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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来敲门》陈早

“亲，您有一份新鲜貌美的活祭，记得查收”


蛇人冷清的院子里响起了敲门声。
“你好，我是今年的祭品。”敲门的男孩开门见山，神态自如得仿佛一个结束自我介绍的老朋友。
“这里不收祭品。”里面的人冷道。
男孩愣了一下，试探道：“是不是今年他们没有搭祭台举行仪式——你觉得没面子？”接着，他换了一副真诚的神色：“不要这么注重包装嘛，看看真材实料，我可是当季祭品中最热门的款式哦。”


*7万字，考研期间的脑洞，全文存稿，放心跳坑
*小祭品（攻）x蛇（受）
*传统艺能讲笑话文学，不要较真
*主CP是耽，副CP还一锅炖入了言情百合
*攻不是真的小朋友，是正太外形的几千岁老恶魔



1 祭品

1

雨水下过三遍，山野新绿，风在长上青苔的石头上歌唱。

简陋神殿门外的铃铛被推开的门撞出了久违的叮当声，树杈上红喙白尾的鸟儿叫着“来人了来人了”飞进树丛。



紧接着响起了颇为礼貌的敲门声。

咚、咚、咚。



落灰的木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两条青灰色的、瞥向下的浓眉，让那双狭长的眼睛小显得丧气。

他几乎没有仔细打量对方就开口了：“我也不知道下山的路，你自己找吧。”

如果门开得大一下，门外的人还能看见他颜色不均的杂乱长发和麻褐色袍子底下的碧色蛇尾。



即将被关上的门被造访者用脚抵住了。

脚上套着一双质量不大好的皮靴，滚圆发粉的脚趾从鞋头处露出来，看起来有些局促。



那是个满脸稚气的男孩，穿着山下村子里最常见的素色衣裤。

他的眼睛具有独特的魅力，以水蓝为底、在阳光下层层浅浅铺上不尽相同的色彩，极为有神，让人想起穿透潮水和惨雾的塔灯。



“我是今年的祭品。”他开门见山，非但面无惧色，而且脚尖发力，想从门缝里挤进去，仿佛一个结束自我介绍的老朋友。

“这里不收祭品。”门的角度纹丝不动，里面的人冷道。



男孩愣了一下，试探道：“是不是今年他们没有绑着我抬过来，也没有搭祭台举行仪式——你觉得没面子？”

他换了一副真诚的神色：“不要这么注重包装嘛，看看真材实料，我真的是未成年处男哦——祭品中最热门的款式。”



门里人颇为无奈，架起了胳膊：“小朋友，不是我不想答应你。”

“最近几十年行业整改很厉害。上面下来的规定，禁止被人供奉的野兽怪物收活祭品，价值过高的宝物也要上报。活祭只能献给更上头的反派，比如恶魔之类的，也只能通过契约交换的形式。”



那人索性把门开到一半，抱着胸堵在门口：“如果村民非要送，一不能吃，二不能杀，三不能使唤。”

他个子高于村庄里任何一位成年男性，过分宽大的骨架更让人畏惧。居高临下的角度使得他并没有恶意的眼神投在男孩身上的时候也像在看垃圾。



“你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那人八字眉毛瞥得角度更刁钻了，似乎回忆起了并不快乐的过往。



“什么时候的规定？五年前，我们村还送了一个书呆子上来啊。”男孩不服气，左右观望寻找往里望的时机，“不能吃的话，他还被你藏在家里吗？“

“他想上学，我送他去城里了。”那人更加坚定了不让男孩进门的想法，“学费很高，路费也是我出的，那可不是笔小数目。”



“十年前的小胖墩呢？”

“他想吃好喝好，顿顿有肉，我替他找了一个没有后代的屠夫家生活。”



“十五年前……”

“他想成为勇者，从我家厨房里拿走了一把菜刀，还披走了我过冬用的红毛毯。”



“先生，你真是个老好人。”男孩的眼神里充满憧憬，“务必让我留下来帮你。”



那人几乎断定这个小兔崽子也是来蹭他便宜的：“事实上我是很凶恶的野兽，做了很多坏事。”

“比如说？”

“我去年饿极了，下山吃了几头羊。”那人想了想，说出了一件所能想到的、性质比较恶劣的坏事。



男孩跳脚：“原来我家的羊是你偷的！这下你必须得收下我了。没有羊，我们家没法生活才把我当祭品送上来的。”

他语气激动起来，神情从嬉皮笑脸到楚楚可怜的指责，切换得无比丝滑。



“你在讹我？”门里的青发人面露凶光，眼睛聚成一道竖线，口中“嘶”地一声吐出信子，把门拉开了一些。

透过空隙，一条遍布青色鳞片的长尾巴威胁似地摇晃了一下，从门口延伸到靠里的沙发那头，可以轻而易举地绞碎一头牛的骨架。

他是半人半蛇的怪物。



“我可以帮你做活儿。”男孩笑着承诺，瞅准时机，环抱住对方直筒筒、滑溜溜的腰身，扭过身子往门里钻。

“我没有权利使唤你。”蛇人粗壮的手臂拽住了他的腰带，像拎鸡仔似地把他拎了起来。



“我心甘情愿做活儿就不算使唤吧，这难道不是义务劳动？”男孩蹬了蹬腿，发现无济于事，决定另辟蹊径，伸手拍开了半掩的门。



门扇呼呼生风，以不弱的力道拍在墙面上，花藤架上的古董花瓶转了个圈，戏剧性地倒在了地上。一同碎裂的还有瓶子里看起来新鲜又名贵的青橄榄枝。



“也不算义务劳动了，现在叫还债。”蛇人的脸色更青了，从太阳穴处浮现出蜂窝状的鳞片。



2

在男孩第无数次被房间里无处不在的蛇尾绊倒，踢掉蛇人几块鳞片并且摔碎数套茶具之后，蛇人终于按耐不住。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肯走？”他的尾巴尖干绕过那堆碎片，去厨间勾出了一把扫帚，递到男孩手里，“你想读书吗？”

“呸呸呸，这辈子都不想读书。”男孩殷勤地接过扫把开始收拾残局。



“你想要身份地位吗？”

蛇人记起自己的一个巨龙朋友：兴许可以求他抓走一个偏远国家的王子，把眼前这个倒霉蛋换过去。

“那有什么好的！”男孩似乎压根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很快把碎片打包好了。



“那你想衣食无忧吗？”蛇人觉得肯定是男孩还不知道权力的好处，换了个亲民一点的说法。



这句话男孩听得很清楚，郑重地想了一下：“我现在不正衣食无忧着吗？有房子住有衣服穿，还有一只宠物。”



宠物？这里除了他还有什么能被称之为宠物的吗？

蛇人的鳞片霎时张开了，折射出危险的光线——怪物受到人类的侮辱，可以根据心情决定怎么处置对方，这是很合理的。



而男孩对眼前的危机和那柄炸得像流星锤一样的蛇尾视若无睹，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滚圆的小松鼠，温声温气道：“你说是吧，薇薇安。”

薇薇安眼睛瞪得滚圆，蓬松的身体在危机面前无助打抖。



空气凝滞了一秒，男孩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见了蛇人冷硬尴尬地脸色：“我可以养它吗，主人？”

“扔出去！”蛇人恼道，“你怎么敢在蛇窝里养一只肥老鼠！”



3

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夹着一本书和一只洁白的瓶。不知是由于瓶身的材质还是水的特殊来源，瓶里发出的水声格外清脆。

他出门前敲敲门引起同居者的注意：“你在这里呆着，我要去巨人族的森林采橄榄叶。”



“哈，你这不是可以变成人的样子吗？”埋头看图书的男孩抬起头，没有在蛇人周围看到尾巴，面露疑色。



男人愣了一下，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没有尾巴确实挺方便的，他过去的几百年竟然没有考虑过这点。

但他开口没有退让：“是啊，但这里是我家。我在家里没有理由还保持人的样子。”



“那倒是。”男孩第一次见他不长尾巴的样子，漂亮灵活的眼睛时而看手里的图书，时而扫过他的后腰。



最终还是没忍住似的，他问道：“我说，你们蛇不是有两根那个吗？”

蛇人闻言一个趔趄，晃出了些许白瓶里的水。



男孩还在继续问：“那你们自己动手的时候是两根一起，还是一手一根呢？”

又晃出了些许。



“一手一根的话，会不会很忙呢？”

“一手两根总觉得握不住，会舒服吗？”

瓶子里的水所剩无多。



蛇人懊恼，但没对男孩那张纯真求知的脸竟然说不出什么，只能解释：“我问你，人有几根？”

男孩做了一个“1”的手势。



“我现在就是人形，和人一模一样。”蛇人冲他转了一圈，“我为什么会有两根？”

男孩醒悟状：“原来如此，图书果然是骗人。”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放下书，还在继续看。



蛇人运用极佳的视力看到封皮上“人蛇：跨越物种的爱恋”，陷入沉思。

他确信自己家里没有过这种书。


2 冬眠

4

蛇人的生活很有规律，就像他每天排布整齐的成套家具餐盘那样。

除了周一例行的橄榄枝采摘活动，他每天上午摘果子或者去村上交换蔬菜，下午勾一些毛毯坐垫，晚上看会儿书入睡。而自男孩入住一段时间后，家里就很难找出成套的餐盘了，针织的坐垫也被薇薇安勾坏了一块。



“我要去村子里换点盘子。”蛇人带上了他前段时间勾好的复古杯垫。

他对自己搭配的花色很满意，原本打算放在家里用的。

男孩若有所思：“村子里没人用杯垫。”

蛇人看了一眼厨间架子上颜色形态各异却不再成套的容器，分外坚定地套上靴子出门了。



今天树林闹哄哄的，脚步声和招魂似的奏乐声惊扰了鸟雀和小兽的栖息，薇薇安也显得很不安，蹲在窗台边上嗦一个松果。

约莫正午时分，神殿外面的铃铛拘谨地响了两声。



进来的是一个肌肤奶白、发丝金黄的男孩。他的脸上用油彩画了几道，身上、手上、腰肢挂满了饱满而富有光泽的珍珠，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厚重的摩擦声。全身只有一块白布蔽体，珍珠的重量和链子的长短完美地嵌顿在他的肋下、胯上和脚踝，勾勒出他曼妙的曲线。



男孩赤着脚，双手捧着一套银质杯盘，战战兢兢地进来。内心的惶恐忧虑和复杂的服饰让他的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像是一个美味地、即将倒塌下来的蛋糕。



不敢轻易敲门，事实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足够让他崩溃了。他踌躇了一会儿，弱弱地问道：“您、您在吗？”

“别往这儿送祭品了，早就不收了，没商量，快走快走。”门里的那位也把门开到一半，狐假虎威道。

男孩头也不敢抬，声音颤抖，又喜悦又疑心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怪物不高兴了：“您说的是真的吗？”

门里那位照本宣科：“上面下来的规定，禁止被人供奉的野兽怪物收活祭品。活祭只能献给更上头的人，恶魔之类的……等等，你先别走。”

男孩后撤的脚步立即停住了，看起来就像只惶惶的鹌鹑：“我、我没有要走，主人。”



“你手上的东西很好看，而且是成套的，穿得也很漂亮。”门里孩子笑着露出尖利的虎牙，通透的眼睛里发出片刻的贪婪和渴望。

他的语调变得温柔缓慢，似乎灌注着诱惑的魔力。

“我说，你想不想衣食无忧？来做个交换吧，我的孩子。”



5

蛇人没有换到想要的东西，倒不是因为没有人喜欢他的杯垫，而是因为早市压根没开，街上也没见到什么人。

“他们今天好像在办什么祭祀。”蛇人推开家门，边低头换鞋边说到。

他已经有些习惯以人的形态和祭品一起生活了。蛇人本性就是随和的、很容易适应别人的，只是骇人的外形和毒汁让人们对他退避三舍。



男孩会使劲浑身解数给他规律的生活带来活力，讲故事或者唱歌，惹事和冒犯也是常有的。但蛇人推测这些恐怕是人类示好的手段，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

今天的屋子尤为安静，蛇人有点不习惯，如同之前不习惯男孩的咋咋呼呼。



“家里有过这套餐具过吗？”蛇人说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就像之前的几百年一样，狭小的房子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有些不舒服，他兀自走进厨房，面对架子上规整的银质杯盘陷入苦想。“我没见过这套呀。”他又跟了一句，依旧没有人回应。



蛇人这才意识到男孩可能是逃跑了，趁他下山的时候。

如影随形了几个月的麻烦竟然以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被解决了，蛇人怅然若失，并不觉得愉悦。

“为什么要偷偷跑呢？”蛇人扁扁嘴，青灰的眉毛耷拉下来，甚至萌生了一些后知后觉的难过，“我从来就没有阻拦过他呀。”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开始着手给男孩勾的针织马甲，终于确信自己对男孩的离开是惋惜的。

不过人类的想法是很难懂的，他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打算去拿些果子吃。



回过头，发现男孩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靠着门框看他。

“你身上穿的是什么？”蛇人瞳孔缩紧，发现了比突然出现的餐具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东西。

男孩上身赤裸，脖子上挂着层层叠叠的珍珠，下身只围着一块白布，也借由珍珠串儿的力量架在胯骨上。他比白天的金发男孩身材结实些，把白布和珠串撑得更加挺拔饱满，甜品似的易碎感被野性美感取代。



“当季流行的祭品穿搭。”男孩笑得很得意，露出灿白的牙齿冲蛇人扭了扭胯，引起一阵串珠的响声，“好看吗？”

那样的笑容是很有蛊惑力的。

蛇人几乎就要回答他这个无聊的问题了。

他努力地把目光移回那套凭空出现的银具上，偏青色的面皮下竟然浮现出一层违和的薄红：“你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吗？”



“今天白天又来了一个祭品，他换给我的。”男孩皱眉作无奈状，“看来我们这行的竞争还是很激烈的。”

6

制作玩偶就是在彩色的布料里填充相对柔软的草和兽类的绒毛，而后缝制起来。如果缝得整齐不明显，就叫工艺品，如果缝得七歪八扭，就叫特别设计款的工艺品。

这是男孩告诉蛇人的。

蛇人很擅长手工，于是帮他做了两只——叫做格鲁的熊和叫菲姬的兔子。

蛇是喜凉的。

夏天蛇人会刻意把凉凉的尾巴放出来，既散热，又可以给男孩解暑。



男孩看看屋子里抱着毛线和银针比比划划的蛇人，看看屋外焦黄的树叶和猛烈的阳光，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织这么多？我们什么都不缺啊。”

“薇薇安，你是不是又搞破坏了？”他一把扭住正在蛇人尾脊上面滑滑梯的松鼠球。

“留给你过冬用的。”蛇人解释道，“过了八月，这里气温会下降得很快，我就要冬眠了。”

“哦。“男孩靠在蛇人的尾巴上看书，空余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搔他的肚皮。恐怕连蛇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尾巴会在肚皮被搔弄的时候无意识地摆动。



玩了一会儿，他眼珠开始逡巡，低头瞧瞧书，又瞧瞧蛇人的眉眼。

这时候蛇人就知道他要问奇怪的问题了。

男孩果然开口：“你为什么擅长做针线活儿？蛇的职责不是诱惑别人吗？”

“诱惑？”蛇人不知道男孩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自己和“诱惑”没有半点关系。

长了一张丧气冷漠的脸，眼白远大于眼黑的死鱼眼，微微张开嘴就会露出象征毒蛇的两枚尖牙，皮肤是中毒一般的青色。



“劝别人吃苹果之类的。”男孩回忆了一下，举例道，“或者伤害，咬伤别人的脚后跟，然后让对方毒发身亡。”

蛇确实担任了很多神话故事的NPC角色，主要以邪恶的负面形象。

“那是少数有正式编制的蛇，它们不老不死有很强大的能力，听从上面的命令。”蛇人总喜欢用“上面”解释他没法说透的一切问题，“就像巨龙也不全都喜欢宝石，我认识西边的巨龙最喜欢吃甜点，总是去王城偷烤面包。”



男孩对龙的情况并不感冒。

蛇人在勾毛线的时候性情最随和，话也会变多：“我还听说恶魔路西法最喜欢玩偶，越可爱越好。”

“你听谁说的？”男孩直起腰身，眼睛里泛出亮蓝的光，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很新奇。

“是我编的。”蛇人即使开玩笑脸也是冷冷的，“恶魔就属于上面的人，路西法是恶魔最上面的人。”

“啊——”男孩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惬意地眯起了眼睛，“这么上面吗？他可真厉害。”

7

天气转凉，蛇人变得越来越怠惰，不再做活儿，也无法出门。这是无法规避的天性。

他的尾巴也迟钝僵硬了很多，不能代替他的手脚做很多琐碎的事。好在男孩已经和这间屋子有了不错的默契，能准确地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入冬之后，你最好别住在我这里。”蛇人语调比平时还拖沓，给人带来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我要冬眠，就没有办法照顾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啊。”男孩往壁炉里加了一些柴火，挽起手臂，展示了一下他并不强壮的肌肉，补充道，“我还可以照顾你。”



蛇人思考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每年冬天都会有野兽来吃我的尾巴。”

冬眠本能会让他的肢端感受完全麻痹，即使自己失去了大半截尾巴也浑然不知。如果对方不知天高地厚地对他上半身的致命部位下手，那他还是会被求生欲惊醒的。

他的尾巴再生功能很强，但每次冬眠醒来看见它缺失了一截，还是有种莫名的危机感和难过。



“你混得也太惨了吧。”男孩惊呼道，“你可是怪物啊。”

“很多蛇到了冬天会在睡梦中丧生，甚至会被老鼠们分食。这是没办法的事——也是上面决定的。”蛇闭上眼睛嘟囔了一段祷文。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话音未落，一阵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屋里，壁炉的火苗随之摇晃了一下。

男孩起身去合上窗，看见神殿外面的墙面上支起了长杆，上面绑着一块红巾正在猎猎地向着冬天离开的方向奔逃。



“我从前怎么没见那里竖着这种东西？”男孩问道。

“那是给赶路人指方向用的。等雪落下来，漫山遍野的白色，赶路的商队要是在这里迷路可就不妙了啊……”蛇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拖越长，像是大提琴在歌唱。

“你饿了可以吃我的尾巴，不疼的。遇到危险可以用厨房的鹿骨刀划醒我，要划在关键的位置……”蛇人用他的指甲在肚皮上恰出一个红色的印子。

“我要睡了。”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向男孩，声音弱到听不见，“希望明年还能见到你。”

男孩没有说话，走近他，卧到蛇人腹部——尾巴开始延伸的地方。那里是蛇人身上为数不多有温度的地方。



温馨的画面一直持续到日头下沉，危机四伏的黑墨从天空的顶部浇盖下来，是冬季严寒伸出的爪牙。

男孩的耳朵里回响着蛇人均匀的呼吸。

他眼睛里露出了狡黠的笑意，伸手尝试着揭开蛇人上衣的下摆：“让我看看——”

他的头顶传来尴尬的咳嗽声：“我还醒着。”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有两——”男孩也不遮掩自己的目的，嬉皮笑脸道。

“我知道。”蛇人没好气地打断道，“你放尊重点，我是怪物。”


3 骨刀

8

山脚下的雪还是干而细的，纹理粗糙，像粗制的调味料洒在矮小的灌木上。

风则更加猖狂，像是酒气从囤放了一整年的木桶里释放出来，对着暴露在皑皑巨浪中的所有生灵发狂，和仅有的阻挡物摩擦发出尖锐的吟唱。

“杜昂，我们还要上山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带着皮棉大帽的男人脸颊已经被吹得紫红。

被叫做杜昂的是个高大英俊、体格健硕的男人，一声不吭地走在队伍的前端。事实上，他的情况也不乐观，面颊麻木，暴露在皮毛之外的头发和睫毛上都挂起了冰渣。

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皮料，背把大而特别的兽骨刀，恶狠狠扭头道：“我早就提醒过你们，怕死就不要跟来——想想这批货，只要趁现在进城，转手就是五倍以上的价格，等开春被站岗的巡逻兵查到就等着送命吧。”



显然他在队伍中有特殊的地位，一言既出，大家都安静了不少，专注于脚下的路埋头往山上走。

风没有山脚那般刺骨，羊毛似的大雪又为他们唱起了新的索命曲。更让人心神不宁的远远不止滑溜崎岖的山路，还有被白色覆盖的山野异常刺目，遮蔽了他们辨别方向的视线。



极端气候远没有漫无目的的行走消磨人的意志。“你以前真的在这个鬼天气翻过这座山吗？”又有人冲杜昂喊道。

“当然。”杜昂头也没回，“这是我第五年做这个了——不过每次都有人死在路上就是了。这点我在出发之前就提醒过你们，还记得你们是怎么赌誓的吗？现在放弃不但是蠢蛋，还会是尸体。”



在苍茫的雪山面前，这一支浩荡的队伍就像不自量力的蚁群，妄图用渺小的力量征服自然。他们追随着前一个人的行迹，交替着攀住前一个人的后腰来节省力量，没走多久，退出的呼声又响起了。

有人高喊着：“伙计们，我退出！去他妈的钱，老子只想要活着！”喊完这段话，他如释重负，转身往后走。



显然，不明白冬季覆有一层薄冰的地表有多厉害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下山比上山困难太多了。没走几步，他发出一声惨叫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中，紧接着是躯干与树干相撞的咔擦声、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呼救。

他没救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成冰棍。队伍里的人隐约有了这样不敢言明的共识。



“杜昂，他还没死，我们要不要……”队伍里似乎有认识他的人，小声提议道。

杜昂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冷声道：“你当然可以下去把他背上来，再把他背过这座山。”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前途未卜，每一个人都自身难保。众人噤声，在同伴的呼救中继续上行。



杜昂门头前进了一会儿，猛然看见寂静洁白的天地间出现了一点飘动的红，仿佛在绝望里带来蓬勃的生气。

心头发热，他不由加快脚步：今年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饶是杜昂这样久经风雪的人看到方向与希望也忍不住欢呼，灌进了几口风雪：“跟我走，我敢保证大家很快就能有地方落脚，而且还有肉吃！”

“是什么肉呢？”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在他身后发问。

杜昂隐约觉得这个声音陌生，似乎从一个幽远的地方传来，从前是没有听过的。但他已经快冻僵的脑子自己说服了自己：这样恶劣的气候里，嗓音的变化是很正常的。



“蛇肉，我敢保证是你们没尝过的味道。”他的舌头因为过多言语而僵硬，嘴唇也丧失了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不安，于是加快了脚步。

“哦？有毒吗？”那个声音说话则是慢吞吞的，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反正我还活得好好的，吃不死。“杜昂内心诡异之感更甚，但对那杆红色旗帜的渴望让他无暇回头。

路途似乎比任何一趟都要短。杜昂很快就推开了神庙的门，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蛇人的房舍。



“太棒了伙计们，就是这儿……“他回过身，竟然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全都落队了吗？这批人选得真是不行，负责运货的是死了还是迷路了？

“该死，一群没发财命倒霉蛋！“杜昂感到头痛，啐了一口，皱起眉毛，纠结着要不要回去寻找。

要不先升火休息在做打算？他这样想着，推开了蛇人房间的门，很快被屋内的景象惊呆了。

铺天盖地的金块和珠宝在身后雪光的照耀下呈现出诱人的色泽。

接连不断的金块砌成了屋内的墙壁，而璀璨缤纷的宝石就像是小孩随意丢弃的玩具一般堆在了屋子的各个角落，珍珠玛瑙长链层层叠叠悬挂在窗帘上。



“想带走这些吗？”四周分明没有人，却有声音响起，稚嫩的，分不出男女的。

杜昂心惊肉跳了片刻，但回忆起自己从前和怪物打交道的经历，很快接受了这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怪物内部有一套与人类不同的价值体系，而且不是每一个怪物都有恶意。他嗓音半兴奋半害怕地打颤道：“你想怎么样？”



“想要这些宝物，就拿你的刀来换吧。”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很愉悦，“把你的刀挂到厨间的空架子上，然后我会给你想要的。”



这是个奇怪要求。杜昂贪婪的眼神在房屋内游走，像怕对方反悔似的，快步走进厨间依言把刀挂到那个位置。

骨刀的长度和挂钩的位置很配，就像原本就应该挂在那里一样。刹那间，他记起了什么，浑身肌肉僵硬了一刻——而就在那刻，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刀在他眼前消失了。



“能看到吗？你右手边有只布袋，去装你想要的东西吧。”那个声音响起的时机恰到好处，带着浓郁的蛊惑， 让人想起火炉边上柔软的床垫和刚出炉蛋糕那样蓬松的馨香，“不过你的时间是有限的。”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被一支蜡烛照得透亮，显然蜡烛燃烧的时间就是期限。

看见右手边果然出现了一只半人大的袋子，杜昂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伸手抓起冲到他每年都会光顾的客厅里一捧一捧地往袋里塞进各色宝石，脑子里飞快地衡量着宝石划算还是金子可靠。



没有同伴也很好不是吗？眼前的这些都归他一个人了。像他这样勇敢又有本事的人天生会受到上天的眷顾。

他手忙搅乱，甚至把窗帘上的珍珠串拆下来当作项链挂在脖子上。瓶瓶罐罐或许也是值钱的，但他不识货，又嫌弃那些内部空荡，有棱有角占地方。

就在他往那个几乎要被撑破的袋子里塞进最后一块绿宝石的时候。蜡烛熄灭了，那个声音不耐地响起了：“时间到了，你走吧。”

9

等再次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依旧站在没过小腿的雪地里，肩上斜绑着那个布口袋。环顾四周，周围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茫然白雪。结合光线与周遭树木的特征，他猜测自己身处山腰。

比起不乐观的处境，他低头看到了挂在胸前的、大串又饱满的珍珠。

“是真的！”他双手捧起胸前碰撞着的珍珠，眼里闪烁着极致兴奋的光，“这太不可思议了——不过是一把破刀！或许国王的宝库都没有我肩上布袋里的丰富，我走大运了！”



明确了这点后，杜昂精神百倍，行走时也比上山之前更加惜命。他见过太多爱财如命的人攥着金子躺进了坟墓。这绝不是他要的。



下山的路虽然比翻越山丘危险，但显然更近。只要足够谨慎，找对方法，平安无事地回到山下并不是全无可能。

首先他需要一件坚硬又锋利的东西作为拐杖，牢牢地楔进带着冰碴的雪地里，确保他每一步都能走得稳当。他下意识地去摸背上的兽骨刀，只摸到鼓鼓囊囊的一袋硬物。

差点忘了，他把刀拿去做了交换。

“那是笔值当的买卖。”他喃喃着，双手发力，折下一根颇为粗壮的树枝笑了笑，“这不就行了。”



树枝的断面不够锋利，还有折断的风险。他每一步都有摔倒滑落的风险，因此尽可能地选择树木茂密的位置落脚。撞在近处的树上总比滚下山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越来越猛烈的落雪，他背后的袋越来越沉，几乎和一个成年男人那样重。他再也挪不动一步，眼睛在风里冒出血光，喉口涌上舔腥味，双手似乎因为力竭开始震颤。这是最不妙的表现，停下来往往预示着休克。



扔掉一点东西吧，或者就地掩埋，一开春就过来挖。

他这样想着停下了脚步，不过没有靠着树木坐下。在雪天里赶路，没有什么比高大的树木更危险，振动引起的落雪能把筋疲力尽的人吃个干净。

吃力地拽动身后的布袋，杜昂发觉它似乎真的比之前大了不少。除此之外，他怀疑可能是极端疲惫和寒冷让他出现幻觉。不知道从何时起，他能感受到布袋里渗出活物血肉的温度，甚至在风声里听到有孱弱的呼吸声在后背响起。

“呼——哈——呼——哈——”

他的汗毛倒竖，不敢动弹，想到了什么，于是缓缓低头去看胸前的珍珠串。



没有什么饱满的珍珠。那是一双手。

一双沾染着湿润泥土、血迹斑斑的、男人的手。

超自然现象带来的巨大恐惧剥夺了他的理智。他意识到自己被什么力量针对了，而这个力量不是他作为人类可以对抗的。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谁。没人可以挡住我，没有人。

他忽然暴起，尖叫着，疯狂撕扯环抱着他脖颈的手，甚至用上了牙齿，剥下整块肌肉，暴露出白骨。



那双手骤然收紧，就像绞刑犯被推下最后一刻的绳索。

10

男孩的脸红扑扑的，似乎被冻得不轻，但兴致却很好，站在窗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曲。

“好大的雪啊，真冷。”他跳到灶台上，用力过猛，鼻尖撞到了冷冰的玻璃上，吸吸鼻子，“雪总会埋掉不少东西。”

他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夸张的骨刀，利索地给薇薇安敲开了一个坚果罐头：“你说是吧，我的宝贝。”

作者有话说：

或许有人记得蛇人给过一个想做勇士的男孩一把刀（就是杜昂）。另外拔了智齿，不敢大口吃东西。


4 果酱

11

鸟雀在春季是最先恢复活力的，高调地展示着一身新鲜靓丽的羽毛和高亢的嗓音。

男孩把浆果煮成小块糊状塞进面皮里，熟练地升起火，很快屋里满是面类和水果黏糊糊的香气。



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春白日，蛇人醒转了。

他睡得香甜，安稳得前所未有。



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他睁开眼睛远远望见男孩忙碌的背影，心里涌动起与春天相配的激动。

目光停留在自己依旧完整的尾巴上，不禁愕然，轻轻问道：“这个冬天没有野兽来吗？”



“你醒啦？”

男孩笑着转回身的时候，却因动作幅度太大，袖子勾倒了存储果酱的陶罐，造成了新年第一场果酱大事故。



蛇人皱了皱眉，但为醒转能见到完整的尾巴和活蹦乱跳的男孩而心情舒畅，于是帮他一起收拾满地狼藉。



“我不是故意的。“男孩蹲到地板上捡拾陶罐碎片，一不留神白嫩的指腹被划出了一串血珠子。

“哎呀。”

他叫了一声，望着往外冒血的伤口愣了片刻，顺势把手伸到蛇人面前撒娇道：“人类通常会吮吸伤口止血。”

男孩眨眨眼睛，暗示不言自明。



蛇人面容上浮现出焦急和为难，回答道：“我的唾液有毒。”

“好可惜。”男孩接受了这种说法，扁扁嘴表达失望，安分地把手指吮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一指宽的伤口使得男孩被取消了收拾残局的权利，只能搬了坐垫坐在厨房地板上看蛇人忙活。



“好了，把剩下的果酱装起来……”蛇人收好碎片，擦掉了地上黏糊糊的附着物。



他正想起身去洗手，先是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拉住了手腕，紧接着手指就被包裹进了一个柔软温热的巢穴里。



“你！”蛇人被奇怪的触感吓得不轻。即使看到是男孩在吮吸自己的手指，也没有减轻惊吓。

“我的唾液没有毒。”

男孩恋恋不舍地松开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很是无辜：“手指是甜的，不浪费。”



蛇人记起人类小孩对甜食的偏好。

集市上，他经常看到大人们用糖果让哭闹的孩子安静下来。他独居太久，对饮食没有要求，只要足够果腹就行，却忽略了男孩作为人类的喜好。



春天来了，树林里很快会有新鲜的蜂蜜。蜂蜜涂抹在荞麦面包上会更符合男孩的口味。



阳光从厨间向南的窗户里照进来，温度适宜，光线落在皮肤上先发起舒服的痒，然后整个人都融化了，不由自主地懒惰起来。



于是两人一身果香味地抱上针织坐垫背靠橱柜坐下了，享受这不可多得的惬意春光。



蛇人还是对自己身后那条完整的尾巴表示不可思议：“这个冬天你没有遇见什么危险吗？”



“没有。”男孩佯装回忆了一下，“我少吃一点然后睡一天，很快就到春天了。现在想起来真是难挨呢。”



厨房空间太小，蛇人嫌尾巴碍事就收了起来，也能像男孩一样躺坐在坐垫上。

“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很多。”其实在他刚醒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男孩刚来的时候只比灶台高半个头，洗碗的时候要踩凳子。现在竟然已经可以踮脚在灶台上忙活了。

他挺直腰比划了一下，发现男孩的眉毛已经和自己胸口齐平，达到了村庄里人类的平均水平。



男孩跳起来，边把剩余的果酱倒进罐子里储藏，边回答：“因为你睡得很久了，我还在长身体嘛。”

也对，蛇人睡了小半年，而青春期的少年确实长高很快。



想到这，他更加愧疚。

还在长身体的男孩从小被选做祭品，和怪物住在一起。自打住在木屋里之后，男孩再没见到过人类朋友。明明是长身体的好时候，也只能靠一点干粮度过整个冬天。

对这些事，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等身体回暖，更加适应活动之后去一趟镇子上，给男孩换点有意思的东西。他又在心里定下了计划。



12

蛇人的生活环境简单又单调，一点点变化都能被很快注意到。

比如之前的银盘餐具，比如墙上的长刀。



“这把刀是哪里来的？”蛇人醒转后的第二天就向男孩问起了这件事。

那把兽骨刀的把儿镶嵌在架子的夹缝中，恰到好处，仿佛就该长在那儿。

“来了一个这么高这么壮的人。”男孩在身体周围比划了一下，“他说，这把刀以前就是这里的。”



“他很遗憾自己没能成为勇士，于是这把刀对他没有意义了。他就住在附近的村落，现在过得——也不错。”

埋在半山腰，尸体边长了一棵不小的棕榈。



“他说他在做生意。衣服很体面，我猜他能赚不少钱。”

如果把那批药品运进城的话，确实能小赚一笔。



“他有不少朋友一起来，看上去关系很好。”

所以我把他们葬在了一起。



男孩边说边观察着蛇人的表情，在确认对方深信不疑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蛇人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自己少年时候想做的事情，但有梦想就已经是件不容易的事。听说对方有了安稳生活，也让人踏实。



但他有些想不通：既然要归还这把刀，为什么偏偏挑选一个危机四伏的冬天上山呢？



男孩敲了敲他的胸肌，换了一个话题打断思考：“我好像又长高了，你喜欢我长高吗？”



“长高是自然的过程，没有人可以抗拒自然，就像没有人可以抗拒春天。”

蛇人推开窗，往窗台外撒了一点面包屑，然后关上了窗户。没有一只鸟能安心地在蛇面前进食。



男孩觉察到蛇人有一颗不同于外表的、过分柔软浪漫的心，因此能说一些诗人才会说的话。



13

“嗨，你好，我是菲姬。这周末我可以请一个朋友来这里做客吗？”男孩捏着嗓子，举着他的兔子玩偶，假装是它在说话。

“可以。”自从冬眠之后，蛇人受愧疚感和对男孩的珍惜驱使，几乎没有拒绝过男孩的请求，试探着问道，“是村子里的朋友吗？”



蛇人记得祭品回到村庄会被当作触怒怪物的不详之人烧死。这也是他之前没有把前几个祭品送回去的原因。



男孩把兔子抱进怀里，笑着回答：“是我新交的朋友。”

就在蛇人理所应到地以为他说的“朋友”又是森林里遇见的什么小动物时，一个从身高上讲就十分可疑的男人站在他家的门口。



在柔和的春阳里，男人披了一身黑风衣，手臂长的领子夸张地立起，几乎把他半张脸遮盖在其中，露出的下半面孔像白石灰那样惨然，嘴唇红艳得就像熟透的浆果。



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每一个人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有关吸血鬼的种种传闻。



“进来吧，德古拉先生。”男孩则是一派浑然不知的神态，以房舍主人的姿态替对方开了门。

蛇人把嗓子口没有咽下去的水喷了出来：所以你完全不装是吗？全世界的吸血鬼都叫德古拉吗？



“他不可以进来。”蛇人粗长的尾巴挡到了男孩和德古拉之间，而后蜷起尾巴环住了男孩的腰身，似乎随时准备把他从这个不速之客面前卷走。

像极了应对自家小孩交友不慎的人类父母。



“为什么？你答应过我的。”男孩拍拍那条逞凶的尾巴，语气委屈。

蛇人打量这那个男人，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这里不欢迎吸血鬼。”

“叫德古拉的难道就是吸血鬼吗！？你这是以偏概全。”男孩佯装生气地抱怨道，“而且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重点似乎不在这，但也并不妨碍蛇人上套。

他接了男孩的话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路西法。”男孩笑眯眯地回答，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14

最终那位长相吸血鬼本鬼的可疑人员还是留下做客了。

“这里也太小了，你们就住这种地方吗？”那人嫌弃地抹了一把木凳，没有沾到想象中的灰尘，依旧倨傲地看向满脸不善的蛇人，瞳孔中甚至露出了一抹血色。

“更大的地方打扫起来不会麻烦吗？”男孩眼见着蛇人的脸色更加阴沉，好脾气地接话。



“我有奴隶。”男人趾高气扬却浑然不知的样子让人恼火，“他们会照料我的起居，我的宫殿里有两百名女仆和……天哪，我在屋子里闻到了什么味道！是大蒜吗？太邪恶了！”

他被更难以忍受的事吸引了，捏住了鼻子：“虽然我已经不会被它伤害，但如果你们真心欢迎我的话，就不会允许这种东西出现在这么简陋的屋子里。”



“他就是吸血鬼，你不觉得奇怪吗？没发现他和你在村庄里的朋友有什么不同吗？”蛇人按耐不住了，向来憨厚的眼睛里折射出凶光，“你不要被他欺骗了。”

吸血鬼有意接近人类能有什么好事？

男孩僵着脸打哈哈：“我这个朋友有臆想症，总觉得自己是吸血鬼。你不会因为这些小毛病歧视他吧。”



德古拉听了这话刚想辩解，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向上窜到他的后颈。

他知道这是来自老朋友的警告，只好耸耸肩膀妥协道：“我是吸血鬼文化爱好者，偶尔会角色扮演上瘾。”

“哦！好酷！”男孩瞪大眼睛表示赞赏，一派纯然的演技让德古拉几乎要为他鼓掌。



“可是我刚才看到德古拉先生的獠牙了。”蛇人不动声色地靠向男孩，以便于应对吸血鬼可能发起的突然袭击。

“是犬齿。”男孩抢答，“就像我的虎牙一样，只不过位置靠后了一点。”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蛇人冷硬地开口，监护人的使命感前所未有得强烈。

德古拉闻言，煞有介事地托起下巴回忆道：“那是在一千多年前的伊达瓦尔德平原上，我们……”

“好浪漫哦，你说的应该是我的前世吧。”男孩笑眯眯地打断，眼睛里硬挤出的憧憬像是要吃人，“你也相信躯壳会死亡腐朽，可灵魂不灭那套——研究神话故事的人都这么浪漫吗？”



德古拉打量着用稀奇古怪的话堵自己嘴的老朋友和蛇人，满脸难以置信。



此后饭局上一派拘谨的和谐，蛇人没再追问，德古拉也没讲起神话怪谈，默不作声地把蛇人特意给他加的许多大蒜一一挑出来。



“能把盘子放到厨房里吗？”酒足饭饱之后，蛇人望向男孩。

男孩揉着肚皮有些不解：“你不是可以用尾巴，刺溜一下，就放进厨房吗？”

“有客人在，会吓到客人，而且餐后运动是好习惯。”蛇人看德古拉的眼神就像淬毒的弓箭，弦拉满了，一触即发。

男孩点头，不情愿地收拾餐桌，端着托盘和餐具走向厨房。



“我知道你是吸血鬼。”看到男孩关上了厨房门，蛇人压低嗓子吐出细长的信子，瞳仁也变成凶悍的竖条。

路西法不在，德古拉也懒得用愚蠢的言行地隐瞒身份：“那又怎么了？吸血鬼没有交友自由吗？你仇富吗？我早就和路西法说过，你这种低级的怪物肯定有很多偏见。”



“不管你为什么接近这个人类，他是我的……”蛇人停顿了一下，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想起一年前男孩敲开家门的说辞，于是道，“他已经是我的祭品了，你不可以伤害他。”



人类？祭品？

德古拉露出了同情弱智的眼神，满腔疑惑化作一声疑问意味的“啊”。正想说“老兄你是不是脑壳坏了”，男孩已经笑嘻嘻地回到了座位上。



他捧着小脸左看右看，看得两位高大的怪物埋下头，不敢跟他对视，继而问道：“我走开这会儿，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两个人交换了眼神，异口同声道：“神话故事，发生在一千多年前的伊达瓦尔德平原上……”

作者有话说：

文篇幅短，更新不快是为了多申几次榜单多蹭上点收藏，大概会一周两更。拔牙脸没有肿哈哈哈哈，但是嘴巴不敢张大，不能吃猪蹄，难过。


5 女巫

14

偏远的酒馆里充斥着酒气和让人不大愉悦的粗俗话语。面庞通红的大汉吹嘘着自己和四五位有夫之妇的私情，刚混社会的年轻人被醉汉推搡而捏了玻璃制的啤酒杯，打算往对方头上招呼。

性感女郎丰腴的身体在人群中穿梭，因他人的碰触发出媚叫，也夹走某些醉鬼流氓口袋里的钞票。



男孩坐在角落里身了个懒腰，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里混乱的欲望，眼里闪烁着幽暗的光：“好久没有这么舒服的呼吸啦，这里有吃不完的东西。”

这时候还是称呼他为路西法更贴切。

他以生灵的欲望和恶念为食，而蛇人的小屋子里从没有这些东西。



“你够能装的，那条蛇也真够——”德古拉舌根一抖，把“傻”字吃回了肚子里，修改了一下措辞，“真够相信你的。我说，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啊？”

路西法很奇怪，理所当然道：“你看不出来吗？如果说对应人类世界的关系，当然是丈夫和妻子了。我们生活在一间屋子里，谁也离不开谁。”

德古拉被酒水呛到了，觉得自己的老朋友在自说自话：“但他说你是他的祭品。”

“是啊，我是这么告诉他的。”路西法坦然点头。



德古拉：“他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路西法：“没错，即使丈夫和妻子之间也应该保持适当的神秘感和距离感。”

德古拉：“你们有过亲密行为吗？”

路西法：“整个冬天我们都睡在一起！”

德古拉：“说实话，我觉得他把你当孩子养。”

路西法：“只要有感情，人类亲子之间也会可以产生爱情啊，这再正常不过了。”

德古拉：？



“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德古拉：我觉得你有点误会人类了。

路西法的两手间凭空出现了一本书，书封写着花体大字“干爹的甜心小祭品”。

“我还有一本关于人类和吸血鬼相处之道的，可以借给你。”

男孩在德古拉目瞪口呆，没来得及拒绝之际又变出了一本：血族亲王的落跑小甜妻之“你的血和人我都要得到”。



“按照这本书里写的，你要先把女巫小姐抓到城堡里做女佣，然后在月圆之夜发狂失控。这时你闻见了女巫小姐的血液——该死！这个女人血液竟然比想象中甜美！于是你……”



“打住。”德古拉无语，在听到更离谱的故事之前决定打断他，“我想我用不着这些。我不需要她做我的女佣。”

他沉吟了一下，有些脸红道：“我想她做我的爱人。”



15

德古拉对女巫小姐的爱要从伊达瓦尔德平原上开始讲。



在那场天使与恶魔的命运大战前夕，人族和精灵收到“只有杀死吸血鬼，才能免受恶魔侵害”的神谕，让种族之间积累已久的矛盾爆发。

无数人类死在狂暴吸血鬼的利齿之下，而德古拉的无数族人被银钉钉上十字架，流干鲜血。

德古拉在两拨人中都是异类。

作为人和吸血鬼生产的后代，他自打出生就对血液没有渴望，只喝葡萄汁。



在一次大搜查里，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吸血鬼猎人的银枪刺透胸膛之后，终于感到自己与生俱来的吸血渴望和暴戾性格到达沸点。

眼前血红一片，只有嗅觉比平时灵敏百倍。他暴起，以非人的力量击碎床板，曲起的长指甲似乎嵌进了人类的血肉里，从未使用过的长齿火烧一般，蠢蠢欲动。



“啊——”

他听见自己嘴下的士兵正发出痛苦的嚎叫，也十分确定自己还没有落下尖牙。

手心灼热的触感让他松开手，理智也逐渐恢复。

他环顾四周，发现面目凶恶的士兵和杀死父亲的猎人被烈火缠身，变成了一个个尖叫着的焦黑人影。他甚至分不清谁是谁，谁又杀了谁，痴痴地瘫坐在原地。



一团火红的长发烧过他的眼睛，一个漂亮的女人坐在扫帚上打量他。满屋的火光把她的面容照得亮堂，她紫色长袍在暖光中发出金丝的光亮。

德古拉隐约记得自己在母亲的柜子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袍子。

“喂，你发什么呆啊！”女人好笑地看着他，向他伸出了手，露出肩膀上的蝴蝶和藤蔓印记。

噢，她是个女巫。



在此后的千年里面，德古拉依旧记得这一幕的每个细节。

灼热的温度，女巫的侧脸、神情、语气，伸向他的手，火光中的蝴蝶。

他从前只觉得人类对神的敬仰愚昧，毫无道理。从那之后，他找到了自己的神。



女巫几乎是把可怜兮兮的他拎到了扫帚上，飞出屋子。

年轻的吸血鬼少年被女巫搂在自己身前。

她闻了闻德古拉的嘴巴，松了一口气道：“是你母亲让我来救你。还好，只要你没有喝人血，我就能帮你。”

德古拉没有回答，脸色白上加白，从地面飞快升上高空，心跳加速，一动也不敢动。

那时候，他第一次从人类皮肤底下闻到诱人的、美味的香气。

是葡萄味的。



16

路西法也知道一些德古拉和女巫小姐之前的事，但并不完整。

女巫小姐是人类。传言中女巫能够永生，但事实上人类很难逃过意外。所以他的老朋友不断奔赴在和女巫小姐重新认识、相恋再分离的恋爱游戏里，乐不此彼。



路西法每次都能认出女巫小姐的新身份。因为她有王城里顶明亮的灵魂和顶卓越的能力，天才在庸人的簇拥下是很显眼的。

德古拉当然也能认出她。因为女巫小姐是葡萄味的。



路西法隐约记得上一个百年女巫的命运似乎是以短暂的悲剧收尾。



女巫小姐是那一世代王国里最有能力的女巫，年轻才盛，作出的预言为王国抵挡了夏季洪潮和随雾气而来的瘟疫，避免了足够摧毁大半城池的战役，预言了恶龙袭击。

而在最后一次预言中，她不留余地地预言了王国的覆灭，无法给出任何解决办法。

国王因这种毫无缘由但叫人恐惧的预言恼羞成怒，不仅烧死了她，还把女巫们赶尽杀绝。

他的老朋友因为没能救下她，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她的灵魂永远那么明亮。”路西法向他举起杯，“祝你这次也能俘获她的灵魂。”

德古拉与他碰杯，收下了来自恶魔的祝福。事实上比起他的事，德古拉甚至觉得自己老朋友那头的情况更不乐观。据他所知，路西法出生在一个没有爱情的家庭里。

老恶魔把孩子们当成作战的工具，不断地生育强大的破坏机器，不断地发展邪门的诅咒天赋，只为了有天能拔光天上那群鸟人的羽毛。

路西法从出生起就不是合格的破坏者，原本会伊达瓦尔德平原战役中发挥出他的炮灰作用，黑暗化几个王国或者魔化几片森林，然后光荣牺牲。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参加那次让他两个哥哥死去的战役。

老恶魔在那之后就和他断了联系。



德古拉认识路西法的时间和认识女巫小姐一样长。从没见他喜欢过什么人，更别说追求人。

他是恶魔，养成了“想得到什么就拿契约做交换”的霸道习惯。一开始，德古拉还疑心他会对蛇人用这招。



“你是怎么住进他家的？我怎么没感觉到你们之间的契约？”

“没有用。”路西法脸上浮现出了浅浅的失望，“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他根本没有欲望！我一眼望过去，他的欲海里空空荡荡，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路西法喝了一口酒，苦恼道。

不过和蛇人共同居住的一年里，他基本搞明白了为什么蛇人什么都不要。维持那样简单的生活，确实什么都不缺。



德古拉试探道：“那你和蛇人会做爱人之间才做的事吗？”

“比如说？”

“拥抱，接吻，还有更深入的交流。”德古拉眨眼示意他。

“做过吧，在他冬眠的时候我亲过他，就像书里写的——在粉嫩的唇瓣上碾压啃咬，直到它们变得更娇艳欲滴……”路西法颇为得意，深情并茂地背诵起来。



歪，警局吗？麻烦来一趟，有人耍流氓。

“这可不行，你要征求他的同意才可以做这些事！”高举纯爱大旗的吸血鬼亲王发出不赞同的声音。

男孩愣神，脑补了一下蛇男正经又古板的脸，当即回答道：“那不就做不成了？他肯定不会同意。”

歪，警察吗？对对还是刚才那个人，他完全不知悔改。



德古拉放下酒杯，从人类社会的行程开始，基于道德观和爱情观进行了无死角科普。面对路西法半信半疑和懵懂的状态着急跳脚，觉得自己几千年都没这么无语过。



“你是说夫妻是由一男一女组成，男的强壮，保护自己的妻子，女人孕育生命？”路西法像个勤学好问的小孩。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在发展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多元。”德古拉咳嗽一声。

女巫小姐就常常保护他——虽然大多数时候，他有自保的能力，还是忍不住接受小女巫的帮助。



“我在冬眠的时候和阿蛇睡觉，还亲了他，他是不是会有我的孩子？”

“不会啊，因为你俩……”德古拉的耐心所剩无几。

“我明白了！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强壮！”路西法回想了一下蛇人的块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儿，恍然大悟，“等我比他强壮，他就能孕育出属于我们的小生命。”



德古拉：累了，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德古拉夫妇上线了，很喜欢磕女性主导的CP。咱们就是说有好看的GB文速速安利给我（去wb或者评论区告诉我）


6 做梦

15

季节变换对于不同的生灵有不同的意义。就像蛇的冬眠一样不可抗拒，最近蛇人被季节性发情困扰着。

他会做一些白日里回想起来就面红耳赤、恨不得打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梦。

也就是人类说的春梦。



刚进入梦中，他眼前漆黑，而有人从身后摁他的后颈。他的脸陷入被柔软的物件包裹，有种好闻的香味，让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

大概被按在枕头上。

他呼吸不太顺畅，觉得对方要捂死自己。

然后情况不对劲起来。

他耳畔响起禽类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似乎有无数羽毛划过他的身体，所过之处流着细小的电流，最后汇聚在他的尾椎齐心协力地窜上天灵盖，刺激登顶。他后背颤抖，情不自禁地发出声音却被捂在了枕头里，眼睛发红。



完了，我的口水有毒，枕头不能要了，要赔吗？

这不是他现在该担心的。

对方笑得很轻，但很真诚：“我好高兴，我能听见你在想什么。”这种声音灌注了能让人舒适的魔力，连着肌肉和骨头都软和下来，脑子也放弃思考。

他肯定是恶魔吧。蛇人想要逃跑，也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

能力太悬殊了。蛇人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松树脂捕住的倒霉爬虫，再怎么挣扎也会溺死在一片黄色里，变成个永恒的、淫荡的耻辱琥珀。

或许是意识到摁住蛇人后颈会让他呼吸受阻，对方放弃了钳制，也好有更多余力投入爱抚中。

蛇人拧动脖颈，白光一闪而过，黑色的羽毛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连带着难以承受的刺激。

恶魔羽毛在魔法宝典里是可以触摸灵魂的稀有道具。有生之年能见一次，都足够魔法师炫耀一辈子。而现在一片片乌压压的、不要钱似的黑羽毛都在撩拨他，在攫取他的所思所想，也因为翅膀主人的情动大片掉落。

蛇人灵魂在打抖，浑身的血都沸起来了。

是因为害怕。他在心里默念着。

很遗憾，这不是对方心里的正确答案。于是蛇人遭遇了更加残暴无情的对待。



“你好冷，为什么冷？”蛇人的耳朵被一团软乎乎的气包住了。

他受到蛊惑，真诚地回答了问题并且附赠了一个撩人至极的问题：“天……天生的，不舒服吗？”

这个回答对恶魔而言也是巨大的蛊惑，他大发慈悲地把熟透的蛇翻了个面，煎培根似的，然后感叹道：“好舒服，因为我正巧好热。”



蛇人起初很想看看是什么人把自己捂在枕头上，但现在做了这么多丢人事，他不敢看了，捂住眼睛，被咬得水红的嘴唇都在发抖。

“看看我啊。”对方残忍地抓开了他的手。

蛇人被打个措手不及，没看清对方的脸就陷入一片浮动的海洋里。

他像躺在船的甲板上，随着波浪一起左右摇摆，向天空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星子和海幽深的边界连成一片。星子倒入海中，闪亮的碎钻若隐若现，深色鱼群游上天际，似幻似真。

远处传来滚滚的春雷声，然后雨水刷刷地落进泥地里。地里会有什么受到感召，破土而出呢？

梦境还是现实他分不清了。他想自己或许是晕了，晕了反倒更好，但他还能听到恶魔的声音。

就像春种秋收，欲望是可以播种的。恶魔坚守着一套自己的歪理。

仿佛有意回应这条歪理，“爽”这个念头在蛇人脑海里一闪即过。



恶魔得手了，忍不住得意，又不仅仅是得意，简直是欣喜若狂了，他抚摸蛇人的脸，急切地说：“转过来看看我，你看看我。”

这是蛇人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海德拉，海德拉。”一夜过后，恶魔躺在蛇人身边轻轻地唱着一个名字，为了洗脑和新鲜感，他反复更改这三个音调，“想起我吧爱人，海德拉。“

每一个组合都很好听，比精灵拨动琴弦更悦耳。

海德拉是谁呢？蛇人不记得，只是突然有点难过。



“你醒了，我们再来一次吗？”这个声音像是从星海里传来。

蛇人拒绝得很快：“不要。”

利落得就像这样的对话，他曾经经历过无数遍。

恶魔在他身边支起身：“为什么呢？现在还早。”

蛇人感受到热切地目光在灼烧他的皮肤，不知为什么眼眶湿了，舌头篡夺了主导权，自作主张地回答：“因为我怕你死后，我会太想你。”

可能是疯了，蛇人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咬上对方的脖子，把自己的毒汁推注到他体内，然后心痛得骤然缩成一团，他被这种熟悉感吓了一跳，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扭过头想去看对方的脸。



“刷拉——”一阵刺耳的响动把蛇人从梦里唤醒。

男孩拉开窗帘，提着水壶浇花，回过头看到蛇人睁开了眼睛，笑眯眯地问道：“你醒了，我们——早上吃什么？”

蛇人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阳光爬进屋里，才有种回到现实的真实感：“我睡迟了。”

男孩把花搬到了一个相对避光的位置，趴在蛇人床前眨眨眼睛：“现在是春天，每个人都有睡懒觉的权利。喜欢面包牛奶，还是肉食？”

不是因为春困，是别的难以启齿的原因。

蛇人面对亮闪闪的、朝气蓬勃的蓝眼睛，羞愧地埋下头。



事实上，他从前清心寡欲，没有过这样的困扰。

蛇人的淡漠孤独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对世界怀有天真的善意，但始终没有亲近的朋友。

在这片森林里蛇人无疑是强大的、凶悍的，其他小魔物见到他会本能地害怕。从杀伤力来说，魔龙可能是他最合适的伙伴，但几十年前龙搬去了和城镇更近的地方，冲着几口甜面包。为了一些宝贵的植株和精灵打过交道，但那种高傲的种族肯定不会真心诚意地把怪物当作朋友。

对于梦里这样激烈的过分的亲密关系，他从没接触过，在清醒的时候连想象都无法达到这种极致刺激。

可梦是不讲逻辑的。他只能拿生理需要做挡箭牌，解释这不合常理的变化。



荒唐事在梦里发生，甚至不止一次。梦中场景也反复变换，床上，餐桌上，窗前。黑色的羽毛是他们的遮羞布，温暖的禁锢。

他在陷入快感之后听到过地狱犬的低吼——让我下地狱吧。他每次醒来都绝望地想。



16

或许还有第二件发愁的事，家里孩子蹿个子造成的浪费问题。他冬天给男孩缝制的马甲短了一大截，束身衣似地缩在肩上。

那不是毛线材质，是更奢侈点的皮革，用驱蚊草熏制了几天，可以让他不被蚊虫叮咬。皮马甲不能拆掉重做，穿不下就浪费了。

“路西法，你又长高了？”

虽然是问句，但蛇人语气很笃定，看向他滑稽的扮相，有些无奈：“我特意做大了一点，还以为起码能撑到秋天过去。”

“我是小孩，在长身体。”用这种理由解释一周几公分的生长速度，也只有蛇人会相信。



男孩不但身高蹿得飞快，而且肩膀骨架都变得宽阔结实，站到厨间的窗前时对会挡住一大片光线。蛇人甚至不太能记起他刚来的时候是怎样一个小不点了。

有时候，蛇人会看着男孩站在窗台边的身形发呆，忍不住回想梦里的恶魔似乎也有着与他相近的背影。可他没能见过恶魔的脸。

太不要脸了，竟然把肮脏的想法施加在男孩天使一般的面容之上。蛇人打心眼里唾弃自己。



男孩解下围裙，把口袋里藏的松果递给薇薇安，然后注意到了蛇人脖颈下的变化：“你——”

蛇人心慌了，他怕男孩看出他的不堪想法，尽管只是因为一些无厘头的梦。

男孩接着说：“你的皮垮下来了，青色透明的一整块。”



透明的皮衣下面还有一层更为鲜嫩的绿皮，这是蛇类为了在春季隐藏自己的踪迹搭建的防护堡垒。蜕皮也是蛇类成长必须的过程，最初还会伴随着身高的增长，不过对于蛇人这种老妖怪来说只是走个形式。



“是啊，我要蜕皮。”蛇人为他准备好了一篮子食物和工具，“你带上干粮和薇薇安去附近的浆果林玩吧，到晚上就蜕得差不多了。”

“我想帮你。”男孩蓝眼睛里面装满了星星，每一颗都忽闪忽闪，轻易拿捏了蛇人的态度。

“这不需要帮，这是自然的现象。”蛇人耐心地对他解释，“只是过程有点慢、有点痒。”

这对男孩而言并不受用。他还是说：“我想帮你。”



蛇从可行性的角度下了最后的通牒：“有人看着可能会影响蜕皮的过程——至少我没被人看着脱过皮。”

男孩的态度也异常执着：“我想帮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男孩坚持，先妥协的总是蛇人。他不情愿，还是点头说了“好吧”。



蜕皮时，蛇的体表会分泌出一层滑腻的粘液，再依靠身躯的扭动和与外物的摩擦把脱落的皮完整蜕下来。在男孩的注视下，第一步分泌粘液都显得有些困难，将干枯的皮囊从同样干燥的皮上拉扯下来显然是不适的。



“你可不可以不要看着我。”蛇人想起自己在梦里也是这样求乞对方，换来恶魔的轻笑和更加疯狂的入侵。他脸红了。

“湿润皮肤的话，蜂蜜可以吗？“男孩打开桌上的罐子。

那是他们前段时间一起找来的蜂蜜，早春这东西很难弄。加糖熬煮过后只有半陶罐，男孩吃得很爱惜。



“别浪费了，我自己就可以。“

几百年老蛇还要用蜂蜜润滑蜕皮？让人笑掉大牙。

“帮你就不浪费。“男孩没被劝住，挖了一大勺从喉结往下倒。



蜕皮果然顺利很多。蝉翼似的，皱巴干枯的皮很有韧性，没有被粘稠的蜂蜜压断，连贯地蜕到了脖颈下面。

蛇人看到男孩的目光集中在他的颈部，忍不住自我调侃道：“好丑，好恶心。”



“还是有点浪费。”男孩舔舔嘴唇。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交朋友时把自己的小玩意儿送给别人，一扭头又懊悔，哭鼻子去要回来。给予的刹那天真大度，事后想起来就后悔了。



蛇人正想安慰他，许诺过些天再去弄更多来吃，男孩忽然俯下身，顺着外皮翘起的边界吃冰棍似地舔了起来，从喉结处一直移动到脖颈前，大有继续向下的趋势。



“你在做什么？”蛇人胸口一阵麻痒，不知是因为皮囊脱落还是舔舐。

他说不出男孩这么做有哪里不对，但好像哪里都不对了。

刚刚脱下旧皮的新皮尤为娇嫩，在舌尖的滑动刺激下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感受。蛇人面颊浮起红晕，想要翻身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两条丧气的眉毛不受控制地蹙起来，语调是不同于平常的局促冷硬：“你还是不要帮我了。”



没想到这次男孩竟然听了他的话，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不解地看着他。

“太痒了，不舒服。”看到男孩无辜的神情，蛇人把语气放软了。



男孩被说服了，也确实舍不得蜂蜜，于是坐在边上捧一本书嘀咕，看着看着忽然问道：“你听说过九头蛇吗？”

蛇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听过，我不喜欢看书。”

“九头蛇叫海德拉。他吐出的气会变成毒雾沼泽，摧毁了很多王国。他有九个头，每一个被砍掉都会再长，其中有一个是永生的。”男孩翻动书页，平缓地讲述这些故事，听不出情绪。

“有一个勇者奉命杀死九头蛇，于是每砍去他一个头，就会拿火把灼伤伤口，让头无法再生。”



蛇人愣住了，脑海里只记得“海德拉”三个字。男孩的咬字很好听，尤其是说到这三个字，带着特殊的韵律。

鼻腔里似乎嗅到了皮肉烧焦的臭味，有什么东西在他空荡荡的回忆里破土而出。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在吃人的泥浆里翻滚，激烈无比，却只能加速下沉。

他被魇住了，竟然在梦里找真实。



“醒醒，在听吗？”男孩适时拍醒了他，还是笑眯眯的，“我想说的不是故事，是想问你九头蛇是不是也蜕皮啊？怎么蜕皮呀？头与头连接的地方怎么自己蜕呢？”

蛇人睁开眼，把男孩稚气的问题听了一半，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被真实的安全感包围了。



真好。他在身边真好。

作者有话说：

希望可以通过，阿门（实在很喜欢自卑自闭蛇变得身娇体软嘿嘿）


7 祷告

17

只有和男孩相处的时候，蛇人才觉得自己最正常，干干净净地做自己该做的事，而不是被肮脏的情感裹挟。

他每天花更多的时间祷告插花，强迫自己阅读书籍，和喜欢他的动物（或许只有薇薇安）相处，用一切方法把生活拉回正轨。

但正轨又是什么呢？他茫然了。



似乎从他作为一个丛林怪物生活开始，日子就是被规则的模具框定好的轨迹，没有好看的外表，没有朋友，不被人待见，对快乐不敏感。

几百年来，他对森林里草木生长，四季更迭，虫鸟鸣叫都十分熟悉，但却从未得知自己从何而来，为什么而存在。



于是他想起“海德拉”这个名字，脑海里有恶魔的歌声，鼻息裹挟着烈火烧灼的腥臭和血味，连口腔里分泌毒汁的腺体都在是汩汩搏动。

他想偷偷翻看男孩的那本童话书，事实上根本称不上偷，那本红色封皮的书一直躺在沙发上。



但每次看到他又害怕，怕事情超出他掌控的范围，怕失去现在平静的生活，害怕海德拉是他的潘多拉魔盒，也怕怪物之间的事殃及男孩。



日子在纠结中过得飞快，初夏也比想象中来得早。男孩要求去河边洗澡的时候，蛇人还没有结束他虔诚的祷告。

男孩靠在门口，边绑上草鞋边问：“你念这些上帝会听见吗？”

这个问题难回答。

如果男孩还是刚来那会儿的小豆芽，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那他肯定会拿“能听见所以不可以做坏事”这种话搪塞，但现在的男孩已经高大起来，五官从可爱蜕变为英俊，或许也有自己的思想。



“我自己能听见，会安心很多。”蛇人只能这样解释祷告的意义。

男孩拎起换洗的衣物和午餐便当，然后打开门，状似无意地说道：“可你是怪物啊，比起祷告，为什么不试试向恶魔讲讲你的想法？”

蛇人听到恶魔这个词就忍不住恐惧，但身体却难以遏制地兴奋起来：“恶魔是邪恶的。我们不能遵从自己生来就具有的种族或者性别，我们要遵从内心。内心是善良的。”



蛇人没养过孩子，但是在教育上似乎有独特的天赋。可惜路西法不是会被教育触动的料儿。

“你说得对。”男孩赞同地点点头，转头出门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红光，迫不及待地诉说着自己的烦躁和渴望。

“希望你度过难忘的一天。”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18

男孩走出不久，蛇人感到口渴，走到厨间看到桌上凉着一杯水，此刻正好是合适入嘴的温度。

喝了一口，他唇齿间被香甜绵软的气息包裹住了，暖融融，轻飘飘。绝不是蜂蜜的味道和口感，蛇人不喜欢吃甜滋滋的东西。

他觉得有点熟悉。下一秒在储水罐后面，他看见了一片羽毛，黑色蓬松的羽毛。



不安让他心如擂鼓。截止到之前，这可怕的东西还只是在梦中纠缠他，却没想到会在现实中，明媚的初夏上午光明正大地骚扰着他。



“是乌鸦吧。”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事实上他见过乌鸦的羽毛硬而尖锐，没有这根长，没有这根饱满柔软。他霎时间不受控地回忆起这些曾经进入过他身体的东西如何融化，如何击打他脆弱的灵魂，如何让他变得急切羞耻。



他手在抖，用乌鸦羽毛洗脑自己，于是装作冷静地搁下水杯，快步离开厨间。

“你忘了？“那个梦里的声音偏偏不如他意，出现在了青天白日，说着一模一样的话，”我能看到你在想什么。”



蛇人这下没有片刻犹豫，拔腿就跑，甚至撞到了他放置祷文的木质书台。那本圣洁的白皮祷告书掉到地上合了起来，幸亏里面夹了蛇人做的树叶书签。



蛇人也一个趔趄重心不稳，下意识想幻化出蛇尾来维持平衡，却发现下身不受他操控。

他向地板跌去，但是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身体被一股清凉柔韧的力量承接着，缓缓放到了地上。触感像是极高密度的水，绵软地穿过衣物，安抚他浑身每一个毛孔。

他只觉得不寒而栗。



“你说的这些有用吗？上帝能听见吗？“

蛇人今天是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耳朵嗡嗡直响，抖着脊背挤出“有用“二字。

“那就祷告吧，我也想听。”对方似乎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情绪不算太坏，甚至有点期待。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把蛇人眼前的书翻到了他夹上书签的那页，大概是让他继续祷告的意思。而体表传来的粘腻液体开始露出邪恶的爪牙，四面八方而来的细小触须开始浸软他前段时间才新生出来的皮肤，比藤蔓更柔软难缠，向着他敏感的位置进犯。



“你不读吗？它或许可以庇佑你呢？”蛰伏太久的恶魔终于露出爪牙，语气满是恶劣，打定主意要在蛇人面前把他的信仰摧毁殆尽。

上帝哪会管你呢？能管你的只有我。

为什么要向上帝求乞呢？直接向我讨饶，不好吗？

然而蛇人固执地、吃力地把手伸向那本书，仰起头努力辨认着，颤抖嘴唇真的开始默念那些字句的时候，恶魔被气得不轻。

没读几句，蛇人不知道中了什么魔法，视线模糊看不清楚字了。



“我突然不想听了。”恶魔对这个魔法加以解释，语调像在撒娇，“我要开动了。”

蛇人感到对方的抚摸和梦里一样从耳根到后背，即使穿着衣服，内心页升腾出了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的羞愤与悲凉。

虽然视线模糊，但他仍然能感受到光线从自己斜上方传来。窗户就这样大开着，窗外的一切刚刚苏醒，生机勃勃，而他即将面对着窗户清醒着经历不堪的事。

他不由地回忆自己早上撒面包碎喂鸟的时候有没有合上窗页，最担心的还是男孩。



男孩偶尔会忘带东西折返回来，要是被撞到这一幕。蛇人第一时间并不是担心男孩会如何看待自己，他担心恶魔会迁怒于一个可怜的人类。



想到这些时，蛇人察觉到恶魔的动作停顿了，体表钳制住他的粘液也偃旗息鼓。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反击的好时机，暴戾地伸出蛇尾甩向身后。

他不确定恶魔在哪，也有可能无处不在，但就是难以克制想找些东西破坏，发泄掉内心的屈辱。

“算了，真没劲，你睡觉吧。”声音越来越远，似乎在渐渐离开。

这是第一次他的抗争得到了实质性的回馈。他有点分不清是自己反抗得到的成果，还是对方没有兴趣了。

我下次要先他一步动手，或许能把那个混蛋劈成两半。

他这样想着，眼皮越来越重，很快陷入了睡梦。



19

蛇人恢复意识已经是次日的早晨。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是干爽的，也许是精神作用，皮肤表面依旧残留着昨晚的粘腻。

屋子里被一种清新的花香填满，他看到床边的花瓶里不是青橄榄，而是一把白色风信子。薇薇安抱着风铃荡秋千，发出了清脆的叮当。一切都很平静。



昨天那是什么东西？也是个梦吗？

蛇人觉得自己还没有糊涂到会搞错梦境现实的程度，但被未知的力量摁到在地上太难以置信，即使没被进入，也给他留下了阴影和担忧。



他其实不相信那是恶魔的作为。在他的想法里，恶魔，天使和他时时祷告的上帝都是遥不可及的、甚至是观念上的概念。

人人听说，没人见过，没人确信他们的存在。就像他不会闲得没事去掀翻鸟窝或者故意摁死某只蚂蚁一样，强大的存在是不屑于和他们这种小魔物小怪兽纠缠拉扯的。



难道是被森林里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或者是人类的魔法？

蛇人记得百年前密林深处有用美味佳肴或者水源来蛊惑人类和怪物的魔物。他猜想自己也是中了类似的、更高级的蛊惑。



“你在发呆？”男孩系着围裙，把头探进他的房间里，“你昨天睡得好沉，在地板上睡着了。”

“那我是怎么睡到床上来的？”不可能不惊讶，蛇人现在是蛇的形态，重量起码是成年男人体重的三倍。

“我抱你进来的呀，你都没有醒来哎。”男孩往门里走了几步，英俊的脸庞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棱角，却依旧做出孩童般邀功的神情。

蛇人猜想他是把自己拖拽进来的，还想问问他回来的时候自己是怎么的姿态，身上是干是湿。这些信息都和魔法的效力与条件密切相关。



但他实在问不出口，害怕从男孩口中听到让他尴尬的答案，于是只说：“我昨天……有点累。”

男孩对这个解释并不怀疑，也没有问更多，弯腰收起床上的被子，打算让它见见太阳。



“昨天河边好玩吗？”或许是因为黑羽毛，蛇人浑身依旧是酸软的，出去也没法帮他，而只能窗户边上跟他聊天。

“好玩。午饭吃得很饱，我看到很多白色的花，摘了一点回来，好看吗？”

蛇人知道他说的是花瓶里的白色风信子，侧过脸轻轻嗅了嗅。

“好看。”蛇人望着沐浴在阳光下的男孩发呆。



男孩支开架子，抛起被子，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人类雄性的魅力，比他在集市上看到的任何一个年轻小伙都迷人。长相精致，身材和肌肉是在山林里养出来的野性，壮得恰到好处，放到村庄里应该会让无数小姑娘心动。

他聪明，学东西快，能打猎，比先前任何祭品都优秀，蛇人却无法帮他实现自己的追求。

这样的人成天窝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做洗衣服做饭的事，眼下还可能会被他自身的厄运波及。蛇人不知道该怎样补偿他。



被子被固定在了木头支架上，男孩冲他敬礼示意，笑得比初夏的阳光更灿烂。

蛇人终于下定决心道：“我要去一趟精灵森林。”

“是有什么需要的植物吗？”男孩走到窗边跟他说话。

“不。”蛇人遮掩着说出实情，“我最近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精灵的灵魂是最正直的，我想……她们或许能帮助我。”



“哦？”男孩表达意外的语气并不是很真诚，甚至有些不满，“精灵可不是助人为乐的种族啊，那里远吗？”

蛇人觉得是他舍不得自己离开。

但不能放任这种糟糕的情况发展下去，他诚恳地解释道：“每个种族里都有好说话的人。不远，但路上要准备两天的干粮，我要找朋友问一些问题，会耽误时间。”

这还是男孩第一次听蛇人提到“朋友”这个词。他的笑容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危险。



“你被做了什么？”男孩靠在窗边，并没有控制和蛇人之间的距离，几乎眼对眼鼻对鼻，额头都要碰上了。他湛蓝的眼睛像一片大海，弯弯带点笑意的时候像要把人卷进去。此刻这片海域风平浪静，全是关心和在意。



有时候独自一人遭受伤害时更坚强，把情绪都堆在心里。一旦有人来关心慰问，反而难过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这种被人牵挂的感觉甚至让蛇人想哭。他差点就把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最终还是说：“没什么，我只是最近容易累，一直在睡，醒着也不精神。”

“只是容易累啊，会不会是因为蜕皮呢？”男孩歪着头，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蛇人知道绝不可能，还是应道：“应该是吧，以前也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路西法（磨牙）：都说了只有我会管你，你还去找漂亮精灵！！
德古拉（迅速出警，逮捕老朋友）：就是你，你被捕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感谢评论和打赏，求收藏海星！（下一章带点颜色估计又有点悬）


8 回家

等男孩忙完杂物，蛇人身体和精力恢复了，两人一起准备赶路的干粮。

蛇人从前对这些很敷衍，路途上捡些鲜嫩青涩的果实再打打猎。最不济以他的体质，即使饿上两天也算不得大事。

但他想到现在被古怪的力量纠缠，还是谨慎为好。



“只吃面包会不会太单调？可是其他东西放不住，难带。”男孩面对着厨房里的食物发愁，“要不你别去了，等到秋天吧，那时候山里都是果子，我们再去集市上换点好用的东西来。”

“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蛇人忽然想抚摸男孩眉间担忧的褶皱，来消除他的不安。



“陶罐太沉太大，还有没有盖儿，如果你想喝水该怎么办呢？”男孩试着掂量了一下，又找到了一个阻止蛇人出门的原因。

“我可以喝河水。”在男孩来这里之前，他确实只喝河水，煮沸再放凉太浪费时间了。

男孩不赞同：“那是不干净的水，冒过泡的水才是干净的。”

“只喝一次不要紧。”面对男孩接二连三的问题，蛇人像是听不懂他话里话外的暗示一样，坚定了自己远行的心意。



男孩找的理由都被驳回，就不太说话了，抱了一本书在沙发里看。

蛇人猜测他是生气了，却不太明白气从何来。

“我之前不也出过远门吗？”

事实上，蛇人之前每个月都会去采青橄榄，走出五六天也是常有的。



“这次不一样。”男孩听他不再回避，从书本后面露出一对幽怨的眼睛，“我说了能保护你，为什么要去求其他人？”

自从那个安定的冬季过去，男孩几乎把“保护”挂在嘴边。



自从他到来生活确实变了，倒罐子摔盘子之类的小麻烦变多了，但大危机几乎一次也没有，蛇人觉得他是福星，但这次的事却没那么简单。



蛇人不回答小孩子的胡搅蛮缠，走到卧室里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取出两根金丝琴弦，工整地卷好，用结实漂亮的荷丝布把它们包好。



这琴弦用金属中相对柔软的金丝和青橄榄枝里的纤维绞合在一起。柔软，不会划伤精灵娇嫩的手指，琴声清脆，最能和精灵的吟唱搭配。

荷叶丝也用了相似的原理，其中纤维来自于夏末荷花枯萎，剩下来花茎和荷叶茎。听说要比普通织造的布料结实上百倍。



男孩酸溜溜地看着他的举动，眼神里没有惊讶，淡淡地问：“好漂亮，你是要送人吗？”

蛇人的巧手为附近几个种族都创造过一些实用的工具，这次打算把这个作为请求帮助的礼品。



他解释道：“在我手里没有用。这是竖琴的琴弦，精灵能用它们发出好听的声音。”

其实他也会从创造这件事上得到满足感，每次远远听到精灵们聚会的歌唱，他能从许多琴声里分辨出哪些来自于他的手艺。

“朋友之前帮忙是不需要礼物的，我求德古拉做事就不会准备礼物。”男孩认定蛇人在讨好对方。

上次聚餐之后，蛇人对德古拉的印象很差，语气冷硬地告诫：“那是因为他别有所求。”



气氛又僵住了。薇薇安在屋子里感到了些许不安，扒在风铃上一动也不敢动，怕这两位注意到它的存在，拿它撒气。

蛇人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算好，但看到男孩拿书盖着脸，也没有软化态度的迹象，于是也不说话。



一阵风吹来，风铃自己响了响，把薇薇安吓得滚到了灶台上。男孩前额碎发也随风动了动，忽然轻轻地问：“我说，精灵漂亮吗？”



精灵族有自己的特点和审美标准，大多数都是漂亮的尖耳朵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其实在蛇人看来，那种过分精致的外表没有男孩这样健康的肤色形体讨喜。



但考虑到提问的是个身处青春期的男孩，他又对神话故事这么感兴趣。蛇人猜想他肯定对精灵抱有美好的印象。

“很漂亮，和书里写得差不多，有金色的头发和美妙的嗓音，心地也很善良。”



每听一句，男孩掩在书本后面的脸就皱巴一分，闷闷地问：“那你喜欢他们吗？”

“不是喜欢。”

男孩的神情肉眼可见得明亮了一瞬，又听对方说：“但和他们相处会感觉灵魂平静下来，另外精灵弹琴唱歌真的很好听。”

蛇人为了让男孩放心自己的行程，极尽所能地将那个高傲的种族描述得尽善尽美。



精灵只会为自己喜欢的异族歌唱，为什么你会听到呢？

想到这男孩的脸阴沉地垮下来，露出危险的神情：“我明白了，那你出发吧，早点回来。”

如果可以的话。



20

蛇人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他按照记忆和自己之前留下的少许标记判断方向。一直往西走，走到能看到远处黄色的山尖尖就不远了。

几个小时之后，他的耳边响起了水声，吞了一口唾沫，似乎真有些渴了。



“错过了就不知道下次在哪了。“他喃喃着，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靠近。拨开过几层树丛望去，地形平坦，河岸和宽广的河道豁然开朗。

“这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宽的河？”蛇人疑惑。



河水从东南流向西边，越往西，河道越窄，翻过山去才会重新开阔。或许是前几年大雨洪水冲开了这处的河道。他这样想着。



坐在河边，水面澄澈，他从水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和往常一样哀丧着脸，头发长时间没有修剪显得杂乱干枯。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魔物会看上他这样丑陋可怕的模样。



蛇人叹气，掬起一捧水，鸟儿的残影从水面上掠过。

他喉咙间感受到了水的甘甜，眼前一片黑色羽毛缓缓落下，瞬间让他汗毛竖起。



一切反应几乎都是下意识地，他尾部鳞片竖起，像一把把小刀刃带着恐惧和怒气劈向那片纤细的羽毛。

平整的河面发出巨石落水的簌簌声，一时间水花四溅，吓跑了不远处的鱼群和鸟雀。



周遭安静了几秒，没有任何异常发生。蛇人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被之前的事搞得草木皆兵了。



他又喝了两口水，打算起身继续赶路，却发现自己的尾巴似乎被水里的藤蔓缠住了，抽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这么清的水也会有杂草吗？”

起初他怕伤到鳞片，后来急坏了，用上蛮劲儿也没能把尾巴拔起来，意识到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咬着牙把包裹着琴弦的布袋放到干燥的石头后面。

琴弦遇水之后声音会发闷，用久了更容易损坏。

放好了东西，他颤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缠着我？”

没有人回答，他就像在质问空无一物的山林。



“你认识我吗？为什么要缠着……”他又问了一边，气势比上一遍足，话音未落就被一把拽进了河里。

他入水的时候张嘴喊话，河水呛进了他的喉管鼻腔。他咳出了眼泪，努力把头抬出水面，用全身力气甩动尾巴想逃脱，可刚才浅浅的河似乎变成了吃人的泥潭，尾巴触不到底，只能毫无目的地动弹。



恶魔也没想到他的挣扎会这么突然而剧烈，想到刚才他对那份送给精灵的礼物如此珍惜，气不打一出来，还是劝道：“别动了，尾巴会受伤。”



藤蔓粗糙的表面和小刺会硌掉他的鳞片，或划伤皮肤。



蛇人逐渐意识到困住他的不是藤蔓，而是之前那种高密度的水流，又软又韧地束缚着他。



灵光一闪，他突然将蛇尾幻化成人形，顿时感到束缚一松，立即向河岸游去。



只差两臂距离就要摸到岸边的突然，迎面拍来一个不和自然规律的小浪，四两拨千斤似地把他掀回了河水里。



这次他的五官都没有进水的难受，眼前被一阵幽密的深蓝遮住了。



那一刻，蛇人震惊于对方的强大。上次在屋子里的事，还可以解释为误饮下了魔咒的水而造成的幻觉，而眼下对方竟然能在这么宽阔的环境下操纵自然之力，束缚一个力量骇人的怪物。



恶趣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知道你现在没裤子穿？衣服也湿透了，就这么上岸吗？”



深林人迹罕至，蛇人常年蛇形示人，对下身没有遮蔽这件事没有与人类相通的耻感，如果恶魔不说，他甚至没感觉有什么不对的。

而在从做了那些怪梦之后，他不可能意识不到危机，于是挣扎得更剧烈，面颊因缺氧而发红。



“被人看到的话很糟糕吧，现在还是白天呢。”恶魔把蛇人的心思紧紧掌握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蛇人更加气愤。



像一条被拴在岸边的船，他起起伏伏地挣扎着。他知道自己很逃脱，但更明白不作为，自甘沉沦才是最糟的。



“让我看看你给那些正直的虚荣鬼朋友带去了什么——只有两根琴弦，这恐怕不能撬开他们的嘴吧？”恶魔显然是发现了他藏的包裹，拉紧弦轻轻拨弄了两下，问道，“好听吗？”



琴声透过绵密的水，传到蛇人的耳朵里。而他实在顾不上好听还是难听，奋力地躲避着撩拨。



“你不觉得好听，它们就不适合做琴弦。”恶魔没得到回答，扁扁嘴，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了笑意，“但是我很喜欢玩这些。”



………………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树林里更静了。

蛇人全然失去意识了，浑身脱力地躺在岸边，浑身散发粉色，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经过了充分的抚摸，即使一阵夜风拂过，也会唤起他的颤抖。



恶魔对于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他终于打卡完成了老朋友说的“爱人之间会做的事”难度榜top1，甚至是超额完成。



“你让我很开心，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恶魔确认他的意识逐渐回笼了，于是跟他打商量。

蛇人睨他了一眼，凶狠的眼神没有半分威慑力：“你永远消失。”

“不可能。”恶魔作为强势方，享有了心愿否决权，“换一个愿望。”



“那……”蛇人现在自己动动手指都困难，继续远行的几率为零。

他现在也没有心情去见任何人，只想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喝男孩煮的罗宋汤

。

“我想回家。”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

作者有话说：

完全是在小黑屋的边缘大鹏展翅了（翅膀没伸开，已经进小黑屋了）祝审核大大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9 魔物

21

男孩收好被子，按照蛇人的习惯把屋子里的东西回归原位。如果在平时他会看一会儿故事书，和薇薇安玩耍一会再去睡觉，而此刻他听到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很微弱的声音。要不是屋子里足够安静，他压根不会注意到。



会是谁呢？过去的一年里都没有人夜里到访。

他推开门，看到蛇人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后瞪大了眼睛。

恶魔并没有信守承诺把他送回家里，而是扔在了家门口的草丛里。那段每天必经的路显得如此漫长又危险，他爬到门口才如释重负地合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被袭击了吗？”男孩轻轻拍着蛇人的脸颊，直到对方缓缓睁开眼睛，与轻柔动作完全相反的是他焦急的呼喊，“能自己站起来吗？”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必须要解释点什么，至少示意一下自己没出事，但现实中勾勾手指都困难的身体情况让蛇人难以做到。

男孩听到他开合了一番的嘴巴里却只发出沙哑的吞咽声，恍然大悟：“是回来喝水的吗？口渴吗？”

不，我今天喝饱了水。蛇人愤然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从屋里抱来了一杯水，先是沿着蛇人的嘴角往里面倒，后来似乎是觉得效率不够高，索性喝进自己嘴巴里再推进对方的齿隙间。



这样理直气壮的亲近立刻激起了蛇人无数不忍回想的记忆。他剧烈地挣扎起身，把好不容易喝进去的水又呛出了，抬眼看到男孩疑惑又纯真的面庞之后，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这是不正常的，但他无暇顾及。

自从那个奇怪的魔物入侵了生活，他就萌生出很多与以往不同的情绪。



男孩的手抚摸着蛇人因高潮过度的余韵依旧在抖动后背，轻声地安抚他：“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这句话放在平时，蛇人都看作是说笑，不以为意。而他此刻竟然完全相信了，甚至头下意识地点了点。



“我们进屋吧。”男孩的手搂住蛇人尾部类似人类腿弯那样的凹陷，似乎没花多大力气就把那具大得离谱地怪物身躯从地上抱了起来。

两人的姿态就像是小一些的杯托上放置了一个大得离谱的水果盘，别扭又意外地和谐。



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暖黄色的灯光往他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灌注着温度和安全感。他无比眷恋沙发的触感，就像薇薇安眷恋那个它从小睡到大的窝那样。

想让时间变得慢些，再慢些，让世界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他望着厨间里男孩忙忙碌碌的背影，边放空边幻想。



蛇人以为他看自己无功而返，多少会流露出得意的神色。毕竟如果当初听了他的建议，也不会遇到这可怕的灾难。但男孩比他想象得懂事太多，满脸关切，没有追问就走进厨房给他准备晚饭。



男孩熟练地点起了火，锅还没开，于是他跑到蛇人的身边查看他的情况：“你受伤了吗？衣服上好多土，要洗。”说着，他帮蛇人脱去那件单薄的白布外衣。



等蛇人记起衣服下面遮盖了什么时，已经为时过晚。遮羞布被拉开，暧昧的红色印记触目惊心地爬满了他没被鳞片覆盖的部位，强势又恶劣。



他伸手重新拉下衣裳，故作冷静道：“没有，我没有受伤。”

既然男孩刚才没有深究的欲望，现在就继续当作没看见，粉饰这个太平吧。他祈祷着。



“我只是看到你衣服脏了。”男孩被眼前的景象和蛇人的拉扯吓了一跳，“你受伤了。”语气是笃定的陈述。



蛇人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撒谎这件事上竟有些天赋，张嘴就能对最亲近的人编出瞎话：“我没有，只是累了，突然不想去，就折返回来休息休息。”



男孩叹了一口气，郑重地坐到了他对面，罕见地摆一副家长的做派，并未打算一笔带过：“你最近就是被袭击了，受了伤，我知道。”

“你从前根本没有这样过。起不来床，做事心不在焉，今天还筋疲力尽地倒在自家门口——身体上还有这些红色的……痕迹。”

他白皙的面颊上浮起红晕，眼神躲避了一瞬，尽可能选择了不暧昧的词汇。



蛇人懊悔，早知道就许愿消除自己身上的所有痕迹，等天亮再回来了。在野外睡一夜又不是什么大事。



蛇人撒谎的时候眉眼皱起，流露出淡淡的愧疚：“我遇到了魔物，它有很多吸盘，还有藤蔓。”

“你觉得是什么魔物？”男孩问得很直接。

经过今天的事，蛇人隐约预感那也许真是恶魔的手段，但不敢说出口。

恶魔只钟爱邪恶的灵魂。他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吸引恶魔的事。

“魔法或者诅咒。”蛇人垂下眼睛答道。

“有可能。”男孩听到锅里冒泡的声音，起身快步走向厨房，不忘提醒他，“你自己把衣服换了。对了——我的朋友德古拉交了女朋友，是个很厉害的女巫，或许她能有办法呢？”





22

在那之后，女巫小姐来过几次。她的魔法药水无论是外敷还是内用，跳大神还是念咒语，都没能帮助蛇人没能摆脱“诅咒”的纠缠。

其实不能怪她，蛇人始终对遭遇遮遮掩掩，再厉害的人也只能逐一尝试。

而女巫毕竟是男孩少有的人类朋友。蛇人不好意思拒绝她的关心，无论什么奇怪的方法都努力地做到。



一场场袭击花样百出，防不胜防，几乎每一次落单都被魔物精准感知了。

蛇人不再去河边取水，却在采摘果子的时候被藤蔓吊到了树上，密密实实的树叶虽然遮盖部分裸露身体，但只要细看，还是能看见树叶间隙里白皙的皮肉点缀了红痕，细听，还是能听到难以抑制的哼声。



于是蛇人也卸去了采果的任务，却在赶集买货的时候被困在了鲜少有人涉足的死胡同里。隔壁街巷人来人往，商贩吆喝声催情似地刺激他的感官，那个声音就一直感叹“好紧”。



最后蛇人干脆不出门了，活儿自然都甩给了男孩。而他窝在家里搞卫生，煮点果酱。即使如此，他还时不时被一股力道拽进衣柜里，被迫在黑暗中承受肆无忌惮的入侵。



他不知道对方从何而来，何时会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似乎有一条规则可循：对方只在他孤身一人的时候出现。

明白了这点，蛇人尽可能呆在有人作伴的地方，于是养成了做什么都带着男孩的习惯。



男孩从不拒绝他关于工作分配的要求，也不细问他原因，做什么都像样踏实。

多么善良的人啊。每当蛇人把目光落在男孩身上都不由感叹自己的幸运。



除了这些糟心事，来者不善的吸血鬼似乎成了常客。他知道自己不受蛇人待见，每次造访都只和男孩谈天并接受蛇人芒刺般的目光监视。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远远看着德古拉和男孩坐在树桩上谈天的背影竟然还莫名和谐。



“你上次喝醉和酒保说她唱歌难听的事还没被原谅吗？”男孩抱着巴掌大的甜瓜啃得很欢。

“不是那次，这次更严重。”德古拉满脸懊悔得扶住额头，“我晚上没有忍住，偷偷喝光了她存下来的葡萄酒，就放在地窖里，实在太香了——她上次说在抓到我偷喝，就诅咒我直到我死。”



“那她一定不知道你根本不会死。”男孩挠挠头憋出这么一句。

“呜呜呜，我不会死，那我完蛋了。”德古拉嘤嘤地像个二百斤的吸血鬼亲王。

怪不得有人说智者不入爱河，爱河让人降智。



“她会原谅你的，毕竟她爱你。”男孩熟练地安慰道，“更何况每个人都有克制不住欲望的时候。”

说这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洗涤他人罪恶的称职神父。



“她来了，我闻到她的味道了！”德古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站起身就想跑。



“喂我说！那个白皮大高个儿是不是在你们这儿？”

实际上，吸血鬼口中那个可怕的、把“诅咒直到死”挂在嘴边的女巫小姐外形十分袖珍。尤其是在高大的吸血鬼面前，披着魔法袍简直像被裹在大毛毯里上蹿下跳的小狸猫。



她一眼看到正欲躲藏的德古拉，手里的木棍变成了一条长蔓草栓在了威严无比的、吸血鬼亲王的脖子上：“该死的，我就知道你来找他们鬼混了！”

她一抖手，青绿色的藤蔓变成银色链条尽头扣着一个皮革项圈，厉色号令道：“跟我回去，听我唱两小时歌就放过你。”



德古拉顺着女巫小姐绵软的力道走到她面前，像抱一只小羊羔似地把她抱到怀里，边认错边夸她的歌声比精灵美妙。



两人明吵实秀的操作很让人牙痒。蛇人感慨着一物降一物，因为德古拉和女巫的关系，对吸血鬼的信任增了一点点。毕竟他有一个人类爱人，如果不是真心喜欢，高傲的吸血鬼怎么容许对方这样颐指气使。



然而以路西法的情商还无法参透这些情感，只是觉得链条和项圈很不错，值得一试。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什么样的作者才会每天都在担心小黑屋啊？（我问自己）


10 海德拉

23

深林里的刀似的风扫落又一片青绿的叶，落到地上，很快被毒汁浸润成棕褐色。叶子上那只肥美的白色软体虫痛苦地拧动着身体，还没被毒液杀死就被一边冒着绿光的毒菇吃掉了。



这是一片与人间森林不同的地域，是连白骨都无法留存的乱葬岗，也是恶魔们的花园，即使生存力最强的生灵也别想在这里活过一时半刻。



圆滚滚的松鼠球穿过密密实实的草丛，追着一只蝴蝶来到了花园围墙外面。

它望着蝴蝶带花纹的翅膀在视野里煽动了几下就不见了，刚想要放弃，却又被花园里树枝上饱满的松果吸引了目光。



它耸耸鼻子，对危机的反射让他在跳入花园的刹那犹豫了。但很快食物的馨香钻进了它的鼻腔，是它从未感受过的诱人香气。



于是它弹动机灵的后腿，小火箭似地越过围栏，却被一双手截胡，捧住了大半个身子，被拽出了花园。



“抓到你了！”男孩圆乎乎的眼睛冒蓝光，额头上有两个同样圆乎乎的角，背后一对小巧的黑翅膀尚未丰满，“别乱跑啊。”

他是个年幼的小恶魔。

花园墙角的食人菇寂寞地合上了嘴巴，为自己就快到嘴的晚饭惋惜。



“你从森林里来是迷路了吗？我送你回去吧。”男孩把他捧到鼻尖上蹭了蹭，看到松鼠全身抖得不行，流露出失落寂寞的神色。



他很喜欢可爱的动物，可偏偏不讨动物喜欢。男孩扁扁嘴，把失落甩诸脑后，没穿鞋也撒开丫子跑了起来，翅膀呼呼地加速，拖着长音喊叫着：“我们出——发——吧！”



“你们看到了吗？刚才出去的是他吗！”一条三角头的青蛇顶开焦黄的树叶，急切地和同伴们议论。

白蛇年幼，看见黑翅膀就吓得躲进树洞里，听说恶魔离开，贪婪的吸了几口空气，眼神里贮满了艳羡：“好强的魔力……和那个大恶魔一模一样的魔力，纯正的。”



三角头得意地炫耀着：“那当然，他是路西法，父魔最得意的小儿子，才诞生没几年就被确定为未来光明黑暗大战的将领。算你运气好，一般怪物这辈子都见不到一次。”



焦黄的叶毯被一颗硕大的头颅顶起。那是条巨大的蟒蛇，金黄鳞片和地面融为一体，额前橘色的印记证明了他不弱的实力。

“天哪，他刚才差一点就踩在我身上。”大金蟒打了个滚，抖落身上的叶片，羞涩道，“我是说，好想被他踩上一脚。”



“你也太奇怪了吧。”三角头睥睨了这位大号少女心朋友，由衷地附和了一下，“不过我也是。”



“嘶嘶——”树上响起了悉悉索索的树叶声和蛇群吐信的声音。

三角头拱起脊背本能地望过去，在树叶间看到了数个蛇头都望着路西法离开的方向。

“呦，海德拉，你也在看吗？好难得的啊，我还以为你谁都看不上呢！”



被叫做海德拉的蛇在这些蛇的戒备中从树上缓缓爬下，露出他九根张扬的脖颈，每一张脸上长相神态各异，都很高傲。

其中最凶恶的头颅镶嵌着金鳞，那是来自他的母亲冥河女神司提克斯的馈赠，带来了永生的力量。



“我只是觉得他不像恶魔。”海德拉敏锐的嗅觉闻到了小恶魔怀里松鼠的气息，觉得很意外，“他太善良了。”



关于松鼠的处理方式，他看见过更恶魔的版本。

路西法的哥哥无聊时喜欢引诱松鼠们相互殴打啃咬，再把最后的胜利者投入蛇笼。

恶魔天性就是这样的：从越来越多的邪恶欲望中感受到欢愉，最后肆无忌惮地破坏。而路西法拥有强劲的魔力，却没有掉进恶念的漩涡里，实在太奇怪了。



三角头最看不惯他仗着身世显赫瞧不起人的态度，这次不打算放过他，尖叫道：“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今晚向父魔祷告的时候，我会只字不改地告诉他！”



他紧盯着海德拉的九张脸，没有看到一丝惊慌，就像从他嘴里听了句笑话。

三角头正想发作，就听见有蛇盘旋着上了树：“树上！树上有一片羽毛！是路西法的羽毛！”



附近的几条蛇闻言，箭矢离刃似地飞速盘着树干向顶端移动。三角头懊悔光顾着斗嘴，没能提前发现，也不由地骂海德拉白痴——明明刚才就在树上，怎么恶魔羽毛都留意不到。



一群有魔力的蛇在树上缠斗起来。最开始还是明里体体面面的，背后使使小绊子耍小心机，最后恼羞成怒，竟然你一口我一口地缠咬起来了，和林子外面野生的蛇夺食没什么区别。



绞在树叶间的黑羽毛随着打抖颤动了几下，缓缓飘落，正好落在了海德拉的头顶。



“羽毛呢？”“对啊，羽毛呢？”

终于有蛇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是乌鸦的。”海德拉金色的脑袋上戴帽子似地顶着一片黑羽毛，看起来很滑稽，语气却冷飕飕的，“路西法的翅膀还没长好，哪有这么长这么硬的羽毛？”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抖落羽毛，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刚才为一根乌鸦毛打成一团的蛇群此刻更是彻头彻尾的笑话，等到唯一的笑话见证人海德拉走远后，他们又变得和和气气，带着一身伤讨论路西法的事情，顺便给海德拉冠以“有病”的头衔。



蛇是油滑贪婪的动物。没什么能耐的就聚在一起嚼舌根，有能耐的也就在邪恶势力中打打酱油，没什么大成就。



海德拉有时也厌弃自己过分敏锐的听力，让那些本不至于让他烦心的议论落进耳朵里。

他作为冥河女神的后代，天生九头，遗传了永生的能力。如果被写进神话故事里应该也是个能占几页纸的反派。最终的结局无非是被勇士击杀，或者自己找个山头做大王。



可是海德拉心高气傲，九颗头的心思无比活泛。

他其实比同类们更加注重利益，唾弃懦弱，渴望强大——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去得到最好最强大的的呢？



海德拉望着青色的天空，回忆着刚才掠过天空的那道黑色影子，觉得无比有趣。

一个有怜悯之心的恶魔，真少见，说不定是个机会。

——要是能得到他就好了。



24

路西法喜欢四处溜达，海德拉稍微花上点心思就能见到他。



如果把上次路西法救松鼠的行为和善良断开联系，而解释为受“好玩”驱使的混乱行为，那么在目睹路西法伪装成人类和渔民谈天的时候被对方当作冤大头骗取财物，还乐乐呵呵地把对方当朋友的时候，海德拉不得不承认父魔的基因在这家伙身上，多少是出了点问题。



路西法光着脚丫盘坐在草丛里和渔民聊天。

对方不满于他发出的声响惊跑了鱼群，正想呵斥他，却发现他一身穿戴颇为值钱，长得细皮嫩肉，或许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你篓子里的鱼真好看，银色的。”路西法乐不此彼地没话找话。

渔民心想有钱人就是没见识，银色活鱼的种类可多了，有什么稀罕之处。

他眼珠子一转就明白这里头有利可图，于是杜撰了一个时下流行的故事，说这鱼身上带有玄之又玄的魔力，得之鸿运当头，弃之厄运连连。



路西法第一次遇到乐于跟自己交流的人类，因此听得很认真，即使对方说的在他听来全是扯淡。

渔民看他深信不疑，就快要报出那个高到离谱的价格，却见“小少爷”的头顶缓缓冒出两个尖角，吓得舌头直打颤，下意识地喊道：“你……你头上是什么东西！？”



路西法过强的魔力使得他比兄弟们花了更长的时间和精力学习收起翅膀与尖角。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成功，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



路西法正想和他的人类朋友解释两句，只听见对方哆哆嗦嗦道：“对……对不起，我不该骗您。这、这是最普通的银线鱼，没有什么魔力的，您就放过我吧！”

边说边往后退，说到最后一句话扭头就跑，嗓子都喊劈了。

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尿骚味。

看来是吓坏了。



路西法很忧愁。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闻到了贪婪的味道，但除了这件事，我们明明聊得很融洽啊——还以为人类会比小动物好相处。”路西法的社交又遇挫折。

他只想回到屋子里抱一抱他的玩具熊。



树丛里传来了细簌响动和断续的呻吟。路西法嗅到微弱的魔力在四周流转，似乎有什么魔物受了伤。



他凑近草丛，看到了一条九个头的蛇。青灰的鳞片翻出了白色的肚皮，中间的头顶一片金黄。

九头蛇一动不动，警惕地看着，揣测着恶魔的来意。



“你是——怀孕了吗？”路西法端详着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肚皮，然后向下望了几寸，自问自答道，“哦不对，你是公的。”



心高气傲的海德拉感觉火气上涌，但对着路西法这张纯净又无知的脸又发不出来，只能按照原计划示弱道：“你可以帮助我吗？”

他翻过身凑近，向路西法展示他被脱落的白皮锁紧的脖颈处。那些皮环锁链似地勒紧了皮肤了，青色的皮被勒成得发紫，隐约能见到底下红色的皮肉。



据他观察，路西法热衷于多管闲事和帮助弱小，而自己的这套说辞肯定能让对方接受。



“这是什么？”路西法没见过，但对疼痛感同身受地拧了拧自己的脖子。

“是蛇在蜕皮。”海德拉悲戚戚地解释道，“我有九个头，脖子交界的位置脱不下去就会这样……多头的蛇都活不长，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勒死。”



路西法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角，有些意外这条蛇竟然会跟自己倾诉这些。

他推测这蛇要不是真快死了，要不就是瞎的，毕竟都变异出九个头了，多少带点遗传病。



“我能帮你做什么？我有很多魔力。”比起冷冰冰的爬行动物，路西法更喜欢毛绒绒，但是这不妨碍他对这乐意亲近他的小玩意施以援手。

为了证明自己似的，路西法捧起它，豪爽地向他脖颈青紫的伤处传递醇厚的魔力，疏通淤积的血液，舒缓了疼痛。



“您的魔力很充沛，让我舒服，但光是这样恐怕不行。”海德拉把他最惹人怜爱的头伸到路西法面前，皱起眉头，“事实上魔力越多，生长得越快，就越容易被这些东西勒死。”



“我来掰断它们，或许会伤到你一点。”路西法的指尖生出利刃一般的非主流黑色长甲，灌注魔力后小心控制着力道去划那层薄薄的蛇皮。

没想到蛇皮毫无变化，海德拉底下新生的皮肉倒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没用的，我的父亲是泰坦巨人帕勒斯。我的皮囊遗传于他，坚不可摧，只有恶魔之刃才能切开。而我的母亲冥河女生给予了我永生的力量。”海德拉望着他，嘴角挂了笑意，眼里却满是绝望，“我是九个头的蛇，所以生来就会承受这种痛苦。”



生来就会承受痛苦。

路西法蹲在他面前，双手抚摸着被皮环束缚的血肉，就像抚摸自己孤独又可悲的命运。

过了一会，他像揣松鼠球一样把这条可怖的冷血动物揣在怀里，轻轻地说：“跟我回家吧，我家里有东西能帮你。”



25

路西法请教了自己养爬宠的兄长，即养龙的大哥和养火蜥蜴的二哥，精心为九头蛇布置了一个用炎火石镶嵌的恒温箱和带有哺乳动物血腥味的潮湿草垫。



他梳弄自己的羽毛，把自然脱落的那些铺到了草窝里，增加魔力的浓度。

海德拉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盘踞起来，观察乐在其中的路西法，贪婪地嗅了嗅恶魔羽毛的魔力。

一群蠢货为了抢夺而大打出手的东西，现在正不要钱似地铺在自己脚下。

傍上了人傻魔力多的大佬，少奋斗的何止十年？



“这里很安全。”路西法也扒在玻璃外壁观察他卷曲的身子，“你还疼吗？”

那条青色的尾巴弹动了一下，尾巴主人似乎已经入睡了。

布置好了所有东西，路西法开始纠结恒温箱里的蛇是他的朋友还是宠物。



“如果是宠物，是不是要给他取个名儿，九个头是每个都取一个名字吗？”

他说了两句就把自己逗笑了，咯咯地抱着肚子，把海德拉都笑无语了。



自言自语是路西法在常年独身中养成的习惯。他很快给自己找了事情做，环绕着恒温箱观察海德拉的九张蛇脸。



最抢眼的就是那一头叛逆的金鳞。

路西法发现那张脸长得颇为喜感，两条青灰眉毛耷拉着，没有蛇的媚态和精明，反而憨厚蠢钝，看久了竟然有种慈眉善目的反差感。



他戳戳玻璃罩道：“要不就叫你苦瓜脸好不好？”

海德拉掀开眼皮，对着湛蓝的大眼睛不知道作何表情，只好自我介绍：“我叫海德拉，先生。”

作者有话说：

这段是大战之前两个人认识的事。钓系美蛇（九个头）大胆勾引魔二代，后来因为触怒魔一代变成笨蛋傻大个（永生的头）的故事。（本来打算写番外里的）新的一年，等我从小黑屋里出来，一定不色色了，要做网络净化大使！


11 麻烦

26

“海德拉，今天感觉怎么样，脖子能活动吗？”

尽管海德拉一再强调自己的友人身份，但保温箱和路西法嘘寒问暖的态度还是让他更接近一个名贵又难伺候的宠物。



就像猫不会安安分分睡猫窝，海德拉几乎不涉足他精贵的恒温箱，而床垫枕头，书柜和吊灯才是休息游玩的好去处。



“痛死了，感觉下一秒就要窒息了。”海德拉爬到路西法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他，眨眨睫毛浓密的眼睛，倒M形的嘴巴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狗。

这个头最精明最坏，长得也最漂亮。似乎全权负责和路西法的沟通工作，撒娇卖萌的本领十分高强。

“我才不问你呢，你就知道骗人。”路西法笑着把它扒拉开，指腹蹭蹭苦瓜脸的下巴，“我在跟你说呢，苦瓜脸。”



最缺朋友的路西法一次性多了九个思想各异的朋友，喜出望外，连着好几个月没有出门溜达，逐渐和海德拉的九个头都熟络起来，摸清它们的个性，背地里给九个头都取了外号。

其中最老实的是苦瓜脸，总是遭其他八个头排挤，也不让他多和路西法说话。



“你知道吗？现在咱们庄园外面的地狱犬其实是我哥哥和厄喀德那阿姨的私生子，不是百手巨人的孩子。”路西法对着那颗最喜欢八卦的头讲悄悄话。

“什么呀，我好多年前就听说过，庄园里都传烂了。”八卦鬼打了个哈欠，原先眼白偏多的眼睛更加无精打采。

“那你跟我说点吧，传烂了的也行，万一我没听过呢？”路西法眨眨眼睛，瞅准了它话痨的个性。



八卦鬼对他恭敬的语气很受用，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异族通奸的秘辛到偷鸡摸狗的家常，吵醒了边上的瞌睡虫。两个最聒噪的脑袋凑在一起吵架，比唱戏还热闹。

不知道哪一方先动了嘴，还没咬上对方就被脱下来的皮扼住了脖子，于是边呛咳边斗嘴。



捧腹大笑的路西法停住了，若有所思地拨弄那两瓣儿越来越局促的皮环。

尽管他已经尽力修饰它的形状，想了不少办法，但那九个环还是套在海德拉的脖子上，好像在预示着总有一天会把这些鲜活的脑袋扼死。



“喂，你干什么？很难受哎！”八卦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路西法的手指控制了，不爽地叫起来。

路西法满含歉意地缩回手，小声说：“不好意思，我之前答应帮到你的。”

短暂的沉默了一会，苦瓜脸往他那望着，眼里闪烁着欲言又止的神态，很快又被另外两个头颅挤开了。



“你从前生活在什么地方？”路西法不想在不快的话题上停留太久，于是转换话题。

“往南走，不远处的毒雾森林，那里聚集了很多毒蛇，偶尔会遇到你。”海德拉刺溜一下游到靠南的窗边，路西法跟着他向南边望，果然看到了一片不大不小的黄绿，其中一颗深黄的树很高很显眼。



他思量着如果讲讲那群没见识的蛇是何等羡慕路西法的强大，甚至会为他的一片羽毛大打出手，是否能够缓和一下气氛。

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觊觎他的能力呢？甚至耍弄心眼，换取同情，行径只比那些吹牛的蠢蛋更可恶。



海德拉菟丝子般攀到了路西法的肩头上，透过轻薄的布料，甚至能听见恶魔胸腔里心脏搏动的声音。

“那时候的我是怎么样的？”或许是恶魔的天赋吧，路西法谈到他好奇的问题时声音格外好听，仿佛诱哄着对方说实话。



不过这招海德拉不受用。他打了个哈欠随口瞎说：“不记得了，大概和乌鸦一样嗖地飞过去了。然后我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是路西法。”



“我也觉得黑色难看。”路西法的审美标准是以他床头那只粉色的、叫菲姬的兔子为八十分制定的，暗黑系的大黑翅膀自然没能拿到及格分。



海德拉扭过头不再向南看了，倦倦地靠在路西法的脖子上，罕见地实话实说道：“怪物的生活很无聊，大家每天都在谈些乱七八糟的事。”

路西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你知道吗？我一直找不到能一起聊天的朋友。”他蹭了蹭颈边的蛇，湛蓝的眼睛里涌现出密不透风的孤独，“大家都想变得更强。早先的时候，新的魔法吞噬旧的，强的种族铲灭弱小，坚韧的魔器斩断腐朽，于是新的秩序被建立起来，最终达到平衡。”



“杀戮并没有因为这种平衡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从异族到同族，从不同魔法的斗争到同类技艺的攀比。我常去人类居住的地方，在那里好几千年之间，强壮的象群能和弱小的鼠类分享一片草原——那为什么地狱就离不开争斗呢？为什么非要分出谁是谁非谁强谁弱呢？这明明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无谓牺牲。”

蛇的血很冷，因此路西法的面颊感受不到半点温度，但能听到对方吐信的声音，也算是一种陪伴。



这些话在路西法心里演练过，对着壁灯和书柜讲述过，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倾听的活物。他的族人相伴着贫穷饥荒而生，以欲望为食，只会在无尽的战争中感到快感，而他彻头彻尾的异类。

路西法不期望海德拉的回应与理解，此时的倾诉也只是压抑太久后的暴发。



这番话让海德拉心惊。脑海中灵光乍现，似乎一下子找到了自己从前生活了无趣味的原因。

浸淫在膜拜强者的环境里，每个存在都想尽办法让自己出色。那些蛇类对他的敌意多半也是源于嫉妒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可做到极致也无非是献身于父魔，走上毫无意义的战场。



海德拉是矛盾的。他骨子里厌倦把怪物分为三六九等的那套，主张像牛羊埋头吃喝也不低劣，像雄鹰猛兽独自前行也不高尚，却又忍不住轻视低能的同族，忍不住仰慕高高在上的恶魔。



而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海德拉绿色的眼珠转向他，看到白净精致的侧脸竟然有些陌生。

路西法毫无差别地救助软弱的松鼠，上钩的银线鱼，身世不明的九头蛇。身为真正的上位者，却在混乱秩序里践行着他痴人说梦般的准则。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会，路西法正打算用玩笑带过他失礼的长篇大论时，海德拉开怀大笑：“哈哈，太荒唐了。我在听一个恶魔讲和平讲平等。你是不是还打算说你不会参加伊达瓦尔德平原大战啊，我听说你是将领。”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会参加。”路西法说得小声又坚决，弄得海德拉很想看看他的表情。

海德拉的身体柔软地缠绕着路西法赤裸的手臂，修长的脖子悬空，眼神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火花，和先前的懒怠厌世截然不同。



“你的决定和你本身一样强大，一样有趣。”他看着路西法的脸，诚恳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赞许。

两个异类眼对眼互望。一边是天真的幻想家，看不惯旧秩序的继承人；一边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怪物，充满叛逆精神的厌世者。

那种古怪的默契几乎在眼神和空气里化为实质。



路西法开心极了，面颊都变得红扑扑，魔力不受控制，顺着接触的皮肉爬边海德拉全身：“我知道你会理解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放心，我一定有办法救你。”



27

说完这句话，路西法走出了三天。

海德拉还在思考他走之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论断，并且久违地感到寂寞，比他在森林里不受同类待见、躺在落叶地下幻想自己渐渐死去更加寂寞。

他立在窗台上向南面望。夜晚视野很差，他甚至看不见毒雾森林里最高的那棵焦黄的树。今夜的风格似乎外轻柔，卷来一两声地狱犬的吠声。



由某种虫类羽翼做成的窗帘在他身后充盈又干瘪，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也有力量在涨潮又退潮，很快感到困倦，困得前所未有。

海德拉竟就靠着窗框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每一颗头颅发现自己身处恒温箱里都警觉地四下张望。它们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呼吸变得通畅了，脖子运动也很灵活。



“我们蜕皮了？”撒娇精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苦瓜脸。

苦瓜脸摇摇头：“我不知道，这次不是我。”

撒娇精倒不是怀疑他，只是觉得他睡眠最浅，或许能察觉到了昨晚怎么莫名其妙地褪下了皮，又从窗台被放进了恒温箱。

但很快海德拉无暇思考这些，他的身体出现了其他变化。



八卦鬼先叫了一声，摆动脖子的时候撞到了瞌睡虫：“我感觉身体在发热！你们呢？”瞌睡虫没给他好脸色：“你是白痴吗？我们共用一具身体啊。”

“明白了，可能是要快变成人了。”撒娇精见多识广，立刻做出决断，“我们先从这里出去。”



温热的气流从小腹发散开来，慢慢扩散到了尾尖和颅顶。就像是有人在把他的身体当作橡皮泥来揉搓，温热的触感渐渐扩散出四肢，起初像是青蛙前肢那样恶心又短小，指隙间有蹼，很快被搓长按扁，长成了修长白净的肢节。精细的手指和脚趾似乎是个难题，因此花了比先前多一倍的时间，才完全出现。



“去镜子那里看看吧！”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海德拉走到等人高的长镜面前，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变成人之后的全貌。修长的四肢，匀称高大的肢体，白皙的皮肤，每一处细节都可以被展示到收藏家的雕塑藏品之列。

也看到了自己的脸，和猜测的差不多。又丧又丑，一眼看就让人没什么食欲。



“啊，身体很不错。”苦瓜脸只能这么感叹。

“怎么说呢？不好看，但是在意料之中。”撒娇精给出了委婉又残忍的评价。

“哈哈哈，确实！”脑海里爆发出一阵阵赞同，苦瓜脸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被这几个兄弟的声音吵炸了：“换人吧，还有谁想出来。”



每个头都对自己即将变幻出的人脸形容感到好奇，走秀似地对着镜子换了一遍，还相互品评嘲笑。

毫无疑问，撒娇精最漂亮。嘴唇性感，鼻梁高挺，一双不笑也含情的桃花眼里带着勾子，深色鳞片甚至变成了一颗眼下的美人痣，让人一看挪不开眼睛。



当大家谈论平时选用哪张面皮的时候，撒娇精全票当选。“其实我也不错，很阳光。。”八卦鬼嘀咕了两句，“不过还是他吧。”



“那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有人抛出了这个问题，然后一片静谧。

在路西法这里蹭吃蹭喝到变成人形，然后卷走一些不至于惹怒他的魔法宝物去森林里显摆显摆——这是海德拉最初的行动计划。



瞌睡虫第一个应声：“我们能带走点这里的东西吗？我很喜欢他的枕头。”

八卦鬼始终走在跟他呛声的第一线：“没出息，屋子里有这么多魔器你没看到吗？随便拿一件就够炫耀很久了吧。哦对，还要拿身衣服出去吧？”

虽然并不想从杂碎身上找优越感，但是不得不承认那些蛇错愕又嫉妒的表情对他很受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离开时该带点什么，一直沉默的苦瓜脸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我觉得我们得留下来，我的意思是至少和路西法告个别。”

就和往常一样，他的话在八位中没什么分量。有人装作没听见，有人发出“啧啧”的不屑。



“我也觉得我们不能走。”

撒娇精此刻是身体的主人。在他的话语声中，此起彼伏的声音平息了片刻。

他接着解释：“或许大家还没意识到，不仅仅路西法需要我们，我们拉或许也需要他。回到森林能做些什么？接着在烂泥里过无聊的日子？那天他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有什么比待在一个和平大使恶魔身边更有趣？”



“有啊，我觉得用我们新长出来的脚穿上等的魔兽皮皮靴，把三角头那张讨厌的脸踩进泥里也很有意思。”八卦鬼兴县持不同意见，“我知道你向来是个疯子！难道那天的几句话就让你觉得我们能和恶魔成为同类了吗？海德拉不是你一个，海德拉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怪物！”



撒娇精想了片刻，缓缓解释：“另外，我们不知道蜕皮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像路西法临走前说的，他想到了办法帮我们——但那个办法是什么呢？我们不该找他问问清楚吗？”

八卦鬼不以为意：“恶魔这么强大，当然有自己的办法，难道他真的会为了我们去偷自己父亲的恶魔之刃吗？他又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此刻已经大亮的晴日里落下一道亮蓝色的巨雷，破开云层和雾霭，紧随其后的是擂鼓般滚滚雷声。所有怪物的胸腔都随着雷声跳动起来，灵魂经受了敲打，不安地动荡着。

海德拉没能维持多久人形，就被敲回了一根。



他快速地爬上窗前，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那是父魔的震怒，在向所有魔物降罚。

撒娇精望着那道划破天色的蓝光，语气是浓浓的担忧，嘴角却挂着兴起的笑：“这下，我们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触怒父魔的不是这件事，还在后面。最近要开始对着我一事无成的大学经历准备复试了。总之尽快把文写了更了。

记者提问：海德拉先生，大家都好奇你平时到底是怎么蜕皮的？
海德拉：咳咳众所周知，我有一个头是永生的，其他头都可以再生。所以一般都是先砍掉八个头，然后像其他蛇一样正常脱皮的。什么？你问砍头疼吗？（开始磨刀）


12 读心

28

从父魔降罚到大家再次见到路西法中间间隔了一个月。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不少魔物都看到他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蕴含恶魔力量的血液灌溉在土壤里被无数见缝插针的蠕虫冒头舔了去，给他的脚心带去了有些恶心的触感。



路西法选了一条途经南面毒雾森林的路。情形和往常差不多，许多魔物四散开来寻找掩体，并在暗中窥探他的一举一动，只是这回的原因不是忌惮他的强大，而是不敢与他扯上关系。



至于他做了什么触怒了父魔才落到这个下场，森林里的蛇群中流传了许多不得要点的猜测，金钱，权力，魔法，美人。



路西法充耳不闻，继续向着城堡的方向走，直到在焦黄乌黑的色彩中看到一片纯净的白。嫩绿的根茎深深扎在冒出毒气的土里，有种违和的美感。

他在人间看到过长相相似的花，孩子们叫它风信子。



海德拉在家还是已经离开了呢？回到这里了吗？那些隐秘的蛇群吐信的声音是否会来自于他？

这些怀疑不无道理。

因为路西法不止一次地在海德拉的脑海里看到“好想离开”“再多蹭一些魔力就好了”的念头。更何况他走出了这么久，所有魔物都知道自己惹怒了父魔，海德拉肯定不希望和他搅合再一起。



路西法走进那小片花丛，思考着将它移植到自己的花园里，海德拉是否会打消掉离开的念头。尽管海德拉有极聪明的头脑，做决定不会被一丛花左右，但路西法还是俯下身折了一些。



下一秒，娇嫩的指腹被根部的刺扎破了，落进土壤后，蔫乎乎的花登时精神了许多。

这不是风信子，大概也是某种魔植，毕竟人间的风信子可没有刺。



怀里抱了一捧花，似乎能够弥补些许没能照料海德拉的愧疚，路西法回家的脚步都轻盈了很多，黑黢黢的脚丫快活地跑起来，要不是受了伤，恨不得舞起翅膀起飞。



推开房门，桌椅和各类用具摆得过分整齐，枕头并排放着，恒温箱里空荡着，发热的炎火石被卸掉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这里应该有段时间没人居住了。

海德拉还是离开了。



虽然意料之中，但难免失落，路西法又变成了孤身一魔。他赌气地把花往地上一扔，躺在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读心是他最痛恨的能力。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对方的目的了如指掌，但孤独感和好感让他假装无知，视而不见。可是自己离开的那天，他分明看到海德拉眼里真诚的动容。



还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呢。

路西法嘟囔了一句，翻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他休息的时候习惯放出尖角翅膀和尾巴，猫咪打盹似地用尾巴把自己包了一圈。

合上眼睛之际，意外地望见床边花瓶里插着白色的风信子，干净清透，开得正盛，和他刚才抱来的一模一样。

“终于回来了？”床的另一端传来了下陷的触感，陌生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路西法猛然扭过头，防备地跳了起来，而后细细地端详陌生人的眉眼，神色落到那枚眼下的美人痣上从惊疑到笃定：“海德拉！你是海德拉吧！你没有走还变成人啦？”

海德拉没有接话，定定地望他路西法的额头，眉头皱起：“你的角断了？”



恶魔的角和翅膀一样是重要的魔力来源，也是与灵魂最近的地方。

疼痛自是不避强调，断角给恶魔带来的羞辱也很大。

过去在大魔对决之后，胜方可以斩断败方的恶魔角，也基本预示着未来败方的能力也绝无可能高过自己。少数恶魔断角之后，灵魂受损，连带着感觉和反应都会更不敏锐。



“是父魔打断的？”海德拉没想到老恶魔可以这么无情，忍不住去摸那个断面。坚韧的黑色外壳层层包裹着被整齐斩断的暗红色血痂。

见路西法不吭声，他又问：“因为你偷了恶魔之刃？”

“嗯。”路西法闷闷地点头了，怕海德拉徒增担心解释道，“你放心，我没告诉他你的事，我就说是我自己想玩才拿的。”



海德拉失笑。你傻头傻脑的，怎么瞒得住你老子呢？

但路西法脸上讨要奖赏的得意劲儿和试探的可怜劲儿都太明显，似乎在逼迫他夸上几句。



海德拉叹了一口气：“说了你别不高兴。为我去偷东西，没必要。”

“不偷你会死的呀——而且我听说这角有办法恢复，要拿些药养着。”纵使听了这些话不大高兴，路西法还是埋下头解释了。

“这药家里有吗？”海德拉看他的神情，就猜得七七八八八，恶魔角可以恢复多半是他随口杜撰的，因此附和得颇为无奈，“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找。”



“那花是你带回来的？连水带泥的，怎么往地上扔？”海德拉进门就注意到了地上四散的花，一下就猜到路西法带花回来为了什么，甩了一地又是在恼些什么。



路西法瞧见满满当当的花瓶，找到了理由。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找不到地方放。”



海德拉不拆穿他，起身收起地上的花攒成一簇，走到窗前对比着看了看，煞有介事地说：“确实比我的好看，我的蔫了。正好，刚想着换换。”



路西法盯着海德拉高大宽阔的背影和修长的手臂，盯着他把那些分明开得挺漂亮的花从花瓶里抽出来烧成了一缕细烟，从窗口吹出，又盯着他姿态优雅地把沾着露水的花修剪整齐，在瓶中插出协调的层次。



书上说的没错，蛇生来就是诱惑人的。变成人之后的海德拉太迷人。

路西法的眼睛挪不开，又怕被他发现了。于是装作垂眼望着神色地板上均匀的影子出神，眼神在一个地方放置久了，多日被伤痛纠缠的疲惫感就把他卷进了梦里。



路西法的眼神不加遮掩，被凝望着的人自然会有所察觉，就像羽毛轻轻在后背搔痒。海德拉一举一动刻意放慢，做得板正，挑不出错。

过了一会感受不到路西法的注视了，一回头发现这小孩睡着了，后脑勺枕着菲姬，怀里抱着枕头。



“竟然睡着了。”海德拉忍俊不禁，敷衍地插好花，坐到床边端详这张许久未见的脸。安定也好，喜悦也有，在心里绿芽似地冒头，这样看来应该算是想念的吧。



毕竟屋子里也没有住过两个人，空旷到讲话有回声的房间没有第二张床。

海德拉想了想，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没躺多久，他感觉背后响起细簌声，毛茸茸的触感压到他后背上，又宽又长的床就显得局促了。



是习惯独睡的路西法陷入深睡，大大咧咧地张开了翅膀。



不敢轻易压着，谁知道弄掉一片两片会不会给让这笨蛋恶魔不完整的灵魂雪上加霜呢？

海德拉在小角落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扭过头去看路西法被遮挡在羽翼里的乖巧睡颜。其实第一次有心设计的相遇里，海德拉就被他的五官惊艳了一把。细想之下也合情合理，他几乎站在恶势力的顶峰，主角就该有主角的长相。



但现在比他好看外表更惹眼的是那只断角，日后被人瞧见，“无所不能的路西法”这类赞扬恐怕会被耻辱取代。

海德拉真心实意地为他的谎言懊悔了，然而把这些事讲给这傻孩子听，他只怕也不会放在心上。对恶意毫不介意，看到一点点亲近就喜出望外，海德拉都弄不清这种性格算不算美德了。



路西法睡得不安稳，眉间微皱又翻了一个身，差点跌下去。海德拉眼疾手快，一条碧色的大尾巴甩到了另一侧轻巧地把人拨回了床里。



这下海德拉费心在两人之间留下的空隙就彻底不存在了。而路西法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睡姿，甚至往海德拉凉飕飕的臂弯里窝了窝。



海德拉扯了扯嘴角，想起龙类囤积宝藏总喜欢拿尾巴圈着，生怕露出半点宝石的光彩而被人觊觎。他在这时候竟然有了同感，环着路西法就环着一窝宝藏没什么差别。



两人皮肤贴着皮肤，一冷一热的温度也逐渐拉平，心脏跳动和呼吸起伏从接触的部位传来也渐渐一致起来。

海德拉在别扭的姿势里睡熟了，梦见自己是条蚯蚓，给鸟儿抓去没成为口粮，用他来筑巢，把他砌进了满是羽毛树枝的粘土窝里。

路西法前夜睡得安稳，后半夜也开始做梦，梦见沉进海底，四肢厥冷，胸口也被压得喘不过气，后来被一条人鱼拉上岸才重见天日。



梦毕，他睁开眼睛见到海德拉和自己面对面睡着，一双带笑的桃花眼也勾人地回看他。

海德拉此刻已经收回了尾巴，绝不会留下能够证明是他尾巴压了路西法大半夜的蛛丝马迹。

路西法也收起了翅膀尖角。

他哥说成人之后就不能把翅膀轻易给人看，至于头上的角，他怕海德拉看到难过。



路西法昨天累极了，没顾得上仔细研究海德拉的皮囊，现在有闲工夫凑近看了个痛快，也就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了。他咧着嘴傻笑道：“你好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你也很漂亮。”海德拉说的是大实话，接在对方不加掩饰的赞扬后面倒像是客气。



路西法像撸宠物一样揉了揉他的脸，感慨道：“你竟然真的没走。”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走？”毕竟他从没有在路西法面前提起过自己的打算。



路西法无意瞒着他：“其实我生来就能看到别人心里的想法——也不是我想看的，但是总能看到。”

这点倒在海德拉的意料之外：“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我是故意的？”

“呃，差不多吧。”路西法摸摸鼻子，觉得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又会变得尴尬。



“你看着我。”海德拉把他的脸掰向自己，眼珠转了一圈然后问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你在想中午吃什么。”路西法一板一眼地回答，“你不喜欢吃面类。”



海德拉觉得有趣，接着问：“那现在呢？”

“你想看我的翅膀和角？”路西法斟酌一下，还是拒绝了，“我哥说成年之后就不能给人看翅膀了，那是很私密的东西。”



“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张着翅膀，我都没地方睡了。”海德拉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玩心大起，舔舔嘴唇问道，“你再看看。”

“翅膀大的恶魔那里也大——”路西法瞪大眼睛，脸自作主张地烧起来，但没人教过他怎么应对这样直白的话题，他只好缩进被子里回避话题。

海德拉笑得开怀，觉得自己面对这种格外生动的、什么事都往上写的脸也像掌握了读心术似的，不会落于下风。

作者有话说：

一些纯爱小故事。昨天看了女足，好燃哦。


13 失控

29

阳光穿过窗帘缓缓移动到床前，风信子拖着的影子丛丛簇簇地投在地上。花园门口的地狱犬也醒了，吠叫两声，鼻子威武响亮地吭着气。



房间里各式物品的杂乱程度前所未有。除去遍地黑羽毛和青紫鳞片，也除去窗台上、桌椅上、床单上可疑的液体痕迹，桌上整齐的餐具此刻连叉子带餐盘，都被扫落在地上，凄凉得碎成一片。



海德拉先在不适中醒来，腰部的酸痛让他的手指寂寞地搓动起来，几乎忍不住抽烟的欲望。

不该那样招惹恶魔的。

海德拉按按太阳穴，开始总结经验教训，在他第二次问自己要不要休息一下的时候就不该逞能说“再来”，那时候稍稍示弱或许还不至于被磋磨成这样。



对方似乎是在看见自己忍不住发抖的时候发狂失控的，后背的羽毛被自己一把把扯掉都全无感觉了，只顾着一味进攻，和平时温和到软弱的样子截然不同。



罪魁祸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埋在被子里贴着他的前胸呼气，一年四季都热乎乎的，小火炉似的。他毫不留情地上手揉搓，揉成一个杂毛乱飞的草团子才解气。

晚上这么凶，现在倒乖。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呢？意料之外，也水到渠成。

昨天他们照例去人间的森林摘风信子，出发得迟，路西法还一路招猫逗狗地撒欢，等采到花已经是黄昏了。

暖融融的夕阳浇灌在平坦的绿地上，人间四月的风格外温柔，和阳光一道拥着他们。春季懒怠又不甘寂寞的空气浸透了海德拉的骨头。

这次出行氛围不错，路西法比平时兴奋，钻进树林消失了一阵子，不知道从哪里蹭了两手蜂蜜回来，四仰八叉地躺到了海德拉的身边。



海德拉侧身望着路西法毫无知觉地舔手心，甚至嘀咕着为什么发酸，还让他尝尝，眼里闪动着与从前不同的情绪。

也许受了季节煽动，路西法抖动着的、沾上草籽泥土的脚趾都让他觉得可爱。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

像路西法这么干净有魅力的角色，很少有魔物和他相处还能冷静自持。海德拉翻了身掩盖自己的失礼，自认为做得已经很不错了。



想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于是两人牵起手走路以防走丢。越过土坡，灌木更高更茂密，他们都听见了人们相伴而行的脚步声。

路西法喜欢人类，有观察并模仿的爱好，于是拨开草丛往人来往的那里张望，隐约看到两个男人正手牵手往灌木深处走，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牵手的姿势莫名和他俩现在有点像。



“他们去做什么了？”路西法在空气里嗅到了放纵的味道，可又不太确定。

那明明是两个男人，相处的模样也跟朋友似的。

大半夜的，两个人偷偷摸摸，不怕虎豹蛇虫地跑到荒郊野外，还能是做什么？大约是身边的人容不下男人之间的私情，只好来野地私会。

即使心知肚明，海德拉还是耸肩道：“谁知道呢？”末了，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我们要不去看看？”



路西法没有拒绝的道理，开开心心往树林里钻，黑暗中看到那两人衣衫还算完整，但唇齿相接，发出的声音臊得他定在原地了五六秒。



“还以为是朋友呢——他们怎么做这些？”路西法摸摸鼻子嘟囔了一句，转身要走。

海德拉突然凑近挡住他的去路，比对方高大的身板派上了用场，结实地把路西法困在了他和树干之间。

月光里投下的影子将路西法罩在里面。他的脸是暗的，看不太清表情，但眼睛还是亮晶晶，透着水蓝色的光，此时不解地看着海德拉。



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心情呢？

海德拉自己都不大清楚，却已经控制不住对眼前两片水盈盈唇瓣的渴望。



他只犹豫了一瞬，诱哄的话脱口而出，故作惊讶道：“你不知道吗？关系要好的朋友也可以这么做。”

“我们不是在毒雾森林里看到过吗？很多蛇在一起——”海德拉做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他们不就是朋友吗？还有地狱犬，魔龙，巨人族……他们都会做这些事。”



路西法总觉得那里不对，可一时举不出反例。

他接触过的人不超过一只手，自然不懂人伦常俗。哥哥倒会跟他讲点规矩，但这个哥哥本就不是遵守规矩的个性——路西法还撞见过他和三四个漂亮女人躺在一张床榻上。



路西法皱着眉开口：“但是——”

话没出口就被海德拉凑近的嘴堵回了唇齿之间。

不远处两人交合的动静，被自己口腔里发出的响动盖过了，路西法胸腔里窜起一把火，整个脑子都充满了啧啧水声，一时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这落在路西法嘴巴上宛如惊雷般的吻在海德拉心里远远不算尽兴，充其量是试探。

他意犹未尽地从对方口腔里抽离，鼻尖亲昵地贴着路西法的鼻尖，一双桃花眼弯弯地蓄起了挑逗之意：“想继续吗？”

路西法木楞楞地站着，还没反应过来。

“不想？”海德拉失望的语调像是傲娇的猫，明明退开几步，尾巴却变本加厉地缠在人身上。

路西法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赶紧点头：“想的，是想的。”

海德拉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幸亏氛围不错，不至于被几声笑败坏了。他引导着路西法的手顺着脊椎的凸起一点点向下，吐出的话变成一团气打在路西法的脖子上：“回去还是在这儿？”



…………



路西法一不敢青涩的小雏鸡进步飞速，无师自通，最后压抑不住恶魔本性，做了个昏天黑地。环顾屋子里的乱象，海德拉心有余悸。



不知道路西法是不是动用了恶魔催生欲望的能力，昨夜每当他想推拒时，看见那双蓝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就不由地放任了，到最后竟然还……



海德拉自我检讨着，脸色浮现出些许羞臊。

这时，埋在胸膛里的草团子醒了，懵然抬起头，看到海德拉时笑得眯眼睛，小狗似地拿头蹭他的胸，和昨晚判若两人。



路西法也在回温夜晚的事。他从没有体会过如此快乐尽兴的事情——两个人环抱在一起，亲密无间再无嫌隙，耳朵里充斥着彼此的喘息，就像灵魂挤到了同一个躯壳里。



“你说昨晚这些事真是好朋友之间做的吗？”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追问一句。

这话问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跟昨晚不做人的不是你一样。

海德拉挑眉，脸上看不出情绪，“嗯哼”了一声。自从他学会理直气壮地撒谎，就连读心术都不太奈何得了他。



如果是在人间，和好朋友发生关系——大概是有悖人伦的吧。可他海德拉不是人，路西法也不是人，恶魔和蛇凭什么被人间的规则束缚呢？

海德拉的论据很充分，但不愿意多解释，因为他腰也很痛。



“那我们再来一次吗？”路西法精力恢复很快，刚睡醒迷蒙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我很喜欢。”

海德拉可吃不消陪他瞎闹：“不，我觉得我们关系其实没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揭示了孩子的X教育很重要。小孩道理不学好，长大犯法没得跑。（这张短一点，下章就多点）
最近在规律做有氧，感觉身体变好了，新的一年要练出肌肉。
救命怎么又锁了，我真的会哭


14 心脏

30

没有烦心事的日子就像风簌簌地翻过书页那样，比平时快很多。



海德拉几乎不记得毒雾森林里的“朋友”了。盘踞在阴暗角落里争强斗狠的小角色不足以让他挂心，过去在污泥里的日子加起来都没有眼下的一场日出日落珍贵。

他们从人间捧回满怀的风信子，在人来人往的酒馆里和酒醉的水手们高歌划拳，在麦田里奔跑，在海域畅游，去危险或偏僻的地方找寻魔法书里的奇珍异草，炼制功能各异的魔法石，也常常做些毫无意义但轻松愉悦的事。



但最近几个月来，路西法很忙碌，推掉了所有远行的计划，几乎见不到面，甚至没有注意到海德拉又要蜕皮了，勒出了一条青紫的印子，不愿提起他在忙些什么。

最近强烈的不安无孔不入地入侵着他的生活。

其实海德拉早有预感。来自父魔的召唤从地底蒸腾起来，无孔不入地潜入欲海，吸引着魔物们相互争斗。

这往往是大战的前兆，父魔用这种手段筛选出万千魔物中那些最具破坏力的、最忠诚的。即使是海德拉这种习惯和路西法的魔力相处的怪物也有所感，他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父魔赤红的眼睛，血肉里对混乱的渴望变本加厉地叫嚣，快速生长加重了他脖颈处的不适。



他望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勒痕，恍惚间在那双上翘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血色，叹了一口气：“别等了，早点解决也好——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啊。”

话音落下，海德拉久违地变回蛇形钻进恒温箱里，九个头互望了片刻，等着苦瓜脸发话。



“那么，对不起了。”长着苦瓜脸的脑袋冲大家点头示意。

话音刚落，他温和颓丧的面目上浮现出暴戾的神情，尖刀般的利齿转向了身边的伙伴。

可怖的蛇头被他齐根咬住，扭动数次才能将其撕扯下来。每一次利齿和骨骼间的摩擦都伴随着剧烈疼痛，落下的头反而一脸释然——他们早就接受这些痛苦作为生活下去的代价。



飞溅的血迹肉末打在玻璃壁上，触目惊心，蛇血独有的腥气很快蔓延开来。

如何快准狠地咬断多余的头颅，而后在短时间内撕下体表的透明盔甲也是一门学问。苦瓜脸隐忍疼痛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这些事后，恢复温吞哀丧的样子，摊着肚皮在木屑里喘气。



日头渐渐西沉，怪物旺盛的生命力让他的伤口结痂。他逐渐恢复精神，四下张望留意到撅着屁股的菲姬身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口子。

动手把它缝好的想法顺其自然地萌生了，于是他翻起身又爬回衣服堆里。



散乱在地上的衣服重新被高大的骨架支撑起来。海德拉恰巧正对着镜子，只默默瞥了一眼就转开眼睛，拉开柜子找针线去了。

他的长相比想象中更让人失望，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嘿，我回来了。”路西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闻到屋子里的血腥味，太阳穴突突一跳，原本就不健康的脸色白了几分，抬眼看到海德拉还完完整整地忙活着什么时，舒出一口气。

而对方没有给他回应，甚至把头向着他看不到的那侧偏过去。



“怎么啦？”路西法心头一紧，快步走到他身边，手比脑子动得都快，猛然把人拧转，看到一张陌生别扭的脸正在极力躲闪。



海德拉意识到自己四下翻找的行为可疑，本能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解释道：“我不是怪物，我是海德拉！”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路西法心里悬起的石头终于落地，踮脚拉起了海德拉从肩上垂下的衣领，指腹意有所指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那里的红色痕迹还是他夜里留下的。



“我认人不用看长相也不会认错的。”路西法解释道，“灵魂是恶魔的食物，我能看见灵魂的颜色和气味。”

“你的灵魂是雾蒙蒙的蓝，还有一些细小的闪光，不怎么亮但是很特别。”



“嗯。”海德拉没怎么听进去，顶着这张脸怕讨人厌烦，不敢多数说话。要是可以的话，他宁可变回一条断头的蛇。

“我只是想帮你把菲姬缝好——你等会儿吧，再生毕竟需要时间，很快之前那张脸就会回来的。 ”



路西法被他手足无措的样子逗笑了。

顶着什么样的脑袋有什么区别呢。有的耍心机，有的直率，有的自卑孤僻，有的热情奔放，但他们共同的经历已经为灵魂泼墨上色，最终成为了路西法孤单的岁月里的一丛雾霾蓝的萤火，拥抱着白色的花束走到了他身边。



“我没有在等他。”路西法邀请海德拉坐到床沿上，抱起了菲姬将它炸开的尾巴球展示给对方，“你们又没什么区别。”

海德拉接过玩偶，熟练地整理起杂乱的毛发，很快暴露出脱线的位置：“呃，除了我之外，他们都挺好看的，也比我更会说话。”



路西法正靠在自己肩膀上，用他透亮的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兔子。这种认知让海德拉没来由地紧张，耳畔有呼吸声在涨潮退潮，他花光了所有自制力才勉强集中于手头的工作。



“你也很好看啊。”路西法的面颊在他肩头轻蹭着。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了。

海德拉明知道这话是客套，青灰的眉毛皱着却还在笑，脖子不由自主地摇动了几下，表达出敷衍的信任。



不温不火的样子让路西法堵心。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中意过一个灵魂。

长久以来，他像是灵魂展览馆的过客，浏览了所有的画作，各有特色却都不值得它留恋。唯独眼前的这一副，从笔法到构图，从色彩到理念，最后甚至连同承载它的纸张纹理厚度都一并喜爱了。

可对方不领情，总疑神疑鬼，把自己和那些只看外表的肤浅之辈混为一谈。



想到这，路西法挺直腰，双手攀上海德拉的肩膀，嘴巴不由分说地凑到对方嘴边，急于证明他的心思。

海德拉被吓得不轻，脖颈僵直着向后仰去，却被路西法环握的双手拦住了去路。

两人鼻对鼻眼对眼地僵持了刹那，海德拉不清楚路西法的意图，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可意料之中的吻却没有在他唇落下。



一阵急促的干咳声里，海德拉睁开眼睛，看见路西法脸色如纸，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而后血色从脖子根一路上窜到脸面上，甚至呈现出恐怖的青紫色。

海德拉抚摸他的后背想让他冷静些，又疑心是自己的长相把对方刺激得不轻，因此不敢发出声音。

该不会是看到我的脸，想吐了吧？是你自己凑上来亲我的呀。海德拉委屈起来又不敢坑声。



可路西法的干咳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直到青色的血管都凸起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鼓包，海德拉才察觉出异常。

“我、咳咳，我是困了。”路西法抓着海德拉衣袖的手越握越紧，最后认命似地撒开了，仰面躺到了床上，“我没事，只是要休息了。”

说完这句话，他侧过身子，闭起了眼睛，呼吸声比平时粗重，显然还在隐忍。



海德拉在床沿上坐着，用抚摸菲姬的手法整理路西法杂乱的碎发，直到感觉对方的喘息平静了些，主动揭开了他们之间回避的话题。

“你这样，是因为快要打仗了吗？”

他手底的卷毛动了一下，声音闷在被子里：“嗯，大概吧。”

海德拉提起了许久前听说的谣言：“那是你带队领战吗？”

“怎么可能？”路西法的嗓音拉高了八度，话语间带着久违的笑意，“我哥哥都比我厉害吧，再说我连角都断了。”

看来他不知道自己曾是众多魔物口中将领的热门人选。



“其实前几天我告诉父亲不想参加这次大战。”毛茸茸的头往外冒了一截，露出幽蓝的眼睛。一把年纪的恶魔，总像只涉世未深、被好心头投食喂大的猫咪。



海德拉深知父魔个性，他痛恨忤逆，渴望战争。路西法一句话算是把他爹的两个雷点全都踩爆了。

听路西法说得轻巧，他吃了一惊，心有余悸地端详那对可怜兮兮的恶魔角：“那……他怎么说？”

路西法扁扁嘴：“他说不允许呗。”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海德拉还记得那年因“借用”恶魔之刃而打断的角。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大战一触即发，即使是父魔这种控制欲爆棚的家长也不会轻易为了打压孩子叛逆就削弱自己的兵力。



苦瓜脸没有撒娇精的聪慧精明，路西法索性趁这个档口和盘托出。

“你记得西边的大陆吗？那里的人以纺织和养殖为生，河里有种青色的鱼，刺多但是鲜美。树上长红彤彤的果子，甜的，可以做果酱。”

海德拉点头打断了追忆。他更想听后面的话。



“每次战役都从瘟疫开始，然后是饥荒和暴乱，最后死亡进行大洗牌。”路西法讲述着，企图用平静的态度躲避海德拉忧心眼神的注视，“我的魔力可以像水流一样，从四通八达的河道去魔化普通植物动物，甚至人类。当然，天使军队也会做出反击，它们的圣水可以净化大部分黑魔法……”



“你会死吗？”苦瓜脸的问题没有半点迂回。

比起人类的延续或者战争的策略和结局，路西法的事才是他最关心的。

“差不多吧，很多人都会死。”路西法不太会骗人，浓密的睫毛掩着忧愁的神情，不敢回看海德拉的眼睛。

“你还记得女巫给我的预言吗？”



怎么可能忘记？

深紫色手绣着某种禽类暗纹的帷帐里面，裹长袍戴面具的女人，喋喋不休的鹦鹉，以及一则名为“纯白转机”、内容并不乐观的预言。

那位极富盛名的女巫预言了自己和她吸血鬼丈夫的死亡，又让伙伴救下了她唯一的儿子——这些都是后话。



“纯白转机，背面写着是命运的齿轮将在那天随着心脏的停跳彻底转变方向。意思不就是说我死之后，各个种族的命运都会更好？”

纯白象征着天使的胜利，与之相对的，心脏停跳的必然是路西法。

拿到预言的那天，他俩就萌生了这种心照不宣的猜测，但是没人把话说穿。



“没有谁的死去会让世界变好。”海德拉木讷的嘴用冷静确信的口吻说出了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歪理，“预言本质上只是人类的精神寄托，是假的。”



31

路西法日渐衰弱，魔力不可控地波动着，原本紧实的少年肉体像被晒干的玉米棒子那样干瘪下去。



连续好几个夜晚，海德拉能感受到身边的人焦躁地翻身，蹑手蹑脚地起床，而后洗漱屋里就会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呕吐声。

他因为空气中的血腥气格外不安，但听到路西法拖着脚步，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样子，也只能假寐，尽力装作并未察觉。



路西法的身上究竟发生着什么？ 答案不可能从他的口里得到，应该去求助什么呢？



海德拉慢慢地踱到窗前，轻轻抚过那本红色封皮烫金典籍。

那里面记述了许多古怪药方、奇特植株和邪恶诅咒，是路西法平时最爱翻看的书。

一枚黑羽毛在某一页中露出它柔软的顶端，或许那就是答案所在。



“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想找找针线。”海德拉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抽动黑羽毛。



书本乖顺地翻动着，停在了泛着绿光的诅咒类植株那页。

图片栏里是一颗长在细小爬架藤上的硕大黄绿色果子。它的形状很像心脏，仔细看甚至能看到鼓鼓囊囊的主动脉和包裹在心脏外围的细小血管。



“柯松之果，生长在冥河边际，用心口的鲜血浇灌并把种子埋在心口21天后完成诅咒，柯松将扎根在恶魔身体里，极大增强黑魔法效力，而柯松之果将和心脏一起跳动。”

“拥有果子的人可以操纵被诅咒者的生死。”

是一种专门针对恶魔的霸道植株。



“他在用血养果子——它会把路西法变成真正的杀戮机器！”海德拉不断阅读书上短短的几行，想把这些字符掰碎了吞下去寻求一个解决的办法，“可这是为什么？”



路西法为什么要做这些？父魔的逼迫？可按照他的性格，未必会照做。

其中应该有个原因。

像是要验证他的猜想一般，透明的纸张在阳光照射下显露出许多不规则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或者没沾墨水的羽毛笔留下的。



他似乎认出这些字中的一部分，心跳得飞快，手也开始发抖，缓缓向着阳光举起书页。

一笔一划都是海德拉的名字。

使用了人类各个国度的语言，有方正的，也有圆润的，有些笔迹幼稚生疏，还有恶魔特殊的记号。但它们都代表了“海德拉”，被书写了一遍又一遍。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着拜年和看牙，更新比较慢，但一周两更还是可以做到的，另外，从前大战的故事回顾到下一章就会结束，回到傻白甜蛇人和恶魔的情节里（鞠躬）一开始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人追更，非常感谢大家的建议和打赏！关于主角俩人的关系，我的理解是和吸血鬼女巫那对差不多，以不同的性格和身份相处，发生故事，应对危机。如果大家不太习惯撒娇精的出场，可以跳过这一段或者努力洗脑自己”它也是海德拉的一部分“（这一段前情插入主要是交代设定和完整故事的）


15 末日

32

现实总是很难回避。即使不走出花园都能从食人菇茁壮生长的速度推断出距离大战越来越近了。



黑魔气四溢，地狱犬的睡眠时间减少得飞快，到最后甚至不用合眼了，成天成宿地杵在花园门口，老牛似地打响鼻，叫声吵得大家不得安宁。

在海德拉的殷殷期盼中，一群狂暴的狮首鹰把地狱犬撕成了碎片。

狮首鹰群对它粗糙的肉和棒槌似的骨头不感兴趣，完全被逞凶斗狠的本能支配了。它们甚至在恶魔城堡上空盘旋了几圈，在感受到路西法霸道的魔力冲击后才不甘心地离开。



人间的战局早就陷入白热。

那么弱小的种族在灭顶之灾面前竟然表现出惊人的毅力，当然也少不了丑陋的屠杀和掠夺。

而他们曾经信仰的光明正在云端俯瞰这片焦土，严格来讲，人类现在的痛苦有一半来自于光明神的放任。



所有魔物都在翘首等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海德拉抬头时感觉云层变得更加透亮，疑心每片云上都站着个举起圣剑张开银翼的鸟人。



路西法的魔力没有变弱，甚至因为柯颂果的诅咒不断增强，并且渐渐脱离他的控制。就像一个随时会爆开的炸弹果，路西法不留神打出的喷嚏都会在远处大陆卷起一阵风暴，摧毁房舍，杀死生灵。

杀戮让他魔力充盈，饱满的魔力造成更大的破坏，这种正循环是父魔喜闻乐见的，但路西法厌恶至极。



他躲在被子里度日，感受着粘腻的种子在体内游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只有和海德拉相处的时候才展露几分生气，笑着让对方把九个脑袋换个遍，说是要记住每一张脸才不会忘。



花瓶里的风信子枯萎了好一段时间，花瓣焦黄卷边，已经找不出一点白了。



海德拉也把不佳的心情写在那张善于伪装的漂亮面庞上。

死亡不是他害怕的，让他不爽的是等待，是引颈受戮。



他幼稚得史无前例，先是咬了一会儿手指然后用微湿的手指尝试着摊平花瓣皱褶。不出意料地失败数次后，他提议道：“我们出去玩吧。”



有哪里可玩呢？

尽管这样想着，路西法还是露出期待的神情：“去哪里？”



“去西大陆，最后再看看那里的风景。”海德拉转过身来，在逆光里伸了个懒腰，“一直躲着像什么话？”



对那里的情况，路西法再清楚不过了。因此一听到“西大陆”三个字，他眼里就晦暗一片。



“你知道的，我也没有办法。”路西法垂下头，认错般喃喃，“我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了——说不准再过几天，我也会因为本能而从战争里感受到快乐了……”



“我不是要劝你。”海德拉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突然燃起同情心要拯救世界的傻瓜角色吗？我巴不得全世界都和我们一起遭殃。”



“你看，花枯萎了。”他松开手，曾经纯白的花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小撮焦黄，“我们得去找新的来插上，不然屋子里死气沉沉的。”



路西法不解也不愿去那里：“那里有很多动物都已经被魔化了，会很危险的。”



“危险？”海德拉被明晃晃的借口逗笑了，“你可是父魔的孩子，除了你身边我想不到更安全的去处。”



“但西方大陆上已经没有风信子了，连普通的植物都没有。恶龙把农田烧成焦土，除非被魔化，否则没有植物能生活在那里。”路西法手指轻点，水晶里投影出西大陆惨淡的光景。



“和你打个赌怎么样？”海德拉自作主张地披上了用于外出的风衣，也将路西法那几乎落灰的斗篷递到了他手上。

“我知道有个地方还开着风信子。”



33

向西的路上，不少逃难的人群背着灰扑扑的行囊拖家带口，为抵达一个并不安全的目的地咬紧牙关，一支与魔龙苦战的军队很快葬身火海，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擦肩而过。



碰到的次数多了，海德拉从那些人的毫无反应中觉出异常：“他们是不是看不见我们？”

“我想省点麻烦。”路西法解释。



“人类都很现实，尤其是面对灾难。要是他们能看见，我们早就被扒光了。”海德拉拍拍他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风衣和鼓囊的口袋，试探地打量路西法的神情，“这样说会不会减少一些你的负罪感？”

路西法很能分清谁是始作俑者，并没有被安慰到，但还是说了“谢谢”。



两人走了很远，四周由荒无人烟的黄沙变为魔气缭绕的森林，甚至翻过了两座不算低的山丘。



就在路西法几乎确定风信子的事只是海德拉一时兴起编的瞎话时，成片的白就像北国深冬的雪丘那般连绵成簇地涌入视野中。

“竟然是真的……”他瞪大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力，怕自己一个喷嚏就把这片地给糟蹋了。

“你一直以为我唬你呢？”海德拉看到他错愕表情，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走进仔细探究，路西法发现那片土地也是焦黑干枯的，和之前一路行来的别无二致。

而这些花却干净又密实地挤在一块，不带半点魔气也长得很好。



环顾四周，各色花团连结成片，风信子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余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色也开得艳丽，大红大紫的模样与战火遍地的现世格格不入。



路西法很快就发现了关键所在。

这些花都围绕着一座神殿生长，也许是受到了神的庇佑才躲过了祸端。



意识到自己身处神殿附近，路西法警觉起来。

大战在即，每位神明都选择了自己的立场，旁观派大多躲起来静养，不知道这座神殿里供奉的是怎样一位神，



“你可以自己走近看看。”海德拉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困惑，抬脚在花丛里踩出了一条路，“别担心，这里的花生命力非常强，大概不会死吧。”



路西法快步跟上他，隐约听见神庙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得越近越能感受到这座神庙的朴。它周身由泥土糊成，而屋顶竟像农人的窝棚一样拿稻草捆遮风雨。

能够想象它鼎盛之际也算不上华丽，而现在则是蛛网遍布，极致落魄。



“这里曾经供奉过真的神明。”海德拉拧着眉毛盯着生锈的门锁，不情愿拉开了，“那是一个很无聊但很有趣的家伙。”



“他刚到这里的时候，附近还有不少以种植作物过活的村庄。仅仅十天，他就成了村子里最尊敬的神明，收到的祭品里还有少见的荤腥。”海德拉拖长了语调吊胃口，“因为他的神力是庇佑植株的生长与开花。”



“有他在的时候，植物会不要命地疯长，虽然人们花在除草上的时间变多了，但几乎不用施肥，每家每户的麦子都长得比前些年快很多，粗壮，生命力强悍，开花时尤其壮观——大家都想着今年收成肯定不用担心。”



路西法好像已经从他的铺垫中料到了结果。



“结果他的能力只管开花，不管结果，整片整片的麦子花，却因为没勤加照看结出的果实少得可怜。从此以后，他的神庙就没人供奉了，听说那年冬天收成最少的人家带着农具把他的神殿都砸了——也就是说作为神他也就风光了六个月。”

“后来呢？”路西法完全被这个故事迷住了。



海德拉在一边的空地上挑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后来？他心态很好，既然自己适合养花，那就在神庙附近种上了花。过了几年，这里形成了独特的风光，很多情侣来这里私会。”



他勾勾手指让路西法凑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就在这座神庙里卿卿我我。”

“啊？那他不生气？”

路西法以为神明和他的父魔一样，都是些不好得罪的怪脾气老头。



“气啊，一气之下就走了。”海德拉笑得更开怀了，“他把神力留在这座神庙里，自己流浪去了。他说做神太倒霉，谁爱做谁做——现在估计已经像人类一样衰老死去了。”



不想成为恶魔的路西法站在这片因某人不想成为神明而遗留下的花海里，心里涌动起难以言明的感慨。



“他得到的自由就像他的能力一样，大家都觉得蠢笨又无用，可是起码浪漫，不是吗？谁能想到这些花开得比他活得还长？”

海德拉纵情地躺倒在花丛中，后背像被云团托起似的，很是惬意。



“神明的逝去至少能留下很多，而我却要把这些都毁掉……”



海德拉本意是想讲个故事散散心，被路西法更加落寞的神情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想劝他几句，就见路西法从石头座上跳了起来。



“有只兔子！你看到了，刚才扎进花丛里了！”路西法指着花丛翕动的方位叫起来。

海德拉从宽大的衣服里游了出去向路西法示意道：“我去带它过来。”



蛇形在花丛里穿行有种天然的优势，再加上那只兔子受了重伤，回天乏术，见了蛇都懒于逃跑。



“它是被魔化动物咬伤了，应该活不了。”路西法查看了它后腿上冒着黑气的伤口，摇了摇头，“恶魔天生学不会治疗魔法。”

被黑气感染的动物大多数会痛苦死去，极少部分幸存的也会沦为发狂的魔物。



兔子被蛇卷着都不动弹，抱进路西法的怀里竟然发狠蹬了两下腿，好像本能就知道这“人”不是好东西。



“你咬它一口吧，用你的毒牙。”路西法失落地把它放到了地上，“被黑气侵蚀的过程是很痛苦的，还是蛇毒快一点。”



“我虽然是蛇，但已经没有咬生兔子的习惯了。”海德拉不太情愿，但看到对反湿漉漉的神情，还是决定照做，“好吧。”



他在兔子耳缘血管丰富的地方留下了两个小血洞，片刻功夫，那只纯白小家伙的后腿耷拉下来不再动弹了。



路西法踮起脚那嘴唇往海德拉的面颊上蜻蜓点水地贴了一下，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我们去给它找个墓地吧，它不能就躺在这。”



海德拉从前也惊讶，路西法怎么总能把心思放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面。而现在的他上了贼船，意识到自己和路西法其实是“一丘之貉”。



“你去找吧，记得早点回来。”海德拉钻回衣服里，站起身终于下定决心去碰那个脏兮兮的门锁，“我要把神庙收拾一下。”

“嗯？”路西法感受到兔子的心脏停跳了，不舍地站起身，怀里还残留着兔子的余温。



“我们今天住这里吧，之前的神把这里送给我养老用了。”海德拉推开老旧的门，被扑面而来的尘土味呛住了，“之前还被改造成情侣旅馆过，希望里面的家具还齐全。”



路西法真的在花海里踩出一条路，给死去的兔子找墓地去了。



海德拉走进屋子，发觉那里面的卫生情况和他对居住环境的要求相差甚远，连木制的床铺桌子走被人砍成柴火背走了，只剩下供奉用的石台脏兮兮地立在中间。



连续施展了三次清洁魔法，他才感觉室内的空气能够呼吸，又操纵藤蔓挂在房梁上编成一张藤吊床。

刚坐上吊床，头顶的房梁就发出吱呀的断裂声。



看来还是得出去找点木头。

海德拉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刚才四仰八叉的死兔子还躺在原地，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毛乎乎的肚皮竟然开始上下起伏。



这只兔子重新有了呼吸。



他蹲下身，手掌轻覆在兔子肚皮上，感受到渐渐散去的热量又重新回升以及微弱但存在的心跳。



“嘶，它活过来了？”海德拉拧起眉头。

他确信这只兔子刚才已经死透了，心跳停止，肌肉松弛。

海德拉疑惑地查看了它腿上的伤，伤处被撕掉一块血肉的位置留出鲜红的血，黑气竟然散去了，也没发现任何魔化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在他刚才进屋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有谁来过了吗？

他仔细回忆，一筹莫展，心里浮现出一种惊人的猜想——难道我的唾液没有毒？非但没有毒，还可以……



正在他难以置信的档口，那只滚圆的兔子感受到来自食肉动物的打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竖起耳朵一蹬腿就窜进了风信子白色的密林中。



“纯白的转机……”

海德拉微眯着眼看它离开，若有所思道：“难道不是天使，而是兔子？”



6

一盏小油灯把神庙里照得亮堂，小虫环绕在周围，发出恰到好处的助眠音效。



“它不见了。”

海德拉躺在吊床上，长蛇尾卷着拉环自己给自己摇床：“我整理好屋子一出门，它就不见了。”



“难道是被什么动物叼走吃了？”路西法怀里捧着用来安魂的欧石楠和多叶蓍问道。

“大概吧，毕竟现在口粮这么稀缺。” 海德拉不想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就其实在夜里——夜里有更有趣的事情做。

路西法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能让食肉动物饱餐一顿也是好的。”



狡猾的蛇尾圈住他单薄的腰身，把人拉到了吊床边上。



路西法正想躺上去，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屋顶呢？”

“那些烂叶子在换房梁的时候我不小心掀翻了。”海德拉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饰他难得的局促，强词夺理道，“屋顶哪有房梁重要？”



“也对。”路西法笑嘻嘻附和着，坐上吊床的一瞬间，房梁依旧不给面子的发出了老旧的吱呀声。

他闻声挪了一下中心，房梁叫得更欢了，像是农舍晨间赶鸭子。



“这已经是这一带最结实的木头了。”海德拉耸肩，“我试过了，应该不会塌，嗯应该。”

“没关系。”路西法在他的胸口在找到了舒适的位置就不再动了，噪声也随之停止。



“谢谢你，今天很有意思。我看到了风信子，听了故事，摸了兔子，还睡在了——这么新奇的地方。”

像孩童日记般的内容从他嘴里说出变得动人又真诚：“这里能看到星星呢。”



“就这么谢我？”海德拉不大满意，尾巴放肆地搭在他的后背上，暧昧地抚摸着背部的线条。



房梁岌岌可危的呻吟又响起，路西法愈加紧贴海德拉的胸膛。

他明白对方的暗示，长时间的忧虑让他们亲密接触的次数减少，渴望就积累得更多。

但越亲密，对海德拉来讲就越危险。父魔容忍他和魔物做伴就已经是意料外的恩赐，降下的惩罚不是海德拉作为蛇妖能够承受的。



于是路西法低声道：“这里是露天的。”

“担心被看到？”海德拉往后退开一点转向他，去捉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别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这片云上肯定站满了天使之类的，估计都盯着我想干什么呢。”路西法实话实说。

“我们接下来做的事情他们应该不能看吧。”海德拉的笑声注入蛇类鼓惑人的魔力，“我只是听说他们的规章制度比较严格。”

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把戏竟然就让路西法大人动摇了。



“大概吧。”他骤然张开翅膀。

那两片曾经无法支持他飞行的翅膀现在已经成长得丰满坚毅，就像人类制造的伞具，遮蔽了大片的星空。



“这下他们看不着了。”路西法的声音和吻一起落下。

海德拉的视觉被黑漆的羽毛剥夺，旋即发出沉迷的喟叹。

他说不出什么浪漫的话，那一瞬间只确实觉得天上寥寥几颗的星星远没有路西法眼里的整片星海让人着迷。



疯狂的夜晚过去，吊床竟真的没塌陷，只是新房梁上多了几道裂痕。



不过他们后来不满足于只在吊床上，也不满足与只在室内，毕竟屋外有这么一大片雪白的风信子。



每次做了激烈的活动，路西法都会睡得很沉。这次也不例外。

那张恬静稚嫩的脸躺在一片柔软风信子毯里，画面治愈。



而海德拉揣着心事，折腾了一夜依旧醒早了，扭身变成蛇形。



八卦鬼早就得知了撒娇精的打算，终于被放出来，第一个开火道：“我说，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觉得这很酷吗？”撒娇精慵懒地歪在草丛里，“撞见那只兔子，简直就是天意。”



“嘿我说，如果不做这件事，顶多算是诱惑了恶魔。”向来沉默的瞌睡虫这次不和八卦鬼唱反调了，“如果做了，可就是和父魔做对。”



这话逻辑通顺，一经说出所有脑袋的沉迷立刻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没有魔物敢和父魔作对。

即使海德拉对同伴的愚忠不屑，也从没履行过祷告求乞的义务，但这不意味着他敢挑战权威，把刚刚发现的小手段耍到洞悉世界的父魔面前。



“我支持做。”

“转机都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为什么不做？杀死父魔叛逆的蠢儿子，实际上却是在救他……艺术！这是绝对的艺术！人类编的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不是吗？”



撒娇精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亲昵地凑到苦瓜脸身边：“他也支持。他想救路西法。”



无论是处于个人情感，还是对路西法性格的赏识，苦瓜脸都真心实意想救路西法。

用一个小魔物的生命换取恶魔的生命本来就是很划算的买卖。

何况路西法这么善良，如果不被父魔驱使，他能为世界做到很多事，最起码能过上快乐日子。



他肚子里憋了许多大道理，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八卦鬼打断了：“那有什么用？你们只有两个，一个疯子，一个傻子。”

“说得很对。”撒娇精磨了磨后槽牙，忽然冲苦瓜脸使了个眼色，“你来劝劝他们吧，我们昨天商量好的。”



话音未落，它就蓄力猛冲，精准钳住八卦鬼的脑袋，一翻身立刻拧了下来。

所有脑袋都感受到了剧痛，叽叽喳喳地叫嚣起来：“你在做什么？你真的疯了！”



一场疯狂乱斗就被撒娇精突然的一咬开启了。

八颗头颅斗成一片，每口一落在同伴身上，自己也感受到刺骨的疼。撒娇精的脑袋在两三个同伴的围攻下落了地，只剩下苦瓜脸一个陷入鏖战。



而战事的获胜者大家都不意外，正是不起眼的苦瓜脸。

它的忍耐力一绝，进攻猛烈，对每个头的性格特点了如指掌，最重要的是还具有永生能力。



“你为什么……”路西法在一阵冰凉的刺痛中醒来，睁眼意识到海德拉正埋在自己脖颈间吮吸，含糊道，“你还有精力啊？”



很快他就察觉不妙。

往常亲密接触中，对方会刻意收起毒牙。可眼下海德拉明显把毒牙插入了他的皮肤之下，甚至正往血液里推注着什么液体。



“你在做什么？”路西法彻底醒了，下意识推开海德拉。

他知道撒娇精是个疯头疯脑的厌世者，也曾把“想和你一起死去”的话挂在嘴边，可他从不想看到这事发生。



身为恶魔之子却被发现死在一座的神社里，他都能想象出父魔会表现出何等震怒。



海德拉被推开后没有嬉笑着凑上来，说些露骨的情话，而是低垂着头，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你是苦瓜脸？”路西法看清了海德拉的面目，更加意外，“为什么会是你？我还以为——”



“请允许我继续把毒液注进你的身体，尽量慢一点，就不会很痛。”

海德拉低眉顺眼地解释了自己的举动，不敢对视，于是盯着路西法浑圆的脚趾老实表白道：“我喜欢你，因此允许我这么做。”



读心术对苦瓜脸也是全然无用的，因为他的神情难以掩盖心思。

他的渴望，他的盘算，以及他的爱意都被和盘托出。

他就是海德拉本心的化身，有问就有答。剥开虚荣、疯狂、懒惰的外衣，他随时都会捧出真心来给你看。



“你知道杀死我，会被父魔问责吗？”路西法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知道。”海德拉诚恳地点头，“我喜欢你，所以允许我这么做。我不想看到你做违背本心的事。”

尤其是为了我。



得到了这个回答，路西法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他自以为是地把自己架在英雄的神坛上，想用自己的妥协和付出换取对方的生路，自始至终低估了海德拉的决心。

他凭什么觉得海德拉是软弱的、贪生怕死的、要人保护的那方呢？



焦黑的土地，破败的神社，叮当作响的风铃，还有遍地团团簇簇的风信子。

如果生命结束在这一瞬间，也极为美妙。



“好吧，做你想做的事。”路西法露出颈间脆弱的皮肉，把海德拉抱得很紧，轻轻呢喃着，“我爱你。”



他感觉到血液因为蛇毒凝集到了一起，那该死果实的六角形种子也因流动的阻碍停在了某处，头脑逐渐放空了，耳边传来遥远的风声。



海德拉忽然想起自己只用了保守的“喜欢”表达情感，而路西法毫不避讳“爱”这种极致的表达，有些羞愧地停了嘴，在对方失去听力前补充道：“我也爱你。”



路西法的嘴角勾起，但已经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了。

而海德拉还在不遗余力地推注毒汁，毒腺都发热发紧——他来不及考虑万一真把对方毒死了该怎么办，只知道假死的时间越久，就越有可能逃过父魔的监视。



耳边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弱，终于低到听不见了。身体上仅剩的热量传递到了海德拉冰凉的胸膛，很快消弭了，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这样的路西法就像真死了。

也许是真死了也说不定呢？

那样的话，他或许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死于蛇毒的恶魔。



海德拉在他身边坐了一会，把那尚且柔软的身体搬进了神社里。路西法昨晚抱来的欧石楠和多叶蓍点缀在他身体周围，又在他的颈间抹上莴苣汁。



人类的宗教书籍里说，莴苣可以让昏睡的人做上好梦。

不过想来对恶魔是无效的吧。



34

幽深的荧光追随着冥河涌向散发着黑气的洞穴，魔物们贪婪地吸取空气里的魔力却又不敢向冥河流域僭越一步。

那是父魔的住所。



“他会回到这来的。”父魔把玩着一对冒着火的红龙眼珠，赤红的瞳孔被火光照地透亮，“孩子怎么可以离开父亲呢。”

他面前的架子上爬着一株绿莹莹的藤蔓，上面挂了许多沉甸甸的果实。每一枚果实里都流着与他相似的血脉，像心脏一样有力地搏动着。



这就是他的儿子们，是他作战的枪，是打开人间炼狱的钥匙。



忽然他的眼神聚集在了角落里最新鲜饱满的那枚果子上。

它的搏动在以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衰弱下去，没过多久竟然停止了。



“死了？”父魔盯了足足半分钟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怎么可能现在死了？”

一个儿子的死去并没有唤起他的悲伤。他拧起眉头，心情不爽，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在他的预料之中。

“能杀死他的，恐怕只有——”父魔对着水晶念出一段咒语。

水晶里折射的光线破散又聚拢，拼成了海德拉的脸。

作者有话说：

这么粗长，完全是我为了在一章讲完这个事儿，下一章时间线收回了。最近要出考研成绩了呜呜呜呜，晚上做梦都梦到出分，一夜梦回高考。


16 故事

34

一场无边无际的雪在秋季突然降临，虽然很快就停止了，但猛烈的降温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常的气候让村庄里流传起了不详的猜测。



春夏秋冬无非是自然规律。蛇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感慨自己提前冬眠恐怕没法完成那条绣上松鼠花式的围巾。几个月前，无孔不入的恶灵似乎趁虚而入，让他的日子安逸不少。



最近他发现男孩不满足于阅读那些光看标题就觉得离谱的小说，开始萌生了自己创作的欲望。

“灵魂是不灭的，真的会有前世的记忆——比如说女巫小姐偶尔会梦见自己身陷火焰。你可能不知道，她前世就死于火刑。”男孩滔滔不绝着，顿了一下补充道，“呃，德古拉告诉我的。”

他似乎真对玄之又玄的轮回感兴趣，难怪被德古拉哄得一愣一愣。



蛇人在冬眠前读到了男孩的作品，一篇气势恢宏的神话故事。



“故事发生在一片白色风信子花园里，父魔的小儿子路西法在花丛中看到了条奄奄一息的蛇。它长了九个头，通体青灰，褪下的皮透光，偏乳白色，我们权且叫他——海德拉吧。”男孩说出名字的时候有些犹豫。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蛇人反应很大。



“嗯，就叫这个名字吧。”蛇人倒没什么表示，在安逸的低气温中困倦随和。他知道很多故事都会化用神话里出名的角色。在集市上淘旧书的时候，他起码看见了六本耶稣四本路西法。



在听到路西法违逆父亲，偷走魔器，只为了给一条九头蛇蜕皮之后，蛇人皱了皱眉，疑惑但是不说。

“一般的神话不是以正面角色做主角的吗？”他很“外行”地提出问题。

“现在反派更吃香！”男孩不满地嘟嘴道，“坏角色就没有自己的话语权了吗？就不配有自己的故事了吗？你这是歧视！”



蛇人被他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轰炸击垮了，于是之后听得格外安静老实。以至于听说“父魔因为孩子的叛逆降罚，打断了恶魔角”的情节时，有些义愤填膺：“父亲怎么可以这样对孩子？”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不过是杜撰的故事，只好尴尬地夸奖道：“不错的情节，很感人——但也有点不合理。”



男孩接着讲述。每个画面都像是曾经发生，他将海德拉描述为世上绝无仅有的、多变又迷人的存在。他懂得人间草木，游走百态人情，运用灵活的头脑带着路西法和各种力量周旋。



在他柔软的声音里，仿佛有个生命在蛇人的记忆力生长。果然优秀的作品会有动人之处，难道这就是人类在阅读时感受到的共情？



“在大战开始前三天，海德拉将毒汁推入路西法的体内。依旧是在白色风信子的海洋里，他为路西法盖上了安魂的欧石楠。”男孩对书里的桥段了如指掌，捧着脸，湛蓝的眼睛没有在看书，而是盯着蛇人投入的神情。



“海德拉为什么要杀路西法？”蛇人提出第一个在男孩听来还算像样的问题。

“当时路西法也不太明白。”男孩解释着，“他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大变样了。土地不再焦黑，河流不在干涸，仿佛大战没有发生。”

“后来他在预言里得到答案，海德拉的毒汁可以让心脏停止跳动而肉体不被损毁，就像是睡着了。”

“哦！海德拉在救他？”这点倒和蛇人的预测没有出入，“他们的关系真好。”



“海德拉杀死路西法后，回到城堡，卷走了那里面所有的魔法石和植株，就像一个贪图财宝的小偷那样。很快，父魔麾下的魔兵抓到了海德拉，并没有将他杀死，而是予他重罚。将他浇筑在阿耳哥利斯的勒那沼泽下，并放出消息——沼泽里的九头蛇无恶不作，召集英雄来杀死他。”



在神话故事里，九头蛇海德拉因赫拉克勒斯而出名。那位英雄十二大伟绩中的第二件便是杀死无恶不作的九头蛇。传闻中，海德拉剧毒无比，居住沼泽的水也因此长年恶臭，四周土地变为褐色。

令人唏嘘的是，事实上赫拉克勒斯砍下蛇头的刀刃和火烧伤口，防止蛇头再生的方法全都是由父魔传授。就这样，海德拉最后一颗永生的头颅也被勇士砍下，埋在路边压上了巨石。



赫拉克勒斯是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英雄，然而连他也不明白——交战时自己曾被蛇头咬伤，那时感受了濒死的窒息，醒来却依然生龙活虎。

那蛇其实没有毒？剧毒无比，伤人无数是假的？

但他没有深想，毕竟答案已经被埋在了勒那沼泽旁。



“是一个报恩的故事。”蛇人听得入了迷，到最后大气都不敢出，眼底有些湿润，“路西法曾经救了它，于是它选择回报。”

男孩显然不认同：“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隐去的悱恻缠绵让他的书更加接近朋友之间的奇幻冒险，而这么迷人的两个角色有什么理由不相互吸引呢？

男孩觉得它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爱情故事，甚至干爹的甜心小祭品都无法超越。



蛇人听完后感到怅然，隐约觉得故事没到结尾。但他不敢随意评论，夸奖道：“你或许真的很适合写小说。我觉得很精彩。”

“其实我还很想尝试其他类型的小说呢。”男孩的尾巴登时翘了起来，得意地敲敲床头的红色木盒。



盒子里存放了他新作的手稿。

其实蛇人偷偷看过，就像每个偷看孩子日记的父母。结果在那本名为《霸道恶魔的俏养父》的书里，蛇人看到了让他面红心跳的内容。

他并没有把自己带入书中那位人前冷冽自持、人后温柔娇俏的“俏”养父，只把这本书当作男孩对《干爹的甜心祭品》的模仿。



“那个，”蛇人憋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能不能不写蛇有两、两根了？”

“啊？”男孩意识到对方偷看了自己写的黄书，和广大被偷看日记的儿童不一样。他大大咧咧，没有半点羞恼愤怒。

蛇人晓之以理：“这不尊重事实，搞得我们整个蛇族群化人之后都挺自卑的，好像拿不出两根都有缺陷。”

“……哦好。”男孩口头上做出了退让，但心底里没有修改艺术品的打算。



蛇人本来还想质疑真的有蛇的蛇毒能让人宛若死去却毫发无伤吗，但考虑到故事就需要适度的虚构，由此及彼想到红盒子里蛇的两根勾巴，很快接受了这种程度的虚构。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吗？”蛇人问道，“毕竟路西法还没有死，海德拉也算是……活着？”

“然后……我还没完全想好了。”男孩靠在蛇人结实的腹肌上，右手抚摸凹凸不平的鳞片。

“路西法活下来了，听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勇士赫拉克勒斯杀死了九头蛇。他坚信海德拉在永生女神的庇佑下没有死，但为了躲避父魔，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寻找，只能一遍遍研习黑魔法，想要得到海德拉的消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羽毛似地安抚着蛇人的心绪，比安眠曲更加奏效。话还没说完，蛇人的呼吸就均匀起来，像是进入了冬眠状态。



男孩挺起身凑近，几乎要吻上他的嘴唇却没有接着俯身，而是轻轻问道：“嘿，你睡着了吗？”

蛇人的本能告诉他，在和别人交谈的过程中入睡可不太礼貌，于是强撑着含糊道：“没有……后来呢？”



“后来我就找到你了……”男孩用气声在他耳边低语，亲昵地贴近他的双颊、脖颈再到胸膛，就像是许多年以前那样。

这种失而复得地幸福太浓郁了太真诚了，让蛇人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他脑子转不过弯来，讷讷道：“什么？”

男孩改口道：“后来的情节我就没想到了——睡吧，等你醒来，我很想听你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祝福！昨天出了成绩，我初试成绩蛮高的，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期，填报的学校基本上是稳了。


17 琐碎

35

一场深冬的酒会落幕后，女巫小姐跌跌撞撞地回家，皮靴都甩掉了一只，手上还拽着那只半满的酒瓶。四周都是打量的目光，但看到她尖顶的女帽和胸前的徽章，没人敢上前搀扶。

她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冻得通红也毫无知觉，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没有骗你们”。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勾勾脚趾，一骨碌爬到了路边的箱子上大喊：“嘿！大家快逃命吧——这个国家快不行了！嗝！”

她一个酒嗝把自己打了一趔趄，瘫坐在箱子上：“不对不对，我是说这片大陆都要完蛋……嘶我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就这样，吸血鬼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女巫小姐在贵宾满座的皇家酒席上贪嘴喝醉，先是站到餐桌上说自己其实是一只半人马，跳下来的时候拽掉了公爵的假发，最后也是最让人担心的，她又一次预言了王国的灭亡。



上回她曾是兢兢业业的皇室女巫，纯洁，高高在上，是所有人的救星，却依旧没逃过火刑。而这一次她是酗酒的馋猫，沉浸在酒会舞会里放浪形骸，女巫届所有人提起她无不大摇其头，但又不得不崇拜她卓越的天赋。

说到底预言没有改变。那条曾经夺走她生命的预言又出现了。

而德古拉能确定的是国王和从前一样，也是个懦弱又多疑的阴谋家，大概很快就下令烧死她，烧死王国里所有的女巫。



“其实我昨晚喝多了，不知道占卜得对不对。”女巫小姐被德古拉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沾染着酒气，说话大着舌头，但意识已经清醒了，“水晶球一直闪啊闪的，黑的红的都有，我没太看清楚。”

她的意识显然还沉浸在昨天的酒会里，张开双臂环抱德古拉，骄纵地命令道：“接着跟我一起跳舞吧，我们不可以停下来。”

刚踏出一步就“哎呦”一声从床上摔在地毯上。



“昨天和你跳舞的不是我。”德古拉隐忍不发，蹲下身跟她交流，“那个我不追究了，我们得快点搬走。”

“不是你？不可能！”女巫小姐把自己摔清醒了，睁大眼睛装可怜，“他和你一样高啊，当时天太黑了，我的脚也很冷。”

这就是她昨天抱着皇宫门口的士兵雕塑又亲又啃不撒手的原因吗？



“我们该离开这了，快收拾好自己。”德古拉像提猫一样将她抓起来，塞回被子里，慌忙地从书架上取下几本镶金边的大部头书扔进布口袋里，又胡乱地把女巫小姐的衣服往袋子里塞。

“我猜国王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女巫小姐晃了晃她不大舒服的脑袋，似乎不太理解对方的着急，打了一个响指，门口的骷髅骨架哐铛哐铛跑去厨房打包餐具和食物了。



她一边扎起自己火红的长发，一边站起身走到水晶球边上。水晶球此刻安静得就像一个装饰品，可昨日那里面确实燃起过红色的火光，隐约能听到火光中传来的惨叫。

看了一会儿，女巫小姐还是有点不解，但似乎打定了主意，语气不再俏皮，成熟冷静得不像她自己：“别收拾了，把我的衣服挂回来。”



德古拉手下停顿，抬起头看到那头红色长发高高束起的背影。仿佛回到了那天，在教会可笑的吟唱声里，层层干柴堆叠出的火焰把那个瘦小的背影吞吃殆尽。

所有人都听到了女巫的笑声和广场上一遍遍回荡的关于王国覆灭的预言。

这一切又会在眼前重演吗？



德古拉缓缓靠近她，手心覆上那头燃烧着的红发，心里五味杂陈道：“我们走吧，躲过这阵子再说。”

他知道女巫小姐不听劝。



“为什么要躲？”女巫小姐眉毛一挑宣布道，“虽然不太确定我的预言准不准确，但既然放出去了，也只能尽力把国家搞垮才行啊。”

德古拉：？



女巫小姐尴尬地摸摸鼻尖道：“拉菲那个老太婆不是一直等着看我笑话吗？要是这次我说错了，国家没有灭亡——真不知道她会怎么嘲笑我！”

“还有丝塔芙，我没有不尊敬她的意思，但她确实是个爱说教的老处女。她会以女巫协会的名义给我下禁酒令，那就全完了！”



女巫小姐不顾自己冻伤的脚，把木质地板踩得吱嘎响，嘴里念念有词：“我记得有种可以找来瘟疫的咒语，让我翻翻书。还有那本黑魔法心得呢？我就稍微学一点，不打紧的。”



德古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对女巫小姐态度向来纵容，包括长相、爱好和每一项决定。

他舔舔獠牙无声地笑了，替正在书架梯上爬的她拿下了那本让无数女巫闻名失色的黑魔法书：“亲爱的，你说得很有道理。”



36

国王派出的队伍还没有赶到女巫小姐的住处就被召回。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听说了女巫的预言，边界上传来了邻国军队整装待发的消息。



这回街头的传言比女巫火刑的命令传播还快，毕竟有不少人亲眼看见了女巫在箱子上发表的“王国要完蛋”主题演讲。

“宣战？这么突然？”

“你们听说了女巫的预言吗？”

“岂止是听说，我亲眼见到了！那位女巫的个子小，声音却响亮，光脚在雪天里走，又是哭又是笑，就像被鬼魂上身了，非常震撼。”

“我……怎么觉得她像是喝多了。”有人犹豫着质疑道，“这种话能信吗？”



“你不知道吧？她胸口别的徽章可是女巫协会最高规格的——据说这片大陆不超过三个，而她还这么年轻。”知情人压低声音解释道，“她预言说国家会灭亡……所以国王才连夜下令烧死女巫。”

“她为自己的预言伤心痛哭也无可奈何，一定是真心爱我们的王国吧！”有民众愤慨，“国王却要烧死她！我们就算是为自己打算，也该离开这个地方。”



在这样的议论里，战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在连败两场大战之后，王国上下的每一个人都对预言深信不疑，连国王也坐不住了，盘算着付出什么筹码才能求和。

他忧心地靠在羊皮座上，眉头紧锁，等待着他和整个王国难以抗拒的命运。

身着礼服的侍者将前去交涉的大臣引入屋内。

大臣快步而来，在看到国王的时候却面露难色，沉吟片刻还是一字一句转达了意思：“陛下，他们……想要公主。”



准备献出矿山或者城镇的国王大感愕然：“公主？只有公主吗？”

他曾听说过邻国王子无论外貌还是才能都不可多得的，许多国家的公主对他动心，却从没听说过他和自己的女儿有什么联系，而且——想要公主为什么不直接来提亲？



“条件是带领军队的王子提出的。他想要我们国家的公主。”大臣又重复了一遍，犹豫着补充道，“准确地说是想要让公主站到城堡顶楼。”

“什么意思？”国王不解。



“他想要公主站在城堡最高的地方，吸引巨龙。”大臣说完这句，两缕胡须被国王诧异的一个“啊”字吓得抖了几下。

“他是神话里巨龙的狂热爱好者，陛下。”

大臣自己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也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听说巨龙只会为掳走公主而出现，他这辈子最想做到的就是见巨龙并娶一位有资格被巨龙带走的公主。”



本以为是个绝顶痴情种，没想到是个精神福瑞控。



“不行，太危险了！”国王显然不能接受自己未来女婿的奇怪爱好。

“他说请您放心，如果公主被巨龙抓走，他一定会跋山涉水救回公主的。”

巨龙掳走公主和英雄救美毕竟只是传说，谁都拿不出真凭实据——就像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巨龙。



国王气得头顶冒烟：“他以为是闹着玩吗？等他找到，我女儿连渣都剩不下了！我不允许这样呆头呆脑的蠢货娶我女儿！”



大殿的侧门缓缓打开，一位穿着浅蓝色礼裙的女人走进来，小巧的水晶鞋因完美的切割角闪着光亮。

她胸前鹅卵石大小的吊坠，漂亮金色长发里镶嵌的宝石头冠，无法造假的、牛乳般的皮肤。这些无一不证明了她公主的身份。

“父亲，我愿意去。”

她开门见山道：“如果这样能阻止国家灭亡，我愿意去。”



37

很快，约定的期限到了。

邻国王子和他的亲信队伍骑着马顺着一路大开的城门，走到了城堡脚下。

王子带着十足的诚意而来，并没有身配刀剑，随行的护卫也不多。他比传言中更加英俊挺拔，深邃的五官简直是蒙受天神恩宠的产物，让女人为之倾心，男人为之妒忌。



公主站在城堡脚底向他行礼示意，不卑不亢：“王子殿下，我父亲答应了你的要求。”

“十分感谢。”

王子翻身下马，右手贴在心窝上，虔诚道：“我真的很想见到龙——那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生物，伟岸，强大。见它一次是我的心愿，如果它为你而来，我一定会救回你。到那时，如果你愿意，我将娶你作为我的妻子。”



周围的侍卫看着两人说笑着并肩走上城楼觉得非常登对。

而听到了世界上最匪夷所思求婚词的公主：这王子长得倒不错，可惜是个傻B。



货真价实的公主依言站到了城堡顶上。虽然雪停了，气温少许回暖，天际罕见地绽开一点春阳，但她柔嫩雪白的皮肤并不太适应户外的光线和风。



过路的鸟群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压低翅膀看靠近问道：“公主，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公主说话的声音温和动听：“我在等巨龙，你们见过巨龙吗？”



“怎么可能见过，巨龙可不常见。”鸟儿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为什么要等巨龙呢？我听说西边有一个王国的公主非要用巨龙测试王子对自己的爱意，不小心从城楼上跌下去啦！”

公主语塞。

想到等在城楼下的憨憨王子，只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挺登对。



鸟群在她的头顶短暂地闲聊了一会，留下一地鸟屎就离开了。它们也有自己的活儿要做。



38

在屋顶傻站着的时光分外难挨，公主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被吹裂了。

“你……下来休息一会儿吧。”身后忽然传来了王子小声的呼唤。

他红着脸，怀里抱着一箱珠宝，傻站在原地，愣头愣脑的样儿就像是青春期要像心仪的姑娘表明心迹的小伙。



终于开窍了？公主提起裙摆极尽优雅地缓缓转身，蝶翼般的长睫毛煽动了几下，举手投足都优雅得体，眼下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呃，那个。”王子耳根都烧了，埋着头嗫嚅着。

“我听说巨龙喜欢珠宝，你能不能多穿戴一些珠宝站着——最好能抱着这个箱子。我打听过了，都是巨龙最爱的。”

公主：累了，毁灭吧。



39

太阳缓缓移动到头顶，公主甚至要比楼底下的王子更希望巨龙降临。她感觉自己快受不了了，就和西边那位公主一样，一脱力就会从城堡上跌下去。



午宴一早就开始准备，现在已经接近尾声。城堡里弥漫着饭菜的油香和专属于甜点的焦香。

负责甜点的小厨娘从烤炉上取下饱满的面包，灵巧的手腕在上面裱上整齐的花纹，又把新鲜的水果剥皮切片。



“那个白痴王子不会连饭都不让我吃吧？”公主端着一箱珠宝，手臂酸透了，无助地遐想着，“来个巨龙带我走吧，最好一脚碾死那个王子——就算把我摔死也好。”



这时，小厨娘敲响了午宴的铃铛。

就在预示着一个毫无成果的上午已经过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巨龙的咆哮。



没有人看到巨龙，但人人的耳膜深处就像有一跟鼓棒在击打个不停。晴朗的天空浮动着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地，就像一条漂浮在天际的战舰，飞快地、平稳地穿过云层。



“是龙！是巨龙！”王子激动地膝盖发软，手甚至握不住剑。

这就是巨龙，是他今生渴望战胜的对手。

多么强大的威慑力，他甚至没法看清巨龙的样子，但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不是人类能够战胜的生命。



城堡前卷起了一阵飓风，树叶被卷落，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大家都知道巨龙是冲着公主去了，为公主和即将拔剑与巨龙一战的王子捏了把汗。



事实上风暴掩盖之下，那个挥着大翅膀的玩意儿正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厨房，掏出布口袋一刻不停地往里塞面包和甜品。



“嘿，干纳夫，那是我给午宴做的食物！”小厨娘顾不上问它怎么来了，气得直跺脚，“还没到给你做吃的的时候！”



“太香了太香了。”龙人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掳甜品的手没有片刻停歇，“是鸟儿告诉我这里的城楼上有人在等我。”



小厨娘一心沉浸在烘焙里，没听说过王子提出的要求，只以为这个甜品惯偷又在找借口，看着即将被洗劫一空的厨房，急出了眼泪：“你把它们带走，我拿什么交差啊！王子和他的卫队都在楼下等着，我会被处死的。”



正想离开的巨龙想了想，折返回来，甩出一条长尾巴把小厨娘勾到了后背上，足以碾碎石块的爪悄摸摸顺走了一套锅碗瓢盆小烤炉。

蛇人随口胡说的情报其实没有一点错误。

巨龙爱吃甜品，路西法在他的家里抱着兔子菲姬说悄悄话。



40

最后灭国的预言在一场闹剧中落幕：邻国王子见到了巨龙，信守承诺退出了边界，而公主也没有被掳走。

按理来说应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女仆望着乔装成仆从的公主，眼里噙着泪水：“公主殿下，你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跳上了马背，公主戴上布口袋似的褐色长帽，盖住了她雪白的肌肤，却遮掩不住她明媚的双眸。



她背上行囊向女仆挥手告别：“我只是想出去走走，会回来看你和父亲的。”

离家出走计划已久，不完全因为和福瑞控王子相处的不愉快经历。

公主不想呆在皇宫里，不想整天对着镜子练习仪表。她喜欢风，喜欢云，喜欢森林草木和一切她只在书上读到过的生灵。

但她没想好要去什么地方，也没考虑过如何生计，只是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游荡，时不时和动物们谈天。



初次进入森林的人很难分辨方向，东歪西拐之下，她不知不觉就迷了路。

“哎呦——”公主一时走神，只感觉重心下陷。马霎时不受控制，打着响鼻摇头摆尾，把毫无防备的公主甩进了深坑里。



那明显是一个陷阱。

但是和捕兽的陷阱大不相同，陷阱底部没有血腥的机关利刃，而是铺上了一道又一道绵软顺滑的被子。

“谁会布置这样的陷阱？”公主直起身，不知道该先庆幸还是先疑惑。

她的马儿并没有落入陷阱，焦急地在陷阱边上徘徊吐气。



很快陷阱的“主人”就兴冲冲赶来了。那是位颇具男子气的尖耳朵精灵，金色的短发清爽干练，高挺的鼻梁和碧绿的眼珠灵动，俏皮的雀斑趴在鼻翼两侧。

“啊，又搞错了。”她一身猎户打扮，大刀阔斧地蹲到陷阱边上往里望了一眼，旋即失望道，“旁边有藤蔓，你自己爬上来吧。”



“对不起，你可以伸手拉我吗？”公主也尝试了借助藤蔓攀爬，但她娇嫩的皮肤被不算粗糙的藤蔓划出了很多口子，“它划伤了我的手掌。”



“好娇气，你又不是公主，我凭什么帮你？”精灵趾高气昂地说着，但依旧走回到了陷进边上，伸手下去拉她。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公主？”公主赶紧拉住了精灵的手，直觉对方不是坏人。



精灵看也不看，只顾使劲儿：“你的眼泪没有变成珍珠，你不是公主。”

“不是每一个公主的眼泪都会变成珍珠。”公主这些天听到了太多关于所谓“公主”的刻板印象，有些懊恼。



“那你有一个恶毒的继母吗？”精灵继续问道。

“没有……但我最近遇见过一个很傻叉的王子。”公主身处城堡之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仆从衣裳，于是肆无忌惮地骂了一句脏话，“为什么每个人都对公主有这么多成见！”



“嘿咻！”精灵双手发力，轻松地拉起了落入陷阱倒霉蛋的刹那，对方轻盈的动作和优雅的身姿让她颇为惊讶。

随着快速的移动，褐色长帽在风里垂下，露出了她显眼的黄色卷发和充满魅力的面容。



“虽然你不是公主，但也很不赖。”精灵看得愣了神，吐露出生硬的夸赞，面颊竟不自觉红了，“至少是我这几年来见过最美的人。”

公主松开手，瘫倒在地上望着这个耳朵尖尖的异族，颇为无力地解释道：“其实我是公主。”



“别想骗我。”精灵摇摇头，为了确认似的，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你只是个……漂亮的女人，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漂亮。”

公主很快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不和她争辩：“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精灵天生会被礼貌而漂亮的人吸引，下意识地牵过兴奋的马儿走在她身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去附近的村庄休息，明天在接着赶路。”公主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道。

“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有熟悉这里的人帮忙会简单很多。”精灵的尖耳朵动了两下，转移注意力似地摸了摸马脖颈上的绒毛。



“你的陷阱是专门为了公主而设的吗？”两人同行了一段，公主还是忍不住发问，“你在陷阱底部铺上柔软的棉被是为了不让你等的公主受伤吗？”

“是啊，一个爱喝酒的女巫告诉我，在这里等到的第一位公主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精灵的一头短发被风吹得有些杂乱，她拨弄了两下，确信道，“她虽然不太靠谱，但预言还是很准的。”



“原来如此。”公主现在对于“预言”二字怀有十分复杂的心情，“但我建议你清理一下棉被下面，棉被下似乎有两个细小的石头和一颗已经发芽的草，也许会割伤公主的皮肤。”



细小的石头？精灵瞪大了眼睛。

棉被下面的石头正是为了测试真公主而放置的。这个漂亮的金发姑娘竟然连柔软的草丝都能感觉出来！



精灵突然停下了脚步，定定地望着这个身披麻布的少女，坚持不到三秒钟面颊就浮起一层害羞的红晕。

然后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嗫嚅道：“其实、我家离这里蛮近的，我、我可以带你去吗？”



41

女巫小姐把木质地板踩得吱吱叫，一头火红的头发在房间里飘来浮去：“王国真的没有被灭掉吗？天哪，看来我那天确实喝多了，我的女巫人生中有了一条败笔！”

“完了完了，我要被禁酒了！还会被女巫协会降级！”

“你在乎降级吗？”德古拉看她焦躁的样子，觉得好笑，忍不住插话道，“其实你的败笔蛮多的。”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怎么说的？”



女巫停下脚步，拍了拍脑袋一字不拉地重复：“这位白皮大高个先生，我看你印堂发黑，在四十岁的那年会有一个大难关，想要化解只需要给我小小一笔钱。”

“我少说也已经大几千岁了。”德古拉无情拆穿。

“那只是我搭讪的技巧。”女巫小姐理直气壮地不认账，“我一向把事业和私生活分得很开。”



德古拉的耳朵尖有点泛红，想了想建议道：“其实你可以不做女巫，做一个酿酒师。”

“你在酿酒和品酒上从没有出错过，可以靠鼻子辨认附近酒馆里所有种类的酒，靠舌头尝出哪家兑了最多的水。”

女巫小姐的眼睛因为这个提议闪亮起来：“你说得有道理。等秋天来了，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原料。”

她很快重新雀跃起来，马驹撒欢似地跑到酒窖去查看她的收藏。



忽然从酒会以来就一直毫无反应的紫水晶闪烁了两下，但里面什么画面都没有，只是漆黑一片，黑得深沉又瘆人。

回忆飞快闪过脑海，德古拉似乎记得这一幕。

在他年幼时也曾见过书房架子上的水晶球散发黑光。他站在门外听到了母亲低声的啜泣，哭声中不住地重复着“末日”“大战”之类的字眼。



“怎么了，你愣着干什么？”女巫小姐从酒窖里冒出头来，“还不来帮忙吗？”

“我有点口渴，倒杯水。”德古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过身剥下了紫水晶边上的一枚宝石。

水晶球不甘心地闪了两下就暗淡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一些琐碎的故事，大家看个好笑。一个章节基本让之前提到的大多数种族都谈上了恋爱，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18 告白

42

迎接蛇人醒来的是一个不像春天的春天，没有鸟叫，没有回暖的春阳，没有果酱的香气。

他透过打开的房门，模糊看到男孩和德古拉并肩而坐商量着什么，气氛却不像往常那么轻松。



蛇尾逐渐从僵硬中苏醒，动弹了一下。男孩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动作，转过头挥手，纯净的笑容和平时并无区别，而德古拉神情凝重，始终没有分他半点余光。



他隐约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记忆不由地随着男孩的笑回到了冬眠前男孩讲故事的桥段。

即使睡了很久，蛇人也没忘记男孩在他耳边呢喃的话。他无法理解“找到你了”的含义，但能感受到语气中的依赖。

被男孩的创作和他对自己可能的好感附身了，在冬眠的梦境里，他不断重复着和男孩邂逅、去各个大陆游玩的场景。

梦里的他风度翩翩，巧舌如簧，应付人情世故，游刃有余。而周围人对他的亲睐与嫉妒，都没有那个叫路西法的男孩对他不加掩饰的爱意来得重要，来得瞩目。

路西法的注视带着灼热温度，落在他凉凉的皮肤上如有实质。



他们在幻想里关系亲密得过界。

路西法会突然挂在他肩膀上说悄悄话会亲吻他的面颊，整理他的领结，还会挽他的手，会在舞会上抛飞吻然后跳一支华尔兹。

最终，他们的游历结束在一片苍茫白色。花香清淡，是风信子。



比起“男孩可能喜欢他”这个苦恼的猜测，“他可能喜欢男孩”这个认知更让蛇人痛苦。

他可是个人类啊。我能给他带去什么呢？



德古拉不知何时离开了。男孩走进屋靠近蛇人，伸手在他眼前晃悠了两下企图换回他的注意，两颗虎牙俏皮得很：“醒了吗？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蛇人看到他的蓝眼睛，温热的视线烙在他的心上，让他下意识躲闪起来， “我有点累。”



“我要说很重要的事。”

男孩扶住他的肩膀，认真地与他对视。空气凝滞了片刻，他缓缓道：“等您的身体完全恢复，我们得从这里搬走。”

意料之外的话打了蛇人个措手不及：“为什么？”



男孩整理了一下语句，条理清晰地解释：“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森林里有很多动物都黑化了。德古拉和女巫小姐受到了几次袭击。还好没受伤。他们认为黑魔法从南面过来，建议我们向北边搬。”

“是末日要来了？”蛇人犹豫着提起这个传说中的字眼。



“未必。”男孩眼神躲闪了一下。

“德古拉说一次末日战所要经历的准备少说也有几百年，但他没有得到任何一边的命令，所以有可能只是部分恶魔的一时兴起——真是末日的话，逃跑也就没有意义了。”



德古拉知道的确实更多，但他说的话未必可信。



蛇人的头脑渐渐苏醒，飞速运转起来思考对策，却被男孩的突然凑近吓了一跳。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男孩神情真挚，专注地笼罩在蛇人的面庞上，就像在端详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和梦中一模一样。

蛇人愣住。他躺倒在沙发里，因此与男孩水平对视着，忍不住端详他的面容。五官和刚来的时候相近，俊朗精致，而身体已经出落得强壮高大——现在该称其为少年了。



他的仓皇、遐想与回避被少年尽收眼底。但少年并没有停止他的诉说，反而用更深情的语调、更直白的词句来抒发自己的想法。

“我们已经共同度过了一个四季——这是我生活里绝无仅有的快乐时光。所以现在，我下定决心向你坦白我的心意。”



他俯身从木头桌子底下抽出被浅蓝色绸带束成一捧的风信子，吐出了蛇人避之不及的那句：“蛇人先生，我喜欢你。”

“居住在丛林神庙里是我最珍贵的记忆。”他的眼睛一瞬不瞬，“我愿意把和身体连接在一起的心献给你。”



吐露心事的少年害怕听到拒绝，只能局促地盯着对方，脚不自觉地后撤一步，思考着这时候改为单膝跪地会不会让气氛更对。

这副样子是任何一位人类女孩都难以拒绝的，可惜他面对的是蛇人。



沉默让氛围尴尬得冷下来更加尴尬。

少年把花束越攥越紧：为什么不答应呢？明明听到你在梦里喊了我的名字。



“你那不是喜欢我。”

蛇人移开眼睛才能镇定地讲话，笃定的语气就像在讲解一条更古不变的真理：“我是你一年来接触的最像人的活物，误会对我的感情也很正常——但我毕竟是个怪物。如果你能重新融入人类的村庄，你会接触到更多和你相像的个体，产生更美好的情感。”



他说得慢条斯理，就像在内心排演过无数遍：“而我是一条蛇，只有丑陋的鳞片和干枯的身体。有的是人比我和你相配。”



尽管话语这么真实又决绝，但他抬眼看到少年因失落而湿润的双眼，又退让了。

或许他可以允诺出去一些对方实现不到的事情——例如强大到能打败棕熊又或者猎杀雄狮。

就像传统家长那样许诺孩子一点甜头。



幸好，少年没有胡搅蛮缠下去。

“我理解你的意思。”他点头接受了蛇人的说法，“但我希望你考虑我说的话，这不是玩笑。”



少年并没有从地上站起来，反而顺势趴在了蛇人厚实的尾巴上：“女巫小姐的水晶球里预见了很糟的事，我想我们至少应该一起面对。”

“用亲密的身份——那样会好一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最后像是在跟自己讲话，撒娇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蛇人很吃这套，嘴里说着拒绝的话，语气软化了不少：“你不用找借口，这件事……”



“嗷呜——”

一声来自巨龙的呼啸穿过密林，悲怆嘹亮，震得地面颤动起来。

蛇人分辨出自己朋友的惨叫声，顿时胆战心惊。他朋友是一条霸道又强健的龙，至少蛇人从没有听到龙发出这么悲凄的嘶吼。



“会不会是被魔物袭击了？”少年仰起头担忧道。

“他住在偏南面。”这点应证了德古拉的话，“看来我们得过去一趟了。”



43

蛇人踏出门，穿行在灌木中才意识到情况有多紧张。本该松软的、沾着晨露花香的土壤变得坚硬焦黑。土缝儿中生长的不再是青翠树木植株，而是大口呕出毒汁的不知名菇类。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蛇人鞋子被毒液菇啐了一口，表面发出“吱吱”的声音，似乎正在腐蚀皮面，“你要当心这些蘑菇，它们的腐蚀性很强。”

少年之前走得颇为轻松，听了他提醒反倒慢下来不少：“不久之前，魔化速度很快，我们也得赶紧跑。”



又走了一段，蛇人突然想起那捧芬芳的花束，不由地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的神庙附近花总是开得很好……”

“德古拉说那里一年四季都能开花。”少年神色自若地解释，“神庙原本就被神力庇佑，而且你长期祷告，很虔诚。”

“你不是不太相信神吗？”蛇人还记得提起“祷告”，男孩不屑一顾的表情。

男孩言简意赅地阐明了立场，就不再多说了：“我相信他们存在，但我不相信他们本身。”



不远处的密林发出夸张的响动，似乎有什么大型动物正在向他们的方向狂奔。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听声音来的是个大家伙，而且森林黑化严重，多半是个已经陷入癫狂的大型魔物。



“是熊。”蛇人的听力敏锐一些，瞳仁罕见得竖成一条，立即幻化出蛇尾进入备战状态，“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要当心。”少年眨眨眼睛，也不想拖他后腿，敏捷地猫到树后面。



没想到这熊不是漫无目的地乱跑，而是在追一只倒霉的黑猫。



猫先窜到蛇人跟前的草丛里就不动了，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意识到蛇人能和熊斗上一个轮回。一身黑气的棕熊紧随其后，狂吼着冲出灌木，眼神不再纯良闪烁着红光，一巴掌拦腰拍断了挡在他面前的树。



说时迟那时快，蛇人抢占先机，快速靠近，致命的长尾骤然勒住对方的腰腹，有力地收紧。这是蛇类对付猎物的惯用手法。它们没有尖锐的爪子和敏捷的四肢，因此将柔软的身体变成杀死对方的绞索是它们的进攻方法。



棕熊受到刺激，也很快作出反应，一口尖牙朝着蛇人腹部咬去。蛇的绞缠一旦收紧就不会轻易松开。

蛇人皱眉，收紧腹部，打算抗下这一咬，却没想到下一秒，棕熊的身体就完全瘫软下来，竟像是被自己勒死了。



只不过缠了这么一会就死了？难道这熊原本就带了伤？

在确认对方已经死透之后，蛇人松开了钳制，想查看一下熊的尸体。



少年看到战斗平息，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蛇人的腰，喜悦与紧张写在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你太棒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发狂的熊，好可怕！它刚才拍断了树呢！”



这份突如其来的赞誉，蛇人有点受之不起：“它可能原来就受伤了或者不太耐受黑化，所以自己窒息死去了。”



“你总是很谦虚。”少年紧紧握住他的手，传来的热意让他耳廓灼热，“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蛇人知道再傻站下去，少年又会讲些让他动摇的话，于是提议去看看猫的情况。



猫咪还缩在草丛。它通身漆黑，肚皮夸张地起伏着，显然累得不轻。杂乱的毛发里满是草籽与擦痕，有几处伤重些，暗红色的血液在长毛上干涸，凝结成块状。



“它被黑化了吗？应该没有，眼睛还是黄绿的呢。”蛇人怜爱地蹲下身，将猫咪抱到怀里，“我们得看看他的伤。”

少年甫一走近就大呼一声：“不对，把它扔了！”



原本安静乖巧的猫咪诡异地拧动了一下脖子，眼里也绽除了和棕熊一般的红光，毫不犹豫地朝蛇人的胳膊下了口。



事情发生在瞬息之间。少年没有犹豫，一把拎起猫，毫不怜惜地摔在了地上。

那猫发出难听的哭叫，不甘地蹬了两下腿就没了气息。在它断气后，一条赤色软体虫从它的鼻腔里爬出来，很快没入了草丛。



“好危险。”蛇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他听说过这种软体魔物。它们可以寄生在死去动物的身体里并操纵尸体，数量少就操纵猫狗兔子，数量多了甚至可以操纵猛虎巨鳄。同时，它们不安于待在小动物的躯壳里，会通过咬伤抓伤寻找下一个值得侵占的躯壳。



“你没事吧。”少年背过手靠上来，“吓死我了。”

“你的反应很快……”蛇人正想感谢他，却注意到了他藏在身后的手，“给我看看，你伤到了没？”



“没关系，很小的伤口。”少年的小动作还是被发现了，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指，“很小的，就这样不要紧吧。”

伤口确实不大但见了血。应该是男孩摔猫的时候，不小心被猫爪挂到了。



“你怎么……”蛇人哽住。

他没法指责少年不小心，是他自作主张地把这么危险的猫尸抱进怀里的。他只能指责少年不该救自己，但责怪别人出于本能的好意太残忍了

少年刚才冲上来把猫从他怀里拽走的场景在他眼前回放着。矫健强势，未经思索就不顾一切。

就像在不久前的那场告白，毫无缓冲可言，以一种信手拈来又轰轰烈烈的姿态闯入他未曾思考的禁区。

少年人的爱恋笨拙又不计得失



“我……”少年看他严肃的样子也开始打怵，“难道被猫抓一下就会死吗？”

“不会的。”蛇人听了这个问题冷静下来，内疚的心情无以复加。

被抓伤并不意味着被魔物感染，即使感染之后也会有办法驱除。



“我们要加快速度去找龙。它曾经见过神，知道很多事，很有办法。”蛇人不想浪费时间穿上鞋子跋涉，索性抱上少年又挎起少年随身携带的书，以蛇尾往龙的洞穴游去。



少年被蛇人的情绪转换唬住了，似乎笃信自己命不久矣：“蛇人先生，你听说过吗？蛇人背部有一片蓝紫色的鳞片，如果摘下插入人类的身体里，那个人类下辈子就会长出青紫色的纹身——大家就都知道他是要献给蛇人的祭品了。”

蛇人没听明白：“什么？”



“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少年说着说着就要把手往他背后伸。

“骗人的，没有这回事。”

少年贴着他的胸膛，闷闷的语气有些委屈：“可我在你的后背上看见过紫色的一片鳞，和其他的都不一样。”



沉默了半路，少年又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都快死了，你还不愿意哄我，一心一意去找你的朋友。”

蛇人感觉自己胸口有些湿润，慌神间坦诚道：“不是不喜欢。”

“你在哄我？”少年的声音明亮起来，转过脸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蛇人不知道肯定意味着什么，但在情感上他似乎很难说服自己一味拒绝了：“呃，不是哄你的。”

少年喜出望外间脑袋猛然磕在蛇人的手臂上：“那你是真心诚意地喜欢我了？”

“呃……”正面回答要比想象中还难。

“你答应我的告白了？”少年顾不上手指的伤口了，张开双臂挂在蛇人的脖子上。

在他耳朵里，没有听到果断的否认无异于承认了。



“我的意思是暂时。”蛇人死咬住自己最后的理智，提出了迂回的余地，“如果你之后遇到了更合适的人……”

他始终觉得男孩会离开。就像之前那些孩子一样，在看不到的地方过自己快乐的生活——只是少年对自己格外一脸罢了。



“打住。”少年立即打断了他的假设，语气温柔又痴迷，“不可能的。我都已经想好了我们孩子应该叫什么了——想了很久很久。”



蛇人没法问所谓的“很久很久”是指一个月还是一个礼拜，因为少年双臂收紧，仰起上身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他平时表现出那些点到即止的亲昵截然不同，深入，不加掩饰。蛇人隐约感觉到一直以来束缚着少年的什么东西刹那间被撕扯了个干净，因此束缚下汹涌的情感潮水般用来，让他招架不住。

生涩的交缠在少年的热忱与蛇人的迷乱中很快熟络起来。

这时，路西法才不得不承认德古拉的观点有一定的可取之处。心意相通的吻比先前偷摸的强迫甜美百倍，仿佛灵魂都得到了滋养。



他幽兰的眼睛充盈着得意之色，一抹魔气快刀切豆腐似地溜进了蛇人原本空空荡荡的欲海，不出所料地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有他抱着玩偶看书的侧影，有他在湖边洗澡嬉闹着踩水，有他采摘果实挎着篮子在木头墩上跳舞，有他劈柴时赤裸的上身。

也有此刻，他们唇齿相接。少年湛蓝的眼睛明显情动，像是风吹出涟漪的海面被撒上了破碎的阳光。

他果然喜欢我，不可能拒绝我，无论我是高高在上的恶魔还是卑微的人类。

路西法边自由调取着他记忆中的碎片，边感慨道。



忽然，路西法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滞了一拍，头脑就像遭遇了电击，浑身汗毛倒竖。

蛇人欲海里的片段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眼睛，血红色的、属于他父魔的眼睛。



“我的孩子，”父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时隔千年还是能让他的浑身血液凝固，“没想到我们会在一条蛇的欲海里相见吧——不过我就知道你还没死。”

“玩得差不多就回到我身边吧。你离不开我。”

作者有话说：

父魔：接到报案说这里有恶魔“强迫”魔物的恶劣行为，我迅速出警。


19 离开

47

少年受到惊吓，重重地喘息了两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继而咳嗽起来。

“怎么了？”蛇人向来控制不好力气，以为是自己太投入弄痛了对方。



“没事，手指有点不舒服。”少年咳得双眼血红，慢慢直起身子举着手指上都快要愈合的口子示意道。

一瞬间，蛇人皱眉望着他。这一幕似乎已在眼前发生过，此刻尤为真实。咳得发红的眼尾，雾蒙蒙的眼睛，还有想要拼命忍耐的嘴角。



他也在男孩身上看到了不受控制的黑气，丝缕从腹部中心冒出来。

沉吟了片刻，蛇人不敢把黑气的事告诉少年，只能催促道：“我们得快点去了。龙会有办法的。”



然而龙的处境也很不妙。

垒着凶兽尸体的洞口传来兽血的腥臭。熊与狮那类是其中最为友善弱小的，大多数都是一些蛇人没见过的怪物，浑身獠牙的牛，还有身披硬甲的象。

龙的喘气声很大，疲惫沉重，像在洞里刮暴风。



“你还好吗？“蛇人在洞口跺脚示意，问出了一句废话。

“进来吧，我还没有黑化，现在也听冷静。“巨龙身上的伤恢复很快，只是精神蔫蔫的，似乎很久没有休息了。蛇人还从没听过他用这么沮丧的语气说话。

越往里走，洞穴里人的气息就越浓郁，加重了蛇人的不安——魔物的黑化往往从杀死人类开始。



黑暗中，一枚金绿色的眼珠骤然张开，发出足够照明的荧光。

在黄光里，一个长着雀斑的可爱姑娘正闭着眼睛装睡。她的演技很拙劣，脊背都在发抖。



“她是谁？“蛇人蹲下身，确认血腥味是从她身上传来的，”她受伤了。“

金绿色的光很快消失。片刻之后，有个高大的人影举着一盏油灯朝他们走近。



“她就是我写信告诉你的甜品天使，我前几天把她带过来。“干纳夫垂着眼眸，灰暗的面庞上写满了懊悔。

“虽然你很强大，但也不可能保护每个人。”蛇人想到门口的尸山就有些心悸——如果他遇到这么多的袭击，是否能保证少年毫发无伤呢？



“她是我伤到的。”龙声音低沉，但在安静的洞穴里说出的话被所有人听得很清楚，“她当时在给我做蛋糕呢，我心情明明很好。可蛋糕总不来，总不来……那一瞬间，我真的没控制住我自己。”

听起来过分又离谱，但是洞穴里没人反驳他的理由：众所周知，恶魔黑气的可怕之处就是无孔不入地放大欲望。



“她伤得不重，但不认识我了，你有什么办法吗？”干纳夫记得蛇人常出入人类集市，似乎对草药感兴趣。

小厨娘对不是人形的怪物都很警惕，听到蛇人和龙的交谈，自然把他们归于一类，本能地往路西法那边靠。



“看看她的瞳孔。”蛇人悄悄給男孩递话，“她可能是被吓坏了。”

“这位是？”干纳夫这才留意到黑暗的角落里站了一个人。

那股似有若无的纯正黑气刺激着他被一轮轮打抖刺激到的神经。

他眯起眼睛，略带敌意地竖起了背后的鳞片。



他并不像蛇人这么单纯，对于魔力有更敏锐的感知。黑气数量能够隐藏，而纯度无法掩盖，而只是刚才浅浅一息，他就能预测出眼前这具人类身体中蕴藏着无穷的魔力。



“他被家里人遗弃，然后被我遇到了。”蛇人言简意赅地介绍，“是我的……”

他犹豫了几秒要不要把刚确定下来的关系向为数不多的朋友坦白，最终还是放弃：“呃，是我的朋友。”

吐出这个词时，他不敢看少年，笨拙的舌头被愧疚包裹了。

丑陋又自私，我真是一个糟糕的恋人！



看到少年攥着手指，蛇人急切地说明了情况：“他在路上为了保护我受伤了，好像被软体虫寄生了，也有可能是被黑化了——总是情况不太好。”



“他保护你？”干纳夫愈加不善地打量起这人劲瘦却不算强壮的年轻人，在瞧见那双湛蓝眼睛的时候，终于产生了不可思议的猜想。

“你帮我看看她的伤。”干纳夫朝戒备的小厨娘那儿努努嘴，扭头问少年，“你的伤口在哪？”

少年乖巧地在油灯下露出指腹上那道细小的口子。



“幸亏来得及时。”干纳夫不屑地啧了一声，“再不来就愈合了。”

“那就是没问题了？”少年欣喜，笑的时候露出俏皮的虎牙。



“这可不论口子大小。想要测试你有没有被黑化，需要一点点血液。”干纳夫的指甲轻轻一扫，一滴球状的鲜血滚圆地从伤口处漂浮到他的掌心。



“被吓懵了。因为你伤害过她，所以她害怕你。放着不管，过一段时间就会清醒过来。”蛇人那头也有了结论，“如果想要她快点好，你可以去摘点青橄榄叶泡水。南面似乎不长青橄榄了，你得往北去。”

话音未落，一道风从洞穴里刮了出去，在巨龙嘶吼中很快消失天际。



“龙先生说我没有问题。”自从确定关系，少年对他展露的亲昵自然、肆无忌惮。

即使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的每个表情都在提示蛇人他们的关系和从前有了本质不同。



他留意到蛇人的局促，笑着开解他：“总有一天，要让你和朋友好好介绍我。”

原来刚才他注意到了。

蛇人吞了一口唾沫：“我只是不太适应。”



“或许……我可以给你补偿。”他指指自己的嘴巴。

看不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古板的脸上挂着怎样羞赧的神情，蛇人只知道自己的面颊快要烧起来，心脏也扑通不停。



他知道在人类的肢体接触中，接吻象征着无可替代的亲密。但他不确定少年是否渴望他的“补偿”，毕竟不久前少年在接吻后一个劲儿地咳嗽——



少年被他的主动邀请打了个措手不及，毫不犹豫地环上他的脖子，对着那双颤动的瞳孔第一次有了犹豫。

他浅浅地在蛇人的嘴巴上贴了一下，故作轻松地松开手，聊起了下一个话题：“你还记得我写的故事吗？”

“当然。”我冬眠时梦里全是故事桥段呢。



“其实我已经想了一个结局。”少年咳嗽了两声，背过身去。昏暗的油灯光站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幽暗又深沉。

“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你。”



48

左右青橄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巨龙来去很快。

小厨娘被少年喂下了青橄榄水，眼睛沉沉地合上了，大约是因为伤情和精神紧张睡去了。金发姑娘靠在路西法肩膀上，美好得就像一幅童话本里的插画。



好登对。

蛇人别开眼神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蔓延着一股怅然的酸涩，仿佛那碗橄榄枝水尽数洒在他心田上一般。

他并不知道自己一点点的羡慕被恶魔黑气收入囊中，变成了丑陋的嫉妒。



然而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干纳夫肩膀撞了他一下指指洞口方向道：“我听到有魔兽靠近的声音。”

“是吗？我怎么没有——”蛇人话音未落就在路西法晦暗的眼神里，被干纳夫拽出了山洞。



干纳夫一直把他拉到洞外，一拐弯躲到石头后面，开门见山道：“你这个朋友不简单。”

蛇人呼吸一顿，打量着老朋友的神色，结巴道：“难、难道你看到了？”

既然看到我们亲嘴，那就只能和盘托出了。



“看到什么啊？”干纳夫疑惑，“我是说他身上的黑气非常纯正，不可能是被普通魔物感染得来的。兄弟，他从什么地方来，认识多久了，叫什么名字？”

“他被村里人当成祭品送上来的，在我家住了一年。”蛇人很少叫他名字，想起恶魔路西法才回忆起少年也叫这个名字，“叫路西法。”



“路西法？”干纳夫一拍大腿，又强迫自己压下嗓音，“果然！”

“都跟你住了一年？你没觉得他有异常？”干纳夫知道自己的老朋友不大聪明，却没想到蠢得就像没加酵母的硬面包，“你好好回想一下。”

“你难道想说他是……不不，他不可能是……”蛇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不敢说话了。



“我问你，你冬眠期间和来的路上是不是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袭击？”干纳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很快就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你不觉得诡异吗？短短三天，闯进我洞口的魔兽多如牛毛。你看我的黑眼圈和这一身伤！而你们受了什么伤？野猫的抓伤！”



蛇人不说话了。

浅色的睫毛无助地盖在眼睛上，回忆着男孩来到自己身边后发生的事情和冬眠的梦境，第一次感觉不寒而栗。



干纳夫以为他醒悟了，赶紧往火堆里添上一捆柴：“你之前不是还遇到过恶魔的纠缠？我那时候就警告过你！”

蛇人没有向他说明“纠缠”的具体形式，但这句话一下戳中了蛇人不敢深想的死穴。



“不可能。”他神色少见的慌张闪烁起来，但语气强装笃定道，“我之前没有在他身上感到过黑气，一次也没有。”



“我的好兄弟，你该明白魔法界的 无 也意味着 无穷大 的道理吧。”干纳夫不顾他的异状，继续表达着自己的观点，“你之所以对他无所感，是因为他过于强大！”

“就像人只感受到猫狗树木房屋之类相同量级的存在，而感受不到整个宇宙。他的魔力之大对你来说就像是整个宇宙，因此在你看来空无一物。”



为什么人类可以在深山活过漫长的冬季？

为什么人类能和吸血鬼做朋友？还有房间里突然出现的餐盘和刀，无孔不入的恶魔袭击却因为男孩的陪伴而消失……



“这太荒谬了。”蛇人就像挨了一闷棍，懵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德古拉第一次拜访时说的那些话，低声喃喃着，“他既然是恶魔，为什么要在我的破屋子里呆这么久。”

“这我哪儿知道？不是还有王子喜欢装穷，玩那种贫民游戏把人当傻子……书上都这么写！”干纳夫终于察觉到了蛇人的不对劲，赶紧安慰道，“嘿兄弟，我可没说你是傻子——这不是有我这个朋友点醒你吗？”



书上都这么写？书上写了什么呢？



“这是路西法和海德拉的故事。“

“在大战开始前三天，依旧是在白色风信子的海洋里，他为路西法盖上了安魂的欧石楠。”



“——这是一个爱情故事。”

“路西法活下来了，他坚信海德拉在永生女神的庇佑下没有死，但为了躲避父魔，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寻找，只能一遍遍研习黑魔法，想找到海德拉的消息……”



“结局？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就会告诉你。“



故事里的梦境与残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蛇人头脑中想通了很多，心脏却扑通直跳，似乎不愿让那些念头成真。



他深吸一口气，把复杂的情绪咽回肚子里，执拗地往山洞里走：“我要自己验证这件事。”

干纳夫知道自己这兄弟死脑经，抬腿就追：“喂！你别把他惹毛了啊，他可是恶魔啊！“



可走进洞穴深处，只剩下小厨娘一人睡在角落里，不见路西法的踪影。

“他或许是听到我们谈话就自己走了？“干纳夫环顾四周，松了一口气，”那是最好的了。“



蛇人望着油灯边上那枚黑色的羽毛，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山洞里没有乌鸦。他根本没办法骗自己。

路西法离开了，在他的身份被干纳夫识破之后。他不敢接受自己的质问，不敢坦白，也不在意继续编他那个神话故事来解释他耍弄人的恶行。



难以控制的烦躁浮现在蛇人温和的脸上，青鳞块块隆起，蜂窝似地昭示着他即将暴走。也许是黑气在从中作梗，他体会到了干纳夫口中的身不由己，欲望占据上分，开始不受控制。



啪嗒。

路西法随身带着的那只布口袋被他一个转身拽掉在地。

一本路西法最常翻阅的红皮书掉在了地上。

书本摊开，自然地翻到了夹着羽毛书签的那一页。那颗绿色的心脏下面被密密麻麻的字符填满。

其他人都不会知道，但蛇人立即明白过来。

那些都是海德拉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父魔：你问路西法去哪儿了？是我打包带走了，不客气。


20 顿悟

49

路西法离开后，洞穴里闯入了好几拨不速之客都被干纳夫解决了。

小厨娘清醒过来，记起了干纳夫的身份但不愿意原谅他，窝在角落里吃他带回来的水果和肉干。



在另一个角落里，蛇人大多数时间都像一团空气那样安静呆着，时而抱起那本黑魔法书翻翻看看，嘀咕两声。

干纳夫怀疑他被恶魔骗走了灵魂。



其实那本魔法书上留下的痕迹远比海德拉这个名字多。

例如，在从未成功过的重生魔法那章，路西法涂画着更改了好多次配方，从毒龙牙到爆裂果。

例如，在召唤灵魂的那章，路西法写下“原来他没有死”这句话，并在后面连画了好几个叹号。



蛇人思考了很多，感觉身体里正有另一部分在苏醒，带着一种奋不顾身、近乎绝望的爱意。

他不确定这会不会又是恶魔狡猾的伎俩——毕竟路西法干的龌龊事可不止一桩一件。



门口有传来了强大的魔力波动。干纳夫呼啸着扑上去，而对方灵巧躲过了他的利爪。

“等等！别动手！”那个高个长牙的吸血鬼的礼帽被打飞出去，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状，“我是来找里面那位的。我跟他认识。”

他背后还跟着个女巫打扮的小姑娘。



“喂，路西法呢？我联系不到他了。”德古拉嗅到了蛇人的气味，却没感知到路西法的力量，快步走进洞穴里嚷道，“他明明保证解决好的，现在却越来越严重了！”



“他走了。”蛇人幽幽地回答，脸上写着德古拉从未见过的颓丧，“身份被揭穿，所以走了。”



“什么身份？”德古拉被他的模样吓得顿住脚步，问出口才意识到指的是路西法人类祭品的伪装。

他拧着眉毛沉吟片刻，说出了他的想法：“你在这儿他就不可能走的，他都找了你这么久。”



与这头一筹莫展的低气压不同，女巫的到来让小厨娘感到亲切。

她好久没见到人类了，何况是像女巫这样小巧可爱的女孩。



“你是人类吗？”小厨娘鼓起勇气，主动拽了拽女巫的手腕。

“哦，还有人活着在这个洞穴里？不可思议。”女巫瞧见她也很开心，“外面太乱了，人族和精灵族打起来了，表面上为了夺回公主，其实是想要精灵族纯净的土地种植粮食。我的预言果然没出问题！”



“你就是那个女巫——”小厨娘听说过纸箱演讲的故事，总觉得女巫小姐和故事里那个为国家灭亡流泪的形象不一样。

女巫矮下身和小厨娘并排坐到一起：“你是王宫的甜点师吧。”

“啊？你认识我？”小厨娘很意外。

毕竟在王宫工作了两三年，能喊出她名字的也只有在厨房工作的几位，侍从们常常认不出她的脸。



“对啊，你做的布朗尼蛋糕和兰姆酒是绝配。”女巫一脸向往，似乎咂咂嘴还能尝到蛋糕的味道，“你在害怕吗？”

“你不用怕他们。”女巫轻拍小厨娘的后背，安抚道，“这是加入吸血鬼唾液的雷电咒，有十发，足够把他们任意一位暂时麻痹。”

“有我在，你会很安全的。”女巫小姐摇晃着手里蓝色的法杖，又怅然道，“好可惜，没能等到秋天。本来说好春天酿酒的。”



当天晚上，小厨娘很高兴，拿巨龙带回的糖、鸡蛋和面粉做了一些简单的甜品，给女巫小姐的那块上面放了一颗小草莓。

蛇人也久违地坐上了饭桌，不过还是一副木头模样，和德古拉不怎么说话。

干纳夫在小厨娘忙活的时候就盯着那枚小草莓，最后看见它出现在了女巫面前，想抱怨又不敢。

毕竟这是他最近几天吃到的唯一一样甜品。



49

然而好景不长——如果人与兽挤在洞穴里苦中作乐也算好景的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魔气增强的速度有增无减。三只“野兽”都明显感受到了野蛮本性的召唤，大多数时间都面对面坐在洞口，相顾无言。



这个局面干纳夫很早就想到了。

他曾经感受过被魔气操纵的混沌。那时他的心里仿佛有千百条虫啃食，头脑里挤进了许多种声音，洪水击溃堤坝般冲破离职。只有破坏才能换取片刻平静与舒爽。



真正的敌人不是山间不上名堂的小鱼小虾。是他眼前做的蛇人和德古拉，更是他自己。



“黑气越来越重了，我喘不过气来。或许我们应该搬走的。”

“森林深处有真正意义上的魔物，太危险了。”德古拉轻松地拆下棕熊的头骨，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我们中间有两个人类。另外，人类的世界可容不下怪物。不过也说不定，他们自顾不暇。”



干纳夫不受控制地耸耸鼻子，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开始喘起粗气，寂寞地磨起利齿：“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你们一定要控制住我——下一只让我来。”



“咳，我也怕。主要是怕挨我家那位的雷电咒。”德古拉看看身边僧侣入定似地抱着一本红部头不撒手的蛇人，暗自感慨这怪物还有点本事。



“我先进去呆一会儿，你们要好好的。”德古拉讨厌所有不是葡萄味的血液，嫌弃地抖抖外套，打算去洞穴里换一身。



“有怪物来了吗？”德古拉还没进去多久，干纳夫就问道。

“没有。”蛇人细听了一下，并没有察觉什么异常，“是风声。”



“不对，有怪物来了。”干纳夫笃定地站起身，金绿色的眼睛布满杀意，焦虑地朝着天空甩动脑袋，“你骗我——是不是想自己把它独吞了。”

风声在他的脑海里急速放大，变成了群鹰的呼啸。



“没有怪物。”蛇人终于意识到干纳夫的异常，于是绷紧身体进入备战状态。

“怎么会没有怪物呢……”干纳夫发出的脖颈间发出了骨骼间摩擦造成的骇人咯咯声。



“你是谁？你还知道你是谁吗？”蛇人大声唤他，也顺势引起洞里德古拉的注意，继而毫不犹豫地甩动长尾，朝干纳夫头顶劈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干纳夫的脖颈以古怪的角度折向蛇人，非但躲过了攻击，而且直截了当地朝蛇人的面门进攻。



蛇人赶紧后撤，猝不及防瞧见自己老朋友那双漂亮的眼睛被蒙上一层血色。红得扎眼，红得叫人毛骨悚然。



“又见面了，海德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惹人讨厌。”干纳夫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响动，每个字节黏糊在一起，显得混沌不清。

蛇人立刻知道对方的身份。一旦接受了自己是海德拉的事实，许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大部分魔物站在父魔面前很多感受都被禁锢了，就像小型兽类面对比自己强壮太多的对手，未战先怯，自然而然让屈服变成了唯一本能。

蛇人感到了压迫，依旧不卑不亢地质问：“为什么要占据我朋友的身体？”



“占据？我才稀罕这些破烂玩意儿。”“干纳夫”一声嗤笑，“一只体制超标的巨龙？当坐骑都配不上！”

“路西法在你那吧。”蛇人强迫自己直视那双血色的眼睛，用了陈述口气。



这段时间里，路西法笔下的故事滋养着他的记忆。蛇人几乎可以确定路西法的不告而别是父魔一手造成的——父魔一定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路西法的踪迹。



“他做了错事。”“干纳夫”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漫不经心。他眯起火红的眼睛，恨铁不成钢地感慨道：“为了找到他确实浪费了我很多精力。”

比起先前的癫狂与强硬，父魔毫不在意的样子反而更让蛇人害怕：“你对他做了……”



基于路西法自相遇以来的所作所为，蛇人这时还为他的安危真心实意地操着心，实在是太没骨气。但过去和现在牵扯到一起，他也掰扯不清是谁在接近谁，谁在欺骗谁了。



他只知道这事儿是他和路西法之间的。

而倘若路西法死了……唯独这件事他不敢想，于是认定那是绝不能发生的。

光是想到那双蓝眼睛失去神采，蛇人就不自觉地痛苦起来。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他的吗？”父魔恨极了这两人之间你侬我侬的感情，立即打断道，“我当时抹除了你的欲望，却还在欲海里留下了一只眼。几千年后，我果然在你的欲海里重新看见了他，我最没出息的孩子。”



“我想你也感受到了，最近森林里的黑化越来越严重。”

父魔得意地转向南边的河流，指着河流发端的方向：“这也多亏了我的孩子啊。他的血已经从帕斯山脉上流下，然后顺着河流浇灌在这片大陆上——就像他曾经答应我的那样。”



恶魔的血液流入四通八达的河水中。这确实是“绝妙”的主意。饮水的兽，浇灌的田，吃粮食的人都逃不过被恶魔攫取、奴役的下场。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恶魔和天使一直在休战，您却没有改变一点吗？”蛇人提醒自己不能如对方的愿陷入疯狂，反而异常地冷静，吐露出与他性格不符的质问与讽刺。



“你身为魔物，应该明白的吧。我听说蛇类也有不少为了增强自己的魔力吃掉孩子的例子。路西法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他生于我，魔力源于我，也注定死于我的事业。我只是将他收回，再重新为我所用罢了。”



“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啊。”德古拉从洞口走出来，抬头望着这俩庞然大物。

原本以为干纳夫发狂了，观望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像——这两人怎么还不开打，你一句我一句有商有量的呢？



他走了两步，从干纳夫身上嗅到了和路西法相似的黑气，立刻顿住脚步，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他或许曾经是你的一部分。但他早就脱离了出来，就该过自己的生活。”蛇人在这个话题上毫不退让，比从前的海德拉更坚决。

父魔闻言，冷哼一声，不善的目光流转到急匆匆赶出洞来救场的吸血鬼和身上，幽幽道：“生活？你以为现在躲在这里很平静吗？你以为你还会拥有生活吗？”



话音未落，“干纳夫”一扭身呼啸而下，在众人反应不及之际咬向女巫身后的小厨娘。

女巫被迎面扑来的巨龙惊了一跳，率先反应过来，挥动法杖高喊道：“雷电咒！”



一道蓝紫色的雷电立刻降下，精准击中干纳夫。巨大的推力将它击到山上，压断了不少树木。极高的电流在它的皮肤上留下了纹路，也使他抽搐个不停。

因为攻击距离太近，女巫小姐也受了轻伤，握法杖的虎口开裂。



新鲜的血液飘出葡萄汁的香气，一下子燃起了德古拉的欲念。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毫不怜惜地把女巫小姐搂进怀里，尖锐牙齿嵌入了她软嫩的皮肤，贪婪地吸食起血液。

“你疯了！”女巫小姐不住地挣扎拍打，“太多了，不能吸这么多！”

小厨娘看到这一切被吓愣了，等反应过来就不住地哭泣。向着红着眼的德古拉靠近了两步，终究还是被赶从吸血鬼手里救人。



在绝望的哭声和骂声中，父魔的声音又在蛇人耳边响起。

“看到了吧，只要稍稍添一把火，大家就都陷入自己的欲望里了。你置身事外又有什么用呢？”

“面对魔化的朋友，你什么都做不了。真是可怜。”



蛇人猜测他对这片区域的魔物加强了诱导魔法的强度。因为他也中招了，眼前也不断浮现着和路西法相处的画面，作为可望而不可即的恶魔之子，作为游历的伙伴，也作为人类祭品。



“哦我差点忘了，你最近似乎又爱上了我那个不中用的儿子。”父魔显然也能洞悉他的所思所想。

“当他的血液流干，这片大陆大概也就是焦土一片了吧？”



父魔癫狂的笑声渐渐远去，似乎已经在蛇人身上看到了他看到的光景，狼狈落魄又逞强。

最重要的是一切终于回到了他的掌握中。路西法的背叛没能改变他的命运，海德拉也必须为拙劣的骗术付出代价。



蛇人深吸几口气，终究没有晃神下去。他先是把德古拉从女仆身上拽下来，拿尾巴给他结结实实来了一下，再赶去树丛里查看干纳夫的情况。

龙和吸血鬼的恢复速度都很快。明明伤得起不来身，休息到了夜里就像没事似的。

其中伤得最重的变成了女巫小姐。



她因为失血过多，躺在床上高烧不止。小厨娘一直都没止住哭，从哭号到呜咽，蹲在床前给她拧毛巾擦汗。

这样的夜晚注定没人做饭。三位怪物上桌吃了点生肉。



席间，蛇人简单讲了一下父魔说的话和路西法的去向。德古拉心情更加复杂，他只能分出一点心意担心老朋友，剩下的心思只能花费在如何保住自己和女巫小姐的命这事上。



“也就是说这老头为了惩戒自己的儿子，要拉我们陪葬了？”尽管干纳夫在蛇人的叙述间嗅出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还是问出了口。

不过没人回答他。



50

“你还记得我写的故事吗？”

“当然。”

“其实我已经想了一个结局，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你。”



蛇人突然很想再好好读一遍那本故事书，然后拿着结局问问路西法：现在这样就是你想的结局吗？那我又决定了什么呢？



“你听说过吗？蛇人背部有片蓝紫色的鳞片，如果摘下插入人类的身体里，那个人类下辈子会长出青紫色的纹身。大家就都知道他是要献给蛇人的祭品了。”



这段像是幼稚情人之间的亲昵话，可蛇人总觉得背后有什么含义。

难道我现在要把鳞片送去他身边吗？恐怕没等我到帕斯山就被一路的魔物撕成碎片了。



还有什么？

他更加卖力地回忆着路西法离开之前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只言片语。



“蛇人先生，我喜欢你。”

“居住在丛林神庙里是我最珍贵的记忆。我愿意把和身体连接在一起的心献给你。”

握紧花束的手和试探的眼眸，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心跳加速。



把心献给我。和身体连接在一起的心。

眼前的油灯晃动了一下，片刻掠过蛇人麻木视野里的光影给他带去了一闪而过的灵光。



“心不见了！对了，就是心！”蛇人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激动的话语打破了周遭压抑的氛围，很快换来了德古拉和干纳夫的警惕。

他们显然觉得蛇人也出了毛病。



“他的心应该还在！我是说——”蛇人抱起红皮书，毫不怜惜地翻出了羽毛指引的那页，“柯松之果。”

“父魔看到它在树上停跳之后一气之下惩罚了海德拉，却没提到这枚果子之后怎么样了。”蛇人的脑子飞速运转，得出了前所未有的癫狂猜想，“路西法他应该设法找到了他鲜血浇灌的柯松之果，而现在它就在我的神庙里。”



“没错了！就是这样！”蛇人立刻站起身，将魔法书放进路西法常背的包里。



两个准备动手的魔物面面相觑，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看到他往外冲去，终于按耐不住，合力将他拦在洞口。

“我知道现在情况很糟，但你也不至于逃走吧？”干纳夫问道。

“我要回我的神庙。”蛇人意识到老朋友误解了他的意图，“我能阻止这些事发生，有东西落在了神庙。”



即使难以置信，德古拉还是问出了口：“什么东西？”

“是路西法的心。我猜测会放在一个红木匣子里。”



蛇人屋子里只有几样东西是路西法带来的：不入流的小说，一本黑魔法书和一个曾经装过不入流作品的红木匣子。

现在想来只有那个红匣子能藏东西。



“红匣子？”干纳夫琢磨了一下，一拍脑门，“你不用回去，我见过红匣子的！”



51

最终那个红匣子在女巫小姐的后脑勺下面被找到了。

原来是小厨娘怕她喝水呛到，发现这个盒子虽然四边是木质，但中心的布料很软，于是垫在了女巫的脑后。



“你是说这里面装的就是柯、柯松之果？”干纳夫没听说过这些，还是刚从黑魔法书上读到关于它的信息。

“肯定。”蛇人快速地扣开侧面的插梢，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周围几位也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这个决定他们命运的匣子。



映入眼帘不是绿色的心脏，而是一本封面露骨的书，书名叫做《霸道恶魔的俏养父》。



蛇人愣在当下。

德古拉捂住眼睛表示没眼看，被自己老朋友突如其来的“幽默”情趣搞得无语至极。干纳夫饭桌上产生的预感得到应验，有些震惊地打量蛇人，不大相信他这榆木脑袋真的和恶魔滚到一起去了。



“好吧，我们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德古拉尬尴地活跃了一下气氛，打算去角落里面壁休息一下。

在这时，蛇人翻开了这本书的封面。

“盒中盒？”还在看热闹的干纳夫叫起来，“天哪，这就是柯什么果子！“



那本厚重的书是伪装精细的匣子。

里面放着着一抔薄薄的土和那颗比魔法书上生动百倍的、微弱跳动着的心脏。

肌肉纹理，血管走向和血液搏出的频率都让人联想到一个正在苟延残喘的生命。心脏的真实度和恶心度成正比，任谁看到都会被这诡异的果实魇住。



书本的内页端正的写着一些嘱咐，显然来自于心脏的主人。



“海德拉，如果父魔发现了我，就请你杀死我。”

“德古拉说得是对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拥有你，因为你曾经本来就是我的。现在机会交给你了——你是否愿意接纳我，在我身上留下记号？”

落款是路西法的名字，后面刻意标注了恶魔印记。这还是蛇人有记忆以来，他第一次以恶魔的身份与自己沟通，竟然就是这么残忍又荒谬的话题。



“这……”德古拉看到“杀死”为止就自己打住了，后面的文字在他看来太像恋人之间的腻歪。

古老又狗血的二选一摆在面前：要么舍弃恋人，拯救世界，要么大家共沉沦。

德古拉望着昏睡的女巫小姐，设身处地地考虑了一下就感到头痛异常。无论结果几何，他都得花起码三天来思考答案。



“嘿，干纳夫。“蛇人却没有思考太久，”你看看我的后背有没有一枚蓝紫色的鳞片？帮我把它拔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入v，非常紧张，希望大家能看开心。下一章结局了，写得还可以，角色都蛮可爱。（暗示）


21 重逢

52

今天镇里尤其热闹。

女人们头顶装满瓜果的银盘，和发间夸张的珠宝金银饰品碰撞后发出清透的声响，肩上清一色挂着色彩艳丽的披巾，唱着一段颇具地域特色的歌。

男人们则在脸上猫画胡子似地涂上泥土色的花纹，而孩子们或捧着花束或敲着小鼓。



白色风信子是蛇神最爱的花。因此这一天大街小巷都种满了风信子。



甘地窝在楼梯下的储物间里，摆弄着一只破败的玩偶。

那玩偶眼睛是线串珠子，一只已经掉了下来。储物间太黑，他找不着，不过幸好储物间黑，不影响玩偶的观感。



他靠在木柜边上，听到了隔壁厨房老鼠偷吃的吱嘎声，感慨老鼠都比自己过得殷实。

从向外界打开的积灰的百叶窗缝隙里传来了祭祀前女人的歌声，时断时续，而甘地听得很投入。



其中夹杂着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听起来像是“海德拉”三个字。

唯独这三字的腔调让他感觉悦耳。连带着对这个所谓的”神“，印象好了些许。



西奥多在楼上用完了早餐，风风火火地冲下楼梯。哐当哐当的下楼声和木板呻吟炸得甘地头疼。



“喂，甘地，今天我们要出门参加蛇神祭，没空给你做午饭。喏，有瓶牛奶给你。”西奥多从储物间底下的投递板里放进了一个玻璃瓶。



甘地没有细闻，一股酸败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这牛奶起码是三天前的了。



甘地是这家女仆和园丁偷情生下的孩子。

生下孩子后不久，她死于产后感染，死前把所有积蓄留给了这家女主人，让她代为照顾甘地。

生母都能没见到，她的孩子甘地心窝处天生长着像蛇一样青紫色的花纹，还长了一双与父母都不像的、妖气的蓝眼睛。

丑陋，邪恶，不祥。

此类的词语加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女主人怕他而惹出乱子，把他关在储物柜里养着。

后来甘地长大了，柜子太局促就改搬到楼梯底下的储物间，而女主人也生下了自己的孩子西奥多，对甘地更为苛责怠慢。



今天为了迎接盛大的蛇神祭，女主人还在房间里收拾自己，于是让西奥多有更多机会和他橱柜里的“兄弟”斗嘴。



尽管在这项竞技中，西奥多很少占上风，时常被甘地气得无话可说，但他不受平白气。只要在母亲或者父亲面前装可怜告密状，甘地就吃不上饭，甚至会被拽出储物间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打。



“你虽然不可能见过，但起码听说过蛇神吧？”西奥多语气倨傲。

“没有。”甘地捏起鼻子，抿了一口牛奶，淡淡道。



西奥多最听不惯他满不在意的语气：“那你总之知道神吧？神是全知全能的——传说蛇神曾经救了整个大陆的人！”

事实上，西奥多应该意识到甘地的满不在意主要源于一无所有。



全知全能？

甘地皱起眉头。反正他现在觉得蛇神最大的能力莫过于产奶。他受够了在潮湿的、被霉菌簇拥的环境里和发酸的牛奶。



“全知全能，所以他会修玩具吗？”甘地抚摸着玩偶眼珠处的凹陷问道。



“他可是神！”西奥多被哽了一句。

甘地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他搞不清是自己受了冒犯，还是蛇神受了冒犯。



“所以神连玩偶都不会做吗？”

按甘地从前的经验，只要在和西奥多聊天时运用了反问句的句式，就离挨打近了一大步。



西奥多果真气得不行，但转念想到了什么，并没有发作。



他整理了自己规整的、泛着发油光泽的发型和漂亮的缎带领结，炫耀道：“蛇神今天要来镇上选一个孩子去侍奉，而我帅气、能干、有活力，显然是最佳的人选。”



确实有活力。但帅气能干大概是天方夜谭。

甘地在心里吐槽了着，忽而听到门口传来的敲门声。



“你好。”

门外是一个举着法杖，身披长袍的女子，面容年轻。

她身边站着一个沉默的高个子，脸色灰白，五官深邃，也穿着绵白的长袍。



“你……你好。”西奥多不认识这两位。

但他认识女子手中的法杖。

孩子容易被发光发亮的物件吸引，何况法杖中心那枚绿莹莹的宝石实在扎眼。这法杖在每次祭祀中都被放在蛇神手边，还曾经从天空引下巨雷。



“我是代表蛇神的圣女，他是圣徒。”女子开门见山，介绍了他们两人的身份。

“我们想来问问你们镇子上有没有一个男孩——嘶也可能是女孩。”她犹豫了一下，“反正那个孩子心口有一片花纹。”



被圣女圣使登门造访的喜悦冲昏头脑，西奥多差点就要把甘地的存在和盘托出。



可转念一想，如果让慈悲善良的圣使者们看到自己家的储物间里竟然住着一个又脏又臭的小老鼠，那不但会失去侍奉蛇神的机会，还会触怒于蛇神！



西奥多摇了摇僵直的脖子，在圣使者的目光中感受到莫大的压力：“没有，从没听说过。”

他的迟疑让圣女眉头一皱：“小朋友，欺骗本身就是一种罪。”

更别说欺骗你姑奶奶我了。



寂静的片刻里，甘地在储物室敲击货架和门板的声音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什么东西在楼梯柜里？听起来像是人。”圣女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西奥多。

西奥多躲避着她的眼神解释道：“是猫，我纯洁的圣女，怎么会是人呢？人怎么可能……”



圣女的手指轻点，楼梯间的铁索旋即落下。

一位少年立即捂着眼睛从里面爬了出来。他在暗环境里生存的时间太长，不适应外界的光线，久坐和营养不良也改变了他的行走姿势，看起来有些怪异。



“圣女，我的胸口有花纹，像鳞片，是蓝紫色的。”

甘地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顾不上思考所谓圣女要找这样的怪胎有什么意图。



圣徒在看到甘地出现的第一眼，胳膊就不自觉动了，先前百无聊赖的双眼里涌现出很多甘地读不懂的情感和喜悦的神采。



圣女不着痕迹地拦了他一把，宽厚地对甘地伸出手：“过来吧孩子，我们的神已经等你很久了。”

继而严厉地转向西奥多：“你知不知道这位就是蛇神苦苦寻找的、最虔诚的侍奉者？难以想象，你们竟然如此苛待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听到“虔诚的侍奉者”，西奥多的脑子嗡嗡作响，自傲的本性让他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就在刚刚他还诋毁了蛇神！”



“你在质疑圣女的判断？”圣女将法杖点在地面上，神情严肃得吓人，“除了蛇神，没有人可以质疑我。”



西奥多立刻清醒过来，不再吭气，只是怨毒嫉妒地望着不远处的甘地。



“过来吧，我的孩子。春季尚未完全到来，你的衣衫太单薄了。”圣女慈爱地把甘地搂进怀里，甚至没在意甘地一身灰尘污渍会弄脏她雪白的长袍。



“我能清楚地摸出你背部的骨骼，我敢打赌你有好些时候没能吃饱饭了，我的孩子。”

“这些伤痕又是怎么回事？是谁竟然这样对待蛇神最心爱的侍奉者！”



圣女越说西奥多就越觉得胆寒。

他起先还妄想着成为蛇神的侍奉者，过上锦衣玉食、受人景仰的生活。可现在只期望圣女不要再细数他们一家的“罪状”，不要因此而降下惩罚。



而街边正在为庆典做准备的人们自然注意到了一身白袍、自称圣使者的两人和西奥多的交谈。

虽然不敢直接围上去耽误圣使者公务，但出于好事的本性，大多都在悄悄听着看着。



“那个伤不是我们——或许是他自己！”西奥多感受到街边人群向他投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解释愈加苍白。



“我现在就带走他。”圣女牵起甘地的手，冷冷地宣布道，“而你们的罪恶由蛇神本人来清算。”



53

自从坐上了圣使者的马车，甘地都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

马车上的坐垫松软非常，让他仿佛置身云端，又像是活在梦里。



圣使是个很奇怪的人。

上车后远远地坐在甘地对面，一双眼睛直勾勾挂在他身上，强烈的视线几乎要把他盯穿了。

甘地偶尔回应他的目光，越看越觉得这个白皮还挺顺眼。



“你要吃点什么吗？”圣女在车上说话的腔调要比在大街上自然多了，更像邻家大姐姐，“我和德古拉下去买，哦还得买点衣服。”



这种自来熟的亲昵感让甘地更加局促。

他努力藏住自己的怯意回答道：“和你们吃的一样就行——”

转念一想，自己身无分文，也没什么本事，凭什么要求要求和圣女圣使吃一样的食物？



正想着如何委婉改口，那两人就下车了，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下车前，他们脱了白袍子又罩上面纱，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那根发着光看起来十分珍贵的法杖从上车起就被随手靠在甘地的身边。

这种体验不真实又古怪。



圣女考虑到甘地饿得太久，有意多买了些，拎回了一大篮子，有当地一种特色的烤制面点，整块牛腿肉和水果。



食物的香气顷刻滋润了甘地的鼻腔乃至灵魂。望着滚圆沾着露水的果子和焦香饱满的整块烤肉，他立刻把之前的猜测和怀疑抛到云外。

吃完这么一顿，即使被杀死也是走了运。



圣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就搁下手边的食物留给他。

甘地疑心是自己的吃相太丑陋，败坏了他的食欲，于是刻意收敛了些，往嘴里塞肉的动作放慢了，努力故作斯文。



“他来之前就吃过了，现在不是很有胃口。”圣女注意到他的神态，温柔解释道。



甘地点头示意，发现圣女白皙的脖子侧面有两个殷红的血点格外显眼，伤口还新鲜，似乎是被什么野兽咬破了。



“吃你的，别乱看。”圣使不善地望着他，偏过身挨着圣女，麻利地把她的高领长袍立起来。



然而长久没有吃到新鲜事物的肠胃似乎容不下这样昂贵又油香的食物，再加上马车的颠簸，甘地吃完没多久就有了呕吐的想法。



他一路硬撑着，不忍这样的美味被自己不中用的身体呕出来，更不想弄脏马车。

最终还是撑不住了，他支起身，把头别到窗外，吐了个彻底。



“烤肉太油腻了，确实不适合你吃。”圣女并没有气恼，马上叫停了马车，拍拍他的后背并差使圣使去弄点水和容易消化的食物来。



甘地之前不相信神。

因为大家都说神会解救苦难中的人，于他而言，神也没什么用处。顶多只是把他从储蓄柜里解救到了杂物间，从蟑螂的乐园解救到了老鼠的巢穴。



但这一刻，他发自内心地成为蛇神的信徒了，喊他往东不往西的那种。



54

“蛇神就在里面。”

圣女把吃饱喝足的甘地送到一间神庙门口，摇了摇门口的铃铛就牵着圣使的手走了。



这间神庙比起蛇神祭的场面来讲实在太朴素了。石头墙草甸顶，比镇子上普通的屋舍都简陋。但门口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实在好，漫山遍野的白铺满了他整个视野。



或许是没见过世面吧。面对着这样一片花海，甘地的眼角竟然有些湿润了。



“你不进来吗？”门里的人催促道。



漂亮的外套包裹着他原本散发霉味、沾染灰尘血迹的薄衫。

甘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踩着的新鞋，鞋面上精致的针脚和鲜艳的色彩都让他紧张。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装点精致的礼品，也像节日里被缀上水果的烤鸭。



我身上还是臭的吧，似乎依旧很脏。这副样子要是蛇神不满意，我岂不又要被关回储藏室了？或许我可以求求圣女姐姐能不能把我留下来打个杂……



他推门而入，撩动了窗户上的风铃发出悦耳声响。



而这扇木头门的连接处似乎比想象中松。配合了一阵作怪的风，甘地明明没花多大力气，门扇就猛然打开，“碰”地撞在门口的木头架子上。



“幸亏我早就不在那里放瓶子和花草了。”从沙发边上露出来半截尾巴冲甘地勾了勾，似乎在喊他过去。



传说中的蛇神背对他坐着，语气有些无奈和骄纵。



甘地在走进这间屋子之后莫名地放松下来。

屋子里的陈设和寻常人家没什么区别。

有厨间，有桌椅，有花木装点，有食物香气。



“喜欢这里吗？”蛇人扭头他怯生生左顾右盼的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觉得很新奇。



这时甘地看到了蛇神的长相。

青灰色的眉毛耷拉着，眼睛呈现出罕见的青绿色，瞳仁偏细，此时正贮满了温和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蛇神的脸被一股柔和的气质笼罩着，应该很好相处。



“快过来。”蛇人的手里抓着一只可爱兔子玩偶，笑盈盈看他，“这个送你，它叫菲姬。”



“我有一个了。”甘地喜欢兔子的造型，但怕自己的脏手弄脏了玩偶。

于是从怀里掏出自己偷摸带出来的缺眼睛娃娃向蛇神解释。



“哦？我看看。”蛇人只能看到他的局促，关照不到他百转千回的想法，顺势接过新娃娃神情认真地摆弄起来。



专注又灼热的视线来自于那个被大家称为“神”的怪物身上，温柔可靠。



甘地有种自己正在被他审视的错觉——自己不正和这娃娃一样吗？

又破又脏，只能被摆在积灰的陈年货架上。

过于紧张的心情让他忽略了这幕带来的熟悉感。



“它……坏了，眼睛找不到了。”甘地忍不住解释道。

蛇人点头安慰他：“能修的。很多玩偶都会用这样的珠子做眼睛。”

西奥多果然不懂装懂。

蛇神明明就会修玩偶。



“你叫什么名字呢？”蛇人以为他在害怕，就把坐垫放到了他身边。

甘地乖巧地坐到了地下，老实回答道：“我不太记得了，大概叫甘地？我平时不常出门，所以用不着名字。”



“你叫路西法。”

这是自进屋开始蛇人说得最认真的一句话。

他盯着甘地的眼睛，仿佛在凝望着某一片沉寂已久的星海，因此自己的面容上也浮现出失而复得的喜悦来。



甘地被这种眼神笼罩着，紧张感被一种逐渐萌芽的情愫取代了。



他忘记了自己的脏，忘记了被关回橱柜里的怕，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蛇人抓了娃娃的手，诚恳地答应道。



“好，您说得对，我叫路西法。”



End

作者有话说：

正式完结了，感谢大家的评论和陪伴！后续可能会有随机掉落的番外，有什么想看的（副cp或者找回路西法后的事）也可以评论！以祭品上门开头，以祭品回家结尾，两个人相互寻找追逐，唤醒彼此，自我感觉在这里结束还是挺完整的。


22 番外 禁果（主角CP）

（1）

刚来那天，路西法身上有些他尚未认识到的“顽固”疾病。例如旧居于黑暗中视线只能聚焦于一米以内的眼疾，例如蜷缩在狭小空间里习惯弯曲的脊背。



蛇神向掌管健康的同僚寻求帮助。很快路西法的视线逐渐明亮，腰背挺直，身体也壮实起来，终于有了少年人的样子。尽管蛇神对他很关心，从没表露出高高在上的做派，但是路西法骨子里的怯懦和卑微却很难改变。



当蛇神穿上绵白的袍子上街履行神职的时候，路西法总是低头跟着，努力按耐住自己替神提起长袍后摆的冲动。尽管他知道神的棉袍和他的衣裳不同，永远不会被弄脏。

平时呆在家里，蛇神一走进房间，路西法就感到沙发和坐垫长出了细小的刺，于是一骨碌跳起来去找点事情做，仿佛在神面前怠惰休息是种不敬。



在谨小慎微的路西法面前，蛇神尽可能地展露温柔。但似乎越温柔，他们之间地距离就越远。



蛇神总是因为微不足道的事夸奖他，比如晨起浇花，比如清洗桌布，还劝他不要在屋子里绕着锅碗瓢盆打转，可以像其他少年似地多去田野里玩耍。

“田野里有你喜欢的风信子呢。”蛇神总是这么说。



如果他提前洗好衣服，打扫卫生，张罗好了屋子布置，就会听从建议，去不远处的花田——就像完成另一间蛇神嘱咐的工作一般。



不知为什么，他面对风信子总是有种复杂的情感，绝不是简单的“喜欢”可以囊括的。

路西法看到大片的白色就想流泪，酸涩涌上眼角，胸口不知为何剧烈地起伏着，情感动荡一次比一次剧烈。

后来他就不愿意去看花了，只去密林里面打打转，和松鼠们谈天。



有次他一不留神呆久了，回到屋子时嗅到了食物的芳香。

路西法心脏狂跳，疑心是蛇神见他一去不回，就找了其他孩子侍奉——毕竟有这么多人将此事视为一份殊荣。



他推开门，看到在冒出香甜气息的灶间忙碌的蛇神愣住了。

神的手指竟然也可以沾染人间烟火，就像缝制娃娃一样熟练。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而且蛇神做出的果酱面包出乎意料的美味。



“好吃吗？”蛇神似乎不太喜欢吃甜的，席间大半时间都温和地看着路西法。

“非常好吃，主人。”路西法嘴里还结实地塞着一口面包，当即含糊地说出了答案，唯恐说迟了就显得不真诚了。



很快，他吃完自己餐盘里的那份，眼神在本能驱使下溜到了蛇神面前吃剩的那盆上，又飞快移开了。

蛇神一直观察着他，于是立即洞悉了他的意图，立刻把餐盘推到他的面前。

“口腹贪欲，我要戒除。”路西法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眼睛却还是时不时瞟向果酱饱满果壳面包。

“浪费才是罪恶。”蛇神忍俊不禁，很快替他找到台阶，“你在长身体，神会宽恕你。”

没有什么比神亲口说的“宽恕”更有说服力了。



路西法抓起面包吃起来，下嘴太用力，使得莓味的红果酱从他唇角溢出。

他意识到自己的馋相不体面，拿手去擦。抹在手背上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于是又用舌头舔，最后干脆讪笑着坦白：“对不起，我太馋了。”



那时路西法感受到了来自蛇神与平常不同的目光。不仅有温柔，还带着转瞬即逝的着迷。

像刚出锅的莓果酱汁一样滚烫甜腻的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自己身上，刹那间拉出诱人的长丝。

似乎就像圣使偷偷打量圣女时一般。



这太冒犯了！路西法的面颊红起来，逼迫自己打住想法，却又不可遏制地从注视中找到熟悉感，引起了无限的遐想。



往后的几天，路西法总是忍不住回想这一幕：蛇神在想什么呢？神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毫无疑问，是出于神对人的爱，不然还有什么原因呢？



这个回答并没有安抚他的情绪。他害怕自己不堪的困扰被神看破，于是猫在厨间或田间躲避蛇神。



又过了一段时间，路西法找到了解答。他感觉蛇神透过他的面孔看另外一个人。

一个曾经和蛇神共同居住在这里的人。



理由很多很明显：在路西法入住的时候，属于他的那件屋子就被安置得舒适妥当。精致的油灯，价值不菲的咖啡杯，杯子下面垫着走线均匀、色彩漂亮的杯垫。

书桌上有笔与纸张，高度对路西法而言正好。

这些物件虽然被人保管得很好，一尘不染，但从划痕和款式来看都有些年代了。



棕木衣橱里挂满了衣服，一年四季的都有。春季的皮马甲和冬天的毛衣围巾最多，颜色很鲜艳，从小到大一件件罗列好。

就像一个孩童长成青年在博物馆里留下的记录。



路西法望着西沉的日头，心里忽然有点苦涩，低头收拾好了餐盘，默默走进自己房间，脱下衣服挂回了衣橱里，重新将这个博物馆审视了一遍。



我们身高体型相似，颜色喜好相似，连偏爱甜食和玩偶的小心思都如出一辙呢。他这样想着。

只有性格不同吧。

那个人似乎比自己外向些，因为蛇神很喜欢他偶尔出格的样子。



（2）

成为神的初衷无非是想多活几年。

蛇人知道他一旦放弃了神界抛来的橄榄枝，就离死亡不远了。而且他把自己最不寻常的鳞片送给了别人。要是能找到这个人就好了。



成为神之后，时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了，而一些属于兽类的心情和本能都在渐渐淡去。如果把从前的蛇人和现在披着圣袍的蛇人摆到一起，多半认不出这两位是同一个人的。

倾听人类或虔诚或悲痛的祷告时间久了，他爱莫能助的事太多，渐渐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人类的痛苦产生无差别的怜悯。

那样太累了。他还要腾出精力做自己的事。



事实上，人类的病痛和随之产生的求乞与呻吟在大多数神的眼里就像一到夏季就摆脱不掉的蚊虫。像他这样尽职尽责的神已经可以评为神界劳模了。



在许多瞬间，他从枯燥的祭祀活动中抽身，忽然意识到恶魔路西法说对了：不能说神爱世人，也不能说不爱。

神只是不在乎，或者说在乎不过来。

不过最近他开始在乎某个人类。一个与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的人类。



“肉体上的伤口没有办法消退吗？”蛇神对路西法后背的伤口有些介怀，找到了他负责消除病痛的同僚。

那位头上顶着光环的矮人放下了手里的漫画书，不大乐意地翻看了面前的记录单，似乎发现没有这么一笔记录在案的痛苦，于是官方地拒绝道：“我们只负责解除疾病和痛苦，而这些伤口并不算是病，也没什么痛苦可言。”



听到这个不走心的结论，蛇神心情反而好了很多。

这意味着旧伤口不会再给路西法造成心灵或肉体的伤害了，看来呆在自己身边的这段日子对路西法而言是愉快的。



但很快他又陷入苦恼。

蛇神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法弄懂路西法在想什么。无论是从前的路西法，还是现在的。

他不在家的时候，路西法和从前差不多，做些家务然后和小动物说话。可一旦他回到家里，路西法就像是杂技师脚边的可怜猴子，即使被允许坐下，也表现出焦虑不安的模样。



他记忆里的路西法似乎从来都游刃有余。即使是装作人类祭品住进自己家里，偷偷算计自己，接近自己，也未曾表露出丝毫卑微谨慎。

起初看对方无知又谦逊的样子，蛇神还觉得新奇有趣，但现在逐渐意识到这种敬畏有可能源于害怕，他就有些愧疚了。

路西法不该是这样的。



想到这儿，蛇神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明明痛恨路西法的欺瞒与胡作非为，在面对乖巧的人类男孩路西法时却总会想起恶魔的所作所为。

他摇了摇脑袋，不承认这是怀念。



回到屋里，蛇神惊讶地发现路西法还没回来，似乎是去花田里忘记了时间。

他想了想，去厨间熬了一锅果酱，准备给路西法烘烤一些面包。最近的十几年，他以贡品为生，很少自己烹饪食物了。



路西法坐在对面小心掩饰自己有多爱甜食的时候，他意识到花在烹饪上的时间是非常值当的。

因为他能看到那具谨慎僵硬的面具在香气里出现了裂痕，天真又顽皮的性格就像果酱一样缝隙中挤了出来。

他陷入了自己并不承认的怀念中，简直舍不得移开眼睛。



很快，甜品时间结束了，路西法又变成那个话不多的小孩，一丝不苟地干每一件事。忙碌中每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就会老鼠似地瞥过来，确认蛇神没有被自己的莽撞搅扰。



也许应该将午后甜品作为一个习惯延续下去。路西法太瘦了，若是长了蛀牙，自己也有办法把他治愈。

蛇神在做家长这件事上总是属于娇惯孩子的那类。



在他打算向路西法宣布这项规定的时候似乎过于兴奋，忘记敲门就走进了路西法的房间。而路西法正面对着衣柜发呆，似乎在纠结该穿哪一件。



门被打开，路西法惊慌地套上了手边的一件薄衫：蛇神看到自己的身体了吗？

他不知道蛇神有没有看到，飞快地说了一句“好丑”就不敢与蛇神对视了。

“不丑。”蛇神安慰他。

蛇神知道这些事旁人的劝解是无用的。就像他作为妖怪的时候也曾经为自己青绿干枯的身躯而忧郁。

现在渐渐明白过来，躯壳不过是骨与肉的组合，灵魂才是恶魔天使眼里珍贵的宝藏。



蛇神看向局促的路西法，打量了一番那件曾经路西法只穿了三四天就因为天气转凉而闲置的衣裳，忍不住靠近把褶皱的衣角对正，心里越看越欢喜：“真好，没有浪费。”



也许是这份喜欢太扎眼了，路西法只觉得头脑很乱，没有思索就冲口而出：“其实我想问您，这些衣服是谁的？”

“什么？”这问题太突然，蛇神愣住了。



蛇神试图透过那双蓝眼睛窥探出路西法是否恢复了记忆，在少年惊慌的神情中推断出他只是一时兴起地问出了口。



平心而论，蛇神并不想亲口告诉他之前的事。那个漫长故事的某些部分让他感到愧疚，羞耻，又或是无从讲起。

他觉得重生就是契机。这段关系可以从头开始，他现在不开口或许也不算隐瞒。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最终做出了和当初路西法一样的决定。

但至少我不是个骗子。蛇神安慰自己。



“没什么，我好像有点累了。”路西法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站起身走到窗边，“白天我擦了您祷告时面对的窗户。它现在很敞亮——这样您早晨祷告的时候或许能被主看到。



（3）

“我最近感觉蛇神不太喜欢我。”路西法边擦桌子边喃喃，声音小得似乎并不想得到回答。

圣女看了他一眼，那句“怎么可能”卡在喉口，意识到路西法没有从前的记忆，于是试探道：“何以见得？”



“我才知道——”路西法压低声音，像是要把秘密瞒过神的耳朵，精准输送到圣女耳朵里，“路西法是恶魔的名字。”

“噗——我知道啊，所以呢？”圣女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这时候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附和点什么。



“蛇神给我取了恶魔的名字。”路西法放下抹布，委屈巴巴道，“这难道不是厌恶我吗？”

“神会与他的敌人站到一起。”圣女想了一下，从宗教典籍当中找出了这么一句，然后信口胡说起来，“神是宽宏的，一视同仁的。因此会给予最亲近的人仇敌的名字来警醒自己。”



如果告诉这孩子“蛇神从前只是个寻常怪物，而你是个如假包换的大恶魔”，他恐怕会吓的吃不下睡不着吧。

圣女突然有点担心。



“蛇神快回来了。”路西法干好活就闻到了客厅的大蒜味，于是下达了逐客令，“他不喜欢大蒜的气味。”

“我家那位不让我吃大蒜啊！”圣女愁眉苦脸地投降，“好吧好吧。”



圣女离开后，路西法把她坐过的凳子仔仔细细擦了几遍。倒不是嫌弃圣女脏，只是在他的意识里，这张穿白漆皮的凳子是蛇神专用的，就像祷告书应该放在阳光最充足的书台上一样。

要不是一下没看住，他一定会为圣女另搬一张凳子。



他盯着那张凳子出神了片刻，又去厨房切了几片水果掩盖大蒜味。确认所有事项准备就绪后，他推开窗户，想让风灌入，吹散屋子里可能残留的怪味。



就在窗帘在风里起伏时，路西法看见了从不远处向他走来的蛇神，与往常不同的蛇神。



那个男人赤脚走过来，肩上停着一只明黄羽毛的鸟。浑身的棉袍都被沾湿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衣裳底下饱满的肌肉和漂亮的线条。他的长发也湿了，粘在前额，水珠被斜照的阳光镀上了独特的光泽，从下颌滚落到胸口。



路西法一瞬间愣住了。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神的棉袍和发丝从没有被打湿过。他曾经站在暴雨中举行祭祀，棉袍依旧干燥直挺。



蛇神也感受到了路西法的目光，抬头想跟他打个招呼，却在对方怔愣又直白的眼神里察觉出异常，不由自主地拢起了领口。

“这个夏天比往常热，我想念触摸水的感觉，于是去了河边。”他解释道。



神也是可以被水沾湿的。

神也可以是这副样子。像个忙碌了一天贪凉的男人在溪水里洗去疲惫与灰尘，然后哼着歌回家，像是自己可以触手可及的同类。



路西法的头脑被这个意识猛烈冲击了。

直到门口响起了蛇神的敲门声，他才回过神来：“您回来了？”

显然，蛇神进门前施展了一些魔法，浑身已经干透了，棉袍也穿得端正。因此说这话时，路西法的语气就像刚才没在彭倩看见蛇神一般。



“主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路西法为他拉开了那张洁净到反光的座凳。

在有些尴尬的气氛中，他找了某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来缓和：“今晚我们要进行餐前的祈祷吗？我去替你拿书。”

说完就忙不迭地跑去了卧室。



蛇神静坐在餐桌前，盯着烛火芯儿摇晃了一会，突然有些奇怪：从客厅到卧室只有几步路，他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

骤然间，他想起自己床头似乎放了两本书。

一本是用于祷告的书，一本是恶魔路西法写的、荒诞又乏艳情桥段的爱情神话。

作者有话说：

复试结束啦！vb看到一些读者的评论私信，很感动。这回书说到少年路西法情窦初开，对自己最敬畏的神产生非分之想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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