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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红白囍
　　作者：AyeAyeCaptain
　　简介：
　　白事凄，红事喜，
　　我自人间黄泉去，
　　香烛纸马备花轿，孟婆敬合卺。
　　白纸红衣，唢呐十里，生也相依，死也相依。
　　内容标签：强强，灵异神怪，民国旧影，现代架空，主受
　　搜索关键字：主角：木葛生，柴束薪┃配角：安平┃其它：群像
　　一句话简介：老年爱情
　　立意：做人要看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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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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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安平再一次确认手里的地址，实在怀疑自己搞错了地方。
　　“大伯，朝您打听个事儿。”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找人询问：“请问您知道城西街3号在哪吗？”
　　“3号？不就你斜后身那儿呢！”大爷指着街对面的建筑，“愣大个地儿，大小伙子咋眼神儿不好？”
　　安平傻眼，脱口而出：“可那是城隍庙啊！”
　　“就是城隍啊，城西街城隍庙！”大爷奇怪地瞅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穿着校服，愣了愣：“小伙儿市一高的？这点儿还没下课吧？”
　　“不是，这两天学校放假。”安平赶紧解释：“老师让我帮同学送作业，他最近生病，一直没来上课。”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白花花一兜愁云惨淡，全是试卷。
　　安平是学委，帮同学带个作业合情合理，线上问了地址，又和人约好时间，到点就赶紧送了过来，结果看着大门瞠目结舌——这年头谁家住在城隍庙？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平时这个点确实还没放学，怪不得大爷打量他，大概见多了翘课上网的，没见过翘课上香的。
　　大爷看清了袋子里的试卷，“怪不得，我还当你这一兜子是贡品。”
　　“哪里哪里。”安平干笑两声，把五三B版当贡品，怕是神仙也得做吐血。
　　“城西街3号，没错儿，就这儿。”大爷指着城隍庙大门，“赶紧去吧，再过会儿就关门儿了。”说着又有些奇怪，“你同学家住这儿？你同学念经的？”
　　住不住不清楚，念不念经就更不知道了……眼看话题越扯越选，安平打个哈哈圆了过去：“谢谢您啊大伯，我先走了！”说着赶紧过了马路。
　　安平看着眼前的大门，左思右想，还是准备往里走。
　　算了，有约在先，总不能言而无信，横竖先进去看看。
　　下一秒门卫处冒出个脑袋：“参观买门票啊，五十一张。”
　　安平：“……”
　　不是，灵隐寺门票才三十啊大哥？安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年久失修的大门，红漆褪得掉渣，正中央贴着一堆“疏通下水道”“低|价|开|锁”“痔疮偏方”的小广告，而且为什么他送个作业还要买门票？
　　“进不进？不进今天就关门了。”门卫带着个红袖箍，开口就是噼里啪啦一大茬：“门票五十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这庙有好几百年了，里面你抠块砖走都值回票价……”
　　安平实在不想听一门卫大谈发家致富新道路，来都来了，只得捏着鼻子掏钱，“大哥贵姓？”这口才当门卫屈才了，天生搞营销的料。
　　“嗐，混口饭吃，扫码还是现金？”门卫刷啦撕下一张门票，拍拍身上的工作牌，“免贵姓黄，黄牛。”
　　得，安平捏着手里的高价门票，可不是就黄牛么。
　　安平稀里糊涂进了门，城隍庙虽然历史悠久，但一没古迹二没传说，几乎就是一座大龄危房，也就逢年庙会时热闹些。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正中种着好大一棵银杏树。
　　四下无人，安平顿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但整件事看起来都相当奇葩，不被耍才显得古怪。
　　他试着喊了两声：“木、木同学？”
　　果然不在。
　　安平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说老实话，今天这作业，他真的不想送。
　　或者说，不敢送。
　　他是学委，性格又好相处，在班上帮忙帮惯了，送个作业不算什么，关键在于这请病假的人、也就是他嘴里的木同学。
　　木葛生，一高校霸。
　　关于这人，安平也是道听途说居多：留级三年，长相身手得天独厚，成绩身体奇差无比，最擅长打架和请病假。
　　安平初入学时就听说过木葛生，原本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可惜这位爷留级留得惊天地泣鬼神，愣是有缘和他分到了一个班。开学三个月，安平几乎没见过木葛生，他很少来上课，旅行青蛙似的几乎一直在病假中。
　　市一高是省重点，校规极严，班主任批假条比打欠条还抠门，安平也是头一次见有人能连续请假三个月。期间他只见过木葛生两次，一次这人坐在最后一排睡得天昏地暗，下午醒来时被埋在卷子堆里，动静如同雪崩。
　　还有一次是在校门口，安平撞见木葛生打群架。
　　那天大雨，安平找老师问题，走得很晚，远远看见木葛生站在校门附近，校服扎在腰间，脚下躺了一堆人。
　　他离得远，木葛生似乎没发现他，只见对方从地上拎起几只书包，打开看看又扔掉。安平本以为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却发现他拿了一把伞，又掏出一罐可乐，易拉环打开，发出“啪”的一声。
　　安平是个老实读书的，平时听见校霸之类的词都选择绕着走，但那天他站在雨里出了一会儿神，觉得比起和圆锥曲线虐恋情深，打群架确实更帅一点儿。
　　……前提是忽略这人雨伞上巨大的HelloKitty。
　　安平只见过木葛生两次，实在搞不清楚这位传说中的校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作业他不敢不送，却又不太想送，不然也不至于磨磨蹭蹭在城隍庙门口蹲了半天也没打个电话问问，最后还买了五十块一张的冤大头门票。
　　实在有心没胆。
　　给校霸送作业，还是没有参考答案的作业，大概比给城隍爷上供五三B版更扯淡。
　　想来木葛生也懒得搭理他，不过一时兴起戏弄一番，两不相见，这大概是安平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眼见着太阳快要下山，这城隍庙里也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就当来遛了个弯儿，安平心想。正提着袋子准备离开，却听见侧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惺忪嗓音传了出来——
　　“安平？”
　　安平一个激灵，扭头看向身后的人，没敢接声。
　　对方似乎刚睡醒，脚上一双人字拖，手里一只搪瓷缸，脖子边还卡着个颈椎枕，注意到安平视线，打着呵欠点了点头。
　　木葛生在市一高的四大传闻：长相身手病假留级。其中长相排第一，这人留级留了三年，顺带也蝉联了六界校草。安平母胎solo至今，不太懂女生们的眼光，只见眼前这人睡眼惺忪一副老干部打扮，头发乱成了鸡窝，但单论一张脸，确实是很好看。
　　“不好意思啊，睡太沉了，没听见声儿……”木葛生说了两句，安平没反应，“学委？”
　　“啊？啊我在听！”安平回过神，有些惊讶，“你知道我是学委？”
　　“同班同学，有什么稀奇。”木葛生道：“我还见过你在课上煮麻辣烫呢。”
　　安平闹了个大红脸，他和同桌打赌输了，帮着那孙子在自习课上偷吃东西，结果好死不死，这人不知从哪搞来个自热火锅，满教室十里飘香，最后两人全被班主任轰了出去。
　　“别别别、打住打住。”他赶紧转移话题，将手里袋子递过去，“这是老师让我给你带的，这两天放假，作业比较多。”
　　“谢了。”木葛生拎着看了一眼，“嚯，两天作业比我一个月假条儿还多。”
　　安平本想说你桌子里还有更多……想想还是咽了回去，紧接着就看见木葛生走进香堂，手上哗啦啦一抖，将卷子全扔进了功德箱里。
　　安平看呆了，这人在干啥？
　　“捐功德啊。”木葛生似乎看穿了安平的疑问，抑扬顿挫道：“这是一家有格调的城隍，香火钱也弥漫着知识的芬芳。”
　　安平无力吐槽这朗诵大会似的语气，“不是，木同学，这是作业……”话说到一半又打住，算了，和校霸说作业，他还不如给灭霸讲数学。
　　“来都来了，要不要上柱香？”木葛生和平时看起来的疏冷不同，松散随意，似乎并不难相处，“好歹也是百年老庙，多少准点儿，平时进来还要收门票钱。”
　　安平哽住：“我付了门票，五十块。”
　　木葛生眨眨眼，“学生票半价。”
　　安平：“……”
　　“你大概是被黄牛坑了。”木葛生看他神色，噗嗤笑道：“这样，我免费送你一炷香，城隍管人间百世，求什么都可以，不吃亏。”
　　木葛生拿来了香，正殿上供着一尊泥塑城隍像，一张脸无喜无悲，彩绘掉的七七八八，是个千疮百孔的潦倒相。安平心里犯嘀咕，想着胡乱求个学业有成，却听见耳边“嚓啦”一声响，木葛生不知从哪掏出了几枚硬币，正放在手里抛。
　　“心诚则灵。”对方言之凿凿：“刚刚投了那么多卷子，城隍爷肯定听得到。”
　　一句话实在是槽点颇多，安平无语地闭上眼，却还是想了想，认真许了个心愿。
　　结果还没等他睁开眼，就听见木葛生来了一句：“学委，你求的是谁的平安？”
　　安平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求的是什么？”
　　“算出来的。”木葛生指指供桌上的几个硬币，“你一开始是想求学业的，怎么又变成了求平安？”
　　“算出来的？”安平脑子里万马奔腾，怎么算？三角函数套公式吗？
　　“你别慌，我不吃小孩儿。”木葛生指着香炉里的三根供香，“中间一根拦腰而断，大凶。你面相挺吉祥，本不该烧出这样的香，你求的是谁的平安？”
　　“你怎么不自己算算？”
　　“我又不是神仙。”木葛生摆摆手：“不想说就算了，但是建议你最好去找个人看看，这庙一堆破毛病，测好的未必准，凶兆肯定灵。”
　　安平头一次遇见这种事儿，第一反应就是不信，随口应付了一句：“找什么人？算命的？最近整肃市容，摆摊算命的早就没了踪影，你有推荐吗？”
　　“有。”木葛生指指自己，“我。”
　　安平：“……”
　　真的，如果不是木葛生刚刚两句话说得实在太准，他肯定觉得这校霸脑子秀逗了，顶着一张人脸，不说一句人话。
　　“我不问多余的，又不是让你借我抄作业。”木葛生将手里的硬币递给他，是七枚五角钱，“这样，你抛几次试试看。”
　　安平看着手里的三块五，“什么意思？”
　　“你刚刚求的愿很凶，会有点不干净的留在身上，现在抛硬币，手气肯定很差。”木葛生示意他抛，“抛吧，绝对次次都是反面。”
　　安平将信将疑地试了试，无一例外。
　　他不信邪，又抛了好几遍，七枚反面，次次如此。
　　“你这硬币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假一赔十。”木葛生端着搪瓷缸喝茶，“出门左转，你拿它去小卖部买辣条，老板肯定不会说你用的是假|币。”
　　也没人会注意五毛钱是不是假|币吧？！
　　两人车轱辘话说了好几圈，木葛生意外地善于言辞，笑眯眯把安平说得一脑门官司，最后干脆破罐破摔道：“行吧，那木同学你帮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得嘞老板，多谢惠顾。”木葛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解铃还须系铃人，从城隍这儿求的愿，自然还得在城隍这儿还，拜庙先上供，这是贡品清单，您收好。”
　　安平接过单子看了看，一脸菜色，“不是我说，为什么贡品是老坛酸菜牛肉面？”
　　“咱这儿城隍爷比较接地气儿，就爱这个。”
　　“……那健胃消食片又是怎么回事？”
　　“您没看见这尊宝相么。”木葛生指着正殿里面黄肌瘦的城隍像，有理有据：“咱这位身材塑得比较苗条，怕吃多了，消化不良。”


第2章 
　　“求的平安是给同学的，我们都一个班，你可能没印象，她是课代表，几个星期前突然犯了怪病，从此再没来上学。”
　　安平露出回忆的神色，“课代表病得很奇怪，她平时身体一直很好，也没听说有过什么病根……”
　　“不错，知道得还挺多。”木葛生坐在门槛上，正把面饼掰碎了往搪瓷缸里丢，“她是你暗恋对象？”
　　“不是，你别瞎说！”安平整张脸都红了，“关键是她请假请了很久，这可是市一高，学校从来不会准这么久的假！”
　　“这有什么难。”木葛生叼着塑料叉子老神在在，“我请假的次数大概是课代表的n次方。”
　　安平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赞同他说的没错？还是吐槽这位留级留成传奇的校霸居然知道n次方根？
　　这一下午他经历的事堪称魔幻现实主义，先是同班同学居然住在城隍庙、接着被忽悠着上香算命、然后又被打发出去买什么泡面贡品……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中的市一高校霸居然是个神棍，还是老干部版本。
　　安平打量着木葛生，觉得这人和传闻中差距甚远，不仅相当好相处，还很容易说话，虽然几句就把人噎得找不着北，然而物极必反，反而生出一股饱含烟火气的亲近。
　　也正是这副半不着调的做派让人很快放松下来，这件事安平憋在心里很久了，实在找不到人可讲，眼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平时有谁生了这样的重病，全年级都会议论的，但是这次不仅没人说，连老师都避而不谈……就拿送作业来说吧，我本想连着你和她的一起送了，结果却被班主任拦了下来，说什么也不让我去。”
　　“有点儿意思。”木葛生吸溜了一叉子泡面，“水放多了……课代表是在班里犯的病吗？当时具体是个什么情形？”
　　安平想了想，“当时是大课间，她坐在座位上，吃了一碗面，然后整个人栽在了桌子上，怎么叫都不醒。最后老师打了120，她是被担架抬出去的。”
　　“坐在座位上，吃了一碗面。”木葛生所有所思，“记得这么清楚，你真不是暗恋她？”
　　安平：我求求你了大哥我们说正事行吗。
　　木葛生把人涮了个一溜够，总算说句人话：“你记不记得她吃的是什么面？”
　　“记不太清了。”安平思索片刻，看了一眼木葛生的搪瓷缸，“好像是她妈妈送来的，闻着很香，里面也放了酸菜。”
　　“这可赶巧了。”木葛生闻言笑了起来，端着搪瓷缸站起身，“择日不如撞日，走着吧安瓶儿。”
　　对方随口就给他安了个新外号，儿化音带着若有若无的上扬，像轻飘飘的柳絮，安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叫他，“啊？去哪？”
　　“回学校，市一高。”
　　不管什么城市，能被称为“一高”的，不大不小都是个重点。市一高是老城区最好的学校，校址依山傍水，附近还有几个有模有样的古迹，建校近百年，颇有几分人杰地灵。年年招生都是挤破头也难往里进，像木葛生这样留级快留成王八的，大概也是百年校史里头一遭。
　　市一高实行走读制，这两天放假，学校里人很少。安平跟在木葛生身后，看着这人在睡衣外套了件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头发胡乱揉出个型，抱着搪瓷缸大摇大摆地进了校门。
　　“不是，怎么你穿成这样，保安都不拦你？”校规校纪是被这人吃了么？
　　木葛生的脸很白，眼下泛着不明显的乌青，看着确实有些病气，然而言行举止没有半分病秧子的风骨。如今安平对他的印象已经全然改观，这人要么是个下岗再就业的神棍，要么就是一大忽悠。
　　“我叫了门卫六年的叔，都快成半个亲戚了，哪有那么多见外。”木葛生大言不惭，“对了，我叔喜欢抽红塔山，想出校门的时候送他几包，绝对放行。”
　　安平听得嘴角抽搐，“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班上，就咱班。”木葛生老干部视察似地挥了挥手，“安瓶儿你带路。”
　　“不是回班上吗？”安平莫名其妙，这还要带什么路？
　　“少小离家老大回。”木葛生理直气壮：“请假太多，记不得在哪儿了。”
　　安平：“……”
　　市一高的教学楼叫做八角楼，样式很特别，每间教室都有八个角，是个不太规范的八边形。安平他们的教室在二楼，窗户临街，两人进班时天已经快黑了，能看到窗外的路灯。
　　安平打开灯，走到一张桌子前，“这是课代表的位置。”
　　桌子靠窗，一看就是好学生的座位，放满了教材和练习题，木葛生拉开椅子一通翻找，断言道：“少了点东西。”
　　安平忙问：“什么东西？”
　　“她不是课代表吗？怎么连她也没有五三答案？”木葛生在抽屉里东翻西找，“我知道答案都是要收的，但现在老师怎么都这么抠？课代表也不给留一份儿？”
　　安平简直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无言以对：“……不是，我求求你了大哥，先别跑题行不？办完了我作业都借你抄。”
　　“那敢情好。”木葛生痛快应了，端起搪瓷缸开始吃面，“开始干活儿吧，安瓶儿你去调个表。”
　　他指着黑板上方的时钟，“课代表出事时的时间记得吗？把表调到那个时候。”
　　安平看着木葛生茶缸里的泡面，有些明白了，“你是想重现当时的情形？”
　　“不错，大课间、窗边座位、吃面。”木葛生吸溜着泡面，“少爷麻溜儿的，再慢点我可就吃完了。”
　　安平转身去调表，整间教室回荡着木葛生吃面的声音，“不是我说，你吃慢点儿，万一真发生什么事也好有个反应……”他长得高，一伸手就把时钟取了下来，调到下午六点半。
　　等他把时钟物归原位，一转身，瞬间傻了眼。
　　原本坐着木葛生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把搪瓷缸。
　　而教室里依然回荡着吸溜吸溜的吃面声。
　　安平从小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从没见过什么怪力乱神，顿时吓得头皮一炸，第一反应就是从讲台上抓起一本思想政治必修二，开始狂念马克思主义唯物论，声如洪钟，愣是把原理方法论读出了驱邪的气势。
　　教材重难点大概对每个高中生都有同样的疗效，既让人痛不欲生，又包治百病，使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欲|仙|欲|死|欲|罢不能。安平此时大概属于后者，一堆考点稀里哗啦念下来，砸得人清醒了不少，他摁下拔腿就跑的冲动，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从眼前消失了，至少得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吃面声依然回荡在教室里，安平定了定神，发现声音并非凭空而生，而是从广播音响里传出来的——声音重复而机械，没有丝毫停顿。
　　这是有多大嘴？吃这么久也不停一停，不怕噎着？
　　安平听了一会儿，鸡皮疙瘩炸了一身，没听出什么端倪。他仔细想了想之前发生的一切，做了一个决定——把木葛生做过的事重复一遍。
　　他将时钟再次调到六点半，走到课代表的座位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埋头吃了一口面。
　　广播里吸溜吸溜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安平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坐满了人。
　　惊吓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安平这次淡定了不少——完全没有，他先是猫踩尾巴似地大叫了一嗓子，接着赶紧捂住嘴，抖成了一只抽风的筛糠。
　　他完全不知道这一整间教室的人是从哪来的，仿佛瞬间凭空产生，怎么看都显得来者不善。安平四下扫了一圈，每个人都穿着校服，脊背僵直，而最蹊跷的是，他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脸。
　　凭他上课传小抄的经验来看，无论坐在教室哪个座位，总有些人是可以直接看到脸的，不可能全部抓瞎。然而此时身边人要么用校服领子遮住了脸，要么长发半遮。安平越看越悚然，这不会是一屋子死人吧？
　　他实在受不了了，猛地站起身，身下桌子发出“嚓啦”一声，前排的身影闻声而动，僵硬地转了过来。
　　那是个纸糊的人！
　　对方脖子直接扭了一百八十度，一张白纸脸，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画了五官，嘴唇红的瘆人。最惊悚的是这东西浑身上下都像是假的，唯独一头长发看着极其逼真，像是把谁的头皮糊在了白纸上——只见这纸人要笑不笑地朝安平咧了咧嘴，发出一阵指甲刮门似的“咯咯”声。
　　要死不死，这纸人一笑，整间教室的“人”都转过了头，一张张都是白纸脸，唯独表情不同，喜怒哀乐贪嗔痴怨，凄惨热闹滑稽荒谬，将安平所剩不多的理智全炸成了糨糊。
　　破案了，这不是一屋子死人，是一屋子纸人！
　　安平连尖叫都忘了，一把拉开身边的窗户，不假思索地跳了出去。
　　自古二楼多英雄，动不动就跳个楼。窗口离地面并不远，窗下还有灌木，每次考试谁考差了，都要前呼后拥地跳上一回。安平对这事驾轻就熟，本欲跳楼脱身，结果刚打开窗就被歇斯底里的鸟叫声糊了一脸，呕哑嘲哳如小儿夜啼，怼得安平险些倒栽回去。
　　教室这一边临街，市一高建在老城区，街上种满了老梧桐树，夏天满眼绿，冬天就全是鸟窝。从十月末到第二年年初，黑天白夜都是没完没了的鸟叫声，一两只鸟叫还算得上婉转，成千上万只鸟叫就成了天塌似的嚎丧，整条街仿佛用噪音建了个顶棚。安平相当狼狈地落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从天而降的白点砸了满身。
　　有鸟的地方自然少不了鸟粪，万鸟群居，那就是天鸟散粪！
　　人倒霉的时候就是喝凉水都塞牙，安平先是被白纸人吓了个六神无主，又在楼下摔了个四脚朝天，最后被鸟粪砸得劈头盖脸，堪称一瞬白头。安平简直崩溃，憋出了一肚子惊惧交加的肝火，恨不得朝天大吼，这都什么事儿啊！
　　然而连嚎两声也是不行的，除非他希望鸟粪落到嘴里。
　　就在他七上八下的时刻，一张校服兜头扣下，“愣着干什么？不找地方躲起来，打算站这儿洗澡么？”
　　是木葛生。
　　安平还没来得及抓着对方问到底去哪了，就被人提着领子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停下来，安平一把掀开头上的校服，“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们大概躲在走廊某处的杂物间里，周围都是扫把垃圾桶。木葛生答非所问：“你看到树上的那些鸟了？”
　　废话，他又不瞎。
　　“老街区大都种梧桐树，冬天鸟类群居是常事，市一高周围也不例外。”木葛生道：“但是近几年规整市容，鸟鸣喧嚣不利于教学环境，因此学校大批驱赶了几次，这两年鸟群已经逐渐减少，大都迁到城东去了。”
　　安平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木葛生说的没错，这几年学校附近的鸟群确实在逐渐减少，他们进校门的时候甚至没看到几只，刚刚他心神未定，直接惯性思维带入了前两年，以为鸟群喧哗是常态——那么这些突然出现的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木葛生看了他一眼便道：“你有猜测了。”
　　安平定了定心神，难以置信道：“难道我们现在，是在几年前的市一高？”
　　“不错。”木葛生点头，“我们现在在市一高，但不是刚刚待的那个市一高，学校附近有如此大规模的鸟群，至少是两年之前的事。”
　　“这怎么可能？”安平试图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三观，“难不成时空错位了？”
　　“没事少看点漫画书——你应该知道一些老生常谈的校园怪谈吧？比如哪间宿舍死过人、哪个厕所闹过鬼之类的，这种传闻在学校很常见。”
　　木葛生看起来一点不慌，很有闲情地侃侃而谈：“其中有一些确实是对的，比如有的学校会买坟地的地皮，一方面是因为价格便宜，另一方面年轻人阳气重，可镇阴煞。”
　　“你不要告诉我我们现在是在坟地里……”
　　“差不多是一个意思。”木葛生看着安平青白交加的脸色，耸耸肩，“老城区有上百年历史，市一高附近有很多古建筑，这一代在民国时就人烟鼎盛。同样，当年打仗的时候，死的人也最多。有的冤魂几十年内难以消散，这里并非坟地不假，但阴气煞气可不比坟地轻。”
　　安平吓得快要翻白眼，气若游丝道：“所以呢？”
　　“虽然阴气重，但人气也盛，两者相冲，很容易在阴阳之间撕开裂隙——我们现在大概就是撞进这种半阴不阳的地方了。”
　　“这种裂隙也被叫做‘三途间’，位于天上人间地下三途之间，算是个神嫌鬼弃的三不管，里面都是些半死不活非人非鬼的东西。”
　　“三途间很常见，阴阳裂隙里飘得到处都是，但是普通人基本很难进来。”木葛生啧啧道：“你看见那些歪鼻子斜眼的纸人了吗？”
　　安平顿时一口气又吊了起来：“看见了，那是什么？”
　　“那东西叫魇傀儡，梦魇的一种，按理说三途间不会有这种东西，应该就是课代表带进来的。”木葛生将杂物间的门推开一条缝，“课代表心里大概有什么心结，很重，又长期未解，这才引来了三途间。”
　　“心结如牢，囚己囚人，你说她一直未醒，看来是魂丢在这儿了，得找到之后带回去。


第3章 
　　木葛生给的找人、或者说找魂方法很简单——排除法，一间间教室扒拉过去，没头苍蝇胡乱转，瞎猫碰上死耗子，横竖总能找得到。
　　安平对木葛生的称呼已经从“木同学”“大哥”脱胎换骨成了“半仙儿”，只见他拿着一只扫把，抖抖索索道：“半、半仙儿，咱真就这么出去啊？”
　　刚木葛生才告诉他，三途间秽物横行，一根扫把棍儿，防的了谁啊？
　　“安瓶儿你要实在害怕，这儿还有个拖把桶。”木葛生踢踢脚边，“我可以帮你扣头上。”
　　交涉无果，安平怂眉耷眼地哭丧道：“那我求求您，千万保我一条狗命！”
　　“好说，给钱就行。”
　　安平顿时大喜，他家境还过得去，多少算个富二代，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好说，您怎么收费？”
　　木葛生从兜里摸出一把硬币，随手一抛，“刚刚我进来时先算了一卦，算出课代表的魂就在八角楼里，这一卦就算送你的。整栋楼八层，一共九十六个教室，你随便挑哪个班，我帮你算有没有魂，算一次三千块，谢谢惠顾。”
　　安平不傻，马上察觉里面有猫腻，“不是，您不能直接算一卦，算出来魂在哪个教室里吗？”
　　“可以，算一次三十万，安瓶儿你想好了？”
　　安平一个趔趄，指着这人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你……”
　　“我奸商。”木葛生从善如流地补上了下半句。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安平和木葛生显然差了不只一个段位，只得认栽，“那我算103。”
　　“得嘞。”木葛生曲指一弹，一枚硬币在半空翻转，“为什么算这个？”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安平道：“103是我们高一时的教室。”
　　“这有什么值得算的，既然有线索，想进就进呗。”
　　安平有贼心没贼胆，“不了不了，要是算出来里面没东西，我就不凑去撞邪了。”
　　硬币落入掌心，木葛生看了看，笑道：“开门红，103有关于课代表的东西。”
　　“是魂吗？”安平有些期待。
　　“说不准，也有可能是魇傀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一定和课代表有关。”木葛生笑眯眯道：“你想算准点也行，不过那是另外的价钱。”
　　和颜悦色，见财眼开，安平简直无言以对，“算了，先上去看看。”
　　两人走出杂物间，室外鸟声震天，白色的鸟粪噼里啪啦往下掉，时不时溅到走廊上，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有窒闷的燥和混浊的腥，空气凝滞，偏偏又泛出一股尖涩的干冷。
　　103在走廊另一端，木葛生比安平高，撑着校服将两人罩住，慢悠悠地往对面走。安平心中惴惴，巴不得赶紧跑到对面，然而又不敢一个人走，只好咬牙死死拽住木葛生，憋得像一只七上八下的锯嘴葫芦。
　　总算磨蹭到了103门口，木葛生像是看出安平心里不安，握着门把手要推不推，看戏似地道：“准备好了没，这就进去了？”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再耍我了！”反正鸟叫声震耳欲聋，安平豁出去了，也扯开嗓子吼：“赶紧开门进去！”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安平不敢看，捂着眼问木葛生，“半仙儿，里面有什么东西？”
　　木葛生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没事儿，进来看看？”
　　木葛生的没事儿未必是没事儿，安平赴死似地睁开眼，没想到还真如木葛生所说，确实是个很普通的房间。
　　虽然是教室的门，但门里的东西已经变了，四面毛坯，墙角放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床。
　　木葛生站在房间正中，四下环视，评价道：“是个棺材房。”
　　“你说什么？”安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闻言一颗心又吊了起来，“棺材房？”
　　“四面无窗，无通风无采光，但是天花板漏水。”木葛生指了指天花板，“想象一下，像不像棺材埋到土里，经年腐烂，头顶慢慢开始渗水……”
　　安平的脑回路已经朝着僵尸粽子狂奔而去，一阵恶寒，“这房间和课代表有什么关系？”
　　“课代表是因为心结误入三途间，这房间里的东西应该和她内心相关。”木葛生四下看了看，突然走到床边，弯腰从床下拉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塑料脸盆，里面有一堆黑黢黢的糊状物。
　　安平的脑回路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了，“这是什么东西？内脏？死胎？紫河车？”
　　“小说看的不少啊学委。”木葛生往盆里看了看，“这里面的成分没那么复杂。”
　　“那到底是什么？”
　　“剩饭、排泄物和呕吐物。”木葛生端着盆一脸淡然，“活人的，不是死人的，这房间里大概关过什么人，吃喝拉撒都在一个盆里，这得是好几天的量。”
　　“是课代表？”安平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被绑架过？还是被卖到了深山老林里，又生了个死胎？”
　　“没事少看点震惊头条，这话要是让课代表听见，安瓶儿你大概狗命难保。”
　　“这都是小事，关键先把人救出来……你在干什么？”安平的嗓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
　　木葛生居然把手伸了进去，从盆里捏出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安平强忍着恶心凑过去，“真是死胎？”
　　“安瓶儿你对死胎是有什么执念。”木葛生有些无奈，掏出一包卫生纸，慢慢将手里的东西擦干净。
　　那是个晴天娃娃。
　　“这也是魇傀儡的一种，和楼上的那些是同一类，不过晦气少一些，是个低配版。”木葛生捏着娃娃头晃了晃，“它不会攻击人，安瓶儿你不用躲那么远。”
　　安平巴不得退开八丈远，杵在房间另一端，“这东西和课代表有什么关系？”
　　“信息太少，还看不出什么。”木葛生又掏出一把硬币，“接着走吧，接下来算哪一间？”
　　安平想了想，“207吧，我记得课代表有个比较好的朋友在207上课。”
　　207确实有东西，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
　　安平的心电图坐了几回过山车，总算冷静些许，“这应该不是学校的办公室。”
　　“哦？怎么说？”
　　“我经常去找老师问题，几个教研室都跑过，没有办公室装修成这样的。”安平看着墙上装裱的“国学”二字，“学校也没有开过国学课。”
　　“您是学霸，这事儿您说了算。”木葛生在办公室里转过一圈，视线停留在一排玻璃书柜前，柜子样式很普通，奇诡的是里面放满了钟表，指针全部停止转动，分别指向不同的时间。
　　“这什么意思？”安平也注意到了满柜子的表，眼前的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这些表……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看上面的时间。”木葛生敲了敲柜门，若有所思，“八点三十五、九点三十、十点十四、十一点零七……安瓶儿你知道学校的课表时间么？”
　　安平没反应过来，“课表时间？你是说课程表？”
　　“不是。”木葛生显然有段时间没上过课，词不达意，“我是说作息安排，几点几分上第几节课这样的。”
　　“知道啊，怎么了？”安平心算了一下，“一上午五节课，七点五十开始上课，十一点五十开始午休……慢着。”
　　他又抬头看了看柜子，“我好像明白了。”
　　木葛生嗯了一声，“反应不错。”
　　他眼前的这些表，所指向的钟点，都是课间休息的时间。
　　“这个表不是。”木葛生已经看完了整个柜子，拿出一只表，“它指向时间是上课时间。”他看着眼前的东西，笑了一下，“找到了。”
　　表后面放着一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零钱。
　　木葛生拿出零钱罐，晃了晃，硬币里露出一只晴天娃娃的头。
　　娃娃用水彩笔画着五官，半哭不笑，咧着的嘴角显得有些狰狞。
　　“被埋在零钱里了？”安平看着木葛生把娃娃拿出来，茫然又悚然，“这又是什么意思？集齐七个娃娃可召唤神龙？”
　　“从这个表往后，后面的时间都乱套了。”木葛生关上玻璃柜，“不要乱动其他的表。”
　　安平碰上玻璃柜的手瞬间缩了回去，“那接下来怎么办？”
　　木葛生从兜里掏出一只钥匙环，串钥匙似的将晴天娃娃串在一起，“走吧，去下一间。”
　　第三扇门后是一间厨房，面积很大，看着像学校的后厨，安平在砧板上找到了一只被剁头的晴天娃娃，木葛生看了一眼便道：“走了，这间房没用了。”
　　第四扇门后是洗手间，水池里积满脏水，木葛生拆了排水管，从管道里捞出一只湿透的晴天娃娃，“这个勉勉强强，大概还有救。”
　　第五扇门后是小卖部，晴天娃娃在一只吃剩的泡面桶里；第六间是广播室，第七间是器材室、第八间是水房、第九间、第十间……
　　两人从一楼上到六楼，木葛生的钥匙串上挂了一大把晴天娃娃，安平大概明白了些门道：“你在收集这些娃娃？它们和课代表的魂有什么关系吗？”
　　“想法不错。”木葛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再往下猜猜？”
　　“可能性太多了，猜不出来。”安平摇摇头：“半仙儿你给个痛快话。”
　　“脑洞大不是什么坏事儿，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木葛生在一扇门前停下，这是他刚刚算出的房间，“安瓶儿你要痛快话？一句一千，谢谢惠顾。”
　　安平果断选择扭头推门。
　　房间正中放着一台电脑，安平走到电脑前，已经疯狂脑补出几百种鬼片情节，“我要把它打开吗？不会有个女鬼从电脑里爬出来吧？”
　　“贞子是从电视里爬出来的，电脑对她而言大概不合尺寸。”木葛生走上前，直接摁下开机键，“这就是台电脑而已——才怪。”
　　屏幕“啪”地亮起，一阵刺耳的尖叫从电脑里传来，混杂着含糊不清的哭泣和笑声，屏幕里是一堆晴天娃娃，正疯狂地用脑袋撞击前方，仿佛挣扎着要从电脑里出来。
　　晴天娃娃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疯狂有痴傻有怨毒，无一例外地死死盯着安平和木葛生，更恐怖的是这些白花花的脑袋居然还会流血，眨眼间屏幕已经成了鲜红色。
　　木葛生看向吓傻了的安平，“不走吗？”
　　“什什什什什么？”
　　“它们就快出来了。”木葛生指着电脑，话音未落，屏幕发出“咔嚓”一声，顿时出现几道裂纹。
　　安平后知后觉地嚎了一嗓子，瞬间窜出门外。
　　“刚刚那个调门儿不错，有嚎丧的味儿。”木葛生跟在安平身后带上门，“安瓶儿你有防身的东西吗？”
　　“什么防身的东西？”安平惊魂未定，“那些晴天娃娃还会出来？”
　　“已经招惹上了，这扇门大概挡不了多久。”木葛生从门外反锁了教室，突然道：“鸟叫声停了。”
　　鸟叫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然而歇斯里地的尖叫依然从门后传来，在楼道里形成一种奇怪的回声。
　　木葛生眨眨眼：“这栋楼要醒了。”
　　“什么叫要醒了？！？！”
　　安平话音未落，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是那些魇傀儡，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它们被吵醒了。”木葛生看着不远处，“嚯，够威风的，还抄家伙了。”
　　安平作死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走廊远处有一堆白花花的影子逐渐靠近，正是他刚刚在教室遇见的一堆白纸人。有的纸人手里拿着戒尺一样的东西，每到一间教室门前就敲一下，于是大门打开，更多的白纸人走了出来，速度越来越快。突然一只纸人猛地向前窜去，高高跃起，在半空咧开一张鲜红大嘴，直接朝安平冲去——
　　“走你——”木葛生拎起安平的领子，凌空一抡，反手撒开一把硬币，纸人被硬币砸穿，顿时轻飘飘地倒了下去。同时安平直接被扔到了楼上，“707教室，打开门看看里面有什么！”木葛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那一扔手劲极大，安平来不及落地就直接砸进了一扇门里，撞得头昏眼花，等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外一看，发现这间教室正巧就是707。
　　“你还好吗？！”安平伸着脖子想往楼下看，直接被一枚硬币砸了回去，“别分心！”木葛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先看教室里面有什么东西！”
　　安平扯着嗓子喊回去，有如鬼哭狼嚎：“全是娃娃！”
　　一屋子的晴天娃娃。
　　天花板上的在上吊，
　　墙上的被钉穿了脑袋，
　　地上全是碎布条，夹杂着血淋淋的红色，仿佛被五马分尸。
　　话音未落，木葛生也翻了上来，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还有救的都找着了，看来死透的全在这儿了。”
　　安平简直风中凌乱，“什么还有救？什么全死透？”
　　“先别忙着押韵，把这个收好。”木葛生把钥匙圈递给安平，“课代表的魂都在这儿了，我会把你扔到出口那，你带出去就好。”说着就要去抓安平的领子。
　　“等等等等！”安平在半空一阵踢腾，“我加钱！加钱！你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加多少？”
　　“你说了算！”
　　“一万？”
　　“成交！”
　　“那就三万，谢谢惠顾。”
　　木葛生依然拎着安平的领子，却没把他往外扔，而是带着人一路狂奔，“这个三途间不大，课代表昏迷了太久，神智已经快要和整个空间融为一体。而我们刚刚打开的那些房间，里面呈现的是她的记忆，或者说，她的心结。”
　　“房间里的那些东西是她的记忆？”
　　“不错，三途间已经快把课代表消化干净了，从里面拼凑她的意识非常困难，刚刚我其实就是在算课代表残余的意识在哪里。”
　　木葛生边跑边道：“每个晴天娃娃都是课代表心神意识的一部分，每被毁掉一个、她的魂魄就被三途间吞噬一点，直到最后吃干抹净，彻底变成三途间的傀儡。”
　　“所以707里全是课代表死去的意识？”安平难以置信道：“死了这么多，魂还救得回来吗？”
　　“一分价钱一分货，老板尽管放心。”木葛生道：“刚刚找到的那些还活着的就足够了，肯定把人全须全尾地给您送回去。”
　　安平赶紧把东西装好，“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逃命，魇傀儡就是死去的晴天娃娃变的，刚刚我们惊醒了一屋子，这东西长得很快，估计马上就要追来了。”
　　话音未落，四周一阵地动山摇，天花板整个砸了下来，大堆魇傀儡朝两人扑去，龇牙咧嘴声势凄厉。木葛生干脆把手里拎着的安平当成了武器，抡着扫了一圈，荡开一片空地。
　　安平风中凌乱，被一只纸人啃掉了鞋，还没等他回过神，迎面又对上一张白脸，歪眉斜眼地朝他尖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安平：这踏马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呦，还挺有文化。”木葛生笑了起来，翻身跳下一层，迎面就是广播室，他一脚将缠在周身的纸人踢进门里，反手上锁，大门一阵震动，传出指甲抓挠的尖锐声音。
　　还没等安平松口气，震耳欲聋的音乐在楼里响了起来，“第二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安平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你踹到哪不行？非得踹进广播室？”
　　“市一高这校操可真够土的。”木葛生叹了口气，“不过知足吧，它们最起码没放典礼配乐，咱学校年年颁奖背景乐都是猪八戒背媳妇。”
　　安平：“……”
　　更多的房间门打开，越来越多的纸人围了上来，木葛生拎着安平开路，背景乐是慷慨激昂的广播体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两人一路杀到三楼，木葛生一脚踹开教室门，三两下解决掉里面暴起的纸人，“找找，看看有没有老坛酸菜牛肉面。”
　　安平这才发现这里是他们进来过的小卖部，他从货架上找到一袋，“拿这个干什么？”
　　“不要袋装的，找盒装的。”木葛生挡在门外，“除非你想用塑料袋冲泡面。”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课代表误入三途间时吃了酸菜面，我们进来时也吃了酸菜面，这东西是连接外界的引子，吃了才能出去。”木葛生抬脚将一个纸人踹出八丈远，“抓紧时间，我脚酸了。”
　　“我马上我马上。”安平闻言迅速加快动作，“你那硬币不是很好用么，干嘛非得肉搏？”
　　“我省钱。”
　　“……当我什么都没说。”
　　安平好不容易扒出一盒老坛酸菜牛肉面，木葛生又拎着他去水房打了水，然后将他扔进另一个房间里，“等面泡开，能吃多少吃多少，等会儿大概就能回去了。”
　　安平环视四周，“……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吃？”
　　“三途间里阴阳对冲，这里阴气最重，也是最不稳定的地方，更容易离开。”木葛生道：“等面泡开还要一段时间，安瓶儿你有没有什么防身的东西？”
　　安平四下看了看，“皮搋子行么？”
　　“不要棍棒，你那身手打架就是白给，护身符一类的，最好能驱邪。”
　　安平从衣服里掏出一段红绳，末端系着一枚玉扣，“这个行么？”
　　“可以。”木葛生咬开手指，将血抹在玉扣上，然后塞进安平嘴里，“含着就行，别吐出来也别咽了，这样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也近不了你的身。”
　　安平含含糊糊道：“那你呢？”
　　“外面那些东西要清一清，这个三途间很不稳定，我得防止再有什么跑出去。”木葛生走了出去，“面泡好了给我留一口，我待会儿就回。”随即将门关上。
　　安平还是有些担心，刚想追出去，却发现门被反锁。随即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嘴里含着玉扣，怎么一边吃泡面一边不把东西咽了？
　　还他妈是在女厕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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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安平艰难地吃了半碗泡面，再次抬起头时，发现四周的空间已悄然改变。
　　房间里的装潢变成了仿古的样式，他被四面屏风围住，正中一张四仙桌，头上一盏走马灯，空气中弥漫着有些冰凉的气味，像是梅花香。
　　木葛生临走前说吃了面就能回去，然而安平确定眼前这场景绝对不是什么阳间的玩意儿，他心里没底，难免又开始慌神，心说难道操作上出了什么意外？面没泡开他就吃了？还是放的料包不够多？
　　四下安静，安平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觉得木葛生大概率不会坑自己。毕竟他还没给钱。
　　那么眼前发生的事说不定是正常现象，这里可能是什么中转站一类的地方，打开哪扇门他就能回去了。
　　安平傻站片刻，发现这房间大概不是全自动，没什么原地传送功能，想出去还是得出动出击，于是将屏风推开一点儿，发现外面居然是一条走廊，红烛高照，两边是长长的花窗。
　　此情此景实在很有闹鬼的气氛，安平头皮一炸，下意识就想扭头快跑，然而四下无门，找死逃跑都只有一条路可走。他咬了咬牙，心一横，踮着脚尖站上了走廊，吊着一口气窜了过去，一路又跑又跳，像个烫脚的蚱蜢。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安平没敢停步，否则他肯定又要在门外怂上很久，干脆一鼓作气撞了进去。
　　九年义务教育下来，他难得猛这么一回，然而还没等热血上涌便中道崩殂，安平瞪大眼睛看着房间中的情形，掐着嗓子发出一声怪叫。
　　案上花烛，红罗斗帐——这居然是一间婚房！
　　满目大红看着简直触目惊心，不是他想太多，只是婚房闹鬼的题材实在汪洋汪海，好死不死这婚房还是个仿古样式，喜气洋洋鬼气森森，怎么看怎么瘆人。
　　他当机立断就要往后退，却一脚绊倒在门槛上，平地一摔，直接碰到了门边的供台，瓶瓶罐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安平摔得眼冒金星，心道完了完了，千万别冒出个女鬼来勾魂索命。
　　他七荤八素地趴在地上，勉强撑开眼皮往里看——只见远处帘幕吹开，描金绣彩的衣袖层层堆叠，一路往上，隐没在大红色的盖头里。
　　安平这才发现房间里坐了人，看打扮，毫无疑问是新娘。
　　得，怕什么来什么，吾命休矣。
　　一路奔波又惊惧交加，满目红色逐渐变得朦胧，安平一口气没上来，眼皮一翻，终于晕了过去。
　　等安平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终于醒了，你可真能睡。”木葛生的声音传来，“感觉怎么样？”
　　安平迷迷瞪瞪坐起身，好半天才回过神，“我们这是……回来了？”
　　“回来了，你现在是在正版阳间，如假包换。”木葛生坐在前排桌子上，将热气腾腾的搪瓷缸递给他，“已经早上八点了。”
　　安平愣愣接过，“现在是第二天了？”
　　“没错，老板您心宽，直接睡了一晚上。”
　　“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安平显然还有点没回过神，抱着搪瓷缸喝了一口，“这是什么？还挺好喝。”
　　“红糖水加糖桂花，养气补血，妇女专用。”
　　“……那还真是谢谢。”安平噎了一瞬，话归正题，“我梦见我到了一个房间里，是那种古代的婚房，里面还有个新娘。”
　　“安瓶儿你是要给我分享春|梦现场？”木葛生挑起眉，“什么新娘，滋味如何？”
　　安平一口水险些呛出来，“不是春|梦！鬼片现场还差不多！我差点没被吓死，不会是你说的那个三途间，里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了我的身吧？”
　　“想知道可以。”木葛生笑眯眯道：“加钱。”
　　“都不能送个售后服务的么？”安平心力交瘁，“多少钱？”
　　“谈钱伤感情，帮我把这回的作业写了就行。”木葛生打开手机，“不过你放心，普通人从三途间出来后做点怪梦很常见，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安平这才略略放下心，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木葛生交给他的钥匙链，“这些晴天娃娃怎么处理？你要从这里面拼出课代表的魂吗？”
　　“不是拼魂，是招魂。”木葛生接过钥匙链，“我们售后服务很健全的，接下来交给我就行，大概几天后课代表就能醒了。”
　　“太好了，总算没有白费功夫。”安平顿时松了口气，“对了，你当时说课代表是因心结过重而招来三途间，那你知不知道课代表的心结是什么？”
　　木葛生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安平赶紧摆手，“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们这一行的规矩，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木葛生又掏出一把硬币，“可以算，但是还得加钱。”
　　安平：“……”
　　“别哭丧个脸啊小老板，没钱了？可以打折。”
　　“我是觉得打听别人的事不太好，课代表未必想让我知道。”安平抓了抓头，“但是事已至此，好像知道一些真相也不算过分。毕竟是同学，平时关系也不差。”
　　“所以？”
　　“怎么说呢，我觉得课代表心结重成这个样子，可平时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神色，我是觉得……”安平有些纠结，“或许应该有人主动帮一帮她，她可能不想说，但已经这么严重了，应该有人拉她一把。”
　　“越说越奇怪。”安平摆摆手，“我脑回路多，你别笑我。”
　　“看出来了。”木葛生笑了笑，将手机递给安平，“售后服务，不用谢。”
　　安平有些惊讶地接过手机，发现上面居然是课代表的档案，他的视线停留在一行字上，“这是……你从哪搞来的？”
　　“留级三年，翻档案我还是熟的。”木葛生道：“高一之前，她休学过一年，或者说延迟入学了一年。”
　　“她被送去戒网瘾，原因是网恋。”
　　安平哑然。
　　“我们在三途间的房间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可能就是她休学那年的回忆。”木葛生从安平手里抽出手机，“我趁你睡着的时候搜了搜，她去的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引来三途间，不算奇怪。”
　　“……课代表还有救吗？”
　　“她能醒，身体也能痊愈。”木葛生道：“其他的，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
　　“归她自己，她父母，或者别的什么人。总之这些算是人间事，我就一留级学渣，哪来的发言权。”
　　“我觉得课代表的父母对她很好。”安平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这种事……唉，我不知道，你觉得谁对谁错？”
　　“我怎么知道，我连模拟卷上ABCD四个选项谁对谁错都不知道。”木葛生耸耸肩，“不知前因后果，不可妄加评判。人云亦云最简单，有时候沉默才难。”
　　“也是，是我唐突。”安平叹了口气，“算了，我自己再想想。”
　　“想不通的事太多了，慢慢来。”木葛生想了想，“无法说谁对谁错，但课代表最无辜。或许可以说她年少不懂事，但对于十几岁的人来说，情窦初开并不是一种错误。”
　　“有错当然要受罚，但是这不是受罚，这是在杀她。”木葛生评价，“过了。”
　　“那你觉得是她爹妈错了？”
　　“说了我不知道。”木葛生无奈，“安瓶儿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安平盯着他，不吭声。
　　“好吧好吧。”木葛生叹了口气，“你知道课代表为什么还能救出来么？”他没等安平开口便自问自答，“行了你肯定不知道。”
　　“因为那碗酸菜面，当时课代表吃的那碗酸菜面，留下了一道引子，我们因此能进去救她，也因此脱身出来。”
　　“我刚刚查了查，那天是课代表的生日。”
　　“你说那碗面是她母亲送来的，那应该是她亲手做的长寿面。”
　　“课代表因为父母的所作所为烙下心结，又因为母亲的一碗面得救。”
　　木葛生抛着手里的硬币，哗啦啦清脆有声，“生而育之，育而杀之，杀而救之，孰对孰错？以关切之心行盲目之事，原谅如何？不原谅又如何？一笔笔皆是乱账，这世间算不清楚的东西太多了，不然也不会有酆都厉鬼横行怨气冲天，判官一支笔判天下事，但是服不服，也只有你自己能说了算。”
　　“这事安瓶儿你是想不清楚的，问我也没用，能解决的只有当事人。”木葛生揉了一把安平的脑袋，“你还是先专心解决这几天的作业吧。”
　　“所以你是希望我不要帮她？”
　　“怎么傻成这样。”木葛生无奈，“我是说不用考虑那么多，很多事对错是算不清楚的，想做就去做，做错就背锅，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怎么小媳妇似的婆妈。”
　　前面几句还有模有样，最后一句安平直接呛了出来，咳嗽咳得惊天动地，“那还真是对不住。”
　　“哪里，难得有学霸向我请教问题，还有不清楚的吗？”
　　安平有些犹豫，“能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吗？”
　　“读书留级，混吃等死。”木葛生大手一挥，“兼职算命，回头客打折。”
　　“行吧。”安平已经习惯了这人满嘴跑马车，“总之这次谢谢你，有机会再去给你送作业。”
　　“好说。”木葛生笑道：“记得带学生卡，门票半价。”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上午太阳不大，但木葛生还是嫌弃地看了看天，从门卫室借了把伞，一路捡着阴凉处溜溜达达地走回城西街。城西街是老街区，已经有老人在街边支起了棋摊，木葛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撺掇着赢了一局，接着走进一家门店，“有人吗？”
　　这是家火锅店，门面很大，装修古色古香。火锅店少有大早上开门，偌大两层楼里无人应声。
　　然而木葛生丝毫不显得见外，自己进后厨调了锅底，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菜，又拿搪瓷缸泡了一道碧螺春，打火开锅，蒸汽腾了上来。
　　他配的是鸳鸯锅，半阴半阳，一边青山绿水一边满江红。屋子里的蒸汽越来越浓，锅开的时候，木葛生拿筷子荡开桌边的白烟，鸳鸯锅对面出现一道身影，对方不知是何时坐下的，正在往辣锅里涮猪蹄。
　　“烦不烦啊你，叫我回来又有什么事？”那人啃着猪脚口齿不清，嗓音听起来是个少年，“闲的没事就找死去，别天天使唤人。”
　　“闺女你干什么去了？”木葛生笑眯眯地抱着搪瓷缸，“收房租？酆都最近地皮涨价没？”
　　“别他妈叫我闺女！”对方炸了，“鬼才是你闺女！”
　　“行，丫头。”木葛生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称呼，“最近都在忙啥？”
　　“丫头也不行！还有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囡囡听话，哪儿来这么大火气。你这个年纪该犯的是中二病，不是更年期。”木葛生呷了口茶，“今儿不光是来打抽风的，听我说正事，别耽误你爹我回去睡觉。”
　　“你他妈——”对方看起来气得想把桌子掀了，刚站起身，木葛生眼疾嘴快道：“市一高出现了三途间。”
　　“三途间？那东西不是遍地都有么？阴阳裂隙里到处都是。”对方一顿，“你什么意思？”
　　“有学生误入三途间。”
　　对方声音猛地拔高：“什么？！”
　　“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真得改改。”木葛生抬起手，“别慌，你英明神武的爹已经把人救出来了。”
　　“三途间常见，但是常人根本不可能掉进去，你爹我查过了，误入的学生没什么特别，实打实的普通人。”
　　木葛生敲打着搪瓷缸，“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三途间的力量变强了。但是三途间位于阴阳之间，不受其它干扰，本应是最稳定的存在，如今却出现波动——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少年沉下嗓音，“山鬼镇松动了。”
　　“那玩意儿镇了快一百年，年纪不小了。”木葛生道：“放轻松，你收完房租记得顺道去看看，出毛病就修，实在不好用了就换一个。”
　　“动动嘴皮子当然轻松，这又不是换下水管道！”对方咬了咬牙，“你怎么什么都说得这么轻巧？”
　　“不然呢？我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叮嘱你千万小心吗？”木葛生话说了一半，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想撒娇就直说嘛。”说着张开双手，“来闺女，让爹抱抱，心肝儿想死我了。”
　　“……”少年浑身僵硬，一张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无耻！”
　　“不要抱就算了，怎么跟你爹说话呢。”木葛生行云流水地往人头上拍了一巴掌，转身下楼，“桌上菜给我打包，送个锅子到城隍庙去。”
　　少年想躲却没躲开，被木葛生拍得一个趔趄，愤道：“你做梦！”
　　“我定了外卖，你爹我是六级会员。”木葛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爱送不送，不送就给你打差评。”
　　少年像是终于被木葛生气炸了肺，站在原地破口大骂了三分钟，然后硬邦邦地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叠打包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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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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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安平打车回了家，桌子上摆着阿姨做好的早饭，葱油小面上卧着溏心蛋，还有一碗糯米南瓜粥。
　　安家父母常年在国外忙生意，安平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他将早饭放进微波炉加热，盘算了一下剩余的作业，一个下午二十五张卷子……怎么看都做不完，算了，抄吧。
　　安平是个认真的性格，平时很少投机取巧，抄作业这种事自上高中以来还是头一回，然而经历了昨晚的一通折腾，作业看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死里逃生后偷一回懒，也是情理之中。
　　他心里还惦记着木葛生的事，毕竟实在过于匪夷所思，如果不是看小说看得多他都不知道怎么拼好破碎的三观。
　　难得不写作业，安平想了想，决定找点事转移一下思路，他打开楼下的家庭影院，挑了一部历史片。
　　题材有些冷门，是一部史实打底的半架空，简介很短，不知讲的是哪朝哪代，大概算个乱世末年。
　　安平按下播放键，屏幕由明转暗。
　　一卷珠帘打起，光影流转，像泛黄的旧宣，游廊深处有朱红大门，婉转唱腔隐隐传来——
　　“……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我亦飘零久……”
　　安平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应该是看电影时睡着了，否则没道理一睁眼就到了上世纪，眼前是条长街，看街景布局，大概是在民国年间。
　　安平是多梦的体质，以他的经验来看，这梦应该不吓人，最起码是个上帝视角，只要不是第一人称亲身体验，效果也就和电影差不多。
　　再说他连鬼洞房都闹过了，不差这一个。
　　车马往来，街上人声鼎沸，突然有嘈杂声由远及近，一声清脆吆喝平地而起：“让一让啊麻烦让一让！正打架呢别误伤着您！”
　　只见远处有一大帮人飞奔而来，个个灰头土脸神色狼狈，而那吆喝居然是从人群最后方传出来的，“老二！到长眉桥了！给我一招带走！”
　　喊话的人是个少年，神色飞扬手脚轻灵，几句话间就跃到了长街尽头，那里有一座桥，和对街隔着一道浅水湾。
　　少年站在桥对面，将想要过桥的人通通掀翻入水，然而人群依然源源不断涌上前，个个都是逃命的神色，仿佛即使打不过桥头少年也要硬着头皮上，因为后边追着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眼见着桥上越来越拥挤，长街突然涌起一道疾风，哗啦啦席卷而过，直奔桥头而去，桥上人群瞬间炸开，天女散花般被掀上半空，接着砸入水中，扑通扑通的声音此起彼伏，没多久浅水湾里就落满了人，像一锅拥挤的饺子。
　　“出刀如风，落花流水。”桥头少年拍了拍手，笑道：“老二你今天要是早点拔刀，咱俩也不至于一个伤了胳膊一个崴了脚。”
　　“先生说了，近日无事，三天只能拔一次刀。”长街里有人走来，也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把朱红长刀。
　　安平在旁观视角里看呆了，心说他这脑补能力是升级了么？他居然能梦到这么好看的人？
　　不是好看，用好看形容太平板，那是一种毫不女气的漂亮，锋利而惊艳。
　　少年生了一双丹凤眼，他抱着一把刀，气质也像一把刀，皮相上漂亮得惊心动魄，骨相里锋利得杀气四溢，背挺得很直，如同刀上泼了酒，刮骨燎香。
　　安平看傻了眼，路人却大都习以为常，“松少爷从山上下来了？”“今儿初五，书斋停学。”“果然这几位哥儿下山就喜欢打架。”“少年郎嘛……”
　　被叫做老二的少年看着不似凡俗，开口却很接地气，“可算他娘的打完了，找地儿喝酒去。”
　　“稍候。”桥对岸的少年从水里捞出个人，笑嘻嘻道：“这位大哥，麻烦给您家少爷带个话，这次他被我揍了，我让他叫我爹，下次他就要叫我爷爷，下下次他就能带着他亲爹一起来给我磕头了。强占民宅这事儿，我见一次揍一次，让他动手前先看看自家祖坟有没有刨干净。”
　　老二听得不耐烦，“老四你在那废什么话？有完没完？”
　　“来了来了。”老四一扬手，再次将人丢回水中，“三天出一次刀？那你昨天拿刀杀猪是怎么算……”他刚走到桥中央，却听到脚下噼啪一响，接着轰隆一声，整座桥塌了下去。
　　“……老二你太狠了。”老四从水里冒出头，“不就说你杀个猪吗，至于把桥劈了？”
　　“你好意思说自己没吃？”老二冷哼，“我杀猪喂狗吗？”
　　“呦，生气了？”老四做个鬼脸，“汪。”
　　“汪你祖宗。”老二撇撇嘴，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看你这熊样也别去喝酒了，找个大夫，缝你的胳膊。”
　　“不碍事不碍事，再去晚点关山月的第一支曲子就要开唱了……欸你咋又这样！”
　　“别给我扯淡。”老二直接将人拎了起来，手里提着对方的腰带，“先去找大夫，下次把关山月包下来。”
　　“那我要越姨陪我搓麻将！”
　　“你他妈是不是不知道蹬鼻子上脸怎么写？”
　　安平看着这两人一路吵吵闹闹，最后停在一座宅邸门前，门庭建的很气派，深宅大院，朱红大门前挂着两盏宫灯。老二没有走大门，而是拐进了一旁的偏巷，对着角门哐哐哐一通猛敲，“姓柴的！在不在？”
　　“你在敲门还是打劫？”老四掀了掀眼皮，“这是谁家？哪家大夫这么有钱？”
　　“药家，柴氏。”老二道：“咱俩出门都没带钱，这里大概可以赊账。”
　　“我□□他妈快放我下来！柴氏大夫卖了我都请不起！”老四被人提着腰带，闻言一阵挣扎，“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柴氏大夫？别被人骗了吧！”
　　“不认识，但是柴府有济民药堂，无论贵贱皆可入内求诊。”老二道：“刚刚那一架还没打完，那孙子肯定贼心不死，我回去把他爹也揍了，你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回山。”
　　“你要揍他爹？放我下来！我也要去！”
　　两人僵持间，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走了出来，“二位少爷，敲门可是为看诊？”
　　“给他看。”老二一扬手，直接将人扔进门里，“明儿我来上门取货。”
　　“少爷放心。”小厮拱手施礼，“今日天色已不早，请明日来接人吧。”
　　“老二你给我站住，我也要去！”话音未落，对方已一脚踢上了门。
　　小厮见怪不怪地笑了笑，躬身道：“这位少爷，请吧。”
　　柴府很大，庭院幽深，老四似乎也是第一次来，一路被小厮领进了一间药室，一个正在捣药的小童站起身，“少爷晚好，请问是要看什么伤？”
　　“一点擦伤，麻烦小大夫了。”老四将袖子卷起来，安平看见吓了一跳，这人半个胳膊上全是血，皮肉模糊惨不忍睹。也难怪老二会硬把人押来，这衣服不知用的什么料子，在外居然一点看不出。
　　“伤口里有刀片残留。”药童端着灯看了看，拿来一只木盘，里面是镊子针线，“取出来时会很疼，少爷要麻醉吗？”
　　“不用，小大夫直接缝就行。”老四摆摆手：“话说柴府这儿管饭么？有没有酒？”
　　“柴府戌时后禁用餐。”药童下手很快，言语间已经开始穿针引线，“缝合之后，七天内忌酒及荤腥。”
　　老四对皮肉伤没什么反应，药童一句话却让他苦了脸，“七天？”
　　“您的伤口很深，七天已经是最低，还请务必遵照医嘱。”药童动作很麻利，取刀片清理包扎一气呵成，“少爷年纪尚小，须注意保养，方是长久之计。”
　　“小大夫说话倒有意思。”老四听得笑了起来：“医术如此精湛，看着比我还小，怎么说起话来比我师父还显老。”
　　“少爷过奖，小子只是外门童子，并未得柴氏家学。”药童收好药盘，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若论医术，不及我家公子万一。”
　　“我听说过你家公子。”老四闻言来了兴趣，“柴氏柴束薪，年少悬壶济世，一双妙手回春，据说是个妙人。”
　　“公子少年仁心，是医者典范。”药童却不肯再多说，规规矩矩将人送出门外。
　　“多谢小大夫。”老四也笑着回了个礼，接着伸手在人头上揉了一把，“看着你年纪不大，早点睡，这样才长得高。”
　　药童愣了愣，脸上突然浮上一丝怒气，“不劳少爷费心。”话音未落，药室门被“砰”地关上。老四还没来得及问自己住哪，只得和大门面面相觑。
　　“生气了？”他摸了摸鼻子，“嫌我说他小？还是长不高？”
　　老四敲了敲门，然而再无回音，这倒是有意思，他起了兴致，刚好给他理由在柴府转悠。
　　少年提身跃上房檐，四下打量，“这些年城里都兴建洋公馆，居然还能看见这么古的园子，真是难得。”
　　柴府是标准的山水园林，花木幽深，回廊曲折，老四从房梁上摘了一盏灯，又在不知哪个房间掏了一只点心盒子，一边溜达一边嗑瓜子。“药房、书房、茶室、药房、药房……”他一连转了十几个屋子，“这柴府是个大药铺子吗？怎么全是药房？”
　　他最不耐烦吃药，转来转去不是找药房，而是找厨房，他和老二打了一天的架，早饿得前心贴后背。
　　“柴府人都是药罐子吗？不吃饭天天吃药？……有了！”终于找到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老四往菜篮子里看了看，“我去不会吧……肉呢？！”
　　他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最终确认，柴府厨房，只有素菜。
　　这不是一府大夫，这是一窝和尚。
　　老四想了想，出门左拐，不远处就是池塘，三两下捞上一条鱼，洗净刮鳞，填料入锅。他又从隔壁药房拿了几味药材，掺在鱼汤里滋补提鲜，顺手再捞上一瓶药酒，拍开封泥，满室都是清冽酒香。
　　片刻鱼熟，老四将砂锅端下灶，抄起一双筷子朝外掷去，“兄弟你站那看半天了，鱼已入味，可要尝一碗汤？”
　　“柴府戒备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厨房外出现一道身影，“居然还过了九折回廊。”
　　“那个不难，话说你们家瓜子还挺好吃的。”老四叼着勺子，“别紧张，我是被寄存在这儿的，明儿一早就有人来取。”
　　他笑眯眯地将砂锅举到对方面前，相当自来熟，丝毫没有打家劫舍的自觉，“你们柴府很少沾荤腥吧，我的手艺，可要尝尝？”
　　“……此乃何物？”
　　“红枣洋葱锦鲤汤。”老四得意洋洋道：“刚从池塘里捞的，我特意挑了个花色好的，看这一锅花红柳绿，多漂亮。”
　　对方退了两步，廊下灯火照亮身形，是个和老四差不多的少年，眉眼冷隽，垂眸看着老四手里的砂锅。
　　沉默片刻，对方抬眼看向他，“锦鲤不可食用。”
　　“啊？”
　　“戌时后不宜进食。”
　　“什么玩意儿？”
　　“不可擅闯膳房。”
　　“这话题跑哪儿了？”
　　“不可擅动药材。”
　　“你怎么这么抠呢？”
　　“锅中之物，不可入口。”
　　“嗐，你不想吃就算了嘛。”老四摆摆手，自己喝了一勺子鱼汤，“我觉得味道不错，你是没口福了……诶诶诶你干什么？！”几道银光闪过，直冲着老四手里的砂锅而去，被他堪堪避开，“这锅和你有仇吗？”
　　对方不答，反手又是几枚银针甩出，老四在厨房里上窜下跳，“不是，你想吃你就说啊，干嘛不好意思，拿锅撒气算什么事儿？欸你会错手御针？你是柴氏本家人？”
　　这人一边躲一边吃，身形极其灵活，没一会儿功夫一锅汤就见了底，“你别扎了！我吃完了！”
　　对方闻言一顿，“……你吃完了？”
　　老四打了个嗝。
　　红枣洋葱锦鲤汤，安平看跪了，这都能吃完，这是什么舌头什么胃？
　　“饭后不宜剧烈运动，你是医者，要有仁心，咱们先缓缓。”老四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不料又是一枚银针掠鬓而过，“怎么还动手？！来者皆是客，这就是你们柴府的待客之道？”
　　“胡搅蛮缠。”
　　“要不这样，你家这鱼多少钱？我赔给你行吧！”
　　“丹顶锦鲤，一条抵得上一间酒楼。”
　　老四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噎了半天，诚恳道：“……那你还是把我当贼吧。”
　　对方皱了皱眉，不再说话，老四眼见说不通，立刻跳窗翻了出去，两人一个跑一个追，“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我还是伤患，你的医者仁心呢？还是说你别有所图？怎么，趁着夜黑风高就想强抢民男？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就如此居心叵测——我操，救命啊！”
　　老四是常年打架练出来的身手，其上诛心，其次揍人，故而一边撒丫子狂奔一边喋喋不休，只等对方恼羞成怒露出破绽。越正经的人往往脸皮越薄，更何况这少年看着就一身清贵，想必遭不住。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怒斥：“住口！”
　　银针泼天盖地而来，老四等的就是这一刻，反手甩出一把铜钱将银针击落，接着不退反进，欺身而上，趁着对方愕然的刹那，一脚横踢扫出，直接将人踹进了湖里。
　　“刚刚那一脚是军营里老兵的把式，土而实用，对付你这种人正合适，你的身手路子太正，防不住。”
　　老四坐在房檐上，不知又从哪里掏出一把瓜子，“我说这位兄弟，你说也说不过我，打也打不过我，要不咱就算了，就此一别两宽，你看行吗？”
　　湖面平静片刻，接着哗啦一声，对方出了水，走进湖中心的凉亭，声音隔着湖传过来，平静中透着寒意：“你最好快逃。”
　　“逃？我要能逃得过你我至于在这儿讲道理？”老四看了对面一眼，嗑瓜子的动作突然停住，“我去不是吧？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要杀人？”
　　他自小在战场摸爬滚打，对这眼神可太熟悉了，这要是动起手来，轻则有人缺胳膊断腿，重则丧命也不奇怪。
　　“这位大兄弟，我胳膊还伤着呢。”他试着打个商量，“你这样胜之不武。”
　　少年拧干衣服上的水，“士可杀，不可辱。”说着摘下白绸手套，“你若是能杀了我，尽管走出柴府，不会有人阻拦。”
　　药家柴氏，历代医术卓绝，而医者悬壶于世，最大的倚仗之一就是一双妙手。问脉施针靠的都是手上功夫，柴氏历来注重双手养护，平时柴氏医者都会带着手套，能让他们摘掉手套的情况，通常只有两种。
　　要么救人，要么杀人。
　　得，老四闭了嘴，看这架势，不打一架是走不了了。这人也忒小气，不就是湿个衣服么，又不是姑娘，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不过这话他没再说出来，免得对面那位又炸了肺。打就打呗，反正拆的不是自家园子，怕什么。
　　“行吧，你要打，我奉陪。”老四从房檐上起身，负手而立，“动手之前，请教姓名。”
　　两人隔湖而对，一轮明月高悬于上，夜风微凉。
　　少年看着他，淡淡道：“药家柴氏，柴束薪。”
　　老四一怔，随即笑道：“原来阁下便是药家公子，久仰。今日幸得一战，足慰平生有缘。”
　　“在下木将军府，天算门下，木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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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我亦飘零久——顾贞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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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6章 
　　安平觉得如果自己真是在做梦，那么现实中大概已经惊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他应该不会听错，这人叫木葛生？他认识的那个木葛生？
　　先前他就看老四有些眼熟，但也并未多加留意，这少年大概十三四岁，而他所熟知的那个木葛生留级三年，最少也有二十出头。
　　二者或许五官相像，但气质实在天差地别——安平打量着眼前的月下少年，眉眼明亮神采飞扬，这人是怎么长歪成贪财神棍的？
　　好吧，如今也很抠门就是了。
　　银光乍起，两人很快战成一团，湖面上一轮明月碎开，水花四溅。
　　木葛生和柴束薪的身手似乎不相上下，一池湖水硬是被两人掀出了惊涛骇浪的气势，安平看得上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么大动静柴府也没个人出来管管，这家人睡眠质量也太好了吧？
　　随即木葛生就道出了他的疑问，“咱俩动静这么大，早上不会有人告你扰民吧？”
　　“柴府九折回廊，神鬼不入。”柴束薪冷声道：“回廊之内，有进无出，不可能有声音传得出去。”
　　木葛生闻言掏出一枚铜钱，甩手掷向湖畔长廊，“那这样呢？”
　　铜钱穿墙而过，噼里啪啦一阵巨响，长廊顿时塌了一半。
　　“好了，现在就是八折回廊了。”木葛生拍了拍手，“如此隔音效果必然减弱，深夜扰民非君子所为，我听说柴公子向来持重，确定还要继续打？”
　　安平被这一言不合就拆房的行为震住了，柴束薪先是一愣，随即勃然作色：“天算门下历代亲传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你就拿它砸墙？”
　　安平扶额，大哥重点错。你应该关心的不是木葛生的钱，而是你家的房。
　　“千金难买我乐意。”木葛生这会儿倒是显得挺大方，“这叫砸钱买平安。”
　　柴束薪一甩长袖，似是觉得和这人再无话可说，银针落如暴雨，木葛生却不肯再正面相交，扭头便跑。
　　片刻后再次传来一声巨响，又塌了一间房。
　　两人一直从深夜打到天亮，一个跑一个追，短短几个时辰，木葛生一共拆了三条回廊九间房。早上来接人的老二看着柴府光秃秃的门楣，“贵府大门哪去了？”
　　“给您请早。”小厮弯腰，“被木少爷拿钱砸了。”
　　“胡扯。”老二想也不想便道：“老四没那么大方。”
　　小厮：“……”
　　老二被人一路领进门，停在一座小筑前，还是昨天的那间药室。推门进去，只见木葛生正躺在榻上上药，浑身上下被包成了半个粽子，“呦，老二，早啊。”这人倒是不嫌疼，一身青肿依然嬉皮笑脸，“我饿了，东门那家馄饨挑子开业没？”
　　“我送他来治伤。”老二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小厮，“贵府这是又把人打了一顿？”
　　“哎没有没有，你别为难人家。”木葛生咬着绷带，含糊不清道：“是我和人打了一架，心疼啊？那请我吃饭呗。”
　　“打得好。”老二干脆道：“你丫就是欠揍。”
　　“这你可就想错了。”木葛生得意洋洋道：“那小大夫伤的比我还重，刚才被人从瓦砾堆刨出来，他被砸的不轻，怕是够呛。”
　　“小大夫？”老二挑眉，“你打了谁？”
　　“你猜？”
　　“你他妈的……不会是把柴束薪给打了吧？”
　　窗户“啪”地打开，一阵大笑传来，惊得廊外鸟雀四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没看到当时那个小大夫的脸色！”木葛生拍桌狂笑，“寒的活像腊月三九天，哈哈哈哈哈哈，这人太好玩儿了！”
　　“打便打，你拆人家房做什么？”老二坐在对面，一声冷哼：“出息。”
　　“我们身手差不多，若认真打起来，速战可以，消耗战不行。”木葛生笑得东倒西歪，“平时打架我自然不在话下，可那小大夫出身药家柴氏，药家虽不是武家，但错手御针之术根本不是普通招式防的了的。我手里只有十七枚山鬼花钱，他袖中银针又何止成百上千，硬碰硬岂不找死？只好变着法子给他添堵喽。”
　　“歪门邪道，胜之不武。”
　　“我一伤患，他追着我打才是胜之不武。”木葛生倒在榻上，“罢了，反正谁也没讨得了好，不过这小大夫挺有意思的，下次有机会还来找他玩儿。”
　　“你拆了半个柴府，还想有下次？”
　　“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来之前算一卦，看看走哪个门。”木葛生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手里抛来抛去，“对了老二，要是让那小大夫和你打，他能走过几个回合？”
　　“不用刀，二十回合之内。”
　　“那敢情好啊！”木葛生一拍大腿，“下次你和我一起来，他就不敢和我打了！”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老二拒绝的干脆利落，“不打。”
　　“啊？”木葛生一愣，奇道：“这倒是稀罕，这世上居然还有你松问童不敢打的人？”
　　“他是药家人，诸子七家禁止内部动武。”
　　“你这会儿别给我端你那墨家墨子的派头，平时你追着我揍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团结友爱？”
　　“那是你欠揍。”松问童道：“你知道柴束薪的身份吧？”
　　“知道啊，诸子七家之一，药家柴氏。他是柴氏家主，也就是这一任灵枢子，执掌药家之位，名列诸子之一。”
　　松问童闻言冷哼：“诸子七家，久存于世的一共六家，天家天算子、仙家长生子、朱家星宿子、药家灵枢子、阴阳家无常子、墨家墨子。其中柴氏医术卓绝，三千年前领药家之尊，从此历代柴氏家主都位列诸子之一，先生见了他也要称一声‘灵枢子’。你他娘的就这么把人给打了，你道先生不会罚你？”
　　“你用不着叽里呱啦说这么一堆，不就想说他来头很大？七家诸子，别的不说，天天和我鬼混的就有俩。”木葛生混不吝道：“再说了，你堂堂墨家墨子不也总被师父罚？你怕？”
　　“我打的过柴束薪，也不怕先生罚。”松问童道：“但整个银杏书斋，除了你，没人会招惹他。”
　　“为啥？”
　　“推翻君王事小，打死药家命大。没那么硬的命，就别去招惹能救你命的人。”松问童一巴掌拍上木葛生脑袋，“你几次从鬼门关捞回一条命，你他妈以为谁有能耐把半死不活的你救回来？”
　　木葛生僵住，难以置信道：“前几次救我的人，是那小大夫？真的假的？”
　　松问童冷眼以对。
　　木葛生思索片刻，“我是不是完蛋了？现在道歉来得及么？”
　　“晚了。”
　　“我要抱他大腿求他呢？”
　　“他应该会把你再暴打一顿。”
　　“那便罢了，我何必上杆子找揍。以后有机会，给他赔礼道歉便是。”木葛生倒也不坚持，大大咧咧站起身，“扶我一把。”
　　“就你娘们儿兮兮的娇气，别碰我。”松问童退后一步，将手里的刀递过去，“自己拄着。”
　　“唉，你说我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兄弟面前也不遭待见。”木葛生闻言抱着刀唉声叹气：“在外招惹了人，还得千里迢迢回山跟师父诉苦。”
　　“你废话说完了没有？”
　　“没说完，爱听不听。”木葛生翻了个白眼，“你最好赶紧找棉花把耳朵堵上，等回山见了师父，我废话更多……喂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啊，我可是伤患！”
　　“把你嘴堵上。”
　　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两人身手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在柴府撒野半宿都无人能奈何的木葛生被松问童一招掀翻，拎行李似的拎了出去。
　　松问童拎着人，步履丝毫不见减缓，一路出了城。
　　城外有山，山上有寺，寺内有书斋。
　　庭院内栽满银杏，古木高枝，遍地金黄，朱门匾额上题着四个字——银杏书斋。
　　书斋在外看着不大，然而门内却是游廊幽深，松问童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水榭前，隔帘行礼道：“先生，学生回山。”
　　“平安便好，此番下山，又闯了什么祸回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传来：“呦，这么大的行李，可是从城里买来的土产？”
　　竹帘半卷，水榭中有白衣人临水而坐，风姿皎然，有如谪仙。
　　可惜神仙是个半残。
　　安平看得感慨，果然人无完人，长得好看的都有致命缺陷。松问童脏话连篇，木葛生见钱眼开，柴束薪生人不近，而眼前这位银杏斋主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却白发如雪，身坐轮椅之上。
　　松问童跪下行礼，“老四犯错，带来请先生责罚。”
　　木葛生被人五花大绑，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得啦，你们几个，总是爱轮番告状。”斋主笑了笑，“看来这次是葛生被抓了把柄，倒是难得看见你倒霉，说吧，犯了什么错？”
　　木葛生对松问童怒目而视。
　　松问童嘁了一声，给人松绑，木葛生掏出嘴里的布条，直接飞起一脚，被对方横刀挡了回去。
　　他顺势跪下，变脸变得飞快，做出个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样，“给师父请安。”
　　“既然犯了错，就先跪着吧。”斋主笑道：“这次捅了什么篓子？”
　　木葛生难得老实，跪得规规矩矩，一五一十将事实说了，“徒弟知错，师父怎么罚都可以，只要别让我赔钱。”
　　“哦？我若让你赔钱呢？”
　　“那徒弟也没辙。”木葛生老老实实道：“只好偷了老二的刀拿去当了。”
　　话未说完，松问童“咔”地出刀一寸，面无表情。
　　“……所以为了避免同门相残的惨剧，还请师父三思。”木葛生从善如流地补上下半句。
　　“不是好法子，问童的舐红刀固然好，但不比他的脸值钱。”斋主笑着摆摆手，“你若是有本事将他卖进关山月，那才是一本万利。”
　　安平听得哑口无言，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上梁不正下梁歪。
　　松问童像是听惯了此类说辞，臭着一张脸，“先生说笑。”
　　“不是什么大事，束薪也不是不讲理之人，找机会说开便是。”斋主挥手，“葛生去香堂跪十个时辰，跪完了，去起一卦。”
　　“徒弟明白。”木葛生低头领罚，“请问师父，要起什么卦？”
　　“算个缘分，卜个时间出来，看看什么时候合适，你去给人家道歉。”
　　“柴府还塌着呢，先生不怕老四被乱棍打出来？”
　　“那要看葛生的卦准不准。”斋主笑道：“天算门下，算不准卦，该打当罚。”
　　三更夜半。
　　木葛生还在香堂跪着，说是香堂，却不供神佛，四面白纸糊墙，正对大门的墙上贴着一副挂联，上联“小卦十文”，下联“中卦二两”，横批“掏钱”。
　　窗户悄然打开，松问童跳了进来，“你还没跪完？”
　　“妖孽快滚。”木葛生眯着眼睛打瞌睡，“休要扰了贫僧清梦。”
　　“看来你是还没跪够。”
　　“承您好意，还有半个时辰。”木葛生伸个懒腰，“师父罚人可真不含糊，开口就是十个时辰，我都睡醒三回了。”
　　“该。”松问童看着墙上的对联，“这对联他娘的是你写的？先生怎么没把你打死？”
　　“新挂的，气派吧，这叫发家致富从我做起。”
　　松问童没搭理他，“小卦十文，中卦二两，大卦呢？”
　　“大卦不算。”木葛生打个呵欠，“我说你就是这么来看望人的？也不带点东西孝敬一下？”
　　“带了。”松问童打开背后包袱，浓郁香气顿时传了出来，“我特地托人下山买的，城东馄饨摊的牛肉煎水饺、尖笋馅儿的豆腐皮包子、还有百味居最后一锅酥炸鸭舌……”
　　“不错不错，难得老二你这么懂事。”木葛生神色大悦，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松问童却一下退开，慢悠悠走到房间对面。“不是给你带的。”
　　“啥？”
　　“我站着吃。”对方说着拿起一个包子，“你跪着看。”
　　“……松问童。”木葛生和颜悦色道：“你他妈的。”


第7章 
　　转眼已是深秋。
　　银杏叶黄，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愈发灿烂浓郁，古寺中有钟声响起，漫天流云。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木葛生披着衣服走了进来，“老二，早饭吃啥？”睡眼惺忪满脸倦色，一看就是刚醒。
　　松问童正裹着围裙炒茶，深秋是最后一波收银杏叶的时候，这几天他天天围着灶台打转，闻言一铲子扇过去，“你他妈自己看看几点了？好意思吃早饭？”
　　“有什么要紧，又不耽误做功课。”木葛生半闭着眼，轻车熟路地躲了过去，接着从橱柜里摸出一笼点心，“你看你，明明给我留了早饭，非得这么口是心非，上赶着做坏人，何苦来哉？”
　　松问童拎着锅就要摔过去，“老子留着喂狗！爱吃不吃！”
　　“我吃我吃，汪汪汪。”木葛生叼着糕饼扮个鬼脸，脚底抹油地溜了出去。
　　松问童哪肯善罢甘休，拎着锅铲就追了出来，两人在游廊上大呼小叫，漫天茶叶纷飞，惊起一地鹊鸟。
　　安平已经习惯了这俩人天天这么闹腾，今天这一桩还算小事。他在这梦里蹉跎数月，一日日看下来，只想说银杏书斋的房子建的真是结实，换做柴府，被两人这么折腾，早不知道又塌了多少回。
　　如今他将梦中情形摸了个七七八八，这大概是民国某年某月，一座东南古城。
　　城外有山，山上有白水寺，寺中有银杏书斋，书斋里住着一个残废神仙，神仙领着三个妖孽，没有大闹天宫的志向，也没有降妖除魔的气节，简而言之每日混吃等死，可谓十分的舒坦。
　　这座东南古城是军事重地，城中驻防司令姓木，平民百姓不懂军衔，叫什么的都有，有的叫木大帅、有的叫木司令、还有叫木将军的，连带着木府也是乱七八糟的称呼一锅端，木将军府、木公馆、木帅府……搞得安平至今也没搞懂这木司令到底是个什么职衔，只知大概是个不得了的官，横竖称一声军爷。
　　其实这些安平并没有多大兴趣，但了不起的是，这位木司令是木葛生的爹。
　　木葛生是木司令独子，十岁入白水寺银杏书斋，之前的日子却是在军营混大的。司令夫人早逝，木府放养式育儿，木司令在儿子三岁时就往军营一扔，木葛生从小把兵野之气沾了个够，十岁后修身养性了几年，修出了几分画皮似的涵养，像个知书达礼的混世魔王。
　　走廊上的两人一路跑一路追，松问童的身手安平见识过几次，这人颜值和凶悍程度成正比，木葛生从不硬刚，每次招惹了人窜得比谁都快。只见这人眼疾手快钻进一处房间，“老三救我！老二要杀人啦！”
　　满室案牍，一个人从堆积如山的书卷中抬起头，无奈道：“你又怎么招惹他了？”
　　满窗银杏金黄，书案后一人执笔持卷，眉眼温润，是个玉面少年郎。
　　最吸引人的是对方一把流水般的嗓子，一句话就缓住了心神，“老二你这是……为何端着锅铲？要征用了我的书房来炒茶？”
　　松问童来势汹汹，一脚踹开房门，“老三你别和稀泥，再说我把你俩一块揍了。”
　　“英雄饶命。”老三说着看向木葛生，摊手，“你看，我救不了你。”
　　“没事没事，你借地方给我躲躲就行。”
　　“你他妈给我滚出来！”松问童站在门口指着木葛生的鼻子叫骂，“别躲着当缩头王八！”
　　“我不。”木葛生扮个鬼脸，“老三这地儿挺好，大爷我今儿就睡这儿了。”
　　“你刚起来又回去睡？！木葛生你是猪吗？！”
　　木葛生捂着耳朵，纯当听不见，手里抱着糕点笼子，照吃不误。
　　松问童气得七窍生烟，把房门踹的咣咣直响，眼见着就要把大门踹塌，老三开口道：“老二，你先别管他了，炒茶不能离火太久，你出来又没熄火吧？待会儿厨房别烧了。”
　　松问童炸了，“乌子虚你又帮他说话？！”
　　“哪里，岂敢岂敢。”被称作乌子虚的少年笑了起来，“老四肯定是不会乖乖出去的，你要抓他，尽管进来抓，就是别再把书房掀个底朝天。这个月的账我还没算完呢，你们这一闹腾，又不知要收拾到猴年马月。”
　　这个安平是记得的，上次松问童和木葛生作妖掀了书房，被罚跪不说，还得跪着帮人算账。俩人一边算一边也不消停，算盘珠子漫天飞，第二天都是满头包。
　　乌子虚，出生于诸子七家之一的阴阳家乌氏，是这一代的乌氏家主，执无常子之位。年少有为，温雅有礼，可惜天生劳碌命，每天为了家族中事忙前忙后，得空还得帮两位同窗和稀泥。
　　安平在梦里过了几个月，对身边事都掌握了个大概，唯独对众人口中的“诸子七家”依旧云里雾里，目前他统共见了三家：墨家松氏家主松问童，位列墨子；阴阳家乌氏家主乌子虚，位列无常子；药家柴氏家主柴束薪，位列灵枢子；还有银杏斋主口中的什么“天算门下”，也不知和这七家有没有什么瓜葛。
　　三姓家主，个个年纪不大、来头不小，偏偏其中两位还在银杏书斋求学，大概这书斋也有什么特别名堂。然而安平看了几个月，斋主每日焚香煮茶，木葛生睡觉算卦，松问童练刀打架，除了乌子虚因为家事时常出门，这就是个退休老干部棋牌室，偶尔被斋主叫去读几卷书，全职混吃等死。
　　一言以蔽之——简直太他妈爽了！
　　尤其木葛生，外面端得人五人六，人后瞬间原形毕露，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没有少爷脾气，并非娇生惯养，单纯懒得人鬼共愤。只要不是有意思的事儿，谁也没法将他拽出书斋一步，活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除了和松问童打架，基本走到哪躺到哪，一把软骨头简直要酥塌了司令府的铮铮英名。
　　安平时常看的咬牙，很想掏出几本五三摔在这人脸上。现在浪的痛快，你知道你百年以后留级了三年吗？有时间不如写写作业！
　　其中安平对乌子虚好感度最高，这人嗓子太好听，为人又温雅，世上大概没有他讲不通的道理，也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唯一例外大概就是夹在木葛生和松问童之间，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松问童两眼喷火地走了，乌子虚合上书，无奈笑道：“老二看来一时半会不会消气，你今晚的晚饭怕是要泡汤了。”
　　银杏书斋位于白水寺中，双方日常并不干扰，用饭时可以去寺内，有清淡素斋。但少年人没哪个能喜欢白粥咸菜，银杏书斋也不反对自给自足，三人中唯独松问童的手艺端得上台面，木葛生每日蹭吃蹭喝，一日三顿还有午茶夜宵。
　　安平本来好奇这两人三天两头打架，松问童没道理这么好相处，然而亲眼见过一次木葛生炸厨房后，他选择赞美老二英明神武。
　　木葛生拍干净手上的点心渣子，“无妨，我前段时间算了一卦，今日要下山去。”
　　“这倒难得，又有什么有趣的事了？”
　　“我给人赔礼道歉去。”木葛生施施然道，“顺便打秋风。”
　　夕阳西斜，木葛生下山进了城，一路拐到柴府外，翻墙跳了进去。
　　安平看的头大，翻墙进门，这道歉的架势真霸气。
　　上次两人拆掉的屋舍已经修好，园林深深，格局井然。木葛生掏出花钱算了一卦，接着跃上屋檐，一路走进一间别馆。馆分两层，屋顶铺着黛瓦，四面皆是雕花长窗，灯光隔着细纱漏了出来，还有隐隐人声。
　　木葛生躺在房顶，侧耳贴着砖瓦，掏出一把刚刚顺到手的瓜子，边听边磕。
　　“北平那边已经催了许多次，一直在问这一批药材什么时候能到，几大药局都已经断了货……”
　　“快年末了，年底有的分家来请安，脸色怕是不会太好看……”
　　“毕竟还是年轻……”
　　房间里坐满了人，低语絮絮。
　　木葛生听了一会儿，捋清前因后果——江岸戒严，柴氏几批货卡在港口运不出去，来往供应断了一月有余，据说北边已经有柴氏病患因为断药而病重。
　　“这是砸招牌的大事。”房中有长者起身道：“药家柴氏，悬壶济民，有药材却无力供给，乃医者之责。断货事小，性命为大，还请家主尽快转圜。”
　　柴束薪坐在主位，白衣清冷，“二伯放心，已经从东北紧急调了药，半月之内，足可补上。”
　　“如此甚好，但有的药材是南方特产，水路运送不可断，港口一事，你须得多多费心。”
　　“我明白。”柴束薪淡淡道：“大伯喝茶。”
　　木葛生看了一会儿，磕着瓜子啧啧有声：“深宅大院，果然比戏折子里写的还精彩。”
　　安平也瞧出了些许门道，这事不大不小、可轻可重，柴束薪名义上是柴氏家主，然而满堂叔伯却明里暗里带着敲打，少年高坐主位，形单影只。安家也是做生意的，这情形他眼熟，和逢年过节时各路亲戚上门打秋风的架势异曲同工。
　　但他家好歹还有一副真真假假的热闹，楼下就只剩下了咄咄逼人的客套。
　　木葛生吐出一枚瓜子皮儿，“有钱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这小大夫过得比老三还累。”
　　木府不兴惯孩子，木葛生每月的零花约等于无，和其他两个年纪轻轻就当了家主的同窗不同，一穷二白，但胜在逍遥自在。松问童似乎在做什么生意，偶尔下山照看，平时也是个甩手掌柜。最忙的是乌子虚，乌氏似乎有干不完的活，这人几乎天天都在批公文和出差，偶尔还腾出手来处理书斋的账务。木葛生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时候就给他送黑芝麻糊，说是防止少年早秃。
　　安平还真撞见过一次乌子虚照镜子，少年对着黑眼圈叹气连连。
　　如果说乌子虚还有忙里照镜子的闲愁，柴束薪却没有这份幸运，毕竟如今看来，他身边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楼下一屋子大概都是柴氏宗系，个个长辈架子端的很足，却并无几分亲近。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被几圈车轱辘话越滚越大，一屋子人从傍晚说到深夜，总算有几个年纪大的撑不住了，拱手道：“言尽于此，家主好自为之。”
　　柴束薪脸色倒是没怎么变，起身行礼，“三叔慢走。”
　　对方一捋长须，转身走了，“天色已晚，不必相送。”
　　“真有教养。”木葛生打着呵欠道：“这狗玩意儿还给他行礼，不是个东西。”
　　安平头一回如此赞同木葛生的话。
　　房中人陆陆续续散去，柴束薪坐在主位上，垂眸看着桌上的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葛生从房檐上倒挂下去，敲了敲窗，“那茶早凉了，喝了对身体不好。”
　　柴束薪倒茶的手一顿，“谁？”
　　“寒夜好心人，特来慰风尘。”木葛生推开窗，笑眯眯道：“你要喝红枣洋葱锦鲤汤吗？”


第8章 
　　“别绷个脸呗，我是来为上次的事道歉的。”木葛生翻进室内，“上次是我唐突，小大夫别记仇啊。”
　　“赔礼道歉？”柴束薪冷着脸，“擅闯他人家宅、窃听他人家事——这便是木少爷的赔礼道歉？木府真是好家教。”
　　“嗐，我爹是个粗人，你要是打不过他，他压根想不到这些礼数……”
　　“那便罢了，木府高名，柴氏不敢惊扰。”柴束薪一指大门，“请滚。”
　　“呦，小大夫你居然会骂人？”木葛生乐了，“这么喜欢我？”
　　柴束薪难以置信地看着木葛生，像是不理解天下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看，刚刚满屋子嫌恶之徒，你反而彬彬有礼，如今来了个为你好的，你却出口成脏。”木葛生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振振有词道：“所谓亲近者不拘礼数，你这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安平觉得柴束薪连把木葛生暴揍一顿的心都有了，果然对方开口道：“木少爷，我今晚很忙，你若有事，改日我们可另择地点，要打要战，我奉陪到底。”
　　“我今晚来确实有事，但我也说了，只为道歉赔礼，并无其他。”木葛生不请自坐，自顾自喝了一口茶，道：“别那么绷着，吃人的都走了，现在这儿没人害你，放轻松。”
　　“你刚刚听到的是柴氏私事！”
　　“那又如何，木将军府我还懒的要呢，你这吃力不讨好的家主，真当谁稀罕？”木葛生眼看柴束薪就要暴起，忙道：“慢着慢着，我刚刚听你们讲话，北平等着用药的那位，怕不是普通人吧？”
　　柴束薪摘手套的动作一顿。
　　“果然。”木葛生了然，“医者不是神仙，治不好的病患何其之多，若仅仅是缺了药材就能砸了柴氏的招牌，想必是等着用药的患者中有家大势大的……拆得了柴氏的台，必然不是普通权贵，而你刚刚又说‘从东北急调了药’，旧时皇城脚下、又与东北相关，难不成生病的那位……与前朝有什么联系？”
　　抽丝剥茧，娓娓道来，把安平听得一愣一愣。
　　柴束薪神色也有些意外，随即便道：“与你无关。”
　　“慢着，我还没说完。”木葛生道：“药家柴氏，无论如何也是诸子七家之一，就算有人欺你年少，数代经营的底子还是有的。但今天你家那群穷亲戚如此咄咄逼人，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
　　柴束薪抬眸看了他一眼。
　　“不对。”木葛生摆摆手，自言自语道：“那帮老家伙色厉内苒，明面上数落你的错误，实际还是借了药材运送这件事的势……如此说来，你的把柄是握在北平那位的手里？”
　　柴束薪：“……”
　　“可你能有什么把柄？你这人看着比和尚还清心寡欲，还是柴氏有谁犯了什么事？”木葛生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闺女了？！”
　　柴束薪沉默片刻，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一番，开口道：“如此探听别人家事，非君子所为。”
　　“我？君子？”木葛生像听了什么笑话，“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该走了。”
　　“别忙着转移话题啊小大夫，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木葛生似乎非要做个不识趣的，掏出一把山鬼花钱，“你说不说？不说我自己算了啊？”
　　“木葛生！”
　　“哎，听着呢。”木葛生反手一抛，花钱四散，在桌面上落成一卦，他正要抬手去翻，一只茶盏就飞了过来，“你不要得寸进尺！”
　　“要打架？奉陪到底。”木葛生挑眉，“你家新房这次有没有修得结实点？”话音未落，银针呼啸而至，木葛生踢起凳子砸了过去，直接砸穿了对面的花窗。
　　安平看得哑口无言，这俩人凑在一起，差不多能建个拆迁办。
　　柴束薪似乎真的气急，招招都下了狠手，比上次两人对战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这次木葛生倒是没发挥他的逃跑神技，也没再用什么老兵油子的损招，两人你来我往，对招拆招，花钱与银针碰撞，锵然作响。
　　安平旁观了一会儿，觉得那天木葛生大概说了实话，他和柴束薪的身手，确实不相上下。
　　不过木葛生也说过他打不了消耗战，安平隐隐猜到木葛生今夜言行的原因，不知这人会不会选择速战速决。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这一打便是一个多时辰，然而招式精微，除了一开始被砸坏的花窗，整间别馆无一处损坏。
　　两人一路从室内打到屋顶，木葛生一个侧身，被对方抓住空隙，柴束薪一掌拍出，木葛生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掌，整个人砸穿房顶，噼里啪啦一阵巨响，最终躺在一地桌椅残骸中。
　　“可惜了，枉我处处小心留意，这房子用的是黄杨老木，你倒真舍得。”木葛生吁了一口气，“小大夫果然财大气粗，你赢了。”
　　“你还有一枚花钱没出，而我的银针已经用尽。”柴束薪纵身跳下，冷声道：“你是故意的。”
　　木葛生笑了笑，没接腔，看着房顶上的洞，“这地方适合看星星。”
　　安平大概明白了木葛生方才嘴欠的原因，两人打这一架，柴束薪明显冷静了不少。
　　少年气血旺盛，有事憋在心里郁结不平，打一架确实是最快的纾解办法。
　　“别那么绷着，天天像个七八十岁的小老头，白瞎了你那么好看一张脸。”木葛生爬了起来，“得了，歉也道了，架也打了，我该找地儿吃晚饭去了。对了，修房子的账别往银杏书斋送，我可没钱。”
　　柴束薪却率先走到他面前，推门而去，撂下一句，“跟我来。”
　　木葛生跟着柴束薪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阁楼前，柴束薪敲了敲门，“阿姊。”
　　阁楼门开，一道女声传了出来，“束薪来了。”
　　珠帘下的女子穿一身鸦青旗袍，鬓边别着一支玉兰白簪，长眉雅致，一双眸子很有些烟波浩渺的美感。“这位是？”
　　木葛生弯腰行礼，“在下天算门下，木葛生。”
　　柴束薪转向他，介绍道：“这位是我阿姊。”
　　安平看着门前的古典美人——原来这就是柴忍冬。
　　最近木葛生做了不少关于柴府的功课，对这位久居深闺的柴氏大小姐也有几分了解。药家前任灵枢子早逝，只留下一双儿女，其中柴忍冬身患顽疾，历来体弱，一直在柴府中疗养，素有美貌之名流传在外，却很少出府见人。
　　“原来是木小少爷。”柴忍冬回礼一笑，“难得见束薪带人来，倒是赶巧，小厨房正热着菜。”
　　木葛生一愣，“菜？”
　　“家常小炒，不知合不合木小少爷的口味。”柴忍冬抿嘴一笑，“快进来吧，外面风寒。”
　　八仙桌上摆着小炉，支着一口铁锅，热腾腾地冒着烟，香气扑鼻。
　　“原来你是要请我吃宵夜。”木葛生拿着筷子，笑道：“真是难得。”
　　柴束薪咽下一口米饭，淡淡道：“食不言。”
　　木葛生不搭理他，笑嘻嘻看向柴忍冬，“果然美人都有巧手，姐姐好手艺。这一锅饭要是放在军营里，怕是为了尝一口都能打起来。”
　　“喜欢便好。”木葛生嘴甜，一会儿就逗得柴忍冬笑语连连，“束薪吃饭，素来默不作声，今日难得热闹，喜欢就多吃点，灶还热着，不够还有。”
　　柴束薪显得有些无奈：“阿姊。”
　　“没和你说话。”柴忍冬点了点他的脑袋，“吃你的饭。”
　　木葛生头一回见柴束薪吃瘪，憋笑道：“这菜色倒是别致，不知叫什么？”
　　“这是绩溪特产，我日常在家里做，手艺比较简单。”柴忍冬给他加了一筷子菜，笑道：“名为一品锅。”
　　铁锅里荤素杂烩，层层叠叠，第一层是笋衣，第二层是香煎鸭块，第三层是炒鸡块，第四层是油豆腐，第五层是肉圆。锅边点缀着蛋饺对虾，最下面铺着火腿花菇。文火慢炖，味厚而鲜，安平看的狂咽口水，只恨梦里点不了外卖。
　　若论烹调，松问童的手艺也相当之好，安平日常被银杏书斋的小灶馋哭。一品锅看着小小一只，却连舌头挑剔的木葛生都说好，可见美味至极。
　　木葛生和柴束薪年岁相仿，柴忍冬直接把人当成了半个弟弟，眉梢眼角都是亲切。木葛生只要愿意，很容易讨人欢心，两人片刻之间便言谈甚欢，反而柴束薪默默吃饭，像个玉树临风的背景板。
　　“姝丽牌的刨花水改配方了，新加了一味香白芷……”
　　“姐姐说的那个点心铺子我去过，是附近顶好的一家，他们新近做的柿团是一绝，有机会我带给您尝尝看……”
　　“关山月的新曲子！您还没听过？据说是新电影的配乐，还要灌制唱片……”
　　“再来一碗？”“姐姐辛苦！”
　　“我吃好了。”柴束薪放下碗筷，“阿姊晚安。”
　　木葛生明显还没吃饱，一双眼盯着铁锅，柴束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夜深，该走了。”
　　柴忍冬身体不好，深夜打扰确实不便，木葛生只得站起身，行礼道：“姐姐晚安。”
　　“不急，我给你打包些带回去。”柴忍冬笑着站起身，“有空常来玩，陪我摸骨牌。”
　　“阿姊！”
　　“怎么？难道你有空来陪我？来了也是个锯嘴葫芦。”
　　柴束薪满脸敢怒不敢言。
　　木葛生忍笑忍得快要内伤，接过柴忍冬手中食盒，“那便多谢姐姐了，定不负好意。”
　　柴束薪“哐”地摔门走了出去。
　　柴忍冬看着自家弟弟的背影，轻叹：“束薪难得带朋友来，他平日事忙，很少去书斋旁听，我还担心他没有说得上话的同龄人。”
　　“姐姐多虑了。”木葛生抱着食盒笑道：“柴兄实在是个妙人，我带他玩，您尽管放心。”
　　柴束薪走的并不快，木葛生随即追了上去，“小大夫，你要怎么谢我？”
　　柴束薪看了他一眼，神色仿佛在说你为何如此自恋。
　　“柴姐姐心里惦记你天天像个小老头似的，没人陪你玩儿。”木葛生道：“我可是大包大揽，帮你说尽了好话，不值你一声谢？”
　　“巧言令色，纨绔手段。”
　　“这可是活天冤枉，我一不挥金如土、二不拈花惹草、三不欺凌霸市——怎就算得上纨绔？”木葛生说着拿胳膊去撞柴束薪，“还有，我刚说的话都算数，你尽可以来书斋找我玩儿，随时奉陪。老二养了两只大公鸡，天天叫的人心烦，我们可以宰了煲汤。”
　　柴束薪侧身躲过，像是完全不想搭理他，直接选择无视。
　　两人一路走到柴府大门，柴束薪才总算开口：“慢走，不送。”
　　大门推开，木葛生走到门边，想了想，又再次回头。
　　“哎，小大夫，问你个事儿。”他摸了摸鼻子，斟酌道：“你的把柄……或者说软肋，是不是柴姐姐的病？”
　　柴束薪闻言就要直接关门。
　　“慢着慢着！”木葛生赶紧去拦，“世间鲜有药家难医之症，今天那帮人一直拿药材之事敲打你，难道柴姐姐的病，是缺了什么关键药材？”
　　柴束薪依旧冷着脸，“不劳费心。”说着上上下下将木葛生打量一番，“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来的那些长辈很讨人厌？”
　　“可以这么说。”
　　“我也这么觉得。”柴束薪居然也点了点头，“所以，我在他们的茶里都下了泻药，我亲自配的，谁也尝不出来。算算时辰，差不多是发作的时候了。”
　　木葛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柴束薪：“你有没有觉得肚子很疼？”


第9章 
　　安平头一次见木葛生吃瘪，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疼得他大叫一声，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接着他就被摔醒了。
　　安平摔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家的家庭影院。他看着电影睡着了——还足足在梦里过了好几个月。
　　我居然没有饿死？安平恍恍惚惚翻出手机，一看日期，现实里居然只过了一天不到。
　　他这一睡，睡了十几个小时，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安平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惨叫，今天开学！他不仅要迟到了，作业也一个字没写！
　　对于高中生而言，天大地大学业最大，安平当即顾不得再管梦里纷纭，匆匆洗了把脸，抓起书包夺门而去，到门口打了辆车，一路上都在试图亡羊补牢赶他的作业。等他终于到了学校，已经是第二节 课课间。
　　“学委你怎么才来？”同桌看见他就开始嚎，“最后一套卷子全班谁都没写，就嗷嗷待哺等着你来，你对得起父老乡亲吗？”
　　“抱歉抱歉，起晚了。”安平用力把书包挤进桌屉里，“老班呢？我迟到这么久，怕是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班主任今天不来查班。”同桌朝最后一排努努嘴，“那个谁来了。”
　　安平一怔，接着猛地扭过头去，只见木葛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正和一名女学生聊的欢快。仿佛注意到安平视线，木葛生转过头，朝他眨了眨眼。
　　“我艹！他刚刚是不是在看你？！”同桌吓得一个激灵，“他今天居然没有一来就睡觉？还有，他什么时候和课代表关系那么好了？”
　　安平这才注意到木葛生同桌的女生，居然是许久没来上课的课代表，“课代表痊愈了？”
　　“据说是病好了，昨天班群里都传疯了。本来还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但她不想住在医院，决定还是来上学。她家长今天亲自送她来的，我在食堂看见她爸妈陪着她吃早饭。”同桌感慨，“人家这才是亲爹妈，我大概是充话费送的。”
　　安平打量着课代表的脸色，女孩儿精神很好，木葛生似乎说了什么笑话，逗的人咯咯直笑。
　　原先课代表是个埋头苦学的人，性格很安静，如今看上去确实比之前多了不少鲜活。
　　大病一场，病中人、病外人，各自大概都明白了许多东西，床前久候，终于等到女儿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或许已经比什么都值得。
　　“欸，不过以前我倒没发现那个谁这么好说话。”同桌窃窃道：“他平时都不来上课，难得来一次也是在最后一排睡得天昏地暗，看着就很不好惹。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艹你看没看见他刚笑了？这也太他妈帅了吧？！”
　　安平无语，心说你那是被表象骗了，这人就是条为老不尊的大尾巴狼。他正在腹诽，却突然察觉身边一阵安静，抬头发现木葛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神情那叫一个和颜悦色，“身体如何？”
　　同桌捂着嘴，发出一声掐住喉咙似的气音。
　　“还行，没吃早饭，有点饿。”安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斟酌道：“起晚了，做了一晚上的梦。”
　　“那怎么行，这年纪可不能饿着。”木葛生道：“走，我请吃饭。”
　　话音未落，上课铃声响起，这人直接无视了刚进班的物理老师，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学委，我知道你家有钱，是我浅薄，我低估了有钱人的想象力。”同桌惊悚而敬佩地看着他，压低嗓音道：“你居然把木葛生收为小弟了？”
　　安平：我求求你别脑补了行吗。
　　他确实有很多话想问木葛生，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借口上厕所，从班里溜了出去。
　　木葛生拎着保温杯，正在走廊尽头接水，听到他的脚步声，随口道：“这寒冬腊月的，市一高校服薄的能冻死人，还是年轻好。”
　　安平一句就听出了这人是什么意思，惊讶道：“你知道我知道了？”
　　“安瓶儿你这话说的，学绕口令呢。”木葛生拆了一袋枸杞，放入保温杯，“一晚上不算短，都梦见什么了？”
　　走廊不方便说话，安平跟着木葛生走向顶楼天台，大概讲述了梦中经过。木葛生听着安平叙述，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梦里花落知多少。”木葛生靠在栏杆上，拧开保温杯，热气弥漫在半空，“算来安瓶儿你也知道不少事了，感想如何？”
　　“说不上来。”安平沉默片刻，道：“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当初在三途间情势紧急，你尝了我的血。”木葛生道：“血液是媒介，你从中获得我的记忆，并不奇怪。”
　　“你是故意的？”安平已经见识过木葛生的身手，在三途间脱困并不困难，多捎带他一个菜鸡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完全没有给他喂血的必要。
　　但他想不出木葛生这么做的原因，他平平无奇一富二代，每天光是作业就足以取他狗命，有什么原因能得他老人家青眼？
　　“哦对，安瓶儿你还没有梦到那个地方。”木葛生端着保温杯，吹开热气，“其实我死过一回。”
　　安平怔住。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梦中的所有人，都与一个存在有关，我们将其称之为‘诸子七家’。”
　　“你不妨将它看做一种传承，千年之前，有七类人聚在一起，建立了一个组织，沧海桑田，经历朝历代而不倒。这七类人中，有的是家族、有的是门派、亦或是一脉单传的师徒，每一类为一家，一家之主执掌诸子之位，故而被称为‘诸子七家’。”
　　“安瓶儿你在梦里已经见过了四位诸子——药家柴氏柴束薪，执掌灵枢子之位；墨家松氏松问童，执掌墨子之位；还有阴阳家乌氏乌子虚，执掌无常子之位。七家中有四家都是家族传承，柴氏、松氏、乌氏便是其中之三。”
　　“这三家我已经清楚了。”安平想了想，道：“你说我见过了四位诸子，还有一位呢？”
　　“见过我师父了吧？”木葛生笑了起来，“他老人家是天算子。”
　　“天算子？”
　　“天算门下，历代一脉单传，收徒不会超过三人，一旦确定了继承人选，其他人都必须退出师门。”木葛生道：“因为人丁稀少，一人便是一家。故不以‘天算家’之类的名号统称，天算子，即是天算家。”
　　安平思索片刻，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所谓诸子七家，到底都是干什么的？”
　　木葛生一愣，随即笑道：“也是，难怪你不知道，你在梦里怕是只看见我们几个打架了。”
　　安平心说哪里哪里，除了打架，还有鸡毛蒜皮吃喝拉撒。
　　“诸子七家，每家皆有专攻——药家专攻银针药石，医术卓绝，可活死人肉白骨；墨家擅于天工之术，机关冶炼，有绝世名匠之能；阴阳家天生半冥之体，可御神鬼，来往于阴阳之间。至于天算子，顾名思义，算命的。”
　　最后一个说的未免太草率，安平不禁追问：“算命的？”
　　“天算天算，天算子历代传承四十九枚山鬼花钱，算的是天命。”木葛生道：“历史记载中山鬼花钱在元明时期才出现，但天算子手里的山鬼花钱，来源可追溯至上古。我师父当年说是伏羲亲手所制，不知道是不是在吹牛。”
　　信息量太大，又从木葛生的嘴里说出来，怎么看都像是这人神乎其神地扯了个大淡。但安平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实在非常识可解，思绪完全深陷其中，而且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木葛生虽然看着云淡风轻，但此时此刻，这人说的都是实话。
　　“天算子，算天命？”
　　“不错，诸子七家，以天算子为首。上古时期，三皇五帝相继离世，有圣人预感天地生变，故而召集志同道合者，行天命以匡正道，这便是最初的诸子七家。而当初的那位圣人便是第一代天算子，他手中四十九枚山鬼花钱可算天命，七家便以天命为旨，在重大时刻做出抉择，引导人世，如此传承历朝历代，可以说每一次江山易主、人间骤变，背后都有七家的影子。”
　　安平难以置信，“真有这么准？”
　　木葛生掏出一把零钱，“要不要算算高考能考多少分？”
　　安平当即改口：“我信。”
　　他消化了一会儿脑内的信息，问道：“目前我只见了四家，剩下的三家呢？”
　　“家族传承的还有朱家，家主执掌星宿子，是朱雀血脉，大概算个神仙；门派传承的是仙家蓬莱，门主执掌长生子，走的是求仙问道的路子，姑且算个半仙；最后是罗刹子，非大乱之世不出，无传承，随机生成。”木葛生说了个大概，“你回去多睡几觉就见着了。”
　　安平把这游戏攻略似的势力分布记了个七七八八，突然想起一事，“慢着，你刚刚说过什么来着？你死过一次？”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即使已经知道木葛生是个老不死，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算回过味儿来了。”木葛生看着他，似笑非笑，“不错，或者换个更准确点的说法——我是已死之人。”


第10章 
　　话音未落，安平瞬间后退一丈远。
　　“用不着这么生分，我不吃小孩儿。”木葛生慢悠悠道：“看过电视剧吗？”
　　话题转移太快，安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算命先生有一句很常见的台词——天机不可泄露。有的更花哨些，说的比较详细，什么泄露天机天打雷劈，诸如此类。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天命不可擅自测算，否则必遭其殃。”
　　“你怕这个？”安平将信将疑，“你不是很牛逼吗？”
　　“多谢夸奖。”木葛生面露无奈，“天算一脉固然神机妙算，除了每一代天算子天赋异禀之外，同时还借助了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之力。诸子七家有一个信条：只要是天算子推演之卦，不会有失。”
　　“所以？”
　　“正因为不会出错，故而算的事情越大，算的结果越准，天算子遭受的天罚也越强。”木葛生道：“天算子大都难有善终，所以每一代收徒弟都收的早，像我师父，年纪轻轻照顾仨，又当爹又当妈……”
　　眼见着这人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安平赶紧将话题拉回来，“这和你的死因有什么关系？”
　　木葛生喝了一口枸杞茶，耸耸肩，“我当年算了不该算的卦。”
　　“什么卦？”
　　“忘了。”
　　安平一脸你莫不是在玩儿我。
　　“骗人是小狗。”木葛生道：“我大约是十八九岁死的，睡了快一百年，前几年刚醒。醒来不知人间事，留级一留就三年，真的，数理化太他妈难了，你把三大定律拿给蓬莱那帮人看，怕是神仙要和牛顿打起来。”
　　“你记性这不是挺好？怎么会忘了那么重要的事？”
　　“我当年算了不该算的卦，招致天罚，寿数尽失，魂魄不可入轮回，本应落个神形俱灭的下场。但有朋友帮我锁住了魂，在尸身里温养数十年，后来醒是醒了，但记忆残损不少。毕竟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是常事。”
　　安平上下将人打量一番，“那你现在还能记起多少？”
　　“也就年轻时的一些事，不过我也没来得及老。”木葛生哈哈一笑，“不是大事，脑子不好使不代表坏了，记忆能找回来。”
　　“怎么找？”
　　“我当年死的时候，山鬼花钱四散，根据我们的推测，花钱上或许附着了一些记忆，找到花钱就能找回记忆。”木葛生道：“我的钱丢的七七八八，不然安瓶儿你以为我干嘛天天玩钢镚儿？穷疯了？好吧确实挺穷的。”
　　“……行吧。”安平勉强接受现实，“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说自己是已死之人？你不是活过来了吗？”
　　“我确实有意识，但已逝之魂、已死之身，魂魄不归三界、五脏不再运转，二者勉强相容，半死不活罢了。”木葛生打了个比方，“有点像僵尸，但我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凶。”
　　安平哑口无言。心道还有一点，人家僵尸也没你这么贪财。
　　“这也是我当初为什么喂你血的原因，换作从前的我，区区一个三途间必然不在话下。但如今身处垂危尸身，不骨质疏松就不错了，一不留神就缺胳膊断腿，哪有能耐瞻前顾后。”
　　安平听得有些不是滋味，“……辛苦你了。”
　　木葛生大手一挥，“不辛苦不辛苦，安瓶儿你请早饭就行。”
　　……说好的你请客呢？
　　安平还是第一次在上课时间去食堂，早饭差不多都卖完了，只剩下半凉的包子和粥。木葛生倒是不介意，掏出一个瓷瓶，往饭里撒了些不知什么佐料，吃得津津有味。
　　安平拿了一个包子，三口咬不到馅，忍不住道：“我记得你不是很挑嘴么？这你也吃的下？”
　　“能讲究就讲究，不能讲究就将就。”木葛生理所当然道：“毕竟生于乱世，见过饿殍遍地，尝过军中炊食，自然明白一餐一饭来之不易的道理。”
　　安平想起木葛生对酸菜泡面的热衷，心道这人倒也不算刁钻。
　　随即他又想到那锅红枣洋葱锦鲤汤，觉得大概不是刁钻不刁钻的问题，而是这人味觉有毛病。
　　他看向木葛生手边的瓷瓶，“这是什么？”
　　“香灰。”木葛生叼着勺子，“尸体不能消化，但死人可得供奉。这香灰是酆都特产，放了就能使阳间之物为逝者所用，吃啥都得来点儿。”
　　安平顿觉没了胃口，只好找些别的话题下饭，“你刚刚说的酆都是什么？”
　　“阴曹地府，鬼国京都，这块归阴阳家管。”木葛生边吃边道：“诸子七家涉三界之事，仙家蓬莱上达天听，阴阳家乌氏下辖地府，你不见着老三、就是乌子虚老是外出么，他一半时间都在地底下忙活。”
　　“他好惨，熬夜比高三还苦。”安平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家里人不能帮帮他么？”
　　“阴阳家乌氏，天生半冥之体，可凭活人之躯在阴阳之间来往自如。但凡事都有代价，乌氏中人大多早逝，到老三这一代人丁稀少，活着的乌氏血脉，除去表了不知多少代的旁亲，嫡系就剩了老三一个。”
　　“这么惨？”
　　“别急。”木葛生慢条斯理道：“乌氏中人去世后有特权，可选择不入轮回，定居酆都，继续在冥界生活、甚至在地府担当要职。老三在地底下七叔八姨一大堆，每次出差都顺带探亲。”
　　“……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当上家主。”
　　“无常子之位责任重大，又只有活人才可担任，他七姑八姨都撑不住，赶着送死下去享福了。”
　　安平：“……”
　　“我吃饱了，安瓶儿你慢用。”木葛生放下筷子，“对了，你最近可能会贪睡多梦，正常现象，不必担忧。”
　　“这样大概会持续多久？”安平心说我可不想上课被砸粉笔头。
　　“大梦一场，数载炎凉。”木葛生笑了笑，“放心，很快。”
　　木葛生说的没错，安平发现自己确实越来越嗜睡，连着三天睡过晚自习后，同桌都开始吐槽他，“学委，你是不是有了？”
　　安平懒得理他，打着呵欠收拾书包回家，连晚饭都懒得吃，眼皮重的几乎睁不开，匆匆洗漱便又倒在床上。
　　如今安平对银杏书斋已经很熟悉，历代天算子大都喜自在独行，到了银杏斋主这一任却是个例外，此人精通六艺、八雅俱全，设书斋以传道受业，城中百姓都喜欢把子弟送往银杏书斋求学。
　　书斋主张有教无类，每周设有大课，求学者皆可入内旁听，但正式的入室学生只有两个——松问童和乌子虚。
　　至于木葛生，他拜入的并非银杏书斋，而是天算门下，故称银杏斋主为“师父”而非“先生”。顶上还有个师兄，已经到了入世的年纪，常年周游在外，平时很难见上一面。
　　柴束薪站在书斋门外，叩下门环，手里拎着药箱。
　　银杏书斋在外看着其貌不扬，内里却别有乾坤，庭院布局出自上代墨子之手，亭台楼阁，格局错落。好处是清净，前院上大课时书声琅琅，木葛生照样能在后院睡的天昏地暗；坏处是路远，门前有客来访，往往要等上一炷香才有人应声。
　　来开门的是乌子虚，见到来人，躬身一笑，“原来是柴兄，下次直接进来就好，大家都是同窗，不必拘礼。”
　　两人互相问候，柴束薪跟着人走进院子，缓声道：“银杏书斋乃先生居所，先生是长辈，礼不可废……”
　　“老四我今天不剁了你我他妈就跟先生姓！”平地乍起一声暴喝，只见两道身影飞速掠过，正是木葛生和松问童，后者杀气腾腾地拎着菜刀，还提着一只屁股没毛的鸡。
　　“你先有本事抓到你爹再说！”
　　“不孝子！枉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
　　两人一阵风似的卷走了，对骂里夹杂着尖细的打鸣声，留下一地鸡毛。
　　“柴兄见笑，老四今天宰了老二养的一只鸡，说是嫌吵。”乌子虚笑了笑，“还有一只毛刚拔了一半，不料被老二发现，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柴束薪面无表情地提着药箱，看着乌子虚从怀里摸出一张算盘，“无常子这是作何？”
　　“待会去劝架，先算清书斋这个月的账。”乌子虚显得轻车熟路，“免得他们又要拆房。”
　　银杏斋主常年抱恙，柴束薪每月前来已是惯例，然而今日水榭里却多了一人。
　　临水摆着一张棋盘，银杏斋主正在与人对弈。
　　执白子的青年笑道：“师父，这一子落下，便成定局。”
　　“不错，几年周游，你的棋艺又有精进。”
　　柴束薪上前行礼，“见过先生。”接着微微一转，“林兄。”
　　安平恍然，原来这位便是木葛生的师兄，天算门下大弟子，林眷生。
　　青衫落拓，芝兰玉树。安平看着眼前的青年，觉得银杏斋主若是华发换青丝、重新起身，再灌两袖风流、浇一瓢红尘，便该是如今林眷生的模样。
　　这才是师徒，安平如沐清风。同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师兄如此风姿俊逸，木葛生那是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
　　“几年不见，束薪长大不少。”林眷生看着柴束薪，笑道：“已然是翩翩少年郎。”
　　“是长大了不少！证明你也老了！”一道身影突然从水底冒出，湿淋淋溅了林眷生一身，“大师兄救命！”
　　“小师弟，也就你能喊救命还喊得如此牙尖嘴利。”林眷生无奈一笑，把人从水里捞了起来，“天寒，当心着凉。”
　　“着凉是小事，大师兄你先救我。”木葛生一捋额发，指着水岸对面怒发冲冠的松问童，“这家伙为了一只鸡和我同门相残。”
　　“问童的鸡是个宝贝。”银杏斋主闻言笑道：“早上叫你早起，晚上给你打牙祭。”
　　“师父！”
　　“好了好了，师父在这里，问童不会造次。”林眷生递过一杯热茶，指着盘上残局，“救你可以，和我下了这局棋。”
　　木葛生听得一抖，“大师兄你上个月才下赢了国手。”
　　“就是因为赢了国手，才回来找你对弈。”
　　柴束薪闻言一怔，不禁看向乌子虚。
　　“老四和大哥下过九盘棋。”乌子虚还在算他的账，一边拨算珠一边轻声道：“两局和，七局胜。”
　　“谁胜？”
　　乌子虚抬头一笑：“你说呢？”
　　柴束薪沉默片刻，将视线转回水畔。
　　安平不通棋艺，只见水榭中人个个围观沉思，一盘棋从上午一直下到黄昏。乌子虚看了一会儿就忙着回去批公文了，银杏斋主也在午后推了轮椅去小憩，悠然留下一句：“若是赢了你师兄，我就让问童下厨把他的鸡宰了。”
　　“师父您别坑我了。”木葛生苦着脸，“您这残局，太难救。”
　　“路漫漫其修远兮，再接再厉。”
　　唯独柴束薪始终站在一旁，垂眸敛目，身形端正，数个时辰也丝毫不见倦色。安平一直等到黄昏将尽，水榭里已点上了灯，柴束薪才总算是动了。
　　安平跟着这人一路出去，却发现对方居然去了厨房。
　　松问童正在院子里练刀，看见他道：“你怎么来了？”
　　“帮厨。”柴束薪淡声道：“杀鸡。”
　　银杏书斋，小厨房。
　　柴米油盐，一盏明灯。
　　松问童一刀剁掉鸡头，将花椒入锅爆炒，香气四溢，“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做饭。”
　　“药家有许多关于药膳的方子。”柴束薪挽着袖口，正在煲汤，“我的厨艺不如阿姊，只是粗通。”
　　“你打算做猪肚鸡吊汤？”松问童扫了一眼灶台，掀动锅铲，“两只鸡，拔丝做五碗汤面，剩下的做一道豉油鸡腿、一道酸辣凤爪，鸡叉骨下锅炸了，再调个红油辣子……你他妈怎么又来了？滚！”
　　“我来悼念一下鸡兄弟。”木葛生趴在窗台上，抬手接住松问童扔来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当初它早上打鸣的时候我就说过，扰我清梦者，必将其挫骨扬灰。”
　　“你他妈今年贵庚？还要报复一只鸡？”
　　“哎你那毛记得给我留点儿，扎个毽子。”木葛生迅速转移话题，看向柴束薪，“小大夫居然洗手作羹汤？我们今天这是走了什么大运？”
　　“猪肚鸡吊汤，加了胡椒和党参，补虚健脾。”柴束薪淡淡道：“对先生身体有益。”
　　“小大夫，你若得空，教教老二做一品锅呗。”木葛生得寸进尺，不要脸道：“上次在贵府尝了一次，念念不忘，可这人非说他不会。”
　　“一品锅是阿姊的拿手菜，做法我亦不知。”柴束薪道：“你若想尝，下次再来便是。”
　　松问童听得一愣一愣，狐疑地看着柴束薪，“你俩化干戈为玉帛了？老四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木葛生把果核朝他扔过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眼见这俩人又要打，柴束薪走到窗边，看着灯下的木葛生，微微点头，“上次之事，多谢。”
　　木葛生一愣，“啊？什么事？”
　　柴束薪：“……”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码头走货那边我就是去打了个招呼，举手之劳，小大夫不必挂心……小大夫！欸你别走啊！留下来吃个饭！我真不是为了刷碗才留你的——”


第11章 
　　一餐饭罢，木葛生刷碗刷到了半夜。
　　“我决定了，我以后不叫他小大夫了。”木葛生甩干手上水珠，跳上房檐，扔给松问童一壶酒，“我要叫他三九天。”
　　松问童抬手接过，“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你看他冷冷清清一个人，就没见他笑过，像被雪糊了脸似的，可不就是三九天么。”木葛生振振有词，“夏天谁要往他身边一站，肯定解暑降温。”
　　这是大实话，柴束薪从头到脚都透着冷淡，大概是家教很好的缘故，并不让人觉得冒犯，但确实是个礼貌而疏离的模样，眉眼生凉。
　　“你少给人找点麻烦。”松问童道：“药家是七家中最入世的一支，他身为家主忙得很，也就你天天吃饱了撑着去添乱。”
　　“我就见过他三回好吧？怎么就成添乱了？”木葛生挑眉，“我可是从老三那里听说了，你当年刚被师父收养，没少和他打架，据说还被揍掉了乳牙。”
　　“去你妈的，你怎么不说我把他打得半月下不来床？”松问童灌了一大口酒，“那时候我妈刚死，我烦得很，整个银杏书斋没我没打过的人。”
　　松问童的母亲是上代墨子，是位快意恩仇的性情中人，当年行走江湖时爱上了关山月的花魁娘子，奈何心上人红颜薄命。木葛生听师父说过，当初花魁去世，上代墨子单刀闯酆都，踩着阴司大堂的公案要判官放人，搅得整个冥府上下不得安宁。乌子虚的爹去劝架，结果被一脚踹回阳间。
　　后来多方斡旋，总算折中找了个法子，阴司特许花魁在奈何桥头停留五年，而上代墨子则要留下后人，继承墨家一脉。待新墨子五岁时，两人可一道投胎，结缘来生。
　　“五岁那年我去送她，看见她媳妇儿坐在桥头弹琵琶。”松问童道：“她扔了刀，提着裙子跑过去，整座奈何桥的人都在看她俩。”
　　“一开始我挺瞧不起我妈的，觉得她没种，为了一女人要死要活。”松问童抓了抓头，“但当初我抱着刀站在那儿，我也看呆了，觉得能把这么美的人娶回家，不愧是我妈。”
　　“不愧是伯母，不愧是你。”木葛生听得笑喷：“我听大师兄说，你当初刚来书斋，天天找人打架，还拿刀把他的书桌劈了当柴烧。”
　　上代墨子去世前将松问童托付给银杏斋主照顾，墨家血脉稀薄，家风奇异，素来不置家产，只有一把舐红刀历代相传。
　　“那时候我太闹腾，大哥实在没法，就拜托柴束薪给我下药，但他下的分量不够，被我发觉，我俩打了一架。之后先生收了我的刀，让我把我妈留下来的东西学透了，再去找他拿。”
　　“结果我十岁来书斋的时候，你已经拿着刀在杀猪了。”木葛生笑道：“行啊老二，那年你才十二吧？七年就学有所成，怎么办到的？”
　　“先生教的好。”
　　“师父是天算子，怎么教你墨家的东西？”
　　“先生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去了一趟蓬莱。蓬莱剑阁有铸剑宗师，得前辈指点，我学的很快。”
　　“你还去过蓬莱？”木葛生来了兴趣，“怎么样，好玩不？”
　　“规矩太多，有次我杀了一只白鹤烤来吃，一堆童子追着我打。”松问童想起一事，“明天书斋有客造访，似乎就来自蓬莱。”
　　“这倒不稀奇，师父的客人什么样的都有。”木葛生躺在房顶翻了个身，懒洋洋道：“你明天不是要下山么？说不定来的是旧识，不见见？”
　　“没兴趣，那帮修士都是事儿精，见面就让我赔他们的鹤。”
　　“一只鹤而已，赔就赔呗。”
　　“三百年的灵鹤，你让我去哪赔？我顶多赔他一只三个月的鹅。”
　　“……那你还是下山躲债吧。”
　　第二日木葛生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呵欠路过水榭，忽然一愣，“师父？您今天不是有客？”
　　银杏斋主坐在水边，正在糊一把伞，“问童告诉你的？”
　　“对，他忙着躲债，昨儿半夜就匆匆下山了。”木葛生上前执了个请安礼，“您这是在糊伞？最近要下雨？”
　　“要立冬了，晚来天欲雪。”银杏斋主道：“此伞不避雨，避雪。”
　　“避雪不避雨。”木葛生乐了，“师父风雅。”
　　“附庸罢了。”
　　“是我说错话了。”木葛生一拍脑袋，“师父不是风雅，是风骨——上次来的那个诗家怎么说的来着？白衣临水畔，风骨映寒窗。”
　　“知道你今日要去关山月，这是先拿为师练嘴皮？”银杏斋主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还是又没钱了？找你大师兄要去。”
　　“大师兄一早就给我留了钱啦。”木葛生掏出一只钱袋，“老地方，我一找就找到了。”
　　“正南离位？他又把钱给你留在了灶台底下？”
　　木葛生动作一顿，“师父您怎么知道？”
　　离卦是林眷生最喜欢的卦象，离为火，焰上有火，明上有光。
　　“离为火，人心亦为火；离取明，人心亦取其明。”银杏斋主随口道：“给个零花钱都不忘循循善诱讲道理，你这个师兄比我这师父都用心。”
　　“哪里哪里。”木葛生舌灿莲花，“比不得师父才学倾世。”
　　“口才倒也是天算一脉传下来的本事，我不曾教你，你却颇得其精髓。”银杏斋主将手边鱼食倒入水中，递给木葛生一只碗，“既然学会了，不如发扬光大。”
　　“啊？”
　　“这碗是前代遗物，不可摔了。”银杏斋主道：“你今日带它下山，摆摊算命，什么时候钱把碗装满了再回来。”
　　木葛生：“……”
　　“莫慌，前代执此碗走街串巷，靠的就是巧舌如簧。”银杏斋主悠然道：“算不出来，就忽悠。”
　　关山月是城中最有名的乐楼，门前贴一副描金彩联——关山一月，皆为同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春宵之客。楼外开着花店鞋店旗袍铺子，养活了一整条街的产业链。
　　顶楼是雅间，天字号房价格最贵，轻易不待客，今日却坐满了人，“十三幺，我和了！”淡妆妇人笑着拍手，“小童儿，掏钱！”
　　房间正中开了一张麻将桌，周围坐满莺莺燕燕，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富家少爷一掷千金的阔气，然而众人对话却完全两样，“小童儿最近长高了不少啊，有没有按时吃饭？”
　　“一顿不少，赵姨放心。”
　　“小童儿上次送我的那支簪子倒是别致，她们都看着眼馋，不知是在哪买的？”
　　“自己做的，姑姑们若喜欢，我再多打几副便是。”
　　“童童有没有用胭脂铺子新出的雪花膏？”
　　“用了，太油，不过冬天倒合适，三姐可以买来试试。”
　　“童哥哥，你看我这指甲做的如何？”
　　“这花色你用着太艳了，待会儿给你画个新的。”
　　“还有我还有我……”
　　松问童坐在麻将桌下首，花丛之中对答如流，神色却并不狎昵。安平曾听木葛生说过，松问童是天生的人生赢家，当年先代墨子与花魁成亲，满楼上下皆大欢喜，始终惦念着当年缘分。后来墨子不会带孩子，被众人抢着养，五岁之前松问童是在脂粉堆里泡大的，如今来关山月等于探亲，满屋子都是他姐姐妹妹三姑六姨。
　　松问童生的极漂亮，据说小时候曾被裹在锦绣里当女孩儿养，如今房间里还有乐姬带了旗袍往他身上比划，“来帮姐姐试试，看看上身花样！”
　　松问童倒不反感，他素来坦率，对自己的长相并不避讳。墨家对民间杂学皆有涉猎，聊起护肤妆容也头头是道，不似人生赢家，倒像妇女之友。
　　不过更搞笑的是旁边这位。
　　乌子虚被一群人围在正中，哆哆嗦嗦打出一张牌，“和、和了……”
　　“呦，乌少爷赢了？”赵姨笑吟吟地拍手，“可巧小童儿这儿输光了，赢钱拿来，刚好补上！”
　　“输光了。”松问童朝乌子虚伸手，“给钱。”
　　乌子虚一张脸涨的通红，借着拿钱的机会拽过松问童，竭力小声道：“老二你要钱可以直接找我拿！你把我带到你家来做什么？！”
　　“改改你那破毛病，一见女人就吓得半死。”松问童一边数钱一边道：“你打理乌家产业少不了和女人打交道，上次是谁被请去喝花酒，结果吓哭了跑回来的？”
　　安平：“……”
　　他倒是真没看出来，乌子虚平时进退举止从容有度，是银杏书斋中最稳重的一个。若论能言善辩，乌子虚可谓与木葛生不相上下，只是木葛生歪理成灾，开口通常把人气个半死，一条舌头能杀人，而乌子虚却是温润委婉，循循善诱，一把流水般的嗓子娓娓道来，令人如沐春风。
　　只是如今玉面少年成了煮熟的西瓜，平日里的温文尔雅都拿去喂了狗，神色不知是气是急，“我待不下去了！你你你……我们快走！”
　　“走什么走，钱还没输光呢。”松问童打个响指，接过一支烟，“话说你学会抽烟没有？”
　　乌子虚看起来要疯了：“你饶了我罢！”
　　松问童不理他，自顾自叼着烟打牌去了，“照顾好咱家老三，别让他下牌桌。”
　　乌子虚这里苦不堪言，木葛生那边倒是如鱼得水。
　　银杏斋主命他算卦，这人倒没有投机取巧，还真认认真真摆起了地摊，一边晒太阳一边招徕。
　　他这地方选的很妙，就在月老庙前，摊位旁是个卖香烛供品的小店，门口挂满了大红的姻缘线。他生的俊俏，又妙语连珠，一会儿摊子前就聚了不少人，“小先生，这是我刚从庙里求的签，你看看能解吗？”
　　“恭喜姐姐，姻缘天成，下回媒人再来，不妨松口去看看。”
　　“小先生能不能帮我算个平安？我未婚夫最近要出远门……”
　　“庙里有平安符，灵验的很，姐姐可以去求一枚，记得贴身携带，可保一路顺遂。”
　　“小先生也帮我瞧瞧……”
　　好一番生意红火，来客大多是女子，算一卦桃花姻缘。有姑娘红着脸问自己的如意郎君会是什么模样，木葛生不知看见了什么，笑着一拍桌，遥指前方，“姐姐快看，您未来夫婿生的和他一样俊！”
　　人群哗啦啦扭过头去，只见路中间站着个少年，手提药箱，神色如雪，眉眼几乎可以入画——正是柴束薪。
　　他听到这边响动，微微侧身望来，算卦的姑娘顿时红了脸。
　　木葛生支着下巴，朗声笑道：“好俊俏的小少爷，要不要来算一算姻缘？”
　　柴束薪看他一眼，不发一语，转身进了对面宅院。
　　“真可惜，是个不爱搭理人的脾气。”木葛生倒也不生气，笑眯眯看着眼前人，“姐姐放心，您未来夫婿比他亲热的多。”
　　木葛生摆摊一直摆到了临近黄昏，人群渐渐散去，他也不急着关张，悠哉游哉坐着抛铜板。
　　远处夕阳西下，街对面的宅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柴束薪看见他，脚步一顿，“你还没走？”
　　“这不等着最后一单生意嘛。”木葛生将花钱排开，“三九天，算一卦？”
　　柴束薪微微皱眉，“你叫我什么？”
　　“嗐，反正我叫你什么你都不搭理，就不要在意这个了。哎你别走啊！”木葛生扯住对方袖子，“算一卦呗，我在这儿白算一下午了，好歹让我挣个晚饭钱。”
　　“放手。”
　　“我就不。”木葛生一脸你奈我何，你敢走我就原地撒泼。
　　两人僵持片刻，柴束薪开口道：“为何不收钱？”
　　“懒得算，看看面相大概卜个凶吉，八九不离十，但是不全准。”木葛生道：“天算门下有规矩，不准之卦，不可得酬——不过没什么人遵守就是了，我们这一脉本来就没多少人。”
　　柴束薪看着桌面上的山鬼花钱，沉默片刻，道：“算什么？”
　　“这倒是稀奇，求卦的问算命的算什么。”木葛生听的笑了起来，“不遇大事不求大解，那便小算个运势吧。”
　　说着反手一抛，他动作随意，却又像一掷千金。花钱在桌面上哗啦啦散开，落成一卦，木葛生拈起一枚，笑道：
　　“得遇淑人，阴霾可去，大吉。”
　　柴束薪神色未变，掏出钱袋放进碗里，“语焉不详。”
　　“已经说的够明白了，是个吉卦。”木葛生看起来很满意，“今儿运气不错，卜了两卦，都挺吉利。”
　　“还有一卦是什么？”
　　“和你的差不多。”木葛生打开钱袋，“得遇淑人，柳暗花明，大吉。”
　　说着哗啦啦一抖，铜板落入碗中，不多不少，刚好一整碗铺平。
　　“今儿是个好天。”木葛生笑道：“黄道吉日，宜出行。”


第12章 
　　那一日蓬莱来客，为的是上门求人，最后带走了林眷生。
　　“不知所为何事，师父起了一卦，决定让大师兄过去看看。”木葛生翘着二郎腿数他的钱，“还是大师兄好，走前还记得给我留零花，哪像我爹，几年见不着一个子儿。哎老三，你每次去酆都，你家那群长辈会不会给你塞体己钱？”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传来，边咳边道：“有是有，但都是冥钞，再多也花不出去。”
　　“老四你少和他说两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里住了个痨病鬼。”房门被一脚踹开，松问童端着一只汤盅走了进来，“老三你省着点咳，再咳你那嗓子就废了。”
　　“我有什么办法。”乌子虚捏着一只烟杆，无奈道：“谁知道抽烟居然这么难学？”
　　“姑妄烟杆是阴阳家历代相传之物，和老二的舐红刀一样，是每一代无常子的身份象征。不说别的，单是点烟召阴差，你总不想每次都被人看见呛得死去活来。”木葛生道：“长此以往，难□□言蜚语，听说现在酆都已经有人说这一代无常子是个不会抽烟的奶少爷了。”
　　“去他妈的奶少爷，老子一刀给他剁了。”松问童将汤盅揭开，“润喉的，喝完接着学。”
　　“老二你熬了雪梨银耳羹？”木葛生眼睛一亮，刚要下手就被拍开，“滚，没你的份儿。”
　　“偏心。”木葛生撇撇嘴，转头看向乌子虚，“话说昨天老二带你去了关山月？怎么样，感受如何？”
　　他不说还好，乌子虚顿时一口梨卡在嗓子里，呛得半死不活。
　　“闭嘴，有完没完。”松问童一巴掌拍上木葛生脑袋，“厨房锅里还有，想喝自己去盛。”
　　“看来是不怎么样。”木葛生了然，“不过这次老二你居然没输个底儿掉？赵姨怎么放你回来的？”
　　“输光了，老三钱也不够。”松问童的脸黑如锅底，“赵姨让老三唱一曲，唱完就放人。”
　　木葛生一惊：“老三唱了？！”
　　“唱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唱的什么？”
　　“哭丧词。”
　　“……啥？”
　　乌子虚听不下去了，辩解道：“我是阴阳家人，历代无常子只学这个，还不是老二你非要我唱。”
　　“那你就大晚上唱哭丧？”
　　“这是最轻的了，无常开口鬼见愁，我再唱点别的怕是会招来什么东西。”
　　“你这会儿倒是能说，昨晚怎么不见你这么淡定？”
　　木葛生听着两人拌嘴，忍了半天，最终发出一声大笑。
　　随即就被开门扔了出去。
　　木葛生闲来无事，找了两棵看起来结实的银杏树，撑起吊床，闷头大睡了一觉，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就在他梦里数钱数得正高兴的时刻，有什么东西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他迷迷瞪瞪睁开眼，以为又是松问童在闹他，“老二你找死啊……”
　　接着他就清醒了，因为面前的人不是松问童，而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雉鸡。
　　双方瞪小眼片刻，木葛生眼疾手快地抓住鸡脖子，直接提了起来，“老二什么时候又养鸡了？”说着上下晃晃，“这么时髦，还给你做了个染烫？”
　　雉鸡发出一阵断气似的尖鸣，木葛生不以为意，先一股脑将鲜艳的尾羽拔了个精光，接着幸灾乐祸地站起身，“又有一只毽子了，带你去给老二看看，哈哈，气死他。”
　　结果松问童看着他手里的鸡，摇摇头，“这不是我养的。”
　　“不是你的？难不成是白水寺的僧人养的？不对啊，他们不是忌荤腥吗？”木葛生有些意外，提着鸡脖子上下看看，“难道是野生的？这年头野鸡都这么花俏了吗？”
　　“它和普通雉鸡长得也不太一样，雉鸡虽艳丽，但颜色没有这么……别致。”乌子虚斟酌着用词，“像是被谁丢进了染缸里。”
　　木葛生手里的鸡浑身彩色，红橙黄绿青蓝紫一样不少，仿佛它祖宗七代是七仙女，方才配出这么个花红柳绿的杂种。“吃吗？”松问童打量着木葛生手里的鸡，“可以做一锅鸡公煲。”
　　“吃。”木葛生当机立断，“我来拔毛。”
　　话音未落，雉鸡一声尖叫，狠狠啄了木葛生一口，接着撒丫子逃出门外。木葛生哪里肯罢休，抓着松问童就追了出去，结果没跑两步，迎面撞上一人，“师父？”“先生！”
　　银杏斋主看着脚下的鸡，弯腰抱了起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抓鸡。”木葛生道：“今晚吃鸡公煲。”
　　银杏斋主看着屁股没毛的雉鸡，神色一言难尽，“你们要吃它？”
　　“不能吃吗？”松问童神色一变，“这鸡是先生您养的？”
　　“是我疏忽，你们昨日不在书斋，未见蓬莱来客。”银杏斋主无奈道：“昨日蓬莱有贵客至，除了请眷生之外，还有一事，就是拜托我照顾星宿子。”
　　“星宿子？”木葛生一愣，“朱雀血脉，朱家家主星宿子？”他反应极快，难以置信地看着银杏斋主手里的鸡，“您的意思是——？”
　　“嗯，你想的不错。”银杏斋主道：“你们刚刚准备吃的这个，是新来的老五。”
　　松问童：“……”
　　“朱家身为朱雀后裔，位列诸子七家之一，但朱雀乃祥瑞，乱世不出，如今华夏战事四起，朱家须隐而避世。但诸子七家有上古盟誓，当在风云骤变之时为众生掌舵，所以每当乱世时朱家都会派星宿子出世，为七家助力。”
　　水榭中，银杏斋主抱着怀里的鸡，看向面前三人，“这便是当代星宿子，朱饮宵。”
　　“什么？”木葛生没听清，“煮夜宵？”
　　“先生说话不要乱打岔。”松问童踹了木葛生一脚，“不是先生，为什么星宿子会是只鸡？朱家这是没人了吗？”
　　“我记得朱雀年幼时无法化为人身，形态习性与雉鸡相似。”乌子虚沉吟道：“所以星宿子的年纪还很小？为什么不长大些再出世？人间浊气重，并不利于朱雀成长化形。”
　　“乱世纷纭，时不我待。”银杏斋主梳理着雉鸡羽毛，“我数月前算了一卦，已到星宿子出世之时。”
　　“原来如此。”三人闻言齐齐躬身，天算子推算天命，七家皆唯其卦象是从，银杏斋主亲算之卦，不会有人异议。
　　“那么这便是老五了。”木葛生显得很满意，“太好了，我终于不是老幺了。”
　　“无谓之争。”松问童道：“先生，您身体不便，老五还是交给我们照料吧。”
　　“也好。”银杏斋主将一摞符箓递给松问童，“这是化形符，朱雀幼时灵脉不稳，可能会化作人身，但维持人形消耗甚巨。饮宵要是什么时候化作人形，两个时辰之内若变不回去，就用此符。”
　　“会用吗？”乌子虚探头，“阴阳家也略通符箓之道，我可以教你。”
　　“会。”松问童接过符箓，面不改色道：“别小看了墨家传承。”
　　养鸡并非易事，养孩子更不轻松，而当你又养鸡又养孩子，那可谓深刻诠释了何为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乌子虚太忙，木葛生太不靠谱，基本上带老五一事被松问童全权包办，每天除了给木葛生开小灶还要给朱饮宵加菜。几日后木葛生对日渐减少的菜色表达了深刻不满，“老二你别折腾着给老五熬奶糊了，它是神兽，用不着吃这么娇贵。”
　　松问童看着这人把一罐牛奶喝掉一半，“你想怎样？”
　　“我知道它吃什么，明儿我带老五去吃饭，你不用瞎操心了。”
　　接着第二日松问童就在白水寺菜园找到了晒太阳的木葛生，雉鸡被这人丢到了菜田里，满地啄虫。
　　两人照例打了一架，然后达成共识，第二天饭桌上加了一道菜色——炒蚕蛹。一盘熟一盘生，木葛生吃菜，朱饮宵吃虫。
　　木葛生有半夜翻厨房的习性，他睡得晚，天天少不了夜宵。自从老五来了之后，雉鸡就成了他的重点食材候补，松问童不得不夜夜搜查厨房，“老四你怎么又把它扔进砂锅里去了？！”
　　“没啥，给它洗个澡，今天在菜地里滚得太脏了。”
　　“你他妈洗澡在砂锅里洗？”
　　“有什么不可以？”
　　“那为什么锅里还放着葱姜蒜花椒桂皮？！”
　　“这叫药浴。”
　　朱饮宵第一次化形时银杏斋主不在，松问童一脸镇定地将符箓贴满了小孩儿全身，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松问童不慌不忙，点香火、打手鼓、甚至开始念什么乱七八糟的符咒，最后连乌子虚的姑妄烟杆都被他拿来点上了。被召出的阴差和他大眼瞪小眼，“墨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事。”松问童依旧一脸镇定。
　　“……您这是？”
　　“跳大神。”
　　还有关于朱饮宵的称呼，松问童和木葛生争论了不止一次——
　　“你能不能不叫老五煮夜宵？”
　　“那叫什么？”
　　“……”
　　一日，乌子虚照例熬了个通宵，提着灯笼走出书房，却看见朱饮宵流着哈喇子趴在门外，“老五？”他将光屁股小孩抱了起来，“怎么跑出来了？饿了吗？”
　　半大孩子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吸吮着手指，片刻后，一张小嘴里发出一阵悠长啼鸣。
　　木葛生的房间顿时炸了，“老五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身为朱雀天天公鸡打鸣你丢不丢人？！”一句话带了三个身份，朱雀幼崽形态模糊，众人也是天天瞎叫，一锅烩。老五小小年纪身兼数任，着实是个大忙人。
　　乌子虚捏了捏朱饮宵的脸，一大一小看向远处，少年笑了起来。
　　“天亮了。”


第13章 
　　十二月十五，冬至。
　　木葛生提着食盒，照例没走柴府大门，一路飞檐走壁跳上暖阁，敲了敲窗，“三九天，在不在？”
　　窗户打开，柴束薪皱眉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白雪纷飞，木葛生打了一把红伞，笑眯眯扬起手中食盒，“今儿冬至，老二带着老五去关山月玩儿去了，书斋不管饭，我来蹭一顿饺子。”
　　“下去。”
　　“别呀，我又不白吃你的，我带了菜色来的。老二刚研制出的新花样，我费了老大劲才从老五嘴里抢出这么点。看在我这么惦记你的份儿上，让我蹭顿饭呗。”
　　“下去，走正门。”柴束薪转身回房，“进来之前，扫净肩上雪。”
　　柴束薪虽住在暖阁，但室内并无多少暖意，四壁素净，白纸屏风前放着一张小案，案上一盆清水、还有一瓶修剪了一半的梅花。
　　“不是我说你啊三九天，你这屋子比白水寺的僧房还冷清。”木葛生四下打量，“看此处布局，应该装了地暖吧，为什么不烧？”
　　“此时梅花正好。”柴束薪手里拿着花剪，“温度再高，花落得快。”
　　“这就是你家的八重寒红？”木葛生眼前一亮，“我听师父说过，柴氏好梅，柴府梅花可在寒冬之季傲雪凌霜。难怪你家园子今日暗香浮动，原来是花开时节。”
　　红梅不比腊梅，并不耐寒，柴府八重寒红是数代精心培育的上品花种，可在雪中盛放。柴氏素来喜梅，以其品性高洁自喻，柴府的梅花树据说都是拿珍材施肥，自带药性，捣炼后更是稀有药品，独具奇效。
　　“难得见你喜欢什么东西。”木葛生乐道：“怪不得前几日书斋收到几盆梅景，是你送的？”
　　“那是今年长得最好的几株。”柴束薪坐在桌案前，“咔嚓”修去一枝，“八重寒红是珍品，价值连城，那几盆是送给先生的，你不要拿去卖钱。”
　　“你说晚了，全被老二薅去做了梅花饼。”木葛生坐在对面，打开带来的食盒，“喏，你的钱。”
　　柴束薪一剪子剪歪，原本亭亭玉立的梅花顿时成了吊脖子树。
　　“你别瞪我，我这回可什么也没干！”木葛生赶紧澄清，“老五最近磨牙，差点就把那几株梅花生啃了，现在整个书斋到处都是口水印儿，老三账本上都有他的哈喇子。”
　　柴束薪半晌吐出一句，“牛嚼牡丹。”
　　“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和小孩儿计较。”
　　“朱雀幼崽五十年才能化形，若论年长，或许先生也不及他。”
　　“难得见你这么较真。”木葛生稀奇道：“怎么，难不成把他打一顿？”
　　“我不会做这种事，但你干的出来。”
　　“……行吧，我是把他打了一顿，然后老二就不给我饭吃了。他现在跟老五亲妈似的，我就是街上捡来的。”木葛生面露无奈：“老五最近挑食，做什么都挑三拣四，我天天捡他的剩饭吃。”
　　柴束薪似是不信，“你会吃他人残羹？”
　　“总不能倒了，横竖是老二的手艺，不会难吃。”木葛生叹气，“最近老二和老五杠上了，不论做什么他都不吃，天天摆一大桌子，我负责收拾残局，连带着胖了不少……不说这个了，你尝尝我带的梅花饼，这是老二下午刚蒸好的，还热着。”
　　食盒中放着一笼白色糕点，雕成梅花样式，表皮极薄，微微泛出内馅的绯红，确实是鲜妍诱人。柴束薪看了看，放下花剪，“稍等。”
　　“你不吃吗？”
　　“先泡茶。”
　　红泥小火炉，雪水煮清茶。
　　“总算是暖和了点。”木葛生提起茶壶，注入沸水，“你这屋子，现在才算是有点人气，终于不像个修仙斋堂了。”
　　柴束薪坐在对面捣药，桌上放着一只白石臼，剪坏的梅花被他摘了下来，加入药材后混合捣碎。木葛生看着他忙活，“你这是干什么？”
　　“稍后是未时三刻，按药家作息，此时须泡手凝神。”桌上放着一盆清水，柴束薪将捣好的药材倒入水中，水色慢慢变深。
　　这个木葛生听说过，药家柴氏对自己的手宝贝的不得了，不仅天天带着手套，每日还要泡手，今日他算是见识了。“你就用凉水泡？寒冬腊月的，这样更伤手吧？”
　　“药家方子，四时用药用水皆不同。”柴束薪捣完了药，看了木葛生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你若吃好了，就先出去。”
　　“出去？去哪？”
　　“阿姊今日会做一品锅，你可去看看。”
　　“这倒是稀奇，三九天也会赶着我去你家园子撒野？”木葛生挑眉，“我就坐这儿，哪也不去。”
　　“你刚刚吃了太多梅花饼，需慢走消食……”
　　“你不也吃了？要去一起去。”
　　若论口舌之争，柴束薪显然不是木葛生对手，两人车轱辘话说了一圈，柴束薪不得不放弃，抬手推开窗户，“随你。”
　　木葛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迎面而来的雪花糊了一头一脸。
　　“三九天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相当坏心眼。”木葛生狼狈关窗，“小孩儿似的，冷不丁就给人使绊儿……噗。”
　　暖阁里爆出一阵惊天大笑。
　　“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木葛生边笑边认怂，颇长记性地跑了房间对面，捶墙笑道：“三九天这也是你们药家习俗么？——每个人都必须涂指甲？”
　　方才柴束薪摘掉手套，木葛生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前几次他们打架时夜深，看不清颜色。如今他才算是看了个真切，对方一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丹蔻。
　　怪不得柴束薪想把他支开！
　　“其实也没什么。”木葛生喘口气，笑道：“老二对香啊粉儿啊这些东西也相当精通，你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柴束薪冷着脸不说话，看着木葛生笑得几乎抽过去，大有泡完手就提刀把人砍了的架势。
　　少年眼底浮着冷冷怒气，双手泡在瓷盆之中，骨节通红，像明火舔舐指尖，梅花在水中沉浮，映着他白衣胜雪，几乎逼出一点艳色。
　　“木小少爷有所不知，束薪用的是药家古方，并非寻常丹蔻。柴氏人素来惜手，护甲亦然，家中行医者都是如此。”轻缓嗓音传来，一道窈窕倩影上了楼，“我说今日暖阁怎么这么暖和，原来是木小少爷来了。”
　　木葛生顿时止了笑，端正站好，“柴姐姐。”
　　柴束薪正在泡手，不便起身，低头问候：“阿姊。”
　　“你们慢聊，今日府中人少，不必拘着。”柴忍冬抿嘴一笑，“我来只是问一句，晚饭想吃什么？”
　　木葛生当即道：“一品锅。”
　　“好说好说，饺子和一品锅都少不了。”柴忍冬笑道：“束薪呢？”
　　“阿姊做的，都很好。”柴束薪道：“厨房久站伤身，阿姊别太劳累。”
　　“柴姐姐近来身体如何？”木葛生闻言道：“要不我来帮您打下手吧？”
　　“我也就偶尔做一做，不妨事。”柴忍冬轻轻摆手，促狭道：“至于下厨——我也听说过木小少爷的红枣洋葱锦鲤汤。”
　　柴束薪：“呵。”
　　“哪里哪里。”木葛生语气颇不要脸，“那便有劳柴姐姐了。”
　　柴府占地甚广，园林中心以九折回廊围出一片安静区域，药家虽族人众多，但居住在回廊之内的只有柴氏嫡系，也就是如今的两位姐弟。
　　柴束薪和柴忍冬两人居住的暖阁相隔不远，入夜后回廊上点起了灯，廊外白雪簌簌，一枝梅花探檐而入，疏影横斜。
　　木葛生与柴束薪一前一后地走着，木葛生反客为主，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回廊七拐八绕，这人走起来却轻车熟路。柴束薪道：“你认得路？”
　　“不认得。”木葛生摘下一只灯笼提在手里，“但饭菜香气老远就飘过来了，我在书斋就是靠香味辨认老二今天在哪里摆饭，跟着嗅觉走，不会有错。”
　　果不其然，两人很快出了回廊，来到柴忍冬居住的暖阁前。两座阁楼虽格局相似，柴忍冬的房间里却是暖意盎然，束腰圆桌上摆满饭菜，正中围着一只精致的黄铜炉子，上面煨着的正是木葛生心心念念的一品锅。
　　柴忍冬正在布菜，见两人进门，先一人塞了一只柑橘，“饺子马上就出锅了，你们先吃点零嘴垫着，竹筐里还有红柿。栗子捂在炉子里，拿出来吃的时候慢点，小心烫。”说着担心炉火，匆匆转身回了厨房。
　　柴束薪把自己的橘子递给木葛生，“糖盒里有松子，要吃自己拿，别吃太多，马上开饭。”说着也去了厨房，“我去帮阿姊，你别跟过来。”
　　木葛生抱着橘子糖盒和一筐红柿，眨眨眼，感觉自己头一次体会到朱饮宵吃饭的待遇。
　　虽然幼齿，但大龄儿童是真他妈爽。
　　木葛生素来不知脸皮为何物，痛快往软榻上一靠，一边烤火一边喝茶，将橘子皮剥成了一朵花。
　　然而他还没吃上两口，茶几上的电话响了，他不好接，等着柴忍冬从厨房出来拎起话筒，正要起身回避，却被人拦下，“是松氏少爷。”柴忍冬捂着话筒，轻声道：“找你的。”
　　“老二？”这才半日不见，松问童有什么事找他？木葛生接过话筒，“喂？有事启奏，无事跪安。”
　　松问童的电话应该是从关山月打来的，背景音夹杂着琵琶旋律和洗牌声，“老四，你看见老五没有？”
　　“煮夜宵？他不是跟着你去体验温柔乡了么？”
　　“我去端个饺子的功夫这小子就不见了！”松问童暴躁道：“今天赶上他化形，我怕这倒霉玩意儿再被人拐了，他没有跑你那去？”
　　“柴府和关山月隔着半座城，要拐早被拐了。”木葛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就说你不该带他去，他才多大，鸳鸯红罗在他心里比不上鸡窝。”
　　“我在跟你说正事儿！”松问童嗓音高了一个八度，“你赶紧过来，帮我找人！”
　　“我拒绝。”木葛生答得干脆利落，他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橘子，撑得整个脸颊都鼓了起来，含糊不清道：“尼阔以布给窝饭次，但不阔以布囊窝次饭。”
　　“木葛生！现在是老五丢了！”
　　“尼布给窝饭次。”
　　“老五是星宿子！”
　　“尼不四嗦捞务比窝强麽。”
　　“你他妈有完没完？！”
　　“尼还妈窝。”
　　“……”
　　电话对面传来一阵巨响，接着是一片死寂，木葛生估摸着松问童气急攻心，正在砸东西泄愤。
　　他不慌不忙把橘子咽了，口音总算变回个正常人，慢悠悠道：“老五还没学会走路吧？放心，爬不远。在床底下找找，关山月那么多张床，慢慢来。”
　　话音未落，柴束薪端着汤盅走进房间，“我要吃饭了，天塌下来也等我吃完饭再说。”木葛生不等对面答复，直接挂了话筒，又顺手拔了插头。
　　柴束薪放下汤盅，“出什么事了？”
　　“没事，老二祝我冬至快乐。”
　　柴束薪看着他，眼神显然不信这人的随口瞎扯，然而却没说什么。
　　柴忍冬回房换了一身松烟色旗袍，笑着入座，拎起酒盏，“今日过节，不必守膳时，你们也别站着了，开饭吧。”
　　倾酒入杯，一室暖意。
　　一餐饭一直持续到夜深，大雪初停，柴束薪将木葛生送出回廊，方才问道：“墨子找你做什么？”
　　木葛生挑眉，“我还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怎么又想起来问？”
　　“我难得陪阿姊用饭。”
　　“原来如此。”木葛生点点头，倒也没再遮掩，“一个多时辰前老二从关山月打电话过来，说老五丢了。”
　　柴束薪眉头一皱，“星宿子丢了？”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大惊小怪。”木葛生摆摆手，“放心，我们下山前都和先生报备过，如果不是日子，先生不可能放我们出来，老五不会被谁逮去下锅的。”
　　“无论如何，星宿子失踪不是小事。”柴束薪明显不放心，“我和你一道去找。”
　　“你和我一道去？”木葛生听着笑出声：“你确定要陪我去关山月？药家家主深夜造访烟花柳巷之地，你家那群长辈怕是要炸了天吧？”
　　柴束薪顿住，神色难得有一丝纠结。
　　木葛生把这人脸色瞧了个够，这才施施然道：“行了，不逗你了，我带了山鬼花钱出来，待会儿算一卦，就能知道老五到底跑哪疯去了。”接着脚步一顿，“不过在那之前，我要拜托你件事儿。”
　　“什么事？”
　　话音未落，柴府大门被猛地踹开，门外杀气腾腾站着一人，正是松问童。
　　木葛生迅速窜到柴束薪背后，将人推了出去，“帮我把这一架打赢。”


第14章 
　　柴束薪当然不可能掺和他俩打架，拢袖朝松问童施了一礼，淡声道：“他方才说了，可用花钱算出星宿子方位，墨子不必心急。”
　　语气不徐不疾，却说到了点子上，松问童脸色缓和了些，拿刀指着木葛生，“你他妈别当缩头乌龟，赶紧给我算！”
　　“我不见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积极过。”木葛生白眼翻上了天，踏出柴府，一路走到大路口，掏出一枚花钱开始掷硬币，一边掷一边走走停停。松问童见过木葛生起卦，却没见过这种架势，狐疑道：“你这是在算什么？”
　　“算老五在哪。”木葛生一脸你怎么明知故问的表情，“跟着硬币走，正面左拐，反面往右。”
　　三人走到了一处十字路口，木葛生弹指抛开花钱，然而铜钱在半空中数次翻转，最后却笔直地立在了地上。非正非反，非左非右，柴束薪见状道：“此何解？”
　　“就是这里了。”木葛生捏起花钱，抬手排开一卦，掐指飞算，片刻后道：“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松问童懒得跟他耗，立刻道：“好消息。”
　　“好消息是，老五就在这里。”木葛生指指脚下的水泥路。
　　“你他妈在逗我玩儿？”松问童环视四周，“这儿连一根鸡毛都没有！”
　　“坏消息是。”木葛生不搭理他，继续道：“老五不在这里。”
　　松问童看起来马上要提刀砍了木葛生，却被柴束薪抬手拦下，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星宿子身在此间，但并非阳间？”
　　“不错。”木葛生抬手鼓掌，“不愧是三九天。”
　　身在此间，并非阳间，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松问童动作一顿，“老五跑到酆都去了？”
　　酆都——鬼国京都，阴曹地府之所，六道轮回之地。
　　十殿阎王镇守城中，辅以十大阴帅与四大判官，是所有因果的最终归处。
　　同时也是阴阳家的半个老家。
　　“是老三把人带走了？”
　　“不是。”木葛生摇摇头，“今日是十五，地脉不稳，阴阳之间容易生出裂隙，老五本就是星宿子，朱雀有穿梭三界之能，估计是误打误撞栽了进去。”说着看向松问童，“老二，看你了。”
　　墨家虽不如阴阳家有半冥之体，可在两界间来去自如。但墨家炼器，松问童手中的舐红刀是上古神兵，一刀可劈开阴阳。
　　木葛生甩开四枚花钱，定下方位，松问童一跃而起，一刀扎在四线交错之处，刹那间骤然有风吹起，形成一道漩涡，松问童顺势一搅，风向下沉，地表开裂，露出一道台阶。
　　松问童还刀归鞘，径直走了下去。
　　“仔细算算，我有三四年都没下去过了。”木葛生探头看了看，拉着柴束薪，“走，三九天，带你酆都夜游。”
　　台阶一路下降，雾气湿浓。
　　“阴阳梯很长，常人脚程，大概要走一天一夜。”
　　三人已经走了许久，松问童在前面领路，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三盏小灯，御风自燃，分别漂浮在三人头顶，“这是小天灯。”木葛生解释道：“可以遮掩活人阳气。”
　　从上上代墨子开始，墨家家风变得横行无忌，松问童是不屑在酆都遮掩身份的。但柴束薪身为灵枢子，药家医术起死回生强续寿元，在阴司添了不少糊涂账，双方关系尴尬，再加上他们此来是为找人，还是低调为上。
　　柴束薪明白这一层用意，“多谢。”
　　“不谢。”松问童显然心情不快，“老五那杂毛，就会给人找憋屈。”
　　“那你还不是养的跟亲儿子似的。”木葛生戏谑道：“回头再让老五在关山月认个干娘，你能白捡一大便宜。”
　　“少说两句能憋死你是吧？”
　　柴束薪被夹在中间，听着两人一前一后地斗嘴，有点体会到乌子虚的日常处境。双方说着说着就要动手，远处却突然传来了水声。
　　不是滴水声，也不是溪水潺潺，而是缓慢而浩大的、长河的流动。
　　漫长台阶戛然而止，三人踏上平地，木葛生指向远处，“是忘川。”
　　长川徐徐，青灯流水，人影憧憧。
　　木葛生注意到柴束薪目光，“三九天你是第一次来酆都？”
　　“嗯。”
　　“通常去投胎，都是跟着忘川走。”木葛生闻言抬手一指，“前面就是鬼门关，也是酆都城门，忘川水穿城而过、十殿阎王依次坐落其间。常人入酆都，都是跟着忘川从头走到尾，循序接受审判，最后在第十殿前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经最终一判后入六道轮回。”
　　“酆都是一座大城，除去中轴线上的阎王十殿，其他区域则与阳间城镇类似，众鬼神鬼吏生活其中，还有阳寿未尽的枉死者和散修鬼仙。虽长夜无尽，但依旧热闹非凡。”
　　松问童脚步一顿，像是刚想起什么，“今日是十五。”
　　“对，居然忘了这个。”木葛生也反应过来，“子时已经过了，现在应该是十六。”
　　柴束薪看着两人，“发生何事？”
　　“没什么，刚好赶上一桩大热闹。”木葛生笑道：“十五末，十六初，忘川水中百鬼出——我们赶上了忘川鬼集。”
　　忘川在酆都城中有数道支脉，其中一条流经三生坊和阴律司，是酆都最繁华的地带之一。每逢阴历初一十五便有鬼集开市，但集市并非设在河畔，而是船舫群聚，开在忘川水中。
　　三人走上码头，木葛生租了条船，将船桨扔给松问童，手里刨着一枚山鬼花钱，“开船，往前划。”
　　橹声杳杳，水中舟楫如云，首尾相接，不是一般的热闹，每艘船前都挂着一盏莲灯。
　　“鬼集莲灯，灯火各不相同，不同的颜色做不同的生意。”木葛生道：“红灯做的是钱财生意，有金子就能买；白灯做的是阴间生意，只能用阴钞或是香火购之；青灯做的生意最不寻常，要拿寿数或是修为去换。”说着让松问童停船，在一艘挂着红灯的小舟前买了一张面具，是个吊梢眼的狐狸。
　　木葛生戴上面具，抬头朝柴束薪画皮似的一咧嘴：“你要吗？”
　　“不必。”柴束薪道：“为何要戴面具？”
　　“因为他在这儿仇家太多。”松问童冷哼：“老四当年第一次入酆都，也是赶上鬼集，这人开局赌钱，几乎赢下了半座鬼市，也差不多得罪了半个酆都的人，最后被满城通缉，现在酆都茶馆里还有关于他的话本子。”
　　“为何？”柴束薪虽然不近赌局，但也知道愿赌服输天经地义，因为赢钱太多就被追杀，难免欺人太甚。
　　“因为他是天算门下。”松问童道：“山鬼花钱算无遗策，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赢。”
　　“你别光顾着损我，也有你一份儿。”木葛生买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边吃边道：“当年我坐庄，抵押的可是舐红刀。”
　　柴束薪看着木葛生手里的碗，绿莹莹泛着诡异，“……这是何物？”
　　“长命汤，孟婆汤做的汤底，混着忘川水中的青莲子熬的。”木葛生唏哩呼噜喝完，“不过这是家黑店，招牌上虽这么说，其实就是白水煮莲子，还挺甜。哎老二你拐个弯，我想去吃鬼嬷嬷那家的凉粉。”
　　“吃屁，赶紧找老五在哪。”
　　“在鬼嬷嬷的凉粉摊儿。”
　　木葛生嘴里的凉粉摊开在一艘大船上，摊位众多，灯火通明。船上还有百戏表演，梳着双髻的少女拆腰并足，在十二重案上戏耍两只花球，白脸朱唇，看不出是人是鬼，周围呼啦啦聚了不少观众，也看不出是人是鬼，总之一片叫好声。
　　木葛生端着一碗凉粉，还没吃就被松问童提着领子从人群中拎了出来，对方听起来快炸了：“你他妈就知道吃——我都看了一圈了，老五呢？”
　　“难得你也有眼神不好的一天。”木葛生伸手一指，“不就在那儿呢。”
　　两人朝木葛生指的地方望去，不远处一张大桌，摆满饭菜，桌边一只鸡毛掸子正在大快朵颐。只见这玩意人模鸡样，一头花红柳绿的杂毛，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桌子旁摆着一张招牌，明晃晃八个大字——百戏之饿死鬼进餐。
　　难怪松问童一时间没认出来，朱饮宵尚未完全化形，堪堪化成幼童形态，却总是带着一身杂毛，说不上来是披了鸡毛的人还是披了人皮的鸡。估计是被当做什么畸形种抓了来，混在一群妖魔鬼怪之中，像个画风清奇的充数滥竽。
　　柴束薪：“……”
　　堂堂星宿子在鬼集讨饭，还打着饿死鬼的名号，可真是太长脸了。
　　“估计是饿坏了，毕竟没吃晚饭。”木葛生看着乐了：“老五被拐的这地儿不错，管饭包伙食。”
　　“被卖了还帮人干活，有这么傻的吗？”松问童怒了，“在家挑食挑到天上去，这玩意儿有我做的好吃？”
　　这俩人关注点都不太对，柴束薪只得开口提醒：“诸位，当务之急是把星宿子带走，此事须……”话未说完，一道罡风平地暴起，啸而席卷，百戏摊子瞬间被掀翻一半，等众人回神，只见松问童拎刀站在废墟正中，手里提着叼着鸡腿的朱饮宵。
　　“……低调为之。”柴束薪补上没说完的话。
　　人群一下子爆开，“这人是谁？居然敢砸鬼集的场子？”
　　“看不出来历……活的死的？”
　　“脸生的比女人还漂亮，这皮囊倒是值个好价钱……”
　　“老二从不知低调为何物，当年我们大闹酆都，其实本可等老三周旋解决，结果这人愣是提刀砍翻了半座城的鬼差。”木葛生吃完凉粉，擦了擦嘴，“别闲着了，准备打架吧。”
　　“你要动手？”
　　“砸了鬼集的场子，必不可能善了，但他们拐了老五在先，我们打人也不理亏……”木葛生刚挽起袖子，只见人群散开，方才折腰戏球的少女走了出来，“你是哪家娃娃，为何在咱家太岁头上动土？”
　　木葛生顿时变脸，拉着柴束薪后退一步，“走了走了，这架不打。”
　　柴束薪手套摘了一半，“为何？”
　　“太岁大爷，美人造孽。我不认得这女孩，但酆都敢自称太岁者只有一号人物——太岁爷乌孽。”木葛生连连摇头：“惹不起惹不起，打了回去会被师父骂死。”
　　“这姑娘是先生旧识？”
　　“旧识算不上，她比师父大了不知几百岁。”木葛生道：“她姓乌，名为乌孽，是阴阳家人，九百多年前定居酆都，是如今乌氏辈分最高的长辈之一。也是老三姨奶奶的太奶奶的祖姥姥的……他奶奶的数不清了，总之是老三的祖宗十八代，不能冲撞。”木葛生说着就要上前去拦，却看见乌孽走到松问童面前站定，正要开口，朱饮宵却猛一弯腰，“哇”地吐了对方一身。
　　将这位绝对不能得罪的太岁爷吐成了一只腥气四溢的痰盂。
　　完球，救不回来了。
　　木葛生拉着柴束薪扭头就跑。


第15章 
　　木葛生对乌孽来历说的头头是道，松问童却似一无所知，拎着朱饮宵后退一步，“你哪位？”
　　“这不重要。”乌孽脸上涂着油彩，看不出表情，始终是个白惨惨的笑面，“小娃娃想问什么，先和咱家打过再说。”说着扔开外衣，一掌向前劈去。
　　这正合了松问童的意，两人对掌，生生荡开一圈劲气，掀得四周人仰马翻，连没跑多远的木葛生二人也被波及，一头栽入水中。“老二这个不长眼的，就会祸害自家人。”木葛生浮上水面，吐出一口水，“得赶紧走，墨子战太岁，怕是又得来一出大闹酆都。”
　　柴束薪拽住一条船，将人推了上去，“星宿子还在那边，你不帮他？”
　　“老五堪比刘阿斗，老二也有赵子龙的身手，长坂坡七进七出不是问题。”木葛生将柴束薪拉上船，“当务之急是找老三来劝架……”
　　话音未落，一个不明物体当空飞来，不偏不倚砸在木葛生怀里，鸡毛人身的朱饮宵看着他，打了个长长的嗝。
　　这祖宗还不会说话，平时不是打鸣就是打嗝。
　　赵子龙扔了刘阿斗，木葛生瞬间头大，“煮夜宵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又吐又打嗝的？”
　　柴束薪：“消化不良，很正常。”
　　“华佗，现在不是诊脉的时候，再这么敬业当心被曹贼砍头——妈啊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乌孽凌空一跃，落脚点正是他们这条小船，松问童紧随其后，也不顾船上众人，径直一刀劈下，船体瞬间四分五裂，刀劲不散而反弹，众人如天女散花般飞上了天。
　　这一刀惊天动地，木葛生抱着朱饮宵，朱饮宵拽着柴束薪，三人像一条绳上的蚂蚱，被刀风掀飞了十万八千里，最后一头不知撞在哪里，摔成了三张烙饼。
　　木葛生疼得呲牙咧嘴，“我不该说三国，我该说西游——他妈的老二真是个猪突豨勇二师兄。”
　　柴束薪站起身，四下环视，“这是何地？”
　　木葛生疼得不想动弹，瘫在地上一动不动，“附近有没有什么标志物？”
　　“有，我们在一座城门边。”柴束薪道：“城门上刻有三字，城西关。”
　　“？！？！”木葛生瞬间爬了起来，一把抱起朱饮宵，“走，马上走。”
　　柴束薪紧随其后，“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酆都西城门，也叫城西关，若按八卦方位排布整座酆都，你会发现鬼门关是生门，而城西关是死门，是个凶得不能再凶的大煞之处。”木葛生脚步飞快，“城门后是阿鼻之地，是个聚集了众多冤魂厉鬼的古战场，进去就是九九八十一难，没有斗战胜佛那样的本事，很难活着走出来。”
　　两人走着走着，雾气越来越浓，木葛生察觉不对，脚步一顿，却看见一只厉鬼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柴束薪脚步一顿：“这是什么？”
　　木葛生洒开一把花钱，生生将厉鬼镇住，“……三九天，你确定你刚刚在城门处看到了‘城西关’？”
　　“确定，不会有错。”
　　“你听我说。”木葛生深吸一口气，“我们方才可能不是在城门前，而是在城门后，老二的刀可辟万物，破开城头封印将我们扔进来也不奇怪。”
　　柴束薪：“……”
　　“所以我们一路匆忙，可能已经深入阿鼻之地了。”木葛生道：“现在我们急需一只大圣，你会七十二变吗？”
　　“没有猴子。”柴束薪面无表情道：“只有一只鸡。”
　　朱饮宵相当配合地打了个鸣。
　　雾气一滞，接着有哭声拔地而起，一呼百应，成功将四面八方的魑魅魍魉都引了过来。
　　“……您可真是大鸡大利。”木葛生看得脸绿，从衣摆上撕下一条长布，一半用来堵住朱饮宵的嘴，一半将人五花大绑在自己背后，接着四下环视，捡起两把锈迹斑斑的古剑，一把扔给了柴束薪。
　　“这玩意我用着没有枪趁手，但枪对这些东西不管用，习过剑么？”
　　“略通一二。”柴束薪抬手接过，看着逐渐靠拢的骷髅群，“你可有把握？”
　　“阿鼻之地众鬼相戮，这些都是被吃光之后剩下的空壳，你我还能应付，但要多加小心……”
　　话音未落，柴束薪直接冲了出去，剑气所至，白骨碎裂如雪。
　　木葛生看了一会儿形势，拍了拍身后，“老五别瞎闹，听话就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九九八十一难，第二十难。”
　　少年抬手举剑，一剑霜寒。
　　“三打白骨精。”
　　阴风怒号，刀剑锵鸣。
　　地面在微微震动，骷髅群涌如潮水，柴束薪被围在正中，剑气凛然。
　　这些骷髅行尸原本只是空壳，却也因此变得更加难缠，只有砍去头颅再剁掉四肢，才能阻止其行动。柴束薪运剑如庖丁解牛，剑气所到之处，白骨肢解而碎，他侧身避开身后的一道攻击，一剑刺去，剑锋直入行尸胸腔正中，骷髅在半空爆开成一朵骨花。
　　小天灯漂浮在柴束薪头顶，但是火光减弱了很多，并不足以完全隐蔽他身上的活人气息，这个时候柴束薪就是靶子，行尸群一批批倒下、又复而涌来，似乎无穷无尽。
　　自己撑不了很久，柴束薪心里明白，药家本就不是武家，他在剑道上的造诣远称不上精绝。如果是普通肉|体凡胎，他有成百上千种办法让对方在瞬息间倒下，但此间阿鼻之地，无论银针还是毒药都派不上用场，以一己之力强撑，他没有胜算。
　　柴束薪屈膝下蹲，右腿侧踢而出，整个人在原地荡开一圈，剑锋画出一道巨大圆弧。
　　他现在是整个尸群的圆心，而在尸群的最外围，木葛生拖着一柄重剑，边跑边念念有词：“实不瞒师父说，俺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
　　剑锋入地一尺，刻而勾画，而木葛生身形丝毫不见滞缓，绕着整个尸群跑了一大圈，画下一个大圆，接着踏上一只骷髅凌空跃起，踩着白骨一路疾奔，“三九天！”
　　木葛生从袖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出，柴束薪凌空一跃，一剑刺下，先是贯穿了一只骷髅的头颅，剑势不减，却在地上撞上一物，发出“叮”的一声。
　　只是很小的声音，却绵延不绝，复而如潮水般汹涌，夹杂着某种悠远的余音，形成浩大声浪。但声音并未传出太远，在木葛生画下的剑痕处便收势，接着如水流般循着剑痕流动成圆，生生不息，将整个尸群包裹其中。
　　行尸纷纷停止了行动，继而骨肢分解，重归入后土之中。
　　木葛生将重剑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了口气，拾起一根白骨算作醒木，拍案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
　　朱饮宵趴在背后瞅着他，眨巴眨巴眼睛，也不知听没听懂。
　　“不多不少，刚好讲完一折，配合不错。”木葛生扔开白骨，“辛苦了，没伤着吧？”
　　柴束薪提剑走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木葛生，“你的钱。”
　　木葛生接过，反手一抛，“多谢。”
　　他们两人都不是正统习武出身，硬拼毫无胜算，柴束薪负责集中火力，木葛生在外围画了一个大阵，接着以山鬼花钱为阵眼，从中借力，这才平复了这一大批行尸。
　　“山鬼花钱相传为伏羲所制，承载天地命理，刀枪不入，神魔不侵，你那一剑下去，不过是震些余波，对付这群虾兵蟹将却也足矣。”木葛生拍了拍身上尘土，“我来算怎么走，先回城门处，然后再想办法出去。”
　　阿鼻之地大煞聚阴，腥风阵阵，遍地都是青色鬼火，“这里也算是流放地，十殿阎王判不清的悬案、执念过重而不肯入轮回的怨魂、或是修为了得连罚恶司也无法惩戒的凶煞，大都会被镇压在这里，互相残杀，永无止境。”
　　木葛生重新将朱饮宵抱在怀里，一边说话一边揪他尾巴上的毛，朱饮宵一向不太敢闹他，只好不停地扭来扭去，像只色彩斑斓的蛆。
　　柴束薪看不下去，“我来抱吧。”
　　“不必，你的手金贵，他咬你我可赔不起。”木葛生摆摆手，“而且我爹说过，小孩儿不能惯。”
　　……小孩是不能惯，但小孩也不能玩。
　　柴束薪看着朱饮宵在他手下惨遭荼毒，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此处距离城门多远？”
　　“不算很远，但这一路相当危险。”木葛生摩挲着一枚山鬼花钱，“若是方才的行尸还好，尚能武力破除，假如来个惹不起的，咱俩一没有阴阳家的能耐，二没有墨家神兵，这里的东西可不和你讲什么算命治病，真遇见了就一个字——跑。”
　　“你体力消耗的很严重。”
　　“彼此彼此。”木葛生笑笑，“山鬼花钱一共四十九枚，我迄今为止从师父那继承了十七枚，平时用来算卦还好，若真是拿来打架拼命，其中蕴含的浩瀚之力，我怕是还不够格驾驭。所以咱们这一路能避就避，再用一回山鬼花钱，三九天你怕是得拖着我出去。”
　　话音未落，柴束薪“刷”地拔剑。
　　“这么不客气？”木葛生一惊，“这就嫌我是个累赘要原地解决了？那死也做个饱死鬼，决一死战前我们先把老五煮了行不行？”
　　“闭嘴。”
　　柴束薪掷剑而出，接着一把带过木葛生，拽着人飞速退开。木葛生后知后觉扭头一看，发现不远处有一只怪物追来，数不清有多少胳膊多少头，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两人，惨绝可怖。
　　但最诡异的是它虽然上半身体积庞大，下半身却只有一双腿，如人般直立行走。而且那是一双女人的腿，小腿细长，还裹着一双三寸金莲。
　　柴束薪那一剑扎中了正中一张脸，怪物所有的嘴都在尖叫，刮的人耳膜生疼。
　　“我要对白水寺的千面佛有心理阴影了，同是千手千眼，这玩意儿怎么长得这么磕碜？”木葛生捂着朱饮宵的耳朵拔腿狂奔，“老五你长长记性！别天天早上扰人清净！你打鸣的声音比它还难听！”
　　朱饮宵嘴里的布条被颠掉，口水横流。
　　这怪物虽然生着一双小脚，速度却异常之快，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抵达城门之前我们就会被追上，而且这一路会惊动更多东西。”木葛生将一枚花钱扔给柴束薪，“分开跑。”
　　柴束薪一把抓住他，“你什么意思？”
　　“把花钱扔进你的小天灯里，它会给你指路。记得拿好，回头还我。”木葛生掰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跑迟早被追上，至少要有一个人能去搬救兵。”
　　“那你把星宿子给我。”柴束薪果断道。
　　“这是我家老五，你别想着趁人之危诱拐小孩儿。”木葛生道：“而且你收拾不了他，这小孩儿咬人。”
　　“你抱着他跑不快！”
　　“那你就跑得快了？”
　　两人一边狂奔一边争论，木葛生懒的再继续说服柴束薪，脚步一拐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去。柴束薪眼疾手快地上前去追，不料一步侧过，刚好绊住对方，木葛生一双手捂着朱饮宵耳朵，本就重心不稳，趔趄一摔，怀里人直接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落在怪物面前。
　　两人瞬间都是面色一变，立刻就要起身拼命，结果腿绊着腿，再次横七竖八地摔成一滩。
　　柴束薪把自己腿剁了的心都有了，眼睁睁看着怪物在朱饮宵面前停步，四肢乱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吞吃入腹——
　　却见朱饮宵张开嘴，发出一阵嘹亮长鸣。
　　这声音木葛生一听就神经性胃痛，或许朱雀肺活量异于常人，每天朱饮宵在书斋打鸣，能连续一刻钟不带喘气。据说白水寺养的报晓公鸡都被他刺激得不轻，吊着一口气和他比嗓门，最后自己把自己憋死了。
　　朱饮宵长鸣不止，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只见怪物在鸣声中渐渐消散缩小，如同皮筏子漏气般，最后只剩下一个女身，轻烟般漂浮在半空。
　　朱饮宵张开嘴，几口便吞了下去。
　　柴束薪：“……”
　　木葛生：“……”
　　两人好一阵才回过神，木葛生表情一言难尽，“我知道朱雀有神祗血统，可镇凶邪，但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怪不得老五最近总是挑食，估计是化形将近，需要灵力补养，他要吃的压根不是五谷油盐。”
　　朱饮宵坐在地上打了个嗝，接着回头看着木葛生，朝他伸出双手。
　　木葛生：“这是要和我打一架？”
　　柴束薪：“……灵枢子似乎是想要你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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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三打白骨精讲段为《西游记》原著原文


第16章 
　　木葛生没再抱朱饮宵，而是在他脖子上拴了个绳，开始遛鸡。
　　“三九天你别这么看着我。”木葛生摆摆手，“现在老五就是咱俩的保命符，只要他走在前面，无论魑魅魍魉，来啥吃啥，保证能一路平安出去。管你什么阿鼻之地，不过是一桌满汉全席。”
　　话糙理不糙，还真如木葛生所说，两人一路前行，遇到的大小鬼魂都被朱饮宵几口吃了个干净。柴束薪看着他囫囵吞咽，不由皱眉道：“我们还是找僻静处走，这样下去，星宿子可能会吃坏身体。”
　　“不碍事，老五能吃得很，自从书斋添了他的伙食开支，老三算账算的几乎年少早秃。”木葛生说着晃了晃绳子，“老五你别光捡着怨气大的鬼吃，怨气小的就咬死吐出来，小孩子吃饭要荤素搭配。”
　　“此地鬼魂阴气过重，虽可补充灵力，但都秽而不净，星宿子年纪太小，不可多吃。”柴束薪拦住他，将朱饮宵抱了起来，“我们还是尽快找到出口，离开此地。”
　　木葛生立刻道：“三九天你把他放下。”
　　柴束薪不为所动，“星宿子年纪尚小，孩子不是拿来玩的。”
　　“你放下，赶紧放下。”木葛生一把拎过朱饮宵，“老五好像确实吃多了，他似乎要吐。”
　　柴束薪不了解朱雀习性，但这一代星宿子似乎异常暴饮暴食，不禁让人怀疑朱饮宵是不是混血，长辈里说不定有个貔貅。
　　“三九天你站远点。”木葛生揽着朱饮宵，正在帮他拍背顺气，“不知道朱雀的消化系统怎么样，天晓得老五会吐出什么东西。”
　　柴束薪看不下去，木葛生手劲大的仿佛要把朱饮宵拍死，“你下手太重。”说着按上幼童脊背，点了几个穴位，对方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哝，接着“哇”地呕了出来。
　　木葛生捏着鼻子，刚要开口，却发现朱饮宵呕出来的不是食糜，而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东西，光泽温润，像是玉石质地。
　　木葛生一愣，“老五这是胃结石了？”说着看向柴束薪，“三九天你给看看这是个什么症状——”却发现对方愣在原地，眼神显出几分震惊。
　　“怎么了？”木葛生第一次见到对方露出这样的神色，顿时有些慌，“不会吧，老五没事吧？难道他吃多了要死了？”
　　柴束薪捡起地上的白色玉石，好半天才开口道：“此物名为白玉噎。”
　　“白玉噎？”
　　“古籍有载，上古曾有神鸟吞玉而死，白玉噎在喉头，温养千年后成为一味仙药，可治愈万疾。”柴束薪难以置信道：“此药极为难寻，我翻遍药家典籍，也只有蓬莱曾收藏过一味，已在百年之前用掉……怎么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木葛生拍了拍柴束薪肩膀，“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你们药家收了本假书。”
　　或许是过于震惊的缘故，柴束薪许久不曾开口，木葛生蹲在地上和朱饮宵对视，“如何？感觉好点没？”
　　朱饮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咿咿呀呀说不清话。木葛生把人抱起来，“都是老二把你惯的……慢着，老五你怎么掉毛了？”
　　木葛生抱着人抖了抖，哗啦啦掉下一堆色彩斑斓的羽毛，“三九天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老五这是要完全化形了？”
　　柴束薪回过神，看着满地羽毛，“或许是灵力滋补充足，此时化形，并不奇怪。”
　　突然没毛，朱饮宵显得相当不习惯，仿佛小媳妇被人扒了衣服，钻在木葛生怀里扭来扭去，捂着自己的屁股羞羞答答。
　　木葛生看得发笑：“这会儿知道现眼了？别捂了，你来银杏书斋头一天就被我拔了屁股毛拿去扎毽子，大老爷们儿害什么臊。”
　　他说着把朱饮宵塞给柴束薪，将地上的羽毛一个不落地捡了起来，“老五别躲了，大不了以后你陪着老三喝芝麻糊，专治少年早秃。”
　　朱饮宵掉下的羽毛极多，几乎扎成一捆，木葛生提在手中，“继续走吧，此处已离城门不远，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离开此处。”
　　柴束薪褪下外袍，将朱饮宵裹了起来，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梆子声。
　　两人一路走来，目之所及皆是青色鬼火，然而此时一阵浓雾由远及近，所到之处，鬼火尽皆变红。沙沙风起，夹杂着低而模糊的絮语，浓雾深处传来了马蹄声。
　　木葛生立刻捂住朱饮宵的嘴，将两枚山鬼花钱分别投进两人的小天灯中，压低声音道：“站在原地别动，不管看到什么，千万不要出声。”
　　柴束薪明显感觉到四周的变化，远处的鬼哭尖嚎都消失了，空气变得湿重，梆子声逐渐靠近，有什么东西从浓雾深处走出。
　　马蹄声如潮水，白衣漫天——
　　柴束薪无法形容眼前的场景，这像是一支军队，一眼望不到尽头。马上的人头戴盔甲，看不清脸庞，胸前一只护心镜，半臂罩着白衣。铁蹄声势浩大，地面都在震动，然而梆子声依旧清晰可闻。鬼火迎风而涨，满目猩红。
　　两人站在千军万马之中，铁蹄从身边踏过，却对两人熟视无睹。空气极冷又极热，火势烈烈，阴风森森，朱饮宵难受得想要缩起身，却被木葛生死死按住。
　　铁蹄奔涌震耳欲聋，梆板声声，忽然有祭歌拔地而起。
　　魂兮归来，长离殃而愁苦。
　　魂兮归来，舍君之乐处。
　　魂兮归来，陈钟按鼓。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
　　不知过了多久，梆子声戛然而止，整支军队立刻凭空消散，半臂白衣化作漫天纸钱，几乎将两人吞没。
　　木葛生抱着朱饮宵，拽过柴束薪，两人拔腿便跑，狂奔许久才终于走出纸钱飘洒的范围，木葛生喘了口气，不等柴束薪开口便道：“是阴兵出关。”
　　“阴兵出关？”
　　“阴兵出关，万鬼压境——这是阿鼻之地最可怕的东西，此地厉鬼横生，互相杀戮而无止境。一旦某个鬼造下的杀业过重，就会化为阴兵，阴兵通常都在阿鼻之地深处沉睡，只有当此地鬼魂过多，阴兵才会苏醒出关，所到之处全部清洗，于是阿鼻再度空旷，等待下一批流放者入内，如此循环往复。”
　　“阴兵都是大煞凶绝之鬼，吞噬无数鬼魂才成，我们之前见的那个千手千眼鬼就是吞噬了千鬼之后才变成那样，但离阴兵还差的远。”木葛生吁了口气：“幸亏我用山鬼花钱将我们藏在天灯灯影中，一旦被阴兵所杀，直接灰飞烟灭，连六道轮回都进不去。”
　　柴束薪听他说了一通，问道：“既然阴兵如此凶邪，如若阴兵造反，又当如何？”
　　“你看到他们胸前的护心镜了吗，那是用来镇压的，护心镜在，阴兵不会有任何意识，只听从敲梆人的指令，历代敲梆人都是冥府千挑万选出来的，修为不下阎王。”
　　“赶紧走，阴兵刚刚过境，这会儿阿鼻之地什么都不会有。”柴束薪说着将朱饮宵扔在背上，“而且每逢阴兵出关之时，城西关都会开门一刻，现在跑还赶得上。”
　　两人一路狂奔，终于在城门将关之时堪堪赶上，木葛生抓着朱饮宵往前一扔，继而一脚踢出，踹在柴束薪身上，先将两人送了出去。接着自己侧身一跃，挤过两扇门最后的缝隙，随即城门轰隆合上，扬起一阵青烟，再度岿然沉寂。
　　木葛生一头扎进不远处的忘川水里，任自己随波逐流，“都歇会儿吧，险些搭进去半条命。”
　　城西关外有护城河，河畔设有码头，柴束薪抱起朱饮宵，解开一只小舟，“上来么？”
　　木葛生抬起一只手，“你拉我。”
　　柴束薪扬起船桨，将人挑了上来，湿淋淋瘫在船上，“怎么走？”
　　“逆流而上，顺着有青莲盛开的地方划，大概一个时辰之后能到酆都主城。”木葛生拧了把头发上的水，“哎对了三九天，给你说个事儿。”
　　“讲。”
　　“刚才发生的事儿，不要和老二他们说。”
　　“为何？”
　　“哎呀，你就答应我呗。”
　　“……”柴束薪沉默片刻，道：“好。”
　　水波潺潺，青莲浮动，柴束薪划船，木葛生坐在船头，把自己的头发从朱饮宵嘴里摘出来，“老五你安静些，我给你讲故事。”
　　朱饮宵果然不闹了，被人拎进怀里，眨巴着眼睛看着木葛生。
　　“话说这世间非人之物极多，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仙家神佛，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而酆都为鬼国京都，自然是万鬼故里。鬼类阴气重，酆都又建在幽冥地底，城内常年愁云惨淡，不见天日，因此后来十殿阎王命孟婆在忘川中栽植青莲，以莲心为灯，一则为亡魂引渡，二来也为酆都照明。”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千百年，直到唐朝时第四代星宿子命殒，来到酆都投胎转生。这位星宿子出身盛唐，喜酒好诗而文采风流，看到城内万古长夜，无星无月，不由大呼扫兴，于是取出体内一条朱雀长骨，制成九万三千七十二盏金吾灯，悬于酆都城上，照亮地底幽冥。”
　　“当夜酆都灯火通明，有如人间白昼，星宿子在城头放歌纵酒，笑称为‘金吾不禁夜’。”
　　柴束薪听得入神，不由问道：“然后呢？”
　　“星宿子唱尽一千一百首太白诗，饮尽一千一百杯长生酒，洒然而去。此后酆都内灯火长明，百年后方才消散。”
　　“是为风流。”
　　木葛生说着笑了起来，“那位是历代星宿子最放诞不羁的一位，寿命也最短，只活了两百八十九岁，继而以肉身铸金吾灯，又以魂魄燃火，诗酒唱罢，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再转生。”
　　小舟缓缓前行，柴束薪道：“你从何处听来这个故事？”
　　“师父讲的。”木葛生支着脑袋，“当初他老人家只说了一句话，‘大唐之外，别无其他’。后来我大概想明白了，翻翻史书，之后历朝历代，确实不再配得上他。”
　　柴束薪看向木葛生怀里的人，却发现朱饮宵已经睡着了。
　　“放心，老五要敢这么干，我们肯定把他腿打断。”木葛生伸了个懒腰，“不过从那以后，酆都倒是很少再烧金吾灯，毕竟燃灯所耗甚巨，除非有大事发生，朱家才会派人前来点灯。”
　　一路闲谈，水中青莲越来越繁茂，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酆都主城，河道顿时变得拥挤，小舟几乎无法继续前行。两人下了船，却发现岸上更是嘈杂，一片狼藉人仰马翻。
　　木葛生仰头躲过迎面飞来的一张桌案，眼尖道：“这是赏善司大堂的公案——谁有胆子把判官的案头都掀了？”
　　柴束薪看着不远处的人，“是太岁和墨子。”
　　“我倒是忘了他俩还在打。”木葛生一拍脑袋，“你要看热闹吗？”
　　“这样打下去，麻烦会越来越大。”柴束薪道：“去找无常子，请他来劝架。”
　　“一个是兄弟一个是祖宗，你这是要老三的命。”木葛生看着远处混战，啧啧摇头，“走吧，马上这两尊大神就要打过来了，我可不想再被一刀掀飞。”
　　说着转身便走，柴束薪道：“你要放任不管？”
　　“那倒也不至于。”木葛生脚步匆匆，在街上七拐八绕，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城门前，“走，咱们上城楼。”
　　柴束薪认得此处，酆都正城门，鬼门关。
　　有小鬼上前要拦，被木葛生三两下丢开，两人一路砍瓜切菜地上了城楼，“你要做什么？”柴束薪拦在楼梯处斥退小鬼，看着木葛生登上一座平台，平台上放着一尊青铜大鼎，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捆色彩斑斓的物什——是朱饮宵的朱羽。
　　“凑个热闹——底下的热闹拦不住，那就用更大的热闹镇场子。”木葛生说着将朱羽扔进鼎中，咬破手指，滴血入内，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一路蔓延而去。
　　“近三百年以来，酆都再无白昼。”木葛生跳下平台，朝柴束薪扬眉一笑，“墨子战太岁，天大的热闹，也是时候亮堂一回。”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
　　作者有话要说：
　　“魂兮来兮”祭歌——屈原《招魂》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唐诗《正月十五夜》


第17章 
　　火势瞬间蔓延而去，柴束薪这才发现酆都上空居然悬满了灯，以金锁线互相勾连。
　　“朱雀第一次完整化形时褪下的尾羽，估计能烧上个三天三夜。”木葛生显得很满意，“盛景难逢，走，咱们找地儿喝酒去。”
　　九万三千七十二盏金吾灯，满城流光溢彩，灯火漫漫，整座酆都城瞬间炸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松问童一刀震开乌孽，震惊道：“金吾不禁夜？！老四他在干什么？”
　　乌孽眯起眼睛看着半空，“金吾灯夜，咱家也许久不曾见过了。”说着朝松问童抛了个媚眼，“今儿咱家心情好，小娃娃，就此别过。”
　　“你慢着！”松问童扬声欲追，对方却已不见踪影。
　　木葛生买了几坛酒，拉着柴束薪跳上一座高楼，躺在楼檐上看灯。木葛生拍开封泥，灌了一大口，“三九天你好像有话问我，看你憋了一路了，这会儿没外人，说吧。”
　　柴束薪端着酒坛，饮了一口，“你是故意的。”
　　木葛生顿时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不是吧，这也能看出来？”
　　柴束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行吧行吧，三九天你可真是……不愧是灵枢子。”木葛生无奈摇头，“说说吧，你都看出什么来了？”
　　“我们并非误入城西关，而是你有意为之。”柴束薪道：“为何？”
　　木葛生灌了一大口酒，叹气道：“为了老三。”
　　松问童哐哐哐敲着大门，“乌家的，在不在？！”
　　这里是酆都一处大宅，高门大户，占地足有两条街。朱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名青衣童子，对松问童行礼道：“见过墨子，请问墨子所来为何事？”
　　“老三呢？让他出来！”
　　“回墨子，家主不在。”
　　“不在？”松问童眉头一皱，“人去哪儿了？”
　　“回墨子，今日酆都城有喜事，家主作为无常子前去道贺，子时便已走了。”童子躬身一请，“府中备有薄茶，墨子可要入内稍等？”
　　“酆都城中有喜？”松问童并未进门，而是问道：“谁的喜？”
　　“回墨子，是阎王嫁女。”
　　“阎王嫁女，百鬼道贺。”木葛生看着远处灯火，“老三作为无常子，阎王是最常打交道的对象之一，即使不能交好，也绝不可交恶，三九天你身为药家家主，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知。”柴束薪点了点头，“所以？”
　　“阎王曾拜访乌宅，点名想要一份贺礼。”木葛生道：“想托老三请墨家墨子，亲自打一套凤冠。”
　　柴束薪面露疑惑，“这有何难？”
　　“难就难在这阎王想要一套凤冠，他若是要别的什么珍宝美器，要老二亲自出手也不是不行。”木葛生叹气：“但是老二这辈子只做过一套凤冠，是送给他母亲的嫁妆。”
　　“这事儿在诸子七家里也不是什么秘辛，你应该听说过上代墨子与花魁的那段情缘，当年墨子穿着嫁衣去往奈何桥头，戴的就是老二打的凤冠。自那以后老二便立誓，此生再不做任何妆奁。”
　　柴束薪思索片刻，道：“既如此，说清前因后果，阎王应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三九天你和老三不熟，不知道阴阳家在酆都的难处。”木葛生苦笑摇头，“自诸子七家诞生以来，阴阳家便专司鬼魂之事，和冥府打了上千年的交道。说得好听点，双方是互相合作，说得难听些，便是各自为政。”
　　“诸子七家时常为达目的而插手阴间事，没少给阴司添乱子。虽说天算子算天命，天命之下众生无有不尊，但说白了天算子也是凡人，阴司表面不说，心里未必买账。”
　　柴束薪理解的很快，“所以阎王是在故意刁难？”
　　“没错，让老二打凤冠是不可能的，老三压根没和他说，这要被他知道，他能把阎王殿拆了。近年又逢天下大乱，诸子七家和阴司的往来只会越来越多，他要大闹一番是能解气，但以后只会有更多麻烦。”
　　“所以为了妥善解决此事，就需要有更好的贺礼，甚至胜过墨家墨子亲制的凤冠。”柴束薪接过话：“而你选了金吾不禁夜。”
　　“是。”木葛生灌了一口酒，笑了起来：“酆都已经快三百年没有点燃过金吾灯了，朱家是神裔，不是区区阎王能请得动的。今日这漫天灯火，胜过人间红妆十里。”
　　朱雀衔灯，金吾不禁，黄泉春来，阎王结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柴束薪看着远处繁喧，道：“但这和进入城西关有什么关系？”
　　“想要点燃金吾灯，必须以朱雀身上之物为引，我不可能给老五放血或者抽筋拔骨，他临近化形期，那一身杂毛是最好的燃料。”木葛生道：“但是你也说过，化形需要灵力滋补，朱雀化形需要的灵力更非同小可，而城西关万鬼横行，是最好的去处。”
　　“太岁乌孽和你是一伙的？”
　　“什么叫一伙的，又不是结党营私。”木葛生摆摆手，没再隐瞒，“乌孽大爷是老三祖宗，这事儿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我拜托她在关山月附近打开阴阳梯，把老五坑到酆都，借着乌孽大爷和老二动手，用舐红刀破开城西关上的结界，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一阵沉默。
　　两人相对无言，满目灯火万千。
　　远处有丝竹响起，送嫁的队伍走过长街，火树银花畔，更添朱颜。
　　“你简直是在胡闹。”柴束薪终于开口，声色冷然，“进入阿鼻之地非同小可，如有万一——”
　　“没有万一。”木葛生打断他的话：“我算过，此去有惊无险，否则我断不会把你拉进来……”
　　“也就是说若此行凶险，你就要孤身前去？”
　　“老三是我兄弟。”木葛生不看他脸色，自顾自饮酒道：“当年我和老二大闹酆都，轻狂过甚，按律要入阴律司受折杖法，是老三上下转圜，又有乌孽大爷帮着说话，我们才逃过一劫。”
　　“你别想骗我。”柴束薪直接拆穿他，“当年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从酆都被血淋淋抬回来的，你那不叫逃过一劫，你那叫命悬一线。”
　　“是老三把我背回来的，当初师父亲自罚我，让我去阴律司领罪，原本我不太可能有命活着出来。”木葛生叹了口气：“是他上下打点周旋，又再三去药家请你，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那年我们在酆都闹得很大，师父动了气，命我领完罚，自己从阴阳梯爬回去。当初老二也受了罚，管不了我，老三那时还没我高，硬撑着把我背回去。”木葛生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那傻子为了不让我睡着，一路边哭边唱歌，回来之后哑了整整一个月。”
　　“所以你便做到如此地步？”
　　木葛生朝柴束薪举杯一笑，“我们是兄弟。”
　　柴束薪猛地站起身，盯着他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木葛生又拍开一坛酒，边喝边道：“他似乎不乐意和我做兄弟。”
　　“咱家还是第一次见到灵枢子如此失态。”乌孽跳上楼檐，“怕是被你气坏了。”
　　“瞒不过他。”木葛生耸耸肩，“他刚刚借着老三指桑骂槐，明显是看出来了。”
　　“这一代灵枢子澄思寂虑，你未必比他聪明多少，而且你这局做的太寒碜。”乌孽自己开了一坛酒，道：“当初你来找我，一提白玉噎我就明白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把药给他了，傻子才看不出来。”
　　木葛生此番大费周章，除去为了金吾不禁夜，也为了寻白玉噎这一味药材，白玉噎可治万疾，自然也能治好柴忍冬的病。
　　当初他猜测柴束薪掣肘于北平某位权贵，后来从码头那边打听来，就是因为对方手里把持着一种药材，可缓解柴忍冬之病，以此做了不少要挟。木葛生翻遍银杏斋主的书房，最后总算找出白玉噎这味药，又起了一卦，算出机缘在乌孽这里。
　　“哪里哪里，到底瞒不过大爷。”木葛生哈哈一笑，“局虽简陋，到底一箭三雕，既帮老三解了难题，又寻到了药，还让老五过了化形这一关。管他三九天高兴不高兴，能帮柴姐姐治病就行。”
　　“咱家倒没想到你会出手帮柴家小姐，她那病拖了多少年都治不好，白玉噎不是寻常药材，药家寻了许多年也没寻到。”
　　“那不是没找对人吗，我掐指一算，就知道您这儿有主意——谁能知道朱雀幼兽也能孕育白玉噎？只怕上天入地，也就数您见多识广。”
　　“少在那拐着弯说咱家岁数大。”乌孽挑眉道：“当初你来找咱家时咱家就想问了，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整日净躲懒了，怎么这次有闲心帮人？他给你钱了？”
　　木葛生挠了挠头，“那倒没有。”
　　“那是为了什么？你和他相识不过数月，人家都不乐意跟你做兄弟。”
　　“嗐，三九天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木葛生拎着酒坛，陷入沉思，“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大概因为他长的好看？”
　　“咱家信你个鬼。”
　　“那可能是因为柴姐姐的手艺好。”木葛生想了想，道：“药家人素来养手，但柴姐姐一不涂甲、二不护手，皆因病体沉疴而无法行医。但我听师父说过，当年柴氏大小姐天资极高，医术卓绝。”
　　“那样一双手，不该只做羹汤。”
　　“你们师徒二人天天别的不干，就会扯淡聊闲天，千百年来诸子七家的陈芝麻烂谷子没有你们不知道的。”乌孽听得连连摇头，起身将酒坛子一撂，“走了，替咱家跟天算子问好，让他尽量活久些。”
　　“大爷慢走。”木葛生起身相送，“改明儿找您搓麻将。”
　　“别来，不乐意跟穷鬼打牌。”


第18章 
　　柴束薪虽怒气冲冲而去，但第二天还是提着食盒上了山。
　　木葛生一行人已经回到银杏书斋，三人一排，正在水榭罚跪，各自都是鼻青脸肿。
　　前一日松问童和乌孽没打尽兴，拎着舐红刀满城找人，乌子虚匆匆喝完喜酒，拽着木葛生跑去拦，一下子整个酆都都知道银杏书斋的混世魔王们又来折腾了，险些惊动了十殿阎王，最后还是银杏斋主亲下酆都来找人，把一行妖孽领了回去。
　　三人脸上的青肿倒不是天算子打的，而是互相掐架掐的。
　　“只是冬至让你们下山吃个饺子，没让你们把阴司连锅端了。”银杏斋主抱着朱饮宵，不见怒色，闲闲道：“说说吧，金吾不禁夜是谁干的？”
　　乌子虚看松问童，松问童看木葛生，木葛生没得看，干脆指着朱饮宵，一推二六五：“老五干的。”
　　老五还不会说话，一阵咿咿呀呀。
　　“为师问的是始作俑者。”银杏斋主反问：“难不成是饮宵自己爬进城头大鼎里的？”
　　木葛生眨了眨眼，“未尝不可。”话音未落，直接被松问童踹了一脚。
　　乌子虚见木葛生扯谎实在扯不圆，干脆屈膝上前，俯身道：“回先生，此事主谋在我，还请先生责罚。”
　　“哦？责罚不急，先招供。”银杏斋主笑了笑：“主谋在你，帮凶是谁？如何作案？缘何动机？”
　　乌子虚硬着头皮讲了阎王嫁女一事，但隐去了凤冠一节，只说找不到合适的贺礼，最后才想到金吾不禁夜。说着长拜不起，“学生妄为。”
　　“不急，昨日的金吾不禁夜是用朱雀羽为燃料烧起来的，你倒说说，这法子是谁告诉你的？”
　　乌子虚道：“……是乌孽大爷。”
　　松问童一愣，顿时怒道：“所以你是故意让那娘们儿来和我打架的？”
　　“别急。”银杏斋主摆摆手，“原来是太岁爷告诉你的法子，那想必也是太岁爷动的手？把饮宵拔了个精光？”
　　乌子虚抖了抖，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木葛生摘出来，“……是。”
　　“原来如此。”银杏斋主点点头，陈述道：“所以是子虚主谋，将饮宵引入酆都，继而托太岁和问童打了一架，趁势将饮宵引开，再乘机从葛生那里抢来人，拔毛去羽，最后点燃金吾灯。”
　　“废物！”松问童指着木葛生鼻子大骂，“让你带只鸡都带不牢靠！”
　　“彼此彼此。”木葛生反驳得振振有词，“你都打不过，她要拔老五的毛，我拦得住？”
　　“你这次倒难得安分。”银杏斋主看着木葛生，似笑非笑，“退步不小，居然能被子虚算计了。”
　　“哪里哪里。”木葛生打着哈哈道：“我少添乱，这不是为师父分忧吗。”
　　银杏斋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继而道：“子虚虽是主谋，但并非徇私，而是为了阴阳家考虑，情有可原。”
　　“至于问童，不辨清前因后果便动手，是为不稳，区区晚辈对太岁刀剑相向，是为不敬——此次你最该罚，自己去香堂跪三天，一月内不可下山，舐红刀封刀半年。”
　　“是。”松问童磕了个头，领罚走了。
　　“好了。”银杏斋主看着剩余两人，悠悠道：“问童是骗住了，你们两个，谁招供？”
　　乌子虚汗颜如瀑。
　　“我来我来。”木葛生摸摸鼻子，说出凤冠一节，将阎王嫁女之事尽数道来：“当初老三实在是为难，这才来拉我入伙，我们合计着去问了乌孽大爷，然后里外合谋坑了老二一把。”
　　“原来如此。”银杏斋主道：“所以拔朱羽的不是太岁，而是你？”
　　“是，也不是。”木葛生点点头，“老五的朱羽不是拔掉的，是他自己掉的，太岁大爷当时把老五带到鬼集百戏，不知给他喂了什么东西，老二打起来之后我带着老五逛酆都，没一会儿他就开始掉毛了。”
　　“是乌氏的丹药。”乌子虚连忙解释：“大爷当时告诉过我，是专门滋补灵力的丹药，可助朱雀化形，对身体不会有损害。”
　　“倒是计划周全。”银杏斋主点点头，“如此看来，子虚拉葛生入伙，是为主谋，当罚——一月内不可下山，不可起居无时，不可打理乌氏家业。老实跟着书斋上课，不可缺勤。”
　　“是。”乌子虚俯身长拜，领罚离去。
　　水榭内只剩师徒二人，银杏斋主转过轮椅，看着木葛生，悠悠道：“行了，子虚也骗住了，该说实话了。”
　　木葛生打着哈哈道：“瞒不过师父。”
　　“子虚好糊弄，为师还是懂的，朱雀化形何其不易，岂是几枚丹药就能有的效果？说吧，你到底干了什么？”
　　木葛生这才说了实话，将城西关一事尽数道来，言罢道：“师父您别和老三说，他心思重，要是知道我为此进了城西关，他怕是头发要掉完。”
　　“进城西关这主意是太岁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的主意。”木葛生挠了挠头，“朱雀化形需要大量灵力，这徒儿是知道的，思来想去也只有城西关合适，太岁大爷只是顺手帮我拖住老二，别的我也不敢劳烦她老人家。”
　　“是束薪陪你进的城西关？”
　　“是，不过三九天纯粹是被我坑进来的，帮着打架而已，他那么正经的人，干这种坏事只能强拉入伙。”木葛生道：“您就别罚他了。”
　　“灵枢子不是书斋入门学生，为师也不好相罚。”银杏斋主摇了摇头，“你是好算计，一通折腾还得编排数个版本，个个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哪里哪里。”木葛生笑道：“还是瞒不过师父。”
　　“虽说你用心良苦，但该罚还是要罚。”银杏斋主摇摇头，将朱饮宵往前一递，“问童这几日在香堂跪省，就罚你帮着他带饮宵吧，带孩子不是玩，注意分寸。”
　　“得嘞。”木葛生乐呵呵接过朱饮宵，哼着小曲儿走了。
　　“好了，这个也骗住了。”银杏斋主叹了口气，道：“出来吧。”
　　水榭背面转过一人，居然是柴束薪。
　　“我要是活不长，就是被这几个小混账闹的，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银杏斋主捏了捏鼻梁，“学会了吗，骗葛生这种就得这么骗，一层套一层，最后把他套进去，他才会信你。”
　　柴束薪低声道：“他以为您不知白玉噎的事。”
　　“是，我也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银杏斋主将轮椅转向水畔，叹道：“他这一次实在是胡来，若非有山鬼花钱傍身，我只怕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柴束薪深深鞠躬。
　　“我不是怪罪你，白玉噎这味药，葛生几年前就动过找它的心思，当初是想要治好我的腿，但白玉噎虽可治万疾，却不适于我的症状。”银杏斋主笑了笑：“不过和柴氏大小姐应该是对症的，陈年旧疾，治愈非一日之功，还需韬光慢养。”
　　柴束薪应下：“先生苦心，学生谨记。”
　　“罢了，柴小姐沉疴得愈，你也算解开一桩心结。这几日就过过少年人的日子吧，他们几个都被我拘在了书斋，你也留下住一些时日，同是诸子七家后继之人，少年光阴难得。”
　　“是。”
　　“这么说来，你们虽同窗求学，相处却是不多。”银杏斋主看着柴束薪，起了兴致：“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柴束薪沉思片刻，缓缓道：“墨子松问童，性情中人，有勇而有能；无常子乌子虚，精思熟虑，温润而有风骨；此二人为两家家主，皆年少有为，且重情重义。”
　　“此话甚妙。”银杏斋主听得笑了：“其余三人，眷生你只有几面之缘，颇为生疏，饮宵年纪太小，不易评判，剩余一名葛生，莫说你难下断论，我也觉得我这徒弟一言难尽。”
　　“对于木葛生，学生一开始确实不善相处，觉得并非同路。”柴束薪道：“但日久见人心，近来相处，所经之事颇多，虽不好妄下评断，但有一言，学生可说。”
　　“讲。”
　　柴束薪直起身，看着银杏斋主，道：“赤子之心。”
　　知世故却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有风鸣廊，天算子微微一笑。
　　“善。”
　　纵观银杏书斋众人，柴束薪一双手悬壶济世、松问童一柄刀战无不胜、乌子虚一把嗓子颠倒众生。唯独木葛生四六不着，整日游手好闲不求上进，若真要评判，大概也只能落得一声“混账”。
　　但少年混账，大抵是算不上什么的，多少不羁轻狂，也不过一句“少年郎”。
　　年岁总对少年慷慨赊账。
　　少年模样，合该醉卧于春光。
　　柴束薪走出长廊，来到书斋前院，阳光似水，暖意如注。
　　“三九天！”木葛生抱着朱饮宵，兴冲冲从院子另一侧跑了过来，大老远就朝他吆喝：“我就知道你来了！我在小厨房看见了一品锅，是不是你带过来的？”
　　“嗯。”
　　“太好了。”木葛生眉飞色舞，“刚好老二今天罚跪没饭吃，我们端着锅到香堂吃去，馋死他，哈哈哈哈……”
　　朱饮宵似乎很喜欢柴束薪，伸着手要他抱，柴束薪将人接到怀里，笑了笑。
　　“好。”
　　木葛生顿时愣住，半晌才道：“我没看错吧……你刚刚是笑了？”
　　柴束薪没说话，抱着朱饮宵往前走，木葛生震惊之余回神，不折不挠地闹了他一路，“你是不是笑了？是不是笑了？别不说话呀，三九天你长得这么好看，再笑一个看看？”
　　乌子虚从书房探出头，“柴兄难得一笑，老四你就放过人家吧。”
　　松问童正要去罚跪，闻言冷哼：“老三你别想了，他最擅蹬鼻子上脸，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这倒是。”乌子虚无奈一笑：“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柴兄笑了，冰消雪融，三九天这个称呼也是时候改改了。老四，你说呢？”
　　“非也，我这名字起的可是大有来历。”木葛生背着手走在柴束薪背后，扬声道：“那日灯下初逢药家公子，只觉冰质玉相，眼中霜雪。”
　　他语带笑意，用的是评弹里幽情深深的婉转调子，眼尖地看见身前人红起来的耳廓。
　　“面冷心不寒，人似红梅艳。”
　　“故名三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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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知世故却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鬼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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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山鬼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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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安平是被人拍醒的。
　　正是课间，班里人声鼎沸，“学委你最近可真能睡，一趴就是好几节课，要不是我掩护打的好，你早被老班请去喝茶了。”同桌将一摞卷子递给他，“今天下午发的各科作业，明天交。”
　　“多谢多谢。”安平揉了揉眼，慢慢适应着身边的嘈杂，如今他已经对做梦很习惯了，但乍然之间百年变换，多少还是会有些脱序感。
　　不过照木葛生的话来说，他的情况已经算是相当不错，大梦方醒后物是人非，有的人许久都缓不过来。
　　“欸对了，那个谁来了。”同桌拿胳膊戳了戳他，朝身后努努嘴，“下午四点多才来，这会儿出去接水去了。”
　　安平知道他说的是谁，打着呵欠道：“木葛生有名有姓，你干吗老叫他那个谁？”
　　最近木葛生来上课的次数可谓频繁，三天两头就往学校跑，来了也不干什么，在最后一排睡的昏天黑地，偶尔和女生聊聊天，收几封情书，专等放学蹭安平的饭。
　　“那可是校霸。”同桌一脸理所当然，“学委你有本事把他收为小弟，当然不觉得什么，但我就一普通学渣，不懂你们富二代的快乐。”
　　安平已经放弃解释了，但还是坚持道：“他不是我小弟。”
　　“不是你小弟天天请你吃饭？”
　　安平：你这个句子的主宾需要换一换。
　　他近来和木葛生走的近，在学校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高中生课余生活不多，一点八卦能从头扒到尾添油加醋再翻个面。安平已经懒的再去计较自己在众人眼里成了何方神圣，甚至连班主任也跟他提过几次，大意是留级校霸铁树开花，说不定这次有成功毕业之望，让安平有空多帮助辅导，早日为校除害，送走这尊大神。
　　安平无言以对，木葛生年纪比市一高还大，与其让他辅导这位“百岁老人”写作业，他更愿意去敬老院给大爷大妈们讲全国卷。
　　最起码老年痴呆不会在写生物的时候问他吊死鬼是不是哺乳动物。
　　一只保温杯突然放在了桌面上，安平抬头一看，说曹操曹操到。
　　“想什么呢？”木葛生笑眯眯地看着他，“晚上有空约饭？”
　　同桌哈地发出一声怪叫，朝安平疯狂挤眉弄眼。
　　安平一阵无语，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吃什么？还是食堂老样子？”
　　“今儿不吃食堂。”木葛生道：“寒冬腊月，合衬火锅。”
　　冬日白昼短，放学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木葛生和安平一前一后走出学校，一路把人领到了城西街。
　　城西街是老街，虽然天寒，但依然有许多小吃开市营业，炒面烤红薯馄饨挑子煎饼摊儿，吊灯串儿亮晃晃挂了一路，整条街都弥漫着煎炸蒸炒的浓香。
　　木葛生捏着个香灰瓶，边吃边撒，一路从头走到尾，将大小摊子逛了个遍。安平除了掏钱就是拎东西，钵钵鸡铁板豆腐冰糖葫芦，两手都是满满当当，最后不得不怀疑自己到底干嘛来了，“不是，半仙儿，说好的吃火锅呢？”
　　“不急，待会儿再去。”木葛生叼着烤串回头，看着他笑了起来：“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安平预感这人接下来准没好话，果不其然，木葛生屈指敲上他的额头，“中间一个大胖娃娃。”
　　说着他自己乐了起来，哼着不知哪朝哪代的小调，边唱边编排安平，把人消遣了个一溜儿够。
　　安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突然觉得曲调有些耳熟，大概是在关山月听过。
　　随着梦境深入，安平对木葛生的了解越来越多，银杏书斋里的那位小爷在军营混大，歪理成灾，后来又在诗书礼乐里镀了金，一张嘴能引经据典地把人怼出五里地。百年弹指一挥间，如今木葛生虽然比当年多了几分老干部的风骨，但骨子里依然是个憋坏的老不修，一点没有老古板的油盐不进，反而愈发从心所欲，混账得通情达理。
　　抠门也是百年如一日，除了几个算卦的钢镚，安平从来没见这人掏过腰包。成日里蹭吃蹭喝，天字第一号心安理得。
　　安平偶尔忍不住会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木葛生就像个卖关子的说书人，只笑眯眯地喝茶，让他去做梦。有时带给他几枚安神的茶包，效果甚好，安平在课上睡的天昏地暗，活似冬眠。只是有时片刻醒来，他也会情不自禁地看向窗外。
　　且待惊堂木落时，
　　东方既白，
　　当年故人，而今安在哉？
　　木葛生终于打完牙祭，往老街深处走了走，停在一家火锅店前，“到了。”
　　火锅店一共有两层，门面很气派，装潢古香古色，雕花大门前挑着红色花灯，上书四个大字——邺水朱华。
　　安平知道这家店，邺水朱华，老城区最有名的火锅店，百年招牌，一桌难求，平时想吃至少要提前几周订台子，“半仙儿，这家店要提前预定，咱们未必进得去……”
　　木葛生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儿，尽管跟我走。”
　　说着施施然上了楼，邺水朱华禁止外带酒菜，然而安平满手鸡零狗碎，居然也没人上前阻拦。
　　两人一路走进一间包厢，安平看着眼前的如意纹花窗，窗外整条街景尽收眼底——这是邺水朱华最好的一间包房，上次他爸谈生意时在这儿订过位，一顿饭顶得上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安平当即道：“半仙儿您先坐着，我得回个家。”
　　木葛生拉开椅子，“怎么了？”
　　“不知道您要吃这个，我手机里钱不够，得回去拿张卡。”
　　“大可不必。”木葛生听得笑了出来，招呼人上了壶冻顶乌龙，一边倒茶一边道：“不用拘着，这桌我做东，把这儿当食堂就成。”
　　安平听得手里东西险些撒了一地，铁鸡拔毛铁树开花，木葛生居然要请客，不是断头饭就是鸿门宴。“不用了不用了，您真不用请我吃饭……”
　　“客气什么，你是晚辈，吃长辈饭是应该的。”木葛生端着茶大言不惭，将菜单放到一边，招呼服务员道：“一只鸳鸯锅，一本菜。”
　　安平没听懂，“一本菜？”
　　“就是菜单上的菜，从头到尾来一本，一道不少。”
　　安平险些没给他跪下。
　　眼见着安平就要冲出去找服务员，木葛生伸手把人拎了回来，不慌不忙道：“别急，今儿不止咱俩吃饭，待会儿还有人来，轮不着你被敲竹杠。”
　　安平一愣，“还有谁？”
　　木葛生指向窗外。
　　只见长街尽头一辆电动三轮车远远驶来，开车的人带着红袖箍，车头挂一喇叭，背景乐是祝你生日快乐。人群从两边分开，三轮车一路开到邺水朱华楼下，安平这才看清拖车里放着的东西——小山般高的一堆，从废品到下水管道，还有共享单车。
　　“嚯，又是一大车。”木葛生看得笑了出来，“兢兢业业收破烂，不是城管就是要饭。”
　　安平还在琢磨木葛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包房门突然被打开，冷气灌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喷嚏，这才看清来人——对方似乎和他年纪相仿，穿一身单薄黑衣，一排白扣子扣到喉咙口，肩骨瘦削，眼神亮的惊人，带着少年独有的冷涩，如同料峭春寒。
　　对方冷风般灌进了门，找了个离木葛生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看也不看两人，低头开始打游戏。
　　“我来介绍一下。”木葛生好似浑然未觉，边喝茶边道：“这位是城西街城管，乌毕有乌同学，年纪应该比安瓶儿你小一点。”
　　“咔嚓”一声，安平看见对方摁碎了手机屏幕，输出到一半的小乔被人锤爆。
　　“同时还是邺水朱华老板。”木葛生笑眯眯地补充：“也是我闺女。”
　　安平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差点就一嗓子喊出来了，啥玩意？闺女？
　　“别他妈叫我闺女！”少年顿时炸了，站起身就要掀桌子，“狗才是你闺女！”
　　“你这孩子，怎么自个儿骂自个儿呢。”木葛生听得摇头，“我就说辍学早没好事儿，没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脑子就是不太好使——话说闺女你那幼儿园毕业证还留着吗？”
　　安平来不及吐槽木葛生，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声闺女，刚刚木葛生说少年名叫乌毕有，不禁震惊道：“这位是乌家的？”
　　乌毕有一个眼刀斜过来，木葛生道：“是。”
　　“你和乌子虚结婚了？”
　　这回轮到木葛生被呛得惊天动地，伸手一拦，把就要冲上前揍人的乌毕有扔到身后，边咳边拍桌笑道：“安瓶儿你真是好脑洞……老三可没有那功能。”
　　安平：“那是你有？”
　　“绝无此事。”木葛生连连摆手，“我是干爹，闺女是老三亲生的。”
　　“这傻子是你从哪找来的。”乌毕有冷笑：“怎么着，活了这么多年终于舍得死了？开始着手找徒弟了？”
　　“你爹我早就死了，阴间玩意儿不收徒。”木葛生一筷子敲上乌毕有脑袋，和颜悦色道：“只是机缘巧合，人家比你大，赶紧叫哥哥。”
　　乌毕有顿时就要张口骂人，安平赶紧圆场：“不必了不必了，初次见面，怎么称呼都可以，我叫安平。”
　　“我知道你，你爸经常来我这儿吃饭。”乌毕有上下打量着安平，眼梢一吊，“你好好放着你的富二代不当，跟这老不死鬼混什么？他讹你了？”
　　安平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讲起。“……这说来话长。”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木葛生依旧慢条斯理地喝他的茶，丝毫没有解释或救场的意思，就在安平怀疑这人纯粹是在看热闹的时候，包房门打开，终于开始上锅上菜。
　　木葛生舀了一碗汤，这才开口道：“别傻站着了，年轻人吃饭时不要讲不易消化的话题，否则闺女你永远也长不高。”
　　乌毕有额角炸起青筋，“闭嘴！”
　　“多大人了，怎么还跟野猫似的一说就炸毛。”
　　木葛生的嘴好比杀人的刀，就在他优哉游哉拿乌毕有磨刀的时候，安平借机打量对方。如果只看轮廓，乌毕有确实和乌子虚极像，都生的五官雅致，若再拿一把折扇，便是个秀丽的玉样少年。然而两人气质实在大相径庭，乌子虚温润如水，乌毕有就是水里放了辣，一整个沸沸扬扬的满江红。
　　好比桌上的鸳鸯锅，一个清汤一个红油，截然不同。不过既然干爹是木葛生，造成这种基因突变也没什么稀奇，人还活着就是万幸。
　　“好了，父女情感交流到此为止，先说正事。”木葛生打住话头，道：“几点了？”
　　安平一愣，继而看了看表，“十点半了，怎么了？”
　　木葛生拿起一只茶杯涮了涮，放在一旁，“安瓶儿你知道‘鸳鸯锅’的典故吗？”
　　“我赌你不知道。”乌毕有拿起屏幕千疮百孔的手机，又开了一局，“这老不死专擅坑蒙拐骗，不是死到临头，嘴里没有半句实话。”
　　安平确实满脸茫然。
　　“鸳鸯锅又被称为‘阴阳锅’，活人吃红汤，死人吃白汤，一锅相对，阴阳两隔。”木葛生又开始涮一套碗筷，“按照正确的方法吃鸳鸯锅，可以和死人同桌，阴阳相会。”
　　“这老不死的没告诉你吧？”乌毕有道：“你今天吃的就是阴阳锅。”
　　安平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就算安平这段时间见多识广，但突然一个人凭空出现在身边，难免被吓了一跳。他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左手边的人，“您、您哪位？”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酆都四大判官之一，阴律司主判官崔子玉。”木葛生将餐具推了过去，“崔判官，喝茶。”
　　“不敢劳烦。”来人青罗衣、乌纱帽，气色阴惨，幽幽开口：“下官此次前来，是为求证三途间一事。”说着看向安平，“这便是那位误入其中的公子吧？”
　　崔子玉白脸青唇，是个看不出年纪的鬼相，说话掐着嗓子尖声尖气，尾音拖着长腔，说不清是像太监唱戏还是厉鬼叫冤，大概有个共同点——催人尿下。
　　安平愣归愣，很快便反应过来，看向木葛生，低声道：“这人是吊死鬼？还是生前被阉过？”
　　木葛生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一记，“瞎说什么大实话。”
　　“酆都是为上次三途间之事而来。”正在打游戏的乌毕有踹了两人的凳子一脚，“赶紧完事儿，老子晚上还要算账本。”
　　崔子玉掏出一张卷轴，展开道：“安氏七十六代孙，单名平，年方十八，父母俱在……”继而将安平的十八代家谱和十七年生平念了个遍，最后道：“以上种种，可有谬误？”
　　安平摇了摇头，惊讶之余看着崔子玉手中的卷轴，“这是生死簿？”
　　“只是抄本。”崔子玉伸出食指晃了晃，指甲长而乌青，接着掏出一张黄纸，递给安平，“请安公子一看，上面所写，与您的经历可有出入？”
　　安平看着满纸鬼画符，“……我看不懂。”
　　“此乃阴文，是下官唐突。”崔子玉接过纸，“那便由下官读与您听。”说着念出开头一段，安平顿时反应过来，这是他们在三途间的经历笔录。
　　黄纸并没有多大，然而却念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崔子玉吟吟哦哦一咏三叹，听的安平险些尿出来。
　　木葛生早已将桌上菜品涮了大半，崔子玉放下黄纸，看向安平：“以上种种，与安公子经历可有出入？”
　　安平思索片刻，摇头道：“没有。”
　　崔子玉折下一枚指甲，变作一只乌笔，笔尖泛着朱砂色泽，“那便请您签字画押。”
　　安平刚提笔，一直低头打游戏的乌毕有开了口：“那黄纸是生死簿里撕下来的，一旦签字画押，若有欺瞒，减损的是活人寿数，你个愣头青要想好了。”
　　安平一愣，没想到乌毕有会开口说这些，朝他那边看了看，道：“你的蔡文姬要死了。”
　　“妈的！用得着你说？！”
　　安平笑了笑，在黄纸上签字画押，“这样就行了吧？”
　　“有劳安公子。”崔子玉收起黄纸，又起身朝木葛生和乌毕有鞠了一躬，“您二位近日多有受累，下官代鄙司阎王问候。”
　　“崔判官难得来阳间一次，这就急着走？”木葛生拿筷子点了点锅，“白汤给您留着呢，邺水朱华的老汤底，不尝尝看？”
　　“却之不恭。”崔子玉俯身长拜：“只是下官案头还压着诸多公文，实在不得空闲，告罪。”
　　“无妨无妨。”木葛生说着把一盘黄喉倒进了白汤里，“那我们吃了，您慢走不送。”
　　“您若得空来酆都，阴律司扫榻相迎。”崔子玉悠悠唱了个喏，身形消散在水雾中。
　　安平看着崔子玉消失，道：“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途间在人间出现，不是小事，酆都那帮吃闲饭的有些被吓坏了，着急忙慌地找原因。”木葛生道：“我是当事人，前段时间去酆都录了个案。”
　　“这老不死的撒谎成精，酆都怕被他骗了，所以拿着他的说词再找你验证一次。”乌毕有操控着蔡文姬放了个大招，道：“你最好祈祷他没耍什么把戏，不然明天你就能在奈何桥头喝汤了。”
　　“你是这一代无常子吧？”安平问乌毕有，“孟婆汤好喝吗？”
　　“你这是什么傻逼问题？”乌毕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要不我把你杀了，你自己去尝尝？”
　　木葛生听得笑出声：“孟婆汤什么味儿都有，加奶加糖加鸡精，样样都行。”
　　安平：“真的假的？”
　　“听他胡扯。”乌毕有冷哼。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木葛生悠然道：“我死过，闺女你死过吗？”
　　“你死之前我不会死的。”乌毕有嗤笑：“我等着把你骨灰扬下水道里喂鱼呢。”
　　“闺女你这话可不能让客人听见，下水道养鱼，不知道的还以为邺水朱华用的都是地沟油。”
　　这两人的对话实在太过清奇，安平忍不住道：“你们二位……”
　　“父慈女孝。”木葛生道。
　　乌毕有闻言一把将手机摔进了锅里，指着木葛生向安平冷笑：“你知道这人干了什么吗？！”
　　“你知不知道他害了多少人？！”


第20章 
　　话音未落，乌毕有一脚踢翻椅子，起身离开，“哐”地将门砸上。
　　手机被扔入锅中，溅开一大片油花，屏幕闪烁数次，彻底黑了下去。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室寂静。
　　乌毕有的话实在是平地起惊雷，劈得安平晕头转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木葛生端着茶杯，眉眼平淡，“字面意思。”
　　“什么？！”
　　“我不记得了。”木葛生耸耸肩，“我的记忆有缺失，丢了一些非常重要的部分，很多事我也捋不清前因后果。只据后人所言，我当年犯了错，连累颇多。”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木葛生喝了口茶，“记不起，从前杯酒。”
　　“吃饭时不要聊不适合消化的东西。”木葛生说着放下茶杯，伸筷子将辣锅里的手机捞了出来，“这锅没法吃了，让他们换一个。”
　　新锅底很快端了上来，安平吃的食不知味，木葛生给他涮了一筷子毛肚，“想知道什么就问，吃饭时不要苦着脸，别像我那倒霉闺女似的有事憋在心里，肩上担子太重，活该长不高。”
　　安平夹起毛肚吃了，辣味直冲鼻腔，激得他差点流泪，“半仙儿，关于这件事……我还是想问问。”
　　“我知道，我确实忘了很重要的事。”木葛生抽了张纸给他，“安瓶儿你的梦最近做到哪儿了？”
　　“柴束薪、啊不灵枢子到银杏书斋小住。”
　　“那快了。”木葛生算了算，道：“三九天来的时候是冬天，转过头来次年初春，我就和师父辞行下山，我想想……大概离开了四年。”
　　安平一愣，“为何？”
　　“出国留洋，那个年代都兴这个。”木葛生笑了笑：“当初拜入师门前我爹就和师父说过，修齐治平，修身只是第一步。我出身木府，毕竟不能一直留在师父膝前尽孝的。”
　　安平恍然，“难怪你从来不抄我英语作业。”
　　“Itwasthebestoftimes,itwastheworstoftimes.”木葛生念出一段英文，是相当标准的牛津腔，“那四年的记忆你可能梦不到，不过期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大概只有一件。”
　　“那应该是我出国的第三年，当时我在莫斯科，学校建在涅瓦河一公里外，收到老二来信时是冬天，河畔落满了雪。”木葛生道：“他在信里说，师父去世了。”
　　安平惊得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杯，杯瓷摔碎的声音响起，茶水满地。
　　“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安瓶儿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木葛生重新给人倒了杯茶，“师父去世前留下嘱咐，说我可以回国奔丧，但头七一过，必须离开。”
　　“国内和莫斯科相隔万里，等我收到老二的来信时，头七早已过了。师命不可违，我也就没有回国，直到我完成学业，才到他老人家坟前磕头。”
　　木葛生说着摇摇头，轻声笑了笑：“我亦飘零久。”
　　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
　　安平直到回家，还一直神思恍惚。匆匆洗漱休息，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明白。
　　木葛生送他回家时，似乎看出了他心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做梦而已，当做看电影就行。”
　　可能是重油重辣的东西吃多了，安平觉得喉咙一阵干渴，起身泡了一包木葛生送的安神茶，横竖睡不着，干脆挑灯夜战，翻出功课开始温书。
　　作业堆积如山，学习确实是摆脱忧思烦愁的好办法，安平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罗列近代史时间轴。
　　公元一九三七年，民国二十六年。
　　法国人民阵线政府被迫辞职，法国政局动荡持续至二战爆发。
　　南斯拉夫与意大利签订互不侵犯和仲裁条约，加入罗马-柏林轴心。
　　苏联工业总产值跃居欧洲第一，位居世界第二大工业强国。
　　德国飞艇“兴登堡”号事故，从此飞艇退出了商业飞行的舞台。
　　七月七日，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中国开始全民族抗战。
　　夜色深重，秒针一格格推进，安平看着满眼白纸黑字，突然觉得一阵困倦上涌，不禁放下笔，准备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卖报卖报！八月七日召开国防会议！”报童站在码头吆喝，“卖报啦！一份只要五分钱！”
　　港口是整座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轮船入港，汽笛悠长，船梯上乘客往来，有打扮新潮的时髦女郎拎着小牛皮箱子，高跟鞋清脆有声。报童眼尖地迎上前去，热情道：“小姐，买报吗？”
　　女郎似乎急着赶路，连连摆手，“不买不买，快让开。”
　　“买一份吧，最近不太平，了解了解时讯买个心安……”
　　“请给我一份报。”一只手突然拦在两人之间，报童抬头一看，是个身材修长的青年，穿一身亚麻西装，手里拎着皮箱和长柄伞，“多谢少爷惠顾！”报童连忙拿出一份报纸，“一份五分钱。”
　　“不必找了。”青年递来一枚银元，指了指不远处的卖花少女，“我记得那位姑娘是你妹妹吧？要一枝红山茶，送给这位小姐。”说着朝一旁的女郎笑了笑：“小孩子在码头讨生活不容易，赚钱冲撞了些，您别怪罪。”
　　报童一愣，连忙跑去包了一枝山茶花，递给女郎，“对不住啊这位姐姐，给您赔个不是！”
　　女郎转怒为喜，面色微红，朝青年轻声道谢，接过花转身离去，留下一阵香水芬芳。
　　报童看着眼前这位出手阔绰的青年，刚要张口道谢，对方直接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几年不见，小峰子你怎么变得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刚刚那位是航运老板的二小姐，你冲撞了人家，还想不想在码头混了？”
　　小峰子被拍的一个趔趄，继而惊讶地打量着青年，“……您是？”
　　“是我。”青年摘下眼镜，挑眉道：“才几年不见，这就认不出来了？”
　　小峰子一愣，继而猛地扑了上去，大叫道：“木家老四？！木葛生你居然回来了！”
　　两人抱作一团，木葛生比对方高出一个头，小峰子扒在他身上不肯撒手，“木哥你可算回来了……哥你这头发几天没洗了？怎么这么油？”
　　“去你的，那叫发胶。”木葛生拍了拍对方的肩，“我记得你家不是开裁缝铺么？怎么跑这儿卖报来了？”
　　“年景太乱，生意不好做，前段时间我爸又病了，只能先关了店，我和小妹出来挣几个子儿补贴家用。”小峰子说着抽了抽鼻子，“木哥，这几年我可想你了。”
　　木葛生少年时堪称混世魔王，只要下山，必然在城里呼朋唤友，半点架子没有，和谁都能打成一片。“这几年你不在，街上都没有以前好玩儿了，连松哥都不怎么找人打架了。”小峰子道：“前几年银杏斋主去世，大家都去吊唁，也没见着你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大小伙子了，要站得直，别动不动就红眼圈儿。”木葛生将人放下来，道：“伯父病了，怎么不去柴氏看看？”
　　“就是柴公子给诊的脉，多亏有柴府药堂，不然我爹根本看不起病。”小峰子揉着眼睛道：“哥，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不走了。”木葛生笑道：“晚上你松哥那边摆接风宴，包够管饱，记得带你妹妹来。”
　　“这段时间都在松哥那蹭饭来着。”小峰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继而又担心道：“哥，他们都说要打仗了，你不在国外避风头，现在回来干嘛？”
　　“看你说的。”木葛生不轻不重地拍了人一巴掌，“叶落尚且归根，这是我家，打仗我就不回来了？”
　　“哥说的对。”小峰子连连点头，“那哥，你真的不走了？”
　　“不走。”木葛生道：“有什么事别硬撑着，随时找哥说。”
　　“有哥这句话，我就啥都不怕了。”小峰子笑了起来，“哥，你才回来，打算去哪？要不我给你带路？”
　　“去你的，几年不见我就成路痴了不成？”木葛生笑骂了一句：“想带路也成，给你哥拎箱子，去关山月。”
　　“得嘞！”小峰子心领神会，“不愧是木哥，有情有义，一回来就急着见相|好去！”
　　“见什么相好。”木葛生闲闲道：“哥带你上堂|子听曲儿去。”
　　四年不见，故景依旧，关山月又扩建了两层，贴金大堂里暗香浮动。白日堂子不接|客，只做茶楼招待，两人进门时刚巧开了一场评弹，书台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女先生，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中间一位如玉公子，手拿白扇，正在唱一出《文昭关》。
　　“哪顾得千里风霜万重山——”
　　琵琶声如珠玉，公子娓娓道来，嗓音醇雅而有书卷气。木葛生要了一间雅座，看着楼下笑道：“满座皆女客，尽为听书来——不愧是名角儿，迷得姑娘家也上堂子听书，真真儿了不得。”
　　一旁有清倌笑盈盈上了茶，“吴先生的嗓音是一等一的好，平日里一票难求，今日是早场，这才难得有空下的雅间，少爷赶巧，可见是有缘。”
　　木葛生听得笑出声：“岂止有缘，数年冤家孽债。”
　　清倌闻言一愣，掩口道：“少爷与吴先生是旧识？”
　　“我见过你，你是不是赵姨带出来的姐姐？”木葛生朝人眨眨眼，“不认得我了吗？”
　　“嗨，认出来才是奇怪。”小峰子插嘴：“瞧您这假洋鬼子打扮。”
　　清倌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忽地想起了什么，惊道：“您、您是木少爷？！”
　　“难为姐姐还记得我。”木葛生笑吟吟道：“一别经年，故人故景，赵姨的生意做的是越发好了，居然连老三都能请上台。”
　　台上的说书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乌子虚。
　　大概是两年多前，木葛生在欧洲接到故乡来信，松问童不爱闲叙家常，写信素来三言两语，只说重点，然而这封信却难得多了几张纸，洋洋洒洒只写了一件事——乌子虚在关山月做了评弹先生。
　　事情前因后果并不复杂，无外乎就是乌子虚被松问童拉到关山月打牌，又毫无悬念地输了个底儿掉，只是这次赵姨没松口让人打白条，强把人留下，硬推到台上唱了几支曲儿。
　　乌子虚嗓子本就得天独厚，一开口便是满堂彩，赵姨得理不饶人，让人留在关山月唱曲儿还债。不但亲自出马教乌子虚吊嗓子，又在白天开了书场，没几场下来，名声就远远传了出去，满城都知道关山月来了位吴先生，音色甚美，一票难求。
　　钱没多久就还够了，听众却不愿走，逼得赵姨亲自上乌府去请人，乌子虚推脱不过，一来二去便一直唱了下去。阴阳家素来不大在意阳间事，乌氏族中也没人管小家主天天跑堂子，几年下来声名愈盛，票友称之“玉面郎君”。
　　“台上谁家郎君足风流？”木葛生边笑边摇头，“虽然早就听老二说了，亲眼一见还是吓了一跳，谁能想到几年前老三遇见姑娘家就脸红？”
　　“前几日便听童哥哥说过，木少爷近日就要回来。”清倌眉开眼笑，早就坐不住了，“都是自家人，就别在楼上坐着了，我带您去后台？”
　　“那就有劳姐姐了。”木葛生起身道：“数年不见，是该去给赵姨请安。”
　　乌子虚在台上唱完了一套书，停弦歇场，掀起帘子走进后台，却看见众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赵姨的嗓音吊得老高，“诶呦我的儿，你可真孝顺，姨没白疼你！”
　　“这是法国最近时兴的化妆品，我不太懂，就买了同学推荐的几种。”人群里传来一声笑，“赵姨先用着，要是喜欢，我再拜托朋友寄来。”
　　青年嗓音虽比当初沉稳了些，这声笑乌子虚却熟的不能再熟，当即喜上眉梢，大声道：“老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三！你唱完下场了？”木葛生站起身，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两人当即抱在一处，“可以啊你小子。”木葛生大笑着拍了拍对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几年不见，居然成了名角儿！”
　　“凑个热闹，观众愿意捧，比正经科班出身的差远了。”乌子虚高兴得不得了，连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老二说你买船票买的晚，不是还有几天吗？”
　　“坑他的，他要知道我今天回来，早就去码头堵人了。”木葛生挤挤眼，“我这不赶着来听吴先生唱曲儿么？”
　　“你少一回来就埋汰我。”乌子虚推了人一把，又捞回来，“午饭预备接风宴是来不及了，等晚上给你摆几桌，兄弟们好好聚一聚。你等我把下一场唱完，找老二蹭饭去。”
　　“妙极。”木葛生抚掌，“国外日日吃冷盘，我就盼着回来把老二吃穷呢。”
　　“你这人。”乌子虚笑叹：“老二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呢，你就是要满汉全席，他也乐得下厨。”说着上下仔细将人打量一番，“你这打扮倒是洋气，西洋货？”
　　“可别说了，你有多余衣服没，先借我一身。”木葛生摆摆手，“赵姨一见我就喊假洋鬼子。”
　　“是挺假模假式。”乌子虚看着人笑道：“不过老四你长高不少，不知道我的衣服你合不合身。”
　　“不合身现改！”赵姨一叠声道：“把新做的那身银灰大褂拿来！”说着朝两人笑了起来：“前几日刚送来的新大褂，小吴过几日有一场《三笑》，大套三弦的好本子，穿着正合衬，倒是让你小子捡了便宜。”
　　“赵姨疼我。”木葛生想起一事，问乌子虚：“你下一场唱什么？”
　　“依旧是《文昭关》。”乌子虚道：“怎么，可有想听的本子？”
　　“当年你送我，在码头唱了一折《长亭送别》。”木葛生当即道：“如今故人打西边归来，便来一出《惊艳》吧。”
　　“好说，我记得你当年就爱西厢记。”乌子虚一口应下，“刚好衣服也换了，跟我一道上台去。”
　　“那不成，我不熟评弹本子，只会几句昆腔。”木葛生不干，“台下都是来听书的，怎能说改就改，当心人家退票。”
　　“不打紧。”赵姨笑吟吟道：“姨给你做主，敞开了唱。”
　　“我的亲姨欸。”木葛生连连摆手，“我在国外待了多少年，调早忘完了。”
　　“别想蒙我，当初你还让老二给你寄唱片来着。”乌子虚道：“别当我不知道，当初你三天两头和老二来关山月听曲儿，兴致来了就上去把人家清倌换下台——据说你还给灵枢子弹过三弦？”
　　木葛生：“没跑了，铁定是老二卖的我。”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走板了我给你兜着。”乌子虚笑着起了个嗓：“来吧官人——”
　　木葛生当年被戏称纨绔，在银杏书斋没学会多少八雅六艺，却在风月之中厮混的四声皆备、五音俱全。银杏斋主喜昆腔，每逢年过节便会让他来上几段儿，尤好《西厢记》，笑称“风流孽债有痴情”。
　　木葛生换上大褂，两人分了工，乌子虚唱张生，木葛生□□娘，又找来一名清倌人扮作莺莺，“奴家今日有福气。”清倌笑盈盈道：“遇得两位俏郎君。”
　　台上弦索开场，莺莺与张生在佛殿相遇，临去秋波那一转，透骨髓相思病染，只听得张生道：“呀，谁想着寺里遇神仙——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红娘俏生生开口：“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则着人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张生手中折扇一转，“啊呀呀，我死也——”
　　惊艳一折并不算长，然而两人兴起，不知不觉就唱到了中午，观众方散，坐席上却还留着一人，淡淡开口：“回来先赶着上台唱戏，什么德行？”
　　木葛生刚打起帘子，闻言脚步一顿，扭头看去，下一秒便整个人扑到了台下，“老二！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看你唱的入戏，半天都认不出我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愈发美了，我还以为台下坐的是谁家天仙儿呢。”
　　“少贫。”松问童穿着一身大红长衫，青年身形挺拔修长，一巴掌拍在木葛生头上，“发胶不错，西洋货？”
　　“别损了别损了，被消遣一上午了。”木葛生捋了一把头发，“来得刚好，正说去投奔你呢——中午吃什么？”
　　“等老三出来。”松问童起身，一撩长衫，“带你去店里吃饭。”
　　松问童在信里提过，他开了一家火锅店，起名为“邺水朱华”。
　　他擅长庖厨，又喜食辣，调配的锅底堪称一绝，开业不久便一桌难求，木葛生大老远就闻见浓郁香气，“我记得每年冬至你都喜欢做火锅，灯笼椒和老姜蒜头爆炒，配上牛油，香得白水寺的小沙弥半夜起来撞钟。”
　　“老五不吃辣，他来了之后就做得少了。”松问童带人进了店，一路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包房，“想吃什么自己点。”
　　“嚯。”乌子虚闻言笑了起来：“老板大气。”
　　“说得好像骗了你钱似的，也不知是谁三天两头来打秋风。”松问童看他一眼，“招待你个活人也就算了，酆都宴席也往我这儿领。”
　　“那我就不客气了。”木葛生将菜单一撂，挽起袖子道：“给我照着菜单来一整本，一道都别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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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Itwasthebestoftimes,itwastheworstoftimes.——狄更斯《双城记》
　　2.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李煜《乌夜啼》
　　3.《金缕曲》二首顾贞观
　　【其一】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哪堪回首？
　　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
　　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
　　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脚终相救。
　　置此札，君怀袖。
　　【其二】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
　　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
　　言不尽，观顿首。


第21章 
　　饭桌正中一只五宫格铜锅，分别是川香红油、三鲜白汤、药膳锅、冷锅鱼，还有一只菊花锅子，木葛生夹了一筷子毛肚，辣的满嘴鲜红，“在国外待得嘴里淡出鸟来，还是老二的手艺绝妙，不枉我日思夜想，就惦记着这口饭。”
　　房间里单开了一张小桌，放着荤素菜品锅碗瓢盆，松问童系着围裙正在片羊肉，“你他妈要是吃不完，就把桌子给我吞下去。”
　　“好说好说，你就是现切一头大象，我和老三也能给你扫荡干净。”
　　“当初老五化形后胃口猛增，险些没把书斋吃穷。”乌子虚笑着摇头，“老二开这家店的初衷就是老五太能吃了，每天小厨房的下脚料都能再做出几大锅来，为免得浪费，这才有了邺水朱华。”
　　“当初我走的时候，小孩儿才到我腰上。”木葛生伸手比划，“老二来信说他被朱家接回去了，最近可有消息？过的怎么样？”
　　“前些日子来信，说是朱家饭不好吃，饿瘦了来着。”乌子虚笑道：“人家眼巴巴盼着回来呢，你什么打算？”
　　“做饭的又不是我，这话你得问老二。”木葛生叼着筷子，含糊不清道：“老五要是在信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保不齐老二能带着舐红刀给他做饭去。”
　　“朱家避世，能请动星宿子的只有……”乌子虚话未说完，松问童啪地把刀插入砧板，端上一盘羊肉，“吃饭。”
　　“得嘞，您辛苦。”木葛生笑眯眯给人倒了杯酒，“吃饭吃饭。”
　　一餐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三人久别重逢，从天南聊到海北，“我先去了德意志，然后转到苏联，最后一年在欧洲游学……”木葛生醉醺醺地比划道：“你猜怎么着？英国人……上|床都念莎士比亚！”
　　松问童听得大笑：“怎么着，开洋|荤了？”
　　“那倒不至于，发乎情止乎礼，我心里有数。”木葛生摆摆手，“是在剑桥的时候听戏剧社的同学说的，那时我们在康河划船，有中国的留学生带了小提琴，居然能拉出西皮流水的调。”
　　“我唱了支梁祝，有女孩问我唱的是什么。”木葛生说着笑了起来：“我说讲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死后变成蝴蝶。”
　　“妙哉——”乌子虚趁着酒意起了个调子，悠悠开嗓：“书房门前梅花开，今日送弟把家归。”
　　“有时聚头时分开，花开花落又结蕊。”
　　木葛生接过腔，击盏道：“既有分别，定有相会。”
　　“一双醉鬼。”松问童听得摇头，起身收拾碗筷，“人才刚回来，就赶着唱十八相送。”
　　一餐饭罢，木葛生起身告辞，“我去找小峰子裁几身大褂，老二你记得晚上再摆几桌热闹的，请大家都来聚聚。”
　　“滚罢。”松问童一挥手，“邺水朱华今晚歇业摆宴，短不了你吃的。”
　　木葛生揉着肚子走了，乌子虚看着他的背影，道：“老四应该是要回去了。”
　　“近乡情怯，先来我们这儿吃酒壮胆，怂的他。”松问童嗤笑，继而皱眉道：“刚刚饭桌上你干什么提那些话？”
　　“我说的是实话，老四清楚，你也明白。”乌子虚叹道：“当初朱家将星宿子交给先生照看，名义上是入学银杏书斋，但谁都知道，朱家托付的是天算子。”
　　“当初先生去世前，当着诸子七家的面说的很清楚，天算之位交给老四继承。那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不管他乐不乐意，都是要收的。”
　　“他不乐意就不收，大不了我们给他兜着。”松问童道：“老四出身将门，未必想要搭理七家这些破事。”
　　“你一人一刀，光棍一条，话说的倒是自在。”乌子虚听得头疼，“但凡真碰上什么事，还不是我出面转圜。”
　　“老三辛苦，晚上请你吃饭。”
　　“不吃了。”乌子虚摆摆手，“酆都那边有事，还得下地去。”
　　“老四才刚回来。”松问童挑眉道：“谁消息这么灵通？”
　　“死人总比活人少顾虑。”乌子虚摇摇头，“迟早的事。”
　　木葛生先找人量了身，定做了几件大褂，接着又换了一件素白长衫，洗脸净手，一路出了城。
　　白水寺，银杏书斋。
　　银杏斋主去世后，书斋不再开课讲学，但并未挪作他用，依然保留着故时风貌，打扫的小沙弥看见木葛生，躬身念了一声佛号。
　　木葛生在水榭前磕了三个头，接着走进香堂，跪在蒲团上，敬了三炷香。
　　满窗银杏，树影婆娑，木葛生看着堂上灵位，轻声开口。
　　“师父，葛生回来了。”
　　木葛生跪了很久，直至夕阳西下，香堂门“吱呀”一声推开，他没有回头,却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会来。”
　　一道身影入内，磕头上香，继而道：“你跪了一下午。”
　　“这倒是稀奇。”木葛生笑了：“三九天你居然也会嫌我跪的时间长。”
　　柴束薪跪在一旁，四年不见，对方仍是神色冷隽，却多了几分沉稳持重，像落雪洗去梅香冷冽，白衣依旧。
　　“中午吃饭时没看到你，就想着大概会在书斋见面。”木葛生道：“看你的样子，常来？”
　　“药家繁忙，并没有许多空闲，只是偶尔一来。”柴束薪说着朝灵位躬身，“学生不孝。”
　　“你可别，你这样的都能叫做不孝，那我岂不成了欺师灭祖。”
　　两人沉默片刻，柴束薪开口道：“两年前先生去世，为何不归？”
　　“谨遵师命，不归。”木葛生道：“师父有命，过头七后不可奔丧。老二那封信寄到莫斯科时头七早已过了，以师父的本事，不可能算不准日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老人家并不想让我回来。”
　　“再者，历代天算子算天命，死后注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丧事不过是场面功夫罢了。烧再多的纸，他老人家也不会打奈何桥上过，否则老二早就去酆都劫人，热热闹闹还阳了。”
　　“你当年未归，众说纷纭。”柴束薪淡淡道：“先生将天算子之位亲传与你，诸子无有不遵，你在国外蹉跎两年，七家等待已久，是时候接过山鬼花钱了。”
　　“我师兄呢？他比我有出息，让他接。”
　　“林兄当年奉先生之命入蓬莱，订有十年之期，十年内不可出山门。如今先生传位与你，按天算门规，他须退出师门，如今已是蓬莱门生。”
　　“……师父这办的都是什么事。”木葛生听得愣住，半天才道：“逼人上梁山吗？”
　　“你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避不过。”
　　“少年意气常蹉跎，只惜青山不待我。”木葛生叹了口气，“诸子七家，第七家不是还没现世呢，一个个都急什么？”
　　“罗刹子逢乱而生，是毁天灭地的杀神，第七家若现世，诸子便不能从容掌舵，而是力挽狂澜。”柴束薪道：“距离上次罗刹子诞生已有数百年之久，如今天下大乱，诸家都在担忧。”
　　诸子七家，久存于世的一共六家，最后一家为罗刹子，和天算子一样，一家只有一人，只在大乱之时降生于世，主凶杀。虽可镇乱世，却暴戾凶恶，历代罗刹子都是绝大的叛逆，完全不可控，甚至有与其余六家反目者，是个令所有人都头痛忌惮的变数。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
　　“罗刹子之命，只有天算才可制衡。”木葛生了然，“怪不得，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七家都已得到消息，几日内便会齐聚，你要早作打算。”
　　“朕晓得了，爱卿跪安吧。”木葛生站起身，“对了，我听小峰子说他爹在你家药堂看病，替他向你道声谢。”
　　“悬壶济世，本就是药家分内之职。”柴束薪也随之起身，看向木葛生，“你笑什么？”
　　“没事。”木葛生笑着摆摆手，悠悠道：“战事将起，七家纷纭，这几天我仔细想来，只觉事情千头万绪。但是真的回来了，又觉得这些不算什么，毕竟你们都在。”
　　两人一同站在廊下，木葛生抬头看着房檐，“你知道吗，上午我和老三一同唱西厢记来着。”
　　“嗯。”
　　“我记得那年冬天，你第一次留在书斋过年，老三弹琵琶、你吹着一支苏笛，一出西厢五本二十一折，唱了整整一晚上。”
　　“我当时还想着，以后年年如此，就这么长长久久地唱下去，等老五也长起来了，专叫他拉弦儿。”
　　“谁知就没有下次了。”木葛生说着笑了笑，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赋予谁听？”
　　柴束薪沉默片刻，道：“你唱吧。”
　　“嗯？”
　　“我听。”
　　“那可不能够了，陪老三唱了一上午，大爷明日请早。”
　　“过几日七家齐聚，你是继任天算子，便是要他们搬着马扎听你说书，也不会有人异议。”
　　“哈，好主意，不如就聚在关山月，我想想唱什么——张生闹五更？”
　　“……”
　　“别绷个脸嘛，你看老三都能上台说书了，咱也不能一直这么端着是不是，要不搓麻将？”
　　“诸子六人，凑不够两桌。”
　　“得，这就算罗刹子现世也没什么了不起，七家两桌，照样三缺一。”
　　“……休要儿戏。”
　　两人一同下山，木葛生本想请柴束薪到邺水朱华坐一坐，“战事已起，药家诸事繁杂，府上还有长辈等我回去议事。”柴束薪摇了摇头，“改日你来，请你吃一品锅。”
　　“对了，倒是忘了问柴姐姐的事。”木葛生拍了拍额头，“来信中见你说姐姐身体已有好转，近来如何？”
　　“沉疴旧疾，拔除不在一朝一夕。”柴束薪眉眼放松些许，“但已能治愈。”
　　“那便好极。”木葛生笑道：“改日去找你蹭饭，记得给我留窗。”
　　柴束薪还记得当年这人动辄翻窗的荒唐事，却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九折回廊的阵法做了改动，你进来时注意安全。”
　　“放心，那难不住我。”木葛生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走了啊，再晚点儿老二他们就不给我留饭了，咱们改日再聚。”
　　木葛生还没来得及进城，只见公路边停着一辆轿车，他借着月光看到车牌，神色一怔。
　　车窗降下一半，传出一道低沉男声：“上车。”
　　木葛生迅速开门上车，拉上车帘，道：“您不是去参加国防会议了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坐在前排的男人笑了笑，扔来一瓶汽水，“留学几年，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
　　“那您倒是来封信问问我啊。”木葛生一把接住，无奈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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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临济录》


第22章 
　　木司令坐在前排，一身军装，两鬓略白，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军人风度，不似木葛生嘴里的老流氓，倒像一名儒将。
　　木葛生当年在军营长到十岁，入银杏书斋，之后父子两人便甚少相见。木司令并不镇守城中，一年到头领兵在外，父子间通信寥寥，木葛生出国留学四年，除了最初收到一封信，交代他的学业安排，四年中音讯全无。
　　有时木葛生也会忘了自己还有个爹，木司令对他一向放养，只安排他入学，学费生活费一概没有，倒是一群兄弟三天两头寄补贴。回来之前他往家里寄过信，但木司令一年到头不回家几次，料想应该是收不到的，此时乍然相逢，倒有些意外的近乡情怯。
　　“我不过问的事多了，不差你这一句。”木司令掏出一支烟，道：“我马上要南下，原本没有时间见你，既然遇见了，便问你几句话。”
　　木葛生递过火柴，点上烟，“您请说。”
　　“最近时局，心中有数？”
　　“是。”
　　“此番归国，可有打算？”
　　“是。”
　　“你十岁以来我便没再怎么管过你，这些年聚少离多，你虽然不成器，但乱七八糟学了些东西，至少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木司令淡淡道：“如今硝烟四起，大厦将倾，你归国蹚这一趟浑水，所求为何？”
　　木葛生笑了起来：“爹，儿子姓木。”
　　“远远不够。”
　　“青山处处埋忠骨……”
　　“别给我掉书袋子，想清楚了再说。再胡扯，马上给我滚下车，买船票回欧洲上你的学。”
　　木葛生敛了笑意，沉默片刻，不轻不重地讲了一段话。
　　他用的是英语，讲的很流利，措辞对父子而言显得有些过于官方。然而木司令听进去了，他掐灭烟，淡淡道：“继续。”
　　他听出了自家儿子讲的是什么——数日前泰晤士报对战局的报道。
　　木葛生在叙述中一点点将局面铺开，语气缓慢而内容庞杂。国际纷争、国内时局、战场形势、民情民生……不见平日眉飞色舞，只是一一尽数道来，显然经过精思熟虑，又反复斟酌，才能如此审慎周详。
　　寥寥数语剥去一身喧嚣，从血肉中露出一截苍青脊骨，好似烈酒砸碎寒夜，冷而滚烫。寂静、寂静、寂静，夜在寂静中燃起薪火，彼处传来鼓声——源自少年的胸膛。
　　言尽时木葛生笑了笑，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笑，生死以赴慨当以慷，还有一点父子间的默契，乱世中将门不兴慈孝，而是互为舐血的两柄名刀。
　　“纵无铜筋铁骨，但愿俯首，有幸做一段脊梁。”
　　父子二人在后视镜中对视，木司令扔给他一支烟，“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否则也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木葛生划开火柴，“司令，您看我这个兵，可堪一用？”
　　木司令嗯了一声，“算你及格。”
　　话已说开，老子也不跟儿子兜圈子，直接道：“如今局势胶着，大战一触即发，我马上就要南下，这次不会带你，你另外帮我办好一件事。”
　　“您吩咐。”
　　木司令降下车窗，指着不远处，“替我守好这座城。”
　　木葛生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远处城门巍峨，万家灯火，是千载风霜洗出的繁华。
　　“这里是战略要地，也是深入内陆腹地的门户，一旦失守，等待着的便是千里生灵涂炭，万里国破山河。”木司令道：“虽然战局尚无法预料，如有万一，寸土必争。”
　　“你三岁就跟着我进军营，天南海北跑了不少地方，守一座城于你而言不是难事。”木司令转过身，朝木葛生一笑：“别给我丢人。”
　　木葛生敬了个礼，“司令放心。”
　　“叫什么司令，叫爹。”木司令拍上他的肩，“近年来我四处奔波，很少管你，好在你也不需我多操心。这城里的宅子盖了许多年，我却没正经住过几日，等这次回来，爹给你许门亲事，宅子便当做婚房送给你，将来添个一儿半女，也多得些热闹。”
　　“不是有句那什么，大敌未灭，无以为家也。”木葛生挠了挠头，道：“您老与其替我操心，不如给自己找门续弦，您说您都把自家四个参谋长嫁出去了，咋自个儿还独守空闺呢。”
　　“再胡扯我就把你嫁给城东卖豆腐的。”木司令一脚把他踹下车，“走了。”
　　“您慢走，其实我觉得城东卖馄饨的更好，他家馅儿大料足。”
　　“等你老子回来。”木司令挥挥手，“给你置办一百斤猪肉当嫁妆。”
　　轿车飞驰而去，远处传来一声鸣笛。
　　木葛生在原地伫立片刻，只觉心绪繁杂，干脆去城东吃馄饨，当年的老挑子摊还在，炉上坐一口大砂锅，勺子是长竹柄槟榔勺，碗是蓝边瓷碗，刚出锅的馄饨皮薄馅足，浇上一勺芝麻红油。木葛生一连吃了两碗，直觉困意上涌，迷迷瞪瞪走回木府，倒头便睡。
　　第二日木葛生起了个大早，洗漱完直奔城郊军营，留守军官是木司令旧部，从小看着木葛生长大，一见面就是拳脚招呼。“小子来了？这几年和洋人学了什么本事？先来过两招！打赢了再说进门！”
　　“好说!”木葛生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挽起袖口，“您承让！”
　　松问童一大早便踹开了木府大门，不料木葛生走得更早，木府常年没人，只有几个负责打扫的婆子，个个一问三不知。松问童昨晚被放了鸽子，正在怒火中烧，把城里翻了个底朝天，又往白水寺跑了一趟，遍寻人不见，最后还是路过关山月时被赵姨叫住，“小童儿，听说你忙活一上午，干什么呢？”
　　“找老四！”
　　“他不是一大早就去城郊军营了吗？”赵姨面露疑惑，“据说打架打的可热闹了，一堆人围着看呐！”
　　“？！”松问童拔腿就走。
　　待他匆匆赶到城郊，远远便望见军营门口围了一堆人，木葛生站在人群中央，刚刚撂翻一名壮汉，“第四十九！下一个！”
　　松问童走进人群，“这是在干什么？”
　　“木家少爷要进军营，老少爷们儿排着队单挑呢！”一旁围观的汉子大声叫好，道：“一上午撂倒几十个了，单刀战群雄，比戏台上演的还热闹！”
　　松问童挑眉，也不再往人群里挤凑，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木葛生单打独斗。
　　人群中的青年穿着军装，衬衫袖口挽起，阳光下脊梁挺拔如剑，他大笑着捋了一把湿淋淋的发梢，“来！下一个！”
　　松问童看清了木葛生刚刚是怎么踹翻一名壮汉的，这是他最常用的一式，发力时甚至会整个人凌空而起，然而在空中仍有变招，强韧凌厉。松问童想起他们当年第一次在银杏书斋相遇，那时木葛生刚从军营出来，胳膊上还吊着绷带，锋芒里透着痞气，叼着根狗尾巴草问他，“你这刀看着不错，打一架？”
　　后来这人就在银杏书斋里瘫成了稀泥，锦衣冶游斗鸡走狗，能动口不动手，浑身匪气收了起来，翩翩少年风流。
　　但松问童始终记得他们第一次打架，一开始只是闹着玩似的试探，结果打到最后谁都没有留手，两只野狗似的发着狠较劲。按理说松问童有更大的赢面，然而对方咬牙看着他，眼神明亮凶悍，还有毫不掩饰的兴奋，胜负便一直悬而未决。
　　最后他们都是被抬着回去的，当晚松问童从厨房偷了酒，想找那小子喝一杯，却在走廊上撞见了同样偷酒去找他的木葛生。
　　“第五十六！下一个！”
　　木葛生的嗓音将松问童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看着阳光下的青年，仿佛白鹰振羽，双眸澄澈如昔。
　　松问童突然笑了起来，转身回城，再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把刀、一坛酒。
　　他将舐红刀插在背后，拍开封泥，一边饮酒一边看木葛生揍人，“第七十八！”“第七十九！”木葛生解开扣子，将衬衫一扔，“继续，咱今儿凑个整！”
　　“第八十七！”
　　“第八十八！”
　　……
　　“第九十九！”
　　松问童喝完了酒，将坛子一摔，惊得四周都循声望来，他走进人群，朝木葛生抽出刀，“第一百。”
　　松问童的身手尽人皆知，木葛生消耗甚巨，本就是强弩之末，旁观的军官变了脸色，就要上前去拦，木葛生却摆了摆手，道：“无妨。”说着朝松问童勾了勾手指，“来。”
　　松问童反手抽刀，刀锋并未出鞘，腰身下沉，刹那间他的眼神就变了。
　　时隔四年，木葛生再次见到了舐红刀，古刀锋芒依旧，绝艳暴烈。
　　刀起的第一式他就笑了——因为那年也是这样阳光灿烂的盛夏午后，挺拔俏丽的少年在树下朝他挥出一刀，刀锋惊艳，飒然有声，“你若能走过三招，我就告诉你这刀的名字。”
　　“那我若打赢了呢？”
　　“不可能。”
　　“不试试，怎知不可能？”
　　……
　　“我们都打了一下午了吧？我看我也不是没有赢面，你说说看，我若赢了，又当如何？”
　　“你若赢我，我便应你一个承诺。”
　　……
　　木葛生从思绪里回神，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第一道刀风，同时就地一滚，松问童的刀极快，没人看的清他出招的全貌，捕捉到第一道刀光的刹那，其实已经是第二招的收势。想要避开二段式极难，但当初的木葛生轻而易举地做到了，用的是军营里蛮不要脸的打法——别站着，就地滚爬，能有多远滚多远。
　　松问童出身墨家，旁学出自蓬莱，武学正统精粹，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土而匪气的招式，着实震惊了一番。后来他发觉木葛生其人亦是如此，风流倜傥是他、厚颜无耻是他、算无遗策是他、不学无术也是他，他能亲亲热热地在关山月为姐姐妹妹唱小曲，也能义无反顾地为朋友两肋插刀，如今换了军装，打起架来依然像当年那般混不要脸，却亦是卓然不群。
　　两人一来一往，出手都是当年打架时的旧招，完美再现了初见的那一幕，然而双方熟的不能再熟，一式未老便已变招。当年他们便是平局，如今再次打过，更快的速度之下，木葛生无疑落了下风。
　　银杏几度叶黄，犹记当年事，一如昨日。
　　松问童抽身一转，长刀抡起半圆，“你的身手没什么长进。”
　　“那可未必。”木葛生凌空跃起，“我这是赤手空拳，若有武器傍身，一招可定胜负。”
　　“身手不高，口气不小。”松问童啧了一声，“战局已开，你若能避开我的刀，想拿什么武器，自行去拿便是。”
　　“那怎么成，当年我们就是这么打的，我若拿了东西，便不一样了。”
　　“就该不一样。”两人错身而过，擦肩的刹那，松问童的声音响起：“如今已并非当年。”
　　木葛生一愣，继而笑了起来：“好！今非昔比，并非当年！”说着扬声道：“来吧老二，一招定输赢！”
　　“不必留情！”
　　千钧一发之际，松问童一刀平斩，在空中劈开妖异凌厉的弧度，刀光中有红色若隐若现，连远处围观的人群都被刀气震得连连后退。这一刀他压上了手劲，舐红刀虽未出鞘，但足以伤人。
　　木葛生避之不及，被一刀掀翻，摔在地上又滚出好远，整个人抽搐了两下，没再爬起来。
　　松问童倒是不那么担心对方会受伤，他的刀劲他自己有数，只是这一招木葛生并非避无可避，大概是消耗太多，反应不及。他拎着刀走过去，“你要是还站的起来，就继续。”
　　结果下一秒木葛生猛地抬腿一勾，松问童顿时被扯得摔倒在地，接着一把枪抵上他的眉心。
　　“你输了。”枪口后是木葛生笑眯眯的脸。
　　松问童把人踹到一边，“你这是胜之不武。”
　　“兵不厌诈，是你说可以用的。”木葛生哈哈一笑，接着整个人瘫倒在地，“累死我了，劳烦您搭把手，把我拖进去。”
　　松问童也没客气，横竖四周都是沙地，一手拽住木葛生的脚，直接将人拖进了军营。
　　整片营地是木司令多年前便建好的，操练场旁边盖着几栋小楼，木葛生先去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军服出来，“老二你怎么会来军营？中午没生意吗？”
　　“你倒还记得邺水朱华。”松问童哼了一声：“昨晚上摆满了两层楼的宴席请你，等到半夜都不见人。”
　　木葛生一愣，心说完蛋，昨晚难得见着他爹，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那啥。”木葛生自知理亏，打着哈哈道：“要不我出钱，过几天你把厨子家伙都拉到军营来做一顿，也算给兄弟们加餐。”这人万年铁公鸡一毛不拔，此时却要自己出钱，可见是真的心虚。
　　“滚吧，不缺你那几个钱。”松问童一句话把人撅回去，“你昨晚去哪逍遥了？席上你不在，连酆都都派了人来。”
　　“酆都？他们好死不死来作甚？”木葛生闻言挥挥手，“我这边活人事都忙不完，没工夫搭理死人。”
　　“现在由不得你。”松问童推开窗，从小楼望去，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山峰，白水寺若隐若现，“你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两年前你不在，这件事便一直拖着，现在各家都在派人赶来。”
　　“两天后白水寺银杏书斋，七家群聚，诸子争鸣。”


第23章 
　　天方破晓，僧人敲响晨钟，长鸣悠悠，遍传满城。
　　银杏书斋中有一池水塘，栽满睡莲，塘上用乌木搭建长桥，通往尽头的水榭。银杏斋主在世时，最喜在此处闲憩，微风帘动，满室幽凉。
　　乌子虚站在长廊上，看着远处的水榭，“我记得先生在世时，将此处水榭称为‘泛秋声’。小时候我不明白，这里明明是夏季避暑的地方，为何却以秋天命名，后来大了些，以为先生阅尽人间百态，故而眼中秋凉。”
　　“小时候自己猜着玩，也没有找先生问明白，时至如今，竟成了一桩悬案。”说着他温声一笑：“大师见笑。”
　　乌子虚身边站着一名僧人，是白水寺住持，老者低声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无常子有所不知。”
　　“哦？请大师赐教。”
　　“银杏书斋初建时，老衲尚且年轻，那时上上代墨子仍在世，亲自主持修建了整座书斋，大致落成之时，白水寺运来了几车焦木，墨子请僧人帮忙，在水塘中搭成了如今的水榭。”住持缓缓道来：“老衲也是其中之一，那时听墨子说，此处水榭是在别地建成，原名便是‘泛秋声’。”
　　“原来如此。”乌子虚恍然，“大师说当初运来的是焦木，难道水榭曾被烧过？”
　　“未曾得知，但当初运来时，确是一片焦黑。仰仗墨子鬼斧神工，这才将其复原。”住持道：“后经多年风霜雨打，故而不太看得出当年原貌。”
　　乌子虚沉吟片刻，朝住持敛衽行礼，“多谢大师解惑。”
　　“人生在世，常遇迷障，无常子但说无妨。”住持双手合十，“悠悠数十载，距离上一次诸子齐聚书斋，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是，上次先生去世，蓬莱长生子有事未至。细细算来，自我接任无常子以来，从未见过诸子齐聚。”乌子虚看着远处的水榭，苦笑道：“今日亦然，星宿子未至，老四也未必会来。”
　　乌子虚今日穿着一身古服，白衣白袜，宽袍大袖，这是聚会时的传统。而远处的水榭比平时扩大了数倍，地板上的机括打开，向外延伸开去，几乎占据了半个水塘。檀木地面上放置着七面白纸屏风，围成一圈，屏风前一张香案，一尊铜炉。
　　三尊铜炉已经点上了信香，轻烟飘散，屏风前各坐着一名白衣人，和乌子虚穿着打扮相同。屏风后也站立着许多人，列为一排，衣襟上绣着各自的家徽。
　　蓬莱长生子，画不成。
　　朱家长老，朱白之。
　　药家灵枢子，柴束薪。
　　乌子虚站在原地观望片刻，摇摇头，走进水榭。其余三位纷纷起身见礼，相互问候过后，乌子虚在一面屏风前坐下，从袖中抽出一支信香，点燃插入炉中。
　　烟雾弥漫，片刻后，乌氏的屏风后便多了两人。一位青衣判官，手持牙笏，另一位少女头梳双髻，带一张白脸面具，正是太岁爷乌孽。
　　朱白之见状，抚了一把白须，“今日乃七家齐聚之日，为何有酆都判官现身于此？”
　　乌子虚尚未开口，已被乌孽打着呵欠撅了回去：“呦，老哥哥，还没死呢？”
　　朱白之是朱雀一脉辈分最高的长老之一，有近千年的修为，而乌孽亦是太岁大爷，九百多年前便定居酆都，两人都算得上诸子七家中年纪最大的几位。朱白之清瘦矍铄，额心一道红纹，闻言扫了趴在屏风上的乌孽一眼，淡淡道：“姐姐看来贵体安康。”
　　“哪有，比不得哥哥松形鹤骨，您这一走出去，外人还当咱家是您孙女呢。”
　　“不敢欺姐姐辈分。”
　　乌子虚看着两人你言我语，悄悄松了口气，乌孽不常来七家聚会，一嫌麻烦，二觉无聊。但星宿子年纪尚幼，前几次七家聚会皆由朱白之代为出席，朱白之辈分高，又素来不喜言笑，连银杏斋主见了都客客气气。木葛生一向不知天高地厚，乌子虚担心对方言语冲撞，这才特地把乌孽请来，两害相权，朱白之总不至于和小辈置气。
　　乌孽和朱白之的对话一直是七家笑谈，两人都年纪太大，谁也算不清双方到底有多少岁，朱白之坚称乌孽比自己年长，不肯言语间错了长幼，乌孽更不干，被个老头子叫姐姐，听着就像鹤发鸡皮的老太婆。两人谁也不肯让步，看似祖孙辈的人哥哥姐姐地互相称呼，着实有几分好笑。
　　不过遍数七家，也只有乌孽敢这么撅人。她脸上带了张白纸面具，一会儿变一个花样，时而露齿一笑，时而泫然欲泣，又变出个滑稽鬼脸，朝朱白之噘嘴呲牙，热闹的不像话。
　　水榭中的安静被稍稍打破，气氛缓和些许，乌子虚四处打量一番，正好和柴束薪目光对上，对方视线一转，示意面前的信香。
　　铜炉中的信香是有讲究的，每一家至，便开炉燃香，直至最后一家的信香点完，若还有人未到，便算作缺席。
　　乌子虚方才在水榭外蹉跎许久，眼看着柴束薪的香也要点完了，这才缓步入内，但他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一炷香，最多还有半个多时辰。
　　乌子虚叹了口气，朝对方摇了摇头，木葛生肯不肯来，他真说不准。
　　此时木葛生正在城郊练兵。
　　他引进了西方军校的训练方法，虽然先进，但毕竟刚刚接触，官兵都需要时间适应。木司令虽说是让他守城，但等于把整座城的大小事宜都扔给了他，每天除了练兵还有一大堆事，忙得起早贪黑。好在他对这些东西本就不陌生，军营里也有不少当年便熟识的弟兄，除了辛苦了些，上手很快。
　　木葛生刚看完一遍训练，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回去冲了个澡。洗完一出来，就看见松问童站在门外，手里抱着白衣。
　　“作甚？”木葛生看着松问童手里的东西，“谁死了？大早上就来哭丧？”
　　“去银杏书斋。”
　　“过几日再去，我这两天忙的人仰马翻，待会儿还有一堆文件要看……对了老二你要不忙，帮我练练兵呗，有几个新兵蛋子不服管，你去揍死丫的。”
　　松问童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他，不说话。
　　木葛生被他看得没辙，挠头道：“不是吧，前几日刚打过，我这腰还青着呢，又要打？”
　　“我知道我们前几日打过。”松问童总算开了口，“你打赢了。”
　　“老二你别这么客气我不习惯……”
　　“你打赢了，我便陪你。”松问童打断他的话，“你听得明白，别他妈装傻。”
　　木葛生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梗着脖子看着他。
　　四目相对。
　　最终木葛生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说着看向松问童苦笑，“服了你了，明知我不想去，也就老二你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去不去是一回事，当不当天算子又是另一回事。”松问童淡然道：“墨子之责，我只负责把你带过去。剩下的若有人逼你，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得。”木葛生拽过松问童手里的衣服，胡乱一揉，“到山脚再找个地方换去，在军营里穿这个，画俩红圈就是活靶子。”
　　水榭中，乌子虚的香也即将燃尽，画不成道：“时辰快到了。”
　　画不成是现任长生子，亦为蓬莱掌门，修道之人容颜少逝，对方白衣古冠，是青年的样貌，眼神无悲无喜，如同雪中白鹤。
　　蓬莱一脉以门派为盛，又是仙道之人，画不成更是如今诸子中最年长者，几乎有一家独大之势。但画不成却素来安静无为，多年来甚少出世，甚至连银杏斋主去世时也未来吊唁，乌子虚是第一次见他，吃不准对方是什么意思，连乌孽也没说话，面具变成一纸白脸。
　　却是柴束薪开了口：“还有半刻钟。”
　　朱白之面色不豫，“恩师去世，不来吊唁，七家齐聚，迟迟未到，天算子此人……”
　　画不成神色淡淡：“他尚不是天算。”
　　柴束薪跟着开口：“香未烬，不算迟到。”
　　“灵枢子言之有理。”一道身影大步进入水榭，是松问童，他穿着白衣，背上依然背着舐红刀，一把将手中信香插入炉中，“墨家至，烦请诸位再多等半个时辰了。”
　　诸子神色各异，屏风后传来一阵低声私语。松问童一撩袖袍，坐在案前，墨家多代一脉单传，无亲眷无子弟，他是唯一屏风后空空如也的诸子。
　　乌孽看着水榭情形，面具变作一个大笑。
　　木葛生和松问童一道进的银杏书斋，此时正在香堂。
　　仍是夏季，窗外银杏尚绿，枝叶沙沙声隔窗传来，阳光透过窗棂，轻尘浮动，树影斑驳。
　　木葛生敬了一支香，道：“师父，这支信香，我在您这里点上，就不拿进水榭了。”
　　“当年在书斋，谁都觉得大师兄比我有出息得多，我知道自己在书斋待不长久，便将几年时光当做偷闲，素来不知上进。少年轻狂，过便过了，将来酒酣大醉，也是难得的一场好梦。”
　　“我着实没有想到，您会把天算之位传给我。您是知道的，军人与天争命，本就不信命，四十九枚山鬼花钱，弟子愧不敢受。”
　　“那年接到老二来信，得知师父去世，午夜梦回，想起您当初收我入门时说过的一席话。”
　　“不求深明大义，但愿无愧于心。”
　　“如今世事纷纭，学生步步斟酌，自问无能评判对错。”
　　“千言万语，只为一声家国。”
　　一盏茶后，水榭外传来放声的长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有青年翩然而至，他裹着白色的大袖，衣袂飞扬。像是踏春方归的游人，临水而浴，风乎舞雩，咏而归。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目光聚在一处，青年缓步踏入水榭，站在天算子的屏风前，俯身一拜，又转身朝众人拱手，安静地笑了笑。
　　众人见礼，朱白之率先开口：“木公子为何不入座？”
　　“师父高位，弟子不敢坐。”方才松问童已将水榭中人朝他介绍过一遍，木葛生执了个晚辈礼，“朱长老见谅。”
　　朱白之说话不兜弯子，开门见山道：“这么说，天算子之位，你是不想接了？”
　　“不是不想，实为不能。”
　　画不成开口：“你是银杏斋主生前指定的继承人，他挑出的弟子，不会不能。”
　　朱白之一声冷笑：“只怕是不愿。”
　　“长生子。”木葛生朝画不成拱手，道：“我大师兄就在蓬莱客居，师兄之能，胜我数倍，实在是比我更好的人选。”
　　“林眷生已入我蓬莱门下。”画不成淡淡道：“我此番前来，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谨遵师命。”
　　“既已入你门下。”松问童忽地出声道：“不知这师命，遵的是先生的，还是你的？”
　　“并无区别。”画不成道：“当年蓬莱到银杏书斋求一人，订有十年之期，到蓬莱后十年不可出山门。天算子算无遗策，不可能预料不到此事。”
　　松问童一皱眉：“你什么意思？”
　　“墨子也曾在我蓬莱求学，向来聪颖，不会听不明白。”画不成看了松问童一眼，环视水榭众人，“蓬莱与银杏书斋订约的那一年，银杏斋主便已确定了下一任天算子的人选。”
　　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木葛生亦有过这方面的猜测，但他并不愿多想，此时骤然被人提起，刹那间有些怔愣。他隐约还记得那一日，他在月老庙前算了一卦，黄道吉日，宜出行。
　　但同是那一日，林眷生离开，星宿子来到银杏书斋，而除了师父之外的所有人都下了山。那日书斋中发生种种，都是他们后来从师父那里听来。
　　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么多事情在同一天发生，他竟从未留意。
　　师父是否有意为之？
　　如果是，又布的是什么局？
　　木葛生迅速回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推脱天算子之位。他挺直了背，扬声道：“想必诸位都知道，我出身木家，家中世代从军。”
　　“非也。”朱白之道：“老夫看过你的家谱，木家十九代之前是教书的。”
　　众人哑然，木葛生：“……”
　　“老哥哥，那时候你也是个鸡崽儿吧？”乌孽插嘴道：“几百年前的事了，计较什么？”
　　“朱长老所知甚详，想必也明白我如今的处境。”木葛生笑了笑：“我此番留洋归来，势必投身战场。若贸然继承诸子七家，刀枪无眼，一旦命殒，只怕于各位而言是更大的麻烦。”
　　“此两件事并不冲突。”朱白之道：“历代天算子从军者不在少数，你出身天算门下，理应明白这一点。”
　　“晚辈明白。”木葛生点点头，话音一转：“第七代天算子，出身侯门，随军远征而大败敌国，从此远戍边关；第十七代天算子，家世清寒，少年从军，最终位列将相；第二十三代天算子，入军帐为谋士，后叛入他营，亲手弑旧主；第二十六代天算子，明知大厦将倾亦不弃幼主，最终被乱军斩于马下……”
　　木葛生滔滔不绝，天算子绵延百代，其中从军者被他一一道来，满室寂静，唯一人铿锵有声。
　　最后他吁了一口气，缓缓道：“然而历数前代师祖，或进或退，或攻或守，或忠或叛，其中动机不过二字——天命。期间种种抉择，皆由山鬼花钱所算卦象决定。”
　　“天算子算天命。”朱白之道：“有何不妥？”
　　“诸子七家绵延数千年，以天命为旨，在重大时刻做出抉择，为众生掌舵。”画不成道：“此乃七家根本，天算子之卦，七家无有不遵。”
　　“您说得对。”木葛生笑笑：“此乃七家根本，却并非军人根本。天算子算天命，顺势而为，军人不信命，亦不认命。”
　　朱白之沉了脸色：“竖子休要胡言。”
　　“木葛生出身木家。”柴束薪淡淡道：“他说的是实话。”
　　“晚辈所言，真心诚意。”木葛生道：“假如哪天我算了一卦，要我背弃自己的部下转头叛逃，我是万万做不到的。数万人之命，并非四十九枚山鬼花钱可决定。”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长；水不得时，风浪不止；人不得时，利运不通。”画不成一挥拂尘，神色淡然：“时也，命也，运也——你太年轻了。”
　　“长生子见笑。”木葛生扬声道：“晚辈年少轻狂，故斗胆一搏。”
　　阳光下青年抖开袖袍，将白衣掷去，一身军装。
　　刹那间四下俱寂，屏风后随之传来巨大喧哗。
　　“众生肃静。”画不成一甩拂尘，声音如水波般远远传开，继而看着木葛生，道：“诸子之位，向来无法勉强，你若执意如此，我等亦无法强求。”
　　木葛生刚要松口气，却听见对方又道：“如你这般的，天算一派不是没有出过，但天算子之位从未无人继承——并非有了其它选择，而是那些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命运的轨道上。”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画不成起身，与木葛生平视，“有时轻狂的代价并非只是浅薄血泪，与天争命，你要做好准备。”
　　木葛生笑了笑，一步未退，拱手道：“晚辈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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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长；水不得时，风浪不止；人不得时，利运不通。时也，命也，运也——吕蒙正《时运赋》


第24章 
　　“我觉得长生子是为你好。”松问童在小厨房里炒菜，火苗蹿得老高，“虽然那家伙说话不怎么中听，但都是实话。”
　　木葛生躺在房檐上，“嗯，听得出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饿了。”木葛生从窗户上探出个脑袋，“开个会也能开这么久，咱们吃啥？”
　　松问童一铲子掀过去，被他闪身躲开，“闻出来了，牛腩焖锅——记得少放点辣。”
　　聚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众人刚刚散去，木葛生实在没有想到能开这么久，饿得前心贴后背，瘫在房顶上纳凉，头顶银杏树枝繁叶茂。“舒坦。”他怀念地叹了口气，“多少年没上过房了。”
　　“刚刚还在水榭大放厥词。”松问童哼道：“一会儿功夫就原形毕露。”
　　“这不等你做饭吗，偷得浮生半日闲。”木葛生道：“就这一顿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得住军营，要忙的事情太多，估计有段日子要见不着了。”
　　“想吃什么找人去邺水朱华说。”
　　“得嘞，要给钱吗？”
　　“你他妈找揍还是怎么地？！”
　　松问童的怒喝传出老远，正要推门进来的乌子虚吓了一跳，“老四又怎么你了？”
　　“老三你来的正好。”木葛生喜上眉梢，“这可不够吃了，让老二加菜。”
　　话音未落，松问童反手甩出一根筷子，擦着乌子虚耳鬓掠过，没入门扉，“你来便来，跟着个身后鬼是做什么？”
　　门后转出一人，躬身施礼，“墨子明察秋毫。”
　　“来时我就想问了。”松问童一边切菜一边道：“七家之事，乌孽来了便罢，你个酆都判官来凑什么热闹？死太久嫌命长吗？”
　　门前站着一名男子，手□□伞，青衣白面，正是阴律司判官，崔子玉。
　　“下官并非有意冒犯。”崔子玉唱戏似的拖着长腔，说起话来尖声尖气：“其中原委，还请诸位听我一一道来。”
　　“少废话，刚听人扯了一上午的淡。”松问童将泡好的牛肉提出水盆，啪地摔在砧板上，“你敢在我这儿说书，我也不介意拿你下酒。”
　　银杏书斋众人与阴律司素有渊源，当年松问童与木葛生第一次大闹酆都，就是在阴律司领的罚。那时众人第一次见崔子玉，判官拿着罪状在堂上一条条陈述，长腔拖嗓比现在还离谱，木葛生听得快睡着，松问童听得暴躁，拎着刀上去把人打了一顿，接着自己一口气把罪状念完，下去领罚。
　　当堂打判官，原本罪加一等，但崔子玉却睁只眼闭只眼地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也是从那以后，这位判官大人的说话毛病总算有所缓解，虽然仍是催人尿下，但总不至于念个罪状都要念半天。
　　木葛生跳下房檐，从灶台上顺了一只卤鸡爪子，“崔大人所来何事？”
　　“见过木公子。”崔子玉躬身一礼，“下官此次前来，是想求一卦。”
　　松问童一听就火了，“你找死？”
　　“老三你拦着点老二。”木葛生挥挥手，转头朝崔子玉笑道：“崔大人，上午的事您也看见了，我无意继承天算子之位，不过是师父座下一孽徒，您现在求我算卦，大家都不好看。”
　　话虽如此，木葛生却在心里反复思量，刚刚他说的道理崔子玉不可能不懂，但即使如此，对方依然上门求卦，那么所求绝非小事。而崔子玉又是老三带来的，证明此事与酆都有关，并且乌氏也牵涉其中。
　　酆都能人异士颇多，判官却大动干戈入世请人，天算门下如今只剩了两人，大师兄在蓬莱无法出山，剩下的便只有他。
　　到底是什么事，非要请天算一脉起卦？
　　木葛生心念急转，听见崔子玉道：“木公子可知，酆都城西关？”
　　城西关，阿鼻之地，阴兵出关。
　　这个名字实在太有分量，连崔子玉说出口时也少了一咏三叹，语气慎重。
　　木葛生心说我可太知道了，我在那干过什么说出来能吓死你。
　　连松问童都是一顿，“城西关怎么了？”
　　“既知城西关，想必诸位也知道阿鼻之地里面有什么东西。”崔子玉道：“阴兵出关，逢乱必至，近年来天下大乱，地脉不稳，城西关中阴兵异动愈加频繁，关内恐有大变将生。”
　　木葛生：“所以？”
　　“城西关内生变，会直接影响到酆都甚至华夏地脉，十殿阎罗都在早做准备。但天意难料，故派下官向木公子求取一卦，算一算下次阴兵出关的时间。”
　　“关内生变，让阎王趁早派人镇压便是。”松问童道：“算什么阴兵出关时间？”
　　“阴兵不出关，即使是阎王也无法强行唤醒后镇压；反之，即使十殿阎王出手，也未必能保证十拿九稳，一旦阴兵暴动，甚至会危及酆都。”崔子玉长拜到底，“生死存亡之际，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胜算，请木公子垂恤。”
　　木葛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崔大人，您此番来求的，可不是一般的卦。”
　　“下官明白。”
　　“当年我和老二年少莽撞，银杏书斋欠着您的人情。”木葛生叹了口气，“改朝换代并非从未有过之事，天下大乱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我从未听说过城西关因此有过异动，更不曾听说酆都有过如此危机。”
　　“木公子。”崔子玉道：“如此风云骤变，于华夏而言，亦从未有过。”
　　木葛生沉默片刻，慢慢地讲：“是啊。”
　　“早已不是简简单单的改朝换代了。”
　　片刻后，崔子玉俯身道谢，原地消散。
　　三人一人端了一只碗，蹲在台阶上吃饭。
　　松问童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回厨房去添，又沏了一壶茶出来，“你这么做，是自找麻烦。”
　　“事已至此，老二你不如说点有用的。”木葛生把菜全拨到乌子虚那边，换他碗里的肉，“我还得找找师父把山鬼花钱放在哪了……当年我出国的时候没带走，都交给了师父，不过找不到倒是最好，那边都不落口实。”
　　“你别打这种鬼主意了。”乌子虚道：“先生把山鬼花钱交给了白水寺住持保管，七家都知道这件事。”
　　木葛生傻眼，“妈的，我怎么不知道。”
　　松问童嗤笑：“你又不接天算子之位，好意思自称七家中人？”
　　“不是七家中人，还得帮七家做事。”木葛生连连摇头，龇牙咧嘴道：“个个都他妈是剥削阶级——老二你是不是把辣椒罐子砸锅里了，怎么这么辣？”
　　“辣死活该，爱吃不吃。”
　　“不辣你喝什么茶？”
　　两人说着就开始拿筷子互戳，乌子虚被夹在中间，无奈道：“这么大人了，吃饭怎么还跟孩子似的？还要我哄你们吗？”
　　木葛生把碗往他面前一伸，“那老三你说辣不辣？”
　　乌子虚：“刚刚都在听崔判官说事，老二没留神手抖也有可能……”
　　松问童啪地撂了筷子，“那你别吃了。”
　　乌子虚立刻变节，“不辣。”
　　“不是吧不是吧。”木葛生嚷嚷开了，“老二你那邺水朱华就是这么做生意的？你良心喂狗了？”
　　乌子虚：“他有那种东西吗？”
　　松问童：“喂你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吵起来，院落大门再一次被推开。
　　“打扰。”是柴束薪，“白水寺住持请木葛生去一趟禅房。”
　　“三九天你还没走？”
　　柴束薪没什么表情，“刚刚和住持下了一盘棋。”
　　“那你还没吃饭？”木葛生站起身，朝后指了指，“老二做了牛腩，要不要一起吃？”
　　乌子虚点头附和：“正好，我们四个也有许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你他妈不早说。”松问童踹了木葛生一脚，“刚是最后一碗，没了。”
　　“那么大一锅，没了？”木葛生难以置信，“老二你吃了几碗？”
　　“老子做的饭，你有什么意见？”
　　“我数了。”乌子虚举手，“六碗。”接着被一巴掌摁进碗里。
　　“老二得亏你长得好看，要不就这饭量，你肯定嫁不出去。”木葛生啧啧感慨，眼疾手快地避开松问童扔来的筷子，接着犯了难，柴束薪是他开口留下的，这人看起来也没有走的意思，拿什么招待？要不他自己下厨再做点？
　　柴束薪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不必麻烦。”
　　“老四你也盛了三碗吧？好意思说我？”松问童还在嚷嚷。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木葛生，“这我刚盛的一碗，还没吃，要不你尝尝？”他将手里碗筷塞给柴束薪，“老二做的牛腩焖锅，味道还不错。”
　　松问童顿时住口，朝乌子虚递了个眼神：这人疯了吗？
　　乌子虚看起来也神色诧异，虽说他们都是少年相识，情谊非常人可比，他们三个也经常互相抢对方的饭吃。但那是柴束薪，药家人素来喜净，当年他来银杏书斋住了一个月，和他的房间相比，他们仨的屋子简直就是狗窝。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柴束薪面不改色地接过木葛生的碗，开始动筷。
　　院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看着柴束薪吃完了一碗饭。木葛生也有些愣住，他一开始确实抱着捉弄的意思，谁知事情发展太过顺利，反倒出乎意料。
　　柴束薪把碗递给木葛生，刚要开口，却突然一阵咳嗽，乌子虚顿时转过头，“老四你又戏弄人？”
　　“啥？”
　　乌子虚指着咳嗽不停的柴束薪，“你在碗里下药了？”
　　“开什么玩笑？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难道不是吗？”
　　却见柴束薪摆摆手，竭力平复呼吸，低声道：“有没有茶？”
　　乌子虚一愣，“茶？”
　　“太辣了。”
　　松问童：“……”
　　院子里传来木葛生得意洋洋的大笑声。


第25章 
　　白水寺，禅房。
　　“当年银杏斋主将此物托付与老衲。”住持拿出一只木匣，“如今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四下极静，两人跪坐在白竹编织的团垫上，木葛生看着墙上悬挂的手书，墨迹淋漓，恣肆狂放，是一笔狂草，“果然大家风骨，是大师的收藏么？”
　　住持平和地笑笑：“是银杏斋主当年亲笔所赠。”
　　木葛生吃了一惊：“这是师父的字？”
　　在他的印象中，银杏斋主字迹清峻，尤善柳体，如此放诞不羁的草书，实在难以想象出自病骨支离之手。
　　先辈匣中三尺水，斫取青光写楚辞。
　　“此句出自诗鬼李长吉。”住持缓声道：“诗意肃然而有杀伐，本不适合古寺禅房，但银杏斋主去世之前，曾托请老衲，将这幅草书悬于此地，其中用意，或许只有木公子才能懂得。”
　　“师父造诣，我所学不到一半。”木葛生闻言摇头，“大师可知师父生平？”
　　“天算一脉历代独行，斋主是三十多前年在寺中建立书斋，再往前，便是老衲也不知的过往了。”
　　“三十多年前。”木葛生叹了口气，“师父他看起来也不过而立之年。”
　　“不瞒您说，我对师父生平过往一无所知，天算子不入生死簿，连酆都也查不到。如今想来，我们这帮做弟子的，实在不孝。”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住持低诵佛号，“如今木匣物归原主，终不负斋主所托。”
　　“今日所做之事，我本心有忧虑，但看到师父的字，似乎一切尽在他意料之中。”木葛生笑笑：“如此，我亦心安不少。只是我取走山鬼花钱之事，还请大师勿要告知七家诸子。”
　　“公子放心，老衲所受并非七家，而是银杏斋主一人。”
　　木葛生辞别住持，回到书斋内，走进香堂。
　　住持交给他的是一只相当普通的木匣，暗淡古朴，没有丝毫装饰，也没有锁片铜扣，看起来更像一块光滑的方木。木葛生将手放在匣子上，正琢磨着怎么打开，只听咔哒一声，木匣正中出现了一丝缝隙。
　　木葛生见状一笑，掀开盒盖，“不愧是墨家手艺。”
　　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一封书信，一只锦囊。
　　木葛生拆开书信，只见十四个字：
　　酆都来人，得花钱；
　　遭逢大变，开锦囊。
　　他愣了愣，突然发出一声大笑：“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是不是什么都料到了？”继而话音一转，“还遭逢大变开锦囊，您老以为自己孔明呢。再说了，人家军师给赵云的锦囊足有三个，您这太穷酸了，要不要这么抠。”
　　说着收起锦囊，将花钱一把倒了出来，却又在匣底发现一张纸条，依旧是银杏斋主的字迹——你又不是赵子龙，莫要嫌弃为师穷。
　　木葛生：“……”
　　不得不说，师父终究是师父，把自家徒弟了解的通透。
　　木葛生哑口无言，只得收起花钱，将木匣放在香案之上，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次日，酆都收到木葛生书信。
　　阴历九月二十，阴兵出关。
　　接下来一连数月，木葛生忙的脚不沾地，往往是深夜倒头睡去，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干活，部队训练初见成效，但依然有一堆焦头烂额的事等着他。国内武器配备与国外差距太大，大多以中正式□□为主，射程落后很多，“前清他妈的还签了什么国际公约。”木葛生站在靶场上骂骂咧咧，“军队禁用达姆弹。”
　　达姆弹杀伤力极大，弹头进入人体后会膨胀变形，因此又被称为“□□”。然而国内军队经费及其不足，只配有轻重机枪、手榴弹，什么枪榴弹、掷弹筒等等一概没有，至于冲锋机枪、□□，老兵们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木葛生气得三天两头就要骂娘，他在国外穷是穷，但早知如此，把木府卖了也要运一批军备回来。如今国内战局四起，交通封堵，便是有钱也只能望洋兴叹。
　　木司令虽然把儿子当狗养，但留给他的部队已经是国内最好的武器配备，全国只有二十六门炮，难以想象前线会是什么样。最后还是老兵想出了主意，中正式□□射程短，就只好在杀伤力上做文章——把子弹头在石头上磨秃，形成一个砂面，打中目标后能在人体里翻跟头，往往能造成重伤。
　　在国外学了一大堆，回家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还是得用土法子，木葛生觉得自己出国四年简直白瞎，不如跟着他爹去打仗，再不济做生意挣钱，总好过现在干瞪眼。
　　反倒是老参谋看着他呵呵笑：“小少爷长大不少。”
　　“您就别损我了，等我爹回来再给我娶个媳妇儿，我就也要当爹了，哪里还小。”木葛生又是忙了一整天，匆匆扒两口冷饭，“再说眼下这个时局，谁还有闲情当少爷。”
　　老参谋把电报本留在桌上，走之前还是笑：“小少爷说的是。”
　　参谋是木司令带出来的老兵，几乎是看着木葛生长大的，他不敢跟老人家顶撞，只好低头猛扒饭，被噎得险些上不来气，翻箱倒柜找热水瓶，“妈的，谁家少爷吃这个。”
　　刚找出热水瓶，结果瓶中空空如也，木葛生只得去接水，顺路去通讯室打了个电话，“喂？赵姨，老二在吗？”
　　松问童刚好在关山月，过来接了电话，“作甚？”
　　“明天来给你爹我送饭……”木葛生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惊天动地一阵巨响，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一阵忙音。
　　整座军营都被惊动了，木葛生扔下水瓶就往楼顶跑，城郊地处高地，楼顶可以俯瞰半座城，刚刚他听得很清楚，动静是从城内传来的。
　　木葛生飞奔上楼，远处烟尘四起，冷风呼啸，视觉受限。他让跟来的勤务兵给他拿了个望远镜，掏出几枚花钱，按照城中起烟的地方排列，最后看着花钱摆出的阵状，神色一变。
　　“今天是几月几号？”他问一旁的勤务兵。
　　勤务兵看他脸色严肃，立刻道：“十月二十九号。”
　　十月二十九正是阴历九月二十，木葛生拔腿便跑，匆匆丢下一句，“派一小队人去帮忙，其他人员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城。”
　　木葛生嘴上说着不许其他人妄动，自己却身先士卒进了城，一路狂奔到乌宅，连门也没敲，直接翻了进去，正撞见往外走的乌子虚。
　　“你来得正好。”乌子虚一把抓过人，“电话线断了，我正要去城郊找你。”
　　木葛生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姑妄烟杆，“方才城中异动，是不是与酆都有关？”
　　“阴兵出关。”乌子虚言简意赅，“阎王们要拦不住了，太岁大爷和家中长老们已经赶过去，我把该交代的告诉你，你记好……”
　　“我一直都想问。”木葛生抢过话道：“阴兵出关，到底出的是什么关？”
　　“城西关。”乌子虚道：“阴兵出关，万鬼压境——阴兵被镇压在阿鼻之地，和关内怨魂厉鬼彼此消长，是为平衡。但大乱之世怨气暴涨，平衡被打破，阿鼻之地就镇不住这些东西了，阴兵一旦攻破城西关，酆都内必然涂炭。”
　　木葛生反手抓过人，“你也要去？”
　　“你是木家人，我也是阴阳家人。”乌子虚看着他笑：“彼此彼此，老四你还有什么想说？”
　　“你有几成把握？”
　　“很难说。”
　　“……活着回来。”
　　“那当然。”乌子虚拍了拍他的肩，“此处故里，死后魂归，便是真的阴阳两隔，也必然要回来找你们的。”
　　送走乌子虚，木葛生掏出花钱卜了一卦，找到城中最危急的一处，匆匆赶到。只见岔路口处陷落一个大坑，深不见底，阴风阵阵，他当即认了出来，这是当年老五走丢的地方，也是阴阳梯，连接人鬼两地。
　　除了阴阳家之外，阴阳梯非大能不可开，当年的阴阳梯就是太岁大爷乌孽亲手打开的。如今却自动现世，说明地脉出现了巨大紊乱，酆都城内的状况不是一星半点的棘手。
　　深更半夜，居民都被异动惊醒，街道上围满了人，喧哗声此起彼伏。
　　木葛生甩出一枚山鬼花钱，将四周阴气镇住，继而从旁边商铺房檐上摘下一串红灯笼，在大坑周围围成一圈。“大家静一静！”木葛生扬声道：“地面年久失修，出现塌方，请各位千万绕行！夜深天黑，乡亲们先回家睡罢！明天会有人来修！”
　　当务之急是先把众人驱散，阴阳梯一开，不知会跑出什么东西，时局已经够乱了，再有些什么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出来，整座城怕是都要疯。
　　“长官。”有老妪拄着拐问道：“是要打仗了吗？”
　　“刚刚怕不是有炮打进来了吧？”
　　“不是在南边打仗吗？这么快就打过来了？”
　　木葛生听得一愣，倒也是个说法，顺势说道：“最近不太平，大家先散了吧！聚在一起更容易成靶子！守城官兵会保证诸位的安全！”
　　“你谁啊？”有人注意到木葛生，看见他身上的军服，“当兵的？你们守得住城吗？”
　　木葛生听的无语，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道：“这位姐姐，您先回去歇着，明天城里出告示，肯定给您个说法。”
　　“什么说法？从七月份开始你们这群当官的说法就没断过！”妇人眉头一竖：“有本事出去打仗啊！在这儿耍什么官腔！”
　　“就是啊就是啊！从开战以来就没打过胜仗！你们这群当兵的太窝囊！”
　　“一群窝里横的废物！”
　　“天天要我们纳粮缴税，国家就是被你们这群蛀虫败光的！”
　　群情激奋，简直一石掀起千层浪，近来时局压抑，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就死在兵荒马乱里。木葛生明白自己这是撞着了，甭管这群人讲的是什么邪门歪道，总之是要拿他撒气。他素来没脸没皮惯了，这帮人骂出花儿来也不要紧，只是阴阳梯已开，这帮人聚在一起早晚要招来点啥，那时候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再横死一两个倒霉催，鬼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那、那个……”有人怯怯开口，是个姑娘，“这位哥哥是木司令的公子，他会帮我们的，大家冷静一些……”
　　“诶呦喂。”妇人一把薅过她的辫子，“小丫头片子，看见个好看的就帮着说话？你良心喂狗了？”
　　“木司令的儿子？当年那个小霸王？”
　　“他不是出国留洋去了吗？银杏斋主去世都没回来，现在来干什么？”
　　“欺师灭祖，假洋鬼子！”
　　木葛生听不下去了，撸起袖子就要骂街，不就撒泼吗，这年头谁还不是个妇女了？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的刹那，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别骂人，我来。”
　　木葛生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愤怒回头，“你怎么知道我要骂人？”
　　柴束薪挑眉看着他，满脸写着难道不是吗。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将木葛生推到身后，语调沉稳有声：“冬夜天凉，城中药材紧缺，诸位不如先回家暂避，莫要受了风寒。”
　　说着躬身一礼，“今日之事，城中不会坐视不管，明日一早，一定给诸位一个说法。”
　　“说法给了。”木葛生在一旁嘟囔：“年久失修，偶发塌方。”
　　柴束薪回头看他一眼。
　　木葛生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手势。
　　柴束薪常年在城内看诊行医，声名甚佳，他一开口，众人倒不好再说什么，慢慢散了。他走到木葛生身前，“你独自进的城？”
　　“派了一队救援，但这边太危险，没叫他们来。”木葛生看了看地上的窟窿，“这是阴阳梯。”
　　“我记得。”
　　“底下有东西。”木葛生道：“我暂时用山鬼花钱镇住，但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有人下去把阴阳梯关上。”
　　“你别来。”木葛生看见柴束薪表情就知道这人要说什么，“你下酆都的次数太少，经验不足，老二呢？叫他过来。”
　　“关山月塌了一半，墨子正在那边救援。”
　　“关山月也塌了？”木葛生眉头一皱，“得，那我下去，你在上面帮我看着，别让其他人靠近。”说着纵身一跃，跳入地下。
　　柴束薪刚要阻拦，一只手伸出去，却捞了个空。


第26章 
　　浓雾密布，阴冷刺骨。
　　木葛生掷出花钱，一脚踹开眼前的伥鬼，他站在阴阳梯上，四周弥漫着荧荧绿光。
　　阴阳梯从阳间直通酆都，九折回环，期间路程相当漫长，他一路疾行，才走了不到一半，然而沿途已经连杀数只厉鬼。这些鬼平时从不离开酆都，木葛生曾往返阴阳梯数次，也从来没见过楼梯上出现任何东西。
　　如今百鬼流窜，证明酆都城内已然大乱。
　　木葛生隐隐有些担心，他贸然闯入，确实轻敌，松问童不在，他也无法点燃小天灯，只能来一个打一个。而且随着他愈发深入，出现的鬼怪越来越多，不能让这些东西跑到上面去，只能就地截杀。同时他必须往下走，走到底，关掉阴阳梯。
　　至于关掉后他怎么出去，酆都内又是怎样一番情形——木葛生捏着花钱镇住一只鬼，接着将另一只踹下长梯。
　　他已无暇顾及。
　　雾气越来越深重，水汽仿佛凝聚成形，像一只只阴滑的手，拽着人停滞不动。木葛生渐渐看不清四周的情形，到处都是雾，只有阶梯向下无限延伸。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有什么东西明显不对劲。
　　与此同时，酆都，城西关。
　　从上方俯瞰，阿鼻之地内阴兵尽出，却不似往日森严肃穆，而是如攻城般冲击着城西关的城墙。
　　城头伫立着各方阴帅鬼王，带领鬼兵鬼将抵御交战，地动山摇石破天惊，厉鬼嚎哭马声嘶鸣，阵阵阴风形成一个个漩涡，彻底将城西关变成了修罗般的战场。
　　“稳住！四方稳住！”崔子玉站在城头，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东南方压住！不要乱了阵！”
　　极高处悬着数道身影，分别是十殿阎王，以及乌孽与乌子虚。
　　其中一位阎王开口道：“大爷这一阵，救酆都于水火。”
　　“咱家是死人，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乌孽站在半空嗑瓜子，看向身边的人，“此阵一开，万鬼尽出，酆都之难可解，但你将身陷囹圄，可想好了？”
　　“酆都不可陷。”乌子虚摇了摇头，“请您开阵。”
　　“身在地狱，不知阿鼻。”乌孽吐出瓜子皮，红口白牙云淡风轻，“要咱家说，打一架正好，酆都越来越挤了，阎王殿管不了，正好让阴兵来清个场。”
　　少女的话有如明晃晃的巴掌，然而阎王们未见怒色，只是道：“大爷三思。”
　　“你们确实该三思，这关内的东西要是出来了，可不见得会听十殿阎王号令，到时候酆都谁的位子都坐不稳。”乌孽似笑非笑地看了乌子虚一眼，“包括乌氏，对吧？”
　　乌子虚沉默不语，只是朝乌孽深深躬身。
　　乌孽瞧着他叹了口气，“世间安得双全法，自古忠孝难两全——罢罢罢，不孝儿孙。”
　　话音未落，乌孽猛地凌空起跳，跃至战场正上方，双手翻花，结出一串复杂纹印，刹那间光华流转，一只花球凭空出现。
　　乌孽再度躬身一跃，城西关上方的浓云层层散开，她独自站在极高处，纤腰互折，顿首低昂，像是忘川鬼集中表演百戏的少女，在十二重案上戏耍一只花球。
　　杀伐声皆为丝竹，破阵而舞。
　　崔子玉抬头看着半空中的那个身影，粗粝金光描摹火焰，勾勒出一道燃烧的红。
　　最后乌孽凌空一抛，手中花球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形成一朵赤色莲花。乌孽在花心中盘腿垂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有金色篆文自四周浮现，莲花从含苞至结蕊，缓缓绽放。
　　世人皆以为只有金吾灯能点燃酆都长夜，但此时半空莲花绽放，流光溢彩，煌煌通明如白昼。
　　与此同时，城西关下有大阵冲天亮起，二者交相辉映，将无数阴兵包裹其中，天地俱寂，而光芒灿烂如洪。
　　十殿阎王列于城上，纷纷低头顿首。
　　乌子虚看向半空，轻声道：“幽冥万古长夜，太岁跌足坐莲。”
　　“无量其间。”
　　崔子玉站在城门外，朝高处光华长揖一礼，身后万鬼朝跪，绵延不尽。
　　许久后，莲花凋零，光芒降落，酆都城重新被黑夜笼罩。
　　而城西关内空空如也，阴兵尽数消失不见。
　　木葛生听到了滴水声。
　　起初他以为自己到了忘川河畔，但四周浓雾依旧徘徊不散，忘川水边是不会有这么重的雾气的，木葛生环视四周，发觉不知何时那些不断纠缠的鬼魂都失去了踪影。
　　厉鬼怨气深重，不会轻易消退，酆都发生大乱，正是流窜的好时机。如今突然消隐，要么是酆都之乱得到解决，要么，就是它们在避讳着什么东西。
　　四下俱寂，只有延续不断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
　　水声似乎从前方传来，又似乎围绕在四面八方，木葛生下了几级台阶，试探着朝前方伸出手，摸到满手冰凉。
　　他触摸到的并非是水源，而是某种坚硬的物质，带有皮革的粗粝。木葛生眼神一变，迅速抽身后退，下一刹一道刀锋迎面劈来，破开浓雾，朝着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直挥而下——
　　他刚刚触碰到的是一具盔甲！
　　木葛生脑子嗡地一下大了，酆都披盔戴甲的鬼吏不在少数，但将最近发生的种种串联在一起，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阴兵！
　　他竭力扭头一看，只见台阶上青石崩裂，一把青铜大刀横劈其上，刀柄轰鸣，却不见持刀之人。阴阳梯由九幽青石所建，幽冷坚硬，决非凡铁可破，木葛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脚下台阶一阵剧震，轰隆隆的马蹄声自地底深处传来，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梆子声。
　　瞬间木葛生的脸色就变了，盔甲、青铜刀、马蹄、梆子声——就算他是白痴也能反应过来了，毫无疑问，本该在城西关内暴动的阴兵，不知什么原因，竟然流窜到阴阳梯来了！
　　阴阳梯在忘川水畔，与阿鼻之地相距甚远，阴兵想闯入至少要横穿一整个酆都城，酆都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殿阎罗、十大阴帅、四大判官还有阴阳家镇守，居然全都拦不住？
　　木葛生不敢拖大，与阴兵交手，他绝没有胜算，正要抽身飞速而退，接着猛地一顿——
　　他退了，头顶一城百姓，谁来守？
　　若不退，木葛生很清楚，他必然不敌。
　　千钧一发之际，木葛生心念急转，当务之急是绝不可让阴兵登上阴阳梯而抵达人世，他不能回头，只能往下走，一直走到底，关上阴阳梯，将阴兵困于千万级石阶之间，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没别的办法了。马蹄声已经近在一射之间，木葛生抽身回转，调整呼吸，点了几个穴位，这是他从松问童那里学来的一个办法，可以使五感更加敏锐，提高身形步速，令心脏血液更快地供给全身而使人精神亢奋，但也有一个缺陷，痛感会翻倍。
　　跑在最前方的铁骑已经离他很近了，木葛生俯下身来，一脚踢上马腹，战马受惊，马上的阴兵摔落在地，木葛生趁势拉住缰绳，抛出两枚花钱，一枚砸上阴兵头颅，一枚塞入战马口中。阴兵被山鬼花钱镇住，一动不动，木葛生抽出对方手中的□□，跨上战马，一刀砍落身后阴兵头颅，接着反手一挥，划出一道刺眼的青色弧光，斩断前方战马的马足。
　　木葛生明白自己不能和阴兵对刀，他不善于冷兵器，拿在手里也只能顺势挥用，刚刚那一斩若是出自松问童之手，足以掀翻一丈之内的所有铁骑。而他只有取巧斩断马足，趁阴兵摔落之时趁势穿过，他的目的不是迎战，而是制造混乱，一方面阻挡阴兵向前趋近，一方面给自己可乘之机。
　　眼看前方阴兵大乱，木葛生打马冲入阵中，放在平时此举无异于找死，但这些阴兵似乎刚刚经过一场大战，实力多有消减。他叼着一枚山鬼花钱，极力避开四周的攻击，但马上作战并非他所长，没过多久他身上就大大小小挂满了伤，最深的一道在腰，被一刀切开，鲜血横流。
　　跑，拼命地跑，木葛生用山鬼花钱催动战马，一人一马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
　　加倍的痛感抽打着神经，木葛生竭力保持清醒，他一路估算着距离，剩下的阴阳梯已经没有多长了，只要到达底部，他就能用山鬼花钱强行将长梯封印。然而下一瞬间，木葛生忽然觉得头顶一暗，有巨大的阴影朝他压了过来！那是一名极为高大的阴兵，驾着黑色的战马腾空而起，朝他的头顶狠狠踏下！
　　木葛生来不及指挥战马远避，匆匆掏出马嘴中的花钱，翻身一滚，堪堪避开踏落的马蹄，整个人砸在青石台阶上，向下滚了很远，最后一头撞在一座青铜灯台前。
　　木葛生满脸是血，拼尽全力站起身，他知道自己到底了，这座青铜灯台就是阴阳梯的尽头，不远处有水声传来，正是忘川。
　　方才追杀他的阴兵在不远处勒马，一阵桀桀声传来，仿佛谁在隐秘地狞笑，木葛生朦胧间看到不远处有人在举刀，是个投掷的动作，瞄准的是他的头颅。
　　他吐出嘴里的花钱，伴随着一大口血，接着食指蘸血而书，飞速在地上画下一道复杂符文。空中传来尖锐长啸，直冲他的眉心，木葛生来不及躲避，暴喝一声：“闭！”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痛感从头顶传来，木葛生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听到了梆子声。
　　天上飘洒着一场大雪，目之所见，皆为纯白。
　　木葛生躺在雪中，听到有歌声平地而起，悠悠漫漫，时远时近，忽而如线如缕，忽而如水如波。
　　天地苍苍，聊付一觞。
　　日月悠悠，盈于一袖。
　　山河浩浩，丹青一抄。
　　众生踟踟，浮生一日。
　　我在哪？木葛生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大袖，天地间空无一物，唯有白雪与长歌，还有若有若无的梆子声。
　　我死了？木葛生心想，天算子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难道这就是终归之所？
　　不，不对。他反应过来，自己尚不是天算子。那这是什么地方？
　　木葛生在原地坐了片刻，抬头仰视长空，发现那些并非白雪，而是漫天纸钱。
　　纸钱漫洒，落地成雪，天地寂寂，唯白而矣。
　　片刻后他猛地跳了起来，朝梆子声传来的地方狂奔而去，他赤脚跑在雪地里，足迹一路蜿蜒，又很快被大雪掩去。
　　歌声悠长，木葛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无冷无觉，最终他在目之所及的尽头看到了一道身影，手持木梆，大袖飞扬，反复吟唱着相同的四句歌。
　　等到木葛生终于跑上前来，未及开口，对方便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我从忘川来。”木葛生顿了顿，道：“欲往人间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衣人敲动手中的梆子，悠悠唱出一句。
　　“魂兮归来——”
　　木葛生忽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水声潺潺，青灯摇曳。
　　“醒了？”前方划船的人转过头，“感觉如何？”
　　木葛生方才坐的急，一阵头晕目眩，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乌孽。对方划着船，四周青莲盛开，他们应该是在忘川。
　　“我这是……”木葛生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被包成了半个粽子，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他试着动了动胳膊，传来一阵剧痛。
　　“你前些日子大战阴兵，险险关上了阴阳梯，但是双方差距太大，你自不量力，最终重伤而死。”乌孽闲闲道：“相识一场，咱家送你过忘川，进阎王殿，下辈子投个好胎。”
　　“大爷您快别逗了，谁家死人不入殓，裹着一身绷带就下葬。”木葛生头疼道：“我昏迷了多久？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趣小子。”乌孽翻个白眼，一边划桨一边道：“你睡了七天了，多亏你把山鬼花钱塞在嘴里，吊住一命，药家那小子亲自给你治的伤，刚刚有所好转，否则你怕是一年半载都下不了床。”
　　“三九天？他人呢？”
　　“匆匆来了酆都一趟，给你治完伤就滚回去了，现在诸子都有的忙。”
　　“我在阴阳梯见到了阴兵，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咱家干的。”
　　“您说什么？！”
　　“咱家是太岁，数百年前入主酆都，身为阴阳家长老，亦有镇守酆都之职。”乌孽道：“九月二十阴兵出关，酆都必然涂炭，故而咱家出手，用大阵将暴动的阴兵尽数转移到了阴阳梯之中。”
　　“您知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啊，不过消耗五百年修为罢了。”
　　乌孽看着噎住的木葛生，挑眉道：“行了，咱家知道你话里意思，阴兵入阴阳梯，等于将酆都祸水东流，人间必然涂炭。”
　　木葛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利弊权衡，双方都很清楚。
　　而他大概也能猜出乌孽这么做的原因。
　　“阴阳梯一关，人间到酆都之路本已断绝，但是沿忘川逆流而上，亦可返回人间。”乌孽道：“你消耗太大，能发挥出的山鬼花钱之力不及万一，上次你将阴阳梯堪堪封住，但是顶不了太久。”
　　“……我还有多少时间？”
　　“你昏睡了七天，距离阴兵冲破封印，大概还有半月。”乌孽道：“是进是退，是走是留，早做准备。”
　　“您什么意思？”
　　“你听得懂。”乌孽回头看了木葛生一眼，“阴兵暴动，连十殿阎罗都束手无策，阿鼻之地千年积怨，没有东西可以镇压，只能靠杀戮化解。”
　　“凭你一城之力，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第27章 
　　“一城之力，或不可守。”木葛生一字一顿，缓缓道：“那七家之力呢？”
　　“集七家之力，可否守得住一城？”
　　乌孽愣了愣，继而扬声大笑：“好想法！集七家之力，战区区阴兵，守小小一城，又怎会有不成之理？”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险些笑出眼泪，“但是你想过没有，七家凭什么给你守这座城？”
　　木葛生沉默许久，道：“天算之位。”
　　“呦，前些日子口气那么大，一碰上麻烦就想到你师父的好了。”乌孽挑眉，“他那位子给你留了多少年你都不肯坐，来个阴兵你就怂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打仗我不在话下，对付神鬼并非我所能。”木葛生道：“况且，我接了山鬼花钱之事迟早要被七家知道，我又用花钱封印了阴阳梯，如此一来，就算我再推脱，七家也不可能善罢甘休。”
　　“你明白就好。”乌孽话锋一转，道：“七天前你用山鬼花钱强行封印阴阳梯，酆都已然大乱，此事七家已经尽知，这次回去，等着你的是一场硬仗。”
　　“大爷您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木葛生疲惫道：“此事溯本求源，还是您那大阵惹的祸。”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有你的城要守，咱家有咱家的儿孙要头疼。”乌孽淡淡道：“各自清账罢了。”
　　“我也打不过您，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木葛生叹了口气：“还是谢您送我一程。”
　　“领情便好，马上就到人间了，咱家再交代你一句话，小子听了好好思量。”乌孽把船桨一放，贴身靠近木葛生，轻声道：“继承天算子之位，此事或无可避，但你要想好。”
　　“历代诸子七家，真的听从天算子之命么？”
　　乌孽送木葛生返回阳间，临走前扔给他一只药瓶，“里面的丸药注入了咱家修为，可保你日常行动自如。”
　　木葛生躬身道谢，“多谢大爷。”
　　“不谢，咱家毕竟是已死之人，根脚和活人不同，能少吃则少吃，否则有损寿数。”乌孽摆摆手，“滚罢。”说着一抄船桨，扬长而去。
　　木葛生先回了城郊军营，老参谋看见他吓了一跳，“您怎么回来了？”
　　他被问的一愣，“什么意思？”
　　“您不是和药家公子一道进城赈灾了吗？”对话驴唇马嘴，老参谋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怎么这番打扮？受伤了？”说着一惊，“不会灾民哗变了吧？”
　　木葛生扭头就走，一路闯进自己办公室，拿出日程记录，把这几天的事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月二十九号夜，城中出现异动，次日凌晨发生地震，街道多有损毁，受伤者众。
　　接来下几日都是赈灾详情，木葛生看着末页的签名批注，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地震是阴兵进入阴阳梯引起的，至于代替他处理军务的人，应该是松问童。墨家会易容之术，老二能把他的笔记仿个七七八八，当年他们在书斋求学，常常用这一招李代桃僵，互相帮着罚跪逃课，虽然很难瞒过银杏斋主，但糊弄常人不在话下。
　　木葛生松了口气，松问童不会带兵，为了不给他添麻烦，这几日基本上没处理什么军务，主要是在城里赈灾。他翻了翻积压下来的文件，捡着几件紧要的批了，接着换了身衣服，马不停蹄进了城，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替回来，否则两个木葛生走在街上，青天白日活见鬼，又是一出麻烦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城里的境况还是令木葛生心惊，他一路走向震源处，街道屋舍塌了大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路边扎了施粥的棚屋，后面排着长队，许多人拖家带口等着领粥。
　　相隔不过七日，几乎天壤之别。
　　松问童设了赈灾区，除了每日施粥，无家可归的人可到区域内歇脚，不至于流落街头。然而余震未歇，所有人依然提心吊胆，许多人甚至不敢回家，生怕下一个被砸死的就是自己，长街愁云惨淡，刮来一阵寒风，阳光冷得刺骨。
　　木葛生走在街上，感到袖中花钱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这是共鸣。他用山鬼花钱强行封住阴阳梯，梯中暴动的阴兵时时刻刻都在冲击着封印，他能感受到镇压变得越来越弱。
　　撑不了多久了，木葛生心里明白，这样下去终非长久之计。
　　每一枚山鬼花钱中都蕴含着浩瀚之力，但能发挥出多少却是根据持有者的能力而定。如今他重伤在身，已是强行支撑，他用一枚花钱封住阴阳梯，却只能发挥出其中力量的三成不到。
　　乌孽算的没错，距离阴兵冲破封印，最多还有半月。
　　街道尽头走来一支送葬长队，香烛纸马，唢呐凄然，漫天纸钱飘散。木葛生被一个讨饭的撞得趔趄，“大灾之年啊！”对方披发跣足，疯疯癫癫地走了。
　　路边坐着算命的瞎子，木葛生被疯子一撞，刚好停在算命摊前，瞎子闻声抬头，露出一个瘦骨嶙峋的笑：“大战将起，要不要算一卦保命？”
　　“您行行好！”有瘸腿的伤民向他爬来，“给点钱吧！”
　　路边坐着蓬头垢面的妇人，神情麻木地捧着领来的粥，突然发出一阵嚎啕。
　　疯子瞎子瘸子傻子，长街上众生百态，唢呐震天，皆若疯癫。
　　木葛生再也看不下去，匆匆放下几枚铜板，转身离开。
　　老参谋说松问童和柴束薪是一道进的城，木葛生四下寻人不见，便先去了柴府。
　　柴府占地广，位于城中僻静处，木葛生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多年以前，少年踏雪寻梅，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他敲了敲偏门，开门的药童一愣，“您不是刚走吗？”
　　木葛生估计对方说的是装扮成自己的松问童，又不好直接问刚刚的自己去了哪，便道：“想起来一事，刚刚忘了和三……咳，灵枢子交代，他可在府中？”
　　“原来如此。”药童躬身，“家主尚未出门，请随我来。”
　　药童一路将木葛生带到了正厅，厅内人声鼎沸，药童行礼道：“本应带您前去用茶，只是方才您先行离去，家主和长老们依旧争议不休，小子入府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架势，冒昧请您来此相劝。”
　　木葛生听得一愣，不知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只得顺势道：“无妨。”
　　“请您稍后。”药童道：“小子这就去通报。”
　　木葛生等在厅外，隐隐约约将其中对话听了个大概，药家似乎正因药材分配之事争论不休，“我绝不同意！”有人高声道，语气激昂，“将七成药材调往前线，剩下三成留作城中赈灾，无知竖子，药家百年积累，你是要倾耗一空吗？！”
　　“泱泱大国，亦已消耗一空。”是柴束薪的声音，“大厦将倾，无人可以袖手。”
　　“天下合久必分，改朝换代本就是常事！你身为诸子，却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这是鼠目寸光！”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城不得守，又如何守家国？”
　　“你这是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小子打扰。”药童的声音插了进来，“木家公子有事求见家主。”
　　“来得正好！让他进来，今日便做个了断！”
　　寥寥数语，木葛生听得心惊，趁药童出来禀告时抓紧套问了两句，“里面还在吵？”
　　“是啊，您这几天和家主忙碌赈灾之事，动用药家诸多资源，长老们都在动怒。”药童道：“兹事体大，小子不好多嘴，您快进去吧。”
　　木葛生没听明白，“药家底蕴何其丰富，区区赈灾，何至于此？”
　　“您这话这几天都说了多少遍了。”药童叹了口气，“一次两次，当然不在话下，可是日积月累……罢了，您快进去吧，都在等您呐。”
　　木葛生本欲多问，却已经被人推了进去。
　　正厅中人数众多，柴束薪见他进来，遥遥递了个眼色，木葛生顿时明了，这是把他当成了松问童。然而厅中长老依然称他为木家公子，想必老二假扮他这事是偷偷干的，最近变数纷纭，这样做确实更稳妥。
　　厅中有人起身道：“木公子，方才七家派出的探哨已经回信，证明阴阳梯确实是被山鬼花钱所封，您既然已经接受山鬼花钱，就应当履行天算子之责。”
　　木葛生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无意于七家之事。”
　　“若此事不仅与七家有关呢？”
　　木葛生眼神一沉，“诸位想说什么？”
　　“求取一卦。”却是柴束薪开了口，“请天算子用山鬼花钱起卦，算一城存亡。”
　　你和老二说话还真是一点不客气，木葛生心道。“一城存亡？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我等便直言相告。”在座有老者开口道：“天算子一连几日到访我柴氏，其中用意，双方都心知肚明。天算子有守城之责，又逢阴兵之难，无非是想借七家之力扭转乾坤。”
　　“您别。”木葛生摆摆手，“一口一个天算子，我担不起。”
　　“山鬼花钱既已认主，您便已经继承天算子之位，天命如此，并非嘴上否认就可罢休。”老者缓缓道：“天算子之命，七家无有不遵，您若想借七家之力，并非不可，只是有一条件。”
　　木葛生倒是没料到会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虽然意外，还是顺着老者的话接了下去，“什么条件？”
　　“正如方才家主所言，求取一卦。”老者道：“算一算您要守的这座城，可否守得住。”
　　“若守得住，七家必定倾力相帮。若守不住，七家将在三日之内撤离。”老者的声音回荡在正厅内，“是守是留，但凭卦象而定。”
　　三言两语，有如石破天惊。
　　他想起乌孽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历代诸子七家，真的听从天算子之命么？”
　　天算子算天命，天命之下，七家无所不遵。
　　但七家真正听从的，是山鬼花钱所昭示的卦象，而非天算子一人。
　　天算之命、天算子之命——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这群人把天算子当成了什么东西？木葛生心想，所谓“天命”的传话筒么？
　　“兹事体大。”那老者还在讲话，“请三思。”
　　“不如这样。”木葛生慢慢地讲，“我把山鬼花钱扔了，七家就地解散，此后种种，咱们各凭本事，如何？”
　　“放肆！”有人大怒而起，喝道：“竖子尔敢！”
　　“那请各位另找高明。”木葛生转身便走，“这破劳什子玩意儿，老子不干。”
　　“且慢！”那老者站了起来，“天算子莫要意气用事，此一卦不仅仅干系到七家去留，更有关一城存亡！街上惨剧历历在目，天算子难道心安么？”
　　“你他妈到底要说什么？”木葛生停住脚步，“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会动手。”
　　“天算子三思。”老者声如沉钟：“若城破，城中数万人性命，凭天算子一人之力，如何护佑？天算子固然有万夫之勇，但外有强敌入侵，内有阴兵暴动，此一战，天算子扪心自问，难道就有十足把握么？”
　　“若卦象不利，应尽早安排城中百姓撤离，方才为万全之策。轻狂固然可逞一时之能，但终非长久，若将来城中尸骨遍地，天算子就能问心无愧么？”
　　话音未落，木葛生一脚踹上正厅大门，门扉轰然塌陷。
　　满堂皆惊。
　　“轻狂？”木葛生轻声道：“将士百战，马革裹尸——在你嘴里，就是一句‘轻狂’？”
　　柴束薪闻言一震，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霍然起身。
　　“以区区一卦，定万人生死，如此生杀予夺，谁给你的权力？大清他妈都亡了几十年了！”木葛生回头直视对方，“你说我意气用事，难道将胜负寄托于四十九枚花都花不出去铜板上，就不可悲可笑么？”
　　“你道我黄口小儿，不知所谓，我笑你老态龙钟，苟且偷生！”
　　众人皆哗，有人勃然作色，“大胆！”
　　“天算子慎言。”老者沉声道：“天命玄涩，莫要不知天高地厚。”
　　“那真不好意思。”木葛生突然笑了起来，“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算卦，他那了不起的天命就开不了口，你们这偌大七家，也不过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天算子此意，是不打算卜卦了？”
　　“不算。”木葛生道：“将来我若埋骨沙场，天算子一脉断，你们也好就地解散，各自清闲。”
　　“既如此，便允许我等今夜撤离。”老者道：“卦象不出，我等亦无遵从之责。”
　　木葛生摆摆手，就要往外走，“请便。”
　　“可悲啊。”老者叹道：“家主往日苦心孤诣，尽数付诸东流。”
　　“你什么意思？”木葛生听出他话里有话，“城中赈灾本就是药家应尽之责，与我何干？”
　　有人闻声冷笑：“你说的轻松，区区赈灾，抵得过我药家往日所做万一？”
　　话音未落，柴束薪立刻斥道：“住口！”说着就要去拦说话之人，然而木葛生动作更快，大步走至对方面前，“你把话说清楚，药家干了什么？”
　　对方横眉冷对，语气森然：“当年木司令被困山岭，形势危急，山中水源又被投毒，军士病倒大半。后来有医者跋涉千里而至，闯过重围，这才救了你父亲一命！”
　　“你出国留学四年，逍遥自在。却不知国内战事频仍，军队缺钱缺粮，可但凡是木司令下辖部队，从未有过半点短缺，供给从来源源不断，甚至有国外的特效西药！医护兵千金难求，但每年都有留洋医学生归来，只为随军出征！”
　　“如此种种，你真当只因木司令体恤下属，战无不胜？”
　　“若不是家主有令，谁会听服于一个连天算子之位都不曾继承的门生？”
　　“他把几乎整个药家的资源都砸在了你身上！”


第28章 
　　关山月。
　　前些日子地震，震塌了关山月半座楼，好在底层还算完整，几日来连着抢修，总算堪堪搭出个架子，恢复些往日形貌。檐角挂着一只风铃，线上的玉片碎了几枚，迎风呼啦啦地响。
　　乌子虚坐在后台，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几日来天翻地覆，城中民不聊生，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来听评弹了。虽然酆都诸多事务繁忙，但他依然保持着以往的习惯，有空就来坐一坐，若台下有客，便唱上一折。
　　关山月中有去处的乐姬都已经各奔东西，剩下无人投奔的，便留了下来，跟着赵姨外出施粥。后台里只剩了个小清倌，那日跟着他们一同唱过西厢记，少女抱着琵琶，看着乌子虚怯怯开口，“吴先生，您明日还来么？”
　　乌子虚看着她笑了笑，“你若是还弹琵琶，我便来。”
　　“可是近日客人愈发少了……”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乌子虚温声道：“听者不在多，如今肯来的，都是真心之人，正因如此，更不能怠慢。”
　　“肯来的除了知音，还有醉生梦死的孬种。”后台的门突然被人踹开，松问童大步走了进来，“你还有脸在我家出现？”
　　清倌吓了一跳，被松问童半推着赶了出去，“告诉外面的人，不管待会儿听见什么动静，谁也不许进来。”
　　乌子虚放下茶盏，“你最近不是忙着扮老四吗？刚好乌孽大爷今天把人送回来……”
　　话音未落，松问童迎面一拳打来，乌子虚脸上瞬间鲜血直流。
　　“你若就此待在酆都，我便当之前种种从未发生过。”松问童一把拽起乌子虚的领子，“你还来干什么？”
　　“我若从此待在酆都，你便当世上再没有我这个人，这是我绝对无法接受之事。”乌子虚擦去脸上的血，“银杏书斋中人，我不能放任不管。”
　　“你他妈有脸说这种话？！”松问童朝他怒吼，“你现在来当菩萨摆慈悲，乌孽摆阵的时候你在哪？你为什么不拦着？你明知道阴兵入阴阳梯必然闯进阳间，你这不是让老四去送死吗？！”
　　“当时我就在城西关。”乌子虚道：“太岁摆阵，是我去求的大爷，酆都不可破。”
　　松问童破口大骂，劈头盖脸地把乌子虚揍了一顿，下手毫不留情，几乎要拆了整个后台。然而乌子虚并不还手，任他拳打脚踢，沉默着接受了一切。
　　最后房间里没有一张完好的桌椅，松问童将遍体鳞伤的乌子虚扔在地上，嘶哑道：“你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老四有我管，从今往后，一别两宽。”
　　“再过几日，阴兵必然突破封印。”乌子虚强撑着站起身，“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松问童冷冷道：“那你最好祈祷我们别死了，否则到时酆都相见，十殿阎王上下，都来祭我的刀。”
　　“老二你若真要在十殿动武，未必有人拦得住。”乌子虚叹了口气，“但是你可知，阴兵暴动，连阎王们也束手无策？若只有你和老四支撑，必然不敌……”
　　松问童一脚把他踹回原地，低头看着对方，冷冷道：“你现在来充什么好人？”
　　“我知道你怨我，怨我求大爷开阵。”乌子虚侧过头，“但是我没有办法。”
　　“什么叫没有办法？！”
　　“就是无能为力，肝脑涂地也找不出两全之策。”乌子虚轻声道：“我不眠不休想了三天三夜，但是束手无策，我只能这么做。”
　　“乌氏中人死后可居酆都，亦有护卫之责，一旦城中□□，阴阳家首当其冲。我背后是整个家族，酆都内百代经营图谋，不能因此毁于一旦。”
　　“原来如此，阴阳家和老四之间，你做了选择。”松问童冷笑：“既如此，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在酆都好好当你的孝子，现在来搞什么惺惺作态？”
　　“我没有办法！但我也不可能看着你们去送死！”乌子虚猛地站起身，“老二你一人支撑墨家，赤条条毫无牵挂，自然事事洒脱！可世上无能为力之事何其多，这种滋味你也不是没有尝过！当年上代墨子去世，你难道就心甘情愿被母亲留下吗？！亲情之绊，家族之重，你也一样选择了接受传承！”
　　松问童盯着他，语气森然：“你再说一遍？”
　　事已至此，字字含血，他们本就是最熟悉也最亲近的人，更懂得怎么杀人诛心。
　　乌子虚看着松问童，缓缓道：“若当日是你，要在你母亲和老四之间做选择，你我差别，不过尔尔。”
　　房间中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松问童拔刀朝乌子虚砍去，是不留情面的杀招，乌子虚同样没有保留，双方见招拆招，姑妄烟杆隔挡住舐红刀，两人的手都在抖。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松问童一字一顿，“别他妈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是，若论有勇无畏，我不及你。”乌子虚道：“因为你身上没有重负，所以你永远可以毫无顾忌地向前狂奔！诸子七家中墨家本就率性而为，但阴阳家沟通两界，家主要承担的是双倍的责任，除了活人，还有死人！”
　　乌子虚第一次丢掉了温润如玉的风度，不顾一切地朝松问童吼道：“你自幼丧母，可谁不是家破人亡？！上代墨子至少能抚养你到五岁，我母亲却在生我时便撒手人寰！你拿着舐红刀一身落拓、生死无畏，那你知道姑妄烟杆里装的是什么吗？是历代无常子的骨灰！”
　　乌家通阴阳之术，传承奇诡，每一代无常子在出生之前就被选定，由于胎中鬼气过重，母体注定在生产时暴毙，被鬼气吞噬，历代如此，乌子虚的母亲亦然。
　　而无常子的传承，更是以上一代人的性命为代价，姑妄烟杆可召阴差、御万鬼，靠的绝非凡俗之力。乌子虚用烟杆装的第一袋烟，是他父亲的骨灰。
　　历代无常子命运都是如此——乌家注定不可能三代同堂，克父克母克妻，生为无常子，注定活着鞠躬尽瘁，死后不得安宁，一生兢兢业业地守着一个家破人亡。
　　玉面郎，笑无常，看似少年有为千伶百俐，缘由每一个乌家人的轻狂无知，都早已被死亡教化而去。
　　“生是乌家人，死是酆都鬼，这是阴阳家注定的宿命。你怨我不肯成全老四，但我身上背负着历代阴阳子的传承，这是无数代乌家家破人亡换来的！”乌子虚看着松问童，声嘶力竭：“松问童可以怨乌子虚，但墨子不能怨无常子，你没有这个资格！”
　　松问童第一次见这样不管不顾的乌子虚，一时间似乎被震住了，竟不知如何作答。
　　声音砸碎在满地狼藉里，一室俱寂。
　　姑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乌子虚声音哽涩：“老二，你知道么。”
　　“当年每次看到你和老四在书斋折腾，我都很想和你们一起去爬窗前的那棵银杏树。”
　　“有时我也会想，诸子之位，真的值得吗？”
　　“但我付出太多，已经失去了回头的资格。”
　　不知过了多久，松问童捡起姑妄烟杆，“生前在家里当孝子，死后去酆都做奴才，可真是男子汉大丈夫，憋屈得那叫一个顶天立地。”
　　“我不同你讲理，口舌之争，我素来说不过你和老四。”
　　他将烟杆递回乌子虚手上，“拿着。”
　　“我们打过。”
　　与此同时，柴府。
　　“木葛生！”柴束薪脚步匆匆，“木葛生！你站住！”
　　两人一路出了柴府，木葛生走的飞快，柴束薪好不容易才赶上，一把抓住他的手，搭腕诊脉，“你吃了太岁给你的药？”
　　木葛生抽回手，抱着胳膊道：“认出我了？”
　　“太岁的药只能缓一时之急，此药内耗，与饮鸩止渴无异……”
　　“我自己心里有数。”
　　两人对视，柴束薪一时语塞，半晌才吐出一句：“……我并非故意隐瞒。”
　　“可别。”木葛生连连摆手，“你是药家家主，主意大得很，我哪敢治你个欺瞒之罪？”
　　柴束薪本就寡言，一时间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后退半步，“对不起。”说着躬身长拜，“你是天算子，诸子有罪，可罚。”
　　木葛生看着眼前的人，梗着脖子硬是说不出话来，片刻后骂出一句脏话，“妈的，怎么搞的反倒像我在欺负你。”
　　他踹了眼前人一脚，“走，请我喝酒去。”
　　“你现在的身体不宜饮酒……”
　　“有完没完？”
　　两人随便寻了间还在开业的酒铺，要了几坛酒，蹲在门口牛饮买醉。木葛生本就善饮，喝起酒来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没一会儿几只坛子就见了底，他眼底泛了红，支着脑袋问柴束薪，“带钱了吗？”
　　“带了。”
　　“钱多吗？”
　　“不少。”
　　“我要把这家酒铺喝空，你的钱够吗？”
　　“饮酒过量，对身体不宜。”
　　“怎么又是这句，你就说够不够？”
　　“……足矣。”
　　木葛生朝他伸手，“拿来给我。”
　　他接了钱袋，往柜台一扔，“掌柜的，你家铺子我包了！兵荒马乱的，趁早拿了钱跑路吧！”说着就从铺子里往外搬酒，“大灾之年啊！”
　　柴束薪眼疾手快地捞过人，朝目瞪口呆的店主致歉，“抱歉，他喝醉了。”说着掏出几枚银元递给对方，“您这里的酒，我都买了。”
　　店主何其有眼色，立刻收了钱，将门帘一挂，自己退到室外，朝后来的客人拱手，“对不住，小店打烊了。”
　　“我没醉。”木葛生盘腿坐在柜台上，“在国外喝伏特加我能对瓶吹，几坛黄酒算得了什么。”说着拎起一只酒坛，扔进柴束薪书怀里，“酒后吐真言，来，喝！”
　　他喝酒上脸，但意识依然清醒，看着柴束薪拍开封泥，饮酒入喉。“三九天，我们上次一起喝酒是什么时候？”
　　“你出国之前，码头酒馆。”柴束薪道：“你和墨子都喝了很多，无常子醉得站不起来。”
　　“那天你走的很匆忙。”木葛生吐出一口酒气，“我刚刚才想起来，那一日，我爹似乎也在城中。”
　　“那是我和木司令第一次见面。”柴束薪饮了一口酒，“见面时，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木葛生闻言一笑：“老头子。”
　　“我和木司令只见过一次面，之后往来多以电报书信为主，药家提供药材资源，木司令也在军队方面开了不少便利。水路航运，各地关卡，军队的支持很重要。”柴束薪道：“木司令一心为国，虽只见过一面，风骨气度，令人心折。”
　　“选择和军队合作，也是我反复斟酌后做出的决定，家中长老们也都商议过。”柴束薪顿了顿，“并非冲动之举……有的话，你不要信。”
　　“我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老头子虽然记性不怎么样，该我知道的，他迟早会说。”木葛生吁了口气，“不过无论如何，我理应向你道一句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也是。”木葛生笑了笑，抱起酒坛，“那便敬你一坛吧。”
　　酒坛相撞，木葛生像想起什么似的道：“难怪。我在国外求学，四处辗转，每到一地，第一封寄来的书信必然是你，我那时还以为你们商量好了顺序，你说正事，老三寄钱，老二骂街。”
　　“墨子和无常子是从先生那里拿的地址。”柴束薪道：“先生神机妙算，总是能知道你在哪里。”
　　“他老人家才懒得算。”木葛生哂道：“是我天天点卯似的汇报行程，他老人家有时候难得想起我来，在老二信里添几句嘱咐，鸡零狗碎的，有一搭没一搭。”话音一转，木葛生放下酒坛，“不过近日发生种种，我总觉得，师父仿佛已经料到了我们经历的这一切。”
　　柴束薪闻言抬头，“为何？”
　　“那年我在莫斯科，师父在老二的信里叮嘱了一句，风雪愈重，记得添衣御寒。”木葛生轻声道：“再之后的来信，就是师父去世的消息。”
　　“收到信的那天，我穿着很厚的大衣，在河堤上走了很久。那件大衣是我之前特地找裁缝做的，一点都不冷，又仿佛冷透了。”
　　柴束薪沉默片刻，“先生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有。”木葛生点点头，“但此间并非万难绝境，我总觉得，还不到用的时候。”说着他又露出些苦笑，“话虽如此，此一战，我也并没有多少胜算。”
　　“抱歉，让你在家中为难。”木葛生看着柴束薪，“我不算这一卦，实属叛逆七家。或许你信这个天命，但我并不想认命。”
　　“你不必多虑。”柴束薪摇了摇头，“我信你。”
　　“于我而言，你与天命，并无差异。”
　　木葛生一愣，继而笑了起来：“好，那便足矣。”
　　天色已晚，酒铺外点上了灯，一片碎金与暗红，木葛生看向窗外，“如果再下些雪，就很像涅瓦河畔的冬夜了。”
　　他说着打开一坛新酒，倚在窗畔，“我唱支歌给你听。”
　　木葛生唱的是一支俄语歌，低沉迂回，旋律被他慢慢地哼唱出来，又轻又缓，像簌簌雪花落在河畔。
　　Окрасилсямесяцбагрянцем
　　（月亮一团腥红）
　　Гдеволнышумелиускал
　　（峭壁前波涛喧涌）
　　Поедем,красотка,кататься
　　（我等了你很久，心爱的美人）
　　Давноятебяподжидал……
　　（我们去海上望星空……）
　　柴束薪慢慢饮着酒，他只能听懂零星的音节，却仿佛触摸到了几年之前，那里有一点灯光，和雪地上漫长的倒影，远处江河万里，他们之间隔着比江河还要遥远的山川海陆。而今夕何夕，两人又在一支歌里重逢。
　　两人喝到很晚，木葛生要去找松问童，便跌跌撞撞去了关山月。谁知刚到门口，赵姨就一叠声地迎了上来，“我的祖宗哎您可来了，再迟一会儿，我这乐楼非得被他们掀了！”
　　木葛生原本有些醉意，顿时被关山月里惊天动地的动静惊醒，“姨您先别慌，发生什么了？”
　　“小童儿和吴先生刚入夜时就打了起来，半座楼都被打得稀碎！”赵姨急的一甩帕子，“他们打架，谁能拦得住？你赶紧去劝劝吧！”
　　“老二和老三打起来了？”木葛生先是一惊，随即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多少年都没见过老三动手了。”
　　柴束薪：“确实难得。”
　　“诶呦喂您二位可别在这儿一唱一和了，赶紧想想办法吧！”赵姨急的要去拧木葛生耳朵，“小没良心的，你姨我就剩这点儿家底了！”
　　木葛生连忙避开，“赵姨放心，老二孝顺您。”说着和柴束薪走进楼中，只听楼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木葛生连连摇头，“他俩难得动手，但只要打架，我准得遭殃。”
　　柴束薪闻言摘下手套，“我帮你拦一拦？”
　　“别，他俩能连着你一块儿揍。”木葛生叹了口气，“这样，待会儿你看准他们打到哪个房间，抓住时机把我扔进去，就说我喝多了，我去横插一脚撒个酒疯，胡乱一闹，这茬也就过去了。”言行间游刃有余，可见业务精熟。
　　柴束薪点点头，“好。”
　　包间大门被“砰”地打开，迎面扔进一人，松问童和乌子虚正互相发狠较劲，一看见木葛生都愣了，“老四？”“灵枢子？”
　　木葛生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撒泼表演，荒腔走板吱哇乱叫，“爱妃们且住手啊——”
　　柴束薪站在一旁，面无表情道：“他喝多了。”
　　“我去找赵姨熬解酒汤。”松问童拔腿就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不对，让他先躺着！我们还没打完！”话音未落，被柴束薪一根银针定住，“你干什么？！”
　　“劝架。”柴束薪捏着针，看向乌子虚，“你还打吗？”
　　“不打了吧。”乌子虚见状叹了口气，将姑妄烟杆放在一旁，“我也撑不住了。”
　　“果然还是老三讲道理。”木葛生骨碌爬了起来，四下环视，“您二位这是在这儿拆迁呢？”
　　“你好意思说我？我这是为了谁？”松问童反应过来，横眉怒斥，“吃里扒外的东西！”
　　“老二你消消气，消消气，气死自己谁如意。”木葛生捡了张还算完好的凳子坐下，看着房中三人，忽而一笑，“除去七家议事那次不算，咱们四个有好些年没这么聚在一起了。”
　　柴束薪依旧寡言，乌子虚累的说不出话，松问童冷着个臭脸，爱答不理，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得，往年都是我唱戏，看来今天还得我独场。”木葛生拎过一只没被打坏的点心盒子，掏出一块酥饼放进嘴里，边吃边道：“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前些天我昏迷不醒，大家也没个时间商量。我想了很多，在座都不是外人，咱们直接摊开来说。”
　　木葛生讲了很多，从当日闯入阴阳梯遇见阴兵、包括梦中所见所闻、以及醒来后乌孽在船上和他的对话、甚至是柴府中众人对峙、到他坚决不肯起卦，从头到尾，无一疏漏，只是隐去了药家与木司令一节。
　　木葛生讲完，嚼着酥饼心想：我可真是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实话。
　　眼角又去看柴束薪，见对方面色无异，仿佛早已料到他会隐去这一节。
　　木葛生撇撇嘴。这人可真是越来越没有意思了，哪像当年，一点就着。
　　“是你做得出来的事。”松问童被扎的动弹不得，还维持着出门的动作，冷哼道：“既然你已决定不起卦，只怕七家大多会撤离，怎么守城，你想好了吗？”
　　木葛生耸耸肩，土匪似的道：“这不是有你们么。”
　　“你他妈还真当自己打劫来了？空手套白狼？”
　　“你自己打架输给我了，别赖账啊。”木葛生道：“大不了事成之后给你做饭吃。”
　　“你别下厨。”乌子虚立刻道：“否则即使赢了也怕不是要兔死狗烹。”
　　“得。”木葛生掰着指头盘算，“蓬莱和朱家估计会走，墨家算一份儿，至于药家。”他看着柴束薪，“你摆得平吗？”
　　柴束薪面色平静，“我自有办法。”
　　“那再加上药家算一份儿，还有天算子，这样就三家了。”木葛生的架势仿佛要捆人上贼船，大大咧咧地看向乌子虚，“老三，你入不入伙？”
　　乌子虚沉默片刻，道：“老四，你决定好了？”
　　松问童一听就火了，“你他妈还没挨够是吧？”
　　“别乱嚷，你也没少挨我的拳。”乌子虚难得将松问童怼了回去，接着看向木葛生，“如果你算了这一卦，局面或许会好很多。”
　　“以一卦定一城之存亡，我没那么高高在上的胸襟。”木葛生笑了笑，“此一战，胜负三七分，确实赢面不大，我会在城中贴告示，是去是留，所有人皆可自己定夺。”
　　“若只有阴兵还好说，假如前线战场后退，一旦外敌侵至，胜算会更小。”乌子虚叹了口气，“我不劝你，只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七家之人，终非众生同类。”
　　“我明白老三你的意思。”木葛生抬起手，止住即将发飙的松问童，“阴阳家之事，我原先也常听师父提起，你从小就比我们承担更多。于情于理，你当得起说这些话。”
　　“但我不一样。”说着他笑了起来：“不肖子孙，师门孽徒，或许不配为众生同类，但至少能当个诸子七家的异类。”
　　“对七家来说，你不可能是异类。”乌子虚立刻道：“你是天算子，四十九枚山鬼花钱认你为主，你承的是天命……”
　　“那又如何？”
　　“若你不肯承认这些，那便伤人了。”乌子虚看着木葛生，“我们都是自幼继承诸子，从小便懂得七家以天算子为尊。若你一句话便斥为乌有，那我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岂不都成了笑话。”
　　“那是你活该。”松问童嗤道：“活该你叫乌子虚，子虚乌有，本来就是个笑话！”
　　“闭嘴。”木葛生拍了松问童一巴掌，“老三的名字是先生取的。”说着看向柴束薪，“你能不能把他扎成个暂时性哑巴？”
　　柴束薪拿针扎了咆哮的松问童，木葛生叹了口气，看向乌子虚，“老三，我明白你的意思，之前种种，我也明白你的为难，老二发疯归发疯，但我们并没有立场去怪你什么。”
　　“至于起卦一事，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木葛生轻声道：“我知道诸子七家不同于凡俗，自上古以来，经历朝历代而不倒。但就当我求你，别把我当什么天算子，也别把我往天上捧。”
　　“师父满头华发，不是没有原因的，高处皆霜雪。”
　　“那太冷了。”
　　“而且，你们都在人间。”
　　乌子虚沉默许久，“你真的考虑好了？”
　　“是。”木葛生笑了笑，“原先在银杏书斋，我便是最不思进取的一个。我没什么远大志向，肉|体凡胎一凡人，不欲与天争锋，也不想做什么盖世英雄。”
　　“天在天上，我抬头仰望，但若天塌下来，我也直得起腰。”
　　“……罢罢罢。”乌子虚听得连连摇头，“难得听你说句人话，我怎好不来助拳。”
　　“阴阳家是否会相帮，我不能肯定，虽然无常子未必能出手。”他看向木葛生，“但乌子虚，义不容辞。”
　　“那我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木葛生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
　　四人相谈至深夜，方才各自散去。
　　木葛生回到军营，先着手处理了积压的公务，一直忙到黎明前夕。他重伤初愈，又一整日奔波，乌孽给他的药维持不了太久，药效消退，倦意顿时铺天盖地。木葛生撑不住，直接一头砸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他和其他三人提了提之前在梦里见到的敲梆人，却并未得到准确的答案，他隐隐觉得那梆子声和阴兵有些关联，但乌子虚并不知道详情。
　　“有可能是预知梦。”对方最后告诉他，“你接受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便已是天算子，梦中可预知未来之事。”
　　这次他梦到的却不是梆子声。
　　有急速的马蹄声趋近了，伴随着轰隆隆的炮响，呐喊和惨叫声一同响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有人狂奔、有人跌倒、有人吼叫，枪声长鸣，血肉崩裂。血红的飞鸟从天上坠落，惊雷炸响，到处都是火光。
　　目之所及，尽为猩红。
　　“长官……木长官……您醒醒！”
　　木葛生是被晃醒的。
　　他睡得极沉，勤务兵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叫醒，满头大汗道：“您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您昏过去了！”
　　“天亮了？”木葛生迷迷瞪瞪坐起身，头脑昏沉，他擦了擦文件上的口水，“还不到五点，什么事这么急？”
　　勤务兵递上一只文件夹，“前线来的加急电报。”
　　木葛生眼皮一跳，接过文件夹打开，只见白纸黑字，寥寥数语。
　　前线失守，全军紧急后撤。
　　此后一城一地，皆为关隘。
　　一息尚存，寸土必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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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月亮一团腥红》——俄罗斯民谣


第29章 
　　白衣僧人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沿着漫长的山路拾级而上。
　　长阶尽头是白水寺，正传出阵阵钟声。
　　白水寺是古刹，每日钟声漫漫，长鸣数百载。虽然已经是用表计时的时代了，但城中的人们大多还保留着闻钟作息的习俗，黎明日暮、开业歇业、家家户户的炊烟和门外街上的吆喝，总是伴随着悠长钟鸣。
　　木葛生坐在水榭，钟声笼罩了整座书斋。
　　他有些走神，忽然想起有一年关山月定了规矩，傍晚六点后方才开业，然而他和老二等不及要听新曲，偷偷戏弄了当日敲钟的小沙弥，把敲钟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于是整座城都乱了套，人们提着钟表到处对时，热闹非凡。
　　有时候生活的平静确实是很容易打破的。他看着眼前的棋局，落下一子。可以是一阵钟声，也可以是一声枪鸣。
　　水榭中开了两盘棋，木葛生一人对弈画不成和朱白之，他们下的是快棋，不到半个时辰，盘上胜负已分。木葛生一胜一负，算是平手。
　　他当初在药家的言行很快传遍七家，所有人都知道现任天算子拒不起卦，几日后他便收到了蓬莱和朱家的来信，上面写明了时间地址，以及求一局对弈。
　　木葛生明白这是试探和敲打，画不成和朱白之都绝非易与之辈，老五又还小，他从一开始就没打蓬莱和朱家的主意，只希望这两家能够袖手旁观，大战在即，不要再横生枝节。
　　两盘棋他下的殚精竭虑，堪堪赢下一局，黑棋缠斗许久，终于杀出一条生路。
　　“尚可，棋艺不下于银杏斋主。”画不成淡淡道：“蓬莱承认你为天算子，但如无卦象，不会参战。”
　　朱白之一抚长须，“朱家亦然。”
　　“晚辈已经料到了。”木葛生点点头，“此事我所为实乃叛逆，长生子和朱长老能够不加阻拦，已是宽容。”
　　“你是天算子，无需以晚辈相称。”画不成看着棋局，“落子有杀气，我们便是想拦，也拦不住。”
　　“长生子棋艺胜于我。”
　　“侥幸罢了，我也不是每次下棋都能赢你师父。”画不成站起身，一甩拂尘，“此间事已了，你带给林眷生的信，我会交给他。”
　　朱白之随之道：“星宿子在朱家一切平安，下次七家聚会，或可至。”
　　“二位慢走。”木葛生抬手拂乱棋局，“静候将来。”
　　天井之下，琵琶叮咚。
　　赵姨坐在窗畔，转轴拨弦。她穿着素白的旗袍，阳光透过花窗，在丝绸上投下斑驳剪影。她在试弹一支新曲，自她进入关山月以来，每季的新曲都被城中翘首待盼，登台之时必然宾朋满座。但她依然保留着学艺时的习惯，新曲正式揭晓前，总要换上一袭素白旗袍，独自在窗畔弹琴。
　　一曲毕，赵姨挑开珠帘，“看到对面的那家酒楼了吗？城中人大都知道我有在此试弹新曲的习惯，那家掌柜便在窗户正对面开了雅间，最贵的时候，一桌酒席能买一栋民宅。”
　　她放下琵琶，理了理鬓角，“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如今对面的酒楼已宾客寥寥，几近关张，不仅仅是这一家，整座城都陷入了人烟冷落，街上行人稀少。几天前驻防军发布了前线后撤的消息，这座城已经不再安全，许多人拖家带口，前往异乡。连日来城市陷落的消息源源不断，最多还有数日，这里也将变作战场。
　　“您没有必要留在这里。”松问童坐在一旁擦刀，“现在走还来得及。”
　　“近几日的钟声越来越频繁，我记得那是白水寺的祈福钟。”赵姨淡淡道：“城外的一群秃驴都还没走呢，我走什么？”
　　“您并非四大皆空，赵姨。”松问童认真道：“您还有很多曲子没有弹尽。”
　　赵姨闻言一笑，“照你这个说法，四根弦之间有音律万千，我怕是一生也弹不尽。”
　　说着她俯下身，信手拨动琴弦，轻声道：“不过有的时候，你弹了一支曲子，会觉得这便够了。学艺数年，得此一曲，足矣。”
　　松问童没吭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仪态万千的女人，美人迟暮，眼角多积雪，回忆便是一场融化。
　　“我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和现在很像，只是热闹许多，城中到处都是大红的灯笼。那天是关山月发布新曲的日子，但我在结冰的台阶崴了跤，摔伤了手，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
　　“就在我准备硬着头皮上的时候，我最好的姐妹带来了一个人，对方借了我的琵琶，说她可以一试。关山月是乐楼，音律在这里不是闹着玩的事，我便问她学艺几年，她说没学过，只会一曲而已。”
　　“我觉得荒唐，就让她现场弹给我听。”
　　“当时我们就在这扇窗前，她弹了一曲，伴舞的是我最好的姐妹，也是关山月最美的花魁。”
　　赵姨拨动一根弦，音色清脆，“你应该猜到了，那人是你的母亲。”
　　松问童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妈还会弹琴。”
　　“她确实不会，只会一曲而已。听她说还是和哪个忘年交偷学来的，这本是别人家传，秘不外泄，对方拼酒输了才教给她。”赵姨轻声一笑，“那天她弹完一曲，我便将她视为知音。”
　　“后来花魁去世，你娘消失了好一阵。再回来时，手里抱着你。”
　　“不过她不是照顾孩子的料，与其说是把你抱回来的，不如说是把你挂在刀上拎回来的，那时我看着你在她背后飘飘悠悠，还以为她扛了个包袱。”
　　“当时我和她做了一个约定，她把那支曲子教给我，而我要代她和花魁照顾你。曲子我学了五年，五年后学成，她便消失了。”
　　“她那是和相好的私奔了。”松问童嘟囔。
　　“你娘托我照顾你，但你自己有主意，跑去银杏斋主那里读书，有时一年半载都见不着。”说着赵姨叹口气，“难怪就养歪了，原本脂粉堆出身的男孩，凶得却像是从屠宰场里跑出来的。也不知道银杏斋主天天都教你些什么，有时候看着你我都觉得对不起你娘，但又觉得你和她真是一个样。”
　　“我和我妈很像吗？”
　　“性格像。”赵姨端详着松问童，“不过小童儿你别说你姨胡扯，你长得好看，是随了当年的花魁。”
　　“哦，这样么。”松问童没什么大反应，“怪不得我一直不知道我爹是谁。”
　　“休要胡闹。”赵姨拍了松问童一巴掌，“去琴房挑张琴过来。”
　　“您要弹什么？”
　　“不是我弹，是教你。”赵姨道：“随便选个顺眼的。”
　　“可我不会弹琴，姨，小时候您说的，说我撒尿都跑调。”
　　赵姨噎了噎，瞪他一眼，“老娘才不管这些，这是我和你娘当年约好的，必须把这支曲子教给你。”
　　松问童面露疑惑，“那您为什么不早教？您都学了五年，我得多久才能学会？”
　　“据你娘说，我不是她家的人，原本不可能弹得下来。但老娘是国手，所以学得会。”赵姨道：“如果是你，不在话下。你娘当年也不会弹琴，偏偏就会这一曲。”
　　松问童若有所思，“我妈还说了什么吗？”
　　“她说你是她儿子。”赵姨道：“这是传承。”
　　“那我一定学的会。”松问童点了点头，“这支曲子叫什么？”
　　赵姨抱起琵琶，当心一画，声如裂帛。
　　“无衣。”
　　烟雾袅袅盘旋。
　　乌子虚坐在房间正中，这是一间圆形的内室，四面围有桌台，供桌上摆放着层层牌位，烟雾在牌位上聚拢，凝固成一个个人形。
　　离乌子虚最近的是十名年长老者，古衣高冠，悬浮在房间上方，“我等以为上策，是为撤离。”
　　“天算子悖逆在先，既无卦象，我等亦无听从之责。”
　　“外有阴兵暴|乱，不应擅离酆都。”
　　“此一战，必输无疑。”
　　“身为无常子应以身作则……”
　　乌子虚拢袖而坐，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线香，像是在沉思。
　　满室人声窃窃，逐渐喧哗，直至鼎沸，最后所有的虚影齐声道：“请家主早做决断。”
　　乌子虚沉默片刻，开口道：“此次人间之事，阴阳家不会参与。”
　　虚影齐齐松了口气，其中一人行礼道：“那便请无常子回归酆都，前些日子城西关大乱，后续有许多事待您决断。”
　　“但是，”乌子虚话音一转，“我不会回去。”
　　虚影一愣，“什么？”
　　“身为乌氏家主，城西关一事，我已尽应尽之责，其余之事，诸位长老决断即可。”乌子虚道：“我会留在这里，归期不定。”
　　“您要帮助天算子么？”
　　“不可如此。”
　　“身为无常子，此举不合。”
　　“请家主三思。”
　　“酆都诸事待定，还请速归。”
　　待反对声渐渐小了下去，乌子虚开口，沉静坚决：“帮他的是乌子虚，而非无常子。”
　　“我意已决，诸位长老不必再反对。”
　　说着他俯身吹灭了面前的供香，虚影顿时开始消散，有人不死心，继续劝说道：“家主尚且年轻，莫要因小失大……”
　　话音未落，内室大门被猛地推开，一盆水“哗啦”泼了上来，余烬灭得彻底，虚影彻底消失不见。
　　来人不耐烦道：“啰里吧嗦的烦死了，一个个年纪不大，废话不少。”
　　乌子虚被浇了个湿透，无奈道：“也只有大爷您能嫌弃诸位长老年轻。”
　　来人正是乌孽，她卷起四周帘幕，房间顿时亮了起来，她环视一周，撇撇嘴道：“咱家快有一百年没来过阳间乌宅了，这房间还是这么古板，无趣得很。”
　　“长老们守旧，家中又只有我一人，不太在意这些。”乌子虚笑了笑，“还是要多谢大爷帮我，第一次做这种离经叛道之事，有些手生。”
　　“无妨，一回生二回熟。那天你求咱家开阵，咱家便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乌孽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但这不是小事，怎么对付阴兵，你想好了么？”
　　“未曾。”乌子虚摇头，“城外战场有老四的军队，至于对付城内阴兵……我并无十分把握。”说着他看向乌孽，“不过既然大爷会来，那么您一定有办法。”
　　乌孽挑眉，“行啊小子，都会算计咱家了。”
　　“晚辈不敢，是老四这么说的。”
　　“就知道是他，这小子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乌孽嗤笑，“走吧。”
　　“大爷要去哪？”
　　“跟咱家去酆都，有些东西要教你，在阳间施展不开，不然这仗还没打城就破了。”
　　“晚辈刚刚才说了不回酆都。”乌子虚闻言有些诧异，“酆都内多得是阴阳家人，一旦回去，难免会被发现。”
　　“你当咱家是什么人？区区一个娃娃都带不了？”乌孽翻个白眼，“你说的咱家都知道，不过此时此刻，酆都有一个地方必然安静，估计不会有半个鬼影。”
　　乌子虚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动。
　　乌孽勾唇一笑，“城西关，阿鼻之地。”
　　“此时此刻阴兵都被封在阴阳梯，阿鼻之地前些日子被鬼兵鬼将一通扫荡，此时干净得很，就算还有漏网之鱼，刚好拿来给你练手。”乌孽显得成竹在胸，“走吧，万无一失。”
　　乌子虚愕然，“阿鼻之地是禁地，就算是大爷您……居然能进去？”
　　“城西关刚刚经历阴兵暴动，镇压松溃，进去并不难，只是没人有那个胆子。”乌孽耸耸肩，“就算放在平时，进入固然不那么容易，但也并非全然没有办法。”
　　“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的下落吗？”
　　乌子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无常子历来父母双亡，但阴阳家向来是不惧死人的，就算死了，到酆都也可以好好生活。”乌孽淡淡道：“而无常子是个例外，酆都内家族中人林林总总，唯独没有你的父母。”
　　“你母亲你是知道的，无常子天生便是半冥之体，怀胎时聚阴过重，母体会逐渐被鬼气蚕食，最后连魂魄也被吞噬殆尽。入酆都的前提是肉身可亡，但必须有魂魄在世。”
　　“至于你父亲，莫要说你不知道，其实历代无常子的归宿，在诸子七家中，都是个谜。有人猜测会不会像天算子一样魂飞魄散不如轮回，但其实并非如此。”
　　乌子虚听得全神贯注，下意识地重复道：“并非如此？”
　　“你跟咱家来。”乌孽推门而出，“咱家会告诉你，你爹去了哪里。”
　　正厅中人声鼎沸，满室哗然。
　　与城中的冷清不同，柴府聚满了人，正厅甚至坐不下，连走廊上都安置了座位。这在药家并不常见，虽然平时府中也多有议会，但并不会有这么多人参与，药家分支众多，除了逢年过节，有的人并没有入府的资格。
　　柴束薪坐在厅中，面前一张几案，他还有一点事务尚未处理完毕，就把书桌搬了过来，耳边嘈杂一片，但他握笔的手很稳，手上带着白绸手套，用银线绣着一枝梅花。
　　他知道周围的人在议论什么，所有人都在等，从安静等到嘈杂，从沉稳等到心急如焚，他们都在等他的一个决定。
　　他平静地写完最后一字，放下笔，开口道：“不退。”
　　原本就沸腾的人群顿时炸了锅，有人跳了起来，道：“您说什么？”
　　柴束薪抬眼，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决定是，守城不退。”
　　重重的咳嗽声响起，有人站起身，是药家德高望重的一名长辈，四周稍稍安静下来。
　　“家主。”老者开口，“今日众人齐聚，这是决定药家未来存亡的大事，请您三思而后行。”
　　“你们吵了多久，我便想了多久。”柴束薪还是那句话，“我说了，不退。”
　　“数年前您力排众议，选择倾药家之力帮助军队，如今看来，并非上策。”老者高声道：“故而此次，请家主不要再独断专行。”
　　“战争远没有结束，是否为上策，不到下结论的时候。”柴束薪看他一眼，“你不信我，便罢。七家中药家最重传统，讲究论资排辈，我知道自己年轻，你心中多有不服。”
　　这是相当露骨的说法，难以置信会从柴束薪的嘴里说出来，他本就气质冷淡，只是素来重视礼义，让人觉得药家家主有一副君子骨。如今乍然撕破脸皮，老者愣了好一会儿，觉得柴束薪仿佛变了个人，语带锋芒。
　　他只是坐在那里，然而肝胆皆冰雪，白衣不驯。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老者环视四周，扬声道：“既如此，药家素讲服众，您轻狂至此……”
　　“不配为家主之位。”柴束薪仿佛懒得听他多说，直接将下半句说了出来，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有人甚至在想柴束薪是不是吃错了药，只听他又道：“当年我继任家主，年幼才疏，虽勉力维持数年，在座诸位仍多有私议。”
　　“如今城中生变，我选择不退。”柴束薪淡淡道：“我知道，诸位大多反对。”
　　“药家可以容忍第一次任性，但不会容忍第二次妄为。”老者冷笑：“家主若想长久，还请及时止损。”
　　“嗯，是时候了。”柴束薪起身，摘下手套，扔进火盆。
　　众生哗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柴束薪的声音回荡在正厅内。
　　“今日起，我正式卸任药家家主之位。”
　　“自愿从药家除名。”
　　柴忍冬走出九折回廊，听到远处正厅传来汹涌议论。
　　“从今往后，家主之位应由谁来担当？！”
　　虽然相隔甚远，但她依然听得出极力压抑的语调中隐含的激动与狂喜。她低头笑了笑，药家是诸子七家中最入世的一支，家族和平凡世家也极像，争权夺利、勾心斗角、长幼无尊……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虽为七家中人，既没有长久的寿命、也没有奇异的血脉、更没有诡谲的家传和与生俱来的大能，不过一手医术，比平常医者多了那么几分能耐。
　　自然也更贪恋凡俗。
　　药家家主或许是七家中最普通的，也是最不好当的，自家胞弟多年辛劳，她都看在眼里。
　　“根据家规，家主必须由柴氏嫡亲血脉传承。”柴束薪冷淡地看了眼前人一眼，“你是分家，不配。”
　　一语诛心，对方勃然作色，“你既已卸任，柴氏嫡亲一脉已断，除了以德高望重者代劳，还有能有谁？”
　　话音未落，正厅大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进，“有我。”
　　掷地有声，满堂皆惊。
　　柴忍冬一袭鸦青旗袍，鬓边别着一支玉兰白簪，她有一双烟波浩渺的眸子，平时看着总有几分软弱朦胧。
　　而如今烟消雨散，她站在厅中，有如青山不动。
　　“大小姐？”老者一愣，继而哈哈笑道：“大小姐身体抱恙多年，当初正是因为您精力不济，这才让幼弟继承了家主之位，如今这又是哪一出？”
　　“我身体如何，并非阿公一言可定。”柴忍冬笑了笑，“药官何在？”
　　药官是药家的特殊职位，不论血缘亲疏，只有医术高深者方可担当，一名乌衣人手持药箱入内，朝柴忍冬行礼道：“大小姐。”
　　柴忍冬伸出手，“查。”
　　“是。”药官摘下手套，拿出一块软巾搭在柴忍冬手腕上，细细诊脉。片刻后躬身道：“大小姐身体与常人无异，沉疴已愈，可担家主之位。”
　　“胡说！绝无可能！”老者激动道：“尔等沆瀣一气！把他拉下去！”
　　“那阿公您亲自来查，亦无不可。”柴忍冬伸手一拦，淡淡道：“只怕您医术难及。”
　　“这不可能！当年你的病药官亲自查过，绝不可能康复！”
　　“绝不可能康复之病——这话从药家人口中说出来，就是个笑话。”柴忍冬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还是说，您太了解我当年得的是什么病？”
　　“你！”
　　“我当年突然患病，来势汹汹，不久便不能下床。若非父亲竭尽心力为我配药，我不可能活到今天，但即使倾尽医术，也不过留得一命，无法如常人般生活，从此我深居九折回廊内，数年未出。”柴忍冬忽而一笑，语调转冷，“估计在阿公心里，我已与死人无异？”
　　在座确实没有人能够想到，柴忍冬居然能康复，她消失了太久，多年隐居深闺，甚至逢年过节也难见一面，很多人都已经忘了，柴氏还有一位大小姐。
　　而当年的柴忍冬，出名的远不止是相貌。
　　惊才绝艳，名满京华。
　　柴忍冬看着在座众人，形形色色，神态各异。
　　她想起前一天夜里，柴束薪敲开她的门，递上一只木匣。
　　打开的刹那她就明白了，匣子里放着一双手套。
　　姐弟两人在灯下相对，她轻声开口：“我也有东西要给你。”说着拿出一只荷包。
　　柴束薪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宣纸，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这是？”
　　柴忍冬笑了笑，“一品锅的秘方。”
　　他们血脉相连，很多事无需多言。
　　柴忍冬在众目睽睽下带上手套，一身病气褪尽，她今天挽起了长发，衬出优美锋利的下颌。
　　“即日起，药家撤离。”柴忍冬看着柴束薪，姐弟两人四目相对。
　　“灵枢子柴束薪，自愿除名，放弃家主之位。”
　　“留守不退。”
　　柴束薪长拜到底，“谢家主成全。”
　　额头触地的刹那，柴束薪突然想到多年前和先生说过的一席话。
　　那时先生问他，对木葛生怎么看。
　　他直起身，抬头看到迎面而来的阳光。
　　赤子之心，莽夫之勇，雪中之炭，冬日之阳。
　　都是那样可笑又可贵的东西。
　　钟声长鸣。
　　木葛生在水榭中坐了很久，直到住持前来，“天算子，天色已晚。”
　　“是该回去了。”木葛生站起身，“等我听完这段钟。”
　　他走到水边，看着池中被钟声震开的余波，“当年我刚刚来到书斋时，总是被钟声吵得睡不着，后来慢慢养成了闻钟而眠的习惯。几年前出国留学，夜半醒来，依然睡不着觉，却是因为听不到钟声，总觉得少了什么。”
　　“人生无常。”住持道：“天算子是念旧的人。”
　　“旧境难丢掉，残山梦最真。”木葛生一阵咳嗽，下棋极费精力，为了保住胜局，他更是殚精竭虑。木葛生从怀中掏出药瓶匆匆服下，他的伤还没有好全，本该卧床静养，但大战在即，人人争分夺秒，谁都没有时间休息。
　　木葛生边咳边道：“大师不带僧人们离开吗？开战在即，此地未必安稳。”
　　“天算子不必担心。”住持双手合十，念诵佛号，“叶落归根。”
　　“若是有什么需要，大师请随时找我，军营就在城郊，离白水寺很近。”
　　“寺中一切安好，我等日夜祈福，请天算子保重贵体。”
　　“白水寺替全城祈福，我代为谢过。”木葛生笑了笑：“至于我，却是无妨。”
　　他极目望去，远处黄昏万里，山长水阔，苍苍山河。
　　“此木为柴，燃木为薪——此后若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六日后，前线失守，战场再度后撤。
　　与此同时，阴兵暴动，冲破封印。
　　木葛生率驻军三千，赴生死一役。
　　而城中迎战阴兵者，仅有几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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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桃花扇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鲁迅


第30章 
　　尖锐的闹铃声响彻整个卧室。
　　闹钟的设置是每次持续响三分钟，之后每隔五分钟响一次，铃声大概响了半个小时之久，安平才睁开眼睛。
　　不是他没醒，而是无法回神。
　　梦中枪炮声震耳欲聋，惊得他头晕目眩，手脚发麻，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过来。他强撑着站起身，腿一软，直接跪在垃圾桶边吐了起来。
　　前一天晚上熬夜温书，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有些感冒着凉，胃搅成一团。回忆像是抹布拧下来的血，眼前不断有肢体横飞的画面闪过，天昏地暗，尸横遍野，枪林弹雨，血流成河。
　　安平好不容易吐完，一抬头正看见自己昨夜整理的历史笔记，白纸黑字，一场场战役罗列分明。顿时心绪起伏，又低头大吐特吐了一通。
　　他真应该把闹钟提前一点的。安平虚脱般爬到卫生间洗漱，今天有很重要的考试，否则他说什么都不想去学校。
　　梦中种种，百感交集。
　　他突然很想见到木葛生。
　　然而木葛生并没有来上学，这不奇怪，他最近虽然不怎么请病假了，但依然能抄的作业则抄，能翘的考试就翘。不过安平今天对此少了很多腹诽，他看着历史试卷，许久没有动笔，突然有一种想要交白卷的冲动。
　　比起亲身经历种种，白纸黑字，未免太过单薄。
　　中午放学，下午依然是两门连考，安平干脆没回家，到食堂随便买了一份炒菜，西红柿汤汁盖在米饭上，血淋淋红汪汪的一滩，他顿时没了胃口，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
　　“学委，你怎么了？”和他一起来吃饭的同桌看出安平状态不对，“你不舒服吗？”
　　安平放下筷子，摆摆手，“我没事。”
　　“没事个鬼，上午我就看出你不对劲了，给你打了几次暗号让你传答案，你理都没理。”同桌一抹嘴，起身拉着安平往外走，“不舒服就别强撑着，我带你去医务室。”
　　“我真没事……”
　　“嗨你这人，大好的机会翘考试，别人求都求不来，我说你能不能开窍点。”同桌不由分说把安平拽出了食堂，“你就是太死板……”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接着是一连串砖墙倒塌的声音，两人齐齐愣在原地，周围尖叫声此起彼伏。同桌看傻了眼，喃喃道：“我艹，那是教学楼塌了？”
　　他俩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同桌突然一拍大腿，看着安平：“那我们是不是不用考试了？”
　　安平：“……”
　　很快有老师出来维持秩序，校园里吵吵嚷嚷，折腾了好一通，最后所有人在操场集合，校方对情况作出了大致声明。教学楼年久失修，顶楼部分天花板坍塌，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学校暂时放假，开学时间待定。
　　“我去，真的假的。”同桌掐了自己一把，“我从小到大的愿望之一就是学校塌了——不过咱学校建筑真这么豆腐渣吗？别回头上个课还得提心吊胆的……”
　　“不应该。”安平在操场上站了许久，头脑发昏，强撑着道：“市一高是百年老校，刚才出事的是旧教学楼，年份应该很长了，学校肯定会重点维护，不该说出事就出事……”话未说完，他眼前阵阵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去！学委！同桌？！……你没事吧……？”
　　安平朦胧间看见同桌大呼小叫的脸，头痛欲裂，他再也支撑不住，最终昏了过去。
　　他听见隐隐约约的笑声。
　　很轻，像猫爪上的绒毛，一下一下地挠在心上。
　　“……这个人怎么又来了呀？”
　　“这次怕是出不去啦……”
　　安平听得迷糊，头脑昏沉，他试着睁开眼，只见四周黑黢黢一片，浮动着朦胧红光。
　　这是什么地方？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水泥地上，手脚冰凉，但胸口处传来一阵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他俯身一看，是护身的玉扣。
　　沾过木葛生血的玉扣。
　　这枚玉扣是安平母亲从拍卖会买来的，说是古董，护身保平安，他从小一直带着。除了误闯三途间那次，这枚玉扣倒是没起过什么作用，之后虽然沾了木葛生的血，除了让他做梦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异常。
　　如今玉扣微微发热，倒真像是某种保护。
　　安平站起身，将玉扣掏了出来，举在面前，温润玉色泛出暖光，微微照亮了空间中的黑暗。
　　等他看清眼前的事物，安平顿时愣在原地，接着头皮一炸，浑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虽然情景发生了很大改变，但他不会认错。
　　这是三途间！
　　空气中弥漫着窒闷的燥和混浊的腥，泛出一股干冷，这气味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浓重。安平先是被吓傻了一瞬，接着很快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梦，安平明显感觉到周围气氛和梦境的差异，他是实实在在地再次来到了三途间。安平强行镇定下来，开始迅速回忆之前经历的一切——考试、教学楼坍塌、接着他好像晕了过去、醒来后便进入了三途间……
　　教学楼坍塌——安平直觉这其中必然和三途间有什么关系。市一高是重点，学校不缺钱，校方对检修维护不可能不重视。他突然想到之前木葛生说过的话，“老城区有上百年历史，市一高附近有很多古建筑，这一代在民国时就人烟鼎盛。同样，当年打仗的时候，死的人也最多。”
　　“我们现在大概就是撞进这种半阴不阳的地方了。这种裂隙也被叫做‘三途间’，位于天上人间地下三途之间，算是个神嫌鬼弃的三不管，里面都是些半死不活非人非鬼的东西。”
　　“三途间在人间出现，不是小事，酆都那帮吃闲饭的有些被吓坏了，着急忙慌地找原因。”
　　战场，三途间，酆都。
　　冥冥中仿佛有一条线，把一切都串到了一起。
　　安平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猜测，如今的三途间，和当初的阴阳梯有什么关系？
　　当年的东南古城，是不是就是他现在生活的城市？
　　还有无缘无故的教学楼坍塌，安平本能地联想到梦中的关山月倒塌——原因是阴兵暴动。
　　联想之前种种，木葛生说过他是已死之人，那么百年之前的阴兵劫难，他们到底是如何解决的？若阴兵已彻底消失，酆都又怎会因为三途间现世而大惊失色？
　　安平不敢往下想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出去，然后马上去找木葛生。
　　安平举起玉扣照明，大着胆子往前走，三途间中的景色和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数年前的教学楼，而是变成了一片混沌，只有脚下的楼梯绵延不尽，四周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笑声，似乎有谁在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安平越走越心惊，冷汗湿透，连头疼都顾不得——原因无他，这里实在太像当年的阴阳梯了！
　　他有点不敢往下走了，再这么深入下去，难不成他真要走去酆都？况且阴阳梯极其漫长，以他的脚程，怕不是要在半路饿死。
　　就在安平思绪纷繁的时刻，有笑声突兀而起，有什么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平顿时寒毛直竖，小说他看的一点不少，这种半夜鬼拍肩的场面他见的多了，绝对不能回头，吓得他撒腿狂奔而去。然而那笑声仿佛追着他跑，始终若有若无，安平偶尔停下来喘口气，顿时有什么东西拍上他的肩头，阴冷刺骨，搞得他再不敢停步，一路顺势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是跑不动了，不得不放慢脚步。结果还没等他缓口气，楼梯下方传来指甲抓挠的声音，还有咯咯笑声，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含糊不清道：“……你终于来啦……”
　　借着玉扣的余光，安平将爬上来的东西看了个一清二楚——这是个魇傀儡，和他上次在三途间见到的一模一样，事后木葛生留下来清场，估计这人老眼昏花，没打扫干净，还有漏网之鱼。
　　木葛生老眼昏花，可是把他害惨了，安平现在反应过来，刚刚一直追着他跑的笑声正是这魇傀儡发出来的！这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一路把他引到这里，正中下怀！他这是上赶着找死！
　　安平瞪着地上的魇傀儡，吓得连退数步，一个踉跄绊倒在台阶上。这可真是好死不死，魇傀儡顿时发出一声尖锐大笑，平地暴起，就要朝安平扑来。安平吓得闭眼大叫，心道横竖不过一死！这段时间他也见识不少，大不了到阎王殿上再托人去找木葛生！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刀光从下方飙起，瞬间将魇傀儡劈成两半，余劲震断了安平脖子上的红绳，玉扣“啪”地掉在地上，光芒熄灭，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安平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楼梯下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捡起地上的玉扣，顿了顿，“这是你的东西？”
　　听不出活人死人，不过好歹似乎是个能讲理的，安平闭着眼睛连连点头：“是，是我的。”顿了顿，又补充道：“古董鉴定证书现在还在我家搁着呢。”
　　“抱歉，弄断了你的红绳。”
　　“不要紧不要紧。”安平弄不清对方是个什么来历，黑灯瞎火又看不到脸，吓得有些口不择言，“回头再去城隍庙地摊买一个就行。”
　　对方倒是没说什么，走了上来，将玉扣放到他手里，“收好。”
　　接着抓住他的后领，道：“得罪了。”
　　安平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背后一阵大力传来，对方居然将他拎了起来，原地一抡，直接将他扔了出去。
　　玉扣回到安平手中，重新泛出光亮，借着微弱的余光，安平隐约看到一把红色长刀。
　　他突然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学委！同桌！”
　　安平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
　　“你可算醒了！”同桌大呼小叫地扑了上来，“说晕就晕，吓死你爹我了！”
　　安平闭了闭眼，有点搞不清状况，“发生了什么？”他不是在三途间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是在医务室？
　　“你还问！当时在操场上，你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还好老师们都在，直接把你抬到了医务室。”同桌道：“你吓死我了，回头请我喝奶茶压惊，听到没有？”
　　“好说。”安平揉了揉太阳穴，“欠你一顿奶茶，回头补上。”
　　“别说奶茶了，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注意身体。”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走到床边，“着凉后低烧，心率不稳——你是不是昨晚熬夜了？”
　　“是。”安平点头，鼻腔有些堵，“没睡好。”
　　“知道你们学习压力大，半夜写完作业还要玩手机，动不动就通宵。”医务人员哼了一声，“给你开了药，走的时候记得拿，刚好学校维修放假，回家好好歇着去。你家长呢？回去吃点清淡的，别为了味道就重油重辣。”
　　提到家长，同桌看他一眼，悄声道：“你爹妈回来了没？”
　　“还没有，可能得等到过年。”安平摇了摇头，“没事，我能照顾好自己。”
　　“要不要我去你家？”同桌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回头给我抄作业就行。”
　　话音未落，医务室的门突然被踹开，有人走了进来，“他家长是我。”
　　安平一愣，来人居然是乌毕有。
　　“你是他家长？”医务人员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你成年了吗？”
　　乌毕有压根不接腔，径直走到安平面前，臭着张脸俯视他，“跟我走。”
　　“这人谁啊？你弟？没听说过你有弟弟啊？”同桌凑到安平身边，悄声道：“脸色这么差，你欠他钱了吗？”
　　安平心道我没欠他钱，木葛生可就说不准了。
　　但他也知道乌毕有此时出现在市一高绝非巧合，少年看起来阴沉又暴躁，想必是被木葛生差遣来的。安平领教过乌毕有的脾气，没多说什么，起身道，“走吧。”
　　同桌放心不下，然而乌毕有的脸色看起来实在吓人，不敢阻拦，只得偷偷给安平发了短信：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不行就报警。
　　放心。安平回复道：他是城管，不会违法乱纪。
　　乌毕有还真是开着城管拉货的拖车来找他的，三轮车趾高气昂地停在市一高门前，连车钥匙也没拔，喇叭里传出震耳欲聋的祝你生日快乐，周边一大群人都探着头看。乌毕有从拖车上拽下一辆共享单车，扔给安平，“那老不死的找你，自己滚去城隍庙。”
　　“发生什么事了？”安平拦住乌毕有，这人轻易不会听木葛生的话，如今却特意来学校接他，木葛生那边肯定出了什么事。
　　“话我带到了，你哪这么多废话。”乌毕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推开安平，上车关门，“你自己去问他。”说罢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安平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边的共享单车，果断将其停在路边，打车去了城隍庙。
　　这次门口的黄牛倒是没拦安平买票，直接挥挥手放行，像是知道他此番目的似的提醒道：“人就在院里，看不见的话就去厢房喊他。”
　　安平一进门就看见了木葛生，这人站在银杏树下，依旧是睡衣搪瓷缸的派头，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闻声扭头望来，朝他笑了笑：“来啦。”
　　安平走上前，刚想开口说声什么，木葛生却把搪瓷缸递给他，“把这个喝了。”
　　搪瓷缸是温热的，散发出淡淡药味，安平闻了闻，“这是什么？”
　　“红糖水加糖桂花，养气补血，妇女专用。”
　　得，安平翻了个白眼，将搪瓷缸里的东西喝了，觉得浑身上下暖了不少，头也不再那么昏沉，“你知道我病了？”
　　“我大概知道你都梦见了什么。”木葛生摩挲着手里的花钱，“市一高塌了？”
　　“是。”安平点头，“你算出来的？”
　　“不用算，到时间了。”木葛生注意到安平的眼神，将手里的铜钱递给他，“山鬼花钱，你应该在梦里见过不少次。”
　　安平确实在梦里常常见到这些铜板，天算门下亲传四十九枚山鬼花钱，古旧铜币裹着一层包浆，看得出年代久远。“你今天怎么不用你那些钢镚了？”安平突然反应过来，在现实里，他从未见过木葛生用山鬼花钱。
　　“早上起来觉得不太对，算了一卦。”木葛生道：“算出来你会出点事，但是我们之间牵扯太多，普通钢镚算不准，只能用山鬼花钱。”
　　说着他看了安平一眼，是个陈述句，“你又掉进三途间了。”
　　“对。”安平这才想起来要紧事，开口噼里啪啦就是一大堆疑问：“学校塌方和三途间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和当年阴兵有关联？三途间是不是阴阳梯？对了我还被一个人救了，那人是谁？”
　　“慢点，一个一个来，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木葛生听的摆摆手，“有些事情你应该意识到了，这里就是当年我生活的那座城。”
　　果然。
　　“当初阴兵暴动，被我们强行镇压，但是代价很大，我的记忆也出现了断层。”木葛生道：“你做梦的时候应该也意识到了，有些关键的地方是模糊不清的。”
　　安平一愣，随即道：“那你还记得多少？”
　　“我只知道一些线索——当年强行清剿阴兵，伤亡惨重。但还有一些无法彻底铲除的残怨，我用掉了一枚山鬼花钱，将它们重新封印。”木葛生缓缓道：“三途间不是阴阳梯，但它是阴阳梯怨气泄露形成的空间，残怨在阴阳梯中被封印百年，镇压松动，市一高就建在地脉上，因此才会突然塌方。”
　　安平悚然，“你的意思是——当年的那些阴兵又要出来了？”梦中惨剧历历在目，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铺天盖地的血色。当初付出无比惨重的代价才镇压的阴兵，如果再次卷土重来，他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放心，有我在。”木葛生看着安平神色，笑了起来，“你知道城隍庙外的这条街叫什么吗？”
　　“城西街……”安平猛地反应过来，“这里和城西关有什么关系？”
　　“很多人以为城西街在老城区最西边，因此被叫做城西街。其实并非如此，这条街的尽头，就是当年的阴阳梯被封之地。我在城隍庙居住已久，就是为了镇守此处。”木葛生拍了拍安平的肩，“我在，这里就是城西关，阴兵出不来。”
　　安平看着木葛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进过三途间，沾了那里的气息，最近地脉不稳，很容易再次掉进去。”木葛生带着安平走进一旁的厢房，“今晚你先住在这里，等雨过天晴，诸事大吉。”
　　“雨过天晴？”安平抬头看了看天色，万里无云，“天气预报说最近都是晴天啊？”
　　“天气预报不准。”木葛生一抛手中花钱，“今夜有大雨。”
　　“晚上听见什么动静别害怕，我闺女会来，年轻人脾气虽然差了点，但心不黑。”木葛生悠悠道：“可不是我让他去接的你，他看见我那卦象脸色就变了，急冲冲就要去市一高救人。”
　　这倒是出乎安平的意料，“那在三途间里，是谁救的我？”
　　“当年故人。”木葛生老神在在地笑了笑，“放心，日后你自会知晓。”


第31章 
　　安平当夜在城隍庙中睡下，辗转难眠。
　　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千头万绪，他竟有些害怕睡意，金戈铁马入梦来，又是尸山血海。白天时他本想问木葛生后来发生了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咽下，且不论对方是否还记得，有的回忆就是经年的疮口，表面愈合，内里溃烂如旧。
　　城隍庙里外都挂着大红的灯笼，有的通了电，有的烧着蜡烛。安平住的厢房外就挂着一盏，在风中微微摇动，安平盯着灯笼，烛芯爆开小小的灯花。
　　瘦尽灯花又一宵，风雨萧条。
　　忽然有人拿起剪子，剪去一段烛花，灯光亮了些许。
　　安平眨了眨眼，发现那灯笼突然变得精致华丽，六角漆架上镶着纱绢，暗香浮动。
　　房间内的陈设也变了，红烛高照，鸳鸯绣被，锦帐纱帷，红木小桌上摆着一双酒盏，是金胎掐丝的景泰蓝。
　　安平看到窗户上的囍字，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他曾经在梦中见过的婚房！
　　不远处还残留着他上次来时打翻的花瓶，满地都是碎裂的青瓷。安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扭头一看，房间中除了新娘，还多了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用灯罩笼住花烛，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有如临风玉树。
　　对方俯身，握住新娘的手，隔着盖头流苏，正低声说着什么。
　　“……既见君子。”
　　声音很轻，仿佛一触即碎的期待，又像经年已久的深情。
　　“不我遐弃。”
　　安平不禁屏住了呼吸，房间中两人相对，雕花灯罩滤出斑斓光影，满墙都是金色的银杏。
　　那一霎灯寂人静，月色满盈。
　　大门忽然被风吹开，呼啦啦一阵乱响，安平猛地睁开双眼。
　　他方才居然靠在床上睡着了。
　　安平一阵恍惚，梦中情形与他第一次闯入婚房时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一室红烛高照，仿佛情深意浓。
　　但他仔细回想，又似乎哪里透着一丝诡异。
　　窗外的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房门大开，冷风灌入，冰凉刺骨，安平一个激灵，起身正要关门，却看见整座城隍庙都陷入了黑暗，古旧建筑隐没在夜色里，隐隐约约能看到红色的房梁。
　　此情此景实在说不出的瘆人，安平打个寒颤，急忙就要关门，却听见不远处哗啦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他本想闭眼不管，但说不上好奇心作祟还是隐隐的预感，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发现是个没关门的房间。
　　安平摸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四下一照，发现这里并不大，白墙青砖，并没有什么陈设，甚至称得上简朴。只有一面墙前摆了一张桌子，还有香炉果品，供奉着一面牌位。
　　似乎是风刮开了门，牌位倒在地上，刚刚的声音应该就是这里传来的。安平松了口气，城隍庙有供奉并不稀奇，没什么可大惊小怪，他走上前，将牌位放回原位，借着照明灯，看了看牌上的字。
　　下一瞬寒意油然而生，冰凉灌顶，安平整个呆住，震惊地愣在原地。
　　一声惊雷突然在天际乍响，白光闪现，随即大雨倾盆而落，门外狂风呼啸，树影摇乱。
　　冬天打雷下雨都很罕见，但木葛生说夜里有雨，果然夜半时分便大雨倾盆。
　　有打火机的声音在雨中响起，随即一盏灯亮了起来，安平猛地回过神，慌忙将手中牌位放回原处，走出门外。只见长廊尽头，城隍庙的大门被打开，茫茫雨声中，乌毕有正坐在门槛上抽烟。
　　门下亮着一盏灯，借着灯光，安平看清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是姑妄烟杆。
　　少年抽的很慢，又透着几分从容，他难得安静，透过烟雾水汽，安平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温润颀长的身影。
　　那人也是这样抽完一袋烟，然后生死以赴。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乌子虚站在长街尽头，远处黑云压城，炮火连天，震耳欲聋。
　　“马上就要死了，你他娘的还在这儿吟诗作赋。”松问童坐在房檐上喝酒，“一股子酸腐气。”
　　“这可不像老二你会说的话。”乌子虚手持烟杆，悠悠然站在雨中，他现在又是那个白玉般的贵公子了，不似和松问童打架时的歇斯底里，亦不像和木葛生争论时的有心无力。仿佛几日前的他曾短暂地变成少年，如今面对千军万马，再次恢复了无常子的温雅雍容。
　　不远处就是阴阳梯被封的路口，随着城外炮声不断，地表发出阵阵异动。突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夜幕，惊天动地一声爆响，地表开裂，地底深处传来万马嘶鸣。
　　暴雨如注。
　　乌子虚划开火柴，点燃烟杆，注视着街口的黑洞，“开始了。”
　　松问童从房檐跳下，拔刀出鞘，挡在最前方，沉声道：“做好你的事。”
　　乌子虚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长街另一端的尽头，身后奔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松问童一声暴喝，巨大的刀光平地而起，仿佛地上的第二轮月亮，酒坛摔地而碎，兵戈交接声连成一片乱麻，空气中顿时充满浓郁的血腥气。
　　乌子虚没有回头，他稳步走向长街对面，吐出了雨夜的第一口烟。
　　与此同时，城墙上下已是尸山血海。
　　木葛生吼哑了嗓子，“稳住！伤患抬下去！死了的就把尸体搬开！前锋火力压制！绝对不能放他们抢上城楼！”他喉咙几乎已经废了一半，仰头喝了两口雨水，抬手将一名爬上城楼的敌兵崩了个脑袋开花，他被溅了满脸血，来不及抹，咬开手榴弹就扔了下去。
　　敌军突如其来，守城战已经打了一天一夜，三千人只剩一千不到，武力悬殊，弹药短缺，所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但他必须要撑，阴阳梯今夜方才打开，他至少要捱到天明，方才能给老二他们挣得一丝生机。
　　如果只论胜负，阴兵暴|乱其实是个很好的助力，引敌军入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轰轰烈烈地同归而尽。但他同时也很清楚无论是守军、还是城下的上万敌兵都不是阴兵的对手。
　　一旦放敌军进城，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全军覆没，更大的怨气被阴兵吸纳，而此时再没有能够阻挡他们的人——阴兵将倾城而出，那时等待四方国土的，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或许诸子七家等待的正是这样的结局，以阴兵之力清剿混乱山河，以毒攻毒，彻底将天地颠覆，最后在两败俱伤之时，七家出手，重整人间。
　　确实是老谋深算，于七家而言，这样的确是最优解，或许于当权者而言，这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但他不行，木葛生抹了把脸上雨水，自嘲地笑了笑，他真的不适合当天算子，他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兵痞，他不能坐视一城失陷，从此内陆腹地再无险关可守，更不能眼看着阴兵四起，从此生灵涂炭，千里白骨露于野，忘川河畔尽冤魂。
　　他重视家国一城一地之得失，计较同胞一老一幼之性命，他没有目空一切的肝胆，更不能六根俱净地俯视这人间。
　　城墙上枪林弹雨，城下守军几乎是用尸体堵住了城门，“报——！”有士兵快马加鞭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木葛生吼道：“参谋长让我给您带话！城南要守不住了！”
　　木葛生大吼：“把最后一批火药拨过去！让他勒紧裤|裆也给我守住！”
　　古城本来有四个城门，去年被木司令颇有先见之明地封住了一个，剩下三座城门，数日前木葛生逼着松问童硬是赶工堵上了一座，剩下两座，一座在城东一座在城南，木葛生开战前下了死命令，脑袋可以掉，哪扇门都不能丢。
　　话音未落，一枚流弹朝木葛生迎头飞来，他躲闪不及，身边却突然扑来一人，将他死死压在身下。木葛生将人扒开的时候摸到满手的血，头顶飞沙走石，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他愣了一瞬，猛地认出眼前的人，“小峰子？！谁他妈放你来入伍的？你今年才十四吧？！”
　　“木、木少爷。”小峰子浑身是血，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对，现在该叫长官了。”
　　“你不管你爹娘了？！”木葛生失控般大吼：“你冲上来送死，你妹妹谁来照顾？”
　　“我家一直受您恩惠，强占我家宅子的贪官是您赶走的，我爹重病是柴家帮着照看收留……您和柴公子都不走，我爹说了，做人要有恩义在心……”
　　“我从小就跟着您混，外头来了流氓地痞要占我们的街坊，您就带着我们把他打出去，如今更大的流氓要来抢我们的城了，我当然也要跟着您、跟着您把他们赶走……”
　　小峰子吐出一口血，握住木葛生的手，断断续续地笑道：“当日您来我家铺子订的衣裳，我给您送到了邺水朱华，可惜那晚大家吃得尽兴，您却没来自己的接风宴……不、不要紧，等您打胜了，我们再一起喝庆功酒……穿上我给您裁的长衫，一定很气派……”
　　木葛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别说了，我派人带你去疗伤。”
　　他将小峰子交给那个纵马前来的通讯兵，医疗营就在城中不远处，“你小子给我撑住了。”他捂着小峰子的伤口，狠狠道：“等我回来，请你喝庆功酒，把邺水朱华吃到亏空。”
　　硝烟四起，谁也不得片刻喘息，木葛生转身离去，楼梯上已满是死人，他踩着战友残躯，重新登上尸山血海的城头。
　　通讯兵带着小峰子一路狂奔，急送到医疗营内，浑身是血的柴束薪迎了上来，“交给我。”他将小峰子抱下马，通讯兵随即疾驰而去，他将人抱进帐篷内，血腥涌来，到处都是惨叫哀吟。
　　“哥！”帮着打下手的女孩看见柴束薪怀里的人，顿时急红了眼圈，帮着将小峰子安顿在一处空地，“柴公子，我哥他的伤还有没有救？”
　　女孩这两天来已经见了太多生死，抵得上普通人的几辈子，她没有避重就轻地问伤的重不重，而是选择直接问有没有救。能救则救，如果不能，痛快了断远胜过苟延残喘，她不停地拖走一个又一个死人，她还有力气，能够好好地将兄长抬出去。
　　柴束薪看她一眼，拎过药箱，轻声道：“没事。”
　　女孩顿时哭了出来，又怕影响到柴束薪施针，只好跑到一旁照顾伤患，偷偷地小声抽泣。
　　风声雨声枪声，呼啸刺耳，巨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帐篷上，流弹在不远处炸响。
　　整座营帐都在震，但柴束薪下针的手依然很稳，他镇定地清理伤口，取出弹片，止血缝合，最后对女孩道：“我记得还剩一点药材，按之前的老方子，加陈皮大黄，煎一碗给他服下去。”
　　女孩连忙应了，跑出营帐外，木葛生看着小峰子，“你妹妹走了，觉得疼可以喊出来。”
　　小峰子呻|吟着开口：“外面在下雨，您让她多加件衣服……”
　　“好。”柴束薪替他诊了脉，片刻后道：“城上战况如何？”
　　“我不太懂……但是好多人来不及到医疗营就死了，大家都在拼死一战……”
　　“……木葛生呢？”
　　“木长官还好，受了点伤，但还撑得住……”
　　“我知道了。”柴束薪轻声道：“你做的很好。”
　　“……您很冷吗？”
　　“我没事。”柴束薪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小峰子身上，“你好好休息，这里有我。”
　　短暂交谈的片刻，他的手一直在抖，甚至快过了对方的脉搏。
　　长街两旁摆满了酒坛，阴阳梯中阴兵狂涌，却始终不能超过酒坛一步，长街上挤满了兵马，松问童杀红了眼，砍瓜切菜般收割着人头。被舐红刀砍头的阴兵瞬间化为一道青烟，骨灰飞散，松问童的衣襟几乎被染成了白色，又顿时被暴雨冲刷而去。
　　狂涌而来的阴兵越来越多了，虽然提前将山鬼花钱放入酒坛中布阵，但一条街说到底是不可能阻挡军队太久的。街口太窄，阴兵不能四散，便踏着同伴的头颅踩上半空，一层叠一层，盔甲摞在一起，如同一面巨大无比的青铜。
　　有人吹响了号角，阴兵发出嘶哑的嚎叫。
　　松问童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鬼哭狼嚎，他咬着一缕湿发，浑身肌肉绷紧，骨骼爆出刺耳的咔嚓声，最后他拧了拧脖颈，仿佛凭空长高了一寸，他甩掉外衫，汗水和热气源源不断地从毛孔里冒出来，雨水甚至无法近他的身，在半空中就被蒸腾。
　　这是蓬莱秘术“雪燃”，他在剑阁待了整整三年方才练成，通过运行经脉而调整骨骼四肢，将人的潜能催发到极致。练成的那一日有漫山大雪，他埋下一颗种子，吐纳运息完毕，雪地中开出了一朵莲花。
　　他缓慢地呼吸，全身都被调整到巅峰。只有秘术是不够的，极致的功法需要配以极致的外力——墨家代代相传的舐红刀术，这一刀由盘古开天辟地而来，出刀的刹那，连阴阳都可以被斩断。
　　有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当你掌中有刀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拦住墨家人。”
　　“果然这么热闹的场面少不了你啊，妈。”松问童朝记忆中的女人笑了笑，仰头长长地吐息，接着一声暴喝，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街边的酒坛一个个炸开，烈酒和暴雨混在一起，狂潮般将松问童托上半空。他将全身的力量催动到了极致，拔刀出鞘，无比凌厉地斩下。
　　那是美而暴烈的一刀，在空中画出一个完满的圆，刀光撞上铜墙，仿佛日落沉江，掀起滔天巨浪，堆积如山的阴兵瞬间土崩瓦解，哀嚎着化为齑粉。松问童一刀力竭，整个人摔趴在地上，狼狈地拄着刀爬起来，大吼道：“乌孽！”
　　“无礼小辈，要叫太岁大爷！”一道红光从阴阳梯中冲出，跨过层层人群，从背面将阴兵搅了个人仰马翻。乌孽边战边走，迅速突出重围，将手中花球朝远处掷去，“小子接着！”
　　花球抛上半空，松问童凌空一踢，直接飞到了长街尽头。
　　花球落地炸开，变成一面朱红大鼓，暴雨敲打着鼓面，嘈杂如万马蹄声。
　　乌子虚站在鼓前，抬头望去，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烟。
　　他扔开烟杆，纵身跃上鼓面。
　　安平看着乌毕有丢开烟杆，起身走入暴雨之中，低沉的鼓点声隐隐传来，他追出门去，发现街头不知何时放了一张大鼓。
　　乌毕有跃上鼓面，少年在雨中折腰而立，双手翻转，是一个舞蹈的起手式。
　　木葛生站在不远处，他横抱着一张琵琶，遥遥和少年对视，缓缓开口——
　　刹那间雨声止歇，天地俱寂。
　　乌孽出手拦住阴兵，松问童冲出人群，狂奔进长街一旁的关山月——乐楼今夜门窗大开，顶层天台放满琴架，琵琶琴瑟陈列开来。松问童一把抓过一张琵琶，在暴雨中急急拨弦。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木葛生看着乌毕有。
　　松问童看着乌子虚。
　　琵琶嘈嘈切切，音如裂帛，有歌声拔地而起——
　　“岂曰无衣？红妆缟素！
　　岂曰无言？焚诗千赋！
　　岂曰无歌？长歌当哭！
　　岂曰无战？穷兵黩武！”
　　鼓上人惊鸿而舞，凌厉曼妙，如破阵之剑，如绕指之柔，锐不可当的杀气和惊心动魄的艳丽融为一体，有如力拔山兮的沉重，有如白鹤展翅的轻盈。随着舞者拔剑般一跃而起，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聚成了实质，天上地下，无有不从。
　　这绝非凡俗的舞蹈，而是阴阳家的倾世绝学——将军傩舞。
　　阴阳家可御神鬼，姑妄烟杆在手，甚至能使阎王听令，然而面对十殿阎王都束手无策的数万阴兵，能与之对决的唯有阴阳家失传已久的上古之舞——“将军傩舞已失传数百载。”当日乌子虚在城西关，难以置信地看着乌孽，“上次将军傩舞现世，还是兰陵王在军中奏破阵之乐，大爷您居然还保有这段绝学？”
　　“咱家在酆都住了快千年，身上可不只有年龄。”乌孽一抛花球，“看过鬼集百戏吗？咱家跳的十二重案舞，其实就是将军傩舞中的一段。”
　　傩舞，又被称为祭神之舞，古人带傩面，意寓请神上身，遵从神识而起舞，从而将神意昭示天下。后有阴阳家横空出世，修习请神御鬼之术，便将傩舞融入阴阳家家学中，流传百代。而其中最艳丽凶绝的，便是将军傩舞。
　　沙场乃是万鬼齐聚之地，丝毫不亚于城西关，当年阴阳家先祖发明将军傩舞，便是借军神之力化解战场怨气，一舞祭出，万鬼降服。但军神本就杀伐无数，一旦起舞请神，势必大煞压身，历代无常子因为跳将军傩舞而横死数人，最终这一绝学逐渐失传，已有数百年不曾出现。
　　“学这支舞，你要有死志。”乌孽对乌子虚说过：“杀伐之气，纵横之意，睥睨之心，赴死之志。只有这样，才能跳出这倾世一舞。”
　　“当然，咱家也不会看着后辈儿孙送死。”乌孽忽而一笑，“战国时曾有乐师见过此舞，惊心动魄之际谱下一曲，名为《无衣》，伴舞而奏，可消减舞中煞气。”
　　“但这支曲子比舞失传得更早，咱家也没听过全本，只是根据千年前残留的一些片段，重新谱了一曲。后来和人喝酒时唱了出来，酒友便帮我填了词。”
　　“这支曲子墨家还有传承，到时阴兵暴动而出，胜负便在你二人之间。”
　　松问童十指操琴，仿佛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五弦有如金戈。
　　他指下有杀气，琴声刀割般斩断雨幕，然而无法长久，琴弦很快断裂。但关山月的天台上早已放满了乐器，琴架一层层排开，他弹废一把立刻就换上一样新的，他并不怎么精于音律，有的乐器甚至从未接触过，但下手便有旋律喷薄而出——赵姨说的那句话是对的，这首曲子是种传承，早已融入骨血之中。
　　这是首以杀止杀之曲——只要是心中有战场的人，就能记住它的旋律！
　　安平站在雨中，看着木葛生放声高歌——
　　“醉里看剑几回？风流无数！
　　金戈铁马几度？青山埋骨！”
　　琴声锵然，松问童扔掉了最后一把琴，拔刀而起，击柱而歌。
　　“功名利禄皆尘土，是非成败一笔书。
　　渔樵话里老江湖，一朝繁华万骨枯！”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沉浮，试问天下谁主？
　　千秋万代，稚子何辜？”
　　--------------------
　　作者有话要说：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纳兰性德


第32章 
　　一舞破阵。
　　随着乌子虚身形翻转，仿佛有无形的权柄抚过虚空，阴兵一阵阵消散。然而将军傩舞始终是凶绝之舞，起舞之人无异于自燃取暖，内耗极大。他在阿鼻之地和乌孽匆匆学了数日，强撑到现在已是左右支绌，“哇”地呕出一口血。
　　松问童已经哑了嗓子，十指鲜血淋漓，刀击声如四面楚歌。
　　就在两人即将力竭的时刻，一张纸钱飘上半空。
　　清脆的梆子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木葛生趴在城头换弹匣，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鼻腔有鲜血喷涌而出，满嘴都是血腥气。他心知这是药效到了，掏出乌孽给他的药瓶，却再也倒不出东西。
　　强撑数日，他这是在拿自己点灯熬油，一撑不住就吃药，早就超过了乌孽嘱咐他的服用量。木葛生咳出一口血，扶住城墙，嘶声吼道：“还剩多少人？”
　　“报告！还剩三百不到！”有人跑上前来，“城南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退！”木葛生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再次栽倒在地，“打巷战！”
　　“长官！”一旁的士兵连忙扶住他，声音在炮火中显得模糊不清，“城南已经失守了！”
　　“什么？！”
　　“城南余兵三十五人，死守不退，在参谋长带领下，捆上了剩下的炸药包，从城上跳了下去！”
　　“全部殉国！”
　　木葛生喷出一口血，随即被他抹去，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狠狠地咬着舌尖，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医疗营还有多少人？动不了的找地方隐蔽好，还能顶的都派去城南，能挡多久是多久！”
　　“已经派过去了。”一道声音打断了木葛生，他一愣，“你怎么来了？”
　　来人居然是柴束薪，“我还能动，过来帮你守城。”
　　柴束薪浑身是血，再不见平日的整洁冷淡，他拿着枪，一双手满是泥土血垢，木葛生视线在他手上停留一瞬，“你带药了么？乌孽大爷给的吃完了，我至少还要再撑半个时辰。”
　　柴束薪掏出一只药瓶递给他，“我在，你死不了。”
　　木葛生笑了笑，打开药瓶倒入口中，嚼得满嘴鲜血，“小峰子他们还好吗？”
　　“没事。”柴束薪轻声道：“大家都很好。”
　　方才数枚流弹打入城中，正砸在医疗营的顶棚上。
　　柴束薪担心木葛生的药量，正要去城头给他送药，刚刚牵过马来，瞬间被漫天沙石掀倒在地。
　　再一回头，整座营地已化为焦土。
　　乌子虚站在鼓上，梆子声由远及近，阴兵正在逐渐灰飞烟灭，烟尘形成一阵阵浓雾。
　　有人从雾气深处走来，对方并未像其他阴兵一样穿着盔甲，而是一袭白衣，手持木梆，大袖飞扬。
　　对方和乌子虚遥遥对视，缓缓开口，声音仿佛来自太古。
　　“魂兮归来——”
　　歌声乍起，是和无衣截然不同的旋律，苍茫浩大，又带着说不出的冷寂，歌声响起的刹那，正在消散的阴兵纷纷凝固在原地！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幽玄的力量，已经溃散的阴兵再次暴动起来！
　　这歌声仿佛有吸纳怨气的能力，连远处战场新丧的亡魂也随之而来——直接放弃了轮回转世，原地化为新的阴兵，咆哮而起！
　　乌孽原本站在长街正中拦截阴兵，见状一声暴喝：“墨家的！”
　　松问童从楼上一跃而下，两人换位，舐红刀脱鞘而出，刀光平斩，瞬间掀翻了一丈以内的所有铁骑。乌孽朝长街尽头狂奔而去，一脚将乌子虚从鼓上踹下，“凝神！做好你的事！”
　　乌孽代替了乌子虚，拆腰并足，在鼓上重新起舞，不断消减着暴起的阴兵。但梆子与歌声不绝，远处就是战场，怨气源源不断，很快有更多新的阴兵随之而来。少了无衣伴乐，将军傩舞对人的损耗更大，乌孽亦是勉力支撑，双方逐渐陷入胶着。
　　松问童在前，乌孽在后，乌子虚站在长街中段，注视着不远处的敲梆人，瓢泼大雨兜头而下，隔着万千水帘，金戈声仿佛退出很远。
　　他想起之前在阿鼻之地，乌孽和他的一席对话。
　　那时他已经学会了最后一段将军傩舞，“咱家知道你想问什么。”乌孽淡淡道：“关于你爹的下落。”
　　这确实是他最大的心结之一，历代无常子的归宿，在诸子七家中都是无解之谜，银杏斋主当年亦讳莫如深。他七岁接管无常子之位，父亲去世，但魂魄并未入酆都，生死簿上也没有任何记载。只留下一支姑妄烟杆，和烟袋中的一捧骨灰。
　　“你是无常子，对阴兵多少该有些了解——阴兵身前有护心镜，护心镜在，阴兵不会有任何意识，只听从敲梆人的指令。”乌孽道：“所谓敲梆人，其实就是阴兵的引路人，以梆子声驱使阴兵，保阿鼻之地太平。”
　　“晚辈知道。”乌子虚听得明白，“历代敲梆人都是冥府千挑万选出来的，修为不下阎王。”
　　“这话错了。”乌孽看他一眼，“敲梆人是酆都秘职，除了地位极高的鬼吏，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职位的存在，而你说的这套解释，不如说是专门讲给阴阳家听的。”
　　“大爷的意思是……？”
　　“或者说，是专门讲给无常子听的。”
　　乌子虚咬破手指，将血液滴在姑妄烟杆之中，细长的烟杆瞬间变成了朱红色，烟袋里仿佛燃着火，又像是一盏灯。他缓缓踏出一步，继而在雨中疾行，最后飞奔，朝着梆子声的源头狂飙而去，整个人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
　　他与松问童擦肩而过，两人错手，乌子虚接过对方手里的刀，对准手臂一划而下，鲜血瞬间喷满长刀，继而将姑妄烟杆狠狠敲击在刀锋上，火星四溅，火势顺着血液一路蜿蜒，像是整把刀都着了火，划开漫漫长夜。
　　“关于敲梆人的来历，是酆都专门为无常子打造的一个谎言。”
　　“但是如今，知道这是个谎言的，也没有多少人了。”
　　“每一任无常子去世后，魂魄都会被专人引渡，成为新一任的敲梆人。”
　　“自咱家入主酆都以来，九百二十七年，每一任无常子的引渡，都是咱家亲手为之。”
　　那日在阿鼻之地，乌孽对他缓缓道来：“那之后几近千载，敲梆人的来历越来越神秘，甚至在阴阳家本家之中也成为了谜团，因为不是每一任无常子，都自愿贡献魂魄，镇守这无天无日之地。”
　　“魂魄成为敲梆人后，会失去生前记忆与意识，只作为镇守阴兵的存在。直到下一任敲梆人继任之前，都只奉行这一个使命。”
　　大概过了几千几百年那么久，乌子虚开口问道：“下一任敲梆人继任后，之前的敲梆人该何去何从？”
　　“任何魂魄在阿鼻之地停留过久，都会被逐渐侵蚀，所有的敲梆人，最后都会变成和阴兵一样的凶绝之物——不然你以为如今阴兵为何会暴动？天下大乱，地脉不稳，阿鼻之地怨气暴涨，所有的阴兵都会被激怒，敲梆人也一样，怨气支配着他，而他又有着支配阴兵的能力，后果只会更不堪设想。”
　　“咱家入主酆都九百二十七年，引渡无常子三十五代。”乌孽轻声一笑，神色看不出悲喜，“手刃三十四条敲梆人性命。”
　　“你父亲是自愿成为敲梆人的，他为阴阳家鞠躬尽瘁一生。”
　　“在咱家之前，其实也有过别的引渡者，引渡无常子成为敲梆人。而上一次引渡者替换，正是因为近千年前，也发生过一次阴兵暴|乱。”
　　“那次暴|乱，诸子七家未能将阴兵彻底铲除，留下后患。咱家身死后成为酆都太岁，又有了这九百多年的漫漫消磨。”
　　“咱家一共有两只花球，里面分别有太岁近五百年修为，上次化阵坐莲用去了一只，这一只，送给你跳将军傩舞。也算是还了你父亲当年的人情。”
　　“你不是问咱家为什么愿意帮你和天算小儿吗？这一战看似儿戏，但并非绝无取胜之可能，若把握时机，甚至有将阴兵彻底铲除的胜算。”
　　“太岁大爷，美人造孽，九百多年来手刃儿孙——咱家实在是累了。”
　　“阴阳家再不需要更多的敲梆人了。”
　　乌子虚发出一阵大吼，至狂至怒，至悲至哀，他不顾一切地撞入阴兵群中，舐红刀像一把冲天的火，所到之处，一切都被点燃。
　　乌子虚挥出的刀并不是全无破绽的，他的手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舐红刀的重量而微微颤抖，他并不是武学的专家，也不善于拳脚打架，每当需要动手的时候他更能化干戈为玉帛——但此时此刻他用鲜血祭刀，硬是开出了一条赤红的路。
　　真正意义上的动怒，总是要见血的。
　　有时那血变成了火，若没有烧死自己，切肤之痛，亦可脱胎换骨。
　　长刀劈入敲梆人头颅的刹那，倾盆暴雨中，乌子虚突然想起多年前在银杏书斋的一个午后，木葛生又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自家老头子不靠谱，说到一半，话头突然转向了他，“老三，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代无常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子虚对父亲的记忆是很模糊的，印象里他总是忙于公事。偶尔有一次，那人带着他去看鬼集百戏，十二重案上舞戏花球的少女朝他低下头来，笑眯眯道：“呦，这就是我那曾了不知多少代的孙儿？”
　　他被木葛生一句话问的出神，最后却是银杏斋主推着轮椅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虚，你有一个好父亲。”
　　“爱子心无尽。”
　　“上代无常子修为深厚，若他不愿成为敲梆人，咱家也有的头疼。”
　　“但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只是托付咱家一件事。”
　　“照顾好他的儿子。”
　　那一日城中起火，虽天降大雨，火势依然熊熊不灭。
　　城墙之上，木葛生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骂完了平生所知的最难听的脏话，炮火连天，硝云弹雨，兵戈声、枪炮声、轰炸声、哭喊声，举世嘶鸣朝他席卷而来，砰然炸响，轰然崩塌，最后化为一片浓稠的死寂。
　　炮火袭来的瞬间，柴束薪一把拽过身边的人，下一刹天塌地陷，土崩瓦解。
　　断壁残垣中，松问童抬头看着即将破晓的天幕，向后仰倒，血污飞溅。
　　乌孽从鼓上摔落，暴雨冲刷着她脸上的油彩，露出一张少女般的容颜。
　　乌子虚跪在雨里，掏出姑妄烟杆，从地上捧起一把骨灰。
　　梦里不知身是客，几曾识干戈？千里孤坟，无限山河。
　　拂晓，城破。
　　一舞倾城。
　　再倾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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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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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安平猛地回神。
　　梦中百年往事历历在目，与眼前的场景几乎合为一体，他看着雨中起舞的乌毕有，若不是木葛生还在一旁唱歌，他几乎以为这人就是当年的玉面无常。
　　今夜下着和当年一样的暴雨，安平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充斥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异动，乌毕有起舞的大鼓放在长街尽头，虽然周围环境有所改变，但安平看得出来，这就是阴兵暴动的那条街。
　　木葛生说当年铲除阴兵后还剩下一些残怨，被山鬼花钱重新封印，然而百年后时过境迁，封印松动，阴阳梯里会出现什么东西谁都说不准。况且这里是闹市区，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木葛生似乎提前做了布置，长街寂寂，空无一人。
　　乌毕有身形急转，舞姿如拔剑破阵，他原本只是少年，周身却有慷慨剑意飒然浮空。暴雨敲打在鼓面上，像有千军万马为他冲锋助阵。
　　雨声嘈杂，琵琶声越来越快。
　　少年腾挪旋转，几乎成了一团残影，然而安平听着琵琶声，隐隐察觉他已经有些脱离了旋律。安平毕竟亲眼见过当年的倾城一舞，看得出二者的差别，木葛生虽然只有一把琵琶，声势并不弱于当年的松问童，但乌毕有到底年少，这支将军傩舞，还是略逊一筹。
　　何况百年前的将军傩舞也不是乌子虚独立完成的，那时还有乌孽。
　　安平认得乌毕有脚下的这面鼓，由乌孽的花球所化，里面有太岁近五百年修为。
　　他的梦境在城破的刹那戛然而止，关于当年故人的结局，他一无所知。乌孽修为用尽，他还记得雨中那张少女般的容颜，那是乌孽第一次卸去脸上油彩，芙蓉如面，眼神美而苍老。
　　安平有些出神。如今的鬼集百戏里，不知还有没有人在十二重案上折腰戏球。
　　弦声陡然尖锐，忽地拔到最高处，乍然迸裂，鼓上的乌毕有一步趔趄，顿时摔在地上，水花四溅。
　　木葛生抬手一划，琴弦齐齐断裂。
　　他放下琵琶，起身撑开一把伞，“跳得不错，可惜还是差了火候。”
　　说着将伞递给安平，“把我闺女扶进庙里，锅子上热着红糖水。”
　　安平急忙接过伞，跑过去要扶乌毕有，却被人一把推开，少年咬着牙站起身，“我还能跳！”
　　“别瞎闹。”木葛生淡淡道：“你才多大，回去上床睡觉。”
　　话音未落，地底传来一阵剧烈震动，整条街的建筑都随之摇晃，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安平见过这种场面，当年阴兵冲出阴阳梯时也是如此声势，乌毕有见状脸色一变，狠狠地骂了一声，一把拽过安平，“妈的，跟我走。”
　　安平被他一路拖回城隍庙，乌毕有关门落锁，看他一眼，“你不害怕？”
　　安平心说哪里哪里，我见过更壮观的，说出来怕吓着你。
　　城隍庙仿佛是一道屏障，地底的震动消失了，房檐上的灯笼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四周寂静平和，连降雨都显得温润无声。
　　乌毕有却显得很暴躁，在原地转了片刻，一跺脚，重新开锁，将庙门打开一条缝。
　　暴雨雷声顿时涌了进来。
　　两人扒拉着门缝往外看，门里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木葛生站在街上，头顶风雨大作。
　　狂风将四周屋顶都掀了起来，地表开裂，无数裂隙像游蛇般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暴动，裂痕一路从长街对面蔓延至木葛生脚下，却像遇到了阻力，一声巨响，地表轰然塌陷。
　　然而木葛生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以他为界，长街断成两半，一半几成废墟，一半完好无损，某种令人悚然的力量被他生生遏止，两者不断角力，地底深处发出模糊而庞大的怒吼声。一点荧荧绿光在雨中闪烁，是木葛生手里的山鬼花钱。
　　安平看得心惊，“他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乌毕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整条街的结界都靠他维持，一旦后退，怨气冲垮城隍庙，整座城都要完蛋。”
　　“那你刚刚跳的将军傩舞有什么用？”
　　“老子他妈直接镇压了阴阳梯里的一半残怨，所以暴动才会出现的那么晚！”乌毕有吼得安平耳朵嗡嗡作响，“但是没跳完，剩下的怨气直接被激怒了，接下来的反扑会更恐怖……不对。”他眉头一皱，薅住安平头发，“你为什么会知道将军傩舞？老不死连这个都给你说了？”
　　安平被他薅得直翻白眼，“你你你你先放开我……”
　　双方一阵争执拉扯，远处突然有惊雷炸响，城隍庙大门轰然大开，两人顿时被掀翻在地。安平一骨碌爬起来，“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身后乌毕有一脚飞起，又把他踹回地上，“妈的，总算赶上了。”
　　半空浓云密布，有悠长鹤鸣划破夜空，刹那间连暴雨都随之停滞，一缕光芒刺破乌云。安平眯着眼极力看去，光芒中有什么东西从空中降落，是一把拂尘。
　　乌毕有甩了甩头上雨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他俩在，今夜可以睡觉了。”
　　安平趔趄着站起身，看着远处光芒中出现的人影，“那是谁？”
　　“现任长生子，蓬莱掌门。”
　　“林眷生。”
　　安平本想再看，乌毕有却不由分说合上了门，从厢房里端出一大锅红糖水，两人坐在屋檐下，一人抱着一只茶缸。
　　雨声沙沙，安平本想问问关于林眷生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乌毕有抱着茶缸一通猛灌，走廊上回荡着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安平偷偷打量他，觉得眼前的少年像个不可思议的矛盾体，明明见到木葛生就要骂街，有时候却又很听对方的话。
　　乌子虚的血脉，被木葛生抚养，又接管了松问童的邺水朱华——乌毕有分别从三人身上继承了一点东西，他的性情和松问童神似，带着锋芒，却又少了几分对方的飒然落拓，于是锋芒变成了扎手的刺，暴躁下掩盖着少年无所适从的孤涩刚直。
　　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身边有同龄人。安平心想。乌毕有似乎不去上学。
　　当年木葛生他们结伴而行走过的坎，如今少年只能独自面对。
　　说到底，是不可能找到第二座银杏书斋了。
　　要是叫他弟弟，不知道会不会被打死。红糖水里似乎放了安眠的东西，沉沉睡意袭来，安平迷迷瞪瞪地想：他终归还小。
　　少年毕竟年少。
　　安平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大雨过后，天空放晴，他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放着数只花盆，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想起木葛生昨日说的那句话：等雨过天晴，诸事大吉。
　　“你醒了？”有人打断安平的思绪，他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人，是林眷生。
　　当年的天算门下大弟子，如今的蓬莱掌门。
　　木葛生说过蓬莱求仙问道，门下都是半仙，修士皆有长生之相。林眷生身为长生子，多年来容颜未改，依旧是当年临水下棋的青年。
　　只是青年穿着棉裤和羽绒服，抱着木葛生同款搪瓷缸，白底红字——“为人民服务”。
　　如今的神仙都这么接地气吗？
　　安平还在走神，林眷生已经走了过来，他将搪瓷缸递给安平，“豆腐脑，你吃甜口还是咸口？”
　　安平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咸口。”
　　林眷生一笑，屈指敲了敲杯盖，再次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咸豆花，撒着芹菜末和芝麻。
　　安平愣愣地接过勺子，尝了一口，鲜香四溢，心道当神仙可太方便了。
　　“我听师弟提起过你。”林眷生站在窗外，嗓音温和：“你和他之间有段缘分，最近暗潮涌动，你们多有辛劳。”
　　“不敢当不敢当。”安平听得一口豆腐脑卡在喉咙里，边咳嗽边摆手，“我就是个拖后腿的，道长您见笑。”
　　林眷生笑了笑，递给他一包抽纸，“不急，你慢慢吃。”
　　安平只在梦中见过林眷生一次，摸不透这位长生子是个什么脾性，又不敢找借口溜走，只好抱着搪瓷缸，悬心吊胆地和人聊天。好在青年很有几分和木葛生神似的散淡，却又更令人如沐春风。
　　“这棵银杏树是当年从书斋移植的，比我还要年长。”林眷生指了指院落中央的银杏树，“师弟从来养不活东西，唯有这棵树照料得很好。”
　　对方说了不少闲谈，安平逐渐放松下来，一缸豆腐脑很快见了底，“我第一次见半仙儿的时候，这棵树还是金黄色。”他说起当初给木葛生送作业时的情形，“门口的黄牛还坑了我的门票钱。”如今回忆起当时种种，颇有些啼笑皆非。
　　果然林眷生笑了起来，“你说的门卫，应该是这里的城隍。”
　　“城隍？”
　　“城隍鬼神，护城佑民——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阴司设立在人间的地方衙门，城隍爷执掌城中诸事，祛灾除患，送福散财。”林眷生娓娓道来：“有兴趣的话可以找聊斋或太平广记看一看，里面有不少关于城隍的故事。四方鬼怪中，城隍算得上很亲民的鬼神，护佑一方平安。”
　　安平想起来祠堂中那个潦倒的神像，穷酸得一阵牙疼，“既然是城隍爷，怎么会做了门卫？”
　　“鸠占鹊巢。”林眷生笑里带了点无奈：“师弟是天算子，没人什么能和他讲道理。”
　　安平：果不其然。
　　“不过城西街是阴阳梯封印之地，师弟镇守此处，确实有他的道理。”林眷生话音一转，“近年来香火稀少，若是换做别处，城隍或许早已消散。此地城隍多少借了天算子的气运，方才延续至今，也就任由师弟不交房租了。”
　　两人正说着，城隍庙大门忽然被打开，带着红袖箍的黄牛走了进来，“长生子。”对方朝林眷生行了一礼，转身向安平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又见面了小少爷，吃早饭没？”
　　安平大老远就闻见了煎饼果子的香味，心说这帮神仙鬼怪真是一个比一个接地气，“放辣椒了吗？”
　　“放了。”黄牛道：“还加了肠。”
　　话音未落，门外又走进一人，这回是乌毕有，对方抱着头盔，一身外卖制服，将一只纸袋扔给安平，“给钱。”
　　袋子里是奶黄包和桂花粥，还贴着配送小票，安平一头雾水：“我没点外卖啊？”
　　“我点的。”乌毕有滑开手机屏，将收款码怼到安平面前，“兼职，给老子帮忙刷单。”
　　安平蹲在院子里吃了一堆东西，撑得半死，跟着林眷生打太极消食，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今天没看见木葛生，“长生子，半仙儿呢？”
　　“师弟在楼上，还没睡醒。”林眷生帮他纠正姿势，“他体质特殊，昨夜消耗太多，估计会睡上一段日子。”
　　安平想到木葛生说过自己是已死之人，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二楼厢房，一阵胡思乱想。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放了口棺材。
　　多亏这是冬天，不然说不定会烂。
　　由于教学楼维修，市一高提前放了寒假，安平大半时间都住在城隍庙里，有时跟林眷生学下棋，偶尔和乌毕有联机打游戏。一天他去邺水朱华蹭饭，刚好赶上生意爆满，被抓着当壮丁留下来看店。
　　安家几代经商，安平从小跟着父母耳濡目染，顺手帮乌毕有理清了近几周的账，从此开启了免费劳动力生涯，每天邺水朱华和城隍庙两点一线，做梦都是计算器“归零”“归零”的洗脑魔音。
　　后来安平发现邺水朱华其实是通宵营业，只是后半夜不招待活人，店里装着一部电梯，白天看不见，每晚十二点后就会从负十八层直通大堂，顾客都是酆都来的牛鬼蛇神。
　　一开始还有鬼把安平当成了食材，险些下锅炖，后来他在店里混的脸熟，也能面不改色地迎来送往，手里拿着一堆找零的冥钞。
　　邺水朱华的店员有的是从酆都聘来的，也有的是阴阳家人，安平性格好相处，很快和众人打成一片。某天闲谈，突然有人提了一句，最近的生意比平时忙了很多。
　　“确实红火。”安平深有感触，他几乎天天忙的脚不沾地，说着却又有些奇怪，“难道平时生意不好么？”
　　“好是好，但是最近有些不寻常。”有个酆都来的服务员插了一嘴，“你是不知道，邺水朱华招待的都是酆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普通小鬼轻易来不了阳间，平时后半夜有个十几桌就不错了，哪见过这么汪洋汪海的架势。”
　　安平想起来他前几天确实看见过崔子玉，对方做的东道，请了好几大桌，能被四大判官宴请，确实不会是一般的鬼差。
　　有人低声道：“前段日子不是说出什么事了么……酆都也是忙的底朝天。”
　　“难道是年末考核？”安平玩笑道：“鬼差是不是也要算业绩和年终奖？”
　　众人一乐，给安平科普了酆都的规章制度，时过境迁，地府也在与时俱进，安平听的稀奇，话题顺利翻篇。
　　安平知道自己毕竟是个大活人，来历不清不楚，多少要避嫌。但他隐隐能猜到众人议论的事，应该与那日阴阳梯异动有关。
　　不过木葛生沉睡未醒，这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
　　很快便到了正月，安家父母在国外忙生意走不开，安平干脆决定留在城隍庙过年。年关是城隍庙难得热闹的时候，城西街开了庙会，满条街的大红灯笼张灯结彩，黄牛每天数香火钱数得喜笑颜开，连带着神像都看起来富态了不少。
　　最近城隍庙人多，前院天天烟熏雾绕，安平几人都搬到了后院去住，大清早庙会开市，一整天都是热闹。舞龙舞狮社戏杂耍，一条街都是各色小摊，吹糖人的卖糖画的，还有人在附近摆摊算命，安平看的发笑，木葛生还在闷头大睡，不知道这算不算同行上门抢饭碗。
　　除夕当日下了雪，安平一大早就被喧天锣鼓声惊醒，打着呵欠出门溜达，庙会上不少小吃摊子，随便买点什么就能当早饭。
　　他买了几块红糖糍粑，用搪瓷缸打了一杯莲子羹，睡眼朦胧地往回走，迷迷瞪瞪推开后院门。
　　接着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院子里站着一名青年，对方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纸窗花，神色显得很安静。
　　安平好半天才回神，接着注意到门外已经贴上了春联，对方应该不是贼，而且看起来很有几分面熟。他还犯着困，正不大清醒地回忆这人是谁，忽然一阵风来，空气中暗香浮动。
　　安平这才发现，院子里的红梅开了。
　　两人四目相对，安平一个激灵，猛然清醒，接着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就在他磕磕巴巴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二楼厢房的窗户突然打开，笑声传来。
　　只见木葛生支着下巴趴在窗边，也是一副刚睡醒的惺忪模样，“好家伙，香的我这个死人都醒了。”
　　接着看向安平，戏谑道：“安瓶儿，你知道梅花什么时候开吗？”
　　安平整个人都在震惊，压根没反应过来，“啊？”
　　木葛生凭栏一笑，满院子都回荡着他懒洋洋的语调。
　　“腊月梅开，三九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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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自2月1日起恢复一日一更，谢谢大家


第34章 
　　木葛生的话验证了安平的想法——眼前的青年是柴束薪。
　　对方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地朝安平点了点头，继而看向二楼的木葛生，“我回来了。”
　　“回来的正好。”木葛生伸个懒腰，从窗户上跳了下来，“刚好我还没吃早饭。”
　　“想吃什么？”
　　“阳春面，汤头浓一点。”木葛生顺手抄走了安平手里的搪瓷缸，打开尝了一口，“不错，这家莲子羹只有正月才出摊，年年都是好味道。”
　　柴束薪转身进了厨房，安平还在发愣，木葛生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回神。”一脸的老不正经，“眼都直了，没见过美人？”
　　安平这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我没想到他还活着……”
　　“死过了。”木葛生把他的下半句堵回去，“和我一样。”
　　安平一愣，刚要再问，木葛生已经端着搪瓷缸走了，“走，逛庙会去。”
　　又留下一句，“安瓶儿你不必多问，往后自会知晓。”
　　木葛生走到前院，顺手从功德箱里抓了一把零钱，黄牛在他背后扯着嗓子喊：“你又拿我的香火钱！”
　　“待会儿还你！”木葛生一挥手，溜了。
　　门外庙会已是锣鼓喧天，街上跑过两只大红舞狮，正在争抢一枚绣球。木葛生眨眼就消失在了人潮里，等安平好不容易找到他，这人正蹲在算命摊子前，手里拿着一幅糖画，是个糖浆浇出的猪八戒。
　　堂堂天算子跑去抢人家的小本生意，安平看的好笑，觉得这人真是不要脸到了新境界。等他走过去，却听见木葛生道：“兄弟我看你这碗里钢镚不少，我这里有张整的，换点零钱？”
　　安平：“……”
　　那算命先生斜眼瞅着木葛生，只见这人一口咬掉了猪八戒的头，道：“我也不白换你的，要不这样，我帮你算一卦，看看你今天能赚多少？”
　　安平听得无言以对，结果一走神的功夫，居然还真让木葛生换到了钱，不光如此，这人还顺走了人家的碗。
　　他看着木葛生走街串巷，用碗换了灯笼，用灯笼换了糖葫芦，用糖葫芦换了人家小孩手里的虎头娃娃……好家伙，庙会让他逛成了以物易物，最后这人提身一跃，趁乱捞走了空中的绣球。
　　两条舞狮凌空一扑，叼到嘴里才发现，耍了半天的居然是个布老虎。
　　吃完了糖葫芦的小孩看着面面相觑的舞狮队，吸吸鼻子，哇地哭了：“他们抢我的老虎！”
　　木葛生大摇大摆地回了城隍庙，将零钱放在售票处，敲敲窗口，“你的香火钱。”
　　这人逛了一圈，还真是没花一分钱。
　　安平简直看醉了，“你是怎么从算命摊那里换来钱的？”
　　“哦，那个啊。”木葛生眨眨眼，“我跟他说，我闺女是城管。”
　　安平：“……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乌毕有还是未成年，怎么当的城管？”
　　木葛生打了个呵欠，“他是无常子，有巡视人间之责，除了整治违法乱纪，还负责收服流窜阳间的孤魂野鬼，有点像酆都的日夜游神，不过虚晃了个凡间官衔。”
　　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柴束薪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冒着腾腾热气，“吃饭了。”
　　“好嘞，来了来了。”木葛生接过碗，酱色汤头里放着一把细面，葱花青翠，安平看得狂咽口水，黄牛拉了一把他的袖子，“走，盛饭去。”
　　安平跟着人进了后院厨房，这房间平时几乎是个摆设，今天却开了灶，一锅细面，一锅汤头，“这一大家子人。”黄牛盛了一碗面，自己又开火打了个荷包蛋，满足地感慨：“总算回来个会下厨的。”
　　安平也盛了一碗，他在梦里只见过一次柴束薪做饭，没想到对方的手艺居然这么好。
　　当时在银杏书斋，他天天看着松问童开小灶，可惜看得见吃不着，馋得人抓心挠肺，今日终于一饱口福，两人围着锅吃的不亦乐乎。
　　“今儿是除夕。”黄牛掀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瓦罐里腌着洗好的鸡鸭，鱼虾泡在清水里，还有几大筐蔬菜，“这架势，晚上能摆上好大一桌。”
　　安平看着窗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柴束薪，犹豫片刻，含糊道：“那位……他住在这里吗？”
　　“不错。”黄牛埋头吃面，“前段日子出了点事，那位爷难得外出，刚好和你来的时间岔开。”说着打了个嗝，“可算赶在年关回来了，不然就天算子那手艺，真能让咱们大年三十喝西北风去。”
　　“平时都是他做饭？”
　　黄牛笑了笑，看向窗外。“也不全是。”
　　两人站在后院门前，柴束薪拿着碗，木葛生踩在门槛上贴对联。
　　黄牛说的不错，当日下午厨房就开了灶，煎炸烹煮焖炖炒，满院子都是浓香。木葛生坐在檐下和安平下棋，安平跟着林眷生学了数日，略有进益，他有心理准备，果然输的溃不成军。
　　“安瓶儿你又输了。”木葛生抛着棋子，“要不要下五子棋？”
　　这人一边杀他一边涮他，还趁着棋势在盘上摆了个笑脸，安平心态崩了，“不下了。”
　　“别介啊，你可是跟我大师兄学过的，就这么认输多丢份儿。”
　　安平不吃这一套，“长生子也输过你，不丢人。”
　　木葛生耸耸肩，“可惜大师兄不在，我们倒是很久没下过了。”
　　林眷生是蓬莱门主，前几日门中有事，便提前回了蓬莱。
　　闲坐无事，木葛生去了一趟厨房，抱回一大盆刚炸好的藕夹，金黄酥脆，满院子都是他咔嚓咔嚓的吃喝声。安平听得忍无可忍，从房间里拎出书包，掏出两大摞试卷。
　　“安瓶儿，今儿过年。”木葛生看着挑眉，“至于这么用功，大年三十还写作业？”
　　安平心道呵呵，将一摞卷子放到木葛生眼前，“这些是你的，木同学。”
　　“好好学习，一起写。”
　　木葛生果然不干，拿试卷叠纸飞机，飞得满院子都是。
　　安平看不下去，刚要开口，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老不死的醒了没有……操！”
　　是乌毕有，木葛生手里的纸飞机投出去，不偏不倚扎在他脸上。
　　“闺女你来了。”木葛生招招手，可算找到个消遣，“过来给爹磕头，给你发压岁钱。”
　　乌毕有似乎是来送年货的，手里大包小包，一听就炸了，“磕你大爷！”
　　“怎么跟你爹说话的，没大没小，当心你今年还长不高。”木葛生擦擦手，“刚好三九天回来了，晚上留下来吃年夜饭。”
　　乌毕有似乎有点忌惮柴束薪，往厨房瞄了一眼，硬邦邦道：“不吃。”说着把年货一扔就要往外走。
　　下一秒厨房门打开，柴束薪站在门口，“你该吃药了。”
　　这回轮到木葛生拒绝：“不吃。”接着又补上一句，“上个方子刚吃完，你好歹让人喘口气。”
　　“这几个月你擅自把药停了。”柴束薪不为所动，“上个方子，你一剂都没吃。”
　　一语拆穿，木葛生倒是脸不红气不喘，嚼着藕夹含糊不清道：“行吧，等我闺女给我拜完年我就吃。”
　　柴束薪转头看向乌毕有。
　　乌毕有：“……”
　　这几人真是形成了奇葩的食物链，乌毕有几乎是捏着鼻子给木葛生拜了年，拜完也不走了，坐在台阶上打游戏，踢了安平的桌子一脚，“过来组队。”
　　安平掏出手机，两人打了几场，胜率尚可，乌毕有脸色好看了点。安平想了想，没话找话道：“你来这里过年？”
　　“怎地。”乌毕有斜他一眼，“我不能来？”
　　“你不是不喜欢你爹吗。”天天嚷嚷着老不死。
　　“去你妈的，他才不是我爹。”乌毕有哼道：“我是来看罗刹子的，他和我爹当年是兄弟。”
　　说得好像木葛生不是乌子虚兄弟一样，安平心中腹诽，突然意识到乌毕有对柴束薪的称呼，“你刚刚叫他什么？”
　　“罗刹子。”乌毕有看他一眼，“那老不死的没和你说？你那晚不是看到房间里的牌位了么。”
　　安平住在城隍庙的第一晚，夜半时从梦境中惊醒，在那间被风吹开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牌位。
　　诸子之灵枢子——柴束薪之位。
　　在安平所见过的记忆里，柴束薪尚且是灵枢子，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牌位从来都是死人用的东西，木葛生上午也说过，柴束薪和他一样，都是已死之人。
　　罗刹子——逢乱而生，主凶杀。
　　虽可镇乱世，却暴戾凶恶，历代罗刹子都是绝大的叛逆，完全不可控，甚至有与其余六家反目者，是个令所有人都头痛忌惮的变数。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
　　安平记忆里的柴束薪虽寡言冷隽，但终究是君子为人。当年的药家公子成为穷凶极恶，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还以为那老不死的什么都告诉你了。”乌毕有看着安平，一声冷笑：“也是，有的事情他自己都不记得。”
　　乌毕有是个一点就炸的爆竹，安平有心想问乌子虚生前发生了什么事，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往事迷雾层层，愈发显得扑朔迷离，安平也不知道木葛生是怎么对其他人介绍自己的，好像众人莫名其妙就接受了他的存在——说到底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真能如此轻易地介入诸子七家？
　　难不成还真像乌毕有说的那样，木葛生要收自己为徒？
　　安平打了个寒颤，他还有家业要继承，当个普通富二代就挺好，没那么远大的志向。
　　木葛生的记忆他都看在眼里，那是何其波澜壮阔又悲欣交集的半生。
　　木葛生虽然待他亲近些，不过这人都快活成了精，喜怒不于色，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安平回忆着之前种种，觉得木葛生未必像众人说的那样，他或许有别的打算。
　　道行高深，非他可以参透。安平胡思乱想片刻，最终还是将纷纭思绪抛在脑后。
　　来日方长。
　　厨房里，木葛生苦大仇深地喝了一碗药，“你的事办完了？”
　　“差不多，残余的三途间基本清理干净。”柴束薪在水池边洗碗，“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嗯，阴差阳错尝了我的血。”木葛生趴在一旁漱口，“有点缘分，先放在身边养着。”说着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阴阳梯异动，是你把他从三途间救出来的？”
　　“他带着玉扣，上面沾过你的血。”
　　“亏你看得出来。”
　　柴束薪擦干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木葛生，“我从阴阳梯里拿出来的。”
　　木葛生看着一愣，继而笑了起来：“你居然找得到。”
　　那是一枚山鬼花钱。


第35章 
　　入夜。
　　菜已出锅，满桌丰盛。
　　木葛生不拘什么礼序，自己已经不亦乐乎地吃了一下午，事先便说谁饿了就直接上桌。乌毕有似乎就是专程来蹭这顿饭的，刚刚开桌就已经动筷，不仅仅是他，黄牛亦是大快朵颐，两人一通风卷残云，为了抢一块樱桃肉甚至开始瞪眼。
　　香气在院子里飘了一下午，安平亦是食指大动，谁知他还没动筷，就被木葛生叫到了厨房，“新年大吉。”
　　对方笑眯眯地看着他，递来一只红包。
　　安平有些惊讶，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木葛生将红包放进他手中，“小孩子过年收压岁钱天经地义，你上年遇到的邪祟不少，更应该压一压。”
　　红包里是一张记账卡，卡面上印着天地银行。
　　“过段时间鬼集开市，可以跟着我闺女去逛一逛。”木葛生道：“鬼集的规矩懂吧？除了点着青色灯笼的摊子，随便刷。”
　　安平还是头一回收到这样的压岁钱，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木葛生难得大方，他刚准备说点什么应景的吉祥话，一旁的柴束薪开了口：“收着吧。”
　　对方正在蒸一只汽锅，眉眼在灯下烟火中多了几分温和，“他这是借花献佛。”
　　木葛生振振有词地反驳：“我这叫耆老有徳。”
　　有德无德另说，一年到头为老不尊的神棍总算有了几分长辈模样，木葛生用锅盔夹了一块粉蒸肉，递给安平，“吃点先垫着，外间那俩饿死鬼投胎，安瓶儿你可未必抢的过。”
　　锅盔刚刚出锅，椒盐酥脆，回味悠长。安平舔着嘴唇走出厨房，当初在梦中看得见吃不着，日日对着厨房干瞪眼，如今总算等来了这个年夜。
　　银杏书斋的小厨房大概能算半个新东方，当初在里面做过饭的人大都有一手好厨艺——木葛生除外。
　　安平看着满桌饭菜，比起松问童的重油重辣，柴束薪明显更清淡养生，光是炖盅就有四五品，他面前摆着一道蜜汁火方，盘底垫着大块干贝，火腿酥烂，酱色卤汁上撒着一把松子仁。旁边的菜似乎是葱烧海米，不过已经被吃的只剩汤汁。
　　他不清楚乌毕有的口味，发觉桌上多了不少甜口的菜，印象里木葛生是不挑食的，难道柴束薪是嗜甜的人？
　　“愣着干什么，你还吃不吃？”乌毕有指着他面前的一盘杨梅圆子，“不吃老子端走了。”
　　安平回过神，连忙伸筷。
　　满室热气升腾，像极了那些年灯下夜饮，是一席旧雨的滋味。
　　一餐饭罢，已是半夜，木葛生不知从哪扯了电线，数人围在院子里看电视——似乎是春晚，安平看着电视里头戴红顶的官人，“这是谁？”
　　“生前好像是个洋务大臣。”乌毕有坐的离木葛生八丈远，埋头打游戏，“这是酆都电视台。”
　　安平闻言一愣，接着打了个喷嚏，“你不冷吗？”说着看向木葛生，“半仙儿，咱能不能进屋看？”
　　“屋里信号不好。”木葛生嗑着瓜子，“没事，待会儿就暖和了。”
　　“什么意思？”安平没听懂，然而众人都在各干各的，没人理他。黄牛在厨房帮柴束薪包饺子，从窗户里探出个脑袋，“安小少爷，要不要进来暖和一会儿？”
　　安平看不下去电视里的群魔乱舞，跑去帮厨，话说柴束薪自从回来似乎就没从厨房里出来过，“灵枢子，”安平边洗手边道：“您不吃点东西么？”
　　柴束薪动作一顿，“无妨。”
　　黄牛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咱这院子里除了你和无常子，其他人吃不吃饭都无所谓。主要是天算子嘴馋，等着吧，今儿晚上还有三顿。”
　　安平听傻了，三顿？
　　不过看着厨房里的满锅满灶，确实不像是轻易收摊的架势。柴束薪将花椒放在锅铲上干煸，香气爆开，光是馅料就有三大盆，安平认出了药芹和韭黄，“这一盆是什么？”
　　“马蹄和玉米，甜馅儿。”黄牛道：“待会儿还有一盆红糖饺子。”
　　红糖饺子，安平闻所未闻，听着就像是木葛生自创的暗黑料理，犹豫道：“饺子做甜馅儿？好吃吗？”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黄牛笑道：“嗜甜者，大有人在。”
　　片刻后饺子下锅，院内传来一阵鼓声，安平循声望去，“电视里在放什么？”
　　“五方狮子舞。”木葛生道：“唐朝的一种舞乐，本来快失传了，建国后酆都宣传部灌制了录像带，现在鬼集上卖得很火，还有健身操和广场舞版。”
　　槽点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安平不禁猜想如今的酆都鬼集会是什么样，鬼还需要健身操吗？魑魅魍魉又蹦又跳，大唱燃烧我的卡路里？
　　那可真是群魔乱舞。
　　窗户被人敲了敲，乌毕有冒出个脑袋，“给我装点吃的，快点，妈的老子又要死了。”
　　乌毕有打游戏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不是要死就是在要死的路上，安平看了他的屏幕一眼，确定没救了，“你不能进来拿？”
　　“罗刹子在里面，我不进。”
　　安平奇了，“你就这么怕他？”
　　乌毕有全副精力都在游戏上，顺嘴说了下去，“你和他打一架试试……艹！”接着就被人一枪爆头，他险些就要摔手机，眼看着少年又要原地爆炸，安平赶紧掏出手机，“这样，我陪你打一局。”
　　“不打了。”乌毕有却摇了摇头，“正月十五你有没有空？”
　　“怎么？”
　　“老不死的不是给你压岁钱了么。”乌毕有道：“十五鬼集开市，带你去蹦迪。”
　　安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蹦迪啊。”乌毕有啧了一声，“你要不想去就算了，要不是我带你，你个未成年根本进不去。”
　　安平：“……我成年了，谢谢。”
　　“嘁，那你长不高了。”
　　安平不知道乌毕有到底对身高有多大的怨念，少年并不矮，可能是被每日被木葛生言语荼毒的缘故，活像个牛奶重度依赖症。乌子虚的身高不低，按照他的基因，只要他媳妇不是个拇指姑娘，以乌毕有现在的身高，将来肯定能超过一米八。
　　接着他又想起来，这孩子似乎只有幼儿园毕业，确实不知道遗传学。
　　安平给乌毕有盛了一盘拔丝芋头，被他嫌弃道：“你怎么喜欢这么娘们儿兮兮的甜东西。”
　　“我还以为是你喜欢吃。”安平咬了一块，“我看灵枢子今晚做的饭不少都是甜的。”
　　嫌弃归嫌弃，吃归吃，乌毕有接过盘子，含糊不清道：“老不死不挑食，他也嗜甜。”
　　安平注意到他的用词：“也？”
　　“你不知道？”
　　乌毕有突然反应过来，接着换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不然你以为这么一大厨房的饭菜谁吃的完？喂猪么？”
　　安平想了想方才饭桌上风卷残云的两人，觉得还是不要挑这熊孩子的语病了。
　　乌毕有和他讲了一些酆都鬼集的奇闻异事，两人正聊着，饺子出锅，同时门外有敲门声响起。“他倒是会赶巧。”乌毕有挑眉道：“年年都赶上第一锅饺子。”
　　木葛生全副注意力都在电视上，两耳不闻窗外事，柴束薪和黄牛忙着端饺子，最后还是乌毕有推搡着安平去应门。刚一打开门，彩花“砰”地爆开，炸了安平一头一脸，笑声传来：“过年好啊过年好！财源广进！恭喜发财！”
　　门外站着个相当漂亮的姑娘，红唇细腰，短裙下露出一双长腿，高跟鞋一脚踩在门槛上，几乎比安平还要高出一头，“你是安平吧？”对方好兄弟似的揽过他，说话带着点京腔，“爷们儿长的不赖嘛！”
　　“你他妈怎么又穿高跟鞋？”乌毕有仰头看着对方，“艹，你还染了个粉毛？”
　　“头发越粉，打人越狠，我现在可是王者，回头带你抢人头晋级。”姑娘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封，“压岁钱，拿着吧爷们儿。”
　　说着又看向安平：“这次来得急，没准备什么见面礼，回头请你去鬼集蹦迪。”
　　这姑娘简直潮到爆，说起话来神采飞扬，带着点说不出的潇洒风情，虽然比他高了一头，安平还是忍不住生出点旖旎心思，“幸会，请问怎么称呼？”
　　乌毕有脸色奇怪地看着他，似乎在憋笑，“老不死的什么都没给他说。”
　　“没事儿没事儿，相逢即有缘，都是好兄弟。”姑娘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饿死我了，我哥饭做好了没？”
　　说着厨房门大开，黄牛端着盘子走了出来，“天算子，您老劳驾，腾个地儿！”
　　“开饭了！”
　　院子里开了一张圆桌，红灯高挂，安平奇异地发现，四周居然不冷了。
　　他暗自转着心思，方才这姑娘给乌毕有红包，说不定是个长辈——结果一旁木葛生开了口，“老规矩，拜年发红包。”
　　“得嘞。”姑娘一打响指，“今年您听哪一段儿？”
　　“您今晚劳苦功高。”木葛生看着柴束薪，玩笑道：“掌勺功臣想听什么？”
　　柴束薪喝了一口茶，“你喜欢就好。”
　　“那便还是西厢。”木葛生捏起筷子，一敲杯盏，“来段红娘吧。”
　　说来便来，姑娘捏着餐巾一甩，眼波流转，“小姐呀，小姐你多风采——”
　　长腔一转，又看向柴束薪，“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
　　“风流不用千金买，
　　月移花影玉人来，
　　今宵勾却了相思债，
　　一双情侣趁心怀……”
　　这姑娘眉梢眼底都是戏，安平看得直乐，连带着乌毕有都笑出声，黄牛呛得直咳嗽，“诶呦我的老天！星宿子您赶紧把自己嫁出去吧，别在这儿祸国殃民了！”
　　安平还在笑，笑了没两声，突然傻掉。
　　慢着，刚刚黄牛叫她什么？
　　星宿子？
　　？！？！
　　安平整个石化，木葛生仿佛专等着这一幕，院子里随即响起他和乌毕有丧心病狂的大笑声。
　　“老五是老二带大的。”木葛生一边咳嗽一边笑，“老二小时候就泡在关山月，脂粉堆里长起来，俩人一个德行。”
　　安平知道松问童身世，然而还是震惊许久。芙蓉面，杨柳腰，花容月貌人俊俏，风流眼底杀人刀——妇女之友养出个女装大佬？
　　这玩意儿是成家学了吗？
　　满桌饭菜都有了解释，朱饮宵简直一头扎进了糖罐里，红糖饺子蘸蜂蜜。安平看得牙疼，怪不得周围不冷了，他是朱雀后裔，五行主火，连灯笼都亮堂了不少，满院子都是暖意。
　　朱饮宵笑嘻嘻收了木葛生的红包，“谢谢您嘞。”扭头看向安平，“对不住啊爷们儿，回头请你喝酒。”
　　他有唱戏的功底，方才一直捏着腔调和安平交谈，灵动娇俏。这会儿放开了嗓子说话，声音带着点沙哑，有种说不出的潇洒风情。
　　美人在骨，如火如荼。
　　安平记忆里朱饮宵还是个一身杂色的鸡毛掸子，被木葛生戏弄的满菜地乱爬，他盯着眼前的大姑娘，应该是大男人看了半天，实在瞧不出半点当年的影子。
　　岁月可真是一把实实在在的杀鸡刀。
　　朱饮宵应该是每年都来拜年，跟木葛生聊的热络，一通家长里短，夹杂着两人的大笑，连柴束薪也和他很亲近，神色里带着关切。
　　安平想起银杏斋主喜昆腔，过年时来两段儿是银杏书斋的传统，那年柴束薪第一次留在书斋过年，木葛生唱的也是一段西厢。
　　电视里传来不知哪朝哪代的老调，木葛生和朱饮宵开始拼酒，一路从桌边喝到了房顶上，柴束薪打开大门，满街人影憧憧。
　　刚刚入夜的年夜是很冷清的，人们都聚在家中吃团圆饭，而临近零点时，酒酣饭饱的人们就从家里走到街上，趁着醉意闲谈胡侃。除夕当晚是没有月亮的，但满城都是沸腾的灯光。
　　黄牛从厨房搬出一只大锅，抬到城隍庙门口，开始施粥，糯米里掺着桂圆、莲子、蜜枣和芸豆，小孩子提着灯笼围在锅边，圆圆的小脸红润喜人。
　　台阶上等粥的队伍越排越长，乌毕有将一只汤勺扔给安平，“过来帮忙。”
　　城隍庙虽然香火零落，但每年过年夜时的福粥都备受欢迎，人们总爱来这里讨个吉利。安平年幼时和父母一起过年，母亲麻将打了一半，一看零点将近，专门开车跑来领粥。
　　那时他还不明白这一碗粥的寓意，只记得那夜下了雪，空中充盈着蜜枣的香气。
　　一锅粥很快分完了，安平和乌毕有将大锅抬回厨房，对方突然问他：“你知道银杏书斋吗？”
　　“怎么了？”
　　“我爹还活着的时候我听他说过，银杏书斋建在一所寺庙里，每年过年时都有僧人分发福粥，零点时寺内最德高望重的方丈会敲钟祈福，人们坐在漫长的阶梯上，一边喝粥一边听钟。”
　　安平心说我知道，我亲眼见过。
　　那年的福粥还是柴束薪开的药膳方子，松问童熬了一下午，结果被木葛生和朱饮宵偷偷喝了大半锅，两人被松问童拿着汤勺满城追杀，最后还是乌子虚掏钱包了几家酒楼的后厨，这才赶上当晚的施粥。
　　厨房门被推开，黄牛走了进来，从灶台下端出一只小锅，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福粥。
　　对方朝他们挤挤眼，道：“偷偷留的，趁热喝。”
　　“我没说不能喝。”柴束薪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对方敲了敲窗，“出来吧，马上就零点了。”
　　黄牛抖了抖，陪笑道：“果然瞒不过您老火眼金睛……”
　　话音未落，一缕火光冲天而起，炸开漫天烟花，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安平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只见朱饮宵站在房顶，手里捏着一只雀羽，羽毛被他一缕缕点燃，如金线般盘旋升空，砰然炸开。
　　乌毕有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两个脑袋挤在一只窗格里，“煮夜宵又在烧他的毛了？”
　　“星宿子每年都这样？”安平拿胳膊撞他，“烟花爆竹可是违禁品，城管你就这么看着？”
　　“城区禁止放炮，但没说禁止烧毛。”乌毕有翻个白眼，“老子管不着。”
　　柴束薪站在窗户边，抬头看了许久，对安平道：“灶台上还有最后一只锅子，麻烦端一下。”
　　安平这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只单炉，煨着一只铜锅，“这是什么？”
　　乌毕有还趴在窗外，闻言哼了一声，“老不死的小灶。”
　　他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铜锅里荤素杂烩，层层叠叠，锅边点缀着蛋饺对虾，最下面铺着火腿花菇，香气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
　　是一品锅。


第36章 
　　机车轰鸣着驶过街道，一个甩尾停在城隍庙前，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朱饮宵大笑着摘下头盔，“怎么样，爽不爽？”
　　“这里是禁停位，你他妈再停在这儿我就给你开罚单了。”乌毕有从车后座跳下，“下次麻烦给你的坐骑换个颜色谢谢，诸子七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安平坐在门槛上，看着朱饮宵和乌毕有一前一后地走来，朱饮宵酷爱兜风，正月里几乎天天都要出门飙车，有时还帮着乌毕有送外卖急单，当然也没少因为超速被罚。
　　前几天安平回了趟家，半路上亲眼看见一道红光飙过马路，后面跟着一大串交警摩托和巡逻车，交警拿着喇叭大呼小叫，最奇诡的是一长溜车队后还跟着一辆电动城管车，在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中放着祝你生日快乐。
　　安平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警察抓小偷，甚至拍照发了朋友圈，回到城隍庙后才发现只有木葛生一个人在，“老五飙车被抓。”这人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懒怠道：“三九天去局子里捞人了。”
　　过了一会儿柴束薪打来电话，“你过来讲。”对方顿了顿，道：“我解释不清楚，他们都以为老五是个女孩儿。”
　　木葛生的神情仿佛早有预料，一边憋笑一边挤出一副关切语态：“啊？那你没事儿吧？”
　　“……”电话里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现在以为我在拐卖人口。”
　　“现在可能要你过来捞我们俩。”
　　木葛生笑得半死，最后去警局把人接了回来，进门时柴束薪手里提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花里胡哨的大鸟。安平还好奇怎么又跑了一趟花鸟市场，接着对方就开了口：“哥，我错了，我下次还敢。”
　　安平吓了一跳——那只鸟居然是朱饮宵的原形，还是缩小版，据说柴束薪在路边买了个装仓鼠的笼子，愣是把人塞了进去。
　　木葛生笑哈哈地把笼子挂到了房檐上，“没事儿啊，明儿早上放你出来。”
　　柴束薪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当晚做了一桌全鸡宴，拎着刀在院子里杀鸡拔毛，鸡鸣惨叫接二连三地响起。安平和木葛生坐在走廊上下棋，笼子被挂在半空，只见朱饮宵把头拱在羽毛里，缩得像个鹌鹑。
　　第二天早上安平被打鸣声吵醒，下楼时发现乌毕有正站在笼子底下和朱饮宵吵架，“煮夜宵你要死啊！你是朱雀又不是公鸡！”
　　“你快点放我出来嘛。”朱饮宵捏着嗓子掐出一段女声，“不是公鸡，母鸡也可以的。”
　　最后睡懒觉被吵醒的木葛生拎着笼子把他扔出门外，安平和乌毕有出门找时已经没了踪影，俩人在庙会上逛了一大圈，才在卖兔子的摊位上找着了。
　　朱饮宵看起来还挺抖擞，伸着脖子雄赳赳气昂昂，吸引了一大堆小孩。安平看得无语，“都被扔出去了，他就不能自己变回来吗？”
　　“罗刹子下的咒，这倒霉玩意解不开。”乌毕有脸色黑得像锅底，跑去和老板讨价还价，“一只鸡你卖五百？你他妈怎么不去抢？”
　　老板振振有词，“小娃懂什么？我这是杂交鸡种，你看这毛色，多气派！”
　　安平：“……”
　　最后乌毕有跑回去拿了城管证，连带着摊子一齐没收，两人拖着一大车兔子金鱼鸡拉回城隍庙，却发现朱饮宵正和木葛生吃早饭，对方看见乌毕有就乐了起来，一把揽过人，“来来来，爷们儿这回把哪只鸡认成我了？”
　　乌毕有险些被这家伙气死。
　　不过积极认错死不悔改说的大概就是朱饮宵这种，这人是个重度机车患者，天天踩着油门风驰电掣，长腿美人配机车，安平的朋友圈最近都是关于他的抓拍。连同桌都给他发消息，“外卖会员安排上，你丫我就不信了，老子一天点四顿，坐等小姐姐给我送饭！”
　　安平不忍心戳穿这人的旖旎幻想，拜托朱饮宵去给他送了一回，当晚微信被刷爆，全是同桌的鬼哭狼嚎，活像苦守寒窑十八载终于等来薛平贵的王宝钏。
　　不过正如乌毕有所说，朱饮宵飙车技术一流，穿衣搭配一流，然而对于机车的审美大概只有半毛钱——这人将机车漆成了大红底，配以五花八门的杂色，跑起来仿佛小马宝莉踩着七彩祥云。安平左看右看觉得这配色十分眼熟，后来突然想起来，像极了当年朱雀化形前的杂毛鸡。
　　没看出来，女装大佬还挺有童心。
　　朱饮宵一直待了半个月，如今已是正月十五。
　　前几日木葛生有事没事就招呼人打麻将，几个老不死的都成了精，没一个省油的灯。乌毕有和安平输得底儿掉，连朱饮宵也吃不消，今天这两人一大早就跑了出去，一直到下午才回来，“爷们儿今日胜负如何？”朱饮宵甩着车钥匙，“回本了吗？”
　　“今天不打牌。”安平坐在门槛上头也不抬，“写作业。”
　　安平从小被母亲抱着上牌桌，平时过年也会和七大姑八大姨来几圈，还是生平第一次输得这么惨。他也实在是没辙了，只有抱着五三的时候木葛生才会离他远点。
　　“那咱俩也别进去了。”朱饮宵见状招呼乌毕有，“现在里面三缺一，谁去谁倒霉。”
　　“今天是上元，罗刹子午后要包元宵，老不死的开不了牌桌。”乌毕有哼了一声，自顾自往庙里进，“爷走了，你俩搁这儿凉快吧。”
　　“得，那您请吧。”朱饮宵倒也不拦他，往安平身边一坐，脱掉脚上的高跟鞋，“我听老四说你是学委？放假还写作业，这么用功啊。”
　　城隍庙人均半仙儿，然而有学历的一个幼儿园毕业一个留级三年，安平一时间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唠嗑嘛，爷们儿别拘着。”朱饮宵仿佛看出他的心思，笑道：“虽然我也没正经上过学，但我家亲戚认识文昌星，等你高考时来找我，我让他给你点个状元。”
　　好家伙，还有这种骚操作，安平难以置信道：“那半仙儿怎么能留级留了三年？”
　　“老四原来和文昌星吵过架，星官没吵赢，背地里判他十年不得中。”朱饮宵道：“不过也就是闹着玩，反正老四也不会好好上学，顺水推舟罢了。”
　　十年不得中——这么说木葛生还得接着留级，真要这么一直待下去，那就不是校园传说了，那是神话。
　　朱饮宵话音一转：“不过诸子七家里还是有高材生的。”
　　“我知道。”安平一边算题一边道，“半仙儿当年不是出国留过学么，不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话说学历有保质期么？没有的话，像木葛生这种老不死的又怎么算？
　　“我说的不是老四，我说的是我哥。”朱饮宵摆摆手，“老四记性不好，当年学的东西他忘得差不多了，我哥不一样，你要有什么题不会，可以去问他。”
　　安平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是柴束薪。
　　当年在银杏书斋，柴束薪并未正式拜入银杏斋主座下，故而众人没有给他排名次，朱饮宵称呼木葛生为老四，却将柴束薪叫做兄长，乱七八糟的辈分也是一笔糊涂账。
　　“灵枢子上过学？”
　　“大概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我哥出了趟国。”朱饮宵扳着指头算，“美国、英国、苏联……我记得他的学历有一大摞。”
　　安平听得发愣，纷纷纭纭，这些都是他梦境之外的往事。
　　“我也看不明白你这题。”朱饮宵凑过来看着他的化学五三，“不过我哥当初学的是西医，他说不定会懂。”
　　有道理。安平果断起身，“爷们儿嘛去？”
　　“问题。”
　　柴束薪正在厨房里和面，灶台上摆着干桂和咸蛋黄，今日是上元，晚上要煮酒酿汤圆。
　　安平说了来意，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您看……？”
　　柴束薪倒是没说什么，洗干净手，拿过他的书，“有没有纸笔？”
　　“啊？”安平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有的有的！”
　　他连忙递过演算纸和水笔，柴束薪看了看题，“你这个思路太繁琐。”说着在纸上列下几行公式。
　　柴束薪讲的很慢，将重点拆解得十分细致，他似乎很熟悉高中生的知识范围，讲解简单明了，安平理解的很快——他简直要跪下来膜拜学霸了，万水千山走遍，原来高人就在身边。
　　安平甚至开始盘算，能不能让柴束薪给他上几节家教课，价格好说。
　　柴束薪给他讲了几道难题，安平还要接着问，书却被对方放到了一边。
　　“劳逸结合。”柴束薪说着递给他几个栗子，“今天过节。”
　　作为深受学业压力荼毒的高中生，安平听得差点流泪。他捧着栗子去找乌毕有，对方却像听笑话似的看着他，“啥？你让罗刹子给你讲题？”
　　“怎么？”安平莫名其妙：“他讲得很好。”
　　“你就扯淡吧。”乌毕有一声嗤笑，嚼着栗子含糊不清道：“老不死前几年刚醒那会儿，都是罗刹子给他补的课，结果如何？我都知道他年年不及格。”
　　安平：“……”
　　乌毕有把栗子壳递回安平手里，故作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老头子似的道：“学海无涯，回头是岸。”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幼儿园就回头是不是开悟得太早了点？
　　当晚柴束薪给众人分了汤圆，朱饮宵几乎把半罐蜂蜜都舀进了碗里，安平看的咂舌，不知道朱雀会不会蛀牙。
　　“那我们走了。”乌毕有唏哩呼噜将汤圆喝完，拉着安平就往外走，他们今夜要去逛鬼集。
　　柴束薪叮嘱朱饮宵：“注意安全，不要轻易动手。”
　　“打架可以。”木葛生懒洋洋道：“输了就别回来了。”
　　朱饮宵笑着应了：“得嘞，放心吧您二位。”
　　三人去了邺水朱华，乌毕有刷开电梯，直达地下十八层。电梯上点着一只走马灯，光影斑斓，仿佛有浮动的影子在四周起舞。
　　安平想象过电梯外的景色，他本以为会想木葛生三人当年来时那样，靠近忘川河畔或是鬼门关，然而电梯门打开的刹那他完全愣住，耳畔传来的并非水声，而是巴士刹车后的报站广播。
　　“三生坊站到了，有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朱饮宵撕开一支棒棒糖叼在嘴里，朝他回头一笑，“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的酆都。”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车站，玻璃天顶上飞檐斗拱，下面支撑着朱红的大柱，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整个车站分为三层，上空悬挂着青铜轨道的空轨列车，中间是巴士往来的高架车站，底层则停满了黄包车，带着瓜皮小帽的车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肩上搭一条白色毛巾，抽着细长的水烟。
　　安平注意到他们是从一面巨大的壁画里走出来的，壁画刻在一面圆形墙柱上，位于整个车站中央，像个直达高空的升降电梯。墙上画着妖娆起舞的女人，身披璎珞，手执铃杵，其中一个注意到安平的目光，眼波流转，朝他暧昧一笑。
　　“这是十六天魔舞。”朱饮宵和他介绍，“这座电梯是新的阴阳梯，旧的那个用了几千年，上世纪出了点问题被封锁，十殿阎罗就在这里建了个新的，派遣天魔女镇守此处，以防叵测。”
　　“罗里吧嗦的烦死了，赶紧走。”乌毕有不耐烦道：“鬼集马上开了。”
　　酆都车站离三生坊很近，几乎位于鬼集旁边，三人一出车站，安平顿时被浩瀚灯海所震撼——彩灯高挂，到处都是灿烂霓虹，忘川水畔停着华丽的大船，灯光滤过黄棉窗纸，映出女子微微低头的侧影，水面传来戏曲开场前的铙钹锣音。
　　这里和安平记忆中的酆都大相径庭，像黄铜和钢铁搭建起的恢宏皮影，用电子和机械讲述一个老故事，充斥着诡艳的生机。
　　安平跟着上了大船，这才发现原先舟楫如云的集市全部挪到了一艘船上，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点着灯笼的店面是老店，进去之前看好颜色。”乌毕有匆匆扔下一句话就跑了，“出事了我可不管你。”
　　安平看着乌毕有火急火燎的背影，“他这是急着去干什么？”
　　“今晚顶楼有鬼三姬的演唱会。”朱饮宵耸耸肩，“他是应援团团长。”
　　不是说好了蹦迪么，安平无语。朱饮宵仿佛猜到他的心思，大咧咧揽过人往楼上走去，“蹦迪要等到后半夜，鬼三姬的演唱会子时结束，到时候会放花灯，漂亮得很。”
　　“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我在茶楼订了观灯的好位子，咱们先去听会儿书，今夜讲的是《点睛风华录》，里面有一章少年行，你肯定喜欢。”
　　安平跟着朱饮宵走进一间茶馆，说是茶馆，其实足足占了三层楼，藻井上描金绘彩，四周挂着雅致的竹帘。底楼是散客，席间坐满了人，然而室内极静，只有一阵沙沙的扫弦声。
　　朱饮宵订了雅间，包厢里茶香萦绕，安平掀开竹帘，说书先生的嗓音远远地传来，低哑悠长。
　　“百代成王败寇，顷刻兴亡过手，
　　龙争虎斗，不解风流。
　　今朝翻说风月案，聊解闲愁，
　　且看少年裘马，听雨歌楼——”
　　醒木一叩，仿佛从桌上惊起一只飞鸟，呼啦啦掠过半空，在茶盏里荡开一圈余波。
　　“话说近百年前，鬼门关外有少年执剑而入，横行鬼集，坐庄开赌，百鬼倾囊，大闹酆都……”
　　安平听得耳熟，片刻后猛地意识到，这是当年木葛生和松问童的那段往事。虽用了化名，但他听得出来。
　　那年木葛生一行人到酆都寻找走丢的朱饮宵，木葛生在水畔买了一张面具，为的是避嫌——当年他第一次入酆都，在鬼集开局赌钱，几乎赢下了半座鬼市，也差不多得罪了半个酆都的人，最后被满城通缉，甚至入阴律司领了罚。
　　说书先生语声絮絮，他仿佛看见一道身影在众目睽睽下坦然入座，将朱红长刀抵上赌桌，他大笑着饮酒高歌，千金浪掷，眉眼间是少年才有的清狂艳色。
　　卿本蹉跎客，时光奈何。
　　“《点睛风华录》是酆都流转千年的老本子，历代说书人口耳相传，每一代都会加笔。《少年行》是前代说书人写的故事，年月尚近，还没说老，很多人都爱听这个。”
　　朱饮宵饮了一口茶，“这个故事不短，今天大概只讲第一折 ，其中戏说颇多，知情人看了大概是要发笑的。”
　　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倒是可堪一乐。”
　　说书先生语调转为诙谐，讲起木葛生和松问童为了抵押舐红刀而争执不休——这是纯粹的杜撰了，据安平所知，木葛生当初要刀，松问童连眼都没眨，这两人本就是合伙作案的惯犯。
　　不过说书添的有趣，木葛生还卖起了惨，说自己有一门亲事，两相情悦，只是对方如今身陷困局，不得已才来鬼集试试运气。说的凄凄惨惨可怜哀怨，倒真有点真人混不要脸的神韵。
　　朱饮宵和安平都看得直乐，笑着笑着，朱饮宵突然道：“你知不知道这话本里老四订亲的小情人儿，原型是谁？”
　　安平一口茶呛在嗓子里，“这还有原型？”
　　朱饮宵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子：“是老三。”
　　？！？！安平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什么玩意儿？
　　操。他第一反应不是别的——乌毕有不会真是木葛生和乌子虚的儿子吧？


第37章 
　　“爷们儿你想到哪儿去了。”朱饮宵笑得半死，“老三和老四绝对清白，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那这话本杜撰是从何而来？”安平难以置信，这也太扯了。
　　话说木葛生一大财迷，有人这么编排他，这人都不收版权费的吗？
　　“这件事其实另有隐情。”朱饮宵摩挲着下巴，“看来你是知道了其中一半——关于老二老四大闹酆都。至于他们当初为什么来酆都聚赌，你是不清楚的。”
　　“为什么？”
　　“老三当时执掌阴阳家没多久，出了差错，欠下很大一笔债，其中有人情债也有香火钱。这件事非常棘手，以他当时的力量很难处理，而阴阳家的人又都借机想看新任无常子的能力，没什么人肯帮他，最后老四一合计，撺掇着老二来了这么一出。”
　　“以赌局赢下大半个鬼集，又以区区两人之力大闹酆都——这件事当时几乎将酆都掀了个底朝天，十殿阎罗的面子都没处搁。虽然最后明面上是先生出面解决了这件事，但实际上却是帮老三解了困局。”
　　“首先，赢下的大半个鬼集不予追债，这是还了香火钱；其次，闹事的老二老四最后都被罚的很惨，保住了酆都的脸面，这是还了人情债；最后，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诸子折了面子，但实际上无论是处罚还是善后都是先生出面定夺的——这是一种震慑，诸子七家的人犯了错，也只有七家才有处置的资格。”
　　安平端着茶杯，听得好半天没回神。
　　朱饮宵笑了笑，淡淡道：“诸子之位，谁坐上去都不容易，先生为我们煞费苦心，这才有了银杏书斋这一方安身天地。”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是墨子带大的。”朱饮宵看着他，忽而一笑：“倒是你，作为一个局外人，你知道的有些太多了。”
　　安平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对方套话。
　　“放轻松，老四和我说了关于你的事，他关心你，我们就算是兄弟。”朱饮宵拍了拍他的肩，“不过爷们儿你要当心，你太容易放松警惕了，如今的诸子七家，并非谁都能信。”
　　“你什么意思？”
　　“老四的记忆是不完整的，你从他那里获取信息，想必还不知道当年的七家事变……”
　　朱饮宵话说了一半，抬手一挥，一道指风划破竹帘，“谁？”
　　“下官冒昧——”门外有人躬身行礼，“见过星宿子——”
　　长腔一起安平就听出来了，来人居然是崔子玉。
　　“我说呢，这儿认识我真身的人可不多。”朱饮宵倒了杯茶，“崔判官忙人大驾，有什么事？”
　　“下官不敢当，只是听闻星宿子驾临鬼集，想请您帮忙传一封书信。”
　　“什么书信需要我帮忙传？给老四的还是给我哥的？”
　　崔子玉答道：“天算子敬启。”
　　“什么事？”
　　“……请七家聚首。”
　　朱饮宵脸色骤变，缓缓道：“崔判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将茶水泼在地面上，“你真该庆幸你这话没被我兄长听见。”
　　“下官自知犯忌，万死难辞。”崔子玉看起来也是硬着头皮上，万年难改的拖腔长调都利索了不少，“只是阴阳梯异动实乃大事，虽然前些日子已被镇压，但十殿阎罗惊动，又有前车之鉴在先，无法轻拿轻放……”
　　“阴阳梯。”朱饮宵一声冷笑，“又是阴阳梯。”
　　“当年天算子一卦在前，阴兵数百年内不该有异，如今不满百年便生变，或许是当年的那一卦出了问题……”
　　“崔判官。”朱饮宵打断他，似笑非笑，“酆都这是知道我哥回了城隍庙，怂的不敢上门，这才让你来找我吧？”
　　崔子玉低着头，一言不发。
　　“得。”朱饮宵朝桌子抬了抬下巴，“信放桌子上，快走吧您。”
　　“否则我就不敢保证您还能看见这子时花灯了。”
　　待崔子玉匆匆退出，安平立刻问道：“你们说的卦，到底是什么？”
　　木葛生说过，他之所以半死不活又丧失记忆，是因为当年算了不该算的卦。
　　还有朱饮宵刚刚说了一半被打断的“七家事变”，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朱饮宵放下竹帘，将说书先生的嗓音隔开，“前些日子老四来信，说你阴差阳错尝了他的血，因此得以窥见他的记忆。”
　　“血液确实是媒介，但能够通过几滴血就建立联结的情况相当罕见，更何况老四是天算子……但他无意多说，我也不好深究。”
　　朱饮宵看着安平，“你可知当年的阴兵暴动，最后是如何被镇压下去的？”
　　“……我在梦中见到了将军傩舞。”安平沉默片刻，道：“城破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朱饮宵轻声叹了口气，“后来发生的，就是七家事变了。”
　　“那夜兄长他们并未成功铲除所有的阴兵，最终老四以一枚山鬼花钱为代价，镇压了阴阳梯中剩下的残魂。”
　　安平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
　　“数日前阴兵残怨异动，我哥为此进入封锁已久的阴阳梯，取出了那枚山鬼花钱。”
　　朱饮宵淡淡道：“老四现在应该已经拿到那枚山鬼花钱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会恢复一部分记忆。”
　　“当年之事，故人所剩无几，知道真相者亦无多——我哥很久之前交代过我，除非老四自己想起来，谁也不能说。”
　　“兄长之言，自然要听。只是如今老四拿到山鬼花钱，此事也没有继续避而不谈的必要了。”
　　朱饮宵拿起桌上的信封，摩挲片刻，看向安平。
　　“你知道当年他算的是什么卦吗？”
　　城隍庙。
　　“君问归期未有期，红烧茄子闷油鸡。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当年抢饭时。”
　　木葛生躺在厨房房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他看着远处街上的花灯，突然道：“三九天，咱们出去转转？”
　　柴束薪走出厨房，手里端着药碗，“你该吃药了。”
　　木葛生一听吃药就要疯，简直要在房顶上撒泼打滚，“打个商量，今天过节，咱省一顿行不行？”
　　结果柴束薪沉默片刻，居然同意了，“好。”
　　“啥？你同意了？”木葛生猛地坐起身，“三九天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随即他意识到这话不对，立刻收回前言，“不不不，您老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当我什么都没说。”
　　柴束薪没说什么，回厨房放了药碗，半天没听见响动，木葛生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发现厨房里没人，正在奇怪，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城隍庙大门被推开。
　　他转过头去，只见柴束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点燃的花灯。
　　对方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上元安康。”
　　木葛生一顿，笑了起来，“上元吉祥。”
　　柴束薪手里的花灯是用竹条和宣纸糊的，如今这种老样子的灯笼已不常见，用窄条的仿绫纸上下镶边，简意雅致。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木葛生走到柴束薪面前，“不对，这是你糊的？”
　　柴束薪微微一怔，“你居然看出来了。”
　　“满院子贴的都是你剪的窗花，我认不出你的手艺才是眼瞎。”木葛生戏谑道：“话说你不会是用舐红刀裁的纸吧？老二要是知道你这么用他的刀，定会半夜托梦来杀你。”
　　“让他来。”柴束薪淡淡道：“刚好打一架。”
　　“得，您威风。”木葛生接过花灯，笑道：“俗话说月下看郎君，灯下观美人。”
　　“走吧美人，咱们出门遛弯去。”
　　元宵一到，灯笼走俏。
　　城西街是老街，街上的建筑做了古式翻新，大多都是飞檐翘角的两层小楼，楼宇之间挂着铁丝与红绸，半空悬满花灯。
　　街上人潮涌动，有小贩挑着竹屏，挂满五色斑斓的彩灯，木葛生边走边笑：“现在都流行电动灯笼了，我记得那年带我闺女逛灯市，死缠烂打非要我给他买一个，哭得比当初的老五还凶。”
　　说着他露出点回忆的神色，“那灯笼可太逗了，还会放奥特曼主题曲。”
　　柴束薪指着一旁的灯笼摊子，“你说的是那个吗？”
　　那是个专门卖电动灯笼的摊位，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从十二生肖到海绵宝宝小猪佩奇，木葛生眼前一亮，“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走到摊位前，“给我闺女挑一个，回去挂他床头上。”
　　柴束薪倒是显得很淡定，“你要哪一个？”
　　“欢迎欢迎，您随便看！”店家显得相当热情，“两位自己买着玩？还是带给家里小孩？”
　　“您客气。”木葛生笑呵呵道：“给我闺女买。”
　　虽然他这张脸长得实在不像有闺女的人，英年早婚也说不过去，店家只是一愣，随即笑道：“好说，您闺女今年多大？年纪不一样，喜欢的也不尽相同，您给个数，我给您推荐一个，保证好看!”
　　“没多大。”木葛生摆摆手，“幼儿园毕业。”
　　“那好说！”店家热情地取下一个灯笼，递给木葛生，“就这个，我这儿卖得最好，幼儿园的小姑娘都抢着买！”
　　那是个配色清奇的卡通娃娃，背后一双彩虹翅膀，木葛生看得直笑，“呦，您这小花仙长得还挺好看。”
　　“不是小花仙，这是迪士尼公主周边。”老板说的头头是道：“里面还带音乐的，您放放看！”
　　木葛生一打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响了起来，“传说有个魔仙堡——”
　　“好好好，迪士尼在逃公主，逃到魔仙堡当了魔仙。”木葛生笑的半死，转身对柴束薪道：“就这个了。”
　　柴束薪付完钱，无奈道：“你还要把这音乐放多久？”
　　“好歹听一遍，要不等我闺女回来看见，准得砸了。”木葛生边走边乐，“到时候小孩儿的反应肯定很好玩儿。”
　　“明知道他要砸，为何还买？”
　　“他现在是中二病加更年期狂躁症，活脱脱一老龄儿童。”木葛生语重心长：“年轻人生活压力大，需要一点童心。”
　　“真的？”
　　“假的。”木葛生道：“其实我就想看他炸毛。”
　　“炸的够狠了，再炸就秃了。”
　　“三九天你话里有话。”木葛生听得一乐，“你这不是暗讽他亲爹英年早秃呢？老三只是掉发严重，可没有秃过头。”
　　柴束薪显得一本正经，“脱发是家族遗传。”
　　“得，这是你的专业，我一外行人不跟你抬杠。”木葛生笑道：“大不了等我闺女回来，你给他熬点黑芝麻糊。”
　　“熬过，他不喝。”
　　“你别说，老三当年也不爱喝。”
　　“那是因为你熬的太难喝。”
　　“小大夫，您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将长街逛了个遍，“今天一过，庙会也要收市了。每年也就正月这些日子，能看到些旧时的老东西。”
　　木葛生难得有些感慨，柴束薪看着他，嘴唇微动，刚打算说些什么，这人却高兴起来，“太好了，庙会的东西贵的要死，正月一完，通通滚蛋。”
　　柴束薪：“……”
　　他沉默片刻，道：“正月过了，星宿子他们也该走了。”
　　木葛生闻言打趣道：“怎么，舍不得？”
　　“毕竟难得一见。”
　　“是啊，毕竟难得一见。”木葛生道：“但今年不同，若我想的没错，老五不会走的这么早。”
　　柴束薪闻言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他看到木葛生手里夹着一枚山鬼花钱。
　　正是他从阴阳梯中带出的那一枚。
　　“我记起了一些事。”木葛生将花钱抛上半空，“也对今后有了一些推测。”
　　“难怪你不肯亲自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木葛生看着柴束薪，笑了笑，“我想起我当年算的是什么卦了。”


第38章 
　　时间回溯到近百年前。
　　那一日城破，柴束薪在危急关头抓住木葛生，但他毕竟不曾从军，远不及对方熟悉战场，木葛生反手一握，将他扯入怀中。
　　刹那间碎石从天而降，砸落在两人身上，剧痛传来，他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柴束薪是被雨水浇醒的。
　　空气中充斥着血腥气，他头朝下趴在泥土里，浑身的骨头都仿佛错了位，他简单给自己把了脉，主要是高空坠落的冲击伤，能救。
　　木葛生呢？
　　柴束薪想要站起身，却发觉自己被压在碎石堆下，身上重若千钧。他得想个办法爬出去。柴束薪竭力向外挣扎，碎石滚落，一只手突然滑过他的耳畔。
　　刹那间，耳边的雨声停了。
　　柴束薪这才发现，他周身的血腥气，大部分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背上趴着一人。
　　木葛生在坠落时拉过他，替他挡下了大部分碎石的冲击。
　　柴束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石堆下爬出来的，回过神的瞬间，他已经挖开了一整片废墟。
　　血、到处都是血，沙石上布满凝结的血块，又被雨水冲刷而下，而血迹中心躺着一人，四肢扭曲，几乎看不出完好的形状。
　　如果在平时，任谁也想象不出这副残躯走马观花时的意气模样，但那张脸确凿无疑地告诉他——这个人，就是木葛生。
　　柴束薪的手在抖。
　　他死死地咬着牙，但依然颤抖得握不住木葛生的手腕，鲜血模糊了视线，最后他撕开对方血迹斑斑的军服，趴在千疮百孔的模糊血肉之上。
　　他听不到心跳声。
　　暴雨倾盆，而他耳畔一片死寂。
　　乌孽赶来时，原地只剩下一摊血迹，她蘸了一指雨中血水，放入口中，“妈的，这是天算小儿的血。”
　　血的味道不对，她强压下心中不安，血水里混着柴束薪的味道，尚存有几分活人气息，两人中至少有一个还活着——但他们会去哪？
　　乌孽身后跟着两缕鬼魂——投胎路上强行抓来的。鬼魂抬着一张担架，放着乌子虚和松问童，两人俱是重伤昏迷，必须尽快医治，而如今能救他们的人，只剩下了柴束薪。
　　可他们究竟去哪了？乌孽强行压下心中不安，灵枢子不会死了吧？
　　然而另一个可能性无疑更恐怖，她活得长久，什么都瞒不过一双洞察九百年的眼睛——假若死的那个是木葛生，后果更不堪设想。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乌孽被雨水淋得湿透，她迅速思考对方可能去的地方——木府？柴府？乌宅？关山月？邺水朱华？
　　都不对，敌军已经进城，贸然闯入只能找死，何况城中几乎早已搬迁一空，进城去并不能补充物资，甚至连药材也找不到。
　　那他们能去哪？
　　不能进城——难道是城郊军营？
　　不，不对，军营无疑是重点攻陷地，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么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妈的。”乌孽骂了一句，“这么大的雨，那么长的路，可千万别死在路上。”
　　她被雨水浇得湿透，匆匆抹了把脸，足尖点地，飞奔而去，两缕残魂尾随疾行。
　　她早该想到，柴束薪二人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白水寺，
　　银杏书斋。
　　果然不出乌孽所料，山路上全是血，越走她越不安——这血迹远非一个人的出血量可比，附近显然发生过一场激战。
　　等她终于到达白水寺门口，乌孽一脚踹开大门，瞳孔骤然紧缩。
　　尸横遍地，断壁残垣。
　　到处都是血，红色铺天盖地，禅房外、水井旁、青石路面上躺满僧人尸体，有的被一击毙命、有的被分尸肢解，一名僧人被挂在房檐下，身贯数刀，死不瞑目。
　　传承百年的古钟被砸碎在地，剩下半边豁口，被雨水打得落下台阶，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是被剥了皮的人头。
　　暴雨泼天盖地，血水汇聚成沟渠，蜿蜒四溢。
　　无间地狱，不过如此。
　　连抬担架的鬼魂都被吓得冒出青烟，他们是新丧鬼，战火里稀里糊涂就死了，压根没见过如此惨剧。
　　乌孽站在门外，她是酆都太岁大爷，对生死早已司空见惯，但她看着寺中景象，许久没有挪步。
　　咱家真是在酆都待得太久了，她隐隐约约地想。
　　来来往往俱是魂魄，竟然都快忘了尸体是什么样。
　　人死了，尸身会冷。
　　比雨水还凉。
　　至少酆都还有忘川水、有青莲灯、有鬼集百戏——什么时候开始，人间居然变得比酆都更像幽冥地底？
　　乌孽感到无法言说的疲惫，一股炎凉由心而生。
　　她真的老了。
　　乌孽走进银杏书斋，在香堂里找到了柴束薪，房间中到处都是血，不过不是木葛生的——一副血肉模糊的骨架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结跏趺坐，是圆寂的坐式。
　　尸身前用血写着八个字——
　　死得其所，叶落归根。
　　乌孽认得这字迹，出自白水寺住持。
　　她也认得这死法，剥皮活剐。
　　不知过了多久，柴束薪开口，声音嘶哑：“修行有素之人，端坐安然而命终，谓之坐化。”
　　“不弃故土，从容赴死。”乌孽沉默片刻，道：“功德圆满，可入天道轮回。”
　　“……好。”柴束薪缓缓点头，“那么请您来看看，他入的是哪一轮回？”
　　他方才背对着香堂门，满室血色缭乱，乌孽居然没发现他怀里还抱着一人——正是木葛生。
　　不过也就脸还能认得出来了，与其说柴束薪抱的是尸体，不如说他抱的是一滩巍颤血肉。
　　柴束薪压根没问这人还能不能救，他直接问的是木葛生去了哪一轮回。
　　乌孽咬了咬牙，狠下心道：“你是灵枢子，诸子的规矩你应该明白，天算子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我知道。”柴束薪的嗓音像是从心血中呕出来的，“……但他于我而言，不仅仅是天算子。”
　　声音迅速淹没在暴雨中。
　　乌孽听得心惊肉跳，她身后的两个重伤的还等着抢救，当务之急必须把对方稳住——“要不这样，咱家现在带你去酆都一趟，说不定天算，呸，木家小子的魂魄还没消散完，你们还能赶得上再见一面……”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柴束薪却打断她：“大爷。”
　　“咱家在，咱家听着呢。”
　　“当初他从酆都归来，对我们说他在昏迷的七天里做了一个梦，梦中纸钱如雪，他听到了祭歌声。”
　　乌孽一愣。
　　“诸子七家的祭歌源自上古，其中最古老的两首，分别为《司命》与《礼魂》。礼魂传于阴阳家，可安抚亡灵，司命传于药家，可延续生魂。此一生一死，诸子七家从此掌控阴阳万事。”
　　乌孽当然知道这些，并且远不止于此，《礼魂》就是历代无常子成为敲梆人后，统率阴兵时所唱的祭歌，也是阴阳家最大的杀手锏之一。
　　后来的将军傩舞乐，亦有旋律取自其中。
　　阴阳家掌死，药家掌生，药家之所以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除了倾世医术，《司命》甚至可强行唤回亡魂，起死回生。
　　魂兮归来。
　　乌孽难以置信道：“当初木家小子在阴阳梯中遇到阴兵，九死一生，最后是你赶到，把他救了回来……”
　　“那时他其实已经没救了。”柴束薪声音嘶哑：“我用了《司命》。”
　　“他在梦境里听见的，其实是我的歌声。”
　　“你疯了！”乌孽悚然惊道：“药家已有百代人不曾用过司命！阴阳家的祭歌也只有敲梆人才敢用！这是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柴束薪摇了摇头，发丝散乱，“我们做的这一切，早就将天命弃之不顾。”
　　“你疯了。”乌孽连连摇头，难以置信道：“司命最多只能用一次，你既然曾经用它治好了木家小子，就不可能再用第二次。”
　　“您有所不知。”柴束薪道：“司命虽是秘术，但其中原理其实很简单，无非以命换命。”
　　“我上次贪心，只换了一半寿命给他。”
　　“如今看来，幸好还剩了另一半。”
　　无非以命换命罢了。
　　柴束薪放下木葛生尸身，跪在乌孽面前，“晚辈有一事相求。”
　　乌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之前她觉得自己对柴束薪还算了解，那么刚刚的对话完全颠覆了她的所有印象，这个看似稳重的后辈身上有着难以察觉的冷静与疯狂，或许木葛生就是那枚经年的种子，一朝身死，将他骨髓深处的压抑隐忍都炸上了皮相。
　　或许房间中的两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个肉身千疮百孔，一个内心鲜血淋漓。
　　事已至此，她直接收回了劝人的想法，“你把门外那俩人给咱家料理了，你想求的，咱家答应你。”
　　她大概能猜到柴束薪求的是什么事，“虽然修为耗尽，咱家也不知还能活多久，但是有生之年，咱家都会护着他。”
　　柴束薪跪在地上，摇了摇头，“晚辈向您求的，不是这件事。”
　　“《司命》是秘术，除了以命换命，在召使过程中还会损耗使用者的修为，晚辈并非修士，只是身为诸子之一，有些许先天修为功德，上次已经损耗殆尽。”
　　柴束薪俯身叩首，低声道：“晚辈斗胆，想求您一点修为助力。”
　　乌孽一愣。
　　她身上还剩下多少修为，两人都很清楚。
　　这个时候开口求借，他们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门外雨声如瓢泼，两人一站一跪，相对而寂。
　　不知过了多久，乌孽叹了口气，走出香堂，在雨中洗净手上的血迹。
　　她抬头看了片刻漫天雨水，淡淡道：“你先把外面这俩重伤的给咱家救回来。”
　　“至于你求的事。”
　　“咱家应下了。”


第39章 
　　雨停的第三日，柴束薪稳住了乌子虚和松问童的伤势。
　　“寺中残存药材太少，我身上带的银针不够，情急之下只能暂时缓解。”水榭中，他为乌子虚把了脉，“他们还会昏迷一段日子。”
　　“死不了就行，阴兵造成的伤势，非寻常医术可解，现在已经算得上他们命大了。”乌孽坐在一旁，看着昏迷中的两人，“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不愧是灵枢子。”
　　“大爷言重。”柴束薪道：“晚辈已不是药家人。”
　　“咱家听说了，不过是芝麻豆点的破事。”乌孽嗤笑：“你虽被药家除名，但诸子废立必须经过天算子准允，你觉得他会答应？”
　　“等他醒过来，也差不多是时候该任命新的灵枢子了。”柴束薪神色平静，“《司命》一旦完成，我亦时日无多。”
　　“能撑多久？”
　　“我算过自己的寿数。”柴束薪淡淡道：“最多半年。”
　　“……现在的年轻人。”乌孽听得连连摇头，叹了口气：“咱家真是老了。”
　　说着她看向柴束薪，“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万无一失。”
　　“那么是时候了。”乌孽道：“幸亏隆冬天寒，才缓了这几日。”
　　“不能再拖了，就算是天算小儿，也逃不过尸身朽烂。”
　　乌孽说着站起身，“咱家不了解司命，但秘术大都流程繁琐，你打算何时动手？”
　　“今夜子时。”柴束薪看着她，“大爷可有什么交代需要晚辈转达？”
　　“九百多岁的人，想说的话早就说尽了，剩下的不过是胡言诳语。”乌孽笑了笑，道：“只是有一点，当初咱家用修为化形的那只大鼓，用来跳将军傩舞的，咱家用它封住了阴阳梯。”
　　“如今阴阳梯中剩下的残怨虽成不了气候，亦不可小觑，记得留话给后人，须定期查看。以防万一，我待会儿把阵图画给你，用这个可以加固封印，反之将图逆转，则可以打开阴阳梯。”
　　“是。”柴束薪点头应下，“大爷可还有别的交代？”
　　乌孽看他一眼，云淡风轻道：“小子，可曾见过太岁之死？”
　　“不曾。”
　　“千年前上一任太岁去世时，天降大火，燃烧数日而不熄。”乌孽道：“咱家修为散尽，死法应该不会那么夸张，但这座山估计是剩不下什么了。”
　　“漫山血污，刚好通通烧个干净。”
　　入夜，乌孽在水畔梳洗。
　　银杏书斋中的池塘是活水，几天前满池污秽，如今已经恢复了清澈。乌孽坐在岸边，小腿没入水中，她拿着一把梳子，一点一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她平时总是梳着双髻，用丝绦细致地束在头顶，因此很难看到她长发倾泻的模样。如今她卸了钗环，将血块打结的发丝疏通，又浸入清水中洗净，直到满把青丝重新变得如绢如绸。最后她用红绳将发尾编做一束，取出一把小刀，将长发齐齐割断。
　　乌孽将发束递给一旁的柴束薪，“把我的头发掺进水榭的帘子里，这样起火的时候，火势不会烧进来。”
　　“你们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白水寺起火，太岁命殒，七家一定会被惊动，估计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接应。”
　　柴束薪接过长发，按照乌孽的吩咐，将发丝一点点夹进水榭的竹帘。
　　水畔传来“哗啦”一声清响，乌孽跳入池中，水花飞溅。
　　待她再度浮上水面时，已然是成年女子的模样。割断的头发重新变长，只是变成了雪白色。
　　乌孽从随身的锦囊中掏出胭脂水彩，在月下对着水面整妆。往日里她总是涂着很厚的油彩，白脸朱唇，带着鬼集百戏的热闹华丽。后来雨水冲掉了她的妆粉，露出一张清水般的容颜，她看起来又像个少女了。而如今她挽起白发，施妆的手法略显生疏，慢慢描出一张极为古典的妆面，薄施朱色，眉如远山，像古老的仕女画稿，明艳苍然。
　　最后她回眸一笑，一口不知哪朝哪代的官话雅音：“小官人居然半分反应也无，好生无趣。”
　　柴束薪微微低头，道：“晚辈斗胆猜测，这是太岁生前模样。”
　　“不错。”乌孽附身看向水面，“这是九百多年前的我。”
　　当年的乌家娘子。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百年前的那个深夜，星火从天而降，漫山通红。城中驻军被冲天火光惊醒，然而当夜却并未下达救火的命令，有人说这是天兆，杀戮过重，引来了幽冥地底的鬼火与亡灵。
　　那火焰实在过于诡艳嚣扬，仿佛风穿着血色的裙摆在空中狂舞。
　　据说当夜有胆大的士兵靠近城郊，归来后众说纷纭，因为太过匪夷所思，大多被人们当成幻觉和糊涂的梦话。有人说他们看到星辰从天空坠入山顶、有人说他们看到超度的魂灵、有人说火焰中有若隐若现的人影……
　　还有人说，他们听到了歌声。
　　而在诸子七家中的朱家，当夜德高望重的长老朱白之登上观星阁，第一次在乱世中眺望群星。
　　尚且年幼的朱饮宵拉着他的手，问道：“祖爷爷，您怎么了？”
　　“故人西辞。”朱白之答道：“遥望相送。”
　　那一夜，朱白之在高楼上伫立良久。
　　无人得知这位年近千载的老人在想什么。
　　木葛生悠悠转醒时，耳畔传来白鹤清鸣。
　　清风徐来，竹帘微动，有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银杏书斋的水榭，然而等他坐起身，却发现四周全然陌生。
　　柴束薪趴在一旁，睡得很沉。对方似乎熬了很久，眼底泛着乌青。
　　“你醒了。”有人走进水榭，木葛生微微一惊，来人居然是画不成。
　　“你现在身处蓬莱。”画不成道：“灵枢子发出了讯号，无常子和墨子也在，虽昏迷未醒，但治疗及时，可救。”
　　木葛生闻言松了口气，下床躬身道：“多谢长生子。”言行间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你重伤未愈，不宜走动。”画不成淡淡道：“但燃眉在即，有一事，你须得明白。”
　　“我知道。”木葛生神色一暗，“关于城破……还有阴兵。”
　　后续种种，七家必然不可能轻易揭过。
　　老二老三昏迷，柴束薪看着也多有疲惫，他现在是四面楚歌。
　　“你知道便好，乌家几日前已派人来，有些事，你必须做出决断。”画不成看着他，“若站的起来，现在便跟我走。”
　　“我明白。”木葛生低声道：“只是能否请您稍候？”
　　“怎么？”
　　木葛生看着床边熟睡的柴束薪，“我想等他醒过来。”
　　画不成沉默片刻，道：“我之前说过，有时轻狂的代价并非只是浅薄血泪，与天争命，你要做好准备。”
　　木葛生轻声道：“我知道。”
　　“当局者迷。”画不成看了一眼柴束薪，“你知之甚少。”
　　柴束薪是被惨叫声惊醒的。
　　到处都是羽毛，柴束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木葛生坐在床边，手里卡着一只白鹤的脖子。
　　白鹤羽毛被他拔了一半，引颈嘎嘎直叫，仿佛退化成了公鸭。
　　他怔忡许久，方才问道：“……你在干什么？”
　　木葛生手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你醒了。”
　　柴束薪看着他手里的白鹤，微微蹙眉，“你饿了？”
　　“没有。”
　　苍天在上，木葛生居然也有不饿的时候。
　　两人对视片刻，柴束薪抓过木葛生手腕，把脉后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老二和老三还在昏迷。”
　　“无妨，之前我给他们看过，只要药材到位，他们就有救。”
　　木葛生薅着白鹤羽毛，道：“几个时辰前，长生子来了一趟。”
　　柴束薪撑着坐起身，木葛生连忙去扶，“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言而未尽。”木葛生拔下一根白鹤羽毛，“他卖了个关子给我，我在这儿想了一下午了，愣是没想出来他在暗示我什么。”
　　他简单复述了两人的对话，看向柴束薪，“你知道他想说什么吗？”
　　柴束薪缓缓摇了摇头，“可能性太多。”
　　“我倒是觉得可能性很少。”木葛生忽然道：“三九天，你身体如何？”
　　柴束薪神色不变，“没有大碍。”
　　“当真？”
　　“当真。”
　　木葛生看他片刻，手底一松，白鹤呼啦啦飞走。
　　“好，我信你。”
　　柴束薪虽气色不济，但精神看着还好。木葛生坐在床边煮茶，听对方简单讲述了这几日的经过，“所以说，城破之后你从废墟里把我挖了出来，又在白水寺碰到了大爷，她带着重伤的老二和老三。”
　　“白水寺里存有一些药材，那里是最好的去处。”柴束薪道：“我给你们三人治了伤，待情况有所好转，我便传讯蓬莱，长生子派人把我们接了过来。”
　　“大爷呢？”
　　“……太岁修为耗尽。”
　　木葛生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茶水煮沸，木葛生将茶盏递给柴束薪，“长生子派人送来的茶叶，罗汉沉香。”
　　罗汉沉香是乌龙禅茶，清正和雅，满室樟香幽长。
　　柴束薪尝了一口，淡淡道：“好茶。”
　　木葛生看着雨过天青色的瓷器，“乌龙入海，凤凰点头——这泡茶的手艺还是当年师父交给我的，许久不用，竟然还没手生。”
　　柴束薪：“茶是好茶，可惜水煮老了。”
　　“……”木葛生噎了噎，“那你别喝。”
　　言语间一来一回，气氛变得轻松些许，木葛生吁了口气，道：“长生子方才告诉我，乌家已经派人来了。”
　　柴束薪摩挲着茶盏，“这不奇怪。”
　　“是，我胆大妄为在前，七家事后必然发难。”
　　“你已尽力，至少挡住了阴兵。”
　　“账不是这么算的。”木葛生叹道：“此一战死伤惨重，乌家未必不会借题发挥，我们得探明各家的想法。”
　　柴束薪微微坐直了身体，他端着茶盏，神色在水汽中显得模糊不清，“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客气什么。”木葛生摆摆手，“说。”
　　“如今城破，守城部队全军覆没，你醒之前我查过生死簿，无一生还。”柴束薪一字一顿道：“如今你身处蓬莱，待此间事了，你是要做天算子，还是回人间？”
　　“你这话问错了。”木葛生反问道：“山河不复，谈何人间？”
　　“你还没有回答我。”
　　竹帘外传来了风声，水榭位于山巅极高处，窗外是巨大的落日，白鹤盘旋落于松枝。木葛生曾听师父说过，蓬莱瑶台温暖如春，而剑阁积雪千年不化，又有漫山枫树、十里松竹，虽远离红尘，却揽尽人间四季。
　　蓬莱确实是遗世独立的清修之地，在这里，似乎连星辰都变得触手可及。
　　木葛生看着窗外流云，缓缓道：“天地生变，我一肉|体凡胎，既没有炼石补天的大能，也做不了治水的圣贤。”
　　“不过尽一己绵薄之力，愚公移山。”
　　话音一转，他又换了懒洋洋的语调，吊儿郎当道：“况且师父说过，蓬莱修士大多辟谷，就算偶食餐饭，也不近荤腥。”
　　“所以还是跟着军队好，最起码有肉吃。”
　　柴束薪没说什么，把手中茶盏递给木葛生，“干什么？”
　　“茶是你煮的，理应尝一尝。”
　　木葛生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喝了一口，接着迅速喷了出来——“三九天！这么苦的玩意儿你刚刚居然还说好喝？！你是不是故意的？”
　　柴束薪看着他，忽而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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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辛弃疾


第40章 
　　木葛生泼了茶水，“其实当初城破，我是抱了死志。”
　　“醒的时候我真是懵了好一会儿，没想过自己居然能捡回一条命。”木葛生看着柴束薪，“接着我就看到了你。”
　　他笑了起来：“那就不奇怪了，有你三九天在，何愁活不下来。”
　　“我并非神仙，不是次次都能起死回生。”柴束薪和他对视，“你要学会保重。”
　　木葛生挑眉道：“这可不像三九天你会说的话。”
　　“……战场刀枪无眼，我也不能时刻护你周全。”
　　“知道了知道了，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且宽心。”木葛生说着站起身，将手递给他，“乌家那边必须得过去了，我扶你起来。”
　　柴束薪微微一顿，握住对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是活人的温度。
　　他之前消耗过多，又在木葛生床边支撑许久，猛然起身，居然有些站不住。“行不行啊你？”木葛生眉头一皱，“你身体真的没事？”
　　柴束薪断然否定，“没事。”
　　“你说这话之前应该先找个镜子照照自己的脸色。”木葛生知道这人死犟，问也问不出什么，干脆一转话音，挑眉道：“看看您这弱柳扶风的身段，不知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
　　“……木葛生！”
　　“哎哎哎，我在我在。”木葛生好久没见柴束薪吃瘪，不亦乐乎道：“小姐芳龄几何？家住何处？是否许亲？”说着一个甩腔，凑到柴束薪面前道：“可有如意郎君？”
　　柴束薪向来听不得这些诨话，扭头就要往门外走去，结果脚下没站稳，险些摔倒在地。木葛生看着乐的不行，“三九天啊三九天，你耳根子也太软了点。”
　　说归说，乐归乐，木葛生大步走上前，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走着吧小姐，小生送您去西边。”
　　柴束薪整个人都傻了，半响没说话，木葛生走出去好一段这人才反应过来，顿时惊斥：“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
　　“就不，你说你一伤患讲什么体统。”木葛生脚底生风走得飞快，“小姐您就别拘礼了，从了小生吧。”
　　木葛生的手揽着他的腰，柴束薪简直要疯，这人看来真是好得通透，任他挣扎半天硬是没松手，就这么一路把人抱进了殿阁。
　　殿阁内正在议事，画不成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倒是没什么反应，一旁的乌衣长者站了起来，怒斥道：“来者何人？成何体统！”
　　木葛生啧啧道：“看见没三九天，你刚刚的脸色和他一样难看，人应该多笑笑，别天天像个老头子。”
　　柴束薪：“……你赶快放我下来。”
　　木葛生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将柴束薪放了下来，一手扶着对方，朝乌衣长者笑道：“伤者为大，您别见怪。”
　　乌衣长者一愣，画不成走上前来，介绍道：“此二位乃天算子、灵枢子。”
　　接着朝木葛生二人道：“这位是阴阳家长老，无常子叔公。”
　　“见过乌老。”木葛生笑眯眯打了个招呼，一旁的柴束薪执了个晚辈礼。
　　乌老捻着胡须，上下打量着木葛生，“原来是天算子，看来是身体大好了。”
　　“瞧您说的，死里逃生罢了。”
　　几人入座，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木葛生心下盘算——阴阳家此次派人来，必然来意不善。
　　乌子虚和乌孽出手帮他击退阴兵，未必是阴阳家本家的授意，若乌孽在时还好，至少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岁镇场，可惜今非昔比。
　　他胆大妄为在先，已料到七家事后必然发难，但如今看这场面，在场的居然只有蓬莱和阴阳家——药家是个什么情形他不清楚，不过柴束薪大概有办法处理，至于朱家缺席，木葛生也隐隐猜到了原因。
　　乌孽修为耗尽，生死未知。
　　悲喜忧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天算子。”乌老沉吟着开口，“老夫此次前来，是为阴兵一事。”
　　“哦？洗耳恭听。”
　　乌老拱手，“阴兵如今虽被合力击退，但阴阳梯中还有些许残怨，都是难以超脱的凶绝之物，为保万无一失，老夫在此请托天算子——封镇阴阳梯。”
　　木葛生还没说什么，柴束薪已经开口：“大可不必。”
　　“灵枢子何出此言？”
　　“阴阳梯已有封镇之物。”
　　“灵枢子说的可是太岁傩鼓？”
　　“不错。”
　　“容老夫一言。”乌老抚须道：“傩鼓为阴阳家之物。”
　　“你什么意思？”柴束薪冷声道：“莫非阴阳家准备撤走傩鼓？”
　　“不错，傩鼓中有太岁五百年修为，对阴阳家至关重要，太岁用此物封镇阴阳梯，并未经过家族准许，如今阴阳家将其回收，并不逾距。”
　　“可笑至极。”柴束薪断然反驳：“傩鼓是太岁修为所化，如何使用也全凭太岁心意而定，阴阳家凭何插手？”
　　“那老夫换个说法——作为太岁同族后裔，我等有权处理其遗物，灵枢子以为如何？”
　　“你们这是在颠倒黑白——不顾逝者之遗愿，是为不忠，枉费长者之苦心，是为不孝！”
　　乌老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若论不忠不孝，比之灵枢子昔日所为，诸子七家都要自愧不如。”
　　柴束薪霍然起身。
　　“乌老。”画不成淡淡道：“灵枢子所作所为，乃药家内事，外人无权置喙。”
　　木葛生在背后拍了拍柴束薪，“稍安勿躁。”接着压低声音道：“你之前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我听你们说话像在打哑谜？”
　　柴束薪一言不发。
　　“得，这事儿咱们下来再说。”木葛生见状摇摇头，扬声道：“乌老，我有一事请教。”
　　“天算子请讲。”
　　“如今大部分阴兵都已消散，阴阳梯中的残怨寥寥无几，为何不直接派人铲除，非要镇压？长此以往，岂不又是一桩后患？”
　　“天算子有所不知。”乌老道：“如今阴阳梯中的残怨，并非寥寥之数。”
　　木葛生一愣。
　　“当日守城一战，血流漂橹，战死的军士和百姓，天算子以为都去了何处？”
　　“阴兵本就有同化怨气的能力，那些本该投胎转世的亡魂，都被吸入了阴阳梯。”
　　“已成凶绝，不可超脱。”
　　一语惊雷。
　　轰鸣声在木葛生耳畔猛地炸响，红色烧了起来，战火历历在目。
　　当日战死的同袍、背着炸药包殉国的参谋长、满脸是血的小峰子……醒来后他极力回避这一切，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他没有时间悲伤感念。
　　青山埋骨，魂归何处？
　　对方却轻飘飘一句：已成凶绝，不可超脱。
　　死无葬身之地，魂无安息之所，尸无瞑目之日，再无转生之时。
　　木葛生回过神来的时候，柴束薪正死死地抱着他，他低头一看，乌老被他揍得鼻青脸肿，殿阁里一片狼藉。
　　“……木葛生！”他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盲音，柴束薪的声音若隐若现，“……先放手！”
　　放手？
　　木葛生心想，我可去他妈的吧。
　　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乌老已经没了气息，画不成上前看了看，“死了。”
　　乌老本就不是活人，不过是在阳间化了一副假躯，遭不住木葛生拳脚，魂魄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遁逃了。
　　“便宜他了。”木葛生啐出一口血，“妈的，狗娘养的东西。”
　　他完全知道阴阳家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阴阳梯中就算有残怨凶绝，也并非不可铲除，乌氏不过是想要留下一桩后患，借此制衡酆都。
　　阴兵暴动给十殿阎罗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若非太岁出手，酆都必然大乱。然而乌孽的能耐太大了，阴阳家若是收回傩鼓，必然遭到忌惮。
　　失去了太岁这个保护伞，阴阳家必然成为众矢之的，那么如何最大化保有实力，又让酆都无可奈何呢？
　　当然是留下一颗像阴兵那样的定时炸弹，只要阴阳梯中的残怨还存在一日，十殿阎王就不敢对阴阳家轻举妄动。
　　阴阳家和酆都的恩恩怨怨持续千年，木葛生早已见怪不怪，从天算子的角度出发，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保全了阴阳家，就是保全了诸子七家的实力。
　　但他从来不想当什么天算子。
　　木葛生深吸一口气，将尸体扔到一边，对柴束薪道：“等老三醒来，让他带我进酆都。”
　　“你要做什么？”
　　“谈判。”木葛生道：“我要去见十殿阎罗，他们或许有办法超度阴阳梯中的亡魂。”
　　画不成突然开口：“阴阳家历来是天算子和酆都沟通的中间人，你直接越过阴阳家去见阎罗，此举不妥。”
　　“长生子。”木葛生冷冷道：“如今的阴阳家，并不听我这个天算子的。”
　　“那是因为你从未履行天算子之责。”
　　“我他妈从来都不想当什么天算子！”
　　“这是你的命。”画不成看着他，缓缓道：“世间没有双全法，你不可能既是天算子，又是一名军人。山鬼花钱已经选择了你，你若一直逃避，就只能陷入无尽纠葛。”
　　“当初我便说过，与天争命，代价惨重。你选择了一意孤行，如今便是因果。”
　　“去他妈的因果。”木葛生一字一顿道：“只要我去和酆都谈判，事情就有转机。”
　　画不成淡淡道：“你去不了。”
　　“墨子和无常子都重伤昏迷，阴阳梯已封，根本没有能带你进酆都的人。”
　　木葛生看向柴束薪，“老三什么时候能醒？”
　　“要等药材，他们现在伤势虽缓，但只有用了药，才算真正脱险……”柴束薪话未说完，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画不成道：“阴兵造成的伤势，远非寻常药材可医，而有这些药材的，只有蓬莱。”
　　他看向木葛生，面色如古井无波。
　　“一事换一命——你若想救他们，就必须履行天算子之职。”
　　“长生子这是要和我谈交易？”
　　“非我所愿。”画不成道：“别无他法。”
　　“我若一意孤行呢？”
　　“你已经尝过一次代价了，况且，这次你要失去的东西，你输不起。”
　　字字诛心。
　　木葛生沉默片刻，道：“方才长生子说一事换一命，山鬼镇换的是老三性命，那么还有一事，是什么？”
　　画不成淡淡道：“请天算子算一卦。”
　　“算一卦？老二的命没这么不值钱吧？”木葛生道：“长生子要的是什么卦？”
　　“非我一人所求，而是七家所愿——自银杏斋主过世以来，再无卦象现世，如今世事混沌，七家需要一盏明灯。”
　　“铺垫不用这么长。”木葛生听得嗤笑，“您就直说是什么卦吧。”
　　“天地苍苍，国祚灭亡。”画不成看向殿外，“华夏乱得太久了，我们需要一个具体的时间。”
　　木葛生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在极度的震惊之下失语，继而猛地大笑出声。
　　柴束薪如坠冰窖，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说的很明白了。”画不成背对着他，“自天算子继任以来，七家只要这一卦。”
　　“请天算子起卦，算国运。”


第41章 
　　“你有五天时间考虑。”画不成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殿阁中只剩下了木葛生和柴束薪两人，天色已然黑透，微冷的寒风刮了进来，空而冷寂。
　　柴束薪浑身都在抖，他一把抓住木葛生的手，“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很清楚。”木葛生道：“又何必问我。”
　　国运——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阴阳交替，此为一国之祚。
　　从姜太公的《乾坤万年歌》到诸葛亮的《武侯百年乩》，李淳风的《推背图》，刘伯温的《烧饼歌》……遍数历朝历代，推演兴亡者不在少数。
　　易分国运，以天道推人道，预言虚盈。
　　但凡事都有代价。
　　身为诸子之一，柴束薪很清楚算国运会有怎样的后果——这是天算一门的绝学，亦是山鬼花钱所能推演的最大卦象之一，它甚至是一个禁术。
　　千年以来，诸子七家经历数场朝代更迭，却只有不到五人算过国运。
　　卦象一出，算者身殒。
　　这是要磕命的。
　　木葛生站在原地，沉默良久，低声道：“我去看看老二他们。”
　　当夜，柴束薪客居的阁楼内，灯火通宵未歇。
　　柴束薪披衣散发，书桌翻倒，银针撒了一地。
　　他想尽了办法，除了求蓬莱用药救人，没有别的出路。画不成给出五天期限，五天一到，就是墨子和无常子的死期。
　　药家医术倾世，然而他却束手无策。
　　柴束薪一拳砸在墙上，鲜血直流，他很久没有戴过手套了，往日精心保养的手指伤痕密布，结出了一层握枪的茧子。
　　他想过硬闯，强行夺药救人，但且不论他和木葛生都有伤在身，寡不敌众，墨子和无常子都在对方手上，一旦轻举妄动，后果不堪设想。
　　他甚至想过放弃，干脆让墨子和无常子都死了算了，以那两人的本事，魂归地府也能大闹酆都，并非没有后路。但他也能想到木葛生绝不会同意——历代无常子死后的结局都是个谜，木葛生不会拿乌子虚的性命冒险，而松问童一旦殒命，则意味着墨家传承彻底断绝。
　　墨家断代、阴阳家嫡系血脉断绝、而他身为灵枢子也命不久矣——这是谁都不敢看到的后果，意味着诸子七家正在走向不可挽回的消亡。
　　柴束薪甚至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这是画不成设下的两难之局，赌他们不敢不救墨子和无常子，因为一旦诸子纷纷殒命，蓬莱将一家独大。
　　诸子七家互为制衡，这是决不可出现的危局。
　　直到天色破晓，柴束薪看着满室狼藉，突然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冷意。
　　……他居然还在这里瞻前顾后。
　　说到底，诸子七家未来如何，已经与他无关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门主那边来了客人。”
　　“我看见了，真是难得。”
　　“门主已有多年不曾待客了。”
　　清晨，几名童子在山路上洒扫，其中一名童子身旁跟着一只白鹤，“最近怪事儿可真多，不知谁胆大包天，拔了百年灵鹤的羽毛，长老都快气疯了，却被门主压了下来。”
　　“还说呢，我昨天看见门主亲自带着一位公子，乘鹤下山去了。”
　　众人议论纷纷，竹叶沙沙作响，其中一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神色带着点神秘，“你们知道吗？剑阁那边的灯连着亮了三天。”
　　“剑阁？那不是剑修的地方吗？”有童子诧异道：“剑阁道险峻难过，想上山至少要三天，谁吃饱了撑着到那边去？”
　　对方露出几分得意，“我看见的那个人，从山底走到山顶，只花了不到一天。”
　　“别是你做梦看花了眼。”有人明显不信，“如今的剑阁弟子大多在外游历吧？山顶还有人住？”
　　“你别说，还真有人。”一名童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年门主带回来的那位，如今就在剑阁修行。”
　　“你说的是……林师叔？”
　　柴束薪已经在门前站了三天三夜。
　　这是他想到的最后的办法，如今只有门里的人能帮他。
　　银杏斋主座下大弟子——林眷生。
　　林眷生是木葛生的师兄，二人同样出自天算门下，木葛生常说师兄之能胜他数倍，如今只有林眷生能帮他算这一卦。
　　剑阁峥嵘而崔嵬，柴束薪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阁楼，山巅积雪千年不化。他一路走来，这已经是山上的第三场雪。
　　他站在门前，睫毛上沾满冰霜，但依然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他抬起手，再一次敲响阁楼大门。
　　“柴束薪求见。”
　　与此同时。
　　木葛生跳下白鹤，看着熟悉的街道，“我倒是没有想到，您居然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城。”
　　“阴阳家已事先设下结界，但维持不了多久。”画不成淡淡道：“事不宜迟。”
　　他一甩拂尘，平地风起，在岔路口卷开一阵浓烟，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露了出来，阴阳梯豁然大开。
　　洞口周围围着层层红线，红线正中捆着一张朱色大鼓，发出低沉轰鸣——正是太岁傩鼓。
　　木葛生看着不远处，微微有些出神。
　　片刻后青年一撩衣摆，跪了下去，朝大鼓磕了三个头。
　　接着他站起身，扭头看向画不成，“长生子莫要忘了之前的承诺。”
　　画不成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木葛生掏出一枚山鬼花钱，神色逐渐凝重，“开始吧。”
　　与此同时，蓬莱，大雪纷纷而落。
　　剑阁之上，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剑阁中伫立着一座高台，由青石和玄铁搭建而成，其上布满深深剑痕，沟壑纵横。
　　高台上有一间小亭，亭中红炉煮茶，对方朝柴束薪微微侧身，“请。”
　　柴束薪看着眼前的青年，对方腰间佩剑，青衣高冠白云履，正是一别多年的林眷生。
　　故人身形容貌丝毫未改，甚至神色也带着昔年的俊逸温和，只是换了一身蓬莱装束。
　　“我不是来喝茶的。”柴束薪哑声道，他在门外站了太久，寒气入肺，连声音都变得冷涩。
　　“我知道。”林眷生倒了一杯茶，“剑阁极寒，你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冻坏了身体。”
　　说着将茶杯递给他，“你是医者，自然明白我说的话。”
　　柴束薪沉默着接过茶杯，茶水入口，温润回甘。
　　林眷生和木葛生泡茶的手法极像，但前者无疑娴熟很多。
　　柴束薪喝完了茶，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简单叙说了事情经过，林眷生安静地听完，道：“我虽在剑阁，但外界之事，也略知一二。”
　　“……算我求你。”柴束薪低声道：“可否帮他算这一卦。”
　　“灵枢子，你和天算子的缘分，没有这么深。”林眷生轻叹：“这是天算一脉的命理，你身为局外之人，已经牵扯太多了。”
　　“我心甘情愿。”柴束薪摇摇头，“不是灵枢子对天算子，只是柴束薪对木葛生。”
　　林眷生沉默片刻，道：“我帮不了你。”
　　“为何？”
　　“我如今是蓬莱中人。”林眷生道：“灵枢子，你脱离药家的事已经在七家内传开了，我佩服你的决绝。但容我一言，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诸子七家和天算子之间，你做出了选择。”
　　“你有选择的权利，他人亦然。”
　　茶水煮沸，白雪纷飞，林眷生看着远处群山，道：“当年在银杏书斋，师弟每每犯错，我总是帮他遮掩。”
　　“但这一次，不是小事。”
　　“诸子七家有规，离经叛道之人，不可袖手放纵。”他将佩剑放在桌子上，“有错当罚，长生子已经给出了最温和的做法。”
　　“说到底，谁也不再是莽撞少年了。”
　　不知过了多久，柴束薪才道：“……木葛生是你师弟。”
　　林眷生轻声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柴束薪从山巅下来时，已是第四日深夜。
　　他路过松问童的房间，房门打开，刚好遇上提着灯笼出来的木葛生，对方端着药碗，“你去哪了？”
　　柴束薪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回来后一直在找你。”天色太黑，木葛生看不清对方的脸色，“老二刚刚睡着，这里不方便，我们去别处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墨子醒了？”
　　“……嗯。”
　　两人进了木葛生暂居的别院，房间中摆着一张大桌，花钱散乱。柴束薪站在房间里，看着桌面上的古旧铜钱。
　　木葛生找来一只匣子，将花钱胡乱收起来，“怎么着，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枚山鬼花钱？可惜一个子儿也花不出去……”
　　柴束薪：“我数过了，一共四十八枚。”
　　木葛生动作一顿。
　　“用山鬼花钱做成山鬼镇，并非易事。”柴束薪涩声道：“你曾经说过，山鬼花钱中藏有浩瀚之力，但能发挥出多少却是根据持有者的能力而定。”
　　“别小看人啊三九天。”木葛生“啪”地合上木匣，“今非昔比，我能耐可大了。”
　　“你拿什么换的。”
　　“……”
　　“你重伤未愈，想要完全催动山鬼花钱的力量，只能强行去换。”柴束薪嘶哑道：“你拿什么换的？”
　　木葛生装傻装不下去了，叹道：“看破不说破，你心知肚明，又何必问我。”
　　柴束薪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地攥着拳，竭力保持清醒。然而他在雪中站了太久，又情急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吐出一口血。
　　木葛生被他吓着了，手忙脚乱去倒茶，“三九天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说着将茶杯塞到对方手中，“你别急，先喝口水缓缓。”
　　柴束薪触碰到木葛生的手指，他在雪里站了三天，寒气入体，早已浑身冰凉。然而和木葛生的体温比起来，他的手居然是暖的。
　　茶杯摔碎在地，水花飞溅。
　　柴束薪低声道：“你换的是寿数。”
　　“你什么都算好了——用一半的寿命注入山鬼花钱，做成山鬼镇；剩下的一半用来算国运，是么。”
　　木葛生没说话，只是重新倒了一杯茶，塞进他手里，“你先喝水，冷静一下。你的脸色很差，老二老三都躺着，你不能再有事了。”
　　柴束薪有一瞬间想要抓着眼前人大吼，他想说应该保重的是你！这本应是我说给你的话！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攥着手中的一杯茶。
　　他无法告诉木葛生一切，说你的命是我换来的，甚至因此牵连了太岁乌孽，而你却用这寿命做成了山鬼镇，置阴阳梯中万千冤魂于不顾，你还要去算国运，让之前种种看起来都像是个笑话。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否则难以想象木葛生会有什么反应。
　　自始至终，发疯的都只该有他一个。
　　数日以来，无力感始终纠缠着柴束薪，如今终于爆发了，他身心俱疲地想，他们付出至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木葛生是军人，他本该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即使战死亦慷慨以赴。如今却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为了某些古老得几乎腐朽的东西、为了某些不知所谓的枯玄，抽筋拔骨，熬干心血，最后还被人指着脊梁称为悖逆之徒。
　　他们从出生起就被捆上某种东西，所谓的诸子之位，所谓的家族传承。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三九天？”木葛生看着沉默不语的柴束薪，悬心吊胆地试探，“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柴束薪霍然抬头，脱口而出：“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木葛生没听懂，“跟你走？去哪？”
　　“去哪都可以。”柴束薪语速飞快，“去战场、去国外、去找你父亲、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完全摆脱这一切。”
　　“以你我之能，只要有意隐姓埋名，七家不可能找得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打仗也好，过平静的日子也罢，或者继续到国外留学，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涅瓦河畔的雪……”
　　木葛生愣住，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柴束薪。有那么一瞬，他内心深处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对方说的话都成了真，他们真的放下了一切，然后远走高飞，做个平凡的普通人，度过安稳宁静的一生。
　　然而那并非他的初衷。
　　若他真想逍遥半世，当初就不该归来。
　　木葛生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柴束薪。”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对方。
　　柴束薪抬起头。
　　“生前事，身后债，下有年幼，上有长辈，家中烂账数笔，出门还有国破山河。”木葛生轻声道：“我大概能理解老三的处境了，真的不容易，很不容易。”
　　“虽然老三未必在意，想来我终归欠他一句抱歉。”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但，身为银杏书斋弟子，没有人会选择逃避。”
　　“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把兄弟们牵连进来，亲兄弟明算账，人情债算不清了，人命总得还上。”木葛生笑了笑，伸出手：“你该把东西给我了。”
　　柴束薪：“……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灯下看到你的时候，你肩上还残留着落雪湿痕。”木葛生道：“你去了剑阁。”
　　临走前，林眷生给了柴束薪一样东西。
　　木葛生在一旁坐下，“天算门下有一条门规，一旦新任天算子继位，同辈的师兄弟都会被逐出师门。”
　　“但是被逐出的弟子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可推演天算之术，相反，为了帮助弟子们谋生，师门都会赠予一枚山鬼花钱。”
　　“这枚山鬼花钱并非传自上古，但也是当代墨子所制，堪称鬼斧神工。”
　　他看着柴束薪，“如今我只有四十八枚山鬼花钱，不足以算卜天命，既然你去了剑阁，缺失的那一枚，想必师兄交给了你。”
　　他笑了笑，朝柴束薪伸出手。
　　柴束薪沉默许久，掏出山鬼花钱，放入木葛生手心。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找师兄。”木葛生轻叹：“你不了解师兄，他虽然惯着我，但事关原则，师兄永远站在诸子七家的立场上。”
　　立场不同，谈何对错。
　　一别经年，回忆之前种种，都是泛黄的旧事了。
　　木葛生笑了笑：“不说这个了，今夜还长，我有东西给你。”说着弯腰从桌下端出一只瓷盅。
　　打开来，气味熟悉而陌生，花花绿绿的食材中横卧着一只鲤鱼。
　　“红枣洋葱锦鲤汤。”木葛生道：“回城的时候我顺路去了一趟你家，池水还没干，不少鲤鱼还活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回可别让我赔钱了啊。”
　　“我一直都想说。”柴束薪哑声道：“你做饭真的很难吃。”
　　“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木葛生无奈道：“能不能有点情怀，我们当初认识，还是因为这一碗汤。”
　　“一年、两人、三餐、四季——春天要做莲蓉青团，夏天要酿酸梅凉汤，秋天要喝黄酒配蟹，冬天要有火锅围炉。”
　　“下雪的时候，带一串灯笼椒去找老二，他会做很绝的蘸料。”
　　“什么时候想起我了，就吃一品锅。”
　　“咳，你说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机会说说心里话。”木葛生挠了挠头，“你这人太正经，俩大老爷们儿，有的话说出来也挺难为情。”
　　说着他又笑了笑，“不过如今倒是无妨了。”
　　“在下木将军府，天算门下，木葛生。”
　　木葛生起身，深深长拜。
　　“与君相逢，此生有幸。”
　　次日，木葛生起卦，以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为媒，卜算国运。
　　七日后，卦象现世。
　　与此同时，天算子殁。
　　殒命蓬莱。


第42章 
　　沙沙的弦声在茶馆中散去，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清音惊堂。
　　茶已微凉，朱饮宵结束了漫长的叙述，放下茶盏，“至此，天算子殒命蓬莱。”
　　“而百年前的这段往事，也被称为‘七家事变’。”
　　安平久久不能回神。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朱饮宵道：“如今山鬼镇再生异变，七家一定会警觉，酆都又派使者来信，请七家聚首。接下来这一年，必然过得很热闹。”
　　说着他看向安平，“老四信任你，而你已不是局外人，迷雾当前，能拨开一点是一点。由我告诉你事实经过，总比你道听途说瞎猜来得强。”
　　信息量实在太大，安平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我……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当然，你是通过老四的血回溯当年记忆，他的记忆也不完整，很多地方你会有疑问。”朱饮宵笑了笑：“不过我哥前些日子从阴阳梯里拿出了山鬼花钱，他也应该想起来了不少事。”
　　他拍了拍安平，“不要忽视你的梦境，里面往往有经年的真相。”
　　安平沉思片刻，“我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尽管讲。”
　　“根据你的叙述，当年七家事变时你年纪尚小，并未目睹事情经过。”安平看着朱饮宵，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好问题。”朱饮宵道：“你还记得老二吗？”
　　“墨子松问童？”
　　“不错。”朱饮宵点了点头，“当年他重伤昏迷，后来在蓬莱苏醒时，老四已经过世。”
　　“老三比他醒得早，目睹了一切经过，又将这些告诉了他。”
　　“至于老二知道这些后在蓬莱干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后来他负刀下山，一路到了朱雀的隐世之地，在我家住了一些年。”
　　“这些事，就是他在那些年里，慢慢告诉我的。”
　　安平追问道：“那墨子如今可还在世？”
　　朱饮宵摇摇头，“当年银杏书斋众人，除了我，只有老二是安然离世的。”
　　“当年我修为有所小成，他带着我在人间游历了一些年，八十岁时寿终正寝。遗物只有一把舐红刀，他留给了我哥。”
　　“只有墨子寿终正寝？”安平难以置信道：“那无常子呢？”
　　“你说的是上代无常子吧？乌毕有他爹，老三乌子虚。”朱饮宵笑了笑，“你知道乌毕有为什么那么恨老四吗？”
　　安平想起来了，“他的意思似乎是说……是半仙儿害了他父亲。”
　　朱饮宵苦笑摇头，“老四会害老三？这话你也信？”
　　安平当然不信，如果朱饮宵所言属实，那么七家事变中，正是木葛生委曲求全，这才救了乌子虚一命。
　　虽然细节有待考证，但朱饮宵说的话里，必然有一部分是真相。
　　朱饮宵添了一杯茶水，慢慢地讲：“老三过世时，生平不到百岁。”
　　安平没听明白，松问童活了八十岁就算寿终正寝，怎么乌子虚没活到一百岁反成英年早逝？
　　“墨家和阴阳家血脉不同。”朱饮宵看出了安平的疑问，“阴阳家是半冥之体，寿命本就异于常人，他本该活得更长。”
　　“但阴兵之伤非同小可，加之他又跳了将军傩舞，大煞压身。虽然后来在蓬莱得以疗伤痊愈，终究伤到了根元，活了不到一百岁就去世。”
　　安平还是不懂，这和木葛生又有什么关系？
　　“阴阳家的人都认为，老三是受了老四的蛊惑，才会去掺和阴兵暴|乱，最后甚至动用将军傩舞，导致寿数大减。”朱饮宵摊开手，“这么四舍五入约等于，就是老四害死了老三。”
　　安平：“……”
　　“而且你不知道乌毕有的身世。”朱饮宵道：“我这个侄子，是个鬼胎。”
　　鬼胎？
　　“你应该了解过阴阳家的传承——每一代无常子在出生之前就被选定，由于胎中鬼气过重，母体注定在生产时暴毙而亡，甚至连魂魄都被吞噬。老三对此非常反感，他甚至不想留下后代，但是天算不如人算，他还是在人间遇到了心上人。”
　　朱饮宵说着笑了起来：“这可把我哥他们头疼坏了，乌氏长老们绝对不允许嫡系血脉断绝，老三又无论如何不想让嫂子生孩子。最后双方折中，选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老三和嫂子在人间过了几十年，一直没有生孩子，直到她去世。”
　　安平一头雾水：“那乌毕有又是哪来的？”
　　“我之前说了，我这个侄子是个鬼胎。”朱饮宵道：“嫂子去世后，因为是阴阳家人，所以定居在酆都，这时才怀胎。以鬼身孕育鬼胎，这样就中和了胎中煞气。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侄子年纪这么小的原因，老三和嫂子要孩子是真的要的晚，人间计划生育都好几十年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朱饮宵做出打断的手势，直接回答了安平的疑问，“之前在阴阳家之所以没人用这个办法，是因为鬼胎非常不稳定，生出来的孩子要么鬼性太重、生性暴虐，要么就多病早夭，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老三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我哥是罗刹子，大煞大凶之命，可镇一切鬼气，鬼胎那点凶煞在它面前根本不够看。”说着笑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侄子那么怕他。”
　　“其实一开始我侄子和老四的关系挺好，比亲父子还黏糊，我侄子巴不得天天挂他干爹身上。”朱饮宵露出回忆的神色，“老四对他可比当年对我好多了，最起码不会把人扔到菜地里乱爬。”
　　“可惜好景不长，我侄子十岁那年，老三去世了。”
　　“老三是唯一一个诸子传承中有去向的无常子，他死后魂魄好好地回了酆都，把十殿阎王都吓了一跳。乌氏本来还想留他，但他累了，和嫂子一道走了轮回路。”
　　安平忍不住插嘴：“这不是挺好的吗？”
　　“爷们儿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朱饮宵摆摆手，“老三去世后，我侄子没人照应，乌氏就把他接回了酆都，由长老们抚养管教。”
　　“他干爹呢？”
　　“你知道老四的体质，死过去又活过来，他那身体就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那段时间刚好是他的休眠期，这一睡就睡了好几年。我哥又忙着照顾他，根本没有时间管我侄子。”
　　安平突然想起一事，“半仙儿不是在七家事变中去世了吗？那如今的他……还有，灵枢子为什么成了罗刹子？”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朱饮宵笑了笑，“这个故事，不能由我讲给你听。”
　　好家伙，讲一半留一半，在这儿卖关子呢，干脆换他上去说书得了。
　　安平一时间思绪纷繁，“关于照顾无常子，你不行吗？”
　　“我是朱家人，不好直接插手阴阳家家事。”朱饮宵摊开双手，“而且以朱雀的寿命来算，我也就刚成人没多久，谁能放心我去照顾小孩子？”
　　说着忍不住又道：“乌毕有现在顶多叫我一声哥，让他叫叔叔他能蹦起来跟你急。”
　　他们这几个人的辈分本就一塌糊涂，安平现在也没怎么算明白，看着朱饮宵的一身扎眼女装，建议道：“你可以试试让他叫你小姨。”
　　“试过，没用。”
　　“……当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当年阴兵一事，乌氏长老们本就和老四不对付，如今逮着我侄子，可不得铆着劲祸祸。”朱饮宵叹了口气：“我侄子就是这么被乌氏那帮老头子洗脑的，也不知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总之等父女俩再相聚，已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
　　绕来绕去一大通，安平总算捋清了这桩爱恨情仇，相较于之前惊心动魄的种种往事，这一茬简直让人有些无语，“那半仙儿也不解释？就这么放任自由？”
　　“他说我侄子是中二病的年纪，该犯的病没必要治。”朱饮宵摇了摇头，“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他的用意。”
　　“什么用意？”
　　“如今天算子地位尴尬，各方多有叵测之心，和他太亲近，反而会惹祸上身。保持这种相爱相杀的父女情，对我侄女也是种保护。”
　　一会儿侄子一会儿侄女，在诸子七家，性别大概是流质，不重要。
　　朱饮宵耸耸肩，“而且也没多大关系，谁还没个年少轻狂呢，当爹的撒手放养，也还有我能护着他。”
　　安平看着朱饮宵，大概明白了木葛生放任自如的信心来自何处——即使他缺席，少年身边也有足够强大的保护。
　　朱饮宵说着拿起崔子玉送来的信，“这封信我若不接，送信的差事最后还得落到我侄女身上。如今诸子七家衰落，阴阳家在酆都亦多有艰辛，我多少算个长辈，能帮则帮吧。”
　　安平听的一愣，“诸子七家衰落？”
　　“你没察觉到吗？”朱饮宵反问：“朱家避世多年、墨家传承消亡……这时代便是如此，在天算子沉默的数十年里，天命的威严逐渐消失，诸子七家早已是一盘散沙。”
　　说着他看向窗外，“今晚酆都有花灯夜宴，所有人都在庆祝，可你随便找一个问问，谁还会知道在酆都夜空深处，还挂着九万三千七十二盏金吾灯？”
　　他看向安平，“你知道金吾灯和花灯的区别吗？”
　　“……什么区别？”
　　“点燃花灯需要每一个人付钱，而点燃金吾灯的代价则由朱雀承担。”
　　“朱雀一族是神裔后代，但在这个神祇消亡的时代里，人们已经厌倦了供奉。”朱饮宵摇摇头，“他们更乐意自己支付代价，即使他们并不明白二者有何区别，以及这代价他们是否能够承受。”
　　“朱家已避世多年，我是如今唯一还愿意现世的朱雀。万事万物终归都是要消亡的，千年来的末路，没有人可以避免。”
　　安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慢慢组织着措辞，“难道真的非要如此么？”
　　他也曾见过拔剑而起的少年，冲冠一怒而天地色变，一卦定乾坤、一刀破阴阳、一舞镇山河，还有煌煌如昼的金吾不禁夜……那些瑰丽的宏伟的惊心动魄的往事，意气风发又血泪交加——那远远不该只是一场终究消散的梦。
　　朱饮宵笑了笑：“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七家的祸根，百年前就已经埋下了，那远远早在上一个乱世开始之前，只是太平年间看不出端倪。乱世来临时先生曾力挽狂澜，可惜远非一人之力可及。”
　　“老四他们经历的悲剧，只是最后一片雪花造成的崩塌。”
　　安平似懂非懂，听着朱饮宵絮絮自语：“万事万物都有消亡的一刻，不破不立，天理循环，倒是亦无不可。”
　　“怕的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腐尸流毒，那才是真的可怖可恶。”
　　午夜来临时，书会散场，茶馆里重新变得热闹非凡。
　　乌毕有匆匆走进包间，一副刚刚应援回来的打扮，还拿着手幅和荧光棒。
　　“你们的茶喝完了没？”他踹了一脚包间门，“喝完了快走，花灯夜宴马上开始了。”
　　“鬼三姬的演唱会结束了？”朱饮宵站起身，“现场如何？”
　　乌毕有朝他翻个白眼，“废话，当然没的说。”
　　茶馆外挤满了卖花灯的贩夫，长长的竹架上挂满了灯笼，安平注意到花灯里大多通了电，即使在酆都的幽冥中也可以亮很久。
　　半空中飞过一艘巨大的龙舟，雕梁画栋，一名女子坐在龙头上，歌喉婉转，齿牙生春。
　　“那就是鬼三姬。”朱饮宵碰了碰安平，“她和我侄子有点缘分。”
　　安平一愣。
　　“她是我嫂子的徒弟，我侄子管她叫师姐。”朱饮宵道：“你大概没见过我嫂子，当年她是关山月的清倌人，还和老四他们一起唱过一出西厢。”
　　“倒是凑了巧，那时她第一次和老三同台，各自唱的就是莺莺和张生。”朱饮宵笑了起来，“姻缘有份。”
　　安平隐隐约约想起了当年那一幕。
　　他随即恍然，难怪在那一桌年夜饭上，朱饮宵不唱莺莺，唱|红|娘。


第43章 
　　安平一行人在酆都疯了一整晚，回到城隍庙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朱饮宵和乌毕有喝得有些多，两个醉鬼互相架着，跌跌撞撞闯入庙中，木葛生见怪不怪地看了一眼，“回来了？玩的怎么样？”
　　安平跟在最后，手里抱着朱饮宵的高跟鞋，他也被灌了不少，勉强维持着清醒，晕晕乎乎地看着木葛生，“半仙儿，你在干啥？”
　　木葛生低着头，“这都看不出来？涂指甲。”
　　安平：“？？？？”
　　木葛生和柴束薪坐在廊下，旁边一只小碗，里面放着梅花捣出的红泥，木葛生拿着纱布，将红泥涂在柴束薪指甲上，再用白纱裹住，打一个小小的结。
　　柴束薪坐在一旁，一双手已经裹了一半，十指骨节修长。
　　“这是药家古法，麻烦的很，爷们儿你也想涂指甲？”朱饮宵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大箱子，“来，兄弟我给你涂！”
　　说着打开箱子，一堆指甲油哗啦啦滚了出来，还夹杂着香水和口红。
　　醉得七荤八素的乌毕有也在一旁起哄：“涂指甲！”
　　最后安平被两个醉鬼按着，涂了满手猫眼绿，要不是他极力阻拦，乌毕有甚至想把他的鞋也扒下来。
　　木葛生早就给柴束薪裹完了指甲，抱着胳膊过来看戏，顺带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点评一句，“这颜色不错，气派。”
　　柴束薪站在一旁，他十指都缠着纱布，用手不便，淡淡道：“灶上有醒酒汤。”
　　安平听得直想说谢谢，待会儿我把这俩醉鬼都扔锅里去。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发觉柴束薪只是看着生人不近，实际上并不冷血，一言一行进退有度，有时甚至算得上温和。只要不动手，道一句通情达理并不为过。
　　可比木葛生那为老不尊的强太多。
　　最后两个醉鬼总算消停，安平伸着色泽鲜亮的十指，将两人通通摁进了醒酒汤锅里。
　　柴束薪在汤里放了药材，见效很快，朱饮宵冲进厕所，抱着马桶一通狂吐，乌毕有就着水管洗漱完毕，清醒后又是一副别人都欠他钱的臭脸，“有没有早饭？我饿了。”
　　安平心说这臭弟弟，翻脸比翻书还快，长大十有八九是个渣男。
　　朱饮宵吐完，就着水管漱了漱口，附和道：“我也饿了，有没有饭？”说着看向安平，“爷们儿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安平：“……你假睫毛掉了。”
　　朱饮宵见怪不怪，娴熟地把假睫毛和双眼皮胶都撕了下来，摆摆手，“你们先吃，我去卸个妆。”
　　乌毕有：“你的熬夜面膜借我用用。”
　　“得嘞，走着吧爷们儿。”朱饮宵揽过乌毕有，“哥哥疼你，熬最晚的夜，敷最贵的面膜。”
　　安平听得无语，看向木葛生，“你不管管？”
　　“管什么？朋克养生也是养生，人得学会自救。”木葛生端起他的搪瓷缸，“安瓶儿你要不要来一杯？”
　　安平：“又是红糖水加糖桂花？”
　　“是可乐泡枸杞。”
　　“……”
　　“假的。”柴束薪开口道：“是黑芝麻糊。
　　安平心力交瘁地去厨房找早饭，一锅虾仁云吞，还有生煎包子。他盛了一碗云吞，叼着个生煎走出厨房，刚好撞见朱饮宵两人敷着面膜从楼上下来，一人一张大白脸。
　　“刚刚忘了，才想起来。”朱饮宵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柴束薪，“哥，酆都让我带给你的信。”
　　柴束薪接过信，拆开读完，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将信递给木葛生。
　　木葛生看了两眼就笑了起来，“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说着看着朱饮宵，“老五，看来你要多住一阵子了。”
　　朱饮宵贴着面膜，含糊不清道：“机会难得，多陪陪兄长。”
　　乌毕有一脸状况外，踹了朱饮宵一脚，“怎么回事？”
　　安平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紧接着柴束薪就站了起来，走回厢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舐红刀。
　　“艹！他怎么发火了？”乌毕有整个炸毛，“那封信他妈到底写了什么？”
　　“别害怕。”朱饮宵站到他面前，含糊不清道：“面膜会裂。”
　　柴束薪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半分怒色，他拔刀出鞘，平地一斩，瞬间劈开一道阴阳裂隙，他扭头看着木葛生，“我去去就回。”
　　“悠着点。”木葛生提醒道：“您老刚涂的指甲。”
　　柴束薪顿了顿，将舐红刀收回背上，“今天不打架。”
　　说着看向朱饮宵背后的乌毕有，“你跟我走。”
　　乌毕有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对方拎过领子，柴束薪飞身一跃，跳了下去。
　　“艹我面膜还没卸你他妈——”
　　裂隙迅速合拢，乌毕有的叫骂声消失在地底深处。
　　木葛生将信叠成纸飞机，随手一扔，接着站起身，“走，今儿出门去。”
　　朱饮宵动作一顿，“老四，我刚卸了妆。”
　　“没事，偶尔素颜死不了人。”
　　“……能告诉我咱们去哪儿不？”
　　“城郊，逛公园。”
　　安平没听说过城郊有什么公园，只见朱饮宵微微变了脸色，回去卸了面膜，换上一件四平八稳的黑色风衣，“咱们腿儿着去？”
　　安平还是头一次见朱饮宵穿男装，忽略掉那一头骚气粉毛，看上去很有几分人模狗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安平问道：“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干嘛？”
　　朱饮宵竖起领子，拢了拢袖口，“知不知道什么场合需要穿黑衣？”
　　“拍证件照和007？”
　　“非也。”朱饮宵摇摇头，“是结婚和上坟。”
　　朱饮宵当然不会突然大早上的去结婚，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安平意识到，眼前是一座墓园。
　　好家伙，上坟说成逛公园。
　　木葛生依旧抱着他的搪瓷缸，倒是挺像老大爷早起遛弯的架势。
　　墓园中花木扶疏，很有几分幽静。朱饮宵买了一大捧红玫瑰，安平看的一愣，心说他这是要去给谁上坟？
　　木葛生停在一块墓地前，“到了。”
　　安平没有想到，墓碑上刻的字，居然是松问童。
　　“老二，虽然不知道你现在投胎到哪个地方正快活，兄弟们还是来看你了，是不是很够意思。”木葛生坐在墓碑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没给你带纸钱，反正你又不在酆都住，横竖用不上。”
　　安平压低嗓子问一旁的朱饮宵，“墨子葬在这里？”
　　“骨灰扬海里了。”朱饮宵低声答道：“他不耐烦在一块地里埋上几十年。”
　　倒是很像松问童的作风。
　　木葛生打开搪瓷缸，倾倒在墓碑前。安平闻到清冽醇香，这才意识到，搪瓷缸里盛的是酒。
　　“这里是故土，立一块碑，给墨家留个念想。”
　　木葛生倒完酒，站起身，顿了顿又道：“幸亏买的早，要是放到现在的地价，我只能在灶台边给他立个牌位了，过年还能和灶王爷一起吃麻糖。”
　　安平：“……”
　　木葛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线香，划开火柴点燃，插入墓碑前的铜炉中，“老二，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儿，不是我又闯祸了——诸子七家又要开大会了，你缺席不在，我先帮你把香点上。”
　　说着笑了笑，“放心，有兄弟在，不会让墨家吃亏。”
　　安平隐约想起梦中那一幕，当年银杏书斋中诸子齐聚，屏风前一尊铜炉，一支线香。
　　他突然开口，问朱饮宵：“你爷爷还好吗？”
　　朱饮宵被问得莫名其妙，“我有一堆爷爷，你说的是哪个？”
　　两人面面相觑，安平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朱白之。
　　接着他又有些明了——当年齐聚水榭之人，尚且久活于世的，似乎只剩下了朱家长老。
　　木葛生似乎知道安平说的是谁，“朱长老身体康健，过几日七家齐聚，你就能见着了。”
　　“对了，关于崔判官信上说的那个七家聚首。”安平这才反应过来，“你同意了？”
　　“早晚的事。”木葛生掏出一枚山鬼花钱，“几十年过去了，故人们确实该见一面。”
　　说着笑了笑，“刚好我算了一卦，最近有个黄道吉日，宜团建。”
　　安平看着木葛生手里的山鬼花钱，意识到朱饮宵说的没错，木葛生想起了当年发生的一些事。
　　那时天算子一卦卜国运，卦象预示的究竟是什么？
　　再加上当年在蓬莱发生种种，不堪回首的阴影之下，柴束薪对七家齐聚，又有什么看法？
　　他是怎么变成罗刹子的？木葛生是怎么活过来的？
　　微风吹过，安平一时间思绪纷纭。
　　“我记得老二生前喜欢红色。”木葛生看了一眼朱饮宵怀里的玫瑰，“下次别送花了，干脆在他墓碑上贴对联。”
　　朱饮宵微微一笑：“他不讨厌。”
　　说着抽出一支，放在墓碑前。
　　朱饮宵这人也是奇葩，买一大捧玫瑰就送一支，剩下的全抱了回去。坐在出租车上安平还在吐槽，“你把这花带回来干嘛？”
　　朱饮宵笑道：“我猜今天会有客人来。”
　　木葛生在前座举起手，手指拈着一枚花钱，“你猜对了。”
　　安平：“？”
　　出租车停在城隍庙前，大老远安平就看见朱饮宵的机车——上面坐着个女孩。
　　介于朱饮宵这位女装大佬的前车之鉴，是不是女孩有待考证，对方穿着修长的大衣，白色高领竖了起来，围拢着一张细腻如瓷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玫瑰色。
　　她带着一双手套，十指规规矩矩地并拢在膝盖前，一举一动看起来都极有修养——除了坐在朱饮宵的机车上。
　　“果然来了。”朱饮宵笑了笑，开门下车。
　　女孩看见他眼睛就亮了起来，跳下机车，接过一大捧玫瑰，“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说着歪了歪脑袋，“今天没化妆呀，看来要叫你舅爷了。”
　　“叫什么舅爷。”朱饮宵揉了揉女孩的头顶，“叫哥。”
　　安平看向车窗外，“那是谁？”
　　“咱们这儿的大小姐。”木葛生施施然道：“柴氏当代家主，柴宴宴。”
　　几人进了城隍庙，安平悄悄对朱饮宵道：“我以为你这玫瑰是给墨子买的。”
　　“主要是墓地买花便宜。”朱饮宵耸耸肩，“刚好顺便。”
　　安平：“……”
　　香堂里，柴宴宴抱了个蒲团，端端正正地给木葛生磕了头，脆生生道：“老祖宗恭喜发财！”
　　“可别这么叫，死人都嫌老。”木葛生边笑边摆手，掏出一只红包，“今年的压岁钱。”
　　“家有家规，礼不可废。”柴宴宴接了红包，“多谢老祖宗。”
　　“得，你们家讲究这个。”木葛生往搪瓷缸里添茶，“你舅老爷下地去了，晚上回来，记得留家里吃饭。”
　　柴宴宴应了，安平听墙角听的奇怪，“半仙儿说的舅老爷是谁？”
　　“就是我哥。”朱饮宵回房间换了一身短裙和过膝长靴，正在旁边拿着镜子涂口红，“他不是去酆都了么，俗称下地。”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挽了裤腿去插秧。
　　安平不知道舅老爷是个什么辈分，算来算去算不清，道：“灵枢子和她是什么关系？”
　　“你说宴宴？她父亲是当年的柴家大小姐柴忍冬收养的养子，柴忍冬算是她奶奶。”朱饮宵道：“按辈分她大概是我孙女……这丫头从小就常来城隍庙玩，小时候野得很，当上家主后才有几分人样。”
　　说着他笑了起来，“你是没见过她和乌毕有打架，活像当年老二老四上房揭瓦。”
　　安平看着香堂里规规矩矩的柴宴宴，不太想象得出来。
　　不过等柴宴宴从香堂里出来后他就看出来了——只见女孩直接扑到了朱饮宵怀里，“诶呦喂我的朱姐姐！您可算现原形了！”
　　“哪里哪里。”恢复了女装大佬身份的朱饮宵道：“看姐的口红色号好不好看？”
　　“好看！”柴宴宴连连点头，“姐，我们下午逛街去？”说着举起手里的红包，洋洋得意道：“刚拿了压岁钱！”
　　这时她一点也不像彬彬有礼的大家小姐了，就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孩，眉眼间生机盎然。
　　安平被他们的称呼整得头蒙，“慢着慢着，他到底是你姐姐还是你舅爷？”诸子七家这帮人的辈分到底是怎么算的？
　　“外人面前叫舅爷，穿男装的时候叫哥，平时就叫姐姐。”柴宴宴做个鬼脸，看着朱饮宵，“是不是啊姐？”
　　朱饮宵点头道：“我们这是社会主义姐妹情。”


第44章 
　　“你别说，我还真是翘家跑出来的。”柴宴宴咬着吸管道：“家里一堆破事儿，闹得心烦。”
　　他们现在在一家咖啡店里，已经逛了一下午的街，桌边摆满大包小包，柴宴宴走累了，直接把脱到了桌子底下，盘腿坐在沙发上。
　　朱饮宵明显战斗力强一点，踩着高跟走了几个小时，还没觉得脚酸。
　　自从他们坐下以来，周围人就频频投来注视的目光，毕竟美人在侧，一个清纯一个绝艳，受到瞩目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安平现在唯一的感受就是他的手要废了——这俩人买买买一下午，不仅花光了柴宴宴的压岁钱，还刷爆了朱饮宵的卡，一堆大包小包，都是他一个人扛。
　　朱饮宵对此拒不承担，“我刚做了美甲，爷们儿你多担待着点。”
　　安平看着比他高一头还多的朱饮宵，心说你不也是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么，还穿着高跟鞋。
　　好在朱饮宵买衣服都是直接看尺码，不然他真不知道这人要去哪个性别的更衣间。
　　“我昨日才接到酆都的信，今天前脚才送给我哥，你后脚就跑来了。”朱饮宵托着腮，看向柴宴宴，“丫头你哪儿来的消息？”
　　柴宴宴灌了一大口奶茶，道：“老祖宗给我发的消息，说等正月十五过了，有空过来蹭饭。我哪敢耽搁，连夜翻墙就跑出来了。”
　　朱饮宵一愣，继而笑了起来，“难怪，看来老四早就料到酆都会来这么一出。”
　　安平大概听懂了这两人的对话——前些日子阴阳梯异动，柴束薪从中带出了当年用作镇压的山鬼花钱，木葛生因此恢复了一部分遗失的记忆。以他的算计，捋清前因后果，很容易便能推测到酆都的动作。
　　当年的阴兵暴动给所有人都蒙上了巨大的阴影，如今阴阳梯再次异动，酆都不可能坐得住——果然昨日在茶馆，崔子玉托朱饮宵送信，请以天算子之名，再聚七家。
　　只是安平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就算再把诸子七家聚在一起，又能做什么呢？
　　难不成再让木葛生去死一次么？
　　朱饮宵把事情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柴宴宴听得拍桌，“再聚七家？酆都居然有胆子这么说，这是要找死么？”接着微微皱眉，道出安平的疑问：“酆都究竟想要做什么？”
　　“难说。”朱饮宵摇了摇头，“酆都的目的是一方面，另外还要看诸子七家的态度。”
　　“阴阳家不用说了，如今酆都势大，整个乌氏都受制于十殿阎罗。乌毕有那个怂蛋，除了会跟他爹叫板，关键问题上根本做不了主。”提起乌毕有，柴宴宴满脸嫌弃，“一旦七家齐聚，阴阳家肯定就是酆都的传话筒，指望不上。”
　　说着看向朱饮宵，“姐你呢？朱家怎么说？”
　　“彼此彼此。”朱饮宵耸耸肩，“咱姐妹俩将心比心。”
　　柴宴宴不由得叹了口气。
　　安平没听懂，看着愁云惨淡的氛围，“怎么了？”这两人都是家主，药家和朱家又不像阴阳家受制于外部，难道还做不了主？
　　“我如今在家里算说得上话的，就是家里长辈多。”朱饮宵笑了笑，“还得磨一磨。”
　　安平顿时想到了朱白之。
　　“我是翘家逃出来的。”柴宴宴看着安平，强调道：“翘家。”
　　安平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你和家里关系……不太融洽？”
　　“岂止是不太融洽。”柴宴宴道：“我父亲是奶奶收养的，不是药家血脉，原本没有资格继承家族，是我奶奶力排众议，才让我父亲接了家主之位。”
　　说着咬了咬嘴唇，“你知道如今的药家派系吗？”
　　安平一愣，摇了摇头。
　　柴宴宴扭头问朱饮宵：“姐，你说这小子是老祖宗的徒弟，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乌毕有还是他闺女呢，还不是二傻子似的一无所知。”朱饮宵摆了摆手，“安平不傻，就是知道的少了点，你该说就说。”
　　“啧，诸子七家的男人。”柴宴宴嘟哝道：“一代不如一代。”
　　安平心说姑奶奶我听见了，还有他现在是木葛生徒弟这件事已经是七家共识了吗？
　　木葛生什么都没跟他说，安平猜想这大概是个烟雾弹，毕竟诸子七家水太深，他牵涉其中，天算门下的身份也算一层保护。
　　柴宴宴想了想，对安平解释道：“当初舅老爷自请退出药家，奶奶接了家主之位，几十年中勉力维持，其中多有艰辛。虽然撑了下来，但很多矛盾积弊已久，奶奶实在无法化解，只能压着而已。”
　　不难理解，当初柴束薪在那个位置上，坐的也并不容易。
　　“后来奶奶晚年时，决定把家主之位交给我父亲，这个决定她做得很艰难，但实在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柴宴宴叹道：“当时很多人反对，但奶奶执意如此，家族中积压已久的矛盾一下子就爆发了。”
　　“最终一部分人退出了药家，也带走了传承里的很多东西，他们另起炉灶，用数年时间经营了一个新的家族。”说着看向安平，“你听说过药氏集团吗？”
　　安平一惊，他听说过这个企业，规模很大，在国内甚至海外都非常有名。
　　“药氏集团背后就是当年从药家脱离的那批人，他们也自称为新药家。”柴宴宴道：“如今的药家分为三派，压根不是我这个家主的一言堂。药氏集团的人从大年三十就找上门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搁谁谁受得了，老祖宗的信一来我就跑了。”
　　“分为三派？”安平道：“还有一派是哪一派？”
　　“我哥手下还有一批人。”朱饮宵接过话道：“他当年脱离家族后慢慢培养起来的，人不多，但是实力很恐怖。”
　　“历代罗刹子都是一人一家，我舅老爷都快把罗刹家经营起来了。”柴宴宴打了个抖，“总之我可不是那帮人的家主，药氏集团也不会有胆子去招惹。”
　　朱饮宵道：“这么一盘算，朱家我来搞定，药氏集团有我哥处理，如果只有阴阳家和酆都站在一起，那还好说。”
　　他顿了顿，道：“如今最关键的，就是蓬莱的态度。”
　　柴宴宴道：“如今的蓬莱门主是谁？我记得叫林眷生？”说着看向朱饮宵，“这一代长生子为人如何？”
　　安平听出来了，对于一些当年往事，柴宴宴并不清楚。
　　“说不准。”朱饮宵话音一转，语重心长道：“丫头啊，喝奶茶的时候悠着点，口红都被你吃完了。”
　　借着柴宴宴去补妆的功夫，朱饮宵对安平道：“我记得你前段时间见过长生子？”
　　安平点了点头，“是。”
　　“感觉如何？”
　　“温文尔雅。”安平想了想，补充道：“看不透。”
　　“他和老四是师兄弟，能看得透才有鬼。”朱饮宵叹了口气，“他当年见死不救，但老四并不怪他。”
　　“……为何？”
　　“当年天算门下两名弟子，我记得先生当年评价过，老四至情至性，赤子冲动，而林眷生心有大局，指顾从容。”朱饮宵道：“当年之事，虽然将同门生死置之度外，但站在诸子七家的立场上，他没做错。”
　　“有时候我也会想，或许这就是先生当初把他送到蓬莱的原因。”朱饮宵笑了笑，“上代诸子们从小长在一处，过于亲厚，有时常常为了情义而悍然不顾，总需要一个兜底的。”
　　“他对不起老四，但对得起诸子七家。”
　　三人逛了一下午，冬日入夜早，回到城隍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门前停着乌毕有的城管车，拉了满满一车的大包小包，乌毕有正忙着往里面搬东西，安平看的一愣，“你这是在干嘛？”
　　“妈的，你们可算回来了。”乌毕有把东西往安平手里一塞，“过来帮忙搬。”
　　袋子里面装着一大摞保鲜盒，有的还带着冷库的碎冰，“这是什么？”
　　“还不是她来了。”乌毕有看了柴宴宴一眼，嫌弃道：“这娘们爱吃辣，老不死的要在院子里摆火锅，让我从邺水朱华给他运食材。”
　　柴宴宴哼了一声，蹬着新买的高跟鞋，“又见面了小鬼，今年你还是没我高。”
　　“你有种把高跟鞋脱下来再说风凉话。”乌毕有一声冷笑，“你今年胖了得有十斤吧？”
　　两人说不到三句就怼了起来，冷嘲热讽横眉以对，安平看向朱饮宵，“你不管管？”
　　“你不懂。”朱饮宵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这叫天伦之乐。”
　　安平：“……”
　　双方吵了半天，等朱饮宵终于看够了戏，这才把乌毕有拉了过来，“别吵了，过来跟哥说说，今天去酆都你们都干啥了？”
　　乌毕有原本吵得正上头，闻言顿时打了个颤，看他一眼，道：“罗刹子找十殿阎罗喝茶。”
　　“这茶可不好喝。”朱饮宵闻言挑眉，“然后呢？”
　　“坐下不到一刻钟，三个尿遁，一个跑去结账，还有两个压根没敢来，有一个直接撅了过去，剩下两人找借口把他抬走了。”
　　“那还剩一个呢。”朱饮宵道：“大老爷们儿说话别磨蹭，给个痛快话儿。”
　　乌毕有咽了口口水，道：“罗刹子对他说，七家齐聚，他同意了。”
　　朱饮宵和柴宴宴一齐傻眼，“同意了？”
　　安平也觉得匪夷所思，酆都提议七家齐聚，明显没安好心，柴束薪居然会同意？
　　“大晚上的怎么都凑在门口？”木葛生的声音传来，“乘凉呢？”
　　朱饮宵一个箭步上前，“老四你被人卖了。”
　　“放心，我要被人卖了肯定捎带上你，买一赠一。”木葛生拍拍他的肩，“七家齐聚之事，三九天之前已经和我商量过了，我们同意。”
　　朱饮宵懵了，“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木葛生看他一眼，悠悠道：“想知道戏码，得等到开锣。”
　　“正月廿八，诸子七家齐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45章 
　　安平还记得当年诸子七家齐聚，银杏书斋水榭上摆着白纸屏风，信香袅袅，众人端坐肃穆。
　　这个场景在他的记忆中尤为深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竹帘隔开了，水榭内外成了两个世界，白衣大袖的诸子行止从容，平静之下风云骤变。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那是他对诸子七家最直观的印象。
　　——他本以为如今的七家聚会亦是如此。
　　木葛生“啪”地一摊牌，“我和了！”
　　说着朝四周伸手拿钱，“承让啊承让。”又朝一旁招呼道：“崔判官，劳烦您倒个茶！”
　　城隍庙中开了两张麻将桌，洗牌声不绝于耳，木葛生、林眷生、朱白之和朱饮宵一桌，木葛生已经连赢了八圈，大杀四方，赚得盆满钵满。
　　这人完全是有备而来，没带现金有pos机，没拿卡还有二维码，甚至还准备了冥钞，扭头直接和崔子玉兑换，谁输了都别想赖。
　　林眷生叹了口气，无奈道：“若是下棋，或许我还有胜算，打麻将真是甘拜下风。”
　　安平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朱白之，对方和当年看起来全无变化，精神依旧很好，只是把白衣大袖换成了棉服和养生鞋，像个仙风道骨的下山老道。
　　朱白之输得最多，朱饮宵瞄着老人家脸色偷偷喂牌，对方捋着胡子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两桌麻将，一桌凑得齐，一桌三缺一，最后连安平也被拉来凑数，他看了看一旁给自己打眼色的柴宴宴，心说这可真是修罗场。
　　安平上家是柴宴宴，下家是乌毕有，对家坐着一名深目削颊的美人，一身黑，丝绸手套长过肘际，帽檐上垂下黑色的面网，唇上一点深红。
　　今日是正月廿八，大清早城隍庙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人，最先到的是林眷生，其次是朱饮宵和朱白之，乌毕有来时带着崔子玉，最后是柴宴宴，进门时挽着一位夫人的胳膊，一张小脸笑吟吟的，语气亲热里带着端庄。
　　安平最近和她混熟了，知道这是这位大小姐应付人的拿手好戏。柴宴宴是个鬼灵精，又乖又野，会撒娇也牙尖嘴利，普通人很容易就能觉着亲近——但这不过是她外场面上的客套，真是关系好的，要么像朱饮宵那样称兄道弟，要么像乌毕有那样见面就怼，总之半点不客气。
　　但也有例外——比如在柴束薪面前，柴宴宴就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端庄尔雅，丝毫不露馅，连乌毕有故意招惹她都能娴静识大体地忍下来——至于事后如何报复，暂且不提。
　　安平看着柴宴宴的脸色就知道她和这位夫人的关系必定不好，果然朱饮宵拉过他，悄声道：“这位是药氏集团的董事长，名叫柴菩提，宴宴称她一声姑姑。”
　　安平看柴菩提活像看黑寡妇，美艳肃杀，也不知木葛生怎么配的牌搭子，把柴宴宴和柴菩提配到了一桌，结果还三缺一。
　　柴束薪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也不知原因，最后安平被拉来凑数。柴宴宴平时和乌毕有怼天怼地，这时候倒是一致对外，悄悄给安平递了眼色，三人串通起来坑柴菩提输钱。
　　计划很丰满，真到开局安平才知道，柴宴宴和乌毕有都是臭牌篓子，一个比一个坑，全靠他独自力挽狂澜。安平跟着父母，应酬场合见得多，打牌不在话下，然而对家的柴菩提却让他有几分头疼——没别的原因，都是董事长，对方的气场有点像他妈。
　　安平摸了一张九万，正是自己要听的牌，一推牌，道：“和了。”
　　柴菩提扶起帽檐，微微笑着打量他一眼，“牌技不错。”
　　柴宴宴在桌底狠狠踩了安平一脚，安平忍痛挤出一个笑，“哪里，您过奖。”
　　姑奶奶大敌当前您至少拉拢一下好吗？真不怕把我踩急了投奔敌营去？
　　也不知木葛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群人从大早上开始打牌，如今已经过了午饭点，不过在座的要么是修仙的、要么是成精的、要么是已经归西的，看起来似乎确实没什么用饭的必要。
　　但是这么大动干戈地把诸子七家聚在一起，难不成单纯就是来打牌的？
　　木葛生缺钱缺疯了？专门逮着诸子七家赢钱？
　　不过在座确实玩的很大，他不知道冥钞兑换率是多少，看崔子玉脸色，肯定不是小数目。
　　这位判官大人也是惨，被酆都派来当出头鸟，硬着头皮得罪人，来了还没地方坐，被木葛生差使了一上午端茶送水。
　　又打了两局，朱白之看了朱饮宵一眼，朱饮宵不得不开口：“老四，都过午了，要不咱歇会儿？”
　　木葛生摆摆手，“刚被朱长老赢了两局，输的钱我还没赚回来呢。”
　　朱白之淡淡道：“天算子把我们聚在一起，难不成就是专门来打牌的？”
　　木葛生：“几十年没见了，老伙计联络一下感情也是极好的。”
　　朱白之一声冷哼：“几十年没见，天算子倒是本性难移。”
　　“哪里哪里，朱长老您也是老当益壮。”木葛生支着下巴笑道：“这正月还没过，在座大小都是您晚辈，要不您趁着年关补个红包？”
　　“这怎么好意思呢。”柴宴宴立刻道，“朱长老您恭喜发财！”
　　乌毕有顺嘴就接了下去：“红包拿来。”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被坑了，眼神简直能杀人。
　　柴宴宴回他一个鬼脸。
　　安平：“……”
　　朱白之脸色黑得像锅底，最后还是林眷生开口解了围：“正事当前，闲话稍后也不迟，诸子七家多年未聚，天算子还请说说所为何事吧。”
　　“哪里哪里，联络感情就是正事，其他不过一顺便。”木葛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朝崔子玉竖起大拇指，“崔判官手艺不错啊，这茶泡的绝妙。”
　　崔子玉擦着脑门上的汗，“天算子谬赞。”
　　“崔判官太谦虚了。”木葛生道：“那您说说吧，把我们叫过来，所为何事啊？”
　　崔子玉愣住，“卑职区区一介判官，怎能劳动诸子大驾？”
　　“这话生分了，不是您给我递的信，请诸子七家齐聚么？”木葛生示意周围，“现在人我都给您叫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吧。”
　　崔子玉简直要给他跪下了，“这这这……卑职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卑职不过奉酆都之令……”
　　“哦，原来是十殿阎罗给您派的差使，那今日怎么不见诸位阎罗驾临？”
　　崔子玉看着都快厥过去了，“几日前罗刹子已经见过十殿阎罗……”
　　“那真是不巧，今日罗刹子不在。”木葛生悠悠道：“诸子七家难得聚一回，酆都到底给您派了什么差事，您给个痛快话。”说着示意眼前牌局，“您尽快说，我还等着自摸呢。”
　　安平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自己要是崔子玉，现在可能巴不得直接撞死在墙上。
　　乌毕有突然道：“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阴阳梯异动么？”说着看向木葛生，哼道：“我记得煮夜宵给你传过信吧？记性这么不好使？”
　　朱饮宵：“……”
　　安平心说这打岔打得可太有眼色了，他要是木葛生，现在大概想掐死这熊孩子。
　　乌毕有不傻，只是一怼上木葛生就降智。
　　木葛生倒是脸色如常，朝崔子玉道：“崔判官，下次酆都再有什么口信，直接送到城隍就行了，年轻人心大，难免误事。”
　　崔子玉赶紧答应下来，又听木葛生补了一句：“罗刹子不吃人，不会把送信的怎么样的。”
　　崔子玉：“……”
　　够狠。
　　木葛生环视四周，开口道：“众家都有自家的渠道，前段时间阴阳梯异动之事，想必诸位都很清楚。”
　　“此次异动与百年前不同，阴兵已所剩无几，经过阴阳家镇压，已不足以为虑——”
　　话未说完，柴菩提却抬起手，声音从面网下传出：“天算子，容我一问。”
　　“柴小姐但说无妨。”
　　“百年前的往事，我虽不曾亲身经历，亦多有耳闻。”柴菩提声音低缓：“当年惨剧，触目惊心。”
　　“阴兵暴动一直是诸子七家的阴影，既然百年前并未清剿成功，天算子如今又如何判断，阴阳家的镇压足够充分？”
　　“喂。”乌毕有道：“你什么意思？”
　　朱白之面露不悦，“阴兵暴动只是当年旧患未能根除，诸子七家经历朝历代，区区阴兵，不足以成为七家阴影。”
　　“晚辈年轻，见识短浅。”柴菩提朝朱白之微微低头，又看向乌毕有，“若镇压足够充分，酆都又何必召集七家齐聚？今日之事，不就是为了商议阴兵异动而来吗？”
　　乌毕有一声冷笑：“召集七家是天算子才有的权职，知道自己见识少，就赶紧闭嘴别在这现眼。再说你也知道今天是七家齐聚，药家家主已经来了，你个生意人在这儿瞎掺和什么？”
　　柴菩提轻声一笑：“宴宴是晚辈，守几年家业玩闹玩闹也就罢了，总要嫁人的。”
　　“这话有意思。”乌毕有打量她一眼，“说的好像你不是女人一样，你还没嫁呢，管她做什么？大龄剩女的恨嫁情结？还是大姐你更年期到了？穿的跟寡妇似的，您这是单身久了，耐不住空虚寂寞冷，干脆开始臆想式守寡？”
　　除了在柴束薪面前，乌毕有怼谁都不留情面，开口就是噼里啪啦一大茬儿，柴菩提大风大浪见得不少，却是第一次见中二少年犯病，一时间被呛的没话说。“啪”地撞翻了面前的麻将牌，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对话越来越不像样，木葛生却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没有丝毫制止的意思，还是林眷生咳了一声，道：“柴小姐有所不知，数日前阴阳梯异动，除了阴阳家出手镇压之外，我和天算子亦帮忙加固了封印，蓬莱可以担保，如今的阴兵已不足为虑。”
　　柴菩提碰了碰帽檐，“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说着看向崔子玉，“既然阴兵已不足为虑，酆都又为何忧心？”
　　崔子玉清了清嗓子，慢慢道：“当年阴兵暴动后，天算子曾占过一卦。”
　　安平一愣，随即意识到崔子玉在说什么。
　　“众家皆知，天算子当年算的是国运，而当年的卦象显示——乱世将尽，国祚绵长。卦象既出，数年后，华夏果然恢复升平。”
　　柴菩提：“既如此，又何来忧虑？”
　　“当初天算子所占卦象之中有一变卦，其中昭示与阴阳梯有关，而天算子解卦后，断言阴阳梯百年内不会生变。”崔子玉道：“如今百年未至，阴阳梯已生变动，因此酆都担忧，天算子之卦是否……”
　　“放肆。”朱白之断然喝道：“天算子乃山鬼花钱所选之人，千年来从未出错，酆都尔敢出此狂言？”
　　在座没人敢和朱白之叫板，崔子玉显然也没这个胆子，低头安静如鸡。
　　一时间四下寂静，最后木葛生清了清嗓子，道：“崔判官，酆都意欲何为，您就直说吧。”接着笑了笑，“有我在，保证让您活着回去。”
　　只见崔子玉抖了抖，像是做了好大的心理建设，这才抬起头，语气有如壮士断腕——
　　“酆都拜请天算子，再算当年一卦。”


第46章 
　　满座鸦雀无声。
　　安平第一个反应就是——酆都这是上赶着找死吗？
　　上次木葛生磕命算国运，差点、或者说已经把柴束薪逼疯成那个样子。酆都见罗刹子就像老鼠见了猫，居然还有胆子在柴束薪的底线上舞？
　　林眷生淡淡道：“崔判官，当年我和天算子师出同门，我师弟的能力，我可以担保。四十九枚山鬼花钱所算国运，不会有错。”
　　蓬莱势大，长生子的话可谓相当有分量，林眷生开口解围，安平本以为崔子玉会知难而退。
　　不料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的崔判官今日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依不饶道：“在座诸子有的并未经历当年之事，有所不知。”
　　柴菩提露出饶有兴趣的微笑：“哦？不知崔判官所言何事？”
　　“当年天算子用一枚山鬼花钱镇压阴阳梯，形成山鬼镇，之后方才起卦算国运——显而易见，天算子当年所算国运，并非由四十九枚山鬼花钱占得，而是少了一枚。”
　　此言一出，乌毕有和柴宴宴俱是一愣，连朱饮宵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们并未经历过当年之事，种种传闻都是从长辈处听来。朱饮宵还算得上有几分了解，乌毕有和柴宴宴则是全然不知。
　　柴菩提意味深长道：“如此，便有趣了。”
　　乌毕有不耐烦道：“大妈你听书呢？说一句接一句？在座诸子都没发话，有你插嘴的地方？”
　　柴菩提微微一笑，倒是不着恼，刚打算开口说什么，林眷生却接过话道：“诸位有所不知，当年天算子缺的那一枚山鬼花钱，乃是由我所赠。”
　　说着将天算一脉的传承规矩讲了一遍，“当年用来补缺的那枚山鬼花钱是墨子所制，堪称鬼斧神工。”
　　“长生子所言甚是。”崔子玉躬身道：“酆都对天算一脉的传承规矩也有所了解，但如今墨子逝世多年，墨家一脉后继无人，当年那枚替补的山鬼花钱到底有多少功效，无人得知。”
　　木葛生听得笑出声：“崔判官，您这话真应该放在老二在世的时候，亲口对他说说看。”
　　安平不禁想起当年墨子，张扬凌厉，如刀如火。
　　木葛生说的不错，若松问童在世，给崔子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说。
　　如今却也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故人。
　　面对着酆都步步紧逼，安平真切地感受到朱饮宵在茶馆时说的那番话——诸子七家确实在衰落。
　　其实每一家的实力并不弱，比如药家，药氏集团在生意场上如日中天。
　　只是人心如散沙，各怀鬼胎。
　　林眷生微微皱眉，直视崔子玉，“崔判官，容我一言，酆都如今所为，过了。”
　　“国运是大卦，历代天算子一生也未必会算一次，如今四海生平，并无推演国运的必要。”他神色稍凛，道：“如果只是为了替酆都排忧解难，此并非诸子七家之责，还请十殿阎罗自行解决。”
　　“长生子稍安。”柴菩提悠悠道：“据我所知，天算子算国运，应由七家共同决议，为何不征求众家意见？”
　　“姑姑。”柴宴宴笑吟吟道：“您以为在座除了药氏集团，还有谁会附和酆都？”说着一把将乌毕有的脑袋摁在桌面上。
　　乌毕有立刻就要炸，随即反应过来，憋屈不已地缩了回去，像个被迫从良的刺儿头。
　　林眷生环视四周，无人发言，“崔判官，您也看到了，就算以七家规矩，想请天算子算国运这样的大卦，至少要有四家同意，方才有斟酌余地。”说着一甩拂尘，“若酆都所求只有此事，您请回吧。”
　　安平在心中暗自盘算，两桌麻将，加上崔子玉这个端茶送水的，在座一共九人。林眷生力在维护木葛生，朱白之和朱饮宵也没有异议，柴宴宴肯定和他老祖宗站一个阵营，那么如今支持酆都的，应该就是阴阳家和药氏集团。
　　阴阳家是受酆都挟制，药氏集团是为了狼子野心一家独大。
　　林眷生方才也说了，想请天算子算国运这样的大卦，至少要有四家同意——安平算来算去也凑不齐这四家，那么酆都这次召集七家聚会的信心何在？
　　到头来得罪了一堆人，吃力又不讨好，何苦来哉？
　　他甚至开始怀疑崔子玉是不是哪里开罪了他上司，被派了这么一桩找死的差使。
　　不，应该说木葛生会同意这次七家聚会就很蹊跷。
　　安平正满脑子胡思乱想，不料木葛生开了口，只见这人抱着搪瓷缸，慢悠悠道：“酆都想要再算国运，亦无不可。”
　　安平：？！？！
　　这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满座皆惊，众人诧异地看着木葛生，想知道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木葛生喝了口茶，“算国运最大的难处在于氪命，众所周知，如今我已经算不上活人。”他摊开手，“所以是不是损耗寿数，与我而言已经无关紧要。”
　　朱白之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最后冷冷一哼。
　　柴菩提轻声笑道：“所以天算子这是答应了？”
　　“非也。”木葛生摇摇头，指了指太阳穴，“下面我要说的，在诸子七家中并不算什么秘闻——诸位大概都有所了解，我的记忆不全。”
　　“当年我起卦算国运，招致天罚，死时山鬼花钱四散，也导致记忆流失。”木葛生看向崔子玉，“我说的意思，崔判官明白么？”
　　崔子玉一愣，安平迅速反应过来——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花钱四散，至今未能找齐，压根凑不够四十九枚，想算也算不成！
　　怪不得柴束薪会这么轻易就同意了七家齐聚，敢情在这儿涮人玩儿呢？！
　　安平正在内心疯狂吐槽，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木葛生道：“虽然山鬼花钱不齐，不过若是想算，也并非不可以。”
　　安平：“……”
　　已经没人接他的话茬儿了，天知道这家伙还有什么后手骚操作。
　　木葛生把人遛了个一溜够，这才不紧不慢道：“横竖我如今也是死人，算算国运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花钱不全，起卦必然算不准，只能找东西代替。”
　　“诸子七家延续千载，各有传承之物。天算子的山鬼花钱、罗刹子的罗刹命、长生子的白话拂尘、星宿子的朱雀血、无常子的姑妄烟杆、墨子的舐红刀。”
　　他顿了顿，“以及，灵枢子的盘庚甲骨。”
　　提起药家传承，柴宴宴和柴菩提都微微凝神。
　　“盘庚甲骨传自殷商，甲骨又称龙骨，可包治百病，但最初甲骨乃作为占卜记事之用，又有‘甲骨卜辞’之说。”木葛生道：“所缺的山鬼花钱，可由盘庚甲骨补齐，两者相加，亦能推算国运。”
　　接着他话音一转，“盘庚甲骨历代传承于药家灵枢子之手，是诸子象征之物，但自从上一任灵枢子柴束薪成为罗刹子以来，据我所知，灵枢子传承已断。”
　　柴宴宴接过话道：“根据诸子七家的规矩，诸子传承必须由上一代诸子指定，然后亲手交接传承之物才能生效。当年舅老爷镇压完阴兵后一直行踪难测，药家寻不到人，灵枢子的继承也就一直搁置下来。”
　　至于后来大概是罗刹子太难惹，他不提交接之事，也没人敢主动找上门。
　　柴菩提眼神微动，“如今天算子提起盘庚甲骨，可是为了灵枢子的传承？”
　　木葛生微微一笑，“正是。”
　　柴宴宴不禁坐直了身体，朱饮宵和乌毕有也齐齐看向木葛生。
　　众人都以为木葛生必然偏向柴宴宴，灵枢子之位也迟早会交还药家，但事先木葛生半点消息都没透，而是同时告诉了柴菩提和柴宴宴——这是要两家公平竞争？
　　不过仔细想来，木葛生毕竟是天算子，这么做也合情合理，否则直接把盘庚甲骨给了柴宴宴，药氏集团必然不服，说不得又是许多风波。
　　做这种事，必须严丝合缝，面子里子都好看。
　　不知道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算盘。安平毫不怀疑木葛生会放水，保不齐还能放出一条三峡大坝。
　　木葛生道：“诸位可知蜃楼？”
　　“蜃楼？”朱白之道：“天算子所言，可是诸子七家成立之地？”
　　木葛生点头，“正是。”
　　见安平面露不解，朱饮宵解释道：“千年前诸子七家成立后，墨家建有一座机关楼，名为蜃楼。古人认为蛤蜊属蜃，吐气而成楼台城廓，由此得名。”
　　“蜃楼不在三界之中，而是位于一处域外之境，只有七家同意后才能打开。其中存有诸子七家历代积攒下来的大量秘宝，同时也是传承之物的保存之地。”
　　木葛生点头，“上一代灵枢子成为罗刹子后，因后继无人，盘庚甲骨归位蜃楼，此后一直放在楼中保管。而根据蜃楼所下的禁制，只有灵枢子本人才能进入顶层传承之地，将盘庚甲骨取出。”
　　“如今数十年过去，灵枢子之位悬空已久，是时候再度择主了。”
　　他看向柴宴宴和柴菩提，“如今药家主要分为两支，又以你们二人为家主，若无异议，半月之后蜃楼开，罗刹子会亲自主持一场比试。”
　　“胜者，就是盘庚甲骨的继承人。”


第47章 
　　木葛生轻描淡写一席话，无异于石破天惊。
　　柴菩提和柴宴宴明显都在沉吟，柴宴宴的眼神完全变了，巧笑盼兮的眸子变得沉稳果断、隐隐透出一丝锋锐，她斟酌片刻，开口道：“既然是天算子和舅老爷的安排，药家没有不遵之理。”
　　柴菩提却显得有几分犹豫，“兹事体大，我需要回去商议，再行定夺。”
　　乌毕有啧了一声，“万事不做主，大妈你这家主当得有什么意义。”
　　柴菩提悠悠道：“药氏集团不像宴宴家，并非一言堂。”
　　“家主便是家主，难不成按你的意思，诸子都在独断专行吗？”
　　“无常子这话说的有趣。”柴菩提笑道：“您如今在阴阳家中也并非事事做主吧？”说着看向崔子玉，眼神意味深长。
　　乌毕有险些就要炸，被柴宴宴眼疾手快地摁下，安平倒抽一口凉气，柴宴宴给他打眼色，低声道：“你又怎么了？”
　　安平脸色扭曲，好容易挤出一句：“姑奶奶您踩的是我的脚。”
　　柴宴宴：“……”
　　乌毕有冷冷一哼，不再说话。
　　“既如此，以三日为期，还请柴小姐尽快定夺。”木葛生微微一笑，“待盘庚甲骨重新现世，还请借来一用。”
　　“如此一来，再算当年一卦，便不是难事。”木葛生看向崔子玉，似笑非笑，“崔判官也好向酆都交差了。”
　　崔子玉长拜到底，拖着长腔道：“拜谢天算子——”
　　“慢着。”朱白之皱眉道：“天算子，你可要想好了，真要再算国运？”
　　林眷生也并不赞同，低声道：“当年是万般无奈之举，今非昔比，你若不愿，不必如此。”
　　木葛生拍了拍林眷生的肩，看向朱白之，“关于再算国运一事，阴阳家与药氏集团同意，再加上我这个天算子和罗刹子，勉强算得四家。”
　　有四家同意，便有了商议余地。
　　这下连朱白之和林眷生都再说不出什么。
　　安平算是服了，木葛生今日言行，完全是一环套一环，把所有人都带得团团转——不管是为他好的还是图谋他的，全都在他的套路里。
　　这样的脑子他怎么不去做生意？活该穷光蛋。
　　事已至此，众人都没了打牌的心思，当下各自四散。
　　安平收拾了麻将桌，回到后院时却发现廊下站着一人，“长生子。”
　　对方回头，正是林眷生。“要不要下一局棋？”
　　安平愣了愣，连忙点头。
　　林眷生落下一子，“你的棋艺有进益。”
　　安平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平时和半仙儿下棋，从来没赢过。”
　　“从前我和葛生下棋，也是输多胜少。”林眷生无奈苦笑，“本想今日有机会和他下一局，又被他躲了。”
　　“半仙儿很在意您的。”安平认真道。
　　“我知道。”林眷生叹了口气，“当年之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确实做的不近人情。”
　　安平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他有些意外，林眷生看着向来清风朗月，是世外之人，难以想象他会对经年旧事耿耿于怀。
　　“我觉得半仙儿从来没有责怪于谁，毕竟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安平想了想，道：“而且，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知道，他不怪我。”林眷生道：“但有时正是因为物是人非，才五味杂陈。”
　　安平默然，他年纪尚轻，很多时候理解不了年月的深厚。就算在梦境中见过当年那一切，但在他如今的年龄，即使是木葛生也尚且轻狂，银杏书斋满庭金黄，谁又能预料到日后惨相？
　　造化弄人。
　　当年的林眷生也不过是不到而立之年的青年，为了诸子七家而牺牲同门师弟，如今百年过后，故人先后离世，他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回看这段过往？
　　如人饮水，只能冷暖自知。
　　可能正是因为木葛生丝毫不怪罪于他，才更让人过意不去。
　　说到底，毕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师弟。
　　诸子七家中人或许都有这样的两难之境——正如当年的乌子虚，他既是无常子，肩负着阴阳家的责任，又是木葛生多年同窗，彼此深情厚谊。而世事交困之际，所有人都不得不做出选择。
　　银杏书斋众人，乌子虚选择了木葛生、松问童选择了木葛生、柴束薪亦选择了木葛生，只有林眷生与所有人背道而驰。
　　但朱饮宵也说过，或许这正是银杏斋主的安排。至情至性之下，需要有人顾全大局。
　　他是大师兄，总要为师弟们的冲动兜底。
　　安平棋艺虽有进步，和林眷生比起来无异于天差地别，没多久便投子认输。
　　林眷生抬手拂乱棋局，“来日方长，有葛生教你，必然进步神速。”
　　安平表面上打了个哈哈，心中难免吐槽：以木葛生的德性没事儿不涮他就算了，有那个闲工夫不如让柴束薪多教他两道题。
　　林眷生似乎也是想起了木葛生平日作风，无奈摇了摇头，将一枚玉牌递给他，“虽然不一定用的上，这是蓬莱信物，持此物可以随意进出。有机会来蓬莱，瑶台的丹霄花已经开了。”
　　安平有些犹豫，“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只是进出信物，好比你们学校的学生卡。”林眷生闻言有些好笑，“你如今也算得上诸子七家之人，拿着并不逾距。”
　　安平这才接过，“多谢长生子。”
　　“不必言谢，待师弟正式收你进门，说不得你还要称我一声师叔。”林眷生洒然一笑，飘然而去。
　　柴束薪不在，城隍庙就没饭吃，木葛生在楼上睡午觉，安平闲来无事，找出五三开始做作业。
　　距离开学没几天了，但看如今这架势，接下来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说不得他会跟着木葛生一起翘课。
　　安平回想之前发生种种，不过短短数月，他的生活看似依然平静，实则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甚至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在不知不觉间便已深入其中，木葛生确实是忽悠人的一把好手，不动声色就把人坑上了贼船。
　　如今想要事不关己然不可能，但安平仔细想想，觉得自己也没有抽身而退的想法。
　　说到底他也就十几岁，这可比老实上课有意思得多。而他看似十几岁，却在梦境中经历过百年间的人生。
　　世事难料。安平摇了摇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肩，“爷们儿学什么呢？这么认真？”
　　听口气就是朱饮宵，安平忙着演算，头也不抬道：“化学，你别过来。”
　　“化学？那玩意儿不科学。”朱饮宵摇头晃脑，“我还会喷火呢，你知道朱雀三昧真火的方程式吗？”
　　安平：“……都说了让你离我远点。”
　　“今天我哥不在家，咱们晚上去邺水朱华打秋风。”朱饮宵在一旁坐下，“别学了，费了一天的脑筋，歇会儿吧。”
　　这一天过得确实耗神，安平手一顿，突然想起一事，“对了，灵枢子今日为什么不在？”
　　“我哥不喜欢林眷生。”朱饮宵一脸神秘，悄悄道：“但是打不过。”
　　安平着实有点震惊，柴束薪不喜欢林眷生他可以理解，但这世上居然还有罗刹子打不过的人？
　　“这有什么稀奇，诸子七家彼此制衡，罗刹子固然凶戾，但也并非一家独大。”朱饮宵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发现你一直叫我哥灵枢子。”
　　安平一噎，“我之前不知道他已经卸任，我以为诸子可以那啥，兼职什么的。”
　　朱饮宵笑喷：“这说法倒是有趣，不过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这么称呼他？”
　　安平挠挠头，“你们当年发生的事我多少也有所目睹，如今似乎也没什么人这么称呼他了……感觉需要有人记住这一切。”
　　他想了想，又道：“不管怎么说，总是刻骨铭心的吧？就这么灰飞烟灭了无痕迹，总觉得也有点遗憾。”
　　朱饮宵听得啧啧称奇，“年轻真好。”说着又道：“没事，你想叫就这么叫吧，反正我哥也没反对，等宴宴正式接任了灵枢子，再改不迟。”
　　安平奇了，“你就这么肯定柴大小姐会是下一任灵枢子？”
　　“就凭他是柴姐姐的孙女，我哥肯定就向着她。”朱饮宵道：“难为老四费了老大劲，今天兜那么大个圈子，你难道没看出来？”
　　这安平倒是看出来了——说白了木葛生和柴束薪之所以会同意七家聚会，压根就是借着酆都想要再算国运的借口，趁势把盘庚甲骨提上台面，以此敲定灵枢子的下一任人选。
　　“柴菩提大概率会同意蜃楼比试，毕竟这是药氏集团唯一的机会。”朱饮宵道：“但他们肯定会准备黑手，到时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看谁阴得过谁。”
　　“你确定？”朱饮宵说的太直白，安平难以置信道：“这可是诸子七家敲定的比试，就这么端不上台面？”
　　“宴宴那丫头看着不正经，医术却是得了真传，我哥当年亲自给她开蒙。”朱饮宵耸耸肩，“别说药氏集团，就算现在把所有的药家人翻个遍，除了我哥，未必有人胜得过她。柴菩提生意做的好，想要凭医术取胜，只能下黑手。”
　　那就不是他们该担心的事了。安平丝毫不慌，有木葛生在，难以想象有谁涮得过他。
　　这么一看，柴宴宴继承灵枢子，确实十拿九稳。
　　好吧，虽然木葛生老不正经，在这件事上确实煞费苦心。
　　“我还有件事不明白。”安平道：“半仙儿绕这么大一圈，说到底就是为了灵枢子的下一任人选，难道不能直接指定么？”柴束薪是罗刹子，这点发言权总该有吧？
　　“我哥说到底已经不是药家人，强势介入只会使局面更乱。如今药家本就涣散，陡生变数甚至可能导致整个诸子七家崩盘。”朱饮宵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哥当年是为了帮老四才退出药家的？”
　　这个安平知道，他在木葛生的记忆里见过这一幕——不过他也奇怪过，柴束薪当年退出药家时明明瞒着木葛生，那木葛生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柴束薪后来告诉他的？
　　他想了想柴束薪寡言的作风，觉得对方实在不像这样的人。
　　“这件事其实就是药氏集团捅给老四的，当年还是柴菩提父亲当家，我哥大刀阔斧地整顿过一次，差点把药氏集团给折腾没。最后他们实在没办法了，打主意打到了老四身上。”
　　朱饮宵一脸不堪回首，“老四从来都是有话直说，我哥却刚好相反，这才导致这陈年破事搁置了许多年。老四知道之后他俩吵架吵得，我还以为又回到了银杏书斋当年，房顶都能给掀了。”
　　安平有点不敢相信，木葛生应该不是这么鸡毛蒜皮的人，更难以想象柴束薪会和谁吵架——“那药氏集团就这么得逞了？”
　　“那倒没有，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现在当家的是柴菩提。”朱饮宵语说着带戏谑，“老四直接把她爹下半辈子的寿命年限和生平大事全算完了，写好了直接送到药氏集团去，几十年直接剧透，搁谁谁受得了，柴老爷子没几天就归西了，乌毕有亲自把人送上轮回路。”
　　……真够损的。
　　“那之后我哥投鼠忌器，他这几十年没少发过疯，黑历史一堆接一堆，还怂，不敢让老四知道。说白了诸子七家各自都握着各自的把柄，不过好歹维持了药家和药氏集团势力均衡，就这么堪堪过了几年。”
　　安平听得咂舌，“贵圈真乱。”
　　“别贵圈了，你现在也是圈里人。”朱饮宵打量着他，忽然一笑，“爷们儿你虽然看着不怎么起眼，其实脑子挺好使，有点老四当年的样子，但又不像他那么张扬，能少吃很多苦。”
　　说着朝他挤了挤眼，“我有点明白老四为什么选择你了。”
　　安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慢着，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之前这人都以为他只是个美丽误会？
　　朱饮宵笑得老神在在，“看透不说透。”
　　安平原本要和朱饮宵一同去邺水朱华打秋风，却在傍晚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死小子跑哪儿野去了？大过年居然不在家？”
　　安平心说我的娘欸马上都出正月了，还过年呢？您天天全球到处飞，这又过的是哪国时间？
　　安家夫妇一年到头在外忙生意，一家人难得聚一次，父母回家安平还是很高兴的。当即抛下一群狐朋狗友，兴冲冲回了家。
　　刚进门就闻见满屋子糊味儿，他妈端着一只焦黑的不锈钢锅走了出来，“老安啊，你去下饺子吧，我看今年我和厨房还是没缘分。”
　　“都说了让你别瞎折腾。”安父放下遥控器，“败家娘们儿。”
　　“要吵架还是怎么着？你今年公司业绩有我多吗？”安母美目圆睁，叉腰怒道：“我还没嫌你是吃软饭的，你倒先摆上谱了？”
　　安父立刻转移战火，“你儿子回来了。”
　　安平从小见惯了父母拌嘴，日常充当和事佬，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我儿子回来了，快过来让妈看看！”安母喜上眉梢，立刻差使安父，“行了少说两句，快去做饭！”
　　安父顺利溜之大吉，暗搓搓地朝安平竖了个大拇指。
　　“来来来让妈看看。”安母把安平拉到身前，戴上眼镜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身体如何？学习没退步吧？和同学相处怎么样？给你们老师预备的年礼我都派小刘送过去了，有人敢欺负你给妈说，钱够不够花？”
　　安母是个风风火火的美人，干练又带着点泼辣，小时候安平有一次去公司找母亲，看见他妈穿着恨天高和黑色套装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当即就被吓哭了——他觉得他妈特像吃小孩的巫婆。
　　后来安家生意越做越大，安母来不及管他，平时难得见一面，都是想起来什么问什么，问也问不到点上。安母看安平不说话，想了想，道：“你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安平听得笑出声：“妈你是不是又看八点档电视剧了。”
　　“还说呢，从澳洲一路飞回来，老娘腰都快断了。”安母抱怨，“要不是你爸下的那什么校园恋爱剧打发时间，我估计脸都得睡肿。”
　　说着撇了撇嘴，“你爸忽悠人一套一套的，说什么看看青春剧了解当代校园生活，那女主角长得还没我儿子好看，给我当儿媳妇也不要。”接着叮嘱安平，“咱家有钱，你追女朋友记得挑个好看点的，最起码不能比你妈差。”
　　安平忍不住道：“那可有点难度。”
　　安母白他一眼，“少贫。”
　　或许太久没见儿子，安母拉着安平说了半天，两个人直眉楞眼地戳在沙发旁，既不坐下也不放人喝口水。安平听得哭笑不得，感觉母亲出国太久，对当代高中生生活已经产生了严重误解，“妈，我平时作业都写不完，哪有时间谈恋爱？”
　　安母转念一想，“也是，学习不能耽误。”
　　不过还是不放心，“你要是真谈恋爱了，别瞒着妈，妈也不是什么封建思想残余，你高兴最重要，我们当父母的也能给你点过来人的建议。”
　　“什么建议？”安平憋笑道：“如何把锅烧糊的建议吗？”
　　“去你的，就知道跟着你爸不学好。”安母不轻不重地打了安平一下，退开几步，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轻声道：“瘦了，长高了。”
　　说着笑了笑：“这么大一帅小伙，要是走在街上，说不定我都认不出来了。”
　　安平走上前，轻轻拥抱母亲，“妈，我很想你。”
　　安父煮好了饺子，一家人坐在餐厅吃饭，没两句就聊到了安平的学业。
　　“快毕业了，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安父淡淡道：“你要对家里的生意有兴趣，最好高中毕业就出国。”
　　“吃饭呢吃饭呢。”安母往安平碗里夹了个饺子，“三句不离生意经，钱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安父也给安母夹了个饺子，“你爱吃的芹菜牛肉馅，多吃点。”
　　“不过话说回来，妈这次回来估计会很忙。”安母放下筷子，有些歉意，“本来是想回来陪你冲刺备考的，但是没想到生意还是忙不完……”
　　安父：“你不让我说还自己说。”
　　安母一瞪眼：“你有什么意见？”
　　安父：“请领导发言。”
　　“没事，妈你们要有事你们就去忙，我能照顾好自己。”安平嚼着饺子道：“我学习没什么问题，您不用操心。”
　　安父道：“他都多大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我在他这个年纪，都出国自己打零工赚学费了。”
　　“你这人天天心口不一，赚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儿子能享点福吗？”安母叹了口气：“家里最近准备发展制药这边，合作方来头不小，得时刻留神。”
　　“制药？”安平听了一愣，马上道：“妈，合作方是谁？”
　　“呦，你什么时候对家里生意这么上心了？不是说上大学只想专心学术吗？”安母调侃了两句，道：“听说过药氏集团吗？”
　　……不是吧不是吧。
　　安平一阵风中凌乱，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第48章 
　　城隍庙。
　　木葛生直接从下午睡到了半夜，醒来时头脑昏沉，他迷迷瞪瞪地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想：我是谁？我在哪？
　　他看见房间外挂着的红灯笼，第一反应是书斋都亮上了灯，脱口而出道：“老二，晚上吃什么？”
　　无人应答。
　　接着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城隍庙，虽然房间中的摆设完全还原了当年他在书斋的居所，但窗外已不再有满庭银杏了。
　　没有银杏也挺好。他打了个呵欠，省得天天费劲扫地，总也扫不完。
　　木葛生披衣下楼，走进庭院，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梅花清香。
　　黄牛已经下班回家了，售票处空无一人，他取下一盏灯笼，挂在庙门前的房檐上，长街人烟稀少，一点灯火摇曳，像绰约的红花。
　　木葛生还没完全清醒，半梦半醒地靠在门上打瞌睡，心想真是年纪大了，白天应付一群人搞得他心神俱疲。
　　不就是忽悠人么，算命的自古三分靠本事，七分靠招摇撞骗。当年他能把整个书斋连带先生都骗了再和老二打一架，打完接着去关山月通宵听曲儿，折腾一宿依旧神采奕奕，哪像如今，打几圈麻将就困意连天。
　　靠着庙门睡得不舒服，他看了看房梁，心想要不要到房顶上躺会儿。接着就看见远处亮起两盏车灯，由远及近，还传来若有若无的祝你生日快乐歌。
　　这不是他闺女的电动三轮车么？这倒霉孩子又犯什么中二病，深更半夜城管巡街？
　　城管车在城隍庙门口停下，木葛生这才看清开车的人，当即笑了出来：“不是吧三九天，你什么时候打劫了我闺女的车？”
　　接着他看到后车厢里堆满大包小包，都是瓜果菜蔬，套着花花绿绿的大塑料袋，“你这是去下乡赶集了？我天，这萝卜还带着泥，刚从地里拔|出|来？”
　　“嗯。”柴束薪从车上下来，应了一声，“去了一趟郊区，刚过完年，今天有大集。”
　　木葛生只是随口一说，不料这人居然真的赶集去了，啧啧奇道：“堂堂诸子之一，七家聚会不来，跑到乡下买菜。你这话要是让朱长老听见，气得胡子都能翘上天。”
　　“不只是买菜。”柴束薪道：“集市上有义诊，有些疑难杂症不常见，帮着看看。”
　　“你这赤脚大夫还当上瘾了，也不怕人家告你无照行医。”木葛生乐了，“得，您劳苦功高。”
　　柴束薪将各色食材拎进厨房，“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想吃什么？”
　　“吃肉。”木葛生答得干脆利落，接着发现柴束薪居然还买了几只活鸡，当即拎出一只，卡着鸡脖子道：“这只长得像老五，速速宰了下锅。”
　　“你白天没吃饭，宵夜不宜荤腥。”柴束薪把挣扎的鸡从木葛生手里解救出来，从灶台上挑了几样，洗干净后开始切菜，“今日议事如何？”
　　“还算顺利，估计药氏集团明天就能送来同意比试的消息。”木葛生从砧板上拿了一只洗过的番茄，咬了一口，接着各种各样的食材挑出去，“不要姜、不要萝卜、不要枸杞、不要人参……三九天你老实交代，你这是熬药还是做宵夜？”
　　“药膳。”柴束薪不理会木葛生的动作，把他挑出去的食材全部放入砂锅，倒进一把糯米，开始熬粥。
　　木葛生被他的动作哽住，干瞪眼了半天才开口：“打个商量，咱能不能吃点别的？”
　　“你体质特殊，不吃药就得吃这个。”柴束薪看着火候，“你今天没吃药。”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没吃药？”
　　“你要是吃了药，反应不会这么慢。”柴束薪道：“早在我说熬药膳的时候你就该呛我了。”
　　木葛生：“……”
　　有时候他真心觉得人与人没法比，同为老不死，他是越活越回去，柴束薪都快成精了。
　　木葛生把白天的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柴束薪听完后没说什么，举着汤勺若有所思，片刻后道：“我有一个问题。”
　　木葛生咬了一口番茄，满嘴汁水淋漓，含糊不清道：“问。”
　　“那个叫安平的孩子，你为什么给他尝你的血？”柴束薪淡淡道：“若只是情急之下为了救人，以你的能力有很多办法，一旦他尝了你的血，从此再难和诸子七家脱开干系。”
　　木葛生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沉吟道：“因为他家有钱？”说着介绍了安家的生意，“顺手牵羊呗，送到手的肥羊不宰白不宰，过几日他家还要和柴菩提做生意，到时候能帮不少忙。”
　　柴束薪看他一眼，显然不信。
　　“……我真是年纪大了，连你也骗不过了。”木葛生擦了擦嘴，叹道：“安平的命盘不一般，留他在身边，是个念想。”
　　“念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语言会造成变数。”木葛生把番茄柄扔进垃圾桶，边洗手边道：“饭什么时候能好？”
　　“马上。”
　　药粥出锅后木葛生端着碗走出厨房，找到院子里睡觉的几只鸡，敲着碗沿把鸡群闹醒，接着喂了一点米粥，鸡偏过脑袋，避之不及。
　　木葛生对走过来的柴束薪道：“看见没三九天，我就说煮粥放药材不好吃，连鸡都不搭理。天津有狗不理包子，你这是鸡不理药膳。”
　　柴束薪：“……”
　　木葛生摇头叹气：“人不如鸡。”
　　次日清晨安平起了个大早，今天阿姨还在放假，他特意准备了早饭。安父和老友约了喝早茶，随便吃两口就出门了，随后安母才起来，看着餐桌上的溏心蛋，眼睛一亮：“今天是儿子你做的早饭？”
　　安平点了点头，“妈，早安。”
　　安母喜欢在溏心蛋上放几粒白芝麻，家里的阿姨不知道她这个爱好，只有安平一直记得母亲的习惯。
　　安母今天化了妆，穿着黑色套裙，一身职场打扮，“妈，您今天就要出去谈生意？”
　　“没办法，对方催的急，上午我先去公司一趟，下午约谈。”安母叹了口气，叼着油条含糊不清道：“妈给你卡上打了压岁钱，没事和同学约着出门玩玩，别老是闷在家里。”
　　安平想了想，试探道：“您为什么打算和药氏集团做生意？”
　　“我仔细挑过了，这是目前最好的合作对象，你爸也没意见。”安母察觉到了什么，看着安平，“怎么，你小子有何高见？”
　　“没有没有。”安平连忙摆手，“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就是问问。”
　　“跟妈这儿想说就说。”安母道：“你要是觉得药氏集团有什么不妥当，可以讲，但要有理有据。”
　　安平没想到母亲居然还当真了，他没怎么经手过家里生意，身为高中生连数理化都顾不过来，哪懂得了这么多。
　　安平沉吟片刻，道：“他们董事长长得比您好看。”
　　安母一口粥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才平复下来，结果她居然没斥责安平，反倒跟上了儿子的脑回路，“比我好看？”安母沉思片刻，道：“你见过药氏集团的董事长？年轻吗？”
　　安平察觉不妙，“妈你什么意思？”
　　“要是年纪不大，说不定能做我儿媳妇。”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回轮到安平呛得惊天动地。
　　乌毕有早上到城隍庙取车，刚好碰到朱饮宵，“煮夜宵？你没和朱长老回去？”
　　“好戏才刚开始，回什么回。”朱饮宵也是刚到，从机车上下来，一手抱着头盔，“一早就收到我哥的消息，柴菩提的回信到了。”
　　乌毕有一愣，继而嗤道：“药氏集团的动作还真快。”
　　“毕竟好不容易得到个竞争灵枢子的机会，料想他们也不会放过。”朱饮宵看了乌毕有两眼，忽地笑道：“我说你现在应该是和酆都一个阵营的，来我们这儿算不算卧底？”
　　乌毕有一脚踹过去，“去你妈的。”
　　朱饮宵轻松挡下，顺手把人抓到怀里揉了一把脑袋，“唉，你说你这熊孩子的中二病什么时候能好，亲父女哪有隔夜仇。”说着啧啧感慨：“又不是哪吒，难不成你还想着剔骨还父？”
　　乌毕有炸了：“煮夜宵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朱饮宵闲闲道：“你先长高十厘米再说吧。”
　　“大早上吵什么呢，这么热闹。”木葛生打开庙门，手里拿着一封信，“老五你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朱饮宵点头，看着木葛生手里的信，“那就是药氏集团的回复？上面怎么说？”
　　“送来了一张请柬。”木葛生似乎刚睡醒没多久，打了个呵欠，“请三九天去一趟市医院。”
　　“请我哥去市医院？”朱饮宵奇了，“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好像是有一台重症病人的手术，要三九天去做。”木葛生打开请柬看了两眼，“我看看，写的还挺文绉绉……就是说既然三九天要判定下一任灵枢子人选，那么他本人首先要担得起裁判之职，请他过去做台手术，成功了就认可他的医术。”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起来，“太可乐了，这封信我得留作纪念。”
　　朱饮宵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道：“他们也真想的出来。”
　　连乌毕有都觉得不可思议，怀疑柴束薪的医术？怕不是脑子有泡。
　　“不过老五有件事我要问你。”木葛生话音一转，看向朱饮宵，“当年三九天出国留洋，他学的是什么？”
　　朱饮宵一愣，“你突然这么一问我也不太想的起来……他学的杂，什么都有，好像是理工类的东西。”
　　“药氏集团这请柬也是下的煞费苦心。”木葛生道：“三九天多年未正式出诊，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水平，而且我记得当年药家的家学都是中医，中医怎么给人做手术？”
　　朱饮宵这才反应过来，有些迟疑，“……我哥当年出国好像确实学过西医，但西医也分很多种，他会不会做手术我是真的不知道。”
　　乌毕有：“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木葛生耸耸肩，“我问了，三九天说他没问题。”
　　“那万一……”
　　“小孩子想太多会长不高。”木葛生拍了一把乌毕的脑袋。
　　“放宽心，万事有你爹我在。”


第49章 
　　乌毕有今日本要到邺水朱华打理生意，不曾想柴束薪居然要去做手术，这天大的热闹他肯定不能错过，当即自告奋勇叫了一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医院。
　　请柬上写的地址是一家私立医院，在本城相当有名，“果然是财大气粗。”木葛生道：“上面写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总之先过去看看情况。”
　　柴束薪一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乌毕有不敢放肆，他怕自己开游戏会骂街，只好和朱饮宵大眼瞪小眼。
　　没过一会儿他自己也受不了了，开始没话找话：“今天早上邺水朱华突然来了一堆送货的，不知道哪个傻缺下的单，大概填错了送货地址，刚好过完年后厨缺食材，白捡一大便宜。”
　　朱饮宵挑起眉，“天降横财，小心招灾。”
　　乌毕有嗤之以鼻，“老子自己就是无常，管他什么灾，怕他不成？”
　　一直沉默的柴束薪突然开口：“我下的。”
　　乌毕有：“啊？”
　　木葛生摇着请柬当扇子，悠哉道：“三九天昨天去了一趟集市，顺便帮闺女你补了点货。”
　　接着又道：“他就是那傻缺。”
　　乌毕有：“……”
　　柴束薪：“账单待会儿发给你。”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朱饮宵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忍笑忍得快内伤，“祸从口出，破财消灾，爷们儿节哀。”
　　乌毕有一脸“我完了”和“事情他妈怎么会这样”的操蛋表情，一路都在怀疑人生。
　　刚刚抵达私立医院门口，木葛生一下车，柴菩提就带着人迎了上来，“天算子，恭候多时。”说着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本院院长和副院长。”
　　木葛生摆摆手，“柴小姐不必多礼，我们今天就是来凑个热闹。”说着把柴束薪推上前，“你们慢聊。”
　　院长和副院长看着都年纪不小，却学生似的和柴束薪问好，神色带着些拘谨。柴菩提微微一笑，道：“这二位都是药家远房旁系，若按辈分算，大概是罗刹子您的堂侄。”
　　“虚礼免了，我已久不过问药家中事。”柴束薪双手插在大衣里，淡淡道：“我需要见一见患者。”
　　柴菩提动作一僵，继而笑道：“这是自然。”
　　柴束薪几人走在前面，木葛生等人远远地跟着，一边走一边感慨：“现在的医院变化真大，不愧是药氏集团，果然有钱。”
　　木葛生其实算得上万年家里蹲，平时除了城西街和市一高两点一线，基本都在城隍庙里宅着。他体质特殊，压根不会来医院这种地方，要是来这里挂号抽血，大概不是被当做医学奇迹就是直接被送进太平间。
　　当初他从死亡中苏醒，面对百年后的一切，确实有许多隔事经年的迷惘，但他向来心大，死后万事空，再加上记忆七零八落，更是落得无事一身轻，反而很快适应了现代的一切。
　　如今记忆逐渐回潮，木葛生闻到空气中的消毒水味，突然想起当年城中的柴氏药铺，掌柜的用油纸和棉绳包好药材，木斗橱上摆放着青色的大肚瓷瓮，龙胆草涩而温凉。
　　朱饮宵有些惊讶，“我以为老四你对医院会很熟悉。”
　　乌毕有嗤之以鼻，“他身边有罗刹子，需要来医院？”
　　木葛生想了想，道：“我还真来过一次。”他看向乌毕有，“闺女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发高烧，三九天熬的中药你死活不肯喝，最好只好带你去医院打针。”
　　说着他笑了起来，“不过打针的时候你哭的更厉害，声音急诊室外都听得见，杀猪似的。那时候你可一点不怕三九天，还尿了他一身。”
　　乌毕有脸涨得通红，“你少胡扯，我半毛钱印象都没有。”
　　“你那时刚两岁，能记得才有鬼。”木葛生闲闲道：“那时候你可真能闹，老三都不想管了，反正烧死一会儿也没啥，去阎王殿上改几笔生死簿，再从酆都拉回来就是。”
　　朱饮宵闻言大笑出声，连称妙计。
　　柴束薪一行人先去看了患者，接着进入会议室开始对接手术详情。
　　木葛生虽然和柴束薪相处许久，但对于医理也只是略有了解，对西医更是一窍不通，完全听不懂一堆人的专业术语，跟到半路就自行跑了，带着朱饮宵和乌毕有在医院里闲逛。
　　“你可真是心宽。”乌毕有是来看热闹的，不想最后变成了大爷遛弯儿，嘲道：“跑来医院轧马路，真有闲情逸致。”
　　“闺女你这话就不对了，死人逛医院，这叫绝配，太平间里都是我老乡。”木葛生悠悠道：“况且你身为无常子，医院对你而言应该更热闹。”
　　乌毕有哼了一声。
　　他是半冥之体，天生阴阳眼，医院阴气重，将死之人的哀怨、新丧的亡魂、往来鬼差、还有各种各样的妖异污秽，他视野里的东西至少是普通人看到的两倍，确实喧嚣得很。
　　不过妖魔鬼怪再热闹也没他身边精彩，一个是上古神裔、成了精的大妖，还有一个不入轮回的已死之人、命盘完全乱了套，哪个都不是善茬，各路神鬼看见他们就绕着走。
　　有的鬼差认得乌毕有，无常子可御万鬼，乌毕有算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打招呼，声音连抖带颤还带着磕巴，鬼不吓人人吓鬼，啼笑皆非。
　　不过最抓马的还是会议室周边，柴束薪往里面一坐，整层楼里除了活人，半点阴气不剩，统统跑了个精光，比照妖镜还干净。
　　“咱俩就像吸尘器，污秽避之，走到哪都能清场。”朱饮宵和木葛生开玩笑：“我哥干脆就是炸弹，直接给它来个寸草不生。”
　　“朱雀是神兽，驱邪避灾，乃是吉祥福兆。”木葛生听了摇头，“我和三九天不一样，他身边之所以没有污秽，并非他能驱邪，而是因为他本身凶煞太过。现在会议室周边看着干净，其实他一个人带来的煞气比整个医院都多。”
　　“不论三九天医术到底如何，接下来这台手术都会很麻烦——他自身的煞气就会影响人，如果只是普通的看诊开药还好，但手术是要剖膛见血的。阎王爷上手术台，神仙也难活着下来。”
　　“我是死人，不受影响，所以能朝夕相处。”木葛生无奈道：“但刚刚那位患者不一样，我虽然不理解开颅手术有多大风险，但你们也都看见了，那人明显寿数无多。”
　　以柴束薪的医术，救人不是问题，即使寿数无多，难度也不大——但关键问题是药氏集团明显在赶鸭子上架。
　　医之纲领，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不可一蹴而就。
　　就算他是华佗在世，也很难在几个小时就起死回生。
　　“柴菩提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朱饮宵道：“看起来横竖都是她赚。”
　　手术失败，药氏集团就有了和罗刹子叫板的把柄，就算手术成功，也能给医院添一笔光彩。而柴束薪不可能指出这其中的陷阱，一旦他说手术难度太大，力所不及，那就是他自身医术不够——身为上代灵枢子，怎能有治不好的人？
　　乌毕有皱了皱眉，“罗刹子真的没问题？”
　　木葛生却丝毫不显得担心，一路溜溜达达，看起来胸有成竹，“没问题，跟我来。”
　　乌毕有还以为他要去哪，结果抬头一看，两个金光熠熠的大字险些闪瞎他的眼——
　　食堂。
　　柴束薪要做手术的消息传得很快，安平建了一个微信群，成员分别是他、朱饮宵、柴宴宴和乌毕有，一开始群名是安平起的，叫“放牛班的春天”，接着被乌毕有改成了“鸡精饲养场”，然后是朱饮宵的“老年干部棋牌室”，几乎一天一换，最后柴宴宴大手一挥，改成了“柴太后和她的面首们”。
　　朱面首一大早就把柴束薪要做手术的消息发到了群里，安平大半个早上都在和自己亲妈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把老佛爷送走，看到消息时已经是中午。
　　私立医院和他家离得远，中午安父回来又留他吃饭，等安平终于打车到了地方，已经将近傍晚。
　　刚下车他就看见了柴宴宴，柴大小姐似乎也是刚到，她看见安平，转身朝管家模样的老人交代了几句，矜持不苟地朝他走了过来，然而一开口就是：“我姐大早上就把消息发群里了，你一单身狗又不忙着约会，怎么才来？”
　　城隍庙出来的人基本都继承了木葛生的伶牙俐齿，着实扎心，安平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大小姐您不也刚来？”
　　“家里有事，我也是好容易才挤出一点时间，过来看看情况。”柴宴宴转身朝管家摆了摆手，“一个小时后就走。”
　　说着将手包交给安平，她今天穿了高跟鞋，带着墨镜，有几分朱饮宵艳极的气势，是镇场的打扮。显然来这儿是深入敌营，随时准备火力全开大杀四方。
　　安平看了看自己的行头，觉得他今天老实当个拎包小弟就行了，现场版“柴太后和她的面首”，或者更像“柴太后和安公公”。
　　然而柴太后还没来得及起驾，安平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拉过人就往医院里跑，柴宴宴被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造反么？”
　　安平头也不回，“看见那辆黑色suv没？”
　　“看见了。”柴宴宴莫名其妙，“怎么，你碰过瓷？”
　　“那是我妈的车！”
　　柴宴宴：“啥？”
　　安平叫苦连天，安母说了今天下午要和药氏集团喝茶，这家私立医院相当有名，来这里参观考察也并不为过——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现在只能祈求他妈谈生意时能专心些，别那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不过显然他想多了，安平刚和柴宴宴跑上二楼，他手机就响了，是安母的视频电话。
　　安平不敢不接，打开就看家他妈坐在车厢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儿子你病了？怎么不跟妈说？”
　　安平张口结舌，柴宴宴四下看了一圈，突然取下墨镜凑到他身边，神色十分乖巧，“伯母好，我是安平的同学。”
　　“今天社团聚会，我突然胃不舒服，刚好购物中心离这里近。”柴大小姐临场发挥的能力十分高超，眉心微蹙有气无力，“麻烦安平来陪我挂个号。”
　　“这样啊，小姑娘要多注意身体，安平你照顾着人家点。”安母也不知道信没信，直接交代安平，“我认识这里的大夫，直接挂个专家号，胃不舒服就少走些路，等拿完药，我让小刘送你们回去。”
　　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把人安排的明明白白。柴宴宴稳如老狗，丝毫不慌，斯斯文文朝安母道了谢，这才挂了电话。
　　安平不是头一回见识柴大小姐的演技，但这次是和他亲妈飙戏，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柴宴宴直接用他的手机切了微信，在“柴太后和她的面首们”里面飞速交代了情况，三两下做好安排，朱饮宵滚去购物中心装他们的同学，木葛生去找了件白大褂，冒充专家。
　　整件事实在太过狗血，乌毕有不知道在干什么，回了条语音，背景阴风阵阵，充斥着他歇斯底里的嘲笑声。
　　“这样应该就行了，我听我姐说过你的事，学校班级之类的我大概清楚，待会儿我尽量配合你，别露馅儿。”柴宴宴把手机换给安平，啧了一声：“早知道你妈这么难缠我就不救你了，管你死活。”
　　安平还没来得及道谢，就看见手机上跳出他妈的微信消息——“小子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安平：“……”
　　安母还在不依不饶，“人家好好一大姑娘，你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对了，你同学她叫什么？”
　　安平机械地回复：“姓柴。”
　　“姓柴？”安母不知道脑回路拐到了什么地方：“她就是我儿媳妇？”
　　柴宴宴眼尖看到了他的信息，思索片刻，道：“你母亲今天来干什么的？”
　　安平心说我还是个孩子，这都是什么盘丝洞修罗场，只得捡着重点把他家的生意交代了一下。
　　柴宴宴眼珠转了转，掏出手机给木葛生打电话：“老祖宗，您扮好了没？……不是，现在情况特殊，可能还要麻烦您一下。”
　　“能不能请您假扮下妇产科大夫？”


第50章 
　　安平不傻，立刻猜到了柴宴宴打的是什么算盘，当即抢过手机道：“不行！半仙儿这事真的不行！”
　　木葛生在对面笑的半死，调侃道：“怎么，我们宴宴也是大家闺秀，相貌钱财样样不缺，安瓶儿你看不上？”
　　柴宴宴挑了挑眉，戴上墨镜。
　　安平简直要疯，“这这这……这不是儿戏！”
　　诸子七家这群妖魔鬼怪戏太多，上来就是限制级。可怜安平一母胎solo，被刺激的险些背过气，连连摆手，满脸通红，“不行！绝对不行！”
　　朱饮宵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直接现场直播把消息发给了乌毕有，乌毕有在群里起哄，扯着嗓子发了条语音：“安姑爷好！”
　　一群人闹归闹，最后还是按照柴宴宴一开始的安排，好歹把安母糊弄了过去。木葛生穿着白大褂，人模狗样地对柴宴宴交代：“年轻人出来约会能理解，女孩子还是要穿多些。”
　　说着装模作样地开了药，拿着笔一通龙飞凤舞，字迹堪比鬼画符。
　　安母的秘书小刘在一旁站着，视线在安平和柴宴宴之间来回扫射，眼神意味深长。
　　安平：我能去死一死再回来吗。
　　小刘出门拿药，安平不放心，多嘴问了木葛生一句：“半仙你到底开的是什么药？”
　　木葛生：“安胎药。”
　　安平拔腿就要出门去追小刘，被柴宴宴拦住，“老祖宗你就别逗他了，这菜鸡皮太脆。”说着拍了安平一把，“药单上写的是维C和太和胃散，看你那怂样。”
　　安平被这群人涮的生无可恋，接着手机又响了，还是他亲妈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刚让人查了查，你的小女朋友来历有点意思，你们在购物中心多玩会儿。等妈把这边应付完，晚上请你们吃饭。”
　　安平回复：“妈你什么意思？我同学一个小时之后就要回家了。”
　　安母：“那是你对象，拖住你女朋友有这么难？”
　　安平：“妈——她不是我对象！挣钱要紧，您赶紧去谈您的生意吧。”
　　安母：“我觉得合作对象可以再斟酌。”
　　安平：“？？？？？”
　　安母：“毕竟和药氏集团合作只能赚钱，但这边说不定能再给我多赚个儿媳妇。”
　　安平顶着一脑门官司，整个人都麻了。
　　“我多嘴一句。”木葛生悠悠道：“宴宴是柴氏家主，按照药家的规矩，家主夫婿是要入赘的。”
　　安平：“……”
　　一群人赶鸭子上架，朱饮宵的临时身份变成了柴宴宴的兄长兼同学，去购物中心买了一身男装换上，准备晚上陪安母吃饭。
　　安平直到临走都是一副死机掉线待重启的神情。
　　众人相继离开，夜幕降临，手术室外依然亮着红灯。木葛生百无聊赖地四处闲逛，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热咖啡，打量对面墙上的楼层平面图。
　　医院通常不会在楼层示意图上标注太平间在哪，各家医院设立的位置也有所不同，有的在地下室、有的在一楼的角落、有的设在楼外，有的甚至会在顶楼。
　　木葛生想起上午朱饮宵不经意间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以为老四你对医院会很熟悉。”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是大概推一下逻辑，不难猜出前因后果——大概是他沉睡未醒的那些年，身体曾经放置在某家医院。
　　这事不用想就知道是柴束薪干的，木葛生至今不知道这人是用什么办法把自己从六道轮回之外拖了回来——历代天算子死后便魂飞魄散，就算灵枢子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也不可能把他救回来。
　　他问过对方好几次，得到的答复都语焉不详。他一觉睡了大半个世纪，柴束薪比他多活许多年，当初一逗就露馅的药家公子修炼成精，任他怎么套话都死不开口。木葛生试了几次，自觉无趣，也就不再过问。
　　以柴束薪的性格，该他知道的必然会说，他平白受了对方许多恩情，若非要抓着追问到底，难免显得不识趣。
　　木葛生挠了挠头，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记忆不完整，好在智商还在线，再加上有山鬼花钱在手，事到临头也能推算出大半。
　　但最近他逐渐察觉，自己可能真的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非常重要。
　　他试过用山鬼花钱去算，得到的答案始终云里雾里。只有一次他似乎找到了门路，但接着他就察觉某种因果降在了自己身上。
　　——那之后他很快遇到了安平，紧接着就是阴阳梯异动、酆都请七家齐聚，直到如今灵枢子的继承之事被摆上台面。
　　一系列事件就像多米诺骨牌，因为他触碰了某个开关，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处展开。
　　而那到底是什么？
　　“小伙子，等媳妇呢？”一道嗓音打破了木葛生的思绪。
　　一旁的塑料长椅上坐着一位老妇人，似乎已经观察了他半天。
　　木葛生正在神游，随口瞎扯，“您看人真准，我带媳妇来产检。”
　　乌毕有忙完了木葛生交代自己的事，刚回到医院，四处找人不见，好不容易看到木葛生，只见对方正满嘴跑火车道：“我媳妇第一次产检，还怪紧张的。”
　　乌毕有：“……”他听的一脑门问号，心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不过中二少年的人生宗旨就是给木葛生添堵，怎可能放过眼前的机会，当即走了过去，开口道：“爸，我妈呢？”
　　老妇人看着乌毕有一愣，朝木葛生道：“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这倒霉孩子为了让对方下不来台也是豁出去了，木葛生被乌毕有那声“爸”叫得难得傻眼，半天才道：“……这个是捡的，里面是二胎。”
　　他一副青年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能有乌毕有这么大的儿子。
　　乌毕有被那句“捡的”刺激的不轻，还没来得及开口骂街，就被木葛生一把揉过脑袋，“走走走，你妈快出来了，去给她打点热水。”说着将人推向走廊对面。
　　两人顺势从楼梯间下了楼，乌毕有挣脱木葛生，“你他妈又发什么神经？”
　　木葛生道：“那位老夫人，我刚刚和她聊了聊，她不像是陪女儿来产检的。”
　　“那又怎样？”
　　“她可能是来陪女儿堕胎的。”木葛生看他一眼，“女儿堕胎，丈夫不来，这说明什么？”
　　乌毕有愣了愣，一时间说不上话。
　　“她年纪那么大了，一个人等着女儿在里面堕胎，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这种事对于乌毕有而言显然有些超纲，他梗着脖子道：“那关你什么事？”
　　“我说我来陪媳妇产检，虽然可能对比之下有些心酸，但至少能让她相信这冬夜里还有些温暖，不是所有男人都靠不住。”木葛生耐心给乌毕有解释，“察言观色，接人待物，慢慢学。”
　　乌毕有哼了一声：“你那叫油嘴滑舌。”
　　木葛生笑了：“老三当年被称为玉面郎君，口才比我了得，你若不想沦为油嘴滑舌之流，先要胜过我。”
　　说着给他比了个拇指，“不过你刚才那声妈叫的不错，挺亲切。”
　　乌毕有险些原地爆炸，又被木葛生抢过话头，“饿了吧？走，爹带你吃饭去。”
　　木葛生没去医院食堂，而是到外面找了家挺像样的饭馆，点了几道菜，都是乌毕有爱吃的。
　　两人刚刚动筷，木葛生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柴束薪，“你在哪？”
　　木葛生吸溜着笋丝汤面，“手术结束了？”
　　“嗯。”
　　“带我闺女在外面吃饭。”木葛生报出地址，“菜还没上齐，你现在过来刚好趁热。”
　　“等我十分钟。”
　　乌毕有道：“对了，刚忘了问你，煮夜宵在群里说的乱七八糟，白天那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葛生舀了一勺玉米虾仁，含糊不清道：“你怎么想？”
　　乌毕有哼了一声：“王八配绿豆。”
　　木葛生闻言眨眨眼，“待会儿等三九天来了，你不妨问问他怎么看。”
　　柴束薪来的很快，木葛生让服务员加了一份面，“辛苦了，多吃点。”
　　说着又对乌毕有道：“结账的来了，闺女你还想吃什么尽管点。”
　　虽然已是半夜，柴束薪看着精神还好，他喝了一口汤，看向乌毕有，“你好像有话对我说。”
　　乌毕有憋了半天，立刻把下午的事飞快说了一遍，柴束薪思索片刻，“所以你想问我的意见？”
　　乌毕有点头。
　　柴束薪看向木葛生，“这是不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乌毕有目瞪口呆：“什么玩意儿？”
　　木葛生耸耸肩，道：“我只是对宴宴说下午晚点来，最好五点以后。”
　　然后她就遇到了刚下车的安平，接着撞见了过来参观的安母，于是好戏开锣。
　　木葛生摸出一枚山鬼花钱，抛上半空，“年轻人的缘分，让他们顺其自然就好，我可不想当说媒拉纤被人嫌的老不死，这次只是为了给药氏集团的生意制造点小麻烦。”
　　“宴宴明白这个道理，老五应该也猜得出来。”
　　所以整件事乌毕有只看到了第二层，而他把众人想成了第一层，实际上所有人都在第五层。
　　“没事。”木葛生安慰他，“至少安平今晚在负一层。”
　　“我吃好了。”柴束薪放下碗，朝乌毕有道：“你结账。”
　　乌毕有：“……为什么是我结？”
　　柴束薪慢条斯理道：“因为你还欠着我这个傻缺的账单。”


第51章 
　　乌毕有显然被刺激的不轻，结完账头也不回地走了。
　　木葛生看着少年在夜幕下的背影，笑道：“三九天你什么时候学会戏弄小孩儿了？”
　　柴束薪答非所问：“这家店用油太多，以后等我回去做饭。”
　　“知道了柴嬷嬷。”木葛生漫声应道：“您现在越来越有老二当年操持油盐的神韵了。”
　　柴束薪：“……”
　　今夜被刺激到的人显然不止乌毕有一个，木葛生回到城隍庙，抱着搪瓷缸刷朋友圈，看见安平发布的新动态——一个大写的负一层楼标。
　　显然乌毕有已经把实情告诉了安平，木葛生知道这几个小辈私底下联系频繁，他笑了笑，点了个赞，很快收到安平的私信回复：“半仙儿，您下次再有什么安排，提前告知小的一声行吗？”
　　木葛生：“人生处处有惊喜，那样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安平秒回了一个砰砰磕头的表情包。
　　木葛生发了一个探头探脑的猫猫头，“话说你们今天晚饭吃的怎么样？还愉快么？”
　　“二位女侠过招。”安平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想必柴宴宴和安母这顿饭吃的很精彩，木葛生还没来得及回复，安平紧接着又发了一句，“吃饭还附带送亲戚，真刺激。”
　　木葛生：“怎么，你们趁着酒兴来了出桃园结义？”
　　“要真那样倒好了。”安平道：“我妈认了个干女儿。”
　　木葛生眨眨眼，迅速朝柴束薪的房间喊道：“三九天！”
　　柴束薪推开窗，“怎么？”
　　“你多了个外甥女！”
　　柴束薪：“？”
　　木葛生把手机递给对方，扳着指头数辈分，“我算算啊，这样的话，宴宴干妈就是你外甥女，安瓶儿应该是你的外孙？”
　　柴束薪眼神显得有些无奈，将手机递还给木葛生，“别闹了，早些休息，后半夜还有事。”说着想了想，又道：“蜃楼比试一事，你是否打算让安平去？”
　　木葛生道：“这是药家之事，理应你做主。”
　　“按照诸子七家传统，蜃楼开启时，各家都可派代表出席。”柴束薪道：“你若想要他来，也无妨。”
　　“我也是这个意思。”木葛生笑了笑，“如此甚好。”
　　他将蜃楼比试的消息发给安平，紧接着收到一条回复，“这么说，灵枢子的手术挺顺利？”
　　木葛生：“嗯哼。”
　　安平：“我一开始听无常子说情况不太妙，还有点担心。”
　　木葛生：“情况确实不妙。”
　　安平：“？”
　　木葛生：“老实说，三九天的手术确实算不上成功，患者大限将至，只开刀根本救不了命。”
　　安平：“那柴菩提怎么会善罢甘休？”
　　“山人自有妙计。”木葛生道：“我让我闺女去了一趟酆都，直接改了生死簿，那位患者接下来还有几十年好活，估计他家人会给医院送锦旗。”
　　安平：“……”
　　又是那个砰砰磕头的表情包。
　　木葛生：“爱卿平身。”说着将蜃楼比试的时间定位发给安平，居然是邺水朱华，“明日上朝前记得吃早饭。”
　　安平：“？”
　　木葛生：“或者带点胃药也行。”
　　次日安平起了个大早，刚过凌晨四点，披星戴月赶去城西街，司机师傅边开车边和他闲唠：“小伙子起这么早，是要去城隍庙上头香？”
　　安平困得七荤八素，“不去城隍庙，师傅，去邺水朱华。”
　　“这个点跑去吃火锅？”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刚通宵完？”
　　“不吃火锅。”安平打了个呵欠，昏沉道：“去打群架。”
　　司机不吭声了，不知在前排嘟哝了句什么，看着安平困得眼都睁不开，估计以为这倒霉孩子在说梦话。
　　出租车开到城西街，城西街是百年老街，再加上有古建筑，被市政府规划为步行街，除了城管车，平时禁止机动车出入——然而凌晨四点半的路灯下，只见街口停了两大排轿车，人头黑压压一片，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车队尽头放着一把椅子，将两派人隔开，一个人影蹲在椅子上，似乎正在吃面。
　　司机没见过眼前的架势，对“打群架”的说法信了个七七八八，悬着心将后座睡死过去的安平叫醒，“小伙子？城西街到了。”
　　安平迷迷瞪瞪睁开眼，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谢谢您啊，多少钱？”
　　“先别说钱不钱的事儿，你真是跑来打群架的？”司机师傅是个大哥，上下打量他几眼，“你就这么赤手空拳的过去，没个装备也不带奶妈？”
　　安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才说什么，看来这位大哥和乌毕有是同好。
　　“这样，我后备箱有把太极剑，本来准备带给我家老头用的，小兄弟你拿着。”大哥直接开了后备箱，“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打人多，关老爷单刀赴会还得提把刀呢，没装备怎么抢人头。”
　　安平：“不不不真不用……”
　　片刻后出租车扬长而去，安平站在路口，抱着一把大宝剑，和满街轿车大眼瞪小眼。
　　两边都是人，满打满算不下几十位，但没人踏入城西街一步——街口放着把椅子，唏哩呼噜的吃面声响彻长街，正是朱饮宵。
　　朱饮宵抬头看见安平，乐了，扬声道：“爷们儿早啊，过来晨练？”
　　一群人齐刷刷回头看着他。
　　安平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四周除了他和朱饮宵，所有人都带着手套。
　　整条街都是药家人。
　　最前方的轿车边立着两道身影，是柴宴宴和柴菩提，柴菩提叼着一支细长的烟，看见安平，朝他微微一笑：“我说天算子怎么会平白收人做弟子，原来你就是安家小少爷。”
　　诸子七家在小道消息上全是妇女，一个比一个灵通，看来昨天的事已经传开了，安平不想和柴菩提对上，干脆装傻，朝朱饮宵道：“半仙儿他们还没来？”
　　朱饮宵吃完了面，一抹嘴，“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远处亮起两盏车灯，由远及近，不知是不是他还没睡醒的错觉，安平觉得自己听到了生日快乐歌。
　　然而事实证明不是幻觉，一辆城管车缓缓驶来，施施然穿过一路豪车，最后停在街口。
　　开车的人是乌毕有，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还戴着红袖箍。
　　生日快乐歌聚焦了所有人的视线，四周鸦雀无声，场面看着有些诡异，仿佛一群极道大哥对城管行注目礼。
　　朱饮宵起身打开车门，乌毕有跳了下来，随后是柴束薪。
　　柴宴宴立刻开口问好：“舅老爷。”
　　柴菩提掐灭了烟，“罗刹子。”
　　柴束薪神情冷淡，朝两人点了点头，直接无视了街上的一大群子孙后代，转身和朱饮宵交代着什么。
　　安平悄悄拉过乌毕有，“半仙儿呢？”
　　乌毕有：“老不死没跟着我们，他早就进店里了。”
　　安平：“你们这大半夜干什么去了？”
　　乌毕有：“进货。”说着指指后车厢的大包小包，又点了点两边的人头，“这么多人开伙，还有接下来一天的营业额，邺水朱华那点存货根本不够。”
　　“开伙？”安平一愣，“什么意思？”
　　“不然你以为来邺水朱华干什么？”乌毕有看傻子似的瞧着他，“这里原来是墨子的地方，蜃楼也是墨家建的，邺水朱华相当于一个中转站，只要知道方法，可以进入很多地方——比如去酆都。”
　　所以通过邺水朱华可以进蜃楼？安平想起去酆都的方法，难道是坐电梯？他记得那电梯间也没多大，装的下这么多人？
　　“进蜃楼当然没那么简单。”乌毕有道：“想进楼，先过鸿门宴。”
　　很快安平就明白了乌毕有的意思，邺水朱华里，几十张大桌摆成一个奇异的轮廓，汪洋汪海坐满了药家人。
　　乌毕有和柴束薪进了后厨，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很快端上几十桌菜品——反正布菜的安平一个都没见过，服务员不是安平放假兼职时认识的同事，甚至不像活人。
　　但他明白木葛生为什么叮嘱他要带胃药了。
　　因为他是来吃火锅。
　　凌晨五点，空腹，吃火锅。
　　等各桌都布好了菜，乌毕有踩上大厅中央的一张桌子，嘴里咬着烟杆，“我知道药家破规矩多，你们这帮讲究人吃饭还忌这忌那，但今天既然来了，想进楼的，就按老子说的做。”
　　“锅底是调好的，每个桌上都有一张单子，按照单子上的顺序把菜品下锅，中间不能喝水，把桌上的东西全吃完，包括汤底。”
　　“吃完估计你们会很想死。”乌毕有喷出一口烟，“等你们死去又活来，再睁开眼，蜃楼就到了。”
　　安平这回见识了药家人的耐受程度，乌毕有话一说完，柴宴宴和柴菩提各自挥了挥手，于是所有人开始动筷。锅底是全辣锅，满锅通红，然而所有人都吃得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咳嗽声。
　　安平试探着吸了一口空气，被呛得死去活来。
　　他这一桌人最少，只有乌毕有、朱饮宵和柴束薪，还有一把椅子空着，显然是留给木葛生的。四周没有外人，安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我们真的要吃把这一锅都吃下去？”
　　“给你讲个鬼故事。”一道压低的嗓音传来，“这里的汤底都是我调的。”
　　安平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木葛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全辣汤底，还是木葛生做的。
　　……这踏马是什么地狱模式。
　　“不过我倒没想到药家人居然这么能忍。”木葛生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鬼魅似的，没惊动任何人，“我觉得我把上辈子所有的创意都扔进锅里了，居然没吃死人？”
　　先不论这话有什么问题，至少这人比起上辈子，多了不少自知之明。
　　柴束薪涮了一碗面，吃的面不改色，“医者须明辨五味，亲尝酸、苦、甘、辛、咸，你调的锅底虽辣，比起生嚼黄连，还是差了些。”
　　这是什么样的家教，安平心道，个个都是神农尝百草。
　　木葛生闻言舀了一勺汤，“早知道就交给你了。”
　　朱饮宵忙着涮鸡胸，“宴宴和柴菩提带来的肯定都是家族里拔尖的人才，老四你这回失算了。”
　　“还好。”柴束薪道：“药家人虽然能忍，吃他做的饭，肠胃不适以至于暂失神智并不难。”
　　木葛生：“三九天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乌毕有：“煮夜宵你自己就是鸡，能不能别抢老子碗里的鸡肉？”
　　安平：不是，他们这一桌只有一个药家的，为什么其他人也吃得这么怡然自得？难道诸子七家都有什么神奇童子功吗？
　　还有这帮人一看就是一个饭桌吃熟了的，窃窃私语也能吃出好一番热闹。
　　仿佛看出了安平的疑惑，朱饮宵悄声道：“爷们儿别愣着了，咱们这桌的锅底是我哥做的。”
　　“你不会真以为吃顿饭就能进蜃楼吧？”乌毕有发出一声嗤笑，“老不死早把通道打开了，吃饭就是个添头，专门恶心这帮人的。”说着举起筷子指了指大门，“你现在出门看看，我们已经在蜃楼里了。”
　　安平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周围埋头苦吃的众人，心说我早该想到的。
　　木葛生的套路谁都走不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个都别活。
　　他涮了一块牛仔骨，这才发现锅里是一锅酸汤，不知用什么熬的，闻着辛辣刺鼻，实际上味道很平和。
　　不过终归是大鱼大肉，大早上空腹吃还是很刺激，怪不得朱饮宵要坐在街口吃面条，先垫垫胃，安平当时还以为这人是在凹造型镇场子。
　　“为什么不让柴大小姐坐过来？”安平看向柴宴宴那一桌，“她受的了这个？”
　　“女孩子得学会自力更生。”木葛生道：“想继承灵枢子，连饭都不会吃怎么行。”


第52章 
　　千年前诸子七家成立后，墨家建有一座机关楼，取名为蜃楼。
　　蜃楼不在三界之中，而是位于一处域外之境，其中存有诸子七家历代积攒下来的大量珍藏，是一座秘库。
　　蜃楼疑海上，鸟道没云中。
　　“蜃，从虫，辰声，雉入海化为蜃，是传说中的一种海怪。”朱饮宵道：“蜃楼的存在之所以飘渺不定，是因为这座楼压根没有盖在实地上——墨家人把它建在了蜃怪的身上。”
　　安平跟着一行人走出邺水朱华，店外的情形已经完全改变，不再是黎明前的城西街，而是一座莲台，莲台外有长桥，连接着尽头处一座九重高楼。
　　这是一个流转的空间——一只巨大的蜃怪背负着一座高楼，游弋于星空之上，而安平抬头望去，发觉头顶是一片汪洋。
　　天在水，水于天，水天流转，循环往复。银色的游鱼变成星辰，涌下天幕，云层席卷而上，变成头顶的白色浪涛。
　　药家人自从灵枢子传承断绝后，再无人进过蜃楼，周围发出一片低呼。
　　“一群土鳖。”乌毕有叼着烟杆哼了一声，将火星掸入一只铜灯，灯火燃起，木葛生提过灯，走上长桥。
　　“蜃楼虽说是七家之物，众人皆可进入，但过桥必须由诸子领路。”朱饮宵将安平推到柴束薪身后，“爷们儿你跟着我哥过去，宴宴他们没来过这里，我去带个路。”
　　安平看着木葛生的背影，他走在最前方，手里提着一盏灯。
　　每走过一段距离，桥侧都会有一盏灯火亮起——豆形铜灯、青铜盘柄灯、雁足鼎型灯、长信宫灯……从古拙变得精美繁复，灯火次第点燃。
　　柴束薪轻声道：“一盏灯为一朝一代。”
　　安平一愣，随即留意到灯盏的工艺与造型，确实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此时木葛生已经走到了尽头，长桥在他身后流光溢彩，他吹灭了手中的灯，面前的高楼随之亮起，飞檐拱斗，灿烂生辉。
　　一尾银鲤越过桥头，大门轰然打开。
　　柴束薪在前，朱饮宵断后，众人陆续进入蜃楼。高楼中空，挑高天顶上是描金错彩的藻井，图案层层套叠，正中倒扣着一只司南。勺柄倒垂，在磁盘上缓缓旋转。
　　他们此时应该在蜃楼一层，四周无墙，全部都是精工细刻的屏风，每一扇屏风正中都竖着一根木轴，可以原地旋转，也可以从两侧出入。安平试着推开了几扇，只见屏风一层套着一层，他们仿佛处于无数同心圆的圆心，周身似有千百种出路，这怎么走？
　　“看头顶的司南。”乌毕有在一旁开口，“蜃楼一层是个迷宫，这些屏风是会动的，但无论从哪个方位看，司南始终都位于头顶正上方。”
　　他抬手指了指高处，“只有诸子知道辨认司南的方法，你跟着罗刹子走就行了。”
　　“你不知道吗？”安平问道。
　　“蜃楼一层一共有七扇门，不同的门内储存着不同的传承。”乌子虚咬着烟杆含糊不清道：“各家有各家的路，我只知道去阴阳家的路，想进药家的门，只有靠灵枢子引路。”
　　说着又补了一句，“或者你是天算一脉，能用山鬼花钱算出来。”
　　安平：“既然蜃楼是墨家建的，那墨家人知道路吗？”
　　“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上代墨子早死了。”乌毕有道：“现在哪还有什么墨家人。”
　　柴束薪闻言顿步，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立刻道：“我错了。”随即闭嘴噤声。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漫长的屏风蔓延成华丽幽深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古老又莫名的气味，令人想起檀香和陈旧的竹简，烟杆中腾起白雾，在半空拉开长长的细线。
　　仿佛有谁叩门而入，于是风吹动珠帘。
　　安平突然发现身边的屏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上面的雕刻不再是花纹，而是出现了文字和画面，柴束薪走得很快，他来不及看清上面的故事，悄悄问乌毕有，“屏风上讲的是什么？”
　　乌毕有没吭声，而是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这证明快到药家门了，每一家门前，百丈之内，都会设有家传屏，上面记载的都是这一家的传承。”
　　接着又低头打了几行字，“不过能入家传屏的只有诸子，药家从罗刹子那一代应该就断了，柴宴宴那娘们儿肯定不在这上面。”
　　最后还打了一个趾高气昂的猫猫头，以及好几行猖狂大笑。
　　安平看看面无表情的乌毕有，再看看手机上精彩纷呈的内心戏，心说这叫什么？反差萌？
　　木葛生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到了。”
　　屏风走到了尽头，视线豁然开朗，眼前是一间大厅，左右各有一扇门，两个白面勾脸的人偶站在门前。
　　木葛生分别将一枚山鬼花钱放入人偶额心的空槽内，一阵机关咬合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偶居然动了起来，像模像样地朝众人鞠躬行礼，接着拍了拍手，两扇门分别打开。
　　安平看愣了，门内居然是电梯，非常古老的款式，金色的手摇柄和伸缩式栅栏，木质墙壁，还有绿罩铜灯。
　　蜃楼是千年前所造，居然还有电梯？
　　“当年战乱，老二带着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朱饮宵走上前，拍了拍安平的肩，“他闲的没事，给整座楼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顺便装了这部电梯。”
　　柴束薪走到众人面前，淡淡道：“蜃楼一共九层，内部已经提前做过布置，每一层内分别有十名药儡，全部治愈后可上一层，两家先到达九层者，便是赢家。”
　　“蜃楼会自动判定输赢，胜者便是下一任灵枢子，可进入顶楼。”
　　朱饮宵低声给安平解释：“药儡是一种机关偶，有点像针灸铜人，但是比那个智能。每一种药儡都身患一症，原本是专门用来给药家弟子研习医术用的，老二去世之后这门手艺也就失传了，估计药家本家如今也没多少收藏。”
　　安平悄悄打量柴宴宴，对方脸色还好，手上带着白绸手套，提着一只小巧的药箱。
　　“两家可各派一名候选上楼。”柴束薪环视一周，道：“其余人等，原地等候。”
　　柴宴宴和柴菩提各自站了出来，朝柴束薪鞠躬行礼，柴束薪看了柴宴宴一眼，“药箱不必带，楼中有现成器材。”
　　柴宴宴闻言点点头，将药箱递给身后的管家，接着步入电梯，两名机关人偶尾随其后。“机关偶会计时和引路，每层最多停留四个时辰。”柴束薪道：“若遇意外，可用来联络。”
　　柴菩提忽然开口：“每一层没有监判么？那如何评判是否过关？”
　　柴束薪：“你上去便知。”
　　话音未落，两名机关人偶摇动手柄，栅栏缓缓关闭，逐渐上升，最后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接着两只巨大的沙漏从通道底部升了上来，取代了原本电梯厢的位置。
　　柴束薪看着朱饮宵，“接下来交给你了。”说着看向木葛生，“跟我走。”
　　乌毕有：“慢着，你们要去哪？”
　　木葛生在一旁站着看了半天，抱着胳膊，笑眯眯道：“当然是去大人去的地方，禁烟，禁止未成年。”
　　“靠！”乌毕有刚骂了一句，立刻被朱饮宵掰过脑袋，“好了好了，哥哥带你看个好玩的。”
　　说着转向众人，一挥手，“观众朋友们请向后转，接下来为各位进行现场直播。”
　　安平跟着转过身，这才发现身后的一排屏风消失了，刚才的入口也随之不见，所有的屏风翻转过来，背面是一整面铜镜，镜与镜拼接，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墙。
　　更匪夷所思的是，正如朱饮宵所说的“现场直播”，镜子里出现的不是每个人的倒影，而是柴菩提和柴宴宴两人的一举一动。
　　乌毕有看愣了，半天蹦出一句：“……够狠。”
　　安平跟着点了点头——镜子里柴菩提丝毫不见平日的优雅端庄，满脸满手都是血，神色并不乐观。不远处躺着一个人、或者是柴束薪口中的药儡，不过更像是一具死尸。
　　柴宴宴更刺激，大小姐直接光着脚到处跑，丝袜被她拿去包扎。
　　这不是现场直播，是现场处刑。
　　安平观察着在场众人，许多人窃窃私语，神色各异，一开始就这么刺激，看来柴束薪设置的题目是真的很难。
　　“罗刹子刚刚说一层的时间限制是四个时辰，他们接下来还有八层。”安平看向朱饮宵，道：“难不成我们要在这里等三天三夜？”
　　“蜃楼不在三界之中，义务教育教的东西在这里不管用。”朱饮宵道：“每一层的时间流速不同，我们聊天这会儿，宴宴她们应该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而且蜃楼可以停止一个人的时间，换言之，就是你不会疲惫也不会饥饿，更不会老去。”朱饮宵放轻声音：“如果一直住在这里，某种程度来说，可以实现长生。”
　　说着他笑了笑，“当年我和老二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没吃过一口饭，可把我馋坏了。”
　　安平道：“那诸子七家有人一直住在这里吗？”
　　“据我所知，没有，至少朱家没有。”朱饮宵摇头，“诸子七家建立蜃楼的初衷，可以避难，但不可以避世。”
　　“海市蜃楼，镜花水月，终不可久留。”
　　木葛生跟着柴束薪走上一段楼梯，“这是要去哪？”
　　柴束薪微微一顿，“你不知道？”
　　“我的山鬼花钱不全，只能算蜃楼下五层的路。”木葛生道：“但你好像是在往楼顶走。”
　　方才柴束薪拉过他，转过一扇屏风，屏风后是漫长的楼梯，层层盘旋，一直通往极高处。
　　木葛生只来过蜃楼一次，还是多年前刚刚拜入天算门下，银杏斋主带他来参观，很多内部的构造和暗道他并不清楚。如今他其实也不知道柴束薪这是要去哪，对方事先也并未提过。
　　对乌毕有说的话不过是信口胡诌，没办法，逗小孩儿真的很好玩儿。
　　“蜃楼其实像一座转经筒，层层叠套，机关繁复。”柴束薪道：“每一层都会旋转，而其中的道路也一直在变，除了诸子进出的固定通道之外，没有任何路径是不变的，想要通过，只能靠你手里的山鬼花钱。”
　　“那岂不完蛋。”木葛生道：“最上面四层我也不知道路。”
　　柴束薪转过头看着他，“七家的传承之物都归诸子所有，而当诸子传承断绝后，信物会和蜃楼产生感应，最后自动归楼。”
　　这话说的突兀，木葛生闻言眨眨眼，“所以？”
　　柴束薪撩开风衣，露出里面的舐红刀，“墨子去世的时候，我并不在场，这把刀，是我后来到蜃楼取出来的。”
　　“三九天你可以啊。”木葛生朝他比了个拇指，“我倒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说，敢偷老二的东西，够胆。”
　　“……我话还没说完。”柴束薪道：“不告而取谓之偷，墨子生前说过将舐红刀转赠给我，你可以去问星宿子。”
　　木葛生：“好吧，这就不好玩了。”
　　“除了舐红刀，墨子还告诉了我进出蜃楼的方法。”柴束薪边走边道：“这条楼梯是他自己修的一条捷径，可以直通顶层。”
　　“慢着慢着。”木葛生打断道：“当初是因为蜃楼有禁制，不是灵枢子本人无法上楼取物，这才开了比试让宴宴和柴董事竞争继承人。如今你既然能上去，为什么不直接来取？费这么大周章图什么？”
　　说着似笑非笑：“嗯？”
　　“你明明知道。”柴束薪无奈道：“这样才能堵酆都的嘴。”
　　“哦？是吗？”
　　“……毕竟是阿姊收养的孩子，多少年不归家，总还是应当管一管。”
　　“这就对了。”木葛生走上两级台阶，拍了拍他的肩，“虽说我知道你向着宴宴，但有的话还是要说出来，情感在于表达。”
　　柴束薪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有一句话我要反驳。”
　　“什么话？”
　　“偷墨子的东西，这事你当年没少做。”
　　木葛生：“……”
　　柴束薪忽然停步，楼梯戛然而止，一面壁画挡住了去路，上面漆彩斑驳，画着一只朱发绿眼的恶鬼。
　　木葛生在柴束薪背后探头探脑，看见壁画，道：“这是罗刹图？你这位前辈长得真寒碜。”
　　柴束薪没说话，咬破手指，在罗刹眼睛上点了两下，壁画轰然裂开，出现一条隧道。
　　“这乌漆嘛黑的，搞得跟时光隧道似的。”木葛生道：“老二当年修这里的时候是不是看了哆啦A梦？”
　　柴束薪：“……鉴于当时星宿子的年龄，不是没有可能。”


第53章 
　　通道黑而狭长，木葛生一不留神，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险些摔倒，被柴束薪一把扶住，“当心。”
　　“没事，你走你的。”木葛生朝身后人摆摆手，“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柴束薪没说什么，拔出舐红刀，划破掌心，挥手将血液溅上墙壁，顿时一长串血滴泼洒开来，在墙面上蔓延出红色荧光，像蜿蜒的图腾。
　　整条通道瞬间被照亮，木葛生看得咋舌，“不是我说三九天，你也爱惜点自己。”
　　柴束薪嗯了一声，“你也是，别再摔了。”
　　两人继续向前，木葛生突然道：“我想起一件事。”
　　“七家信物由诸子传承，诸子死后若暂无人继承，信物与蜃楼形成感应，会自动归楼。”
　　柴束薪：“不错。”
　　“那山鬼花钱呢？”木葛生转头看着他，“我当初拿到的山鬼花钱是白水寺方丈给我的，为何没有归楼？”
　　“此事我知。”柴束薪道：“先生临终前叮嘱墨子，让他把山鬼花钱从蜃楼中取回，交给方丈代为保管。”
　　“师父为何多此一举？”
　　“因为先生知道你无意继承天算之位。”柴束薪答道：“能变着法把山鬼花钱强塞给你就不错了，假如还要千里迢迢来取，你肯定更不干。”
　　木葛生笑了：“这倒是。”
　　隧道尽头是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一面墙上装着机械转盘和黄铜把手，木葛生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这是老二的手艺。”
　　“这个房间是上上代墨子建的，上代墨子维修过。”柴束薪将舐红刀插入转盘中央的刀槽中，接着拧动把手。
　　刹那间四周大亮，仿佛天光乍破。
　　木葛生这才发现，他们身处的房间完全由玻璃制成，而房间外是更大的空间——周围是五面巨大的墙，仿佛从地底直通天际，每一面墙上都密密麻麻布满了抽屉格，有的格子只有巴掌大小，有的甚至比他们所在的房间还要巨大。
　　抽格外装着各式各样的拉环把手，像一扇扇门叩。
　　饶是木葛生见多识广，也愣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五面百子柜？”
　　百子柜是中药铺子里专门用来装药材的药斗柜，一面柜子上有许多抽屉和小格，和周围墙上的抽屉格确实很像。
　　只是大了不知多少倍。
　　“墨家当年的装修师傅怎么想的，打算在这儿开巨人国中药铺吗？”
　　柴束薪操控着转盘和把手，玻璃房在空间中缓缓上升，“五面墙，加上天上和地下，一共七面百子柜，分别属于诸子七家。”
　　“师父当年带我来蜃楼，没上顶层。”木葛生四处张望，“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
　　柴束薪：“贼不走空。”
　　“还是三九天你了解我。”木葛生打个响指，丝毫不以为耻，“要是我当年知道这地方，随便搬点东西就够凑军费了。”
　　“顶层储存着七家千年以来的珍藏，价值难以估量。”柴束薪无奈摇头，“很多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可轻易现世。”
　　五面墙分别用不同的材质砌成，凿刻着古老的壁画，“蓬莱为白玉、朱家为朱砂、阴阳家为五色石、墨家为松烟。”
　　柴束薪转动把手，将玻璃房停在一面墙前，“这一面是药家，烧蓝珐琅彩。”
　　巨大的柜墙是一整面珐琅，錾刻着鎏金花纹，釉彩庄重华艳，泛出宝石般的色泽。
　　木葛生仰头望去，“这面墙好像是一幅图。”
　　“神农采药图。”柴束薪道：“原本药家的这面柜墙是用乌木制成，两百多年前，当代药家家主迷上了银烧蓝，终其一生收集了大量珐琅。但这些工艺品与药家家学无关，原本不可入蜃楼，丢掉又可惜，那一代墨子便用来贴了柜墙。”
　　说着他指了指，“若一直往上走，能看到上方还有一大部分柜墙依然是乌木。”
　　木葛生抬起头，“最上方是什么？”
　　“天上属于天算，是流转的水银，又叫水银天。”柴束薪道：“地下属于罗刹子，柜墙是一整面青铜。”
　　木葛生闻言来了兴趣，“罗刹子的柜子里有什么？”
　　“地下不是柜子，是一整块青铜，只有每代罗刹子死后会在青铜上凿开一只柜格。”柴束薪淡淡道：“用来安葬、或者说镇压，罗刹子煞气太重，普通火化无法消解。”
　　“不过墨子已离世，如今没人凿得开那块青铜了，我大概不会被葬在那里。”
　　木葛生听完，沉思片刻，道：“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地道——不过我还是头一回庆幸老二死的早。”
　　“不必多想。”柴束薪道：“墨子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才懒的给我刨坟，应该是我们所有人去给他上香磕头。”
　　“是老二的风格。”木葛生叹了口气，“别说，他还真做到了。”
　　柴束薪调整着转盘，转盘精致而复杂，盘心上还放着一只磁勺，像个缩小版的司南。
　　“这些柜格是会移动的，想找某一只抽屉，只能靠转盘指路。”他向木葛生解释。
　　木葛生看得眼花，掏出山鬼花钱，“要不你别转了，我帮你算出来。”
　　“不必，到了。”柴束薪说着按下把手，玻璃房打开，他们停在一只巨大的柜格前。
　　与其说这是一只抽屉，不如说这是一扇门。他们上升到了极高处，隐约能看到头顶有流动的银波，正如柴束薪所说，这只柜格是由乌木制成。
　　木葛生原本以为对方会用什么家传秘法把门打开——结果只见柴束薪拔出舐红刀，朝正中的缝隙狠狠一撬——大门豁然洞开。
　　木葛生看愣了，“不是我说，蜃楼的防盗措施是不是太差了点？”
　　现代的电子锁想要破解还需要万能程序，还有谁家的门是能暴力撬开的？
　　“墨子告诉我的办法。”柴束薪甩了甩手，看来确实用了极大的力，“想要打开顶楼的百子柜有三种方式——是本家人、是当代墨子，这两种人都可以用传承下来的秘法将柜子打开。”
　　“还有一种就是暴|力|开|锁，但只有罗刹子才能做到。”
　　“你不是药家人吗？传承秘法你不知道？”
　　“那种方法需要滴血认主，我已退出家谱，骗不过去。”
　　木葛生抓过柴束薪的手，隐隐有青筋浮现，“你手没事吧？”
　　“没事。”柴束薪轻轻推开，“别碰，脏。”
　　他手上还留着之前划破掌心的血。
　　“城隍庙里还有几株梅花开着。”木葛生道：“等我们回去，记得泡手。”
　　柴束薪：“好。”
　　两人走进巨大的柜格，大门随之关上。
　　房间中空空荡荡，木葛生四下环视，“盘庚甲骨就放在这里？”
　　柴束薪露出一丝疑惑，“我没来过这里，当初我是从父亲手里直接继承了盘庚甲骨。但按照墨子所说，盘庚甲骨确实存放在此处。”
　　“是不是活太久，哪里记错了？”
　　柴束薪摇头，“不可能。”
　　两人四下看了一圈，确定这就是一间空房。
　　木葛生道：“可能是开门的方式有问题，这里说不定是一间机关房，老二就喜欢玩这一套。”
　　柴束薪的神情也显得有些意外，“我当初就是这么拿走舐红刀的，方法一模一样。”
　　“总之先出去。”木葛生拽着人的袖子往外走，“出去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老二给你留了什么记号之类……”
　　他推开门，嗓音戛然而止。
　　门外已不再是顶楼的景象。
　　阳光泼洒，白鹤长鸣，山间云海蒸腾，松涛阵阵，打水的童子穿过竹林，头上用红绳束成总角。
　　远处传来清冽剑啸。
　　木葛生看着山巅的楼阁殿宇，半响道：“元芳，你怎么看？”
　　“和你一样。”柴束薪摘下一片竹叶，看向远处。
　　“这里是蓬莱。”
　　情况不明，两人并未轻举妄动，而是顺着一条无人小路往山顶走去。
　　木葛生嘴里叼着一支竹叶，含糊不清道：“我就来过蓬莱一次，说实在话，真看不出这是哪年哪月。”
　　蓬莱是海上仙山，景色千年不改，单凭周围环境，确实很难分辨这里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幻境，或许是前人留下的记忆、也可能是他们中了蜃楼的什么机关；如果是现实，那就意味深长了——药家传承之地，为何会通向蓬莱？
　　木葛生特意挑了一条人少的路走，如果是幻境，最好少与境中人接触，否则很容易迷失其中。
　　此时蓬莱似乎有什么盛事，山阶上人来人往，还有不少人在云间御剑穿梭，远处剑气连啸而起。柴束薪听了片刻，道：“这是蓬莱的试剑大会。”
　　木葛生听过这个名字，这是蓬莱十年一度的盛会，诸子七家都会受邀观礼，可惜他始终没赶上。一开始是由于外出留学，后来是因为死的早。
　　“童子何知，躬逢胜饯。”木葛生眯着眼眺望山巅，“三九天你是怎么听出来的？你来过？”
　　柴束薪沉默点头。
　　两人一路上山，不远处是蓬莱金顶，大殿前人山人海，一名手执锦书的礼官从殿中走出，声音传遍群山——
　　“本次试剑大会甲等优胜——莫倾杯！”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数道剑光乍起，冲上半空，只见半空中站着几名御剑而行的弟子，七手八脚地拖着一人，众人大笑作一团，将对方从半空扔了下去。
　　被扔下去的人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壶，在半空施施然喝了几口，接着打个响指，御剑腾空而起，身形潇洒卓然。
　　“我就说今年的优胜肯定是莫师兄！”人群中众声喧哗，有弟子兴奋道：“莫师兄入门十二载，今年刚刚及冠便取得优胜，真是天降英才！”
　　“还是门主座下，说不定下一任掌门就是他了！”
　　木葛生完全忽略了耳畔的议论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半空饮酒御剑的青年，神色震惊：“三九天，我是不是眼花了？”
　　柴束薪向来风云不惊的眼底也浮现一丝波动。
　　不必再思考这是幻境还是真实了，他们两人如今处于多年以前的过去。
　　至于这过去有多久远，谁也无法确定。
　　但必然是很多很多年以前，那还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半空中的青年满把乌发，落拓地挽在肩头，但无论是木葛生还是柴束薪，谁也不会认错那张脸。
　　虽然气质尚且清狂，但毫无疑问——那是年轻时的银杏斋主。
　　莫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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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清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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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神色里读出了震惊。
　　“让我捋捋。”木葛生抬起手，打断了柴束薪未出口的话，“我们到蜃楼取盘庚甲骨，进入顶层的方法是老二告诉你的，开门的办法也是老二给你说的——结果进来之后看到的是师父的记忆。”
　　那么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巧合的可能性不大。”木葛生自顾自说了下去，“多半是老二故意为之，但他为什么会有师父的记忆？”
　　显而易见，是银杏斋主让他这么做的。
　　“那么这份记忆，老二很可能也看过。”木葛生喃喃道。
　　以松问童的性格，即使银杏斋主交代他不可查看，他也必然会刨根问底——而他看过之后，选择将这份记忆封存在盘庚甲骨的传承之地。
　　仿佛就是为了多年后，他们二人前来，再度将其打开。
　　在木葛生的印象中，松问童是银杏书斋最洒脱的人，任世事天翻地覆，这人依然活得寿比南山，最后痛快撒手人寰，拍屁股走人毫不留情，还得麻烦人去给他扫坟。
　　难以想象对方在多年以前，曾在这里留下一份记忆，直到去世前都噤声不语。
　　这显然不是松问童的性格，如果只是一份单纯的记忆，对方肯定早就兴冲冲拿出来众人有福同享，一同看看尊师当年的黑料。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郑重地将其封存在传承之地，还告诉了柴束薪开门的方法，又翻修蜃楼，替他们的到来铺好了路。
　　这显然是一个局——很多很多年以前由银杏斋主设下，松问童代为传递，最后隔世经年，递到他们手中。
　　“我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木葛生揉了揉鼻骨，“通常师父都是有话直说，像这样兜个大圈子把消息递给我们，都不会有好事。”
　　柴束薪嗯了一声，“你还要继续看么？不想看的话，我可以打破这个幻境。”
　　“当然要看。”木葛生打起精神，“来都来了。”
　　虽然朝夕相处，但他们确实对银杏斋主的过往一无所知。
　　更想不到他竟然出自蓬莱。
　　“诸子七家的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木葛生摇摇头，又笑道：“不过我倒是对师父的真实年龄好奇很久了。”
　　“得此良机，必要好好看看他是不是个倚老装嫩的老头子。”
　　柴束薪：“如今你也是了。”
　　木葛生：“彼此彼此。”
　　莫倾杯，八岁入蓬莱，二十岁取得试剑大会甲等优胜。
　　当代蓬莱门主提起自己的这名弟子，淡淡道了一句：惊才绝艳。
　　根据蓬莱门规，历代试剑大会甲等优胜者，都破例准许进入藏经阁一夜。
　　蓬莱藏书浩如烟海，揽尽天下绝学，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术真传，以及深埋于历史中的千古真相。五个时辰内，入阁者可任意读取，换言之，在这五个时辰里，他坐拥整个人间。
　　藏经阁十年一开，但凡入阁者，皆为倾世之杰。
　　——而莫倾杯是唯一的例外。
　　当日这位天才拎着酒壶，大摇大摆进了藏经阁，不到五个时辰，就连人带壶被扔了出来，酩酊大醉，躺在青石阶上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后酒意未消的青年抹抹嘴，将酒壶灌满，骑着青牛扬长而去。
　　就此下山。
　　当日正午蓬莱传出消息，门主座下弟子莫倾杯，就此逐出师门。
　　修为尽去，入世历练。
　　倏忽数载，冬去春来，那之后又是许多岁月。
　　青年风华未逝，几度改头换面，在江湖闯荡，也起兴拜过朝堂。三教九流，士农工商，他叼着稻草躺在牛车上晒太阳，也曾一蓑烟雨与人论剑，烟花巷陌把栏杆拍遍，指点江山、语惊王侯，自是白衣卿相。
　　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不似谪仙人，倒像红尘客。
　　木葛生坐在酒楼上嗑瓜子，边看边问：“这是师父的第几个相好了？”
　　柴束薪倒了杯茶，“记不清了。”
　　“没想到连你都记不清了。”木葛生连连摇头，拍净手上渣滓，“师父这下山走一遭，不说别的，就光是这红颜知己的数量，顶得上别人几辈子。”
　　“怪不得他老人家在银杏书斋活得那么清心寡欲，我这师娘们要是都搬进来，白水寺怕是要成了女儿国。”
　　柴束薪冷静地心算了一下数量，道：“住不下。”
　　木葛生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好家伙，怕是得有三宫六院才行。”
　　“红颜易老，不过一晌贪欢罢了。”柴束薪给他重新倒了杯茶，“先生前几天刚去扫过墓。”
　　“不是祭奠他几十年前一起华山论武的那个兄弟？”
　　“那是其一，还有祭拜他当年刚下山时救过的药娘。”
　　木葛生想起来了，莫倾杯初入世时救过一名医女，两人结为好友，后来医女名满江湖，成为一代圣手。
　　说是好友，但对方终身未嫁。
　　一见误终身，红颜白发，对方却依旧风华。
　　木葛生道：“我都没法说师父是有良心还是绝情了。”
　　柴束薪淡淡道：“不是同路人罢了。”
　　“也是。”木葛生喝了一口茶，“同路知己，一生不过寥寥。”
　　说着看向窗外，“今日是大寒。”
　　莫倾杯入世百年，名义上虽然被蓬莱除名，但护山大阵拦不住他，他自有办法。
　　每年大寒，他都会回一趟蓬莱。
　　去瑶台边钓几条鱼打个牙祭，看看矮个师弟有没有长高，松竹枫林里遛个弯，最后再去一趟库房，偷点东西做明年的盘缠，就当师父给的压岁钱。
　　以及，见一个人。
　　湖面上一叶扁舟，莫倾杯撑着长蒿，头上一顶斗笠，青衣木屐，腰间挂着酒壶。
　　“……塞北出了个才子，满京城都在传他的诗，金陵的新花魁弹得一手好琵琶，蜀绣又出了新花样，原来和我同侪的王大人退休了，在家带孙子，看身体还有十几年好活。哦对了，今年洞庭湖的青蟹长得好，我给你带了点回来。”
　　他踢了踢脚边木篓，传来蟹脚抓爬的沙沙声，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一路养到现在还是活的。
　　扁舟上架着一只红炉，铜铫里煮着鱼汤，一人拿着蒲扇吹火，笑道：“你这一年倒是过得热闹。”
　　“热闹归热闹，爆竹似的嘭地一声，一炸就完了，好景难留。”莫倾杯扔开竹蒿，提起鱼线，钓起一尾鲑鱼，“还是你这儿好，什么鱼都钓的到，我原来听说这湖底下睡着一只鲲，真的假的？”
　　“是真的，若是晴天来，或许能钓到文鳐。”对方说着掀开铜盖，“汤好了。”
　　莫倾杯凑过去，“这清汤寡水的，我一年就回来一次，你就拿这个招待？”
　　“莫说你，我一年也就出一次剑阁。”
　　“你又不是大姑娘，还出阁，准备嫁人吗？”
　　“不吃我就倒了。”
　　“慢着慢着——”
　　和莫倾杯同坐泛舟的青年穿着清水布衣，沉稳尔雅，风骨温柔。
　　他们垂钓的湖泊位于山巅云海之上，终年落雪不歇，寒意彻骨，两人都是一袭单衣，却没有人觉得冷。
　　莫倾杯尝了一口鱼汤，“你手艺还是这么糟。”
　　“一年只做一顿饭，难免粗陋。”
　　“我们都认识一百多年了，我下山百年，你至少也做了一百顿饭了，怎么还是不精进？”
　　“不服吃完来比剑，我教你什么叫精进。”
　　“别了，还是我教你怎么煮汤吧。”
　　莫倾杯是多年前和对方认识的，称得上百年之交——那时他还是刚入门不久的新弟子，看起来多少岁就是多少岁。平时众门生都在金顶练剑，休息时他听师兄们闲聊，讲到蓬莱有十景八胜，其中最年长的师兄说自己已经看遍了九景，只剩最后一个。
　　最后一景名为云海观驹，要登上蓬莱最高的山巅，静看云海沉浮，光阴如白驹过隙——据说曾有前辈看到云潮如万马奔腾，回神后有如大梦一场，一梦三生。
　　莫倾杯听到一半睡着了，不是很懂这有什么好看的，蓬莱胜景大多名不副实——就是景好看、名字也好听，但是那个名字并不适合那个景。
　　白驹过隙，白云苍狗，不就是在山顶看了会儿云睡了一觉么，与其叫云海观驹这么牙酸的雅名，不如叫山顶看狗，通俗易懂。
　　那时他睡着了，所以没听到师兄的后半句——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人登上过蓬莱最高的山巅。
　　半年后莫倾杯因犯错被罚，不幸抽中下下签，是所有惩戒中最差的一个：去剑阁观星，记录天象。
　　他看着师兄弟们同情的目光，才意识到之前睡觉时可能错过了很重要的信息。
　　蓬莱山巅终年积雪，雪中有剑阁。
　　蓬莱弟子大多习剑，但能入剑阁者少之又少，以剑证道者必须心智坚忍，淬体如淬剑。剑阁阁主过世多年，一生收了九个弟子，大弟子走火入魔而亡，二弟子走火入魔而死，三弟子走火入魔而殁，四弟子走火入魔而卒，五弟子走火入魔……以此类推。
　　关门弟子是个傻子，心窍不开，纯属退休无聊养着玩的，最后不知所踪。
　　“蓬莱多年没有过剑修了，剑阁近百年无人居住，据说那里闹鬼。”师兄递给他一大摞黄纸小说，“这是你师姐们平时传看的案头读物，都是和剑阁闹鬼有关的。”
　　说着师兄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过里面人鬼情未了的情节不少，说不定你上去能邂逅一段情缘。”
　　术业有专攻，蓬莱一派虽然求仙问道，但毕竟不是阴阳家，和鬼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很多。莫倾杯连夜将一大摞小说读完，从后厨背了一大筐大蒜，风萧萧兮易水寒地上了山。
　　他也不知道师姐的那些小说里写的鬼是什么新品种，反正还挺君子远庖厨，怕大蒜。
　　他是受罚上山，无法御剑而行，只得花了一天一夜才爬上山顶。
　　只见一座高楼立于山巅，远看峥嵘崔嵬，近看有点年久失修。
　　他刚上前想要敲门，大门却自己开了，一只苍白的手探了出来，“你是师父派来的吗？”
　　莫倾杯前几天看了西游记，刚要大喝一声何方妖孽，却听见对方的问话，于是答道：“师父被妖精抓走了，大师兄派我前来探路。”
　　“我指的不是话本小说。”对方居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轻笑出声，推开门，露出一张文雅俊秀的脸。
　　“看你衣着，应当是同门师弟。”青年朝他微微躬身，“在下剑阁弟子，画不成。”


第55章 
　　两人互相道明身份，原来画不成就是传说中剑阁阁主的关门弟子，已孤身在阁中清修百年。
　　画不成：“我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傻子。”
　　莫倾杯觉得这位美人可能头脑确实不大好用。
　　他道明来意，画不成带他前往顶楼观星，边走边道：“你来的不是时候，近日夜里有云海涨潮，很可能看不到星象。”
　　“不过很久没有蓬莱弟子会被罚到剑阁观星了。”说着他微微一笑：“大家都觉得这里闹鬼。”
　　莫倾杯没话找话：“很久是多久？”
　　画不成偏过头想了想，“抱歉，如今是何年？”
　　莫倾杯报出年表。
　　“应该有九十多年了。”画不成算了算，道：“自师父去世，我便独自在剑阁中清修，从此再无人造访。”
　　莫倾杯看了看眼前人的青年模样，“冒昧问问，师兄今年贵庚？”
　　画不成：“你的年纪乘以十吧。”
　　于是莫倾杯开始觉得美人头脑不好使，情有可原，毕竟岁数大了。
　　画不成推开门，顶楼居然是一座船坞，船坞旁建着一座凉亭。
　　四下无水，只有一叶扁舟浮在半空，旁边开着一株无根花树。
　　剑阁本就坐落在蓬莱最高的山巅，顶楼更是位于极高处，四周云海蒸腾，如有实质。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过画不成说的没错，今夜确实无星无月，莫倾杯对此倒是不担心，反正总有办法蒙混过关，他更在意的是对方之前说的话，“师兄你之前说的云海涨潮，是什么意思？”
　　“嘘。”画不成将食指放在唇畔，“稍安勿躁。”
　　两人走上小舟，点燃船头的一盏灯。
　　刹那间整株花树亮了起来，花苞化作金鱼，鱼尾游弋而过，有风铃声响起，空气变得湿重，花与水在空中浮沉。
　　云海从四周汇聚而来，逐渐淹没了楼顶，扁舟腾空而起，云浪拍船，有如实质的水波。一只朱鸟从船底跃起，在半空中褪尽长羽，化作一尾金鱼。
　　云层聚散，缭绕的白雾渐渐从船头退开，莫倾杯这才发现脚下的剑阁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银色湖泊。
　　扁舟泛于湖上，水波不兴。
　　“剑阁之上，满月之下，有银色大湖，名为白云边。”画不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青色钓竿，“白云边只在云海涨潮之时出现，一年只得见一次，师弟倒是来的巧。”
　　莫倾杯看得出神，“我只听师兄们说过云海观驹。”
　　“那是谣传，太多年没人上过剑阁了，大家都是以讹传讹。”
　　画不成解释：“云海观驹是多年前的老笑话了，那时我师尊还在世，一日在阁楼抽烟太多，吞吐如云海，不觉间数日已过，回过神来感叹光阴如白驹过隙，这才被戏称为云海观驹。”
　　莫倾杯：“……”
　　“这里才是蓬莱十景八胜的最后一景。”画不成甩出钓竿，“仙人垂钓，白云边。”
　　画不成钓了许多鱼，事实证明莫倾杯带一筐大蒜来是对的——煮汤去腥。
　　两人坐在船头喝汤，“还没来得及问，师弟为何会被罚来剑阁？”
　　“因为我下山买猪蹄吃。”莫倾杯边喝汤边道：“还在同门里搞倒卖批发。”
　　他打了个嗝，“结果最后卖到了师父那里。”
　　“师父觉得味道很好，想让厨房多做点，没想到居然不是厨房做的，一路查到了我头上。”
　　“挨罚归挨罚，他老人家还是一拐三绕地暗示我下次下山多给他带点。”
　　最后他耸耸肩。
　　“当然，不给钱。”
　　画不成听着笑出声，“你我二人师尊当年也是同门同辈，多年未见，师叔脾气还是没变。”
　　说着他看向画不成，“师兄你呢？为什么一直待在剑阁？”
　　“我是奉师尊遗命，在此修行。”画不成道：“不知境界，不可离去。”
　　次日莫倾杯下山，被师兄弟们围了一圈，众人纷纷问他在剑阁见到了什么。
　　莫倾杯想了想，道：“有大鱼。”
　　“容易吃撑。”
　　后来门生皆传，剑阁上住了个消化不良的水怪。
　　那之后莫倾杯常上剑阁，山路崎长，一走就是一天一夜。他随身带着一壶酒、一把剑，还有各式最近搜罗来的新鲜玩意儿。白云边一年只得见一次，钓鱼是不行了，两人便在船坞旁的凉亭里煮茶论道，四周云海万顷，白雪漫漫。
　　画不成并非传言中的傻子，相反，对方在剑道上的造诣极高。莫倾杯见过他在高楼上练剑，一剑惊鸿，卷起千堆雪，剑意所生之处，莲花盛开。
　　莫倾杯自知不敌，但少年心性，连战连败，反而战意愈盛，两人在雪中论剑、云间煮茶、白日高歌纵酒、夜来坐卧漫天星海。
　　对方性情和他十分投缘，外如白玉，内有剑骨。
　　他们总是在酣战后以酒洗剑，继而大醉酩酊。
　　得其所赐，莫倾杯的剑术突飞猛进，待他及冠之时，已是同门翘楚。
　　画不成在他成人那天送了他一把剑，以蓬莱传统，赐剑本是师父之责，但自从他开始和画不成习剑，师父便很少再教他什么，只不过哼了一声，睁只眼闭只眼地随他去。
　　莫倾杯吃不准这剑他该不该收，剑阁之剑多有来历，万一是个什么绝世神兵，被他拿去当扁担挑酒岂不暴殄天物。他犹豫了几日，被画不成看出心思，告诉他：“此剑并非珍品，是我数十年前学铸剑时所造，算不得什么古物。”
　　莫倾杯去翻了记载才知道，画不成是如今蓬莱仅剩的铸剑师。
　　一天师父难得把他叫到跟前，不咸不淡道：“数日后门中要举办试剑大会，你今年参战。”
　　莫倾杯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吧师父？我头上还有十几个师兄，我在您座下不过十二载，辈分最小，您不怕我去给您丢人现眼？”
　　师父捋着胡子老神在在，“你的剑术不是我教的，丢不了我的人。”
　　“剑阁中人，出阁无不胜。”画不成得知后没什么反应，云淡风轻道：“你若输了，砸的是剑阁的脸面。”
　　莫倾杯看着对方温文尔雅的神色，突然有点后悔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那什么，打个商量。”他试着道：“你看我也不是根正苗红的剑阁弟子，我师父就是个炼丹的，我剑术这么好其实算得上畸形发育，输了也不丢人……”
　　“你不是确实不是剑阁弟子。”画不成话音一转：“但你是我教出来的，再不济也是个陪练。”
　　说着看他一眼，“难道你觉得自己会输？”
　　莫倾杯挠了挠头，“那倒不至于。”
　　“那你为什么不愿参战？”
　　“因为试剑大会当日山下有大集，我想吃酒去。”
　　“……你还真是人如其名。”画不成说着有点可惜，“蓬莱没有以酒入道的，否则说不定你能当个酒仙。”
　　劝君莫倾杯，疏狂图一醉。
　　画不成想了想，道：“试剑大会甲等优胜可入藏经阁，那里有我师父当年藏的一坛酒。”
　　“你若胜了，我便把藏酒之处告诉你。”
　　后来就是众所周知的故事了，惊才绝艳的天才连人带壶被扔了出来，躺在青阶上大醉至天明。
　　之后下山而去，又是百年光阴。
　　百年以来，每到大寒之时，莫倾杯都会偷偷溜回蓬莱，依旧带着一壶酒、一把剑，还有一年来在各地搜罗的新鲜玩意儿，赴一场云海涨潮，垂钓白云边。
　　“门内招收了不少新弟子，好多生面孔。”莫倾杯实在受不了嘴里的鱼汤味道，灌了一大口酒，“都一百年了，有的人压根不认识我，谣言依旧满天飞。”
　　他说的是自己当年被扔出藏经阁那件事，如今依旧被众人津津乐道，还有人谣传他是个酒鬼。
　　“彼此彼此，我已近二百年没下过山了。”画不成道：“依旧被众人说成消化不良的水怪。”
　　莫倾杯呛住：“这帮修仙的，天天吃饱了没事干，比妇女还爱嚼舌根。”
　　“入门者众，有仙缘者少。”画不成道：“蓬莱一脉自古求长生，也不过徒增数百年寿元，鲜少有人成功飞升。”
　　“我一直都想问。”莫倾杯道：“求道数百载，真的有谁成仙了吗？”
　　画不成摇了摇头，“此事我不知，或许只有长生子本人知道。”
　　当代长生子正是莫倾杯的师父，也就是蓬莱掌门，他想了想自家师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缩了缩脖子，“算了，我的驱逐令还没撤，我还是别去自找倒霉了。”
　　“师叔近来身体如何？”
　　“上剑阁前我去瞄了一眼，看着还不错，他老人家不喜辟谷，能吃能喝。”莫倾杯笑道：“明明你才是长居蓬莱，却反来问我消息。”
　　“我在剑阁住惯了，倒是你，什么时候打算回来？”
　　“我看师父还没消气。”莫倾杯朝后一仰，瘫在小舟上，“而且我下山也乐得逍遥，人间百态，能看到很多山上看不到的事。”
　　“随你，尽兴便好。”
　　“跟你说个事。”莫倾杯猛地坐了起来，“我明年打算去参加科举。”
　　“又去？”画不成道：“你不是参加过吗？还点了探花。”
　　“那都百多年前的事儿了，文凭也是有保质期的。”莫倾杯道：“不过这次我不是白衣赴考了，我给自己准备了个身份——前朝大学士之孙，这样到京城好疏通关系，说不定能混个状元当当。”
　　画不成面露犹疑，“大学士？我记得你之前的官职也是……”
　　“没错！”莫倾杯一拍大腿，兴奋道：“就是用我之前的身份，现在我是之前的我的孙子！”
　　好一通弯弯绕绕，这人还在洋洋得意，“自己给自己当孙子，横竖不吃亏。”
　　画不成无奈摇头，“你之前不是说当官没意思，怎么又打起帝王家的主意了？”
　　“烽烟将起。”莫倾杯道：“你不入世，可能察觉不到，但如今的人间可是相当热闹。”
　　“有所耳闻。”画不成道：“云海里有烽火的味道，白鹤春归时捎来消息，说朝廷打了败仗。”
　　“是打了败仗，还输得很惨，□□上国的门被撞开了。”
　　莫倾杯站起身，一抖长衣，“我有预感，这只是个开始。皇宫里的帝王将相都以为签几个和约就能把蛮夷打发了，殊不知人家不是来要饭的，人家是来打劫的。”
　　“如今的人间面临着大变之局。”
　　画不成收了钓竿，“你有分寸便好，别玩得太过火，仙人入世太深，不吉。”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莫倾杯笑了，“和那个小和尚一模一样。”
　　“小和尚？”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在人间认识了个很有意思的小沙弥。”莫倾杯道：“他端着个瓷碗走街串巷，多年前还给我算过一卦，一开始我以为他就个是小江湖，没想到算的挺准。”
　　“多年前给你算过一卦，如今依旧容颜不改？”画不成沉吟：“如此说来，对方是同道？”
　　“非也。”莫倾杯神秘兮兮道：“后来我才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你猜他是谁？”
　　“他是这一代的天算子。”


第56章 
　　旁观的木葛生原本嗑瓜子磕得正高兴，此话一出，整个人顿时愣住。
　　酒瓶滑落，被柴束薪眼疾手快地接下。
　　两人已经在幻境里待了一段时间，大概摸清了情况，他们可以接触到幻境中的一切事物——除了活物。
　　正如木葛生一路嗑瓜子看戏，还从酒楼顺了瓶酒喝，听到说书先生的段子也能叫声好，但除了柴束薪，他无法和任何人交谈。
　　这是个非常强大的幻境，一切有如真实，却又如云烟转瞬即逝。
　　“我只从师父那里听说过师祖。”木葛生吐出瓜子皮，道：“师祖原本是个沙门，据说颇有天算一脉的风骨。”
　　柴束薪：“四大皆空？”
　　木葛生：“是坑蒙拐骗。”
　　画不成神色有些意外，“你遇到了天算子？”
　　虽然同为七家之人，但他们只是普通门生，平素很难见到诸子真容。
　　“是，这还要从我当年刚刚下山时说起。”莫倾杯点了点头，“那是百年前的事了，我下山后到一家茶馆喝茶，有个小沙弥沿街化缘，我给了他一盒青团。”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身份，掏出一枚样式很奇怪的铜币，说相逢即是有缘，要给我算一卦。”
　　“得天算子一卦，是你的机缘。”画不成认真道：“卦象如何？”
　　“我看倒没什么机缘，那小和尚走一路算了一路，看见个有钱的就凑上去说恭喜发财。鹦鹉都没他会说吉祥话。”莫倾杯挠了挠头，“他就说了八个字——仙人入世，无忧百年。”
　　幻境中只会出现施术者想要的内容，木葛生二人并没有看到这一段过往，“是了。”木葛生道：“师父下山至今，已有百年。”
　　柴束薪：“什么意思？”
　　“以天算一脉说一半留一半的德行，后面肯定没好话。”木葛生道：“也就是说，百年之后，变数生。”
　　画不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皱眉，“无忧百年，而百年后，你又遇到了天算子，这次他说了什么？”
　　“你确定要听？”
　　“还有你不敢说的？”
　　“得。”莫倾杯晃着酒壶，道：“他问我，要不要拜入天算门下。”
　　画不成半晌无言，许久才开口：“我知道你天赋异禀，但着实没有想到，天算子连你这样的也看得上。”
　　莫倾杯：“……你这回答也是我着实没有想到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画不成道：“你拒绝了？”
　　“难不成我该同意吗？”
　　“天算子为诸子之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画不成抽丝剥茧地分析利弊，“而且天算一脉好像至今没有收徒，你去了就是大弟子，将来很可能继承天算子之位……”
　　木葛生：“说真的，我一开始以为画不成肯定会让师父拒绝师祖。”
　　柴束薪：“我也没想到先生对蓬莱居然这么长情。”
　　等画不成终于说完，莫倾杯道：“我总觉得我要按你说的做，就是踹了亲娘认后娘，只为继承万贯家财的不孝子。”
　　“你如今在蓬莱也是不思进取的孽徒。”画不成对答如流：“债多不压身，艺高人胆大。”
　　“好家伙，我师父要是听见这话准得被气死。”
　　“没那么夸张，当年师叔经常和我师尊吵架，顶多气得多吃三碗饭。”
　　莫倾杯啧啧两声，仰头灌酒，“总之我没答应，天算子就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说打算去宫里混几天。”
　　“天算子怎么说？”
　　“他说京城的驴打滚好吃，还给了我一个寺庙地址，让我多捐善款，他和那里的住持很熟。”
　　画不成思考了一下，道：“天算子和我想象中有点差别。”
　　“相信我，不是有点差别，是天差地别。”莫倾杯摸出一枚铜钱，“他还送了我这个，说是信物，有事可以拿这个找他。”
　　那是一枚山鬼花钱。
　　“哈。”木葛生笑得幸灾乐祸。
　　柴束薪：“怎么了？”
　　“我笑现在的师父还是太嫩。”木葛生摇头晃脑，“他已经是天算门下的人了，跑不了。”
　　“为何？”
　　“根据天算一脉的规矩，只要收下对方亲赐的山鬼花钱，就等于正式拜入门下。”木葛生道：“你别这么看着我，真的，我没骗你，就这么儿戏。”
　　“我当年就是为了找个倒霉鬼坑点钱买串冰糖葫芦，就这么被师父骗进了银杏书斋。”
　　莫倾杯临走前，将山鬼花钱交给了画不成，代为保管。
　　“我手里存不住钱，说不定哪天就把它送进了当铺。”他甩着酒壶，“毕竟是天算子的东西，放在你这里也安全。”
　　云海散去，两人走进船坞，船坞旁有一座凉亭，亭边种了一株柳树，画不成道：“我就不折柳送你了，今年天寒，这株雪柳险些没冻死，再薅就真秃了。”
　　“那就免了吧。”莫倾杯道：“我估计明年一年都会在京城，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每逢莫倾杯大寒回山，都会捎带一堆有的没的零碎玩意儿，从当季的冬茶到江南糕点，塞北的美酒和西域香料，每年他都跨越大江南北，然后带回一整个人间。
　　画不成很少要他带什么东西，偶尔拜托他搜集一些失传的古籍和剑谱，然而这次他想了想，道：“那就拜托你带点吃的回来吧。”
　　莫倾杯奇了：“什么吃的？”
　　“天算子说的那个，京城很好吃的驴打滚。”画不成顿了顿，补充道：“多带点。”
　　木葛生啧啧道：“这粉丝滤镜，得有一万米厚。”
　　柴束薪：“画不成未必是天算子的粉丝。”
　　木葛生：“这难道不像为了爱豆刷单买买买吗？一发安利入魂。”
　　柴束薪：“……好吧，我不否认。”
　　这次莫倾杯下山离去时并非孤身一人，而是骑走了一只白鹤。
　　白鹤衔信，这一年他开始给画不成捎去许多消息。
　　八股文越来越难写了，不过好歹还是搞到了状元，靠着自己给自己装孙子成功谋到一个肥缺，可惜肥缺不在京城，外调到了广东，但是驴打滚还是会有的，他托人在京城买了家点心铺子，百年老字号，专做驴打滚。
　　画不成回信：善，记得给天算子的庙宇捐款。
　　白鹤被他养的越来越肥了，同侪知道他喜养鹤，投其所好送来许多精细饲料，再这样下去担心这吃货胖的飞不上剑阁山巅，拜托画不成想法子给它减减。
　　画不成回信：在山上拘了几日，饿得啄光了我养的雪莲，无礼畜生，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
　　前几日白鹤未归，同侪以为他养的鹤死了，又送来一只新的，新欢旧爱冤家路窄，两只白毛畜生天天打架。蓬莱白鹤娇生惯养，战斗力低能，估计要秃头。
　　画不成回信：无妨，雪柳今年也秃了，刚好互相作伴。
　　肥缺油水多，收了不少孝敬，减去慰民赈灾的钱款还剩下不少，考虑要不要把点心铺子开成连锁字号。
　　画不成回信：大可不必，尽数捐给天算子即可。
　　钱捐了，还给庙里捐了一座佛像金身，脸特意照着天算子的神态塑的。
　　画不成回信：此举何解？
　　窗前树影斑驳，莫倾杯叼着白毫，大笔一挥——
　　祝他早日升天。
　　时光荏苒，莫倾杯再入官场，一回生二回熟，可谓平步青云。
　　他喜欢养鹤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爱好，原先天天掐架的两只白毛畜生一公一母，来年春天打着打着就打成了一窝。为此不得不在宅子里圈出一片水塘，用来喂养两只冤家和他们的子孙后代。
　　又是一年大寒将至，莫大人溜溜达达地去衙门点完卯，回到家，看着水塘边晒太阳的白鹤，有点发愁。
　　他蹲在池边，水面映出一人一鹤的倒影，“我说兄弟，您是蓬莱养出来的，活得久，可您老婆孩子再过几年保不齐死了，到时候怎么整？要不我给您再找门续弦？”
　　然后莫大人被白鹤追着在院子里窜了一整天。
　　晚上等他好不容易从房顶爬下来，顶着一头白毛给画不成写信，讲明前因后果，最后表示这群畜生他管不下去了，要造反。
　　画不成回信笑他是个傻子，白鹤一生只觅一配偶，活该被啄。
　　至于寿命也有解决之法，干脆都送到蓬莱，山水养人，自然长寿。
　　收到信的莫倾杯有点头疼。
　　往年他一人一鹤，自在逍遥，这次回去要拖家带口——此去蓬莱相隔万里，怎么掩人耳目地带着一大群白鹤跋山涉水，这是个问题。
　　毕竟不能让人瞧见他一边御剑一边和白鹤打架的蠢样。
　　等他风尘仆仆回到蓬莱，莫倾杯一头栽在船上，“累死我了，拖家带口回来一趟可真不容易。”
　　船上备好了茶水，画不成把一碟糕点递过去，“辛苦了。”
　　糕点是莫倾杯自家铺子的驴打滚，他吃了一个，“这是什么口味？我怎么没尝过？”
　　“十月新出的，里面新加了干桂，你寄来好大一盒。”
　　“前阵子太忙了，顾不上照看生意。”莫倾杯想起来了，“掌柜送来的时候好像是说了一声，我没留意，直接捎给你了。”
　　“怎么这么忙？升官了？”
　　“明年我要调到京城去了，去给皇子教书。”莫倾杯叹了口气，“要操心的事太多，又得把自己变老好几岁，每天照镜子都很痛苦。”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莫倾杯不得不按照常人的生老病死编排自己，偶尔装个病闹个灾，每年的幻形术都要老去一点，现在他在人间的脸面是个蓄着长须的中年。
　　前段时间因为太瘦而被政敌攻击，说他有暴毙之相，不得不忍辱负重，给自己变出了肚腩。
　　“京城水深，比不得外官滋润。”莫倾杯拧开酒壶，一通猛灌，“如今这个世道，找个肥缺做着玩玩也就罢了，我是真不想掺和京城的烂摊子。”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给皇子讲学，我连暴毙诈死都不方便。”
　　画不成想了想，道：“要是实在太累，不如换个身份重新来过。”
　　莫倾杯摆手，“不划算，我也没有子嗣后代，辛辛苦苦许多年，连抚恤都无人继承。”
　　“你可以装成自己的孙子，也可以再装成自己孙子的儿子，大不了捞了抚恤就走人。”画不成道：“再者，你不是说肥缺多油水么？怎么还是缺钱？”
　　“好家伙，是谁天天一口一个天算子，我都快把那破庙捐成金銮殿了。”莫倾杯放下酒壶，“我也得能存得住钱啊。”
　　大寒有雪，两人在船头垂钓，白鹤隐没云中。
　　莫倾杯一手拎着钓竿，一手打开行囊，从一堆零碎玩意儿里翻出一把折扇，“托你个事儿，帮我画个扇面呗。”
　　“京城最近又兴这个？”
　　“王公贵族不都好这口，附庸风雅，当朝的大人们都热衷文玩，一把扇子也有一堆讲究，什么紫檀的扇骨云锦的绣彩，我也不好直接拿个大蒲扇。”
　　除了折扇，包袱里还有一把伞，二十四骨，皮棉纸上刷着桐油。
　　画不成看着他将伞撑开，“怎么想起来带伞？”
　　“前段时间和朋友去若水堂，看到一个伙计坐在后院，正在糊这把伞。”莫倾杯道：“伞骨是紫罗汉竹，觉得和雪色很相称。”
　　他将伞柄搭在肩头，伞面转了个圈，“高处不胜寒，送你避一避风雪。”
　　“好意我心领了。”画不成甩出钓竿，“风霜淬剑，我久居于此，雨雪不避。”
　　“看在我千里迢迢大包小包的份上，你就赏个脸。”莫倾杯耸耸肩，“就算懒得拿，也总能扔进火里当柴烧，好歹取暖。”
　　“肉|体凡胎，人总有不执剑的时候。”
　　次日莫倾杯下山，不久后，白鹤衔信而来。
　　除了书信，鹤颈上还挂了一只包袱。
　　里面是那日他送给画不成的伞，伞面上多了一幅画，墨迹勾勒出山巅剑阁，高楼白雪。
　　画不成在信中道：“朝堂诡谲，比起我，你更需要一方依仗，得避风雪。”
　　落款处题着一行诗——
　　君子倾杯秋声处，仙人垂钓白云边。
　　莫倾杯见字而笑，研墨起笔，增补一句。
　　为君起笔清平乐，瘦尽丹青画不成。


第57章 
　　来年开春，莫倾杯入京，为皇子讲学。
　　小皇子刚满五岁，是最好忽悠的年纪，莫倾杯日日在书房使个障眼法，带着小孩躺在琉璃瓦上晒太阳，顺便欣赏三宫六院的八卦。哪些个妃嫔近日争宠，哪位大人中饱私囊，前几日菜市口又砍头了，抄家的大臣府里有件价值连城的冰种翡翠，被内务府入库，如今正摆在书房案头。
　　“所以殿下记得不要挑灯夜读，那翡翠原主刚死，半夜说不定会闹鬼。”莫倾杯一本正经。
　　小皇子原本记着额娘教导，要勤加苦学，每日十分用功。被莫倾杯这么一吓，每天一下课就往书房外蹿，死活不肯多读书，莫大人也终于省了加班陪读的功夫。
　　小皇子年纪太小，小的还没来得及少年早熟，先生说什么就信什么。先生说晒太阳，那便晒太阳；先生说李大人今日早朝说的话都是胡扯，那就都是胡扯；先生爱喝酒，小皇子在桌子底下藏了御膳房新酿的太禧白；先生在京城开着铺子，小皇子派人去捧场，书房里摆的点心天天都是驴打滚。
　　先生还说□□上国、重道轻器已不可取，当去人心之积患，学西洋长技，方才能兴邦图强。
　　不过先生说这话不能说，那便不说，但是得记着。
　　莫大人每日来上课，喜欢吃御膳房的点心佐酒，结果连着一个月都是豆面卷子，从此对黄豆过敏，看见自家铺子就绕着走。
　　偶尔圣上检查皇子功课，莫大人应付谁都很有一套，把圣贤大道理打包写了几张小抄，让小皇子每天背几句，考校时总能糊弄过关，发挥好了还能混到几句夸奖。
　　后来皇帝患病，不再检查小皇子的功课，师徒二人得闲，莫大人很高兴，兴冲冲拔光了自家白鹤的尾羽，扎了个毽子，带去宫里踢着玩。
　　数月下来，小皇子诗书礼易没学多少，漂亮话背得成本大套，活像个说相声的，还因为吃多甜食而长了蛀牙。
　　不过毽子倒是踢得很好。
　　柴束薪旁观半晌，评价道：“难得。”
　　“是挺难得。”木葛生深有同感：“想不到师父手里还能教出这么老实听话的学生，老二这年纪都会拆房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柴束薪道：“他总是送先生很多酒。”
　　“我明白你的意思。”木葛生笑道：“我这个小师兄应该是发现了，师父喝多的时候，喜欢说实话。”
　　喝醉时的莫大人和清醒时是不太一样的，醉话连篇却眼界深远，字字珠玑。
　　“先生应该看出了他的用意，这个学生值得教。”
　　“那是。”木葛生道：“不然也不会把自家白鹤的羽毛拔了给他玩。”
　　一日莫倾杯休沐，没去宫里上课，优哉游哉地在自家院子里喂鱼逗鸟，突然下人来报，说有客造访。
　　莫倾杯眼皮一跳，出门一看，正是一身私服的小皇子。
　　“殿下怎么来了？”莫倾杯道：“若是要买点心，出门右拐那条街就是，臣的宅子里禁止出现驴打滚。”
　　小皇子明显是偷偷出宫，神情有些忐忑，“父皇的御书房今日吵得很凶，整个宫里都不安宁，想着先生这里清静些，擅自叨扰。”
　　近年来战事不绝，入夏后又有一场大战，皇帝对是战是和举棋不定。有时莫倾杯带着小皇子躺在房顶上听早朝，一群大臣像炸了窝的母鸡，日日争吵不休。
　　“殿下近日甚是用功，确实该休息一下，劳逸结合。”莫倾杯闻言点点头，把人带到后院，抱给他一只鹤，“拿着玩罢。”
　　小皇子还没有鹤高，几只大白鸟围成一圈，低头打量着他，不知是人玩鹤，还是鹤玩人。
　　“殿下不喜欢？”莫倾杯见状道：“不如您看喜欢哪只，臣让后厨烧了给您加餐。”
　　几只白鹤顿时撒丫子逃开，小皇子吓了一跳，连说不用。
　　“既不玩乐，又不吃喝，岂不白白出宫一趟？”莫倾杯摇着扇子，“还是说，殿下其实有别的事？”
　　小皇子明显被说中了心事，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想请教先生关于战局的看法。”
　　莫倾杯常和他一同听早朝，却只是喝酒，顺带对各位大臣指指点点，王大人又胖了，赵大人新娶了小妾，鸡毛蒜皮被他扒拉得精光，却对战局只字不提。
　　莫倾杯笑了：“殿下自己有何看法？”
　　小皇子想了想，道：“父皇说天下根本，不在海口，而在京师。但先生在书房挂了一张我朝舆图，海口与京师相隔极近，唇亡齿寒。”
　　他斟酌了一下，鼓起勇气道：“虽然朝局不明，但战局最忌延误，此时应当机立断。”
　　这等于直说自己父皇的不是，胳膊肘朝外拐，看来莫倾杯的洗脑教育很成功。
　　“既然殿下这么想。”莫倾杯摸了摸下巴，“直言于陛下即可。”
　　小皇子顿时缩了缩脖子，明显不敢。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小皇子年纪虽小，也明白兹事体大，一言不慎，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莫倾杯手里敲着折扇，想了想，道：“既如此，那便由臣代劳吧。”
　　莫大人一无亲眷、二不结党，有学识而无大志，历来与人为善，是朝中左右逢源的一股清流。他的奏折一上，确实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皇帝考察了小皇子的功课，接着把莫倾杯叫到御书房，着实夸奖了一番。最后大手一挥，因其教导有功，赏一月休沐。
　　明褒暗贬，说是赏赐，无异于闭门思过。皇帝话里话外都带着敲打，莫倾杯只是皇子讲读，为人臣子，应守本分。
　　莫大人见风使舵十几年，这还是头一次逾矩。
　　小皇子听得似懂非懂，待父皇走后，有些犹豫地问莫倾杯，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殿下没错。”莫倾杯叹了口气，“只是殿下年纪尚幼，有些事，还不到殿下去做的时候。”
　　“那我该怎么办？”
　　“前几日给殿下讲了一课周易。”莫倾杯蹲下身，和他平视，“乾卦第一爻，爻辞为何？”
　　小皇子轻声道：“潜龙勿用。”
　　“这几日臣不在，殿下就不要爬到房顶听墙角了，当心摔断腿。”莫倾杯揉了揉小皇子的脑袋，“有空来臣家里玩，臣给您烧鹤吃。”
　　莫大人休沐的一个月里，敌军侵入北塘，因朝廷和战不定，痛失歼敌良机，大沽沦陷。
　　次月，天津告破，京城危在旦夕。
　　虽然满朝人心惶惶，莫大人休沐一结束，还是尽职尽责地入宫给皇子讲学。师徒一见面，同时开口——
　　小皇子：“请问先生，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莫倾杯：“请问殿下，今日可有酒喝？”
　　最近宫中戒严，小皇子溜不出去，莫倾杯进来也要费一番周折，故而一个月没去御膳房偷酒，着实有点想念。
　　小皇子从书桌下搬出一坛太禧白，抱在怀里，盯着莫倾杯，明显他不回答就不放手。
　　莫倾杯叹了口气，心说真是深宫逼人，不过一月不见，自家学生就学会威胁师长了。
　　他惆怅地揉了揉肚腩，把坐在书桌前的小皇子拎起来。
　　“殿下请跟我来。”
　　莫倾杯没带小皇子去什么地方，只是到平时皇室避暑的园林里，师徒二人转悠了一整天。
　　小皇子不明白，但是酒已经被莫倾杯抱走了，对方喝的精光，躺在湖畔午睡，耳畔蝉鸣阵阵，叫都叫不醒。
　　曲院风荷，武陵春色，方壶胜境，万方安和。
　　园中胜景如云，他独自走了许久，最后在湖边睡着了，醒来时发觉自己趴在书房桌案上，衣襟沾着酒香。
　　十月，战况告急，京城沦陷，天子仓皇而走。
　　联军攻占圆明园，烧杀抢掠后，百年园林，付之一炬。
　　京城沦陷的当夜，莫倾杯将后院的白鹤都轰上了天，换上轻装便服，去城郊打了壶酒，接着在连天炮火中走进了圆明园。
　　他径直步入文渊阁，走上楼顶，从柜子上取下一部书。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莫大人。”
　　莫倾杯身形一顿，转过身，“天算子。”
　　“今日有缘，得见莫大人。”小沙弥站在楼梯处，身披青色袈裟，手里拿着一只卷轴，“不知莫大人所来为何？”
　　“炮火太吵，晚上睡不着，过来看点闲书。”莫倾杯扬了扬手里的书匣，“您呢？”
　　“小僧来取赵孟頫的一幅字。”小沙弥双手合十，“久闻文渊阁盛名，特来一看。
　　文渊阁里藏着七部四库全书之一，总计三万六千三百册，乃是典籍之大观。
　　他环视四周，“清高宗乾隆命人仿宁波天一阁，建成大内藏书楼，名为文渊阁。藏书用软绢包背装，束之绸带，并以楠木为匣，首页钤有‘文源阁宝’和‘古稀天子’印，末页则钤‘圆明园宝’和‘信天主人’印。”
　　莫倾杯挑眉，“您什么意思？”
　　“小僧的意思是，这书册仿的甚好。”小沙弥笑眯眯道：“莫大人瞒天过海，入京不到一年，阁内万三多册藏书皆已被偷天换日。”
　　说着看向莫倾杯手里的书匣，“若小僧猜得没错，这应该是阁中所藏最后一部原版？”
　　“彼此彼此。”莫倾杯耸耸肩，“您偷您的画，我拿我的书。”
　　小沙弥微微俯身，“国之瑰宝，得莫大人所救，甚幸。”
　　“您过奖，凭我一己之力，不过微毫而已。”莫倾杯偏过头，打量着小沙弥，“天算子，我有一问。”
　　“莫大人请讲。”
　　“英法联军入城，估计这园子马上就要被烧了，而您居然只来取一幅赵孟頫的字？”莫倾杯道：“诸子七家号称为众生掌舵，挽大厦于将倾，如今万园之园将付之一炬，您也不管管？”
　　小沙弥笑了笑，“当年有阿旁宫，如今是圆明园，改朝换代，并不稀奇。”
　　“可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改朝换代吧？”莫倾杯道：“我觉得您换成亡国灭种比较合适，我最近学了个新词，叫殖民地。”
　　小沙弥想了想，道：“莫大人，您已入世，身在局中，很多事小僧并不方便直言。”
　　“那就麻烦您拐弯抹角地说。”
　　小沙弥笑的有些无奈，“您既然知道诸子七家心怀苍生，那您可曾想过，长生子为何将您驱逐下山？”
　　莫倾杯微微一愣。
　　“力挽于狂澜，您已是掌舵之人。”
　　莫倾杯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但我当初说我想入朝堂，您似乎并不是很同意。”
　　“小僧只是想看看您的决心。”小沙弥歪了歪脑袋，“没想到莫大人不仅会做官，还很会教书。”
　　“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是勉励。”小沙弥道：“莫大人身负天命，任重道远。”
　　“这活我能不能不干？”莫倾杯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明天就回蓬莱，老老实实修仙去。”
　　“天命已降，如今莫大人是关键之人，万勿推辞。”小沙弥手里转着一串铜钱，缓缓道：“蓬莱已推拒过一次天命，错失良机，方才导致如今天下大乱之局。”
　　“蓬莱推拒过一次天命？什么时候的事儿？”
　　“两百多年前，上代天算子卜得一卦，请蓬莱派一名弟子下山，入朝为官。”小沙弥道：“若那时清军入关不成，如今天下或许是另一番局面。”
　　莫倾杯沉默片刻，道：“天算子，我觉得您可能找错了人。我做官只是图个乐子，人微言轻，前段时间还差点被免职，帮不上什么忙。”
　　“既在其位，便谋其政。”小沙弥笑道：“若真的只是图个乐子，又何必上那一道奏折？”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莫倾杯皱了皱眉，“我真的不喜欢带小孩儿，我也才刚一百多岁。”
　　“皇帝大限已至，膝下只有一子，您的学生马上就不是小孩儿了。”小沙弥躬身道：“恭喜莫大人，新帝继位，您就是太子少傅，从此官途坦荡，平步青云。”
　　莫倾杯惊得险些从楼梯上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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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曲院风荷，武陵春色，方壶胜境，万方安和——属于圆明园四十景


第58章 
　　事实证明，天算子所言丝毫不错，来年七月，天子在热河行宫病危，不久驾崩。
　　新帝继位，莫倾杯也跟着加官进爵，累迁内阁学士。
　　要操的心更多了，不得不多变出几条皱纹，莫大人干脆扔了房间里的镜子，眼不见为净。
　　大寒之日，剑阁。
　　“我这人设崩塌得稀碎。”莫倾杯拿着一只鸡毛掸子，在阁楼里忙上忙下，“只想混吃等死，无意报效朝廷，可惜时不我待——赶鸭子上架也不带这样的。”
　　画不成御剑而坐，飘在半空喝茶，“莫大人辛苦。”
　　“既知我辛苦，过来搭把手如何？”
　　剑阁上下堆满了书，层层叠叠，浩如烟海，从底层一直摞到楼顶。
　　莫倾杯腰间抄着两只抹布，将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风，正在进行大扫除。
　　他之前从文渊阁偷运走的四库全书全被送到了剑阁，半年多来白鹤全家老小致力于来往运书，脖子动辄就捆上好大一摞包袱，个个都患上了颈椎病，如今全都歪着脖子瘫在外面晒太阳。
　　“我这把老腰哎。”莫倾杯腰酸背痛，“昨天写奏折写到半夜，今天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还得给你做苦力。”
　　“你居然也有熬夜写折子的时候。”画不成笑道：“倒是难得。”
　　莫倾杯一甩抹布，开始擦地，“今年朝廷新设京师同文馆，属总理衙门，这是个大事。”
　　“看来你教了个好学生，刚即位就帮老师办学堂。”
　　“你是不知道我被骂成什么样了，那叫一个狗血淋头。”莫倾杯连连摇头，“这是国内第一所新式学堂，朝廷那帮老夫子都炸了锅，崇洋媚外，居然拜洋人为师，简直是丧心病狂，我那好学生往龙椅上一坐，推出我这把老骨头帮他挡锅。”
　　画不成看热闹不嫌事大，“那岂不正好，莫大人牙尖嘴利，当年在蓬莱，连掌勺的厨娘师姐都说不过你。”
　　“别提了，前几天我才气病了一位大人，当朝吐血，险些没归西。”莫倾杯连连摆手，“我不过就说了几句，谁知道他那老胳膊老腿，心肺太脆。太后一下朝就敲打我，让我注意言行。”
　　“世事催人老。”莫倾杯唉声叹气，“连我这不肖孽徒都有为人师表的一天，真是岂有此理。”
　　他发完了牢骚，又想起一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砚台，反手扔给画不成，“今年没空出门溜达，只给你带了这个。”
　　画不成接住，是一方很普通的石砚，雕工并不精美，甚至有些粗糙。
　　“这是你雕的？”
　　“居然被你看出来了。”莫倾杯道：“老皇帝当日仓皇出逃，跑去行宫住了一整年，今年新帝摆驾返京，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圆明园。”
　　“那园子不是烧了么？”
　　莫倾杯提起这个就牙疼，“别提了，新帝继位，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想溜也溜不出去，抱着我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去圆明园，害得我大半夜进宫偷小孩儿。”
　　说着叹了口气，“太监还能半夜陪着皇帝逛后宫，做臣子的就只能半夜陪着皇帝逛废墟。”
　　那日深夜，他带着刚刚即位的小皇帝偷偷出宫，一路披星戴月，赶往城郊。
　　目之所及，满眼断壁残垣。
　　小皇帝在夜幕下站立良久，终于明白了那一日，他向先生发问，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
　　而莫倾杯带他来了圆明园。
　　这青苔碧瓦堆，也曾睡过风流觉，把兴亡看饱。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小殿下，想哭就哭吧。”莫倾杯提着灯笼，打了个呵欠，“这里没别人，您可以暂时不做陛下。”
　　小皇帝吸吸鼻子，“朕不能哭。”
　　“那您怕是忘了白天是谁和臣撒泼了。”莫倾杯淡淡道：“万园之园，值得九五之尊洒泪相祭，不丢人。”
　　事实证明，莫倾杯一点也不善于哄小孩。
　　他看着水边嚎啕不止的小皇帝，心生惆怅：我干嘛非得惹他哭呢？
　　现在可好，想打个瞌睡也睡不着。
　　小皇帝哭的脚软，莫大人不得不背着人慢慢走回宫，夜黑风高，小皇帝怕鬼，莫倾杯哄劝道：“您是九五之尊，有紫微星相护，神鬼难侵。”
　　小皇帝满脸鼻涕泡，在莫倾杯的衣服上蹭了蹭，“真的吗？”
　　莫倾杯睁眼说瞎话，“臣什么时候骗过您。”
　　“可他们都说，如今帝星衰微，国运不济。”
　　这确实是个月黑风高夜，头顶连个星星影子都找不着。
　　莫倾杯叹了口气，心说自己上课也没教过星象，不知小皇帝又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别看星星了，星宿子乱世不出，他才管不了您。”
　　小皇帝没听懂，只觉得事情很严重，哽咽道：“那怎么办？”
　　莫倾杯想了想，道：“您贵为天子，身边肯定有神仙相伴。”
　　他委婉地说了句实话：“神仙会管，您就放心睡吧。”
　　次日，御书房的桌案上多了一块青砖。
　　说是青砖，就是一块破破烂烂的石头，小皇帝死活不让扔，搞得宫人众说纷纭，以为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珍宝，让万岁爷这么宝贝。
　　莫倾杯一看就明白了，估计是前一天晚上从圆明园捡回来的。
　　怪不得背着那么沉。
　　书房案头放块破石头实在有碍观瞻，莫倾杯去上课的时候带了把榔头，一边监督小皇帝做功课一边敲敲打打，一天下来，凿成了两块砚台。
　　然而卖相实在是不敢恭维，还被他顺手抄走一块，充作工钱。
　　莫倾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朝画不成抬抬下巴，“先放在你这儿，等几十年后升值，当我下辈子的本钱。”
　　他嘴里的下辈子就是下一个身份，画不成道：“干一行爱一行，既入朝为官，好歹敬业一些，别光想着金蝉脱壳。”
　　“我都想好了，现在皇帝年纪还小，熬到他亲政，我就驾鹤归去。”莫倾杯道：“对了，问你个事儿，外面那群白毛畜生会迷路吗？”
　　这倒是问住了画不成，“据我所知，蓬莱白鹤没有迷过路。”他有些奇怪，“为什么问这个？”
　　莫倾杯拧干抹布，拍了拍手，“将来或许会有使团出国，此去漂洋过海，要是白鹤不认得路，我得想点别的办法给你寄信。”
　　“这个好办。”画不成道：“方壶洞天那边我记得有位善于符咒的长老，去求几张引路符即可，到时候附在信里。”
　　莫倾杯听完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太行。”
　　“为何？”
　　“方壶胜境在瑶台边，是蓬莱最热闹的地方。”莫倾杯道：“我是被逐之人，你又不出阁，谁去求符？”
　　他倒也难得把对方问住一次。
　　最后还是莫倾杯想法子搞来了引路符，朝政纷繁，莫大人越来越忙，寄给画不成的信也越来越多。
　　按理说公务堆积如山，莫大人本该没空写信，但事实刚好相反——工作越多，越想摸鱼。
　　朝廷剿粤贼大胜，好一通封赏，你是没看见那大宴功臣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洋人全被赶出了华夏。
　　不过小殿下近日有长进，记得留几道好菜给他先生。
　　御宴的那一道糖醋樱桃肉实在是相当美味。
　　粤贼作乱多年，把朝廷折腾得焦头烂额，如今得胜，我这学生也难得睡个好觉。小小年纪操心太多，天天上朝还带个大帽子，我看他怕是难长高。
　　虽是叛逆，但粤贼前几年有几场仗打得还挺能看，想拿出来给他讲讲，又怕他撒泼。
　　汇丰银行在上海开设分行，国内白银外流多年，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我居然在银行里碰见了一位乌先生，职位不低，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果是阴阳家人，那倒省了我的周折，有什么麻烦让诸子们头疼去。
　　在上海停留一月，算术功夫突飞猛进，现在我能用算盘打出一首十八摸。
　　今年江南设制造局，这件事终于办下来了，我去看厂的时候瞧见四尊铜制开花炮，总办大人养了条哈巴狗，成色很好，叫声也清亮，估计值不少钱。
　　查账的时候看见了试造开花炮的成本，看起来水分不少，不知道这一门炮到底值多少条哈巴狗。
　　还有个问题我最近琢磨了很久，这一炮打出去，可有你一剑之威？
　　朝廷派使团出访国外，这是诸位大人们第一次亲自踏出国门，史书上应有一笔。
　　不瞒你说，其实当初刚下山那会儿，我曾御剑跨过南海。
　　不过是因为迷路，最后不得不坐船偷渡回来。
　　在普鲁士得赠一副眼镜，不过应该是给老年人用的，考虑是回山送给师父还是给自己变一双老花眼。
　　对了，我最近发现家里这群蠢鸟听不懂西洋话，以后可以用英语骂它们了。
　　眼镜我还是自己留着用了，你说得对，师父应该没有老花眼，拿给他纯属找骂。
　　我这学生看见我带着眼镜，他还来了劲，最近开始送我各种拐杖和补品。
　　我真是差点顺手把他扔到房顶上去。
　　前阵子太后派他去祈雨，要是去了又不下雨，估计这孩子内心要崩，得帮他想个法子。
　　话说你知道龙王家的地址吗？
　　今年估计小殿下会大婚，想起来之前和他一同爬房顶听墙角的年月，风水轮流转，如今三宫六院都是他的了。
　　看完老子的八卦看儿子的，活的久就是好。
　　凡人成亲是个大事，帝王家也一样，两宫太后对皇后的人选意见不和，四九城都快翻了天，我问他中意哪个媳妇，真是长大了，居然撬不出实话。
　　等他亲政，或许真的该称他陛下了。
　　记得那年我去帮你扫剑阁，说过等陛下亲政，我就驾鹤归西。
　　你却说干一行爱一行，既在其位，便要敬业。
　　有时候你的话真是听不得。
　　陛下不知哪根弦搭错了，刚亲政几个月，居然想要重修圆明园——修园耗资甚巨，国库哪来的钱？
　　当初就不该替他雕那块砚。本想让他留个念想发愤图强，可没让他当成童年阴影长大圆梦。
　　气的我骑着鹤在天上飞了一圈，陛下不听劝，这白毛畜生也要造反，居然把我丢了下去。
　　摔断了腿，御不了剑，归西暂缓。
　　陛下最后还是决定下旨修园，枉我白费苦心在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管不了他了，刚好今年外调，眼不见为净。
　　陛下才刚亲政一年，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老臣年迈，不可能一直帮他遮蔽风雨。
　　好吧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毕竟蓬莱的人都属王八，能活。
　　不过当先生毕竟不是当妈，陛下他妈管的够严，我这个先生就让他松口气吧，就像师父当年把我踹下山也没多犹豫。
　　小孩子还是独立了才会长大。
　　莫倾杯外调这一年，事务清闲，摸鱼的机会也减少，连带着寄回蓬莱的书信也少了许多。
　　木葛生看得叹了口气，“打工人打工魂，师父这是魂不附体了。”
　　柴束薪突然道：“这一代皇帝在位多少年？”
　　木葛生想了想，猛地一惊。
　　十月三十日未刻，少帝偶感风寒，遂患病。
　　同年十二月，帝忽得痘症，不能临朝。
　　十二月初五日酉刻，驾崩。
　　在位十三载，享年十九岁。
　　那一年大寒，莫倾杯没有回剑阁。
　　画不成独自在湖中垂钓，落雪纷飞，白鹤长鸣。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天算子告诫莫倾杯的那句话。
　　仙人入世太深，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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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青苔碧瓦堆，也曾睡过风流觉，把兴亡看饱。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桃花扇》


第59章 
　　立秋之日，凉风至，又五日白露降，又五日寒蝉鸣。
　　次年立秋之后的第十日，莫倾杯回到了剑阁。
　　他这一年中来信甚少，画不成断断续续接到他的消息，只知道他辞了官，游荡天南海北，有次白鹤归来时甚至没了毛，信中说最近缺钱用，拔了鹤毛换酒喝。
　　这人做官时大谈敛财之道，辞官又不是抄家，天知道他把家产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捐去赈灾了。”莫倾杯坐在凉亭里饮酒，摇头叹气，“华北大旱，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画不成在亭外舞剑，大袖飞扬。他练完了一套剑法，看着亭中饮酒的莫倾杯，“你的剑呢？”
　　“送到当铺了。”莫倾杯晃着酒壶，“我现在这个状态，不宜执剑。”
　　画不成沉默片刻，收剑还鞘，“我本想问你，要不要考虑回蓬莱。”
　　他坐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莫倾杯笑道：“和你说话就是轻松。”
　　画不成这杯茶喝的很慢，最后他放下茶杯，缓缓道：“你要想清楚，菩萨无悲喜，仙人不救世。修行是为了超脱物外，如今天下大乱，一旦入世太深，你很可能会出不来。轻则蹉跎百年，重则修为尽毁，更何况如今你已经拿不起剑了。”
　　莫倾杯仰头灌酒，依旧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画不成知道他听进去了，耐心等着他喝完，等着他的反驳。
　　两人相处百年，画不成知道自己动摇不了对方的决定，但他需要一个理由。
　　而莫倾杯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当了佩剑，大概是很有说服他的信心。
　　莫倾杯灌完了酒，抹抹嘴，道：“百年来我一直等你问我一个问题，但你从来没有问过。”
　　画不成听明白了，“你是指你当年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
　　莫倾杯一抛酒壶，“对。”
　　莫倾杯入藏经阁的那一夜，没挑什么珍藏秘籍，只是从柜子上选了一本《江南画舫录》，点灯饮酒，自在逍遥。
　　古往今来入阁者，无不聚精会神，丝毫不敢懈怠，在藏经阁喝酒的，莫倾杯是头一个。
　　最后师父看不下去，把过于滋润的徒弟从地上拖起来，问他为何挑这一本。
　　莫倾杯那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一不留神说了实话：秘籍太晦涩，费神，这本香艳通俗，适合下酒。
　　话刚出口他就酒醒了一半，心说要糟，正准备扯点别的什么圆过去，却见师父并无怒色，也不像平日一般吹胡子瞪眼。
　　对方沉默片刻，道：“你在为师座下十二载，干尽荒唐事，如你这般不求上进的，整个蓬莱找不出第二个。”
　　说着对方叹了口气：“金玉其外，可惜你天生才华。”
　　莫倾杯：“哪里哪里，师父过奖。”
　　“混账话就免了。”师父一甩拂尘，道：“你今日在藏经阁喝酒，白白浪费大好机缘，那是你的造化，各人所求不同，谁也无法强求。但是身为人师，我有一句话问你。”
　　“师父请讲。”
　　“人人入藏经阁皆有所求，或为功名，或为机缘。”长者看了他手中的酒壶一眼，“你名中带酒，又生性贪杯，一杯既尽，所求为何？”
　　莫倾杯挠了挠头，“既为蓬莱中人，勤加修炼，不都是为了求长生吗？”难道还能求别的？
　　“长生的方式有很多种，名留青史，可使功名长生，传道受业，可使思想长生，得道飞升，可入逍遥之境。如此种种，都是长生。”
　　“蓬莱已近千年没有出过得道飞升之人了，入藏经阁者也不再只对修行汲汲以求，人各有命，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但你必须得明白，所求为何？”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杜康饮酒得美名，阮籍饮酒留狂名，李白饮酒有仙名——你求的是什么名？”
　　这回莫倾杯沉默了许久，道：“弟子不知。”
　　师父像是料到般叹了口气，“自蓬莱建立，有才学入藏经阁却不知所求为何者，你是第二个。”
　　“弟子愚钝。”
　　师父摇了摇头，“与其说你不知所求为何，不如说你所求太多。”
　　“六根不净，七情未绝，如今你已及冠，不适合继续留在蓬莱了。”
　　师父一挥拂尘，“下山去吧。”
　　“你所求的东西，要到人间去寻。”
　　“就这样，我入人间百年。”莫倾杯摊开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初师父说我所求太多，指的到底是什么。”
　　“最近我有点想明白了。”
　　“无论吟风弄月、还是听雨歌楼，百年来我恣睢放纵，求歌舞升平、求江山看尽、求风月不老、求一掷千金，其实说到底，求的不过是逍遥二字。”
　　“这确实太贪了，只有仙人才能入逍遥之境，像我这种半桶水，除了活得久点大概也别想得道飞升，当不了逍遥仙，顶多做个逍遥人。”
　　“而逍遥人，只能生在清平世。”
　　莫倾杯看向画不成。
　　“当年师父问过我，所求何名。”
　　他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无名无姓，求一清平。”
　　画不成看着远处群山，白云无边，“师叔让你下山求道，想让你求的，大概不是这个。”
　　“我知道。”莫倾杯道：“师父当年说我六根不净，七情未绝，大概是想让我在人间冷透了心，回来老老实实修仙去。”
　　他笑了笑，“可乱世怎容得黯然销魂处，山河待重整，哪敢心灰意冷。”
　　画不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说不过你。”
　　“你了解我。”莫倾杯笑了起来：“这番话我可是打了三遍腹稿，也就只给你说。”
　　“不胜荣幸。”画不成无奈道：“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我还是要问一句，此去经年，再没有回头路可走，值得么？”
　　“不是值得不值得。”莫倾杯摇摇头，“我问过天算子，他说这是一段因果。”
　　“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漏。”
　　画不成明白自己再问不出什么，沉默片刻，突兀道：“当初你补上那半句诗，既不押韵，也不工整，可谓一塌糊涂。”
　　“我知道你生气。”莫倾杯挠了挠头，“但也不至于这么呛我吧？”
　　画不成没理他，兀自摇了摇头，“想不到却是一语成谶。”
　　君子倾杯秋声处，仙人垂钓白云边。
　　为君起笔清平乐，瘦尽丹青画不成。
　　“说起这个，我一直没有问你。”莫倾杯道：“你那上半句——君子倾杯秋声处，这‘秋声’二字是怎么来的？”
　　“这间凉亭是我师父所建。”画不成答道：“名为泛秋声。”
　　“剑阁终年有雪，唯独立秋这数十天，山顶见秋意，屋檐宿白露，阁外有蝉鸣。”
　　“泛秋声。”莫倾杯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他振袖起身，临风玉立，反手倒过酒壶，一倾而尽。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那一日立秋，莫倾杯独自下山，之后数十年，两人再没有相见。
　　白鹤偶尔捎来对方的消息，他重新返朝，辅佐幼主，开办洋务、带兵收复南疆、部署海防事宜、督办河务……直至少帝再度亲政。
　　少帝亲政那一年，白鹤带来了一匣桂花味的驴打滚，当年京城一家小铺子已经遍布四方。画不成泡了一壶茶，坐在凉亭里，想起多年前故人湖上泛舟，青年摇着白扇闲散惬意，最喜喝酒，最怕事多。
　　如今却也成了清流领袖、主战重臣，画不成心算了一下年月，以对方如今的身份，该是已过古稀。
　　匣子底部还附了一封信，一张硬卡纸随着书信一同掉出来。
　　这叫照片，莫倾杯在信里得意洋洋地讲，有英国记者随使臣入宫觐见，皇帝一时兴起，拉着他拍了一张。
　　老者穿着朝服，胡须满把，神色温和庄重，带着些许鞠躬尽瘁的佝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莫倾杯在人间的皮相。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画不成久居山巅剑阁，对时间的概念早已变得模糊，他将照片压在剑下，把一匣子点心都塞进嘴里，有粉末簌簌地落下来。
　　当日他没有提剑，而是打开阁门，将尘封已久的藏书尽数清扫了一遍。接着温上一壶酒，垂钓泛舟。
　　那日是大寒。
　　画不成是不喝酒的，但从此每到大寒之日，他都会在亭中温一壶酒。
　　他对时间的意识也愈发明晰起来。
　　酒温到第六壶的时候，蓬莱出了一件事。
　　蓬莱与世隔绝，但修士漫游四海，传闻漫谈从不会少，却很难传到剑阁之上，一旦什么消息能被画不成耳闻，必然是大事。
　　百年前入世历练的掌门弟子突然回山。
　　莫倾杯原先经常偷跑回来，但这次此不同，他正大光明地走了山门，满门上下都被惊动。
　　画不成隐隐有所察觉，莫倾杯此次回山，可能是为了什么大事。
　　天下未定，乱世风起云涌，对方此次回来，必然不是为了洗手撂挑子享清福。
　　当夜金顶殿中灯火通明，画不成在山巅都能听到老者的磅礴怒吼，半夜时忽有剑气拔地而起，直接削掉了半壁山崖。
　　次日传来消息，莫倾杯被掌门打断了腿，接着关进了思过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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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苏轼《西江月》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太上隐者《答人》


第60章 
　　画不成将白鹤尽数放出，把得到的消息拼凑起来，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莫倾杯此次回山，干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他请求掌门解开自己被封百年的根骨——并不是因为想通了，打算老老实实回山修炼。
　　恰恰相反，他是为了参战。
　　画不成有所耳闻，黄海陷落，辽东告急，一旦山海关破，国将不国。
　　莫倾杯毫无疑问干了件蠢事，诸子七家有规，仙人入世，须隐于幕后，他若是带着一身修为下山，一剑固然可斩乱世，也等于暴露了诸子七家的存在。
　　那将打乱更大的因果，后果不堪设想。
　　但画不成能明白对方为何明知故犯，以如今天下之局面，他若是还想保一朝国运，这是最后的办法。
　　他想了想，毕竟莫倾杯还在山下断着腿，自己袖手旁观，委实有点对不起这些年吃掉的驴打滚，于是拿了剑，在雪地上推演了一遍如今的战局。
　　天色从正午转向傍晚，画不成扔了剑，遍地沟壑，剑锋纵横。
　　他叹了口气，觉得还是让莫倾杯在思过崖继续断腿吧，至少四五十年内不要出山。
　　日已西沉。
　　莫倾杯在面壁。
　　头顶飞湍瀑流，从崖顶直泻而下，在肩头溅开大片水花——他很久没有尝过这个滋味了，原先在蓬莱三天两头被罚来思过，因为太频繁，后来干脆被他当成冲澡。
　　他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真是老年人扮久了，体质不比当年。
　　蓬莱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他入山一天一夜，外界很可能已经大变。回来之前他推演了一遍局面，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他必须在今日入夜之前离开。
　　金顶殿中开了一局棋，蓬莱掌门落下一子，“我早该料到，倾杯那小子如此大胆妄为，背后必然有人推波助澜。”
　　他看向对面的人，“能将蓬莱戏于掌心者，也就只有你了，天算子。”
　　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您今日出现在蓬莱，必然不只是来找我下棋的。”长生子臭着张脸，语气不善，“出家人不打诳语，您这般费尽心机拐走我的得意弟子，原因为何？”
　　小沙弥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长莫慌，此事说来话长。”
　　“你再打机锋我就把你这秃驴从金顶上扔下去。”
　　“牛鼻子脾气还是这么差。”小沙弥淡定地互骂，“打小孩有违道心。”
　　“你这秃驴比我都大，好意思称小孩？”
　　“哪里哪里，牛鼻子就是气血太盛，这才显老许多。”
　　长生子哗啦一声掀了棋盘。
　　棋子落地清脆，小沙弥撇撇嘴，“我马上就要赢了，你欺负小孩。”
　　“阁下不知尊老，我又何必爱幼。”长生子冷笑，“行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真的是来找你下棋的，多年未见，顺便打秋风。”
　　“蓬莱不接待要饭的。”长生子道：“想吃饭也可以，先把实话吐出来，你究竟给我徒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什么也没干。”小沙弥叹了口气：“只是告诉了他真相。”
　　当年在藏经阁，天算子告诉莫倾杯——蓬莱已推拒过一次天命，方才导致如今人间大乱之局。
　　两百多年前，上代天算子曾卜得一卦，请蓬莱派一名弟子下山，入朝为官。
　　莫倾杯立刻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蓬莱弟子大多在及冠时下山历练，而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时间点，对应当时门中弟子，应该下山的人，是画不成。
　　但画不成如今却在剑阁之中，久居百年。
　　他想起两人初遇时，对方解释自己不下山的原因：“奉师尊遗命，在此修行。不知境界，不可离去。”
　　他奉的是什么命？又悟的是什么境界？
　　“蓬莱已经太久没有出过得道之人，而近百年中，最有可能证道飞升者，就是画不成。”那时小沙弥摩挲着手中花钱，淡淡道：“我见过他一面，那时他还是少年，其天赋之惊绝，丝毫不亚于你。”
　　“蓬莱在他身上期许甚多，但以他的根骨，不宜入世太深。否则尘缘过重，再难超脱。”
　　“那这不是很好么？”莫倾杯摊开手，“他现在老老实实待在剑阁，不食烟火，蓬莱内部都快把他传成妖怪了，想必成仙也是迟早的事。”
　　“当初蓬莱长老命他留在剑阁，虽是保护，却也断了他的路。”小沙弥摇头道：“他注定有这一段因果，因果不应，命盘不转，他就算在山顶待上千年，也是徒劳蹉跎。”
　　“你到底什么意思？”
　　“自诸子七家千年前成立，入世救众生，就是七家人必然的宿命。”小沙弥道：“蓬莱不肯派他下山，等于抗命而行，就算他天赋超绝，不渡这一劫，就不可能再有寸进。”
　　他看着莫倾杯，“莫大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这是个两难之境——以画不成的根骨，不宜入世，然而不入世，更不可能再有突破。
　　换言之，山鬼花钱已经得出卦象，命蓬莱派弟子下山，就必须有人付这个代价。
　　天命选择了画不成。
　　文渊阁中灯火明灭，莫倾杯伫立良久。
　　最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天算子既然告诉我这么多陈芝麻烂谷子，想必不是闲得没事，专门来给我添堵。”
　　小沙弥微微躬身，“莫大人心思剔透，必然理解小僧话中之意。”
　　“你刚说了，他的天赋不亚于我。”莫倾杯淡淡道：“反过来想，我不比他差。”
　　“再加上你刚刚给我扣的一堆大帽子，口口声声说我已是掌舵之人——您这话已经很明白了。”莫倾杯叹了口气，“就是说，我能帮他应了这一段因果？”
　　“正是。”小沙弥道：“蓬莱有仙缘而背负天命者，数百年来除了画不成，您是第二个。”
　　“多年前师父曾对我说，有才学入藏经阁却不知所求为何者，我是第二个。”莫倾杯道：“那时候我就想过，第一人会不会是他。”
　　小沙弥诵了一声佛号，“万般皆因果。”
　　“我本来就打不过他，他要是再有突破，难以想象会是个什么境界。”莫倾杯说着有些走神：“扶摇直上九万里，裁取云中做白衣。”
　　他摇摇头，继而笑了起来，轻叹：“他配得上。”
　　“怪不得那小子这些年鬼迷心窍，非得去掺和帝王家的破事。”长生子哼了一声：“他此次回山，非要我解开他被封住的根骨，也是你这秃驴撺掇的？”
　　“他已入局，自有天命指引，我也无法干涉过多。”小沙弥收捡着地上的落子，“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料想你也不至于这么蠢。”长生子道：“我不会同意的，他涉世过深，道心已毁大半，若再这么纠缠下去，他的根骨就算是废了。”
　　小沙弥嗯了一声，“莫大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重新摆好棋盘，落下一子，“再来一局，如何？”
　　莫倾杯捋了一把发梢，眯眼看向山顶，黄昏已至，他必须离开了。
　　虽然知道可能性不过万一，然而形势危急，再蠢的办法他也要试一试，可惜事情不出所料，师父无动于衷。
　　莫倾杯无奈的同时也有几分好笑，画不成有句话说的很对——菩萨无悲喜，仙人不救世。
　　是他执念太深。
　　他有强行冲开经脉的方法，不过那无异于找死，是下策中的下策，他叹了口气，走出思过崖，抱袖面朝京城的方向，遥遥行了一礼。
　　臣等无能，有负先皇厚待。
　　等此战一了，便真要驾鹤西归了。
　　他想起自己许久没有执剑了，蓬莱远在域外，不知剑阁之上，能否看到山海关的剑光。
　　山上一时，山下一日。
　　蓬莱的光阴流转比人间慢许多，棋局刚刚行进到一半，人间已经烽烟四起。
　　小沙弥一一打开白鹤带来的消息，“灵枢子传信，江岸防线崩溃，渤海门户洞开。”
　　“墨子传信，水师损失过大，被毁炮舰，一时间难以修复。”
　　“无常子传信，敌军屠城，数日间丧命者逾万人，酆都亡者过多，奈何桥头水泄不通。”
　　他落下一子，“长生子，该你了。”
　　对方俯视棋局，“天算子，大势已去，以你之能不会看不出，此战一败，这一朝的气数便尽了，何苦力挽狂澜？”
　　“此话言之过早。”小沙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一朝的国祚，至少还有十年。”
　　“十年又如何？不还是大厦将倾？”
　　“大厦将倾却未倾，便不能坐以待毙。”小沙弥道：“否则高楼坍塌的时候，只会死更多的人。”
　　“此话何意？”
　　“真龙将死，须断其脉。”小沙弥淡淡道：“莫大人想要解开被封印的根骨，并非只为了打赢这一战。”
　　“若此战不胜，他那一剑，便是为了斩断山河龙脉。”
　　话音未落，远处有剑气冲天而起，清光大盛。
　　长生子顿时拍案而起，疾步走出殿外，只见剑气自极远处而来，逡巡四海——那是惊天动地的一剑，飒沓凛然，锋芒跨越千山万水，远至蓬莱。
　　“那小子什么时候跑出去的？！”长生子惊怒交加，朝一旁的门生吩咐道，“去思过崖！”
　　弟子瑟瑟道：“回掌门，莫师叔入夜前便闯出山门，弟子们阻拦不住，因为您和天算子在下棋……不敢入内打扰，还有……”
　　长生子摔了拂尘，猛地回头看向天算子。
　　小沙弥双手合十，“莫大人为清平世，呕心沥血三十余年，挽大厦于将倾，断祸根于国运，入世多年，初心未改，杀伐果断，是我等所不及。”
　　长生子铁青着脸，拍案道：“他这一剑下去，固然断了龙脉，也落得修为尽毁，这辈子算是完了！”
　　“自蓬莱入诸子七家之列，便以平天下为己任，而非一味避世求道。”小沙弥淡淡道：“长生子，你已忘了初心。”
　　长生子气笑了，“你把我的弟子骗到世间送死，还有脸在我这里说风凉话？”
　　“当然不。”小沙弥抬头道：“我既然引他入局，就必然护他性命。”
　　“蓬莱藏有一味药，名为白玉噎，可治愈万疾。只有蓬莱掌门才有资格动用这味药，救与不救，你自己抉择。”
　　长生子脸色青白交加，如今世上也只有天算子能把他逼到这步田地，空手套白狼，坑他的学生去找死，最后还要骗他的藏药去救人。
　　但他很清楚，莫倾杯一剑斩断龙脉，拼的是一生修为，即使白玉噎救得了命，最多也只能延寿数载，很可能还会落下顽疾。
　　至于位列仙班，再无可能。
　　他已有百年不曾如此动怒过了，勃然作色：“我若不救呢？”
　　小沙弥指向殿外，“你那门生似乎还有话要说。”
　　门外的弟子从未见过掌门如此大怒，吓得魂不附体，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完：“还有、还有……一炷香前，就是剑气刚刚出现的那一刹，思过崖塌了。”
　　长生子皱眉，“思过崖塌了？”
　　“是。”弟子长拜到底，“飞瀑水流突然变大，山崖支撑不住，因此倒塌，至于飞瀑水流为何变大，有长老说……”
　　“说重点！”
　　“是、是。”那弟子擦了把汗，“有长老说，因为剑阁的雪化了。”
　　长生子愣住。
　　“有人从剑阁上御剑而出，本来已离开蓬莱，但很快去而复返。”弟子退开一步，指向大殿之下，“就、就是他。”
　　金顶百级台阶之下跪着一人，发冠散乱，白衣浴血。
　　是画不成。
　　他抱着一人，膝下鲜血漫开，他重重叩首在满地血色里，哑声道：“求师叔救他。”
　　他在剑阁上看到东方有剑光乍起，龙吟磅礴，刹那间便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等他匆忙间赶到，只见一袭青衫被滔天大浪卷入深海，暴雨如注。
　　仙人御剑而行，瞬息万里。
　　终究是来不及。
　　“现在你最重视的两个学生都到了。”小沙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得不救。”
　　他落下一子，“这局棋，是你输了。”
　　长生子在殿前伫立良久，叹道：“不愧是天算子，步步紧逼，算无遗策。”
　　“长生子过奖。”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小沙弥微微一怔。
　　长生子回头，两人对视。
　　“这局棋真正的输家，是你。”


第61章 
　　小沙弥掏出数枚山鬼花钱，反手掷出，铜钱落在棋盘上，叮咚作响。
　　他看着卦象，沉默不言。
　　正如画不成从未主动问过莫倾杯为何被逐下山，莫倾杯也始终不曾深究对方留在剑阁的原因。
　　两百多年前，那时画不成刚刚及冠，取得试剑大会甲等优胜而入藏经阁，师父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所求为何？
　　画不成沉吟良久，答：不知。
　　那时他是蓬莱最有天赋的弟子，剑道修为卓绝，但若问他为何执剑，他自己也得不出答案。只是似乎有记忆时便拿起了剑，于是顺势而为，就这么一路走来。
　　门中皆道他勤学苦练，只是除了练剑，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或者说，想干什么。他思考过，若真有一日找到了欲求，那么弃剑而去，也没有什么可惜。
　　剑如其人，锋芒下透着的是一份淡漠疏离。
　　冷心冷性，不知情。
　　次日，画不成奉师命，入剑阁清修。
　　同样在那一日，天算子拜访蓬莱，请一人入世。
　　百余年后，莫倾杯入藏经阁，给出了和画不成同样的回答。
　　但他们恰恰截然相反。
　　一人不知所求，冷心冷性。
　　一人所求太多，六根不净。
　　他们各自要渡各自的劫——不知情者要学会有情，而多情者要学会无情。
　　七情尝遍，历尽八苦，最后得归本心，方是圆满。
　　飞升得道，为大逍遥。
　　画不成入剑阁前，师父并没有告诉他清修的期限，只说若他愿意，随时皆可下山。
　　无牵无挂，冷心冷性，而当他想要为了什么下山，便是有了牵挂。
　　知忧心之苦，尝悲喜之味，悟情为何物，冰消雪融，而后洪水滔天。
　　如此，方得境界。
　　长生子看着跪在阶下的人，长叹：“你已渡了心劫。”
　　画不成叩地不起，只重复着一句话：“请掌门救他。”
　　“求道之路漫漫，一劫方去，一劫又生。”长生子看着莫倾杯，再次叹道：“他是你新的劫数。”
　　“我知。”
　　“你应该明白，你出剑阁而下山巅，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
　　“白玉噎只有蓬莱掌门方才有资格动用。”
　　“我知。”
　　“看来你是什么都明白了。”
　　“是。”画不成抬起头，神色坚定，“莫倾杯擅用修为斩断龙脉，有违门规，弟子愿代其受过。”
　　“画公子。”小沙弥走出金顶，道：“你确定要这么做？”
　　画不成和他对视，“除此之外，天算子可能救他？”
　　小沙弥沉默片刻，“不能。”
　　蓬莱有门规，弟子入世，必须封住经脉，若擅用修为扰乱人世，受断骨之刑。
　　所谓断骨之刑有两种，一种断去根骨修为，从此与凡人无异，另一种断去心骨牵挂，抛却往事前缘。
　　长生子话中之意显而易见——画不成想要动用白玉噎救人，就必须继承掌门之位。
　　以他的修为，服众继任不是问题，但如此一来，他若要替莫倾杯受刑，就只能选择断去心骨。
　　这对他的修行来说是件好事，他渡过心劫，情窍初开，以往被他忽视的六欲八苦会随之而来，从此可谓险象环生，而断去心骨则是最快的办法。
　　从无情到有情，自有情至绝情，如此方为圆满。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完全心甘情愿。
　　次日，蓬莱掌门卸任，将长生子之位交给画不成。
　　“你要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小沙弥找到他，道：“就算莫倾杯醒来，他也不会感谢你今日所为。”
　　“他不会谢我，但他懂我。”画不成从药楼中取出白玉噎，“天算子，我有一事相托。”
　　他拿出一枚山鬼花钱，“多年前他将此物交于我保管，今日物归原主。”
　　小沙弥叹了口气，他明白画不成想要求他的是什么。
　　“事情落到这般田地，是我之过。”小沙弥摇摇头，“我和上代长生子所求不同，我求清平之世，他求得道飞升。你和莫大人皆有仙缘，我却擅自拖他入世，本以为布局周全，想不到还是漏算一步。”
　　“当初莫大人答应我入世救民，条件便是不要拖累你。”
　　画不成微微皱眉，“他不是我的拖累。”
　　“是，你们都心甘情愿。”小沙弥叹了口气，“和上代长生子的这局棋，到底是我输了。”
　　“从今以后，莫倾杯便是天算门下弟子。”小沙弥接过山鬼花钱，躬身一礼，“身为人师，我自当护佑他此生。”
　　以诸子七家的规矩，不可盗窃他家绝学，更不可带走别家门生。天算一脉想要收下莫倾杯，就只能拿等价的东西去换。
　　“从今往后，天算一脉，欠蓬莱一人。”小沙弥道：“四十年之后，自当归还。”
　　画不成继任蓬莱掌门当日，取白玉噎救莫倾杯。
　　他端着瓷碗，动作很慢，一点点将药汁灌入对方口中。
　　莫倾杯重伤未醒，鬓发从乌黑变得雪白。
　　仙人抚我顶，白发受长生。
　　次日，画不成受刑，断去心骨，接长生子之位。
　　莫倾杯一直昏迷了五年，醒后重伤虽愈，但落下腿疾，此生无法执剑，不可享常人之寿。
　　再十年，王朝倾覆，天算子离世，莫倾杯继承山鬼花钱。
　　他找了一座山清水秀的古城，城外有山，山上有寺，这里曾是小沙弥成为天算子前的出家之地。他在寺里买了块地，找墨子盖了座园子，又在园子里种下许多银杏。
　　园子落成那一日，蓬莱送来一车木材，负责押运的弟子说，这是掌门当年继任时吩咐的，若新任天算子继位，便送去一座凉亭。
　　莫倾杯问对方，知不知道这座亭子的来历。
　　弟子愣了愣，回忆片刻后道：掌门继位之时，曾断去心骨，剔骨时引起天劫，惊雷落在山巅，引起大火，烧毁了半座剑阁。
　　说着弟子挠了挠头。那时门中许多人前去救火，却发现剑阁中并非如传说所言，藏有绝世名剑，反而放着许多书卷。
　　这间凉亭也是在那时被烧的，好在所用木材珍贵，并未焚毁，只留下了火痕。弟子说着打量天算子的眼色，他也不明白掌门为什么会这么吩咐，蓬莱珍宝何其多，却偏偏送来一座破亭子。
　　但掌门当初嘱托之时，神色极为郑重：即使今后我忘了这件事，不必多问，一定要把亭子送到。
　　只见轮椅上的天算子笑了笑，轻声道：多谢。
　　银杏书斋成立的第二年，莫倾杯在山林中捡到一名孤儿，取名林眷生。
　　再后来，墨子去世，其子年幼，托付给莫倾杯代为照管。同年，药家少主入书斋开蒙。
　　又过了两年，无常子去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独子送入银杏书斋读书。
　　再三年，莫倾杯难得下山，用一根冰糖葫芦拐了一个小孩。
　　莫倾杯掌管天算子之位二十四载，是历代中最短寿者。
　　去世之时，诸子祭奠，长生子未至。
　　两人再未相见。
　　幻境中的场景瞬息万变，稍纵即逝，最后所有的画面凝固，像一幅漫长的画卷。
　　木葛生行走其中，如观花走马，他难得沉默，缓缓饮尽了杯中酒。
　　心绪纷繁，最后化为一声长叹：“我眼里的师父，其实是个用风骨照亮寒夜的人。”
　　“如今看来，他只是把自己的后半生活成了画不成的当年。”
　　无人应答，木葛生回头一看，“三九天？”
　　四周空空荡荡，柴束薪不知何时竟消失无踪。
　　他眨了眨眼，心说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突然有嗓音从幻境中传出，曼声长吟：“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木葛生动作一顿，“谁？”
　　“你应该认识我的声音。”对方笑了起来，“听了这么久，还不熟悉？”
　　一道身影从幻境深处走来，身披袈裟，一手端着瓷碗，一手五指并拢，举至胸前。
　　小沙弥看着木葛生，微微一笑，“不肖孽徒，还不叫一声师祖？”
　　木葛生愣了愣，随即扭头就走，“看来我是真的喝多了。”
　　“慢着慢着！”小沙弥腿短，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孽徒！听为师把话说完！”
　　“不听不听和尚念经！”木葛生拔腿狂奔，果断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以天算一脉的德行做派，接下来准没好事！”
　　话虽这么说，以木葛生的眼力，还不至于被眼前的幻境骗住，而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可能性——对方确实是上上代天算子。
　　“我给你钱！”对方举起一枚铜板，居然是山鬼花钱，“要不要？”
　　木葛生脚步一顿。
　　“买一赠一！里面还有你要找的记忆！”小沙弥在不远处蹦跶，“只要你听我说两句，我就把它给你！”
　　木葛生扭过头，眯眼打量着对方手中的铜钱，“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你死后山鬼花钱四散，其中一枚被墨子保管，最后存入蜃楼。”对方蹦跶累了，喘气道：“都是百岁老人，能坐下来和和气气喝杯茶吗？”
　　木葛生想了想，勉为其难道：“那行吧。”他走过来蹲下身，和对方平视，“您究竟有什么事？”
　　对方踮起脚，先将木葛生上下打量一番，最后评价道：“徒孙，不是我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落魄。”
　　木葛生低头让对方揉了揉脑袋，“您这话什么意思？”
　　“记忆不全，肉身已毁，你如今能站在这里，应该是有人把你的魂魄强行留在人间。”小沙弥偏过头，“看你身上这股味儿，是药家的手笔？”
　　“差不多吧。”木葛生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话说您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这个幻境是您留下的？”
　　“你可以这么想，这份记忆虽是倾杯的，但也有我一份。”
　　“那您有何贵干？”
　　“这是一个口信。”小沙弥笑眯眯道：“但落实起来可能更麻烦一些。”
　　“咱们这样说话太累，您就别卖关子了，都是天算子，谁也骗不了谁。”木葛生熟悉自家门派的套路，不吃对方这一套，“直说吧，您留这么个幻境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曝光师父当年黑历史的，到底有什么事？”
　　“这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小沙弥挠了挠头皮，道：“当年我去世之前，算过一卦，算的是七家命脉。”
　　“或者说，是诸子七家的祸根。”小沙弥叹了口气，“当年天下大乱，我死不安稳，想看看自家徒弟还要在乱世里熬多久，算国运太磕命了，就算了个简单点的，卜了一卦七家命运。”
　　木葛生眼皮一跳，“怎么讲？”
　　小沙弥缓缓道：“传承将断。”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如今阴阳家衰微、墨家断代、朱家避世，你身为天算子，也不过苟延残喘。当年的诸子七家，进可定乾坤，退可守太平，如今却连无常子都要看酆都的脸色，你就没有想过，七家何以衰微至此？”
　　“我想过，可能是因为建国之后不许成精。”木葛生道：“死太久了，这几年还没来得及适应时代。”
　　“……那你还真是心宽。”
　　“您过奖，不过如今看来，事情显然不像我所想的那么简单。”木葛生思索着对方所言，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您方才说漏了一家，虽然诸子七家有衰微之势，但药家混的还行，马上下一任灵枢子就要继位了，小丫头挺有出息。”
　　小沙弥沉默片刻，道：“你为什么会觉得，灵枢子传承仍在继续？”
　　“……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药家的传承，已经断了。”小沙弥道：“永远不可能再有下一任灵枢子了。”
　　“最后一任灵枢子柴束薪，身负天咒，即使以罗刹子之煞气，亦无法化解——他做了一件逆天之事，天咒的代价，就是灵枢子传承的断绝。”
　　“你出了幻境可以试试，盘庚甲骨不会再认主，药家早已终结。”
　　“慢着慢着。”木葛生突然抬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单凭您一人所言，我无法轻信，而且您这话里有个很大的漏洞，就算用上全部的山鬼花钱，也不可能将未来之事算的这么清楚。”
　　“您已过世百年，这往后种种，包括三九天到底做过什么，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小沙弥有点被他问住了，片刻才道：“看来你的记忆是真的丢的稀碎。”
　　“何出此言？”
　　“众所周知，天算子死后不入轮回，但魂魄究竟去了哪里，七家里没人说得清楚。”小沙弥叹了口气，“不过这都是对外唬人的说法，内部我们还是提供真相的，倾杯肯定和你说过，看来你是忘得一干二净。”
　　“四十九枚山鬼花钱，每一枚都含有浩瀚之力，你难道没有想过，这力量从何而来？”
　　“答案是天算子死后，魂魄会被山鬼花钱吞噬，被其转化为能量，因此山鬼花钱代代相传，却不见消耗，反而愈加精深。”
　　“至于我是个例外，我是半路出家，原来在佛门修过佛法，根脚有点不一样。”小沙弥道：“因此我死后没有完全被山鬼花钱吞噬，还留了一点意识，可以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些事，比如你当年拿山鬼花钱买过糖葫芦，或者和药家家主擅闯城西关。”
　　木葛生：“……”
　　小沙弥将山鬼花钱塞入木葛生手中，“这枚钱中有一段你死后的往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自己去看。”
　　话音未落，四周的空间猛地一震，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我无法将你留在此处太久，罗刹子手里有舐红刀，破开这个空间对他不是难事。”小沙弥望向声源处，“我知道你或许一时无法接受，但不会想不通。自你死后复活种种，你早有疑问，只是不曾直说。”
　　“我是已死之人，你才是如今的天算子，之后要怎么做，决定权在你，我无法强求。”
　　“不过希望你记住一句忠告。”
　　“罗刹子乃七家异类，为大乱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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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杜甫《赠卫八处士》
　　2.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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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贺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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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随着四周空间的破碎，小沙弥身形缓缓消失，柴束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木葛生！”
　　木葛生低头将山鬼花钱收好，嘴里应道：“哎哎哎，这儿呢这儿呢。”
　　“哗啦”一声，木葛生身畔裂开一道刀痕，一只手伸了进来，猛地抓住了他，接着一用力，空间应声而碎。
　　幻境彻底消失，露出了房间原本的面貌，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弥漫着极其浓郁的药香，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篆字。房间正中有一道旋转楼梯，通往楼下。
　　药香的源头来自房间顶部，藻井下盘错着无数丝线，正中维系着一只匣子，光华内敛，想必里面放着的就是盘庚甲骨。
　　两人四目相对，柴束薪扔了刀，“你去哪了？”
　　“咱们不是一块在幻境里吗？”木葛生装傻，“我刚看到你入银杏书斋那一段，一回头你就不见了，我还到处找呢，以为你跑到了幻境别的什么地方。”
　　说着信口胡诌，“你可以啊三九天，我看到你和当年的老二打架，居然能打成平手，还揍掉了他的牙。”
　　柴束薪微微皱了皱眉，看着他不说话。
　　两人对视片刻，木葛生心说妈了个巴子，这家伙真是越来越难骗了。他一边思索着怎么把谎话编圆，一边问候了小沙弥祖孙三代，对方丢这么个烫手山芋给他，自己倒乐得清闲。
　　不对，他祖孙三代就是师父和自己，师父不要紧，但这么想等于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木葛生思绪转的飞快，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最后他挠了挠头，心说我何必呢。
　　无论小沙弥所说是否为真相，药家传承断绝、诸子七家衰微，而柴束薪身为罗刹子，是造成这一切的祸根——他也实在没有瞒着对方的必要。
　　柴束薪并不是安平那些晚辈，需要他坑蒙拐骗来保护，他们两人之间，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摊开来讲，与其一个人偷偷摸摸查找真相，不如直接问对方来得省事，免得造成什么更大的误会。
　　有一点木葛生可以肯定，柴束薪或许有所隐瞒，但只会不说，不会骗他。
　　就算真有什么绕不开的结，那就快刀斩乱麻，当断则断，免得夜长梦多。都是百岁老人了，在这折腾谁呢。
　　他叹了口气，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朝柴束薪招招手，“坐，站着累不累啊，我腿都麻了。”
　　柴束薪沉默着坐到木葛生身边，木葛生整理了一下思绪，“好吧，刚刚确实发生了一些事。”
　　“我在幻境里遇到了一个人。”
　　他将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巨细无遗，最后掏出那枚山鬼花钱，“我师祖说这枚钱中有一段我死后的往事，我在考虑要不要看。”
　　柴束薪这次沉默了很久，才道：“……你要看吗？”
　　“别让我做选择题，我每次考试都蒙不对。”木葛生摆了摆手，“你是学霸，你来选——要么你把当年的事告诉我，要么你继续憋着。如果你肯说，那么这枚钱中的记忆我看与不看，其实都一样。”
　　“……你为什么愿意说了？”柴束薪看着他，“刚刚你本想瞒着我的。”
　　“跟你说实话你还不乐意啊。”木葛生将山鬼花钱抛上半空，又反手接住，“我想了想，觉得瞒着你不划算，如果七家衰落真的与你有关，那这明明是你造的孽，为什么要我憋着难受？”
　　他振振有词，“我把话放这儿，如果你真有什么事瞒着我，那么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要么把实话吐出来，要么赶紧想辙把谎话编圆点，至少让我听不出破绽。”
　　他转过头，伸出食指晃了晃，“总之应该头疼的是你，我不遭这个罪。”
　　两人对视，柴束薪忽然轻声笑道：“还真是。”
　　“真是你的风格。”
　　“既然你还笑的出来。”木葛生道：“看来也不是多大点事。”
　　柴束薪拍了拍额头，道：“那么我得说实话了。”
　　“哦？”
　　“一个人头疼，太寂寥。”柴束薪一本正经道：“这么大的烦恼，怎么好让天算子独善其身。”
　　“三九天，你变了。”木葛生觉得不太妙，他突然就不想知道了，“你那种默默扛下所有的担当呢，任重而道远，不要轻易放弃啊。”
　　“唯吾一人负其所有，奈何半路意马心猿。”
　　“……得，我收回前言。”木葛生道：“能让你头疼，看来是很大的事。”
　　“确实不是小事。”柴束薪嗯了一声：“要是解决不了，怎么办？”
　　“那反而省事，死都死了，哪管它洪水滔天。”木葛生耸了耸肩，“管不了就不管，收拾完眼前这档子事，咱们回家吃饭去。”
　　柴束薪：“你总能把事情变得很简单。”
　　“过奖，化繁为简是懒癌的基本素养。”
　　“好吧。”柴束薪轻轻吁了口气，“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就把当年的事都告诉你。”
　　“现在不行吗？”
　　“宴宴马上就要上来了。”柴束薪转头看向房间正中的楼梯，“有一点你师祖说的没错，灵枢子的传承，确实已经断代。”
　　“药家本家这边好解决，但我们得想个办法拖住柴菩提。”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断裂声。
　　蜃楼楼下，安平被巨响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数面镜子应声而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乌毕有显然也没见过这架势，猛地站起身。人群出现一阵骚乱。
　　“年久失修。”朱饮宵扬声道：“没事，别慌！”
　　乌毕有凑过去，压着嗓音道：“年久失修你大爷！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朱饮宵同样小声道：“但必须把这群药家人稳住，不能慌。”
　　蜃楼是朱饮宵看着松问童翻修的，大概懂点里面的门道。他走进来时的通道，调整了几面屏风的位置，又拔下一根头发，变成灿烂的朱羽，放在入口处。
　　震动果然慢慢缓了下来。
　　“我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朱饮宵低声对乌毕有道：“宴宴马上就能到顶楼了，现在不能出问题，等我哥他们下来，什么事都好办。”
　　水镜碎裂前，他们一直关注着镜子里的画面，柴宴宴马上就能抵达顶楼，柴菩提整整落后了半层，如果不出差错，灵枢子之位就是柴宴宴的。
　　然而柴菩提带来的人却不这么想，发出一阵低声议论，显然想趁着这个机会搞事。朱饮宵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他放在入口处的朱羽却突然灭了。
　　一道清风徐来，“我听到异动，可有人受伤？”
　　安平愣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青衫拂尘，来人居然是林眷生。
　　“这次比试是要选出灵枢子的继承人，按照七家传统，诸子都必须在场。”朱饮宵看到林眷生，明显松了口气，“长生子和我哥不对付，俩人王不见王，长生子其实一直在，只是用术法隐于暗处，你察觉不到而已。”
　　林眷生是最维护七家稳定之人，有他在，比试必然不会出现差错。
　　果然对方看向药氏集团众人，开口道：“蜃楼异动，现在还不知是何原因，但比试不会因此延误，从方才的形势看，胜负基本已经落定。”
　　乌毕有轻轻哼了一声，“那娘们儿总算没丢人。”
　　药氏集团大哗，有人起身鞠了一躬，道：“长生子，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水镜已碎，我们现在谁也不知道楼上是个什么情况，顶楼又只有天算子和罗刹子二人，要是他们从中动什么手脚，我们又如何得知？”
　　“这话不错。”有人附和，“万一是我们柴董事先上了楼，罗刹子不认，又有谁能证明？”
　　乌毕有怒了，“你要不要脸？”
　　“你别冲动，”安平拉住他，“他都说了是万一了，想必自己也知道这事有多不可能。”
　　林眷生不为所动，淡淡道：“罗刹子也曾是药家家主，药家门风清正，罗刹子为人亦是如此，不会有所偏颇。”
　　朱饮宵闲闲道：“药家门风清正，半路分出去的是个什么风气就说不准了。”
　　对方被堵得面红耳赤，哑了半天，豁出去道：“不论如何，这个结果药氏集团不会接受，必须有公证在场！”
　　“我说哥们儿你怎么这么歪缠。”朱饮宵听笑了，指了指身后的电梯门，“要不你顺着电梯井爬上去，亲眼看看结果是什么样。”
　　爬电梯井不难，可谁也不敢主动上去，柴束薪没发话，万一上去招惹了罗刹子，天晓得会是什么下场。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林眷生思索片刻，甩出拂尘，电梯门应声而开，白色的丝麻蔓延缠绕，形成一道漫长的阶梯。
　　“跟我来，我带你们上去。”林眷生发话，转身走进电梯。
　　众人愣了愣，无人再有异议，纷纷跟着走了进去。
　　木葛生和柴束薪坐在原地，等剧烈的震动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柴束薪想了想，迟疑道：“可能是我造成的。”
　　“你干了什么？”
　　“刚刚打碎幻境的时候，可能有刀风砍到了四周，塌了几堵墙。”柴束薪道：“当时急着找你，没留意。”
　　舐红刀和蜃楼都是墨家的作品，可谓用最锋利的刀去砍最锋利的盾，终有一方要成为豆腐渣工程。
　　好家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木葛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站起身道：“但愿老二当年翻修的时候加固了大梁。”他指了指房间顶上的匣子，“那是盘庚甲骨吧？你先把它取下来。”
　　柴束薪持刀起跳，一刀斩断藻井下错综复杂的丝线，将匣子拿了下来。
　　他将匣子递给木葛生，“你要么？”
　　“这是你药家的东西，给我做什么。”木葛生把匣子推回去，想了想，道：“我听师祖说，盘庚甲骨的传承之所以断绝，是因为你干了什么缺德事，身负天咒。”
　　柴束薪举着匣子的手悬在半空，嗯了一声。
　　“这样，要不你先把你干了什么事告诉我，我总得知道这是什么咒，不然去哪里找解法。”
　　柴束薪：“你打算解开它？”
　　“不然呢？”
　　“这很难。”
　　木葛生难得从对方嘴里听到这种话，有些稀奇，“连我这个死人都能活过来，还有什么咒解不了的？”
　　柴束薪摇了摇头，指向房间中央。
　　木葛生转过头，发现柴宴宴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上。
　　大意了。这是木葛生的第一反应，光顾着操心三九天这档子事，根本没注意到柴宴宴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不过这倒是省了他的麻烦，被柴宴宴听去了真相也好，免得他还得花心思骗小孩。
　　木葛生还没开口，那边柴宴宴已经截了话头，“老祖宗，我都听见了。”
　　女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一开始。”
　　木葛生愣了愣，继而看向柴束薪，“你一开始就知道宴宴上来了？”
　　柴束薪难得装聋，直接走到柴宴宴面前，“所以你都知道了。”
　　柴宴宴面对柴束薪还是有些发憷，深吸一口气，跪在了地上，“我父亲是奶奶收养的，我这条命是药家的，无论如何，您都是药家上代灵枢子。”
　　“如果盘庚甲骨的传承因您而断，柴氏全体上下，不会有异议。”
　　柴束薪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出去之后，我会把手下的人交给你，归入药家。”
　　罗刹子手里有一批他自己的势力，暗地里被人称作罗刹家，实力深不可测，这是诸子七家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他把这些尽数交入柴宴宴手中，也等于认可了她药家家主的身份。
　　柴宴宴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磕了一个头。
　　“慢！”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罗刹子您这么独断专行，是不是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柴束薪回头，白色的丝麻缠绕而上，在楼梯旁形成了第二道阶梯，而原本待在楼下的人全都走了上来。朱饮宵跟在一旁，正在疯狂给木葛生打眼色。
　　木葛生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事情难办了，这楼梯不隔音，恐怕已经被听去了大半。
　　柴菩提走在最前面，她是被人带上来的，鬓发散乱，却并不显得十分狼狈，反而维持住了气场，她看着柴束薪，“方才听说盘庚的传承已经断绝，此事当真？”
　　柴束薪却并不理会，他的视线投在另一人身上，缓缓道：“是你。”
　　林眷生微微欠身，“罗刹子。”
　　“这是药家的地方，你居然有胆子擅闯。”柴束薪直接无视了身边的一大群人，将手中的匣子交给木葛生，提着舐红刀走到房间正中，一刀斩断了白色的丝麻。
　　“今天我有事，没空杀你。”柴束薪看也不看林眷生，刀尖指着楼梯，“滚！”
　　房间中的气氛几乎凝固，柴菩提来势汹汹，却再也不敢张口。安平完全看傻了眼，他知道柴束薪和林眷生不睦，也大概猜得到原因，但他从未想过两人已经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
　　无人敢动，双方僵持在一起，乌毕有受柴束薪杀气的影响最深，已经快蹲在了地上，朱饮宵朝木葛生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木葛生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将一枚山鬼花钱放在柴束薪举起的刀刃上，接着朝林眷生行了一礼。
　　那是天算门下的礼仪，同门相见，互问寒暖。
　　林眷生轻轻叹了口气，“师弟，灵枢子之传承，事关诸子七家的续存，不是小事。”
　　“我知道。”木葛生道：“但如今事态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谁也无法轻易定论，还请师兄给我一点时间。”
　　林眷生沉默片刻，道：“好吧，我可以暂不追究，但我要看一看盘庚甲骨。”
　　木葛生了解自家师兄的性格，为大局可舍小义，林眷生最关心的就是诸子七家的传承，如今能够松口，已经是让了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柴束薪，对方举着刀沉默。
　　这两人的关系是为数不多能让木葛生头疼的事，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多谢师兄成全。”接着将匣子平端在手心，按下上面的铜扣。
　　匣子打开的瞬间，木葛生闻到了一股悠远的香气，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时，木葛生看了看四周的景象，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那小沙弥说一半留一半——山鬼花钱中存有当年的记忆，谁知唤醒记忆的关键，居然是盘庚甲骨。


第63章 
　　木葛生第一反应就是得赶紧出去，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是看记忆的时候，外面一团乱麻，他要是再被困在这里，难以想象事情会怎么收场。
　　然而他并不是柴束薪，没有舐红刀，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打破眼前的幻境，他费了半天劲，依然徒劳无功。
　　幻境分为很多种，比如安平在梦境中看到的记忆，那是最温和的一种，进入幻境之人只能旁观，无法触及幻境中的一切，并且很容易就能醒来；他和柴束薪看到的蓬莱往事则更高级一些，可以触碰幻境中的事物，最后甚至能和小沙弥交流。
　　但越逼真的幻境，风险也就越高，如果幻境主人身怀恶意，更有可能迷失其中。
　　天算一脉坑自家人从来毫不留情，不如说乐在其中，就算这是小沙弥要他看的幻境，也难保不会有什么陷阱，木葛生打起精神，看了一圈四周的景象。
　　这是一座别院，陈设有些眼熟，他推门出去，看到门外种着两棵松柏。
　　木葛生突然就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当年阴兵暴动后，他们在蓬莱的养伤之所。
　　这里是松问童的院子。
　　木葛生失去意识的刹那，整个人朝前栽去，林眷生都被惊了一下，眼疾手快地接住他。
　　柴束薪瞬间暴起，“放手！”
　　赤红刀光在半空炸开，和林眷生的拂尘狠狠地撞在一起，刹那间地动山摇，整座楼都晃了一晃。
　　朱饮宵见势不妙，一手拎乌毕有一手拎安平，大喊一声：“宴宴！”
　　柴宴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三两下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跳到朱饮宵背上，四周飞沙走石，柴束薪一刀在空气中卷起了巨大的风涡，说话只能靠吼：“舅爷你欠我一双鞋！”
　　“出去还你！”朱饮宵吼道：“坐稳了！”
　　话音未落，砖瓦房梁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四周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楼拦腰而断。
　　高楼崩塌，淹没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安平是被踢醒的。
　　朱饮宵拎着他的衣领，直接把他勒岔了气，最后甚至昏了过去。醒来时柴宴宴正在检查他的眼睑，乌毕有坐在一旁，看见他醒了，哼了一声：“菜鸡。”
　　安平勉强坐起身，等他看清眼前的场景，完全傻了眼，“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脑震荡引起的幻觉，那么他们现在是坐在一块断裂的屏风上，正在漫漫汪洋中漂流。
　　蜃楼呢？怎么变成海了？
　　“海市蜃楼，传说中蜃楼本就建在海上。”一道声音传来，安平扭头看去，发现朱饮宵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只蒿，“来的时候爷们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蜃楼整座楼是建在蜃怪的身上，而蜃怪浮游于水天循环之境。”
　　安平想起他们进来时看到的奇景，点点头。
　　“蜃楼是有保护机制的，当楼体受到威胁时，蜃怪会潜入水下，利用海水保护楼体继续受到伤害。同时水天之境也有防御机制，一切对蜃楼造成伤害的人，都会被清除。”朱饮宵道：“我哥和长生子对的那一刀直接震塌了整座楼，防御机制启动，海水已经淹了上来，现在我们都是待清除的对象。”
　　“那我们还不快走？”
　　“能走早就走了。”朱饮宵苦笑，“蜃楼建在域外之境，是个独立的空间，防御机制启动时入口也会随之关闭，不把空间里的生命体清除完，入口是不会再度打开的。”
　　安平听的头大，四下看了看，“现在就我们几个人吗？其他人呢？”
　　朱饮宵摇了摇头，“楼塌时千钧一发，我只来得及拉住你们几个。”
　　“药家人有自保的能力，虽然四下散失，但不会坐以待毙。”柴宴宴轻声道。
　　“那半仙儿和灵枢子呢？”
　　乌毕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不死的丢了。”
　　丢了？
　　“当时他距离长生子最近，应该是被长生子带走了。”朱饮宵叹了口气，“仙人有飞天遁地只能，或许有办法出去，至于我哥……”
　　他指了指不远处，“在那。”
　　安平眨了眨眼，只见海面浩瀚，平静无波。
　　下一瞬有滔天大浪席卷而起，朱饮宵撑着篙急忙后退，四人还是被泼了一头一脸，一道银光从海底冲出，仰天怒啸，激起无数水柱。
　　安平看傻了眼。
　　朱饮宵拍了拍他的肩，“你没看错，那是龙。”
　　“你记不记得刚刚进来时，水天之境里有许多银色的鱼？那些其实都是龙鳞。这也是防御机制的一种，一旦海水漫灌，这条龙就会被唤醒，攻击所有人。”
　　安平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牛逼是牛逼，但这防御机制没有个识别系统吗？都用来攻击自家人有什么用？
　　“其实也是为了防自家人，诸子七家传承千载，蜃楼收藏秘宝无数，难免监守自盗。而且整个空间出自墨家之手，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墨子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他知道怎么摁开关。”朱饮宵看到安平的眼神，连连摆手，“你别看我，我是跟着老二在这里住过，也不代表我什么都知道。”
　　安平指着远处那条龙，“那现在怎么解决？”
　　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从海底冲出，破浪而起，巨大的刀光缠绕在龙身上，爆开大片血花。
　　“你没看错，那是我哥。”朱饮宵又拍了拍他的肩，“他和这条龙斗了大半天了，不过看样子还得再等等。现在谁也别去招惹他，我哥疯起来六亲不认。”
　　安平是第一次见柴束薪动怒，他看着远处缠斗的身影，只觉得天地间尽是杀意。
　　“这是罗刹子的本相。”朱饮宵长叹，“老四被长生子带走，很难说我哥什么时候能冷静下来。”
　　柴宴宴有些抖，乌毕有受不了煞气镇压，直接躺在了屏风上，咬着牙道：“所以现在怎么办？”
　　“没事。”朱饮宵撑篙划船，“哥哥在呢。”
　　四人在海上漂流许久，一次又一次被大浪浇得湿透，除了朱饮宵，安平三人完全直不起身，坐起来就是被风浪压倒，只好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三条湿漉漉的咸鱼。
　　柴束薪和银龙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只能隐隐听见怒吼和咆哮。
　　最后海面终于变得平静，朱饮宵扔了蒿，拍了拍手，“到了。”
　　安平坐起身，“这是么地方？”
　　“这里是水天之境的边缘，想要离开，就得从这里下手。”朱饮宵蹲下身，帮柴宴宴拧干裙角，接着拿出三根尾羽交给他们，“都烘一下，把衣服烤干，免得感冒。”
　　朱羽流光溢彩，散发着暖意，热量传递到手上，很快游走全身，温暖如春。
　　乌毕有甩了甩头，“到底怎么出去？”
　　“我这是个备用方法，不得已才为之，得赶紧把你们都送出去。”朱饮宵道：“但是一次只能走一个人，下一人要等到二十四个时辰之后。”
　　乌毕有和柴宴宴一起指了指安平，“他最菜。”“让他先走。”
　　朱饮宵看着安平，笑了笑：“那就是你了爷们儿，毕竟万一再生变故，你最难自保。”
　　这时候矫情没用，安平点了点头。
　　“水天之境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这里的一天大概是外面的一个月，我们都不在，七家很可能会有什么变故。”朱饮宵拍了拍他，“如今你也是七家中人，这两个月，你要撑住。”
　　“待会儿我会撑开一条缝隙，把你送出去，放松就好，过程可能会有点疼。”
　　安平做好了准备，正想说来吧，结果看见朱饮宵后退几步，朝天一仰，倒栽进了海里。
　　安平：“？？？”
　　乌毕有脱口而出：“艹！他要干吗？”
　　柴宴宴连忙跑了过去，正准备俯身探水，却发现四周的温度在急速升高，海水变成了暖红色。
　　下一秒有赤红冲天而起，鸣声清越，朱羽庞然。赤翼迎风招展，刹那间天际尽是火红的流云。
　　朱雀者，火神也。剖液成龙，结气成鸟，十方天人，莫不瞻奉。
　　安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朱雀，赤羽熠熠，气度华然，实在很难和记忆中的杂毛鸡崽联系在一起。
　　乌毕有和柴宴宴显然也是头一次见朱饮宵的真身，三人齐齐看傻了眼。朱红大鸟低下头来，逗他们玩似的，用羽冠蹭了蹭三人的衣襟。
　　朱雀朝安平眨眨眼，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叼着领子飞上高空，在云间转了一个大圈，随即被扔了出去。
　　耳畔风声呼啸，仿佛有火焰烧穿层云，炽热的温度炙烤着皮肤，安平浑身滚烫，他似乎在无形的通道中穿梭，背后有看不见的力量推着他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温度越来越高，他最终昏了过去。
　　他又做了那个梦。
　　走马灯缓缓旋转，空气中冷香浮动。
　　他跑过长长的走廊，猛地推开大门，花烛高悬，红罗斗帐，红木桌上一双酒盏，旁边放着金色的喜秤。
　　新郎背对着他，俯身握住新娘的手，烛芯爆开一团花火，他似乎在说些什么，声音很轻，大红盖头上的流苏微微颤动。
　　这是他第三次做这个梦了，从一开始的惊悚到后来的愕然，如今安平只剩下满腹疑虑。
　　他为什么会反复梦见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成亲的人又是谁？
　　几个月来经历种种，他到底不是原先那个怕鬼的高中生了，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好奇逐渐战胜了恐惧。他走上前，想要拍拍新郎，看看对方到底是谁。
　　然而他触碰到的却是一团虚影。
　　安平反复试了几次，发现自己可以接触房间中的一切，但无法碰到新郎本人。就在他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穿过新郎的身体，居然能碰到新娘。
　　这是怎么回事？
　　横竖他也想不明白，看不见新郎的脸，那就看看新娘是谁好了。安平把心一横，伸出手去，猛地扯下了新娘的盖头。
　　接着整个人如坠冰窖。
　　安平看着对方的脸，震惊地愣在原地，脑中轰鸣阵阵。
　　这怎么可能？！？！
　　那新郎是——
　　安平猛地坐起身。
　　“你没事吧？”身边有人担忧地看着他，“刚刚你一直在梦里尖叫，发生什么了？”
　　安平浑身都是冷汗，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看了看四周，这里是邺水朱华。
　　旁边站着一名服务员，对方是阴阳家人，他曾经见过。
　　“你们不是进蜃楼了吗？”对方疑惑道：“你怎么会在电梯里？”
　　安平定了定神，“你是在电梯里发现我的？”
　　“对啊，一连好几天少当家都不在，我还以为你跟着他们进蜃楼了，结果今天晚上一开电梯，发现你居然昏倒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他们在一间包间里，安平躺在沙发上，他抽了两张纸，一边擦汗一边迅速过了一遍现在的情况：朱饮宵说他会在域外之境撑开一道裂隙，能把人送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昏倒在电梯里，不过看来这个办法可行。
　　根据蜃楼和人间的时间差，最少两个月后，柴宴宴和乌毕有才会再出来一个。
　　走之前朱饮宵交代过他，如今诸子不在，七家很可能发生变故，让他无论如何撑住，再联系阴阳家和酆都的暧昧关系，一旦乌毕有失踪的消息传开，难以想象会后什么后果。
　　事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将消息压下，能拖一时是一时。
　　安平扯了个慌，勉强将事情圆了过去，接着匆匆离开邺水朱华。
　　他是为数不多从蜃楼出来的人，纸包不住火，一旦诸子出事的消息传出去，麻烦很快就会接踵而至。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地方落脚，一个既能随时和诸子七家保持联系、又能保证安全的住所。
　　阴阳家的地盘不安全，朱家又不知道在哪，药家估计内部也是一团乱，蓬莱更是连怎么去都不知道。如今能让他安心待着的地方，大概只有一个。
　　他回到了城隍庙。
　　安平推开门，后院寂静无声。
　　厨房里还放着木葛生的搪瓷缸，安平自己泡了杯红糖水，热气氤氲。
　　他坐到廊下，台阶上还摆着一张残局，估计是木葛生下了一半丢在这里的。
　　他心思很乱，又不得不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反而愈发焦躁，只好找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最后安平将视线放回棋盘上，突然发现了一点东西。
　　棋子的布局十分奇怪，安平看了半天，猛地察觉到不对。
　　这不是一张残局，这是七家的势力分布。
　　天知道木葛生在进蜃楼前是不是预料到了什么，因此特意将在院中留下一道提示。安平仔细观察着棋盘，棋子黑白分明，他的思路也被慢慢梳理，逐渐变得清晰。
　　如果诸子七家要生变，那么蜃楼倒塌就是一个引子，城门失火，最不稳定的一家会最先被殃及，而如今最容易出事的毫无疑问是——
　　“安小少爷，你怎么在这儿？”一道声音打破了安平的思绪。
　　安平抬起头，发现来人居然是门卫黄牛。他不知道对方可不可信，也不敢说太多，正想着怎么开口，对方却先道：“你带手机了吗？”
　　安平一愣，他的外套落在了蜃楼里，现在身无分文，连带着手机也丢了。
　　“我就知道。”对方看见他的神色，了然，“你是不是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家里说？这一进蜃楼就是十几天，外面都传疯了，你爸妈到处找你，还花大价钱挂了热搜，现在人人都知道走丢了个富二代少爷……”
　　安平脑子嗡的一下大了，心道完蛋，他一开始不知道蜃楼和外界有时间差，以为去一天就回来了，蜃楼里也没信号，父母肯定是和自己联系不上，这下事情大发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回家，结果刚起身就黄牛就道：“小少爷，既然你已经进了城隍庙，最好先别离开。”
　　安平一顿，“什么意思？”
　　“几天前药氏集团的柴董事从蜃楼中逃了出来，现在整个诸子七家都知道了，盘庚甲骨的传承已断，药氏集团的人已经和药家本家闹翻了。”
　　安平：“……”
　　这下可好，枉他刚刚还想着怎么隐瞒消息。
　　不过柴菩提逃了出来，柴宴宴却不在，药家无人主持大局，这是最坏的情况。
　　“罗刹子毕竟和药家有牵连，这几日药氏集团的人天天都来城隍庙蹲点，但他们不敢进来。你要是出去了，很难说那帮人会做什么。”
　　经黄牛这么一说，安平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老老实实留在城隍。他也不方便和父母联系，毕竟一露面就必须要回家，但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允许他走开，再加上安家最近也在和药家做生意，其中难免牵扯太多。
　　他是个变数，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傍晚时安平尝试着下厨，不出所料地烧糊了一口锅，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拜托黄牛出去帮他买泡面。安平翻遍全身，头一次全部家当只有五块钱。
　　“估计不够买桶装，买成袋装的吧。”安平挠了挠鼻子，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我用半仙儿的搪瓷缸泡着吃。”
　　“没事儿，小少爷你想吃什么列个单子，明天我给你带来，今晚先将就下。”黄牛在祠堂里翻箱倒柜，找出两大袋吃的，有榨菜有肠有卤蛋，还有老坛酸菜牛肉面，桶装的。
　　安平看着袋子，有些眼熟，“这是……？”
　　“小少爷你忘了？”黄牛嘿嘿一笑，“当初你头一次来城隍庙，被天算子坑着买了两大袋吃的。”
　　安平顿时想起来了，那时木葛生要他去买贡品，还附带两包健胃消食片，说城隍消化不良。
　　“其实我不吃这些。”黄牛道：“但是天算子让你买来，必然有他的道理。”
　　安平看了看廊下的棋盘，又看了看黄牛手里的塑料袋，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是木葛生把他卷进诸子七家，又时常坑蒙拐骗，但看着对方不动声色打点好的一切，他心里顿时定了下来。
　　“我去烧水。”黄牛道：“药氏集团的那帮人天天在门口晃悠，小少爷你既然回来了，就算出不去，也没有不敢见人的道理。”
　　“你端着天算子的杯子，那么他在与不在，都是一样。”
　　片刻后，城隍庙庙门大开，安平一手搪瓷缸一手榨菜，和黄牛坐在门槛上吃泡面。
　　“拐角那有一个，街口有一个，还有这些商铺二楼、房顶。”黄牛拿着塑料叉子指指点点，“都是药氏集团的人。”
　　安平顺着方向望去，他们堂而皇之地蹲在门口吃泡面，引起了一阵隐秘的骚动，片刻后一辆轿车在街口停下，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青年走了过来，看眉眼神韵，和柴菩提有几分相似。
　　“这就坐不住了。”黄牛闷头吃面，“那是柴董事的堂弟。”
　　青年走到庙门前，未语先笑，是一副令人心生好感的清淡面貌，“我听下人说安家少爷回来了，特意赶过来，果不其然。”
　　对方递上名片，“不知能不能请您吃个便饭？”
　　“原来是柴少爷，好说好说。”安平一抹嘴，拍了拍身边的大塑料袋，“我这里面还多着，老坛酸菜香菇炖鸡，您要什么味道？”
　　对方笑容僵了僵，道：“这里人多眼杂，烟火气太重，我在春烧一品订了位子，不知安少爷可否赏光？”
　　“那可能不太方便。”安平举起手里的搪瓷缸，“我吃完还要刷碗，就这么撂下走了，怕是回来得挨揍。”
　　搪瓷缸白底红字，是地摊上几块钱一个的常见货，然而被安平这么一举起来，对方不得不退了两步。
　　“安少爷当真没有时间？”对方面露遗憾，“我还想和您聊聊我们两家今后的合作。”
　　安平摇了摇头，“那个麻烦您找我妈，我不管家里生意。”
　　“安夫人最近找您找疯了，您不回去看看吗？”
　　“我说小子。”黄牛开了口，“你真当我不存在是吗？”
　　“晚辈怎敢。”青年朝他鞠了一躬，“城隍大人。”
　　“罗刹子和天算子在时，我就是个门卫，家里没人，我就是个城隍。”黄牛唏哩呼噜吃着面，“但现在安家少爷回来了，药氏集团情报工作做得不算差，你应该明白我如今的身份。”
　　“是。”青年轻声道：“罗刹子手下有罗刹家，而其中的二把手，就是城隍大人您。”
　　安平吃面的动作一顿，险些被呛到，连忙猛灌面汤。
　　“既然知道了就快滚，我和安少爷吃晚饭，别耽误我们看夕阳。”黄牛挥挥手，“安家少爷回来的消息要是传开了，我唯你是问。”
　　他说着看了青年一眼，“你姐姐是个疯子，药氏集团不缺疯子，缺的是明白人。”
　　青年沉默片刻，朝安平道：“安少爷，虽然我不代表我姐姐，但我真的很希望能和安家达成合作。接下来这些话是我以个人身份说的，与诸子七家无关。”
　　安平：“请讲。”
　　“药家本家已经大乱，柴家大小姐遭遇不测，很多事情无法裁决，虽然本家根底深厚，但家主不在，长老们甚至开不了库。”青年道：“本家的资金链已经出了问题，周转困难，即使只是单纯做生意，药家现在也不是好的选择。”
　　“言尽于此。”青年微微躬身，“在下告辞。”
　　安平吃完了面，抱着搪瓷缸在门槛上发呆。
　　黄牛拍了拍他，“小少爷别想了，柴大小姐知道你的情况，就算安家帮不了忙，她也不会怪你。”
　　“我知道，我考虑的不是这个。”安平思索片刻，道：“柴家现在大概需要多少资金周转？”
　　这倒把黄牛问住了，“小少爷你真要帮忙啊？”他掏出手机发了几条微信，片刻后道：“我问了柴大小姐的管家，要这个数。”数字太多，他半天才查完。
　　安平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个九位数。
　　他想了想，道：“你让柴管家先撑两天，大概一周后能拿到钱。”
　　这回被呛到的是黄牛，“不是吧我的少爷？刚才是谁连桶装面都舍不得吃？”
　　“怎么说呢。”安平努力组织了一下词汇，“这不是一回事。”
　　黄牛看他半晌，叹了口气，“果然是天算子的眼光，他没选错人。”
　　“不过话说回来，您去哪找这笔钱？”
　　“这个啊。”安平点开便签簿，打下一行号码，“你给这个手机发条短信。”
　　“这是谁的手机号？”
　　“我妈的。”安平道：“你就说你把我绑架了，赎金要两个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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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剖液成龙，结气成鸟，十方天人，莫不瞻奉——《云笈七签》


第64章 
　　朱饮宵三人依然在海面上漂流。
　　显露真身时朱雀的三昧真火烧光了朱饮宵的衣服，导致他暂时没法变回人形，否则只能裸奔。乌毕有和柴宴宴拔了一根朱羽，一头连着屏风，一头挂在朱饮宵的脖子上，屏风筏子跟着朱雀，三人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实在是太无聊了，远处柴束薪战银龙很精彩，但谁也不敢靠近了看。乌毕有拿着手机打游戏，水天之境没信号，只能玩贪吃蛇，一直到电量耗尽，总算熬过去了几个小时。
　　他盯着朱饮宵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我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公园划船。”
　　朱饮宵一愣，这话着实不像这中二病少年说得出来的。
　　“那种船分很多种。”乌毕有转过头看着柴宴宴，比划道：“有脚蹬的，有电动的，还有橡皮筏子。其中有一种是竹筏，但是不用撑蒿，前面连着一个巨大的电动橡皮鸭。”
　　柴宴宴听懂了，噗嗤笑道：“那岂不是和咱们现在很像。”说着指了指朱饮宵，“这就是咱们的橡皮鸭。”
　　朱饮宵心说我就知道这倒霉孩子没好话，“是是是，那个时候你还闹着要坐云霄飞车。”
　　“但是你钱没带够。”乌毕有道，“最后给我买了一个蠢到爆的娃娃。”
　　“毛茸茸的不可爱吗？”朱饮宵没觉着有什么问题，“最后你抱着它还睡着了，啃的上面全是口水。”
　　乌毕有嘁了一声：“娘炮审美。”
　　朱饮宵一翅膀把这小子拍进了水里。
　　乌毕有不太会水，在海里扑腾了半天，柴宴宴探头看着他，“你没问题吧？要不要拉你一把？”
　　“不用！”乌毕有咬牙切齿地抹了一把脸，接着一扬手，拽住朱饮宵的尾羽，硬生生爬到了朱雀的背上。
　　朱饮宵：“小子你要造反？给我下去！”
　　“就不。”乌毕有浑身都是水，干脆整个人埋进了羽毛里，朱雀的体温极暖，很快就能把水汽烘干。任凭朱饮宵怎么甩他都不下去，活像一只死皮赖脸的跳蚤。
　　柴宴宴看得眼馋，眼巴巴地瞅着朱饮宵，“舅爷，我也想要。”
　　……真他妈是一群冤家。朱饮宵心道。
　　柴宴宴也钻进了羽毛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舅爷，你这羽毛可以拿去做席梦思了。”
　　乌毕有抬起一只手，拍了拍朱雀的脖子，“飞一个看看。”
　　“好耶！”柴宴宴双手赞成，“飞一个看看！”
　　朱饮宵：“……你们来我这儿开小飞机呢？你们是幼儿园毕业吗？”
　　乌毕有理直气壮：“我是。”
　　妈的，这小子还真是。朱饮宵无语，“那你们坐稳了啊，掉下去我可不管。”
　　朱雀腾空而起，厚重的羽翼迎风招展，扶摇直上。
　　流云间有微风拂过，柴宴宴不禁闭上了眼，感觉像是回到了春日午后，在温暖的草坪上午睡。
　　朱饮宵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圈，感觉差不多了，“你们玩够了没？玩够了我就下去了。”
　　无人应答，朱饮宵扭头一看，俩小孩儿都已经睡着了。
　　好一番折腾下来，确实都是身心俱疲。
　　乌毕有缩在羽毛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朱饮宵瞧着他的侧脸，心说小时候挺可爱一娃娃，怎么长大了这么别扭。
　　唯一没变的大概就是睡觉会流口水。朱饮宵注意到他嘴角的水痕，开始考虑要不要把这小子丢下去，别搞脏了他的毛。
　　结果下一秒，只见少年把脸在羽毛上蹭了蹭，冒出一句梦话。
　　“毛茸茸的云霄飞车。”
　　大概又过了几个时辰，天际传来一声惊雷，电闪雷鸣间，龙吟长啸，接着一道银色的巨影从半空跌落，掀起惊涛骇浪。
　　龙眼里刺出一把刀，刀光划成一个圆，直接在眼眶上开了个大口子，柴束薪浑身是血，从龙头里爬了出来。
　　他靠在龙角上，用舐红刀戳了戳龙鳞，银龙毫无反应。他出了口气，确定对方是死透了。
　　头顶浓云汇聚，片刻后，暴雨如注。
　　朱饮宵在另一头听见动静，冒着雨匆匆飞来，在不远处张望了片刻，试探道：“哥？”
　　他也不敢确定柴束薪冷静了没有，杀气未散，对方一刀能把他仨全掀翻。
　　雨中有咳嗽声传来，接着是一道低哑嗓音：“我没事了，你过来吧。”
　　朱饮宵这才松了口气，落在水里划了过去，“我去，哥你没受伤吧？”对方浑身的血把他吓了一跳。
　　“不是我的血。”柴束薪摇了摇头，“他们俩呢？”
　　朱饮宵掀开一只翅膀，露出睡得正熟的两人，“在这儿呢，这雨不干净，别让他俩淋着了……”
　　话音未落，柴束薪直接跳到了他的背上，一人一脚，将熟睡的两人踹进了海里。
　　朱饮宵：“。”
　　两人被呛醒，乌毕有浮出水面，张嘴就要骂人，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柴束薪面无表情的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划水，躲到朱饮宵背后。
　　“我长话短说。”柴束薪一阵咳嗽，“你们是不是已经把安平送出去了？”
　　朱饮宵点头，“是。”
　　“离下一次出口打开还有多久？”
　　“很快了。”朱饮宵抬头看了看天，“不到半个时辰。”
　　“这里不能久留，银龙死后化雨，现在落下来的全是水银。”柴束薪道：“待会儿我会帮你撑着出口，把他们俩一起送走。”
　　说着看向柴宴宴，“出去之后，到城隍庙找黄牛，他是罗刹家的管理人。告诉他药氏集团要是再得寸进尺，直接把柴菩提杀了，就说四十九代家主清理门户。”
　　柴宴宴不敢说话，只能点头。
　　接着他把舐红刀递给乌毕有，“这个你拿着，”
　　乌毕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没敢接。
　　“拿好了。”柴束薪咳了几声，直接把刀扔给他，“出去之后，直接回酆都，十殿阎罗和阴阳家如果有人要找事，就给他们看这把刀。”
　　他沉默片刻，又道：“没事的话，记得去给你爹上个坟。”
　　这话有点没头没尾，但乌毕有不敢多问，看向朱饮宵：“那你们俩呢？”
　　朱饮宵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收尾工作还多的很，你哥我得留下扛着。这是当年老二的楼，糟蹋成这样，要是不管就走，他能直接把我下锅炖了。”
　　柴束薪打断了朱饮宵的话，“他要留下来补天。”
　　柴宴宴和乌毕有俱是一愣，朱饮宵叹气：“哥你不必把话说的这么明白。”
　　“我不会像木葛生那样骗你们，但你们要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柴束薪把朱雀脑袋推到一边，朝两人道：“银龙是支撑整个水天之境的脊梁，银龙一死，整个空间会逐渐崩塌，最后全部砸进人间。如此一来，人世必将倾覆。”
　　“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塌地陷。女娲折神鳖之足撑四极，又炼出五色石补好天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同样的事。”
　　乌毕有听得傻眼，柴宴宴追问道：“这、这怎么做？”
　　“我会将龙骨砍成四段，撑住四极，剩下的窟窿用朱雀羽来补。”柴束薪看着朱饮宵，“你一个人的羽毛应该不够，需要把朱家叫来。”
　　朱饮宵摇头叹气：“是、是。”
　　乌毕有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道：“这危险吗？”
　　朱饮宵苦笑，“你要听实话吗？”
　　“非常危险。”柴束薪道：“当年女娲补天之后，神魂俱散，等整个水天之境补完，世上可能不会再有朱雀。”
　　乌毕有再说不出话来。
　　“木葛生帮你挡了太多东西，只为让你像个少年。”柴束薪看他一眼，淡淡道：“现在他不在，你该长大了。”
　　两人被扔上高空，穿过漫长的通道，最后从电梯里摔了出来。
　　服务员手里的盘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少、少东家？”
　　柴宴宴站起身，“我得马上回药家，你有什么打算？”
　　“我建议你先去城隍庙。”乌毕有抱着刀，脸颊绷出一个锋利的弧度，“我回酆都。”
　　柴宴宴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有事和我联系。”
　　乌毕有先去了一趟自己在邺水朱华的工作间，将这几日的账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打开电脑里的私密保险柜，将一些东西打包分装，做成电邮发了出去。
　　接着翻箱倒柜，最后在柜子底下扒拉出来一个瘪掉的盒子，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撕掉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包装纸，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风衣。
　　这是去年木葛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时对方将一只粉色的购物袋递给他，笑眯眯地说这是很贵的定制款，反正闺女你一时半会儿长不高，买件贵的也不亏，能穿好几年。
　　乌毕有套上风衣，袖子刚刚好。他今年长高了许多，但尺寸依然很合身，证明对方当时送他的根本是大一号的尺码。
　　仿佛料到他会在今天穿上它。
　　乌毕有拿起舐红刀，学着柴束薪的样子，用红绳将刀绑在身后。刀身盖在风衣下，冰凉地贴着他的脊骨，黑衣冷肃，料峭挺拔。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面无表情道：“大骗子。”
　　无常子回到酆都，迅速掀起了轩然大波。
　　乌宅里候满了人，老的少的，活着的死了的，阴阳家祖宗十八代全到齐了。乌毕有刚进正堂，长老们纷纷迎了上来，一阵长吁短叹，“蜃楼出事，诸子七家都传遍了，幸好家主平安归来。”
　　乌毕有进了酆都就在打游戏，活像个网瘾少年，走一路打一路，回到乌宅也依然不放下手机，正堂里回荡着嘈杂的背景音。
　　长老们见惯了他这个架势，纷纷等在一旁，直到屏幕上跳出“胜利”字样，乌毕有这才揉揉脖子，坐上主位。
　　他应付差事地说了两句场面话，“事发突然，诸位多有惊扰，如今我平安无事，阴阳家一切如常。”说着挥了挥手，“有劳长辈们跑一趟，如果没什么别的事，可以散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人离开，以几位长老为首，众人神色各异。
　　“长老们还有事么？”乌毕有又开了一局，头也不抬，“想说就说。”
　　老者沉吟片刻，走上前道：“禀家主，蜃楼出事，众人皆知盘庚甲骨已断了传承。如今墨家不存，药家断绝，诸子七家名存实亡，千年前的盟约已形同虚设。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老夫以为……”
　　“去你妈的。”乌毕有爆出一句粗口，把长老吓了一跳。
　　“没事，我在骂我的奶妈。”乌毕有两眼盯着屏幕，狂按输出，“刚刚说到哪儿了？您继续。”
　　老者松了口气，直起腰道：“前些日子家主行踪不明，十殿阎罗担忧您的安危，特意前来探望，期间多有照拂。几日后药家断代的消息传来，诸子七家大势已去，众人惶惶，阴阳家久居酆都，与阎罗殿又多有亲厚，各位阎罗心念旧情，就算七家解体，仍愿保我阴阳家处之太平。”
　　弯弯绕绕兜了一大圈，把十殿阎罗从里到外夸了个遍，就是没有重点。
　　“那很好啊。”乌毕有嗯了一声，“不过阎罗老儿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有什么条件？”
　　一名白衣判官走上前，躬身道：“仵官王任职千年，即将告老，若无常子有意，可继任阎罗之位。”
　　阴阳家久居酆都，家族中时常有人在酆都担任要职，比如当年的太岁乌孽。但阴阳家亦有家规，无常子终其一生，不可任酆都之职。
　　归根结底，阴阳家之所以在酆都久居，是为了制衡阴司，避免一方独大而为祸阳间。千年来双方此消彼长，有时合作、有时对立，互为一体又各自独立，谁也不能全占了好处。
　　也正是因此，方才保酆都千年无虞。
　　乌毕有的视线总算从屏幕上挪开，“阴阳家在酆都讨了上千年的嫌，如今阎王老儿们是要化干戈为玉帛？”
　　白衣判官微微一笑，“无常子若有意，自然两全其美。”
　　“那帮老头子什么段位？”乌毕有道：“十人对战能抗多久？有没有奶妈？上中下三路凑得齐吗？”
　　白衣判官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听得傻眼，半天才反应过来，“阎罗日理万机，打游戏怕是……”
　　“那就免谈。”乌毕有重新低下头去，“煮夜宵好歹还能陪我抢人头。”
　　众长老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道：“无常子，兹事体大，实在不宜儿戏。”
　　“我年纪尚小，大事历来由长老们定夺，您若稀罕阎罗之位，您自己去就是，不用问我。”乌毕有道：“我不管家事，您也别管我打游戏。”
　　自从乌毕有继任家主，阴阳家就由长老们把持，众人也乐得他当个甩手掌柜，玩物丧志。但阎罗之位实在不是随便派个人就能当的，必须让乌毕有点头。
　　长老觉得小家主大概在蜃楼受了气，心情不好，乌毕有向来冷郁暴躁，动不动就发火。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换个方式劝说，只见乌毕有又道：“不过有句话您说的没错，我年纪不小了，确实不应儿戏。”
　　长老一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无常子居然懂事了。
　　乌毕有话音一转，“既然如此，就不必诸位长老费心了。”他放下手机，“以后家中大小事宜，由我打理，我会正式接管阴阳家。”
　　这简直像是一时兴起，说风就是雨，长老下意识地反驳道：“不可！”
　　乌毕有托着下巴，“为何？”
　　长老意识到自己一时失态，躬身道：“无常子尚未及冠，现在接手家事还太早……”
　　“您方才刚说我年纪不小了。”乌毕有挑了挑眉，“我爹可是六岁就当了家。”
　　长老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半天才道：“当初是乱世，今非昔比。况且家主从不过问酆都之事，就算贸然上手，也难免出现差错。”
　　“我虽然不怎么过问酆都之事，不代表我不懂。”乌毕有朝一旁的白衣判官道：“这位大人，我记得您是在七殿泰山王手下任职？”
　　白衣判官一愣，不知乌毕有为何有这一说。
　　“您不妨看看自己的电邮。”乌毕有抬了抬下巴，“里面是您在邺水朱华酒钱的消费欠款，按天地银行的汇率，折合冥钞九兆八千万亿。公款报销了一半，还有一半马上就到期了，您看看什么时候还？”
　　白衣判官连忙打开手机，脸色青白交加。
　　里面不仅仅有欠款单，还有他的各种灰色收入，包括在酆都的各种疏通打点，甚至还有私放的亡魂。
　　自乌毕有继任无常子以来，从来不过问酆都之事，最多管管邺水朱华的账面。而火锅店是松问童开的，过继到了朱饮宵名下，乌毕有最多算个代理店主，经营的甚至不是本家生意。
　　他完全不像个家主，手里只有一把姑妄烟杆，最多算得上诸子之一。
　　松问童经营邺水朱华时，甚少招待酆都之人，就算他肯卖饭，没人不怕墨子手里的舐红刀。但乌毕有接手之后，阴阳家式微，因为和酆都之间的一层关系，许多长老为了拉拢鬼吏，邺水朱华几乎成了阴司的半个食堂。
　　最难得的是，邺水朱华开在阳间，许多阴司干不得的事情都可以在这里办，可谓天高皇帝远。
　　物美价廉，又有人上赶着巴结，众鬼群聚而至，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鬼也一样，邺水朱华甚至成了酆都最大的法外之地。
　　一开始谁也不敢肆无忌惮，乌毕有说到底是诸子之一，背后还有天算子撑腰。但许多年下来风平浪静，众人都说无常子是个网瘾少年，除了打游戏就是看鬼三姬的演唱会，不仅和他干爹关系很僵，甚至已经完全被长老们架空了。
　　然而如今乌毕有给他发这一封电邮，那么同样的邮件必不会少。
　　难以想象对方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凭此完全可以制衡诸多鬼吏，虽然对方未必能和十殿阎罗硬碰硬，但确实是不小的筹码。
　　少年看着不管事，却凭借一家火锅店，就握住了半个酆都。
　　而邺水朱华甚至不是乌毕有的，却被他把持得有如自家。白衣判官不禁想，诸子七家之间的维系，真的有看上去那么脆弱吗？
　　想归想，他这次毕竟是代表十殿阎罗而来，决不能空手而归。白衣判官正了正脸色，道：“若无常子想要接管酆都之事，十殿会全力支持，但这与您继任阎罗之位并不冲突，不如说正因如此，双方之间的往来会更加方便。”
　　“我看是方便十殿一家独大吧。”乌毕有道。
　　这话等于直接打他的脸，白衣判官神色冷了下来，“无常子三思。”
　　“没什么好思的。”乌毕有不耐烦道：“我知道你现在敢站在这儿大放厥词，无非是觉得我手里的东西治不了你，是，我经营邺水朱华七年，收集的把柄确实还不够。不过事急从权，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手里的东西，大概只能震慑半个酆都，至于剩下的半个——”
　　他掀开风衣，把舐红刀放在桌子上。
　　刀身出鞘一寸，杀气扑面而来，桌子外的人直接后退了一丈。
　　乌毕有一只手压在刀鞘上，环视四周，“阴阳家久居酆都，双方互相渗透，我知道我家里有不少十殿的人，但都是老相识了，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着看向诸位长老，“无论各位长辈拿了十殿什么好处，或者在酆都当了什么大官，我可以不管。”
　　“但无常子不列阎罗，这是我爹教我的规矩。”
　　“就算七家真的不行了，只要我这个无常子还在，阴阳家就不会并入酆都。”
　　“七家不存，诸子仍在。”
　　“这位判官大人，您可以回了。”他拍了拍刀鞘，淡淡道：“十殿阎罗要是有胆子，就让他们到乌宅来。只要他们敢将这把刀拔|出|来，我就接管仵官王之位。”
　　接着他直接坐在了桌子上，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舐红刀一出来，白衣判官就知道自己没戏唱了，谁也不敢动罗刹子的刀，只得拂袖而去。
　　长老们赔了夫人又折兵，也都纷纷告辞，生怕再惹着乌毕有，对方直接拔刀砍他们。
　　经过今天他们才想起，这一任无常子本就是鬼胎，性情难测，喜怒无常。
　　若不是上面还有个罗刹子镇了这么久，乌毕有才该是最让他们头疼忌惮的人。
　　乌毕有坐在桌子上打游戏，等到人都散了，这才长出一口气。
　　不是他故意坐在这里逞威风，实在是舐红刀的煞气太重。他本来是想拔刀砍桌子的，谁知刚出鞘一寸，已经被镇压得腿软。
　　……所以现在谁来扶他起来，他真的站不住。


第65章 
　　事情开了个头，接下来就好办了，之后的数日，乌毕有雷厉风行地整顿了整个阴阳家。很多人不信邪，觉得无常子多年不管事，如今不过是一时兴起，纷纷打点好了满肚子说辞，准备把这异想天开的小家主劝回去。
　　然而等他们到了乌宅，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其实乌毕有确实也没做什么，他只是坐在主位玩游戏，桌子上放一把舐红刀。
　　诸子七家衰微多年，酆都之所以不敢妄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柴束薪。如今罗刹子被困蜃楼，十殿阎罗额手相庆，以为终于能翻身农奴把歌唱，结果乌毕有回来了，带着舐红刀。
　　舐红刀的主人都不是正常人，从历代墨子到柴束薪，如今又传到乌毕有的手里，罗刹子身边的鬼胎，谁知道会不会是第二个疯子？
　　而且以无常子平素的作风来看，确实看着神经不大正常。
　　狐假虎威了许多日，乌毕有总算把阴阳家上下清点一遍，他看着像是在主位上玩手机，只不过做做样子，对方说什么全被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还要挑出其中的隐瞒疏漏。
　　看着胸有成竹，其实悬得很，好几次险些被家里的那些老东西骗过去，如此数日下来，早就心力交瘁。
　　而且由于一心二用，游戏输得太多，一路从铂金掉到了青铜。
　　又是一日深夜，乌毕有看完了一天的账，累的趴在桌子上不想动。数日来点灯熬油，他身上的鬼气越来越重，好在还有舐红刀压制，家主的活真不是人干的，鬼也不行。
　　还是当城管轻松。乌毕有抓了抓头，他想念他的电动三轮了。
　　这些日子里，他想的最多的一件事，除了怎么把段位升回来，就是他已经印象不深的亲爹，乌子虚。
　　如果木葛生那个老不死的没骗他，那么乌子虚六岁就当了家，这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难以想象。
　　当年朱饮宵把邺水朱华交给他打理时，曾经手把手教了他一段时间，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收集信息，如何迎来送往。后来他得知这都是木葛生的授意，老不死对此的解释是：当家主太累了，被架空就架空吧，当个小老板过过逍遥日子，也挺滋润。
　　他经营邺水朱华七年，又有诸子作为后盾，其实早就有了执掌阴阳家的能力和资本，但乌毕有始终没动，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木葛生说的挺对，现在的日子挺好，他不想自找麻烦。
　　而在内心更隐秘的深处，他是在和木葛生较劲，他想看看，木葛生是否真的会不管他，让他这个家主有名无实，任由阴阳家大权旁落。
　　他曾经觉得木葛生总有一天会帮他拿回阴阳家，对方不会再放任自己，而是开始去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家主，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告诉这个人——我早就会了，用不着你多此一举。
　　那人料事如神，他偏偏就想看对方吃瘪。
　　幼时他被长老们接去抚养，他也曾情真意切地恨过对方一段时间，觉得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爹，但等他再长大点，自己都觉得这强加于人的仇恨太荒唐。
　　说白了，阴阳家衰微，长老们不敢怨憎酆都，就只好在诸子七家窝里横。
　　长久的仇恨像个笑话，一直抚养他的长老却是想架空他的人，少年自幼搭建起来的世界一朝崩塌，放眼望去举目无亲，就只好死鸭子嘴硬地维系着这份糊涂的仇恨。
　　茫然无措之下，这至少是一份依靠。
　　就这样仓皇而过，一回头已是许多年。
　　如今乌毕有坐在灯下，放眼望去事务堆积如山，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落空了，如果他不主动提，木葛生真的会不管他，一直放任阴阳家大权旁落。
　　因为真的太累了。点灯熬油，油灯枯尽。
　　历代无常子虽然多有长寿，但其实都是靠体内的鬼气在撑，阳寿早早就被耗尽。生前事，身后债，下有年幼，上有长辈，看着纵横阴阳两界，不过是用血肉之躯拼一个鞠躬尽瘁。
　　他想起柴束薪的那句话：“只为让你像个少年。”
　　木葛生确实帮他挡了很多事，即使阴阳家大权旁落，有天算子和罗刹子坐镇，酆都翻不起什么风浪，就算他这个家主不管事，阴阳家也能如常运转。
　　对方交给他邺水朱华，这是一个两全之策，退，他能当一个小老板逍遥一生；进，手里的把柄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接手阴阳家。
　　木葛生看似不管不问，直到乌毕有真正接手家族，这才发觉对方早已教给了他许多。木葛生铺的路很稳，让他一路走来毫无察觉，直到对方消失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可这老不死就算不在了，他依然走在对方为他铺好的路上。
　　那时柴束薪说他该长大了，乌毕有虽然表面不承认，心里其实非常忐忑，头顶暴雨滂沱，他怕自己撑不过接下来的一切，他甚至连舐红刀都拔不动。
　　但如今理清了一切，他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没什么可担心的，路就在脚下。
　　他需要做的，只是继续走下去。
　　那老不死的虽然失踪了，指不定在半路什么地方等着呢。
　　乌毕有记得柴束薪的交代，他熄了灯，拿起舐红刀，去了乌氏祠堂。
　　乌氏祠堂并不在乌宅，而是建在酆都以西，一座山坡上，忘川环山而过，水面漂浮着青色莲灯。
　　祠堂平时很少有人来，死人祭奠死人，听起来总有点诡异。乌毕有也不怎么来这里，家主有祠堂钥匙，除了乌子虚转生时设立牌位，多年来他从未用过。
　　山中寂寂，乌毕有走到山顶，却意外地发现祠堂前站着一个人。
　　阴律司判官，崔子玉。
　　对方手里提着一盏灯，显然也看见了他，躬身道：“卑职恭候无常子多时。”
　　乌毕有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受人之托。”崔子玉道：“向您转交一份遗嘱。”
　　乌毕有眼皮一跳，遗嘱？难不成老不死真的死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谁的遗嘱？”
　　崔子玉吹灭了灯，轻声道：“上代阴阳家家主，乌子虚。”
　　“也就是您的父亲。”
　　乌子虚，阴阳家第三十六代家主，位列诸子之一。
　　他是阴阳家中少见的短寿者，生年不满百，但这丝毫无损他浓墨重彩的一生。
　　乌子虚幼年继位，为人从容练达，有“玉面无常”之称，与他温润如水的性情相反，他是历代无常子中罕见的叛逆之人。
　　阴阳家家谱中评价这位家主：清水为胎，心有逆骨。
　　无独有偶，与他同时代的诸子，大都嚣扬跋扈，一身反骨。
　　而一切都要从多年前的蓬莱说起。
　　木葛生在幻境里溜达了一圈，彻底确定这里是多年前的蓬莱。
　　时间应该在他算完国运之后，刚死不久，重伤的松问童和乌子虚都已经醒来。此时松问童坐在院子里，舐红刀平放在膝上，旁边放着一壶酒，一边灌酒一边擦他的刀。
　　乌子虚坐在一旁抽烟，一只胳膊夹着竹板，他前几日刚醒，木葛生逝世的消息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松问童丝毫不管双方都有伤在身，踢开门直接把他拖下床，两个人你死我活地打了一架。
　　双方都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松问童醒得早，那时国运尚未起卦，但他重伤在身神志不清，几乎是袖手坐视了整件事的发生，乌子虚就更别提了，逼着木葛生起卦磕命，少不了乌氏的一份。
　　归根结底，木葛生之所以走这一步下下之策，是为了救他们的命。
　　松问童下了狠手，一架打完，乌子虚刚能下地就又躺回了床上，直到现在还浑身是伤。他吐出一口烟，因为伤口太痛，不得不用鸦片止疼。
　　蓬莱有的是灵丹妙药，但他们谁都不愿再用蓬莱的东西。
　　乌子虚仰头看着天空，从内心深处到皮肉筋骨，到处都是惨烈的疼，而神经已经近乎麻木。
　　剖心之痛，抽筋拔骨。
　　最后是松问童先开了口：“该说的都说完了，如今也没他妈什么可说的了，人已经死了，天算子不入轮回，就算把酆都掀了也找不回来。”
　　“乌氏所作所为，我难辞其咎。”乌子虚叹了口气，“之后你要杀要剐，我决不阻拦。”
　　“老四之死归根结底，是我们太窝囊，拖了他的后腿。”松问童冷冷道：“死人不管身后事，活人要讨生前债，蓬莱和乌氏乘人之危，这笔账迟早要还。”
　　“但不是现在。”
　　乌子虚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看来你已经有了计划。”
　　他们二人虽是诸子，但墨家势单力薄，乌氏之前所作所为，明显也并未把他这个无常子放在眼里，至少不惧怕他事后问责。胆大包天至此，指不定背地里和阎罗十殿达成过什么协议。
　　从如今的形势来看，他们寡不敌众。
　　反观蓬莱，树大根深，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只靠一把舐红刀和一只姑妄烟杆，根本不可能。
　　松问童把舐红刀插回刀鞘，“老四起卦算国运之前，曾经来见过我一面，那时我有伤在身，意识不太清醒，他交代了我一些事，大概都还记得。”
　　乌子虚神色一凝，“他说了什么？”
　　“很多事，其中有一步是接下来怎么办。”松问童道：“我们去朱家。”
　　朱家是朱雀后裔，乃盛世祥瑞，乱世避而不出，隐居在昆仑乘雀台。朱白之和乌孽有交情，少主朱饮宵又是他们的同窗，更重要的是，在蓬莱和阴阳家主张算国运时，朱家始终未曾表态。
　　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去处。
　　乌子虚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松问童道：“现在就差最后一件事没办。”
　　“什么事？”
　　“柴束薪是不是还在天坛上站着？”
　　当初木葛生在天坛起卦，以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为媒，卜算国运。
　　七日后卦象现世，天算子殁。
　　从木葛生开始起卦到他去世后的现在，整整过去了一个月，柴束薪始终站在天坛上，一步未动。
　　“我昨天去劝他，劝不下来。”说起这个，乌子虚叹了口气，“我倒是没发现，他脾气居然这么拧。”
　　“他不是脾气拧，他是他妈的有点疯了。”松问童皱了皱眉，“他还打算在那站多久，打算熬死自己给老四陪葬吗？”
　　“药家是凡人传承，肉|体凡胎，他这么站下去确实会熬不住，得想个办法把他弄下来。”乌子虚思索片刻，道：“要不你去和他打一架？”
　　“我不和疯子打架。”松问童居然拒绝了，“现在去招惹他，等于找他拼命。”
　　乌子虚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到这一步，“那怎么办？”
　　“老四给他留了点东西，在我这里。”松问童起身道：“可能会有用。”


第66章 
　　天坛。
　　木葛生看着不远处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年他起卦算国运，曾顾虑良多，如果说松问童是最让他放心的人，那么柴束薪就是让他最放心不下的那一个。
　　松问童能拼上一条性命帮他迎战阴兵，也会在自己死后最快地走出来。一如不会生锈的锋利刀刃，清醒透彻，从不蹉跎。
　　而柴束薪恰恰相反，这人心太重，看似不着一物，实则执念丛生。
　　木葛生死前想过，柴束薪肯帮自己，那么必然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如今创业未半中道崩殂，这人肯定气疯了，指不定会把自己的骨灰扬到河里泄愤。
　　不过按照天算一脉的传统，天算子死后，必须满一百天才可火化，他就算想扬了自己，也得等一百天过后。都是成年人，一百天的冷静期够长了，要是这人过了一百天还是放不下，那就随他去吧。
　　不过他是真没料到这人居然这么拧，直接在天坛上站了整整一个月，守着自己的尸体寸步不动。木葛生在幻境里看着都尴尬，巴不得能直接对老二说你们快把我烧了吧，他再这么守下去，就不是恨我，而是儿子给老子守孝了。
　　不过整整一月滴水未进，二十四孝也不带他这么感天动地。大清亡了多少年了，哀家不需要陪葬，赶快跪安吧。
　　松问童走上天坛，抱着一个匣子。
　　柴束薪背对着他，纹丝不动，一只手扶在棺椁上，里面是一袭白衣的木葛生。
　　天算子死后除非火化，尸身不腐，面容一如生前。
　　松问童开门见山：“我不是来劝你的，你要在这守寡没人拦着，但我和老三马上就要走了，去昆仑乘雀台。”
　　柴束薪一言不发，松问童自顾自地往下说：“老四起卦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交给了我一些东西，我看了，应该都是留给你的。”
　　他把匣子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我们今天傍晚启程，要不要来，你自己决定。”
　　木葛生凑了过去，之前的记忆残缺不全，他也很好奇自己给三九天留了点啥。
　　松问童考虑周全，怕柴束薪不肯动手，直接把匣子打开放在了地上，就算不想看也得看。
　　里面装着一本很厚的手簿。
　　手簿用牛皮纸包着，鬼画符般涂着几个字，木葛生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自己当年的笔迹，写着一个标题——《西氏内科学》。
　　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对自己留学时的经历还是有印象的，那时由于他和柴束薪通信的缘故，时常留意西方医学，后来无意间获赠一本医书，据说是非常有名的经典，可惜的是没有中译本。而柴束薪虽然粗通英语，对精深的学术词汇却并不熟悉，寄回国也是白搭，那段时间他刚好闲来无事，便顺手翻译了大半。
　　后来归国，一大摞手稿也被他塞进了行李箱，一路漂洋过海，然而回国后诸事缠身，他始终没来得及把最后的部分译完。
　　松问童走后不久，柴束薪缓缓弯下腰，捡起手簿。
　　天坛上有风吹过，书页呼拉拉地翻卷，字迹有的工整有的凌乱，纸上还残留着各式各样的痕渍，褐色的是咖啡，红色的是葡萄酒，至于没有颜色的水渍，大概是他翻译到一半，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手簿很沉，订成厚重的一册，而最后几页全是白纸，只用钢笔写了个开头——
　　未完，待君笔续。
　　其中夹着一只信封，里面是一封推荐信，和一张去美国的船票。
　　是我干得出来的事。木葛生心想。
　　他死之前肯定考虑过怎么安顿柴束薪，对方帮他迎战阴兵，必然得罪药家，以这人的性情，之后的路很可能会举步维艰。国内太乱，医者的手不该再沾上更多的血，而如今半个世界都在打仗，欧洲一塌糊涂，最好的去处就是美国。
　　那封推荐信是他托请留学时认识的同学写的，对方后来在杜克大学任教，那里有整个美国乃至全世界都数一数二的医学系，会是个很适合柴束薪的地方。
　　我这后事办得还不错。木葛生点点头，还算地道，这下三九天应该不至于把我的骨灰扬了。
　　只见柴束薪极缓地眨了眨眼，接着开始咳嗽，把木葛生吓了一跳，这是对方在整个月里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开始就停不下来，木葛生连忙去扶他，然而触碰到的始终是一团虚影，最后柴束薪捂着嘴，蹲在了地上，他似乎闭着眼，许久都没有睁开。
　　他蜷缩在棺椁旁许久，棺中白衣皑皑，而他是像是落雪化去，一尊凝固的石像。
　　傍晚，乌子虚和松问童站在蓬莱山门前，长阶两侧古松林立，远处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乌子虚松了口气，“他来了。”
　　似乎由于消耗过大的缘故，柴束薪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他朝松问童微微躬身，嗓音沙哑，“多谢。”
　　“用不着客气，本来就是老四留给你的东西。”
　　“从蓬莱到昆仑大概要十天，你撑得住吗？”乌子虚担忧地打量着柴束薪的脸色，接着看向松问童道：“要不我还是召一辆鬼轿吧，再不行就用缩地阵。”
　　“鬼轿会惊动酆都，而所有的缩地阵都受蓬莱管理。”松问童道：“虽然我们去朱家的事迟早会被发觉，但在此之前尽量低调，能拖一时是一时。”
　　“不必顾虑我。”柴束薪摆摆手，掏出一串鲜红的珠子，递给乌子虚。
　　“这是……？”乌子虚看着手里的珠子，摩挲片刻，忽然怔住。
　　柴束薪一阵咳嗽，“这是太岁的遗骨。”
　　当日乌孽于白水寺去世，天降大火，尸骨不存，最后只剩下一串鲜红的血滴子。
　　柴束薪沉默片刻，看向松问童，“我想请你帮我保管一样东西。”
　　松问童伸手，“直接拿来，废话恁多。”
　　然而等他接过，却皱起了眉，“你确定要把它交给我？”
　　那是木葛生留给柴束薪的书簿，松问童在匣子里见过。
　　柴束薪点点头，“若四十九日后没有我的消息，烧了便是。”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柴束薪道：“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松问童没说话，他打量着柴束薪的脸色，眉头皱成一团。
　　乌子虚担忧道：“可是你的身体……”
　　“老三，别说了。”松问童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朝柴束薪扬了扬手里的书，“行，那我等着，四十九日后昆仑乘雀台，记得来取。”
　　接着转身离开。
　　“这怎么能行？”乌子虚简直拿着两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一把抓住柴束薪手腕，“朝松问童喊道：“老二你倒是劝劝他啊！”然后猛地愣住。
　　“别他妈废话！”松问童大吼，“走了！”
　　木葛生一阵怔忡。
　　首先是太岁乌孽之死。
　　木葛生在死去数十年后醒来，阴阳家已经在祠堂设立了太岁乌孽的牌位，但没人说得清太岁是如何去世的，那时乌子虚还在世，却也对这件事避而不谈。
　　木葛生唯一清楚的是，太岁是在阴兵暴动之后失去行踪的，而且阴阳家祠堂并未供奉乌孽的血滴子，只对外宣称尸骨无存。
　　其实这些年来他一直心怀侥幸，只要不见尸骸，对方就有活着的可能。
　　太岁大爷，美人造孽，乌孽虽然在阴兵暴动中耗尽了修为，但绝不会仅仅因为这个就丧命。
　　然而如今在幻境里，往事隔空而来，他亲眼看到柴束薪把血滴子交给了乌子虚。
　　高僧辞世结舍利，太岁魂去凝血滴。
　　乌孽是真的死了。
　　从幻境中的往事判断，是柴束薪收殓了乌孽遗骨，时间应该在阴兵暴动之后，造访蓬莱之前。
　　镇压阴兵虽然极危险，但木葛生丝毫不认为乌孽会因此而死，恰恰相反，城破之后，乌孽很可能还活着。
　　木葛生捏了捏鼻骨，竭力回忆当时的场景，那时城墙倒塌，他似乎护住了柴束薪……再往后，就是他在蓬莱醒来。
　　应该是柴束薪把他带到了蓬莱，照这个思路往前推，那么城破之后，柴束薪和乌孽很可能见过面，而那时乌孽还活着。
　　他们遇到了什么？乌孽是怎么死的？
　　阴兵已经镇压，以他们两人的头脑应该不会傻到去反攻城内的敌军，那还有什么能害死乌孽？
　　木葛生干脆在原地坐了下来，仔细思索之前的种种细节，虽然更简单的办法是等他出了幻境之后去问柴束薪，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他得自己想出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多年来这人从灵枢子变成了罗刹子，但对方要是打定主意隐瞒什么，憋死他也不会说。
　　也不知道他不在的这些年老二老三是怎么和柴束薪相处的……慢着，木葛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阴兵暴|乱，诸子伤亡惨重，为了救松问童和乌子虚，他不得不起卦卜算国运，这才在蓬莱求到了药。
　　那他自己呢？是谁救的他？老二老三重伤至此，他又是怎么安然无恙的？
　　城墙倒塌时他护住柴束薪，那时他已经抱了死志，高墙倾塌，那么重的伤，很难活下来。
　　可他却在蓬莱平安醒来。
　　木葛生想起自己当年醒来后，画不成对他说的话——
　　我之前说过，有时轻狂的代价并非只是浅薄血泪，与天争命，你要做好准备。
　　当局者迷，你知之甚少。
　　当初他就觉得对方在暗示什么，他想了许久。那时他身边只有柴束薪一人，而且脸色非常苍白，他一直以为是柴束薪为了救他做了什么。
　　但柴束薪自己否认了。
　　而后来他赌命算国运，因此以为画不成指的代价是自己的命。如今看来却远不止如此。
　　我他妈当初就不该信他。木葛生心道。
　　他知道药家传承中有以命换命的禁术，他也以为柴束薪是用了这个办法将遭受天罚的自己复活的，但如今看来远非如此——他妈的这家伙很可能在自己算国运之前就换过命。
　　或者说他已经死过不止一次了，城破之后他就死了，而柴束薪把他的命换了回来。
　　药家的续命之术是禁忌，城破之后柴束薪也有伤在身，必然无法支撑完整个仪式——毫无疑问，乌孽帮了他。
　　而这大概就是太岁真正的死因。
　　也是为什么柴束薪会有乌孽的血滴子。
　　木葛生突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知道柴束薪一直瞒着他一些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些沉默背后，是何等深重的往事。
　　然而思绪开了闸，各种各样的片段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柴束薪既然早在算国运之前就帮他续过命，那么更早以前呢？
　　木葛生想到自己在多年前做过的那个梦。
　　梦中纸钱如雪，他听到了祭歌声。
　　他一直以为那是天算子的预知梦，暗示着不久之后的阴兵暴动，但其中白衣人的唱词，又和城西关的敲梆人有所不同。
　　魂兮归来——
　　太岁乌孽消耗五百年修为，方才转移阴兵之祸，那夜他在阴阳梯中遭逢阴兵，本该必死无疑，却在短短七天后醒来。
　　醒来时乌孽划船送他，那时她便说过：你前些日子大战阴兵，险险关上了阴阳梯，但是双方差距太大，你自不量力，最终重伤而死。
　　……药家那小子亲自给你治的伤，刚刚有所好转，否则你怕是一年半载都下不了床。
　　回忆排山倒海，往事倾覆如洪。
　　药家虽传承有续命之术，但不是谁都能用的，更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柴束薪为他续了这么多次命，恐怕自身寿数也所剩无几。
　　我真不是个东西。木葛生心想。
　　他不敢去想当初柴束薪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看他卜算国运，那一夜他和柴束薪道别，对方难得失控，有什么东西呼之而出，但还是被生生摁下。
　　柴束薪明白，就算告诉他真相，木葛生还是会用命去换松问童和乌子虚的生机，多说无益，只不过让他死的不得安宁。
　　木葛生难得恍惚，他的大脑依然在飞速运转，心神却早已停滞。
　　妈的，我欠他的太多了，就算把四十九枚山鬼花钱都找齐了也不够还。
　　难怪柴束薪要把书簿交给松问童保管，难怪乌子虚抓住柴束薪的手腕就变了脸色，难怪松问童掉头就走。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
　　木葛生难得遇到想不通的事——如果这些呕心沥血的付出发生在如今，他并会不意外，毕竟几十年的日夜相伴，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一句兄弟或者家人能够简单概括，那更像一种生死契阔的缘分，双方都是彼此唯一能够交付的人。
　　但是倒推几十年，他和柴束薪不过是朋友，最多算半个知己，对方何以付出至此？
　　慢着。木葛生猛地意识到了不对，这人接下来要去哪？
　　柴束薪自己都寿数无多，又是怎么再次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的？
　　幻境中的场景飞速变换，只见柴束薪离开蓬莱，一路向南，最后回到了古城。
　　古城早已沦陷，这人回来做什么？叶落归根吗？
　　深夜无星无月，街上一片黯淡，柴束薪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一处路口。
　　四周景象木葛生熟的不能再熟，他看着柴束薪的背影，突然有了一个疯狂至极的猜测。
　　只见对方从怀中取出一枚鲜红的珠子，正是太岁乌孽的血滴子，他交给乌子虚一整串，却自己留了一颗。
　　血滴子被放在岔路正中，柴束薪咬破手指，往珠子上滴了一滴血，又在四周画了一个极为复杂的阵图。
　　刹那间平地风起，空间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缝隙，阴风怒号，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腥气。
　　这人居然再次打开了阴阳梯。
　　木葛生突然疾步向前，想要抓住对方，然而他的手只触碰到了一团虚影。
　　他眼睁睁地看着柴束薪跳了下去。


第67章 
　　木葛生瞬间明白了柴束薪是怎么成为罗刹子的。
　　阴阳梯中怨魂密布，煞气蚀骨。他等于用己身为祭，以命换命，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四十九天后阴阳梯再度打开，罗刹子降世，命盘从此改变。
　　这完全是疯狂至极的孤注一掷。木葛生整个人都惊呆了，阴阳梯中都是大煞凶绝之物，十殿阎罗尚且束手无策，他一个将死之人，进去了，怎么出来？
　　柴束薪的命盘原本与罗刹子毫无关联，木葛生之前曾经听对方解释过，他是死过一次，而后重生为罗刹子，等于生生豁命，硬是改了命盘。
　　但如今他看着对方跳入阴阳梯，如何也想不出来，这人死后怎么重生。
　　阴阳梯中寸草不生，就算他医术逆天，又怎么找药材自医？
　　去他妈的，不想了。木葛生将纷乱思绪抛在脑后，纵身一跃，也跳了进去。
　　木葛生虽然经历过阴兵之乱，但并未亲眼目睹过怨魂暴|乱的场面。当年古城告急，他主要是在城墙领兵守卫，并不曾经历城中的惨烈。
　　后来山鬼镇松动，他虽然在城西街亲自镇压了一批阴兵，但已经是乌毕有跳完将军傩舞之后，煞气减弱许多，又有林眷生出手相帮，并没有太过艰辛。
　　而如今的境况截然相反。
　　阴阳梯中的景象和木葛生记忆中截然不同，青石台阶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脚下去溅起泥泞的血浆，剧烈的腥气诛杀嗅觉，到处都是粗粝的青和浑浊的红。
　　森罗地底，无天无日。
　　其实真正的阴兵是不会有血肉的，灰飞烟灭后只会剩下一抔青灰，而非如今阴阳梯中的满地血浆。木葛生明白，阴阳梯中之所以血腥冲天，是因为这些阴兵都是不完整的——来自城西关的阴兵才是真正的阴兵，而那些早已被松问童等人杀死，如今眼前的怨煞凶绝，都是城破当日战死的亡魂。
　　“当日守城一战，血流漂橹，战死的军士和百姓，天算子以为都去了何处？”
　　“阴兵本就有同化怨气的能力，那些本该投胎转世的亡魂，都被吸入了阴阳梯。”
　　“已成凶绝，不可超脱。”
　　不同于真正阴兵出关时的金戈杀伐，阴阳梯中到处都是狰狞哭嚎，以及咀嚼血肉的声音，万鬼相互蚕食吞噬。
　　大鬼后面往往跟着许多小鬼，捡拾大鬼吃剩的残尸，有时也会被大鬼吃掉，而有的大鬼吃得太多，像撑满的气球一样爆炸开来，小鬼们便一拥而上，迅速分食完毕，最强壮的小鬼则成为新的大鬼，如此循环往复。
　　这里简直成了第二个阿鼻之地，厉鬼横生，互相杀戮而无止境。
　　但这和真正的阴兵还差得远，阴兵都是大煞凶绝之鬼，吞噬无数怨气才成，如今距离阴阳梯中诞生阴兵，或许还要很多年。
　　长阶漫漫，木葛生走了很久，周围万鬼嘶嚎。
　　他一直没有找到柴束薪，最后干脆从台阶上往下滚，反正死不了，这样还更快一些。
　　然而没滚多久，他撞上了一个东西，抬头一看，是一只鬼，对方大张着嘴，正在吞咽一条胳膊，淋漓血污浇了木葛生一脸。
　　木葛生愣了——这里是幻境，为什么他能触碰到这只鬼？
　　接着他突然反应过来，根据幻境的规则，他可以接触到幻境中的一切事物——除了活物。
　　而阴阳梯中怨魂万千，皆是已死之人。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木葛生猛地跳了起来，一脚踢在鬼脸上，对方措手不及，咕噜噜滚出好远。
　　操！真的可以！
　　木葛生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他好歹活到了21世纪，看过一堆有的没的科幻电影，知道穿越时空量子力学。他要是在这里搞了什么事，说不定整个未来的时间线都会受到影响，蝴蝶效应要不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然而事与愿违，野鬼被激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群鬼聚众而至，纷纷追在木葛生身后。
　　木葛生边跑边在心里大骂小沙弥，妈的我就知道天算一派都是些坑爹玩意儿！
　　老年人腿脚不便，木葛生没跑多久就崴了一脚，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一路不知滚出多远，天旋地转间，他又撞上了一个东西。
　　木葛生心说这不会又是个鬼吧，接着迅速爬起来，发现他撞上的不是鬼，而是一座尸堆。
　　模糊血肉层层叠叠，垒成了一座小山，小山上趴着一只大鬼，青色瞳孔大如铜铃，正死死地盯着他。
　　后面追他的小鬼们突然就刹住了脚步，纷纷后退。
　　木葛生知道自己这是撞上老大哥了，好消息是小弟们都挺怂，坏消息是不知道大哥有多刚。这座尸堆肉山可能是他的储备粮仓，砸人饭碗好比掏人□□，这事儿估计不能善了。
　　他急着去找柴束薪，无意恋战，正准备想个法子脱身，却在尸堆里看见了一样东西，泛着银光。
　　阴阳梯中不见天日，木葛生一路走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刺眼的光泽，他眯着眼看了看，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枚军徽。
　　木葛生听到脑子里传来“嗡”的一声。
　　仿佛所有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木葛生不顾尸堆上的鬼首，冲上前刨开血肉，一把抓住军徽，接着带出了一整件衣服——虽然破碎不堪，但木葛生依然认了出来，这是一件军装。
　　他记得这款式，这是他自己部队的军服。
　　毫无疑问，这尸山血海之中，埋着不知多少他曾经的部下。
　　鬼首彻底被激怒，咆哮着冲下了来。
　　木葛生缓缓站起身，将军服披在身上。
　　他从尸堆中抽出一把刀，反手掷出，一刀扎进了鬼眼之中。
　　因为身边有柴束薪在，木葛生多年不曾诉诸暴力，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动干戈了。一切仿佛是下意识的举动，心里翻江倒海，眼前血花飞溅，等他真正回过神来，鬼首已经在刀下变得稀烂，他满手满脸都是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狂吼。
　　不知过了多久，木葛生仰起头，发梢上滴着血，视线一片赤红。
　　他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发泄，终归徒劳，固然脚下尸堆中埋着他的部下，可谁又知道吞吃他们的鬼首是什么身份？
　　这些亡魂被吸入阴阳梯之前，或许只不过是城中的普通百姓，甚至生前还与他相识。
　　这些年来木葛生一直没有面对这个事实，直到百年之后山鬼镇松动，他帮助乌毕有镇压阴兵，心里甚至有一丝隐隐的释然，像许久的逃避终于有了出口。
　　经过百年厮杀，阴阳梯中的怨煞凶绝终于变成了阴兵，普通的孤魂野鬼和阴兵最大的区别就是：野鬼靠怨气维持形态，一旦被杀，结局便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而阴兵因为怨煞过重，可以凝结出一缕本源，即使灰飞烟灭，却还有转生的可能。
　　那时他感受到的是解脱，百年积怨灰飞烟灭，尘归尘，土归土，亡魂终于能走上转生之路。
　　可如今幻境将一切隐秘往事撕开，触目惊心地铺展在他的眼前，百年厮杀、百年积怨，阴阳梯中鲜血淋漓的一切重重砸上他的心头。
　　他终究要面对这一切。
　　天算一脉大多贪财，但从不逃债，欠下的终归要还。
　　他朦朦胧胧地想：就算这些亡魂终有一日成为阴兵，走上转生之路，可在那之前吞噬成千上万的血肉，就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如果是他自己，为了博得一线转生之机要吃掉身边的所有人，那他更愿意从此魂魄飞散，没有什么比自相残杀更残忍。
　　是苟延残喘地熬过百年岁月，还是保留人的尊严死去？
　　既然这里是幻境，那么或许可以有另一种结局。
　　去他妈的蝴蝶效应，去他妈的量子力学。
　　木葛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提着刀跳下尸堆，向不远处嘶嚎的无数小鬼走去。
　　十天后，松问童和乌子虚到达昆仑乘雀台。
　　他们的到来似乎在朱家的意料之中，朱饮宵一早就守在山下，叼着狗尾巴草等了三四天，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人来疯似的朝两人身上扑，折腾得三人俱是一身鸡毛。
　　对方不再是牙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少年身形舒展，几乎将要和松问童一样高，笑容明亮，连眼皮都泛着灿烂，“老二老三！我想死你们啦！”
　　“长大了。”乌子虚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现在我可抱不动你了，是吧老二？”
　　松问童将人上下打量一番，摇了摇头，“现在最大的锅也煮不下你了。”
　　“没事没事！”朱饮宵摇身一变，化作一只三尺高的朱雀，摇头摆尾道：“这个样子还是能勉强装下的！老二，我想死你做的饭了！”
　　“想我做的饭，你变身做什么？”松问童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要我下锅把你煮了？”
　　朱饮宵抖抖羽毛，扑棱到松问童头顶，母鸡抱窝似的拱成一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想你们了嘛。”
　　乌子虚噗嗤一声笑了，看着松问童，“你这个帽子别致得很。”
　　这是当年朱饮宵在银杏书斋时最爱玩的把戏，他没有木葛生的胆子，不敢在松问童做饭时瞎闹，只好老老实实蹲在人头顶，眼巴巴地等饭出锅。
　　“你他妈的太沉了。”松问童道：“赶紧滚下来。”
　　“得嘞，那你们赶紧随我上山吧。”朱饮宵扑棱着往山上飞去，“祖爷爷一早就说你们要来……”
　　松问童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几年没见，我觉得这倒霉东西又傻了不少。”
　　“无知是福，傻点也没什么。”
　　乌子虚轻声道：“这证明朱家把他保护得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木葛生终于把青阶扫荡干净，目之所及之处，再没有一只小鬼。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原地蹲了下来。
　　他当然不可能一口气把阴阳梯上所有的怨魂全清光，天王老子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在他身前不远处，阴阳梯断裂开来，台阶消失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向深处蔓延。
　　他依然披着那件破破烂烂的军服，浑身都是血污，他翻了翻口袋，居然找到了一包烟，可惜没有火，只好干巴巴地叼着。滤嘴上凝结的血块融化，泛着苦涩的腥气，还有一股铁锈味儿。
　　以他为界，背后的青阶一片死寂，而脚下的黑暗传来模糊杂音。
　　木葛生俯身打量着台阶的断口，不像自然断裂，而像是被硬生生力量劈开的，他摩挲了片刻，突然想起阴兵手中那种诡异的□□。
　　难道如今的阴阳梯里还有阴兵存在？
　　也并非不可能，当初阴兵暴动，倾巢而出，但阴阳梯的入口毕竟大小有限，乌孽等人镇压了大部分，或许会有漏网之鱼。
　　木葛生呸地吐出烟头，朝下方的黑暗大吼：“三九天！”
　　无人应答，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木葛生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他拢了拢军服衣领，看着头顶漫漫长阶，挺胸立正，五指并拢，敬了一个军礼。
　　接着转过身，跳进黑暗深处。


第68章 
　　他不知坠落了多久，下方隐约开始有嘈杂传来，而后猛地变大，金戈声、撕咬声、还有意义不明的嘶吼，木葛生分辨着这些声音，下方似乎是一个战场。
　　最后他啪叽一声落了地，顺势一滚，接着迅速爬了起来。按理说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必死无疑，但除了剧烈的疼痛，他似乎没有任何地方受伤。
　　血槽和痛感成正比，这幻境确实蛮不讲理。
　　木葛生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发现阴阳梯底部的状况比台阶上恶劣得多，也更加激化——他在台阶上遇到的都是不甚棘手的小鬼，如今看来真正有攻击力的凶神恶煞都聚集在底部，如果说在上面他尚且能团灭，在这里就只有单挑的份儿。
　　而且这里的凶煞显然更有智慧，纷纷拉帮结伙，木葛生看了看两侧，一边聚集着一堆凶煞，看着对面目露凶光，倒有些战场对垒的架势。
　　慢着，木葛生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现在的位置正好被双方夹在中间，如果说这两边凶煞正在对垒，那他就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屁股摔在了楚汉河界上。
　　那些鬼哭狼嚎的凶煞不是在朝对方示威，而是在恐吓他这个胆大包天的不速之客。
　　好家伙，小丑竟是我自己。
　　现在逃跑必然不是个好选择，只会让原本敌对的双方团结起来围攻他这个闯入者，但虎着胆子正面刚明显也不是上策，他不可能打的过这么多凶煞，除非用山鬼花钱。
　　但这里是幻境，他不敢断定使用山鬼花钱会有什么后果。
　　跑不了也打不过，木葛生果断往地上一躺，把军服盖在脸上，闭眼装死。
　　事隔经年，木小司令堪比城墙的脸皮再度在战场上发挥了作用——只要我什么都看不见，那么困扰的就不是我。
　　不过那些凶煞虽然有拉帮结派的智慧，但判断敌情的观察力还是不够，木葛生闭眼装死，他们好像就真的以为这人死了，迅速把他晾在一边，嘶吼声很快传来，双方战成一团。
　　木葛生蜷缩在军服下，利用声音判断方位，缓慢地挪出了战场。
　　上次他用这一招还是百多年前了，那时他第一次跟着木司令上战场，老头子托大，老马失蹄打了败仗。秉持着他还得回去嘲笑他爹，活下来就是胜利的原则，他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其实这姿势挺不雅的，趴在地上一拱一扭，说不清像身残志坚的磐石还是百折不挠的蛆。
　　等到四周终于稍稍静了些许，木葛生觉得自己应该离战场有段距离了，掀开军服，准备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结果远处的场景瞬间震惊了他。
　　那些怨煞不是在自相残杀，恰恰相反，双方的目标完全一致——他们不是在对垒，而在排队，排成两队，从两个方向进攻一处。
　　那是一处泛着青光的所在，像一层透明琉璃的罩子，漾着水一般的波光。然而与外表的剔透截然相反，罩子非常坚固——每一个凶煞都咆哮着冲向它，一番砍砸劈凿，甚至用嘴撕咬、用全身的力量在罩子上撞得血肉模糊，但最终全部失败，青光纹丝不动。
　　接着失败者会被下一个凶煞吃掉，然后继续之前的举动。
　　木葛生看着凶煞越来越少，然而越往后凶煞的力量越强，直到最后一个凶煞撞死在青光上。他完全看愣了，这是什么有纪律有组织的自杀？
　　然而等他走到近前，木葛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凶煞要前赴后继地找死——因为青光之中，是一枚山鬼花钱。
　　这是他当年留下的山鬼镇，几乎耗尽了他的一半寿命，镇在，阴阳梯不开。
　　柴束薪能打开阴阳梯是个例外，不过持有太岁乌孽血滴子之人，找遍全天下也难得。
　　只要山鬼镇完好无损，怨煞凶绝永无出头之日，得以保人间太平。
　　怪不得他们拼了命也要撞碎青光，木葛生心想。他们是想毁了山鬼花钱。
　　但是身为天算子，木葛生明白这有多不可能。
　　无天无日，木葛生也不知道自己在阴阳梯里待了多久，他一直在找柴束薪，无奈光线太暗，四周又实在太大，他几次找的自己也迷了路。最后他干脆驻扎在青光不远处，这里凶煞最为密集，估计柴束薪也迟早会来。
　　他不怎么和凶煞交手，除非为了自保。一方面因为这里的凶煞明显比青阶上的强横太多，他未必打得过，另一方面这些凶煞也确实越来越接近阴兵的存在了，阴阳梯中是需要阴兵的，他们的存在意味着一种秩序。
　　木葛生毕竟不可能在这个幻境里待一辈子，他走之后，阴阳梯中的平衡需要阴兵来维持，静待百年后的转生之机。
　　数日观察下来，木葛生发现那天他撞见的排队找死团是个例外，阴阳梯底部的主旋律依然是弱肉强食，每天都有无数凶煞在周围厮杀。不过看多了确实会审美疲劳，到最后木葛生开始没事找事干，他把能收集到的尸骸堆积在一起，挖一个坑，勉强作为简单的坟墓。
　　他还丢三落四地记起了多年前师父教过的往生咒，虽然佛祖听了可能会被气死，但总算聊胜于无。
　　某天木葛生正坐在坑底念经，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地动山摇，他踮着脚探出头去，只见两名凶煞正打的天昏地暗，他眯眼旁观了一会儿，觉得或许阴兵要诞生了，双方都很强，接近了某种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一方落败，伴随着一声巨响轰然倒地。按照凶煞们的习惯，胜利的一方会把失败者吃掉，从而变得更加强大。
　　要开饭了。木葛生托着下巴心想。估计这哥们儿吃完这顿就该升级了。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听见对方发出一种奇怪的哨音，接着许多小鬼跑了出来——木葛生看愣了，他以为阴阳梯底部都是大凶大煞之物，哪又来的这么多小鬼？
　　更令他震惊的事还在后面，只见小鬼们一拥而上，开始分食落败的凶煞，而胜利者站在一旁无动于衷。这完全违背了阴阳梯的生存法则，就算他在饲养这群小鬼，也不可能把一整块肥肉分出去，这所有小鬼的煞气加起来都没那么多。
　　与其说他是在饲养小鬼，不如说他是在养他们。不是凶煞的做法，而是符合人类认知的养育。
　　妈的，没跑了。木葛生心想，这货十有八九就是柴束薪。
　　他正想着怎么去接近对方看个分明，结果只听轰隆一声响，对方整个垮了下来——他似乎外面穿着什么东西，结果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木葛生吓了一大跳，手脚并用爬出了坑，飞快地跑了过去，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在战场上追杀都没跑过这么快——那群小鬼看见他倒下，纷纷聚了过去，看来是准备把他大卸八块然后分食。
　　柴束薪这倒霉玩意儿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养蛇为患，到了无间地狱还想着悬壶济世。
　　木葛生迅速跑上前，一脚踹飞四周的小鬼，接着看向地上的人——果然是柴束薪。
　　虽然满是血污，但木葛生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他不知道柴束薪在这里都经历了什么，不过他认出了对方身上的青铜盔甲——这是阴兵的盔甲。
　　可能是在哪里捡的，毕竟阴阳梯里曾有千军万马驻扎，不过能意识到这东西有什么用的大概也只有他这个灵枢子。凶煞们只知道这玩意儿硌牙不好吃，但诸子都明白，阴兵的盔甲绝非凡俗之物，穿上它，甚至能被同化。
　　怪不得刚刚那么能打，敢情是用这玩意儿狐假虎威呢。
　　木葛生不敢出声，只好试探着拍了拍柴束薪的脸，接着发现自己碰不到对方，触摸的地方变成了一团虚影。他反应过来，柴束薪还活着。
　　他只好侧着脸观察柴束薪的呼吸，心说坏了。
　　对方跳下阴阳梯时就已经是强弩之末，阴阳梯中九死一生，若非靠青铜盔强撑，可能早就消耗殆尽，但如今对方气若游丝，也已是油灯枯竭。
　　他真的要死了。木葛生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
　　三九天，柴束薪，术精岐黄的药家公子，如今却也大限将至。
　　虽然明知对方在阴阳梯中死过一次，但如今亲眼目睹，他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木葛生定了定神，如今柴束薪之所以还有一口气，全凭青铜盔甲吊着，一旦去掉盔甲，这人必死无疑。
　　据他所知柴束薪并没有套着这副盔甲活一辈子，那么关键问题是，这人死之后，是怎么活过来的？
　　柴束薪陈述往事时，对这段经历语焉不详，他以为对方是在阴阳梯里遇到了什么奇遇——可如今这人马上就要被小鬼吃了，他妈哪来的奇遇？小鬼肚子里吗？
　　是不是我在这儿碍事了？木葛生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变数，打算尝试把这人放在这里不管看看。结果他刚走出去没两步远，小鬼们就一拥而上，他只好赶紧掉头回来。
　　妈的，这根本走不开啊！
　　木葛生简直要团团转，然而更抓马的事还在后面，一个小鬼趁他离开时咬掉了柴束薪身上的盔甲，等他再过去时，直接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能碰到他了。
　　木葛生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乱如麻，他第一反应就是把这群小鬼都杀了，然而刚迈出一步，他就想到这是柴束薪辛辛苦苦养的，至少要等这人活过来问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明辨是非后再论死活。
　　死了的活不过来，活着的死不了，仿佛有什么从头顶轰然砸下，砸断了他的神经，砸碎了他的脊梁，五脏六腑全盘错位，血液从心口哗啦啦涌了出去，淹没口鼻，几欲窒息。
　　等木葛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抓着柴束薪的衣领，周围的小鬼都似乎被他吓住了，退开老远。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发出了什么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的嗓子哑了，整个头似乎要爆开，几欲作呕。
　　木葛生不知在原地坐了多久，他拉着柴束薪的手，感到对方身体越来越冷。不能再等了，等那不知在哪的奇遇出现，这人就要凉透了。
　　他整了整对方的衣领，接着把人打横抱起来，朝不远处走去。
　　阴兵有同化怨气的能力，柴束薪套着青铜盔，死后原本该直接转化为阴兵。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矛盾点——他是灵枢子。
　　灵枢子一生悬壶济世，广结善缘，六根整然，五戒圆备，死后应得福报，平安转生。
　　但他是死在阴阳梯里，这里有山鬼花钱镇压，任何魂魄都出不去。
　　再加上受到煞气浸染，他原本的善根几乎消耗殆尽，已经是半个怨灵。
　　如果放任不管，他的怨灵会成为阴阳梯中怨煞的一员，就算成为阴兵，也是神志全无，根本不会有成为罗刹子的可能。
　　如今想要让事态走上木葛生所熟知的轨迹，只有一个办法。
　　木葛生抱着柴束薪走进了青光里。
　　虽然所有的怨煞都对山鬼镇束手无策，但他可以，身为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山鬼花钱原本就是他的东西。
　　他看着青光中心的一枚铜钱，伸手握住，感到一丝熟悉的暖度。
　　山鬼花钱中藏有浩瀚，长期在阴阳梯中浸染，已经储存了大量煞气。
　　木葛生将花钱塞入柴束薪口中，接着咬破手指，将血涂抹在对方的嘴唇上。
　　只有天算一脉知道山鬼花钱的用法，木葛生闭上眼，血液和花钱产生共鸣，他仔细分辨着其中储藏的煞气，慢慢梳理，最后引入柴束薪体内，在他的经脉中游走。
　　有青色和红色的细线在柴束薪脖颈上浮现，交织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山鬼花钱上的煞气几乎消失了，青光也变得暗淡，但随即一股更为霸道的凶煞膨胀开来，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一切。青色暴涨，几乎淹没了整个阴阳梯，此起彼伏的嘶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海般的死寂。
　　煞气逡巡，万鬼俯首。
　　木葛生松了口气，用花钱划破柴束薪的舌尖，接着在上面涂了一滴他的血。
　　当初制作山鬼镇时，他押上了天算子的一半寿命，如今煞气尽数被渡给柴束薪，山鬼镇几乎作废，他是没有多余的寿命再做一枚山鬼镇了，好在有柴束薪在。
　　他浑身上下都被山鬼花钱淬洗过，大煞压身，逆天改命，作为罗刹子重生。
　　罗刹子刚刚诞生时的一滴舌尖血，足以作为新的山鬼镇，保阴阳梯百年无虞。
　　木葛生看着柴束薪的掌纹，重新算了一下对方的命盘。罗刹子通常在乱世降生，而且往往生在死人堆里，大都是逃难时生下的孩子，鬼气缠身，性情凶暴。而像他这样硬生生用山鬼花钱改命的，诸子七家里也是头一遭。
　　生前灵枢子，身后罗刹命。从救人到杀人，木葛生觉得的自己干的事真像个疯子。
　　不过比起柴束薪敢从阴阳梯上往下跳，他们半斤八两。
　　“擅闯城西关、镇压阴兵、跳进阴阳梯……我们可真是一起从头疯到尾。”木葛生想起往事种种，不禁感慨：“接下来我们还要再疯上百年。”
　　你救了我，我救了你。
　　百年后，我们依然如故。
　　四周变得很静很静，用山鬼花钱洗淬心脉极为耗神，疲惫涌了上来，木葛生将柴束薪安置好，接着走回自己之前挖好的坟坑。
　　他躺了下来，在不知不觉间睡去。
　　再次醒来时，木葛生听到了说话声。
　　嗓音嘶哑，但他还是认出了柴束薪的声线，对方在他头顶不远处，似乎在自言自语。
　　“逆天改命，本是孤注一掷，我本已做好了去陪他的准备，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成功。”
　　是我帮你改的好罢，换你自己早就成孤魂野鬼了，还有谁要你陪，还嫌奈何桥不够挤吗？
　　“既然活下来了，我还有没完成的事。”
　　不孝子，你还要作什么妖？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留这里干嘛？
　　“阴阳梯里需要新的阴兵，在那之前我不会走，我会照顾好你们，就像以前约定的那样。”
　　老天爷这又是在说啥？
　　“你长得很快，我还记得当初你来探望父亲的样子，拉着你妹妹的手，告诉我他回来了。”
　　木葛生实在听不懂，偷偷探出脑袋，看到柴束薪在不远处，面前站着两个小鬼，他蹲了下来，正喃喃地说着什么。
　　“那时你不肯走，非要偷偷进军营，还托我照顾你妹妹。”
　　他沉默片刻，道：“我不该答应你们的。”
　　木葛生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小鬼，身形不高，手拉着手，他突然就知道柴束薪在说谁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码头卖报的少年，神采飞扬地叫他木哥。
　　这是小锋子和他的妹妹。
　　他也随即明白了柴束薪养着这群小鬼的原因。
　　柴束薪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办法、又花了多久，才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点点找到了当年那些熟悉的人们。怨魂进入阴阳梯后大多变的面目全非，又事隔经年，就算是木葛生自己，也已经很难认出曾经一起居住在古城的那些故人。
　　但柴束薪做到了。
　　不远处有咀嚼声响起，透过朦胧的黑暗，他看到柴束薪撕下一条衣摆，裹住胳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柴束薪在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他们。
　　罗刹子的血肉，能让怨魂从最快的速度变成阴兵，等待之后的转生。
　　木葛生看了一会儿，重新躺了回去，他掩埋在零碎尸骸里，继续背着七零八落的往生咒。
　　对方的喃喃自语依然从头顶传来，像是为他而念的经文。


第69章 
　　“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唱腔婉转，乌子虚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素白纸扇，正在闭眼养神。
　　待一段唱尽，他抬了抬扇子，“有一个气口不对，莺莺那句再来一遍。”
　　庭院里种满了朱雀花，花枝吊挂成串，叶繁荫浓。朱饮宵站在树下，抬手起了范儿，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乌子虚唱念时的神韵。
　　少年刚起了个调，就被一道声音打断，“我说你俩整天在这儿叽叽歪歪，也不嫌腻烦？”松问童扛着锄头走进院子，打着赤膊，发梢上滴着汗珠。
　　“乐在其中。”乌子虚摇着扇子，“倒是老二你，在书斋的时候收拾银杏树，到了昆仑又收拾朱雀树，我看这半座山的土都快被你刨了一遍了，你累不累？”
　　他们已经在昆仑待了一个多月，期间乌子虚闲来无事，便教朱饮宵唱两句小曲。少年学的很快，不多时便很有了几分神韵。
　　“闲着也是闲着。”松问童把锄头一扔，捞过桌子上的茶壶一通猛灌，“你教点什么不好，非得他妈的教这个。”
　　“西厢有什么不好？”乌子虚笑道：“老五也到这个年纪了，你当初像他这么大，不也天天在关山月泡着，昆腔听了一折又一折。”
　　“我他妈那是回家探亲。”松问童踹了他一脚，把剩下的茶水浇在脸上，甩了甩头，接着看向朱饮宵，“你学的是哪一段儿？”
　　朱饮宵答：“长亭送别。”
　　“送别？”松问童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唱惊艳？”
　　“因为这个比较应景。”乌子虚道：“而且惊艳原来唱过。”
　　松问童不说话了，他坐了下来，朝朱饮宵抬了抬下巴。
　　少年清了清嗓子，悠悠唱腔在庭院中回荡。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松问童和乌子虚相继沉默，他们都清楚，已经是第四十九天了。
　　然而无人造访昆仑。
　　黄昏将至，日影西斜，乌子虚终于开口：“要是他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松问童道：“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乱摊子收拾干净，最后在白水寺挖个几个坑，把兄弟都埋了。”
　　“倒也可以，旁边再搭一间草庐，咱们还能作伴。”乌子虚点点头，“不过你把老四和灵枢子埋在一起，这俩冤家怕是死了也不安生。”
　　松问童哼了一声：“我看未必。”
　　“最迟等到明天，如果还没有灵枢子的消息，我就回酆都。”乌子虚道：“这些日子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是时候清账了。”
　　说着看向松问童，“你要不要去奈何桥看看？要是人还没走，说不定能道个别。”
　　“再等等。”松问童道：“我觉得姓柴的没那么容易死。”
　　入夜后，有朱衣童子进入庭院，请松问童和乌子虚入观星阁一叙。
　　观星阁是朱家长老朱白之的居所，当日松问童和乌子虚造访乘雀台，就是朱白之让朱饮宵下山接的人。
　　朱雀乃星神，朱家精通观星之术，虽不及天算一脉算无遗策，却重在深远，毕竟朱雀的寿命以千年记，甚至可以预测极其久远的未来。
　　那天上山之后，乌子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朱白之，交给了对方一样东西。
　　是乌孽的血滴子。
　　一开始朱白之并未收下，太岁遗骨是极其珍贵的东西，甚至可以震慑酆都。而且以乌子虚如今的处境，无疑更需要此物。
　　“您和大爷相识上千载，比晚辈更了解她的性情。”乌子虚深深鞠躬，“酆都不是她的归处。”
　　白衣老者背对着他，头顶星河浩瀚。
　　松问童和乌子虚登上观星阁，阁顶放着一座巨大的浑天仪，水滴落入漏壶中，推动轮|盘，缓缓地开合转动。
　　朱白之手里拿着算筹，已经密密麻麻摆了一地。
　　乌子虚眼皮一跳，能让朱白之如此耗费心力的演算，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朱白之听到他们来了，并未抬头，开门见山道：“天域西北，杀星现世。”
　　松问童和乌子虚俱是一愣。
　　战乱之年，杀星现世并不奇怪，朱白之却神情凝重。
　　五行学也是阴阳家家学，但是阴阳家久居酆都，不见天日，乌子虚在天象上的造诣并不精深，他观察着铜仪的运转轨迹，又抬头看了看夜空，突然发现了一颗青色的星。
　　他立刻明白了朱白之话里的意思，天域西北，杀星现世——那是一颗极为罕见的杀星，但是任何一本出自诸子七家的星象古籍，都会长篇累牍地记载它。
　　松问童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乌子虚定了定神，道：“帝张四维，运之以斗，月徙一辰，复返其所，惟天域西北有杀星，四时不动。”
　　他知道松问童听不懂，把话翻译过来，“整个星野是有运行规律的，即使是诸子命星，也要夜升日落，但有一颗杀星不同，你即使整晚整晚地去看，它也丝毫不动。”
　　“这是一颗死星，因为杀伐之气过重，无论时间如何变化，它都镇在同一个的地方，直到星毁坠落。”
　　“所以？”松问童听得一知半解，“这是谁的命星？”
　　乌子虚喉结动了动，片刻后道：“罗刹子的。”
　　舐红刀啪地掉在了地上。
　　“大灾之年。”朱白之长叹，“第七位诸子，还是现世了。”
　　“无常子。”他放下算筹，道：“今日我请你和墨子过来，不仅仅是因为罗刹子现世——你看诸子命星，可发现了什么蹊跷？”
　　“……罗刹子现世，星象混乱。”乌子虚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晚辈才疏学浅，不敢断言。”
　　“那么你是看出来了。”朱白之道：“如今的诸子命星确实匪夷所思，但这就是事实。”
　　乌子虚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松问童听得心焦，“你们他妈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乌子虚再次抬头看了看夜空，得出的结论几乎让他站不稳，好半天才道：“灵枢坠落，也就是说，柴束薪死了。”
　　“但这还不是最离奇的。”
　　“几近坠落的星辰，还有长生。”
　　“长生？”松问童重复了一遍，“长生子？”
　　“是。”乌子虚难以置信地点了点头，“蓬莱掌门，长生子画不成，寿数将尽。”
　　长生子之所以被称为长生子，很大原因是因为修士寿命漫漫，几近长生。
　　而画不成继任蓬莱掌门上不到百年，居然就要死了？
　　一报还一报。这是松问童的第一反应，说不定木葛生的怨魂去找他索命了。
　　长生子的实力深不可测，即使松问童对上也没有多少胜算，难以想象还有谁取得了他的性命。
　　慢着。松问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和乌子虚对视一眼，显然两人想到了同样的可能。
　　还没等他二人开口，朱白之便道：“傍晚时我接到白鹤传书，来自蓬莱。”
　　“罗刹子闯破山门，蓬莱弟子损伤惨重，放火烧山，血流成河。”
　　“长生子执剑迎战，两人已缠斗一天一夜，如今蓬莱告急，发信求援。”
　　朱白之看着二人，“救与不救，二位自己定夺。”
　　松问童立刻道：“救。”
　　“你要救？”乌子虚看着他，“那可是罗刹子！”
　　“谁管画不成死活。”松问童翻个白眼，“但是老四的尸体还在天坛上放着，天算子死后四十九天才能火化，我们得赶快动身。”
　　“这倒是。”乌子虚明白过来，“那走吧。”
　　朱白之拦在两人面前，“二位且慢，老夫尚未说完。”
　　“有完没完？”松问童不耐烦了，时间争分夺秒，他赶着去抢尸，“你到底还要说什么？”
　　“墨子稍安。”朱白之道：“兹事体大，实在不知从何开口，而且太过难以置信。”
　　“白鹤发来的消息上，写明了这一任罗刹子的身份。”
　　松问童：“谁？”
　　朱白之沉默片刻，道：“刚刚去世的灵枢子，柴束薪。”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深，朱白之离开阁顶，只剩下乌子虚和松问童二人。
　　乌子虚抽完了一杆烟，还是有种如在梦中的幻灭感，“……我是真没有想到。”
　　“我知道姓柴的不会死。”松问童有些暴躁地抓了抓头，“但我他妈没想到他会成为罗刹子，他到底干了什么？”
　　“很难说。”乌子虚摇了摇头，“你还去蓬莱么？”
　　“不去。”松问童把舐红刀扔到一边，“有他在，老四不会出事。”
　　“我就知道。”乌子虚叹了口气，“但此事必不会善了，你要想好之后怎么做。”
　　“不怎么做。”松问童哼了一声，“老子就他妈待在昆仑，有人要问柴束薪的罪就让他去，别来找我。”
　　松问童一向爱恨分明，且偏私偏得明目张胆，他这明摆了是要袒护柴束薪。
　　就算罗刹子向来为诸子七家所忌惮，但乌子虚明白，松问童一直把柴束薪当做兄弟。
　　……而且他也大概猜得到柴束薪要杀画不成的原因。
　　如果连画不成都不是罗刹子的对手，那么放眼诸子七家，唯一可堪与之一战的，就只剩下了墨子一人。
　　而松问童却直接当起了缩头乌龟，乘雀台有禁制，只要他不出昆仑，没人能逼他做什么。
　　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要给诸子七家一个说法的。乌子虚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头疼。
　　仿佛又回到了银杏书斋当年，有人兴风作浪，有人甩手不管，于是所有的麻烦事都落到了他头上。
　　……只是麻烦的制造者换了对象。
　　乌子虚第一次对柴束薪有深刻的印象，是当年大闹酆都之后。
　　那时松问童和木葛生为了帮他，在鬼市设立赌局，大闹酆都，被先生罚入阴律司受折杖法。
　　折杖法是重刑，虽然已事先打点过，但两人最后还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他一看就知道要糟，把人安顿好，慌忙去请大夫。
　　人尽皆知全城最好的医者都在柴府，然而那一日柴束薪不在，两人又伤得极重。阴律司的刑罚非同小可，大夫一开始只按普通的刑伤治疗，一来二去，伤势恶化，最后甚至险些危及性命。
　　最后是乌子虚点烟召鬼差，连夜把柴束薪从外地请来。
　　那时他们并不相熟，只偶尔在书斋有过几面之缘，两人都是年幼继位的诸子，但与乌子虚的久经世故不同，他虽少年持重，却仿佛带着些许医者的清高自傲，有些过刚易折的味道。
　　直到那夜柴束薪从外地赶来，他为两人把了脉，接着一言不发，扛着把铁锨就往外走。
　　乌子虚追了上去，问他要做什么，对方没回答，径直去了城郊。
　　城郊有一片坟场，对方看了看墓碑，挽起袖子，开始刨坟。
　　乌子虚惊呆了，他看着柴束薪挖开一具尸体，接着划开下肢，取出一截腿骨，接着刨开第二具尸体，做了一模一样的事，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
　　以凡间习俗而言，刨坟是大不敬。虽然阴阳家不忌讳这个，但柴束薪素来持重恪礼，难以想象对方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还这么轻车熟路。
　　扒皮抽筋之后柴束薪已经满身脏污，对方甩了甩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顾忌，淡淡道：“我赶时间，你负责把尸体埋回去。”
　　乌子虚好半天才道：“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做什么？”
　　“他们伤势过重，需要重新换骨，药库里没有和他们匹配的骨材，只能现做。”柴束薪抱起几根腿骨，用袖子擦了把脸，“事急从权，他俩的伤势不能再耽误。”
　　乌子虚这才发现，对方在动手前看过墓碑，选择的都是年岁相近的少年。
　　然而直到数日之后，乌子虚才知道，柴束薪所谓的“事急从权”，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时松问童已经换了骨，伤势有所缓和，住在柴府别院静养。他去探望时，发现给木葛生治疗的大夫变成了柴忍冬。
　　“束薪找来的骨材和木公子不匹配，只能想别的法子。”柴忍冬那时正在熬药，叹了口气：“他就是这个性子，没办法。”
　　柴忍冬告诉乌子虚，柴束薪把自己的腿骨换给了木葛生，现在也在养伤。
　　乌子虚被吓了一跳，跑去看柴束薪，对方正坐在轮椅上削制骨材，淡淡道：“我的伤不重，骨材可以慢慢等，但他再不换骨就要死了。”
　　乌子虚心道，那你也不必这么狠。
　　“既然是我收治的，就一定会痊愈。”话语里透着不容置疑，“药家没有不治之症，这是底线。”
　　那时乌子虚对眼前的少年改变了看法，对方骨子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清风峻节，而是更加深重的存在，为了达成一件事而不计流血，甚至可以称之为恐怖。
　　松问童似乎比他更早就参透了这个事实，对方的直觉非常敏感，往往能一眼抓住皮囊之下的本质，“不要招惹柴束薪。”
　　表面君子，内里疯子。
　　乌子虚从往事里回过神，长长地叹了口气。
　　远处天色沉沉，有星辰从夜空坠落。
　　长生子殁。


第70章 
　　梦中血色绵延，一把火将青山烧遍。
　　木葛生在窗前坐了许久，才确定自己是真的从幻境中醒来了。
　　记忆中的一切恍如隔世——他和柴束薪在阴阳梯中待了许久，直到小锋子等人成为第一批阴兵，接着柴束薪再度打开阴阳梯，两人离开。
　　他本以为柴束薪会第一时间前往昆仑，和老二老三汇合，但对方去的却是蓬莱的方向。木葛生一开始以为这是要赶去参加他的尸体火化，然而事实截然相反。
　　火化的不是他的尸身，而是整座蓬莱。
　　柴束薪从踏入山门的刹那似乎就完全失去了理智，重伤弟子、引火烧山，漫漫山路上全是血迹，仿佛成了第二个阴阳梯。对方出手疯狂而冷静，与他交手的蓬莱弟子纷纷负伤败退，但没有一人身亡。
　　直到画不成出手。
　　长生子与罗刹子，两人交战了一天一夜，蓬莱化为火海，风云色变，天翻地覆。
　　“你醒了。”
　　有人推门而入，青衣拂尘，是林眷生。
　　木葛生看着对方，一时无法回神。
　　在幻境最后的场景里，画不成坠入深海，柴束薪踏着血迹走下长阶，只有一人在山门前拦住了他。
　　柴束薪看着执剑而立的林眷生，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不杀你。
　　而回答他的只有呼啸剑声。
　　“你醒了。”林眷生端着一只药碗，递给木葛生，“你昏睡了很多天。”
　　木葛生还在出神，半晌才道：“……他没有杀你？”
　　林眷生动作一顿，苦笑：“看来你都知道了。”
　　林眷生将数日来发生的事一一道出，那日蜃楼倒塌，情急之下他只好先将木葛生带出水天之境，因为木葛生一直昏迷未醒，便暂时将他安置在了蓬莱。
　　“你昏迷的时机太过恰好，所以我推测盘庚甲骨里或许有什么东西。”林眷生取出一物，交给木葛生，正是当日从蜃楼带出的盘庚甲骨。“我试了一些方法，发现上面有幻境残留的痕迹。”
　　“我梦见了当年的一些事。”木葛生道：“都是在我死后发生的。”
　　林眷生叹了口气：“果然。”
　　“所以……三九天没有杀你？”
　　“没有。”林眷生摇了摇头，“但那时的我不是罗刹子的对手，重伤后静养了许多年，这期间蓬莱慢慢修复，待我伤愈出关后，便继承了长生子之位。”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他轻声道：“都是经年旧事了。”
　　木葛生沉默片刻，缓缓道：“灵枢子传承断绝，是因为三九天身负天咒，而这又导致了诸子七家的衰微。”
　　林眷生一愣，“你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木葛生摇了摇头，看着林眷生，道：“师兄，你和我说实话。”
　　“三九天之所以身负天咒，是因为他做了一件逆天之事——这件事，是不是他杀了长生子？”
　　林眷生沉默许久，久到答案昭然若揭。
　　木葛生长叹：“我明白了。”
　　“你体质特殊，又刚从幻境中醒来，需要静养。”林眷生道：“你先在蓬莱住一段时日，勿多思多虑。”
　　“我也想休息，实在是还有很多事要做。”木葛生扶着窗沿站起身，“蜃楼倒塌，诸子七家必然大乱，小辈们都太小，我不能不在。”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诸子七家的衰微也不是一天两天。”林眷生叹了口气，“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木葛生没说话，他推开门，只见漫山白雪。
　　他这才发觉，这里是剑阁。
　　“你还没来过这里，剑阁虽有剑名，但原先里面放的都是书。”林眷生走到他身边，“后来蓬莱大火，烧了不少，剩下的都转藏到了藏经阁。”
　　“藏经阁书卷浩如烟海，应该是你会喜欢的地方。”林眷生道：“你还没好好看过蓬莱，这次有机会，我带你到处转一转。”
　　木葛生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虽不曾亲至，却早已一一看过。
　　“师兄。”木葛生转过身，看着林眷生，“陪我下一局棋吧。”
　　他们有多久没有对弈了？八十年？九十年？
　　木葛生落下一子，想起当年他帮师父下了一盘残局，那日他险胜半目，于是松问童不得不宰了自己辛苦养的鸡，柴束薪帮厨，做了一锅猪肚鸡吊汤。
　　那是他们师兄弟二人的最后一局。
　　此后百年，相距万里，甚至阴阳两隔。
　　“我原先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们二人不和的原因。”木葛生道：“三九天什么都没说。”
　　“罗刹子有理由恨蓬莱。”林眷生落下一子，“师弟你也有理由恨我。”
　　“师兄，我以为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是我失言。”林眷声笑了笑，“那你呢，之后打算怎么办？”
　　木葛生思索片刻，道：“我不知道我还能继续活多久，我剩下的寿命决定了我能做多少事。”
　　“虽然我之前猜到过这个天咒会很麻烦，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夸张，确实是三九天干得出来的事。”木葛生说着叹了口气，“灵枢子传承断绝、诸子七家衰微，这些事我会尽量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解决。”
　　林眷生有些意外，“你要帮罗刹子？”
　　“不然呢？”木葛生无奈，“他做的这些事放在诸子七家，算得上罪无可赦，我不帮他，还有谁能办得到？”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坐视不管。”
　　“师弟。”林眷生道：“你要明白，解除天咒几乎不可能。”
　　“我知道，所以我尽力而为。”木葛生看了看棋盘，忽然道：“对了，要是实在办不到，我和他一起死行吗？”
　　林眷生手一顿，棋子啪嗒掉在盘上。
　　“我知道想让罗刹子死掉不容易，但是再搭上一个天算子或许有可能，人都死了，天咒会不会消失？”
　　林眷生似乎是被他问住了，半天才道：“师弟，要不是你棋力一如既往，我会以为你伤到了脑子。”
　　木葛生有些惊讶，“这也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林眷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你是天算子……何以至此？”
　　“就算罗刹子之前救过你，但你也曾帮他许多，你们两不相欠。”林眷生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天咒意味着什么，愿意出手帮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抛开诸子七家的立场不谈。”说着他放轻了声音，“你是我师弟，较之他人，我在意的是你的性命。”
　　“我知道师兄你向着我。”木葛生道：“但这么多年了，三九天确实对我非常重要。”
　　林眷生微微一怔。
　　“除去老二和老三，这一路，都是他陪着我走过来的。”
　　“风雪之中，即使是路人也能并肩共行。”林眷生并不赞同，“他是一厢情愿，你不应该用这个困住自己，更何况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承诺。”
　　“早已生死契阔。”木葛生悠悠道：“何须与子成说？”
　　林眷生彻底没话说了，看木葛生的眼神像看地主家的傻儿子，无可救药，“……罗刹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熬的药苦死人，狗都不喝。”木葛生落下一子，“师兄你别这么看着我，说不定我真能找到办法解开天咒，刚刚说的只是下下策。”
　　“……罢了，我说不过你。”林眷生看着棋盘，最终投了子，“天咒的事我会想想办法，别急着送死。”
　　“我就知道。”木葛生笑眯眯地撑着下巴：“还是师兄好。”
　　“外界最近出了很多乱子，稍后我会派人把消息整理好送上来，你先不要乱走动。”
　　“知道了。”木葛生挥挥手，“再捎带点吃的吧，我饿了。”
　　“我会去看看膳房有没有荤腥。”林眷生叹了口气，“你不要乱抓白鹤，那真的不好吃。”
　　林眷生交代木葛生静养，这人当然不可能听话，对方前脚刚走，他立刻就要下山。
　　然而剑阁道太长，从山颠走下去至少要一天一夜，木葛生干脆抓了只白鹤，骑鹤乘风而去。
　　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蓬莱，而是先到各处搜刮了一番，瑶台的奇珍、琼楼的金银、还顺手从不知哪位长老房里拿走了一把痒痒挠，鸡零狗碎装了一大袋，沉得白鹤险些飞不动。
　　蓬莱有禁制，出去容易进来难，即使他是天算子也不能出入自如，所以走之前先捞个够本。
　　就算不清楚如今外界是什么情况，但无论什么时代，钱总是多多益善。
　　不过木葛生记得当年蓬莱的门禁还挺宽松，如今变本加厉，大概是柴束薪当年闯山门给众人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等到他终于觉得差不多了，决定走之前先去膳房找点吃的，他不能明目张胆走正门，拾起了多年未用的老本行——偷鸡摸狗，必翻墙。
　　然而或许是多年不用手脚生疏，木葛生刚跳下墙就砸到了人，“艹！你要死啊！”
　　对方是个少年，一身蓬莱弟子装束，声音怎么听怎么耳熟，木葛生一把拎过人的领子——居然是乌毕有。
　　“傻闺女？”
　　“老不死！”
　　乌毕有一见他就大叫：“我可算找到你了！”
　　“你怎么跑到蓬莱了？”木葛生松开对方，“找你爹我干吗？”
　　乌毕有手里拿着一只鸡腿，明显也是来偷吃的，对方把手背到背后，掩耳盗铃道：“我他妈找你半个月了！有正事！你赶快跟我走！”
　　“收声，当心把外人引来。”木葛生一手把包袱甩到身后，一手拽过乌毕有，“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跑到一个偏僻处，木葛生顺走了乌毕有手里的鸡腿，边吃边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乌毕有找他肯定是有正事，而且十万火急，否则这小子不会上演千里寻亲的戏码——来回路程够他犯几百次中二病了。
　　“你失踪大半年了！”乌毕有道：“连招呼都不打！我不去找你我找谁？”少年气急败坏，“你既然醒着，为什么不回来？”
　　“我今天刚醒。”木葛生示意背后的大包袱，“这不就要打包家当回去了，话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安平手里有一枚蓬莱玉牌，可以解除禁制。我找你找了半个月，连茅房我都翻遍了，你到底在哪儿？”
　　“我睡的地方比较高，最快上去就得一天一夜。”木葛生指着远处的剑阁，“以闺女你的身高，可能得更慢些。”
　　乌毕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抓着木葛生的手腕就往外走。
　　“闺女你走慢点，饭后不宜剧烈运动。”木葛生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市一高。”乌毕有道：“我爸在那给你留了东西。”


第71章 
　　乌毕有嘴里的爸显然不是木葛生，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解释——乌子虚给他留了东西。
　　在市一高。
　　市一高的校史可以追溯到民国时代，但甚少有人知道的是，这所学校最初的校董，是乌子虚。
　　后来学校转交公办，但依然保留了一间校史馆，是一座不大的仿古建筑，青砖乌木，黑瓦白墙。
　　乌毕有事先在山门外设好了缩地阵，两人一路急行，几乎在转瞬间就到了市一高。蓬莱和外界有时差，下山时还是正午，出阵后已是深夜。
　　乌毕有简单和木葛生复述了如今诸子七家的情况，“煮夜宵全家都在蜃楼施工，已经大概补了个架子，水天之境的塌方已经止住了，不会波及人间。”
　　“药家那边一开始有安平撑着，柴宴宴那娘们儿回去之后情况好了很多，不过安平被他妈暴揍了一顿——当时两家刚谈完生意，安夫人扯过安平就是一通胖揍，揍完之后直接扔给柴宴宴急救，真他娘的刺激，给我们都看愣了。”
　　“城隍庙那边没什么事，罗刹子前几天刚从水天之境回来，正带着罗刹家收拾柴菩提，那女人最近大概焦头烂额。”
　　他顿了顿，又道：“酆都那边没什么事，我都解决了。”
　　市一高深夜封校，两人翻墙进了操场，木葛生听完他的叙述，道：“你去见了崔子玉？”
　　“不是我找的他。”乌毕有道：“那时我们被困在水天之境，临走前罗刹子交代我，让我回酆都后去看看我爸。”接着又说了在祠堂门口遇到青衣判官的事。
　　崔子玉交给他一份来自乌子虚的遗嘱，乌子虚在市一高留了东西，留给木葛生。
　　那时他对这份遗嘱很不解：既然是留给老不死的东西，为什么要告诉我？
　　上代无常子去世时，曾预想过今日的局面。崔子玉答：他料到您会与天算子不和，而他留给天算子的东西，或许可以解开您的心结。
　　什么意思？
　　前尘往事，一言难尽。崔子玉躬身道，这需要您自己去看。
　　乌毕有和木葛生走进校史馆，两人在一面展柜前站定，柜子外的玻璃已经被取了下来，里面是一整面墙的相片。
　　木葛生看向其中一张，是建校之初拍摄的，一名穿着中山装的青年站在校门前，“这是老三。”
　　“这是老二，还有老五。”他又指向别的几张，有的已经从黑白变成了彩色，“这张应该是三九天，他们都在这里教过书。”
　　乌毕有道：“你早就知道这些？”
　　“我知道这所学校是老三建的，我还知道这座校史馆是实打实的古建筑，你知道最初它是做什么用的吗？”
　　乌毕有：“做什么？”
　　“这里原来是乌宅。”
　　“啥？！”
　　“战后老三把祖宅翻修了一遍，然后建了学校，这些年来几经拆迁，原先的建筑就只剩了这么一座。”木葛生看向四周，“原来这里好像是食堂来着，天天熬白菜炖粉条。”
　　“不过这些其实我也没有印象，都是后来三九天告诉我的。”他话音一转，“我并不知道老三在这里留了东西。”
　　乌毕有哼了一声，揭下一张照片，照片后面的墙是空的，巴掌大的空间里，散发着一点幽绿。
　　那是一枚山鬼花钱。
　　木葛生没动，他盯着花钱看了片刻，转向乌毕有，“这里面有什么？”
　　乌毕有一愣，继而怒道：“想知道你就自己去看啊！”
　　“你不是看过了吗？剧透一下行不？”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了？！”
　　“你是我闺女，我看着你从穿开裆裤一路长起来，你什么揍性，我最清楚。”木葛生抱着胳膊，“既然你看过了还愿意把它交给我，说明里面确实有很重要的东西。”
　　乌毕有沉默片刻，道：“我没法说，你只能自己看。”
　　他出奇地平静了下来，有些突兀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我从水天之境出来前，罗刹子把舐红刀交给了我。”
　　“那把刀煞气很重，我试过很多次，最多只能把刀拔出一寸。”
　　“拔不出来就不要拔了。”木葛生摆摆手，“没事折腾那么危险的东西干什么。”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乌毕有猛地打断他，“罗刹子出来之后我问了他，能不能把刀放在我这里一段时间，那之后我每天都在练，从一寸到两寸、从两寸到三寸，到我去蓬莱之前，我已经能拔出一半了。”
　　“我可以办到。”他一字一顿道：“只要你给我时间。”
　　木葛生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本想去揉对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放下，“傻闺女，你长高了。”
　　乌毕有死活不肯说自己在山鬼花钱里看到了什么，只说里面有一段过往，要木葛生自己去看。
　　“把血滴在上面，然后你大概会昏睡一段时间，早上之前应该能醒。”乌毕有指了指墙上的洞，接着在展柜边蹲了下来，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木葛生有点头大，心说他这段时间光睡觉了，山鬼花钱简直成了投影仪，一段放映接着一段，还没有二倍速。
　　他甚至开始怀疑山鬼花钱不是丢了，而是被这帮损友藏起来了，隔着几十年在这儿跟他玩解谜游戏。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嫌幼稚，还这么童心未泯。
　　不过事到临头，也没有别的办法。木葛生叹了口气，咬破手指，取出墙中的山鬼花钱。
　　熟悉的黑暗袭来，失去意识前他踹了乌毕有一脚，“少玩点手机，伤眼。”
　　乌毕有手一抖，一个大招放错了位，气得他立刻就要骂人。结果木葛生直接靠墙睡了过去，一动不动。
　　由于体质特殊，他睡着时没有呼吸，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泛着淡淡的乌青。
　　乌毕有看着他干瞪眼，片刻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拽掉外套，扔到对方身上。
　　刚进入幻境木葛生就明白了，两枚花钱中的过往是连续的——他一眼就看见了柴束薪，对方浑身是血，正在河畔洗漱。
　　周围的景色他有印象，这里距离蓬莱不远，还能看见天际飘来的乌烟。
　　应该是杀人放火刚结束，不知道这人接下来要去哪。
　　木葛生不禁心生疑惑，蜃楼中的山鬼花钱是松问童留下的，市一高的山鬼花钱又出自乌子虚，结果从头到尾讲的都是柴束薪——这仨人明显是串通好的，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玩意儿？拍连续剧吗？
　　只见柴束薪扎入水底，片刻后抓上来几个水鬼，对方只是普通的怨煞，完全不是罗刹子的对手，在河边战战兢兢站成一排，披头散发骨瘦如柴，像四根滑稽的拖把。
　　这人要干嘛？找人搓背吗？
　　木葛生看得完全摸不着头脑，结果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瞬间傻眼，只见柴束薪披上衣服，带着四个水鬼走进树林，片刻后抬出一口棺材。
　　木葛生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这棺材里肯定放的是他自己！
　　他死而复生，最大的蹊跷之一就是他的身体，以死人尸锁住活人魂，就算用再多的药材也砸不出这个效果，柴束薪能把他的魂魄从山鬼花钱里召回来，肯定用了什么逆天的办法。
　　他跟着这四不像的“送葬”队伍往前走，一路跋山涉水，柴束薪似乎在赶时间，走得很急，有时候却又突然停下。如此披星戴月数日，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木葛生没想到柴束薪会回到古城。
　　此时距离城破尚未过去多久，仍是战乱年间，街道上灯光零落，被月光蒙上一层灰色。
　　国破家亡，死去的人化作月下的一抹灰，活着的人成为灯上的一团火。
　　水鬼抬着棺材从街上走过。
　　柴束薪在一座建筑前停了下来，木葛生看着青瓦红门，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当年的城隍庙。
　　柴束薪径自推开门，带进一阵阴风，吹灭了庙中的烛火。他身上的煞气惊动了城隍，供台上的神像现出真身，勃然作色道：“何方妖鬼作祟？”
　　城隍是一城神官，管辖阴阳两界之事，即使战乱年间香火稀少，一般的妖魔鬼怪也不敢擅闯城隍庙，抬棺的水鬼早就被吓得一动不动，僵在门外，连门槛都垮不进去。
　　柴束薪只得又折回，自己把棺材搬了进去，然后对四只水鬼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滚了。
　　城隍认得柴束薪，“药家公子？不对，你、您身上的煞气是怎么回事？”
　　柴束薪不语，缓缓将棺材放在院子正中。
　　城隍看着棺材，皱眉道：“您是来替死人申冤的？这人魂魄已失，无法升堂了。”
　　“我知道。”柴束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不是来申冤的。”
　　他当然不是来申冤的。木葛生心道。
　　他是来租房的。
　　还是不交房租的那种。
　　城隍在鬼吏中算不得高官厚位，但自古有城便有城隍，即使在酆都也算得上资历最老的鬼神，在辖地可谓内护城佑民、权倾一方。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无论大小鬼差，但凡到城中办事，都要事先和城隍打好招呼。
　　堂堂城隍爷，却被死人强占了城隍庙，可能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柴束薪本就寡言，成为罗刹子后更是能动手不动口，直接把城隍揍了个鼻青脸肿，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
　　他似乎要做什么事，交给城隍一张清单，言简意赅道：“麻烦帮我准备一下上面的东西。”
　　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城隍扫了一眼便十分为难，“罗、罗刹子，您有所不知，大战刚过，敌军又驻扎进来，城里几乎没什么人烟，这些东西真的不好备齐……”
　　“我知道。”柴束薪淡淡道：“麻烦您费心了，这些东西明天之前必须备好，我赶时间。”
　　神色通情达理，语气不容置疑，简直就是新霸权主义。但城隍管辖一城之事，要是他都说不好办，恐怕真的很难办成。
　　柴束薪到底要什么东西？
　　“这、这……”城隍面露难色，犹豫了好半天，最后才道：“好吧，不瞒您说，其实明日城里有喜事，一户人家要嫁女。”
　　柴束薪神色微动，“哪一户人家？在哪里？”
　　“这事儿不光彩，男方不是什么好人。”城隍叹了口气，“打了败仗，城里有人为找活路当了汉奸，狗仗人势，原配刚死就急着续弦，也可怜了嫁过去的姑娘。”
　　“至于这成亲的地方……”城隍吞吐道：“这狗贼得势不久，还没来得及盖府，就先整修了原先一户人家的门庭，住了进去。”
　　“就、就是当初的药家柴府。”
　　距离战败已经过去了一年，又是一个冬天。
　　也是八重寒红盛开的季节。
　　庭院中红梅似火，暗香浮动，到处都布置着大红的锦缎，花灯高悬。
　　“手脚都麻利点儿！”一身新衣的管家呵斥着下人，“吉时马上就要到了！新夫人正午就进门，今儿谁也不许打东西，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忙里忙外，眼尖的管家发现了一个穿白衣的青年，立刻就吊起了嗓子，“欸！小子你失心疯啦？今儿老爷大喜，你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穿白？”
　　对方站在回廊下，正在挂一只灯笼，对吆喝声视若无睹。
　　管家立刻就恼了，三两步走上前，提起嗓子就要骂，却忽然愣住。
　　青年手里拿着一只灯笼，方才离得远，他没注意，这时才看清，这是一盏走马灯。
　　半红半白，用墨笔写着双喜，在风中转动起来，刚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囍”字。
　　高头大马，锣鼓喧天，震耳欲聋的喜乐在街头回荡。
　　吴家娘子坐在喜轿上，十指紧扣。
　　吴家原本是城中的书香世第，可惜战乱年间败落，父母早逝，亲朋四散飘零，她不得不从女子中学退学，带着年幼的胞弟，勉强在城中谋生。
　　关山月的赵姨可怜她，又见她生了一副俊俏模样，便请她到乐楼做了清倌，一手琵琶细细地教下来，她学得极快，不多时便能登台献艺，虽然过得清寒，总算维持一份温饱。
　　直到古城告破，敌军入城。
　　赵姨原本劝她一起走，但她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她的弟弟也在木小司令的部队里。
　　她见过那个英俊飞扬的青年军官，那日对方留学归来，笑吟吟地同她唱了一场西厢，神色亲近而不狎昵，让她想起自己的胞弟。
　　后来战败，她在城墙下挖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尸体，无论是吴先生、松少爷、药家公子还是木小司令，包括她的弟弟。
　　于是她决定活下去。
　　她当了琵琶，靠洗衣缝补维持生计，她看着敌兵烧了木将军府、砸了乌家大宅，邺水朱华被拆毁，关山月被征用为慰安部，漫长的一年里仿佛有三百六十个寒冬，转瞬间天翻地覆。
　　直到几个月前，她帮一户大户人家洗衣服，却突然发现了一条领带——那是当初她买给弟弟的生辰礼物，非常昂贵，买回来才知道闹了笑话，领带是要配西服穿的。好在弟弟不嫌弃，笑嘻嘻在衣襟里缝了个口袋，说是要当作护身符。
　　那时她想着，等到明年攒够了钱，就给他置办一身西装。
　　吴家娘子知道自己必须打听清楚这条领带的来历，她翻出仅剩的一条旗袍，用积蓄购置了胭脂水粉，用已经生疏的手法给自己化了个最浓丽的妆，抱着借来的琵琶混进了大户人家的舞会。
　　她曾是关山月的乐姬，举手投足间尽可风情辗转，技惊四座，颠倒众生，只要她愿意。
　　舞会上她和家主跳了一支舞，从此开始频繁出入府中，半个月后她成功问出了那条领带的来历——下人送的。家主如是说。
　　她打听到了下人的身份，是府中的管家，有个儿子在军营，当差的地点在城西监狱。
　　她又托人多方询问，终于得知监狱里经常枪毙战俘，人死之前总喜欢把珍重的东西放在身边，很多都值不少钱，是一笔不小的油水，那条领带也是同样的来历。战乱期间，西洋货紧俏，管家儿子认出这是值钱东西，便借花献佛送来巴结。
　　吴家娘子做过洗衣工，她知道血污是很难洗净的，这条领带能够洁净如新，必然保存的很珍惜。
　　而她的弟弟一直将领带贴身存放。
　　半个月后，吴家娘子答应了家主的求婚。
　　她当然要报仇，只是下手的时机太少，成亲是最好的机会。
　　对方未尝无情，明媒正娶也算得上诚意，只是国仇家恨江水滔滔，容不得只取一瓢饮。
　　花轿突然停了下来，一阵风吹开轿帘。
　　吴家娘子微微一惊，发现街上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人，只有悠悠唢呐声回荡。
　　迎亲的人悉数消失，轿夫也失踪不见，喜轿却依然悬在半空。
　　吴家娘子按下心中的忐忑，打起帘子往外看了看，发现轿子停在一条长街尽头，外面是一座城隍庙。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伸了进来，有轻飘飘的女声响起，夹杂着几声轻笑：“今日有缘，借一下姑娘的妆奁。”
　　“作为报答，替你了却一桩心愿。”
　　城隍冷汗涔涔地站在庙里，看着几缕青魂领着一名新嫁娘进了庙门，飘悠悠带到了厢房，不多时一缕青魂走出，手里抱着红色的嫁衣和妆奁。
　　“已经给她换好了备用的衣物，立刻就送出城去。”青魂是个女子的模样，朝城隍微微低头，“屋子里点了忘引香，她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城隍连忙点头，庙后面备好了车马，青魂将吴家娘子送入车中，立刻策马出城。
　　这些青魂都是罗刹子早上走之前召来的，忘川中有青莲，千年后结出一缕魂魄，算是不大不小的鬼仙。他看着一众青魂在厢房里进进出出，片刻后，扶出一位盖着帕子的新娘。
　　这位新娘当然不是刚刚送走的吴家娘子，而是罗刹子昨天刚带来的，几个时辰前还躺在棺材里。
　　昨日罗刹子交给他一张清单，上面满满列的都是婚嫁之物，他原本以为罗刹子是看上了哪位城里的姑娘，要他这个城隍做媒。
　　柴束薪在城隍庙里转了一圈，微微皱眉，似是觉得太过脏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战乱年代，无论神鬼也只能凑合。城隍原本想说后院还有两间干净的厢房，却见对方不知从哪拿了个扫把，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如果忽视罗刹子周身的煞气，对方的神色甚至称得上安静，他巨细无遗地打扫了整座庙宇，接着洗净手，换上一套整洁衣物。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隍看到柴束薪走到庭院中，抬手开棺。
　　他的动作极缓，棺盖打开后，柴束薪沉默着伫立良久。
　　城隍看得腿酸，就在他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柴束薪躺进了棺材里，接着把棺盖合上。
　　好家伙。城隍整个看愣了，接着明白过来，罗刹子哪是看上了城里的姑娘。
　　要是给活人做媒，又何必找他这个城隍。
　　第二日凌晨柴束薪就走了，临走前安排好了一切，尸身无法行动，他向对方渡了一口气，足以支撑整个仪式。
　　青魂们并不见怪这桩不伦不类的喜事，反而很有几分雀跃，她们是鬼仙，身上的鬼气并不重，足以在城隍庙出入自如。
　　新娘被扶上喜轿，城隍撒开一大把纸钱，接着点燃鞭炮，唢呐声震天动地。
　　城隍送亲，青魂抬轿，百鬼随行。
　　喜结前缘，婚定来生。
　　梅花簌簌而落，原本热闹至极的柴府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大人今日前来，有失远迎。”柴束薪擦了擦手，“给您添了一桩麻烦事，还请见谅。”
　　一道青色身影站在梅园里，面前尸横满地。
　　崔子玉长长地叹了口气，“罗刹子，根据生死簿所载，这些人今日不该命绝。”
　　“那便改了生死簿。”柴束薪淡淡道：“卖国之贼，死不足惜。”
　　“原本勾魂索命是无常的差事，我察觉有异，这才先赶了过来。”崔子玉将阴魂捆在一起，摇头道：“您记得把这些尸体的舌头拔了，否则到阎王那里会乱说话。”
　　“我知道。”柴束薪道：“有的无辜之人被我锁在了后院，大人离开之前，烦请去点一炷忘引香。”
　　“好。”崔子玉微微躬身，“下官告辞。”
　　“您可以留下来观礼。”
　　“罗刹子的喜酒，酆都怕是没有哪个人敢喝。”崔子玉苦笑：“红白喜事多见，您这桩姻缘却是要逆天而行，下官没有那么厚的修为，不敢妄言。”
　　“是我唐突了。”柴束薪点了点头，“大人慢走。”
　　门外有唢呐声传来，柴束薪微微一怔，接着将白衣脱去，露出大红的喜服。
　　他折下一枝梅花，平地有风起，满庭红梅飘落，埋葬遍地横尸，花香掩盖了浓烈的血腥气。
　　崔子玉发现罗刹子的神色几乎称得上温柔。
　　“他来了。”
　　白事凄，红事喜，我自人间黄泉去，香烛纸马备花轿，孟婆敬合卺。
　　白纸红衣，唢呐十里，生也相依，死也相依。
　　喜乐声声，有悠悠唱贺响起。
　　“一拜天地——”


第72章 
　　唢呐声还在空中回荡，周围的景象如沙粒般缓缓消解，这是幻境结束的征兆。
　　木葛生已经完全看傻了。
　　因为性格和经历的缘故，真正能震惊到他的东西并不多，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他傻眼的次数屈指可数。
　　就算是当年进城西关遇到阴兵，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震惊，而是怎么解决。这其实是一种在战场上练就的本能，遇到突发事件时不能放纵自己的感官，因为可能只是一个怔忡，你就死了。
　　但现在木葛生处于一个很微妙的境地，因为除了傻眼，他好像什么也做不成。
　　他试着把脑子里的关键词组合在一起——他、柴束薪、成亲。
　　他和柴束薪成亲了，柴束薪和他成亲了。
　　他俩在几十年前就成亲了。
　　成亲的时候他还是个死人。
　　最关键的是，柴束薪什么都没给他说，就这么瞒着他数年。
　　……
　　妈的，怎么会这样。
　　木葛生心道，冥婚有骗婚这一说么？
　　“假和尚。”他扯了一嗓子，“你给我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一阵哈哈笑声从幻境深处传来，一个穿着袈裟的虚影跳了出来，“乖徒孙，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废话。”木葛生道：“我那傻闺女说这幻境是老三留给我的，可幻境里根本没有他的存在，只能是你动了手脚。”
　　他现在对整个山鬼花钱的构造都充满了疑惑，这里面似乎储存的是记忆，又似乎通往另一个时空。阴阳梯中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那时他救下柴束薪，到底是真实，还是另一个幻境？
　　虽然他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小沙弥肯定悉知一切，这老不死的瞒了他不少事。
　　木葛生挽起袖子，小沙弥察觉不妙，“你要作何？”
　　“欺师灭祖。”木葛生言简意赅，“您是自己说，还是让我问出来？”
　　“……我现在没有实体，徒孙，你这么下手要不了命。”
　　“我知道，这样才方便，不然您死了我上哪问去。”木葛生笑眯眯道：“我也很久没有肆无忌惮地揍过人了。”
　　“徒孙你这混不要脸的样子，真不愧是我天算门下出来的人。”
　　“哪里哪里，都是师父们教得好，我不过继承传统发扬光大。”木葛生道：“所以您打算怎么办？”
　　“我招。”小沙弥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招。”
　　“相传山鬼花钱是伏羲所制，其中藏有浩瀚，可以说它是七家之本，也是诸子的根源。”小沙弥道：“每一任天算子死后都魂归花钱之中，化为其中的浩瀚能量。”
　　“我知道这些。”木葛生打断他，“别整前情提要，直接讲重点。”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缺乏耐心。”小沙弥叹了口气，“我也曾是天算子之一，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天算一脉传承的只是用山鬼花钱起卦卜算的方法，至于它的本源，天算一脉也不曾完全参透。”
　　木葛生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也没法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小沙弥道：“我的魂魄在花钱中徘徊已久，确实发现了一些蹊跷，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
　　这是一句禅理——芥子是微小的种子，须弥是庞大的山峰。而在佛法之中，真空妙有，像芥子一样大的空间，也能够容下须弥山，不仅如此，还能容下三千大千世界。
　　就像莎士比亚的那句名言，果壳之中，亦有宇宙。
　　木葛生有点明白小沙弥的意思了，“……你是说，每一枚山鬼花钱中，都有一个世界？”
　　“这只是一个比喻。”小沙弥道：“但山鬼花钱中藏有浩瀚，这浩瀚可能不仅仅是一股能量，而是更为复杂的东西，你通过山鬼花钱看到的幻境，或许是幻境，或许山鬼花钱是一道门，你通过它进入了别的时空。”
　　“又或许，你是真正进入了山鬼花钱之中，而其中有另一个世界。”
　　“这太他妈扯了。”木葛生道：“你是在写科幻小说吗？”
　　“我是出家人，在佛法上是解释得通的。”小沙弥微微一笑，“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名为三千大千世界，其中有三千往生，三千来世。你见到的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那他到底是救了柴束薪，还是没救？
　　“徒孙你有点入障了。”小沙弥端详着木葛生的脸色，道：“其实何必去纠结这么多呢？一粒菩提中尚有幽玄万千，即使是天算子也不可能一一参透。重要之人如今仍在你身边，这还不够吗？”
　　是挺够的，不仅够还很狗。木葛生道：“那我问你，我在幻境中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何为真？何为假？”小沙弥悠悠道：“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木葛生忍无可忍，暴起把这打禅机的秃驴揍了一顿。
　　“……有的还是真的，就是你指的那个真。”这回小沙弥老实了，捂着脑袋委屈巴巴道：“虽然山鬼花钱很玄妙，但其中还是有一些规则的，比如进入幻境之人只能接触到死物，而且幻境中的一切必然与自身相关。”
　　“也就是说，既然你能看到它们，就说明这些过往确确实实发生过。柴束薪确实烧了蓬莱，杀了画不成，重伤林眷生。”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后还娶了你。”
　　木葛生：“……”
　　“但是规则也是有漏洞的，或者说这些漏洞也是玄妙本身。你在山鬼花钱中经历的不可思议之事，亦真亦假，确实会对未来造成影响。”
　　“那如果我没有跳进阴阳梯——”
　　“嘘。”小沙弥抬手道：“不可说。”
　　天算门下有门规曰：语言会造成变数。
　　这回对方是认真的。
　　木葛生沉默片刻，道：“可这也太他妈扯了。”
　　“你指的是山鬼花钱？还是柴束薪娶了你？”
　　“……”木葛生默默挽起袖子。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小沙弥忙道：“你身为这一代天算子，不可能没有察觉过，有时并不像是天算子在驭使山鬼花钱，而是山鬼花钱在驾驭你。”
　　“天算一脉的传承和别家都不同，既没有药家墨家代代传承的绝技、也没有阴阳家半冥之体、不是修道之人、也不是什么神兽后代。我们所有的最大依靠，就是四十九枚山鬼花钱，花钱不在，天算不存。”
　　“其实历代天算子，或多或少都曾和山鬼花钱产生过排斥，而其中反应最强的就是你。”
　　“你应该有印象。”小沙弥缓缓道：“那场百年前的阴兵暴动。”
　　百年前阴兵暴动，木葛生请求诸子七家守城支援，一方面镇压阴兵，一方面击抗外敌，如果七家肯出手，必然可以保住古城。
　　但诸子七家提出了条件，是进是退，以卦象决定。
　　这和木葛生的为人完全相悖，山鬼花钱算天命，而身为军人，国破山河在，要在死地里搏出生机，就由不得他信命。
　　最后诸子七家退守不战，古城城坡，伤亡惨重，虽然镇压了阴兵，他却付出了更加惨痛的代价。
　　即使今日想起，木葛生也依然觉得心寒，诸子七家号称为众生掌舵，却是以保存自身为前提，生灵涂炭却冷眼旁观，还冠冕堂皇地冠以天命之名。
　　“这样的东西，不如不存在。”木葛生喃喃道。
　　小沙弥嗯了一声，“你这么想了，也确实这么做了。”
　　木葛生：“？”
　　“你猜的没错，乌子虚留给你的山鬼花钱确实被我动了手脚，他留给你的其实是另一段记忆。”小沙弥挠了挠头，“但是柴束薪一直这么瞒着你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多插了一段。”
　　他拍了拍手，四周场景骤变，他们再次回到了城隍庙。
　　松问童正在暴打柴束薪，朱饮宵站在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架。
　　小沙弥看着眼前的景象，笑了笑：“这才是上代无常子留给你的，里面有最后的真相。”
　　“咳咳，老四啊，虽然不知道你能看到这段记忆是什么时候，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乌子虚难得没有充当和稀泥的角色，他叼烟杆站在房顶上，手里捏着一枚山鬼花钱。
　　“先说说现在是怎么回事吧，柴束薪不知道做了什么，总之他现在成了罗刹子。还烧了蓬莱，杀了画不成。”
　　“这消息很劲爆是不是？”乌子虚叹了口气，“那下面还有更劲爆的，他成亲了。”
　　“和你结的冥婚，对你没听错，新娘是你。”
　　“老二听见这个消息直接炸了，我们原本按照你的安排去了朱家，又连夜从乘雀台赶回来。”他用烟杆指了指院里的一片混乱，“他正在那儿揍人呢，柴束薪也不还手，不过我看他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
　　“怎么说呢，其实我觉得老二气的不是他把你娶了，而是没喝上喜酒。”乌子虚道：“他可能还想着闹洞房呢。”
　　“别骂兄弟们不地道，就这么把你卖了，其实柴束薪真的挺够意思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你结冥婚吗？这其实和罗刹子的身份有关，因为命格的原因，和罗刹子结缘之人，即使死后魂魄也不会消散。”
　　“这和天算子死后魂飞魄散是个悖论，不过如果他真的能把你的魂魄凑齐，你就能活过来了，虽然我们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有没有谱，但至少是个希望。”
　　“接下来可能要花很久，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重新相见的一日，不过我觉得柴束薪应该做好了等你的准备，罗刹子能活很久。”
　　“真的，我和老二都觉得你不可能活过来，但他做到了。”乌子虚轻声道：“这下我和老二也不再有什么置喙的立场。”
　　说着他笑了笑，“其实我还挺好奇他是什么时候看上你的，不过我觉得以你那德性，你肯定察觉不到。连我们都没发现，不愧是药家公子，闷声发大财。”
　　“总之我们娘家人同意这门亲事。”乌子虚比了个大拇指，“不是我们不地道，实在是亲家给的太多了。”
　　松问童的声音传来，“老三别啰嗦了！过来说正事！”
　　“来了来了。”乌子虚跳下房顶，拍了拍衣衫，“你打完了？”
　　松问童哼了一声，他下手确实不轻，乌子虚还是头一次见到柴束薪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对方却没有说什么，擦了擦唇边的血。
　　朱饮宵劝架劝得嗓子都干了，吐出一团火，直接烧穿了地砖。
　　柴束薪神色淡淡：“我以为你是专程来揍我的。”
　　“那只是一顺便。”松问童啧了一声，道：“按照老四的安排，这里原本没有你的事。”
　　“……他安排了什么？”
　　“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要把我们仨都赔进去。”松问童指了指自己、乌子虚和朱饮宵，“他布了一个很大的局，原本你是唯一可以独善其身的人，他那黑心烂肺也就剩下了这么点良知，不想把你牵扯进去。”
　　“可你倒好。”松问童冷笑，“自己主动栽了进来。”


第73章 
　　松问童开始了漫长的叙述，一切都从那个在蓬莱的夜晚开始。
　　那一日画不成要求木葛生起卦算国运，以此为代价救松问童和乌子虚的命。木葛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一天一夜，然后布置了一个极其庞大的计划。
　　以他的性格当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不仅不认命，他还要把整个命盘掀翻。
　　木葛生先去找了重伤卧床的松问童——那个时候松问童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有伤在身，不便说话，于是只能躺在床上，听木葛生对着自己念叨了整整一天。
　　对方将所有的布置尽数道来，其中的庞大和疯狂完全超乎了常人的想象，松问童听完之后彻底睡不着了，他想阻止木葛生，然而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步步进行下去。
　　整个计划，以天算子的死为开始，以诸子七家的毁灭为结束。
　　经历种种之后，木葛生彻底丧失了对诸子七家的信念，如果说他最大的牵绊就是从小一起成长的诸子，但蓬莱和阴阳家用他兄弟的性命要挟他，等于打碎了他最后的底线。
　　他要颠覆整个诸子七家，将其彻底毁灭。
　　当然，七家延续千载，树大根深，不可能轻易解体，为了寻找其中的破绽，木葛生在天坛上算了一卦——他算的是七家命运。
　　正如算命者不可算自身，这一卦非同小可，其中的危险程度甚至超过了算国运。但木葛生轻而易举地瞒过了所有人，因为每个人都以为他在天坛上算的是国运，卦成后身死。
　　其实并非如此，他算的不是国运，而是七家命运。
　　至于国运一卦从何而来？
　　“我常常怀疑师父早已料到了一切。”那天木葛生临走前将一只锦囊塞在松问童枕头底下，“当初我从白水寺方丈手中拿走山鬼花钱，其实匣子里除了四十九枚铜板，还有一个锦囊。”
　　“师父遗言上交代我，遭逢大变开锦囊，我觉得眼前的变故已经够大了，所以昨晚打开了锦囊，你猜里面写着什么？”
　　木葛生趴到松问童耳边，轻声道：“师父生前算的最后一卦，是国运。”
　　松问童猛地瞪大双眼。
　　“我就觉得师父不会这么轻易病逝，他老人家应该是预料到了什么，算国运折寿磕命，这应该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我会在天坛上卜算七家命运，卦成之时我应该就快气绝了，我会把得出来的卦象和之后的安排写下来，老二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第一个登上天坛。”
　　“用锦囊里的国运，去替换我算出来的七家命运，这样就不会有人生疑。”
　　诸子七家以天算子为首，一切行动更是以山鬼花钱昭示的卦象为准。根据木葛生的安排，他死之后天算一脉断代，七家群龙无首，必然大乱。
　　而乱则生变。
　　后来松问童按照木葛生的计划，成功替换了天坛上的卦象，拿到了对方算出的七家命运，以及木葛生布下的整个大局——他预言了每一家的终结。
　　根据国运，乱世会在十三年后结束，但那将是一个神祇消亡的新时代，旧的信仰消弭，新的神灵取而代之，人间很快将不会再有朱雀的容身之处，朱家的命运最多还有百年。
　　阴阳家面前有两条出路，一则是乌子虚继续兢兢业业做个家主，还能再将家业维持个几百年；二则慢慢放权，以他们家那群长老的作妖本事，百年内败光家业不是问题，整个家族会迅速衰败下去。
　　但是无常子会因此而解脱，木葛生还顺手给他算了一卦姻缘，说会有个儿子。
　　如果他选择第二条路，他儿子就不会再重蹈历任无常子的覆辙。
　　至于墨家。木葛生就敷衍地给松问童写了一句，你好好过完这一辈子就行。
　　剩下的意味不言自明，墨家一代单传，只要松问童不娶妻生子，墨家自此断绝。
　　最为棘手的就是蓬莱，木葛生在天坛上留下一堆松问童看不懂的符号和算式，不知道算了多久，最后在纸上得出一个结果，山鬼镇会在百年内松动。
　　按理说山鬼镇是他自己布置下去的，可保数百年无忧，但山鬼花钱得出的结论与此截然相反——八十二年之后，山鬼镇会松动，原因不明。
　　他以此做了一个计划，百年内诸子七家的联系必然会变的十分松散，甚至于一片散沙，天算子不在，谁都没有重聚诸子七家的资格，但是山鬼镇的松动是一个契机，可以因此再聚七家。
　　那个时候乌子虚和松问童应该都已离世，需要继承这个计划的人是朱饮宵，松问童有义务在有生之年把老五坑到这条贼船上——朱饮宵要借七家重聚的机会，以修复山鬼镇为借口，重开蜃楼，凑齐七家信物。
　　七家信物平时绝不会轻易现世，但山鬼镇这个理由足够。
　　山鬼花钱、朱雀血、姑妄烟杆、舐红刀、盘庚甲骨，以及罗刹命。
　　这六样东西凑在一起，可以毁掉蓬莱。
　　蓬莱的信物就是蓬莱洲本身，这个与世隔绝的海外仙山。据说远古有仙人飞升，其遗蜕落于海上，成为蓬莱。蓬莱洲用普通的方式是毁不掉的，但是凑齐了其他的六样信物，就有一搏之机。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七样信物同归于尽，七家也就失去了根源。
　　至此，诸子七家彻底断绝。
　　木葛生所有计划中唯一的例外，就是药家。
　　我不想把柴束薪扯进来，木葛生那时对松问童说，你就当我的一点私心吧。
　　而且药家原本也是普通的凡人家族，历代悬壶济世，只要毁掉了信物，继续在人间保留传承，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归根结底，诸子七家之所以跋扈傲慢至此，视人命为草芥，不过因为自诩比凡人多了点能耐。
　　至于为众生掌舵的初心，早不知道丢在了哪朝哪代。
　　“按照老四的安排，我和老三要先去昆仑乘雀台，争取领老五出山。”松问童道：“朱白之那个老头子会看星象，我觉得他可能猜到了不少事，但是他没反对，同意我们把老五带出来。”
　　“之后我把老四的所有安排告诉了他俩，他们都没什么意见。”
　　“老四的安排其实是为我找了一条退路。”乌子虚道：“乌氏所作所为，令人心寒。”
　　“天算子一殁，七家必然大乱，祖爷爷原先就有退意。”朱饮宵笑了笑：“况且我本就是跟着哥哥们长大的。”
　　“所以我们原本什么都安排好了，老四也为你想好了出路，我还想着以后出国去看你。”松问童看向柴束薪，“可谁能想到你居然成了罗刹子。”
　　罗刹命乃大凶之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即使是山鬼花钱也无法卜算。
　　柴束薪是木葛生整个布局中唯一的局外人，却也成了他计划里唯一的漏洞。
　　柴束薪沉思许久，看向朱饮宵，“如果他不知道罗刹子是谁，你又如何取得罗刹子的信物？”
　　“这个不是问题。”松问童答道：“只要没有新的罗刹子现世，蜃楼下面镇压着历代罗刹子的尸体，取其遗骸就可以。”
　　“但是你偏偏成了罗刹子。”乌子虚叹了口气，“那么原本要交给老五的事，就只能你来做了。”
　　“这样一来，药家的传承也要断了。”松问童道：“其实也行吧，歪打正着。”
　　“我看未必。”乌子虚摇摇头，“如果老四真有活过来的一天，心情大概会很复杂。”
　　接着就是漫长的往事，柴束薪在各地搜集散落的山鬼花钱，一点点拼凑着木葛生的魂魄，同时他找到了木司令，成为对方的暗线，在战场之外的地方做了很多事。
　　战争结束后柴束薪到国外留学了一段时间，他去了所有木葛生曾经去过的国家，走遍了往日通信中对方提过的每一个角落，在苏联的那些日子里，他买了一条围巾，常常站在涅瓦河畔看雪。
　　松问童带着朱饮宵到处跑，两人在蜃楼住了几年，接着又漂洋过海去找柴束薪，松问童学会了英语，嘲笑柴束薪像小说里的落魄吸血鬼贵族，到哪里都带着自己的棺材。
　　那时柴束薪在学西医，研究最多的是尸体防腐。
　　乌子虚成了亲，陪着夫人在各地游赏，同时不动声色地放权，长老们为了争名夺利吵翻了天，他却很少再回酆都了。八十年代时乌子虚再度回到古城，在原来的宅基地上建了一座学校。
　　九十年代初，柴束薪归国，继续在各地搜寻遗失的山鬼花钱。
　　九十年代末，松问童去世，将舐红刀留给柴束薪。
　　计划完成了第一步。
　　千禧年后，柴宴宴出生，柴束薪离开药家多年后第一次回去，参加了她的满月宴。
　　随后，柴忍冬去世，乌毕有出生。
　　乌毕有出生的第三年，木葛生醒来，同年，乌子虚去世，阴阳家彻底涣散。
　　计划完成了第二步。
　　直到山鬼镇异动，崔子玉以山鬼镇异动之名，请求再聚七家。
　　七家重聚，蜃楼重开，盘庚甲骨再度现世，药家传承断绝。
　　计划完成了第三步。
　　至此，距离木葛生百年前布下的大局，只剩下最后一步。
　　幻境消散，小沙弥挠了挠头，“其实只有刚开始那段回忆是乌子虚留给你的，后面都是我自作主张添上的，方便你理解。”
　　“你算完七家命运后遭受天罚，山鬼花钱四散，但是还是余下了一些的。松问童研究之后发现它有回溯记忆的功能，以防万一，他和乌子虚一人留了一枚带在身边，死后分别存放在蜃楼和市一高，免得你醒后一直什么都想不起来，还能帮你兜个底。”
　　木葛生沉默许久，道：“傻闺女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他在山鬼花钱里能看到什么，并不取决于前人留了什么，而是小沙弥想让他知道什么，这人直接能后台剪辑，他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们其实没有看多少，但是架不住还有个安平。”小沙弥道：“乌毕有是带着柴宴宴和安平一起来的，他原本就和你记忆相通，根据线索一推二六五，真相基本被他们猜了个七七八八。”
　　“七七八八是多少？”
　　“除了你当年布的局，基本上都知道了。”小沙弥道：“包括柴束薪娶了你。”
　　虽然内心五味杂陈，木葛生还是微微松了口气。还好那帮小鬼没有得知一切。
　　他们这代人的恩怨，就在他们这一代了结，后辈们该有自己的人生。
　　“我的魂魄残存在山鬼花钱之中，这些年目睹了一切。”小沙弥道：“虽然如今事态发展和你当年最初的计划不尽相同，但基本没有偏离正轨，你算得上最优秀的天算子之一，七家的命运，你算的很准。”
　　木葛生坐在原地不吭声。
　　小沙弥叹了口气，蹲到他面前，“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崔子玉是谁的人？”
　　“他是乌子虚留下的，也是他一手促成的诸子七家重聚，虽然表面上是借了十殿阎罗的名义。”小沙弥想了想，道：“其实我一直都想说，崔大人是个好人。”
　　“三九天背负的天罚到底是什么？”
　　“你既然有此一问，说明你已经猜到了。”小沙弥道：“以罗刹子的命格，杀掉长生子不足以降下天罚，他本就是嗜杀之命。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和你结了冥婚。”
　　灵枢子救人不杀人，罗刹子杀人不救人。
　　“以他的凶煞之命，固然可以强行从山鬼花钱中找回你已失散的魂魄，但山鬼花钱也并非凡俗之物，必然会遭到反噬——这就是天罚，真正的天罚。”
　　药家传承因此断绝。
　　木葛生想起那一日，他告诉柴束薪自己会想办法解开天罚，柴束薪道：这很难。
　　柴束薪是迎难而上的性格，那是对方第一次将难字说出口。
　　现在木葛生明白了为什么。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木葛生道。
　　“徒孙你说。”
　　“……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瞒着我？”
　　小沙弥被问住了，半天才道：“这个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
　　“不过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很难说出口吧。”小沙弥道：“毕竟罗刹子那样的性格，如果不是当时走投无路，他不会不过问你的意见就和你成亲。”
　　“那场冥婚重在形式，当年的知情人又大都故去，如果你没发现，他可能会直接默认那场婚礼不曾存在过。”
　　“毕竟你醒过来了，这才是他的最大所求。”
　　木葛生沉默了许久。
　　他突然想起他沉睡多年后醒来的那个清早，恍若大梦一场，他和走进来的柴束薪对视，对方失手打翻了药碗。
　　那时柴束薪的眼神太复杂，以至于他完全看不懂，却记了很多年。
　　他苏醒后柴束薪细致地打点了一切，仿佛已经筹备了许久，也正是因为有了对方，他才能如此迅速地融入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谈笑风生一如当年。
　　有一次木葛生开玩笑，说三九天你要是我媳妇儿就好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他本以为柴束薪会怼回来，结果对方端着饭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唇边仿佛有笑意一闪而过。
　　那时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以为他们早已是生死之交，朝夕相对，年年相伴，许多默契，许多牵挂，无须言说。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沉默，到底都意味着什么。
　　最后木葛生站起身，“我要出去。”
　　“去哪？”
　　“回城隍庙，去把老五打一顿，这么大的事他瞒我这么多年。”
　　“你别怨孩子啊，是罗刹子不让他说的。”
　　“我知道，所以我会把三九天也揍了。”
　　“……你确定你打得过他？”
　　“夫妻打架不要瞎劝，总之你快点，我赶时间。”
　　他已经迟到了太多年。


第74章 
　　木葛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乌毕有在一旁睡得正熟，手里还攥着手机。
　　木葛生摸了一把手机，接着一脚踹醒乌毕有，“别装了，赶紧起来。”
　　乌毕有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你这傻闺女一打游戏就通宵。”木葛生站起身，“你那手机还烫着呢。”
　　乌毕有这次倒是没有计较木葛生叫他傻闺女，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他咳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试探道：“那个啥，你在里面都看到了什么？”
　　木葛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乌毕有：“……”
　　这个时候学校已经开门了，学生们陆续抵达，木葛生没说什么，手里抛着山鬼花钱，慢悠悠地晃出校史馆，所到之处人群退散。乌毕有一头雾水地跟着他，殊不知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成了校霸的小弟。
　　木葛生从幻境里出来后倒是不急了，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城隍庙，在是在学校里四处闲逛。
　　乌毕有跟着他从操场晃到食堂，又从食堂晃到教学楼，终于忍无可忍道：“你到底在干嘛？”
　　“没什么。”木葛生老神在在道：“就是看着一群单身狗，有一种人生赢家的感觉。”
　　乌毕有：“……”
　　木葛生还在那里啧啧摇头，边笑边乐，一副捡了天大便宜的大傻子模样。
　　乌毕有面无表情地摸出手机，往群里发了条微信，“老不死的怕是疯了。”
　　柴宴宴几乎是秒回，“我看舅老爷也差不多疯了。”
　　安平：“情况进展的怎么样？他俩咋了？”
　　自从那日三人看过乌子虚留下的山鬼花钱，三观碎了一地。
　　其实也不算碎了一地，就是心情十分复杂，好比你翻出爹妈当年的结婚照想看看他俩当年的傻样，却被塞了一嘴狗粮。
　　安平还好些，他事先就见过不少回忆的碎片，东拼西凑将整件事串了个七七八八——从银杏书斋少年初识、城西关并肩作战、留学时互相通信、大军压境镇压阴兵、再到木葛生救人身死、还有那场惊心动魄的冥婚。
　　柴宴宴从头到尾都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安平以为她嗓子坏了，乌毕有见怪不怪道：“别管她，这娘们儿一看某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鸡叫。”
　　柴宴宴捂着脸跺脚，有种奇异的兴奋，“真香，我又相信爱情了。”
　　感慨归感慨，三人面前还是摆着严峻的问题——第一，到底该不该让木葛生知道，柴束薪和他成亲过；第二，到底该不该让柴束薪知道，他仨知道他和木葛生成亲过。
　　两件事都不轻松，第一个是找骂，第二个是找死。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三人纠结了好几天，最后秉持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解脱的原则，把乌毕有推出去当这个冤大头。
　　那日柴束薪从蜃楼回来，正在城隍庙处理药家遗留问题，乌毕有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态去了，眼一闭心一横，把整件事倒豆子般说了一通。
　　柴束薪正在看文件，听完后没什么反应，乌毕有站的腿都僵了，才听见对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枚山鬼花钱是你父亲留给木葛生的，你有看的资格。”对方顿了片刻，又道：“我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很久了。”
　　乌毕有悬心吊胆地等着对方的下文，却看见柴束薪重新低下头去看文件，片刻后看了他一眼，“还有别的事么？”
　　乌毕有：……就这？
　　柴束薪的反应有些太过平淡，以至于死里逃生的乌毕有并不觉得庆幸，反而有些失望。
　　人嘛，就是这么作。
　　但很快三人就意识到事情不对，柴束薪在屋子里坐了一天一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连看的文件都是同一份。
　　“怎么办？”柴宴宴看着安平，“舅老爷拿的文件是药家和安家刚谈下来的合同，咱妈还等着我签完拿回去呢。”
　　安平：“……我回家拿份复印件。”
　　这么拖着不是个事，柴束薪沉默了一天一夜，乌毕有坐不住了，朱饮宵之前说过木葛生可能被林眷生带去了蓬莱，他从安平那里搜刮到蓬莱的入门玉牌，风风火火跑去找人。
　　昨日他和木葛生深夜抵达校史馆，顺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老不死的看到了山鬼花钱。
　　柴宴宴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柴束薪。
　　“舅老爷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不正常了。”柴宴宴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他一直在厨房做一品锅。”
　　乌毕有：“做了一晚上？”
　　“现在厨房里堆了三大锅。”柴宴宴道：“他还在做。”
　　乌毕有：“……”
　　安平正在上课，偷偷摸摸发微信，半天才冒出一条，“乌毕有，你看看半仙儿是不是不见了。”
　　乌毕有这才发现，他刚刚光顾着看手机，木葛生早跑没了影。
　　“他来班上上课了。”安平道：“他疯了。”
　　柴宴宴：“老祖宗干了啥？”
　　“全班都在早读，他突然进来，开始发糖。”安平道：“说是喜糖。”
　　柴宴宴：……
　　乌毕有：……
　　“他连班主任都送了。”安平道：“不过还挺好吃的。”
　　柴宴宴：“这就是老年爱情吗。”
　　安平：“老年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了火。”
　　乌毕有：“醒醒，他俩都他妈结婚了。”
　　木葛生在学校折腾得一溜够，这才拍拍手回了城隍庙，刚进城西街，就看见柴宴宴和黄牛蹲在门口，一人抱着一杯奶茶。
　　柴宴宴疯狂给乌毕有打眼色，一把将人拽过来，用一杯奶茶堵住了他的嘴，接着甜滋滋地朝木葛生打了个招呼：“老祖宗，您回来啦。”
　　木葛生朝小女孩笑了笑，道：“我听傻闺女说了，药家的事，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柴宴宴眼珠转了转，乌毕有个倒霉催的，在木葛生身边待了一晚上，半句话都没套出来。
　　他们现在也不知道木葛生到底对这桩婚事是什么态度，不过既然安平说了木葛生在班里发喜糖，那应该是，问题不大？
　　可千万别有问题。柴宴宴心道，柴束薪和木葛生是冥婚，有什么问题必须得去酆都阴司，天算子和罗刹子要是为了离婚对簿公堂，这故事能在鬼集茶馆里唱上八百年。
　　木葛生看着柴宴宴的脸色，把小姑娘的心思看了个透，朝黄牛道：“三九天呢？”
　　黄牛诚惶诚恐地指了指城隍庙大门，“罗刹子在后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做饭呢。”
　　“离中午还早，这个点做什么饭。”木葛生摇头笑了笑，就要推门进去，柴宴宴忍不住开口道：“老祖宗！”
　　木葛生回头：“怎么？”
　　她支支吾吾半天，到底没说出话。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今天自己找地方玩去。”木葛生朝黄牛道：“城隍爷辛苦了，今儿给您放天假，门卫工资照发。”
　　“那老祖宗你呢？”
　　“别叫老祖宗了。”木葛生关上门前留下一句，“叫舅妈吧。”
　　木葛生刚进院子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他推开厨房门，看到围着围裙的柴束薪，两人视线撞在一起，柴束薪手里的盘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木葛生不禁笑了，他想起自己当年从沉睡中醒过来，柴束薪也是这样摔了手里的药碗。
　　这个人能风轻云淡地拎起舐红刀，在他面前却总是认真细致地捧着柴米油盐。
　　柴束薪张了张嘴，他想把地上的盘子捡起来，视线又不愿意离开木葛生，一时间不上不下地僵在原地，甚至显得手足无措。
　　“……你先不要进来。”最后他冒出一句，“里面太乱，当心伤到你。”
　　“怎么。”木葛生靠在门槛上，歪了歪脑袋，“我千里迢迢回家来，官人还不让进门啊？”
　　柴束薪听得没站稳，险些又碰掉了身后的锅。
　　堂堂罗刹子，叱咤阴阳两界、万里山河，如今却在小小一方厨房里成了个找不着北的不倒翁，木葛生看不下去了，他俩要还这么站着，柴束薪今天非得把厨房拆了不可。
　　不过也挺难得，居然还有三九天拆厨房的一天。
　　“好了好了。”木葛生走进厨房，“大早上折腾什么呢……我天，你这是做了多少锅？”
　　他哭笑不得，接着叹了口气，轻柔而不容推拒地抱住了对方。
　　“我回来了。”
　　柴束薪浑身都是僵的，木葛生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脖颈，示意对方放松。
　　对方好半天才开口：“我以为……你可能不会回来了。”
　　“哪能啊，你这不还在家做饭等我呢。”
　　“……你去哪了？”
　　木葛生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嘴边的骚话，“回了一趟娘家。”
　　他这话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把柴束薪竭力维持的冷静轰得分崩离析，对方突然死死地抱住了他，力气大的难以置信。
　　木葛生觉得自己的一把老腰就要断了。
　　我腹中有玫瑰万亩，在你怀里燃起大火，经年别离烫出灼烈的骨血，朝夕相与，朝夕相愈。
　　许久，柴束薪才松开手，他握着木葛生的肩膀，退开半步，两人四目相对。
　　多行不义必自毙，骚话说多了要翻车。木葛生看着柴束薪幽幽的神情，心里有点打鼓。
　　……算了，随他去吧。
　　柴束薪的眼神有如狂风暴雨，裹挟着汹涌情感朝他靠近，木葛生闭上眼，感到有一丝冷香凑了过来，一片温软落在嘴唇上。
　　仿佛狂潮涌上江岸，而后春风化雨，那是无比珍重而小心翼翼的一吻，几近虔诚。
　　木葛生感到有咸润的湿气滴入齿间。
　　柴束薪哭了。
　　木葛生所有的骚话顿时都飞到了天外，张口结舌手足无措，对方的眼泪从唇齿砸进他的五脏六腑，一路水深火热，彻彻底底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心疼。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
　　他睁开眼，抵着柴束薪的额头，两人温唇相触，轻声把气息送入对方口中，“柴大公子，接吻不是这么接的。”
　　他舔了舔嘴唇，重新凑了过去，唇齿辗转，喉咙深处传来一阵模糊的笑。
　　那是他少年时才有过的笑声。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分开，木葛生咂了咂嘴，颇有些意犹未尽。
　　再看柴束薪，虽然表面上八风不动，实际上耳朵已经红透了。
　　木葛生看着他的脸色，心中好笑，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看着比市一高那群小鬼还纯情。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他也是在关山月一掷千金的人，虽然算不上轻狂浪子，也惹过不少桃花风流债，只可惜死的早，情之一字便也烟消云散。后来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合眼缘的对象不是没有，只是他再没有了少年时鲜衣怒马的心性。
　　如今老树开花，良辰美景在前，木葛生看着柴束薪，摸了摸嘴唇，往日风流场上的手段被他一个不落地想了起来，脑子里顿时冒出了许多难登大雅之堂的念头。
　　他在各种花样里神游了半天，最后清了清嗓子，看着柴束薪，道：“三九天，我今天还要喝药吗？”
　　柴束薪一愣，接着以谴责的目光看着他，“不管怎样，必须吃药。”
　　“打个商量呗。”木葛生拿出了他的奸商嘴脸，“我亲你一口，少一两药，行不行？”
　　柴束薪：“……”
　　柴大公子的脸色成了煮熟的虾，极其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不行。”
　　木葛生其实知道这事没戏，就是忍不住想要逗逗他，这么好玩的柴束薪他也很久没见过了，“行吧。”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我们折中一下行不行？”
　　“……怎么折中？”
　　“我一路从蓬莱赶回来，等不及要见你，远路风尘，身上乏得很。”木葛生凑近他，道：“今天不喝药了，泡药浴，行不行？”
　　柴束薪不觉有异，半点没听出对方的话外音，立刻点了点头，“好，你先歇着，我去准备。”
　　木葛生一看就知道这人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他也不急着挑明，等到柴束薪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从浴间出来，“水温我试过了，冷了就叫我来换水，别泡睡着。”
　　木葛生直接把他又拽了进去，“哪来的这么多麻烦，一起泡。”
　　柴束薪：“？？？？？！？”
　　对方直接傻在原地，脸色精彩纷呈。
　　木葛生看着他，心里狂笑，一边忍笑一边去解对方的衣领，柴束薪这才反应过来，简直要原地爆炸，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下意识就把对方往外推。
　　这架势仿佛流氓非礼良家女子，真不知道谁才是被强娶的那一个，木葛生道：“三九天啊三九天，你好意思给我盖那张盖头，现在反倒来害什么臊？”
　　“再说了，我沉睡这些年，你帮我保存身体，什么没看过？”这人生怕不够刺激，油门直接踩到底，趴到对方耳边吹了一口气，“活的不比死的好玩吗？还是我们柴大公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话未说完，柴束薪忍无可忍地堵住了他的嘴，伸手关上浴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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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贪得无厌》预收中，谢谢大家


第75章 
　　柴宴宴三人一大早就被木葛生打发了出去，当晚谁都没回城隍庙，连黄牛都跟着乌毕有跑去酆都蹭住。
　　心照不宣。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聚在了城隍庙门口。
　　不约而同。
　　不得不说，八卦真是使人默契。
　　安平打量着庙门，斟酌道：“我觉得问题不大。”
　　柴宴宴：“为何？”
　　“以半仙儿的性格，要是对这门……婚事有意见，他早就说了。”安平想了想，道：“而且他们二位昨天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争执，这庙门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早被拆了。”
　　“不可能。”乌毕有立马反驳：“就算他俩吵架，罗刹子也不会动手。”
　　“那至少罗刹子不会继续待在庙里。”安平指了指空空荡荡的台阶，“他肯定一早出来蹲着了。”
　　柴宴宴脑补了一下安平描绘的场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四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柴宴宴叹了口气，“可惜我哥还在蜃楼，那边接不到信号，不然他肯定有主意。”
　　只有当朱饮宵不在的时候，仨小孩才能意识到对方替自己扛了多少锅。
　　“我说各位，要不咱们还是先进去。”黄牛道：“在这儿站着也不是个办法，就算真有什么事，也得先见着那二位。”
　　三人齐齐转过头看着他，异口同声道：“那你先进。”
　　黄牛：……三个瓜怂。
　　都是人精。
　　最后黄牛打头阵，一行人探头探脑地走进城隍庙，四下寂静。
　　黄牛推开后院门，正巧撞见柴束薪从厨房里走出来，对方微微一顿，朝他点了点头。
　　“您早，您早。”黄牛点头哈腰，试探道：“您这是……刚吃早饭？”
　　“我吃过了，厨房里正热着粥。”柴束薪看了一眼院门口趴门缝的三个小辈，淡淡道：“别站着了，进来吃饭。”
　　乌毕有率先忍不住，走进院子，问柴束薪：“那啥，那个谁呢？”
　　“还在睡。”柴束薪端着一只托盘，转身上楼，“你们动静小一点，别吵醒他。”
　　柴束薪的表现太过平淡，和想象中天差地别，以至于四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乌毕有好半天才道：“……就这？”
　　黄牛：“我的祖宗，这还不好吗？非要看着罗刹子把我这一亩三分地拆了？”
　　安平思索片刻，道：“其实我觉得罗刹子的心情很好。”
　　乌毕有：“你怎么看出来的？”
　　安平：“要是平常你叫半仙儿那个谁，罗刹子早就训你了，但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乌毕有：“……艹，还真是。”
　　黄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忍不住道：“所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不太想承认。”安平道：“但你这句话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话音未落，柴宴宴从厨房探出头，压低嗓音道：“哎哎哎，你们快来！”
　　三人凑过去，只见柴宴宴指着灶台上的饭菜，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你们看出什么没有？”
　　一锅白粥，一盘口蘑扒菜心，一碗虾仁豆腐。
　　乌毕有：“这有什么不对？”
　　安平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反而是黄牛挠了挠头，迟疑道：“我觉得今天的早饭……不见得合天算子的胃口。”
　　乌毕有：“为啥？”
　　“有点太清淡了。”黄牛道：“你看着白粥，再看这小菜，也太清汤寡水了。虽说天算子不挑食，但这菜色确实不像罗刹子的手艺……”
　　乌毕有半信半疑地拿筷子尝了一口，尝出一股鸡精味儿。
　　“没错了，不是他做的饭。”乌毕有把筷子一撂，“罗刹子做饭不可能放鸡精。”
　　安平默默从垃圾桶里拎出一只外卖打包盒。
　　柴束薪很少不做饭，更很少叫外卖，除非他实在没有时间。
　　“这算是奇了。”乌毕有道：“他能有什么事没时间做饭？老不死的又不是不在家。”
　　安平：“……赖床吧。”
　　“赖床？”乌毕有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了指垃圾桶里的打包盒，“罗刹子要是赖床，我就把这几个打包盒吃下去。”
　　柴宴宴听不下去了，提醒他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舅老爷上楼时走的是右边的厢房？”
　　“那又怎么了？”乌毕有想也不想地反问，接着突然一愣。
　　木葛生和柴束薪都住二楼，但是两人的房间一左一右，柴束薪住在左边。
　　柴束薪进的是木葛生的房间。
　　柴束薪赖床。
　　早上的饭菜特别清淡。
　　乌毕有整个人都僵了，好半天才扭过脖子，看向安平：“……你为什么理解的这么快？”
　　“你好意思说我吗。”安平涨红了脸，“你还不也是秒懂。”
　　黄牛叹了口气，摇头道：“现在的娃娃呦。”
　　柴宴宴：“所以乌毕有，你什么时候表演吃饭盒？”
　　眼看着平安无事，黄牛吃了早饭，收拾收拾看门去了，剩下三个小辈挤在院子里闹哄。
　　吃饭盒当然不可能，乌毕有被柴宴宴挤兑得下不来台，破罐子破摔道：“你这娘们儿到底要怎样？”
　　“敢做不敢当。”柴宴宴叉着腰笑话他，“我也不为难你，你要是不吃饭盒，就去楼上看看老祖宗他们在干什么。”
　　听罗刹子的墙角，这他妈还不如让他去吃饭盒。
　　乌毕有忍无可忍地指着柴宴宴，“我警告你啊，别逼我扯你头花。”
　　柴宴宴和乌毕有两人从小打到大，一言不合就动手，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安平连忙去劝架。
　　三人正闹成一团，楼上的窗户“哗啦”一声打开，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传了出来，“大早上叽叽喳喳闹什么呢。”对方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窝麻雀。”
　　柴宴宴立刻停了手，乖乖巧巧地叫了一声，“舅妈早。”
　　“欸，外甥女儿。”木葛生趴在窗边，一只手支着下巴，笑道：“吃了吗？”
　　“吃过了。”柴宴宴道：“舅老爷做的早饭，好吃得很。”
　　“好吃他大爷。”木葛生道：“嘴里淡出鸟来。”说着看向乌毕有，“傻闺女，给你爹点个外卖。”
　　乌毕有看着他，眼神一言难尽，“……你想吃什么？”
　　“来碗小面，多放辣。”木葛生说着关上了窗户，“待会儿饭到了送上来。”
　　乌毕有看向柴宴宴，“你学医的，他现在的身体能吃辣吗？”
　　柴宴宴道：“最好不要，但是既然舅老爷没拦着，或许可以。”
　　安平看着乌毕有掏出手机，“你真要点外卖啊？”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乌毕有木着脸，“随他妈的便吧。”
　　木葛生躺回床上打了个滚，打着呵欠道：“我们该换张大床了。”
　　柴束薪躺在一旁看着他，嗯了一声。
　　他原本是上来给木葛生送饭的，结果对方尝了一口嫌太淡，把碗放到一边，掀开被子就扑了过来，直接把人扯回床上。
　　这可能是柴束薪从小到大再到老，睡过的第一个回笼觉。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木葛生完全不像折腾了一夜的人，神清气爽神采奕奕，撑起半边身子看着他笑，“爱妃，今日想去哪？”
　　柴束薪哪也不想去，感觉自己可以在这里躺到天荒地老。
　　木葛生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凑近道：“其实我想去一个地方。”
　　柴束薪点点头，“好。”
　　木葛生乐了，“你也不问问我去哪？”
　　“哪里都好。”柴束薪抬眼看着他，道：“只要你在。”
　　木葛生眨了眨眼，半天没说话，突然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怎么了？”柴束薪坐起身，“哪里不舒服么？”
　　“……没事。”木葛生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没看出来，三九天。”
　　“你还挺会说情话的。”
　　木葛生当年是金粉弄巷的常客，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若论风流场上的手段，戏文里唱的话本里讲的，市面上见的背地里学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且此人有一张得天独厚的脸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算让他对着茅坑讲情话，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说上三天三夜。
　　他当年能胆大包天到翻柴府的墙还不被人打死，可见业务已经熟练到了什么程度。
　　被一句算不得情话的句子砸的脸埋进枕头出不来，无论生前死后，于木葛生而言都是头一遭。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心说真是栽的彻底。
　　乌毕有到底没给木葛生点重庆小面，而是换了一碗清淡的葱花面，木葛生也没挑，抱着碗坐在门槛上，边吃边道：“傻闺女，跟你说个事。”
　　柴宴宴和安平蹲在一旁听墙角，乌毕有没好气，“有屁快放。”
　　“我今天要和三九天去一趟酆都。”
　　“你去酆都干什么？”乌毕有顿时警觉，“阴阳家的事我都处理好了，用不着你。”
　　“你爹我昨晚累了一宿，没工夫管你那烂摊子。”木葛生完全不顾忌乌毕有的脸色，懒洋洋道：“我要去一趟阴律司。”
　　“阴律司？你要去找崔子玉？”
　　柴束薪从门里走了出来，乌毕有这才发现这两人穿着同款的衬衫，也不知什么时候买的。
　　柴束薪拢了拢袖口，淡淡道：“去办结婚证。”
　　三人齐齐裂开。
　　事实证明柴宴宴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天算子和罗刹子要是到酆都闹离婚，这事确实能在鬼集茶馆唱上八百年。
　　但如果这俩人去酆都领结婚证，引起的热闹只会更多。
　　以木葛生和柴束薪的情况，在人间民政局肯定领不了证，只能去酆都。
　　酆都的律法在某方面而言可谓相当开放，但凡是酆都居民，无论男的女的死的活的，成精的变鬼的，尸骨未寒的化成灰的，只要双方愿意，且都没有罪责加身，都可以领证。
　　木葛生和柴束薪都不算酆都居民，但阴律司主管是崔子玉，又有乌毕有这个无常子在，后台操作一下，问题不大。
　　“知道最近酆都管得严，崔大人要是不方便批条子，也无妨。”木葛生站在阴律司大堂里，笑眯眯地看着公案后面的崔子玉，“我待会儿和三九天去买个阴宅，就算酆都居民了。”
　　柴束薪站在木葛生身后，开口道：“我在酆都有房产，你挑一套喜欢的就行。”
　　他一如既往神色浅淡，但看得出心情很好。
　　阴律司里里外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崔子玉冷汗哗啦啦地流，忙道：“方便方便，当然没问题，这个、这个这个，祝二位大人百年好合、早……”他顺口想说早生贵子，可惜面前两位谁都没有那个功能，只好干巴巴地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百年好合。
　　“崔大人，几日不见，您这口才退步不小。”木葛生道：“百年怎么够。”
　　崔子玉腿一软，就差说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木葛生笑了笑，看向身后的人。
　　“有他在，我求的是千秋万代。”
　　崔子玉找出一张姻缘纸，盖上阴律司的大印，木葛生四下看了看，却见柴束薪已经磨好了墨，将一只紫毫笔默默递到他面前。
　　木葛生欣然接过，提笔一挥而就。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花好月圆，欣燕尔之，相携黄泉碧落，共渡海枯石烂。
　　红叶之盟，谨订此约。
　　接着他在结婚人一栏批上自己的名字，又将笔递给柴束薪。
　　柴束薪接过，填好姓名，接着对他道：“我知道，其实你的字很好看。”
　　姻缘纸上的字迹酣畅淋漓，一笔一划自有风骨，笔势豪纵，锋利嶙峋，却没有铁画银钩的杀伐气，而是一片洋洋洒洒的春|情。
　　木葛生想起自己那本连篇鬼画符的《西氏内科学》，打了个哈哈，写字太耗神，他通常的水准都是能看懂就行，好听点叫潇洒，说白了就是狗爬。
　　接着是证婚人一栏，木葛生招呼三个小辈，“过来签个名。”
　　柴宴宴已经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满脸都是喜闻乐见，安平还在适应，乌毕有则完全裂开。
　　毕竟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昨天定情今天领证，简直就是闪婚。
　　但是仔细想来，百年阴差阳错，又是何其漫长。
　　柴宴宴已经喜滋滋地跑了过去，接过笔就要签名，乌毕有猛地反应过来，劈手夺过笔，三两下签上自己的姓名。
　　柴宴宴当即不干，“你这人怎么回事？”
　　乌毕有不甘示弱，“我要签在第一个！”
　　安平看着吵吵嚷嚷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笔，工工整整签上自己的姓名。
　　最后一栏是主婚人，木葛生将笔递给崔子玉，笑了笑，“崔大人，有劳。”
　　崔子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怂归怂，从当年的银杏书斋到城隍庙，他算是真正见证了两人一路走来。
　　他没有推脱，接过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接着朝木葛生和柴束薪行了一礼，“有情人终成眷属。”
　　“受之有幸。”
　　天算子和罗刹子成亲，从十殿阎罗到阴阳家，整个酆都都被惊动，无数人从震惊到恍然再到悚然，最后马不停蹄地跑到阴律司道贺。木葛生把乌毕有推到人前挡锅，婚书往怀里一抄，拉着柴束薪溜之大吉。
　　两人一路走到三生坊，木葛生指着一座高楼，笑道：“三九天，你记不记得这儿？”
　　柴束薪嗯了一声。
　　当初误闯城西关，他们俩一路逃出生天，最后跳上一座高楼，躺在楼檐上看灯。
　　那晚阎王嫁女，金吾不禁夜。
　　这里原是一座酒楼，后来不知被何人买去，改做私宅，木葛生看了看，问道：“三九天，这里是被你买了吗？”
　　然而柴束薪摇了摇头，“这里不是我的房产，但我认识这座楼的主人。”
　　木葛生来了兴趣，“主人是谁？”
　　“酆都名姬，鬼三姬。”柴束薪道：“在她继承这座楼之前，这里住的是乌子虚的夫人。”
　　鬼三姬是三嫂的弟子，木葛生绕明白了。
　　“三嫂之前是关山月的清倌，是赵姨亲自教的。”木葛生道：“她的琵琶名技不曾失传，是一大幸。”
　　柴束薪看了看他，“我记得你也会。”
　　当初乌毕有跳将军傩舞，就是木葛生为他伴的乐。
　　“我是看着老二留下的乐谱勉强学的，若论精髓，我连边都摸不着。”木葛生有几分好笑，“真正的传人在这儿呢。”
　　柴束薪：“我心有偏颇。”
　　“得。”木葛生乐了，亲了他一口，“这话受用。”
　　附近人来人往，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耳鬓厮磨，柴束薪脸红到脖子根，木葛生正要逗他，高楼大门忽然打开，珠帘叮咚。
　　一名女子站在门前，盈盈下拜，“见过二位大人。”
　　正是鬼三姬。
　　木葛生立刻放开柴束薪，清了清嗓子，一副斯文败类模样，“叨扰姑娘了。”
　　“无妨，今日二位大人大喜，酆都都传遍了。”鬼三姬敛袖一笑，“恭喜二位，姻缘天成。”说着侧过身，微微低头，“奴家寒舍，已备下一杯薄酒道贺，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木葛生正想找地方喝酒，当即喜上眉梢，正要往里走，却一把被柴束薪拽住。
　　他回头看了看对方的脸色，木葛生何等人精，立刻明白过来，笑道：“三姑娘，能劳烦你帮我拿一壶水么？”
　　说着眨眨眼，“柴大公子喝醋呢，我怕他酸着自己。”
　　鬼三姬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连忙低头行礼，“是奴家唐突了。”
　　“今日成亲，我得陪夫人，三姑娘莫怪。”木葛生笑着作了个揖，“就不叨扰姑娘了，等哪天我夫人高兴，在城隍庙给您补一桌喜宴。”
　　送回鬼三姬，木葛生扯了扯柴束薪的袖子，“行了媳妇儿，别喝醋了，酸着自己，我心疼。”
　　柴束薪不说话，木葛生歪了歪脑袋，“相公，还气着呢？”
　　柴束薪：“……”
　　他算是拿木葛生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能说一句“胡闹”。
　　罪魁祸首嘿嘿一笑。
　　他们在长街上慢慢地走，忽然有琵琶拨弦，婉转叮咚。
　　乐声从高楼上传来，是鬼三姬在唱西厢。
　　“……平生愿足，托赖着众亲故。得意也当时题柱，正酬了今生夫妇。”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
　　余音悠长，随着咿咿呀呀的曲调，木葛生跟着哼了起来。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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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婚书证词取材于民国婚书


第76章 
　　木葛生和柴束薪在酆都逛了很久，回到城隍庙时已是深夜。
　　他们进入蜃楼时还是腊月，如今已是盛夏，城隍庙前院的银杏树枝繁叶茂，木葛生躺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
　　柴束薪转身去了后院，回来时手里端着搪瓷缸，“酸梅汤，放了干桂花。”
　　“夫人辛苦了。”木葛生接过搪瓷缸，拍了拍一旁的藤椅，“夫人坐。”
　　柴束薪无奈地看着他，“你还要玩多久？”
　　“乐此不疲。”
　　两人躺在银杏树下，凉风习习，木葛生想了想，还是把在山鬼花钱中遇到小沙弥的事告诉了柴束薪。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十分复杂，他捋了好半天，讲起来也颇费一番功夫。柴束薪始终很安静，听他慢慢讲完，最后道：“为什么告诉我？”
　　木葛生：“因为觉得你应该知道。”
　　柴束薪思索片刻，道：“我能见一见你的这位师祖么？”
　　“你要干嘛？”
　　“新媳妇进门第二天，要给长辈敬茶。”柴束薪一本正经道。
　　木葛生算是服了，但他还是拿出山鬼花钱，在上面滴了一滴血，接着进入其中的幻境。
　　他也不知道山鬼花钱有没有什么限制，这是天算一脉的传承，他能进的地方柴束薪未必进得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柴束薪和他一起进来了。
　　小沙弥坐在空荡荡的空间里，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笑眯眯道：“徒孙你身上沾了罗刹子的气息，花钱认得他。”
　　柴束薪上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见过师祖。”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小沙弥将人扶起，满意地点了点头，“天算一脉传承数代，终于出了个不是光棍的天算子了。”
　　天算门下三大传统：坑蒙拐骗、半路出家、打光棍。
　　坑蒙拐骗自不必说，至于半路出家——小沙弥是和尚当到一半跑了、莫倾杯是修士当到一半跑了、木葛生是当兵当到一半，跑倒是没跑，但是付出的代价相当惨烈。
　　不忘初心死得快。
　　但是可以娶媳妇。
　　木葛生算了算这笔账，虽然这个天算子当的劳心费力，但看着柴束薪那张脸，他觉着自己还是赚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沙弥抬头看着他，“说吧我的好徒孙，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虽说是为了让柴束薪见一见小沙弥，但木葛生确实有事要问他。
　　“我和三九天当初在蜃楼，看到的是师父的记忆。”木葛生看着小沙弥，道：“我一直想问，那份记忆，到底是谁放的？”
　　当初他和柴束薪在蜃楼看到的，是莫倾杯和画不成的往事，对此他一直有一个猜测，而后来小沙弥所说也验证了他的想法——将这份记忆存放药家传承之地的人，是松问童。
　　这是只有老二才能做到的事。
　　那么问题又来了——松问童之所以能得到这份记忆，多半是银杏斋主让他这么做的。
　　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木葛生扪心自问，若是哪天他真的死透了，或许会留下一份记忆给后人，但里面必然充斥着他和三九天的各种鸡毛蒜皮日常，狠狠秀一把，闪瞎所有人的狗眼。
　　但当年的莫倾杯和画不成并非如此，那是一个悲剧。
　　没人愿意揭开陈年的伤疤，师父也不是受虐狂，那么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只剩下了一个——这份记忆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必须留给后人。
　　但木葛生前前后后想了许多遍，也没察觉什么端倪。
　　师父留下这份记忆到底为了什么？让他们对蓬莱客气点？
　　那么就他妈的很尴尬了，柴束薪亲手杀了画不成。
　　若论欺师灭祖大不韪，银杏书斋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小沙弥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迟早会问我这个问题。”
　　木葛生心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欲速则不达。”小沙弥道：“蜃楼里其实存放着两份记忆，一份是倾杯留给你的，一份是墨子留给你的，倾杯的记忆直接封锁在药家的传承之地，打开顶楼的百子柜就能看到，也就是你和罗刹子一同看到的百年过往。”
　　“而剩下的那份储存在山鬼花钱之中，以盘庚甲骨为引，你借助其进入幻境，从而看到了当年你去世之后的那段旧事。”
　　木葛生：“这两份记忆都是老二放的？”
　　小沙弥点了点头，“没错。”
　　木葛生皱眉。
　　柴束薪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有什么不对么？”
　　“第二个幻境是我自己进去的，你不知道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木葛生叹了口气，“我经历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但这不是重点，我在幻境结束的时候，看到你杀了画不成。”
　　柴束薪点点头，“画不成确实是我杀的。”
　　他看着木葛生，他们互相了解对方说话的习惯，木葛生这个时候提起他杀了画不成，肯定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下面他要说的才是重点。
　　“如果这是老二留下来的记忆，那么这份记忆有问题。”木葛生道：“它给我造成了一个很大的误解，我当时以为，你之所以身受天罚，是因为杀了上一代长生子。”
　　柴束薪微微一怔。
　　“之后我看了老三留在市一高的山鬼花钱，我才反应过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木葛生缓缓道：“老二留下来的记忆有残缺，很可能被人删掉了一部分。”
　　说着他笑了笑，拉住柴束薪的手，“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咳咳。”小沙弥清了清嗓子，“先说正事，然后呢？”
　　“然后不该你说了么？”木葛生扭头看着他，“老二不可能瞒着我和三九天的婚事，他必然会在山鬼花钱里留下这一段，如今却被人删了，谁干的？你就住在山鬼花钱里，你会不知道？”
　　其实他怀疑过小沙弥，毕竟这人能直接后台剪辑，想让观众看着什么就放映什么，他一度被耍得团团转。
　　但小沙弥显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对方之前的种种隐瞒，更像是一种引导，让他以一种更稳妥的方式去逐渐揭开当年的真相。
　　但费这么大功夫，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让他更好地接受一切吗？循序渐进慢慢来，天算门下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好心的人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幻境里凭空出现了三个蒲团，小沙弥道：“坐。”
　　“接下来我要讲的话很长，站着可能会腿酸。”
　　三人入座，小沙弥开口道：“首先，你猜的没错，墨子留下来的那枚山鬼花钱，确实被人篡改过。”
　　虽然早有预料，但木葛生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山鬼花钱是天算一脉的信物，只认历代天算子为主，除了他和小沙弥之外，难以想象还有什么人居然可以纂改其中的记忆。
　　干扰山鬼花钱所需要的大能，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几乎称得上是手眼通天了。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的确世间罕有。”
　　小沙弥看着他，慢慢地讲：“其实你心里有一个人选，不是么？”
　　能够篡改松问童留在蜃楼的记忆，需要满足的条件有很多。
　　首先这个人必须对诸子七家有非常透彻的了解，至少熟悉木葛生这一辈往上的三代诸子；其次这个人还要非常了解蜃楼的构造，可以出入自如；最后，这个人必须有很强的实力，甚至强于柴束薪和木葛生。
　　柴束薪想到了一个人，他看着木葛生，对方沉默。
　　最后他替木葛生说了出来：“林眷生。”
　　木葛生其实隐隐意识到了这件事，当初在蓬莱，林眷生对他说了谎。
　　他问过林眷生，是不是因为柴束薪杀了上代长生子，导致身受天咒。
　　林眷生当时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之后字字句句，都是在把他往这个思路上引。
　　但他当时并没有多想，就算林眷生在撒谎，他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林眷生是不想让他白费功夫，毕竟无论是什么导致的天咒，想要解开都绝非易事。以林眷生的立场，不愿让他牵扯过深，可以理解。
　　扪心自问，木葛生想过很多可能性，但从未怀疑过林眷生。
　　就像他绝不会怀疑乌子虚和松问童。
　　那是他的师兄。
　　但林眷生确实是满足一切条件的人选。
　　木葛生沉默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小沙弥，“我有几个疑问。”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小沙弥道：“想问什么，尽管说。”
　　“第一个问题，我要问三九天。”木葛生道：“我在幻境里看到的当年往事，你火烧蓬莱时重伤师兄，那个时候他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为什么如今却打不过他了？”
　　“因为他之后和你结了冥婚，为了救你，身受天咒。”回答他的是小沙弥，“这会大幅削减罗刹子的实力。”
　　“我一厢情愿。”柴束薪抓住木葛生的手，“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木葛生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
　　“第二个问题，我们都是天算子，都知道山鬼花钱的禁制有多强，就算师兄成为长生子，突破其中的禁制篡改记忆，这种事真的办的到吗？”
　　小沙弥道：“通常来讲，确实不可能，山鬼花钱历来只认天算子为主。即使是长生子，就算他真的飞升得道，想要强行干涉山鬼花钱，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木葛生：“那师兄是怎么办到的？”
　　小沙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现在手里有多少枚山鬼花钱？”
　　木葛生一愣，柴束薪一直在身边，他很少有需要用到山鬼花钱的时机，他确实很久没有查过了。而且把四十九枚花钱全带在身上太重，都被他零零散散地扔在了城隍庙的各个角落。
　　他把身上带着的山鬼花钱掏出来数了数，一共三十七枚。
　　柴束薪道：“床头有三枚，梅花瓷盆下有两枚，灶台边有五枚，东厢房梁上有两枚，石狮子嘴里还有一枚。”
　　木葛生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柴束薪：“收拾房间时发现的。”
　　“三九天你真是太贤惠了……慢着。”木葛生忽然意识到不对，“你再说一遍，城隍庙里现在还有多少枚钱？”
　　柴束薪数了一遍，“一共十三枚。”接着他也意识到了不对。
　　木葛生身上有三十七枚，城隍庙里有十三枚。
　　一共五十枚山鬼花钱。
　　木葛生：“是不是三九天你记错了？”
　　柴束薪摇摇头，“不会，我昨天刚打扫了一遍。”
　　“罗刹子没记错。”小沙弥开口道：“确实有五十枚山鬼花钱。”
　　他看着木葛生，“你应该还记得，当初林眷生还不是长生子，你需要算国运，罗刹子曾经从他手里求到过一枚山鬼花钱。”
　　木葛生想起来了。
　　那时他需要起卦算国运，但是为了制作山鬼镇，已经用掉了一枚山鬼花钱，国运是大卦，少一枚都不行。柴束薪到剑阁找林眷生求情，最后拿到了一枚山鬼花钱。
　　那枚山鬼花钱出自松问童之手，按照天算门下的规矩，一旦新任天算子继位，同辈的师兄弟都会被逐出师门。
　　但是被逐出的弟子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可推演天算之术，相反，为了帮助弟子们谋生，师门都会赠予一枚山鬼花钱。
　　这枚山鬼花钱并非传自上古，但也是当代墨子所制，堪称鬼斧神工。
　　木葛生道：“……你的意思是，老二留在蜃楼的山鬼花钱，并非原物。”
　　“不错，他留在蜃楼的山鬼花钱是他自己做的那一枚。”小沙弥点点头，“毕竟是自己做的东西，用起来更顺手一些。”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林眷生可以篡改其中的记忆。
　　“我还是不明白。”木葛生摇摇头，“虽然这些证据都很有说服力，但是有很关键的一环，就是师兄他没有必要这么做。”
　　“诸子七家自古便是一体，把我们骗得团团转，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诸子七家自古便是一体。”小沙弥重复了木葛生的这句话，“可你当年，不也想着推翻诸子七家吗？”
　　“这一切的根源，其实要追溯到很多年之前。”小沙弥缓缓道：“你们看过倾杯留下的记忆，也悉知当年他和画不成在蓬莱的那段往事。”
　　木葛生：“当年那些事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并非如此。”小沙弥摇了摇头，“那是一切的开始。”
　　蓬莱从加入诸子七家至今，数千年以来，再没有出过飞升之人。
　　虽然有蓬莱洲这座洞天福地，历代惊才绝艳的弟子也不在少数，但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阻碍，无论再优秀的修士，最终都死在了求道的漫漫长路上。
　　长生子固然长生，却不是永生，固然逍遥，却依然被限制于天地之间。
　　“蓬莱太久没有出过得道飞升之人了，长此以往，最后成了执念。”小沙弥道：“你们在记忆里应该也看到了，当年的长生子为了求道有多固执，甚至不惜违背诸子七家的盟约，阻止画不成出山入世。”
　　执念太深，便生心魔。
　　“数千年太长，蓬莱已经忘了初心。”小沙弥叹了口气，“蓬莱有一句箴言——仙人不救世。它的意思后来完全被曲解了，这其实是初代长生子留下的，为的是奉告后人，既然选择救世，就不要再妄想仙途。”
　　“自从蓬莱加入诸子七家，等于是将自身气运用来引导人世，自此，蓬莱不可能再有飞升之人。”
　　“留下这么一句话，是为了让后人不要贪图长生。”
　　木葛生忍不住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长生子，断了他的妄想？”
　　“执念已生，他根本听不进去。”小沙弥道：“如果强行拔掉这个想法，只会让他做出更疯狂的事，对方是长生子，一旦走入歧途，对整个人间都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微微有些出神，“覆水难收。”
　　为了阻止那一代长生子的执念，小沙弥设局引莫倾杯入世。
　　那一代的蓬莱，莫倾杯和画不成是最有希望得道飞升的两个弟子，小沙弥请君入瓮，是希望能通过莫倾杯影响画不成，将二人的心念重新转到人间苍生之上，最后两人勠力同心，一起救国救民。
　　但是出了差错，他没想到画不成是无情之人，因为莫倾杯而变得有情，又为救他重新无情。
　　棋差一招，反而阴差阳错地为蓬莱添了一把助力，让画不成修为更进一步，成为新一代长生子，也延续了蓬莱求道求仙的执念。
　　小沙弥自知留下祸根，蓬莱是不可能有飞升之人的，但画不成修为太强，又断去心骨，若一味执着于仙缘，最后只能成为大乱之数，甚至会颠覆诸子七家。
　　他算了一卦，也是此生唯一的一个大卦——他需要算出七家转机。
　　根据卦象，转机出现在一代之后，也就是木葛生这一代。
　　他无法预测画不成会带来怎样的变数，为了防止七家涣散，小沙弥临终前留下遗言，让莫倾杯建立银杏书斋，将尚且年幼的诸子聚集在一起。从小建立的手足之情，将是他们以后面对变数的最后一张底牌。
　　“你当年是被倾杯用一根冰糖葫芦拐上山的。”小沙弥朝木葛生笑了笑，“其实那是我留下的遗嘱，让他在那一日下山，会在城里遇到下一任天算子，而他会是一切的转机。”
　　“那个人就是你。”
　　天算子传承历代，每一任师父去世前都会留下一些东西，比如莫倾杯留给木葛生的国运，比如小沙弥留给莫倾杯的遗言。
　　前路漫漫，薪火相传。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担心的一切还是发生了。”小沙弥道：“当初阴兵暴|乱，蓬莱袖手旁观；再后来要求你起卦算国运，也是蓬莱一力主张；直到最后一切真相大白之时，林眷生还是想要瞒你，让你以为柴束薪之所以身受天咒，是因为杀了画不成。”
　　“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蓬莱想要一家独大。”
　　“经过这么多年，蓬莱应该已经发现了，他们求得仙途最大的阻力，就是千年前诸子七家的盟约。在古老的盟约里，初代长生子自愿放弃所有仙缘，用自身气运为代价，引导人世，求山河清平。”
　　“当初的阴兵暴|乱，是蓬莱的第一次尝试，他们希望用阴兵的煞气扰乱人间气运，以此打破盟约，求得飞升。”
　　“但是失败了，因为你太执着，最后甚至成功阻止了阴兵暴|乱。”
　　“那之后蓬莱就开始了更大的布局，他们想要直接吞噬其他六家，从而吞噬掉六家气运，一家独大。”
　　“他们做的第一步就是先除掉你这个天算子，因为你实在是七家中的叛逆，是个太大的变数，他们无法掌控。”
　　小沙弥说着笑了笑，“蓬莱想要一家独大，而你当初想要铲除诸子七家，你们倒是有些不谋而合。这么多年里，蓬莱甚至还推了你的计划一把。”
　　“比如放任墨家断代，比如坐视阴阳家衰微，又比如林眷生明明知道罗刹子身负天咒，药家传承断绝，但他什么都没说，直到蜃楼事变，七家大乱。”
　　“你知道林眷生为什么不和你说实话吗？为什么要让你误以为罗刹子之所以身负天咒，是因为杀了画不成？”小沙弥看着木葛生，道：“因为他知道，如果真是那样，你为了解除天咒，保住药家传承，甚至会选择和罗刹子同归于尽。”
　　柴束薪猛地看向木葛生。
　　木葛生无法反驳，他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还问林眷生这法子行不行得通。
　　“这正中他的下怀，他篡改山鬼花钱中的记忆就是为了让你们之间造成误会，最后同归于尽，这样七家的传承就又断了两家。”
　　“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明白了，林眷生篡改山鬼花钱中的记忆，包括后来对你说谎，都并非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而是早已图谋良久。”
　　小沙弥结束了讲述，空间里变得一片死寂。
　　最后是柴束薪开口，他一直抓着木葛生的手，“师祖，我想问一件事。”
　　小沙弥：“讲。”
　　“如果您早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早点说出真相？”柴束薪道：“为什么要让木葛生对林眷生的话信以为真？以至于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小沙弥看着木葛生，“你怎么想？”
　　木葛生想起了当初在蜃楼初次遇见小沙弥的那一幕，当时对方对他说的很多话都不是真的，但又有足够的暗示。
　　小沙弥说，蜃楼中的山鬼花钱出自墨子之手。
　　其实是在暗示，留在蜃楼的那枚山鬼花钱，并非原物。
　　小沙弥说，当年他去世之前，算过一卦，算的是七家命脉。
　　其实是在暗示，这才是木葛生当年去世前所算之卦。
　　小沙弥说，如今阴阳家衰微、墨家断代、朱家避世。
　　但他唯独没有提到蓬莱。
　　……
　　木葛生摇了摇头，嗓子有些哑，“我还是无法相信。”
　　“师兄他不会做出这一切，就算他成为了新一任长生子，但他是师父养大的。以他的心性，足以明白蓬莱对飞升的追求有多可笑。”
　　出乎意料地，小沙弥居然点了点头，“不仅是你，我也无法相信。”
　　木葛生猛地抬头，“那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要确定一件事。”小沙弥道：“我在山鬼花钱里旁观了银杏书斋所有人的成长，我也觉得林眷生不像是失心疯的人。”
　　“之所以事先不告诉你山鬼花钱被篡改过，我是想看林眷生的反应，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告诉你真相。”
　　“如果他告诉了你罗刹子身受天咒的真相，那就说明是我多心了。”小沙弥道：“但事实并非如此，也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木葛生：“什么事？”
　　“如今的长生子，并非你认识的那个师兄。”
　　“如果我没有想错。”小沙弥缓缓道：“那副皮囊里的人，是画不成。”


第77章 
　　一语毕，如平地惊雷。
　　木葛生震惊地抬起头，从柴束薪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柴束薪道：“那个时候我下手没有留余地，画不成的确是死了。”
　　“你确实杀了画不成，但只是毁掉了他的肉身。”小沙弥道：“画不成的修为几近通天，虽然肉身毁灭，但魂魄并不会立刻消散，很容易夺舍重生。”
　　“而那之后你重伤林眷生，无疑给了他可乘之机。”
　　“火烧蓬莱之后，林眷生重伤休养，数十年后才重新出关，就任天算子之位。”小沙弥道：“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这数年中并非林眷生在休养，而是画不成在等待自己的魂魄和新的肉身融合。”
　　“很多年前我便怀疑过林眷生的身份，因为以蓬莱门规，林眷生原是天算一脉，就算后来拜入蓬莱，也没有资格继承长生子之位——但这一切终归只是猜测，虽然后来发生的很多事验证了这个想法的可能性，但我始终不敢确定。”
　　小沙弥看着木葛生，缓缓道：“直到他骗了你。”
　　“如果说林眷生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重要之人，那就是你这个师弟。”
　　“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在这种事情上，银杏书斋之人，绝不会互相欺瞒。”
　　就像松问童和乌子虚，固然对柴束薪的做法感到无奈，但都选择在山鬼花钱中将真相告诉木葛生。
　　银杏斋主当年将年幼的诸子们聚集在一起教导，这是极其高妙的一步安排，少年铸就的情谊让他们在未来成为彼此最有力的依靠，而在诡谲风云之下，对彼此的信赖与熟知将是最可靠的依仗。
　　如山铁证之下，木葛生第一次感到有口难辩。
　　他不得不承认小沙弥说的是对的，如果是真的林眷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画不成瞒得很好，一言一行都像极了林眷生本人，他甚至模仿了林眷生的棋技。”
　　木葛生道：“……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因为你太信任他了，就算露出破绽，你也不会去怀疑。”小沙弥叹了口气，“而罗刹子又对他避之不及，两人接触甚少，当然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柴束薪沉默不语。
　　“这盘局布的很大，一环套一环，从我和上上代长生子的博弈开始，卷入倾杯和画不成，直到你们这一代。”小沙弥说着摇了摇头，“祖孙三辈，一场大戏。”
　　小沙弥想要阻止“仙人”的诞生、蓬莱想要一家独大、木葛生想要铲除诸子七家。
　　志不同而道合，三场巨大的排布，最终都归到了一盘局面之上。
　　然而一切归根结底，都源自于蓬莱对仙途的执念。
　　如果当初画不成和莫倾杯能够平安入世，便不会有百年后的这许多波折。
　　“不过说到底，青出于蓝胜于蓝，还是徒孙你胆子最大。”小沙弥无奈笑道：“我只是想断去歧途，你却是要一锅端。”
　　当年他去世前得出一卦，算出转机在一代之后，而卦象所指之人，就在白水寺山下的古城中。
　　他之前便有所耳闻，城中木司令家有一独子，是个了不得的混世魔王。
　　合该大闹天宫一场，掀翻这百年荒唐。
　　木葛生再没有说什么，只在离开幻境前留下一句，“我需要想一想。”
　　“你确实需要时间消化。”小沙弥道：“百年已过，也不急在一时，有什么疑问，随时进来找我。”
　　说着看向柴束薪，“罗刹子，我这徒孙就交给你了。”
　　柴束薪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从幻境中出来后，木葛生坐在藤椅上，抱着搪瓷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尾，但柴束薪听懂了他的意思——木葛生当年布下的计划是铲除诸子七家，但事隔经年，人心易变。
　　如今看着乌毕有这些晚辈，他的执著未必不曾松动。
　　似乎时间真的可以淡去一切。
　　木葛生看着柴束薪，“我师祖说的话，你相信多少？”
　　柴束薪想了想，“我觉得可信。”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也这么觉得。”木葛生说着叹了口气，“我本来还在犹豫到底该怎么办，但事实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
　　冥冥之中，似乎一切的走向早已注定。
　　“我一直在想，师父当年到底算到了多少事。”木葛生喃喃自语。
　　那一日蓬莱来客，林眷生从此离开天算门下，到后来师父去世，留下国运一卦，再到让松问童将当年过往存入蜃楼，静静等待他们百年之后的到来。
　　关于莫倾杯遇画不成的那段往事，松问童很可能也看过。
　　“墨子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柴束薪道。
　　他只是安稳活过一生，从容赴死。
　　这是松问童独有的温柔了——他可以十步杀一人，也可以还刀归鞘，沉默终身。
　　也是他最后能为银杏书斋做的事。
　　木葛生在心里默默盘算小沙弥说过的话。
　　现在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就是杀掉画不成。
　　以如今的局面，想要杀掉长生子，能够依靠的还是他当年留下的那场布局——齐集六家信物，毁掉蓬莱洲。
　　蓬莱洲是整个蓬莱的根脉，也是修士得以长生的本源，与长生子息息相关，只要能毁掉蓬莱洲，杀死画不成便不是不可能的事。
　　山鬼花钱、朱雀血、姑妄烟杆、舐红刀、盘庚甲骨，以及罗刹命。
　　木葛生突然看向柴束薪，“我困了。”
　　柴束薪微微一怔，很快便道：“那便休息吧。”
　　木葛生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往后院走去，“你陪我睡。”
　　“好。”
　　“我明天想吃一品锅。”
　　“好。”
　　两人走到廊下，木葛生忽地叹了口气，这是个很难得的反应，木葛生几乎不叹气，生前如此，死后亦然。
　　他慢慢地讲，“三九天，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只有一个‘好’字？”
　　柴束薪看着他，“你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木葛生抓了抓脑袋，有点不知从何开口，“我想说的是，有什么事，你不要瞒着我。”
　　“可能你自以为那是对我好，但这其实是你一厢情愿。”木葛生道：“你这有事憋死自己也不说的破毛病真得改改了，我好歹也是个大老爷们儿，不是一朵娇花，经得起风吹雨打。”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可能习惯了，但我看着心疼。”
　　柴束薪听着，突然笑了起来，“我确实，一厢情愿。”
　　这家伙的重点完全他妈的抓错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柴束薪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在灯下显得很柔和，“你在担心六家信物的事，对不对？”
　　木葛生确实在担心这件事，因为罗刹家的信物——罗刹命。
　　他完全不能确定，或者说不敢确定，所谓的罗刹命，到底是不是罗刹子的性命。
　　在诸子七家之中，罗刹子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与其他诸子不同，罗刹子并非每朝每代常存，只会诞生于大乱之世，且常常因为过于凶暴而短寿。
　　这直接导致众人对罗刹子所知甚少，即使是诸子，对罗刹子历来都是忌惮大于了解。
　　在木葛生的计划里，即使用六家信物毁掉蓬莱洲，想要杀死画不成，也必须有人亲自动手——放眼如今的诸子七家，唯一能与之一战的，只有柴束薪。
　　木葛生历来豪赌，敢想敢为，无惧无畏，甚至能掷出性命去放手一搏。
　　但如今他拿着柴束薪的命，却不敢放于筹码之上。
　　柴束薪显然明白他的担忧，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倾身覆上他的嘴角。
　　“没事，我在。”
　　他抓着木葛生的手，十指紧扣。
　　“我不会走。”
　　夜深露重，木葛生掀起床帏，推开窗，蝉鸣声传了进来。
　　月明星稀，他趴在窗沿上，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里，背脊线条起伏，仿佛青灰色的群山，乳白色的月光流淌而过，在腰际蜿蜒成一瀑湖泊。
　　柴束薪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我原来常做一个梦。”
　　木葛生被勾起了好奇心，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梦？”
　　“梦见那一晚，你跟我走了。”
　　木葛生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柴束薪指的是哪一晚——当年他起卦算国运之前，和柴束薪在蓬莱的最后一夜。
　　那时对方近乎冲动地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仿佛只要有彼此，他们真的可以做到不管不顾。
　　还没等木葛生说什么，柴束薪又道：“同样的话，我现在依然交给你。”
　　“毁掉诸子七家也好、杀死画不成也罢，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柴束薪坐起身，和木葛生对视，“如果你想，我们也可以马上离开这一切，明天就走。”
　　木葛生放纵自己幻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即使许多年过去，他依然因为这句话而心动。
　　他突然就明白了柴束薪的意思，看着对方笑了笑，“我们都没有变。”
　　他们谁都没有变，正如柴束薪会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当年的他没有走，如今也不会对眼前的烂摊子弃之不顾。
　　柴束薪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复——我一直在，我不会走。
　　木葛生自己琢磨了半天，把柴束薪寥寥几句话咂摸出了五六种滋味，还品出了点爱上层楼、欲说还休的意犹未尽。
　　他们真是太他妈的了解对方了。木葛生心想。柴束薪不过几句话，就让他从一腔忧思变得没话可说，甚至有点豁然通透，整个过程自产自销，十分独立。
　　也就只有他能从柴束薪几句话中听出这么多意思，也就只有柴束薪能用几句话就让他心无旁骛。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木葛生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像个傻子似的乐了起来，心中感到无比的喜乐释然，接着低下头，亲了对方一口。
　　他顺势躺下，将身上的薄毯分了一半给柴束薪，十分满足地闭上眼，轻声道。
　　“这叫生死同衾。”
　　此便足矣。木葛生心想。
　　夫复何求？


第78章 
　　次日清晨，乌毕有回到城隍庙，却发现厢房里空空荡荡，木葛生和柴束薪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厨房也没生火，显然两人不是离开一时半刻。
　　他在灶台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乱七八糟地写着两行字，一看就是木葛生的手笔。
　　度蜜月去了，勿念。
　　明明是来蹭早饭的，却被塞了一嘴狗粮。
　　乌毕有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纸条，脸色像打翻的酱油，感到一阵五味杂陈的胃痛。
　　木葛生说是度蜜月，不过嘴上花花，其实是和柴束薪去了蜃楼。
　　蜃楼原先的入口已经报废，柴束薪出来之前重新打了一个通道，勉强连接人间和水天之境。通道十分不稳定，仿佛建在滚筒洗衣机里，到处都在晃，时常发生震动和坍塌，虽然有柴束薪开路，一路走的还是十分艰难。
　　木葛生最后是被扶出来的，他没听柴束薪的话，提前吃了早饭，整个胃里翻江倒海，感觉自己走个路走出了晕车的效果。
　　木小司令当年能拆房能扛枪，叼着干粮炸坦克，死人身上刨吃的，大风大浪过去依旧生龙活虎。现在吃个早饭都能反胃，着实让他生出了点廉颇老矣的沧桑感。
　　木葛生怀疑了一会儿人生，觉得自己最近也没干什么消耗过巨的事，他在回忆里挑挑拣拣，最后勉强拎出个理由，拿去问柴束薪。
　　“我是不是肾虚？”木葛生真诚道。
　　柴束薪被他这不拘小节的问法噎住了，半晌没说话。
　　朱家全族都搬到了水天之境抢修，如今勉强撑出个架子，大雨停止，狂潮退去，海面上露出一块高地，是个不大不小的岛屿，塌得鸡零狗碎的蜃楼如今就立在高地上。
　　一群朱红大鸟飞来飞去，漫天鸡毛，像个超大型水禽馆。
　　木葛生眯着眼睛看向半空，一只朱雀正衔了玉石补窟窿，朱家是神兽后裔，真身大都灿烂优美，但爱吃之心人皆有之，比如头顶的这位仁兄，看赤羽色泽大概是朱饮宵的哪位叔伯，像个大肚灯笼，体态肥美又喜庆。
　　木葛生看着对方呼哧呼哧飞了一半，大概是扑腾不动了，嘴里的玉石一个没叼稳，噗通掉进了海里。
　　“精卫填海。”木葛生评价道：“中年发福版的。”
　　他这句精卫填海一语双关，蜃楼的修复绝非易事，某种程度而言，确实与移山填海无异。
　　如今墨家传承已断，只有朱家能接手这一浩大的工程。
　　可以预测的是，至少百年内，人间不会再有朱雀现世了。
　　当然，不排除朱饮宵这个现眼的会偷溜出去。
　　说曹操曹操到，朱饮宵不知从岛上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冲向木葛生。
　　“老四——！”
　　他像是刚在哪个泥坑里滚过，身上还滴着水，木葛生一看，立刻把柴束薪推到自己面前，朱饮宵不得不刹车收步，小媳妇似的一路小跑。
　　“哥，你们来啦。”
　　柴束薪嗯了一声，淡淡道：“我们都没事，一切安好。”
　　朱饮宵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从蜃楼事发后，朱饮宵一直待在水天之境，从抢救安顿到召集全族，如今算是勉强维持住了局面。这里收不到信号，他和外界也联系不上，几天来夙兴夜寐，就等着柴束薪的这句平安。
　　木葛生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通，“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搞得一身泥？”
　　“去海里捞蜃楼被冲走的东西。”朱饮宵吐出一口水，“刚才一个猛子扎的太深，栽到泥里去了。”
　　朱雀属火，大都不喜水，朱饮宵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从小就没这个忌讳。
　　可能是在银杏书斋众人的荼毒下畸形发展，小杂毛鸡各方面都长得有点歪，明明是朱雀，当年还得过禽流感。
　　木葛生伸出一只手，在朱饮宵身上为数不多的干净地方拍了拍，“辛苦了，老五。”
　　“去把自己收拾干净，我有话跟你说。”
　　平时的骚话不算，木葛生并不怎么正经夸奖人，难得吐一回象牙，跟他说辛苦了。朱饮宵听得心花怒放，屁颠屁颠地走了。
　　片刻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回来，等着他家老四给他发大红花。
　　木葛生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从柴束薪身后绕出来，开门见山道：“你哥什么都招了，你是从犯，组织决定宽大处理，上刀山还是下油锅，你自己选一个吧。”
　　朱饮宵一开始完全没听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脑子嗡的一声大了。
　　完蛋了，老四知道他哥娶他的事了！
　　除了柴束薪之外，他可以说是当年往事唯一的见证人，也目睹了这些年来的风云变幻。当初木葛生从沉睡中苏醒，他确实有过想法，想把一切的真相告诉对方。
　　但是柴束薪拦住了他，虽然名义上对方的理由是“不想让他背负这么沉重的往事，剩下的我来扛”，但朱饮宵觉得其实就是强娶这事名不正言不顺，他哥怂的不敢说。
　　他哥怂，他自然更怂。
　　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暗示了不少，但木葛生就像个榆木脑袋，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就是不开窍。一个把夫妻当兄弟相处，一个把兄弟当夫妻对待，乱糟糟又滑稽，看得人啼笑皆非。
　　也不知道是木葛生心太大，还是柴束薪太能熬，硬是让他们磨出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似乎在冥冥中跨过了许多坎，干脆直接升华了。
　　生死知己，老夫老妻。
　　最后朱饮宵也习惯了，干脆随他们高兴去。
　　如今东窗事发，朱饮宵脑子轰隆乱响，炸得他找不着北，手忙脚乱中胡乱找了条出路，一把抓住木葛生，口不择言道：“嫂子，不是我的错！是我哥不让我说！”
　　木葛生：“……”
　　柴束薪相当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这倒霉玩意儿没法讲道理，木葛生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把朱饮宵揍了个四脚朝天。
　　这人如今浑身上下都干净，正方便他下手。
　　最后朱饮宵连缩小版的真身都被木葛生揍了出来，被拎着鸡脖子摁进海里，搅和了一身的泥。
　　柴束薪全程旁观，一动不动，直到木葛生涂泥时才走过去，“……用不用我帮你？”
　　木歌声把朱饮宵抹成了个泥塑鸡，往柴束薪怀里一扔，“泥摸匀了拿去烤，中午吃叫花鸡。”
　　朱饮宵全程不敢吭，在柴束薪手里才发出了一声难产似的抽噎，“哥，你得救我。”
　　柴束薪沉默片刻，没说话，把朱饮宵放到水里涮干净，这才冒出一句。
　　“以后在家，听你嫂子的。”
　　放眼柴大公子的一生，虽说一身杀胚里有君子骨，但无论数典忘祖还是大逆不道，都被他默默做了个遍，如今要再加个同门相残，还是在木葛生指使下干的，那简直成了凶妻悍夫，人设要崩。
　　为了保持一点清白，柴束薪到底没把朱饮宵烤成叫花鸡。
　　木葛生原本就胃痛，又把朱饮宵暴揍了一顿，脸色显得很苍白，他扶着腰站在蜃楼前，不知在想什么。
　　朱饮宵没敢变成人，缩的像个鹌鹑似的拱在柴束薪肩膀上，大怂加小怂，两个人远远地看着木葛生，谁也没敢上前。
　　朱饮宵缩头缩脑地看了半天，觉得木葛生的姿势实在是很微妙，对方一手捂着肚子，他想了想，犹犹豫豫道：“哥，老四身体不舒服吗？”
　　柴束薪想起木葛生那个“肾虚”的说法，一阵牙疼，没说话。
　　结果就听见肩膀上的人来了句更劲爆的，“哥，老四是不是有了？”
　　好巧不巧，木葛生似乎终于对胃里的翻江倒海忍无可忍，跑到一旁吐了。
　　柴束薪：“……”
　　柴束薪难得没有第一时间跑过去，他大脑死机般在原地站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脑子里扒拉出一点身为医生的常识，艰难反驳道：“……他没有这个功能。”
　　“哦，这样啊。”朱饮宵道：“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哥。”
　　“你知道我刚刚在琢磨什么吗……以你对老四这个百依百顺的劲儿，你俩到底谁在上面？”
　　柴束薪彻底闭嘴，一把薅下肩膀上的鸡，甩手扔进海里。
　　木葛生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终于觉得找回了一点清醒，随手掬了两把海水泼在脸上，朝走过来的柴束薪道：“老五呢？”
　　柴束薪：“烤了。”
　　“不是吧？真烤了？”木葛生看着柴束薪的神色，险些当了真，接着反应过来，估计又是那个倒霉玩意儿说了什么没脑子的话。
　　他朝四周环视一圈，看见朱饮宵在不远处扑腾，挤眉弄眼地朝他打暗号。
　　也就在小辈面前威风威风，骨子里还是个傻的。
　　“不过够了。”木葛生突然发出一句感慨。
　　柴束薪看着他。
　　“我要是现在还能和老二他们见一面，也就是他这个德行。”
　　无论再怎么呼风唤雨、八面玲珑，总会有那么几个人，像照妖镜似的扯掉你的层层画皮，一朝现形，变成最无知也最缺心眼的傻样。
　　小辈们有朱饮宵，而朱饮宵有他们。
　　他和柴束薪又有彼此。
　　木葛生不禁想，如果他和柴束薪不在了，朱饮宵该怎么办？
　　他看着柴束薪，“我觉得该给老五找个对象了。”
　　这次柴束薪没听懂，不知他从哪里冒出这么个结论，一脸懵地看着他。
　　木葛生显然迅速适应了自己的“妇女”身份，一路突飞猛进，从“孕吐”发展到“说媒拉纤”，三两下把远处缩头巴脑的朱饮宵叫了回来，“我有事和你说。”
　　朱饮宵看着木葛生，觉得他家老四可能觉醒了体内的某种潜质，对方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长嫂为母，朱饮宵觉得自己说不定得叫声妈。
　　然而木葛生没跟他闹，真的在说正事，“当年发生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朱饮宵一五一十交代了一番，和木葛生如今梳理的记忆基本吻合，“基本上我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对方最后道。
　　“那给你更新一下资料库，你哥最近知道了点新东西。”木葛生把林眷生是画不成的事告诉了他，只省去了小沙弥的存在。
　　朱饮宵听得目瞪口呆。
　　可能今年诸子七家犯太岁，流行“碎碎平安”，几个小辈的三观轮流碎了一地，如今轮到朱饮宵头上。
　　他反应还算快，勉强把崩坏的思路粘起来，理出一点头绪，“那老四，你们如今打算怎么办？”
　　“按照我当年布下的局，用六家信物毁掉蓬莱，然后杀了画不成。”木葛生言简意赅。
　　因为蓬莱的野心，至少整整四代人，被卷进了这个腥风血雨的漩涡之中。
　　兵贵神速，既然现在已经找出了根源，当然是越快下手越好，免得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还有一点，就是乌毕有这一辈对这些事牵扯未深，如果他们的动作足够快，就能把腐烂的执念彻底斩断。
　　八千里路云和月，白了一代又一代的少年头，他们总算来得及抓住命运，再豁出最后一把血。
　　为后辈们挣出一个没有阴影的明天。
　　水天之境和外界有时差，木葛生和柴束薪不能停留太久，三言两语把正事交代完，木葛生朝朱饮宵道：“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这次来主要是找你要朱家信物。”
　　朱家信物是朱雀血，需要星宿子的三滴血，分别是额心血、指尖血和心头血。
　　这倒是不难，朱饮宵点了点头，“行，那老四你们稍等。”
　　取血需要现出真身，朱饮宵走到一处开阔地，朱羽自眉心浮现，而后遍及全身，赤红烈烈，灿烂至极。
　　木葛生看着远处的朱红大鸟，有些走神，这些年来他也没怎么见过朱饮宵的真身，当年银杏书斋的小杂毛鸡险些被他拿去炖汤，如今却也是遮天蔽日的模样。
　　如果他们这次回不来，那么诸子七家中唯一知晓这些年全部真相的，就只剩朱饮宵一人。
　　木葛生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古来圣贤皆寂寞，他们这一辈折腾这么久，也不要再出什么圣人什么先贤了，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真。
　　……还是应该给老五找个对象。
　　他正站在原地神游，突然有人道：“天算子。”
　　这声音有些耳熟，木葛生回头一看，是朱白之。
　　“朱长老。”木葛生弯腰问了声好。
　　当年他初见朱白之，只会云淡风轻点个头，如今却愿意把礼数尽到全套。
　　也不是说人老了就懂事了，只是他变得开始享受这个过程，毕竟物以稀为贵，这可能是如今唯一能让他弯腰行礼的人了。
　　接着他又想起来，朱白之这些年虽然避世不出，但或许也知道了不少事。
　　他看向柴束薪，对方会意，走到他面前，朝朱白之道：“朱长老别来无恙。”
　　朱白之也不和他们客套，开门见山道：“罗刹子和天算子此次来取朱家信物，可是为了蓬莱？”
　　木葛生心道：果然。
　　乘雀台上观星阁，俯瞰天下万物。朱白之未必知道他当年布下的局，但林眷生其实是画不成之事，未必只有小沙弥一人察觉。
　　朱白之的脾气千年不改，一向直来直去，不等两人回答，率先便道：“老夫可助二位一臂之力。”
　　木葛生和柴束薪一同愣住。
　　“朱家避世已久，如今蜃楼垂危，怕是要再蹉跎一个百年。”朱白之淡淡道：“或许不等朱雀再度现世，人间已经不再有神灵。”
　　“仙人也好，神灵也罢——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朱白之语气波澜不惊，有一种千帆过尽的释然，“朱家终究是七家之一，袖手了这么久，是时候了结旧事了。”
　　柴束薪听了，没什么大的反应，很平静地问：“朱长老意欲何为？”
　　“老夫有老夫的做法。”朱白之道：“只想问二位一句，何时动手？”
　　柴束薪道：“半月之内。”
　　朱白之点了点头，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木葛生看着朱白之的背影，想了想，“这事要不要给老五说？”
　　柴束薪：“他未必不知道。”
　　木葛生这才想起来朱饮宵其实是很善于隐藏心思的，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不精明的样子，但是这么多年来，他送走了松问童、送走了乌子虚，却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我们应该去买份保险。”木葛生道：“这样万一回不来，老五最起码还能赚点什么，免得孤零零的。”
　　他最近的脑回路愈发清奇，饶是柴束薪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必。”
　　“为何？”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所以才选择留在蜃楼。”柴束薪道：“这里是墨子和他一起待过的地方。”
　　人去，楼未空。
　　木葛生一开始没听懂，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柴束薪在说什么。
　　片刻后朱饮宵飞了过来，嘴里叼着一只玉瓶，放到木葛生手里，“老四你收好，这玩意可不敢洒了。”
　　木葛生接过玉瓶，拍了拍他，“带我飞一圈。”
　　“啊？”
　　“啊什么啊。”木葛生拽着鸟毛翻了上去，“麻溜的，快点儿。”
　　“你哥和我赶时间。”


第79章 
　　安平留级了。
　　他直接错过了高考——由于蜃楼和外界的时间差，六月七号的时候他大概正在看柴束薪大战银龙，和缺考高考比起来，说不好两者哪个更刺激。
　　安夫人原本打算送他去留学，但是安平还是决定复读一年，原因无他——他想亲眼看着诸子七家的一切尘埃落定。
　　当初他带着作业敲开城隍庙的门，被黄牛坑了五十块门票钱，阴差阳错，从此天翻地覆。
　　像是一场偶然，又仿佛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木葛生也毫无意外地继续留级，再次刷新市一高的留级纪录，两人鬼使神差地又分到了一个班，继续做同学。
　　一年前安平还在考虑考清华还是北大，大概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留级。近墨者黑，有木葛生这个“前车之鉴”在先，安平乐观地接受了自己留级的事实，甚至有点新鲜。
　　人的下限有时候大概不取决于个人原则，而是取决于还有没有人在下面兜着。
　　由于安平有段时间和木葛生“来往过密”，再加上前段日子安家公子被绑架的新闻沸沸扬扬，新学期一开学，安平立刻感受到身边各种各样的视线。
　　他现在变得很敏锐，同时心态也更坦然，按理说见过了各路牛鬼蛇神，市一高于他而言也就是个育儿温室，无论什么事都是小打小闹。
　　但他忽视了人的想像力，以及八卦的传播能力——毕竟这个育儿温室养的不是婴幼儿，而是一群压抑的高中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激起群魔乱舞。就算随便去食堂吃个早饭，都能看见一群愤青将甜豆花和咸豆花上升到阶级论的高度。
　　更何况他还是前段时间独霸热搜的“安两亿”。
　　安平就算不想知道也能从各种来源得知——由于木葛生常年旷课，缺少八卦来源，他现在已经成了继木葛生之后的第二任校霸，堪称“炙手可热”。
　　而且他这个校霸明显比木葛生有料得多，长得不差，又是个富二代，最了不起的是，这个校霸还是个学霸。
　　简直是各色小说的现成题材，可以写扮猪吃老虎的爽文、霸道总裁贵公子的言情剧、学霸逆袭校霸的励志小说、甚至有传言他和木葛生是拜把子兄弟，他祸害大哥一朝篡位，从此称霸市一高……编的有鼻子有眼，一看就是艺考编导生。
　　安平已经麻了，他有一天甚至看见坐在他前排的女生偷偷拿他和木葛生组cp。
　　安平：……姑娘，不是我说。他家那位比你想象的劲爆得多。
　　木葛生自打新学期开学就没来过，来就搞了个大的——堂而皇之地在班里发喜糖，连班主任都忍不住问他去哪了，这人老神在在地答了句——我去结了个婚。
　　接着又好死不死地补了句：报告老师，根据我留级的年数，我已经到法定结婚年龄了。
　　他们的班主任是大龄单身中青年，油头微胖英年早秃，听完之后甚至有点悲愤。
　　这人发完喜糖就走了，学校里又是好一番腥风血雨。
　　那之后木葛生和柴束薪到酆都领了证，一连消失了许多天，据乌毕有所说，似乎是度蜜月去了。
　　安平一边在试卷堆里奋笔疾书，一边感慨人生差距。同为留级生，同为毕业班，有的人去度蜜月，有的人只能考周测。
　　按照市一高的教学方式，整个周六都是用来周测的，安平埋头写了一天，考的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捱到放学，他收拾了书包准备往校门口走，突然发现身后有人在跟着他。
　　他留在教室找老师问了几道题，走的比较晚，这个点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身后跟着他的人松松垮垮地披着校服，嘴里叼着的不知道是烟还是棒棒糖棍，打扮像山寨版的街头嘻哈，走起路来缺零件似的一摇三晃，明显不怀好意。
　　前面不远处是教学楼拐角，安平发现那里也有打扮相似的人。
　　很明显，他被人堵了——安平心累地叹了口气，自从他被迫“继承”木葛生的校霸之名，诸如此类的破事再也没少过。
　　银杏书斋“风水养人”，连传承都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坑蒙拐骗一脉相传、妇女之友一脉相传、校霸一脉相传，好不容易有个乌毕有这种正常继承家业的，还是个中二病。
　　他边走边挽袖子，开始思考书包里哪本书比较适合揍人。接着悲哀地发现，书包里除了作业就是笔记，无论哪个砸坏了，他这个周末都别想好过。
　　没办法，能跑就跑吧。虽然半年下来安平的体能长进了不少，乌毕有也教过他一些自保的手段，但都是野把式，他控制不好力度，很容易伤人。
　　虽然说堵他的人也挺欠教训，但安平实在不想给各色校园传说再添一把火了。
　　就在安平准备拔腿逃跑的时刻，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响起，“安瓶儿，被人堵啦？”
　　安平一震，看见二楼走廊探出一个脑袋——正是传说中去度蜜月的木葛生。
　　无论是堵人的还是被堵的都吃了一惊，只见对方翻过栏杆，轻轻松松跳了下来，点了点四周的人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可以啊这架势，七个小矮人，还缺个白雪公主。”
　　接着他看向目瞪口呆的安平，扬眉一笑，“来吧安瓶儿，我教你怎么打群架。”
　　“资金已经周转完毕，根据我方和安家的合同，未来的收益会相当可观。”财务秘书汇报完工作，微微一笑，“恭喜您，大小姐。”
　　柴宴宴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个圈，伸着懒腰，“累死姑奶奶我了，可算把这堆烂摊子都解决完了。”
　　桌面上放着一纸法律判决书，药氏集团涉嫌大额偷漏税，董事长柴菩提已被逮捕。
　　“姐姐加班辛苦了，明天放假，好好休息。”柴宴宴朝财务秘书抛了个飞吻，从办公桌底下拿出一个大纸袋，“我记得过几天是姐姐生日吧？新出的包，这个款式很衬你的新发型。”
　　财务秘书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大小姐不必见外。”
　　柴宴宴才不吃这一套，一通撒娇耍赖，妥妥帖帖地把人送走了。
　　财务秘书原本是罗刹家的人，前段时间刚刚从柴束薪手下调来，非常有手段，雷厉风行地整顿了整个药家的财务，帮她分担了相当一部分压力。
　　和公司员工不同，罗刹家的人不称她为柴总，而是叫做大小姐。
　　不是以合同制度被雇佣，而是以家族的方式效忠。
　　柴宴宴轻轻吁了口气，柴家女子亦刚亦柔，当一个可亲可敬的家主是她最拿手的事，但距离完全将罗刹家化为己用，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舅老爷帮她铺好了路，她必须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她看向办公桌上的照片，一身旗袍的女子笑容温婉，鬓边簪着一支玉兰。
　　“奶奶，宴宴想您啦。”
　　柴宴宴在办公室里放空了一会儿，抓起手包，决定晚上好好放松一下，找个地方逛街去。
　　她想了想，正准备让乌毕有开车过来接她，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朱饮宵。
　　柴宴宴又惊又喜，一把接起电话，“姐！你终于搞完拆迁了？”
　　“怎么可能，早着呢。”朱饮宵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水天之境太无聊，偷闲出来找你玩。”
　　“好啊好啊，我正说找人轧马路呢！”柴宴宴道：“你在哪呢？”
　　“就在你公司楼下。”朱饮宵道：“等着你大驾光临呢，小公主。”
　　柴宴宴二话不说，立刻拔腿跑下楼。
　　街边的路灯亮了，朱饮宵正坐在他那风骚的机车上听音乐，看见柴宴宴笑了起来，将手里的头盔抛给她。
　　“走，带你兜风去。”
　　酆都，乌宅。
　　乌毕有坐在大堂上，听长老们议事议了一整天，车轱辘话滚得他头昏脑涨，他连手游都打不下去了，只想尽早结束这没完没了的废话。
　　“我下一局被抢几个人头，就整死阴阳家几个不长眼的。”他面无表情地想。
　　他刚开了一局，就听见四周突然静了下来，他警觉地一抬头，手机险些砸到桌子上。
　　堂前站了一个人，黑衣冷峭，正是柴束薪。
　　舐红刀还摆在大堂案上，感知到柴束薪的到来，刀鞘发出低沉的共鸣。
　　乌毕有皱了皱眉，把手拍在刀上，他现在已经勉强能和这玩意相处了，强行将震动压了下来。
　　“你来干嘛？”满室鸦雀无声，乌毕有不得不开口，“给我发喜糖吗？”
　　他还惦记着这茬，老不死的在教室里送了一圈，结果一颗都没给他。
　　柴束薪直接无视了周围一堆人，径直走到他面前，在桌子上挑挑拣拣，拎出几份宗卷。
　　“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他简明扼要，“这些可以批，剩下的驳回。”
　　接着转过身，简洁地朝四周点了点头，“散会。”
　　乌毕有手忙脚乱地把游戏关了，“你来干嘛？”
　　柴束薪看了他一眼，“叫你回家吃饭。”
　　乌毕有没听明白，但他也没什么话可反驳，拎起舐红刀，跟着柴束薪离开酆都。
　　两人去了邺水朱华。
　　乌毕有一头雾水，直到柴束薪领着他进了后厨，拿给他一件围裙，乌毕有终于忍不住问了：“这是要干嘛？”
　　“教你做饭。”柴束薪道。
　　乌毕有虽说是邺水朱华的半个老板，除了洗菜涮火锅基本不会别的，被木葛生带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看着那条粉色围裙险些没直接炸了。
　　柴束薪顾及不到他这些破毛病，把围裙往他脖子上一挂，指着菜篮子里的一堆萝卜，“先洗菜。”
　　乌毕有梗着脖子杵了半天，最后硬着头皮动手，把围裙在身后打了个蝴蝶结。
　　华灯初上。
　　木葛生带着安平打完了架，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进城西街。安平抱怨着功课，木葛生边听边笑，递给他一罐可乐。
　　两人走到长街半路，刚好遇到兜风回来的柴宴宴和朱饮宵，柴宴宴坐在机车后座，兴高采烈地朝两人打了个招呼，朱饮宵在路边帮她买奶茶，扯着嗓子问她要几分糖。
　　乌毕有好不容易从烟熏雾绕的厨房逃了出来，灰头土脸地去外面倒垃圾，走到门口撞见正准备进门的众人，柴宴宴看见他的粉色围裙，险些笑岔了气，被恼羞成怒的少年一路追着打出老远。
　　安平摇头叹气地跑去劝架，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
　　包间已经开好了，柴束薪正在摆盘，看见木葛生等人进来，率先指着正中间一口乌漆嘛黑的锅，“你闺女做的。”
　　不用看，木葛生一进屋就闻出来了，到处都是焦糊味儿，柴束薪就算眼盲失聪也不会把饭做到这水平。他看着桌子上的锅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一品锅。
　　木葛生第一次对一品锅感到不那么有食欲，“我能不吃吗？”
　　“能。”柴束薪道：“吃不完都是乌毕有的。”
　　朱饮宵看着一大桌菜，“哥，被迫撑死也是谋杀。”
　　柴束薪：“那你陪他吃。”
　　朱饮宵立刻改口，“我什么都没说。”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声响起，柴宴宴推门而入，后面跟着骂骂咧咧的乌毕有，以及拎着桶装橙汁和雪碧的安平。
　　柴宴宴兴冲冲地走到木葛生面前，“老祖宗，啊不舅妈，今天这顿饭是什么名目？”
　　“没名目，家宴。”木葛生坐在位置上，看柴束薪给他涮酒杯，“找个借口喝点酒。”
　　众人依次入坐，木葛生端起一个杯底的红酒，没想出什么祝酒的花样，一群小辈年纪不大，他那些套路都玩不了。
　　最后干脆朝乌毕有抬了抬下巴，“那什么，傻闺女你来表演个节目吧。”
　　安平：这莫名其妙过年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乌毕有被柴束薪驱使了一下午，浑身的刺儿都收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又坐下。“表演完了。”
　　安平：“你表演了啥？”
　　乌毕有：“穿粉色围裙。”
　　安平：“……”
　　“家门不幸。”木葛生看着乌毕有叹了口气，“就这一个傻闺女，也没什么才艺，将来怕是嫁不出去。”
　　“上梁不正下梁歪。”乌毕有掀了掀眼皮，“老不死的你有什么才艺？”
　　“画大饼四星厨师，退堂鼓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顺杆爬运动员，要是比寿命，说不定能破个吉尼斯纪录。”木葛生从善如流道：“艺多不压身，艺高人胆大。”
　　满座鸦雀无声。
　　柴束薪面不改色地鼓起了掌。
　　最后朱饮宵清了清嗓子，找补道：“我哥和老四证也领了，婚也结了，虚头巴脑的场面活也都懒得折腾，今天把大家叫在一起，都是一家人，等于补个喜酒。”
　　其实事先并没有这些安排，完全是朱饮宵临场发挥，不过说出来意外地合适。
　　柴宴宴和安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始掏腰包。
　　乌毕有：“你们俩干啥？”
　　柴宴宴拿出一张卡：“随份子。”
　　安平掏出手机，“半仙儿，能扫码吗？”
　　乌毕有：……他妈的。
　　总之又是一场套路。乌毕有骂骂咧咧地叫来服务员，片刻后端上来一坛酒，仿佛是刚从哪里挖出来的，酒坛样子很旧，还带着微微的潮湿气，触手生凉。
　　“二十年陈。”乌毕有站起身，拍开酒坛，“我爸当年埋在邺水朱华后院的。”
　　厚厚的封泥被抹掉，酒气散发出来，浓香惊人。
　　“真是好酒。”连朱饮宵也忍不住道：“不愧是老三。”
　　“我先来我先来！”柴宴宴率先端了一杯，“祝舅老爷和舅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生什么贵子。”安平打岔道：“有乌毕有一个还不够？”
　　乌毕有大怒：“安平你要死是吧？”
　　推杯换盏，杯盘狼藉，一众人热闹到半夜，几个小辈不胜酒力，率先醉了过去。
　　等到乌毕有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
　　宿醉折腾的他头昏脑涨，好半天才察觉自己躺在地毯上，旁边是枕着书包睡着的安平，柴宴宴睡在沙发上。
　　他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是木葛生的外套。
　　几个老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乌毕有想要喝水，刚站起身，外衣下掉出几张纸。
　　他弯腰捡了起来，好半天才看清上面的文字，接着瞬间酒醒。
　　上面是邺水朱华的产权转让书，朱饮宵已经签了字，还印着他的指纹。
　　以及另一张手写的纸，字迹明显不是木葛生的，锋芒内敛，力透纸背。
　　那是一品锅的秘方。


第80章 
　　时间回到前一夜凌晨。
　　木葛生一行离开邺水朱华，朱饮宵现出原形，带着两人飞上了天。
　　他们的目的地是蓬莱。
　　朱雀日行万里，虽然蓬莱远在海域，但也不过瞬息之遥。
　　不多时，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起来，夜色不再是暗沉一片，星光从层云中浮现，下方传来拍岸的潮声。
　　“老五，把我们放到渡口就行。”木葛生道：“你这真身目标太大，我们这次是去搞事，不是做客，偷偷的进村，现眼的不要。”
　　“都什么时候了。”朱饮宵无奈，“老四你就知道埋汰人。”
　　蓬莱是海上仙山，常人不可至，但离山不远处有一滩礁石，是一处渡口，系着一艘无底船，方便外客出入。
　　这天晚上是满月，海面上倒映着一轮巨大的月影，礁石滩就在月影正中，乳白色的光晕里有一艘小舟。
　　朱饮宵落在礁石上，两人从半空跳下，柴束薪弯腰解开缆绳，木葛生拍了拍朱雀的羽毛，道：“老五，送到这里就行了。”
　　朱饮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遇到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他是银杏书斋中最小的学生，是被众人保护的那个，也往往是最后被留下的人。
　　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这次他送别的对象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形影相伴。
　　最后朱红大鸟低下头，蹭了蹭木葛生的脖颈。
　　“老四，哥。”
　　“此去平安。”
　　柴束薪撑着船桨，涛声漫漫，礁石滩慢慢地远了，朱雀还站在那里，变成一团小小的红色。
　　“老五再这么站下去，就成新一代望夫石了。”木葛生道，“海上风大，他那一身鸟毛，非得被吹秃不可。”
　　他抽出从乌毕有那顺来的姑妄烟杆，叼在嘴里，伸手从柴束薪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柴束薪平时是不赞成他抽烟的，但这次他只是顿了顿，未发一言。
　　木葛生吐出一口烟，青雾缭绕。他很久没有碰过姑妄烟杆了，乌木上嵌着金色的烟嘴，在夜幕中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他想了想，像是随便找了个话题，“当年在银杏书斋，老三其实一直不擅长抽烟。”
　　柴束薪：“我知道。”
　　“他的嗓子是天生的好，抽烟可惜了。”木葛生叼着烟杆，声音在海风里有些含糊不清，“那时反倒是我和老二常常拿了姑妄烟杆去胡闹……动不动就召来一妖半鬼，帮着洗碗做饭。”
　　说着他笑了笑，“那时老三就像个名副其实的账房管家，连烟杆里都带着一个随叫随到的家政班子。”
　　“当年我去留学的时候，写信最多其实不是你，也不是老二，而是老三。”木葛生道：“那时邮费贵的很，要省着花，我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老三像是我们之中最不会出门的人。老二就不说了，一把刀他就能上天入地，你那时虽然药家事务缠身，信里却也仿佛有出国学医的意思。唯独老三，阴阳家的本事出了国就不中用了，天时地脉不同，再加上他那个操心命，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出去。”
　　“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既然出去了，便在信里多写一些见闻。”木葛生敲了敲烟杆，随口道：“有段时间我在法国，特别喜欢在塞纳河左岸的一个小咖啡馆里给他写东西，那时我有个同学想要学中文，我就拿老三的信教她认汉字。可惜这家伙不解风情，每次信上写的都是啰里吧嗦，什么多吃饭多喝水别乱搞男女关系，我同学还以为他是我妈。”
　　“我随便写写，他随便听听，好像这样他就跟我一起，天涯海角地满世界乱转。”木葛生说着笑笑。
　　一个姑妄言之，一个姑妄听之，到头来满纸子虚乌有，许多年却也这样过去了。
　　每一代无常子都只装一次烟，直到无常子命绝，烟斗中的烟丝都不会烧完。姑妄烟的味道很奇异，像是古老水烟里混着陈旧的暗香，木葛生不知道这种烟的配方，但他知道其中一味香气的来源。
　　那是骨灰的味道。
　　柴束薪静静听他说完，道：“我那个时候给你寄信，你说你不缺钱。”
　　“而且我不是对出国留学感兴趣，我是想去找你。”
　　木葛生仿佛专等着他这句，顿时乐了，“咋的三九天，连你大舅子的醋也吃？”
　　柴束薪看他一眼，神色无奈。
　　海风拂面而过，木葛生显得很放松，他说这些话好似无心漫谈，有意要调节一下气氛。语气却故作暧昧，就像在波浪下藏着一轮月亮。
　　柴束薪一桨搅下去，将月亮捞了上来。
　　“马上就到蓬莱了。”木葛生懒洋洋道：“别划了，过来陪我躺一会儿。”
　　毕竟难得良辰美景，夜好月圆，他们应当先约会，然后再去杀人放火。
　　端掉蓬莱这种事，用木葛生的话说，老调重弹，温故知新。柴束薪是老玩家了，一回生二回熟，上次他烧人家老巢就烧的挺顺手，这次也没什么可说的，干就是了。
　　他几乎没有怎么做计划，一方面他和柴束薪太了解彼此，很多事无需多言。
　　另一方面，在之前和小沙弥的交谈里，木葛生隐隐感到，画不成似乎是可以通过山鬼花钱感知到一些事的，小沙弥也因此掣肘，许多话只能暗示。
　　而且当日他从蓬莱不告而别，画不成却从未派人来找过他，甚至连一声问候也没有，这绝对不正常。他必然预感到了什么。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木葛生只能尽可能沉默，省得还没开局就给人剧透了个底儿掉。
　　按照他和柴束薪的默契，他们应该在蓬莱兵分两路，柴束薪负责去吸引画不成的注意，木葛生则在各个阵眼处布下六家信物，最后起一个大阵，直接一锅端。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而事实永远充满了各种变故和措手不及。
　　小舟刚刚靠岸的时候柴束薪就察觉了不对劲，“太静了。”他皱了皱眉。
　　确实太静了，蓬莱门派鼎盛，座下弟子千余名，可四周别说人声，连一丝风也没有。
　　怎么回事？画不成算到他们要来，连夜卷走家产跑路了？
　　木葛生眯着眼打量远处的山门，突然感到一丝异样。
　　他拿出几枚山鬼花钱，就地占了一卦，柴束薪看着他，“怎么样？”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
　　“坏消息。”
　　“坏消息是画不成疯了，他大概料到他想吞噬其余六家气运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于是他干脆憋了个大招。”木葛生顿了顿，像是在消化什么信息，片刻才道：“他把整个蓬莱洲封了起来，做成了一个炉鼎。”
　　柴束薪立刻明白了木葛生的意思，“你是说，他要炼化蓬莱洲里的所有人？”
　　“从理论上来讲行得通，如果他胃口真的有这么大，蓬莱上下千余口人，一口气吃光，说不定真能修为满溢，得道飞升。”
　　木葛生有点震撼，“我想过他会不要脸，但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果然吃货都没有底线。”
　　“他封闭了蓬莱洲，但我们还是进来了。”柴束薪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在等我们。”
　　“对。”木葛生点了点头，“画不成知道我们要来，并且做好了准备，看他这个架势，是想把我们一起炼化了。”
　　大敌当前，两人对视，迅速分工完毕——木葛生一抛山鬼花钱，“画不成在山顶，路上小心。”
　　柴束薪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一阵风般消失在原地。
　　画不成这么做，其实无形间顺水推舟帮了他们一把，他封闭了整个蓬莱洲，那么一旦蓬莱被毁，对外界的波及会小很多。
　　但也有坏处，如果画不成炼化的速度足够快，那么可能木葛生来不及布下整个阵法，甚至连六家信物都会被他吞噬掉。
　　那时他们将再没有任何胜算可言。
　　所以当务之急是抢时间——柴束薪去拦住那个想成仙想疯了的神经病，木葛生则争分夺秒去布阵。
　　都是老不死，就看谁的手脚麻利了。
　　柴束薪在山路上疾行，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在半个时辰之内登上了剑阁阁顶。
　　雪色皑皑，云海蒸腾。
　　剑阁之上，满月之下，有银色大湖，名为白云边。
　　在柴束薪的记忆里，白云边只有大寒之日才会出现，画不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在盛夏时节重现了这番景象。
　　画不成在湖上泛舟，一袭白衣，扁舟上放着一只酒壶。
　　他察觉了柴束薪的到来，但是并未回头，只是甩开钓竿，将一尾刚刚钓上的青鲤放回湖中，“你来了。”
　　柴束薪什么也没说，飞身而上，舐红刀铮然出鞘，在半空划开艳煞流光，直接向画不成劈去！
　　这一击他押上了九成的力，就算是画不成也不得不起身闪避，扁舟顿时被斩为两半，刀风劈入湖底，掀起一卷大浪。
　　水幕漫天，画不成叹了口气，“可惜了一壶好酒。”
　　柴束薪完全不接他的话，沉默不语招招狠厉，如果说画不成有搬弄是非蛊惑人心之嫌，那么到了柴束薪这里就完全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白搭。
　　这一点他和木葛生完全不同，如果这里站着的人是木葛生，他很可能边打边和画不成说一出相声。
　　一个是长生子，一个是罗刹子，虽然画不成处心积虑谋定后动，但柴束薪也不是什么善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血债。
　　仙人降魔，罗刹饲虎。
　　柴束薪的速度已经快成了一道残影，月色下只能铺捉到炽热的红光，他每一刀都砍在画不成的致命关节上，逼得对方不得不出手防御——舐红刀撞上一物，发出尖锐鸣响。
　　画不成拔剑出鞘。
　　柴束薪只在幻境中见过画不成的剑，而那远在百年之前，如今百年已过，对方已不知又登上了多少境界。
　　一剑卷起千堆雪，浩气凛然。
　　他们在湖面上对峙，一人黑衣红刀，艳煞惊人，一人白衣清剑，飘逸出尘。
　　罗刹与修士，厉鬼与仙人，两种迥然不同的气场在湖面爆开，交击碰撞，一种无形的对峙膨胀开去，湖面大浪滔天，甚至惊起了远处群山上的积雪。
　　“我很多年没有出剑了，因为没有合适的对手，你却只用了一招。”画不成抚过剑身，“不愧是师弟的学生。”
　　柴束薪身上的煞气陡然暴涨，“你不配叫他。”
　　“这么称呼他确实不合适。”画不成居然点了点头，“毕竟莫倾杯早已不是蓬莱中人。”
　　话一出口，柴束薪就知道什么都不必说了，银杏斋主给他们留下的记忆没有错，画不成确实是被断去了心骨。
　　否则对方不可能那么平静，平静的像是大寒时的深湖，冰霜冻结，没有一丝波澜。
　　这就是仙人么？
　　这就是逍遥么？
　　大浪倒灌了下来，仿佛天地间尽是雨声。
　　柴束薪轻轻吁了口气，用刀锋划破手掌，鲜血洒满长刀，他将滴血的刀锋横在眉前，摆出一个古老的起手式。
　　画不成微微一愣，“舐红刀术？墨子居然传给了你？”
　　无人应答，取而代之的是暴烈至极的刀风。
　　木葛生在竹林中狂奔。
　　他之前梳理过一遍整个蓬莱的地形，事先算好了每一处阵眼的位置，他先绕着整座蓬莱洲的边缘绕了个大圈，用山鬼花钱将整座岛圈了起来，接着前往每一处阵眼，布下信物。
　　金顶、瑶台、观潮亭、扶桑井、仙人桥……走到桥上的时候，木葛生看见远处山巅有积雪崩塌，连他都能感受到余震。
　　看来柴束薪已经和画不成动了手，局面很胶着。
　　仙人桥是一座十字形桥，枕山际水，鱼沼飞梁。整座桥建在山谷之中，四周青山环抱，桥梁极其漫长，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谷，以十字轴，分出四个巨大的水池。
　　木葛生对这里有点印象，他之前曾经听松问童提起过，仙人桥连通着蓬莱的四大地域，有点交通枢纽的意思。但不同凡响之处在于，仙人桥的石材用料特殊，以至于建成后可以勾画天域。
　　所谓勾画天域，松问童当初是这么对木葛生解释的，“你在夜晚时从上空往下看，可以看到四个水池里，倒映着四个月亮。”
　　囊括日月，排布星辰，每一方水池里，都是一整个大千世界。
　　松问童对这个奇景倒不是很感兴趣，墨家奇效之术甚多，很多办法都可以做到这个效果。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利用光影和水面的反射，而最玄乎的一种解释——“仙人桥的石材可能是女娲补天后剩下的边角料，因此桥体可以和天空形成共鸣，因此勾画天域。”松问童如是道。
　　不过不可否认的一点是，仙人桥建于上古，以木葛生的眼光来看，升值空间极大。
　　是个很值钱的玩意儿。
　　按照木葛生的布置，仙人桥这一处阵眼要压上的信物是朱雀血，但是到了地方木葛生才意识到不对——四方水池，一方中滴一滴血，而他手里的朱雀血只有三滴。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自从木葛生踏上这座桥，他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异样。
　　这里的味道不对。
　　蓬莱洲是海外仙山，是一处洞天福地，整个海岛吐纳天精地华，这里的灵脉是极其通畅的。虽然木葛生不修仙，但好歹有点超出常人的知觉，整座岛的灵气都十分流通，但仙人桥不同。
　　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木葛生眯了眯眼，大概猜到这里出了什么问题。
　　他应该是找到了画不成炼化炉鼎的核心。
　　一路走来，木葛生一个蓬莱门生都没有看见，如果不出他所料，说不定所有人都被扔进了这四方水池之中。
　　这是四个万人坑。
　　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想到修仙也这么玩——用活人尸骨堆出的仙人，和厉鬼有什么区别？
　　木葛生有点怜悯，感觉长生子就像个拎不清轻重的美猴王，放弃花果山去争当弼马温。
　　他掏出仅剩的一枚山鬼花钱，原地掷了一卦，算出三个方位，接着将朱雀血滴入水池之中。
　　如果他动作足够快，里面的那些蓬莱门生说不定还有救。
　　这都叫什么事，明明是气势汹汹上门抄家的，最后反而要土匪来保护业主的人身财产安全。
　　木葛生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到最后一方水池前，跳了下去。
　　松问童原来对他说过，蓬莱的仙人桥是没有人敢跳的，美景归美景，但是传的太邪乎，有人说跳下去就是诛仙台，一身修为尽毁。
　　但是墨子不信这个邪，而且他也不修仙，找个空闲就跳了下去，跳一个还不够，他把四个全跳了一遍。
　　其中一个就是普普通通的水池，养的鱼肥了点，没什么特别，“可能是膳房的食材基地”；另一个大概是蓬莱长老们的私人仓库，是一座水底山，山上洞窟无数，“有点像莫高窟，有很多门，锁都很难撬，但是撬开了就发大财”；还有一个比较恶心，是蓬莱用来镇压各路妖鬼的地方，“比酆都大狱干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总之墨子见多识广，前三个于他而言都不是什么稀奇地方，唯独最后一个，他没看懂。
　　他只对木葛生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比喻，“有点像水帘洞”。
　　好家伙，还真整花果山啊。
　　咋不来个女儿国呢。
　　木葛生跳入水池，他嘴里含着山鬼花钱，感觉自己穿过了一道水幕。
　　潮湿感消失了，他踏上了平地。
　　一开始是视线是黑色的，接着由暗转明，眼前出现了光线。
　　木葛生闻到了一种熟悉的香气，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接着他看到四处金黄，缓缓地睁大了双眼。
　　这里是银杏书斋。


第81章 
　　山巅上的战局趋近白热化。
　　柴束薪扔掉了上衣，红色的光影随着刀锋缠绕而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像一尊杀神，锋棱厉骨，艳煞凶暴。
　　他已经和画不成过了上百招，二人不分上下，但他的神色并不轻松。蓬莱的地脉对他非常不利，他的煞气在这里被强行压制，反之，于画不成而言却是绝大的助力。
　　柴束薪很清楚，这只是开始，虽然交手时都动了真格，但画不成远没有亮出底牌。
　　两人从湖面打到剑阁之中，又从阁里打到阁外，剑气和刀气互相绞杀，几乎掀翻了半座楼。柴束薪一刀劈开迎面砸来的断壁，踩着废墟飞身而上——画不成正御剑站在半空。
　　他的身影极快，画不成眯了眯眼，抬手凭空一抓——半空中云海形成的湖泊里，一片巨大的阴影滔天而起，甚至将整片天幕都笼罩其中！
　　那是一只青色的鲲！
　　柴束薪瞬间想起自己在蜃楼中看到过的幻境，当年的莫倾杯和画不成在湖上垂钓，“我原来听说这湖底下睡着一只鲲。”
　　“是真的，若是晴天来，或许能钓到文鳐。”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只鲲不知在湖底睡了多少岁月，庞然无边。
　　柴束薪的神色寒到了极致，他冷冷地看了半空中的画不成一眼，双手握住舐红刀，猛地朝湖心扎了下去，触及湖面的刹那他伸出一只手，刀锋贯穿掌心，刹那间鲜血在湖面蔓延开来，如火如莲。
　　湖水骤然升温，滚烫似火，鲲体型庞大，尚未来得及完全出水，仰头发出愤怒长鸣。
　　这只鲲太大了，甚至大于水天之境的银龙，柴束薪就算能将其绞杀，之后也必然不再是画不成的对手，所以只能拦在它出水之前，利用湖水将其活活烧死！
　　鲲在水中挣扎，柴束薪面无表情地看着贯穿掌心的舐红刀，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画不成在半空中看着他，淡淡道：“疯子。”
　　这是最快解决鲲的办法，但也有致命的弱点，在火势烧满整个湖面之前，柴束薪都只能被舐红刀钉在原地，等于将整个后背暴露给了画不成。
　　柴束薪显然知道这一点，但他不打算躲，眼神冷厉地看着半空中大袖飞扬的白衣人，不动如山。
　　画不成一甩大袖，拂尘凌空而起，朝他的头顶狠狠劈下——
　　一声砰然巨响，半空中出现了一道金色身影，举重若轻地拦住了画不成的拂尘。
　　画不成神色骤变，不仅是他，柴束薪猛地抬头，看向身前之人，脸上充满震惊。
　　“小子，真当自己的血不要钱呐？”对方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戏谑又妖娆，“朱白之那老东西被蓬莱禁制拦在外面了，老胳膊老腿，得过一会儿才能闯进来。”
　　天空中隐隐有火红浮现——那是朱雀的真身，灿烂灼然。
　　但是真正惊到柴束薪的是眼前之人，少女梳着双髻，明眸皓齿，粉面含春。
　　“乌孽大爷？！？！”
　　木葛生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恍惚。
　　逻辑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大概是什么防御机制，或者说这一方水池就是因此而存在的——让进入之人看到最想看到的一切。
　　他明白松问童的那个比喻了，水帘之后，别有洞天。
　　“老四！吃饭了！”
　　木葛生一怔，看见走廊尽头转出一道身影，松问童端着锅走了出来，用汤勺敲着锅底，“愣着干什么？吃个饭还得我三催四请？待会儿凉了我可不给你热！”
　　木葛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地走过去，和松问童比了比身高。
　　松问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把锅举过头顶，怕这倒霉玩意儿不洗手就偷吃，“你发什么神经？”
　　“没事。”木葛生笑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这是当年柴束薪寄宿在银杏书斋的那段日子。
　　这确实是他最好的岁月。
　　他们都懒得洗碗，吃饭总是吃锅边饭，一群人围着灶台下筷子，松问童端着碗坐在门前，乌子虚坐在水池边，木葛生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灶台上，翘着个二郎腿，窗外站着柴束薪。
　　朱饮宵还是个杂毛鸡，他动作太慢，抢不到饭，只好觊觎每个人的碗，东一口西一口，在几人之中上蹿下跳。
　　“老五你别蹦跶了。”乌子虚打了个喷嚏，“到处都是毛。”
　　他说着看向松问童，“老二，老五是不是该剃毛了？”
　　“你当养狗呢？还剃毛？”松问童唏哩呼噜地扒着饭，“回头你是不是还要给他做个绝育？”
　　乌子虚：“……”
　　朱饮宵围着几人打转，眼巴巴想讨一口吃的，有段时间木葛生致力于教他说话，不教别的，专捡着吉祥话说，将天算一门沿街讨饭的本事言传身受。
　　松问童捡了一块南乳排骨，扔向半空，朱饮宵一伸头，极其灵活地叼进嘴里，三两下吃完，抱着翅膀做了个揖，活灵活现道：“恭喜发财！吉祥如意！谢大爷赏！”
　　乌子虚每次都看得胃疼，从某种诡异的角度出发，木葛生教的很成功。硬生生将星宿子教成了某种奇行种，兼具八哥的巧舌如簧，以及傻狗围着桌边蹭饭的蠢相。
　　他突然看向木葛生，“老四，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木葛生没怎么动筷，他几乎贪婪地闻着厨房里的香气，锅包肉、南乳排骨、虾油豆腐、素烧鹅……还有一坛兰陵酒，应该是老二从关山月拿来的，酒坛放在灶台下面，旁边是一篓梭子蟹。
　　或许是要拿来做醉蟹。
　　木葛生回过神，信口瞎扯：“我看着三九天碗里那块豆腐香得很，在想怎么骗过来。”
　　柴束薪动作一顿。
　　“打扰了。”乌子虚无语，“当我没问。”
　　“吃着锅里的还看着人家碗里的。”松问童道：“积点德吧老四。”
　　木葛生不搭理他俩，笑眯眯地看向窗外的柴束薪，把碗一伸，“柴大公子，行行好？”
　　他这讨饭的架势可比朱饮宵高级多了，眉眼带笑，很有些风流意。
　　柴束薪没说话，把豆腐拨给他，接着把木葛生碗里的肉夹了个精光。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柴束薪隐晦地瞥了他一眼，眉梢稍稍上扬，似乎等着木葛生发作。结果对方一点不生气，反而甘之如饴地笑了笑，体贴地凑过去，低声道：“够不够？不够老二老三碗里还有，我给你抢去。”
　　柴束薪险些没端住碗，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木葛生不动声色地憋了个大招，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祸祸完这一个，他又转头看向乌子虚，“老三，话说我今天算了一卦。”
　　“什么卦？”乌子虚没在意，随口道：“算你又给我添了多少债？还是我今天熬到几点才能睡觉？”
　　“都不是。”木葛生慢条斯理道：“我给你算了一卦姻缘。”
　　乌子虚一口饭喷了出来。
　　“真的，你会有个儿子，脾气不咋地，像个大闺女，喜欢玩游戏。”木葛生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十六岁，长得没你高，不过应该不会太低。”
　　乌子虚呛得死去活来，松问童“哈”地乐了，放下筷子一抹嘴，“老四你怎么想到算这个？”
　　“闲的呗。”木葛生一脸煞有其事，“我还算出来那姑娘今天下午会去月老庙求签，欸老三，你去不去？”
　　乌子虚还没来得及回答，松问童已经拍板定论了，“必须去！走着！”
　　“老四你别玩我了，书斋这个月的账还没算完呢。”乌子虚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今天下午还有一堆公文要看……”
　　“怂什么怂？”松问童一挑眉，“等着人家姑娘来娶你吗？我帮你打个凤冠霞帔？”
　　乌子虚闭了嘴。
　　一群人迅速吃完饭，唯恐天下不乱地下了山，一路推推搡搡到了月老庙，这个时候正是下午，女香客很多。几个眉眼如画的少年郎咋咋呼呼地进了庙，瞬间引起一众视线。这个时候乌子虚一见异性就哆嗦的毛病还没改过来，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像一根通红的棒槌，同手同脚地被木葛生扯进了正殿。
　　正殿的侧墙上画着壁画，一个身形娉婷的少女站在壁画前，蓝衣黑裙，露出一截素白手腕。
　　“就是她。”木葛生悄悄指给乌子虚看，轻声道：“顺便告诉你，她姓吴，吴家大小姐，在女子中学读书，喜欢苏曼殊的近体诗。”
　　乌子虚好不容易把舌头捋直，“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木葛生嘿嘿一笑，“我兄弟的终身大事，当然得一条龙服务。”
　　说着他拍了拍乌子虚的肩，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放心好了，姻缘天成。”
　　众人留乌子虚一人在正殿里水深火热，松问童抱着朱饮宵，在菩提树下看各种各样的姻缘签，木葛生买了一包糖山楂，在走廊里溜达着乘凉。
　　柴束薪的钱包被他顺走，只得一路跟着他。
　　木葛生将山楂球抛到上空，正要张嘴去接，柴束薪突然来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木葛生险些把山楂吃到鼻孔里，“啊？你说什么？”
　　“你说你算了一卦姻缘。”柴束薪淡淡道：“准吗？”
　　“不准不要钱。”木葛生说着凑过去，戏谑道：“怎么了三九天，要不我帮你算一卦？”
　　柴束薪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这个时候的药家少年还是个锯嘴葫芦，心思藏得很严，木葛生套不出话。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早有准备似的掏出一炷香，香束上裹着黄纸，是从白水寺带来的。
　　柴束薪一愣，“你要做什么？”
　　“其实我也想给你算一卦来着，又怕惹着你。”木葛生笑眯眯道：“不过这座月老庙很灵验的，既然来了，不妨上一炷香。”
　　柴束薪的神色明显写着拒绝，却被木葛生不由分说地拉过手，一脚迈进了旁边的香堂，他将手里的香束递给对方，“来都来啦，赏个脸嘛。”
　　这人明显有备而来，仿佛又是一场捉弄，然而柴束薪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接过他手中的香。
　　低头敬香之前，柴束薪问了他一句，“你不上香吗？”
　　“我就免了。”木葛生靠在门框上，阳光从身后透了进来。
　　少年轻笑：“既见君子，不看观音。”
　　时间过得飞快，仿佛转瞬间就到了傍晚。
　　乌子虚已经和吴家小姐很聊得来，两人甚至约好了下次一起喝茶，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他想送对方回家，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门口的几个光棍兄弟说道：“那什么，你们要不先回去……”
　　“明天请我们吃饭。”松问童打了个呵欠，“我带老五去关山月蹭饭了。”
　　木葛生心领神会地朝乌子虚点点头，“回头记得谢我。”
　　“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乌子虚答应的很痛快，“包在我身上。”
　　几人在庙门前分道扬镳，木葛生看着朱红色的庙门，“三九天，你记不记得，我原来在这里和你算过一卦。”
　　柴束薪答非所问，“去我家吃饭吗？”
　　木葛生想了想，笑道：“今天不麻烦柴姐姐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穿过长街窄巷，街边的店铺都点起了灯笼，木葛生领着柴束薪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宅邸前。
　　看到门口的石狮子柴束薪就认出来了，这是木将军府。
　　木府平时没什么人住，只有两个日常打扫的婆子，木葛生早就把银杏书斋当成了自己家，他没事是不怎么回来的——自家没饭吃。
　　但这一日他却大摇大摆进了府门，仿佛看出柴束薪的疑问，木葛生回头一笑，“放心，我爹今儿在家。”
　　这是他最好的年月，一切都是他最向往的样子，不会有一丝差错。
　　果然，管事的阿婆一见到他，又惊又喜，“少爷回来了！可巧老爷今儿也在！”说着朝内屋喊道，“老爷！少爷回来了！”
　　“李婶儿你就别糊弄我了。”中年男人推开门，“那小子在山上乐不思蜀呢，和尚庙都被他住成了盘丝洞，会舍得回来？”
　　木司令穿着一件平布衬衣，外面是薄织的灰色毛衫，鼻梁上架着一只金丝眼镜。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不像司令，倒像个大学教授。
　　木葛生喊了一声，“爹。”
　　木司令动作一顿，慢慢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怎么今天舍得回来了？”
　　“带个人给你见见。”木葛生把身后的人推上前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你女婿。”
　　柴束薪正要行礼，弯腰弯到一半，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木葛生，“……你刚刚说什么？”
　　木司令却不怎么惊讶，仿佛见惯了木葛生胡扯八道，神色带着点好笑，“你要是真能把柴家公子搞到手，让老子给你准备嫁妆也不是不行。”
　　“真，比真金白银都真。”木葛生言之凿凿，“我俩刚去拜了月老庙。”
　　“你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吃城东那家馄饨挑子，吃完就说人家姑娘是你媳妇儿，还说什么吃了谁的饭就是谁的人，也不知哪来的狗逻辑。”木司令压根不搭理他，朝柴束薪道：“柴公子，犬子脑子不好使，别和他一般见识。”
　　柴束薪似乎还没从雷劈中缓过神来，僵硬地点了点头。
　　木府没有厨子，吃什么都得自己动手，木司令把乱凑热闹的自家儿子从厨房轰了出去，自己下厨，三下五除二，收拾出一桌晚饭。
　　“多亏你来了，我家晚上基本没饭，想吃东西得自己找。”木葛生和柴束薪坐在饭厅里，他先给对方打预防针，“我爹做饭看心情，好吃不好吃是门玄学。”
　　柴束薪：“总不至于比你还过。”
　　“那可未必。”木葛生说着在头上比划了一下，“你知道那种军用钢盔不？古时成吉思汗在马背上取天下，头盔打仗时用来防御，下马就摘了当锅使，有时把羊肉切了放进头盔里煮，据说火锅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
　　“我小时候跟我爹到处跑，他那头盔相当精彩，喝酒时盛酒，半夜还能当夜壶，白天随便洗洗就又往头上一扣，做饭的时候里面的味道都是馊的，脓血汗味儿还有烟尘和黏上去的烂肉，有时候刮都刮不下来，拿水冲一冲就支棱起来当锅使了。”
　　木葛生连说带比划，滔滔不绝：“现在新式作战有生化武器，我爹研究过好一阵，要我说他那头盔就是生化武器，做出来的饭也一样。”
　　正说着，木司令挽着袖子走了进来，单手端着一只大铁盆，味道闻起来有股油泼辣子的鲜香，端上桌来满满当当一大盆，像个大乱炖。
　　接着是一盆米饭，木葛生端给柴束薪，“这是你的。”
　　那真是好大一盆米，堆得冒尖儿，“你不吃么？”
　　“我家吃饭都用盆。”木葛生道，“这一盆都是你的，放开吃，管够。”说着又变戏法似的端上来一盆米，比柴束薪那盆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盆是我的。”
　　柴束薪发誓，这绝对不是木葛生在银杏书斋的饭量。
　　“我要是在书斋这么吃，老二绝对把我扔进猪圈。”木葛生翻个白眼，“吃不饱就困，所以睡得多。”
　　这倒是，木葛生在书斋里要么是在作妖、要么就是在睡觉，间或到处觅食，偶尔炸个厨房。
　　木司令拿了一瓶白酒，给木葛生二人一人倒了一杯，挥挥手，“开饭。”
　　饭桌上很安静，一向咋咋呼呼的木葛生话也不多，木家父子几乎没有平常人家那些老生常谈的对话，两人都在埋头干饭，所有的情感交流都体现在了抢饭上。
　　四根筷子两只手，拔河似的叫着劲。
　　“松手。”
　　“就不。”
　　“小么样的长进不少，敢跟你老子抢饭了。”
　　“您老少说两句吧，谁都知道这是碗里最后一块好肉。”
　　“你老子饮毛茹血，多吃你一口肉怎么了？”
　　“可拉倒吧，您这锅里的剩菜明显是春烧楼的手艺，又跟哪个参谋长下馆子去了？”
　　木司令收了筷子，点点头，“眼力还行。”
　　柴束薪听着双方对话，默默从一堆粉条白菜帮子里扒拉出一块冬瓜糖，并青红丝若干，还有一块快炒烂的面皮，上面还沾着点油泼辣子。
　　他把几样东西放在碟子里，看到面皮上还有模糊的花纹，推测这应该是春烧楼的古法月饼。
　　这一锅饭口味着实称得上五味杂陈，甜的咸的油的荤的素的，大概是能找到的食材都被一股脑丢进了锅里，大火一炒，添水乱炖出锅，最后再拿厚厚的油泼辣子往上面一浇，有如通铺上大被一盖，所有的味道皆无痕迹，全被猛烈的辛辣镇了下去。
　　听木葛生的话说，木司令应该是经常打包饭菜回家，这一锅里不知杂糅了几天的剩饭，柴束薪尝试着咬了一块核桃，他也不知道核桃为什么会和韭菜出现在一个锅里……没咬动。
　　木葛生和他完全不一样，这人上来就先舀了一大勺辣子，空口白吃，似乎是先把自己的味觉辣了个灰飞烟灭，然后开始大口吃饭大口喝酒，再无后顾之忧。
　　或许是军旅养成的习惯，木家父子的吃相都堪称凶残，风卷残云席卷一空，一边抢饭一边不耽误搭茬呛声，柴束薪刚吃了两口，木葛生那边已经下去了一半，等他勉强吃完四分之一，木葛生的碗已经见底了。
　　这人抹抹嘴，看着他，“你吃的完么？吃不掉的话我帮你？”
　　松问童说的没错，木葛生虽然嘴上相当之欠，但这人确实不挑食。
　　木司令把空碗往桌子上一放，“吃完记得收拾。”说着披上大衣，似乎是要出门。
　　“您去哪？”
　　“晚上有会。”木司令淡淡道：“回去的时候带一盏灯，夜里山路黑。”
　　大门咔哒一声关上，柴束薪道：“你不去送送司令么？”
　　“不必。”木葛生道：“老头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柴束薪疑惑地看着他，木葛生托着下巴，“今天回家来，主要就是想让你见见他。”
　　“毕竟女婿总该见一见岳父的。”他端着茶杯喝茶，唇齿间漏出一声笑，“同桌吃过饭，这女婿才算过了门了。”


第82章 
　　柴束薪这次不再有那么大的反应，淡淡道：“这种事不应当拿来玩笑。”
　　木葛生还在笑，他放下茶杯，眼里忽然带上了认真，“若我不是在开玩笑呢？”
　　柴束薪抬眼看着他，很平淡地问：“你确定么？”
　　木葛生和他对视，突然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很少在柴束薪的眼睛里捕捉到情绪了。
　　那时年少相逢，柴束薪虽然为人冷隽，但往往受不了他的戏弄而发作，偶尔平静相处的时候对方甚至会笑一笑，眼神灵动鲜活，像簌簌细雪，像雪地里一树梅花灼灼。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柴束薪流露出的情绪越来越少，如同一口深井或者湖泊，许多惊心动魄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掩盖在眼底，连书信里的字句也变得平淡稳妥，就像多年旧友，不尚虚华。
　　那个时候的木葛生并不真正理解这份平淡，他以为这便是柴束薪对待老友的方式了，有默契而少言语，静水深流，不徐不疾。
　　但如今他们又坐在一起，他拿着已被剧透的情节，从对方的眼神中深挖出了太多不曾宣之于口的东西。
　　在百年前那个动荡喧嚣的时代里，他只顾披上戎装大步向前，柴束薪懂他，所以发乎情而止乎礼，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平淡沉默地站在一方囹囵中，任由炮火掩盖所有的心声，去成全木葛生眼中的万里山河。
　　我那个时候怎么他妈那么蠢呢。木葛生心想。我早该发现的。
　　同时他又忍不住盘算，若是我当年点破了三九天的心思，他又当如何？
　　于是他点了点头，答道：“确定，我认真的。”
　　柴束薪用行动回答了他。
　　对方似乎猛地站了起来，衣摆刮到了桌角，椅子噼里啪啦地倒下去，像暴雨之前的雷声，他如同一个筹谋已久后做了重大决定的赌徒，从容又坚定不移地朝木葛生伸出手，掌心滚烫。
　　木葛生躲也不躲，像个作弊的庄家，隐晦又端庄。接着他就被柴束薪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被压到墙角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接盅的时刻到了。
　　雷声过去，洪水倾覆，木葛生被砸的几乎站不住，吻有如疾风暴雨。
　　在庄家作弊的赌局里，赌徒不可能有赢面，但柴束薪做到了，木葛生被他亲的腿软，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你赢了。”
　　接着又戏谑地眨了眨眼，“但我也没输。”
　　庄家和赌徒双赢，被戏弄的只有观众。
　　柴束薪不很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接着又低下头要吻他。
　　“适可而止。”木葛生轻轻地推开他，抄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平复了一下呼吸，“我的心愿就这么多了，再看一看当年的银杏书斋，以及让你和老头子见一面。”
　　他看着少年模样的柴束薪，舔了舔嘴唇，“虽然我也很想再继续一会儿，但这么下去我就忍不住了，三九天在外面和画不成玩命儿，我在这儿瞎胡闹……怎么想都不太地道，虽然他也不吃亏。”
　　他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叹了口气，走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幻觉前，温柔地吻了吻对方的嘴唇。
　　这是个不含任何感情的吻，适合告别。
　　“你该走啦。”木葛生轻声道：“我心愿已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
　　一切烟消云散。
　　眼前是一方不大的冰室，三面墙壁晶莹剔透，入口处挂着一道水帘。
　　这里才是水池里真正藏着的东西，松问童的那句“水帘之后，别有洞天”，水帘应该指的是方才的那场幻觉，这间冰室才是真正的洞天。
　　不过以松问童的性格，木葛生猜这人多半压根没经历什么幻觉，大概一进来就看到了冰室。他基本明白这场幻觉的原理，让进入之人看到内心最想得到的一切，这种防盗机制很损，但是很好用，大概只有两种人能全身而退：要么无欲无求，要么心愿已了。
　　而这两种人，很少会无缘无故偷别人家的东西。
　　松问童大概属于前者，木葛生则是后者。
　　木葛生在冰室四周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蹊跷，他吐出嘴里的山鬼花钱，抹了一滴血上去，“假和尚，出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徒孙你可算想起我啦。”小沙弥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刚刚我可真是捏了一把汗，生怕你一个抵挡不住，直接和柴公子去过快活日子了。”
　　“去你妈的，别说废话。”木葛生道：“我男人是真是假我还是分得清的。”
　　小沙弥嘿嘿一笑，话音一转，“你在这里走一圈看看。”
　　木葛生按照他的话走了一圈，小沙弥不能脱离山鬼花钱拥有实体，只能依靠他的视角观察这里的一切。
　　小沙弥沉吟片刻，道：“正南离位，下凿九尺。”
　　木葛生走到对方所说的方位上，五指并拢，凝神运气，一掌拍了下去。
　　冰面层层碎裂，木葛生将碎冰刨开，从深处传来一点清光，他弯腰探了下去，片刻后捞上一个个东西，光华流转，触手冰凉。
　　这是一把剑。木葛生看着，无端觉得有些眼熟，他想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把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莫倾杯当年的佩剑。
　　山巅之上，电闪雷鸣。
　　画不成看着半空中的火红身影，淡淡道：“你居然没死。”
　　乌孽光着脚踩在青鲲的头顶上，双掌连环打出，几乎将大鱼拍进了湖底，接着少女高高跃起，腰肢倾斜如月，在半空绷出一道曼妙的弯弧。
　　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和画不成视线交错，讥诮地一笑，“长生子，还没死呐？”
　　画不成微微倾身，“太岁别来无恙。”
　　“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真是叫咱家开眼了。”乌孽一拳砸进湖底，溅开一圈大浪，鲲被她狠狠地拍进了淤泥之中，猛烈地挣扎着。
　　“别愣着了！这里咱家来解决，你赶紧办你的事！”乌孽朝柴束薪大吼。
　　柴束薪回过神，他注意到乌孽的身影有些虚幻，并非实体，唯独心脏的位置泛着一点金红，极其灿烂，和蓬莱禁制外的光芒遥相呼应。
　　禁制外是庞大的朱雀真身，朱白之正在冲击着禁制，说不定还有朱饮宵。
　　当年柴束薪将血滴子交给朱白之，大概经过多年温养，终于留住了乌孽的一点魂魄，得以重见天日。
　　柴束薪不再犹豫，握紧了舐红刀，朝半空中的画不成冲去。
　　艳红色的光芒骤然爆开，刀刃撞上剑锋，两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极致，在半空形成两团巨大的虚影，像两个狰狞的猛兽，彼此撕咬碰撞，不死不休。
　　交战形成巨大的威压，连乌孽也不得不后退，她看着半空中的身影，语气复杂，说不出是赞叹还是慨然，“一别经年，不是当年的小疯子了。”
　　此时的柴束薪当然是疯狂的，但不再是当年的隐忍与压抑，罗刹的嗜血与暴烈都找到了妥然的归处，如今他慷慨抽刀而去，若决江河，沛然莫御，却不会走火入魔。
　　古往今来，身为罗刹子而能克制嗜杀血性，或许只有柴束薪一人。
　　兵戈交接声渐渐地远了，没入云中，偶尔有锋芒从天而降，劈入湖底。
　　乌孽摇了摇头，干脆将鲲死死制在湖中，承受着从天而来的种种撞击。
　　木葛生心中震惊，种种猜测在脑海里掠过，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是谁留在这里的？”
　　小沙弥明显也认出了这配件是莫倾杯的东西，咂舌道：“这东西居然还留在世上，我还以为蓬莱早就把它熔了。”
　　“当年不是你带师父出的蓬莱吗？他没有带佩剑？”
　　“这剑出自剑阁，他既已离开，自当物归原主，但我原本以为蓬莱会把它熔了，再造一把新的。”小沙弥沉吟道：“倾杯当年惊才绝艳，此剑有灵，只认他为主，他走后这剑也就相当于废了，别人不能再用，但是按蓬莱的规矩这剑是应当收藏在剑阁的，怎么会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冷库里？”
　　木葛生眯了眯眼，“要么是有特殊之用，要么是有人怕它。”
　　如果是有特殊之用，或许画不成是想炼化这把剑，但仙人桥一共有四方水池，只有三个万人坑，仅仅凭这一把剑，就能和其他三方水池中的无数人命形成平衡么？
　　直觉告诉他，不能。
　　这座冰室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木葛生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枚山鬼花钱，他想了想，反手将铜钱拍在地上，迅速卜了一卦，算出一个方位。
　　小沙弥：“西南，坤位。”
　　木葛生大步走到山鬼花钱算出的方位前，反手挽了个剑花，一剑扎了下去。
　　冰层噼里啪啦地裂开，木葛生整个人跳了下去，在齐腰深的碎冰中扒了许久，刨出一只暗淡的玉匣。
　　木葛生已经预感到了匣子里会有什么东西。
　　打开来，里面是一截断骨。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无视小沙弥的惊呼，一个计划在头脑中悄然成型。
　　木葛生迅速浮出水面，将最后一枚山鬼花钱掷入池中，和三滴朱雀血形成一方阵眼，接着御剑腾空，朝山巅飞驰而去。
　　他其实不会御剑，是从山鬼花钱中借了一点力，强行催动剑气，御风而行。不然以剑阁道那么长的山路，等他走上去，黄花菜都凉了。
　　木葛生勉强在半空稳住身形，山巅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暴烈的刀光和剑气，夹杂着电闪雷鸣，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的嘶吼。
　　他在脑子里疯狂回忆着当年银杏斋主交给他的剑术，那个时候已经不是冷兵器的时代了，他学的相当不精，只有一点鸡毛蒜皮，但如今赶鸭子上架，只能拿出来临时抱佛脚。
　　他已经用五家信物布好了整个大阵的雏形，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阵眼，分别是柴束薪手中的舐红刀，以及罗刹命。
　　看如今的战况，一旦舐红刀脱手，柴束薪将失去绝大的助力，他必须赶在千钧一发之际，布下最后一枚阵眼。
　　木葛生深深吐了口气，登临山巅。
　　一定来得及。
　　山顶已是一团乱麻，狂风大作，轰雷阵阵，大湖上卷起惊涛骇浪，然而水中还燃着大火，一只大鱼在湖底哀鸣。木葛生扫了一眼，觉得这大概是一只鲲。
　　想不到画不成连这种东西都用上了。
　　湖中央似乎有什么人，仿佛是来助阵的，但是火势太烈，木葛生实在看不清对方的身影，只勉强辨认出火源中隐隐有金红色的流光，应该是朱家的三昧真火。
　　当初在蜃楼中朱白之说过要前来助阵，或许指的便是此时。
　　木葛生完全找不到柴束薪，对方似乎已经和画不成战到了半空，他目之所及看不到任何身影，只能闭上眼，凝神入定，细细分辨着远处的一切。
　　他听到极远处的天幕传来闷雷般的撞击声，大概是什么东西在冲击着禁制，很可能是朱白之，说不定老五那个不听话的傻狍子也掺和了进来。风声、潮声、雷声和鲲鸣……接着他听到了金戈碰撞，夹杂着他极为熟悉的声音，那是舐红刀的刀风。
　　他描摹着声源，飞速勾勒出柴束薪的身影，判断出对方的每一次出招和收势，那是一个鲜红暴烈的轮廓，填充着冷厉艳色。对方手中的长刀自月下劈斩而来，从上至下，从左至右，锋芒砰然炸响。
　　他流血了，木葛生心想，或许还受了不小的伤。
　　和画不成的交手极为消耗，他听得出对方下手的轻重，柴束薪最多还剩下一半体力。
　　等，木葛生摁下心中的焦躁，他必须稳住心神，等一个时机。
　　柴束薪吐出一口血，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
　　画不成站在不远处，左手无力地垂下，那是舐红刀的刀伤，被一刀贯穿了肩胛骨，但柴束薪所受的伤也并不轻，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左肩划至右腹，血迹狰狞可怖。如果他不是罗刹子，此时大概已经没有站在这里的能力。
　　画不成远远地看着他，“你已是强弩之末。”
　　“杀你足够。”柴束薪冷冷道。
　　画不成一声轻笑，显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伸手拂过剑身，如同拨动一根惊弦。
　　柴束薪屏住呼吸，凝起了全部的精力，他认得这一式，但只有六成的把握躲过它。
　　他必须撑住，木葛生还在等他拖延时间。
　　就在画不成抽剑而出的刹那，天幕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巨大的劈裂声传来，随着一声轰隆巨响，金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夜幕——朱雀真身突破了蓬莱的禁制！
　　朱红大鸟在半空发出一声长鸣，滚滚火球如陨星般从天而降，画不成神色一变，收招欲避，却看见有身影拔地而起，一脚踢向他的心口，是乌孽！
　　“姓朱的！那条鱼就交给你了！”
　　青鲲失去了乌孽的制压，顿时摆脱了热浪滔天的湖面，腾空而起，朱雀短促地叫了一声，赤羽遮天，硬生生拦住了青鲲，双方迅速战作一团！
　　画不成未曾料到乌孽的偷袭，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身形不稳，从半空坠落。
　　说时迟那时快，木葛生立刻抓住了这个时机，大吼：“三九天！”
　　剑阁也是一处阵眼，他之前已将具体位置告诉了对方，柴束薪闻声而动，双手握刀，朝坠落的画不成狠狠扎去！画不成眼神一冷，掷出长剑，直接贯穿了柴束薪的胸口！
　　这一招他弃剑而出，用上了十成功力，即使是罗刹子，这也是致命的一击。然而柴束薪面不改色，刀风不减，舐红刀捅穿了画不成的胸腹，两人急坠而下，直接砸穿了剑阁，层层而落，最后被死死地钉在地上！
　　画不成咳出一口血，看着面前的柴束薪，扯动嘴角，“你已经握不住刀了。”
　　他的伤在胸腹，柴束薪的伤在心脏，两相对比，他还有活路，柴束薪却已经山穷水尽。
　　柴束薪无力地松开手，跌坐在地。
　　“你身负天咒，修为最多只剩七成，却依然能将我逼至绝境，不愧为罗刹子。”画不成淡淡道：“可惜你还是输了。”
　　“我知道你们在布阵，但是这个阵法最多毁掉蓬莱洲，杀不了我。”画不成平复着呼吸，“天算子低估了我的修为，我离飞升只差一步，炉鼎将成。”
　　他看着柴束薪，“而你就要死了。”
　　“你和天算子命脉相连，只要你去世，天算子亦会不久于人世，那时两家断绝，气运尽归于我，便可得大道。”
　　说着画不成笑了笑，“和当年很像的结果，不是么？长生子与天算子的博弈，他还是棋差一着。”
　　话音未落，阁楼大门被猛地踹开，一道身影闯入，是木葛生。
　　柴束薪蜷缩着身体，没有回头。
　　木葛生大步走到画不成面前，“长生子，胜负未分，莫要妄言。”
　　“不知天算子还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筹码……”画不成刚要笑，突然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猛地止住了声音。
　　他看见了莫倾杯的剑。
　　“……你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
　　“这不重要。”木葛生道：“当年师父告诉过我，最好的铸剑师所锻之剑，剑中有灵，生自心骨。”
　　“据我所知，师父的这把剑，由你所赠。”
　　“亦是由你所锻。”
　　他拔剑而出，不等画不成出声，径直朝对方的心口扎了下去。
　　“仙人重伤不死，我知道，即使你心脏受损，只要魂魄仍在，就不会消逝。”
　　“但是这把剑，可以代替你断去的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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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更新推迟半天左右，会更但时间不确定，谢谢大家


第83章 
　　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长剑刺穿了画不成的心脏。
　　画不成猛地瞪大双眼，剑身散发出一阵荧光，明明灭灭。
　　他向来风云不惊的眼底变得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庞大而模糊事物涌入体内，神色突然变得无比痛苦，接着他蜷缩起来，喉咙深处传来压抑的吼声。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眼中有血泪涌出，泪流满面。
　　木葛生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对方在地上剧烈地挣扎，悲欣交集，痛不欲生。
　　白衣浸满了血，褴褛脏污。
　　没多久，原本飘逸出尘的仙人就变成了肮脏的凡夫俗子，血泪盈襟，深陷泥淖。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画不成终于平静下来，披头散发，嗓音嘶哑：“你是怎么找到这把剑的？”
　　木葛生没说话，但他有个极为渺茫而匪夷所思的猜测，这把剑，或许是林眷生放在仙人桥下的。
　　正南离位，当年每要给他留零花钱，林眷生都会放在灶台底下。
　　离为火，人心亦为火；离取明，人心亦取其明。
　　焰上有火，明上有光，大人以继明照乎四方。
　　木葛生不知道林眷生为什么这么做，也不愿多想，他只知道，对方当年留下的这一步后手，成了如今他翻盘取胜的关键。
　　木葛生看着画不成，“你既知这把剑在仙人桥下，为什么不毁了它？”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了。
　　“谁知道呢。”画不成眼神望向远处，空茫茫如一场大雪，“可能是忘了吧。”
　　“我忘记了太多重要的事。”
　　“现在记起来也不晚。”木葛生道：“遍忆平生事，再饮长生酒。”
　　“饮不尽了。”画不成轻声道：“我早就该死了。”
　　木葛生打量着他，觉得这人此时恢复了不少神志，不再是那个想成仙想疯魔的执迷人了，有一点百年前熟悉的模样。
　　“你知道代价吧？”画不成看着他，“以六家信物为阵，毁掉蓬莱洲，我也会随之灰飞烟灭。而最后一样信物，是罗刹命。”
　　“我并不知道罗刹命到底是什么。”木葛生打断他，“但我别无选择，只能一赌。”
　　画不成微微有些惊讶，继而了然，“不愧是天算子，是你们这一门的作风。”
　　“我和蓬莱洲根底相连，我能感觉到，大阵已成。”画不成道：“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撤离，如果方便……”
　　“被你扔进仙人桥下的蓬莱门生，我不会见死不救。”木葛生道：“来了两只朱雀，应该坐得下。”
　　“那便多谢了。”画不成点了点头，继而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木葛生一愣，睫毛微微颤抖，“你说的……当真？”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画不成闭了闭眼，“我亏欠诸子七家甚多，就算是一点补偿吧。”
　　他被舐红刀钉在地上，无法动弹，只能吃力地扭过头去，看向远处的皑皑群山。
　　远处有潮声涌来，声势滔天，脚底传来震震颤动，画不成说的没错，这座存续千年的洞天福地，开始由内自外地崩塌了。
　　木葛生大步跑到柴束薪面前，“三九天！你怎么样？”
　　一进入剑阁他就看到了柴束薪的背影，但对方没有回头——刹那间他就明白了一切，柴束薪是在用沉默告诉他，自己可能活不下来了。
　　形影相吊，孑然以对。
　　所以木葛生没有去看对方，或者说他不敢，只能凭借着胸中尚未熄灭的一腔孤勇，先去杀了画不成。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决不能前功尽弃。
　　而此时他一把抓住柴束薪的手，对方把剑拔了出来，伤口边缘扎着一圈银针，看样子是做过简单的处理，已经止了血。
　　木葛生心疼得要命，语气轻的不能再轻，“站得起来吗？”
　　柴束薪动了动嘴，似乎是要挣开他，好半天木葛生才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别碰，脏。”
　　木葛生简直没了脾气，“柴大公子，都什么时候了。”对方心口扎着银针，没法背，木葛生干脆拦腰把人抱了起来，“你撑着点，哪里不舒服随时跟我说。”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身上的煞气支持不了多久了。”柴束薪声音很轻，“救人要紧。”
　　“救你最要紧。”木葛生不容置疑道，“别在那废话了，给我撑住，老子可不要年纪轻轻就守寡。”
　　“睡吧，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将嘴唇贴在柴束薪耳畔，轻声道：“我赌赢了。”
　　木葛生抱着柴束薪走出剑阁，朱白之正等在不远处，他小心翼翼地将柴束薪放在朱雀背上，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扭头，是乌孽。
　　木葛生愣在原地，半晌后猛地大叫一声，扑上去抱住了眼前的人。
　　朱饮宵带着几个族中的晚辈，站在摇摇欲坠的仙人桥上，马不停蹄地往外捞人，有的蓬莱门生出水后恢复了意识，虽然震惊于发生的一切，但很快反应过来，逃生要紧，迅速开始帮忙。
　　地动山摇，飞沙走石，琼楼玉宇倾塌，整座岛逐渐没入海底，大浪滔天，海面上卷起了海啸。
　　山门前，一个微微有些虚幻的身影站在漫漫长阶的尽头，是小沙弥。
　　四十九枚山鬼花钱尽皆入阵，唯有在这天崩地摧的刹那，他能从古老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得到片刻实体。
　　“久违了，蓬莱。”
　　“你我皆故去。”
　　他很清楚木葛生布下的大阵，七家信物将一同化为乌有，他作为依附山鬼花钱而存在的亡魂，也将烟消云散。
　　古老的盟约至此休止，爱恨情仇，贪嗔痴怨，那些数千年来的纠葛终结，是死去，亦是解脱。
　　从此之后，仙人逝去，罗刹消亡，诸子七家将不复存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硕大的月轮，一切的一切殊途同归，都将沉入太虚，或许画不成在神魂俱灭之前，还能遇到山鬼花钱中沉睡已久的一缕残魂。
　　也算是一场久别重逢。
　　“与长生子当年的那盘棋，终究是贫僧险胜。”
　　小沙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
　　蓦见人家，杨柳分烟，扶上檐牙。
　　七天后。
　　“近日来，有超强台风进入我国海域，东南沿海天空云量普遍增多，风力有所加大，相关部门已发布暴雨预警……”
　　安平关掉了电视，朝后仰倒在沙发上。
　　自从那日邺水朱华不告而别，他再也没有收到关于木葛生的任何消息，微信群里乌毕有和柴宴宴吵翻了天，朱饮宵日日掉线，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近新闻里都是极其异常的气象报道，他们三人推断，这很可能与蓬莱有关。
　　蓬莱洲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乌毕有那日看到木葛生留下的东西就炸了，整个人像吃了炮仗，吼得天花板都在震，“那老不死欠我的多着呢！别想就这么轻易撂挑子走人了！”
　　他们试过从邺水朱华前往蜃楼，但是通道被单方面关闭了，明显早有准备。
　　整整七日，音讯全无。
　　他们都悬着心，但谁也做不了什么，黄牛亦是一问三不知，只道：“各位少爷小姐做好自己的事，便已是最好。”
　　于是柴宴宴回去打理生意，乌毕有在酆都整顿家务，安平埋头题海通宵苦战，假装谁都没有看到对方通红的眼。
　　安平最近不再做梦了，他尝试着睡觉，但再也没有经年往事入梦而来，一切仿佛皆已烟消云散，大梦醒来，他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高三学生。
　　安家父母最近又到海外出差去了，家里只剩他一人，安平到厨房接了杯凉水，一饮而尽，落地窗外是沉沉暮色，水管没拧紧，发出断续的滴答声。
　　他又开始走神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平回过神时，听到手机铃声在响。
　　四个未接电话，他眼皮一跳，都是柴宴宴打来的。
　　“喂？大小姐什么事？我刚刚睡着了……没有没有……什么？！”安平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用脸颊夹住手机，手忙脚乱地找了件外套披上，“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来！”一把抓起钥匙，夺门而出。
　　柴宴宴的公务车就停在楼下，安平跳上车，关上车门，气都没喘匀便道：“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就刚刚。”乌毕有居然也在，坐在驾驶位，“蜃楼的通道打开了，我们现在就过去。”说着踩下油门，一打方向盘，汽车轰鸣着驶向街道。
　　“慢着慢着，乌毕有你还没成人吧？”事出突然，安平整个人都有点凌乱，“无照驾驶会被扣的！你不是城管吗？”
　　“妈的咱们几个谁有驾照？事急从权，你不去现在就滚蛋！”
　　“我有啊！”
　　“……你他妈出门时是有多急？你穿的是拖鞋！”
　　安平被打得满头包，鼻青脸肿地把车开到了邺水朱华，乌毕有还坐在一旁冷哼。
　　柴宴宴压根懒得理这俩人，推了推脸上的墨镜，抓着手包开门下车，径直走向店内。
　　乌毕有操纵电梯，上上下下按了一串按键，电梯厢轰隆一响，缓缓下沉，接着又上行，如此反复几次，最后“叮咚”一声打开。
　　嘈杂声涌了进来，安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次电梯似乎直接通进了蜃楼内部，原本塌得鸡零狗碎的高楼已经重新起了架子，到处人来人往，一派热火朝天。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乌毕有也被震住了，他看着半空中御剑而行的人，“那人是蓬莱的吧？他们门派拆迁了？”
　　到处都是蓬莱门生，背着剑四处搬砖，“这是什么团建活动吗？来水天之境搞维修？”
　　“蓬莱年久失修，不幸坍塌，门派上下千余人过来借住。”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有偿外加五险一金，打工抵住宿费。”
　　柴宴宴尖叫一声，扑了过去，“老祖宗！”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脸上还带着妆，直接埋在人胸前开始嚎啕大哭。
　　安平和乌毕有面面相觑，他们是很激动，但是柴宴宴这么情绪外露，他们反而不好再表现什么了，难不成和大姑娘一样趴在人怀里哭吗？
　　接着安平就看见乌毕有的嘴在抖，心说坏了，接着就看见这人一个没绷住，眼泪稀里哗啦地流了出来。
　　安平傻眼，看着乌毕有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对方瞪着木葛生怀里的柴宴宴，死死地咬住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安平愣了好半天，试探地伸开双手，“……来抱抱？”
　　“滚你妈的。”乌毕有狠狠地擦了把脸，给了他一拳。
　　接着他们又紧紧地抱住对方。
　　几人又哭又笑，疯疯癫癫了好一阵，情绪才慢慢平复，乌毕有一个箭步走到木葛生面前，“你这几天都去哪了？”
　　“我不说了吗，蓬莱年久失修，我过去帮着抢修了。”木葛生笑眯眯道，接着又拉过一个人来，少女纤腰束素，眼角勾着红痕，眼神玩味地打量着乌毕有。
　　乌毕有警觉地看着对方，“这人谁啊？”
　　安平可太知道这人是谁了，但他完全傻在原地，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好听着乌毕有在那作死，“这丫头比我还小吧？老不死你什么时候这么重口味了？罗刹子知道吗？”
　　少女“啪”地把乌毕有拍了个趔趄，拍拍手道：“小鬼，咱家是你十八代祖宗。”
　　“太岁大爷，美人造孽。”木葛生从善如流地补充道：“这位是太岁大爷，乌孽。”
　　乌毕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张口就要骂，接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直接原地石化。
　　乌毕有被乌孽拽着耳朵拎走，柴宴宴忙着去找朱饮宵，安平则跟着木葛生上了楼，两人在长廊上慢慢地走。
　　他们三个其实都明白，这七日内必然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但如果木葛生不说，他们便不会去刨根问底。
　　过往的经历告诉他们，有的事，的确应该被掩埋在时间的洪流之下。
　　安平看着楼里楼外的人与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鲜明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木葛生看着他，仿佛料到他在想什么，慢悠悠开了口，“安瓶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把你扯进这档子事？”
　　安平一愣，摇了摇头。他好奇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但一直没有靠谱的推测，难不成木葛生真要收他为徒？似乎也不像。
　　木葛生笑了笑，“当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脖子里带着一枚玉扣。”
　　“对，这是我妈当年在国外拍的，据说是古董。”安平闻言，把玉扣从脖子上解了下来，“我妈买回家不久之后就怀了我，据说这是一枚平安扣，所以给我取名为安平。”
　　他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这玉扣我从小就带在身上，我家还有古董鉴定书呢。”
　　“这确实是古董。”木葛生笑了笑，接过玉扣，转身一拍墙壁，跳出了一只轮|盘。
　　安平这才发现木葛生把他带到了一个空旷的空间内，这里似乎没有倒塌，原本的机关仍在运转。
　　他看到木葛生将玉扣放在轮|盘的凹槽之上，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双方严丝合缝，简直就像配套一般。
　　□□上升、缓缓旋转，有金色的铭文自半空浮现，接着铭文汇聚成一团金色的光球，木葛生伸手向光芒正中抓去，取出一只卷轴。
　　安平看傻了眼，“怎会如此？”
　　“那一日我见到你的玉扣，觉得眼熟，接着去问了老五。”木葛生一边解开卷轴一边道：“他说当年老二和他出国的时候，确实遗落了一枚玉扣在国外。”
　　“这枚玉扣曾是墨家家传之物。”木葛生道：“那之后我算了一卦，算出你的命盘是被改过的。”
　　“当年发生了一些事，导致墨家传承断绝的原因并非天意，而是人为。”木葛生看着安平，笑了笑，“也就是说，如果墨家传承不曾断绝的话，你本该是新一代墨子。”
　　他将卷轴铺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繁复的结构图，看得人眼花缭乱，“墨家当年修建蜃楼之时，为避免日后发生什么变故，后人无法将蜃楼复原，特意留下了一只卷轴，里面解构了整座蜃楼。”
　　“九百七十万零六百六十六个机关，五百八十万四千八百六十七个房间，尽在此图之中。”
　　他大致扫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以老五的本事，花个几百年应该能复原。”
　　安平许久才回过神，“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看得出来，木葛生原本并不打算告知他真相。
　　“因为现在你知道这些也没有关系了。”木葛生笑了笑，“诸子七家已经不存在了，你们这一代，再不会被扯入过去的阴影之中。”
　　安平听得一知半解，诸子七家不存在了？怎么可能？
　　这七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自从他们进入蜃楼以来，木葛生身边都少了一人，“灵枢子呢？”
　　“他啊。”木葛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笑了起来，“你跟我来。”
　　这是一个红色的房间，众人都在，木葛生站在一面丝绢屏风后，朱饮宵在一旁为他整装。
　　“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木葛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一言以蔽之，诸子七家从今日起，不复存在。”
　　柴宴宴和乌毕有看样子已经被朱饮宵和乌孽提前告知过了，算不得十分震惊，但明显有很多疑问。乌毕有刚要张嘴，却看见木葛生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或许有的事你们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得知事实，但现在还是不知为好。”
　　“无知是福。”说着他笑了笑，“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你们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傻闺女，酆都的事，大爷会帮你，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都是一家人。”
　　“宴宴，罗刹家已经尽归于你，黄牛会尽心尽力，你年纪尚轻，家业偌大，有的事慢慢来，不必操之过急。”
　　“安瓶儿，如果有什么想做的，尽管放手去做，读书也好，当个富二代继承家业也罢，你们家的人向来无拘无束，天下哪里都去得。什么时候有空了，回蜃楼看一看也行。”
　　絮絮叨叨一通话说完，木葛生将几个小辈安排的明明白白，分别给他们指好了路，接着总结性发言道：“今后若有什么心愿，尽管随心为之，不必再担心身世之责，若是实在干不下去了，这家业谁爱要谁要，想扔扔了便是。”
　　“你们将是千年来第一次从七家桎梏中解放出来的人，务必玩儿得尽兴。”
　　话音未落，木葛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三人震惊地看着他，连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乌毕有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你你你……你这穿的是什么？”
　　“不好看么？”木葛生整了整衣领，“这可是蜃楼里的收藏，老五掀了个底朝天才找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婚服。
　　“瞧这精工细刻的手艺。”木葛生拨拉着盖头上的流苏，“若我想的没错，这应该是老二当年留在蜃楼里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他这人，嗨。”
　　“不是，你不是都和那个谁领过结婚证了？”乌毕有看上去简直要窒息了，“这才几天？你他妈又看上谁了？”
　　“傻闺女，我能看上谁。”木葛生道：“谁说领过证就不能办婚礼了？”
　　乌毕有一口气卡在嗓子里，“……你们这帮老不死的可真会玩。”
　　木葛生自己给自己盖了盖头，大摇大摆地上了花轿，蜃楼中人似乎都事先知道了这件事，一时间道喜声不绝于耳，居然还有锣鼓队，一堆朱雀在半空撒毛，看着喜气洋洋。
　　乌毕有黑着脸跟在送亲的队伍里，“这他妈是要送到哪去？”
　　“不知道。”柴宴宴拿了一堆喜糖，边走边吃，还给安平抓了一把瓜子。
　　水天之境已经提前开好了通道，送亲的队伍走了进去，一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然而出来之后乌毕有察觉到不对，这怎么走到忘川河畔了？
　　哪有成亲在酆都成的？
　　他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去轿子前问个清楚，却被朱饮宵拦住，对方摇了摇头。“别担心。”
　　众人一直走到奈何桥头，十殿阎王四大判官俱在，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桥头站着一个人，乌毕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柴束薪。
　　对方也穿着喜服，身上的煞气似乎弱了很多，他看着不远处的花轿，眼神专注。
　　乌孽打起轿帘，盛装的新娘走上桥头，手上的红绸和新郎连在一起。崔子玉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刚要唱贺，却看见木葛生一把将盖头掀了起来，直接扑到柴束薪身上，大笑着抱住他，贴上对方的嘴唇。
　　三个小辈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乌孽骂道：“看你那猴急样！礼数不全，当心下辈子缘分断了！”
　　乌毕有一愣，下辈子缘分？什么意思？
　　“七日前，蓬莱长生子离世，七家信物化为乌有，诸子七家从此不复存在。”朱饮宵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和其他家的传承不同，罗刹子本就是因诸子七家而生的，缘起缘散，如今七家不再，我哥也就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并不能长命百岁。”
　　乌毕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和老四一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朱饮宵顿了顿，许久才道：“全凭身上仅存的一点煞气，以及药家医术，又挣来了这几日……安排后事。”
　　“最后一面了。”朱饮宵的声音含混：“……高兴点儿。”
　　“我他妈怎么高兴？！”乌毕有简直是吼出来的，他这才发现，木葛生和柴束薪都已经生出了白发。
　　“诸子七家消散之后，罗刹子不复存在，天咒也会随之消失。”朱饮宵深深吸了口气，“长生子用最后一点修为，稳住了他俩的魂魄，因此肉|体虽死，但依然可以投胎转生。”
　　“如果按照诸子七家的传承，无论天算子还是罗刹子，死后都要魂飞魄散的。”朱饮宵闭了闭眼，“他们在奈何桥头结了缘分，下一世依然可以在一起。”
　　他是一路看着他们走过百年的人，被迫重负、求而不得、天意莫测、造化弄人，他们尝遍了太多的辛酸与凉薄，而这悲欣交集的一世，终于是要过去了。
　　他们终于能放下累累伤痕，迎来一个崭新的清白人生。
　　而身边依然有彼此相伴。
　　木葛生和柴束薪相拥许久，他似乎低声说了许多话，柴束薪始终安静地听着，双手围成一圈，将他拢在怀中。
　　最后木葛生又亲了亲柴束薪，重新将盖头放下，朝崔子玉点了点头，“开始吧。”
　　朱雀送亲，判官司仪，阎王观礼。
　　两人高堂俱已不再，拜完天地，便朝乌孽行了一礼。
　　最后夫妻对拜，礼成。
　　朱饮宵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出真身，飞上酆都极高处，他咬破一滴舌尖血，滴入城楼上的高台之中。
　　刹那间光华流转，无数火光蔓延开来，灿烂至极。
　　三个小辈齐齐倒吸了一口气，安平在梦中见过同样的景象，但依然感到震撼。
　　九万三千七十二盏金吾灯齐齐点燃，满城流光溢彩，灯火漫漫。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近百年没有见过了。”乌孽轻声喃喃，接着看向木葛生，“吉时已到，准备上路吧，别误了好姻缘。”
　　孟婆走上前来，端着一只金盘，上面是两杯合卺酒。
　　木葛生和柴束薪相视一笑，紧紧扣着对方的手，交杯换盏，一饮而尽。
　　乌毕有再也忍不住了，拔腿跑上前，大吼：“爹！”
　　木葛生动作一顿，朝他举了举杯，“傻闺女，照顾好自己。”
　　“不是叫你。”乌毕有看着简直又要哭了，半疯不癫地看着柴束薪，豁出去道：“爹！”
　　接着又一把抱住木葛生，吸了吸鼻子，咬着牙道：“你都嫁人了，老老实实当娘吧。”
　　木葛生愣了愣，接着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哎，儿子。”
　　“乘酒意，尽归去，只愿君心似我心。”木葛生拉着柴束薪的手，两人走向长桥尽头，他看着深不见底的轮回路，朝对方一笑，“小大夫，下辈子记得早点来娶我啊。”
　　柴束薪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定不负相思意。”
　　他们携手共赴轮回之中，身形渐远，再无痕迹。
　　一年后。
　　安平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回了一趟蜃楼。
　　蓬莱门生如今已在水天之境安顿下来，从朱饮宵拿到的解构图来看，修复蜃楼至少需要数百年之久，这期间人间不会再有朱雀或者修士现世。
　　至于百年之后，那已不再是他可以企及的光阴。
　　安平最终选了工科，他最近一直在研读蜃楼残余的墨家典籍，虽然艰深，但也在慢慢上手。
　　木葛生的话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诸子七家虽然不在，但接下来的路，终究要靠他们自己去走。
　　有些古老的桎梏已经消散，但有些传承，他还是希望能够延续下去。
　　水天之境中飘着火锅香，驻扎在此的无论是朱雀还是修士，都无比热爱邺水朱华的外卖，最后乌毕有干脆在这里设立了分店，最近一年他只忙了两件事，一个是这里的生意，一个是考初中。
　　说到这个安平就觉得好笑，乌毕有这一年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居然扔了游戏机开始念书，但他一个只有幼儿园文凭的大龄文盲，确实路漫漫其修远兮。有段时间抓着安平给他恶补功课，一道鸡兔同笼整整讲了一个星期，这倒霉孩子还报了个奥数班，一节课没听完就走了，接下来半个月都在怀疑人生。
　　不过他觉得乌毕有挺适合上初中的，应该能当个中二病头子。留级也不要紧，反正有木葛生的记录在前，都是小意思。
　　提起木葛生，安平不禁一阵出神。
　　不知那两人如今怎么样了。
　　他走进一间刚修好不久的房间，被临时拿来当了包厢，最近一年他们常在这里聚会，软装搞得很不错，有点江南小宅的意思。
　　刚进去他就听见乌毕有在大呼小叫，“草草草！我要死了！柴宴宴你赶紧给我奶！”“你少在那指手画脚！老娘刚做的指甲！”
　　朱饮宵背对着他，安平老远就看见这人的手机屏幕，他们似乎在打对战，柴宴宴一个大招爆了乌毕有的人头。
　　“安瓶儿你来啦！”女孩儿朝他打了个招呼，忙不迭让开位置，“我是伺候不了这倒霉东西了，你过来陪他玩。”
　　柴宴宴最近一年常常在海外，据说柴束薪曾经在外面留了一部分生意，她这一年都在四处归拢，这次是听说安平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特意回来参加他的庆功宴。
　　“来了。”朱饮宵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待会儿黄牛把菜品送进来就开火。”
　　最近一年朱饮宵变忙了很多，他现在几乎是旧七家中最有话语权的人，虽然七家已经不在，但是许多遗留问题仍有待处理。对方换上了男装，扎起长发，他这一年来瘦了不少，带着一只银边眼镜，看上去很有几分贵气清俊。
　　安平和他拥抱，“哥。”
　　他们现在都叫他大哥了。
　　包厢右侧有一个小小的隔间，安平每次来都要进去一趟，屋内摆着一纸素白屏风，前面一只小桌，一尊铜炉。
　　桌子上放着两排牌位。
　　木葛生、柴束薪、乌子虚、松问童、林眷生。
　　还有莫倾杯和画不成。
　　他点燃一炷香，拜了三拜，插入铜炉之中。
　　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乌毕有似乎气的砸了手机，扯着嗓子让安平出来给他讲题，柴宴宴接了个电话，好像又是药家的生意，黄牛端着锅子进来，朱饮宵和他打招呼，听起来还有乌孽和朱白之。
　　他听见朱饮宵说，打算在外面种点银杏树。
　　安平笑了笑，看着眼前的牌位。
　　他们都过得很好。
　　安平走出门外，看见乌毕有拿着一本书在大呼小叫。
　　“小少爷。”黄牛朝他行了一礼，他至今依然执着地称他为少爷，无论如何不愿改了称呼，他指了指踩在沙发上的乌毕有，“乌公子这是发什么疯？”
　　安平有些无奈，走到乌毕有面前，“又有什么题不会了？”
　　“不是他那小学作业！”柴宴宴挥了挥手，看着也有几分激动，“安瓶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指了指乌毕有手中的书。
　　乌毕有一巴掌将书拍在桌子上，“我昨天刚从崔子玉那抢来的。”
　　安平这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书，青纸为封，墨迹蜿蜒。
　　朱饮宵站起身，乌孽嚯了一声，“这不是转生簿么？小鬼你胆子可以啊，居然敢擅自带出酆都。”
　　安平完全没顾得上乌孽的后半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转生簿”几个字上，右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转生簿，录入众人投胎转生后的归处。
　　也就是说，只要打开这本书，他们就能知道木葛生和柴束薪如今身在何方。
　　所有人都凑到了一起，围着书站成一圈，乌孽转了转眼珠，“这可不是小事，确定要看？”
　　朱饮宵深吸一口气，“谁来打开？”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环视一圈。
　　“你来？”
　　--------------------
　　作者有话要说：
　　1.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
　　蓦见人家，杨柳分烟，扶上檐牙。
　　——乔吉《折桂令·客窗清明》
　　2.正文完，明日会有一更番外，谢谢大家


第七卷 点睛风华录 


第84章 观音
　　诸位看官！
　　鄙人姓朱，名饮宵，区区不才，有赖家中兄长庇佑，混得一介星宿子之虚名。家门不幸，近日我那不孝侄女徇私枉法，从单位顺来一件了不得的物什——据说大唐贞观年间，此物曾得斗战胜佛亲笔，九幽十类尽除名，人间猴属一度成了老不死的精怪，此事大幸，亦大不幸，众猴长生不欢，疯疯癫癫，夜夜投水捉月，捉的并非那银白大饼，而是求死不得。
　　众猴还干成了一件大事——骗得酒仙与它们一同享这痴愚极乐。当涂月下一跃，诗人自去快活，始作俑者却遭弃人间。
　　后来还是我那倒霉侄女的某代高祖，点灯熬油不知昼夜，这才将猴类原名复归，为将蹉跎生魂尽数伏案，阴司鬼吏倾巢而出，是人间帝王也不曾有的接驾款待——据说当年众猴活得太久不知滋味，纷纷眷恋这阴曹温柔乡，酆都险些因此建成了动物园，惜哉景观只有猴山。
　　如今我在这朱楼之中，只见一众小辈兴致勃勃，要重做那斗战胜佛年少轻狂时的往事。不仅感慨老四还是太心软，披荆斩棘九死一生，落到晚辈身上却是春风化雨，惯得人无法无天。片刻后我明白过来，他这是又把烫手山芋塞到了我嘴里，就像当年书斋把难吃的都喂我，要吐出一滩腐言朽语来败兴。
　　我该是比老四命好，理应替他做这个恶人，但他有一处却强我千百倍。
　　葛生于野，锦衾烂兮，冬之夜，有君子束薪来。
　　他平生得一罗刹，我遇见的是个观音，依稀我要比他堂皇，但斗战胜佛已经亲身试过这其中的道理——观音予人的，只能是紧箍咒。
　　何解？一言以蔽之：他有君子束薪，我有美人无情。
　　诸位看官！若我是那市井酒坊中的说书人，此刻便要做一件大不韪的杜撰之事了！您看自那西游缘起，蟠桃盛宴群英初见，而后观音奉旨上长安，显像化金蝉，收服赛太岁、缚红孩，一桩桩一件件，名为唐僧，实为悟空，您看他雌雄莫辨，您看他芙蓉如面，您看他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何曾不收服了那泼猴心猿？
　　看官！怎就不是两厢情愿？否则堂堂齐天大圣，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却一次次殷勤赴那宝莲台？
　　诸位看官！这便是我所要讲的西游了！此书自白水寺银杏书斋起笔，历经一百余年，将军罗刹，仙人鬼差，诸般人物样样俱全，只是今日我要说的却不是最喧哗鼎盛的情节，而是大戏落幕后的一折附录艳史：关于那早逝的观音，还有其中取经路上最长命的妖怪——没有天生石猴那样的大命，不过山野放养的一只待宰鸡牲。
　　既然讲艳史，自当以最诡丽的情节开端，看官，您可曾听说过冥婚么？巧的很，我这书中就有一桩，君子剔骨生罗刹，九死不悔为红颜，只是这阴阳红线拉的太长，绊倒了一盘惊天谋略，木已成舟只好阵前换将，本该逍遥的君子接过血债，理应浴火的凤凰缩回鸡窝，继续心安理得地做那观音座下的一个无知稚童。
　　那是民国二十七年，民国二十七年，怎样的一段时光啊！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却又是怎样的一段好年景！犹记当年水天之境，朱楼高起，碧波万顷，观音讲道于七家屏风之前，自上古至今昔，讲到酣畅极乐处，拔刀击柱，放歌纵舞。民国二十七年，怎一个世外桃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不论那战乱与别离，不论那兄长伦常与阴阳心计，且偷一段光阴，裁做春心，少年不许白头，一刻千金。
　　然而那讲道之人是谁？是那端坐莲台的观世音菩萨！怎会看不透区区稚子春心？他只是那么说着、笑着、醉着、装着、放着，千百件事可以依，千百种求可以允，唯独此情无处寄——石猴为何不破色戒？谁让他恋的是那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无边无量的观世音菩萨！
　　菩萨！菩萨！阿弥陀佛，何以你渡世人、渡众生，降妖除魔，生杀予夺，偏偏不肯垂怜于我？
　　哪怕是杀了我！
　　你道一腔痴情错付？但我甚至不曾直言相告。为何？因为佛曰：不可说！
　　自老四死后我懂事，懂的第一件，便是不可说。
　　国运一卦、惊天谋变，不可说。
　　阴阳冥婚、红白囍事，不可说。
　　不可说，不能说，不必说。
　　一说即是错，动念皆罪过。
　　看官！您道这往事就要唏嘘作结？自然不！否则又何来艳史千回百转？彼时我正轻狂，无知无畏，敢想敢为，少年人的妙处正在于此，昔有泼猴为观音历九九八十一难，我便是为他等上百八十年又有何难？所谓情之一字，使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死，你我前生烧了断头香，这一世又遭旧债长，却何妨？相约百年，若谁九十七岁死，奈何桥头多等三年便是——
　　我便抱定这样一颗笃定之心，看他兄友弟恭，看他潇洒半生，看他从容赴死。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我代他孝亲敬长，代他看门立业，代他扶柩守灵，终于那一日他死了，我痛哭而后大笑，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你一生渡人，也总算是渡了己身！
　　我到奈何桥头等他，他渡人渡鬼渡神渡佛渡妖渡魔，也终于能来渡一渡我。
　　然而我等他三年，三年又三年，终有一日阎王又嫁女，我看那十里红妆打桥头走过，大彻大悟——观音指点造化，却不是要成全泼猴的本心俗念，而是要他做得大自在的斗战胜佛。
　　我大彻大悟，大喜大悲，唢呐声中我抢了那新娘霞帔，掀了那孟婆汤水，疯疯癫癫唱了三天三夜的西厢。我像大唐那年的星宿子，唱尽一千一百首太白诗，饮尽一千一百盏长生酒，唱尽西厢三千遍，饮尽前尘三百杯，最后连众阎王都到桥边指指点点，诸般作态比人更像人，看啊，这代诸子终于疯掉了最后一位！
　　最后兄长亲至，那时老四还没醒，罗刹凶相毕露，将闲杂人等一通料理，搬了椅子坐在桥头，我唱戏，他掌弦，形影相吊，好一对亲上加亲的未亡人。
　　他直等我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才开了尊口，用一句话把我劝回。
　　他说:他在蜃楼为你留了东西。
　　这是我的救命稻草，亦是断头铡最后一刀前的骨折筋连，蜃楼中五百八十万四千八百六十七个房间，我失心疯找了一年又一年。泼猴推倒莲台，大闹落伽山，却再也不见观音踪迹，唯剩头上一道金箍，勒得我皮开肉绽双目流血。后来我干脆自己砍了自己脑袋，朱雀非神魂受损不得死，我不得好死，此身千手千眼千疮百孔，你可以亲吻我的头颅，也随你拿去蹴鞠玩。
　　后来我不再发疯，泼猴终于学会一些礼数，悲苦贪嗔胡乱描摹一张画皮，囫囵妆作人相。我开始学会从容推开下一扇未知之门，时间钝刀割肉，我慢条斯理杀死一个又一个日夜，蜃楼四万八千丈，镜花水月好风光，我活得不算长久，也算不上于此蹉跎最久之人，更不是其中最疯狂的疯子，和六尺青铜之下的诸位罗刹相比，我至多是个病人。
　　所谓不疯魔不成活，兄长豁身改命，是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我终于明白自己疯得远不够猖狂，是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看官！想必您就要问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怎就不能痛痛快快神魂俱碎？看官！这就是您这局外人的袖手凉薄了！若您亲眼见过那样如火如荼的一个人，金玉做皮刀为脊，他教我自惭形秽，连发疯都是种矫情，您若被那样一个人教诲过，哪怕只是被他的刀风掀开眼睑，看一看这大千人间，您必会死心塌地为他守着这山河。
　　他教我不敢懦弱。
　　九品莲台阶下拜，安敢摧眉折腰事心魔。
　　看官！或许这将是您看过最寡淡的艳史，从头至尾不过一介病人之痴言妄语，但那最鲜花烹油的盛景您已看尽了，我这附录薄言怎敢比肩？想必您会记得那幕终的高潮——朱雀送亲，判官司仪，阎王观礼。那是怎样声情并茂的一台好戏，但我今日要讲的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是新娘身上的一袭嫁衣——那仿佛是观音留下的最后一笔遗赠，命中注定被我在蓬莱事毕后翻出。当日水天之境从未有过的人声鼎沸，太岁折腰戏球，众生起坐喧哗，我照例打开新一间房门，看到里面挂着一袭霞帔。
　　我认得这套嫁衣，当年我与他在战乱中于此避祸，他日日为我讲过屏风上的七家轶事，至墨家最后一折，上代墨子与花魁在桥头相见，便是这嫁衣的来源。我仍记得他告诉我，若有一日老四与兄长当真得以两全，就将这霞帔赠他出嫁，我仍记得他语带戏谑：风光都让亲家占尽了，娘家总要有拿得出手的妆奁。
　　但是。
　　但是。
　　那套霞帔没有凤冠，我们都知他此生不打凤冠。
　　当年他为我讲过上代墨子的轶事，曾翻出这套霞帔，我问他可要补上一顶凤冠，他嗤笑：给老四留着衣裳就得了，他没那么大脸。那时我心窍半开，乱糟糟将嫁衣胡闹穿上，懂装不懂地问他：好不好看？他认真打量半晌，道了一句：还差着点儿。
　　我已耗尽了勇气，没问出那一句：差什么？
　　事到如今我方才明白。
　　房间中红衣灿灿，满室辉煌，却多了一顶凤冠。
　　我想此时我是真疯了，却不是屈服懦弱，而是他自阴阳之外走来，偿了这陈年旧债。我夺门而出，半途遇见兄长，神色一愣，而后了然。
　　恭喜。他说。
　　那一刻我真像个疯子了，我带着黄金的凤冠在长廊上疾奔，想到老四当年笑我品相清奇，是朱雀中的奇行种。是了，他是观音我便是泼猴，他是墨子我便是星宿，他云深采药，我松下问童，如今他赠我这凤冠，我便真正做一次凤凰，五彩备举，鸣动八风，蜃楼四万八千丈，不及我一羽之长。
　　我落在墨家屏风前，多年来我早已将整张长屏倒背如流，诸子死后生前事入屏，却始终不得见我寻寻觅觅的那一折。如今我顶着煌煌如昼的凤冠，像个迫不及待私许终身的嫁娘，那一刻屏风的末尾终于在光华流转中金石为开——
　　我大笑，而后痛哭。
　　屏风上刀凿斧刻，万笔成画——那是奈何桥头。
　　那一霎天留人便，草籍花眠。
　　看官们！如今我看着一众小辈在生死簿前磨拳擦踵，要重做那斗战胜佛年少轻狂时的往事，想当年我亦是如此，满怀深仇爱憎要撕烂这一刀青纸——正如我在奈何桥头等不到他，我在满纸名姓中也找不到他，当年区区泼猴都能将生死抹去，何况是菩萨？
　　但终究，我终究在奈何桥头看到他。
　　乌头马角终相救。
　　他还是那样一身明艳傲骨，想要他成全我，我须得成全他。我太知道他要做什么，如今一众小辈仿佛银杏当年，他们还有那样长的一段岁月，但终有一日春宴迟暮，心事毕尽，平安老矣，我依然会抱着玫瑰坐在她的床头，陪他围炉夜话，陪他再看一折点睛风华，那便是真正惊堂木落之时——
　　待我整装，
　　饮罢诗酒退场，
　　来生再相逢，银杏树黄，朱雀花开，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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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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