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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合破裂后我吃了前任哨兵的回头草
　　作者：辞楼西
　　简介：【原名《最后的哨兵》】
　　B级向导江豢和他的S级哨兵风满袖交往那年才二十岁，门不当户不对，无人看好。
　　塔里甚至开了盘，赌他们半年内肯定分手。
　　哪知半年过去，二人不但成功精神结合，还偷偷摸摸互换了精神体。
　　直到顺利毕业。
　　大好前程似锦，未来光明万丈。
　　风满袖却和江豢分手了，精神结合破裂，各自参与速冻，阴差阳错三十年没见面。
　　三十年后，风满袖没事人似的再次跳到江豢面前，勾引他第二次。
　　回头草是不可能吃的，上一次分手害得江豢精神体横死，向导素紊乱，几乎没了半条命。
　　所以江豢就是饿死，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也不可能和风满袖交往第二次。
　　重逢的第一天，风满袖忽略所有社交礼仪，一身女装把江豢堵在巷子里。
　　江豢：“？”
　　重逢的第一个星期，风满袖当着江豢的面，亲手从坟头里挖出江豢的精神体。
　　江豢：“……”
　　重逢的第一个月，风满袖光明正大地溜门撬锁，把自己所有的行李搬进江豢的家里。
　　江豢：“。”
　　后来江豢才意识到，他不拒绝风满袖不是因为他不能，而是他不想。
　　因为只有在风满袖面前，他才可以脱下向往平静的伪装，暴露出对肾上腺素的渴望。
　　“我在23岁那年有幸遇到我的一生挚爱，哨兵的平均寿命是114岁，如果运气够好的话，我能跟他过完61年的余生。”
　　CP：江豢x风满袖
　　1v1，he，哨向，强求平静生活的向导受x追求波澜壮阔的哨兵攻
　　PS：攻受各自速冻的几十年不算年龄.jpg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未来架空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豢，风满袖 ┃ 配角：一大堆 ┃ 其它：哨兵，向导，哨向
　　一句话简介：我就是饿死，也不吃你这颗回头草
　　立意：人生漫漫，路途汤汤，彼此救赎，向阳而生。


第1章 （小修）
　　暴雨。
　　江豢肩膀夹着电话，手里拎着三份装着简餐的纸袋在雨中飞奔，终于赶在身上彻底湿透前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主驾那人很有眼色地接过江豢手里的纸袋放副驾台上，让江豢腾开手拿手机。
　　电话那边是他上司的接线员，江豢捋了把被雨水淋湿的额发，客客气气地说：“不好意思啊，现在可以了，请问能再重复一遍空降新人的个人资料吗？”
　　“好的江组长，”那边的电子音不疾不徐，“风满袖，S级哨兵，男，年龄25+30岁。该哨兵将在一小时后于现场与您会合，请您注意确认身份信息。”
　　“风满袖？”江豢看了眼表，不自觉地放大了声音，“你确定你没搞错？”
　　接线员笑了下：“国内登记在册的S级哨兵只有三个，一名尚处于速冻中，一名已有九十岁高龄，还有一名是今天分配入组的风满袖。是的，我确定我没有搞错，江组长。”
　　雨水铺天盖地，在地上浇出或轻或重的水雾痕迹，车里的空气也是潮的，玻璃车窗被流淌的雨水分割出无数歪七扭八的痕迹。
　　江豢两根手指掐着眉心，半晌没说出话。
　　江豢，科班出身的向导，二十四岁，现就职于特殊事故处理小组，简称SEHS，独立于人民公仆系统之外，不管普通人的案子，只负责处理涉及到哨兵向导的案件。
　　他是今年年初才调到的琅市，没别的原因，只因为这边钱多事儿少——琅市登记在册的哨向少得可怜，人越少自然案件越少，相当适合他这种追求平静生活的人养老。
　　江豢花了三个月才收拾好分配给他的房间，做足了在这里摸几十年鱼的打算，能摸到退休最好，就算摸不到退休，能死在某个任务上也算不错。
　　结果大好未来被刚才那一通电话全给毁了。
　　不，不行，还能再抢救一下。
　　江豢重新按亮手机，长按1打紧急联络人，巴赫平均律在稀里哗啦的雨声中叮叮咚咚地响起，风屹两个大字死死烙在屏幕正中央。
　　要说在江豢认识的人里，还有谁能把风满袖的调令给紧急调回去，当然是风屹无疑，风屹是风满袖生理学意义上的亲爹，当年刚认识的时候就已经身居高位，几十年过去，中年狐狸混成了老狐狸，撤销调令不过动动手指。
　　在等待接听的途中江豢一直是沉默的，他无意识地盯着后视镜，端详今天的自己：一米八二的向导平均身高，面容和善，是绝不会让人一眼惊艳的那种相貌。倒是有人夸过他长了一张越看越耐看的脸，但塔外的世界是浮躁的，他和大部分人都只局限于一面之缘的关系，很难达到‘耐看’那个阶段。
　　江豢一连打了五个电话，对面始终没人接，就在他准备打第六次的时候，终于有人给他发了个图片。
　　是张照片，拍的是空降新人风满袖保密资料那一页，担保人那一栏龙飞凤舞的签着风屹的名字。
　　是老狐狸亲手把风满袖调进的他的组。
　　江豢低声骂了句脏话。
　　坐在江豢身边的司机张慕阳扑哧一下笑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临时司机马上跟他道歉，碰了碰江豢的膝盖，露出个有点羞涩的笑，“哥，原来你也会骂人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江豢这才想起来车里还有个人，无奈地把手机往前一丢，示意张慕阳开车。
　　他今天出这趟车是为了一个C级任务：玫瑰花园有人报警，说隔壁独栋连续几晚传出小孩的惨叫，和物业协调后物业给出的结论是，隔壁独栋的主人这两年根本不在国内，那房间是空的，根本没人，但报警人坚称听到了小孩的叫声，所以向警方求援。
　　警方到达现场后走的和物业是同一个路子，也是先确认隔壁独栋房主的个人情况。
　　房主常年生活在国外，门口监控正常，没有被替换或修改的痕迹，在报警人听到小孩惨叫的前后二十四小时内无人进出。
　　现场一无所获，按理来说等报警人签个字后人民公仆就可以走了，不过其中有人留了个心眼，因为哨向的精神力很容易对普通人的五感造成影响，所以从车里摸出个测现场残留精神力的仪器，最后得出结论，这是江豢他们特殊事故处理小组的活儿。
　　SEHS和人民公仆各司其职，互不干预对方的案子，所以在发现现场精神力阈值超标以后，人民公仆直接把事件转给了SEHS，只在现场给他留了个负责对接的实习生。
　　到现场的时候雨小了不少，实习生手里拿着测精神力的‘小蘑菇’，站在屋檐下热情洋溢地跟他招手。
　　“江组长我想死你了！”张三双眼发绿，“今天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江豢笑了下，抓着装简餐的纸袋顺车窗丢进实习生怀里，问他：“你想的是我，还是我给你带的早餐啊？”
　　张三嘿嘿笑，一看就是饿狠了，把小蘑菇往江豢手里一塞就开始狼吞虎咽。
　　“都想，都想，”张三含糊道，“江组长人是这个，我就不比拇指了，腾不出手，我对接过那么多组，都不把外组实习生当人看，也就江组长对我们好，还给我们带吃的。”
　　江豢自己有低血糖的毛病，吃不饱肚子的时候脾气很差，所以很注意在身边留点吃的。和张三对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小实习生毕竟是新来的，按照传统总是新来的容易被欺负，江豢看不过眼，虽然在别的地方帮不上什么忙，带份早餐倒不是什么问题。
　　江豢这边低头确认精神力残余数值，张慕阳在那边对实习生龇牙，小声威胁张三别总找江组长蹭吃蹭喝。
　　江豢也不理那俩人的小动作，自顾自跳下车，摸撬锁工具开门。
　　SEHS有特殊赦免权，溜门撬锁不受法律束缚，江豢这门课在塔里学得不算好，但也完全够用了，一顺一勾，顺利撬开独栋的大门。
　　屋子里积着厚厚一层灰，地上没有脚印，江豢摸出手电简单扫了下，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相当均匀，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过了。
　　无人的空宅，爆表的残余精神力，外加上普通人听到的小孩儿叫声，能联想到是有向导在附近释放过精神力也不是难事。
　　不过按照经验来谈，多半是某些沾有向导素的物品被丢进了庭院，所以才会影响到普通人的五感，让普通人错以为听到了小孩的尖叫声。
　　“我吃饱了！”小实习生在门口喊，“我先走了啊江组长，月底咱们队里有联谊，有好几个护卫呢，记得来啊！”
　　江豢随便应付了声，示意自己上楼检查二楼，而负责检查一楼的张慕阳则立刻转头对张三比了个中指：“滚吧你！我哥不抽烟不喝酒不说脏……不说脏话！这种新好男人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呢，才不去参加你那破联谊。”
　　你一句我一句，两个人都没把今天的C级任务当个事儿，江豢抹了把脸，按照规章制度上的顺序逐个地方进行检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案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看来是白跑一趟，这很好，江豢喜欢这种毫无波澜的生活，非常稳定。
　　如果风满袖没被风屹调进组，今天理应是完美的一天才对。
　　下楼梯时江豢走了下神，结果被落地窗外黑猫吓了一跳——风满袖那只不知曾被他撸过亲过多少次的精神体正是只黑猫，江豢定睛看过去，黑猫无聊地跟他对视，喵了声，又抖抖身上水珠钻进灌木从。
　　枝叶被黑猫的身体挤压得变形，这是活物，不是风满袖的精神体。
　　江豢长长吐出口气，又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荒唐。
　　真是草木皆兵。
　　“我看完了，没东西。”楼下的张慕阳仰头跟他说，“哥你再检查一遍呗？”
　　张慕阳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小孩，是个护卫，五感只比常人稍微发达一点，没有精神体没有精神图景，不算是哨兵，更没在塔里生活过。不过既然被分配到了自己的手下，江豢自然尽心尽力地带，把当年从塔里学来的东西掰碎了给张慕阳喂。小孩什么地方都挺好，学得也快，就是有点死心眼，江豢调到琅市属于自降身价，要安逸不要前途的那种，他完全没想到张慕阳居然也跟了过来，像一条认了主人后不离不弃的小狗。
　　那时正好风屹给他打了个电话。以老狐狸的能耐，江豢本可以说几句好话，让风屹把大好前途还给张慕阳，不过他最后还是犹豫了，什么都没说。
　　他太需要一点一成不变的东西保持稳定了，这小孩的存在是个相当良好的提醒，能让他记得自己半个导师的身份，让他时刻保持稳重，时刻保持平静。
　　向导的精神力触须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蔓延到一层的每个角落，室内没有精神力残存，一切正常。
　　除了一道门。
　　江豢的眉毛微微颦起。
　　房屋正北方向的角落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红木门，没锁，虚虚掩着一半，显然已经被张慕阳检查过。但重点不在于门内的房间，而在于红木门本身，这门江豢实在是太熟悉了，散发着和塔里的哨兵宿舍门一模一样的精神力。
　　这种门真正的开法是使用哨兵的精神力。
　　或者使用有哨兵血统的人的血。
　　当年江豢和风满袖第一次碰到这种门的时候，风满袖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涂到门上去，自己吮了下指尖，又递给江豢让他接着吮，美其名曰哨兵和向导的唾液混合在一起是止血良药，江豢一直以为这是只有哨兵的秘辛，后来才知道是风满袖骗他的，这门只要是个哨兵就能轻易推开，那么做不过是因为一个荒唐的念头。
　　因为风满袖想亲手摸一下他的舌头。
　　现在江豢背后就站着个哨兵，门还是那扇门，解法还是那个解法，他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气让张慕阳贡献点自己的血出来。
　　要说迟钝这小孩有时候也挺迟钝的，张慕阳完全没注意到江豢那点复杂的小心思，只一味的盯着手机屏幕道：“哥，你知道吧，我们同批进组的这些人，一组二组的都算上，我们有个群，群里什么都聊。”
　　江豢转过身看他：“你可以跳过前因后果，直接说重点。”
　　张慕阳讨好地笑了笑：“哥，咱们组里新来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好问题。江豢摆出个教科书般的平静脸谱，故作轻松地安慰道：“怎么？怕他跟你争宠？放心吧，该教的东西我不会跟你藏私。”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慕阳这才抬起头，眼里的意思不清不楚，“我想问的是别的。我们这个群里都传开了。”
　　江豢心里还想着这扇理应不该出现在普通人世界的门，敷衍地嗯了声：“什么传开了？”
　　“就是要来的那位新人的事儿，哥，”张慕阳小心翼翼地说，“他们说这新人是你的前任。”
　　江豢完全没想到小孩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一时间哑口无言。
　　外面呜呜刮着风，稀疏雨点噼里啪啦地往玻璃窗上砸。江豢舌尖抵着上颚，半晌没说话。
　　他攥紧了拳头，无来由地觉出点冷来，又觉得这么沉默着不太好，清了清嗓子承认道：“对，他的确是我曾经结合过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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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开坑啦，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尽量日更叭，感谢看到这句话的你来看我的文3


第2章 
　　江豢是在职哨兵与向导的后代，从小生在塔里长在塔里，母亲是哨兵，父亲是向导，本该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家庭组合。
　　直到他的母亲早逝。
　　在江豢稀薄的记忆里，他几乎没怎么见过母亲的脸，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便陷入了哀悼期。
　　然后没撑过去。
　　越有天分的哨向越难善始善终，随着塔里江豢这样无父无母的小孩逐渐多，老校长亲自在塔中开辟出个少年班，专供他们这些没分化的小孩读书，让他们学习在世界上生存的基本知识，由塔里的老师把他们共同抚养成人。
　　江豢的父母毕竟是为国捐躯的哨向，连带着他的骨子里也带着求死的基因，只可惜现在的江豢寄人篱下，他不得不把所有渴望冒险的那一面困囿在灵魂深处。
　　把表面人生过得犹如教科书般普通。
　　在合适的年龄学习，在合适的年龄毕业，在合适的年龄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
　　再作为一个普通的向导，遇到一个普通的哨兵，谈一场普通的恋爱，再身体结合，就像塔里那么多的前辈一样，和自己的哨兵一同死在战场上。
　　或是死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结果他遇到的哨兵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满袖。
　　江豢和风满袖结合那年才二十岁，用普世价值观来看，他们俩应该算闪婚。
　　按照大部分人的想法，江豢是这世上最不可能跟风满袖在一起的人，一是因为风满袖是最为稀有的S级哨兵，二是因为两个人的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豢前二十年的人生过得循规蹈矩，从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成绩不上不下，是普通的B级向导；而风满袖则是塔里的风云人物，S级哨兵能力超群不说，还从来不服管教，旁若无人地在塔里的各项规定上左右横跳，是自建塔以来最让老校长头疼的哨兵。
　　两个人门不当户不对，谁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和风满袖搞到一起。
　　他俩刚开始同进同出时有人开盘，赌他们俩什么时候分手，几乎半个学校的人都参与了这场胡闹一般的赌博，有人说三个月有人说半年，几乎没人看好他们两个最后的结局。
　　那时候天天有人偷测江豢的向导素浓度，看他们什么时候身体结合，结果江豢的结合热不知道过了几遍，体内的向导素浓度依旧相当稳定。
　　也就是说江豢和风满袖根本没有过身体关系。
　　塔里众人顿时放下了心，完全没把江豢当盘菜，单身向导们再次蠢蠢欲动，开始大胆追求塔里最有天赋也最疯狂的S级天才哨兵风满袖。
　　直到风满袖第N次吓跑追求者后，塔里终于开始出现某种传闻，说风满袖‘不行’，哪方面都不行，所以才能对大量向导素的勾引坐怀不乱。
　　听到这个传闻的江豢笑得前仰后合，把风满袖的‘不行’拿到正主面前舞，风满袖嘴巴撅得比天高，当即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一下自己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哨兵与向导之间的结合有两种，一种是身体结合，一种是精神结合，普通哨向的结合通常轰轰烈烈，恨不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生怕别人看不出两个人的如胶似漆，紧赶慢赶趁着结合热身体结合，好正式确认关系。
　　可风满袖毕竟不是‘普通哨兵’，连结合也不走寻常路，跳过了身体结合，直接和江豢精神结合，所以风满袖才会对其他向导的向导素完全脱敏。
　　结合的那年江豢只有二十岁，风满袖二十三，精神结合的感觉好得要命，江豢在风满袖的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爱意，还是太年轻了，他那时候是真以为自己触碰到了那人滚烫赤诚的灵魂。
　　所以江豢也从来没想过，风满袖这三个字兜兜转转，最后居然会与‘前任’二字并驾齐驱。
　　但既然今天张慕阳问到这份上了，江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承认得相当坦诚。
　　小孩忐忑地咬了半天嘴唇，嗫喏道：“……可资料上说，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结合理论上是不能破裂的，不然……嗯……”
　　“暴毙？”江豢接上话，又看了眼表，“你看的资料不太准，结合破裂只会让双方进入哀悼期。哨向的结合大体上和普通人的婚姻一样，领了证也可以离，只要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淡了，结合破裂是迟早的事情。人活着要往前看，好马不吃回头草，对我而言都过去了，你也别想太多，你是护卫，不会遇到这种破事儿的。”
　　这话说到这里就够了，他和张慕阳说到底只是上下级关系，他不太想跟下级八卦自己的私人情感关系。只是小孩满脸委屈，江豢抬起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揉了把小孩柔软的头发。
　　“好了，先处理眼前的问题，说不定来得及吃个午饭再回组里，”江豢边说边转向那扇哨兵宿舍同款的红木门，“介意放点血吗？一点就行，涂到门把手上，再开门。”
　　张慕阳听话，也不问为什么，哦了声，来到红木门前，先关门，然后刺破手指把血涂在门把手上，在江豢的示意下拧动门把手。
　　滚滚血腥味涌出，江豢登时变了脸色。
　　他在塔里学过根据血腥味判断死亡人数的课程，依照江豢的推断，下面绝对至少死了超过三个成年人。
　　江豢抢过门把手，砰地把门关上了，面色游移不定。
　　他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伪装太久了，几乎快忘了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感觉究竟有多快乐。
　　血腥味尚在鼻前萦绕，江豢依旧盯着门把手，下巴对着张慕阳，一手按住小孩儿的肩膀：“张慕阳，你回车里call组里人，全叫来，把任务等级拉上A级。”
　　“那你呢哥？”小孩儿急忙问，“我跟你一起吧，按照规定，至少要两个人一起行动啊。”
　　江豢摇摇头。
　　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张慕阳是很优秀没错，但在真正的哨向面前，护卫的自保能力几乎为零，小孩儿帮不上忙，反而是个拖累，倒不如他一个人行动来得顺利。
　　江豢咬了咬牙：“这是命令，张慕阳，动起来！”
　　张慕阳跺了下脚，到底还是听了他的话，小跑着离开现场，江豢等到小孩儿的背影消失于视线范围后才再次推开门。
　　阴风猎猎。
　　这血腥味儿实在是太重了，江豢微微屏息，敏锐地眯起眼。
　　原本是储藏室的位置被空荡荡的回廊取代，脚下台阶滑腻，显然有精神力加持，江豢往下走了几步，越走越黑，只有头顶侧方一扇蕴着精神力的破旧窗户，作为回廊里的最后一道光源。
　　只身下去太危险了，向导的身体比普通人强化不多，下面的人要是向导或普通人还好，要是贸然碰到哨兵，向导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好在向导有精神力，江豢左右看看，找了个安全的位置背脊贴墙，再次释放精神力触须。
　　地下室深不见底，江豢只是B级向导，随着距离逐渐拉长，对精神力触须的操控也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既然是有哨向活动过的地方，就必然摆放着应对向导探查的武器，随着触须尖端逐渐向前，他开始本能地感受到威胁。
　　是精神力铡刀，可以切断作为向导半条性命的精神力触须。
　　就要触到门缝了，再一点，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窥到门内的全貌。
　　身前玻璃突然哗啦一声被人撞个稀碎，有人径直从窗户跳进来，一把扯住江豢的精神力触须，与此同时，有精神力铡刀贴着他的触须尖端险而又险地咯嚓合拢，发出个令人牙酸的晦涩声响，要不是来人制住他的行动，他的精神力触须现在已经被铡掉好大一条。
　　被救了一命，江豢顿时满头冷汗，飞快收回精神力，大口喘息。
　　室外雨声哗哗作响，江豢喉头动了动，向导的精神力瞬间暴涨，不受控制地涌向闯进来的那名外来者。
　　这是江豢做过的那么多幻梦中最真实的那个，风满袖带着一股潮湿的雨味儿从天而降，身材还是那么匀称修长，一头黑发半长不长，脸色苍白，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若有若无。
　　在那么多梦里，江豢都避开了那人的目光，没有四目相对。
　　而这一次，他眼看着和他分别了三十年的前任抖掉身上残余的玻璃碎屑，轻巧向后退了半步，妙到毫厘地躲开江豢的精神力，让它堪堪擦着男人锃亮的皮鞋尖扫过。
　　风满袖拒绝了他的屏障。
　　还是太年轻了，也太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江豢登时眼眶发红，匆匆收回精神力，欲盖弥彰地闭上眼，又飞速睁开，强迫自己直视风满袖。
　　原本想好的开场白死死堵着喉咙口，他一个字儿也没能说出口。
　　刚救了他半条性命的男人淡淡看他一眼，似乎完全没指望他能说出点什么，只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被风满袖捏过的精神力触须仍然有些发麻的感觉，等江豢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风满袖走了好一段距离。
　　男人的背影单薄却高大，安全感百分百，风满袖偶尔会侧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半眯着，警觉地打量着周围。
　　对风满袖而言，在黑夜中奔跑如履平地，但对他而言周遭俱是未知数，危险埋伏在四面八方。
　　可他却从来没怕过。
　　因为他知道，风满袖总会保护他，就像刚才那样，保护他的身体，保护他的精神力。
　　江豢当年曾跟风满袖抱怨过，说没有你我不可能在那么多危险中苟活，但我现在又发现，我生命中的危险好像都是你带来的。
　　那时候风满袖是怎么回的他来着？
　　江豢突然有些记不清了。


第3章 （大修）
　　二人很快来到一扇紧闭的木门门口。
　　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和独栋本身的建筑风格大相径庭，带着种奇怪的撕裂感。
　　风满袖几步凑到门前，透过狭窄的门缝向里瞟了眼，眉头紧锁，又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江豢隐蔽，不要出声。
　　本想旋开手电查看情况的江豢立刻停下动作，又尽量放轻呼吸，任凭风满袖背靠着门框，苍白着脸色闭上眼，右手平摊，伸出前三根手指，在江豢掌心碰了碰。
　　江豢一下子就懂了。
　　伸出这三根手指意味着警戒，比个八则意味着门内有人，而五指张开代表暂时安全，这是塔里通用的交流手势，老师们教了又教，辨别手势几乎成了烙在灵魂上的本能。
　　哨兵的体质异于常人，更可以肆意调动五感，一看这人闭上眼江豢便知道，风满袖是要暂时屏蔽其他四感，将听觉放大到极限。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江豢现在也能看清点东西了，也终于得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风满袖棱角分明的侧颜，又不怕被他发现。
　　他曾经的哨兵脸色苍白，岁月几乎没在风满袖的脸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鼻梁还是那么高挺，下颌线也依旧界限分明，是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性感迷人，只是比原来瘦了少许，下巴尖得几乎能戳死人。
　　江豢掂了掂手里的匕首。
　　这把匕首被江豢保养得很好，尖端锋利，距离风满袖的心脏只有五十三厘米。
　　只要挥动匕首，江豢就可以在三秒钟之内杀死眼前对他毫无防备的男人，完成当年塔里多少人都没做到的壮举。
　　毕竟江豢曾爱他如命，也曾恨他入骨。
　　江豢也想让自己显得稍微专业一点，在哨兵集中一感的时候，向导该做的本来是四处警戒并保护邵兵，但他实在是太久没见过风满袖了，风满袖衣服上残余香水的味道，和风满袖肌肤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江豢本就没哨兵那么强悍的神经。
　　他肆意脑补着这人胸口处鲜血喷溅所带来的那种美感，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做，只眼睁睁地看着风满袖伸出的三根手指变成了五根。
　　暂时安全，江豢略微提起的心脏稍稍沉下少许，不管地下室里的东西是什么，都不会对二人造成直接的生命危险。
　　身为向导要负责在哨兵迷失前把哨兵拉回来，正常情况是介入哨兵的精神图景，但他和风满袖向来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方式，江豢一只手按在风满袖的手背上，食指在对方的戒指上哒哒敲了两下，不出片刻，风满袖在昏暗的环境中猛地睁开眼，巩膜白得发青。
　　默契尚存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江豢吞咽了下，旋开手电，在风满袖的默许下撞开木门。
　　地下室不算大，头顶几处通风口与半扇窗户都被不透光的东西遮挡住了，只余下彻头彻尾的黑暗，唯有手电筒的光柱宛如海上灯塔。
　　普通人需要用小蘑菇之类的测试仪辅助观测当前单残余的精神力浓度，哨向则完全不需要这玩意，可以直接用自己的精神力进行比对衡量，所以哪怕是只有B级向导水平的江豢也能判断出，这间地下室正是此处精神力四溢的源头。
　　正前方有栏杆，楼梯在两侧，中央依稀可见一个下沉式的构造，风满袖显然看到了什么，明显地啧了声，跟他说：“手电给我。”
　　哨兵五感强，体能也强，江豢眼睁睁地看着风满袖手里拿着手电三下两下爬到天花板上，长手长脚，勾着几处落脚点，硬生生爬到地下室的吊灯上，将手电挂上去当个暂时的光源用。光柱从天花板直通地下室正中央那块地面上，江豢在看清地上的东西后倒吸了口冷气。
　　地上有足足十二个人，根据身材判断，应该是十二个未成年的孩子，头对着头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处，像某种神秘祭祀仪式的现场，由人肉堆成盛开的花瓣。
　　江豢想也没想，一手撑着栏杆从半层上翻下去。
　　落地差点崴了脚，他单脚跳着扑跪到这些孩子身边，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有没有精神力杀伤性武器了，伸出精神力触须，同时探查所有孩子的生理状况。
　　死得很彻底，没有一个活口。
　　十二名孩子脸上挂着血与泪混合的痕迹，表情相当狰狞，显然在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但身上却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大部分孩子后颈处有紫黑色的血印，还有几个孩子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迸裂的动脉飞溅出大量的血液，正是空气中这股浓郁的血腥味道的来源。
　　他抬头看了眼风满袖，发现男人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更没有同情，似乎对现场这些死去的受害者完全漠不关心。
　　死了就是死了，死去的尸体是一堆等待腐烂肉块，既然是肉块的话，是动物的还是人的似乎没什么区别。
　　江豢咬牙。
　　以前有他管着的时候还好，风满袖会注意着不把不近人情的那一面表露得过于明显，至少装得像个人，可现在——
　　在注意到江豢杀人如麻的目光后，风满袖很快偏过头和他对视。
　　男人的观察力极为敏锐，立刻判断出江豢内心的这些惊涛骇浪，露出个与散发着恶臭的现场格格不入的无辜表情。
　　……
　　江豢表情阴郁，站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大口呼吸，肺里那股腥甜的味道挥之不去。
　　“哥，你还好吗？”张慕阳手里拿着个新的保温杯小声问他，“你脸色好难看，小梁带了咖啡过来，哥你喝一口吧。”
　　小梁是法医组的实习生，和张慕阳是同批，关系混得还不错，放假的时候经常一起出门吃吃玩玩。
　　这种社交关系在江豢看来挺好的，有利于身心健康。
　　江豢摆了下手示意不喝，问张慕阳：“上面怎么说？”
　　他之所以把任务等级提到A级，是因为他闻到失血量大于三个成年人，没想到下面居然有十二具未成年的尸体，估计任务等级还得再提一级。
　　“提A又紧急提S，现在消息暂时是封锁的，除了咱们组和法医组的人，其他部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慕阳抿了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哥，你说得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孩子下手啊。”
　　什么人会对孩子下手江豢不知道，他只知道同组的其他人此时正在紧锣密鼓地排查监控，偶尔往他们俩这边瞥上一眼，低声交谈着什么，间或有注入‘新人’‘S级哨兵’之类的词飘过来。
　　有S级哨兵纳入他麾下的消息估计已经在组里传开了，按照正常社交传统，怎么说也得一起吃个饭熟悉一下，在面子上熟悉一下感情，可问题出在了风满袖不是正常人。
　　从法医组的人接手现场开始，风满袖便像幽灵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江豢这边忙着对接，一时间也没腾出空把风满袖给拴起来，这人随性惯了，想去哪去哪，完全不讲基本法。
　　不过风满袖这套躲猫猫技巧对江豢没用，他已经把这人的套路摸得差不多了——先是扫了眼独栋门口停的车，风满袖开来的车还在，这人应该还没离开现场。
　　地下室与一层一目了然，只有哨兵能打开的红木门大敞四开，法医组的人进进出出，江豢三步两步爬楼梯上二楼，收起全身精神力，沿着二楼走廊逐个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在客卧的洗手间听到少许响动，洗手间的自动感应灯开着，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水流声哗哗作响。
　　然后他听到了有人呕吐的声音。
　　远超常人的五感换来的是远超常人的刺激，风满袖这样的S级哨兵更甚。
　　在场的向导只有江豢一个，在拒绝了江豢的屏障之后，风满袖与这世间的繁杂之间没有半点缓冲，哪怕外表看起来还算冷静理智，也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在S级哨兵面前放轻自己的脚步声是没用的，江豢在洗手间前停步，一根手指推开门缝。
　　风满袖跪在干净的地砖上呕得眼尾通红，再见不到半点刚刚在血泊中悠然自得的模样，在听到门声后微微侧过头，不让江豢看到狼狈的表情。
　　“……你上来干什么。”
　　江豢耸了耸肩：“来看你笑话。”
　　男人挣扎着起身，捞过清水漱了下口，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明显的下颌线滴进水池里。
　　风满袖没穿外套，也没系最上面的扣子，黑衬衫领口的夹缝中露出一点凹陷的锁骨窝，性感得要命。江豢不自觉地偏开目光，不肯在镜子里和风满袖对视。
　　行了，原来这就是路遇前任的感觉，该好好品一品，也算不枉此生。
　　江豢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刚才一直没来得及感谢风满袖救他精神体一命，本想等什么时候空下来再说，现在正是好时候，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风满袖忙着漱口，这次没注意到他内心的纠结，漱完口后才重新起那颗高傲的头颅，苍白着脸色道：“现在你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江豢抿了下唇：“要不——”
　　“不。”风满袖听也不听，飞速否定。
　　江豢原本的意思是，要不我给你点向导素吧，看在你这么难受的份上，也算作你救我一命的报酬。
　　向导没有哨兵也照样活得下去，可哨兵却不能没了向导，凡是没有向导梳理精神图景的哨兵，又不定期纳入向导素的话，最后无非落得个发疯发狂的结局。
　　向导素存在于很多地方，精神力里有，唾液里有，血里也有，江豢还没来得及说怎么给，就被风满袖扼杀在了苗头里。
　　以前有多熟悉，现在就有多陌生，默契尚在又能代表什么呢，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强求不得。
　　江豢闭了闭眼睛，鼻尖酸得要命。
　　他的好脾气都是装出来的，本以为装久了就能成为真的，可在风满袖面前，他一切的伪装都是无效的，他几乎克制不住伤害这个人的冲动，恶毒道：“好的，但我们组里有个规矩，我们不需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物，现在要么跟上我们的步调，要么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懂？”
　　这话说得太狠了，几乎是江豢这辈子对风满袖说过的最重的话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布满红血丝的眼里露出个受伤的神情，又很快在脸上扣上一张毫无温度的面具。
　　你捅我一刀我也捅你一刀，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谁也不欠谁的，疼不疼自己受着。
　　要是换做以前，江豢不可能对风满袖说出这种话，风满袖听到这种话也不可能干受着，肯定会转头就走，把说话人直接拉到人生黑名单里。
　　走了最好，滚回你爸的身边去，最好再也别出现在我眼前，找我卖可怜。
　　所以江豢也没想到，风满袖居然会梗着脖子撑起身体，放软姿态，乖顺地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懂。”风满袖低声答。


第4章 
　　红□□光交替闪烁，江豢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法医组的车顶灯太闪，看久了眼睛疼。
　　现场的气氛一直是有些压抑的，十二具孩童尸体被陆陆续续地抬出来，在场的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评头论足。
　　和张慕阳玩得挺好的那个法医组的小梁手里拿着一叠白手绢，每从里面抬出来一个孩子，小梁都会往那孩子的脸上盖一小块白手绢。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孩子被拉回去后不会被直接火化，而是要彻底剖开判断死亡原因，死也死不安生，小梁做的这种事情其实毫无意义。
　　但就算毫无意义，也总得有人去做，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人性在这里的，不可能因为现场的血腥而被抹杀。
　　江豢不由得偏过头，微微瞥了风满袖一眼。
　　他曾经的哨兵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苍白得像张纸，双手插兜，手臂上挂着薄外套，不停地拨弄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抿着唇，摇摇欲坠，依靠强大的自制力勉强保持直立。
　　分手归分手，他对风满袖的了解可半点不减，这表情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风满袖显然正在经受生理上的头痛，精神图景一片杂乱，亟需一名向导梳理。
　　不巧的是，在场的向导只有江豢一个，精神力又刚被风满袖拒绝过。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他刚才已经干过一次了，与其拿自己的精神力给风满袖擦皮鞋，江豢宁可让风满袖自己挺着。
　　张慕阳动手能力很强，虽说地下室的供电是断的，但小孩还是想办法从一楼扯了根线下来，在吊灯上挂了个瓦数挺高的灯管照明，替换了他那个不太持久的手电。地上十二具尸体被拉走后只留下十二条白线，呈花瓣形在血泊中绽放，多少有那么点讽刺意味在里面。
　　刚见到现场SEHS要一检，等留好了现场证据、法医把尸体拉走后开始二检，二检有额外任务，要清除所有留在现场的哨向相关的物品。
　　地下室的隐蔽处藏着不少没激活的精神力铡刀，江豢差点触碰到的只是其中一个，这玩意普通人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却是向导的大杀器。
　　张慕阳一手拿着小蘑菇，一手拿着个订书器大小的玩意来找他：“哥，这东西是精神力铡刀吗？”
　　江豢摘下医用手套，裸手摸了下订书器，嗯了声：“数值在6000μm-8000μm区间的物品属于处在休眠状态，你现在再测一下？数值是多少？”
　　小蘑菇滴滴滴报警，张慕阳立马瞪大了眼睛，用自己的胳膊护着精神力铡刀，生怕江豢再碰第二下，咋咋呼呼道：“十二万！哥，这是激活了吗？你没受伤吧？！”
　　损耗的这点精神力还不够他给风满袖做一分钟的屏障，不过张慕阳这幅护主的模样他还是挺感动的，江豢摇了下头，示意张慕阳快点把这东西给组里其他人送过去。
　　清理现场哨向物品这件事本身是很无聊的，如果只有江豢一个人行动，他可以在几十秒内分辨出地下室中所有的哨向物品，但他所生活的毕竟是普通人的世界，他必须尽可能地放手不管，把组里的活儿分配给身为普通人的组员。
　　他这个组长说白了是最后一道保险，主要负责理论教学而不是实践演练，这样就算有朝一日世界上的哨向死光了，特殊事故处理小组也依旧可以处理后续事件。
　　没过多久张慕阳跑回来，手里拿着个PAD给他，上面正连线法医组，第一批尸体已经就近拉到了停尸房，在屏幕上直播验尸细节。
　　多年以来江豢是阅尸无数没错，但同时见到这么多小孩尸体还是头一回，江豢多少有点不忍心看，况且他解剖课学得马马虎虎，远不如风满袖来得学识渊博，倒不如让风满袖——
　　等等，风满袖去哪儿了？
　　江豢几步从地下室跑上一楼，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雨已经停了，原本停靠在门口的那辆属于风满袖的黑车也消失了。
　　“江组长？在找什么？”队里李四腋下正夹着两个精神力铡刀，在手里的报告夹上写了两笔，抬头问他。
　　“找风满袖，”他答，“你看到他了吗？”
　　虽然江豢还没来得及把风满袖介绍给正在忙碌的自家组员，但组里人应该已经得知了这名进组新人的消息才对，更何况风满袖是S级哨兵，长得好看只是其中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身上的气场，强大得让普通人也难以忽视。
　　李四显然知道他在问谁，点点头又摇摇头：“刚才还看他在这儿来着，这会儿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没一个人知道风满袖去了哪里，都说见过风满袖在现场乱转，翻看他们刚编上号但还没整理的东西，但并没有人注意到风满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现场，更没人意识到门口那辆不属于组里的黑色豪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行，很好，风满袖又失联了。
　　江豢捏着PAD双手叉腰，不肯承认有失落感一闪而逝。
　　以前都是他和风满袖一起失踪，一起把其他人耍得团团转，然后他们分手了，江豢也成为了‘其他人’中的一个。
　　也不知道风满袖的逃跑是因为找到了凶手留下的证据，还是单纯的因为不想在他身边呆着，所以回去找他那个万能的爹哭诉，要调到别的组去了。
　　最好是后者，今天的见面本就是个不该发生的错误。江豢想。
　　不过比起风满袖的事情，眼下还是找线索找证据找凶手比较重要，毕竟十二条人命正压在他们头上。
　　在赶往现场的路上，组里的人已经看完了独栋周围这一段时间以来的三处监控，除了每天早上慢跑遛狗的几名邻居之外，录像里再没有其他人的踪迹，邻居们的行动路线也都是有迹可循的，没有人在现场逗留，没有作案时间。
　　一检的时候他们在地下室提取到了很多指纹，送到上级库里去一一比对，结果出得很快，无任何匹配结果，无论留下指纹的是谁，那人都没有被登记在册。
　　但无论如何这个S级任务肯定与哨向有关，不然也不可能在地下室里摆那么多精神力铡刀，以预防向导的探测。
　　江豢尚在思索中，手机突然当啷一声响，他也没看发信人是谁，直接划开看，上面是个相当精确的地址，定位在商业街附近的一个小巷，无任何附加消息。
　　“哥？”张慕阳已经反复跑了好几趟了，在注意到江豢疑惑的表情后叫了他一声，“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江豢摆摆手，往后退了个界面，发信的不是陌生人，上面实打实地标注着‘风满袖’三个字。
　　他很确定自己手上根本没有风满袖现在的手机号，更不会把这人的联系方式存进电话簿里。江豢抬头看向天花板。那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可能性。
　　相处得久了，他多少还算对风满袖的行为习惯有点了解，如果他猜得不错，那人多半是趁着他支开张慕阳的时间点顺走了他的手机，又在之后玩失踪的时候把号码加备注录入江豢的电话簿，知道他会上楼来找，再趁着这个机会把手机还回他口袋里，玩得一手好偷天换日。
　　是留在现场继续寻找未被发现的线索，还是擅离职守，前往风满袖发给他的地址？
　　答案不言而喻，它摆在明面儿上呢，等江豢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带着他坐进了车里，正把地址输进GPS，车窗外是张慕阳扒着玻璃，眼巴巴地问他哥你要去哪里。
　　在张慕阳眼里，他江哥从来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从来不和任何人产生冲突，也从来不发脾气，做事永远有规矩有条理，认真负责，总在现场留到最后一刻。
　　这是他熟悉的江豢，温润如玉。
　　然而在这个风满袖出现之后，一切都乱套了，他江哥像变了个人般，在那人面前大吼大叫脾气暴躁，现在又要扔下眼前的烂摊子，神神秘秘地从现场早退。
　　他的江豢哥突然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陌生。
　　“你继续跟进，有任何进展可以打我电话，”江豢放下车窗探出头，把怀里抱着的正在直播验尸的PAD塞回给张慕阳，敷衍地安抚道，“所有的流程我都亲手教过你，你可以的，我相信你，保持联系。”
　　张慕阳还想再说点什么，江豢却有点等不及了，脚踩油门，噌地蹿出去。
　　风满袖给他的地址附近刚好有个停车场，走过去只需要五分钟。
　　小巷偏僻，几乎没什么人在这边经过，江豢低头看着GPS往前走，也没看路，只觉得有年轻的高挑女性与他擦肩而过。清甜的香水气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孔，江豢抽了抽鼻子，味道很是熟悉，应该是某种常见的女士香水。
　　地图定位已经完全与风满袖给他的那个点重合了，可他没在附近看到那人的身影。
　　背后有人突然接近，还是刚才那股清甜的香水味道，右手腕被轻柔地拽了下。
　　应该还是刚才那位女性，江豢没什么戒心，下意识地向右看，没人，然而身体左边突然有大力袭来。
　　江豢被推得踉跄，那人力大无穷，动作快如闪电，将江豢按在小巷粗糙的墙面上。
　　有蜘蛛在他鼻尖处爬过，背后的人单臂圈住江豢的腰，另一只手贴着他后颈的皮肤往上一推。
　　那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江豢头皮发麻，几乎毫无挣扎的余地，无论是求援还是释放精神力都太晚了，要不是那人最后留了一手，他现在显然已经横尸在地。
　　背后暖烘烘地贴着对方的半具身体，江豢咬紧牙关，终于在这一秒想起了这股清甜香味的来源。
　　是风满袖。
　　“放开我。”江豢闭了闭眼睛，从喉咙里挤出这句。
　　他感觉钳制的力道送了些许，却没给他留出挣脱的余地，他被翻了个面，背靠着石头墙壁，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风满袖正在极近的距离端详他的表情，暖融融的呼吸彼此交错，他把无数名为风满袖的味道吸进肺里。
　　风满袖漆黑的瞳孔像是一种华丽精致的无机物，漂亮得触目惊心，江豢怔怔地注视着这双眼，在那大理石般的黑色后面，他分明看到了久违的银河与星辰。
　　一如初见。
　　在三十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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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愚人节快乐！


第5章 
　　那是在塔里举办的跨年舞会上，在江豢刚满二十岁那年。
　　舞池瑰丽璀璨，灯光炫目如星。
　　女孩子们身上的水晶饰品闪闪发亮，像无数只骄傲的天鹅，在会场中自如地穿梭。
　　江豢自认为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他没有钻石胸针，更没有宝石袖扣或者领带夹，他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燕尾服，像一只丑小鸭般缩在角落。
　　周遭成年哨向春心萌动，唯有江豢坐怀不乱，左手刀右手勺，站在舞场最边缘的长条桌前大快朵颐，吃自助蛋糕。
　　然后有清甜的味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人从他手里夺走托盘和勺子，不怎么客气地丢回长桌上，趁着他发懵的时间点强行与他十指交扣，拽着他往舞池里走。
　　江豢第一反应是我的巧克力蛋糕，你这人怎么能浪费粮食，然后才注意到邀请他跳舞的人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
　　那是一名江豢做梦都没想过的好身材舞伴，穿着一身黑色的贴身舞裙，身高腿长，脖颈纤长漂亮。
　　“喂，等一下！”江豢叫了声。
　　那人侧头瞥了他一眼，戴着黑色丝质过肘长手套的手臂微微使力，一下把江豢拽进舞池里。
　　他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
　　江豢肢体僵硬极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见漂亮得一塌糊涂的陌生人红唇微启，俯身凑到他耳边，喉咙里滚出的却是纯正男性的声线：“搂腰，放松，跟着我的节奏走。”
　　江豢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揽住那人的纤腰。
　　并退步接维也那左转，扭胯转接左转踢腿，他的陌生舞伴跳得又好又凶，几乎把整场舞会变成了一个人的秀场。
　　江豢探戈只学了个皮毛，又没怎么和人练习过，眼下生疏得要命，破绽百出，他的陌生舞伴却毫不介意，裙摆在舞池中曳出华丽优雅的弧度。
　　江豢从没意识到一首曲子居然这么长，只觉得自己像个被丢来丢去的破布玩偶，他有点缺氧，他头晕目眩。
　　可能是因为舞池太热，也可能是因为他的陌生舞伴太过迷人。
　　他的陌生舞伴显然注意到了他要晕过去的情况，不高兴地哼了声，下一秒，江豢肩膀一沉，有什么东西跳了上去，还用自己的尾巴尖扫了扫江豢的唇角。
　　江豢立刻意识到，这是他陌生舞伴的精神体。
　　塔中规矩甚多，其中有一项就是不要在未经允许的前提条件下触摸他人的精神体。
　　精神体是不会主动亲近别人的，江豢这辈子碰过的精神体屈指可数，反过来被精神体主动碰触更是头一遭。肩膀上的精神体小巧又毛茸茸，虽然隐藏着身形，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精神体柔软的毛发。
　　这玩意相当有效地转移走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更方便被对方丢来丢去。
　　一曲毕，江豢终于结束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的被注目礼。
　　就像上场一样嚣张，他的舞伴松开他的手，依旧昂着骄傲的脖颈，像一只优雅的天鹅般跟他行了个礼。
　　江豢二十二年来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也没同时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过，他根本不知道那天是怎么结束的，随着新舞曲在会场中飘荡，前一曲的闹剧很快散场，舞池恢复纷纷扰扰，唯有江豢一人念念不忘。
　　他匆忙挤出舞池，却只见到那人高挑漂亮的背影，趁着其他人没注意悄悄离开了礼堂。
　　像个迪○尼在逃公主。江豢自娱自乐地想。
　　后来江豢才知道，和他共舞一曲的人原来是塔里的传奇人物风满袖。
　　哨兵通常会在十四岁那年分化完毕，风满袖却不一样，风满袖直到二十三岁才被强行送进塔里，学习哨兵生存的基本知识。
　　根据他从各处听来的流言，谁都不知道风满袖是在几岁时分化成的哨兵，只知道那人把哨兵敏锐的五感当做天生的恩赐，靠惊人的自制力在普通人中隐藏自己。
　　直到一名出色的向导前来拜访风满袖的父亲风屹，风满袖才被迫暴露了自己哨兵的身份。
　　风满袖从进塔起就一直是塔中的传说，就连江豢也听过这人的名字。
　　听说这人形如鬼魅，神出鬼没；听说这人明明已经进塔数月，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脱。
　　老校长存在了多久，塔就存在了多久，原本是个与世隔绝防守严密的地方，却为了防止风满袖的逃离而翻修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是老校长亲自出马，才把风满袖从塔附近抓回塔里，也是从那时起，风满袖终于开始安分守己，没再尝试过出逃的事情。
　　风满袖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太特立独行了，和江豢简直是两个极端，他根本没想过自己的生活居然会和这个人出现什么交集。
　　直到下一次理课。
　　风满袖穿着一身纯黑的连体潜水服，身体线条极为优越，在老师讲课的时候百无聊赖地坐在沙滩上摆弄沙子。
　　今天的理课讲的是浮潜，江豢不由自主地走了神，眼看着风满袖飞快地用沙子堆出一只肥胖的猫咪，又一巴掌按平，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
　　江豢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微笑，又眺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江豢是很喜欢理课的，因为他从小在塔里长大，几乎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每一次理课都像是一场充满未知的旅行。
　　结果他的视线被风满袖挡住了。
　　“……嗨。”江豢的瞳孔缩了缩，下意识地跟风满袖打了声招呼。
　　风满袖也不答话，用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指梳理了下半长不长的头发，漆黑虹膜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他看。
　　江豢被看得有点尴尬，没话找话道：“还记得我吗？我们在之前的舞会上跳过一支舞。呃，我叫江豢。”
　　风满袖还是不说话，眉心颦起一个小小的褶皱，抿着唇，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像盯着一道千古难题。
　　直到很久以后江豢才知道，那道千古难题其实不是他的脸，而是风满袖自己——风满袖太习惯于在几秒钟内看透一个人完整的一生，这是被动技能。对别人而言，与风满袖的相处可能只有几分钟那么短，但对于风满袖而言，却像是七年之痒那么腻。
　　而江豢是一股清流。
　　江豢的这张脸乍一看很普通，没什么惊艳之处，但他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长相，在这短暂的对视之中，江豢完全没在风满袖这儿出现色衰爱弛的常见走向。
　　江豢被盯得全身发毛，又本着息事宁人的习惯不想把事情惹大，只能矗在这儿供风满袖端详，就在他彻底忍无可忍之前，风满袖终于对他伸出手，问的却是毫不相干的问题。
　　“想去西边悬崖下面看看吗？”风满袖问，“那边有一种寄居蟹，平时生活在珊瑚里，只在饿了的时候才会探头捕食。”
　　西边悬崖下是刚才老师特意强调了三遍的警戒区域，在老师口中的危险性堪比百慕大三角，有去无回的那种，游过去单程要至少四十分钟，老师的点名间隔却是一个小时，就算立刻折返也肯定来不及。
　　江豢攥住风满袖的手指：“想。”
　　江豢的浮潜学得不怎么样，连换气也换不好，风满袖却动作熟练得像海里的人鱼，毫无任何障碍地在水中穿梭。
　　虽说江豢不擅长这个，但风满袖完全没有催促的意思，只在他差点呛水的时候把他托出水面，让他正常呼吸。
　　四十分钟的水程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风满袖居然就这么以出奇的耐心陪他一直游到警戒区。
　　“知道这里为什么危险吗？”风满袖问他。
　　游泳是体力活，江豢忙着呼哧呼哧喘，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风满袖打了个响指道：“因为下面的海草。”
　　有冰冷的绳状物缠上江豢的脚踝，他挣了几下，那东西却越缠越紧，拖着他往水下拽。
　　向导的身体会不自觉地散发出精神力，吸引着无生命的海草凑过来吸食。海下暗潮涌动，江豢几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先是左边的脚踝被海草缠上，然后是右边。
　　江豢一下子就慌了，大脑嗡地炸开，耳边哗啦啦水声翻涌，死神的锋利镰刀毫不留情地抵着他的脊背。
　　呛水大概也就几秒钟，在应激状态下却长得像一辈子那么久。
　　要死了。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死因是这辈子第一次没听老师的警告。
　　江豢拼命挣扎了几下，脚踝上的束缚感却一下子消失了，他挥舞了半天手臂才意识到手上根本没有水，他正被风满袖钳在怀里托在半空中，胸口以上全部暴露在海平面外。
　　“死不掉，有我在呢。”风满袖敷衍地拍拍他包裹在潜水服里的屁股，“别挣扎，我要把你放回水里了。”
　　江豢登时满脸通红。
　　心脏依旧砰砰跳，身体重归冰冷海水的拥抱，江豢在面具下偷瞥满脸不耐的风满袖，恐惧感一点一点消失了。
　　风满袖没有半点嘲讽他大惊小怪的意思，只示意他看向水下。
　　江豢第一反应是抬腿，看脚踝上的看似无害的水草，像一条深绿色的装饰品。
　　风满袖会错了意，以为江豢想让自己把海草摘下去，于是露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游到水里双手一拽，轻而易举地把他脚踝上的海草撕成了碎片。
　　“另一只。”风满袖撕完一边又让他伸另一条腿。
　　那时候江豢才知道，警戒区其实只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才是警戒区，S级哨兵强得要命，这些在S级哨兵眼里根本不是威胁。
　　“……谢谢你。”江豢小声说。
　　风满袖嘴角勾起个小小的，得意的笑容，这回主动牵住他的手，往更深处涉了点，带他潜进水里。
　　这一处的海水清澈碧蓝，就算不把头完全埋进去，也能看到下方瑰丽珊瑚近在咫尺，在七彩的贝壳碎片之后，无数色彩鲜艳的小鱼在石缝中穿梭，漾出层层叠叠祖母绿色的波纹。
　　阳光被通透的海水分割得支离破碎，漂亮得几乎不像是真实存在的景色，不知道是不是被归类到了警戒区域的原因，这片浅滩显然鲜少有人光顾，得以保留最原始最曼妙海洋生态，水下的光景极为美丽，没有人能想到那些看似无害的水草其实是致命的死神。
　　如此迷人，如此危险。
　　江豢沉入水里，隔着摇曳的涟漪望向风满袖与他交握的手指。
　　如此危险。
　　却也如此迷人。


第6章 
　　过往的吉光片羽纷至杳来，在江豢眼前一幕幕闪过，他没抓住。
　　江豢抵着石墙的后脊被压得生疼，他额头上泛着薄汗，死死地望进风满袖那双黑曜石般触目的眼睛里，一时间有点不知身在何方。
　　凡是被风满袖触到的皮肤俱是酥痒一片，也许是因为刚刚的生死一线，肾上腺素分泌过剩的原因。
　　也可能是他太久没和人亲密接触的原因。
　　江豢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贴合，明明只是简单的擒拿术，恍惚间他却有种奇妙的错觉。
　　就像这是个猝不及防的、迟来三十多年的拥抱。
　　最后还是风满袖先一步松开对他的钳制，理了下身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女式外套，表情若有所思。
　　江豢躲开风满袖气息所笼罩的范围，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抬头跟风满袖说：“你以前会主动解释。”有关于这一身偏女性的打扮，有关于这场闹剧般的突袭。
　　风满袖不为所动：“你以前会主动问。”
　　天空阴沉得要命，乌云沉沉蓄在头顶，江豢倚着潮湿的墙壁抹了把脸，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依照他对风满袖的了解，这个人是不屑于对其他人恶作剧的，之所以把他叫离现场，肯定有相应的理由，要是放在以前，江豢多半会满眼崇拜地问风满袖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但他现在是真没这个心情，他只想等任务快点结束，让神通广大的风屹把风满袖送走，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认识了风满袖多长时间，就爱了风满袖多长时间。
　　精神结合只有一种破裂方式，那就是风满袖铁了心要跟他分手，没有半点余地的那种。
　　人是会骗人的，可精神力不会，三十年前风满袖的精神力明明白白地从江豢的精神图景里连根拔起。
　　一次就够了。江豢心想。这种体验有一次就够了，千万别来第二次。
　　所以他绝对不能让风满袖知道，他有一半的灵魂恨风满袖恨得要死，另一半的灵魂却在拼了命的为重逢而欢喜。
　　江豢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故作平淡道：“所以你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风满袖警觉地眯起眼睛。
　　江豢心跳如鼓，只见风满袖向前一步，毫不客气地踏入江豢的个人空间。
　　那股清甜的香水味又回来了，江豢不由自主地屏息，略带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你在感觉到不舒服。”风满袖说，“是因为我身穿隶属于另一个性别的衣服，还是因为我本身？”
　　手机突然嗡嗡作响，打破了黏腻的气氛。
　　江豢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一手抵着风满袖的胸口把那人推开，掏手机，看到上面的电话来自法医组的小梁。
　　风满袖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逼问，而是拎着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纸袋拐进僻静处。
　　空气里终于不再混合着那股清甜的香水味，江豢深吸了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接了电话。
　　“喂？小梁？”
　　“哎，江哥，是我，法医组的。我刚才给阳阳打了个电话，他说你不在现场，又怕他转达不明白，所以让我直接打电话跟你说。”
　　看来是法医组有结果了，江豢嗯了声，把脑子里的杂念摘出去：“你说。”
　　小梁抽了下鼻子，没直接说结论，而是问他：“嗯……江哥，你杀过小白鼠吗？”
　　杀小白鼠。
　　塔里哨向的必修课程是不一样的，比如急救课，向导必修，哨兵选修。
　　课堂里挤挤挨挨地坐满了向导，唯独风满袖一个哨兵，空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目光很快锁定江豢所在的位置，然后腿贴着腿坐到他身边。
　　那堂课的内容是静脉注射，实验对象是小白鼠，风满袖一坐下就开始玩小白鼠，玩腻了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凡是风满袖上过的课，不管文课理课，期末考总能拿到满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所以就算像这样闯进教室，老师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江豢也不理风满袖，按照教学进度正常进行练习，只在下课前十分钟把风满袖推醒，让他帮忙处理掉课上用过的小白鼠。
　　所谓的处理便是逐只杀掉，一手推着小鼠的颅脑后侧，一手顺着脊椎捋下来，拽住尾巴……等等。
　　江豢抬手按住后脑刚刚被风满袖摸过的那片皮肤，心脏猛地下沉。
　　“喂？江哥？你还在听吗？没杀过也没事儿，我就是问一下，我们处理小鼠的方式通常是直接扯断脊椎，也就是一手推着——”
　　江豢回过神，打断小梁的话：“我知道怎么处置小鼠，你想表达什么？”
　　“咳，就是，我们这儿现在不是躺着十二个孩子吗？经过检查，十二个孩子的死亡方式是完全相似的。我的意思是，他们的死法和小鼠的死亡方式一模一样。”小梁越说声音越小，“是被人徒手扯断了脊椎。”
　　挂掉电话，江豢用拇指背部刮了刮眉毛，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梁的这通电话救场很及时，完全打破了两个人之间不明不白的暧昧气氛，江豢现在半点风月心思都没了，只忍不住思考现场：孩子们排着队被凶手扯断脊椎，运气好的能留个全尸，运气差的则被直接扯断头颅，颈动脉迸裂，血液一窜三米高。
　　他还记得孩子们临死前狰狞的表情，显然不止是遭受了□□上的痛苦，精神上也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所有人都在为寻找真相而努力，只有他擅离职守，因为风满袖的一个短信丢下一切，跑来毫不相干的商业街。
　　风满袖从角落里绕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里面装着刚刚被穿在身上的那件女式风衣。风满袖身上衣服已经换回了正常的男装，脸上妆也卸了，原本苍白的脸上泛着点红，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看看电话又看看江豢的脸，似乎正在等待他的解释。
　　“你早就看出来了，”江豢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后颈，“你早就看出了被害人的死法是被人活生生扯断了脊椎。”
　　风满袖不置可否，顺手把手里装着昂贵女装的纸袋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没答他的话。
　　指责风满袖是没用的，江豢手指指向后颈被风满袖碰过的那一块皮肤，质问道：“所以你想在我身上验证什么？”
　　风满袖发出个小小的鼻音：“验证一些错误的结论。”
　　这种对话方式是风满袖最擅长的那种，原地打转又不透露任何信息，套娃接着套娃，能把人活活气死。
　　江豢深吸了口气，不打算再跟风满袖这么玩下去，正要发作，风满袖立刻很有眼色地开口解释：“我从见到尸体的第一眼就知道了被害人的死亡方式。两种可能性，哨兵，或者力大无穷的巨人。世界上没有巨人，所以肯定是哨兵。十二名受害者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人类顺利生产十二胞胎的概率太低，不作考虑，所以孩子们的生母是多个母亲。既然他们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肯定要通过某种契机才会被同时聚集在地下室里，比如拐卖。女性。女性比男性更容易让被害者放下戒心，就像你刚才给出的反应，所以我初步推测，凶手是一名罕见的女性哨兵。”
　　其他人还在用老办法排查死因，试图寻找凶手留下来的证据，风满袖却已经跳过了所有步骤，直接开始对凶手进行心理侧写并寻找动机。
　　风满袖还是风满袖，这么多年过来，一点都没有变过，永远可以透过现象直接看到本质。
　　江豢还在等着下文，他眼前面色惨白的男人却不说话了，表情为难。
　　“但是呢？”他问，“我觉得你这里应该有个但是。”
　　“但是我的推测是错的，”风满袖懊恼地用手背蹭了蹭下巴，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上的戒指，“不是女性哨兵。我忘记了女性哨兵和男性哨兵在生理结构上的不同，她们生来拥有更锋利的指甲，根据我刚刚在你后颈上留下的指痕判断，想要徒手将颈椎扯断，手印的末端必然会存在割破皮肤的血痕，但实际上尸体的后颈并没有这些痕迹，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是女性哨兵。”
　　江豢又摸了下自己的后颈，被风满袖捏过的触觉依旧停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话都涌到喉咙口了，又被他原封不动的咽了回去。理性上他知道现在一切以案子为重以找到真凶为重，可感性上他还是忍不住想质问，质问我又不是你的谁，你想验证猜想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把我折腾过来，凭什么拿我当实验品。
　　凭什么还敢喷着这款香水来到我的面前。
　　风满袖张了张嘴，从对推论的解说中回神，盯着江豢发红的眼睛看：“你有话要说，说。”
　　江豢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要回现场么？”
　　“你有话要说。”风满袖不依不饶，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
　　“你有。”
　　江豢火起。
　　他嘶嘶地吸着气，强忍住一拳揍在风满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上的冲动，开口却笑了：“好好好，大聪明，你说得对，我是有话要说。不过我也没别的意思，风满袖，我就只想问你一句，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怎么那么贱呢？”


第7章 
　　暴雨时下时晴，方才出门的时候已经放晴了不少，这会儿又重新阴暗下来，天边惊雷一个接着一个，稀疏雨水半落不落。
　　积蓄已久的水痕顺着车灯滑落，张慕阳第一个看到江豢的车，打着伞冲过警戒线。
　　小孩的鼻子灵得像狗，还没说话，先皱了下鼻子，凑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
　　江豢还以为一路过来他身上的香水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他无来由地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强行克制住把小孩脑袋推开的冲动。
　　“有什么情况是需要我知道的吗？”江豢问。
　　张慕阳嗯了声，伞举到他头顶等他下车：“有，咱们组里一共在现场提取出四十三件哨向有关的物品，已经整理进房车了。”
　　这就是让江豢再检查一下的意思了，车外风刮得挺凶，江豢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问：“好，还有吗？”
　　“还有就是法医那边的一检报告已经出来了，”张慕阳答，眉毛微微皱起，“按理来说要等半小时才能发给我们，不过小梁先给我看了眼初稿。”
　　小梁这种行为其实不太合规矩，不过江豢也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只耐心等张慕阳摸手机。
　　“十二名死者死亡时间基本一致，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张慕阳从手机上抬起头，“哥，我们推测，报案人听到的未必是幻觉，所以李四他们正在摸排那段时间的监控……”
　　张慕阳话没说完，身后砰地一声响。
　　是风满袖下了车，也不打伞，像个男模似的冒雨往现场走，路上和他们擦肩而过，轻飘飘地对张慕阳丢下一句：“看监控没用。”
　　张慕阳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江豢苦笑。
　　他和风满袖回现场的时候是各开各的车，江豢在前面开，风满袖跟在他身后，结果一进玫瑰花园风满袖的黑车就没影了，绕到现在才迟迟开回来停好。
　　张慕阳欲言又止，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神色复杂。
　　张慕阳刚在江豢这边嗅到一股女士香水的味道，出于对自家江哥的信任，他完全不认为自家江哥会抛下任务出去找女人打炮，说不定是在什么地方蹭上的，他不知道。
　　但问题出在了，两个人各自出了趟车，回来之后身上居然染上了同一股香水味道。
　　“哥……”张慕阳眼巴巴地看着江豢，似乎想从他这里讨一个解释。
　　江豢无奈极了，摆摆手示意什么都别问，他解释不清。
　　这世上但凡是和风满袖扯上关系的事情，他就没有一件是能解释清的。
　　在商业街里他说的最后两句话有点重，江豢自己也清楚，但那时候是风满袖一直在逼他说，逼他发泄出来，风满袖对操控他人情绪很有一手，他不可能克制得住。
　　但等他真说出来之后，江豢没感觉到半点轻松。
　　因为风满袖跟他说了句对不起。
　　他和风满袖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的：大部分是风满袖占据主导位置，指挥他做这做那，不给他留质疑的余地。而他则是风满袖的安全绳，一旦那人做了什么真正出格的事情，江豢可以毫无芥蒂地对那人发脾气，他说什么那人都照着听，至于照不照着做是另一回事，但态度肯定相当良好。
　　可不管态度有多良好，他也从来没在他的哨兵口中听过与道歉有关的话语。
　　因为如果那人想对他表示歉意，不会只是口头上说说，而是实际行动起来，比如拖着他去冒险，把他强行塞进一个又一个可能有生命危险的场景，一直到他忙着苟命，完全忘了这码事。
　　风满袖的对不起向来是只说给外人看的。
　　从见到风满袖起，江豢的情绪起伏就一直有点不大对劲。
　　易燃，易怒。
　　他勉强把自己从难以自拔的状态中抽出来，婉言拒绝了张慕阳的伞，跳下车，跟在风满袖身后回地下室的现场。
　　生气归生气，眼前的任务总是要处理的，既然风满袖说了看监控没用，那组里的人就是在做无用功，江豢恨归恨，但也知道风满袖在这方面从未犯过错。
　　地下室里依旧泛着那股腥甜的气味，浓郁又催吐，江豢一手掩住口鼻，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给在场的唯一一名哨兵屏蔽一下嗅觉。
　　风满袖脸色仍然是惨白的，倚着扶手端详着现场的每个角落。
　　江豢原地释放精神力，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风满袖所在的位置，将触须探满整个地下空间。可能对向导造成威胁的东西的的确确已经被完全除去了，没有哨向物品残留。而就在他将触须彻底收回的瞬间，风满袖突然一撑栏杆，身手矫健地从上面跳了下去。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江豢略微抬高声音问。
　　“我忽略了一些东西！”风满袖大声回答他，“证据不在于房间里有的东西，而在于房间里没有的东西！”
　　房间里有什么？有精神力铡刀，有血，有十二具摆得整整齐齐的开了花的尸体；没有什么？没有凶手，没有凶手进出的证据，死者指甲缝里也没有任何与凶手有关的DNA信息。
　　江豢站到刚才风满袖站过的位置，双肘抵着扶手逡巡现场，完全没搞懂什么是风满袖忽略的东西。
　　风满袖双手一捋衣服下摆，蹲到了十二具尸体所留下的十二条白线正中心，纤长食指抹了把地上的血迹。
　　江豢已经完全不想吐槽这种破坏现场的行为了，听之任之，反正拦也拦不住，只有他身边张慕阳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见江豢不答话，风满袖扬起脸看他，双手比了个夸张的手势，一指江豢脚下的位置：“这里少了个东西！十二具尸体，其中有四具被凶手不小心扯断了头颅，颈动脉血流流速平均70米每秒，被强行扯断的瞬间死者的血至少能喷到四米高，也就是说在案发当时这间地下室里一定下了场血雨！”
　　“然后呢？”
　　风满袖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这里曾经存在过某个东西。”
　　江豢倒是没挑战向导的人体极限，规规矩矩地从侧面的楼梯走下去，来到风满袖所指的那面墙前仔细端详。
　　地下室的临时灯泡光线不算亮，向导也没有哨兵那么优秀的视力，张慕阳很自觉地旋开手电替江豢照明。
　　不看不知道，江豢后退半步，很快意识到风满袖说的是对的：在落下血雨之前这里原本放着个一米多高的柱状物体，也就是说，在凶手行凶的时候那东西是在的，又在行凶之后的某个时间点被拿走了。
　　这东西的形状很特殊，不是生活中常见物品的剪影，模模糊糊地有点眼熟，江豢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没在脑海中找到匹配的物品。
　　思路再次卡住，一直跟在江豢身边默不作声的张慕阳开口问向风满袖：“你之前说的，找监控没用是什么意思？”
　　“噢，那个啊，如果你满身是血，你会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吗？当然不会，你一定要找地方换过衣服再走，所以与其查找这间独栋附近的监控，倒不如找一下这间地下室有没有其他的简陋出口。”
　　风满袖自信起身，三两步走到一堵溅着血迹的墙前，一手按在墙上用力推下去，手背青筋暴起。
　　哨兵的力气和普通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那堵墙背后发出一种低沉晦涩的声音，听起来很让人牙酸，整栋墙壁微微翻转，豁开一道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风满袖相当戏剧化地福了福身：“刚回来的时候我顺便检查了一下这里的建筑情况，如果我所猜不错的话，这条路的尽头应该刚好是园区外的一处监控死角。”
　　江豢：“你刚一进来就发现这面墙后面还有通路了。”
　　风满袖不置可否。
　　江豢在普通人的队伍里混了两年没碰到任何一件大案，结果风满袖调进组当天就出了这种S级的任务，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坏还是运气太好。
　　地下室接连发出两声空洞的提示音，江豢和张慕阳同步摸手机。上面显示着相同的内容，都是法医组发过来的报告书。
　　江豢点开扫了两眼，主要内容和小梁打电话告诉他的差不多，在此之后法医组又给这些死者测了骨龄，所有的孩子都是十四岁。
　　十四岁，花一样的年纪，江豢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惋惜道：“才十四岁，太小了，要是放在我们那个时代，是刚进塔的年纪，还有大好的未来等着呢。”
　　风满袖刚进组，法医报告发不到他手上，只低头听江豢低头念报告，念到一半突然叫停，一把扯住江豢的手腕。
　　“……你把你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一遍？”
　　江豢看了眼手腕上那人细瘦苍白的手指，不带感情地重复：“我说颈椎第四五节 断裂，肌肉呈——”
　　风满袖打断他：“不是这句，往前倒，倒到第一句。”
　　第一句是哪句？江豢在大脑里搜索了一圈：“我说他们才十四岁，太小了，要是放在我们那个时代，是刚进塔的年纪——”
　　“对对对，就是这个！你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风满袖露出个毫无芥蒂的灿烂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江豢几乎要被那个笑容闪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风满袖从地下室一直拖到独栋门口。
　　然后才想起来挣扎，风满袖也不强迫他，从善如流地松开手，飞奔到黑车边开门坐进去，直接踩油门撞进警戒线。
　　他们两人的动作太大了，组里剩下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头盯着二人之间的互动。
　　天际隐隐滚着雷声，风满袖一个漂移接急刹车，黑车咯吱一声急停在独栋门口。
　　风满袖纤长身体探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雨滴一瞬间被风吹进车里，隔着稀疏的小雨，江豢眼看着风满袖拍了拍副驾驶的车座，脸上表情很雀跃，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孩子，目光炯炯。
　　风满袖问他：“你跟不跟我走？”
　　彷如时光倒流。


第8章 
　　张慕阳小心翼翼地觑着江豢的脸色，闻言忙道：“哥，你要跟他走吗？要不我跟他过去吧，现场这边离不开你的。”
　　风满袖还是用那种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他，江豢却别开眼，微微摇头。
　　随着汽车引擎的声音逐渐远去，他面前小孩的肩膀也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笑眯眯地跟他说：“看来我哥还是跟我们亲啊。”
　　江豢无奈，示意张慕阳跟在自己身后，漫不经心道：“嗯，我不会丢下你们的。你忘了在珞市那会儿老李逼着我选妃的事儿了吗？”
　　……
　　老李是他们组里李四的父亲，也是江豢调到琅市之前的顶头上司。老头哪里都好，为人和善也不摆架子，唯一的爱好就是给手底下这些单身的花朵们说媒。
　　江豢那年虚岁二十三，工作稳定又有发展，在老李眼里看来不找个对象实在是浪费资源，秉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原则，不知从哪里撺弄来七八个姑娘请他吃饭。江豢怕麻烦，更不想打破现有的稳定生活，推了一个推了两个，最后实在是躲不过去了，才请第三个姑娘吃了顿饭，坦诚自己是同性恋。
　　当天回去的路上再次接到老李电话，这次不是说媒，而是自称刚喝完酒，心脏有点不舒服，想让江豢开车送自己去医院。
　　江豢立马开车赶到老头给他的地址，左看看右看看没见到老头的身影，反而看到个梳着小平头的男人站在路边，略带羞怯地跟他打招呼。
　　江豢当即踩油门跑了，从此再也不信老李半句话，一直到张慕阳进组，老李在周末组织了一场迎新会，塞进来七八个形态各异的小伙子，扬言江豢今天要是不选一个带走，就不让江豢离开这饭店。
　　新来的张慕阳哪见过这架势，眼见着屋里好半天鸡飞狗跳，只能束手束脚地往角落一蹲，好几个人没按住向外逃窜的江豢，把老李气得吹胡子瞪眼。
　　张慕阳左一眼看满屋男生乱窜，右一眼看到身边江豢背靠墙壁站着，事不关己般双手插兜，后知后觉他江哥好像不是个普通人。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那时候的江豢转向张慕阳，表情平静又和善，“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可是——”张慕阳拇指指了指闹哄哄的男生们，“可是他们——”
　　江豢笑了下，单手牵住他手腕，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障眼法，他只知道两个人顺顺利利地从众人眼皮底下溜出了房间。
　　出去之后才松开他，跟他解释道：“只是一点让他们把我当成其他人的小伎俩，我只是个B级向导，做不到太强的精神控制。”
　　但在张慕阳眼里，他江哥已经足够强大了，还精神控制，他想都不敢想的。
　　……
　　张慕阳显然也在回味当年的事故，低头笑了下，手电在墙壁上扫过，半真半假地回答说：“我记得呢，我哥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我哥爱我。”
　　江豢回手弹了下张慕阳的脑壳，收回精神力触须，拐过最后一个弯。
　　这里是案发现场墙壁后的那条路，不算长，路上没有任何精神力铡刀，看起来只是一条临时挖出来的逃生通道，末端与地下电网相通，能从最近的电力井盖离开地下世界。
　　井盖正下方堆着一件血衣和一双鞋，江豢拍了照后把血衣拎起来，和自己的身材比对了下，又一脚踩在血鞋旁。
　　江豢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是成年向导教科书般的平均值，却也比普通人的平均值高一大个台阶。
　　如果血衣与血鞋真的曾经属于凶手，凶手至少比江豢要再高半个头。
　　凶手从未从独栋正门进出，所以摸排门口的监控只会一无所获；凶手力量远超常人，现场又有精神力残留，所以凶手是哨兵没错；秘密通道里替换下来的血衣血鞋是相当宽松的男款，凶手无疑是一名成年的男性哨兵，不然也不会有力气接连扯断十二个人的脊椎。
　　到现在为止，风满袖的所有推测都是正确的，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验证了这些内容，风满袖却只花了几眼的时间。
　　手机滴滴作响，估计又是法医组的消息，江豢把手套摘了搭在往上爬的墙梯，给张慕阳递了个问询的眼神。
　　小孩很快意会，点开信息看了一遍，原本轻松的表现变得有些严肃，抬头跟他说：“不是正式的报告，是小梁发来的。法医组用从死者骨髓里抽取了DNA，和系统里保存的十四年间走失儿童的DNA库进行了粗略的比对，结果是……没有结果，没有一个对得上。”
　　放到这个时间点，江豢也说不出没有结果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比对不上意味着这十二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不是这些年里被拐卖的孩子，他们不需要通知死者们的父母过来认领尸体，但问题也同时出现了：孩子们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的父母又是谁呢？
　　江豢点了下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抬头看了眼头顶井盖。根据GPS定位显示，井盖不在马路中央，江豢不费什么力气地爬上顶端，一旋一推。
　　井盖被铛啷啷推到一旁，露出阴云密布的天空，地面上相当僻静，听不到半点引擎的声音。
　　江豢引体向上，把自己从井盖里□□坐在沿上，然后听到有人在他背后开口：“看来我的推论是完全正确的。”
　　他吓得差点跳回井里，猛地回头，只见风满袖正坐在纯黑色的SUV里无聊地玩着自己的手指，车完全熄了火，江豢没有哨兵那么良好的听力，所以根本没注意到风满袖的车原来一直停在井口外面。
　　江豢闭了闭眼睛：“……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风满袖从鼻腔里发出个哼声，道：“我是走了，不过我又回来了，因为我弄来了老校长的地址。”
　　江豢一点都不关心风满袖口中‘弄’合不合法，他更关心这句话里的另一个名词。
　　“老校长还活着？！”
　　放在普通人的学校，校长的位置随时可以换人，但塔不一样，塔的老校长从头到尾指的都是那名唯一的向导，是他们的老师，更是塔的创立者。
　　“根据我刚刚从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判断，活着，而且还算健康，”风满袖发动引擎，把头探出窗口，狡黠地眯起眼道，“所以我跟他打了个招呼，说你会在两个小时后登门叙旧。”
　　说完弹开副驾驶车门，请君入瓮。
　　江豢有一万句脏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如果换成别人也就算了，如果江豢不想节外生枝，大可直接拒绝，可那人是老校长。
　　老校长不但是他父母的老师，更在他尚处于襁褓之中的时候便抱过他，是老校长为他们这些失去父母的婴儿创立了少年班，可以说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都是老校长一手支撑的。
　　是老校长带着老师们将他养育成人，说是江豢的半个父母也不为过，江豢回归普通生活后几乎与哨向世界完全切断了联系，完全没想到老校长居然还活着。
　　张慕阳从井口中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引擎轰鸣，他的江哥怒气冲冲地坐进副驾驶，驾驶室里的新人满脸得意，看也不多看他一眼，开车扬长而去，喷了他一脸尾气。
　　手机铃声迟迟响起，是江豢的电话，吩咐他：“血衣血鞋拿去化验，尤其是血鞋，内部低概率存在凶手残余皮屑。然后是我们刚出来的那个井口，你去要附近摄像头的——”
　　“没用，”有人插话，“是死角。”
　　“滚，”江豢骂了句，又凑回话筒这边，“查七十二小时前到现在的人员往来情况，辛苦你了，等结案了我请大家吃饭。”
　　张慕阳还想再说句什么，比如你刚说过你不会跟风满袖走的，这话音还没落地呢，你怎么就把我抛下了，可那边电话挂得实在是太快了，只给他留下一串忙音。
　　江豢在风满袖手套箱里翻了半天，翻出个充电器，插车上开始给手机充电，一手拄着下巴看向窗外，完全不搭理身边正在开车的风满袖。
　　他知道风满袖不是那种玩忽职守的人，去老校长家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叙旧，这么多年过去了，别人的变化沧海桑田，就连江豢自己也变得面目全非，唯独风满袖一点都没变过，还是那么不可思议，在别人刚走一步的时候提前走完了接下来的十步，再来到他面前，毫不藏私，洋洋自得地展示自己的成果。
　　这也是江豢真正愿意坐进风满袖车里的原因，他相信风满袖对于任务总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说法，这是来源于本能的信任，他克制不住。
　　“所以你打算一路上什么都不说，”风满袖从玻璃反光中看他一眼，“后车座下有个吉他，如果你想弹的话。”
　　江豢气乐了：“我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推论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两次离开案发现场，你不给我一个解释也就算了，你还想听我给你弹吉他？”
　　风满袖不说话了，悄悄按下一个按钮，有蹩脚的吉他声混合着引擎的声音在音响中绽放。
　　混合着江豢比现在年轻得多的清浅歌声。
　　塔里很少有人知道，江豢其实也是会唱歌会弹吉他的。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风满袖开车载着江豢旅行，豪言壮语说得痛快，没开一会儿风满袖就烦了，抱怨自驾游毫无意义。
　　江豢只得好言好语地安抚自己的哨兵，说‘回头’给他弹吉他听。
　　结果风满袖立马掉头下高速，直奔乐器店，买了一进门的第一把吉他，缠着江豢非听不可，不要‘回头’听，只要‘现在’听。
　　江豢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接过吉他，调了调音。
　　在高速路的洪流里，在这人世间。
　　听他唱歌时的风满袖很安静，他现在才知道，这狗东西安静是为了给他的歌录音。
　　江豢啪地关掉音乐，只留车里一片死寂。


第9章 
　　老校长家相当偏僻，是个面朝大海的地方，坐落在高处，和当年塔的选址如出一辙。
　　一路无话，江豢一直在用手机远程指挥组里的行动，直到有夕阳余晖从车窗里洒进来，他才短暂地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远望西方天际整片丹霞夕阳。
　　“快到了。”风满袖纤长手指点了下GPS。
　　江豢扒着窗口看了半天，终于在众多小院中找到属于老校长的花园。
　　老校长的品味丝毫未变，还是那么喜欢金灿灿的向日葵，半山腰建筑众多，种着向日葵的花园却只有那么一家，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搬了个小凳坐在花园里，面容慈祥而宁静，眼里倒映着即将燃烧殆尽的夕阳余韵。
　　老校长耳朵不背，在听到车子的引擎声后立马看过来，颤颤巍巍地扶着栏杆起身，脸上无数褶子彼此交叠，挤出个温暖的笑容来。
　　这笑容实在是太熟悉了，江豢倒吸了口冷气，鸡皮疙瘩爬遍全身，他忍不住把车窗降下些许，对老校长的身影用力地挥了挥手。
　　再往前就不太好开了，最好用腿儿着上去，风满袖靠边停了车，江豢这边的车门锁咔哒弹开。
　　“你可以上去了。”风满袖说。
　　江豢过来的时候给老校长买了不少水果——风满袖完全不通人情，居然想空着手来，还是在江豢的强迫下才在水果超市门口短暂停靠——他拎着水果等了半天，却见风满袖没有半点要下车的意思。
　　江豢疑惑道：“你不一起么？”
　　“他要见的是你，不是我，”风满袖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答道，“而且就算他愿意见我，我也得先去药店给他买速效救心丸。”
　　江豢克制不住地勾起嘴角。
　　老校长教过江豢父母也教过江豢本人，没有人知道老校长真正的年龄，只知道他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大部分人在老校长面前都很听话，就是装也要装个谦逊的孩子。
　　然而风满袖完全不吃这套，依旧我行我素，塔里哪儿有漏洞就往哪儿钻，最离谱的一次是用一根铁丝拆了食堂的一面墙，风满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土，嫌恶地表示前阵子负责维护塔硬件的工人一点都不敬业。
　　冷风呜呜地往食堂里吹，那次有不少向导因此而感冒，把一向好脾气的老校长气得跳脚。
　　所以风满袖是对的，如果他们不想让今天成为老校长晚年生活的最后一天，风满袖最好还是别大张旗鼓地跳到老校长面前。
　　江豢微微呼出口气，这会儿也没心情再跟风满袖意气用事了，只问他：“……所以你想让我从老校长那里问出什么？为什么玫瑰花园地下室的尸体会和老校长扯上关系？”
　　风满袖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左手拇指不停地拨弄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漆黑的瞳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又全部化作不可言说。
　　“你只要叙旧就够了。问情报的事情交给我，成交？”
　　……
　　俗话说得好，望山跑死马。哪怕老校长的房子就在半山腰，江豢还是得走不少的路才能来到老校长的花园门口。
　　上山的道路相当狭窄，显然鲜少有人经过，好在江豢体力还算良好，他绕过一个弯，终于见到有年迈的棕獾不太灵巧地从山上跳下来，站在树墩上对江豢招手。
　　江豢对棕獾笑了笑。
　　在江豢这两年生活的环境里，身边人不是普通人就是没分化完全的护卫与伴侣，没有精神力，以至于江豢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真正的精神体了，以至于突然见到棕獾还是挺开心的，有种回归同类世界的错觉。
　　棕獾走得不快，一路也没怎么出声，只走前面给他引路，江豢走着走着分神往山下看了眼，风满袖长身而立，倚在漆黑的车身上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半边身体沐浴着血红的夕阳。
　　今天实在是太漫长了，等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江豢已经疲惫得不行，不过能见到轮椅里的老校长也算值了。
　　老院长守在院门口，熟悉的精神力四面八方铺散开来，慢条斯理地包裹住江豢的身体，像个来自向导的拥抱，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他焦躁的情绪。
　　江豢鼻尖一下子就酸了，单膝跪在老校长身边，双手攥住老校长扶手上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枯手。
　　老校长慈祥地呵呵笑，收回精神力，问他：“怎么还哭啦？你明明是最坚强的孩子，小时候被欺负了也不哭的。现在也不要哭，啊，听话。”
　　江豢抽了下鼻子，鼻音很重地反驳：“没哭，原来您还记得我。”
　　“我老了，不中用啦，现在这个脑子呀，已经记不住每个被我抱过的孩子的名姓了，”老校长枯瘦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我至少还能记住你的，你叫江豢，你的伴侣是那个不服管教的小鬼风满袖。嗬，我还能记得他那个护犊子的哥哥，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却初生牛犊不怕虎，还威胁我说什么‘你敢欺负我弟弟试试’啊，‘我弟弟掉一根毫毛明天要你狗命’啊，大摇大摆地出了塔，好像我的塔是他家开的。风家人啊，一模一样的臭毛病。”
　　江豢扑哧笑了。
　　这种感觉很好，原来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记得那一段陈年的旧时光。
　　江豢附和道：“对，风满袖，他哥风满楼，还有他爸风屹，三个姓风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校长浑浊双眼露出个怀念的神色，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别跪地上，坐旁边的小马扎上。
　　等他坐好了老校长才继续开口：“我还记得呢，在你那一届里，最出名的就是那个，那个堵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分手的赌局。一群孩子不懂事，这人都是祝福别人好的，哪有咒人家分手的道理，还好你们两个懂事，早早就在一起了，要我说啊，精神结合就算再稀少，也不是不存在的，你和你的伴侣不就是铁证么？”
　　当年塔里开盘赌他们俩什么时候分手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江豢是知道的，但他完全不知道这事居然大到能让老校长有所耳闻。
　　江豢随口跟着附和了几句，心脏却在逐渐下沉，就像靴子落地的故事，老校长在他面前扔下了第一只。
　　老校长终于说累了，拿过茶杯喝了口茶，又笑着问他：“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还有你的精神体，你那只黑猫哪里去了，怎么不愿意出来陪我的老獾玩一会儿。”
　　啊，很好，另一只靴子也扔下来了，他只等待了几分钟，没有等待一整晚。
　　江豢就知道但凡只要提到风满袖，就一定会提到他们的精神体，他嗓子不由得有点梗，找了半天才找回情绪，没回答他与风满袖之间后来的故事，只低声答了后面的那个。
　　“您记错了，我的精神体是一只黑豹，不是那只常在我身边转的黑猫。”
　　“黑豹啊……”老校长捏捏眉心，眼里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那就是我记错了。哎，我们那代人总觉得，凶兽只可能是哨兵的精神体，向导的精神体多半是外表无害的。”
　　江豢嗯了声，笑了下：“黑豹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普通的地方。”
　　老校长叹了口气，伸出手，将他所有空荡荡的指跟按了一遍，没再追问他精神体的下落。
　　老校长摸他指跟是为了确认他的驭兽戒。
　　不是所有哨向都能自如控制自己的精神体，更别说是做侦查、警戒、传话之类的精细活动，这些都需要对自己的精神力进行精确到毫厘的掌控。
　　精神体约等于哨向的半条生命，想要精准操控自己的另一半生命，精神力较弱的哨向总需要驭兽戒的辅助。
　　江豢只是B级向导，不过手上是空的，他现在什么都没戴。
　　当年在塔里有一句顺口溜，叫‘只要进了塔，就是一家人，没有单身狗，都带情侣戒’，用以彰显驭兽戒的普遍性，那时候在塔里戴驭兽戒就像在外出门要穿衣服一样，就算你不冷，也要蔽体，证明你是精神正常的人类成员。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个人就是风满袖。
　　风满袖是天才，天才不需要驭兽戒也能完美地控制精神体，就像初见那天，在偌大的舞会上，风满袖带着丝质手套的手指根根分明，不用驭兽戒也能命令精神体跳上江豢的肩膀。
　　当年不管老师们怎么磨破嘴皮，风满袖就是不肯戴驭兽戒，嫌这玩意碍事，影响活动。
　　打风满袖风满袖会躲，骂风满袖风满袖会逃，老师们实在是被这不听话的学生磨得没办法，最后只能找江豢，把这个艰巨的任务安排到他头上，让他想办法安抚风满袖，劝风满袖把驭兽戒戴上，用不上也要戴，别那么特立独行。
　　风满袖是个比大部分哨向聪明的人，江豢相信这人能在自己进门的二十秒内推测出自己的动机，所以直接要求风满袖戴驭兽戒肯定是行不通的，所以他想了个办法，在风满袖出言嘲讽前飞速把自己手上的驭兽戒给摘了，一把抓过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把自己的驭兽戒推到风满袖的无名指上。
　　既然不想穿自己的衣服，那你穿我的总行了吧。江豢如是想。
　　江豢是普通的B级向导，驭兽戒里藏着用于操控精神体的本源精神力，所以只要风满袖戴上这枚戒指，江豢永远可以感受到风满袖人在塔的哪里。
　　风满袖拨了拨驭兽戒，眼里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居然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也真的没再摘过。
　　凡是风满袖不感兴趣的人，风满袖软硬不吃，但偏偏到了江豢这里，风满袖是软的也吃硬的也吃了，江豢发脾气接着，江豢让他做什么他也接着。
　　那时候他们两个虽然每天泡在一起，不过尚未结合，平时仍各睡各的宿舍。
　　自从他们交换戒指之后，白天还好，晚上躺在床上，江豢心口的位置偶尔会传来某种奇妙的触感，不疼不痒，像是被奶猫毛茸茸的脑壳撞了下。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是风满袖在亲吻他给他的戒指，也间接亲吻了他的灵魂。


第10章 
　　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唠叨，老校长大概是很久没和人谈过心了，拉着江豢聊个没完。
　　明明说好了他负责叙旧，而风满袖负责问情报，江豢心里装着风满袖上来接班的事情，连叙旧也没法叙得安生。
　　上山就这么一条路，江豢的精神力触须一直在山路那边徘徊，眼见着天都快彻底黑了，他的背后却依然空空荡荡。
　　老校长的房门吱呀一声响，有人踩着优雅的步伐从里面走出来，江豢第一反应是老校长的保姆出来叫老校长回屋歇着。
　　然而一抬头看到的却是脸色苍白的风满袖。
　　江豢：“。”
　　收回探向背后的精神力，江豢深吸了口气，尽量保持脸上的正面情绪，微笑问他：“你为什么是从老校长屋里出来的？”
　　风满袖表情无辜：“因为我上山走的是另一条路？”
　　老校长毕竟是个S级向导，风满袖的行为瞒不过老校长的法眼，哪怕风满袖从自家房门出来，老校长依旧岿然不动，一副园丁欣赏花朵的表情看江豢的反应。
　　江豢没注意到老校长的眼神，他更怀疑风满袖是怎么上来的——老校长花园距离地面的海拔接近上百米，风满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老校长房间也就算了，为什么衣角袖口还是干净的？
　　不好直接问出口，江豢把眼神递过去：你徒手爬了悬崖？
　　风满袖回他一个洋洋自得的表情：我身手矫健。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老校长被他俩的表情动作逗乐了，哈哈笑出声，笑得有点咳嗽，江豢忙飞起眼刀瞪风满袖，让风满袖给老校长倒杯水出来。
　　风家小少爷哪干过这活儿，不情不愿地瘪瘪嘴，回屋给老校长拿保温杯。
　　全程无声交流，老校长接过保温杯，手指摩挲上面磨得凸凹补平的便利贴，低笑道：“是我平时常用的杯子没错，不愧是我这辈子带过的最聪慧的孩子。”
　　江豢心想您还夸他，当年您都要被他烦透了您忘了啊。
　　好在老校长在见到风满袖的脸后反应尚可，没有倒地或者抽搐的前兆，江豢也算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他目光不自觉地在风满袖两边口袋逡巡，不确定刚才那会儿风满袖到底有没有去药店买速效救心丸。
　　风满袖显然对江豢的打量很不满意，绕着老校长转了一圈，最后在江豢面前站定，终于开口道：“老校长脸色正常，没有发绿发白的迹象，说明肝肾功能尚可，没有常年吃药吃成药罐子；花园里的向日葵生机勃勃，植物茎干上见不到枯叶的痕迹，显然是花园主人有意精心打理，不允许园丁混日子。所以我的结论是，老校长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勉强算得上康健，见到我也不会原地暴毙。”
　　江豢：“。”
　　用词错误，江豢拧了把风满袖的小腿。
　　“——不会原地喘不过气。”风满袖立刻从善如流地换词，悄悄跺了跺脚。
　　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实在是太自然了，自然得江豢几乎快忘了今天是他们重逢的第一天。
　　风满袖站着，江豢坐在小马扎上，如果他想看清风满袖的脸，就必须得仰着头。
　　在他的记忆里，他好像总是在仰望风满袖，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精神图景里。
　　他没有那么聪明的大脑，也不是个天天惹麻烦的麻烦精，如果不是风满袖先对他伸出手，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
　　风满袖的睫毛很长，在夜里仰视他的时候可以在睫毛上看到很多种不同深浅的蓝色，江豢不由得有一瞬间的失神。
　　在他们刚分手的时候，江豢是真真切切恨过这个人的，精神结合的破裂过程实在是太痛了，现在想想江豢都不知道那阵子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在卧室里从日落坐到日升，只在黑豹用舌头舔他的时候才会微微动动手指。
　　就像半具灵魂被人活剥。
　　如果你不打算爱我，你为什么要招惹我。
　　不，风满袖好像根本没招惹他，在最开始的时候，风满袖甚至从未跟他说过一个爱字。
　　如果非要辨个清清楚楚，明明是他天天追在风满袖的身后，期待风满袖带他开始新一轮的冒险。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不需要言语明说，只是风满袖走，他便跟着。
　　在他失去风满袖的这些年里，江豢不是没幻想过重逢，他所有的好脾气都是装出来的，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撕烂那人好看的脸皮。
　　结果等到真正重逢的时刻，他的脑子再一次被这个人的聪慧占满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别的。
　　“精神结合是哨兵与向导之间最为纯净的结合方式，”老校长突然说，“它超越了灵魂，也超越了生死，你们应该感受得到，对吧。”
　　老校长一句话打断了江豢的思路，他强迫自己从风满袖的小腿上收回手，手肘拄着膝盖，规规矩矩地听老校长说话。
　　虽说那句对吧是个问句，但他和风满袖之间的精神结合其实已经破裂了，江豢心里打了个突，莫名有点害怕被老校长看出来。
　　看两个人有没有精神结合这种事就像问爱不爱我一样不靠谱，它没有用于验证的手段，就算有，也只能验证某一瞬间，他验证不了一辈子。
　　“不说那么多了，”老校长叹了口浊气，“来吧，你们到我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噢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跳过寒暄的环节说正事了，着实浪费了不少时间，”风满袖眼前一亮。
　　江豢强行克制住殴打风满袖的冲动，重重咳了声。
　　风满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腿，问老校长：“在塔被推平之后，塔一层的器材哪里去了？”
　　“一层的器材？”
　　“对，器材，用来鉴别刚分化儿童的那个东西，我不知道它的专有名词是什么，”风满袖边比划边说，“一米来高，大概这么宽，应该不算沉，至少哨兵能用单手提动。”
　　江豢脑袋上叮地亮起个灯泡，那点离愁别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叙旧是假，问情报才是真。
　　被害人宛如被处置的小鼠般被扯断脊椎，而年龄恰好是十四岁，是哨向分化的年纪。
　　而房间里唯一被拿走的东西则是塔里用于分辨哨向与普通人的筛选器。
　　风满袖实在是太聪明了，鉴别分化儿童的那个装置是塔里的技术，是哨向世界的物品，而哨向世界的物品完全有迹可循！
　　不过塔里一切与哨向有关的技术都是被封存在历史中的机密，眼看着老校长目露警惕，江豢忙给风满袖补充道：“其实是我们今天碰到的一个S级任务——”
　　按理来说让组外人得知任务内容是违反规矩的，但今天江豢为风满袖违反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随着江豢一步步解释，老校长眼中的防备也终于褪去不少，摸了摸下颌。
　　“我想想……塔是我的家，我的确对这些东西的去向有所了解，书房里应该也有一些记录……”
　　“没有，”风满袖插话道，“我刚才在你书房翻了一圈，没有任何我需要的信息。”
　　江豢一脸惨不忍睹。
　　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也就算了，还非要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刚才江豢还没什么想法，这会儿反而要担心老校长会不会动动精神力一脚把风满袖从半山腰上踹下去了，这万一要是老校长陈年旧疾发作，以江豢一个人的力气根本不够把老校长弄下山。
　　幸好老校长没有计较，而是翻开通讯簿，斟酌半晌，给了他们一个联系方式。
　　“这个孩子是最后负责处理残余哨向物品的人，他应该会帮你们找到线索。”
　　在塔被推平后，塔里大部分哨向物品都以被销毁而告终。
　　这些都是老校长的心血，负责登记的人是一位颇得信任的留塔教师，叫关海，是登记在册的向导，现住玕市，距离老校长家车程三个小时。
　　江豢跟着折腾了一整天，眼下累得不行，只想找个能洗热水澡的地方睡一觉，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案子还没破，他得继续跟下去。
　　风满袖夜视能力极强，夜路走得飞快，江豢才走了一半，风满袖却已经发动了山脚的车子。
　　他当时想的是你要是敢把老子一个人丢在这儿，老子绝对会想办法把你杀了，打不过也要试试。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杀气实在太强的缘故，风满袖虽然开了车灯，但到底没敢开走。
　　直到他下到山脚才搞懂风满袖为什么没把他扔在半山腰开车走人，他曾经的哨兵此时正满头冷汗地趴在方向盘上，胸腔一起一伏，神色痛苦。
　　这个表情江豢实在是太熟悉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从他们俩在塔里刚认识起风满袖一直有这个头疼的老毛病，不定期发作。
　　江豢没说话，一直站驾驶室这边门外等着，那人五感超强，又没有人树立屏障，他知道风满袖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又过了好半天，风满袖才抬起头看他，薄唇嗫喏了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去副驾坐着。”江豢扬了扬下巴，命令道。
　　风满袖露出个挣扎的神色，不过到底还是没有反驳，乖乖挪到副驾驶坐好，等江豢开车。
　　江豢之前的生活一直是规律的，身体相当健康，以至于眼下有熬夜的资本，一晚不睡也不会垮掉，至于他身边的风满袖就不一定了，从今天初见开始算起，这人的状态一直不是很好，甚至不及全盛期的一半。
　　风满袖的脑子是他们手中最好用的武器，江豢不想把它浪费在开车这种小事。
　　车窗外人造灯光接连呼啸而过，空无一人的街巷漫长而又看不到尽头，江豢瞥了眼闭着眼的风满袖。
　　那人很快睡熟了，眉心皱着，睡得不是很舒服，江豢双手搭着方向盘，眼望长夜，到底还是稍稍提高了车速。
　　以至于在转弯时，风满袖那颗金贵的头颅非常不经意地枕上了他的肩膀。
　　男人没醒，却像是找到归宿般满足地叹息了声，在他肩上蹭了蹭，温热的呼吸规律地喷洒在他的锁骨上。


第11章 
　　这是真正的不眠夜。
　　风满袖的呼吸声很轻，如果不是江豢对他旧日的哨兵足够熟悉，他也许会以为风满袖只是在装睡也说不定。
　　没屏障也能睡着，风满袖显然是累极了，这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也不知道这人之前在哪里做了什么，居然把自己累成这幅鬼样子。
　　江豢有点想把这人摇醒盘问一遍，又觉得有点刻意，毕竟他们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不是那种在精神结合后的公路旅行里，他悄悄地对风满袖说‘我爱你’，然后听觉敏锐的风满袖回他‘我也爱你，今天限定，明天爱不爱看情况’的关系。
　　他已经很久未曾度过这么漫长的一天了，只有风满袖才有那种把一天过成一辈子那么长的本事，不但带他跳过了所有尴尬的寒暄步骤，此时还心安理得的黏在他肩膀上，热乎乎沉甸甸的一颗人头。
　　他纠结了很长时间，到底还是没给风满袖树立屏障，任凭这名感官超群的S级哨兵毫无隔阂地暴露在嘈杂繁乱的人世间。
　　江豢是那种坦坦荡荡的人，他一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可现在他却忍不住思考风满袖是什么时候上的山，他和老校长的那些寒暄又被风满袖听去了多少，尤其是关于精神体的那部分。
　　只要主人允许，精神体可见又可触，而在他与风满袖的这场重逢里，明明已经过了十二小时，可他却根本没见到风满袖的黑猫哪怕一眼。
　　他一点都不想承认他有多想念傲娇又粘人的黑猫，有多怀念它蓬松顺滑的皮毛手感。
　　毕竟他和黑猫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连老校长都能把他们俩的精神体记混。
　　塔在生理卫生课上曾经给他们强调过，触碰别人的精神体是一种非常私密的行为，未经允许不得私自触摸，情节轻微者要被关小黑屋，情节严重者要受到塔里高阶向导的精神惩罚。
　　台下的风满袖不屑地哼了声，让黑猫跳到桌上，滚着一只笔，一路滚到江豢手边，拿头蹭江豢的手，让江豢挠下巴。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老师能让风满袖心甘情愿地坐进任意一间教室里，不是找不到人就是中途逃课，很不服管，但要是让风满袖参加期末考试，风满袖又总能考满分，十分气人。
　　风满袖之所以坐进教室是为了陪乖学生江豢，风满袖一本书没带，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里，举手发言。
　　“那要是A拿自己的精神体找B碰瓷，被迫触碰他人精神体又受到惩罚的B岂不是很冤。”
　　老师显然对风满袖这种未经允许直接说话的行为很不满，绷紧了下巴回答：“这种情况很少见，很少有人愿意拿自己的精神体冒险。”
　　“不少见，”风满袖勾起一边嘴角，“我每天都能碰到这种向导向我求欢。”
　　教室里低笑声一片。
　　这是事实，像风满袖这种长得好看能力强，上面还有个不得了的父亲的哨兵到哪儿都是抢手货，想和他结合的向导从教室门口排队能一直排到塔外几百里地。
　　幸亏风满袖不是江豢这种老好人的性格，才吓退了大半的追求者。
　　老师抬手指风满袖：“你，滚出去。”
　　江豢也混在学生中跟着乐，换得黑猫一脚踩在他手背上，留下个圆滚滚的爪印。
　　风满袖根本不在乎什么在不在教室里听课，一根手指提起江豢死沉的书包，旁若无人地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又是好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江豢忙小声说老样子老样子，把这祖宗给送出教室。
　　这一套动作江豢已经很熟练了，规规矩矩地回座位上坐好，摆出一张逆来顺受的脸，怎么看怎么像另一名受害者，老师就算想发脾气也没法拿江豢撒气，只能硬咽了这口气，继续上课。
　　所以也没有人想到风满袖的黑猫其实留在了教室里，此时正趴在江豢的胳膊上呼呼睡大觉。
　　江豢的‘老样子’是一种很好做的食物：面包切片，中间挖个洞，在黄油里泡一下再上平底锅煎，中间摊个鸡蛋，然后再把挖出来的那块面包填回去，整体翻个面，最后撒点罗勒叶碎。具体还有什么细节江豢也不知道，他没下过厨也不会做饭，一直是风满袖偷偷摸进塔的厨房给他做吃的。
　　今天也不例外，江豢在他们俩平时总去的那间空教室找到风满袖，黄油的味道满屋飘香。
　　桌上只有一人份的午餐，风满袖趴在桌上，表情很差。
　　江豢自然而然地把手指插进风满袖半长不长的发里，贴着头皮给他按摩，问：“你自己吃过了吗？”
　　“没，”风满袖恹恹答，“头疼，不想吃。”
　　塔里有S级向导，会定期在哨兵专有的课上为所有哨兵学生梳理精神图景，但风满袖平时神出鬼没，参不参加完全看心情，江豢只得以B级向导的身份自学给S级哨兵的梳理课程。
　　江豢一边吃午饭一边给风满袖梳理精神图景，半晌过后，风满袖的脸色好看了不少，示意江豢先吃午餐，自己翻江豢书包，从里面摸出课表看了眼，哼笑一声。
　　江豢用眼神问风满袖笑什么，风满袖拇指拨弄了下无名指上的驭兽戒，把课表翻了个面给他看，下午的课是理课，是精神体的传话和地形探查。
　　江豢也笑，满嘴鸡蛋说不了话，看了眼自己无名指上的驭兽戒。
　　自从之前哄着风满袖戴上含着自己本源精神力的驭兽戒后，风满袖说什么也不肯摘下来了，可江豢也不能不戴驭兽戒，最后只能戴上风满袖的，反正大家的戒指长得一模一样，谁也看不出他们俩偷偷换了戒指。
　　江豢的精神体基本是跟着驭兽戒走的，被风满袖拿走了就只能跟着风满袖混，明明是江豢的精神体，却听话得像风满袖自己的精神体，忠诚，强大，没有半点逆反心理。
　　而风满袖操控黑豹所利用的不过是江豢驭兽戒里那一丁点本源精神力而已。
　　风满袖拍拍手：“过来。”
　　原本趴在地上的黑豹立马竖起耳朵，猛地扑进风满袖怀里，肚皮大敞四开，毫无警戒心，被风满袖撸了个过瘾。
　　没有黑豹陪玩，黑猫也跳上桌子，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江豢身边，凑过来闻了闻江豢手里的面包鸡蛋，显然对这玩意不感兴趣，开始用自己的脑门蹭江豢的脸。
　　塔里凡是有窗户的教室阳光一向很足，尘埃打着旋儿飞舞，在阳光的投射下闪闪发亮，无数细碎的光点盘旋在风满袖纤长的睫毛旁脸旁，把一向和平易近人这个词搭不上边的风满袖映衬得无比温柔。风满袖捏捏黑豹的前爪，风满袖亲亲黑豹的额头，风满袖举起黑豹上半身把黑豹放到自己腿上。黄眼睛黑豹小心翼翼地收起锋利的爪子，任凭自己新主人搓圆捏扁，最多也就是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舔一下风满袖修长的手指。
　　江豢突然脱口而出：“我们交换精神体吧，展示给他们看的那种。”
　　风满袖的动作顿住了。
　　这话说得太冲动了，好像不太好，江豢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语无伦次地解释：“我知道精神体不能交换，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是哨兵，但你的精神体是黑猫，然后我这么个向导的精神体却是黑豹，我只是想，我的意思是……哎算了，当我没说。”
　　根据这么多年以来的刻板印象，黑豹这种凶猛的精神体理应归哨兵所有，而像江豢这种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踏上战场的向导，精神体多半是无害灵巧的小兽。哪怕是老校长那种S级的向导，精神体也是只獾，而不是像江豢精神体这种体型庞大的黑豹。
　　江豢一直不怎么喜欢把精神体展示给别人看，唯独风满袖是个例外，他和风满袖认识其实也没多久，只是一起关过几次小黑屋的关系，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风满袖归类到了‘自己人’这个分类里。
　　所以在风满袖要看他精神体的时候他也没怎么推诿，硬着头皮让黑豹可见，对风满袖龇了龇牙。
　　江豢本以为迎接他的是的嘲弄，没想到风满袖却把黑豹抱起来吸了一大口肚皮，从没被这么对待过的黑豹呜呜叫了两声，没有挣扎，顺从地把前爪搭在风满袖的肩膀上。
　　“成交。”风满袖斜睨了江豢一眼，脸上笑容转瞬即逝。
　　江豢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成交，我们交换精神体，在有必要的时候展示给他们看。”风满袖故意露出个不耐的表情，重复道，“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你的精神体是一只黑猫。现在高兴了？右手。”
　　被风满袖修长双腿夹在中间的黑豹乖乖把右爪放进风满袖掌心里。
　　江豢盯着自己的精神体和风满袖之间的互动，嘴角克制不住地露出个笑容，在这个黄油飘香的午休时间，他总觉得自己对风满袖的了解好像又多了一点点。
　　这人说话不能正着听，要反着听。
　　当风满袖问他‘你现在高兴了’的时候，其实想表达的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风满袖想说的是，我现在很高兴。


第12章 
　　从那之后，风满袖开始毫不吝惜地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精神体黑豹。
　　风满袖是个足够强大的哨兵，只要手上戴着装江豢本源精神力的驭兽戒，操控黑豹的行动轻而易举。
　　只不过黑猫的行为就很迷了。
　　S级哨兵的精神体拥有部分独立人格，就算没有风满袖在场，也能听懂江豢的话，或者服从他的部分命令。
　　就是有时候太沉迷在江豢身上蹭来蹭去，不听话，然后被江豢批评。
　　批评也无所谓，黑猫背着耳朵装傻，跟风满袖一个德行。
　　生理卫生课老师怎么说的来着？触碰别人精神体是非常私密的行为，但江豢还真就没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不是他主动碰别人精神体，而是黑猫主动找他碰瓷，还时不时往他衣服里钻，在里面翻腾半天，拿脑袋蹭他的心口，有时候还会蹲在江豢头顶上站得高看得远，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展示江豢的精神体是一只黑猫。
　　唯一显得黑猫有点用的时候是哨向合作的理课，所有人被转移到野外，哨兵一车向导一车，分别被送到一座山的两边。
　　这节课的内容很简单：向导先选一个号码牌，记住对应号码牌下武器的性能，拆卸情况，以及剩余弹药数量，再派出自己的精神体，将这些信息传递给岛另一端拿着同样号码牌的哨兵，让哨兵根据向导精神体传递过来的信息在武器堆中选择对应武器，并依言进行拆卸和弹药的填装。
　　刚分开的时候江豢还担心黑猫会不会因为距离太远而消失，好在肩膀一直沉甸甸的，是黑猫蹲在他肩上舔爪子，这给了他不少心里安慰。
　　以前的江豢对这类型的理课一直是得过且过的态度——反正就算努力了也拿不到第一，不努力也不是最后一名，他是B级向导，不是C级或者D级，总有人比他优秀，也总有人比他差点。
　　以前的江豢也没什么好胜心，从不抢号码牌，只等在最后，看剩下哪个就拿哪个。
　　结果老师说规则的话音未落，江豢肩膀上的黑猫立刻窜了出去，洋洋得意地踩着猫步回来，把一号号码牌放进江豢掌心里。
　　江豢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人群，在一号武器托盘里看到足足七件拆得稀碎的武器。
　　黑猫蹲在他脚边喵喵叫，一副我好柔弱我跳不上桌的模样要江豢抱，完全见不到半点刚刚飞檐走壁的影子。
　　江豢头大如斗，在不太明显的嘲笑声中俯身把黑猫抱起来。
　　距离被拉近，江豢在黑猫的喉咙里轻而易举地听到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嗤笑。
　　“亏我还以为这堂课有多难，”风满袖的嗓音响起，“下午六点才下课，真的有人愚蠢到花五个小时还传递不明白这么一丁点信息吗？”
　　江豢心说我膝盖中了一枪。
　　还好精神体的风满袖没有哨兵本人那么敏感，听不到江豢内心里的碎碎念。黑猫身手矫捷地跳进武器托盘，在外人看来是江豢正努力与精神体进行武器方面的沟通，但如果有人凑近点听的话，将会听到江豢面前的精神体在讲菜谱。
　　“……其中的亮点是混合了洋葱碎与少许奶油奶酪的酱汁，鲜甜可口，比琅市那家三星餐馆的招牌菜强多了。”
　　江豢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二十分钟后，江豢已经坐进了校车，开车的是原本被送到山的另一端的风满袖。
　　风满袖正把小破校车飚到速度极限，载着江豢去吃那家传说中的快餐店。
　　江豢生在塔里长在塔里，只有在理课的时候才会出塔，对外面世界的理解远远比不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风满袖，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无所知，口袋里也没有钱。
　　但他有风满袖，也就相当于有了全世界。
　　他所仰慕的哨兵在离开塔的庇佑后便不得不需要他的精神力以树立屏障，但他所需要付出的也只有这些。
　　那人开了足足两小时的车带他来到充斥普通人的闹市街区，带他走进快餐店，带他吃了人生中第一份彻头彻尾由普通人做出来的快餐。
　　和风满袖承诺的一样，快餐里又有洋葱碎又有鲜甜的酱汁，虽说比不上风满袖亲手做的食物更符合他的口味，但也足够好吃得让他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江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足足失踪了一下午的时间，他只知道等老师把所有人集合宣布本次理课成绩的时候，他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满分。
　　风满袖双手背在身后，面前摊着与江豢眼前一模一样的七件武器，混在哨兵群里，心照不宣地对他眨了下眼。
　　……
　　那天晚上猛然江豢从梦里惊醒，第一反应是伸手捞黑猫。
　　他刚刚梦到自己从梦里醒来，发现风满袖的存在只是隶属于他一人的盛大幻觉。
　　因为他太平庸太普通了，所以大脑给他制造出风满袖这个假象聊以安慰。
　　他哪里都没有去，什么冒险的事情都没做，像个自闭症患者一样活在了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
　　江豢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毕竟风满袖那么特别，几乎不像个真实存在的人类。
　　好在风满袖的精神体还在他身边睡着，偶尔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会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一下他的鼻尖。
　　但现在，黑猫不见了。
　　江豢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他同屋的舍友仍然睡得很熟，四仰八叉地打着响亮的鼾声，而他的黑豹则盘在他拖鞋旁边，在主人清醒后也撑起自己的身体，发出一声代表疑问的呜咽。
　　鬼使神差的，江豢摸到窗边，今天月色正好，以至于他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塔外的那个修长高挑的身影，风满袖沐浴着月色长身而立，正抬头仰望他所在的这件宿舍的窗口，在成功对视之后，风满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露出个过于明显的诧异。
　　江豢不知道风满袖为什么会在半夜离开塔，也不知道风满袖还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风满袖就这么走了。
　　大喊大叫显然不现实，江豢伸手到窗外，四指并拢拇指向下，这是塔里教过的通用手势，表示暂停或者等待的意思，他知道风满袖视力好，肯定能看得到。然后他又拍了下同样跃上窗台的黑豹的屁股，让黑豹下去拦住风满袖，自己随便拽了件外套披上，换了鞋就往楼下跑。
　　向导的宿舍几乎是塔中活动区域的顶层，而哨兵宿舍则在向导宿舍的下面。哨兵五感超群，所以只有向导宿舍有窗口，哨兵宿舍没有。
　　楼下哨兵宿舍的门是特殊制品，除非有风满袖带着他，否则以江豢的向导身份没法打开哨兵的宿舍门，自然也没法下到更往下的楼层去。
　　江豢心念电转。
　　他在塔里活了二十多年，他的脑子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
　　既然没法下到哨兵宿舍以下，哨兵宿舍又有门拦着，那就跑到向导宿舍的最低楼层，从窗户出去，再抱着塔外侧的水管滑到楼下。
　　塔里一直有一个和老校长有关的传说，说塔的高度是老校长定的，当年哨向仍然混迹于普通人之中，没有像今天这样规范化管理。老校长曾经被人绑架过一次，而老校长的哨兵为了解救老校长选择徒手攀爬建筑工地，硬生生爬了四十二层楼，所以塔也是四十二层高，塔外也搭了用于攀爬的简略扶手。
　　向导宿舍共有六层，只要江豢从向导宿舍最低的那一层往外爬，只需要下三十层就能下到塔底，江豢想也没想，跑楼梯跑到底层，开窗户，一脚踩上塔外的简略扶手。
　　如果换个时间点换个人，江豢绝对不敢不带任何防护徒手爬下三十层。
　　他是全塔里最怂最普通最怕危险的人，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当个老好人，正常而平静的存活下去。
　　因为他是塔里长大的孩子，在分化之前不知道看过多少哨兵向导残缺的肢体，听过多少哨兵向导最后的遗言，他从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什么改变世界贡献自己的大志向，他不想要大风大浪，不想要生离死别。
　　但他那天是真的什么都没想，一心只想把风满袖留下来，他想证明风满袖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三十层楼的风实在是太大了，把江豢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江豢心无旁骛，脑子里只有下一个落脚点的位置。
　　他的面前竖着一个清晰的目标。
　　是他驭兽戒里的本源之力，他每向下走一步，都会离他的驭兽戒、离风满袖更近一点。
　　江豢这就安心了，风满袖还没走，还在塔下等他，他还有时间。
　　头顶月色朗朗，映得塔外一片通明，江豢不比哨兵体力强横，只爬了一小会儿手脚便开始麻木，只能咬牙忍着继续爬。他有点恐高，也不敢往下看一眼还剩多少层，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在逐渐离他远去，只有下塔这一件事尚存于脑海里，成为了他唯一的执念。
　　他也不知道过了究竟多久，终于有人蜘蛛一般飞速爬到他身边，在他彻底脱力前牢牢拽住他的胳膊。是风满袖。
　　风满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豢，似乎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他一定要拼命来到自己身边，质问他：“今天下午关小黑屋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你的情绪！你明明是在懊恼！我以为——”我以为拖着你出去玩是我的一厢情愿呢。
　　“你傻逼！”江豢到底还是往下面瞟了一眼，吓得嘴唇直哆嗦，这会儿才想起来后怕，发泄般大喊大叫，“是快餐太好吃了！我在懊恼没打包一份当夜宵！”
　　哨兵听觉太敏锐，江豢只感觉到嘴巴飞快被那人温热的掌心捂住，风满袖瞪了他一眼。
　　“粗鲁。”风满袖说，然后往下看了看，显然是在迅速勾画安全下塔的路线。
　　江豢抽了抽鼻子，只不住地抬头往上看，小声抱怨：“我又不是贵族少爷，说脏话怎么了。”
　　风满袖哼了声，示意江豢挂在自己身上，手搂着脖子腿盘着腰的那种。
　　虽然有点脸红，不过江豢还是照做了，死死抱着风满袖单薄却不失力量的身体。
　　哨兵心脏跳动得极快，连江豢也能听得清，他听着耳边风满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闭上眼，嘴边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风满袖动作很快，连续速降了好几层，在他耳边说了句：“我以为你更想要平平无奇的生活。”
　　“想都别想，”江豢捏了捏风满袖的后颈，哑着嗓子道，“你要去哪儿？你不能丢下我。”
　　风满袖笑了下，呼吸喷在江豢颈边，好像落下了个轻如鸿毛的吻，又好像没有，江豢不确定。
　　他只确定风满袖正在问他：“私奔。你去不去？”


第13章 
　　江豢没开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先切成夜间模式，一手挡着屏幕光按开手机。
　　哨兵对光线的敏感度不低，按理来说这点亮度已经足够把风满袖叫醒，江豢耐心地把张慕阳给他发来的那一长串汇报看完，他肩膀上的风满袖还是没有醒来。
　　就如同风满袖所说的那般，排查监控没有半点结果，他们哨兵对这种‘被观测感’相当敏感，总能分辨出监控死角，游走在充满摄像头的社会边缘。
　　不过没有线索也算线索，至少证明了凶手的确是个反侦察能力很强的哨兵，是和江豢他们一样的科班出身。
　　只要是在琅市生活过的哨兵，必然会在琅市留下生活痕迹，血鞋里的确残留了少许可能是凶手的DNA，此时尚在比对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结果。
　　江豢只有左手能动，一只手艰难打字，苦口婆心地劝张慕阳和其他人排好班，别太激动了，能休息尽量休息一会，这任务不是多加会儿班就能有结果的那种，身体更重要。
　　张慕阳跟江豢的时间不算短了，但这还是第一次跟这种恶性的S级任务，小孩一直没睡，见江豢给他回了消息，忙打了个电话过来。
　　再按掉也来不及了，张慕阳的电话吵醒了江豢肩膀上睡着的风满袖，男人漆黑的眼珠还是迷茫的，咕哝了句什么，显然还没睡醒，像只黑猫般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脸。
　　然后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暌违三十年的前男友在我肩膀上撒娇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尴尬多少是有点尴尬的，被前夫枕在肩膀上睡了几个小时这种事情放到谁身上不尴尬？
　　以前的风满袖从来不觉得拿江豢当抱枕是什么大事，枕了就是枕了睡了就是睡了，江豢被躺累了就把风满袖往旁边一推，风满袖根本不会醒的，继续睡，说不定什么时候睡一半再蹭回来，再往他怀里钻。
　　这一秒江豢其实多少有点心酸。两个人分是分了，可小动作小习惯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风满袖是哨兵，哨兵对谁的接近都挺敏感的，唯独江豢是个例外。
　　在他俩还好着的时候，用风满袖的话说，那就是江豢的心跳声是最好的催眠剂，希望江豢能好好保持心脏健康，不要心律不齐。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和风满袖走到今天。
　　江豢到底还是那个宠辱不惊的江豢，他看也不看风满袖一眼，淡定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窗。
　　虫鸣音一下子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气里满是雨后那点潮湿又清新的味道，独属于夏夜的热浪涌进车里，吹散了那点空调的冷意，也吹散了他们两个之间那点不可言说的暧昧不明。
　　江豢能感觉到风满袖的目光在他的衬衫上不停地游移，然后问了句什么，嗓子太哑，江豢没听清。
　　不过耳朵没听清不代表不能意会，江豢想了想刚才在手机上的时间，点点头道：“你的推测没错，大概四个小时吧。现在还不到十二点。”
　　老校长给的名字叫关海，按年龄算已经年过半百，是一名登记在册的琅市向导。
　　江豢和风满袖一前一后地找到关海所在的那层楼，怀揣着扰人清梦的罪恶感卡在半夜十二点整按响门铃。
　　那边答话很快，喇叭里很快吧嗒一声，有男声说：“哎这就来，等稍等。”
　　单元门自动弹开，有衣着干净儒雅的男人亲自下楼迎接，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一见他们就笑了：“老校长说了你们要来，走吧，跟我上楼。”
　　江豢立刻开启客套话模式，摆出一张‘抱歉打扰你了’的脸，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身边原本已经走进楼道的的风满袖突然机敏地向后一跳，又重新回到月色的沐浴里，目露警惕。
　　江豢一脸惨不忍睹。
　　哨兵依附向导而生，向导的地位大部分情况往往比哨兵稍微高一点，不过代价则是向导要为哨兵服务，只要遇到落单哨兵，一定要第一时间为哨兵树立屏障。
　　江豢看也不看风满袖，只扬了扬眉毛，低头看了眼表。
　　十一点五十七，很好，还没到明天，风满袖在一天之内连续两次让向导用精神力给他擦了皮鞋。
　　关海哪受过这种避如蛇蝎的态度，脸色顿时有点难看，这表情江豢可太熟了，每次风满袖惹完祸后对面那人多半都是这幅表情，只能江豢来打圆场。
　　“不好意思啊，他有病，他对向导过敏。”江豢抱歉地笑笑，“不用给他屏障，他自己能忍。”
　　关海闭了下眼，理解地点点头：“那是我冒犯了。请进吧，门轻点关，这栋有好几个孩子今年高考。”
　　关海家里不大，满地是电线，几乎没有多少落脚的地方，家里不是显示屏就是文件夹，偶有机密一闪而过，江豢眼睛不敢乱瞟。
　　“我其实是档案室的员工，负责一些文书上的工作，”关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和你们SEHS算是同一部门下的杂兵，你们的调令基本要在我这里先转一次手。”
　　江豢附和了几声，看关海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过来，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热水，两手在干净的抹布上蹭了蹭：“抱歉啊，招待不周，我家太乱了。”
　　“没有没有，”江豢忙道，“您能半夜接待我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叔。”
　　江豢这句叔的本意是拉近一下距离，却没想到关海听到这个词后先笑了，眼角的鱼尾纹堆在一处，细细地品了一下这个称呼：“叔。”
　　江豢抿唇，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从睡醒之后便一直没说过话的风满袖终于迟迟开了口，男人温热的呼吸喷在江豢耳边，低声跟他解释：“他在塔里只比我们小两届。”
　　江豢耳朵很敏感，最受不了风满袖这么跟他说话，但碍于有外人在场，他也不敢躲得太明显，只能强行把注意力集中到关海身上。
　　“是，小两届，”关海自嘲地摸了下自己的脸皮，“但你们还年轻，我却已经老了。”
　　江豢档案上的年龄是24+27，虽然总寿命没变，但脸皮姑且还是24岁的脸皮，正是年轻力壮的好年纪。
　　如果当年没有参与速冻，那么他今天的样貌应该跟关海差不多。
　　如果当年他没有跟风满袖分手——停一停，没有如果，眼前的任务更重要。
　　“不说这个了，”关海双手合十，诚恳道，“你们这个时间来找我肯定是有原因的吧？老校长没明说，我能帮你们什么？”
　　有了老校长的名义在前，江豢不需要再违规解释任务内容，只简单提了句他们要找当年塔里一层用于辨别刚分化的孩子是哨兵还是向导的筛选器。
　　关海摸了摸长出少许胡茬的下颌，若有所思道：“……筛选器的制作图纸虽然已经被销毁了，但我脑子里应该还能剩点，如果给我时间和材料的话，我应该还能再做出来一个。你们什么时候要？”
　　“不是这个意思，”江豢忙否定，“我们不是想要筛选器这个东西，我们想要的是当年塔被推平后筛选器的去向。虽然老师说塔里大部分物品已经被销毁了，但筛选器应该逃过了一劫，您能帮我们找到它这些年的流通情况吗？”
　　关海爽快地点了头，把最近的显示器拍亮。
　　“那没问题，虽说当年的记录我手里没留档，但可以用我写的软件抓取塔中哨向物品的转手情况。不过能查归能查，可能得几个小时。两位学长——”
　　关海话音未落，风满袖砰地一声开门出去了。
　　江豢也跟着站起来，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苦笑道：“有劳了，有消息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风满袖没走远，而是正坐在车里，坐副驾驶，双脚踩在座沿上，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个团。
　　琅市的夏夜其实不算太难熬，但风满袖额头上的汗量多得不正常。
　　江豢看一眼就知道风满袖是怎么回事——这人在逞强，明明精神图景紊乱得一塌糊涂，却强撑着不肯让江豢给他梳理。
　　这种情况其实很好解决，随便一个C级向导都能应急，只要帮哨兵屏蔽部分五感，再用精神力进行安抚，哨兵便能恢复原本的活蹦乱跳。
　　就算没有向导在身边，哨兵也有两种方式进行紧急处置，一是在白噪音中陷入深度睡眠，二是打一管向导素。
　　既然风满袖说什么都不肯接受他或者关海的精神力，这附近又没有哨兵专用的白噪音休息舱，那么眼前解决办法便只剩下了一个。
　　江豢身上带的东西并不多，不过他好歹是科班出身的向导，从小被教导有几件东西不能离身，比如早上用过的撬锁器，比如向导素注射器。
　　就算向导用光了所有的精神力，依旧可以使用向导素注射器抽出身体里的向导素，作为燃料，让战场上的哨兵继续发光发热。
　　这是塔命令每一位向导常备向导素注射器的初始原因，江豢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用上这玩意的一天。
　　他盯着车里面色苍白的男人看了会儿，摸出向导素注射器，一针扎进自己的胳膊。


第14章 （小修）
　　风满袖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脸色比之前那会儿好过了不少，江豢的向导素在风满袖的精神图景里左冲右突，将哨兵岌岌可危的精神图景捋顺。
　　梳理精神图景说白了是种很私密的行为，江豢一直在外面太阳能路灯下面站着，没往车里坐，和风满袖隔着几米的距离。
　　他本来想跟这人交代再交代几句什么，不过犹豫半天什么都没说，风满袖现在没有屏障，他多说一个字都算噪音。
　　刚才江豢抽完向导素直接走过来，想都没想嘭地拉开车门，把向导素注射器丢到团成球的风满袖膝盖上，小巧的注射器翻了个面，贴着风满袖的锁骨窝往怀里掉。
　　江豢没看错，风满袖的状态是真的很差，不过虽然眼皮撕开得很艰难，但反应却还是很敏锐的，看一眼充盈着向导素的注射器后，目光很快落在江豢胳膊的针眼上。
　　还是太了解彼此了，不用风满袖出声江豢也知道这人要说什么，翻来覆去无非那几句他听腻了的拒绝。
　　这世上的确有人工合成的向导素没错，用那个倒是能不和江豢扯上半点瓜葛，可这大半夜的让他上哪儿去给风满袖弄人工合成的向导素。精神图景紊乱是会要人命的事情，也就因为他是风满袖，才能撑到现在仍然拒绝向导的梳理——越是强大的的哨兵越离不开向导，S级哨兵风满袖在江豢面前撑过了至少十五小时，如果不是有点不合时宜，江豢甚至有点想让风满袖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好在这场博弈的赢家最后还是江豢，他的底牌只有一句话。
　　“扎，别逼我动粗。”
　　这种有花园的小区蚊子多，江豢一连拍死七八只，然后还有第九只往他脸上撞，他现在有两个选项，要么坐进有空调的车里，要么上楼去找关海。
　　风满袖的状态已经逐渐趋于稳定了，他没必要再继续在这里守着，他不是风满袖的谁，没有看着这个人的义务。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要自己照顾自己，没有让别人照顾的道理。
　　那么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
　　临上楼的时候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江豢划开看了眼，还是张慕阳，这回他接了。
　　“哥！有结果了！”小孩咋咋呼呼，末了又抱怨了一句，“哥你怎么才接我电话啊……”
　　江豢嘴角勾出个小小的微笑：“说正事。抓到凶手了？”
　　“哦，那倒还没，但是组里找到了点线索。”
　　这世界上真正的哨兵和向导已经不剩下多少了，特殊事故处理小组二组的成员除了江豢之外都算普通人，普通人更习惯用普通人的老办法找凶手，比如排查监控。
　　通往地下室的井盖的确如同风满袖所说的那般是个监控盲区，完美避开周围所有镜头，以至于组里不得不加大工作量，将玫瑰花园附近所有监控全部排查一遍，还真就在几个零星的监控画面中找到了疑似凶手的踪迹。
　　张慕阳给他传过来个文件，上面是监控的低清截图，凶手脸上戴着口罩，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神情阴翳。
　　“这个人的走路习惯很奇怪，你看，十六秒这里他注意到了镜头，所以下一秒就从监控里消失了。我们沿着监控一路往前找，在彻底跟丢之前规划了他的路线，凶手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洼口区那边，那边人员流动性大，本地人少，当年城建的时候搭载的监控也少，”听筒对面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张慕阳连珠炮似的继续说，“但不管怎么说，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强，我们在监控里找到几个疑似和凶手打过照面的人，现在准备去逐一走访。”
　　“好，辛苦，”江豢肯定了组里的工作，“你们可以沿着这条线继续查。”
　　小孩儿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似乎还有话说，嗫喏半天小声问他：“哥，你那边怎么样了？你今天还回来吗？”
　　江豢侧目，瞥了眼几乎湮没在夜色里的黑车，里面模糊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在江豢的印象里，风满袖通常是无所不能的，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人的信任。
　　当然信任风满袖的人也不多，不过江豢绝对算作其中之一，他永远相信这个奇妙的男人可以找到任何事情的答案。
　　但他现在又有点不确定了，以风满袖现在的状态来看，江豢甚至有种错觉，似乎这人突然原地暴毙也不足为奇。
　　“今天可能不回来了，”江豢闭了闭眼睛，“你们做得很好，目的地和时间发我，我给你们定东西。你还吃法式蛋挞吗？”
　　这是他们组里的一个小习惯，只要通宵，江豢一定会给组里叫个外卖点一些甜品，哪怕是出外勤，车里也肯定是要留人的，能让外卖小哥直接送到车上，给组里人填点卡路里。
　　张慕阳一下子就乐了：“吃，等一下啊哥。李哥！今天谁守车！噢好，我知道了。哥，还是老样子，我蛋挞能多要一个吗？爱你么么哒。”
　　楼道里的蚊子多少比花园里少点，江豢摸摸脖子又拍死一只，在手机上给组里定了个夜宵大礼包。
　　上楼敲门，关海还没睡，手里拿着杯热咖啡给江豢开门，见他被蚊子咬成这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让他等着，笑着去卧室给他拿花露水。
　　客厅里的屏幕高频率闪烁，无数塔内制品的照片嗒嗒嗒翻页，关海出来的时候顺手把显示器给关了。
　　“他还好吧？”关海边把花露水递给江豢边问，“他出去了我才意识到，我这屋子噪音和光污染有点严重，难为他了。”
　　江豢脑子还没从张慕阳的法式蛋挞上转过来，那小孩就这点好，永远安定，永远一成不变，不会给他的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这种常规感有助于他维持自我，以至于听到关海问‘他’怎么样的时候，江豢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然后才想到哦对，外面车里还坐着个活人呢。
　　“还行，”江豢不自在地笑了下，“劳您费心了。”
　　和老同学合作的好处是彼此知根知底，大家都是塔里出来的，比较有共同话题。
　　在和关海一同咒骂当年哨向史老师期末考试题的难度有多离谱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自然而然地熟稔起来，不像一开始那么僵那么客气。江豢边听关海眉飞色舞地抱怨精神疏导课助教的离谱边拿起水杯喝水，也颇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一转眼同时在塔里上课的同学都已经这么老了，江豢却依旧维持着旧时的容貌，对他而言那些是三年前的事情，对他的学弟而言却已经过去了足足三十年。
　　“其实当年全塔参与，赌你俩什么时候分手的那场赌局我也下注了，我还输了一千块钱。”关海突然说。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直接了，江豢差点一口水喷显示器上，忙用手捂住，拽了张纸巾。
　　关海显然也没想到江豢反应这么大，见状愣了下，忙把纸巾盒递到他身边，乐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
　　江豢也有点无奈。
　　老校长毕竟是老校长，掌握着塔里的一举一动，知道他身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赌局也就算了，他完全没想到连学弟也能八卦到自己身上。
　　不过他今天的尴尬份额早就在老校长那里用光了，现在更多的是有点好奇。
　　江豢把纸巾扔到一边，无奈地笑笑，道：“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倒是你，输了一千块钱，你赌的是哪边？”
　　关海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挠了下鼻子：“一个月。当初一个月是赔率最低的，只是没想到——”
　　当年塔里没有一个人看好他们两个的感情，风满袖实在是太疯而江豢又实在是太平平无奇了，这场赌局的核心其实是赌风满袖什么时候才能玩腻，大家明明是当做笑话看的，谁能想到他们居然精神结合了，让人大跌眼镜。
　　不过那时候的主流声音还是以尊重祝福为主，没人把自己赔钱这事儿舞到风满袖面前，一个是聚众豪赌这件事说出去不好听，一个是他们拿风满袖这点儿女情长的事情当赌注，怕舞到面前被风满袖抽成，外加上这人有个经常出现在全球性节目上的爹，不好惹也是真的不好惹。
　　回忆过去是个体力活儿，江豢今天折腾一大圈其实已经有点累得不行了，他有点昏昏欲睡，盖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听到关海又补了句：“——没想到精神结合的哨向还能再分开。”
　　江豢一个激灵。
　　知道他们俩结合的人多，知道他们俩分手的人少，再波澜壮阔的过去也抵不过一个结合的破裂。
　　在看到江豢的表情后关海自知失言，眼神里带上些许抱歉的意味，解释道：“我毕竟是个下发上面调令的，能看到你们的档案，你们两个哨向配偶那一栏里，写的都是离异。”
　　江豢轻轻地啊了声。
　　也许是气氛到这儿了，关海又额外多试探了句：“我也没想到你们今天会因为同一个任务一起找到我这里。”
　　关海意有所指，江豢手指抠了抠水杯上的贴纸，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有心想从盘古开天辟地起解释一下，说我已经往前看了，我现在拥有一份合适的工作，拥有一个我想要的平静余生，我是真的没想过要跟他重逢。
　　江豢微微笑了下，答：“啊，命吧，大概这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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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章大修了一下，更晚了点TUT


第15章 
　　明黄色的车子一路在人造光源下飞驰。
　　关海那套老旧的程序慢是慢了点，到底还是好用的，很快抓取了筛选器三十年来所有的动向：它先是被上面拿走拆解，于无数实验室之间辗转，对照着设计图研究原理，最后又被存进仓库中，一直到被某个富商买下，放置于私人展览馆，后被偷梁换柱。
　　凡是被标记过的哨向物品很难逃出他们哨向的手掌心，只是碍于富商的名头，上面的人始终没有追究，而是持续关注着筛选器的动向。
　　被监守自盗后，筛选器几经波折，在黑市上流通了好一阵子，最后被一个名为阿黎的人买下。
　　关海那边找了半天没找到高清图片，只有寥寥数张模糊的照片，高大身材依稀可辨，和张慕阳发来的那名疑似凶手的哨兵面容相近。
　　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好办了，关海手里有这个人登记过的几个详细地址，其中一个正位于江豢刚订了大份甜品的洼口区。
　　一切都串联上了，就算阿黎不是凶手，那也一定与凶手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回去的路上是风满袖开车，江豢坐在副驾驶里摸手机，准备给张慕阳打个电话，让他们前往洼口区的详细地址抓人。
　　却没想到手机被风满袖一把抽出去丢在了仪表台上。
　　江豢莫名其妙地看了风满袖一眼，路灯灯光在前车窗上一闪而过，在车厢里割裂出漫长的光影。
　　“我要给张慕阳打个电话。”江豢耐下性子，好言好语地给风满袖讲道理，“在我们的新组员——也就是你——的帮助下，我们取得了一个很关键的线索，这个线索很可能帮助我们捉到这次S级任务的凶手。所以我要给张慕阳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去抓人。
　　“这叫团队合作。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团队合作，但是干这活儿的哨向越来越少了，我们得把我们会的东西教给普通人。懂？”
　　风满袖没说话。
　　江豢盯着没反应的风满袖看了一会儿，默认他懂了，从仪表台上把手机捡了回来，按开通讯录。
　　才刚找到张慕阳的名字还没按下去，风满袖再次抽出他手里的手机，这回没丢到前面，而是丢向了后座，手机在柔软的椅背上弹了下，又摔在吉他盒上，发出空洞的一声响。
　　眼看着天要亮了，江豢一晚上没合眼，顿时有点火大。
　　不过好歹这条线索是身边这位祖宗用自己的脑子一路找过来的，江豢觉得自己有必要把态度放端正一点。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个常识，”江豢压着火气开口，“哨兵也是人类的一种，你有嘴巴，可以说话。它不止可以用来讽刺你讨厌的人，也可以用来表达出你的想法。”
　　风满袖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我现在要通知张慕阳，他们人在洼口区，能比我们更快的抓到那名未登记在册的哨兵凶手。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需要我的手机。”
　　“我介意。”风满袖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
　　江豢本来脾气就不怎么好，这会儿终于炸了，提高声线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风满袖梗着脖子说，“那个张慕阳，你不要跟他联系。”
　　江豢差点没气笑了。
　　S级任务，十二具孩童尸体，距离抓到凶手就差那么一点儿，现在风满袖开始跟他闹小孩子脾气。
　　三十年没见过面，一见面就命令他干这干那不说，现在又开始不准他和组里人联系。
　　江豢足足花了两年才从解冻后的那种离群状态中脱离，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定了型，又在组里经营出一个好脾气的人设。
　　这一眼看到死的光辉未来正在前面等着他呢，结果风满袖出现了，又来搅乱他的生活。
　　这会儿江豢也不想着维持好好先生的人设了，噗嗤一乐，双手抱胸阴阳怪气道：“你查我岗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
　　风满袖一脚踩了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音，坐在驾驶室里的男人喷了口鼻息，胸膛急促起伏。
　　没有人会愿意跟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人结合，江豢当年愿意跟风满袖结合也是因为他喜欢风满袖，他和风满袖在一起的时候真心觉得快乐。
　　所以一不小心把自己交出去了太多，他们都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外表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彼此伤个透彻。
　　江豢深吸了口气，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要冷静，必须冷静，两个人之间有风满袖这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就够了，不能动粗，万一把这人脸打破了回头还得被风屹约谈。
　　再同处一车肯定得打起来，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拉开物理距离。
　　这个时间车难打，但也不是完全打不着，江豢一手扶着内拉手，刚要往外扳，就听咔哒一声，风满袖把车门给锁了。
　　这回江豢的牛脾气是真上来了，他咔哒咔哒硬扳了几下拉手，一拳锤在仪表盘上。
　　“听着，我现在不是你的向导，我也不管你爸是谁，我没有义务听从你的命令，”江豢咬着牙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项，要么把我放了，我自己想办法赶过去，要么你给我乖乖开车，开到目的地，辅助我们组抓到这次任务的任务目标。”
　　风满袖嘴角勾出个明显的嘲讽：“如果我说不呢？”
　　也就只有风满袖有这个本事，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准确地戳到他所有的雷点把他激怒。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向导的精神力铺天盖地的涌出来，将车子完全塞满。
　　向导与哨兵相生相克，只要向导的精神力够强，稍加引导便可以操控哨兵的精神，江豢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入侵风满袖的大脑，风满袖却在妙到毫厘的那一秒钟牢牢抓住江豢的精神力触须。
　　他无论是贴身肉搏还是精神力攻击都打不过风满袖，那是绝对的实力差距，以前是风满袖爱他，所以一直让着他，物理意义上，精神意义上，把自己摊开了躺平了任他搓圆捏扁，让他打，让他揍，让他操控。
　　真动起手来江豢才知道，B级向导其实在S级哨兵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哪怕是正处于虚弱状态的S级哨兵，也可以轻易对B级向导——
　　等一下，虚弱状态？
　　江豢眯起眼睛。
　　他几个小时前刚给风满袖来了一管向导素，这时候还没代谢完毕，风满袖理应是全盛状态，理应。
　　江豢捉住那只扯住他精神力触须的手，入手滚烫。
　　风满袖的眼里露出些微瑟缩，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又放大。
　　是结合热。
　　江豢回归普通社会这两年遇到的哨兵实在是太少了，外加上现在有面向哨向的抑制药物，以至于他几乎快忘了结合热这码事。
　　风满袖嘴唇紧抿着，眼看着瞒不下去了，终于低下头，报复性地啃了口江豢的唇，没用力，更像是小孩子在发泄自己的情绪。
　　江豢怔住了，他完全没反应过来，也没来得及反抗，任凭风满袖无孔不入地挤进他的精神图景。
　　就算他们的精神结合破裂了，他也根本没办法拒绝风满袖，他这辈子就没长能拒绝风满袖精神力的免疫细胞。
　　江豢浑身发软，被抵在副驾驶的座位里，二人额头相抵，被动地承受精神力的交融。
　　爽是真的爽，疼也是真的疼。
　　别的向导的精神图景是波涛汹涌的精神之海，他是精神图景是平静无波的精神之湖，好不容易波澜不惊了两年，却在今日被风满袖搅了个翻天覆地。
　　脆弱的精神力禁不起这番折腾，江豢低声呜咽，在精神之湖里四处逃窜，却又被风满袖追上，曾经让他觉得最为安心的精神力此时成为了伤害他的利刃，将所有平静的假象搅了个支离破碎，他像失去船锚的小舟，在风雨中无力的飘摇。
　　生理性的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滚下来，说不清是疼的还是爽的，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久违的交融。
　　风满袖这人太自我，以前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来他精神图景里走一遭，大上课的也不例外，每每弄得他面红耳赤。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风满袖单方面地在他的精神图景里予取予求，向沙漠里渴水的旅人，贪婪地汲取他精神图景里的每一丝向导素。
　　至死方休。
　　结束之后风满袖按开了车窗，新鲜空气一下子涌进来，江豢像是一辈子没呼吸过般大口大口喘气，眼尾发红。
　　太荒唐了，明明身上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他还是有种前所未有的暴露感。
　　只有最开始带着火儿的时候他是真心反抗，精神力彼此一触上，江豢就只剩下半推半就的份了，太熟悉了，他根本没法拒绝。
　　手机再次嗡嗡作响，风满袖看了江豢一眼，主动调低座椅靠背，伸长胳膊从后座给他捡手机，眉眼微垂，又摆出副欺骗性极强的乖顺表情。
　　只在递给他电话的时候，风满袖才暴露出藏在乖巧后的獠牙。
　　男人贴近他的耳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想要平静的生活，我偏不给你。”
　　江豢推门下车，接电话，是张慕阳打过来的。
　　小孩咋咋呼呼地告诉他，抓到了，凶手的确是那名叫阿黎的黑暗哨兵。
　　他确定自己刚才绝对没机会给张慕阳发消息，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风满袖拿他手机发的，风满袖在他不知道的时间点把情报传给了张慕阳。
　　江豢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更不知道他骂风满袖不懂事的时候风满袖是个什么心情，风满袖非要卡着这个时间点跟他胡搞一场，又没耽误半点事情，一切都在车里那位S级哨兵的掌握之中。
　　江豢屁股坐在风满袖车后盖上，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透风，他一点都不关心风满袖是在哪个时间点传递的消息。
　　“哥？哥你还好吗？”听筒里张慕阳的声音如是问。
　　江豢勉强勾了勾嘴角。
　　通宵过后的身体疲惫极了，江豢揉了下眼睛，让小孩等着，自己去打车。
　　他往前走一步，风满袖就在身后跟一步。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个错误，但发生了也就发生了，没什么可后悔的，江豢不想回头。
　　风满袖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没叫他的名字，也没挽留他，只等他上了车才回去开车，江豢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里，到底还是没忍住看了眼后视镜。
　　以前风满袖要是做了什么让他转头就走的事情，他走归走，风满袖肯定不远不近地在他后面跟着，明明做错事情的那人是风满袖，风满袖却要装出一副被始乱终弃的表情，不管他说什么也不肯走。
　　而这一次，江豢盯着后视镜看了好长好长时间，出租车后始终空无一人。


第16章 
　　接下来的一切兵荒马乱又顺理成章。
　　江豢其实跟组里人没那么熟，只空顶着个组长的名头，除了从总部带过来的张慕阳之外，江豢跟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的关系。
　　不是所有普通人都愿意与哨向相交，和他的关系自然也隔着一层距离。
　　不过这倒是相当符合江豢一切从简的生活习惯，他不是那种外向型人格的人，维持社交太累太消耗精力，他宁可自己跟自己打发时间。
　　江豢赶到组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大亮了，他通宵这一趟跑的地方太远太长，就差绕着琅市兜个圈子了，哪怕大部分时间是坐着的，他依旧累得不行，好在组里其他人的模样也都差不多，都是一副一宿没睡的肾虚样，眼下挂着俩巨大的黑眼圈，边打哈欠边整理手中材料。
　　“怎么样，审了吗？”江豢一进屋就问。
　　迎接他的是稀稀拉拉的掌声。
　　江豢莫名其妙，还是张慕阳像个炮弹似的从里屋炸过来，手上呱唧呱唧拍巴掌，用力抱了江豢一下，满面快乐道：“掌声送给我江哥，太牛了，我们还拿着小蘑菇满洼口区乱转呢，我江哥直接把门牌号发过来了。”
　　江豢艰难地扯了下嘴角。
　　功劳都是风满袖的，他只是个陪跑，这点掌声他受不起。但事关风满袖，他又很难一句两句解释得清——通知张慕阳门牌号的是风满袖没错，可用的却是江豢的手机和江豢的口吻，风满袖铁了心要把自己摘出去，江豢解释一句就得解释一堆，太麻烦了，他只能尬笑。
　　“先说正事，人关哪儿了？审讯室？”江豢说着就要往审讯室走，精神力四溢。
　　张慕阳摇了摇头：“没呢，不在审讯室，我们抓住凶手的时候凶手已经快不行了。我在书上读过他那个症状，黑暗哨兵生命末期综合症候群，好像是这么个专有名词。”
　　江豢眨了下眼：“四肢震颤，眼鼻通红，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
　　“嗯嗯，”张慕阳点头，“当时我们做了十足十的准备，生怕他暴起把我们全杀了，不过在冲进房间之后我们才意识到，凶手应该知道我们会来，所以正等着我们的到来。他几乎没怎么反抗就伏法了，也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现在在琅市第一医院特殊看护科躺着呢。”
　　按照塔中教科书上的说法，黑暗哨兵同一时期只能存在一位，和风满袖这种全靠意志力忍耐精神力紊乱的哨兵不一样，黑暗哨兵是真不需要向导的梳理，理论上通常会被军方控制起来，为国家所用，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阿黎成为了漏网之鱼。
　　不过这不是他小小一个组长该管的事情，更没必要通知‘相关部门’的风屹，那人老奸巨猾，有自己的眼睛。
　　江豢点开pad，看医院里的监控画面：凶手阿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四肢用特殊的手铐分别铐在床沿上，从呼吸频率以及脖颈上的青筋程度来看，这名黑暗哨兵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活不了太久了。
　　张慕阳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拖了个椅子蹭过来，开江豢的电脑开始给他写报告。
　　“放那儿吧，我回头自己写。”这小孩太死心眼。
　　张慕阳乐了下，道：“没事儿哥，我也没出什么力，总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对了哥，咱们下一步怎么走啊？睡个觉再去医院看凶手？”
　　十二名死者的身份成迷，凶手的动机成迷，虽然筛选器已于黑暗哨兵家被回收，凶手也已经伏法，但他们还是有很多谜题没被解开。
　　江豢直起身，把pad放到张慕阳面前，手指点了下病床上的人道：“不睡，我打算直接去特殊看护科看看，想审必须趁早审，他活不了太久了。”
　　江豢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刷了个牙，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办公室已经空了，只剩下张慕阳一个，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人呢？怎么都走了？”
　　张慕阳抬手指了下墙上的显示屏。
　　他们办公室里的这个显示屏是用来提示任务完成情况的，平时是黑底红字，相当有压迫感，刚才他看监控的时候还是红字的‘待完成’，结果他就去洗了个脸，回来时那几个字却已经变成了白字色‘已完成’。
　　Pad上的医院监控也黑了，信号断联。
　　“哥，你电脑上还弹出来个新通知，”张慕阳弱弱开口，“说你的申请通过了，上面给你批了一个星期的假，今天开始算起。”
　　江豢什么都没说，只点了下头，准备扔下手头所有事情回家睡觉，然后再开始自己的被动假期。
　　江豢很清楚，想要平静生活的前提条件，是停止对生活中所有不合理的部分追根究底。
　　江豢是二组的组长，组里只有他有权限把未完成更改为已完成，但组外就不一定了，上面能改任务状态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又是改任务状态又是给他批假，那人明显是有意把他从这个任务里给摘出去。
　　这种时候如果再继续追根究底就有点不识趣了，小命要紧，江豢还想多活几年，他对于这种事情没有半点好奇心，放假正好，他完全可以收拾好行囊，去什么阳光明媚的地方晒晒太阳度个假，把风满袖从脑子里赶出去。
　　……
　　隔着特殊看护科的防弹玻璃，风满袖看了眼黑暗哨兵躺在床上的尸体，面色阴翳。
　　“把你手里的监控拿出来，给我看一眼他死前最后的几分钟。”风满袖突然开口。
　　从他身后走出来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明明是盛夏的天气，衣着依旧精良考究，老头满头白发如雪，眼里的锐利却与风满袖如出一辙，只一瞬，又被隐藏在慈祥和善的目光后。
　　“明明不需要监控你也能得出答案，我的小儿子。”风屹笑着说，“显然是自戕，他亲手选择迷失在精神图景中。监控是这个结果，报告也会是这个结果。”
　　老狐狸。风满袖瞥了眼玻璃上的反光，没看到自家父亲的精神体。
　　风满袖的嘴角不高兴地耷拉下来，转过身，背靠着防弹玻璃，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防备。
　　“随便你用什么眼神看我，儿子，它不以你我的意志为转移。”
　　风满袖鼻腔里发出个不屑的哼声：“但凡有任何向导检查过尸体，都能辨别出事情没这么简单。”
　　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的主要原因是，黑暗哨兵的精神图景有一套自洽的逻辑，就像装了杀毒软件的电脑，可以自行恢复初始设定。但病房里那名黑暗哨兵的死亡显然另有隐情，明显是曾经有向导强行入侵，在精神图景里植入了一颗种子，促使黑暗哨兵在被捕的时候迅速爆发生命末期综合症候群，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选择自裁于自己的精神图景。
　　换句话说，就算亲手杀死那十二个孩子的凶手是黑暗哨兵没错，那也是被人指使的，他们还没有抓到黑暗哨兵的身后人。
　　风屹闭了闭眼，在风满袖的逼视中微微摇头：“那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黑暗哨兵已经死了，七天定律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七天定律，一件事情最多只能流传七天，七天之后将被新的事件盖过，旧的再留不下半点关注度。
　　风满袖露出个假笑，转头就走。
　　“等一下。”
　　风满袖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风屹用以阻拦的精神力触须，怒目而视：“你已经操控了案件的结果，你还想怎么样？”
　　“先澄清一下，决定把任务更改为已完成状态的人不是我，”风屹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至于我让你等等，只是出于私人上的关心。”
　　风满袖皮笑肉不笑：“私人上的关心。”
　　“没错。私人上的关心。”风屹重复了一遍，脸上表情严肃了许多，“停下来，不要在这种时候继续追查，现在立刻去医院进行调理，我已经为你联系了专门的医生。”
　　风屹从价值不菲的名片夹中抽出一张名片，走过来，二指夹着名片在他面前扇了扇。
　　风满袖还想再反抗一句：“我不需要——”
　　“省省吧你，”风屹瞬间打断风满袖的话，拉下脸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接受了江豢的向导素。”
　　风满袖一下子不说话了。
　　风屹继续说：“你小的时候我给你讲过一个预言故事，说的是吃树皮维生的人一旦吃了一次煮熟的大米……什么的，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吃惯树皮维生的人一旦吃过一次香喷喷的大米饭，就再也没法回归过去的生活了，只会觉得干硬的树皮又老又难吃，只想着再吃第二次大米饭，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见他懂了，风屹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原本波澜不惊的表情，将手中的名片顺进风满袖胸口的口袋，装出一副诚恳的表情，道：“希望我不会接到你因为不够满足而把江豢生吞的消息。”
　　风屹走得和来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空气中的精神力也散了个干净，风满袖深吸了口气，额上渗出少许薄汗，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
　　他也有超过二十四小时没休息过了，要不是在半夜跟江豢搞了一次，没有固定向导的风满袖根本撑不到现在。
　　然而几个小时下来，他身体里的向导素已经快代谢光了，除非按照风屹的安排前去名片上的地址，否则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得不被风屹安排人生的感觉糟糕透了。风满袖想。
　　风屹临走前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他耳边，提醒他不要把江豢给生吞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熟悉的头痛也重新回归身体，风满袖变得烦躁起来，阴霾的念头挥之不去，突然觉得这其实是个好主意。
　　江豢想要平静生活，那就给他平静生活，永远的平静。
　　将他生吞，将他肢解，让他的血肉从此与自己融合，密不可分。
　　看他还能逃到哪儿去。


第17章 
　　江豢这一个星期休息得很彻底。
　　不知道是不是风屹对他的手机做了点手脚，反正他在这一个星期内没接到任何一句和组里任务有关的消息。
　　江豢社交圈子窄，一周以来只有人民公仆那边的小实习生张三给他发消息，问他来不来参加联谊。
　　这种内部联谊好处多多：大家工作相仿，都涉及到保密内容，比较容易互相体谅，有共同话题又不会追根究底。
　　然而江豢实在是没心情经营一段新的关系——前任刚被调进自己的工作部门，又在车上不明不白地来了一发，他自己这边还没彻底撇清，显然不是个结交新朋友的好时机。
　　除了张三之外，只有张慕阳每天嘻嘻哈哈的给他发消息，通常和组里的任务无关，只发一些好玩的图片和视频。
　　这种彻头彻尾的宅家生活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江豢维持着每三天出门采购一次的频率，每天躺在家里沙发上晒太阳，彻底把脑子清空，什么都没想。
　　被休假的最后一天又是个雨天，江豢没有接到延长休假或者干脆丢了工作的通知，看来明天要照常上班了，江豢想了想，决定给自己的医生打个电话，问今天有没有时间加个塞。
　　在他解冻回归社会的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江豢每年至少要前往特殊精神护理科复查四次。
　　特殊精神护理科，说白了就是哨向专用的心理科，作为一个失去精神体的向导，江豢不得不定期拿着特殊精神护理科出具的证明递交到上面，以证明精神状态良好，足够支撑他完成手头这份组长的工作。
　　说起江豢和琅大附属医院的渊源那可实在是太久远了，江豢在速冻之前精神体就没了，那时候有人怕他撑不过去，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位三十来岁的赵医生进行心理疏导。
　　不过到底也没疏导几次，江豢很快接受了速冻，二十七年后才出来面对这个物是人非的世界。
　　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变了，唯独赵医生还是三十多岁的赵医生，那相貌那气质几乎都没什么变化，颇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新‘赵医生’是之前那位赵医生的儿子，子承父业，三十年后继续接待他这同一名病患。
　　赵医生今天的预约还真就没满，说他下午随时可以过来。
　　江豢约时间约得洒脱，真要过去的时候反而有点忐忑——成年人拥有亲密社交无伤大雅，但他以前一直是怕麻烦的那种性格，这两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不管男女朋友还是炮友，江豢始终孑然一身，连和右手的亲密都少得可怜。这么做的好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体内的向导素浓度向来没什么变化，精神图景也一直趋于稳定。
　　赵医生每次提交给他的反馈表里都写着建议他适度加强社交，江豢一直装傻没听。
　　可这却是与风满袖重逢之前的事情了。
　　他只与风满袖重逢了一天，不仅一改往日怕麻烦的行为习惯，还自行抽了一管向导素，又被风满袖的精神力搞了个遍。
　　江豢衷心祈祷赵医生没有长了一双像风满袖那样能看清一切的X光眼。
　　不过江豢到底还是低估了赵医生的专业性，他拎着湿漉漉的雨伞一进诊室赵医生就笑了，扶了下眼镜道：“江组长桃花开了啊？”
　　江豢无语摆手：“别那么敏锐，一点小错误而已。”
　　赵医生乐：“坐吧，吃饼干吗？我老婆亲手烤的，说给我当下午茶。不过我只是象征性的提一下，你最好也象征性地拒绝一下，这样我就不用去隔壁给你拿了。”
　　江豢死鱼眼：“吃，拿。”
　　赵医生微微一笑，还真就拿了盒黄油饼干过来给他吃，然后也不理他，继续低头写东西。
　　每次看到赵医生江豢都有点后悔当初的职业选择，明明大家是差不多的向导，凭什么干他这行就要满市乱跑作息紊乱，时不时见几次血肉模糊的尸体，而干赵医生这行就能安稳地往桌子后面一坐，慢条斯理地跟患者说说话吃吃饼干。
　　“我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赵医生眼里带着笑意，从镜框上方瞥了他一眼，“嫉妒可是七宗罪第二大原罪。”
　　江豢哼了声道：“这是赵医生最近的信仰吗？”
　　“不，”赵医生一本正经地答他，“这叫博览群书。”
　　不管是老赵医生还是小赵医生其实都是很厉害的人，能在短暂的接触中摸索出能够让对方接受的社交方法，江豢就很吃赵医生爱答不理这套——那人根本没把他当成自己的患者，也没把他当成需要花精力维持关系的朋友，除了开证明完全不需要联系，但见了面又不像泛泛之交那么生疏，反而透着股熟稔在里面，是很让江豢舒适的关系。
　　这种人生来就适合坐在特殊精神护理科的桌子后面吃饼干喝茶。
　　就像江豢生来就适合被迫奔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一样。
　　“说吧，你刚才遇到什么了？”赵医生突然开口，“不让你说你一会儿回家得憋一路。”
　　江豢闭了下眼睛：“你这个敏锐劲儿非常讨厌，总让我想起个人。”
　　想起个人，那人还能是谁，只能是让他恨得牙根直痒的风满袖。
　　七天假期江豢出过两趟门，去超市采购了不少东西回家，生活路径两点一线，今天这才是第三趟。
　　赵医生所在的医院是琅大的附属医院，配套设施相当齐全，全国各地的疑难杂症都喜欢往这边送，综合医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以至于江豢在看到疑似风满袖的背影时竟没感觉到半点稀奇。
　　在这里江豢不敢随随便便探出精神力触须，自然也没法隔空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风满袖，江豢都已经走进特殊精神护理科的那栋楼了，到底还是没先去找赵医生，而是摸出电话，犹豫许久，最后还是给风满袖打了过去。
　　那边估计从没想过江豢会主动打电话，他也没想到风满袖居然真的接了，电话两端呼吸声顿时衔接在一处。
　　打这个电话纯属一时冲动，从那天胡搞了一场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就没再联系过了，江豢也没想好自己想说什么，但这么晾着肯定不是个事，江豢抬眼看了下特殊精神护理科的清闲走廊，终于开口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你猜猜我在哪。”
　　他听到风满袖无奈地叹息了声：“在医院，你在医院。”
　　没直接挂电话，没嫌弃他挑起的话题无聊，这会儿的风满袖和他认识的每个风满袖都不太一样，很柔软，没那么多保护性的尖刺支在身上，不用他威胁也表现得挺乖。
　　江豢听着这声音自己的心里也跟着软成一片，问他：“介意解释一下猜测的逻辑吗？”
　　“因为我在医院，而你看到了我的背影，”风满袖顿了下，“你担心我的情况，所以给我打了这个电话。”
　　电话的另一端，长手长脚的风满袖此时正穿着一身均码的病号服，他坐在床沿上，一手按着手机，病号裤子下边露出一截精瘦的脚踝。
　　风满袖的表情是平静且柔和的，见不到半点平日锋芒毕露的模样，眼睑微阖，正认真地聆听着听筒那边江豢的声音。
　　在场的医护正全员处于待机状态——他们这时候本来应该已经把风满袖推进手术室了，结果一通电话打过来，床上的那名患者突然坐起来了，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去，非要先接电话。明明手机也没什么特殊铃声，患者却是一副知道来电人姓甚名谁的模样，问旁边头发全白的老人要自己震动的手机。
　　他们不认识患者是谁，却没少在电视上见过患者家属的脸，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惹不起的大人物，付了极为丰厚的报酬以买他们的眼观鼻鼻观心，就算手术时间被迫延迟，也没人敢搭腔。
　　人造的向导素模拟剂被混合在生理盐水中，沿着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流入风满袖的血管，有药物的加持，他这时候的情绪相当稳定，有心情解释给江豢听。
　　“一点小毛病而已，”风满袖抬眼望向墙边那位垂着眼的，据说全国知名的向导主刀医生，勾起嘴角道，“你有你的小秘密，我当然也有我的，既然你是在医院看到的我，说明你来医院也有事要做，要是你先给我解释你来医院的原因，那我就给你解释我的。”
　　江豢显然对他的胡搅蛮缠很是无奈，发出了个小小的，被噎住的声音。风满袖在心里默数三个数，如果三个数之内江豢没再开口，那就说明可能要生气了，可以说点好话哄一下。
　　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江豢先开了口，服软道：“我不跟你吵架，你说小毛病，那就是小毛病吧。”
　　没生气，非常好，风满袖闭上眼，洋洋得意地笑了。
　　他太擅长操控别人的情绪了，这也是他的被动技能之一。
　　只要调整说话的语气与用词，就能让对方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他的向导又好懂又好骗，哪怕时隔三十年，依旧能被他用刻意斟酌过的话语气得跳脚，被他逼得发泄情绪。
　　当然也能被他骗得团团转，根本不知道他接下来要接受的手术有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
　　百分之三十，几乎是一场豪赌。
　　风满袖的求生欲其实并不强，不过也没那么想死，尤其江豢巧合的卡着时间点给他打来这个电话，他听着他的向导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他就更不想死了。
　　风屹说得对，吃惯树皮的人一旦吃了一次大米饭就再也回不去了，他的身体足足有三十多年没碰过江豢的向导素，如今流入血管里的这点人造的东西根本不足以填补精神层面的空虚。
　　所以他要活下去，就算是有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也要活下去，就算是得从地狱里爬出来，他也要遍体鳞伤的活下去。
　　他绝不会把他的向导让给任何人。


第18章 
　　面罩里充斥着哨兵专用的高效麻醉喷雾，随着每次呼吸被吸进肺里，身体被麻醉，精神却变得清晰，精神图景被释放，风满袖终于看到了他奄奄一息的黑猫精神体。
　　越是强大的哨兵，在解冻后面临的后遗症便越严重，他解冻那时候有风屹全程陪同，S级向导的白隼引导他的黑猫先行苏醒，勉强用自己的存在支撑住风满袖岌岌可危的精神图景。
　　一个星期，他的精神体足足撑了一个星期，直到今天才接受精神图景修补手术，彻底牺牲他的精神体，维持住哨兵的身份。
　　麻醉药品放松了风满袖的神经，他的神识慢慢地从□□中挣脱出来，漂浮在半空中，平生第一次感觉到绝对的自由。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第二次，他已经把第一次的机会用过了。
　　第一次是在三十二年前，在江豢和他结婚的那天。
　　那好像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一天，他一手牵着江豢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江豢的向导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民政局，把两个人的证件拍到窗口前，高傲地宣布他们两个人要缔结连理。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忍着笑，客客气气地跟他说对不起，我们只负责给普通人登记，哨兵向导的婚姻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
　　风满袖这辈子没这么抓狂过，就算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脑子里容纳的知识堪比一百个不同领域的博士后导师，却唯独不知道民政局办不了哨向之间的婚姻关系。
　　他急坏了，他好不容易才磨着江豢同意陪他领证，这要今天没缔结法律关系，明天江豢不肯跟他领证了怎么办？！他最多只有自信拴住江豢五十年，五十年以后他老了，他跑不动了，他没法再开着直升机带江豢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万一江豢被其他能跑得动的年轻哨兵给拐跑了怎么办？！
　　他和江豢是精神结合的关系，两个人又有肢体接触，他抓狂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那点东西会一五一十地同步传进他的向导的脑子里，江豢也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问他那怎么办，实在不行我们画一本吧，你那么聪明，肯定能一比一复刻个一模一样的。
　　风满袖那时愤恨地瞪了江豢一眼，最后还是摸出手机，不情不愿地给他爹打电话请求外援。
　　那天他到底也没拿到只有普通人才配拿到的红本，但风屹却想尽办法，在当天给他举行了一场‘普通人’心目中的婚礼。
　　他们两个换上漂亮的西装走了趟红毯，台下没有观众，台上也没有司仪，只有他哥风满城拿着个话筒给他们念流程。
　　风满袖是非常不满意的，可他的江豢却好像对这些浑不在意，充满欣赏的目光从始至终黏在他身上，并在风满城宣布新人接吻的时候温柔地凑过来，含住他的下唇。
　　风满袖满腹火气一下子被浇灭了，并且很快忘记了刚才在气什么，专心投入亲吻。
　　是他亲手选择用项圈系住脖颈，把皮绳放进江豢手里，可当他这样做之后，他感受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自由。
　　现在的他也是自由的，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离开，只要抛弃这片将他束缚在原地的精神图景，他便能陷入不再吵嚷不再嘈杂的永恒。
　　冰冷仪表盘上属于风满袖心跳血压的数值缓缓下降。
　　在刻板印象中，只有向导才拥有强大的精神力，哨兵最为强悍的是他们被加成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身体，但鲜少有人知道，其实S级哨兵的精神力也强得要命，在去掉肉身的束缚后，哨兵专用的麻醉剂让他精神力全开，整座附属医院的每个角落都尽在掌控。
　　风满袖看得到和秘书有一腿的钱姓院长，看得到在停尸房加餐的清洁工，看得到盘旋在手术室前的风屹和风屹的精神体。
　　再往下一层，他看到江豢坐在柔软的沙发椅里。
　　他曾经的向导正捧着一盒新鲜的黄油饼干，和对面的另一名精神体是水母的向导医生相谈甚欢。
　　他能看清江豢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能看清江豢手边那把伞上的每一粒水滴，窗外下着雨，他曾经的向导把饼干盒放腿上，搓了把脸，露出个他从未见过的难过表情。
　　“其是在遇到他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悲喜，”江豢缓缓吐出口气，“就好像游戏里的那种NPC，NPC你懂吧，有自己的台词，却没有自己的想法，只负责站在原地，给来来往往的主角分发任务，一个能够被随意取代的工具人。”
　　房间里的赵医生也没再摆弄手里的那点材料，而是站在有湿漉水痕划过的窗前逗弄鱼缸里的水母，默不作声地聆听江豢的倾诉。
　　“直到我遇到了他，我才感觉我是活着的，甚至有点膨胀，以为自己也能风风光光地当一把主角。”江豢自嘲地笑了下，“我刚进来的时候你不是说我走桃花了吗？那个不是桃花，就是他，他回来了，还被分进了我的组。”
　　风满袖听懂了，江豢口中的‘他’指的是自己。
　　赵医生手中动作微顿：“但你刚才说，你们才重逢了一天而已。”
　　江豢深吸气，嗯了声，重复道：“我们才重逢了一天而已，他就直接跳过了所有正常的社交步骤，没给我任何再了解他一次的机会，直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拖着我把琅市转了个遍，又趁着我累得不行精神最脆弱的时候跟我打了一炮。一天而已，就一天。”
　　这回赵医生走过来把江豢手里的黄油饼干盒抽走了，给他递湿巾擦手，江豢把湿巾攥成一团，贴了下潮湿的眼角。
　　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点，绵绵密密，不见尽头。
　　“他总有本事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更要命的是我居然心甘情愿。刚才的电话也是，我就当我是在犯贱，才会拨通他的号码。”
　　“我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还想再试探一下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居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道别的意思。”
　　“走吧，要走趁早走，趁早不趁晚，三十年前那事我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一半的我这样想。然后另一半的我在祈求他不要离开我第二次。”
　　“我从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我还爱他，三十年前初遇是这样，三十年后重逢还是这样，从来没变过，从来都没有。”
　　风满袖猛地睁开眼。
　　最先入眼的是一只步入暮年的隼，羽毛不再光鲜，双眼也不再清澈，好在依旧敏锐，在见到他醒过来的瞬间张开翅膀，惊叫了声。
　　下一秒有人推门而入，风屹看起来比他进手术室那时候憔悴了点，眼下带着青黑，笑容却是欣慰的，像是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下颌微昂：“我要对你表示恭喜，我的儿子，你撑过了一切。”
　　手术结束了。
　　百分之七十的概率。
　　幸运女神的骰子到底还是落在了他所在的这边。
　　风满袖哼了声，摊手问风屹要自己的戒指，又摆出个和风屹如出一辙的傲慢表情，道：“你以为我是谁，风满城吗？”
　　这名字无论对谁都有点久违了，风屹挑了下眉，表情微妙。
　　风满城是风满袖的亲哥，一转眼也算是死了十多年了，这名字算是他和风屹之间心照不宣的禁词，要不是在吸了麻醉剂后眼前浮现出了风满城给他当司仪的那点旧事，他说什么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吐出风满城的名字。
　　风屹耸了耸肩，干巴巴地转移话题：“有关黑暗向导的任务我允许你继续查下去，但我不会给予你任何程度的帮助，如果你的越界行为被SEHS的人抓住，我也不会为你进行担保。”
　　风满袖嗤笑：“江豢才不会闲到因为这点事情把我抓进监狱里。”
　　缓了一会儿风满袖已经感觉好多了，精神层面的手术不会给他的身体留下任何痕迹，他想什么时候出院就能什么时候出院，风屹应该已经和院方打过招呼了，没人看着他，毕竟只要他真心想走，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他逃不出去的地方。
　　风满袖挣扎着坐起身，头还有点晕，但至少没之前那么痛了。
　　窗外大雨淅淅沥沥，他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逛了一圈，那些斑驳的碎裂痕迹已然消失不见，同样消失的还有他的黑猫精神体，在他的精神图景中无处不在，却再也不能成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敏锐地眯起眼。
　　风屹的隼仍然停留在远处，在被他用这个目光注视时拍了拍翅膀，很快在半空中消失，不再为他的视觉所捕捉。
　　在那种超脱肉身的状态下，无论隐藏与否，风满袖理应可以看到所有哨兵向导的精神体。包括向导主刀的口虾蛄，包括风屹的隼，包括江豢那名医生的水母，却唯独没有看到他最熟悉的黑豹。
　　风满袖一开始以为是江豢生他的气，所以刻意对他隐藏了精神体。
　　可当他在那种状态下依旧没有看到黑豹的身影，这很能说明问题。
　　风屹露出个了然的表情，敏锐地观察出了他的思想，手指做作地按在自己的唇上，“我还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问到江豢横死的那只精神体。”


第19章 
　　墓园。
　　风满袖从车上跳下来，把脑袋上裹着的绷带拆下来，扶着车身，缓了好一会儿，眼前那点金星才完全消失。
　　还是大意了，医嘱开给他至少要在病房里躺三天，结果风满袖当天就跑出来了，还不怕死的开车上郊外，这会儿不难受不头疼是不可能的。
　　不过再怎么难受风满袖也忍了，要让他在床上乖乖躺三天，这点破事儿一直卡在他喉咙里，风满袖宁可选择当时手术的时候没救回来。
　　麻醉剂虽然控制了他的身体与精神图景，却控制不住他的灵魂，随着对外物观察的时间逐渐拉长，他和他肉身的联系也越来越小。
　　那时候是死是活就只在一瞬之间，所有仪器全部报警，眼看着手术室里的医护人员瞬间忙碌，风满袖其实有点想笑，笑这种行为的无意义，笑他这漫长一生的荒唐。
　　要不是精神力在隔壁楼里捕捉到江豢的身影，风满袖也许就真走了，但他曾经的向导还在这儿呢，他舍不得。
　　呕吐感终于消失了大半，风满袖把绷带缠在手上，开车后盖，从里面把刚买的铁锹掏出来握在手上，往墓园里面走。
　　这里是风屹给他的答案。
　　雨比他刚出来那时候小了不少，湿润细雨温柔地沾湿了风满袖的肩膀发梢，墓园里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
　　地上坟头倒是一个接着一个，大部分野草疯长，显然已经有很多年无人打理过了，就像一片荒坟。
　　风满袖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在三十年前。
　　长静墓园里埋的普通人寥寥无几，大多是哨兵向导，他陪着江豢来看江豢合葬在一处的父母。
　　那时此处尚且人声鼎沸，见不到今天这幅衰败的模样，行走在路上的哨兵向导也有很多，一对对一双双，他和江豢混在人群里，他好像就没那么特别了，只是哨向中芸芸众生的一员，是与江豢结合的哨兵。
　　风满袖其实很不能理解这种朝拜墓碑的行为：人死了就是死了，神识脱离了躯壳，开始前往另一场崭新的旅行，旧人却看也不看神识一眼，只干巴巴地对着空荡荡的躯壳哀悼。
　　他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换来墓园里大部分人的怒目而视，江豢一把扯住他的耳朵，让他嘘，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其他人点头致歉。
　　耳朵被拧得很痛，风满袖小声抗议，说明明就是这样的，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你不能因为我说了实话而惩罚我。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风满袖摸了下自己潮湿的唇。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漫长却不含侵略性的吻，在江豢父母的墓前。
　　风满袖记忆力超群，哪怕长静墓园大变样，他也依旧精确地找到江豢父母的坟头。
　　墓碑本身没什么变化，周围杂草也不多，有近期祭拜过的痕迹。
　　风屹给他的情报只有这个墓园的地址，没告诉他能在这里找到什么，风满袖想了想，往旁边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左右无人，风满袖把手上的绷带缠紧了点，开始亲手挖坟。
　　他其实知道土地下面的答案，毕竟土地上的墓碑里刻着呢，写着江豢也写了风满袖，怎么看怎么是他们两个合葬的墓穴，提前预约好的那种，坐落在江豢父母的墓旁，上面只刻了生年月日，死亡日期空着。
　　那是江豢三十年前替他们想好的结局，生时活在一处，死后也要并骨。
　　是他辜负了。
　　风满袖咬紧牙关，不去看墓碑上的刻字，只一味地往下挖。
　　来都来了，他想亲眼看一眼，看看墓里埋的到底是不是黑豹的尸体。
　　自从他一周前和江豢毫无障碍的搞了一炮起，风满袖就一直在怀疑他和江豢的结合没有完全破裂，而是处于一种假性破裂的搁置状态，不然江豢的精神图景也不会对他大敞四开，任凭他予取予求。
　　破裂也好，搁置也罢，风满袖始终没找到直接的证据，他看不到江豢的精神体，黑豹没有扑到他腿上撒娇求挠求抱。
　　有关精神结合的研究早就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风满袖没有找到任何可供考据的资料，眼前的棺材是唯一能证明他推论的证据。
　　最后一铲，风满袖终于挖到了棺椁，他把铲子丢到坑外，双手掀开棺材板。
　　“满意你看到的吗？”他听到坑外有人问他。
　　曾经被风满袖撸过千百遍的黑色大猫此时正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四肢僵硬，没有腐化的迹象，眼睛半睁半闭，无机质的眼珠只露出一半，不像尸体，更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他和江豢的结合果然没有完全破裂，只有结合状态的哨向才无法对彼此隐藏精神体。
　　“你的精神体死了。”他对坑外的人说。
　　有雨水滴在风满袖的额头上，啪的一声，对于哨兵而言几乎可以被称为巨响，风满袖脆弱的精神图景微微动荡。
　　坑外的江豢嗯了声，也跳进坑里，一手按住黑豹冰冷的尸体，笑了下：“死了，死于哀悼期。三十年了。托你的福，要不是你挖坟，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它一次。”
　　这就是江豢，哪怕他干出挖别人坟头这么离谱的事情，江豢不理解归不理解，却依旧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一切。
　　风满袖没答话，只有江豢蹲下身，在黑豹头顶的位置亲了口。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向导，却偏偏有个那么凶的精神体，当年还有点嫌弃，结果等失去了之后才知道有多想它。”江豢梳理了下黑豹头顶被弄乱的皮毛，自顾自地上旁边捡棺材盖。
　　风满袖只在书上看过有关哀悼期的介绍，只有寥寥数笔，是旁观者的视角，描述当事人多么多么痛苦，最后又多半以双方的共同死亡告终。风满袖没体验到完整版的哀悼期，他没过多久便躺进了速冻仓，他没法用现有的经验共情江豢所承受的一切。
　　“我没想到你会跟过来。”风满袖说。
　　“费了点功夫，好在你爸给了我地址，”江豢点头，“我就知道我在医院里感觉到的是你。不是指之前我跟你说的背影，而是你的——小秘密，在我和赵医生聊天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的精神力。”
　　也就只有江豢会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哪怕两个人现在是已经分手的关系，却还是会因为感受到他的不稳定的精神力，不仅翘了心理咨询，还千里迢迢追他追到墓地，只为确认他是否安全无虞。
　　他无来由地感到些许心虚，江豢在心理医生前露出的那个表情尚且牢牢烙印在他的灵魂里，风满袖抿紧了唇，感受到有某种强烈的情绪从江豢身上传递过来。
　　“你还有别的想法。”风满袖笃定道。
　　“有，”江豢看了他一眼，眼神坦诚，“我现在在想，如果我在这一秒杀了你，再把你埋进棺材里，你就不用额外买墓地了。”
　　风满袖忍不住哈地笑出声，半点没有生命被威胁的恐惧，双手交握，搭出个人梯，示意江豢踩着自己从坑里爬出去。
　　成功见到江豢的精神体，哪怕是个死的，风满袖也算安下了心。
　　黑豹死在哀悼期，他的黑猫也为了维持哨兵的精神图景牺牲了自己，他们仍然天生一对。风满袖在心里洋洋得意。
　　随着时间的流逝，风满袖在那种超脱□□状态下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这点东西不是印在他大脑里的，纵使风满袖再怎么天才，也没法让自己保留完整的记忆，只能依稀储存下当时的情绪。
　　是庆幸，是感激，是劫后余生。
　　如果当时江豢不在医院，风满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下来。
　　江豢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对风满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风满袖手脏，摇摇头没抓江豢伸过来的手，自己随便一撑一跃回到地面上，捡起铁锹，把挖出来的土再一锹一锹重新填回去。
　　风满袖一向不屑做重复性强的体力劳动，很无聊，但长静墓园实在是太荒凉了，方圆百里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向导江豢。
　　他总不能让自己的向导来做这个，只能自己慢慢填土，填着填着还真就咂摸出点滋味，有种自己给自己添坟的快乐在里面。
　　代表江豢的那团精神力稍微走远了点，但一直没离开他的感知范围，一直到风满袖把土完全填平，江豢才慢吞吞地走回来，怀里抱着两瓶矿泉水。
　　“手。”江豢示意。
　　风满袖没说话，乖乖伸出脏兮兮的手给江豢洗，洗完一只洗另一只，矿泉水冲在风满袖无名指的驭兽戒上，江豢的动作顿了下。
　　其实驭兽戒起的只是个辅助作用，辅助不那么熟练的哨兵向导操控精神体，等熟练之后完全可以摘下去，可风满袖的习惯却一直保持到今天，他戴的还是江豢的戒指。
　　“我赔给你。”风满袖突然开口，“你为了追着我出来，没看完今天份的心理医生，我赔给你。”
　　江豢拧上瓶盖笑了：“赔三百块钱？看心理医生是队里出钱，不是我。”
　　“不，赔个人。”风满袖也微微弯起眼角，让自己的表情尽量诚恳，“让我再追你一次好不好，我把我自己赔给你。”


第20章 
　　咖啡店的风铃声叮叮咚咚，风满袖对面坐着个漂亮的小男生，画了点淡妆，眼线勾得很漂亮。
　　美中不足的是，小男生哭得梨花带雨，纸巾按在红红的鼻头上，委屈地瞥了眼风满袖，抽噎道：“我不知道，我现在是真的很崩溃，我、我切切实实地爱过他，你懂吗，我爱过他，我的心曾经是完完整整地属于他的，我为他做过那么多。”
　　似乎是跟他抛了个媚眼，又似乎没有，风满袖鼻翼翕动，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
　　小男生是之前死在特殊看护科里的那名黑暗哨兵阿黎的伴侣，是个挺重要的线索提供人，至少在见到这人之前风满袖如此认为。
　　人不可能完全断掉社交独自生活，哪怕是深入简出的江豢也有张慕阳那么个护卫蹭在身边。风满袖摸排了好几天，还偷偷闯了次洼口区拉警戒线的那个房间，他最终锁定了眼前这名目标：一身名牌，打扮得花枝招展，嗜钱如命，一个很有心机的小零。
　　“……我发誓给他过一个永生难忘的生日……”
　　有人开了咖啡厅的门，热辣的空气翻涌进来，又被空调的冷风吹散，小男生小心翼翼地在纸巾后觑他的脸色。
　　风满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洁的桌面，他现在确定了，小男生确实是在借着哭唧唧的名头跟他调情。
　　小男生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根本停不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外掉，砸进眼前的咖啡杯里，似乎在努力用这种方式博取他的同情。
　　“……我很笨，我什么都做不好，除了阿黎我一无所有，是他撑着我度过了那段最困难的时光……”
　　小男生在桌对面的演讲还没完毕，风满袖却已经听不下去了，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他打算再试最后一次，不行直接把这人打发走。
　　风满袖的目光在小男生身上扫了一圈，很快找到突破点，借着对方的话题嘲讽道：“好一个至死不渝的爱情，真希望你前男友能亲眼看到你这种虚伪的反应。”
　　演讲被打断，小男生眼里顿时蓄满了水雾，委委屈屈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虚——”
　　“我当然有，”风满袖面露厌恶，指了下小男生手指上明显比戒痕大一号的戒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差不多该再婚了吧？”
　　小男生怔住了。
　　这表情风满袖太熟悉了，他更愿意把这表情称呼为‘被捉奸脸’，但凡他说出事实，无论他对面的人是谁，总会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
　　“偏窄的戒身是婚戒的通用尺寸，和你手指上原本的戒痕尺寸不符，又是近些年的新款，没什么磨损的痕迹，说明你刚刚答应了什么人的求婚。至于之前的旧戒痕，时隔几日依旧没有消退的意思，显然佩戴的时间足够长，以至于印记留下短时间内无法磨灭，这证明你曾经有过一名长期稳定的伴侣。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的戒痕形状与阿黎手上的戒痕完全相同？”
　　风满袖话音刚落，小男生立刻一改刚才那副‘我好柔弱’的模样，露出个小恶魔似的狡黠表情，噗嗤一下笑出声。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它是情侣戒啊，”小男生尖牙反复啃咬吸管，粉色的舌头湿漉漉地探出一点，也不装了，坦诚道，“阿黎体力好会疼人，出手也大方，又是哨兵不能结婚，当然要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证明对我的所有权咯。”
　　倒是坦诚。风满袖眯起眼睛。
　　“哎哎，可别用这个眼神看着我，上一个用这种眼神看我的人被我骗上床了，还是出轨炮呢，阿黎不知道。怎么，帅哥你也想试试？我下个月才结婚，你想在之前试，还是在之后试？”
　　桌下小男生□□的脚踝蠢蠢欲动，准备往他腿上贴。
　　S级哨兵的第六感相当敏锐，风满袖立刻侧腿躲开小男生的碰触，厌恶道：“所以你承认你和阿黎的关系，你对他了解多少？”
　　“要是我说一点都不了解你信吗？”小男生被拒绝了也不恼，在他面前无聊地把玩自己的无名指，“在他眼里我们是情侣，可在我眼里只是炮友啦，你好聪明啊帅哥，你刚才说得对，我的确准备再婚了，送我新戒指的是个人傻钱多的老实人，又正好赶上我金盆洗手，我当然要满足他的愿望，让他好好包养我一阵子啦，说不定等我们离婚的时候我还能分到不少财产呢。至于阿黎……帅哥，这都什么年代了，阿黎死都死了，你还想让我追着他去死呀？我当然要过我的新生活咯。”
　　小男生这话说得振振有词，风满袖听起来却不舒服极了，每一句话都像抽在他脸上，生疼。
　　这都什么年代了，风满袖走都走了，江豢却还守着他这一亩三分地，没去过新生活不说，还为他熬过一场让精神体横死的哀悼期。
　　小男生只是黑暗哨兵阿黎的普通人床伴而已，对黑暗哨兵的这面一无所知，风满袖套了半天话，什么都没问出来。
　　风满袖对人类的情绪非常敏感，他看得出小男生没撒谎，也根本不知道阿黎不是普通的哨兵，而是黑暗哨兵。
　　风满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项链，用手指弹到桌子对面，小男生眼里贪婪的目光一闪而逝，一把抓住项链盒，拎着包站起来，妖妖娆娆道：“帅哥真大方，我花光了今天所有的运气才遇到你。谢谢你把项链让给我，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嗯？”
　　风满袖淡淡移开目光，完全无视小男生抛过来的橄榄枝。小男生自讨没趣，哼了声，扭着屁股走了，暴露出身后椅子里满脸无聊的江豢，正在喝橙汁。
　　明天大概有台风席卷过境，以至于今天的太阳毒辣得要命，风满袖扇了扇鼻子前面，小男生身上刺鼻的香水味挥之不去。
　　“小男生，嗯哼？”江豢遥遥瞥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风满袖笑了下，那点绷紧的神经瞬间放松，他一屁股坐进江豢对面的椅子里，抓过江豢的手，小声哼哼唧唧：“太难闻了……”
　　这意思就是让江豢给他树个屏障，像向导见到所有哨兵那样释放本能。
　　重逢时他怕被江豢发现他精神图景里那只虚弱至极的黑猫，所以拒绝了屏障，结果却伤了江豢的心，以至于从那以后，他曾经的向导很有自知之明，无论到哪儿都不再主动给他树立任何屏障，让风满袖自己挺着。
　　但就像江豢总有办法让他听话一样，他也有办法让江豢心软。
　　毕竟有好几年的过去垫底，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就像左手了解右手，风满袖摆出个委委屈屈的表情，盯着江豢看，并在心底开始倒计时。果不其然，几秒钟后有屏障隔开了嘈杂的环境，就连身上的衣服也不再划得皮肤生疼，风满袖眉目舒缓，闭着眼睛稍微享受了一会儿久违的宁静。
　　然后猛地睁开眼，开始从头解释给江豢听。
　　“我排查了黑暗哨兵阿黎的社会关系……”
　　洼口区鱼龙混杂，房租便宜，治安也差，前几年才被纳入琅市范围，被称为琅市的贫民区。
　　既然是个脏乱差的地方，监控自然也少，像阿黎这种没有在官方登记在册的哨兵自然可以生活得如鱼得水。
　　但同样的，洼口区的人员流动性大，风满袖没办法从常年轮换的邻居中打听到有关阿黎的情报，只能寻找黑暗哨兵身边的稳定炮友，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刚才那位小男生身上，并从二人的生活痕迹中很快推测出小男生的特点：拜金，自以为聪明，擅长伪装恋爱脑钓凯子，热衷于将有钱人玩得团团转，出卖身体以获取利益。
　　这种小男生并不难找，风满袖只逛了四家奢侈品店，很快在第五家与小男生‘巧遇’。
　　“对付这种自以为聪明的人，我有我的办法，”风满袖说得兴起，戏剧化地拍了下桌子，把江豢的橙汁拍得溢出来些许，“我买下了他原本看中的项链。那是店里最后一条现货，小男生的本意是回头让现任凯子给他买，没想到却被我截了胡。我本来就想找他，所以故意多看了他几眼，他果然跟过来了。只要你学会操纵人性，控制一个人就像向导用精神力控制一条狗。”
　　这比喻太怪了，江豢皱了皱眉。
　　风满袖情绪癫狂的时候动作很大，要是只有二人世界江豢也就随他去了，但这是公共场合，注意到风满袖言语奇特的人越来越多，江豢又帮风满袖屏蔽了部分五感，让这人没有之前那么敏锐，又或者是这人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围观，继续滔滔不绝道：“他习惯性出轨，在和阿黎保持长期关系的同时至少与三名炮友进行交往，其中两名互相认识，上周日他们三个见过一次面……”
　　停，够了，车速有点快，这不是该在公共场合开的车。
　　“常年练习瑜伽，柔软度很高……”
　　江豢对陌生人的性生活一点都不感兴趣，尤其还是一位刚对风满袖献过媚的小零，最恐怖的是这些本该是个人隐私的东西居然是由这位号称要追他的风满袖口里说出来的，江豢一点都不想听。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那是在他们出游的火车上，同列有两位一直在吹牛逼的男性和一位表情为难的女性，风满袖只出了一张嘴，生生用嘲讽的方式逼走了两位男性，还觉得不过瘾，想继续嘲那位女性，当时江豢是怎么做的来着？
　　借着有桌子的格挡，江豢哐一脚踩在风满袖两腿中间。
　　风满袖一下子就把嘴给闭上了。
　　三十年的时光呼啸而过，他面前的风满袖再次闭了嘴，看不到半点平日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反而怔怔地盯着他看，表情有点傻。
　　江豢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收回脚。
　　满眼慌乱，心脏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第21章 
　　人情关系是一张四通八达的网，让社会上的每一个个体紧密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黑暗哨兵阿黎却与受害人站在一处，独立于这张大网之外的地方，唯有脚下一根细细的蛛丝，与小男生炮友相连，又随着阿黎的倒下而被挣断，再无联系。
　　任务已完成，十二具尸体被塞进停尸房待命，就算寻人启事无孔不入，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一人的家属。
　　阿黎也好，受害者也好，都像是平白无故出现的幽灵，没有个人资料，没有视频记载，要不是这次在玫瑰花园留下了把柄，他们依旧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像是从未离开过阳光背后的阴影。
　　这太有意思了。风满袖感觉那种久违的酥麻感回到了他身上。他最喜欢这种抽丝剥茧的感觉，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以彰显自我的无所不能。
　　不管他和风屹的关系有多僵硬，那人好歹是他的亲生父亲，在风满城死去多年的今天，风满袖是风屹最后的血脉，作为新加入SEHE的一员，风满袖手中的实权比江豢大得多，能利用风屹的权限查看很多江豢查不到的东西，比如SEHS高层的活动路线以及金钱往来账单。
　　风满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黑暗哨兵像个从石缝里凭空蹦出来的猴子，那么其原因一定是有人把他的资料删去了，能这么做的人定然与黑暗哨兵利益相关，最先被想到的人当然是SEHS高层的几人，利用黑暗哨兵游走在社会边缘，像雇佣兵一样给他们做事情，当然也包括处理一些私生子。
　　风满袖猛地从自己的世界抽离，睁开眼，身周灰尘纷乱，他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方。
　　SEHS地下资料库不见天日，只有一名守门人背靠着门框玩手机游戏，当啷当啷，哗啦哗啦，风满袖微微眯起眼，完全没有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
　　手机嗡嗡震动，他刚回归人类社会不久，会给他打电话的也只有一个人，他把听筒贴近耳朵。
　　“组里带了个人回来，你要看看吗？我觉得你会感兴趣。”江豢说。
　　挂掉电话，江豢把手机丢到桌面上，盯着眼前电脑屏幕上的监控，微微沉下肩膀。
　　不算风满袖，二组一共七个人，他这个组长不出外勤，在没有紧急任务的时候，其他人的日常工作是每天拿着小蘑菇游城两圈，专门监控有没有超出规定的精神力残余。
　　大部分日子相安无事，最多是一些等级在册的哨兵向导彼此聚会或者情绪激动留下的印记，查个监控就能解决的事儿，但今天这个有点特殊，李四带回来了一个衣不蔽体的中年女人，不是向导也不是哨兵。
　　中年女人神情呆滞，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被李四带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大声哭嚎，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几乎不怎么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按理来说这事儿不归他们SEHS管，就算当面碰到了，最多也就给人民公仆那边打个电话，让那边过来接人，但这女人实在是太特殊了，明明只是普通人，身上残余的精神力却不少，小蘑菇嗡嗡叫。
　　小王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名女人，只能先带回组里放审讯室，倒是没上手铐，给吃给喝，又找了点能穿的衣服让组里的女性成员给送进去。
　　“哥，你打算怎么办啊？”张慕阳给江豢倒了杯热水，蹲在他脚边说，“沈悦姐说她不怎么反抗她的接近，但问什么都摇头。”
　　江豢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瞥了眼办公室另一边那张干干净净的桌子。
　　那套桌椅是留给风满袖的，好歹也是一纸调令调进来的新人，虽说风满袖不是这种乖乖坐办公室的人，很不合群，一次都没来坐过，但桌子还是给他留着的。
　　江豢不发话，别人也不敢对这空出来的桌椅发表什么意见，也不敢把自己的东西往那边堆，最多在江豢给他们定吃的的时候被外卖员稍微借用一小下，结束后又很快收拾干净。
　　他现在想听听风满袖的意见，而风满袖正在路上。
　　“所有人离她远一点，”江豢终于下定决心，起身发话道，“别偷窥她，别在她能看得到的范围议论她，沈悦你跟我来。”
　　张慕阳起身要跟，江豢指了下自己的座位示意小孩在原地等。
　　审讯室里的女人看模样四十出头，头发干枯，皮肤保养极差，是一种很不健康的苍白，身上披着件过于宽大的男式衣服，不知道是组里谁从自己衣柜里翻出来的老旧款式。
　　女人耳朵倒是相当灵敏，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抬头，惊恐地望着江豢，又要再次发出惊叫。
　　向导的精神力不止可以安抚哨兵，也同样能对普通人进行精神疏导，这也是为什么向导普遍看起来平易近人的原因。江豢闭上眼，慢慢控制精神力触须刺入疯女人的大脑，疯女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双手抱膝，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不叫喊了。
　　“她手腕脚腕伤痕清晰，肤色苍白，神情呆滞，是长期被囚禁的表现，有漏尿迹象，腿脚浮肿，应该是生育后未经良好保养留下的病根。手脚发抖指尖发白，与其说是被你安抚，倒不如说是在畏惧你。”
　　江豢回过头，发现风满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审讯室门口，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下颌微抬，继续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收回我的精神力，不给她施加更多的精神压力。”
　　昨天台风过境，以至于今天气温低得几乎不像盛夏，风满袖又怕冷，所以特意套了件浅色的长袖外套，头发也抓过，往门口一站长身而立，又骚包又漂亮。
　　江豢内心疯狂吐槽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卖春的，不过还是顺手给风满袖树立上屏障，道：“过来得挺快。”
　　“正好人在附近。”风满袖耸耸肩，“现在告诉我，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她？”
　　“去办公室，我给你导地址。”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满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笑了声，补了句：“就是来卖春的，你买不买？”
　　风满袖的调戏来得实在是太不合时宜，江豢没理他，在自己的电脑上调出今天小王的巡逻路线，切成实景地图。
　　而下面的地址是在洼口区，洼口区幸福路天堂街交叉的十字路口。
　　洼口区，又是洼口区，江豢眉毛微皱。
　　风满袖显然也注意到了对应的地址，拍案而起，把全组的人吓了一跳，只有江豢面不改色，破败街区的景色在虹膜上一闪而过。
　　“走，我们现在过去看看，”江豢说，“出车报告我回来再补。”
　　江豢话音未落，风满袖却已经一跃跳到窗台上站着，蹬地拉开窗户，当着所有人的面抬腿就跳了下去。
　　江豢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办公室里同组人员顿时发出一声惊叫，匆匆聚到窗边往外看，只有江豢和张慕阳没动地方，小孩坐他对面，抬头与他对视，欲言又止。
　　没有自由落体声，更没有骨肉与沥青地碰撞的砰声，根据同事的反应来判断，那人应该是顺利的速降到了地面上，然后开始高声叫他的名字。
　　“江豢——该走了——”
　　转椅咕噜噜与地面摩擦，江豢无奈极了，起身来到窗旁，他看到下面的风满袖正仰头瞅他，脸上满是快乐的笑容，在见到他的身影后张开双臂。
　　“跳！”
　　“你傻逼！！这是七楼！！”江豢吼了句。
　　他匆匆对视力优秀的风满袖比了个中指，抓起车钥匙往外走，也不等电梯了，直接走楼梯扶手更快一点，虽然也挺危险，但至少比七楼速降强一点，最多脱臼和脑震荡，应该不会特别直白的死亡。
　　身后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张慕阳，江豢忙向身后摆了下手：“你回去！我们两个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常规操作！让沈悦采她指纹！”
　　只要跟在风满袖身后，江豢永远可以不走寻常路，比如现在，他们正处于天堂街某处破败的巷子里，风满袖带头从三楼的窗户翻出去，翻到楼房外通往房顶的安全梯上。
　　脚下满是破破烂烂的废旧家具，只要稍有不慎从梯子上滑下去，身体就会被支棱出来的木刺捅出数个结结实实的孔。
　　风满袖动作灵活得像个蜘蛛，爬上爬下根本不是问题，江豢眼睁睁地看着风满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前面，不一会儿又爬了下来，不知从哪儿弄了根绳子，下来把两个人的腰系在一起，拍拍江豢的屁股让他爬快点。
　　……其实你不拍这下我还真能再发发力。江豢咬牙。但来都来了，不上不下地卡在半路也不是个事，只能往上爬，边爬边衷心希望之后下楼的方法能更阳间一点。
　　小楼一共八层，还剩最后一层的时候风满袖把腰上的绳子解了，系在梯子最顶端的钢筋上，自己先上了屋顶。
　　“等我一下！”江豢边呼哧呼哧地喘边骂。
　　将近三十年的速冻岁月到底还是给他的□□带来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的体力已经远不像当年在塔里，等他累死累活爬上房顶才看到，楼顶还有一个额外的小房子，不大，像个尖尖的塔，而风满袖此时正单脚站在塔顶上，气息均匀，还是那副骚包的模样，只是抓过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风满袖站在塔尖上回头看他，没有不耐烦，而是对他笑了下，眼里蓄着瑰丽的星云。
　　“等你呢。”风满袖软乎乎地说，像一只难得乖巧的猫咪。


第22章 
　　当年在塔外的手脚架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冷风呼呼地灌进衣领袖口，江豢被风满袖拦腰抱着往下爬，他清晰地听到风满袖问他“私奔你去不去”，直接吓傻了，不知道怎么答。
　　二十岁，那么年轻，江豢这种塔里生塔里长的孩子几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因为风满袖一个眼神就从塔里拼命溜出来也就算了，他只想着不能把风满袖放跑了，怕跑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根本没想过这种行为看起来真的很像私奔。
　　S级哨兵爬下来的速度比他快多了，等江豢稍微缓过来点才发现自己的双脚正踩在了实处，而不是那个命悬一线的半空。
　　“你还好吧？”风满袖问他，“别怕，来瓶啤的就好了。”
　　这话听着不像风满袖。江豢从双手拄膝盖的动作恢复直立，发现眼前站着的其实是个和风满袖差不多高的陌生男性，不像风满袖半长不长的头发，这人的头发剃得很短，只剩一层贴着头皮的青茬，眉眼倒是与风满袖如出一辙，眼瞳漆黑而明亮，比风满袖多了几分成熟。
　　“别给他喝酒，还走不走？”男人身后的风满袖不高兴地开口，“江豢，过来。”
　　与江豢的笨拙不同，江豢身后的黑豹灵活地穿墙而出，扑向面前的陌生男人，却扑了个空，又被后面的风满袖掐着腋下给抱进怀里，江豢的疑惑更重。
　　这个与风满袖相貌相仿的男人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居然是个普通人。
　　风家的男人基因里写着敏锐这两个字，陌生男人很快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自嘲地笑了下，拍拍胸口道：“哦，忘了先打招呼，我叫风满城，不是哨向，是风满袖的亲哥。”
　　出于礼貌，江豢答：“我叫——”
　　风满城狡黠眨眨眼：“江豢。我知道你叫什么。”
　　“我们能不能跳过这个兄友弟恭的步骤，先上车？”风满袖满脸写着不爽，“要么我先回去了。”
　　江豢手里抱着个没开封的啤酒瓶，看看驾驶室里正喋喋不休给他讲故事的风满城，再看一眼身边正漫不经心玩弄黑豹肉垫的风满袖，总觉得这世界魔幻极了。
　　风满城是风满袖大四岁的哥哥，两个人的相貌理应极为相似，可实际上乍一眼看过去，头发半长不长满脸烦躁的风满袖和头发剃得极短的精神小伙风满城身上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塔是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这里偏僻得要命，周围还有向导用精神力设下的禁制，平时根本见不到半个普通人，也不知道风满城是怎么闯进来的。
　　黑猫悄无声息地跃上江豢的小腿，扒他的手指，铁了心地想让他‘失手’把啤酒瓶丢到地上，江豢两根手指顺了顺黑猫头顶那一小撮毛发，又被黑猫不轻不重地咬住手指。
　　风满城短暂地收住了有关于‘我明明是个好大哥，我弟弟居然没跟你提过我’的演讲，眼睛里带着笑意，在后视镜里与江豢对视了下。
　　风满袖显然注视到了二人那点小动作，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前方五十米岔路口有一辆疯跑的货车，你马上要车毁人亡。”
　　夜里的路上没人，风满城根本没听风满袖的话，继续踩着油门往前狂飙，等车彻底开过去了，江豢才看到有个三轮车载着一大堆叠好的纸箱，慢吞吞地从他们车后蹬过去。
　　后视镜里的风满城露出个‘我就说吧’的表情，耸了耸肩，继续给江豢讲那点过去：“……咱爸这一不在，所以只能由我来照顾这个小混蛋了。我手里的钱不多，小混蛋又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又不会做饭，次次炸厨房，逼着我去考厨师证……”
　　江豢想了想他最爱吃的面包煎蛋，心说你可真好骗，你弟弟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那厨艺养活他自己绰绰有余。
　　不过江豢什么都没说，只偷偷瞥了风满袖一眼，风满袖显然很满意他的缄默，对他眨了下眼睛，意思是你下次的午餐也有了。
　　江豢心照不宣地笑了，有温热的夜风吹过鬓角。
　　越开越接近市里，连路灯的密度也大了些许，车子最终在一个加油站门口停靠。风满袖立马开门跳了下去，风满城看着弟弟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自己也下车加油。
　　江豢的手指依然陷在黑猫柔软的毛发里，身边半开的车窗被完全开到底，风满城胳膊肘拄上车窗，对江豢露出个充满成熟魅力的表情。
　　“走吧，你该回去了。”风满城手里拈着一叠钱给他,“雇车雇人随便你，自己开回塔，或者直接找个地方打你们的救援电话——落单向导寻求塔的庇护应该有一套应急措施的对吧？”
　　手中黑猫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江豢盯着那叠钱，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该走了，我同意接上你只是想看看和我弟弟结合的人是什么样子。”风满城一改之前的吊儿郎当，这会儿看起来倒是很有哥哥的模样了，认真道，“我把他接出来不是为了带他郊游的，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我根本不会求到他头上。接下来的不是你该参与的事情，无冒犯之意，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我们的事情送了命。”
　　江豢这才察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风满袖深更半夜和自家普通人的哥哥离开塔，要做的事情肯定不像带他逃课吃好吃的那么简单，风满城讲了一路和风满袖小时候的故事，硬是没说这一趟路程的目的地，风满袖也没问，显然对这件事心照不宣。
　　风满袖是S级哨兵，精神体可以离体至少一个岛的直径那么远，两个人互换精神体也算有一段时间了，风满袖从来没有跟他不打招呼把精神体叫回去，今天却这么做了，所以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风满袖想去的地方比岛的直径还远，要么是过于危险，必须带上精神体保命。
　　“先说好，我没有和风满袖结合，”江豢慢慢地措辞，“他喜欢冒险，但我想要的是朴实无华的平静生活，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风满城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只劝道：“回去吧，太危险了。”
　　“太危险了，”江豢把黑猫从自己腿上抱起来，往上捞了捞，垂着眼道，“所以我得跟着他。”
　　加油站这种地方的空气对于嗅觉灵敏的哨兵来说难闻得要命，风满袖一回来江豢立马给风满袖树立屏障，又匆匆使用饱含向导素的精神力给他梳理精神图景。
　　意外的是，江豢完全没有感觉到哪怕半点焦躁的情绪。
　　江豢睁开眼睛才看到身边的风满袖眼含笑意，怀里的黑猫也翻了个身，躺在他腿上舔爪子，满脸餮足的表情。
　　风满城翻了个白眼，在确认江豢不需要下车放水后付了油钱，继续开车上路，只是这回不再给江豢讲那点好大哥的趣事，又像是突然对方向盘和路况起了浓厚的兴趣。
　　风满城不说话只能换成风满袖开口，给江豢讲风满城的糗事。
　　“当他发现我和父亲一样特殊，不是普通人的时候，他失望坏了，那阵子浏览器的历史搜索记录全都是‘如何成为哨兵’‘后天分化哨兵的可能性’。”
　　风满城不满地拍了下方向盘，车子不情不愿地发出滴声，好大哥生气地说：“我明明把搜索记录删掉了！”
　　“但你忘了清空备份。”
　　江豢是独生子，从来没体验过血缘关系，看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相当新鲜，他兴致勃勃地在一边听了半天，一直到车子开过收费站。
　　“好了，时间到，该说正事儿了。”风满城双手离开方向盘拍了拍脸，“任务等级大概算A级，任务内容是解救风屹，任务地点在烂尾楼工地。囚禁任务目标的人是一伙混黑的，具体名字不能说，我可不想把任务目标救出来之后还得杀你们俩灭口。”
　　风满袖嗤笑一声：“就凭你？”
　　风满城没理会风满袖的挑衅，手指头在方向盘上刮了刮：“我在附近停了辆直升机，防弹效果中等，从发动到前往现场要二十六分钟整。”
　　风满袖立刻嘲道：“那你太差劲了。”
　　风满城还是没理风满袖，后视镜里瞥江豢一眼，补充道：“风屹和他的精神体应该被分别囚禁在了不同的地方，如果我这边的情报没出错的话，任务目标在十七层，精神体被屏障困在了二十一层。兵分两路也好，一起行动也罢，解救计划你们自己处理，我只负责在二十六分钟整时把直升机开到烂尾楼的楼顶。”
　　风满城这话显然是说给完全不知情的江豢听的，不然风满袖也不会风满城说一句嘲一句。江豢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任务前置条件相当简陋，和塔里教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模拟地图，没有营救计划的提前推演，更没有敌方人力物力资源预算，幸亏风满袖还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让江豢放下不少心。
　　甲方陈述完任务要求，接下来是乙方的提问时间，只可惜江豢大脑一片空白，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好问的，只等一会儿风满袖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问有点对不起风满城期待的神情，他张张嘴，想了半天只问出来句：“这个风屹是谁？也姓风，和你们有亲属关系？”
　　“有，”风满袖抢过话，轻描淡写道，“他是我们两个的亲生父亲。”
　　江豢：“…………”


第23章 
　　“你说任务目标是你们两个人的亲生父亲。”
　　风满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抖开手里的绳子，往江豢腰上系：“有问题？”
　　江豢满脸写着‘你他妈在逗我’，张开双臂，任凭绳子穿过腰际又缠上大腿，被风满袖用课上教过的方法将两个人缠在一处。
　　“我觉得问题太大了，”江豢诚恳道，“被□□绑架的人是你爸，你们俩这么淡定真的合理吗？”
　　风满袖哼了声，示意江豢抬腿圈住自己的腰。
　　风满城把他们两个放下来就开车走了，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除了头顶的月亮之外，建筑工地这边一点灯都没有，江豢完全两眼一抹黑，只能被夜视能力超群的风满袖牵着走，一路提心吊胆会不会被地上的水泥沙石绊倒。好在风满袖的带路能力还是很强的，外加上他还有黑豹加持，两个人顺顺利利地来到烂尾楼楼底。
　　烂尾楼一共二十四层，倒计时二十四分钟，这根本不是A级任务，江豢在心里想，这至少得是个S+级。
　　破门而入不现实，那伙人既然敢把任务目标绑在这里，上下楼的防守肯定足够严密，所以唯一的方法是走隔壁楼再走窗。隔壁楼的楼梯还没修好，风满袖带他绕到外侧楼底，又把他和自己捆在一起，带他徒手往上爬。
　　科班出身的向导都学过如何隐蔽自己的气息，A级S级向导向来被人捧着哄着，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值夜班，所以只要江豢小心一点，就可以让自己的精神力铺满烂尾楼，而又不被绑架的那伙人发现。
　　“有人看守。”江豢死死闭着眼睛，忽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小声说，“至少九个普通人，有热武器，情绪烦躁，徘徊在第十层；十一层有熟睡的向导，应该是C级和D级，也有普通人把守，有热武器；十二层开始有哨兵，每层楼哨兵数量大于等于四，普遍是B级哨兵。”
　　风满袖嗯了声，继续抱着江豢往上爬：“你再往上看看。”
　　随着风满袖带他爬的高度一层比一层高，江豢半点不敢睁开眼睛，恐高的感觉体验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再来一次了。
　　精神力逐层往上探，江豢的精神力隐蔽学得还不错，在十六层之前完全没有被任何哨兵或向导发现，一直到十七层。
　　有人一把攥住江豢的精神力触须，江豢头皮发麻，精神力触须瞬间幻化为黑豹，一口咬向袭击者，却扑了个空，什么都没咬到。
　　十六层警报嗡一声拉响，烂尾楼顷刻灯火通明，原本江豢精神力注意到的那些哨兵与普通人看守瞬间扑向十六层。
　　“……糟——”江豢糕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风满袖发出个不太赞同的声音，一手按着江豢的背，一手翻进房间内，急速助跑。
　　两栋楼烂尾楼隔着足足五米的间距，风满袖却一个纵越，在不带任何安全防护的前提下，从这边的二十二层跃进目标烂尾楼的二十二层里，就地打滚，用肩膀护着江豢的头抵去冲力。
　　江豢：“！！！”
　　江豢完全没想到风满袖会突然有所动作，一时间被吓得收回了精神力，黑豹重新在二人脚边盘踞，不甘心的低吼了声。
　　“去你妈的！狼来了的故事演几回了！有完没完！”
　　“你也知道是狼来了？你敢不来？”
　　“老子要睡个好觉，老子不跟你吵，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有争吵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说话的两个人显然都憋了一肚子的火，骂骂咧咧的上楼，热武器随随便便挂在身上，根本没抱有任何警惕性。
　　风满袖匆匆割断把两个人捆在一起的绳子，借着烂尾楼里微弱的灯光给他比了个原地等待的手势，自己猫一样地绕过空荡荡的柱子，没发出半点声响。
　　扑扑两声轻响，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江豢又等了会儿，听到风满袖的声音：“过来吧，暂时安全。”
　　黑猫喵一声跳进江豢怀里，把他带到简陋灯泡旁边，那两个刚才说话的人已经被风满袖放倒，此时正像破麻袋一样被风满袖丢在水泥地上。
　　楼里的骚动很快平息，所有守卫各自回归原位，借着光裸灯泡的光源，江豢看到风满袖对他招了招手，然后双耳被那人温热的双手捂住，额头凑过来与他贴着额头。
　　“借你精神力用用。”风满袖嘴唇动了动。
　　江豢只觉得一股极为霸道的力量破开他的脑仁，却没有半分伤害他的意思，只驱使着他的精神力散发开来，这回不是江豢自己操控的精神力，操纵者换成了风满袖，裹挟着他的精神力躲着楼里的人，一路回到刚才他被抓过一次的十七层。
　　“太慢了，我还以为烂尾楼的日出是你们为我准备的保留节目。”十七层那名曾经抓住他精神触须的人如是说。
　　视力被剥夺，江豢从善如流地将自己的视觉转换为黑豹视角，他清晰地看到十七层的正中央坐着个人，西装笔挺，脸上不见颓势，身上的傲慢和风满袖如出一辙。
　　黑豹张开嘴，吐出的却是风满袖的声音：“美好的日出当然要留给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风局，谁能想到有的人这么热的天非要穿西装呢。”
　　江豢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风局，看来这人就是风屹了，江豢正想定睛看清风屹的容貌，风满袖却带着他的精神力回到了身体。
　　被别人驱逐精神力的感觉糟透了，干呕的感觉挥之不去，风满袖丢给他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双手一拍，道：“没时间了，快，我们下楼。”
　　风满袖的命令最重要，江豢先把自己的疑惑暂时放到一旁。
　　二十一层看守不多，风满袖很快搞定所有看守，打开用于囚禁精神体的笼子。
　　笼子里装的是一只雪白的隼，在笼子被断电的瞬间消失不见，楼下十七层再次传来警报声，这回骂骂咧咧的声音更大了，有不少亡命徒从二十层涌上来，查看笼子的情况，风满袖放倒了一半，江豢只放倒了两个，剩下的几个人齐齐停下动作，顺着最近的、没有玻璃的窗口跳了下去。
　　精神力嗡鸣，有S级向导的精神力扫过二十一层，江豢暗自心惊，正打起精神准备防御，那点精神力却轻飘飘地从他们俩人身上扫过去，没有攻击的意思。
　　接下来又是好一阵的兵荒马乱。
　　江豢这才知道，风满袖的父亲风屹也是向导，还是精神力超群的S级向导，可以同时控制很多人自相残杀。只不过状态不怎么样，精神力断断续续，显然是被人下了药。
　　二人很快与风屹会合，中年男人眼中犀利目光一闪而逝，温和地对江豢笑了下。
　　“快脱。”风满袖催促道。
　　江豢目瞪口呆地看着风屹和风满袖同时脱起了上衣，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得意思一下脱个衣服。
　　风家二人很快交换了上衣，从楼上下来不少拿着热武器的雇佣兵，但雇佣兵也是普通人，在S级哨兵前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三人顺利上到楼顶。
　　直升机嗒嗒作响，搅起一股又一股的气浪，风满城从上面丢下软梯，让风屹先爬。
　　江豢恐高，他最怕这种高处乱晃的场景，一见到腿就软了，他完全不认为自己能爬得上去。
　　幸好风屹体力还成，没什么障碍的翻进了直升机，风满城二指并拢抵在太阳穴上跟他们敬了个礼，也没给江豢留下纠结的余地，直接把直升机开走了，把江豢和风满袖丢在原地。
　　雇佣兵很快赶到了楼顶，架起枪，开始向直升机的方向射击。
　　“你相信我吗？”风满袖翻过屋顶的集装箱，在月光下急促地呼吸，跟他说，“你信不信我能把咱们两个都带出去？”
　　“信，”江豢想也不想地回答，“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
　　风满袖脸上还沾着血，对他笑了下，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却一点都不可怕。
　　“你可以看着我。”风满袖如是说。
　　这是一天之中最为黑暗的时刻，风满袖灵活地在潮水般的雇佣兵团中穿梭，三步两步跳上楼顶的那间小房子的房顶。
　　枪声轰鸣。
　　江豢没那么聪明，但也没那么笨，他花了点时间终于想通了一切：抓住了他的精神力触须的人正是风屹，风家一脉相承的聪明让风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两个儿子来救自己了，于是故意搞出点动静，把所有雇佣兵的注意力吸引到十七层，让风满袖成功闯进烂尾楼里，放出精神体。有了精神体的向导闯出困囿的牢笼不是什么问题，风屹终于成功和他们会合。
　　这帮雇佣兵不是吃素的，不然也不可能将热武器带进琅市，直升机防弹能力中等，所以楼顶天台必须有人留守，吸引雇佣兵的火力，而穿着风屹西装的风满袖是最好的靶子。被直升机接走的人可能是风屹，也可能不是，房顶这儿还有一个穿西装‘风屹’在沿着大楼外侧徒手速降，套娃接套娃，没有人知道究竟哪个才是障眼法。
　　风家三人的默契实在是太好了，是那种完全不需要言语交流的配合，江豢藏在集装箱后面，用精神力保护住自己，让天台经过这边的雇佣兵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将三人的操作复盘了一波，忍不住拍大腿叫好。这比塔里各种课上学的内容精彩太多了，理论永远只是理论，如果江豢今天没跟出来，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体验毕生所学被如实运用的快乐。
　　风满袖仗着S级哨兵的超群体力，在六座烂尾楼中反复穿梭，和黑豹一起将所有反派玩弄于股掌之间，狗一样的溜。
　　烂尾楼里枪声不停，江豢闭着眼，藏在集中箱的缝隙里静静地等，他可能等到风满袖的尸体，也可能等到风满袖伤痕累累的身体。
　　但他刚才说过，他相信风满袖。
　　似乎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头顶终于再次来理应远去的直升机发动机声，集装箱外是嘈杂的，江豢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眼，发现风满袖终于回来了，人是疲惫的，浑身血污，但至少是活着的，也没受什么重伤。
　　天亮了，被溜到楼下的雇佣兵大声咒骂，而风满袖三步两步跳上天台小房子的房顶。
　　风满袖脸上有血，怀里搂着黑豹，面对江豢单脚站着，绽开盈盈笑意。
　　头顶半边是朝阳，半边是群星。


第24章 
　　那天回去之后，两个人毫不意外地被丢进了小黑屋。
　　塔里真正被丢进过小黑屋的哨兵向导屈指可数，风满袖本来进塔就晚，别人已经是该从塔里出去的年纪了他才进来，结果这才进塔不到一年，就已经把老校长定下的所有规矩违背个遍，现在连小黑屋也集齐了，值得一个全成就奖励。
　　小黑屋是老校长的主意，江豢趁着别人正在讨论惩罚的时候悄悄瞥了脸上血渍未干的风满袖一眼，那人垂着眼，默不作声，像是接受了这个惩罚结果，没什么反抗精神。
　　于是江豢便也被乖乖丢进了小黑屋，门砰地关上，他眼看着风满袖被教导主任带走。
　　小黑屋里是全然的死寂，像个黑洞，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脚边除了黑猫一无所有。但好歹他还有黑猫，江豢把黑猫捞进怀里揉了揉，任凭小东西呜喵呜喵地啃他的袖子。
　　感官被小黑屋吞噬，精神力倒是还能隔着墙散发出去，江豢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自己驭兽戒的本源精神力，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小黑屋里。
　　风满袖没走远，只是被关在了隔壁而已，这个认知终于让江豢放下了心。
　　在建筑工地的那场恶战里，江豢第一次看清了风满袖的实力，不是那种塔里的小打小闹，也与考试成绩毫无干系，那是纯粹的实战能力，还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高道德标准——在这场恶战里，风满袖一个人都没杀，要么卸关节要么巧妙地击晕，哪怕对手手里有枪，风满袖却还是最大限度地尊重了生命，把这些人的生死交给法律。
　　在回来的路上江豢一直在给风满袖梳理精神图景，哨兵强归强，强的代价也是很可怕的，江豢梳理得脸都快绿了，也才梳理完百分之三十。
　　按理来说这种S级哨兵应该由S级向导来梳理，只要风满袖招招手，有的是向导愿意为他前赴后继，但风满袖没有，还要江豢给他伪装个正常的屏障，做出两个人只是夜里偷偷溜出去玩又回来晚了的假象，不让任何江豢之外的向导碰自己的精神图景，一直到被关进小黑屋里。
　　江豢偷偷伸出左手，在左边比了个耶，他等了一会儿，一墙之隔的另一面，与他背靠背的风满袖犹豫地伸出右手，在同一个方向也伸出了两根手指。
　　江豢把数字换成六。
　　风满袖也换成六。
　　江豢换成中指。
　　风满袖也比中指。
　　江豢咯咯笑出声。
　　没有视觉，没有听觉，但江豢就是知道，风满袖和他比出了同样的手势。于是他再次心安理得地将精神力扎进风满袖的精神图景。
　　“粗鲁。”风满袖睨他一眼，缩回手，不玩了。
　　在风满袖的精神图景里，他们可以毫无障碍地彼此交流，江豢还在笑，像摸黑猫头那样摸了摸风满袖的头发。
　　风满袖也是真的累了，江豢好歹还睡了半晚上的觉才惊醒，风满袖可是一整晚没睡，虽说有江豢的向导素在不停地滋养风满袖的精神图景，但睡眠到底是最好的放松方式。不过直接劝风满袖睡觉没用，这人偶像包袱太重，可能不肯在接受精神梳理的同时睡过去，所以江豢得想个迂回战术。
　　成年哨兵精神图景里的摆设基本是稳定且鲜少变动的，风满袖的精神图景是个方方正正的卧室，家具不多，角落里摆着个单人床。此时的江豢正骑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和坐在单人床的风满袖大眼瞪小眼。
　　“我困了。”江豢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站起身，瞄了眼风满袖精神图景里的床，意有所指道，“小黑屋里没有床，我要睡这里。”
　　风满袖眨了眨眼睛，屁股往旁边挪了少许，给江豢腾出个地方爬上床。这一爬不要紧，原本只供一人或躺或坐的单人床随着江豢的动作幻化成了柔软的双人床。
　　风满袖果然不是普通哨兵，精神图景里的床也可以说变就变，根本不讲基本法的，当年写论文论证哨兵精神图景稳定性的研究生要是见到这一幕得被活生生地气死。
　　奸计得逞，江豢堪堪藏住个窃笑，拍拍身边空出来的地方，理所当然道：“你也躺啊，有什么事情等睡醒再说。”
　　江豢没睁眼睛，但也能感觉到身边那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动了，窸窸窣窣地脱了衣服，同样钻进被窝。
　　风满袖明明平时那么敏锐，这会儿却笨拙极了，完全没意识到是江豢在诓他安眠。
　　江豢的本意是把风满袖哄睡了再给他继续进行梳理，没想到风满袖精神图景里的床实在是太柔软太舒服了，连带着江豢也在风满袖的精神图景里睡了个好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江豢醒得早，怀里又有热源一直在对他的锁骨呼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才意识到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得抱在了一处，风满袖闭着眼睛，看不到半点平日乖戾的模样，反而显得很小，看起来几乎比自己还年轻一点。
　　风满袖动了动，江豢急忙闭上眼，秉持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继续装睡，锁骨上的呼气随着风满袖的醒来立马停了，他能感受到风满袖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挣脱，然后帮他盖好被子，又盖了一层，第三层。
　　不太对，这感觉太怪了，江豢挣扎了两下，睁开眼，发现风满袖正冷笑着用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绳子把江豢扎进被子里捆好。
　　“跟我装睡，嗯？”风满袖居高临下地骑在他身上掐他脖子。
　　江豢咯咯笑，摆出副引颈就屠的模样让风满袖掐，风满袖反而下不去手了，将他直接赶出自己的精神图景。
　　明媚的天气与蓬松的被卷一下子离他而去，江豢重新回到了小黑屋冷硬的地面上，怀里的黑猫也醒了，伸了伸爪子开始打理自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豢亲了口黑猫的耳朵，脸上的笑容挥之不去。
　　江豢恐高，所以风满袖没让他自己爬风满城的直升机，而是让江豢抱着自己，带他一同爬上直升机的软梯。
　　这里其实也是个双重套娃：对于雇佣兵而言，先被接走的那名疑似风屹的人并不怎么受到重视，只被直升机放在了附近自行逃亡，而这名穿着风屹西装的人却是直升机的终点照顾对象。先被接走的那人只是虚晃一枪，现在被接走的才是真正的风屹，是真正的任务目标。
　　江豢是真心佩服风家三人的脑回路，但高还是要恐的，更何况是风满袖这种彪悍的在直升机前行途中无防护状态爬软梯的行为，江豢都快吓尿了，在直升机嗒嗒嗒的声音中闭紧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风满袖在他耳边说承认吧你，你爱我爱得要死。
　　江豢心说你瞎吗，我这幅要死的表情明明是被吓的。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风满袖的话多半要反着听，所以风满袖真正想说的是——
　　软梯爬到了头，风满袖一抬手，在离地不知道几百米的高空，把江豢像扔个米袋一样扔进机舱，机身猛地倾斜，江豢是真的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地站半天站不起来。
　　前排一身飞行员标配的风满城笑着回头看他一眼：“欢迎从地狱回到人间啊。”
　　塔里是有教开直升机的理课的，不过那是哨兵的必修课，向导不需要参加，以至于他从没见过风满袖戴着这套行头的英姿。
　　一定也很好看。江豢在心里想。
　　“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会开。”风满袖推了推江豢的脸，让他把脸朝向外面，看朝阳，不让他看风满城了，嘴里不满地咕哝道，“下次偷老校长的私人直升机带你去玩。”
　　老校长做错了什么，老校长可太无辜了。
　　这一晚的意外过得实在是太过传奇，是江豢在塔里二十年想都没想过的奇遇，后劲儿也很足，以至于就算他现在被关进了小黑屋，也依旧止不住回味几小时前那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这一回味不要紧，手里撸猫的动作停下了，黑猫显然相当不满意，在江豢腿上打滚，撕咬他的袖口以博得注意力。
　　江豢笑了下，捋了捋猫咪耳后柔软的黑毛，做了个口型：我喜欢你。
　　虽然到‘爱你爱得要死’还有一段距离，但江豢也完全没办法否认心口处名为悸动的感觉。
　　就像他现在再回想那恐怖的百米高空，他想到的不是扑面而来的死亡，而是下巴搁在风满袖斜方肌上的触感，那么结实，又那么安全。
　　“你口型动了。”
　　江豢的精神力还没从风满袖那边抽出来，他们两个之间依旧靠他的精神力连接着，所以他能听得清风满袖的声音：“你刚才说了什么？”
　　江豢又比了个中指。
　　风满袖哼了声：“我说了这很粗鲁。”
　　这种精神连接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就像同时把自己的双手背在背后，哪怕眼睛看不到，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背后比了什么手势。
　　于是江豢挑起嘴角，对空气笑：“我口型动了你也知道？”
　　隔壁的风满袖相当高傲地昂起脖颈：“我当然知道，你什么事情我都知道。”
　　好呀，我什么事情你都知道。
　　江豢眯起眼睛。
　　“那我想和你结合，我想和你交|配，你知不知道？”


第25章 
　　也许是江豢这句‘我想和你交|配’太过彪悍的原因，一墙之隔的风满袖半晌没回他话。
　　江豢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还说风满袖难搞呢，还不是被他制得服服帖帖。
　　就问还有谁能用一句话让风满袖闭嘴！还有谁！
　　当然不止是闭嘴，他还霸占了风满袖精神图景里的床铺睡了个觉呢。
　　风满袖是谁，是从进塔第一天便全塔知名的风云人物，入学至今不知道挑战了老校长多少底线，几乎把塔里所有的漏洞试了个遍，逃出去又被抓回来无数次，让塔的防护被迫上升了几个台阶，人如其名，是所有人都抓不住的一阵风，是非梧桐枝不落的凤凰，又挑剔又矜贵，却偏偏愿意在江豢身边逗留。
　　对面一直没有给他答案，江豢一头热的脑子也终于清醒了点。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算风满袖愿意带他疯带他玩，也不意味着那人愿意跟他结合，愿意跟他缔结超出友谊范围的关系。
　　不过这通无声的告白江豢一点都不后悔，他这二十年来当惯了普通背景板，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做过，结果这才和风满袖相熟四个月，他已经把这辈子的出格份额都做完了，也不差向风满袖求爱这一件。
　　毕竟不管结果怎么样，哪怕风满袖对他没那个意思，他也争取过了，努力过了。
　　难过是肯定有的，但至少没留遗憾，勉强算是不枉此生。
　　体内的热血慢慢地冷了下去，风满袖没有拒绝江豢的屏障，也没有拒绝他的精神梳理，只是像没听到那句求偶般的告白一样，什么都没回答他。
　　沉默大概就意味着……拒绝吧，江豢心脏微沉，得到了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那个人可是风满袖，是S级哨兵，怎么可能和他这种B级向导绑定在一起；还有那个人的家庭，普通人哥哥也好S级向导父亲也罢，怎么看怎么是惹不起的大人物，不然也不会被全副武装的雇佣兵绑架；最要命的是风满袖自己，是江豢这辈子所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人里头脑最敏锐，最天赋异禀的人物，这种人拥有着以江豢这种普通人的脑子永远想象不到的光辉未来，从小到大见惯了来自各种各样的人的告白，当然不差江豢这一个。
　　江豢打定主意，如果风满袖等下要是问起，他一定要摆出最标准的灿烂表情，跟那人说不是吧，虽说我是开玩笑的，但你居然回绝了我，我好伤心。
　　风满袖是那么聪明的人，跟江豢这种要好多年才能按部就班从塔里毕业的人不一样，那个人肯定不会在塔里逗留太久的时间。那就假设风满袖还能再呆一年吧，江豢还能和风满袖这么一起胡闹一年的时间，跟平均寿命比是很短，但也总比混了一辈子从没真正活过的时间长。
　　想到这里江豢也就释然了，什么小黑屋什么关禁闭，这都是享受，这是他花光了一生的运气争取来的当主角的时光，谁还在乎表白被拒这点小事。
　　江豢时间观念不太敏锐，只知道从风满袖精神图景里出来那会儿大概刚过中午，他们两个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没吃过饭了，就算哨向体质异于常人，这会儿也真的有点饿了。
　　江豢主动问风满袖：“你饿不饿？”
　　风满袖这才给了他点反应：“饿，但我试过了，门从里面打不开。”
　　哦，原来还是能给出反应的，刚才风满袖不是没听到，只是很温柔地没有明面拒绝他而已。
　　江豢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凭记忆摸索到进来时的那扇门旁边，摸出随身携带的撬锁工具，道：“我听学长们说过，小黑屋的门只是针对哨兵设计的，根据刻板印象，只有哨兵才会不听话的试图逃离，向导永远不会——”
　　咔哒一声响，门锁被江豢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光亮瞬间洒进来，江豢立刻闭上眼，紧皱着眉，把后半句补完：“——做出格的事情。”
　　缓了好半天江豢才适应外面的光亮，一只手挡着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现在应该正是上下午第一节 课，走廊里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他舔了舔下唇，对风满袖说：“我出来了，我准备去厨房偷点吃的回来，让我做饭就别想了，吃我的饭不如吸哨兵营养液。”
　　风满袖哼笑了声：“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知道是不是句双关语，江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谁让我不是做饭的天才呢，我去给你找维生素果冻。”
　　哨兵的味觉太敏锐，吃不了刺激性太强的东西，维生素果冻姑且比营养液好喝一点。江豢站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身后的黑猫仍然蹲坐在原地舔爪子，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互换精神体其实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黑猫的控制权依旧在风满袖手上，不肯跟就算了，江豢没再多等，悄悄掩上小黑屋的门。
　　向导一向以循规蹈矩著称，江豢更是平凡者中的平凡者，没想到在和风满袖熟起来以后，意外练就一手溜门撬锁的好本事，撬完小黑屋撬厨房后门，撬橱柜，偷了不少维生素果冻揣怀里。敏锐的味觉带给其他哨兵的是味道寡淡的食物，带给风满袖的却是一手好厨艺，回来的路上江豢不由自主地想到风满城给他讲的那点哥哥带弟弟勉强维生的过去——风满袖满脸嫌弃地品尝风满城做出来的食物，这个糖放多了那个盐放少了，小少爷难伺候得很，又从不亲自动手下厨。
　　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里风满袖才是亲手做饭的那个，江豢只需要出一张嘴就够了。
　　江豢翘着嘴角回到小黑屋门口，一手捧着那点维生素果冻，一手开锁，捅了半天也没听到咔哒一声，然后他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根本没锁上。
　　“风满袖？”江豢叫了声。
　　小黑屋里空空荡荡，风满袖不见了。
　　江豢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挂不住。
　　他手指动了动，装着他本源精神力的驭兽戒还挂着风满袖的无名指上，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风满袖还在塔里，却在很远的距离之外。
　　“所以你其实只是想把我支走，用这种方式来拒绝我，我理解对了吗？”江豢轻声问。
　　他没有收到回答。
　　黑豹从角落里狂奔到他身边，呜咽着用鼻尖拱了拱江豢的手。
　　江豢也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个什么心情，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对于他那句惊天动地的告白，虽然风满袖装作没听清，让这件事划过去了，但‘装’没听清不意味着真没听清，风满袖到底还是被他给吓走了，要不然也不会带着黑猫一起走，半点痕迹没给他留。
　　“之后就剩你和我了，行吗？”江豢把黑豹搂进怀里用力抱了下，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小黑屋里，把门锁上，“还是说你更想跟他混？”
　　黑豹在他怀里微微挣扎，湿漉漉的鼻尖撞了撞江豢的无名指。
　　江豢是被活生生踩醒的。
　　白天睡多了，晚上本来就不怎么困，但却因为有室友在的原因，江豢不得不准时熄灯，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长时间才沉沉睡去。
　　结果还没睡多久就被黑猫给踩醒了。
　　黑猫至少已经失踪了十多个小时，说实话江豢根本没指望自己还能见到这小东西。见他醒来，黑猫不耐烦地又踩了下江豢的鼻子，然后轻巧跳到地上，回头对他喵了声。
　　江豢急忙追上去。
　　黑猫轻车熟路地在塔中穿梭，一路带着江豢躲过巡夜的老师奔向塔顶，向导宿舍上方是教师宿舍，大概是仗着这里睡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哨向的原因，看守反而比下面弱，江豢稍微用了点隐匿气息的技巧，外加上黑猫引的路本来就相对安全，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上到了塔顶。
　　黑猫砰地凭空消失，江豢抬起头，看到面前正是老校长的直升机。
　　风满袖一身他清晨看过一次的那套飞行员的行头，正无聊地坐在驾驶室里，修长的手指不停地敲打舱壁。
　　“进来坐。”风满袖偏了偏头。
　　江豢已经完全傻了，你不是嫌弃我不要我了吗，不是听完我告白以后逃了吗，这又是搞的哪一出？
　　就算是夏夜，塔顶的风还是很大的，衣服被风一打就透，他紧了紧外套，已经有点不会说话了：“你想让我坐上去。”
　　“不，我想自己走。”风满袖露出个和黑猫一模一样的不耐烦表情，“当然是带你一起出去玩，不然为什么要黑猫去喊你。来不来？”
　　江豢脚上还踩着拖鞋，闻言哆哆嗦嗦地摸门把手。老校长的直升机和风满城开的那架没门的直升机构造不太一样，他不知道怎么开，最后还是风满袖给他打开门，又亲手给他系上安全带。
　　那颗聪明的头颅就在距离他胸口不到一拳远的地方，柔软的发丝垂着，暖烘烘地很好闻，江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风这么大吗？”风满袖突然转头问。
　　这话问得太没头没脑了，江豢吓得往后一缩，又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他往窗外看了眼，头顶乌云密布。
　　江豢不确定地答：“因为要下雨？”
　　“答对了，今晚是雷暴天气。”风满袖露齿笑，眼睛弯起的弧度好看得要命，“现在我再问你一遍，我要带你出去玩，你来不来？就今晚。开直升机。可能会被雷劈死的那种。”


第26章 
　　“……位置。”风满袖说。
　　江豢一个字儿都没听清，闻言猛地从回忆里把自己抽出来，问：“你说什么？”
　　风满袖径直从小房子上跳下来，走到江豢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不高兴地问他：“你在走神，你在想什么？”
　　风满袖这人像只猫，总喜欢往高的地方爬，什么地方高就往什么地方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哨兵基因里带的玩意，以至于江豢的体能也跟着水涨船高。
　　江豢有心说我在想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爬高的场景，在那半边朝阳半边晨星的烂尾楼楼顶，下面是枪林弹雨，你却淡定得不可思议。我那时候就注意到你有个漂亮的锁骨窝了，满心都是对你的非分之想。
　　结果你不但没拒绝我不说，还真和我滚到了一起，还结合了，那时候不知道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让多少人输了赌约。
　　年轻人本就喜欢轰轰烈烈，风满袖尤甚，那时候的结合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怀旧归怀旧，话总是要回的，风满袖现在有点不爽，这人一不爽就容易状态全开，很容易看出江豢有没有撒谎。
　　江豢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回他：“我在想，你这么喜欢往高的地方爬，这辈子投胎成人没长翅膀真是亏大了。”
　　这是实话，不算撒谎，江豢是真的这么想。
　　风满袖露出一种‘你不可理喻’的谴责眼神，然后遥遥向远方一指，说：“我知道那女人是从哪个位置逃过来的了，我们去那边看看。”
　　天堂街的建筑高地错落不平，这栋八层楼的民宅几乎已经算是附近最高的房子了，这回风满袖没带他空中飞人，而是规规矩矩地走的地面，走两步退三步。江豢不知道风满袖在观察什么，只给他上了屏障，然后在身边跟着，忍受好事大爷大妈的围观。
　　洼口区这边外地的年轻人多，老人更多，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进城给孩子带孙子的老人，也就早晚接送孩子还算有点事儿做，白天闲着也是闲着，基本就是在路边互相八卦闲聊。
　　江豢和风满袖两个适龄帅哥这一出现，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江豢已经看到有好几个大妈跃跃欲试地想过来跟他们搭讪，结果却被风满袖这满街乱转的怪异举止给吓走。
　　“你吓到本地住民了，”江豢压低声音提醒风满袖，“你到底在找什么？”
　　风满袖敷衍地嗯了声，顺着外置的老旧排水管三下两下爬上房顶，又很快速降下来，拍了两下手上的土，跟他摇摇头：“再往前走。你手里有没有这一片最新的官方卫星地图？没有去找谁要一张。”
　　卫星地图好找，最新的却没有，洼口区改建次数频繁，换个领导翻新一遍，早就把原本的路段改得面目全非。
　　江豢四处问人要了半天，最后终于在档案室员工关海手里要到了去年的卫星地图，打印出来。
　　“发现那名女子的地方在这里。”风满袖大半个身子糊在江豢背上看他手里那张地图，指尖在其中几处点了点，“你让组里的人拿着精神力探测器去这一带搜查，尤其注意检查通风口有没有精神力残余。”
　　风满袖的头几乎就贴在江豢的脸边，头发上依旧散发出一股很贵的香波气味，闻得江豢不由得有点心猿意马，忙屏住呼吸，等风满袖松开他，然后才深吸了一大口满是余香的新鲜空气，摸手机点开张慕阳的名字。
　　“所以你介意我问一句你是怎么确定的吗？虽然任务报告基本没人看，但我总得写不是。”江豢给风满袖指过的地方拍了张照片，边给张慕阳发过去边问。
　　“很简单，”风满袖把琅市地图从江豢指缝里抽走摊开，“首先她是个久未锻炼且身体虚弱的女人，她的体能很差，上午十点才在交叉口处被发现，她的活动范围半径在五公里之内。”
　　风满袖毫不客气地把地图撕了一半，把用不上的那半直接塞进垃圾桶。
　　“西边有个小学，如果她是从西边过来，这么一个神经质的女人一定会引起家长的注意。但我扫了眼小学今天早上的新闻，没有人提到过任何有关她的事情；至于东边的几条路正在施工中，一个对男性露出明显恐惧表情的女性不会孤身一人穿过满是男性的建筑工地；接下来只剩下南方和北方的几条路，我们从南方过来的那条路通车困难人迹罕至，是理想的逃脱路线，但我在等你爬上来的时候顺手黑了为数不多的两个监控，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风满袖摸出手机递给江豢，上面正是那条满是废弃家具的街道尽头，有行人骑着自行车在屏幕上悠悠通过。
　　“还有几条小巷也可能带她来到这里，不过那些道路里多半住着好事阿姨，以她们的性格，巴不得生命中出现一些能叫来人民公仆的大事，不可能放任那名女性狼狈地穿过小巷。”
　　江豢立刻敏锐地抓住关键字眼：“逃脱？”
　　风满袖勾起嘴角，显然很满意他的灵敏反应，道：“当然是逃脱，我说了她身上有明显被囚禁的痕迹。”
　　逃出囚笼精神萎靡的女性，外加上作为普通人体内却残余了大量的精神力，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组里的任务显然不是给走失精神病找家这么简单的事情，这里面肯定有更深的水等着他们蹚。
　　组里的人很快就位，江豢摸出对讲机，很快给众人分配好排查任务，江豢自己和风满袖一组，其他人也是两两一组，拿着小蘑菇逐楼排查精神力残余痕迹。
　　虽说风满袖规划出了一片可能囚禁那女人的区域，让他们不至于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找乱扑，但那片区域还是太大了，有居住区有商业区，还有一些废弃的仓库，彻查下来可能要好几天。好在他们审讯室里是安全的，至少不会让受害者女性接受进一步的折磨，以及根据沈悦发的消息来看，特殊看护科下午也可以腾出床位，让受害者女性尽快得到万全的治疗。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江豢例行夸了几句沈悦，然后眼看着几辆警车在路边急停，几位人民公仆从车上跳下来，光洁的手铐泛着光，咔嚓一下扣在了风满袖手上。
　　风满袖皮肤怕刺激，手腕一下子就红了，男人转了转手腕，没有反抗。
　　江豢离得远，没听到最开始那几句话，只看到风满袖被铐，忙几步跑到警车旁边，边跑边掏证件：“SEHS，特殊事故处理小组，我是二组组长江——”
　　“江组长，你别管了。”有人从最后那辆警车上下来，小心翼翼地扯了下江豢的袖子，是那名经常和他交接的实习生张三，江豢没少给他带吃的。
　　张三拦在人民公仆和江豢之间，和同事说：“没事儿没事儿，这是江组长，不是闹事的，你们继续，我跟他说。”
　　人民公仆一扭一转，将风满袖两只手同时铐在背后，而风满袖一直垂着眼，任凭这人动作，没有挣扎。
　　这些人是普通人，S级哨兵对付普通人就像对付只蚂蚁那么简单，不管风满袖做了什么，就算被抓进去，大家好歹算半个同行，肯定不会被为难，外加上风满袖还有那么个日天日地的爹，不可能不插手管这件事，江豢提心吊胆只怕风满袖袭警，到时候文书工作会相当麻烦。
　　幸好风满袖没有任何反抗，任凭其他人将他押进车里，直到警车风驰电掣地开走，江豢提到喉咙口的心脏这才落下些许。
　　“所以他犯了什么错误？”江豢问实习生。
　　张三也没把江豢当外人，翻手机给他看逮捕证。
　　江豢最先看到的其实是逮捕证最下面那一行‘此联交被捕人家属’的小字，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不是风满袖的家属，就连这张纸也没法交到他手里。
　　“喏，写着涉嫌抢劫，”张三二指推开照片，“好像还有破坏他人财物来着，我今天不是早班不知情，但好像就是今天上午的事情。”
　　今天上午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他们两个从三楼翻出去爬那栋八层楼的外梯。
　　他们SEHS有特殊豁免权，按理来说等事后补个书面程序就行，江豢完全没想到居然会被强制执行。
　　“非要这个时候走流程吗？”江豢火大道，“你们知道他是哨兵吧？刚才万一他反抗起来，你们就是掏枪都没用知道吗？”
　　张三苦着脸道：“知道知道，江组长您别生气，这其实是上头的意思。我们只是枪，扳机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只负责指哪打哪。”
　　倒也是，现在风满袖已经被抓了，就算他跟张三这实习生发脾气也没用。
　　江豢拍了下张三的肩膀道：“不好意思，我不该跟你发火，跟你道个歉。你回去吧，我这边想想办法。”
　　自从风满袖进组之后，江豢的所有行动都是绕着风满袖的思路来的，让风满袖带着他一步三跳，不按照教科书上的解题步骤走，而是直指重点，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他太习惯跟在风满袖身边完全不动脑子的行为习惯了，有什么事情先做了再说，过后再琢磨风满袖让他这么做的含义，再惊叹于那人的才华横溢。
　　以至于这回风满袖冷不丁被抓走，江豢竟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
　　刚才手机当啷响了几声，江豢以为是张慕阳发来的报告，一直没腾出时间看，这会儿才摸出手机，看到上面其实是风满袖发来的消息，很简洁：女DNA12。
　　换成别人肯定觉得莫名其妙，江豢却一下子明白了风满袖的含义，立刻沈悦打了个电话，招手打车：“你在她身边吗？到特殊看护科后第一件事先采DNA给法医组！她极有可能和上个任务里死掉的十二个孩子有血缘关系！我现在就去法医组！”
　　江豢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怪不得风满袖被抓的时候没有半点反抗，是因为在忙着给他盲发消息，让他这边不至于因为线索断了干着急。
　　风满袖啊风满袖，江豢坐在出租车里咀嚼那人的名字，风满袖实在是太了解他了，对他的所思所想了如指掌，可以一句话把他激怒，也可以一句话把他安抚。
　　江豢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摩挲光滑的手机屏幕，身体是激动的，内心却无比的平静。
　　早晚会有一个人，会猝不及防地闯进你的生命里，然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以后，你将不再记得你曾如何熬过那段从未有他存在的旧日时光，你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只能想到有他陪你走完的余生。


第27章 
　　小梁手里捧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身便服，随手拦住过路的同事：“哎，我江哥人在哪儿呢？”
　　被拦住的人也是个法医组，指了下楼上男洗手间，又拍拍他常服调侃道：“今天你不是休息吗？这么敬业？”
　　小梁打了个哈哈，把不熟同事应付过去，然后一路狂奔到男洗手间门口，正好迎面撞进从里面出来的江豢怀里。
　　“悠着点。”江豢反应快，抬手接住咖啡杯，滚烫液体溢出来了点，但至少没泼俩人一身。
　　“卧草对不起对不起，”小梁忙把咖啡杯抢回来放水池上，拱着江豢拿冷水冲手，差点哭出来，“赶紧冲冲，前两天停尸台上那位就是活生生烫死的，好家伙那叫一个惨啊……”
　　江豢哭笑不得，依言用冷水冲了几下，又拽了张纸巾擦手。
　　烫是有点烫的，不过还不至于到烫伤的地步，冲两下也就过去了。
　　“我比尸体可强多了，”江豢半真半假地抱怨了句，“你怎么过来了？我刚才还听人说你今天休息。”
　　小梁啊了声：“我是休息啊，但我听阳阳跟我说，江哥你这边有个事儿挺急，所以我过来跟一下，跑个腿儿什么的。”
　　小孩还挺实诚，也不管休不休息，被张慕阳一个电话给叫过来了。
　　距离把那名疑似被囚禁的女受害者的DNA带过来到现在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江豢是外行，不知道验个DNA要多长时间，也没好意思催，正好小梁过来了，小梁和张慕阳玩得好，能帮忙进去看看。
　　“我还真有你能帮得上忙的事。”江豢说。
　　他略去了女受害者的身份背景条件，只说带来了一份DNA，想和前阵子的那十二名死者的DNA进行比对，看有是否存在亲属关系。
　　小梁爽快点头：“哦那没问题啊，这样，哥你跟我上楼，这边是停尸房，没人的，得上化验部找结果。”
　　这几天人民公仆那边出了个挺大的恶性案子，正好又卡在上面开会的这个档口，法医部忙得焦头烂额，也就小梁这种不是什么事儿都能上手的实习生能轮休一天，其他人多半在连轴转。江豢这种验DNA的活儿理论上应该交给其他部门，但由于之前那十二具孩童尸体还在法医部的停尸房里放着，DNA检测只能在这边做，里面一时半会儿有点忙不过来，就给他多拖了点时间。
　　小梁进去没多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拿个手机，给江豢看照片：“你要正式报告的话还得等，不过结果我先拍下来了，可以提前给你看一眼，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喏，你带来的这份DNA和其中一对双胞胎匹配上了。行啊哥，你给他们俩找到妈啦，那她什么时候过来认领一下尸体？”
　　……
　　十二名从未在社会上存在过的受害者，头脑里残余大量精神力的普通人女性，没想到两个任务居然以这种方式彼此联结。
　　风满袖是对的，那十二死者的案子根本没完，也不知道是谁把任务切成了已完成。
　　结果出来了自然要告知给风满袖，江豢和张三联系了下，很快开车来到关押风满袖的地点。
　　江豢一进门就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房间里里有精神力压制器，专门对哨兵的那种，江豢完全没想到这些人还真考虑了风满袖的身份，把风满袖关进了专门扣押哨兵的房间，而不是和普通人一样关进看守所。
　　风满袖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额头也被冷汗浸湿。哨兵的耳朵灵，一下子听出江豢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我猜中了。”风满袖说。
　　“嗯，小天才，你猜中了，”江豢双手抱胸，看风满袖这幅难受的模样，眉毛拧得死紧，也没坐下，只说，“她和死者中那对双胞胎有血缘关系。”
　　具体的东西还得再查，不过审讯室里有监听，这边又都是普通人，在这里规划下一步行动不大合适。
　　“先不说她了，说说你吧，”江豢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帮你给风屹打个电话？”
　　江豢进来之前张三已经给他透过了底，说这次抓捕行动完全是上面给的指示，风满袖一进来就被关在了这里，根本没人审问，自然也没给风满袖留自证清白的机会，再多的张三也不甚清楚，反正人先抓回来关着，像个烫手山芋，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风满袖摇摇头示意不需要打电话，又闭上眼，牙齿咬住苍白的下唇。
　　显然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精神力压制器对哨兵的伤害比对向导大得多，就连江豢在这屋子里也有点喘不过来气，想想也知道风满袖现在正在忍受着多大的痛苦，估计精神图景已经一片紊乱，亟需向导的梳理。
　　不过江豢实在是不想再拿精神力给风满袖擦次鞋，见状也不多言，跟风满袖点了下头，摔门就走。
　　不接受精神疏导就不接受吧，风满袖这人好伺候，什么都行，就两件事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么多年了改也改不掉，风满袖不改那就只能自己改了。
　　江豢回了一趟车里，给风满袖拿了点哨兵营养液，又在车里给自己抽了管向导素给风满袖带了进去，男人还在等着他，看着他手中的向导素注射器抿了抿唇。
　　“扎。”江豢命令道。
　　按照张三的说法，看在风屹的面子上，所里对风满袖的看押其实已经很松了，没有虐待没有拷问，甚至没几个人看押，只开了这么个哨兵压制器，把风满袖搞成这幅萎靡不振的模样。
　　注射了江豢的向导素后，风满袖的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双眼也重新恢复清明，甚至主动拿过哨兵营养液来喝，顺手把手里几枚捏扁的监听器丢进江豢怀里。
　　江豢：“…………”
　　江豢转头看了眼审讯室里摆监听器的位置，空空荡荡。
　　风满袖眼里带着点笑意，三口两口喝光了营养液，说：“我说不用给风屹打电话不是因为风屹耳目众多，而是因为把我关进这里的人正是风屹。上面怀疑组织里有内鬼，所以让我帮忙排查，这是我被调进你组里的第二大原因。”
　　江豢忍不住追问：“第一大原因呢？”
　　“你。”风满袖淡淡答。
　　这个答案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两个人明明身处审讯室里，其中有一个人还被铐在了桌子上，显得这个答案滑稽又荒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江豢想，你应该庆幸我足够爱岗敬业，我知道现在要以任务为重，没空跟你纠缠这点破事。
　　江豢就当没听到，问风满袖：“所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风满袖背靠在椅背上，斟酌道：“你想办法要到琅市所有登记在册的哨向名单。”
　　“那你呢？”
　　风满袖闭上眼，不说话了。
　　行吧。自己这点好脾气都是从风满袖这里锻炼出来的。
　　江豢跟张三打过招呼，在停车场自家车边上给关海打电话。
　　有学弟这层关系在，关海倒是挺乐意给他提供任务相关的情报，答应给他搞琅市在住的哨向名单。关海自己写的数据抓捕程序挺好用的，就是要花点时间。
　　江豢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才刚挂掉电话，身旁车门突然猛地弹开，江豢半点防备都没有，被人拎住领子拽进车，一屁股坐进副驾驶里。
　　他骂了句脏话，正蓄起精神力准备反抗，然后才意识到把他拽进来的这人是本该在审讯室里铐着的风满袖，那人伸手在他裤子口袋里掏了下，拿走车钥匙，又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口袋里顺走的撬锁工具在江豢眼前晃了晃。
　　“把门关上。”风满袖命令道。
　　江豢一把把撬锁工具抢回来，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这地方你也敢逃？”怪不得问到风满袖接下来的打算这人就不说话了。
　　风满袖哼了声，发动车子：“你第一天认识我？”
　　这种以反问为主的对话完全是无效对话，江豢无奈，乖乖关上车门，任凭车子绝尘而去。
　　“……所以你把张三怎么样了。”江豢问。那是个挺好的孩子，听话又上进，还会主动背锅。
　　风满袖载着两个人飞驰上路，江豢瞥了眼后视镜，没有警车追上来。风满袖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漫不经心道：“昏迷而已，甚至算不上轻微伤。”
　　江豢舌尖顶着上颚，半晌没说话。
　　人情世故这方面风满袖考虑得少，就只能江豢一个人考虑两个人的份额。
　　张三是一片好心，也是看在他们这两个部门间经常交接的面子上才把江豢破格给带进去，谁能想到完全是给风满袖送了个逃之夭夭的机会进去，风满袖这一逃不要紧，谁知道那小实习生会不会因此受到什么牵连。
　　不过事儿既然已经做出来了，再想多少假设也没用，江豢用力搓了把脸，无语地靠在椅背上。
　　风满袖却笑弯了眼，好像挺高兴似的开口道：“现在你也是共犯了，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餐厅？”
　　江豢被风满袖这一惊一乍吓得已经提不起劲生气了，闻言也笑出声来。
　　这确实有点在塔里逃课偷车旅行的感觉，两个人，一辆车，面前是未知的食物，背后是一大堆烂摊子。
　　就像他们之间从未横亘着三十年没有彼此参与的人生。


第28章 
　　越狱逃生第一课，趁着通缉令还没下来，趁早找个安全屋进行修整与补给。
　　根据江豢自己的脑补，风满袖要带他去的地方应该是个和贫民窟差不多的垃圾堆，两个人在那里改头换面，搞成一副苦兮兮的可怜样，才多少有点电视剧里电影里越狱的那种感觉，可事实上风满袖只是开着江豢的这辆车把两个人载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区，小区半新不旧，物业也正处于青黄不接的档口，存在是存在的，但没人对二人进行阻拦。
　　临下车的时候江豢多问了句：“所以这是哪儿？我们要上到几楼？”
　　风满袖跟在他后面示意他先往楼上走，随口咕哝了声：“三楼。”
　　走前几步的时候江豢还有点犹疑，结果却被身后的风满袖拧了下屁股，骇得他立刻往前窜了好几阶。
　　风满袖从变电箱里掏出钥匙，三楼的门一开，有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干净整洁得宛如样板房，除了生存必需品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江豢立刻意识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绝对不只是暂住的地方。
　　他曾经无数次进出风满袖的居所，包括塔里的那个，也包括从塔里出来之后他们同居的那个。
　　江豢再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成这幅模样，就好像风满袖随时可以起身走人，不留下半点痕迹。
　　“……你一直住在这里。”江豢轻声说。
　　风满袖露出个理所当然的表情，纠正道：“解冻之后才住到这里，这小区只有三处入口有摄像头。随便坐。”
　　江豢双手在身后交扣，打量眼前熟悉得陌生的房间，脑子里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他们同居的那个家一开始也是这样的。
　　干干净净得像样板房，没有半点人间烟火的气息，江豢想往家里填东西，风满袖却不肯，说要保持所谓的‘无证据性’。
　　江豢磨了好长时间才从风满袖口中问出来，所谓的‘无证据性’，意思是他那个同样聪明的哥哥风满城偶尔会来家里拜访，如果他们不把家里收拾得像样板房，那人总能一眼判断出他们每周在家里哪个位置进行了几次性生活。
　　然后再汇报给头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
　　和风满袖在一起的生活实在是太龟毛了，好在江豢适应性强，他这辈子没出过几次塔，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他愿意遵守得到这个家所带来的重重规矩。
　　直到那天晚上他进入风满袖的精神图景后，男人才不情不愿地跟他说，现实的家里不能依照你的意愿改变，但这里可以。说吧，你想要什么家具？懒人沙发？我看你今天一直在家具城官网搜它，你是我结合的伴侣，我赋予你肆意更改我精神图景的权利。
　　……
　　江豢解冻之后曾经回过那房子一次，迎接他的却是一片建筑工地，早有开发商买了那片地的产权，在几年前把他曾经的家毫无保留地推平，把他最后的回忆变成了卡上冷冰冰的数字。
　　风满袖倒是在这种样板房里活得很舒适，也不管江豢在不在，径自走进浴室里开始洗澡。
　　江豢闭上眼。
　　水柱浇到实体的声音，水流划过肌肤的声音，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风满袖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有物理距离隔开的时候还能好点，一旦除去了之间的阻碍，那个人对他的吸引力就像负极遇到正极般强烈且致命。
　　站前任家客厅里听前任洗澡的感觉怪极了，以前明明是随时推门加入的关系……够了，不要再以前了，风满袖这家伙也就只有嘴上说的好听，在墓园里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再追你一次，说把自己赔给你，结果到头来还不是跟初遇那时候一个样，风满袖还是那个风满袖，根本没追过他，而是对他勾勾手指，让江豢主动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穷追不舍。
　　“江豢。”
　　江豢不是没听到浴室里风满袖叫他名字，但他没动。
　　那人短暂地停顿了半秒，声音里染上些许不耐烦，再次开口叫他：“江豢，帮我拿件衬衫，衣柜左手边第二件。”
　　瞧瞧，这幅颐指气使的态度也没什么区别。
　　江豢认命地从衣架上扯下衬衫，来到浴室门口，磨砂玻璃里雾气蒸腾。
　　风满袖没有主动拉开拉门的意思，就连这点小事也只能江豢自己做，他前脚刚把拉门拉开，后脚就被人一把拽住手腕扯进浴室里。
　　地上太滑了，就算没有S级哨兵的力量江豢也没站住，后脊砰地一声撞在满是水雾的墙面上。
　　风满袖压过来，身上蒸腾着热气腾腾的水蒸气，两手撑在江豢身侧，额头与额头彼此短暂地贴了贴。
　　然后是鼻梁相抵。
　　江豢拿进来的那件原本干爽的衬衫此时吸饱了水，不那么规矩地贴在墙上，挤压出一个奇怪的图形，江豢的脑子也像是被挤压成了一团浆糊般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唇上将触未触，呼吸洒在面颊的绒毛上，软乎乎的痒，江豢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抠着身后湿漉漉的瓷砖缝隙。
　　“你怎么不跑，嗯？”风满袖的声音哑得要命，“你为什么不跑？”
　　太近了，近得他看不清风满袖的表情，江豢只知道如果他今天死了，他肯定是被风满袖的睫毛给戳死的，他不反对把这条死亡原因烙在墓志铭上。
　　“……你不放开我，我怎么跑。”
　　风满袖哼了声，舌尖探出来一点儿，在他唇上舔了下，留下一小块湿润的痕迹，道：“我说的是我越狱那会儿。”
　　虽说是风满袖强行把他拽进车里，但那几乎完全算不上胁迫，心甘情愿关门的是他自己，只要江豢想，他完全可以直接跳出车，让隔壁部门帮忙共同处置这名不听话的越狱犯。
　　可他却没那么做，而是亲手关上车门，半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任凭风满袖把他带到这里，带入未来可能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心甘情愿。
　　风满袖的怀抱越收越紧，江豢还想再说点什么，堵住他唇舌的却是那个人的吻。
　　和磅礴的精神力。
　　他曾经的哨兵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地再次挤进他的精神之海，近期曾被搅乱过一次的精神力食髓知味地缠住风满袖的精神力触须，最为脆弱的本源精神力被纠缠着厮磨，江豢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还好有风满袖一把捞过他的腰。
　　说到底，这种脑交才是哨向最初始□□的方式，它甚至没少在课堂上发生过。
　　身上衣物完好，唯有精神力彼此缠绵，脱离了低级的肢体接触后，带来的刺激是径直发生在灵魂上的撩拨，风满袖又是那个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哪里敏感，更知道他哪里脆弱，精神力彼此裹挟，彼此渗透，直到辨不清边界，彻底合为一体。
　　如此亲昵，如此密不可分。
　　江豢一开始还想抵御这种被操控的感觉，但也仅限于想想，那可是带他尝遍了所有第一次的风满袖，是他永远无法抵挡的一生之敌。
　　精神力防线被轻而易举地突破，平静的湖面再次被搅成汹涌的海洋，江豢将所有的主动权完全交到风满袖手中，任凭自我在S级哨兵来势汹汹的精神力前溃不成军。
　　江豢对于自己是怎么被换了身上弄湿的衣服又被放到卧室里坐着的这件事毫无记忆。
　　好像是风满袖趁人之危，在他精神最脆弱的时候拷问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解冻之后这两年身边有没有别人云云。
　　哨兵也好向导也罢，在风满袖面前都是没有秘密的，只要是这人想知道的问题，就算把嘴巴闭得死紧，风满袖也能从细枝末节处找到答案。
　　江豢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不过多半是实话，他应该是把自己被老上司按头相亲那点事情抖了个干净。
　　……
　　风满袖神清气爽地从浴室里出来，懒惰的男人把浴室收拾成了从没人洗过澡的样板房模样，然后腿贴着腿坐到他身边，包着毛巾的脑袋死沉地倚在江豢肩膀上，让他给擦头发。
　　彳亍口巴。
　　谁让我上辈子欠你的。
　　不确定关系只偷情，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上次在车里已经来过这么一回了，现在也不差这第二次。
　　江豢自暴自弃地把风满袖推开一点，扯过那人头顶的毛巾。
　　就算是脑交也有贤者时间这个说法，江豢没心情反复回味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现在一心只想把特殊看护科里那半疯女人的事情搞清楚。
　　“我们现在已知的内容有，这女人是从被囚禁的状态逃出来的，以及她是上一个任务里地下室死的两位孩子的母亲。听上去像某种人口拐卖？”江豢边给风满袖擦头发边问。
　　他们两个显然都没指望过事后温存这种事情，风满袖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在江豢手里拱了拱毛巾。
　　“那就要问她自己了，哪怕精神病人说出的话不能作为证言存在，但她有嘴，会说话，在经过医院的紧急处置之后，她总可以亲口告诉我们她是谁，又从哪里来。”
　　这点江豢很是认同，他相信医护人员有办法消除疯女人的恐惧。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江豢问。
　　“等。”
　　“等什么？”
　　风满袖没答话，露出个无聊的表情。
　　每次风满袖一露出这副表情，江豢就知道一时半会儿从这人嘴里什么都撬不出来了，小混蛋卖关子是一把好手，江豢把手里毛巾丢向那人的脸。
　　风满袖没躲，任凭毛巾砸在脸上，又伸手接住，刚睡过他的小混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饿不饿，我做东西给你吃。不把你喂饱了，你又要跟我发脾气，我们两个之间有一个不正常的就够了。”
　　这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在塔里就是这样，每次白日宣淫之后，风满袖总要溜门撬锁进厨房，给江豢做点吃的作为补偿。
　　江豢向后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故作洒脱地跟风满袖说：“老样子。”
　　风满袖挑起嘴角。
　　“那就老样子。”


第29章 
　　江豢一觉睡醒的时候，屋子里黄油的味道还没彻底散去。
　　风满袖做菜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优异，虽然风满袖自己不吃，但好歹能满足一下江豢的口腹之欲。
　　时隔三十年再次尝到老情人的旧手艺，说完全不动容是不可能的，不过风满袖可能在鸡蛋里加了点别的料，以至于让江豢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直睡到日头渐西。
　　精神力酥酥麻麻地在精神之海中旋转，多少带着点餮足的意味，证明之前和风满袖发生的一切不是错觉。
　　江豢很喜欢这种舒服的事后感，就像一截充满电的电池，精力十足，也很有安全感。
　　“醒了就起来。”风满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豢脑子还是木的，瞪着天花板看了好半晌才想起来屋子里还有个哨兵，于是本能地给哨兵树立屏障，风满袖的呼吸顿时变得比刚刚平缓得多。
　　可惜不是精神体齐全的结合状态。江豢想。那样就算他陷入熟睡，他的黑豹也会自动为风满袖树立屏障。
　　江豢搓了把脸，起身找水喝，脑子依旧不怎么灵光，问风满袖：“……我怎么睡着了？”
　　找了一圈江豢才发现，整个房间里只有一个杯，就是风满袖手边的那个，他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喝了口，耳朵动了动，没听到风满袖给出任何回答。
　　风满袖给他的食物里肯定是下了药的，不然他也不可能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睡得这么熟，江豢喝完水伸手往自己衬衫里摸了摸，没什么被碰过的痕迹，身上也不难受，风满袖在这种地方倒是还挺君子，看来只是让他好好睡了一觉，仅此而已。
　　虽说就算风满袖真的做了什么江豢也不会太反对就是了，他单身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事到如今也确实有点馋风满袖身子，脑交归脑交，身体上也——
　　“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做了点事情。”风满袖开口说。
　　很好，接下来是挤牙膏时间。
　　“做了点事情。”江豢面无表情地重复。
　　风满袖显然理解了他正无声吐槽的那个点，嘴角微勾，纤长手指将眼前卷起来的一张纸完全拉开，展示给江豢看：“这是一张琅市地图，我刚才稍微做了部分标记。”
　　杯子里的水喝光了，江豢去厨房倒了杯新的，放回风满袖身边，正准备集中注意力端详所谓的标记，结果风满袖却突然抬头对他笑了下，是江豢最喜欢的那种有点得意的小笑容。
　　“你该去开门了。”风满袖说。
　　话音刚落，门口果然传来当当两声犹疑的敲门声。
　　江豢第一反应是越狱那事儿终于暴露了，条子追到家门口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以风满袖的性格，要是门外真有危险风满袖不可能不挡在他前面。
　　“谁？”江豢警觉地问了声。
　　门外张慕阳不确定地开口：“……哥？是我啊，张慕阳，你叫我过来的。”
　　江豢立马回头，果然看到自己的手机正躺在风满袖手边，张慕阳应该是风满袖以自己的口吻给叫过来的，这大概包含在风满袖刚才那句‘我做了点事情’的‘事情’里。
　　江豢满脸无奈，给张慕阳开门，顺便用精神力探查了一圈，小孩是自己来的，身后没跟着尾巴。
　　再关门，江豢正对上张慕阳欲言又止的脸。
　　“怎么了？”江豢问。
　　江豢之前身上穿的那套衣服在浴室里被弄湿了，所以他现在身上穿的是风满袖的，男人身高腿长，衣服裤子比江豢平时穿惯的明显大一号。
　　以前江豢也没少穿风满袖的衣服，以至于完全没察觉出什么不妥，还是张慕阳一言难尽的眼神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身上穿着风满袖的衣服，明显一副居家的模样出现在风满袖的家里，要是张慕阳能感受到精神力的存在的话，还能感受到房屋里他们两个人彼此融合后的精神力，怎么看他怎么和风满袖有一腿，和之前信誓旦旦‘人活着要往前看，好马不吃回头草，对我而言都过去了’的言论大相径庭。
　　江豢一脸惨不忍睹。
　　否认吧，还真没法否认，距离他和风满袖在浴室脑交才过去不到五个小时；承认吧，又有什么好承认的呢，他和风满袖到现在为止还只是‘前任’的关系。
　　一旁的风满袖终于看够了戏，好整以暇地走过来，把手机塞回江豢手里。
　　目光在忠心耿耿的张慕阳身上短暂地停留了半晌，风满袖问张慕阳：“拿来了吗？”
　　张慕阳猛地一个激灵，看着风满袖熟稔的动作和他江哥那茫然的表情，也终于反应过来，虽然是用江豢的口吻给他发了短信，但实际发送人大概是这位新来的哨兵。
　　他们是这种能随随便便拿走对方手机，并在对方不知情的前提条件下给其他人肆意发送消息的关系。
　　张慕阳不是什么精神脆弱的人，要真是脆弱也不可能干这行，这个事实不囿于一场巨大的打击，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快地端正了心态，从怀里掏出一份血样：“拿来了。”
　　看着张慕阳和风满袖一前一后的打哑谜，江豢不由得也提起了少许兴趣，问：“拿什么？”
　　风满袖让张慕阳拿来的是一份疯女人的血。
　　风满袖接过血样，埋头在客厅的机器上鼓捣半天，然后才踩着猫步走回来，示意江豢展开那张刚才放下的琅市地图。
　　“看上面的X，我标了所有琅市在册哨向所登记的现住址。”
　　琅市哨向登记住所，这是风满袖越狱之前让江豢给关海打电话要的名单，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辨日月，风满袖还真就没闲着，不但以他江豢的身份要来了疯女人的血样，还从关海手中收了琅市哨向的名单。
　　“然后呢？你发现了什么？”江豢弹了弹画着X的琅市地图，“你怀疑是这些人中的某个人囚禁了那名女人，并让她生下孩子？”
　　风满袖露出个不置可否的表情，抽出笔，以每一个X为圆心，未知长度为半径，开始在地图上画圈。
　　“根据伊冯娜理论，在已知单位人类家庭住址、夫妻工作地点，以及商业圈及学校位置的前提条件下，可以估算出当前人类活动范围。”风满袖睫毛微垂，在地图大部分地方画出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弧形，“这是大部分哨向可能涉及的活动范围。”
　　江豢最喜欢这种时候风满袖认真的模样，将无迹可寻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副完整的图景，英俊又迷人。
　　更何况两个人才交换过荷尔蒙没多久，那点生理上的吸引还是在的，江豢拼了命才把自己那点肮脏的想法从脑子里逐出去，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到风满袖的笔尖上。
　　所有哨向的活动范围被涂蓝，恰好与上午让组里检查的那一片区域有微妙的重叠。
　　“所以你的意思是，重叠的这部分是我们的重点排查对象？”江豢问。
　　风满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相当自信的笑容，笔帽敲了敲地图上空白的部分：“正相反，没有被已知哨向涉足的地区才是关键点。”
　　客厅的机器发出嗡嗡的报警声，风满袖立刻弹向机器，把显示器转过来给江豢看。
　　“向导素，女人的血液里有向导素，囚禁她的是一名向导。”
　　哨兵对于居住地的选择只有一个基本规律，那就是在没有向导的前提下尽可能选择足够偏僻的郊区，但当身边存在稳定向导时，则会趋向于在热闹的地方定居；而向导则不然，除非关系真的很好，否则他们很少选择共居，在回归普通人社会后，向导会趋向于以划地盘的方式，星罗棋布，生活在琅市各个地方，尽可能地避免与其他向导地盘重叠。
　　江豢也是一样，他生活的那间楼里只有他一名向导，比较没有被监视的束缚感。
　　江豢懂了，和风满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如果囚禁女人的是哨兵，那么女人有可能被囚禁在任务区域的任何地方，但如果囚禁的女人的是向导，那么为了避免被其他向导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这名向导一定会在没有在册向导生活的范围内活动。关海手里的名单是排除法，帮他们去掉了大半囚禁者不可能活动的范围。
　　也就是说，疯女人一定曾被囚禁在剩下的那片仓库区的某个角落。
　　“现在出发？”江豢问风满袖。
　　张慕阳只觉得从头到尾就没有对劲的地方，先是他江哥给他发消息，让他就算违反规定，也要在下班后拿一份血样到这个地址来，拿来之后才发现他江哥身上穿的是新来的那人的衣服，就好像两个人之间明显存在着某种需要脱衣服的关系。
　　他江哥以前跟他很近的，依赖他又扶持他，可自从这名所谓的前任进组起，他江哥便开始变得遥不可及。
　　就像现在，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只是琅市地图被涂成蓝色，血样又给出了个莫名其妙的结果，那两个人语焉不详地交流了几句，他还什么都没听懂呢，那两个人却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要走了。
　　就好像他江哥和新来的才是一个整体，而他张慕阳是外来的。
　　那点从进门起就被强行压下去的慌乱感重新涌上来，张慕阳求救似的看着江豢，问：“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哥？”
　　江豢对张慕阳笑了下，还是那种他熟悉的笑，可怎么看怎么带着股敷衍的味道，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起车钥匙，客客气气地说：“下班吧，没你的事了，今天谢谢你了。”
　　“可是——”
　　风满袖看也不看他们之间的互动，先一步出了门，他江哥忙追上去。
　　只把怅然若失的张慕阳留在原地。


第30章 
　　交班时间到，新保安胳膊上挂着个自带的饭桶，慢条斯理地蹭到打更房前，当当敲了两声玻璃。
　　“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房间里的旧保安笑骂了句，“再晚十分钟我又看完一集电视剧。”
　　新保安嘿嘿笑，嬉皮笑脸地给旧保安递烟：“我这不是，因为知道上一班是我孙哥，肯定不能把我晾这儿，才一不小心起晚的吗。孙哥抽烟，孙哥不跟我这种小孩儿一般见识。”
　　旧保安不咸不淡地咕哝了句什么，叼上烟，让新保安给亲手打上火，深吸了一口，然后才边伸懒腰边摘下帽子，含着烟说：“那我走了？”
　　新保安哎了声，把饭桶往台子上一放，狗腿地替旧保安把正在充电的手机线拔了，手机给旧保安拿着：“谢了啊孙哥！”
　　淡淡的烟味顺风飘过来，与江豢一同隐蔽在暗处的风满袖登时屏住呼吸，眉头皱了起来。
　　这地方是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仓库区，十二座仓库一字排开，里面看管人员不少，门口却只有打更房里这一位保安。
　　仓库显然不是最理想的藏人场所，生活设备不够完善，但既然风满袖带他来这里，那就必然有他的道理，对此江豢毫不怀疑。
　　“你会解释给我听吗？”江豢给风满袖强化了嗅觉屏蔽，轻声问他。
　　哨兵依旧深受敏锐嗅觉的困扰，一脸不高兴，捏着鼻子说：“综合每条路的路况和大妈的好事程度，可以将受害者的逃离路线进一步规划精细。以及根据受害者的精神状况来看，我们的目标向导根本没把她人看，她只是个货品，是个生孩子的器具，把货品放进货仓有什么不对吗？最关键的是，她是从某个囚禁她的地方逃出来的，既然连一个疯女人能逃出来，说明囚禁她的地区存在很大漏洞，急需人为看守，只要随便上网搜搜琅市最近的招工情况，不难找到逢源仓库。”
　　看风满袖这幅无聊的模样，似乎早就确定了逢源仓库和疯女人之间的联系，然而却还是把二组所有的组员都从办公室里折腾出来，拿着小蘑菇在那么大一片区域里大海捞针。
　　江豢火起，压低声音道：“那你还规划个那么大的范围折腾我的组员？”
　　风满袖完全不明白江豢火大的点，莫名其妙道：“不是你要锻炼他们独立办案的能力吗？”
　　哨向在个世界上毕竟是少数群体，愿意干这行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个世界终究要由为数更多的普通人支配，包括SEHS。江豢有意锻炼组里和普通人差不太多的护卫和伴侣，将与哨向有关的东西规范化数值化，使用普通人可观测的方式处理任务，尽量减少使用精神力的频率，让SEHS的组员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
　　其他人领不领情江豢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全被刚来没多久的风满袖看在了眼里。
　　有种奇妙的感觉从心底里涌上来，江豢不可否认的是，他在这一瞬间非常想亲吻风满袖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他的念头永远瞒不过风满袖，风满袖的神色微动，然后敷衍地凑过来亲了江豢一下，说：“任务重要，剩下的回去再说。”
　　在接下来的潜入任务里，江豢脸上一直是烫的，热度始终没有下去。
　　逢源仓库安保疏松，想来是因为琅市治安良好，极少发生偷窃事件的缘故，江豢跟在风满袖身后，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潜入了逢源仓库这片私有土地。
　　在未知的环境中暴露自己的精神力触须是极为危险的事情，哪怕逢源仓库所有安保全部是普通人，风满袖也依旧不允许江豢释放精神力。不过只凭从塔里学的那点潜入技巧也足够了，风满袖动作极快，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潜入了监控室，在打游戏的保安背后偷偷替换了当前监控，然后全身而退，带着江豢觑到空隙，大摇大摆闯进逢源仓库。
　　……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风屹追问。
　　特殊看护科的地砖光洁如新，折射着刺目的阳光，让江豢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孔，让他止不住地犯恶心。
　　“然后我们遇到了陷阱。”江豢答。
　　……
　　风满袖的判断是对的，疯女人的确是从逢源仓库的地下室中逃出来的，但他们去得还是太晚了，逢源仓库雇佣大量人力的目的其实是善后，将地下室里用于囚禁疯女人的道具以废旧金属的价格进行变卖，从而毁掉大部分证据。
　　当他们发现逢源仓库只剩下陷阱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变故突生，门后残留着浓度可怖的向导素。
　　风满袖在前，江豢在后，等江豢意识到风满袖状态不对的时候，风满袖已经濒临暴走的边缘。
　　哨兵与向导相生相克，向导是哨兵的解药，更是哨兵的毒药，黑暗向导的向导素可以在几秒钟内让意志力不够坚强的哨兵彻底精神崩溃。
　　风满袖当然不属于‘意志力不够坚强’的那类哨兵，却也无法抵抗高浓度向导素的精神操控，男人瞬间扑向刚进到地下室里的江豢，牙齿啃住江豢的颈动脉。
　　似乎是意识到了身下的人是谁，风满袖的神色短暂地恢复清明，勉强放开江豢的脖颈，踉踉跄跄地从他身上起来，神色极为痛苦，道：“快走，离开我，快，是陷阱。”
　　江豢沉下脸，手背擦了把脖子上的口水，两脚踩在通往一层的梯子上，对风满袖伸出手道：“走，这门只能从里面打开一次，你跟我一起走。”
　　风满袖呜咽了声，摇摇头，后退再后退，一直到背脊贴在湿滑的墙砖上，手指几乎要把墙砖捏碎，吼道：“滚啊！你滚！快滚！”
　　……
　　“那道门上有个机关，”江豢十指交叉，食指拨弄着手背上的绷带缝隙，对风屹歪了歪头，“只能再开一次。如果我走了，他将被孤身一人关在下面，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保障仓库安保人员的安全。”
　　……
　　地下室灯光惨白，虽说江豢不受到向导素的影响，但黑暗向导浓郁的向导素依旧让江豢不舒服极了，细密冷汗从鼻尖沁出。
　　风满袖已经疯了，或者说，很快就要疯了，却还在笨拙地想把他推开，生怕伤到他半分。
　　“不，我不走。”江豢笑着答。
　　只有一次的开门机会，风满袖又不肯跟他一起，江豢没有犹豫，摸出手机按下紧急按钮，然后从梯子上跳下来，放弃了出逃的机会。
　　在如此巨量的向导素下，风满袖还能克制住自己没有暴走，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他今天非要亲眼见证这场奇迹不可。
　　风满袖显然判断出了他的打算，刘海汗湿，疲惫地闭上眼道：“还好意思说我傻逼，你才傻逼呢。”
　　啊，看起来他的哨兵是真的撑不住了，居然开始说脏话了。
　　江豢唇边笑意还没散，他学着风满袖身上那股傲慢劲儿，昂起头道：“粗鲁。”
　　风满袖哼了声，很快连笑容也开始变得难以维持，神色痛苦。
　　江豢见过风满袖所有的模样——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坚韧的，脆弱的，却从来没有任何一副模样比得上眼前这样，看起来比谁都凶狠，又看起来比谁都无助。
　　风满袖太习惯把所有事情抗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了，在他们分开的这些时间里，风满袖的背后是一无所有的，像一个在半空悬崖攀岩的人，他的背上没有安全绳。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我要求你相信我，”江豢缓缓释放自己的精神力，边慢慢接近风满袖边说，“说，你相信我，说出来。”
　　越是接近，江豢越能看清风满袖脖颈上暴突的青筋，男人全身汗湿，鬓角汗珠不停滴落。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哨兵的陷阱，黑暗向导的向导素催促着五感敏锐的哨兵去杀伐，去征服，去释放暴虐的天性。
　　风满袖吐出口气，漆黑的眼瞳里只装了江豢一个人，男人喘息着，竭尽全力地挣扎着，终于轻声回他：“我相信你。”
　　这就够了，风满袖总是相信江豢的，就像江豢总是会追在风满袖身后的，江豢毫不吝啬地露出个巨大的微笑。他缓慢却坚定地踏进风满袖的私人领域内，伸出手梳理那人的头发，触碰到那人战栗的头皮。
　　“已经足够了，放手吧，”江豢说，“我会接住你。”
　　……
　　江豢对风屹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喝了口手边杯子里的水，没咽，只漱了漱口，把血水吐进水池。
　　江豢全身上下都是伤，看起来比病床上紧闭双眼的风满袖惨得多，不过他这都是皮外伤，就算有黑暗向导向导素的加持，风满袖对他下手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留情，江豢身上的伤没有一处致命，将养一阵子就会恢复如初。
　　他把水杯放回原位，长舒了口气，继续对风屹说：“这回他没有再对我隐瞒什么，时隔三十年，他再次让我踏进了他的精神图景。”
　　风屹脸上那张年迈又毫无破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纹。
　　风满袖冰雪聪明，这点智慧大概都遗传自这位在政界杀伐果决的父亲，所以就算江豢只问前半句，风屹也知道他后半句要说什么。
　　“你一开始以为是他不允许你触碰他的精神体。”风屹轻声说，“但是你很快发现，不是他不给你看他的精神体，而是他的精神体不见了。”
　　“没错，”江豢点头，双手合十，手肘拄在膝盖上，倾身质问，“现在回答我，他的精神体呢？”


第31章 
　　精神体算是哨向的半条性命，江豢的精神体是死了，埋在地下了，只剩下脑子里的精神之海，这种基调江豢是很熟悉的，可风满袖精神图景里的模样却和他的情况完全不同，风满袖的精神图景还是在的，只是宛如台风过境，是一整片废墟。
　　那是江豢肆意进出了那么久的地方，结果现在却连‘家’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风屹摇头道：“这个问题不该由我来回答。江豢，我的确可以给你一个答案，甚至两个，三个，更多个。但那不是他想给的。”
　　江豢不得不承认风屹是对的。
　　风满袖很少对他撒谎，是因为那人不屑于撒谎，而不是因为那人没法骗过他，当风满袖真的打定主意撒谎的时候，这世上大概只有风屹一人能看出其中的破绽。
　　所以一脉相承的上游，风屹的谎言江豢更是没法看穿。
　　江豢叹道：“你们风家人真的很难搞。”
　　风屹眼里多了抹柔和的意味，微微偏头，道：“现在你需要协助我做一件事情，和风满袖有关，我相信你不会拒绝。”
　　与此同时，看护病房里的仪器突然开始滴滴报警。
　　江豢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趴玻璃窗往里看，风满袖还没醒，有大批医护赶到床前，挡住了风满袖的身影。
　　而他身后的风屹动也没动，似乎早预料到了这一秒的情况。
　　看风屹不动，江豢心里多少有了点底，他死死攥着拳头，问风屹：“你想让我做什么？”
　　风屹起身，抬脚踢了下刚坐着的转椅，力道正好，转椅恰到好处地在江豢面前停住。
　　“坐下吧，我相信你会愿意为风满袖提供一些向导素。”
　　有特殊看护科的护士手里拿着向导素注射器推门进来，江豢脸色难看极了，不过还是乖乖坐到转椅上，挽起袖子，让护士在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寻找足以抽取向导素的皮肤。
　　他们风家人做事永远是这样，总喜欢把人逼到极限再要求人做事。算准了隔壁报警的时间让江豢给风满袖提供向导素。
　　这么做的效率的确很高没错，但在情理上总让人感觉相当不爽。
　　“你有权有势，”在针头扎进上臂的时候江豢咬着牙开口，“你完全可以饲养几名专门供给向导素的向导。”
　　风屹的表情却并不轻松：“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江豢，我的小儿子需要的不是‘向导素’，而是‘你的’向导素。你可能忘记了，结合过的哨兵会对他的向导产生严重的向导素依赖，这是生理课第二课的内容。”
　　江豢的第一反应是真他妈荒唐。
　　精神结合的破裂只有一种前提条件，那就是感情变质了，不爱了，下定决心要分开了。
　　这一切的主导者显然不是精神体在哀悼期死去的江豢，而是里面躺在病床上唇色苍白的男人，结果风满袖的父亲信誓旦旦地跟他说，风满袖只需要他一个的向导素。
　　江豢嗤笑了声：“所以你打算把我饲养在地下室里慢慢抽干？”
　　风屹失笑：“你忘了维持温吞的好好先生人设，江豢。顺便提醒你一下，我是你爱人的父亲，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前爱人。”江豢纠正。
　　风屹没有反驳，双手抱胸，有白隼的身影一闪而过。
　　“至于饲养在地下室的提议，我只能说这不在我的计划中，但至于它是否曾被列入风满袖的计划，我不得而知，也不打算插手。”
　　那你可太不了解你儿子了。江豢在心里想。
　　被黑暗向导的向导素侵袭的时候，你儿子宁可选择自戕，也没想过要伤害我。
　　日落西山，特殊看护病房里夕阳的金色余晖缓缓变成血红，在青白色的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隶属于江豢的向导素随着吊瓶里的药水被一同灌进风满袖的身体，药性逐渐中和黑暗向导的向导素，只留下江豢的，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病房里满是白噪音，对普通人而言可能有些吵，对江豢而言却不然，在塔里的时候他不是没偷偷睡过风满袖的哨兵宿舍，沙沙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安宁。
　　江豢一只手盖在风满袖手腕往上一点的位置，盖着滞留针，吊瓶里的水对于敏感的哨兵而言是有些冷的，为了避免这人醒过来以后逼逼个不停，江豢习惯性地先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把它捂暖。
　　风满袖的手指抽动了下。
　　“醒了就起来。”江豢侧对着风满袖说，说完他自己笑了。
　　这句话是之前是他在暂住的那地方睡醒时风满袖对他说的，那时候俩人尚且身心健全，结果现在一个全身伤痕累累，一个精神图景遭受重创，虚弱得只能躺在病床上靠吊瓶维生。
　　风满袖也轻笑了声，手臂翻过来，把江豢被药水冰得温度偏低的手握进掌心。
　　这会儿的气氛相当平静且温馨，两个人又都是劫后余生，江豢任他握着，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
　　……
　　江豢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在那个梦里，江豢赤脚出现在风满袖的精神图景里。
　　与风满袖规整却冷漠得如同样板房的现实房间不同，风满袖的精神图景总是色彩多变又孩子气——今天的风满袖显然心情不错，水蓝色的墙壁上画着飞鸟与游鱼，偌大房间里无数绘画作品被乱七八糟的放着，不远处的钢琴在自动弹奏轻快的曲目。
　　那张自江豢第一次踏进这里便自动变换为双人床的床上鼓着个包，被单与枕头的缝隙里洒出少许半长不长的黑发，里面显然藏着个人。
　　江豢一见到鼓包就笑了，拍拍鼓包的屁股让他往里点，好贴着鼓包坐下，把手伸进那条缝隙，摸摸里面柔软纤直又带着温度的头发。
　　风满袖一直是个很注意自己形象的人，不管情势怎么紧张，头上发型不能乱，还要时刻凹造型，避免被人拍出丑照。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更接近风满袖一点，所以江豢还知道一个秘密，那就是风满袖身上总散发着股好闻的香味，应该是某种特定味道的洗衣液和风满袖本身肌肤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梦里也极为清晰。
　　然后他便醒了，在极深的夜里。
　　江豢和风满袖住同一间病房，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往手边摸，没摸到风满袖的温度，江豢立刻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慌忙坐起来：“风满袖！！”
　　“洗手间。”风满袖懒洋洋地答。
　　江豢悬起来的心脏这才放下，风满袖今天份的吊瓶已经打完了，手臂上残存着贴好的滞留针，这人的洁癖非在这时候犯，大半夜不睡觉，居然悄无声息地简单洗了个澡。
　　空气里散发的正是风满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江豢用力地嗅了下，打定主意，一会儿一定要偷看一下到底是哪个牌子的沐浴露。
　　风满袖清爽地从浴室里出来，皱着眉头，显然对江豢这种偷偷摸摸嗅空气的行为十分不满，绕过两张并在一起的病床，到江豢这边，主动把潮湿的脖子凑到江豢鼻前让他嗅个够。
　　明晃晃的锁骨窝沐浴着莹白的月色，江豢一下子就起了反应。
　　“月亮是个坏东西。”风满袖如是说。男人满意地后退半步，端详他的反应，“它让人类的欲望暴露无遗。”
　　江豢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以阻止自己吸入更多名为风满袖的空气，可那股香味是无孔不入的，它顺着毛孔钻进他身体里，让他的每一粒细胞为之沸腾。
　　风满袖是对的，月亮是个坏东西，在风满袖身上镀了一层皎洁的月色，以至于让他看起来更不像个活生生的人了，而是一只海妖塞壬，用歌声，用身体，吸引人万劫不复。
　　“……好好养你的伤吧。”江豢闭了闭眼睛，做了个推拒的动作，“如果你有事情想让我去做，直说就好了，没必要勾引我。”
　　风满袖噗嗤一下笑出声，身上依旧沐浴着月光，额头凑过来与他贴着，手指温柔地擦过他脸上结痂的伤口：“……我虽然精神力暴走，但我可没失忆，江豢，你那时候跟我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着呢。”
　　江豢僵住了。
　　论体术江豢根本不可能在风满袖手底下活过三招，论精神力……江豢只是个B级向导，与黑暗向导霸道又毒辣的向导素相比，江豢精神力能掌控的部分微乎其微。
　　如果真的要逃，江豢不可能留到现在还没跑，头顶的活板门还能从里面开一次，他必须保持清醒直到救援的到来。
　　可就算他对风满袖的体术套路了如指掌，他也依旧没法坚持太久——S级哨兵的先天条件不知道比B级向导强多少倍，他只能利用手头最后的底牌。
　　江豢是风满袖一生中唯一结合过的向导。
　　当他说我爱你的时候，他的哨兵会短暂地安静下来，收住力道，任凭他的拳头落在身上脸上，毫无反抗。
　　四十七分钟的救援速度，江豢说了九十四次我爱你。
　　江豢死鸭子嘴硬：“权宜之计而已。”
　　风满袖笑了下，没再继续逼问下去，而是退了一点，然后慢慢把江豢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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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近期可能会整理一下排版，更新时间还是中午十二点_(:з」∠)_


第32章 
　　有关于风满袖的精神体去了哪里这个问题，江豢一直没能问出口。
　　这一周以来的半软禁半治病的住院生活实在是太温馨了，一旦他问出那个问题，就意味着打破这最为珍贵的平静时光，江豢是真的舍不得。
　　托风屹的福，江豢借了风满袖的光，两个人住在条件相当完备的私立医院。
　　私立到外表几乎看不出是个医院，门口更是安保无数关卡重重。
　　江豢全身上下是伤，不过都是小伤，远不如风满袖严重。风满袖大部分时间都是睡过去的，一旦体内的向导素浓度低于某个基准值，就会立刻发起高烧，要从江豢这边立刻抽取向导素进行注射。
　　风屹那句话其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风满袖从解冻之后只接受过人工合成的向导素，如果不是他那天强行把装满自己向导素的注射器塞进风满袖手里，风满袖大可以继续使用人工合成的版本，而不是像个充电电池一样全靠江豢续命。
　　可风满袖什么都没跟他说。
　　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风满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在这人开始变得烦人之前，终于有戴墨镜穿黑西装的人替他们办好了手续，恭送风满袖出院。
　　经过一个星期的朝夕相处，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微妙极了，有点像回到他们结合之前的那个状态，还没彻底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他能感觉到风满袖对他的吸引力，风满袖也承认他的重要性，但谁也没说，像两个忐忑的怀春少女。
　　这种感觉又勾人又有趣，他们太习惯身处那种紧张的状态下了，冷不丁突然慢下步调，反而别有一番滋味，江豢一点都不急着和风满袖恢复关系。
　　直到出院这天，江豢终于从一名很高很壮的保安手中拿回了自己的手机，上面张慕阳的消息几乎要刷了屏。
　　一开始是问他身体怎么样了，然后是问他为什么转院为什么失联，然后应该是有人警告过了张慕阳，小孩儿不再打探他的位置信息，悄无声息地收了声，只委婉地表达全队都在期待他回归的好消息。
　　小孩太忠诚了。江豢微微笑了下，没先回小孩消息，而是来到马路上伸手打车，准备去疯女人所在的第一医院特殊看护科。
　　有出租车停在二人身边，风满袖主动给江豢拉开车门，睫毛动了动，说：“你要做好见不到她的准备。”
　　江豢不置可否。
　　直到半小时后江豢才搞清风满袖所指的‘可能见不到’指的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疯女人无法正常交流——线索已经很明显了，侵袭风满袖的向导素隶属于一名黑暗向导，疯女人的血液中也有同种浓度的向导素残余，这显然是同一个名黑暗向导的杰作，疯女人会本能地对向导感受到恐惧也情有可原。
　　但不是这样的，他见不到疯女人的原因与他是不是向导全然无关。
　　特殊看护科外，三名护卫双手背后，立于疯女人病房之外，在见到江豢后脸上充满戒备。
　　“SEHS执行任务，请无关人等远离。”小个子男生礼貌又警惕地拦住江豢的去路。
　　江豢也从怀里抽出证件：“SEHS二组组长江豢，我有话要问受害人。”
　　小个子男生拧起眉毛：“江组长没接到口头通知？这个任务已经转到了四组手中，江组长请回吧。”
　　江豢下意识地回头找风满袖，然后才发现他的哨兵一上楼就跟他走散了，屏障倒是还没撤，他能感觉到风满袖正身处这一层的某个地方，没有接近。
　　“转组？为什么转组。”江豢压低声音问，“这是我们组的任务，我没有收到转组的公文。”
　　小个子男生一下乐了：“没有转组公文。江组长，要真闹到开公文的程度，你连组长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要放到平时江豢可能就这么滑过去了，这不是其他组的成员第一次来二组抢功劳，以前的江豢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很少和同事争抢什么，但手头的这个不行，疯女人是他们二组亲手接回来的，手头所有的线索也都是风满袖拼上命搞到的，江豢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风满袖的心血被其他组的人抢走。
　　“我不跟你废话，拿转组公文过来。”江豢摊开左手，“别逼我动粗，你们只是一群普通人罢了。”
　　江豢再怎么菜，那也是因为起点太高，和风满袖那种S级哨兵想比他当然什么都不行，但对付几个护卫绰绰有余，就算是B级向导，也可以操纵面前这几名护卫自相残杀。
　　小个子男生顿时露出个警戒的表情，一手按在报警器上，警告道：“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江组长，你想做什么？”
　　气氛剑拔弩张，江豢能感觉到风满袖带着他的屏障越走越远，然后就像撕开的面包般同他断了联系。
　　“哎哥，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张慕阳元气满满的声音从转弯处传来，“这边被四组的——”
　　后半句戛然而止，张慕阳火箭似的窜过来，拦在江豢面前，边拱着他往外走边说：“哎走了走了，哥你别急。”
　　越过张慕阳的肩膀，江豢看到小个子男生明显松了口气，又略微提高了声音道：“看在咱们都是同事的份上我多说一句！江组长，如果你继续做出格的事情，收到的肯定不会是转组公文，而是通缉令也说不定呢！”
　　……
　　“哥，你发完消息至少看一眼回信吧，”张慕阳双手紧张地拍了拍江豢的肩膀，“怎么样，哥你没事儿吧，上次你浑身是血的模样吓死我了。”
　　江豢平静地格开张慕阳的手道：“我没事，倒是你怎么过来了，你应该知道转组的消息吧。”
　　“啊？不是哥你叫我过来的吗？”张慕阳边说边摸手机，“是你给我发的消息，我没认错人。”
　　江豢也摸手机，然而口袋里掏出的方形电子产品却不是他自己的。
　　怪不得上出租车的时候懒鬼风满袖居然主动替他开车门，应该正是趁着他一侧身的功夫偷偷调换了两个人的手机，又用他的手机给张慕阳发消息，把张慕阳叫过来，拦住这场可能发生的冲突。
　　这次风满袖没有直接玩消失，而是和他用这种方式交换了联系方式。
　　江豢的肩膀垮下来，正想着要不要给风满袖打电话，就见手机屏幕一亮，属于自己的号码转发了条通知过来，上面紧急派他出趟差，去海边辅助三组处理一起紧急事件。
　　琅市东面沿海，在普通人的地图上是一片废弃区域，但在SEHS的地图上，海滩的对面是填海造陆出的岛形训练基地。
　　既然是训练基地，必然会有大量的海军驻扎在里面，根据三组请求协助时给出的信息，任务等级是B级，任务目标是一名参与过速冻、年龄14+25岁的小向导，任务内容是处理被向导开走的扫雷艇，任务地点正是废弃区域的海滩。
　　三组只有一名向导，此时正在珑市执行其他任务，目前距离最近且空闲向导仅有江豢一人。
　　江豢匆匆赶到海边废墟和三组组员汇合。
　　任务目标穿着件漂亮的粉裙子，脸上挂着明显的泪痕，不远处的海中正有一辆扫雷艇随波逐流，小姑娘的精神力宛如一根不稳定的绳子，牢牢地系着在扫雷艇上。
　　小向导第一个注意到江豢的到来，用手背擦了把脸，跟身边明显是母亲身份的年迈女人说了句什么。
　　哨兵的分化多半伴随着难以忍受的五感刺激，就算没有塔里的筛选器也很容易判断，向导则不然，如果向导分化时的生活环境与哨向完全无关，向导极有可能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向导的身份。
　　江豢向三队的同事点了下头，然后在小向导身边蹲下。
　　“你好，我叫江豢。”他对小向导自我介绍，“你叫什么名字？”
　　“杨霖，”小向导抽泣着答，“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能帮助我吗？”
　　江豢露出个安抚人心的微笑：“我能。但前提是，你必须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小向导求助似的看了眼身边的年迈女人，然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小向导今年只有十四岁，刚从解冻状态出来不到三个月，在和已退休的母亲沙滩‘探险’时第一次察觉到精神力的存在。
　　未经训练过的精神力很容易失控，小向导不小心操纵了海上一辆扫雷艇的艇长，把扫雷艇开到了岸边。
　　任务不难处置，江豢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小向导系在艇长身上的精神力触须，将小向导交给三组成员处置，自己徒手游过百米大海，拽着扶手翻上扫雷艇。
　　SEHS有特殊豁免权，在确认了江豢的身份后，艇上的海员纷纷江豢的到来表示了欢迎。
　　扫雷艇偏离航线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海滩上的小向导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和总部沟通之后，总部决定不予小向导以追究责任，只要求尉官尽快把扫雷艇开回岛上码头。
　　海员们被向导强行操控后的状态极为糟糕，江豢不得不赶鸭子上架，运用脑子里那点贫瘠的基础知识，一手按上推杆，准备把扫雷艇开向岛上码头。
　　“牛逼。”尉官双腿还是抖的，颤颤巍巍地起身看仪表盘，拇指抵着胀痛的太阳穴，“你们向导真牛逼，真什么都会啊。”
　　江豢笑了笑没说话。
　　向导其实不会海上航行，那是哨兵的课程。
　　牛逼的那个人是风满袖，他只不过随口说了几句恭维话而已，那人便很受用的把这些知识拆解开来，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学不会也没关系，三十年前的风满袖昂起头，骄傲地宣布道，你不需要学，你有我呢。


第33章 
　　三十年前的风满袖要多桀骜不驯有多桀骜不驯，所有的既定规则在那人眼里都是一张毫无意义的白纸。
　　这句话指的是，风满袖有能力从老师的腰上悄无声息地偷到登陆艇的钥匙，然后对目睹了全程的江豢眨了眨眼睛。
　　“你疯了！”江豢在人群末尾压低声音，“你偷了我们理课老师的登陆艇钥匙，你要他们怎么回去？”
　　风满袖挠了挠江豢肩膀上黑猫的下巴，无所谓道：“课程内容既然是野外生存并过夜，明天把登陆艇再送回来不就好了。”
　　“可是我们没有其他海域的天气预报，没有暗礁卫星图，更没有已知补给点，我们会死在海上的！”
　　风满袖显然对他口中的‘我们’这个词很满意，嘴角微微勾起，手指头圈着钥匙环转了转，斜睨了江豢一眼：“都没有，只有我，你来不来？”
　　来，怎么能不来，小混蛋一点都不让人放心，江豢怎么可能放风满袖独自在未知的海域航行。
　　向导在海上活动比哨兵多一个好处，那就是海上没有精神力铡刀之类的武器，就算他们在海上迷失了方向，向导也依旧可以将精神力最大限度地散播出去，寻求附近过路的船只救援。
　　脱离队伍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两个人不费什么力气便离开了老师的监控范围，回到他们的出发点。
　　登陆艇一共三辆，来的时候由三名哨兵老师驾驶，风满袖一跃而起，跳进最旁边那辆，把钥匙塞进插口，然后不耐烦地对江豢招招手。
　　黑豹趴在甲板上慢吞吞地舔着爪子间的缝隙，而江豢肩膀上的黑猫正跃跃欲试地要踩着江豢的耳朵爬上他头顶，这项活动黑猫已经尝试了足有一个星期，不过时至今日依旧未能得逞。
　　倚在船舷上的风满袖精致得像个精雕细琢的人类雕像，在阴影处尚且无法看清细节全貌，而像现在，在这种明媚耀眼的阳光下面，风满袖的身周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圈，向一位降临到人世间的神祇，不可亵渎，更不可触碰。
　　黑豹轻而易举地读到了江豢的思绪，屈尊纡贵地动了动尾巴，让漆黑的尾巴尖儿扫到风满袖的手背。
　　这位神祇显然不觉得这是种亵渎，顺手撸了把黑豹的背脊。
　　于是江豢便心甘情愿地踏上了贼船。
　　风满袖启动登陆艇，动作熟练地转弯，载着二人一豹一猫驶向全然未知的海域。
　　“我完全没想到你会开这个，”江豢凑到风满袖身边看仪表盘，“那不是哨兵下学期的课吗？你提前修完了？”
　　风满袖显然很满意江豢崇拜的表情，纤长指尖敲了敲拉杆，道：“我家住在湖边，自家有游艇，原理差不多。我本想这么跟你说。”
　　“本想？”江豢不解。
　　“嗯，”风满袖得意洋洋地点点头，大声答道，“事实上我以前没开过，只不过刚刚老师操纵登陆艇时我看了几眼，我现学的。”
　　江豢：“…………”
　　江豢眼看着身后陆地越来越远，顿时双腿发软，跪在船舷边。
　　风满袖噗嗤一下笑出声，像摸黑豹一样撸了把江豢的头发，又蜻蜓点水般凑过来亲吻了他的额头。
　　望山跑死马，望海也跑死船。
　　他们一直开到晚上才终于再次见到陆地边缘，又在月上中天的时候在沙滩上停泊。
　　船舱里有不少物资，吃的喝的一堆，风满袖却没让他吃那些，只取了炊具和少许调味品，下海捉鱼，在沙滩上生火，给江豢烤鱼吃。
　　江豢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在风满袖面前大快朵颐，还顺手给黑猫递了一块香嫩的鱼肉，黑猫用小巧的鼻头拱了拱，然后嫌恶地把脸埋进江豢的脖颈间。
　　在认识风满袖之前，江豢这辈子没做过多少出格的事情，而在认识风满袖之后，就在他以为再怎么出格也不过如此的时候，风满袖总能刷新‘出格’这个词的下限，还每次都要带上他，要么一起做，要么要他做一个见证者。
　　风满袖不吃这些东西，只喝哨兵营养液，等江豢吃饱喝足，风满袖回船上捣鼓了一会儿，放了个音乐，然后跳下船。
　　风满袖赤脚踩在沙滩上，就着音乐把探戈的基础舞步跳了一遍，男人身高腿长，月色下的身影妖异极了，又背对着月光，对他招手。
　　那时咸湿的海风一阵一阵吹过，沙滩被细碎的银色钻石覆盖，像一条铺满星光的银河。
　　江豢每往前走一步，风满袖就往海的方向退一步，他走的多，风满袖退得少，两个人的距离便越来越近了，等到他终于触碰到风满袖的时候，已经有潮水没过□□的脚面。
　　时间卡得刚好，就在江豢的手搂在风满袖腰上，而风满袖的手搭在江豢肩上的那个时间点，乐曲恰好变了，变成了他们初遇时在跨年舞会上共舞的那首探戈。
　　江豢笑了。
　　明明空气里只有独属于大海的那股独特的味道，他却凭空嗅到了记忆深处的那股清甜的香水味，与甜腻的蛋糕味混在一起，合并成让他极为心动的味道，今天的风满袖虽然跳的还是女步，身上却是实打实的男装，腰细肩宽，个子比他高半头还多，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精神力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来，彼此追逐，打闹，嬉戏，没有防御，没有隐瞒，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力温柔地彼此融合，在黑夜与海风□□鸣。
　　江豢张了张嘴，茫然地望着江豢漆黑的眼珠，疑问不由得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我呢？”
　　如此天才又优秀的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我呢，为什么会把我抬到不可或缺的地位呢？
　　乐声激昂，风满袖皱了皱鼻子，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因为你像我妈。”
　　之前烘托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听到这句话的江豢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然而在他仔细端详风满袖的眼睛的时候，他意识到风满袖居然是认真的。
　　“……不是吧，”江豢梗了下，“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风满袖身上完全没有平日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在月光下笑了笑，是有一点羞涩的，讨喜的笑容。
　　风满袖问江豢：“在你眼里，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豢脱口而出：“聪明绝顶却是个麻烦精，喜欢未知的事物，不过没什么长性，你能把出现在你生命中的所有人都活活气死。”
　　风满袖抿着唇，只露出右边很浅的一个酒窝，笑着说：“那你对我的评价还挺客观的。”
　　江豢克制不住地爆笑出声，那点旖旎情绪散了个精光，他也不跟着乐曲摇动步子了，而是在原地站着，任凭冲上岸的小段海草缠在脚腕上。
　　“我的确喜欢未知的事物，也的确没什么长性，”风满袖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江豢的鼻尖，又说，“我之所以同意来到塔里，唯一的原因是我想征服这座塔，我想对我父亲证明，我无论在哪里都是能出人头地的那个。我也同样喜欢刺激的东西，江豢，但我并不一心求死，所以在追求刺激的时候，我需要一根永远系在我身上的安全绳。你就是我的安全绳，江豢，我的江豢，管住我，像我妈管住我爸那样管住我，给我一个家。”
　　风满袖看着江豢，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细碎的光芒，像发着光的黑曜石一般漂亮，彼时涛声滚滚，海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沙滩，在地上留下满是白沫的痕迹，退潮时卷走了原本挂在腿上的海带，卷走了刚出洞的小螃蟹，也卷走了水里的星辰，唯独把风满袖留在原地，是海神留给江豢的珍宝。
　　海风呜咽，像一曲只在婚礼演奏的盛大交响乐，江豢慢慢慢慢地打开自己的精神图景，放任风满袖的精神力像逡巡自己的领地般遍布精神之海的每个角落，
　　什么是真正的精神结合？根据现有论文的结果，有人说是生来残缺的半个灵魂找到了命中注定的另外半个，有人说是两个人的精神力会在同一频率产生无可替代的共鸣，众说纷纭，不一而足，唯一的共同点是，精神结合不需要二次确认。
　　那天的夜色极为动人，海与天的边际模糊不清，月亮倒是有三个，天上一个，风满袖的眼瞳里各有一个。
　　“你的S级向导梦没了。”江豢喃喃道。
　　风满袖哼了声：“从来没梦过。我已经很强了，只要个B级的勉强凑合一下好了。”
　　结果那个夸下豪言壮语，自称看一眼就会开登陆舰的风满袖，在回程的路上居然开始晕船了。
　　风满袖拇指中指抵着太阳穴，怀抱着黑豹在甲板上呕吐，一副萎靡不振的小孩模样，江豢没开过登陆艇，家里更没游艇给他开着玩，他只能凭借来时风满袖讲给他的那点知识，把登陆艇开向塔的方向——风满袖无论如何也不肯跟他回教学岛，怕丢人，非要让江豢直接往塔的方向开。
　　江豢还有什么办法，江豢只能遵从，海上是没有路灯的，江豢关了船上所有用于照明的东西，借着月色，勉强驶向塔的方向，顺便用精神力梳理风满袖的精神图景。
　　风满袖的反应相当严重，一开始只是头痛，呕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风满袖开始出现了神志不清的状况。他扑过去用嘴唇试探风满袖的额头，温度烫得惊人。
　　要是换做以前，江豢肯定缩在一旁等其他有能力的人解决问题，可现在他是在海上，登陆舰上只有他们两个，如果他现在慌了，他退缩了，他们可能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江豢咬咬牙，从摇摇晃晃的甲板上站起来，先翻自己的背包，找退烧药和清水，给风满袖嘴对嘴地灌下去。
　　“你欠我一次，你给我记着，你欠我一次。”江豢强压下心底里的绝望感，把濒临昏迷的风满袖死死抱在怀里，“你要是敢在这里死了，我就杀了你。”
　　他怀里的风满袖虚弱地动了动：“我死了你还怎么杀。”
　　江豢眼圈都红了，重复着在通讯中发求救信号的动作，也低头亲亲风满袖光洁的额头，道：“先煎后杀。”
　　风满袖笑了下，在江豢怀里强撑着挣扎起来，单手勾到江豢的背包，在没有信号的手机上操作了一番，然后疲惫地把脸埋进江豢的颈窝。
　　“我发誓，不会让你出事的。”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风满袖含混不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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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应该是写到现在最满意的一章TUT


第34章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双手交握，手肘抵在桌面上，锐利目光越过手指，在镜片后面射出来，把江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是一双与风满袖和风满城如出一辙的漆黑眼眸，像是只用这一眼，就从江豢的过去起，一直看透他的未来。
　　“所以。”男人开口。
　　江豢下颌微昂，毫无惧色地重复：“所以。”
　　男人眼里染上了些许笑意，依旧维持着双手交握的姿势不动，小臂放平摊到桌面上：“所以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会面。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风屹，向导，也是那两个孩子的父亲，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这个一面之缘指的是在烂尾楼被绑架的一面之缘，那是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对风满袖动心的地方，江豢印象深刻。
　　不过印象深刻的内容也只局限于在建筑工地里穿梭的风满袖，除此之外，无论是风满城还是这位风屹，都没能在他的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
　　有身穿白大衣的人匆匆从走廊中掠过，江豢立刻警觉地望过去，在确定那位医生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后肩膀微微下沉。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他迫切地想知道风满袖的现状，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几个小时，他对他的哨兵的情况一无所知。
　　再转回头的时候，江豢注意到了风屹微眯的双眼，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小动作都没逃过中年男人的眼睛。
　　江豢身下坐的是给他的病床——在抱着风满袖航行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出现了脱水的情况，虽然不致病也不致死，但根据医生的建议，他最好还是在医院里观察一段时间为好。
　　这也是风屹的建议，江豢不确定这算不算软禁的一种。
　　这次失败的偷跑最后的结局是，有直升机出现在视平线的尽头，在江豢怀中风满袖的状态差得可怖的时候。
　　直升机悬停在登陆艇的正上方，上面有哨兵抛下软梯，动作熟练地将他和风满袖打包带到直升机上。哨兵留在下面驾驶登陆艇，直升机将二人带回陆地，没回塔，而是直接拉到医院楼顶。
　　江豢不得不承认，重新回归人类世界的感觉要命的好，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人与人虚伪的彼此客套，他作为一粒再微小不过的尘埃，不起眼地存活于这茫茫浮世，而不是广袤无人的荒岛。
　　但如果需要对峙的人是风屹，江豢宁可时光倒流，他与风满袖回归幕天席地的荒岛，肩并肩，在潮湿的砂砾上躺着，眼望满天璀璨的星辰。
　　江豢扮猪吃老虎，表面上地跟风屹随口闲聊了几句，心底里一直是忐忑的，他完全不确定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男人是否看出了他和风满袖之间那点不为人知的关系。
　　按照风满袖的说法，风满袖十分讨厌风屹，说他爸是个恶毒的资本家，掏出来的心都是黑的，动动手指就能把人活活碾死。结果他却把面前这位号称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人的恶毒资本家的S级哨兵儿子给睡了，还是精神结合，不可分割的那种。
　　精神结合一时爽，面对公公……面对老丈人火葬场。
　　眼前风屹笑意更甚，就好像看透了他全部的所思所想，有白隼一闪而过，扑扇着翅膀落在风屹的肩膀上。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跟我联系。”最后还是风屹率先结束了话题，从一尘不染的椅子上起身，弹了弹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顺便提一句，我把我的联络方式设置为了你的紧急联络人。”
　　风屹深深看他一眼，下颌微昂，示意他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枕边的手机。江豢摸过来看了眼，再抬头的时候风屹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哨向未经允许离队是大事，把自己弄进医院更是大事中的大事，何况弄进医院的人还是风满袖，三层debuff叠在一起，以至于惊动了塔的老校长过来亲自看一眼。
　　就在风屹离开病房不久之后，额上满是薄汗的老校长忧心忡忡地走进病房，江豢第一反应是要挨骂了，平时有风满袖在还好，基本所有人的火儿都是冲着风满袖去的，他只要当个吉祥物就行，但现在风满袖还在楼下急救室里躺着，病房里只有江豢一个人。
　　灰獾跃上病床，跳进他的怀里，短短的爪子隔着被子按在他手上，小而亮的眼睛里是与老校长如出一辙的担忧之情。
　　“身体没事吧？”老校长皱着眉问他，“如果方便的话，介意我为你检查一下吗？”
　　江豢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没有苛责，没有批评，就算他们做出了这么离谱的事情，老校长第一反应依旧是担忧他们的安危，而不是优先追责。
　　“……对不起，我错了，我们错了。”江豢尽可能诚恳地忏悔，“我们不该随便脱离队伍，给您添麻烦了。”
　　老校长却微微笑了下，摇摇头说：“先让我看看你的身体情况再说。”
　　向导的精神力是最好的追查工具，S级向导更甚，江豢只觉得怀中的灰獾化身成极为霸道的精神力，扫过他体内每个角落。
　　“没受什么伤，脱水有点严重，糖水打完就差不多了，”老校长收回精神力，反手关上身后的门，神情严肃道，“但有另一件事很严重，江豢，有我在这里，无论你说了什么你都是安全的，所以现在告诉我，风满袖有没有强迫……你，各种意义上的。”
　　江豢第一反应是，糟糕，如果老校长能看出他和风满袖结合了，那风屹也一定看出来了，然后立刻意识到老校长话里话外的意思——老校长只能通过他体内残余的哨兵精神力判断出他与风满袖有过那种关系，但无法确定他是自愿还是被风满袖逼迫的，毕竟他们是两个人一同脱离队伍，又一同被直升机紧急救回，他只是个在S级哨兵面前束手无策的B级向导，老校长忧心他有没有被风满袖强煎也理所当然。
　　“没有没有，”江豢连忙反驳，“我和他是……呃……自愿结合的，是精神结合。”
　　老校长顿时露出个不可思议的表情，道：“那是我冒犯了。我还以为——算了，没什么，你再睡一觉吧，我上去看看他的情况。至于之后的处分，关小黑屋也好，抄校规也罢，要等你们两个的身体都好起来再说，你说对不对？”
　　老校长狡黠地眨眨眼，江豢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微笑。
　　江豢醒来的时候正值深夜，窗帘没挂，窗外万籁俱寂。
　　江豢下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以后把窗户开了，潮湿的海风一下子涌进来。这里离海边并不远，空气里依旧散发着大海的那股腥咸的味道。
　　海风拂面的感觉很舒服，江豢闭上眼，突然感受到心脏的位置被毛茸茸的猫爪挠了一下。
　　“告诉我你不是偷偷溜出来的。”江豢在寂静的房间里开口说。
　　身后的病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借着玻璃上微弱的光芒，他看到风满袖身上穿着病号服偷偷溜进来，手里推着个吊瓶架，猫咪一样踮着脚走路，尽可能不出声地关上门。
　　风满袖身上的味道冲淡了大海的味道，他的哨兵磨磨蹭蹭地来到他身后，双手搂住江豢的腰，把身体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
　　“我想你了。”风满袖嘟嘟囔囔地说。
　　窗外月色明亮，江豢用脑袋蹭了蹭风满袖的下巴，一手搂住风满袖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人手上的滞留针。
　　然后他注意到滞留针旁边贴了张纸，上面写着‘你敢摘了试试’。
　　江豢不由得笑了下：“你爸写的？”
　　“……是我哥。”风满袖不情不愿地说，男人弓着腰，把下巴埋进江豢的颈窝，两个人以一种相依为命的姿势彼此撑着。
　　医院有专门的向导，从进医院起，风满袖身上的屏障就从江豢的替换成了其他向导的，这会儿才终于换回来，两个人都舒服地长舒了口气。
　　江豢有话想问，但还想再多抱一会儿，怕破坏了气氛，然而抱着他的人毕竟是风满袖，隔着一层精神结合，风满袖不停地用精神力搔刮江豢的精神之海，催着他把想问的问题问出口。
　　“好吧好吧，”江豢无奈，“告诉我，那个时候你怕了没有？”
　　风满袖懒洋洋地哼了声：“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呢？”
　　风满袖拿微凉的鼻尖往江豢脸上贴，说：“怕了。不过下次还敢。”
　　这回答相当‘风满袖’，江豢弯了弯嘴角。他也有点怕，但如果下次风满袖还要跑去什么地方的话，江豢照样得跟着。
　　他大拇指刮了刮那张写着‘你敢摘了试试’的纸，突然想到一件事：“我白天的时候见到你爸了，所以接我们的直升机是你爸派的？”
　　“当然是他派的，那个控制狂恨不得时时刻刻监控我的情况，”风满袖贴着他脖子深吸了口气“我也知道他来见你了，我能在你身上闻到属于他的臭气。”
　　江豢哭笑不得：“他没有一根手指碰到我。”
　　“他当然不敢染指你，”风满袖咕哝了句，“他看得出我们已经结合了，你是属于我的。”
　　得，到底还是被发现了，江豢还以为能多少瞒几天呢。
　　江豢心里的懊恼在风满袖看来却被理解成了别的，风满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然我也是属于你的。”
　　在哨向平权这种事儿上风满袖永远不服输，江豢忍不住笑了下，用精神力触须最敏感的尖端蹭了蹭风满袖的发梢。
　　月亮晒在夜晚大地上的味道，温柔海风飞跃地平线的味道，与风满袖身上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混合在一处，成为了烙印在江豢灵魂上的最为深刻的记忆之一。
　　江豢小心翼翼地将它收敛起来，藏进号称世上最为严防死守的苏黎世银行保险柜底，那是他最美好的梦境，他只敢梦一遍。


第35章 
　　江豢显然在海边站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长到三队的人已经把十四岁的新生向导处置完毕，年纪最小的护卫特意爬到山崖顶询问江豢是否需要搭便车，和三队的人一同回城。
　　江豢虽然很感激三队护卫的体贴，不过还是婉言谢绝了回城的邀请，再次将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大海，任凭思绪随着汹涌的波涛而起伏。
　　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来电显示的上的时候江豢还有点恍惚，有种自己给自己打电话的既视感，然后他才想到哦对，风满袖强迫两个人交换了手机，给他打电话的是风满袖。
　　“回组里，有进展，抓了个黑暗向导。”风满袖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
　　没给他留回话的时间，风满袖说完立刻挂了电话，留脑子还没转过弯的江豢一个人在大海的涛声中怅然若失。
　　他一个人站在回忆的这头，过去的江豢和风满袖站在回忆的那头，过去的风满袖走到今天变成了现在的风满袖，在几秒钟之前挂掉他的电话，对他的繁杂心思一无所知。
　　手机当啷一声响，江豢没管，放任自己在回忆中最后沉浸了十秒钟，一二三，一直数到十，江豢猛地睁开眼，跑向停车场。
　　在路途上他点开手机看了眼——上面是风满袖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网址，像钓鱼网站。
　　反正是风满袖的手机，就算中了病毒也无所谓，江豢点进去看，发现链接里是个高赞回答，花了三千字详细论述多愁善感的坏处。
　　江豢：“……”
　　风满袖才不是一无所知，风满袖什么都知道，风满袖总会注意到他的小心思。
　　江豢回到组里的时候天刚擦黑，组里全员到齐。
　　张慕阳最先注意到风尘仆仆的江豢上楼，眼前一亮，立刻凑到他面前道：“哥你终于可回来了，不过不是说咱们手头这任务四组接手了吗？咱们还跟吗？”
　　江豢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显示屏，上面只有他刚才跟的那个支援任务，后面写着已完成，除此之外干干净净，没有疯女人任务的痕迹。
　　“跟，”江豢随口回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情况？”
　　说完话他才注意到风满袖居然也乖乖在办公室里，这人自带隔离气场，没人愿意跟他接近，以至于江豢第一眼居然没看到。
　　“不知道啊，哥，这不是等你发话呢吗。”张慕阳答，但江豢完全没听到，他注意力正集中在风满袖身上。
　　风满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有点萎靡，办公室环境对于哨兵而言有有些简陋，没有白噪音室给这人住，江豢立马给风满袖树立起屏障，风满袖绷紧的肩膀这才放松些许。
　　等等，有什么不太对。
　　风满袖的精神力相当紊乱，至少比他俩回医院见疯女人那会儿乱得多，他看不到的精神图景也颇有点千疮百孔的意味，身上满是陌生向导的精神力残留。
　　屏障不会在哨兵身上留下这种程度的精神力，所以风满袖要么是趁着他出任务的时间找了个奸夫乱搞，要么是和某个向导打了一架。
　　联系上风满袖电话里说的那句‘抓了个黑暗向导’，显然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江豢示意张慕阳稍等，然后踢了下风满袖的椅子腿。
　　“什么情况？”他又问了一遍。
　　风满袖一手不自在地捂着腹部，挺直身体道：“是黑暗向导投案自首，至少你报告上可以这么写，他应该不会拒绝。剩下的你自己去问吧，现在的他应该是无害的。”
　　江豢心说我问的是你什么情况，明明这案子被已经被四组接手了，你却一身伤的回来，还给我带了个可能与任务有关的黑暗向导丢进审讯室。不过眼下外人太多，他不打算这时候找风满袖刨根问底，只得点点头，示意全员就位，他要进去审一下带回来的人。
　　顺便抽了袋哨兵专用的营养安慰剂丢给风满袖，这人一看就没吃饭。
　　江豢推开审讯室的门，又一秒关上了。
　　“都出去。”他对张慕阳和其他人说。
　　张慕阳不解：“可是——”
　　“没有可是，都出去，记得准备防污染喷雾。”
　　审讯室里坐了个眼神狂乱的中年向导，精神力乱窜，精神体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污染程度极深，显然即将在短时间内永远地迷失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这种程度的污染无论是对哨向还是对普通人而言都十分危险，像见血封喉的毒药，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这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操控，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江豢用精神力屏障裹住自己，走进房间。
　　中年向导一见到江豢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哀求道：“让我死，小兄弟，你是管理者吗？我有罪，我认罪，我不想迷失在精神图景里，你让我死个痛快吧？”
　　“我没权利对你下达判决，”江豢坐进黑暗向导对面的椅子里，扬了扬眉毛，“不过我也许能跟有这个权利的人说上几句话，这取决于你能告诉我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江豢其实心里没多少底气，他现在已知的只有风满袖跟他说的一句‘有进展’，不过扮猪吃老虎这事儿不难干，江豢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背脊故作轻松地倚在椅背上，翘起脚，双手交扣。
　　“我什么都说，真的，我什么都说，”中年向导显然已经憋了许久，搓了把脸，疲惫道，“我叫叶杉。”
　　叶杉原本只是个普通的B级向导，早些年因为手头临时缺钱，叶杉参与了某项药物实验研究。
　　这种非法的药物实验没有任何安全性，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叶杉在某次当试药员的实验中进了实验组，好巧不巧成为了一名黑暗向导。
　　黑暗向导不分等级，游离于哨向体系范围外，理应是一种杀手锏般的存在，被最顶尖的人所管控。但像叶杉这种人工转化而成的黑暗向导，则有很大可能落得被活体解剖或无害化处理的下场，叶杉怕了，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只在琅市不为人知的黑市游走。
　　“……我需要钱以维持生活，”叶杉艰难地说，“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我知道它可能不太好，可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给他这份工作的上司从未在叶杉前露过脸，二人只在网上进行工作交接，那人显然知道叶杉隐藏的黑暗哨兵身份，命令他去接手一批昏迷的女人。
　　叶杉一开始以为自己的工作是贩卖人口——这并不是黑市上最恶心的工作——他没什么道德准则，只要能搞到钱让他做什么都行，叶杉依言看管这批昏迷的女人，定期用黑暗向导的精神力给女人们洗脑，让她们失去逃离的念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叶杉等了又等，这些女人始终没像他最开始想象的那样被卖到大山深处。
　　叶杉只对钱感兴趣，对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司毫无兴趣，连带着对囚禁女人的目的也没什么兴趣。他只知道，在他以为这群女人已经被他的上司所遗忘的时候，这里突然造访了一批男性精英。
　　江豢满身鸡皮疙瘩一瞬间就起来了。
　　“不，我的工作不是老鸨，我老板不拿这些女人的□□换钱，”叶杉无意识地摆了下手，“我听这群精英男的意思好像是，他们都是在黄网上收到的消息，说这里有可以免费上的干净女人，虽说半信半疑，不过还是过来看看真假。”
　　被黑暗哨兵操控大脑的普通女人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她们无知无觉，任凭那群高不可攀的精英男发泄□□。
　　与金钱无关的交易足足持续了接近一个月，在上司的指示下，叶杉的工作又多了一项，那就是采集这批女人的尿液，查验她们是否怀孕。
　　在所有人怀孕后，依照上司的要求，叶杉带着孕妇们更换了囚禁地点。
　　“我老板给了我一份日程表，”叶杉说，“让我把那群孕妇编号，然后分别定时定量注入不等量的向导素。”
　　想在黑市活下去最主要的前提条件：少说话，多做事，不要思考。
　　叶杉拿钱办事，从来不问为什么，尽职尽责地把向导素逐个注入孕妇体内。
　　在孕妇们怀孕的那十个月里，再也没有精英男来过新的囚禁地，所有孕妇被好吃好喝地供养，在叶杉的精神操控下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像一头头种猪，为那位叶杉素未谋面的上司下崽。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二十年。
　　江豢不受控制地咬紧牙关，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完全超过了江豢所能理解的下限。
　　他无意识地瞥了眼审讯室外面，玻璃是单向玻璃，他看不到谁在外面听。
　　叶杉咳了几声，口鼻溢出黑血，又用手背擦掉血迹。
　　“一开始女人有十五个，”叶杉继续说，“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帮人生孩子，老板也不让我请接生婆帮忙，只能让她们自生自灭。这二十年她们反复怀孕好几次，陆陆续续死了不少，现在只剩下四个，不对，三个，有一个前几天跑了。”
　　“那孩子呢？”江豢急忙追问，“孩子哪里去了？”
　　叶杉混沌的双眼透出几分茫然：“我不知道，孩子的事情不归我管。我只有唯一一个同事，是个黑暗哨兵，孩子一生下来就被他带走了。”
　　黑暗哨兵。
　　江豢手指动了动，翻到文件夹里前阵子他们捉到的那名黑暗哨兵的资料，展示给叶杉看。“是他吗？”
　　叶杉点点头。
　　十五名女人，十二具孩子尸体，黑暗哨兵同事，一对死去的双胞胎，和逃出来的双胞胎的母亲，所有的线索全对上了。
　　有人雇佣了眼前这名名为叶杉的黑暗向导，让他用精神力操控女人，把女人囚禁在地下室里，在怀孕期间定量注射向导素，为幕后黑手生下孩子。
　　孩子自诞生后便被黑暗哨兵带走，在未知的地方被抚养，直到十四岁时被带到玫瑰花园常年无人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没多少人类生活的痕迹，只有一个被回收的哨向筛选器。
　　有个恐怖的念头在江豢脑海里逐渐成型。
　　“所以在逢源仓库留下向导素的人是你吗？”江豢又问。
　　“是我，这个也是老板留给我的任务，它只对年轻的哨兵有用……可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年轻的哨兵了啊？”叶杉满眼血丝，“我手上没沾过血，小兄弟，我没撒谎，我最多也就——”
　　“也就什么？”
　　叶杉梗了下，精神力再次挤压成团：“……也就搅乱我同事的脑子，给他植入一个自杀的念头，但除此之外真的没有了，小兄弟，给我一针安乐死吧，求求你了，我看过不少新闻，说杀人犯都能被痛快地枪毙，我真的不想迷失在精神图景里，我只想死，小兄弟，求你了。”
　　……
　　夜已经很深了，江豢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审讯室，只觉得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受了场不小的折磨。
　　组里其他人已经都走了，除了值班的同事外只剩下风满袖一个，背靠着审讯室外的墙站着。
　　“我自作主张，让他们先走了。”风满袖摇了摇手中的防污染喷雾，对江豢身上身下好一顿喷，喷完才想到问，“介意吗？”
　　江豢已经没力气跟风满袖争执了，他摆摆手。
　　这个圈养女人的故事太恶心了，无论哪个角度都恶心得要命，江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报告还得如实上交，江豢拉开笔记本，在上面好一阵敲打，把刚刚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敲进去，往上提交。
　　平时都是张慕阳主动替他写报告，也算纸上谈兵的练习，今天江豢完全没这个心情，他更期待来自上面的指示。
　　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满袖刻意计算的结果，车子停稳的时间刚好与江豢扣下电脑屏幕的时间完全重合。
　　江豢这才回过神，发现眼前景色相当熟悉，原来司机风满袖已经把他载到了自家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住——算了，当我没问。”江豢甩了下头，头有点痛，不过还在可忍耐的范围内。
　　风满袖这一路始终很沉默，不然江豢也不会完全忘了这名司机的存在，就算不需要出色的夜视能力，江豢也能看清风满袖脸上的表情，蕴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渴望。
　　江豢只看一眼，就读懂了这人的潜台词。
　　风满袖想跟他上去。
　　江豢似笑非笑，把笔记本收回背包里，意有所指道，“我家没白噪音机。”
　　纤长手指敲了敲方向盘，风满袖嘴巴撅起来一点点：“你被我邀请到我家的时候应该有注意到，我家也没有白噪音机。”
　　今晚的月色不那么明亮，朦朦胧胧的，连带着涂在风满袖睫毛上的月光也像是罩了一层纱，风满袖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月光抖掉了，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神色却是清明的，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哪怕明知道风满袖的委屈表情是装出来的，可江豢还是心软了。他现在的确不大想独处，黑暗向导谈到豢养子宫时的那副态度实在是过于理所当然，令人作呕，以至于让他的防线比平时脆弱不少，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触手可及的人。
　　“……上来吧。但你只能睡沙发。”江豢叹息。


第36章 
　　江豢一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可风满袖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一扫刚才委屈的模样，下车锁车一气呵成，站在单元门前跃跃欲试。
　　其实风满袖的反应还挺让他惊讶——江豢的个人住址不是秘密，挂在组里的内部界面上，动动手指就能找到，所以他才会没对风满袖把他送回家这件事表露出任何惊奇——以风满袖这人旺盛的好奇心，江豢还以为他早就进去过了。
　　“……你从没偷偷来过我家？”江豢露出个惊奇的表情。
　　风满袖显然对江豢的这句话相当不满意，瘪瘪嘴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随随随便闯进别人家门的变态吗？”
　　想到他们两个平日里溜门撬锁干的那些事儿，江豢一下子就笑了，风满袖这话真有说服力。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江豢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唯独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家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在当年布置房间的时候，他没想过这屋子有朝一日还能被风满袖看到。
　　——房间巨大而又空荡，墙上贴着充满艺术感的巨大挂画，双人床挤在角落，床边摆着把沾满各色油漆的椅子，懒人沙发贴墙，乱七八糟的画作堆在墙角，床边不远处的柜子上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东西，而角落里则摆着个陈旧的钢琴，盖着一层布，上面落着一层不薄的灰，昭示着江豢几乎从未碰过它一次。
　　——江豢的家布置得和风满袖过去的精神图景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理想的家应该是什么模样？
　　足够宽敞的活动环境，足够温馨的家居装潢，足够便捷的家电摆放。
　　有的人喜欢单身生活，有的人喜欢伴侣共住，有的人喜欢四世同堂。
　　而在江豢的心目中，风满袖的精神图景就是他最理想的、最符合教科书上对于‘家’的定义的那副模样。
　　屋子里是黑的，没开灯，但他身后的风满袖不是一般人，哨兵的夜视能力极为优越，他藏在心底里的小心思在那人眼里一览无余。
　　江豢指尖冰冷，还有点抖，给风满袖看自己的家就像把灵魂从里到外翻了个面，江豢摸索着脚凳坐下，他没法再站下去了。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嘴闭的严严实实。”他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
　　令江豢意外的是，风满袖居然真的垂下目光，眼看着地面，做出一副让步的姿态：“我什么都不会说。”
　　刚到琅市找中介租房时，江豢一眼看中了这间常年租不出去的公寓。
　　租不出去的原因是它的构造实在太特别了，没有独立的卧室和厨房，只是个方方正正的宽敞客厅。
　　江豢拒绝了张慕阳的合租请求，更没听从张慕阳的租房建议，而是直接把这里租了下来，然后开始亲手改造。
　　现实世界没有随着心情肆意变幻的墙壁，那就买五光十色的墙纸贴上，再挂上充满艺术气息的挂画；现实世界没有能随意改变大小的床铺，那就换上柔软如棉花糖的床垫，再堆几个毛茸茸的抱枕；现实世界没有天马行空形状奇妙的未知物体，那就买几个置物台，淘一些小众摆件放上去。
　　说到底，用现实世界存在的东西还原精神图景还是有点难的，江豢只能还原表面，很难触碰到精髓。
　　不过也足够了，他复刻了曾经被他称为家的地方。
　　风满袖一直傻站在原地，像个雕像，江豢也不理他，换鞋开灯，拆了个能量饼干叼着，径自进浴室打理自己。
　　今天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杂了，江豢拧开花洒，任凭水珠划过脸颊。
　　风满袖总有这种把事情变复杂的本事，让一天长得像一辈子。
　　有本事让他有种在遇到风满袖之前从未活过的错觉。
　　江豢出来的时候风满袖已经不在玄关站着了，他脑袋上顶个毛巾四处找人，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蹲在角落里的风满袖，手里拈着一小截萎蔫的植物根茎，半张脸藏在夜色里，晦暗不明。
　　“你在这里做什么？”江豢问。
　　“我看到了这个。”风满袖轻声说。
　　江豢哦了声，擦了把头发：“我买的时候还是开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越养越蔫，扔那里吧，别管了。”
　　风满袖抬起头看着江豢，借着一点月光，他终于看清了风满袖的表情，带着点执拗，像个小孩子。
　　风满袖说：“我认识它，它是黑雪姬。”
　　江豢刚搬过来的时候买了好几盆兰花，买的时候还是盛开的状态，现在就只剩下蔫巴巴半死不活的茎干，没有花朵，也不知道风满袖是从哪个地方推断的原本花色。
　　江豢耸了耸肩：“你想让我夸你学识渊博？”
　　“不，”风满袖站起身，逼近了一步，漆黑的眼睛沐浴着夜色，“我想说的是，原来你还记得。”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初春。
　　想从塔里毕业其实很容易，只需要修满所有必修课程，凑够学分，再在毕业演练上拿到前百分之六十的成绩。
　　江豢学分早就修够了，问题一直出在毕业演练上，他一直不争不抢，只等最后分配，以至于分配给他的哨兵多半能力堪忧，没法带他拿到好成绩。
　　不过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有风满袖。
　　毕业演练有老校长亲自跟着，风满袖试了半天也没偷到任何额外的交通工具，只能跟在江豢身边不停地闹脾气。
　　“毫无意义！这种强制性的演练毫无意义！真应该让一拍脑子想出这种演练的人亲自参与一次！”
　　江豢一边安抚风满袖一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前面老师年年相仿的演讲，强调野外生存训练的必要性。
　　哨向的分配是随机抽签，不过那时候他们已然成功精神结合，所谓的封闭式盲抽在他们二人之间毫无阻隔，就像在互相打视频电话，都不需要江豢努力，风满袖随便使了点小手段酒吧两个人分在了一起。
　　演练场内有无数加分道具，他们两个在野外转了一整天，风满袖不但摸到了大部分的加分道具，还从不知道哪里搞来了睡袋等野外露营用品。
　　要是放在以前，江豢肯定不适应这种在外过夜的生活，但自从和风满袖搞在一起后，江豢就已经不在乎外界的东西了，风满袖心野归心野，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二少爷，只要跟着二少爷混，江豢从不用担心这人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自己。
　　S级哨兵状态全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江豢一点都不担心二人晚上会被其他人或野兽偷袭，风满袖只交给他一个任务，那就是找一片足够舒服的空地容二人过夜。
　　江豢最先看到了一片不认识的白色花朵，于是用精神力叫风满袖，催他的哨兵过来这边。
　　风满袖过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个不知名的鲜红果子，屈尊降贵，蹲在溪边洗干净，又用挑剔的眼光打量地上的白色花朵。
　　“不行，我不要睡这里。”风满袖一口否决。
　　江豢接过果子，不解道：“这里不是挺好的吗？花儿挺香也没毒，在这里过夜逼格多高。”
　　“粗鲁，”风满袖不轻不重地抱怨了一句，嘟起嘴巴，“可我不能在这种地方睡觉，这里的花是白色。”
　　江豢啃了口果子，挺甜，味道也不重，哨兵也能吃。
　　“白色的怎么了？”他问。
　　风满袖一本正经道：“我是木命，我不能在白色的花旁边睡觉，金克木，白色克我，我要睡在黑色的花朵边上，黑色属水，水生木，黑色旺我。”
　　江豢：“。”
　　江豢无话可说。
　　后来他们还真就在岛上找到了小一片纯黑的花丛，风满袖在附近收拾了地面，摆上双人睡袋，把江豢当成个人型发热抱枕一样抱在怀里。
　　这种时候不该抱，抱着抱着容易出事儿，就算知道外面有监控全程监视着考生的情况，他们俩还是没忍住，束手束脚地在睡袋搞了一次。
　　事后两个人就近泡进溪水，黑豹站在岸边，撩起水花逗头顶的黑猫。
　　风满袖用下巴在江豢头顶蹭了蹭，声音懒洋洋的，说你也属水，你也旺我。
　　江豢就一点都不生气了。
　　这几盆花是他在刚入住进来的时候买的，只可惜他和这些花朵五行不合，买回来没多久花就谢了，再也没开过。
　　江豢倒是不怎么心疼，他不擅长的事情太多了，照顾花花草草也是其中一项，买这玩意回来不过是为了圆个念想，他没想强求太多。
　　更没强求风满袖看到他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风满袖露出个有点受伤的表情，明明需要人陪的是刚听完恶心故事的江豢，这会儿两个人的关系却倒转过来，变成风满袖脆弱得不行，亟需江豢的陪伴。
　　男人张开双臂，似乎想问他要个拥抱，又不太敢。
　　反正在这个环境里俩人这么抱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江豢舍命陪君子，主动把风满袖搂进怀里，捏了捏这人的后颈，听到风满袖喉咙里舒服的呜咽声。
　　然后他意识到，这里不是风满袖的精神图景。
　　这里是他江豢的地盘，他可以对外来者风满袖为所欲为。
　　江豢打定主意，就着这个相依为命的拥抱姿势，缓缓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触须，敲了哨兵精神图景的外壳。
　　这次风满袖没有抵抗。
　　江豢站进那片废墟。
　　如果精神图景完全毁了，那么风满袖将完全失去哨兵的能力，江豢慢慢给他的哨兵梳理精神图景，感受到这片废墟下隐藏的生机勃勃。
　　这是风满袖不可言说的弱点，情愿放弃哨兵的身份，也不肯让除了江豢之外的任何向导梳理精神图景。
　　宁可打人工合成的向导素勉强维持一下生活，然后造就了这片废墟。
　　江豢舌尖死死抵住上颚，内心一片酸涩。


第37章 
　　暧昧丛生的深夜，有双人床的单身公寓，关系不清不楚的孤男寡男。
　　要说真正发生了点什么也不足为奇，可结果却是两个躺在床上盖棉被纯聊天，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谁也碰不到谁。
　　也许刚上楼的时候风满袖的确存了点不清不楚的心思在里面，江豢毕竟和风满袖曾经交往过，这人的小心思他还是懂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半推半就也不是不行。
　　但他房间内布局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顿时让风满袖打消了来一发的心思，没有动手动脚，只让江豢给他梳理精神图景。
　　这活儿江豢熟。
　　上次进风满袖的精神图景还是在逢源仓库的地下，那次实在是有点兵荒马乱，风满袖本能地不会伤害他的精神力触须，却又克制不住暴虐的冲动，江豢想尽办法才勉强闯进这人重重防备的精神图景，几次植入平静的情绪信号，根本没来得及好好逛逛。
　　直到这次。
　　江豢在风满袖精神图景的废墟上穿梭，黑猫的气息无处不在，他在半空悬了好长时间的心这才迟迟放下，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风满袖的精神体还在就好，他体会过精神体横死所带来的痛楚，身边躺着的人好歹是他前·一生挚爱，不管怎么说，他终究舍不得风满袖也疼一次。
　　风满袖显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被向导梳理过精神图景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额头沁了一层薄汗。江豢也不太好过，B级向导的精神力不太够格给S级哨兵梳理，不过他也尽力了，只是有点被掏空的感觉，心想给风满袖弄这个可真累人，还不如勾引这人搞一发呢，搞那个可比搞这个轻松多了。
　　那时有月光洒进来，隔着摇曳的树影落在风满袖高挺的鼻梁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薄光，外面有风吹过，连带着树影也跟着不停地摇晃。有的在风满袖淡色的唇上擦过，有的挠了挠风满袖挺翘的鼻尖，有的擦过风满袖浓密纤长的睫毛。
　　江豢盯着风满袖有如雕塑般精致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凑过去亲了口男人光洁的额头。
　　在这场与爱有关的角斗里，他早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他们重逢的那一秒。
　　风满袖突然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我需要你帮助我。”
　　江豢这会儿整颗心脏都是软乎乎的，他眨了眨眼睛，心说你想要我献身吗我准备好了，不过嘴巴上还是客气地多问了一句：“帮什么？”
　　“帮我梳理思路，从那十二具尸体开始。”
　　江豢：“…………”
　　气氛白烘托了舞台白搭建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这边满心旖旎，风满袖那边满心任务。
　　江豢一下子萎了。
　　“好的大王，”江豢翻了个天大的白眼，但又拿风满袖一点办法都没有，问他，“从哪儿开始大王？”
　　风满袖当然还是那个聪明的风满袖，一眼看出江豢在失望什么，忍不住笑了下，露出浅浅的一个酒窝，眼里蓄着宛如海底宝石般纯粹又浓郁的情意。
　　“下次再做，”风满袖撑起身子在江豢嘴角上亲了亲，“现在我需要你帮助我思考。你来复述，我们已知的情报都有什么？”
　　风满袖抓回来的那个黑暗向导显然是个重大的突破点，因为污染程度够深够重，只求一死，所以姑且可以认为黑暗向导交代的所有证词都是正确的。
　　“我们已知，在黑暗哨兵阿黎与黑暗向导叶杉的背后有一个人，我们可以叫他A，这个A通过某种非法渠道搞到一批女人，让黑暗向导叶杉看管女人，把她们圈养在逢源仓库地下之类的地方，迫使她们怀孕，并在怀孕期间进行定量向导素注入的……实验？”江豢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等孩子出生后，A命令黑暗哨兵阿黎将孩子带走，在未知地点养到十四岁后带到玫瑰花园的地下室，使用筛选器对孩子们进行哨向筛选。得出的结果是全员普通人，不是A想要的哨向，因此这批孩子被黑暗哨兵阿黎全部除掉。这是我们接手的第一个S级任务，在黑暗哨兵阿黎被抓获后，任务自动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跳转为已完成。”
　　风满袖身体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另一侧，只把手伸了过来，和江豢的手交握在一起。
　　风满袖的手上戴了驭兽戒，江豢的手指是空的。
　　江豢继续说：“然后因为防备不严，以及黑暗向导受到了污染，认知大幅紊乱的原因，有一名被黑暗向导长期洗脑的女人从逢源仓库里逃了出来，被组里的人捡到。现在疯女人已经被送进了特殊看护科接受治疗，任务也因为未知原因被四组接手。
　　“幸好有你把受到污染的黑暗向导抓回组里，不然我们可能要完全与这任务脱节。等一下。”江豢突然想到件事，猛地坐起身。
　　今天那黑暗向导的倾诉欲实在是太强了，倾诉的内容也够离谱，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女性受害者还有三个人，她们都还活着。
　　可他却忘了问那三个人被关在哪儿了。
　　黑夜里，风满袖突然低低笑了声，刺得江豢心痒。
　　“怎么？”江豢正准备下床换衣服。
　　“我很意外，你居然现在才想到幸存者的事情，”风满袖捏了捏江豢的手指，“她们很安全，现在正躺在特殊看护科的病房里。”
　　那就行，有风满袖这句话江豢就放心了，他重新倒回床上，手还被风满袖握着，他没有挣脱。
　　“以及有一点你说错了。”风满袖又说。
　　“什么？”
　　“虽然黑暗向导的污染是迟早的，但我刚抓到他马脚的时候，他还没污染得这么深，只不过他不肯乖乖跟我走，所以我使了点不太合法的小手段。”
　　想要平静生活的大前提：不要对细枝末节刨根问底。
　　不太合法的小手段八个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江豢只当没听到。
　　“我盘完了。这是我们已知的所有事情，我打算明天再问问叶杉。你有什么新发现？”江豢问。
　　风满袖不赞同地哼了声：“明天你就见不到他了。”
　　江豢再追问，风满袖却不答了，不停地捏着江豢的手指，显然很满意他的抓心挠肝。
　　江豢被捏烦了，反手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压在下面，风满袖小小地动了动，放弃了挣扎，乖乖地被江豢压着，掌心很暖。
　　“我最后总会告诉你，你知道的，”风满袖下颌微昂，就算是漆黑的夜晚，江豢依旧看得到这人眼里闪烁的光芒，“只不过不是现在。我有预感，真相就快水落石出了。”
　　哪怕风满袖口中的‘就快’时长完全不定。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几年，风满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江豢不打算跟着瞎操心。
　　第二天江豢睡醒的时候风满袖果然已经不见了，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黄油气息，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黄油面包煎蛋。
　　江豢搓了把脸，撑起身体，坐在床沿上思考了好半天的人生。
　　家里冰箱空空，江豢完全想不通食材的来源，更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风满袖下了迷魂汤，这一觉居然睡到日上三竿，对风满袖给他做早餐的过程无知无觉。
　　江豢赶到组里的时候四组的人刚走，拽着名全身上下被罩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身形判断，多半是前夜江豢连夜审过的那名被风满袖抓回来的黑暗向导。
　　办公室里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给江豢行注目礼，人是全的，除了风满袖。
　　这人从不迟到早退，这人直接旷工。
　　“哥，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坐在电脑后面的张慕阳气鼓鼓地嚷，“明明是咱们组的功劳，居然都被四组的小人给揽走了。”
　　昨晚风满袖已经给他提过醒了，说今天可能见不到叶杉，昨晚江豢脑子不太清醒，今天才想清楚前因后果——既然风满袖已经把三名被困女子送进了特殊看护科，那边肯定已经得到了他这边有新线索的信息，过来提人无可厚非。
　　“没事，还有办法，只是得等等，”江豢安抚道，“手头这不是还有几个D级任务吗，当初宣誓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D级任务也是任务，也不能落下。”
　　D级任务不算少，最老的一条是疑似哨向物品被人送到了人民公仆那边，等SEHS回收。
　　江豢身先士卒，把这D级任务接了，掏口袋摸钥匙，然后摸到个不属于他的手机。
　　还是风满袖的那个新款，没换回来，这意味着风满袖虽然人没到办公室，但还没失踪。
　　小孩给他打电话的频率还挺高的，听这意思风满袖只是没接而已，江豢衷心希望风满袖别把小孩拉黑得太早。
　　他又不能直接和张慕阳说，别给我打电话了，手机易主了，只能露出个复杂的神情，对小孩摆摆手，示意没法解释，他解释不清。
　　江豢拿着车钥匙下楼，刚坐进驾驶室，副驾驶的门便开了，张慕阳也一屁股坐进来。
　　“哥，我想跟你谈谈，行么？”张慕阳一坐进来就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今天早上去找你了，在你家门口。结果给我开门的是风满袖。”


第38章 
　　在张慕阳眼里，江豢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月亮。
　　倒不是说江豢是高冷之花的意思——事实上正相反，江豢完全不是那种难以亲近高高在上的人，反而是个很有耐心的导师，脾气也很好，凡是有任何与SEHS有关的问题问到江豢头上，他江哥都会悉心为他逐一解答，从基本原理讲到运作模式，事无巨细抽丝剥茧地给他解释，总能把看起来晦涩无比的哨向知识解释得相当清晰。
　　张慕阳想，他应该是喜欢江豢的。
　　张慕阳从小是天之骄子，长得帅性格开朗不说，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不仅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进SEHS的前置专业，还顺利拿到护卫身份，身边从来不乏追求者，二十多年来几乎从未在任何事上碰过壁。
　　却偏偏在江豢这里栽了跟头。
　　张慕阳一进SEHS实习就被分配到了江豢手下，然后立马跟着江豢出任务，来到某商业街的杀人现场。
　　张慕阳从书本上学来的知识毫无用武之地，眼前的任务也不是教科书上白纸黑字有标准解的案例，张慕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一味地追在江豢身后，给他打下手。
　　杀人现场在商场某层的监控死角，嫌疑人又有三个，江豢根本没跟那三人废话，而是绕层跑了一整圈，问负责人要来另一份监控，从一个角落里试衣镜的镜面反射上找到了案发当时的录像。
　　任务解决了，从未完成跳到了已完成，出商场的时候张慕阳主动要求给江豢当司机，江豢给他的定位却不是组里办公室，而是一家私房菜馆。
　　江豢跟他说，相识一场总是缘分，刚进组就碰到A级任务也没办法，但既然顺利解决了，那不如请张慕阳吃个饭聊聊天，互相认识一下，顺便恭喜他初次离开象牙塔。
　　……
　　江豢能力强不说，性格也非常好，张慕阳当即决定，这个江豢他追定了。
　　这世上还没有他张慕阳追不到的人，追个领导还不是信手拈来，于是他耐下性子，开始观察江豢的行为模式——毕竟人都有目的性，只要投其所好，张慕阳不信这世上有无法被打动的人。
　　可江豢偏生是其中之一。
　　江豢是那种虽然其貌不扬但是很耐看的人，不抽烟不喝酒，也从来不说脏话，很少冒险，很稳定，行事带着种意外的优雅，很有美感，对什么事情都很有耐心，但对金钱和权利却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兴趣，甚至在吃喝上也不见什么私人的喜好，就像一粒量子，只在他观测的时候才会坍塌可见。
　　活脱脱是个教科书上的人生模板，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没有个人性质的娱乐。
　　就好像江豢的心上扣着个铁桶，严丝合缝，无论张慕阳如何绞尽脑汁，也无法撬开一分一毫。
　　江豢对他很好很耐心这不错，但江豢对别人也差不多，不主动，不拒绝，也不负责。
　　江豢在无形中教会了他，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唾手可得。
　　实习任务结束了，张慕阳回到宿舍，对同宿舍决定改行的好友哀嚎，说我看上了我领导，但我领导好像看不上我，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他室友是个没觉醒完全的向导，叫栗子，听他疯狂输出的时候正收拾手里的水晶球和塔罗牌，嗯一句啊一句地敷衍他。
　　张慕阳几乎要挠破了头皮，他走到栗子床前，摇晃栗子的肩膀，说你说，你不是算命的吗，你跟我说，我领导怎么才能看上我。
　　嚷了半天，栗子终于被闹烦了，没什么耐心地问张慕阳，说来，你跟我说，你领导是什么类型的人，告诉我他的长相和性格。
　　张慕阳立马把一大堆溢美之词糊了上去，栗子挑挑拣拣，在里面找了半天关键词，最后跟他说，不考虑特殊情况的话，这世界上的人大体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猫派，一种是狗派，热爱冒险的人是猫派，喜欢猫咪那种危险性格的人，不过按照你对你领导的描述来看，他是喜欢稳定与忠诚的人，他应该是个狗派。
　　俩人同窗四年，多少有那么点狐朋狗友的战友情在里面，栗子说完话抽了把张慕阳的后脑勺，说你挺有希望的，大金毛，但想打动他恐怕要很长的时间，你准备好了么？
　　……
　　留在珞市的一组才有更好的前程。
　　张慕阳很清楚这点，他知道他江哥也同样清楚，但既然他江哥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他也必须跟着走。
　　江豢比他想象的难追得多，在张慕阳眼里，但凡着急求偶的人，大脑里都有个恋爱雷达互相检测，只要雷达开着，一方发出某个特定的波频，另一方就能立刻感受到，这波频有时候是个眼神，有时候是一顿饭，又或者是一些身体接触，勾勾缠缠，暧昧不断。
　　可这些都和他江哥没什么关系。
　　暧昧之所以勾人，正是在于那点秘而不宣的部分，可他江哥行事作风实在是太坦荡了，没有半点暧昧藏在里面。
　　在一些午夜梦回时分，张慕阳真恨不得把江豢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结构做的，不过在太阳重新升起之后，张慕阳又会重新做回一条忠实的狗，亦步亦趋地跟在江豢身后。
　　既然是喜欢安定的狗派的话，是不是等到追随的时间足够长，等到成为习惯，我哥总会回头看看我？
　　……
　　江豢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包括早餐。
　　没有喜好也没关系，张慕阳可以帮他江哥培养出某种特定的习惯。
　　如果每个工作日都给江豢送早餐的话，他的卡上将收到一笔不菲的来自江豢的打款，意在两不亏欠。
　　可他要的就是彼此亏欠，要的就是藕断丝连。
　　张慕阳很快摸清了规律，只在特定的日子给江豢送特定的早餐，比如今天，他要送的就是转盘附近的那家鸡蛋灌饼，不放葱和香菜，放两个蛋。
　　然而当他拎着鸡蛋灌饼来到江豢家门口的时候，还没抬手敲门，门就自己开了，给他开门的是他刚来一个多月的新同事，身上穿着睡衣，发丝凌乱，带着一副明显餮足的神情，手里拎着锅铲，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拿来的鸡蛋灌饼。
　　有黄油的气息从屋子里散发出来，纵使张慕阳恨得牙根直痒，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股早餐的气息实在是太好闻了，几乎高于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食物。
　　所以他江哥从来不挑食，因为什么都比不上风满袖做的好吃。
　　所以他江哥拒绝了弱水三千，因为他江哥早就尝过了那一瓢的味道。
　　从这位名叫风满袖的哨兵来到组里的第一天起，张慕阳就有种极为强烈的预感，他大概永远的把他江哥给弄丢了。
　　原来他江哥并不温柔，原来他江哥其实也没有太多的耐心，原来他江哥也是会骂人的。
　　江豢展示给他的那一面不过是个伪装出来的模板，他江哥才不是狗派，不喜欢毫无变动的平静生活，他江哥只在这名哨兵的面前才算真真正正神采奕奕的活着。
　　他明明跟在江豢屁股后面转了足足两年，却从未真正看清那个人的脸。
　　……
　　副驾驶的张慕阳不说话，江豢便也不说话，他双手扶着方向盘，余光瞥了眼心事重重的小孩。
　　其实单看ID卡上年龄的话，张慕阳比他小不了多少，但毕竟象牙塔里出来的孩子和他们这种塔生塔长的哨向走的不是同一个路子，江豢生来就被作为一名兵士培养，理应被送到战场上，只不过是因为风满袖的影响，他才会在几十年后的今天阴差阳错地进入SEHS，成为张慕阳的前辈。
　　江豢不瞎，小孩对他有意思，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对他这么卖力气的献殷勤。江豢不想把话说得太绝，就只能以打钱的方式把张慕阳对他的好返还回去，好在小孩足够聪慧，立刻会意他的拒绝，飞快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再没前进半步。
　　所以也不知道小孩今天抽了什么风，明明是自己说了想谈谈才跟上来的，结果路上居然半句没吭声。
　　他昨晚没和风满袖做，张慕阳看到的肯定不是他俩被捉奸在床的现场，其实就算看到他和风满袖搞在一起也无所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都是单身，和老情人来一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不过风满袖那人偶像包袱挂一身，无论什么时候见人都很得体，肯定不能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给张慕阳开门，他早上睡得太死了，他完全搞不懂小孩到底想找他聊什么。
　　顺利取到改良版的精神力铡刀，赶在回组之前，张慕阳把江豢拦住，手肘拄着车窗。
　　“哥，”张慕阳终于肯跟他说话了，嘴角是勾着的，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回头草好吃吗？”
　　……那当然是好吃的。
　　他和风满袖实在是太熟悉了，如果把他眼睛蒙上，只让他出一根手指触碰风满袖，他也能精准说出这是风满袖身上的哪块皮肤。
　　反过来也一样，他和风满袖曾真的试过。
　　就像左手触摸右手一样简单。
　　更主要的是，他在风满袖面前完全不需要任何伪装，那人从来不需要他做一个不给人添麻烦的好好先生。
　　江豢刚要开口回答，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他对张慕阳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摸风满袖手机接电话。
　　“琅大附属二院住院部八楼特殊看护科，你还有四十分钟。”风满袖说。


第39章 
　　江豢在走廊里找到双手抱胸的风满袖。
　　哨兵与向导不需要视觉也能迅速确认彼此，江豢的精神力自然而然地涌过去，给风满袖树立屏障，还顺带分神给风满袖梳理生机勃勃的精神图景。
　　风满袖偏过头，不带什么感情地看了眼江豢身后的张慕阳，又对玻璃墙里面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你还有七分钟。”风满袖说。
　　江豢看了眼病床上痛苦地皱着眉的中年哨兵。
　　这人他不认识，是个B级哨兵，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之前的S级任务资料库上，江豢都没见过这名女性的脸。
　　他给风满袖抛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风满袖却不看他，只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上面是个倒计时，还有六分四十三秒。
　　张慕阳天天跟在江豢身边混，江豢又是那种很坦荡的人，张慕阳当然分辨得出风满袖手里的手机是属于他江哥的，不由得眯起眼睛，内心好一阵翻涌。
　　走在前面的江豢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推门进病房，掏工作证。
　　“您好，我叫江豢，二组组长。”江豢公事公办，向病人展示自己的工作证，然后拿起病床尾的资料夹看了眼，“濮荣是吧？”
　　资料夹中这名濮荣的主诉是头痛恶心呕吐一周，哨向部分的诊断写着受到黑暗向导的向导素污染。
　　江豢虽然不是医生，但也有基本的判断力，除非现在天塌了，否则这名濮荣的残余寿命绝对不止七分钟时间。
　　“……您好，”中年女人显然正醒着，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拇指中指按着太阳穴，疲惫地睁开眼，“你们也辛苦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江豢心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风满袖非要把我叫过来，我也很茫然啊。
　　不过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就太不专业了，江豢只能硬着头皮问：“我看您的入院时间是今天早上，但头痛已经持续了一周，怎么拖到现在才过来？”
　　濮阳啊了声：“因为是老毛病了。这回的头疼挺突然的，我以为能和以前一样，挨过去就好了，没想到居然越来越重。您是向导您也知道，咱们吃普通人用的止疼片没用，只能买那种含人工合成向导素的止疼片吃。我吃完了一整盒还是不见好，又实在有点挨不住了，所以这才住的院。”
　　老毛病。江豢敏锐地眯起眼。
　　江豢不得不承认，他在这名中年女性哨兵身上看到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指的不是濮阳的外表或说话习惯，而是哨兵的表现和行为——濮阳拇指与中指大力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病床脚的主诉上也写着头痛与呕吐。
　　他曾无数次在风满袖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症状，无论是之前在塔里的时候，还是在重逢之后。
　　江豢瞥了眼玻璃窗外的风满袖，那人现在的脸色已经比重逢时好多了，紧抿的薄唇不再纸般白，而是染上了少许血色。
　　被他啃咬的时候甚至会变成一种很艷丽的粉红色……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若无其事地问：“你说这是老毛病了，是哨兵的老毛病？”
　　“是哨兵速冻的老毛病，江组长。”濮荣答。
　　在四十年前的塔里，老校长曾在少年班告诉过年幼的江豢，说哨向是天赐的礼物，是人类进化的福音。
　　然而进化必然伴随着代价，哨兵的进化是超强的五感。
　　代价是永远过强的刺激。
　　江豢也参与过速冻，他冻了二十八年，出来的时候除了感觉有点山中不知岁月改外，速冻本身几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可他毕竟是向导，而向导的身体结构和哨兵完全不同，在此之前江豢从未思考过速冻会对哨兵造成的影响。
　　为哨兵树立屏障是向导的基本礼节，在重逢的那天，风满袖明明状态糟糕得要命，却还是拒绝了他的精神力。
　　而在前一夜，风满袖乖乖让他进那废墟般的精神图景。
　　在哨向濒临灭绝的今天，年轻的向导有很多，基本都是速冻又解冻而活下来的人，但年轻的哨兵寥寥无几，特别是顶级哨兵，他们大多没能扛过速冻的后遗症。
　　濮荣的存在就像最后一块拼图，江豢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清了全景：因为存活率很低，所以A级以上哨兵理论上根本不该参与速冻。
　　病房外突然变得嘈杂，江豢直起身体，听到外面张慕阳正大声跟谁理论着什么。
　　玻璃窗外风满袖已经不在走廊里了，屏障倒是没断，按位置判断应该正在停车场。
　　“怎么了？”江豢推开病房门问。
　　他本意是想跟小孩说医院走廊要保持安静怎么这么吵，结果一探头就看到四组那名小个子组员。
　　行，懂了，江豢低头看表，十点四十八。
　　风满袖掐的那个表不是病人的死亡时间，而是四组的接手时间，基本精确到分。
　　……
　　江豢晚上下班的时候风满袖正在门口等他。
　　这人上班消极旷工，下班积极接人。
　　风满袖一见道江豢就笑了，是江豢最喜欢的那种讨人喜欢的笑容，专注地望着他，左脸颊上露出浅浅的一枚酒窝，绅士地为他打开车门。
　　江豢本想端着二组组长的身份批评一下旷工的组员，不过在见到这幅表情后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被男人献宝似的拱上车。
　　白天江豢没找到机会和风满袖聊聊濮荣的事情，现在显然是个好机会。
　　“我用权限查了一下濮荣的资料，没有前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哨兵，有稳定的伴侣，”江豢说，“但我没看出她和我们之前接手过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风满袖显然也想着同一件事，闻言好看的眉毛微拧：“当然有联系！你明明看了她的床尾卡，你到底看了什么？”
　　江豢呃了声：“看了她的主诉和诊断？”
　　“完全错误！”风满袖大声说，“你应该看她的入院日期和她的现住址！”
　　江豢认真思索了一下，很好，这两条内容在他的记忆里完全空白。
　　不过没关系，他相信就算自己不记得，风满袖肯定记得，他现在只需要给这人一点小小的恭维。
　　“你知道我没有你那么聪明的脑子，对吧，不然我们二组怎么这么需要你的帮助呢？”江豢诚恳地问。
　　拥有聪明脑子的风满袖完全没听到江豢内心骂娘的声音，哼了声，昂起那颗高傲的头颅，以一副‘告诉你是我大发慈悲’的姿态开口。
　　“濮荣ID卡上的地址虽然不在琅市，不过她的近住址写的是却是和逢源仓库只有一街之隔的盛华小区。在我们找到逢源仓库那个藏人的地下室后，黑暗向导叶杉便应聘了盛华小区的保安职位，混进盛华小区的物业团体，试图躲避我的追踪。”
　　向导在普通人社会中普遍选择离群索居，盛华小区里没有在册向导居住，是个很好的隐匿地点。
　　风满袖继续说：“盛华小区的安保系统还算不错，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没有监控的地方，提高他的污染度，把他捉回组里。”
　　江豢心说你这操作方法完全违规了，我姑且是你上司，你跟我说这个真的合适吗？
　　不过嘴上还是真心实意地附和：“嗯，你真厉害。”
　　风满袖狐疑地看了江豢一眼，意识到江豢似乎在逗他玩，于是很不高兴地把嘴闭上，不说话了。
　　他对风满袖说的内容不是毫无兴趣，只是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江豢一直在思考，当年在风满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的旧日哨兵和他分手，并在存活率并不高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选择速冻。
　　当年他被分手的痛苦蒙蔽了眼睛，从没思考过风满袖做这种事情的动机，但现在想想，风满袖行事跳脱归跳脱，但总是有逻辑可循的，而不是个有思维障碍的精神病患者。
　　直接问肯定问不出结果，风满袖这人要真不想说什么的时候，逼是逼不出来的，他得迂回作战。
　　这世上知道真相的人除了风满袖本人，大概只剩下风屹一个，那老狐狸比风满袖还难缠，不是首选项。
　　那么就不能问知道真相的‘人’，而是去问知道真相的‘物’。
　　有一个在档案室工作的学弟的好处是，江豢只要和关海打个招呼，就能进入纸质版的资料库。
　　资料库也坐落在地下，江豢特意挑了风满袖有事出门的那天进入人物档案室，沿着F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属于风满袖的小小文件夹。
　　文件夹显然已经很有年头了，纸质版不如电子版更新得那么快，但为了不留下能让风满袖追踪得到的痕迹，他只能用纸质版凑合一下。
　　翻开第一页，江豢打了个喷嚏，看到风满袖标志又漂亮的一寸照。
　　下面盖着黑色的章，印着巨大的‘已死亡’。
　　江豢脑子里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风字开头的文件夹当然不止风满袖一个，紧挨着风满袖的是风满城，江豢用失温的手指艰难地抽出属于风满城的文件夹，摊开，第一页盖着和风满袖名下一模一样的黑色印章。
　　如果风满袖已经死了，那天天赖在我家床上睡觉，要求我给他梳理精神图景的人又是谁？
　　喉咙变得干渴，江豢匆忙翻动文件夹里的纸张，在其中一页找到风满袖的死亡原因，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英文缩写。
　　再翻风满城的档案，也是一样，风满城因为同样的缩写死于十年前。
　　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江豢身后，手臂越过的肩膀，一把抽走他手中的资料。
　　那人身上散发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香味，江豢猛地转过身，看到风满袖正站在他身后。
　　男人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审视着手中的文件夹，然后看也不看江豢，更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一言不发地走了。


第40章 
　　风满袖双手抱臂，站在烂尾楼第十七层正中心，面前铁桶里有火焰熊熊燃烧，哔哔啵啵的声音不断戳刺着耳膜。
　　还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什么岁月变迁沧海桑田，都是骗人的，三十年前是烂尾楼，三十年后还是烂尾楼，这里什么都没有变过。
　　风满袖可以从地上的痕迹推断出，在风屹被他们兄弟俩和江豢一同解救出来后，至少还有三个倒霉蛋曾在这里被绑架，最后一位应该是个中年人，在他眼前的铁桶里被行刑，浓烟滚着陈年的烧焦血腥味涌上来，呛得风满袖微微皱眉。
　　火舌一寸寸舔过死亡原因，舔过已死亡的印章，舔过风满城的照片。
　　风满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与风满城的照片隔着火光对视，火星跳了下，风满城飞扬跋扈的寸头燃烧殆尽。
　　天才并非凭空出世，天才也得从受精卵长起，在风满袖刚刚被孕育成型的时候，血检告诉风母，风满袖是罕见的MND患者。
　　不是渐冻症，而是完全相反的渐融症，延髓支配的肌肉超进化，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
　　而代价则是神经细胞代谢速率比常人快两倍，最常见的临床表现是剧烈的偏头痛。
　　以及最致命的短寿。
　　MND并非彻头彻尾的不治之症，自风满城出生那时起，临床上已有过数例经过特殊治疗后顺利痊愈的MND患者，只是治愈率相对偏低，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
　　以风满袖现在的思维模式来看，如果孩子不够健康，完全可以把孩子打掉，没必要把孩子带到世界上体验一回人间疾苦。
　　不过当年风母的想法此时已不可考，风满袖依旧顺利降生，来到这光怪陆离的人世。
　　风满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着颗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引爆的炸弹，他不配拥有与常人相同的百年寿命，他只有五十年，或者说最多五十年，然后便会像个融化的雪糕般变成一滩泥水，再也无法成型。
　　人总是要死的，风满袖在许多书上读过这点，以至于他并没有对自己的先天疾病产生什么畏惧之情。
　　——就算不得不在明天投入死亡的怀抱，也至少要在今天活得精彩，活出自我，活得真真正正圆圆满满。
　　这造就了风满袖及时行乐的性格，反正寿命凭空折半，他总得在有限的人生中双倍体验所有的情感才行。
　　风满城是他这辈子的第一个玩伴，在他出生的几年后，风满城也接受了同样的检查。
　　MND不传染，却有极大的概率遗传，那时候风满城的检查结果是阴性，家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风满袖拿着风满城多年前的阴性证明满腹疑惑。
　　他的哥哥显然读出了他的想法，对他笑了下，看向抱着风屹哭泣的母亲，轻而又轻地摇了摇头。
　　风家的天才头脑一脉相传，这是风满城成功隐瞒风屹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最后一件。
　　风满袖在十四岁那年毫不意外地分化成了哨兵，分化来得猝不及防，按理来说他应该没办法躲过身为S级向导的风屹的法眼，可那天恰好风屹拿到了风满城的血检结果，不小心发现了风满城苦心孤诣隐瞒了十几年的真相。
　　家里没人管他，风满袖顺利度过分化初期，家里的图书馆终于派上了用场，他自学如何隐瞒哨兵的身份，悉心研究向导辨别哨兵的标准，将自己的精神图景隐藏得滴水不漏。
　　风满袖也不知道自己分化成哨兵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在哨兵精神力的加持下，他的感知能力上了好大一个台阶，体能更甚，以前做不到的动作对现在的他而言轻而易举，他甚至可以徒手拎起近三百斤的东西。
　　代价大概是让他本就短于常人的寿命再缩一截。
　　最先发现异常的人当然是与他亲密无间的风满城。
　　在风满城罹患MND这件事被风屹发现之后，父子俩大吵了一架，风屹不再放心风满城在外留学，而是把风满城调到自己身边，成为一名副手。
　　风满城表面看着粗心大意，其实是个很心细的人，虽然只是个普通人，却也用自己的办法试探出了风满袖的哨兵身份。
　　就像他没有揭发风满城偷换血样那般，风满城也没有揭穿风满袖哨兵的身份，在得知风满袖的寿命缩短道三十年后，风满城反而更加顺着自家幼弟，无论风满袖想去危险重重的雨林，还是岌岌可危的崖顶，亦或是荒无人烟的海边，风满城总会想尽办法说服风屹，带风满袖去冒险，体验那些旁人可能一辈子也无法触及分毫的刺激。
　　是因为有风满城的存在，才成全了桀骜不驯的风满袖，风满城偷偷给他买人工合成的向导素，让他肆无忌惮地长大成人。
　　一直到风满袖二十三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风屹终于发现了风满袖隐藏七年的哨兵身份。
　　风满袖之所以拒绝告知风屹自己的哨兵身份，正是因为他看过哨向的相关资料，他什么都不怕，唯独害怕囚禁，他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他只剩下大概七年的人生，他不能接受自己将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塔里浪费人生，但人工合成的向导素终究作用有限，他还是被风屹强行送进塔里，要求他接受一系列的哨兵课程培训。
　　风满袖当然不肯乖乖听话，但这一次，风满城没站在他这边。
　　“我觉得爸说的是对的，你这个样子只会透支你自己，你应该学会操控你的力量，然后延长你的寿命。”风满城如是说。
　　风满袖哼了声：“说得像我真想活那么久似的。”
　　有那么一瞬间，风满袖以为风满城会打他一顿，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按在床上打他的屁股，可风满城这次却没这么做，只是苦笑了一下，似有千般愁绪藏在眼里，开了瓶啤酒。
　　风满袖被风满城亲手送进塔里，哭笑不得地看着身为普通人的风满城毫无惧色，威胁那名一看就不怎么好惹的老校长，让老校长好好照顾他的宝贝弟弟。
　　风满城走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很洒脱，但风满袖了解他，知道他转过头的时候一定是哭了。
　　风满袖相信，如果他想出去，这个小小的塔根本关不住他，何况还有那么多塔外的理课。
　　不过塔里的确有一些还算好玩的东西，比如精神图景，也比如精神体。
　　在塔里，风满袖不用像在家里那般小心翼翼地把黑猫藏在精神图景里，他可以把黑猫放出来在身边玩，然而那时候他才发现，大部分哨兵的精神体都是凶兽或者猛禽，唯独他是一只没什么杀伤力的，人畜无害的黑猫。
　　这也很好，风满袖这三个字是特立独行的代名词，他完全不介意自己的精神体不够威风凛凛。
　　完！全！不！介！意！
　　藏在平和的表面之下，塔的内部暗潮翻涌，哨向也是人，也存在权利倾轧，有老师惊叹于风满袖的才华，那就必然有老师嫌弃风满袖不够循规蹈矩。
　　风满袖倒是不在乎这个——他的寿命最多只剩下七年，他已经过完了人生的十分之七，没人能指望一个只剩下七年人生的人去考虑‘老师不喜欢我怎么办’这种问题，而风满袖所做的也不过是寻找这位老师在管理层对应的位置，顺手捅穿这位老师职业生涯上的漏洞，只是顺手而已，和他本能的报复心没有一丁点关系。
　　风满袖自知没什么长性，塔里的东西虽然新鲜，但他也很快玩腻了，如果不是在那个夏天遇到江豢，他应该早就毕业了。
　　无论是考试成绩还是毕业演练，对S级哨兵而言都不是什么问题，所以就算塔的平均毕业年限是六年，风满袖依旧对一年毕业很有信心。
　　江豢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人，从不以燃烧生命的方式证明存活的真实性，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好先生，忠诚自持，古板无趣，要不是他拥有把人一眼看到老的被动技能，他可能真就把江豢给错过了。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沙滩上，他仔仔细细地盯着江豢极为耐看的眉眼，最终看穿了这人循规蹈矩的皮囊。
　　江豢骨子里也是会燃烧生命的那种人，但因为这人是奉献型人格，不会为自己燃烧生命，只会为别人燃烧生命。
　　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对江豢伸出了手。
　　因为他想看看这人生命燃尽后的光辉，不知道能有多迷人。
　　风满袖一直不肯承认，他其实不想死。
　　虽说他的行为在别人看来，他是那种对生死看得很淡，为了肾上腺素不惜一切代价的人，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他一直渴望着有一根安全绳，能把他牢牢固定在原地，这样无论他跑到哪里去，他都能知道他是有归属的，而不是没有根须的浮萍。
　　江豢恰好是这么个人，江豢会牵住他，江豢愿意为他燃烧自己的生命。
　　人生滋味千般种，有了安全绳后，他便可以在这仅剩的七年之内把哨兵百年寿命的情绪全部体验。
　　风满袖开着登陆艇，带着江豢驶过广袤无人的无尽海，体验无拘无束；
　　风满袖开着直升机，载着江豢穿越九死一生的雷暴天，体验生死一线；
　　体验爱，体验恨。
　　体验痛苦，体验兴奋。
　　体验悔恨。
　　他和江豢精神结合了，可他要死了，他会带着江豢一起死。
　　他后悔了。


第41章 
　　那是他们两个刚毕业的那年秋天。
　　风满袖家里有钱有权，养他这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完全没问题，但江豢不行，江豢内心里那点男人的尊严会催促江豢找一份所谓的正经工作赚钱养家。
　　那也没关系，无论江豢想做什么，风满袖都可以陪着他。
　　于是风满袖稍微动了点手段，把自己和江豢同时安排进SEHS实习。
　　那天江豢在浴室里足足折腾了半小时，风满袖在客厅等得不耐烦了，进去找江豢，他看到自家爱人一身休闲装，神色紧张，还在神经质地整理领口。
　　“怎么样，我这样可以吗？”江豢问他，“会不会穿得太正式了？可今天是第一天啊，不这么穿会不会显得我很没社会常识？风满袖？”
　　风满袖含糊地应了声，懒洋洋地把自己的额头塞进江豢的颈窝。
　　江豢总说他身上香，拿是因为风家二少爷相当注重个人仪表，不仅沐浴露与柔软剂是从海外运来的高定产品，还要用一大堆昂贵的护发用品把自己这半长不长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不过风满袖总觉得江豢才是更好闻的那个，这人身上没有香精加持，只有肌肤本身的气味，很清爽，闻起来也很舒服很吸引人。
　　吸引人咬一口。
　　风满袖是这么想的，当然也是这么做的，江豢呻|吟了声，忙不迭地从他怀里挣扎出去。
　　“停！”江豢双手护胸，瞪他，“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风满袖微微向左偏头，眉毛微抬，扬起一个他知道江豢最喜欢的笑容。
　　“知道是第一天上班还在浴室磨蹭这么久？”
　　他们两个的上司是一对年纪相当大、被返聘回来的哨向，男哨兵女向导的常见搭配，是一对很随和的老人。
　　“我们从昨天就在讨论你的成绩，你应该是我们组里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有才华的哨兵。”
　　老哨兵手里拿着风满袖在塔里的成绩单，抖了抖，目露慈祥，望着风满袖笑道：“介意为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向导吗？”
　　风满袖昂起头颅，一手搭在双手在身前局促交握的江豢肩膀上，骄傲道：“他也应该是你们组里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有才华的向导。”
　　老哨兵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又偏头去看身边的老向导。
　　看着眼前这对哨向之间的互动，风满袖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里却暗潮翻涌。
　　他不得不承认，他居然产生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嫉妒眼前的哨向可以相伴到老。
　　而他可能连江豢头上的第一根白发都看不到。
　　面试结束后是分组，SEHS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把已经结合的哨向塞在一起，哨向搭配干活不累。不过以前也不是没有那种把已结合哨向分开的先例，江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坐在走廊里抓着风满袖的手。
　　风满袖倒是不担心这个，毕竟上面有个爱管闲事的老狐狸风屹，他根本不相信两人会被分到不同的组。
　　不过看江豢紧张兮兮的模样还是挺好玩的，要不是头顶有监控，他又不想让别人看到江豢的身体，他倒是真想把他的向导在这里吃干抹净一次，看看紧张版的江豢味道怎么样。
　　选择SEHS其实有风满袖自己的私心在里面，他最喜欢江豢看他时满是崇拜的星星眼，为了让彼此的才华都有用武之地，风满袖索性把两个人放到半人类半哨向的环境里——那时候的SEHS不比现在，那时候依旧有无数哨向生活在普通人之间，SEHS每天都很忙，哨兵犯人体力惊人，他们不得不跟着翻墙越脊。
　　这个行业相对特殊，别人的实习期大概要三年之久，风满袖和江豢却很快在老哨向那里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开始独立接取任务，再没有第三人在二人之间当灯泡。
　　经过风满袖的插手，江豢的行为习惯也开始变得有模有样——风满袖从来不写报告，只能江豢来写，风满袖做事从来不打审批，只能江豢事后去补申请，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江豢被风满袖活生生锻炼得八面玲珑，几乎把SEHS所有的流程都摸透了，比风满袖早一步摘下实习生的标签，早早换上正式员工的证件。
　　看，这是我选中的人。
　　看，这就是我的向导。
　　风满袖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但他喜欢看江豢欣喜的表情，他本来还想装出一副不高兴的脸色让江豢过来哄他，不过在看到江豢对他露出的那个毫无芥蒂的笑容后就放弃了，只把江豢拽过来，啃咬那张润着水色的唇。
　　江豢任他咬，咬得重了点也不躲，只颤巍巍地把舌尖伸出来给他吮。
　　风满袖那时候想，多为我露出些这种表情吧，我的向导，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你好不好。
　　直到秋风飒沓，红叶漫天飘零。
　　他们接了个B级任务，任务内容是控制暴走伤人的哨兵。
　　风满袖那天感觉不是很好，他特意背着江豢偷偷用了点哨兵专用的止痛剂，然而在抓到任务目标之后，他突然感觉到迎头一锤般的剧痛。
　　止痛剂失效了。
　　太阳穴上像长了颗心脏，随着脉搏的跳动而搏动，疼痛钻心剜骨。
　　风满袖脚步一顿，瞬间伸手扶住肮脏的砖块墙壁稳住身体。
　　江豢很快注意到他的异常，眉头皱着，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不能说。
　　风满袖用力眨眨眼。
　　眼前的世界刹那间旋转成五彩斑斓的黑色，在扭曲的视野中，风满袖只勉强看得出江豢的嘴巴在开阖。
　　却什么都没听清。
　　实在是太疼了，比他所经历的每一次头痛更甚，风满袖脑子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把江豢支走。
　　“我没事。”风满袖眯了眯眼睛，故作镇定地说，“我怀疑他还有同伙，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我在这里守着他。”
　　头太疼了，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得去洗个澡，然后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两个人，和一只扑棱棱飞过的白隼。
　　先是一巴掌砰拍在他胸口上，然后有人热乎乎地撞过来，手臂收得死紧，勒得风满袖直皱眉。
　　能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风满袖翻了个白眼。“够了，风满城，放开我。”
　　风满城松开他，让他重新平躺回病床上，又神经质地伸手过来，把他头发拨乱再捋顺。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风满城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水杯，插上吸管递给他让他喝水，“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风满袖吸了口温水，摇头，撑着身体坐起来。
　　头已经不疼了，只是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风满袖用力握了握拳，触觉尚在，痛觉倒是减轻了不少，大概是止痛剂的效果。
　　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根据胶布的粘性和肢体的酸痛程度来看，他昏迷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四个小时，医院看起来也没有给他继续输液的意思，所以他的手背上只有个针孔而不是滞留针。
　　坐在病床对面椅子上的风屹略略抬手，白隼立即听话地在肩膀上收拢翅膀。
　　“我假设你已经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风屹说。
　　在座的都是智商超群的风家人，可以默认略过所有的表面寒暄，更不需要彼此照顾对方脆弱的情感。
　　风满袖抬眼看向床脚，下颌微抬，不带感情地问道：“我还剩多久？”
　　三十年，当年的估计是三十年，他还没过二十五岁生日。
　　风屹的唇线崩得死紧，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长痛不如短痛，风屹没有把他的身体状况瞒着他，MND是慢性病，他不会突然一下子化掉，三年也不是精确的数值，而是他能保住尊严与体面的年份，在此之后他们会给风满袖安排安乐死。
　　只因为他是哨兵，所以他的发病比风满城早那么多，风满城尚且拥有几十年的人生，他却快要死了。
　　风满袖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
　　三年，二十八岁，太短了，比预计的三十岁少了足足两年。
　　就算今天辞职，明天开始带江豢环游世界，每个国家住两个月，也最多只能游玩十八个国家。
　　风满袖抬起头。
　　“我记得之前你提过一种把药物植入神经系统的治疗方式，”他说，“现在的临床实验结果怎么样了？”
　　风屹眉毛动了动，似乎没想到风满袖的心里居然也有求生欲这个东西。
　　“大有进展，”风屹答，“成功率已经提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四十。”
　　风满袖哼了声：“那可真是惊人。”
　　风屹露出个假笑。
　　“你的那位小向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的精神图景暂时不会暴露你的身体状况，不过也瞒不了太久，希望你可以尽早对他解释清楚你的境地。”
　　风满袖皱眉：“境地？什么境地？”
　　“当然是精神结合，我亲爱的儿子，我假设你在精神结合的时候从来没告诉过他你的病情，没告诉他他签了张只剩三年的死亡契约。”


第42章 
　　风满袖想，江豢应该是愿意陪他死的。
　　百分之四十的概率，赌赢了活，赌输了死，从他们相识开始算起，江豢没少为他拼上性命。
　　但那些‘拼上性命’只是对江豢而言，对于风满袖来说，大部分情况依旧在掌握之中，只要有他在场，江豢就不会受到危及性命的重伤。
　　风满袖撕掉手背上的医用胶布，脱下病号服，换回他自己被送去干洗的衣服，把黑猫收回精神图景里。
　　拿回来的衣服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没有消毒水浸淫的味道，他身上没有半点能证明他曾经进过医院的证据。不过江豢的鼻子也没那么灵就是了，如果他铁了心想瞒江豢什么事，他的笨蛋向导可能穷极一生也无从得知。
　　“弟，我不知道能跟你说点什么，”往外走的时候风满城用手背敲了下风满袖的胸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真的。”
　　决定？有什么值得下决定的地方吗？
　　风满袖眉头皱紧，但什么都没问出口。
　　风屹给江豢那边的借口是什么风满袖不知道，也懒得推测，他只知道等他再次出现在江豢面前时，他一无所知的向导对他露出个充满信任的灿烂笑容。
　　“你终于猜错了一次，”江豢笑眯眯地牵住他的手，黑豹也凑过来蹭他的腿，“刘志安根本没有同伙，哇哦，原来神也会犯错误，我大开眼界。”
　　这是句非常江豢风的调侃，他知道这时候他该回讽句什么，可他一时被他向导的笑容晃花了眼，错过了最佳的开口时机。
　　江豢显然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捏了捏他的驭兽戒，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风满袖马上答，“我饿了，我想去吃中西结合。”
　　中西结合是他们给一家餐馆起的名字，餐馆原本是个不中不洋的名字，里面既有快餐又有中餐，内饰格调也相当中西结合，有罗马雕塑也挂着大红灯笼，不伦不类。不过他们家的手冲咖啡味道还不错，至少在风满袖这里及格了，是个相当高的评价。
　　吃饭这种事江豢一向依着他，俩人在中西结合里坐下，江豢点了个炒饭和甜点，风满袖点了杯咖啡。
　　有江豢的屏障在，餐馆的环境对于风满袖而言只是嘈杂了点，还没到完全不能忍受的地步，他把黑猫放出来，任凭小东西趴在窗边懒洋洋地晒太阳舔爪子。
　　他们离开塔已经超过一年了，这一年的生活和塔里几乎没什么两样，还是每天绑定在一起，一起起床，一起上班，一起完成任务，一起回家睡觉。因为有精神结合这层关系在，他们两个连夜班也在一起值，两个人活得像个连体婴。
　　风满袖从没想过以自己的耐性，居然能和一个人绑定这么久还不腻，还想绑得更久。
　　超过三年那么久。
　　江豢扑哧一下笑出声，打断了风满袖的思路。
　　他顺着江豢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中西结合的钢琴前面坐了个年轻的男生，正在边眉飞色舞地弹钢琴边对桌边的一名妆容精致作崇拜状的女生递眼神。
　　男生炫技意味明显，只可惜指法生疏，在风满袖看来简直破绽百出。
　　“我把他赶下去，给你弹一首别的？”风满袖作势起身。
　　“别，”江豢忙一手按住他，“回你精神图景里再说，哈哈哈哈。”
　　风满袖的本意也只是逗江豢玩儿，见江豢拦他也就顺势坐下了，他的向导在吃甜品的时候依旧笑个不停，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他知道江豢在笑什么。
　　他们两个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刚精神结合没多久，又是偷了老师的交通工具出来人世间闯荡，他们点好了菜，风满袖出门去对面的小吃摊给江豢买泡芙，回来之后看到江豢对面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居然坐了个陌生女生。
　　陌生女生明显对江豢有意思，不停地暗送秋波，而他的向导不知道是因为不善拒绝还是什么原因，居然没在第一时间把女生赶走。
　　风满袖没过去，站在原地恶狠狠地咬了口大泡芙。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不好吃，不过他还是把泡芙一口一口吃完了。
　　陌生女生还是没走，不但没走，还给江豢留了自己的手机号。
　　风满袖非常不高兴，他不高兴就得想办法发泄出来，他和服务生打了声招呼，一屁股坐在钢琴凳上，掀开琴盖，开始弹一首记忆深处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曲子。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风满袖慷慨激昂地连弹了三遍！
　　然后他优秀的听力给他送来了江豢带着笑意的声音：“不好意思，我不能再给您讲下去了，您听，我的丈夫要生气了。”
　　女生显然也有点尴尬，拼命摆摆手道：“谢谢您的故事，让您的丈夫误会真的很抱歉，祝你们幸福啊。”
　　……
　　“不愧是S级哨兵，连吃醋的方式都不同凡响，”江豢说，“我的哨兵明明聪明绝顶，有时候却像小孩子一样幼稚任性。”
　　他们两个脑子里想的显然是同一件事，风满袖眼含笑意，双腿收拢，夹着江豢光裸的脚踝，让黑猫拿头去蹭江豢的手背。
　　“我不介意重演一次。”风满袖理所当然地答。
　　江豢挠了挠黑猫头顶的毛发，道：“我介意，我拥有你们外星生物无法理喻的羞耻心。”
　　风满袖：“容我打断一下，你才是我们两个之间选择和外星生物成为伴侣的那个。”
　　江豢耸肩。“没办法，谁让我上了贼船，那我只好与他同生共死了。”
　　同生共死。
　　风满袖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弄了下。
　　他吃醋，他弹《山下的女人是老虎》的曲子，那居然只是一年前的事情，时间过得好快，太快了，快到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和江豢过了大半辈子呢。
　　他的江豢那么快乐，和刚同他搞在一起时偶尔会露出的不自信表情不一样，现在江豢的眉眼间几乎不含一丝一毫的忧虑，这位忠诚自持的青年男人是他精神结合的伴侣，爱他，信任他，愿意和他一同构筑个童话般美好的光辉未来。
　　可他不知道他是没有未来的，他的未来只是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如刹那般短暂，连一抔黄土都剩不下。
　　风满袖任性了一辈子，做过无数出格的事情，他从没后悔过，可今天他却后悔了。
　　如果不是他在沙滩上对这个人伸出手，如果不是他把彼此的精神力缠到一处精神结合，他的江豢大概依旧会好好的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拥有百年以上的漫长寿命，身上也不会受很多伤，而是如生日时许下的愿望那般，安静地度过平稳的一生。
　　他会在三年内死去，或者赌赢那百分之四十的可能性，或者赌输，无所谓，地球太大了，他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个部分，他不关心。
　　他只想让江豢活着。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真的。”
　　他哥的话语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
　　风满袖失踪了。
　　他人其实没走远，一直徘徊在江豢身边，他对驭兽戒里自家向导本源精神力的感知范围把控得相当精确，恰好卡在江豢感受不到的边缘。
　　对于他的失踪，江豢只在一开始有点慌乱，之后很快调整好心态，猜他是接了个不方便说的任务，于是给他发消息，让他注意安全。
　　哪怕他什么都没和江豢说，他的向导也依旧信任他的一切，正常上班，正常下班，回家的路上买了杯中西结合的咖啡放客厅桌上，临睡觉前又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有空回一下消息，至少报个平安也行。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
　　因为没有他的参与，他的江豢一直在维持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只等着他回来的那天重启。
　　风满袖想，他到底还是把他的向导毁了，他把江豢变成了恰好只能适应他的形状。
　　第四天，第五天。
　　风满袖不眠不休地窥视江豢的生活，没有向导给他梳理精神图景，他就自己去买向导素，像个偷窥狂一样监视江豢的行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找的是什么，也许是想证明江豢没有他也可以好好的活着。
　　也许是生怕江豢没了他也可以好好的活着。
　　直到第七天，他的身体终于开始出现崩溃的征兆。
　　风满城找到他，强行给他喂了点什么，逼他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样板房般干净整洁的家里了，双人床的另一边没有半点温度，江豢还没下班。
　　因为他说过不希望家里留下明显的生活痕迹，所以就算他不在，江豢也依旧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风满袖露出个小小的微笑，紧接着又叹了口气。
　　风满城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他，有些事情当断则断，他是风家人，风家人永远不会找借口拖延。
　　房外传出些许响动，滴一声江豢刷指纹开门，风满袖没隐藏自己的存在，熟悉的屏障便迅速落到了身上，隔开世间的一切繁杂。
　　“你回来了！”
　　江豢径直冲进卧室，连包也没来得及放下，先扑过来亲吻风满袖的唇。
　　没跟他生气，也没抱怨他的不告而别，他的向导在见到他的瞬间眼睛就亮了，闪闪发光。
　　“还顺利吗？你会讲给我听吗？”江豢问。
　　风满袖紧绷的神经差点就放松了。
　　他没有回应江豢的亲吻。
　　打个分手炮也许不是个坏主意，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不过还是被他清除了，风满袖面无表情地等待他的向导退后几步，露出一点受伤的表情，又很快被江豢掩饰下去。
　　“怎么了？”江豢问。
　　风满袖这才开口：“你曾经跟我说，你愿意不问缘由地为我做任何事情。”
　　“你的生日愿望，”江豢偏了偏头，嘴角依旧勾着，“一次限定。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风满袖一手摘下蕴藏着江豢本源精神力的驭兽戒，当啷一声丢到床头柜上，然后平摊手掌，用眼神示意江豢该你了。
　　江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拆下手指上原本属于江豢的那枚驭兽戒，放进风满袖掌心，手指将触未触。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江豢轻声说。
　　风满袖装作不耐烦地啧了声，掰开江豢的手指抢走驭兽戒。
　　“明明是你说的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离开我，说要和我分手，说，现在。”
　　他的向导的眼圈一瞬间就红了，不过还是耐下性子跟他好言好语地解释：“风满袖，这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情，我现在在很严肃的跟你说，我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没错，成为你的试验品也没关系，但是这件事不行，你不能拿这种事情测试我，我是有喜怒哀乐的人，你这样我会很伤心。”
　　我也很伤心。他在心里说。但是不行，不能在这里退缩。
　　感情没了还可以再培养，爱人丢了还能再找个新的，命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风满袖慢慢地将自己的情感收拢，在精神图景外树立厚厚的墙壁，阻拦了江豢精神力触须的窥探，他依旧维持着摊着手的姿势，动也不动。
　　他的向导终于动摇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挺直胸膛，执拗道：“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说好的不问缘由？”风满袖翻了个白眼，强行按捺住把江豢抱回怀里的冲动，道，“烦了？腻了？我这人最没长性，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他的向导全身都在颤抖，风满袖在江豢棕色的瞳孔里看到无数绝望与悲戚的洪流，那是他亲手带给他的痛苦，他必须清楚地记住每一丝每一毫。
　　“……你太任性了，”江豢死死咬住下唇，把苍白的唇咬得殷红，用力喘着气，缓了半天才继续说，“这就是你想要的？由我来说分手？”
　　风满袖露出个无辜的表情：“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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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虐完了虐完了，下一章保证甜。


第43章 
　　风满袖安静地站在闹市街口。
　　失去了向导的屏障，哨兵不得不直面周遭嘈杂的人群，阳光炫目，尾气呛人，噪音刺耳，连身上的衣物也变得粗糙难耐。
　　过于强烈的五感是人类进化的福音，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风满袖从来不相信那些前人写出的有关结合破裂的论文——写论文的学者是人，是人就会出错，他是风家人，风家人除了自己谁都不信，他自然也不相信那些擅长玩弄笔墨的学者给出的答案。
　　精神结合其实比身体结合容易破裂得多，身体出轨还可以伪装精神相爱的假象，用谎言维系关系。
　　而维持精神结合的是绵绵不断的爱意。
　　只要有一方铁了心要收回，另一方根本毫无商榷的余地。
　　铁了心要断绝精神破裂的是他，这是无论他是死是活，能百分百保住江豢性命的唯一方式，可江豢给他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没办法收回对江豢的爱意。
　　所以他必须也只能让江豢主动跟他说分手。
　　风满袖想，也许他终究不是江豢口中所说的没有感情的外星人。
　　哀悼期即将开始，风满袖也不知道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还能帮他撑多长时间。
　　有轮胎与地面厮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风满袖闭了闭眼，攥紧了掌心里的驭兽戒，开门上车。
　　“我还剩多久？”他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坐在驾驶室里的是与他容貌如出一辙的风满城，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不到一个小时。”风满城说。
　　原本的选择只有两种：要么接受手术赌百分之四十走下手术台的可能性，要么保守治疗苟活三年。
　　可风满袖却硬生生开辟出了第三条路，那就是参与尚在实验阶段中的速冻，把希望交给未来。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接受速冻，普通人与向导可以，唯独五感过于发达的哨兵被剥夺了跨越时空的能力。
　　根据已有的临床资料来看，哨兵所能接受的最大时长的速冻是三十年。
　　三十年就三十年，MND研究的发展速度很快，所有预算审批和临床实验都有风屹一路开绿灯，他相信三十年后的医疗水平治疗MND就像治疗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感冒。
　　寻常人想要速冻不得不提前很长时间预约，但作为股东之一的儿子，速冻仓的一切指标早已在一周之前准备就绪，只等他脱光衣物躺进去。
　　在前往速冻的路上，风满袖其实给江豢写了封很长的信，作为最后的道别。
　　风满袖不善于用文字表达感情，但他是天才，他可以现学现卖。
　　他用纸笔娓娓道来，写了他的病，写了他所面对的难题，更写上了时长三十年的约定。
　　他写我爱你，他写你等我，他写三十年后你这只老牛一定要来吃一吃我这颗嫩草。
　　不过在走进福澈实验基地之前，他从风满城那里偷了个打火机，把信烧掉了。
　　哨兵只能接受三十年速冻，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哨兵的精神图景会逐步土崩瓦解。
　　如果精神图景彻底消散，他就不再拥有哨兵的身份，也配不上他的向导了。
　　……
　　江豢接到个张三打来的电话。
　　这倒是件稀罕事儿，虽说他没少给张三带吃的，但实际上他们两个交集甚少，哪怕张三偶尔会给他发短信，问他要不要来联谊，他也会选择客气的婉拒，从来没去过。
　　“怎么了？”江豢接了电话。
　　“江组长？是江组长吗？”张三不确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江组长还挺神秘，接个电话居然是转接。”
　　哦对，江豢这才反应过来，他手里拿的手机是风满袖的。
　　“哎呀不管了，”张三继续说，“是这样的江组长，刚才有人报警，说北宁区这边有人要跳楼，我来现场一看，发现这地方是江组长你登记的地址，然后坐阳台边上扬言要跳楼的人是……嗯……是那谁。”
　　张三这番话说得语焉不详，但江豢却听懂了，他无奈地抵住额头。
　　上次见到风满袖是昨天的事，他趁着这人不在偷偷跑进地下资料室查看纸质资料，结果却被风满袖跟踪，相关资料也被风满袖抽走。
　　江豢一开始被资料上的‘已死亡’吓了一跳，后来才反应过来，所有参与速冻的人都会被盖上这么个已死亡的章，也包括江豢自己。
　　这毕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旅行，在解冻之后会重新建立相关人物的档案。
　　昨天晚上风满袖没回江豢的家，手机定位倒是一直开着，随时方便江豢查阅：这人在建筑工地停留了相当漫长的时间，也不知道在作什么妖，江豢没理他。
　　没有精神结合这阵子风满袖野惯了，欠□□，晾一晾就好了。
　　却没想到风满袖居然会选择用威胁跳楼的方式间接劝他回家。
　　“行，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江豢叹了口气，“麻烦你跑一趟了。”
　　按照内部档案来看，风满袖现在理应被关在张三那边的哨兵牢房里，只不过因为有风屹在后面运作，才把风满袖不动声色地保出来，让他用这种暗地里的身份查内鬼。这一段时间以来风满袖从未与任何SEHS其他组成员正面朝向，结果今天却大摇大摆地暴露在民众面前。
　　江豢越想越头疼，索性不去想了，开车回家。
　　今天天气很好，小区里的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秋风吹成了漂亮的红色，火焰在枝丫上不停地摇曳舞蹈。
　　江豢停了车，解开安全带，把头探出窗外，仰视自家的阳台。
　　两条修长的双腿被锢在紧巴巴的牛仔裤里，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风满袖坐在窗沿上，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手里把玩着江豢的盆栽，从左手抛到右手。
　　然后眸子微抬，准确地捕捉到他的眼，中间似隔着万水千山。
　　好像他和风满袖总是这样，他明明那么普通地藏在人群里，风满袖却总能一下子把他挖出来，用眼神告诉他他有多么特殊。
　　“江组长！”张三额头上满是汗珠，凑到车边问他，“怎么说？”
　　“没事，交给我了，你回去吧。”江豢对张三笑笑，开车门下车，对风满袖勾勾手指，略微提高声音，“你下来！”
　　“不！”风满袖大声拒绝，一手扶着窗沿，向前倾身，控诉道，“你不道德！你行事不坦荡！你偷看我的资料！你做事偷偷摸摸！”
　　行，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许风满袖四处溜门撬锁，进江豢家门如入无人之境，不许江豢查看风满袖的资料。
　　江豢气笑了，一手掐着腰，抬头问风满袖：“你是想让我站在这里，仰着头跟你吵架，还是你先下来，我们回家再吵？”
　　风满袖斟酌片刻，很快得出结论，一抬腿就从楼上跳下来了。
　　张三：“！！！”
　　风满袖这人能从组里办公室七楼速降到地面且毫发无伤，江豢阳台到地面的这点距离对于S级哨兵而言根本不是大事，也看不出这人在下落途中都找什么垫了脚，只能看到这人像按了暂停键般，在半空中数次停顿，最后轻盈地落在了地面上。
　　张三大张着嘴巴，惊愕得完全忘了刚才想说什么，过了好半晌才闭上有点风干的嘴巴，问江豢：“江哥你告诉我，他在马戏团兼职过吗？”
　　江豢哈哈哈哈，点点头：“他是负责钻火圈的那个。”
　　张三意识到江豢在逗他，笑着抿了下唇。
　　“我觉得你好像变了点，江组长。”张三说。
　　“嗯？”江豢把目光从风满袖身上收回来，“有吗？”
　　“有。”张三轻声答，“以前的你从来没有这么快乐。”
　　江豢立刻回头看张三，原本的实习生已经上车了，熟练地倒车转弯，在车里跟他摆了下手。
　　“我走啦江组长，报告的事儿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没有热闹看，围观的好事者纷纷散了，间或有人摆弄手机，嘴里嘟囔着视频怎么突然夹了之类的话，没有人注意到江豢独自穿过人群来到公寓楼下，来到长身而立的他的哨兵身边。
　　“你把资料拿到哪里去了？”江豢问他。
　　风满袖带头往楼里走：“文件烧了。”
　　“视频呢？不怕你的跳楼视频被人传到网上？”
　　“视频风屹会解决，这些不重要。”
　　江豢哼了声：“那什么重要？”
　　风满袖迟迟没答话，径直走到江豢家门前，摸江豢口袋，习惯性地摸出撬锁工具把门开了。
　　捏着钥匙准备开门的江豢：“……”
　　“这个重要。”风满袖一手按在门上，推开门。
　　秋风飒爽，方方正正的房间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个大型猫窝，里面活灵活现地趴着只正在睡觉的黑豹。
　　江豢瞬间全身气血上涌，然后才迟迟意识到，里面趴着的只是个栩栩如生的雕塑。
　　当年风满袖不让他更改现实中的样板房布局，作为交换，他可以任意更改风满袖的精神图景。
　　其实他对风满袖精神图景现在的模样相当满意，风满袖就像一块奇形怪状的碎片，却恰好能和他拼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完满的圆形。
　　于是江豢没做任何改动，只在房间的正中心给他的精神体黑豹搭了个巨大的猫窝。
　　“这个重要。”风满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第44章 
　　那天晚些时候，江豢边擦头发边从浴室里出来，看到客厅正中央风满袖正长手长脚地盘在猫窝里，一条胳膊搂着黑豹的雕塑，枕在黑豹的背上叼着哨兵营养液的袋子。
　　家里有床有懒人沙发，风满袖却偏偏选择了新搬进来的猫窝。
　　江豢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前他们没少在风满袖的精神图景里胡搞，重逢之后也在不怎么合适的地方搞过两次，然而在他允许风满袖登堂入室，晚上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之后，这人反而在这方方正正的房间正中克己复礼起来，矜持得不行，别说扒他的衣服了，连吻都没接过一次，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那漂亮的锁骨窝。
　　这反而让江豢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也搞不清楚风满袖现在这是个什么意思，更不确定自家前任是不是今晚就打算睡在这猫窝里了。
　　“我现在可以开始交代了吗？按照你们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坦白从宽，我认为我拥有争取宽大处理的权利。”风满袖支起身体跟他说。
　　他下午借口处理文书晾了风满袖好几个小时，本意是想借这个机会思考一下两个人现在的关系。
　　刚重逢的时候他颇有点PTSD，只想快点把风满袖赶走，有多远滚多远，但随着被这人拖着满琅市跑，他又重新活过来了，他的快乐肉眼可见，就连交集不多的张三都能看得到。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和风满袖磨合得那么好，这样的人这辈子可能遇不到第二个了。
　　和风满袖复合大概只是时间问题，江豢有这个预感。
　　反正黑豹已经不在了，大不了再死一次，他身无长物，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江豢深吸了口气。
　　“交代什么？”江豢问。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般，风满袖满意地昂起头，把装营养液的袋子捏成一团。
　　“全部。从被我烧掉的文件夹开始。”
　　江豢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用脚尖碰了碰风满袖的膝盖。“请开始你的演讲。”
　　风满袖一把抓住江豢的脚踝。
　　“你在文件夹上看到的MND指的是先天性的运动神经元疾病，一共有两种，一种是渐冻症，一种是渐融症，渐融症的患病率约为千万分之零点二——”
　　风满袖的话语没有半点煽情的部分，平铺直叙，向他坦诚相待了一切。
　　“渐融症其实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进化方向，治疗方式以遏制进化为主，于五十多年前立项，也就是我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
　　“拖风屹的福，在短短二十年内，临床上渐融症从彻头彻尾的不治之症发展成了治愈率高达百分之四十的可治疗疾病。”
　　“我被送到塔里的本意是通过学习哨兵自我控制的方式尽量延长寿命，但很遗憾的是，我剩下的寿命不足以撑到治愈率上升到可接受的范围内。”
　　江豢脸色微变。
　　江豢：“你的意思是，你招惹我的那时候，你已经知道你的寿命并不长久。”
　　风满袖耸了耸肩：“定义一下‘招惹’。”
　　江豢：“……精神结合。”
　　风满袖勾起嘴角，讨好式地用额头蹭了蹭江豢光裸的小腿，算是默认了。
　　“你是塔里土生土长的小孩，你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改变。”风满袖又说，“因为父母同生共死的原因，虽然你在塔里表现得十分安稳，但在你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小块地方在渴望着轰轰烈烈的同生共死。”
　　被说中了，江豢不自在地动了动，倒是没挣脱腿上的桎梏。
　　江豢：“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风满袖：“动动脑子，江豢，你以为我是谁？”
　　赶在江豢发火之前，风满袖忙继续说：“所以我‘招惹’了你，我给你刺激，我给你外面的世界，我给你肾上腺素，我给你轰轰烈烈的死亡。”
　　江豢心中微微一动。
　　这不是他听过的最离谱的故事，但却是唯一一个明明有在亲身参与，却又被完完全全蒙在鼓里的故事。
　　“我是风家人，风家人永远不可能像个被加热后的冰淇淋一样在床榻上苟活，我选择体面的结束人生，以至于我的寿命只剩下三年。”
　　“当时我有两种选择，要么赌一把，立刻接受手术，把你的性命算在一起，赌那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
　　“要么带着你去环游世界，玩三年，然后葬在一起，也算达成了同生共死的成就。”
　　江豢微微叹了口气，任凭自己的手指陷入风满袖半长不长的柔软发丝间隙。
　　“但你最后没这么做。”江豢说。
　　风满袖颇不自在地偏开目光。
　　“我没舍得。”
　　后面的第三种选择风满袖没说，但江豢懂，要不然他也没法与风满袖重逢。
　　在见证了自家向导父亲在哀悼期的死亡后，江豢的骨子里其实一直有那么点求死的基因，如果风满袖当年将所有的实情和盘托出，江豢一定会逼着风满袖当即在两种选择中挑选一个，或者在环游世界来到极地冰川的时候携手跳进死亡之海，或者坐在手术室外等待豪赌的结果，要么生，要么死于相同的哀悼期。
　　他聪明的哨兵将不会有机会验证第三种选择。
　　“天才的脑瓜也有愚蠢的时候，”他慢慢地梳理风满袖的发丝，“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真相，让我陪你速冻，我们一同跨越三十年的时空。”
　　风满袖闭上眼，像一只猫咪般享受江豢掌心的温度，半晌后笑了笑：“名为濮荣的那名女性哨兵没告诉你吗，速冻对哨兵会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严重的话甚至会剥夺哨兵的精神图景。”
　　说到这里，风满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放轻了声音：“万一我要是失去了哨兵的身份，我还怎么配得上你。”
　　江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傻逼，你以为我同意和你精神结合是因为你是个牛逼的S级哨兵？”他收紧手指，扯住男人敏感的头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一次想过，我选择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你这个可能性？”
　　风满袖立刻绷紧身体，不存在的毛发全体起立，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江豢看，就好像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连用词粗鲁都忘了强调。
　　“我以为你只是因为我的任性而被强行剥夺了选择其他人的权利。”
　　江豢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到底是谁最先说的风满袖聪明，他的哨兵明明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傻逼，真以为地球只绕着他一个人转吗？
　　真以为爱情这东西是能逼得出来的吗？
　　精神力瞬间暴涨，触须从四面八方探出身体，江豢一只手依旧攥着风满袖那颗高贵的头颅，毫不客气地把触须扎进风满袖的精神图景里。
　　宛如台风过境般的精神图景没有半点抵抗，任凭江豢的精神力在生机勃勃的废墟上肆意穿梭，像巡视自己的领土般四处游弋。
　　风满袖没有解释黑猫的去处，不过江豢已经知道了，它没有身形，却无处不在，三十年的速冻生活对哨兵的影响还是太大了，是有黑猫牺牲了自己，风满袖才得以依旧保持哨兵的身份，赶来与江豢重逢。
　　江豢用自己的精神力丈量了精神图景里的每一寸土地，无形之物最终于废墟上合拢，光点飘散，化为人型。
　　就算是分手了，风满袖也从未对他取消肆意更改精神图景的权利，他打了个响指，先是把现实中的双人床搬进精神图景，然后双手凭空一扯，硬生生抓住风满袖的精神力，往床上一丢。
　　细碎齑粉凭空飘散，风满袖修长漂亮的身体被摔在床上，双手撑着床单，像一只被吓到炸毛的猫，满脸写着不知所措。
　　“我现在要开始骑你，骑三十年。”江豢爬上床，居高临下地宣布道，“有种你就报警，看人民公仆管不管你。”
　　风满袖仰视着他的向导，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
　　在精神图景里胡搞的好处在于，事后不需要处理多少现实的东西，最多洗个裤子。
　　三十年的速冻并未剥夺他们年轻的容貌，却到底还是在他们的DNA上刻下了痕迹，体力不比年轻的时候。
　　“还差二十九年十一个月三十天零二十二个小时，”风满袖瘫在猫窝里懒洋洋地说，“你还需要继续努力。”
　　被喂饱的江豢心情正好，踢踢风满袖示意他爬上床来，反驳他道：“准确地来说是二十三个小时零三十七分钟，哨兵的忍耐力不是很强吗？”
　　风满袖爬到他身边躺好，无所谓地哼了声：“是你体力太差，等你自己动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种感觉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和江豢梦里想过的一样，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与爱人分享精神图景，分享床铺，分享人生。
　　也许等到垂垂老矣时生命的最后一刻，眼前的走马灯并不是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时那昙花一现般的快乐，而是自此之后每时每刻，是与风满袖一同走过的人间烟火。
　　“我有点困了。”他含糊地说。
　　“那就睡吧，睡几个小时，”风满袖亲了下他的肩膀，“今天晚上有两件事要做，我们应该可以把被囚禁的女人那件事情给解决了。”
　　风满袖的怀抱又香又软，他太困了，后半句话他没听到。


第45章 
　　夜。
　　第一医院二十四小时营业，身穿职业服装的医护往复穿梭，哪怕已经是凌晨时分，内里依旧灯火通明。
　　江豢拉开车门，从善如流地从车上下来，给风满袖按电梯。
　　“在四组眼里你现在应该正处于管制之中，”江豢说，“所以你打算砰地跳到他们面前给他们个惊喜，然后转头就跑，好让我混进去找那疯女人？”
　　风满袖充满谴责性地看了江豢一眼：“虽然他们是蠢货，但他们不会因为我的出现离开看守岗位。动动脑子，我们明明有可以避开正面冲突的方法。”
　　江豢只睡了几个小时就被风满袖拎起来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醒是醒了，但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脑壳隐隐作痛，让他忍不住迁怒于始作俑者风满袖。
　　风满袖倒是已经习惯了江豢眼神的切换自如——一半的时间在倾诉爱意，崇拜他的聪明，另一半时间在幻想怎么拧断他的脖子。风满袖很聪明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耸了耸肩，进电梯，按二十九层。
　　行，江豢现在懂了，特殊看护科在二十七层，风满袖却带他上了更高的层数，爬高的意思昭然若揭。
　　如果想要避免房间门外的正面冲突，最好的办法是绕过房门，只走窗户。
　　二十九层没什么人，只有一名年轻的小护士在护士站里坐着，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江豢先抬头望了眼头顶不远处的监控，又偏头望向风满袖的手机，他的哨兵摆弄了半天，把一分钟前的录像剪切下来，替换了当前这部分监控。
　　在普通人面前动用塔中所学总给江豢一种欺负小朋友的错觉，不过来都来了，肯定不能这时候原路返回，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摸出撬锁工具，在风满袖的示意下撬其中一间病房的门锁。
　　二十九层的病房里是黑的，窗外车水马龙，绿灯亮起，有车灯在病房内拉出修长的剪影。
　　“咱们就这么爬出去？不怕被人录下来发网上？”江豢压低声音问。
　　风满袖无所谓地耸耸肩，单手戴上帽子，又砰地拉开窗户。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穿这件衣服？”
　　风满袖身上穿的是件连帽衫，完全不符合这人平时那龟毛又精英范的审美，但颜色几乎和第一医院墙体的外漆完全同色。
　　“来，速战速决。”风满袖的眼睛很亮，对江豢伸出手。
　　身上没有安全绳，地上也没有防摔充气垫，江豢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搂住风满袖的脖子，四肢像考拉般缠上风满袖的身体。
　　在开始自由落体的瞬间闭上眼睛。
　　夜风猎猎，带着股即将下雨的潮湿气息，琅市的夜晚已经开始有点冷了，江豢满头冷汗，感受到高处的晚风呼呼吹过鬓角。
　　风满袖身上的味道依旧相当好闻，热度源源不断地从相贴的地方传过来，他把鼻子埋进风满袖的颈窝，让它驱赶走恐高所带来的绝望感，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只抱着风满袖，风满袖是他的人间。
　　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短，也好像只有哀悼期那么长，温暖重新冲刷着他的身体，他感受到后腰被拍了拍。
　　“到了。”风满袖说。
　　风满袖动作很麻利，已经带着他从二十九层下到了特殊看护科所在的二十七层，这间病房内没开灯，江豢从风满袖身上下来，借着窗外的微光清晰地看到床上坐了个长发的女人，双手抱着膝盖，满眼戒备神色。
　　“嗨，”江豢挤出个笑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请问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江豢，是——”
　　“省去你无用的寒暄吧，”风满袖不耐烦地低声插话，“我已经跟舒宁解释过了我们会来。她只是受了点伤，她的智力又没有受损，你没有必要像对待一个幼稚的小孩子一样对待她。”
　　舒宁。江豢立刻意识到，这是之前被带进组里的那名疯女人的名字。
　　身上囚禁的痕迹已经消去了不少，脸颊也比刚被带回来的时候鼓了点，舒宁的状况比起刚被带回来那时候已经明显有所好转。
　　眼里也再不见半点癫狂模样，神色警惕而机敏，防备心很重。
　　不过就像风满袖所说的那样，舒宁对他们的深夜到访并不意外，至少没有向外大喊大叫。
　　江豢斟酌片刻，爽快地点了下头，向舒宁伸出手：“不好意思，职业病。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SEHS二组的组长江豢，是个向导。”
　　舒宁犹豫地跟他握了下手，不确定地开口：“舒宁。你后面的先生向我承诺过，你不会随随便便把精神力扎进我的脑子里。”
　　长达二十年的囚禁生涯终究还是给舒宁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对向导的恐惧感几乎烙在了她的骨子里。
　　“我发誓我不会这么做。”江豢瞥了眼风满袖，舔了舔唇。
　　其实江豢也不知道今天风满袖带他来见舒宁的目的是什么，这个任务已经不归他们二组管了，要不是这个任务里找到逢源仓库的不是风满袖，抓住黑暗向导叶杉的不是风满袖，江豢可能早就把这个任务彻底抛到了脑后，但既然风满袖还在继续跟，他当然不能放着他的哨兵不管。
　　“你身后的哨兵先生告诉我这里是琅市，我今年三十九岁，但在我的记忆里，我应该正在珞市上大学，我今年十九岁。”舒宁突然开口，“这种感觉挺奇怪的，就好像被人凭空偷走了二十年，这几天我一直在回忆过去的事情，好像记得一部分，又记不太清了。”
　　舒宁把头发挽到耳后，用门外听不到的音量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和黑暗向导叶杉叙述的内容基本没有偏差，十九岁的舒宁在回家的高铁上被人下药拐卖，成为了行走的子宫。舒宁没少在网上查找被拐卖后的逃离方法，只不过她所面临的并不是被卖到大山深处的命运，而是被黑暗哨兵操控了脑子。
　　“我记得我生过几个孩子，”舒宁双眼无神，下意识地捂住腹部，嘴角抽动了下，“当时的生产环境很差，惨叫声此起彼伏，太痛了，痛觉短暂战胜了脑子里被下的暗示，我记得躺在我右边的小妹妹没撑过去，我问了她的名字，但我没记住。”
　　黑暗向导叶杉的视角与被害者舒宁的视角完全不同，在叶杉的视角中，这些女人是工作，是货品，可有可无，而对于舒宁而言，这是被凭空剥夺的二十年青春。
　　在被囚禁期间具体生了几次孩子连舒宁自己也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次数肯定大于等于六，她也曾有过数次试图寻死的念头，不过他还是活了下来。
　　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黑暗向导叶杉给她们洗脑足足二十年，期间自然有忘记施加暗示的疏忽时刻，舒宁趁着短暂恢复清醒的机会想尽办法，对自由的渴望终于战胜了一切，她得以从魔窟逃脱。
　　“说来我那时候太害怕了，以至于忘了对你们说谢谢，”舒宁对江豢露出个苍白的微笑，“如果没有你们及时的救助，我可能已经被抓回去了也说不定。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们。”
　　这是一个结束对话的信号，江豢也勉强扯出个笑容，然后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风满袖把他摇醒的时候只告诉他今天晚上有两件事要做，找舒宁核实情况是第一件，现在核实完了，他们两个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江豢向窗外探出头，瞥了眼琅市的夜景。
　　从二十九层下到二十七层也就算了，他一点都不想被风满袖抱着从二十七层徒手速降。
　　江豢刚想问风满袖我们怎么出去，就见他的哨兵从口袋里掏出原本属于他的手机，低头按了几下，打开个计时器，倒数几十秒。
　　江豢：“？”
　　风满袖没说话，示意他继续等待。
　　20……10……3、2、1、归零，门外闹铃声响。
　　江豢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是二人的闯入被四组的人发现了，立刻倒提匕首握在手里。
　　然而等了半天，并没有人破门而入。
　　江豢轻手轻脚地凑到门边屏息聆听，听到外面两名四组的成员正在打着哈欠交谈。
　　“快，你查一下，我手机没电了。”
　　“早叫你充电你不充……”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风满袖拈着手机给江豢看，上面是被破解的SEHS四组后台界面，疯女人舒宁的任务在几秒钟前由红字的‘待完成’跳转为白字的‘已完成’
　　“不错哎，挺准时，幸亏没有新的受害者出现，咱们俩走吧，哎呀你还想进去再看一眼？别看了，又死不了。”
　　江豢听懂了。
　　这是他们SEHS后台的一个机制，在对应的任务报告被提交后，如果在一段时间内没有新线索录入，后台会自动将任务切换为已完成，以减轻各组组长的工作量，防止因过于繁忙而造成任务堆积过多。
　　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弱光芒，江豢注意到对面的风满袖满眼嫌恶。
　　“一群废物。”风满袖哼了声，拧开病房门把手。
　　江豢微微一笑：“既然这世界上有你这样选择追根究底的人，自然也会存在像四组组员那样把工作只当成工作的人。”
　　操控受害者的黑暗向导叶杉已经落入法网，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仅剩的四名受害者也皆由特殊看护科收容治疗，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来看，任务自然已经完成了，至于背后有没有什么更深层的内幕，又该如何进行善后处理，这些完全不重要，就算挖出来也没有额外的奖金，负责是情分，不负责是本分。
　　勾着风满袖寻找真相的也不是这人的责任心，而纯粹是见到谜题不解开浑身难受的强迫症，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肯定又得吵架，江豢完完整整地把话吞回到肚子里。
　　二人一同穿过空荡荡的医院回廊，风满袖神色阴翳，满脸不耐烦地按下电梯的下行按钮。
　　“这不是重点，江豢，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风满袖转头看他，“SEHS全国一共十二个组，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转进满是废物的四组？”
　　这点他还真没想过，江豢平日深居简出，虽说背负着组长的名头，不过和其他组的交集并不是很多。
　　江豢：“呃，因为他们离得近？”
　　风满袖冷笑：“当然是因为四组的任务完成率极高，动用你的小脑袋瓜想想，解冻以来你一共转走过多少次可能有内情的任务？”
　　江豢立刻意识到风满袖是对的。
　　他没有风满袖那么聪明的脑子，很难一眼看穿任务的来龙去脉，但他不是傻子，他能看出一些任务的背后或多或少存在着值得挖掘的地方，但往往这些任务会有四组或者六组的人接手。
　　他脑子转得并不慢，只是懒得像风满袖那样追究，在失去哨兵的这几年里，江豢忙着让自己的生活如古井般平静无波，以至于很少对什么事情刨根问底。
　　电梯滴一声开门，地下停车场的人造灯光锃亮，江豢跟在风满袖背后出门，一手习惯性地牵住风满袖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男人手指上的驭兽戒。
　　“我好像明白了，”他慢慢地说，“你之前说，你来到二组有一半的原因是，风屹把你塞进来抓内鬼，他认为SEHS里有那么一个人，他在引导任务的分配走向，刻意将所有不希望被深究的任务交给‘一群废物’。”
　　风满袖怔愣地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声，勉强从驭兽戒上偏开目光。
　　“所以他找了个借口，让我明面上被隔壁人民公仆抓走，暗地里又把我放出来让我自由活动。”风满袖说，“我们要尽量避开和其他人正面朝向。”
　　有一种久违的悸动感在江豢的腹中盘旋。
　　‘其他人’是‘其他人’，‘我们’是‘我们’。
　　江豢有些茫然地仰头寻找风满袖的眼，这不太正常，他的心不该因为一个词而跳得那么快，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那一年的风满袖旁若无人，只对他一个人伸出手，发出邀请的信号，自那之后，犹如一首命中注定的卡农，‘我’变成了‘我们’，小提琴与钢琴融合在一起，把乐章推向高潮。
　　他强自定神道：“所以呢，我们该怎么做？”他特意在‘我们’上加强了重音。
　　“先把另一件事做了。”风满袖风度翩翩，为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相扣的手指分开，微凉的晚风掠过指缝。


第46章 
　　时针与分针在十二点处相撞，零点过了，又是新的一天。
　　车窗外的邪风越来越强，不多时，雨滴大颗大颗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启动，不断刮走阻挡视野的雨水。
　　风满袖按下按钮，车里顿时再次响起江豢当年磕磕绊绊弹唱过的吉他曲。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好感度顿时消失殆尽，江豢死鱼眼盯着风满袖相对脆弱的脖颈，思忖该从哪里下手。
　　风满袖倒是毫不在意他杀人如麻的目光，合着拍子微微点头，湿润的舌尖舔了下唇角。
　　勾引，这绝对是勾引没跑了，江豢心想如果这时候我抱着你开亲，然后出点什么交通事故，回头交警调监控看到咱们俩死前的最后一件事居然是接吻，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他们队里至少一年的反面教材。
　　一场秋雨一场寒，在等红灯的间隙，风满袖默不作声地把车里的制冷关了，好感+1。
　　又从车后座扯过来件看起来可以勉强御寒的雨衣递给江豢，好感+2。
　　吉他曲结束，音响里开始播放普通的小提琴曲，没再单曲循环他的黑历史，好感度重回满值。
　　风满袖轻笑了声，显然对江豢脑子里这点无聊的脑补一清二楚，不过很明智的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而是抓过江豢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他空白的指跟。
　　那里原来戴着一枚驭兽戒，后来被风满袖要走了，于是它便一直空着，再没被任何人圈住。
　　“可以。”江豢突然开口。
　　风满袖略带诧异的瞥了江豢一眼：“近朱者赤，你也开始学会打哑谜了。”
　　江豢嘴角翘着：“这叫近墨者黑。”
　　江豢不是不懂风满袖的意思，他的哨兵正认真思考骗他重新套上驭兽戒的可能性。
　　风满袖是特别喜欢轰轰烈烈的那类人，喜欢你不说喜欢你，要带你在雷暴天开直升机，求结合不说求结合，要带你去无人岛野营。
　　所以江豢先一步把自己的回答给过去，剩下的部分交给风满袖安排，他相信他的哨兵一定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调动他体内所有的肾上腺素，然后再把他们的定情信物套在他的手指上。
　　江豢觉得其实他也挺没出息的，风满袖那边刚对他坦诚相待，他就没有任何障碍的选择了原谅，就好像早已为他的哨兵找好了借口，只差在文件下面签上风满袖的名字。
　　毕竟他的哨兵那么擅长计较得失。
　　按照江豢当年对这段关系的陷入程度来看，如果风满袖死了，他必然会同样死在哀悼期里，而精神结合破裂则是江豢从未涉足过的领域。在他将精神体下葬后没多久，他便接受了风屹的提议接受速冻，那时候他满心想的只有从这种状态中脱出去，而从未思考过风屹这么做的动机。
　　现在回想一下，他早就落入了风家人的陷阱，一环套着一环，终于成功带他走到了今天。
　　——所以他愿意接受风满袖的道歉，愿意接受那枚属于风满袖的驭兽戒，愿意接受一段由两个人共同开启的崭新人生。
　　几分钟后，黑车在一条小巷中停下，风满袖套雨衣下车，给江豢开门。
　　“这是什么地方？”江豢也跟着下车，手搭凉棚，在雨声中大声问询，顺便把屏蔽雨声的屏障也加强些许，“我们该做什么？”
　　“这儿！”风满袖也大声答他，“翻栅栏！”
　　风满袖手指的栅栏大概三米来高，卡在两栋高楼的缝隙之间，一里一外各停了辆湿漉漉的共享单车。
　　实在是太晚了，左右空无一人，只有附近路灯是亮的，暴雨在沥青地面上浇出模糊的残影。
　　江豢点点头，也不问为什么，紧了紧身上的雨衣，一脚踏上共享单车的车座，双手攀住栅栏上的装饰花纹，一踩一蹬。
　　这点高度对于江豢而言还算小儿科，他更担心头顶的监控，不过在翻过顶端的时候他特意仰头看了眼，是黑的，监控没开。
　　身后水花四溅，风满袖也轻飘飘翻过栅栏。
　　身上全部湿透的人当然不止江豢一个，可风满袖却半点不显狼狈，半长不长的黑发分成几绺，男人优雅地抹了把脸，漆黑的瞳孔与苍白的面色在雨幕中显得如此黑白分明。
　　这时候也不忘凹造型，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画风，完全羡慕不来，江豢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风雨中快步走了一会儿，借着模糊的灯光，江豢终于看清了建筑物上的楼号，在巨大的54-1上方小字堆叠，写着‘盛华小区’。
　　盛华小区，他记得这个地名，是哨兵濮荣当时在医院登记的现住址，更是风满袖抓到黑暗哨兵叶杉的位置，和逢源仓库只有一街之隔。
　　盛华小区物业良好，车牌没登记的车根本进不来，所以风满袖才会带他翻墙。
　　风满袖顺着江豢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勾出个了然的笑。
　　“没错，秉持着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的原则，我趁着濮荣尚在住院的时候去她家里看了一眼。”
　　江豢决定不去纠结所谓的‘看了一眼’究竟有多不合规定，嗯了声，示意风满袖继续说。
　　声控灯追着二人的脚步一路亮起，这栋楼只有三层，楼梯位于楼体外侧，建筑内部显然后期改造过，在上楼的过程中可以隔着窗户看到房间客厅内部。
　　“然后发现了点不太对劲的东西。”风满袖对其中一间客厅偏了偏头。
　　为了防偷窥，窗户上挂着窗帘，只能从一个相当刁钻的角度窥视到客厅内部的部分情况。
　　“这是濮荣家的客厅，”风满袖说，“我看到了五彩斑斓的向导素。”
　　按照教科书上的说法，向导素只存在于四维世界，理论上肉眼不可见，它根本不可能五彩斑斓。
　　江豢丢给风满袖一个狐疑的眼神，他倒是没有怀疑自家哨兵用词的意思，只见风满袖耸了耸肩，把位置腾出来，让江豢自己看。
　　贸然把精神力触须探进陌生哨兵的家中是相当不明智的行为，江豢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学着风满袖的样子，凑到窗边往客厅里瞧。
　　——无数种向导素宛如被打翻的调料盒般杂糅在一处，不同情绪彼此混杂，内里似有化学药品相互作用，看得江豢心惊胆战。
　　和逢源仓库地下室一样，这分明是个针对哨兵的陷阱，如果风满袖孤身一人闯进去，迎接他的必然是受到污染的下场。
　　幸好向导素对向导不存在任何影响，江豢睨了风满袖一眼，明白了风满袖带他来这里的意思，摸出撬锁工具。
　　风满袖露出个无所谓的表情。
　　“有逢源仓库的前车之鉴，同样的陷阱不可能骗到我第二次，”风满袖眨了下眼，有水珠顺着这人纤长的睫毛滑落，“请吧，房间里的活物只有一只掉毛掉得很厉害的猫。”
　　最后那句话是贴着他耳朵说的，他最受不了这个，忙作势往后踹了脚，让风满袖退开些许，好专心撬锁，顺便再次加强屏障，以提防门后存在其他未被察觉的、针对哨兵的陷阱。
　　然而五彩斑斓的向导素不过是个幌子，这里的陷阱想针对的从来不是闯入的哨兵。
　　就在江豢撬开门锁的刹那，受惊的猫咪飞速跳进它最依赖的猫窝，嗒一声机关跳响，隐藏在门后的炸药立刻被激活。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盛华小区，江豢双耳瞬间失聪，像隔了一层朦胧的塑料布。
　　冲击波撞到江豢身上，像是被人迎面推了一把，江豢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宛如一只破布娃娃，不受控制地飞到半空，背脊哗啦撞碎玻璃，暴雨比疼痛更早落到身上。
　　江豢茫然地睁着眼，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视野中昏暗的回廊被替换成了黑沉沉的天空。
　　在嘈杂的雨声中，在漆黑的深夜里，时光被牵拉得极为漫长，他一帧一帧地看到他的哨兵目露惊恐，瞬息之间飞奔而来，翻过被炸成碎片的窗户，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向他伸出手。
　　江豢是恐高的，但在他人生中那么多次的自由落体中，他从来没怕过。
　　因为他知道他的守护神永远会在他的身后。
　　可这一次他却不那么确定了。
　　剧烈的痛感迟迟炸开，从大脑皮层流入四肢百骸，江豢呛了口血，眼冒金星，在视野的尽头，他只能模糊看到抱着他的，满目焦灼的风满袖。
　　男人的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对他大喊大叫着什么，但他太痛了，他什么都听不清。
　　内心里属于邪恶的那只小人张牙舞爪，叫嚣着让风满袖也体验一把爱人在眼前离去的滋味，品一品它到底有多死去活来。
　　可在见到风满袖的那个眼神的时候，他的内心却被名为心疼的感觉占满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一把拍倒内心的邪恶小人，心说还是不了吧，我怎么舍得你难过。
　　今年的雨水实在是该死的多，多过头了，多到彻底打湿风满袖那颗高傲的头颅。
　　雨水在哨兵绝望的脸上蜿蜒出长长的沟壑，就像一道道泪痕。


第47章 
　　江豢在疼痛中睁开眼。
　　身上又热又沉，还他妈疼得要命，他小小地抽了口气，做了个骂娘的口型。
　　这种一觉醒来在医院的感觉实在是太久违了，他动了动手指，这才意识到他现在和木乃伊差不了多少，身上好多地方缠着纱布。
　　在视线尽头的玻璃窗外面，有陌生的黑发青年正和头发花白的老人大声争执着什么，就在他的视线于老人身上集中的瞬间，老人立刻注意到他的目光，没再与青年男人纠缠，而是微微一颔首。
　　青年立刻意会，转身飞奔开门，动作流畅地扑到江豢的床边，双手捧住他的脸。
　　“你感觉怎么样？都有哪里不舒服？”青年关切地问他，表情很认真，江豢注意到男人漆黑的瞳孔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他眨了眨眼，有点太没搞清楚眼前的情况。
　　捧脸这个动作实在是太亲昵了，男人掌心的温度隔着脸上的创可贴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才算正常。
　　这位身上带着股好闻香味的漂亮哨兵显然是把他当成了什么人，在青年男人身后，明显是高等级向导的老人走进来，当着他的面把给青年男人的屏障给撤了。
　　江豢：“？”
　　无论是按照优先原则还是按照身体状况来看，该给哨兵树立屏障的都不应该是身为病人的B级向导江豢，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试探着给在场的唯一一位哨兵树立屏障。
　　然后客客气气地回道：“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谢谢你的关心。”
　　那两个人一同愣住了。
　　青年男人颦起眉毛，用一种江豢完全无法理解的目光仔细端详他身上的每一粒细胞，江豢被看得发毛，露出个戒备的笑容。
　　“请问有什么事吗？”江豢问。
　　青年没说话，只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起身扭头就走。
　　脸上的温度消失了，江豢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你们应该不是医生……？”江豢不确定地对病房里剩下的那名老人说，“是我患了什么不治之症吗？我的承受能力还不错，您可以直接告诉我。”
　　老人还没回答，病房门被砰地踹开，刚才那名青年男人一阵风似的回来了，腋下夹着个身穿白大衣的医生。
　　青年把惊魂不定的医生往江豢面前一放，满脸烦躁地一摆手，质问道：“你不是说他伤的不重吗？他为什么完全不认识我？”
　　医生明显有点惊魂未定，大概是第一次被患者家属用这种方式‘请’过来，有点不知所措。
　　“患者的确伤势不重，”医生清了清嗓子，很快在专业性上找回自信，“清醒时间也在预料之中，我之前看过他的CT结果，病人海马体的位置存在少量淤血，的确存在这种失去瞬时记忆的可能性。不过患者是向导，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出色，只要定时给药，理论上应该会在一个月内有所好转。”
　　江豢懂了。
　　眼前这种让人懵逼的情况其实很好解释，如果猜得不错的话，他应该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不小心磕到了脑子，以至于记忆出现了少许断层。
　　塔中的急救课上教过迅速判断以及处置伤口的方法，江豢迅速低头巡视自己的身体，根据伤口的包扎情况及恢复情况来看，他应该是经历了一场强度不高的爆炸，是纯粹物理性质的损伤，精神力尚且健全。
　　精神力没受损就行，他毕竟不是普通人，在精神力的加持下大概一个月左右便可彻底恢复如初。
　　至于记忆的问题——
　　江豢慢慢闭上眼。
　　——是一名塔生塔长的B级向导，孤儿，毕业后进入SEHS工作两年，参与速冻二十八年，后又工作两年，今年初才调到琅市成为二组组长。
　　很好，生平基本完整，可以正常回答‘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的灵魂三问。
　　那么现在剩下的问题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黑发青年和白发老人与自己的关系。
　　病房外有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数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闯进病房，后面跟着几位惊慌失措的护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有人闹事？”
　　“只是一场误会，不必惊慌，”站在床脚的老人和颜悦色地开口，“犬子求知心切，还望各位海涵。”
　　安保人员满身嚣张气焰，准备先发制人，然而呵斥的话语都已经到了嘴边，在见到老人的脸后又活生生地憋回去了，胖脸憋得通红。
　　“……您说得对。”安保人员最后说。
　　还犹豫着对老人行了个四不像的礼，眼含畏惧。
　　江豢狐疑地看了眼床尾的老人。
　　这名年迈的向导显然大有来头，那么也就意味着刚才对他动手动脚的青年男人也不是一般人，他不动声色地在脑海中搜索相关的记忆，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和我又是什么关系？
　　还有更直白的问题，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豢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好在他的直觉告诉他，病房里所有人对他都没什么恶意，这里又是医院，他还有时间慢慢恢复。
　　想到这里，江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身边容貌极为优异的青年男人腾地站起身，打了个响指，一指门外。
　　“都出去。”青年男人不容置喙地说。
　　嘈杂的空间像是被突然按了暂停键，老人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率先离开病房，半空中有白隼的翅膀一闪而过。然后是几名安保人员，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在对方眼中注意到明显的畏惧，老人已经走了，他们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能离开病房再作考量；最后是医生和护士，青年终于把所有人顺利赶到门外，砰地关上门。
　　原本乱哄哄的病房一下子清净下来，江豢原本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放松许多，人越多他越得端着，这对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他是个很大的考验。
　　青年灵活地翻过看护床，在江豢这边的床沿上坐下来，双手十指相扣，抵在下颌上，眉眼里似乎有那么一丁点的手足无措。
　　“你困了吗？睡吧，我发誓无论你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我都在这里。”青年男人低声说。
　　他本想再客气一句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您最好也别在这儿守着我，不过他实在是太困了，他没说出口。
　　青年身上有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它让江豢觉得，他是可以在青年面前睡熟的，他很安全，这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再醒过来是夜晚。
　　右手被人握着，江豢动也没动，只掀开眼皮，顺着被握紧的右手一路看过去，床边摆了把椅子，容貌优异的青年抓着他的手陷在椅子里睡得正熟。
　　病房里没开灯，走廊里倒是亮的，光线透过门上的玻璃溜进病房，打在青年高挺的鼻梁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圈。
　　就像青年承诺的那样，无论他什么时候睁开眼睛，他都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哨兵是最为矜贵的存在，像这样没有屏障地窝在椅子里睡觉肯定难受极了，江豢没有精神体，所以在他睡熟之后，之前给哨兵树立的屏障很快就会消失，他想了想，到底还是二次释放出精神力，悄悄用屏障将哨兵的身体包裹。
　　青年紧锁的眉头立刻舒展些许，呼吸一窒，很快睁开眼睛，神色清明。
　　“抱歉啊，我不是有意把你吵醒的。”江豢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要命，他忙清了清嗓子。
　　青年喉咙里咕哝了句什么，一手依旧抓着他的右手，另一只手把床头柜上插着吸管的水杯递给他，大有喂他喝水的意思，江豢忙用左手接过杯子自己拿着喝。
　　太可怕了，江豢这辈子几乎从来没被人伺候过，负伤归负伤，基本的自理能力还是有的，江豢挣扎着坐起身。
　　身上不少地方火辣辣地胀痛，不过疼归疼，只要疼开了就还好，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江豢嘬了口冷水，艰难地抽出右手，把水杯放回床头：“咱们谈谈吧，可以吗，这位——”
　　“风满袖。”拥有黑曜石般眼睛的青年男人低声说，“我叫风满袖。”
　　风满袖。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是个很熟悉的称呼，熟悉到每一次默念这个名字，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微微颤抖。
　　“嗯……风先生，风满袖，”江豢停顿半晌，“请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的工作，然而关于受伤之前的记忆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风满袖定定地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不可言说，男人最后吐了口气，终于认输般开口：“我们跟了一个没有被登记在册的任务，任务地点在三楼，因为我的原因，没有提前观测到门后的触发型新型□□。好在炸药量并不多，只是冲击力较强，所以你身上的伤口以烫伤和擦伤为主，主要集中在腿部向上发散。至于你头上的伤口……我接住你了，江豢，我接住你了！”
　　似辩解，又似控诉，明明是个个子比自己高不少的男人，行事作风却一点都不成熟，像个幼稚的小孩子。
　　随着风满袖的描述，江豢的脑海中也逐渐勾勒出一副场景——楼梯位于楼体外侧，在后期改造过的建筑内部，他隔着窗户努力往客厅里面瞧。
　　还行，不是戏剧化的失忆，他的大脑就像个图书馆，记忆仍旧好端端地放在书架里，他只是暂时忘了该去哪层书架拿取。
　　本能告诉他，眼前的男人对他而言也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物，特别重要，重若生命。
　　所以他还需要一点额外的刺激，来帮助他回忆这人究竟是何许人等。
　　“但你不只是我的同事，”江豢笃定地说，“我们之间肯定还有别的关系。”
　　风满袖差点没绷住表情，抿了抿唇：“为什么这么说？”
　　“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我只是这里出了点问题，我不是傻子，”江豢食指敲敲太阳穴，“虽然你说我是因为你的原因才受的伤，但我觉得这不是实情，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永远不会害我。”
　　眼前男人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苍白的薄唇微微颤抖，像受到了某种极为巨大的打击。
　　江豢：“我说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吗？”
　　“没有，”风满袖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匆匆忙侧过身，好半天才转回来，对江豢伸出手。
　　我们走吧。风满袖说。我带你回家，你跟不跟我走。


第48章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开往江豢本该熟悉的地方。
　　这种与世界出现断层的感觉十分奇妙，像时隔多年再次骑自行车，他的大脑已经不记得相应的骑法，可他的肌肉还记得。
　　他依旧没搞清楚他和驾驶室里那位自称风满袖的那人之间的关系，但他总觉得这种两人一车，大半夜在城市里飞驰的感觉熟悉得要命。
　　一路上风满袖始终没说话，但江豢总能感觉到这人始终在不停地借助各种能反光的物件端详他，而当他回看过去的时候，风满袖又装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视线漫不经心地聚焦到远方。
　　刚才江豢又用精神力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细碎的伤口不少，不过大多已经处于喜人的愈合状态，疼痛剧烈的部分主要是小腿前侧的烫伤，也不深，只不过因为向导的身体愈合速度很快的缘故，他所遭受的疼痛度也被迫加倍，只要撑过去就能彻底好起来。
　　唯一的问题只有脑内那块海马体附近的淤血，那才是造成记忆障碍的元凶。
　　黑车很快停进车位里，风满袖俯身过来给他解安全带，男人柔软顺滑的发丝散发着一股熟悉又好闻的味道，江豢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自己来吧，我还没脆弱到这个份上。”江豢小声咕哝。
　　听觉灵敏的哨兵只当没听到，推门下车，绕到另一边给江豢开门，打横把他抱起来，又一脚踢上车门。
　　江豢：“！！！”
　　公主抱！这他妈是公主抱！放老子下来啊啊啊啊！！
　　江豢彻底麻了，江豢完全傻了，江豢被风满袖抱着走楼梯上到家门口。
　　被放下来的时候江豢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半的他羞耻得要命，一半的他只想杀了风满袖祭天。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出现了，风满袖一手牵着他，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钥……不对，是撬锁工具，在他面前展现了惊人的单手撬锁能力，咔哒一声把门撬开，示意他往里边走。
　　江豢：“……………………”
　　他现在已经完全预测不出接下来的走向了，就算SEHS有特殊豁免权也不是这么用的，江豢已经脑补出了堂堂二队队长因私闯民宅而被人民公仆抓去吃公家饭的悲惨结果。
　　好在身后很快啪地一响，顶灯瞬间把方方正正的房间照亮。
　　房间内部的装潢相当画风清奇，墙上无数油彩配色奇妙，更别说那些奇形怪状的装饰品，布局诡谲，完全不像正常人会住的房子。不过他回头瞥了眼正常换鞋的风满袖，这家伙大概也没法被规划到‘正常人’的范围内，什么锅配什么盖，如果这间房子的主人是风满袖，倒也没有半分违和感。
　　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方方正正的房间，他就像个久经奔波的旅人，非常想扑进双人床里躺着，然后感慨一句‘终于回家了’。
　　双人床。
　　江豢眯起眼。
　　鬼使神差地，他几步走到床头，拿起摆在床头柜上似乎还没来得及塞照片的空白相框，手指摩挲相框坚硬的边缘，然后微微使力，把相框背面的薄木板推开。
　　果然找到一张倒扣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场流光溢彩的盛大舞会，所有人盛装打扮，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江豢在上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身影，应该是被谁挡住了，这无所谓。
　　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侧方一抹眼熟的裙摆吸引住了。
　　贴身舞裙的主人是一名身高腿长的中性美人，美人微微垂着头，漂亮的侧脸棱角分明。
　　“在看什么？”风满袖问他。
　　江豢晃了晃手里的照片：“在看照片，顺便思考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风满袖像只猫似的，走路没有半点声音，走过来从他的指缝中抽走那张照片，表情里带着明显的讶异，呼吸也微微粗重些许。
　　“……我想线索已经很清楚了。”风满袖说。
　　江豢耸了耸肩，故意问道：“清楚？什么清楚？”他的本意是让风满袖多解释两句，说完才发现男人正在仔细端详他的神色，他立刻有种被完全看穿的心虚感。
　　风满袖收回目光，哼了声，道：“你心里明明已经有一个答案了，说出来。”
　　虽说照片上的中性美人穿的是一身女装，但那眉眼的弧度分明与他身后的男人如出一辙，就像他之前对风满袖说的那样，他的记忆里的确出了点问题，但他不是傻子，无论是风满袖对他这种亲昵熟稔的态度也好，还是他对风满袖本能的熟悉感也罢，一切的线索都指向着同一个真相，那就是——
　　“——你是我老婆的亲哥哥。”江豢诚恳道。
　　风满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江豢想，记忆没有障碍的那个自己应该也没见过风满袖这么崩溃的表情，他哈哈笑出声。
　　风满袖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面无表情道：“你他妈在逗我。”
　　“粗鲁，”江豢骄傲地昂起下巴，道，“我当然在逗你玩。”
　　他那句粗鲁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然而风满袖的身体却颤了颤，个子高挑的哨兵突然露出个差点哭出来的表情。
　　在江豢的印象里，这个人明明应该更……一点。
　　中间的那个形容词他没想好，大概和不近人情相仿。
　　任性归任性，这人总归是个控制狂，不仅善于操控别人，更擅长操控自我，本不该这么情绪外露。
　　江豢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现在看什么都像是在看已知答案的选择题，他知道这道题的答案是A，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写不出解题步骤。
　　所以他也知道风满袖是他的哨兵，或者说至少是他的爱人，他知道他们曾经相爱，但他却把他为什么会爱上爱他给忘了。
　　江豢斟酌片刻，最后还是牵起风满袖的手，捏了捏对方戴着驭兽戒的指跟，把话题切换回前面那条。
　　“你是我的哨兵。”江豢说。
　　风满袖小心翼翼地把江豢抱进怀里，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喃喃道：“对，我是你的哨兵。”
　　……
　　江豢总觉得自己的手机用着不太习惯，于是把风满袖的手机借了过来，在上面熟练操作，登录SEHS二组后台。
　　愈合期的伤口会让向导非常嗜睡，以至于他一觉睡到中午才想起来工作的事情。
　　点开后台一看，非常好，已经有人替他请过了病假，虽然快年底了，但他今年的年假还没用过，现在正好可以在家带薪养伤。
　　江豢塔里急救课学得还不坏，自己给自己换药不是问题，至于输液的问题也很好解决，风满袖给不知道谁打了个电话，很快把这些天所需的所有盐水瓶给送了过来，亲手给江豢处置。
　　直接摆烂，直接在家混吃等死，一天三顿饭都有人做好送到嘴边，就差替他嚼了。
　　看来我之前的品味很好嘛。江豢想。找了个这么贤惠的男朋友，身材还很好。虽然还不知道那方面怎么样，但至少这日子真是过得又美又安定。
　　晚些时分有人给风满袖的手机上打了个电话，是紧急联络人风屹，盲猜是之前出现在他病房里那名向导老头。
　　风满袖正在灶台前给他做吃的，江豢顺手把电话接了，开免提，放到风满袖手边。
　　“我亲爱的儿子……”
　　江豢只听到前半句，后半句风满袖关了免提，示意江豢给他举着手机放耳边。
　　也行，看在你给我做晚饭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举一下手机吧。
　　“有事说事，我现在很忙。”风满袖不耐烦地开口，“不需要，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
　　手机对面的风屹说了句什么。
　　“他也很好，不劳您费心，记忆不恢复也无所谓，我们重新再开始一次，反正我们生来就是要在一起的。”
　　向导没有哨兵那么优秀的听力，他听不到对面的风屹说了些什么，不过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江豢一下子就乐了，屁股倚在流理台上给风满袖使眼色——‘你就那么自信’？
　　风满袖哼笑了声，也不管对面说没说完话，直接用舌头抵住脸颊挂掉手机，答他：“不管要重复几次，你总会爱上我，只有我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吃了睡睡了吃，江豢一连过了三天的养猪生活。
　　这三天大部分时间是睡过去的，再醒过来的时候，江豢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只是看着恐怖，狰狞的血痂下面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新生的皮肤。
　　因为是方方正正的户型，家里没什么遮挡，江豢一睁眼就能看到风满袖正趴在猫窝里，认真阅读搁置在黑豹雕塑背上的纸质材料。
　　他聪慧的哨兵显然从他的呼吸频率中判断出他已经醒了，头也不抬地问：“过来看，你对这些还有多少印象？”
　　风满袖身上的衣服很单薄，穿的是江豢衣柜里的旧款，俩人体型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以至于他的衣服紧紧绷在风满袖身上，把这人漂亮的身形勾勒得一览无余。
　　记忆障碍归记忆障碍，有豆腐当然还是得吃的，江豢毫不犹豫地从床上爬起来，正大光明地趴他男朋友背上，看风满袖手中的几页纸。
　　是空白的，半个字都没写。
　　江豢：“？”
　　江豢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闭上眼，犹豫着将精神力触须扎进风满袖的精神图景。
　　水蓝色的墙壁上画着飞鸟与游鱼，角落里堆积着无数不可打开的绘画作品，不远处的钢琴叮咚作响，弹奏着无人知晓名姓的轻快曲目。在这与现实几乎完全一致的精神图景里，风满袖上唇和鼻尖夹着笔，依旧盘腿坐在猫窝里，而四面墙壁满是裂纹，而窗外则是一整片不见天日的废墟。
　　精神图景实践课第二卷 第一课，不要把精神图景布置得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以免引发思维混淆。 
　　——所以外面现实的房间并不是风满袖的，而是他江豢自己布置的。
　　——风满袖不是他的现任男朋友，风满袖不该住在这里。


第49章 
　　与哨兵交往最大的坏处是，哨兵的五感实在是太敏锐了，总能注意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坐在猫窝里的风满袖抬眼瞄他一眼，又低下头，在纸上填了几笔，道：“你有话要说，说。”
　　你不是我男朋友，你是谁？
　　十个字在喉咙里卡着，江豢憋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就算房间里那些证明二人关系的证据能作假，他在望着这人漆黑眼珠时内心深处的悸动却是真的。
　　他无疑正爱着这位哨兵，无论是现在还是不存在记忆障碍的过去。
　　风满袖显然还在等待他的回答，江豢慢吞吞地坐进猫窝里，和风满袖腿贴着腿坐着，把醒来之后观测到的另一个情况说出口：“我今天一直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风满袖哼了声，似乎没发现他的异常。
　　“所以我才在精神图景里整理这个。”男人把手里写满字的纸递给他。
　　江豢在塔里的速记课学得不怎么样，不过他名为‘风满袖’的这节课学得显然很不错，他飞速浏览了一遍，很快抓住了纸上的重点。
　　“这是我们之前一同处理过的任务？”江豢问。
　　纸上粗略地记载着两件事，一件是有人物A刻意圈养女性，并在女性身上做实验，试图让她们生出拥有哨向身份的婴儿；另一件是有人物B知晓SEHS各组的行为习惯，有意淡化部分任务，并在江豢与风满袖试图深究的时候给他们设下陷阱，差点要了江豢的命。
　　人物A游走在琅市的阴暗面，而人物B却活跃在SEHS关键的节点。
　　“你看出了什么？”风满袖反问他。
　　江豢呃了声：“我以为我们两个之间你才是负责动脑子的那个。”
　　风满袖噗嗤一声笑了，凑过来亲了口江豢的额头，然后是鼻尖，再向下。
　　呼吸彼此交错，唇与唇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厘米，江豢牙关微启，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对方的亲吻，然而风满袖却退开了。
　　江豢：“。”
　　我的哨兵先生，你是不是不行啊。
　　江豢狐疑地往下瞥了眼。
　　风满袖显然看懂了江豢的潜台词，面无表情道：“不，不行，你忘记了，我们是纯洁的柏拉图关系，你说好了要为我禁欲一辈子。”
　　江豢大惊失色。
　　永昼般的精神图景在眼前哗啦碎裂，原本漂浮在空中的异形摆件眼下好端端地坐在展览台上，音乐停，灵动的世界消失了，他被赶回了死板的现实。
　　风满袖起身换衣服，顺便从衣柜里翻出属于江豢的风衣递给他。
　　“走了，”风满袖显然心情很好，居高临下地宣布道，“今天不做饭，我们出门吃。”
　　江豢还沉浸在刚才说的柏拉图关系里没回神。
　　所以这就是虽然他们两个是情侣关系，但却直到现在也没精神结合的原因吗？不要啊！我是肉食动物！不要禁欲一辈子啊！
　　然后他才注意到他五感敏锐的哨兵正翘着嘴角，仔细端详着他的微反应，显然是觉得很有趣。
　　妈的，好像被耍了，江豢恶狠狠地瞪了风满袖一眼，当着风满袖的面把自己剥了个精光，从零开始换衣服。
　　风满袖立刻不自在地偏开目光，欲盖弥彰地紧了紧风衣，遮住明显有反应的痕迹。
　　行，你的确是在逗我玩。江豢想。那就行，这人能处。
　　被窥视的感觉在出门之后依旧挥之不去，江豢相当警惕，试探性地释放出精神力，却又被风满袖一把攥住尖端的触须。
　　“别找了，是我爸派的人。”风满袖说。
　　男人避开他的伤口，稍微使力把他推进车里。“他的巡逻队里有很接近向导的伴侣，所以你会觉得不舒服。”
　　“……好吧。”
　　在江豢的概念里，像风满袖这种疑似贵公子的人物应该带他去那种逼格相当高的私房菜馆，穿西装打领带，还得提前一个月预约的那种。结果却没想到居然被风满袖领进了一家名字叫玛特夫人大饭店的餐厅，内饰中西结合，既有印着玛特二字的大红灯笼，又有不穿衣服的罗马雕塑，前有小桥流水装点锦鲤池子，后有大理石贴金粉瓷砖，明明桌椅是那种复古风的红木质感，偏偏在角落里放了架擦得锃亮的钢琴。
　　——他深刻怀疑这家餐厅能不能做出好吃的东西，以及认真反省他今天是不是有哪句话把他的哨兵给得罪了，以至于风满袖放弃了亲自操刀下厨给他做好吃的。
　　二人落座，风满袖看也不看菜单，完全按照他的口味给他点了菜，自己只要了杯黑咖啡，然后对江豢做了个‘外面’的手势，犹豫地开口：“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江豢点头。
　　他是出现了记忆障碍没错，但不代表他失去了基本的自我生活能力，有风满袖陪着固然很有安全感，但没有风满袖也不是活不下去。
　　纤长手指理了理半长不长的头发，风满袖欲言又止，似乎还想交代句什么，不过还是放弃了，起身离开餐厅。
　　江豢的目光追着风满袖的身影一直追到门外，看到一街之隔的对面有个卖巨大泡芙的小摊。
　　“嗨，”有人跟他说话，然后径直坐在了原本属于风满袖的位子上。
　　“不好意思，这里已经有——”江豢客客气气地开口，“——沈悦？”
　　对面坐了个扎马尾的黑发女生，脸上画着淡妆，斜挎着包包，显然刻意打扮了一番，和平日在组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江组长，”沈悦微微一笑，喝了口服务生送上来的柠檬水，“看到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沈悦的存在也像是一枚足以连通记忆图书馆的书签，江豢眼前飞速闪回一副场景——疯疯癫癫的女人双手抱胸，瑟缩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身上披着组里的毛毯，身体的一小部分紧紧地贴着沈悦，神情恐惧而绝望。
　　这就和风满袖出门前给他看的那张纸对上了，疯女人舒宁正是人物A所圈养的女性之一。
　　“舒宁现在怎么样了？你还有关注她的事情吗？”江豢状似无意地问道。
　　沈悦若有所思，微微摇头道：“这个任务被转组之后我就没再跟过，不过我和四组的孙姐关系不错，她说她前两天刚帮舒宁办了出院。她远在珞市的父母已经联系上了，希望她能把发生的一切当做一场梦吧，至于更多的消息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哦对，她的孩子，有关于那对死去的双胞胎的事情，没有人告诉她。”
　　孩子。
　　明明人物A做出了如此背德的事情，却因为替罪羊黑暗向导叶杉已经落入法网，又没有人去深挖新的线索，导致任务被自动更迭为已完成。
　　可又谁都怪不得，四组的能力上限就在那里摆着，不是谁的组里都有哨兵，也不是所有的哨兵都叫风满袖。
　　见江豢沉默，沈悦的表情也严肃下来，身子略略前倾，低声问他：“江组长？你还好吗？头疼？”
　　“我没事。”江豢马上答。
　　他不知道沈悦是否清楚他记忆障碍的事情，不过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决定不告诉组里的人，而是岔开话题：“对了，你今天不值班吗？组里怎么样？我不在的这几天都还好吧？”
　　沈悦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不过教养良好的女生并没有追着不放，而是点了下头，道：“还好，这几天平均一天一个B级任务，在正常阈值范围内。在你失联的第二天，本该被外派到玕市执行任务的张慕阳死活不肯离开琅市，只能让小李替他跑了一趟。张慕阳的本意是想组织我们一起去医院探视，但是江组长你的入院情报是S级保密信息，我们没能探望成功，抱歉。”
　　一点都不，女士，我也完全没法想象我自己悲惨地躺在床上，然后床边满是同事亲切慰问的场景，那实在是太恐怖了。
　　又闲聊了几句什么，江豢低头看了眼表，距离风满袖所说的出去‘一下’已经足足过去了十分钟。
　　从风满袖走出这间中西结合的餐厅起，屏障就被断开了，他现在对风满袖所在的位置完全一无所知。
　　正对面的沈悦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嘬着杯子里的柠檬水，神色游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风铃声再响，熟悉的气息终于回归餐厅，江豢本以为等风满袖过来之后，今天份额的对外应酬就可以结束了，却没想到风满袖根本没往他这边走，而是径直走到餐厅的钢琴前坐好，掀开盖子。
　　这是要秀手法的意思了，江豢饶有兴味地偏过头，只看到风满袖笔挺的背影，侍应生在这个时间点送上菜品，就在点头表示感谢的这个工夫，风满袖已经弹起了前奏。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
　　曲子很熟悉，带着一股古早年代的味道，旁边沈悦噗嗤一声笑了，莞尔摇头。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视线莫名变得模糊不清，江豢下意识用手去擦，是湿的，眼里居然不明缘由地蓄满了泪水。
　　“呜呜——呜呜——”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简简单单的调子，风满袖一连弹了三遍才算尽兴，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非常戏剧化地一鞠躬，从台子上跳下来。
　　然后洋洋自得地望向坐在原地的江豢。
　　不看不要紧，一看却发现江豢居然哭了。
　　风满袖一瞬间慌得不行，这不是他要的效果，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江豢逗笑，其次是把江豢气笑，他从没想过要把江豢弄哭。
　　手忙脚乱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把昂贵的袖扣扯下来丢到盘子里，拿袖子给江豢擦眼泪。
　　“别哭，别哭，”风满袖手指发颤，一手按住江豢的后颈，旁若无人地用自己的额头去贴自家向导的额头，“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嗯？你想起了什么？”
　　在极近的距离下，江豢茫然地望了望风满袖慌乱的眉眼，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虚握了两下，仍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翻涌在胸口。
　　他说风满袖，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是很爱很爱你的，我怎么偏偏把这个给忘了呢？


第50章 
　　销假结束，江豢长出了口气，回七楼SEHS二组办公室。
　　身上伤口的恢复速度比想象中的快，江豢前天晚上几乎算蜕了次皮，现在前半身已经没剩多少血痂了，体表大多是新生的嫩肉，很脆弱，但至少没留疤。
　　前些天和沈悦的意外会面让江豢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过去的人和事物对他记忆的重组有很大的促进作用，所以与其在家继续躺着养膘，倒不如回组里继续上班，至少整理一下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文件和报告，说不定能对彻底恢复记忆很有效果。
　　因为知道他生性不喜欢过于亲昵的关系，所以组员们只在他早上刚来的时候稍微嘘寒问暖了一下，没过多纠缠。
　　江豢很感激组员们的体谅，然而就在他销完假回工位之后，坐在他对面的张慕阳一直在隔着显示器的缝隙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江豢：“？”
　　不多时，手机嗡嗡震动，他收到一条转发过来的短信：哥，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聊聊啊。
　　残缺的记忆再次复原了一小块，江豢终于想起来这手机其实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天天在他家蹭住的风满袖。
　　也就是说这条信息也是风满袖转达的消息。
　　这种查岗方式倒是足够新颖，江豢的眉毛动了动。
　　不过和张慕阳也没什么不能聊的，江豢爽快的对小孩点了下头，率先起身。
　　张慕阳紧随其后，跟着他来到回廊，小孩脸上依旧挂着一副不安的表情，慢慢把门掩上。
　　“哥，”张慕阳气息微滞，犹豫着露出个笑容，顿了半天才挤出后半句话，“……我想你了。”
　　江豢失笑，倚着扶手说：“嗯，我也挺想你们的。”
　　自家组里没有那么多针对向导精神力的武器，至少回廊里没有。江豢一进回廊便探出了精神力触须，简单把楼上楼下扫了个遍，确认没有人同在回廊中偷听。
　　张慕阳也学着他的样子倚着扶手，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豢也不催，一直等到小孩先行开口：“哥，他们都说你失忆了，这个是真的吗？……我呢？哥你还记得我多少事情？”
　　好吧，看来他这点破事儿大家早就清楚了，也不知道是在哪个环节泄露了消息。
　　他倒是不在乎别人知道他出现记忆障碍的问题，障碍终归只是障碍，他没失忆，只要能找到对应的‘索引’，他就能在记忆图书馆中找到对应的那段回忆。
　　江豢微微一笑，揉了把小孩儿的脑袋，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沉吟片刻后道：“你以前没吃过白灼西兰花，因为害怕蒜味，你一开始不太敢尝试，在我的鼓励下你尝了一口，然后立刻发现这道菜相当合你的胃口，你恨不得把盘子也舔得干干净净。”
　　他说的是张慕阳刚进组那时候的事情，他们两个一同完成了个性质恶劣的A级任务，江豢带着小孩儿去吃私房菜馆，而白灼西兰花正是当时的其中一道菜。
　　小孩的脸腾地就红了：“哥——！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你怎么还记得啊。”
　　除了他的哨兵风满袖之外，张慕阳应该是这世界上和他最亲近的人了，好学又肯学，像是放在船上的锚，很有安定感，让他永远不必担心自己会飘向何方。虽说他的短期记忆有损，但想起早期的事情不是问题，这不算撒谎，他说的是实情，只看小孩怎么理解了。
　　张慕阳在他面前一直像一只忠诚乖巧的小狗，闻言果然误解了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许多。
　　“你没事就好，哥你不知道，你可太难见了，我前两天想去探病，跑遍了咱们琅市所有的医院也没见到你。”
　　他那时候住的是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医院，小孩找不到他也正常，不过江豢什么都没解释，只拍了拍小孩的背。
　　“回去吧，别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他自认为已经抛出了结束话题的信号，却没想到张慕阳突然一把牵住他的手腕。
　　这动作就有点亲昵了，江豢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挣脱桎梏，用眼神警告张慕阳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然而张慕阳就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警告般莽撞开口：“所以你还和他住在一起吗？……和我们组里的新人。”
　　这就有点过分了，他愿意对小孩倾囊相授的是哨向相关的知识，而不是自己的私人感情状况。
　　江豢略微冷淡了些，嗯了声，伸手推门回办公室。
　　往回走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了风满袖前两天跟他说的那句‘我们是纯洁的柏拉图关系’。
　　在一起住归在一起住。江豢想。但因为不知道他那方面行不行，所以之后会不会在一起不一定。
　　江豢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没注意到旁边小孩的表情。
　　组里的资料的确对记忆恢复大有作用，江豢把过去三个月所有经手的任务报告都过了一遍。有的只消看一眼就能想起当时的处理过程，有的还需要当时的照片或者视频资料做辅助，不过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记忆障碍所带来的缺失感陆陆续续地消散。
　　不过一口气看这么多资料还是有点头昏脑涨，江豢接了杯温水回来，刚喝了一口，随意往窗外瞥了眼，然后差点把水喷一显示器。
　　一街之隔的对面楼顶上站了身材修长的男人，双手平伸，正沐浴着阳光，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灵巧地踩着楼沿走独木桥。
　　那人对注目的视线显然相当敏锐，立刻回眸与江豢对视，很明显地笑了下，然后往下一——哦，没跳，只是坐在了楼沿上，两条腿耷在外面摇摇晃晃。
　　这动作太危险了，连带着江豢的心脏也跟着一抖。
　　不过这人的身影怎么看着这么眼熟……等等，这不只是眼熟的问题，这根本就是风满袖啊？！
　　他爬这么高做什么？？
　　男人倒是和高处没有半点违和感，似乎这人生来就应该站在高处俾睨凡人。
　　江豢正想摸手机给这人打电话劝他下去，就见对面楼上的风满袖对他勾了勾手指。
　　哪怕出现记忆障碍，他的潜意识也先一步领会到了风满袖想表达的意思：他在邀请他进入精神图景。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同组同事敲击键盘的声音，江豢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探出了精神力触须。
　　眼前景色突变，他重新回到了那与他家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形房间，这回地上的文件更多了，几乎没地方下脚，风满袖趴在猫窝里瞥他一眼，用戴着驭兽戒的手指捋了把头发。
　　“又想起了点别的？”是个肯定句。
　　他的变化总瞒不过风满袖，江豢耸了耸肩，答：“感觉像是一大袋散乱的拼图，块数肯定不缺，但还需要把它拼回去才知道原本的图样是什么。”
　　风满袖哼了声，横躺在猫窝里伸了个懒腰，伸手要他抱。
　　江豢没抱，刚才风满袖踩楼沿给他带来的视觉冲击太大了，谁正常人会跑那种地方走独木桥啊？？
　　“以及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他蹲在猫窝边上补充道，“即使你以我男友的身份自居，但你八成不是我心目中理想安分的那个同居对象。”
　　风满袖露齿笑，收回手道：“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你又离不开我。”
　　江豢心中一动。
　　他总觉得这句话不是真的，应该反着听，风满袖想说的原话应该是‘我离不开你’才对。
　　拼图又拼上了一点，他对风满袖的了解好像也跟着多了一点。
　　风满袖的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重新回到猫窝周围那些不知道有什么规律的文件上，江豢也不知道风满袖让不让他碰，索性不动手，只伸着脖子看。
　　最上面一页是他们SEHS其中一位高层的资料，纸上详细地记录着此人的个人信息、行动习惯、和近期的联络记录，辅以监控和GPS定位，旁边那一叠的内容也差不多，半米高的资料足足叠了三摞。
　　精神图景里的布局是可以随意更改没错，但内容物的复杂程度则完全取决于主人的记忆力如何，江豢没有完整的精神图景，他完全想象不到把这些文件记住究竟动用了风满袖脑容量的百分之多少。
　　“所以你在做什么？又叫我过来做什么？”江豢问。
　　风满袖闻言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江豢一把扯过来，在他身上吸了一大口。
　　“我不知道！”风满袖在他锁骨窝里大声控诉，“我找不到其中的联系！知道我肯定忽略了什么，要是我的黑猫——”
　　风满袖喘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关键词‘黑猫’，检索记忆，得出的结果是‘速冻后遗症’。
　　江豢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风满袖散发着香气的柔软发丝中，安抚性地顺了顺。
　　换位思考，如果为向导的自己一觉醒来变成个普通人，自己多半要崩溃好长时间才能缓过来，更何况是天之骄子的风满袖，这人优秀惯了，遇到事情也习惯性的自己扛着，其实内心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更加焦虑多了，看看这里文件的凌乱程度就能看出来。
　　“找不到就不找了，换换心情再说，”江豢说，“我想听你弹钢琴，这回不要女人是老虎。”
　　风满袖哼了声，依旧埋在江豢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不弹，等找到真相后再给你弹。”
　　这时候要用激将法，江豢也学着风满袖的模样哼了声：“等找到真相后你肯定又要拿一大堆杂事过来打扰我，让我干脆把这件事忘了，你只是不想承认你指法生疏了而已。”
　　他怀里的风满袖突然愣住了。
　　“等一下，你说什么？”风满袖猛地抬起头，“往回倒一点，你再说一遍。”
　　“我说等你找到真相后你肯定又要拿一大堆杂事过来打扰我，让我干脆把这件事忘了……”
　　“你好聪明，江豢，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风满袖像只猫似的从他怀里轻巧跳出来，眼睛闪闪发亮，“在大海里藏一滴水，在闹市中藏一个人，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线索了！”
　　眼前的精神图景瞬间碎裂，然而裂纹又被再次拼合，风满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神采奕奕的哨兵对他伸出手。
　　“我现在下楼开车，你跟不跟我走？”


第51章 
　　江豢想，风满袖一定是给他下了降头。
　　明明还有一大堆促进记忆恢复的资料没有看，还有组员递交的三份任务报告没有审，还有月底开会的材料没有准备，他却什么都不做了，拽着外套狂奔下楼，只因为风满袖一个不知真假的疯狂念头。
　　风满袖什么都没跟他解释，他却只想不顾一切地跟他走。
　　办公室恋情果然不可取。江豢咬牙。真是太耽误事情了。
　　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张慕阳在楼上喊他的声音，江豢在风满袖身上摸了半天，终于摸到原本属于自己的手机，然后果然看到屏幕上张慕阳的名字反复闪烁。
　　小孩是好心，毕竟他的反应相当反常，不过他犹豫半天还是没接电话，而是给挂了，又点开张慕阳的头像，发了条‘替我请个假’的消息过去。
　　然后把手机顺回风满袖的口袋里。
　　风满袖瞥他一眼：“你明明已经想起了手机的真实归属。”
　　江豢也不知道自己全身上下哪里露出了这条破绽，他用手指敲了敲膝盖，没答话，学着风满袖平时卖关子时的模样，高深莫测地哼了一声。
　　风满袖低笑，没再取笑他什么。
　　倒不是说他不想把手机换回来——这只手机从他解冻那天起一直陪他到今天，虽说是风屹给他准备的玩意，说不定里面还装了定位器，但他好歹也是个念旧的人，并不是很想和旧手机分离——他只是不想失去风满袖的联系方式而已。
　　把自家哨兵弄丢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他衷心希望不会再有第二次。
　　黑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江豢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没问他们这次的目的地，风满袖也没说，只在等红灯的时候无意识地捏了捏江豢原本戴着驭兽戒的指跟。
　　江豢心中一动。
　　他的主治医生说得没错，向导的精神力是最好的良药，他的记忆障碍并不是不可逆的，只是风满袖这么一捏，他又想起了点别的什么。
　　在模糊的幻觉中，他听到他对身边人说了句可以。
　　风满袖在一栋白色的建筑物附近踩了刹车，解安全带下车，示意他在车里等。
　　江豢本想掏GPS确认一下当前地址，脑子里却突然嗡地一下炸开，过往的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般纷至杳来。
　　……
　　哀悼期从来不是一蹴而成，而是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慢慢转化。
　　三十年前的江豢曾以为，他其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深爱着风满袖，不然为什么在风满袖和他的精神结合破裂后，他完全没觉得疼。
　　不，也不能说是不疼，他只是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而已。
　　江豢正常上班，正常接任务，他就像幼时记忆里哀悼期的父亲那样正常生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他突然意识到，啊，原来这一刻到来了。
　　那是他速冻前所接的最后一个任务，只有B级，任务内容是辅助人民公仆处理深山老林中的碎尸案。
　　江豢那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打扮了一番，换了一套干净的新衣服，戴上属于自己的那枚驭兽戒，离开了干干净净的样板间，开车两个小时到郊外。
　　人民公仆的效率很快，他到的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奄奄一息的凶手已经落网，他的任务更改为寻找失踪的向导被害者。
　　如果向导还有一口气的话，向导彼此之间的感应也许还能更明显一点，江豢慢慢散发出自己的精神力，简单在山里扫了一圈，他没有感受到其他向导的存在，所以唯一可能的原因是，失踪的向导应该已经死了。
　　江豢连眉毛也没多动一下，不再试图寻找向导，而是换了个方向，用精神力探触山中其他活着的生物，果然感受到数只盘旋着的乌鸦集中在一处。
　　那是个险之又险的悬崖，下方叠着数个鸟巢，任务目标柔软的腹部被乌鸦撕烂，染血的肠子沿着鸟巢垂向岌岌可危的下面，用于证明死者身份的ID卡颤颤巍巍地卡在口袋边缘。
　　死者的身份尚未确定，如果ID卡掉到悬崖下面，人民公仆的工作量可能又要再加一倍。
　　在场的除了江豢都是普通人，江豢没多说什么，把外套脱了叠放在石头上，卷起袖口裤脚，也不用什么防护用品，直接顺着悬崖往下爬。
　　脚底的碎石镶嵌得没那么结实，江豢一脚踩空，好在手上力气还在，他重新换了个新的落脚点，一手抓着崖柏，一手惊险地够到ID卡，径直往上一甩，然后原路返回，重新翻到悬崖上面。
　　看得小警员下巴差点掉到乌鸦窝里。
　　江豢淡淡地笑笑，拍拍手上的土，往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面看了一眼。
　　他记得他应该是恐高的，可现在再往下看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可怕了。
　　他的哨兵走了，他的精神体也死了，江豢特意在自家父母的墓地附近买了块坟头，亲手把黑豹埋在了棺材里，他原本的计划是和黑豹死在一起，可是今天看着这道悬崖，他突然觉得死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破裂的精神结合不是剥夺了他的感情，而是把他感受到的所有情绪塞进了一个只进不出的气球里。
　　气球越充越多，越涨越大，然后——
　　砰。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他就解脱了。
　　江豢着魔似的走到悬崖口，张开双臂。
　　有直升机引擎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悬崖被飓风填满，有人探头叫他的名字。
　　江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直升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载到了千米高空上，驾驶员长得和风满袖像极了，却也终究不是他的哨兵。
　　幸好赶上了。他听到那个人说。走吧，我带你见咱爸。
　　直升机载着他飞离了悬崖，飞离了广漠的陆地，飞离了他已经挑选好的葬身之所。
　　他完全没有任何回到陆地的记忆，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进了一辆私家车里，开车的是风满城，他坐在副驾驶，而车后座坐的是兄弟俩的父亲风屹，车里是沉默的，没有人说话。
　　江豢那个时候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瞬间爆发的哀悼期剥夺了，他没能注意到细节。
　　和被惯得任性无比的风满袖不一样，风满城是风屹的手，是风屹的喉舌，除非是相当重大的事件，否则这对父子从来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那时候他对风家人的出现漠不关心，现在再想想，此时风满袖已经参与了速冻，江豢也不再是和风满袖结合过的向导，他的死活对于风家人而言本该无足轻重，可风家人却还是找到了他，风满袖和他的分手显然还有内情。
　　风满城没问他‘你还好吗’之类的废话，只看他一眼，然后问他‘你想怎么做’。
　　江豢那时候说的是，我想结束这一切。
　　他心想我其实不想死，我只想求的只是一个终结。
　　私家车在白色建筑物前短暂停靠，风满城下车买了点吃的递给他，是便利店最常见的那种快餐汉堡。
　　江豢不爱吃酸黄瓜，以往都是风满袖把里面的酸黄瓜挑出来吃了，剩下的递给他，他接过这个没挑酸黄瓜的汉堡捏着，没有半点胃口。
　　然后他听到风满城叹了口气，徒手捏瓶盖，递了瓶啤酒给他。
　　这回他勉强喝了一口，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记忆里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迟迟拼上，有种玩了半天新游戏后突然读了通关前最终档的感觉，江豢双眼无神，盯着车顶棚看了一会儿，忍住眩晕感。
　　现在想想，风满城递给他的啤酒里应该是加了料的，才让他一觉睡了二十八年，真正达成了‘结束这一切’的结果。有机会应该去风满城的墓前拜一拜，至少得去说声感谢。
　　风满城的出现应该也是风满袖速冻前的安排——如果他能撑过哀悼期，那就让他继续生活下去，如果他没能撑过，那就让他也参与速冻，赌一个可能存在的未来。
　　一切的始作俑者很快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明显刚从微波炉里掏出来的汉堡，有点烫，匆匆从左手丢到右手，风满袖在他这边车窗旁拆外包装，把里面的酸黄瓜片拈出来吃了，剩下的夹回去，从车窗里递给他。
　　“……噢。”在见到他的表情后风满袖露出个了然的神色，“你全想起来了。”
　　江豢没答话也没接汉堡，而是就着风满袖的手咬了一大口。
　　“不错，有进步，你居然瞒了我——”风满袖换成右手拿着，左手看了眼表，撅起嘴巴，“——至少十三秒。”
　　江豢笑了，决定不把自己最后这块记忆拼图讲给风满袖听。
　　他主动找了个话题：“所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给我喂吃的明显是怕我饿肚子跟你发脾气，接下来有硬仗要打？”
　　风满袖不答，下颌微扬，示意他快点吃。这个表情江豢熟，每次黑猫想给他献宝时都是这幅表情，也不知道是谁学到了谁的真谛。
　　三分钟后，吃饱喝足的江豢下车，跟在风满袖身边来到白色建筑物门口的收发室。
　　风满袖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窗，从江豢口袋里摸出工作证一亮。
　　“SEHS，我们找孤儿院院长有话要说。”


第52章 
　　江豢这才意识到，这栋名不见经传的白色建筑物居然是一家孤儿院。
　　在大海里藏一滴水，在闹市中藏一个人，风满袖说的这句话他还没忘，只是直到此时才真正品出其中的意味。
　　根据那十二具孩童尸体的解剖报告来看，孩子们生前身体健康，至少比常年被困在地下又被精神力操控的舒宁健康得多，这说明孩子们必然需要一个正常的环境来成长。
　　孩子们需要吃喝拉撒，孩子们需要基础的教育，孩子们需要正常的看管，孤儿院不是法外之地，但孤儿院里的孩子流动性大，所以这些‘准哨向’们可以在孤儿院里顺利地生长十四年。
　　门卫完全被风满袖的气质吓住了，愣了半天才想到要给上司打电话，对他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江豢一把从风满袖手里夺回工作证，开始试图用眼神杀死风满袖。
　　风满袖开始使用技能装傻。
　　江豢探出精神力触须。
　　风满袖赶在门卫抬头之前准而又准地吻了下江豢的脸颊。
　　江豢：“！！”
　　江豢脸上直冒热气，输掉了比赛，风满袖完胜。
　　风满袖倒是没有半点得胜的喜悦之情，而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江豢，似乎在试探恢复记忆后的江豢对于亲密接触的反应。
　　江豢不知道怎地突然想到一句话——如果想独栋他的爱情，不要去听他的话语，而是去看他的眼睛。
　　工作期间调情不可取，实在是太耽误正事了，江豢深吸气，努力平复心情。
　　门卫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挂了电话起身，客客气气地说：“黄助理请二人稍等，他马上过来接您。”
　　不多时，有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人小跑下来，俩手在衣服上一擦，主动笑呵呵地伸手道：“您好，您好，我姓黄，是咱们花朵孤儿院院长的助理，二位怎么称呼？”
　　风满袖嘴巴抿得死紧，在黄助理的手上嫌恶地扫了眼，皱了皱鼻子。
　　江豢忙用肘部怼了下风满袖，以防他说出不该说的话，然后和这位黄助理虚虚握了下手。
　　“我姓江，SEHS二组组长，”江豢又把证件给黄助理看了眼，“他是我们组的组员，我们希望能和你们花朵孤儿院的负责人咨询一些情况。”
　　黄助理显然没和传说中的SEHS打过交道，不过反应很快，立刻做了个里边请的手势。
　　“我们院长当然对二位的来访十分重视，啊，十分重视，”黄助理打着官腔，和江豢寒暄了几句，“这边走，会议室请。”
　　孤儿院内的模样和江豢预想的死气沉沉不大一样，孩子们胆子很大，偷偷摸摸躲着大人往办公楼里闯，又被负责看管的阿姨抓走，在阿姨的呵斥声中咯咯直笑。
　　此时他们正并肩走过阳光充足的走廊，这声音对于哨兵而言有些过于刺耳了，江豢正想加强屏障，却被风满袖碰了下手背示意不用。
　　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又加强了，在精神体死亡后，他们已经各自被剥夺了精神结合的权利，可他却还是能从风满袖简单的言行判断出这人大部分的想法。
　　就像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迎面走来一名教师模样的女性，对黄助理点了下头，问他：“看到钱副院长了吗？他不在办公室里。”
　　“去厕所了吧？嗨，男人嘛，这个岁数容易尿频尿急，你懂的，”黄助理对女教师猥琐地龇牙，又对江豢一摆手，“里面请，我去请院长啊。那个小刘，你手头的事儿放放，去，给两位客人倒杯茶。”
　　风满袖倨傲地皱起眉。
　　风满袖这人任性归任性，却从来不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虽说家世显赫，却也没惯出贵族的怪脾气，更在意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而不是尊卑。
　　江豢在黄助理的背后微微一笑，摇头，对女教师做出个‘不需要’的口型，女教师感激地笑了下，还是主动走进会议室，分别给两人用一次性纸杯倒了两杯热水。
　　“这里好像很少有人进来。”江豢伸出一根手指，擦了下一尘不染的会议室桌台。
　　风满袖哼笑：“真是敏锐的观察力。”
　　“别这么这么说话，你每次夸我都像是在讽刺我。”
　　这回风满袖露出个小小的、代表胜利的笑容，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垫着，龟毛地擦了擦江豢之前跟黄助理握过手的右手。
　　“桌上没有茶水渍，只有抹布擦过的痕迹，说明近期除了保洁人员根本没人来过这里，不过既然这里有黄助理这种人陪聊，没人愿意来也是情有可原。”风满袖冷漠地说。
　　江豢哭笑不得，正想再补一句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敲了敲，有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进门来，未语先笑。
　　“今天吹的不知道是什么风，居然把两位SEHS的组长吹过来了，我姓王，我是——”
　　“你受到了威胁吗？”风满袖立即打断年轻人的寒暄。
　　姓王的年轻人有点茫然地推了推眼镜：“……什么？”
　　“你不是花朵孤儿院的院长，你明显刚来这里不久，是谁把你推上的院长位子，他威胁你了吗？”
　　年轻人显然没见过风满袖这阵仗，顿了半天才回道：“我……我是刚来这里没错，但我也的确是这里的院长，至于威胁……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的父亲是王苑，你们想找的人是我父亲吗？”
　　王苑，这名字的信息量有点大，江豢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年轻的王院长隐晦表达出来的内容。
　　眼前的年轻人显然是个不管闲事的官二代，之所以会被派遣到这里，多半是上头那位王苑的意思，下来镀层金的话比较方便之后的调动。
　　风满袖脑子转得更快，很快对王院长露出个假笑：“不，我们找的人就是你，方便给我们带个路，介绍一下孤儿院的构成吗？”
　　“我来介绍吧，我来，”跟在王院长身后的黄助理立刻接过话头，“咱们这儿是正经单位，不怕抽查，来两位组长，我们从后院开始绕。”
　　王院长中途就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四人行变成了三人行，江豢气声说了句“你猜错了，他没玩替身梗”，没提名没道姓，声音很小，在场的只有风满袖一个人听得到。
　　风满袖哼了声：“人们会本能地否定其他人对自我的错误判断，我只不过想让他自我介绍得更快一点。”
　　黄助理：“？”
　　这是只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江豢弯了弯嘴角，没答话，示意黄助理继续介绍下一块布局。
　　花朵孤儿院内里设备齐全，所有的收养手续也都很正规，虽说他还没搞懂为什么风满袖偏偏盯上了这家——琅市至少有三家孤儿院——但他相信风满袖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一路上一直在留意孤儿院里年龄相仿的孩子。
　　根据舒宁的证词来看，她们在二十年中至少生了六次孩子，也就是说这里至少藏了三批年龄未满十四岁的孩子才对。
　　黄助理带两个人转了一大圈，看了孩子们的食堂、宿舍、教室和活动室，最后回到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门口。
　　半途告辞的王院长正在门口站着，有匆匆而来的工作人员附耳过来和王院长说了些什么，年轻男人的眉毛一瞬间锁得死紧。
　　风满袖也沉下脸，显然是听清了那二人的对话，江豢向他的哨兵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风满袖理所当然的把听到的悄悄话大声告诉江豢：“他说他们的副院长突然不见了，办公室没有，厕所找遍了，手机关机，现在是彻底失联的状态。”
　　王院长的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风满袖却没有半点拆穿别人悄悄话的心虚感，警觉地抬头四望，然后一把拉开窗户，抬腿就跳了下去。
　　又开始了，江豢无奈，只得翻了个白眼，跑向最近的楼梯——风满袖的屏障尚在，他可以通过这个给他的哨兵定位，他的哨兵并未走远，而是停留在了楼下的某个房间。
　　江豢赶到楼下的监控室时风满袖正坐在无数电脑屏幕正中间的座椅上，十指翻飞，他看了一会儿，意识到一条又一条的监控录像正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硬盘上，而他的哨兵正在飞速反向破解清除软件。
　　95%……97%……99%。
　　风满袖懊恼地敲下回车键，删除进程暂停了，然而残存的监控记录也只剩下一个。
　　“这是什么？你发现了什么？”江豢急忙问。
　　“那位王院长不过是个傀儡，真正处理各项事务的人是那名失踪的副院长，多亏了他的帮助，那些拥有相同母亲的孩子们才能不会意外被普通人收养，这里就是他的试验田。”风满袖完全不管其他人的脸色，自顾自地大声宣布，“因为我们的到来，他发觉身份败露，所以清除了院内所有的监控记录！该死！我们晚了一步！”
　　同样跟进监控室的王院长和黄助理显然也听到了风满袖所说的内容，王院长下意识退了一步，而黄助理则低下了头。
　　“噢，当然，他还需要一个副手，”风满袖眉毛动了动，看着黄助理，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收了他的钱，自然会替他办事，院长的职位是金饭碗，轮换的人来了又走，当然不如这位二十年没换过位子的副院长的大腿好抱。”
　　风满袖这番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也不管黄助理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只从口袋里抽出江豢的手机，点开张三的名字，拨号，放到江豢耳边。
　　“叫他过来干活了，”风满袖说，“……多派几个人过来，这边有几十个可能有生命危险的孩子，让他一并接走。”


第53章 
　　风满袖问黄助理要了一份目前所有登记在册的孤儿名单，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让黄助理摇铃，把所有孩子赶回各自的房间内待命。
　　江豢完全不知道他的哨兵究竟从那张薄薄的纸上获得了多少信息，他只知道他此时正跟在风满袖身后，跟着他的哨兵在孩子们的宿舍楼里走了一圈，逐个寝室看过去，风满袖的右手就像金手指，只要点到谁头上，江豢就得任劳任怨地走进房间，邀请孩子们去院子里参加一场全然陌生的冒险。
　　一双双懵懂的眼睛落在江豢身上，稍微年长一点的孩子还会礼貌问询他们的目的，江豢只能学着自家哨兵那般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说不要担心，阿姨们正在院子里等着你们集合。
　　江豢不得不承认他的哨兵状态全开的模样实在是太帅了——胸有成竹的表情，绝不多言半句废话的态度，哨兵身上气场惊人，连狗腿的黄助理也收了那副老油条的态度，完全臣服于风满袖的支配之下。
　　张三到来的速度并不慢，也很听话，开了两辆局里的面包车过来。
　　虽说是秋高气爽的日子，风却不小，卷着无数枯黄的叶子呼啸而过，张三从车里下来，整了整帽子，跟正站在队伍边缘的江豢摆了下手。
　　“怎么说江组长，我电话里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是这里没掺和哨向是吗？”张三说，“哎江组长你直接和我们老大说吧，也免得我转达的时候出问题。”
　　曾有几面之缘的‘老大’从副驾驶里下来，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对江豢一点头。
　　“没有转组文件，我们当普通的报警过来的。”言下之意就是最好真有值得他们出动的事，不然江豢这边肯定得收个处分。
　　江豢深吸气，遥遥瞥了眼孤儿院白色办公楼二楼监控室，他的哨兵正在那里进行一些所谓的收尾工作，从而避开这群理论上应该正在看管他的人民公仆。
　　“两辆面包车可能还不够，至少还得再来一辆。”江豢选择了这句作为开场白。
　　任何世界都有其对应的条条框框约束着所有人的行为，唯独风满袖站在了所有框架之外，如果非要按世俗的规矩评判风满袖，他违反的规定大概足够枪毙他好几个来回。不过该说的还得说，江豢刻意虚化了‘如何获得情报’的部分，只强调他们已知的事实，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给张三和他上司讲起。
　　因为某种尚未查明的动机，疑似花朵孤儿院副院长的人通过某种方式得到了一批女人，然后在黑市分别雇佣了一名黑暗向导与一名黑暗哨兵。黑暗向导负责用精神力操控女人，让她们反复怀孕，并在孕期对孕妇们注入不等量的向导素以进行人为干预哨向出生的实验。
　　等产妇诞下孩子，黑暗哨兵会再次来到这里，接走所有存活下来的孩子，送进花朵孤儿院养到十四岁。
　　十四岁，刚好是哨向分化的年纪，黑暗哨兵第二次接走孩子，送到地下的隐蔽地点使用筛选器，逐个查看孩子们的分化情况，而在发觉孩子并未分化之后，黑暗哨兵会对实验废品进行‘处置’。
　　“……如你们所见，现在院子里排排站的正是下一批准分化的孩子们，”江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最大的十二岁，距离‘炸弹’爆炸还有两年。”
　　张三瞠目结舌。
　　“这……这太荒唐了江组长，我个人相信江组长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但是……但是我们没这个权利直接把孩子们带走啊。”
　　“那就往上打报告，上面会有人给你们想出解决办法。”江豢说。
　　江豢这句话说得并不是毫无根据——风满袖毕竟是风满袖，绝对不做无准备的事情，江豢有理由相信，风满袖早就在风屹那里打点完毕，只等着人民公仆往上递交一份申请，立刻会在第一时间得到审批。
　　张三和‘老大’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情，最后还是‘老大’咬咬牙，点了下头，示意张三去往上联系。
　　这事儿成了，江豢松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望向办公楼二楼的窗口。
　　一令一动，花朵孤儿院里多出那么多不明身份的孩子是件关系到民生的大事，王院长和黄助理都被临时扣下进行讯问，江豢则趁乱跑进办公楼监控室，他的哨兵依旧坐在无数屏幕的正中心，他的哨兵继续在电脑上操作着什么，头顶屏幕上的画面却不是花朵孤儿院内部的景象，而是不知道哪里的十字路口。
　　“我们该走了。”注意到他进门的风满袖主动说。
　　江豢一看就知道风满袖又黑进了不知道谁家的监控系统，不过谁家的都无所谓，江豢双手插兜，爽快道：“行，走，去哪？”
　　风满袖又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了会儿，监控画面几番闪烁，最后全部定格在一辆低调的私家车上。
　　“孤儿院内部的监控全毁了，但路上的监控还在，这里是我们入门不久后车库出口对面的监控，这辆私家车正从里面开出来，”风满袖一指第一块监控屏，“私家车的主人显然十分慌乱，以至于忘记了孤儿院门口车速不能超过三十公里的规定，在短短十分钟内开到江南大街。”
　　“他要出城？”江豢皱起眉头，“城外没有监控，如果过了卡口，我们没法追到他的后续动向。”
　　风满袖耸了耸肩，无可无不可道：“那就不让他出卡口好了。”
　　电话就在这一秒响起，江豢忙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又被风满袖抽走，切到外放。
　　“抓到了，我会派人看守他，在他正式接受审讯之前，你有大概五十分钟。”风屹的声音从听筒中响起，似乎也没指望风满袖回他什么，只补充了句，“别弄得太难看，善后很麻烦。”
　　风满袖露出个一切尽在掌控的笑容，挂掉电话，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
　　江豢没听懂，不自觉地放大了声音，对风满袖的背影喊：“‘别弄得太难看’是什么意思？”
　　见江豢没跟上来，风满袖一阵风似的跑回来，抓着江豢在警笛声中往楼下跑，边跑边喊：“他的意思是提醒我，别不小心把人物A给杀了！”
　　江豢耳朵被吼得嗡嗡叫，对风满袖这种斤斤计较的幼稚报复心理相当无奈，无奈完了才意识到风满袖话里的信息量有多大——
　　“你说什么？人物A？副院长是囚禁女性的幕后黑手？别杀了他又是什么意思？”
　　风满袖猛地刹车转身，江豢一没留神，结结实实地撞进风满袖味道很香的怀里。
　　他的哨兵俯下身，亲了口他被撞得酸痛的鼻尖，高深莫测地笑了下，只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我才不会杀了他呢，”风满袖高傲地昂起头，“死太便宜他了，他毕竟伤过你，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
　　四十分钟后，风满袖与江豢到达现场。
　　江豢的脑子仍然停留在‘他毕竟伤过你’那句话上没转过弯来，他盯着匆匆跳下车的哨兵修长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向导的精神力帮助大脑打通了前往记忆图书馆的检索页面，事到如今他已经把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比如盛华小区，比如濮荣家客厅里五彩斑斓的向导素。
　　那是一个专门针对他江豢的陷阱。
　　风屹与风满袖联手完成的那个狸猫换太子的障眼法只能在短时间内瞒住人物AB的眼，因为知道风满袖一定会追查下去，一定会把背后隐藏了几十年的东西翻出来，所以他们必须想尽办法阻拦风满袖的脚步。
　　风满袖是S级哨兵，风满袖的父亲是风屹，风满袖没有任何弱点。
　　等一下，倒回去一点，重新审视最后一条。
　　风满袖不是没有弱点，风满袖的弱点明明昭然若揭。
　　江豢慢慢地把脸埋进双掌。
　　他这一生受尽束缚，过于在乎其他人的注目，小时候是为了塔里老师的夸奖而活，进组后是为了组长的身份而活，可风满袖不一样，风满袖从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风满袖一直活得自由。
　　人越是缺少什么，越会寻找什么。
　　所以风满袖对他的吸引力才是致命的，他的哨兵本该是生来就该翱翔在天际的飞鸟。
　　却因为他而束缚在原地。
　　成为累赘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就算他明知道风满袖是心甘情愿为他画地为牢，他也依旧有种亲手摔碎曾经拼命守护的珍宝的错觉。
　　江豢吐出一口气，放任自己在低沉的情绪里沉浸最后的几秒钟，然后一抹脸，准备下车。
　　然后在车窗外看到风满袖的脸。
　　原本早早跳下车的男人原来早就绕回来了，还特意来到副驾这边的窗外盯着他看，也不开口，只安静等他什么时候回神。
　　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波动被风满袖读去了多少，他只知道风满袖直起身体，非常绅士地为他拉开车门。
　　那时有秋风吹过耳畔，他听到他的哨兵在飞扬的枯叶中低笑的声音，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没错过风满袖轻如耳语的呢喃。
　　“爱不是牢笼，爱是铠甲。我的向导，请永远不要忘了这一点。”


第54章 
　　人物A顺利落网，以江豢意料之外的惊人速度。
　　在抓捕人物A的过程中，风屹的人稍微用了点强硬的小手段，以至于人物A的车径直撞上护栏，虽然有安全气囊弹出，但人物A的脸却还是被破碎的前挡风玻璃划得血肉模糊。
　　向来不肯承认自己有洁癖的风满袖毫不在意地单膝跪在那位毁了容的人物A身边，身上气压极低，是一种内敛的愤怒。
　　“呵……”人物A啐出口血，“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风满袖，我发誓你从我嘴里什么都撬不出来。”
　　风满袖无机质的眸子略略扫过人物A的脸，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江豢本以为他的哨兵会像往常那样，利用敏锐的观察力开始对目标人物旁敲侧击，可他完全没想到的是风满袖一句话没说，根本看也不看人物A的脸，只抬手撕开人物A的衣服，二指一捏捏开人物A的肚脐，拨开血肉与脂肪，把手伸进人物A的腹腔。
　　江豢：“！！！”
　　江豢第一反应是周围的人会把风满袖给拉开，然而在场的都是风屹的亲信，训练有素地背着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任凭风满袖物理意义上的撕开人物A的肠系膜。
　　人物A也吓傻了，腹腔被打开，藏在体内的内脏被触摸的感觉糟糕透了，人物A登时哆嗦起来，全身紧绷，口涎混合着脸上的玻璃渣流到地上，他躺在自己的一大滩粘液里，四肢不正常地抽搐着，满脸惊惶。
　　明明这人是造成他记忆障碍的根源，可是看着这人惨兮兮的模样，江豢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气恨他。
　　风满袖面无表情掏人肠子的模样太恐怖了，他的哨兵脸上沾着少许人物A飞溅出来的脂肪和血液，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江豢同样跪在地上，从背后抱住风满袖，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试图把风满袖的手从人物A的体内抽出来，然而S级哨兵和B级向导的力量差实在是太大了，风满袖右手纹丝不动，又单手把小肠打了个活结。
　　人物A直接被吓到休克。
　　“给他来一针肾上腺素。”风满袖不为所动，偏头对风屹的亲信说，仿佛手中掌握的并不是一个男人，而只是一具尸骸。
　　从某种程度讲，失去意识是一种机体自我保护的方式，但风满袖却剥夺了人物A休克的权利，面无表情地抓挠人物A溢出腹腔的小肠。
　　血腥味混合着恶臭的气息一股又一股地涌出来，他矜贵的哨兵依旧面不改色，跪在原地稍微等了一会儿，等人物A重新恢复意识，然后才一手按在人物A体表外，一手仍然攥着人物A的小肠，双手一拍——
　　人物A彻底疯了，哀嚎着在粘液里蠕动，喉咙里挤出绝望的惨叫，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沿着额头滑落，甚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江豢终于看不下去了，匆匆忙跑回车边，从后备箱里抽出两瓶矿泉水，然后跑回现场，用精神力触须裹住风满袖的手。
　　“风满袖，你把手弄脏了，”他命令道，“我要给你洗手，站起来，面对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豢心里其实很没底，眼前的风满袖太陌生了，像完全变了个人，他的哨兵从没当着他的面发过这么大的火。人物A是差点害死他没错，被风满袖折磨也是咎由自取，他对人物A没有半分同情，他只是怕他的哨兵成为一个冷血的刽子手。
　　——单单成为刽子手也无妨，他会陪着他，但这会增加风满袖被污染的可能性。
　　风满袖的动作顿住了，宛如才想起江豢在场般惊慌起身，把手背到背后左顾右盼，试图寻找一个藏身之处，没找到，只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般对江豢耷下脑袋。
　　“我……”风满袖像是要解释什么般张了张嘴，又侧过身，试图挡住江豢望向人物A的视线。
　　“闭嘴，过来，手伸出来。”江豢说。
　　风满袖偷瞄江豢的眼睛，见他没有发火的迹象，才犹豫着伸出血淋淋的双手，任凭江豢拧开瓶盖，拿矿泉水把手勉强洗干净。
　　“他不会死，”风满袖带着点委屈，小声咕哝道，“法医最多给他判个轻伤，我有分寸。”
　　江豢没说话，慢慢用手绢抱住风满袖滴着血水的双手，然后踮起脚，把他的哨兵搂进怀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
　　人物A在精神层面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在接下来的审讯中对二十年来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风满袖坐在车里隔空旁听了审讯的后半场，手指颇为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
　　“这不是挺好吗？他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甚至包括他和万物起源的关系。”江豢瞥了眼他已经恢复原状的哨兵，小小的开了个玩笑，他知道风满袖听得懂。
　　万物起源指的是玫瑰花园里那栋地下室藏了孩童尸体的别墅，那是重逢故事的开始，更是一切的开端。董诚国……人物A不但对‘引导别墅主人购买地下室暗藏玄机的别墅’的事实供认不讳，而且还交待了其他几处藏有陈年孩童尸体的地点。
　　“他没有承认一个最关键的东西，”风满袖没骨头似的靠在江豢肩膀上喃喃道，“他只承认他做实验的目的是验证哨向降生的前提条件，并以此作为证据，反向推测哨向不再出生从而濒临灭绝的原因，他说的是真话，但是还不够，哨向灭绝，尤其是哨兵灭绝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但他咬死了不松口。”
　　江豢解冻的时候这世界上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新生的哨向了，漫长的速冻替他消化了生不如死的哀悼期，让他得以恢复继续生活的能力，他那时过于忙着让自己的人生平平无奇，以至于他一直没怎么思考过为什么哨向会大批量死去。
　　“所以呢？”江豢用脸颊蹭了蹭风满袖头顶软绵绵的发丝，“你要去调查这个吗？”
　　“显然不。”风满袖即答，“人物A是个聪明人，他的话九分真一份假，他还没交待出——”
　　话突然卡住了，江豢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后半段。他侧过头，看到他的哨兵正低头在手机上操作着什么，正想追问，却见风满袖把本就属于江豢的手机递还到他眼前，脸上挂着个明显的假笑。
　　“——你有任务，你得去珞市出差，”风满袖支起身体，把实时传讯的审讯声音关了，偏了偏头道，“我载你回家？”
　　江豢低头看手机，上面是二组的后台，风满袖明明有自己的账号，登录的却偏偏是他的，也不知道这人从哪搞来的密码。他已经懒得吐槽这个了，粗略地看了眼刚落到他头上的任务内容。
　　任务并不难，只是情况稍微有点复杂。
　　嫌疑人共有三名，且均对持刀捅死死者的暴行供认不讳，然而因为三人将蕴含精神力的猫砂洒在了死者背后的伤口上，以至于法医无法判断哪一刀才是致命伤，因此求助于SEHS。
　　身为科班出生的向导，分配给江豢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根据精神力介入血液后血液凝固情况的公式算出死者的死亡情况，从而推断出真正刺出致命一刀的凶手。
　　三个伤口，三个公式，还是江豢在塔里的时候最讨厌的算术题，导致江豢被迫在珞市至少停留三天。
　　算这个公式的时候思路不能断，江豢就一直没和风满袖打过电话，只用短信联系，聊聊珞市糟糕的天气，说点腻人的情话。
　　风满袖表现是十分良好，所有的消息一律秒回，情话也接得很顺畅，江豢算烦了就让风满袖给他发点好听的哄他，他的哨兵居然也意外的配合，给他发大段的语音条不说，还刻意凹出那种他最喜欢的磁性声线，非常养耳朵。
　　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江豢终于算完了第三个公式，把自己的答案拍下来给风满袖发过去，想看看自家哨兵的意见，结果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按错了键，不小心把‘你觉得我算的对吗’这句话发了两遍。
　　风满袖依旧是给他秒回，话语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你应该对自己的实力有点信心，你也不看看你是谁的向导。
　　然后又跟了条一模一样的消息：你应该对自己的实力有点信心，你也不看看你是谁的向导。
　　江豢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以为是手机抽了，然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冰冷地顺着脊柱往上爬。
　　他又发了次‘你觉得我算的对吗’，风满袖还是秒回，还是同一句话。
　　江豢打电话过去，风满袖没接，回答他的是漫长的忙音。
　　然后与风满袖的对话框里，风满袖又给他发了条消息：专心算你的公式，听我的声音会让你分心。
　　江豢把聊天记录拉到顶，在落地珞市的第一天，他给他的哨兵打电话，那时候对面就没接，给他发了这条一模一样的消息。
　　江豢低声骂了句，长按1打紧急联络人找风屹。
　　似乎过了一辈子那么久，风屹终于接了他的电话，抢在那人开口前江豢问：“风满袖呢？他怎么了？”
　　这话说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哑得要命，风满袖不会无缘无故失联，他手机上这玩意一定是他的哨兵最近捣鼓出来的小把戏，这才是风满袖换手机用的真正原因，就是为了不让他发现破绽的把他支开一阵子！
　　电话那边，风屹没有刻意压抑过的呼吸声很沉，就算相隔着电话线，他也能听出来风屹的状态相当不好。
　　……那他妈可是坐怀不乱的S级向导，是老狐狸，老油条，能让风屹动摇成这幅模样，风满袖到底怎么了？？？
　　江豢咬紧牙关，掌跟按着眉心，用力挤出话来：“……告诉我他还活着，爸，告诉我他还活着。”
　　他这辈子就没管风屹叫过爸，电话对面风屹的呼吸一下子就窒住了。
　　“活着，但一直没醒。”风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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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明后天都是双更，九点一更十二点二更，别看漏了x


第55章 
　　赶在珞市的雷暴天开始之前，江豢终于坐上了回琅市的飞机。
　　风屹就是再牛逼也没厉害到更改天气的程度，好在老天爷赏脸，没把江豢阻到千里之外的珞市。
　　江豢什么行李都没拿，孑然一身的上飞机，孑然一身的下飞机，风屹的车已经在机场等着了，一路畅通无阻，开着双闪，把他送往风满袖的床头。
　　江豢路上可能是小睡了一会儿，他也不太确定，在半梦半醒的档口，他又回到了风满袖的车里，车载音响哇啦哇啦播放着实时转播的人物A审讯情况，而他的哨兵背靠着他的肩膀在用他的手机写程序，抓取关键情绪‘自我怀疑’，给出反馈‘你应该对自己的实力有点信心’，然后替他接了珞市的任务，把手机还给一无所知的江豢。
　　或者时间再早一点，他坐在办公室桌前改下次开会的ppt，而风满袖躺在正对面高楼的楼沿上，狂风吹乱那人半长不长的柔软发梢，他的哨兵侧头看他一眼，然后在手机上敲代码，抓取关键情绪‘想你了，想早点回去’，给出反馈‘那就不干了，我们去私奔吧’；
　　或许再早一点，在他深夜抱着风满袖睡觉的时候，又或者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回到风满袖的临时住所取衣服的时候，他的哨兵一直在不停地观察并分析他的行为习惯，然后用聪明的大脑模拟出所有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反应，并提前一一做好了应答，把对江豢的爱写到程序里，写进手机里。
　　风满袖很少做完全无准备的事情，风满袖自知早晚会和幕后的boss硬碰硬，所以在一切开始之前搞定了这个东西，再想了个办法把江豢支开，支得远远的，要不是手机出了故障，‘风满袖’肯定还能陪他不留破绽地聊上好几天。
　　——如果他的哨兵运气够好，顺利地解决了一切的话，他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现。
　　——除了眼前这个，风满袖是不是还为他做过别的事情？
　　江豢一无所知。
　　在那场梦境的末尾，他从车里跳下来，看到原本血肉模糊的人物A被替换成了风满袖，他的哨兵肚破肠流，脸上被划了个稀巴烂，手中的手机闪烁着微光，停留在通讯录界面，他的哨兵为了保护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删掉手机上所有和他有关的信息。
　　……
　　“江先生，医院到了。”
　　江豢猛然从幻境中惊醒，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满身冷汗。
　　他勉强对保镖点了下头，从车里爬出来，匆匆跟着保镖坐电梯上楼。
　　有风屹出手干涉，特殊看护科上下左右所有通路均有保镖把手，其中不乏稀缺的哨兵与向导，只不过江豢急着去见风满袖，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风屹身上穿着体面的西装，在感受到江豢的到来后，风屹肩上有白隼凭空出现，动了动翅膀，算是对他打了个招呼。
　　“有污染，中度，一过性，已经接受了隔绝治疗，”风屹背对着江豢开口，“他对清除污染的药物接受度良好，但对精神力治疗有很强的抵抗性，精神图景完全封闭，我没能和他顺利沟通。”
　　江豢一步步靠近透明的玻璃，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他能看到他的哨兵正被无数巨大到令人窒息的仪器困囿在房间正中，纤长柔软的黑发铺散在枕头上，皮肤苍白，闭着眼，像个不太高兴的小孩子般锁着眉头。
　　精神力先一步裹挟住他的哨兵的身体，代替原本的向导，为他的哨兵树立起屏障，然而风满袖眉心的褶皱却并未因此减缓半分，依旧维持着原样，宛如一尊精致的大理石雕塑。
　　精神图景完全封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能只是风满袖在使性子，也可能是这人受到的污染过于严重，从此永远地迷失在了精神图景里。
　　——在外人看来可能只是正常时间流速的植物人状态，但在本人眼里，那种不生不死的迷失状态可能要从亘古持续到永恒。
　　江豢手脚冰冷，他闭上眼，操控精神力触须隔着墙壁扎进风满袖的精神图景，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害怕连他也被拒之门外，好在风满袖并未抵抗他的精神力，而是任由他钻进那个方方正正的房间里。
　　墙壁上水蓝色的飞鸟与游鱼尚在，钢琴依旧无意识地弹奏着轻快的音符，房间正中央的巨大猫窝里趴着黑豹的雕塑。
　　除了风满袖不在场之外，一切与他每一次到来这里的模样没什么不同。
　　隶属于风满袖的气息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江豢在房间里翻找了半天，未果，只能退出风满袖的精神图景。
　　“他没有拒绝你。”风屹肯定地开口。
　　江豢摇摇头，找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我也没能见到他，”他哑着嗓子说，“……爸，我建议把所有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这个‘爸’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强了，风满袖对风屹一向直呼其名，风满城又在十几年前正常步入死亡，风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呼，冷不丁连续听到两次，竟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风屹很快调整好表情，下颌微抬道：“你可以先去一趟隔壁，我坚信隔壁那位老熟人一定对你有话要说。”
　　隔壁？老熟人？
　　江豢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让风满袖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宁可站在这里看他的哨兵看一辈子，也不想挪动半步。但精神图景实在是过于玄妙，江豢确定，如果他不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他可能永远也没办法把他的哨兵从精神图景里捞出来。
　　江豢垮下肩膀，认同了风屹的提议，最后深深看了眼昏迷中的自家哨兵，然后走进了特殊看护科隔壁的病房。
　　与风满袖这边被各种医疗器械层层围困的情况不同，隔壁病房相当清爽，除了进门处标识着病人对应的污染程度较高之外，并没有任何维护患者精神指征的仪器。
　　江豢抓起防污染喷雾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推门进房。
　　然后他见到了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人。
　　关海，老校长为他们引荐的那名哨兵，比江豢小两届的学弟，因为在档案室工作，所以这阵子没少帮他们查询资料。
　　等一下——
　　人物B，活跃在SEHS关键的节点，知晓SEHS各组的行为习惯，有意淡化部分任务，以隐藏人物A的存在。
　　江豢眼神登时就变了，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抓到了重点。
　　关海的模样相当颓废，胡子至少三天没刮过，半灰半白，很显老，没有半点前阵子初遇时那副儒雅的模样，向导素也相当混乱，被污染的程度几乎和当初被风满袖抓回来的黑暗向导叶杉差不太多，在见到江豢进门后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神色狂乱，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是谁，
　　“哈……哈哈哈……”一认出他是谁关海就笑了，是那种有点疯癫，有点精神错乱的笑容，“你知不知道他本来应该是和我一起死的，啊？你知不知道？”
　　江豢深吸气。
　　这一趟回琅市的旅途实在是太忙乱了，他已知的条件相当少，只有风满袖发现了什么事情，然后特意把他支开到珞市，从而孤身一人前去处理。
　　然而迎接他的差点就是风满袖的尸体，就算他们现在已经没法精神结合了，他的伴侣受伤所带给他的精神伤害也依旧是存在的，他现在头很疼，他只想趴在风满袖的身边好好休息一会儿，但他从风满袖那里学来的本能还在迫使他继续思考。
　　——思考关海，思考人物B这半疯的话语。
　　江豢努力平静下来，面沉似水，他看着在床上挣扎的关海开口道：“为什么？他凭什么陪你一起死？”
　　“你不知道污染的原理，我很失望。”关海骤然降下声调，“三十年前他的眼里就只有你，他篡改塔里食堂的采购单，他去偷校长的直升机，他给SEHS投简历，都只是为了讨你欢心，我还想问问你凭什么呢？你一个B级向导你也配？我现在告诉你污染的原理，那就是等价交换，想让我污染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也得污染到相同的等级，我是想跟他一起死的，哈，我倒真想和他一起迷失在精神图景里，那多浪漫啊，不是吗，可他不愿意！就因为他想为你活下去！”
　　关海声嘶力竭地胡言乱语：“他明明是我的神明！他是天才！他可以和我一起操纵哨向的进化！他身世显赫，我爸也不差！”
　　警报声呜呜响起，很快有无数训练有素的向导保镖闯进病房里，按住挣扎的关海，把江豢护在身后，又有穿白大衣的医生冲进病房，给关海打了一针镇定剂。
　　关海拼了命地挣扎，毫无形象地想从保镖腋下钻出去，眼神已然失焦，手脚狂乱地舞蹈，几乎有点按不住。
　　“可无论我为他做了什么他都看不到！他甚至不记得我的名字！他连和我一起死都不愿意！他不愿意！他要保命！他要为了你活下去！你他妈也配！你他妈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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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56章 
　　天已经黑了，窗外车水马龙，价格足以买下琅市百分之五十土地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声，
　　江豢没开灯，沉默地在他的哨兵旁边坐着，好像有一点体会到了前阵子二人位置调换，风满袖坐在他床边守着时的心情。
　　今天是个相当漫长的一天，江豢起了个大早，在琅市奔波了一整天，直到月上中天才脱身出来，到特殊看护科看一眼他沉睡的哨兵。
　　因为没有风满袖床边这些昂贵仪器的辅助，关海的情况十分不容乐观，迷失在精神图景中只是分分钟的事，所以上面决定一切从速从简，昨天半夜紧急将关海提走审讯，今天直接站上法庭。
　　法庭里每十个人至少有七个是向导，剩下的三个里还有两个哨兵，江豢只觉得自从离开塔后他还没见过这么多哨向被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根据规定，哨向在这种场合要让自己的精神体对外可见，以避免私下里实施一些小动作干扰审判结果，江豢差点没能出庭，还是有风屹给他做担保，他才得以对向导法官汇报张慕阳昨天连夜帮他整理的二组任务转组情况。
　　SEHS全国一共十二个组，按每组平均八个人算，九十六名在编组员里只有九名科班出身的哨向，关海把SEHS各组的行为习惯摸了个透，利用职权将但凡和关海背后势力有关的任务一律转到没有哨向的组里，借用普通人与哨向之间绝对的能力差距，让这些任务全部落得不了了之的结局。
　　之前的人物A董诚国也被拉上了被告席，人物A脸色惨白，显然还没从风满袖的精神折磨中恢复过来，江豢直到这时候才知道，两个人居然是父子关系，而关海随了母姓。人物A被风屹的人逼到车祸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拿破碎的挡风玻璃划花自己的脸，所以江豢见到的人物A才会是那副脸上血肉模糊的模样。
　　人物A的本意是不希望风满袖沿着他这条线找到尚未暴露的关海，然而风满袖却——却——好吧，江豢也不知道他家哨兵那个聪明的脑袋瓜是怎么思考的，居然挖出了在SEHS里隐藏了三十年的关海的破绽。
　　以江豢的权限，他只能旁听到与SEHS有关的部分为止，关海背后的水很深，错综复杂的势力似乎与二十多年前哨向大灭绝的事情也有关联，只不过这部分内容属于机密项目，像江豢这种无名小卒不配得知。
　　好在江豢没什么好奇心，他只想回去找这次寻找卧底行动的功臣，回到他昏迷不醒的哨兵身边。
　　然而焦急归交集，上头有令，要找出关海在职这三十年内所有曾被可以转组的任务，以至于江豢被迫加班到深夜才迟迟脱开身。
　　他出门的时候风屹家的车正在下面等着，江豢给组里叫了个甜点外卖，然后才上车，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车上坐着等他，背脊挺得笔直，是和风满袖一脉相承的死要面子。
　　“爸。”江豢无所谓地跟风屹点了下头。
　　他从小没怎么和爹妈相处过，眼前年迈的老人又是他家哨兵的亲爹，这会儿叫声爸也不吃亏。
　　威严的老人没有隐藏肩膀上的白隼精神体，S级哨兵上上下下打量江豢一番，表情不见喜怒。
　　“你也到了我们初次见面时的年纪。”风屹说。
　　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速冻的时间虽然不会更改外表的容貌，却仍旧要算在真实的年龄里。
　　不过说出这句话的人毕竟是老狐狸风屹，他们这种人一句话自带八百层含义，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白用，风屹想表达的内容肯定不只是感慨时光飞逝这么简单。
　　江豢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儿已经快累挂了，完全没心思跟风屹打哑谜，大家又是老熟人，江豢连伪装都懒得戴，直言道：“爸，有什么话直说吧，我没风满袖那么聪明的脑子，绕来绕去我听不懂。”
　　也许是因为他这幅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跟风满袖如出一辙，风屹低低地笑了，表情松动些许。
　　“三十多年了，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当年你陪他来救我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吓傻了，巴不得要离他远一点，谁能想到你居然真的和他走到了今天。”
　　比起在跟他沟通，反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江豢望向窗外，眼看车子飞速掠过一个又一个明亮的车灯，在车内反复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们风家人本不该有弱点，风满袖是，风满城更是，在我们风家的家训里，只有这样才算活得体面而又洒脱。风满城很听我的话，沿着我安排的路线走下来，然后在最后的时刻慷慨赴死。”风屹叹了口气，背脊微佝，眉眼前所未有的苍老，“是我亲眼看他按下安乐死的按钮，我以为这才是风家人真正的宿命。可我这位从不让我省心的小儿子却没走成这条路，他选择了你，你让他有了弱点，可你也——”
　　后半句话风屹没有说出口，只摇摇头，薄唇微抿，难得露出几分在风家人脸上少见的脆弱。
　　司机把江豢送到医院楼下，在临行之前，风屹拍了下江豢的肩膀，不算用力，却仿佛是身为一位久居高位的父亲所能托付的最强烈的情绪。
　　莫名其妙的对话，莫名其妙的行为，直到走进风满袖所在的病房里，江豢才意识到风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是你让他有了弱点，可你也成功让他活了下来。
　　他是风满袖的向导，是风满袖的安全绳。
　　无论风满袖走得有多远，风满袖总会为他回来。
　　今天的精神力治疗依旧效果不佳，除了江豢之外，昏迷中的风满袖不肯放任何向导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任性的狗东西。江豢心想。
　　不，以风满袖的行为习惯来看，应该说是任性的猫东西才对。
　　风满袖的精神图景里春暖花开。
　　原本摇摇欲坠的四面墙壁比之前坚固了不少，飞鸟与游鱼在墙上灵活攒动，抽象派的挂画附和着钢琴的叮咚声左摇右晃，正中央的猫窝里趴着黑豹的雕塑，星天仪样的装饰物慢吞吞地旋转，懒洋洋地散落细碎的发光齑粉，落地窗大大开着，窗外是一整片明艳的骄阳。
　　这是他呆惯的地方，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除了风满袖不在场之外，这里的一切都和三十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不，区别还是有的，落地窗外不再是白茫茫的虚幻符号，而是被替换成了一整片黑雪姬花海，赤黑色的花瓣迎风飘扬，蔓延到远方。
　　在视野的尽头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流边的遥遥摆着两个睡袋，旁边还有一从已经熄灭的篝火。
　　精神图景从来不止房间这么大，按照当年老师的话来讲，其实精神图景的大小是无穷无尽的，只不过因为人类的脑容量有限，所以才会建议哨兵将精神图景具象化，勾勒出边缘，以防自我在精神图景里迷失。
　　方方正正的房间没有门，江豢从落地窗中跳出去，跳到黑压压的花田里，据说‘旺风满袖’的黑雪姬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引领他走到睡袋旁。
　　江豢先是抬脚在睡袋上踩了一脚，下面是扁的，风满袖也没藏在睡袋里。
　　倒是没觉得有多失望，江豢单手把睡袋拎起来，从里面掏出一本《睡美人》。
　　塔里一般是两人宿舍，江豢和另一名几乎忘记姓名的向导舍友住在一起，而风满袖却因为过于特立独行，从而拥有了独立住宿的权利。
　　这可太方便小情侣谈恋爱了，江豢晚上偶尔会偷偷在风满袖的宿舍里留宿，他的哨兵总有办法帮他瞒过负责巡查的哨兵老师。
　　那时风满袖的宿舍还没有后来他们俩住的地方那么整洁，书架里塞得满满当当，摆了一大堆书脊靠内开口朝外的书本。
　　在得到风满袖的允许后，江豢随意抽出来一本，那时候他抽出来的便是这本《睡美人》。
　　风满袖？童话故事？他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眼神盯着他的哨兵，而风满袖则自暴自弃地把被子拉过头顶，瓮声瓮气地说这玩意是我哥的恶作剧。
　　然后生怕被江豢嘲笑，反客为主地说我不管，我困了，我要听睡前故事，你现在念给我听。
　　于是在那个黑沉沉的夜里，二十岁的江豢被迫摊开童话书，借着微弱的灯光给他二十三岁的年幼哨兵念睡美人的故事，念远道而来的王子将沉睡的公主吻醒。
　　江豢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王子与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并不是结局，后面还接了几条一看就是风满袖手写的句子。
　　虽然速冻剥夺了我至少一半的哨兵能力，但我还能抓到人物B，这是不是证明我还配得上你？
　　刹那间精神图景万籁俱寂，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成了风满袖的眼睛，他们提心吊胆，他们在暗中窥视着江豢的反应。
　　旁人都在问江豢一个区区B级向导怎么配得上S级哨兵风满袖，唯独到了他的哨兵这里是反过来的，自信到几乎有点自负的男人只在他一个人面前自我怀疑。
　　所以躲着他，所以给他大布迷阵，为的不过是借着童话书上的句子问一问江豢的真心。
　　江豢笑着比了个中指。
　　“傻逼。”他闭上眼。
　　凝固的精神图景瞬间重新恢复活力，有风吹过他的手势，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他的粗鲁。
　　“嗯，我也爱你。”江豢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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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二更到完结！


第57章 
　　“我认为他现在的昏迷很可能与解冻时的身体状况有关，”一名据说是在精神图景学说上颇有研究的向导翻了一页报告，“如果我手中这份资料没有任何错误的话，他一直在撑着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乱来。”
　　眼前已然步入暮年的老人曾是塔里的一名老师，只不过在江豢离开少年班前，这位老师便转去了研究的方向，不再亲自教学，而是发表了不少与精神图景有关的论文。
　　风满袖始终没有从沉睡中醒来的意思，走投无路的江豢求助了身边大部分的人，当然也包括老校长，然后联系到了这名曾经教过江豢父母的老师。
　　“……解冻要花七天，我知道他在解冻的当天接受了MND的手术，期间一直由他父亲的精神体进行看护和辅助。”
　　老向导摇摇头：“不是那个时候，再往后一点，七天的解冻结束之后，哨兵理应接受时长至少一个月的身体调养，并在此期间融化精神体，稳固精神图景。”
　　——然而事实上是，在七天的解冻结束后，风满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确定江豢所在的地址，硬撑着摇摇欲坠的精神图景，开车来到玫瑰花园与他汇合。
　　而那天他又对风满袖做了什么？
　　他对风满袖发火，他逼着本该用人工向导素维生的风满袖注射他的向导素。
　　任他折腾的风满袖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动用低温冷冻了三十年的脑子带他彻夜追查黑暗哨兵的线索。
　　没有足够长久的休养，风满袖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其实一直在被倔强的哨兵透支，然而精神图景有自己的求生欲，拒绝外人的进入其实也意味着风满袖的机体陷入了自我调养期。
　　“也就是说……”江豢慢慢地开口，“他现在正处于冬眠状态，我们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可以慢慢好起来。”
　　老向导颔首，又露出个温和的笑容道：“虽然拒绝接受治疗，但他没有拒绝你，说明你是他的良药。哪怕见不到他也没关系，你可以多去他的精神图景露几次脸，我相信这对他的恢复大有好处。”
　　有老向导的这句话，江豢也算勉强放下了心。
　　他这些天白天忙着跟关海的后续处理，深夜赶到风满袖的病房里伺候矜贵的二少爷，生活两点一线。虽说无论是办公室还是病房里都有浴室可以让他简单打理一下自己，但他还是打算回一趟家，在把老向导送回去之后，至少得去取几件能见人的衣服。
　　像往常一样，江豢上楼，掏钥匙，开门。刚想低头换鞋，他突然发现正对面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多了扇门。
　　江豢：“？”
　　他第一反应是自我反省，是不是依旧还沉浸在风满袖的精神图景里，有点分不清现实。
　　精神图景可以一秒更改，现实却不能，他姑且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亲手设计每一处摆设，没理由直到现在才发现墙上多出一扇门来。
　　精神力触须小心翼翼地探过去，门的另一面大概有五六个普通人，基本没有危险。
　　到底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江豢拧开那扇大门，嗅到装修的味道扑面而来。
　　距离最近的装修工人头上戴着安全帽，在见到江豢后立刻露出个标准的营业笑容：“老板娘好！”
　　“……等一下，我没搞懂你们的意思，”江豢一手按住太阳穴，“你们叫我什么？”
　　工人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呃，老板娘？”
　　江豢砰地把门关上了。
　　一定是开门的方式不对，江豢鼓足勇气，再次打开多出来的那扇门，门后的景色依然未变，几位装修工人正各自忙碌着手头的事情，只向他点头示意。
　　“老板娘有什么吩咐？”刚才跟他搭话的工人再次问道。
　　“麻烦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豢诚恳道。
　　装修工人一心二用的本事显然相当优秀，几人七嘴八舌的给他讲了半天江豢才终于听懂——早在半个月前风满袖就买下了他住的与隔壁的这两间房子，对隔壁的内部装潢相当不满意，于是找来这家装修公司进行彻底的翻修。这件事已经策划好一阵子了，只不过因为白天要上班，所以江豢才一无所知。
　　直到前几天江豢出差的时候，风满袖才让他们把中间的墙刨了，装上一扇彼此连通的门，本意是想给他惊喜，然而风满袖出事，江豢匆匆忙忙赶回来，只在办公室和医院间往返，以至于直到今天才收到这个迟来的惊喜。
　　“老板娘有什么特殊喜好吗？咱们都可以商量着来，”装修工呵呵一笑，“老板说只要大框架不变，内部装潢都听老板娘你的。”
　　……
　　那天在回风满袖所在的病房之前，江豢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坐了好长时间。
　　隔壁住的原本是一对腿脚不怎么灵光的老夫妻，因为行动不甚便利，所以偶尔停电的时候会问江豢帮忙从楼下带点菜品。他出差之前见过那对恩爱的老夫妻，依旧在这座小区里，笑眯眯地对他打招呼，没有想把他手撕的意思。
　　如果他猜得不错的话，风满袖应该是买了他们小区哪栋楼一层或者二层的房子，用那间房和老夫妻换了隔壁房间，还特意叮嘱他们别告诉江豢，说要给江豢一个惊喜。
　　——风满袖说再追他一次是真的想再追他一次，在他认知范围内最为聪明的脑子策划了好一出连环大计，让他根本措手不及。
　　……
　　随着江豢进入精神图景的次数越来越多，风满袖的精神图景也越发生机勃勃，四面高墙铸就的房间已经不见半点裂纹，窗外黑雪姬在微风的吹动之下摇摇晃晃。
　　他平时是随便抽出本书架上的童话书念故事，虽然依旧不见人影，但他能感受到风满袖就在附近认真聆听。
　　今天也是一样，江豢刚抽出本《小王子》，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他立刻转头望向落地窗外，在那里看到一个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孩。
　　小孩一头长发，在脑后扎着整齐的小辫子，小脸滚圆，漆黑的眼睛像两颗水汪汪的葡萄，衣着裁剪精良，精致漂亮得像个瓷娃娃，显然是缩水版的风满袖。
　　江豢仓皇起身，却见小孩飞速跑开。
　　“嘿！等等我！风满袖！”江豢立马从落地窗跳到花海里。
　　缩水版的风满袖显然把他的追逐当成了一场有趣的游戏，年幼的身躯轻盈地在花海间奔跑，身体也逐渐变得挺拔，从五六岁长到了十二三岁，二少爷风度不减，在江豢体力不支的时候还会停下来等他。
　　“……我们非要玩这个‘你逃我追你插翅难飞’的游戏吗！”江豢大口喘息，“你给我站住！”
　　十二三岁的少年双手背后，委委屈屈地瞪他一眼，开口是尚未变声的青涩少年音：“我不。除非你把外面的情况告诉我。”
　　外面的情况，外面还能有什么情况。
　　“关海被判处参与某防污染药剂的临床试药，被人物A拐卖的女性名单也已经对上，各自联系了她们尚在人世的父母通知结果，有一部分人选择收养了身在孤儿院的外孙或外孙女，剩下的孩子们则被转移到口碑更好的孤儿院登记，拥有了真正的身份证明，可以被手续齐全的好心人收养。还有什么大事我想不起来了，你可以直接问，我知无不言。
　　“顺便说你在我隔壁做的小动作我也发现了，你要求装修工人叫我老板娘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少年风满袖的嘴角勾起个江豢最喜欢的、洋洋自得的笑容，少年依旧在花海中一步步后退，退向塔所在的方向。
　　似引诱，更似邀请。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家？”江豢问。
　　风满袖的身体穿墙而过，钻进开敞大门的塔中，江豢只能认命地跟上去，攀爬塔中陈旧却结实的螺旋楼梯。
　　风满袖对于塔中细节的记忆程度远远大于在此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风满袖，一砖一瓦分毫毕现。现实中的塔已经被推平了，可它却还活在风满袖的精神图景里。
　　他穿过食堂，穿过活动场，穿过哨兵宿舍，最后来到风满袖的房间门口，屈指敲敲门。
　　给他开门的风满袖一身飞行员的利落打扮，没戴护目镜和头盔，似乎正准备开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你要去哪里？”江豢再问。
　　“我要离家出走。”风满袖宣布道。
　　“为什么不跟我走？”
　　风满袖眨眨眼：“因为你会骂我？”
　　刹那间空间流转，周遭景色扭曲成某种瑰丽的颜色，江豢当机立断，抓住风满袖的手腕防止他逃脱。
　　无穷无尽的精神图景重新于四面高墙中定格，他发现他和风满袖回到了原本画有飞鸟与游鱼的房间里。
　　没等到他的回答，风满袖晃了晃手腕，抿了抿唇，又问了一句：“所以你会骂我吗？”
　　“会，”江豢没法对表情天真得像个孩童的风满袖撒谎，只得点头承认，“我不但会骂你，等你彻底好起来之后还会家暴你，打完你再骑你，骑到天亮，骑满三十年再说。”
　　风满袖一下子就笑了，是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
　　是江豢最喜欢的笑容。
　　“好，那我们回家吧。”风满袖说。
　　……
　　不知道是不是故地重游的原因，江豢在和风满袖出院回家的当天晚上梦到了三十年前的过去。
　　那大概是塔里某个特定的节日，他的同学们各自身穿华丽昂贵的礼装，在觥筹交错间学着大人的模样彼此交际。
　　江豢依旧是塔里最不起眼的小小螺丝钉，而风满袖则是那个谁也抓不住的光风霁月，两个人的生命本该没有任何交集，然而在这次庆典之上，风满袖从天而降，一道光似的闯进他的生命，闯到他面前，跳到餐桌上，踩着他还没来得及取餐的餐盘跳了段华尔兹。
　　他未来的哨兵满意地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拍拍手，站在桌子上自豪地宣布，说我在23岁那年有幸遇到我的一生挚爱，哨兵的平均寿命是114岁，如果我的运气够好，我能跟他过完61年的余生。
　　那好像是曾经发生过的过去，也可能只存在于他的梦里，但当江豢意识到他在做梦的时候，梦就醒了。
　　天花板是熟悉的自家天花板，洋洋洒洒地画着雪蓝色的浪花，床边躺的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他的哨兵正熟睡着，半长不长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江豢手指动了动，在手指上感受到一点奇怪的触觉。
　　是本该属于风满袖的驭兽戒，和他同款的那个，塔里人手一个的便宜货，被他的哨兵重新套在他的手指上。
　　是牢笼，是禁锢。
　　也是爱，是铠甲。
　　江豢本想把风满袖摇醒，说你该正式一点，不准偷偷摸摸地默认我同你和好了，不过再想想，他好像早在不久之前已经答应过了，风满袖没问，但他却答了‘好的’。
　　思绪宛如水中海草般四处飞散，他看到银河般璀璨的海底吐出闪闪发亮的玻璃石子，在五彩斑斓的水波中，形状诡谲的水母摇摇尾巴，卷着无数晶莹剔透的水泡滚滚上行，香草味儿的风满袖坐在鮟鱇鱼的头顶，在漫漫流萤中伸出手，邀请他参与一场未知却盛大的旅行。
　　在那个以被温暖海藻包裹为结尾的梦境里，他终于听懂了海妖塞壬的歌曲，无关风月，有关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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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完结~


第58章 
　　在内鬼被抓到后，SEHS从上到下所有部门都自发地彻查了一遍，江豢足足忙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把手里所有的任务重新整理归档，组内组外焕然一新。
　　下凡历劫的风家二少爷风满袖肯定不肯做这种琐碎而又无意义的杂活，江豢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根本没指望风满袖会跟上来，结果意外的是，风满袖虽然十指不沾阳春水，但至少天天坐办公室正常打卡，滚轮椅子拖到江豢身边一坐，纯精神意义上的陪他折腾这些纸面材料。
　　江豢进二组也不过才一年而已，但他却要替前任二组组长整理近二十年的任务资料，那位又是个得过且过的主，江豢简直烦透了，幸好他家哨兵足够敏锐，能准确get到他濒临爆发的那个点，毫不害臊地往江豢腿上一坐，压灭他的火。
　　风满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的确是平复心态的好东西，闻起来相当静心，江豢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为什么以前风满袖烦躁的时候会把他抱过来吸一大口。
　　他的哨兵白天也不是完全闲着没事做，而是天天抱着pad看家里的监控，像训狗一样监督装修的结果，允许工人偷懒但不允许工人应付工作，以至于一批又一批的工人被风满袖狠狠地PUA了一波，斯德哥尔摩症状比较严重的几位甚至会在完成工作后对监控挥手，亲自把监控捧过来，主动要求风满袖检查工作，先风满袖之忧而忧，后风满袖之乐而乐。
　　江豢一脸惨不忍睹，并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曾经中过风满袖的套路。
　　不过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套路就套路吧，反正也栽这儿了，还能离不成。
　　三月的琅市是赏花的好季节，几天前风屹特意亲自带人，把江豢家里围了个水泄不通，用羁押犯人的姿态把风满袖给带走了，江豢这才知道SEHS上层要在一周之后举行一场表彰大会，身为功臣的风满袖必须上场。
　　想想自家哨兵那淡泊名利的性子，要是不用这种方法可能还真就没法逼这人上台，况且他也的确想看看风满袖站在台上接受表彰的模样有多滑稽，于是一时心软，就没计较风屹的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
　　一个星期后，和二组成员一同抵达会场的江豢被风屹的保镖请到后台休息室，他才终于得以见到分离了足足二十一个秋天的哨兵。
　　他的哨兵穿着一身利落正式的黑西装，原本柔顺的头发也被发胶强行定格成一个很精神的发型，三个造型师围着风满袖团团转。在见他进来之后，大部分造型师很自觉地把自己这部分工作收了尾，而其中一名看着眼熟的女性则笑着将铂金袖扣放进江豢手里。
　　西装风满袖的杀伤力比江豢想象的大得多，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惊为天人，岁月几乎没有在他的哨兵脸上沾染哪怕一星半点的痕迹，眉眼甚至带着股近乎不谙世事的天真。
　　看看吧，这就是你亲手惯出来的哨兵。江豢想。
　　“你喜欢我的打扮，”风满袖盯着江豢游移不定的目光看了半晌，倨傲地开口宣布，“你也喜欢我。”
　　行，这就是一星期不见以后的第一句话，不亏是你。江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嗯嗯嗯好好好行行行。”江豢敷衍。
　　然后替风满袖把袖扣系上，后退半步，抬眼望着他一周不见的、被打扮得像只花孔雀般骚包的哨兵。
　　交谈时间并不多，江豢来会场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后台正在准备阶段，有工作人员敲敲门进来，把所有无关人员请出后台。
　　“我很期待你的演讲。”江豢扬了扬眉毛，最后调侃了句。
　　回应他的是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的哼声。
　　与风满袖相关的事情总是充满了惊喜与意外，在表彰大会进行到风满袖出场的那部分时，江豢果然没能在台上见到他闪闪发亮的哨兵。
　　主持人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把刚才的台词又重复了一遍：“——二组组员，S级哨兵风满袖。”
　　还是没人从后台出来，观众席上登时传来嗡嗡的交谈声，有工作人员飞快掀开幕帘跑进后台，江豢注意到观众席第一排也有人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手机开始震动。
　　站起来的人是脸色铁青的风屹，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锁定住江豢的眼睛。
　　江豢微微颔首，光明正大地对风屹摇了摇手里的手机，然后在嘈杂的人群中趁乱接起电话。
　　“后门，”风满袖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风屹居然开了辆劳斯莱斯参加表彰，幸好是银色，不是克我的白色，不然我更情愿偷他旺我的黑直升机。”
　　江豢跟着乐：“你说服了风屹的司机把车让给你？”
　　风满袖哼哼笑：“物理说服。”
　　也不是不行，江豢失笑，没问司机是不是还活着这种蠢问题，一路跑到后门外，直接坐进劳斯莱斯的副驾驶。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好了，头顶天空湛蓝如洗，街边春意盎然，沿路开满了粉白色的桃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电影分镜常用的转场桥段，让江豢有种下一秒会和风满袖开始在桃花树下接吻的错觉。
　　他甩甩头，把这个诡异的念头甩出去，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驾驶座上一身正装的风满袖。
　　“所以呢？请问这位终于逃出牢笼的先生准备带我这名人质去哪里？”江豢问。
　　风满袖显然对他的提问早有准备，闻言从剪裁考究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两张卡片。
　　“猜猜看？”
　　卡片正面分别印着两个人的照片现住址等信息，背面印着个挺大的名头，侧边嵌着ID卡——是普通人限定的身份证明，然而现在上面却写着他和风满袖的名字。
　　江豢眨眨眼。“我怀疑它和你的好胜心有关。”
　　风满袖抿着唇笑了，看也不看江豢一眼，专心开车。“bingo，我要拿着它带你去领证。”
　　来真的啊，我只是随口那么一猜而已。江豢顿时乐不可支。
　　三十年前的风满袖并不知道哨向无法在面向普通人的民政局中领到写着两个人名字的小红本，于是三十年后的风满袖报复心大起，利用人在风屹手里关着的便利条件，为自己和江豢一人搞了一个普通人专用的ID卡，试图弥补三十年前的遗憾。
　　原来这才是风满袖愿意在风屹身边乖巧蛰伏到今天没出逃的真正原因。
　　“我倒是不介意，不过希望民政局的电脑能顺利读出你的芯片。”江豢耸了耸肩。
　　风满袖哼了声：“我试过，没问题，今天只是带你补一遍流程而已。”说完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另一件事情。”
　　劳斯莱斯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的首饰店前，风满袖按下江豢这边的车窗，示意他往窗外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珠宝店侧面略显幽暗的巷子里窜出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江豢丝毫不怀疑那两个人的包里装着不该与珠宝店联系在一起的管制刀具。
　　“这俩人有病吧？”江豢压低声音，“琅市遍地监控，抢了又能怎么样，金子又不好卖，有那时间警察能一直跟到他家里去。”
　　话是这么说，江豢还是扶住门把手，准备下车阻止那两人的行为——SEHS的终极目的也是维持社会健康和平，这种事没遇上也就算了，既然遇到了江豢不可能不管。
　　然而身边的风满袖却发出个不赞同的鼻音，在江豢打开车门的瞬间骑到江豢腿上，人高马大的哨兵硬生生从江豢身上跨了过去，踩在沥青地上，顺便咣当关门，把江豢困在车里。
　　车窗还开着呢，风一吹，扫进不少细碎的粉色花瓣，江豢张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把这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机会交给风满袖也不是不行，他乐得清闲。
　　隔着春风，江豢听到珠宝店里发出一连串充斥着各种意义的声音，他在椅子里陷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听到声音彻底平息，带着他屏障的哨兵悄无声息地接近，然后回到驾驶室的位子里。
　　“解决了？”他问。
　　“嗯哼，”二指拈着一对钻石戒指放进江豢的掌心，风满袖重新发动车子，“我认为你那位名字很频繁的小朋友会很高兴在这个月的功劳簿上额外再记一笔。”
　　嗯……名字很频繁，大概指的是张三，至于联络方式——
　　江豢摸了把口袋，空的，大概是从他身上跨过去那会儿偷走了手机。
　　“在右手边的口袋里，如果你现在用的话。”风满袖在后视镜里瞥他一眼。
　　江豢摇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掌心的戒指上：这是一对普通的男戒，铂金托，正中央嵌着颗不大不小的钻石，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的装饰品，而是一对求婚戒指。
　　很好，珠宝店，劫匪，婚戒，要素已经全了。
　　“……你跟我说实话，”江豢清了清嗓子，“你是突发奇想见义勇为，还是刻意算好了有抢劫案，才想着利用这个机会买个戒指？”
　　红灯停，风满袖转过头来，用一种‘你好离谱，你怎么能这么看我’的眼神看着江豢，控诉道：“当然是为了买戒指向你求婚才去的那家珠宝店，我以为这是普通人去民政局领证的前置条件。”
　　“前置条件还有别的，”江豢面无表情道，“你要披头纱穿公主裙吗？我不介意你穿这个。”
　　绿灯行，风满袖哼了声，没答他的话，嘴巴撅得老高。
　　又过了好一会儿风满袖才继续开口，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当然也是因为他们俩的据点在你上班的必经之路上，我知道他们俩会在这个时间来抢劫。”
　　……
　　劳斯莱斯最终在民政局门口停靠，衣冠楚楚的哨兵绅士地为他拉开车门。
　　还是同一家点位，还是同一个时间，风满袖仅凭一己之力将时光硬生生拉回三十多年前。
　　三十多年前他们手里只有属于哨向的ID卡，不能在普通人的民政局办理缔结契约的手续，而三十多年后风满袖终于搞到了普通人的身份ID，拖着他重走一次旧日之旅。
　　“这是普通人的生活，对不对？没有精神体，也没有精神力，”风满袖伸出手让他牵着，絮絮叨叨地说，“只能偶尔见义勇为一下，打打抢劫犯，再顺便买个戒指，把求婚提上日程。”
　　“不，普通人的生活绝对没有对付持刀抢劫犯这项，”江豢无奈地笑道，“但鉴于持刀抢劫犯是你聪明的脑瓜里能想到的最浪漫又刺激的点子，我决定接受你的求婚。”
　　站在高一级台阶的风满袖转过身，低头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琉璃色，似乎在确认江豢是不是真心的。
　　那一瞬间的时光被牵拉得极为漫长，黯淡无光的过去早已泯灭在静默之间，在时间的彼端，在未有精神结合参与的另一面，普通人江豢与普通人风满袖的命运被分割为微不可见的细长曲线，依然注定彼此纠缠。
　　江豢什么也没说，风满袖却懂了，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
　　一生百十年，才过完半生，还有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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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啦！今年又写完一本！感谢你看到这里！超——级感谢一路追文留评浇营养液的小天使！你们是我更新的动力么么！
　　这本应该是近期写得最开心的一本了，几乎没怎么卡文（但还是卡了），回头再看的时候总感觉每字每句都藏着小欢喜w
　　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也会喜欢叭，只要有缘分，我们一定还会在什么地方重逢w
　　PS：其实关于哨兵灭绝的那部分故事没有写出来的这么简单，和《倾我一生》那本一样，也脑了个反乌托邦的复杂背景orz，不过因为篇幅和题材的原因选择了略过而没有详讲hhhh但不管怎么说，风满袖不会涉及这方面的东西，毕竟不够轰轰烈烈也不够戏剧化，他认为江豢应该对这个不感兴趣w
　　再PS：如果有小可爱愿意评评文就更好啦，欢迎读者视角观感！应该还是写得不够好，不然数据不该这么惨淡hhh下本会努力吸取教训！今年应该还会有新文~欢迎点击收藏此作者养成我！我没有坑过文！我对每一个故事都很负责（摇旗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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