述给他听。
　　此时正值深秋，汴京城丛菊尽放，车水马龙,歌舞升平。
　　但百姓接触不到的皇宫禁省之中，有一阵无形风暴正在士大夫之间振荡。
　　事情正如赵宗楠前些日子预料,晁知府一封劄子递上去,可是叫前朝众位官员吵翻了天，几乎要把垂拱殿掀个顶掉。
　　他们倒是对在京中设立垃圾桶之事毫无异议，但除了匠造之外,吵得最厉害的却是日常管理的权责。户部与太府寺各为前锋，户部斥责太府寺如此谏言是收取商人的好处，太府寺反击户部贪恋权势，是想趁机收敛财权。
　　就这样，针对在城市中设立公共垃圾桶这件事,朝堂上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到后来不仅是这件事,反而开始互泼脏水，两党相互攻歼,无法收场,吵得皇帝头疼不已。
　　御史台这时候站出来，在月课上含沙射影,对皇帝提起了一只白玉花樽。
　　刘斜前些天清除证据，将能出手的器物尽数出手，但他手底下的人前脚从典当铺出门槛，后脚延国公府的人便跟随上去，叫典当铺仔仔细细扯出张单子来，把所有刘家出手的货物逐一记录完全。
　　但他们跟踪了全程，却并未见到那传说中的白玉花樽。
　　出现这样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因为花樽并不在刘家兄弟手上，此时才无法处置。
　　故而赵宗楠暗中托人给御史台传递的消息，便直指勾当皇城司公事，说京中传闻日盛，都说皇城司与朝臣有勾结，收敛财务，替他们处置阴私。尤其是户部判官刘斜，与皇城司探事刘科乃一母同胞的兄弟，正是借这么一层关系上下打点。
　　刘斜手中有只白玉花樽，注水可显诗句，经世罕见，听说早已用作贿赂，此瓶大抵就在勾当皇城司公事手中。
　　御史台所做的月课不止如此，那位写劄子的御史认为，刘斜小小一个判官难有此般胆量，其背后定有更大的钱权往来。
　　这话说得半透不透，虽绝口不提近日朝堂上的纷争，但是个人都能听得出弦外之音。
　　官家近日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正想找个由头叫百官肃静肃静，当即拍案要求彻查。
　　既有官家授意，御史自当借此机会出头，如同闻到了肉味的乌鸦，全员出动，劄子纷至沓来，斥责如今官场贪墨成风。
　　三司上下数位官员遭到弹劾，其中几条线索直指参知政事，吕相公一派自然心有不甘，奋起反击，竭力争辩，场面再度陷入胶着。
　　直到宣德门外，一名叫做冯春娟的娘子举起木槌，敲响了登闻鼓院前的巨鼓。
　　赵判官早就有所猜测，认为冯春娟并非失踪，而是被人偷偷藏匿起来，不管这件事罗月止知不知情，其后必定有延国公的授意。赵判官顺水推舟，适时为知府献策，希望他能助登闻鼓院判一臂之力。
　　晁知府能做到如今这位置，距离右谏议大夫的地位仅一步之遥，对官场的风向自然再敏感不过。
　　他明白时机已到，便再次上书，应合登闻鼓院所上报的案情，为刘斜刘科两人企图杀人灭迹的行为提供佐证。
　　种种证据加在一起，又恰逢一个各党争执不下的矛盾爆发期，所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
　　吕相公惊怒，屡次向户部施压。
　　户部使走投无路，当即面见官家请罪，声称自己治下不严，斥令三司上下清查贪腐，自请贬黜出京。
　　位居高位的相公们树大根深，狂风骤雨过后依旧屹立不倒，可下面的人却在风雨中避无可避。
　　北宋重视文治，皇帝从不取文官性命，惩戒的手法无非贬谪罚俸。
　　而刘斜这次犯了众怒，顶头的大佬们将党争失利的愤怒尽数撒在了他身上，直接将他贬黜为民，退居原籍，再不复启。
　　刘科身为皇城司探事，既非文官，便没有哥哥那么好的运气，剃发黥面，流放边塞西宁州。
　　刘科发配离京的那天，天上下着细密密的秋雨。
　　罗月止站在宣化门附近的楼阁上远远看了一眼，在豆大的人形中勉强窥见了那个身穿白衫子，手脚戴着枷锁的人。
　　曾经身为探事的刘科已然没了当初在开封府上的嚣张意气，长发蓬乱，走起路来还有些跛脚，偶尔有几步走的慢了，便被身后的衙役推搡。正如当日他推搡罗月止的模样。
　　罗月止沉默不语，看了片刻就离开了。
　　后来在界身巷，赵宗楠问罗月止：“这样的结果，月止可还满意？”
　　罗月止扪心自问，其实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一雪前耻的快意。
　　他两世为人，从来本本分分做自己的生意，在规则范围内竞争，也目睹过不少风云诡谲的阴谋阳谋，本以为已算是见多识广。
　　可如今抬头正对着的是北宋官场，他身处其外，不过是隔岸旁观，便已然被政治倾轧、你死我活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罗月止本不想把这话说出口的。
　　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对赵宗楠诚实以待：“畅快只有一丝，更感到心虚害怕。”
　　赵宗楠看出他当真心情不佳，便收敛神色，没有借机使性子讨他的哄。
　　他暗自叹了口气，把罗月止从界身巷带回了家，牵着他钻进药庐里制了小半天的药。
　　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静静听着药锅中沉闷的咕嘟声，都没怎么说话。
　　罗月止到底是个坚韧的人，翌日便将心绪收拾妥当。他既然选了这么条路走，现在退缩像个什么样子。岂有打胜了仗，还要郁郁寡欢的道理？
　　罗月止打起精神，请周鸳鸳、倪四等人好好吃了顿饭。
　　这段时间他们表面上好好过活，其实心里一直沉甸甸的，总是胸口憋闷不能舒展。如今老天有眼，叫那刘家兄弟自食其果，他们才扬眉吐气，觉得胸口终于不那么痛苦发闷。
　　席间，倪四关切问道：“既然事情已经查明，那罗郎君的广告坊，可还能再经营下去？”
　　罗月止敬他一杯，笑起来：“想来也快到要解封的时候。”
　　朝堂上多方势力休战，各自回血，如今风停雨歇，自然没人将那几只小小的广告商放在眼里。
　　有堂堂知开封府做保，太府寺附议，贴在广告坊门板上的那薄薄封条便失去了镇守之力，随便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能轻易撕下来。
　　广告坊掌柜们逢此大赦，如释重负。
　　罗月止借机逐个击破，再说起组建行会，抱团取暖的事。罗月止多加安抚，往他们嘴里塞甜枣，将他们灌的醉醺醺的，各位老板态度皆有松动。
　　而周云逑更不必说。自从发现刘家兄弟联系不上之后，他早就做好了决定，选择站在罗月止这边。
　　打造公共垃圾桶的差事交到了工部手中，由开封府监修。而各方势力争执了许久的治理维护之权，到头来谁也没有捞到手里。
　　每月中旬，宗室亲族都会进宫请安。
　　而就在中旬后没几天，官家下旨，决定将巡视东京、整顿市容的权力交到殿前司手中，成立一个叫做街道司的新部门，长官叫做管勾街道司公事，由三班使臣充任。
　　文官集团全都听傻了眼。谁能想到当今朝堂还有这样的事，文官们挤破了头，却叫武官白拣了个漏。
　　此旨一下，相当于殿前司在京中的权柄进一步加大，以治理市容为由头，白增了一份督察之权，能插手的事情有太多，堪称骑脸挤压皇城司的生存空间。
　　殿前都虞侯李敬符——就是那位曾经在登闻鼓前救下周鸳鸳的官人——最近属实是春风得意。
　　他其实早就与赵宗楠相熟，否则当日也不会那么凑巧改了巡逻路线，撞上鼓院人欺压妇孺。
　　这次经由赵宗楠提点，他又主动向官家请愿管理市容，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把活儿要了过来。
　　按官家平常对皇城司的偏心眼儿，这差事必定不会落到他手里，可最近皇城司惹得龙颜大怒，自顾不暇，屁都没敢放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殿前司把差事抢走。
　　李敬符大悦，对赵宗楠心悦诚服，连同跟罗月止都亲近热络。他计划待到放旬假的时候，要好好请赵宗楠喝顿大酒，还专门叫他捎带罗月止一起。
　　赵宗楠提醒罗月止，李敬符也喜欢玩彩选格，去他那儿参加宴会，多少都会玩上几局，而且是要赌彩头的。
　　罗月止本以为只有文官们闲来无事才喜欢“棋盘上谈兵”，却没想到当朝武官也爱玩这精致复杂的游戏。
　　赵宗楠笑答：“本朝自天圣年间开设武举，既要考武艺又要考程文，这位都虞侯乃武状元出身，不仅武力超群，提笔还能做文章，私下里也是能将晏相公的词倒背如流的。”
　　罗月止之前曾在宣德门附近远远见过李敬符一眼，只记得马背上的武人虎背熊腰，声如洪钟，骂起人来声音能穿透整条街。
　　这样一个孔武有力的武官人，能将晏相公温润绮丽，如珠如玉的词倒背如流，这场面简直是难以想象。
　　“这样的人，我还真是没有见过。”罗月止笑道，“近几天正巧琢磨出一套更新奇的彩选格，已经雕印完毕了。若喜欢游戏，我正好带着去，叫官人同都虞侯玩个新鲜。”


第105章 车舆醉酒
　　罗月止带去宴席的这副彩选格,同升官图一样，也是画做一格一格。
　　但格子并非代表各级官职，而是一片一片的地皮。其余道具还有筹码、骰子、五色棋子,雕着图画的木牌……零零碎碎装了一整盒。
　　游戏的玩法也不是走棋升官,而是手里拿着比作金银的纸筹码,买地造铺子。每位玩家开局时手中有一万钱的筹码，模拟购土开荒的富商，比谁能将生意经营得好，赚取的筹码最多。
　　若玩家购买土地格子,在上面造铺子开张，则此后路过此格的玩家,都要按照规则给地主交租,铺子造的等级越高，交租就要交更多。
　　有些格子并非空地，而是匪徒集聚的山庄寨子,若不慎摇入了匪寨格，就得破财免灾，将手中的筹码交出去一部分，交出多少，要投骰子来决定,全看天命。
　　倘若玩家不想继续受匪寨的勒索，可以给朝廷投钱剿匪,虽花费的筹数多些，但剿灭匪徒后地皮顶着官府的名头,收租子能多收上三成。
　　除此之外还有瓦子格、寺庙格、苑囿格,各有各的特殊规则。花样频出，步步有玄机。
　　哪位玩家先攒够两万筹数,谁就是赢家。
　　每局面对的情形都不一样，上一局经常踩的格子，兴许下一局便无人问津，左一局被匪徒勒索到底裤都赔掉了，右一局清剿匪徒便能扬眉吐气，飞龙在天。
　　罗月止说，这叫做“大富翁图”。
　　李敬符本就爱玩彩选格，本以为甚么升官图、升仙图已经足够奇思妙想，没想到在罗月止这儿还见着了如此新鲜的东西，故事性更强，出乎意料的情形层出不穷，不走到最后一步便胜负难料。
　　他自弄懂了规则便玩入了迷，拉着赵宗楠和罗月止，三人席地而坐摇了半宿的骰子。
　　更是与罗月止一见如故，不一会儿就与他称兄道弟起来。
　　直到外头已经梆梆梆梆打四更，李敬符才意犹未尽，松口要放他们离席。
　　李敬符随性箕坐，连连赞叹：“月止兄弟真乃奇才也，这‘大富翁图’可比升官图还有意思！薄薄一张纸，几步之间，好像真的经营了一生！”
　　罗月止顺水推舟：“都虞侯若喜欢，这一副棋就送给您了。”
　　李敬符扬起眉毛，喜意都挂在脸上，说话却是敛着性子：“这怎么使得。”
　　赵宗楠同他相识多年，并不跟他客气，仰头饮下一杯温酒：“叫你收就收下，装什么像。嘴角都要咧到耳后去了。”
　　赵宗楠这话说得好生直接，或许是有些醉了，措辞还有些肖似武人的粗鲁。罗月止第一次见他这样子，不由觉得好奇，静静观察他好久。
　　赵宗楠看起来是真醉了，他往常对罗月止的目光敏感的很，这次却若无所觉，只顾着与李敬符互相揭短，零零散散说些几年前的旧事。
　　直到两人共上马车，独处车舆，赵宗楠突然一把攥住罗月止的手臂。
　　如今天还没亮，车舆里头黑黢黢的，两人身上都有淡淡的酒气。
　　赵宗楠也不知是醉意更多，还是清醒更多：“你今天晚上一直在偷看我。我未曾揭穿你，你便一直看……胆子怎么这样大呢？”
　　罗月止也有些醉酒，又很困，靠在车壁上一时忘记要挣扎，喃喃说道：“你同那武官人可真亲近，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好奇看看都不成么？”
　　赵宗楠好像在马车的颠簸中凑他更近。罗月止虽看不清，但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酒香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药草清香。
　　赵宗楠也靠在了车壁上，两人额头都快挨在一起：“曾教习我骑射的李教头，便是敬符的亲叔叔，我们曾一起在射场上跑马，张弓搭箭，我比他……比他准头还要好。”
　　罗月止笑着反驳他：“听你瞎说。人家是武状元，现在又是堂堂殿前都虞侯呢……”
　　赵宗楠似是生气了，执拗地辩驳：“真的，我说真的……月止为何不信？”
　　“信。我信。”罗月止半眯着眼睛，昏昏沉沉敷衍他，“官人自是厉害的。若叫你也去武举，你也能拿个状元回来。”
　　谁知赵宗楠却好半天没说话，很久后才出声：“宗室既封爵，便只能做恩荫官，头上顶个百无一用的虚职，亦不能去参加科举的……我还以为月止知道。”
　　罗月止含含糊糊回答：“我自是知道。仲辅……仲辅给我补过课的。”
　　赵宗楠攥着他手臂的力气陡然一重。
　　罗月止疼得闷哼一声，猝不及防被他推到了车壁上按住。
　　赵宗楠语气有些冷：“你知道……还这样说……”
　　罗月止后脑勺“咚”地磕在木头壁上，把酒都磕醒了，赶紧伸手去挡他：“官人这是做什么，若觉得我说错话了，你就好好同我解……”
　　赵宗楠却仍不甚清醒，不乐意听他开口说话，便用自己的嘴唇去堵。
　　罗月止头回见着撒酒疯便搂着人亲的，而且这人醉了就不知道收着力气，箍着他手臂不说，整个人都挤过来，差点把他给按进墙里去。
　　半醉半醒之间，纠缠得乱七八糟。
　　罗月止被他弄的头晕脸热，推也推不开，酒气蒸得人意志松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了，只能任由他闹腾。
　　“于朝堂上不能直抒胸臆，私下里筹谋盘算，尔虞我诈，此般种种皆非我乐意，你不喜欢、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若我能像敬符似的，就算是要做个武官，堂堂正正去做事……”
　　赵宗楠将头埋在罗月止颈窝里，说话间的热气全打在他皮肤上。
　　不知外头经过什么地界，马车晃荡得厉害，罗月止环抱着他肩膀，不敢叫这尊贵的醉鬼磕了碰了。
　　他头回听赵宗楠说起这些，将他搂得更紧些，暂且没言语。
　　“我当真……当真比他学得好……”赵宗楠没听见他说话，又重复起来，好似生怕罗月止不信，非要他夸一句不可，“官家之前考子侄们的功课，我也从没被人比下去过……”
　　罗月止哭笑不得，又听出些难以言喻的惆怅，拍拍他后背：“官人有怎样的才情，我怎会不知道？早就惊讶过几百回了。”
　　“我若真是个寻常官宦家的小衙内……”赵宗楠抱着他，含混问道，“你会答应我么？”
　　罗月止酒也吃多了，情绪起伏得厉害，轻声回答：“你若是个小衙内，若你还能看上我，我便是顶着两家父母反对，就算偷偷摸摸将你拐出京城去，也要……”
　　赵宗楠却没声音了，呼吸均匀扑在他颈侧。
　　罗月止轻声叫他：“官人？”
　　真是个没耳福的人。
　　他已然醉的睡着了。
　　……
　　马车在回程路上途经保康门。
　　倪四本说叫罗月止陪赵宗楠一同回延国公府去，罗月止却摇头拒绝了，说要回自己家。
　　赵宗楠此时正在舆中昏睡着。
　　未得他首肯，倪四自然不敢拦着，叫车夫将马车停在罗家所在的巷子口。
　　方才一路上，倪四听马车里踢里哐啷，不知道这俩人在闹什么，到底也没敢问，决心将沉默坚持到底。
　　只是目送罗月止孤身一人回了家。
　　如今大概有卯时三刻，日光已经明亮了些，他见罗月止走得慢吞吞还扶着腰，不由觉得有些困惑。心道，兴许是俩人都喝醉了，在后头打了一架呢。
　　倪四想不明白，只能带着全然醉倒的国公爷打道回府，自己则继续靠在车架上闭目养神。
　　罗家夫妇此时还没醒，年幼的三郎君也安眠，只有场哥儿和青萝醒着，正在帮厨娘制备早饭。青萝本以为罗月止又去通宵加班了，抬眼见他进院子，颇为意外，连忙迎上来。
　　“郎君在外头跌着了？”青萝仰头问。
　　罗月止扶着腰：“不打紧，去给我拿个跌打损伤的药水来。”
　　罗月止觉得青萝现在是大姑娘了，就不叫她伺候，让场哥儿进东厢房给他擦了药。青萝在外头等着，见场哥儿出来便问他情况。
　　“像、像是撞了。”场哥儿回答。
　　“撞了？严重不？擦药管用吗，要不去医馆看看，可别伤了骨头。”
　　“不重。”场哥儿闷闷地蹦出俩字。
　　这孩子最近倒仓，声音沙哑低沉，比之前还不爱说话。
　　“那就行。去择菜吧。”青萝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她仍是个头小小的一只，但看着比前些日子稳重，怪唬人的。
　　场哥儿脾气好，老实得很，她说什么就去做什么。青萝得了空闲，便去伺候李春秋起床。
　　罗月止是下了马车才发觉后腰磕着了。
　　赵宗楠这人吃醉了酒就喜怒无常的，凶得厉害，在马车里想把他生吃了似的。罗月止不敢细想，在心里颠三倒四默背《太上清静经》。
　　罗月止捂着腰歇了半个多时辰，出屋来同家人用早饭。之后就回去躺着醒酒，结果睁眼看着房顶，又记起马车上的事儿，越想越燥得慌。
　　罗月止沉默半天，一骨碌从床上蹦起来，几步跑到门口把房门锁了，转头又钻回被窝里，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大概一炷香过后，他才从被褥里钻出来，恹恹躺在床上发呆，脸色通红。
　　“真是个祸害。”罗郎君小声嘀咕。


第106章 镇福之桶
　　赵宗楠酒醒后,派倪四去罗家跑了一趟。
　　他对回程路上的事只有隐隐约约的印象，依稀记得自己行事有差池，还说了些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他醒后见不到罗月止人,多少有些心虚,本人不方便登门,便叫倪四替他走一趟，将罗月止落在马车上的玉佩还回去。
　　并借此为由头给罗月止递过去一封手书，书信表示醉酒不知礼数，希望他不要因此生气,若有什么胡言乱语，只当没有听到。
　　倪四在罗家呆了没多久便折返,给赵宗楠带回一封书信来。赵宗楠打开,里面是一首诗，改用了前代元稹写给白居易的唱和之作。最后一句赫然写着：王孙醉舆上，颠倒眠绮罗。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赵宗楠笑着看了好几遍，将信笺好好收了起来。
　　几日之后，解试成绩终于下来了。
　　王仲辅与柯乱水皆中举，获得了参加省试的资格，比金榜题名又近了一步！
　　放榜那天,罗月止要叫何钉同他一起去查看，结果这人却纹丝不动,拽都拽不起来。明明之前王仲辅和柯乱水考试的那几天，就他盯得最紧、查得最明白,现下反倒不急了。
　　待罗月止将好消息带回来,他还在那儿埋怨呢：“这都等多久了，怎么现在才出成绩。衙门里那群老学究不过判几张卷子,录几个人名儿，恨不得要拖沓到明年去了。”
　　罗月止背着手观察他半天，摇头啧啧道：“口不对心。许是被仲辅给带偏了，哥哥现在怎么也傲娇起来了？”
　　“我可没有。”何钉翘着二郎腿，躺在留仙椅里晃悠。
　　罗月止又道：“今天仲辅还说在遇仙楼摆宴席呢，哥哥去不？”
　　何钉又拒绝：“想来他要请的，不过是群跟他一样酸唧唧文绉绉的穷措大，吃酒也吃不爽利，我才不去。”
　　罗月止又劝：“咱们几个也算是投缘，又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这样难得的交情……你若不去，他怕是要怨你呢。”
　　“不去。”何钉从留仙椅上起身，头也不回出门去了，“今儿个约了几个朋友到小甜水巷吃酒，你帮我带句话就成，说恭喜他做了举子相公，以后升官发财，好好走他的青云路。”
　　“哥哥……”罗月止叫他，何钉却头也没回，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怪事情。”罗月止很敏锐地发觉，前段时间俩人之间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从没跟自己提过，肯定有事瞒着他呢。
　　他本想在庆功宴席散后跟王仲辅聊聊，却见这位新举子……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在席间喝酒喝得那叫一个凶，朋友们还没灌他呢，他就把自己灌了个魂飞天外，糊里糊涂。
　　柯乱水也早就晕了，坐在罗月止旁边，眼神涣散，也不闹腾，就一个人坐在那儿笑。罗月止只能先照顾朋友，也抽不出功夫来做别的。
　　他心道，这段时间他怕是命里犯酒了，怎么成天伺候这些醉猫。
　　北宋初期百废待兴，科举制度有些混乱，开科考的年份都不甚固定，直到近几十年才稳定下来，每三年考一次。王仲辅与柯乱水两个人中了举，距离明年开春儿的省试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自然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都潜心学习，干脆住在太学里，很少出门同罗月止见面。
　　王仲辅本说在闭关冲刺之前，叫上几个最好的朋友，趁暮秋时节未过，去城南玉仙观秋游一番，最后再相聚一次，却到底没有聚成。
　　开封府秋花都败落了，北风乍起，天气日寒，转眼之间呵气成雾。
　　十一月末，工部主理、开封府检修的第一批垃圾桶终于营造妥当，京中人流密集之所皆有分配。
　　那些足半人高、五丈长、三丈宽的大桶，四周有金属防护，外涂玄漆，犹如方鼎，由铜钉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坚固防盗，很少人有足够的力气能将其拆卸下来。
　　晁知府给了罗月止便宜行事的权力，四处吩咐下去，若罗月止要用人，开封府和工部的小吏便要听从差遣，只管照他的吩咐行事。
　　罗月止便勤奋得很，几乎每日都要去查验查验，同几个瓦子的老板亲近关系，为日后做公益广告、宣传公德理念打下基础。
　　如今天气很凉，滴水成冰，罗月止每天往外跑，李春秋便给他添置了件新的羊毛大氅，冬衣昂贵，又是用的最顶尖的料子，光着一件备置下来估摸着都要有三十贯钱。全家人都有新衣裳，包括青萝场哥儿的那份，换季花出去的银子，少说也得有两百多贯。
　　若是去年这个时节，罗家人自然舍不得拿出这么多钱来置办冬衣。但自从罗月止掌管生意，银钱简直像是开了闸，哗啦啦往家里面流。
　　罗月止把一部分钱交给李春秋打理家务，另一大部分用于投资，不仅在开封城里租了新铺子、城外西郊买了十余亩水田，还托人去老家蔡州置办了些产业。
　　蔡州乡里不比东京城，田价房价都便宜得很。罗月止便购入了五十亩产量丰腴的田地，还有座山水边僻静小宅子，写信托三舅舅家帮忙打理。
　　李春秋是蔡州李氏旁支家的娘子，与当时一穷二白的罗邦贤情投意合，已然是低嫁，同娘家关系并没有多亲密，往常也很少书信来往。唯独这个娘家三哥哥对李春秋依旧照顾，之前罗月止上京童子试，举家北迁皇城，他四处托关系找人照料，帮衬了不少。
　　罗月止把老家产业交给三舅舅，是非常放心的。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从罗月止与三舅舅有银钱与田契往来，李家便写了好几封信回来给李春秋，明里暗里在问罗家因何发了财，现在生活怎么样，嘘寒问暖的，看着字里行间却并没有几分真心。
　　李春秋明事理。她往年多受娘家几房兄弟姐妹的白眼，如今虽是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却毫无炫耀之心，在书信中绝口不提罗月止的能干，只是低调地说东京繁华，不过偶得机遇，侥幸赚了一笔钱，并非常事。
　　“你那几个舅舅姨娘，全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若叫他们生了嫉妒之心，少不得在人后嚼舌根子。”李春秋对罗月止道，“咱们现在远在东京受不到这气，却难免叫你三舅舅为难，阿止现在管家了，要掌握好分寸，还要记着三舅舅的情谊。”
　　“儿子明白。”
　　“你三舅舅家的七哥儿来年也要参加省试呢，等过完年祭完祖宗，想必就要上京来了。”
　　罗月止笑答：“那可是个大事儿。娘亲放心，我自当安排妥当。”
　　罗月止并未把在老家置办产业的事情同赵宗楠说。
　　赵宗楠作为广告坊的董事，自然是能检查铺子里账目，对罗月止如今的身家再清楚不过，故而总觉得他生活过于节俭，都不怎么舍得花钱，穿戴饮食皆颇为低调，只有身上这雪白柔软的厚绒大氅还算是能看得过眼。
　　罗月止只道自己是个属貔貅的，不爱花钱，只爱挣钱，将此事一笔带过。
　　现在天气冷了，阿织和阿晞两只小猫都不爱动，就乐意靠在暖和的地方犯迷糊。
　　赵宗楠书房里点着炭火，与罗月止围炉对坐，一人怀里揣一只小猫，连汤婆子都省了。
　　赵宗楠道：“如今京中都在谈论月止所作的广告，前些天我去拜见老师，他对你此番作为赞不绝口，盛赞你是身在江湖，心在社稷。”
　　罗月止低头玩阿晞的小猫爪子，笑道：“岑先生的夸奖，这怎么当得起。”
　　罗月止早就预备好了广告方案，各类物料也准备齐全，等三千只垃圾桶在开封城大街小巷安置妥当，便问过开封府的意思，又找来了李敬符帮忙，在京城大街小巷悬挂起横幅，上书各种宣传语。
　　真正面相百姓宣传出去的时候，垃圾桶不叫作垃圾桶，而叫做“镇福桶”。
　　罗月止为首的民间势力，和以开封府为代表的官方势力，都在不留余力地宣传：纸屑垃圾在地上放置太久，会侵蚀大地的灵气，导致行走在上面的人身体虚弱，削减福德。金秋皇城的鼠患猖獗，正是因为有垃圾秽物盈街，损害街坊德行，让他们无法受到天子庇佑。
　　若随手能弃垃圾纸屑于镇福桶，街道干净了，便可保祛祟除秽，家宅平安。
　　当世百姓已经有了烧香拜佛往池子里头、石龟像脚底下扔铜板祈福的习惯。这种丢点什么东西就能求得护佑的交易式信仰，已然不用另行教化，领悟起来那叫一个顺畅。
　　一些读书人不信这玄学之说，听说这些歪理出自商贾人家之手，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但大家其实心里门清，收拾市容、清理垃圾是顶好的事，故而只能私下里冷嘲热讽，批评之风并没有形成大气候。
　　直到许多书生看到另一些横幅，上头写着诸如“垃圾入桶一小步，东京文明一大步”的句子，终于气顺了些，打心眼里服气，认可了罗月止的作为，更觉得“文明”二字用得格外妥帖。
　　文教昌明，不正是士大夫所求的世道。


第107章 奶茶来了
　　在罗月止的协助下,镇幅桶很快就有了成效，街道上的垃圾明显比之前少了一些。
　　尤其是几家规模最大的瓦子，罗月止这段时间多加游说,让他们安排人手帮忙宣传,在各棚表演的间歇,由叫果子艺人唱一段有韵的广告词，皆以宣传镇幅桶为题。
　　叫果子艺人声音洪亮，唱腔简单，客人在棚里看一场表演,少说要听上五六遍广告词，出棚之后,广告词在耳朵里反反复复回响,简直像被洗了脑。
　　若谁手里有些零嘴签子、不想要的传单，便下意识会去找镇福桶，将手里的垃圾投掷其中,心里默默求着好气运。
　　百姓恭顺，街道清净，这份功绩自然算在了晁知府的名下，官家上朝时特意对晁知府出言褒奖，吕相公一脉的朝臣听完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政敌落下风,开封府人心里爽快了，罗月止的事情自然好办。他这次出力颇丰,又证明了广告利国利民的用途，组建行会这件事不过是水到渠成。
　　太府司很快就通过了申请,为广告行会登记造册。
　　几位广告坊老板再见到罗月止,都不敢再小看于他。之前白纸黑字说要同他赌这一场，如今人家本事大,当真把行会在官府那儿填上名了，那么按照约定，行首的位置，自然也没谁厚颜来争抢。
　　只可惜那本叫做什么《广告学概论》的奇书，既然输了赌约，便是煮熟的鸭子从眼皮子底下飞走了。
　　罗月止一朝得势，却不袒露得意，依旧对几位掌柜尊敬以待，从怀中掏出一本大家都眼熟的书册：“我今任行首，与各位掌柜同进同退，这本《广告学概论》还请诸位收下。”
　　掌柜们大惊：“这……”
　　“此书本就愿意拿出来同各位分享的。”罗月止笑道。
　　“如今整个行业就咱们这几家铺子，每家说出去都是脸面。一家名声好了，就连带着别家名声也好，商家之间的好评流传出去，客源方可连绵不绝。这既是为了各位的利益着想，也是为我自家利益考虑。”
　　几位掌柜哪里见过这样的行首，如此胸襟，如此行事，让他们赌输了，却既有里子又保全面子，都不由感叹，难怪他能将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
　　周云逑率先起身，举杯躬身，对这位比自己年轻十余岁的年轻人开口：“多谢行首”。几位掌柜这还有何可说，紧随其后，纷纷改口。
　　行会有了，行业里的规矩也要定下来。
　　首先是服务的定价。印刷广告的材料各有定数，加上平摊下来的人工费用、场地成本，给出一个合适的毛利范围，价格是很容易达成共识的。
　　但营销咨询、策划落地这些服务的价格却不容易制定。行会的作用是维持本行业内物价稳定，竞争公平，倒也不用强求统一。
　　故而讨论之下，罗月止并未做出硬性规定，只提出几条不可为。譬如不可趁火打劫，给亟需帮助的商家开出咨询天价；不可恶意压价，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相互竞争。
　　除此之外，还白纸黑字写了一整篇的行业规范：
　　服务之中不可欺软怕硬，对豪商巨贾奉承谄媚，却对小门小户敷衍了事；
　　不可为了博人眼球而大放厥词，所宣扬的理念不可有违伦理道义、政令法条；
　　不可明知产品的品质低劣而夸大其词，欺骗百姓的银钱；
　　不可在广告中含糊其辞，故意引起误导……
　　此上种种若有违反，三次以上便要被驱逐除名，不再受行会庇佑。
　　另外，他们作为新行业，本身积淀不足，便更需要抱团取暖，故而每旬要开一次行业大会，交流业务经验，及时分享行业动态。
　　掌柜们心里都有数，其实罗月止的罗氏广告坊作为中流砥柱，既有关系，又有主意，能主动分享交流，受益的只能是他们自己，而那篇行业规范更不用说，虽是限制，但同样也是保护，故而全无异议，纷纷点头同意。
　　自此之后，广告行业终于有名有目，稳稳当当在汴京扎下根来。
　　罗月止心头大事已了，终于可以集中精力做自家的生意。
　　广告坊是罗月止手把手扶持起来的“亲孩子”，但书坊乃是家庭基业，绝不可抛在脑后。
　　如今他有了时间，第一件事就是调转枪头，将视线重新投向书坊。
　　之前罗月止已然改变了书坊前店的经营方式，叫客人可以在店内阅读书籍，还提供胡床租用。如今顾客教育已有成效，大家都熟悉了这种在书坊长久驻足的看书形式，接下来的迭代便不会太过突兀。
　　其实罗月止一开始就有了这个想法——
　　他要做出大宋的第一间“书吧”。
　　罗月止暂时关店，开始了一系列的书坊变革。当世书坊通常都是前店售书，后院制书，就目前来看，这种产销一体的形式自然是很方便。
　　但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书店与工厂的分离乃必然趋势。
　　书店由局促狭窄的“小库房”，逐渐转变成一个独立的阅读空间，甚至带来休闲娱乐的副属性，演变为书吧、书咖等复合形店铺，亦是被时间所证的发展路径。
　　罗月止在城南僻静的角落里，以很便宜的价格租下了一间大院子，将罗氏书坊后院的刻印工具和器材浩浩荡荡搬去了新院。保康门寸土寸金，旧院子的雕版越堆越多，库房都快塞不下了，如今换了崭新的大院子，这个问题便也迎刃而解。
　　操作环境宽敞，对长工们来说也是很好的体验。罗月止再次扩大团队规模，之前一直跟着罗邦贤的几位老伙计，这次搬家之后都有升迁，纷纷开始带徒弟，月钱根据资历和带徒弟的多少各有增长，他们自是无不满意。
　　而保康门书坊老店的后院空下来，修葺一新，室内添置数张造型古雅的杨木长桌，室外四方院内摆设几只小小的方桌，桌旁匹配足数的玫瑰椅，提供给客人们借书观看时安坐。
　　院落中插花燃香，雅致万分。
　　书生们本以为，能租胡床坐在书架下读书已经是非常美的一件事，可如今罗氏书坊更上一层楼，能提供这样的环境，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
　　后来罗氏书坊重新开业他们才知道，到后院观景读书是有门槛的，需要先购买酒水才有座位可坐。
　　有些书生觉得不平，但听说罗氏书坊提供的酒水，都是由那个著名的柳井巷茶坊提供，便息了反对的声音。柳井巷茶坊在京中的风头多大，实乃众所周知，预约座位的花笺曾一度贵如金箔，能去上一趟实属不易。
　　罗氏书坊能提供来自柳井巷茶坊的点心饮子，那还真是……
　　挺吸引人的。
　　做生意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整合资源为自己所用。
　　罗月止同周鸳鸳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这样一单生意说出口，都不用费口舌谈判，周鸳鸳哪儿有什么不同意的。
　　周鸳鸳信任他，犹如信任亲生的兄长，知道罗月止必定不会亏待她，若罗月止叫她闭着眼睛去签契子，没准她都会直接提笔签下的。
　　如今天气寒冷，柳井巷茶坊最经典的那款薄荷茶已不太好卖了。罗月止听周鸳鸳谈起这件事，把手塞在阿晞肚子底下暖着，开口给她提供了一个崭新的饮品点子。
　　首先要在锅中煮茶，待茶水煮熟，便将生牛乳倒入茶水，继续煮止轻微沸腾，加入蜂浆与白糖调味，出锅过滤茶叶，便能得到一碗醇厚甘甜的茶乳。将热腾腾的茶乳倒入广口碗，配以甜赤豆、芋头、山楂、熟燕麦、核桃碎、黄豆元子等多味食材点缀。
　　茶可祛乳腥，乳可添茶润，甘甜醇美，配料繁多，口味与趣味皆是上成。
　　《千金方》认为牛乳生饮微寒，而熟食偏温，加上各式温热的食材搭配，在寒冬之中还有些疗补的功效。
　　北宋时候已有食用牛乳的例子，但通常是作为乳酪，分块而食之。皇宫之中甚至还有个“乳酪院”，从属于饲养牲畜的左骐骥院，专门负责收取牛乳，制成奶酪乳饼，供给御厨。
　　但这样将牛乳与茶水共煮，加入各式食材，犹如夏日制乳冰酪的做法，真真是头一回见到。
　　就算是周老丑这样辨识天下茶点的老炮儿，也是闻所未闻，直呼奇异。
　　周鸳鸳趁热吃了整整一大碗，只觉得口中残留甘甜，腹中温热，薄汗微发，浑身都舒畅。
　　“真是好点子，月止哥哥怎么想出来的……”周鸳鸳神采奕奕，连忙问，“茶坊里若要买这乳茶饮，必定能红遍东京！”
　　罗月止真是好长时间没喝过奶茶了。
　　周老丑的手艺当真是厉害，第一次做这乳茶饮，做出的味道就有了些二十一世纪奶茶底的感觉。当世人不习惯用高筒杯和吸管喝饮料，倒在碗里吃也是一样的。
　　罗月止也埋头吃了一整碗红豆芋泥奶茶，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从中尝出了一股对于二十一世纪的思乡之情来。


第108章 诗与小女
　　乳茶饮上市,果然在京中读书人群里引起好一阵轰动。
　　他们不仅爱喝，还争相为乳茶饮赋诗，赞叹其软滑甘甜。
　　柳井巷茶坊新品开售,自然要拿出声势去宣传,罗月止专门拨出一笔款子打点秀才学生,选出几首文采卓然的诗歌印在宣传单上，又装裱出几幅挂在茶坊中吸引目光，询问新品的人登时多了起来。
　　乳茶饮之名一传十十传百，不光是店里卖的多,每日索唤送出去的就足有百份。这走红的饮子不仅帮助柳井巷茶坊在冬季维持热度，也帮罗月止重新开张的书坊吸引来不少客源。
　　点上一碗热气腾腾的乳茶饮,在书坊幽静的后院里寻个座位,安安静静看上半天的书，莫说当今秀才，就算是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也会忍不住被这份安逸吸引。
　　不过半个月功夫，连安养在深深宅邸中的蒲夫人都听闻了这一碗饮子的风头，趁罗月止将晞哥儿带回郇国公府说话的日子，给罗月止和赵宗楠一人上了一碗。
　　“听说今年冬天京中大小人家都在喝这碗乳茶饮。前些日子五姐儿过来请安给我捎带来一碗，我尝过,觉得滋味甚是不错。”
　　蒲夫人温声道：“听五姐说，莫说各家娘子,连各府郎君们也爱这口滋味。我琢磨着你们今日过来，便差人从柳井巷买了好些乳茶汤底,叫厨房又滚过一回,自己配了些姜汁和糯粉圆儿进去，驱寒暖身,也是好喝的，你们快尝尝。”
　　蒲夫人这样反应，一看就不知道这乳茶饮的走红到底出自谁人之手。赵宗楠似笑非笑看了罗月止一眼，罗月止读懂了他这个眼神的意思，赶紧摇摇头，叫他别乱说话。
　　赵宗楠却觉得没甚么可瞒，将罗月止与柳井巷茶坊的生意同蒲夫人讲了个明白，言语间颇有炫耀之意。
　　罗月止本不敢在蒲夫人面前显得市侩，很少提及自家生意，没想到蒲夫人全不介怀，还夸赞了他几句：“我还琢磨着阿止心思灵巧，专门找这样好玩的新花样想来同你分享，却不曾想这本就是阿止的主意！”
　　罗月止自觉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颇为惭愧：“夫人您不鄙商贾，坦诚以待，实在叫我汗颜。倘若蒲夫人也喜欢这些新花样，我那儿还有些有趣的物什，择日一并给您送来。”说的自然是留仙椅与大富翁图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时间当真是过得飞快。赵宗楠与罗月止来拜会蒲夫人这天已是腊月二十。
　　再过个三天光景，便要开始过年了。
　　腊月二十四祭灶君，在神像下设祭案，点香烛，摆猪头肉、炖鱼、豆沙团等吃食点心，家里的男性来敬酒祭灶，燃香祈福。罗邦贤、罗月止、罗斯年，连带王场一起都在灶君面前拜过。
　　通常女性在这种场合下是要避讳的，故而李春秋和青萝都在外头等着，未曾进灶房来。
　　当世有个说法，倘若谁家没有男子做顶梁柱，就算从隔壁借个郎君过来，也不能叫家里的女子来祭灶。如若实在没法子，家里只能由女子来行祭礼，女主人便得头戴帏帽、身着男装，不能叫人看出性别来。
　　要罗月止来说，这规矩就是典型的封建糟粕。在家里头执掌灶火，筹备饮食的明明都是女眷，家里给做饭的厨娘也是女子，怎得向灶神汇报一年的工作，祈求回报的时候反倒没人家的事儿了。
　　他忍不住给李春秋埋怨了两句，没想到李春秋却说他疯言疯语，叫他只管跟着父亲行事，过年祭祀是大事，可不许在这里奇谈怪论，小心冲撞了神明。
　　有这样一个哥，罗斯年耳濡目染之下，也觉得此事不甚公平，便从房里翻箱倒柜找了只磨喝乐，给它涂上灶君司命的胡子和道袍，带着青萝和场哥儿在灶房外头又拜了一遍，叫灶王爷也同样要保佑自家这个小妹子。
　　新的一年，不管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都要好吃好喝，肚子饱饱地长大。
　　罗月止乐见几个小孩子相处融洽，家里的祭祀忙完了，当天下午便带着他们仨到书坊去玩。
　　已入年节，好些读书人都回家歇息，或趁着勾栏瓦子未封箱的时候四处玩乐，通宵达旦的饮酒聚会，书坊反倒安静了一些，只有零星几个性情沉稳的郎君仍在后院里喝茶读书。
　　罗月止给三个小孩叫来了乳茶饮，赤豆、甜芋头等各式小料放在手掌心大的小碟子里，以一张木制的九宫格盘盛着，五颜六色，又丰盛又漂亮。
　　想在乳茶中加哪样小料，便用小汤匙去舀，味道如何任凭心意。
　　青萝和罗斯年都识字，场哥儿年纪比他们都大，但认的字却不多。罗斯年就踮着脚，从童书的书架里拿了几本易读的启蒙书来，同场哥儿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教他认字，也体会了一把给人作夫子的瘾头。
　　青萝自己在旁边读《诗经》，半懂不懂的，看模样倒是很正经，低着头一动不动。
　　罗月止瞧出她兴致不高，凑过去同她说话。
　　“小小年纪能读得懂古诗么？”罗月止问她，“我前些天从外头收回来几册话本，故事有趣得很，青萝想看不？”
　　青萝抿着嘴：“不小了，等过完年就要及笄了。”
　　她低垂下视线，手指尖儿轻轻抠了抠书页。方才她正是看到了《女曰鸡鸣》这一页，诗里的人男耕女织，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罗月止又问：“青萝是不是有心事？能不能同我说说？”
　　青萝语气郁郁，压低声音，不叫旁边的罗斯年和场哥儿听着：“前些日子我听见夫人同主君说，等过了年，就要帮我寻摸亲事，想将我嫁出去呢。”
　　罗月止略感惊愕，早先李春秋还起过把青萝放自己房里当通房的念头，罗月止给拒了，却不成想娘亲没放弃，又在琢磨别的法子。
　　“你怎么想的？”罗月止问她。
　　“我当然不想走。主君与夫人待我很好，郎君们更别说了。若是去了夫家，谁知道会是什么情况。”青萝当真是长大了，前半年看着还是个呆头呆脑的小孩子呢，如今脸蛋子看着仍稚嫩，但说起话来，眉目间竟已有了些少女的忧愁。
　　罗月止笑了一下：“你才多大点儿，怎么就恐婚了。”
　　“不就是这样的么。《诗经》里都写了，有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的，就有女也不爽，十贰其行的。像主君与夫人那样恩爱的能有几家。倘若都这么好，我早些年怎么会被爹爹卖出来？隔壁孙家的新妇，又怎么会被她家官人打得门都不得出？”
　　罗月止从没听过她说这些话，亦不知这乖巧憨直的小丫头心里装着这么些事。
　　罗月止知道李春秋的秉性，自然不是要害小姑娘的，便轻声答道：“你知道夫人待你好，若她想给你找亲事，定不会寻那作恶的人家。娘亲琢磨这件事，想必是因为你签下的工契就要到期，总该给你找个好归宿。我猜按照娘亲的意思，就算青萝嫁出去了，也能继续在家里做事，工钱照给，若受了夫家的委屈，还能有银钱傍身，总不至于卖给他家去。”
　　青萝是个憨倔的脾气，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好屡次反驳主人家，便不再说话了，只是眼圈红红的。
　　“好了。”看她这蔫哒哒的样子，罗月止忍不住心软。
　　“你年纪还小呢，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此事不着急。倘若青萝不愿意，又不好跟夫人开口，我就去帮你把这事儿挡了，好生在家里呆着。若是怕遇上歹人家，咱就自己去找合眼缘儿的郎君，等明年甚么花会灯会，二郎君带你上街去。”
　　青萝脸腾就通红起来，又想哭，又臊得慌。
　　“哥哥和青萝说小话！”罗斯年突然插嘴嚷嚷。
　　“小声些，还有客人在读书呢，别没规矩。”罗月止管束他。
　　罗斯年便凑过来，笑嘻嘻问他们在聊啥。场哥儿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神却看着青萝涨红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罗月止忙着敷衍小孩的时候，书坊中新来了一桌客人，身着男装，双人同行。
　　其中一位看着像是大户人家出身，脸蛋俊俏英气，下巴被厚厚的兔毛围巾裹着，虽戴士冠着男装，眉目却精致不似男子。另一位男装娘子给她斟茶，露出来的十指细白如葱，更不是儿郎能长出来的漂亮模样。
　　俩人点了乳茶饮，从书坊里登记过后借了几本书，一边喝奶茶一边静静读书。
　　罗月止留心看了一眼，竟发现男装娘子手里捧的乃是本《佛国记》。
　　罗月止倒是经常见到女孩着男装过来书坊读书喝奶茶，也咂摸出些规律：年纪小一些的看《论语》和《孝经》；寻常闺阁女儿看《诗经》《女论语》；胆子大的便看《碾玉观音》等话本子。
　　像她这样读地志游记的倒实属罕见。
　　古时候女儿家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也是在长辈陪同下出游灯会、登寺礼佛。周鸳鸳那样长途跋涉从寿州上京告状的已然是女中豪杰，不然也不会得了官家亲题的匾额。
　　寻常家的娘子，谁能有游历天下的宏愿？
　　家教森严的氏族更是如此，就算小娘子仅仅仰慕书中的万水千山，心驰神往，嘴里多说几句向往自由的话，也会落家里人埋怨的。
　　这位女郎君上来便男装出行，阅读游记，实属非同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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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新角色出现！
　　本单元从青萝及笄这件事开始，会涉及多个性格各异的女性角色~


第109章 外台秘要
　　罗月止瞧着两位客人罕见,叫书坊伙计俯身过来一番耳语，伙计点头应下。
　　不一会儿功夫，伙计便给两位女郎君呈上了几盘新鲜果子点心,说书坊东家也喜欢这本《佛国记》,今见书友,喜不自禁，特地送上几碟果子请二位娘子品尝。
　　“东家还说了，若娘子喜欢此类地志游记，他有几本前代的孤本,都是自家私藏，概不外售,通常也不拿出来见人的。他今日看娘子有缘,若是娘子喜欢，可借予娘子在店里阅读。”
　　女郎君抬眼，颇有兴致问道：“都有哪些？”
　　罗月止适时出声：“《汉书地理志》,还有一套全本手抄的《大唐西域记》，都是顶罕见的版本。”
　　客人与罗月止对望。那男装女郎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五官清朗，皮肤看起来好得不得了，通透白皙,桃花眼水盈盈，实在称得上是位美人。她好似也对罗月止颇感兴趣,随即与他攀谈起来。
　　罗斯年很是懂事，见此情形,开口叫青萝与场哥儿陪他去罗月止工作的屋里去玩大富翁图,不再打搅哥哥做生意。
　　罗月止与女郎君交谈不多时，便发现她不仅对地志游记感兴趣,许多偏门的书籍门类都能说出道理来，尤其是对医书如数家珍。
　　女郎君道：“罗掌柜见多识广，坊中藏书丰厚，想来是很有门路的。我与掌柜一见如故，便不多绕弯子，有件事情不知掌柜能不能帮忙。”
　　“娘子但说无妨。”
　　“唐时有位医家叫做王焘，有本传世的著作叫做《外台秘要》，其中第三十二卷 罕有人收藏，我寻找良久也只能寻到残本，不知掌柜可否帮我找找看。”女郎君笑道，“我读的那一版多有遗漏，便总想着把这一卷看全，都要惦记出心病来了。” 
　　罗月止这里的医书不算多，珍贵的佚失典籍自然是没有的。
　　但好巧不巧，他认识广济医馆掌柜的文冬术，文冬术父亲乃当朝医官使，家中医术典籍浩如烟海，罗月止之前在医馆中见过那盛况，如若其中有这一卷，想来是能帮她借上一借。
　　倘若借不出来，奉上银钱，差人誊抄一卷也是可以商量的。
　　女郎君一听，当即笑颜如花：“掌柜爽快。”
　　女郎君自报家门，称自己闺名叫做蒲梦菱，身边姑娘是自己的随身女使。她们乃磁州人氏，此番上京投奔姑母，一路上问过多家医馆、书坊，皆没能寻到想要的书。
　　她到汴京不过几日，听闻罗氏书坊的名声登门来读书，谁知碰上了这一番转机。
　　蒲梦菱行动举止皆有大家闺秀风范，博览群书，见识广博，与罗月止交谈甚欢。
　　此时正值年节，书坊预计经营到腊月二十九。罗月止问她下榻在哪里，若找到了书，他可以差人上门去知会。
　　蒲梦菱却婉拒了罗月止的提议，并不说明住处。
　　蒲梦菱道，她腊月二十七要出来逛街买头花簪子，保康门离大相国寺不远，等采买的事情做完了，正好过来一趟。
　　罗月止听出她或有不便，当下不动声色点头，也不多问。
　　等到第二天在界身巷，他转头就问赵宗楠：“郇国公府近日是不是来了亲戚？”
　　蒲这个姓氏在京中是很罕见的。
　　姑娘看着是像大户人家出身，又说投奔姑母，翻来覆去数几遍，姓蒲的官宦拢共就那么几家。罗月止回想蒲梦菱的样貌，总觉着眼熟，便估摸着和郇国公府有关。
　　赵宗楠笑盈盈看着他：“还挺会猜的。”
　　“今年确实有个表妹被家里送来，同母亲一起过年，名讳也对得上。”赵宗楠道，“这孩子在族中素有执拗的名声，听说在磁州惹舅父舅母生气许多回，也没见怎么悔改。舅母狠狠心就把她送来了京中，让我母亲管教一阵子，想叫京城的贵气规矩杀杀她的野性子。”
　　话是这么说，可罗月止看着的蒲梦菱举止有度，倒不觉得她野，只觉得她挺有趣，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女娘。
　　赵宗楠看他半天：“那我再同月止说件事，月止听完不准生气。”
　　“我什么时候爱生气了，官人只管说来。”
　　“舅母觉得别家郎君受不住她的性情，便想着在自己家里给她寻个姻缘，最好是嫁到赵家来，亲上加亲。”赵宗楠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
　　“我母亲身边的郎君中，唯独我与九哥尚未婚配。九哥是个爆竹性情，不能容人，我猜舅母的意思，估计是盯上了我身边的位置。如今表妹住在郇国公府，既是作为主母的娘家亲戚，也是作为我家的新妇，估计等年过完，出了正月，就要开始提这件事了。”
　　罗月止静静听完，没什么反应，就哦了一声。
　　赵宗楠审视他：“月止就这样的反应？”
　　罗月止道：“当今朝廷以孝治天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蒲夫人觉得好，给你把亲事定下了，我能怎么办……我在你家就是个猫女婿，还真把自己当家里人么？”
　　赵宗楠道：“你就不能说句让我高兴的。”
　　罗月止扯扯嘴角，坦言道：“叫官人失望了，我现在不太高兴，就说不出哄人高兴的话来。”
　　于是赵宗楠笑起来：“方才还佯装没事呢。”
　　罗月止垂下眼睛，自认为诚挚地开口道：“我与官人约定了半年之期，如今尚没到期限，官人随时反悔都来得及。这都是先前说好了的，我没什么立场觉得不高兴。”
　　“我逗你的，怎么还当真了？”
　　赵宗楠微微侧头去看他神情。
　　“这不是想叫月止急一急么。你总对我不冷不热，可知我心里有多煎熬？也该叫你知道知道，我在世家大族眼里也是个炙手可热的金龟婿，你若不捡，可就叫旁人捡走了。”
　　罗月止没吱声。
　　赵宗楠才发现他好像真不高兴了，笑着找补：“当真是玩笑话。舅母真有这样的心思我也是要推拒的。我情况特殊，多少年前就过继到了大祖父名下，若真的计较，都不该再管蒲夫人叫一声母亲，除非官家操持，否则我的婚事……”
　　“这话就别笑着说了。”罗月止罕见地打断他的话，“谈及伤心事，何必装出一副得了便宜的模样。”
　　赵宗楠略微怔愣，慢慢将脸上的笑容卸去了，他静静看着罗月止，往常波光粼粼的桃花眼没有笑意遮挡着，便能隐约看到些更幽深的心思。
　　赵宗楠不过片刻又轻声笑起来：“真稀奇，还是头回听到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别来这套，不爱听。”罗月止避开对视，小声嘀咕，“有够烦人的。”
　　腊月二十九，大相国寺年前最后一次开集市。
　　今天的场面比寻常哪次都沸腾，百姓们穿戴着最好的衣裳，男人们耳旁别着绸花，娘子们梳着最流行的发髻，抹着平日里舍不得涂的桂花头油，戴着顶好看的头花簪子，脸上涂抹粉黛，在乌泱泱的人海里堵得寸步难行。
　　但尽管这样也高兴。各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自抑的喜气。
　　外头街上也热闹，有好些小贩支起摊子卖各式蒸糕炊饼，有白发面的，也有小米蒸制的，里头放了糖和枣碎，还有些特地蒸做桃子、花朵的样式，大笼屉一揭开，好看又喜庆，谁家做得款式都不甚相同，热腾腾的饼香直往人脸上扑。
　　除了能逛集市、买糕饼，年节中还能玩关扑。
　　商人拿出店里的诸多商品来，什么冠梳、领抹、缎匹、花朵、玩具，乃至吃食，都可供客人们来“扑买”。最常见的关扑规则就是扔铜板，按照正反面向上的数量来定胜负，客人赌赢了，便可折价购买对应商品，或者直接白拿走。若是输了，就要按原价将货品买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转转盘的、掷骰子的，各类游戏都能拿来赌。
　　照罗月止的知识体系去理解，关扑表面上是种博彩，实际上却是一种营销活动，本就是用来促进商家做买卖的。谁能保证一直赢呢？不过是寻个趣味，赌几把玩个新鲜罢了。
　　吸引过来的人流、因此增长的销售量，才是商家积极参与关扑的缘由。
　　按理说要从正月才开关扑，但大过年的，也没哪个衙门斤斤计较，开封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各家商店休业前能赚上一笔小钱好好过年。
　　蒲梦菱倒是关扑的好手，等她如约来书坊见罗月止的时候，侍女手中提着木龙舟，怀里抱着一只瓷瓶子，全是蒲梦菱扑来的彩头。
　　“蒲娘子好手气。”罗月止笑道，“想来娘子近日运势都好，不仅关扑的运气好，您想看的那卷书也真的寻着了。不过书主定下了时限，只肯存放在我书坊之中两个月时间，概不允外借。若娘子有意，我可安排书坊中的秀才帮娘子誊抄，再由娘子带走不迟。”
　　蒲梦菱高兴极了，连声道谢：“多谢掌柜！不必劳烦下人，我自己来抄写便是。本是寻了多日的书，如今终得所愿，总该虔诚些才好。待过了正月十九，我便上门来抄书。”


第110章 花灯细雪
　　蒲梦菱算是罗氏书坊年前的最后一位客人。
　　罗月止见店里没什么生意,便提前两天关了门，连同印书厂里的长工们也一同带薪放假。
　　罗月止自己是被二十一世纪职场活活内卷到猝死的人，对放假这件事执念颇深,现在自己当家作主,手底下的人能多放几天假自然不会拦着。
　　书坊年末是淡季,广告坊却截然相反。
　　年节正是商贾们赚钱的好时候，幸亏罗月止早做准备，提前一个多月便开始帮甲方们筹备正月的促销策划，故而还算得上是按部就班,腊月二十九顺利完成任务，正式关门落锁。
　　临走的时候,他还给卢定风、崔子卧、杨小筹三个小徒弟一人封了个大红包。
　　崔子卧道：“我们几个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有压祟钱拿。东家平日待我们已然不薄，这就不必了吧。”
　　罗月止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好生收下吧。这不是压祟钱，叫做‘年终奖’,是你们项目盈利划出来的分红。你们这段时间工作努力，自然就有年终奖拿，若是懈怠偷懒，这钱我就是想给也给不出来。”
　　三个人似懂非懂，又从罗月止这儿学到了个新名词儿。
　　过年歇大假这几天,罗家上下人都齐全，扫房、煮角儿、点爆竹,万事顺遂，其乐融融。
　　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便是在家里吃了一次涮火锅。
　　其实北宋时期已然出现了现代火锅的雏形,不过涮的并非牛羊肉，而是兔肉。
　　这原山里猎人的吃法,把新鲜兔肉切成薄片，以酒酱椒料腌制，取一只小火炉放在桌子上，炉子上架起汤锅将水煮滚，将新鲜肉片涮而食之，佐以酱料，风味更佳。
　　等到南宋时期，一位叫做林洪的郎君将此法记入饮食书《山家清供》。他看兔肉涮熟之后红如霞色，便给这兔肉火锅起了个极风雅的名字，叫做“拨霞供”。又以诗誉之：
　　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
　　有了这么个典故，才叫火锅逐渐被文人墨客所熟知，自下而上传播开来。
　　只是在如今，涮锅仍是个未得名讳的土吃法，由进城来兜售鲜肉的猎户们口口相传，知道的人并不算太多。
　　罗月止天一冷就馋火锅。
　　他亲自改了改食谱，汤锅中不放清水，而是以鲜棒骨熬制一大锅的骨汤，里头放葱段、枸杞、猪脚姜，除了涮兔肉，还涮牛羊肉薄片、鱼片、萝卜、冬笋、山菌子等各类食材，等肉和菜吃得差不多，再往浓汤里头煮汤饼，类似现代所说的面条。
　　劲道的汤饼吸满汤汁，拌上昂贵的芝麻酱和香油，犹如神仙滋味。
　　罗月止不止在家里吃了个爽快，行会摆香祭祀的时候，他还请广告坊老板们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搓了顿火锅。
　　火锅加酒，最好交朋友。几位老板哪儿见过罗月止这么会吃的，一顿饭下来对这位年轻的行首亲近不少。
　　宴席散去几天之后，有好几位老板都私下来问火锅的做法，对那一顿美食念念不忘。
　　罗月止连着好几天好吃好睡，终于养出几两肉来，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看着比年前有精神多了。
　　但各人有各人的命。
　　罗月止过得美滋滋，赵宗楠却没那么舒服，一个年节过下来，反倒还清减了。
　　赵宗楠贵为皇子皇孙，身负国公之爵，要应酬的事情比罗月止多上百倍，从正月初一开始就忙得见不到人。
　　正旦大朝会他要随皇帝一起于大庆殿接见诸国使臣，初二要给帝后请安，直到初五才从禁省被放出来，未得片刻喘息，便要应酬各府各门的新年宴。
　　他作为弟子，还要抽空去拜访岑介、崔槲等老师宿儒。
　　陀螺一样忙到正月十四，这可怜的国公又要参加皇帝叔叔的宴席。
　　官家于五岳观设宴赐群臣乃是常制。连皇帝都要深夜才能回宫，众位臣子与宗室自然得陪着，谁都不准迟到早退。
　　等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个年才能看到尾声。
　　每年冬至前后，开封府就开始筹备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盛会。
　　自宣德门往外顺着御街，吏人劳工用松枝木料绞缚山棚，其间装饰繁花彩旗，落成之后百花摇曳，锦绣翻飞，故而又叫做“彩山”。
　　等入夜点起花灯，这山棚就更是不得了，灯火耀目，在十里之外都能看到。
　　整条贯通开封府南北的御街全部开放给民众游玩，持续足足五天，直至正月十九才会收灯。
　　待到节庆开始，两廊之下尽是歌舞百戏，各自纷呈，什么踏索攀杆、吐火吐水、琴弦杂剧……看得人眼花缭乱，皇帝都会坐在宣德门上观看盛典。
　　这时候跟在皇帝身边的便是后宫的娘娘公主们，不会再留外臣。
　　赵宗楠终于得以脱身，白天去郇国公府见母亲，把晚上留出些空闲来。
　　罗月止知道赵宗楠身为皇亲贵胄，平日里闲得很，却唯独这些时日忙得厉害。他亲自去延国公府递送了礼物和拜年贴，就算是完成任务，没指望能见到人。
　　罗月止正月十五自是要出来玩的。
　　但左右看看，王仲辅和柯乱水尚在闭关准备春闱，何钉前些日子离京南下，文冬术是个大冰窟窿最讨厌热闹，他身边的知己好友竟一下子走了个干净。
　　好不容易过一次元宵节，罗月止就只能带着家里几个小的玩儿。
　　他早先答应过青萝让她自己相看小郎君，今天就正是个机会，跟李春秋求了半天，才把这几个小孩都打包带出了门。
　　结果这小姑娘玩起来就忘了正事。
　　什么小郎君小秀才，哪儿有花灯好看？
　　青萝一手抱着纸傩面具，一手提着莲花绢灯，连连欢笑，只顾着跟在罗斯年身后满地乱跑。
　　这俩小孩精力充沛，身材又小，活像两只撒了欢的狸奴，罗月止追都追不上。
　　这位罗二郎君素来缺少锻炼，不一会儿就觉得精力欠奉，只得叫场哥儿紧紧跟着他们，千万别叫专偷小孩的拍花子浑水摸鱼抱走了。
　　……结果两刻时间之后，罗月止发现走丢的竟是他自己。
　　罗月止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浩荡人流中站了半天，叫谁都没回应，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现在已经很少想起前世的旧事。
　　可今天或许是久违独处，或许是有些触景生情，看着身边人群欢声笑语、摩肩接踵，他突然就想起上大学的最后一年寒假。
　　那年他们整个宿舍都没回家，一起在市里最红火的商业街广场上过除夕。
　　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广场上等候倒数。
　　大大的电子屏上播放了一段当红明星的新春广告，好多人举着手机录像。喜庆的红光照在每个人脸庞上，现在想想，其实照得挺吓人的。
　　那时候他正是年少轻狂，和几个同寝室的兄弟一起，肆意点评着广告做得不好，应该请什么人，广告词该怎么改。几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服，带着同款的棉帽，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广告播完了，所有人齐声对着广场上的屏幕倒数，等零点一过，便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那时候罗月止还小，不过二十一岁，仍有些少年人的奇怪倔强。他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就不耐烦同别人一起热闹，非要特立独行，独自仰头看向天空。
　　而那时的天空也确实是好看的。
　　人世间的声音太吵了，就显得夜色很深很静。人群的暖气向上蒸腾，视线雾蒙蒙的，只看到满天纷纷扬扬的雪粒，反射着电彩灯五颜六色的光。
　　罗月止想着想着就笑了，呵出一口热气。
　　他裹裹身上的羊毛大氅，在北宋皇城御街上同样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发现今日无雪，记忆中那反复变换的灯光，应当是再也见不着了。
　　“如果记性再差些，就更好了。”
　　罗月止把脸埋进毛绒绒的衣领子里，发了半天呆，决定找个小摊子去给自己买盏花灯。
　　之前同小孩儿们商量好的，大家若是不慎走散了，便向南过州桥，在信陵坊口的大榕树下等待集合。
　　罗月止就算被人群包裹着，耳朵和鼻尖也冻得发红。他呵呵手，捂着耳朵取暖。
　　……买完花灯便去信陵坊等他们吧。
　　总之现在就他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没什么可逛的。
　　罗月止看中了不远处有只足有三四人高的灯架，各式花灯如同茂盛的藤萝坠在灯架上，比别人家的灯摊都要显眼。他打定主意往那边凑，慢吞吞地，有些笨拙地穿过欢笑中的人群。
　　拨开人群也是需要力气的。
　　罗月止横穿御街，就跟那横渡大江似的，手臂都酸疼。
　　走到中途他都有些累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想要一盏花灯。算起来也是活了两辈子、四十多年的人，何苦费这么大劲，做孩童一般的傻事？
　　直到离花灯摊位仅十余米之隔，他在匆匆人影中看到了那位半月未见的延国公。
　　赵宗楠今天也穿了件雪白的毛氅，头戴一只玉冠，满架灯火映照之下，影影绰绰，整个人都发着毛绒绒暖洋洋的光。
　　赵宗楠也瞅见他了。
　　俩人离得不远，罗月止便听到他在笑，在隔着人群同自己说话。
　　“我正想着给月止买盏花灯，怎么转头便碰见了？”
　　赵宗楠侧身，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来，叫他能走到自己身边：“喜欢哪盏，正好叫月止自己来选。”
　　罗月止还未答话，鼻尖突兀凉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发现天上终于下起了绵绵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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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有些俗气但我很喜欢的情节。


第111章 定情之日
　　罗月止拨开人群终于走到赵宗楠身边,沉默半晌，只说出几个字来：“下雪了。”
　　赵宗楠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正月十五雪打灯，好兆头。”
　　罗月止仍没回过神来,随口道：“官人还知道农谚呢。”
　　“我还能分出五谷五菜呢,月止要不要也一并夸奖了?”赵宗楠饱读医书,更会制药，对庶务自然是有些心得，再加上闲暇时读过的《齐民要术》，当代农学的知识储备兴许比罗月止还多些。
　　“怎么不夸。”罗月止抬头在无数花灯中寻觅,请灯摊老板抬杆，取下了一只打着五色绦子的鲤鱼花灯。细细的绢布裹成灯罩,灯上还串着红珠子,烛火在里头摇摇晃晃，将绢鱼照耀得栩栩如生。
　　罗月止问过价格，给掌柜递了颗碎银子,转头将灯柄递给赵宗楠：“送给官人，这就是夸了。”
　　赵宗楠也不客气，将灯欣然接下，叫老板从灯架摘下另一盏铜丝绞架的莲花灯。
　　这盏莲灯扎得尤为饱满，拢而不发,与别家莲花灯都有不同，三层花瓣层层叠叠,被灯火染成饱满的金粉色，底下同样拴着红珠与绦丝。
　　两盏灯本没有挂在一起,如今摘下来凑在一处,方知这乃是特意扎成的一对。
　　鱼灯与莲花灯都是摊子上数一数二的高价货，老板满面欢喜,连忙奉承夸赞：“这位郎君选得真好！鱼戏莲花，财运亨通，乃是吉祥如意的好象征！”
　　赵宗楠听这话自然悦耳，给老板递上半颗银锭子，余出来的钱当作吉祥话的犒赏。老板将锭子接过，笑容恨不得比莲花灯还灿烂些。
　　赵宗楠转身将莲花灯柄塞到罗月止手心里，笑盈盈地拿手里的鲤鱼灯轻轻撞了它一下，叫圆滚滚的莲花轻轻摇晃。里头的烛芯受了惊吓，光华攒动，好似平静的池塘泛起涟漪。
　　他颇为幼稚地同罗月止介绍：“看，鱼戏莲花。”
　　罗月止知道他是故意的，却生不起气来，反倒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
　　罗月止心正飘忽着，笑意藏都藏不住，试图转移话题：“怎么就官人自己出来，身边不见倪四郎君？”
　　“他早有倾慕的小娘子，如此佳节自是要去同相好的风花雪月，何必跟着我。”赵宗楠答道，“也不方便。”
　　“官人胆子真是大，如今落了单，又碰见了我，怎不怕我将官人偷卖了去？”
　　“怎知不是我将月止偷卖了？”赵宗楠笑盈盈看着他。
　　俩人倒是谁也没把谁卖了，人手一盏花灯，并肩于御街之上穿行。明明谁也没明说要一起逛，却不约而同凑成了搭子，漫无目的地观景赏灯。
　　罗月止路过几家摊子，摊位上支着架子，高高悬挂着广告灯箱，光华流转，将买卖写得明白动人，如此深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各色映照，宛若霓虹。
　　罗月止就指给赵宗楠看，说这是自己做的设计。
　　不远处铜锣声起，杂技艺人引起阵阵欢呼。
　　罗月止想说话，就得努力去喊：“他们都喜欢这样的广告。年前花大价钱请我去筹备设计，挣了好——多钱！”
　　罗月止凑近，在他耳边大声道：“等过完年，我就分给你啊！”
　　赵宗楠低头，看这傻子裹着毛绒绒的大氅，耳朵和鼻尖都冻红了，还一本正经、兴致勃勃地要给自己分钱花，便没由来地觉得心动。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缺过银钱，官家赐下的珍宝在库房堆积成小山，遍数下来也无甚新鲜。
　　可他此时身陷在拥挤的人流之中，耳朵里吵得要命，却觉得身边这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珍贵，贵得叫人捧都捧不住，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珍藏。
　　“这里太吵了！”赵宗楠俯下身，不顾甚么森严的言谈规矩，学他的样子大声道，“我们去安静些的地方！”
　　过了虹桥往西走，远离御街，人一下子就稀少了起来。
　　罗月止被赵宗楠领着越走越偏，大抵知道了这人打着什么主意，却没什么心思反抗。心猿意马的俩人躲进巷子里，耳朵清静下来，反而觉得不适应。
　　“刚从亮堂的地方走出来，我眼前都看不清东西。”罗月止想挡一挡心跳声，便率先开口说话。
　　赵宗楠没回话，将他抱进怀里。
　　“还有多少天？”赵宗楠轻声问。
　　罗月止半抬着头，看不清夜色，只能借灯笼分辨出一小片极其细碎的雪花。他将手搭在赵宗楠背后的毛氅上，摸到绒毛上一层凉凉的、半融化的雪珠。
　　“还有三十多天呢。”
　　赵宗楠声音有点闷：“我不想等了。”
　　罗月止心口热得厉害，手心里的雪珠化成水：“我们约好的，你怎么不守规矩。”
　　“我想同你在一起，这事本来就不守规矩。破一次规矩是破，干嘛还要怕第二次。”
　　这是彻底不想讲道理了。
　　罗月止哭笑不得，心里的枷锁摇摇欲坠。
　　同赵宗楠约定半年之期，说是要让他好好考虑清楚，不可意气用事，自毁前程。其实这只是一部分缘由，更重要的一件事，罗月止未曾同赵宗楠明说——
　　他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或者说不是为罗月止自己，而是为罗家找一条退路。
　　凡事都要做好万全准备，预备迎接最坏的结果。这是罗月止的人生信条，也是他敢赌的前提。
　　他偷偷在蔡州预备不动产，将投资转移出京，交给信任的亲族打理，就是在为罗家寻求后路。
　　倘若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自己没甚么要紧，却必须保证罗邦贤、李春秋和罗斯年有去处可容身，下半生有人可托付。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因为追求自己的小情小爱而倍感愧疚，辗转反侧，以至于进退维谷，到头来谁都对不起。
　　罗月止规划要用半年时间来完成这件事，如今时限未到，筹备却已然做得差不多。
　　“我……”罗月止声音有些干涩。
　　比起赵宗楠的坦率赤诚，他诸多猜忌，百般筹算，实在称不上不磊落。
　　罗月止叹了口气，心跳如擂鼓。
　　“那就违约吧。”
　　赵宗楠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月止说出这句话，登时觉得全身上下一阵轻松。他脑筋直往奇怪的地方转，突然高兴起来，得意洋洋道：“幸亏当时没约定违约金，不然我肯定舍不得松口。”
　　赵宗楠松开手臂，神色愣怔与他对视。
　　此时已过一更，夜色正慢慢走到最深沉的时候。所幸鲤鱼灯与莲花灯尽职尽责的发着光，好歹能在黑黢黢的雪夜里照亮俩人的模样。
　　罗月止没见过他这呆样子，观赏得兴致盎然，自己反倒不紧张了：“官人吓傻啦。”
　　“我是觉得太容易了些……不，该是不容易……”赵宗楠失笑，“怪事情，我脑筋要转不过来了。”
　　“那就不叫它转了。”罗月止左手提着灯，右手去拉赵宗楠的衣领，将人扯得更近些，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亲。
　　赵宗楠这下脑筋会转了，将他挡在墙边，俯身压上去。
　　罗月止被人按着亲，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也不知道这里是谁家的墙角。两个大男人躲在这里胡闹，若是叫主人家撞见，兴许要举着扫帚将他们赶跑呢。
　　赵宗楠注意到他分神，便用上些力气咬他。
　　于是这位讨厌“深情桥段”的罗郎君又想：被赶就被赶吧，赵宗楠人高腿又长，若拉着他跑，主人家也未必能把他们抓到。
　　罗月止被自己逗乐了，忍不住发出笑声。
　　这反应自然叫赵宗楠不满意。
　　直到若干年后，他还在记着这笔帐。俩人好不容易互通心意，第一次亲热罗月止就在那儿走神，还扑哧扑哧傻乐，是可忍孰不可忍。
　　罗月止也有话说：“那你还把我花灯都扯掉了，险些烧个窟窿。”
　　事情的确如此。
　　墙边雪下，正是呼吸急促的时候，赵宗楠却失手扯掉了莲花灯，俩人都舍不得它烧毁，只能手忙脚乱去抢救。他们蹲地上鼓捣半天，隔着灯火看对方泛红的脸，都觉得和预想中不一样。
　　赵宗楠其实紧张得手有些发抖，他不想被罗月止看见，便去生旁人的气：“开封府拿了大笔的官银置办烟火，不该放的时候一股脑放，该放的时候却全不见踪影。该找御史再参上他们一本。”
　　罗月止心态其实也不怎么稳定，跟他一起说胡话：“谁说不是呢，好好参他们一本。”
　　按话本里讲的故事，俩人心意相通，本该诉诉衷情。可真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憋不出什么好听的情话来，反倒缩在墙角，絮絮叨叨埋怨了半天开封府。
　　统统没有什么大出息。
　　赵宗楠看他半天，终究矜持不住，落了下乘：“今夜你跟我回府么？”
　　罗月止啧了一声：“心思未免太显眼了些。官人的城府呢？”
　　赵宗楠莞尔：“方才落在御街上了。”
　　罗月止提着大难不死的莲花灯站起来：“我今天带着小孩子们出来的，约定在信陵坊碰头，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赵宗楠又道：“那我去贵府借宿。”
　　罗月止忒是无语，瞅着他不讲话。
　　“我能达成夙愿，现在还觉着做梦似的，实在不想同月止分开。”赵宗楠站起身，又开始装乖了，“君子协定仍在，我只是想同月止抵足夜话，明天早上醒来想第一个看见你。倘若月止不乐意，其余事情我一概不会做。”
　　罗月止是失心疯了才会叫爹娘看见他们睡一个屋。俩人商量半天，最后决定让赵宗楠送到信陵坊，然后各回各家。
　　今夜没有谁要和谁一起睡。
　　有什么话留着在大白天说。
　　“也好。”赵宗楠说到底也是稳重的人，做事情总留有余地，并不过多纠缠，“我今日独自出门，若不知会便夜不归宿，恐要让府中闹成一团。”
　　他轻轻一笑，整个人柔和得很：“那便改天吧。”
　　罗月止自然没敢接这话。
　　……
　　信陵坊大榕树下，蹲着三个吓坏了的小孩。
　　罗斯年和青萝玩得尽兴，好久之后才被王场一手一个薅住。可等他们再回头去找人的时候，却发现把罗月止给整丢了。
　　罗斯年仍记得哥哥前些年发癫的情形。罗月止以前喜怒无常，罗斯年生生怕了他好久。也知道他不慎走丢几回，甚至有一回是被人从蔡河里捞上来的。
　　虽说他现在神智恢复如同常人，但万一呢？现在街上这么乱，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罗斯年自知闯祸，玩也不敢玩了，四处找不见人，只能带着俩跟班到信陵坊大榕树底下胆战心惊地等。一边等一边给他们讲罗月止从前发癔症的故事，差点把青萝给听哭了。
　　直到灯火摇曳，罗月止终于出现，罗斯年嗷地一声便往哥哥怀里扑，跟只肉乎乎的小炮弹似的，嘴中还叫着：“哥哥去哪儿了！我还以为又要到河里捞你！”
　　罗月止尴尬地对赵宗楠解释：“想必是寻不见我才胡思乱想，给自己吓坏了。没什么河里捞人的事，你莫要当真。”
　　赵宗楠笑而不语。
　　青萝瞅见赵宗楠，在后面扯扯罗斯年的衣服。
　　罗斯年这才意识到哥哥身边跟着人。
　　罗家三郎聪明得很，看赵宗楠容貌气度，几乎立刻就猜出了他是谁。他知道这人来头大得很，是罗家几口人捆在一起也全然惹不起的，便不敢再粘着兄长，闷头在旁边站好。
　　罗月止同赵宗楠道别，在小孩们面前那叫一个举止有度，转身拉着弟弟的手，带小崽子们回家。
　　其实背上暗自绷着劲儿，也不敢回头。
　　“哥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罗斯年仰头看他脸绷得紧紧的，心里头好生没底，“你同我说句话。”
　　“今天的事我就不跟爹爹和娘亲告状了，下不为例。”罗月止道，“若再乱跑，便直接将你送给人牙子去。”
　　“二郎君对不起，我不该只顾着玩，应当劝回三郎君的。”青萝嗫喏开口。
　　“我也、也有错。没拉住。”王场闷声道。
　　“青萝和场哥儿这次也一起饶过。但心里需记得，若再有类似的事，我定不会再带你们出来。”
　　三个小孩彼此对视，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那人就是延国公吧？我听场哥儿说过，爹爹和娘亲也说过。”罗斯年又精神起来，“长得也忒好看了，比哥哥还好看。”
　　罗月止又紧张起来，唔了一声：“自然是好看的。”
　　罗斯年很高兴，跟着罗月止的脚步：“我哥哥竟然和延国公是好友。太有面儿了。”
　　罗月止与弟弟交握的手紧了紧：“这事你不许跟外头说，尤其不许跟私塾里的同窗们炫耀，听清楚没。”
　　“知道。爹爹和娘亲早叮嘱过我了。”罗斯年还算懂事，但懂事得有限，“哥哥不是素来喜欢让朋友在咱家留宿？最近何钉哥哥的房空出来没人住，今天都这么晚了，咱家又离得这么近，哥哥咋不留他在家里住住？”
　　罗月止扯了扯嘴角，夸他真会说话。下次别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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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专门挑了111章心意相通，不愧是我。


第112章 舍得回应
　　罗月止回家之后整宿没睡着。
　　直到日出东方,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昏头了。明明他做了这么多年广告，最懂得琢磨人心，结果昨晚竟被一盏花灯就迷了心窍,好大一桩冲动消费,几句话的功夫就给自己囫囵个赔进去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他实在慌得难受，二话不说就去翻王家的墙头，敲开王仲辅书房的门，拽着他的胳膊就嚷嚷：“我违约了！一不小心就给答应了！那狗男人贼得很！”
　　王仲辅好些日子都睡在书房里,照萤映雪，彻夜苦读,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他被罗月止晃荡得两眼发花,愣了半天，第一句话竟然是：“你这眼圈怎么比我还重？”
　　罗月止不愿打扰他冲刺备考，当真好久没见着他,今日终于见着了，突然间就委屈得厉害，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叫人听不分明。
　　王仲辅对罗月止素来好脾气，但在家里关了这么久闭门不出，任谁也没那么大耐性,又兼着起床气，登时黑起脸凶他：“你胡折腾些什么！去那儿坐好了！说些人话来听！”
　　罗月止顿时就没声了。
　　今天俩人情绪都不太正常。王仲辅叹了口气,差使小厮去厨房煮了碗素汤饼，与罗月止分着吃了。
　　肚子里暖洋洋的,人也清醒了,这才能好好说话。
　　罗月止照例把那些少儿不宜的部分隐去，只挑关键的来讲。王仲辅听得一愣一愣的,直说：“正月十五上御街赏灯的人数以万计，这都叫你们遇上了，岂非天定的缘分……”
　　罗月止不答话，捂着脸耳廓通红。
　　王仲辅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根本不是来救助的，就是来讨打的。
　　只欺负王仲辅是个土生土长的宋人，没听过什么叫“秀恩爱”，否则便要当场将这混账东西乱棍打出门去，才懒得管这厮恋爱脑上头的糊涂账。
　　“答应都答应了，不然你到延国公府同公爷说去，说你草率了，本不想同他好的。”王仲辅起身，“月止若不敢，便由我替你走一趟。又没卖给他家，还能不叫人反悔么？”
　　罗月止只得满脸通红地拉住人，认错认得干脆利落：“我错了。”
　　王仲辅看着他：“月止素来是最通透聪慧的，明明是个顶天立地的好郎君，却总在这些事上犹豫不决，做这小女儿姿态，这可不是我认识的你。”
　　诤友难得。要么罗月止困得头昏眼花，还非得往王仲辅这儿跑一趟，不就是指望着他的坦率直言能给自己些力量么。
　　非得他这样点一点，罗月止才能冷静下来。
　　罗月止情绪渐渐稳定，王仲辅便拍拍他脑门儿，笑里藏刀：“我看你有心思琢磨这些情情爱爱，生意想必是不怎么忙。既然没事了，午饭前便给我做个陪读书童怎么样？”
　　只要不提赵宗楠，长袖善舞的罗月止便能元神归窍：“那自然是能的。我墨磨得可好了，今日正好亲自伺候仲辅一回。”
　　王仲辅此人虽在花街柳巷也留连过一阵子，但到底没甚么应对男子的经验。他方才嘴上说得厉害，其实私心里很怕罗月止受人欺负，又不知该怎么嘱托，只能一边写字，一边再次细细问了遍情况。
　　他听着听着神情便凝重起来：“月止当心。那蒲家表妹的事，公爷却不像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怎能不知道。”罗月止坐在他书桌边上替他磨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他若理不清这个事儿，大不了便一拍两散。寿州的房产田亩都置办好了，总有罗家一个去处。仲辅说得不错，我怕些什么。”
　　“你方才说老家要来个弟弟科考？”
　　“怎么？”
　　“前些日子我家亲戚寄来了书信，说我也有个族弟要上京赶考。”王仲辅道，“我家虽然早早搬来了汴京定居，但祖籍是江宁的，月止知道吧？”
　　“自然知道的。”
　　“我族弟那一支，早早就定居在抚州临川，与我们本没什么交集。只是听说后来族叔去世，他在江宁守了几年丧，日子过得很是不好。如今他上京来科考，我既得了消息自然得多加看顾。但这些天苦读还来不及，怕照顾不足。有甚么疏漏的还望月止能替我多费心。”
　　“跟我客气什么。”罗月止笑着答应，“那我今天还算是来着了。你安心备考便是，凡事有我帮你安排妥当。”
　　罗月止在王家磨蹭够了，惹得王仲辅也没读进去几行书，直至晌午方归。
　　结果他都没摸到家门，就在巷口被倪四给堵上了。
　　“公爷说请罗郎君去府上叙话。”倪四道，“府上好几次派人来催呢……我等了郎君小半天，现下终于等到人了！郎君快上马车吧。”
　　罗月止：“我还没吃晌午饭……”
　　倪四只推他上车：“这话说的，公爷还能短您的饭食不成？”
　　看样子倪四当真是被催怕了，一路快马加鞭把罗月止送到了赵宗楠面前。
　　赵宗楠在家里等了他良久，见到面却忍不住笑起来：“月止一夜都没睡？”
　　罗月止含糊应了一声。
　　“那用完饭，正好睡午觉去。”赵宗楠拉起他手腕，“我昨夜也没睡好。”
　　罗月止其实还没有适应现在的状态，觉得他们相处起来好像还同以前差不多，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尤其是吃晌午饭时那氛围，反倒比之前更含蓄一些。桌子底下，阿织扒拉俩人的裤腿，却都讨不到抱抱，一双猫儿眼里盛满了疑惑，险些以为桌子上坐的是两只木头人。
　　后来一起睡午觉也是，赵宗楠往常最爱动手动脚的，今天竟然性子大改，规矩得都不像他了。罗月止睡醒的时候，俩人之间恨不得能隔着条银河。
　　事出反常必有妖。
　　罗月止侧躺着，静静看了他半天：“你又要做什么？”
　　赵宗楠也侧过头，无辜回答：“我什么也没做。”
　　罗月止：……就是什么都没做才吓人。
　　细细算起来，罗月止跟他认识时间算不上久，但对这人常使的手段已熟稔得很。脑筋转片刻，就大抵猜到赵宗楠心里那些小九九。
　　于是罗月止抬起手臂越过那道长长的银河，主动去牵他的手，口中轻轻叫他：“长佑。”
　　罗月止猜对了，便被他拉住手腕拖过去抱进怀里，嘴唇被重重地咬了一下。不像是故意的，反倒像是力气没有控制住。
　　“果真是不一样……终于舍得给我回应了……”赵宗楠喃喃道，“之前果然在装傻。”
　　罗月止才不回答这样的蠢问题，只是颇为顺从地抬起头，手臂环抱住他肩膀。在亲吻的间歇，叫他以后有话直说，猜来猜去怪累的……
　　自此之后，罗月止三天都没出延国公府的门。
　　……两人的衣带就没有系规整的时候。
　　后来罗月止都想，还不如回去加班呢，再这么下去半条命都要没了。
　　倪四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俩人的关系，往常那些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迎刃而解，惊愕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他赶快将赵宗楠院子里大部分仆使都打发去别的院儿里帮忙，只留下些从徐王府跟过来的忠诚旧仆。从今往后，叫他们不论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都绝对不能往外头说。
　　同时也叫他们留心整座公府中的风言风语。安心做事的仆使自有好处，但若是唇齿不严，背后嚼舌头，要么拖出去发卖，要么直接赐百杖打死了事！
　　倪四又盯上张小籽。
　　张小籽脸色登时变了：“好你个姓倪的，插手内府的事便罢了，我大发慈悲不跟你计较。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还要怀疑到我头上来！眼珠子被猪猡吃了不成！”
　　倪四和他素来不对付，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留张小籽在原地气得要升天，对着他背影骂了好半天。
　　张小籽对罗月止一直是有些怕的。他觉得此人好有手段，长着一张没脾气没城府的脸，实际上却能隐忍能钻营，早先一介白衣能同主君侃侃而谈，这才几个月功夫啊，现在又有本事爬到主君的床上去。
　　主君也是藏得深，难怪往日少近女色，通房丫头在他身边素来呆不长久……原是好这一口！
　　张小籽咂咂舌头，小声嘀咕：“世风日下。”
　　当然，这话他自己说得，别人却说不得，他自觉领着管理泱泱公府的重责，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谁胆敢往赵宗楠院里多瞅一眼，他都得给人细细收拾一顿不可。
　　罗月止是不知道这些的，只觉得延国公府自在清净。
　　后来实在挂念生意，他才终于从公府出来，慢吞吞地往外头走。
　　“等过些日子我去找你。”临行时赵宗楠道。
　　罗月止头都没回：“你叫我歇歇吧。”
　　今日已是正月十九。
　　蒲梦菱如约来抄书，罗月止自当陪同着。他已知晓这位娘子乃是蒲家千金，赵宗楠的表妹，便更不能怠慢。他叫阿青给他多垫了两张软垫子，坐在书坊里处理手头上的工作。
　　他与蒲梦菱各自做各自的事，互不干扰，偶尔累了聊几句天，没头没尾的，但俩人都觉得挺好。
　　直到蒲梦菱书快抄完的那天，俩人远远听着了倪四的声音。
　　罗月止尚没什么反应，蒲梦菱脸色却变了，从椅子里站起身，四处找地方想躲。蒲梦菱的女使留心到偏僻处一间小空房，那是书坊从前堆雕版的小仓库，现在仍闲置着。女使见里头没人，赶紧招呼她：“姑娘！这边……”
　　蒲梦菱便快步朝那边躲过去，还顺手扯上了罗月止。
　　罗月止根本都来不及说话。蒲梦菱和赵宗楠不愧是沾亲带故的一家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身不知从哪儿来的好力气，罗月止几乎是被她给薅进屋里去的。
　　“掌柜噤声，帮我这一回！”蒲梦菱压低声音道，“我家里来逮人了……”


第113章 拒亲之请
　　罗月止哭笑不得：“蒲娘子将我扯进屋子里,叫我能怎么帮你呢？”
　　蒲梦菱连忙道：“这就放郎君出去，在此之前且听我一言。”
　　“我知道郎君认得倪四，也知道你同我表哥相交甚笃。实不相瞒,我乃陶国夫人的侄女,之前说要上京投奔姑母,这段时日正是住在了郇国公府。年节时候，我总听姑母和五表姐她们提你，还在姑母房里见过你做的羊毛毡呢。”
　　罗月止早印证过她的身份，故而并未出言打断,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我希望郎君出去之后能帮我挡一挡，不要说我在这里读书,只当没见过我在此处。等屋外头他们走了,郎君再来叫我出去。”
　　罗月止说道：“方才便没找到机会说，公爷这趟或许是来找我的，并不是针对蒲娘子。我与他……与他约了借书呢,年前就约定好了的。蒲娘子不必如此担心。”
　　罗月止又问：“退一万步说，你与他既是表哥表妹，为什么不愿意出去见？”
　　蒲梦菱这才说了实话。
　　之前赵宗楠同罗月止讲的那桩“亲上加亲”的婚事，果然不是开玩笑的。
　　蒲梦菱聪慧非常，同样看出了母亲和姑母的意思。“她们许是想要将我和表哥凑成一对,可我并不乐意，便实在不敢见他。过年的时候我见过表哥几面,是个温和体恤的人不假，但他贵为宗室国公,对我来说便是天大的不合适。”
　　“蒲娘子这话怎么说？”
　　“任谁都知道,当今宗室尊贵，却半步不得离京,既无实权也无自由。任他再有贤名，也就是只宝石笼子里豢养的娇雀儿。我性情倔拧，绝不愿困在皇城后院一世不得走脱。就算嫁个九品的小进士，一辈子做不了贵夫人，能随官人出任地方遍览山河，也比同金丝雀儿一起关在深宅大院里，哪里也去不了的好。”
　　罗月止收敛神情，低头搓了搓袖口细密的针线。“这话若叫你表哥听去了，那可真是……”
　　直直戳他肺管子里去了。
　　罗月止既觉得她此话刺耳，又忍不住欣赏她的清醒：“蒲娘子其实不必避他如洪水猛兽，你心里有主意，这是顶好的事。若不满意这桩婚事，还是同公爷说清楚比较好。就算今天躲过去了，以后在郇国府不一样要见么？公爷是个很和煦的性子，能听得进人说话，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心生怨怼。”
　　“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郎君这话是在为难我呢。”
　　“很多矛盾都是由误会产生的，直言方除后患。若想体面地将事情了结，光躲着可不成。快刀斩乱麻，这话娘子可细想。”
　　蒲梦菱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他真能听我说话么？”
　　罗月止莞尔：“实话同娘子说，我是个顶受不了委屈的性子。若一个人刚愎自用、不通情理，就算他是当朝相公、权倾朝野，我也绝不会结交的。”
　　“姑母同我说过，你与我表哥是知己好友，你还聘走了姑母家的小猫……”蒲梦菱沉默半晌，“我初来乍到，其实对他的性情也只是道听途说，若罗郎君觉得该这样解决，我、我愿信你一次。”
　　罗月止对蒲梦菱侍女说话：“小黛姑娘信我，开门吧，当真没事。”
　　小黛犹豫：“姑娘……”
　　蒲梦菱神色仍紧张：“开门吧。罗郎君说得对，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去呢？”
　　倪四在外头候着。
　　他方才远远看到罗月止这进屋了，却不知他为何闭门不出。此时看罗月止出门，便同他知会：“公爷去閣子里坐着了，请郎君过去说话。”
　　倪四却没想到他身后还有俩人，看见身穿男装的蒲梦菱，险些没认出来，惊愕道：“蒲娘子怎么也在？”
　　倪四忍不住去看那间屋子，黑黢黢空荡荡的，里头再没别人了。
　　方才竟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倪四不是很认同，看向罗月止眼神都变了。惦记了表哥又惦记表妹，这是怎么个说法？
　　罗月止那叫一个有口难辨。
　　他不知道作何解释，只得从自己私藏的书柜上胡乱抽出本书来，抱在怀里，赶着去閣子见人。
　　罗月止见着赵宗楠，二话不说先把书塞他怀里，暗示他别说漏嘴：“公爷要的书，我已经帮你找着了。”
　　他又道：“这是有多巧？公爷的表妹、蒲娘子，碰巧今日也过来誊书呢。当真是巧合，纯粹是巧合，实在是巧合。”
　　蒲梦菱隐约觉得这位罗郎君似乎比自己还着急，却不懂其道理。
　　赵宗楠读到书名，抬头看罗月止眼神便颇有些不悦：“我来找月止借《莺莺传》？”
　　如今市面上流行的皆是元稹版的《莺莺传》，与后世托生出的《西厢记》故事情节不尽相同。
　　张生与崔莺莺二人不仅没有终成眷属的好结局，白衣秀才张生还是个攀龙附凤、薄情寡性的混账胚子。
　　他功成名就之后，便全不顾之前西厢幽会的情谊，将私定终身的千金表妹崔莺莺抛弃了，反污她是红颜祸水，翻云覆雨的妖佞。
　　罗月止也是时运不济，随便挑本书拿过来，结果里头既有跨阶层恋爱，又有娇俏小表妹，看看屋子里这几个人……当真是要素齐全。
　　蒲梦菱开口：“没想到长佑表哥也对传奇故事感兴趣。”
　　赵宗楠看着罗月止，笑容看不出情绪：“我感兴趣吗？”
　　罗月止只得用眼神求饶，求他暂时感一感兴趣。
　　赵宗楠不置可否：“谈不上兴趣，不过最近来了兴致想将故事重读一遍。公府书阁不藏杂书，遍寻不到，便来找月止借读。”
　　蒲梦菱问道：“既说重读，便是之前读过。不知表哥对那位莺莺娘子是何看法，也像那宴席上的张生一般，觉得她‘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么？”
　　赵宗楠大抵听懂了她问这话的意思，回答道：“元微之借张生之口，以褒姒妲己类比佳人，替张生的始乱终弃开脱……不说对错，单看气量就显得太小了些。国之兴亡在于主君；家之盛衰在于丈夫，岂有成则归君子，败则归女祸的道理。”
　　听完他这一席话，蒲梦菱眼中光芒闪烁，去看坐在旁边的罗月止，意在认可他之前的说法。
　　她这位长佑表兄，好像的确是个能说清楚道理的！
　　蒲梦菱狠狠心，暂时将那些女子训条都抛到脑后去，直截开口：“莺莺与张生见面的时候生年十七，同我是一样的岁数。她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按自己的意思选择良人，的确是离经叛道，但同样能称得一句胆魄惊人。
　　我自小不受训教，屡违父母之命，同她境地是一样的。她有胆识伸手去要，而我敢来说上一句不要。”
　　“今日我原想躲着表哥，是罗郎君劝我出来相见。听表哥一席话，绝非那因循守旧的固执人，我便斗胆与表哥直言——我辜负了姑母好心，并无上嫁国公门庭之意，只愿与您以兄妹相称。今坦言相告，希望表哥能帮我一同说服亲族，在姑母那里拒掉这门亲事。”
　　赵宗楠此时方有些笑意：“月止劝你的？”
　　蒲梦菱点头。
　　“很好。”赵宗楠饮下一口茶，“好歹做了件叫我高兴的事。”
　　蒲梦菱不解其意。
　　罗月止有些尴尬，忍住不发。
　　赵宗楠对这位表妹说话，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有礼：“梦菱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便交给我去挡。绝不会影响表妹清誉。等你日后出阁了，表哥便给你送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叫我们蒲家娘子风风光光的嫁人。”
　　蒲梦菱没想到赵宗楠这样好说话，被人拒绝了也不发难，还这样和善厚待。
　　于她而言重如泰山的一件事，三言两语之间竟不需她承担了，心口好重一块石头挪开，眼前登时敞亮得厉害。
　　原来确如罗郎君所说，有时候直言不讳，当真的能顶上大用处。
　　她腹中的胆魄使完了，脸“腾”地涨红起来，眼底湿润，既惭又愧，只能喃喃道：“多谢……多谢表哥……”
　　赵宗楠又温声问她：“表妹近几日可是总在书坊？读了哪些书？”
　　“是罗郎君帮忙找来的《外台秘要》，我原以为三十二卷早已佚失，这辈子都读不全了，却没想到能在这里寻到。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罗郎君，更是天大的幸事。”
　　美貌非凡的小娘子拿温顺的目光瞅着罗月止，眼中全然是欣赏。
　　罗月止道：“娘子谬赞。我都没读过这本书，如今托娘子的福涨了见识，该是我的幸事。”
　　赵宗楠插嘴问：“《外台秘要》三十二卷，应是些洗面药、生发膏、胭脂口脂的方子？”
　　“表哥学识渊博，正是这么一卷。”蒲梦菱说到此处，竟又有些尴尬，“烦请表哥替我保密，莫叫家里人知道。”
　　“小姑娘寻些护肤化妆的方子来看看，这不是很寻常？因何要瞒？”
　　蒲梦菱赧然：“表哥可曾听闻我在磁州的名声？家里说我叛逆不逊，说的正是这么件事。寻常女儿家抄写口脂方子是自己用，但我当初在磁州……唉……我拿这个去给人家卖钱来着。”
　　罗月止与赵宗楠对视，直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如今世道，确实是有女人家出来做买卖，但大都是底层妇孺，做些修修补补、煮粥蒸饼，零碎的小生意罢了。可谁见过高门大户的女儿摆弄这些铜臭事务？
　　听闻蒲梦菱的父亲现任磁州防御使，自家嫡女说出去有个贪金爱银的名声，岂不是要叫家里气死了。
　　赵宗楠脸色都变凝重了：“舅舅家可是有甚么银钱上的短缺……”
　　蒲梦菱更是无地自容：“当然是没有的。”
　　罗月止哑然，半晌后问道：“蒲娘子实乃千金中的豪杰。不仅有遍历天下的心愿，竟还喜欢做生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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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拿创业大女主剧本的蒲家小表妹，参上！


第114章 千金豪杰
　　蒲梦菱小时候不懂事,读书读得多了，便总有些逾规越矩的妄想。
　　她通览诸多行记，对天下山川风貌十分向往。她自知身体柔弱走不得苦行僧的路,但当今水路繁华,赶在自己岁数还小未曾出阁,买一只船直下江南，好好游历几年，岂不是快意极了？
　　她收藏了好些舆图在房中，还饶有兴致地规划起航线。
　　此事不过是女孩子天真直言,也不是真的铁了心打算要去。
　　还有好些不修边幅的话，她只随口同几位哥哥讲了听,不成想过了段时间,事情却传到了父亲耳朵里。
　　这还得了？
　　蒲防御不仅不给她买船、没收了舆图，还叫她吃了好一通教训。蒲梦菱跪了十几个时辰的祠堂，又关起来读了整整三个月的《列女传》,半步不得出。
　　除此之外，父母更是叫账房死盯着她平日里的用度，想一次就叫她吓怕了，以后不许再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臆想。
　　蒲梦菱就是在这时候醒悟了。
　　此事与买不买船已无干系。
　　刚刚及笄的蒲梦菱发现，只要父亲一声令下,叫她跪上几日祠堂，把她的月银锁了,她便是束手无策，寸步难行。
　　哥哥们能去外头喝酒应酬,求学游历,只有她困居深闺不得出，只能顺从听话,做一枝优柔的丝萝。
　　就像《列女传》故事中的主人公，有的连名讳都没有，只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因为性情柔顺、循规蹈矩、恭敬孝顺而被记进书中赞誉。
　　比起《史记》里那些拜相称王的男子，她们就如同同一张雕版印出来的纸片，薄厚长短统统都是一个模样，还不如孽嬖传中佩剑带冠的未喜鲜活。
　　幼年求父亲庇佑，出阁后求夫君庇佑，年迈求子嗣庇佑。
　　女子一生，不过就这么一回事罢了。
　　她无人开导，在孤独的禁足中越琢磨越偏激，旁观哥哥们在花街柳巷一掷千金，好不潇洒……方一门心思觉得，若求自由，第一件事就是要求银钱上的自由。
　　蒲梦菱当真是个胆大的。
　　蒲家素有医道家学，她遍读医书，本就在养肤滋补、制香、制脂粉这一道上有诸多见解，不仅爱着男装，还将自己养成了磁州的美人，尤以乌发浓密在名门闺女之间闻名。闺中密友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子夫”，称赞她鬓发如同汉时那位卫子夫一般美丽。
　　蒲梦菱便因此打起了自己赚钱的主意。她遍寻古书上的药妆方子，集百家之长鼓捣出些独家的瓶瓶罐罐出来，偷偷在闺友之间售卖，慢慢将这笔没名目的私房钱积蓄壮大。
　　后来的事就没那么顺利了。
　　东窗事发，父亲生了好大的脾气，说她教坏了众多官宦家的女儿，以至于让家族名声扫地。
　　母亲也是整日哭泣，连连求她回心转意，莫要再任性。
　　蒲梦菱并未当着父母的面反驳，咬着牙、哭着将戒罚都受下了。但夜深人静熬不住委屈，几句同院子仆使埋怨的话语，又不知被谁传到了宅子外头去。
　　自此之后，执拗妄为的罪名便是摘都摘不下来了。
　　磁州谁家府上有适龄的郎君，听到她曾如此行事，都不愿意上门来说亲……直耗到如今十七岁。蒲梦菱的母亲束手无策，只能写信一封送到郇国公府，送她去姑母身边养着。
　　蒲夫人高嫁宗室，素有慈爱敦静的名声，教出来的孩子各个有出息。总之蒲梦菱在磁州的名声已经坏了，不如忍痛割爱，兴许能托她的亲姑母在汴京给她寻个归宿。
　　若别家郎君不敢托付，给她找个表哥寄托余生也是极好的……家里有意撮合她与赵宗楠，说白了正是这么回事。
　　罗月止听得瞠目结舌，再看蒲梦菱，哪里还是个寻常的美貌娘子，简直就是个突破封建藩篱的千金豪杰。
　　可赵宗楠与罗月止的反应却全然不同。
　　他并没有当面对旧事做出点评，只是后来与罗月止独处之时重新谈及此事，才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若事先知道一件事情有违礼法章程，易牵涉自身，却仍旧行为不慎，事后被旁人抓住把柄，则责任不在旁人，而全在自己。”赵宗楠道，“筹谋不足，错漏百出，便该得到教训。”
　　罗月止纵然觉得这话有些不近人情，但也明白，这就是赵宗楠能讲出来的话。
　　他对赵宗楠道：“我看你这位小表妹，心思从来就没收回来过，怕是仍在琢磨些惊世骇俗的主意呢。她又是亲自上门来抄医书，又是躲躲藏藏的，没准正是想在汴京重操旧业。你难道要再看着她错一回，再得一次教训吗？”
　　赵宗楠却不答，静静看了他半晌：“我家的表妹，月止却比我上心。”
　　罗月止倒吸一口气：“长佑，我鼻子好痛。”
　　赵宗楠登时被吸引走注意，将他拉到身边：“鼻子痛？可是房里炉火烧得太旺，热气太重了？”
　　“不清楚。”罗月止笑起来，“许是醋味太重冲到了。”
　　赵宗楠沉默。
　　“月止是个坏东西。”不慎被调戏的延国公如此点评道。
　　罗月止是不是个坏东西有待商榷，但绝对是个嘴巴开过光的郎君。
　　未过正月，蒲梦菱便再次偷偷找上了他，还给他带了只精致的瓷罐子来。罗月止打开罐子，里头是满满桃粉色的细粉，一股清淡的芳香扑面而来。
　　迎着蒲梦菱期待的目光，罗月止作为一个美妆废物，只能硬着头皮用仅有的一丝微薄知识猜测：“这是胭脂粉？”
　　蒲梦菱连连摇头：“此乃玉女桃花粉，并非上妆之用，而是用以养肤。”
　　“这桃花粉来头可大得很，听闻几百年前那位大周女皇帝都曾用过呢。只不过古方早已失传，确实是遍寻不到。我便从医书里头找了诸多类似的做法，终于是研究了个大概。再加上近日终于寻来了《外台秘要》鹿角桃花粉的古方，多加补全，此乃第一瓶集大成之作。”
　　罗月止惊愕：“用粉来养肤？”
　　“郎君且听我细说。”
　　照蒲梦菱的说法，此粉全然不是现代定妆粉、腮红粉的用法，而是睡前作为敷料来使用的。
　　里头添了牛乳、鹿角、黄芩等药材，敷在脸上睡一晚，对消炎祛痘、润滑肌肤有奇效。
　　罗月止两世为人，自然知道敷面膜这回事，却没听说过谁“敷面粉”，实在看不懂深浅。
　　但他第一次见到蒲梦菱的时候，就觉得她皮肤细腻白皙超乎寻常，她若说这粉堪用，那罗月止是会选择相信的。
　　或许这就叫做足以“自证功效”的美貌。
　　罗月止放下手中的瓷罐，无奈笑起来：“蒲娘子今日带着桃花粉来找我……我大抵已经猜到了其中的意思。”
　　“我四处打听过，已经知道了郎君的能耐，他们都说你是商界诸葛、市井张良、能帮人做买卖的散财童子。若这款桃花粉能在京中卖出声名，好处自不会短缺，还请郎君帮忙。”
　　“蒲娘子吃过苦头，还敢抛头露面么？”
　　“自是有了折中的法子。”蒲梦菱放低了声音，神采奕奕道，“长佑表哥他，送了我一家做脂粉的小作坊！”
　　罗月止：……
　　罗月止：…………？
　　这人真有意思。
　　之前还拿出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结果转过头便为了小表妹一掷千金去了！
　　赵宗楠颇为无辜，手中落下一子：“不是月止叫我帮忙的。”
　　“舅舅家里管着她的月钱天经地义，但总不敢管到我头上来。她若当真想做个小生意，何须自己出去抛头露面张罗买卖？当表哥的给她置办个小铺子，给她制备好女掌柜、女伙计，叫她垂帘管账就是了。”
　　“这样一来既不用见外男，亦不用亲沾铜臭，若经营好了，以后还能放在嫁妆里一同带去夫家，有何不妥。”
　　罗月止琢磨半天，也觉得再妥帖不过，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怕月止埋怨我败家，这个忙不白帮，几百贯钱也并不是白花的。地契房契交到梦菱手里，我这里留下了四成股，未来可拿分红。”
　　赵宗楠笑眯眯道：“月止若感兴趣，我便分你两成，以后这脂粉小铺子就是自家生意，还要月止多多费心看顾。”
　　“你真是……”
　　罗月止忍不住腹诽。
　　外头文质彬彬君子皮囊，内里一副狐狸心肠。不动声色，却把谁都算计进去了。
　　于是蒲梦菱借着蒲夫人的药庐研制妆方，通过女使偷偷经营外面的小铺子，有赵宗楠暗中相助，一切都进展得稳稳当当。
　　既然是“自家生意”，那罗月止自当尽分内职责，少不得要开始筹备营销推广。
　　罗月止一个不施粉黛的男子，对当世的药妆市场全无见识，想尽快掌握行情、洞悉消费者的兴趣喜好，只得借助那一个手段……
　　发放调查问卷。
　　所幸调研对象还是很丰富的。
　　家里有李春秋，外头有周鸳鸳、秋月影，如今又加了一个励志创业的蒲家小表妹。
　　算上小甜水巷里认识的那些商妓娘子，就更没个数了，说起美妆护肤一个比一个内行。
　　罗月止找家里的雕版师傅帮他刻印了调研问卷，不出三日便捧出厚厚一沓来，分发给娘子们填写。
　　这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罗月止便叫上三个徒弟一起风风火火运作起来。
　　三个小秀才开始都是因为缺钱粮才入的广告行，以前日子过得清苦，哪里涉足过小甜水巷？
　　他们跟着罗月止面红耳赤地进去，面红耳赤地出来，脚底下踩棉花，就跟做梦一样。
　　罗月止看着他们这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念柯乱水。
　　那讨人厌的春闱怎么还没到头，活是要把人熬死在书桌前了。
　　稍得了空闲，他便叫来阿青：“将这些果子点心送王家和柯家去，还有这份调查问卷，也请柯家阿姊费心填一填。”
　　阿青提起沉甸甸两只食盒，重了个趔趄，嘀嘀咕咕：“前些天刚送了不少，今儿个又送……”
　　罗月止啧了声：“就你话多。快去就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蒲梦菱：多谢表哥，多谢表嫂哥哥！
　　赵宗楠：好姑娘。
　　罗月止：……你先跟我解释解释，“表嫂哥哥”是个什么奇葩叫法？！


第115章 妆品月刊
　　其实就罗月止所知的情况,北宋时期个人护理方面的产品早已十分丰富。
　　依稀可见千年之后百花齐放的盛况。
　　譬如被誉为穿越者金手指神器的肥皂，在北宋早已有了广泛的使用，时称“香胰子”或“肥皂团”。
　　柑橘大小的肥皂球球,其中不仅包含皂荚粉、鸡蛋清、猪胰等主材,还要添加各种档次的香药,诸如白术、丁香、麝香、白檀、甘松、桂花、茉莉……腻润芬芳，香型众多，不仅是高门大户使用，在寻常百姓家也都能见到。
　　其次是专门用来洗脸的产品,因里头掺了各类药材，又叫做“洗面药”,在京中有专营商店贩卖。什么皂角洗面药、冬瓜洗面药……也是品类繁多,任君挑选。
　　清晨煮了水，将掺杂药材的粉状洗面药融在盆里，掬水洁面,能叫人一整日都容光焕发。
　　彼时气候温和，水质和空气质量皆是上乘，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亦无重油重糖的代谢负荷，寻常脱皮、瘙痒、皮炎湿疹等皮肤问题,只要勤洗澡、勤洁面都能解决，总不至于有大范围的皮肤病传播,卫生意识远超同时期的西方国家多倍。
　　当然，若要追求皮肤细腻美观,就是另一档子事了。
　　爱美的娘子们并不满足于皮肤的洁净,要的是白如凝脂、吹弹可破。
　　故而各种膏状的面膜、上妆前调节肤色用的淡青色淡紫色面脂、快速补救皮肤状态的疗面药，都是顶顶受欢迎的产品。
　　罗月止将收集来的数据整理成册,看得是啧啧称奇，发觉护肤与美妆市场就算是在公元一千年左右，竟也是片望不到边际的浩瀚汪洋。
　　罗月止调查这么一趟，还收到了不少的小礼物，大都是小甜水巷娘子们所送的“小样”。
　　她们从没见过有郎君一本正经地、上门来探听娘子们妆奁里的事，皆觉得新鲜，对他亲近极了，毫不藏私，将自己压箱底儿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给他分享。
　　结果分享着分享着，就成了竞争。
　　娘子们各自不服输，差点当场就吵闹起来。
　　无非是觉得自己手里的脂、膏、粉才是最上乘最顶用的，旁人的都不及自己的好。
　　娘子们争执不下，便盯上了罗月止做那裁决的领袖。
　　她们将日常惯用的瓶瓶罐罐都匀出来一小块给他——知道他是男子不必化妆，便送的大都是护肤的乳膏、皂团和洗面药，零零碎碎装了好几只包裹。
　　临走之时，娘子们都嘱托他一定要用，还希望能听到他使用后的反馈，他有本事，有才学，就让他来评一评，到底是哪家用着最好。
　　罗月止哪儿懂这些，只能把这事儿拜托给行家。
　　蒲梦菱瞅着满满一桌子瓶瓶罐罐，倒是新鲜极了，抹抹这个，闻闻那个。
　　她随口问道：“郎君可知，为何就这么些面脂、皂团儿，也能叫她们争吵起来？”
　　“岂是一罐面脂、一颗皂团的事情。这是争着在给自己的品味正名呢。”
　　罗月止也学她的样子，去闻那些香喷喷的小罐子，却闻不出什么门道来。
　　他觉得面前一切都很新鲜，便心情很好，笑盈盈继续作答：“郎君们为着李杜诗歌谁比谁的好，文坛之上的名字该怎么排……不也争得面红耳赤、不死不休的？
　　“以诗为鉴，映照出来的非诗也，而是读诗人的德行风度。同样的道理，脂粉皂儿为鉴，映照出来的也不是脂粉，而是使用者的品性修养。”
　　蒲梦菱讶异看着他：“郎君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接下来的话便不好说出口了。
　　蒲梦菱原以为，天下男子，无非将自己喜爱的东西奉为上乘，将闺阁里的玩意儿列为下等。一贯轻而视之，谁会认认真真琢磨？
　　真等提起来的时候，不过几句自以为是、迎合风花雪月的酸诗罢了，并不是真的懂，也没兴趣去学。
　　却没想到罗月止虽也是个门外汉，竟能有这样的见地。
　　“哪位娘子能得到罗郎君青眼，可真是件幸事。”
　　“可不敢说这话。”罗月止悄无声息拐走了人家表哥，现在听这话自然不敢答应。
　　“俗话说文无第一，各花入各眼，其实姑娘家的脂粉也是一样的。有时候分不出高低，只有般不般配、合不合适。”蒲梦菱道，“郎君若真感兴趣，我便借着这一桌子的材料，好好给你讲上一讲。”
　　蒲梦菱在这一道当真是学识渊博，不过闻一闻、试一试，便能猜出其中的填料和功效。
　　有滋润皮肤但易出油的，有质地清爽但易使皮肤过度紧绷的，有某味香药添的太多，易致使多虑失眠的……
　　好处与歹处，适宜怎样的人群，统统讲得明白。
　　罗月止听完良久，怔怔没说话。
　　蒲梦菱说起这脂粉之事就停不下来，讲得都有些气喘了，饮茶润润喉咙，有些赧然：“是不是说太多了……郎君可能记得清楚？”
　　“我想到该怎样将蒲娘子的小生意推广出去了。”罗月止问道，“娘子方才说的这些，可能整理一篇文章出来？”
　　蒲梦菱捧着茶碗，尚未反应过来：“文章？”
　　“昔时魏文帝做《典论》，品评天下之诗歌文章。咱们自然可以效而仿之，著书做文，品评天下的膏乳脂粉。”罗月止拿起一只小瓷瓶，颇为庄重地交到蒲梦菱手心里，“千类脂膏，测而后评，这正是前无古人的开拓之举。”
　　蒲梦菱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罗月止。
　　“蒲娘子博学多识，言出有物。而我雕印起家，尤擅宣传推广，此事只有你我二人联手可成。”
　　罗月止笑起来：“蒲娘子意下如何？”
　　“我……”蒲梦菱被他说得激动起来，脸蛋有些发红，“我、我这就写，有些药性例子需得回去查书印证，请郎君等我！”
　　半个月后。
　　不知是谁家女儿率先拿到了一本不似书、也不似仿单的册子。
　　这册子洁白柔软，墨香盎然，由数十张散页按标码叠成一册，首页上竖印一排大字，叫做《妆品月刊》，书题外附一行小字：
　　壬午年正月正刊。
　　首页空白处填着一副美人梳妆图，几位年轻貌美的娘子揽镜自照，梳洗妆扮，闲适静美，无比精妙。下方另有小字：
　　刊今世脂粉乳膏测评，观古今天下妆法奇方。按月雕印，各有新章。若约定下本，定价五十钱，地址附后。
　　闺阁中的娘子们读过诗书，却从未见过专门讲妆容、讲妆品的书册，谁能控制好奇心？
　　打开册子看里面的文章，果然记载了众多京中正时兴的各式皂儿、面膏、洗面药，不仅分门别类介绍得清楚，还集中点评了各家优劣，适宜什么样的人使用，该怎样用才能事半功倍，尽其功效……
　　当真是叫人兴致盎然，挪不开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些养肤养发的茶水方子，都是有名目、有根属的良方，据册子里说，全都是从《千金方》等医术中抄录下来的，集中放在一块儿，供娘子们挑选心仪的去使用。
　　此书问世，登时在闺阁女儿之间大肆传阅起来，谁家的席面上有人带了《妆品月刊》，可是要引起好一阵围观和羡艳。
　　大家就着里头的观点和茶药方各抒己见，聊得口干舌燥都浑然不觉，等各家府上的父母托人来催回家，还依依不舍、意犹未尽。
　　既不过瘾，自然情不自禁等着看下一期。
　　娘子们差人循着月刊上记录的地址寻上门去，交钱预定下个月的新刊。等仆使回来，不仅定好了刊本，还带回来一只带着口封的小小瓷瓶。
　　“启禀娘子，地方找到了，是原先太学附近那家罗氏书坊，近段日子似是换了个新东家，店里装潢、伙计全都换了，看着雅致得很。《妆品月刊》正是在书坊里托卖的。还有这个……说这是随刊附赠的桃花粉。只要定了新刊，都能领上一份。”
　　“可是玉女桃花粉？”身穿黄梨色袄裙的小娘子兴高采烈地取过来，拿在掌心里，爱不释手，“前一期月刊里提过的，我心心念念好些天，如今终于看着实物了！”
　　“什么外头白送的粉末都敢尝试。”另一位身穿紫袄裙的年轻娘子嗤了声，“也不怕坏了脸皮。”
　　她语气当真说不上好，听到耳朵里，就像鼻子里呛了一口辛姜。
　　那圆脸儿梨黄裙的娘子却全不恼，仍旧高高兴兴的同她讲话：“七姐姐何必这么说话？我看那月刊行文笔墨，都是有才学有教养的，附赠的桃花粉又怎会害人，这不是砸自家的招牌么？”
　　“你爱用便去用，总之我不用。”紫袄裙娘子冷冷白了她一眼，转头便走了。
　　她身边的女使轻声提醒：“九姑娘，七姑娘又发脾气走了。”
　　“七姐姐就那个脾气。”九姑娘仍鼓捣着桃花粉，看着无忧无虑，“等会儿我去劝劝就好啦。”
　　郑御史家上上下下都知道。
　　他们家七姑娘郑甘云性情板正，遇上什么事都要发发脾气，少见她有个笑模样，在她院里伺候的，需得小心谨慎为好。
　　而九姑娘郑幼云却是个天生的小面团子，瞅见什么都开心，从没跟人红过脸。但在她院里伺候也得谨慎——因为七姑娘总往她这儿来，少不得迎面就被她给炸着。
　　也是稀奇事。
　　明明性格悬殊，但全家上下这么多郎君姑娘，唯独小炮仗和小面团的关系最好。
　　等到那日吃过了晚饭，快到熄灯歇息的时辰，郑幼云偷偷去七姐姐的院子里，从后面偷偷扑过去抱住她：“七姐姐！”
　　郑甘云全不领情：“吓死了！滚远些！”
　　结果她一转头，才是真被吓到。郑幼云脸上糊了一层桃花粉，活像只年节蒸的桃包子成了精。闻着倒是很清香的，冰冰凉凉，没甚么不好的味道。
　　“你就胡折腾吧！”郑甘云要被她气死了，“过几日郇国公府要设宴席，听说她家新来了一个小侄女儿，皮肤水灵得跟荔枝肉似的，你若这时候敷坏了脸，就等着在席面上丢人吧！”


第116章 雕版之困
　　罗月止能使得这本《妆品月刊》以这么快的速度在闺阁女子之间大范围传播开来,实是花费了一番力气。
　　他不仅要补课学习娘子们的喜好，还要揣摩他们的生活习惯，虽不能亲自钻到人家闺房中去推销刊物,但她们身边的女使,相互交流的聚会宴席,都是可以利用起来的。
　　要在文章中埋钩子，要留一些争议，才能引诱她们将月刊当做谈资，引得起讨论,故而形成最佳的宣传效果。
　　罗月止头一回在北宋时期做这样冒险的开拓举动，牵扯到很多高门大户人家的后院儿,便要慎之又慎,全力以赴。
　　等到第一本月刊出炉，耳中传来的都是好消息，他这才能好好松下一口气。
　　然后,偷偷摸摸谈他的恋爱。
　　小罗掌柜身兼数职、分身乏术，冷落了赵宗楠好些天，就得想办法补偿回来。
　　他又同家里扯谎了，说还没有忙完，连着好些天都要在外头睡下。
　　罗家人都以为他不是歇在书坊,就是歇在广告坊，还劝慰他注意身子,不要累着。
　　殊不知罗月止这厮，其实夜宿郇国公府,在努力哄他的相好。
　　换句话说：上赶着挨欺负去了。
　　罗月止知道赵宗楠此人素来心有城府,真假参半。
　　俩人还没好上的时候，他就胆大包天躲在被窝里预想过,估摸着四下无人“图穷匕见”的时候，赵宗楠不一定是平日里那斯斯文文好脾气的模样……兴许会很难缠。
　　结果事实确如他所想，确实缠人得厉害。
　　这几日，赵宗楠院子里又不叫人伺候了。
　　大家心里都有数。出现这样的情况，只能是因为那位小罗郎君，近几日又被主君给堵在卧房里了。
　　赵宗楠穿上衣服的时候高挑清瘦人模狗样，将那一身皮肉露出来却着实有些分量，沉甸甸的压在罗月止身上，带着深沉的热气。
　　罗月止被他带领着肆意摸索，看着他宽而漂亮的肩膀，还有那些“如约”见到的，他少年时留在手臂上、肩膀上、肋下的伤疤。他尚且没哄好人，摸到这些痕迹，就莫名会有些怕。
　　“别怕。”赵宗楠凑过去亲他，从脸颊到嘴唇。他语气仍是笑意盈盈的，但呼吸很是粗重。“月止自己选的，你怕我做什么？”
　　罗月止反应很生涩，连呼吸都显得有些笨拙：“我这不是来陪你了？我都道过歉了，起码这次别绑着……”
　　他脸色通红，很想对赵宗楠也做些什么，贴他更近些，又不想贴那么近……是一副傻乎乎的、束手无策的蠢样子。
　　赵宗楠见他这样，便不留情面了，吃得一根骨头都不剩。
　　……
　　罗月止收拾干净，穿着素缎子做的亵衣，裹成一只被子卷儿，被食饱餍足的国公爷搂在怀里充当人形抱枕，发了会儿呆又开始后悔。
　　还不如回去加班呢。同样是腰酸背痛，加班还能挣银子花。
　　头顶传来赵宗楠松散随意的声音：“困了？”
　　“我在想月刊的事呢。”罗月止额头抵着他肩膀，两眼放空说实话。
　　赵宗楠现在是脾气最好的时候，原谅了他的不专心，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昨日我母亲设宴款待了许多京中的贵家女儿，听说她们席间谈及最多的便是那本《妆品月刊》。我那小表妹在旁边听着，虽规规矩矩不擅自说话，但想来尾巴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罗月止侧目而视：“好灵的耳朵。”
　　赵宗楠笑而不答。
　　“我知道你叮嘱过蒲娘子，不能叫旁人知道背后的东家是她。”
　　罗月止道。
　　“我也是一样的意思。刊登出来的文章也是劝她拿化名去署的，还换了好几个。汴京不比磁州，可不能叫她在这儿被罚上一回……否则日后当真嫁不出去了，咱俩就是帮凶罪人。”
　　“一个月便要出一本新刊，是不是时间太紧张了些？”赵宗楠问他，“光凭梦菱一个人，如何能供得上那么多文章？”
　　“这就要看京中各位娘子的功力了。”罗月止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倒回赵宗楠肩膀上，困得迷迷瞪瞪，“看她们有没有兴趣，帮着蒲娘子一起写稿……”
　　在京中娘子们的翘首以盼中，第二本《妆品月刊》很快便发行出来，递送到各府仆使们的手中。
　　新刊的内容同样扎实丰富，生动奇妙，叫人爱不释手。郑幼云捧着新刊细细品读了一整个下午，翻看到底页，才看到最后附着的一篇短短的告示。
　　或许不该叫告示。
　　人家取的名字，叫做征文启事。
　　启事开篇所言，感谢诸位读者支持，才能叫第二期《妆品月刊》顺利刊印出炉。《抱朴子》有云，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笔者不能与读者相见，可我们志同道合，互为笔墨之友，就算相隔千里也可交心，实乃幸事。
　　然而妆品之一道，见仁见智，就算是最亲密的知己好友，也会有诸多不同见地。笔者不希望《妆品月刊》只承载一家之言，诚挚希望听到来自诸位娘子的心声。
　　本刊共分为妆品测评、妆法详录、古今名方、闺中奇闻四大版面，现有奖征文活动正式启动。
　　只要有所感悟，大可直抒胸臆，向书坊寄送文章。若文章中选登刊，则有润笔相酬。
　　倘若作者不便表露身份，可以备注笔名，消解隐私之忧。
　　郑幼云看得心脏怦怦跳，详细抄录下这一篇征文启事，转头献宝一样交给郑甘云去看。
　　“七姐姐文笔漂亮，比月刊上的这‘楚女’、‘白波居士’全然不差，要我说，七姐姐比他们文采还要更好一些，要不要投稿试上一试？”
　　相比郑幼云的兴奋，郑甘云看上去意兴阑珊：“你想投便自己写去，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七姐姐胡说。”郑幼云很明白她。
　　“之前在郇国公府的席面上，伯爵府那几个借着月刊上的文章炫耀卖弄，有好几处根本都是讲错了的。你明明有要多话想说，不过计较着闺誉，不想当着人同她们争执吵闹，这才忍下了。可若是写成文章，借着笔名刊印出去，大家自能看出谁更有道理，这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也不用独自在家里气呼呼的。”
　　郑甘云看着她，依旧是张不怎么高兴的冷脸，眼神却有些犹豫。
　　“我同样也是要准备文章的，但不敢自己去投。七姐姐就当陪我了。”郑幼云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姑娘，亦最会撒娇的女娘，一头钻进她怀里去，“好不好啊……”
　　郑甘云冷冷哼了一声：“还不是自己胆子小，才死皮赖脸要拉着我。”
　　郑幼云听出她妥协，连声笑道：“多谢七姐姐！”
　　蒲梦菱原也担心自己写不来那么多文章供稿，连着几天惴惴不安，直到罗月止将征文的事情同她商量过，才暗自松了口气。
　　照罗月止的说法，蒲梦菱这次是要“升迁”了，从月刊编辑右迁至主编，不仅可以在月刊上发表文章，还有了审核稿件，决定是否登刊的权力。
　　蒲梦菱作为高门大户家的嫡女，从来不事生产，如今有了这么个工作可以每日忙碌起来，又有赵宗楠和罗月止保驾护航替她保守秘密，整个人状态都焕然一新，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她连连对罗月止保证，一定会认真对待每一份投稿，绝不辜负罗月止的期望。
　　赵宗楠给蒲梦菱买下的院子，仅仅是个规模不大的胭脂作坊，坐落在寸土寸金的位置，但店面很小，行事亦低调，来来往往这么多行人，罕有人发觉这胭脂铺换了东家。
　　他们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以刊物隔出去一层，通过月刊在闺阁娘子之间流传，避开长辈们的耳目，循序渐进地推广产品，而非大张旗鼓做店铺销售，这样才能将蒲梦菱保护得更加周全。
　　罗月止印完这两期的月刊，也生出了不少的感悟。
　　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感受到了当前书坊印力的不足。
　　如果只是雕印月刊还好，可加上刻印书籍、传单、宣传册的工作，罗氏书坊几乎已经把工作效率使用到了极限。
　　这已经不是单纯增添人手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从没有时间限制的书籍印刷，到必须按旬、按月印刷的期刊，雕版印刷的弊病开始逐一展现在人前。
　　排版无法随机应变，不适合灵活内容的快速迭代，月刊木板仅在这个月使用，用完要更换全新的板子，旧板再不复启，两个月下来木板就能摞起半人高，存板还是毁板？如何控制成本？
　　这都是难以解决的大问题。
　　罗月止以前能力有限，很多想法无从实行，如今手头宽裕了，便终于开始着手另一件一直想做的事。
　　他虽不是历史专业出身，但对于中外广告史和媒介发展史却烂熟于心，想当初广告史这门课还考了全系第一名呢。
　　罗月止计算过，也就是在这段时期，《梦溪笔谈》中，曾出现过一名来自蕲州的书坊刻匠。
　　此人困扰于雕版印刷的呆板繁琐，烤制胶泥以成活字，每个常用字都提前烤制出几十个胶泥块备用，按照部首与音律放在分格的大圆盘中便于检索。若有生僻字并无预备，可随时取胶泥制字，瞬息可成。
　　排版之时，只需捡出相应的字块依次排进涂好药水的木板之中，木板加温，药剂微微融化，字块便黏附其上，形成完整的版型。
　　只要提前准备好活字块，一个雕刻师傅花一整天刻出来的板子，排列活字半个时辰便能完成。
　　等药剂变干，字块脱落，放回大圆盘之中存储，便可以循环利用。存储雕版的不便，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罗月止在市面上找不到《梦溪笔谈》这本书。
　　但他知道，这名蕲州书坊刻匠名叫毕昇。
　　千年之后，他被历史认定为活字印刷术的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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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出来吧，广告人金手指！


第117章 活字印刷
　　罗月止不急去寻毕家后人,已经大抵知道活字的做法。
　　泥活字造起来简单，但和木活字比起来容易磨损变形，很多常用的字,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打造。
　　后世印刷效率大幅度提升,也是在发明不易磨损的铜活字之后的事情了。
　　但当世金属铜乃是铸币的重要资源,朝廷设有严格的铜禁，民间几乎买不到大批量的铜。之前打造镇福桶的时候，各家衙门争执不休，其中一部分原因正是打造镇福桶需要用到不少铜料,其中的油水无法估量。
　　罗月止思虑良久，还是决定遵循历史进程,暂且打造胶泥活字。等时间长了,第一批技术人员培养纯熟，再慢慢将材质迭代——总之现在有金主了，材料损耗所导致的费用,罗月止还是能承担起的。
　　材料定下来了，打造专门盛放活字块的器皿只需能交给吴家木匠店去做。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交流起来一贯顺遂。
　　目前最难的一件事，就是培养一批识字的排版工人。往常书坊里的长工和雕刻师傅，只要按照写好的字转印雕刻便成了,就算不认得字也无妨，只要提得稳刻刀,或有把好力气，工作便能做得稳稳当当。
　　但活字排版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活字检索以部首和韵脚为规则,活字块上又是反体字,这要求排版工人既知道字怎么念，也知道字怎么写,还要认得反体字才行。
　　有这渊博的识字知识，为何要出来干苦力？不如在家关起门来考科举。
　　罗月止只能通过三个小徒弟的门路，收集来一队失意的小秀才做临时工，召集起书坊里几个识字的年轻长工，跟着他们一起学。
　　趁活字块正在准备中，叫他们先不事生产，就每日一起学习部首和韵脚、熟悉反字的形状，等候罗月止每隔几日前来检查。
　　阿虎已经从柳井巷茶坊撤回来了，如今被罗月止提拔成书坊的二把手，替罗月止管理书坊的日常工作。
　　他见手底下好几个人都去背大字，手里的活全撂下了，如此大的阵仗，好似是要铁了心打一场硬仗。他忍不住问罗月止：“少东家，这还没开始印甚么活字儿呢，就已经投进去这么多银钱和人手，万一做不成，咱岂不是抓瞎了？”
　　罗月止知道他这段时间压力会大一些，便着意安抚，并对他说：“阿虎莫着急，你且信我。我们难这一时，却能功在千秋。”
　　“好一个难在一时，功在千秋。”岑介捋捋胡须，看向罗月止的目光尤为欣赏。赵宗楠会定期来国子监拜访老师，这次罕见带上了罗月止，是罗月止自己要求的，他确实找岑先生有正经事请教。
　　“若此计可行，我想将这法子集结成册，上呈国子监，以供朝廷官刻使用。”
　　当世皆知，国子监不仅是皇都最高学府之一，还是朝廷最核心的刻印机构。如今大量流传于世的官刻经书、医书，十之六七出自国子监，其余官刻印本，则由地方府州县学，以及零星几个衙门共分之。
　　岑先生听完这话，第一反应乃是惊愕。活字若成，其中的效用自是溢于言表，不说别的，就说用在官府邸报上，就已经是足够惊人的功绩。
　　他难得见一个商人对朝廷有如此忠心，愿意将看家的本领分享给官府使用。罗月止在他眼里素来是个灵巧诙谐，奇谋频出的性情，那些迂腐书生都难做出来的事，罗月止怎么会开口要做？
　　“我在天子脚下做生意，有身负广告行首之责，自然要为自己谋求个好依靠。”罗月止直言道。
　　“官刻本以经文、史书、医书、历书、算书为主，而商刻本的大都是经文释义、诗文集选、传奇话本、农书和童书，本就竞争不到一起去。就算有了冲突，我们书坊商人无论借几个胆子，也不敢跟国子监竞争，只能退而求他途，明哲保身罢了。”
　　“既然不是竞争之局，便可成合作之势。直说与先生知晓，如今我这活字刻印之法，不过略具雏形，未来还有无穷无尽的改良可能。倘若国子监愿意信我，我便在此立下承诺，今后有任何改良的新法子，都会上呈给国子监选用。我在朝廷这里，不过求个安心，求个协助罢了。”
　　“我就说罗郎君绝不是个爱吃亏的性情。”岑先生听他这样一席话，方才觉得他坦诚相待，同样很直爽地问道，“你要求什么协助。郎君可细说。”
　　罗月止也不推脱，一礼躬下：“岑先生乃天下大儒，门路自然比我多上千万倍。我如今第一缺少的，便是读书识字的排版人才……”
　　岑介捋捋胡须，眼都不眨：“倘若罗郎君的活字之法好用，寻几个国子监刻坊中的好手送你，实乃小事。”
　　罗月止自知这趟求对了菩萨，脸上浮现出笑意来，连忙谢过。
　　岑介又道：“我看罗郎君不止惦记着这件事。还有甚么难办的，都说来听听。”
　　“剩下这桩事暂且没个着落。只想求国子监一个承诺，若日后罗氏书坊研究改良新法，遇到了什么材料、政策上的困难，希望贵司能伸一把援手，给些门路可走。”
　　岑介谨慎，静静注视他半晌，只道：“这就要看郎君活字之法的效用究竟如何。”
　　罗月止粲然一笑：“活字策划尚未落地。如今能得岑先生这一句话，又有公爷作见证，月止已经知足了。”
　　赵宗楠今天只需做个镇场子的吉祥物，坐在一旁静静听他们说话，慢吞吞喝他的热茶。
　　等到了回程的路上，身边没有了旁人，他才开口帮罗月止出主意：“月止若有心，改日可以再去拜访一趟崔阁老。他如今虽清闲不理政事，但一辈子积累名望，在许多笔杆子衙门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这些都是人脉，该走动要记得走动。若不想再吃回瓜落，那些言官的风口也要时时打探，切切警惕他们为了月课，找国子监的麻烦，断章取义，又来一次封铺子的闹剧。”
　　罗月止在正事上尤为谦卑好学，将他的提点逐一点头记下。
　　“但不论怎么说，月止想买铜是指定买不到的。”赵宗楠道，“不如寻些其他的材料，一并试试看。”
　　“我早不做打算了。或许该寻些不易变形的木材，抑或其他什么金属。”罗月止觉得马车颠簸，便偷偷靠在他身上，“总之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将泥字筹备完全，先印上一段时间《妆品月刊》试试看。”
　　赵宗楠好似很满意他主动靠近，伸长手臂将他揽在怀里，笑着“嗯”了一声。
　　赵宗楠送罗月止回到书坊。
　　原本说定了就此解散的，但赵宗楠不想走，非要再去书坊里呆一会儿，罗月止拗不过，只能带着个粘人的尾巴回来工作。
　　如今天气尚寒，春意未至，都人仍身着冬衣，赵宗楠仗着层层叠叠的衣袖遮挡，光天化日去牵罗月止的手。罗月止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见这人一脸光风霁月，也不好说些什么，任他牵着往屋里走了。
　　结果迎面撞上了蒲梦菱。
　　罗月止吓了一跳，飞快把手抽了回来，耳廓刹那间便红了个通透。
　　蒲家表妹离得远，透过两道门的距离，只看到他们并肩而立：“好巧！表哥也来了！”
　　赵宗楠对罗月止的反应不甚满意，又要去拽他袖子，险些叫蒲梦菱发现了。他总在这些时候胡闹。罗月止气得不行，恨不得恶向胆边生直接给他一脚。
　　蒲梦菱见他们不过来，差身边的女使过来问。
　　“这就过去了。”罗月止把袖子往背后藏，“请蒲娘子稍坐，我先同公爷说几句话。”
　　他将赵宗楠扯到自己专用的小厢房里，罕见发起脾气来：“你别总在旁人面前拉扯我！”
　　赵宗楠自知理亏，认了错，又说自己忍不住。
　　“少拿这些酸话来搪塞。”罗月止是认真的，“你身份在这儿摆着，这事若真叫谁都知道了，被有心人在大宗正司提点出来，甚至直接去你皇帝叔叔那里说上几句闲话，你这满身的恩宠还要不要了？”
　　赵宗楠拿手指节去蹭他的侧脸：“知道了……月止莫发脾气，要吓坏我啦。”
　　罗月止将他手按住，嘀嘀咕咕：“娇气。”
　　蒲梦菱知道罗月止和长佑表哥关系好，俩人没事就黏在一块，是对如胶似漆的好朋友，结果今天见着面，总看着俩人莫名比平常拘谨了些，却不知缘故，也没找到由头发问。
　　“下一期的稿件，我已经按照罗郎君教的法子挑出来大半。”蒲梦菱将手中一沓信纸递给罗月止看，“不愧是生长在汴京的娘子，有好些文笔斐然的，比经年读书的郎君秀才也差不出多少。”
　　“蒲娘子辛苦。”罗月止将这些稿件草草浏览。他怕赵宗楠真的因为方才的事而不快活，便同他示好，给他递了一沓信纸，邀请他一起看。
　　赵宗楠看到其中一篇文章，眼神停顿住：“这篇……”
　　罗月止抬头：“怎么了？”
　　蒲梦菱问道：“表哥手上的，可是那篇署名‘云中君’的文章？”
　　“正是。”赵宗楠点评道，“文采绝艳，笔走龙蛇，但未免锋芒毕露，言辞犀利了些。”
　　“其他的都定下了，唯独这篇叫我犹豫不决。若说笔法和论理，那真真是能拔得头筹，可是如此犀利的言辞，直指人心中那些虚荣逢迎的小龌龊，恐怕是菩萨圣人才不会被她刺痛。这篇文章刊发出去，怕是会引发好些争议。”
　　罗月止听他们说得邪乎，赶紧拿过来好好拜读。
　　等他看完后，却全然是一副兴奋的模样，眼睛都在放光：“这篇文章，必须要登！”
　　天赐的好流量。
　　这不活脱脱是个闺阁中的野生鲁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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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云中君自然是我们嘴巨毒的郑甘云小娘子。


第118章 试印成功
　　罗月止认为,既然公开征文，就是要给大家一个直抒胸臆的机会，只要稿件质量拔群,不违反人伦律法,就该一视同仁刊发出去,并无一定之规。
　　“云中君”这篇文章锋芒毕露，切中要害，字字珠玑，有这样的娘子愿给《妆品月刊》投稿,未尝不是一种莫大的信任，他们又如何能辜负呢？
　　蒲梦菱被他讲得胸口发热：“罗郎君高见！那就把这篇也定下了。”
　　蒲梦菱感慨：“我前些日子跟着姑母参加了不少宴席,看汴京的娘子们都那样大家闺秀,形容举止皆端静非常，却没料到提起笔来竟能写出这样的文字。不知这位‘云中君’是否就在其中，兴许我还同她说过话呢……”
　　罗月止轻声安慰：“没准以后有机会见到。现下还是保护娘子们的闺誉更为重要。”
　　蒲梦菱自然知道进退,点头应下。
　　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件事，兴许本不该问的，但实在记挂月刊的经营情况，便忍不住开口：“我在磁州时,曾见父亲在府中做私刻，对当世雕版刻印也有些浅薄的了解。若要雕一本六十页左右的新书册,几个手脚麻利的雕工师傅一起开工，也要雕上足足三十余天。
　　我自知写稿审稿的速度实在说不上快,月刊又要一个月一发,这样下去，可会耽搁郎君雕印的进度？”
　　罗月止与赵宗楠对视一眼,惊奇于他这位小表妹的细心聪慧，竟能一眼看穿问题的难处。
　　“不愧是蒲家的女儿。”赵宗楠笑道。
　　罗月止看她如此发言，也很是亲近：“自是已经找到了缓解的法子。蒲娘子若感兴趣，可以随我去看看。”
　　正巧今日胶泥块的筹备已进入尾声，印刷作坊里的长工们忙碌好些天，今日大都放假去了，唯留下几个刻印师傅打造最后一些胶泥活字，由读书识字的秀才们收纳进检字圆盘。
　　大家都是斯文人，做得也都是些清闲的工作，不沾污脏，安安静静的，不会冲撞到了姑娘家。
　　“少东家来得正巧！”阿虎迎过来，“第一张板已经排出来了，正要送去火上烧呢！”
　　“那确实是巧。”罗月止对蒲梦菱道，“草灰火石点起来有烟气，就不领蒲娘子过去了，等一会儿板子烧好了，咱们再看。”
　　此语说罢，他便捡了个干净地方叫这对金贵的兄妹坐着，又趁着闲工夫，给蒲梦菱细细讲解一遍活字的用途，还取了几粒闲置的胶泥块来给她拿着玩。
　　罗月止取来的正是她名字里的三个字，蒲梦菱哪儿见过这新奇玩意，眉开眼笑把玩半天。
　　“听郎君所说，这法子原是蕲州一位姓毕的雕刻匠人琢磨出来的，蕲州与磁州、开封府离得都不算太远，怎么从未见人来用？”
　　罗月止笑着回答：“因为没有必要。”
　　蒲梦菱不解其意。
　　罗月止眼神落到赵宗楠身上去，故意问他：“公爷怎么想？”
　　赵宗楠迎着他稍显揶揄的目光，又有些手痒了，但刚被他“教训”过，便只得按而不发，反问道：“拿汴京城中的商刻铺子估摸一下，按照每个月卖出三百贯钱，刨除各项必需费用，剩下来的余钱顶多七八十贯，一年能挣到的钱，左右不过千贯，我算的可对？”
　　罗月止点点头：“差不离的。”
　　“按照罗氏书坊往常的规矩，专门付给雕刻师傅的月钱，每年加起来大概有三百贯钱？”
　　“没那么多呢。许多是临时雇佣来的师傅，淡季便不在我家做工了，算起来远不足三百贯。”
　　“这就是缘由了。”赵宗楠对蒲梦菱解释道。
　　“活字在排列成版上简易便捷，但难在前期的筹备投入。若以《说文解字》为参考，今人常用的字有九千余个，倘若已吕忱的《字林》、顾野王的《玉篇》为考，要烤制的活字便有上万之数。
　　频繁使用的字，还要提前准备十余颗备用，粗略算起来，要制的胶泥恐怕十万个都打不住。打造、筛查、补缺、存放所花费的功夫，远比三百贯雇佣几个雕印师傅要庞大而多。”
　　“再加上读书识字的排版伙计，表妹何不问问月止，他在其中已经砸进去了多少钱？”
　　蒲梦菱听得晕晕乎乎，乖巧地问话。
　　罗月止未曾明说，用手指给蒲梦菱比划了个数字。
　　蒲梦菱讶然：“辛辛苦苦做了这许多年，岂不是把钱便全填进无底洞里去了……”
　　“这就是我方才同蒲娘子所说的，没有必要。”罗月止温声道。
　　“对于寻常刻坊来说，掏空家底去造这么一套活字，远不如继续使用雕版来得实惠。既然不追求时效，雕刻速度慢些就慢些，又有甚么所谓呢？
　　就连蕲州最早的那一套活字，听说早已被毕昇郎君的子侄们收藏起来，并没有在商刻作坊中使用了。”
　　毕昇去世后，其印为其群从所得，各自保藏。这是沈括书中的记载。
　　罗月止派去蕲州寻其后人的信使尚未传回话来，但想必大抵也是如此的发展，不然当世怎会全不见活版印字的水花儿？
　　“既然如此，罗郎君一掷千金去做活字又是何苦？难道就是为了方便刊印《妆品月刊》？”
　　蒲梦菱有些忐忑，甚至感觉到一些微妙的业绩压力。她觉得罗月止这钱花得实在亏，凭借自己的本事，不知哪辈子才能帮他将这一大笔银钱赚回来……
　　“蒲娘子放心，我自然亏不得。此类研发创新的风险，当然要找棵擎天大树来一起承担着。”
　　不然他为何急着去国子监跑关系呢？
　　为商者重利，而为官者重名，开创活版印刷兴许不符合商贾追求的利益最大化，却扎扎实实是个不小的政绩。
　　罗月止借由活字与国子监同气连枝，今后的好处只会取之不竭。
　　罗月止有心帮她，便立地开起了传授经验的道场，将自己做事前的规划思路一点点讲给她听。
　　寻常闺阁女儿，不过学些记账管账的本领，论起商务经营之道来，那真真是干净透亮的白纸一张。
　　在罗月止事无巨细的教导之下，蒲梦菱才意识到她之前在磁州哪叫做生意，实则是小孩子的玩笑。
　　若真想挣钱，便该像这位罗郎君似的，运筹帷幄，将所有事都考虑周全，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一颗铜板都休想漏了过去。
　　蒲梦菱就如同一只刚刚开用的狼毫笔陷进了墨水池，咕嘟咕嘟吸起满腹的墨汁子，悄然无息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往奇异的方向偏转而去。
　　在场两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却谁都没能意识到。
　　阿虎不多时便带着一沓纸张过来复命，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咧着嘴直笑：“少东家，真是快！”
　　罗月止直想笑骂一句你说谁快呢。当着女儿家的面却不好吐槽。
　　他接过那一沓新鲜出炉的纸张，分给了赵宗楠和蒲梦菱一起看。
　　书坊此番试印的是《论语·学而》。
　　选这篇文章试印，是有些特殊考虑的。
　　一方面，读书识字的人对此篇文章最为熟悉，能验证出最快的检字速度来；另一方面，《学而》这篇共四百多个字，却到了足足二十九个“子”字，最能测试出单字多次重复的情况下，活字块是否足够循环使用。
　　“这篇文章他们都背过，检字的速度快极了，排完一整篇字，不过喝口茶的功夫。”阿虎笑得合不拢嘴，这才领悟到罗月止坚持做活字的缘由，“若叫雕版师傅囫囵个去刻，最快也得刻上一整天呢！”
　　胶泥字不比整块木雕，吃墨的力度轻些，伙计们如今掌握不好分寸，字迹稍显浅淡，但整体而言，是整齐堪看的。
　　作为第一次试印，已是足以振奋人心的成功。
　　蒲梦菱此番沉浸式体验书坊掌柜的视角，喜上眉梢，脸颊泛起桃花红，瞧着比罗月止都兴奋。
　　罗月止笑着拍拍阿虎的手臂：“做得好！今晚请来加班的兄弟们好好吃一顿酒，少东家来请客。”
　　阿虎朗声应下，转身去通知大家好消息。
　　“今日同郎君来这一趟所增长的见识，比我在后院里深居十年加起来都要多。”蒲梦菱顿生感慨，轻声道，“我被父母送上京来，原以为更是重重困锁不得喘息，却没想到遇见了罗郎君，方觉天地阔大。人说祸兮福所依，果真是金玉之言。”
　　“蒲娘子谬赞。”罗月止道，“若不是蒲娘子能凭借才学将《妆品月刊》支撑起来，我也不会下定决心做这样的尝试。”
　　这话是很顺耳的，蒲梦菱听得整个人都轻飘飘，当夜入寝的时候都还在偷偷傻笑。
　　“小黛。”蒲梦菱轻声叫侍女的名字，“出来一趟我更是觉得，怎么都比困在家里要好。”
　　小黛帮她解下床边的纱帐，同样轻声回答：“姑娘，祸从口出，在郇国公府上，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到头来……雕梁画栋的国公府，反倒不如书坊里自在。”蒲梦菱轻轻拽住小黛的衣袖，“小黛，你觉得罗郎君是个怎么样的人？”
　　小黛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和寻常衙内官人们都不太一样。”
　　“我也觉得。”蒲梦菱微微发怔，“看着他，就觉得和旁人都不太一样，温和，聪明，做事样样妥帖……”
　　屋里头只留了盏小灯，昏暗的灯火透过薄纱，映照着蒲梦菱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与赵宗楠足有八分相像。
　　小黛依稀觉出些难言的苗头来，又一次轻声提醒她：“姑娘快些歇息吧，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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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补充资料：
　　[1]沈括《梦溪笔谈·活版》是如今了解活字印刷的重要文献，文章对毕昇胶泥活字印刷的操作方法、特点、活字去向都阐述清楚了。
　　毕昇未将活版推广出去便遗憾离开人世，他的亲族将胶泥印章保存起来，并没有继承他的遗志将活字发扬光大，属实是一个历史遗憾。
　　[2]说起北宋时期没有大范围使用活字印刷的原因，文中提到了两个，第一个是造价高，各项成本高昂，商刻掌柜并没有足够的驱动力去更新活字技术；第二是技术尚且不够成熟，仍需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锤炼和进步，寻找更合适的的材质和检字法。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非常“北宋”的原因，就是士大夫阶层对于书法艺术的追求。
　　手抄书和雕版书籍的字体都是可以变动的，这本书是颜体，下一本书可以是柳体，具有审美意义，哪本好看买哪本。
　　但活字印刷的字体是固定的，在读书人看来不！好！看！就是个弟中弟，抬走下一个吧。
　　[3]活字印刷在很长时间内打不过雕版印刷，一个最核心的原因，就是当时人对“即时信息”没有追求，对印刷效率也没有那么大的追求。
　　活字印刷只有和新闻、报刊、杂志等追求实效的刊物联系起来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优势。
　　这也是为什么阿止一直都没有做技术革新，只有创办《妆品月刊》之后，才开始下定决心投资活字。效率高有效率高的玩法。


第119章 官道风波
　　《妆品月刊》壬午年二月正刊发行当日,卖出去足有三百多册。不是订购的娘子突然间猛增，而是好些娘子一个人便预定了好几本。
　　譬如郑幼云，她一个人便差遣女使去罗氏书坊定了足足五本之多。
　　不为别的,就为了看自己和七姐姐刊登在月刊上的文章。
　　郑幼云化名投稿去了妆品测评,郑甘云投稿去了闺中奇闻,两姐妹竟都是一举中稿，联袂登刊。
　　郑幼云这几本新刊，一本自用阅读，一本用来珍藏,两本要拿出去送闺阁密友，剩下一本要去送给郑甘云——她耻于这“玩物丧志”的杂书出现在自己的书架里,只有郑幼云要求她,她才会主动去看。
　　如今“云中君”的文章都登上去了，郑幼云要再试上一试，看她这次收不收。
　　郑甘云瞥了一眼郑幼云带来的月刊,沉默半晌，云淡风轻开口：“放那儿吧。”
　　郑幼云便捂着嘴笑起来，直到郑甘云恼羞成怒了，才终于把笑声憋回肚子里去。
　　郑幼云摆正态度，诚恳地为她着想：“七姐姐这篇文章写得当真是淋漓畅快。可就怕戳了许多家娘子的痛处,要叫她们生起气来了。”
　　事情确实如此，新刊发行几日后的宴席上,好些娘子说起那位“云中君”都是气不打一处来，拉着郑家两姊妹将那文章好一通批判。
　　郑幼云听得胆战心惊,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反倒郑甘云本人冷静地很,听完那排山倒海的数落埋怨，面不改色道：“文章是那云中君写的,各位同我们埋怨什么？”
　　郑幼云睁大眼睛看着她，几乎要崇拜起自家七姐姐这浑不认账的气派来。
　　几位娘子面面相觑，似乎是被她点醒了。
　　不出几日光景，雪花似的匿名来稿从京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投入罗氏书坊门前的小木箱中。
　　无数披着笔名的娘子各抒胸臆，大都是冲云中君来的，有些支持的声音，更多的是反对和驳斥，文风良莠不齐，偶有几篇据理力争的文章在其中颇为亮眼，都被蒲梦菱专门挑选出来，编入下一期月刊之中。
　　蒲梦菱这小娘子现在全然被罗月止同化了，看着如此盛况，喃喃自语：“下期的稿子可是有着落了。这得多卖出去多少份？”玉女桃花粉的小样是不是又要补做一大批了。
　　做生意，可真带劲啊。
　　……
　　罗月止带着阿青和阿虎，今日一早便出城了，坐在南薰门五六里外官道旁的小亭中等人。
　　如今已过惊蛰，汴京春日回暖很快，官道附近已经有一丛丛枯瘦的迎春枝桠开始结出花骨朵，半白的天空上，时见早归的春燕在人群头顶飞掠而过。
　　对路上的行人来说，也能称得上是个好兆头。
　　这几日有大量赶考的举子抵京，进城的人群大都风尘仆仆，身穿半旧的儒衫，背着竹制的行笈。笈上带檐，可在赶路时遮风避雨，檐下拴着带铃铛的油灯盏，可以在野外照明前路、驱赶野兽。
　　有些盘缠足充足的考生，便乘坐驴车，前往南薰门前等候检查。
　　罗月止今日要等的正是舅舅家上京赶考的七哥儿。这孩子名叫李卓，字人俞，今年不过十九岁的年纪，但在蔡州老家素有才名，是个公认的神童。
　　他比罗月止这个半路折戟的表哥要有出息，至少没读书读到发疯，稳稳当当念书念到了科举。
　　罗月止收到驿站传信，说这位李家表弟今日到达开封，便按之前书信里说好的，以迎春枝条为凭，远远迎出城门好几里地，在道旁小亭相候。
　　罗月止正悠闲地等人，却依稀听到官道之上有人吵闹。
　　仔细去观察，只见一袒胸露乳的高壮汉子拦在一架驴车前，满身的匪气，叫嚷着车架轧伤了他的腿脚，叫他们赔钱。可看他分明站的稳稳当当，哪儿像是伤着的模样。
　　赶驴车的是位老翁，苍老干瘦，站到一起只有那壮汉的半个人大，争也争不过他，气得手都在哆嗦。
　　听外头争执不休，车舆上便下来了一位头戴帏帽的女娘，身边另有个年纪不大的丫头，两人挨在一起，见那汉子举止无度，都不知道该不该同他说话，只得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此处离南薰门尚有一段距离，巡逻的军士尚且管不到这里来。
　　这流氓想必是跟了他们一段路，知道车上只有老弱妇孺，才敢在这三不管的地界跳出来讹人。
　　罗月止见那流氓有动手的趋势，赶快起身上前帮忙。所幸算是赶上了，细细的迎春花枝往前一伸，挡住那泼皮无赖不断逼近的步伐。
　　罗月止语气还算温和：“这位郎君消消气，初春天气这么凉，怎么穿这么少便出门来了……在官道上衣衫不整拦截路人，少不得要抓去衙门问罪呢。”
　　“哪冒出来的小书生，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那汉子伸手就要去夺花枝。
　　罗月止在汴京见多了这样外厉内荏的泼才，反手便将树枝子往他脸上抽，高声叫了句“阿虎”。
　　阿虎这汉子同何钉学了半年多的拳脚功夫，人又生得壮实，看这混账敢跟罗月止动手，俩眼一瞪，冲上去便是硬邦邦一拳，将那汉子捶了个趔趄。罗月止趁机将老车夫和两位娘子护到车舆后头去，叮嘱他们躲远些，莫要被伤着了。
　　头戴帏帽的女娘语气焦急：“那义士看着年纪不大，如何可能敌得过泼皮，这……”
　　罗月止倒是云淡风轻：“自家孩子年纪虽小，却是同人学过些拳脚的，在京中也没什么地方可以施展，如今恰逢个仗义行侠的机会，就叫他打着玩吧。”
　　阿虎也着实不负他期望，等阿青骑着马带南薰门的官兵过来，那拦路的汉子早被阿虎揍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连连哀嚎。
　　官兵见此情形，差点看不懂形势，厉声问道：“这究竟是谁打劫谁？来个人交代清楚！”
　　泼皮反将一军，诬赖他们驾车撞人还蓄意殴打。
　　罗月止从车舆后走出来，抬头见着马上的官兵，忍不住愣了愣：“这不是田五哥儿么……”
　　“罗掌柜？”官兵田五同样一脸惊讶，没想到在这情形下遇上了个熟人。
　　罗月止年前监修汴京城中的镇幅桶，与殿前司许多军汉都打过交道，其中正有这位田五。田五自是知道他来头不小，一介布衣能得开封府青眼，跟谁都能说得上话。
　　有熟人就好办了，这还有什么说不清楚的。莽撞的泼皮不过眨眼间便被五花大绑，押送回了城门。
　　“多谢郎君搭救……”帏帽娘子神魂未定，说话仍有些发抖，“烦请恩人告知名姓，待我进京与夫君安定下来，必定登门拜谢。”
　　“在下姓罗，登门道谢便不必了，不过闲来无事，带小孩子打上一架松松筋骨。”罗月止挥挥手中折断的迎春花枝，温和笑道，“我且要等人，请娘子慢走。”
　　“再过五里地便能看到外城城门，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蛮不讲理的人来侵扰，请娘子放心。”
　　“多谢恩人……”帏帽娘子见他不愿多说，只能连声道谢，登车往南薰门方向走了。
　　罗月止静静看着驴车远去，随口问身边的阿虎与阿青：“我怎么觉着从去年开始，总听到外头在闹匪患？如今连皇城附近都不安生了。”
　　阿虎点头：“是有这么个意思。好像各地都有闹起来造反的。”
　　阿青啧了一声：“知道闹匪患，可谁成想能闹成这样。如今竟有人敢在官道上耍混蛋闹事，真是没个王法了！”
　　几人说着话，便看到远远又来了一架驴车，赶车的伙计看到罗月止，登时扯开嗓子喊：“前面的可是罗家二郎？”
　　罗月止知道是表弟到了，举起手中打了个对折的迎春树枝，当一面小旗子晃悠起来：“正是罗月止在此！好弟弟，我等你们许久啦！”
　　罗月止将他们顺顺当当接回了家。
　　李春秋见着从老家来的子侄，喜不自胜，忙拉着他的手叙话。李人俞看着就是家里的亲戚，同李春秋脸型像得很，都是圆鼻头，圆唇珠，是很有福气长相。唯独一双细细长长的丹凤眼，是与姑母有显著不同的。
　　“好孩子旅途劳顿，快去你表哥屋里好生歇歇！他这段时日总不在家里呆，索性科举这些日子，便将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你住，叫他寻别的地方睡去。”
　　罗月止跟在他们身后，偷偷咂了咂嘴，没说啥话。
　　罗斯年紧跟着他腿肚子转，抬头扯他衣服：“这七表哥一来，咱俩就不是娘亲生的了。”
　　“少说这睁眼瞎的话。你七表哥来一趟给你带了多少蔡州的小玩意儿，吃了便宜还卖乖。”罗月止曲起手指弹他脑瓜崩。
　　“那你这段时日住哪里去啊？”罗斯年嘀嘀咕咕，“哥哥最近总不在家里。”
　　罗月止低头逗他：“不如我搬到西厢房，跟你一屋住去？”
　　罗斯年素来没过过苦日子，自然从来没跟人分享过屋子，犹豫半天才慢吞吞从牙缝里挤出个“好”字来。
　　罗月止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弟弟算是养出来了，到底是个会疼人的。


第120章 举子入京
　　风尘仆仆的客人沐浴更衣、各自休息,日落之后罗家才开起接风宴。
　　罗月止从樊楼叫了满桌子好菜，又亲手给一家人准备了火锅。
　　得了罗邦贤的首肯，阿虎和阿青留下跟东家一起吃饭,十几个人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围坐一桌。
　　初春露重,太阳落山之后天气就变得很凉,但叫火锅的热气蒸着，却叫人全然觉不出春寒。
　　不知是不是初来乍到的缘故，李人俞不怎么爱说话，仿佛是着意谨言慎行。
　　他吃饭的时候坐在李春秋和罗月止中间,面对没见过的酒菜吃食显得有些矜持，宁可少吃不愿出错。
　　罗月止发现了,就着意照顾他,帮他涮羊肉，夹进他面前的瓷碟子里，小声凑过去说话：“家里没什么规矩,平常就差拿手抓着吃饭了，表弟不必放不开。”
　　李人俞对他笑了一下。
　　罗月止又给他夹了些菜：“大可放松些……这爊鸭子可好吃了，专给你买的。”
　　李人俞轻声道谢。
　　李人俞在蔡州的时候，总听另外几房的长辈提起姑母家这个“疯表哥”，说出的话大同小异,总之都不大好听。
　　他们那些贬罗月止的话，大都是用来抬举李人俞的,说罗月止有那神童之名有何用？在官家跟前丢了脸面，连老家都不敢回,全不似李人俞出息。
　　李人俞听着这样的话长大,对罗月止自有一番不太体面的想象，但今日见到了,却发现跟叔叔婶婶说的截然不同。
　　罗家表哥实是个体贴又风趣的人，长得也好看，笑起来让人觉得亲近。
　　他赴京科考之前见过来自汴京的信笺，署名正是这位表哥。头几封信里夹带着天价的盐钞，都是罗家在京城挣来的，表哥送来这笔钱，是拜托父亲帮着在老家置办房舍田产。
　　父亲一开始帮忙瞒着，低调行事，但一家人之间哪儿有不漏风的墙，另外几房叔叔婶婶听说这件事，口风全都变了。
　　他们不再说罗家表哥是个疯子，反说姑母走狗屎运，嫁的丈夫靠不住，儿子倒是能倚仗得上。语气里泛着酸。
　　他们还说，等自家几个郎君考上功名，得了官身，就比他那操奇计赢的商人高贵多了，到时候衣锦还乡，比他气派，绝不像他这般偷偷摸摸的。
　　李人俞一方面觉得他们背后说人不磊落，另一方面又觉得话糙理不糙。
　　商人毕竟是九流之末，与士大夫自有云泥之别。
　　可今日见到面，罗邦贤与罗月止偏生得这样温文儒雅，父子俩一样的白皙消瘦，满身的书卷气比李人俞自己差不了多少。尤其姑父罗邦贤羸形病弱，一身不堪罗绮的魏晋风度，与想象中大腹便便的商贾样貌全然沾不上边。
　　这让李人俞心里有些微弱的不适。
　　宴席散去了。罗邦贤身子弱，叫李春秋陪着先去歇息，只留他们几个小辈在院儿里赏月说话。
　　“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觉得不适应的，表弟只管同我说。”罗月止同他说话。
　　李人俞回过神：“姑母姑父热情体贴，叫人俞受宠若惊，哪有什么不周到的。”
　　“呆得惯就好。还有十几天就要去贡院应试了，我听太学的朋友聊起过里头的情形，据说要呆上好些天……”罗月止捡他感兴趣的话来聊。他之前听太学学子闲来无事聊了好些科考八卦，如今正好挑出些新鲜有趣的说给李人俞听。
　　李人俞没想到他对科考有这么多了解，忍不住听入神。
　　直到巷子里有打更人路过，深夜中铜锣敲响了三声。
　　“光顾着聊闲话，都这么晚了。春闱在即，可不能耽误表弟歇息。”
　　罗月止起身：“你明日温书，在东厢房最南边的书房里就成，已经帮你收拾好了，很是僻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李人俞跟着站起身来：“占了表哥的屋子实在过意不去。不知表哥今日要去哪里歇着？”
　　罗月止含糊应了句，有去处、有去处。
　　李人俞便不好再问了，又道了声谢，率先回到屋里去。
　　他在床边等了一会儿，从蔡州一道带来的书童白桂便钻进了房里，小声对他说：“罗家二郎君走了。我在院门口看了看，是叫大马车接走的。马蹄子踏在地上跟铜锣似的响……怪不得罗家花了大价钱在蔡州又买房子又买地，当真是气派。”
　　李人俞“嗯”了声：“这些事你以后就不要去打听了，如今什么都不比春闱重要。等我蟾宫折桂，自有咱们三房的富贵。”
　　白桂应下，伺候自家郎君睡下了。
　　罗月止今日睡得比谁都晚，美美熬起大夜，披着衣服趴在赵宗楠床上看书。
　　“看一会就行了，费眼睛。”赵宗楠将他手里的书抽走，“我许你今夜晚睡，却不是这么个晚法。”
　　“我好不容易有个借口出来住。”罗月止一骨碌翻起身来，抱着被子笑，“心里高兴，睡不着。”
　　赵宗楠问他：“月止那蔡州来的表弟平日功课做得如何？今年是来探探门路，还是打定主意要考？”
　　罗月止想了想：“据说功课是很好的。看小孩那紧张的模样，想必是打算认真去考。”
　　赵宗楠略微颔首：“过了惊蛰，没几天就要进贡院了。既然如此，不如找个太学的夫子教导他几日，起码弥补些应试的经验。”
　　罗月止支起身子：“说得有道理，长佑想事情比我周全。”
　　赵宗楠莞尔，用被子将他裹起来，哄他赶快睡觉。
　　……
　　近些天京中到处都是年轻人。尤其是保康门附近，因距离太学国子监都很近，只要在街上走着，便能听来满耳的之乎者也，连绵而不可断绝。
　　罗氏书坊生意好得出奇，后院坐满了没地方温书的外地举子，一坐就是一整天。
　　可人多却不代表热闹。大家都看起来挺紧张，神情肃穆，安安静静背自己的书，连带着书坊里的伙计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好几个人都积极主动换班去广告坊伺候罗月止，忙就忙一些，好歹能大声喘口气儿。
　　这段时日广告坊自是极忙的。
　　全天下举子相继入京，各家卖笔墨纸砚、衣冠腰带的商铺迎来三年一遇的鼎盛旺季，斥巨资请广告坊宣传的大有人在，广告坊商单接到手软。
　　经过几次迭代，罗氏广告坊的经营章程已堪完善。
　　罗月止将服务分为五等，从最简单的宣传单设计与印制，到长期持续的品牌营销全案，服务内容悬殊，价格跨度亦是极大。
　　为了方便服务，罗月止专门培训出一批能说会道的伙计，每天的工作就是与各家掌柜沟通，将他们的需求和建议以最快的速度反馈给罗月止，以便广告坊快速做出反应和调整。
　　罗月止给这批新伙计起了个名字，叫做“客户经理”。
　　卢定风、崔子卧和周小筹三个人经过这段时间的磋磨，已然有了些独当一面的能力。
　　罗月止再给他们制定下挑战，给他们分下人手，分成为一二三组，叫他们各自作为“组首”去带项目，每十日给罗月止汇报一次情况。
　　任务重了，工钱自然也有增长，除了底薪之外，罗月止会额外给他们加上一份组内项目的分红。
　　三人升职加薪，自有动力。
　　罗月止将家里的事和工作的事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得不说废了极大的功夫。
　　偶尔闲暇的时候，他免不得有些沾沾自喜，觉得重活一世，自己还是有些进步的。
　　想当初，罗月止单是听到家里欠了外债，就要整宿整宿地失眠。
　　若叫他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事，估计要愁得再去投一次河了。
　　……
　　郎君们忙着应试和赚钱，娘子们却出不得门。
　　街上到处都是年轻郎君，蒲夫人便不许蒲梦菱出去抛头露面。
　　这些规矩，蒲梦菱还是会乖乖遵循的，就算姑母不说，她这段时日也不敢频繁往外面跑。
　　她安安静静在家里写文章，筹备下一期刊物，只通过院子里的小厮和女使与书坊联系。
　　若罗月止有关于《妆品月刊》的工作要同她商量，只得以书信沟通。
　　蒲梦菱偶尔看着罗月止的字发呆，每次叫小薰提醒一句，她方能回过神来。
　　小薰同她一起长大，对蒲梦菱的心思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便更加忧心，轻声劝她：“前些天大娘子送书信过来，想等今年科举放榜了，便托陶国夫人在新科进士里头替姑娘寻个好姻缘，算起来也没剩多长时间了，姑娘得将此事记在心上。”
　　蒲梦菱顿了顿，低垂着眼睛，终是将罗月止的书信收起来，不再看了。
　　同样窝在家里不得出的还有郑家姐妹。郑御史家好几个适龄的郎君都要参试，全家上下围着他们打转，女孩们遵从父母之命不再外出，各自守在屋子里食素烧香，为自家兄弟祈福。
　　郑幼云跪不住，每日都蔫哒哒的，全靠郑甘云差人偷偷往她院子里递好吃的才能缓解。
　　“科举同我们有甚关系？既是哥哥们要考，就该他们吃素烧香，为何反叫我们跪？”郑幼云忍不住偷偷埋怨。郑甘云托身边最亲近的侍女传回来话，就两个字：闭嘴。
　　而郑幼云不知道的是，郑甘云不叫她在家里乱说话，她自己却借着“云中君”的笔名向罗氏书坊投递了一篇新文章。
　　文章的名字叫做《论女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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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随着阿止财富和社会地位的累积，自科举开始，他会陆续接触到一些历史中的大佬。比如下一章就即将出现两个超有名的大佬。
　　再次重申：
　　［1］本文主要角色均为虚构；（指阿止，小赵，以及阿止的好朋友们）
　　［2］偶尔有历史人物出没不会涉及故事主线；（譬如之前给罗氏书坊题书封的苏梓美，其实就是苏舜钦苏子美啦。思考了很久，为防止阅读混乱，还是决定后文若出现太过有名的历史人物，不会改字避讳）
　　［3］主角团不会改变重大历史进程；（譬如王朝的兴衰，大型政治改革的成败）
　　［4］重要人物的功绩不会张冠李戴。（譬如活字印刷，该是毕昇发明就是毕昇，不会出现大家担心的越过历史人物不管的情况）
　　［5］总而言之就当做平行世界叭！


第121章 王家族弟
　　读完云中君寄来的新文章,蒲梦菱久久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蹙金结秀的文采，更因为她在新文中的奇思妙想。
　　《论女科举》所云，当今闺阁女子腹有诗书,同样自小在私塾用功,帖经、墨义和诗赋三科的才学并不逊于秀才学子。
　　倘若朝廷开设女科,娘子们能在朝中做怎样的官员，身穿三色朝服的样子又该有多么美丽？状元游街之时，会不会有万千才俊在马下仰望状元娘子的风采？那些榜下捉婿的荒唐事，岂不是也要全然变个模样？
　　蒲梦菱当然知道,全篇文字尽为戏言，不过无端遐想罢了。但她读完文章,却不由心驰神往,久久不能平静。
　　但她对云中君敬佩不已，又格外忧心。这篇文章，正过来说是旷古烁金,反过来说却是离经叛道……能不能登刊，蒲梦菱自己拿不定主意，赶紧修书一封询问罗月止的意见。
　　罗月止对这篇文章自然没有意见的，反复看了好些遍，心知这位云中君胸中有大志向,绝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在这样的年代里头，有女子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称其为千古奇文也不为过，若当真流传出去,兴许能叫她自此青史留名,引得千古称颂也说不定。
　　但罗月止同样知道因言获罪的道理。
　　按赵宗楠的话来说：“成在超俗，败也在超俗。”
　　此文一经刊登带来的风险实在是难以估量。北宋言官当道,酷爱网罗罪名以涉党争，倘若这位云中君是位官宦家的女儿，保不齐在日后被有心之人利用，将这些“奇谈怪论”挖掘出来，冠以荒唐的罪名，弥足深陷而不得出。
　　败坏纲常、妖言惑众……随便来一个词他们也扛不住。
　　这件事太沉重了，保不齐就要害了人家名誉，罗月止不敢去赌。
　　此时正值春闱前夕。
　　说句商人该说的话，有这样一篇奇文登刊，自然少不了《妆品月刊》的好处，若他当真想挣大钱、提高月刊影响力，将文章发出去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罗月止做不出这样的事。他这次并没有支持登刊，反倒在书信中极力反对，并告知蒲梦菱，叫她将稿子压下来，暂且隐而不发，断不可走漏风声，让其他人知晓。
　　至于如此行事的理由，罗月止在书信中只用了一句话解释：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逢曲解，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太沉重了。蒲梦菱是遭过曲解为难的人，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明明是温暖的春日午后，却忍不住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遵照他的话，将他们讨论此文的来往书信撕碎了投进井水里。
　　但轮到那篇字迹娟秀的《论女科举》，蒲梦菱到底是舍不得，沉默半晌，避着人，偷偷把它藏在了书箱的最底层。
　　蒲梦菱的回信不再提及那篇文章，但字里行间仍充满了低落与惋惜。
　　罗月止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对不对，俗事繁忙，亦未寻到机会同蒲梦菱解释，只能暂时按捺下来，等日后见到了面再细说。
　　“表哥？”李人俞叫他。
　　罗月止赶紧答应，领着他进了学究的宅院，提交拜帖等候相见。
　　赵宗楠信守承诺给李人俞找了位素有资历的京城夫子。
　　夫子太学出身，年轻的时候在京中好些高门大户的私塾里教过书，手底下教出来的进士犹如过江之鲤，但他这几年岁数增长，便不出来教学了，不过偶尔看看来访学子的文章，给出一些建议。
　　他眼光毒辣得很，有才学的好苗子几乎从未看走过眼，考前得其一言，如得千金，甚至是千金都买不来的。
　　罗月止交上拜帖，陪着李人俞在夫子宅邸前院排起队。
　　他往后一看，下一位排队等候面见的秀才已经被门房拦了下来，意思是今日客满，不再往里进人了。
　　他们运气还不错，起码今天排到了位置，没有白来一趟。
　　罗月止并非贡生，便不能再往里进了，他交代给李人俞几句话，走到队伍旁边的阴凉地儿里候着，眼神在队伍里漫无目的地扫，却意外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王仲辅。
　　王仲辅也瞅见了他，不过此时不便说话，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正事做完了再叙话。
　　罗月止点头应下，指指老夫子那“鲤鱼跃龙门”似的院子门槛，叫他好好表现。
　　李人俞看到表哥跟不知道队伍中哪位学子打哑谜，未曾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罗月止手眼通天，人脉都能连到太学里头，还能和当朝贡生挤眉弄眼，这件事亦出乎他预料。
　　他扪心自问，虽因此得了便宜，却并没有觉得有多么高兴。
　　李人俞面无表情地望着老夫子庭院中镶了黄金似的迎春花丛。
　　……至高学府沾了铜臭，这种事能有什么叫人高兴的呢？
　　罗月止自不知道他所想，看他冷眉淡目盯着花丛发呆，只以为这孩子紧张。
　　他心里暗道：等一会儿正事了了，王仲辅若无事，他便邀请这俩“应届考生”一起去樊楼，吃个好席松快松快。
　　博学多识的学究，兴许脾气都会有些古怪。
　　老夫子叫二十几个贡生一同进屋去，出来却是一个一个出。王仲辅排得靠前，出来的尤其之快。
　　“我还说听听夫子对你家表弟的评价呢，却没想到最先被轰出来了。”王仲辅笑道。
　　“怎么样？”罗月止赶快问他，“什么叫轰出来，老夫子还同你发脾气了？”
　　“还行。”王仲辅只说了这两个字，旁的似乎不想提了。
　　罗月止怕他压力大，便不再追问，只跟他说请客去樊楼的事儿：“乱水说他今日要去岑先生府上拜见，就先不叫他了，你不是也有个族弟进京赶考来了么？不如叫上他一起，考前放松放松也是好的……说帮你照顾，我到现在都没插上手呢。”
　　“说起来是个乌龙事儿。早先是表弟的姑母同我家联系的，没成想误传了话儿，将日子说岔了，等他托朋友寻好住处，家里的弟妹也接过来安顿了，我才知道他早就到了京。”
　　罗月止道：“你之前同我说过，虽是同姓同族，但两家已好久没了交集，兴许你那族弟是不愿劳烦你们。”
　　“也好，随他罢。”王仲辅道，“我与他素未谋面，若叫我突然去欠人家情分，兴许我也是会不乐意的。现在可不必从前，亲戚不代表亲近。随便拿件事打比方，与我同在太学的曾子固，月止知道罢？他竟与那曾子固是至交，这事我之前就全不知晓。”
　　罗月止含糊地应了一声。
　　曾子固罗月止是听过的。
　　或许提起另一个名字会更耳熟，他单名一个巩字，正是那名才传世的曾巩，“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便是他笔下的名句。
　　他在政治上跟欧阳永叔是一派，虽现在未入朝局，但去年写出了一篇《时务策》做敲门砖，由此得到好些朝中大佬的青眼，论谁都能看得出前途不可限量。
　　罗月止就算历史再怎么不好，也晓得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未来是个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罗月止自认为宠辱不惊，却唯独对这些大人物说不上的怕。
　　就算他们仍是弱冠年纪的“未完全体”，也从来不敢随意结交。
　　往常听赵宗楠和王仲辅偶尔提起朝堂上的晏相公，说起他又写了哪些花团锦簇的词，还有远在边关做安略副使的范希文和韩稚圭，又上了哪些劄子同朝臣吵架……罗月止只敢听，都不敢吱声。
　　不知是不是罗月止自己思想有问题，这些人物的存在或多或少在提醒罗月止两世为人的荒唐，罗月止觉得心虚，又觉得莫名胆怯……实在放不平心态，素来秉持一个态度，就是敬而远之。
　　王仲辅仍在说话：“……介甫也真是，带着新过门的弟妹上京来，却将人撂在一边，只顾着跟曾子固他们玩到一起去。”
　　罗月止唔了一声，不久后突然反应过来，愣愣盯着王仲辅：“你说你那个同族的弟弟叫什么？”
　　“介甫啊，王介甫。”王仲辅没想到罗月止反应这么大，困惑地看着他片刻，随后咂了咂舌头，“难道我没跟月止说过……怪我。这段日子真是读书读昏头了。”
　　罗月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介甫啊？王介甫啊！？
　　王仲辅侧目，觉得他这反应不寻常：“我这族弟确有些才名，但名头比起曾子固还是差些的。怪事情，之前月止讨来了苏梓美亲手写的题词都稳重自得，怎么听到介甫却震惊如此？你认得他？”
　　罗月止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敢说。我不仅认得他，我还会背他好多诗……
　　若罗月止晚生个几年，不仅要被人叫“白字状元”，兴许拜他那篇《伤仲永》所赐，还得添个诨号叫“罗仲永”呢！
　　“可惜他性情执拗，连我也只见了一面，又素来不喜交际，我今天约他去樊楼，估摸着也不愿赏光。月止今日怕是无缘与他相见。”
　　“不见为好，不见为好。”罗月止喃喃道。
　　若当真能随口就能把王安石叫出来吃饭。
　　他才觉得这个世界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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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
　　敢和当朝国公滚床单，不敢和历史大佬约饭。一种罗月止特有的穿越型社交恐惧症。


第122章 无心插柳
　　李人俞是最后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的,脸色并算不上好。待他抬眼看到罗月止身边站着的人，气色便更差了些。
　　他是最后一批出来的秀才，从头到尾听遍了老夫子对各人的问答与品评。
　　他听着夫子对那王姓郎君轻描淡写的夸奖,以为基调就是如此,老夫子是会体贴和鼓励后进的,谁知越评到后头，老夫子嘴越毒，听到的夸奖越少，李人俞便渐渐明悟过来：那几句轻描淡写的夸奖,估计已是今日的最高待遇了。
　　而他自己得到的点评更是不甚理想……老夫子说他如今字写得好，诗文也细致清丽,但策论眼界略显狭窄,照猫画虎，是为“才学不足以佐大志”。
　　这番话听在李人俞耳中，无异于被指着鼻子说他乃是道旁苦李,不成器的庸才。
　　他自小在蔡州被奉承着长大，是十里八乡出众的才子，如何吃过这样的苦头？
　　他被人落了面子，脸皮正紧，便是笑都难扯出来,走到罗月止与那王姓郎君面前弯腰行礼：“表哥，王郎君。”
　　罗月止心想：坏了,这个情况看着比仲辅还不好。
　　罗月止不问结果，只同他说樊楼吃酒的事,这位表弟却开口婉拒了,说入贡院在即，要赶紧回家温书。罗月止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点头答应下来：“也好，不打扰表弟用功。”
　　马车就在门外，罗月止与王仲辅陪他走到门口，目送他乘马车先行回了罗家。
　　“你家这个表弟心思重，全写在脸上了。”王仲辅负手而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欠缺历练，便要由他去历练。我一个没露过几次面的亲戚表兄，如今平白无故跟他讲些大道理是没有用的。”罗月止拉拉王仲辅的袖子，笑问道，“就剩你啦，王家郎君可有耐性陪我吃顿饭食？”
　　饮食之间，王仲辅问起罗月止的近况。罗月止同他最是坦诚，趁着閣子清净，四下无人，将《论女科举》的风波同他转述一番。王仲辅皱紧了眉头，反应与赵宗楠和蒲梦菱都不同：“奇谈怪论，有违伦常。若真将文章发表出去，散播在闺阁当中，岂非误人子弟？”
　　罗月止自是知道，就当朝人来讲，王仲辅这样的反应其实才正常。他未曾插话，静静听王仲辅的想法。
　　“如今朝廷冗员之势日加严峻，虚职遍地，科考做官……岂是那些闺阁娘子们该考虑的事情。”
　　“这位娘子亦将科举想得太过简单了。”王仲辅道，“就说赶考这件事，在毗邻开封府的州县居住也就罢了，江南、西北、西南各地举子们千里迢迢赴京赶考，顶着大雪奔波千里，风霜苦寒，又是哪个娇弱女子能承受住的？若只想着金榜题名状元游街的风光，却不计其中艰难曲折，只想着‘我来我也行’，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王仲辅又摇摇头：“这还是一年就能考上的情况。可谁见簪花游街的背后，考不上的郎君们人叠人堆成了山？就说头一道解试，浩浩荡荡十万人参试，能中举的不过千人，攒够了盘缠，万名举子入京城，真正登榜的至多二三百，榜上无名就要回乡重来。三年一次的春闱……人生有几个三年？郎君们皮糙肉厚熬得起，娘子们又待如何？”
　　罗月止饮了口眉寿酒，半晌后才开口说话：“但仲辅可知，路途艰辛，要不要去是一回事，有没有的选，却是另一回事。”
　　“以前嫁娶婚姻不许娘子们自己相看，全凭父母之命，教出来的女娘温顺无骨，反倒撑不起事情来。可如今能叫她们在灯会上、自家宴席上同外男说上几句话，她们见多了人，才能变得聪明，知道该怎么为自己盘算。以前人一说女子娇弱，二说女子阴寒，故而不许女子上船亦不准去码头，可如今做船舶生意的娘子不也遍地都是？她们又哪里娇气、熬不过辛苦磋磨呢？”
　　“你说云中君未经苦楚，把科举之路想当然，却没想过她困于闺阁之中，当然只能够想当然……难道不应该先打通了路，试过了，才能评上一句合不合适么？”
　　王仲辅听得认真，沉默半晌：“月止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
　　“方才想到了我家那个读《诗经》都费劲的呆子青萝，一时感慨瞎说的。”罗月止去同他碰杯，“我自知道都是些奇谈怪论，贻笑大方，过耳便罢了，你莫要计较。”
　　王仲辅笑起来，举杯同他相碰：“意见不同实属常事。月止又在这儿故作客气。”
　　他将酒一饮而尽：“实不相瞒，方才我本想借相夫教子的话来反驳你，可想到鸳鸳与秋娘子，还有乱水家那个做生意养家的阿姊，准备好的话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了。你方才的话我此前闻所未闻，待从贡院出来了，我们可要细细聊上一阵。”
　　“那是自然。”罗月止笑答，“等你从贡院出来的那天，我必定亲自去接。”
　　……
　　三月中旬，开封府绿意盎然，柳条抽芽。昨夜下了场小雨，嫩柳叶悬在街边坠成连串的绿珠，将贡院白墙映得干净又透亮。
　　贡院外头堵满了来接考生的人。
　　红漆杈子两侧，官眷们有仆从开道，乘着马车等在最前面，寻常人家的亲族挤在后头，伸长了脖子遥遥望向巴掌大的朱红院门。
　　今天李春秋和罗邦贤也出门来了，和王家的长辈站在一起，罗月止怕人群冲撞了长辈们，便带着阿虎与李人俞的书童白桂去前面等。
　　这可是三年一次的科举会试。贡院那扇并不宽敞的朱红门一开，万千家族的命运都将随之落定，下一代朝臣中的中流砥柱更有可能暗藏其中，考场外头堵得水泄不通也是情理之中。
　　赵宗楠身为近亲宗室，今日这场景定是不能出现的。他往常总去国子监听学已经容易被人诟病，若此时被发现来凑贡生的热闹，免不得要被人参上两句“交游文臣，欲结新贵”，未来麻烦无穷。
　　罗月止知道他素来谨慎，自然没开口问他求方便，反叫他为难。
　　“出来了！出来了！”
　　枯站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朱红门启，读书人如过江之鲤纷纷而出。杈子两侧的人们登时沸腾起来，口中叫着家里考生的名字，免不得往前拥挤。就算不想拥挤的，被人群裹挟着也要晕头转向挤作一团。
　　阿虎叫了声“少东家”，左手拽着个头矮小的白桂，右手拉着派不上用场的罗月止，跟只定海神针一样楔在了人海当中。
　　“咱在后面等吧……在后面等吧……忒是吓人了……”罗月止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说话都喘粗气。
　　“姑娘……！姑娘！”似是有人在人群中被挤倒了，有位丫头急得叫出声来。
　　“怎么还有女娘到这儿来，摔了可危险！”罗月止拉过白桂，对阿虎喊，“阿虎个子高力气大，去帮帮忙，若真有人摔了，踩上几脚怕是要出人命！”
　　阿虎高高回应了一声，扒开人群去问：“谁摔了！快扶起来！”
　　罗月止叫阿虎若扶到了人，便送娘子们去后面等着，不要去和人群拥挤。白桂眼尖瞅见了李人俞，举起手臂叫他的名字，李人俞耳朵好使得很，不一会儿便朝他们过来。罗月止瞅见了他身边的王仲辅，心道还算是运气好的，一下子将两人都寻着了，赶紧指指身后，意思是叫他们去找马车。
　　等几波人汇合，罗月止方才发现王仲辅身边还跟着两位衣着朴素的年轻郎君。一位眉目端正，满身的文气，另一位肤色发黑，消瘦笔挺，眼神静而冷。
　　罗月止看到这二位，心里头漏了两拍。
　　“我将子固和介甫一同带来了。”王仲辅一方面是碰巧，另一方面是好心，以为罗月止想见上王介甫一面。他笑道：“之前说好的，等考完了要好好吃上一顿，月止今日可要兑现承诺了！”
　　罗月止心里突突突跳得厉害，面上不显波澜：“几位大才子若肯赏光，自是我的荣幸。”
　　罗月止只背过王介甫的诗文，却不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性情。
　　王介甫素来是不爱攀附富贵的，见面前这位笑面郎君衣着考究得紧，满身贵气，正好的年纪却不入贡院考试，想来不是个衙内便是个富绅幼子，并无甚兴致应酬。
　　他与曾子固对视一眼，正想婉拒，却听身边传来一声招呼。
　　“官人……”
　　几个人转过头，看到罗家马车旁立着一位头戴薄纱帏帽的年轻娘子，身边贴着位年纪不大的女使。罗月止瞧着这架势眼熟，眨眼间立刻想起来，这不正是当日在官道上救下来的小娘子么！
　　“阿琼？”王介甫微皱着眉头，叫那女娘到自己身边，“不是叫你莫要出门，来这里做什么。”
　　“我放心不下，想来迎接你……”女娘见到罗月止，躬身行礼，“多谢罗郎君前些日子救助之德，我原以为此生无缘拜谢恩人，没想到今日又碰上了，还劳烦郎君再次搭救我一回……”
　　罗月止哪能想到自己顺手救了的人有这么大来头，赶紧回礼道几声不敢。
　　王介甫这才认真地看着罗月止，对他的印象与方才截然不同，从他精致的打扮举止里头看出几分潇洒和面善来：“原来这就是罗郎君，真是凑巧。”
　　如今不过二十岁出头的王介甫抱手作揖：“在下王安石，表字介甫，此乃荆妻吴琼。粗野妇人不懂规矩，早先在城外险遭匪祸，全赖郎君施加援手。实在谢过！”
　　曾子固之前听他说起过此事，看向罗月止的目光也亲近了不少：“路遇不平，仗义行事，实乃真君子，曾子固幸会郎君。”
　　罗月止整个人都快往天上飘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话他今日算是明白透了。


第123章 测评招商
　　有这么一出故事在其中斡旋,这顿饭自然是约成了。
　　席面上各家长辈和女眷都在，觥筹交错之间都是祝酒的场面话。
　　待马车送走了家人，只剩下罗月止同几个刚刚从考场出来的贡生,他才正经琢磨着找个地方聊天。茶坊自然是最佳的选择。
　　樊楼在城北,此时最近的去处乃是状元楼茶坊。但这地方金贵得很,银盘玉箸琉璃盏，同樊楼一样规矩繁多考究。
　　方才罗月止在席间仔细观察王介甫和曾子固，发现他们似乎对金樽清酒的席面兴致缺缺，或许状元楼茶坊也不太合这二位的胃口……
　　罗月止便长途跋涉,领着一众人改道柳井巷。
　　周鸳鸳见了他，不由喜上眉梢：“好久没见着月止哥哥！不巧今天师父不在,我们昨天还提起你呢。”
　　罗月止笑问：“不会是说我坏话吧？”
　　“哪儿能呢,是在说书坊的《妆品月刊》，一个月方才出那么几页，真真是要熬死人了。我如今都得掰着手指数日子,生怕错过了发刊的时候抢不着。”
　　罗月止道：“怎么不同我说呢？早知道你们乐意看，我第一时间差人送过来就是了，何必要去书坊里挤着。”
　　柳井巷茶坊年前又有过一次修葺，在后院建了座漂亮的小楼，置办了十余个精致的閣子,周鸳鸳为他们挑了间最僻静的，从閣子窗口望出去,能见到三月初桃花盛开的蔡河沿岸和春烟缭绕的繁塔塔尖。
　　几位郎君站在窗边眺望，神色舒缓,眉目间的疲惫和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王介甫点评道：“闹中取静,好地方。”
　　曾子固望向罗月止：“从去年开始，这座柳井巷茶坊便红极一时,周小娘子击登闻鼓，为寿州父老伸冤的事迹更是妇孺皆知。我方才想起来……她背后那位年轻的'商贾军师'，便是面前这位罗郎君吧？”
　　王介甫和李人俞去年都不在京中，自然不晓得这些事，罗月止被几个人盯着，不好推托，便大抵将周鸳鸳的故事说了一遍。
　　李人俞听到天子赐牌匾，眼波闪烁，觉得桌上的白瓷都金贵了许多。
　　王介甫听完故事却神色凝重：“官吏不治，绝非一州一府之事。”
　　罗月止在樊楼一直不太敢与王介甫对视，如今听到这话，却抬眼主动对上了王介甫的眼神：“往常这些事，我都不敢细想，我一介商贾，手无缚鸡之力，目之所及不过一州一府，能帮到这么一个已是费尽全力。但各位郎君却与我不同。”
　　“各位刚刚从贡院出来，皆负治世之才，未来金榜题名，高居庙堂，若能辅道佐德，忧勤国家，造福的绝非一家一户，一州一府，而是万千黎民，天下江山。”
　　这话说得郑重，几位贡生脸色都凝重起来。王介甫沉默片刻，拱手为礼：“郎君高义。”
　　“嗐，我这不苦读也不科举的，说起这话自然轻飘飘，让诸君见笑。”正巧茶坊的茶水果子都上来了，罗月止连忙转了话题，“这是茶坊最具声名的卤梅水、薄荷茶与乳茶饮，快请各位尝尝。”
　　曾子固原先视他为寻常市井商贾，方才听完那一席话，多少把他当成了半个修身齐家的同道中人，眼见着改了态度，说笑起来：“今日可是沾了罗郎君的光，需得好好品一品。”
　　紧随其后，连王介甫这样素来对吃食不挑剔的人都道出一句“好”来，足见给罗月止的面子。
　　李人俞第一次见罗月止如此侃侃而谈，静静观察了他许久。
　　曾子固一开始寡言少语，熟悉之后话就特别密，几个人饮茶吃果子，聊了许多，还提起了时任知谏院的主考官欧阳永叔、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范希文。
　　罗月止听得心潮澎湃，心想大佬和大佬之间果然是互相吸引的，能亲耳听闻这些名垂青史的人彼此结交，当真是奇妙难言。
　　几个贡生交流学习心得，发觉曾子固和李人俞完全是两个极端。曾子固策论一绝，文章妙绝古今，但带韵的诗词就差上一截，也没什么兴趣去打磨词藻，但李人俞是诗文秀丽，策论却不行，能算得上是个才子，却弱于政见。
　　王家兄弟俩就不说了。
　　他们王家兴许是祖上风水好，后辈们从小就均衡发展，笃学多识。
　　尤其王介甫，自小就是个六边形战士，素来不知“偏科”为何物。
　　“如今考场上都是偏重诗文，轻于策论，李郎君也不必太过忧愁。”偏科生一号曾子固宽慰道。
　　偏科生二号李人俞回敬他茶水。
　　几位贡生说话间都疲乏了，赶在日落之前各自回家休息，今天这一场相谈甚欢，临行前还有些依依惜别的意思。
　　回程路上，罗月止问李人俞近来有什么感悟。
　　李人俞沉默半晌：“京中藏龙卧虎。回想我之前，犹如坐井观天，羞愧难言。”
　　罗月止没再说话，抬手拍拍他肩膀。
　　自己悟出来的一句道理，能胜过旁人说百句。
　　……
　　郎君们出了贡院，但成绩还未登榜，各家宅院便懈怠不得。
　　京中求福的寺庙和道观挤满了人，堵得水泄不通，官宦家就自己请菩萨像和文昌帝君像，要么就进祠堂跪祖宗。
　　也不管什么佛家道家谁是谁家，神仙祖宗哪名哪位，一并拜了去，哪个显灵都成。
　　郑甘云和郑幼云的兄长替妹妹们说了话，嫡母便允她们歇息几日，不必再抄经了，但素戒仍是要守。
　　两个姑娘在后院凉亭里吃兄长送来的杏果子，难得有闲暇写字读书。
　　今日是《妆品月刊》新刊发售的日子。
　　小厮下午将新刊领回家来，郑甘云低着头从头翻到尾，很快随手将新刊扔到了一边去，看上去无甚兴致。郑幼云将新刊拿到手之后先去找自己的文章，美滋滋地欣赏一遍，又去翻“闺阁奇事”的栏目，却没瞅见“云中君”三个字。
　　郑幼云咦了一声：“七姐姐不是写新文了，怎么没见登刊？难道是误了寄送的日子？”
　　郑甘云给自己磨墨，轻描淡写道：“原以为罗氏书坊有所不同，到头来胆魄不过如此。”
　　“真没给登啊！”郑幼云又翻了一遍，“兴许是文章排满了，要留着姐姐的文章去下一期登刊呢。”
　　“小丫头想法。”郑甘云笑了一声，“这期不敢发，下一期发售的时候进士榜出，他们只会更不敢发。”
　　郑幼云迟疑：“七姐姐究竟写了什么？说得我好生好奇。”
　　“与你没干系。”郑甘云生硬回绝。
　　……
　　柳井巷茶坊中，罗月止突然以袖遮面，啊啾啊啾猛打了两个喷嚏。
　　“有人骂你呢。”周鸳鸳也是忒个迷信的人。
　　罗月止不信邪：“我这兢兢业业、以礼待人的好郎君，怎会有人骂？”
　　周鸳鸳笑起来，赶紧去接他手里的书册：“劳烦哥哥亲自过来送新刊。”
　　罗月止便道：“这趟不仅是来送书，也有桩小生意想同鸳鸳聊一聊。”
　　《妆品月刊》发行三期，有了活字印刷保驾护航，工作按部就班施展得开，自然要想着扩大发行规模。
　　罗月止准备挑选几个店铺寄卖杂志，购价上给出一些优惠，不占多大地方，能让各家老板们赚上几两零花钱，也可让来往的娘子们喝茶时有书可读。
　　“等日后月刊在京中闯出些名气，咱们还有更多能合作的地方……测评也好，广告也好，皆可优先商量。”
　　“再没人比我知道你的本事。”周鸳鸳笑道，“哥哥哪次合作不是来做散财童子的？你说要我买多少本、放在什么位置合适，直接吩咐就是了。”
　　其他一些老板虽不及周鸳鸳对罗月止的信任，但商谈几日下来，大抵都谈成了合作。
　　不出几日，《妆品月刊》便出现在大街小巷，除了深闺中的官宦儿女，寻常家庭的娘子们不用挤发售日，迟上几天也能轻松买到。
　　京中的洗面店、胭脂口脂店老板们，扎扎实实感受到了生意的变化。
　　几家欢喜几家愁。
　　被登刊测评过的店铺，生意是肉眼可见得兴隆，未得测评的，或是被认为品质低劣的，则门庭冷落，看着同行挣钱眼红得很。
　　很快便有掌柜找上门来，邀请月刊去测自家的产品，抑或带着一封厚厚的银子登门来见，说看过测评之后，赶紧将家里有所非议的面脂方子改良了，请再做一次测评，以求正名。
　　罗月止明码标价，将规矩公开宣告出来：
　　店家送上钱帛以求测评，可以，但一则是要在测评文章后附“推广”二字，以示坦诚；二则是要保证测评质量，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测评成文后会交给掌柜审阅。
　　掌柜能接受，便刊登出来，钱货两讫。掌柜若不接受，觉得有损商誉，则交易作废，测评文章绝不会为了钱财而颠倒黑白。
　　曾在文章中被评为劣等的产品，要先提交改良产品过来再次试用，若又未得主编认可，则不会刊登任何正名的文章。
　　在测评之外，《妆品月刊》同各位掌柜还有其他的合作方式。
　　自下个月起，《妆品月刊》正刊之后将附送一页副刊，是为广告页，掌柜们可以投放广告代替测评文章，内容需简短，可以自己来陈述产品的优势与功效，亦可以在发布新品之前做推广预告。
　　每条广告根据字数多少、占版大小、广告位不同而价格各异，可凭借需求选购。
　　“买或不买，全凭各位掌柜的心意。”罗月止抱着阿晞，笑眯眯的，比怀中小猫更像一只招财引福的金被银床。


第124章 再赴公府
　　罗月止将本旬的分红兑换成交子,连带账册送去了界身巷。
　　赵宗楠没怎么留意交子，却仔仔细细读起罗氏广告坊的账册。
　　罗月止管赵宗楠放钱买股的行为叫做“投资”，赵宗楠便开玩笑说自己的投资眼光很好,第一眼见到罗月止就觉得他潜力非凡,如今生意能做到这样,名满京城，实属不易。
　　赵宗楠点点其中的一笔流水，轻声问：“这笔款子放去了蕲州，月止找到那毕家后人了？”
　　罗月止便点头：“找到了,已有几封书信往来。我之前猜得不错，毕家印刷铺子规模不大,活字使用起来入不敷出,毕家子嗣只能将老爷子的活字盘收藏入库，再没拿出来使用。
　　他们听说我能将活字运作起来，甚至能攀上国子监的关系,都乐意托付，不仅将钱款收下，过一阵子还说要上京来当面拜谢，看看活字的使用情况，交流交流经验。”
　　说是交流经验,实则是想来打探如何以活字赚钱。
　　罗月止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本没有藏私的打算，正好顺水推舟。
　　赵宗楠点头,觉得他做事素来稳妥缜密：“有这笔钱在手，他们便能请得起读书断字的排版秀才,月止在京推广此道,还答应帮他们著书立传，毕家人想必是乐意的。”
　　他又问：“难道毕家传人没问过,为何远在东京的书坊商人如此神通广大，能在千里之外知晓自家活字的制法？”
　　罗月止手肘支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手腕，慢吞吞反问：“那你之前，怎么也没问过我呢？”
　　赵宗楠莞尔：“你想说便会说了，不必我问。”
　　罗月止回答：“我跟毕家人说，活字之事是听蕲州客商讲起来的。不过只言片语。我随着自己的理解东施效颦而已。究竟做得有几分像，还要毕家人来了再讨论。”
　　赵宗楠轻轻“哦”了一声：“你是这么跟毕家人说的。”
　　罗月止看他半晌：“长佑什么意思呀？”
　　赵宗楠桃花眼笑盈盈的，细看眼神却认真过了头，有种没来由的深邃：“我知道月止有很多秘密。”
　　罗月止没言语，睁着圆眼睛与他对视，正直又无辜的样子，多少有点像挠了人还理直气壮，假装无事发生的阿织。
　　赵宗楠胸脯起伏了一下，低头摆弄棋子，睫毛垂下来：“我原以为你答应了我，我靠你更近了，这些秘密自然就能看得清楚，谁知当局者迷，离近了更是捉摸不透……但我不急，时日还长，月止什么时候愿意坦诚相待都可以。”
　　罗月止听着他语气有些失落，忍不住坐到他身边的剔红圆凳上去，小声嘀咕：“我怎么不跟你坦诚相待？我跟你说的心里话最多了。”
　　“月止交予旁人看的，不足十之二三，交给我看的，大抵十之七八，但我不是要跟旁人比较，我是想要月止的十分之十。”
　　赵宗楠很温柔，却也很不好糊弄：“你方才那话分明是要歪曲我的意思。口才不错，真心却少了些。”
　　罗月止忍不住心虚，赵宗楠却先一步松了口：“我说了我不急。”
　　气氛有些难言的滞涩。
　　罗月止在沉默中一个劲儿观察他脸色，突然开口：“我今天不要下棋了。”
　　赵宗楠执棋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梭白玉棋子圆滑的轮廓：“那要玩什么？”
　　罗月止难得主动，凭着好大一颗胆子，提起衣裳，有些生疏地坐到他腿上，与他面对面说话：“……想睡午觉。”
　　玉棋子落在木桌上，声音轻巧。
　　赵宗楠头回有这样投怀送抱的待遇，审视他半晌，没忍住，隔着衣带扶住他的腰，或者说掐更合适，力气大了些，罗月止没敢吱声。
　　“同样是搪塞我。”赵宗楠品评道，“这样还算略合心意。”
　　罗月止笑了一下。
　　心道：狗狐狸，算盘声打得比雷声都大。
　　“午觉”睡够了，赵宗楠对罗月止说，要他明天陪自己去郇国公府。
　　“你不是要见我表妹么，明日我家五姐也在，就借此机会见上一面吧。”
　　“啊呀。”罗月止侧头看他，“这次不酸了。”
　　赵宗楠很轻地哼了一声。
　　罗月止此人吃软不吃硬，说难听点就是贱得慌，每次看他这样装模做样耍小脾气就觉得很带劲，心里忒舒服，腰和屁股都显得没那么疼了。
　　翌日，罗月止抱着晞哥儿去给蒲夫人请安，将猫崽子留在了蒲夫人的院子里，自己被仆使引领着去找年轻的娘子郎君们说话。
　　结果走过好几进门，抬头一看，堂上说话的不只有赵宗楠、蒲梦菱、头一回见面的成康县主赵清亭……
　　竟然还有那位脾气不好脑子也不好的九哥儿赵宗琦。
　　今日的情形早与当初在延国公府席面上大不相同。
　　赵宗琦或许是被提点过要对罗月止客客气气，见到他之后只是瞪着眼睛，一副怒而不发的模样，并没像之前那样吵闹。
　　但他忍了半天，想起当日罗月止把他当个兔狲耍着玩，忍不住恶狠狠地嘀咕了几句，说他“登堂入室，其心可诛”。
　　这次家里没有外客，赵宗楠对他不客气：“我听说过年的时候，母亲便因为九哥的口无遮拦而生气。她老人家如今就在静水轩里坐着呢，你声音再大些，她转头就要再教训你一次。”
　　蒲夫人敦静仁厚，但素有善教的名声。她是郇国公续弦娶来的第二任妻子，郇国公亡妻所出的几个哥儿姐儿，却没一个不服从她的教导，都很是乖顺听话。
　　她对家宅中的子嗣尽可能一视同仁，家风素来严谨，平日温和慈爱，但谁犯了错，也是不吝啬于惩戒的。
　　除了赵宗楠之外，赵宗琦是家里最小的嫡子。赵宗琦不像赵宗楠从小被养进深宫，须得谨小慎微地过活。他长在母亲膝下，比赵宗楠更有个幺儿模样，又娇又横脾气又大，是兄弟姐妹中最不听话的一个，没少被训斥。
　　他在外面张牙舞爪，在家里还算孝顺，蒲夫人的话素来是听的。
　　听赵宗楠这样提点，这位长乐郡公就如同一只锯了嘴儿的老虎，没胆子亮牙咬人。
　　赵宗楠给他台阶下：“九哥不是约了去八祖父府上叙话？天色不早了，别误了时辰。”
　　结果赵宗琦偏不下来，愣是不走了，坐在原处虎视眈眈盯着罗月止，横竖看他不顺眼，想听听他有什么本事打入自己家里头来，又给母亲和兄弟姊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罗月止无奈，索性说开了，跟哄小孩似的哄他：“总这样也不行。郡公您总该给我个冰释前嫌的机会。要不然我教你幻术吧——玉笔穿交子，记得吗？此乃天下独一份的功夫，我告诉你其中的门道，你就饶过我之前那回。”
　　赵宗琦还没说话呢，就见自己那个打小过继出去的便宜弟弟……跟个狗腿子似的！应声而动，叫人把纸和笔呈上来。忒是没个尊贵气度！
　　蒲梦菱那个乡下来的傻丫头竟也应声附和。
　　赵宗琦冷冷道：“谁要学你那不三不四的妖术。”
　　结果盯着送上来的笔和纸，看得比谁都仔细。
　　还出言威胁：“你这回慢些来，别想再瞒过我。”
　　罗月止笑而不语，叫他们检查过纸笔，以金箔纸代替交子，纤细硬质的笔顶“扑哧”一声穿纸而过，再打开纸包，里头的白纸破了个圆滚滚的大窟窿，外头的金箔纸完好无损。
　　蒲梦菱与赵清亭都是头一回见这样的戏法，连连称奇。赵宗琦第二次看还是看不出关窍，耷拉着脸不说话。
　　蒲梦菱左右看看，主动问罗月止这是怎么做的，就跟法术一样。
　　这其实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魔术。
　　将金箔纸裹住白纸再对折，金箔纸与白纸之间会产生一个夹层，叫笔从夹层里穿过去，只要找好了角度，动作娴熟些，就如同一口气穿透了两层。
　　若放在二十一世纪，这把戏连魔术入门都算不上，只能在大学社团糊弄糊弄萌新。
　　但谁叫宋人少见这近景魔术，罗月止气势又唬人。
　　一糊弄一个准儿。
　　蒲梦菱和赵清亭看得可高兴了，都裁出纸片，提笔跟着学。
　　赵宗琦没想到谜底这么简单，拉着张臭脸，后知后觉瞪上了面不改色的赵宗楠：“你早知道怎么弄了是不是！你怎的不来告诉我！”
　　赵宗楠温和又无辜：“九哥未曾问过。”
　　“都向着外人……全没规矩了这是……”赵宗琦怒不可遏。
　　罗月止道：“我还会些别的呢，比这个新奇，只看郡公想不想学。我愿倾囊相授，当个取乐的新鲜玩意儿，权当赔罪了。”
　　赵宗琦不言语。
　　赵清亭揶揄他，催他走：“九哥儿想来是不乐意瞅，你看他气的……时辰不早了，小心八祖父过来催呢。”
　　赵宗琦听这话更是气得直哼哼，步子却没挪。
　　他在厅里又耽搁了好一会儿，等真的有八大王的使者来催，他才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魔术道具已摆了满满一桌子。
　　几个人相互对视，都忍不住笑话他。
　　赵清亭劝慰罗月止：“九哥儿是个孩子脾气，生气起来不说人话，却也做不出什么天大的坏事来。罗郎君莫要介意。”
　　罗月止知道被真正睚眦必报的蛇蝎盯上是什么感触，刘斜刘科两兄弟就是例子。
　　赵宗琦宴席上不依不饶，事后却从未找过罗月止麻烦，也算是个坦荡的性情。
　　罗月止对这样的性情敬而远之，虽同他做不成朋友，但见到了哄两句，面上能过得去，这他还是能做到的。
　　也免得赵宗楠为难。
　　赵清亭是郇国公家里的五姑娘，生得温文尔雅，如今芳龄二十有四，嫁了京中官宦人家，丈夫乃是朝中五品清流。她是几个姑娘中日子过得最好最清闲的，总来给母亲请安。
　　在蒲梦菱来京之后，更是对她多有照顾，把她当作亲妹妹体恤。
　　她心软好说话，知道几个人偷偷做《妆品月刊》的事，原本也是反对的，结果被赵宗楠劝了几句便舍不得拦了，怕坏了表妹的名声，长叹一口气，半推半就做起了“帮凶”。
　　赵清亭要以自己的方式护着蒲梦菱，顾及规矩，不愿留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单独同表兄和外男一起坐着，怕传出去名声不好，便坐在一边陪同，叫他们不必介意，该聊正事便聊。
　　罗月止自是知晓她其中之意，简明扼要同蒲梦菱说起要事。
　　……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云中君的事。


第125章 榜下捉婿
　　下期征稿的时限已经过了,云中君却再没送稿子过来。
　　瞧这意思，仿佛是对月刊编辑部有些意见了。
　　赵清亭听得好奇：“你们所说的这篇文章究竟是怎么写的，稿子可还留着,能不能叫我也瞧上一眼？”
　　蒲梦菱心口狠狠跳了两下,低头摩挲手指：“怕生出事端来,稿子早就毁去了。”
　　她记忆力还算不错，大差不差地默背出其中几段。
　　赵清亭难掩震惊之色，许久没说出点评的话来，是一副深有感怀,又不敢出言认同的模样。蒲梦菱对她的感受再理解不过，轻轻拉住五表姐的手。
　　罗月止对这件事是这么想的：“云中君才情出众,是做金牌写手的好苗子,万不好因为此事生出芥蒂，最好能找机会解释一番。”
　　但凡有才学的年轻人，恃才傲物是常有的事,反过来说，若是没几分脾气，身上没有锐气，自然也写不出那样犀利超俗的文章。面对这样的人，罗月止是愿意放下身段的。
　　不论什么时代,做报纸杂志的机构，最忌讳的就是与文章作者站在对立面,若同写手离了心，留下的后患无穷。
　　是编辑部要求大家以笔名写作以保证隐私,如今他们去扒人家马甲自然是不合适,但刊登文章，暗中劝解却是可行的。这篇文章要找能和她感同身受的人来写,罗月止自觉心思和文笔都不够细腻，还是蒲梦菱最为合适。
　　蒲梦菱沉默半晌点了头，说这篇文章她要好好筹备。
　　“若直言不讳唐突了些，或可借物而喻之。”罗月止道，“以寓言做劝谏也是好的。”
　　当世并没有做杂志月刊的先例，罗月止一个做广告的，也没在编辑部呆过，很多经营上的细节，都需要他们这些主办方摸着石头过河。像这样的情况第一次出现，要如何处理，就得大家商量着来。
　　规则上的疏漏也需要尽量弥补。
　　譬如今后再出现拒稿退稿的情况，该怎么及时与撰稿人沟通，是否要给出拒稿的理由，如何才能不打击她们写文投稿的积极性？
　　一些文采出众的写手，是否要进一步联系，是否要考虑主动同她们约稿，培养关系，达成更深一步的合作？
　　现在看起来或许没太大必要。
　　但东京这些商人们各个精明得厉害，模仿能力个顶个的强。别人家见到《妆品月刊》风生水起，难免效仿着做起甚么其他的月刊旬刊。
　　刻印坊常有，但好笔杆子不常有。
　　竞争到最后，终究是以内容优劣决胜负。写手终究会变成炙手可热的资源，倒时候再去拉近关系可就来不及了。
　　蒲梦菱受到点播，若有所思。
　　而郑御史家里，那位云中君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连着好些天情绪都不太高。郑甘云素来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性情，说话的时候是硬气，瞧不上《妆品月刊》没胆魄，文章落选了也不给个说法，声称再不给他们写稿了。
　　但郑幼云自小同她一起长大，能看出她其实很在意这件事，心里头沮丧委屈，只是嘴硬强撑着罢了。
　　郑幼云思前想后，备好笔墨，借自己的笔名给罗氏书坊递送去一封信。
　　她在信说自己是云中君的闺中好友，想来替友人问一问情况，之前投出去的文章究竟是为何落选。
　　她们二人从第一期开始是贵刊的忠实读者，殷切希望贵刊能求来一个缘由，她也知晓该如何去劝慰好友。不论是因为什么，只要合情合理，她都会一如既往支持贵刊，希望刊物能越办越好。
　　撰字人不便相见，贵刊若有回信，请将信件送往春明坊的银楼，由掌柜代收。
　　切盼回音。
　　罗月止收到信，知道事情迎来转机，赶快差人给郇国公府送去。人与人之间果然还是需要交流，他们在想办法同云中君联系，结果人家那边也同样在想办法沟通，当真是个好苗头。
　　郑幼云三日后终于等到了银楼的消息，将回信拿到了手中。回信字迹工整秀美，言辞也是温和恳切，郑幼云终于了解了事情经过，亲手将信交到郑甘云手中。
　　“七姐姐既然在意，就该好好问个清楚，自己憋着能憋出什么结果呢？我看这位主编娘子温文尔雅，实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物，你可莫要再生人家的气了。”
　　郑甘云不动，冷冷看着她。
　　郑幼云笑起来，撒娇抱着她不许她走，非要她看完才能离开。
　　郑甘云看起来不情不愿的，读完信后，却冷着脸将信纸细致叠好，仔仔细细放回信封里去，收进袖子里。
　　“不气啦？”
　　郑甘云冷冷哼了一声，召唤女使，将自己珍藏了多年的桃花酒拿出来给九妹妹喝。
　　郑幼云又笑着去拉扯她，说她性格打小就这么别扭，长大了更别扭。
　　“不许扯袖子！信要压皱了！”郑甘云又凶她。
　　院里的女使听得害怕，传出去的话说，七姑娘今天又发脾气了。
　　自此之后，《妆品月刊》有了一项新的规定。
　　如有任何读者与笔者对稿件落选、刊物质量、经营方式有意见，都可以寄信至罗氏书坊，编辑部会在第一时间整理谏言，查漏补缺，以保证诸君的阅读体验。
　　编辑部自知能力有限，《妆品月刊》犹如新生幼儿，尚在蹒跚学步，日后能走向何方，仍需诸君的共同督促与支持。
　　新规登刊后，《妆品月刊》下期刊物销量暴涨三成，却是后话。
　　……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三年一遇的科举终于步入尾声。
　　殿试后数日，新科榜出。
　　王仲辅同柯乱水约好一起看榜，罗月止说好要来，但被书坊生意牵绊住手脚，到现在还未曾赶到。
　　他只能拜托王仲辅照顾李人俞，几人先去看成绩，他处理好工作随后就到。
　　从省试到会试，三年光景，过五关斩六将，有资格登上殿试的举人不过千数，最终能榜上有名的不到四百人。
　　但如今等在榜下的，却远不止千人之数。
　　许多管家打扮的中年人领着仆使等候着，盯紧了看榜秀才们的神情。
　　若有读完榜后面露喜色的，再加上容貌清秀，面相和善，掌事便会带着几个仆使，气势汹汹，直接去抢人。
　　“我乃张推官家的大管事，我家主君膝下有三名嫡女，正值好年岁，各各貌美贤良！”
　　“我家主君乃是京中富商，家中有一小女如珠如玉，若婚事可成，有白银千两随嫁！”
　　“郎君可是上榜的进士？您瞧我家姑娘的画像，全京城这样貌美的富家女儿绝对是头一份！”
　　谁不知道考中进士便是天子门生，未来进入官场前途无限，若能结成姻亲，岂非有天大的好处。
　　尤其对于家中有待嫁女的富庶商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阶级跃迁机遇，千载难逢！
　　各家早早便差人在这里等着，生怕别人将进士女婿抢走了。
　　“榜下捉婿”就这样渐成风气。
　　官宦人家自持身份，很少来掺和，但商贾家可是没那么多规矩束缚的，当真会上手来抢。
　　人群拉拉扯扯，走了一批又一批，终于轮到了王仲辅等人近前看榜。
　　王仲辅紧张得太阳穴生疼，一列列去寻自己的名字，终于在二榜榜中找到了“王瑛”二字，抓紧柯乱水的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稳中带着滞涩：“我找到了。”
　　柯乱水睁大了眼睛，激动地回握住他手臂，一时都没说出话来。
　　王仲辅脸涨得发红，心态还算沉稳：“一会儿再说，你们看到哪一列了，我帮你们一起找，免得漏看了。”
　　李人俞和柯乱水都紧张地说不出话，果真都看串行了，仨人只得仰着头，满脸严肃地从头开始看。
　　李人俞屏息凝神一路直看到了五榜，原本都不抱希望了，结果峰回路转，在五榜榜末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回想起这么多年日夜苦读，他眼圈顿时红了起来，忍不住重重吸了吸鼻子。
　　王仲辅看他反应，赶紧问：“在哪儿呢，有么！”
　　“有……”李人俞毕竟只有十九岁，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去榜单，忍不住带了哭腔，“就在、就在……”
　　“好样的！好样的！”王仲辅揽过他单薄的肩膀，“十九岁的进士！何止是光耀门楣！你表哥若看到了，怕要高兴到天上去！”
　　李人俞以袖掩面，当场泣不成声。
　　柯乱水则半天都没动静。王仲辅看向他，柯乱水便摇了摇头，眼瞳幽黑而沉静。
　　王仲辅没说什么，握住他冰凉的手，将两人往外带：“此地嘈杂，我们先出去再说。”
　　他想得周到，却敌不过榜下捉婿的大势。
　　他王瑛王仲辅在京中也算是小有名气，邻里街坊知根知底，多少人见到他榜上有名，都能对得上长相，更是知道他如今尚未婚配，是个不可多得的金龟婿，好几位管事在人群中一眼就盯上了他，冲过来团团围住。
　　柯乱水和李人俞两个单薄的小书生，哪儿是这些粗使伙计的敌手，三两下就被挤出了包围圈，莫说去解救王仲辅，就连近身都近不得。李人俞还抽抽噎噎的，更顶不上事儿，在外头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理睬。
　　王仲辅想解释都没机会，被人拉着胳膊扯着袖子，就差被当场拖走了。真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都说不清。
　　正在焦头烂额之时，突然见一高大汉子扒开人群挤了进来，撞开王仲辅身边拉扯的管事。
　　王仲辅看清来人，愣愣吐出一个字：“你……”
　　来人没言语，长臂一伸箍住他腰身，一把就将人扛上了肩头。
　　王仲辅眼前天旋地转，面红耳赤挣扎：“你什么时候回……你放开我！岂有此理！”
　　王仲辅现在看不清人，挣扎得厉害，众人都怕被他胡乱踹上一脚，赶紧离远了些。再说这半路杀过来的汉子，单手扛个成年郎君跟扛只小猫崽似的，想必身怀巨力，兼着谁也没见过这样粗鲁的举动，没人愿意硬碰硬。
　　管事们嘴上叫嚷着要他把人放下，却都不上手靠近了。
　　“放下个屁放下。”何钉高声道，“这小进士不近女色，娶不得你们家里的女儿，趁早找别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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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幸灾乐祸地大喊：救命啊！抢人啦！
　　王仲辅：你再嚷一次，你看我骂不骂你的。
　　（小王和小何的前因故事，咱完结之后放番外了嗷）
　　（还记得罗月止身在延国公府、主角团四处藏匿冯娘子的那段时间吗？他俩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嗯嗯嗯嗯）


第126章 曾经相好
　　罗月止火急火燎赶到榜下,见到人却瞠目结舌，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情况。
　　只见他那离京数月的义兄扛着他最好的兄弟，不顾肩上人挣扎,大步流星往外走,而自己表弟跟在旁边抽抽噎噎地哭。
　　另一位同行的好兄弟看起来倒正常,像往常一样木愣愣的……可见到这场面还能木愣愣的才是最大的奇怪！
　　罗月止迎上前，心中太多迷思，以至于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半张着嘴：“这……”
　　“先离开这儿,好些人要将这傲娇书生逮走呢。”何钉二话不说，先将人塞进马车里。
　　车舆中传来王仲辅愤怒的声音：“何钉！”
　　罗月止事前计算着人数,正好带了两辆马车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罗月止一脸迷茫，还是决定领着李人俞和柯乱水上了另一辆马车,先按照原计划先回罗家。
　　柯家阿姊和王家的长辈都在罗家等着呢，几家约好一起吃顿饭。不论考没考上，都为自家郎君们接风洗尘。
　　——其实尤其是怕考上了，闹得好些街坊邻居挤到家里看热闹、说亲事，叫人招架不住。
　　外人不知罗家表亲上京,只知道罗家有两个孩子，今年都没参加科举,王柯两家碰巧来躲个清闲。
　　路上，柯乱水和李人俞才将事情转述给罗月止听。
　　能被好几波人围着“捉婿”,王仲辅自然是考上了,而且排名不低。李人俞是因为末位上榜喜极而泣。唯独柯乱水名落孙山。
　　罗月止凑近柯乱水小声道：“我方才听人说了，这届殿试比寻常都严格,落了近三分之二的人下榜……这谁能想得到？乱水年前过了秋闱，都中举子了，搁京外同那些寻常秀才见了面，他们都得尊叫乱水一句先生呢……略有波折不妨事，以后机会多的是。”
　　柯乱水点头，说自己无事。
　　柯乱水落榜，罗月止自然不好当着他的面夸奖自家表弟，只是拍了拍李人俞的胳膊以作认可，笑道：“看我家这小孩哭的……我原以为他是个矜持的小郎君，没想到哭起来跟个小娘子似的。”
　　李人俞很要面子，人前落泪自是丢脸，一个劲儿擦眼睛，红着耳廓，挺直脊梁不吱声。
　　白桂看完榜立刻转头回罗家报信，比罗月止他们速度还快。几家长辈听闻有三位孩子高中，都是喜不自胜。
　　罗邦贤连忙叫场哥儿把炮仗点起来，两辆马车正好拐进巷子，远远便听到连串炮声迎接。
　　罗家夫妇见何钉从马车上跳下来，更是又惊又喜，今天既有金榜题名又有阖家团圆，实在称得上一句好事成双。
　　“中了三位？”罗月止没反应过来。
　　“介甫高中一甲第四，差一点点就要排进榜眼了。”王仲辅走来罗月止身边，拍拍他肩膀道，“还是月止有眼光，一眼就看出我这族弟前途无量。”
　　北宋时期科举第一称状元，第二第三均为榜眼，探花在宋末才逐渐成为殿试第三的正式代称。
　　截至本朝，“探花使”不过是宴游之时，众人选出本届最年轻美貌的进士，携手游园，折枝簪花，作风雅戏称罢了。
　　“第四！”罗月止睁大眼睛。不愧是千古留名的王相公，虽说没中状元，但这名次也是凌然于千千万万学子，足称傲视群雄了！
　　“但我寻遍各榜，好像没瞧见曾子固的名字。”
　　“曾子固也落榜了？”罗月止讶然。
　　王仲辅负手而立，小声补充：“他同乱水一样，都是轻诗文重策论的路数，结果都不理想……今年判卷似是较之前都更加严苛。若叫我说，科举乃第一大考，事关吏治，重文轻策到这样的程度，并不像什么好兆头。”
　　罗月止听懂了他的意思，收敛神色点点头。
　　“等等。”罗月止回过神来，上下审视王仲辅，揪住他袖子问道，“险些叫你蒙混过去。方才你同我哥哥是怎么回事？”
　　王仲辅没躲过去，面露尴尬之色：“没怎么回事。”
　　罗月止面不改色：“你猜我能信么？”
　　王仲辅避而不谈，拉着他去找柯乱水：“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说……乱水想来正难过，月止最会哄人开心，我们先去瞧瞧他。”
　　罗月止哼了一声，暂且放过他。
　　柯乱水却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脆弱，已经在院子里同阿姊、李春秋和王家老太太玩起大富翁图来。他数学算不好，记筹码记得很吃力，但皱着眉头比谁都认真。
　　李人俞虽满打满算跟他没见过几面，但经过刚才榜下那一出，同他有了些亲近的意思，站在旁边给他做军师。几位娘子怜惜柯乱水落榜，便也没说什么“观棋不语”之类的话去阻拦。
　　“乱水这点比你我都厉害。”王仲辅道，“遇事沉稳，水波不兴，从来镇定自若。”
　　“他不仅镇静，还有难得的魄力。之前我要买缘松社的作品版权，你还记得这事么？在场衣冠都进退维谷拿不定主意，唯独乱水第一个站出来点头，愿意开放授权。”罗月止也道。
　　“他可是岑先生都青眼以待的举人。自要有这样的性情与气魄，一次科举失利又有何惧。想来是我们关心则乱，将他看轻了。”
　　王仲辅感叹：“还有这样的事。”
　　罗月止揶揄：“反观某些新科进士，屡次推脱，连句话都不愿同人讲明白。”
　　王仲辅沉默良久，直到一整天之后，夜深了，聚会散场要各回各家，他才拉住罗月止：“你今晚要去延国公府睡？”
　　罗月止左右看看：“小声些，是生怕旁人听不着么。”
　　王仲辅拉着他往外走：“我方才同家人交代过了，我去送你。”
　　罗月止道：“方才我还看见哥哥要找你说话，他盯你一天了……”
　　王仲辅头也不回：“你还要不要听？”
　　罗月止眨眨眼，笑道：“他都等了一天，便不差多等些时候。”
　　等俩人钻进黑黢黢的车舆之中，王仲辅直言不讳：“我同他好过。”
　　罗月止差点被空气噎死，好险没把自己舌头吞进喉咙里去。
　　自觉已见识过不少风浪的罗郎君大惊失色，黯淡的月光照不清五指，朦胧中只叫他觉得自己听岔了：“你……啊？你和……”
　　他都快破音了：“啊？！”
　　王仲辅将他的话还施彼身：“小声些，是生怕旁人听不着么。”
　　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科技限制吗？罗月止恍恍惚惚地想。农耕时代，便叫同志雷达也不顶用了？
　　他打死也看不出王仲辅能有断袖之癖。这人从前风流得很，少不了去烟花柳巷同学生们饮宴唱和，也在曲乐娘子屋里过过夜的，怎么就、怎么就……
　　王仲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少不更事，一时脑热耳。秋闱放榜之前，我便说好要与他断了。”
　　“我说怎么当初叫他去赴宴，他死活都不去，你还在宴席上喝得烂醉……”罗月止一下子全明白了，“他年前非要离京，说南下去走亲戚，是不是也同此事有关？”
　　王仲辅沉默不语。
　　罗月止问得艰难：“好过是怎么个好过，好到什么程度……”
　　王仲辅啧了声：“我不细问你同延国公，你倒来问我。”
　　罗月止大惊，他对王仲辅再了解不过，到现在还把话说得这么含混，那就是曾经“好”到很不得了的程度了！
　　他免不得想到不太体面的地方去：“是不是我哥哥他逼迫你？他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王仲辅父母早亡，由祖母抚养长大，王家祖母视他像眼珠子一样珍爱，若当真是何钉做了甚么欺负人的事，别的不说，老人家可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王仲辅在黑暗中摇摇头，轻声道：“你那好哥哥一开始是混账了些，但后来……我心智已笃，欲得功名，便不能再有私德上的纠缠。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算起来，应当是我对不住他。”
　　罗月止沉默半晌：“可我见他今日做派，实是未曾将你放下。”
　　王仲辅不说话，良久后叹了口气。
　　“何钉他……同你说过他的经历吗？”
　　“没说过，但我隐约能猜的到。”罗月止回答，“身负巨力，武艺超群，刀剑都使得好，又有那么一手出神入化易容换面的功夫，怎会是寻常农家汉子。既无黥面，不是兵卒，那便是游侠。”
　　王仲辅好像笑了一下：“月止真会说话。如此世道哪有游侠的说法。侠以武犯禁，与匪不过一纸之隔。”
　　罗月止呼吸有些沉：“上了通缉榜的那种？”
　　“假的名姓，假的面容，通缉又有甚么用处，出了真定府便是天高任鸟飞。”王仲辅道，“但我考不上也就罢了，如今身负功名，待日后授了官，便更是……”
　　“他究竟是因为什么事离开真定府，南下入京？哥哥虽爱动拳脚，但有一颗仁义之心，谨慎筹谋也是超乎寻常的，仲辅应当比我更看得明白。”
　　“边塞乱治，官匪勾结，权势倾轧，无非就是那些事。同周娘子不同的是……”王仲辅停顿了一下，“他自己将仇报了。”
　　罗月止呼吸一滞。
　　“月止当日在银桥茶坊与他萍水相逢，机缘巧合之下将他捡回家去，我怕他来路不明，唯有知根知底才能放心，便一直暗中在查……”王仲辅有些焦躁，“但最后……也不知怎的，就成了现在这样子，一笔糊涂账。”
　　“……仲辅是如何打算的，难不成就要一直避而不见么？”
　　“我原以为前缘尽断，他再也不回来了，却没想到今日闹出这么一场。”王仲辅失笑，语气说不出的苦涩，“你看他那讨人厌的样子，我怎能避的开？”


第127章 京中传言
　　王仲辅如今说这话,并不是要批判何钉的过错。
　　官员失道，则有侠乱，历代必然。
　　王仲辅当然知道何钉的为人。若非被逼到绝路,谁愿意铤而走险,背井离乡？
　　王仲辅原本打定主意,只要罗月止不问，他不会主动将何钉旧事同他分说。
　　月止如今与延国公交往甚密，何钉在赵家人的江山上做些以武犯禁、杀人放火的糟心事，叫他知道了并没什么益处。
　　但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到了要坦诚布公的一天。
　　罗月止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对何钉异样而视。
　　他一开始就是看中何钉身上那股侠气才愿意结交，后来何钉火烧刘家外宅,在刘科的天罗地网之中保护证据,力挽狂澜，救了冯娘子，也救了罗月止身家性命,光说这份恩情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去还。
　　罗月止神情严肃：“我定会保守秘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仲辅担心的事情我明白，公爷那儿我更不会透露半句。”
　　他犹豫半晌，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可在我看，倘若日后仲辅真的赴任地方,我这哥哥不一定会老老实实在京中呆着。
　　先不论你与他之间的情谊是什么形状，你外出做官人生地不熟,身边有位豪侠为伴，也能叫我们都安心不是？如何能称作把柄？那、那包拯身边不还得有个南侠展昭、锦毛鼠白玉堂呢？”
　　王仲辅愣了愣,没听明白：“包拯……去年升任端州知府的包希仁？月止何时关心起地方吏治来了？那展昭、白玉堂又是何人？”
　　罗月止舌头打结,发觉自己一时情急说岔了。
　　“方才那句不算，你便当我说胡话。”
　　罗月止定定心神：“我的意思是,哥哥今日榜下救人，将你从争相说媒的管事们手中抢夺出来。看那架势，是打死都不愿叫你娶房娇妻、给人家当好女婿去的……哪儿像是要同你断了？你若离京，他保不齐要跟着同去，难道要拦他么，谁又拦得住？”
　　王仲辅沉默片刻：“等明日我单独同他谈。”
　　罗月止在夜色中观察他神情：“仲辅想快些娶妻成家么？”
　　“怎么能。”王仲辅失笑，“我如今这情形剪不断理还乱，成哪门子的家，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老太太对你的婚事是什么意见？你如今进士及第，少不得有媒人排着队登门，她难道不会帮你操持相看？”
　　“祖母那儿我自能想办法拦，外放出京日子不安定，拖也能拖些时候。”
　　“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王仲辅吐字如同叹息：“拖到把前尘往事尽数放下的时候。”
　　……
　　王仲辅与何钉单独谈了什么，谈的结果如何，罗月止事后并不知情。
　　他们俩都没开口要说的意思，他便也没有多嘴去问。
　　至少明面上，大家看起来都是笑着的。
　　状元游街，天子赐宴，三年一遇的鼎盛热闹，整个京城都跟着意气风发。
　　金明池赐宴后不出三日光景，新科进士的名册已经送到了郇国公府。
　　京中要招女婿的官宦人家，都差人在金明池画了进士像，郇国公府也不例外，画像连同名册一起摆在了蒲夫人静水轩的桌案上。
　　蒲夫人与赵清亭同坐，母女俩低头敛眉，认真至极，对着画像和名册，将年迈的、已成婚配的剔除出去，在年轻进士中为蒲梦菱寻合适的人家。
　　赵清亭之前私下同蒲梦菱聊天，知晓她想出京游历的志向——结果这几天再去问，姑娘口风又变了，说想留在京中。叫蒲夫人和赵清亭都是一头雾水。
　　可按照常制，只有一甲进士及第才有机会直接出任京官。
　　寻常新科进士都是要外放历练个两三年光景，如何能留在汴梁？
　　今年一甲几个人：
　　状元郎杨寘，是晏相公二女婿杨察的亲弟弟，有杨察做参谋，在晏相公一派的清贵朝臣中择亲家，亲事早就许配好了；
　　榜眼郎君王珪、韩绛，皆是高门出身，一个弱冠之年淡雅秀静，一个而立之年刚毅庄重，条件也是极好的，但他们科举前都是受恩荫的有官人，自然早早成家，都考虑不得；
　　第四名叫王安石，听说勤奋好学，聪慧非常，曾经家境也好，但去年刚刚成亲，小夫妻伉俪情深，甚至于夫人一路劳顿，硬是陪着官人赴京赶考的……
　　蒲夫人越看越愁得慌，只能顺着榜往下盘算。
　　结果一路盘算到了二榜。
　　“王瑛。这孩子我看着眼熟。”蒲夫人喃喃，“许是曾听长佑提起过，说他才貌非凡，为人端正，祖上也是世代为官的……是有这回事么？”
　　赵清亭也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这孩子表字仲辅，祖籍江宁，是王家老太太拉扯着长大的，恭顺孝悌，聪慧文雅，听说到现在都未曾婚配呢。”
　　两人再去看画像，果真是水乡才子，俊俏少年。
　　蒲夫人笑起来：“终于得见一个不错的。”
　　然而两人身边贴身的女使却面露迟疑之色，小声开口：“婢子本不该插嘴，但事关姑娘婚姻大事，还是要多考虑些才好。只怕日后夫妻不睦，害了姑娘前程。”
　　蒲夫人并不怪罪，只叫她大胆说。
　　“据说前些天放榜捉婿，也是有好些人家相中了他，当场闹腾着抢人，都快把人扯成几瓣儿了。后来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句，此人不近女色，才叫各家管事们作罢，撒开人，悉数散去了。”
　　蒲夫人目露疑惑：“不近女色？这是什么说法？”
　　女使脸色难堪，声音细如蚊蝇：“街上都传他……传他……”
　　直到脸蛋都涨红起来：“传他、不太行呢……”
　　蒲夫人与赵清亭面面相觑，此后将这事说给了赵宗楠，赵宗楠又说给了罗月止。
　　罗月止找到王仲辅，瞠目结舌给他竖大拇指。
　　“论胆识论魄力还得是仲辅。我原想着你有权宜之计，没想到来了个一劳永逸。这招怎么想出来的……”
　　王仲辅脸蛋涨成猪肝色，声音从牙缝往外渗：“当然不是我传出去的！”
　　何钉倒是敢作敢当，平静注视着前来讨要说法的王仲辅：“话是我传的，你能怎样？”
　　他站起身来逼近，低头盯紧了面前的人，笑得意味难明，威慑之意溢于言表：“我算是想明白了，我为何要放过你？你说好就好、你说断就断……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全跟放屁似的。如今金榜题名，便翻脸不认人，思量起娇妻美妾的好姻缘来了？天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甭想琢磨这美事儿！”
　　他攥住面前这书生的手臂，眼神就像要在他身上剜下几块肉来：“就算你跟人拜堂成亲，我也敢当着两家人的面扯断了红绳，硬把你从堂上劫出来……你要不要试试？”
　　未等他出声，何钉又嗤笑一句：“更何况你这身娇体弱的小书生……我哪句话说错了？”
　　王仲辅被他攥得生疼，脸色涨红，气恼地说不出话来。
　　俩人到底没维系住表面的和平，闹了个不欢而散。
　　但说白了，王仲辅明明本就没有成亲的打算，这架吵得属实不值当……罗月止想同何钉解释，王仲辅不知道出于何种考虑，却不叫他说。
　　可叹情之一字素来煎熬纠缠，局外人想再多，也是徒劳无功的。
　　……
　　与毕昇后人书信往来一段时日，罗月止终于等到了蕲州来客。毕家子侄上京来待了五日。五日期间，罗月止大大方方将印书工坊开放给毕家人看，与其互通有无。
　　罗月止制活字时是照葫芦画瓢，但书坊伙计都是腹有诗书的真秀才，还有好几位国子监过来的、技艺精湛的检校师傅，他们这段时日潜心研究，将检字法大加改良，让如今检字效率比最初高出去好几番。
　　而毕家人在活字储存、防潮防蛀的方面上经验颇丰，最善器械匠造，收纳保养，给罗月止解决了不少麻烦。
　　罗月止带着两位毕家子侄去见过了广告行会诸位老板，甚至带领他们去国子监拜见了岑介。岑介对毕家活字之法大加赞赏，并当场开口，说会替他们把功绩上呈天听。
　　毕家人何曾料想过今日的恩荣，受宠若惊，不由视罗月止为福星，离京之前对他三拜辞行，看那架势恨不得给他点两柱香来烧一烧。
　　有《妆品月刊》做例，又见过了毕家后人，岑介如今对活字的效用已然十分认可。
　　他领了罗月止的情，就要还他一份人情，捻须饮茶之间，将一份肥差交到了罗月止手中。
　　如今科举刚落，正是昭告天下学子，显示朝廷爱才之心的绝佳机遇。国子监意在鼓励后进，想要将今年登榜进士的轶事文章集结成册，昭告天下。
　　趁着进士们如今未曾授官赴任地方，需要有人以最快的速度采收资料，成文印刊，最好能在他们离京之前将学刊做出来，借着赴任的机会送出京去，分发各地。
　　其刊定名为《壬午进士学报》。
　　若以效率考量，罗家的活字印刷最为适宜。轶事文章的采收，也要由罗月止来负责，之后再交由国子监审阅。
　　当然……既为行首，帮朝廷分忧乃分内之事，大部分成本自然要由罗氏书坊来承担。
　　但尽管如此，这也是个顶顶难得的肥差美差。罗月止既借此机会堂而皇之的结交进士，也能通过朝廷的途径将自家刊物运送至京外，远播天下。更别提若这次差事做得好，以后罗氏书坊便是半个皇字当头，宣传上的好处数不胜数。
　　能不能抓住机遇，让这一大笔钱花得值得，全看罗月止本事如何。


第128章 置办学报
　　制备学报,功在社稷。
　　这是岑介交给罗月止的任务，再深究，其实更有扶持广告行会的深意。
　　能参与国子监主营的项目中自然是件好事,罗月止将行会掌柜们聚集起来商议。
　　但掌柜们彼此互换眼神,第一反应却是想要在学报之中夹带仿单广告,一股脑地将大家都宣传出去。这还不算什么，若开放招商，寻几个出价最高的商家做付费推广，将广告打在学报上,那可是天下闻名的机会，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罗月止听完这番“好算计”,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些人……怕是最近捞金捞得太多,日子过得太舒服，被铜板砸昏头了。
　　什么算盘都敢打。
　　这可是国子监名下的学报，又不是甚么娱乐新闻,怎么想也不能有商业气味，否则好事变成坏事，反倒要惹祸上身了。
　　罗月止都快气笑了，言辞坚决地否定了这样的提议。并告诫诸君谨慎行事，能把差事安安生生做稳妥就是最好,切不可在这种时候兵行险着，最容易把自己玩进去。
　　几位老板之前尊罗月止为行首,实在是情况危急，知道他有本事,才不得已而为之。
　　但今非昔比。
　　他们如今已经各自将《广告学概论》研读透了,家里的生意蒸蒸日上，自认为没甚么要继续倚仗他的地方,又开始心思活络起来。
　　再看罗月止，分明还是个弱冠之年的后生，大庭广众之下出口拒绝他们的提议，说话如此不留情面，真把自己当成说一不二的老大了……几位老板散会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几个人私下里聊闲天，都觉得他只顾着自己的清名，不顾全同行利益。周云逑在一旁听着，未曾出言附和，也没有反对他们的说法。
　　周云逑是个聪明人，早看出他们如今背后说罗月止的坏话，不仅因为《进士学报》，更是因为活字之事而心存不快。
　　远在好久之前，罗月止便同他们开诚布公，说起过打造活字的好处。
　　但几位老板素未把活字当回事，听完觉得造价太高，成本难控，再加上雕版用惯了，觉得这新法子哗众取宠，不过胡闹而已，都敷衍着一笑置之。
　　唯独罗月止一意孤行，不惜耗费巨资做活字。那段时间罗家人手严重不足，罗氏广告坊推延了好几个油水丰足的大商单，都叫他们趁机捡漏，收入囊中。
　　他们自觉得了大便宜，还笑他年轻气盛，合该吃一回瓜落儿。
　　可谁想到罗月止当真把这活字用了起来，转头便攀上了国子监的关系。
　　活字造价太高，工时太长，以他们的能力，根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掺和进来。
　　手上没有活字可用，国子监自然不会对他们青眼相待。
　　说是广告行会一起帮国子监做事，但他们只是挂了一个名，国子监最后记挂的还是罗家的功绩。
　　如今罗月止又不让在学报中加仿单，到最后真正吃到肉的只有罗月止。
　　说白了，他们这一趟都是陪跑的，只剩下吃力不讨好。
　　思及此处，他们都没了好兴致，只是象征性的找了几个人手去罗氏书坊帮忙。
　　这几个伙计挑得很是讲究，往好里讲是年少力强，说白了就是没什么经验的闲散少年，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大忙。
　　这些年轻人站成一排，都是漂漂亮亮、潇潇洒洒的花瓶子，面上功夫过得去，罗月止也挑不出什么错儿来。
　　只有周云球给拨了几个成熟的老伙计，但也是杯水车薪。
　　年轻的行首也没说什么，将小花瓶小白菜们照单全收。
　　这份筹备学报的工作，最难的其实不在印刷，而在于前期的资料收集。
　　按国子监的要求，留给罗月止的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今科总共三百位进士，刨除排版刊印必须的天数，满打满算，也只有二十余天用来采编。
　　柯乱水听说罗月止缺人手，主动跑来帮忙。
　　倘若换了其他人，罗月止定会忧心他落榜之后又来做学报，会不会触及心伤，反倒心境失衡。
　　——但他是世间第一坦诚的柯乱水。他说可以来做，便是当真不在乎，也当真能做好。
　　罗月止不跟他矫情，只是偷偷摸摸跟他说小话：“听说今年钱叔父采买了一批极昂贵的佛头青，还有专用来做颜料的孔雀石，不日便会到京。等忙完了这一场，我定替乱水去抢上一抢。”
　　佛头青，即是那传说中最纯粹耀目的群青色，此等矿石颜料造价高昂，甚至有价无市，孔雀石研制的石绿同样是当世罕见的金贵佳品。
　　传世名画《千里江山图》中那令人过目不忘蓝与绿，便是佛头青与石绿，历经千年，依旧鲜妍富丽，犹如宝石光彩照人。
　　这对于爱画之人来说便是珍宝。
　　柯乱水听他这么说，黑而沉静的眼中便溢满了很纯粹的喜悦。当真是很好懂，也很好哄的一个人。
　　同样来“打杂”的还有王仲辅。他授官之前最为清闲，又被何钉缠得心烦意乱，吵架吵得脑仁疼，便来这儿躲着，等整理好自己的文章之后，马不停蹄来帮他做沟通采访的工作。
　　王仲辅帮他何钉的好义弟干活，何钉自然说不出什么讨人烦的屁话来，也不能真的再把人扛走一回。
　　这局棋，书生技高一筹。他看那蛮匪子无奈憋气的模样，只觉得舒心得很。
　　王仲辅心情好，笑吟吟说，自己想起来一件事儿。
　　就在他们殿试结束之后的几天，宫里面派人来找，叫他们填了一份问卷——好像叫什么职业性格测试，还挺有意思的。
　　如果罗月止要收集奇闻轶事的话，可以把这件事儿写进去，也是个宣传朝廷爱才惜才的好素材。
　　罗月止听完之后吓了一跳，这才知道赵宗楠之前问他要职业性格测试的题目，又细细问了那么多根由，竟然是不声不响地用在了这种地方。
　　他赶紧去问赵宗楠，这面向读书人的职业性格测试，对授官结果有没有很大的影响。
　　倘若本届授官真的着重考虑性格因素……万一测出来一个文艺型人格，岂不是要叫人家新科进士直接被安排去了教坊司，改换成娱乐圈剧本，管人吹笛子弹曲儿去了！
　　赵宗楠莞尔：“不过是随便做做，权当辅助罢了。朝廷如何授官自有规范，不会乱了进士们的前程。”
　　罗月止这才放心下来。
　　但他心里仍有些纳闷。
　　按理说宗室不可干涉前朝政治，但似乎从很久之前开始，赵宗楠便有意无意在靠近各类政治话题。这和罗月止这段时日中的见闻有很大出入，甚至叫他觉得有一丝难言的违和感。
　　但想到或许是他忧心社稷，想用自己的方式为朝廷献计献策……罗月止便也没有挑明了去问。
　　如今急差在身，也由不得他细琢磨。
　　罗月止身边的人，采访工作进行得顺利，但另一批伙计的进度却很慢——此处所说，自然就是各家掌柜们借来的人手。
　　罗月止去询问进度迟缓的原因，他们便张口吐苦水。说自己不过是书坊中的小伙计，小时候读过几天书，能识文断字罢了，面对这些身负功名的新科进士，实在是说不上话，也不敢去催促。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他们并不如何上心工作，罗月止交代他们要问的问题，统统问得敷衍，也不愿多跑几趟上门去催稿。
　　进士们看他们的态度，以为国子监对这件事也没有如何重视，不过是个半死不活的清闲项目，随便敷衍敷衍便算了，正好乐得拖稿，自然不会认真配合。
　　罗月止自然明白其中款曲，但未曾出言责骂，只是想了个看似无关的办法。
　　他从国子监借了助教们平日惯穿的儒衫，叫这些伙计们穿在身上，又让他们手里拿着同一材质的本子和笔，每人衣襟上别了一颗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国子监记者”五个字，木牌下面还缀着鲜红色的红绸，看起来异常显眼。
　　他们看不懂罗月止要做什么，也不好明面上反抗，只是听话照做。
　　这些年轻伙计来之前，便听了自家掌柜的嘱咐，知道这份差事不用多么上心，懒散糊弄一下便可以了，就算认真去做，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但也是忒神奇。自从换了衣服，别上了木牌子，他们再登门拜访的时候，这些新科进士的态度竟然好了很多，无不对他们尊敬有加，甚至还主动给他们上茶水，闲闲散散地寒暄几句。
　　这让伙计们在心中产生了别样的情绪，飘飘忽忽的，渐渐觉得这份工作并没有掌柜之前说的那样无聊无益，反倒叫人怡然得很。
　　仿佛随着这身衣裳、木牌上的五个字，自己的身价都水涨船高，已能同这些荣获天恩的新科进士平起平坐……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的工作态度也一改之前的松散，更加认真起来，催稿进度想慢都慢不下来。
　　等他们回过神的时候，资料竟已整理得差不多了。
　　待到最后一份采访报告上交完毕，罗月止将儒衫和记者胸牌收回，他们摸摸空空如也的胸口，不约而同有些怅然若失的意思，恨不得进士再多些，工作再久一些才好。
　　罗月止莞尔，毫不吝啬对这些年轻人的夸奖。
　　并说道：若今后还有类似“记者”的活计，还得拜托各位“有经验的老人儿”不吝援手，鼎力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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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一个非常擅长策反的柔弱小商人。


第129章 新科轶事
　　采访按期完工,伙计们各自回家复命。掌柜们将他们叫来询问做事的情况，本打算听一些罗月止手忙脚乱的笑话来当作下酒菜，没想到一众伙计吭哧吭哧憋了半天,只憋出“挺好的”三个字,工期也没有落下。
　　手到擒来的下酒菜长翅膀飞了,任谁心里也不快活。
　　一名叫做孟天庆的广告坊掌柜脸拉得尤其长。
　　这遭本就是他牵头出的主意，如今被罗月止抬手之间便化解干净，面皮上挂不住，找由头训斥了伙计们一通,好歹算出了口气。
　　孟天庆骂了伙计还不算完，连带着在背后把周云逑也啐了几句,说他是个油滑的老猢狲,素来同他们不是一条心，见面的时候说得比谁都投缘，结果转头便去奉承那毛都没长齐的小行首,忒不是个东西。
　　周云逑可不管这些，如今谁风头正盛惹不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也知道罗月止同样是个聪明人。
　　果不其然，这几家伙计各回各家,只有周家家伙计复命之时，捎带来一份罗月止专门准备的礼物,说是要感谢周云逑的心意。
　　礼物是只巴掌大小的龙舟，富丽锦绣,奇彩纷呈,通体有绒，似是用羊绒毡制的。
　　周云逑一时没看懂,问伙计这是何意，罗月止有没有带什么话过来。
　　伙计答，罗掌柜说了，这叫做友谊的小船。
　　周云逑哪儿听过这说法，不由失笑：“罗邦贤文弱老实，生出个儿子倒是风趣得很，有颗七窍玲珑心。”
　　王仲辅一边整理手中的文章，一边随口问道：“月止这样做，难道不怕伤了行会中的和气？”
　　坐在他对面的罗月止，从堆积成山的手稿中露出一双眼睛来：“孔圣人有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就是要显出区别才好。我毕竟占着行首的位置，若为求一团和气而忍气吞声，日后少不得遭人掣肘。有些话不必明说，按这样的程度提点一下，应当是刚好的。”
　　王仲辅也笑起来：“月止这一年多长进颇丰，有时都叫我认不出了。该把你待人接物的缜密匀一些给乱水，我过段时日出京赴任，也能放的下心。”
　　柯乱水也从文章中抬头，看起来颇为无辜。
　　“我们乱水这样就挺好，多可人怜。”罗月止笑着给他递茶水，照顾他就跟照顾吉祥物一样。
　　……
　　这次借着制备学报的机会，罗月止一行人不仅收集了新科进士的文章，还多加采访，网罗来不少进士们的轶事，其中有好的，也有些不好的。
　　就比如说，他们从好几位进士嘴里都听到了同一件事：
　　今年状元的选定，其实曾经历了一番波折。
　　今年科举的主考官，是任职馆阁校勘、知谏院的欧阳永叔，他带着一众评卷官日以继夜地判卷，多加商议，原定王安石为榜首，王珪第二，韩绛第三，杨寘第四。
　　而这原定为第四名的杨寘其实极富才名，已连拿两次榜首，既是解元也是会元，就差殿试一个状元，便能“连中三元”，获得科举以来素难达成的旷世成就，借此闻名天下，甚至名垂青史，成为后世学子楷模。
　　彼时成绩未经官家复查，尚未出榜，杨寘借着晏相公的关系听来小道消息，听说欧阳修已评完了试卷，判王安石排名第一，而自己排第四。
　　杨寘怒火中烧，一个身体素来不太好的文弱人，竟在酒肆中公开破口大骂：“不知哪个卫子夺吾状元矣！”
　　春秋时期的卫灵公好乘驴车，借着这个典故，“卫”在当世便是驴的代称，称呼别人为“卫子”，就是骂人作驴，实在是个很难听的称呼。
　　他骂这话的时候根本没避讳，身边的人都听到了。
　　……但最后放榜出来，得状元的并不是王安石，而是杨寘自己。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有人说是因为杨寘关系硬，沾了晏相公的光，保全了他一个惊世骇俗的“连中三元”。
　　也有人说，是官家在复审文章时不满于王介甫文中“孺子其朋”四个字，认为他大言不惭，便金口玉言削去了他的魁首。
　　后两位王珪和韩绛，都是在已有官职加身的情况下参加科考，按规定不能做状元，能与王安石互换的便成了杨寘。杨寘这个状元，说白了还是捡的王介甫的漏儿。
　　放榜后没几天，几位名列前茅的进士按照皇帝的意思，一同去晏相公家拜谢。晏相公叫退了所有人，却专门留了王介甫促膝长谈一整天……不知道此举是纯粹惜才，还是与杨寘有些关系。
　　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在学报中写出来的。
　　可杨寘若真对王介甫心存芥蒂，却是件很要紧的事。这些人性中幽微的小刺，虽一时半刻显现不出什么厉害来，但此后同朝为官的时日还长，保不齐什么时候便会扎上一扎。
　　北宋文官们的碎嘴德行罗月止算是见识过了，未雨绸缪，便偷偷给了王介甫一些暗示。
　　王介甫本就觉得事情奇怪，晏相公贵为当朝宰辅，单独留他一整天，谆谆教导，温言礼遇至此，实在有些卑微过头。但他听完罗月止的话，却也没做什么反应，只是谢过他，将这份人情记在了心里。
　　另有一些进士轶事，属于花边新闻，什么谁容易失眠，谁喜欢喝酒，谁不爱讲卫生，谁写得一手好词，谁在家乡素有寻花问柳的风流名声……
　　这些轶事自然也用不到学报中去，但罗月止换了个法子“物尽其用”。
　　将它们一股脑塞进了《妆品月刊》的科举月特刊当中。
　　总之有好一些《妆品月刊》的忠诚读者，现在都面临着要被家里面择婿的情况，赶在授官之前，让娘子们多了解进士的一些花边八卦，从侧面了解诸君人品，对她们的婚姻大事也是有帮助的。
　　结果真有一家女眷，在《妆品月刊》中看出了些端倪。
　　她家是京中有名的富商，父母借着科举之势帮她说了一门亲事，郎君正是今科进士，两家人正在相看，聊得正是火热。
　　那媒人连同进士家人说得天花乱坠，说这小进士如何有才情，如何会疼人，娘子过门定有好日子过……听得富商家颇为满意，就要点头答应了。
　　直到小娘子看了《妆品月刊》，大惊失色，赶紧把文章拿给父母看。
　　月刊有云，这小进士的确花容月貌、嘴甜可爱，但他虽然没有成亲，却在家乡养了七八位小妾，还给好几位商妓娘子赎过身，花团锦簇养在后宅里争风吃醋，好不热闹。
　　听说还有妾室争宠，弄掉了腹中胎儿的丑事！
　　毕竟他没有成亲，算不得宠妾灭妻，这种程度的作风问题不影响授官，但这话说出来谁不膈应？
　　小娘子顿时不干了，差人紧锣密鼓的去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这进士家底殷实，中榜之后，买通身边的街坊邻居，冒充旧友族亲，替他说好话、做猴戏，险些就将他们一家子人糊弄过去了！
　　小娘子的父亲听说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即将礼物统统扔出门去，与那贼进士断了来往。
　　贼进士功名仍在，但趁此机会攀附富贵，图人家家产的好算盘却落了空，名声也坏了，只能灰溜溜躲起来等授官离京，京中再没人敢把家里的闺女嫁给他。
　　姑娘写了厚厚的一封信寄到罗氏书坊，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罗月止读完之后颇觉感怀，趁蒲梦菱来书坊的时候，拿出信件与她共读。蒲梦菱因为人多不便的缘故，好些日子都没出门来了。
　　罗月止之前在郇国公府见过她一回，依稀感觉到这位蒲家小表妹心情欠佳，如今书坊再见发现确实如此，觉得她读完此信，多少会振作一些。
　　没成想蒲梦菱读完了信，眉目间仍蹙着些难化解的忧愁。
　　小娘子这段时日身材清减，看上去几乎病弱，沉默良久道：“姑母近日也在帮我盘算亲事，打算在新科进士中去相看合适的人选。”
　　罗月止点点头，随口问道：“相得怎么样，可找到合适的人家了？”他如今对这三百余个进士可谓是了如指掌，自觉都可以帮人做媒了，顺嘴同蒲梦菱说了几个他觉得优秀的郎君。
　　他笑道：“别看他们有些位次不高，但都是人品上佳，家境殷实的好人选。蒲娘子胸有奇志，与寻常闺阁贵女不同，必要寻一个贴心明事理、见识高远的郎君才能相配，那些张口闭口便之乎者也、君臣父子的酸儒，实在匹配不上你。”
　　蒲梦菱怔怔看着他，竟有些眼圈发红。
　　罗月止不知哪里说错了话，赶紧问怎么了。
　　蒲梦菱却摇摇头，移开视线，好似犹豫了良久，默默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帕来：“我上京这段时间，多谢郎君对我的照料，这段时间闲来无事，绣了几张帕子。给郎君您绣了一张，长佑表哥、清亭表姐他们也都有……针脚粗陋，还望郎君不要嫌弃。您……您收下吧。”
　　蒲梦菱再抬眼的时候，果真眼圈红得厉害：“就当是我报恩啦……”
　　罗月止受宠若惊，本想婉拒，但看她通红的双眼，还是收了下来：“这还是头一回收到来自姑娘家的礼物，多谢娘子美意，我可得好好珍藏了。”
　　蒲梦菱听他这么说，终于笑了起来。她这段时间瘦得厉害，如同一支细瘦的花枝，明明如今仲春日暖，却像叫冰雪压弯了身子，满是罗月止瞧不明白的心伤。
　　罗月止瞧着不对劲：“蒲娘子可得好好吃饭啊。莫不是月刊主编工作繁重，将身子都压垮了？”
　　“不妨事。”蒲梦菱轻声道，“今天回去就好好吃，郎君放心，一定吃得很饱。”
　　--------------------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悄无声息融化掉的暗恋。


第130章 伯爵府宴
　　罗月止将帕子好好叠起来收在怀里,结果工作一忙起来转眼忘记了这档子事。
　　他每日进出延国公府容易落人口实，赵宗楠便屈尊降贵搬去了界身巷的别院居住，叫罗月止每日回界身巷休息。
　　界身巷别院装潢一新,尤其是主院寝房最为讲究,重重叠叠设了好几道竹帘,里间填了张格外宽敞的卧榻，地板铺着河东路最上乘的驼毛毯，人滚在上头，就跟陷进了棉花堆似的。
　　亥时二刻,烛光摇曳之间，一张薄软的手帕从卧榻上掉了下来,轻轻柔柔落在驼毛毯上。
　　赵宗楠解了发髻,长发如同绸缎似的披在肩上，原本是美人如画，温柔痴缠,可待他余光扫到那方手帕，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渐渐变了样子。
　　衣衫不整的延国公长臂一伸，从地上拾起帕子，在暗淡灯火中默默盯着罗月止,声音轻柔地直叫人心里发慌：“这是何物呀？”
　　罗月止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物事，许是方才从衣襟里滑落出来的。
　　“啊呀……”一时想起蒲梦菱,再看看眼前这个浪荡场景，罗月止总有种拱了人家家白菜的心虚慌张,下意识伸手去抢。
　　赵宗楠对他抢夺的动作颇为不满,按住他手腕，眼神幽深深的,好歹语气仍温柔：“月止什么时候随身带过丝帕子？”
　　他指腹摩挲过细密的刺绣画样：“……还绣着杜鹃呢？”
　　罗月止觉得莫名其妙，手被箍着不让动，便去拿膝盖轻轻顶他下腹，嘀嘀咕咕说话：“你家表妹明明说给每人都绣了的……你要佯装吃醋来折腾我，好歹寻个适当的由头来。”
　　谁知赵宗楠听完这话，脸色更难看了些：“她什么时候给我们绣过帕子？每个人说得又是谁？”
　　罗月止愣了愣：“她说你也有、成康县主也有、兴许长乐郡公也能有一条……”
　　赵宗楠凝视他半晌，好似明白了什么，突然低下头，在他下唇狠狠咬了一口，把罗月止咬得直叫唤才松口，将血腥味含进自己口中：“月止有时聪明过人，有时却是个迟钝的傻东西。”
　　突然狂犬病发作张嘴啃人的宗室美人点评道：“挺好。”
　　罗月止啥都没弄懂，嘴巴疼，又被骂，委屈地不行：“啊？”
　　实在不怪他迟钝，他是个顶有自知之明的人。罗月止从来觉得，能叫赵宗楠跟猪油蒙了心似的看上他，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奇迹了，他哪儿有本事祸害了表哥再祸害一个表妹。
　　岂不成男妲己了？
　　“表妹一片心意，月止收便收了。”赵宗楠捻起他发丝，轻柔道，“但不许贴身放在怀里。这张不许，其他人送的更不许。日后若再叫我发现你揣着旁人送的丝绢之物，有甚么睹物思人的心思……”
　　他嗅到罗月止发梢的香气。最近一段时日同吃同住，两人身上的气味相互浸染，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不过的药香。赵宗楠手指发力，将发梢掐进手心里。
　　“就不要怪我欺负你了。好不好？”
　　赵宗楠明白蒲梦菱绣杜鹃的意思，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凄凄婉婉的，想来已下定决心要把这情愫放下。
　　既然如此，他自然也不会好心去提醒罗月止错过了什么。
　　翌日，赵宗楠不请自来，登上郇国公府的大门。
　　表哥见表妹，带了好些京中最时兴的点心果子，温和道：“听说表妹要送帕子，昨日从月止那儿一睹表妹精湛绣工，当真是细致非凡，让人看了好生喜欢，不知帕子可有我的一份？”
　　幸亏蒲梦菱是真的准备了手帕，只是没想到他堂堂国公，竟对区区一只手帕如此上心，还亲自跑了一趟，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叠好送上。
　　赵宗楠摊开一看，果然，丝帕上头绣着的不过是几枝碧绿端正的青竹。
　　“表妹放心。”赵宗楠将手帕收入袖中，“你的婚事，表哥亦会留心操持。定不叫你受委屈。”
　　蒲梦菱愣了愣，低头道了句谢。
　　几日后，崇和伯爵府主母举办了一场香药宴会，盛情邀请京中诸多年轻娘子赴宴制香品香。
　　又不知甚么人放出消息说，当日伯爷会请到众多未得姻亲的新科进士、高门衙内一同宴饮。
　　这么说，各家便明白了，香药也好、宴饮也好都是幌子，当日这一场，就是专门为引京中贵家郎君娘子们相互认识而筹谋预备的。
　　郑御史家的郑甘云、郑幼云，郇国公府的蒲梦菱……诸多在室贵女，都在邀请赴宴之列。
　　郑家三公子郑迟风之前受荫封在朝中领着一份闲职，今年是第二次参加科举，得了三榜第九，是个很中间的名次，但架不住嫡母高兴，欢心就如儿子考中了状元。
　　郑家三代清流，郑迟风这样有功名的官人自然也在宴请之列。
　　郑甘云、郑幼云两姐妹皆是庶出，年纪又都小，在家里说不上话，大多数时候依赖彼此相互取暖，之前被嫡母要求着食素跪祷，祈愿家里的三个兄长金榜题名，其中正有三哥哥郑迟风。
　　也是他回家之后同嫡母求情，才叫妹妹们不必跪了，还给她们带了几样平日喜欢的糕饼哄人。
　　郑家九个孩子，六个是姑娘，只有三个男孩，细细算下来，郑迟风是最会哄姊妹们开心的一个。
　　他生得玉白面皮细长凤眼，《妆品月刊》特刊说此人抱玉握珠，姿容出众，少年时便流连花丛，素有盛名，或因此故，今年金明池赐宴游园，他被众人推举为探花使，可称新科进士中第一风流。
　　同样是出名的貌美，郑迟风却与赵宗楠有所不同，少了矜持贵气，多了被疼宠出的脂粉气。郑御史素不爱他身上这股子风流劲儿，平日里没少数落他，郑迟风认真地听，听了又不改。家里六个姊妹不够，还出门到处姐姐妹妹地勾搭。
　　直至今年都二十有五了，也没能安定下来。
　　崇和伯爵府此次设宴，郑家来了三个孩子，正是郑迟风、甘云、幼云三人。
　　郑甘云撩开车帘子，瞅了眼外头骑马的郑迟风。他行过处，街上好些娘子轻声发笑，还有人摘下枝头的梨花往他的方向扔，梨花落在白马鬃毛上，扑簌簌如同覆盖一层新雪。
　　郑迟风摘下几朵好看的放在手心里，伸向小车窗：“梨花香得很，送你们玩儿罢。”
　　“兄长的滥桃花，可别递给我们。”郑甘云当即落下车帘。
　　“七姐姐还生气呢？”郑幼云贴在她身边，“若非三哥哥解围，方才母亲好险不叫我们出门，你便是不高兴，也别下三哥哥的面子。”
　　郑甘云面色冷冷：“我自知他好心，可他也太风流了些。郑家三代清誉，何曾出过这样的风流浪子。这是去伯爵府赴宴的路上，他还这样……一会儿在宴席上他若也这样勾勾搭搭，定有人说闲话数落郑家家教不严，旁的都没干系，若是连累你名声损毁，我定与他算账！”
　　“三哥哥素来有分寸的。”郑幼云握着她的手轻轻晃。
　　郑迟风带着两个妹妹来伯爵府这样的门庭赴宴，的确还算是有些分寸。他往日最爱四处招惹人，尤其喜欢看人家含羞带怯，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但今天迎着各家娘子们暗自欣赏的目光，也知道老老实实的，没凑上去搭话。
　　大家都是在京城有名有姓的人家，大抵都曾在各种宴席上见过，其中偶尔夹杂几个生面孔。郑迟风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身边的两位妹妹：“成康县主身边那位穿绿襦裙的娘子，之前怎么没见过？”
　　郑家姐妹看过去，便看见了蒲梦菱。
　　姐妹二人同蒲梦菱有过几面之缘，但并不相熟，全没说过几句话。
　　郑甘云很警惕，生怕没栓住自家哥哥，叫他乱拱了人家白菜：“人家是陶国夫人的亲外甥女，家父乃磁州防御使蒲容，兄长切不可冲撞。”
　　郑迟风无辜道：“随口问问罢了。”
　　随后两拨人便分开了，娘子们随伯爵夫人去香室中说话，郎君们去书亭拜见崇和伯。
　　因郑迟风提了一嘴，郑甘云便下意识观察起蒲梦菱来。
　　一会儿娘子们研配好了香，书亭那边清谈也该结束了，郎君们应当会过来香室，一起品鉴娘子们的香药。郑甘云看得清楚，这场合千载难得，身边娘子们大都憋着股劲儿想在伯爵府出风头，全去争抢名贵的香料，还有些自己带顶级香木过来的，皆不愿落得下乘。
　　但那位蒲家娘子案上摆的尽是些朴素香药，就连初学香道的人都能猜得出她要配什么，朴素低调到与诸人格格不入。
　　蒲梦菱有一头茂密柔顺的头发，低头研药的时候，镶珍珠的步摇金穗子便垂在鬓边微微晃动，衬得乌发浓黑如墨，从发丝到侧脸都精致得很，睫毛低垂着，似乎在盯着药碾发呆，有种不争不抢的淡然疏远。
　　郑甘云便想，他那三哥还有脸问呢。
　　就凭这剔透沉静的侧脸，便是他那三哥骑着马追、骑着千里马追，也难匹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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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蒲梦菱：我若要与罗郎君保持距离，月刊该怎么办……下个月征稿要开始了，不知云中君还气不气，会不会写新稿子来……这期特刊能多挣多少钱，要不给大家加些稿费吧……
　　蒲梦菱：（呆住）做生意做生意做生意做生意……
　　郑甘云：是清冷美人。


第131章 马甲掉了
　　大概半个多时辰后,诸位娘子制香完毕。
　　她们按各自的理解调配香方，将各式香药经过蒸煮、研磨之后制成香粉，平铺于篆模之上,手持香扫子轻轻掸,在洁白的香灰上固定为祥云、如意、莲花等形状,原地静坐，等待品香开始。
　　香室外传来脚步与人声，二十余位年轻郎君步入香室，依次与伯爵夫人问好。娘子们举起团扇半遮面,露出一双眼睛去看那些新科进士。
　　依次数过去，盯在郑迟风身上的目光最多。
　　大家自然知道他生性风流并非良配,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此人皮囊生得实在好看，就如同苍苍竹林中的一树桃花，繁盛烂漫得勾人心痒,偷偷欣赏欣赏，也不算是过错。
　　蒲梦菱也在瞧郑迟风，心道汴京水土养人，如此貌美出众的郎君，她在磁州从未得见。
　　她想到姿容超群的长佑表哥,又连带着想起罗月止，仍旧感到心口发闷。
　　蒲梦菱便垂眼不再看了。正巧错过郑迟风望过来的目光。
　　宾客到齐,奏乐品香。
　　娘子们要依次去点燃身前的香篆，一位娘子燃香尽,得了评价,便换下一个。
　　换香之前，要由侍女摇孔羽扇驱散余香,众人低头饮苦丁茶，清除口鼻中的气味，以免影响下一款香的品鉴。
　　官宦人家就这个毛病，规矩繁缛，每个步骤都慢条斯理，属实是个磨性子的功夫。
　　结果磨着磨着，便有娘子坐不住了，脸色发白，摇摇欲坠。高坐台上的伯爵夫人瞅着情形不对，刚想差遣女使去扶，便看那小娘子身体一软，竟朝旁边倒了下去。
　　她身边的娘子们一阵惊呼，如同一群受了惊吓的蝴蝶往四周躲闪。
　　伯爵夫人忙叫女使出府去传太医。
　　太医赶过来少说也要三炷香时间，满室年轻柔弱的姑娘家都吓坏了，她身边好几位娘子脸色都不太好看，靠在女伴身上直说头晕。
　　有几位郎君上前查看，发觉小娘子呼吸急促，但秉持着非礼勿触的尺度，都不敢朝她伸手，赶忙招呼女使将小娘子扶起身。
　　这位小娘子乃是孙院事家的五姑娘，同郑幼云素来交好。
　　郑家姐妹都挤到前面，郑幼云让孙五姑娘靠在自己怀里，反复叫着她闺名，却没得到甚么反应。
　　郑幼云急得很，求助似的去看七姐姐：“晕厥过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郑甘云自然也没办法，抬眼却见那位乌鬓如云的蒲家娘子拨开人群靠近过来，轻声道：“我略通医术，先叫我看看罢。”
　　伯爵夫人也来到近前，连声问孙五姑娘的女使：“五姑娘近些天可是身体不适，怎么突然便晕厥了？”
　　女使连连摇头，说绝无此事，这些日子身体都好好的。
　　蒲梦菱轻轻吸了吸鼻子，发觉周边有股浓郁而罕见的花香，她微微皱起眉头，翻看孙五娘子的眼睑与舌苔，贴住腕子号脉。
　　她眼神一动，掀起孙五娘子轻薄的春衫衣袖。众人吓了一跳，小娘子白皙细腻的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子。蒲梦菱擦去她脸颊上的一小片脂粉，发觉她双颊也生了红疹。
　　蒲梦菱抬起头：“是哪位娘子带了夜丁香的粉末来？坐在她身边的娘子们，可有眩晕胸闷的症状？”
　　一位娘子语气惊慌：“是我带的……这……”
　　“娘子莫怕，算不得娘子的过错。”蒲梦菱道。
　　“夜丁香生于岭南，又叫千里香，夜中开花芳香浓郁，是种北方极其罕见的香料。就因为北方罕见，恐怕你也不知道，此香浓郁过头，使用不当便会头痛眩晕，胸闷生痰。
　　正如有人体质特殊，嗅到桃花香会生桃花藓，对此香敏感的人，头一回接触花粉亦会生藓，闻时间久了恐伤性命。救也好救，要快去通风的地方，扎上两针醒神止痛，涂些清凉面膏，即可恢复如常。”
　　若罗月止在此，想必听得比她们都明白，中医没有过敏的说法，但这就是急性过敏的反应，严重的还会高烧不退，甚至无法呼吸。
　　孙五娘子生得比寻常姑娘高大，在场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将她扶到椅子上已是力不从心，如何搬到室外去？
　　郎君们面面相觑，都默不作声。
　　郑迟风在姊妹丛中长大，是个不计较俗礼的人，也没什么视之如命的清誉要守，左右看看，往前走了一步：“蒲娘子让一让，我抱她出去。”
　　蒲梦菱正在挽袖子，听闻此语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了句“不必”，左手护住孙五娘子后心，右手抄起她膝弯，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香室外走去。
　　众娘子哪儿见过这大场面，不由一阵惊呼，依稀听到几个郎君都跟着叫出了声。
　　众人赶紧簇拥在她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往外走。
　　郑迟风眨眨眼，慢吞吞跟上诸人步伐。
　　等他走到近前，蒲梦菱已施针完毕，孙五娘子神智渐复，脸色苍白，昏昏沉沉地靠在她臂弯里。
　　蒲梦菱仰头，叫大家散开。
　　众人此时对她正是刮目相看，呼啦啦全散开，露出人群外的郑迟风。
　　蒲梦菱眼神并未落在他身上，只是高声叫小黛去马车里拿面膏。
　　郑迟风又眨了眨眼，远远看着她。
　　两炷香后，御医终于赶到，望闻问切，所得出的结论果然与蒲梦菱所说尽数相同，因救治及时，孙五娘子已无大碍。
　　几位说头晕难忍的娘子同样叫御医号过了脉，确认是花香所致，通风静心便可恢复。
　　身体不适的几个人，都先行告退，坐马车离府归家。
　　带来夜丁香粉的娘子一直送到了伯爵府门口，红着眼眶，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是自责不已的模样。
　　蒲梦菱轻声道：“不知者不怪。”
　　郑家姐妹陪在府门前，郑甘云自然不会说哄人的话，全靠郑幼云输出。
　　劝了半晌，那娘子仍旧是愁眉不展。京中拢共就这么些府邸，早已编织出一张说人闲话的大网，今天她在伯爵府上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明日便会流传开，名声损毁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郑迟风这时候就顶上用场了，在一旁笑盈盈地插科打诨：“哪有那么严重。妹妹这样好看的人，天真烂漫的年纪，犯了零星大的错，何至于名声损毁。
　　这位蒲家妹妹及时将人救回来，保全了各府的面子，自然谁也不会主动去传伯爵府的闲话，这不是摆明了得罪人么？快擦擦眼泪，眼睛哭肿可不好看了。”
　　他可谓是把自己长得漂亮的好处用到了极致，不出一会儿便将那小娘子哄得脸颊红红，不再哭了。
　　蒲梦菱看他这样子，又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比较，罗郎君也很会哄人，跟谁都能相处得好，却和他不一样。
　　罗郎君是个君子，看着温纯无害，没他这么……这么……
　　蒲梦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后来她去书坊审稿，同罗月止说起此事。
　　罗月止闻言朗声笑起来，根本不留情面：“没他那么油。”
　　蒲梦菱也忍不住捂嘴笑起来，觉得这个字真是妥帖……又损又妥帖。
　　“蒲娘子看着比前一阵有精神了。”罗月止道，“可有什么好事发生？”
　　“自然是有的。”她这段时日整理好心情，已慢慢走脱出来了，能好好同罗月止讲话。
　　“我交到了两个好友，是郑御史家的女儿。等一会儿审完了稿子，还要去郑家做客。罗郎君方才之言，我可得好好转述给她们听。”
　　蒲梦菱脾气秉性直爽，博闻强识，总有些奇思妙想，之前在磁州的时候，素来招娘子们喜欢，原本有众多闺中之友。
　　可之后蒲梦菱名声不好了，女友们便不再同她来往。蒲梦菱上京之后，她们信也是很少寄送的，慢慢就断了联系。
　　如今她身边能好好说几句话的贴心密友，不过女使小薰与表姐赵清亭而已。
　　直到前几天，认识了郑甘云与郑幼云姐妹。
　　这两人性格迥异，姐姐直言快语，妹妹乖巧甜美，却又一样本性善良。
　　她们与孙五娘子算得上一起长大，特意来谢蒲梦菱救助之义。那天在伯爵府品香会后，三人终于寻找机会好好说了会儿话，一聊之下发现，彼此好些想法不谋而合，都被长辈说是不拘常理的“古怪性情”。
　　仨人聚成一堆儿，甚至还一起委婉吐槽了郑家那位花孔雀一样的三哥哥，聊得再投缘不过。
　　蒲梦菱和郑幼云负责委婉，郑甘云负责吐槽。
　　罗月止听完这一遭，尤其是听完蒲梦菱转述郑甘云的话，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甘云娘子鞭辟入里、嘴上不饶人的风格，倒是叫我想到了那位云中君。”
　　蒲梦菱愣了愣：“郎君这么一说，确实有几分肖似。若那云中君开口讲话，或许正是七姑娘那样子的。”
　　两人曾有约定，编辑部不会主动去扒作者的笔名，但若是这样的情形……就不怪他们想试上一试。
　　罗月止心里来了主意，抿嘴一笑，同蒲梦菱说了个办法。
　　蒲梦菱听完之后当真是忍俊不禁，半晌后憋笑道：“就是委屈了郑家那位三哥哥。”
　　罗月止莞尔：“大男人叫人说两句也不妨事。又不指名道姓的，他自要行事有分寸，也未必会联想到自己身上。”
　　蒲梦菱不由自主跟着他起了坏心，点点头答应下来。眼看时辰到了，便带着稿件起身去郑家赴约。
　　于是《妆品月刊》新刊开放征稿后几日，罗氏书坊收到了一篇署名云中君的文章。
　　文章的题目叫做：《论人之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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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好损。真的好损。
　　——
　　我得先为郑老三说句话，他倒也没那么油！他长得好看就没那么油！就是嘴贫了点！属于往波光粼粼桃花池里撒了点油星子的那种程度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32章 云亭之隙
　　罗月止与蒲梦菱读过文章,对视一眼，都觉得云中君——或者现在要直接说成郑甘云郑七姑娘了，文笔当真是风趣辛辣。
　　诸如什么：卖弄才情过甚,欲比卫玠风流,实如以油敷面,仰天可照日，视作己光，沾沾而喜，哗众不自知也。
　　这篇文章叫郑甘云写出来,格局绝不局限于数落几个公子哥招蜂引蝶的举止，反倒上升到君子立世之道。
　　正如《尚书》所云：满招损,谦受益,要时时反省，自为鉴照。若面前糊上一层油，朦朦胧胧的,再也看不清自己，也就失去了自查自省的机会，又该如何去领悟天下正道呢。
　　这格局实在是大，看得罗月止都汗颜起来，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有没有卖弄炫耀,“仰天照日，视作己光”的时候。
　　这篇文章只发布在《妆品月刊》上实在是可惜。
　　如今世道,文人相轻，都自恃才华瞧不上他人。
　　罗月止目睹过太多学子们的清谈聚会,那些吵得昏天黑地的书生,大都是好面子卖弄才学，全不是真的想要论出个天下正理来,吵到后面恼羞成怒，反倒开始互相人身攻击。
　　不正是把自己看得太重，泡在油壶里侃侃而谈，才一点火就着么？
　　就该有这么篇文章来杀杀读书人身上的“油气”，若他们能自查自省，未来进入官场，也能叫高堂之上那潭浑水显出些透亮来。
　　罗月止沉思多日，对蒲梦菱道：“我有个主意，想做一款新的刊物，便叫作《杂文时报》，网罗这些立意辛辣的文章，不重文风骈丽，只看论道的高低，这次不再面对闺阁女儿，而是面向天下人。”
　　蒲梦菱愣了愣：“郎君说的是京城人，还是天下人？”
　　罗月止回答：“自然是天下人。如此文章，如何要局限于一城？《进士学报》这几日便能尽数刊印完成，国子监能将学报广发天下，其中自有我能效仿学习的地方，只要打通了通道，远播天下并非难事。”
　　蒲梦菱呼吸一滞，突然想到了自己曾经悬挂于闺房中的那张舆图，千里江山铺展在眼前。
　　她自知这一生怕是没有了游历千山的机会，可若罗月止所言之事能成，岂不也算是托意于笔墨漫游天下，达成此生夙愿。
　　她心跳如擂鼓：“郎君若当真，新刊主编的位置，能不能也叫我来坐？”
　　蒲梦菱眼中有野心。这是一个做事的人该有的眼神。
　　罗月止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娘子，心中竟生出种欣慰之感来：“当仁不让，蒲娘子风度如此，我自然愿意托付……但这件事还要多加筹划，照我的意思，应先在汴京试行一段时日，若反响颇佳，再商议未来的发展之道。”
　　蒲梦菱发觉自己焦急过头，赧然称是。
　　……
　　多日之后，郑迟风盘膝饮酒，身边坐着两位容貌甚丽的官妓娘子。
　　他身负官职，自然不能出现在诸如小甜水巷之类的妓馆青楼之中，但京中七十二家正店酒楼，皆有官妓娘子盛装打扮，唱曲陪酒，这却是不禁官身的。
　　正店听曲赏美人，便成为了京中有官人最常见的消遣。
　　这是朝廷榷酒制度中的一环，通过限制酒曲的销售，将酒水酿造权控制在正店之中，再差遣官妓于正店陪客宴饮，招揽生意，促进贩酒盈利，充盈国库。
　　这些“公务在身”的官妓娘子是受到一定保护的，她们的工作乃是舞乐助兴，设法卖酒，并没有侍奉枕席的义务。
　　若在正店中有人对官妓娘子图谋不轨动手动脚，惹得娘子们惊惧，自会有伙计上来阻拦。
　　若有普通官员拦都拦不住，在正店借酒醉蓄意闹事，翌日流传出去，政敌和谏院都不是吃素的，定然闻风上劄子弹劾，闹事者免不得下放贬谪，打包扔出汴京去。
　　但尽管这样，官妓娘子卖酒的工作也不好做，被人在言语和举止上为难乃是常事，来客看起来都人模狗样，却很少见真正表里如一的好客人。
　　郑迟风就算得上难得的一个。
　　他是名满京城的美貌官人，嘴甜油滑，爱哄人爱逗人，却从不与娘子们为难，来得次数多了，名声传扬出去，谁都愿意来伺候。
　　油嘴滑舌，总比那高傲粗鲁、举止唐突的狂生好得多。
　　郑迟风听身边人聊起京中新奇之事，饮尽了酒，若有所思：“杂文时报？”
　　官妓娘子爱慕他，争先同他解释起来，说那是罗氏书坊的新刊，最近几日刚在京中流传，好些读书人，尤其是新科的进士都看过，说里头的文章别出心裁，瞧着新鲜得厉害。
　　听好几位官人说，其中的文章辛辣生动，就算看完之后心里跟遭针刺了、挨了巴掌似的，也停不下来，意犹未尽。
　　“新科的进士都看过，怎得我却没看过。”郑迟风挑着眉毛笑，一双凤眼含情脉脉，“岂不是欺负人么。”
　　官妓娘子被这眼波瞅得心软软，便柔声哄他：“近两年那罗氏书坊好大的名气，就坐落在保康门附近，好找得很，官人好奇，差人登门买上一本便是。”
　　郑迟风上了心，在心里默记四个字。
　　罗氏书坊。
　　罗月止却并不知被郑迟风惦记上，他方从钱员外的宴席上离开，借着月色溜达回界身巷。
　　有了之前的经验，第一期《杂文时报》通过罗月止积攒下的人脉征稿，除云中君那篇文章外，刊登的大都是新科进士们压箱底的旧作。
　　这些旧作实乃直抒胸臆之作，散漫自在，立意犀利，用典与韵脚都不甚讲究，多有些措辞激烈之处，大都不符合《进士学报》典丽端庄的调性，但与《杂文时报》却是天作之合。
　　新刊的广告招商自然也走在了前头，刊物外面的书封、里头夹带的仿单、副刊的三张广告页，皆提前商量好了登报的广告东主，其中尤以钱员外的松风画店最为积极，斥巨资占据了最大的篇幅，用以宣传今年的宜春竞画赛事。
　　《杂文时报》上市第三日，累计卖出了千余份，京中四处可闻其名声，连带着报名宜春竞画的学子比去年高出三成之多。
　　钱员外大喜，今日在家中设宴款待罗月止，竟然还把自家未出阁的闺女带到前堂来给罗月止认识。
　　罗月止大抵明白了他的用意，慌忙婉拒，解下随身佩戴的玉佩送给钱家娘子，愿认她做自家妹子，以后就以亲兄妹的礼节相待。
　　钱员外本欲与他拉近关系，姻亲不成，认个兄妹也是一样的，叹了口气，并未再逼迫。
　　只是在罗月止临走前，老钱忍不住唠叨了几句：“侄儿今年也二十有二了，知道你工作繁忙，也该先成家再立业，你家那措大老爹当真靠不住，都不知道帮你筹划筹划么？”
　　罗月止自然不能说实话，只道还未到时候。
　　时维四月。
　　《进士学报》经过多次修改后通过了国子监的审核，转印千余份，各自交到了新科进士们的手中。
　　第一批授官的进士即将出京了。
　　王介甫排名极高，自然身处其列，授将作监丞，淮南节度判官，赴任扬州。
　　他离京的那天，罗月止有幸与诸学子一同于城西相送。
　　曾子固等人本说离京前再与罗月止喝一顿酒，结果谁都没寻出空闲来，只能在官道旁提着酒壶，一人干了一大杯。落索了些，但都饮得真诚。
　　王介甫拜别诸友，临行前同罗月止说了几句话。
　　“我原本以为商人攫利轻义，与君相识后乃知此前偏颇，如今商道鼎盛，是为国家财收基本，郎君称以商助国，所言甚善。《壬午进士学报》与《杂文时报》更为奇作，我此行南下，定会睹书而思郎君高义。”
　　罗月止每每听他这样说，都自惭形秽，以酒代言，沉默着又敬了他一杯。
　　他知道王介甫此去，便是一生宦海浮沉，如今这个穿戴朴素，眼神静冷，不怎么爱讲话的年轻人，未来将入主两府，位极人臣，成长为身着紫袍，名垂青史的政治改革家。
　　而这传奇的开端竟如此悄然无息。
　　不过是几个年轻人，几丛春草，几杯城墙边的酒。
　　罗月止在旁观这一切的时候，不由自主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恍惚。
　　他前生闲来无事看过几本穿越小说，主角洞悉后世的超然通常会被定义为某种金手指，随着故事的展开大杀四方——这没错，罗月止自己也凭借未来记忆做了不少事。
　　但归根结底，那种并不彻底属于这个时代的剥离感，在某些时候其实格外难熬。
　　罗月止凝视着王介甫的马车随着官道远去，逐渐成为天幕之下的一颗细小的墨点，晕进地平线消失不见，仿佛感到这个时代无声息的风穿透自己的身体，将思绪吹得支离，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身边的王仲辅扯扯他，问他怎么了。
　　罗月止便笑起来：“多情自古伤离别，我与介甫不过几面之缘，他离京赴任的时候心里都这样难受，等到你走的那天，我非得抱着你大腿嚎啕痛哭不可。”
　　王仲辅拧他脸蛋子，没接话。
　　罗月止心情不好，回城后罕见地推掉了工作，独自一个人回了界身巷。
　　赵宗楠正站在书房中写字，难得看他这个时辰出现，将笔安放在玉雕笔搁上，抬头笑问他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罗月止没说话，一头扎进他怀里。
　　赵宗楠搂住他：“你这有钱赚就生龙活虎的主，还有心情欠佳的时候呢？”
　　罗月止许久后才出声：“你能看见我吗？”
　　赵宗楠摸到他腰侧，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托到桌子上坐着，笑道：“不仅能看到，还能碰到呢。”
　　罗月止唉声叹气，觉得赶来找他也是白来，知己难求，人生真特么孤独。
　　赵宗楠观察他一会儿，偷偷去挠这伤春悲秋的小郎君的痒痒肉。伤春悲秋的小郎君破防了，拦着他手，笑得很生气：“官人该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说我总不正经，你就正经了？”
　　“我儿时住在禁省之中，不谙世事，时常被东宫责骂，就喜欢到处找地方去藏。那时候身材瘦小，最喜欢躲去云归亭旁的山石底下，仿佛整个人世间就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罗月止安静下来。
　　赵宗楠声音很平静，他其实很少说起儿时在宫中生活的往事。
　　“安静太久了，又没人来找，天黑下来便胡思乱想，是不是根本没人发现我不在了？从山石下面出去，这世间再没人能看得见，也没人记得，飘飘乎乎的，成了一只在那偌大宫城中游荡的小鬼孤魂。”
　　“后来呢？”
　　“甚么后来。”赵宗楠微微低着头，指腹轻轻摩挲他毛茸茸的眉尾。
　　“日子照常要过。宫闱之中不许人愁眉苦脸，怕大娘娘看了不喜欢。若日子熬不下去了，就想办法逗自己开心，逗着逗着，就顺顺当当长大了。”
　　罗月止沉默了，也伸手去够他痒痒肉。
　　赵宗楠不怕痒，笑眯眯任他折腾：“月止能看见我吗？”
　　罗月止就不闹了，回抱住他：“不仅能看到，还能碰到呢。”
　　赵宗楠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以后若不高兴了，就把我这儿当成云归亭旁的山石缝，来同我一起躲着，若是两个人，总归能看见对方的。”
　　罗月止闷闷“嗯”了一声，心腹之间热热的，心道有这话不早说。
　　比挠痒痒肉管用多了。


第133章 须臾之间
　　自王介甫动身出任扬州,罗月止突然发觉，春夏之交，他所熟识的有官人们,境遇皆发生了诸多变化。
　　晁知府喜得升迁,从权知开封府事擢升参知政事,相当于从地方长官提拔为中央要臣，地位权柄等同副宰相，从今往后若还有幸见面，便要称他一句晁相公了。
　　他手下的赵判官同样右迁,带着善理政务的累累功绩，即将离京出任洪州知州,执掌一州内政。
　　王仲辅也终于等来了封官,圣旨传信，授大理寺评事，黄州主簿,四月三十日前到任，不得延误……细细算下来，距离启程也就剩十天左右的时间。
　　谁成想前些天金辉门外笑着说出口的离别，眨眼间便真的到了面前。
　　罗月止连着失眠好几天，赵宗楠叫他吃多少兔子药糖都不顶用。
　　后来赵宗楠都有些生气了,沉默半晌，说你若这么舍不得,不如同他一起离京好了，总比困在京中日日辗转反侧来得轻松。你们这珠联璧合的劲头,兴许在黄州照样风生水起,官商两运皆亨通，我不管了,成全你们一段佳话便是。
　　罗月止顶着双黑眼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哄：“我没那个意思……”
　　赵宗楠声音有些冷：“正月十五刚同我定下情誓，第二天我派人去接你，苦等不至，你反倒起了个大早去爬他王家的墙头……这样的事还有许多，你当我全然不知？”
　　罗月止大惊，努力睁开肿肿的眼皮：“你又派人跟着我。”
　　赵宗楠全不上当：“月止这时候避重就轻能顶用么？”
　　罗月止“哎呀哎呀”了半天，都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你说哪里话，人家才看不上我呢，人家喜欢那种……”
　　罗月止憋了憋，将手举得老高：“那种的。”
　　赵宗楠微微眯起眼睛：“若我没理解错月止的意思，前些天城中传他不近女色的风闻，倒是个真事？”
　　罗月止反应过来，默默放下了手：“我没说。”
　　赵宗楠若有所思：“还喜欢个子高的？”
　　罗月止：“我没说。“
　　……
　　南下黄州，山高水远。王家老太太自入了春天身子骨就不太爽利，听说王仲辅要走那么远的路赴任，从此之后聚少离多，更是生了场病，卧床不起。
　　罗月止二话不说跑去广济医馆，将文冬术扯过来给老人家看病。冷面医士亲手给老太太施了针，拿出祖传的吃力伽丸调理身体，这才叫老太太有力气坐着轿子，亲自去城门目送孙子离开。
　　罗月止、柯乱水、李人俞等人都在城门外相送，几人喝了盏离别的酒，却都未说离别的话。
　　王仲辅跪拜祖母后起身，左手牵白马，身着青色官服，头戴玄色长翅帽，身上披着黛色斗篷，面如冠玉，俊秀不似寻常。
　　罗月止看了他许久：“官服看着是精神，就是那两翅也忒长了，路上慢些骑马，小心迎着风给它们颠下来。”
　　“傻小子，你亲哥哥我离京之后走水路，难不成要在船上骑马？”
　　王仲辅知道他越难过就越嘴碎的臭毛病，并不计较他在这时候胡说八道，最后掐了一把他的脸蛋子，转过身，翻身上马。
　　“看着你这傻样子，呆的很，便酝酿不出甚么离别的话来了……”王仲辅高坐于马背之上俯视，“等我给你寄信。”
　　他光顾着耍帅，背对好大一轮太阳，刺目日光照得罗月止两眼发酸，“唔”了一声就不讲话了。柯乱水默默握住他手腕，仰头对王仲辅道了句”保重“。
　　王仲辅笑着应下，挥挥手中马鞭，领着十余位仆从调转马头急驰而去，不过一时片刻的功夫，便再看不见人影。
　　罗月止突然想到几年前，他刚刚恢复神智没有多久，闲来无事在书坊帮忙，抬头便见一位书生抬着半人高的一摞书来结账，书后是双明亮又端正的眼睛。
　　罗月止觉得他眼睛生得好看，便顺手抹了书费上的零头。
　　那书生却不依，你少收我的钱，我便欠你一盏茶。
　　他说他叫王瑛，表字仲辅，待明日太学放课，定会还了这份人情。
　　罗月止当时觉得这人忒死板，不过十几个铜板的事，为何要算得这么清楚。
　　但现在想想，他这样的性子也好。如今官场形势，谨慎做事必定是没有错的，有来有往算得分明，才不会吃大亏。
　　正想着，却听城门内马蹄声急，一匹高头大马飞驰而过，罗月止双眼缭乱，但见一条熟悉的剑穗在面前一晃而过。
　　罗月止大惊，尚未开口，便听见风声送来一句“我去找他”，漫天飞尘中是何钉高大的背影。
　　柯乱水也吓了一跳：“那是谁……何钉也走了？去找仲辅？方才是没赶上么？”
　　罗月止无奈地笑起来，转身招呼大家一同回城。
　　“去便去吧，谁知道呢。”
　　……
　　罗月止又躲了小半天的工作，闷头往赵宗楠怀里钻。
　　延国公正吃味呢，就没说出甚么安慰人的话来，只是吩咐了倪四一句，就说自己身体不适，将今日八大王的宴请推掉了。
　　赵宗楠叹了口气，继续做罗郎君的人肉垫子：“如今的黄州知州乃是范希文的门生，官声还算清廉，对手下的人也都不吝栽培，想来不会叫他受委屈。”
　　阿织从毯子间钻出来，静静盯着俩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赵宗楠一本正经同她解释：“你阿止叔叔犯相思病呢。”
　　罗月止这才抬起头来，没提今日的分离，只是指责他胡说八道，将辈分都说乱了。
　　……
　　赵宗楠自知罗月止此时需要散心，便叫他兑现承诺，一起去大相国寺礼佛听禅。
　　如今的大相国寺住持法号灵空，乃是位深有名望的得道高僧，诗词佛理无一不精，尤擅佛偈，曾多次受到两代帝王的召见。
　　但这几年高僧上了年纪，深居浅出，寺中事务大多交给主理法务纲纪的维那法师处置，寻常人很难得见。
　　赵宗楠早先在宫中受过其恩惠，这些年一直保有联系，往往亲临大相国寺听禅，就连之前端午领佛道艾这样的小事，为表恭敬，也是亲自登门来取的。
　　罗月止就没那么虔诚了。
　　他来过大相国寺，也纯粹是为了摆摊儿赚钱。
　　结果今日两人步入大相国寺大殿旁的客堂，才发现灵空大师访客不少，今日竟还有一位客人登门。
　　打眼看过去，此人身穿青色广袖宽袍，腰系锦绣玉带，手持一把系红玉坠子的折扇，白面丹凤眼，风姿绰绰不似凡人……但瞅着却又没甚么脱俗的仙气。
　　满身风流，反倒像只被法师逮进寺中镇压起来的美貌妖怪。
　　此人一见赵宗楠，似乎也颇觉意外，抱手为礼，躬身拜下：“在下郑迟风，拜见延国公。”
　　罗月止心里“嚯”了一声，心道原来不是美貌妖怪，而是郑家那只“小油壶”成了精。
　　灵空大师未到，三个年轻郎君围坐一桌，都是善于言谈的人，不至于叫场面尴尬冷淡，但也算不上甚么热络。
　　尤其是郑迟风知道了延国公身边跟着的这位小圆脸儿，便是那搞出《杂文时报》的罗家书坊掌柜罗月止，笑容显得深奥起来。
　　几天前，他出于好奇，差人买了那本杂文集子来看，当即被那篇《论人之油》戳成了漏风的筛子，好险把脸皮都烧没了。
　　也是怪不得他，谁知道这篇文章便是他亲妹妹写的呢，身边有这么个典型，早憋着一肚子话想劝谏，自然下笔如有神，句句直戳他肺管子。
　　郑迟风不认得云中君，今日却认识了罗月止，看见他就觉得脸皮疼，笑意盈盈间，颇有些针对的意思。
　　如今他们身处大相国寺，郑迟风便拿佛理来考他，罗月止听了一会儿，饮了口寺院中特有的，以茶叶、香料、紫苏与桂圆共煮的茶苏，冲他笑了一下：“郑官人是想同我辩经啊？”
　　郑迟风莞尔，道正有此意。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罗月止蔫了好些天，今天出来散心，全无求胜之意，根本不接战书：“承蒙郑官人错爱，我虽嘴皮子还算利索，却对佛理全无见解，今日登门正是虚心求教的，课都没上，可当不起论辩。”
　　郑迟风道：“听闻罗掌柜近段时间在商界纵横捭阖，锐意进取，为何今日见了却怯懦推辞，岂非辜负了在外的盛名，丢了脸面。”
　　罗月止大抵明白了他为何相逼，突然起心逗逗他，满肚子坏水憋不住，温文尔雅地插软刀子：“道家老子所言，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我贵有自知之明，心存明镜足可自观，身外不过几尺皮囊，又何必在意。”
　　“这在佛家叫什么来着。”罗月止捧着茶水慢悠悠讲，“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罗月止知道他定是看过了《论人之油》觉得被冒犯到，才想在他这里找个由头出出气。
　　云中君在《论人之油》中以“明镜蒙油”比喻人固步自封，自以为是，罗月止避而不战，今天又借慧能法师的佛偈提起“明镜蒙尘”来，就是故意刺他玩呢。
　　郑迟风自然听得懂，俊俏面容上笑容僵硬了片刻，却仍留着风度：“罗掌柜出口便是道语佛偈，分明博学，哪里是全无见解。”
　　罗月止就开始装傻了，举起茶杯称赞大相国寺的茶苏好喝，又暖又润，一股子甘甜的桂圆味。
　　赵宗楠在旁边饮茶，但笑不语。
　　郑迟风仍欲说话，却见几只光头小沙弥推开客室大门，分列两旁，灵空大师蹒跚而来。
　　这高僧看模样已是耄耋之年，长须雪髯，眼珠混浊，却两颊隆满，面带佛相。
　　走近来看，他眼瞳之上笼着一层青白膜，似已难视物，被小徒弟搀扶着领到桌前，双手合十，对客人们道了句阿弥陀佛。
　　罗月止心道，他这双眼一看便是患的白内障。
　　宋时对白内障手术已有了一定的认知，罗月止在蒲梦菱借书之后随手翻了几页《外台秘要》，正巧见其中记载了“金针拔障”的疗法，即用金针挑出目中障翳，即可豁然开朗，复见天日。
　　但手术精度不足，极易造成对晶状体的损伤，且容易复发。
　　四五十岁的年轻人尚且愿意冒险，老人却认为此乃暮年病痛，理所应当，故而更多地选择以药物维持目力，不过随遇而安。
　　看来这位灵空大师便是后者。
　　郑迟风看上去是个花花公子，却对佛家很是敬重，落座之后同高僧侃侃而谈，竟确实是佛学深厚，佛理精湛。
　　偶尔说出几句话，连赵宗楠都面露认真，多看了他几眼。
　　罗月止一个没见过论佛世面的人，更是颇觉意外，不由频频侧目，再看他，已不是只半肚水晃荡的美貌花瓶，而是尊腹中深藏些真才实学的金玉鼎。
　　方才没接招果然是对的，否则丢人的指定是自己。
　　他不免心想，此人的确油滑了些，但好歹也是个二十余岁便挣得进士出身的大学霸。
　　在当世这修罗场般的科举中金榜提名的读书人，果真都有些出乎意料的本事，不容轻待。


第134章 兴起追踪
　　赵宗楠与郑迟风同灵空大师论佛,罗月止不好插嘴，便在一旁喝茶吃果子，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说话。
　　客堂窗外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菩提树,有风吹过的时候,映照出朱墙之上一片婆娑。客堂紧挨着天王殿,二者仅有一墙之隔，檀木佛香携带着木鱼声随风飘散。
　　笃、笃、笃……
　　木鱼声空灵清脆，与逐渐放慢的呼吸融为一体，叫人忍不住觉得安逸。
　　直到罗月止在摇摇欲坠中打了个激灵,才发觉自己差点便坐着打起盹来，而赵宗楠的手正扶着他肩膀。
　　抬眼看同坐的另外两人,灵空大师双目混沌,依旧是慈悲温吞的佛陀面，而郑迟风当着堂堂国公的面，不敢直白取笑于他,但满眼写着戏谑，好似终于寻到机会瞧他出丑。
　　灵空大师慈祥道：“老僧年少之时在院中修行，念不久经文，也总要听着木鱼声睡过去。梅月天气热得快，藏经楼前栀子已然尽放,香气远播，实乃一景。三位贵客若坐乏了,可前去一观。”
　　三人之中，只有赵宗楠说话才算数,他点过头,几人才能起身跟从他向外走。灵空大师起身，双手合十,以佛礼相送。三人皆回礼。
　　待走出院门，行至大雄宝殿近前，郑迟风却停下脚步，躬身作揖：“国公慢走。”
　　赵宗楠负手侧目：“郑估马另有要事？”
　　郑迟风回答：“今日来寺是有所求。见过住持之后，正要去佛殿进香。”
　　赵宗楠笑起来：“早先听闻郑估马金榜题名，方才未来得及道喜。此去莲台之下，可是要求仕途？”
　　郑迟风也笑，全然是一副浪荡子举止：“不光求仕途，也求姻缘。”
　　待他走后，罗月止终于主动同赵宗楠讲话：“这样风流的人，竟张口说要求姻缘呢。”
　　廊道清幽，前后无人，连木鱼声都听不分明。
　　赵宗楠终于离他近了些，卸了国公爷的架子，微笑中显出几分真心：“月止不信。”
　　“若凭四处听来的风闻，自然不信。”罗月止问道，“你方才叫他郑估马，这是个什么职位？”
　　“并非职位，而是差遣。事如其名，便是评估朝廷用马品相之优劣，钱货沟通，按‘良努中’三等分拣定级，再送去左右骐骥院牧养。”赵宗楠解释道，“此差遣油水不薄，便经常以勋贵人家的子嗣荫封任职。”
　　罗月止点头总结：“买马的。”
　　“买马的。”赵宗楠莞尔，“你说此人风流不假，但据我所知，他任职京中估马期间，正值西军前线用马的高峰，便也兼着自汴京往陕西兵线输送马匹的差遣，战事前后，从未出过错漏。
　　去年年初前线吃紧的几个月，他推拒了所有的宴饮聚会，将各州所献三千匹战马交接完毕之前，可谓是兢兢业业，滴酒不沾。”
　　赵宗楠继续道：“若以此事论之，这位探花使者的风流举止之下，实有颇有绳墨，心思亦缜密。”
　　罗月止听得仔细：“竟还有这事。”
　　“怎么。”赵宗楠低头看他，“身边离不得人？前脚送走了王主簿，后脚便又盯上了一个郑估马？”
　　罗月止啧了一声：“公爷以后也用不着香药熏衣，直接熏醋得了。”
　　赵宗楠不置可否。
　　罗月止沉吟半晌，还是扯扯他衣袖：“我有点好奇。”
　　赵宗楠轻声道：“栀子终究比不过人好看，是么。”
　　“哎呦哎呦。”罗月止敷衍他。
　　……
　　赵宗楠也是做梦都没想过，堂堂国公，竟然有朝一日要屈尊降贵亲自去听墙角。他负手而立，同罗月止一起站在宝殿佛像旁的帷幔后，透过盘香缭绕的烟雾去看佛殿中的人。
　　那郑迟风说要求仕途求姻缘，却并未往下跪，反倒在门旁负手而立，更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概半盏茶后，有一长眉细目的小僧走近人前，同他耳语一番，又四处看看，转身将人引去了寺院东南。
　　赵宗楠原本了无兴致，但看这不似寻常的举动，眼神却渐渐专注了些。
　　罗月止半抬着头，小声问他：“东南是什么地方？”
　　赵宗楠答：“不接外客，尚在动工的琉璃塔。”
　　“若不接外客，他去做什么。”
　　赵宗楠颇有些无奈：“我先前怎么没发现，月止还有追踪问迹的喜好。”
　　罗月止哈哈一笑：“那便不追了。”
　　赵宗楠轻轻笑了一声：“我叫倪四跟上去。你我赏完栀子，便去山门外的马车上等传信。”
　　还说罗月止呢。
　　明明这位延国公，才是最爱暗察明访、寻踪觅影的主儿。
　　结果俩人赏完花还未出山门，便见林丛偏僻处走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挺拔俊秀，影影绰绰，正是那行踪诡秘的郑迟风。而他身边的人，却看起来似熟非熟。
　　“咦？”罗月止面露迟疑，依稀觉得从哪里见过这身影。
　　赵宗楠将他拉进树荫，借枝叶与回廊遮蔽身影。
　　罗月止皱紧眉头细细思索片刻，终于翻出了段回忆。
　　那流里流气的姿态，可不是去年端午同何钉来大相国寺集市摆摊卖羊毛毡，上前找茬的那个泼皮王二么？
　　被何钉抡到树上挂着，抱着树杈子直喊“好汉饶命”的那个。
　　罗月止以余光继续偷看。
　　看那泼皮的模样，好似跟郑迟风聊得很是投缘。
　　二人同行说了几句话，便在树荫下分道。再往前便是宝殿后廊，宽阔僻静，并无浓荫遮挡，想来他们这是掩人耳目，谨慎为上，不欲被人觉察。
　　半个多时辰前才说他心有绳墨，转头便和泼皮头头混在了一处，这郑迟风当真是人有千面，叫人摸不清楚。
　　……
　　两人未再跟随，打道回府。
　　“月止说，此人乃是大相国寺维那法师的俗家子侄？”
　　罗月止点点头：“我大抵记得有这么回事。应是他当时想要狐假虎威，亲口说过的，后来僧人们来接，也没人反驳那些话。”
　　赵宗楠沉思片刻，又问倪四：“可探听到什么？”
　　倪四摇头，只说看见郑官人递给王二什么物事，轻飘飘的一沓，隐约看到纸张上赤黑纹路交叠。他琢磨片刻：“倒像是钱引或是交子。”
　　罗月止咂咂嘴，他本以为郑迟风是要同什么美娇娘暗中私会，不过是想瞧瞧八卦罢了，可谁成想等来了个歪瓜裂枣的痞子，竟还有些背着人的往来。
　　罗郎君渐渐觉出些异样：“我听这走向，怕不是我一介平民百姓该知道的事儿。”
　　赵宗楠笑道：“有这份警惕心，就不枉我之前屡次教你。”
　　“这事儿自然不必月止来掺和。”赵宗楠吩咐倪四，“去查查这位俗家子侄……莫差使府内的人。”
　　倪四心领神会，行礼退下。
　　赵宗楠逗他：“月止猜会是怎么回事呢？”
　　“我哪儿猜得出。”罗月止笑着摇头，弯腰抄起路过的猫娘子阿织抱进怀里，“总之不是给寺里捐香火钱。”
　　……
　　今年宜春竞画避了科举时日，来得比去年晚了一些，但声势却比去年浩大许多。
　　许多赶考的读书人未曾归乡，又都等不来授官，有个机会游玩消闲，更重要的是不花钱帛，自然愿意凑热闹。
　　再加上多方宣传，人乌泱泱来了一片。
　　柯乱水今年又参赛，坐在矮案边，顶着满头画笔扮刺猬。身边的学子听人说旧事，都知道了他乃是上一届松仙魁首，皆不敢轻视，对他尊敬有加。
　　罗月止如今办了《壬午进士学报》与《杂文时报》，正是深得京中士子爱戴，走近交谈寒暄的竟有百人之多，他被层层围着，猝不及防体验了一把众星捧月的美事。
　　今年画赛不仅有松风画店作为主办方，罗月止广开招商，为京中各家书画坊刻，甚至茶坊食店的老板提供赞助机会，引来诸多赞助商加盟。
　　中标的店家，可于宜春苑支起两人高的巨型广告挂幅，上书吉祥话儿、文人诗词以助兴。
　　赛事前参与展览的绘画书法，也有各家商店署名其上。
　　各类新鲜的点心吃食，若经由外商提供，也会在盘碟下面贴笺标注。
　　除了赞助商所供服务，罗月止更在茶席之间备置了选官图、大富翁图等桌游项目。
　　学子们眼界大开，每桌大富翁图的游戏都围观者众，甚至有报名参加竞画的郎君，看桌游看入了迷，险些忘记去赛场作画的情况。
　　远远望过去，宜春竞画已成有史以来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风雅赛事，实乃京中之最。
　　赵宗楠每月朔望两日需进宫省问，要在禁中呆上一天时间，今日抽不出空闲，便托罗月止陪着岑介、崔槲两位宿儒游览赛事。
　　经历《壬午进士学报》之后，岑介对他更是亲近，如今见到，当着崔槲的面对他不吝夸奖，两位名贤皆对活字之法颇有兴趣，所询问之事都颇为细致，罗月止恭敬相待，知无不答。
　　正当罗月止耐心应对两位先生的“十万个为什么”，抬眼之间，便见一位熟面孔正巧站在不远处，静静往这边看。
　　崔槲顺着他目光瞧过去，捻须开口道：“这不是郑家那位三郎君么。果不其然，照他的风流性子，这盛会岂能不参与。”
　　岑介道：“去年不就没来。”话音未落又算了算时日：“去年二月正是西北交战，他应当在忙碌陕西估马的正事。怪不得。”
　　说话之间，郑迟风已来拜见，在长辈面前，是副还算乖巧的模样。
　　罗月止只当他和其他学子一样，都是仰慕两位老师而来，但直到同行半途，罗月止却依稀有了个直觉。
　　他倒像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第135章 各自盘算
　　怪事情。
　　上次见面还颇有些阴阳怪气的,不过隔了几天却又来套近乎。
　　总之变化的缘由不在己身，罗月止并未表露心绪，只是见招拆招,也不将话挑明了说,只等郑迟风自己表明来意。
　　果不其然,待到活动结束，新一届竞画榜出，宾客陆续离席，郑迟风却留了下来,差人来邀请罗月止到清风楼正店赴宴。
　　罗月止当真点头赴约，想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郑迟风订好了閣子虚席以待,待罗月止落座,两人只谈风月不谈来意。
　　三巡酒后，郑迟风执箸击盏以为号，竟有几位盛装娘子绕入屏风,裹带香风簇拥于二人左右。
　　纵是罗月止对他的风格已有预料，也险些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所幸好歹是稳住了，没叫他瞧出心虚来。
　　素来恪守男德的罗掌柜咬着牙心想：就怕这飞来横祸……今日回去被那位延国公闻到身上的脂粉味，不定要被怎么欺负了,真是遭罪。
　　他面上仍是笑意盈盈的，提起官妓娘子亲手斟满的酒盏：“早些天郑官人还入寺求姻缘,如今却花团锦簇，左拥右抱,岂不是叫佛陀难做？”
　　郑迟风应对如流,说起浪荡话眼都不眨：“自是要看遍天下三千弱水，才知道要饮哪一瓢,这岂非诚心之举？便叫佛陀在九天之上见我尽阅汪洋，醉卧红尘苦海，这是他老人家给我的试炼呢。”
　　罗月止头回听人把当海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挺佩服。
　　郑迟风看他饮酒不少，突然问起罗月止喜欢什么样的娘子，之前可有相好。
　　罗月止被小甜水巷诸人灌得烂醉之后，痛定思痛，把之前借酒消愁的酒量拾起来大半，如今瞧着醺然欲醉，实则清醒得很，并不会任由他套话：“与郑官人不同，人在岸上，颇少涉川，自也饮不得万川之水。”
　　“可我怎么听说罗掌柜与小甜水巷诸位鸨母老板颇有交情，去年仲夏，还在小甜水巷中深居多日而不出，提笔写下一首《碧芙蓉》传唱至今。”郑迟风举杯，“这可是叫多少人羡艳的风流佳话。”
　　罗月止低头饮酒，笑得含混：“小甜水巷因甜水井得名，井水尤为甘甜清冽。郑官人若也想尝尝这一瓢，想叫我帮忙引荐，直说便是了。”
　　郑迟风嗐了一声：“罗掌柜说的哪里话，官袍在身，哪儿能呢。”
　　那你还瞎问。
　　罗月止腹诽。
　　“不爱美色，那便是爱才情。”郑迟风话峰一转，仍旧笑意亲近。
　　“京中刻坊书社多以百计，却唯独罗掌柜这样富有才学之人才能得国子监青眼，不仅亲历亲为做了学报，还编篡出《杂文时报》这样经世罕见的书册来。我见过的商贾多如牛毛，然而罗掌柜这样的，属实是第一次见到。”
　　郑迟风生得好看，直叫油嘴滑舌都显出几分熨帖，反倒让人不那么计较真假。
　　这个话题怎么也比小甜水巷要好一些。
　　罗月止松了口，顺着他的意思相谈，言语间故意提及那篇言辞锐利诙谐的《论人之油》，想要试探他来意。
　　郑迟风面不改色，倒是有几分能屈能伸的样子。
　　聊不及多时，郑迟风又道：“成刊极快，又有国子监保驾护航，难怪有诸多学生愿意将文章投到你书坊中去。这几日……罗掌柜想必收到了许多杂文新作？”
　　罗月止微微眯起眼睛：“郑官人有话不妨直说。”
　　郑迟风避而不答，只吩咐仆使送上一只漆木方盒，手指拨开锁头，缓缓推到罗月止眼前。
　　他拾起手边的扇子展开，扇柄点点盒子，红玉扇坠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前些日子收了一方陶砚，坚硬顺滑，金石不入。自从工匠离世，此砚便断了传承，实为绝代孤品。我与罗掌柜初认之日不算愉快，再见却觉得尤为亲近，特献上此砚以酬知己。”
　　罗月止垂眼看了片刻，抬眼笑得无辜：“无功不受禄。”
　　“非也非也。办出这样精彩的刊物，甚至许多官宦人家都收藏起来，这便是罗掌柜的‘功’，有好些人都心存结交之心，不过我下手快了些，这便是最诚心实意的‘禄’。”
　　话音未落，他稍稍放低了声音：“在下对罗家的报刊甚为欣赏，自己也写了文章投进罗氏书坊门前的木箱之中。希望罗郎君能多加指点。”
　　罗月止略有些惊愕。他很难相信郑迟风这样的人费这么大功夫来周旋，就是为了让他给走个后门儿，优先刊登一篇文章……
　　罗月止谨慎发问：“最近的投稿仍未整理完全，不知郑官人笔名是哪个，文章写的又是何内容。”
　　郑迟风笑道：“不才‘三摩地’，至于文章写了什么，掌柜回去一看便知。”
　　罗月止自然不敢擅取官吏的礼物，只说了些受宠若惊的场面话，说回去定会细细品读，只要是文章符合《杂文时报》调性，一定会安排刊印。
　　宴席散去，郑迟风回到家中，矫揉的笑容才渐渐落了下来，叹了口气：“今日不该贸然去找他的。”
　　郑迟风的仆使点点头：“连十万钱难买的陶砚都不收，如此不识货的人，白瞎了方才一桌子好菜。”
　　郑迟风看他两眼：“不如再蠢笨些，我好直接将你卖于街上炙猪脑的小食店去。”
　　仆使挠挠头，被骂了也没脾气。心道炙猪脑……味道倒是很不错的。
　　也是怪郑迟风身边并没有太多人交心，只能同这榆木脑袋多说几句话：“我听了小甜水巷的传闻，原以为他风流浪荡，结果美色在前，也没看他有多青睐；
　　我在大相国寺误打误撞见他同宗室国公同进同出，又以为他是个善交权贵的性情，结果以富贵相邀也没能打动他多少……反倒叫他起了疑心。兴许转天便找个借口不登文了，白费我这一番筹谋。”
　　“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做起事却是狡兔三窟滴水不漏。”郑迟风咬住牙，“我不过关起门读了一年半载的书，怎么京中凭空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
　　罗月止问道：“你觉得如何？”
　　蒲梦菱放下手中的书信纸张：“文章自是极好的。
　　要我的浅薄之见，故事是以真和尚假和尚，类比真才学假才学，字句诙谐，生动童趣，锋芒内敛，比起云中君更加游刃有余，读完之后心静平顺，又觉得感慨良多。若挑选下期文章，则此文必在其列。”
　　罗月止自言自语：“我也没觉出有什么异样来……”
　　蒲梦菱误会了他的意思：“郎君可是觉得，佛偈与时报的风格不太契合？”
　　“这倒不是。”罗月止回过神来，“蒲娘子辛苦，其他文章且按之前说好的去评选，这篇《真假和尚》先搁一搁。”
　　郑迟风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自卑自轻的性格，更不是没读过第一期时报。
　　此文品质优异，登刊本是十有八九的事儿，他何须多此一举，还专门送上礼物来讨取便宜？
　　再说他一个高门大户的衙内，之前便是官身，如今靠自己金榜题名又挣得风光无限，岂需这种江湖市井的闲书来扬名？
　　罗月止想：要么是郑迟风别有所图，此番不过借机跟他凑近乎；要么是这文章中还有些他没搞明白的关窍，让郑迟风必须尽力保证它顺利登刊才行。
　　但归根到底就一点，举止刻意，把罗月止看得太轻了。
　　还美人计、献宝计……
　　罗月止笑了一下。都这么瞧不起人，就甭怪我自己去查了。
　　罗掌柜起身回界身巷，告状去也。
　　……
　　赵宗楠信任倪四是有理由的。不出几日功夫，他便查出些东西来。
　　这王二的确是维那法师俗家的族侄。
　　早些时候扬州连年大灾，百姓流连失所。
　　王家是靠天吃饭的农户，天灾重压之下几乎绝了户，王二在老家日子过不下去了，便以难民之身上京投奔叔父。
　　出家人有个慈悲为怀的名声，自不忍将他驱逐，维那法师如此便将他养在了寺院里。
　　之后几年，他渐渐露了本性，霸道横行，举止放纵。维那法师一开始还管，后来兴许是发现实在拗不过来，便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胡闹，只是事后默默帮他处理烂摊子，还多次花自己的钱替他平事。
　　住持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维那法师如今主管寺院事务，什么都做得不错，唯独这件事糊涂……僧人们都不太愿意得罪他，也就视若无睹，不叫王二闯出大祸便罢了。
　　但大祸小祸，哪有个明确的界限？难道不闹出人命，就都算是小事吗？
　　倪四接着道：“听说有一回就闹大了。那王二领着一群泼皮，差点打死了一位富户家的小公子。富户家事后却没多追究，也没闹着要上公堂。
　　此事难堪，说出去对寺中名声乃是大害，故而只有僧人们知道，都不会主动提及。”
　　罗月止惊讶：“自家儿子都要被打死了，怎的不闹？”
　　“自然是因为维那法师的掺和。”倪四道，“寺里有人偷偷传，说光是养伤的药钱，维那法师便给了那家一万两白银。”
　　罗月止睁大了眼睛：“多少？！”
　　倪四也知道骇人听闻，于是耐心重复：“一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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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这个单元跟广告行业的关系会弱一些，但对未来的剧情有起承转合的作用，大家可以把它视作一个轻断案向小副本~


第136章 真假和尚
　　罗月止震惊。一个出家人,哪儿来这么多钱。
　　罗月止他偷偷在老家蔡州买田购地，安身立命的投资加起来，都不足他这笔钱的十分之一。
　　这已经是在蔡州李家引起轰动的大投资了。罗月止也觉得自己挺有钱的,财富可自由了,全没想到如今猝不及防,被一个光头和尚炫富炫了一脸。
　　倪四便解释：“罗郎君有所不知，本朝出家人日子普遍过得很好。”
　　“僧人获得朝廷认证的出家身份，不仅可以享受劳役、税务上的减免，出行限制亦随之减少,买田置业、经商行医皆无禁忌，挣钱的法子多的是。
　　甚至还有个什么‘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的说法,叫那喝酒吃肉、出入妓馆、娶妻生子的荤和尚都不避人了。
　　就说大相国寺，前些年出了一名法号惠明的和尚，炙得一手好猪肉,听说还在烧朱院旁边开了家专卖炙猪头肉的食店。秃头卖肉，闻所未闻，在街上好是风光了一阵子。”
　　罗月止瞠目结舌，突然想起那《水浒传》中那犯戒无数的鲁智深，本以为不过是传奇小说,谁知就这么应验在生活中了。
　　倪四接着说：“有一心钻研佛法的苦行僧，便有贪恋红尘的世俗和尚。
　　只要手握度牒,有个朝廷认可的出家身份，便是百无禁忌。僧人尼姑多富翁富媪,若是做了僧官,更是有油水可捞。因此而攀附权贵，贿赂官宦的事儿更是心照不宣,说出来嫌脏罢了。”
　　罗月止仍有很多未解之处：“就算攀附，也得有个赚大钱的营生可傍身。任谁都随手掏出万两白银的油水，岂不是富可敌国了。倘若都是如此，读书人还考甚么进士？直接剃了头发，同和尚们抢考经试得了。”
　　罗月止说是这么说，其实本朝出家为僧容易过成“人上人”，但门槛也奇高。
　　为了不叫僧侣泛滥，百姓大量脱产，也是为了保障徭役和税收，朝廷对下发度牒的数量控制颇为严格。
　　普通情况下，想出家为僧要通过身份核查，更要通过经试，考试内容乃是《妙法莲华经》等佛教经典。只够排名靠前、佛学精深的才能剃度出家，获得度牒，享受免劳役、减税收等福利——对于大多数普通信众来说，考个度牒不比考个进士容易多少。
　　“虽是富僧遍地，但富到这个程度，自然绝非寻常。”
　　倪四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放到罗月止与赵宗楠的面前：“这是差外面人探听来的，近两年出现在大相国寺，还同王二多多少少有过交情的人。其中甚至有几位衙门小吏……但问遍了能问的人，也没听说维那法师或那王二手下有甚么挣大钱的营生，更没听说在外面置办了铺面田地。”
　　赵宗楠眼神一动，低头仔仔细细将名单通读一遍。
　　罗月止听这阵仗耳熟，不由想起那位三司户部判官、他那横行霸道的察子弟弟……
　　还有如今这奇奇怪怪的郑迟风。
　　他忍不住喃喃：“寺中流氓头头若是与吏员有私交，是要偷偷做什么事呢？”
　　赵宗楠莞尔，亲手给他倒了杯清茶：“这就要看月止愿不愿意推波助澜，让事情继续发展发展。唯有池子生了波澜，方可引动水底游鱼。”
　　罗月止笑着接过茶：“那可得日日祈祷，希望我此番不是助纣为虐了。”
　　……
　　罗月止最终还是将那篇文章放进了《杂文时报》中去。
　　总之它本就是要入选的，罗月止两眼一闭，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都说文如其人，郑迟风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兴许并不似刘姓兄弟之流。
　　罗月止愿以此举动略加试探，顺水推舟，权当赌心发作，来一把刺激的。
　　是商人就都有赌心，只是罗月止赌心有限。
　　他想得通透：此前既没有收郑迟风的礼物，又没有任何书信往来为证，便算得上问心无愧。
　　为保证安全，他还特意在扉页加了一行字，大抵是说文章所述皆为笔者之意，不代表本刊立场，愿诸君明辨，不吝点评。多穿上一层金丝甲，聊胜于无。
　　罗月止如约将石子投入了水中，静待起即将翻出的水花。
　　得到了新刊出炉的消息，郑迟风第一时间差人登门去买，一股脑翻到笔名“三摩地”板板正正地印在书刊上，才放下了心来。
　　他合上书，又差人去给罗月止送了一只小箱子。
　　结果仆使回报道，罗掌柜将表达感激的书信收下了，但箱子里的东西却分文未动，囫囵个退送回来。
　　仆使打开小箱，里头一排晶晶亮亮的银板子，可能它们都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郑迟风好奇：“他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说三摩地文章写得好。还有这个……”仆使又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嘟噜铜钱来，举到郑迟风面前。
　　铜钱挺有分量，挨挨挤挤地坠着，沉甸甸在半空晃悠。
　　“说是稿酬。”仆使补充道。
　　郑迟风失笑。叫他把铜钱收起来。
　　他点起支细细的佛香，口中笑道：“这人真是。既想凑热闹，又不愿湿衣裳……罢了，既然需要借助人家的声势，就按他的意思来吧。”
　　……
　　第二期《杂文时报》不负众望，销量又破纪录了记录，发行三天累计卖出了两千余份，而且越卖聚集在书坊的人越多。
　　罗月止同客人打听，才听说有位朝中高官，竟然也托仆使在罗氏书坊买了本时报回去——据说是一位姓富的官员，志节皎皎，乃当世人杰，在士子间素有清誉。
　　听到这个消息，罗月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怕是赌对了。
　　他闻声而动，立马找到阿虎，自己更是身体力行，陪同长工们连夜加印新刊，每夜加印计以百份之多。
　　果不其然，后几日登门购刊之人又是大增。
　　其中那篇《真假和尚》尤其受到读者注意。
　　如今之世，士大夫当道，朝廷更是将僧道的“官方身份证”度牒捏在手心里，宗教人士若想求得长足发展，免不得要向儒教低头。
　　佛学的儒学化乃是时代大趋势，很多借助佛理阐明修身养性道理的，甚至以儒学视角解构佛理的文章，追捧者大有人在。
　　这位“三摩地”佛学儒经皆精，文章风趣练达，真和尚假和尚，真圣贤假圣贤，引得人思绪万千。
　　不光儒士，甚至有好些脑袋反光、身披僧袍的客人都登门来买书借书，目的就是拜读那一篇文章。
　　但时间久了，逐渐有另一种讨论之声响起。
　　——知道了世上有真假，又当如何呢？
　　但凡有些见识的人心里都门清，吏治问题乃是最长远的问题，树大根深，并非一时之力可撼动。
　　但真假圣贤难辨也难动……真假和尚又如何？
　　有些人并不当回事，嗤笑道：“人家文章是借僧喻儒，说得本就是士子之事，哪儿是真叫你们去关注什么和尚？
　　诗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就是要咂摸其中的隐喻，难道真要去细究春蚕吐尽了丝是要结茧，蜡炬熔尽了也飞不出灰？今人眼神不好使，连文章都读不懂了吗？”
　　被嘲笑者自不服气，反驳道：“若文章以论事为基础，其事乃真，便有讨论的价值。岂能只顾忌着延伸之意，而忘了眼下弊病？世间有没有假圣贤不清楚，但假和尚却是有一些！”
　　“哪儿有甚么假和尚，你倒是请出来叫大家见一见。”
　　争辩者脸色发红：“若是假的自然要遮掩。谁会敲锣打鼓地说自己犯了律例，四处嚷嚷找人来抓捕。要我看，那些满面横肉的、吃喝嫖赌的、在妓馆里流连的，少不了私自出家、甚至私买度牒的贼子！叫开封府去查一查，免不得查出来些腌臜事！”
　　“人家开封府不晓得自己去查么，哪儿要你操这份闲心。”
　　“谁知道官府有没有查呢。”
　　那人突然变了神色，似是心有不甘，又是有些难言的怨怼：“自从晁知府右迁中书，新来的这位郭知府性情‘平易’得很，身子骨也不怎么爽利，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他坐进了衙门却悄无声息，仿佛没他这个人儿似的，你说叫他去查，他可敢查么。”
　　这话传着传着，变成了京中有假和尚横行，而开封府却心存畏惧，不敢查问。
　　开封府似是感知到了鼎沸民意，一段时间之后，突然派遣衙役上街抽查起了出家人的度牒。尤其是小甜水巷里的光头，佩戴佛珠的街痞子，都受到了“特殊照顾”。
　　罗月止终于看懂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宗楠侧目：“这句倒是挺有意思。”
　　罗月止又忘了，或许记得才有鬼——欧阳永叔此时正好好呆在谏院做他的北宋官场第一大喷子，尚没传出要贬谪滁州的消息。醉翁亭还没建起来呢，自然也没有《醉翁亭记》这回事。
　　罗月止不接话，只说那假和尚的事：“若是要查几个痞和尚，如何要搞这么大的阵仗？王二他们私底下做的勾当，怎么想也不止是收留了几个痞子出家这回事。那就该是……”
　　赵宗楠与罗月止异口同声：“度牒。”
　　赵宗楠点头，慢条斯理道：“记得前些年宋子京还在京中盐铁司做事时，曾给官家上过一封三冗三费的奏疏。奏疏言道：
　　一冗有定官无限员；二冗厢军不任战而耗衣食；三冗僧道日益多而无定数。
　　而要解决这第三冗，便是要限制僧道增长，还其为耕夫织妇，以事生产。”
　　“官家看完了奏疏，没过多少时间便下令中书，削减新发度牒。适逢大赦，额外发放的度牒也比前代少了许多。”
　　“如今中原虽不燃战火，但四处匪患尤多，甚至京城周边都出现了落草的寨子，被官府剿灭一批，便会多出一批漏网之鱼。这个世道选择出家，有时候并不是为了吃斋念佛，而是为了消灾避祸。”
　　赵宗楠又在读那份名单，修长的手指点点纸上的人名：“看来有些人，借此机遇做起了好生意啊。”


第137章 伪造度牒
　　开封府一查,还真查出些事情来。
　　京中确实有一批违背朝廷律令，手持伪造度牒的贼人。
　　其实当今时代想要获得度牒，还有第三种方法,那就是向朝廷购买空白度牒,即花钱买来一份出家的资格。
　　度牒在根本上代表着普通百姓一生的劳役和税务。
　　国家免去了这部分人的徭役赋税,就要他们拿金钱来抵，听起来还挺公平。
　　这跟捐官其实是类似的道理，拿钱换一份自由、体面和尊贵而已。
　　但坏就坏在，除了要考试佛法,当朝还有诸多出家为僧的限制，譬如要求剃度修行者皆需成年,出家计划不能欺瞒族人,家中父母要确定有其他子嗣奉养……最重要的，不能是逃犯或者逃兵。
　　购买空白度牒，不必经过考试,同时也生生绕过了核查身份这一层枷锁，叫出家彻底没了门槛，只要有钱，什么人都能手持锡杖，堂堂正正喊上一句阿弥陀佛。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着实是个尴尬的事儿。
　　其实朝廷也有相对应的措施。
　　朝廷卖出去的是空白度牒，也不禁转卖,但若人想在度牒上填写名字，就还是要通过寺院的审核,在寺庙中登记造册才算成立,否则还是要以违逆罪论处。
　　第一道审核是确认度牒真伪，第二道审核是验证来者身份清白,二者缺一不可。
　　……按理说是这样的。
　　谁知近日开封府这样一查，竟查出了好些以假乱真的假度牒，比对姓名，大部分竟然都在大相国寺等寺院顺顺利利登记造册，手续齐整得很！
　　这些人有在家乡犯了事的流氓，有假借僧名诓骗妇女的采花贼，甚至还有被朝廷通缉的流寇……场面就如同开了闸的污水池，藏污纳垢，喷涌而出，不出十日的功夫，便查出来一百余人！
　　开封府动作也快，一股脑将他们都逮起来，把西狱都塞满员了，放不下的就匀去大理寺狱一些。
　　搜查之举干净利落，如同一阵旋风似的席卷而过，倒是让很多质疑新知府能力的人一改态度，交相称赞。
　　但夸完之后，余波便散尽了，又是一面静水。
　　处置完这些用伪牒为僧的贼子，开封府大门一关，再没音讯。
　　罗月止暗想：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开封府突然着手调查假度牒，乃民意沸腾所致。
　　但民意天真烂漫，只知有假，却不懂其根由。
　　开封府将百余人的罪行公之于众，极尽渲染之能事，百姓被那些骇人听闻的犯罪故事吸引走心神，看着假僧人落罪发配，便觉得伸张了正义，只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除恶扬善，满城欢腾。
　　但这些假度牒是从何而来？
　　为何能在诸多法寺之中畅通无阻？
　　那些买假度牒的钱，最后又落到了谁的手中？
　　日复一日，竟然已经没有人开口去问了。
　　唯独罗月止这样曾看过那份清单，知道有王二此类人物的人仍心存戚戚。
　　残枝败叶下尚有溃根，若不拔除，则日后祸患绵延远无止境。
　　纵使日光再灿烂，泥土里也长不出新绿来。
　　……
　　郑迟风倍感意外。
　　他属实没想到，那之前谨慎得跟兔子一样的罗掌柜，竟会主动给自己写了封信过来。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毒瘴未清，仍需风否？
　　郑迟风久久看着那行清秀的字，突然笑出声来，将信纸随手扔进油灯中烧了，语气全没个正经。
　　“竟还是只想做英雄的兔子。”
　　……
　　富弼富彦国近日手边多了本有趣的读物，并非出自官刻衙门，乃是本商刻的集子。
　　其中文章虽良莠不齐，但大都轻押韵而重内容，立意新颖，行文自由，收放自如。
　　倘若只有一两篇文章如此，便是作文者的风格潇洒，但若是篇篇如此，这便不是笔者的意思，而是编篡刊物者的心思喜好。
　　富彦国吩咐身边的小吏：“再买上几本来，寄去庆州和秦州。”
　　小吏轻声道：“这段时间西夏军频频扰边，去陕西的路途便波折些，可能会多耽误些时候。要不要叫郑官人专挑几匹快马？”
　　“不妨事。本就是给范先生和稚圭瞧个新鲜，忙里消闲罢了。”
　　听小吏说起郑迟风，富彦国便问道：“迟风的探查结果可送过来了？”
　　“还没。”
　　“叫他抓紧些，莫要花费时间玩乐。正经差事做好了，便胜于送人百匹宝马。”
　　小吏称是，徐徐退下。
　　富彦国又随手拿起来手边那本《杂文时报》，翻看到三摩地的文章，口中喃喃道：“年轻人恣轻狂了些，但脑子转得不慢，借市井江湖之势席卷成风，倒是个好计谋。”
　　读文罢了，他又看向封面，板板正正的方块格印出六个字来：罗氏书坊出版。
　　富彦国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片刻后将书搁到手边，提笔蘸墨，继续埋头进案牍之中。
　　……
　　赵宗楠也是后来才知晓，罗月止在那之后就一直偷偷与郑迟风联系，并很早就掺和进了这桩假度牒案当中。
　　罗月止再次同郑迟风见面，是在与大相国寺相隔一条街的酒楼里。这次郑迟风仍是定了个僻静的閣子，只不过里面没有了花枝招展的陪酒娘子，唯独有个蠢蠢欲动，想过把名侦探瘾头的罗月止。
　　两人对视一眼，笑容都比之前真挚了三分。
　　郑迟风道：“还未亲自谢过罗掌柜相助，今日可要多敬上几杯酒水。”
　　“不敢。”罗月止道，“能将设局查案这样的正经事，做得如此不正经，该是我敬郑官人。”
　　郑迟风笑起来：“是我眼拙，未能看出罗掌柜如此儒善相貌，竟还有些豪侠之心。”
　　罗月止主动同他碰了碰杯檐：“郑官人有所不知，在我们这行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能积攒财运的。”
　　“说起财运，今日我请掌柜过来，是有件东西想叫你帮忙掌眼。”郑迟风叫仆使上前，又搁在桌子上一只木盒子。神神秘秘的举动，配上郑迟风那张风月场上滚过许多年的面孔……看着又不正经起来了。
　　罗月止忍不住道：“……咱们先说好，为了朝廷社稷帮忙可以，却莫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我胆子小得很，过把协办查案的瘾头就足够了，可是什么都不敢收的。”
　　郑迟风莞尔，叫仆使打开木盒。
　　罗月止低头一看，里头不再是束腰银板，而是满满当当一箱子度牒。
　　郑迟风推开折扇，轻描淡写：“官府定价的空白度牒三五十贯钱一张，这次清剿的假度牒共计一百零七张，开封府查问得知每张卖价两百贯到五百贯不等。”
　　“这一箱纸，起码两万贯的巨款，叫罗郎君看个明白。”
　　罗月止睁大眼睛无声抽了口气，多少被这一本万利的“好生意”给刺激到了。
　　郑迟风继续道：“据开封府所说，在接到举报核查了头几张度牒之后，他们就发觉出真假度牒的纸张材质有所不同，厚一些的乃是假度牒，真度牒的材质反而轻薄，透水程度不同，滴水可证真伪。”
　　衙役们借此法子一张张去审，这才有了十日之内查获百余张假度牒的疾速。
　　郑迟风：“但抓了人，却没甚么大用处。”
　　开封府将伪僧们抓起来查问，结果这些伪僧口径却出奇一致，都说这假度牒是从京外匪寨高价买回来的。
　　他们供出的匪寨五花八门，东西南北哪儿都有，但尽有个共通之处，便是这些匪寨不分早晚，全已被官府领兵清剿殆尽，老巢都叫三衙拆了个底儿掉。
　　罗月止：“你觉得有问题？”
　　郑迟风莞尔，如此英俊的郎君却喜欢歪嘴笑，笑起来油油的。
　　“不瞒罗掌柜，前些日子我亲去大相国寺找王二买假度牒，他收了定金，可是专门警告过我谨言慎行，若有人查问起度牒的出处，务必推到京外落草的匪徒身上去……倘若胡说八道，耽误了上面人的生意，本是个黔面流放便能了事的罪名，就得拿脑袋来抵。”
　　罗月止心道，果真没错，郑迟风就是去找那王二“钓鱼执法”的。
　　罗月止问：“既然钓出了人，那王二抓了没有？”
　　“自然是没抓。”郑迟风道，“我昨日又去了趟大相国寺，装得胆战心惊，以京中风闻相问，王二却警告我暂避风头莫要再来，回去更要管严了嘴巴，就当从没来过。”
　　又是这样。
　　罗月止想起那西狱之中没过几日便暴毙身亡的冯寿，心道这手段他太熟悉了。
　　涉及朝中官员，便是抓小放大，甚至刑不上胥吏。
　　他明白郑迟风的意思，若此时将王二告发出来，甚至于再进一步，牵扯出他身后的维那法师，那这罪名便也就止步于此，就当做个水落石出了。
　　不仅不会抽丝剥茧、根除弊病，保不齐反倒结案更快。
　　郑迟风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无辜地摊开右手：“没有人证物证，就凭我一个人的说法断成不了气候。反倒容易被说成是沽名钓誉，攻歼同僚，假公济私。”
　　这也是个将官场琢磨通透的人。罗月止心想。
　　“我好像猜到郑官人要我做的事了。”罗月止举起一张伪度牒，指腹捻捻纹理，垂眼审视半晌。
　　“有些门道朝堂上没有，只在市井江湖中才走得通。”
　　“他们仿印度牒已成规模，大隐隐于市，只有找出了匠造的同伙，才能顺藤摸瓜找出新的线索。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黄麻纸，光城南浆造这种纸的工坊就有七八家之多，每日卖出去的货量无可计数，光凭纸张材质，任谁也找不出来源。”
　　“但我不一样，我家在京中开了近十年的刻坊，对这雕印刷墨的功夫自当了如指掌。”罗月止笑盈盈抬头，“你便想着，我怎么也比那开封府的衙役懂行，甚至立场上也比他们可靠些，兴许能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郑迟风不再摇扇，红玉穗子也慢慢静止下来：“罗掌柜能帮吗？”
　　罗月止问：“这一箱子度牒，想必是不能让我带回家吧？”
　　郑迟风笑了一下：“我带出来已是违制，自然不能离手。”
　　“那就请郑官人多叫些酒菜进来吧……最好多点一份三脆羹。”
　　罗月止边说边站起身，挽起袖子，颇有些兴致昂扬的意思：“今儿个郑官人估计要同我在这儿耗上一整天了。”


第138章 江湖之才
　　罗月止终于等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侦探环节,高兴得紧。
　　甚至心想：平日里的加班进修没白费，就凭这独树一帜的小技能，若是在推理小说里,高低能混个名侦探身边的得力助手当当。
　　他将假度牒铺展开一桌子,后来桌子不够用了,就弯腰铺在地砖上，每张都仔仔细细去看，勘查到入了神，还问了郑迟风一句蠢话：“能拿官府度牒的雕版比对看看不？”
　　坐在角落帮不上忙的郑迟风闻言一愣,失笑道：“罗掌柜可是把我当大罗神仙了。
　　就这假度牒还是开封府上呈纠察司，我再偷偷从纠察司顺出来的,好险叫人狠狠训斥一顿。那正品雕版自然在制敕院好好锁着,我再多长出千双手也是摸不到的。”
　　罗月止抬头看他。
　　郑迟风问他什么意思，又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监守自盗？”
　　罗月止将真假度牒一同举在窗前端详。
　　“这两种纸不仅透水不同，透光也有分别,放在同处，乍一眼能分得出真伪，便叫人忽视了其余的细节。
　　你看……这真假度牒材质不像，但雕版刻字却有点过于像了。
　　纸张仿得劣质，雕印却仿得如此精细,这是何道理？
　　要我看，便是工匠见过了原版模子,在薄纸上印出一道完整的图案来翻刻，才能摹得如此天衣无缝。”
　　郑迟风：“有道理,但没有证据便是白费。”
　　罗月止：“不过刚刚开始,证据还要慢慢来找。”
　　在这之后两个多时辰，罗月止都全神贯注陷在假度牒堆里,旁若无人，仿佛入了定。
　　郑迟风今日休沐自然不急，也不好打扰，便坐在桌案边出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罗月止特意嘱托要吃的三脆羹吃了个干净。
　　郑迟风有些尴尬，见罗月止聚精会神无知无觉，低声叫仆使出去，向店家再叫一碗来。
　　仆使出去没一会儿，罗月止的调查似是有所进展。他本想叫下人来帮忙，一抬眼却发现閣子里只剩下郑迟风一个人。
　　罗月止也不同这当朝官员客气，招呼他过来帮忙，说有新发现。
　　罗月止仔细挑出几张度牒给郑迟风看：“你瞅这些花押有甚么区别么？”
　　本朝度牒又叫五花度牒，因上面盖着好几枚不同官署的画押而得名。
　　花押是一种特殊的签名，始于唐朝而兴盛于今，要么是某个特殊的图案，要么是多字的叠加变形，既可以刻成章，也可以提笔画就，但都有个形状独特的特点，叫旁人不好轻易辨别模仿。
　　郑迟风醉心风月，长于诗词，却对书画章刻没什么见地，盯了半天，慢吞吞说好像颜色不太相似，有几枚浅，有几枚深，或许是造假的年份不同，才叫朱砂沉淀出不同深浅的颜色来。
　　罗月止摇头说不是，不只是颜色上有差别：“你看这几张，同另外几张的花押相比，是不是边缘有所不同？”
　　罗月止抽出其中一张：“这几颗花押色泽朱红，用墨饱满，甚至比真度牒还要细致完整，这就是典型的狼毫笔描红作伪，一笔一笔摹出来的，是形状完整过头了才显得刻意，属于高手造的假。
　　但另有一类假度牒，花押印记明显更模糊，细节不足，墨色不匀，边角飞白，反倒是典型的章刻伪造。”
　　郑迟风读书多年又爱熬夜喝酒，本身视力就没那么好，皱着眉头，一双凤眼都看眯起来了，才看出他所说的差异，不由惊叹于罗月止观察之细致，果真是行家才能瞧出如此微末的细节。
　　“看出来了就好办。郑官人来帮我个忙，将这两种假度牒分开两拨来摆放。”
　　罗月止掖起衣衫下摆，高高兴兴差使他干活。郑迟风犹豫片刻，没找到机会说出拒绝的话来。
　　等仆使带着新出炉的三脆羹进屋，便看见自家官人挽袖弯腰，撅着屁股摆弄着满地的纸片，动作颇为生疏，就跟那水田里插秧的小农户似的，还是那种没什么经验的笨小农。
　　郑迟风的仆使元憧跟了他十余年，见惯他风流倜傥装腔作势，却从没见过他这样笨拙的模样，笑声不小心从喉咙里漏出来：“扑哧。”
　　郑迟风颇有些狼狈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叫他赶紧滚过来做事。
　　这精细活儿自然也不适合元憧，主仆俩加在一块，才能勉强赶得上罗月止一个人的速度。
　　等分拣完毕，新上的三脆羹也凉透了。郑迟风终于直起身子来，托着腰长舒一口气，觉得这辈子的弯腰屈膝的分量，都在这一天屈完了。
　　“果然。”罗月止也不再计较什么礼法，蹲在地上，喃喃自语，“在京中散播假度牒的，其实是两种人。”
　　“度牒上所签的日子极大可能也是伪造的，无法直接推断出前后顺序来，但从纸张磨损程度来看，应是描红在前，刻印在后。”
　　其中的逻辑也很好理解。
　　要么是同一拨人，一开始贩卖假度牒规模比较小，精雕细琢，谨慎为之。后来发现根本没人查核有假，胆子便越来越大，正巧销售规模也大了，精力有限，便没功夫一笔一笔去描，也找不到这样的高手合作，就只能以刻印的方式来糊弄，大有其形便是。
　　要么是有两拨人，后来者得见人家贩卖假度牒发财，眼红不已，便起了类似的心思模仿作案，但水平不足，描不出人家的水平，就只能学到这样的程度，雕刻假章一劳永逸。
　　“临摹描红之人心思细腻，沉稳多虑，远胜后来，想从笔法中寻找突破怕是难了些。但这朱砂颜色却是不同寻常，或许有些说头。”罗月止蹲在地上道，“后来者既然动了刻刀，刻法上想必能留下端倪来。”
　　罗月止抬头，看着双手扶腰的郑迟风道：“劳烦郑官人，去帮我邀两个人过来。”
　　郑迟风沉默看着他，心想这罗掌柜看着清秀儒弱，个子也不算高，全没什么力气的模样，怎么精力却如此旺盛，折腾一整天了，恨不得连个气口都没瞅见。
　　那自然是两世为人练出来的社畜耐力，和他们这种一年十二个月，十个月都在摸鱼的公务员有所不同。
　　郑迟风长长喘了口气，问过人选和背景，仔细思量后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差使元憧出门去找。自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好好喝了盏茶。
　　罗月止筹备活字之时网罗了一大批刻印人才，其中包括一名斫玉出身的老手艺人。
　　老匠名叫何人厚，祖籍苏州，不仅刻刀使得出神入化，还长于目力，涉猎广博，甚至能从印痕中瞧出印章的材质、雕刻匠人的刀工和习惯来。
　　大概两柱香之后，何人厚被领着进到閣子中，不知要些做什么，一头雾水地行礼，冲罗月止喊了声“东家”。
　　他一弯腰，便露出身后的柯乱水。这刺猬郎君正在家里画画呢，头上一只狼毫笔做簪，袖口上还沾着些朱砂痕，想是一路急急忙忙赶过来，自己都没发觉。
　　“都来啦。”罗月止笑眯眯招呼他们。
　　柯乱水看了眼郑迟风，发现自己认得，便拱手叫了声“郑估马”，发髻上的竹笔跟着他抖了抖。
　　“原来是你。”郑迟风仿佛没见过这样不修边幅的年轻人，半晌后才道，“郎君前些天在宜春苑蝉联松仙，还未来得及道声恭喜。”
　　柯乱水不太适应与人恭维寒暄，只说：“不用不用。”
　　罗月止笑着叫他们二人走近前来，小心不要踩到地上的度牒。他未曾说明缘由，只说要请教他们的事，叫何人厚看看这花押印的刻法有何特征，而对柯乱水，则是有些颜料上的困惑要求证。
　　正如郑迟风之前所说，细看之下，花押的颜色亦有差别，兴许也有甚么可用的线索。
　　结果柯乱水不过看了几眼，就点点头，垂着眼睛说道：“墨色吃得重，日久发黑，色透纸背，这是官衙惯用的朱砂。”
　　他手中的正是那张唯一的正品度牒。
　　他放下这一张，又接过另外一沓，一张张翻看过去，又还给罗月止：“这些就是最常见的朱砂印泥，朱砂粉、河水与胶水的比例都是最普通的，也是最便宜的那一种，大街小巷哪里都是。你若要找来源，定是找不出来的。”
　　罗月止点点头，将那叠粗糙仿刻章的假度牒收回怀中。
　　柯乱水接过最后一份，眼神停留良久。
　　“这些……这些不是朱砂。”
　　柯乱水沉吟片刻，抬头小声问道：“这就是近日京中传说的那批假度牒？你们是在做什么？”
　　听他这么说，郑迟风与罗月止对视一眼，郑迟风满眼写着：这是什么运气？你从哪儿结交来这么一个活宝？
　　罗月止莞尔：“乱水莫慌张，我们正是在追查此事呢，来帮朝廷一个忙。”
　　柯乱水静静听完解释，眼神中的紧张才散去：“原来是做好事，那我放心了……这样明艳的红色，我曾有幸见过一次，听说同寻常所用的朱砂颜料不同，是由赭石、金粉、珍珠粉、红珊瑚等多种宝矿研磨而成的。
　　倘若午后太阳正烈时对着光去看，兴许还能看出里面透有金光。
　　这颜料有价无市，甚至连统一的制法都没有传承下来，其中用料最金贵、质量最上乘的红颜料，因遵循了佛教七宝的教旨，被人起了个‘菩萨红’的诨号。正因为遗失正统，每家做法都不相同，你若叫我说它的来由，我怕是说不出的。”
　　郑迟风却从他一番话里抓出了重点来：“你说这颜料，意在暗合佛教七宝？”
　　“是这样的。”柯乱水点头，“莫说是南北之别，就说东京城的各家寺庙，隔不出几里地，兴许谁和谁制出来的菩萨红都不一样。”
　　“多谢。”郑迟风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诚的笑容，“这已是极大的进展，我今天属实是来对了。”
　　“还没完呢。”罗月止的声音传来。
　　郑迟风转过头。只见那老匠何人寿低头行礼，口中道：“启禀官人，方才我便同东家说过了，这度牒花押的刀刻之法，小老儿瞧着眼熟……”
　　“城东袄庙附近有个专擅仿古的玉雕匠人，祖籍苏州，与小老儿同乡，在京中做了得有四十多年，其人如今上了年纪，落刀之时常有顿挫，若雕的是章子，蘸了印泥印在纸上，想必就会有这般飞白之态。”
　　郑迟风心口猛跳：“此话当真？”
　　罗月止笑答：“我家这位老先生刀工得不了魁首，但眼力却是汴京独一份，你心可放在肚子里。”
　　几个月前，罗月止高薪聘请这位何人寿来做“坊刻教头”，根本都不是叫他操刀去雕刻的，就是相中了他这份万里挑一的眼力，请他来做个统筹全局的总监工，也是为活字的慢慢迭代做准备。
　　老匠人捻捻胡须，笑容自得：“东家过誉了。”
　　罗月止站在何人寿与柯乱水之间，问面前人：“大抵就是如此了，还算帮得上忙吗？”
　　“何止帮上忙，是帮上大忙了。”郑迟风这位新科进士、有官身的衙内，竟对面前三人微微弯下身子，“果真是江湖有奇才，深藏不露，多谢各位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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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我人脉广得很。


第139章 维那法师
　　富彦国在今年年初升了官,官拜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
　　这个差遣可以理解为皇城中的司法监督机关，专门负责监督开封府、大理寺等司法刑狱衙门的工作,审核其提供的供报与陈状,纠察其偏颇疏漏。
　　如发现上述衙门在断案途中存在违反制度、滥用职权或徇私枉法的行为,便可向有司驳奏，要求重新处置。
　　富彦国早前便对此案关注甚重，早早将假度牒案子扣下了，但并没有即刻说明缘由,暂且只拿“此案复杂，审慎不足”这样含混的话糊弄着。
　　开封府着急结案,屡次三番来探问纠察司的口风,每次都叫富彦国挡了回去。
　　直到他终于等来了郑迟风的消息。
　　信件罗列了各项有据可查的疑点，由此可知，假度牒背后十有八九有寺庙与官衙的运作,嫌疑最大的当属大相国寺以及中书省，其中多有贼人暗通款曲，断不能仓促结案。
　　正值开封府又差人来问，富彦国这次宣称不见，态度比之前更强硬了些,叫他们好好查案，恪尽职守,不要舍本逐末，把精力都放在纠察司身上。
　　如若不然,以后像这样打交道的机会只能越来越多。
　　小吏回话,说开封府来人羞愧而退，未曾继续纠缠。
　　富彦国点头,继续看着郑迟风的来信，笑道：“这郑迟风，将查案写得同话本一般，还有些江湖市井，奇能异事的意思在里头。”
　　郑迟风托人送来信，连同那一箱子假度牒也完璧归赵，区别在于已经按照罗月止的说法，分出类别来。
　　富彦国挑出几张假度牒，平放在桌子上端详，还顺带问身边的小吏看得看不出区别。
　　小吏低头看了片刻说道：“可是纸张的颜色不同？”
　　富彦国便笑起来：“果然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小吏似乎不是很服气，便问他的意见。
　　富彦国就啧了一声，说莫要吵闹，且叫我仔细看看，看清楚了再同你分说。
　　……
　　罗月止倾力帮忙，才叫郑迟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突破口，几乎没有走几步弯路，已有大功。
　　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交给郑迟风去办了。
　　郑迟风并没有直接找上维那法师对峙，反倒偷偷摸摸发动“钞能力”，分别买通了维那法师身边的几位小僧。
　　他将几人的供词相互对照，几人都知道佛门中有“菩萨红”这一说法，而维那法师前些年确实用过“菩萨红”，还差使他们送给外寺法师一些颜料，所以记得相对清楚。
　　但这几年，法师应当没有再使用这种颜料了，也没见往外送，好像是用尽了存货。
　　郑迟风再掷千金，辗转打听到之前与维那法师有过颜料交流的僧侣名单。
　　几度寻寻觅觅，他终于在应天府寻得一位曾在京中法云寺挂单的云游僧，买下了他手中，曾从维那法师处求得的半盏菩萨红。
　　打开瓷盖，里面的颜料已经彻底干涸开裂了。
　　但好在矿物颜料与植物颜料不同，此类以奇石宝矿制作的颜料足以经年不坏，是能救回来的。
　　——郑迟风又找罗月止借来了柯乱水。
　　小柯郎君终于再次见到了传说中的菩萨红，提臂挽袖，重新研磨制膏，姿态颇为虔诚，半日之后叫颜料恢复如初。提笔蘸取颜料在黄麻纸上临摹花押，果真同假度牒上的墨迹一模一样。
　　富彦国听得信，点点头吩咐下去：“请大相国寺维那法师……到大理寺狱一叙吧。”
　　维那法师已到知名之年，生了张严肃沉稳的面孔，眉骨高耸，脸颊消瘦，他褪了身上的袈裟，僧衣应是穿了有些年头，已浆洗得有些失色。
　　今人对佛道两教中人都有些敬畏，衙役未曾动粗，将他好好请进了囹圄之中。维那法师站在大理寺狱间狭小的石窗底下，静静拨着他的念珠。
　　大理寺卿至狱中亲审，本以为要好一番折腾，谁成想那面孔苍老、衣着朴素的法师双手合十，未曾有任何纠缠，垂着眼睛便认下了罪过。
　　然进一步细问，他却不说话了，只道此事乃他一人之过，并没有招供出任何一个名字。
　　任凭衙门如何逼问，他坚持一言不发，静静修起了闭口禅。
　　反倒是那王二，衙役们去大相国寺找人时，发现他头上顶着只红肿不堪的大包，不知道被谁绑起来塞进柴房里锁着，身边放着只粗麻包裹。
　　麻布包裹看着全无特殊，打开却见里头是光彩照目的黄金宝石，还有一叠厚厚的交子、盐钞与空白度牒，实是抓了个人赃俱在，证据确凿。
　　衙役去问寺里僧侣，他们紧张惶惑，头摇得像光秃秃的拨浪鼓，都说不知是何人所为。
　　衙役：……先不管了，押回去审问一遍再说。
　　王二看着风向不对劲，坐立不安了好些天，终于打定主意要逃，结果连山门都没出，就被人一闷棍打了个当场昏厥。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大理寺狱中，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呢，便是屁股挨了三十大板。
　　这实心红漆常行杖端的是硬硬梆梆、结结实实，王二受不住刑，被打得涕泗横流，半天功夫便什么都招了。
　　维那法师第一次伪造度牒，已经是五六年前的旧事了。
　　当时有一位衣衫褴褛的破落户，流浪至大相国寺请求施舍，穿戴都如同叫花子一般，但一开口却是口齿清晰，知书达理。
　　维那法师瞧着稀奇，便多与他聊了一段时日。
　　那破落户自称原是兖州的衙役，因不满县官家眷欺压百姓，热血上头一刀杀了那县令的小叔子，后来辗转反侧才流落至此。
　　他之前做衙役的身份登记在册，便找不到逃脱的法子，只能蓬头垢面扮作难民一路南下，到现在身无分文，只能乞讨为生。
　　他突然拉住维那法师，不知从哪儿听来个法子，听说能以度牒出家脱罪。
　　他多日与维那法师谈心，深知他也是个可怜身世，与自己同病相怜，又道他慈悲心软，渡己渡人，求他救命，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多日，将头都磕破了。
　　据说，这就是维那法师假造的第一张度牒。
　　他以为此事天地不知就这样蒙混过去，但不出十天半个月功夫，便陆续有人带着满满一兜子黄金上门求他作伪。
　　那些人都说与那落魄义士同病相怜，在地方上反抗贪官恶吏落了罪，只求有个新身份能够重新做人，金盆洗手，皈依佛门，愿找个偏僻寺院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维那法师拒绝了几次，推脱不下，便又破了戒，不敢都将他们记在大相国寺名下，便以特殊红墨为记，以黄金贿赂京中诸寺法师，求他们帮忙蒙混过关。
　　那时候任谁也没有假造度牒的意识，官府审核宽松，僧人们又不主动声张，十余张假度牒，连同假僧人一起，如同泥牛入海，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唯有手上的黄金沉甸甸的，比人生虚名来的更加扎实。
　　维那法师从小日子过得清贫，少年剃度出家也是走投无路讨口饭吃。他第二次松口答应绘制假度牒，到底是因为怜悯之情，还是没能守住佛心，徒生心魔，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不仅以红墨为记网罗了诸多别寺帮手，还假借法事之名上下打点，从官吏手中借出了原版雕版偷偷找人刻印。
　　而那些收了贿赂的官吏们，听闻此桩“好生意”，不仅答应出借雕版，还开始主动给维那法师介绍需要假度牒的“客户”，要求他保证这些人能在京中各寺登记造册。
　　之后……
　　之后事情便失去了控制。
　　就算他想停，那已经入伙的别寺法师、抓到好财路的上下官吏，也会逼迫着叫他继续往前。
　　倘若事情败露，就是大家一起死。
　　而王二撞破了他们的交易，已经是三四年之后的事情。
　　他认识的字不多，却愣是偷来书信搞清楚原委，以此要挟这光头的族叔给自己做靠山，还要求入伙分钱。
　　王二在江湖市井上混惯了，认识的三教九流更多，摇身一变成了与外寺联系的急先锋。他胆子大、人又贪，便以飞快的速度大肆敛财，场面已不是维那法师能控制住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维那法师害怕了。
　　他拒绝再亲手绘制花押，改换印泥和印章，从此之后销毁手里所有菩萨红，双手合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王二送来的钱，也深深藏进地窖之中不敢擅动。
　　可没想到千算万算，却还是漏了半盏残余颜料。
　　“假度牒都是他们做的，我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替他们牵桥搭线！”王二被人按在刑凳之上，仍在高声求饶，“我都招了……都招了……和那秃驴狼狈为奸的昏官，我都招……只求留我一命，别打了！”
　　与这鬼哭狼嚎的刑馆不同，维那法师的监房一片寂静，只有法师手中念珠攒动，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响。
　　郑迟风负手立于监牢之外：“法师那好族侄将话都招尽了，要将你置于死地呢。”
　　维那法师阖目入定，不说话。
　　郑迟风又笑了一下：“不知法师有没有疑惑过，开封府素来不管僧侣事，怎么突然满街查起了假度牒呢？当然……那篇文章却是推波助澜了一把，可再之前呢？”
　　维那法师嘴唇翕动，似是默念起了经文。
　　郑迟风看他如此做派，笑容冷了下来：“你谨慎行事这么多年，做过的假度牒何止百数。就算那些假僧中有不安分的人，因顾忌着假身份也会谨慎行事，不敢肆意非为，你可是这么想的？”
　　“但你又可知，自十年前西夏拥立新主，频频扰边，夏军最爱做的事就是网罗谍探，假造身份。你的假度牒，已经流到西北边关去了。”
　　“那些拿着沉甸甸黄金来求作伪的人，若有如此巨款傍身，怎会尽是流落江湖的可怜之人？法师多年以来闭目塞听，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们拿到了假度牒，会做什么事呢？”郑迟风声音如刀子一样，“你可知要这么算起来，西北泾原路十万将士埋骨，其中便得有百颗人头算在你头上！”
　　维那法师指腹下的佛珠终于停了。
　　半晌之后，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才传出监牢：“请问这位官人，按照本朝刑统，寺人犯法，方丈是不是也要同罪？灵空方丈年迈体衰，已受不得苦难，便将过错算在我一个人身上，莫要牵扯他人了。”
　　郑迟风不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法师到最后也胆小至此。你今生苟且，一错再错，如今事态败露，承不起愧疚便想求个痛快。可知道佛家修的是来世因果，这罪谁也替不得。请法师好自为之吧。”
　　听闻此言，维那法师久久没有回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疲惫的叹息之后，这位老僧终于潸然泪下。


第140章 著书立传
　　“刑狱之中有陈状递上,声称朝中有人纳络市恩，牵扯进伪造度牒之案，自然要查。”
　　维那法师与王二皆伏法,富彦国将审讯所得的状书上呈中书,亲自交到了吕相公的手中。
　　吕相公两朝任职清要,累累功过是非，今人不好定论。
　　但不论是政敌还是同派，所有人都须得承认，这是个官场中千锤百炼炼成了精的人。
　　放眼天下,这世上怕再没人比他懂得要如何做官。
　　吕相公并不接富彦国手中的状书，望着阶下站得挺拔的当朝新贵、晏相公家的好女婿,吩咐左右：“富纠察腿脚不好,快请他坐下。”
　　富彦国面上仍是冷的，拒而不受。
　　吕相见他态度强硬，自己这边先松了口：“这件事我知道了,会差人去查的，你且坐下。”
　　“不必劳烦执政另择人选。我即为纠察刑狱，此等涉及朝官的要案自有我来处置，郑御史之子郑迟风此番献计良多，便可由他在此案中充任副手,人员是足用的，不必执政担忧。”
　　吕相手中抱着一只青玉小盏,慢条斯理道：“你性子还是急，此事仍要从长考虑。”
　　富彦国直言：“伪造度牒以十倍价格出卖,乃是与国争利,伪牒泛滥导致谍探有机可乘，又涉及边塞安宁,如此情形，难道执政还要包庇吗？”
　　“你说的这件事，我也知道。”
　　吕相公微微皱着眉头，语气仍旧温文：“好水川战后，军中传信说陕西边境人员复杂，有谍以伪僧身份偷盗情报……但不都被拦下了么。
　　如今奸细贼党死的死逃得逃，度牒也不见了踪影，你若把这件事牵扯到汴京城里来，山高水远。可有何证据啊？”
　　“自是要查，才有证据。”富彦国并不入圈套，“就算汴京这件假度牒案同边塞无关，这也是桩涉及朝廷吏治、朝廷威严的大案，容不得半分马虎。
　　此时当务之急便是要彻查官吏，将所有涉案者一网打尽，以儆效尤。”
　　吕相公打断了他：“如今刻坊封了，京中各寺也在清查，当务之急该是审讯造册，将散落地方的假度牒都追讨回来，清理干净以防后患。
　　你压着开封府的案子，不着急缉捕伪僧，反倒掉转矛头要在朝堂上开刀子，这是何意啊？”
　　“执政说笑了，度牒要追，贪官污吏也要查，此乃齐头并进之责。不光底下的胥吏要查，在胥吏之上，谁同流合污，谁隐而不报，从下到上，便正本清源，查个明白。”
　　吕相公静静盯着他：“可我听你的意思，这是要追缴度牒在后，缉查同僚在先。”
　　他从位置上站起来，步下台阶同富彦国平视：“从下到上，正本清源，查个明白……这话好生隐晦，何为上，谁又是源啊？”
　　吕相公左手背后，右手食指微曲，虚空指在富彦国脸上：“你可知今日这话传出去，要让别人如何说？都要说你记恨之前范文希的事，如今终于找到机会，表面上说着为国为公，实则迁怒于人，公报私仇；你抓到错处紧咬不放，踩着同僚的前程往上爬，实则是假公济私，沽名钓誉。”
　　“执政玩笑，我从无此意！”
　　“卿乃王佐之才，何必犯这样的糊涂？”吕相公他却不听解释，反倒抬手指向那书案之后的木座，语气间乃是一派诚恳，“在朝为官，有升官进爵之意我自然理解，你总有一天你会坐到这个位置，又何须贪恋眼前之虚名？”
　　富彦国是同他交锋多次的人，早知道他话里藏刀的功夫精深，也不辩驳，只是冷冷行礼：“弼眼界比不上吕相公，只知道在其位谋其政，做事无愧于心尔。只与执政知会，我已下定决心，即日起便着手查核，毕得吏乃止！”
　　话音落下，他将状书往堂堂执政的桌案上一扔，转身拂袖离去。
　　罗月止听郑迟风的转述，爽得直想拍大腿，赞叹富彦国实乃忠直慷慨之人。
　　郑迟风与他对饮一杯，突然凑近过来，笑得颇有内涵：“富先生说，等忙过了这段时间想亲自见一见罗掌柜。”
　　罗月止总觉得他能把挺好的话说出一股子放荡劲儿来，就这语气，这小眼神儿，君子之交都能叫他给掰成狼狈为奸。
　　罗月止往后靠了靠：“受宠若惊。”
　　几杯酒后，罗月止又忍不住感叹：“吕相公这样说话实在有水平，日后富公若当真挖出来什么穿红袍的官与度牒案有牵扯，人们首先要想的便是他与富公的派系关联……倘若恰巧是政敌，反倒不好动了，秉公执法也会落下个结党攻讦的名声。”
　　“这事不能这么办。富公君子坦荡，却也不能不解释。”罗月止仰头喝尽最后一盏酒，“舆论这种事，可从来没什么清者自清的道理。”
　　“听这意思，罗掌柜又要仗义行侠了。”
　　“仗义行侠算不上。”罗月止笑笑，眉目生得好看，便叫眼中的市侩都显成机灵，“舆论如火，想蹭一蹭富公的热度罢了。”
　　……
　　“写我的文章？”富彦国于案牍间抬头，伸出手去，“拿来叫我看看。”
　　这本册子标题叫做《杂文时报人物特刊》，内容不多，总计也不过薄薄二十余张蝴蝶页。其中记载了多为本朝德才出众的名士，有学而优则仕的官宦，也有隐匿江湖的贤德隐士。
　　其中正有一篇文章写到富彦国，还提起他之前的好几段经历：
　　说早些年山东匪患猖獗，他在此事上同范希文据理力争，认为地方县令软弱无能，反向乱匪谄媚，沆瀣一气，理当问斩，否则日后谁都想着明哲保身，哪儿还生得起剿匪之心？
　　还有一件事，说前些年西夏犯边，朝廷的西军于金明寨大败，有人状告主将刘平通敌叛国，而富彦国自请调查兵败原委，亲赴边关，多加查证，还大将刘平清白，将临阵脱逃反诬主将的宦官当街腰斩……
　　明辨是非，嫉恶如仇的形象跃然于纸上。
　　——而现在，他是主张彻查度牒案的中流砥柱。
　　这样一个人，若是为了查案而“冲撞”朝中要员，百姓自会认为他不畏权贵，此举更是赤胆忠心。
　　富彦国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赶紧叫仆使将书拿走。
　　“主君被百姓交相称赞怎么还不高兴呢？”仆使反倒兴高采烈，“这是多好的事！”
　　“我若为这种事高兴，才当真是沽名钓誉，假公济私。”富彦国低头写字，叫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罗月止一直没把此事同赵宗楠分说，直到册子上市，赵宗楠来问，他才将事情原委讲了个明白。
　　赵宗楠盯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真不叫人省心。”
　　“你是说哪部分不省心？”罗月止托着腮帮子问，“出去查案不省心，还是宣传富公事迹不叫人省心？”
　　“我怎么想倒不重要，但我知道，你此番是叫富彦国不省心。”赵宗楠道，“你说之前他差人传话，想同你见面……可知这篇文章一经登刊，你怕是见不到他了。”
　　“我自然知道要避嫌。”罗月止面上全无惊异之色，“敬仰之意发自于心，何必拘泥俗礼。若能稍微撬动舆论，为他秉公执法的作为保驾护航，见不见面又有甚么要紧？”
　　他抬起头，对赵宗楠笑得天真：“都怪长佑往常对我太凶，我如今胆子可小了，他就是要见，我也不敢见的。”
　　赵宗楠又手痒了，攥住手腕把人拉到近前，低声道：“事后装乖巧有什么用处，先斩后奏，我看你胆子仍是大得很。”
　　富彦国果然没有再差郑迟风提及见面的事。一方面是避嫌，一方面也是真的忙。
　　他手持纠察权柄，在中书等中央衙门七进七出查了个痛快，搜证知情不报、中饱私囊者五十余人，悉数整理成劄子上呈中书执政。
　　实属狠狠挖了一铲子吕相的墙角，还要逼他点头答应，称赞富彦国挖得好。
　　吕相愠然，不日便有御史上告，参纠察在京刑狱富弼富彦国假公济私，贪图虚名，以纠察之名铲除异己，甚至与市井勾结，指使民间商刻坊子为其著书立传，称颂功德。御史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把那期《杂文时报人物特刊》夹进月课奏事中上呈官家。
　　官家亲政多年，见惯了朝臣互泼脏水，看这阵仗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些数，故而拿到那薄薄的册子，比起发怒惊疑，反倒是好奇多了些，想看看民间究竟是怎么著书立传，称颂功德的，叫乌台气成这样。
　　结果待他看完写富彦国的文章，意犹未尽，不一会儿便将一整本册子都仔仔细细读完了。
　　御史差人回报吕相，说弹劾的奏书已然送进了福宁殿，只等官家审阅。而他坐在椅子中心情颇佳，此次帮了吕相公的忙，定叫那富弼欧阳修一干人等好好吃回瓜落。
　　可没成想官家的批复很快就送了回来，御史打开一看，只见官家问道：
　　这《杂文时报》总共出了几期？
　　从哪儿买来的？
　　挺好看。再送来几本。
　　--------------------
　　作者有话要说：
　　御史：？
　　罗月止：谢谢谢谢，热度蹭上了。


第141章 尘埃落定
　　罗月止全然不知禁省之中天子之言。
　　郑迟风的父亲在御史台任职,他从父亲那儿听来了小道消息，转头找到罗月止。
　　“我听父亲说，最近乌台好几封月课奏书都在弹劾富彦国。有几人还提到了罗氏书坊编篡的书册,意在诬陷富彦国与你有私交,是他花费钱财,差遣你替他著书扬名。”
　　罗月止哦了一声，低头喝茶：“不妨事。”
　　郑迟风撂下扇子，身体微微前倾：“如何不妨事？你知道能在谏察两院做事的人嘴有多毒？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当时便该劝住你才是。”
　　罗月止无辜看着他：“真的不妨事。”
　　因为下一册《人物特刊》明日便要开售了。
　　几位御史还等着官家给答复,却先等来了一本民间新发售的《人物特刊》。
　　这期登刊的人物里……竟然有吕相公。
　　吕相为官四十余载，虽善玩弄权术,还被范希文上《百官图》公开讥讽任人唯亲不能选贤,但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帝眷深厚，所依傍的政绩同样卓著。
　　于是此文盛赞其达权应变,有主持天下大局的魄力，屈伸舒卷，动有操术，阙功立名，有益于世……好一通天花乱坠,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恨不得把他给供起来拜上一拜,要给架到云端上去了。
　　满朝与吕相亲近的官员一看这情形，溜须拍马恐居其后,都去买当期的特刊拜读。
　　他们倒是没有芥蒂,只是苦了之前网罗罪名的御史们。
　　这些人之前说话全没留着情面，如今新刊在手都看傻了,连忙撤回以《人物特刊》弹劾富彦国的劄子，生怕把吕相也骂成“沽名钓誉的奸佞”。
　　甚至有人听说吕相公看完这文章着意避嫌，也有人说是心虚臊得慌，总之好几天都告假没上朝。
　　朝堂之上一派慌张，唯独皇帝看得挺乐呵。
　　皇帝久居庙堂，每天见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各怀心思的臣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对朝堂上的暗潮涌动最是熟悉。
　　自然也从这前后两期文章中，瞧出些灵巧的揶揄之意来。
　　前脚任由谏院将话说得骇人听闻，覆水难收，后脚不声不响将吕相公拉扯进来，吕范两派各“挨一顿夸”，谁也没立场再做文章，吃了亏只能往肚子里咽。
　　这法子低调狡黠，全不似富彦国直爽锐利的做派。
　　皇帝问身边的内侍：“这罗氏书坊究竟是何来头，当真没有朝臣做靠山？”
　　皇帝前几日问过这册子好几回，又专门派宫人前去采买，内侍体察圣意，自然已提前准备了功课，便将罗氏书坊的事全盘托出。
　　尤其提到一年多以前老掌柜隐退，罗氏书坊换了少东家主事，少年人很是有些新奇手腕，叫这家书坊老树开花，一鸣惊人。
　　“罗氏书坊临近保康门，而保康门又临近太学、国子监，听说这位小罗掌柜素来与两学诸生交好，同国子监直讲岑介亦有往来，好像还到延国公府上吃过几次席面。”
　　“长佑？”皇帝半抬起头，若有所思。
　　“官家？”
　　皇帝沉吟片刻，并未放在心上：“长佑最是尊师重道，他承我之意多去国子监拜访，认识的年轻人多。那罗小掌柜若同岑介相交，认得长佑也不稀奇。”
　　“官家明鉴，那小掌柜正是与岑直讲关系深厚。前些日子那本《壬午进士学报》，据说正是国子监差遣这家罗氏书坊刊印的。官家您忘了？您当时还夸了句办得细致妥帖呢。”
　　“哦？”皇帝对那学报有些印象。
　　岑介又乃当世大儒，素不涉党争，他看准的人，品性才学一般是出不了甚么差错的。
　　皇帝心里有底，便连带着对罗氏书坊印象也更好了一些。
　　“照这么说，果真是市井有奇才。”
　　内侍躬身：“恭喜官家。”
　　“有何可喜？”
　　“官家仁德治国，知人善用，吸引天下贤才汇集京师。这位罗家的小掌柜狡黠有巧思，在民间声名鹊起之后，不也主动献才于国子监，渴望着为国朝出力么。”
　　皇帝被他说得高兴：“照你这么说，我得赏他一赏了。”
　　“臣与那罗小掌柜素不相识，自然不是替他请赏。天恩贵重，官家若真的要赏，怕反倒叫白衣小民诚惶诚恐。”
　　皇帝是个难得的好脾气，兴致被人扰了也不生气，仔细想想，觉得是要注意分寸：“你所言有理，御史台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若我此时去赏赐一界小民，怕是要将矛头带去他身上，反倒是害了他。”
　　“日后再看吧。”皇帝笑盈盈提笔，继续批阅起劄子，“总之这罗小掌柜在京中做事，也跑不掉。”
　　内侍也笑了，躬身道：“官家仁厚。”
　　……
　　“近些天官家在宫中提起你好几次。”赵宗楠轻声问道，“怕不怕？”
　　“提我？提我做什么啊？”罗月止愣了愣，反应半晌，“因为这两期特刊？”
　　“吕范两派吵得火热，却被一本薄薄的民间册子扰乱了战局，两方不约而同偃旗息鼓，这可不是甚么常见的场面。”赵宗楠语气难揣度，“富彦国之前都要被参本捅成筛子了，连带着更没你什么好话，我那叔叔素来是个好奇心强的性子，自然要私下调查你的来头。”
　　“我有啥来头，我一个童子试落选的……”罗月止嘟嘟囔囔，忽然有抓住他衣袖，“坏了，官家会不会还记得这事儿。小时候殿前失仪没治罪，长大之后不会反而要追究吧？”
　　“哦。”赵宗楠斜睨他，“现在知道害怕了。”
　　罗月止静静观察他神色良久，放开手：“嗐……原来不追究。”
　　“我希望月止日后做事更谨慎些。”赵宗楠静静看着他，“尤其当事情与党争有关。这次你能全身而退，只不过是占了一个面孔生疏的便宜，叫诸位朝臣措手不及。自今日之后，多得是人要盯着你的举动。以后你做事之前多想想后果，不准再瞒我。”
　　“这不是一时行侠仗义上头了么。”罗月止知道反思，“我知道自己斤两。前朝是个虎狼窝，我那广告行会里的心思算计尚且理不出个名目，若当真对上满朝能言善辩的官人，还不得被生撕了。”
　　“知道你还胡闹。”赵宗楠面上不显，手劲却有些大，好像是真的在记恨。
　　罗月止嘶了一声，嘀嘀咕咕说疼。
　　“风头出够了，就好好安生一段时间，好不好？”赵宗楠声音轻得像哄他，“你说我专横，之前关过你一次便总拿出来说事，我如今算是够纵着你了，你心里也得有个尺度。”
　　“知道了。”罗月止好好答应下来，“只挣钱，不惹事。”
　　“每次都答应的爽利。”赵宗楠又把他抱到桌子上。这国公爷仗着自己力气大，之前抱过一次之后就养成了这怪习惯，摆弄他如同摆弄一只软绵绵的狸奴。
　　“还有那郑迟风。”赵宗楠审视他，“你同他喝酒从来不跟我说。”
　　“这也要清算啊？”罗月止表示不是很能理解。
　　……
　　又几日，郑迟风的授官结果下来了，甚至比很多排名更靠前的进士还要早。
　　因他本就是个有官人，便不再拘泥于新科进士外放地方的规矩，或又因破获假度牒一案有功，中书官诰传到家门口，直接叫他从估马司转去了大理寺，判大理寺主簿。
　　从养马的边缘衙门一脚迈进了司法圈，可谓是扭转乾坤的造化。
　　按理说他朋友很多，得了授官之后却全没有像往常一样大肆张罗着歌舞酒宴，反倒低调的很。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私底下专门递了张请帖，要请罗月止这个平民贾子喝酒。
　　而这平民贾子好不识抬举，居然还给拒绝了，传回话去也不嫌丢人，说自己最近喝酒太多伤了身，连累的腰子都疼，加官进爵恭喜恭喜，酒就先不喝了。
　　郑迟风这些天经历下来，已跟他很是熟悉，也不生气，笑骂一句：“瞧这享不起福的样子。当初拉着我干活儿的时候怎不见如此娇弱。”
　　新任的郑寺簿不再强人所难，就此作罢，还很阴损地朝书坊送了几瓶强身健脾、壮阳补肾的丹药。
　　罗月止看见了药气得不行，这便是后话了。
　　郑家嫡子金榜题名之后没几个月又受如此恩宠，家里自是得了一场好欢喜，郑家嫡母心情上佳，一颗心扑在儿子身上，连带着郑甘云、郑幼云日子都更松快些。
　　往日那些觉得郑迟风不学无术、风流恣意、并非良配的人家，竟然也陆陆续续派了媒人上门相看。
　　蒲梦菱坐在郑家花园中同郑家姊妹说话，远远便看到有多人在府上进进出出，随口问道：“这几日好是热闹，家中是不是有什么事？若不太方便，我便过些天再来打扰……”
　　郑幼云赶紧拉住她衣袖：“哪儿能呢。”
　　郑甘云也说：“他们热闹他们的，不碍着咱们院儿里的事。”
　　说是这么说，三个姑娘还是聊起了家里的事。
　　郑幼云正是有话要说，嘀嘀咕咕的：“之前都瞧不上我那三哥，如今他升了官，反倒每天都有人登门来套近乎。尤其是黄小娘那家的表亲侄女，从前一年都见不到一面，近段时日却天天来，对旁人都眼高于顶的，见了我那三哥倒热乎，俩人恨不得贴到一处去了。”
　　蒲梦菱如今一听到他脑袋里就只剩一个“油”字，知道那篇辛辣锐评的底细也不敢说。
　　郑家姊妹怕她不认得，还专门提醒：“便是当日在伯爵府上的那位，梦菱可记得？”
　　只叫蒲梦菱不得不点头：“原来是他……生得真是好看，也不怪有娘子喜欢。”
　　郑家姊妹对视一眼，那风流哥哥整日里和官妓娘子搂搂抱抱的事，默契地都没有开口同她说……她们这位闺友是个坦率善良，晶莹剔透的好人，说出来都怕脏了她的耳朵。
　　谁知几位姑娘安分相处，却有那讨人厌的非要上来找不痛快。
　　郑家主君有好几房宠妾，甘云幼云的母亲孙小娘是一个，生了一位庶出郎君的黄小娘也是一个。
　　黄小娘本是个富商家的女儿，是凭着嫁妆被塞进官宦家的，起点低微，但为人聪明，颇会操持，深得郑御史宠爱多年，又仗着黄家产业深厚，在郑家反倒像半个夫人，连带着黄家亲戚都能上门来走动。
　　这位黄家的侄女儿黄文婼，可不像她姑母这般聪慧娴熟懂进退，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在长辈面前还说得过去，在这些庶出的姊妹面前便是鼻孔朝天，耀武扬威的。
　　甘云幼云姐妹俩素不待见她。
　　可谁知今天这姑娘实属脑筋执拗，自己是来上赶着求夫婿的，便觉得天下人都在跟她抢。
　　她远远看花园中坐着个素未谋面的美貌娘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便觉得蒲梦菱也是对郑迟风有意，还精明地过来讨好家中姊妹——谁都知道郑迟风经常来见这两位妹妹，给她们送点心送果子，没准就能求得个姻缘偶遇。
　　这还得了？
　　黄文婼脸色冷冷的，提起裙摆径直朝花亭逼近过去。


第142章 少女战争
　　黄文婼并没有一上来便发难,这小娘子手持细绢团扇，穿罗衫戴珠翠，好一身富丽考究,先是跟郑家女儿打招呼,然后才看向蒲梦菱：“哪儿来的美人妹妹,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她口中话是寒暄话，眼中意却不似体贴意，半低着头，目光生生锁着蒲梦菱的脸蛋子,活像要学那衙门酷吏审讯犯人似的。
　　郑甘云冷笑一声，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人家是郇国公府家的亲侄女,是连大娘子都要仔细对待的贵客,与黄家姐姐却是没甚么干系。
　　看这日头，我那三哥也要放衙回家了，你该做什么便去做,少得冲撞了贵客。”
　　“时辰还早，我同姐妹们说几句话又怎么了。”黄文婼却听不懂话似的，固执不走，叫女使扶着坐下了。
　　她拿出一副热络的模样来，伸出手去拉蒲梦菱的手,又夸了好几句蒲梦菱长得好，随后话音一转：“啊呀……听两位妹妹说蒲娘子是名门贵女,怎么手却这样粗糙？”
　　蒲梦菱稍稍曲起手指：“从小学了岐黄之术，瓶瓶罐罐折腾得多了,手上皮肤便不似各位娘子柔嫩。”
　　蒲家于医学一道素有家传,蒲梦菱能有今天的学识技艺，并不是摆弄着玩玩的,而是当真要下苦功。
　　既下苦功，便免不得要亲手采摘草药，制药炼丹，再加上握着杵子研磨药粉，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日积月累，她指腹、虎口与手掌三丘便生出一层薄薄细茧。
　　虽也是细白漂亮的手，摸上去却比不得寻常千金娘子手掌来的绵软柔滑。
　　说句题外话，同样的茧子，在蒲夫人手上也是有的。
　　黄文婼好似寻到了破绽，翘起自己的手同她摆在一处，笑着比较：“你看我的手就细嫩得多了。三哥哥还夸过我呢，说是手如柔荑，指如春葱……他最会讲话了，真真是羞人。”
　　然后就开始了。
　　左一个三哥哥，右一个三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郑迟风的亲妹子。
　　其余仨娘子面面相觑，都不知该怎么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攀比之心。
　　蒲梦菱与她初次见面，也算是脾气好，应和着夸了她两句。
　　结果黄文婼越炫耀越上劲儿：“……三哥哥前些天还送了我一大罐子玉女桃花粉，这粉你们应听说过吧？是京中最时兴的妆品，很难能买到的。这段时日入了夏，热风吹得手都痛了，我便日日以桃花粉敷手，都怪三哥哥给的太多，都叫我用不完了，可是发愁。”
　　这话矫揉造作得厉害，听得郑甘云直想啐她，但当着蒲梦菱的面不好发作，只得咬着牙好生忍耐，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人支走。
　　云中君嘴有多毒，蒲梦菱是好好领教过的，如今看郑甘云一脸假笑，忍了半天才没叫嘴角翘起来。
　　黄文婼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说呢。
　　什么？三哥哥没送过两位妹妹吗？
　　什么？蒲娘子来了好几趟，竟然都没同三哥哥说上几句话么？
　　她听到了想听的话，便得意得很：“三哥哥也真是的，心里有主意，自己有本领，便不计较什么门第高低，要找的是高山流水，红颜知己。
　　倘若与他说不到一起去，别说是什么皇亲国戚，表亲堂亲，就算是县主郡主，怕也入不得他的眼。”
　　照我看啊，近些天看三哥哥得了圣眷，便凑上门来相看的娘子们，不如趁早打消了念头，也省得舟车劳顿，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用劲儿过猛，叫蒲梦菱听得糊里糊涂，又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说什么，便挑了个自己能说上话的话题。
　　只问她桃花粉好不好用。
　　黄文婼没想到她不接招，反倒问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
　　实际上……郑迟风哪儿送过她桃花粉。
　　玉女桃花粉乃是《妆品月刊》限量的赠品，只附在最早几期月刊上，且是最早预定刊物的娘子才有，真真稀罕得很。
　　《妆品月刊》声势红火，连带着玉女桃花粉声名鹊起。
　　黄文婼可不知道什么叫“饥饿营销，限量供应”——只知道如今玉女桃花粉一罐难得，炒着炒着便已成为京中娘子身份品味的象征。
　　她就是想杀杀蒲梦菱的风头，才故意说这样的话。
　　她上哪儿去用过呢。
　　黄文婼又不能露怯，便含含混混说自然好用。
　　蒲梦菱却道：“玉女桃花粉的功效是祛痘淡斑，若想着滋润防干，涂在手上也没什么用处的，不如用这款玉羊手脂，是专门滋护双手的新品……我今日正巧给甘云幼云带了好些，黄娘子近日手痛，便分给你一罐吧。”
　　她是真心想送，黄文婼却是真心觉得被冒犯。
　　黄文婼自己心虚，就听不得别人说这话，以为她故意揶揄自己不懂装懂，拨开她的手怒道：“我家爹爹经商多年，乃是天下闻名的大员外，同八大王素来交好，就算允字辈、宗字辈的天家贵胄，见了面也是要尊敬他的……
　　你不过是陶国夫人娘家一个表侄女，还真当自己是宗亲公主了不成？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要你在这儿装腔作势地戏弄！”
　　蒲梦菱猝不及防被她推开，手脂瓷罐脱手落地，一声脆响碎开了花。
　　这发难来得太急，郑家姊妹也是没想到，几天不见，黄文婼这蛮横劲儿更上一层楼，还敢动手了。
　　郑幼云忙问她有没有伤到，蒲梦菱摇头说没有。
　　蒲梦菱心里忐忑。她与罗月止说好了，要想法子推广这新研发出的玉羊手脂，自告奋勇说先在好友之间试试水，自己也努努力，学学新本事，从中找出些新鲜的营销亮点来。
　　结果上来就让人连罐带脂膏摔了一地，这可称不上什么好兆头。
　　郑甘云见她呆呆地坐着，好似受了委屈反应不过来，登时发起了怒：“你又发什么癔症？梦菱是来拜访我们的，同三哥有什么关系，又同你有什么关系？
　　你当谁都同你似的，觉得全天下都在抢你的福气，满脑子想着攀一个好郎君，但凡见着个比你姿容出众的，就恨不得要把人家踩在脚底下才高兴，将人家的好心都当作歹意，现在还学会同客人动手了！”
　　你别忘了，这里也不是你家！我看黄小娘早该管教管教你，叫你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
　　往常这对庶出姊妹不说与她多亲近，起码还是以礼相待的，哪儿说过这样不给面子的话。
　　黄文婼脸色更难看，手中团扇气得直抖：“你一个……你一个庶出的……”
　　郑甘云此时云中君附体，反驳起来眼都不眨：“你往常瞧不起我二人是庶出的姑娘，可你在我家作威作福，不也仗着个给人做妾的姑母？
　　她是因为聪慧持家才受人尊敬，你倒好，仗势欺人自命不凡，要将你姑母积下的福德全败干净了！”
　　“叫你嘴贱！”黄文婼怒火中烧，竟抬手要去扇七姑娘的巴掌。
　　郑幼云惊叫一声要去抱住七姐姐，在场的女使都来不及拦。
　　却是蒲梦菱眼疾手快拉住了黄文婼的手腕。
　　黄文婼正在气头上，又要反手去打她，谁知卯足了劲儿也挣脱不出，不由失色。
　　这位蒲娘子看着是大家闺秀，宛如羊脂美玉……
　　可力气是不是太大了些！
　　黄文婼挣扎不开，憋红了脸，反倒高声惊叫起来：“……来人啊！打人了！”
　　“姑娘！”她的女使赶紧上前阻拦，扯住蒲梦菱的衣衫求她放手，可话说是在求饶，却双手拧着她衣角，快要把蒲梦菱的袖口都扯破了。
　　蒲梦菱身边的小黛看她手段阴毒，主仆俩欺负自家娘子一个，当然不甘示弱，拽住那女使怒斥：“你为何撕扯我们娘子衣裳！”
　　蒲梦菱怕拽伤了人，只得松了手，谁成想混乱中被黄文婼结结实实抓了一把，手背上好长一道伤，登时渗了血珠子出来。
　　“你还敢伤人！”郑甘云怒急，指着黄文婼道，“尺玉，冰轮，给我把她按住！这商贾小民，在当朝官员家宅之中意图行刺官宦儿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郑幼云哪儿见过人打架，又罕见郑甘云气到如此地步，吓得哭腔都出来了：“七姐姐……”
　　这架势一闹开，便闹到了长辈眼前。
　　郑家主母刚因为郑迟风的出息高兴没几天，后院就闹出了这么一场事，好心情全败光了。
　　她与郑家几个庶出姑娘没什么情分，对这黄家娘子的身家背景，还有那黄家背后的靠山八大王反倒更看重些。
　　听完一通解释拉扯，郑家主母只道女儿家不懂事胡闹失了分寸，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她对蒲梦菱温言相劝，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让她不要计较，转头又斥责郑甘云郑幼云失礼，不知道调停矛盾，反而恶言相向，这才闹出了血来。
　　郑家姊妹跪在地上，皆不做声。
　　蒲梦菱垂眸看了看，开口道：“多谢大娘子疼惜爱护。这本是您府上的私事，但梦菱不得不说几句公道话。
　　事出在黄娘子身上，她方才不是要打我，而是要去打甘云的脸。她在我手背上都能划出道血痕来，这一巴掌若是落在甘云脸上，划伤了更是了不得。
　　我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亲戚，还是个妾室家的侄女……黄娘子性情急躁，若不加劝诫，日后定然会再闯出祸来。她那妾室姑母在府上久有贤名，也有几分地位，贵府既认她是个外家亲戚……这事如何处置，还是要仔细斟酌为好。”
　　未等郑家大娘子解释，蒲梦菱最后补了一句：“梦菱顽劣，在外头惹了是非实属不该，还要回家请罪。您这里将事情处置好了，我回去也好向姑母交代。”
　　郑大娘子眼神变了变，小心拉过她敷上了药粉的手，直到：“娘子莫担心，定会给陶国夫人一个交代。”
　　“甘云幼云禁足三日，至于文婼……”郑大娘子语气冷淡，“本就是外家姑娘，经常来往走动实在叫人看笑话。这段时日府中事多，便莫要登门来了。”
　　黄文婼不甘愿：“大娘子……”
　　郑大娘子神色一肃：“还不闭嘴。”
　　郑家姊妹禁足之前，向嫡母求来了送蒲梦菱出府门的机会。
　　蒲梦菱低声道：“我方才说她姑母妾室的身份登不上台面……并不是也要针对你们的意思。”
　　“我们自然明白。”郑甘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你伤还痛么。”
　　蒲梦菱莞尔：“我家里别的不多，就各种祛疤疗伤的药粉最多。”
　　郑甘云直到蒲梦菱的马车走远，也没憋出个谢字来。
　　郑幼云自然知道这位七姐姐抹不开面子，便轻轻拉她的手：“梦菱姐姐与咱们相交一场，也不是求谢意的。以后日子还长，嘴上说不出，但总有表达的机会……七姐姐莫要太在意。”
　　郑甘云安安静静听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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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蒲梦菱：不擅长雌竞，只擅长做生意。
　　罗月止：（满意.jpg）


第143章 黄家之名
　　罗月止眼光偶然落到了蒲梦菱手上：“蒲娘子手怎么了？”
　　蒲梦菱缩了缩：“没事。”
　　罗月止在心里把她当成了自家妹子,便忍不住追问：“可是受伤了？这可不像是自己不小心划破的。”
　　蒲梦菱如今也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扪心自问，其实不太愿意久久承担他关切的目光,躲避不得,便轻声将郑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罗月止眉头微微蹙起：“公爷知道这件事儿么？”
　　“女儿家打闹罢了,何必劳烦表哥知道。”
　　罗月止尊重她的意思：“真不用说？”
　　“真不用说。”
　　不同他说也可以。罗月止心想。不同他说，自然也有别的处理办法。
　　郑迟风前些天约罗月止好几次也得不到个答应，谁知罗月止今日却主动请他出来相见。
　　郑迟风笑意盈盈，靴子还没迈过门槛便听到他的声音：“罗小掌柜身子养好啦？”
　　可他进了閣子,面前的罗月止却是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你家怎么回事？外家亲戚怎么还欺负人呢？”
　　郑迟风被他数落得一脸懵，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待入座之后,听罗月止将原委讲明白,他更是满面无辜：“此事同我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干系，若不是你性情风流，哪儿能惹得这个表妹那个娘子魂牵梦绕,每天喝醋当饭吃？”
　　罗月止可是懂得很，将李春秋平日里训诫自己的话都拿了出来数落他。
　　“从来都是郎君自己少于约束，才叫家宅不宁，徒生是非，你敢说和自己没干系？你若不给那什么黄家娘子希望,她怎会耀武扬威，拿出一副正室夫人的派头四处打压情敌？还伤人了！”
　　“这可怪不得我。我不过夸她手生的好看……”郑迟风冲罗月止笑,“又多对她笑了笑。”
　　罗月止就算喜欢男人，也不喜欢这种笑起来嘴巴勾得像个回旋镖似的男人。长得再俊俏也不行。
　　人比人气死人。
　　若说好看,还是得那种笑得含蓄内敛,文文静静，腮边抿出一个小酒窝的类型,最好明明是只狐狸，还要装得温文尔雅……罗月止回回神，手指无意识间摩挲酒盏。
　　他片刻后复开口：“你若对那黄娘子有意，干脆就娶了她了事。何必吊着人家玩，反倒害了无干系的人。”
　　“真是冤枉，谁说我对她有意。若真说有意……”郑迟风压低声音笑道，“我更愿意娶你方才所说那位蒲家娘子。”
　　此语似乎超出罗月止预料，他沉默半晌，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圈，很快就下了结论。
　　“你不太配。”
　　郑迟风也不辩解，轻描淡写发问：“听罗小掌柜的意思，这是来替蒲娘子抱打不平的，你同她很熟悉？”
　　罗月止自然不会被问倒：“蒲娘子乃是陶国夫人的亲侄女，我来替谁说这些话，你难道想不明白？”
　　郑迟风慢慢收回浮浪的笑容，脸色终于正经起来：“难道是延国公……”
　　罗月止终于领会到“上头有人”的好处，不置可否，独自饮下一杯酒。
　　郑迟风自认为猜得不错，终于说出句替自己解释的话来：“这事我说了可不算。亲近黄家妹妹，实则是我母亲的意思。”
　　罗月止却不信：“她一个商家的女儿，还是你家妾室小娘的侄女，郑家大娘子会叫你去亲近？”
　　“你是真不知道？”郑迟风看他半晌，“亏你是个做生意的人呢。”
　　郑迟风似是被延国公的名头唬住了，说话老实了许多：“黄家可不是寻常商贾。”
　　“黄家如今主事的黄遂愿，黄老员外，早年间乃是八大王最中意的家仆，之后出来经商，也是旧主一手扶持出来的，里里外外替八大王做了不少的事。都不只是员外乡绅……他一伸手能摸到的官宦人家，甚至比寻常那些士大夫还要多。”
　　罗月止愣了愣，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天真，没问出“宗室结交商贾难道不是易遭非议”之类的蠢话。
　　“当然，我父亲自认清流，定是不愿意结这样的姻亲。但我家还有位能言善辩的黄小娘，将我母亲都哄得松了口，好似有意同他们黄家更亲近，专门吩咐我不许怠慢。”
　　“你若说黄家那位五娘子行事霸道了些，那也是因为她祖父的荫蔽，甚至于八大王的荫蔽……我可没那么大能力。”
　　罗月止原本是想替蒲梦菱讨个说法，却没想到听了这么个故事回来。
　　待入睡前，他又问了问赵宗楠：“你那八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赵宗楠支起身子：“我八祖父……你说荆王爷？怎么突然问起他？”
　　罗月止隐下了蒲梦菱的事，只说偶然听到了黄家之名，听说他们背后有八大王撑腰，叫很多官宦人家都礼遇有加，还愿意同他们成姻亲。
　　在商比官贱的年代，实在是个怪事情。
　　“是有这么回事。”赵宗楠轻轻理他的头发，“黄遂愿跟了八祖父多年，功劳深厚，说两人有过命的交情都不为过。后来他买房置地成了京城主户，又下海经商，漕运、置屋等行当都有涉猎，背后多的是八祖父支持。
　　如今元字辈的宗亲长辈，仍健在的就独剩八祖父一人了，地位在这儿摆着。市井商行里的事情，他想做什么，想扶持谁，官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要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赵宗楠沉吟片刻后轻声笑道，“是个疯疯癫癫的怪老头。”
　　“你若想见，日后我找个机会带你见他。”赵宗楠观察他的表情，突然开口说道，“你若想有那样的依靠，总有一天我也能……”
　　“这就省省吧。”罗月止并不留心，只笑着推推他，“我可没什么乌泱乌泱的子嗣拿去结姻亲。”
　　……
　　罗月止怕蒲梦菱最近心情不好，便特地将一个筹措了很久的活动提前透底，把厚厚的策划书交到蒲梦菱手中。
　　蒲梦菱念出策划书上的标题：“五月……购物节？”
　　“暨《妆品月刊》读者见面会。”罗月止补充道。
　　“咱们的月刊出到现在，不仅是妆品测评，服饰穿搭、首饰鉴赏同样引起热议。我早先不还同你讲过么，甚至有许多绸缎庄子、玉石铺子的掌柜都堵在书坊与广告坊的门口要求相见。”
　　这些老板不仅嗅觉灵敏，脑子转得还快。
　　譬如他们知道《妆品月刊》可以夹带小样，便自己预备好了主意，将自家缎子裁成细细的小条，平整地黏在厚纸上，夹在书页里作为“布料小样”，整整齐齐排列一整页。
　　其颜色、质感、厚度再鲜明不过，娘子们足不出户便可挑选布匹锦缎，方便无比。
　　罗月止继续道：“各行各业的老板聚集起来数不胜数，短期内《妆品月刊》已无法尽数测评。我便一直琢磨着换个法子来物尽其用。”
　　既然线上运营超负荷，干脆转移到线下来。
　　“所以我花了一段时间，召集起京中大部分有名望的店铺，香药、胭脂、口脂、面药、布匹、成衣，乃至簪花玉石，画具颜料……只要是娘子们感兴趣的行当，各家店铺都可携带货物参展，让娘子们尽情游览，亲自挑选测评。”
　　“当然，其中还有各项折扣活动，譬如买正装赠送小样，付款满一定金额便可在花销上略有减免……”
　　“还有一点特殊的，便是购物活动仅限《妆品月刊》的读者参加，入场券便附在杂志尾页上，裁下便可做为票证。不算贴身的女使，一人持票，至多可携带两人入场。”
　　蒲梦菱眼神亮得惊人。
　　罗月止看她样子，笑着松了口气：“看蒲娘子反应，这活动还算是吸引人罢？我毕竟是个大男人，便总怕自己捏不准年轻姑娘的喜好。”
　　“好极了，实在是好极了，只这么听着都觉得眼花缭乱，心驰神往。”蒲梦菱忍不住道。
　　“往常节庆之日也有商铺摊贩盈街，但实在是吵闹嘈杂，另有满街的男人挨挨挤挤，多有不便，好些娘子其实都不敢出门游玩……郎君有心了，若限制人员参与，在场的都是同好，那真是叫人呼吸都顺畅了！”
　　蒲梦菱顿了顿，后知后觉脸颊发红，赶忙找补道：“这……没有说郎君不好的意思。”
　　罗月止并不计较，只道她喜欢就好。
　　没过几天，郑甘云就托人来问蒲梦菱有没有买最新一期的《妆品月刊》，她手上还有名额可以带人入场。
　　这入场券如今可是紧俏得厉害，就连去年柳井巷茶坊的预约花笺都没有炒卖到如此高的价格。
　　只能说闺中娘子们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偶尔来这么一下，狭路相逢，短兵相接，购买力全然不逊于那些学子秀才。
　　蒲梦菱托人给郑甘云回话，说自己已有入场券可用，只等活动当天在城南灵喜园相见。
　　城南灵喜园与金明池、宜春苑不同，乃是私家苑囿，听说背后还有官宦人家的注资。能将整座灵喜园租用下来一整天，既要有财力也要有人脉……这罗家书坊的实力不容小觑。
　　在那些豪商巨贾眼中，罗家这一年的作为虽新奇出彩，但归根结底不过是小打小闹，听个有趣罢了，并没有人当回事，可如今罗月止这样的手笔，却由不得他们忽视。
　　“五月购物节”当天，好些京中富族都差遣自家女娘携票证赴约，甚至叫她们将带人入场的名额给了身边最得力的掌柜、账房，专门混入其中探听消息。
　　黄家五姑娘黄文婼便是其中一位。
　　黄文婼的父亲乃是黄遂愿最小的儿子，却福薄命浅，三十岁的年纪便早早病逝，只留下黄文婼一个孤女独在院中，黄遂愿心疼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将黄文婼抱来放在自己身边养育。
　　黄文婼被祖父娇惯着长大，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谁都知道她是黄遂愿的千金孙女，珍贵如眼珠子，甚至于有传闻说谁娶了黄文婼，谁便得了半个黄家……这传闻一出，甚至很多以清流自居的官宦人家都颇为心动。
　　郑迟风的母亲都暗示郑迟风亲近黄娘子，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位“珍贵如眼珠子”的黄娘子今日却不甚愉快。
　　那些官宦家的儿女轻视她身份，从前玉女桃花粉都不愿意分卖给她，如今祖父亲自替她抢买来了入场券，她本想着好好炫耀一回，将那两个携伴名额“施舍”给素日看不起她的清流娘子。
　　可谁知祖父却硬是塞了两个人给她，说若想来五月购物节凑热闹，便必须得将这两人带着。
　　黄文婼拍打团扇，迁怒道：“瞧着你们就心烦，都离我远些，找个角落呆着去，莫要跟着我。”
　　那两位跟从对视一眼，便听黄文婼的使唤远远离开，正好去做黄遂愿吩咐的事情。


第144章 主播来了
　　罗月止将五月购物节摆出这么大阵仗,其中的活动自然不止购物。
　　头一个新奇活动，便是“作者签名会”。
　　罗月止提前以信件联系，邀请来几期月刊中刊登文章多、人气较高的写手,在征得写手娘子同意的情况下,于灵喜园归燕阁搞了个签名会。
　　写手与读者以细绢屏风相隔,读者能同喜欢的写手近距离接触，说上几句表白心意的话儿，还能获得她们亲手签名的花笺，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
　　领了空白花笺,在归燕阁前排队的娘子足有百余人。
　　本届参与签名会的写手，笔名就罗列在归燕阁前的展架上。
　　能见到她们自然是欣喜,但有娘子却颇为怅然。
　　“怎么不见云中君的名字……”
　　另一位排队的娘子转头看她：“真是稀奇,竟还有喜欢云中君的人呢？”
　　“这是什么话。”小娘子不服气，“精雕细琢的词句常见，但尖锐犀利的文章却是难得,喜欢云中君怎么就稀奇了？”
　　前后娘子听到争论，有好几位都小声附和，说云中君的文章初看觉得轻狂，但越品越能品出滋味，确实是好看的。
　　她们今日前来,其实也存着能见一见她的期待，结果期望落空,同样颇觉遗憾。
　　“想必是不敢来吧。”也有人道，“文章虽写得好,却也得罪了那么多人。”
　　几个云中君的仰慕者听这话自然不高兴,又反驳了几句，是身边的女使轻声劝着才没吵起架来。
　　不远处同样在排队的蒲梦菱和郑幼云：……
　　一个字儿都不敢说。
　　引发这场小争端的核心人物并不在场。
　　郑甘云那高傲的性情,自然是不愿苦等多时去排别人的签名，或许当归燕阁里坐着的是晏相公、范希文、欧阳永叔等大才，才能叫她心甘情愿站这么久。
　　但换个立场，让她自己在屏风后头坐着接受旁人“围观”，那是想都别想。
　　郑甘云不愿去排队，便坐在归燕阁外的树下等女伴们出来。
　　同样等在树下的还有罗月止。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云中君，感兴趣得很，不由同她多聊了几句。
　　而郑甘云也听蒲梦菱介绍过，知道他便是罗氏书坊如今的东家，《妆品月刊》背后的管事。
　　郑甘云原以为这位罗掌柜该是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或像自家三哥一样的风流浪子，谁知一见面，这小掌柜容貌不算上佳，但胜在干干净净，清秀文弱，又有进退知分寸，就算是她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等郑幼云与蒲梦菱揣着签过名的花笺回来，发觉树下氛围竟意外的融洽，细听之下，这俩人似乎在聊那位黄家的五娘子。
　　郑甘云气性起来了能当面跟黄文婼吵闹，但背后却不愿说人坏话，给出的都是很公正的评价。而提及蒲梦菱的伤，郑甘云答话答得含糊，只道是自己家照顾不周，她们姐妹二人没护好客人。
　　知道在外人面前维护门庭尊严，行止有度，看来这位云中君文章写得横冲直撞，生活中却是个很谨慎聪明的女娘。
　　罗月止心里有了数，余光看见蒲梦菱回来，便也不再问了。
　　“几位娘子再歇歇。”罗月止笑着起身，不耽误她们说私房话，“一会儿直选会便要开始了，记得去花台，我给各位留了几个好位置。”
　　三位娘子皆应答。
　　待他走远，郑幼云看着他背影：“我还是头回见到这样的郎君……”
　　“确实罕见。”难得郑甘云也如此评价一个人，“此人矛盾得很。”
　　郑幼云歪头看她：“怎么说？”
　　“明明长得像个柔弱书生，实际却是个门路通达、家财万贯的商贾；但你若说他追名逐利，身上沾着铜臭味，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儿，开口讲起话来温文尔雅，比那些满腹墨水的酸儒还谦和。这不是矛盾是什么？”
　　蒲梦菱闻言莞尔，默不作声。
　　郑幼云扯扯她衣袖：“梦菱跟他不是之前便认识，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来说？”蒲梦菱愣了愣。
　　蒲梦菱不住有些晃神。
　　前段时间她经常反思，屡次三番问自己：为什么之前偏对他有了那份朦胧的、逾矩的心思。
　　反思良久，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位萍水相逢的郎君身上，有太多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知世故而不世故，温和、聪明、狡黠、圆融……这些词，虽夸人的时候常说，但世间真正能做到的人又太少。
　　而相处得久了，她却总能发觉这貌不惊人的罗郎君，似乎在很自然地表现着这些品质，以至于超脱于寻常之外，明明是个市侩商人，反倒显出些飘渺不定的仙气了。
　　披着满身的潇洒自由，这样的人。
　　蒲梦菱与女伴对视良久，半晌后才道：“应当是个让人羡慕的人吧。”
　　但迎着郑家姐妹若有所思的眼光，蒲梦菱又摇头：“我乱讲的。”
　　她轻声笑起来，拉两姊妹坐下：“我同罗郎君其实也没有多少交往。他同我表哥关系好，我不过是顺带的……快喝盏茶水歇歇，一会儿直选会可不能错过啦。”
　　被他们提在嘴边的“直选会”，便是购物节中最具亮点的第二个活动。
　　罗月止找到上次承办花魁大赛赛台的工匠，花费五天时间，在灵喜园搭起一座典雅简便的花台，同样参考了瓦子戏台的结构，只不过比上次低矮很多，是为了方便参会娘子们坐在椅中赏看节目。
　　“直选会”乃是“直播选购会”的简称。
　　说起何为“直播”，就不得不提起《妆品月刊》中的特有名词。
　　不知道是从哪篇文章开始，看到测评文章中被广泛推荐的产品，心痒难耐想要购买的行为，被人叫作“种草”。
　　而发现某款风头正盛的产品实际上品质平庸，不堪重用，继而失去购买兴致的举动，被叫做“拔草”。
　　这形象而妥帖的说法很快便走红，成为判断某位娘子是否紧跟京中潮流的依据和象征。
　　而“直播”便是直抒胸臆，不论种草还是拔草，将每款商品堂堂正正摆放到人前，由“主播”负责唱名介绍，供所有人现场评测，现场出价买卖。
　　据说今天直选会上的商品，大都会有前所未有的折扣，且货物都是限量供应的，若哪款产品供不应求，还需要抢上一抢。
　　今日来的大都是闺阁女儿，往常深居家宅之中，身边吃穿用度全靠仆使统一采买，从来没参与过这样的活动，可是生生期待了好些天。
　　甚至有许多姑娘，事前做足了功课，认真摘抄往期《妆品月刊》上的各式测评，拟出一份购物清单，方才都没顾得上去签名会排队，抱着笔记在花台下正襟危坐，就是打算占个好位置，好好买上一买。
　　这些娘子大都是清流官宦儿女，父亲在朝中为官，光凭俸禄一年其实赚不了太多的钱，甚至一些家庭没分配官邸，供着大宅子的月租就已经用掉了一半的银钱。
　　家里要养的人太多，批给女儿们的月钱自然不会太丰厚。
　　能以便宜的价格买到最多最好的胭脂水粉，簪花披帛，对她们是最有吸引力的。
　　反倒是黄文婼这样商贾家出身的娘子，地位不高，钱却花不完，来此购物会纯粹是凑热闹消遣的。
　　终于逮着个机会压她们一头，黄文婼自然不愿错过。
　　她摇着团扇四处寻找，终于见着郑家两个庶女同那蒲梦菱一道过来……怎么还被人领着去前排入座了！
　　团扇之下骤然风急，甩着手腕呼呼地扇。
　　凭什么！连她都只抢到了第五排！
　　罗月止问身边的阿青：“你没问错？那个恨不得把团扇当火尖枪耍的……就是黄家那小孙女儿？”
　　“是啊。”阿青差点没憋住笑。咱这东家看着斯斯文文，有时候一张嘴真是太损了。
　　“怎么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东家想的是啥样？”
　　“以为是个大小姐。”罗月止随口道，“结果看起来笨笨的。”
　　……得亏没被她听见，否则高低得在罗月止脸上挠一爪子。
　　宴金坊东家邱十五过来问话：“罗郎君，舞乐娘子可是时候上台了？”
　　罗月止颔首，对他笑道：“算着时间差不多便开始吧。这次邱郎君不必做主持了，可高兴不？”
　　“那是真高兴！”邱十五大笑道，“专事还得由专才来做，之前主持花魁大赛那一场下来，我是半个月都没兴致开口说话。那我下去吩咐了……罗郎君只管安坐，其余的事都交给咱宴金坊！”
　　赛事类的活计多了，就得专门有个人站在台上负责统领流程、活跃气氛……
　　那活儿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既要长得利索，还要嘴皮子顺溜，嗓门洪亮，甚至对体力也有要求，可不能活动没结束就没力气出声儿了。
　　邱十五之前硬着头皮顶过几场，现在回想起来还腰膝酸软、嗓子眼儿疼。
　　他去请教罗月止，这位长期合作的咨询顾问便给他出了个主意……去瓦子里挖人才。
　　那能唱能跳、能说会道的，不都在勾栏瓦子里头呆着么？
　　全职的供不起也没必要，兼职总没那么大阻力吧？
　　邱十五真叫一个醍醐灌顶，现在不缺钱了，一场活动酬金一贯钱起步，托罗氏广告坊印制招聘广告往各家瓦子门口一贴，不出几日，上门来询问的人便络绎不绝。
　　今日直选会的“主播”，便是从瓦子里请来兼职的说话艺人。
　　——罗月止亲自选的。
　　舞乐开场乃是习以为常，在娘子们的翘首以盼中，琴弦退场，木案书桌被搬上台来，一位肤白貌美，略施粉黛的年轻郎君款款走入花台中央。
　　蒲梦菱没想到上来的是位如此俊俏的郎君，愣了半晌，只听身边郑幼云一阵惊呼：“这是李公子……州西瓦子的李公子！”
　　再看台下诸位娘子，好些都坐不住了，眼睛里直放光。
　　郑甘云皱起眉头数落她：“都叫你不要偷偷去什么勾栏瓦舍胡闹，怎么就你认识的艺人多。”
　　“他最有名，自然认得……”郑幼云满脸神往，“罗掌柜、罗掌柜怎么将他请来了……”
　　蒲梦菱低声问：“这位又是谁？京中俊俏的郎君可真是多。”
　　“他可不一样。”郑幼云美滋滋地回答道，“寻常那些说话艺人，不是皱皱巴巴就是苍老年迈，唯独他玉树临风，专讲温情款款的世情故事，说起话来温柔典雅，就如同话本里走出来的俊俏书生，同那些嘶哑嘲哳的都不一样！”
　　蒲梦菱点点头，转身同郑甘云点评道：“看来没少去听。”
　　郑甘云冷笑，只说丫头大了管不住。
　　邱十五看不懂，站在罗月止身边悄悄问：“罗郎君怎的选了这么个油头粉面的书生来做‘主播’？”
　　这问题问得蠢，连阿青都能答上来：“现在的娘子，不都喜欢那粉扑扑白嫩嫩的鲜灵儿郎君，你这脸糙得能犁地的爷们，人家都懒得看你一眼。”
　　“嘿……”邱十五无缘无故被人怼了，瞪着眼，“你先瞅瞅你自己吧！”
　　“不仅是因为生的俊俏。”罗月止负手望着台上。
　　待第一件商品上了台，那李公子舌灿莲花声情并茂，讲得台下娘子眼神都直了的时候，台边铜锣一敲，李公子闻声而动，按照事先排练好的，张口喊出俩字儿：“买它！”
　　台下娘子们睁大眼睛，就如同被人牵走了魂儿似的，纷纷举牌要求当场预定。
　　“真像啊……”罗月止没来由地感叹了一句。
　　……像？
　　像啥？
　　身边的糙老爷们儿默默对视，却是一个也没听懂。


第145章 消费快乐
　　首届五月购物节,也是直选会的主题，叫做“采买好物，怡然入夏”。
　　罗月止专门找人书写了两轴竖幅,将这八个字高高悬挂于主播身后的屏风之上。
　　紧扣这个主题,直选会上所介绍的所有产品都与节气相关,轻薄的衣衫布料、不易斑驳的脂粉、祛湿解暑的香药，皆为即将到来的盛夏筹谋打算。
　　李公子在台上推介的话语，都是罗月止提前设计好的剧本，问过蒲梦菱的意思,把卖点好好提炼了一番。故而台下娘子们听着，便好似听了一场高度浓缩的《妆品月刊》测评文章,觉得每个字都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环节,便是玉女桃花粉的首次公开发售。
　　之前共有三批玉女桃花粉小样随刊赠送，只有月刊的老读者才有幸收藏几小罐，她们遍寻京城没找到贩卖玉女桃花粉的店铺,便各自珍藏下来。
　　这桃花粉甚至成了老读者的身份象征，有价无市，叫黄文婼这样有钱的娘子都无处去买。
　　却没想到今日竟然在五月购物节上等到了首卖！
　　专做玉女桃花粉的店主上台露了面，大抵四十岁上下，是为面容和蔼的女掌柜,她公开了店铺地址，宣告自今日起桃花妆铺对外营业。
　　今日幸得与各位娘子相见,有极大的折扣奉上：
　　大罐装的玉女桃花粉，现场购买随赠五瓶小样,再附赠一小罐新品玉羊手脂,每人限购一套。
　　台下娘子们努力计算着价格：玉女桃花粉的售价不低，但细细折算下来,今日首卖确实是折扣力度超凡。今天若不买，以后花销只会更大。
　　如今台上这位桃花妆铺的女掌柜，乃是赵宗楠帮忙聘用的伙计，真正的东家蒲梦菱此时正坐在台下。为了照顾自家生意，她左右看看，头一个举起小牌子示意预定，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台边的罗月止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首销的玉女桃花粉每人限购一套，抢光便没有了。
　　见有人举牌预定，多位娘子回过神来，纷纷示意也要定——预算还足够，总比被别人抢光了，事后后悔来得好些。
　　黄文婼则是看到蒲梦菱举牌子，第二个就抬起了手。
　　她今天来就是要出风头的，手持团扇半遮着脸，牢牢盯着台上的李公子，他讲啥黄文婼就买啥。
　　甚至李公子还没讲完推介词，她手中那面小红旗子就在半空中飘飘摇摇了，连郑幼云这样正牌的李公子“粉丝”都举不过她。
　　郑家九姑娘频频回首，到后来都不争了，只是目瞪口呆心想：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千金博得美人一笑？
　　就这么喜欢么？
　　黄文婼看这郑家小庶女屡次惊诧地回头看自己，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财力所折服，炫耀的目的达到了，终于心满意足有了个笑模样。
　　只是苦了跟她一道来的两位掌柜。
　　待主播推荐环节结束后，他们看了一眼黄五娘子确定下的购物单子，登时倒吸一口冷气。心想来此刺探一趟的成本未免太高了，这哪儿是观察敌情，简直是来上赶着给人家送金库呢……
　　如此财大气粗的自然是少数。
　　大多数娘子在领到预定的凭证后，都在认认真真凑满减。
　　本届购物节的规矩是，消费每满两百文钱可减免二十文，次数无封顶。也就是说，最好能多凑出几个两百整来，拿到的减免才最多，消费最划算。
　　当朝女子待字闺中的几年里，或多或少都要学习管家看账的本领，颇有些心算基础，甭管算得是快是慢，规则都是能算明白的。
　　故而娘子们便开始四处找女伴做凑满减的搭子，相互交换预定清单，言谈热络得很。她们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儿，都新奇得厉害，彼此之间说说笑笑好不愉快。
　　黄文婼早早就提交订单，支付清定金，如今孤零零坐在椅子上反倒没了意思。
　　她摇着团扇，冷眼看姑娘们聚成一个个小团，半晌后小声嘀咕：“有甚么了不起的……”
　　郑家姊妹自然同蒲梦菱凑成了满减搭子。
　　蒲梦菱展开自己的预定清单，颇有些赧颜：“清亭表姐今日无法到场，专门嘱咐我帮忙采买一些布匹绸缎，我这儿货物有些多，价格也杂得很，都不知道该怎么分了，你们若有凑不够满减需要填补空隙的，直接在我单子上划下就是……”
　　郑幼云笑得欢欣：“那再好不过了！”
　　郑幼云年纪最小，去年才刚刚及笄，尚在慢慢添功课，算术能力比其他人差些。她正慢吞吞算着，只听头顶有人笑吟吟地说话：“还差九十七，就是三千两百钱。”
　　这声音郑家姊妹再熟悉不过，郑幼云惊讶抬头：“三哥哥？”
　　郑迟风低头看着她们：“七妹妹倒是一贯细致，五千钱分文不差……但蒲娘子的单子太长，我一时之间就算不出了。”
　　“见过郑三官人。”蒲梦菱站起身，低头躬身，礼数周全。
　　郑迟风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自伯爵府之后有些日子未见过了，蒲娘子最近可好？”
　　郑甘云皱了皱眉头：“三哥怎么过来的？你借用了谁家票证？”
　　“我若想来，何须票证？”郑迟风往花台方向抬了抬下巴，“今日闲来无事，找罗小掌柜闲游罢了。”
　　蒲梦菱颇为吃惊，只觉得偌大皇城如今看来却这么小，绕了一圈竟谁和谁都认识。
　　郑迟风展开扇子，温声对三位姑娘笑道：“你们也不必费心思算满减了，今日这份钱我来出，还有什么想买的都订下便是，一会儿我差元憧过来拿单子。”
　　郑家姊妹对视，都不知道这三哥突然犯了什么病。
　　他替亲妹妹付账也就罢了，自己的钱可不能叫他出。蒲梦菱连忙婉拒。
　　郑迟风却不依，轻轻摇着折扇：“蒲娘子不必客气。前些日子府上照顾不周，让娘子受了委屈，实在过意不去，此番就当是我的赔罪。”
　　“并没有照顾不周，这怎么使得……”蒲梦菱依旧摇头。
　　谁知黄文婼远远看见郑迟风出现，已然凑了过来：“三哥哥！”
　　郑甘云挪开视线，忍了半天才没翻个白眼给她。
　　之前便说过了，黄文婼这人个子不大却有两副面孔，在郑迟风面前素来大方，方才听到郑迟风要替蒲梦菱付账，寻着机会便争着开口：“三哥哥，蒲娘子尚未婚配呢，叫人误会就不好了……”
　　黄五娘子才不想叫自己心仪的郎君去给旁的娘子付账讨好，脑筋转转，自觉出了个好主意：“蒲娘子的帐就由我来付罢。”
　　蒲梦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片刻：“其实我能自己付的……”
　　郑甘云到底没忍住：“贼喊捉贼，现在跳出来扮好人了。”
　　“你！”黄文婼最讨厌在人前丢面子，脸色冷下来。
　　往常在家里，人人都说郑甘云脾气大，却从未有人见过她与黄文婼有这般直接的冲突。
　　郑迟风也是第一次见这情形。他刚想说几句好听的话缓和缓和，手肘便被人往后拉了一下。
　　“这时候你就甭出声了。”罗月止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道。
　　“这位便是黄五娘子吧！恭喜恭喜！”罗月止抬高声音，叫四周的人都听得分明。他身后跟着几位手捧漆盘红绸的托盘司人。
　　还有适才在花台之上口若悬河的李公子。
　　一见他来，娘子群中便响起好一阵絮絮低语。
　　宋时“公子”还是个很罕见的称呼，尚有公爵之子的含义，并没有像后世随便扯来一个穷书生便能叫做公子的习惯。但这位李公子却是个例外。
　　他是个主讲世情话本的说话先生，所讲故事中多的是王孙公子花前月下的情节，再加上他本人有个俊秀貌美的长相，“李公子”便成了个观众们心甘情愿给的爱称。
　　如今他走进人前，薄薄粉黛下果真是张难得一见的好面孔，同郑迟风这只远近闻名的花孔雀站在一起，登时吸引来无数目光。
　　罗月止自知争抢不过这风头，偷偷摸摸往后退了一步，只叫他来说话。
　　李公子点点头，对黄文婼一礼拜下：“恭喜黄五娘子。东家有言，全场消费最高的娘子，另有两件大礼相送！一为免费订购一年份的《妆品月刊》；二为五家胭脂铺、三家绸缎庄子的年度‘会员笺’共计八张，可优先选购每家店铺最新商品，有效期内，另有独享折扣。”
　　话音未落，便是一片哗然。无数羡慕的眼光聚集在黄文婼身上。
　　唯独天地可知，她殚精竭虑，要的就是这份面子。
　　黄文婼在京中这么多年，于商家女儿们中间说一不二，却从来被官宦儿女轻视，细细算起来，也只有郑家这位三哥哥从一开始便对她正目而视，温柔相待。
　　她不由握紧手中的团扇，在诸人羡艳的注目下飘飘忽忽，只叫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在这沉默之际，竟是蒲梦菱先开口：“恭喜黄娘子。”
　　诸人这才如梦方醒似的，连连说起赞叹的话来。好些娘子都好奇那漆盘捧来的会员笺是个什么模样，纷纷围靠过来同她说话。
　　黄文婼陷在人群中间，反倒不会说话了，团扇护在胸前，嘴巴微微抿起来。
　　郑家姊妹与蒲梦菱站在圈外看着，身边是罗月止和郑迟风，一群人都没有上前。
　　郑甘云忍不住对罗月止道：“我说罗掌柜为何问我有关她的事……你这一遭是捏到她命门了。”
　　“人们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站在当世来看，金钱大多时候却买不到尊贵。求而不得方生痴妄。”罗月止道，“我看她并非大恶，不过是个小孩子心性，叫她高兴高兴，没准反倒能消一消心中的怨怼。”
　　“求而不得方生痴妄。”郑迟风重复他的话，笑道，“我记得有人之前还说自己不通佛理呢。”
　　“不懂不懂，真不懂。”罗月止笑着拱手，“今日辛苦各位莅临，娘子们可否赏个脸，一会儿找家正店，用些好餐饭？”
　　郑家姊妹是想去的，可家教森严，同外男饮宴说出去并不好听，不由面面相觑。
　　“有我陪着，害怕甚么。”郑迟风低声道，“两位妹妹出来一趟若没玩够，多玩会儿又有何妨。我回家后不同母亲分说便是了。”
　　郑幼云眼睛发亮，嘴角抿着笑意，手指攥着七姐姐的衣袖：“那、那……”
　　“那就说定了。”郑甘云比郑幼云有主意，还对蒲梦菱笑了一下，语气同往日比起来堪称柔软，“这还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在外面用饭。若有什么规矩不懂，万望宽恕。”
　　“哪儿有什么规矩，好友之间还计较什么呢！”蒲梦菱高兴地挽起她的手臂，三个娘子皆是难得的欢喜。
　　罗月止察觉到目光，侧头与郑迟风对视：“你看啥？”
　　“真人不露相。”郑迟风摇扇道，“原来你比我还会哄姑娘。”
　　那你就错了。罗月止心里哼哼笑。
　　我更会哄男人呢。
　　正在练字的赵宗楠落笔略有停顿。
　　“主君？”伺候笔墨的仆女小声问道，“可是墨汁有甚么差错……”
　　“没有。”赵宗楠挽袖低眸，“只是气息悬空，静不下心来，你先出去吧。”
　　仆女轻声称是，缓缓退出书房，替他掩上了门。行至阶下，路遇另一位仆女问她：“不是去伺候主君笔墨，怎得这么快又出来了？”
　　如今能留在院里的，都是知根知底的旧仆，小仆女眼都不眨，随口便答道：“嗐，不方便……主君又想他男人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个意思现在赵公爷想男人都这么明显了吗？
　　仆女们：（异口同声）就差贴脑门儿上了。
　　----
　　同一时间，赵公爷他男人：好耶，今天晚上和美女们吃饭。
　　----
　　关于黄五娘子：我好像很少写那种特别特别坏的女孩子，就算是个恶役角色，每次写着写着这人身上就会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萌点（自认为）出来，比如很装、很爱雌竞、甚至会动手挠人的姑娘其实是个很需要人夸夸的笨蛋小孩TvT……不知道大家什么看法，反正我我我总被这种诡异的地方萌到！（大喊）


第146章 筹备新举
　　罗月止坐在广告坊听卢定风、崔子卧、杨小筹三人汇报近期工作。
　　杨小筹负责整理五月购物节的运营数据,将整理出的报告分发给在场的几个人：“回禀东家，数据与前期预料的基本吻合，各品类的消费趋势也总结出来了……黄五娘子的消费暂且未算入其中。”
　　黄文婼此人于消费上简直是一夫当关,真是不能算平均数,否则每一项数据都比之前预想的高出一大截,满眼都是虚假繁荣。
　　对杨小筹这样有数字洁癖的郎君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折磨，他忍不住加班加点做出了两份报告，一份含黄五娘子,一份不含黄五娘子……
　　罗月止接过报告后笑道：“并非常态，不必计较。”
　　杨小筹这才无声舒了口气,将工作细致地汇报完全。
　　罗月止听完,沉吟片刻：“之前同你们所说，将主播带货，推荐购买的方式发扬出去,诸位觉得可行么？都来说说看法。”
　　三人对视一眼，崔子卧第一个说道：“从现在的结果来看自然是好的，我们既要负责审核选品，还要承担租赁场地、雇佣主播、直播宣传的成本，拿三成利亦是合适的。只不过时间久了,真的有这么多人会买么……”
　　“不如设置时限。”卢定风回答道，“将活动举办的间隔拉大,譬如一个月举办一次，是不是更好一些？更可以像五月购物节一般设置主题,所面向的观众也不必局限在闺阁娘子身上。
　　单卖胭脂水粉、布匹丝绸这一类,自然市场有限。可若面向寻常百姓，各类家用的伙计物什、读书写字要用的文房四宝皆可售卖,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囤货，既然都是买，何不来这里买便宜的？”
　　杨小筹却摇摇头：“胭脂铺子、绸缎庄子的各家掌柜，是看到我们《妆品月刊》的好处，知道能叫销量猛增，才答应薄利多销，与我们达成现场卖货的合作。隔行如隔山，其他行当的掌柜们不一定会愿意。若加饶不足，效果不一定能尽如人意。”
　　卢定风应答：“这就要靠产品经理们的努力，再加上多加宣传鼓动——小筹的报告也能派得上用途，将前景摆在他们面前，自然有商量的余地。”
　　杨小筹还是不甚认同：“五月购物节带货成功，五成以上要归功于《妆品月刊》长久以来的沉淀，积攒起声名、培养出了消费的习惯。而寻常百姓早习惯了在大相国寺等集市上采购生活所需，也没有娘子们出门不便的窘迫境遇。
　　我们同大商铺合作，再怎么砍价，也砍不过就地便可营业的小摊小贩，既无便宜，百姓为何要该换习惯？这根本不符合《广告学概论》所言之理。”
　　他们这样争执惯了，并不是要吵架。
　　卢定风语气仍旧温和：“所以我才说，每场带货需限定一个主题……但小筹说得也有道理，哪一类产品适用，该用怎样的方式复刻《妆品月刊》的成功，将客人们消费的兴致拔高起来，实在是个难事。”
　　杨小筹看向罗月止：“东家。”
　　罗月止笑看他们争论：“挺好。”
　　崔子卧脾气急，商量这么半天也商量不出结果可不行：“东家别光说好，您得拿个主意啊。”
　　罗月止不答话，反倒又抛出一个问题：“以诸位的见解，五月购物节为何吸引来大家踊跃参与购买？”
　　杨小筹：“更便宜。”
　　卢定风：“更方便。”
　　崔子卧：“身边都是同好，既是个交流的机会，也是被激起了攀比之心。”
　　几人都看他。
　　“干啥。”崔子卧脸耷拉着，“我实话实说。”
　　“是觉得你说得好。”罗月止笑起来，“那努力的方向不就明晰了？”
　　“我们要找的，是平日里不够便宜、购买起来不够方便、同好诸多、又亦形成攀比的品类。那些寻常家里用的小零碎儿，自然没办法与大相国寺等集市竞争，但说起品鉴、评级、与身份品味相关的物什，自然有做带货的意义。”
　　“质量上乘的笔墨纸砚、顺着运河南上的各类航货，不都此列在么。”
　　“而说起以测评带动购物欲望，不仅妆品能够测评，文玩古董、衣帽靴带，茶饮香药、甚至吃食杂嚼……都是能够评上一评，品上一品的。”
　　三个小徒弟睁大眼睛，皆有明悟。
　　“我一直有个主意放在心里，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落地。”
　　罗月止继续道。
　　“我家书坊的活字印刷之术日有精进，伙计们日益手熟，排版刊印的效率也大有提升……若出一款刊物，一日之间刊印千份，每日清晨分发到京中各处，其上记载近日新鲜奇闻、各处的商品良莠。
　　哪家茶坊上了新茶粉，哪家正店雇了新主厨，哪户女绣工的技艺最为精湛，瓦子勾栏又上了什么新鲜的杂耍话本，凡此种种皆闻风而载，广而告之。”
　　罗月止抬头看向他们：“最重要的，是交给大家如何评判优劣，如何货比三家。待日后读者习惯培养起来了，自有推动消费的好处，开展直播带货也更为便宜。诸位觉得如何？”
　　三位广告总监愣了半晌都没有说话。
　　杨小筹喃喃：“兹事繁重，但若做出来……”
　　卢定风补足道：“实是能获益良多……不仅东家能赚到钱，还方便了百姓掌握新闻，消息沟通，实乃利人利己的好事！”
　　崔子卧：“……话都叫你俩说完了，能不能留一句给我说。”
　　罗月止莞尔，将报告书放进已阅过的一摞文件当中：“现下五月购物节落地，算是印证了这套方法的可行。既然你们也都觉得不错，那我心里就有底了，这就筹办起来。”
　　三人皆高声称是。走出罗月止的书房，他们不约而同觉得，与东家聊过之后，眼前突然一片宽广，有了眺望远方的盼头，好似浑身的力气都积蓄满了一般。
　　书房中的罗月止蘸墨提笔，继续思索着未来的计划。
　　倘若真的要办起日刊，如今的规模仍旧是不够用的。
　　新人总和雕版刻印的老团队混在一起，听说最近还出现了老伙计以资历压人，随意分调人手的情况，权责也容易混淆……或许该考虑将使用活字印刷期刊的团队另起炉灶，组建出一个单独的出版社来。
　　罗月止提笔记录思绪。
　　……如今资金流转顺畅，也该考虑增添人手，扩大办公场地的事情。
　　记着记着，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当老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小说里都写主角穿越之后生意风生水起，不假时日便可白手起家，富可敌国……可谁知道呢，或许是他前世就没那么大出息，一破做广告的。一年多时间，操持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竭尽全力了。
　　他前世至多管理二三十人的策划团队，可如今手下已有近百名伙计、两间开门营业的铺子和一座印刷作坊，今后还要继续扩大规模。比起做方案搞创意，手边的管理工作反倒成了难题。
　　阿虎忠厚勤恳，卢定风有容人用人之量，这俩人都能当作未来的管理人才培养，但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这事儿没别的缓解办法。甚至罗月止自己也要尽力学习，摸着石头过河，慢慢积攒起经验来才行。
　　罗月止被工作熬得头疼，但似乎是老天爷眷顾，不出半天功夫，便有一则好消息传来，让他能稍有缓解。
　　王仲辅的书信送到了。
　　罗月止从椅子里一跃而起，上前几步接过阿青手中的信件，以拆刀启封。
　　王仲辅信中言道，赴任一路顺利，写信之时，他已经忙完了新官上任的一众手续，在黄州安定下来了。
　　正如延国公所说，黄州知州乃是范希文举荐过的官员，治下算是清廉，百姓的吃穿用度基本能够保证，并没有饥寒交迫的情况。近些年长江流域多发水患，这在地方上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罗月止的《壬午进士学报》以及《杂文时报》，他临走的时候各带了二十余本，已经分发给诸多同僚。大小官人们的反馈都很是积极，知州对此亦有佳评。
　　你说想在地方上推广《杂文时报》这件事，我亦与上司陈情。一听说你背后有国子监的支持，他登时说要回去考虑，我看你在汴京，可以静静等待好消息了。
　　你之前便眼疾手快攀上国子监的关系，难不成就是为了今日之局势？月止深谋远虑，果然有子贡之才。
　　信写到最后，他才语焉不详地提了几句何钉，说他也顺利到黄州了，寸步不离，烦人得很。
　　他如今做了官，撰写书信自当慎重，这种事绝对不能说得太明白，罗月止自然理解，把信件来来回回读了几遍，装回信封里好好收藏。
　　罗月止嘴角带着笑意：“寸步不离也好。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人陪着也能叫亲友放心了。”
　　他转头便叫来阿青：“去给王家送些应季的瓜果点心，还有前几天周娘子送的寿州片茶，也拿一饼给老太太。”
　　“又送……一个王家，一个柯家，都要变成东家的仓库了。”阿青嘀嘀咕咕，“那茶可金贵呢，六百多文钱一张，真是忒大方……”
　　罗月止嫌他烦人，两句话把人轰走了。
　　……
　　罗月止好一段日子没在家呆过了。
　　今日将手头上的工作忙完，他专程回家吃了顿晚饭。李人俞在罗家住了几个月时间，已然没最初那么拘谨，但今日看着脸色却不是太好，好似病了一场。
　　“少年人贪凉，得了几日风寒，我叫白桂盯着他吃了几天药，已然快好了。”李春秋同儿子说话，语气里有些担忧，“但我瞧着授官的事耽搁了太久，他最近心情低落，也不光是病的原因。”
　　罗月止无奈道：“咱朝廷素来是虚职多，正经差遣少，本就不好找出空缺来。我向人打听过了，像人俞这样五榜出身，等铨选等上一两年都不甚新鲜……但如今不是也在户部挂了名，领着员外俸禄么？”
　　“要么说这孩子心气儿高。”李春秋道，“我同你爹爹都是寻常老百姓，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当表哥的，又有那么多进士朋友，知道的也多，一会儿可要劝劝他。”
　　“那是自然。”罗月止点头答应。
　　罗月止看了她好几眼。
　　李春秋轻轻捏他手臂上的软肉：“出去住了一段时间，怎么还同娘亲生分了，你想说什么便说，大眼睛滴溜溜转什么劲儿？”
　　“我是想问青萝的事儿。”罗月止嘿嘿一笑，“上次同您说，不要急着给她找人家，您不是还生我的气来着？说我不是女儿家，便不心疼女儿家的境遇……”
　　李春秋果然还是有些气，瞥了他一眼：“就这样呗！我还能说些甚么，说起婚事你们一个个头摇得像拨浪鼓，反倒像我要急着赶人了似的！等再过两个月她的工契到期，照样留在家里，但新契就不签了……省得到时候傻丫头后悔，身上背着未到期的契子又不好嫁人。”
　　“娘亲英明。”罗月止叠声哄她。
　　“真是怪事情，我们家的年轻人怎么都愿意孤零零的呆着……”李春秋当真费解极了。
　　这问题罗月止可不敢答，只能念叨着饿了饿了一天没吃饭了，叫李春秋暂且从这件事上分了神。


第147章 生辰礼物
　　罗月止这段时间住在外头,对李人俞的照顾并不多。
　　这位不大称职的表哥心怀歉意，吃完饭后主动拉着他喝茶下棋。
　　期间罗月止说起吏部铨选，李人俞果然有些反应,棋子夹在手指间迟迟没有落下。
　　罗月止见状,开口安慰道：“本朝二十岁以下便金榜提名的读书人,实在是屈指可数。你今年才十九岁，何必担忧前途？”
　　“就说那名满天下的范仲淹范希文，考上进士的时候都快而立之年了，比你晚成七八年时间。他十九岁的时候,还远在淄州寒窗苦读呢……人生漫漫，这才哪儿到哪儿,不如有些耐心,咱们有的是时间。”
　　李人俞听完这一席话，却仍低着头，似乎并没有太大触动。
　　几步棋之后,这年轻的进士突然道：“表哥，其实……其实我想搬出去住。”
　　罗月止微有些讶异，语气凝重了些许：“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是哪里照顾不周吗？你我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可得务必说出来。”
　　李人俞摇头说不是。
　　“这些天看着各位同年授官出任,我想了许多。”
　　“与表哥说实话。头一年便考中进士，我确实是欢喜了好些日子,思及今后官袍加身，光耀门楣,甚至连觉都睡不着。但时日一天天的耗……就算考中了功名,也是皇榜末流，得不到授官,才学无处施展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件事想明白了，便觉得没什么可自傲的。”
　　“我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闲散人，没有颜面继续在姑母家享受照顾，更何况借着备考的名义，把表哥的厢房都给霸占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我现在有份俸禄，老家也寄来了钱，想在京中先租个地方住，一方面等待授官，另一方面，也能安静地想想自己的前路。”
　　罗月止大抵知晓他的煎熬，挽留的话说出口，自己听来都觉得苍白，劝说不下，只得无奈道：“没想到你是这样倔强的小孩，话这么少，主意却硬得很，想来我再念叨一个时辰，也扭转不了你的心意。既然如此……”
　　“你且在安住些时日，京中店宅务我也有些熟悉的人，想是能租到合适的房子。不如就租在保康门附近？你若单门独户去住，你姑母姑父指定担心得厉害，离近些还能常常走动，省得叫长辈牵挂。”
　　李人俞点头，神色依旧沉寂：“表哥思虑周全，劳烦了。”
　　“一家人何必客气。”罗月止低头一看棋盘，嘿了一声，“光跟你说租房的事儿，这我步下错了！”
　　知道罗月止故意逗他，李人俞颇给面子地扯了扯嘴角：“下棋的规矩，落子不悔。”
　　见他终于给了点反应，罗月止才算勉强放下心来。
　　李人俞一走，罗月止就彻底丧失了借口，怎么都得抱着阿晞搬回东厢房居住。
　　若再想夜不归宿，又要翻来覆去想借口了。
　　赵宗楠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很难觉得高兴，但也无法阻止。本朝以仁孝治国，罗月止既未成家，又承担着家里的生意，便说不出个分家别住的理由。
　　说句严重的话，父母健在的情形下，若子嗣执意分家，按当朝律例是要砍头的。
　　赵宗楠问他：“能住到什么时候？”
　　罗月止也不嫌热，一手抱着阿晞，一手揽着阿织：“这个月应来不及租到合适房子……兴许到下个月初。”
　　两只小猫都不懂别离，天真无邪，仍旧伸着软绵绵的猫爪同对方玩耍。
　　但两位主人却半晌没说话。
　　赵宗楠率先打破沉默：“你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生辰？”罗月止一懵。
　　两只小猫嫌热了，同时从他怀里跳出来，颠颠跑走去玩猫爬架。
　　生辰……这么一想，确实要到了。
　　说起来还有个巧合，罗月止两世为人，阴历生辰竟然是同一天。但他第一世亲缘浅薄，无人相伴，一个人过生日不过是平添萧索，第二世在如今，更没什么过生日的习惯，吃碗李春秋煮的阳春面了事，自己都险些忘了这回事。
　　“你怎么知道我生辰？”
　　赵宗楠轻描淡写回答：“我不光知道你生辰，还知道你的八字和命宫。”
　　“君生之时，月宿参星，命归双子。”赵宗楠道，“按照术士的话来说，月止不愿与人交心，敏捷多智，命有革故鼎新之相。”
　　罗月止是真没想到，赵宗楠这浓眉大眼儿的，竟然还信星座。
　　星座之说起源于古巴比伦，后经由佛教传入中国，与《石氏星经》《易传》等经书中的理论相结合……时至今日，八字之上，早就有了看星座、分命宫的说法。
　　譬如那位名传千古的苏东坡便是魔羯座，如今译名尚未统一，或称磨蝎、磨蝎座等皆可。
　　这位大文豪，和眼下这位延国公一样，竟然很信星座。
　　听说他读诗读到韩愈的《三星行》，推算之下，说人家韩退之也是魔羯座，跟自己是一样的命格，便道：“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总之自己被骂、被参、被贬谪，怎么想都是摩羯座的错。
　　后世竟然还形成了个微妙的传统，之后经常有文人说自己是魔羯座，竟还有种和韩退之、苏东坡同病相怜的荣誉感在里头。
　　罗月止怎么也背过几年经史，对周易略知皮毛，突然来了兴致，问过赵宗楠的生辰，也要给他算星座。
　　结果一算之下不得了……
　　命在卯宫，是一大天蝎。
　　罗小掌柜瞅瞅面前这笑颜如花的美人，缩回手指头不敢说话了。
　　赵宗楠笑着看他：“眼看着你生辰将至，本来有个礼物要送你。谁知你却说事有变动，在我这儿住不了几天……真是叫人伤心，礼物也不想送了，这可如何是好？”
　　罗月止心想没错了。
　　这小劲儿，一看就是天蝎。
　　……
　　不记得生辰还好，一记挂这事儿，日子转瞬间便到了眼前。
　　罗家都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也就是一碗阳春面的事儿，轮到谁过整岁生辰，才会认真庆祝一下。
　　罗月止早晨在家里吃了面，还高高兴兴给自己批了半天的假。
　　赵宗楠叫了樊楼的席面，更差人捧上一坛昂贵的蜜酒。罗月止很喜欢喝甜口的酒水，正想来上一盏，赵宗楠却叮嘱他不许动，下午还有正事要做，中午便不许饮酒，留着晚上再说。
　　“到底是什么事啊。”罗月止好奇得厉害，这些天他问了好多次，都没问出个结果。
　　赵宗楠极能沉得住气，分毫不退让，只是温言道：“用完饭再说。”
　　于是罗月止等到了吃完饭，又被带着消了会儿食，终于等到收礼物的时刻。
　　赵宗楠将一只窄窄的描金红漆木盒推到他面前。
　　“其实是很朴素的礼物，只怕叫你失望。”
　　“我哪儿敢相信你口中的朴素。玉簪？扇子？还是甚么稀罕的狼毫？”罗月止一边慢悠悠地拆盒，一边漫无边际地猜。
　　直到里面的物什露出全貌，罗月止才顿时丧失了游刃有余的笑意，猛地瞪大了眼睛，半晌移不开目光。
　　“这、这……”罗月止难得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险些连话都说不出。
　　木盒中躺着的，是再朴素不过的两支细木棍。
　　但细看之下，这两根木棍却生得奇怪，通体纤长、圆润、光滑，一端却被刀削成了尖尖的锥形，淡棕色的木杆之中，露出一段漆黑纯净的墨芯。
　　铅……
　　铅……
　　“铅笔啊？！”
　　这“朴素礼物”造成的冲击太大，罗月止几乎开始怀疑他的身份，紧张地盯着他：“你……”
　　赵宗楠却疑惑：“分明是石墨做的，为何要叫铅笔？”
　　……罗月止把嘴边的话咕嘟咽了回去。
　　“我想了很久要送些什么给你。珍奇异宝、玉器珊瑚我虽有很多，但思来想去都没甚么特别。到最后还是想着，该送你感兴趣的才好。”
　　“这是你之前同我提过的，还记得么？”
　　“这段时日我寻遍了京师的能工巧匠，还雇来一批制药炼丹的好手，放在京郊庄子里研制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算是略有成就。”
　　罗月止喃喃道：“我不过是、我不过是随口提过一句。并不知道能否做成的。”
　　赵宗楠一双桃花眼中盛满笑意：“但这不是做成了吗？”
　　“赵长佑……”罗月止忍不住将他扑进被褥里，居高临下看着他，“赵长佑是神仙吗？”
　　赵宗楠难得见罗月止有如此作为。他并不挣扎，只微微抿着嘴笑，扶着身上人的腰身，竟还有些赧然的意思。
　　“看着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兴。那便是送对了？”
　　“礼物哪儿来的对错之分。但我真是高兴。做梦也想不到你会做这样的事。”罗月止心中的震撼当真是难以言喻，甚至有点犯迷糊，都不知道该如何分说了。
　　方才赵宗楠坚决不许他喝酒……做得真对！
　　“距离你的生辰也没几个月了。”罗月止突然道，“你送我这样的大礼，我该拿甚么去还啊？”
　　赵宗楠坐起身来：“我可不会说什么不计回报的违心话。要送什么讨我欢心，那你就得自己琢磨了。”
　　说话之间，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张契子来：“研制石墨笔的工坊就在这座庄子里。此农庄并非官家赏赐的皇庄，乃是儿时母亲赠予我的私产，这些年闲来种着几亩药田，僻静清闲，如今庄上的主事都是自己人，都是能信得过的。”
　　他将契子放在罗月止膝上：“你若愿意，这座小庄子也一并收下吧。”
　　罗月止面露迟疑。
　　“我就知道……”赵宗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收，轻轻叹了口气，“不愿收也没关系，就先放在我这儿，我替月止收着。”
　　罗月止这才又活泛起来，笑呵呵同他说：“我要药田庄子也没什么用处，有这个小作坊在手，已经够我赚的了。”
　　“我虽差人造了这石墨笔，却根本想不通用处。”赵宗楠道。
　　“这笔我也试过的，实在是不习惯用，写起字来都不知道该如何使力，连深浅粗细都控制不了。不仅如此，石墨乃是干粉，不殷于纸，若袖口皮肤擦过了墨迹，即刻之间便会晕污……这是你想要的东西吗，还是说工序仍旧不对？”
　　罗月止笑得收都收不住：“就是这个东西。”
　　“你素来有新鲜主意，你说是便是吧。”赵宗楠并未深究，只是笑问他，“现下打算带你去作坊中看看，要去吗？”
　　“自然要去！”罗月止话音未落便翻身下了床，穿上鞋子便往外跑。
　　路过的阿晞阿织都被他吓了一跳，回过身目送这突然撒癔症的猫女婿，两对圆润猫眼写满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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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阿晞阿织：是要去参观小鱼干作坊吗？（猫猫困惑*2）


第148章 笔与民心
　　虽说宗室不许随意出京,但真到出城的时候，自然不可能有守军持兵械阻拦。
　　赵宗楠要去京郊的庄子上，事前支会大宗正司记录便可。
　　不过是要可怜倪四,登门去忍耐衙门的唠叨。
　　大宗正司人以保护皇亲贵胄安全为由,但逢报备,便要仔细问询去哪里、要见谁、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比起管教，更像个守着森严门禁、苦口婆心的老管家。
　　倪四隐去同行之人，只说夏日晴爽,延国公不过是携府中仆从去京郊药庄散心，这才顺利得到了应允。
　　富丽车马,熏香袅袅,再带上十余个仆从，对当朝宗室而言，这便算是出了趟“远门”。
　　罗月止习惯了这豪华的车架,还顺手从矮桌底下摸出只小垫子抱在怀里，一路往外看，问了好些有关制笔的问题，期待之心溢于言表。
　　出京大概半个时辰，便到了药庄。
　　罗月止本满心牵挂着作坊,但下车后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药田连天,清净宜人，心都跟着静了下来。
　　赵宗楠今日出行穿戴便捷,颈挂襻膊,还专门换上了不易染尘的皮革旱靴，走到罗月止身边,在他后腰轻轻托了一把：“先去田埂上走走？”
　　看这架势，这些年闲来无事农书没白读，兴许是真的懂。
　　时至初夏，好几亩地黄已经到了开花的时候，淡粉淡紫色花朵悬挂在梗茎上，微微低着头，叫阳光晒出一层毛茸茸的柔光。
　　另外开花的还有可入药的夏菊，金丝黄蕊，丰满如团，热热闹闹铺了满地。
　　剩下的作物罗月止便不认得了，只看见高高矮矮，满眼水汪汪的碧绿。
　　他听赵宗楠介绍，才晓得药田里还种了些山药和牛膝，都是水土适宜的药材，在庄子上养得精细，和那进奉官家的“四大怀药”乃是同种。
　　等庄子里的药草到晒干收成的时候，赵宗楠还会给他那官家叔叔送去一些。
　　真是长见识。
　　宋代皇帝在皇宫里犁地种稻子，宋代宗室在京郊聚众垦药田……不愧是他们老赵家人。
　　两人在陇间走了两圈便回到青石道上，有仆女上前替他们取下襻膊，掸尘净手，一行人转道药庄后一座三进的院落。
　　罗月止神采奕奕：“这便是做铅笔的工坊？”
　　赵宗楠跟在他身边：“如今归月止了。”
　　工坊的范管事早知道主君今日要来，抬眼看到他身边跟着一位清秀的书生，又听着这么一句话，便快步走上前来行礼，叫过主君，又叫了罗月止一句“东家”。
　　他以余光见赵宗楠脸色颇佳，想必这称呼是叫对了。
　　工坊空地上摆放着成捆成山的木料，各个工序上的工匠们仍在劳作。范管事跟在罗月止身边好不恭敬，对他所有问题知无不答。
　　这一参观，还真是很有意思。
　　罗月止事前跟赵宗楠提过，要拿石墨制膏，再烧制成笔芯。
　　这模模糊糊的工序，被一字不差传达给工匠。
　　为了形成膏状，匠人们先是把石墨磨为墨粉，随后混入粘土，再添加清水、灰浆、滑石粉等佐和之材，多加搅拌，这才终于得到了膏体。
　　成膏以磨具压制成细杆形状，最后再放进窑中烧制。
　　其中材料、比例、火候，都需要经过无数次验证，诸工匠耗时三十余天，终于烤制出可以顺畅留下字迹的石墨笔芯。
　　……这方法既像烧瓷，又像是炼药，怪不得赵宗楠说还请来了一群医士前来商量。
　　至于铅笔外杆，制作起来反倒更简单一些。质地柔软的松木板经过高温水煮，轻巧而不易开裂。木板卷成半圆细管，将笔芯放在凹槽中，上下粘合，严丝合缝，便成了包裹笔芯的木壳。
　　虽工艺技术有限，做出的铅笔不比后世流水线机器压制的那样齐整，但乍一看上去已经非常像样子了。笔芯牢固，笔身轻巧，粗细长短也算是趁手。
　　罗月止别的不敢说，但说起使用铅笔的经验，绝对比当世任何一个人都更加丰富，参观片刻，多能问到营造的关键之处。
　　范管事吃惊地琢磨了好久，寻到机会低声问：“东家莫嫌我唐突……您可是保康门罗月止罗掌柜？”
　　罗月止笑眯眯答：“原来现在出一趟门，都有人认得我了。”
　　“都说罗掌柜乃是文殊座下善财童子转世，专门帮人经营生意的，百工千行都说得上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您远在城中，这制造石墨笔的稀罕事儿，怎么也知道得如此清楚啊？”
　　罗月止但笑不语，人说他是童子转世，他还真装起神秘来了。
　　“您方才所言不错，字迹的深浅，笔芯的软硬，确实是由石墨粉的多少决定的。
　　石墨放的多，写出来的字便是又黑又深，但同时难免更易断，墨迹也更易晕成灰团。石墨放得少些，削成的笔尖锋利如针，书写手感也更硬，字迹纤细无比。”
　　“如今作坊每日可产笔百余支，不知道主君偏好哪种，故而软硬两种都做了的。”
　　范管事连忙叫人取来深浅不同的两杆笔。为了显示区别，硬芯笔杆刻了红圈，软芯笔杆刻了黑圈。
　　但这份细心，似乎作用有限。
　　对于赵宗楠这样习惯了双钩执笔，枕着手腕写小字的人来说，不论是硬芯还是软芯，铅笔写字都是别扭非常，怎么写怎么抖。
　　接受不了，也是理所应当的。
　　罗月止很理解。
　　说白了，这东西本就不是专门给文人墨客使用，而是给老百姓们使用的。
　　普通人家忙碌生计，哪里会花钱去买上一整套笔墨纸砚，在家里闲放着？
　　当代文人写个字也是忒费劲。不仅要准备四宝，其余还有什么笔洗、笔搁、镇纸、水盂，专门放墨锭的玉石墨床，枕在腕下的水晶臂搁……
　　好多的规矩，好大的开销。
　　论谁也用不起的。
　　但铅笔就不一样了，简简单单一根木棍子，什么磨墨蘸水统统用不着，随时写字随时用，用完往桌上一扔，全然不用收拾。
　　唯独花费的精力，就是偶尔拿刀削削笔尖——可那刀多常见啊，谁家都有，更不用额外去买。
　　尤其要紧急记录个日期、时辰、人名、画个标记的时候，老百姓又没有才子们博文强识的本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铅笔更是在这些情景下好用。
　　“多练习练习，字也是能写好看的。”
　　罗月止坐在书桌前，挽起袖子，以三指单钩的姿势握笔，指腹贴在笔杆上，离笔尖极近，连小指都贴到了纸面上。
　　以毛笔写字，要么枕腕要么悬腕，哪儿有这样近到“枕指”的做法。
　　这奇异的握笔方式，登时吸引来赵宗楠与范管事的仔细观看。
　　罗月止握着铅笔，一开始写字尚有些生疏，不出十个字便找回了手感，片刻之后，几行清秀的行楷稳稳落于纸上。
　　其纸上所书：“探穴藏山，怀铅握椠，征求异说，采摭群言。然后能成一家，传诸不朽。”
　　赵宗楠看完这行字，方才明白过来：“怀铅握椠……月止所说之‘铅笔’，原来化自此句。”
　　“云游天下的墨客，若是为了随时记载见闻，用此铅笔的确最为恰当。月止想要突出此笔的特性，归根到底是‘便捷’二字。”
　　“公爷真是聪明。”罗月止笑眯眯回答。
　　赵宗楠见他写得顺畅，又有些手痒了，照他的握笔方法又试了试，但拗不过多年养成的飞白习惯，写起字来仍旧发飘。
　　堂堂延国公年少成名，可堪同辈宗亲里功课最好的一个，多少年没写出过如此丑陋的字迹。
　　他仿佛被丑到沉默了，不太甘愿地放下铅笔，轻声埋怨一句：“硬如铁石，写不出顿挫来。”
　　罗月止很少见他吃瘪，将眼睛都笑弯了。
　　……
　　自从“五月购物节”之后，黄家人就盯上了罗月止。
　　黄遂愿派遣手下两个掌柜跟着黄文婼混进灵喜园，虽叫黄文婼白白送出去一大笔银钱，但探听到的消息还是有一些的。
　　那位罗家小掌柜虽然嘴上无毛，年轻得惊人，但新奇手段是真不少，搭了个台子，请了个说话先生，一通天花乱坠的吆喝，只叫在场两百余人统统掏光了荷包。
　　两位掌柜的大致估算，他一日之间所盈银钱，绝不会低于千贯。
　　狠捞一笔也就罢了。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好人缘。
　　往常各行当哪个不是守成保业，抱团排外？
　　但当日在灵喜园，一群各个行会中眼熟的人物，将那罗小掌柜团团围住簇拥在当中。
　　有些老板已经是四五十岁的年纪，顾不得满脸褶子，离远一看笑得跟朵朵菊花似的，都快把他供到佛案上去了。
　　照这样下去，罗月止此人，日后不定能成个怎样的人物。
　　黄遂愿听完这一套汇报，便更是上了心，叫人专门盯着，若罗家再有什么动作便随时来报。
　　结果这日便得了个新消息。
　　罗家又出幺蛾子了。
　　他们家本是开书坊的，从昨日开始，便在京中到处散发一种古怪刊物，几张薄纸左右对折叠成一沓，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叫做《开封日报》。
　　听说罗家人管这个叫做报纸——兴许是他们也知道刊物粗陋，连个装订都没有，不好意思叫书册，竟直接就叫上“纸”了。
　　说它粗陋，一个字都没冤枉。
　　这“报纸”当真就是几张纸叠在一起，每张内容都不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分不出个阅读先后，好像从哪儿开始看都行。
　　各页之中，有大字也有小字，各自成块分布。
　　大字为一句题语，简单叙述下事件，其下小字密密麻麻，则是由题语展开的详细描述。
　　细看之下，行文笔法更是粗陋不堪。
　　既没有韵脚，也没有用典，就是普普通通的大白话儿，比说话先生口中讲出来的还要更直白一些。
　　到上街随便拎个开过蒙的老百姓过来，兴许都能写上一段差不多的。
　　文章内容也没什么深意，不过是京中的奇闻异事，还有在黄家人看来陈芝麻烂谷子的琐碎消息。
　　连“近日南薰门赶入新猪万头，京中铺面肉钱略降，购足十斤另有加饶”，这样粗陋的事情都能印在报纸上面。
　　黄遂愿虽没有做过官，但毕竟在八大王身边跟了多年，腹中有些墨水。
　　连他看了报纸都觉得荒腔走板，那些身居庙堂的官人，温文尔雅的秀才，自然更会觉得不堪入目。
　　黄遂愿沉稳，虽看不懂底细，但还是多问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东西？”
　　报信人应声说“有”，又从怀中掏出根朴素无奇的小木棍来。
　　“罗家发放的这批‘报纸’便宜得很，只要五文钱就能买上一份，每个购买报纸的人，还能领到这么支小玩意儿……”
　　黄遂愿将木棍接入手中看了半晌：“这是什么东西？”
　　“回禀东家，罗小掌柜说了，这是写字的笔。”
　　“笔？”黄遂愿惊愕不已，紧锁眉头翻来覆去看，“这笔怎么没毛呢？”
　　报信人赶紧回答：“不是这么个用法。”
　　他向黄遂愿请来一柄小刀，对着木棍便一通削，削出尖尖墨芯，复呈给黄遂愿。
　　“听说是铅做的，用这黑尖便能在纸上写出字来。好像是说，随时可在报纸上写写画画，比墨笔方便。
　　譬如那猪价下跌的消息，若用得上，便用这笔在纸上做出记号来，及时提醒家里去买肉。”
　　黄遂愿眼神一变，再看这朴素无华的“报纸”，密密麻麻的墨字仿佛织成一方棋盘、一张广阔的大网，字字写满罗月止的筹谋。
　　“好他个罗家小子，好大的野心。”黄遂愿以铅笔在报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此举，是要笼络整个汴京城，上百万的民心啊……”


第149章 新闻之善
　　《开封日报》发行第十日。
　　熬过了落地初期的纷繁忙碌,罗月止暂且多了几分闲心，亲自登门去各家茶坊食店做起了回访。
　　他之前推广《妆品月刊》、《杂文时报》，已与大半个京城的茶铺脚店达成合作,每家店门附近放上一只木制的矮架,架上陈列当期的刊物。
　　两种刊物皆明码标价,茶客食客顺手便能买上一份，随时可以翻阅，供茶余饭后阅读消闲。
　　这种新式做法很受百姓欢迎，光柳井巷茶坊一家,每日便能卖出刊物十余份。
　　柳井巷茶坊中来往的大都是读书人，所求的是隐逸风雅,却不知《开封日报》这种市井气息浓重的新刊物,会不会在茶客之间得到认可。
　　“不瞒月止哥哥，若说刊物风评，自然没有之前《杂文时报》来得好……”
　　周鸳鸳亲自给他上了薄荷茶,直言道：“但这报纸胜在便宜，如今在京中，随便吃一小碗肉餶飿，都要五六文钱呢，五文钱能买到好几张印刷的读物,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再加上报中所记乃是京中最时兴的新鲜事儿，一眨眼的功夫,便能将整个汴京的新消息尽收眼底，之前哪儿有这样的机会？
　　来我这里喝茶听曲的郎君秀才们,虽嫌弃报纸文章写得直白,但该看还是会看。早上就有一桌茶客，看了报纸之后,约定过几天去州西瓦子看新戏呢。”
　　罗月止继续问道：“铅笔呢，还好用吗？”
　　“没毛儿的笔，客人们可不乐意使！”
　　周鸳鸳同他如此相熟，便不计较委不委婉。
　　“好些客人用不惯，都把铅笔留在我这儿了，但我用着是很好的，记每桌的茶品、每日的账目着实顺手，省时又省力。”
　　“很好。”罗月止笑道，“读书人用不惯理所应当，能这么快就叫商人掌柜们使用起来，已经出乎我意料啦。”
　　“还有件事想麻烦哥哥。”周鸳鸳也笑起来，“我最近又琢磨了几样新果子，想着半个月后就开始售卖，到时候还要劳烦哥哥在报纸上登一登，做个推广，价钱我知道，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那可得叫我先试试口味。”罗月止饮下一口茶水，心情颇佳地表态，“若滋味好，广告费给你最大的折扣。”
　　“那敢情好。”周鸳鸳欣喜，旋即转身下去准备新果子。
　　从柳井巷茶坊出来已过晌午，罗月止歇息片刻，又去了趟吴老匠的木器作坊。
　　吴家世代做木工，是纯吃技术饭的手艺人，家里从来没人专门读书的。
　　小辈们都是小时候上几天私塾，开蒙就算了事。
　　吴老匠就更不行了，多复杂的图纸都能看明白，认识的大字加起来却超不过一百个。
　　结果今天到了木匠店，小辈们赤着臂膀干活儿，吴老匠躺在留仙椅里怼着张大报纸苦读，嘴里一个劲儿念念叨叨，看上去竟然是能勉强读懂的模样。
　　“罗掌柜！”吴家大郎先瞅见了他进门，赶紧上来招呼，“好些时日没见，可是要做什么新物什？怎得还亲自跑来一趟，差人招呼一声便是了。”
　　“最近琢磨出个好玩的东西，本想叫你们看看，裁木画线会不会方便一些……”
　　罗月止低头看清他手中的笔，不由笑道：“原是我来晚了，今日一看，你们竟然都用上了。”
　　“街坊邻居给介绍的，说好使得很！”吴大郎哈哈大笑。
　　“还是您会琢磨，这铅笔比碳粉用起来还便捷！那报纸也有意思，足不出户便把全城的新鲜事都看遍了。”
　　“您今天是来早了。这几天每到日暮，便有识字的人在巷口给街坊们读报纸，别提多有意思了，整条巷子里的人都爱听。
　　你说咱这成天忙里忙外的人家，何曾有过这么灵通的耳朵，听上一盏茶的功夫，仿佛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一般。”
　　罗月止静静看着他脸上洋溢的喜气，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喜欢就好。”罗月止道，“喜欢就好……”
　　吴老匠皱着眉头，聚精会神跟报纸“死磕”，被儿子叫了好几声才抬眼看见客人：“诶呦！”
　　留仙椅猛地一个晃悠，把吴老匠晃悠到站起身来：“罗掌柜来了！”
　　罗月止和他的报纸，这几天乃是坊巷中的最大谈资，吴老匠似是觉得忒风光，竟然赶去招呼街坊邻居都过来看人。
　　逮着罗月止，就跟逮着了濒危动物似的。
　　罗月止没来得及走脱，不多时便被二三十名百姓乌泱泱堵在了吴家院子里。
　　所有人都在夸报纸的好，说他是个文曲菩萨，寻常书籍一本要卖百钱，但这报纸却卖的这么便宜，让他们也能体验一把读书人的体面。
　　宋时崇学尚文的心境，几乎是刻在每个宋人骨子里的。
　　这些饱经风霜的百姓，粗糙的手指拉着他的衣袖，围着他，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读得懂文章、看得懂书籍……他们是真的在自豪。
　　罗月止有些无措。
　　义务教育出身的罗月止，从小被父母供养着读书的罗家二郎，似乎在此之前从未体会过……
　　原来“得到知识”对于世界上的一些人来说，是这么一件珍贵的、值得骄傲的事情。
　　“各位街坊，此后大家还想在报纸上看见什么、都……”罗月止很少有这样的心境，很难受，又觉得很高兴，整个胸膛都是热的，“都跟我说。”
　　百姓单纯，罗月止此话一出，那可像是捅了蜂窝，大家都在说话，高高低低的声音几乎汇成巨大的嗡鸣。
　　身处漩涡中心的罗月止赶紧朝吴家借来纸与铅笔，努力地听，飞速地记，笔芯险些在纸上擦出火儿来。
　　到他囫囵个从吴家脱身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罗月止往常总是笑，但实则是个最不愿意袒露情绪的人。
　　他抱着厚厚一沓报纸改进的意见，闷着头走路，寻了个巷子里偏僻无人的角落蹲下来，拿沾着墨灰的双手捂住了脸。
　　“真是要命……”罗月止把眼睛埋在手掌心里。
　　他不过是个商人。
　　做月刊也好，做新闻也罢，他心里想的是生意，脑中算的是回报。
　　如今决定要办《开封日报》，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培养消费者习惯，叫日后自家广告营生更加顺遂罢了。
　　往常那些“贡献社稷，利于万民”的话，其实说出来不过是个添头，显得有些堂皇名目，才好在儒教兴盛的世道求得一隅方便。
　　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想不了这些。
　　一旦想了，便仿佛整个时代的苍天与高山都朝他压迫而来，连口气都喘不出。
　　世有圣贤，但他自知市侩，绝做不得圣贤。
　　又如何担得起感激呢？
　　……
　　赵宗楠按照惯例参加朔望朝觐，晌午过后便留在宫中，去陪他那官家叔父说上几句话，或是练练字。
　　今日同样是练字，不过写了半幅之后，皇帝突然神神秘秘道：“给长佑看个新鲜玩意儿。”
　　他话音落下，便有内官捧上一只玉盘，盘中放着两支光秃秃的木头笔，一支带黑圈，一支带赤圈，都削出了黑黢黢的笔头。
　　赵宗楠：“……”
　　皇帝自己拿过一支：“近日京中多见此笔，长佑可见过了？”
　　赵宗楠挽袖取过另外一支，只得点头回答：“见过了。”
　　之后皇帝同他说什么，赵宗楠皆面不改色，适时附和罢了。
　　从皇帝的言谈能听得出来，他确实打心眼里没把铅笔和《开封日报》当成一回事，反倒同许多多年苦读的文人一样，觉得形制粗陋，瞧个新鲜罢了。
　　“可长佑可知，这报纸也好，铅笔也罢，不过是京中商贾弄出来的新奇玩意儿，却好是将诸位朝臣惊动了一番。”
　　大宋皇帝多擅书法，想必也写不惯铅笔字，故而他未曾尝试落笔，只是将这无毛的木棍拿在手上把玩。
　　“此几日之间，出言指责罗家《杂文时报》《开封日报》的劄子不下十件，都说商人意在散布不经之书，鼓动愚俗，非后学所需。商贾逐利，不足为人师法，日后恐成祸患，应及时禁止，严防传布。”
　　皇帝抬眼看向赵宗楠：“长佑怎么想？”
　　赵宗楠沉默片刻，突然双手抱礼，深深弯下腰：“臣侄请罪。”
　　皇帝未曾动作：“这是做什么？”
　　赵宗楠道：“臣侄与这罗家掌柜，其实早已熟识，然从未曾与官家明言。此举一则有违宗室行止，二则有欺君之嫌。请官家治罪。”
　　“我早知道你认得他。”
　　皇帝轻轻搁下手中的铅笔，语气好似闲谈。
　　“既然认得，不如先说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帝并没有叫赵宗楠起身，于是他仍旧深深弯着身子，继续道：“若评价此人，便不得不提及一场往事。您可还记得七八年前的一场童子试？”
　　“臣侄当时不过十二岁，官拜左侍禁，特领圣恩，陪同官家观试。其中进殿赴试的童生之中，正有这位罗月止。”
　　皇帝愣了愣。
　　他之前便觉得罗月止的名姓略有耳熟，可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由头，经赵宗楠这样提醒，突然咂摸出些印象：“莫不是那个，在殿上吓坏了的孩子？”
　　说起这件事，他竟还觉得有些好笑：“我有些印象了。豆大一个稚儿，胆子也小得厉害，在大殿之上说不出话来。我越是安慰，他反倒越怕得厉害……你还替他说了几句好话，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正是。”赵宗楠道。
　　“以臣侄所见，此人并非一心图利的商贾。”
　　“他既然能在舞勺年纪入选童子试，说明天资聪颖，有献才之心；然而来到天子座前，面对君恩诚惶诚恐，可知他并不是个胆大妄为的性情。”
　　“如今近十年后，此人心性依旧未改。臣侄去年偶在金明池游春，得见他以商贾之身力辩诸监生，曾有言道：
　　道德之义在于‘利他’，君主利国以为善，臣勋利民以为善，百姓利邻以为善。实为字字珠玑，颇有孔孟遗风。
　　在场诸生皆为叹服，难以相信区区商贾竟然还有如此见识。”
　　“臣侄薄见，能说出这样话的人，又何惧他有歹心？”
　　皇帝静静看着他，突然微笑起来：“事出反常啊。”
　　“往常长佑乖得很，最懂规矩，我叫你点评什么，你都再三推辞，说不敢妄议朝政，为何今日却直抒胸臆起来？”
　　赵宗楠弯腰深深作揖：“因为这并非朝政，而是世情。”
　　“我同叔父所想一样，这《开封日报》记载的不过是市井闲谈，商店消息。一没有曲解经史，二没有妄议时政得失，至多不过是鼓动消费，乃是件富民增税的好事，如何能算做政事？既非政事，便是可以议论的。”
　　“好一个富民增税。”皇帝听至此处，终于展颜，伸手在赵宗楠臂上扶了一把。
　　“方才不过是玩笑话，长佑不必如此紧张。”
　　“若真像你所说，此人身为商贾却心系黎民，自然是个好事。日后叫国子监扶持一下，亦可继续为朝廷所用。”
　　赵宗楠收眉敛目，只道官家圣明。
　　然而从宫中出来之后，赵宗楠即刻叫身边一个生面孔去找人。
　　书坊、广告坊、茶坊、罗家宅院，不论去哪儿找，务必立刻把罗月止叫回界身巷去。
　　罗月止从吴家出来，本来要回广告坊，结果半道上就被赵宗楠的使者截了下来，手都没顾得上洗，直接送回了界身巷的宅院。
　　待见到了面，赵宗楠第一句话出口便是要事。
　　“若不想日后惹麻烦，月止明早就去找一趟岑先生，说自己要将《开封日报》编篡之权，交予国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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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冷静！没有要完结啦！）


第150章 冤枉冤枉
　　罗月止听闻此语,未曾惊慌，先安稳坐在椅子里：“今日有朝觐，你方才是从宫里回来？是官家说了什么？”
　　说罢,又忍不住添了一句：“我这报纸发售才几天时间,怎么消息这么快？”
　　“并非官家消息灵通,而是朝中有人上劄子斥责于你。”赵宗楠问道，“你猜猜是谁？”
　　罗月止直接也好，间接也罢，接触过的不过就是那么几个衙门,猜测的结果就挂在嘴边：“可是吕相公那派的朝臣？我之前维护富公，算是暗中得罪过他们一次,找个由头要说我坏话也是正常。”
　　“非也。”
　　赵宗楠失笑,摇摇头：“连我都没想到，方才打听了一圈，最开始进劄子对《开封日报》,对你家书坊表达不满的人，竟然是欧阳永叔。”
　　罗月止甚至像是没听明白，睁大眼睛重复好几次：“欧阳永叔？欧阳修？欧阳修批评我？”
　　和此时这世间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罗月止可是个少年时便把《醉翁亭记》背得滚瓜烂熟的人。
　　他的一句批评在罗月止心中的分量，远胜于其他人一百封指责申斥的劄子。
　　罗月止都不止是惊讶，耳中一阵嗡鸣,羞愤难当，甚至有种沦为了反面角色的难堪。
　　说起话来,音调都显得激动了：“我同他认都不认识，无仇无怨的,他为何要斥责于我？”
　　“我看其中,怕是有些误会。”赵宗楠继续道，“思来想去,可能又是与吕相公有关。”
　　罗月止是对这些官场曲折关系彻底服气了：“怎么又是吕相，他老人家又干什么了？”
　　窗外晚霞落尽，几近入夜时分。
　　赵宗楠已经将周边的仆使都打发远了，如今亲手点起了灯，眉目映照在火光下，显得尤为认真：“接下来这些话，出了这扇门，月止不可以说出去半个字。”
　　罗月止看他这架势不似寻常，只得把心中委屈压制起来，认真听他讲话。
　　赵宗楠垂眸，以细木轻轻拨动灯台中的油脂：“月止应当知道，自澶渊之盟后，朝廷与辽人相安无事二十余年，一直是边境稳定，各自生息。”
　　罗月止点头：“我自然知道的。”
　　“但自从这两年辽国新主亲政，局势便起了些变化。据北境传闻，新帝骁勇，有一天下之心，只不过被辽臣多加劝阻，才一直未生是非。
　　直到今年年初……辽主重兵集聚燕云，后又派遣了使者入京，借着西军防范西夏，修筑城寨的由头，曲解朝廷之意。
　　辽人说，西军在宋辽边境修筑工事，乃是有意进犯之举，妄图以此威逼，叫中国割让关南。”
　　罗月止听得睁大了眼睛。
　　他穿越前是个宋史废物，穿越之后也没有测算国运的本事，知道澶渊之盟、靖康之耻已经是知识储备的极限。
　　如今朝廷与西夏的战争远在陕西，并不妨碍京城中的百姓生活。
　　西军如何，范公如何，在京城百姓听来，不过是远在天边的故事，茶余饭后几句闲谈。
　　眼看着如今与西夏的战局稳定，罗月止本以为马上就要重归和平。
　　却根本不知道，这个时期宋与辽之间竟还有纷争，甚至是一触即发。
　　他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呢？如今西北战事未定，双线开战恐怕是下下之策，两国可有商谈过？”
　　“正准备谈。”赵宗楠回答，“辽人来者不善，出使辽国的差事自然前途叵测，九死一生。朝臣们商议不出合适的人选，已然争执了好些时日。直到……”
　　赵宗楠略有停顿。
　　“直到吕相举荐了富彦国。”
　　罗月止怔然：“这、这是要他……”
　　“富彦国忠直善辩，聪慧过人，选他出使亦符合情理。但吕相公此举究竟用意如何，恐怕外人难以知晓分明。”
　　“欧阳修乃是富弼好友，此后接连上疏，说起一桩唐时旧事：当时地方节度使叛乱，名臣颜真卿被权相卢杞排挤，出使叛军，结果却命陨他乡。
　　他借古喻今，以颜真卿的惨死为前车之鉴，极力反对富弼出使，却于事无补，劄子甚至没有递送到宫中便被压下来了。”
　　“外患当前，朝廷不可自乱。富彦国深知不可耽搁，自请北上出使，如今已不在京师，算算脚程，应已经快到河北了。”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只听转述便可料想其中刀光剑影，如履薄冰，罗月止感触良多，不由肃然起敬：“富公高义。”
　　赵宗楠却继续道：“可如今富彦国走了，欧阳永叔却还在京中。他素来嫉恶如仇，这仇自然要找机会来报。”
　　“月止之前掺和进吕相与富彦国的争端，先将富彦国夸成了圣贤，后又刊文盛赞吕相通权达变，我看欧阳身为知谏院，是把你一同记恨上，视你作趋炎附势、朝秦暮楚的小人了。”
　　罗月止听得瞠目结舌，脸都要憋红了：“可那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帮富公……这是要冤死我了！”
　　“今日在宫中，我听官家的意思，对此谏言倒是没有全信。但今日不信，难免日后会有所动摇。月止应尽早作为。”
　　赵宗楠又问道：“故而我叫你主动去找国子监进献《开封日报》，你可知是何意？”
　　“我自然明白，你是要我向朝廷表忠心。但你不知道，这报纸虽看着平平无奇，却不是轻易能做好的，我……”
　　赵宗楠不讲话，仍静静看着他。
　　罗月止与他对视，懵懂地眨眨眼睛，片刻后才彻底反应过来。
　　“你是这个意思？”
　　“我在外头雇佣了那么多闲汉收集消息，再加上广告坊积攒起的诸行当人脉，这才有足量的内容能将日报支撑起来。”
　　罗月止沉吟道：“国子监如今既没有市井关系，又没有整套的活字……就算我主动进献，让《开封日报》收归衙门，国子监也是接不住的，更没有那么多人手去维持运营。到头来这日报，不如依旧下放给我来做。”
　　“官家既然亲口说了，如今《开封日报》不过是消闲的小玩意儿，没必要关停，那么国子监大抵会退而求其次，再怎么想，也不过是要求审查之权。”
　　罗月止终于觉得思路清晰起来：“……官家要的也不是一潭死水，要的是居重驭轻，防患于未然。”
　　赵宗楠道：“还有。”
　　罗月止微微叹了口气：“还有增税。单卖报纸不挣钱，但若成了规模，真正挣钱的，是报纸中的广告，这种小伎俩旁人很容易想通。这便是我求神拜佛要割下的肉。”
　　赵宗楠这才叹了口气，轻轻挑拨灯油：“不算太笨。”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年轻的贾人，这总让人放不下心的、无法公于众的心上人：“但也有个更简便的方法，就是放弃了事。让《开封日报》就停在这这一天，遣散伙计，日后不再出新报。”
　　“月止要知道，这与你之前那些奇思妙想皆有不同，报纸行文琐碎，可短短十日之间便扎根于市井，日后更是难免影响民心。这注定是桩受到多方掣肘的生意。”
　　赵宗楠轻声问道：“你还要做吗？”
　　罗月止静静盯着面前的灯火，没由来的，突然想起今天在吴家的所见。
　　吴老匠坐在留仙椅中，紧缩眉头，一个一个字艰难地读着报纸文章，抬眼看到他，眼中的光那么亮。那些街坊将罗月止团团围在中间，张着微微干裂的嘴唇，喋喋不休地说着对报刊的期望……
　　罗月止突然笑起来。他回答道：“为何不做呢？”
　　“这次若能傍上国子监，那我才是真正算得半个皇商呢。这该叫什么……公私合营？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税多交些也没甚么，我赚钱的法子多得是……等到日后，没准那铅笔才是赚钱的大头。”
　　罗月止眨眨眼，嘴角轻飘飘，笑起来似乎没心没肺的：“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岑先生。”
　　……
　　岑介接过罗月止亲手递上的茶水，慢慢饮下一口：“来得这么快。劄子的事，是长佑同你说了？”
　　罗月止低头称是。将愿意把《开封日报》上呈朝廷的一干事宜讲了个明白。
　　“官家把口风透漏给长佑，而你今日能找到国子监，说出这样的话，这就是官家想看到的。”岑介笑了一下，“官家还挺喜欢你的，你可知道？”
　　君心似海，古往今来能做一国之君的，哪有好懂的人物？
　　官家此番又是吓唬又是暗示，他喜不喜欢自己、对报纸究竟是啥看法，罗月止是当真猜不明白：“不敢擅自揣度圣意。”
　　“咱们的官家是个仁德之君，对商贾素来是体恤，你也不必害怕。”
　　与赵宗楠、罗月止所想几乎一模一样，岑介果然拒绝了由国子监接替编篡。
　　“这《开封日报》说的都是民间琐碎的生活事，国子监向来做得是国之重典，经史文章，做起这零零碎碎反倒不便。罗小掌柜有这份心，不如代为经营，也是帮朝廷分忧了。”
　　“只要日后掌握好尺度，上承君意，下宣教化，切忌干预官场，妄议时政得失、边机军事，官家还是乐意看到百姓积极读书，怡然自乐的。”
　　罗月止一礼躬下：“多谢先生提点。为朝廷宣扬教化，实乃月止本心。自今日起，书坊会日日将新报送予国子监，寒暑不辍，以供审查。还望朝廷多加提携，不吝教导。”
　　岑介又饮下一口茶水：“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罗月止深深弯着腰：“多谢先生。”
　　“行啦。”岑介捋须而笑，“年轻人还是缺乏历练，遇到一点小事便如此紧张。正事说完了，就别再绷着筋骨了。”
　　“我这儿正好有饼好贡茶，拿来给你尝尝。”
　　罗月止肩膀松了劲儿，这才笑起来：“好叫先生知道，我就是听公爷说，先生近日得了好茶，这才紧赶慢赶过来讨上一盏的。”
　　“好小子。”岑介笑骂。
　　岑介担心这一遭下来，反倒将这难得敢做敢闯的年轻人吓到畏首畏尾，品茶之时，又安抚他良多：“我说官家喜欢你，自然是有缘由的。”
　　“国子监刊发出去的学报广受好评，官家可是亲口称赞了你的功绩，前些日子还传令地方，叫各州县将《壬午进士学报》转刻雕版，广发于后学。你要知道，每本书册扉页的边角上，都带着罗氏书坊四个字。这可不是一般的恩荣。”
　　“虽未曾给过什么名头，但你如今不就是国子监钦定的书商？若现在名声出了纰漏，不仅学报会受到影响，连官家自己的话都要受到质疑，两厢比较，他自然会倾向于你的。”
　　罗月止放下杯盏，认认真真听着。
　　“你是个聪明孩子，若只流于江湖之间难免屈才，若有心为朝廷办些事，想将脚跟站得更稳，老朽倒是能给你再指一条路。”
　　“你可知本朝刻印之法最为昌盛的地方，并非京城，而是在杭州与福州。连国子监与馆阁所印诸多经史书籍，都要差使杭州雕刻成版，再送至京中印刷出售。”
　　“你若得了空闲，安排好京中琐事，老朽可以上书天子，你便领着国子监的名义，南下去看看。一方面推广活字，一方面教教他们如何‘广而告之’。这才是有功于朝廷的正事。”
　　“这……”罗月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岑介的话说到这儿为止，低头饮茶，其余的只叫他自己去悟。
　　--------------------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提到了几个北宋历史事件！在此复盘！
　　[1]吕夷简和富弼的恩怨，与出使辽国：
　　《富郑公神道碑》记载，富弼做纠察在京刑狱的时候，“京中时有用伪牒为僧者，事觉，乃堂吏为之，开封府按余人而不及吏。公白执政，请以吏付狱。执政指其坐曰：‘公即居此，无为近名’公正色不受其言，曰：‘必得吏乃止。’”
　　富弼要求彻查伪造度牒的官吏，还怼了吕夷简，让他大不痛快，这也是前几章假度牒案所提及的内容。《宋史》中也有类似的记载，说两人因此事结下了仇怨。
　　《富郑公神道碑》又记载：“执政滋不悦，故荐公使契丹，欲因事罪之。欧阳修上书留公，不报。”
　　也就是吕夷简因此怀恨在心，故意推荐富弼出使辽国，还拦截了欧阳修的上书，不许他留人。
　　碑文并非正史，吕夷简推荐富弼，究竟是公心还是私怨，咱现在也无法定论，但欧阳修因此而更加讨厌吕相一派，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
　　[2]欧阳修对书坊出版的态度：
　　就仨字：不！喜！欢！
　　有史记载，欧阳修曾在至和二年上了一道《论雕印文字札子》，大肆批判京城雕印、贩卖书籍的书铺，认为他们议论时政，泄露军事，于朝廷不便，文章也不够正统，非后学所需，误人子弟……总之就是喷成了筛子。他要求朝廷严加管控，让开封府毁其雕版，不允许未经审核的书籍发行。如果有人举报禁书，就给予两百贯的天价赏钱。顺便一提，这钱不用官府出，直接从犯事的书商财产里出。
　　总之就是对待商刻的态度很严格。
　　虽然历史上的这封札子不是针对月止的（废话），但用在这里就很合适！现在京城里最跳脱的书商就是他，他还印文章夸过吕夷简！岂有此理，这还不开喷！


第151章 官拜书库
　　岑介这话,罗月止其实听懂了，却不大想干。
　　回界身巷后，他满脸写着纠结,憋出几个字来：“我不想做官。”
　　赵宗楠低头,手指节在他脸上蹭了蹭：“真新鲜,这世上还有不愿做官的小郎君呢？”
　　“我之前大言不惭跟你说，商场如战场，自有杀伐果决的乐趣——我错了，我承认是自己见识短浅了。当时也是没想到,还有官场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好去处’！”
　　赵宗楠本想提醒他注意言辞，但又忍不住被逗笑：“怎么讲？”
　　罗月止喋喋不休,看样子实在对这官场积怨难消：“当官哪儿有经商舒服？”
　　“就说如今这事,若我身在官场，有朝臣们几封劄子压着，官家兴许早把我贬到岭南种荔枝去。”
　　“但现在呢？得亏我如今只是个清白无辜的小商人,还一心向着朝廷，谁要在这关头欺负我，便是以官欺民，大不了我去敲登闻鼓，隔天就是他种荔枝去！”
　　赵宗楠往常自矜得很,实在很少像这样笑出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这件事恐怕由不得你。”
　　赵宗楠笑够了，对他解释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若真想让朝廷安心，就要领下差事,这才是真正与朝廷同进退的做法,是否真的要去南方游历都是后话。你上交了《开封日报》，国子监作为回报给一个官位,虽不是常事，但也是情理之中，绝不可推脱。月止需做好准备，快的话，授官兴许就在这几天。”
　　赵宗楠解释得很是细致：“当然，这不过是个招抚的名头，与捐官同理，拿到手的是虚衔，不会真的叫你插手国子监事务，顶多每月能领上几贯俸钱。”
　　罗月止笑不出来：“那我这‘员外’，岂不是非当不可了？”
　　……
　　开封城中红极一时的《开封日报》停发了三日。
　　百姓们左等右等等不来新刊。
　　巷口的读报人也撑不下去了，只能拿出几天前的旧报纸，重读旧文章给街坊们听。
　　正当人们按捺不住，甚至打算去罗氏书坊探听探听消息的时候，新的《开封日报》才终于现身，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由报童闲汉各处分发，雪花似的飞入开封府各条街巷。
　　百姓们将报纸拿到手上，却意外发现报头有了些新变化。
　　吴老匠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用铅笔在报头上画了个圈儿，将儿子叫过来问：“这‘园子盐’是什么玩意儿？卖盐的怎么还出报纸呢？”
　　吴大郎：“……”
　　吴大郎：“爹，这念‘国子监’。”
　　满汴京谁也没想到，停刊几天，这《开封日报》竟然换了个东家，从罗氏书坊出品的报纸摇身一变，成了国子监旗下的刊物。
　　老百姓不知内幕，只知道国子监是个顶顶有学问的衙门。
　　手中这报纸的名头竟然这么大！朝廷出的报纸，这可不得了！
　　听说报纸还是由罗家来做，但这次是奉旨办报，朝廷钦定的皇商。
　　报纸上刊载的那些口水文章，镶上一层官府认证的金边边，读起来就跟读圣旨似的。
　　三五文铜板买来的“圣旨”……那跟不要钱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这话是谁先开始说的，话糙理不糙，邻里街坊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国子监“仨字误打误撞成了最有力的宣传，待到恢复发售第三日，《开封日报》日销售量再创新高，直接突破了一万三千份。
　　新晋的“官府打工人”罗月止坐在广告坊里，低头看着销量报告，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如今罗月止要帮朝廷做事，朝廷自然得给他个合适的“名分”。
　　不知其中是不是有岑介的运作，国子监很快给罗小掌柜送上了一顶大大的官帽。
　　白纸黑字，加盖吏部画押，罗月止正式获封，得了个叫做“书库官”的官职。
　　……书库官是个什么官？听着怎么像图书馆看大门的？
　　还是郑迟风同他解释了一番。
　　“书库以前叫印书钱物所，乃是国子监麾下的一个小衙门，名义上专管国子监经史群书的删改、校订、雕版、印刷，以及颁发出卖、封银入库……”
　　“但此次给你封的是官，和‘知书库’的差遣不一样，并非正员，不过是个虚衔，手无实权，说出口能炫耀炫耀罢了。”
　　郑迟风此人，从小跟着父亲在官场之中耳濡目染，官场上的事门儿清，消息也灵通得很，吏部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找上了门，说恭喜罗月止“脱民入官”，如今也成了个享皇家俸钱的小员外了！
　　这还不得喝顿大酒高兴高兴？我请客，一会便樊楼走起。
　　罗月止去是去了，但并不甚领情，酒杯都不乐意跟他碰，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你看我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我知道你为何苦恼。”郑迟风推开折扇，语气玄妙。
　　“前些天欧阳永叔给我父亲写了信，还邀请他一起上劄子参你呢。但现在再瞧瞧……罗小掌柜如今转危为安，逢凶化吉，还得了个国子监亲自给发的官衔，连红袍朝官都扳不倒的商贾，你猜他得怎么想你？”
　　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吟吟对罗月止道：“好你个卖官鬻爵的商家子，私底下没少给吕相公上贡吧？”
　　罗月止当真是被他狠狠戳中了痛处，恨不得在桌子底下给他一脚：“好歹是个在刑狱衙门里做事的官人，能不能收敛些，全天下就你长嘴了。”
　　郑迟风被他骂了也不生气。
　　“罗小掌柜……现在得叫罗小员外了，你在京中素有行事大胆、不落窠臼的名声，怎么却听不得批评？说便任他说去，劄子也上交了，但连官家都不当回事，他之后又能怎样呢？”
　　他按住罗月止手腕，非逼迫他跟自己碰了碰杯：“所谓‘信心而行，毁誉皆置于不闻’，问心无愧便罢了，要那虚名作甚？”
　　“可欧阳司谏不一样。”罗月止抿着嘴，将手腕挣扎出来，“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保康门的罗小掌柜，凭借手中的刊物获得国子监赏识，甚至得了个官职，成了钦定“员外”的消息，在京中不胫而走，举京哗然。
　　京中各行当的生意人当中，少不了最善钻营的人精，经过这一年多的冲击，他们本就听罗月止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如今他又出了这么大风头，掌柜们便更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此后五六日时间，罗家、书坊和广告坊的门槛都要被来客踏平了。
　　幸亏罗月止几日前安顿好了李人俞，已经搬回了罗家，并未频繁出入于界身巷。
　　否则就凭这狂热劲儿，罗月止这员外没做几天，和当朝国公暗通款曲，男男同居的“绯闻”就得先被人扒个干净不可。
　　赵宗楠与罗月止都是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封官的风头未过，两人硬是坚持了二十余天未曾相见。
　　罗月止之前在界身巷住了好几个月，几乎被那国公爷的温言软语、浓情蜜意给宠坏了，如今打回原形，孤枕难眠，没出几日就重新戴上了一对青青的黑眼圈。
　　这架势，把李春秋都给吓了一跳，甚至怀疑家里东厢房是不是有甚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住进来的小郎君，不是身患风寒就是郁郁寡欢，到现在连觉都睡不好了？
　　罗月止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有些认床，习惯习惯就好了。”
　　直到几日后，一只木盒被送到了广告坊。
　　木盒里头是只绣法精致的香囊、另有满满一罐香丸，是赵宗楠最常用的薰衣香，亦是罗月止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随木盒送来的还有一张信笺。
　　这次来帮延国公做事仆使是个生面孔，为人老实，但对主君的私事知之不深，也不爱打听。
　　他眼见着面前这位罗小员外读完信笺后脸“腾”就红了，不知缘由，只是一头雾水。
　　老实人闷头琢磨半晌，颇为忐忑——难不成自己差事办砸了？
　　他回府之后，老老实实把事转述给内府管事听。
　　听完回报的张小籽脸色憋得可难看了，但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能挥挥手叫他该干啥干啥去。
　　张小籽当真是心理不平衡。他跟了赵宗楠许多年，认为自家主君素来是君子端方，为人清正，结果遇到这姓罗的之后，简直像变了个人……成天腻腻歪歪的！
　　张小籽不由回忆起初见罗月止的时候。
　　彼时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穿戴朴素，满身的穷酸，一张红扑扑汗涔涔的脸，也没见有多好看，可偏是个道行如此精深的男狐媚子……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吗？
　　……
　　近几日罗家每个人经过东厢房，都能闻到一股子药草味。青萝嗅嗅鼻子，问罗月止是不是身体不适。
　　罗月止便笑着拍了拍她脑袋：“小病而已，这就恢复多了。”
　　青萝观察他脸色，认真点点头：“郎君气色看着是比前几日好些。”
　　罗月止哈哈一笑，与家人道别，出门工作去了。
　　不知为着什么缘由，自从搬回家住之后，罗月止工作起来比往常更拼命。
　　他手底下的各种刊物都在顺利运营，这位广告坊东家便盯上了那根普普通通的铅笔。
　　广告行会的定期交流大会上，这位年少的行首难得硬气起来，直截同各位同行们吩咐道：“此物名叫‘铅笔’，想必各位都已听过见过。各位家里除了广告坊，也都开着书坊铺面，我这里有件事要大家做。”
　　罗月止将地址推到诸位老板面前：“请每家书坊都从这个地方进一批铅笔售卖，各做声势，宣传的手段就由各位老板随意发挥。”
　　他最近在商界炙手可热，就算孟天庆这样素来瞧他不顺眼的同行，也不敢在此时强出头，只是脸色不好看，说起话来阴阳怪气：“行首好大的官威，如今同我等说话，连个商量的意思都没有了。”
　　“那是为了带诸位挣钱。”罗月止难得用上如此语气，“我向各位保证，不日之后，此物必将大卖。”
　　罗月止说到做到，他现在抽出精力来，便一心扑在了推广铅笔这件事情上。
　　百姓们借着《开封日报》的东风，免费用了一段时间的铅笔，已然吃到了好处，自然好推销。
　　赠送铅笔的活动告一段落。
　　待百姓们四处打听铅笔的来处时，却见新一期《开封日报》直接刊登了贩卖铅笔的消息：文章罗列出多家书坊和文房用具铺面，只要去这些地方，都能买到铅笔。
　　每支笔定价五文钱，还有‘囤货装’大容量套餐，二十支笔为一捆，每买一捆笔可享受八折优惠，限时赠送防尘笔袋和专门用来削笔头的薄刀片。
　　此价一出，又引起一波轩然讨论。
　　连读书人、甚至为官的士人都为之侧目。
　　如今市面上最便宜的毛笔也要十文钱，而且形制粗陋，纷然欲散，极不堪用。若要写字，还需另出墨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成本实在高昂。
　　但这铅笔，如此方便，竟然又如此便宜！
　　就算买上一捆共计二十支笔囤用，保不齐能足足用半年，平摊下来当真是实惠至极。
　　那些曾经嫌弃《开封日报》粗陋的白衣学子，没买过报纸，自然也没试过铅笔。
　　但其中很是有一批家境清贫的秀才，嘴上硬气，实则平常支付墨钱已然非常吃力，如今听到了铅笔开售的消息，辗转半晌还是忍不住暂时放下身段，采买几只放在家中备用。
　　对照着《开封日报》上记载的铺面，前来购买铅笔的人络绎不绝。每家贩卖铅笔的店门前都排起了长队，几家交通便利、铺面宽敞的书坊，一时之间，排队的人乌泱泱几乎望不到边。
　　几位提前听到信，积极筹备起来的广告坊主，当真是被天上掉的铜钱砸了一脸，连忙各自筹划起广告宣传。
　　除了定价和优惠活动罗月止不允许更改，其他的手段与话术，只要不违反行规，皆可任他们施为。
　　铅笔之名犹如一阵旋风，顿时席卷京城。
　　但那些不缺钱帛、自恃品味的士人，将铅笔视为粗鄙，照旧冷眼相待。
　　——直到有一本奇异的字帖在他们之中悄悄流传开来。
　　这字帖和寻常字帖全然不同，摞起来厚厚的一册，并非是名人书法的拓片仿本。
　　前二三十页……乃是一个个单独的笔画。
　　黑墨格，浅红字，每个笔画都重复一整行，好像是要人按照印记一笔一笔去临摹，其细致程度，简直像是教导小儿开蒙一般。
　　其余数十张，便是囫囵个的字了，那字迹纤细非常，却又硬朗出奇，是谁都没见过的模样。
　　再仔细一看，这分明是本“铅笔字帖”！
　　扉页还画有参考图，是在展示单钩持笔的方法。许多人看过此图方才明悟过来——怪不得他们写不顺当，谁能想到，握这硬邦邦的笔，竟要握得这么深！
　　字帖中另有一句话，读来便是深深刺痛人心：
　　“所谓‘善书不择纸笔，妙在心手，不在物也’。”
　　“唯怠懒者重于正外物，而薄于正自身，此绝非君子立身之道。”
　　曾大肆嫌弃铅笔难用的士子们，登时被刺得浑身难受，终于坐不住了。
　　你说谁怠懒？
　　你说谁不正自身？
　　真是笑话……区区一支无毛的硬笔，这就用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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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善书不择纸笔，妙在心手，不在物也——语出自此时尚未出生的陈师道，对不起了陈老师！


第152章 文艺之税
　　就在字帖出现前后,京中的读书人之间，突然兴起了一阵新风潮。
　　动不动就会有人在诗会、清谈会上显摆起书法来。
　　明明一群书生聊天聊得正高兴，偏有人“起了兴致”,硬是要写上两句诗词,还不叫笔墨伺候,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支铅笔来。
　　他抬手摘掉腊壳笔帽，佯装自然地摆开架势，在纸上刷刷刷就是几行小字——倒确实是比磨墨快些。
　　硬笔的好处就在这时候显现出来了。
　　没有软墨粗细浓淡的变化，铅笔字剥离了脂肉,铁画银钩，唯留瘦骨,反倒有种时人最爱的那股子白雪枯梅的禅意来。
　　那运笔人笑得矜持：“唉……诗兴大发,实在等不得研磨，只能先以此物凑合。献丑、献丑了。”
　　嘴上说是献丑，分明是等别人来夸。
　　还真有那天真的人,看了他的笔迹赞叹道：“最近这铅笔的风头可是大得很。身边同窗都说此笔粗陋，不堪使用，但到仁兄手中却是运转自如，写出来的字颇有风骨啊！”
　　于是持铅笔的人便心满意足地自谦起来，还积极主动地叫周围的人都试试。
　　另有人见了这场面,忍不住小声拆台：“现下写字这位仁兄，前几日还大肆数落过铅笔的不好,今天当着诸位同窗的面，却装起欧阳询来了。”
　　欧阳询乃是百年前的书法大家,其字体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摹仿。
　　他的好友曾评价他写字时“不择纸笔,皆能如意”，技术到了家,用什么笔写字都能好看。
　　好巧不巧，正与如今铅笔之风应和上了。
　　崇尚书法的风气由天子始，自上而下铺展开，早已变成了整个士人阶层的习惯。
　　多的是人想做欧阳询。
　　于是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偷偷摸摸买了铅笔，关起门来埋头苦练。
　　铅笔也好，字帖也好，飞速在士人之间流通开来。
　　这股风气散播如此之快，少不了士人的逞强攀比。
　　更少不了郑迟风这“探花郎”受人所托，从中添油加醋、推波助澜。
　　他自然不是个无私助人的圣贤，转头便向罗月止讨要“报酬”。
　　罗月止亦有所准备，没等他多说，直接给他送了十本更加精致的字帖。
　　郑迟风的父亲俸禄不算太多，但家里住着官邸，仆从用度皆有皇家承担，宗族积蓄深厚，更有个姓黄的小娘养在家里受娘家扶持，郑家三郎君自然是不缺银钱的。
　　故而比其钱帛，还是新奇的礼物更能叫他印象深刻。
　　这十本字帖与之前流通在市场中的又有不同，每本要有五十页上下，厚度惊人。
　　这还不是最稀奇的。
　　最稀奇的是每页字帖之间都夹带有一张半透明的纸张，其纸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近可透光，能将下一页的内容完完整整透映过来。
　　如此神奇的特性，好似专门为临摹转写而生的一般。
　　罗月止解释道：“此乃糯米浆造的纸张，专用在临摹字帖上的，全天下仅此一家，金贵得很。这批字帖只做了百余册，尚未开售，便先便宜你吧。”
　　郑迟风果真感兴趣，将这字帖翻来覆去看了好久，颇有爱不释手之意。
　　等欣赏够了，郑迟风才突然回过劲来：“且慢，这字帖金贵，你又送了这么多本，我必定会拿出去给人炫耀炫耀……说白了不还是帮你宣传？好个抠门的商人，真是怎样都不吃亏。还说便宜我呢，我哪儿能占到你的便宜？”
　　罗月止表情无辜：“这是怎么说的？你可知以后这字帖上市，一本要卖多少钱？”
　　“多少钱？”
　　罗月止伸出手指：“一贯钱。”
　　郑迟风险些把他的宝贝折扇摔到地上：“一贯钱？罗小员外如此定价，不若直接到寨子里落草、拦路抢劫去好了。”
　　“这纸张可是由糯米做成的。全天下由粮食做原料的商货，哪有便宜的呢？想要风雅，就得付出代价。”
　　罗月止一本正经道：“这就叫做‘文艺税’，你可能听得懂？”
　　郑迟风虽没听过这稀奇古怪的名词，但闻其字而通其意，不禁失笑：“奇谈怪论，但仔细想想也有些道理。”
　　“往常酒水吃食、文房用具，品质相差不大，仅仅是起了个好听的名字，也要比寻常商货卖得更贵一些。这不正是让人多掏了一份风雅钱、文艺税么？”
　　罗月止莞尔：“正是此理。”
　　郑迟风举起酒水在胸前：“算你能说会道，这‘税’我认下了。那便领受罗小员外相赠，待见了同僚友朋，定会将这字帖好生炫耀一番。”
　　“多谢郑寺簿美意。”罗月止笑着同他碰杯，“日后若有还什么新奇物什，我们再来合作。”
　　……
　　时值初夏，铅笔买卖之火爆，几乎无法言说，京郊的铅笔作坊全力运作起来，才能勉强供应上京中所需。
　　京中好些商贩工匠，见有利可图，纷纷起了模仿之心。
　　他们知道这笔叫做“铅笔”，就满街去采购铅粉，但无论怎么炼铅，也仿造不出那坚硬而顺滑的笔芯来，不由百思不得其解。
　　罗月止这也算是无心插柳。一个参照后世习惯的起名方法，误打误撞，反倒成了个极有作用的防伪手段。
　　罗月止有意提高生产效率，叫范管事从附近的村落当中挑选了许多汉子来作坊中帮忙，并要求他们对此工作保密，绝不许对外声张。
　　农闲之时有份额外的工钱赚，月银又很是丰厚，农户们嘴巴自然闭得牢，至少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人追查到铅笔的出处。
　　罗月止交给各家“铅笔分销商”的地址，也是京中货物中转的库房，并非京外药庄中的作坊。
　　在铅笔卖得如火如荼的日子里，并没有人知道——
　　这铅笔背后的东家，竟是这位只喜欢帮他人做生意，自己从不涉及生产的广告行首罗月止。
　　连广告行会的同行们，都以为罗月止率先在《开封日报》中附赠铅笔，只是事先与那铅笔背后的东家达成合作，草蛇灰线，提前布局而已。
　　而当他们偷偷起了私心，试图绕过罗月止，直接与制造铅笔的东主联系时，却发现此路不通。
　　探听消息的伙计们在京中打了几个转，铅笔的线索便如同泥牛入海，再也寻不到踪迹。
　　周云逑率先收了手，甚至开口劝孟天庆等人莫要再深究。
　　孟天庆瞪着眼：“你也看到了这铅笔有多好卖，甚至连最讲究的读书人都动了心思，只要假以时日，铅笔顺着水路铺展出去，卖遍天下也说不定，其中油水足能把人给淹死。”
　　“如今只是个开端，若现在不与背后的东主多加来往，未来更难攀上交情，难道就眼看这小行首独占了大头不成？”
　　然而周云逑道：“能琢磨出这铅笔制法的岂是凡人？你我在京中也算是有些根基，若这样都接连碰壁，说明此事隐晦，并非你我能揆度。这是在汴京，商场之中派系林立，一眼望过去尽是些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秘密。查不出来，又何必强求呢？”
　　赵宗楠听手下人转述了这段话，随口评价道：“倒是个少有的明白人。”
　　“去查查此人底细，若没什么大问题，可差人多加接触。”
　　倪四问：“是为了罗郎君？”
　　赵宗楠继续低头看书：“如今他身边可用的亲信太少了。”
　　倪四明悟，低头称是。
　　满京城的人被铅笔吸引走注意，盯着罗月止授官的人群很快便散了个干净。
　　这就是信息传播迅猛的好处。
　　焦点一个接着一个换，叫人目不暇接，热度来得快，消散得更快。
　　罗月止安排好各处工作，又跟李春秋报备，说这两日国子监给安排了差事，便不回家来住了。
　　然后转头直奔界身巷。
　　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激动起来不知轻重，罗月止整个人被撞到门框上，也顾不得喊疼，手摸索着去抱赵宗楠的肩膀。
　　赵宗楠含混地笑了一下：“这么急？”
　　罗月止声音里带着喘息：“你不急……？你不急就别扯我衣带……”
　　阿织娘子今日心情欠佳。
　　前段时间哥哥阿晞突然就不跟自己住一起了，本来就让小娘子很是不高兴。
　　结果方才见着了猫女婿，他都没同自己玩耍，她想跟着他进门，还被主人亲手拎出门关在了屋子外头。
　　真是岂有此理！
　　阿织生气地在外面一个劲儿挠门框。
　　结果门板像回应她似的，突然“咚！咚！”地响了起来。
　　阿织瞪大了眼睛，炸着满身软毛，整只猫都吓坏了。她动动耳朵，好似又听见猫女婿在呜呜地哭。
　　她连忙转身去找一直照顾自己的仆女，飞扑到她脚下，扒着她裙角大声地喊：“咪！”
　　“阿织说话了！”仆女大为惊异，好几位仆从都集聚而来。破天荒的，阿织又叫了一声，众人便不约而同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纷纷夸赞阿织叫的好听，把平日里限量食用的鱼干递到她嘴边。
　　阿织盯着鱼干都快看对眼儿了，嗅嗅鼻子，最终也没叫到人去救猫女婿。
　　叼着小鱼干，阿织娘子的尾巴软绵绵地晃。
　　罢了。
　　各人有各命……还是叫他自求多福吧。


第153章 花池急救
　　罗月止从未与人说,但其实这段时间，他一直忧心着富彦国出使之事。
　　待见到蒲梦菱，罗月止忍不住问起富彦国留在京中的家眷。
　　一问之下方得知,蒲梦菱确实见过富家的大娘子几回。
　　富彦国的夫人闺名晏纯宁,乃是晏相公家的嫡长女,更与成康县主赵清亭是多年闺友。
　　蒲梦菱一直跟在表姐身边，多在富家出入，与她算得上是熟悉。
　　说起晏纯宁，蒲梦菱微微皱起眉头。
　　“富家大娘子如今身怀六甲,月份已然不短了，偏偏丈夫这时候离京办差,这日子实在是很难熬。”
　　罗月止惊问：“富公的夫人如今怀着身孕呢？！”
　　他只知道富彦国自愿出使,却不知他家里竟还有位怀孕的娘子！
　　家中如此情形，吕相公还要推举他远赴边关，这是何等用心？
　　真不怪别人怀疑他泄私怨,也怪不得将欧阳司谏气成这样。
　　听闻富公与夫人伉俪情深，乃是一对神仙眷侣，这时候叫人家相隔两地，换成谁谁不愤怒？
　　后宅之事罗月止帮不上忙，不由连声嘱托蒲梦菱多多照看。
　　他从文冬术那儿定制了一批人参丸,都是贵重的滋补上品，更是请蒲梦菱代为转交。
　　蒲梦菱不知他与富彦国还有交情,罗月止便将假度牒一案同她转述分明。
　　蒲梦菱这才知晓，此前轰动一时的假度牒案之中,竟还有罗月止的推波助澜。
　　她感念他好心,连忙表态：“如今富家主君不在，清亭表姐偶尔会带我去富家看看。郎君放心,你的心意我必定带到。”
　　罗月止叹了口气：“只愿富公出使这段时间，家中一切平顺才好。”
　　……只能说天不随人愿。
　　罗月止的乌鸦嘴偏在这时候显灵了。
　　未过几日。
　　富家人还真的遭遇了一件凶险的事。
　　但不是发生在富家，而是晏家。
　　话说那日晏相公设宴，款待亲友共赏新戏，邀请了朝野上下诸多同僚与亲眷登门。
　　成康县主赵清亭与其夫君皆在邀请之列。
　　赵清亭惦记着给蒲梦菱寻亲事，这种宴饮场合，自然也带着她。
　　正巧近日晏纯宁身体不适，孕感强烈，管不得家事，便带着两位女儿回娘家小住，由晏相公与王夫人老两口照料。
　　两拨人正巧在晏家碰上了。
　　晏纯宁二十岁时嫁给二十七岁的富弼，几年间夫妻情深，生育有两个女儿。
　　两位闺女年纪尚小，很少参加家宴，如今回了外祖父家，后宅里又一下子这么多姐姐姨姨，都开心不已，兴奋非常。
　　她们俩尤其喜欢赵清亭，粘着她一个劲儿叫姨姨。赵清亭继承了蒲夫人慈柔文雅，笑眯眯拉着两个小姑娘，句句都有回应。
　　两个小姑娘都聪明可爱，尤其是二姑娘，小字燕尔，今年刚刚两岁大，睁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说起话来奶声奶气，乳牙还嗤嗤漏风，谁见了都喜欢。
　　内院娘子们玩耍聊天，不多时便有仆使过来传话，说前院儿里来了唱戏的艺人，正在搭台备场呢。
　　两位姑娘打小没接触过艺人，一听这话登时来了兴致，都想去瞧戏。
　　晏纯宁拗不过两个女儿，点头应允，并细心嘱咐道：“今天家里人多杂乱，你们小心些走路，不要冲撞了客人。外祖父今日要款待同僚，也不许去缠着他。”
　　富家姐妹应下，拉着手高高兴兴往外跑。
　　晏纯宁看这俩人撒了欢儿，好似是没把话听进心里，赶紧叫身边两位仆女跟上。
　　晏纯宁坐回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强撑着精神同赵清亭、蒲梦菱等娘子们说了一盏茶的话。
　　满面倦怠已然藏不住了。
　　她略带歉意地笑笑：“最近神思不定，食不下咽，脸色看着不讨喜，让妹妹们见笑。”
　　蒲梦菱问：“前些天跟大娘子说的方子可试过了？”
　　晏纯宁回答：“多谢妹妹惦记。不瞒你说，方子确实管用了几日，不过这两天又难受起来……
　　女子十月怀胎，总是要苦苦熬下一场。吃了妹妹的药，能有几天松快日子，已然是偷来的福分，我不强求。”
　　蒲梦菱轻轻捧过她的腕子诊脉：“大娘子这话说的可不对。旁人顶不了娘子的罪受，自己便要心疼自己才行。我再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调理的法子。”
　　晏纯宁温柔地看了她半晌，转头轻声同赵清亭笑道：“真不知道谁家郎君能有天大的福气，能娶到蒲娘子这样的姑娘？”
　　“可别提这事……”赵清亭说起这事就愁得慌。
　　“本想借着今年新科放榜，给梦菱在京中寻门亲事，可忙碌多时，不是被人抢了先、就是相看不上，如今她十九岁了还没寻到好人家，辜负舅母嘱托，可是叫我和母亲愁坏了。”
　　晏纯宁温声劝导：“当今小娘子成婚都晚，也不必太过着急，缘分自有天定，也该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赵清亭笑她：“你也是个晚嫁的，得了好姻缘，自然向着她说话……可天下郎君，有几个能像你家富彦国？深情款款，视你如珍似宝，可是羡煞了全东京的娘子。”
　　晏纯宁抿起苍白的嘴唇笑了笑。
　　蒲梦菱诊脉完毕，叫来笔墨。
　　晏纯宁如今虚不受补，吃不得烈性的药，故而蒲梦菱只给她记了几种开胃补身的吃食，让厨房试着改一改菜色，以食疗补，兴许能好受一些。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有仆女跌跌撞撞闯进内室，泪流满面地高叫道：“大娘子！大娘子救命！二姑娘溺水了！”
　　晏纯宁脸上仅存的一丝血色霎那间褪尽了，猛地站起身往门外快走几步：“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她便眼前发黑，好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赵清亭赶忙扶住她：“你怀着身子，别着急！”
　　蒲梦菱迎向门外，难得言辞激烈：“在哪里溺的水？可有人救了？大娘子如今受不得惊吓，你找她喊救命有什么用？快带路过去……”
　　仆女大惊之中失了分寸，自知做错了事，赶忙带着蒲梦菱去往晏府荷花池。
　　今日设宴，晏府人多嘈杂，更有涂面画彩的艺人来来往往，好不新鲜。
　　富家大姑娘仍是个半大孩子，看得眼花缭乱，不慎松开了妹妹的手，不过转眼间的功夫，两岁的妹妹追着路过的蜻蜓，猛地栽入花池之中。
　　大姑娘吓得魂不附体，九岁大的女孩在岸边尖叫哭喊，连声喊着：“燕尔！燕尔！”
　　但周围乐声嘈杂，哭声险些被丝竹舞曲掩盖过去。
　　还是偶然路过的郑家三郎发现了她，撩起袍子，当即下水，在满池花泥中好一通摸索，一把将小姑娘捞了上来。
　　这荷花池水深不过胸口，但对于两岁大的小童来说便是无底深渊，郑迟风将她抱到岸上，怀里的小姑娘已经浑身软绵绵没了意识，面色发青，眼口紧闭。
　　晏相公闻讯赶来，素来娴雅沉静的当朝相公，为官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但看到池边奄奄一息的亲外孙女，满面仓皇，双手登时抖得不成样子，高声叫仆从快去请太医！
　　郑迟风曾听人说过要如何救溺，但全没实践过，压腹拍背等法子施展一通皆不奏效。
　　蒲梦菱从人群中挤进来，高声道：“郑官人！将她放在地上！掰开她唇齿！”
　　郑迟风在伯爵府见过蒲梦菱施救，自知她本领，连忙照做。
　　蒲梦菱跪坐在富二姑娘面前，将小孩柔软的身体摆平，一手按住她前额，一手提起她下颌，也不顾不得什么礼法，直接将手指伸进女孩的口腔之中，将喉中淤泥水草尽力清除干净，然后用耳朵紧贴她口鼻，终于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呼吸。
　　“还能救。”蒲梦菱低下头，捏住她小小的鼻子，往她口中渡气，而后按压其胸腹。
　　如此重复三十余次，富二姑娘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呕出一股污水，双眼昏昏沉沉睁开一条缝隙，待神智回归，看到面前的蒲家姨姨，猛地大哭起来。
　　晏相公方才大气不敢出一口，见此情形双腿发软，得亏被身边同僚手快搀扶住。
　　蒲梦菱看小孩救回来，顾不得劝慰，挤开人群，满头细汗，提起裙子便往回跑：“我再去看看晏大娘子，若惊了胎气更是大事！”
　　晏相公疾步上前，亲自把小孩横抱起来：“快、快送燕尔去休息……”
　　人群乌泱泱地跟着晏相公离开。
　　郑迟风拖累着半身淤泥，便没有跟过去凑热闹，转头看见树下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富家大姑娘，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怎么这儿还躲着一只小花猫呢？听你外祖说，你小字叫莺尔，是么？”
　　富莺尔不答话，深深埋着头啜泣。
　　“莫要自责，这事儿可怪不得你。”郑迟风哄她，“你妹妹刚救回来，若你再哭坏了，可是要叫娘亲和外祖父心都碎了。”
　　别看郑甘云现在一副高冷模样，郑甘云、郑幼云俩姐妹，其实小时候一个赛一个爱哭，郑迟风少年时候没少琢磨法子，哄妹妹们破涕为笑。
　　他低头看看脏兮兮的衣袍，心里起了个主意，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他神神秘秘地回到富莺尔身边：“好姑娘，你看看这是什么？”
　　富莺尔抬头，便见面前是好大一朵初开的夏荷，硕大花团粉如胭脂，饱满花瓣绵延舒展，丰润宛若玉石。
　　她被花朵吸引走注意，渐渐安静下来，小声吸着鼻子。
　　“反正衣裳脏得不堪要了，不如顺一只你外祖父的荷花来。”郑迟风眨眨眼，低声笑道，“好姑娘，这花送给你，可莫叫他发现。”
　　面前这官人长得好看极了，举着荷花冲她笑，但鼻子上沾了泥点子，身上也脏兮兮的，直让人觉得滑稽。
　　富莺尔双手接过他手中的荷花，终于慢慢停了抽泣，但眼圈红得跟兔子一样：“是我……是我没看好妹妹，我去找娘亲认错。”
　　郑迟风左右看看，四下空空荡荡，一个仆女都没剩下。
　　最爱漂亮的郑三官人叹了口气，慢吞吞站起身来：“罢了，出丑出到底……便由我送你过去吧。”
　　到内院门口，郑迟风不方便再往里走，只目送富莺尔进门。乱成一团的仆女们终于想起还有个大姑娘，赶紧将她团团围住，簇拥着往屋里走。
　　晏相公安置好了外孙女，此时急急忙忙赶过来看女儿。郑迟风躬身行礼：“晏相公。”
　　晏相公竟也对他弯下了腰：“今日多谢郑寺簿施加援手……”
　　郑迟风可受不得这一拜，往旁边躲了一步：“相公言重。要谢也是谢蒲娘子妙手回春，我这三脚猫功夫，实在当不起谢意。”
　　他笑着举起双手：“身上脏得厉害，就不扶您起身了。”
　　晏相公吩咐身边人：“快请寺簿去客厢洗漱。”
　　蒲梦菱今天这一趟可是没白来，救完小的救大的。
　　她一路小跑回内院的时候，正碰上晏纯宁晕厥，身边人竟要给她吃广济医馆的吃力伽丸。
　　吃力伽丸虽是救急开窍的神药，但里头有苏合香，更有麝香，有孕之人吃了保不齐就要滑胎。
　　她脑子里一阵嗡嗡响，一口气噎到胸口，赶紧把药拦下。
　　今日恰巧带着罗月止送来的参丸，这才是能派上用处的药。
　　蒲梦菱叫人掰开她的唇齿，让她将参丸含于舌下，而自己净手回来，按压其水沟、内关、中冲等穴位——力气大得惊人，硬是活活将她掐醒过来。
　　待她神智恢复，第一句话便先解其心火：“大娘子放心，孩子救回来了。”
　　榻边的富莺尔不敢过去，怯怯叫了声娘。晏纯宁对她伸出手臂，她这才避开母亲隆起的腹部，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叠声说着对不起。
　　晏相公此时进来，看到女儿也平安，吊在喉咙的一口气终于长舒出来。
　　蒲梦菱一转身，便见屋里站着个脸色不大好的老爷子，登时警惕地盯着他：“还请晏相公深吸气，您若挺不住，我还得再救一个……”
　　晏相公闻言朗笑不止，双手一抱：“多谢蒲娘子、多谢蒲娘子！陶国夫人素有善医之名，没想到侄女也是如此医者仁心！今日多亏娘子在此，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蒲梦菱回礼，连道不敢。
　　她抬起头，看着晏相公上前安慰女儿与外孙女，而周围的人哭哭笑笑，不由感到些许恍惚，依稀怀疑自己是不是命格不好。
　　为何每次出来赴宴，都能遇到如此凶险意外？
　　以后……以后还是少出来交际为好。
　　……
　　有如此一桩事故，今日晏府席面早早散去，晏相唯留几个相熟的好友与后学在家中小叙。
　　“今日那位施救的娘子不仅精通医术，还仗义行事，急人之难，可谓淑人君子，实乃当世罕见。”
　　此时说话之人身着黛色圆领儒衫，头戴纱罗幞头，身材并不出众，或直白来说，是薄腰窄肩，瘦小得很。
　　他面容很是苍白，眼神似乎也有些不好，看人视物的时候瞳光颇为涣散，要微微蹙着眉头才能将事物分辨清楚。
　　回想方才情形，那个在花池边及时搀扶住晏相公的人，好巧也正是这位官人。
　　若是罗月止在此，郑迟风必定要拿出幸灾乐祸的嘴脸来，隆重介绍给他听：
　　此人便是那文名远播天下，提笔骂遍了朝堂的“谏官楷模”，庐陵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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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一个怕什么来什么的乌鸦嘴。
　　蒲梦菱：一个走到哪儿救人救到哪儿的倒霉蛋。
　　俩人合力估计能跟柯南斗一斗（不是）
　　----
　　有史记载，富弼出使大辽期间收到过两封家书，一封说家中有女夭折，一封说长子出生。富弼并没有囿于小家的痛苦与欢喜，坚持完成出使任务。
　　甚至当第二封家书送到他手中时，他根本没有打开看，直接撕掉了事。别人问他理由，他便说若无大事，家里不会寄信，若有大事，我现在又鞭长莫及，只能徒增痛苦，反倒容易耽误正事，不如不看。
　　历史上他与夫人伉俪情深，并不是不顾家的渣男，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只能说是下了极大的狠心，实乃冠世忠良。
　　涉及真实朝代的文，JJ不让改变历史进程，诸多遗憾，无力回天。
　　但一个小孩子的性命，蠢作者还是能救一救的。


第154章 广传医理
　　欧阳永叔又道：“还有郑寺簿,如此危难时刻，竟能挺身而出。”
　　“否则在场十余个仆役，十几双眼睛,都去盯着那新戏艺人,只顾玩乐,不顾其他，险些将人命都抛在了脑后，着实是要闯下大祸。”
　　他这话其实已十分直白，在场之人都听得懂。
　　——此人表面上在夸蒲梦菱与郑迟风的果敢,实则意在指责晏相公的不是。
　　晏相公十四岁以天才之名入仕，宦海浮沉近四十载,在官场之上圆融中庸,没有什么锐意进取的胆魄，但生活中为人风雅，如珠如玉,尤善士大夫喜爱的各类闲情逸致，素有个“富贵相公”的诨号。
　　这称号究竟是褒是贬……只能说见仁见智。
　　晏相公乃是欧阳永叔的座师，其得失好坏、品行如何，本不该由他评价。
　　但欧阳永叔此人说话素来没个顾及，尊敬是尊敬,看不惯也是看不惯。
　　譬如去年京中下了一场新雪，晏相公满心欢喜,设宴款待诸位同僚共赏风雅，白雪煮酒,临席赋诗。
　　但彼时西夏战乱未平,欧阳永叔见此情形颇为不悦，做下一首《晏太尉西园贺雪歌》,好一通阴阳怪气：
　　“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几乎要指着鼻子骂他贪图安逸，忘了边关苦寒。
　　而这次吕相推荐富彦国出使边塞，欧阳永叔上劄子申斥他假公济私，晏相公又与他意见相左。
　　或许是因为晏家与富家有姻亲，更需要避嫌。
　　晏相对吕相此番所作所为，不仅全无异议，听说还对官家说了几句打圆场的好话，说吕相此举乃是权衡时局，并无私心。
　　欧阳永叔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今日赴宴，其实是带着怨气来的。
　　结果好巧不巧，就被他撞上这么一出荒唐事。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晏家治家不严，满院子仆使都沉迷享乐，迟钝不堪，险些耽搁小主人性命，足以想象主君平日里作风如何。
　　听完欧阳这一番话，换了身新衣服的郑迟风在席末静坐，面上平静，实则背地直喊救命：真乃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我明明救了人，怎么还要被连带着架在火上烤？
　　晏相公为人中庸，脾气是真的好，听学生当面如此讽刺自己，竟全盘受下了，长叹一口气：“治家不严，各位见笑。”
　　他嗓音颇为沙哑，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方才经历了好大一场惊吓，面上已现憔悴之色。
　　欧阳永叔见状，不由顿了顿，借饮酒避开目光，嘴角仍旧耷拉着，却并没有继续发难。
　　……
　　借着献戏艺人们之口，晏府闹出的这一场事故，很快便传遍了东京。
　　据说连官家都有所耳闻。
　　几日之后，更有新闻登上了《开封日报》，说晏相公痛定思痛，自此之后整顿家风，将戒尺高悬于书房门厅上，以此震慑府上诸人谨慎行事，莫要再玩忽职守。
　　——听说这敲山震虎的法子，还是从某位宗室那里学来的。
　　宗室？哪位宗室？
　　欧阳永叔听到风声，不由好奇，差人去问了问细则。
　　一问之下才知道，报纸中所言的宗室，乃是刚获封延国公不久的赵宗楠赵长佑。
　　欧阳司谏看不惯晏相公的富贵作风，更看不惯白食君禄，混吃等死的宗室贵胄。
　　但对这位素有贤名的延国公，倒是印象尚可。
　　他此番听来，延国公府上曾有位仆从，在府门前公然奚落布衣百姓。一向没脾气的延国公听闻此事，竟然大动家法，将那仆从狠狠惩戒一番，并将戒尺高悬于门厅之上，自此之后，他府上便再无人敢嫌贫爱富，仗势欺人。
　　……如此作风，倒是出人意料。
　　再细想想，此番在晏府仗义出手的蒲娘子，更是陶国夫人的亲侄女、这位延国公的亲表妹。
　　欧阳永叔捋捋下颌短须，不由对这一支宗室的印象都好了许多。
　　欧阳家的书童见主君在读报，不由倍感惊异，一时间没管住嘴巴：“真是稀奇！主君不是顶讨厌这商刻刊物，怎么突然买回家来看了？”
　　欧阳永叔愣了愣，转手将报纸扔到了一边：“看就看了，做什么大惊小怪！”
　　书童撇撇嘴，没再吱声。
　　他这主君性情罕见，利嘴一张，骂人骂得爽利，得罪人更爽利，事情过后却往往拉不下脸来缓和关系，就跟只喜怒无常的狸奴似的。
　　书童抱起书卷，心里叹了口气，自顾自干活去了。
　　都不用猜。瞧瞧他现下这做派，一看就是心中有悔，恼羞成怒了。
　　……
　　晏府之事的影响不仅于此。
　　蒲梦菱及时拦下了晏家使用吃力伽丸，虽是好事，却也足以看出今人对药理知之不深，慌张之间多有误用，连高门大户都不能幸免。
　　如今朝廷已经在大力修编医药典籍，经国子监雕刻为版，发售天下。
　　但医书的用词大都生僻，行文深奥，往往只有那些潜心钻研学问的医者才能读懂。
　　普通百姓根本没时间、也没能力研读医书。
　　医学知识推广受限，惠不及万家。
　　要让大众熟识药性，避免误服，还需要更亲民的宣传手段才行。
　　罗月止：宣传？那不正是专业对口了？
　　罗月止对此上了心，闲时细细地琢磨。策划书磨了好几日，终于琢磨出一个兴许能顶用的对策来。
　　罗月止抱着策划书，马不停蹄去广济医馆找到文冬术，又跟他谈了桩新奇生意：
　　他建议广济医馆在出售成药之时，在药罐、药包之外夹带一页纸，叫做“药品说明书”。
　　因顾忌着药方隐私，除药性凶猛的成分必须陈列清楚以外，其余成分不必详细记载。
　　但在这张薄薄的“药品说明书”上，必须写明药物的使用频率与食用禁忌。
　　尤其注明孕妇、小儿、老人等特殊人群是否可食，服药期间要避免与哪种食材共食……方可最大程度上以防误用。
　　文冬术听了他的想法，木着张脸若有所思，而后竟直接将罗月止拎到了他的父亲文医官面前，要他对文医官直接提案。
　　文医官正在医官院当差，看到文冬术手上拉着个年轻郎君冲进门来，险些把手上的书卷都吓掉了。
　　他这儿子天性孤僻，除诊脉施针等必须场合，极不喜与外人触碰，没想到今日却破例了。
　　文医官猜测有大事，自当洗耳恭听。
　　而听完罗月止这主意，他不由大为惊异，脸色凝重起来。
　　“久听罗小员外盛名，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沉吟片刻之后，文医官要求罗月止将策划书整理为文章，而自己稍加润色，改抄为一封劄子，不出几日，便将此手段上报朝廷。
　　天子批阅，答：“此事可为。”
　　一时之间，京中各家熟药局皆领法旨，都开始四处找地方印制“药品说明书”。
　　不仅罗家，京中各家书坊、雕印店、广告坊，皆借此契机纷纷得了好一笔大订单，却是后话。
　　除此之外，在医官院与太医院任职的御医大夫们，还从上峰手中接到了一件更加稀奇古怪的差事：
　　上峰要求他们每人每月……至少提交一篇医学杂论？
　　这“医学杂论”细节要求更是奇怪，说文章百余字足矣，且要尽可能通俗浅显，贴近百姓生活，文中最好不出现任何一个生僻字，用典也免了。
　　据说交上去的杂论文章，通过国子监审核，还会刊发在《开封日报》专门普及药理知识的版面上，供千万百姓阅读。
　　这可大大难倒了诸位医官。
　　当世从医者大都学富五车，文邹邹的词赋写惯了，突然要他们返璞归真写大白话儿，而且内容还是最入门、最浅显的药理知识，一时间真是写不出来。
　　好些医官硬着头皮写了篇凑数的短文提交上去，结果都惨遭退稿。
　　国子监那边给回的退稿反馈就五个字：看不懂，重写。
　　抓心挠肝好几日，其中几个聪明的医官终于想出办法，待文章写成，便召来家里干粗使活计的仆从，亲口将文章念给他们听。
　　倘若叫他们听懂了，便是达到了《开封日报》的“白话”要求。
　　再去提交稿件，终于能顺顺当当地通过审核。
　　医官们听闻此法，纷纷效仿，被退稿的情况果然大幅减少。更有甚者每日读报，竟真的在那《开封日报》上发现了自己所写的杂论。
　　中稿的医官喜不自胜，文人攀比之心顿起，捧着报纸到处找同僚观看，反倒激起了其他医官的好胜之心。
　　他们各自撰写文章，一边埋怨交差不易，一边又生出些无法言说的感慨来。
　　古语说悬壶济世，普渡众生。
　　可若是众生懵懵懂懂，不通其义理，唯有医者自说自话，又何谈“普渡”呢？
　　如今百姓欠缺的并非多么精湛高深的医理，而是最朴素、最基础的医药常识。
　　报纸上刊登所谓“医学杂论”，任哪个医者看了都觉得琐碎平常，是入门时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常识。
　　可百姓却不一样，那些知识对他们来说，乃是珍贵无比、新鲜无比，甚至有澄清谣言、未雨绸缪的作用。
　　故而有人发出感慨：“报上刊登百字，可抵数名良医。”
　　这话绝非夸张，当真说到了好些人心坎里。
　　……也说到了欧阳永叔的心坎里。
　　他放下手中的《开封日报》，终于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怒火中烧之时，是不是真的对那罗家小书商产生了什么误会？
　　自发组织起如此文章，推广医学，开启民智，这样的人，当真会和吕党“同流合污”吗？
　　……
　　又过数日。
　　富彦国出使一月有余，终于功成返京。
　　听说是晏相公亲自骑马，在城门迎接这位女婿凯旋。两人未入家门，顺着御街往北，径直从宣德门入了皇宫面见官家，与两府重臣共议边事，直至夤夜方归。
　　深夜的富家，两个女儿都已经睡着了。
　　富彦国早年间去陕西清查刘平冤案，长途奔波，腿上落下了病根，如今旧症复发，走起路来颇有跛脚。
　　晏纯宁独坐厅中，身边点着烛火微光，她见富彦国风尘仆仆地归家，又看他步履迟缓，便大抵猜到了他身体的状况，忍不住伸手去迎。
　　晏夫人当面未曾说些什么，只是后来偷偷躲起来哭了许久，也不敢叫他看到。
　　罗月止听完蒲梦菱的转述，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他总觉得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品行，便该传唱出去，受天下人爱戴。
　　可此番出使，有关宋辽外交，若被西夏细作探听到了消息便是极为不妥，故而只能按捺下来，隐忍不发。
　　罗月止长长叹了一口气，只道大贤无名，大浪无声。
　　但好在憋闷几日，他终于有了个对“偶像”直抒胸臆的机会。
　　富彦国听闻家中小女险些夭亡，夫人也受到惊吓，凶险非常，赶紧专程向蒲家娘子道谢。
　　蒲梦菱实话实说：“其实富公要谢的另有一人。”事前，是那保康门罗小员外托她对富公家眷多多关心，救命的人参丸亦是他相送，不过碰巧派上了用场。
　　富彦国听完感慨良多。
　　他此次回京，接风宴席规模不大，只不过邀请了几个相互熟识的同僚与好友小聚。
　　而其中一张请帖，便再不计较什么官商之别，堂堂正正送进了罗家。
　　--------------------
　　作者有话要说：
　　阿止终于要开始获得君子党认可啦！


第155章 满席胡话
　　当世士大夫宴请客人,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发到各家的请帖，不仅要写明受邀者的名姓，还经常顺带把其余宾客罗列一番。
　　归根结底,这是多年党争催生出的习惯,没办法的事。
　　朝中局势一天一个变化。
　　最近谁和谁不对付,谁又和谁闹了矛盾，几无常理可循，主人家就算再怎么谨慎，也难免产生疏漏。
　　主人家纠结不下,索性破罐子破摔，提前将客人名单公示于众,亲疏远近叫他们自己掂量。
　　收到请帖的宾客,若发现名单上有不愿见的人，呈托信使送回一封手书，借个“身体不适”的由头回避开便是。
　　也省得政敌见面,分外眼红，在别人家席面上吵吵起来，闹得谁都不好看。
　　故而罗月止收到富家的请帖，第一反应便是翻阅受邀宾客清单。
　　他顺着第一列读下来，果不其然见到了欧阳永叔的名字。
　　罗月止心里有了数,合起请柬，高声叫来阿青,让他即刻打包起赴宴的礼物。
　　自从假度牒案告破，郑迟风便明面上同富弼站成了一派,此次受邀,自然提前发现了罗月止同在宾客之列。
　　他知道罗月止之前从没见过富公，更与欧阳司谏有些“小误会”未曾澄清,放衙之后特地绕了个远路，打算去保康门接上罗月止，两人再一道去富家。
　　罗月止毕竟是全场受邀的唯一一位商家子，如今这微薄官身，还是拿自家生意、真金白银换来的，保不齐人微言轻，在席面上难以自处。
　　由他来引荐，也省得这小员外尴尬。
　　罗月止全没想到他能有这样的细心。
　　御史府的车架已经停在面前，罗月止也不与他客气，吩咐伙计们将礼物往马车上搬，自己钻进车舆中与郑迟风同坐。
　　再与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较之前远多了几分亲近。
　　郑迟风好奇问道：“可真是腰缠万贯的小员外，出手好大阵仗……你这大包小包的，都带了什么？”
　　罗月止坦然回答：“酒。”
　　郑迟风点头：“还有呢？”
　　罗月止低头整理衣袖：“没了。”
　　郑迟风惊奇：“没了？全都是酒？”
　　当今士大夫自持身份，按常理来说，就算是参加宴席，宾客相送的不过是书画笔墨，饮食类的礼物大都送茶团，身价清贫的客人，带着首新诗登门便也算全了礼数。
　　乌泱泱拉上一车酒去赴宴？如此豪放的做派，属实罕见。
　　罗月止却不管：“礼物重在投其所好，按照常俗相送，千篇一律的多没意思。”
　　投其所好？郑迟风心里更犯嘀咕。
　　也没听说富公有多么爱酒啊？
　　直到真正入了席，郑迟风才恍然大悟，原来罗月止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富彦国，而是坐于下首的那位……成天看谁都不顺眼的欧阳司谏。
　　罗月止此番带来了两种酒，一种是罗家自己买酒曲做的私酿，借了卤梅水的韵味，梅香、茶香、酒香三位一体，酒色清冽如水，世间独此一份。
　　另一种则是从黄州千里迢迢送来的五坛蜜酒。
　　罗月止生辰那天在界身巷喝过几盏蜜酒，只觉得香醇无比，回味无穷，在寄给王仲辅的信里忍不住顺嘴提过一句蜜酒的滋味。
　　但他却有所不知，其实黄州所产的蜜酒才最为正宗。王仲辅看他喜欢，直接运了足足十坛入京，让他留着慢慢喝。
　　此两种酒，皆是如今汴京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奇酒饮。
　　欧阳永叔素爱饮酒，甚至自己也会酿酒，是个极其懂行的人。
　　罗月止将美酒交给主人家，席上正好供应客人们分享，人家富彦国都还没说什么呢，唯独他饮下两盏酒之后，猛地抬起头来，抿起嘴唇，满面欣喜。
　　待罗月止说明两种酒的来历，听说那梅香清冽的酒乃是罗月止自行酿造的，这位爱酒之人更是频频点头，看向罗月止的目光全然变了个样子。
　　两人今日算是头回见面，欧阳永叔这怼人不倦的性格，竟为了好酒暂且搁下了脸面，当着他的面夸赞了一句。
　　好似与这“卖官鬻爵”的罗小员外全无前嫌一般。
　　郑迟风与罗月止二人最是年轻，得的席位靠后，郑迟风便找机会偷偷摸摸跟他说小话，压低声音问：“连我都不晓得这欧阳司谏如此爱酒，你怎的消息这样灵通？”
　　罗月止气定神闲，但笑不语。
　　等过几年，这位欧阳司谏赴任滁州，春游路上修个山亭都得叫“醉翁亭”……
　　那此人能不爱酒么？
　　黄州酿造的蜜酒有个特点，口感清甜却劲头不小，开坛之后千里飘香，闻之而醉。
　　在座诸人虽不及欧阳懂酒，却也分得出酒酿优劣，香气诱人，纷纷忍不住多饮了几盏。
　　酒蒸得人三分醺然，最是好聊天。
　　今日之宴乃是接风之宴，富彦国作为东主，离京月余，对京中新闻一概不知，在座宾客少不得以此为题，谈天说地，互通有无。
　　若说起京中最热门的事儿，便少不得与罗月止有关。
　　今日也真是来着了——此时这小员外不就坐在席上？
　　什么火遍市井的日报、成药附带的说明书、报纸上惠及万民的医学杂论，都是他折腾出来的，便得由他自己来讲讲。
　　朝堂之上，对此种种早有一箩筐议论，在座官员都对“罗月止”此名熟悉得很，如今终于见到了本人，其实早就好奇不已。
　　一时之间，十余双眼睛都盯向了席末的这位年轻员外。
　　罗月止木着脸吸吸鼻子，早猜到会有这样一关要过。
　　他今日带了一车好酒，不仅是要同欧阳套套近乎，实则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他能在相识之初便对着赵宗楠胡说八道，面不改色，却很难坦然地面对富彦国与欧阳永叔此等人物。
　　如今借上五分酒气，方才怡然自如。
　　他面无怯色，举着酒盏站起身来，不仅说了开办报纸的故事、与文家交涉的故事，连他在柳井巷茶坊、吴家木匠店的所见所闻，都一股脑分说了个明白。
　　在座主客以言佐酒，皆听得入神，各自有各自的感慨。
　　而罗月止一边喝酒一边讲故事，到最后喝麻了舌头，字字粘连起来。
　　“我乃一商家子，挣钱逐利天经地义，本不是为了甚么虚名，可那天真是、真是感慨良多。”
　　罗月止颇有些激动，说起话便没了收敛：“若叫我来说，读书识字，乃人之天性所需，岂为缙绅独享？又岂有限制之理？”
　　“泱泱生民求知之心，绝不逊色于在座诸公也！”
　　此话一出，听得在座诸人频频点头，满心感慨掺和上酒气，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酒壮怂人胆此话一个字都不错。罗月止手臂一伸，掌中酒盏直直指向席间的欧阳永叔。
　　这位如今三十余岁、不世出的儒宗才子，平生爱酒，但酒量却不算出众，远没到千杯不醉的水平，饮到现在，已然跟罗月止一样开始犯迷糊了。他昏然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只将一个人看作两个大。
　　罗月止大着舌头：“欧阳司谏之前说我追名逐利，尚且算不得假……但说我鼓动愚俗，心存歹意，那我真是、真是要冤死了！”
　　他这口气憋了有些时日，如今倾泻了个痛快：“你我素昧平生，哪有这样说人的？风闻弹人也要有些尺度……你知道我是甚么样的人么？你之前可曾见过我么？”
　　富彦国也醉了。
　　在外能与辽国樽俎折冲的雄辩之才，席面上吃醉了酒，却也和普通人一样，说不出如何精妙的话语来，只是虚虚伸着手，试图当和事佬：“别吵架……别吵架……”
　　欧阳永叔却意外得给了面子，高高举起酒杯：“这报纸，推广教化，好！”
　　……纵览他曾经的战绩，说出此话已是极极罕见的让步。
　　就连富彦国也少见他服软。
　　“了不起啊……”富彦国看着面前的好友，醉眼昏昏，就像看着家里最愁人的孩子突然懂起事来，声音都带着哭腔，“了不起啊……”
　　喝醉的人们便连成了群，跟着他喋喋不休，都胡乱地说起来：“了不起啊……”
　　在座十几个人，唯独常年泡在花丛里喝大酒的郑迟风还清醒着。
　　罗月止一屁股坐回位置上，脸颊已然被酒气蒸红。方才他好一通挥斥方遒，如今安静了下来，双目放空，蔫哒哒地说话：“长佑，好困……”
　　郑迟风没听清他嘟囔什么，哭笑不得，正要去扶人，却赶上欧阳永叔又在招呼他：“人怎么走了！再过来喝一盏！我给你写词！”
　　罗月止闻声而动，简直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好词！”
　　郑迟风：……
　　郑寺簿何曾见此混乱情形，不由单手扶额，俊美的脸蛋上写满惨不忍睹，低声呢喃：“诶呦我的天……”
　　还得是罗月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张罗起这一群酒蒙子，一个多时辰下来，全然喝到没个正形了。
　　那边欧阳永叔又闹起来，把着富彦国的手臂颂道：“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你好福气啊！”
　　罗月止便在一边高呼：“好词！”
　　郑迟风脑瓜子生疼：你仔细听听那是词么？
　　管不得了，闹便闹吧。总之明日修沐，应也耽误不了什么正事。
　　郑迟风仰靠在椅子里不动弹了。
　　他呆呆看着不远处罗月止死命拽着欧阳司谏，非让他在自己衣袍上签名字，内心感到一种难言的平静，觉得再发生什么他都会不奇怪了。
　　……且等明天这群人酒醒吧。
　　看他们这脸皮子还能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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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的欧阳修——埋怨晏殊喝酒玩乐，结果自己是个“人生行乐在勉强，有酒莫负琉璃钟”的酒蒙子。
　　罗月止：（醉醺醺地鼓掌）好词！


第156章 名寺之难
　　罗月止上次喝成这样,还是在小甜水巷中，被诸位鸨母老板”群起而攻之“。
　　强烈的阳光从眼缝中刺入，好似径直刺进了脑子里,搅得人头痛欲裂。
　　罗月止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慢吞吞翻了个身,将自己缩成一团儿。他口干舌燥又懒得动，避开阳光又沉沉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蜷起的肩膀被人推了推，青萝的声音响起来：“二郎君,醒了就用些吃食吧，否则身子要坏的。”
　　罗月止浑身都疼,可不想被让人碰,皱着眉头将被子拉过头顶，在鼓囊囊的被子包中沉默良久，才气若游丝地闷声道：“先拿杯水来……”
　　青萝应下,到东厢房中厅给他倒了杯热水，试图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
　　罗月止欲从榻上坐起，随意低头看了一眼，怔怔反应片刻，一转身又把自己裹起来：“我衣服呢？”
　　“可别提了,您昨晚上被人送回家，没进屋呢外裳就脱了个干净,一身的墨水，还不叫别人碰。”青萝抬抬下巴,“衣裳应当都在你被窝里呢,郎君自己找吧……”
　　罗月止脸颊发红，更显得精神不好,嘴唇苍白毫无血色，把小姑娘往外赶：“挺大人了，怎么还没个心眼，非礼勿视……还看！”
　　青萝伺候了罗家人好几年时间，有什么没见过？
　　前些年场哥儿不在，家里郎君的洗澡水也是要她来填的——如今他露了一对光溜溜的肩膀头子，有啥避讳的？
　　她反倒觉得二郎君这两年越活越回去了，好似罗家新养了个黄花大闺女。
　　“那您自己喝吧。”青萝将茶盏放在床沿边。
　　女子及笄了果然不一样，青萝自以为长大成人，如今看他就跟看个小孩似的：“我出去了，省得郎君害臊……换洗亵衣放在凳子上，什么时候要沐浴，您再叫我们。”
　　罗月止等她出了门才从被窝里钻出来。他在榻上翻了一通，把皱巴巴的衣裳拽了出来。
　　衣襟一股酒气，下摆被人龙飞凤舞题了首长长的酬唱诗：
　　醁醅寒且醥，清唱婉而迟。
　　四坐各已醉，临觞独何疑。
　　昔人逢麴车，流涎尚垂颐。
　　况此杯中趣，久得乐无涯。
　　……
　　那字迹放肆酣畅，想必是醉中尽兴所作，再定睛一看，诗尾仍有行字：
　　欧阳修……欧阳修到此一游？
　　罗月止“啪”地抡起巴掌捂住额头。
　　“你昨天是这么说的。”半个时辰之后，郑迟风坐在罗家院子里，手中托着只瓷盏慢吞吞饮茶。
　　“欧阳永叔拽着你喝酒，你就反手拽过他袖子，扯着嗓子大喊：‘——司谏呐，司谏啊！你就当我是座新修的山亭子，求你给我签个名儿吧！’”
　　罗月止低头沉默。
　　郑迟风诚恳请教：“当山亭子还高兴不？”
　　罗月止红着脸吭哧吭哧不说话。
　　郑迟风心满意足，戏谑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昨日宾主尽欢，你们喝醉了都一个样儿，我犯不上连富公与欧阳司谏都得罪个遍。”
　　郑迟风看了一晚上大戏，兀自生出些感悟来，他长叹一口气：“但你这法子倒是管用的很，痛饮一场，醉醺醺说了整宿胡话，却叫误会尽消。江湖草莽的法子，用在士大夫身上竟然别有奇效。”
　　“哪儿有什么奇效。归根到底是坦诚二字。”罗月止终于缓过劲儿来，沙着嗓子回答，“以实待人，益人益己，如若不然喝再多的酒也没用。”
　　郑迟风上下打量他：“酒量不怎么样，道理倒是有一些。”
　　罗月止宿醉仍没休息过来，在院子里陪他坐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致，恹恹说自己头痛，三言两语想将面前这人打发走。
　　郑迟风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休沐日，本是要去大相国寺探望灵空大师，不过顺路保康门，一时兴起，来看看罗月止酒醒后的笑话。
　　如今看他精神确实不好，也不过多打扰，说上几句话便走了。
　　其实郑迟风说得不错，罗月止这么一番折腾，确实叫他与欧阳司谏冰释前嫌。
　　如今《开封日报》上的医学杂论，乃是经过皇帝授意组织刊发的“官文”，好些官员闻声而动，都上劄子夸赞其利在万民，功德卓著。
　　说是在夸罗月止，其实是意在赞颂天子圣明。
　　如今官场没有因言获罪的规矩，有迎合圣意的谄媚之官，便有故意唱反调的官员，随时想给自己立个“忠贞直谏”的官声。
　　他们看皇帝如此青睐这报纸，登时开始挑起了毛病，自以为远见不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告状：报纸上刊登医药知识，公然宣扬药性相克之理，能不能开启民智先不论，没准就会让市井刁民生出歹心，反而滋生犯罪。
　　他们胆小怕事，不敢公然作恶，可借药食相克的法子，暗中下毒却是防不胜防！如此一来，在普通百姓之间散播医理，岂不是在酝酿罪恶！
　　任谁都能听出来，这纯属是挑不出其他的错了，在这儿胡搅蛮缠，扣帽子而已。
　　但此言一出，竟然有多位朝臣表示支持，觉得确实有这样的风险，理应防患于未然。
　　皇帝静默不语，那几位朝臣便更得了激励，纷纷要求停止刊登医学杂论，更有甚者提出需加大对《开封日报》的控制，并应尽早将编撰之权彻底从商贾手中收归国子监。
　　谁知就在此时，最早对《开封日报》恶言相待的欧阳永叔反倒站了出来，他冷笑一声：“开明之世，何苦防民至此？若真要计较，刀斧碗筷、针线布帛皆可伤人，诸君为了‘防患未然’，难不成要将千万百姓的家底都搜刮干净不成？”
　　“这、这……”朝臣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高居玉座之上的皇帝多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打上两句圆场。
　　这一遭便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倘若没有欧阳永叔公然在御前反驳，朝官凭借那毫无根据的诛心之论，兴许能再叫罗月止惹上一身官司。
　　罗月止听到消息不由感叹：没想到啊，咱也是朝堂上有靠山的人了。
　　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酒水的水也一样，故而罗月止事后并没有上赶着去欧阳家送礼拜谢，悄然犹如无事发生，只是暗自将这情谊记在了心里。
　　欧阳永叔的反应亦是同样。
　　……
　　几日之后，郑迟风又找上门来。
　　罗月止忍不住问：“郑寺簿大理寺的公事就这么清闲吗，怎么老往我这儿跑？”
　　“河清海晏，刑狱不兴，岂非好事。”郑迟风笑答，“我今日来是有正事相求，要给罗小员外介绍生意的。”
　　罗月止颇为意外：“难道又有什么文章要登报刊？”
　　“非也，是要借你的巧思来消灾解难。听说你乃善财童子转世，能助人的经营起死回生，如今百工千行都说得上话，那……寺庙的经营你可了解？”
　　罗月止一下子猜到了什么，开口询问：“你前几天休沐，说去探望灵空住持，他近来可好？”
　　“自然不怎么好。”郑迟风坦言道。
　　“大相国寺出了那样大的丑闻，寺中近十余个僧侣掺和进假度牒案里，如今香众怨言鼎沸，寺中香火少了近半。灵空大师虽早已卸了权，但尚且顶着个住持的名头，监察不利，眼皮底下养出了大奸，势必难逃其咎。”
　　罗月止叹了口气，回忆起那几乎全盲的、慈眉善目的耄耋老僧，心中无奈，又觉得无可辩解。
　　他听赵宗楠说起过灵空法师曾经的故事。灵空一生清贫，年轻时候南方多水灾，他自掏腰包修缮堤坝，救济灾民无数，听说在河朔还有座百姓自发修建的生祠，享着现世的香火。
　　……谁知人到晚年，却被僧人贪污之行毁了修为。
　　再想起他那双浑浊不堪视物的昏盲双眼，简直像是冥冥中的因果。
　　罪就是罪，业障就是业障。
　　他尚且不信佛呢，都觉得大相国寺造孽，应当千百倍来还，从那些香客的视角看来，岂不是对这法寺更加灰心愤怒？
　　罗月止抬眼问他：“你的意思是？”
　　“灵空大师多年病痛缠身，经此一难已然病得下不来床。”郑迟风道。
　　“如今寺中无主，他只得叫弟子妙池法师回寺镇场。妙池法师刚刚主持大局，未能想出法子平定民怨，灵空大师亏欠难舍，如今不过吊着口气罢了，想来……离坐化的时日也不远了。”
　　“等哪天有空，你同我一起去大相国寺看看便知。”郑迟风放轻了声音，“兴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罗月止心中五味杂陈，只得沉默着点点头。
　　……
　　郑迟风万万没想到，他约了这罗小员外来大相国寺探病，这人却不动声色顺来了个顶顶尊贵的“挂件儿”——官家的亲侄子，延国公赵宗楠赵长佑。
　　郑迟风颇为无语，给他递了好几个眼神，好险把眼珠子瞪出来：今天是来烧香拜佛的，不是让你请大佛的！
　　罗月止无辜回看：他此番专程来探望灵空住持，不过碰巧顺路。
　　郑迟风：……我信你个鬼。之前见他带你来过一趟大相国寺，已经够亲近的了，今天又来。
　　他在京中生活二十余年，没见谁能随随便便在大街上捡个当朝国公顺路，有这样铁的靠山，你藏得够深的！
　　罗月止移开眼神装看不懂。
　　有皇亲贵胄同行，郑迟风少不得拘谨一些。三人在客堂等待片刻，只是闲谈，未言政事，直到小沙弥回来禀告，说灵空大师醒了。
　　寂静的禅房里关着窗。
　　老僧人瘫靠在榻上，比起前段时日更憔悴了许多，佝偻成很瘦小的一团，周身写尽了行将就木的灰败。他眼中的浑浊更加浓重，瞳仁深陷在眼窝中，粘连成渺不见人的深雾。
　　他听到脚步声音，便微微侧着头，以耳相迎，想来几乎是彻底看不见了。
　　灵空大师语气仍旧沙哑温和，只是声量小得几不可闻：“病势尪羸，难以见礼。诸位勿怪。”
　　赵宗楠道：“无妨，法师安养。”
　　灵空大师如今精力极其有限，郑迟风受其所托，只能直抒胸臆，他抬眼看了看赵宗楠，开口说起了要请求罗月止帮忙之事。


第157章 危机公关
　　大相国寺自建寺以来,经历三百余年风霜雪雨，实在不敢在今人手中败落。
　　可如今法寺因假度牒一案犯了众怒，声名危若累卵。
　　灵空心有余而力不足,妙池接手庶务时日尚浅,从没遇到过如此情形,只能任由百姓大骂僧人假清高、出家人都是贼秃子……山门一闭，无计可施。
　　郑迟风领富彦国的命令调查假度牒案，亲手将维那法师等一干僧人抓捕入狱，几乎可以称为此事背后最大的推手。
　　他虽不后悔将僧人恶行公之于众,可毕竟贼人已落网，寺中其他僧人无辜,而民间骂得也太厉害了些。
　　他想要了却这段因果,便为老住持引荐了罗月止。
　　倘若能叫舆论扭转，叫大相国寺恢复名誉，其中资费便由大相国寺与郑迟风均摊。郑迟风就当捐了份香火钱,也算是尽了心意。
　　罗月止听完这一席话，满脑子都是几个大字：这不就是危机公关！
　　灵空大师如今病入膏肓，同他们说了一盏茶的话，身体便吃不消了。
　　赵宗楠见状，开口叫他好好休息,他们三人先不打扰。
　　罗月止对此并无异议。
　　灵空大师如今的状态不好再耗费心力，这件事他能帮到什么程度,还得同寺院真正的掌事聊过再说。
　　妙池法师如今五十岁上下，此前一直在外云游,是近日才返回东京。
　　他为人沉稳,正当壮年，但罗月止与他多聊几句天就能听得出,这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人，沉稳有余而灵巧不足。
　　估计是灵空大师历经此劫，被维那法师吓怕了，再找继承衣钵的主事，便偏向于谨慎规矩的类型……迟钝些也无妨，只求不出大错。
　　几人同桌围坐，都各自说了说看法。
　　赵宗楠与灵空法师有多年交情，这忙亦是想帮的，便也表达了想法。
　　他认为，想要化解此事，归根到底在于时间。
　　尤其是有了《开封日报》之类的刊物，百姓关注的焦点也跟着一天一换，城中新闻层出不穷，旧闻总有被淡忘的一天。
　　待再过一段时日，譬如来年上元节，官家入寺游赏，或乾元节庆祝生辰，按照先王旧制，选址依旧还是要选在大相国寺的。
　　只要圣眷不息，假以时日，百姓自然而然会消除芥蒂。
　　……这倒是典型的宗室思维。
　　罗月止抿抿嘴，提出不同看法：“消极以待，沉默避祸自是有用，但此法亦有弊端。”
　　“这段时间大家把这件事淡忘了，可日后呢？
　　若有心之人再提起这桩公案，那便是寺中法师贪污行贿，大敛横财，而大相国寺从头到尾沉默相对，心虚意怯，全然给不出个态度——这便成了洗刷不掉的污点。
　　时过境迁，到时候怎么解释都来不及了，只能是百口莫辩。”
　　罗月止此言一出，郑迟风忍不住偷偷观察赵宗楠的脸色，却发现他只是静静看着身边的人，眼光依旧柔柔的。
　　郑迟风心道：明明是被奉承着长大的尊贵宗亲，被人当面反驳却全无愠色，反倒虚怀纳谏……
　　别的不说，这宗室国公脾气真是好。和他那皇帝叔叔一样好。
　　罗月止浑然不觉，仍说着自己的话：“遇到舆论沸腾、名声损毁的危机，若想从根源上摆脱风言风语，不如就秉持四个字：坦诚、担当。”
　　赵宗楠眼光一动。
　　罗月止看了一眼郑迟风：“我之前同郑寺簿说过，人与人相交贵在坦诚，这话放在所有需要开门营业的商家、寺观身上也是一样的。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错认错，有罚认罚……唯有担当应对，才能化解民怨，清除余瘴，除此之外，一切作为都是治标不治本。”
　　妙池法师是个老实人，听得频频点头，忙问罗月止具体应该如何做。
　　“若要最大程度上化解危机，最好能在负面消息放出的两天之内便有所动作……很可惜，这点如今已经做不到了，那么法师至少要回答以下几个问题。”
　　罗月止伸出手指，一件一件来问。
　　“牵涉如此一桩要案，贵寺的错处究竟在哪儿？若要杜绝此类祸端再次发生，贵寺需要做出什么改变？此祸招致何人利益受损，应当如何补偿？如何表现出赎罪的诚恳？
　　只要法师能将这几个问题想清楚，虽亦不可彻底重塑香客对贵寺的信任，但起码能力挽狂澜，挽回多数香客的心。日后再拿此事做文章的人，也会削减到最少。”
　　妙池法师愣愣看着他多时，一拍手掌，当即差遣小沙弥取来纸笔！
　　他自知记性不算太好，便用上笨办法，将罗月止提出的问题逐字逐句记录下来，然后一项一项来讨教。
　　罗月止见这位法师年纪不小，但全没什么架子，行为举止颇有憨厚之态，不由暗自点点头。
　　觉得灵空法师这位继承人选得是极好的。
　　这样老实巴交的模样，用来做危机公关，重塑信任，几乎可以说是最合适的人选。
　　……
　　《开封日报》头版头条，近日又刊登了一条大新闻：
　　三日之后，大相国寺将于天王殿前的广场之上开设水陆道场，由现任住持座下大弟子妙池法师主持，持续七天七夜，公开忏悔假度牒一案的业障。
　　水陆道场正式开坛之前，还将召开一场叫做“新闻发布会”的法事，由妙池法师亲自回答香众所提出的所有问题。
　　绝不避讳近日的那出公案。
　　京城百姓，原本就对那些横行霸道的酒肉和尚多有反感。
　　有假度牒一案作为导火索，这些时日下来，他们没少破口大骂，将多年积攒的义愤与不满尽数算在了大相国寺的头上。
　　他们本以为那群怂僧心虚，骂不还口，只敢躲在山门中念经避世，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打算龟缩到底了。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这时候跳出来，说要直面这桩丑闻？
　　在百姓看来，这些寺庙道观，同朝廷衙门一样，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与普通人有云泥之别。
　　从来只有别人做错了事，而全没有他们低头认错的道理。
　　读完报纸上的短文，千千万万百姓心头只有一句疑问：
　　那可是大相国寺，他们真的会认错吗……
　　开设水陆道场暨新闻发布会当日，虔诚的信徒、失望的香客、看热闹的市民，浩浩荡荡，几乎堵满了天王殿前的宽阔广场，连正月之中的万姓集市都难见如此盛况。
　　这是妙池法师第一次于大相国寺主持法会。
　　五十余岁的僧人身披袈裟，独站于泱泱百姓的面前，神情肃穆，端端正正施以合十之礼。
　　而他身后，则有众僧齐声唱诵经文，另有铜钟长鸣，深沉雄厚如龙吟。
　　钟鸣与低沉的诵经声前后呼应，形成难以言说的浩荡声势，仿佛自高天而下，在众人耳畔隆隆回响。
　　此乃佛声，而非人世之声。
　　如今百姓不敬僧，却不敢不敬佛。
　　嘈杂的会场登时安静下来。
　　候在场侧的众僧得了罗月止的首肯，齐声高呼，道新闻发布会开始。
　　好些浑水摸鱼想来找茬的人，登时被这排山倒海的肃穆气势镇住，一时之间不敢胡乱提问。
　　幸亏罗月止已然提前安排了人手，率先打破沉默，在人群中高高举起右臂。
　　妙池法师指出其人，聆听他的问题，当真现场作答。
　　为防答话声量不足，广场每隔十步便有僧人站在廊下，将妙池法师的答语大声转诵，层层推远，便叫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分明。
　　罗月止事先安排好的提问，并非含糊其辞的“假问题”，反而锐利难当，句句问到百姓们在意的关键。
　　甚至有许多百姓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述的问题，全由这些混迹在人海中的“托儿”逐一尖刻地提问出来。
　　这些问题当然已经提前排练妥当，妙池法师句句都有解答，态度再诚恳不过。
　　错了吗？错了！
　　能改吗？能改！
　　要怎么改？重铸寺规！公示寺产！
　　妙池法师朗声道：“自今日起，凡发现寺中僧侣行为逾矩，入寺香客皆可上告，若有犯刑统，则扭送官衙，明正典刑！倘若再有僧人徇私，大可登报曝光，由万千百姓时时监督！”
　　那些原本满心激愤的香客与寻常市民，在掷地有声的回答之中逐渐冷静下来。
　　有人依旧警惕不信，亦有人已渐渐开始放下心防。
　　慢慢地，当真有普通民众举起右手，陆陆续续参与进提问的环节中来。
　　其提问大都符合罗月止预测。
　　罗月止怕妙池法师老实嘴笨，临场反应慢些，便提前给他对了对措辞。
　　但如今来看，他的担忧倒是显得多余。
　　妙池法师不愧为灵空大师得道弟子，私底下看着钝钝的，却是个临场型选手，嘴皮子用时方显利落。
　　他的答语措辞朴素，但都能落得到实处，扎扎实实说到人心里去。
　　罗月止屏息听了良久，终于放松了肩膀，同身边的赵宗楠轻声说话：“此事应当是成了。”
　　赵宗楠沉默地看向道场良久：“今我所见，此生难忘。”
　　“哪儿有这么夸张。”罗月止观察他脸色，忍不住问，“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赵宗楠轻声回答：“想了很多事，但有碍身份，能说出口的不多。”
　　罗月止大抵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心中有些感慨，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借衣袖遮挡，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不能说便不说了。”罗月止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故意逗他笑，“起码我能听懂。”
　　赵宗楠很给面子地弯起嘴角，反手将他的手指握进掌心。
　　--------------------
　　作者有话要说：
　　危机公关没有技巧，诚意就是最大的技巧。
　　……
　　当然这是形而上的说法！
　　实际操作层面还是有很多技巧的。
　　比如不能不懂装懂、不能推卸责任、拿出来的解决方案要有可操作性、对接不同调性的媒体也要谨慎……
　　更有甚者，还要严防公关团队胡说八道，化身猪队友，升级出更大的舆情等等等等……


第158章 佛在眼前
　　罗月止专门空出一个版面来,将那日“新闻发布会”上的问答全都如实登报。
　　未曾去往现场的泱泱百姓，也可借此掌握事态全貌。
　　不识字的百姓，便在黄昏时候齐聚于巷口,听读报人将这场发布会的始末逐字诵读,时而拍手,时而点头，就犹如身临其境一般。
　　那些经过假度牒一案之后，觉得天下和尚一般黑心的市民，耳中听着妙池法师诚挚的回应,心中渐渐有了些感触，终于想起早些年,大相国寺的诸位僧人,也曾在五谷不登的灾年施粥施粮的旧事来。
　　有些和尚明面上阿弥陀佛，背地里不做好事，可都已经被开封府抓起来判罪了不是么？
　　剩下那些僧人口中念着慈悲,躬身做着善事，心也确实是好的。现在骂他们又有何用呢？
　　还有那大相国寺住持，听说早些年云游四海之时，更是化缘赈灾，在好些地方都有贤名……
　　便有人小声嘀咕：“兴许这法寺,也还没烂到骨子里，日后还是嘴上积德吧。”
　　他身边有人咂舌头：“你也忒好糊弄,他们说要改你便信了？那我说我要当天王老子你信不？”
　　“这就过分了啊。”
　　“你话也不能这么说……”
　　眼看着要吵起来，终于有人说了句公道话：“这群和尚是忠是奸,现在确实说不准。但人家寺里出了差错,公开出来道歉，这总是真的。我看他们态度挺好,就得看之后咋做了。”
　　百姓们咂摸咂摸，都觉得这话最是在理。
　　大相国寺的水陆道场持续了七天。
　　妙池法师便身先士卒，诵经拜忏了整整七日。
　　佛香袅袅之中，身穿袈裟的僧人身形沉稳，风雨不动，安如山石。道场正对山门，就算不进寺，路过的人抻长脖子，也能勉强看到他在法台之上的背影。
　　但法会是对神佛的忏悔。并非对世人的忏悔。
　　要重塑大相国寺的形象，仍需更切合实际的作为。
　　待法事结束后，罗月止又出策划，建议大相国寺牵头“做慈善”。
　　罗月止自从年初在官道上偶遇了个小流氓，便留心打听外面的形势。
　　他从游历四方的行商们口中得知，大概就是近一两年，北方匪患猖獗，好的地方寨子剿了一茬又一茬，不好的地方便是军匪同窝一般脏。
　　自河北而来的流民虽形不成大队伍，但也是源源不断，慢慢汇聚于开封府与应天府外围的县郊。
　　正值壮年的男性可一路往北，兴许有机会转入西军麾下，投奔范公与韩公，实在不行就在延岸找个扛大包的活计，还算有个活路。
　　但力气不大的老弱妇孺却是走投无路，若再生个病，更无钱置办新家。
　　如今京城百里之内，村落县城之中，游食者甚广。
　　罗月止将此事同寺庙危机公关联系在一起，很快就有了个合适的想法。
　　不如就由大相国寺牵头开办“安养院”，接济孤穷，安置流民，就当作积攒功德，也是帮朝廷解一解烦心。
　　妙池法师这还有啥可说的，登时举双手赞成，并很快将手中的资源投入进去。
　　“安养院”使用的是大相国寺自己的地产，就在京郊西山的山脚与山腰，之前乃是所荒废的田庄，风吹日晒看着灰扑扑，但屋舍仍有其形，简单修葺便可投入使用。
　　这事一经登报，民间舆论的风向登时有所回转。
　　罗月止扩大了《开封日报》的发行范围，差使体力充沛的“报使”每天提早一个多时辰，乘驾驴车，将满车日报远传四十余里，再由县城与村落领走相应数目的报纸，各自分发。
　　最迟在下午申时之前，便能将最新的《开封日报》送到距离开封府百里之外的县民村民手里。
　　大相国寺将在开封城外设立安养院的消息，登时呈放射状扩散，遁入京外数万民众的耳中。
　　十余日功夫，安养院前便聚集了百余名衣衫褴褛的流民妇孺。
　　大相国寺没想到，在罗月止的操持之下，信息传播速度能够如此之快。
　　寺中一时之间人手不足，多有手忙脚乱。
　　后来这事把赵宗楠都惊动了，将府上的仆使匀了些临时去安养院帮忙。
　　京城内外，其余几个沉默已久的小佛寺也终于有了动作，不再装聋作哑，先后差派人手来帮忙。
　　罗月止领其好意，凡来帮忙的，都记录在报纸文章当中，多有夸赞之意。
　　甚至有些百姓看了报道，竟然在闲暇时登门到访，主动帮助僧人布粥施粮，或洒扫庭除……
　　假度牒被揭发之前，大相国寺的僧人们虽不知其内情，但早就厌烦于王二在寺中横行霸道的行径，厌烦于维那法师对他的疏于管束。
　　但住持年迈，无法管事，寺中更无其他人能撑起大局，维那法师眼看着就要做下一任住持，谁都不敢得罪他，故而僧人大都选择明哲保身，顶多在万姓交易之时，救一救被王二欺压的小商贩而已。
　　直到假度牒案曝光，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包庇了怎样的惊天大案，这段时间当真是辗转反侧，痛苦煎熬，羞惭之心无以言表。
　　……谁也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百姓们主动会来安养院帮忙。
　　在安养院做事的小僧弥一抬头，便看见前些日子还在街上朝他啐口水的民众，如今拖着扫帚，在自己十余步之外清理落叶。
　　小僧弥虽知道他不会再瞪着眼睛喊自己“贼秃子”，却也赶紧低下头去，不敢说话，只觉得心里更加五味杂陈，几乎要钻到地缝里去才好。
　　妙池法师看出众僧心态，却并不知该如何劝慰，口中念一句佛号，只叫他们做好自己的事，日后诚心持诵经文，积攒功德，好好回报这份心才好。
　　……
　　僧人们投身慈善的功德，或许能赎一赎他们之前闭目塞听的业障。
　　却无法挽留老住持日渐消散的生气。
　　灵空大师已经连续好些天昏昏沉沉，病不识人，今日终于清醒了片刻。
　　罗月止陪他坐了一会儿，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灵空大师听完，神情似悲似喜。
　　“佛门中人，出世修禅，入世修德，扶危济困本是应当做的事，可如今深陷困局才想起实施接济，实在是令人汗颜……”
　　灵空大师停顿半晌，待呼吸匀称一些，力气恢复了，才能继续开口说话：“如今我手中还有一份官家所赐的私产，劳烦罗小员外帮忙操持，便尽数填到安养院中去吧。”
　　罗月止道：“大师这话说早了。”
　　灵空大师双目涣散，静静面对着罗月止。
　　他修了七十余年的慈悲，如今薄薄包裹着青白死气，便叫那触手可及的“结局”都显得安宁而沉静起来。
　　“当时在客舍，老衲借着目中一丝余光，见到罗小员外第一眼便觉得面善。如今虽目不可视，但能看到的反而更多了一些。员外一颗救世之心，让出家人自愧不如。”
　　罗月止笑了一下，避开眼神：“当不起大师称赞。拿人钱财，尽忠职守罢了。借了贵寺的东风，此事东京内外无人不关注，这次着实是赚了不少。”
　　灵空大师听出他回避之意，便不再继续说了，骨瘦嶙峋的右手在怀里摸索片刻，颤巍巍地递给罗月止一件东西。
　　罗月止摊开手心，便看到自己掌中躺着一只玛瑙佛牌，赤红如锦，糯润非常，想来是顶顶珍贵的。
　　“这是？”
　　“感激小员外善心，身无长物，唯独这只佛牌还算拿得出手，便送予小员外做个保佑吧。”
　　罗月止手掌仍向上托着：“公关的酬劳，贵寺已经付过了。”
　　灵空大师低头咳嗽，慢慢回复呼吸：“小员外有佛缘，应当受的。”
　　长者所赐，不能多辞。罗月止静静看了它一会儿，终是不再拒绝，将那温润的玛瑙佛牌握进掌心：“多谢大师相赠。”
　　他戏言问道：“不知佛牌保财运不保？”
　　灵空大师好脾气地回答：“凡有所愿，便可保佑。”
　　罗月止便笑起来，双手合十，对他施下一礼。灵空大师如今双目全盲，只是安安静静靠在榻边，没有作出什么回应。
　　禅房中安静下来。
　　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罗月止再叨扰下去怕是过分了，他在榻边又坐了片刻，便轻声起身告退。
　　在罗月止踏出禅房之前，灵空大师仍坐在原位，以虚弱的嗓音颂读了一段佛经：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罗月止停住了脚步，实话实说：“我一介凡夫俗子，不通佛理，听不懂的。大师这话念给我可惜了。”
　　“既然生死相续，所思皆为虚妄，真与不真，懂与不懂，又有甚么可执着的呢。”
　　“罗小员外。”灵空大师双目浑浊，轻声对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来，“不必害怕，佛在眼前。”
　　……
　　那是罗月止在他口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三日之后，灵空大师圆寂。
　　禅房窗外的菩提树仍旧繁盛，浓绿的树荫下，却再见不到那位温和的老僧了。


第159章 寺中遇人
　　僧人尸身大都不行土葬,以荼毗之礼代替。
　　荼毗乃梵语音译，即为汉语中的火葬。人说高僧圆寂可得舍利，指的便是火化之后的骨灰与陪葬宝石。按照灵空大师生前的意愿,荼毗法会筹办得很是朴素,寺外仅仅邀请了十余名客人观礼。
　　低沉深邈的梵声之中,灵空大师当日的话语似乎仍在耳边回响。罗月止握住胸口的佛牌，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观礼结束后，妙池法师请赵宗楠有事商议,似乎与住持换届有关。
　　赵宗楠微微低着头观察他：“是不是不舒服？”
　　罗月止摇摇头：“就是有点闷。”
　　赵宗楠问：“那还随我一道吗？”
　　按往常的习惯，罗月止定是会跟着他一起的,但今天他却摇摇头,说想独自走走，一会儿在天王殿前的广场碰面。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
　　罗月止在生活中绝对算不上一个胆子大的人,多少有些不经吓。
　　他如今时时想着灵空大师那朦朦胧胧的几句佛经，便总是忍不住回忆起两年前。
　　那时他刚刚在这个年代苏醒，结结实实疯了好一阵，又哭又喊，疯疯癫癫,看到什么都怕得厉害。疯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甚至想再投一次河,看看能不能就此从“梦中”醒来。
　　这举动把罗邦贤吓坏了，这才要街坊邻居帮忙,把他五花大绑锁在家里。可绑了也没用,绑起来罗月止挣扎得更疯。直到李春秋推开所有人，冲上前把他搂在怀里,声嘶力竭的罗月止才终于不闹了。
　　他靠在母亲怀里，嗅到她手指上的血腥味，隐隐约约明白，自己应当是再也回不去了。
　　……回去？
　　可脑海中那一世就是真的吗？
　　他带着那么多不知真假的记忆站在这里，能算是真实地活着吗？
　　倘若在这个时代再死上一回，他又会去往哪里？
　　罗月止啧了一声，下意识攥住胸口的佛牌：“脑子轴得很，怎么又想到这儿了。”
　　自从那日见过灵空大师最后一面，他便将红玛瑙佛牌挂在了身上。
　　罗月止去京中的玉器宝石店问过，中原如今很少有人佩戴佛牌，据说这是从暹罗传过来的佛饰，玉器店的老板看得新鲜，也不知该怎么配件，便以数百颗紫檀与琥珀帮罗月止编了条珠串，可让他将佛牌佩戴于胸口。
　　这佛牌应是有了些年头，入手温润无比，如今贴在胸前，让人忍不住在发呆的时候轻轻摩挲。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罗月止胡思乱想的时候，把它握在手心里，倒的确是能让人思绪安静下来。
　　罗月止忍不住嘀咕：“大师你乃是当世高僧，佛法精深、人也仁厚，就是说话忒含糊。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何不说个明白？如今害我提心吊胆算是怎么回事？
　　还说叫我不必害怕，这事摊在谁身上谁不怕？最近本来就没什么觉睡，我昨天就睡了俩时辰……”
　　他手握佛牌信步漫游，顺着青石路一路往西，再一抬头，便瞅见了大相国寺正在修缮当中的琉璃塔。
　　佛塔外的手脚架拆得差不多，看架势应当快完工了。
　　今日是灵空大师的荼毗法会，寺中工事暂停，如今琉璃塔附近全无人迹，唯独花木掩映，倒是个僻静的所在。
　　正当罗月止以为四下无人，便见眨眼间的功夫，琉璃塔后小道上慢悠悠绕出个人影来。
　　那人抬眼见到他，也是颇觉意外，似乎没想到有人同自己一样，在人家和尚庙里，前脚刚送走了高僧，后脚便自顾自往这僻静的地方散步。
　　此人大抵有三十五岁上下，身材颀长，肤色白净，腮边蓄长须，头戴纱幞头，身着雪白色的绸缎团领长袍，上绣三色穿枝花，腰系金玉蹀躞带——当真好气派。
　　就算当朝宗室，平日里亦没几个这么穿的。
　　罗月止商人估价的瘾头犯了，估摸着这一身行头置办下来，少说得花上他熬夜加班小半年的辛苦钱。
　　他本暗暗羡慕此人能把这锦绣衣裳穿得如此好看，估完价便立刻打消了念头，只觉得钱不好赚，花在穿衣打扮上不够肉疼的。
　　那气派的陌生人朝罗月止走了几步便不动了，似乎在等罗月止主动靠近。
　　罗月止上前，躬身行礼：“在下保康门桥罗月止，见识浅薄，不知是哪位宗室王爷？”
　　“竟然是你。”陌生人仍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他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为何猜我是宗室？”
　　这不就是等人夸呢。罗月止随口堆出几句好听的话，又补充道：“之前有幸见过延国公与长乐郡公，只觉当朝宗亲修养尊贵，如珪如璋，与常人有别，今见您风姿尤高于国公与郡公，想必更是贵胄人家。”
　　“原来是个这么会说话的人。”陌生的宗室笑道，“且叫我声王爷吧。”
　　这王爷笑起来的样子，也不知是哪里同赵宗楠有着三分相像。罗月止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仍没找出缘由。
　　王爷察觉了他的视线，竟不嫌他冒昧，捋捋胡须温声问道：“在看什么？”
　　罗月止便实话实说，又加了一句模模糊糊的猜测：“或许是您与延国公看起来都有一副平易近人的好脾气。”
　　王爷似乎很乐意别人夸他脾气好，看上去颇为满意。
　　“您若是来参加法会的，方才怎么没见到？也没听延国公说起过。”
　　王爷抬头仰视面前的琉璃塔：“长佑出面便好。人来多了聒噪，反而打扰高僧清净……我听长佑说起过你，你同他关系倒是好得很。宗室大都不许与百姓结交过深，这件事你可知晓？”
　　罗月止早有预料，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再怎么瞒也瞒不住。他近日里总想着灵空大师那些话，前世今生，真真假假都分不清，便叫待人接物都带上一份无所顾忌的坦荡来，答话时游刃有余，半开玩笑：“不是百姓，拿手里的宝贝换来了官身呢。”
　　王爷听到这话也轻轻笑了一下：“伶牙俐齿。”
　　“若我记得不错，你应当做了国子监的书库官。手里的生意被纳到国子监名下，又被朝堂上那些呼风唤雨的高官上奏，平白折腾了好些时日。”那王爷好奇心倒是挺强，侧目看着他的表情问道，“心里怨不怨？”
　　罗月止觉得他这话问得古怪，微微蹙了蹙眉：“刊物面向百姓，影响教化，朝廷警惕也是应当的，上交国子监受审查也不是什么大事……总比停刊要好一些。”
　　王爷：“教化本身毋须警惕，范希文在地方任职之时广开书院，亦纳平民开蒙，如今在西北亦办学承教，启边民之智，这便是好事。”
　　罗月止咂摸出他话外之意。比起曾经指着罗月止的鼻子骂他是“粗鄙商家子”的书生，他这话其实已经非常委婉了。
　　按理说此时没必要反驳什么，低头听训便是了。
　　可或许是他确实同赵宗楠有几分相像，或许是罗月止胸口的佛牌叫他如今既沮丧又超脱，他管不得真假，就忍不住想辩上一辩。
　　罗小员外开口问道：“您可知道朝廷前些年实施的入中制度？”
　　王爷看了他一眼：“自然知道。”
　　边境苦寒，素缺物资，军队运粮的效率有限，朝廷便实施“入中”制度，号召天下商人自发运送粮草货物，护送至沿边州军，换取茶、盐、香料等榷禁抄引，返回中原后再以抄引兑换货物或现钱。
　　制度实施至今，大幅提高了商人主动向汴京运送物资的动力，缓解边境物资紧张，同时对中原物资流通、增加商税亦有利处。
　　“既然知道，您便能明白，商人无利不起早，但很多时候商人之利与朝廷之利、百姓之利，并不是相互对立的。”罗月止道。
　　“文字教化亦是同理，读书识字的人多了，书商便能挣得更多。于国而言，法不可自行，百姓读书识礼，才能重视礼法，叫国朝的政策上行下效，畅通无阻。这便是‘互利共赢’。”
　　那王爷温和地看着他，言语却并不认同：“可如今私刻的书籍，却并不止是宣扬礼法教化，其中谬传文字、捏造不实的现象亦是层出不穷，难道不该限制？”
　　“我知道，《国语》有云，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可周厉王哪儿是什么值得效仿的圣君呢？”
　　罗月止笑起来。
　　“治川之道，堵不如疏啊。”
　　“罗小员外的一众书刊报纸，分发于寻常巷陌的广告传单，便是疏解之道？”
　　罗月止避而不答：“我心向善，所行磊落，有没有用处自己说了却不算。且待后人评说。”
　　王爷似笑非笑：“那如今，就是叫我也不能妄谈褒贬了。”
　　罗月止莞尔，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王爷失笑，半晌后突然说道：“我大抵明白，长佑为什么与你交好了。”
　　“长佑是个温顺听话的孩子，在小辈中却是稍显孤僻了些，你能时时同他聊上几句也是件好事。”王爷温和地看着罗月止，“你想做之事，便也继续做下去吧。”
　　罗月止愣了愣，终于在这话中听出些蹊跷来，于是再没随意接话。
　　那王爷也未曾再与他多聊，只跟他说大相国寺花草繁盛，夏日避暑最为适宜，以后无事可多来逛逛，便转身离开了。
　　罗月止深深弯下腰去，恭送他离开琉璃佛塔道前。
　　……
　　赵宗楠在山门外的马车上等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人，正想差遣倪四去找，便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车舆，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臂。
　　“在法寺之中吓成这样？”赵宗楠忍不住调笑道，“难不成佛祖显灵了？”
　　“佛祖没显灵。”罗月止神情愣愣的，“你叔叔显灵了。”
　　罗小员外喉咙发涩：“我方才……好像碰见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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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的罗月止：碰见个中年帅哥一通胡侃，结果后知后觉发现偶遇到的是究极大boss，因为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胡话而导致失眠症状超级加倍。


第160章 总该离乡
　　张供奉见皇帝从琉璃塔下走出来,连忙迎上前：“官家……”
　　灵空大师圆寂，皇帝差阁中学士写了祭文昭示天下，本说不去祭拜了。
　　可谁知到了日子,皇帝却突发奇想,说想去大相国寺亲自送灵空大师一程。因是临时起意,怕寺僧惶恐，皇帝到寺中未曾摆开仪仗，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法事，身边更是只带了张供奉一个人。
　　张供奉胆战心惊,生怕他出了什么差池，忍不住又劝了一次。
　　谢天谢地,皇帝终于答应他不再乱跑了,这就启程回宫：“方才见了个有趣的少年人，你猜是谁。”
　　张供奉想了想，跟在他身后答话：“莫不是那位罗小员外？”
　　皇帝停住脚步：“不得了,这都能猜到。”
　　“若说京中这段时日，哪位少年人做事最稀奇，叫官家都感到新鲜，就只有保康门桥的那位。”张供奉低头道。
　　“新鲜？是新鲜。能言善辩的模样，和他儿时参加殿试时判若两人。长佑之前说他诚惶诚恐……我却是看不出。”皇帝语气不明,“反倒看出了兼济天下的野心。”
　　皇帝这些年脾气仍旧是好，城府却愈发深沉,如今这话咂摸不出是褒是贬，张供奉惶恐,低身不语。
　　他腰弯得这么低,叫皇帝只能俯视他脑瓜子。皇帝失笑：“我夸他呢，你怕些什么？”
　　“他不知我身份,说话唐突了些却也不算大错。”皇帝叫他起来。
　　“你可还记得，先帝早年曾将一只暹人进贡的玛瑙佛牌赐予了灵空？没想到如今灵空离去，这血玛瑙牌子竟挂在了罗家小员外的胸口。灵空此僧生前素来清贫，小器得很，能让他出手送出如此重礼的，想来大有佛缘，我更不会计较。”
　　提及灵空，皇帝语气中颇有怀念：“今天是来送他，反倒阴差阳错见了个新人物……你说冥冥之中，可当真有神佛？”
　　张供奉顺着他的意思：“兴许是法师的魂灵，仍旧在暗中帮官家引荐贤俊呢。”
　　皇帝笑了一声："少年人有野心，又愿为朝廷所用，是件好事，只是尚且缺些历练。”
　　他往寺外溜达，语气闲适地很：“趁着酷暑未至，让他出去走走吧。”
　　罗月止可没这份闲适，回界身巷关起门，将能想起来的话一字一句转述给赵宗楠听，继而盯住他：“大概顶撞到这种程度，他得怨我不？”
　　赵宗楠无辜：“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他不会怨亲侄子。”
　　罗月止面无表情看着他。直到把他看破了功，笑眯眯回答：“官家平日里听得顶撞多了。若喜欢因言治罪，光欧阳司谏一个人这些年在京城便待不住。但凡你能说出自己的一番道理，就算与他意见相左，也不会怎么样的。”
　　罗月止仍不放心：“人家是红袍台谏官。”
　　“你也是官啊，你是绿袍小闲官。”
　　罗月止正郁闷呢，嫌他讨厌，抄起阿织娘子转身便走了。
　　结果赵宗楠这人真是信不得。
　　说好的官家不计较，可方才过了两日，岑先生便突然将罗月止叫去了国子监。待他迈进门槛，第一句话便听岑先生说：“恭喜小员外，这么快就升迁了。”
　　罗月止一愣，险些转头跑路。
　　岑先生受领皇命，自然是不会放他逃跑的。
　　今日清晨，张供奉亲自到国子监传了官家圣旨——擢升罗月止为秘书省校书郎，提举国子监校勘公事。
　　“秘书省校书郎”乃是官阶，并不是真的要他去秘书省任职，仅代表他现在乃是个从八品下的官员，官虽仍是芝麻大，却是短时间内连升两级，升官速度比起许多新科进士要快得多。
　　而后面的“提举国子监校勘公事”就不得了了，竟是个结结实实的差遣。这便是很多排名靠后的新科进士都等不来的恩宠。
　　宋时官员繁多，差遣各有名目，差遣名起得也不甚讲究。很多时候，是事情到了眼前，要找人赶紧处理，可之前又没有这样的差遣，便随口起一个差不多的，做事的时候有个名目便罢了。
　　等事情办完，这差遣便没了用处，空空荡荡放在吏部积灰。
　　“提举国子监校勘公事”，这拗口的差遣名便是官家临时想的。
　　……之前从未有过，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有。
　　可罗月止无功不受禄，实在是忐忑得很，忙问岑先生：“朝廷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如直接划下道来吧。”
　　岑介笑骂：“说得什么话，如今既得官身，怎么还有这绿林做派？”
　　“官家特许你差遣，自然是要让你为国朝分忧。我之前不是就同你说过，如今刻印行当盛行于东南，朝廷见你这活字之法、白话之报皆有用处，便想着叫你南下去看看，将刻印新法广而告之。如今官家将差遣都发放下来，这就是叫你早做打算，近早启程的意思。”
　　罗月止手心发汗：“出京……”
　　“官员外出做事，大抵都可得三十日时间安排行装，你这几日提交一份行程上来，待国子监审批过后即可启程，此行资费尽有官府所出。”
　　岑介笑着看他：“不必紧张，就当散散心，回去准备吧。”
　　自京城南下至杭州近两千里，再到福州又一千三百里，按照当朝行船速度，不算靠岸补充物资的时间，单程航行最起码就要花费半个多月。
　　“我两辈子都没在水上呆过这么久……”罗月止喃喃道。
　　“什么？”赵宗楠没能听清，他正将最后几瓶药放在桌案上。
　　自从听说罗月止领了差遣，不日便要南下巡游，赵宗楠便陷入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状态，好几天不见人影，更不怎么同罗月止说话，只是快将延国公府中的药庐搬空了。
　　如今瓶瓶罐罐的各式成药摆了一桌子，恨不得能将罗月止整个人淹没。
　　今天都能算是同罗月止说话最多的一天。
　　“最后两瓶，姜丸与龙脑香丸，含于舌下，乘舟可止晕动。”
　　罗月止被吸引走注意，将那小瓷瓶拿进手里：“晕船药啊？”
　　赵宗楠不看他：“这样叫也不算错。”
　　罗月止好几日没跟他好好说话了，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人，便不叫他走，口中轻轻叫他的名字。
　　“你要出京，我不能跟着。”赵宗楠抬头注视他，眼神很安静，“你就……”
　　他之后的话没有说完，好像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也未曾对远游的人如此挂心，便词不达意，不知该如何嘱托。
　　赵宗楠今天穿了一身很素净的圆襟窄袍，上锈金鱼纹，冠是小玉冠，衬得他整个人都跟玉石似的。
　　他坐得端正，便又犹如一只金装玉裹的鸟雀，或某种不得自由的美丽的鹤。
　　罗月止抿抿嘴，眼睛笑弯起来：“长佑这样的，宜室宜家，不知道谁有好运气能把你娶过门。”
　　赵宗楠似笑非笑看着他，眼神颇有威慑之意。
　　罗月止哈哈一笑，这才不再调戏他：“不必挂心，就算路途遥远，三四个月大抵也就回来了。正好寻摸寻摸该送你什么生辰礼物。药我都装着，你立的那些规矩我也记着，公爷在京中等着收礼物便好。”
　　罗家的产业不多，做起来却颇为琐碎，罗月止临行之前，请父亲罗邦贤暂且出山，持书坊之舵，掌握大局，而广告坊交给卢定风，《妆品月刊》托付给蒲梦菱全权负责。
　　唯独《开封日报》牵涉重大，罗月止不放心交给外人，赵宗楠亦不便插手。
　　罗月止思来想去，便找到了李人俞。
　　“各版面的‘记者’与各铺面的老板掌柜，会提前三至五日将稿件送至书坊，专门有编辑对稿件加以审核，保证语句通顺无白字，待表弟黄昏时拿到第二日的样刊，最后审核一遍即可。第二日报使登门来取货，亦有专人负责。要表弟操心的只有自家审核，与国子监不定期的督察反馈。”
　　罗月止笑看他：“当然，亲兄弟明算账，月钱自然也是有的。愿不愿意帮表哥这个忙？”
　　李人俞受他照顾良多，如今他有事相求自然点头：“表哥放心，《开封日报》我一直在看的，文风内容皆熟悉，表哥只管出门，家里生意我自当好生看顾。”
　　罗月止拍拍他的肩膀：“表哥信你，只是报纸上刊登广告之事稍稍复杂一些，虽各版面广告栏各有定价，但仍要偶尔同掌柜们沟通，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便去找周德广告坊的周云逑周掌柜，他自然会帮你。”
　　赵宗楠早些日子看中了周云逑，曾隐隐约约透露过身份，暗示罗月止的背后有人扶持，看他有何反应。
　　周云逑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曾亲眼见着八大王将黄遂愿一手扶持成京城当中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如今看这罗小员外，简直是第二个黄遂愿，曾经暗中相助的意思便直接摆到了台面上来。
　　他不仅主动将手中的广告主资源同《开封日报》广告栏绑定，还凭借自己与诸位广告坊老板多年的交情，帮罗月止在行会中说了不少好话。
　　如今除孟天庆和几个与他交好的老板仍旧固执，其他掌柜大都认可了罗月止行首的地位，那种明里暗里偷偷使绊子的小动作，已然少了一大半。
　　往常他们那些登不上台面的小心思，虽对罗月止造不成什么实质威胁，但来多了也麻烦，能免自然是免了最好。
　　罗月止如今与周云逑有合作，两家资源互通有无，已然是休戚与共的同船伙伴，让他在罗月止出门的日子里，偶尔给李人俞帮一把手，亦是情理之中。
　　生意安排好了，不日便是离京的日子。
　　罗月止专门嘱咐过，没让人来送，只带着阿虎安安静静地出港。
　　朝廷确实可以给安排船只，但罗月止官阶不高，资费有限，能租用的舟楫紧凑狭窄，能带上船的行李也不多。
　　罗月止觉得还好，钱员外却看不下去了。
　　他手上攥着开封航运的两成江山，码头上怎少得了自家船只，一句话的功夫，便给罗月止安排了只最宽敞的客船，其中桌椅床铺一应俱全，采绘华焕，帘幕增饰，可比那朝廷给租的透风小舟儿强上一大截。
　　船上另配有经验老成的船夫两名，随行仆使一名。
　　罗月止抬眼看见人，嚯了一声，笑盈盈打招呼：“这不是阿厚么？好有段时日没见了。”
　　“罗郎君……不对，现在得叫官人了！我正是听说官人要南下，才专门找东家讨来这桩差事。”阿厚嘿嘿一笑，“谁伺候不是伺候，官人可能带我出去也见见世面？”
　　罗月止笑答：“自然使得。我同你还更聊得来呢。”
　　说话间的功夫，船夫在客舱外高喊了一句“起锚”，船身摇晃片刻，便能看到窗外码头渐渐被推远。
　　阿虎之前从没坐过船，晃得有些心慌，抓着手边的木柱不敢动，抬头看见罗月止起身：“少东家干啥去？”
　　“吹吹风。”罗月止钻出客舱，站在船栏边往京中回看。
　　也真是很有意思。
　　换一个视角，往常那司空见惯的场景，就好像全不认识了一样。
　　他静静站在船头，看岸上脚夫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看松木掩映之下，隐现大相国寺的琉璃塔尖，直到汴河旁最高的那座酒楼也变成豆大的一个点，慢慢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自清醒过来，就一直生活在这嘈杂热闹的京城之中，偌大一座城池，仿佛庇佑着这颗不知所归的魂灵，让他欢欢喜喜地忘了恐惧，把自己的世界划出防线，在其中苟且偷安地生活。
　　而京城明灯华彩之外的世界，他只听钱员外说、听周鸳鸳说、听王仲辅说、听何钉说……听他们说北有风沙关塞，南有千里水乡，听边关有将士驻防十年不归，灾州有生民失乡穷困潦倒。
　　从前这些话收入耳中，只像个朦朦胧胧的故事。
　　而如今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河岸。
　　那个如同故事一样的“天下”，他就要亲眼去见见了。
　　见了更多的故事，还有人等他回家之后来讲。
　　赵宗楠收起了远眺河岸的视线，搁下掌中的银酒盏，同身边的倪四道：“回去吧。”
　　倪四：“公爷……”
　　赵宗楠：“我看得开。”
　　“他有满身自由，何必要拘着。”延国公声音很轻。
　　“看看外头的众生世界也好。”
　　“既非池中之物，便总该离乡的。”


第161章 寿州之行
　　罗月止离开汴京河港的时候,站在船头眺望京城，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阿虎当时还敬佩他，觉得头回坐船远行的人能有这风度,实在是当世难得。
　　结果他夸早了。
　　待到船行三五日,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少东家便成了晕船最厉害的一个,好些天连主舱都出不得。阿虎进屋给他送水，只看到这可怜人脸色苍白到发绿了，靠在墙边，就像颗萎靡不振的菌子。
　　“东家不是贴了姜片含了姜丸,怎么还这么难受？”
　　罗月止喉咙动了动，嗓子是哑的：“姜丸就顶两个时辰的用处,过了时候就……”话音未落,抱着木桶又开始干呕。
　　阿虎：“再走两三天，眼看着就到寿州了，您要是身子受不住,就别往西去黄州了，绕那么远路做什么呢？”
　　罗月止抬起头，眼神空空的：“不打紧，习惯几日就好了。我听人说过，晕船晕得厉害,是内耳前庭缺乏锻炼，躲是躲不掉的,就得叫它锻炼……”
　　什么耳什么庭，阿虎听不懂,也劝不住,无奈地挠挠头，只能任他折腾。
　　罗月止轴劲儿上来了也是能扛,待船停靠在淮河南岸，这晕船之症还真让他扛过去了。
　　他被阿虎和阿厚一人一边搀扶着上岸，脸白得跟小鬼似的，还有心思逞强呢：“在船上晃悠惯了，站在地面上反倒不适应。”
　　阿厚随口奉承他：“之前听闻世上好些人有晕动之症，便全然坐不得船舶，罗官人连这晕动之症都能克服，当真是豪杰。”
　　阿虎心道你可别说了，他这少东家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身子骨的好坏没个数。你再多夸他几句豪杰，给他夸高兴了，他怕是恨不得把船都给你举起来看看。
　　一行人住进官驿。罗月止如今脑袋上顶着个官职，初来乍到，未见地方官员，不好独自饮酒设宴，他见几人旅途劳顿，便请大家去浴堂好好洗了个大澡。
　　北宋时期已经有了公共澡堂，汴京城里小甜水巷中便有家鼎鼎有名的澡堂子，名叫洁净浴堂，最多可容纳百余人共浴，泡浴、按摩、休息、饮茶无一不包，早些时候还叫罗月止帮忙做了广告呢。
　　结果进了寿州浴堂才发现，这边人洗澡惯用冷水，虽也有温水供应，可温度比汴京那蒸汽迷蒙的景象还是差了不少。罗月止一行人当中，除了阿虎好奇心重之外，谁都没去挑战冷水。
　　除水温不适宜，其余体验都是很好的，尤其是提供的茶水比汴京更好。
　　连澡堂子里都有专门点茶的茶博士，这是京城都不曾见过的场面。看来南方饮茶之风更甚于东京。
　　沐浴之后，罗月止的脸色终于透出些红润来，换了身新衣裳更显得精神好，他坐在与浴堂同处经营的茶舍之中，招呼仆从与船夫都坐下。
　　今日是出来享受的，暂且不必讲究什么尊卑，便同坐饮茶。
　　他是领了皇命出巡的有官人，比寻常商贾更要尊贵，阿厚与船夫都不大敢坐，面面相觑，唯独阿虎习惯了罗月止平日的做派，一屁股坐在茶椅上，其余三人这才犹犹豫豫地坐下，慢吞吞喝着百文钱一小盏的昂贵茶水。
　　阿厚只喝出茶贵，咂摸不出什么特别的滋味，走神去盯着人家师傅的小火炉，小声自言自语：“有热腾腾的水却光顾着煮茶，拿来洗浴不好么……非得涮那冰汤子。”
　　罗月止心里直笑，面上权当没听到。他开始也喝不出茶的优劣来，但这一年多时间耳濡目染，也逐渐能品出舌尖上是苦是甘。今日这茶他曾经在开封府喝过几回，一回是在柳井巷茶坊，一回是在状元楼茶坊，卖价皆比寿州还要贵。
　　寿州乃是淮南有名的产茶地，有茶产自山岭，名曰黄芽，是当地鼎鼎有名的农产品。此茶自汉时起便有栽种，《史记》所云，煮而饮之，久服得仙，说的就是产自寿州寿春县的黄芽。
　　罗月止尝过之后觉得喜欢，回到馆驿后，便给了阿虎一沓钱钞，叫他出门去采买一些茶片回来，当作特产带回京城。
　　结果阿虎还没回来，寿州主簿便先到了官驿，并带来了十余斤由漆木箱承装的黄芽茶，说要罗月止带回去尝尝。
　　罗月止出了京城，身边没了那延国公爷的庇佑，便自动长出了十分的心眼，当着寿州主簿的面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笑眯眯留下他说话。
　　但凡他愿意用心，便很有些让人一见如故的本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寿州主簿未曾问出什么话，罗月止便先将他底细与来意套了个清楚。
　　主簿姓孙，今年三十出头，年纪不大，是三年前那一榜的进士，最初授官时去的是庐州，呆了近两年时间。直到京城中有位周娘子登闻鼓前告御状，使得天颜震怒，寿州官吏大换血，这位小主簿才转任来到此地。
　　罗月止心里有了计较。
　　如今孙主簿任职马上就要满三年，即将参加户部铨试，这段时日最是关键，正是要好好表现的时候。
　　怪不得这给“朝廷钦差”送礼探路的差事会落到他头上。
　　他看过罗月止的官牒文书，知道罗月止是个“纳捐出身”，但他能短时间内连升两级，听说这个南下巡游的实差还是官家亲口给的，这就不得了了。面前这人便绝不是个寻常的捐官人，其背景定然不容小觑。
　　若现在能搭上这个京官，对明年上京铨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罗月止将他的心思猜得通透：“多谢孙官人美意……阿厚。”
　　阿厚称是。
　　“来之前公爷特地嘱咐说了，叫我得了什么好东西可不能自己藏着，京城路远，怕他瞧不到。”罗月止腮边笑出一只酒窝，年纪又轻，便显得颇为天真和善。
　　“寻几根麻绳子来，将这茶叶挂在厅前吧。兴许挂得远些，想必就能叫京中的贵人看得清楚。”
　　阿厚没听懂，心想罗官人难不成是吃茶吃醉了，隔着数百余里，挂再高也看不见啊？
　　谁知孙主簿一听这话，脸色登时就变了，连忙去阻拦：“罗官人使不得……”
　　罗月止这举动是有典故的。
　　《后汉书》曾记载南阳太守拒绝贿赂，又不愿明言，便将所送的鲜鱼悬于庭下，表达婉拒之意。西晋山涛身为吏部尚书，受到丝绸贿赂，同样“悬之梁上而不用也”，到朝廷清查贪官污吏的时候，唯独他清白如旧。
　　孙主簿是个读书人，自然懂得他的意思，羞愧不已，这才连忙阻拦。
　　罗月止也没有为难他，温声将他劝退了，临走还送了他几本薄薄的册子：“与主簿一见如故，这几本文字虽不值个几钱，却好歹是份心意，请主簿与官长莫要嫌弃。”
　　孙主簿脸色变换多时，将书本接过，拜谢而退。
　　阿厚看得迷糊，又隐隐觉得方才好像目睹了顶顶厉害的一幕，待主簿走远，赶紧问求罗月止解惑。
　　“这礼不是他要送的，是寿州官员借他之手来试探与我，看看我这个莫名其妙的南巡官究竟是什么来头。”罗月止靠在椅子里，语气平淡。
　　“你莫看这黄芽乃是几片树叶子，浴堂子里品质一般的黄芽茶还要卖到百文钱一盏，更何况这满箱的黄芽茶片？一两黄芽一两金，十斤重的黄芽，你算算得多少钱，岂是一个小小主簿随手便能送出来的。”
　　阿厚闷头算了算，瞪大眼睛“嚯”了一声。
　　“他们看我是个进纳出身，便轻视于我，我若就这么随便收了，要么当真是个贪财好物的俗贾子，要么是个不通世故的缺心眼儿。”
　　罗月止叹了口气，笑道：“被人当个小玩意儿糊弄了呀。”
　　还没怎么着，阿厚却听得紧张起来：“那官人该如何是好？”
　　罗月止眨眨眼：“我不是回敬过了？”
　　阿厚怀疑：“就那几张纸？能好使么？”
　　罗月止笑而不答。
　　这“几张纸”好不好使，结果很快就显而易见了。几个时辰后，罗月止一行人落脚的馆驿又有官员登门，这次来的并非主簿，而是寿州二把手，身着青袍的正六品通判。
　　从来都是京官大三级，通判对着罗月止拜下：“有幸得见天子字帖，实乃荣幸，提举校勘一路舟车劳顿，照顾不周，还请过府入宴。”
　　罗月止口中说着“不敢”，起身去扶人，偷偷给了阿厚一个眼神。轻飘飘的纸张自然无用，可若是国子监审核授权，罗氏书坊负责出版的天子飞白字帖，却是管用得很。
　　罗月止在寿州休整了三日。
　　在此期间，他终于体会到了当世官场中的应酬究竟是何种模样。
　　京中的官员在天子脚下谨小慎微，地方上却是天高皇帝远。金樽玉酿，官妓满席，醉生梦死，脸色酡红的官员扯散了衣襟，喝得畅快，倒在席间犹如斜瓠烂瓜，七扭八歪，皆做昏昏醉语。
　　和地方上的奢靡欢宴相比，那日他于欧阳永叔十余人，在富彦国府上饮酒数百杯而醉，醉而赋诗的场景，简直称得上是简陋——简陋中的简陋。
　　这还是一年前官家已经下令将寿州的贪官污吏肃清之后的结果。
　　罗月止闻着满殿中的酒气与脂粉味儿沉默不语，酒案上的陈酿喝过两盏，便再也喝不下去了。
　　逗留寿州的最后一日，罗月止参照着周鸳鸳给的地址，偷偷去到了寿春县，霍山脚下的周家村。
　　早年间有四百余户茶农的周家村，如今已然凋敝了，所剩门户十余其一。
　　那片周鸳鸳口中的乱葬岗，如今已然覆盖一层新绿，村民们的尸身化进泥土，被山草无忧无虑地遮蔽了个完全。
　　岗前土地之上有一碟新鲜的炊饼，瓷香炉中点着一支瘦长线香。
　　想来是放眼望去，已然分不出谁是谁的坟茔，便由遗民一同祭拜了。
　　村长听说罗月止是周鸳鸳的朋友，睁大了浑浊的眼睛，忙将他接到家中款待，村中剩下的邻居闻信而来，围近他身边，都在问周家小娘子如今过得好是不好。
　　“她是很好的，只是记挂乡亲邻里，这次特意托我探望。”罗月止坐在竹编的矮凳上，喝着山间溪涧打上来的清水，嗅到一股泥土和柴火粗劣却新鲜的味道。
　　他问道：“土地茶田可曾归还？今年收成可还好？”
　　村民面面相觑，半晌之后，村长才笑着回答：“都好、都好……不必她惦记，她拼着性命去告了御状，这份情谊都不知道怎么去还……”
　　任谁也能看出其难色。罗月止细细问了许久，村人方才说了实话。
　　朝廷下了好几位钦差来寿州，杀了领头的匪子，斩了贪官污吏，换了一批新的官老爷过来，土地与茶田归还了，寿春县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能继续耕种。
　　但算在寿春各村的税头，却仍旧是那么多。
　　当朝税有定法，为防止地方贪墨，各州各县的税收都是交到京城登记在册，牢牢固定下的，轻易变动不得，交上去的税分文不得少。
　　早些年各项税头虽苛刻，村民们攒一攒也能填补得上。
　　可匪人在霍山欺男霸女这几年时间，活下来的村民十中余一，茶田照顾不来，税头是怎么也填补不上的，到头来没办法，又将田卖给了官府与乡绅，换了钱抵税出去……
　　罗月止愕然，愣愣看着面前一脸风霜的村长，半晌说不出话来。
　　“多少钱卖的，有多少亩，都卖给了谁，可能赎回来？我这次南下带的钱帛不少，鸳鸳也托我转带了些银钞，大家分一分，将田地……”
　　人群中并没有人出声，亦无人感到惊喜。
　　村长平静而温和地看着他：“多谢官人菩萨心肠。可是这茶田，不正是我们主动发卖出去的么……田地买回来，税头照样是交不起的，日子只会更难熬。如今做着佃户，至少可免去一部分田税，有朝廷之前清洗过一次，官府与乡绅不敢轻易鞭笞虐待，跟从前相比，当真已经很不错了。”
　　罗月止喃喃：“不受鞭笞虐待，便是不错了？”
　　村长便不再答话了，只叫身边的年轻人去抓只山鸡，宰来招待贵客。
　　罗月止这顿饭比起在寿州官宴上，更是食不知味。临走前，他拿出周鸳鸳攒的钱帛，自己填了份进去，不顾村长的抗拒，一股脑塞给了他。
　　“村里还有几个孩子呢。难得剩下的几个年轻人，未来都是顶梁柱，就算是为了他们也得收下。”
　　罗月止留下这句话，叫阿虎拦着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村，叫他们没有归还的机会。阿厚往回看了一眼，怔住了，小声对罗月止说：“官人，他们在跪你呢……”
　　罗月止没有回应，只是扯着他胳膊，叫他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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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误判了剧情长度！是下一章才能到黄州见小王！
　　顺便一提，阿止此行会对他后面的抉择产生很大影响。


第162章 生民之论
　　罗月止的行程不好耽误,很快就离开了寿州。他的晕船症状好了不少，但看起来仍旧不大精神，望向江面的视线,连阿虎这样性情粗放的人都觉得颇为凝重。
　　京城之中不是没有穷苦人家。
　　罗月止站在木制的舱门边独自想着。
　　卢定风来广告坊做事之前,家里亦是快揭不开锅,广告坊面试的当日他便注意到，这秀才的衣袖上还打着针脚细密的补丁呢。
　　可京中百姓的穷苦并非常态。
　　在汴京城中，人只要腿脚能动就能混口饭吃、住上朝廷店宅务便宜租赁的“廉租房”，赵宗楠这样的贵胄人家经常施粮施粥,大相国寺如今也开始办起安养院……
　　莫说进了京城，只要是靠近京城,就几乎没有人饥冻而死的说法。
　　可地方上却全然不同。
　　罗月止静静望着窗外面前辽阔无际的江水。
　　这并不是个仅靠自己“努力”便能过上好日子的时代。
　　京城之外,走出了天子荫蔽，那难以言喻的枷锁便终于现出了本相，宛如万钧高山压在人胸口。
　　身处其中的人从来这样长大,故而熟视无睹，唯独外人仓促之间瞟过一眼，反倒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山顶的人醉时欢歌纵酒，醒时为自己的仕途筹谋算计，提心吊胆；山下的人佝偻着身子自顾自地活,反倒从满目荒芜中半梦半醒，体味出怡然自乐的安详来。
　　问不得,救不得，似乎只有维持现状才是好的。
　　摧折人性命的歹徒已然不在了,即便是赤贫亦值得庆祝。
　　这样的生民。
　　阿虎主动问他：“少东家可是又晕船了,要含姜丸不要？”
　　“不是晕船。”罗月止注视着窗外隐隐而现的高山，“只是觉得大梦一场,如今终于醒了。”
　　阿虎难得看懂了他的心思，靠在门柱旁问道：“少东家，你可知我和书坊里其他几位老伙计，都是逃难来到京城的？”
　　罗月止收回视线：“听父亲提起过。”
　　阿虎嘿嘿一笑，好似是想让他转移转移注意，便将从前的事当成个故事说给他听：“那几年乡里闹蝗灾，人手掌大的蟊贼，不仅吃庄稼，恨不得连人的头发都嚼进肚子里。县里的田地半分收成也没剩下。
　　官府只是叫乡里人杀虫，却又不给粮食，乡亲们饿极了便吃蝗虫，可蝗虫吃不得，吃多了要中毒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真是活不下去了。
　　听说那时候，也是官家发了怒，才将十里八乡的官人都换了个遍。新换来的县官挺好，叫百姓可以挖蝗卵换粮食，一升蝗子换五斗菽。蝗子比蝗虫好抓，掘一捧蝗子，日后便少了千只虫。
　　可就在大家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的时候，又坏事了。”
　　阿虎一摊双手。
　　“听说官老爷们争功，眼见我们这儿蝗灾治得好，便说县令是‘以邻为壑’，将咱这儿的蝗虫都赶去别人地界，虚报政绩，这才叫县里蝗灾消停的。
　　挺好的个官，没出几个月便又调走了。于是一发不可收拾，村里人死的死走的走，我也是这时候才逃难到了东京。”
　　罗月止听得浑身都在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东家积德，不嫌弃我们粗笨，让我们都留在书坊里头干力气活，还教我们识几个字，这是菩萨举止，我阿虎这辈子都要报答的。”阿虎呲着牙笑，看着傻了吧唧的。
　　他往常都是心智最简单，举止最憨厚的一个，可此时看着身边的少东家，表情很好笑，眼神却很宁静，就如同看着自家年纪尚少、懵懵懂懂的兄弟。
　　“东家好人有好报，少东家多喜多福，生下来就是个尊贵的人儿，没受过这些苦，心又善，见了穷命的人觉得难过，帮又帮不上，就更难过，阿虎我能看的明白。”
　　“可天灾也好，人祸也罢，说白了都是命里的劫。”
　　阿虎说着在罗月止听来极丧气的话，语气却像是理所应当，坦然过头了，几乎显现出一种罗月止暂且无法理解的智慧来。
　　“有些人能逃得开，有些人逃不开，这是老天爷给定下的命数，怕是官家都改不动。”
　　“与其犯愁，不如想想明天该吃点啥，数数缸里还有几颗米，数着数着，就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扛得住就抗，扛不住就算了，黄土一埋，盼着下辈子投个好胎。从来都是这样的。”
　　才不该是这样的。
　　罗月止被他说破防了，又想起周家村那一张张蜡黄的脸，瘦到脱形的手臂，眼眶都开始泛红，绷着劲儿佯装无事发生。
　　阿虎从没见过罗月止这么狼狈，忒不是仗义人，非凑过去看他的表情，看完了还嘎嘎傻乐，说起话来声音大得恨不得江岸边的人都能听见。
　　“少东家，咱马上就到黄州了，可别掉金豆子啊！王郎君我不知道，何钉且得笑话你长了双桃子眼呢！”
　　罗月止羞耻心爆棚，眼睛通红，狼狈地瞪他，勒令他不许往外说。
　　谁知船舶靠了岸，当真是叫他说着了。
　　王仲辅王主簿的仆使提前好几天便在港口等候，如今见到了人，直接将他们接到了官邸之中。
　　王仲辅今日公事繁忙，耽搁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才放了衙，策马飞奔回家，官帽抱在手臂中，气还没喘匀，结果看见他第一眼就愣住了，观察半晌后问道：“月止眼睛怎的肿了？”
　　阿虎没忍住，笑得跟天上轰隆隆打雷了似的。
　　罗月止面上无光，恨不得直接给他一脚。
　　……
　　“何钉出去帮我做事了，最快明天才回来。”
　　王仲辅憋着笑，接过仆使送来的冰，亲手包进布巾里递给罗月止敷眼睛，比起心疼了更像是在看笑话，嘴都快合不拢了。
　　“且消消肿吧，若叫他明天见你这样，罗大官人的面子必定是保不住了。”
　　罗月止接过简易冰袋：“我现在面子也没保住。”
　　王仲辅又笑了一下，便不再揶揄他，多点了只油灯，放在两人身前的桌案上：“寿州的情况我略有耳闻。这些年国朝于西北边境与西夏多有战事，国税足有七成都填进了陕西路。要养一百二十多万募兵并非易事，朝廷正是缺钱的时候，地方上压力也大，寿州知州也是上过劄子请命减税的，只是尚无音信。”
　　王仲辅挽袖，执起铁针挑灯芯，说话间放低了声音：“寿州望族乃是吕家，这件事月止可知晓？”
　　罗月止一愣：“是那个吕？”
　　“是那个吕。”王仲辅点头，“四十余年前，吕家一位官人任知惠州，多有贤政，为民所留，于是索性在寿州安了家。他为人清正不假，然而在当地开枝散叶，身后的衙内们却是……”
　　之后的话保留分寸，便不多说了。
　　罗月止感受着冰块的冷意：“朝堂，到最后还是朝堂。”
　　“月止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给村民的钱帛，足够他们支撑两三年时间。”王仲辅道，“人非圣贤，力有不逮，救不得天下，能救眼前人亦是好事。”
　　如今时辰已晚，窗外是昏昏沉沉的夜色，两个许久未见的好友凑在油灯下说话，屋里燃着气味很淡的香，是王仲辅在京中惯用的酒制柏子，罗月止之前总在他书房里闻到。
　　时隔数月再嗅到这股清甜的香味，罗月止觉得很放松，卸力靠在椅子里，声音同样放得轻：“我难受的并非只有这件事。”
　　王仲辅刮走铁针残留的灯油，换了个姿势正襟危坐，表示愿闻其详。
　　罗月止想了想，抬起下巴示意他看面前的灯火：“生民所愿，譬如灯火。”
　　“你我是从国朝最繁盛的地方出来的，见过京城的富贵繁华。每到盛秋，汴河两岸便是天下粮船汇聚，以足皇城供养，百姓们在天子脚下安居乐业，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吃住总是不愁的。”
　　“灯火辉煌，照耀得目之所及皆是光明。偶尔有吏治不修的现象出现，譬如刘家那对兄弟的所作所为，可就连我一个平民商贾，也能拼上力气同他们搏一搏。于是百姓胆子也大，埋怨开封府断案太慢，嫌弃皇城司做事霸道，不乐意皇宫扩建挤压了宫墙外的小生意，这一桩桩一件件，传到禁省之中，连官家都得低头听着。”
　　灯火苗映在罗月止眼中，像两颗橙红的星子。
　　“但皇城外面，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未曾见过这灯火。”
　　“没见过光明，走不出囹圄，五指陷在黑黢黢的深夜里，便觉得整个天下就是这般模样，日子只有这一种过法。于是多说一句话都是僭越，多有一分希望都是妄念，只想着黑也有黑的好处，起码人还能活着，起码还有口气儿能喘……”
　　王仲辅担忧地看着他：“月止？”
　　“怎么会‘从来都是这样的’呢？没见过，也不想见了，就这样过下去吧……这怎么能成呢？”罗月止喃喃道。
　　“人得知道痛啊，得知道不甘愿啊，得对将来有个盼头啊。否则要怎么活下去呢？”
　　“月止的意思是，生民不知其所苦……”王仲辅脸色看不出喜怒，反倒有些严肃的意思，“我理解你的难过，可这话说出口，是不是自视过高了。”


第163章 多留几天
　　王仲辅道：“底层百姓痛苦,暂且无力改变，苦中作乐不是错。如若不然还要怎样呢？照月止的意思，他们觉得不公、觉得愤慨,难道都落草为寇去吗？”
　　罗月止反应过来,险些出了一身冷汗：“我并非此意。”
　　“我自然知道你是一时心急。”王仲辅眼神熠熠生辉,“地方吏治良莠不齐，天灾人祸之下，生民痛苦，可我们苦读多年,离京出仕，他们的痛苦,不正是要由朝廷来消解？虽今时今日无法一举改换,但假以时日必定能变得更好。”
　　罗月止见他如此反应，不由为他高兴：“……看来黄州知州官做得确实不错。”
　　“高知州乃是范公门生，自然非同寻常。他还是你那《壬午进士学报》和《杂文时报》的忠实读者,听说你来，直说要见你。”
　　罗月止眨眨眼，颇有些意料之外。
　　何钉第二日果然回来了，神采奕奕，腰间挎着那柄眼熟的长剑,肤色晒得更黑了些，却比在汴京时看着还要精神。
　　他这段日子在麻城县帮王大主簿刺探匪情,去了近十日，带了满满当当的情报回来,只等着王仲辅集结成公文上呈知州,这一伙流匪彻底清剿指日可待。
　　何钉见了罗月止大喜，把其手臂,连说今日要与他痛饮……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仲辅拦了下来，说今日下午要去拜访知州，叫他收收那满身的匪气，莫要耽误他们的正事。
　　何钉嘿了一声：“差使我就算了，我好义弟远道而来，你连顿酒都不叫喝？”
　　“你当月止同你似的，离了酒就活不得？”
　　何钉都不避人的，当着罗月止的面就把王仲辅扯到自己身边：“几天没见，脾气见长？”
　　王仲辅皱起眉头，叫他松手，还说他没规矩。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嘴来。
　　罗月止当真是好久没见这场面，高高兴兴站在一边看，觉得这是自出京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真好。
　　手边若再有把盐炒瓜子就好了。
　　晌午饭后，罗月止沐浴焚香，换上官袍同王仲辅一起进了知州官衙。
　　他迈进官衙第一步，便觉得黄州氛围与寿州全然不同，无论是官还是吏，众人皆神色清明，或携带公文匆忙穿梭，或埋头于案牍文书。罗月止听到有人争吵，可在旁诸人皆习以为常，细听之下，他们所吵的内容尽是庶务民生。
　　眼前见的是兢兢业业，鼻尖嗅的是书香墨意，这番看下来，当真让人觉得浑身都充满力气。
　　王仲辅莞尔，负手看他：“心情好多了？”
　　罗月止吐出一口郁结之气，只说出四个字：“云泥之别。”
　　有仆使过来传话，说知州得了空闲，两位可以前去拜见。王仲辅临进门嘱咐他一句：“高知州乃是爱书成痴之人，兴许唠叨了些，还请月止多些耐心。”
　　罗月止心想，能痴到什么程度？
　　结果见到人才知道，王仲辅方才所言字字属实。
　　黄州知州果真是罗氏书坊书刊的“忠实读者”，更是一点架子也没有，看见了人二话不说，先拽着他的袖子讨论了半天《杂文时报》当中的文章。
　　罗月止既是书坊东家，对每篇文章与其背后的逸闻故事自然是了如指掌，尤其将《真假和尚》与假度牒公案讲得细致。王仲辅只听他在信中提及几句，并不得如此细致的讲述，此番便也忍不住认认真真聆听起来。
　　“妙极！妙极！”高知州频频点头，满面神往，“罗提举此刊功在社稷，功在社稷啊！”
　　他听还不算完，一箩筐问题更是细致，看样子恨不得请个大假，北上京城去罗家蹭住上几天。
　　罗月止就这样硬生生讲了一个多时辰都未停，喉咙都快冒烟了，几乎招架不住，到最后只得以眼神向王仲辅求助。
　　王仲辅抿抿嘴：我提醒过你的。
　　罗月止：……
　　黄州山高水远，最新的一期《杂文时报》还没能传到城中。
　　但罗月止此次南下，带了多本最新印制的时刊，本是打算在杭州做参考用的，他见高知州如此兴致，便直接拿出最新的刊物赠送于他，并附有离京前十余天的《开封日报》，整整齐齐摞在他案上。
　　高知州大喜，当场就翻阅起来，越看越觉得新奇，连连夸赞罗月止乃是当世奇才，如若不然，绝想不出这样巧妙的主意，做出这样神奇的刊物。
　　高知州抬头看着自己的主簿：“仲辅啊……”
　　王仲辅听这仨字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坦言道：“知州明鉴，《开封日报》能保证如此迅疾的刊印速度，全赖罗家活字之效，我黄州如今印刷仅用雕版，效率不足，是绝计做不成日报的。”
　　高知州登时一脸遗憾，又看向罗月止：“罗提举啊……”
　　罗月止睁大眼睛，嗓子还没歇过来呢，赶紧吞了两口茶水。
　　高知州见他这样子，哈哈大笑：“可不敢将提举校勘吓坏了！”
　　“我知道官家此次差你南巡，本是要去杭州与福州推广刻法。但托我们王主簿的福，叫你远道来了趟黄州，这我可不能叫你白来——你们好友多日不见，难道不该叙叙旧吗？且在黄州留一个月可好？我们黄州的刊印行当虽不及苏杭鼎盛，却也是淮南有名的才子之乡，读书人多得很，活字也是需要的！”
　　罗月止刚从寿州那乌臜地界出来，得见如此作风的地方官长，简直像是见了神仙，自然愿意留下，只是行程设计有定数，故而道：“在国子监定了行程，不好耽误太久，一个月必定是呆不住的……那就留五日？”
　　高知州讨价还价：“十五日。”
　　罗月止：“十日。”
　　“说定了。”高知州一拍大腿，“馆驿比不得家里舒服，仲辅啊，好生招待！”
　　王仲辅笑眯眯：“遵命。”
　　罗月止：……突然觉得被这上下级联起手来诱拐了，是错觉吗？
　　“那高知州贼得很。”何钉往嘴里扔了颗煎豆子，嚼得嘎吱响，“忒会拐人的。你看那傲娇书生都被他哄成什么德行了，对他马首是瞻，鞠躬尽瘁，整日熬着大夜批公文，还跟得了便宜似的。”
　　罗月止憋笑，只道：“哥哥近朱者赤，来了黄州之后成语量见长。”
　　“埋汰到我头上了。”何钉大手一伸，粗糙的手指掐住他脸蛋子。
　　“这个也近朱者赤了！松手……你手劲儿比仲辅大太多了别拧！”罗月止咕咕哝哝地控诉。
　　王仲辅果真像何钉说的，熬了一整个晚上写文书，睡了一个时辰后起床走出书房，却发现罗月止竟然也醒了，笑着问他：“几月不见当刮目相看，最是贪睡的人，现在不让人叫都能起床了？”
　　罗月止：“被人锻炼出来的……你每天都这么忙，身子骨能撑得住？”
　　“并非常态，只是将未来几天的公事提前做好了。这不是要抽出时间来陪你玩儿。”
　　罗月止心里有点感动，于是嘴贱起来：“你这日日睡在书房，怕是哥哥要怪罪我。”
　　王仲辅笑眯眯地，扯下树丛中未成熟的小青橘扔他脑袋。
　　王仲辅乃是黄州主簿，在黄州城中比罗月止这个京城来的提举校勘说话顶用，直接召来黄州坊刻行会的行首，让罗月止直接与他吩咐。
　　涉及商行，就是罗月止擅长的范畴了，王主簿为他引荐之后便得了闲，一边饮茶一边听着罗月止“传道”。
　　罗月止此次南下并不是游山玩水，早做了完善的准备，他颇有礼貌地一笑，朝身边的阿虎阿厚伸手，两人便从随身包裹中捧出好几本书册来。
　　其名分别为：《毕昇活字法营造要术》、《活字应用一百问》、《期刊运营概论》、《新闻学概论》、《广告学概论》。
　　五本书摞起来厚比人掌，安放在黄州坊刻行首面前。
　　罗月止笑道：“幸见行首，此乃见面礼。”
　　此后，罗月止捡出《毕昇活字法营造要术》与《活字应用一百问》两本书，摊开同行首讲解，花团锦簇说尽活字的好处，又搬出国子监的名头画了好大一张饼，听得黄州行首迷迷瞪瞪，心动不已。
　　行首在坊刻行当里摸爬滚打三十多年，从没见过内容如此详尽的营造要术，简直是掏心掏肺、手把着手想将读书之人教会。
　　他看得啧啧称奇，半晌都挪不开眼睛。有这奇书在手，就算之前从未接触过所谓“活字”的刻书工匠，也能照葫芦画瓢做得有模有样。
　　只是这活字的造价实在是……
　　罗月止现身说法，道自己正是因为这活字刻法与期刊，挣得家财万贯，甚至获得国子监甚至官家的青睐，不仅得了官身，更得了实差，他能坐在行首面前，正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行首又犹豫：“汴京的百姓，那自然是财力充足，教化最好，汴京能赚到钱帛，不代表黄州也……”
　　王仲辅此时淡然道：“与行首交个底。在州中推广活字，乃是知州亲口授意。如今衙门里正在商量，率先打造活字的书坊，可获官府亲发的“鼓励基金”，唯独前三名可得资助，不日便会发布公文。推广活字此乃大势所趋，行首可自行掂量。”
　　行首一听这个，这哪儿还坐得住，连连给面前两位官人敬茶：“这……这名额千万要留一留啊。”
　　王仲辅提起茶盏：“罗提举公务在身，唯独这几日有空闲可以亲自指导。名额可以留，但行首也要抓紧时间，尽早决断。”
　　行首忙不迭连连点头，直道：“主簿说得是。”
　　离开茶坊，两人溜达着往城南走。
　　王仲辅：“月止这法子管用得很，以限额资金相激，便叫他们不会再拖延观望。”
　　罗月止哈哈一笑：“首位吃螃蟹的人最是难找，但只要开了这个头，日后便好做了。我那几本书乃是书坊中的老匠与毕家后人合力所著，极尽详细之能事，自是懂行的人来看，绝对够用的。”
　　王仲辅感叹：“官家派你出来，实在英明。”
　　“要是他不吓唬我，就更英明了。”罗月止小声道，“咱这是去哪儿？”
　　“既然来了黄州，自然要四处逛逛。”王仲辅负手道，“我见你戴了块佛牌，可是对佛家有了些兴趣？今日公事了了，便带你去承天寺转转。”
　　罗月止愣愣看着他：“承……承天寺啊？”
　　罗月止默默抬头看向未时明朗的天色。
　　承天寺这玩意儿它、它不得夜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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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眉州，幼儿形态的苏轼：“啊、啊啾……”


第164章 老师教我
　　承天寺位处黄州城南,依水而建，目之所及即为赤壁旧景，远眺可见武昌诸山,江流奔涌,浩然如海,其景色丰神秀美，与中原全然不同。
　　罗月止前世读书时囊中羞涩，没钱出门旅游，工作之后月钱挣得多了,却忙碌非常，再加上节假日只要是个景点就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便更没什么出去旅游的兴致。
　　如今重活一世，交通没有那么方便了，反倒被皇帝一张圣旨催着出了门。
　　此时此刻有好友相伴,坐在石桌前焚清香、煮春茶、赏江景……简直像在做梦似的。
　　王仲辅属于掌管官署文书的事务官，干的就是最基础最繁杂的文书工作，自来了黄州赴任，手中的公事就没消停过，难得半日闲暇,远眺江岸神情同样舒展。
　　迟到的何钉打马来到承天寺山门前，只见这俩年轻人背对着山间法寺,坐在寺前供路人歇脚的石桌旁，一人手里捧着只茶盏举目远眺,就跟入了定似的。
　　何钉翻身下马,口中调侃道：“只听过兔子精拜月，还没见过书生拜江呢。”
　　王家仆使叫了句“何郎君”,迎上前去牵马。如今人到齐了，饮尽残茶，三人同入寺院。
　　听说主簿与南巡的提举校勘前来，承天寺便安排僧人在山门迎接。
　　二十岁上下的少年僧侣，向贵客合掌拜会，唱了声佛号。
　　小僧法号常修，抬头见到面前这仨人，眼光停在罗月止胸口的玛瑙佛牌上。
　　常修手指间拢着佛珠：“这位就是汴京远道而来的贵客？”
　　他语气温和：“官人与我佛有缘。”
　　罗月止握住胸口的佛牌，笑道：“这话倒不是头一次听了。”
　　罗月止见这小僧对佛牌好奇，便与他直言，说此乃灵空大师故去前的赠礼。
　　一行人往寺中走，相谈之下才知道，如今黄州承天寺的住持与灵空大师乃是故交，常修儿时也有幸见过灵空一面，不过时间久远，高僧的音容笑貌已然记不分明。
　　听闻灵空半个多月前圆寂，常修愣了愣，敛眉低目，念了句“阿弥陀佛”。
　　“今日得见官人，又见到这只佛牌，实乃因缘际会。”
　　常修恳切道。
　　“如果方便，能否请罗官人在寺中多停些时辰，住持今日外出办法事，最多一个时辰后回来，他尚不知大师圆寂的消息，必定也想见一见老友旧物，山高水远，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罗月止看向王仲辅，意思是听东主的安排。
　　王仲辅自然不会拒绝：“今日无事，正是想在寺中多叨扰，我们等待住持归来便是。”
　　常修连连道谢。
　　……
　　罗月止一行人在寺中漫游，大抵半个时辰之后，行至一僻静院子。
　　常修介绍说，这里是承天寺的客舍，有许多读书人和租不起宅子的吏员会寓居于此。寺里不收房租，仅凭他们自愿缴纳一些香火钱。
　　王仲辅：“进去看看吧。今日带月止来这里，一为赏景，二是想让你见一个人。”
　　客舍乃是座三进的宅子，一栋栋单独的屋子分列两旁，瞧着同客栈没什么两样，唯独中庭院子里有一株遮天蔽日的黄葛树格外惹人注意。
　　百年的老根蟠露于泥土之外，蜿蜒交错，二十余米高的参天枝桠向四方伸展，坠着满枝湿漉漉的青翠欲滴的叶片，将斑驳日光漏映在青石地上。
　　树下几位身着儒衫的年轻人或坐或立，远远看过去，便是一片古意盎然的风景。
　　罗月止看得身心舒畅，只遗憾柯乱水没有同他一起南下，否则这山寺中的一景，怕不是能永远记录下来，供世人共赏。
　　罗月止不由产生了些许好奇，靠过去听他们闲谈，谁知入耳的话却熟得不能再熟。
　　“善书不择纸笔，妙在心手，不在物也，这话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这不是他拿来忽悠读书人练硬笔字的话么……罗月止略感惊异，再看他们手上拿的笔，一根毛都没有，分明是他们京郊药庄子里产的铅笔！
　　那书生继续道：“就凭那卖笔的人能讲出这句话，再贵我也乐意买来试试。”
　　罗月止听出些不对来，转头看向王仲辅。
　　王仲辅放轻声音：“铅笔乃是北下的商船带过来的。我听你在信里讲过，此笔于京城不是什么稀罕物什，最近在南边却是物以稀为贵，炒买成了高价，一支笔卖得近百文钱。”
　　“百文钱？”罗月止在京城百里之内，能称得上一句耳聪目明，再往外却是鞭长莫及，对淮河以南的市场情况竟全没耳闻。
　　若不是此次南下，怕不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被瞒在鼓里。
　　罗月止皱起眉头。
　　如今做航运生意，成本高风险大，商人们在京城大量购入铅笔，运出京城经销转卖，摊些成本在卖价里，赚上几分辛苦钱，可以理解——
　　但这利润是不是吃得也太多了？
　　别的产品也就罢了，甚么留仙椅、猫爬架……皆不是生活必需，溢价高是常事。
　　但铅笔乃是罗月止专为底层百姓们准备的，为的就是解决笔墨耗资高昂、读书写字成本太高的问题，如今本末倒置，真真是岂有此理。
　　他刚想说话，便听人群中有一位秀才率先开口：“乐意买是你的事，但我说这铅笔定价有问题，亦是有我的道理。”
　　“卖家说‘善书不择笔’，这话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既然不择笔，又为何偏要选择他们家的硬笔来使？若当真不计较器具，捡支烧火棍亦能成书，岂需花费百钱？”
　　“拿这话糊弄人，能挣得一时之声势，但自要官府文书仍要求墨笔书写，省试会试皆要以字观人，这硬笔便绝对成不了气候，顶多是个图新鲜的玩意儿，昙花一现罢了，待诸人兴致消退，自然再卖不出去。”
　　“卖笔的人但凡有些远见，便该知道，此物若想同毫笔竞争，必定要找出差异来，重塑优势，另辟蹊径。倘若坚持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只能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若我来看，这铅笔唯独笔芯稀罕了些，外壳使用的是最寻常的松木，笔身连个清漆都未上，入手又轻得很，整体造价绝对高不到哪里去，不如摊薄利润，薄利而多销。”
　　“其顾客更不该是舞文弄墨的读书人，而是囊中钱帛不丰、供不起笔墨的贫苦秀才，更有甚者，乃是寻常百姓、贩夫走卒。”
　　“这话说得句句在理。敢问郎君姓名？”
　　秀才往左一看，便见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生面孔。
　　那说话的年轻人头戴纱帽，身着玄色圆领衫，腰系赤红鞓带，像是北方士人的打扮，皮肤却不似寻常见的旅者游商粗糙，顶着一张洁净雪白的小圆脸，斯斯文文，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秀才作揖：“在下黄州宋斛，宋时丰。”
　　他认得这年轻人身边的乃是州中王主簿，心中有了猜测，便继续对罗月止道：“拜见官人。”
　　不仅聪慧，还是个极有眼力的人。罗月止来了兴致：“仲辅想让我来见的，就是这位郎君？”
　　王仲辅也是偶然结识这位宋时丰，聊不过几句便想到了罗月止，不仅他觉得像，连何钉都说，若是罗月止遇着了这位，必定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他二人所想果真不错。罗月止一见宋时丰便觉得合心意，两人一拍即合，就着铅笔定价与经营之事畅聊起来。
　　宋时丰祖上世代务农，自祖父辈才进州城做起了小生意，在城南有个小摊位贩卖果蔬。宋时丰乃是家中幺子，虽自小读书，但比起科举入仕，反倒对做生意的兴趣更大一些。
　　可家里人仍是怀揣着养出个进士的希望，便想了个辙，掏上一贯香火钱，在承天寺给他租了个小屋子来读书，干脆叫他远离家里的经营。
　　“考中进士自然可以光耀门楣，但若是生意做得好，照样能叫家里过上好日子。”宋时丰与罗月止一见如故，忍不住同这位面向和善的官人诉说心意。
　　“我前段时日偶然结识了王主簿，方知金榜题名之士应该是怎样的才华横溢，万中挑一。我是定然没那个天分的，思来想去，还不如经商。”
　　这话罗月止听着可真是带劲，他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变戏法似的放在宋时丰面前，语气神神秘秘：“少年人，我看你根骨奇佳，是万中无一的经商之才，你可听说过一门‘广而告之’的生意……？”
　　时值七月末，黄州难得的晴天。
　　彼时的宋时丰并不知道，当他翻开《广告学概论》首页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即将迎来巨大的转折点。面前这位神秘兮兮的小官人，将会把他拽入一道名为“广告”的天坑里头，一去不回头。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好处。生意做得好，不仅可以光耀门楣、扶危济困，还能造福一方。”
　　罗月止说这话的时候，当真是有切身的体会：“若叫我来说，甚至有许多为官者难以企及的便捷。”
　　宜春竞画、茶坊推广、狸奴相亲……听罗月止将他亲手缔造的广告案例娓娓道来，宋时丰当真有豁然开朗之感。
　　宋时丰：从、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懵懂的年轻人对罗月止一礼拜下：“这门生意该如何做，还请老师教我！”


第165章 整顿物价
　　古有孔夫子在杏坛中传道授业解惑,今有罗家小官人在黄葛树下开设“广告学公开课”。
　　他如今手上能拿出来的案例极其丰富，道理与故事结合讲得简单易懂，以宋时丰为首的小秀才们听得全神贯注,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僧常修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尤其听他讲到寺庙的“危机公关”,于京郊开设安养院，救济流民，实乃将坏事变成了积攒功德的好事，连连摇头赞叹。
　　他小声问离得最近的何钉：“这位着实是个奇人……难道汴京的官人都是这般样子吗？”
　　何钉哈哈一笑,回答：“哪儿能呢，从南到北偌大个天下,怕也是独一个。”
　　常修合着手掌,兀自感叹今日有幸听得了奇闻。
　　话题再回到铅笔上，众人方知，原来那铅笔同所谓的《开封日报》一样,本意都是为街坊百姓、清贫举子准备的。宋时丰方才所言之语，竟然八成都是切中真相。
　　罗月止看着宋时丰，满脸写着欣赏：“故而我说你是经商之才，其洞见远超常人啊！”
　　其余几位秀才看他的眼神也有了些变化，仿佛头一天认识他似的。
　　宋时丰受宠若惊：“我……我吗？”
　　他读书读得不怎么样,从来被家里人埋怨，说他“心思不端,聪明劲儿使不到正经地方”，自小到大没听过几句夸赞,今日遇到这么一位伯乐,方有扬眉吐气之感，甚至难以置信。
　　“今日听君一席话受益匪浅,我愿拜官人为师，学习经商之道！”宋时丰激动不已，撩起衣袍往地上一跪，当场给罗月止敬了杯茶。
　　汴京城里的卢崔杨三人乃是罗月止真金白银雇佣来的，他们跟在罗月止身边学习这么久，都未曾行过如此大礼。
　　罗月止赶忙接过茶，伸手将宋时丰扶起来：“你我年纪相仿，领你一句老师已经是惭愧，跪什么，我这儿可不兴这套……”
　　“铅笔本意乃是造福平民，在黄州价格却暴涨近二十倍，使百姓不得方便。这情况务必要改，应该怎么做，还请老师教我！”
　　罗月止舒出口气：“我与那铅笔作坊老板相熟，就算你不说，这事儿我也是会管的。”
　　罗月止看向常修，斯斯文文发问：“小师父，如今也有一个多时辰了，不知你家主持回来了没有？”
　　……
　　法会结束，承天寺住持归寺，听闻旧识故去的噩耗，老僧手中捏着佛珠，站在窗边沉默良久。
　　半晌后才感叹一句：“了脱生死，离苦得乐，圆满功德。”
　　承天寺住持：“多谢罗小官人转告消息。官人眉目清正，善根深厚，怪不得灵空生前将此宝赠送于你。”
　　他曾在灵空大师手中见过罗月止胸口这只佛牌，知道此乃先皇所赠，是顶顶珍贵的佛宝，绝非寻常人可受赠，便连带着对这位素昧平生的小官人也亲近起来。
　　罗月止也不客气，借着他的眼缘，提起另一桩事。
　　——他想将承天寺，作为汴京铅笔在黄州的“指定经销商”。
　　他对住持说明了制造铅笔的目的与如今黄州的经营现状。
　　“我明日便寄送一封书回京，叫京城管束起批购铅笔的端口。但今日之定价也该尽早更正，不能叫商人白白赚这昧良心的钱。自今日起一个月，希望承天寺能出面，让我将铅笔在寺中寄卖。”
　　宋时丰一开始不解其意，闷头琢磨了半晌，方才有了些看法：
　　承天寺乃是黄州第一有名的法寺，每日来往香客几千人，若从这里为起点发散消息，“广而告之”，称得上是事半功倍。
　　更不用说承天寺素来有向外租赁客舍的习惯，落魄的秀才、清贫的吏员皆汇聚于此。按罗月止方才所教授的广告理论来说，这群人亦是铅笔的主要潜在客户。
　　法寺游离于红尘之外，跟外头那些暴抬物价的商贾来比较，简直是清廉的代表，就算是秉持着积攒功德之心，也不会将铅笔卖得太贵。
　　“铅笔在京中定价五文，若算上货运等诸多成本，在黄州价格应能控制在十文以下，待我回去后细细盘算一番，再与住持聊具体价格……当然，自然会给法寺饶出利润来，此事造福百姓，寺中应得一份香火钱。”
　　此事对承天寺百利而无一害，住持慈祥地看着罗月止，念了声“阿弥陀佛”，当场便谢过，并叫常修去跟进这桩“修功德”的生意。
　　常修乃是承天寺住持的亲传弟子，按照接班人培养的，但到底年纪还小了些，虽应承下来，脸色却有些犹豫。他从小到大学的是佛法，哪儿学过做生意呢，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
　　罗月止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我这次南下随行带的人少，却带了整整半船的货物，其中正有铅笔。反正要在黄州停留几日，便在走之前将此事操持起来，省得常修小师父初次接手，忙不过来。”
　　常修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还有我这新收下的小徒弟……”罗月止笑着拍了拍宋时丰的肩膀，“正好有机会，便叫你看看广告是如何做的。”
　　……
　　跑南北船货的商人最爱凑热闹、运新鲜。
　　有人最先发现了商机，将汴京铅笔运往黄州，顶着“京城士人新宠”的名头，还说什么连晏相公、欧阳司谏都爱用，几文钱的硬笔摇身一变成了贵达百钱的奢侈品。
　　隔着千八百里水路，一时之间也没人去“打假”，捞的正是这份信息不通的油水。
　　同行见这伎俩能够一本万利，都开始计划着往黄州运铅笔，甚至不惜在京城以十几文钱的价格在百姓手中收购。
　　他们网罗了满满一船的铅笔，可这几日到了港却发现，黄州现在的铅笔价格竟然直线下跌！
　　不应该啊！
　　按照往常炒卖新货的经验来说，高价铅笔起码得有三五个月的赚头，怎么消息突然就走漏了！
　　“劝你甭打这注意了。”码头上挑货的文房店掌柜对他说道，“人家承天寺这几日已经将低价铅笔卖起来了，进寺上香的香客人手一份仿单，满满罗列着铅笔的用途。”
　　寻常人家用铅笔在历书上勾画吉日、盘算节气，不用磨墨，随手就能用，方便得很。
　　家中小儿用铅笔开蒙识字、玩耍涂鸦，置办起来便宜，沾染上脏污更比墨水好洗得多。
　　工匠手艺人提起铅笔画线，痕迹比碳粉细，用起来更加节省，半年仅仅消耗一根铅笔。
　　……
　　“这种种用途，几日之间都在州城里传遍了。”
　　“还有那叫做‘连环画’的张贴告示，好大一张图贴出来，告诉人们该怎么执笔，笔头用秃了该如何削尖……上头一个字都没有，却细致地跟手把手教学一般。”
　　“如今书生们也糊弄不住了，都盯着便宜的买。一支笔八文钱，你要觉得行，咱就收货，不行就换另一家。但我提醒老兄一句，如今城里都是这个价。我这还是大手笔呢，你这一船都能收下，别人家可吃不下这么多的货。”
　　那货商听这消息，这哪儿能同意，硬是从大清早等到了黄昏。结果当真如那文房店掌柜所说，来收铅笔的人出价都在八文到六文钱不等。
　　最离谱的竟然出了五文，跟汴京一个价！
　　货商大发一笔横财的期望，在漫天晚霞中终于破灭了。可天色已晚，货不能不出，过夜租用仓库又是一笔新费用，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拉住面前欲走的书坊掌柜：“七文……那就七文吧！”
　　他黑着脸招呼伙计卸货，计算着这趟航行的亏损，心里哗啦啦流血，疼得一个劲儿吸气：“挨千刀的，到底是谁干得这好事！”
　　“只要不在开封高价收二手铅笔，乱我汴京物价，以这个价格出售并不会亏损。”
　　黄州港口附近的茶坊二楼閣子里，罗月止远眺浓紫晚霞倒映江面，饮下一口霍山黄芽，轻描淡写道。
　　“但若是他们见钱眼开，铤而走险，以为距离虚高的价格崩盘仍有些时日，这雷不会劈到自己头上来……那就莫怪时运不济，老天爷叫他好好长个教训。”
　　他身边的宋时丰头快埋到手心里，又一个劲儿点头：“老师高明！”
　　罗月止：“你在做什么呢？”
　　宋时丰这才抬头，眼光锃亮，语气颇有些狂热：“正在将老师的金玉之言记录下来！待老师走后，必当日日背诵！”
　　真是个好徒弟，知道照顾自家生意，他此时手上拿的还是铅笔。
　　只是握笔仍旧生涩，几个手指头都快缠到一起去了。
　　罗月止：“……”
　　罗月止：“倒也不必勉强。若实在用不惯，就以墨笔书写罢了。”
　　宋时丰并不妥协：“我看过老师的铅笔字，写得是极好的，我身为弟子怎可不循师道！老师前几日说了，广告这一行贵在接受新鲜事物，时时不可懈怠，岂能因为不适应就前功尽弃！”
　　罗月止：可你看起来快骨折了！努力到这种程度是不是过分了！
　　这小徒弟的热忱实在不容小觑，看得人都替他痛。照王仲辅的话来说：“倘若将这份用心匀一半来准备科举，兴许再过个六七年便可榜上有名了。”
　　罗月止无奈，起身坐在他身边，叫他手指放松，亲自教他怎么拿笔。
　　功夫不负有心人。
　　待罗月止离开黄州之日，宋时丰的铅笔字，已然写得有几分像样。
　　“你说想在黄州做起广告生意，便少不得与书坊印店合作。黄州坊刻行首为人不错，又有王主簿帮你引荐，你有什么需要可直接与他商量。《广告学概论》与《新闻学概论》乃是师门经典，定要背得滚瓜烂熟才行。我同你说的门规，你也要细心记好，绝不可逾越。”
　　罗月止嘱咐道。他与宋时丰相处时日很短，但十分聊得来，短短几日积攒下的师徒情分不薄，如今要离开，心里还当真有些惦记。
　　“经营上若有什么问题，亦可与我书信往来。”罗月止笑了一下，“你若喜欢，便用铅笔写信。”
　　宋时丰满面怅然，连连答应，眼巴巴看着他。
　　王仲辅站在罗月止身边，似笑非笑，小声同他说：“好一个望眼欲穿的小徒弟，你寄给公爷的家书中可提到他？”
　　罗月止愣了一下，笑得僵硬：“你猜我敢不敢提？”
　　王仲辅拍拍他肩膀，朗声发笑。
　　船夫看了看日头：“时辰不早了，官人上船吧。”
　　“那我走了。”罗月止拍拍王仲辅手臂，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在黄州好好的。”
　　王仲辅握住他手腕：“水路漫长，照顾好自己。此行没人看着你，莫要总不当回事。”
　　“知道啦，也替我跟哥哥道声别。”罗月止笑着登船，“后会有期。”
　　“多谢老师传道，弟子定会将此道发扬光大！”宋时丰在岸边行礼，声音很大，离港的船上都能听到。
　　阿虎瞧着新鲜，一直往船门外瞅着：“真新鲜，咱少东家出趟门，还开宗立派哩！”
　　罗月止哭笑不得。也望向岸边渐行渐远的人。
　　他喃喃道：“开启民智，沟通消息……我原本以为，这就是句漂亮的空话，说出来好听罢了。这次出门才觉得，打开闭塞的视听，将千里之外的故事传播出去，是多么有用处的一件事。”
　　他脸上带了些笑意：“既然官家给了我这份差遣，便物尽其用吧。”
　　阿虎转头看着罗月止。
　　船离淮南岸，他觉得少东家似乎与从前有了些不同。
　　虽还是一副薄薄的身子骨，可看起来，却好像比之前更有力气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宋时丰：老师！老师啊！老师你再多教我几天啊！老师！
　　罗月止：…………吵死。


第166章 修堤赞助
　　罗月止本以为黄州官吏勤政、弭盗安民,已然将黄州治理成了地方上的富硕之州。
　　可直到他顺着水路往南到了苏州，才知道什么叫做江南大郡，鱼米之乡。
　　苏州西傍太湖,东邻沧海,其中遍布湖泊河汊,州城乡县之中皆有水路河道。
　　罗月止一行人的交通用具乃是商客两用的大船，吨位大，吃水深，不方便入内河,便将船停泊在城外港口，留下船夫看管,而他带着阿虎与阿厚换乘轻舟前行。
　　罗月止特意在寒山寺休整了一宿再入州城,路过城外村落，一路所见的乡民虽同样是粗布缝衣，草藤织履,但人人穿戴齐整，面孔洁净，言笑宴宴，眉目间全无郁结之色。
　　这泽国风貌，同他在影视故事、旅游图赏中所见到的几乎别无二致,甚至更加鲜活美好。
　　“罗小官人有所不知，若再往前数八年,姑苏还不是如今模样。”
　　此时苏州城外下着小雨，寒山寺住持陪同罗月止坐与檐下观雨,双手合十,在茶烟雨雾中讲述道。
　　“姑苏外三面地势隆起，每逢此时节便有雨水成涝,久积不退，田多水患，民不得耕。直到八年前范公出任，断断续续做了两年知州，花大价钱招募游手，将茜泾、下张、七鸦、白茆、浒浦五河疏通，引太湖水东流入海，方才解姑苏之困。”
　　“这件事我听说过。”罗月止捧着茶盏，望向檐下水晶碎玉似的雨帘。
　　“范公勤于治水，二十年前便曾在楚州至通州一路修筑海堤，命名‘捍海堰’，其工事长达数百里，叫沿线生民得以返乡，安居乐业，时人感念其行，又称其为‘范公堤’。他八年前又在苏州治水，易其风貌，卓有成效。”
　　这都是他曾经听赵宗楠聊起的朝中旧事，如今恰逢时机，便说给了寒山寺的老和尚，权当闲聊。
　　罗月止继续道：“范公祖籍就在姑苏，按照我朝铨叙制度，他本该回避本籍，不能做家乡的父母官。这知苏州的差遣，还是朝中相公破格授予他的。”
　　更戏剧性的是，当年那位眼光卓著的相公，正是如今中书省中那位玩弄权术、到处给人使绊子的吕相。
　　庙堂之远，寻常人自然没得听闻。住持身边的小僧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连连赞叹：“既然如此，那这位吕相公实在是个慧眼如炬的好官！”
　　罗月止不知可否，低头喝了口热茶。
　　这位权相，当真是叫人说不出究竟是忠是奸。他既可以在朝中任人唯亲，打压异己，又会在危难之时突破常俗，选贤举能，挽救一州生民。
　　只能说他为官多年，侍奉两代君王，位极人臣，圣眷不息，当真是有原因的。
　　可这也正是罗月止心口堵得难受的原因之一。
　　如今的官家是极会用人的，放眼望去，本朝当真没有大奸之臣，只不过是立场不同，才导致相互攻歼，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得乌糟糟一片。
　　可定睛一看，每个人身后都有赫赫政绩、累累治功，到头来茫然四顾，却不究竟该怪罪谁、打倒谁。
　　罗月止叹了口气。从前话本故事看多了，免不得想法片面了些。
　　现在方才想明白了。
　　政治之复杂，岂是杀一杀奸臣，清一清君侧便能拨云见日的？
　　“听说范公离任之后，还专门给中书上了份劄子，对吕相明说……”
　　罗月止半抬着头，像在回忆。他这自小得名的蔡州才子，将过目不忘的本事用在讲故事上，也当真是好使。
　　“他对吕相公明说，浙漕附近的州官与县令，皆要选择精心尽力的官吏，不能以寻常资格为标准授官，最怕他们到任之后阳奉阴违、贪图私利，不坚持治水，让水患重新成为朝廷之忧，且失东南之利。”
　　寒山寺小僧正是全神贯注，代入感极强地一个劲儿点头：“这是要的！这是要的！”
　　“我一路走过来，见农田碧绿如海，想必当时中书同意他的观点，派过来的官员确实继承了范公志向。”
　　罗月止笑问：“我明日便要进州城了。如今的知州与通判是什么样的人，住持可能同我说说？”
　　……
　　“我没工夫见什么京城来的进纳官。”
　　苏州通判李禹卿皱着眉头，把文书往桌案上一摔，语气生硬极了：“什么提举校勘，这差遣之前听都没听说过。近日多县上报雨水过多，溏沟淹塞，府中的吏员一个掰成两个使，公文都批不过来，谁有闲心陪他过家家！”
　　他挥手欲将主簿打发走：“你请他吃顿酒菜便得了，莫要来烦我！”
　　“那毕竟是官家金口玉言派来姑苏的提举官，只要一个主簿去招待不合礼制……”苏州主簿知道他最近脾气大，说话小心翼翼的，“那位提举还说呢，说自己有法子帮通判分忧。”
　　李禹卿眉毛拧成一坨：“他一个捐官人，既从未出任地方处理庶务，能有什么法子分忧？”
　　“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李通判将手中的笔搁下，脸色黑黑的，“他非要见我，那便见吧。”
　　罗月止在苏州赴的官宴，与寿州乃是天壤之别。
　　他进到窄窄的閣子里，但见桌案上最体面的菜，便是几条小小的、热油炸过的骨酥鱼，另有两碟绿叶菜，一盅豆腐鱼汤，还有一小碗蒸米。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连酒与茶都没有。
　　对了，还有桌子对面看上去不太友好的通判李禹卿。
　　李禹卿瞪着双睡眠不足的眼睛，本来等着面见一个大腹便便、穿金带银的捐官人，却没想到走进来的是个衣着素净，白嫩文弱的小郎君。
　　操着一口汴梁官话，清清爽爽，就跟初夏湖畔新长出的荷叶瓣儿似的。
　　李禹卿愣了愣，把满身怨气往回收了收。
　　这捐官人竟然也不嫌弃席面简陋，提起衣袍坐在他对面，一口鱼汤一口饭，吃得斯斯文文高高兴兴，饭罢还称赞骨酥鱼脆软香甜，一副脾气顶好的模样。
　　……李禹卿心里反倒生出点别扭来。
　　李禹卿稍作解释：“如今忙着清淤修堤，税籴皆用在河道里，宴请的钱帛自然不例外，特殊时期，招待不周，还请提举体恤。”
　　“救济生民，自然是好事。”罗月止笑答，“等了好几日也没能见到通判，今日有幸得见，通判气色不大好，可是公事遭遇难处？通判既然这么说，难处是与钱帛有关？”
　　李禹卿沉默片刻，静静打量他，半晌后开口：“听闻罗提举早在七日前便到了姑苏，入州城之前，在附近村县逗留了几日，看来今天是有备而来？”
　　“提举既负皇命，是来考察我苏州的书籍刻印，为何对治水庶务如此关心？”
　　“提举校勘是公事，旁观水利是兴趣。我虽不才，却敬仰范公多时，既然来了此处，自然想尽一份自己的心力。”罗月止道。
　　“听闻姑苏岁纳苗米三十四万斛，而早些年范公治理五河，工期未满，几个月时间便用了粮草近二十万。”
　　“我这几日等不到通判，闲来无事，便帮通判算了笔账。”罗月止温言道。
　　“如今距离上次治河已过八年，各县下属的河道新淤当除，其中耗费的钱粮起码也要十五万，这还算是负担得起。”
　　“但我前几日还听说，李通判想要增筑太湖长堤？”
　　罗月止端坐在椅中望向李禹卿：“此举既成，可利万民，是件大好事。可一丈堤坝一两金。修堤过程中，役夫失足溺亡，民意消极反复更是在所难免，安抚救济更是笔大开销。其中压力如何，应当不必我来多嘴。若不开通财路，此举怕是难以坚持。”
　　“我自是知晓。”李禹卿面色微冷，“二十年前范公于西溪修筑海坝，潮势凶猛，四万役夫溺死了几百人，朝中反对之声鼎沸，但范公扛下来了，故而能成大事。今我欲修太湖堤，其潮势比不得彼时狂风恶浪，我虽不及范公雄才，但既已立誓，就该坚持到底。”
　　“事情也没有严峻到如此境地。”罗月止仍旧温和，“我有一法可开财路，还请李通判垂听。”
　　按照官府的思维，开通财路无非只有一种方法，便是想方设法地加税。
　　但罗月止作为商人，想法却与官府截然不同。他想的办法简单说起来就是一句话：
　　商人赞助修堤坝！
　　如今世道，读书人金榜题名之后衣锦还乡，修修门前的道路，供街坊邻居行走方便，已然是能记入县志的仁善之举。
　　但全没有商人发家致富之后，帮助故乡改善公共设施的风俗。
　　一则是商人同官府关系乃是纳税与收税两方博弈，关系颇为尴尬；二是当世商人慈善事业大都集中在赠物施药、安置病老，就像赵宗楠与大相国寺所作的那样。
　　可金榜提名的读书人手里能有几个钱？就拿王仲辅举例，他还是封了实差的，一个月到手的俸禄其实也没有几两银子，能养得起家里就很不错了。
　　新科进士修路，也是象征性的修一修，基本顶不上什么改换天地的大用场。
　　但商人确是富得流油。
　　他们囊中不缺钱，只缺社会地位与尊敬！
　　苏州乃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富硕之州，走南闯北、腰缠万贯的生意人遍地都是，比京城毫不逊色，倘若官府公开为堤坝招商，寻求商人赞助，只要是捐了钱的，便加以大肆公示，此事未必不能成。
　　将商人赞助修堤的作为广而告之，全程报道。
　　一方面可调动商人换取声名的积极性，另一方面则保证所有赞助账目透明公开，免除了官员遭遇诽谤，朝廷怀疑他们收受俸禄、贪污商钱的后顾之忧。
　　若再进一步，则可将堤坝长度公开标价，根据所纳的钱帛多少，将堤坝分段其名，另刻仁商名姓义举于其上，由苏州才子作文以记之，传唱天下。
　　此堤修筑得越是坚固，则其声名传唱的时日越久。
　　风浪雨雪岿然不动，商人们自此青史留名也说不定。
　　便叫世人都来看看，苏州仁商究竟是何等风范！
　　罗月止的朗诵结束了，收回手臂，静静坐回椅子上，又是个安安静静的文弱书生。
　　李大通判睁大了双眼，愣愣地看了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舌头差点打结。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167章 小童记者
　　罗月止温然而笑：“之前是广告商人,现在是得了官身的广告商人。”
　　他方才说话说得口渴，此时话音落下，眼神逡巡着找水喝。
　　可李禹卿想着要给这捐官人一个下马威,全程没给他上茶水,他低头看看,也不嫌简陋，从食案上举起半盏凉透的鱼汤来饮。
　　李禹卿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亲自招呼仆使：“快去上茶，再吊一碗热腾腾的鲜鱼汤来！”
　　罗月止捧着汤盏,笑眯眯地看着他：“李通判慢些走路，不着急。”
　　“这残羹剩菜便不吃了,怎能让提举用这些。”李禹卿抢过他手里的汤盏,“咣”地磕回桌案上，又一把握住他手臂，“这‘招商引资’的法子,还请罗提举再同我细细说上一遍！”
　　罗月止哈哈一笑：“好说好说。”
　　他挣出手腕，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纸来：“此乃太湖堤招商引资策划书。李通判可细看。”
　　李禹卿早前还说他今日是有备而来，却没想到他“备”得这么完全。
　　这所谓“策划书”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禹卿翻开这装订简易的书册，只见第一页便是“目录”,将招商引资涉及的事宜分门别类罗列清楚，极具体系。
　　不仅如此,每项标题后皆数字。在罗月止的提醒下他才明白，只要比对着标题翻至相应页数,便可尽读其中内容,简直方便到难以置信。
　　李禹卿心中费解。
　　苏州乃是坊刻云集的文人之乡，百步一书坊绝非夸张,其印力比起京城都远胜一筹。很多朝廷修订的书籍，都是要千里迢迢运到苏州来制版印刷，而后再广发四海的。
　　按理说书籍的刊印装订……也该是天下最先进的才是。
　　可他却全然没读过这样的册子。
　　究竟是什么样的脑袋，才能想出这样高效的阅读方法？
　　在他心下大骇的时候，坐在一边的罗月止补充道：“此书是我凭借粗浅薄见所撰。”
　　“其中涉及到修筑堤坝详细资费，我实在是不甚了解，便说得含混了些，可用不可用，仍待通判自己来考量。”
　　“但如何将此事广传于豪商巨贾，收取赞助后又该如何将他们的事迹广而告之，却是我最擅长的领域，应当足以派得上用处。”
　　李禹卿这便不说话了，全身心投入进策划书中去。
　　待到罗月止慢吞吞喝完一整碗香醇的鲜鱼汤，李通判方才抬起头来，表情恍恍惚惚的，好似是受到了莫大冲击。
　　“儒商典范，子贡之才……”
　　这话听得次数够多了，罗月止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谦逊地笑了笑。汴京人爱做熏鱼熝鱼，唯独很少煲汤，他太久没喝到过合心意的鲜鱼汤，舌尖上甜滋滋的，兀自在回味着，舒舒服服半靠在椅子里，很没有气势的模样。
　　但就是这软绵绵的架势，在李禹卿眼里才更显得深不可测。
　　“你姓罗……罗氏书坊……”李禹卿猛地抬头，“难道几个月前从汴京运来的《壬午进士学报》和《杂文时报》便是罗提举所出？”
　　若叫苏州主簿听了他现在这话，估计要当场绝倒。
　　这位提举校勘公事的来头，他半个月前亲口跟通判交待过的，这人光想着清淤筑堤，是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啊！
　　罗月止点点头：“正是。”
　　李禹卿将信将疑：“《壬午进士学报》送来苏州之后，在这里重新缮写模勒，这件事是我来跟进的。七十九张雕版，十余个工匠连刻了半月有余。你策划中所言之‘活字印刷’，当真只花了四日时间便排版完成？怎会有如此奇效？”
　　罗月止坦然应答：“若无此效率，《开封日报》又是怎么做起来的呢？”
　　“怕官长不信，我此番南下带了《开封日报》百余本，三十本沿途留在了黄州，剩下八十本日报就停在城外港口，另有活字匠造的参考书籍、广告概论，皆愿送予州中，以成官家传授知识之心。”
　　李禹卿听完激动难以自抑，竟站起身面向北方一礼拜下：“官家圣明！遣罗提举至此，可解我州中之困！”
　　儒教有云：“忠君爱国。”忠君是排在爱国前头的。
　　故而罗月止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此时的举动。
　　他犹豫片刻，没有上手去搀扶，只等他自己收拾好情绪。
　　……
　　罗月止在苏州多留了一段时间，亲自盯着苏州的工匠在《毕昇活字法营造要术》的指导下将泥活字一块块烧制成型。
　　李通判受罗月止启发，对活字的需求非常迫切，以官府的名义振臂一呼，竟从各家书坊招揽出了三百余名雕版匠人汇聚官衙。
　　这些匠人都是个中老手，灵悟力非凡，几乎是看一遍书便能弄懂其中关窍，活字的烤炉昼夜不息，匠造效率犹如旋风一般。
　　工坊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直叫屋檐外头的雨水都蒸成了腾腾热气。
　　罗月止瞠目结舌，这才对南方坊刻行业之发达有了直观的认识。
　　在汴京城中，雕版匠人乃是各家书坊最宝贵的“资源”。就说罗家，以何人厚为首那十来个技艺精湛的雕版匠人，都是罗月止真金白银、好声好气供在书坊里的。甚至有两位师傅从前乃是雕刻玉石的碾玉匠，看罗氏书坊的月钱丰厚，心动不已，是一拍大腿当即决定转行过来……
　　在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汴京书商看来，想在几天时间内召集这么多能工巧匠，简直就跟做梦似的。
　　李禹卿见状颇为自豪，捻捻胡须：“按这样的速度，朝廷的第一本《苏州日报》应当就在眼前了。”
　　可谁知活字印刷术做得顺风顺水，却在其他的地方来了难处。
　　硬件设备都齐全了，苏州却没有足量的记者与编辑人才。
　　别问，问就是那个老毛病——读书人文绉绉惯了，不让用“之乎者也”便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自恃身份，拉不下脸面来写白话新闻。
　　要给他们做通思想工作，花费的时间无法估量。
　　李通判那边又着急要成效……
　　罗月止眨眨眼，不声不响之间想了个剑走偏锋的主意，盯上了苏州各大书院中十一二岁的“小学生”。
　　在官府与书院夫子的同意下，罗小官人网罗了一大批书院放课之后无事可做的小朋友，叫他们到街坊邻居身边听新闻、听故事，听完之后每天上交一份百余字的“日记”。
　　什么消息都行，越新鲜越好、越驳杂越佳。
　　倘若做得好，还能得一块木制的小胸牌，上头写着“苏州记者”四个字，戴在胸口又新鲜又好看。
　　这份作业比抄书要有趣多了，还能奉官府旨意，在街上成群结伴、撒欢乱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情！小朋友们都乐意报名。
　　但罗月止“雇佣童工”也是有门槛的，胆大心细、字迹清晰、行文简洁得体乃是硬性要求，这反倒激发了苏州童子们练字、练文章的兴致。一时之间，书院各处都可见童生在比较彼此字迹，探讨文章写法，皆以获得官府发放的记者胸针为荣。
　　这场面看得，叫学院夫子们心里酸溜溜的。
　　怎么他们苦口婆心讲了这么些年都没用，如今为了块不值钱的木牌子，这些兔狲反倒练字练起劲儿来了！他们酸是酸，却也没有出言阻拦。
　　一方面，这乃是官府授意的活动，谁也不敢明面上数落；另一方面，不论初心是为了什么，练字总比不练要强。
　　罗月止在苏州逗留这段时日，摇身一变成了个孩子王，记者小胸牌一颗一颗往外发，新闻稿件一沓一沓往回收。
　　李大通判心系社稷，不顾小家，到现在都还没成亲呢，自然也没有跟孩子相处的经验。他到罗月止下榻的馆驿去找他议事，硬是被一群只到他腰高的“小记者”吵得脑瓜子嗡嗡响，不出一盏茶功夫便败下阵来，落荒而逃。
　　看他狼狈的身影，罗月止忍不住哈哈大笑。
　　张罗小童们供应白话文章，暂时解了记者与编辑不足的困境。
　　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若想持续经营，仍需培养一批专业新闻写手才行。
　　此非一日之功，就算是在汴京，罗月止也是循序渐进铺垫了小半年时间，又从国子监领了一批人才，才终于可以维持住《开封日报》稿件的正常运作。
　　李禹卿明白他的意思，便主动提议不要揠苗助长，为今后的长远发展留出喘息的空间来，如今的苏州报刊，三日出一刊即可。
　　他将此事上报于知州，知州亦有同感，并亲自为报刊命名，运笔题下七个大字：
　　《姑苏三日新闻报》。
　　报刊一经问世，首先举起双手支持，竟是那批撰稿小童的父母亲族。
　　那些文章虽短，放在偌大报纸上犹如豆腐块一般，但毕竟是自家孩子受到官府认可的标志，其中光耀颇为罕见，足以催使他们到处去宣扬。他们不仅自己支持自家小孩的文章，还自发推荐亲朋好友、街坊邻居都来“欣赏”。
　　此中情形，正中罗月止下怀。
　　从广告理论的角度来看，熟人推荐的传播效果乃是上佳。
　　不出三期报刊的功夫，这本州官长亲自题字、内容详实、行文浅白的《姑苏三日新闻报》，便成了整个苏州炙手可热的话题新宠，大街小巷议论不止。
　　罗月止见时机已到，便亲自撰写文章，将赞助修堤之举公开登报。
　　他本身就是商贾，最懂当代商人的心思，便在文章中暗戳戳夹了些私货。如今商人敬水，以水为财源，修筑堤石既可以天下扬名，亦有财源滚滚、四面通财之意，乃是个千载难逢的好彩头。
　　而苏州知州与李通判更是各自运作起来。
　　知州头一个得了进展，说服苏州大商族吴氏率先赞助，一出手就是五万贯巨款。
　　罗月止抓住机会大肆宣扬，亲自带着几个有悟性的书生与胥吏登门拜会，给吴氏好好做了回家族专访，在报纸中以最大版面刊登。
　　那段时日，莫说是吴家的郎君与娘子，就算是吴家的家仆，出门走路胸脯子都挺得高高的。
　　苏州依山傍水，乃是水陆沟通的大州城，捐钱修堤的好名声传扬出去，就连州外的商贾大族都派人来问，能否加个塞，多捐些钱，将太湖长堤匀出几丈来给自己家篆刻功德。
　　李禹卿感慨万分，终于明白了罗月止所言之“赞助”究竟有多么庞大的能量。如今想来赞助修堤的商人络绎不绝，反倒是官府可以挑选起来。
　　既然要公开登报，树立榜样，那么商人一贯的行事作风也要考虑在内，若有为富不仁、欺压平民的名声，便一律排除在外。
　　罗月止管这个叫做“风险控制”。李禹卿深有共鸣。
　　如今钱财充足，李禹卿上与知州议事，下与各县县令讨论过后，决定给苏州役夫增长工钱，不论是河道清淤的，还是修筑新堤的，每人每日皆多发二十文。此事亦有登报。
　　而商人纳入的赞助钱，每隔一段时间亦会登报公示，以证官府清廉。
　　偌大苏州，被薄薄的新闻纸连结在一起。
　　虽时值雨季，阴云密布，连月不开。
　　可目之所及，却是一片欣欣向荣。


第168章 巫与福州
　　晌午过后,福宁殿中，延国公赵宗楠陪同天子对弈。
　　近来天气热了，冰井务每日都会往福宁殿中送最多的冰,乳酪院也呈上了冰酪供皇帝解暑。这冰酪皇帝吃腻了,自己没动几勺,只叫坐在对面的侄儿多用些。
　　皇帝执白，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口中闲聊似的：“近日看了两浙路上的劄子，苏杭两州的官长皆对我派去的那位提举校勘赞不绝口。”
　　赵宗楠不置可否,放下专门吃冰的小银勺，在其后落下黑子。
　　皇帝又道：“尤其是在苏州,听闻他以新闻为媒,择仁商纳籴以治水，助其扬名，这可真是个额外讨巧的主意。”
　　“吕相公前几日同朕议事时说,此法贩卖声名，有损朝廷脸面，晏相公当着朕的面反驳，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如今天下税帛汇聚西北,地方上开源节流，所纳籴钱既然能用之于民,便无可厚非——”
　　皇帝呵呵笑：“晏先生从来是允执其中的君子，很少同人当面争辩,这次竟然破例了。”
　　赵宗楠神色仍旧平淡,垂眼看着棋盘形势，好像对皇帝方才的话并不怎么挂心：“晏先生也是为叔叔着想。”
　　皇帝：“怎么说？”
　　赵宗楠抬头：“倘若苏州治水无钱粮,保不齐又要上劄子来找天子哭穷。叔叔仁厚，岂不是又要自掏腰包给他们垫钱？若叫我看，这些年江南民生安稳，苏杭商贾南北沟通，借着运河挣得不少，清淤修堤与他们的生意休戚相关，就该他们多出一份心意。”
　　这话其实并没有说到点子上，但天然纯善，反倒叫皇帝听了喜欢。
　　皇帝哈哈大笑：“说得也有些道理。”
　　“照这么说，那罗郎便是在帮我省钱了。”皇帝手肘倚靠在椅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虽不是正经科举出身，但这份变通灵动，却是许多文采斐然的状元榜眼都难出其右。若他当年童子试中榜，再历练十几年，位入馆阁也说不定。”
　　赵宗楠听出他话中之意，不动声色，只回应道：“人无完人，各安其命。”
　　“你不是同他交好，我如今有心提拔，怎么长佑反倒不为他高兴？”
　　赵宗楠道：“罗提举纳捐出身，连升两级又得了实差，已是官家额外施恩，若再要擢升，恐伤国朝吏制，更有攀附宗亲，结党媚上之嫌。”
　　皇帝又是大笑：“御史台的劄子还没上呢，你便能想到此处。进退有度，懂得避嫌，很好。”
　　“官升不得，赏却是要赏。”皇帝道，“你们都是年轻人，又有些交情，一会儿便给他挑几件礼物，今日便差遣内臣送下去吧。”
　　说到此处，皇帝顿了顿，又想起件事来：“康儿也说想见兄长，待下完这盘棋，你也去瞧瞧他。”
　　赵宗楠应下。
　　皇帝膝下曾有二子，但皆已早亡，如今东宫之剩下一名皇子，其名赵曦，字宗和，乃是宫中才人所出，如今已两岁有余。
　　皇后感念后宫得子不易，亲自为其取小名为康儿，宫里人便都开始这么叫他。
　　皇后对皇嗣挺上心，皇帝却并没有太多重视的意思，赵宗和虽是他现下唯一的儿子，他却对其并不大关切，恩宠远不比那位宠妃所出的、早已夭亡的老二。
　　赵宗楠倒是同这小皇子更亲近些。
　　赵宗楠这次入宫，给赵宗和带了件好玩的物事，叫做“绘本”。薄薄一本皮纸册子，入眼全是笔法稚拙的画作，翻到封底，即可见“罗氏书坊”四个字刻印其上。
　　罗家主君罗邦贤自从帮广济医馆画过宣传画之后，便兴致大起，苦练小人儿工笔画。
　　罗月止看自家爹爹如此痴迷于此道，便提议将书坊中的童书升级，取名为“绘本”，专为尚未开蒙的幼儿设计。
　　绘本内容选取《孟子》《列子》等经典中的寓言故事，大减文字，编连成画。印制方面，将多色套印之法运用到极致，书中每幅画竟都包含青、赤、黄、白、黑五色，色彩鲜艳，惟妙惟肖。
　　就算幼童不认得上面的字，但观看画作，稍加讲解亦能大概看懂。
　　此书作为孩童们的睡前读物，将圣贤道理耳濡目染，再合适不过。
　　当然，绘本所用的皮质柔韧厚实，用色丰富，印制质量超群，价格也很美丽，目前主要面对中高端市场，大多在士人家庭之间流通。
　　赵宗楠将这两岁大的表弟抱在腿上，为他讲了半本的《愚公移山》。
　　赵宗和听得入迷，抬头问赵宗楠：“这书是谁画的，真好看。”
　　赵宗楠回答他：“是宫外的罗员外画的。”
　　赵宗和又问：“他画给家里娃娃看的吗？”
　　“应当也有这样的意思吧。”赵宗楠嘴角翘起来，“他家娃娃就喜欢琢磨新鲜物什，可不好糊弄，旁人就得绞尽脑汁，想方法来哄。”
　　赵宗和不太认同：“大娘娘说了，小孩子不能任性。”
　　赵宗楠又笑了：“康儿误会了，他是个好孩子呢。罗家娃娃不仅自己读书，还想叫更多的娃娃能看到，便叫人印了许许多多本，一传十，十传百，如今方才送到了康儿的手上。”
　　赵宗和这才满意了，认同那“罗家娃娃”也是个好孩子。
　　赵宗和低头拉起一页纸，喃喃道：“康儿也是好孩子……爹爹也会给我画么？”
　　赵宗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拍拍小孩软绵绵的后背：“你爹爹要守着全天下的人，自然没有太多时间来陪你。”
　　这话赵宗和听得多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晃悠着腿：“知道爹爹忙，我已经十多天没见到他啦。”
　　赵宗楠便不回答了，只问他接下来的故事还需不需要人讲。
　　“康儿困了，留着下次讲。”赵宗和靠在他手臂上，“长佑哥哥下次什么时候来？”
　　“十五天后来。”
　　“那就十五天后讲。”赵宗和眨眨眼睛，“我把书藏起来，给哥哥留着，不听别人讲的。”
　　赵宗楠今日在宫中多呆了段时间，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黑透了。
　　倪四忍不住说话：“三皇子如今虽是东宫之主，但生母地位不高，亦不受恩宠，日后若再有皇子出世，他的地位怕是保不住。公爷为何……”
　　“官家还年轻，现在讨论立嫡立长没有意义。”赵宗楠并不想多谈，“且再看吧。”
　　……
　　罗月止辞别李通判，又在杭州逗留多日后，继续沿水路南下。
　　越往南天气越热，离了苏杭轻柔的雨雾，烈日毒辣，江水蒸蒸，船舱里憋闷非常。罗月止给每人分了祛暑的丹药，这才勉强支撑下来。
　　待抵达福州的时候，一行人皆是两颊发红，汗如雨下，衣裳都是湿榻榻的。
　　几人实在走不动路，便先在州城外寻了个馆驿休整两日，好好洗了个澡，睡了个昏天黑地，方才有力气进城。
　　谁知罗月止刚入福州官府，便正巧赶上了天子赠礼。十余位内侍比他早到了两天，如今终于等来了正主，分立两侧摆开阵势，各持宝物，诵读圣言，好大的排场。
　　罗月止懵懵地受了赏，低头一看，宝物中并无珍珠玛瑙，金银翡翠，反倒都是些简约雅致的小玩意儿，笔墨纸砚、补品香药……看起来实用的很。
　　尤其是一柄象牙骨绫罗面的折扇，扇上绘的是月夜松柏，素素净净，华贵内敛，罗月止看得喜欢极了。
　　内侍低头轻声道：“贵人所云，福州苦热，赠卿折扇以消暑。”
　　罗月止受宠若惊，深揖称谢。
　　没想到北宋公务员还有这样的待遇，出差皇帝还给赠送礼物，最高领导也太贴心了些！
　　他这话算是说错了。
　　世上官员三万有余，岂是谁都有这样“贴心”的恩宠？
　　福州通判是亲眼见着汴京来的内侍等候在官府中的，如今又亲眼见了礼物的全貌，件件别致非凡，都是根据罗月止如今的需要精挑细选过的，呵护之心简直溢于言表。
　　福州位于东南沿海，地处偏远，汴京所发生的事知晓得总比其他地方慢些。
　　但看这情形，是什么样的天子爱臣才会有如此待遇！可不好怠慢！
　　福州通判登时态度热络起来，送走了京城来的使者，拉着罗月止便嘘寒问暖，叫他有什么事可随时分说。
　　他听说罗月止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便登时起了个主意，请当地的巫师登门来看。
　　罗月止：……请什么？
　　罗月止看着面前身穿蓝绿衣袍、翠鸟似的巫师，半天没反应过来，一个劲儿往后缩，直到后背抵在椅子上：“暑气入体而已，瞧瞧医士便可，何苦、何苦劳烦巫觋……”
　　“中原医，医不得福州病。”那巫者操着一口乡音，罗月止要费尽心思听才能听得大概，“官人身上有瘴鬼，作法方可驱净。”
　　唯物主义者罗月止登时无语，连连说不用，却拗不过人家地头蛇，被按在椅子上“观赏”完了整场法术表演。
　　只见那男巫点起一只火盆，围着它跳跃舞蹈，口中念念有词，如念又似唱——罗月止这次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男巫绕着火盆跳了三圈，突然冲向罗月止，一张黢黑的、涂抹着油彩的脸赫然贴在他面前，再次手舞足蹈起来。
　　罗郎君吓得“赫”地吸了口气，眼睛瞪得圆圆的，恍惚间以为自己在迪士尼乐园。
　　男巫又突然高喝一声：“瘴鬼纳来！”
　　而后伸手从罗月止耳后虚虚抓了一把，跳回火盆边将手往火盆中一甩。
　　只听“嘭”地一声，一股妖异的蓝色火焰冲天而起。
　　在场的人皆被这惊天蓝焰吓得魂不附体，阿虎阿厚等从汴京来的他乡客，更是没见过这场面，咚咚咚往后退了好几步，满面惊惧。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蓝色的瘴鬼！
　　浓烈而辛辣的气味猛然一散开来。男巫高叫：“瘴鬼已死！捂住口鼻！”
　　如今在场的人皆视他为神巫，听话照做。
　　……不用他说，罗月止也会捂住口鼻的。
　　罗小官人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蓝火消失不见，心想，做戏也不做细致一些，你手里那黄粉末都稀稀拉拉撒在我肩膀上了。
　　真是服了。
　　硫粉燃烧生成二氧化硫，高中物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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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装神弄鬼，罚你去高考！


第169章 硫与武士
　　回到馆驿,阿虎与阿厚等人都按捺不住好奇，虽不明说，却一直偷偷摸摸观察罗月止除去“瘴鬼”之后的状态。
　　罗月止失笑：“甭看了,这都是糊弄人的,祛暑解热的药仍旧得吃。”
　　阿虎不解：“少东家这话说得可不实在。那巫医的本事我们亲眼所见,旁的都不提，你说天底下哪儿有蓝色的火光？”
　　罗月止无语：“硫粉遇火即可转蓝，你若去烟火坊看看，兴许就能见着炸开蓝色的火光了。”
　　阿虎反驳：“少东家可别糊弄咱,那地老鼠、花炮仗，都是橙红鲜黄的,岂有蓝色的！”
　　罗月止：“……”
　　阿厚一个劲儿点头,语气神秘，深以为然：“我听人说过，从来只有乱坟岗才有蓝色鬼火,这不正是焚烧鬼尸才有的颜色么？”
　　罗月止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解释，看他们这兴奋的样子，怕是解释也是无用，便只吩咐他们一件事：要他们去医馆、烟火坊寻找一种黄绿色的粉末，叫做硫粉,或者叫做硫磺。
　　科普大业前路坎坷，光靠一张嘴是没用的,便叫罗月止亲自捉回“瘴鬼”来给他们瞧瞧。
　　两位仆从听令，上街寻了五六日,结果两手空空,说在福州谁都没见过这玩意儿。
　　罗月止愣了愣，复而心想,也是有道理的。若此间硫粉轻易能找到，这骗局也不会如此堂而皇之在福州大行其道。
　　阿虎和阿厚虽没打听到黄绿粉末，却打听来不少福州与中原大相径庭的风俗。
　　这里的百姓人人都有信仰，不是信巫就是信佛，甚至还有信甚么天竺教的。
　　乡音难辨，连比划带猜，阿虎阿厚只是听了个大概，也不知究竟是哪几个字。
　　与汴京人“有事求菩，无事不烧香”的观念不同，这里的人信仰笃定又虔诚，一眼望过去，街边门户中家家供奉佛龛、巫神，各种祭祀活动频繁举办，甚至官府都参与其中。
　　罗月止照例提交了活字与广告书籍之后，向通判问起福州巫觋之事。
　　“前几日上街散心，看到诸多风貌与中原不同，巫觋住所门庭若市，零星几个医馆却都破败冷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手中摇着那柄天子所赐的象骨扇，在福州官长眼里乃是位顶顶尊贵的“皇帝宠臣”，通判自然无所不答。
　　“罗提举有所不知，我还没赴任此地的时候就听过一句话，叫做‘名医不入东南’，这里的医士水平良莠不齐，学医的人更是少得可怜，久而久之，医药不济，根本治不了那么多病人，百姓有个头疼脑热，便只能找巫医来治。”
　　通判继续道：“东南乃苦热之地，与北方不同，生出的病症也不一样。巫医能在此地生息繁衍数百年，昌盛至今，自有其昌盛的道理，祛病驱邪还是挺管用的，您不是亲眼见过么？”
　　他有意讨好，又补充了一句：“罗提举您放心，之前为您请的，乃是此地鼎鼎有名的男巫。您身上的瘴鬼已去，不日便会痊愈了。”
　　罗月止摇扇的手停下来了，似笑非笑：“多谢通判好意。”
　　福州通判若当真说出几个有效用的案例来，罗月止抱着尊敬鬼神与民俗的想法，兴许不会多说什么。
　　但他若把当日的事重新提出来，又说那位蹩脚的“魔术师”已经是当地男巫天花板……那就别怪罗月止不信了。
　　烧一把硫粉就当作治病，“以巫代医”之举只能说是荒谬至极。
　　罗月止借用了一位会说汴京官话的本地小吏，带在身边当作翻译，在监工活字匠造的空闲，便带着阿虎与阿厚继续上街去探访。
　　当朝海上贸易的主要港口在明州，福州虽是沿海城市，在千年之后乃是东南大港，但如今却以偏僻苦热著称，官员皆不愿授官至此，福州百姓的生活水平自然也算不得高。
　　福州坊刻发达，与苏杭的人文鼎盛不同，更因为森林繁盛，木材用之不尽，人工费用也便宜，方才成了书商聚集之所在。
　　其刊印书籍甚至有一部分北运至明州，偷偷出海，外输至新罗、日本、流求、大食、高丽等地，多为质量良莠不齐的诗集与盗版经书。
　　若上纲上线，此举已经违反了朝廷海禁政策，是要抄没货物、关押刑狱的。
　　但地方官员更明白，民间对外贸易根本不可能彻底断绝。故而只要贩卖的规模不大，其书籍不涉及朝野秘辛、时事政治，官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稍稍放宽限制，给百姓多一条养家的活路。
　　既然有出海的生意，又靠近明州，便少不得有外国商人出没。
　　若说起来，汴京城中亦有海外使臣与商贩，长相穿带皆与宋人不同，但与沿海地区比较，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福州街道上，每走千余步便可见头戴高帽、高鼻梁络腮胡的大食人，或身穿宽大白袍，光着腿赤脚踩木屐的东瀛人……
　　阿厚瞪大眼睛，靠近罗月止问他：“罗官人，你瞅那人的脑袋！怎会有人把头发剃成了那个样子？”
　　阿厚看的是位腰挎长刀的东瀛商人，脑袋中间剃得光秃秃，只留下左右两鬓的黑发，脑后的余发绑成一个小辫子，或扎为发髻，就像白花花的海洋中间生出座孤零零的小岛。
　　福州所见大部分东瀛人都好好带着乌纱帽子，这样剃秃了脑瓜顶的诡异发型亦是少数。
　　罗月止忍着笑同他讲：“这叫月代头，是东瀛武士为消暑而剃的发型，兴许是因为袒露出的头皮形若半月，方才得名‘月代’，你看他腰中挎着刀，便可知他是为武者，与其他商人不同。”
　　阿厚惊讶：“官人当真博学，连东瀛的事儿都知道！”
　　罗月止以折扇悬在头顶遮挡日晒，笑道：“官人我不仅知道这些，还能听懂他们在讲什么呢。”
　　平安时代所使用的中古日语，同现代日语的差别比较小，汉语借用词比例巨大，大量音节都与如今的官话河洛话相似，若以千年之后的角度来听，就是很多读音同闽南语非常相像。
　　莫说是罗月止，就连阿厚也能听懂几个单蹦词儿，某种程度上比福州本地的乡音更容易听懂。
　　罗月止前世是系统学习过日语的，听起来更容易些，再进一步说，如今东瀛人所用的万叶假名他也能认识得八九不离十。
　　那东瀛武士好似察觉了他们的关注，顺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几人，又见到罗月止手中那枚折扇，登时眼前一亮，快步朝他们走过来，低头弯腰，双手行的乃是宋礼。
　　他抬起头，兴高采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阿厚隐约听到好几个“感谢”，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那武士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方才察觉，自己一时激动说了母语，他皱起眉头，思量该怎么用汉语表达意思。
　　谁知他还没开口，便见面前的年轻郎君合起手中的折扇，右手一伸，将折扇柄对着自己，笑道：“你生的好眼力，此乃贵人所赠，确实珍贵。若感兴趣，便借你看看吧。”
　　东瀛武士、阿虎、阿厚，还有那充作翻译的小吏皆不约而同睁大眼睛，都没想到罗月止竟然还有这么一手，他当真会说东瀛话啊！
　　东瀛武士听他的口音十分稀奇，但也是能听懂的，忙问：“您是大宋的商旅吗？”
　　“算是吧。”罗月止回答，“从皇城南下千里来此，人生地不熟，如今正在街上找一味药材。”
　　东瀛武士道：“您愿意将如此宝物借给我欣赏，还懂得我家乡的话，这实在是难得的相遇！我虽是东瀛人，但经常在福州、明州活动，对这里很是熟悉，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您尽管说出来！”
　　“当真？”罗月止笑道，“我寻遍了福州的医馆都没有找到……我需要一种硫粉，黄绿粉末，气味略有刺鼻，燃烧可成蓝色，你可曾见过？”
　　东瀛武士点头，头上那光秃秃的发髻颤微微抖动：“见过！”
　　这可真是突然之间柳暗花明，罗月止连忙问：“真的见过？可能带我去找？”
　　“硫磺粉是从琼州火山来的，东瀛也会往大宋卖一些，货量很少，基本都被当地巫师买走了。”东瀛武士道，“我认识一位商人，他船上兴许还有一些，你若需要，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罗月止大喜，连忙叫他带路。
　　一群人跟在罗月止身后，懵懵登登地往福州船港走去。
　　阿厚小声问身边的小吏：“小官人，你可听懂方才这半秃子和我家官人叽叽咕咕在说些啥？”
　　小吏满脸迷茫：“听不懂……”
　　东瀛武士发型奇特，人却挺靠谱，当真带罗月止找到了两袋硫磺。
　　那东瀛货商一听罗月止说话，睁大了眼睛亦是惊奇，连连摆手，不要他的钱财。
　　“这是福州剩下的最后一点硫磺，货量太少，那群巫师不收，本来是要带回故乡的。”
　　倘若罗月止晚来半日，他的船就要离港了。这缘分委实难得，两袋硫磺便白送了！
　　“这怎么可以。”罗月止低头看看，从身上取下一只羊毛毡的小荷包，笑着递到海商手中，“便以此物相换。”
　　海商只见过绢布丝绸所做的荷包，却从没见过这毛绒绒的小袋，爱不释手，连连道谢。
　　离港之后，罗月止便要反身回馆驿了。东瀛武士瞧了他片刻，开口道：“我名叫橘健冈，乃是云游天下的刀客，曾去过高丽、大食与摩逸，认识的人很多，互通姓名，我愿与你做个朋友。”
　　罗月止听到他的姓氏微微一怔。没想到面前这爽朗的东瀛人竟是个海外大族，难怪眼尖识货，又去过那么多地方游历。
　　罗月止与他通过姓名，想起即将做的事，嘴角翘起来：“橘先生信巫不信？”
　　橘健冈回答：“我在家乡便看不惯那些装神弄鬼的阴阳师，就算那位安倍晴明复活了站在我面前，我也觉得他是个骗子。”
　　罗月止被他逗笑了，邀请道：“再过几日功夫，我打算和福州的巫师斗法呢。橘先生若是有空闲，不如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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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好玩的历史横向比较：
　　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时候，隔壁东瀛的白狐公子安倍晴明大概三十来岁，正在封印天狗（不是


第170章 破巫迷信
　　福州通判听说那罗提举“突发奇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声称要与男巫斗法之时，已经彻底来不及阻止了。
　　他连忙带着队伍赶到，衙役替他拨开层层人群,这才得见人群中央站着的身披彩衣、目光冷冷的男巫,以及他对面笑意盈盈的年轻官人。
　　福州通判一个头有两个大。
　　上次见他的时候,这位京官还对巫术持怀疑态度，怎么几日不见，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位秘术传承人，说什么“曾经跟高人学过巫医之术,专行祛病驱邪之法，要同福州巫医一教高下”？
　　福州通判往前两步：“罗提举,您这是……”
　　在场的人都聚精会神瞧着对峙的男巫与陌生秀才,全没人搭理他。
　　两人中间坐着一位面色潮红、精神恍惚的病人。当地人都知道，这是身上有瘴鬼的缘故。
　　每至酷暑，福州都会出现许多“瘴鬼上身”的病人,浑身酸软、干渴盗汗、头痛欲裂，甚至浑浑噩噩、满口胡话。此等鬼病可轻可重，轻则缓缓痊愈，重则暴毙致死……若不想丢掉性命，便要找巫觋来驱鬼,再喝上几日符水才行。
　　今天巫师要做得，正是这清除瘴鬼的仪式。
　　福州百姓屏息凝神,静静注视着面前男巫翻转腾挪，唱念咒语,伸手在病人耳后一抓,大喝一声，将无形的瘴鬼扔入火盆,蓝色火焰“嘭”地燃起！
　　百姓早已养成习惯，捂住口鼻，待恶臭散去之后，齐声叫好。
　　男巫直起身子，冷冷地盯住面前的罗月止，说出几句拗口难懂的乡音。
　　罗月止身后的小吏适时翻译：“官人，巫师问你的病人在哪里。”
　　“我没有准备病人，且借面前这一位来医治。”罗月止微笑道，“巫师学艺不精啊，病人身上的瘴鬼还没有清除干净呢。”
　　男巫一听，脸色登时拉了下来。在场的百姓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声骤起。
　　那病人最为惶惑，本来看到那蓝色火焰，朦朦胧胧间觉得自己好一些了，可以听罗月止这话，登时又觉得难受起来，细细感受半晌，身上沉重的疼痛好似并没有消去几分……
　　罗月止不等他们反应，几步上前往病人耳后一抓，跳舞唱咒都省了，信手往火盆上方一挥。
　　众目睽睽之下，红橙火焰噼啪作响，“嘭”地一声爆开蓝紫色火光！
　　病人脸色骤变，半张着嘴吓得话都说不出。
　　百姓大惊：“怎么！他身上还有瘴鬼！”
　　那男巫为了张扬声名，每隔十日便会在乡里面前公开“治一次病”，今日正值此期。可谁知他治得好好的，突然半路杀出来一个程咬金，那位曾在官府里治过的年轻人，当着三四十个人的面说要与他斗法。
　　若是平常，他早以“不敬巫神”的名义把人打走了。
　　可这年轻人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群起哄架秧子的游手，说那年轻人大言不惭，就该叫神巫给他个教训。定睛一看，起哄的家伙里头竟然还有个几个东瀛人。
　　是人都爱看热闹，听说这里有斗法的新鲜事，登时又引来了众多百姓围观。
　　男巫骑虎难下。他心想：这年轻人文文弱弱，想必是个娇气的衙内，之前在衙门被硫火吓到，俩眼瞪得跟俩桂圆似的，看着就没甚么真本事……
　　不如暂且答应下来，见机行事。
　　男巫阴森森地盯着面前的蓝色火焰。
　　可谁知，这人就是冲自己来的。
　　男巫反应挺快，咬着牙解释道：“他的体质百年难遇，体内有两只瘴鬼，同时抽离风险太大，所以我……”
　　“两只？”罗月止微笑，又伸手往病人耳后抓了一把，随意往火中一扔。
　　轰！又是一片蓝火！
　　男巫瞪着他窄窄的袖口：……你在哪儿藏了那么多硫粉？！
　　好戏还在后头，罗月止道一声“捂出口鼻”之后，左右开弓，轰轰轰十余只“瘴鬼”扔进火中，蓝色火焰一朵接着一朵，跟放炮仗似的，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福州通判人都看傻了，愣愣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这胸口带着佛牌的年轻纳官人，犹如看一尊深藏不露的仙佛。
　　那病人见面前的蓝火烧个不停，开始还有余力惊慌失措，到最后都看得麻木了，呆呆瞧罗月止一把一把从自己体内薅“瘴鬼”，扔进火堆烧成蓝汪汪的灰烬。
　　围观百姓见这难以言喻的场面，更是不该作何反应，愣愣放下了捂住口鼻的手掌，都不知自己是在看巫医治病，还是在看艺人杂耍，更有甚者忍不住扔了几个铜板出来，像是在打赏傩戏艺人表演。
　　待烟气散尽，罗月止终于停下了，掸掸手中残粉：“照巫医的说法，他体内的瘴鬼拢共数出几只了？”
　　人群中的橘健冈放声大笑，以蹩脚的汉语高喊：“算上那男巫最先烧掉的，总共一十七只！”
　　一十七只？！
　　福州百姓纷纷惊骇：这哪儿是人体内有瘴鬼，这分明就是瘴鬼堆外长了张人皮！
　　罗月止莞尔，向在场诸人提问：“一只瘴鬼便可叫人重病将死，体内有十七只，此人现在还能活着？”
　　男巫见众人面露迟疑之色，顿觉不好，转身便想逃跑。阿虎早盯着他良久，大步流星上前揪住他，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男巫惊怒，怒斥他不敬巫神，是要受到诅咒的！
　　阿虎犹豫起来，却仍遵从少东家的命令，用力压着他没松手。阿厚也凑过来，紧张兮兮，胡乱说了声“阿弥陀佛”，以粗布塞住那男巫的嘴巴，叫他嚷不出声音来。
　　罗月止借此机会，向大家道出了所谓瘴鬼的真相。更有橘健冈带着东瀛商人上前作证，掏出账本示众，可证自琼州与东瀛运送至福州的硫磺，几乎全被当地的巫师买走，为的就是做着假捉瘴鬼的勾当。
　　阿虎领罗月止眼神，掰开那男巫的手心，果然在他指缝间找到了残留的黄绿色粉末。
　　众人一看，皆勃然大怒。
　　瘴鬼之说大概从三年前起席卷福州，连官府都说不出什么话来，在场的百姓被这蒙骗足足三年时间，给这群巫师缴纳了不少钱财。
　　照这群巫师的说法，倘若病好了，就是巫法有用；倘若医不好，就是病人和家族敬巫之心不诚，不受巫神庇佑，就算瘴鬼离身也会死……
　　百姓似懂非懂，又不敢触怒神明，只能谨小慎微将巫师们供起来，不敢多说半个字。如今骗局被面前这年轻人公开揭露，皆怒发冲冠，吵嚷着要将那巫师乱棍打死！
　　罗月止大声安抚多时，百姓情绪上涌皆不听，甚至有人冲上前要对那巫师动手。那东瀛武士橘健冈个头不大，却又一把好力气，罗月止提前拜托过他要帮忙，此时正逢时机，便赶紧帮忙去拦。但心有余而力不足，险些没能拦住。
　　罗月止对旁边傻站着的福州通判急道：“官府既然有人在此，怎不上前维持秩序！”
　　通判这才大梦初醒似的，带着人上前将百姓隔离在外，几位衙役将那巫师从阿虎手中押住。“吾乃福州通判，这……这群骗人的巫师，就交给官府处置！”
　　说是处置，结果根本没抓到几个人。
　　在罗月止的催促之下，足足三日之后，官府才下放了告令，通知州县开始沿街搜查。
　　这时候才搜查，能查到些什么？曾以瘴鬼之说坑蒙拐骗的鸡贼巫师早已各自跑路，夤夜逃离福州地界，官府抓到的竟只有三四个人。
　　当地官吏应变能力之蹩脚，足让罗月止大开眼界，甚至替朝廷觉得丢人。
　　但他毕竟是个南巡的“外人”，此次职责仅在推广活字。罗提举憋闷多时，终究说不出什么更重的话来。
　　福州百姓愤怒过后，又犯起了愁：倘若不是瘴鬼，这难熬的夏日病又该如何医治呢？
　　就在他们茫茫然犯嘀咕的时候，福州城中几家医馆，悄无声息地将门头修葺一新，并在门前支起大大的告示，声称可治夏日病，并将相同的内容印在纸张上，派遣乡中游手四处分发。
　　朝廷早下发过《太平圣惠方》到各州郡，可谁知道连福州官长都笃信巫术，将其视作无物。
　　当地医馆苟延残喘，甚至有医士行医多年，但大字不识一个，学医仅靠口耳相传。这珍贵的医书便束之高阁，根本没有得到充分的推广。
　　罗月止孤身一人，改不得一州的吏治，只能自掏腰包扶持了几家医馆，并将他从东京带来的药方子一字一句传授给当地医者。
　　这药方，还是赵宗楠怕成药筹备不足，为了让罗月止沿途抓药祛暑而预备的，特意改良了方中的几味药材，让他在南方也能轻易买到。如今交给福州正正合适。
　　而之前罗月止说动东瀛商人出面作证，更是付出了一番动作。
　　如今虽不再有巫师购买硫磺，但罗月止交给医馆一种制造硫磺皂的法子，说可以驱虫解痒，而且造价便宜，州中百姓攒攒钱皆能用得起，既可以清洗身体，又可以防治疫病。
　　这之后，福州绝不会缺少硫磺销路。东瀛商人这才答应出面公开账册，并花大价钱将硫磺皂的配方从罗月止手中买来了一份，说要带回东瀛去。岛国夏季虫蚁尤甚，这皂子想必大有赚头！
　　罗月止收了钱帛，转身又投进福州的产业当中。
　　福州当地的活字已然做成了全套，但印制出来的报刊却大都适合外销，福州本地鲜有人看。
　　究其根本，便是教育不足，难以展开生面。当地百姓少有读书，识字不成体系，就算居住在州城之中，也有近六成不通文墨、不识句读。
　　一张报纸吭哧吭哧读上十日，都不一定读得完。
　　罗月止便起了投资之心，于两浙路邻近的几座城池中召集来一批落魄的读书人，于福州当地买了座便宜的小宅子，门头匾额上书“百姓书院”四个大字，专门叫他们接收百姓开蒙。
　　也不用教得多深，看得懂字即可。
　　如何断句，如何快速明白句子的意思，提高阅读效率，罗月止另有办法。
　　——他在当地报纸中，开创性地加入了标点符号。
　　罗月止本身在今世读了十几年的书，从回忆来看，只有开蒙老师会在经书中以朱砂标出断句，辅助七八岁的小孩子来阅读。其标点各凭习惯，并无统一规范。
　　读书人长大之后，则习惯根据虚词的位置来判断句子长短，熟能生巧，读来并不艰难。
　　故而他险些忘了，还有标点符号这样方便的阅读利器。
　　罗月止召来活字匠人，命他们额外赶制一批符号活字，并将这些符号各自起名，诉诸含义。
　　他怕过犹不及，引入的标点符号并不多，只有四个：逗号为句中停顿，句号为句末停顿，引号为引用陈述，问号为疑问困惑。
　　再印制报刊之时，便将此四种标点符号添加入其中，协助百姓阅读。
　　罗月止行动力极强，待到酷暑渐退，福州主簿们整理好各县报上来的病没人数，惊讶地发现今年福州因夏日病而离世的人口数目锐减近五成。
　　福州官长皆大惭，几乎不敢直视那位南巡官。
　　而罗月止忙完这一通下来，正是大失所望，也懒得管他们心境如何了。


第171章 功成返乡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北方的九月已然变冷了，但在天朝极南之处的福州，日头却照旧毒辣,热腾腾的湿气不断上涌,蒸得人呼吸都不顺畅。
　　但今年的福州又有些不同。
　　那困扰整座城的夏日病,到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个纸糊的老虎，乡亲邻里不用花费千钱去请巫师做法，掏出三五十文钱买上几副药草煮来喝，竟然也能药到病除。
　　据说这药方子,是路过的神明，亲自到医士梦中传道讲出来的——人们都在说,不愧是神明亲授,便比巫师来得更要灵光。只不过大家都不清楚那神明的来处，纵然想要祭祀，也寻不到由头。
　　不受夏日病所苦的人们,回家后以硫磺皂沐浴，三日前红肿的虫包，今日便退了痒热，平复成褐红色的瘢痕。待用过了简易的晚饭，他们还能到百姓书院去,听便宜夫子教上几个字。
　　或坐在自家院子里，借着晚霞舒舒服服读上几行报纸,更是惬意。
　　报纸上又介绍了一种驱虫的香方，有些不明白的字,同邻里街坊互通有无,便七七八八看了个明白。
　　不仅是香方，近日有什么样的巫神祭祀、谁家娶亲、谁家送丧……报纸上竟然都能看得分明。
　　有人便猜测,这也是路过的神仙留下来的神迹，专门将千里眼顺风耳的本领化作文字，偷偷传授给百姓们的。而今神仙功成身退，已飘然远去了。
　　……神仙走没走另说。
　　时值九月末，罗月止一行人便要离开福州回乡了。
　　橘健冈与他同一天出港，这位东瀛贵族结束了漫长的羁旅，也打算渡海返回故土。这几日相处下来，罗月止知道他喜欢宋土的诗歌，便送他一整套唐人与今人的诗集，以作收藏。
　　橘健冈接过书，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这次行的乃是倭礼：“我在两浙见过许许多多个宋人，有做官的，也有经商的，但罗君与他们都不相同，乃是我所见的最特别的宋人。家乡之外寻得好友，堪称人生一大快事。”
　　橘健冈从怀中取出一只包裹着白鞘的短刀：“此刀名为断光，锋利无匹，我没有其他的东西回赠，便把它送给你罢！”
　　其刀短而锋利，据说近身可破薄甲胄，故名“铠通”。它说是刀更像是匕首，大概有成年男性的手掌长短，刀柄与鞘皆由朴木所制，纹理细腻光洁犹如象牙。拔出刀来，那刀身薄而锋利，稍借日光便可反射出一层冷冷寒光。
　　罗月止两辈子也没佩戴过此等武器。许久之前，倒是曾经借何钉的宝剑拿在手里颠了颠，只觉沉重得很，莫说像何钉那样挽出漂亮的剑花儿，就是让他多挥动几次胳膊也要酸疼。
　　但这轻盈的铠通倒是拿得动，放在怀里也不嫌累赘。
　　罗月止对它爱不释手，回乡的路上时时坐在船舱中把玩。直到路遇风浪颠簸，船身摇晃，差点叫这把宝刀将手指头削了去，才赶紧收好不再乱动了。
　　路过扬州时，罗月止前去拜访了出任淮南节度判官的王介甫。
　　结果见面吓了一跳，王介甫的黑眼圈，甚至比远在黄州的王仲辅颜色还要更重，头发乱糟糟的，见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罗月止自然不会认为他是与寿州官员一样放浪形骸、纵情诗酒，忙问他近况。
　　谁知这位考取了进士第四的大才子开口道：“公事不算忙碌，但出任地方，庶务深奥，方知此前文字浅薄，故而下衙后通宵读书，以补不足。”
　　没听说过考中公务员之后，比当时冲刺备考还要刻苦的。
　　罗月止肃然起敬。
　　王介甫的夫人吴琼仍记得罗月止此前救护之恩，见他到访，欣喜不已，连忙带着仆从们准备餐饭款待。
　　王家夫妻只靠王介甫的俸禄度日，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席面颇为朴素。
　　吴琼知道罗月止在汴京颇有家业，乃是个家财万贯的富商，兴许瞧不上家中的餐饭，面上颇有些为难。
　　罗月止哪儿是娇气人，并不介意，笑盈盈感谢她：“吴夫人辛苦。”
　　与欧阳永叔那个酒蒙子不同，王介甫素不饮酒，罗月止便从船上取来自寿州采买的黄芽茶，送了他一些。王介甫性情耿直，认为罗月止如今身负官职，他二人同朝为官，便不好收受他的礼物，罗月止连蒙带骗，甚至把他那位族兄王仲辅也搬出来，这才说动他收下。
　　王介甫面上瞧着冷淡，其实对这位故友颇为重视，为他空出半晚上的读书时间来说话。
　　两人煮茶对谈，听罗月止南下之行的故事。
　　“地方吏治良莠不齐，好的便如黄州苏州，差些的则如寿州福州……偏僻之乡，甚至有更坏的情况也说不定。天下百姓的生活如何，便只能寄希望于当地官吏的好恶。”
　　罗月止又道：“官家每三年一次郊祀，按例应免除天下百姓积欠赋税——这规定，还是我此行从仲辅那里听来的。可之后问过多地百姓，竟然谁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地方官员各自为政，朝廷多少恩典都落不到平民手上……”
　　王介甫捧着茶盏，面色仍旧平静，只是眉头紧锁：“如今国朝官员数量创千百年之最，吏部铨官只看资历，不问政绩，方导致地方官员因循苟且，无一事可为。尽想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唯恐惹祸上身。”
　　他语气冷冷的，尖锐犹如刀锋一般：“此祸症结在朝廷，非一人之力可改，但倘若不改，终将酿成大患。”
　　只能说面前这人不愧为王安石王介甫，这话鞭辟入里，简直说到了罗月止心坎里去。
　　罗月止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以茶代酒，好好敬了他一杯。
　　聊了近一个时辰，尽是些不愉快的事。罗月止有意扭转沉重的气氛，便捡了些好玩的经历来说，尤其是在福州揭露假巫术的故事，说到兴起，他还从怀中掏出那柄断光与王介甫欣赏。
　　这俩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凑在灯火下看那光华攒动的刀刃。
　　看是会看，使却不会使。除了好看也夸不出什么其他的来。
　　然而刀不会评，人却评得。
　　王介甫抬眼看罗月止：“我近段时间总有思量，究竟何为儒者，今日见到罗提举方有些新的感悟。”
　　“用于君则忧君之忧，食于民则患民之患，在下而不用则修身。此三句赠与提举，得其所哉。”
　　直到很多年之后，罗月止仍记得王介甫所赠给他的这三句话。
　　短短二十四个字，却积蓄满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沉甸甸的魄力，在风雨之中仍有磐石之坚，能让人在穷途之中歇歇脚，暂且积蓄力量，好好喘上几口气。
　　……
　　半月之后，罗月止终于回到了皇城开封。
　　家里一切都好。
　　卢定风不负东家期望，叫广告坊顺利经营。
　　李人俞虽不懂报纸经营，但凡事有周云逑和卢定风可以商量，又有延国公暗中相助，替罗月止管理《开封日报》的这段时间也算是平稳。
　　罗邦贤终于等到了儿子回来，终于扔下了书坊不管，继续高高兴兴关起门来创作他的绘本。
　　而李春秋更是找到了件大事来做。
　　她这段时日带着青萝去大相国寺的安养院中帮忙，主动将羊毛毡制法传授给安养院中的妇孺，又捐赠了大量羊毛与毡针。不仅如此，李春秋效仿自家二郎的思维方式，专挑了莲花样式来教。
　　粉白佛莲高洁清净，毛茸茸一团更是柔软喜庆，承载着佛德的寓意，拿到佛寺之中售卖，竟然颇受香客们的欢迎。在蒲梦菱的暗中调度下，这羊毛佛莲甚至登上了《妆品月刊》，叫许多贵家娘子都爱不释手，争相购买，以求福报。
　　如今就算不依靠大相国寺的接济，安养院中人亦可凭借毡物赚上一笔小钱糊口。
　　罗月止听得愕然，不由对她刮目相看：“娘亲好创意、好手段，叫儿子都追赶不上了！”
　　李春秋捂着嘴笑，被夸得高兴还故作埋怨：“净说逗趣儿的话。”
　　她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儿子，拉着罗月止的手看了瞧半晌，眼神都舍不得离开他：“这几日在家里好好歇息，那劳什子生意都交给手下人去做，不差你辛劳这几日。你爹爹这段时日吃着广济医馆的药，身体也好多了，书坊便叫他多看顾几天又何妨？”
　　路过娘俩身边的罗邦贤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捧着画画用的墨碟子，一脸无辜。
　　罗月止笑得不行：“不成啊娘亲，朝廷的差事办完了，不得复命么，我下午就得去国子监了，兴许这几日都忙得没时间陪你。”
　　李春秋满脸遗憾，但口中还是道：“那官家的事重要，官家的事重要……”
　　罗月止下午确实去国子监复了命，交上归途中所整理的报告，与岑先生送了茶叶酒水等特产，同他说了几句话，动作神色仍旧是慢条斯理的，眼神却送往屋外头瞟。
　　岑先生似笑非笑：“月止此行回来，拜见过延国公不曾？”
　　罗月止愣了愣，收回眼神：“没呢。”
　　“那便快去吧。”岑介捋捋胡须，笑着说道，“说来有趣，长佑前些天来探望我，那神情竟同你此时是一模一样的。”
　　罗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站起身来，礼数周全地告退。
　　然后马车也不要了，自己翻身上了匹独马，吩咐阿虎今日可回去休息。
　　阿虎提着马鞭，没反应过来：“东家这是去哪儿？”
　　罗月止粲然一笑：“去见相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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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上一章的标点符号：
　　大家不用担心啦，北宋时期其实已经开始使用标点符号了，连雕版印书中都有哦！
　　其实咱们国家古代的标点符号甚至可以追溯至甲骨文时期，譬如以两个短横“=”来表示重文符号，用以方便雕刻。举例来说“摇摇晃晃”，就会刻成“摇=晃=”。这样的省略在现在的连笔字书写中还能见到。
　　而到宋代，《宋史·何基传》（何基为南宋人）中记载了这么一句话：“凡所读，无不加标点，义显意明，有不待论说而自见者。”对于添加标点，使句显意明，竟然——是呈赞许态度的！所以不用担心官府对阿止的作为有意见哦！
　　在刻本当中，更有标点符号的存在。《九经三传沿革例》曾夸赞过建阳雕版书籍的标点符号：“监、蜀诸本、皆无句读。惟建本始仿馆阁校书式、从旁加圈点、开卷了然、于学者为便。”也是赞扬的态度呢！
　　但问题在于，标点符号用法比较杂乱，尚未没有形成统一规范，所以读书人见到报纸上的标点符号，只会惊讶于这个符号咋没见过，而不会觉得标点不可用。
　　呼噜呼噜大家的毛，不用替阿止担心啦！
　　--
　　机会难得，顺便给大家列举几个古代的标点符号吧：
　　实心大圆点：表示篇目。
　　实心中圆圈：表示章回。
　　实心小圆点：表示题目结束，或功效同逗号。
　　空心大圆圈：表示章结束，或句结束。
　　实心三角形：表示章回。
　　斜线：表示分段。
　　∠锐角：表示逗号或句号。
　　=短横线：表示重字。
　　S型符号：表示段落或句子结束，或为逗号。
　　L型符号：表示文章结束。
　　（指路文献：《我国古代标点符号考略》陈海洋）


第172章 黑日烟火
　　罗月止猜对了,赵宗楠果然在界身巷中。
　　如今天气转冷，界身巷别院的枫树红了一片，阿织在树下拨弄凋落的树叶,听到有脚步靠近,敏感地动了动耳朵。
　　阿织娘子好久一段时间没见到猫女婿,似乎有些不认识了，紧张地盯了他一会儿，扭过身子，踮着脚往屋子里跑,直到被一双修长的手抓起来，摸摸柔软的毛发,转交到侍女手中。侍女低身行礼,抱着小猫离开。
　　赵宗楠抬眼与他对视，愣了愣，开口问道：“南方吃食可是不合口味？瞧着瘦了些。”
　　延国公说话之间站起身,将朝他小跑过来的人稳稳接进怀里。
　　罗月止没答话，只是一个劲儿笑。
　　赵宗楠曾经反复考量过，两人小别之后再相见，该怎样表现才足够淡然，足够有风度,起码不要像个修心不足的愣头青，将等待和惦记都写在脸上。
　　谁知见了人,他勉强维持的矜持便化做了尘土，看罗月止笑得开心,自己就沉不下心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这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回家的时候身上仍旧有淡淡的香药味，同赵宗楠自己身上的一样。就好像刚刚从小憩中醒过来，从未离开过，没有数月远行，将他一个人留在京中似的。
　　赵宗楠揽着他清瘦的脊背，心里想着。因为这一点缘故，回京后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这件事，便就此放过吧。
　　罗月止：“你知道我回来啦？”
　　“自昨日船舶入港便知道了。”赵宗楠问道，“可是从国子监来的？复命还算顺利？”
　　“顺利。”罗月止便笑嘻嘻地将此行的故事说给他听。他下意识只捡了有趣的、高兴的来讲，那些会让人感到痛苦的故事，便暂且隐下不提。
　　待到讲述得差不多，已然日近黄昏。
　　两人在界身巷一同用过了晚饭。
　　延国公当真觉得自家罗郎君出去一趟饿瘦了，给他夹菜的玉箸就没停过，晚上睡前还差人给煮了银耳羹，硬哄着他又喝了小半碗。
　　他连哄带骗，罗月止根本拒绝不了，结果就是撑得昏昏欲睡。
　　俩人小别重逢，罗月止本想再同他多说几句话的，可肚子里暖洋洋的，枕着熟悉的苦荞药枕，嗅着熟悉的帐中香，实在是太过安逸，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缩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两人抵足而眠，竟一觉睡到了翌日午时。
　　赵宗楠什么时候贪睡到这个点儿？倪四都吓了一跳，也不敢进去瞅，直到自家主君先从寝房中出来，叫了浴桶伺候，界身巷别院里的仆使们方才放下心来。
　　几日之后，朝廷的又一批赏赐发放下来了。
　　这次送来的，乃是一批品质优良的补药，以及一车的米面酒水，都是内侍与禁军吭哧吭哧推到罗月止家门口的。
　　……这场面实在是太朴素了，比福州那情形相差太多，就跟逢年过节串亲戚似的！
　　还是经过赵宗楠解释，罗月止方才知道，如今国朝尚行节俭，就算是新年飨宴、相公重臣，也基本不会获得金银玉器、绸缎绫罗作为赏赐。
　　官家最爱送的乃是文房用具、人参鹿茸、米面酒水，亦或符合节令的鲜花绢花，桃符木剑……
　　贵重的没有多少，就是贴心的零零碎碎最多。
　　罗月止心道：这皇帝当得忒省钱。
　　这次回京，他有了个官身，终于找到机会上交请帖登门拜访富弼。
　　这次欧阳永叔没在，没人乐意喝大酒，俩人好好聊了会儿天。
　　茶过三巡，罗月止忍不住把这事儿吐槽给富彦国来听。
　　富彦国听完竟深以为然，大笑道：“罗郎君初入官场，故而觉得稀奇，以后便习惯了。在京做官，可没有旁人想得那样富贵。”
　　这话说得其实有理。赵宗楠曾经同罗月止讲过，不说别人，就说欧阳修，他做了好几年京官，如今已经坐到了知谏院的位置，但没有分到官邸，仍旧买不起房子。
　　早些年租在拥挤的街衢之中，夏日家中还有积水，脏污难除，只是近年才好了些。
　　甚至很多一品相公都是在京中租房子居住的。
　　罗月止这样在东京有房产的纳捐官，日子其实早比许多朝廷大员过得舒服太多。
　　皇帝对此也没什么辄。官家自己兜里也没有太多钱，连扩建皇宫都得看百姓脸色，保证宗室有地方住已经不错了，给京城官员发房子是指定发不起的。
　　富彦国既曾出使辽国，想来是个顶顶能言的人，借着这个话题，慢条斯理地讲起了故事。
　　“国朝自太祖时便笃行勤俭。
　　彼时永宁公主曾衣贴绣铺翠襦入宫，其襦以翠鸟羽毛为饰，珍贵无匹。太祖见了这身衣裳，当时就说不允许她再穿。
　　他告诫公主，若有宗亲效其穿着，广集翠羽，必将导致滥杀成风，伤生浸广。她生长富贵，当念惜福，不可造此恶业之端。这话说得严厉，只叫公主惭愧而退。”
　　富弼突然提起这样一则典故，似乎不仅想说历任官家勤俭之心。
　　罗月止放下手中的酒盏，坐正了身体：“我儿时为考童子试，经年读书，有些道理直到现在也没有忘记。似是曾在《后汉书》中读到过这样一段话……”
　　“宫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宫中好广眉，由方且半额；宫中好大袖，四方至匹帛。”
　　罗月止看着面前的富彦国，笑得很是谦逊：“上有所好，下必相效，其后便有商人逐利，展转贩易，恐劳民伤财。而您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正是专门靠追风逐尚、广而告之的生意赚钱发家的……”
　　“我知道，许多朝臣都曾上书说过我的不是，我动身离开汴京的时候是这样，我回来的这几天更是如此。”
　　“他们说我在民间呼风唤雨，威风得很，说如今百姓见了广告纸，闻声而动，惟命是听，便如同见了官府的告令一般。如今官家只给赏赐，却不给晋升，便是顾及这些话语的缘故。您方才看似在讲太祖旧事，实则在警诫于我呢。”
　　富彦国似乎对他的聪慧颇为满意，亲手挽袖给他斟了盏酒，又道：“世间清风本无罪，要看它能吹动起的是沙砾还是草种；刀斧弓箭亦清白，要看执柄者用之以犯禁还是护国。”
　　罗月止问他：“照富公来看，何为草种，何为沙砾？”
　　富彦国不动声色，只是对他说：“我自知晓罗郎君忠君爱国之心。如今说话为时尚早，契机已近，到时候罗郎君自会明白。”
　　“若近日得了空闲，可以去欧阳司谏府上走动走动。”富彦国笑道，“此人牙尖嘴利，偏又好哄得很，你多同他喝几场酒，他自然就同你熟悉了。”
　　罗月止懂得规矩，并不多问，低头称是。
　　一段时日过后，天气彻底转凉，罗家人翻出了棉衣狐裘，各自换上。李春秋亦给李人俞置办了许多冬衣，唯恐他照顾不好自己。
　　最新的西北战报传到了皇城开封。
　　紧锣密鼓筹划着庆贺新年的皇城百姓们，在闲暇之际，茶歇之间，再次听到了来自遥远边塞血雨腥风的故事。
　　今岁初冬，定川寨一战，大将葛怀敏贪功冒进，致使宋军大败，麾下一干将才战死沙场。夏军一路南下，直至渭州。沿途百姓惨遭屠戮劫掠，逃奔山林，惶惶不可度日。
　　泾州知州滕子京收容灾民，整合渭州残军，等待范仲淹亲率六千兵马支援，这才稳定住局势。韩琦等人亦遣兵支援，举兵重压，终于截断了夏军攻势。
　　夏军此番大举兴兵，是想借着凛冬之前打通攻入大宋的粮道，然陕西官军合力反抗，防线犹如铁壁，不可轻易摧折。
　　西夏仍未攻下寸地，粮草不济，苦于冬寒，乃大掠而还。
　　宋军损失将帅兵马无数，百姓流离，又逢凛冬，就算救济，也活不了多少人。
　　罗月止当日不在界身巷。只是倪四说，赵宗楠听闻战信的那天罕见地发了大火，将最爱的一柄狼毫笔摔到地上，玉杆都摔裂了。
　　赵宗楠的生辰，就是在那段时间到来的。
　　延国公心情欠佳，便推掉了所有的宴请聚会，关起门来闭不见客。生辰当日，延国公府只放进来了罗月止一个人。
　　罗月止此次南下，在苏州寻来了一块细腻无瑕的美玉给他当作礼物，白璧皎洁非凡，经世罕见，与他尤为相配。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礼物，此时送出来，似乎也难解他心中的郁结。
　　罗月止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劝说些什么。归根结底，他自己其实也提不起力气来。
　　他南下一趟，亲眼见过了生活不如意的百姓是什么样子，如今再听陕西百姓流离失所，便再无法将那血淋淋的战报当作一个遥远的故事来听。
　　京城中的许多人，这个新年都过得索然无味。
　　忙忙碌碌之间，年关已过，到了正月十五。
　　去年元宵节，赵宗楠是特意找机会方才溜出来。今年国朝多灾，礼法抓得严格，他却不好早退，如今仍待在宫中未归。
　　罗月止独自坐在状元楼茶坊，托着腮，透过木窗看向繁华的都城。
　　玉壶光转，鱼龙夜舞，各处支起几丈高的广告灯牌，灿烂犹如艳阳，比去年的情形还要热闹。
　　放眼望去，这些广告作品近乎七成都出自罗氏广告坊之手。
　　满目皆是自己打拼出的功绩，他却并没有觉得多高兴。
　　世无长存之国。
　　罗月止粗略地计算过，只要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大灾殃，他如今挣到的钱，早已足够带着家里人富贵一生，衣食无忧。
　　按照记忆中的历史进程，当今盛世亦足够支撑到他百年身死，仍旧和平安稳。
　　但再百年之后呢？
　　遥远的都城的另一端，无数寻常百姓的屋脊之上传来烟火爆裂的声响。半息之后，绚丽的火光在夜幕中炸开，纷纷散落，犹如漫天坠落的星子。
　　人们的欢笑传上高楼。
　　但此时的罗月止却听不大真切。
　　彼时王介甫那句“倘若不改，终将酿成大患”，犹如警钟似的悬在罗月止胸口，每每心思触动，便发出阵阵长鸣，沉重不可断绝，将人们的笑声遮掩在其后。
　　“要改。”罗月止喃喃。“但改不动的。”
　　他是个知晓前路的怪物。
　　故而下一颗烟火未放，他便已经看到了烟花燃尽后，那片昏黑的天空。


第173章 京中气象
　　今岁多病。
　　自入冬到正月,皇城中好像许多人身体都出了问题。
　　年前十二月份，吕相公突发风眩，重病不能上朝,到年后尚不得好转。皇帝叫文医官尽力医治,甚至剪下自己的胡须赠往宰执府邸,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这位权倾天下的相公如今已经年逾花甲，日渐衰颓乃是常理。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风眩病的病因乃是上了年纪气血亏损，就算痊愈,体力精神也会大不如前。国政大事，他怕是再难把持了。
　　皇帝转拜他为司空,让他在家里安心养病。于是,他原先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这话没有人说出口，但朝廷上下都清楚，是时候在两府之中,另外选择一个“正宰相”了。
　　欧阳永叔等人苦于吕相打压良久，如今找到机会，各自上书建议人选。
　　几日商议下来，晏相公众望所归，从参知政事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接替吕相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省一把手。
　　但与晏相公交好的新党人，无论是亲女婿富弼还是一手扶持起来的欧阳修,谁都没有为他大肆庆祝。
　　说起理由也很简单，只因天子家的丧事仍未过。
　　如今宫中唯一的小皇子赵宗和去世了。
　　三岁不到的小孩,没能顺顺利利地熬过冬天,于一个无雪的清晨离开了人世。
　　这已经是宫中近年来第三个早亡的皇子了。
　　赵宗和自出生时便身体羸弱，连倪四都觉得他恐怕是要步两个兄长的后尘,估摸着活不过五岁。他之前委婉地提醒过赵宗楠，莫要太过亲近，难免日后伤心。只是当时赵宗楠并不纳言，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了。
　　文医官救不回皇子，跪地请罪的时候，赵宗和的生母扑到他床前，攥着小孩尚有余温的手臂，几乎哭瞎了眼睛。
　　而皇帝站在门口，并没有往内室里走。他看着又一个孩子离开自己，怔怔地，好像尚且没有反应过来。
　　在此之前，他已经失去很多个孩子了。
　　有生下来还没亲手抱过就夭折的，有万般疼宠、小心呵护却也没活过四岁的。
　　皇帝之前甚至反省自己，是不是自己对子嗣疼宠太过，才折损了他们的福气，让他们早早离开人世，不得善终，甚至比不得寻常百姓家的幼童健康茁壮。
　　他如今都感到害怕了，不敢再将太多宠爱投射到他们身上，尤其对赵宗和有意疏远了些。心里盘算着，若养得糙一些，是不是反倒更容易叫他健健康康长大？
　　直到东宫之中，他的幼子也离开了。这份期待只剩下荒唐。
　　倘若早知道这是无用功，是不是该对这孩子更好一些？起码叫他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多见见父亲，多享受一点疼爱？
　　皇帝面色发白。
　　试问天底下还有谁，将好好的父亲做成了他这样？
　　“官家……”皇后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内侍：“叫长佑进宫一趟吧。他之前素来与康儿关系好，应当来送这一程，省得康儿惦记，路上走得难过。”
　　皇子宫中的女使内侍听他这样说，皆潸然泪下。
　　延国公赵宗楠很快赶到东宫，宫娥们将那没讲完的绘本交还给了他。小皇子遵从约定，不叫别人给他讲书，便一直将绘本藏在枕头底下，天真烂漫的，还以为旁人都没有发现。
　　如今他读不上了，这书该如何处置，还得叫公爷来决定。
　　延国公低头翻书，并没有掉眼泪，只是默默陪伴着痛失幼子的皇帝。直到过了晌午之后，他叫退了仆从，到云归亭单独坐了一会儿。
　　皇子早亡，皇帝辍朝三日，延国公便在宫中陪了三日。
　　离宫之后，赵宗楠同罗月止说起这件事，面上没有什么显白的悲恸，语气仍旧轻柔，只是没在笑：“帝王家福薄。”
　　罗月止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又送上专门从书坊拿来的一只包裹。
　　小皇子生前尚未封爵，死后追封为王，以皇子规格下葬。其随葬明器中有份特殊的物件，乃是一沓印书的雕版，规规整整摞在陶瓷玉器之间，上头画着惟妙惟肖的小人，是他生前最喜欢看的《愚公移山》。
　　葬礼过后没多久便彻底入了春。
　　太阳暖和起来，积雪化尽，颓败的荒草中长出新芽。人们这才从漫长冬日中清醒过来，各自打起精神。
　　初春某日，界身巷书房中，罗月止在写策划书，赵宗楠在读书，两人安安静静各自做事。
　　赵宗楠突然笑了一下，抬眼对罗月止道：“西夏怕是又要来议和了。”
　　罗月止咦了一声：“昨日刚去了趟富府，我怎么没听说西夏要有使臣过来？”
　　赵宗楠：“快了，最迟便在下个月。”
　　罗月止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赵宗楠便将手边的信纸递给他看，解释道：“此为近日西夏境内盛行的歌谣，名为《十不如》，写尽民生怨怼。宋夏榷场关了这么多年，再加上穷兵黩武，如今西夏几乎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说是民不聊生也不为过，朝廷众臣更是对那为‘雄主’有诸多质疑。若再不和议出个结果来，李元昊这个西夏主怕是再做不安稳。”
　　赵宗楠叫来倪四，要他将这首《十不如》誊抄一份，找个生面孔送往富府。
　　罗月止听此消息自是高兴，但琢磨半晌，微微眯起眼睛：“我之前就觉得，公爷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在京中也就算了，我前阵子南下之行，明明记得没跟你说过的事，再聊起来你却是知晓得一清二楚，这算是正常吗？如今西北的事，你竟然也这么快晓得了？”
　　赵宗楠很坦然地直视他，反将一军：“你在黄州新收了个年轻俊俏小徒弟，这事月止为何要瞒呢？若细究起来，兴许他还要管我叫声师叔呢，我总该送份礼物表示表示才好。”
　　罗月止心道：明明是你喜欢吃飞醋，现在倒数落起我来了。
　　他拉长声音：“避重就轻哦？”
　　赵宗楠挺无辜地看着他：“我虽出不得京，却还能在外头置办产业吧？京外事知道的多些，亦非难事。”
　　产业？什么产业？
　　罗月止琢磨片刻，突然想起一件在南方的见闻，隐隐猜到些端倪。他试探着问：“你在京城开的这几家质库，都叫‘布泉质库’，对吧？”
　　赵宗楠：“是的。那又如何呢？”
　　看他这表情，罗月止心里就有了几分底气，嘴边带笑：“说起来，我在苏州曾见到一见质库名叫‘青蚨质库’，名字挺别致的，路过一眼便记住了。”
　　罗郎君谦虚好学地提问：“布泉者，钱也，青蚨者，亦为钱也，同样是质库，一南一北差了千里之远，起名却有异曲同工之妙。书中记载青蚨此虫生于南海，更是暗合了位置。若以此理来论，开在北方的质库应当叫什么？”
　　赵宗楠笑起来：“同月止学的处事方法，北方边境民生淳朴，不好用坳口字，粗糙些更易得人心，便叫‘阿堵质库’。”
　　这便是承认了。
　　罗月止对他刮目相看。
　　好家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大银行家”把业务都拓展到全国去了！
　　罗月止觉得敬佩，又觉得不是滋味，险些忍不住问一句“怎么都没跟我说过？”，但他自己也有瞒着不说的事，便怪不得人家，于是终于反省起来，想着要自己先更坦诚一些，今后才好要求他。
　　罗郎君颇受刺激。
　　他本以为他们两个人里，自己才是搞事业搞得更厉害的那一个。结果人家不声不响之间都在各地开启连锁金融机构了，这怎么得了？
　　人一旦被激起好胜心，工作效率便一日千里。
　　他本来就打算着扩展商业版图，如今蓄上了劲儿，登时大刀阔斧动作起来。
　　罗月止首先着手做的事，便是提高京畿运力，扩大新闻报纸在当地的影响范围。
　　经过上下努力，扩大规模，加大层层培训，几个月后，《开封日报》的报使团队焕然一新，覆盖京外三百里，甚至南至应天府、颖昌府，西至河南府都能读到当日的皇城报纸。
　　再往外，便不是提高单人脚力能达到的层次了。
　　罗月止与钱员外另添合作，借钱员外的水上商路，叫《妆品月刊》与《杂文时报》顺着运河南下，广泛传播开来。
　　一段时间后，他更是将阿虎与何人厚派遣出去，叫他们带着一众刻坊好手，南下苏州置办产业，在苏州开起罗氏书坊分社，就地印刷新刊，控制经营成本，辐射整个淮河以南的时刊市场。
　　不日之后，连远在淮南的便宜徒弟宋时丰给罗月止写信，都说起了罗家的刊物。他说如今黄州的女子都在看《妆品月刊》，追随风尚。
　　书信言道：“受到大相国寺感召，承天寺也开始做安养院了。经费有限，老师所赠的羊毛毡制法颇为有用，黄州娘子从《妆品月刊》上读到了文章，皆对此羊毛小物颇有兴趣，甚至亲手毡制绒莲，协助承天寺出售于市井，以成善事。”
　　宋时丰对罗月止这位老师态度很是虔诚，书信当真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写到信末颇有些抖动，但仍旧尽力保持规整清秀。
　　“弟子谨遵老师教诲，在当地做了简单的广告，效果颇佳，如今信心充裕，打算筹钱办理一家自己的广告坊。钱财紧俏，弟子想在一家名叫青蚨质库的铺子签‘创业投资’，说可以将两成股做抵押，条款如下。老师见多识广，烦请您帮我看看，这契子能不能签。弟子不胜感激。”
　　罗月止眼见“青蚨质库”四个字，又读完那白送钱似的契子，颇有些羞愧，还有什么可说的，回信道：“签吧，这是你师叔的见面礼。”
　　“师叔？”宋时丰读完回信很迷茫，拿着信去问老师的好友王主簿。“师父不就是当世广告第一人？我还有师叔呢？”
　　王仲辅听懂了，拍拍他肩膀：“叫吧，叫这一声师叔不亏。”


第174章 纸名云雾
　　半年时间以来,被外派到南方的不仅是阿虎与何人厚。
　　当世最昂贵的成本乃是运力，为了让铅笔的价格保持平价，罗月止在南方建立起一个新的铅笔工坊。
　　书坊中有位姓齐的伙计,如今五十岁有余,是早年间第一批跟着罗邦贤建立书坊的老人儿,为人沉稳老实，是顶顶信得过的人。
　　铅笔的生意利润空间很大，制法又颇为隐私，去南方建厂,隔着万水千山，罗月止不易控制,比起交给外人,还是交给勤恳持重的自己人更加放心。
　　暮春时节，罗月止又亲自去江南跑了一趟。
　　罗月止去年下江南，同苏杭当地官长相处都不错,正是看准了当地良好的创业氛围。
　　他这次南下，各类手续办理都颇为顺利，待厂房、铺面、新伙计都筹备妥当，他在当地照看了一段时间，便将这份新生意安安稳稳交到了老齐手中,自己北返汴梁。
　　罗月止深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走得很是爽快，只叮嘱此间一应账目,三月为一旬抄送至汴京即可。
　　除此之外,他另派遣了几位罗氏广告坊出身的运营好手南下帮忙，“分公司”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写信给罗月止，他作为东家都会尽快处理。
　　苏杭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正是个颐养的好去处，罗月止亲自掏腰包帮这位老伙计添置了一座小小的房产，叫他一家四口在苏州安家落户，安安稳稳操持生意。
　　他任劳任怨跟随罗家多年，这也算得了个理所应当的善终。
　　老齐备受感动，勤勤恳恳守着这份新生意，年纪大了便比年轻人更沉得住气，所做决定无一不稳健，三个月时间，便在南方牢牢扎下根来。
　　苏州铅笔厂最新一旬的账簿送到罗月止的案头上，其销量便已然达到了汴京总厂的三成之多。
　　如今各人都有条不紊地看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放眼望去，罗家如今的生意已然有了个产业集团的模样，罗月止的工作反倒清闲了很多，繁琐的管理工作大幅度减少，他才有余力打开新的“脑洞”。
　　——就比如新闻废纸。
　　如今公共垃圾桶“镇福桶”已经在北方各州县推广开，隐隐有向南方拓展的趋势。但架不住广告商越来越多，发放的纸质广告纷繁如雪，街道司每天清理都清理不过来。
　　逼得开封府都快急眼了，就差发布一条告令，要求垃圾桶里不许扔垃圾。
　　除了国子监与罗家的《开封日报》，随着活字印刷的推广，坊间更出现了一些良莠不齐的街头小报，在百姓之间偷偷地卖，基本都是一文钱一张，也不多印，每期就印那么一两千张，卖完了就跑。
　　印街头小报的人越来越多，官府又在严查乱扔纸屑，百姓家里废纸便一层一层往上叠。
　　废纸不似煤与柴，是很不经烧的，除了拿来糊墙，好像也没有其他用处，百姓只能眼睁睁看着废纸在家里越积越多，直通道房顶上，一进屋就是一股子陈旧的墨气。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若早两年，谁能想到一群平头百姓，还能有嫌弃家里书册纸张太多的一天？
　　要说还得是罗家小员外有主意。
　　他雇佣了一批附近乡里的落魄游民，专门挨家挨户收废纸，按斤来称买。
　　百姓们拿着废纸也没用，能卖了几文钱都很高兴，积极主动地把旧纸捆成一摞一摞放在门口等人来收。
　　收废品的游民们把废纸一车一车拖回罗家的大院子里，便有伙计等着将废纸减淡墨迹、剪碎融浆，重新浆造新闻纸。
　　如此既可成新刊，又不费树木，每本报纸更有稍稍降价。
　　据说，罗家小员外管这个叫“循环利用”、“可持续发展”。
　　此计一出，就连富彦国与欧阳永叔对此大为支持，不仅主动牵头，在自家宅邸门口堆出废弃报纸等待收买，欧阳永叔甚至专门为此写了篇文章，盛赞此法物尽其用，还利于民。
　　当然，也有人说罗月止吝啬小器，不放过任何一点抠门的机会，这样零碎的利益也要攥进手里。
　　更有人说，他心眼多得像个蜂巢，搞这么大声势，自己名利双收，但新报纸用旧材料，想起来就晦气，纸张质量也下滑了，最后承受代价的是读者，而那个贾子不过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好名声，作秀罢了。
　　罗月止从前做事的时候便经常惹人非议，如今名气大了，坊巷之间更不可能全是褒奖。
　　听完这些转述，罗小员外没甚么反应，仍旧抱着阿晞，揉搓他毛茸茸的耳朵尖儿。
　　之前被欧阳永叔撵着骂了一段时日之后，罗小员外脱胎换骨，抗压能力彻底锻炼出来了，现在脸皮厚得很。
　　只要官家不觉得他立场有问题，这些话他过耳便罢了，并不放在心上。
　　怼就怼吧。
　　又不疼，充其量有点痒痒。
　　阿晞被揉烦了，比他还痒痒，翻了个身，抬起后腿轻轻蹬他，肉粉色的爪垫推他的手，娇气地叫唤：“咪呜。”
　　……
　　春夏之交，罗月止给中书省上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劄子。
　　第一份劄子便是请辞。
　　人家罗小员外在劄子中说了，自己原本乃是个商人，未经科考入仕，许多金榜提名的进士还没得到实差，自己实在不敢居于学子之前。此番帮朝廷做事乃是荣幸，但现下公事了结，却不敢白食君禄，诚惶诚恐，愿主动卸了差遣，只领虚职，甚至自请降级。
　　好些台谏官这个月的月课还没有着落，正准备拿这事儿参他，没想到他自己进退有度，态度虔敬，还顺带捧了一把读书人，主动撒腿跑路，懂事得根本不像个纳捐官。
　　言官没了个现成的靶子，拔剑四顾心茫然，只能坐回去吭哧吭哧憋月课，又开始焦虑地掉起了头发。
　　罗月止最近头发养得挺好，自然体会不到他们的痛苦。
　　自由自在的小员外，如今无事一身轻，各种闲情逸致重新冒出头来，游园聚会便是其中之一。
　　年初离开人世的小皇子年纪尚小，并不至于国丧，但人家皇帝失去了一个孩子，东宫如今失去了唯一一名储君，自然谁也不敢大肆玩乐。
　　士大夫与读书人各自收敛生息，连金明池游春都省了。
　　直到百天之后，各处苑囿才又热闹了起来。
　　延国公赵宗楠今年第一次在书生宴会上公开现身，已经是夏日赏荷的时节。
　　荷花硕大，是不适合在头上插的，但酷爱簪花的宋人却有自己的法子，有人在幞头上带了绢织的荷花苞，更有人赶时髦，戴的是羊毛毡所戳制的佛莲。
　　花团与荷叶疏朗有致，腰间配上青绿绦子，还真是有点淡雅好看。
　　赵宗楠看了一会儿，眼神在身边的小员外身上绕了一圈。
　　罗月止警惕起来：“不要。”
　　延国公颇为遗憾。
　　如今两人在菡萏宴上同桌而坐，促膝相谈，已经不避着人了。
　　过了这么久，京中知道他们交好的人并不少，没必要太过藏着掖着。这是连皇帝也晓得的交情，若再避嫌，才会让人觉得刻意。
　　在场的读书人、小衙内，有些只认识延国公，没见过罗月止，听身边人说了才知道，这原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罗家员外。
　　有人见他相貌清秀，举止有度，不禁感叹：“罗员外与公爷同坐，皆为佚丽，堪为当世之联璧。”
　　身边紧跟着有人咂舌：“什么当世联璧，王孙与商贾阴交，哪里能算作美谈？”
　　他本以为自己这发言是醉中独醒，卓尔不群，但谁知话音落下半晌，却没什么人来接。
　　真新鲜，如今这场合，谁乐意接这话？
　　眼见着俩人举止亲密，形同好友，何必说上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来出头。
　　听说延国公儿时在宫里备受宠爱，连头发都是皇帝亲自给他梳的，实乃宗室红人。
　　如今他封公进爵，别家宗室大都在混吃等死，做富贵闲人，唯独他经常出入于国子监，又多做善事，名声好得很，宗正寺管不得，御史参都参不动。
　　这样的人，你惹他干嘛？
　　不说阿谀奉承，起码的眼力劲儿得有一些吧。
　　“人家乐意跟商人交往就交往呗，官家都不管，你倒是管得宽。说起八大王，都把那黄家人捧到天上去了，你是个敢谏的，有本事先把这事儿论一论？”
　　那书生这才不说话了，戚戚然避到一边去，等着喝新茶。
　　罗月止见时间差不多，吩咐仆使各自下场，给在场的秀才衙内们送上了一件小礼物。
　　打开封皮，里面是一沓柔软而光滑的纸张，肤卵如膜，透光比那澄心堂纸还要强上一分，已成半透明之态，犹如浅雾薄纱。
　　如此宝纸，只有在场几个家事丰足的衙内，曾在某些天价字帖中见过。
　　罗月止这样的人，就算出来玩也不耽误赚钱。
　　此乃硫酸纸，又可称“云雾纸”，正是罗月止近日琢磨出的糯米纸“平替版”。


第175章 云雾盛行
　　罗月止之前苦于糯米纸造价昂贵,一直想着该怎么精进技术，将粮食原料替换掉。
　　他在福州见过了硫粉，便突发奇想,想试试能不能以硫酸水造纸。
　　硫酸纸同样是半透明的,在后世专做转印用途,而且硫粉总比粮食要便宜些，货源也更加稳定。
　　……想法是有，可文科生两眼一抹黑，却不知该如何将矿石粉末提炼成浓度足够的硫酸。
　　这方面,反倒是赵宗楠一个土生土长的宋人，比罗月止这个两世为人的还要靠谱。
　　他在香药一道上颇有造诣,叫来蒲梦菱一通气,表兄妹两人都记得，早年间听闻南方有蒸取花露之法，可通过特殊的器皿将花浆蒸煮,浓缩成醇厚的香液，洒在衣襟之上可代替熏香。
　　再进一步收集消息，据说这蒸缩浓液之法，乃是炼丹的道士们最先琢磨出来的，这才被香药商人们借用去。
　　巧了。
　　沉迷道教修仙炼丹的人,他们正好认得一个。
　　崔槲崔学士身穿玄色道袍，手抱木柄拂尘,听罗月止把来意细细解释完一遍，思考半晌：“你们称它作硫酸水,真是个稀罕叫法,老夫半天没反应过来……现在才听懂了，要的不就是绿矾油么？”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双片透明圆镜,搁在眼前，借其视物，转身去书架上翻找起来。
　　这镜片瞧着真是顶顶稀奇，就如同后世的眼镜一般，只不过没有镜腿，需要人手持来用。
　　按宋人笔记《洞天清录》中的说法，此物名叫“叆叇”，大都是老花镜，若上了岁数看不清小字，便可以此掩目，看得分明。
　　如今没有玻璃问世，只能由水晶打造镜片，造价高昂，一只叆叇可以同一匹千里马价值相抵，也只有崔学士这样的身家地位才用得起。
　　同样是眼睛不好使的，欧阳永叔那穷谏官就用不起叆叇，故而罗月止每次见他，他都皱着眉头、眯缝着眼睛看人，乍一看就跟闹脾气似的。许多人传他脾气不好，大抵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书架下的崔槲继续说道：“自唐时便有人炼制绿矾油，无色无味，可蚀铁锈，但以前人都是拿石胆炼之，用硫粉的倒是头回听说，可以一试！”
　　崔槲搜罗了半天，小心翼翼将两本书交到赵宗楠与罗月止手中。
　　一本书叫做《丹方须知》，据说里头记载了当代“蒸馏器”的做法。
　　另一本书听名字就很浮夸，叫做《黄帝九鼎神丹经诀》，据说这一卷中详细的记录了绿矾油的制法。
　　罗月止粗略翻看了一下，啧啧称奇。没想到道家炼丹术如此靠谱，简直比他这个现代活过一遭的人还要懂化学……
　　回界身巷后，赵宗楠寻来了稀罕的铜石，照着丹书上的法子，一边命人垒出方头泥炉，准备干蒸石胆，一边命匠人打造出蒸馏器来，尝试将硫水提炼。
　　堂堂国公爷，还挺爱捣鼓这瓶瓶罐罐的玩意儿，整个人都显得兴致盎然。
　　他行头制备的更是齐全，面覆布巾，肩系襻膊，身套革衣，又带着双鹿皮手套，乍一看穿得跟个科学怪人似的。
　　罗月止帮不上忙，只能在树荫里坐着，怀里抱着阿晞，脚边趴着阿织，坐在院中小胡床上看着赵宗楠忙活。
　　一人两猫，三脸发呆，傻得如出一辙。
　　比起罗月止，怕是这位延国公才更像个“穿越金手指”持有者。
　　随着几日之间努力不辍，那硫酸——或许该入乡随俗，叫它绿矾油——还真叫他给鼓捣出来了。
　　但绿矾油杀伤力颇大，随着制法不断探索改良，精益求精，浓度提高，铜质的蒸馏釜率先扛不住了，被腐蚀得越来越薄，到最后溶了个洞，绿矾油滴落出来，好险将路过的阿晞猫毛都给烧了。
　　罗月止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将猫崽子捞了回来，实在没想到农业时代，硫酸能炼到如此高的浓度。
　　罗月止提醒道：“硫……绿矾油浓稠过头，便能将众多材料都腐蚀掉，金银铜铁怕都是用不得了。”
　　若说抗硫酸腐蚀的材料，头一个就要数玻璃，但这工业产品太高端了，罗月止根本不知道怎么造，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陶瓷代之也是可以的。
　　他们转换思路，改变器皿材质，这才顺利将绿矾油存储下来。
　　罗氏书坊的长工们手里来了新活儿，按照东家所描述的方法摸索着实验，以绿矾油浸泡半成的纸张，涂抹甘油，风干晾晒，辗转尝试数百次，终于制出了他要求的半透明纸张。
　　其色细白纯净，透薄犹如蝉翼，对着日光看过去，仿佛一片云山雾海，氤氲朦胧，比那糯米纸还要更胜一筹。
　　赵宗楠亲自给纸起了名，称其为“云雾”，诸人皆觉得十分恰当。
　　比起糯米纸，云雾纸更加柔韧吸水，不仅写铅笔字可以用，临摹墨笔字同样合适，适用面扩大，价格下降，是个极大的突破。
　　这次菡萏宴，罗月止从一开始就起着推广新品的心思。罗家近两年时间做了太多新奇的物件出来，罗月止本人就是块最好的广告招牌。
　　京城人或多或少产生了个朦胧的概念：若跟着罗小员外采买东西，基本不会出什么大差池。各式新鲜玩意儿，虽现在还什么声响，但只要经过他的手，很快就会流行起来。
　　估计这“云雾纸”，便是下一阵风尚。
　　想清楚这一点的衙内们，纷纷在新纸发售之前提前预定下来。
　　果不其然，未过半月，“京中有纸，其为云雾”便成了坊间最新潮的谈资之一。
　　蒲梦菱又为云雾纸寻出了新用途，娘子们平日里做绣工摹画样，用这柔软薄韧的云雾纸不也是正合适么？
　　郑幼云瞧了《妆品月刊》上介绍云雾纸用法的种草文章，喜欢得很，订了厚厚一沓云雾纸屯在家里，转头向姐姐与好友正式宣布——自己要开始潜心研学女红了。
　　蒲梦菱人很温柔，听了这话还是以鼓励为主。
　　郑甘云却不怎么给亲妹妹面子，按她的话来说，郑幼云这一辈子怕都绣不足这几百张花儿。
　　京城之中，盯上了这摹写纸的其实还有一个人，便是那宋代书法四家“苏黄米蔡”中的蔡襄。
　　当世书法出众者，一为长垣县令苏舜钦，二便是时任馆阁校勘的蔡襄蔡君谟。
　　蔡君谟擅长的字体众多，正行草隶无一不精，尤其是行书和小楷写得漂亮。
　　他岁数比富彦国、欧阳永叔等人都小一些，是个乐于接受新鲜事物的青年人，早先便被罗月止那句“善书者不择纸笔”糊弄过，买了一大捆铅笔，如今又出了云雾纸，更是喜欢得很。
　　他动作慢了一些，错过了第一批预定，翘首以盼足足半个月，才终于将云雾纸拿到了手里。
　　休沐之时，蔡君谟上门去拜访欧阳永叔，捧着厚厚一沓云雾纸，高高兴兴同他炫耀。
　　谁知欧阳永叔嗤了一声，弯腰下去，从书桌底下掏出足足半人高的云雾纸来，“咚”地一声垒在桌案上。
　　蔡君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欧阳司谏轻描淡写：“我与那罗小员外乃是故交，这都是他亲自来送给我的，半个月前就收到了，推拒都推不掉。”
　　我炫耀了吗？我自豪了吗？蔡君谟你瞅瞅你这志得意满的嘴脸，太欠历练，一点小事就喜形于色、手舞足蹈。你正该学学我，淡然置之才好。
　　蔡君谟心想：真是见了鬼了，还“淡然置之才好”，全天下就你欧阳永叔没脸说这话。
　　欧阳永叔再次插刀：“你也莫要去找富彦国、晏相公他们显摆，据我所知，这几家皆提前收到了罗小员外的赠礼，事前同你说一声，否则又叫你寒碜。”
　　蔡襄不忿：“到头来就把我落下了。你们什么时候同那小员外认识的？若我记得不错，你欧阳永叔之前曾上劄子，好一阵时日都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呢，这员外是多好的脾气才能跟你当‘故交’！”
　　欧阳永叔未曾答话，只假装没听见。
　　……
　　赵宗楠所料不错，自入夏以来，宋廷与西夏的使者频繁来往，西北战事安稳，边民休养生息。
　　赵宗楠的“阿堵质库”接济了不少边陲之地的小商贩，受到当地百姓与官长的称赞，但纵观陕西四路，并无一人知晓质库背后这“富可敌国”的东主是谁。
　　甚至西北各家质库中的掌柜，也不清楚大东家的名讳，只知道他人在汴京，背景硬得厉害。东家给的待遇很好，但规矩同样森严，称得上一句恩威并施。
　　据说曾有个掌柜起了歹心，私自改了契子，背着东家昧下一大笔利钱，结果事情败露，未出几日就被革了职，再见到他的时候，此人神情恍惚，脸白如纸，浑身上下一点油皮没破，却被人割断了满头长发。
　　这手段又轻柔又狠戾，叫人不寒而栗。
　　掌柜们各自挂着一身冷汗安分下来，老老实实按规矩做事。
　　有关东家的事，他们更不敢过分打听。
　　质库账簿同边境情报一起，源源不断送到延国公府的书案之上。
　　盛夏时节，赵宗楠又给罗月止提前分享了一桩新闻，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月止仰慕已久的那位范公，马上就要回来了。”
　　战事已已，范仲淹与韩琦守边有功，即将自西北回朝受封。
　　七月中，一辆朴素到破落的驴车慢吞吞地驶入了京城。
　　名满天下的范仲淹，已经许多年没有回到京城了。
　　昔他去时，未过半百，如今再入顺天门，已经须发两苍。
　　在西北镇边的日子里，他从好友所寄送的书信中听说了许多京城的变化。
　　最为震撼的一次，当属他听三司的好友说起，去岁时节，京中连同京畿的商税竟然大涨三成之多。
　　究其根本，或许与京中广告盛行，鼓动消费有关。
　　范公在西北时每每看到这样的书信，都表现得十分欣喜。身边小吏不懂，曾经开口请教。
　　范公便说了这么一句话：“钱之一道譬如水源，藏则死，流则生。”
　　贵家大族若将金银铜币都囤积在家中，库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世间流通的钱帛就越来越少，财富更无法流到百姓手中。而对于朝廷来说，钱帛流通即可生税，这亦是富国之法。
　　故而藏钱乃是死局，流通方是昌盛之道。
　　他曾经没能想通，究竟是怎样的“广而告之”能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如今回了京，方惊觉何为“变化一新”。
　　汴京街道上，几乎各家商铺都有门牌灯箱，各自写着格外吸引人心的推荐词，有些语句典雅对仗，但更多的偏向白话谐语，读来生动有趣，朗朗上口。
　　入夜之后，这些灯箱内燃灯烛，火光照得字字耀目，木架支起四角，便是在一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楚明白。
　　从前见惯了的望火楼边，各有些几丈高的木柱分列两旁，布绸旌旗垂下，并不是谁家生意的推广，而是号召京中百姓维护市容，及时处理生活垃圾，抑或提醒沿途车马礼让行人，谦以修德。
　　甚至有伙计沿街撒散裹着油纸的饴糖，将糖吃完，油纸背面便写着商家的折价信息，推销活动，若有需要，可随时入店咨询。
　　范仲淹乃是名满天下的儒生领袖，听说他今日回京，京中的后学与好友皆翘首等在范宅门前，意在为范希文接风。
　　谁知掀开车帘，多年未见的范公苍老了许多，但精神头好得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再看他怀里，好家伙。
　　广告团扇、广告仿单、各家商铺的打折册子……满满抱了整怀。
　　范仲淹范希文自小家世清贫，儿时读书的时候，恨不得一碗粥分成三天来喝，属于极其典型的价格敏感型用户，为官数十载，对物质条件素来没什么要求，好东西反倒用不惯。
　　但他一路穷过来，却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看到便宜的东西就走不动道。
　　“多年未入京，百姓竟如此热情。”范公乐呵呵地感慨，“各类折扣颇多，收到手中，便一件都舍不得扔了。”
　　欧阳永叔：……
　　早知道如此，今天该把那“始作俑者”也薅过来。
　　叫他好好看看，回京不过半日，他就把一个半世清贫的当代大儒忽悠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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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无厘头印象：如果北宋文人天团可以用某宝网购？】
　　范仲淹：精打细算等折扣算满减，不浪费一分钱。
　　晏殊：淘宝黑卡会员，兴起即购，价格贵贱无所谓。
　　欧阳修：醉后疯狂清理购物车，钱花完再说。
　　富弼/韩琦：不管钱，老婆给了零花钱就偶尔消费消费。
　　王安石：（加班过度的冷脸）什么是某宝？


第176章 避之不及
　　欧阳司谏就是想叫罗月止来,今日怕也是也找不到人。
　　罗月止此时并不在京中，而是在南薰门外接人。
　　前段时间，老家蔡州的亲戚来了信,罗月止的三舅与三舅娘,即将上京来探望考得功名的幼子李人俞。
　　多年来,李硕敏帮助罗家良多。
　　李春秋年轻时执意要嫁罗家的穷书生，全家人都觉得她自甘堕落，甚至威胁道，倘若她执迷不悟,出嫁时便断绝关系，绝不会给她出一分钱嫁妆。闹得最僵持的时候,这位三哥是家里唯一支持她的人。
　　李春秋长子夭折,生下二郎罗月止之后，李硕敏更是连连接济，生怕这小外甥再出什么差池……
　　种种恩德不胜枚举。
　　如今听说他要来,罗家一家人整整齐齐出城去接，连罗斯年都从书院告了假，陪同在父母兄长身边。
　　一行人之中，最提不起劲的反倒是李人俞。
　　他一日等不到授官，便焦躁盛于一日。
　　姑母李春秋每隔三五日去探望他,他都不甚开怀，今日见了父母也没显得太高兴,反倒有些坐立难安。
　　罗月止与这小表弟相处时日不多，但知晓他最爱面子,不敢直接询问,便寻到机会偷偷问他的小厮白桂：“你家郎君见了爹妈，怎么反倒不高兴？”
　　白桂回答：“怕是和家里那桩娃娃亲有关。”
　　李人俞身上有个娃娃亲,匹配的是蔡州当地一家大地主的女儿。
　　可李人俞却不愿成亲，在家读书时便推脱了几次，说先立业再成家，等考上功名再说。
　　如今考上功名，又道授官后再说。
　　可迟迟等不来授官，主君夫人等得着急，这才追到了汴京来。
　　罗月止问：“本地的娃娃亲，按理说该是青梅竹马，怎么如此瞧不上？”
　　白桂：“不是瞧不上、也不能说瞧上了……”
　　白桂皱着眉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郎君应是从没想过这些事的。他是有大志向的人，从前一心想着读书，如今一心想着做官，除此之外，什么姻缘、什么婚事，都是顾不得的。”
　　罗月止抿抿嘴：“郎君迟几年成婚没事，就怕耽误人家姑娘前程。怪不得舅舅舅娘着急。”
　　白桂点点头，又偷偷拢拢袖子，半个手都缩进去。
　　罗月止余光瞧见了他皮肤的青紫，像是什么钝器砸出来的瘀青。
　　他咦了一声，小声问：“你手背怎么了。”
　　白桂神色有些慌张，躲了视线，直把手往身后躲，说“没事”。
　　罗月止有些纳闷，刚想再问一句，便听到屋里李人俞发怒了，竟当着两家长辈的面高声喊：“不先立业，如何成家！”
　　话音未落，李人俞便从屋里冲了出来，脸色冷得很。
　　他抬眼看见白桂同罗月止躲在屋外头说小话，似乎是余怒未消，竟然劈头盖脸骂了白桂两句，说他懒惰偷闲，素不同主子一条心。大抵就是这样的话，或许措辞要更严厉一些。
　　白桂被骂得愣住了，但并不反驳，低头不做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罗月止微微皱起眉头。
　　他见过李人俞登榜之后喜极而泣，见过他等不来授官萎靡不振，却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
　　堂屋里的三舅气得手抖，连声骂了好几句逆子。
　　罗邦贤其实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见了李春秋娘家人尤为紧张，便更不会说话，呆呆在旁边陪坐着，看自家妻子安慰哥嫂。
　　场面一度有些凝滞。
　　三舅娘瞅见门口的罗月止，叫他进屋里来。
　　罗月止听话进了屋，同长辈们寒暄，绝口不提方才发生的不愉快。
　　三舅娘似乎看他很是顺眼，夸了他好些话，等夸够了，方才开口说了实话：“舅娘知道你本事大，还由国子监钦定得了官身……人俞是你弟弟，你看看……有没有法子给他也找个官来当？”
　　罗月止答：“三舅娘，表弟如今是有官身的，登上皇榜之后便授了登仕郎，吃着朝廷俸禄呢。”
　　三舅娘道：“有个虚职，却不管事，哪儿算个官呢？”
　　罗月止苦笑：“三舅娘明察，我这书库官不也是个虚职么，没有实权，哪儿能帮到忙？”
　　三舅娘表情不太好看。三舅舅拉了妻子一把，叫她别为难孩子。
　　罗月止怕他们觉得自己推脱，继续解释：“舅舅舅娘有所不知，我之前做了一段时间的官，方知如今官场最忌讳商人掺和。若我如今上下打点，给自家人求谋差遣，就算真找了个位置进去，表弟今后的官声难免要被我拖累，反倒叫青云路不好走。”
　　李春秋抿抿嘴，叫了他一声“阿止”。
　　罗月止是险些在衙门里被人脱了一层皮的，又曾被台谏骂得狗血淋头，如今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李人俞着想，可忠言逆耳，惹了三舅娘不快，颇为有苦说不出。
　　罗月止闭了嘴，只能哄着两家长辈，说他尽量去想办法，三舅娘这才面色缓和起来。
　　罗月止其实很不想拿这些家长里短去与赵宗楠分说。
　　但长辈多年恩情如海，与自己的脸面相比，孰轻孰重，他还是能掂量出来的。
　　延国公没什么不好的反应，好像反倒挺乐意听他说这些。
　　赵宗楠之前曾关注过李人俞一段时间，大抵是罗月止离京南下，将《开封日报》审核权交到李人俞手中的那段时候。
　　他对罗月止这小表弟印象平平。
　　“如今在朝为官，只有两条路可选，一为才，二为忍。”
　　后半句话赵宗楠没说完。
　　同如今官场上欧阳永叔、苏梓美、蔡君谟那些才子相比，李人俞才气不足，忍更不足。
　　罗月止抿抿嘴，放低了声音：“不求做到欧阳司谏那种地步，倘若给他机会历练历练，兴许便能锤炼得成熟一些。”
　　赵宗楠靠他近些，去观察他表情：“怎么不看我？”
　　罗月止眼神又挪开了。
　　赵宗楠笑了一声，轻轻捏着他下巴，要他把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委屈什么？你难得拜托我一件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然而此时并非入官场的好时机，不如再耐心等段时间。”
　　罗月止问：“怎么讲？”
　　赵宗楠：“若我猜得不错，过段时日，朝堂会有大变动。”
　　罗月止问为什么。
　　赵宗楠笑起来：“你不看我，我便不想说了。”
　　罗月止无语，抬眼看他。
　　赵宗楠笑答：“同月止你一样，梦里梦来的。”
　　罗月止：……
　　罗月止：烦死。
　　罗月止知道赵宗楠素来不乐意自己掺和官场事。
　　他亦有自知之明，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便不多问。
　　但他不问，却不代表麻烦找不上他。
　　早前说道，西北战事平定，范仲淹、韩琦等一干新党君子回朝。
　　但除了他们之外，其实应诏回京的还有一个人，名叫夏竦，字子乔。他如今年近六十，多年来历任地方，颇有才干，也获得了很多地方百姓的称赞，之前在西北时，乃是韩范二人的顶头上司，文采斐然，为官数十载，资历十分厚重。
　　吕相公如今退居二线，要举荐接任者，便上书皇帝，推荐由夏竦来做枢密使，统领一国军事。
　　按他的资历，按理说是够格升任相公的。
　　但此人私德上毛病颇多，官声差得很。
　　就比如之前他在西北巡边之时，就曾在营帐里养了好几位侍婢，日日宴饮狎戏，好不放浪，麾下官兵见此皆有怨言，甚至险些闹出了军变，整个西北军都不大待见他。
　　这事情闹大了，官家方把他从西北调离。
　　按理说如今文人最要脸面，是宁可死也不愿背负恶名的。
　　唯独这位“夏相公”脸皮挺厚，左拥右抱的，被台谏两院追着骂了好些年，愣是死撑着不改，风花雪月照旧，硬是割舍不下这十丈软红。
　　前年更热闹，夏家的发妻同外宅里养的美妾妖姬争风吃醋，竟活活将这位夏大官人的脸皮都挠花了。
　　这样的人，这样不自重的性情，如何能够入主枢密院？
　　台谏官员不论派系，统统炸了锅，齐齐上书反对他归京。
　　欧阳永叔更是毫无顾忌地开喷，说他“挟诈任数、奸邪倾险、怀诈不忠”，用词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欧阳司谏不仅骂他，还对皇帝大肆数落起吕相公的不是。
　　他是这么认为的：之前吕相公在任中书的时候，同夏子乔关系也不好，不愿与之分权，早就想办法将他排挤出京。如今吕夷简自己眼看着就要致仕了，便把这祸害推荐出来，想给自己留个心胸宽广、不计前嫌的名声。
　　却不管这人选到底合不合适，够不够格，会不会将两府闹得乌烟瘴气。
　　他这次举荐，只考虑自己身后名，实则是假公济私，半点没考虑国朝社稷，忒不是东西！
　　夏竦绝对不能用！
　　御史台官员纷纷跟帖，暗地里颇为高兴——这个月的月课有着落了！
　　如今的官家并非气势强硬的君主，心思软和，有时候拿这些谏官没办法，几日之间被劄子淹没，不知所措。
　　朝中反对之声太过鼎沸，官家没有办法，只得让步，封枢密使的圣旨刚发下去没多久就撤了回来。
　　“夏相公”高兴了没几天便被贬黜出京，府上行李都没安顿完呢，就要重新打包起来。
　　他憋屈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含恨离京。
　　这可乐坏了新党人。
　　自从范公被吕相排挤出京，他们群龙无首，只能眼睁睁看着吕相把持朝政说一不二，若遇不平之事，写成劄子交上去，只要有碍吕相一派的利益，便十有八九被拦下，好些都送不到官家面前。
　　憋屈好些年，这还是头一回体会到如此畅快的胜利。
　　新党官员皆欣喜不已。
　　国子监中有一年轻直讲，名叫石介，字守道，仰慕范仲淹、韩琦、富弼、杜衍等人良久。他见此大胜，欣然不已，大笔一挥写出一篇波澜壮阔的文章，其名曰：
　　《庆历圣德颂》。
　　石守道曾领受判国子监事岑介的命令，帮助罗月止一起做过《壬午进士学报》，与这罗小员外乃是老熟人。
　　他高高兴兴将这文章送到罗氏书坊，想在《杂文时报》上刊登。
　　罗月止同他关系不错，按理说这个忙是要帮的，但读完文章，罗小员外冷汗都下来了。
　　什么“昆虫蹢躅，妖怪藏灭”，这都算是隐晦的句子了。
　　写到后头便是讲话挑明了说：众贤之进，如茅斯拨。大奸之去，如距斯脱……
　　谁是大奸，谁又是妖怪啊。
　　罗月止恨不得把“不涉政治”四个字刻在脑门子上了，石守道这篇文章简直是想要他的命。
　　罗月止不好直接拒绝，只同他说：石直讲这篇文章波澜壮阔，气势恢宏，实在是篇百年难得的好文章。但《杂文时报》既有“杂文”之名，自创刊之时便只纳散篇，从来不纳韵文的，规矩在此，实在为难。
　　石守道文人心性，天真烂漫，听他夸了很多好话，并没有苛责于他的拒绝，亦未曾记恨，依旧引他为知己，之后还约他喝了次酒。
　　罗月止拒绝帮他传播，但这篇奇文实在是太锐利、太澎湃、太切合时事了，很快便在京中流传开来，新党人读之皆称快。
　　这篇文章中涉及党政的内容不算多，更多的内容乃是称颂官家圣德，赞扬如今朝中诸位能臣的励精图治，故而官家看到了，亦没说什么不好。
　　只有范希文本人锁住了眉头，觉得并不妥当。
　　而听说石守道曾经找罗小员外推广文章，却他被婉拒，范公手中的笔顿了顿。
　　“此乃聪慧之人也。”


第177章 先立其骨
　　罗月止愣了愣,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问了白桂一遍：“人俞等到授官了？”
　　“等到了！方才亲自拿着户部文书回的家！”
　　白桂高兴地脸色涨红，说话险些打结巴,“主君听得好消息,叫我赶紧来告诉您与四娘子！今日晌午便在樊楼置办酒席！”
　　白桂乃是李家的仆使,口中的四娘子即为曾经的李家四姑娘李春秋。
　　罗月止想到赵宗楠之前所说的话，心口有个角落仍旧悬着，但着实为他高兴，连叫阿青去松风画店采买些精致的文房用具当作礼物,晌午准时赴宴。
　　家宴之中，李人俞一扫从前的阴郁焦躁,神清气爽同罗月止举杯共饮：“感谢表哥悉心照料。”
　　罗月止笑盈盈同他说话：“表哥惭愧,未曾帮到你什么。如今盼得柳暗花明，皆是你自己的好本领！”
　　李人俞实在是憋屈了太久，听闻此语,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罗月止又问：“方才未得机会细问，授的是个什么差遣？”
　　李人俞顿了顿，回答：“长垣县丞。”
　　罗月止笑起来：“很好很好！长垣离汴京近得很，如今的县令苏梓美亦是个才华横溢的大才子，先前还有些交往,待我写封书信，等你上任时带过去给他！”
　　李人俞眼神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了句谢。
　　“……长垣。”赵宗楠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好地方。”
　　“凭他自己得来的授官,清清白白，便比什么都强。”罗月止道,“只是你之前说，近段时间不宜入官场，他此时入了局，会不会遇到什么难处？”
　　关于此事，赵宗楠依旧并未多言：“说不准。”
　　他倚靠在椅子上，是个自在慵懒的姿势：“契机已近。前途如何，取决于他自己心之所向。”
　　契机已近。罗月止心想，同样的四个字，他此前似乎从富彦国口中也听到过。
　　罗月止心思一动，突兀地有了些猜测，口中说出两个字：“范公……”
　　赵宗楠笑起来，不置可否，轻声催促他执棋落子。
　　……
　　时维九月。
　　官家开天章阁，祭拜列祖列宗。
　　中书门下平章事晏殊，参知政事范仲淹，枢密使杜衍，枢密副使富弼、韩琦等两府重臣，伏领皇命，于天章阁御前奏对。
　　又十日，范仲淹上书《答手诏条陈十事》。
　　他将为官近三十年，亲眼所见国朝之弊病，皆落在纸上，字字泣血：“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
　　纵观如今天下，制度日削，赋敛无度，人情惨怨，天祸暴起……若要救，只有一个法子能救：变法！
　　磨勘制度只养闲人，官员熬资历不做实事，要改！
　　公卿重臣家的子嗣空享父辈恩荫，不思进取，要改！
　　科举只重辞赋墨意，不重策论，中榜者有才而无能，要改！
　　地方公田不均，侵民田产，土地兼并屡禁不止，要改！
　　郡县百姓因天灾人祸而数量大减，但赋税徭役不变，苦不堪言，要改！
　　……如此犀利的变法改革纲领，共有十条之多。
　　凡此十条，皆指向痛楚，几乎是将多年“河清海晏”的遮羞布硬生生撕开，将其下的毒疮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洋洋洒洒六千余字的文章，自天章阁为轴心引起剧烈反响，所处其中之人无一幸免。目之所及，风云汇聚，虽是初秋，但朝野中人却不约而同感受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各自裹紧了衣裳，寒战不止。
　　清廉正直之人自然不怕，他们积郁已久，反倒期望罡风刮得更厉害些，将天下的豺狼虫豸都吓破了胆子，一股脑掀进十八层地狱中去。
　　而更多的人则是恐惧惊怒。
　　数以千计的官员，不论身处汴京还是地方，接连上书请求，千万种说法和修辞，汇聚成六个大字：万万不可变法！
　　但这次，从来性情优柔的官家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所有反对变法、斥责范希文等一众新党沽名钓誉，痛斥当今宰辅不尊祖宗之法的劄子，只要进了福宁殿，便有如泥牛入海，再也没了消息。
　　罗月止第一次读到《答手诏条陈十事》时，坐在富彦国家书房的客座上，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官员怠政、科举不公、土地兼并、民间苛税……文章中的每一个字，他都曾经亲眼目睹，也曾生出很多无力的愤怒来。
　　他单知道近百年间，确实有能人志士力图匡扶社稷，主张变法，但那些改革的故事，只是从历史课上囫囵学过，数十年的兴衰荣辱汇聚成简短的几句评价，背来应试而已。
　　他从未想过，如今身处其中，见过了真正生活在此间的黎民之后，再看变法纲要，这份锐利而深刻的洞察，竟能如此鞭辟入里，振聋发聩。
　　回过神的时候，他背后已然出了一层冷汗。
　　富彦国看着面前瞠目结舌的小员外，体贴地给他倒上了一杯热茶。罗月止受宠若惊，连忙接过。
　　“彼时初闻范公之志，我与小员外是同样的反应。”富彦国语气放得很和煦，和他往日锐不可当的作风截然不同，“可是吓坏了？”
　　“吓坏了。”罗月止直言，“如今耳边还嗡鸣着，今日睡过去，只怕梦里都是这字字铿锵。”
　　富彦国哈哈大笑，目光很是欣慰：“多日之前，我曾与范公说起过你，他给了你一个评价，你可知是什么？”
　　“是什么？”
　　富彦国说出两个字来：“聪慧。”
　　富彦国直视罗月止的双眼：“世人常以聪慧二字赞赏于人，但照我来看，其中真正能担得起这两字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耳闻世事，洞明是非，此为聪。化丯为帚，随心应量，此为慧。这两句话，小员外可能听得明白？”
　　罗月止：“先前您说清风无罪，只看吹动的是沙砾还是草种。当日我问您何为沙砾，何为草种，您并没有回答我，只说契机已近。”
　　罗月止问道：“今日邀我来此，可是解开了谜底？”
　　富彦国问他：“如今即将风起，员外可愿相助？”
　　罗月止暂时没有开口说话，眼神在空气中随意寻了个落处。
　　汴京的初秋素来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将细小的尘土映照成灿烂的淡金色。
　　美则美矣，却如同烟火烧焦的余烬。
　　罗月止喃喃道：“……倘若此事终究不成呢？”
　　富彦国并不恼怒于他的犹豫。
　　“多年前，范公曾上《百官图》，直谏朝堂吏治之失，却未能争得过大势，贬黜数年不得返京，他于岭南大病一场，妻子亦是病死途中。梅圣俞曾作《灵乌赋》劝他谨言慎行，保重自身，莫要再多事。范公亦回了他一篇《灵乌赋》，文中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富彦国顿了顿，庄重地道出八个字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罗月止心口为止一震。
　　富彦国乃是出使边塞，同辽主当面博弈的当世能臣，其魄力口才足以劝退十万雄兵，根本不是寻常人可以抵挡的。
　　回想当日，罗月止几乎忘了自己是如何从富府走出来的。
　　只记得离开前，富彦国还跟他唠了两句家常，说富莺尔和富燕尔两个姑娘过几日便要从外祖府上回来，家里的绘本读完了，怕是又要吵着见罗家小叔叔。
　　“到时候还望罗小员外给些面子，若有闲暇，不妨登门来坐坐。”
　　罗月止心想，你这哪里是要我登门来坐坐，你这是要把我拉进战壕里一起挨枪子呢。
　　几日之后，许久未见的郑迟风突然冒了出来，说要请他喝酒。
　　罗月止眨眼间的功夫便猜到了他的来意，似笑非笑看着他：“考中了功名的衙内，就是全无后顾之忧啊。行动这么积极，看来范公《变法陈事》中所说的削减恩荫，应是削不到你头上？”
　　郑迟风摇晃折扇，笑盈盈看着他：“看罗小员外的反应，富相公已经找过你了。”
　　罗月止仍没考虑好，不动声色挡了回去：“我一个捐纳出身的商人，如何受得起当朝相公亲自招揽。”
　　说罢又忍不住添了一句：“秋风日凉，你还在这儿扇风，也不怕着了风寒。”
　　郑迟风“咔”地一声收了折扇，往罗月止的方向递了递：“你可知这柄折扇，是何人送给我的？”
　　“何人送的？”
　　“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了。”郑迟风笑容落下了一些，油滑惯了的人气息收敛起来，便难得显得认真。
　　“当时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赋，便顽劣不服管教，父亲嫌我在家中读书不静心，便硬压着我去应天书院读了几年书。他只知道书院偏僻幽静，不似汴京繁华迷人眼，但离家遥远，我更是没了束缚，日日游玩不愿读书。”
　　“直到范公受晏相的邀，到了应天府书院主持教务。”
　　“他讲书同所有夫子都不一样。从不计较那些毫无意义的规矩礼法，倚靠在书院最茂盛的那棵榕树底下，穿着我从来看不上眼的粗布陋衣，掌中捏着只破落扇子，说句不好听的，我家里的管事穿得都比他体面。”
　　“我一开始瞧不上他，带着几个顽劣的衙内一同逃学，以为自己诗赋远超于同年，便是万中挑一的才子，谁都不如我。直到偶然之间读了他一篇《南京书院题名记》，方知何为锦绣文章。”
　　郑迟风到现在都能背出那篇文章中的句子：“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为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
　　“十三四岁的时候我便知道了，”郑迟风笑了一下，“这样的文字，我怕是穷尽一生都写不出来。”
　　“他的讲书，我再没有逃过一场。听讲入了神的时候，甚至想着，倘若孔圣人再世，不过也就是他这般模样。”郑迟风继续道，“书院建在山林里，蚊虫多得很，他拿蒲扇赶跑蚊虫，我便有样学样，也捡了个破蒲扇来使，他看了之后笑而不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直到一年之后他要离开书院，才突然说起这件事，亲手送了柄折扇给我。檀木的柄，绢布的面，瞧着就金贵，也亏他舍得送出来。”郑迟风将折扇牢牢握在手里。
　　“他知道我是郑家的孩子，知道我就算不用功读书，未来得了恩荫封官，做个闲散度日的衙内，脚下铺着条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出路。”
　　“但他却对我说，世间之扇有千百种，朴素也好，贵重也罢，若想扇得起风，便得先寻摸出自己的骨。”
　　罗月止听得动容，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扇子。
　　郑迟风啧了一声，把手“嗖”地缩了回去。
　　“让你看看而已，谢绝触碰啊。”
　　罗月止：“神气甚么，我也有扇子，官家送的象骨扇呢。”
　　“可有我手上这把贵重？”
　　罗月止莞尔，压低了声音：“没有。”
　　“范公如今想做的事，我是必定会助他来做的。”郑迟风话锋一转，“小员外，你我相识时日不算长，但我自认为截至今时，已对你有几分了解。若论天下公心，仗义行事，你比满京城多少权贵重臣都要赤诚。今日约你出来，便想借范公十余年前的话来问你一句。”
　　“如今正逢变局，你可已寻到了支撑自己的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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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小资料：
　　[1]《答手诏条陈十事》：确实是历史上范仲淹所作，变法的纲领性文章，十条纲领分别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每一项都切合了当世的政局之失，一扎一个血窟窿。只能说没有多年主理地方政事的管理经验，没有多年的磋磨酝酿，绝对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2]《南京书院题名记》：确实是历史上范仲淹所作，范仲淹范希文虽然没有被纳入唐宋八大家，但其文学造诣绝对不逊于八大家，别说郑迟风了，当世没几个人能写出他这样的文字。
　　[3]《灵乌赋》：确实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出处，其实不仅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同样一生都在践行这句话。
　　[4]翻译富彦国夸赞罗月止的彩虹屁：
　　耳闻世事，洞明是非，此为聪：你是搞新闻生意的，消息比谁都畅通，手握多条传播渠道，又明白我们现在要做的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如果能帮忙将咱的变法纲领宣传出去，肯定嘎嘎有用，嘎嘎厉害。
　　化丯为帚，随心应量，此为慧：你这人贼精，鬼主意最多，想一出是一出，是一出成一出，咱团队里现在就缺这样有脑洞又有行动力的人，这还不快点入坑？
　　（郑迟风举着爱豆送的扇子打call，并说富相公说得对。）


第178章 我愿信你
　　时间距离范希文上书《答手诏条陈十事》,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罗月止一直没有明确表态。
　　富相公的请帖压在罗月止案头的文稿最底下，到底没有派上用场。罗月止已经过了做英雄梦的年纪，被他们连番劝了多次下来,他到底还是决定与新党保持适当的距离。
　　但保持距离,不代表不闻不问。
　　在皇帝的扶持之下,各项新政都开始写成文书昭告天下。
　　其中最“招人恨”的，便是一系列针对冗官的新政策。
　　从前升官看的是任职年限，文官三年一升迁，武官五年一提拔。官员只要任上没犯什么大错,便不限内外，不问劳逸,熬出了资历便能顺顺当当往上升,这直接造成了贤才与庸人并进的尴尬后果。
　　当摆烂变成了为官常态，锐意进取的人便成了鹤立鸡群，旁人嫉之沮之,非之笑之，恨不得拉他一同堕入泥潭，与他们一起尸位素餐，心里才舒坦。
　　但这些风气，即将成为过去式。
　　自今以后,升官没这么便宜了。
　　磨勘新法规定：此后无论京官还是地方官员，职位调整必须经过政绩考核,由考核结果决定升黜。而考核的项目之中，以农桑水利为重中之重。
　　倘若官员在任期间毫无作为,或是不计后果胡乱作为,就算资历再浑厚，也绝不会被重用,甚至直接裁撤，夺其差遣。
　　与之相反，倘若身负高才异行，想办实事、能办实事，就算是个普普通通的吏员，任职不满三年，经尚书省审核过后，也可以破格升用，不必拘泥于死板的磨勘年限。
　　缓解冗官的另一个大政策，即削减氏族恩荫，禁止权贵亲属官员滥进。
　　尤其限制中上层官员任用其的子嗣亲族的特权。
　　官家亲令，重修荫补法：各家权贵除长子之外，子孙年满十五岁、弟侄年满二十岁才可获得封官。恩荫子弟若想要实差，必须需要经过特殊考试。倘若考不过，连基础的为官能力都没有，便一丝权柄都别想摸到。
　　日光微熹的时刻，百匹快马奔驰离京，将新法文书广发四方。
　　而监督新法的各路都转运按察使，正在如火如荼地挑选当中。
　　再过一段时日，这些朝廷新法的话事人，便要亲至地方巡查，督促各地官员贯彻朝廷命令，若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之举，则依法治处，严惩不贷。
　　对于只会经营谄媚的官员、浪荡度日的衙内来说，这一遭便是九天之上降下了雷劫，径直往他们脑门上劈。
　　但对于一些习惯了做实事的地方官员来说，范公此番回朝，正是做了他们一直想做，却又无力去做的事情。
　　王仲辅寄来的信件中说，接到了变法的文书告令，黄州知州的胡子都要笑歪了，笑过之后又是痛哭。
　　大悲大喜，吓人得很，州中下属提心吊胆，好险以为他们知州要生癔病了。
　　王仲辅：“州中许多人都赞同新法，同僚们各抒胸臆，闲时撰写了许多文章，我皆誊抄完毕，附在信件最后了。京中若有所需，便物尽其用。”
　　他书信的意思，罗月止看得明白。
　　如今新法更张，声势猛烈，动作迅捷。
　　除了范公等人的努力之外，新法背后最重要的，其实是官家。
　　此番变法，官家怕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也顶着很大的压力。
　　这时候除了监督新法的实施，更应该做的，便是将变法的好回应大量呈现到官家面前。
　　如今的官家是个性情柔厚的君主，为政以德，从来听得进去劝，这固然是天下之幸。但凡事皆一体两面，他是个温柔的人，并非雄主，便魄力不足，耳根子也软。
　　新法伊始，他现在自然是斗志昂扬，但没有立竿见影的好处，只看到一筐一筐的质疑，冷水淋得多了，怕是支持不了长久。
　　罗月止抿抿嘴，细细读过了所有的文章，从中挑出几张言辞中正的手稿，亲笔划掉其中抨击政敌、申斥吕相与夏竦等人往昔作为的高谈阔论。
　　细细改完之后，罗月止把阿虎叫到身边：“下一期《杂文时报》……将这两篇优先刊登出来。”
　　阿虎领命离开。
　　罗月止独自坐在书房中，半仰着头闭目养神，手贴在胸口，下意识摩梭玛瑙佛牌。
　　他自顾自出神，不由自主回想起在大相国寺偶遇皇帝的那一天。
　　他当时脑子没转过弯来，没认得出面前人的身份，便不知者无畏，说起话来狂得很。
　　[法不可自行。]
　　[百姓读书识礼，才能重视礼法，政策上行下效，畅通无阻。]
　　而后不过几日，他便被官家一道圣旨送出了京，南下游历了三四个月时间。
　　为什么急着推广活字？
　　官家是什么时候想要变法的？
　　当真是范公回京之后的这短短一个月时间么？
　　罗月止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阖起双目，长长叹了口气：“这世间最大的豪赌，便是赌君心啊。”
　　……
　　延国公与长乐郡公一同到八祖父府上请安的时候，正赶上八大王在发大火。
　　精致的汝瓷花樽碎了一地，仆从皆退避，战栗不敢语，唯恐引得主君的注意。
　　这位八大王赵元俨有个“严毅”的名声，以脾气大、嘴巴毒闻名。
　　边关未定之时，他曾问身边的翊善大夫：“李元昊投降了没有？”
　　翊善大夫回答没有。
　　于是八大王吹胡子瞪眼，话到嘴边，张口就来：“既然如此，要宰相干什么吃的？”
　　这话他敢说，府上的人都不敢听。
　　他的暴脾气不止在京中闻名，甚至都传到了关外去。据说，燕冀的小孩子夜间哭闹不肯睡觉，家长便会吓唬他：“八大王来了！”
　　短短几个字，却管用得很，可止小儿夜啼。
　　传言真假不清楚，但有这么个编排，足见他发脾气的时候有多可怕。
　　赵宗琦在外面张牙舞爪、飞扬跋扈，唯独在这八祖父面前怂得像只猫崽子，一听堂中的动静就不敢往前走了。
　　赵宗琦往后躲了好几步，叫这过继出去的弟弟挡在自己面前：“你、你先进去……”
　　赵宗楠自然不会傻到被他当盾牌，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儿。
　　这八大王年纪大了，辈份也涨上来，便是谁都动不得他，如今新法正盛，他却在家里怒骂两府执政做事荒唐。
　　一言以蔽之：这些科举出身、沽名钓誉的酸秀才，为了自己的名声，将祖宗之法瞎改乱造，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八大王一抬眼，便看见门槛外头端端正正站着的赵宗楠，还有他身后露了半个脑袋的赵宗琦。八大王瞅见他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就来气，登时转移了火力，骂他举止无度，畏畏缩缩，好好一个郡公瞅着像只大耗子！
　　赵宗楠安静坐在椅子上，和身边蔫头耷脑的赵宗琦相比，就跟株水仙花儿似的。
　　长乐郡公平日里招猫逗狗，性情颇为跋扈，但对朝堂之事实在没甚么见解，也懒得动脑子琢磨，可对市井上的事情却是门儿清。他看着赵宗楠独善其身自然不高兴，故意把祸水往他身上引。
　　赵宗琦道，那范希文一干人做事实在偏颇，可八祖父你可知道，坊间竟然还有人谄媚他们，印制些地方上送来的时事文字，虽未曾明说，但明里暗里夸赞变法的好。
　　那印文章的坊刻东家，姓罗叫罗月止，和赵长佑关系可好了！
　　赵宗楠顿了顿，侧头看向他，神情似笑非笑。
　　“有这样的事？”八大王脸耷拉着，“长佑，我之前同没同你说过，宗室便该有宗室的品格，岂能同那些市井闲人混迹在一处？还有那国子监，岂是你该常去的，保不齐沾染回来一身酸儒气！官家怜惜你独掌门庭不容易，纵着你太过，反叫你恃宠而骄起来了！”
　　“八祖父教训的是。”赵宗楠不动声色，静静听训。
　　赵宗琦这才平衡了，没有再作妖。
　　只是几日之后，这位长乐郡公在府上请了商妓宴饮作乐，大醉酩酊，举止风流之时，被母亲蒲夫人派来的使者撞了个正着。他披头散发被“请”到母亲府上，无从辩解，被最注重儿女修养教育的蒲夫人好一通教育，关起门来禁足多日不得出，却是后话。
　　宗室之间发生的一应事情，罗月止暂且不得听闻。
　　但罗小员外正计划着找赵宗楠聊聊此事。
　　他吸取了教训，认为两个人既然打定主意要好，便不能各自为政，相互隐瞒。
　　他虽决定了不会公然站在改革派这边，但有心思做个背地里的幕僚，若变法需要他帮忙，他定会想法子暗中相助。
　　这份打算，也该同赵宗楠说清楚才是。
　　罗月止怕他情绪不悦，不同意他冒险，便琢磨着要找准时机。
　　于是他异想天开，寻了个自认为赵宗楠“脾气最好”的时候来摊牌。
　　昏黄烛火下，一对纠缠许久的人影终于分开。
　　两人都有些疲惫。
　　赵宗楠反手攥着罗月止汗涔涔的手掌，尚在平复呼吸。
　　直到朦朦胧胧之间听完两句话后，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眼神愕然。
　　延国公很少有这样怔愣的表情，但这也怪不得他。
　　谁能想到竟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突然一本正经谈论起朝政大事、君子之道来？
　　罗月止喉头动了动，脸上红晕未退，却抿着嘴强撑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来，裹紧了被子，催他回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长佑觉得这句话有道理吗？”
　　赵宗楠伸手去碰他额头，语气迟疑：“确定不先擦擦……”
　　罗月止不许他乱碰，抱着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又问：“有道理吗？”
　　赵宗楠：“……”
　　赵宗楠：“有道理，有道理。”
　　罗月止声量不大，但好生认真：“我知道，如今朝野上下对新法褒贬不一，此事更与宗室、与商贾都无关，既然风雨不侵，我们作壁旁观便是了。可你从前与我说起范公，同样是赞许的态度……他如今主持的新法利国利民，有能相助的地方，我是不是理应适度施加援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赵宗楠忍俊不禁，靠在枕头上笑望着他，“竟然还特意选在这时候……”
　　“那两篇文章我读过了，并不算逾矩。如今这个时候，叫民间书籍分毫不涉时政，实乃天方夜谭，只要言语收敛，只论民生，同官家站在一边，便无人敢怪罪。更何况，你自己的刊物，我还能拦得住你？”
　　赵宗楠挣出手臂，将他腮边的头发挽到耳后去，果真脾气好得很。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谁教你说的这话？为了说服我特意准备的？当真是大材小用。”
　　“此非常时，并无常法可依，但我还是有句话要劝。”赵宗楠眉目收敛，“君子之交应有尺度，否则难免会落得个结党营私的罪名。文章可发，但与范公富公等人，日后能少见便少见吧。”
　　罗月止颇为惊讶，很难相信他这么简单便被说动。
　　“月止可知，你此前南下回来，整个人便与从前不同了。”
　　赵宗楠静静看着他：“淮南岸，赤壁水，苏州城外的寒山寺……那些风景我从未见过，今生或许都无法与月止感同身受。”
　　赵宗楠轻轻笑起来：“但若是你觉得天下确实应当改变，想要为之出力，我愿信你。”


第179章 投影之器
　　如今改革派大权在握,放眼望去，两府之中八成都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范希文、欧阳永叔等人正是圣眷加身，意气风发,故而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何罗月止会谨慎至此。
　　这位罗小员外之前同改革派君子来往热络,君子们得势之后，他反倒态度一转，变得回避起来，并不与他们公然来往。
　　朝中诸位才子官员的宴席聚会,他大都推拒掉了，久而久之,送到罗家的帖子便不见了踪影。
　　在外人看来,这罗家小员外简直是脑子有些毛病。
　　坊刻与广告两个行当，一个靠才气吃饭，一个靠人气儿吃饭,而变法派的诸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如今又是炙手可热的改革能臣，受天下学生敬仰，借来任何一个人的声势,罗月止面前这碗饭便能填得满满当当，任谁看了不眼馋？
　　唯独他罗月止胆子太小、眼界太窄,竟然放过了这天赐良机。
　　罗月止本人对坊间议论并无任何反应，安安生生做着自己的生意,极少正面去蹭改革派的热度,反倒经常刊登一些与地方民生相关的内容。
　　对变法话题的热忱，甚至比不过京中不成规模、品质粗劣的零散小报。
　　只有面对柯乱水、周鸳鸳、秋月影等相识于微末的故交,他才会稍微解释一句：“筋骨藏于腠理，岂有曝露体外的道理？”
　　听者大都似懂非懂，只有郑迟风明白，他这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罗月止几乎只通过郑迟风与改革派接触。
　　郑迟风堂堂一个从七品上的大理寺簿，搁京外都能当得起一县主政，如今却被罗月止支使着架作桥梁，在罗家与富府、范府之间来来回回传递消息。
　　郑迟风对于这谍探般的任务颇有微词，似笑非笑同罗月止埋怨：“再锻炼些时日，不如我辞掉大理寺的差遣，转去皇城司做事好了。”
　　罗月止未来使唤他的路还长着，笑哈哈地安抚：“辛苦辛苦。”
　　“话别说太早，这次是轮到你来辛苦，再躲在后面可不成了。”郑迟风道。
　　罗月止其实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觉得这段时间，郑迟风实在很像角色扮演游戏中的NPC。
　　每次登门拜访，说出这样的话，就差脑袋顶上冒出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来。
　　郑迟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面前这人怎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
　　罗月止笑眯眯地问：“我胆子很小的，有什么任务，你先同我说说。”
　　郑迟风并未直说，反倒先问了他一个问题：“罗小员外觉得，变法成败的最关键处在哪里？”
　　罗月止想了想，回答他两个字：“在人。”
　　郑迟风又问：“在什么人？”
　　“在基层之官员吏人。”
　　罗月止道：“范公此前一篇文章，已然树立起了变法轴心，今后之成败，便不在于庙堂之上的诸位相公，而在于外派地方，落实政策的人。
　　我先前奉皇命南下推广活字，也算是去了不少地方，同样的教材，同样的扶持，时至今日，各州落实程度却截然不同。刻法革新并非一日之功，新政推行亦是同理。倘若新政不入民心，便是朝堂之上优势再大，变法亦是无根浮萍。”
　　“说得一个字都不错。”郑迟风笑道，“故而有件事，实在需要罗小员外鼎力相助。”
　　“各地督领变法的按察使已经选得差不多，官家催得紧，他们很快便要陆续离京了。这些按察虽都是才华横溢、心智坚定的实干之才，但论起宣传法理、引导民心的本领，实在不及罗小员外之万一。”
　　郑迟风道。
　　“时间实在有限，可否请罗小员外做一回教习先生，将你那些广而告之的法子尽可能多传授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罗月止愣了愣：“寺簿的意思，是叫我给钦差官人们搞个传播学讲座？”
　　“正是。”
　　罗月止万万没想到，自己真的还有开班教学的一天。毕生第一堂课，面对的就是些官职四五品的钦差大员。
　　他心理压力颇大，当天回家便埋头翻起曾经筹备的教材：前一阵子刚刚写出来的《传播学概论》。
　　一翻之下，才发觉备课着实是不容易。
　　经典的传播理论，几乎都伴随着各式各样的图表模型，就算他想照本宣科，这些千奇百怪的模型也很难单靠一张嘴描述出来……怪不得郑迟风找上门要他开个讲座，想花最短的时间将这些图搞明白，确实是困难了些。
　　罗月止颇为惭愧：“大意了。我说怎么新书销量差了些……”
　　可若是不照本宣科，又该怎么花最短的时间把技巧说明白呢。
　　罗月止抿抿嘴，逐渐生出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主意。
　　翌日清晨，罗月止去了趟崔槲崔学士的府邸。
　　“学士的叆叇，可是从京中琉璃铺子订的？”罗月止开门见山问道，“是哪家铺子，可否帮我介绍介绍？”
　　这样的小问题，崔学士自然知无不答，复又好奇地问：“用来做什么？可又有什么新鲜主意？”
　　罗月止笑答：“想做个‘投光成影，放大百倍’的小玩意儿。”
　　崔学士听不明白：“……瓦子里的皮影戏？”
　　罗月止哈哈一笑，并未再多做解释，只是道：“若能做得成，便给学士也送一台。”
　　三日之后，柳井巷茶坊宣告歇业一日，不接散客，据说是京中一家豪商生辰，将茶坊包了园。
　　真是新鲜。
　　听说过包瓦子、包食店的，却头回听说有人生辰宴包茶坊，这富商还挺风雅。
　　富商生辰，这只是对外的说辞。
　　其实柳井巷茶坊中真正要举办的，乃是第一届，也有可能是最后一届“新政推广传播学讲座”。放眼望去，乌泱泱二十几个参会人员，大都是朝廷要外派下基层实施新政的都指挥按察使。
　　这群人乍一看没甚么特殊，但说起来各个都不一般。
　　有朝中相公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有功勋世家中出来的后代，更有皇帝颇为宠信的心腹能臣……
　　这套班底挑选出来着实是不容易，甚至比新法本身还要困难百倍。人选既要精明实干，又要取得朝中各派系的认可，达到权力的平衡……韩范富等人这段时间没少犯愁，头发掉得都比平日里多。
　　改革派领袖们珍之重之，对他们寄予厚望，只想着离京之前，准备越充分越好。
　　这份压力，如今分毫不差地转递到了罗月止肩膀上。
　　罗讲师手中捏着讲义，站在门口观察半晌。
　　“我记得之前哥哥说过，若觉得紧张，便只当下面是一群萝卜白菜。”周鸳鸳凑在他身边，踮起脚也往屋子里瞧，小声感叹，“好多人啊……”
　　“都是当朝俊才，我怎敢当是片菜园子。”罗月止笑道，“不紧张，辛苦鸳鸳筹备今日的饭食茶水。”
　　“哪里的话。官人们要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能帮到忙实是我的福气。”
　　罗月止冲她笑了笑，拾步进得厅中去。
　　进来才发现，最前头一排竟还坐着好几个熟面孔，尤其是一个欧阳永叔，一个蔡君谟，他们俩谏官自然不出京，都闲来无事过来凑热闹的。
　　蔡君谟经欧阳永叔的牵线认识了罗月止，两人虽拢共没见过几面，但罗家的纸张和字帖蔡君谟可没少买，此时说话颇为亲近：“小员外，这厅里的光线是不是暗了些？”
　　“司谏莫急，便是要这样才看得清。”
　　蔡君谟没搞明白，只等他解释。
　　讲座茶厅的中央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一只木盒子，罗月止叫人将木盒打开，众人从各个方向投来视线，便看到一个造型古怪的装置。
　　装置的最后面是只油灯，油灯左右设有有木罩，灯前隔段距离是一只木槽，木槽再往前，则是一只竖直放置的琉璃镜。
　　油灯、木槽与琉璃镜水平一线，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窗内罩布又拉紧了些，光线更暗。
　　罗月止差人点燃油灯，并在木槽中放入了一张半透明的卡片。
　　众人目光顺着灯火，落向厅前的洁白幕布之上，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纷纷发出惊叹之声。
　　只见灯火投影，形同满月，此刻坐在茶坊里，就如同观赏瓦舍中的影子戏一般，幕布之上清晰浮现出“传播学概论”五个大字，清秀齐整，字字有如磨盘大小！
　　“这、这……”
　　“琢磨了半天，还是这样讲起来最为直观。”
　　罗月止笑盈盈站在一边，手上多了根纤长的木棍，远远指在幕布之上。他身体不上前遮挡光线，便叫那字完完整整、清晰地停留在诸人眼前。
　　“欢迎诸位官人莅临，在下保康门桥罗月止，承范公之托，这门课程便由我来分享。愿今日之后，能叫诸位推广新法的过程少些阻碍，诸事顺遂，刃迎缕解。”
　　罗月止敲敲幕布：“换下一张。”
　　投影装置旁的阿虎抽出木槽中的薄片，按照提前固定好的顺序更换新页。于是一张简洁而深奥的模型图豁然放大在诸人面前。
　　”如何在陌生的地方打开言论生面，如何尽快让新的学说深入人心，请看——此乃传播五行之阵。”
　　为了让宋人理解方便，硬是把拉斯维尔5w模型对应到道家五行中去。
　　罗月止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传播者、传播内容、传播媒介……一边在心里感慨。
　　真亏我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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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做广告的，怎么能不画PPT？
　　*自制投影仪灵感来源：企鹅视频→如何在家里制作一个简易的投影仪*
　　*蠢作者想自己尝试一下，或许完结之后会把DIY投影仪的视频发在wb上哈哈哈*


第180章 幕僚无敌
　　传播学讲座持续了一整天,投影装置也片刻不歇，光灯油就烧完了整整三盏。幸亏提前开了扇窗透风，才不至于让人头晕目眩。
　　这形式实在太过新颖,投影片一张一张换,每个“模型图”都带着案例故事,旁征博引，将人的眼神和心思牢牢黏在上头，想走神都困难。
　　在座听讲的一众官员，就算身世显赫,但哪个不是多年苦读才博得如今地位。按他们经年所见，学习素来是苦的,白纸黑字,何曾这样五光十色过？
　　连最前排的欧阳永叔、蔡君谟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整整四个时辰的课程，似乎眨眼之间便听完了。待他们走出暗室,看向茶坊小楼外晚霞渐浓，颇有恍如隔世之感。
　　官员们陆陆续续走出门，甚至有人当场改了口，躬身称罗月止为“老师”。罗月止便连连说了一大串“不敢”，抱手行礼,腰弯得比面前人还低。
　　蔡君谟远远看着那位腰快弯成虾子的罗小员外，同身边的欧阳永叔道：“我实在想不明白。”
　　欧阳永叔：“什么？”
　　蔡君谟若有所思：“你说罗家在京中住了这么多年,家里的二郎君身负如此奇才，便早该显出声名来,可他如今表露出的神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有些石破天惊、横空出世的意思。”
　　欧阳永叔负手而立：“不止你一个人这样想。富彦国之前曾差人查过这位罗小员外。”
　　蔡君谟追问：“怎么说？”
　　欧阳永叔拉着他向僻静处走，两位谏官往角落里一缩，便将罗月止殿试失利、少年发疯、割腕子跳河的旧事都讲了个遍，一直讲到“罗郎哭母”的时候，故事方才告一段落。
　　蔡君谟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今读书人爱功名成痴，寒窗苦读，照萤映雪，谁不是押进去半条命去赌前程？大喜大悲之下，秀才举子失魂发疯的事例屡见不鲜。
　　却从没听说过谁疯了之后立地顿悟，摇身一变，反而成了个不世出的“天才”。
　　“坊间还有流传，道那罗小员外投河之后，旧人已去，皮囊之下便换了魂魄，叫孔子座下的儒商子贡上了身……”欧阳永叔咂舌，“不过是荒唐传闻，你听过便罢了。”
　　“两位司谏原来在这里。”罗月止从一边探出头来，笑盈盈地问，“张景山、沈子山几位官人说再聊一会儿，想留下喝茶呢，两位可要一起？”
　　蔡君谟刚听了有关他的“换魂”传说，如今瞧他突然冒出来，吓得“嗬”地吸了口气。
　　罗月止颇为迷茫，低头看看自己，并没瞧出什么不妥。
　　欧阳永叔方才在背后说人旧事，自以为不大磊落，干咳两声：“小员外先去，我们稍后便来。”
　　看着罗月止背影远去，两位谏官对视一眼。
　　蔡君谟摇头：“险些被你唬住了……只要他心向社稷，光明磊落，莫说子贡上身，就算是只山间灵物成精，那也该是大善的麒麟，我又怕些什么。”
　　他这脑洞，比坊间百姓还大。
　　欧阳永叔又瞧他一眼，锐评道：“以后休沐好好练你的字，少看点话本子吧。”
　　……
　　罗月止“改革派首席幕僚”之名虽不显于江湖，但新党朝臣私下里，已经就此事逐渐形成了共识。
　　尤其是经过那一场投影授课，众人不约而同将他视为大隐隐于市的奇才，再看《杂文时报》《开封日报》中的文字，就跟自己人对暗号似的，恨不得从标点符号中都看出一番深意来。
　　不仅如此，就连初秋的“带货直播”，他们都颇为捧场。
　　《开封日报》深入人心，测评的影响力，逐渐从妆品面药扩大至笔墨纸砚、靴带幞头等各个方面，犹如春风化雨，不留痕迹地影响和重塑着京城内外百姓与仕人的消费观念。
　　为直播带货购物搭建的舞台，已然在万万人心中落地。
　　今年初夏，一共举办了三场“直播带货”，主要针对京中娘子爱用的各式产品，声势不俗，参与进来的商家比去年还多出两成之多。
　　而初秋的两场“直播带货”，一场针对文人墨客，一场针对百姓日用，试水效果同样颇佳，甚至吸引来许多京外的大商人。
　　应天府、颍昌府、河南府的书画商，绸缎铺，好些都派了得力的伙计赴京参会，给出的折扣亦是不小。究其根本，都是想借着直播带货的东风，在冬季到来之前清清货仓，回一回现金流。
　　若能进一步扩大名气，便更是锦上添花。
　　改革派诸人，于罗月止有着一层“隐秘的关系”，正是对他亲近又好奇。
　　罗月止行踪不定，极其难约出来相见，这份亲近与好奇便误打误撞化作了购买力，好好在直播带货场上抒发了一回。
　　蔡君谟屯了数十斤的生宣，还抢到了一方极其实惠的陶砚台。
　　欧阳永叔买了二十坛自颍昌运来的青梅酒，当场分了礼物，差人送去好友们府上。
　　范公与富公等人公事繁忙，未曾出面。
　　但晏相却差人来了一趟。
　　府上来人根本没听带货内容，直接照着预告清单划线。
　　罗氏广告坊的伙计问：“可是要购买这些划了线的商品？”
　　晏相家仆看了他一眼，云淡风轻道：“除了划线的都要。”
　　天地之大，不过名利二字。知晓内情的人其实都能看得明白，罗月止帮了改革派的忙，却退避三舍不要虚名，那这份利，便是应得的报酬。
　　有所图的人不可怕，最怕的是毫无所图。
　　倘若他不收，反倒会叫诸人不安。
　　改革派中人多清贫，就算支持也是杯水车薪。晏相突然差人来凑这场热闹，于“富贵相公”来说九牛一毛，不过看透了局势，随手替他们还了个人情。
　　罗月止听闻此事，并未有什么多余反应，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气度。
　　只是直播带货结束，杨小筹独自整理运营数据的时候，盯着数据图中高耸入云的消费平均值，心里有多痛苦，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
　　大抵半个月之后，所有按察使皆已顺利出京。
　　罗小员外深藏功与名，安安分分回归到自己平静的生活中去。
　　朝堂之上的风云事，赵宗楠和郑迟风若说起，他就听着，他们若不说，罗月止也不会刻意去打听。
　　平日里，他至多借着与黄州、苏杭往来的书信，侧面关注着新法实施的进程。
　　被派到淮南路的按察使，乃是魏国公王旦之子王素。
　　他原本是同欧阳永叔、蔡襄一样的谏官，再加上一个余靖，四个人统称为“四谏”，以忠直刚硬，直言敢谏闻名朝野，足可见其锐利。
　　王仲辅在信中说，王素到任之后，抓大放小，对各州吏治的细枝末节暂且不究，但只要查到有官吏贪婪刻剥，便抽丝剥茧，一查到底，强硬地将其绳之以法。
　　黄州治下倒还好，舒、寿、蕲等地可是迎来了一次大震荡。截至写信的日子，新按察使到任不过二十余天，各州官吏便对其敬而畏之，莫敢不从。
　　“他不仅察查贪刻有些手段，利用舆论、借声助势的做派更是瞧着眼熟。他将所查贪官的恶迹集结成文章，催促着州中的书商以活字印之，自掏腰包卖了万余份，公示淮南百姓。一时间人人称快，都在说新政得道，官家圣明。”
　　王仲辅似乎话里有话，罗月止光看着书信，便能联想到他略带揶揄的笑容。
　　“多日未见，月止辈分又涨了一些。”
　　“想来京中那位，近段时日又多了些师侄。”
　　宋时丰心性天真，不涉朝堂，王主簿的话他又没听懂，于是在自己的书信里又是叭叭地问：“老师可是又收了徒弟？都是哪些？天资与我相比如何？在老师身边学了多久？咱们师门可有个谱系图？若还没有，弟子愿亲手修撰。”
　　絮絮叨叨，吵得罗月止眼睛疼。
　　……
　　王仲辅书信中还特意提到了一件事。
　　“月止曾同我说，各地田税不均，生民负担沉重，这件事我已上书与按察使，希望朝廷能够清查丈量，重编地籍，核定田税，使良田税重，瘠田税轻，如今已等到回音。”
　　“此事传回中枢，想必京中亦会有所讨论，寿州父老之穷困，或有转机。”
　　听完罗月止的转述，郑迟风点点头：“确实有这么件事。朝廷正打算实施千步方田法，清查丈量，重新核定田税。东西南北各走千步，是为万亩，比从前的丈量方法方便许多——点子还是从我们大理寺出的呢。”
　　“既要制定地籍，便要勘绘舆图。”罗月止将厚厚一摞硫酸纸，连同一大捆铅笔推到郑迟风面前，“此二物不仅是文房之物，更是测绘制图的一把好手。”
　　他又从阿青手上接过一只木尺来，铅笔抵着木尺边缘，轻轻一划便是一道笔直的细线：“往常匠人绘图，多以草绳浸油墨拉线，舆图测绘，或纯靠手稳，效率实在差劲，测绘人才百里挑一。但以硬笔抵着木尺划线，则事半功倍，寻常人亦能绘出极其标准的地图。”
　　郑迟风顿了顿，摇扇的手渐渐停了下来。
　　“而云雾纸透明映光，寻常描图转绘需要用到半日时间，以云雾纸代之，一炷香的时间便可大成。”罗月止道，“两者相加，足以快上加快。届时就算有人以工序繁难的理由反对推行，亦可据理而争。”
　　郑迟风瞠目结舌，连忙将他所言都细细记下来。
　　而后似乎心存疑窦，连连看了他好几眼：“这还是你头一回如此积极地建言。”
　　“商道再如何鼎盛，也只能是锦上添花，农桑才是社稷根基。这事不得不重视。”
　　罗月止语气难得认真：“我敢担保，只有此事成了，新法才能真正在百姓心里扎下根来。”


第181章 茶水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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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月止所说不错。
　　田地之事,果真要紧得很。
　　这些年边关未定，朝廷的注意力大都集中在西北，便有官员与乡绅趁此时机大肆收购田地,隐田避税者众。
　　改革派突然建议丈量土地,重定税务,甚至要重新规定地方官员名下的职田数量……这比限制升官还“过分”，是直接将手伸到他们荷包中来了！
　　郑迟风没想到，在他看来颇为寻常的丈量土地、重定徭役之政，竟然比磨勘之法带来的反抗还要剧烈。
　　京城内外的官员们不敢明着牙酸肉疼,便大多以“测算繁琐，人手不足”为由来阻止拖延新政的实施。
　　率先提出丈量土地,重修地籍的官员,乃是郑迟风的同僚郭谘。他不仅提了主意，还在京畿县城试行了一段时间，将试行结果上呈天子。
　　官家盛赞其才干,特命他负责将“千步均税法”在地方推广。
　　可如今此法尚未出京，他便被成堆的劄子堵在了京城之中，政策一点没落实，光顾着焦头烂额同人吵架了。
　　郑迟风找准机会，将罗月止所赠的云雾纸与铅笔一股脑打包送到他桌案上,并转述罗小员外一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郭谘既然能想出“千步均税法”这样的主意,自然是个极其重视庶务、擅长算数的官员，还是个自发生长成的“实验派”。
　　他明悟其意,即刻行动起来,研究云雾纸与铅笔的用法，对比前后效率差异,不出三日便撰文上送中书省。
　　那些一个劲儿埋怨测算繁琐的官员见郭谘好几日没有动静，以为胜券在握，可没来得及高兴，便被结结实实打肿了脸。
　　他们之前拿出一副忠君爱国、忧国忧民的模样，把这点欠缺抓得太死。此时顽疾已清，若再上书反对，反倒会让自己的立场岌岌可危。
　　谏院之中，欧阳永叔、蔡君谟、余安道几个大喷子之前虽颇为安静，但都站在一边虎视眈眈呢，想来是蓄势待发，就等着他们自己说错话。
　　老天爷，谁能骂得过这几位？
　　若再纠缠，别说荷包了，这身官皮怕都难保住……
　　反对均田的新劄子稀稀拉拉，再堵不住皇城大门。
　　不日之后，官家亲下诏书，差使郭谘出京，三司协同，挑选四州作为试点，即日起推行方田均税法。
　　选中的试点州，乃是罗月止的老家蔡州、河南路的汝州，以及淮南道的亳州与寿州。
　　据说郭谘到任蔡州之后，州下一座小小的县城，便查出了隐田近两百七十万亩，当地豪绅所漏光算地税，便有三十七万两白银。
　　消息传至汴梁，翌日便登上了《开封日报》，举京哗然。
　　罗家的记者们听命于东家，在撰写报道的时候，自然把这事往变法功绩的方面引导。
　　皇帝其实每日都在偷偷读报纸，听闻民间赞颂，风气一新，自然龙颜大悦，给远在地方的郭谘送下褒赏。
　　……当然，也都是些恪行节俭的便宜物件。
　　赏多赏少都是君恩，远在淮南的郭谘受宠若惊，后知后觉想起罗月止曾经的帮助，修书一封给同僚兼好友的郑迟风，问道：“这份情谊该如何偿还是好？”
　　郑迟风信答：“此人什么都不爱，独爱赚钱。待你回京，从他铺子里多买些书本报刊，便足够他傻乐呵了。”
　　界身巷中，罗月止早早处理完了工作，清闲得很，慢慢悠悠同延国公玩了半日的大富翁。
　　这大富翁，说白了是个金融理财游戏。
　　赵宗楠私下里是个沉迷于放贷的质库东家，于这一道可称得上如鱼得水，长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下起大富翁来却蔫坏蔫坏的，不贪功不冒进，就是忒爱坑人。
　　之前殿前都虞侯李敬符同他打大富翁图，打着打着都能把自己打生气。延国公也不惯着他，该讹多少就是多少，笑眯眯地将筹码拉到面前，一颗一颗摆放整齐。
　　慢条斯理的，直叫都虞侯更是噌噌冒火。
　　罗月止筹谋布局的本事不如他，但颇有点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意思，就算放过机遇也优先保证现金流通畅，这才在他手下存了一战之力。
　　罗月止双眼放空，正努力心算六步之内的收益，突然间“咦”了一声，低头看向杯中的清茶：“这是……”
　　“寿州的霍山黄芽。”赵宗楠半靠在椅子里，笑道，“应当煮来庆祝的。”
　　罗月止莞尔：“鸳鸳看了报纸，昨天还特地来道谢，说幸亏有了日报，才叫她能这么快听闻家乡的喜讯。”
　　罗月止想起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对了……本月下半旬，京中百家茶坊要联合起来举办茶会，柳井巷茶坊也要参加，鸳鸳拿不准你能否赏光，又不敢贸然送请柬去你的国公府，便托我转交过来。”
　　赵宗楠似笑非笑看着他：“又想借我的名声造势？”
　　罗月止笑嘻嘻将请柬放到他那堆筹码的底下压住：“怎得如此想我？机会难得，这是邀请你一同散心呢。”
　　赵宗楠神色平静，捧起自己的茶盏：“去是能去，先将手心里的东西放下。”
　　罗月止啧了一声，抿起嘴巴，把偷偷顺走的筹码撂了回去。
　　……
　　半月之后，“百家茶会”在汴京内城如期举办。
　　这应当算得上是京中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茶会。
　　说是茶会，更像是一场茶行博览会，每家茶坊都划有一块四方地儿，里头可摆三五张长桌，桌上可展示自家的茶粉、茶汤、茶具，展位上甚至有茶博士现场点茶、做茶戏，每每出手，便引得路人围观讨论，久久不散。
　　展位桌顶乃是便携的布棚，棚下垂着各式广告牌子，将自家的特点好处罗列清楚，或写几句吸引人眼球的俏皮话，揽客的效果同样很好。
　　茶会规模大，地方选得也好，西边邻着东华门，东边挨着鬼市子，北边于马行街相连，南边再走出两三里就是潘楼，乃是新旧城人流汇集的热闹地界。
　　更妙的是，此处离官员宅舍、宗室府邸的聚集之处也不远，因此缘故，茶会上频繁可见穿着考究的客人，穿绸锦，佩白玉，身边簇拥三五位身材高大的仆使，一看就非寻常出身。
　　赵宗楠走在街上，被认出来的概率远高于寻常秀才组织的花会诗宴，多少人见到他都主动行礼，口中叫上一句“公爷”。
　　听他们说话，竟有八成都是官身。
　　等身边寒暄的人走得差不多，赵宗楠才靠近罗月止说话：“方才来打招呼的，大都在宫宴、元夕朝会上见过，有几位官阶不小。若以宾客身价论之，这场百家茶会已然能在民间拔得头筹。”
　　罗月止点头：“这就对了，不枉花了那么多钱到衙门租赁街道。”
　　赵宗楠侧目：“租赁街道？”
　　“这可不是我想的，是开封府自己的主意。”罗月止笑答。
　　“如今动不动就是整个行当‘倾巢而出’举办活动，开封府便出了个新章程：举行大型活动，要提前去开封府报备，更要以占据街道、影响交通的名义纳一笔租赁的款子，大都饶给了附近受到影响的商户。当然，交足租金，衙门也会派些人来组织秩序，统一管理，严防踩踏盗窃……说起来是件好事。”
　　罗月止示意他往前看，确实有穿戴吏服、手持哨棍的衙役沿街巡视。
　　“新换上来的知府是吴育吴春卿？”赵宗楠道，“三十岁便能做到权知开封府，实在难得。如今一听，果真有些眼界与手段。”
　　罗月止道：“今日来了许多官人衙内，还有贵家的女眷，开封府自然也紧张。我瞧着比往日活动派来的衙役还多。”
　　正说着话，便见人群中迎面走出来一个熟人。
　　蒲梦菱笑着招呼他们：“长佑表哥，罗郎君！”
　　“正说着贵家女眷，抬眼便遇上了。”罗月止笑问，“蒲娘子独自来的？怎么不见女伴？”
　　“郑家女眷今日出京去祈福，清亭表姐亦有安排。总之有小黛陪着，也不算孤单。”蒲梦菱回答，“只是她们不在，一会儿的‘茶水诗画’怕是更难匹配到合适的同伴。”
　　今日许多人来参会，其实正是冲着这‘茶水诗画’来的。
　　光品茶自然撑不起这么大一场博览会，一些参与感强的活动才能带动起氛围来。
　　“茶水诗画”便是最受人瞩目的一项活动。
　　同宜春竞画的规矩相似，“茶水诗画”便是以茶水为题绘画赋诗，不过这次规模太大，不便经过观众投票，改由评委直接选出名次。位列前三者，可共分茶膏“玉蝉膏”三枚。
　　茶膏是什么东西？为何能叫这么多官人衙内都趋之若鹜？
　　今人饮茶，多愿意耗费些功夫，将茶叶磨为茶粉，煮沸为水，入口即化。
　　而茶膏则是再进一步，将茶叶蒸熟，小榨压去苦汁沥干，大榨尽取其精华，后纳入砂锅慢慢地炖，昼夜不息地搅动，直到将茶汤熬成浓稠的茶胶，风干之后即成茶膏。
　　一亩茶园所产的茶芽，至多能熬出几两茶膏，挖出米粒大的一点，便可煮出醇香惊人的茶汤，实为竭力萃取出的茶之精华。
　　“玉蝉膏”更是茶膏中的贵重名品，借蝉虫羽化重生的特质，喻其脱胎换骨之造化。
　　民间零散的茶膏粒子尚且贵重如碎金，完整茶膏更是稀罕至极，更别说今日竟然拿出来了三枚。
　　奖品如此稀罕，参赛的难度自然也要成倍增加。
　　故而“茶水诗画”要求双人参赛，抽签择取同伴，耗时半个时辰，提交上来的作品既要有画，又要有题诗。
　　画技要考、文笔要考、书法水平要考，字画之间的和谐要考，更不能离“茶水”之题。
　　条件苛刻得厉害，反倒激起了许多参赛者的热情。
　　许多人对抽签择取同伴这样刺激的事，更是感兴趣得很。
　　就算没中，凑凑热闹也是好的，万一落选，便将败因归咎于东主严苛，要么就说是队友拖了后腿……总之怎么样都能保全面子。
　　罗月止蠢蠢欲动，也打算参加。
　　他心里想着，来报名的自然都是文人骚客，总该会画画的，自己负责题诗部分，总可有机会一战……他字写得还不错呢。
　　赵宗楠道：“月止负责绘画亦可行。你那墨鸡画出来，兴许反倒同漆黑茶膏团神似。”
　　罗月止睁圆了眼睛：“墨鸡画是谁给你说的？王仲辅，是不是！”
　　蒲梦菱听得含混：“罗郎君还精通画技呢？”
　　罗月止沉默半晌：“不是精通，大概是一窍不通吧。”
　　赵宗楠莞尔。
　　蒲梦菱赶紧找补：“既然是协同作画，郎君才学非凡，题诗也是可行的。”
　　姑娘又问道：“表兄也要参加吗？”
　　赵宗楠道：“既然来了，便凑凑热闹。”
　　蒲梦菱笑起来，瞧着面前两个俊秀的郎君，温声道：“表哥与罗郎君乃是形影不离的知己，兴许天公作美，不舍得拆散伯劳飞燕，便将你们抽到一处去了。”
　　这姑娘嘴跟开了光似的。
　　待到他们都去台前抽了签，聚在一起亮数字，罗月止与赵宗楠手上的竹签，各自写着一个“五”字。
　　罗月止与赵宗楠惊讶地对视一眼。
　　蒲梦菱觉得自己厉害极了，瞧着比他们都开心，说话间没了遮拦：“果真有如此缘分！难不成我还有些算命的天赋呢？”
　　赵宗楠眉目舒展，矜持地笑了笑，主动问她抽到了几号。
　　“三十九。”蒲梦菱摸索手中的签子，“不知会匹配上谁呢。”
　　“听母亲说起过，表妹书画两道皆不俗，不论伙伴是何人，名次应当不低。”
　　蒲梦菱粲然一笑：“借表哥吉言。”
　　每张画案上都标注着数字，只要寻到对应画案，便能见到自己匹配到的同伴。蒲梦菱略有些紧张，心想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最好匹配到个女娘才好，否则实在不方便。
　　谁知她数到第三十九位，抬头一看，桌前站着的，实在是个出乎意料的人。
　　蒲梦菱瞅着眼前身穿杏黄襦裙，手持绢面团扇，脸色别别扭扭的姑娘，愣了半晌，方才喃喃出声：“黄姑娘。”


第182章 画场中人
　　蒲梦菱行至桌旁,不叫小黛伺候，自己挽袖取过墨锭子，随口问道：“黄娘子也是自己来的？”
　　蒲梦菱自己是没觉得尴尬的,反倒是黄文婼看上去颇为不自在,抿抿嘴,移开眼神回答：“我以为三哥哥也来。”
　　郑家女眷们今日进香，或许郑迟风也跟着出京去了。
　　蒲梦菱愣了愣，想起曾经的一出闹剧。她曾听郑甘云说，自从几位娘子在郑家后花园闹了不愉快,黄家娘子当真很少登郑家的门了，再见到意中人的机会怕是更少了些。今日抱着期望跑过来,却又扑了个空。
　　她行事颇有些偏激幼稚,但这份心意，也确实是赤诚的。
　　蒲梦菱低头研墨。
　　黄文婼抱着团扇站在旁边，瞧了她好几眼,似是好奇，亦像是审视。如今不是在郑家后花园里，郑迟风也不在场，她说话反倒没了那股子矫揉造作的劲头，紧张兮兮地：“你是不是……”
　　蒲梦菱失笑,温言道：“我可是冲着那枚茶膏来的呢。”
　　她歪头看看黄文婼：“黄娘子更愿意画，还是更乐意写？”
　　黄文婼打小不爱读书,绘画与女红却还不错，便选了要画。蒲梦菱点点头,接着同她商量起题材。按照今日竞赛的规矩,画与诗要两位一体，须得匹配的上才行。
　　黄文婼似乎是想说什么话,张张嘴，却并没有找到机会。或许是有些焦躁了，扇子扇个不停。
　　蒲梦菱略有察觉，停顿了一会儿：“黄娘子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便是了。”
　　“你与那郑家的两个丫头交好，为何却不讨厌我？”
　　蒲梦菱不解：“我为何要讨厌你？”
　　“你何必装糊涂。之前在郑家打了一架，这事儿还需要我提醒你么？”
　　“打了架便要为敌么。”蒲梦菱笑起来，“郎君们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话本子里那些江湖豪侠，狭路相逢恨不得将命都剐掉了半条，日后不同样能做朋友？娘子们吵几句嘴，划个柳叶细的小口子，怎么就非得结了仇？”
　　之前在直播会上，罗月止评价黄文婼是孩子心性，并非大恶，蒲梦菱在旁边瞧着，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嫉妒心强了些，或许不好深交，但当面锣对面鼓地作对，实在没什么必要。也累得慌。
　　“破层皮而已，不出三日便好了个完全，我是早不计较了的。”蒲梦菱道，“单看娘子厌不厌我。”
　　黄文婼攥紧了手里的扇子：“真是古怪的人。”
　　蒲梦菱瞧着她护在胸口的扇子，忍不住多问：“如今眼瞧着要入深秋，黄娘子怎么还持着扇子？女子多畏冷，怕是要闹风寒。”
　　黄文婼不答话，将扇子递给仆女，自己取过笔来起样。
　　过了不知多久，她方才开口回答。
　　“之前看三哥哥总是带着柄扇子，半步不离身，我学他的样子，这才找了柄团扇过来日日带在身边……不是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无妨。”
　　蒲梦菱怔了怔。
　　“他喜欢的，总是好的。”黄文婼将线细细描在绢纸上，工笔细腻，与她表露于外的哪一面都截然不同，“我不怕人笑话。”
　　蒲梦菱瞧着她抿嘴垂眸的模样，突然从中觉出点固执的酸楚来。
　　黄文婼如今没甚么装的必要，自己咕咕哝哝说完了话，抬头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写诗去，谁要跟你聊闲天儿！”
　　蒲梦菱：……
　　她还说蒲梦菱怪，明明自己脾气最怪，阴晴不定的。
　　就算蒲梦菱脾气好，从小到大也罕见如此脾气的姑娘，偷偷给小黛递了个无奈的眼神，继续低头做事。
　　……
　　与此同时另一张画案边，罗月止心情颇佳。
　　若抽到了旁人，他兴许还动动脑子，主动出出主意。
　　可谁让他抽到的是赵宗楠，延国公脾气好，任劳任怨，只叫罗月止安安心心当起了废物。
　　诸位参赛者或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或各自埋头作画赋诗，唯独罗月止闲得慌，一边给赵宗楠磨墨，一边左顾右盼，瞧别张桌子背后站着什么人。
　　他们号码排得靠前，位居第一排，想要总揽全局，就得侧着身子往后看。
　　一看之下，还真有些认识的人。
　　与蒲梦菱一组的，乃是那大小姐脾气的土豪黄娘子，脸色臭臭的，画得倒还认真。
　　而在她们附近，柯乱水竟然和文冬术那冰灯笼凑到了一桌。
　　自要有绘画竞赛，柯乱水都会积极参加，这倒是不意外，但文冬术那家伙竟然现身在这人群拥挤的地界，实在是出人意料。
　　柯乱水拿起画笔便旁若无人，仿佛只在原地留了一缕魂魄支撑躯壳，其余的都投进画纸当中去。文冬术在一旁写自己的诗，偶尔瞧几眼柯乱水的笔锋。两人各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瞧着倒有几分诡异的和谐。
　　柯乱水偶尔抬头说几句话，气势比那冰灯笼还足，好像还隐隐有些指使他的意思。文冬术一声不吭，只是点头。
　　孩子出息了。罗月止瞧着感动，多少有点报了旧仇的意思。
　　正高兴着，额头被笔杆敲了敲。
　　赵宗楠静静看着他。
　　“墨太浓了。”赵宗楠道，“你是真不顾我啊？”
　　罗月止压低声音：“这不是在收集情报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赵宗楠似笑非笑：“上次在宜春苑作画，你也不急着动笔，先左右观察了良久。当时以为月止气定神闲，尚有后手……现在想来，可是慌得厉害？”
　　罗月止心道这始作俑者，脸皮挺厚，还真好意思说呢。
　　罗月止数乱了桌子，打算从后往前研究，结果一眼瞅见了站在最后的欧阳永叔。
　　他怎么也来了，这不合适吧？
　　罗月止忍不住吸了口凉气，颇有种参加市级征文比赛，猛然发现自己的竞争对手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既视感。
　　新法政策步入正轨，叫改革派君子们得了空闲，各自放松下来。
　　今日茶水诗画的评委团共有十几个人，除了岑介、崔槲之外，就还有颠颠跑过来凑热闹的蔡君谟，主要负责评价书法，也的确是实至名归。
　　只是没想到，同样的了空闲的欧阳永叔不好好在评委席上呆着，反倒悄无声凑进了参赛队伍中去。
　　罗小员外一边研墨，一边啧啧称奇：“虽说今日是来凑热闹，胜负没什么要紧，可对手是不是忒强了些？”
　　赵宗楠未曾抬头，问他瞧见谁了。
　　罗月止同他说了欧阳永叔的名字，赵宗楠笔锋未停，垂着眼睛道：“获胜条件苛刻，还得看同伴是谁，也不一定就是他拔得头筹。”
　　欧阳永叔正在与同伴讨论创作，又是个近视眼，并没对上他的目光，罗月止便远远地多看了会儿。
　　只见站在个头不高的欧阳司谏身边的，乃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文士，长身秀眉，风神疏朗，虽之前未曾见过，但看其气度，想来并非无名之辈。
　　罗月止小声问：“他身边那位先生是何人，长佑可认得？”
　　赵宗楠终于抬头，顺着他提示的方向，托着毫笔往后瞧了瞧，当时便愣了愣：“梅圣俞怎得入京来了？”
　　罗月止亦一愣：“梅圣俞？”
　　他自然知晓梅尧臣梅圣俞的大名，此人乃是个恩荫小官，迄今为止从未中过科举，但因诗才出众，在读书人中有极大声名，听说论及诗之一道，欧阳永叔都直言自愧不如。
　　当然，就算罗月止今世与他相见不识，凭借前世的记忆，亦记得他的传世名句：
　　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
　　前世时候，野营徒步于打工人之间格外流行，休息日的清晨，罗月止经常看到有人拿这句子发社交媒体动态，看得多了，便记得格外清楚。
　　后世借用，或有附庸风雅之嫌。
　　但作为创作者的梅圣俞才情如何，自然无从质疑。
　　早些年诗坛盛行繁复精致的西昆诗，诗与词皆以辞藻华美为先，晏相那清丽富贵的珠玉之词最受欢迎。
　　但天底下有几个晏相公？
　　同样满满当当的辞藻，偶尔读上几首是金翠华彩，但看得多了却审美疲劳，千篇一律记不到心里。
　　在这种环境下，梅圣俞能跳出常规，写出“云外一声鸡”这样的句子，古拙闲淡，颇具五柳遗风，实乃别开生面，叫人读之一新。
　　赵宗楠收回眼神，看着身边的罗小员外笑道：“月止一会儿好好写，状元是不敢想了，榜眼或许还有机会。”
　　罗月止收了眼神，终于开始琢磨自己的诗。也不奢望名次如何，只求不拖后腿不丢人。
　　……
　　黄文婼的笔停住了，眉头紧锁。
　　蒲梦菱余光瞧她一会儿，还是开口问：“怎么了？”
　　黄文婼抿抿嘴，不看她：“画不出了。”她自小学画，都是照物而摹，想象力亏欠了些，如今画仕女图，衣裳动作尚且能画个类似，少女眉目却不好拿捏，眼前见不着人，脑子里便空空如也，笔尖更使不上力气。
　　蒲梦菱安慰她：“慢慢想，尽力而为即可。”
　　黄文婼却有些生气，又瞪她一眼：“你方才说冲着茶膏来的，如今又丧气起来，真难料理！”
　　蒲梦菱愣愣琢磨她的话，眨眨眼睛，抿起嘴巴，有了点笑模样：“你与甘云关系不好，性情倒是有些相近，别别扭扭的。”
　　黄文婼突然盯住她：“不许动了。就这样笑。”
　　蒲梦菱定在原地，笑得脸都要僵了，直到黄文婼照着她的面孔画下来，她才卸了力气，凑过去看了看，颇有些讶异：“黄娘子画技竟如此精湛。”
　　黄文婼洋洋得意，忍不住炫耀：“小时候说想学画，祖父便斥黄金百两为我请了先生，先生姓张，据说是那张萱的后人，人家祖上可是宫中的画供奉，《捣练图》你可听说过？便是他那老祖宗的画作。”
　　蒲梦菱很是给面子，又夸了她几句。
　　黄文婼最喜欢别人哄着自己，登时得了趣味，又叫她摆了好几种姿势，持扇的、分茶的……逐一誊画下来。蒲梦菱这还是头一回给人当画画模特，大庭广众之下颇有些放不开，拘谨得很，脸都红了。
　　羞着羞着又觉得有趣，忍不住抿嘴笑。
　　小黛瞅着自家姑娘含羞带怯的，也跟着笑起来，眼神往旁边一瞥，不小心对上黄文婼女使的眼神，发觉她也在笑。
　　小黛胸襟自然不如蒲梦菱，还想着之前打架的“仇”，撇撇嘴移开了视线。
　　黄文婼的女使春釉“切”了一声，也不搭理她。


第183章 分茶之交
　　半个时辰的时间,眨眼间便过去了。
　　场上一共分了五十三组，共成五十三张画作，大抵两炷香时间后,便会有伙计负责将画作收归后台,统一评分,待酉时日暮茶会结束前公开排名。
　　若对作品感兴趣，可以趁收取之前随意观看，只是没有投票的权力。
　　欧阳永叔是个近视眼，只待罗月止与赵宗楠走到近前才辨清了来人,眼神颇为惊讶，没想到如此碰巧。
　　朝中官员忌讳与宗室密切往来,他与赵宗楠不过每年元夕有几面之缘,并不相熟，说话并不热情，不过客气而已,同罗月止说话反倒更多一些。赵宗楠素来谦和，怡然自得，并不计较。
　　欧阳永叔所画的，乃是一幅山寺饮茶图，岩间几人共坐石台,邻水煮茶，衣带当风。若细细去看画中之人的眉目……
　　罗月止笑起来：“看这细长俊秀的眉眼,可是富相公？还有坐树下摇扇的，我虽未曾见过真人,但大胆猜一句,可是范公？更有如今站在身边的梅圣俞梅知县，画得亦是传神。”
　　梅圣俞笑起来：“小郎君说得不错。”
　　剩下几位罗月止不认得,但应当都是欧阳永叔的好友。
　　如此看来，这些同朝为官的君子们情谊当真是深厚。
　　若非如此，短短时间信笔画就，怎会如此栩栩如生？
　　“……煮茗石泉上，清吟云壑间。峰端生片雨，稍促画轮还。”赵宗楠念出画上的题诗，看样子喜欢极了，好久没移开目光，“雅淡天然，果真有陶谢遗风。”
　　“上次见公爷，竟已是五年前的事。”梅圣俞温和道，“那时候您还是个少年人，如今长大成人，着冠进爵，已然是个淑人君子，官家想必尤为欣慰。”
　　“梅知县一切安好？”
　　梅圣俞容貌俊秀，人到中年，笑起来眼角有些细纹，更显得和煦：“闲人自得野趣。算是很好的。”
　　他以恩荫入仕，没有进士的名头，历任各地主簿，年过四十方才做到知县，升迁实在不算快，但此人仁厚乐易，做事从来不慌不忙的，别人替他急，他自己都不见得急。
　　他此番上京乃是有公务在身，不过顺道拜访旧友，明日便回去了，若非如此，估计也不会突然奇想，跑来凑这么一场热闹。
　　几人都是心中有绳墨的人物，知道彼此不便同行，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两路。
　　罗月止与赵宗楠慢悠悠地逛，先后见过了柯乱水和蒲梦菱。
　　“文掌柜嫌吵闹，提完字就回马车上坐着了。”柯乱水放下笔，那股过分专注劲头松懈下来，方才恢复了温吞又正经的模样，“好像是对那茶膏感兴趣，才耐着性子呆了半个时辰。”
　　罗月止一边感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边去看柯乱水的画，不过瞧了一眼，登时在画架前愣住。
　　“这竟然一半时辰画成的？”
　　只见绢纸之上房舍鳞次栉比，摊铺盈街，旌旗与广告牌悬挂错落，卖茶人各自吆呼，点茶、分茶者神态各异，游人闲客行走自然，浑若天成。
　　方寸之间，鲜活如生，就好像是将方才茶会展位的热闹景致凭空拓下来了一般。
　　但若问罗月止，这幅作品能不能位列前三，他只能给出三个字：说不准。
　　罗月止见过文冬术写字，他是惯不爱写楷书的，提笔就是行草，大开大合，气势腾腾，可到了柯乱水这幅画上，笔锋收不住，却又自知不能破坏画作细腻的氛围，便只得谨慎地偏居一隅，看上去紧巴巴的可怜，气势上也难免落了下乘。
　　柯乱水垂下眼睛盯着那一角，看不出高兴与否。
　　照罗月止看，文冬术哪儿是怕聒噪，怕是自觉拖了柯乱水的后腿，脸皮又薄，这才找了个由头躲起来不见人呢。
　　这似乎也怪不得文家那冰灯笼。
　　作画这一道上，又有几个同龄的郎君能有自信，不被柯乱水的气势压制呢？
　　“我倒无所谓，只是想来画画。”柯乱水抬眼道，语调犹豫，“就是文掌柜看着不大开心。他冷着脸，我也不敢问。”
　　罗月止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俩人，就是闷到一处去了。
　　今日这竞赛的难处，正巧就体现在这儿了。既要看个人的功力，又要靠两人之间的调和，再加上抽签选人，实力、心态和运气缺一不可。
　　论起画与字，柯乱水与文冬术都是京中佼佼者，只可惜俩人活脱脱两只木头桩子、锯嘴儿的葫芦，本该是个强强联合，结果反倒不够如意。
　　与之相反，蒲梦菱与那黄家娘子黄文婼，竟是出乎意料的合拍。
　　来参赛的几乎都是男子，她们是唯一凑成一双的姑娘。
　　仕女图乃是当世画坛炙手可热的题材，罗月止留心细数过，在场五十三张作品，竟有整整十七幅仕女图。
　　男子们笔下的仕女图，总是在各式繁复衣裳的刻画上大下功夫，画中女娘容貌举止却千篇一律，捧着茶碗、碾着茶粉，低眉敛目、无甚有趣。
　　但黄文婼却有个美貌的“模特”站在眼前，含羞带怯、似笑非笑的神情落在纸上，就是比那常人画熟了的仕女模子要鲜活，月下的姑娘脸若银盘，风鬟雾鬓，脚边是玉兔碾茶，金蟾扑扇，一派神仙气象。
　　这兔子蟾蜍的主意，乃是蒲梦菱添的。若是从前的黄文婼，定然不愿意听从她的话，但今日被她真心实意夸了好几回，画得正是高兴，方才大度地点了头，将这些活泼泼的小动物纳入画中。
　　蒲梦菱题的亦是首神仙诗：桂宫天寒花未落，玉兔碾茶金蟾烹。
　　罗月止性格使然，极爱这些不走寻常路的小巧思。
　　那评审团中的十几位评委似乎同样如此。
　　作品糊名收入后台，几个时辰后成绩公布，这一组姑娘竟然高居第三，将好些京中才子远远撇在了裙后。
　　今日来参赛的，并不像宜春竟画都是些寻常书生秀才，随便抓一把都是有身份的人，出于体面的考虑，只选出前三，后面的排名便不做计较。
　　每组更是统一发放了精致礼物，省得闹出矛盾来，叫好事变成了坏事。
　　罗月止抬头看着红榜，“咦”了一声：“欧阳司谏他们竟然是榜眼？”
　　赢得榜首的人罗月止与赵宗楠都不认识，打听了才知道，此二人都是京中年轻的读书人。
　　负责画画的秀才名叫文同，身上没有功名，京中几乎无人知其名。但今日参赛，他这一手竹下烹茶，画得实在漂亮，竟然通过竹子的深浅表现远近向背，近深远隐，有点前后透视的意思了！
　　罗月止看过类似的画，故而没觉得什么。
　　他看了柯乱水激动难抑、赵宗楠若有所思的神情方才知道，在这幅画之前，根本就没人这么画过！
　　连欧阳永叔和梅圣俞都惊讶不已，觉得他这一组实至名归。他们特意将这年轻人叫来眼前，询问他小小年纪怎能琢磨出如此奇特的墨竹画法。
　　文同面对高官并不惶恐，开口解释道，他在西川住过一段时间，此路有个地方叫做篔簹谷，谷中多竹林，他自少年时便见之如痴，读书之余日日到竹林中观察，寒暑不歇，雨雪不息，对竹子的种种样貌都了然于心，故而就算离开了家乡，画竹也比别人更生动一些。
　　在场的人听了，无不赞叹他的执着与细致。欧阳永叔更是亲手将那枚价值千金的茶膏放入他手中。
　　文同要将这茶膏掰开来与同伴分享，同伴连连摆手，坦言道自己这一遭是借了文同的东风，方才好好出了把风头，整枚茶膏价值连城，切开便有折损，他是爱茶之人，瞧着心疼，便叫文同自己收下，愿与他交个朋友。
　　这人作诗题字能与文同的竹下烹茶图相得益彰，自然也是个很有才气的人，又有如此胸襟，更是为人称道。
　　赵宗楠侧目，看着身边埋头忙活的人，低声问他：“做什么呢？”
　　“好素材。”罗月止抬起眼来，神采奕奕，“不登报可惜了！”
　　文同的搭档所言在理，整枚茶膏金贵，切开可惜，排名第二的那组也舍不得，欧阳永叔便将茶膏让给了梅圣俞，当作践行的礼物。
　　欧阳永叔道：“以前总盼着诸君齐聚京师，如今已经算是人数最齐全的时候，但推行新法，诸君各有各的忙碌，从来凑不到一处去，便是一盏茶都没有好好喝过。今日将这画画成了，也算是了了心愿，这便是最大的收获。”
　　唯有第三名的蒲娘子来找罗月止：“罗郎君身边可有趁手的刀具没有？”
　　黄文婼皱了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蒲梦菱牵着她的袖子：“切茶，咱们一人一半。”
　　“你可是个傻的？切掉了少说也要折价两成呢。”
　　蒲梦菱瞅着她：“那给黄娘子？”
　　黄文婼愣了愣：“我库中金银堆如山，这些好东西多的是，还瞧不上这枚黑膏子，你不是乐意要么，收着就是了。”
　　“那便得听我的。”蒲梦菱莞尔，“在我这儿，茶膏便是拿来喝的，既然早晚都要切，有管什么折不折价。咱们一人一半，日后饮茶的时候，也能时时想起今日的相处来，岂不是更得其所？”
　　黄文婼静静瞧着她，竟然一时之间没说出话来。
　　罗月止笑着同赵宗楠说小话：“你家表妹真是敞亮，想得比这世间绝大部分人都通透。”
　　“别说，我这儿还真有只家伙什儿，”罗月止从怀里掏出那只名叫断光的铠通，“拿到手中大半年，还没开过刃呢，今日拿这枚世间罕见的玉蝉膏试刀，是它的荣幸。”
　　两位姑娘当真将这枚茶膏平分了。
　　几日之后，蒲娘子做东设了场宴席。
　　她不仅请了赵清亭、赵宗楠、罗月止，还给郑甘云、郑幼云、郑迟风兄妹都下了请帖，将他们请出来，一齐品品这传说中的玉蝉膏。
　　同在受邀之列的，竟还有黄文婼。
　　之前那种种嫌隙尚未说开，郑甘云瞧着她仍旧不顺眼，问蒲梦菱：“怎么将这人也叫出来了？”
　　蒲梦菱便将那轴裱好的《桂宫烹茶图》拿出来给郑家姐妹看。
　　郑家甘云幼云两人同黄文婼相识有几年，只知道她是个难缠的两面派，却全然不知她还有这么一手本领，全联想不到她往日的做派上去。
　　黄文婼知道郑迟风在，今日盛装打扮一番，珠翠玉钗，宝石璎珞，颇有些用力过猛的意思，本想着像从前那样娇滴滴地同他说话，可抬眼见了坐在亭中的蒲梦菱，张张嘴，矫揉造作的语气竟然突然些说不出口了。
　　春釉瞅着她脸色不对，低声叫了她一句：“姑娘？”
　　黄文婼：“……”
　　黄文婼：“别烦我！”
　　郑迟风在不远处同赵宗楠下棋，罗月止背着手旁观。听见这动静往黄家娘子的方向瞅了一眼。
　　罗月止似笑非笑：“郑寺簿到底是下棋呢，还是瞧姑娘呢？”
　　郑迟风摇摇扇子：“我同母亲说过了，我视黄家妹妹为亲妹子，婚事是必定没可能的。罗郎君说得对，若是没心思，还是得说清楚为好，姑娘青春宝贵，不该耽搁着。”
　　郑迟风说着便感叹起来：“我知道自己名声不算好，是京中有名的浪荡人，就这样的情形，她还能瞧得上我，也是桩奇事。”
　　罗月止道：“寺簿也该收收心了，不该去的地方莫要去，你既要支持范公变法，便该以身作则，私德不修，小心三年后过不了磨勘。”
　　郑迟风攥着宝贝扇子，连连道：“是要改，是要改……如今我瞅见栀子灯便要退避三舍的。”
　　他忍不住埋怨一句：“公爷，你成天带着这么位唠唠叨叨的夫子，可不嫌烦么？”
　　赵宗楠笑得温和，指尖落下一子：“作风好，耳便自然清净。”
　　这春风和煦的软刀子，堵得郑迟风说不出话来。
　　罗月止最爱看假模假式的郑家老三吃瘪，哈哈大笑。
　　……
　　郑迟风说要快刀斩乱麻。
　　但谁也没想到他刀这么快。
　　黄文婼今日高高兴兴地来，却是红着眼眶走的。
　　今人不比现代女子，好感都是隐隐约约的，黄文婼这样堂而皇之的喜欢，已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尽管如此，她在郑家姐妹面前阴阳怪气，在“假想敌”蒲梦菱面前耀武扬威，却从不敢当着意中人的面把心事说破。
　　如今郑迟风偷偷找了个机会与她独处，她本心花怒放，谁知听了两句脸色便是惨白。
　　今日相见，原来为的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郑甘云这样讨厌她的人，都觉得这情形有些可怜，待回府之后，瞪了哥哥一眼：“你这么油嘴滑舌的，便不能找个更温和的法子来说？”
　　“多说多错，小丫头不明白。”郑迟风用扇柄轻轻敲她额头，郑甘云随即发出愤怒的声音。
　　那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对此事守口如瓶，黄文婼好些天不见外客，对外声称受了风寒。
　　蒲梦菱没想到，这种情形下，黄文婼会放自己进黄家的大宅子。
　　黄家祖父黄遂愿之前是八大王的家仆，而蒲梦菱在辈份上算起来是八大王的孙女，半个自家人。念及旧主，他弯腰向蒲梦菱行礼。
　　蒲梦菱受不得，往旁边躲了一步，只问黄文婼的情况。
　　黄遂愿正愁她多日闷闷不乐，展颜不开，赶紧叫人领着蒲梦菱去见她。
　　蒲梦菱撩开床帐子一看，好姑娘，眼睛都哭成桃子了。
　　“给你带了玉脂膏，桃花妆铺的新品，消肿祛痛的。”蒲梦菱将漂亮的小罐子摆在她床上，低头瞅见了她脚边的团扇，伸手想去拿，却被黄文婼先一步抢了去抱在怀里，红着眼睛不吱声。
　　蒲梦菱抿抿嘴：“我同你说个故事，可好？”
　　罗月止曾将郑迟风那柄折扇的来历转述给蒲梦菱，蒲梦菱如今又将故事转述给了黄文婼。
　　黄家姑娘又哭起来，死死抱着扇子：“我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别人都不信，他就是很好的人！但他……他……”
　　“我也喜欢过一个人。”蒲梦菱脱了鞋子，同她一起缩到床上，“是家里必定不允许的人。”
　　黄文婼抬起倦怠的脸蛋：“他也说不喜欢你？”
　　说着又忍不住哭腔：“世上的男子、男子怎么都这样……”
　　“试探过一次，谁知他反倒帮我张罗起亲事来了……和拒绝也没什么差别。”蒲梦菱笑起来，“当时固执得很，一心一意地喜欢，觉得世上什么人都比不上他，只有他才能看入眼。若不成，恨不得这辈子便不嫁别人了，守着这份烧枯了心肺的苦楚，孤孤单单一辈子都认了。”
　　她想来是读过很多书的，此时一番话，如同从黄文婼心口里读出来的一般。
　　“但现在不也没事了。”蒲梦菱道，“我仍是觉得，大抵这辈子都再遇不到像他那样特别的人物，但如今再问我，是不是愿意为了他，死死守着那份没结果的心意，半死不活过一辈子——我定然是不愿意的。”
　　“照我现在的想法，旧情如伤，躲是没有用的，需得打心眼里期待着它愈合，好好地养，细细地护着，日复一日地瞧着，等瞧得没了新鲜，不当回事了，方才留不下疤痕来。早一日放下，便早得一日快活。”
　　蒲梦菱又道：“范公曾经对郑三郎君说，为人如同做扇，要先支起扇骨，方能连成扇面，随自己的心意掀起风来。我便想着，娘子们也是一样的……”
　　她朝黄文婼借扇子，黄娘子犹豫片刻，这才把扇子递给她。
　　蒲梦菱将扇柄挤在手心里，前后撮动，团扇便轻盈地转了起来，上面的花鸟咕噜噜地转，晕成漂亮的淡色影团。
　　“黄娘子是因为郑三郎君才爱上的团扇，可这柄扇骨，便非得是他们郎君家吗？”
　　黄文婼吸吸鼻子，并不敢苟同：“不惦记着郎君，又该惦记什么呢？”
　　“你若想有个事情来做，分分心，我倒有个主意。”蒲梦菱凑她近了些。
　　“黄娘子，你做过生意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同那姓罗的小员外忒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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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但挺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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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得头筹的文同也是个名人来着，传世名作《墨竹图》，开创了墨竹新画法，米芾曾称赞他“以墨深为面，淡为背，自与可始也”，属于开宗之名家。
　　对了，文同还是苏东坡的从表兄，“胸有成竹”说的就是他。此语出自苏东坡的《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
　　这篇彩虹屁（不是）虽未曾提及人名，但主人公应该就是他表哥文同。（苏肘子从没在文中没出现过，但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啊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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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的闲散时光结束了，接下来会继续走主线。


第184章 才子无邪
　　“我同黄娘子说,桃花妆铺想在京中开两家分店，更想往京外推广，如今正是缺人才的时候。郎君们虽在外头好做事,但对娘子们的胭脂香膏却了解太少,能力有限。她若有意,可以盘下一家铺子经营着试试，就当散心了。”
　　蒲梦菱身着男装，坐在罗家书坊僻静的客座上，面前摆着温热的乳茶,另有一碟糯米圆，一碟甜枣干。
　　罗月止问她：“桃花妆铺的来历,你也同她说了？”
　　“说了,说是表哥送的嫁妆。”蒲梦菱笑道，“罗郎君不必担心，有表哥作保,想是不会被人说闲话的。”
　　“唯独《妆品月刊》的差事牵扯甚广，我没敢与她讲明。”蒲梦菱继续道，“承蒙郎君看得上，如今这刊物遍传天下，还如此信任我,叫我执掌主编之权，此事我绝不敢懈怠,故而这段时日一直在寻摸合作伙伴，将桃花妆铺的生意也发展发展。”
　　罗月止点点头：“黄娘子乃是商家女,出门做事比寻常贵家女子方便许多,她那祖父黄遂愿借八大王之势起家，依仗和资源也足够,若说合作，确实是难得的好人选。”
　　罗月止：“只是想多嘴提醒一句，行商合作是有风险的。蒲娘子秉持着娘子们之间的同理心，想同她一道，心是好的，但光凭感情义气做不成事，涉及到真金白银，便一定要按契约来操持。你与她交往尚不够深，做事也仍需留有一份警惕。”
　　说着说着，罗月止笑起来：“这样的话说出来怪小气的，你别见怪。”
　　蒲梦菱：“自然知道郎君好意，如何见怪？”
　　罗月止又问：“你说妆铺里的货物想往京外卖？怎么个路线，如今可有想法？”
　　蒲梦菱道：“是想往外头卖，但不想郎君与那钱员外的商船往南走，而是在淮河以北。”
　　罗月止颇为意外，身子往前倾了倾：“愿闻其详。”
　　蒲梦菱拾起那一小碟晶莹剔透的糯米圆，放在靠近自己的地方：“南方物产丰饶，商业繁荣，但气候已经养人得很，据说在江南鱼米之乡，就算乡野村妇，皮肤都白净透亮得很，妆台上是否填一只桃花粉、玉脂膏，便是可有可无的。”
　　蒲梦菱又拿起那甜枣干，放在糯米圆北边：“但京东京西，乃至河北与陕西，天干风大，才是最需要借助外力养肤的地方。听说和议聊得顺利，朝廷同西夏的榷场也快要重开了，这便是偌大商机……如今不敢去远的地方，便使唤人出去，在京西寻几个州城推广看看，倘若行得通，与其往南去挤得头破血流，不如将本事往北施展。”
　　蒲梦菱收回手，神情颇为忐忑，赧然道：“千里之外的风貌，只在舆图游记读过，想是这么想的，纸上谈兵，却不知对不对。”
　　罗月止：“怎么不对？综合考虑市场与客人群体，这便是顶顶有用的分析，蒲娘子的舆图与游记都没有白看，活学活用了！”
　　罗月止笑眯眯道：“京西的事，我倒是能帮上忙。这段时间正巧要回趟老家蔡州，家里有几分产业，门路也有一些，便帮娘子带批货物过去试试水？”
　　蒲梦菱抬眼，笑得欢欣：“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
　　李人俞如今终于得了实职，万事顺遂他心意，便没了推拒成家的理由，待到差事稳定下来，便告假回老家寿州娶亲，再带着新过门的妻子回到长垣县。
　　罗家自十几年前搬迁至汴京，便再没回过蔡州，如今正好借此机会与他们一道归乡。
　　蔡州汝阳县上次出进士，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李人俞虽榜上位次不高，但架不住百姓热情，街坊亲戚夹道欢迎。
　　他荣归故里，又是回来娶亲，实乃喜上加囍，三舅与舅娘穿着崭新的薄袄，被簇拥在人群当中，笑得嘴都合不拢。
　　同这一房相比，李春秋的归乡显得悄然无息。
　　她同家里的关系冷落了好些年，还是罗月止出息，赚到钱了回来置办产业，方才才叫家里人态度缓和了些。
　　当今世道，除非犯了家法需要惩戒，否则家中女子是不许进祠堂的，外姓亲戚便更不得祭拜了，故而罗家人进了李家大宅，只是去拜见了健在的老夫人，在深宅中呆了半日便出门去了。
　　实在疏远了太多年，也没什么话聊。
　　罗斯年自小在京中长大，没有对蔡州的记忆，瞧着这层层院门、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宅子，端的是瞠目结舌，没想到姥姥家有这么大的家业！
　　走之前，罗月止戏弄他，故意问道：“回京便又要住那两进的小窄院了，不想多呆会儿么？”
　　罗斯年背着手，跟个小大人似的：“再大的又不是没见过。”
　　之前赵宗楠有意想拉拢拉拢他，便叫罗月止带着他到延国公府去过两回，给这胖墩墩的小郎君硬生生转晕了，陀螺似的分不清东西南北，还得靠阿织娘子踮着脚、一路领着他走，方才没彻底迷路。
　　李家是州县大户，这座主宅在蔡州当地自然是拿得出手，但比起皇帝亲侄子的府邸，也确实是没了新鲜。
　　“而且这么大的宅子，竟然连只狸奴都没养，有什么得趣儿的。”罗斯年这兔狲，反倒挑拣起来了。
　　“小德行。”罗月止笑着摸他脑袋。
　　罗家人虽在李家主宅呆的时辰不久，但礼物却筹备得充足。
　　家中几房舅舅婶子，二十几个兄弟姐妹，还有下一辈的小娃娃，都各自有上一份礼物，只是些朴素低调的吃食用具，但也谁都没落下。
　　“礼数到了便好，这时候特殊，多一分都不合适。”
　　李春秋给罗月止传授起大宅子中的“道法”。
　　“如今三房要娶新妇回家，咱这回家省亲的外姓亲戚，便不好抢了人家风头。出手寒酸自然是不行的，可若是将人家新妇的嫁妆压过一头，难免会有人计较，在背后胡嚼舌头，说三房娘子贫气，叫初来乍到的新妇脸上无光，这便是咱们的罪过。”
　　罗月止在汴京商场里折腾了几年，人情方面较前世成长了太多，理解起来很顺畅，只是嫌麻烦：“怪不得娘亲不乐意在家里呆，一家人还要这样分分寸寸的，实在麻烦。”
　　李春秋笑着叹了口气。
　　“从前还有人笑话我傻，嫁给你爹爹这小门小户的，不是等着受罪么？谁又明白我呢……”
　　“这百来号人勾心斗角的大宅子，当真是呆够了。”
　　“那就回咱自己的地界。”罗月止笑着搀起娘亲的手臂，“托三舅舅置办的大庄子就在县城郊外，清净得很，这就去瞧瞧……莫说娘亲了，连我都没去过呢。”
　　李家三舅李硕敏是个实诚人，对妹子一家素来尽心尽力。
　　罗月止托他置办的农田、庄子和铺面，他都差人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经常亲自登门料理琐事，件件都没有疏漏。
　　罗斯年坐在马车里探出头，离老远便看见了宽阔漂亮的宅子，高兴得叫出了声。车队刚停下，他便拉着场哥儿和青萝撒腿往下跑。
　　李春秋和罗邦贤依偎在一块儿，瞧着这敞亮的庄园，亦是高兴。
　　罗月止最后下了车，孤零零站在一旁，看他们喜笑颜开，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赵宗楠第一次带他去京畿药庄的那天，两人磕磕绊绊在田垄间走，一眼望过去，药花铺成锦缎，从脚下一路连到天际。
　　他难得下回地，举止比赵宗楠还笨拙些，延国公便牵住他走，头顶着蓝天，整个世间都慢悠悠的。
　　李春秋问道：“阿止想什么呢？”
　　罗月止回过神，往前迎上家人：“想着庄子里这五十亩田地，等今年收了粮食便改种药草呢。能卖上价钱，开了花也更好看，可是个好主意？”
　　……
　　罗家在蔡州呆了十日。
　　罗月止有正事做，去州城中帮蒲梦菱打听妆品销路。
　　罗斯年没夫子管着，可就撒了欢，在庄子里疯玩了十日。
　　罗邦贤与李春秋早没了当初逼迫罗月止读书的韧劲儿，管不住这兔狲，就算想再待上一段时间，罗斯年这功课也耽误不得了。
　　罗家人收拾行囊，便同李人俞、孙茺儿这对新成婚的小夫妻一起北上返程。
　　待到了长垣县，从来没出过远门的罗斯年乐极生悲，突然发起烧来，上吐下泻。
　　罗家一行便又就地休整了几日，寻医问诊，只等三郎君身体好些了再上路。
　　罗月止便是在这时候，遇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苏子美。
　　是这位长垣县令，主动叫罗月止去府上说话的。
　　李人俞赴任途中，曾偷偷拆看过罗月止给顶头上司写的书信，信中措辞严谨得很，只似泛泛之交。可苏县令这回着急见罗月止，语气却热情得很？
　　李人俞有些疑惑，找到罗月止递话儿的时候，还试探了好几句。
　　可别说他了。
　　就是罗月止自己也没闹明白。
　　待见了面才知道，这苏子美竟是个极其热情的自来熟，说同罗月止神交已久，头一回见面，便拉着他喝了半下午的酒。
　　苏子美拍他肩膀：“怎么不熟？何来不熟？几年前你家那书封，不是延国公托我题的？我夸奖富弼出使有功的诗，‘不烦一甲屈万众，以此可见才短长。’不是你给登刊的？就冲你这份眼力，与你做个朋友又有何妨？”
　　苏子美此话落下，便是近百杯不停，谈古论今，时政佐酒，比那欧阳永叔还能喝。
　　听着听着，罗月止便发现了，这人不仅能喝，还敢说。
　　自从吕相离京，如今朝廷对议论时政的态度的确是松快了很多，积极纳言，任人评说。
　　坊间百姓开着大门都敢谈论国事，就算皇城司的察子正巧路过，也权当没听见，一个屁都不放，和刘家兄弟掌权时乃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就算如此，也没见几个像苏子美这样，穿着绿袍子，还敢酒后纵论朝堂得失。
　　这人瞧着俊秀文弱，但气魄非凡，行事颇为潇洒豪放，不似宋人，反倒像个生错了时空的盛唐遗民。
　　就说这么件事：
　　前几年吕相主持朝政的时候，阻塞言路，命令除了台谏两院的官员以外，任何人不得评论朝政，违令者各有惩罚。官员如此，更何况黎民？
　　民间一位白衣秀才不满地方吏治，上书言事，朝廷竟然直接将其下狱。
　　当时这件事闹得很大，触怒了天下读书人。
　　这苏子美，便是其中最冒头的一个。
　　他这芝麻大的小官，提笔便作诗痛批执政之失，说什么“大臣尸其柄，咋舌希龙拜”，写诗骂人还不够，还把诗文一个劲儿往京城里寄。
　　若非他是杜衍的女婿，彼时这官袍怕都保不住，把他这老丈人愁得不行。
　　苏子美这几年升迁慢得很，估计也与这仗义执言，敢冒大不韪的性情有关。
　　而在这位大谈朝政、以诗讽谏的大才子看来，罗月止一介商人，身份地位甚至不如读书人，便敢做什么《杂文时报》、《开封日报》，一脚踹通朝廷与百姓之间的言路……就算此生初见又有何妨？
　　这份魄力，如何不值一顿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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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苏舜钦苏子美，北宋小李白（不是


第185章 甘蔗糖水
　　当日离席的时候,罗月止是被苏家的仆使搀扶着上马车的，苏子美还清醒着，负手站于门边同他道别：“下个月我便会赴京就任,到时候再找你喝酒。”
　　罗月止喉咙里“咕噜”一声,赶紧醉醺醺地扑腾了两下,整个人挂在车轼边连连摆手：“喝……喝不动了。”
　　这时代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大才子怎的一个比一个能喝！
　　当夜子时二刻，李人俞的书房里还点着灯，白桂捧着一壶新的灯油进来,站在一侧良久，方才小心翼翼地说话：“主君,夫人问你今日要不要回房歇息。”
　　李人俞头也不抬：“尚且有公务要看,你叫她先睡吧。”
　　白桂自五岁起便被李家买过来做他的书童，李人俞怎么想的不知道，但白桂不仅照顾他,还亲眼见他多年苦读，寒暑不歇，感动于这份魄力，私心早将他当作兄长来尊敬。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就是去到京城之后的事情，李人俞的性情隐隐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仍旧每日都在刻苦读书，日日不懈怠,但笑得越来越少，发怒的时候越来越多。
　　白桂这段时间不大敢同他说话,如今他官袍加身,更是连眼神都不大敢对上：“方才看见罗家而郎君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
　　李人俞这才抬起头来,灯火映照出眉间一道深深的沟壑：“他同苏子美喝了半下午的酒，竟然一直喝到夤夜时分……今天可不是休沐的日子。”
　　白桂虽与罗月止认识时间不长，但知道罗家这二郎君脾气好，对下人体恤照顾，待人接物无一不妥帖，是个难得的好人，白桂私心里亲近他，故而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苏县令开口请的，二郎君一个员外，也推脱不得。”
　　李人俞没说话，手中的书册往桌案上轻轻一丢。
　　白桂背后登时挂了一身冷汗，身子缩起来。
　　谁知李人俞见了他这瑟缩的模样，更是格外不满：“我不过是之前失手拿砚台伤了你一回，你做什么这样胆战心惊的？你如今觉得我是那逞凶肆虐、横行霸道的歹人了不成！”
　　白桂愣愣抬头，连道不是。
　　李人俞看起来有些疲惫，发完火自己也后悔起来，面色稍霁，放缓了语气，叫他搁下灯油出门去了。
　　白桂替他关好房门，独自在黑黢黢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深深呼吸几回，打定了一个主意，转身往场哥儿住的屋子里走去。
　　……
　　几天之后，罗斯年的烧终于退了，罗家人告别李人俞小夫妻，启程返京。
　　罗月止难得回一次老家，半个月前离京的时候，拖了三辆驴车在后头，回京的时候竟然成了四辆，车上没什么稀奇物件，满满当当，大都是自家农庄生产的稻米蔬菜，还有蔡州著名的甘蔗和黄酒。
　　送给京中的亲朋好友，都是扎扎实实用得上的。
　　李春秋觉得有些不妥当：“便宜东西送给别人可以，延国公那门庭可能随便送的？早同你说该寻些好点的礼物……你们交情再好，这也不成体统。”
　　罗月止笑着回应：“娘亲放心，那公爷就差自己下地种菜了，才不介意这些。”
　　赵宗楠自然不介意，只要罗月止自己送上门来，送什么他都会欢迎。
　　赵宗楠看着界身巷的仆使们卸货，吩咐厨房开一坛黄酒煨鸡，又传他们做了甘蔗荸荠水。
　　罗家全家人出门多日，阿晞便寄养在了赵宗楠这里，赵宗楠今日要来界身巷小住，便将两只小猫一起带了过来。
　　罗月止刚进门就满地找猫，把猫崽子抱进怀里好一通揉搓。
　　赵宗楠静静看着他，直到罗月止反应过来，张开手臂也抱了抱他。
　　正打算上甘蔗荸荠水的仆女停在回廊边偷偷地笑，远远瞧上几眼，待人影分开方才靠近过去。
　　这味汤水吃的就是鲜味，不必额外放饴糖便已经足够甘甜柔润，盛在玉白色的贡瓷盏里呈上来，将十文钱一杆的甘蔗都衬得金贵起来了。
　　在赵宗楠眼里，似乎什么作物到最后都是味药材：“罗斯年出去一趟肠胃犯了毛病？你们蔡州食物多甜多辛辣，这也是情理之中的。甘蔗水填上一份姜汤，正巧可治胃反，如今日渐天寒，到了烧炭的时候也能降降燥气。一会儿记得抄上方子，差人送到家里去。”
　　“记得了。”罗月止捧着暖洋洋的白瓷盏笑道，“你比我还上心呢。”
　　“你对我家表妹不也比我上心？”赵宗楠似笑非笑。“你刚出门没几天，梦菱就找到我，要我再帮她盘几间铺子下来，我还没顾得细问，人家就把你罗郎君搬了出来，说这汴京有名的小财神都点了头的，保准出不了差错。”
　　罗月止哈哈一笑：“哎呀……”
　　“这件事我交给倪四亲自去办的。等过两日摆设陈列都添置好了，你便随我一同去瞧瞧。”赵宗楠莞尔，“也叫‘小财神’去开开光。”
　　“我替谋生意的出路，这不是给你节省心力呢。”罗月止道，“这几个月跑刊物运输，在附近打通了几条陆上的货运路子，同钱叔父也有一些货运往来，等蒲娘子准备好了，瓶瓶罐罐便也从这几条路走，自家的渠道，总比在外面找货行方便。”
　　俩人说话也没个具体名目，想到哪儿聊到哪儿。
　　聊着聊着就进屋去了。
　　甘蔗水煨在炉子上，厨房的女使们添了好几回水。
　　待到日落天黑，甜水都熬成清汤了，也没等到人出来再喝一口。
　　沐浴之后，罗月止又躲回床上犯懒，裹着被子发了会儿呆，突然找到件事情想问，跟只蚕茧似的鼓涌到赵宗楠旁边，眼巴巴瞅着他：“这几日朝堂上有甚么新鲜事没有？又有谁跟谁吵架了么？”
　　赵宗楠坐在床边看了他一眼：“这不分场合关心国事的做派，可是养成习惯了？”
　　于是罗月止拉长了声音背诵起来：“天下兴亡——匹夫——”
　　“吵了。吵了。”赵宗楠被他念得头疼，笑着打断他，“确实是吵了。但不是冲着谏院那几位，是冲着范相公去的。”
　　“范相公？”罗月止愣了愣，“若说天下儒家君子需有个楷模，那便该是范公的模样，这样操行无瑕的人都能被骂？谁这么大胆子？”
　　延国公操行持重，是个讲究人，说正经事便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亲手煮上水，叫罗月止过来喝茶。
　　“月止可知，新政推行几个月下来，地方上裁撤官员有多少？”
　　罗月止坐到他身边：“听你的语气，数量怕是不少。”
　　“各路粗略算来，一成多的官员都遭罢黜，有些衙门甚至裁撤了两成以上的官吏，听说还要继续裁撤下去。若说一开始官员们还愿意支持新政，可现在的情形，不免惹得人人自危。曾经说按察使们治事严明的人，如今口风一改，反参他们以苛为明，矫枉过正，反对新法的劄子消停了不过两三个月，这几天又沸腾起来。”
　　罗月止面色不改，并没有什么触动：“都是官员们在写劄子哭闹，我从各地收上来消息，怎么没见有哪个百姓说新政的不好？这些官员之前好日子惯了，不想着勤政爱民，如今祸到临头才喊冤，真是没道理。天下的好事都得叫他们家占了才行？”
　　这话说出来，怨气挺重的。
　　赵宗楠轻轻敲了敲茶盏边沿，提醒他收敛：“你我都是在朝堂上说不上话的人，我同你说这些事已然违例，不是让你随意点评的，与苏子美喝了顿酒，便想学他做个在野谏臣了？是不是又忘了教训？”
　　罗月止闭嘴了。
　　赵宗楠放松了语气：“我知道你不忿，范公其实……也是类似的意思。这段时日反对的声音愈演愈烈，叫富彦国都颇为动摇，前几日同范公讨论起这件事，感叹一个官员被罢黜，失了朝廷供奉，便是身后一大家子跟着痛哭。范公当场反问：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罗月止这次说话谨慎了，瞧了赵宗楠好几眼：“你似乎不是很认同？”
　　“百姓到底只是是百姓，变法想要上行下效，最终要依靠只能是地方官吏。他们人人自危，反抗愈烈，与中枢离心，怎么也说不上好事。”
　　“可是……”
　　罗月止可是了半天，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已经到嘴边的那些大道理，每一句都是正理，但每一句都天真得很。
　　多么光风霁月的理想，和人家基层官吏自身的仕途身家比起来，都虚幻得跟镜花水月似的。革新变法面前，心怀天下的圣贤，和砸人饭碗的“酷吏”，在许多人看来其实是一回事。
　　几日之后，罗月止读到了一篇自中书流传出的奏书，文章的名字非常直白，叫做《请不用苛虐之人充监司》，文章认为变法一派太过于理想化，肃清冗官的政策落到地方，反倒生出了诸多弊病：
　　真正有背景的官员，就算政绩孱弱，按察使也不敢擅动；而素来认真办事、刚正不阿的官员，在衙门里人际关系普遍不算好，考核官声的时候反而容易被同僚污蔑，凭空背黑锅。
　　不仅如此，以政绩审核官吏，反倒更容易助长刻薄好进之风，导致地方官员胡乱作为，朝令夕改，民众享受不到新政的好处，反而会怨恨朝廷。
　　再看文章署名，白纸黑字写着名字：包拯，包希仁。
　　罗月止倒吸了口气。
　　赵宗楠随口道：”这是九月份到京来的殿中丞，后由御史中丞王君贶举荐进了御史台。”
　　“王君贶与欧阳永叔虽是连襟，但看两人的相处，颇有些交恶的意思，政见立场也相反，包希仁既然是王君贶举荐上来的，反对新法自然是意料之中，但此人所言鞭辟入里，我看这篇文章，却和党争关系不大。”
　　罗月止喃喃：“如果是他写的……我相信这都是实话。”


第186章 劣质广告
　　罗月止心想,地方上大刀阔斧裁撤冗余官员，或许确实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但切除病灶哪里有不疼的呢？
　　如今有这么一只铡刀挂在脑袋顶上,官员们就算有再多怨言,也不敢继续怠政,衙门里做事雷厉风行，许多州县经年累积的陈牍旧案都飞速处理起来，该发放下的恩赏、该减免的税务都按规定处理，对于百姓而言,这都是无可取代的好处。
　　“兴许就是因为尺度难以把控，极易遭受非议,官家才着意将范公扶上了主持变法的位子上去。”罗月止道,“若换了任何一个人，就算平日里操守有任何一点瑕疵，大概早就被群起而攻之,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说到这儿，罗月止叹了口气：“……委屈范公成为众矢之的。两百多个州，数万官吏的质疑与怨怼，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赵宗楠：“故而如今朝野上下才子云集，却唯独范公可称为当世之大才。”
　　赵宗楠说得对,朝堂上的事他们都插不上嘴。能用自己的法子略尽绵薄之力，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
　　罗月止给苏州、杭州的书坊与广告坊分部都寄了信件,提醒他们：发表出来的文章虽不便直接涉及新法，但若是当地百姓生活上有甚么转好的变化,便多收集一些素材推广出来。
　　政事帮不上忙,舆论高地却不能轻易送给旁人。
　　……
　　一日下午，卢定风找上罗月止：“东家,有几份东西想让您看看。”
　　如今在京中商会登记的，大大小小拢共三十多家广告商，为了方便行会管理，每家广告商都有自己的徽记，各家经手的招幌、仿单，登在报纸上的广告词，都能借此查出来由。
　　这样公开透明地管理，彼此之间进退有度，不至于相互倾轧抢了单子，也能够相互监督、相互制衡……出几分力挣几分钱，谁也别想多贪。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反倒成了行会老板们最信奉的一条规矩。
　　但自从今年初秋开始，京中便出现了一些没有徽记的仿单，另有些良莠不齐的街头小报，上面多是些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风闻。
　　还有那专门捕风捉影，揣度名人阴私的恶劣文章，字字句句写得格外下流，就是专门刺激人感官的。
　　上头刊登的广告就更乱七八糟了……不知来处的壮阳药、标注月钱二十两的招工帖子，甚至还有专门给人介绍“淫娃浪妾”的牙婆子，竟然都敢在纸上堂而皇之招揽生意了！
　　冒出这么些不讲规矩的竞争者，这还得了！
　　行会里的广告老板们义愤填膺，将自己收集来的劣单统统交给了卢定风，让他赶紧上呈给行首看看。
　　他们经营至今，在周云逑的明示暗示之下，或早或晚都明白过来：他们借着罗月止的东风，这才同朝廷的关系颇为和谐，赚钱赚得安逸。
　　可如今有这么群败坏风纪的混账东西拖后腿，搅浑水，早晚要把火引到他们自己身上来——这事儿罗月止得管呐！
　　罗月止指腹碾过质地粗糙的仿单与小报，喃喃道：“竟然已经发展到这样的阶段了……”
　　卢定风没明白：“东家说什么？”
　　“行业规模日大，投机取巧的人自然会涌入进来，这反倒证明了广告与报纸都办得好，办得深入人心……福祸相依，也不全是坏事。”罗月止笑得游刃有余。
　　“此事我会去想办法。告诉各家掌柜们莫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若有心，便继续收集一些劣单送来即可。”
　　卢定风素来敬重这位与自己同龄的东家，视罗月止为定海神针，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他点头称是，悬着的心也放回来了一些。
　　又过几日，桃花妆铺的两家新门店修葺完毕。
　　两家铺子各在皇城一角，罗月止与赵宗楠两人如约出门，专门挑了辆朴素的车架乘坐，低调地前去验收。
　　回程路上，正巧碰上虹桥人流汇聚，拥挤不堪。赵宗楠叫车马改道偏僻小巷，马车虽行得慢，但脚程兴许比大道上还快些。
　　慢悠悠的颠簸之间，车舆一侧的窗布底下，突然塞进几张纸来，隐隐可见捏纸的手闪电似的收了回去，纸张哗啦啦铺散在罗月止的膝盖上。
　　赵宗楠眯起眼睛，叫了一声“倪四”。
　　不过几息的功夫，马车外传来一声哀嚎。倪四在外头敲敲木板：“公爷，人逮到了。”
　　罗月止低头，一张张细数这些工艺粗劣的仿单，两张是宣传质库贷款的，剩下三四张是专售淫药的……
　　罗月止挑起眉毛，伸手将单子递给赵宗楠看：“好家伙，还有什么‘正宗五石散’卖呢……”
　　这五石散可不是个好东西，又叫寒食散，在魏晋时期可是兴盛了一段时间，说是能济病强身，协助房事，还有致幻的说法，使用之后能叫人飘然若仙，恍惚忘我。
　　虽没听说五石散有成瘾性，但这东西食用风险极大，丹砂、白石英、紫石英等矿物大量吞进肚子里，和服用慢性毒药没什么差别。
　　据说人中毒之后如患疟疾，冷热交替，甚至通体生痈，痛苦而死。总之是味绝不可服的恶药，其害无穷。
　　赵宗楠坐近了些，垂眸与他同看：“孙思邈曾在医书中警告：若见到此方须立即焚毁，勿要久留。”
　　“后世医者多遵其言，烧书摧方，五石散应当在唐时便断了流传。”
　　延国公语气冷淡，照他往日的做派，这已经是颇为厌恶的表现：“如今这药应只是假借其名，造个噱头罢了……但其害同样难以估量。”
　　罗月止撩开帘子，看向车外被倪四与车夫按住的人。
　　那人面孔挺干净，十五岁上下，脸颊带着些少年的稚嫩，后脑勺蓬乱绑着发髻，身穿粗布短褐，脚上套着双簇新的草鞋，看着也不像是走投无路的模样，应是个混迹街头的游手。
　　他好似不是头一回被人逮到，跪坐在地上，求起饶来口齿伶俐，眼睛都不眨，词儿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罗月止走下马车，绕到他面前，挽起衣摆蹲在地上，摇摇手中的劣单：“在哪儿领的差事？怎得不去正经广告坊子接活儿呢？”
　　“抢不过啊。”那少年呲着牙，讨好地看着他，“往偏僻地方递单子，还要在过往的驴车马车里头塞，保不齐被人逮到了就要打上几巴掌，我这胳膊腿上旧伤刚好，郎君手下留情，就当积积德吧……”
　　罗月止失笑：“你还知道这活计不体面呢？”
　　“体不体面，手里拿的铜板说了算，穷人家还指望风光呢？”少年又道，“郎君这好气度，怎得坐这样破的车？害我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您大人有大量，且饶我一回……”
　　“没说要打你。”罗月止用劣单轻轻拍他脑门，“但你得跟我说明白，这活计是从哪儿领来的，谁是接头的人，印单子的人家又在哪里。倘若说得好，我不仅不打你，还给你果子吃。”
　　少年瞪着一双眼睛不言语了，显然是没信。
　　倪四用力按下他肩胛骨边上的缝隙：“贵人心善，你莫要不识抬举。”
　　少年吃硬不吃软，受了疼方才听话，牙缝里嘶嘶抽着气，咕咕哝哝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抖落出来。
　　那些人同广告坊招工的人穿戴差不多，但从不在大街上招工，反倒经常往偏僻的街巷里钻，挑着那些在树下井边无所事事的半大孩子来雇。
　　每日工钱多少，视单子数目来定，听说最高能给到二十文钱。
　　派给他们发放的单子不多，但必须得保证每张都发在人手里，不许叫他们顺手就扔了，倘若见到地上有浪费的纸，或是谁背着东家将广告单和小报烧了、撕了，这前后三条街的小孩就统统没工钱拿。
　　故而好多人都喜欢往马车驴车里塞劣单，被丢出来的次数不多——丢出来了大不了再塞回去。
　　小巷子里狭窄，车子不好调头，也不好停下，故而许多人都忍气吞声收下了。倘若路人被惹怒，下车来追，他们年纪小腿脚快，亦是很难被逮到。
　　就算逮到了，他们这样的年纪，只不过往人车里、衣带里塞了几张纸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矛盾，打两拳解气也就算了。
　　“都是接头的人带单子来，当场雇人当场分。”少年抽抽鼻子，装得可怜死了，“他们在哪里落脚，单子是从哪儿印的，我一个半大小孩，我从哪儿知道去……”
　　偌大个京城，就数这些小街痞子最为油滑，罗月止信了他的话，却没全信：“他们多久来一次雇人？通常在哪里雇？”
　　“隔两天来一回，就这附近的水井边……贵人您问这些，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贵人是卖药的。”罗月止笑着回答，“想请他们做广告呢。”
　　少年眼睛滴溜转了转：“原来是财神爷！他们明天晌午便会去水井派活儿了！您到时候在那儿等着就行！”
　　罗月止信守承诺，不仅放了他，还给了他满满一袋子红枣果。
　　少年人点头哈腰地道谢，扭过头撒腿就跑得没了踪影。他怕有人跟着，往巷子里七拐八拐跑了好几回错路，待日落西山方才回了家。
　　少年进得门，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有果子吃哩！”
　　话音未落，一个三岁大的男娃子，一个六七岁大的小丫头便一齐从屋里冲了出来，直往他身上扑。
　　小姑娘到了懂事的年纪，咽下一口唾沫，没伸手往纸袋里拿：“红枣果子贵得很，瞧这红的……你失心疯了买这么多！”
　　“冤大头赏下的，不要白不要。”少年抓了把红枣干，往弟弟妹妹嘴里塞，一人塞了好几块，“那人看着忒面善，却是个傻的，我几句话便糊弄过去了。”
　　少年嘿嘿一笑：“他当我也傻呢！他那穿戴，怎么看都不像个卖假药的，明日且叫他好好扑个空……我才不会自己打了自己的饭碗！”
　　少年人颇有些小聪明，知道不能直接撒谎，说话真假掺半。
　　明日却是有人要来派活儿，却不是在井边，而是在附近一条巷子最深处的磨碾子边。
　　翌日上午，他起了个早，踩着草鞋往巷子深处里走，眼中都远远瞧见那磨盘了，却被人按住肩膀捂住嘴，拖进了巷边拐角里。
　　少年人吓得魂不附体，正挣扎的时候，便听耳边传来笑盈盈的声音：“皮葱儿……真是个有趣的名字，头回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诨号呢。”
　　倪四手里挟持着半大小孩儿，听到这话还有闲心笑了一声。
　　皮葱儿睁圆了眼睛，挣扎着往一旁扭头，便瞅见昨日送给他红枣果子的，那位“面善的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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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打击恶劣小广告人人有责。


第187章 他们活该
　　对于倪四来说,几个时辰之内查清皮葱儿的名姓、住所、家眷，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尤其是延国公本人对这少年人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的时候。
　　昨日倪四刚刚松手，那皮葱儿脚底抹油撒腿便跑,像只脱了手的麻雀似的,车舆之中的赵宗楠撩开车帘,如此评价：“言行狡猾，不堪信任。”
　　车下的罗月止负手而立，半抬起头笑着看他：“但狡猾得这样明目张胆，心思一览无余,便是能用的。”
　　果然，如今掌握方法,狡兔便乖乖入了樊笼。
　　“我既然今天能在这里抓到你,便也有些别的本事。”罗月止笑盈盈看着他，“你若好奇，也可以试试。”
　　皮葱儿被倪四攥着双臂,挣扎不开，狼狈地冲罗月止笑了一下：“郎君有好本事，想找他们便去找，想谈生意便去谈……为难我干什么呢？”
　　罗月止毫无恻隐之心：“初来乍到，自然需要人引荐。谁叫你我有缘,昨日上赶着撞到我手里了呢……小骗子，现在已经不是在同你商量啦,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去做，倘若不听话,后果我可说不准。”
　　皮葱儿想起家里那两个不及他腰高的“累赘”,咬着牙低了头：“要我做什么，您吩咐。”
　　罗月止的意思,今日便先淌一淌水。
　　罗月止并没有直接出面，只叫皮葱儿按原本的打算，到巷尾磨盘边去等活儿，待到年轻人几乎散尽了，他再单独找接头人说话。
　　“我前几天撒单子，碰上个西南来的药贩，说想登广告，托我来问问东家的意思。”
　　接头人上下瞄他一眼，扯扯嘴角：“你还能攀上这号人物呢？”
　　他挥挥手，没当回事：“闲得慌就赶紧去撒单子，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皮葱儿拉了他一把：“真没戏弄你，昨儿个在裤带巷碰上的，人家是从西川来的大药贩，好像原本想去京城那些大广告坊约稿，可那些广告坊都嫌他卖的药下作，不接活儿。人家说了……”
　　皮葱儿给他比了个手势：“能给这个数。”
　　接头人犹豫片刻，抬眼盯着他：“当真？”
　　皮葱儿：“嗐，戏弄你有什么好处？我还指望东家带着赚钱呢！”
　　接头人咂咂舌头，叫他附耳过来，与他小声说了个地址，叫他三日之后把人带到那个地方去。
　　皮葱儿将话转述给罗月止，转头便要撤退，结果又被倪四握住了肩膀。
　　“还没完呢，着急走什么？”
　　皮葱儿怒道：“我都按你说的做了，还要怎的！”
　　“谁知道你有没有耍滑头。”倪四道，“再陪我们走一趟，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劝你别想逃，逃了我也能将你薅回来。”
　　皮葱儿憋屈得很，面上不敢显露，只在心里对罗月止和倪四俩人破口大骂。
　　三日后，到了约定碰面的地方，一行人皆换了身装束。
　　领头的男子皮葱儿之前没见过，穿着一身道袍，是好些江湖游医爱穿的打扮，身边还跟了只小狸猫似的药童。
　　两人身后跟着倪四，打眼一见，皮葱儿只认得他。
　　而细看之下才知道，真正的主事人，其实穿着陈旧衣袍躲在他们身后，安安静静的，活像个不善言辞的小厮。若非皮葱儿多看了两眼，好险将他漏看了去。
　　领头男子见皮葱儿来了，转身朝仆从打扮的罗月止叫了声“东家”。
　　这个领头假扮药贩子的，乃是罗月止从广告坊里叫过来的崔子卧。
　　他祖籍在陵州，换上一口西川乡音便活脱脱是个刚入京不久的西南客。
　　不仅如此，崔子卧还是这群人里最横最硬气的一个，照卢定风和杨小筹的话来说：“就数你不像个好人。”
　　崔子卧对这评价颇为不忿，如今换上一身道袍站在这儿，脸色臭臭的，还真有点不好相与的江湖假药贩子模样。
　　为了演好这场戏，罗月止不仅把广告坊里的资源物尽其用，还朝文冬术借来了医馆里的小药童，当真煮了一瓶药丸子出来。
　　在皮葱儿的引荐之下，罗月止一行见到了接头人，那小药童便从怀里将药丸子掏出来，一本正经地同接头人介绍，药理药性如数家珍，背得滚瓜烂熟。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正经方子，而是将《金匮要略方论》里的杂病方切碎了，硬凑起来的，说是能治肾虚精淤之类的症状……
　　罗月止昨天特意问过文冬术：这胡乱凑的药丸子，吃了可会有什么后遗症？
　　文冬术答：“大抵就是滋补太甚，鼻血长流不止，没旁的坏处。”
　　于是这药性在崔子卧口中便成了：“这药在我们西川卖得甚好，药力如牛，可呈喷薄之态，一泻千里，绵延不绝。一颗便抵十年的量。”
　　却没说其实绵延不绝的是热气，一颗能抵的“量”，是人十年流的鼻血量。
　　他跟在罗月止身边几年，什么生意都见过，发家故事编得有头有尾，药效卖点更是信手拈来，广告还没谈，便把接头人听得心驰神往，蠢蠢欲动想自己先留上一瓶。
　　崔子卧嘴角一拉，将药收回来：“神药事大，我愿不同你多言，叫你们东家出来说话。”
　　接头人被他的气势糊弄住了，当真转头去找管事。不一会儿转身回来，从里屋引出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中年人自称姓汤，是一家小书坊的坊主，专帮“偏门”生意做推广。
　　他听了接头人的转述，更知道他们给出的报价，有心拉拢这位大客户，当着罗月止一行人的面数落了半天广告行会。
　　“同样是广告贩子，外面那群人，自以为进了行会有什么了不起，自视清高，目中无人，还嫌弃起别人下作，谁知道他们背地里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崔子卧听得那叫一个生气，黑着脸打断他：“我不在意这些，我就在意你的本事，这么好的货撂在这儿了，就看你能不能帮我宣传出去。”
　　“自然是能啊。”汤坊主一拍大腿，“您听我仔细跟您说……”
　　他们并不是“专业出身”，介绍起广告项目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没个完整的制式章程。
　　崔子卧在罗氏广告坊本就是个出了名的“杠精”，开会的时候最会给人挑刺儿，如今挑起“同行”的错那叫一个刻薄，每句都戳得人生疼。
　　汤坊主和接头人被问得满头汗，光顾着想法子回答，质疑反倒消退了一大半。
　　……应当是错不了的，这人对成药市场了解精深，倘若不是个走南闯北的大药贩子，又怎会有如此洞察？
　　汤坊主被他囫囵个绕了进去，热血上头，开口叫伙计取来了厚厚一沓广告单和街头小报，都是他们以前积攒下的作品。
　　话是说不清楚了，便拿案例来说服他。
　　崔子卧一张一张地翻看，里面那些骇人听闻的用词，谁看了都顶不住，他下意识想转头去寻罗月止的视线，幸亏被罗月止提前察觉，偷偷在他后腰掐了一把。
　　崔子卧脖子绷住劲儿，这才没露馅，把眼神收了，顺势皱起眉头：“这东西有人看么？”
　　汤坊主连道：“怎么没人看！”
　　他指向躲在一边装死的皮葱儿：“咱做的生意都隐私了些，不便往大路上送，但在小巷子里，那就是蛟龙如水、如虎添翼，单子都是雇人一张张发的，您是亲眼见过的。咱的人都细细盯着呢，但凡看到地上有一张浪费的纸，就扣下所有人的工钱。谁偷懒，就是得罪了其余所有人，没人敢不听话。”
　　“您初来乍到还不清楚，汴京这地界，富裕人遍地都是，寻刺激的人更不少，有的是人乐意看这玩意儿，您这笔钱花出去，没几天就能发大财！”
　　崔子卧翻到一张人牙子的广告，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白纸黑字，竟赫然刊登着典妻卖子的广告文！
　　宋刑统早有规定，如今雇人只能签雇佣合同，而且一份合同最多签十年，官府明令禁止买卖人口。这广告登出来，已然是堂而皇之的犯法。
　　他脸色变了变，操着一口西川味的官话问：“有些生意见不得光，不敢往大路上送，往小巷子里送，京城衙门便不管吗？”
　　汤掌柜哈哈大笑：“官家亲自说的要开言路么。连那些皇城司的察子这段时日都不爱管事了，还有谁来管？那些当官吃皇俸的，有大道不走，又有谁会往这逼仄地界钻，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倪四心想：也有些道理。那天若不是公爷临时起意，又碰巧坐的是辆单马拉乘的破落马车，确实是没人会往这偏僻地方来。
　　按官人们往常的仪仗阵势，怕是巷子再宽一倍也施展不开。
　　崔子卧提醒自己好好演戏，适时放松语气：“我主动找上门来，对你们必定是有很大期望的。”
　　汤坊主附和：“那可不是么。”
　　“这样，我先给些定金，这些案子容我带回去琢磨琢磨。倘若觉得合适，钱帛这方面一切好商量。”
　　崔子卧话音未落，倪四便将厚厚的小报和广告劣单接进怀里，接头人愣了愣，正不知该不该拦，罗月止便闷头迎上来，从怀中掏出整整十贯钱，沉甸甸地搁在他臂弯里。
　　接头人登时笑得合不拢嘴：“诶呦……”
　　一行人往外走，汤坊主亲自往外送了送，他们出院门之前，他还拉过崔子卧单独说了两句话。
　　待到一行人走出巷子几里地，混入拥挤人流当中，又换乘了马车，罗月止才问道：“方才那姓汤的说什么了？”
　　“回禀东家，”崔子卧道，“许是怕我回去之后变卦，他方才偷摸暗示我，说他们背后有京城里的官员撑腰呢。”
　　罗月止皱起眉头。
　　崔子卧道：“这些人口中没几句实话，我看八成是在胡吹。”
　　“不一定。”罗月止低头读着那些用词浮夸的小报文章，“这些造谣文章里涉及的，八成都是支持变法的官员……你瞧瞧，说富彦国与辽国暗通款曲、韩稚圭纳络市恩贪赃枉法、还有什么范希文……好色成瘾，喜弄雏妓……”
　　罗月止看着心里冒火，将报纸扔到脚底下，冷笑一声：“只有标题骇人听闻，翻来覆去说了半天，一个字证据都没有，改几个桃色话本就做当报道了，为了博人眼球如此造谣，实在是令人作呕。”
　　“事情还要继续跟进，子卧继续同姓汤的联系，倪四郎君打探他的底细，这些登过广告的‘广告主’便交给我来研究。辛苦诸位了。”
　　倪四笑道：“公爷特意叮嘱我过来帮忙的，郎君何必见外。”
　　崔子卧忍不住瞧了倪四一眼，没想到他竟是那位延国公手下的人。
　　早听说东家与那国公爷关系好得很，身份悬殊却情同手足。
　　话传得挺邪乎，广告坊中的几个老人都半信半疑。
　　今日一见，这传闻原来是真的。
　　……
　　几日之后，倪四探听到了不少新消息，一件件报告给罗月止。
　　这位所谓的“汤坊主”，原先是个专门给人介绍外房、私妓子的掮客。
　　他们眼馋小甜水巷的花魁大赛宣传得好，几个掮客聚在一起，又网罗了一批无所事事的秀才和刻印工匠，自此开张起来。
　　有那份野心，却没人家那份气度风雅。
　　他们先抄了仿单广告，四处招揽嫖客，这也就罢了，谁知后来生意做得好，版图逐渐扩张到借贷、假药、打手……甚至典妻卖子的生意，干的净是些登不上台面的脏活。
　　招揽的客人多了，以妓子们的屋舍作为“据点”，他们汇集起道听途说不知真假的情报，又印起了街头小报。
　　只是汤坊主等人造活字的功夫不够精深，字体歪歪斜斜，效率也慢，一个月只够出印几刊。
　　他们也不讲究按时刊发，什么时候攒够了风闻八卦，什么时候就印一期，满载着各式小广告，雇些游手好闲的小伙子偷偷摸摸在巷子里发放。
　　倪四道：“刻印的作坊也找到了，既然知道了底细，一锅端了便好。”
　　罗月止却摇头：“只要有利可图，人是抓不尽的，若想斩草除根，需得断其财路。”
　　“兵分两路，你与子卧继续盯着汤坊主，我会安排另一队人马照着广告纸上的联系方法，顺藤摸瓜，将这群做假药、做人牙子的歹徒都挖出来。”
　　倪四领命，带着崔子卧与皮葱儿就要往外走。
　　皮葱儿却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同你们一起了。”
　　“我终于明白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了，你们同行同业的互相使绊子，要铲除异己，把这报纸和广告单铲除干净，你们……你们是来断我财路的。”
　　崔子卧觉得荒唐：“还铲除异己，我们这叫替天行道！你说这屁话之前，怎得不先反思反思自己做这事地不地道呢？”
　　“范公韩公他们推动变法，救了天下多少百姓？你发的这破玩意儿，给他们身上一桶一桶泼脏水，污言秽语，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崔子卧是个暴脾气，将报纸往他怀里怼：“还有这些破广告，那五石散，是人能吃的东西么？那三倍利率的质库，是能借钱的地方么？若是因此断了你小子的财路，你纯属活该。我们如今带着你，是想给你个机会，让你跟着积点德呢！”
　　皮葱儿却扯着嗓子跟他对吼起来：“你说的那些大官，他们要真是圣贤，就该身正不怕影子斜，怎么还怕人家说闲话？还有这些广告……我自然知道都是骗人的，害人的！但若是个好人，谁又会被这东西骗？哪个好人整日惦记着嫖？哪个好人整日惦记着买迷药、买壮阳药再去外头胡搞？贪财好色，被骗那该是他们自找的，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崔子卧被他这歪理气得鼻子都歪了，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罗月止却在此时轻声问：“那些典妻卖女的人牙子呢？”
　　皮葱儿脸色变了变，继续顶嘴道：“能动心将自己妻儿卖出去的，也是他们自己不是东西。更怪不得我头上。”
　　崔子卧气得脑仁疼，撸着袖子就要同他吵架，他身边的倪四赶紧拦住了：“别跟个半大孩子打架，显得咱们欺负人呢。”
　　罗月止看着皮葱儿，却并不生气，嘴边仍带着笑：“是不是又忘了。你如今能站在这儿，不是我求着你帮忙的，是要挟你过来的。在我面前大喊大叫的，真当我是什么圣人了不成？”
　　皮葱儿一愣，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
　　这几日同罗月止一行人呆在一块儿，他们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好酒好菜得照顾着，他一时犯糊涂，当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
　　罗月止又道：“如今攀上线，用不上你了，你想走就走吧……但这次别忘了，我们知道你的底细，若你说漏了嘴，告了密，就不是一顿板子的事了，这身皮能不能保得住，得看老天爷给不给你这个造化。”
　　体面温和的人突然说一次狠话，阴气森森的，尤其骇人。
　　崔子卧都被他吓唬到了，更别提皮葱儿。
　　“我……”皮葱儿脸色憋得发白。
　　“走。”罗月止垂眸不再看人，“辛苦倪四郎君，亲自把他送回家去吧。”
　　倪四称是，钳住他胳膊，将人带走了。
　　他板着脸，心里却很想笑：罗郎君方才装模做样吓唬人的模样，根本就是在学咱国公爷呢。
　　别说，还真有几分神韵在里头。
　　……
　　倪四一路上都没同皮葱儿搭话，想给他点时间自己琢磨琢磨。
　　皮葱儿一路上也不吱声，不知道有没有在想方才的事。
　　他打开家门，照旧喊弟弟妹妹出来，可应声的却只有弟弟皮姜儿。
　　皮葱儿把他捞进怀里抱起来，往屋里看了看：“桃儿呢？”
　　皮姜儿咬着手指头：“桃儿姐出去买针线了。”
　　“什么时候去的？”
　　“一大早就去了，晌午饭也没吃……哥，我好饿。”
　　皮姜儿心脏漏跳了一拍：“早上去的？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把弟弟往地上一搁，从怀里掏出今日没舍得吃的果子来塞到他手里：“先吃这个，在家呆着不许往外跑！”
　　说罢转身就冲出门，拴上锁头，撒腿往外跑，满街满巷去敲门，到处去问：“瞅见我家皮桃儿了没？”
　　可日光散尽了，夜色黑压压地沉下来，皮葱儿嗓子都喊哑了。
　　也没有找到她的人影。


第188章 紧急寻人
　　罗月止再见到皮葱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少年人应是一宿没睡，眼瞳赤红，看到罗月止之后身体一矮,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站得近的人吓了一跳,几乎能听到他膝盖骨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阿青方才没拦住他闯门,从外头追进来，见这情形又赶紧上前搀扶：“我们东家最不爱见人跪，折寿么这不是……”
　　皮葱儿不叫他扶，还非要给罗月止磕头：“罗掌柜,先前您吓唬我好几次，把话说得狠极了,却从没真正动过刑,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求您发发慈悲！”
　　“我……我妹妹丢了，找了一整夜也没找到！如果您能帮忙找回来,就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我皮葱儿当牛做马也要报答！”
　　崔子卧听得着急，口不择言埋怨他：“昨个还说什么活该呢，现在知道坏事儿了？祸到临头你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少说两句。”罗月止皱起眉头，“你先起来,什么时候丢的，多大的女孩？”
　　“昨日早上出去了,说是去买针线，便再没回来。”
　　皮葱儿抹了把眼睛,不敢抬眼看他,声音从牙缝里往外钻：“九岁大的女娃，骨架子小,看着就六七岁的模样……求求您！求求您想想法子！”
　　罗月止转头问阿青：“现在能搭上线的人牙子，拢共有几家？”
　　“三家。”
　　阿青大抵猜到罗月止的打算，犹豫道：“东家，昨儿个倪四郎君不是说了，探查的时候，发现另一拨人也在盯着汤掌柜，瞧着像官府的人，又不是开封府一拨的，您要我们观望观望，先别打草惊蛇的，这……”
　　罗月止站起身往外走：“不管了，事出紧急，先顾及人命。”
　　今日之前，罗月止便已借着延国公的名义同开封府通过气，待到罗月止手下的人同歹徒搭上线，便先清剿一批确凿犯法的人牙子。
　　如今罗月止将三家贼窝的情报递交给开封府，衙门当天就动作起来。
　　衙役们各自钻进平日里几乎从不会踏足的简陋深巷之中，三四个时辰的光景，便抓捕回二十余人，统统关押入西狱。
　　从人牙子手中解救出的尚未被贩卖的妇孺，也都逐个带回了衙门。
　　皮葱儿寻了个遍，却也没寻见他家妹子。
　　等到后半夜，开封府将这些人牙子审完了才知道，昨日他们中确实有人从街上诳回来个身材瘦小的女娃娃，但她半路便逃了。
　　小孩子仓皇之间没了主意，偏往僻静无人处逃，人牙子撵在后面追，直到小姑娘躲避无路，失足栽下了汴河。
　　汴河是汴京四条内河中水流最湍急的一条，他们怕动静闹得太大，便也没下去捕捞，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任凭河水中没了动静。
　　皮葱儿听到这个消息，红着眼睛就要往西狱里冲，好似要将那杀千刀的人牙子活剐了。
　　阿青和崔子卧两个成年男子去拦，都险些被他撞了个跟斗，再添了两个身强体壮的衙役方才将他按在了原地。
　　“还没到你发疯的时候！”罗月止道。
　　“有力气犯倔，不如同衙门的人一起沿着下游去找找，兴许还有转机！”
　　开封府一拨人去追查已被贩卖的妇孺，另一拨人发布告示，在汴河沿岸打捞，罗月止也叫了自家伙计来帮忙。
　　汴京百姓听说开封府端了几个贩卖良民的贼窝，皆是拍手称快，有好些仗义的街坊也带着兜网站上船舶，帮官府一起在河道中寻人。
　　直忙活到黄昏时分，终于有了消息。
　　让人意外的是，这小丫头竟是自己顺着汴京河岸走上来的。
　　皮葱儿第一个认出自家妹子，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将她拉到身边来看。
　　小孩的衣裳和头发很干爽，但身上尽是伤口，细细碎碎的数不过来，整条胳膊都是乌青的，额头破了好大一片。
　　皮桃儿扑进他怀里嚎啕，哭着喊哥。
　　更稀奇的是，待开封府尹亲自问起小姑娘的经历，姑娘却一口咬定自己冲进河里，被水中的石头撞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
　　任谁也能看出姑娘没说实话，但人找回来了就是好事，那边追查被拐卖的妇孺人手紧缺，开封府便懒得多做计较，让皮葱儿将妹妹领回家便是。
　　主动帮忙的市民们见此情形放下了心，也各自散去了。
　　等官府的人走净，皮桃儿才跟哥哥说了实话。
　　原是汴河下游观音院桥附近的一户人家，昨日便将她救上了岸。
　　她身上有乌青的伤痕，额头也有一大片伤口，不像是玩耍失足落了河。
　　那户人家猜测，她或许是哪个贵人家里头逃跑出来的侍女，又或是谁家被爹娘殴打的不受疼爱的女娃。
　　街坊不敢信任官府，怕报官反而害了她，便悄无声息把她给藏匿了起来，又偷偷找郎中煎了两副草药给她喂下。
　　直到姑娘自己醒了，说清楚原委，那家人方才松了口，叫她自己去官府现身。
　　姑娘怕给好心的街坊添麻烦，这才在开封府官吏面前，咬死了说自己不记得。
　　开封府尹是个很特殊的职位，比起地方上的一州官长，更像是块京官的“镀金”跳板。
　　这个位置上的官员，要么是未来承袭大统的太子，要么是前途光明的官员，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顶多呆上一两年，便要升迁入两府，做享清福的相公去了。
　　故而从前很多权知开封府尹，大都愿意明哲保身，不爱出头，唯恐自己任上出了什么幺蛾子，反而坏了大好前程。
　　底层百姓冷眼看了这么多年，自然也想得明白：开封府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其实怕事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瞒一件事便瞒一件事。
　　百姓对开封府颇为不信任，出了事不敢报官，这情绪也能够理解。
　　皮葱儿避着人，同妹妹回到观音庙桥。
　　他们找到了那好心的人家，兄妹俩一齐跪在地上，给那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磕头。
　　老夫妻连忙将孩子搀起来，抬头看见进屋的人，又连连摆手：“可不敢收！可不敢收！”
　　皮葱儿回头一看，便看到了抬步迈过门槛的罗月止。
　　这人当真是个做生意的大掌柜，看起来诚恳得很，说起谎话却面不改色：“我是这俩孩子的家长，您二位救了我们家小孩，这谢礼自然收得。”
　　皮桃儿不认得他，懵懵登登地看着罗月止以“家长”之名同老夫妻聊起天来，拽了拽皮葱儿的袖子，满脸写着疑惑：“哥，这郎君是谁啊？”
　　皮葱儿面露尴尬，攥住妹妹的手，叫了罗月止一声：“罗……”
　　罗月止当即打断：“叫叔叔，没大没小的。”
　　皮葱儿：……
　　皮葱儿：你看着就比我大五六岁！非得高我一个辈分占便宜是吧！
　　皮葱儿忍了忍，到底没有当场揭穿他。
　　罗月止自观音院桥出来，带两个孩子上了马车，把他们送回皮家那破败的小土房中，还叫阿青给他们送了些吃食。
　　皮姜儿还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乖乖蹲在家里，如今终于盼到哥哥姐姐回家，却又看到了姐姐满身的伤，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打饿嗝。
　　皮桃儿赶紧把弟弟抱进怀里，伸手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一眼罗月止。
　　罗月止语气很温和：“这儿没人嫌小孩子吵闹……给你们买了些好吃的，带着弟弟去屋里吃果子吧。”
　　皮桃儿低头，半拖半抱着皮姜儿回了屋。
　　皮家狭窄的院子里安静下来。皮葱儿尴尬地站在罗月止面前，手指攥着裤子，深深吸了口气。
　　罗月止头都没抬，坐在摇摇欲坠的木头椅子里，低头挑芭蕉干吃：“你要是再跪，我就拿铜板砸你脑袋。”
　　他身后的阿青嘴碎接话茬：“东家你这话说的，拿铜板砸，你这不是撺掇人家跪呢么。”
　　罗月止不管皮葱儿了，先从怀里掏出颗铜板砸他：“说的什么话，重说。”
　　阿青顺手捡起铜板，放回罗月止手心里，嘿嘿直笑：“东家这是在教小孩，叫什么来着……男儿膝下有黄金。”
　　“恰恰相反。”罗月止接过铜板，“要谢人的恩情，就该拿出本事来谢，光跪有什么用？你那对膝盖骨头值几个钱？受了你的跪，是能换吃还是能换穿？”
　　皮葱儿沉默片刻：“今天你替我赠给那家人的钱财，我会想法子还你。”
　　罗月止笑眯眯地：“瞧瞧，终于说了句人话……可我把你饭碗砸了，你要做什么来还？”
　　皮葱儿：“我还没想好，大不了去码头上扛包。总能有个赚钱的法子。”
　　“我知道你家父母双亡，你带着一对弟妹，日子过得不容易，码头离这儿有二十几里地，也别走那么远了。”
　　罗月止拍拍指腹上的糖粉：“我把你押在手里好几天，还害你丢了营生，是该补偿你。你若愿意，便带着弟弟妹妹，去城外大相国寺办的安养院帮忙吧。”
　　“僧人的地界，对小孩子最为良善，尽能管你们吃住……对了，上个月还新来了两个南下逃难的教书先生，水平说不上多好，但给你家两个小孩开开蒙却是足够的，你要乐意听，下了工也能去听一耳朵。”
　　“当然，安养院的好处多，规矩也多。大和尚们惩戒犯浑的小滑头，棍棒打得人疼极了，你若在那儿胡作非为，指定得挨教训。”
　　皮葱儿没了动静。
　　罗月止抬眼瞧他，啧了一声：“当你心肝多硬呢，哭起来真寒碜……愿不愿意去，不如先吱个声？”
　　皮葱儿抹了把脸，哽咽着说愿意。
　　“这就对了。”罗月止笑起来，朝他伸出手。“芭蕉干，吃不？”
　　……
　　“又在外头认了几个侄子侄女？”
　　赵宗楠颇为无奈：“只听说过捡小猫小狗回家养的，却没听说过还能捡人。”
　　罗月止下意识摩梭自己胸口的佛牌：“就当修福报了。总之现在安养院做起了规模，也供得起他们吃食。”
　　赵宗楠嘱咐他：“那些做谣言小报的歹人背后，或许当真有官员撑腰，你好歹有个官身，便避避嫌吧。我已经派倪四查清楚，除去开封府，御史台也在盯着这件事。”
　　“御史台？”罗月止愣了愣，“不会是……”
　　赵宗楠莞尔：“是之前写《请不用苛虐之人充监司》的那位监察御史，包拯包希仁。”
　　“月止说得不错，此乃匡扶公理之人。”
　　说起包监察，他身为御史，察查百官言行乃是分内本职，盯上汤坊主一伙乃是偶然，保险为上，其实还想再观察些时日。
　　但罗月止带开封府人请查了那些贩卖良民的“广告主”，这便激起了水波。
　　没中招的贩子们风声鹤唳，琢磨半天，发现那些被开封府清查的团伙有个共同点，便是都经过汤坊主的手做过广告。
　　这群人鸡贼得很，壁虎断尾，纷纷表示要同汤坊主断绝干系。
　　在衙门盯上之前，这街头小报是个聚宝盆，可现在官府盯上了，这便是口亮晃晃的铡刀，天大的蠢材才会把头颅往上面搁！
　　两夜之间，街头小报的金主们便如蚊蝇虫蚁，一哄而散。
　　汤坊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起没了声息的西川药贩子，终于觉出了不对，怒不可遏，当即带着一帮打手气势汹汹地奔向皮家。
　　谁知那破落院子却是人走茶凉，皮葱儿兄妹三人全不见了踪影。
　　汤坊主心道不好，连夜收拾细软准备逃跑，却被整队官兵堵在了院门口。
　　火把照耀之下，为首的乃是位长须美髯的红袍官员，长眉锐目，不怒自威，其身后的军兵官吏，皆以“包监察”为名称呼他。
　　“据线人传报，尔等勾结当朝官员，散布谣言，祸乱圣听，皆入开封府西狱以待审讯！”
　　他面孔生得周正威严，并没有什么骇人的地方，但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汤坊主却一下子没了力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后来这件事传扬出去，人们都说那位包大官人长得凶悍无比，犹如夜叉神一般，恶人但凡见到了他，当场就吓得魂都没了。
　　因是在夜里发生的事，街坊们传着传着，不知怎的，便传说那包监察的脸面如同夜色一样黑，额头还会发光……
　　多日之后，罗月止亲自去开封府询问有关人牙子的事，偶然碰上了包希仁，有幸亲眼得见这位“面黑如夜”的夜叉神。
　　罗小员外颇有些幻灭，回家之后满脸写着怅然若失。
　　赵宗楠问他怎么了。
　　罗月止失望地说：“那包拯怎么如此白净呢。”
　　赵宗楠觉得好笑：“寒窗苦读的秀才，在家里头关了那么些年，哪儿有几个面黑的。”
　　说罢顿了顿：“那前榜第四的王介甫倒是个例外。”
　　罗月止还是不大高兴，只得慨叹一句：“传闻害人啊。”


第189章 断袖风闻
　　以汤坊主的劣单与小报为开端,开封府内外清查了一大批贩卖假药、以武犯禁、拐卖良民的歹人。
　　“金主”清剿干净，一众小报眨眼之间断了粮草，未等朝廷针对,自己便渐渐弱了声息。
　　但对于整个传播行业来说,肃清与整改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罗月止亲自登门拜访岑介,并提交上一份规范行业秩序的“新政草案”。
　　罗月止对岑先生说道：“国有国法，行有行规。若无绳墨制约，浑水摸鱼的人便是现在销声匿迹，未来寻到机会,也会卷土重来。”
　　岑介读完他的文章，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未等朝廷动作,便有意自我约束,做得很好。你的这篇文章，我会上呈中书，以待后用。”
　　一段时日过后,国子监出面颁布新规，举京震动。
　　据新规要求，京城所有时刊和新书，不论雕版还是活字印书，发售之前,皆要先在国子监备案，尤其是时刊,需在标头以小字备注“国子监监刊”，方可进入市场售卖。
　　不备案而私售书刊者,一经发现,便要毁板罚款，一次要罚两百贯之多。
　　但若是私家藏书,未曾大量印刷，也没有公开发售以求盈利，则在规定之外，不予计较。
　　另外，市面上的所有时刊，皆采用“先发后审”的方式监察，所有时刊必须标注刻印坊子的徽记与地址，以备国子监核查。
　　倘若故意隐匿刻坊来源，或故意假借别家之名，伪造徽记，妄图逃避事后追责，也要处以罚款。
　　国子监同时开放检举，若有人检举造谣诽谤、诬人名誉的文章，经过核实，证据确凿，便可获赏钱五十贯。
　　——这份钱，全部由造谣传谣的刻坊来出。
　　而广告方面，三司也同时发布告令：但凡是以帮助商家筹备活动、策划经营盈利的铺子，盈利累计五次以上，必须在广告行会注册登记，接受监管。
　　若躲避行会监督，私自经营，所宣传的内容又涉及贩卖人口等违法行当，则要施以重罚。最严重的情况，据说要黥面发配两千里。
　　此法一出，不出半个月时间，京中反对新法的声音竟变小了不少，颇有些立竿见影的意思。
　　包拯的案子查得如何，是否因此弹劾了在朝官员，罗月止并没有刻意打听。
　　但就此来看，官员之中，有人想借民间刊物干涉朝政之事，八成是确有其事。
　　而朝堂上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民间势力，三教九流，对政事的影响不容小觑。
　　……
　　御史台院之中，御史中丞王拱辰的心情颇为不佳。
　　那包希仁刚入京时只不过是个殿中丞，明明是他亲自举荐送进了御史台，本该旗帜鲜明地反对新法，可近日查案，却反倒帮了那群新党一把。
　　真是岂有此理，让人憋屈得喘不过气来！
　　王拱辰心情烦躁，闷坐在桌案前，视线扫过一个名字，眉头不由皱得更深：“罗月止。”
　　此人动辄笼络民心，虽明面上不与欧阳修等人来往，但他手下的刊物植根尤深，影响甚广。
　　听说官家都在跟着看那劳什子《开封日报》。
　　王拱辰脸色阴沉。
　　……若那罗月止乃是新党在民间的一步暗棋，这手段实在是高明。看上去也实在是碍眼。
　　王拱辰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却没想到查到了另一位的头上。
　　王拱辰看向面前的吏员，若有所思：“他与延国公走得近……还多次留宿国公府？”
　　……
　　阿青心惊胆战，苦着脸同罗月止私下里说：“东家，您别怪我多嘴……若是让外头人知道，这条条框框是你为朝廷出的主意，人家且得戳你脊梁骨，说你阿谀奉承，踩着同行上位，抱朝廷的大腿呢。”
　　罗月止捧着温热的茶盏，慢条斯理开口：“我自是知道大家都不乐意受朝廷监察。”
　　“但若无监察，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浊，到时候最先淹死的，便是踏踏实实守规矩的人。这就叫做劣币驱逐良币……”
　　罗月止看阿青一脸没听懂，便换了个法子与他解释。
　　“我且问你，前段时间刻印行和广告行出了那么大的事，人牙子抓了百余个，朝堂要员的阴私谣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这明显就是行业出了问题，难道朝廷会坐视不管？”
　　阿青仍旧不认同：“自然是要管的。可朝廷要管，就叫他管去，东家您主动掺和什么呢？咱是个员外官，又不是那大相公，何必操这份心？叫人家听到了，该说你这堂堂行首，与同行不是一条心……”
　　罗月止觉得他天真，忍不住笑了一声：“世道便是如此，若不主动些套上缰绳，等着别人来栓，谁知道这绳子要勒得多紧？”
　　“趁岑先生未曾致仕，我还能在国子监说上几句话，这事儿便绝对不能交给旁人来办。”
　　罗月止边说话，边在乳茶里放了几颗芋头圆子。
　　“与其叫一群不懂装懂的行外人，借着整顿民言来捞政绩，还不如自己进言，好歹能把握尺度，不叫他们矫枉过正，将整个行当都拖累了。”
　　阿青平日里油嘴滑舌，胆子也小，但到底算是聪明，终于明白了罗月止的用心。
　　一旦想得多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便能把人转成麻绳，阿青啧啧称奇：“我原先觉得，咱广告行里几个掌柜平日里争来斗去就已经够废心思了。谁知沾上朝廷，竟要有这么多算计……”
　　罗月止喃喃：“事情能这样快地解决，已经是我意料之外的顺利了。”
　　不怪他多想，这背后怕是有人帮了他的忙。
　　罗月止找上了他的“专用斥候”郑迟风。
　　天气日寒，罗小员外便请他吃了顿热气腾腾的拨霞供。
　　郑迟风生得好看，同样是凑在热锅子面前，别人都被热气蒸得面颊翻红，形容狼狈，他却是越蒸越好看，开口不说油滑的话，便是眉目如墨画，两颊生桃花。
　　好像羊肉吃多了，便要立地成精了似的。
　　罗月止看得颇不是滋味，搁下筷子酸溜溜地开口：“你也好，韩富两位相公也好，怎么都生得这般好模样？叫寻常人看了怪生气的。”
　　郑迟风最乐意别人夸他好看，美滋滋地翘尾巴，随口客套了一句：“你有甚么可埋怨的，你家那国公爷不也生得好看？”
　　罗月止愣了愣，开口问道：“他好看，同我有何关系？”
　　郑迟风也呆住了，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视线躲躲闪闪：“嗐……你们不是好得跟同一个人似的。”
　　罗月止觉得不对，揪着他不依不饶追问半天。
　　郑迟风犹犹豫豫地放下筷子，一边说话，一边观察他脸色：“也就是前段时间，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风闻，说延国公同他那小叔叔博平郡王一样，久不婚配，府上连个侧室都没有，怕是不近女色。”
　　“然后又不知是谁说的，说曾在他府上留宿的，只有保康门桥罗小员外一个人。你俩一个宗室贵胄，一个员外商贾，却有抵足而眠的交情。”
　　罗月止脑瓜子嗡嗡响，饮酒之后控制不住情绪，脸颊登时涨得通红。
　　郑迟风看他人都要烧起来了，开口找补：“都瞎传的，没人当真，我就是当个乐子，同你玩笑一句罢了。”
　　郑迟风又道：“是真的又怎样呢？既没欺男又没霸女，人家卧房里的事儿与旁人又有何干系？”
　　他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两条缝：“你看你这羞愤欲死的小模样，难不成是真事儿？”
　　罗月止借着饮酒躲开视线：“管这么多……吃你的羊肉去！”
　　郑迟风笑了笑，继续高高兴兴捞他的羊肉吃。可待酒席散去，郑迟风醉醺醺地回了家，躺在床上琢磨罗月止的反应，却越琢磨越觉得不对，两眼涣散，兀自呢喃道：“坏了……”
　　“怎么越琢磨越像真的呢……”
　　话分两端，罗月止从酒楼出来便直接回了界身巷，慌里慌张地拽着赵宗楠，大着舌头控诉：“不得了了，朝堂之中有人说我们闲话呢！”
　　赵宗楠把他接进怀里，叫门外的女使去煮一碗甘蔗汤醒酒：“旁人说便说，又能怎样？”
　　罗月止伸手扒着他袖子，整个人摇摇欲坠：“你早知道，怎得没提醒我？”
　　赵宗楠含糊地答应了一句。
　　罗月止突然觉出不对，努力让视线聚焦：“难道是你自己传出来的消息……赵长佑？”
　　赵宗楠愣了愣，好声好气地说道：“先试探试探口风，总比日后被人拿出来做文章，添油加醋胡说八道的好。”
　　罗小员外不忿：“今天好险没叫郑迟风诈出来……我的清白！”
　　赵宗楠见他折腾得厉害，弯下腰，直接把人抱起来往卧榻上送：“先安静一会儿，喝过糖水再说。站都站不稳了……还闹腾。”
　　“不能这样啊，你是不是糊涂了？”罗月止揪着他袖子不放，“官家若是也听到了风声……”
　　“他听到也无妨。再不济就是类比阮籍与嵇康，觉得我们形影不离，异于常交罢了。外人如何能知道我们关系究竟是怎样？”
　　赵宗楠笑着攥住他手指，凑在唇边亲了亲：“难不成要学山涛之妻，在墙上打个洞，专看两个男人怎么睡觉吗？”
　　罗月止仍是惊慌，醉醺醺地发怔。
　　“怎么怕成这样？”赵宗楠轻声问他，“龙阳之好又如何，难不成朝廷还要因此治罪吗？”
　　罗月止喃喃：“终究是不好。”
　　“只有自己把事情传扬出去，旁人听多了，见怪不怪，方不会小题大做，平添麻烦。”赵宗楠道，“你不是最懂得传播之道，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罗月止愣了愣，低声说：“我是没什么，就怕你受人非议，你这身份不必寻常人……”
　　“我心里有数。”赵宗楠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问道，“你今天见了郑迟风？是有什么事？”
　　罗月止懵懵登登看着他，有点委屈地开口：“吓忘了。”
　　门扉轻启，女使轻声道了句“主君”，呈上甘蔗汤。
　　赵宗楠捧过汤盏，哄他喝完了解酒糖水，又替他解下发髻，换了干净的衣裳。
　　他静静坐在床边，等罗月止安静沉睡过去，方才离开寝室，进了书房。
　　倪四站在书案旁：“公爷同罗郎君说了？”
　　“不必同他讲。”赵宗楠道，“那卖主求荣的仆使可处理干净了？”
　　倪四低声回答：“处理干净了，他本就是道听途说，手上全没有根据。张小籽治府无方，已经在国公府堂下跪了整整三日，公爷是否……”
　　“犯了其他的错尚且有回转余地，可牵扯到他，便该知道我绝不会轻饶。”
　　赵宗楠眼睫低垂，嘴角没了笑容。
　　灯火映照在他眼中，却留下没什么温度，幽幽冷冷地摇曳着。
　　“外面的事你亲自去盯着，既然要传，便好好地传扬一番。”
　　……
　　苏子美终于来京赴任。
　　待诸事安顿妥当，诸位旧友的聚会参加了个遍，他终得空闲，如约找罗月止喝酒。
　　罗月止前去赴约，谁知此人见了他便大笑起来，满脸写着八卦：“你可知道，京中有人说你同赵长佑关系匪浅呢！昔日繁华子，安陵与……”
　　罗月止扭头就走。
　　苏子美赶紧拉住他，哈哈哈直乐：“玩笑玩笑，怎么还当真了呢！”
　　罗月止心想：好歹都是公务员，工作太轻松了闲得慌么？传八卦传没完了！
　　对于罗小员外来说，这段时日可是不大好熬。
　　不仅苏子美，连富彦国见了罗月止都笑得欲语还休的。
　　郑迟风就更不必说了，一见到他就满脸写着“我能理解，不必多言”，气得罗月止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但同样如赵宗楠所说，这传闻犹如疾风骤雨，来势汹汹，可毕竟没什么确凿证据，传着传着便没了下文。
　　唯独王拱辰为首的几个御史把这事儿写成了劄子，怒斥宗室私德不修，罔顾人伦，还说民间商贾以色媚上，换取好处，乃是首恶，应当严惩。
　　劄子递送中书，头一个便到了晏相公手里。晏相公亲言：“宗室私事，并无证据，风花雪月而已，与国政无关。”
　　这句“与国政无关”至关重要，意味着连送呈上听的价值都没有，当即就给扣下了，连福宁殿的门都没进。
　　王拱辰对此颇为不满，手下人为了讨好他，便说起好话：“劄子虽被拦下了，但您使得好手段，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官家必定能有所耳闻。”
　　王拱辰闻言反而一愣：“什么手段？”
　　……他没使别的手段啊？
　　本月朔望，官家照例接见进宫拜见的延国公，竟直接笑着问他：“长佑这段时日，可成了个名人。”
　　赵宗楠面不改色：“允初叔叔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京中风闻更甚，传出来的话，没有一句好听……如今外面传我有龙阳之好，倒是比他当年好上不少，侄儿知足了。”
　　官家想起他那单身到三十多岁的表弟，不由哭笑不得：“那楞头小子，下了朝会便在家里诵他的佛书，想来是要这样过一辈子了。”
　　赵宗楠道：“听说八祖父前些日子又与他大动肝火……”
　　于是后面的话题，便成了八大王家里父子俩吵架的家常。
　　断不断袖，龙不龙阳的，便再没人提起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补充资料：
　　[1]阮籍、嵇康和山涛他媳妇：《世说新语》曾记载，山涛的媳妇觉得阮籍嵇康关系太好“异于常交”，叫山涛准备好酒好菜，将他们请到家里来住，而她在墙上凿了个洞洞，偷看他们偷看了一晚上。（我也想看）
　　[2]苏子美给罗月止背的诗：是阮籍的《咏怀》。全诗如下：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裘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安陵与龙阳”我国古代著名弯美男x2，本诗什么意思就不用我翻译了吧哈哈哈。
　　[3]北宋对同性恋的态度：中国自古以来对权贵阶层的男同性恋行为包容度较高，只要不涉及到与有妇之夫通奸，便大都当作风花雪月的私事来看待。北宋亦然。
　　彼时青楼妓馆众多，专门面对小众性向的象姑馆（相公馆，即为男妓馆）开得满地都是也没人管。直到徽宗时期，朝廷才开始严格管控男娼风气：“告捕男子为娼，杖一百，告者赏钱五十贯。”但尴尬在于并没什么人告发。待到靖康之乱，衣冠南渡，这则法令就不了了之了。


第190章 信与不信
　　吃斋念佛坚持不婚的博平郡王,如今成了赵宗楠面前最坚实的一块盾牌。
　　皇帝如今盯着变法还来不及，更不爱多管宗室闲事，他连表弟都劝不动,也懒得相劝,遑论不同辈的子侄。
　　甚至有人说起了阴谋论：
　　延国公早些年被太后养在宫中,就是当作未来储君人选的。
　　太后失势，官家坐稳了天子之位，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孩子送出了皇宫，此后又刻意让他与生母分离,将他过继去早已去世的二伯名下，孤零零成为一支独脉,也正是忌惮他的缘故。
　　他这些年最守规矩、最知进退,官家方才对他有了些许愧疚之心，几年前破格授爵国公，一方面出于弥补之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宽厚体恤。
　　但现下的形势不比以往。
　　官家已经连续夭折了三个儿子，若再无所出，东宫空虚，人心不稳,怕是又要被朝臣逼迫着，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子侄到宫中居住。
　　站在官家的立场上,适龄宗室们一个个都不成婚、不生儿子，无心东宫之位,他心里才更高兴呢。
　　而这素有仁德之名的延国公,此时突然流传出个断袖风闻，正是迎合上意,讨官家欢心的避祸之策。
　　……若当真是如此，那绯闻的另一个主人公罗月止倒有些可惜。
　　正好的年纪，满身的富贵，为了他却甘愿忍受流言蜚语，听说还未曾婚配呢，以后婚事怕都会受到影响。
　　不管是不是真的，经过此事，他都难免同延国公绑在一起，拿不准底细，谁敢跟堂堂国公爷抢人啊？
　　而就在此时，延国公赵宗楠又做了一件令诸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竟堂而皇之带着罗月止和家里的两只小猫，同乘一辆马车，到母亲陶国夫人的府上赴宴去了。
　　“我看那断袖之事必定是假的！”
　　有人当即站定了立场。
　　“若是个真事，难免心虚避讳，可那两人却反其道而行之，越来越黏糊，这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又是什么？只有蠢人才会独看表面，听之信之！”
　　“我瞧着也假。人家真正感情深厚的，便犹如那干枣果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糖都藏在心里头，谁像他们似的将亲密都摆在台面上，看着阵仗忒大，却硌的人牙疼。”
　　人心难测，说到底就是贱得慌。
　　他们只爱信自己亲手挖掘出来的细枝末节，若把你侬我侬摆到台面上来，他们反倒觉得腻歪，偏偏不乐意信了，又去赌人家貌合神离。
　　罗月止自然明白赵宗楠的筹算，可如今情形再见到蒲夫人，未免有些难堪。
　　蒲夫人似笑非笑的模样与她那好儿子如出一辙，待见到了人，便拉着罗月止去读新收集来的猫书，外头那些风闻，竟是只字未提。
　　也叫他暂时躲过了外头那些试探的目光。
　　看完了书，她方才说了几句真心话。
　　蒲夫人将阿晞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他脊背上柔软的淡金色绒毛。
　　“我家小孩虽血脉金贵，却生得命不好，自小便离开母亲，要独自在外面讨生活，与其他兄弟姐妹不同，是从没有娇生惯养过的。
　　我打心底里觉得亏欠，他愿意过怎样的日子，只要不违律法，不违祖制，便由着他自己来选……但你也该理解我们做长辈的忧心，本不愿叫他跟在蹉跎劳碌的人身边过日子。”
　　罗月止低头站在阶下：“夫人这话，之前已经讲过一次了。”
　　蒲夫人道：“彼时非今日。彼时的话，也不同于今日的话。”
　　罗月止明白了她的意思，深深行下一礼：“今日既然来了，便无回头的打算，日后绝不敢相负。”
　　“族籍之上，我早不算做他的母亲，但除了我，又有谁将他视作自家孩子放在心上……事到今日，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蒲夫人静静看着面前长揖不起的年轻人。
　　“他性情如何，我清楚得很，平日里瞧着温和宽厚，骨子里却倔强远超常人，若一意孤行，日后少不得在宗室家过继一个子嗣，承担门庭之责。你须得对这个孩子视若己出，尽到细心抚养之责。故而我有一个条件……”
　　蒲夫人攥紧了手指：“他为你付出了什么，你便要以同理报之，绝对没有招妻纳妾，坐享齐人之福的道理，更不许事后反悔，想以绵延血脉为名留下你自己的子嗣，一家子其乐融融，反叫我家儿郎独守空房。倘若你不答应，今日之事我亦不会应允。”
　　罗月止愣了愣，后知后觉发现不太对。
　　蒲夫人这个警惕又忧心的样子，好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女婿”了。而那一肚子坏水的赵宗楠反倒成了朵柔弱娇贵的菟丝花？
　　赵宗楠被他抛弃，独守空房以泪洗面？
　　罗月止憋住一口气。
　　打死他也想象不出这情形来！
　　……
　　今日蒲夫人府上举办的乃是场小家宴，到场的大都是亲戚好友，赵清亭、赵宗琦、蒲梦菱等同辈的熟人都在。
　　他们眼睁睁看着蒲夫人将罗月止带走了，不约而同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赵宗楠，眼神躲躲闪闪的。
　　而那传说中的博平郡王赵允初今日也来了，第一个开口与赵宗楠说话：“带来了？”
　　赵宗楠点头：“带来了。”
　　“看着很好，温和聪明。”他也点头，然后继续问道，“方才没看清楚，他胸口戴的是块佛牌么？”
　　“小叔叔好眼力，佛牌乃灵空大师圆寂前所赠。你若感兴趣，待会儿我为你二人引荐。”
　　“挺好。”赵允初又点点头，负手站在原地，竟温温吞吞与他论起了佛法。
　　一旁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赵清亭、赵宗琦与蒲梦菱皆无语凝噎。
　　赵清亭最先反应过来，侧目问赵宗琦：“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长乐郡公恼羞成怒：“谁凑热闹了！我是怕那贼贾子登堂入室，来者非善！”
　　赵清亭与蒲梦菱对视一眼，对他这模样习以为常，都当他小孩子耍脾气，默契地没有再理他。
　　赵清亭挎住蒲梦菱手臂，与她凑在一处：“你往常出行比我方便，还总给我带罗氏书坊的乳茶与糖水，是不是与那罗家小员外更熟悉些？你从前可看出了什么端倪来？”
　　蒲梦菱这几日脑子里乱得很，张嘴只道出一句：“我、我说不好……”
　　赵宗琦不耐烦了：“要我说直接去问便是！”
　　蒲梦菱眼神一凝，瞅见远远朝这边过来的人：“罗郎君。”
　　罗月止顿住脚步。
　　赵宗琦眯起眼睛，他身边的小吏心领神会，飞似的冲上前去，把他当场堵在廊下。
　　罗月止很快被这仨人团团围住，笑问：“蒲夫人新收来的猫书当真有趣……各位都瞧过了么？”
　　赵宗琦脾气急，直抒胸臆：“你和赵长佑究竟什么关系？”
　　罗月止：“……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关系。”
　　赵宗琦瞪起眼睛：“他承认了！”
　　罗月止失笑：“我承认什么了？”
　　“你当我没读过《说苑》呢？王子同舟，绣被而覆，和倾盖如故有何区别？”
　　罗月止敷衍他：“郡公好学识，蒲夫人听了必定欣喜。”
　　赵宗琦冷笑：“我头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居心叵测，今日一看果真如是。”
　　赵清亭皱起眉头：“说是来问问清楚，却没叫你来侮辱人。这是宗室该有的修养吗？”
　　“五姐！这油嘴滑舌的东西都快把赵长佑那傻子骗走了！你还……”
　　“罗小员外既然回答过问题，就莫要再为难人。他是长佑带来的客人，今日来赴宴，便也是母亲的座上之宾，你如何敢口出恶言？”
　　赵宗琦再怎么行事不羁，对蒲夫人也是恭顺孝敬的，不甘愿地闭了嘴，甩袖而去，口中怒气冲冲地念叨：“反了天了！”
　　赵清亭再看罗月止，眼神温和，语气中带上些从前没有的热络：“长佑在前院同叔叔说话呢，我们一道过去吧。”
　　蒲梦菱瞧着他，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罗月止怔了怔，仓促间避开了她的眼神。
　　蒲梦菱这才回过神来，此后找到机会小声同他解释：“我视郎君如旧，郎君莫要误会了。”
　　罗月止提了提嘴角，轻声道：“今日诸位态度如此，我当道谢才是。”
　　“我只是觉得自己荒唐。”蒲梦菱颇为不安，“一开始来了京城，便险些被长辈许给了表哥，后来又……”
　　蒲梦菱顿了顿：“之前毫无知觉，怕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可曾叫你们闹了不愉快？”
　　“这说的是哪里话。”罗月止微微低下头，“你是个万万中挑一的好姑娘，说句托大的话，我早在心里将蒲姑娘当作是亲妹妹看待。”
　　“那我以后……”蒲梦菱笑起来，“以后便也叫郎君一声兄长。”
　　姑娘话音未落，又迟疑起来：“还是叫表嫂哥哥……”
　　“兄长。”罗月止汗毛倒竖，斩钉截铁打断了她，“兄长就行了。”
　　……
　　赵宗楠对于传闻分寸的把控，远超罗月止的预料。
　　这个话题几乎只在朝堂官员与宗室们之间转了几圈，便悄然隐匿了声响。坊巷之间很少听到有人提及。
　　尤其是宗室人家盯风声得最紧。
　　这些人久居云层，金笼子里呆惯了，大都自矜而天真，不屑于学那行商走贩，一有点什么事便满大街去嚷嚷，觉得这是件有损名声的事情，便更不会往外张扬，反倒会帮忙压制传闻。
　　尤其是那八大王，谁敢当着他的面嚼舌头，怕是要好好吃上一顿鞭子。
　　他还想着要私下里去找罗月止的麻烦，却被自己亲儿子给拦了，说在宴会上见过他一次，是个挺周正的人物。
　　“你这样贸然去找人家麻烦，既不给长佑面子，也败坏赵家的名声，何必呢。”
　　博平郡王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连灵空大师都说他有佛缘，他胸前戴的那只玛瑙佛牌，当真是……”
　　“吃斋念佛把你脑子都念成浆糊了！”八大王勃然大怒，爷俩又吵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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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太真了，我不信！


第191章 罗家风波
　　又到一年隆冬。
　　罗月止堂堂正正在延国公府留宿了几日。
　　他们已经这样黏黏糊糊好一段日子了,那些背地里盯着延国公府动作的人，都看得颇为麻木。除非俩人突然生个孩子出来，坐实了“奸情”,这大冷天的,怕是谁也提不起力气来惊讶。
　　今年天冷得快,雪下得也早。
　　入睡前炭火烧得不大够，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无声息地往人睡梦中钻。
　　罗月止半夜冻得不行，好梦中抢人被子,把赵宗楠折腾得哭笑不得。
　　延国公没有打扰家里的仆使，披散着长发,裹起狐裘,点着烛火，亲自到库房里去给他取银丝炭。
　　借着廊下月色，赵宗楠有幸目睹了今年京城中的第一场悄然飘落的雪。
　　房中的罗月止也醒了,裹着被子呆坐在床上，迷迷瞪瞪问他去哪儿了。
　　赵宗楠报复他，将冰凉的手贴在他暖呼呼的脸颊上，轻声问：“外头下雪了，要看看吗？”
　　于是俩人合力将炭火炉搬到了屋外头去,站在石阶旁边烤着炭，毛茸茸地凑在一起,眼见着雪越下越大，在地上铺了层像白狐裘似的银毯。
　　雪一大,月亮就隐去了,连庭院也看不真切，只能在风刮起来的时候,才看到隐约看到雪絮飘向炭炉。
　　雪絮被热气烤成了雨水，洒落在金属炉顶上，发出隐隐约约的声响。
　　罗月止醒盹了，鼻尖冻得通红，笑了两声，突然凑过去亲赵宗楠的脸颊。
　　赵宗楠揽住他，嘴唇也在他脸颊上蹭了蹭：“做什么？”
　　“若是一年前的你，指定要说什么初雪寒凉，不可站在外头受风，怎会有这样站在院子里挨冻的兴致？”罗月止同他挤在一块儿，“最会养生的国公爷，是不是受我影响，近墨者黑了？”
　　罗月止说罢，又添了句玩笑：“还是要演给别人看的？”
　　赵宗楠将他裹紧了些：“院子里漆黑一片，我能演给谁看。”
　　他停顿片刻，问道：“这段时日经常被人盯着，不高兴了？”
　　“总该有这么一天。”罗月止低垂眼睛，瞧着外面几近漆黑的夜色，“这段时间来盯着我的人已经少很多了。”
　　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若咱们两个当真是做官的人，早几日功夫，弹劾的劄子是不是就要将你那官家叔叔的龙椅都淹没了？”
　　赵宗楠莞尔，没跟着他说大逆不道的话。
　　半晌之后，赵宗楠轻声问他：“你母亲仍旧在生气么？”
　　“自然是气的，我能糊弄走长乐郡公，也能糊弄走我爹爹，却糊弄不过我那火眼金睛的娘亲。”罗月止叹了口气，“若是时间稍微宽裕一些，就好了。”
　　赵宗楠沉默良久，突然说了句“抱歉”。
　　“嗯？”罗月止在黑暗中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笑，“你不会真以为瞒过了我，我到现在还觉得，这是你主动放出去的消息？”
　　赵宗楠愣了愣。
　　罗月止哈哈一笑：“我那天喝醉了瞎猜的，你还真答应啊？”
　　赵宗楠沉默片刻：“怎么不问我？”
　　“你素来比我坦诚，突然有事瞒着我，我倒不知道该如何发问了。”罗月止觉得风大，把脸往他颈侧埋，“下次要主动说，成么？”
　　赵宗楠抱着他：“好。”
　　罗月止觉得暖和了，便昏昏欲睡起来，朦胧见听到赵宗楠问他：“要回屋去吗？”
　　罗月止打了个哈欠，点头说回。
　　翌日清晨，不出意外，两人齐齐打起了喷嚏。
　　赵宗楠转身便进了他的宝贝药庐，半时辰后端出两大碗黑青黑青的药汤，自己喝了一碗，又逼着罗月止也喝干净，发出一身热汗，方才勉强躲过了风寒。
　　罗小员外裹着厚厚的冬衣，望向廊下未化的雪。
　　“今年冬天真冷啊……”
　　十二月中旬，罗月止专门拨了一笔款子，给书坊、广告坊的伙计，南北各地跑报刊运输的报使一人发了一身棉袄。
　　当世的棉袄不叫棉袄，叫做“木棉裘”，棉线纺成布，棉花充里子，是种很新潮的冬衣，比纸袄蓑衣来得轻便暖和，又比富豪官宦们的狐裘锦衾便宜，很受小富人家欢迎。
　　对于卖苦力的汉子们来说，木棉裘虽比狐裘便宜，却也是比不菲的支出，眼看着年关将至，咬咬牙给家里媳妇和孩子添一身也就算了，自己是绝舍不得穿的。
　　可谁能想到，东家竟不声不响发了崭新的木棉裘下来，人人都有，若仔细去看，左胸口里子衬布上，还绣着罗家的徽记。
　　罗月止管这个叫“企业文化”。
　　东家口中老是蹦出这些听不懂的词。
　　大家既不懂什么叫企业，也不懂什么叫文化，一知半解的，只当是个“恭喜发财”之类的吉利话儿，听过就算了。
　　罗月止自然落不下家里人，派人去家里量好尺寸，给每人都做了一身木棉裘。
　　但罗家这段时间气氛都不太融洽，再新奇的冬衣也没能融化这冷冰冰的氛围。
　　李春秋是最疼爱罗月止的人，这段时间却同他闹了别扭。除了他们娘儿俩之外，谁都不知道这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最近李春秋突然开始过问起罗月止的婚事，罗月止瞧着并不大乐意——好似就是因为这个才吵的。
　　直到有一天，那位延国公竟然亲自到家里来了一趟。
　　青萝和王场从前见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罗斯年去他府上玩过好几回，见面更是不认生。
　　罗斯年只在外面见过他好几回，却还是头一次见他来家里。
　　自家宅邸本就不大，有这样一个芝兰玉树的国公爷站在这儿，院子不免显得更逼仄了些。
　　但罗斯年可顾不上这个。
　　他好奇得很，很想留下来凑热闹，却被李春秋亲手撵出家门去，叫他赶紧上书院，莫耽误了读书的时辰。
　　罗斯年一整天都抓心挠肝的，放课后早早回了家，左手拽住王场，右手拽住青萝，问他俩白天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俩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没事。
　　罗斯年觉得有鬼，反复追问好几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青萝：“公爷与二郎君关系好得很，情、情同手足，他来家里看看而已。”
　　罗斯年眯起眼睛：“青萝怎么结巴上了？”
　　王场见青萝满脸紧张，忍不住帮腔：“青萝说的是实话。”
　　罗斯年：“场哥儿你倒不结巴了！”
　　罗斯年气得很，扭头往外走：“你们不说实话，我去找兄长问！”
　　书坊之中，罗月止叫人给他煮了甜甜的乳茶，又在他怀里塞了只汤婆子：“之前有些误会，如今已经说开了，你别多想……今年过年我给你封个大红包，期不期待？”
　　“我不要大红包，我要家里人都高兴。”罗斯年眉头紧锁，“之前是娘亲不高兴，今日回去了，爹爹和娘亲都不大高兴，场哥儿和青萝也支支吾吾的，这年还怎么过？”
　　罗月止愣了愣，给他递汤婆子的手缩了回去：“哥哥今年兴许不在家过年了。”
　　罗斯年瞪大了眼睛，惊愕道：“你做什么去？”
　　“生意上的事，要去趟西北。”
　　罗斯年急了：“多要紧的事，也该过完年再出门，开春了再去不行吗？这么冷的天往西北跑，谁能放心得下！”
　　小孩子说话带上了哭腔：“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罗月止几乎没怎么见过这小孩掉眼泪，登时手足无措起来，坐到他身边，把他揽进怀里，往常很是能说会道的一个人，如今却哑了嗓子，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没你们这样的，欺负小孩么这不是！”罗斯年一个劲儿控诉。
　　“好了好了。”罗月止哭笑不得，“……不去了，等开春再去。我听你的，成么？”
　　“那你们还吵架么？”
　　“本来也没吵架。”罗月止亲手替他抹了眼泪，“国公爷今天到家里来了，你瞧见了吧？”
　　“瞧见了，他是做什么来的？”
　　“来替我请罪的。”罗月止抱着弟弟的肩膀，叹了口气，“也不是请罪，谁也没有做错些什么……只是大家立场不同，相互接受起来颇为艰难，哥哥胆子小，扛不住，他便来陪我一起扛着，这就没事了。”
　　“当真已经没事了？”
　　“当真没事了。”
　　罗斯年沉默片刻，又问道：“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
　　“等你长大了，哥哥便告诉你。”罗月止回答，下巴往茶盏的方向抬了抬，“把茶水喝了，别浪费东西。喝完我送你回家。”
　　罗斯年心想：罗月止虽然老爱掐他脸，说他是个胖猢狲，还爱糊弄小孩……但不发疯的这几年，还算是个挺好的哥哥，偶尔说话也是算数的。
　　他这次被罗月止领回家，没过多久便觉得家里的气氛比之前好了不少，大家对他也颇为关切起来。
　　父亲每日都来过问他的功课，娘亲带着厨娘，日日做他爱煞了的炖鸡汤、太学肉馒头，场哥儿和青萝也任凭他使唤……弄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于是他问罗月止：“你怎么没动静？”
　　罗月止被他逗笑了，不日便带回一只漂亮极了的珊瑚雕刻笔架。
　　“从延国公那儿顺来的。”罗月止偷偷问他，“喜欢么？”
　　罗斯年这才满意了。
　　并在除夕夜里又收了他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当作压祟钱。
　　年过完了，与弟弟的约定即成，罗月止便要动身往西北去。
　　李春秋亲自替他收拾行囊，一边收拾一边掉了眼泪。罗月止沉默半晌，轻声叫她：“娘……”
　　“西北虽不打仗了，但不比江南，仍然乱得很……他能陪你出去吗？还是能照料好你？年前来家里信誓旦旦说得天花乱坠，出了这偌大的京城，权势滔天又有什么用？”
　　罗月止失笑：“娘亲明察，我此番是到渭州是谈生意，又不是要落草为寇去了。长佑……延国公他在西北亦有产业，自然能给些帮助。”
　　李春秋仍看不惯他替那劳什子国公说话：“听人说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我家生得明明是儿子，却也是这个模样！我说说便罢了，咱家里雇得起仆从镖师，还真要依靠他吗？”
　　罗月止赶紧换了个话头：“那……那仲辅不也要去渭州赴任了么，我依靠他总是可以的？”
　　李春秋又气又愁，舍不得真的打他，便以指腹在他额头用力戳了一下：“靠你自己！”
　　罗月止此次出门，全程都要走陆路。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全程骑马自然是扛不下来的，赵宗楠差人专门为他新造了一架马车，改良了车轴与厢底之间一个叫做“伏兔”的装置，用以减震，车舆中铺更是上了厚厚的软垫，让乘车之人尽量免于颠簸。
　　延国公又交给他一块玉质令牌，与他嘱咐道：“京兆、凤翔、秦州与渭州皆有质库开设，出示令牌，铺子中的人员与钱帛皆可调动。当地人办事方便，若有任何需要，差使他们便是。”
　　罗月止笑道：“当初替官家南下办事，都没个令牌玉符傍身……我这次出门不做钦差，却胜似钦差了。”
　　“如今陕西四路驻守的官员，大都是范公与韩公的旧部，新到任的都总管郑戬更是范公的连襟，想必不会有什么大差错。”
　　赵宗楠道：“你要去的渭州，如今知州乃是尹洙尹师鲁，清廉耿直，从前多受韩范二人照顾……韩相公写的书信带着么？”
　　罗月止：“带着呢，就揣在怀里，忘不掉。”
　　“有他引荐，便没人敢为难。”赵宗楠笑起来，“王仲辅生得好气运，每任上司都官声清正，如今西北筹备重开榷场，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他精通庶务，想必能有一番作为。”
　　“这话我指定带给他。”罗月止莞尔。
　　……
　　虽说已经尽可能做足了准备，但一路颠簸小半个月，罗小员外的尾椎骨险些都要磨平了。
　　唯一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便是他与王仲辅竟同一天到达了渭州。
　　两人抬头相见，皆是一脸菜色，满面疲惫，高兴都高兴不起来。
　　而何钉与他二人全然不同，铁铸的一般，从黄州到渭州，顶着料峭春寒，一路骑马护佑在王仲辅的车驾左右，却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他翻身下马，看车舆中的王仲辅昏昏沉沉，便半托半抱着把人挖了出来，叫他稳稳站在地上方才松了手。
　　这俩人忒腻歪了。罗月止避开眼神非礼勿视，却发现黄州那行人，要么看天要么看地，跟自己都是一样的反应。
　　“先随我去馆驿安顿一番。”王仲辅拉住罗月止，连手心都冰凉冰凉的，“西北军州不似中原和淮南，莫要自己乱跑，等我空出时间来陪你一道行动。”
　　“我也要去州府呢。”罗月止回应道，“京中有人托我带了信件交与尹知州。”
　　尹洙尹师鲁是个文官，但在西北吹了多年风沙，也在战场上同夏军对过刀枪，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发，却与寻常文官不同。
　　他少年时以学问出名，是正经金榜题名的进士，曾在京中做官做到了馆阁校勘……本是个前途无量的英年才俊。
　　谁知那年恰逢范公与吕相相争，他不满中书相公挤兑良臣，大肆贬谪异己，愤慨不已，提笔上书，自言乃是“仲淹之党”。
　　不是要贬官么，贬就贬！这京官谁爱当谁当！
　　这位尹大才子提溜着包袱，头也不回便出了京城。
　　此后，他在外为官，辗转多年，又陪着韩范二人驻守西北，抵御外敌，称得上英雄人物。
　　更厉害的是，几年前，他曾不计较英雄出身，为朝廷举荐了一位经世罕见的良将之才。
　　“叫狄将军过来。”尹知州同堂下的吏人吩咐，“京中寄了信，有一封范公亲笔给他写的手书。”
　　王仲辅感到身边人呼吸颇为急促，侧目问他：“怎么了？”
　　罗月止暗自平复呼吸，小声回答道：“激动。”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激动。


第192章 民间小调
　　不多时,从门外进来一位高大男子，看模样有三十余岁，英姿勃发,正是武将的大好年纪。
　　他头戴皂绢幞头,身披甲胄,外罩绣衫，腰间挎双锏，眉上是一颗铁青色的黥字。
　　罗月止心脏突突地跳。额头上有黥字，真的是狄青狄汉臣！
　　京中百姓数十年不识兵戈,但边塞战场上的传闻却是津津乐道。这位被夏军认为是战神转世的“狄天使”，不仅名垂青史,更是当世坊间百姓最爱议论的人物。
　　传说他冲阵厮杀之时,经常头戴青铜面具，披头散发，犹如鬼神。
　　京中瓦肆的说书先生们可是拿到了好素材,对这位“狄天使”的容貌大加猜测，说他长得柔和俊美，易遭敌军轻视，方才用这种方式威慑外敌。
　　那鬼面獠牙的青铜面具下，应像史书上那位兰陵王高长恭似的,生了张“器彩韶澈，白类美妇人”的柔美面孔。
　　一传十十传百,据说连官家都颇为好奇，专门差人到西北画了他的画像带回京城。
　　罗月止屡屡出神,眼神忍不住往他身去看。
　　今日亲眼得见这位英雄人物,可是又破了一桩坊间传闻。
　　这狄将军明明骨相硬朗得很，生得副端正威武的容貌,宽肩阔背，粗眉锐目，西北风沙吹出粗糙泛红的皮肤，怎么也瞧不出柔弱气来。
　　狄将军挎刀立于尹知州身侧，举止尤其沉稳，他收了范公的信件，站在一侧静静听着几个文官说话，甚至显得有些寡言。
　　王仲辅入职黄州未满三年，便被破格举荐到渭州，为的就是西北边境重开榷场，整合民生之事。
　　而韩范两位相公的书信，又特意提到京中有位罗小员外，颇具民心，尤擅经营，更亲近变法。
　　信中有言：“他此番亦远上泾原路，意在从商。着意用之，或于边地民生有利。”
　　尹知州当真是个直率性子，读完了信件，张口便同面前两人聊起了民生庶务，商事物价、畜牧耕种……有什么说什么，竟全无避讳。
　　看来是要探探这两位年轻人的本事。
　　王仲辅在黄州研究庶务，对商事货运颇有见地，亦亲至郡县核查田亩农税，两年之间从不曾懈怠，如今面对尹知州的发问，面不改色，句句都有应对。
　　待尹知州叫他细说，他却摇了头：“从前远在淮南，西北之事皆从案牍中听来。我如今初来乍到，未曾亲眼探察实情，便不敢妄言。”
　　尹洙与狄青对视一眼。
　　西北边关重地，外有西夏威胁，内有藩部林立，形势之复杂远超他处，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忌讳的就是贪功冒进，纸上谈兵。
　　朝廷举荐过来的官员性情持重，懂得进退，便是最大的好处。
　　尹知州对他颇为满意：“说得不错。日后需记着你今日说的话，多听多看，谦逊做事。”
　　而对那颠颠跑来西北做生意的商贾，尹知州态度便更放松了些：“泾原苦寒，又连年战乱，官府和百姓的口袋里都没几枚铜板，主动过来吃沙子的商贾，我们一概承情！”
　　罗月止作揖道谢：“如今战事已已，边民休养生息，则教育一事不可懈怠，按范公的意思，应兴郡县之学，刊注《四书》，衍辑语录，长育人材。”
　　“我家在中原做刊印生意，颇有小成，此番愿助教兴学，开边民之智。”
　　尹知州笑道：“我知道你，汴京的罗小员外。前些年你那《杂文时报》《壬午进士学报》做得好，都传到我们渭州来了。”
　　尹知州传令下去，要馆驿对罗月止好生照顾。
　　话是这么说。
　　但此地不比繁华汇聚的汴京，更不似水土丰饶的江南，吃穿用度颇为粗糙，还是一日两餐，端上桌的不是干巴巴的炊饼就是黏糊糊的汤饼。
　　偶尔吃个新鲜的，便是一味叫做“葫芦头”的荤食，是为热油煎过的猪肚大肠，煎熟后与桂皮、脚姜等香料同煮，泡在汤饼里吃，即成州中最常见的解馋荤菜。
　　按边地的烹调水准，猪下水再怎么处理也会有些腥气，若本就吃不惯杂碎，便更难接受。罗月止与何钉都还好，只为难了王仲辅一个江宁人，几乎日日食素，不碰荤腥。
　　馆驿中的小吏颇为尴尬，私下里同他们解释：“早先来咱泾原路的官人和商贾，知州都是亲自传令烹羊宰牛来招待的……但这段时间风声紧，诸位且先将就将就。”
　　王仲辅：“这是何意？”
　　相处这段时日下来，馆驿吏人同他们有了几分亲近，便道出了实情。
　　“前些年打仗的时候，田地不收，榷场也关了，陕西四路的百姓全没了生计，朝廷发下来的军费光养活一百二十万军队都勉强，赈灾济民实在是无力，这些年维持下来，少不了外地行商的支持。”
　　“中原商贾顶着身家性命的风险往西北送粮食和商货，官府便得好生招待着。不然顶着西夏人的长刀，谁还敢来这里做生意？您几位官人听听，是不是这个道理？”
　　何钉应声：“入中制度，连我都听过。”
　　吏人继续道：“军费当然是不敢动的，便拿衙门用不完的公使钱、还有张知州、藤知州他们自掏腰包的钱财，统统往里垫着，一方面犒劳战场上的军士，另一方面犒劳长途到此的商贾。各家馆驿莫说葫芦头了，偶尔都能顶上几顿炙羊肉。”
　　“但前几个月来了个郑戬郑天休，说是位朝廷来的大钦差，到了任地便兴风作浪，非得说官长们滥用公使钱，贪污舞弊，中饱私囊，不由分说便将藤知州都停了职——那藤知州自己家里连块好田都没有，与官兵小吏同吃同住，他能昧下什么钱财呢！”
　　罗月止的木筷子停在半空。
　　郑戬素有严明之名，在京中的官声是很好的，却没想到在边塞之地，连馆驿之中的吏人提起他都满口怨言。
　　“如今到处都在查帐，便委屈各位官人了。”吏人没忍住，又多了句嘴，“非是我们乱嚼官长的舌头，但这西北地界有多乱，钱粮该怎么使，外头的钦差懂些什么？照我看再这么查下去，必要出些乱子。”
　　“可不敢乱说。”罗月止连忙叫他小声。
　　王仲辅也道：“钱粮珍贵，拿去犒赏军士即可，我们吃穿都足够，不必多费心思。葫芦头吃不惯，素汤饼滋味却好得很，眼下朝廷正在严查吏治，不必去触这个霉头。”
　　“我看我还是自掏腰包吧。”罗月止与王仲辅对视一眼，笑道，“花自己的银两，便怎么都不算滥用公使钱了。”
　　罗月止这次来渭州，不是为了开分店，而是来卖器具。
　　陆路运量比水路灵活，他便带了整整五套活字，上亿枚字块儿，连带参考书一起，直接打包卖给渭州的大书商，又赠送了一套活字给州学书院。
　　西北水深得很，多有藩部外族，民俗俚语皆与中原不同，外地书商不好站稳脚跟，不如提供技术和理论支持，让他们自己去发展。
　　如今同他们搞好了关系，等以后榷场重开，罗月止若有心在这里做自己家的生意，直接收购或者入股，也比白手起家要稳妥得多。
　　桃花妆铺的各式妆品，也要在这边塞之地试试水。
　　这里的百姓大都目不识丁，张贴广告与旗帜招幌都派不上用场，唯独叫卖广告最为适宜。
　　罗月止便由阿堵质库中的仆从们跟随着，日日到街上去听陕西本地的民间小调，还敢往州城外面去钻。
　　王仲辅忙于政事逮不到人，便叫何钉跟着他，生怕他被外头的歹人掳了去煮汤喝。
　　这小郎君细皮嫩肉的，不比那葫芦头滋味好多了。
　　谁知到了州城之外，县里村中都颇为安宁，全没有他们预想的那般危险。
　　有村民操着乡音笑答：“狄天使坐镇的地方，谁敢生事呢！”
　　何钉对狄将军有极大好感，听闻此语眼神亮得出奇，连连称赞他乃是英雄人物。
　　罗月止从未与他讨论过过去的事，如今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哥哥一身好武艺，为何之前没有投军呢？”
　　何钉瞧了他一会儿，摸了摸他头顶：“陕西与河北，是天上与泥坑的区别，在我们那地界，投军还不如去做贼子，那些军老爷刀尖儿对着百姓，更不会收我这样的出身。”
　　何钉这些日子在西北晒着，皮肤又糙了些，显得眉眼浓黑：“我从前素来不信官府，今日方知目光狭隘。倘若那时候消息灵通些，脑子灵光些，或许……”
　　后面的话就不说了。
　　他平日里豪爽随性，大笑大怒皆显于声色，脸上很少出现这样复杂的神情，罗月止这是头一回见到。
　　“嗐……不投军也没事。”罗月止道，“个人有个人的经历。你若去投军了，莫说碰不见我，连仲辅也要错过了。”
　　何钉哈哈大笑，伸出大手拍他后背，这就是收下了安慰的意思。
　　……
　　州县和平，又有何钉这个擅于模仿乡音的“偏才”助力，罗月止做事的效率就快。
　　曾写出《寻仙记》《并蒂花》《碧芙蓉》等京中名作的罗才子又出新作，同何钉一起研究发音与韵脚，以当地小调为基础，编篡出好几只广告小曲儿，哗啦啦洒出钱财，雇了好些小童沿街传唱。
　　大部分广告曲儿涉及的都是刚需产品，譬如谁家的粮食米面最便宜，谁家的小铺子上了新盐……百姓们用得到，便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小曲儿没几日就更新一回，大人们坐在家门口，看小孩子们走街串巷，歌唱不歇，就跟后世听广播似的。
　　还有些专门给娘子们听的小曲儿，唱的是洗面水，擦面膏，一些家境富裕的娘子便起了心思，叫过小童问歌词中的妆品来由。
　　“就在城西挂青旗的小铺子里头。”小童脆生生地回答，“京城里来的好东西，现在能免费试用哩！”
　　面颊红扑扑的渭州娘子，听闻此语笑得灿烂：“当真么？”
　　广告歌就这样传唱起来。
　　不必用眼睛去看，光竖起耳朵听，整座城池都似乎比从前精神了一些。
　　罗月止一边忙活着叫小孩唱歌，一边托阿堵质库的伙计们在附近几个州城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间铺子能大量换钱引。
　　待换出现钱，罗月止派人去了趟州府，给军中捐了好大一笔军费。
　　这件事很快传到狄青耳朵里。
　　狄青对尹洙说起他：“此人瞧着像个书生，却腰缠万贯，花钱如流水，做起事来鬼精鬼精的，倒是让我想起个人。”
　　尹知州笑道：“怕不是同我想到一起去了，这不就是第二个张公寿么。”


第193章 渭州画报
　　张亢,张公寿。
　　在此人出现之前，西北武将大都厌恶书生，觉得他们实在文弱,不堪重用,只会躲在战线后面指手画脚,靠武将们的搏命厮杀去捞他们自己的功劳。
　　这样的想法，在张公寿赴任西北之后，方有彻彻底底的改变。
　　如今罗月止与王仲辅初来乍到，却被泾原路上下军士以礼相待,说到底也是沾了这位书生的光。
　　在文官三年一升迁，武官五年一升迁的年代里,这人脑子不知是如何长的,偏要弃文从武，顶着个芝麻大小武职，孤身一人远赴边线,并给西北军队屡屡送上“大礼”。
　　他家境富裕，屡次慷慨解囊，犒劳疲于征战的将士，并花大价钱厚葬阵亡兵士，慰其遗孤,面对来往客商，他更是频频资助,仗义疏财。
　　拟兵策、建堡寨、通商业、收揽游侠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白白胖胖面团子一样的书生，不仅行事精明,还亲自披甲上阵。
　　肚子里灌足了墨水的人,打起仗来就是与旁人不同，他酷爱收集谍讯,没人知道他究竟在西夏安插了多少眼线，故而屡屡抢占先机。
　　别人问起来，他便笑眯眯打哑谜：“只要有风从关外吹过来，我就能听出敌军的动静。不如你来猜猜我有多少线人？”
　　这书生在战场之上还尤其喜欢扮柔弱，手底下的将士们不止能和夏军拼刀枪，还能拼演技……他曾命令手下佯装战败，诱数万敌军深入兔毛川，结结实实来了场瓮中捉鳖。
　　当日一战血流成河，张亢麾下军兵几乎将对面的西夏军尽剿，取得了西北战场上难得一遇的慷慨大捷。
　　待到功成凯旋的时候，张公寿身披战甲，背弓挎箭，白嫩嫩的发面团子，都被敌人的血染成了赤豆团子。
　　自那一战之后，陕西四路的武官们对读书人的印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这些秀才，平日里穿着素净儒服，挂着笑盈盈一张佛陀面，实际读书读得心肝脾肺肾都黑了，最是不好惹。
　　如今看到那罗小员外，腰缠万贯，文文弱弱又爱笑，众人心里都憋着句话：他和年轻时的张公寿简直一模一样！
　　“看来有必要为这二人引荐引荐。”尹知州弯起嘴角，瞧着全没什么好心。
　　狄青与张亢私交不错，俩人一文一武，性情都有点蔫坏蔫坏的意思。
　　如今狄将军听过尹知州的话，笑了一声，当真去找了趟张公寿。
　　战事期间，张公寿散尽家财燕赏军兵，还花大价钱养着传递消息的谍探，自然也动了公使钱，更有个“奢纵”的名声远传于外。
　　如今边境止戈，朝廷派钦差过来，不论功行赏反倒算起了旧账，他自然心怀不满，早跟那处事严苛的郑戬撕破了脸，年前同泾州知州滕宗谅一起被免了职，是远在京中的范公力保，俩人才没落得个蹲大狱的境地。
　　如今所谓“滥用公示钱”的案子仍在调查当中，张公寿官职未复，正蹲在家里闲得发慌。
　　狄青此去，也算是给他找个事儿做，改换改换心情。
　　几日之后，罗月止迎来了一位新奇的客人。
　　这人瞧着同狄将军岁数相仿，头戴纶巾，穿着一身中原罕见的棉布儒衫，看上去质地颇为柔软。
　　他生得也挺柔软，胖乎乎的，笑起来腮边便挤出两只肉窝窝，瞧着格外亲切和煦。
　　白胖秀才踱步到罗月止面前，笑眯眯问他：“忙着呢？”
　　好新鲜，还是个自来熟。
　　罗月止竟也笑眯眯地回答他：“这就要歇着了。”
　　白胖秀才问：“军中人目不识丁，非战之时需凝聚人心，提振士气，何如？”
　　罗月止手中的账簿都没放下，便回答道：“吃饭设宴的时候，叫来百名瓦肆艺人，教他们唱《大风歌》。”
　　白胖秀才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狄汉臣同我说你脑筋奇特，异于常人，原来他一个字都没说错！”
　　他又问：“非战之时，若军中有人妄传消息，造谣生事，使得人心惶惶，激愤四起，又何如？”
　　这次换罗月止愣了片刻，开口反问：“我若答歼一警百，杀鸡儆猴，张知州可是要直接转头走了？”
　　张公寿：“你认得我？”
　　罗月止笑了笑：“知州眼中有杀伐气，于那狄将军如出一辙。本朝带兵打过仗的秀才实在不多，算得上好猜。”
　　张公寿从旁边拖了张小椅子过来，坐到他旁边：“果真是个聪明后生，我如今已然停职，待那姓郑的孙子调查，知州就不必叫了。你若有心，不如叫我一声将军。”
　　罗月止从善如流，当即改换称呼。
　　张公寿追问：“你既知道我对杀鸡儆猴的法子不满意，可是有些别的想法？”
　　罗月止坐正了一些：“我是个商贾出身的员外官，军事是从没有碰过的，琢磨不到带兵打仗的心思，却大抵能揣摩到兵卒征夫的想法。既非战时，便不该在军兵情绪沸腾之时大动干戈。若谣言好处理，便没有杀人的必要，若谣言不好处理，杀人见血怕是会乱上加乱。”
　　罗月止继续道：“不如将造谣之人一个个孤立出来，明面上尊重厚待，实则拘束其言行，以安军心，待到诸人心绪平复，方可解除误会，断绝谣言。”
　　张公寿沉默多时：“为何有这样的想法？”
　　“我朝立国不到百年，五代十国之乱历历在目。”罗月止补充道，“武人若觉得受了委屈，难免以戈作乱，殃及无辜，若再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思，便难以控制分寸，最后演变成烧杀抢掠也说不定。倘若朝廷介入，怕是再难大事化小。故而在我看来，一切要以防止兵乱为先，官府绝不可先动人命。”
　　罗月止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好笑，摆摆手：“连刀都提不起来的人……拙劣之见，异想天开，将军听过便罢了。”
　　“言语确实幼稚，但根子上是正的，这便是难得。”张公寿搓搓手，“我如今乃一闲人，无聊问着玩的。你随便答，我随便听。”
　　“那我也有事情想问将军。”
　　张公寿对他印象颇佳，腮边挂着两个肉酒窝，朝他笑起来：“你问。”
　　罗月止便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掏出厚厚一沓报纸来，“咚”地撂在张公寿面前：“此乃京中的《开封日报》，您若有空闲便帮我瞅瞅，此般刊物在西北可有搞头？”
　　……
　　几日之后，尹知州偶得清闲，在校场边晒太阳，突然问狄青：“张公寿这厮最近怎么没动静了？”
　　狄青笑起来，将掌中五尺长的宽刃屈刀背于身后，接过副将送上来的茶水：“被那罗小员外扣下了。”
　　尹知州惊奇：“怎么个意思？”
　　“说是要张公寿给他出主意，一起办什么边关月报，还有广告之类的新鲜玩意儿……”
　　狄将军从小在市井中长大，打架在行，学习不成，被范公督促着读完《左传》与百家兵书已经是尽其所能，都留下后遗症了，现在瞧见字就头疼，故而并没有仔细打听，如今只看热闹，朗声笑道：
　　“听说给张公寿折腾得不轻，有人见到他，说乍一看身材都清减了不少。”
　　尹知州哈哈大笑：“他这几年愈发横着长，减减那满身肉也是好事！”
　　……
　　罗月止正愁没有军中之人帮忙，如今这赋闲在家的张亢主动送上门来，又是个好说话的，他自然不会放过，半拖半哄就把他拉入了伙儿。
　　俩人凑在一起，看看在这西北边境之地，如何让信息传播的效率更高，让政策上行下效，兵卒与百姓们的生活都更加便利一些。
　　张公寿自己就是个会经营的人，兵法商道无一不精，对罗月止的想法颇有兴趣，报纸也好、广告也好，如今听来天马行空，但张公寿总有种隐隐的感觉，觉得此事大有前景。
　　他活了这么些年，自认有些先见之明，心中的预感常有应验。
　　故而当真应下了这年轻员外的邀约，与他日日凑在一处。还有那铅笔、活字……新奇玩意儿目不暇接，张公寿上了心，干脆拖了半车行李过来，在渭州馆驿给自己搭了个临时的窝。
　　郑戬揪着前事不放，一直派人监视他的行踪，见此情形托人来问话。
　　张公寿之前碍于范公的面子，郑戬派来几只苍蝇围着他，他就当看不见，可如今琢磨正事，便怎么都觉得碍眼，干脆回复俩字：
　　“滚蛋。”
　　……
　　半个多月之后，渭州入了春，天气转暖，荒土之上生出稀稀落落的新草。
　　如今虽无新雨，但空气较冬日湿润些，孩童们的嗓音也比之前更加透亮，广告歌在大街小巷响起，拖着脆生生的长音，仿佛有春燕回巢似的。
　　州城之中，又出了个新鲜玩意儿，乃是粗糙草纸印出的小人儿画，外加几个简单好认的字，叠在一起，就叫做《渭州画报》。
　　上头记载的都是些眼前发生的新鲜事：官府对百姓又有什么减免税务的政策，狄将军又在外头清剿了什么匪寨子……一桩桩一件件画在纸上，就算不认得几个字，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还有人教呢，说这草纸烧火不好用，但能拿来糊墙，若家里的墙都糊遍了，旧纸积攒的太多，还可以卖给书坊换些粮食，有些店铺亦可折算成现钱。
　　而在军中，表现优异、操练认真的士兵，能直接获得这连环画当作奖励，目不识丁也可以自己看着玩，当个无聊消遣。若不乐意留，这画报也能拿出去淘换几枚酒钱。
　　与别处州城不同，《渭州画报》的经营权并没有交给民间，而是交给了渭州官府全权管理，每月只出三期画报，每个字都要经过严格审核。画师也被接进了官府中居住，由衙门提供吃住，发放钱饷。
　　狄青瞧着画报新鲜，还同张公寿分享观后感呢：“画师当真厉害！我与他没见过面，这青铜面具却画得极像，就好像照着我的面具摹下来似的！”
　　张公寿顶着黑眼圈呵呵笑：“你我在西北共事多年，你那张鬼脸儿，我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哪儿是他神通广大，明明是我博闻强识！”
　　狄将军看着他清瘦了些的脸蛋，终于看出些不对劲：“你多大年纪了还同人赤手空拳的打架？当真丢人，叫人把两只眼圈都打青了。”
　　“那是缺觉熬出来的！”张公寿勃然大怒，“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个轻重！我堂堂泾州知州——虽说是个撤了职的，他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本想消消闲做个新鲜玩意儿而已，谁知要把半条老命都拼进去，觉都不许人睡！”
　　张公寿这几日怕不是气瘦的：“我看那罗家小儿要换个名号，改成罗扒皮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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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叫资本家啊（战术后仰


第194章 渭州之乱
　　自此之后,罗月止好些天没见到张公寿。
　　罗月止算是有自觉，晓得前一阵拉着他操劳过度，确实是做得过了火,便没有去打扰。
　　但《渭州画报》步入正轨,留有闲暇,罗月止想请他吃顿饭，却找不到人了。
　　当日放衙，王仲辅找到罗月止：“朝廷的处置结果下来了。”
　　有范公、欧阳司谏等人在朝廷上力保，又没查出甚么要紧的证据来,朝廷便决定轻拿轻放。滕宗谅官降一级，贬为虢州知州,而张公寿贬为代州副都部署。
　　最迟明日,这桩公使钱案所波及的官员，就要各自赴任去了。
　　罗月止愣了愣，回答道：“还好,罚得都不算太重。”
　　王仲辅点点头，坐在他对面：“欧阳司谏还给官家上了劄子，建议自今往后，于边关之地放宽公使钱的使用，只要查明无自润之私,所用钱财均惠于众，即可便宜行事。听说官家已经允了,敕令过一阵子便要发放到西北来。”
　　王仲辅话音未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张知州……现在要叫副部署了,他说最近又忙又累,还降了职位，便提不起兴致吃送别酒,今天在衙门给了我这封信，叫我转交与你。”
　　“给我的？”罗月止颇觉意外，待拆了信件，读到纸张上短短几个字，他却皱起了眉头，茫然地将信纸递给王仲辅。
　　只见信纸上唯有短短八个字：
　　但持本心，适时而动。
　　王仲辅不解：“这是何意？”
　　罗月止笑起来：“巧了，我也没看懂。”
　　张公寿此人身形胖墩墩，却是出名的灵巧多智，特意在信件中提及八个字，自然有所缘由，只是罗月止暂且不解其意。
　　在寄给赵宗楠的家书之中，罗月止还提到了这件事，半开玩笑道：“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擅长故弄玄虚，出了门才知道天外有天，这张公寿说起话来没头没尾，比我还玄乎。”
　　汴京延国公府。
　　赵宗楠放下信纸，脸色颇为异常，当即找来倪四。
　　他将信好好折起来，收入匣中，抬眼与倪四说道：“西北恐有变。”
　　延国公端坐于书案边，眉目沉静：“桌上这几封信，待日暮后一封封送出去，仍是老规矩，阅后焚之。”
　　倪四一愣，脸色凝重了些：“公爷……可是时候了？”
　　赵宗楠不置可否，只叫他去做事。
　　……
　　几日之后，阿堵质库的许掌柜亲自送来了延国公的信件。
　　汴京离渭州可算不得近，罗月止寄出信件不过几日，这回信来得也太快了些，他将信件接到手里，随口问了句：“怎么这么急？”
　　许掌柜便答道：“许是东家找您有要事要谈。便叫使者快马加鞭送了信过来。”
　　而信的内容，竟是催促罗月止回汴京。
　　赵宗楠此前写信，措辞从来悠然，就算想叫罗月止快些回到自己身边，也从不明说，只是用各种方式矜持地暗示：说京城的花期要过了、近日又偶得了什么好酒之类……
　　可这封信件直抒胸臆，催促他归京，又送得这样急，罗月止心脏登时悬了起来。
　　如今西北的生意步入正轨，罗月止便提前收拾好行囊，辞别王仲辅和何钉等人，当机立断回了汴京。
　　罗月止在城门边先见到了前来迎接的阿青，便叫他将行李送回家去，而自己改乘单马，径自去了延国公府。
　　可进了延国公府的门，却看赵宗楠于水榭中端庄抚琴，安稳如旧。
　　罗月止气都没喘匀，便拉着他紧张地上下打量，看他没受伤也没生病，方才松下一口气，席地而坐，盘膝坐在他身边。
　　赵宗楠将他拉起来，叫他坐在自己膝上：“水边湿冷，也不嫌凉。”
　　罗月止放下了心，不由埋怨起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为何突然用那样的语气写信？”
　　赵宗楠莞尔，环住面前人的腰身，将额头抵在他胸口，说只是想他了。
　　罗月止抿抿嘴，叹了口气，并没有再问。
　　结果不出几日功夫，王仲辅的信送到了汴京。
　　信中大意，便是感叹幸亏罗月止先行离开。
　　渭州官府与州中藩族闹出了大矛盾，近日恐有大事发生。他若留在渭州，怕有不便。
　　王仲辅在信中问道：“月止此前，可听说过水洛城？”
　　水洛城，乃是秦凤路与泾原路之间一座未曾完工的城池，方圆百里之内，皆为藩部生户。
　　若水洛城修成，或可打通秦凤路与泾原路之间的沟通，以备国防，对归顺藩部的稳定亦有帮助。
　　宋夏交战期间，范公曾主张修筑水洛城。
　　但那时战事吃紧，边关资费有限，势必优先修筑秦州等地的要塞堡寨，水洛城的修城计划便一直搁置了。
　　直到现在两国止戈，一直没人提起这件事。
　　渭州静边寨寨主刘沪，与水洛川附近的藩部关系很好，一直惦记着帮他们这修城这件事。
　　然而他如今的上司，渭州知州尹洙并不同意修筑水洛城，认为此时战事刚歇，应当休养生息，不便大兴土木，恐劳民伤财，还是先搁置一段时日为好。
　　等宋夏之间和议达成，榷场重开，西北官府的荷包富裕一些，再考虑建城与否。
　　刘沪在水洛川藩部中的威望颇深，身负殷切民意，却等不到彼时。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绕过知州尹洙，请那位京城来的钦差郑戬亲去了水洛川一趟，希望由他来向朝廷请命，在水洛川修建新城寨。
　　年前十二月，朝廷点了头，水洛城正式兴修。
　　水洛城所处之地固然重要，但边境刚刚喘过来气，这个时候耗资千万、大兴土木，实在有劳民伤财之嫌。
　　若要联系交通，在地理位置上也有更好的选择，譬如仪州黄石河路就更加便捷。
　　钱粮劳力宝贵，该怎么物尽其用，应当谨慎考虑才是。贸然兴修如此庞大的工程，实则弊大于利。
　　守着西北多年的尹洙、狄青、文彦博等官员，以及曾经在泾原路呆了多年的韩相公，都是这样的看法。
　　刘沪此番绕过自己的顶头上司，同京城来的钦差走得更近，不与他们商量就上书朝廷，讨来修建城池的应允，实在颇欠考虑。
　　尹知州心里有些别扭，但也知道他心系水洛川一带藩族发展，便没说什么，按照朝廷之令予以支持，将水洛城修建之责交到刘沪手中。
　　但坏就坏在，等年后入了春，京城之中的官家又改了想法，决定采用韩相公的意见，暂停水洛城修建。
　　政令之反复，催生了此后一系列矛盾，让刘沪与渭州朝廷之间的嫌隙愈演愈烈。
　　尹洙按政令，派人到水洛川要求刘沪暂停工事，但刘沪竟然以已经开工为理由，拒不受令。
　　尹洙忍着脾气，又派人去劝了好几次，谁知刘沪还是拒绝停工。
　　便是谁都能看出来，他刘沪一个小小的堡寨监押，态度敢如此强硬，背后倚仗的乃是那陕西四路都部署郑戬。
　　郑戬此人性情严苛，之前一度将藤宗谅、张公寿等人入狱，声称他们是乱臣贼子，滥官污吏，险些毁了他们的前程。
　　尹洙因为此事，本就对郑戬极其不满，现在自己手下的寨主监押，竟然绕过自己与那京城来的钦差沆瀣一气，连命令都不听了！尹知州勃然大怒，在官衙里发了好大一场火。
　　之前宋军在西夏手里的几次大败，八成都有将士骄纵自满，在外不听军令，擅自行动的缘故。
　　自此之后，尹洙便对不听调令的手下深恶痛绝。
　　谁还不是个牙尖嘴利的文官？你郑戬喜欢参人是吧？老子也会参！
　　一山不容二虎，朝廷也发现了郑戬与尹洙权责交叉的弊端，便又发敕令，将郑戬调离了泾原路，改知永兴军。
　　自此之后，由尹知州与狄将军全权负责水洛城之事。
　　可谁知就算这样，那刘沪还是不听命令，对尹洙发下的军令充耳不闻，仍旧叮叮当当修着他的水洛城。
　　尹洙平日里爽朗和善，但发起火来也不是好相与的，如今已经派狄将军领兵到水洛川去了，听说与水洛川当地藩部已经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
　　“这些事，都是在你离开渭州十天之内发生的。”
　　王仲辅信中道。
　　“西北边境，果然与淮南的安谧水乡不同，局势瞬息万变，昨日还晴空万里，一夜的功夫便是风雨欲来。如今渭州上下皆在警备，已经不许百姓出城了，你走的很是及时。”
　　罗月止这才后知后觉猜到了什么，抬头问赵宗楠：“你难道是因为这事才叫我回来的？张公寿给我那八个字……”
　　赵宗楠垂眸道：“他是在提醒你局势有变，尽早脱身。”
　　“你当我是小孩子么。”罗月止失笑。
　　“他之前问过我，倘若军中有人造谣生事，使得人心惶惶，激愤四起该如何处置。
　　他说是随口发问，现在看来却像是未雨绸缪。他知道自己即将离开渭州，改任他处，权责有别，不便再插手渭州事务，却是想叫我以局外人的身份替他周旋。”
　　罗月止喃喃：“难道他早就知道会闹这么一场？把《渭州画报》往军中、渭州下属城寨发放的主意，也是他先提出来的……”
　　罗月止思绪万千，却没注意到身边的赵宗楠已然变了脸色。
　　他牢牢抓住罗月止的手腕，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月止别告诉我，你想再去一次渭州。”


第195章 有戏开场
　　罗月止没言语,眼睫往下一垂。
　　赵宗楠对他的反应再熟悉不过，一看这样子，便知道他当真起过此般心思。
　　赵宗楠神情很收敛,眉宇间盛着隐而不发的怒意：“之前教给你的,难道都是白讲了？”
　　“此事涉及的,何止小小的一座水洛城？郑戬与刘沪背后是范希文，尹洙与狄青背后是韩稚圭，两方意见相悖，必有一争。”
　　“朝中嫉恨新政的大有人在,都巴不得这两位新政领袖反目。如今恰逢时机，少不得在背后暗中作乱,此事就算不是党争,最后也会变成党争！”
　　“张公寿知道事态复杂，自己不敢掺和，短短八个字写出来,给你带上一顶高高的帽子，便叫你去从中调停，这是何等算计？”
　　“他单知道你白手起家一个小小的员外，未涉党争，最为干净,可他何曾想过，这样一瓢清水泼入大火之中,兴许未等火势减退，水便要被烧干了。”
　　“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明明责在士大夫,却哄骗着旁人来涉险！”
　　赵宗楠难得有这样语气激烈的时候，攥住他手腕的力气未曾收住,甚至将骨头都攥出了声响来。
　　罗月止此人疏于锻炼过了头，这骨错之声清脆得很，颇有些骇人。
　　赵宗楠愣了愣，登时收了力气，好似做错了事。
　　罗月止赶紧甩手腕：“我好得很，丝毫不疼！”
　　赵宗楠自觉失态，沉默片刻，几乎是在逼迫自己放缓语气：“我在你母亲面前立过誓言，说要护你周全。”
　　他言语间的温和过了头，嘴角生硬地笑着，便几乎变作了恳求：“莫要叫我违誓了……好不好？”
　　罗月止怔了怔。他注视面前这位金尊玉贵的延国公，竟从他神色中看出一丝难言的狼狈和困窘来。
　　罗月止不由放轻了呼吸，感到自己胸口闷得发疼。
　　“我……我不去……”罗月止听到自己的声音，忍着酸涩说了半句谎话，“我本就没打算去的。”
　　“你怎的，”赵宗楠牢牢盯着他，眼神中几乎透露出些许束手无策的恨意来，“怎的就如此不会说谎？”
　　罗月止大惊，连忙改了口：“方才、方才是想着要回去掺和一脚，可我现在改主意了。这你也能看出来？”
　　罗月止叠声解释：“谁没有个热血烧心的时候？脑筋一飘，当真以为这局势缺我不可了。但仔细想想，却是自视过高，又把自己当作什么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
　　“我不会去涉险的。”
　　罗月止攥住他手指，发觉他皮肤凉得异常。
　　他继续道：“西北人才汇聚，如何缺我一个？我与仲辅沟通书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便罢了。张公寿叫我适时而动，也没说要我亲自去渭州才能动。谁说百里之外就不能当作助力了？”
　　赵宗楠嘴唇微微抿起来，低头凝视他：“当真？”
　　方才还阴森森要吃人似的，这会儿又瞧着可怜起来了。
　　“当真。”
　　罗月止素不习惯说温情款款的话，他将赵宗楠的手掌扒拉来，将自己的手腕塞进去，闷了半天才开口，语气干巴巴的：“我……我就在你手心儿里呢。”
　　“赵长佑，你些怕什么呢？”
　　……
　　渭州形势混乱的风声，自然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官家耳中。
　　此事说大不大，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堡寨修建与否，可说小又不小，一下子牵扯进范希文、韩稚圭等一众变法要员。
　　再加上狄青在渭州抓了人，闹得原本有意归顺的藩部沸反而起，整个渭州人心惶惶。
　　若进一步酿成兵乱，便是大事，再无法轻拿轻放。
　　之前公使钱一案，范希文力保滕宗谅等人，朝中便有愤愤不平之声——前几个月，新政跟镰刀似的割人仕途，你们说是清除顽疾必经之路。
　　可如今弹劾到了与你范希文私交甚笃的官员身上，便要体察时宜，从轻发落了？
　　你们大张旗鼓搞这变法，大肆裁撤官员，究竟是一心为公，还是借机清洗，党同伐异呢？
　　皇帝自是信任范希文的品行，但这样的话听得多了，难免心中横生疑窦。
　　如今这水洛城案又牵扯到范希文与韩稚圭两人，他便不愿叫中书来议事。
　　反而差内侍去传御史中丞王拱辰。
　　可谁知内侍传回话来，那王拱辰竟然拒不入宫。
　　“中丞仍以为公使钱一案，主事者滕宗谅滥用钱财，罪责深重，朝廷将滕宗谅只贬一级，处置太轻。中丞这几日深居家中，以求自贬。”
　　“他还说，倘若官家不对滕宗谅等人施以严惩、肃正朝纲，他就……他就不出家门了。”
　　皇帝脾气顶好的一个人，听闻此语怒而摔杯，生气的模样竟同八大王还有几分相像：“一个两个，都来要挟于我！满朝衣冠就是如此尽忠职守的！？”
　　“官家。”内侍见他发怒，深深低着头上前来，“今儿个到了宗室入宫朝觐的日子……延国公求见，说给官家带了些新煎的药茶。”
　　皇帝被政事折腾得烦心，几乎想撒手不管了，将堆成了山的劄子抛在身后，便叫赵宗楠进来。
　　延国公今日入宫，穿了件素净的窄袖春衫，腰上系着镶白玉的束带，眉目沉静，不动声色，一如往常。
　　皇帝瞧着这谦逊如松竹一般的子侄，总比瞧着那争吵不休、恨不得撒泼打滚的臣子们顺眼，终于有了些消气的意思。
　　如今水洛城之案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赵宗楠此来半句不提国事，只与这皇帝叔叔煮水烹茶，聊些坊间风物，家常闲话儿。
　　他似乎是随口提起：“……此茶于苦寒之地亦可播种，兴许能叫边州百姓多个生计，等到榷场重开，也能算作是条富民增税的出路。”
　　皇帝搁下手中的茶盏，瞧着面前温文尔雅的延国公，若有所思。
　　朝臣们如今为了追究问责而吵闹不休，然而此时最要紧的，实乃稳定边势，顺利和议，重开榷场，想法子将这多年征战、劳民伤财的钱帛之失弥补一二。
　　“如今渭州水洛川修筑堡寨之事，惹得朝堂争议不断，钦差人选各有争执，久断不下。”皇帝静静注视面前的子侄，竟开口发问，“长佑觉得，该派谁去为好？”
　　赵宗楠安放于袖中的小指轻轻一抖，面上却是温吞的无奈：“叔叔竟然问到我这儿来……想来此事当真是不好办。”
　　“侄儿认识的朝臣实在不多，水洛川之事亦不知详细，一时想不出能回答的人选来。”赵宗楠面露难色，“听说涉及的官员众多，便该找个入京时日不长，又未入两府的，方才不会左右掣肘，难以施展。曾在陕西四路做过公事的，便再好不过。”
　　赵宗楠顿了顿，语气迟疑：“或许从三司当中寻个官员更加稳妥？”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
　　往渭州派遣钦差乃是迫在眉睫，其人选更是重中之重，如今朝堂上几乎没有了中立一派，或多或少都有站队的意思，官家选了谁出京，便能看出圣心的偏向来。
　　在诸位朝臣屏息凝神的等待中，钦差人选终于浮出水面。
　　……三司盐铁副使鱼周询？
　　此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富彦国听到消息，搁下手中之笔：“与中书、枢密、台谏等司相比，三司素来低调，少涉纷争，而鱼周询其人做过刑狱官，有断案的资质，也曾在陕西参与过差事，与朝臣亦没什么明面上的往来。”
　　“如此短的时间，挑出这样一个周全的人物，也是难为官家了。”
　　与他同桌而坐的欧阳永叔道：“有传言说，此人乃是延国公在官家面前举荐的。”
　　富彦国顿了顿，面色凝重了些：“朋党之论流言四起，官家对朝臣站队相争的局面，已然有了厌烦之心。”
　　欧阳永叔面色不改：“小人以同利为朋，君子以同道为朋。问心无愧，又有何惧？”
　　富彦国对他这锋芒毕露的性子颇为无奈，只能提醒道：“这话私下说便算了，省得落人话柄。多事之秋，反倒给范公多添麻烦。”
　　朝廷钦差人选终于定了下来，估摸着三月初便能抵达渭州。
　　然而此时的渭州，却没人能提起心力感到高兴。
　　在刘沪与水洛城藩族的连连抗令之下，尹洙险些失去理智，骂骂咧咧的，叫狄青将主理城寨修筑的刘沪、董士廉军法处置。“有违节度，即刻斩首”的话都说出口了。
　　王仲辅闻讯大惊，协同几个低阶文官连日劝阻，堵着官衙不叫他出门，这才叫尹洙收了成令。
　　狄青与尹知州共事多年，自然知道这人的狗脾气，收到传信时候并没有妄动，仍是将刘沪、董士廉两人收□□足而已，亦没有上刑，好酒好菜往狱中相送。
　　果不其然，他隔日便收到州城传来的消息，说尹知州消气了，再没口出狂言。
　　然而狄青下手有分寸，却不代表外面不起祸端。
　　将刘沪收监后几日，有人来帐中传信：“水洛川附近有藩部作乱，抢了川中生户的钱粮，惊扰民生，还说……”
　　使者脸色都憋白了，说话间全然不敢抬头看人：“还说狄将军与尹知州抓了刘沪与董士廉，严刑拷打，为的就是在朝廷派下钦差之前杀人灭口。”
　　狄青脸色铁青，竟空手捏碎了一只瓷杯子。
　　“胡说八道！”
　　劫掠百姓，烧杀作乱，此乃狄青之大忌，他一掌拍在矮案之上，怒道：“烧杀抢掠者皆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我看何人还敢妄传谣言！”
　　话音未落，有一使者匆匆走进帐中：“将军，渭州来人了！”
　　王仲辅身着青色官服，手持缰绳，脸颊被初春冷风吹得通红，弯腰朝狄青行礼：“将军息怒，下官领尹知州成命，有一计要献！”
　　……
　　水洛川藩部之中。
　　今夜月色朦胧，连人的影子都照不清楚，身穿粗布短衫的年轻男子左右看看，寻到一条偏僻小路，一路摸进了一间低矮的土房。
　　房中未曾点灯，他弯下身子对着面前空茫茫的黑暗开口道：“周监押。”
　　黑不见五指的房中传来回应：“狄汉臣有什么动静？”
　　“说要将那几个作乱的军法处置。”
　　“好。”被称作周监押的人在黑暗中发出沙哑的笑声，“他此时越开杀戒，对我们越是有利。明日你便到藩部中去传扬，军中几名狱卒不满他严刑峻法，凌虐刘监押与董士廉，私下回护，反倒惹怒了狄汉臣，要被他割掉脑袋。”
　　年轻男子愣了愣：“可他们行刑的罪名，说的是抢掠平民。那几个也并非牢中狱卒……”
　　周监押怒骂：“怪不得你入军五年还是个九品的小卒子！榆木脑袋！”
　　“那狄青对此地藩族可没什么恩情，这方圆百里之内的藩部只认刘沪。”
　　周监押仍用得上他，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没了军功傍身，他如今可不是什么狄天使，而是阻碍修城的酷吏。只要刘沪和董士廉一日不放出来，是是非非便由我们说了算，谁会信他？”
　　年轻男子发出似懂非懂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补充道：“渭州派来了几个文官传令，听说按尹洙的意思，要将他们公开斩首示众，以平谣言。”
　　“公开斩首？”周监押语气中带着兴奋，“尹洙那狗脾气，果然一如传闻。可查到了什么时候行刑？”
　　年轻男子语气颇为为难：“我这一时之间……”
　　“废物！”周监押骂道，“你再去细细探查一番，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倘若此事办不成，莫说加官进爵，上头的官人绝饶不得你！”
　　年轻男子惶恐，连连允诺，等周监押说了声“滚”，他才深深弯着腰，从土房中退了出去。
　　翌日深夜，两人再次聚在土屋之中，年轻男人果真带来了情报：“三日之后，说要在水洛城工址上行刑，方有震慑之效。”
　　周监押森然而笑：“来得正是时候。这场乱子，他们绝对压制不住。一旦发生兵乱，那狄青尹洙之流，便是一个也脱身不得。”
　　行刑的口风放出去了，群情激愤，甚至有人私下汇聚起兵械，要相约去劫法场。
　　然而三日之后，工址之上空空荡荡，连只家雀都没有。
　　蓄势待发的藩部百姓面面相觑：“人呢？”
　　是日深夜，仍是那间土屋，周监押语气阴森：“人呢？”
　　年轻兵卒赶忙解释：“狄将军同尹知州意见相左，行刑便耽搁了，说是后天，后天保准要行刑。”
　　藩部百姓们等着救人，攥紧了手中刀枪，两日后严阵以待。
　　结果法场上还是没人，连片鸟毛都没见到。
　　“听说是主刑的人选出了些差错，便改成了明日！”
　　再次出动，又是无功而返。参与进来的百姓，已然比最初少了三四成。
　　“这次准了！就在三日之后行刑！您可以自己去看，刑场的台子都要搭建起来了！”
　　翌日清晨，周监押亲自去了趟水洛城工址，远远瞧见官兵在半完工的城门前运输木材，叮叮咣咣地修着法场，面色阴郁难言，犹如西北春季黑沉沉的风沙天。
　　《左传》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三日时间，简直比三年还要难熬。
　　在周监押等人的翘首以盼之中，“法场”终于修成，台上也终于见了人影。
　　周监押等人卯足了劲头煽动情绪，费尽口舌，方才又将百姓组织起来，然而藩部百姓们视死如归地到了刑场，瞧着台上颈缚枷锁、浓妆艳抹的艺人，一个个瞠目结舌，满脸写着迷茫。
　　“近日水洛川谣言四起，说渭州官长要杀人灭口，狄青将军对刘沪滥用私刑，此般种种皆为无稽之谈！藩部惊慌不定，劫掠作乱，是为无奈之举，狄青将军体恤民情，只要交还百姓财物，便可从轻发落！”
　　“为安定民心，渭州官长特地请了瓦肆艺人来此，为藩部生户献艺！”
　　“今日剧目名为《水洛川》，乃是赞颂刘沪招降藩部，心系黎民之作！朝廷与水洛川生户，乃是同气连枝！一心同德！”
　　这段话实在超出了诸人预期，台下鸦雀无声，谁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等着劫法场的百姓，此番来前已然做好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准备。
　　命都可以不要了……谁要来听戏啊！
　　周监押终于觉出不对，知道自己反被人戏耍，当即便要逃离渭州，然而出门之时，却被自己在军中埋下的细作堵在了门口。
　　青天白日之下，周监押瞧着面前这混账叛徒，突然生出一丝犹疑：面前仍是那张畏畏缩缩的弱气面孔，怎么瞧着比之前高了许多？
　　何钉嘿嘿一笑，扯了脸上的胶皮，提起拳头便往他脸面上砸。
　　不过片刻功夫，身材魁梧的豪侠便拖着那满脸血污的周监押出了院子，扔到一众官员的脚底下，口中骂道：“妈的，终于能挺挺老子的腰板。那佝偻着脊背的衰人……当真是不好学！”
　　王仲辅嫌他粗鲁，袖子遮住鼻腔，慢吞吞往后挪了挪。
　　何钉自然不高兴，非要把血往他衣服上蹭。
　　王仲辅急了，当着一众同僚的面便抬腿踹他。
　　“按之前所得线报，仍有好几个作乱的头目未曾缉拿，你若闲得慌便去帮着抓人！别在这里讨嫌！”
　　……
　　京城之中，倪四将渭州质库所传消息放在了赵宗楠面前：“质库所养的探子、藩部中收买的眼线，已将散布谣言、私藏军械的名单交予渭州官府。”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自从刑台上唱完了那场戏，《渭州画报》便每隔一日发布一页新刊，专门转述牢中之事。那刘沪、董士廉在狱中吃了几碗饭、喝了几盏水都细细记录清楚，甚至还派了画师到牢狱之中去摹像……”
　　倪四实在觉得荒唐，连连摇头：“明明是阶下之囚，反倒万众瞩目，还专门有人编篡出‘起居注’来了。”
　　赵宗楠垂目读信，竟低头发出笑声。
　　他这段时间，似乎心情格外好。
　　倪四有自己的猜测，便开口道：“官家如今已然开始与您商议政事。待到鱼周询功成回朝，官家态度或更有松动。恭喜公爷。”
　　赵宗楠笑意收敛了些：“再与渭州的人手嘱咐一番，钦差有任何需要，务必竭力相助。”
　　倪四挺直了脊背，当即称是。
　　通过书信谈论水洛川之事的，不止有延国公府。
　　王仲辅在书信中说道：“此计实在荒唐，我真是使了浑身解数才叫尹知州点头。但扫清了狄将军滥用军法的谣言，未曾真的闹出兵乱，便是荒唐也值得。”
　　“狄将军有言，改日你若再来渭州，我们一道请你喝酒。”


第196章 寻常之人
　　三月中旬。
　　鱼周询领了调查边事的差遣,风尘仆仆到达水洛川时，狄将军已然将当地藩族的纷乱平息了个七七八八。
　　鱼副使接过那厚厚一沓绘声绘色的“起居注”，再看牢中乖乖坐着的刘沪与董士廉——
　　别说受刑了,瞧这俩人面色红润,怕是蹲大狱这段时日还吃胖了些。
　　尹知州亲自来迎钦差,与狄将军站在一块儿，两位皆是一脸正直，看样子还想将狱中的菜单子给钦差介绍介绍。
　　鱼周询颇为失语，心道：这西北风沙之地果然不好常驻……前几年尹洙还好好的,现在瞧着，怎么脑子不大好使似的。
　　藩部之乱未成气候,虽未曾引发大规模兵乱,但烧杀抢掠之事却已然发生。涉及十几条人命，实打实是尹洙、狄青等渭州官长治理不善之故。
　　而边将不服命令，不听管制,更是大忌，便总该找出几个人来承担后果，以正朝廷法度。
　　说是这么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京中群臣将水洛城之案几度放大，牵连甚广,乃是项庄舞剑，意在变法。
　　再这样下去,韩范这两支变法新政的中流砥柱，非得断掉一支不可。
　　延国公更与他言道：“朝臣要争的是哪方黜落,可官家如今要的是息事宁人。”
　　远赴西北之前,鱼周询曾与那保举他出京的延国公赵宗楠见过一面。
　　年轻的国公一如传闻俊秀非常，可当真说起话来,却又不似传闻中那般柔懦过头。
　　鱼周询幼年失怙，是个纯粹的寒门进士出身，在朝中全没有什么倚仗，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自己，按理说是绝不敢同宗室有牵扯的。
　　但那延国公所言，却又让鱼周询感触颇深。
　　“此案两派相争，诸位大臣弥足深陷，放眼朝堂，官家可用之人已然寥寥无几……然而朝堂动荡，百姓何辜？”
　　鱼周询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茶坊之中，衣着朴素的延国公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我知你多年苦读，一心报国。此番举荐无关亲疏，只愿鱼副使能体察圣意，力挽狂澜，替君分忧。”
　　閣子外头，罗月止与周鸳鸳一同静静听着墙角，亦是提防外人撞见宗室私会朝臣，留下话柄。
　　周鸳鸳小声同罗月止说话：“公爷这话说的，可真是要把人捧到云端上去了……月止哥哥之前同我说过一个词儿，叫什么来着？”
　　罗月止顺着窗缝，瞧着鱼周询那副心潮澎湃的样子，眼都不眨便回答：“画饼。”
　　……
　　鱼周询在水洛川呆了近一个月时间。他整理水洛城案始末，将所见所闻集结为好几封劄子，陆陆续续寄往京城。
　　嘈杂骂战之中，鱼周询成了最清白的那尾游鱼。
　　他与朝中两派皆无私交，如今有官家撑腰，又带着延国公亲自给打的“鸡血”，力破京中诸多谣言。
　　藩部作乱，群情激愤，多因有人传散谣言，此罪不在狄青。
　　什么滥用军法……更是没有的事。
　　他虽谨遵上峰军令，将刘沪董士廉收监，但在狱中把那这二人当猪崽子似的养，喂的白白胖胖，一点油皮都没破。
　　而刘沪违抗法令，也算是情有可原。水洛城修与不修，前后两道政令相隔甚近，他为了藩部安定不敢命令停工，此乃两难之境。况且此前他招降藩部有赫赫之功，在川中颇有威望，更不可擅动。
　　旧派朝臣自然不满这轻拿轻放的架势，参他怯懦怕事，不敢得罪人，方才得此结论。
　　但鱼周询的经年履历，就在官家桌案上摆着。
　　他心思细腻、颇明吏事，做事从来诚恳踏实，官家实打实看在眼里，亲自选的人，又如何不信？
　　官家将御史台参本往桌边一扔，过眼便罢了，根本没搭理。
　　更叫人惊异的是，韩范两位相公，作为此案中意见相左的矛盾双方，本该相互攻歼，可彼此之间却毫无罅隙，甚至开始帮对方麾下的臣子说话。
　　知谏院欧阳永叔作为范公的铁血拥趸，甚至直接上书给官家，力保狄青。
　　“朝廷上下，素有我朝重文轻武的传闻。”欧阳永叔谏言道，“此案之中武将并无大过，若施加重罚，反倒坐实了这风闻，诸武将必定认为朝廷偏颇，滋生不满。”
　　狄青与刘沪皆不可妄动。
　　若实在要罚，还不如先罚文官。
　　期待着大乱一场的朝臣，听说这事儿，各自恨他恨得牙痒痒：“这厮平日里不是最爱发疯咬人，怎么现在却不疯了！”
　　官家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风向，即刻下旨，各打五十大板。
　　狄青与刘沪两位武将都未受重责，而尹洙调离渭州，改任他处，亦不曾受到太多牵连。
　　这场浩浩荡荡的水洛城之争，落幕竟是相当收敛。
　　然而当改革派诸位臣子自以为胜，各自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宫中又传出了另一道圣旨。
　　滕宗谅与张公寿，这些与范公交好的西北官员，终究没能逃过一劫，突然连遭贬谪，重重加大了责罚。
　　庆历四年春，滕宗谅连降两级，谪守巴陵郡。
　　而张公寿贬为四方馆使，泾原路钤辖，手上掌兵之权大减。
　　再加上尹洙调离渭州，韩范两位相公昔日在西北的旧部所剩无几，皆遭冷遇。
　　“新政如日中天，无人挡其锋芒，自有诸位君子齐心协力之故。”赵宗楠对此并不意外，“然而齐心过甚，便不是好事。”
　　“张公寿自是知道处境危险，方才不敢掺和进水洛城之案当中。倘若他贸然出头，今日便不是再降一级这样简单的事了。”赵宗楠似笑非笑，并没什么同情的意思。
　　想来他之前怂恿罗月止涉险，已然被延国公记恨上了。
　　罗月止有些话想说，但瞧了赵宗楠两眼，还是没能说出口。
　　赵宗楠轻轻圈住他手腕，托在掌中颠了颠：“若是白天，我仍旧要管着你。可如今是夜深的时候，你那些没分寸的话，想说便说几句吧。”
　　罗月止道：“水洛城此乱，归根结底是背后有人传散谣言，这件事为何也轻拿轻放了……就因为制衡之道？”
　　赵宗楠半靠在他身边，借灯火静静凝视他：“月止觉得，水洛城之乱的根由，在于那几个煽动百姓的官员？”
　　未等罗月止答话，他笑着叹了口气：“傻小子，此乱真正的根由，在于政令反复、决策不定啊。”
　　罗月止怔了怔，背上冷汗都要出来了。
　　赵宗楠轻轻摩梭他垂在胸口的发梢，说完入睡前的最后几句话：“上善若水，此乃天下之福，朝臣之福，百姓之福。然而水无长形，易改其向。”
　　“我那官家叔叔啊……耳根子素来是软的。”
　　当夜。
　　罗月止做了一个梦。
　　那是去年元夕的时候，他坐在茶楼上，望着京中鳞次栉比的屋檐，烟火在半空乍然迸发，惹得檐下百姓连连欢笑，而后耀目之光很快燃成了灰烬，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夜风吹来硝石的余温，他仿佛在梦中也能嗅到。
　　……凭什么非要如此短促呢。
　　罗月止默默想着。
　　二十一世纪的他，乃是一兢兢业业，把自己生生熬死了的打工仔。
　　宋时的他，乃是个御前失仪，一路癫狂着要投河自尽的疯秀才。
　　这两辈子隔着千年时光，却都不是什么登得上台面的好命，死又没死成，偶然续上了这一么段离奇的人生。
　　他有时候难免在想：究竟是人死之后都要来上这么一遭，还是唯独他撞上了这荒唐机遇？
　　他不懂政事、不知军事，各样匠造的法门也是一窍不通，做生意都做得磕磕绊绊，管着百来个人都管得勉勉强强，遑论什么改天彻地的大神通。
　　若冥冥之中，有人挑兵点将似的拨动着命运，何不寻出个更“有用”的人来过活？
　　倘若能叫这火光照耀的时间长些、长些，尽可能地更长一些，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一趟。
　　罗月止睁了眼，发觉赵宗楠正坐在榻边静静看着自己。
　　赵宗楠的指节蹭过罗月止眼角：“叫噩梦魇着了？”
　　“没有。”罗月止抓住他手指，按在自己胸前，暖洋洋地压住，双目放空，“觉得自己梦中修道，正在大彻大悟了。”
　　赵宗楠见不得他这一副遁出红尘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以后入寝的时候，将你那玛瑙佛牌摘下来。”
　　“这不行。”罗月止清醒过来，赶紧将他手扔开了，扯起被子将自己埋住，“高僧送的护身符呢！赵长佑，你吃味吃到老和尚身上去，丢不丢人？”
　　……
　　公使钱、水洛城这两桩大案尘埃落定之后数月。
　　越来越多的官员反应过来，曾在朝堂之中取得压倒性声势的变法一派，渐渐遇到了更多的壁垒屏障。
　　和之前的谏言频发、参本不断不同，这股隐隐而来的阻力，似乎来自于更高处。
　　变法一派的低阶朝臣多有外派。
　　而地方主理变法的诸州按察使，更因治法严苛而屡受朝廷责难。
　　经过近半年时间的革故鼎新，国朝冗官冗费的旧疾日渐减轻，形势已然不复之前严峻。地方上重修地籍，重定税收，民生之困也多少有了出路。
　　形势渐缓，按察使们的魄力便也弱了下来，此时又遇朝廷施压，他们察觉到仕途不稳，便不约而同各自收敛了步调。
　　但就算如此，实施新法的大方向却未曾改变，各项新政仍在或快或慢地推进着。
　　直到官家书案之上，收到了一封地方送上京城的书信。
　　那是一封反信。
　　“官家明鉴！”
　　“国子监直讲石介石守道、枢密副使富弼富彦国，私通反信，意图行伊霍之事，废除天子，另立新君！”
　　书信之上的字迹，看上去正是石守道亲笔所书。
　　而信的来处，乃是夏竦所辖之地。
　　夏竦与改革派有旧怨，此事在朝堂之上并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夏竦将要入主枢密院，刚到京城便被欧阳修等人弹劾外放。其后杜衍顶替其位，新政便又添一大助力。
　　待夏竦灰溜溜出了京，石守道更做《庆历圣德颂》对其多有攻击，指称他为“大奸”，甚至还想叫罗月止帮忙印上千千万万份，往外面去传扬。
　　这事儿罗月止自然是没敢做，还劝着他莫要声张。
　　但事与愿违，这份耻辱果然被夏竦记到了心里。
　　夏竦不亏为老臣，其人脉手段积淀深沉，如今官家刚对变法一派起了疏远之心，这造反的书信便千里迢迢送上了京。
　　此信是真是假，夏竦心里有数，朝臣心里有数，官家心里更有数。
　　皇帝读完了信，将这薄薄几页纸递给身边的内侍：“收起来吧。”
　　反信入京几日，禁省之中，皇帝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召见富彦国入宫。
　　范希文、欧阳永叔等人极力上书为他辩白，却仍未有任何回音。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富彦国意图造反”这件事，甚至在民间也有流传。
　　……
　　如今已是盛夏，天气日益燥热，但郑迟风手中的折扇却紧闭不启。
　　“我以为按照罗小员外谨慎的性情，此时该是避得远远的才是。”郑迟风微笑问道，“为何叫我出来？”
　　“近日有了些新感悟，想同郑寺簿论论道。”
　　“罗小员外是读了道法，还是读了经书？”
　　“都读了，但又没有读懂。”罗月止也微笑着，“就是读不懂，方才从字里行间悟出一个道理来。”
　　“天资有限，力有不逮，故而世间之事，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烦请郑寺簿转告诸位君子，旁的事我不会做，也帮不上诸位的忙。”
　　“唯独京中舆论这件事，请诸君安心。”
　　“只要我仍在京中，有关新法的谣言，有关诸君的谣言，便必定流传不过十日。”
　　--------------------
　　作者有话要说：
　　倘若你是一个谨慎而勇敢的普通人，便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去争取力所能及的好结果。


第197章 热切忠诚
　　若是旁人来说这样的话,郑迟风兴许会当场发笑，觉得此人大言不惭，青天白日发癔症来了。
　　但说出这话的人偏是罗月止。
　　几年时间下来,没人知道这“横空出世”的罗小员外,究竟在坊巷之中扎下了多深的根,有多少沟通消息的本事。
　　京中家财万贯的巨商豪贾数不胜数，他在其中甚至排不上名号，但做事手段就是灵巧至极，似乎一丝偶然途经身旁的风,都能被他捻在手中成为助力，推波助澜,凭空生出非凡的造化来。
　　“多谢罗小员外。”郑迟风道。
　　他甚至没有问罗月止究竟要如何做。
　　似乎迄今为止,只要是罗月止说能做到的事、甚至说“可以一试”的事情，便是没有做不成的。
　　有人传说他乃是仙家转世，虽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偶尔之间却会透露出那么一股言出法随的神性在身上，匪夷所思，却让人不得不信。
　　郑迟风今日算是又见识了一回。
　　郑寺簿没头没尾地笑道：“再这么下去，我下回见你，怕是要先供奉上几支清香。”
　　罗月止也笑起来,随口把话接上。“先给我攒着，百年之后再烧不迟。”
　　不知罗月止用了什么法子,十日之后，京中有关富彦国与石守道的谣言当真日渐消弭。
　　富彦国还是那个出使辽国,一言止百万之兵的忠臣。
　　石守道仍是那个直言不讳,一身凛然的国子监才子。
　　富彦国出使在外，并未返京,状态如何仍不得知。
　　而石守道身为国子监直讲，却身在这漩涡中心不得走脱，将这意图造反的莫须有之罪抗在肩上，咬紧牙关，挺着一口气度日。
　　岑先生暂停了他的授课，叫他暂避锋芒，待京中议论之声渐弱，那些污言秽语、唇枪舌剑都止息了，才将他放出门去。
　　石守道沉寂近半月，终于渐渐恢复了精神，出门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访罗氏广告坊的东家，对这位比自己年轻近十岁的郎君一礼拜下。
　　“郑寺簿同我说了原委，多谢罗小员外相助！”
　　罗月止将他搀扶起来，沉默半晌，好似权衡着措辞：“朝中各位君子品行高洁，新政所行皆利国利民，这些你我心里都清楚，然而诸君言辞锐利，树敌甚广，屡遭谤议，这也是事实……如今多时之秋，还望石直讲今后谨慎行事，莫要再添把柄。”
　　石介抿抿嘴，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我自知笔下文字偶尔写过了头，范公也曾批评过好几次，然而再怎么轻狂，也绝不会怂恿富相公造反欺君！”
　　“寄给富公的信件却有其事，但我所写分明是‘行尹周之事’，绝非‘伊霍’二字！富公没收到信件，又不知如何落入他人之手！”
　　罗月止愣了愣，若有所思：“是被改了字？”
　　石守道急了，连声问：“我所言句句属实！”
　　他这段时日怕是忍了太多的委屈，才这样草木皆兵。
　　罗月止拉他坐下，又给他倒了盏茶：“石直讲莫急，我自然相信……不光我信，官家也信，否则如何不会发难？”
　　“然而他既没有差人调查，又没有对此事表态，就是想叫诸位收一收锋芒，莫要妄恃君恩而骄纵无度。官家再怎么好脾气，也是天下共主，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石守道点点头，眼中熠熠：“官家是圣明之君！我信他不会听信宵小谗言！”
　　罗月止瞧他这一副憧憬而虔诚的模样，心中颇为感慨，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失笑。
　　罗月止同富弼、欧阳修、余靖、尹洙、狄青等人或多或少都有了交情，与范公虽从未见过面，却也通过书信，算是有些神交。
　　他们有的天地不怕，言辞犀利，锋芒毕露，连官家的面子都敢驳，瞧着叛逆得很。
　　但这些人，当真打心眼儿里笃信着一件事：官家是个好人。
　　是个虚心纳谏、仁善至极的好人。
　　故而他们毫不掩盖浑身的本事和锋芒，虔诚地信任着九天之上的那位君王，愿成他手中锋利的刀剑，以身行道，赤诚到几乎让人自惭形秽了。
　　就算让罗月止再重活多少年，他怕也无法对一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生出这样真挚热切的忠诚来。
　　罗月止想着。
　　这便是可敬又可悲之处了。
　　……
　　京中风雨暂歇，终于有了几天消停日子可过。
　　一日清晨，罗月止与赵宗楠去了趟城外安养院。
　　罗月止昨日住在延国公府，并没有与家里通过气，结果刚与安养院的沙弥说了几句话，抬眼便瞅见自家娘亲带着青萝从专做羊毛毡的工房中走出来。
　　两方迎面撞上，躲都来不及躲。
　　李春秋手臂中挎着笸箩，见自家好儿子同那“诱拐良家郎君”的赵宗楠站在一块，脸色登时就冷了下来。
　　李春秋身为平民百姓，见宗室虽不必跪，行礼却仍是应当的，她冷冷笑了一下，刚想屈膝，却见那延国公上前来，双手一抱，朝她揖下，口中叫道：“李伯母。”
　　延国公府常派人来安养院帮忙，延国公本人亦经常过来，在场的人八成都认得他，也都知晓其身份，见此情形各自惊愕。
　　李春秋愣了愣，她手边的青萝更是吓了一跳，赶紧抱住她手臂，往她身上紧紧贴着，期期艾艾叫了声“夫人”。
　　李春秋道：“公爷天潢贵胄，如此行事不合礼数，这是叫我落个不尊不敬的名声。”
　　“陶国夫人有言，欲收罗月止为义子，与罗家成干亲之好，您便是长辈，此礼自然受得。”
　　看众听闻此语又是一阵哗然，对罗家颇有羡慕之心，这罗家二郎当真是出息了，究竟是如何攀上这么个关系，给罗家一氏都挣得这么个好前程！
　　李春秋哪儿听过这么一出，随即瞪了罗月止一眼。
　　罗月止那叫一个无辜，心道我也没听过这么一出啊！
　　赵宗楠贴心极了，知道李春秋呆不住，便又将台阶安安稳稳递到她脚边，寒暄过后，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瞧那斯文又乖巧的模样，跟个新进门的小媳妇儿似的。
　　罗月止上下打量他好几眼。直到两人走到无人处，赵宗楠捏捏他手掌，笑盈盈问：“前些日子同五姐取了经，我与大姐姐相处的还算恭敬？”
　　在现代人看来，宋时亲属称呼乱得很，“大姐姐”即是婆婆的叫法，不仅民间这样叫，宫闱之中，皇后见到太后都会称上一句“大姐姐”，以表亲近热络。
　　不要脸啊……罗月止心想。
　　不要脸啊这人……
　　他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私下里怎么不见你如此柔弱？若想做个宜室宜家的贤妻良母，便不该背地里欺负人。”罗月止起了坏心，手指头在他胸口戳了戳，“赵长佑，做事得从一而终。”
　　赵宗楠佯装听不懂，笑着攥住他手腕。这是他近些时日新养成的习惯，总爱将他的手腕握在手掌之中：“月止的意思是？”
　　怪就怪罗月止小时候被父母逼着读了太多圣贤书。罗月止瞅了他一会儿，就在嘴边的荤话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人善被人欺。”罗月止咬着牙小声道，“等以后寻个时机，该向郑迟风那厮取取经，问问厚脸皮是如何锻炼出来的！”
　　他们二人今日来安养院，其实是有些正事要做。
　　罗月止此时的心境已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若是变法本身不合时宜，自断前路，罗月止自然帮不上什么忙，那灿如天星的烟火，也就眼睁睁瞧着它消散了。
　　但若是有人在背后作梗，故意以风言风语毁人前途，作乱作到了舆论这个层面上，罗月止便绝不会袖手旁观。
　　朝廷不查，他就自己去查。
　　“当然不是我亲自查。”罗月止笑眯眯同赵宗楠道，“公爷产业遍地，手下能人颇多，连那西北蕃部散播谣言、妄兴兵乱的贼人都能挖个干净，比我有本事多了。我不乱动，只给你举荐举荐人才可好？”
　　赵宗楠侧目：“什么人才？”
　　皮葱儿已经在安养院做了好几个月的工。
　　他身上那股油滑劲儿，在禅院熏陶之下已然消退了几分。如今见了罗月止，甚至还有几分别扭和拘谨。他摇头道：“我不要你的赏钱……就当是偿还之前的恩情。”
　　“你欠了我的人情。可大街小巷那些游手好闲的少年人，却没欠我的恩情。”罗月止抬抬下巴，让倪四将银两塞进他怀里，“前些日子清除朝臣造反谣言，又不止你一个人出力，这钱岂是你说不收便不收的？”
　　皮葱儿自知说不过他，推也推不过，心烦意乱地抱着“工钱”，也不看人：“没事我就继续忙去了！”
　　“着什么急。”罗月止又叫住他，“有个更好的差事，你愿不愿意做？”
　　从方才进了门开始，皮葱儿便一直没敢往赵宗楠身上看，此时终于忍不住扫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什么差事？”
　　罗月止回答道：“这位是延国公府出来的大官人，手下正需要人才，游走在街巷之间收集消息，做惩恶扬善的好事。你是个机灵的孩子，孤身一人拉扯弟妹尽心尽责，又懂得知恩图报，这好差事方才有机会落在你头上。你年纪还小，只做苦力并非长远之计，跟着这位倪四郎君，识文断字、拳脚武功……能学到诸多本事，未来不可限量。你愿不愿意？”
　　皮葱儿愣愣瞧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赵宗楠终于开口说话：“我能要各式人才，却唯独不要软弱之人。”
　　皮葱儿登时呼哧呼哧喘起气来，努力把泛红的眼眶憋得没了颜色：“我……我不软弱！”
　　倪四瞅了赵宗楠一眼。
　　赵宗楠轻轻颔首：“收下吧。”
　　当今支持新法的官员，各个都是才华横溢的文人，平日里书信往来、赋诗作曲，墨宝传的满天下都是，浩浩荡荡不可断绝。
　　有些人背地里能以篡改信件、造谣生事的方法干扰新政，素材简直是浩如烟海，取之不尽。
　　有了第一次，便少不了第二次。
　　几日之后，罗月止又将郑迟风叫了出来。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坐以待毙呢？


第198章 突破之处
　　郑迟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不是糊涂了？这个要紧的时候,反而要做诸位官人的字帖？”
　　郑迟风连连摇头：“按你的说法，正是有人模仿字迹方才惹出的祸端，怎么反倒将把柄往他们手上送？”
　　罗月止反问道：“只要今后诸位官人还要写字、还要通信,伪造字迹之事就绝对无法断绝。难道从今往后都全都作那锯嘴葫芦,退避三舍不成？”
　　他继续问：“就算你能忍得,那苏子美、蔡君谟可能忍得？欧阳司谏又如何能忍得？”
　　郑迟风顿了顿，到底没找出反驳的话来。
　　“便是要号召天下人都来模仿新政君子的字迹，彻底搅乱这潭水。”罗月止道，“索性都要流传,不如我们亲自出马，堂堂正正摆开阵势,以立风气。”
　　“纵使政敌之中,擅长模仿字迹的人手段有多纯熟，倘若人人都可习其字，这锐不可当的一把剑便成了废铁,如此轻易就能摹写，伪托之书便再没有人会信。”
　　郑迟风琢磨半晌，上下打量他：“我怎么听这造势的法子，颇为熟悉……”
　　罗月止打断他：“你觉得可行么？”
　　郑迟风捻开手中折扇，半晌后笑道：“剑走偏锋,我就欣赏你这股魄力。”
　　“还有更刺激的。”罗月止莞尔，“我要你大张旗鼓去做这件事,亲自站出来振臂高挥，告诉那些暗中谤人的宵小,莫要藏头露尾,他们要作伪诽谤，便给他们这个机会,直接来抄。敢不敢？”
　　郑迟风愣了愣：“小员外，你是当真不心疼我……这是要我以身饲虎，去做个活生生的靶子啊？”
　　“我说过了，只要我身在京中，有关诸君的谣言，绝不会在京中盛行过十日。”罗月止静静盯着他，面色难得郑重。
　　“郑寺簿，敢不敢同我赌上一场？”
　　郑迟风往日行事浮浪，想要散播他的谣言易于反掌，实在是个再好用不过的靶子。
　　他此时站出来公然反击，高调至此，怕是谁都忍不住要对他动手。
　　而罗月止要做的，便是螳螂捕蝉，后做黄雀，借机摸清他们惯用的传播途径和沟通渠道，引蛇出洞，收集证据，逐一破之。
　　郑迟风深深叹了口气，将折扇贴在胸前：“若我因为此事被贬了官，丢了大好前程，罗小员外可得对我负责。”
　　“下半辈子养着你。”罗月止笑道。
　　……
　　往常懒懒散散的郑寺簿，突然斗志昂扬起来，近日所写的文章言辞激烈不输石守道。
　　郑家父亲勃然大怒，又是叫他去跪祠堂，又是大动家法，得亏那爱子如命的郑家夫人死死拦着，方才保了她的宝贝儿子一身完整皮肉，没被他父亲盛怒之下将腿都打折了。
　　罗月止也没想到郑御史脾气如此爆裂，心虚地登门去探望了一趟。
　　郑迟风如今花容失色，奄奄趴在床上，抬眼见了人，阴森森地朝他微笑：“事成之后，烦请把医药钱给我结一下！”
　　郑家小官人在大理寺告了假，闭门不出在家里养屁股，而有关他的流言果然慢慢发酵出来。
　　他曾经沉迷酒宴，广交官妓的事并不算大罪过，顶多是才子烂漫，少年风流，但被人添油加醋，说成是仗着衙内身份欺男霸女，甚至与有夫之妇有染……这就颇为危险了。
　　皮葱儿与倪四等人严阵以待，一方面即刻着手辟谣，一方面顺着风声一路追查，发现最先开始传播风言风语的，乃是自大名府来京，买卖字画的商贾。
　　“夏竦自弹劾出京之后，便成了河阳三城节度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
　　赵宗楠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抬眼对罗月止解释道：“知大名府。”
　　与此同时，晏相公也亲自派人给罗月止传了话。
　　最先弹劾郑迟风的劄子送进中书，乃在几位商贾入京之后第二日。
　　“那时候，京中谣言尚未广泛传播，还远不到庙堂之上的朝臣察觉的程度，这几个官员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罗月止嘴角终于露出一些笑意，“瞧瞧，好漂亮的狐狸尾巴。”
　　他身旁的阿青听得睁圆了眼睛：“外头的闲话每天能传多远，东家也能算得明白？”
　　罗月止：“散播消息又不是托梦，如何能一夜之间无中生有？总该有个口口相传的过程。”
　　他取过一颗小芋圆，丢进面前的乳茶之中：“所传之言，犹如涟漪，乃是自中心层层铺散开的。只要懂得这个道理，便能大致算得出快慢。否则节庆活动之前，广告坊里的营销日程，都是怎么定出来的？”
　　罗月止抬头瞧了他一眼：“你当这些年，咱的广告是白做的？”
　　只要摸得清传播渠道，便有截流的可能。
　　“那几个自大名府而来的书画商人，还在京中吧？”
　　阿青点头：“还在的，倪四郎君今天早上才传回话来，他亲自盯着呢。”
　　这几年，宜春竟画的活动冠绝汴京，声名鹊起，钱员外的松风画店凭风借力，已成了京中有名的书画大手，而钱员外自己，去年刚刚登上行首之位。
　　“好小子，有段时间没同我请安来了。”钱员外仍旧是那个胖墩墩的喜庆模样，半开玩笑埋怨起来，“大忙人可是有正事？”
　　“近日有几个商人，我瞧着挺感兴趣。”罗月止笑盈盈同他说道，“他们来京做生意，可曾找叔父拜过码头了？能否帮忙引荐引荐？”
　　……
　　大名府中几个官员，皆察觉出不对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子身旁，京城内外，好像被人围了只无形的罩子，将他们隔绝在外。
　　只要进了京城百里之内，想要散布的消息便也死活散播不开，派过去的人各个没了声息。
　　他们害怕上峰怪罪，连忙加大力度去探查，用尽了方法，才寻出隐隐约约的线索来。
　　一条指向那位死活没参动的郑三郎君，一条指向那位保康门桥的员外官罗月止。
　　夏竦夏子乔如今年逾半百，安坐在椅中，听手下官员战战兢兢说完话，问向身边的小吏：“人老了……记性便比从前差了。我之前差人推举给朝廷的那个末榜进士，叫什么来着？”
　　小吏低声回答：“李人俞。”
　　夏竦此前被弹劾出京，紧接着顶替他位置的人便是杜衍。而苏子美乃是其亲女婿，倍受其爱重。
　　夏子乔并非如何蛇蝎心肠之人，然而他纵横官场多年，盘根错节的心思深深扎根在地底下，此等噬心之辱，不得不报。
　　“原想着将他安插在苏子美身边，做一步暗棋。结果那苏子美转任去了京城，全没了用处……没想到还有用上的时候。”
　　夏子乔摩梭自己手中的玉把件：“我记得这李人俞，与那姓罗的小员外乃是表亲？”
　　鬓发已灰的老臣抬抬下巴，慢条斯理道：“这封信交给他，他知道要怎么办。”
　　身边小吏犹豫：“叫他盯着苏子美便罢了。与那姓罗的沾亲带故，他当真会为我们所用么？”
　　“他自己知道这官是怎么来的。”
　　“如今范希文把持朝政，自有远近亲疏，顾不得他一个小小的长垣主簿。苏子美在长垣县就任时，对他并无过多关照，赴京这么些时日也未曾帮他引荐，想来并无提携之意。长此以往，他怕是不得寸进。”
　　夏子乔靠在椅中，嗓音低沉沉的，苍老的眉眼低垂，带着种看遍了人心的、笃定的倦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仕途前程，如何不搏？”
　　几日之后，长垣县中，李人俞突然犯了胃疾。
　　似乎是清晨一位信使离开后不久，他就疼得直不起身子了。
　　这是他授官之后得的新毛病，发作起来便难受得要命，浑身盗汗，干呕不止，没半日都顶不过去。
　　白桂忧心忡忡地照顾着，给他煮了杯荸荠甘蔗水。白桂捧着汤盅，低着头，放轻了声音同他说道：“这是罗二哥儿前些日子特意送来的方子，说是对健脾和胃有奇效，主君您疼得厉害，趁热……”
　　谁知李人俞听了这句话脸色更白了些，好似挣扎着想摆脱某种无形之物，扬手就将甘蔗水打翻在地。
　　白桂吓了一跳，喃喃叫他：“主君……”
　　李人俞深深埋着头，让他出去。
　　白桂犹豫。
　　李人俞绷紧了肩膀：“出去！”
　　李人俞独自呆了一个时辰，心腹方才疼得弱了些，起身执笔，脸色苍白。
　　罗月止之前南下公事，曾将书坊交给他经营过一段时间，罗氏书坊中的《杂文时报》《开封日报》《妆品月刊》皆经他的手操持。
　　就在那段时间，他听说了许多事。
　　大理寺主簿郑迟风家有一位女娘，叫做郑甘云，曾以“云中君”为笔名，在女子刊物中大放厥词，点评朝野内外之事。
　　她似乎曾经写过一篇尤为忤逆的杂文。
　　其名《论女科举》。
　　罗月止一个大男人，平日里对妆品面药一窍不通，而《妆品月刊》发刊前后，正是陶国夫人的侄女蒲梦菱入京的时候。
　　他们此后更是私交甚密，常有往来。
　　蒲梦菱曾多次到郑家赴宴，听说与那郑家儿女亦是相交甚笃。
　　此乃，突破之处。
　　李人俞手指抖得厉害。
　　最后一个字落笔，笔锋停驻良久。
　　墨迹在信纸上散开，晕作乌黑的一团。


第199章 搜寻信件
　　盛夏时候,长垣县丞李人俞以身体不适为名，告了几天假，与夫人孙茺儿上京来探亲。
　　他如今是朝廷命官,既非因公入京,便住不得官衙馆驿,只是静悄悄住进了当初等待授官时租下的小宅子。
　　罗月止提前两日才收到了来信，差人紧锣密鼓将宅子收拾出来，来不及拆洗的被褥都换了新的，另给院儿里配了几个小厮。
　　罗月止道：“也不早些告诉我要来,收拾得这样仓促。若叫舅母知晓了，还以为我故意怠慢呢。”
　　李人俞道：“不妨事,什么地方都住得。”
　　孙茺儿瞧了自家夫君一眼,忍不住将话接过来：“我看这院子干净得很，有劳兄长挂念。就是怕姑母家劳心费神的，方才安安静静地来,没想到还是添了麻烦。”
　　“哪儿的话。”罗月止笑着领他们出门，“眼看晌午了，先去家里吃顿接风的餐饭，边走边说……”
　　李春秋听说李人俞这段时日肠胃不调，便拜托家里的厨娘做了好些滋补的药膳。
　　罗邦贤旧疾又有复发的苗头,这段时日都卧床不起，将李人俞叫到屋里瞧了一眼便罢了,没有跟他们一同用饭。
　　李人俞从罗邦贤房中出来，看着安安静静等候在门外的罗月止,隐隐有种知觉,仿佛这一对儿读书人不像读书人、商贾不似商贾的父子闹了什么别扭似的。
　　罗月止察觉他的目光，笑着抬头问道：“怎么了？”
　　李人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没什么。”
　　中午这顿接风宴吃完，按照罗家的老规矩，要撤了席面煮水饮茶。
　　说话间的功夫，罗月止叫人提了十余只小箱子来，摞在地上足有半人高，说是给孙茺儿拿的妆品面药，瞅着箱子上的徽记，皆是桃花妆铺所出。
　　“我不大懂这些，听旁人说，都是受京中女郎喜爱的款式，用起来也比别家温和些。”罗月止道。
　　“娘亲用了也觉得挺好，是吧？”罗月止一边说话，一边瞧着李春秋，熟悉他语气的人，隐约能从中听出几分讨好来。
　　孙茺儿乃是李家刚过门不久的新妇，自然听不出其中的不同，只是连连摆手：“二哥儿早先便送了太多贵重的礼物，我们这趟是请安来的，怎么能反拖了一车好东西回家？”
　　李春秋听闻此语，拉过孙茺儿的手：“好孩子，自家人相送便收着吧。你这表兄长无妻无子的，只剩下手上钱帛多，就该拿来照顾自家人。”
　　罗月止闻言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李春秋不再管同坐的郎君们，拉着孙茺儿聊了几句瓶瓶罐罐的闲话儿。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同桌而坐的李人俞竟然也对妆品的事多问了几句，还嘱咐孙茺儿的侍女裳秀替夫人记一些，莫辜负了罗家二哥儿的好意。
　　罗月止见此情形，嘴角往上翘了翘，语气似是揶揄：“早些年还一个劲儿嚷嚷着先立业后成家，拖着不乐意成亲呢。现在倒是对茺儿体贴起来。”
　　罗月止举起茶盏同他碰了碰：“很好……知错能改，为时未晚。”
　　李人俞低垂着眼睛。“表兄说得是。”
　　孙茺儿瞅了自家夫君一眼，脸颊红扑扑的，高兴都挂在了眉眼上。
　　李人俞迎上她的目光，顿了顿，方才移开视线：“我们大抵会在京城呆上半个月，机会难得，便想着叫茺儿出去走走，散散心。但到底是人生地不熟的。若有几个好相处、懂行道的女娘为伴，也能叫我放心得下。表兄人脉最广不过，能否为她举荐一二？”
　　罗月止静静瞧了他一会儿，开口道：“延国公家有个小表妹，尤善医药妆品，人也体贴和煦，我看这段时间，便叫她们见见面吧，多认识些京中官员家的女眷，对你未来仕途也有好处。”
　　李人俞放下手中的茶盏：“多谢表兄。”
　　罗月止微笑答应：“小事。”
　　罗小员外这段时间正得闲，动作快得很，没过几日便将孙茺儿引荐给了蒲梦菱，叫她顺顺利利地进了郇国公府。
　　孙茺儿是庶人出身，性情天真直率，同蒲梦菱和郑家姐妹一见如故，不出三日便关系热络起来。
　　几人聊得高兴，甚至一起留在郇国公府小住了几天。
　　这群未出阁的姑娘里，唯独黄文婼不喜欢孙茺儿，觉得她举止粗放，官话说得也不好，与她们这些京中女娘差着身份。
　　知道她的人，都没把这当回事儿。
　　按郑甘云的话来说，这段时间她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粘着蒲梦菱，却瞅她身边的人一概都不顺眼，简直是把之前黏郑迟风的那股子执拗劲儿，一股脑又堆到了蒲梦菱的身上。
　　这人怕不是天生就有些病在身上的，自己羸弱站不住脚，非得扒在别人身上才能过活。
　　直到黄文婼晃着团扇，又使起那种阴阳怪气的矜持腔调，郑甘云方才瞪了她一眼，转头同孙茺儿说：“她就那矫情脾气，你忍不得了就骂上几句，甭自个儿憋着。她就乐意有人骂她呢。”
　　除黄文婼之外的几人都不自觉笑起来，孙茺儿笑得尤其爽快，想是真的忍了一会儿，正有些不乐意呢，只是初来乍到不好发作。
　　黄文婼素来是吵不过郑甘云的，气咻咻地同她呛了几句，但吃了读书少的亏，只能反驳什么“你才乐意挨骂”，依旧没能赢过一场。
　　蒲梦菱叹了口气，硬是想了个主意，带着她们在郇国公府的后花园采红蓝花做胭脂玩儿，手上忙活起来，这俩人才终于不吵嘴了。
　　孙茺儿身边的女使名为裳秀，虽是从蔡州乡下来的，却生得张光滑白净的小圆脸，十五六岁花团锦簇的年纪，比孙茺儿看着还娇嫩漂亮。
　　她同几位女使一起站在廊下侍候着，突然弯腰捂住了下腹，轻轻拽拽小黛的袖子，小声说要去如厕。
　　小黛还要跟着自家娘子，走动不开，只嘱咐她一句：“别走岔了。”
　　裳秀好似疼得厉害，额头上顶着薄薄一层汗：“知道的。”
　　小黛点点头，便允她走出后花园去了：“快些去吧。”
　　……
　　深夜子时，裳秀站在树木旁，远远瞧着李人俞书房中明亮的灯火。
　　她沉默良久，从鬓发中拆下两缕头发来，垂在腮边，衬得透白脸颊犹如雪团儿似的，踮着脚进了房门，猫儿似的放轻了声音：“主君……”
　　李人俞读着手中的案卷，眉头微蹙，头也没抬：“找到文章了？”
　　“没找到您说的那篇，却找到了许多与郑家姑娘往来的书信。同您叫我瞧得那位‘云中君’的笔迹，确实是出自一人。”
　　她自小便识字，五岁起被送到孙家陪姑娘读书，也日日不曾懈怠，甚至比孙茺儿读得还要好。
　　孙茺儿性情粗放，蹴鞠投壶都玩得通透，可论起诗词歌赋，却与这位金榜题名的进士夫君话不投机半句多。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说着说着话儿便会各自沉默下来。
　　裳秀时常想着，若换了自己，便是有千百种回应的法子挂在嘴边，定不会让场面这样冷落下来。至少要比孙茺儿这样生疏的应对要聪明得多。
　　……除了生得爹妈不同，她与孙娘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裳秀从袖中掏出几封书信来。信件所用的纸张金贵，摸上去光滑柔软，在袖中捂得时间长了些，沾着温暖的体香。
　　李人俞接过她手中的书信：“做得好。”
　　裳秀抬起眼睛瞧着他，往桌子旁边挪了几步，说话温温软软的：“主君现在还看公文，可是累了，奴懂得几个解乏的穴位，主君可需人伺候着……”
　　李人俞皱紧了眉头：“你明日再去找找，看看有没有甚么言辞逾矩的文章……寻好理由，切记不可叫人发现。若没有结果，便不要贸然出府，省得叫人拿住把柄，出去吧。”
　　裳秀顿了顿，手指到底没有碰到他的衣袖。
　　蒲夫人历来节俭，替已故的亡夫仔仔细细养大了府上十余个孩子，孩子们如今各个出落得很好，封爵的封爵、外嫁的外嫁，每走一个，便要匀走几个使顺手的丫鬟小厮，长此以往，郇国公府上的仆使便愈来愈少。
　　从前长乐郡公赵宗琦总嚷嚷着家里没个人气儿，谁知如今却误打误撞成了裳秀的好机会，寻了好几个借口出入蒲梦菱的书房，竟然都未曾被人发现。
　　然而出入顺利，文章却是遍寻无果。
　　直到最后一次，她前脚出了书房的门，后脚就在廊下撞见了小黛，只凭着一颗聪明伶俐的脑子生生糊弄过去了，方才没出大差池。
　　……若再乱动，就算仆使再少，也是要引人生疑了。
　　李人俞深思良久，叫她不必再找了，安心陪着夫人便是。
　　如今他手中已经有了郑蒲二人来往的书信，字迹分明，能证明云中君与郑家七娘子是同一个人，这便足够了。
　　大不了摹着这字迹，直接编写一篇《论女科举》出来便是。
　　——想要给郑迟风、罗月止一个下马威，用这个名头做文章，才有事半功倍之效。
　　李人俞此前从未亲眼见过这篇文章，但仅仅是听罗月止随口提过一句，仅仅那一次，便是记忆尤深，以至于到现在都难以忘怀。
　　他甚至专门将其透露给夏子乔，而夏子乔仅凭这四个字，便特意遣他来搜罗文章，重视至此，其背后皆有缘由。
　　如今的官家并非太后所出。
　　几年之前，章献太后隐瞒官家生母身份，把持权柄，久不还政，权势极盛之时，甚至曾经想要着天子衰冕，拜谒太庙，众朝臣力谏之下方才未得施行。
　　章献太后才能卓著是真，对官家细心教养是真……但亲情之外，重权难舍亦是真。
　　如今章献太后已然驾崩多年，官家心中对后宫干政的忌惮，早已被怀念和感伤所掩埋，可在适当的时候推波助澜，未必不能将这股忌惮重新唤醒。
　　如今官家膝下并无子嗣，朝臣隐隐有让他继续过继宗室子弟入宫的意思，连那位贤名远播的皇后也在相劝，官家已然不悦。
　　倘若这个时候，有朝臣之女，避姓埋名，以名为《论女科举》的文章，故意散播邪说，意图宣扬女子为官的风气，妄议朝堂是非，尊武周旧事，大谈女帝之功……皇帝该作何感想？
　　若联系起几个月前那不知真假的、“行伊霍之事”的反信，他又当是何感受？
　　贤明之后，非亲之子。
　　往事历历在目。
　　此事无关科举之对错，跟女子读书与否更不相干，这分明就是要动官家的逆鳞，动皇权的逆鳞。
　　李人俞找了个机会，将郑甘云与蒲梦菱所通的书信送出京城，估算着时间，翌日便会送到大名府。
　　皇城之中烈日炎炎，窗外蝉鸣嘲哳，然而李人俞手心却凉得犹如未化的冷冰。
　　“如今朝廷不行连坐之罚，就算表哥在京中没了立足之地，回到蔡州亦有生计……等我加官进爵，定能保姑母一家平安……”
　　李人俞喃喃自语。
　　“等我加官进爵……”


第200章 旧时之约
　　大名府小吏将京城来的信件送到书房中时,夏子乔正靠在窗下的留仙椅上昏昏欲睡。
　　窗边的仆女身着浅绛衫襦，手持一柄缂丝团扇，替苍老的主君消暑送风。
　　夏子乔听了小吏的传报,慢慢睁开眼睛,语气听不出褒贬：“来得这么快……”
　　小吏接过话来：“那李人俞当真是个心狠的,连自家兄弟姊妹都能算计着换取功名，假以时日，怕是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夏子乔不置可否，又问了一遍：“他说这信件,是从郇国公府中拿出来的？”
　　小吏称是。
　　“心狠敢做，却急功近利……”夏子乔闭上眼睛,躺回留仙椅中,“先收着吧，这信件用不得。此人立场不清，日后也莫要再多联系。”
　　小吏困惑不解：“不是说能以那《论女科举》为由头,将郑迟风与罗月止好生教训一番？如今手书已经到了咱们手中，凭着春娘的手艺，仿写一篇书信轻而易举，主君为何反要放过他们？”
　　夏子乔侧过头，突然问了他一句：“你跟在我身边有几年了？”
　　小吏愣了愣,回答道：“回禀主君，应是有五年了。”
　　“三年前你也同我一起去过西北,为何兵法之事却这样生疏？竟还不如皇城中一个小小的员外商贾。”
　　夏子乔咳嗽两声，接过仆女递上的春茶,低头啜饮几口,眉头方才舒缓了些：“易败之兵，实乃诱敌之兵。”
　　“佯装不察,诱敌深入……这个法子，当年的西夏人爱用，张亢张公寿也爱用。”
　　“李人俞乃是蔡州豪绅出身，却不知京城大族的规矩，遑论宗室门第……短短半个月的功夫，他便能差使人将书信从公府之中取出，如入无人之境，却又找不到最关键的一封，只来等我们仿造，再将仿信亲手送进京城。”
　　夏子乔笑了一声：“如此局面，未免刻意。”
　　“倘若这封仿信，入京之后没有送到官家手上，而是流落他人之手，甚至有人拿出原件当场比対，反告诽谤、”夏子乔问面前的小吏，“我们该如何解释？”
　　小吏怔愣半晌，后背直发凉。
　　那不就坐实了他们伪造字迹、散布不实？
　　若叫有心之人将石富二人“造反”的信件也联系进来，闹出声势，保不齐会落得个怎样的罪名……
　　“那姓罗的员外心机不浅。将坦途大道铺在人面前，就是等着旁人自己钻入囹圄。论起心狠，怕是比他这表弟高上数筹不止。”夏子乔阖起双目，“当今的年轻人啊，故弄玄虚，野心大得很。”
　　小吏：“主君……”
　　“罢了。”
　　“官家既已対那群恃才傲物的狂生起了疑心，便是好事，我所求的局早已落成，不必冒进。”
　　“这罗小员外既非朝臣，亦非外戚，又有如此算计，棘手非常，此时势头正旺，我又何必非要引火烧身。”
　　“只是天下万物之势，月满则亏，盛极而衰，他莫要被自己身上这把火焚化了才好。”
　　……
　　罗月止沉吟片刻，又问了一遍：“大名府仍没动静？”
　　倪四失笑：“真没动静。这已经是您今日问过的第五遍了。就算公爷不觉得烦，您也可怜可怜我们底下人。”
　　罗月止皱紧了眉头，嘟囔一声：“不应该啊。”
　　天时地利人和都给准备好了，麻雀却不往笸箩里钻，这得多大的魄力才能轻拿轻放至此？
　　“我还特意嘱咐了梦菱，叫她遣散院子里的仆从，将信件都放在显眼儿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来取。以为能反将那传闻中的夏知府一军。”
　　罗月止抛起一颗棋子，稳稳接到手中。
　　“看来还是小瞧了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人精。”
　　事实上，从李人俞突然告假入京，罗月止便已觉察出不対。
　　若想将这件事彻底说个明白，兴许要回到更早些的时候。
　　去年李人俞新婚，罗家同他一道回蔡州老家，回程途中在长垣县耽搁了好些日子，罗月止还曾与当时任职长垣知县的苏子美喝了好一顿大酒。
　　正是翌日清晨，罗月止顶着生疼的脑袋，见到了王场和他领进门来的白桂。
　　场哥儿面无表情，结结巴巴地同他说：“白、白桂说，等你酒醒、醒了，就来见你。”
　　“知道了。”罗月止以袖覆面，痛苦地打了个哈欠。
　　白桂有些局促地站在房中，全不似往常的开朗劲儿。
　　罗月止隐隐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开口支走了王场：“辛苦场哥儿，帮我煮盏糖水去。”
　　王场应声退下，怕罗月止醉酒醒来受不得风，还忒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卧房的门。
　　罗月止手指按着脑袋，坐在榻上瞧了白桂一眼：“手上的伤可无碍了？”
　　谁知话音还未落下，白桂便“咚”地一声跪在了他面前：“求罗二哥儿想想辙，救救我家主君。”
　　罗月止吓了一跳，太阳穴突突地胀疼，眉头皱成一团疙瘩：“起来好好说话，跪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白桂偏不起来，硬是跪在地上，将李人俞授官的来由说了个大概。
　　这个官，怕根本不是李人俞自己等来的。
　　李人俞从小到大，从来是最守规矩的一个，为人清高，手不沾尘，一心一意读他的圣贤书，到京城之后亦是无不恪守章程，安分守己。
　　然而他如此做派，却不代表旁人也是如此。
　　有好几次，原本已经有苗头的官位，不出半个月功夫便没了下文，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叫比他名次更低的人选抢占了先机——那几户人家是京外有名的富商和大员外，买通关系换一封举荐信易如反掌。
　　李人俞学着他们给朝臣递送书信，以求举荐，好多封信件……甚至蔡襄、欧阳修、富弼、杜衍、晏殊等人的府上都递送过了，可日复一日，皆无人答话。
　　后来辗转多时，他终于得到一位朝臣的青睐，答应帮他在朝中举荐。
　　可谁知等得眼睛都要望穿了，那官人却又没了动静，李人俞连着到他府上等了好些天，方才等到个结果。
　　他没见到官人的面，只见到个传话的书童，说是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不必再等，早些回家去吧。
　　那所谓的“合适人选”，白桂曾在茶坊里见过一次，高谈阔论，大腹便便，若说他比李人俞更加出众，更具才华，白桂是打死都不愿意信的。
　　罗月止听得愣愣的：“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同我说？”
　　白桂眼神躲了躲：“主君他……他不愿欠姑母家的情。”
　　罗月止闻言并没有反驳，只是接着问：“然后呢？”
　　白桂回答：“后来……后来主君的心境就变了，那段时间总一个人念叨着什么‘不争便是死局’。十余天的功夫，便将夫人给他筹备下的田产和铺面典卖了个七七八八，一笔丰厚的钱帛拿在手里，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整日整日地夜不归宿，还经常带着满身的酒气。”
　　“浑浑噩噩好一阵，直到突然走起了好运气，吏部的文书送到家里……还是在开封府下属的富庶大县任职，这么件大好的差事。”
　　罗月止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如今朝廷上下正在打击纳贿而进的官员，你这话说出口，可知会给他引来祸端？”
　　白桂攥了拳头：“若这是个好做的官也就罢了，我并非卖主求荣的人，才不管什么朝廷不朝廷，就权当不知道。可主君偏偏焦躁一日重于一日，再这样下去，就怕他日后会犯下什么错来。我不替他想想出路，才是在害他！”
　　“您是个宽厚的好人，同主君又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我信您愿意帮忙。”
　　罗月止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上前扶起他。
　　“有护主之心很好。然而这事急不得。”
　　“你与我这表弟一同长大，他的性情如何，你应当比我更了解。我与他虽有个兄弟的名分，但交情并不算深，贸然去同他说些大道理，恐怕会适得其反，甚至连累你也受责罚。不如这样……”
　　“他自小是个规矩孩子，若当真要做什么傻事，心里这关难过，怕是先要将自己折腾得不轻……京畿每日都会有报使派送当天的《开封日报》，开封府下县城皆在其列，自然也会到长垣来。你若觉得他情绪不妥，焦躁难安，颇为异常，便去寻罗家的报使，写下这八个字，叫他转递给我。”
　　白桂吸吸鼻子，闷声问他：“哪几个字，请罗二哥儿写在我手心里。”
　　罗月止托起他粗糙的手，一笔一划将字写下来。
　　时过境迁，距离彼时已有数月之久。
　　当罗月止险些将此事忘了，以为自己和白桂的顾虑兴许只是多余的时候，有报使进了罗氏广告坊的门，亲手送上了白桂的八字纸条。
　　“迷途抱恙，亟需调理。”
　　紧随其后，李人俞告假入京的家书也送到了罗月止的手中。
　　罗月止并未声张，只是若无其事地好好招待，暗中观察他的来意。
　　直到他主动问及了妆品一事。
　　罗月止视他为自家兄弟，从前万事皆不避他，甚至曾经将手中地一众刊物都托付给他照看。
　　自己与蒲梦菱交好之事，他自然清楚。
　　“既然如此，便将弟妹引荐给蒲姑娘好了。”家宴之间，罗月止笑盈盈地答话，心却更沉下了一些。
　　果不其然，等孙茺儿与侍女裳秀住进郇国公府多日，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蒲梦菱有些紧张：“今日小黛同我说，那位叫裳秀的姑娘假借腹痛，偷偷进了我的书房。”
　　“待客人们各自歇下，我便连夜清查了一圈儿，她仅仅带走了一封我与郑家姐妹来往的信件，旁的什么都没有动……她与那位孙姑娘，是二位兄长叫我带进府的，我不敢自作主张，便先来找你们商量。”
　　罗月止沉默片刻，瞅了赵宗楠一眼：“出在你表妹院里的事，你拿主意吧。”
　　赵宗楠笑了一下：“既然是你表弟派来的细作，便该你拿主意，怎么反而推到我头上来？”
　　罗月止有些尴尬，伸手挠了挠鼻尖：“我托郑迟风去查了，人俞之前能顺利授官长垣县丞，在吏部确实有个举荐人，此人曾与夏知府共事三年，微末之时，受其提拔良多……”
　　“若说人俞此次来京，背后有夏知府的意思，那自然是盯上了我和郑迟风。搜罗郑七姑娘的信件，想来也是为了借此打击我们二人。”
　　“曾经的云中君，行文乖张，针砭时弊，最出格的杂文虽按下未发，但若想以此做文章，摹着字迹重写一篇便是了。我看他们真正想找的，应当是那篇《论女科举》。”
　　罗月止歉疚开口：“当初着急离京南下，交待书刊事务之时兴起举例，便说漏了嘴，说若有类似《论女科举》的文章一定要拦下不发。这祸端实则出自于我，实在难堪。”
　　蒲梦菱忍不住攥紧了手心：“兄长莫怪，其实我也有事瞒着……那篇文章斐然酣畅，我瞧着实在喜欢，万万舍不得烧毁，便私自藏了下来，藏在绝无人知的地方……我、我回去之后便将它烧了，以绝后患。”
　　罗月止愣了愣：“原件还留着？”
　　他脑筋一动，开口道：“梦菱且慢，若原件还留着，此时便不必烧了。”
　　蒲梦菱未曾反应过来，无助地看了一眼长佑表哥。
　　赵宗楠问：“想将计就计，叫他们摹出文章，反将一军？”
　　罗月止笑起来：“只顾防守，又有何意思呢？试试看么，万一能钓上鱼来呢？”
　　只可惜鱼钩还是直了些，老奸巨猾的夏子乔并不上当。
　　罗月止颇为惋惜，又觉得正常。
　　若随便玩个心眼，便能将这历任两朝、风霜半生的大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未免自视甚高了。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将防止摹写攀咬的防备做到极致。
　　说来也简单，只要效仿之前广发字帖的法子，将《妆品月刊》几个当红作者的手稿当作抽奖礼物发放出去，字体散播开了，便没了仿写造伪的立足之地。
　　就算有人说云中君的手稿与郑七娘子笔记肖似，那也仅仅是像。郑甘云乐意认下就认，若不乐意认，便咬定了不是同一个人，又有哪个女娘愿意惹这位京中有名的“冷刀子”，胆敢威逼她承认呢？
　　罗月止亲自同郑甘云认了错，诚恳地解释上一回。
　　事关兄长的前途，甚至郑家的兴衰，郑甘云点了头：“小员外不必多言，我愿意公开手稿。”
　　“前些年恃才傲物，觉得天下英才都比不过我，言辞锋利过了头，现在想来，实在未曾考虑周全。多谢罗小员外此前着意照顾。若当初那篇文章发出来，怕才是害了郑家……”
　　郑甘云又道：“能否叫我以左手誊抄一篇稿件出来？如此公之于众，兴许可摆脱些麻烦。”
　　罗月止颇为惊讶：“郑七娘子原是个左利手？”
　　“左利手？”郑甘云笑了一下，“小员外措辞当真典雅。在士人家族里头，这个叫做左撇子，又叫左残，因犯了‘左迁’的忌讳，怕召来了贬谪罢黜的厄运，是要被硬生生扳正过来的。我儿时因为这只左手，没少受那嫡母的挤兑。”
　　“我这只手好些年没写字，与右手字体略有些不同。”
　　郑甘云罕见地说了句逗趣话儿：“若能派上用场，也不枉它挨了这么些年的骂。”


第201章 碌碌之生
　　发放手稿的活动,定于《妆品月刊》的八月刊试行。
　　如今以郑甘云为首的几位才女，已是女娘中响当当的“意见领袖”，颇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此番公开手稿的活动,虽是应急之举,但既然要搞,就要搞得别开生面。
　　罗月止与蒲梦菱、卢定风等人分别商量过，干脆将其提拔为《妆品月刊》今年重磅营销活动之一。
　　在卢定风等局外人看来，东家对这“加塞儿”的新活动似乎颇具热忱，许多事都亲力亲为。
　　譬如说月刊中额外添加的广告页,通篇文案皆是罗月止亲手所撰，排版也细细揣摩过,交稿之后,他甚至亲自去广告坊盯了一整天的试印。
　　卢定风与崔子卧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计较，暗道：或许是个大有前景的活动？
　　既然如此,活动预热便更马虎不得。
　　罗月止误打误撞调动起下属的积极性，好些人排着队与他抢活儿干，他又被迫闲了下来，无所事事地赖在赵宗楠身边不动了，听延国公任劳任怨给他弹曲儿听。
　　赵宗楠看出他的抗拒之心,停了琴音，主动开口：“李人俞之事,想躲是躲不过去的。趁着他现下尚未酿下大祸，又离京在即,总该说个明白。”
　　“我不擅长教育小孩。”罗月止低头摆弄他衣摆上的绣纹,“……再说他也不是个孩子，应当有些敢作敢当的魄力。指望着我去劝,我又能劝些什么？”
　　罗小员外抬头瞧着眼前的国公爷：“若要追究，倒显得我大义灭亲——明明是他要害我呢。若让他好好得个教训，左思右想又没个妥当的法子。难不成将他告去吏部、告去御史台，真叫朝廷给他按个罪名，将官都革了？”
　　赵宗楠抿嘴笑起来，瞧着温文尔雅的，口中说出的话却骇人：“便这样绝除后患，岂不正合适。”
　　罗月止问：“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儿时的事？”
　　赵宗楠问他：“哪件？”
　　“家中走水的那件。”罗月止回答道。
　　“这也是听我家人说起的，我自己是全没个印象。娘亲只说事出偶然，将两岁的我单独留在家中，却不知如何便起了场大火，风助火势，不一会儿便烧到了内房中去。当时正是舅舅从火场中将我抱出来的，听说因为救我这一趟，背上还留了块双掌大的烧疤。”
　　“李人俞的父亲？”
　　“没错。”罗月止笑了一下，“也就只有这个三舅舅，还惦记着他这低嫁的妹子，想着偶尔到罗家的破落旧宅中去瞧一眼。”
　　“后来我们举家搬来汴京，家中钱财都用来买保康门桥那间小院子。我殿试失利落了选，父亲的画又卖不出去，足足半年的钱粮都是三舅舅家所出，听说三舅母因为这事儿，经年与他吵得不可开交。”
　　“对于罗家来说，这是事关性命的恩情，绝对不能忘的。”
　　赵宗楠静静听完了旧事，复而开口：“《国语》有云，从善入流，从恶如崩。既然如此，就更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李氏的隐患，乃是这位心浮气躁的新科进士，并非是你。莫要将过错往自己身上包揽。”
　　“……说得也是。”罗月止终于站起身来了。
　　“确实是时候要去见他一面了。”
　　……
　　李人俞留在京中多日，却苦等不来大名府的消息。
　　他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复命，半个有用的字都没能带回来，全都在夏府外吃了闭门羹。
　　就算李人俞对官场的理解再怎么幼稚，至此也能反应过来，自己于大名府而言已然成了一步废棋。
　　同样是这间逼仄的巷中窄院，时过境迁，仿佛又回到了那走投无路，求官无门的境地中去了。
　　李人俞的胃疾又狠狠地犯了一回，盛夏之中大病一场。
　　孙茺儿闻讯大惊，自然顾不得再与新认识的几位娘子游玩，连忙回了家。
　　小黛目送着这对主仆离府，盯着裳秀的背影看了许久，抿抿嘴，终究忍住了没有发难。郇国公府信件失窃，本就不该再留她与裳秀二人，有这么个缘由在中间遮拦着，也算避免了尴尬。
　　对于这一切，孙茺儿全无所知，只是忧心着自己这身娇体弱的夫婿。
　　今日未到晌午的时候，罗家二哥儿来了院子里探病。
　　李人俞犯了胃病，见不得荤腥，院儿里近些日子的吃食都极尽清淡，招待客人实在拿不出手。
　　孙茺儿起身便要差人去传索唤，买些酒肉来招待，未走出三步便罗月止拦下了。
　　“清粥小菜没什么不好，茺儿这段时日多有辛苦，该去休息休息，我同人俞说几句话。”
　　孙茺儿点头称是，带着三位仆女退出门去。
　　三位仆女之中，唯独裳秀看了两人好几眼，磨蹭到了队伍最后，等到再拖不得了，方才慢吞吞地跟出房门。
　　寝房中安静得厉害，只留下榻边药炉发出轻微而闷沉的炖煮声。
　　罗月止率先打破安静：“那个叫做裳秀的姑娘，心眼活络太甚，不便留在身边，等你病好了，便同茺儿商量商量，给她多置备些嫁妆，寻个好人家嫁出去吧。”
　　半靠在床边的李人俞沉默良久：“表兄已经知道了？”
　　“不然我还能坐在这儿同你说话？”罗月止失笑，“怕是早就该让察子逮入开封府西狱去了吧。”
　　李人俞又沉默下来，脸色苍白得骇人。
　　罗月止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可知道这事若是叫你做成了，会有多大的后果？”
　　“郑家两位朝廷命官的前途可能自此尽毁了，家中上下百余人都要跟着受牵连。郑御史在京为官多年，能量何止是你能阻挡的，一旦知道是你做下的事，怕是当真要同你拼命。”
　　“还有我……”罗月止定定盯着他，“我是你血脉相连的表兄啊，李人俞。你在想什么呢？”
　　李人俞嘴唇抖了抖，胸脯剧烈地起伏，竟抬起眼睛直视回去：“我在想什么？可你们不都是这样的么？攀附权贵，党同伐异，自己去争自己的前途……”
　　“为何偏偏我不可以？”
　　“那些庸才夺我仕途，占我差遣，仗着有权有势便为所欲为，到头来还要道貌岸然地啐上我两口，说我自命不凡、愚迷不悟，表兄怎的不去问问他们在想些什么？”
　　“而你……你与那延国公……”
　　李人俞抖着嘴唇笑了一下。
　　“你求着他，哄着他，被人说成是断袖之癖都在所不惜，又是为的什么，难道真是与他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吗？你生意做成如今的样子，靠着国子监的关系卖官鬻爵，在行会之中只手遮天，不也是在争？”
　　“是啊……是啊……”李人俞眼睛通红。
　　“如此决心，如此倚仗，运筹帷幄，满盘全胜，表兄好手段，自然瞧不上我这苦苦挣扎的人，但事到如今，又何必顶着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来同我说这些！”
　　话音未落，罗月止一巴掌甩到了他脸颊上。
　　“我平日极少动手的……但今天这是不得不打了！”罗月止瞪着他，难得严厉起来，“你说得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我与公爷的关系如何，早就懒得同人争辩了，你爱说什么便去说。但商场内外与人相处，我绝没使过什么下作的手段，所作所为，百年之后也没有一件叫自己亏心的！”
　　“没人不让你争。但踩着旁人的身家性命上位，同你嗤之以鼻的那些虫豸又有何分别？人说书读得越多便越谦卑，有几个人像你似的越读越活得没个人气儿？”
　　“脑子没多好使，还学人家阴谋诡计，栽赃陷害！连我都骗不过，还想着凭这个登你的青云路？人家说你自视甚高，有一个字说错么？井蛙醯鸡，不知天高地厚，让旁人当卒子使了，还以为人家是重用你呢！”
　　“还说什么前途，什么怀才不遇……我且问问，你在长垣这么些时日，可造出什么了不得的大成绩来了？如今你办砸了‘差事’，你那有知遇之恩的座师，可还搭理你吗？”
　　李人俞被狠狠戳中了痛楚，几乎无法张口了。
　　罗月止气得厉害，用手指着他鼻子：“若不是看你这病秧子弱不经风，该是把茶盅子往你头上敲上一敲，今日好好给你开个光！”
　　李人俞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惊悸似的抽动了一下，然后突兀地静了下来。
　　“表兄说得对。说得都对。”
　　“但究竟是栋梁还是庸才，究竟是鸿鹄还是燕雀，也该做了事才能见分晓，也得等到个授官才行啊。为何偏偏是我久久等不到铨选，又有谁来给我个公平？”
　　“我这差遣，是伏低做小、屈脊躬身从他们手中求来的。”
　　“在长垣这几年，我夙兴夜寐，殚精竭力，亦是时时不曾懈怠，没有一天贪图玩乐，与那日日放歌纵酒的苏子美相比，如何就做不好官？苏子美从长垣知县入京做了集贤殿校理，摇身一变成了文官清贵，他在长垣又有几分政绩？还是只靠着几首与民无用的诗文、一个高居两府的岳丈？这当真就是新政所言之公正么？”
　　“他们瞧不上夏知府，屡屡打压，便是我一个小小的县丞，也成了排挤嘲讽的靶子。如今朝堂之上范党当道，我若不争，便几无晋升的可能。”
　　“可庙堂之上的相公们变不变法，党不党争，为何非要牵扯到我？我是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我求个授官、安安生生做我的差事又有什么错？不认命便是错吗！”
　　李人俞冷冷盯着罗月止，几乎是吼出声音来：“他们都在草菅人命，为何你偏偏只来怪我！”
　　当日，孙茺儿眼睁睁见着这对兄弟闹了个不欢而散。
　　罗月止自然也没有留下来吃他的清粥小菜。
　　翌日一早，李人俞留了封书信，未曾找人与罗府支会，竟拖着病躯，带着妻子直接坐上了回长垣县的马车。
　　孙茺儿看他病骨支离的憔悴模样，沉默着搀住他手臂，将自己半个身体垫在他身后，似乎是想叫他能少一些颠簸。
　　李人俞感受到身边的体温，突然抓住了妻子的手臂。
　　孙茺儿吓了一跳，靠近些瞧他脸色：“夫君又难受了？”
　　“倘若我……这辈子都只能在长垣做个小小的县丞……”李人俞声音沙哑，“你会瞧不上我么？”
　　孙茺儿安静了片刻，抿嘴笑了一下：“这是在说糊涂话么？”
　　“与我定下媒妁之言的，本就是李家的七哥儿，从来也不是什么大进士、大相公……”她伸手理了理李人俞身上的薄斗篷，“我做什么瞧不上你呢？”
　　孙茺儿话音落下没一会儿，便感受到手背上的暖意。
　　她愣了愣，发觉李人俞竟然落泪了。
　　“我做了错事。”他脊背微微佝偻着，好像要靠近她怀里似的，“好多事都错了。我竟然……还想着要去害人了。”
　　“从前读书的时候，便只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便能按部就班地做个官——做个清清廉廉的好官，历任地方，听得几句百姓感谢的话，叫当地县志薄薄地记上几笔，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的回乡……想不了太远，到这儿便足够，便足够在数九寒天里顶着高热、顶着力气读书。”
　　“可如今真正做了官，却发觉我实在不喜欢这官场。看不透、读不懂、走不脱，稍微走了几步路，便落得满身的荒唐。”
　　李人俞几乎是在呜咽着叹息：“这么多年，究竟是在忙碌什么呢……”
　　“做官若这么累，便不做了。”
　　孙茺儿突然开口，声音清脆的，像鸟雀似的。
　　“这么多年的书读进肚子里，便是你自己的，做不成官，便有谁能抢走了不成？满腹经纶的好郎君，到哪儿都有人敬着爱着，做什么非要在衙门里受那鸟气？”
　　她是个爱动爱闹的性格，小时候不乐意好好读书，便落得个说话如草莽的毛病。往常李人俞是不大爱她这股劲头的。
　　但他今日听了，却不知怎得突然大笑出声来。
　　这样笑着，直到眼泪流了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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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表弟有自己的坚持……或者说偏执更合适一些？比起一个故意为恶的坏人，他其实更像是一个时代造就的、骄矜的、穷途末路的悲剧，是新政党争之下，阴暗角落里倒霉的“普通人”。
　　道不同，不是一个巴掌就能打到一条路上来的。所以写不出什么感化的场景来，哈哈哈。


第202章 夜市喧哗
　　罗月止罕见在口舌之争上失利,被那混小子气得不轻。
　　但当李春秋问起他为何急着赶回任地时，罗月止却还是替他找了个由头，说长垣有些要紧的庶务亟待处理,官长催得急,便没有亲自到家里打招呼。
　　罗月止心想：我这便宜兄长当的,可真是仁至义尽了。
　　李春秋点点头：“那还是正事重要……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应当是为朝廷尽力的时候。”
　　罗月止“嗯”了一句，之后便没接旁的话。
　　天气慢慢凉下来。
　　秋季在即，丰收的日子愈来愈近,汴京内外河道中的鱼苗子也各自肥美起来。京中众多行当都开始筹备起促销活动，尤以各式食店、正店的掌柜们张罗地最为卖力,广告坊中的订单眼见着迎来了一场爆发。
　　罗月止忙起生意上的事,便无暇去想那糟心的小表弟。
　　最忙碌的那十几日，便是去找赵宗楠的时间都少了起来。
　　可谁知等罗月止终于匀出些空闲的时候，去延国公府上几趟,竟然连续几天都没等到人。
　　倪四自然是跟在赵宗楠身边的，府中来照顾罗月止的人便成了张小籽。
　　“主君近段时间经常入宫，今日也是辰时便早早出门去了，若要见，怕是晚上才能见到。”
　　罗月止随口问了一句：“往常不是朔望两日才进宫朝觐么,为何这段时间去得这么勤？”
　　张小籽扯起嘴角来，颇有些骄傲似的：“官家已经破格允许主君同叔辈一样上朝议事了,自然比从前忙一些，日后怕是要越来越忙呢。”
　　罗月止愣了愣,竟是头回听到有这件事。
　　果不其然,等到入了夜，赵宗楠方才归府。
　　他此行未曾乘车,一路披月跨马而归。待一行人到了府门前，才瞧见夜色之中，除去值守的小吏之外，还额外站着个小郎君。
　　罗月止在灯笼下静静望着他。
　　应是有参加朝会的缘故，官居从一品的国公爷罕见地穿了一身浓紫官袍，头戴长翅幞帽，腰系银质蹀躞带，赫赫华贵，灯下照耀出金雕玉琢似的好样貌。
　　赵宗楠愣了愣，当即下马来，解了自己身上的一领薄斗篷，传披到罗月止肩膀上：“在外头等着做什么？我见着鼻尖都冻红了？”
　　“想着就等一小会儿，若没见着你便回家去呢。”罗月止回答，“明日还有好些事要忙。”
　　赵宗楠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低头笑出了声：“实在不多见。月止这是同我使性子呢。”
　　罗月止啧了一声，偏开脑袋：“你这帽子两翅也太长了，总要打着我后脑勺。”
　　赵宗楠笑盈盈地将官帽摘了，交给倪四托在手臂中，与罗月止一道进了府，语气很轻快：“我不在，你住下又怎么了？现在还顾及这些。”
　　罗月止侧目看他好几眼，走到中途才开口。
　　“官家瞧腻了纷争，对朝臣们将信将疑，数起来也才两三个月功夫。公爷便能去参加朝会了？”
　　赵宗楠不置可否，只是笑答：“托月止的福。”
　　延国公看着罗小员外好似真的有些不满，便伸手拉住他，笑问道：“前段时间阴雨不开，今夜难得月明，等我换身衣裳，陪我出去走走如何？去鬼市散散心，挑些你喜欢的吃食。”
　　汴京人口中的“鬼市”，既可做夜市的代称，亦可专称潘楼东面十字街上，专门售卖衣饰、淘换古董犀玉的鬼市子。赵宗楠既然说挑些吃食，此处“鬼市”便指的是前者。
　　这延国公素来是喜静的，更没有主动吃夜宵这么一说。
　　他虽不至于恪守过午不食的规矩，但只要过了酉时，便几乎不会再吃东西，推脱不掉的宴席上也是浅尝辄止，意兴阑珊。现下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罗月止这还怎么生气？
　　“那你快些换。”罗小员外嘴角终于往上扬了扬，“我想去州桥吃鳝鱼丝和旋煎羊白肠……说是新上的好菜，在我们广告坊下了推广的单子，结果我现在都没吃上过一回。”
　　他罕用这样指使人的语气说话。赵宗楠在原地站了会儿，仍是没忍住，低头往他嘴角上亲了亲。
　　“遵命。”
　　汴京不施宵禁已有好些年了，却不是哪条街上都热热闹闹，日夜沸腾。
　　民宅丛聚的地方大都安静着，直到顺着南门大街出了朱雀门，入目是东西向的一条长街，一直延伸到保康门附近去，方可见彻夜不息的明灯沸火。
　　街边各式小吃的香味融混成一种复杂的烟火气，顺着锅沿儿蒸成白雾，生龙活虎地扑在人脸上，光是这样已经足够叫人乐乐呵呵的。
　　罗月止点齐了自己想吃的杂嚼，又去了家《妆品月铺》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新茶铺，打算点上一壶据说能清肝明目的茺蔚子茶。
　　倪四先进了店面，想替他们寻个僻静的閣子，谁知楼上楼下都找不见一个，全数被人预订光了。
　　赵宗楠摇摇头：“鬼市观的便是个热闹，不必麻烦，寻个靠窗的位子便可。”
　　待两人落座，茶博士过来问：“官人们可是头一回到店，可需一张会员笺打卡？攒足了八枚卡章，既可换一壶三百文的好茶水。”
　　罗月止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抬头笑答：“确实是头一回来，劳烦打上卡吧。”
　　他这一抬头，茶博士方才瞅清了人，两眼一瞪，当即拍响了大腿：“这不是罗小员外么！您大驾光临，怎么都不同咱们知会一声？大水冲了龙王庙，这还打什么卡？我这就去叫掌柜的，您叫什么茶水果子伺候，吩咐一声便是了！”
　　“我看店里生意热闹，人手都快忙不过来了，费心盯着我做什么，赶紧挣钱去吧。”罗月止笑着回答，“今天有人请客呢，不必替我操心。”
　　“您这话说的……”茶博士仍想说话，却突然咂摸出不对来。
　　他想起早些时候隐约听过的传闻，再瞄上一眼对面这位昳丽非常的人物，心头突突猛跳了两下。
　　好家伙，这位才是贵客。
　　茶博士不敢再做纠缠，应了一声，赶紧下去置办茶水，并跟茶坊中的伙计们吩咐道：“莫再往二楼南窗边引客了，也少过去打搅。但眼神要机灵些，手脚也麻利些，若人家找你们伺候，万万不许耽搁。”
　　伙计们应下。
　　有这么一番吩咐，延国公虽没坐进独立的閣子，但勉强算是得了个清净。
　　待饮过两杯茶，各式杂嚼尝了个遍，罗月止的兴奋劲儿方才平复下来。
　　“鳝鱼和白肠滋味都是顶好的。茶水还成，在我品来无功无过。若来前怀揣的期许太大，怕反而会惹来失望……更像是杂志上吹过头了。”
　　他说完了话，还一脸认真地问赵宗楠的意见。
　　赵宗楠忍着笑，矜持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罗月止掏出随身带的铅笔和线装的小本子：“有机会同梦菱说一说，审核稿件，仍需要限制些尺度，夸赞的稿件太多了，便适当压一压。”
　　赵宗楠没再动那壶茺蔚子茶，似乎确实不大喜欢，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罗月止写字。他拾起手边的玉箸，给罗月止夹了只桃圈儿到碟子里。
　　人家聚精会神地写着笔记，连头都没抬，他反而显得高兴起来，眉眼弯弯地笑着。
　　“我这样瞧着你，便偶然想起来，头一次请你到状元楼吃茶的时候。”
　　赵宗楠笑盈盈道：“月止当时多懂礼数啊。我夹给你的点心都不敢动。只顾着睁圆了眼睛瞧着我，好似吓着了似的。”
　　罗月止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来了个皇亲国戚同你套近乎，异地而处，你也会怕的。”
　　赵宗楠问：“只是怕么？”
　　罗月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
　　赵宗楠声音放得轻，便显得意味深长：“不该是心有惦念，方才避之不及么？”
　　罗月止愣了愣，后背有点发毛。
　　“不对……该是更早的时候，月止瞧我的眼神便不寻常了。”赵宗楠嘴上说着荒唐话，似笑非笑地揶揄他，“原当我没觉察出来呢？”
　　罗月止局促地用手指节蹭了蹭鼻翼，整个人坐立不安：“有那么明显么？你早看出来又不说？这不是等我闹笑话呢？”
　　赵宗楠失笑：“说了又不认……还怪上我了。”
　　罗月止尴尬地回想片刻，发觉好像当真是这么回事儿。
　　“倒是我该问问你，你我二人萍水相逢，不过几面之缘，月止如何就动了心思？”赵宗楠身子往前倾了倾，看这样子，竟是认认真真在问的。
　　罗月止愣了愣，竟突然抬头看了倪四一眼。
　　倪四被他看得也是一愣。
　　倪四郎君心想：多新鲜呢。
　　你二位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多少回了，旁若无人似的……现在突然瞅见我了。
　　他不经意似的动了动肩膀，将身子转到了一旁，背对着茶坊南窗。
　　快答吧，等着听呢。
　　罗月止张张嘴，脸登时就红了。
　　“你……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今日出来不就是散心消闲的？”赵宗楠温温柔柔地盯着他，“这就是我消闲的法子。我遂了你的愿，你不该还我一个么？”
　　罗月止用筷子尖儿戳了戳桃圈儿上的糖粉。
　　“最开始，是觉得你生得好看……”
　　赵宗楠嘴角弯起来：“然后呢？”
　　罗月止把筷子抵在桃肉上，抿了抿嘴唇。
　　“没了。”
　　延国公漂亮的脸蛋上，渐渐就没了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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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罗月止，一个过于诚实而显得没有良心的超级颜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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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开心心逛街吃美食的间章~
　　已经好久没有出门逛过街，更别提逛夜市了，想死我了。
　　希望病好之后至少可以出去吃个饭！！


第203章 我才不信
　　罗月止哈哈一笑,赶紧找补道：“同你说玩笑呢。”
　　延国公视线往旁边一垂，好似不乐意听了。
　　罗月止在情情爱爱这方面脸皮出奇得薄，在外头更是抹不开面子,能开口说几句玩笑话已经算是不错了：“好容貌乃是天赐予,同文人墨客的诗词是一样的。长佑好小气,天生如此，怎么还不许别人喜欢了？”
　　赵宗楠静静瞧了他一会儿，没在外头发难，意兴阑珊地放了话头：“算了,就不该问……”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外头街上一阵沸腾,热闹得厉害,沿街茶坊食店皆有人伸出头去探看。
　　罗月止也往外头瞧了一眼：“这才八月中旬，赛神节这么早就开始筹备了。”
　　赛神节乃是汴京初秋的祭祀之节，酬仙迎神的大型集会,从九月初开始，除了各家瓦子的赛神杂戏竞相登台以外，庙会街市也会比寻常时候热闹，不仅百姓们过节，连各个官衙都要休假,举办赛神会，饮酒唱和,欢宴作歌。
　　这股欢腾劲儿，会一直持续到九月九重阳节之后。
　　如今虽日子还早,但杂戏艺人们已然开始走街串巷地热场子,前有笙歌管弦开路，后有彩扎的神仙像游街,此中热闹，同过年也没什么不同。
　　赵宗楠与罗月止两人坐够了，等赛神杂戏的队伍带着泱泱人群走过去，便也动身下楼回家。
　　谁知出了门，又遇见了熟人。
　　苏子美同几个年轻官员，应是刚从哪家酒店中出来，吃酒吃得已有七八分醉了。
　　他被仆使们簇拥着，颠三倒四走了几步，抬眼瞅见罗月止，便大笑着挥手招呼起来。
　　此人俊秀漂亮，与那桃花成精的郑迟风是同一水平面儿上的，就算醉了酒满面酡红，也是一副天真烂漫、神玉作骨的模样。
　　“哦。”赵宗楠似笑非笑地开口，“又一个美貌天赐予的小郎君。这个瞧着喜欢么？”
　　罗月止心道，还当他改了性子呢……果然是暗戳戳给记上了一笔。
　　赵宗楠语气颇为积极，下巴往苏子美那边抬了抬：“叫月止过去呢。”
　　罗月止远远给苏子美行了一礼，苏子美看着了，踉踉跄跄也朝他抱了抱揖，然后头往旁边一歪，好似直接在仆使们的手臂里醉昏过去了，一群人乱成一团。
　　罗月止找准机会将赵宗楠拉着走了，笑着扯扯他袖子：“真不高兴啦？细究起来，这苏官人还是你给我引荐的呢，要酸就去酸你自己……”
　　赵宗楠没搭腔。
　　直到上了马车，俩人独处了，赵宗楠方才发难，将罗月止挤在角落里欺负了一通，不顾他挣扎，把人衣襟解了，牙尖碾着他皮肉，狠狠磨出几个红印子来。
　　罗月止疼得叫唤了两声，声音好险传到车舆外头去了。
　　“属狗的！”罗小员外嘶嘶抽着冷气。
　　赵宗楠弯着腰，额头抵在他颈窝里笑了笑：“谁叫你先惹我……现在没人了，你小声说，说句实话。”
　　罗月止抿抿嘴：“要能说得清楚，便没那么喜欢了。你能说清怎么看上我的么？”
　　“看上你岂不是件很容易的事？”赵宗楠又笑了一声，在他颈侧亲了亲，“自要是认识你的，便尽管去问，这世上还有比保康门桥罗小员外更有趣的人么？”
　　罗月止突然也有点不是滋味：“就因为这个……然后呢？”
　　赵宗楠拉长声音：“没了。”
　　罗月止：“……”
　　睚眦必报。
　　罗小员外气得直磨牙。
　　睚眦必报啊这人。
　　“你最近好像有许多事瞒着我。”罗月止顿了顿，突然开口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瞧不瞧得上……好险叫你糊弄过去了。朝廷不是素来忌惮着宗室，怎么就这样叫你轻易进了朝会？”
　　“操持新政的诸位君子之中，亦有众多又不待见宗室涉政的人，就说欧阳永叔，上次诗酒茶会中见了你，从头到尾便没什么好脸色，难道他们没上劄子找麻烦么？”
　　赵宗楠顿了顿，沉默半晌后方才笑了一下：“该夸一句学以致用么……月止比从前敏锐了许多。”
　　“我知道你惦记他们，偶尔还有点想与之休戚与共的意思，但现在不是时候。”赵宗楠轻声道，“党争之事，人人心知肚明，却绝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讲，一旦戳破了这层纸窗，失去圣心，便是寒风凛冽，危在旦夕。”
　　罗月止眉角跳了跳。
　　“夏子乔与杜衍等人已有罅隙，恨意难消，当初借着那封‘反信’，散播谣言，意图至石守道、富彦国于死地，但等你一一抵挡回去，他却不急着发难，行事反而不温不火起来，月止可知是为什么？”
　　“他与欧阳永叔等人同朝为官多年，怕是比月止了解他们太多。”赵宗楠道，“这些人忠直勤政不假，但骨子里透着天真轻狂的才子气，不屑折腰，直言不讳，甚至到了舍生忘死的程度，便总会有引火烧身的一天。”
　　罗月止心往下沉了沉：“难道火已经烧起来了？”
　　“来得已经比很多人意料之中更晚了。”
　　赵宗楠慢慢背诵出一段文字来：
　　“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而唐遂亡矣。”
　　“这是欧阳修亲笔所写的《朋党论》。我曾读过原稿，字字铿锵，力透纸背，就算是旁人想仿，怕是也仿不出来。”
　　“才高八斗，有正视谗言之气魄……偏偏就是不要命。”
　　罗月止睁大了眼睛，手心出了一层汗：“就这么把朋党之说认下了？”
　　“认下了。”赵宗楠道，“他往日直言不讳，树敌颇广，如今歪曲其文意，认为他树立党羽、以君子之名排除异己的劄子眼见着便堆成了山。这几日看官家的脸色，想必已经是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但凡欧阳司谏有心，便该自请出京，避其锋芒才是。”
　　“诸人自顾不暇，又有什么功夫来管一个小小的宗室。”赵宗楠理了理衣袖，“若再想革除官家身边的亲近之人，圣心只会失得更快。”
　　罗月止在车舆中沉默片刻，欲言又止。
　　马车在颠簸中缓缓向前，赵宗楠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想说什么便说罢。”
　　罗月止：“改革派与朝中旧臣争执不休，越是招来忌惮，越是与官家闹得僵持，才越是你入朝涉政的好机会……对么？”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赵宗楠声音很轻。
　　“就算他们做的，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赵宗楠道：“我并不似月止想得那样光风霁月。你若不问，这些话我必定不会主动同你提起。”
　　“从前就一直没敢问。”罗月止道，“公爷所求是什么呢？”
　　“月止以为是什么呢？”赵宗楠失笑。
　　“宗室尊贵，却是豢养在皇城中的鸟雀，锦衣玉食供奉出的泥像。”
　　“寒门之子，尚且能寒窗苦读搏出个功名，就算起于微末，亦能踏踏实实历任地方，以证抱负。可我七岁便授了左侍禁，十八岁授代州防御使，二十一岁由官家亲授国公，却困在此地半步不得出。”
　　“朝堂之事，无论看得清不清楚，便是连多提一句都是错，与朝堂上的臣子，就算是情同手足地长大，也要相处得躲躲闪闪，多见一面都是难，唯恐给他惹来杀身之祸……月止认为我所求的是什么呢？”
　　赵宗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很轻柔。
　　“我所求不多，仅仅就是个机会罢了。”
　　赵宗楠道：“朝臣如何，新政如何，我自然不会主动插手，但月止若说我作壁上观，任由形势交恶，坐等新党铩羽，我必定不会否认。”
　　罗月止沉默半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难道是觉得，我会因为这个指责于你么？”
　　黑暗中的赵宗楠也沉默下来。
　　“我从前便想着，尽人事而听天命。但要尽的是我自己的人事。”罗月止道，“各人有个人的立场，我又怎么会拿这个去要求别人呢？你说自己作壁上观，可之前我求你帮忙清查谣言，你不也派倪四来协助了么？怎么非要把自己说成这个样子？”
　　两人在车舆中摸着黑说话，肩膀挨着肩膀。罗月止看不到他神情，便忍不住伸手去摸，指腹从脸颊一直摸到他嘴角。
　　这人果然没有笑。
　　罗月止无奈起来：“我还没觉得什么，怎么只听出你在自责了？”
　　“我自责什么。”赵宗楠将他的手拉下来，“这是我等了多少年的契机，快活还来不及。”
　　“你今天晚上问我好几次，为何能瞧上你。我现在想答了……”罗月止道，“说来有些古怪，所以才忍不住插科打诨，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究其根本，是我当真觉得你是个好人。”
　　“你这样的出身地位，就算生得刁蛮些、放纵些、不食人间烟火也是理所应当，可到头来只是心眼儿坏了些，偶尔爱作弄人，实际上怜悯弱小、谦敬好学、聪慧良善，是个半分折扣都不打的淑人君子，这找谁说理去？”
　　罗月止语气别扭得很，几乎要打结巴了：“……你叫我怎么再看别人呢？”
　　“现在把自己说成个冷心冷情的阴谋家，又叫我怎么信呢？”
　　话音未落，罗月止猝不及防被人死死压进怀里。
　　罗小员外身体素质本就登不上台面，狼狈地咳了两声，险些被他手臂给挤扁了。


第204章 神交如此
　　赵宗楠平日里装得不动声色,等真到了抒发情绪的时候，只会更加让人难以招架。
　　罗月止今夜算是又切身体会了一回。
　　刚夸他是个淑人君子，转脸便不干人事儿了。罗小员外控诉了好几遍：“明天还有好几篇策划等着写呢,赵长佑你有点分寸！”
　　延国公却全当没听见,拦着腰身把人抓回怀里的动作,简直和平日里抓阿织没什么分别。每到这时候，罗月止就恼极了自己平日活得懒散，疏于活动，力气到用时方恨少,打也打不过，只能任人胡作非为。
　　等到终于偃旗息鼓,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延国公歇了顶多半个时辰,便沐浴更衣，入宫上朝去了，只留下困得昏天黑地的罗月止缩在床上生闷气,骂人都提不起力气来。
　　罗月止再醒来的时候，已是临近晌午。
　　下朝回府的赵宗楠已然换了一身常服，端庄地坐在他身边陪着。罗月止裹着被子躲在榻上，不说话，就瞪着他。
　　赵宗楠笑了笑：“我叫倪四去广告坊取你的材料了,若身上累得不愿动，就在家里写。”
　　罗月止烦得很,被子蒙住头，只留下两个字：“饿了！”
　　……
　　罗月止最初的主意,是想借着九月初赛神节,在民间开办一次规模庞大的集会。
　　集会不仅请各家瓦子搭台献艺，最重要的是趁着秋季物产繁盛,将京中成千上万的美食汇于一处，各立招幌，盈街相售，再造一次举京瞩目的盛会出来，是为“食赏赛神会”。
　　按如今京中的规矩，但想要举办如此规模的集会，需得事先通过开封府的核定才行。
　　若这食赏赛神会当真能开办起来，那便是件朝廷与民同乐的大好事。官家这段时间深陷于流言纷争，正是烦闷难言的时候，没准此番举动得了民心，传到禁省中去，便能哄得圣心大悦。
　　开封府尹既想要政绩又不愿冒风险，就只能催着行会中人干活儿。盯得比谁都细，催得比谁都紧。
　　若只是催得紧，也就罢了。
　　最难挨的是，官府等着拿政绩，偶尔还提出些天马行空的荒唐要求，朝令夕改，把崔子卧等人气得半死，连“太监管着大将军，外行人欺负内行人”这样的话都骂出来了。
　　罗月止当然看得懂这些，然而此行的目的是赚钱，而非积攒自己的声望，便必然要跟官府瓜分这份好处，该忍的就忍耐下来。
　　谁家做乙方的能当大爷呢？
　　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这道理。
　　赵宗楠与他并肩坐着，温热的手掌揽在他腰上，凑过去读罗月止手上的材料。偶尔提醒几句街道陈列、巡逻防盗的安排，竟是句句都有着落。
　　赵宗楠说得意犹未尽，竟主动将一部分策划包揽到自己手下来：“……按理说这些，都是开封府与殿前司该操心的分寸，叫你来筹谋怕是生疏了些，也更易出错。不如交到我这儿。”
　　赵宗楠笑道：“差事做好了，兴许能讨得官家心喜。如此好事，可舍得分一杯羹给我？”
　　赵宗楠这样通透的人，自然也看清了背后的弯绕，说是要分一杯羹，实际是在帮罗月止分责。
　　罗月止忍不住侧头瞅了他一眼，在心里感叹：这人琢磨起事情来，当真是细致又妥帖。
　　若非生在帝王家，历练个一二十年，保不齐就是个有望官升两府的相公苗子。
　　“开封府那边能叫你插手么？”
　　赵宗楠莞尔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几日之后，罗月止领着卢定风、崔子卧和杨小筹等人从开封府回来，当即关上门，开了个小会。
　　崔子卧咂摸半晌，开口道：“那群官老爷是叫人借尸还魂改了性子么？怎得这回……张口都会说人话了？”
　　其余几人齐齐看着他，不约而同腹诽，明明他才是最不会说人话的那个。
　　“不论怎样，进展顺利便是好事。”罗月止拎出几页纸来，“等与各家食店的对接落定下来，广告宣传也要跟进起来了。这些款项，各自分一分……”
　　……
　　秋叶渐落，红枫日染，转眼便是九月时候。
　　范家在京中的宅子很狭小，不过两进而已，挤挤挨挨的，住着范家十几口人。如今众人将行囊收拾出来，衣裳铺盖只装了几只箱子。
　　剩下的便都是书。
　　沉甸甸的纸册子，从范希文狭小的书房中搬出来，密密麻麻地摞在院子里，顶着纷繁而下秋叶，仿佛一眼望不到边际。
　　韩稚圭拾起一本书来，将书上的碎叶子掸去了。又问了一声：“范公当真要走？”
　　年过半百的范希文身子骨还算硬朗，直起腰来，接过幼子范纯礼递过来的布巾子，将额头的细汗蘸了去：“官家都允了我的外放，稚圭何必再劝？”
　　韩稚圭注视着十步之外满面风霜的老臣，语气沉静而收敛：“富彦国也说要走。风闻保州又闹了乱子，军费之事棘手，他自请外放去做河北宣抚使，听晏相说，官家也已经点头了。”
　　范希文愣了愣，半晌后才叹了一声：“应该的。”
　　韩稚圭又道：“若永叔知道没能留得住你们，怕是会千百倍地自责。”
　　范希文道：“形势如此，怪不得他。世间非议若能汇聚于一人，算在我身上便是了，不必牵连更多。”
　　直到此时，韩稚圭才终于忍不住哀伤之色，年轻的御前重臣眼圈泛着红，语气似不舍，更似不甘：“希文兄……”
　　范希文笑起来，沾着尘土的手往布巾子上擦了擦，上前几步，拍了拍他的手臂：“又不是第一次了，京城也好，僻里也罢，于何处不是忠君尽责？”
　　“奸耶贤耶，浮名而已，管他作甚么。”
　　韩稚圭胸口涨得发疼，便不再说话了，口中低低吐出个“是”字来。
　　范希文笑盈盈地看着他，又望向门外。“听说保康门那位小员外，九月又出了个大风头。在城东做了个食赏大会出来，还把吃食价格都打得很低，可是有这么回事？”
　　韩稚圭愣了愣，开口回答：“好似是有。我回京又不过半月，近日公事繁忙，便没顾得上打听这些坊间消息。”
　　范希文哈哈一笑，将袖子放了下来，引着这位同僚往外走：“我外放在即，京中的热闹便也掺和不了几回了。难得闲暇，往常贵重的吃食请不起，便请稚圭吃上一碗羊肉馉饳罢。”
　　……
　　九月的食赏赛神会要足足持续五天之久。
　　数百位食店掌柜与伙计们，经过头一天的慌乱窘迫，已然有了些底气，各司其职经营起来，已有了按部就班的样子。
　　罗月止也熬过了最繁忙的一天，有了些偷闲的功夫。
　　今日恰逢朝廷休沐，罗月止一路上已经见到了好几位官场上的熟人，都各自打了招呼，带着阿青穿过人群，送了提前准备好的果子点心过去。礼盒价格不高，胜在精致新鲜，不至于惹来非议，将尺度拿捏地恰到好处。
　　在这类人当中，郑迟风反而显得像个异类。郑寺簿往常最喜欢招猫逗狗的，今日却孤零零地在街上走着，说是来消闲，更像专门来寻罗月止的。
　　罗月止瞧着他情绪不对，手肘杵了杵他：“身上的伤还没好么？还是又被家法伺候了？”
　　郑迟风没心情与他玩笑，定定看着他：“范公要离京去了。”
　　罗月止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好像一直被人压着，直到昨天才听见人说。”郑迟风道。“昨日放了衙，我赶紧去范家拜见，门房却说家里正收拾着行李，杂乱得很，已不见外客了。”
　　罗月止心里早就有了猜测，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看样子。
　　已经是最后了。
　　“我……”郑迟风移开了眼神，漫无目的地看向面前嘈杂奔流的人群。“罢了。我还未曾想好。”
　　罗月止问道：“倘若范公不在京中，新政……？”
　　“事关农桑赋税的新法，还有千步均田之法，应当能够一以贯之地实行下去。但吏治、恩荫、选官之制，牵扯良多。晏相与杜相虽偏向于支持变法，但两人为官中庸，早有暂缓之意。若两府之中没有范公和富公压阵，怕是寸步难行。”
　　郑迟风回答道。“将他们外放出京，归根结底是官家的意思。”
　　“改革日深，便愈能触及根本，朝野上下的反抗只会与日俱增。”
　　郑迟风摇摇头，面上笑着，却怎么也看不出高兴来。
　　“去年开天章阁奏对，昭告新政之事历历在目。如今范公未改其志，只是官家怕了。”
　　罗月止按住他肩膀：“人多眼杂，怨怼之语要少说。”
　　“咱这中书、枢密两省，过个百八十天便要换一批新相公，如今外放出去，又不是再不复用了，日子还长着。”罗月止安慰道，“不是还有你们么？”
　　郑迟风与罗月止对视一眼，知道他的好意，弯起嘴角笑了笑。
　　其实两个人都清楚，在这么个人言可畏、谗言诛心的年代，当世真正有魄力扛起新政大鼎的，不过那么伶仃两三人而已。
　　没有人振臂高呼，他们不过是聚集在火光四周、流离失所的萤虫。
　　郑迟风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君子结党。
　　说白了，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话也不能这样说。”罗月止突然抬高了声音。
　　“行至半途而止自然可惜，但只要是做了、坚持了，就算留下一件事也是好的！”
　　“地方上清理冗官近三成，查清了多少贪官污吏、污龊的来往。”
　　“方田均税法在亳、寿、汝、蔡四州大举推行，培养了好一批惯用铅笔绘制舆图的行家，经验集结成册子，今年便广发至天下，看我家报使于江南传回的消息，各州的地籍都在重订之中，万千百姓没有一个说不好的。”
　　“或许郑寺簿觉得没什么，可对于百姓而言，这便是将后半生都改写了的大事！”
　　罗月止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倘若你这样的朝廷正员都失了心气，接下来的日子，让我们这些普通人该怎么办呢？”
　　“中书之中的相公离开了、官家革新的步调迟疑了，又有何妨？”
　　“天下万事，不过力所能及四个字而已。难道不在范公眼前，寺簿就不再尽忠职守了么？看到能做的事，竭尽全力去做便是了，这又何尝不是继承新政之志，为天下人尽忠之举？”
　　“只要想明白了这一点，在朝堂还是在江湖，又有甚么分别？”
　　匆匆人流不远处，身着麻布袍、头戴纶巾的范希文停下了脚步。
　　韩稚圭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真是凑巧，这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罗小员外。”
　　他又问道：“希文兄日夜操劳政事，可是一直没能亲眼见过他？我见他身边站的是郑家小郎君，可要叫过来说说话？”
　　“不必了。”范希文摇摇头，仍旧去寻他的馉饳摊，背着手慢吞吞走远了。
　　韩稚圭未曾坚持，只是跟上他的步伐，两人隐入匆匆人海当中，不一会儿便瞧不见了。
　　高声欢笑的人群中，范希文苍老的声音几乎听不分明。
　　“神交如此，又何必要见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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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要正文完结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阿止走到这里。


第205章 终局
　　后来罗月止听郑迟风说,正是“食赏赛神会”结束的那一天，范希文离京了。
　　“各位同僚说要去送，他都婉拒了。兴许是怕牵扯到我们的名声。”郑迟风说着说着,便低头笑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范不范党的,谁还会在意这些呢？”
　　郑迟风这人抠门得很，若非有所求，俩人出来吃酒饮茶，从来是罗月止来掏腰包。
　　但这次郑迟风叫他出来,却是好生大方，为罗月止置办了满满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践行的酒,当然得喝得好一些。”
　　郑迟风举起酒杯,笑盈盈注视着面前的罗小员外。“多谢月止这些时日的倾力相助，我已经递上劄子，自请外放去了。”
　　罗月止一愣,手中握着白瓷酒盏，半晌没说出话来。
　　“并非是遭人构陷，也并非是避祸之举。只是觉得，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郑迟风道：“月止之前说的对。若保持本心，京城还是地方,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以恩荫入仕，不愿认命,便为自己争来一个进士之身。如今安安分分坐着这个大理寺簿的差遣，虽是人人羡艳的好前途,但比起寻常仕人来说,处理庶务的机会太少了，更没什么经验可谈。蓦然回首,发觉天下黎民、良田高山，竟是从未亲眼见过，长此以往，并不会有一分好处。”
　　郑迟风狡黠地笑了笑，朝他眨眨眼睛，叫窗棂透过的阳光照耀着，依旧是油里油气的美貌：“我还是不愿认命的。”
　　于是罗月止又想。
　　就算是嘴最毒的郑甘云郑娘子，此时此刻，怕都说不出她这位哥哥半个字的不好来。
　　罗月止觉得喉咙有点堵：“要去哪儿？”
　　“此时最缺人的，自然是河北保州。我与富公通了书信，他愿意提携，正巧遂了我的愿。”郑迟风哈哈大笑，“说来惭愧，我自认为这些年来做得最对的三件事，头一件是听了范公的话，虚心求学……”
　　“第二件事，便是一心一意追随了富公。”
　　罗月止问：“那第三件事呢？”
　　郑迟风伸长手臂，与他碰了酒盏：“第三件事，自然是结交了你。”
　　罗月止给了他一个万分拧巴的表情作为回应。
　　“我就知道……这话说给你听，纯是白瞎了一片真心。”
　　郑迟风笑话他，又不真的与他计较。
　　只是昂首饮尽了杯中的酒。
　　……
　　在此之后，满朝新臣的命运，便如同吹了寒风的虬树似的，一夜之间，满目落叶纷飞。
　　新政官员连连外放，谨慎保守的官员旧势复起，朝堂之上，终究是迎来了一场大清洗。
　　甚至连苏子美这样的清贵闲官，也难逃一劫。
　　他不过是瞧着罗月止淘换百姓的废纸，觉得挺挣钱、挺有意思，便突发奇想，将衙门报废的纸张卖出去筹钱，与同僚凑份子“众筹”了一场赛神会的宴席，高高兴兴地喝了顿酒。
　　就是这么顿酒，被虎视眈眈的御史中丞王拱辰咬住不放，寻了个“公款吃喝、监守自盗”的罪名，将酒席上十好几个新政的官员“一网打尽”，囫囵个扔出京城去了。
　　天真无邪的大才子，打了包袱离开京城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这样的无妄之灾，在入秋之后比比皆是。
　　但谁也没想到，除了行事沉稳的韩稚圭之外，遍数这些身着紫袍赤袍的“范党”中人，在京城坚持到最后的……
　　竟然是欧阳永叔。
　　他似是对这天下悠悠之口怀着愤恨，于是说什么也不退半步，坚持不懈地为贬谪出京的范希文、富彦国等人高声申辩。在旁人看来，便是同困兽一般，日日与人以文字撕咬，声嘶力竭，几乎是浑身都挂着血了。
　　直到他的座师晏殊出面，亲自弹劾了这位座下第一优秀的、也是第一执拗的学生。
　　身为欧阳永叔至交的蔡襄余靖等人自然不服，接连上书力保。
　　但他们毕竟已经失了圣心，人单力薄，到底无法阻拦，好险将自己的仕途也一并搭进去作罢。
　　天威之前，螳臂当车而已。
　　待启程之日，罗月止说要去送，也只是在京城三里外的草棚亭中送了他几杯茶水。
　　欧阳永叔眯着眼睛，仍旧是那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却同罗月止说：“等在任上安定下来，我给你写词。”
　　罗月止问：“是要去滁州么？”
　　欧阳永叔点点头：“耳朵还挺灵光。”
　　罗月止便笑了：“这次比起诗词，更想要文章。知州若写出什么得意的大作来，可要赶紧寄给我一份。”
　　欧阳永叔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开口说道：“罗小员外可知，你有时候神神叨叨的，当真像是坊间所说，同那借尸还魂的幽灵一般。”
　　罗月止愣了愣，背上一层层出着冷汗。
　　欧阳永叔见他睁圆了眼睛，便大笑起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眉目间沉重的愤懑，仿佛被秋风吹得涤荡一空，这样的神采，竟比在森森皇城中瞧着轻快了不少。
　　罗月止怔怔看着他，仿佛亲眼见着冥冥之中，当真有命运在洗刷着人世间惊才绝艳的魂魄。等它熬过了难以言说的痛苦，便磋磨出某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光彩来。
　　在他看来，这光彩几乎是有些刺目了。
　　“你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物，哭些什么。”欧阳永叔摆摆手，同他告了别，“下个棚子还有人等着我呢，说不定有好酒相送，比你这抠门的贾子好些！”
　　罗月止简直是被他给气哭的，脸色皱皱巴巴，冲着他背影喊：“知州悠着点吧！骑马喝什么酒！”
　　欧阳永叔朗笑，口中诗句顺着他的背影，被秋风吹散在空中。
　　泉傍菊花方烂漫，短日寒辉相照灼。
　　无情木石尚须老，有酒人生何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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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是两三个月的功夫。
　　相识的人走了，相知的走了，未曾谋面的也走了。
　　偌大的京城盖上了雪，登时便空旷了起来，坊间巷里，悠长的广告歌回荡在身后。人走在长长的街道上，每走一步，仿佛都带着漫长的回音。
　　罗月止忍不住扯住了赵宗楠的衣袖。
　　延国公静静注视着罗月止的双眼，给他理了理披风上的绸带，淡淡笑起来：“我就是想离开也走不了的。”
　　“傻小子。这不是有我陪着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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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罗月止再回过神的时候，一转眼，便是好几年的光景。
　　操劳的工作之余，他桌案之上，存起了好几封各地而来的书信。
　　听闻欧阳永叔在滁州修了个醉翁亭，不出半个月的功夫，便往京城寄了一篇名为《醉翁亭记》的文章过来。信纸皱皱巴巴的，带着一股千里都未能散尽的酒香。
　　酒晕墨色，将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染得烂乎乎的。若非罗小员外倒背如流，该是打死都瞧不清写的是什么。
　　罗月止哭笑不得。
　　这人忒是信守诺言，当真把醉中的手稿寄到他手上来了。
　　苏子美被贬官贬得最狠，干脆隐居不仕，退官做起了平民，斥巨资在山清水秀的苏州重修了座名叫“沧浪亭”的园林。
　　听说这些外放的人都乐意给罗月止寄送作品，此人不甘示弱，大笔一挥就成了一篇《沧浪亭记》，乐颠颠地寄到了保康门桥去。
　　罗月止开卷，便见漫篇行草，光华灿烂，扑面而来的浩荡才气，简直叫人呼吸都不敢出声。
　　罗小员外见之词穷，回信踌躇半晌都落不下笔，当真是夸都不知道该怎么夸，恨不得直接启程到苏州去给他磕一个。
　　他满脑子只想着：照王仲辅之前倾慕苏子美的那股狂热劲儿，叫他倾家荡产换自己手上这副字，仲辅怕不是都乐意的。
　　直到多年之后，一位叫做米芾的年轻人评价苏子美的字，称其乃是“访云寻雨，骏马青衫，醉眠芳草，狂歌院落”。
　　文化水平比下有余、比上不足的罗月止方才拍着大腿叫唤：“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除此之外，罗月止保存最细致的一封信，同样来自于苏州隐居的苏子美。
　　岳州巴陵的藤子京，为官清廉，治理有功，闲暇之时，更在洞庭湖畔重修起一座的三层飞檐楼，名曰岳阳楼。楼宇修成后的第二年，贬居邓州的范希文赠其以《岳阳楼记》。
　　藤子京听说苏子美尤善书法，才名传世，便请他将此文传录，再由邵竦镌刻于石上，期以长传□□章就这样在天下传播开来。
　　苏子美觉得这篇文章实在是太好，便忍不住推荐之心，又给罗月止寄了一份。
　　他这封信还只是个开始。
　　几个月时间，罗月止陆陆续续收到了无数封传录《岳阳楼记》的信件，开篇读来，皆是好友盛赞，心驰神往。
　　在西北做事的王仲辅，甚至自掏腰包拨了笔款子过来，叫这最擅长“广而告之”的罗小员外，干脆将《岳阳楼记》印上千千万万份，叫天下百姓人手一篇捧来读！
　　在没有电讯、没有网络的年代里，这样澎湃的声势，罗月止真真是头一回见到。
　　若非当真深受感动，怕是任谁也无法说动这些不世出的才子们，如此不遗余力地赞美传颂。
　　甚至那位悄无声息、踏踏实实做着文书工作，全没被早年间那场政治浩劫波及的王安石王介甫，都写信来同他夸上了好长一段文字。
　　通读信件，这位未来的改革家最为中意的，自然是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罗月止收起书信，笑着对身边的赵宗楠说道：“原以为漆黑的路，走过来了，却发现也还有着光亮。这或许便是人生在世的乐趣所在。”
　　延国公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懂，给他递上新煮的春茶，只是问道：“还在怕么？”
　　“踏踏实实走过来，便不再怕了。”罗月止扯扯他的袖子。
　　“这段时间开了春儿，州桥鬼市又说有新品上市呢……长佑说陪着我的，还算数么？”
　　京城的最后一场雪化尽了，乳白春杏带着半晚的露水，颤巍巍地挂在窗外枝头。
　　赵宗楠在罗月止面前静静地坐着，背对着窗外的汴京春色，轻轻地点头。
　　“自然是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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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感言：
　　人生的第一篇长篇小说，到这里终于算是（正文）结束了。
　　行文半年之久，有写得酣畅淋漓的章回，但更多的是下笔艰难的情节，反反复复地修改，在纸上画了满满一整本的情节思维导图，尽可能不出太大的bug。就像阿止所说的，我对于这篇文章，当真是“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衷心感谢各位读者能够陪伴阿止和公爷到现在，诚惶诚恐，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总之，今天我也能骄傲地说一句：
　　笔者不负使命，帮阿止记录下了一段，他勇敢的、真挚的、善良的、很好很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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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会稍微休息一下，陆陆续续会有番外放送出来。
　　比如正文中一笔带过的仲辅和何钉的故事。
　　比如连载期间稍微引起了一些非议的，郑迟风和小蒲的故事。（不喜欢可以不购买哦）
　　比如大家比较期待的，现代篇的阿止和公爷。
　　到时候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