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朕看上男主了怎么办？[穿书]
　　作者：饮鹤觞
　　文案：
　　史书曾言，殷朝高宗为太宗嫡子，生性荒诞暴戾，恐非明君，然高宗执政二年后，与首辅沈徽君臣相得，性情亦有所收敛，自此勤政爱民，终成佳话。
　　然而事实却是——
　　殷盛乐爆肝猝死，一睁眼发现自己穿成了一本大男主政斗小说里的背景板皇帝！
　　而且还是一只需要男主顺毛撸，最后死在宠妃手上的多疑暴君。
　　虽然现在还是个短腿豆丁。
　　(ー_ー)啧。
　　父皇疼宠，母后溺爱，为了不被人当成妖邪烧死，殷盛乐只能拎起原主的马鞭横行宫廷。
　　今天鞭笞大臣，明天调戏太监，后天把异母兄长气晕......殷盛乐总感觉自己再作下去迟早要被背刺，可是又不敢随便崩人设，只能默默享受现在还是伴读的男主的顺毛撸。
　　顺着顺着，殷盛乐突然感觉这样也挺不错，男主撸毛的小手也挺好看的。
　　想娶！
　　原男主·沈徽：陛下的收集癖越来越严重了，那是臣妹妹给臣绣的荷包，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别以为臣不知道你总是偷偷摸摸藏我身上的东西！
　　表面凶残内心逗比帝王攻x温柔腹黑感情迟钝宰相受
　　受比攻大三岁，双c双初恋。
　　ps：背景完全架空，一切都是作者瞎掰的。
　　立意:既然我已经踏上这条道路，那么，任何东西都不应妨碍我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康德

　　内容标签：强强,年下,穿越时空,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殷盛乐/沈徽|配角：殷凤音，孟启|其它：皇帝暗恋首辅疯狂直球
　　一句话简介：皇帝暗恋原书男主疯狂直球


第1章 暴君原是我自己
　　殷盛乐（yue）迷迷糊糊地听到许多人刻意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他试图睁开双眼，却发现今天的眼皮似乎变得格外沉重，脑袋里也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一样闷闷地疼着。
　　“......真是作孽呀，小小年纪......”一个听起来有些阴气沉沉的女声从殷盛乐旁边传来，他浑身一颤打了个激灵，心想莫不是因为自己军训结束之后的这一周天天通宵打游戏刷视频，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罢工了，被室友送到医院里来？
　　刚刚、刚刚说话的，应该是护士小姐姐吧？
　　声音听上去还挺年轻的。
　　殷盛乐再一次费力地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儿，入眼处所见的，却并不是他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团黑金交杂，辨认不出花纹的东西。
　　殷盛乐用力眨眼，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来揉揉眼睛。
　　然而还没等他将手抬起三寸，便视线一暗，似乎是有个守在自己床边的人俯身朝自己看来，挡住了光线。
　　“太好了！”
　　方才还阴气十足的女声此时变得昂扬起来，她激动地直起身子，扭头对着外头激动地喊道：“七殿下醒了！快去禀告陛下和皇后娘娘！”
　　殷盛乐原本已经变得有些清醒的脑袋顿时又因为这姑娘的话变得混沌起来。
　　不是。
　　她在说啥？
　　什么七殿下？什么陛下和皇后娘娘？
　　殷盛乐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眼前能见的景物愈发清晰，一条盘在云上的金龙正正地罩在他脑门上，殷盛乐起初被它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条龙像是被画在什么东西上的。
　　他愈加地茫然起来。
　　挪动有些虚乏无力的手，撑住身下过分绵软的床榻，殷盛乐正想着爬起来看看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头皮上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小撮尖锐的刺痛，就像是有谁在拉扯自己的头发——但他早就在大一开学军训的时候为图凉快方便，把头发剃成接近光秃的板寸头了，哪里还有头发给人拉扯呢？
　　顺着拉扯头皮的力道，殷盛乐迷瞪瞪地往身下看，却见一只肥嫩白皙的小手，正压在几缕黝黑凌乱的发丝上面。
　　殷盛乐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颤巍巍地把手抬开，顺便在一片迷茫中确定了那只肥嫩的小手属于自己，而刚刚不小心压到的长长发丝，显然也是接在自个儿的脑袋瓜子上的。
　　“我的儿！可算是醒了！”
　　陷入宕机的殷盛乐眼神发直，小脸煞白，他双肩被来人轻轻搂住，压向怀中：“是不是吓着了？”
　　口中连连唤儿的，是个头戴凤钗，眉心处一道细细愁纹的中年女子，她见怀中的孩子一脸的呆愣，凤目上那两道黛黑的长眉便倒竖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冲着周围的宫女厉喝一声：“还不快快将御医传来！”
　　一转头，却又满脸温柔担忧：“小七，小七，可千万莫要吓娘亲呀......”
　　她变脸的速度叫人叹为观止，而望着自己忽然缩小的手脚发愣的殷盛乐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霎时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个五岁孩子的记忆。
　　在这段记忆里的孩子同样叫做“殷盛乐”，是当朝皇帝年纪最小的孩子，也是皇后年逾四十，老蚌生珠所得来的掌上珍宝，他上头还有好几个哥哥姐姐，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小殷盛乐”不太记得清楚名字和相貌的嫔妃宫人。
　　随着记忆的理清，殷盛乐的理智也逐渐回笼，如果自己现在不是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梦的话，那只能是穿越了......
　　过于离奇的遭遇让殷盛乐久久无法回神，他被皇后小心地扶起来，旁边有个满脸严肃的嬷嬷立马往殷盛乐身后塞了两个高高的枕头，让他可以刚好靠着坐稳。
　　蓄着一把白胡子的老太医在皇后含怒含忧的注视下老神在在地给殷盛乐把起了脉，又忽然凑到他跟前盯着他的双眼看了一阵，方才缓缓说道：“启禀娘娘，七殿下的烧退了，身子已无大碍，但尤有些惊惧之症，待臣为殿下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连服三日便可。”
　　“有劳林太医。”商皇后听说儿子无碍，顿时松下一口气，连声吩咐人赏赐这位林太医。
　　而此时的殷盛乐也慢慢从震惊的麻木中找回了些许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转了转脑袋开始打量起四周的宫人和这室内的陈设，发现悬挂自己脑门上的那条金龙竟然是床帐上一副活灵活现的绣像，而这房中的摆设有一样算一样，他都叫不上来具体的名字，只莫名觉得贵气逼人——就像是这具身体的“母后”一样。
　　他小心打量周遭的动作落在商皇后眼中，不禁又是一顿心疼，她坐到床沿上，殷盛乐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就见眼前一身富贵的女子顿时红了眼圈，边哭边怨道：“那该死的阉人奴婢，死哪儿不行，竟......累得我的儿好一场惊吓，小七，你莫怕，我是娘亲呀！”
　　“......娘亲？”殷盛乐被她哭得头更大了，试探地出声喊了一句。
　　商皇后神色一喜，连忙答应：“诶！”
　　她发髻上的金凤双翼轻巧地抖动着，连珠炮一样地关切道：“小七你现在饿不饿？渴不渴？”
　　殷盛乐又闭上了嘴连连摇头。
　　虽然自己脑中有原身从前的记忆，但这记忆断断续续，多数都是一个小豆丁的吃喝玩睡，眼前的这位是原身记忆里最亲近的人之一，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殷盛乐才更加不敢多说多做，他在穿越之前，也才刚刚成年了没多久，好不容易熬过高考地狱，美好的大学生活就在眼前了，哪曾想眼睛一闭一睁，就变成了个四五岁的奶娃娃呢？
　　殷盛乐还记得自己在穿越之前，接连熬了七个大夜肝游戏，难不成在现代社会的自己已经.......才会穿越到这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小孩子身上吗？
　　他后背顿时一阵寒凉。
　　从已知的信息来看，被自己穿了的这个小孩儿生在一个封建社会，母亲是皇后，父亲是皇帝，而且记忆里的帝后二人可以说是把这个儿子宠得恨不能日日捧在手心里，就连几个已经成年的哥哥对上他也要退一射之地，而且皇帝虽然四十多岁快五十岁了，外表看上去还是龙精虎猛，也没有册立太子的意思，似乎是在等着原主长大，而皇后也对自己儿子是下一任皇帝这事十分自信。
　　这......看起来是个投胎的好手，几乎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线上了。
　　但奇怪的是，在殷盛乐所见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哪个宫人太监能在原身身边待太久，原身的脾气似乎很差，常常因为一些不顺心的小事就责怪身边的宫人，而他的长辈们也十分放纵他的“小脾气”，但凡什么地方原身不满意了，无论是摆设，还是人，都只有一个字——“换”。
　　而原身则把这种事情当成了一个有意思的游戏，于是愈发地擅长找茬，在皇宫里熊天熊地，没多久就让底下的宫人对自己又惧又怕，怨声载道。
　　要知道，在皇宫里，被主子贬斥的下人，可不会有什么好去处。
　　在帝后二人的放纵之下，原主的所作所为也越来越过分，到了后来他倒是不再玩换人游戏了，却不知是从哪里得了启发，不管宫人大错小错，又或者根本只是他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就令人取来马鞭，毫不留情地鞭笞。
　　这同样被他当成是一个好玩的游戏，在他看来，无论是那些被自己一句话撵走的宫人，还是被自己用马鞭抽得满地乱滚的宫人，都只是在陪自己做游戏而已。
　　好家伙。
　　殷盛乐忍不住咋舌。
　　别家皇子点天赋都是点在心计上，原身怎么就全点在“熊”上了呢？
　　而且长辈们一个比一个思路清奇，竟然会觉得自家孩子只是太过活泼，反正一个小孩子拿着马鞭抽人也抽不死，甚至也不怎么疼，既然他喜欢，就由着他抽呗。
　　殷盛乐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挑战。
　　孩子犯熊，家长不但不管教，反而还纵容着孩子让他尽情去熊。
　　如此一来二去，原身就更不觉得自己鞭笞下人有什么不对了，但也正是因此，他才会遇上今日这一劫。
　　原身如同往常一样提着自己的马鞭，如同赶潮的螃蟹一样在御花园横行过市。
　　正正好撞上一个脸生的小太监，也不知该算他们哪一个比较倒霉，小太监因为行礼的时候慢了些，就被原主提鞭抽了几下，但原主再凶恶，也不过是个没啥力气的小豆丁，那小太监被他抽懵了，立马跪下请罪，原主却因为见他不像自己往常抽的那些人一样叫痛打滚，心中不爽，非要小太监打滚给自己看。
　　而那小太监却是除了请罪以外就没别的动作，涨紫了一张脸跪在地上，随后突然就猛地蹿起来，一脑袋撞在旁边的假山上，当即便没了气息。
　　毫无征兆的变故把原主吓懵了，当天下午就高烧不止，一连卧床三日，等再睁开眼睛，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殷盛乐。
　　殷盛乐：......
　　他幽幽看向溺爱孩子的商皇后，后者又是满眼的担忧：“小七，都没事了，没事了啊。”
　　她安慰着格外沉默的孩子，直到宫人煎好了药送来，亲自喂殷盛乐服下，又在床边守了一刻钟，亲眼看着儿子闭眼睡着，才松了一口气。
　　方沉声道：“怎么陛下还没有过来？”
　　那个一脸严肃的嬷嬷小声回答：“方才御前的公公传话来说，西南那边的山民又有异动，陛下走到一半便着急折过去了，说是到了晚上再来探望咱们殿下。”
　　商皇后眉头一松，深深吐出胸中的郁气：“也是，国事重要......可怜我的小七，被吓成这个样子，硬生生烧了三天才清醒，怕不是那个作死的玩意儿死了也还不消停，在宫里作怪.......秋容，你去天师观请几个道长来，他敢作怪，害本宫的孩儿，本宫非不叫他如愿，非要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躺在床上闭眼装睡的殷盛乐听见那个名叫秋容的嬷嬷低低应了声是。
　　他闭着眼睛，又刚刚喝了安神的药物，却依旧睡不着，反而思维变得愈加清醒起来。
　　不用面对原身的“熊家长”也叫殷盛乐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床帐外的商皇后虽是压着嗓子讲话，但殷盛乐还是能听得清楚，他听着商皇后报怨儿子被这一吓，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了，话少了不说，跟自己也不亲近，她怀疑是那个自尽的小太监的鬼魂在作祟，吩咐自己身边的嬷嬷去找人来把胆敢伤害自己儿子的鬼怪打个魂飞魄散。
　　附身在她儿子身上的外来鬼怪殷盛乐：瑟瑟发抖。
　　原本在红旗底下长大的殷盛乐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莫名其妙穿越到一个小孩子身上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灵异了，他忍不住想万一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神神鬼鬼，或者有什么道士和尚的能看出自己的来历，把自己当成夺人身躯的恶鬼给打杀了......
　　他在被窝里缩了一下，商皇后立马担忧地看过来：“我的儿，别怕，娘亲会护着你的。”
　　她冷笑一声，说：“看来有些人的太平日子实在是过得太久了，竟敢忘了本宫昔年在商山上当土匪时对敌人使的手段，养肥了胆子算计到本宫的儿子身上来，呵呵......本宫跟随陛下自草莽起家，征战天下十余年，岂是能容旁人窥探算计的？”
　　殷盛乐一动不敢动。
　　看来这位家长不但熊，而且虎得很，万一被她发现自己不是她原装的儿子，那......殷盛乐不敢想。
　　同时他总觉得曾经当过土匪山大王的“母后”也好，又或者那位沉默严肃的秋容嬷嬷也罢，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还有不知该评价他是天真懵懂还是天生恶毒的“殷盛乐”，以及那个撞假山自尽的小太监......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根弦瞬间绷断。
　　这不是他熬的七天夜里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的剧情吗？！
　　小说里写的剧情不是很对殷盛乐的胃口，所以他只是因为书里有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角色才草草看完了一遍，在连熬七天夜之后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直到现在才回忆起来。
　　原来在看到一本小说里有跟自己同名同姓的人就要准备好穿书这件事是真的啊！
　　殷盛乐心里有个小人不停地捶着地，早知道自己会穿越，那当初就该把那本书连标点符号一起给背下来啊！
　　不！
　　我就不该熬夜！
　　殷盛乐在心里流着面条宽泪。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千金难买早知道，殷盛乐只能尽力去回忆这本书里写了些什么，他现在脑子乱得很，只能想起来这本书的主角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叫沈徽的家伙。
　　想起了主角，殷盛乐下意识地又去回忆反派，这是一本讲男主政斗的小说，似乎男主在最后弄死了暴君，扶植自己的一个宗室子学生上位，从此权倾朝野成为最大赢家。
　　可问题是，在原身的记忆里，自家父皇除了过于溺爱孩子这一点以外，方方面面都能算得上是一个明君了。
　　那么，那个在结局被男主干掉的暴君......
　　哦。
　　是我呀。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想尝试一下甜甜的恋爱！！！
　　外表多疑残暴但实际上是个开朗沙雕的帝王攻和外表温柔可亲实际上感情迟钝的宰相受！！
　　乖乖巧巧求收藏求评论QAQ。


第2章 我的家长比我熊
　　殷盛乐神色恹恹地趴在床上，因为原身的凶名在外，而他身边服侍的宫人们又因为这一回子事儿又被替换过一遍，所以就算他的表现跟原身比起来差异甚大，也没有哪个人察觉——宫人们全都小心翼翼地服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呢，生怕自己哪个眼神不对劲儿，就被这小魔头给“处置”了。
　　殷盛乐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期间这个身体的父亲皇帝也来看望过他一次，言语间并没有对儿子“逼”死了一个小太监的指责，而是亲热地搂着他像商皇后一样好一阵安慰，还赐下来不少原身之前想要的东西，比如一根装饰更加好看更加华丽的金马鞭......
　　见他们夫妻二人都是如此纵容孩子的作态，殷盛乐心想原身会在后面变成一个人人惧怕的暴君不是没有理由的。
　　“小七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活泼机灵了，看来这一次是真的被吓得不轻，依朕看，还是从护国寺请几个法师来念几天经才好，免得有亡魂作祟。”下巴上蓄着一层短须的皇帝把心爱的小儿子搂在怀里，一边抚摸着殷盛乐的小脑袋，一边安慰他，“莫怕，有爹爹在，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伤不了小七的。”
　　皇帝生着一双凌厉的凤眼，瞳底漆黑，嘴上虽说着宽慰儿子的软话，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杀气。
　　他虽出身草莽，没读过几天正经书，却也在乱世之中杀出来一条血路，使天下俯首，怎么会看不出这件事背后是有人故意算计？
　　而且帝后二人少年夫妻，是一路风雨不离不弃地走过来的，年近五十了还能得原身这么一个宝贝蛋子，可不就使劲儿地宠，把他护得牢牢的，却不想百密一疏，还是叫不知是前朝后宫，又或者世家新贵里哪一方的手伸到了殷盛乐面前来，把孩子吓得大病一场，又恰是时候地传出了皇七子小小年纪就暴戾无道，逼杀内侍的流言来。
　　商皇后的心情很糟糕，皇帝的心情也十分不美妙。
　　“说什么咱们小七亲手打死了人？都是屁话！朕还偶尔跟他打闹嬉戏呢，他不过五岁，力气小得跟猫儿一样，哪里能打得痛一个成人？更何况打死了他了？！”
　　商皇后雷厉风行地清理后宫，皇帝在前朝大发了一通脾气，夫妻两个合力将流言给按了下去，还处置了不少人，虽目前还没能找到幕后的真凶，却也给某些正动着小心思的人狠狠敲了几下警钟。
　　殷盛乐对外界发生的这些事情一概不知，他正忙着一遍一遍回忆记忆中那个横行霸道的小豆丁的一应做派，力图要让自己表演得更像原身一些，不然他这俩一个信佛一个信道的熊家长若是看出了不对，那自己的小命可就......
　　唉。
　　真是糟心。
　　殷盛乐对着铜镜里虎头虎脑的小娃娃打了个哈欠。
　　这熊孩子长得跟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乌溜溜的圆眼睛，浓黑的眉毛，像只俊俏的小豹子。
　　但两人的眼神却是截然不同，原身看人的眼神透着一种天真无辜的野蛮残忍，而且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跟大人一样阴阳怪气的挑眉，看上去有种痞里痞气的不协调感；但无辜穿书的殷盛乐却像只懒洋洋的西伯利亚雪撬犬，而且还是刚刚受到过惊吓的那种，总是疲惫又不安地打量着自己周遭的一切事物。
　　就算他已经极力想要表演出原身的神态，在两个熊家长看来，也不及原身那样“活泼”了，皇帝倒还好，认为自家崽子经历了这一回也算是被磨砺过成长了，每个小孩子都会长大变得稳重的嘛。
　　但商皇后却是一根筋地认为是那小太监死后的亡魂在作祟，恨不能把全国上下的道士都找来驱邪。
　　把自认为也算是孤魂野鬼的一种的殷盛乐吓得瑟瑟发抖。
　　“儿臣觉得已经好多了，真的不用再麻烦这些道长们了.......”殷盛乐的话在商皇后愈发难过的眼神的的注视下说不下去了。
　　商皇后捂着心口：“小七长大了，晓得体恤旁人了，但怎么跟娘亲如此生疏？”
　　她对醒来后的殷盛乐不像从前那样黏着自己撒娇一直十分怨念。
　　殷盛乐：“我没有......”
　　他真的做不到啊！
　　虽然身体是个小豆丁，但他原本可是个过了法定年龄的成年人啊！
　　而且殷盛乐自小父母双亡，只留下大笔的遗产供其生活，他从来都不晓得有爸有妈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更没法自然地跟这对爹娘亲近了。
　　“我、我长大了，不能跟小时候一样总是黏着娘亲了。”殷盛乐小心翼翼地说着，他见商皇后的神色没有异样，只是变得愈发欣慰起来，不禁挺了挺小胸膛，“我要做男子汉呢！”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双颊像是有两团火贴在上边烧一样，简直不能更破廉耻。
　　“谁说跟娘亲近就不是男子汉啦？”商皇后见崽子似乎找回了病前的一些活泼，顿时喜上眉梢，“你大姐姐说今个儿要进宫来看你呢，爹爹和娘亲都要忙别的事情，小七和姐姐一起去外头玩可好？”
　　商皇后口中的这位“姐姐”，乃是她与皇帝的长女，大名唤作殷凤音，建/国后被封了安国长公主，二十多岁，成过一次亲，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在两年前与驸马和离，殷凤音和离的时候原身还太小了，只记得似乎是自己这个姐姐当着朝臣的面把驸马揍了一顿。
　　殷盛乐对这剽悍的一家子二话都不敢有的，他乖乖地点头，用自认最甜的声音欢快地应了一声。
　　商皇后脸上盘踞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了些：“就晓得你与你姐姐亲近，连为娘也比不上呢，唉。”
　　“小七与娘亲也亲近。”殷盛乐红着老脸说道。
　　商皇后更开心了，从腰上解下来一把镶金嵌玉的小匕首，道：“这刀是从前你外祖母给娘亲的，见过血，最能镇祟，小七你就随身带着它，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保准什么精怪都不敢近身的。”
　　殷盛乐颤着手接过匕首，□□一看，好家伙，果然是开过刃的，他嘴上说着谢谢娘亲，心里却再一次拔高了对商皇后的恐惧值。
　　这匕首的侧面刻着两个小字“斑奴”，却正是商皇后的闺名。
　　听上去似乎是有些温柔俏皮，殷盛乐却知道这名字本是老虎的别称，跟什么大虫、山君、白额虎一个意思。
　　于是乎他恭恭敬敬地把匕首贴身收好：“娘你放心，小七一定不会把它弄丢了。”
　　商皇后这才满意地离开。
　　不多时。
　　新调来的女官垂着脑袋进来通报说安国长公主已经到了，殷盛乐立马从椅子上爬下来，旁边同样也是新来的一个脸生的小太监连忙过来想要将他抱起，被殷盛乐随口拒绝之后，他脸上顿时一片惨白，跪在地上就开始求饶。
　　殷盛乐无语得很。
　　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了许多次，他无奈地叫那小太监起来：“你不要动不动就跪......”他话没说完，小太监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连旁边其他宫人也都一副摇摇欲跪的模样，殷盛乐只得抬着下巴板起了脸：“本殿下叫你跪了吗，还不快快起来，难不成你还想丢人丢到皇姐面前去？”
　　他模仿着原身的语气说话，那小太监却像是得了赦令一样，连磕三个响头后爬了起来，其他宫人也都长长松了一口气，比起被马鞭抽，还是挨几句骂最好，让这小魔王出了气，免得他心情不好了又换着花样地折腾。
　　殷盛乐对旁人的心思自然是一无所知的，他只在心里不住地感慨，没想到自己对这些人表现得好一些，反而会把他们吓得这么害怕；等自己学着原主凶恶起来，这些人却又不害怕了。
　　可如今自己又不能不凶恶，不然怕是要被原主的父母亲人当做山精野怪给架上木柴堆给烧死......殷盛乐不知道自己在现世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万一是熬夜猝死了，从此就回不去了呢？
　　他可不想在这个封建社会体验一次被人活活烧死的死法。
　　可是像原主一样横行霸道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话......我真的做不到啊！
　　殷盛乐苦着一张包子脸，远远看见一个一身红衣，高挑美艳的女子往这边大步走来，她的衣袖和裙摆上只绣着些简单的花纹，穿了双皂黑的靴子，蹬蹬蹬，沉稳而有力地踏在地面上。
　　安国长公主殷凤音也看见了自家神情有些萎靡的小弟弟，她停下脚步，冲着殷盛乐招招手：“小七，快来这段时日可是憋闷坏了？姐姐带你到宫外头耍一耍可好？”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来！”
　　殷盛乐不大好意思像原身一样蹦跳着冲进姐姐怀里，而是小跑几步，到殷凤音身前便停下来，果不其然看见她的表情从疑惑瞬间转到愤怒，旋即又变成了与商皇后一般无二的怜惜心痛，她二话不说地把殷盛乐一把抱起来，往上掂了两下，让弟弟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唉......算了，咱们今儿个就不提那些糟心事了，小七，爹爹先前不是说过要给你选伴读么？”
　　殷盛乐紧张地坐在她手臂上，发觉这位姐姐的力气超出了自己预料到的大，抱着自己的臂膀也格外结实，他这才想起殷凤音也是跟在父母身后领过兵的，于是愈加谨慎小心：“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殷凤音无比怜爱地捏捏弟弟的脸蛋：“姐姐这回带你出去，顺路去瞧瞧你那几个伴读候选都是什么模样，要是有不喜欢的，直接剔除了，也免得将来麻烦。”
　　殷盛乐想起来这本书的原男主沈徽就曾经是那“暴君”的伴读之一，不过后来君臣离心，男主才设计将暴君杀死。
　　他愣了会儿神，才慢慢点头：“好呀。”
　　倒霉催的穿了这一回书，还是穿在注定要被主角干掉的反派身上，殷盛乐经过这几天熊家长们的接连洗礼，如今已经开始变得佛系。
　　不就是男主吗？
　　不就是我将来非常非常有可能会死在他手上吗？
　　有什么好害怕的？
　　殷盛乐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万一真的就待在这个书中的世界回不去了，那他也可以趁着主要角色们都还小早点布置，免得自己踏上原身这个熊孩子的老路......不过，主要角色都有谁来着？
　　殷盛乐苦恼地挠着脑袋。
　　算啦。
　　等见到真人了大概就能想起来了吧，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参观一下男主，男主他——总不能比这一家子随时都会把自己这样的孤魂野鬼打到魂飞魄散的熊家长们更有危险性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沈徽的“危险性”和你爹娘不一样呀傻孩子。


第3章 男主说我脾气好
　　殷朝建立之后，无论是后来才过来投靠的世家，还是跟着帝后二人一路打过来的勋贵，家中的适龄子弟都被皇帝大手一挥，全部送进了国子监读书。
　　殷盛乐一开始被殷凤音抱着感觉十分不自在，扭扭捏捏地向她说了两次可以自己走之后，才被放下来，牵着手，殷盛乐的心脏也松快许多，他不停地转着脑袋打量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跟在姐弟俩身后的一个太监身上。
　　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就是因为这名太监的长相实在是出众，黑发垂直柔顺，服服帖帖地束在乌沙的帽子里，而他的肤色又是一种略微病态的霜白，与深红的太监服侍相称着，自领口露出的一段脖颈上青蓝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的眉眼也柔美极了，那双风流的长眼，微红的薄唇总透着三分意味莫名的笑，当殷凤音开口的时候他又总会恰到好处地接上话，与过分柔美的外表不同，他的嗓音像是湍流中不倚不摇的磐石一般淳厚稳重，而不像一些自小就被净身的太监那样尖细。
　　这人正是安国长公主手下最为倚重之人，在原书的剧情中给男主造成了不小阻碍的“名宦”，孟启。
　　殷盛乐记得孟启与男主敌对，但并不清楚他为何会与男主为敌，但他最终也跟书里的那个“殷盛乐”一样，栽到了沈徽手里，丢掉一条小命。
　　几人还未走近国子监的校舍，远远就听见郎朗的读书声传来，殷盛乐迈开自己的小短腿往前蹿出去了几步：“好多人。”
　　身穿青色儒衫的少年们或是坐在廊下，或是站在树荫里，手中拿着书卷朗读，他们所读的书卷内容并不相同，却有种相似的韵律穿插其中，朗朗书声杂而不乱，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眼下正是国子监学生午读之时，二位殿下可在此处观看。”孟启将姐弟二人代入一座亭子里，从这儿刚刚好能看见院中读书的少年人们。
　　殷盛乐经过这几天的担惊受怕，也渐渐明白了只要自己骄纵小皇子的人设不崩，那么家里这几个长辈是绝对不会对自己起疑的，他从进入国子监时起就满心的好奇，接踵而来的一幕幕充满古香气息的景致让他看得有些呆住了。
　　要知道，他在现世时，家中有父母的遗产，足够自己吃喝玩乐一辈子了，而且父母双方也没什么长辈，基本上除了学校的老师和知道他情况的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以外，就没什么正经长辈来管教他，于是他在读书上也不太尽心，还随随便便地报了个普通的美术院校。
　　当然这也是因为殷盛乐确实还蛮喜欢绘画的。
　　国子监乃是殷朝重臣子嗣汇聚之地，其中种种景致自然也是格外的风雅玲珑。
　　几人一进到亭子里，殷盛乐就放开了牵着姐姐的手，走到亭子边上，伸头往外边瞧。
　　殷凤音双眼含笑地瞧着弟弟，又一偏头对着孟启说道：“我早先就与父皇母后说，小七他这个年纪，正是需要玩伴相陪的，不该将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养在深宫里，你瞧，他这不就是很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吗？”
　　孟启颔首：“殿下说得很对。”
　　被国子监的景色迷花了眼的殷盛乐不知道，如果自己此时回头，便会发现孟启看自己的眼神与姐姐是一模一样的慈爱。
　　他的眼神在下头的学子身上扫了一遍，发现这里头大多是八岁、九岁的少年人，穿着统一样式的衣裳，头发也都只是用布巾束着，有大半长发垂在后背上，他们都还没到戴冠的年纪呢。
　　殷盛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小金冠，他，或者说原身从一出生就享亲王的待遇，无论常日里穿的衣服还是什么，都要照着规矩来，力求让旁人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身份贵重，免得叫人冲撞了。
　　他看够了景，又开始打量起人来，也不知男主是这些少年人里的哪一个。
　　“谁？！”
　　殷盛乐看见在亭边不远的地方，一棵李树下头忽然荡出来一片青色的衣摆。
　　他顿时就忘了自己后头还跟着人呢，蹿起来就冲着那片衣角跑了过去。
　　殷凤音见弟弟变得越来越活泼了，高兴还来不及，哪儿有要阻拦他的意思？
　　反而吩咐带来的几个宫人跟上去，自己则是在长亭栏杆上悠哉哉地坐了下来，拍拍身边的空位，抬手拉着孟启的袖子让他坐到自己身侧来：“先前小七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可把我和母后都吓坏了。”
　　“七殿下年纪小，经不住血气，一时冲了天灵也是有的，七殿下如今可不是已好过来了么，瞧着倒比从前更开朗了些。”孟启很自然地让殷凤音倚靠上来，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柔情。
　　殷凤音的指尖绕着一缕乌黑的长发：“也是，只要他开开心心，安安稳稳地长大，我也就放心了，这些前朝降来的世家心眼子多，肠子也都毒得很，竟然将手往我弟弟身上伸......还有我的宁儿......”
　　她眼神一暗，掌心抚在小腹。
　　孟启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上头：“殿下......”
　　李树后边的是一个穿着青衣布衫的小少年。
　　殷盛乐几步跑过去，到了人家跟前，才发现自己得仰着头才能看清这少年人的脸。
　　少年满脸的稚气，长着一双飞扬的浓眉，虎目炯炯，这身量似乎也比同龄的孩童要高大许多，一身青色儒衫穿在身上没叫他多出几分书生气，反而有种不相衬的滑稽感。
　　他更适合去练武，而不是读书。
　　殷盛乐看着他脸上那惊慌心虚的神情，心想这小家伙莫不是不爱读书，偷偷溜到这儿躲懒来了？
　　“你是何人，怎么躲在这地方，偷懒来啦？”殷盛乐笑问。
　　虎目少年急急忙忙地摆手：“不、不是，我、额、我中暑了，才在树下头躲躲太阳。”
　　殷盛乐抬头，夏末的日光已经变得很是柔和，这少年却两颊通红，倒真相是被晒出来的一样，然而他连着耳朵也是红油油的，眼珠子四下乱转。
　　殷盛乐抱起双臂：“你撒谎，这可不是好孩子该有的行为，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去告诉老师了！”
　　少年苦着张脸：“等等等等！我的确是偷懒了，但......”他一咬牙一闭眼，“可我一看那书，就眼冒金星头晕脑胀，这可不是中暑了吗？”
　　“噗。”殷盛乐笑出了声，然而在一旁的假山后头又传出一声轻笑，与他先前的那声重叠在一起。
　　殷盛乐的耳朵动了动，朝着假山又问：“怎么这儿还有个偷懒的？”
　　假山后头那人倒是不慌张。
　　殷盛乐看见一个穿着同样制式的儒衫的少年从假山后头缓步踱出，他个子不高不矮，身量却有些瘦弱，肤色很白，但与孟启的病态白不一样，这少年的白肤叫殷盛乐想起早上吃的奶制糕点；再往上一瞧，这少年生了张漂亮的脸，虽还没彻底长开来，但从眉眼间已能看出几许如月光般的仁柔，不大张扬，却叫人见了就觉得温暖，心生亲近。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把刻刀。
　　殷盛乐把两个各有特色的少年对比了一遍，忍不住感叹：“这身衣裳还是你穿着好看。”
　　虎目少年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早说我不该来什么国子监读什么书的，偏生家里那老头儿不同意，唉，可愁死我了。”
　　假山后头出来的这个少年却先向殷盛乐拱手行礼，才噙着微微的笑意对他说：“李国公爱子之心世人皆知，武毅，令尊这般要求与你，也是为了你好。”
　　“得了吧，我倒是觉得，再多在这鬼地方呆上几天，我脑袋就要裂开了。”李武毅耸耸肩，“唉，还是在北疆好呀，我在商元帅身边待得好好儿的，天天练武骑马，别提多自在了，为啥他非要我回来不可，真是想不明白。”
　　殷盛乐看着这少年陡然放松下来，又一屁股坐回了树荫里，觉得他的名字有些耳熟：“你们都是谁呀？”
　　“我啊？我叫李武毅，我爹是李国公，我是他的小儿子。”李武毅冲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小孩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草民沈徽。”他唇角弯弯的，眸子里也带着笑，态度却比坐在地上的李武毅恭敬许多。
　　殷盛乐点点头，作为一本书的主角，沈徽当然是从小就聪明成熟，想来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但又不会在自己开口之前抢先叫破......等等！
　　他是谁来着？！
　　殷盛乐猛地扭头看过去，沈徽带着稚气却依旧十分好看的脸上仍然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身材虽然过分瘦弱了些，但那身国子监平平无奇的青衫穿在他身上，反而衬得他如同一株碧竹般挺拔，皎洁清高。
　　大概是扭头的动作太过凶猛了，殷盛乐听到自己的脖颈发出“嘎”地一声，顿时就有阵细密的刺痛传来。
　　“殿下！”追着他过来的两个宫人见他拧着脖子，面露痛色，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急急忙忙冲过去跪到他身旁，“殿下不要乱动，奴婢这便去传国子监的良医来！”
　　作为殷朝的最高学府，国子监中自然是配备了良医所的，其中还偶尔会有御医过来。
　　两个宫人一个留在殷盛乐旁边，另一个连滚带爬地跑开。
　　殷盛乐对着惶恐不已的宫人摆摆手：“没事儿，就是我转头转得太急，有点儿拧到了，我慢慢给它转回去就好，哎哟！”
　　“殿下......”那宫人年纪也不太大，十四五六的样子，已经着急地双眼泛泪了。
　　“不如让草民来试试吧？”沈徽将手中的竹简和刻刀递给一脸茫然的李武毅，卷起了袖子，“草民的祖父乃是临川侯，他肩颈时常酸痛，草民便学了些点按揉捏的法子。”
　　他也蹲下来，让殷盛乐刚刚好可以看见自己。
　　脖颈处酸痛到无法动弹的殷盛乐看见年幼版男主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一时间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看见沈徽的衣襟边缘有些磨损的样子，甚至已经探出一道线头，而眼前的少年脸颊是肉眼可见的瘦削，贴着耳朵垂下来的两缕黑发无端端地衬得他有些脆弱。
　　殷盛乐这才想起来，作为男主，沈徽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一帆风顺的，他爹是临川侯世子，乃是京都知名纨绔子弟混账蛋子，前后娶过三任妻子，前头两个，一个和离，一个病死了，病死的那个，就是沈徽的生母。
　　沈徽母亲对外的死因虽是病重而终，但殷盛乐记得，她其实是被临川侯世子，和沈徽的继母生生气死的。
　　男主最开始的主线任务之一就有为母报仇这一条。
　　而且临川侯世子也对沈徽一直不闻不问，由得他被继母打压□□，直到沈徽的祖父临川侯发现孙儿的惨况，才将沈徽从这对恶毒爹娘的手里救了出来，养在自己膝下，把他送来国子监读书。
　　但临川侯毕竟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就算他能给沈徽提供庇护，也没法面面俱到地照顾他。
　　难怪他生得如此瘦弱，连衣服破了也无人缝补。
　　殷盛乐盯着沈徽的双眼，浅浅的棕色撒着阳光：“那你先试试吧。”
　　“殿下！”跪在一旁的小宫人惊叫起来，他是半点不敢让这宝贝蛋子出意外的，而且沈徽也只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孩儿而已，他满眼疑虑，又怕自己如果再多话会被殷盛乐责怪，只能焦心地频频往来的方向望，看同伴把良医带来了没。
　　“不怕，就让他试试呗。”殷盛乐突然觉得沈徽的这双眼睛生得可真漂亮，像是他一个同学家里养的猫儿一样，“就算治不好，我也不怪你。”
　　“当然还有你。”殷盛乐对着惨白了一张脸的小宫人说道。
　　小宫人委委屈屈地让开来。
　　沈徽蹲着往前挪了一步，将手放在殷盛乐的脖子上。
　　大概是因为拿了太久的竹简，他的手心有点儿凉。
　　殷盛乐却感觉被他碰到的地方痒痒的：“哎哟。”
　　“疼？”沈徽也有些不太敢动了。
　　殷盛乐看着他：“不疼，就是有些痒。”
　　沈徽的家庭环境可以说是糟糕透了，除了临川侯老爷子，到处都是拖后腿的。
　　说起来，原身也能算是沈徽早期的大腿之一了吧？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沈徽又是怎么从一个不起眼的侯府子弟，成了帝后最最宠爱的七皇子的伴读。
　　殷盛乐感受着自己的脖子逐渐变得舒服了，脑子里也开始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起来。
　　沈徽在最后之所以会跟原身决裂，是因为君臣离心，逐渐走向陌路，也是因为原身后期愈发暴戾多疑，形象实在是太负面了，才会从主角的金大腿背景板沦落为最后一个需要打倒的boss。
　　但自己不一样呀！
　　原身熊得飞起，自己可从小就是不需要大人操心的好孩子。
　　殷盛乐越想，就越觉得现在的自己是不可能跟沈徽闹翻的。
　　他的脖子被沈徽按了几下，果然不疼了，他开心地跟沈徽道了谢。
　　揣着竹简刻刀在旁边看了半晌的李武毅啧啧啧地走过来：“没想到阿徽你还有这一手，厉害厉害，这位不知道哪家的殿下，我能跟你打听个事儿吗？”
　　皇帝有四个儿子，二皇子和四皇子都已经及冠娶妻，五皇子今年十六岁，也已经开始相看皇子妃了，殷盛乐年纪太小，又一直被养在皇后宫里，所以国子监里这些年轻人们都是没有见过他的。
　　而且皇帝也有封了王的兄弟，那些亲王家里也有孩子是跟殷盛乐差不多的年纪，李武毅从小在北疆长大，对京中的这些宗室很是陌生，也没把眼前这个看上去可可爱爱的小娃娃跟传闻中小小年纪就恶毒得逼死宫人的七皇子联系起来。
　　“你要打听什么事情？”
　　李武毅的眉毛往上一抬，英气的脸孔顿时变得贼兮兮的：“我前晚上躲在我家老头儿书房里边偷听，说是陛下有意为七皇子选伴读，我猜我家老头儿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从北疆叫回来，小殿下，你能不能透露一下，七皇子他都讨厌些什么呀？我可不想被选上，留在京城也太无聊太憋闷了。”
　　殷盛乐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他看见沈徽脸色一变，轻轻扯了扯李武毅的的袖子，后者却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并没有察觉沈徽的提醒。
　　“你为什么不想被选上。”殷盛乐平静地问道。
　　“嗨！”李武毅一拍大腿，“我可不想陪小孩子玩儿，我可是要上战场杀敌人的！”
　　没想到他是这个理由，让殷盛乐心里舒服很多，他突然很想给这冒冒失失的小伙子一个惊吓：“好，我知道了，李武毅是吧？我回去跟父皇说一声，一定要选你作伴读。”
　　李武毅的表情瞬间凝固。
　　而在殷盛乐身后的小宫人对着他露出怜悯的神色。
　　沈徽见殷盛乐承认自己的身份，他有些惊讶，却不是因为印证了自己心中对殷盛乐身份的猜测，而是因为这位七殿下的表现明显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浓长的睫毛在金灿的眼底落下一片阴影，随后他又挂上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武毅从小长在边疆，不爱受京中规矩束缚，并非是有意冒犯殿下。”
　　殷盛乐循着他的声音看过来。
　　沈徽乖顺地垂着脑袋，对他温柔地笑着：“若殿下不弃草民学识浅薄，出身鄙陋，那殿下伴读的位置，草民定是要争上一争的。”
　　他的目光坦然诚挚，与殷盛乐的眼神相对。
　　殷盛乐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愧是男主，这么小年纪，就这么会说话。
　　“你不怕我脾气差，动不动就要打骂你吗？”
　　这是外人对殷盛乐一贯的印象了。
　　沈徽依旧正正地对上他的视线：“草民倒是觉得，殿下脾气很好呢。”
　　殷盛乐沉默了一阵......
　　怎么总感觉自己这个十八岁的成年人还没这个八岁的小孩儿成熟稳重会说话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沈徽就是在故意刷主角的好感，但他是冲着君臣相得的方向刷的，完全没想到会刷歪了。


第4章 竹马竹马的日子
　　李国公发现自己那个糟心的幼子今天从国子监下学回家之后整个人就都变得呆愣愣的，口中不停喃喃自语这什么：“完了完了这回完了.......”
　　李国公本是行伍出身，掌着京城禁卫，脾气暴躁，又只对皇帝一人忠诚，连在宫中为妃，膝下有个五皇子的妹妹几次暗示都没搭理，这一次把在北疆长大的李武毅叫回家来，也正是为了七皇子选伴读这事儿。
　　他把萎靡不振的李武毅揪到跟前：“臭小子，你莫不是又想装病逃课？！”
　　李武毅被他爹拎着耳朵，大声喊了几句痛：“老、哎哟、爹！爹你听我说！手先放下来，你听我说！”
　　他委屈巴巴地告诉李国公，自己今天才第三天去国子监上课，就把七皇子给得罪了。
　　李国公看着哭唧唧的崽子，终究还是没忍住手痒，抄起一旁的痒痒挠就把李武毅揍了一顿。
　　第二日散朝后，李国公留在最后代自己家的糟心崽子向皇帝表达了歉意，皇帝却笑着说，他家的崽子挺好的，能跟自家小七相处得来，让李国公收拾收拾，把李武毅送进宫来给七皇子做个伴读。
　　等李国公回到家里，看见的就是捂着屁股哭唧唧的李武毅，还有问讯赶来，替他撑腰的老祖母。
　　见李国公一脸黑沉地看向自己，李武毅立马蹿到了老祖母背后。
　　还没等他添油加醋地向祖母告状，就见李国公皱着眉毛，没头没尾地盯着李武毅叹了一句：“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李武毅：？？？
　　那天在国子监内，得知了自己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就是传说中顽劣不堪的七皇子之后，李武毅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他哪里晓得这个带着金冠，穿着一身红衣的小娃娃竟然会是七皇子？
　　要是知道自己跟前的人就是七皇子，打死他都不敢把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给说出来。
　　幸好七皇子似乎对沈徽更感兴趣，没在意对自己的冒犯，而是跟沈徽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他们说了些什么，李武毅当时也没认真去听，只当自己逃过一劫。
　　至于七皇子说的，要把自己选做伴读的话，李武毅没当真，毕竟他进京的这段时日，从别人描述中听说过的七皇子，就是一个任性霸道随心所欲的熊孩子，他现在肯定很不喜欢自己，绝对不会把自己这个惹他讨厌的人留在身边的！
　　李武毅就这么说服了自己，哪想到七皇子竟然真的开口，把自己给选上了......
　　他委屈巴巴地收拾好行礼，辞别担忧的祖母，被他老爹拖进了宫中。
　　殷朝的宫城分内外两个部分，皇帝的妻妾们住在内宫，而外宫则是包括了上早朝、祭祀、设宴，以及五岁以上皇子们居住的重华宫。
　　殷盛乐今年刚刚好满五岁，原本也计划不久后就搬进重华宫的，但没想到临了发生了小太监自尽的这事儿，把他给吓病了，才暂时耽搁下来。
　　重华宫里眼下住着殷盛乐的几个哥哥，他未出阁的姐姐们则是与母妃同住。
　　商皇后带着殷凤音为他亲自挑选好了院落，将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后，才把殷盛乐常用的一些东西搬进去。
　　“小七，母后把你秋容姑姑留给你，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直接对她说就好，重华宫里你那几个哥哥......”商皇后顿了顿，眼中露出些厌恶之色，“你别搭理他们，不管他们对你说什么，你要是心情好，就理一理，要是心情不好，就当他们不存在。”
　　商皇后讨厌她的庶子。
　　二十多年前，世道大乱。
　　她原本是商山宅子里的二小姐，跟隔壁山头老殷家的少当家从小就定了亲事，年纪一到就成了婚，却迟迟没能有孕，后来商家人跟在殷家后头打天下，殷家占地称王，商家也受封成了大将军，她才生下殷凤音，等到她的丈夫势力越来越大，为了利益与那些来投的世家联姻，她就多出了几个“妹妹”，还有她们生下的子女。
　　最后她成了皇后，眼瞅着与自己不同心的庶子女们一个一个长大，她心里也是越来越堵，世家女和她们背后的世家从来都没有瞧得起过她这个土匪出身的皇后，甚至酝酿过几次废后的风波，但好在皇帝不是个容易被人左右的，也惦念着二人年少夫妻，一路互相扶持的情谊，才将废后的声音给打压了下去，甚至一如既往地信任商皇后唯一的弟弟，继续叫他在北疆执掌百万边军。
　　商皇后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在某些人的眼中，就是她除出身外最大的缺憾。
　　在殷盛乐出生之前，商皇后甚至想过，要不要彻彻底底地反叛世俗一次，推女儿殷凤音为太女，狠狠地打那些自诩守规矩的世家的脸。
　　但就在五年前，殷凤音突然被蔡家的一个小子迷得花了眼，昏了头，非要挑他做驸马，以安国长公主之身下嫁前朝降臣的蔡家，商皇后召见过蔡家人，发现他们倒也是安分，也很尊敬自己的女儿，方才点头答应。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女儿出嫁后再度有了身孕；更没能想到，自己的一时松懈，会害的女儿经历丧子之痛。
　　商皇后用手捧着殷盛乐的脸：“没有谁能给你委屈受，小七，你父亲是皇帝，你娘是皇后，你是唯一有资格继承这江山的人，无论谁，都不能从你这儿把江山夺走，娘亲也绝对不允许那些家伙对着我们家的东西伸手！”
　　她口中的“我们家”，自然是不把妃妾与庶子女包括在内的。
　　商皇后从儿子出生就害怕他会被人算计，受了委屈，比起让殷盛乐受委屈，她更宁愿把他养得嚣张霸道，叫他去欺负旁人去。
　　殷盛乐吊着颗心连连点头：“放心吧娘亲，我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
　　商皇后摸着他的脑袋：“要是有人对你不恭敬，你尽管用马鞭抽他，若再打死了，娘给你摆平！”
　　她说话的语气凶狠极了。
　　“那人不是我打死的......”殷盛乐眨眨眼。
　　他爹娘都是不太把人命当命的狠角色，就算皇帝近几年来愈发“仁善”起来，但他要对谁下手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手软过。
　　可殷盛乐还是适应不了随随便便就打死个人这种做法。
　　“对，才不是咱们小七逼死的他呢，都是那贱......那不安分的东西刻意算计，小七放心，娘不会叫你白白担着这盆子污水的！”商皇后把儿子安置好了，长袖一甩便回了自己宫中。
　　殷盛乐终于放松下来，他现在身边管事的是商皇后派来的那个叫秋容的姑姑，另外还有数个脸生的宫女，外加几个跑腿的小太监。
　　而近身伺候着他的，正是那天在国子监里的那个小宫人，名叫陈平。
　　陈平原本以为自己没伺候好七皇子，害他伤了脖子，怕是要被打一顿撵到掖庭里去了，没想到七皇子竟没责怪自己，还把自己调到他身边伺候，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太监，一跃成为了七皇子的贴身太监......陈平当天就把三清爷爷释迦天尊感谢了个遍。
　　希望自己的好运能持续下去。
　　也希望七皇子能天天都这么好说话！
　　商皇后走后，殷盛乐把自己将来要住个十几年的地方转了一遍，再把宫人的脸和名字都记下，等到用了午膳，便听见陈平来报说，他的两个伴读都已经收拾好，入宫来了。
　　这两个伴读自然就是沈徽和李武毅。
　　从国子监回来的当天，殷盛乐就大着胆子主动去找了皇帝，腆着老脸撒娇卖乖，跟皇帝说自己想要让李武毅和沈徽当伴读。
　　李武毅的父亲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还是京城禁卫的统领，按理说，这样的身份最忌讳跟皇子有勾连的，但皇帝还是笑呵呵地答应了宝贝儿子的请求，还表功一般地笑着说，他果然知道小七和老李家的孩子合得来，不枉他特意提醒李国公把李武毅从北疆叫回来。
　　自家这对爹妈哪儿都好，就是太宠孩子了。
　　殷盛乐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殷盛乐”的受宠程度，更加不敢随随便便表露出自己跟原身的不同来。
　　被这么死劲儿地宠下去，原身果然哪怕年纪长了，根子里也还是个任性造作的熊孩子。
　　难怪未来会被男主干掉......
　　殷盛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现世，若是真的回不去了，他也绝对不会任由自己走上原身的老路。
　　但这一时半会儿的，自己也不敢把原身的脾气给改了。
　　殷盛乐思来想去，决定给自己立一个人设。
　　一定要让沈徽察觉到，在自己熊孩子外表下那颗天真单纯的心！
　　他做足了准备，迎接即将与男主一同读过竹马竹马的美好时光，叫陈平给自己在门口摆一张椅子，从中午等到下午，却连只苍蝇都没等来。
　　“怎么回事？”殷盛乐学着原主的模样皱眉，“不是很早就说他们入宫了吗？”
　　陈平一见这小祖宗脸色不好，立马警觉起来，他弓腰赔着一张笑脸，道：“殿下莫急，奴婢这便去重华宫门处瞧一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二位公子，您在这儿歇一歇，奴婢马上回来。”
　　殷盛乐傲慢地点点头：“好，你去吧，记得快一些。”
　　他吊儿郎当地翘起了二郎腿，旁边有宫女剥了果子喂进嘴里，殷盛乐用余光看见先前还对自己到门口等人有些不赞同的秋容姑姑变得满脸欣慰。
　　这些人都什么毛病？
　　不盼着孩子脾气好，反而见孩子脾气越糟糕，他们越开心。
　　殷盛乐心里累得慌。
　　陈平果然没去太久，就把沈徽二人给带了过来，然而在几人身旁却多了个不速之客，也满脸恼怒地跟着走来了。
　　这不速之客是个穿着皇子服饰的少年人，看上去也就十六岁左右，殷盛乐小脑瓜稍微转一转，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兄长之一，丽妃所出的五皇子——殷云栖。
　　丽妃是李国公的妹妹，李国公是五皇子的亲舅舅，他一直想叫李家人做自己的伴读，却一直被拒绝，五皇子以为是父皇忌惮皇子与李国公那样的重臣有勾连，才会不许自己与舅家亲近，哪里想到，他竟然愿意把李国公的幼子给殷盛乐当伴读！
　　五皇子这是兴师问罪来的。
　　他怒气冲冲地走在前头，皇帝和皇后他是不敢顶撞的，殷凤音这位长姐也不敢招惹，但殷盛乐——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罢了！
　　五皇子往殷盛乐身前一站，双手叉腰：“七弟搬入重华宫，怎么也不使人来通知为兄一声，你年纪小，不经事也就罢了，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劝一劝吗？”
　　殷盛乐原本想跟他打个招呼，却只见五皇子往自己前头一站，就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一边说自己不知道尊重兄长，一边说自己身边的人该好好调/教了，不能因为自己打死过人就什么事都顺着自己。
　　“忠言逆耳利于行呀，你说是不是，七弟？”五皇子咬牙切齿地说着。
　　殷盛乐白眼一翻，越过五皇子去，走到沈徽跟前：“你们可算来了，走走，本殿下带你们去住处瞧一瞧，你们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或者不满意的尽管说，我再叫他们重新布置。”
　　五皇子看着殷盛乐小小一个人竟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大为光火，他几步跨出去拦在殷盛乐前头：“七弟！没听见兄长正与你说话吗？”
　　殷盛乐看了看他，又看看陈平，淡淡说道：“我娘叫我别搭理你们。”
　　五皇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殷盛乐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个“兄长”在原文里大概是没什么位置的，因为自己连他有什么戏份都没能想起来，多半也只是一个没啥特别的配角罢了，更惨点的话，就是被炮灰了。
　　“我娘还说，要是谁给我委屈受，就让我用马鞭抽他。”殷盛乐这个时候才昂起头去看五皇子，“请问，我是不是也能抽你？”
　　这样应该是很嚣张很狂妄了吧？
　　殷盛乐心里有个小人儿挠着脑袋，不知道自己这么表现是不是很熊孩子。


第5章 男主需要我关怀
　　在殷盛乐出生之前，五皇子早早就将那把龙椅视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皇帝的三个皇子里，二皇子是个不求上进，整天只知道醉生梦死的家伙，而且他亲娘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还早早就去世了，自己又不讨皇帝喜欢，可以说是提前在皇位争夺战中出局了。
　　而四皇子乃是叶贵妃所出，叶家原也是割据一方的霸主，但被皇帝打怕了，自愿献上军队和族中嫡女表示臣服，如今叶贵妃的父兄在西南平定山民之乱，四皇子也在成婚后频频在皇帝跟前表现，也得过几次夸奖。
　　在五皇子看来，自己的两个兄长中，唯有四皇子才是他争夺皇位的劲敌。
　　但自己的舅舅是深受帝宠的李国公，跟叶家那几个被派出去的相比，显然是自己舅家在皇帝的心中更受信任，只要自己能争取到舅家的支持，那就是离皇位近了一大步呀！
　　然而可惜的是，李国公一府对丽妃与五皇子的态度都十分冷淡，五皇子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舅舅为了避嫌，才不让自己的表兄弟们来当自己的伴读的，却没能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皇后竟然还能生出个嫡皇子来，更让五皇子想不通的是，那个像是对待陌生人一样对自己的舅舅，竟然舍得把幼子给殷盛乐这个糟心孩子当伴读！
　　他听到了消息之后，本就满肚子怒火，又正好遇上李武毅沈徽二人入宫，便心一横将二人拦截了下来。
　　既然李武毅做不了自己的伴读，那他就要给这小破孩儿一个教训，谁叫李国公府先看不起自己，巴巴地去攀附皇后呢？
　　可更让五皇子没想到的是，李武毅，自己的这个表弟像是天生脑子里缺了根筋一样，对自己的暗讽什么反应都没有；而另外一个小孩儿口舌十分伶俐，但凡自己骂得太直白，就都能被他寻到痛处给堵回来，如此反复再三，倒把五皇子气得心口闷痛了起来。
　　他原想着既然嘴上说不过沈徽，那干脆就用他们对自己不敬为由，让他们在重华宫门口跪上几个时辰杀杀锐气，但还没等他开口要，就来了个自称是七皇子身边管事太监的家伙过来，要把两人领走。
　　陈平虽然在殷盛乐身边的时候怂得要死，但他心里很清楚，不管前朝还是后宫，说话最顶事的无非就是皇帝与皇后两位，他们放在心尖尖上的七皇子那就是整个天下排第二的了，而自己此番走了大运能被留在七皇子身边，那就只需要把七皇子伺候好了就成，至于其他的，都不算什么要紧事。
　　最关键不能让两位陛下和七皇子觉得自己不够忠诚，办不好事！
　　于是他学着那些大太监的模样，不阴不阳地跟五皇子打了一圈太极，在五皇子心间的那一把怒火上成功浇上一桶油，彻底把五皇子气得失了智，不但跟着几人到了殷盛乐住处不说，还张口就对着这个他历来讨厌的弟弟没好气地教训起来。
　　殷盛乐莫名其妙被五皇子一顿挤兑，心里倒是没多少恼怒，反而想着如果是原身被这么阴阳会有什么反应，于是他一边对着五皇子说出了他自认为最嚣张的话，一边作势要去摸挂在腰间的马鞭。
　　五皇子还没来得及继续斥责殷盛乐呢，就见自己跟前的小豆丁竟真的把马鞭抽出来，甩在二人中间的空地上，扬起细细的灰尘，他瞪大双眼：“你！”
　　“好哇。”五皇子咬着牙从牙缝里逼出了恨意，“小小年纪就如此目无尊长，真不愧是皇后的好教养！”
　　商皇后乃事山匪出身这件事在殷朝上下众人皆知，但她娘家很受重用，她本人也得皇帝敬重，甚至在政事上都能随意插手，故此，就算有人看不起，瞧不惯商皇后的出身与做派，也不敢摆在明面上来说。
　　就像丽妃与五皇子这对母子，平日里关起宫门来，对着空气一口一个匪类，泥腿子地叫骂，到了商皇后跟前也得乖得像条哈吧儿，还得搜肠刮肚地赞美这个山匪出身的皇后。
　　今天五皇子实在是被气昏头了，才会如此口不择言地对着殷盛乐叫骂出来。
　　当然也是因为商皇后从前把崽子护得太紧的缘故，外加上前不久那小太监自杀的事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殷盛乐被人给算计了，这在无形之中也让五皇子认为殷盛乐毕竟还是个小孩儿，好欺负得很。
　　“我母后是怎么教养我的，莫非五哥你没从旁人那里听说过？”殷盛乐圆嘟嘟的小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他可是清楚得很，原身虽是个熊孩子，但无论是当爹的，还是当娘的，提起原身都是一顿猛夸，而原身之所倚小小年纪就恶名远扬，可少不了这些后宫妃子，以及他兄长们的推波助澜。
　　这版=般想着，顺便鄙夷了一下五皇子只知道欺负小孩子，他抬起手中的马鞭：“五哥你猜，若是我今个儿抽了你，你去找父皇哭鼻子，父皇他会不会罚我？”
　　五皇子的脸从涨红逐渐转紫，他当然知道自家父皇对这小崽子是何等的偏心。
　　从前也有宗亲逼死过下人，皇帝震怒之下将那人除爵不说，还废为庶人下了大狱，如今他还在狱中服刑呢。
　　但轮到殷盛乐“逼死下人”，皇帝就什么惩罚都没有，连在众人面前装个模样责罚一下都不曾，还从护国寺请来法师为殷盛乐祈福念经。
　　这心偏的，简直是没边儿了。
　　踌躇再三，五皇子终究是不敢跟殷盛乐比圣宠，只留下一个凶狠的眼神，就灰溜溜地带着人离开了。
　　李武毅很夸张地大松一口气，他是真的害怕自己入宫的第一天，这小祖宗就因为自己而闹出什么事情来。
　　入宫之前，李国公就跟他说过，要是让他听见李武毅在宫里惹出什么事儿来，他就请皇帝让自己来当皇子们的老师，天天盯着这糟心小子读书。
　　“幸好没真的打起来。”李武毅悄悄对沈徽说道。
　　沈徽掩下目中的深思，笑道：“殿下这是护着咱们呢。”
　　“诶？有吗？”
　　“若他不是想护着咱们，方才顺着五皇子的话把咱们训斥一顿岂不更方便，何必要与兄长起冲突呢？”
　　沈徽越看越觉得，七皇子跟传说之中的那一位，简直是判若两人。
　　但他却不打算叫李武毅现在就察觉到，若七皇子是故意扮成霸道暴戾的模样，那他必然是想要防备什么的，如果叫李武毅知道这只是七皇子的伪装，以他根本藏不住话的性子而言，怕是会对七皇子的谋划不利。
　　再退一步说，沈徽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跟李武毅不同。
　　临川侯府里，只有祖父一人对自己有些许的怜惜之心，无论是父亲也好，还是继母，又或者隔房的堂亲们，都将得了祖父青眼的自己视为对手和阻碍。
　　而唯一能庇护自己的祖父的身体也是日渐衰弱了，沈徽必须在祖父逝去之后，在自己成长起来之前，重新寻得足以庇护他长大的力量，通俗点说，他得找个靠山，找个身份足够贵重的，能让家里那些人忌惮，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的靠山。
　　很显然殷盛乐就是这一尊最好的靠山了。
　　从第一次见到殷盛乐开始，沈徽就在小心地观察琢磨这位声名在外的皇子，他试图博取殷盛乐的喜爱，哄他开心，就算当不了伴读，也能在他心里留个名字。
　　令沈徽喜出望外的是，从那一日相见过后，殷盛乐竟然真的把自己要来作他的伴读了。
　　这对于沈徽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殷盛乐的兄姐们身边都只有一个伴读的，到了他这儿，皇帝却点了两个，沈徽在庆幸的同时，心里也暗暗将李武毅视为自己的竞争者，他实在是太需要在殷盛乐身边站稳脚跟了，所以他私心作祟，希望自己能跟殷盛乐更加亲近，也希望比起李武毅，殷盛乐能更加倚重自己。
　　这毕竟是他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两人把随身带来的行李交给宫人收拾。
　　殷盛乐好奇地跟在后边看了一圈，发现李武毅单衣服就带进来一箱子，还有他的各色玩器，以及一个沉甸甸的，似乎是装着银钱的匣子。
　　沈徽带来的东西就要单薄得多，殷盛乐只看见两套颜色很素淡的家常衣裳，几本书，还有国子监见到他时，他手里的那卷竹简，以及一把小刻刀。
　　两厢比较下来，实在是过分寒酸了些。
　　殷盛乐默默地看了沈徽好几眼，只见这小孩儿脸上一直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半点窘色都不曾有，心下便不由感叹不愧是男主，果然够沉稳。
　　但感慨过后，殷盛乐又觉得有些唏嘘，看来这男主当的也不容易呀，身边全是逆境，算啦，作为男主前期的金大腿，还是由我来关怀关怀这可怜孩子吧！
　　他顾着小孩儿的面子，没有当面说，而是等到了晚上，才偷摸摸跑到沈徽房门前，怀里揣着些金银锞子，在跟来的陈平惊恐的眼神注视下，敲响了男主的房门。
　　沈徽还没有睡下。
　　他打开门见来的是殷盛乐，心里一突，有些惊讶，但旋即他又露出些许喜色：“殿下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
　　屋里点着蜡烛。
　　烛光映照出的是一种暖橙的颜色，殷盛乐原本没有进去的意思，目光一扫却看见沈徽袖子上落着一块小小的木屑：“你又在刻竹简了？”
　　沈徽顺着他的声线往下，垂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那小块木屑用指头捏住：“许是头一次离家，有些认床，草民想着，横竖是睡不着，不如找点儿事情做。”
　　“那你怎么只点了两根蜡烛？”殷盛乐一边说着，一边迈开小短腿进了沈徽的屋子。
　　他的住处里，到了晚上的时候秋容嬷嬷就会带着宫女们在四处点上蜡烛，力求让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
　　殷盛乐记得今天早上秋容嬷嬷还特意多给两个伴读屋里拨了些烛火的，怎么李武毅的屋中比沈徽这儿亮许多呢？
　　他走进去之后才发现，沈徽就在书桌上，还有床头各自点着两根蜡烛。
　　沈徽的书桌上还摆着那卷竹简，和那把眼熟的刻刀。
　　“这屋里的光这么暗，你还要刻字，就不怕把眼睛熬坏了吗？”殷盛乐走进去，沈徽跟在他后面，小豆丁一转身，语气里带上关切，“是烛火不够用吗？”
　　沈徽摇头：“并非如此，只是，草民在家中时，习惯了如此，才......”
　　他在临川侯府常常被克扣月例，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这一回入宫，他也没带太多东西，身上只有几张临川侯悄悄补贴的银票，叫他藏在里衣的夹层里带进来了。
　　殷盛乐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更觉沈徽这个男主当得实在是可怜，眼睛生得这么好看，近视了多可惜：“你这刻的是什么呀？”
　　“是《述异记》。”沈徽回答。
　　“《述异记》？”殷盛乐重复了一遍，“这是讲什么的？”
　　“些许志怪奇谈，不得登大雅之堂的乡野故事罢了。”
　　“我还以为你会刻什么四书五经来着。”
　　殷盛乐把目光从书桌上的竹简挪开，认真地嘱咐道：“天色太晚就不要用功了，小心伤了眼睛。”
　　沈徽脸上的温柔笑意多了几分真切：“是。”
　　他望着虎头虎脑的小娃娃在自己屋里四下转动，双唇紧闭着，似乎是有什么不太好开口的话要跟自己说。
　　于是沈徽心底的笑意更盛。
　　这位小殿下一点儿也不像传闻中那般顽劣可怕，反而叫他觉得实在是可爱。
　　“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给草民？”沈徽十分体贴地先开了口。
　　果然殷盛乐的脸色一松，正欲张嘴说什么，目光往沉默地站在一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的陈平一扫：“你先出去。”
　　陈平没有犹豫地，行了个礼后转身就走，还很贴心地为两人拉上房门，把原本守夜的小宫女驱开，自己守在门前。
　　殷盛乐走上前去，拉住沈徽的衣袖，往屋里走了几步，才压着嗓子对他说：“我方才见你就带了两身衣裳过来，就想问问你，我那个，过两天要裁新衣的，你要不要也顺便裁上一身？”
　　殷盛乐没多少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他担心沈徽的银钱不够用，却又怕直接问出来会伤了这小孩的自尊心，话在他口中辗转了好几遍，才挑出一个还算是委婉的说辞。
　　他站在沈徽身旁，只有人家的胸口高。
　　而沈徽一低头就看见小殿下漆黑的发顶，还有他无意识在地上绕圈的脚尖。
　　七殿下实在是一个很体贴人好人呢。
　　沈徽眉眼弯弯，他知道如果这世上有人惦记体贴自己的话会是一种十分美妙温暖的感受，但这样的温暖他从生下来就没能感受到过多少，哪怕祖父也记挂自己，但他毕竟是要考虑临川侯府的一大家子的。
　　他笑着，蹲了下来。
　　殷盛乐不太好意思直接问沈徽钱够不够用，在问出了那句话后就一直垂着脑袋，他听见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随后就见沈徽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白净瘦弱的小小少年屈着双膝，仰着那张漂亮的脸，眼中含着某种温情：“草民多谢殿下关怀。”
　　殷盛乐不由得地往后仰了一下：“这、这倒不是什么关怀不关怀的，本殿下只是怕你穿得太过寒酸，走出去叫我丢面子而已。”
　　他现在才想起来要努力维持自己的人设，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假装无意地从怀里掏出荷包，放在桌子上：“反正你要是有什么缺的，直接去问陈平要就行。”
　　沈徽的目光从那个绣着麒麟的荷包又移到殷盛乐身上：“多谢殿下。”
　　殷盛乐也在认真地注视着沈徽的表情，见这小孩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尴尬或是勉强，他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自己就是孤孤单单长到十八岁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年纪的小孩儿。
　　但说起来，沈徽的处境其实比自己糟糕多了，有爹有娘，这爹娘却像是什么豺狼虎豹一样，不拿他当亲儿子看待，反而时刻想着要从沈徽身上撕些肉下来拿去换好处，没有半点亲情，只将他看做是商品一般。
　　殷盛乐突然觉得这小孩儿生得实在是瘦弱，得好好补补才行：“你日后的例菜里加一道补身的炖品吧，就从我的份例里走，我回去会跟秋容姑姑说一声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让正酝酿着想跟殷盛乐表个忠心的沈徽一愣，他依旧没有回绝，而是乖巧地应了声是。
　　暖色的烛光下，殷盛乐愈发觉得沈徽可怜了。
　　他爹怎么忍心任由后母欺凌这么乖巧的一个小孩儿的？
　　殷盛乐抬起手，摸了摸蹲在自己身前的沈徽的脑袋：“你就放心在宫里呆着，陪我读书，其他的都不用担心，我会罩着你的。”
　　他肉嘟嘟的小手收回在身侧时，沈徽还可以清楚地看见手背上可爱的肉窝窝。
　　世人都说宫墙高且深寒，宫规严苛无情，但沈徽却觉得，这高高的宫墙之内，比起自己那毫无亲情可言的家中温暖松快得多了。
　　他再是稳重成熟，如今也不过一个八岁的孩子。
　　正是渴望温暖关切的年纪。
　　沈徽深深吸进一口气：“殿下，草民日后定当唯殿下马首是从，但凡殿下所托，必不敢负，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他郑重的姿态让殷盛乐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只依从身体的本能去将跪下的沈徽扶起：“......这倒也不必......”只要你以后不觉得我是个暴君把我宰了就成。
　　殷盛乐默默地想着，自己现在是不太敢崩人设的，但只要沈徽知道，自己不是个不听劝的熊孩子就好啦！
　　因为明日还要上课，所以殷盛乐没有跟沈徽说太久的话便回自己屋中歇息了。
　　头一次去传说中的御书房上课，殷盛乐还是挺期待的。
　　御书房跟国子监不太一样，这里多半都是宗室宗亲，年纪从殷盛乐这样四五岁的小豆丁，到二皇子这样早已成家立业的成年人都有，不过后者这个年纪的宗亲多半领了差事，不会常常在御书房里。
　　第一天上课，除了五皇子的眼神过于骇人之外，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
　　因为年纪不同的宗室子弟课程也是分开的，所以给殷盛乐上课的这位老先生讲的内容也就只是些基础的课程，这让总分一百五十的语文，成绩从来没能突破过百分的殷盛乐松了一口气，好险，老先生讲得再深些，他就要在上课的第一天直接睡过去了。
　　一转头，他发现李武毅已经睡得不省人事，而另一边的沈徽左右开弓已经抄好了两份笔记。
　　头一天上课就在老先生眼皮子底下呼呼大睡的李武毅自然是被罚了好几篇大字，而殷盛乐收到了沈徽字迹清秀的爱心笔记，愈发笃定了自己跟沈徽这辈子绝不会闹到君臣离心那一步的决心。
　　下了学，秋容姑姑便来催着殷盛乐去商皇后那儿请安。
　　殷盛乐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努力地绷住了自己的人设，傲慢地带着宫人和伴读慢悠悠地从重华宫溜达到皇后宫中。
　　离开商皇后身边对于殷盛乐来说，是减少自己在原身亲娘面前暴露的风险，但对于商皇后而言，是宝贝儿子头一次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恨不能连他晚上睡觉蹬了几回被子都要盘问个清清楚楚。
　　又被商皇后搂进怀里使劲儿揉了几遍，殷盛乐十分庆幸自己过来的时候带上了两个伴读。
　　与儿子亲香过后的商皇后很快就关心起了两个伴读的情况，哪怕这些事情她早在听皇帝告诉她已经定下这两个孩子当伴读之后，就已经把两人的背景摸了个清清楚楚，但现在她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询问，非要从他们本人那里听见保证，才略觉得放心。
　　来自母亲沉重又密切的关爱让殷盛乐有些愧疚了。
　　他毕竟不是原身，也不知道原身去了什么地方，自己和他还能不能交换回去。
　　这些日子以来，长辈们对他自己的关怀，殷盛乐是记在心中的。
　　也罢。
　　旁人投我以木瓜，我便报之以琼瑶就是了。
　　殷盛乐这么一想，心里的拘谨也放开了许多，面对商皇后过分热情的投喂，他十分乖巧地把自己吃撑。


第6章 陷害我的嫌疑人
　　殷盛乐逐渐从刚刚发现自己穿进一本小说时的惶恐与不安之中挣脱了出来。
　　在御书房。
　　给他们上课的都是在翰林院里跟各类书籍相对了大半辈子的老翰林，负责这殷盛乐这一班小豆丁的老翰林姓刘，学生们便喊他一声刘夫子，又因这刘夫子蓄着短短的一节山羊胡子，性格也格外一板一眼的不知变通，严格得很，所以又被学生们私底下叫一声刘老羊。
　　“啊！来个人把我的手打断吧！”
　　屋外的斜阳照进夕光，李武毅揉着手腕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历来都对这些诗书一窍不通，也对读书写字半点兴趣都无，常常听着刘夫子讲课讲到一半，便呼呼大睡过去。
　　刘夫子果然不愧是山羊一样的倔强固执，根本不给李武毅这个国公之子，皇子伴读半点儿脸面，不但用戒尺把李武毅拍醒罚站，还留他在散学后写满十篇大字才肯放人。
　　被罚站被留堂这种事儿李武毅倒是经历得多了，也不怎么害怕，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是远近闻名的小魔头七皇子的伴读，就怕这天魔星会觉得自己给他丢了面子，再叫宫外头的李国公知晓，那李武毅的日子可就要变得不好过了。
　　他也不想在课堂上睡觉的，奈何自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根本控制不住啊！
　　李武毅委屈巴巴地写着大字，在心里祈祷七皇子能稍微微体谅一下学渣的自己。
　　要是刚刚散学的时候，七皇子对着自己发火，李武毅心想，那样的话自己倒还能狡辩狡辩。
　　然而。
　　殷盛乐和沈徽在散学后就离开用膳去了。
　　李武毅拿不准殷盛乐究竟是生气了没有，只能埋头想尽快把大字写完，也期望沈徽这个才认识不多久的小伙伴能在那天魔星的跟前多给自己说几句好话。
　　而本身也对那些个之乎者也不太有兴趣的殷盛乐倒是十分能体会李武毅的难处，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笑呵呵地轻轻放下这个让自己丢面子的伴读吧？
　　太不符合人设了。
　　殷盛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鱼肉，眼睛却看着坐在下首的沈徽，这男主也太乖巧了些，连吃饭都是安安静静地，用筷尖一点一点夹了菜，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填，偏生他这吃相瞧着文雅，速度却也不慢，殷盛乐慢悠悠扒饭的功夫，他就已经毫不客气地干掉了两碗米饭。
　　沈徽既然有意要让七皇子感受到自己对他的亲近，自然也就不会太拘节，而是尽可能地展现出一副自己对他毫无戒备的模样，但凡是殷盛乐的安排，他就没有不顺从的。
　　假装着乖小孩的模样，沈徽实际上也没放松下来，时刻留意着殷盛乐的表情变化，放下碗筷，沈徽瞧了眼外头的天色，他将坐在上首那小娃娃逐渐变得纠结起来的神色看在眼中：“殿下。”
　　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关心一下李武毅的殷盛乐猛地回神，乌溜溜的眼珠子凝向沈徽的方向，他的脸蛋白净圆润，这么一睁大了眼，看上去就像只被人提起来的兔子似的：“嗯？”
　　“殿下，武毅他自小就跟李大公子一起，长在北疆，毕竟是苦寒之域，武风浓厚而文气略显不足，他才刚刚回到京城来，功课一时半会儿赶不上也是寻常......”
　　殷盛乐也放下了筷子，银箸落在陶瓷上一声脆响：“功课再赶不上，他也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在课堂上睡大觉吧？”
　　他假装生气地埋怨，对如何扮演一个嚣张跋扈的熊孩子已经有了三分心得。
　　而眼前的小少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浅色的瞳仁里似乎有道瞬逝的流光。
　　“本殿下头一次上御书房听课，身边的伴读就叫夫子罚了，那岂不是叫我丢了个大脸？”殷盛乐越演就越顺手，还故意歪歪斜斜地用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懒散地看向沈徽，敛在那双乌黑的眼里的，似乎是某种凶险至极的东西。
　　在一旁为他布菜的宫婢虽也才上岗不久，但也从宫中某些老人那里听说过七皇子发脾气前的征兆，与他现在的表情态度都像极了。
　　她手一抖，本该端上去的羹汤一歪，撒出来了一些，羹汤原已经摆在外头凉了许久，温度并不是很高，但她还是心中大惊，也顾不得主子是否察觉到自己的食物，“咚”地一声就把膝盖砸在了地上：“殿下饶命！”
　　专心致志维持人设的殷盛乐迷茫地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粉绿衣裙的宫婢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顿时大感无语。
　　我好像没做什么吧？
　　他的沉默在周围众人看来，是正压着怒火思考该怎么处置这个突然闹出动静来的宫婢。
　　而自认为他已经摸到了这位小主子几分脉的陈平亦是无语地望着宫婢：殿下本就因为伴读李公子的事情憋着火呢，你倒好，还非要搞出些事情来......
　　陈平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当一个正直的，会劝诫主子的太监，上去帮这小宫婢说两句好话，但是......他真的好怕啊！
　　万一七皇子一个不开心就迁怒自己怎么办？！
　　万一自己好心救人，结果却和被救的那个人一起完蛋了怎么办？！
　　他才刚刚熬出了点儿头呀！他还舍不下当七皇子宫中太监总管的风光日子......
　　按照原身的脾气，在他不高兴的时候还办错事的人必然少不了一顿责罚。
　　但殷盛乐打心眼里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不小心没站好吗？
　　他黑着脸，心里却十分巴望能有个人说句话，让自己有个台阶可以下。
　　但又有谁有那个胆子，在他面前当出头鸟呢？
　　似乎是听到了他心里焦急的呼喊，沈徽的声音适时响起来：“殿下，草民想请殿下允许草民前去御书房，查看李公子的大字是否写完，也好能帮殿下询问一句他是否知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或是钦佩，或是怜悯。
　　他们都不知道，殷盛乐的心里其实一样的紧张，就等着有人开口打破沉默呢，但他还是得继续表演的：“我记得在国子监时，你与他看上去还挺亲近，互相都叫名字的，怎么这会子又开始李公子沈公子的了？”
　　这问的话倒是挺符合原身一贯阴阳怪气的思路了，但话才出口，殷盛乐就后悔了——这话该叫人怎么接嘛？
　　男主会不会觉得自己就是在故意针对他为难他呀？
　　说到底现在的男主也不过是个小孩儿，万一他哪里答得不太对，自己还要不要接着演个恶人呢？
　　沈徽却依旧从容，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其实草民与李公子相识的时间也不算太长。”
　　“草民的父亲名声有些不大好，所以草民在国子监里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人，但李公子性子厚朴，不计较草民家里的坏名声，草民这才与他多了几分熟识，但如今确实是他犯错在先，殿下要罚，草民作为朋友，既希望他能痛改前非，那就更不应该偏袒，而是要在殿下跟前摆明立场，毕竟，草民是殿下的伴读。”
　　俊秀可爱的小少年一板一眼地说着自己的道理，众人看他的眼神愈发地像是在看一个勇士。
　　尤其是一直都在犹豫不决的陈平胸腔里的那颗良心隐隐作痛。
　　自己还比不上一个孩子！
　　“你父亲名声坏到连累你都交不上朋友了？”殷盛乐听着听着，愈发觉得沈徽实在是日子过得艰难，没人疼没人爱，还要被亲爹扯后腿；不知怎地，他思路一歪，脱口而出，“那我过几日就叫爹爹给你赐个官身吧，你也别老草民草民的了，听着怪累的。”
　　众人：......
　　沈徽也是一呆，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哭笑不得地小心提醒：“殿下，李公子怕是正喊饿呢。”
　　“哦。”殷盛乐把自己跑偏了的思绪强拉回来。
　　他上辈子除了父母早亡之外，也没再经历过什么挫折，更没有变得阴郁悲观，反而一个人野生野长开开心心地活了下来，他自己吃穿不愁，生活富足，但又没什么亲近的人，于是在闲暇时，常常会去福利机构做义工。
　　虽然他到现在都还没琢磨清楚该怎么跟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相处，但这也不妨碍殷盛乐对本该快快乐乐度过无忧童年的小孩儿被环境逼得不得不成熟稳重而感到惋惜。
　　但眼下他得把这份惋惜之情压到心底，眉毛一扬：“他上课睡大觉的时候怕是在梦里都已经吃饱了吧？！”
　　殷盛乐矫揉造作地拧出一个不悦的表情来：“但既然你都给他求情了，那本殿下就暂且放过他这一回——陈平，你收拾上些糕饼，随本殿下去御书房，瞧瞧李武毅大字写完了没有。”
　　他故意抬着下巴，路过沈徽时拉上了他：“你也一起去。”
　　“是。”沈徽的唇角向上弯着。
　　一矮一高两个小孩儿前后脚出去了，陈平拉过旁边一个小太监飞快地嘱咐了他几句，就抓上食盒快步追了上去。
　　跪在地上依旧是抖个不停的小宫婢听见几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也都散了一样，瘫倒在地。
　　旁边与她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宫婢连忙上前去搀扶住她，而被陈平抓过去说了几句话的那个小太监则是看向秋容：“姑姑，这小丫头规矩学得不到家，您看日后要不还是不要叫她到殿下跟前伺候了？”
　　秋容的脸色始终肃穆严厉：“是该再好好教教。”
　　小宫婢的脸色惨白，她双唇失了血色，颤抖着哀求：“姑姑......姑姑......求您不要将奴婢赶回掖庭去......”
　　掖庭里，都是在宫中犯了错的宫人才会去的地方。
　　她原本就是族中长辈犯错，才被牵连没入宫中为奴，是在掖庭里做着苦活长大的，等她年纪大了，样貌逐渐长开之后，掖庭里的管事才不叫她继续苦劳下去，而是将她提出来与那些小选出来的宫婢一同学规矩，前不久才又被分配到殷盛乐这里。
　　她很清楚掖庭里的苦寒，更知自己是因为长相还算清秀，才能从那个地方出来，如果自己又被罚回去了，那......
　　她惧怕得失了声音，只晓得不停地磕头流泪。
　　而秋容脸上肃穆的神色并无半分动容，她给扶着小宫婢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人扶起来，接着用她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你是殿下的婢女，是去是留，自然该由殿下开口决定，既然殿下没说贬你入掖庭，那你就无需离开，只是你这规矩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些，在学好之前，你不要再到前头来了。”
　　小宫婢愣愣地，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暂时保住了在重华宫的差事，她现在身上依旧没有多少力气，讷讷地说了句：“多谢姑姑。”便被与她同住的小姐妹搀着下去了。
　　“你这次还真是走运，殿下他被沈公子劝住了，也没怎么留意你，你以后可要小心些才是。”小姐妹也是心有余悸，她叹了口气，“从前只听说过七殿下的脾气不好，见了真人，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娃娃，但前不久才又发生了那种事......唉，身为奴婢，命如草芥，也不知咱们姐妹今后会是个什么前程，总不能期待能像今天一样好运吧？最好还是再谨慎小心些，莫要再出错了。”
　　她们自是心有戚戚。
　　秋容却是暗称奇。
　　她是商皇后的陪嫁丫头，无子无女，夫君原是跟着皇帝征战的一名将官，某次战役里死了，她便入宫伴在商皇后身边成了一名掌事的女官，可以说她是和商皇后一起，看着殷盛乐长大的。
　　殷盛乐的脾气确实不算太好。
　　或者说，非常糟糕。
　　但秋容跟帝后二人高度统一的一个观点就是：毕竟殷盛乐还是个小孩子嘛，只要他做的事情不是非常出格，那就都属于是小孩子活泼好动，不是什么大问题，长大了自然就好啦。
　　秋容心中有些欣慰。
　　自家殿下果然是长大了，才读了一天书，就能听得进旁人的劝了。
　　她原先还觉着，沈徽的出身不显，家里的事情乱七八糟，名声也不太好，让这样一个人来当自家殿下的伴读是不是不太合适；但如今看来，这小子似乎十分得七殿下的喜欢，他说的话能叫殿下听进去，就是一件好事。
　　不过还是得先将此事报与皇后娘娘知晓，再找个空子好生敲打敲打沈徽，免得他仗着殿下的信重，把殿下往歪路子上引。
　　秋容回房换了身衣服，便往皇后宫中去了。
　　而就在她去当皇后的耳报神报信的时候，殷盛乐带着人也走到了离御书房不远的地方。
　　他没带太多人出来。
　　就一个伴读沈徽，一个太监陈平，另外还有两个会些武的宫婢。
　　陈平提着食盒，不远不近地跟在殷盛乐身后，沈徽则是走在落后他一步的地方。
　　从沈徽的角度看去，可以看见殷盛乐发顶上鹰形的小金冠那两片翅膀随着他脚步的起伏欢快地抖动。
　　“前头是不是有人？”
　　殷盛乐突然挺了下来。
　　前头走过来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人，青年身穿与殷盛乐自己差不多的皇子服饰，面容还算清秀，唇角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目光也十分柔和。
　　提着食盒的陈平一眼认出了来人正是由叶贵妃所出的四皇子，殷盛乐继承来的记忆里却没有自家四哥的清晰长相，只知道似乎是个脾气不错的人，因为王妃始终没有生育，所以在两月前才新娶了个侧妃——商皇后很不满意这个侧妃人选，发过一通脾气，所以原主记忆里这件事情十分清楚。
　　四皇子也看见了远远过来的小豆丁一行，待殷盛乐走到自己跟前了，才弯腰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脑袋：“七弟许久不见，又长高了。”
　　他的态度比上来就阴阳怪气的五皇子好上许多，但殷盛乐很清楚，四皇子的野心是他所有兄弟里最突出的，在原书里，就他出场的频率最高，给男主和原身闹了不少麻烦事出来，但最后还是被男主给设计收拾了。
　　想到这里，殷盛乐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个小孩儿的男主角沈徽，又仔细对比了一下沈徽跟四皇子的身高差距，看来离自家小伴读成长到能收拾四皇子还差了十好几年呢。
　　“四皇兄。”殷盛乐不那么恭敬地喊了他一声。
　　若在这儿的是五皇子，只怕立时就又要发脾气了，而四皇子只是十分和蔼地笑了笑，问：“七弟这是要往哪里去，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得好。”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温和，半点锋芒都没有的，这让殷盛乐有些不适应，他一直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旁人对自己的态度好，他也就没法对旁人太差，但......原来的殷盛乐可不是一个好脾气。
　　他定了定神，答道：“我去哪里倒很不必由四皇兄你来操心。”
　　视线往四皇子身后一扫，见在众宫人之前，还站着个身穿水红色宫装，梳着妇人发饰的年轻女子。
　　殷盛乐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来四皇兄还挺忙的，既然都这么忙了，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四皇子妃因为她夫君纳侧这事儿可是狠狠地闹了一通，更别提这侧室乃是吏部尚书的女儿，虽然是个庶女，但落在旁人眼中，这身份就已经是个不小的威胁了。
　　对。
　　除了四皇子妃以外，商皇后也觉得四皇子这位侧妃的身份所代表的威胁性很大，她正琢磨着该不该将提前站队四皇子的吏部尚书从他位置上踹下来，再扶持一个不偏向任何一个皇子的换上去。
　　她是开国的皇后，皇帝的发妻，哪怕插手政事，也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但这对于其他有子的嫔妃而言，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皇后的位置够稳，力量够硬，又有深受皇恩的嫡子......除非这嫡子半路夭折，长不大了，否则就是她们儿子夺位路上最最难打倒的劲敌。
　　在原书里，四皇子可是一直不服原主这个皇帝的。
　　殷盛乐稍作思考，便想明白了自己跟四皇子之间是天生敌对的关系，眼前这人虽然表现得十分温善可亲，但从他在原书里的表现来看，可不像是对皇位没有想法的样子。
　　他想要皇位，就必须除去自己。
　　那么，在原身面前自尽的小太监，还有那些关于原身的流言蜚语，这位四皇子在其中又掺和了多少呢？
　　关于那个自尽的小太监背后的推手，殷盛乐怀疑的人也无非就是自己的几个兄长，稍微想得黑暗一点，他甚至都把皇帝加上去了，但从后来皇帝的表现来看，他是真的十分宠溺自己年纪最小的孩子，不太像是在演戏。
　　说到皇帝，殷盛乐是真的觉得，他当皇帝是当得挺好，朝野上下都称颂的贤明君主，但这爹当得实在是......也不能说是不好吧，实在是好过头了。
　　要是殷盛乐自己的儿子是原身这么熊的脾气，那自己肯定会把那小崽子吊起来捶。
　　他想着想着，发现自己的思路跑偏得有点儿远了，连忙拉扯回来。
　　哪怕被这样冒犯，四皇子也还是笑眯眯地，笑容中还多了些许无奈，像个对幼弟满心宠爱，又不得不纵容着弟弟糟糕脾气的好兄长。
　　“四哥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殷盛乐把四皇子在自己心里的嫌疑等级又往上调高了些。
　　五皇子那样把他对自己的厌恶摆在明处的终究不比这笑面虎更可怕。
　　两队人马无声息地错肩而过。
　　四皇子站在原地，望着殷盛乐的目光逐渐变得冷淡下来。
　　他新纳的侧妃上前一步，语气不忿：“殿下，妾身在宫外时便听闻这七殿下性子乖戾，娇奢跋扈，今日一见，方知传闻说得还是太轻了些，他对宫人奴婢严苛便罢了，殿下您可是他的兄长呀，他竟然也如此不敬，实在是......”
　　四皇子眼中闪过的冷光稍纵即逝，他用一种无奈又宠溺的语气对侧妃说道：“他到底年纪还小，既是幼子，又是嫡子，难免父皇母后过分宠溺纵容了些。”
　　侧妃红着脸被四皇子牵起了手，耳边传来他的轻声细语：“七弟他身份尊贵，就算是再肆意妄为，也有父皇母后护着，你新入宫来，对他好奇也是应该的，但你千万记住，莫要主动去招惹七弟......”
　　“妾身晓得了。”
　　再遇见过四皇子之后，殷盛乐走路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他用近乎小跑的速度带着众人来到御书房李武毅被留堂的地方，几人还没能进去呢，他就听见了五皇子的声音。
　　“本殿下好心叫你一声表弟，你可不要不领情，待在那小屁孩儿身边，难道还比我这个嫡亲的表兄好吗？！”
　　殷盛乐在门口站住，挑起了眉毛。
　　哟嚯，有人趁着自己不在，挖墙脚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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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是个好孩子吗
　　五皇子就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李国公府放着自己这么个有血缘关系的大外甥不关心，却偏偏把李武毅送到殷盛乐身边给他做伴读。
　　虽说五皇子今年也十六岁，半大的人了，但他就是没法忍住不去跟殷盛乐计较。
　　他如今正被丽妃拉着相看未来王妃——主要是看家世——丽妃这个也不满意，那个又不太行的，挑来挑去半天没个结果。
　　对于五皇子而言，只要王妃能给自己带来足够的助力就行，至于他亲娘担心的不够漂亮性子不好又或是看上去不太好生育这些事情，在五皇子看来，都不及未来王妃的爹是谁更重要。
　　这母子俩拉扯了一阵，五皇子觉得自己心里烦得很，找了个借口溜出来，想起自己先前从御书房拿的一本书已经看完，还有本下册，于是就带人过来拿，不想却刚好撞见了抄大字抄到双眼发直的李武毅在屋子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他原就不是个懂忍耐的性子，左右瞧了几眼，发现屋里就李武毅和一个监督他写字的小太监在，于是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接着就质问起了“表弟”。
　　李武毅一直跟着自家大哥在北疆长大的，对自家府里这些亲戚的关系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入宫前，被李国公千叮咛万嘱咐，说是要一定听七殿下的吩咐，若是见了丽妃母子，能绕着走就绕着走。
　　李武毅用沾满了黑墨的手挠挠脑袋，他倒是想绕着走呀，可耐不住人家直接闯到自己面前来呀，而且对方又是皇子，跟自己问话，自己也不能不搭理。
　　“给谁当伴读又不是我一个小孩儿能决定的，要是五殿下你心里不舒服，你就找陛下和我爹说去呀。”李武毅梗着脖子，有些断续地说出这段话来。
　　落在五皇子眼中，就是他李国攻公府连一个小孩儿都不曾将自己放在眼里，他气极反笑，连连说了几个：“好。”
　　把手里的书甩在地上，指着李武毅的鼻子：“你们一家子都瞧不起我母妃和我是吧？等着，今后......可别叫本殿下逮着你们的错处！”
　　他跳着脚放狠话。
　　一转身。
　　看见一个小豆丁站在门口，面色不善。
　　五皇子胸腔里的怒意诡异地哽住了：“怎么七弟会在此处？”
　　“来看我的伴读呀。”殷盛乐拧着眉毛。
　　自己今年五岁，沈徽八岁，李武毅比二人都大些，已是满了十岁了，但被五皇子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少年指着鼻子骂，怎么看，都是五皇子在欺负人。
　　殷盛乐不由腹诽皇家的上一辈都不怎么会养孩子，养出来的孩子脾气一个比一个糟糕。
　　“五哥先前说的那些话，是对父皇的决定不满，还是不乐意李武毅来给弟弟做伴读？”殷盛乐个子小小的一只，做出愠怒的表情来时，却自带着一种超乎年龄，叫人看着心底不由发寒的邪气。
　　他往前走了几步：“我听说丽妃已经在给五哥你相看王妃了，怎么五哥你还这么幼稚，跟个孩子过不去，莫非......五哥你还不想成亲，想在宫中多待上个几年？”
　　殷盛乐笑了：“早说嘛，你我兄弟，有什么不好直说的呢，你不想娶亲，那弟弟去向母后提上一提就是了。”
　　本朝的皇子唯有成婚了才能从重华宫中搬出去，领六部的差事，正式步入朝堂。
　　五皇子心有野望，巴不得自家母妃能赶紧给自己找出个身家够硬的王妃，立地成亲，跃进政治的海洋里跟二皇子四皇子互相扯头皮呢。
　　他死死盯着还没自己腰高的弟弟，心想这小混蛋莫不是真的要为了一个伴读去告自己的状？
　　若是他真敢去告诉皇后，让自己今年娶不了亲，那......那他还真不能把殷盛乐怎么样。
　　五皇子委顿下来：“七弟莫要胡说，我哪里不想成亲了？你、你这个年纪，还是好好写功课吧，等你自己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再操心不迟。”
　　他这弟弟实在是邪门得紧。
　　小小年纪，哪儿来这么多专门钻人心窝子的废话？
　　五皇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正想抬脚走人。
　　却听见殷盛乐长长地：“哦——”了一声。
　　顿时后背汗毛竖起。
　　果不其然这小豆丁又有话要说了：“不是不想成亲，那五哥你就是因为父皇把李家公子指给我当伴读而心生不满，才趁着李武毅他一个人在的时候跑来找茬咯？”
　　五皇子：“......不是！”他仿佛能听见自己把后槽牙咬碎的声响。
　　“那你干嘛冲他发脾气，他哪里冒犯到你了吗？”
　　五皇子憋着气默了一阵，说：“秋风恼人，吹得我心底不快活，这才......才不小心迁怒了李家表弟。”
　　他飞快地说出一句歉，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人走了，气鼓鼓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虽然不怎么诚心，好歹是逼着他道歉了。
　　殷盛乐一撇嘴，打击敌人就要从方方面面都叫他吃瘪才行。
　　万一自己回不去了，从此就留在这个世界了，那难道自己还能跟从前一样咸鱼懒散地过日子吗？
　　上辈子可是法治社会，自己不偷不抢趴在父母的余泽上过日子，也不会有什么；但在这个世界里，自己虽有父母姐姐相护，但如果自己不能支棱起来，一个不慎，就会连累着身边人一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小豆丁攥紧了双拳，眼神坚定。
　　手上还沾着许多墨迹的李武毅突然抱头：“殿下你要是心情不爽，想打人，可千万别打脑袋。”
　　殷盛乐：？？？
　　他对着李武毅翻了个白眼，然后又把陈平叫上来，让他把食盒摆开。
　　李武毅见他不像是要发脾气的样子，而且还给自己带了吃食，顿时感动起来：“殿下......我大字还没写完。”
　　“哦。”殷盛乐把双手拢回了袖子里，“陈平，你在这儿盯着李公子，等他写完了大字，才许他吃饭。”
　　陈平自然是小心地应承下来。
　　李武毅苦着一张脸：“殿下，能不能把这饭菜拿的离我远些，我怕我闻着香味儿就没心思用功写字了。”
　　“陈平，你拿把扇子把饭菜扇一扇，让香味儿飘远些，要是太阳走到山边上了，李公子还写不完，你们就当着他的面把这饭菜吃了。”殷盛乐说完，十分不留情面地带着沈徽离开。
　　只留下满脸苦涩的李武毅，和一脸无奈的陈平。
　　出了御书房的范围，就只有沈徽寸步不离地跟在殷盛乐后头，另外带来的那两个宫人则是远远地坠着。
　　天色愈发地黯淡下来。
　　这条宫道上行过的人渐渐少了。
　　那些藏匿在草叶底下，墙缝里头的小虫“曲曲”地叫了起来。
　　“......他要是今天真写不完，吃不上饭，你晚上就去小厨房里要些吃食给他送去。”殷盛乐淡淡道。
　　而沈徽似乎早有预料，并无讶异之色：“便先代他谢过殿下的体恤了。”
　　殷盛乐站住了脚，一回头，看见沈徽也跟着自己停下脚步，眼中露出些疑惑，小少年的声音轻轻软软地问了声：“殿下？”
　　“你觉得......”殷盛乐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烧热，他吞下自己心底属于成年人的自持自傲，竟不觉连声音也放得低了下来，“你觉得我是个好孩子吗？”
　　他还记得自己一开始设下的目标，在扮演一个熊孩子的同时，得让男主角知道自己内在其实十分地真善美。
　　清秀可爱的小孩儿那双漆黑的眼珠上似乎蒙上了一层不安的夕光，微红的双颊好像十分软绵，沈徽始终都将殷盛乐当做自己必须争取来的一座靠山，是他此时此刻立身的保障，亦是他将来向上攀爬时必须争取到的助力。
　　但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沈徽一直谨慎地讨好着殷盛乐，将自己摆在很低的位置，近乎巴结，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不知怎么的，像是被一根柔软的指头戳了一下一样，异常地猛蹿了一下。
　　自己跟前的孩子正仰着头，眼中盛满了柔软的期待。
　　沈徽唇角的笑容比他往常更深了几分，他蹲下来：“殿下当然是个好孩子。”
　　虽然不知道七皇子是因为什么理由，才不得不将自己善良柔软的一面隐藏起来，但既然他会在自己面前表露出那些许的真实，那是不是也能说明这个孩子在心底是信任自己，亲近自己的？
　　沈徽忽然有些惭愧。
　　殷盛乐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既然男主觉得自己不是个熊得没法救了的孩子就好。
　　他又开心起来，大步地走在前头，拐过一个弯角，阳光变得更暗了。
　　殷盛乐听见一阵细碎的风声，前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一株扭曲的老树，底下是一座形状古怪的石头，树荫底下的空间格外黑暗，而有一道颜色更深更黑的人影就站在树下。
　　殷盛乐心里咯噔一下，他默默地收回了自己抬在半空的脚，果断扭转方向，蹬蹬蹬跑回沈徽旁边，攥住了他的袖子：“前面是不是有个人呀？”
　　*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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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瞧我抓住了啥
　　愈发昏暗的宫道，树荫底下觑不见真容的黑影。
　　殷盛乐只觉得从耳旁刮过的微风也变得诡谲了起来。
　　他攥着沈徽的袖子，听见原本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两人走了上来，梳着双环的宫婢穿了身鹅黄的衣裙，她冲着殷盛乐一屈膝：“殿下，奴婢与合乐先去前头瞧瞧。”
　　合乐正是另外那个宫人的名字，是一名十来岁的太监，殷盛乐看了她两眼，想起来这宫婢名叫莲实，是与秋容姑姑一道被商皇后指派来自己身边的。
　　殷盛乐点点头：“你们小心些。”
　　那黑影看身量不是很壮实，但也不是自己和沈徽这样的小孩儿过去能对付的。
　　莲实合乐快步走了过去。
　　那黑影起先是一动不动，待听见脚步声了，才侧了下身子——原来他是背对着几人的。
　　黑影的动作有些犹豫，莲实瞧出他似乎是想跑，开了嗓子厉声高喝：“你是哪个宫的，怎么鬼鬼祟祟，见到贵人，也不知上前请安？”
　　她这一嗓子应是把黑影吓住了，他脚已经抬了起来，动作却又一僵，看见莲实二人越走越近，才猛地回过神来，就要拔腿跑了，然而莲实在喝住他的同时，脚底下的步子也没停下，并且一个眼神丢给合乐，合乐立马会意地纵身扑到了那黑影上边。
　　黑影立即被合乐扑倒，莲实也几步上前，借合乐摁住黑影的空档，迅速地拧了黑影的双手关节，“咔嚓”几下，竟就将黑影的双腕拧得脱臼，卸下力道，再一瞬间给人怼回去，疼得那人浑身发颤，再没了挣脱的力气。
　　殷盛乐站在沈徽侧边，他现在可算明白为什么商皇后会把这姑娘派到自己身边来了。
　　他看得有些发呆，又开始思考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什么能飞檐走壁杀人于无形的大侠高手。
　　沈徽却当殷盛乐是被这变故吓到了，将小孩儿攥着衣袖的肉爪子捞进自己手里：“殿下，咱们要过去看看吗？”
　　殷盛乐脑筋一转突然又想起自己是穿越进一本主要讲男主政斗的小说来了，什么江湖大侠大抵都是不存在的。
　　他安安分分地把自己的手放在沈徽手里：“当然要去看的。”
　　俩小孩儿手牵着手，那黑影已经被莲实二人压了出来，殷盛乐定睛一看，竟是个年纪也不太大的小太监。
　　这小太监生得有些瘦弱，一双三角的眼睛里透着哀求，却被莲实用帕子堵了嘴叫不出声儿，但当他看清楚了过来的人是殷盛乐之后，那眼中的哀求在一瞬间变成了恐惧。
　　“我从前见过他吗？”殷盛乐现在基本上已经习惯了遇上的人大多都害怕自己这个糟心的设定。
　　他郁闷地问出这一句，又想起在场的这几人都是最近才到自己身边来的，对自己以前见了些什么人都不怎么清楚。
　　“禀殿下，奴婢方才查看了他的宫人牌子，这人叫孙兴，他的名儿从不曾在梧桐宫中出现过。”
　　梧桐宫正是商皇后的住处，乃是栖凰之所。
　　莲实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道来：“此人的名牌中并未写明究竟是哪宫哪室，应该是个帮上头人跑腿的，平日就住在掖庭前头的内监所里，只消压着人过去，就能知道他今天是接了哪处宫室的命令。”
　　“方才他见人就跑，倒不像是有正经差事要做的模样。”沈徽知晓莲实说这么多不单单是在给殷盛乐解释，也是在恐吓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太监孙兴。
　　他慢慢悠悠地问道：“殿下可有什么话要问他的？”
　　殷盛乐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从见到人影开始，就有些发闷，还有了点像是心悸一样的难受的感觉，原身再怎么，也只是个被爹娘千娇百宠着养大的孩子，被死在自己跟前的人吓到高烧昏迷，虽然来看过的御医都说只要养着就好了，但殷盛乐总感觉这副躯体像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一样，但凡光稍稍暗些，风声大点儿，自个儿心里慌乱难受不说，连体表也是一阵接一阵的发寒。
　　他下意识地往沈徽身旁又凑紧了些：“就问问他，刚刚在这儿做什么，为什么一见人过来，他就要跑。”
　　莲实提着孙兴的耳朵，凶狠地把殷盛乐的问题着重重复了一遍，才将堵在他口中的帕子取下。
　　孙兴颤颤巍巍，连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结结巴巴地交代，自己今日没接到差使，而是受了一个同乡宫女的托付，去宫门口给她家里人送东西。
　　殷朝的宫人除了太监之外，都是到了一定岁数就能放出去的，因此皇帝皇后也没禁止宫人们跟外界往来，但进出时身上带的东西都必须查点清楚，一样一样登记在册才行。
　　皇帝刚刚登基的时候，那些从前朝后宫留下来的老宫人习惯了跟外界买卖消息，或是将自己悄悄贪墨的物件拿出去卖，结果被新官上任的商皇后当场逮住，还牵连进来一个前朝降臣献上的宫妃。
　　此时被帝后二人拿作筏子，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好生清洗过一回，才有了如今的严格规定。
　　孙兴浑身上下都抖成了个筛子模样，磕磕巴巴地说完，他脸色已经苍白得不能看了。
　　“真的是这样？”殷盛乐木着表情，孙兴的视线落在他绣着龙纹的黑色鞋面上，顿时整个人又是一缩。
　　“千真万确，奴婢断然不敢撒谎......”孙兴慌得没了人色。
　　沈徽俯了身，在殷盛乐耳边低语两句。
　　他露出个充满恶意的笑容：“莲实姐姐，宫人们见家人的那扇宫门，到内监所，要走这条路吗？”
　　莲实闻言立马扫了一眼沈徽，眼神十分讶异。
　　作为商皇后特意培养的宫婢，她虽从没在殷盛乐跟前当过差，但也对小主子的性情有七八分的了解，倒是没能想到，历来都阴晴不定执拗霸道的七殿下，竟然会跟个伴读如此亲近。
　　她不是很熟悉宫中的道路，便也没往这上头去想，而合乐在此时补上了缺口：“殿下，这条宫道也连着内监所与宫门，但因要穿过御书房后头，不及另一条道更近，所以咱们通常都是走得另一条道儿。”
　　“这么说来，你还特意绕了条远路？”殷盛乐一歪脑袋，大概是小孩儿的壳子里，装着一个演技不佳的大人灵魂的缘故，这个本该十分可爱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是多了几分阴诡的古怪，瞧着十分瘆人。
　　孙鑫原本就心慌意乱，被他这么一吓，顿时更是连跪都跪不住了，软成了一滩，若不是叫合乐架着，早就倒在地上了。
　　殷盛乐画蛇添足地伸手去戳他，边戳边道：“你要再不说实话，本殿下就叫人把你挂在那颗树上，风干了都不许放下来。”
　　“殿下......您别吓唬他了。”沈徽轻轻拽了下拉在手心里的肉爪子。
　　殷盛乐低头一看，却见宫道的青砖上头多了一滩深色的液体，他神情一僵，牵着沈徽往后退出去好几步。
　　莲实也察觉不对：“个作死的，怎敢叫这个污了殿下的眼？！”
　　她说着就要吩咐合乐把孙兴拖下去审，那架势像是要把掖庭的种种刑罚都要往孙兴身上招呼一轮似的。
　　哪知孙兴突然能出声了，他惊叫起来：“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并非是有意隐瞒！”
　　合乐觑了眼殷盛乐的脸色，手上动作一停。
　　孙兴跪在地上，声音依旧是打着颤的：“殿下容禀，奴婢确实是受了同乡所托，去给她家里送东西的，奴婢就是......就是在回来的时候，遇上了跟奴婢一个通铺的王保，他从他家里拿到了好些银钱，奴婢一时好奇，跟了上去，哪儿想到他转身就往这边来，奴婢跟了他一路，方才是躲在那假山后头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哦？”殷盛乐继续追问，“王保是谁，他又做了什么？”
　　说到这儿，莲实与合乐齐齐变了脸色，尤其是莲实，她看向孙兴的目光似乎是要喷出火来一样，抬起手来就把孙兴的脑瓜往地上一摁，生生截断了他的话，一双粉唇微微张开，呵斥就要出口了，却又猛地听见殷盛乐沉了嗓子说：“莲实姐姐，有什么是本殿下不能听的吗？”
　　莲实垂了眼眸，将摁在孙兴后脑上的手放开。
　　孙兴才吃了一嘴的土，门牙也叫磕碎了半个，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沫子及半颗碎牙，慌慌张张地说：“王保......是王济的弟弟，他家里一穷二白，偏生生了五六个小子，就把他俩净了身送到宫来当太监。”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去端详殷盛乐的脸色，见这小小的孩子面无表情，对自己所说的完全无动于衷，孙兴紧张地咽了一下嗓子，又接着说道：“王济没了，王保今儿个去见家人，他家里人却半点不见伤心，往常都是要他们两兄弟给家里送钱的，如今却是反了过来，奴婢觉得奇怪，就跟在王济后头，就在假山那里不远的地方有条小河，河边种了许多的柳树，那枝条一垂下来，就难见人的身影。”
　　“我瞧见王保的靴子在那树下头漏出来，另外对着一双，是宫女的靴子，上头绣了金桂......然后殿下您便过来了。”
　　他说完，讨好地对着殷盛乐笑了笑，但他这笑容看上去分明更像是痛得快哭了。
　　殷盛乐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他细细一回想，才猛地想起来，先前那个在原身跟前自尽，把原身吓得病倒，便宜了自己穿越过来的那个小太监，名字不就正是叫王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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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补上昨天的更新
　　王济在殷盛乐跟前一头碰死了，王保和他家里人却发了一笔横财......殷盛乐若有所思地看向莲实。
　　他可不信这么大个明摆着的线索商皇后会查不到。
　　难怪莲实会在孙兴说出王保的名字之后顿时变了脸色，不欲叫自己知道其中的种种。
　　他看了一眼自己短小的腿脚，心里也明白商皇后瞒着自己，不许自己知道跟王济相关的事情，是为了要保护自己。
　　说到底，在旁人眼里，殷盛乐不过是个脾气糟糕的五岁小娃娃的罢了。
　　哦。
　　还被王济的死吓到差点儿就病得丢了小命。
　　沈徽是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的。
　　殷盛乐在宫内宫外的名声实在是算不上好，但碍于皇帝皇后两个护犊子的家长在上头镇着，也没谁敢明面上编排。
　　尤其这一次，王济死了的消息也被牢牢摁下，但还是在某些有心人的故意散播之下往共外头传了出去，但即便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也只知道是七殿下逼死了个宫人，至于这宫人姓甚名谁，是宫女还是太监，外人是一概不知的。
　　但这样模糊不清的消息就已经足够让那幕后的推手满意了——反正殷盛乐还小，坏他的名声也不急在这一时，就他这个熊脾气，迟早还得惹出祸事来。
　　可惜的是，他们并不知道殷盛乐皮子里已经换了个灵魂。
　　众人听着孙兴磕磕巴巴地说完，莲实满脸懊悔：“方才不知道那假山后头还有人，早知道就不喊那一嗓子，连着王保和那宫女一起押下......眼下那两人怕是已经走脱了。”
　　商皇后一直在查究竟是谁指使王济故意在自家崽子跟前自尽，手上抓了许多条似是非是的线索，其中自然也有王家的这一条。
　　王家人收了钱来害自个儿儿子，商皇后恨不能将他全家都下狱，如今不过是为着想钓出后面的那人来，才暂时留着他们罢了。
　　但这些阴谋阳谋的争斗，商皇后是半点儿也不想叫殷盛乐掺和进来的。
　　于是乎，殷盛乐与沈徽被赶来的秋容姑姑带着人领了回去，而孙兴暂时被押下去再行审问。
　　他们回到重华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地黑了下来。
　　李武毅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天黑之前写完十张大字，然而他写到这么个时候，饭菜都早已凉透，被留下的陈平脑瓜子十分灵活，等李武毅回了住处之后便吩咐小厨房再给他上了一桌子热饭热菜。
　　趁着李武毅狼吞虎咽的时候，陈平还不忘了给殷盛乐说些好话，免得李武毅心中介怀。
　　但脑子里似乎天生比旁人少了根筋的李武毅浑然没将陈平的絮叨听进心里，他只顾着埋头苦吃，吃完还不忘谢一谢给自己带饭来的陈平，着重夸奖了七皇子小厨房的手艺。
　　“我在北疆的时候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要是我大哥和商元帅他们也能吃到就好了。”李武毅揉着滚圆的肚皮就往榻上一躺，没多时，就又听见前头有通传唱名的声音，心下好奇，找了个小太监来一问，才知道那是商皇后来了。
　　“都这么晚了，娘娘还过来作甚？”李武毅疑惑了一阵子，耸耸肩，决定只要不叫自己上前去，那自己就没必要多这么一嘴。
　　商皇后来，自然是听说了殷盛乐在御书房附近遇到的那件事情。
　　她走进来，最先看见的是自家儿子拉着沈徽的手，俩小孩儿亲亲蜜蜜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商皇后先是紧紧地蹙起了眉毛，没过半瞬又松懈开来。
　　秋容午间的时候已经将殷盛乐似乎格外亲近沈徽一些的事情给自己报上来过，这宫里出生的孩子，大多不是从自己腹中生出来的，不大适合与殷盛乐做朋友，前两天殷凤音带着弟弟去了一趟国子监，回来后她也劝说过商皇后，该给弟弟找些年龄相近的玩伴，于是帝后二人这才破例给殷盛乐指下两个伴读来。
　　罢了。
　　本就是期望他们能跟孩子处得好，才接进来作伴的，只要他能讨了儿子喜欢就好，若他敢撺掇着孩子往歪路上走......不过一个青黄不接的侯府，收拾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商皇后把殷盛乐检查了一遍，见他身上没有沾到灰，精神也还好，这才又放心下来。
　　命人将沈徽带下去，她搂着孩子，细细地问起他跟这两个伴读相处得如何。
　　殷盛乐故意做出亲近娇憨的模样，道：“李公子是个直性子，大条得很，不难相处，就是诗书上差了些，今儿个还被夫子留堂来着；沈公子性子好，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从没见过他着急，也没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我挺喜欢他的。”
　　殷盛乐不记得原书里沈徽是怎么成了七皇子伴读的，但他记得很清楚的一点就是，七皇子的伴读原本就只有沈徽一人，而李武毅，从来没有在那本书中出现过。
　　这倒真是奇怪了。
　　变数不出在主角身上，反倒是出来了一个从未现身过的角色。
　　殷盛乐把这事抛在脑后，小心地跟商皇后说了一箩筐沈徽的好话，听得商皇后眉眼弯弯，转过身，她脸上的笑却淡了下来。
　　盯着殷盛乐洗漱完了，将他送上床去，掖好被角，商皇后走到前厅，令人将沈徽传来。
　　沈徽恰好也还没有休息，他对眼下的情况早有预料——没有哪家父母不会关心自家孩子跟什么人交朋友，尤其殷盛乐还是这样敏感的身份。
　　他穿着从家里带来的旧衣，一身干干净净的天青色，袖口和领口的位置洗得发白，偏他人生得也瘦弱，眉眼精致中带着些婉约的病色，叫人一眼瞧了就很难从心里生出苛责来。
　　“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他的礼仪也是恰到好处，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没有，跪在地上，连衣袖堆出来的褶皱都是规规矩矩的。
　　商皇后见沈徽在自己跟前这个样子，心里由自家儿子对外人显了亲近而生出的酸意淡去，她的笑容变得和蔼起来：“好孩子，且起身吧。”
　　沈徽谢过，站起来，双手贴在身侧。
　　商皇后令人给他搬了凳子坐下，言语温柔地询问起了今日几人遇到的种种事情，这一问，就问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
　　商皇后温声细语地探了探沈徽，再由身边的嬷嬷帮腔，将这小孩一顿推拉敲打，直到叫沈徽再度表明了自家绝对只忠诚于七皇子的决心之后，才满意离去。
　　又过了一关，沈徽心中的巨石再放下一块来。
　　单是得了七皇子的喜欢还不够，他必须也能讨好帝后才行，不然哪天帝后觉得自己不该再待在七皇子身边了，直接把自己带走，七皇子这么小一个人，到时候，又如何会记得自己呢？
　　沈徽要抱好大腿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被一通盘问，他也是心神俱疲，正打算回去休息，一转头，却看见自家的金大腿穿着寝衣，肩上批了条小被子，在门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探进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
　　“我都睡醒一觉了，你怎么还没去休息？”殷盛乐打着哈欠问道。
　　他知道商皇后肯定会叫沈徽来问话，于是就先装着睡着了，哪想到闭了眼躺着，没过太久他就真的睡了过去。
　　做了个混混沌沌的梦，霎时惊醒了，一问守夜的宫人，才晓得商皇后将沈徽盘问到这个时候。
　　他心里的男主角还是个小孩儿，正长身体呢，怎么能熬这个夜？万一个子长不高了，还怎么当男主角？
　　殷盛乐不顾宫人的阻拦，趿着鞋就跑了出来，正好遇上刚要回去的沈徽：“你走回去也还要一段路呢，不如今天就跟我睡吧。”
　　近秋的夜晚没了夏日的燥热，反而夜风一吹，就有些寒凉。
　　殷盛乐又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上课呢，我那儿热水什么的都有，你也别回去折腾了。”
　　他走上前，牵起沈徽，发现这小孩儿之前牵着自己还是暖融融的手心此时变得凉悠悠的。
　　“殿下，这于礼不合。”
　　“本殿下的宫里，本殿下说的话就是最大的道理。”殷盛乐用力拉了一下沈徽。
　　到了现在他才觉得沈徽的手实在是太瘦了，简直就是一层薄薄的皮肉裹着骨头，好看是好看，但总让人觉得他身子不够康健。
　　得多让这孩子吃点儿肉，养得壮实些才好。
　　没人敢上前来阻止殷盛乐的举动，就连一向严肃的秋容姑姑，也爱纵着他：“给沈公子打好热水，再取一身新制的寝衣来，先前给沈公子裁的新衣裳不是送来了么？直接拿过来一套，让他明日穿吧。”
　　沈徽就这么被殷盛乐拉着进了他的房间，作为帝后最爱的孩子，他房里的摆设自然都是最精致的，沈徽却不敢多看，而是乖乖巧巧地洗漱完毕，他本想睡在脚踏上的，却被殷盛乐横了眉毛拉到床上。
　　“我都不叫守夜的那些宫人睡脚踏的，又窄又硬，降温了还会冷得厉害。”殷盛乐心里叹着气，把自己和沈徽都裹进软绵绵的被窝里，“你现在仗着年纪小，不计较这些，到老了可就要吃亏了。”
　　他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教训起了比自己大三岁的沈徽。
　　沈徽侧着身子看他，见到个裹成球的粉脸娃娃。
　　在被祖父注意到之前，他是睡惯了冷硬的床榻的。
　　身下的床榻软绵得超出了沈徽的想象，他也学着殷盛乐的动作，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声若蚊冉：“殿下真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道理？”
　　殷盛乐自觉他又刷到男主的一波好感，尾巴都恨不能翘起来了：“我道理可多呢，你今后就都晓得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我做到了！
　　叉腰！


第10章 甜甜美美小日常
　　殷盛乐睡觉的时候不太老实。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摆出了个歪歪斜斜的“大”字状，脑袋顶在沈徽的怀里，四肢摊开，把睡相极好的沈徽整个人都逼到了床边上。
　　沈徽昨夜躺下没多久就睡实了，他的梦境从温暖逐渐变得闷热，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自己身上一样，待清晨的第一缕眼光隐隐约约地从窗纸中透出来的时候，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胸口的地方多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圆脑袋。
　　小皇子睡得香极了。
　　双颊上透着可爱的昏红，还不时地皱皱鼻子砸砸嘴，仿佛是感受到了有人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他一个翻滚，抱住了沈徽，还把脑袋往他怀中拱了两下，口中一段无法听清的呓语让本来还有些迷糊的沈徽彻底地清醒了。
　　“殿下。”他小声地喊道。“已经卯时了。”
　　“嗯？”殷盛乐迷瞪瞪地打着哈欠睁开眼睛，“我再睡一会儿，明明是周日......”他嘟嘟囔囔了一阵，忽然感觉自己怀里的抱枕似乎不太对，心下一惊，猛地撑起了眼皮，抬起头，看见沈徽那张比寻常人更雪白几分的脸。
　　“你说几点......啊不，什么时辰了？”殷盛乐猛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几乎占去了大半张床的位置，而沈徽可怜兮兮地侧身躺在床边上，还被自己用手脚八爪鱼一样地缠着。
　　自认身体虽然缩小，但心智很是成熟的殷盛乐怀着歉意往床里面退了退：“我挤着你了？”
　　“没有，草民昨晚睡得很香甜。”
　　比起家里那坚硬冰冷的床板，单薄破旧的被褥，以及从破旧的窗框中漏进来的冷风......这已经要好上太多太多，而且殷盛乐年纪虽小，身上的温度却很高，整个人都像是只小火炉一样，紧紧地挨着沈徽的时候，会让忍耐惯了寒凉的他忍不住去靠近。
　　沈徽微笑起来：“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上课了，草民服侍殿下穿衣？”
　　“啊？”殷盛乐揉揉眼睛，从床上一下蹦起来，“这倒不用，我可以自己穿......”他伸手拨开床帐，与帐身相连的机关触动，外间传来两声铜铃的轻响。
　　“殿下起身了。”
　　伴着铃声。
　　手上捧着洗漱用具和新衣的宫人鱼贯而入。
　　秋容手上拿来一件绣着赤龙戏金鲤的赭石色衣袍，把殷盛乐从床上抱了下来，开始亲手替他穿衣裳，这让刚刚才对沈徽说了可以自己穿衣的殷盛乐老脸一红：“姑姑，我可以自己穿的。”
　　秋容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来：“服侍殿下乃是臣的本职，殿下年纪还小呢。”她是在内宫中有职位的女官，故此对着皇家人都是以“臣”自称的。
　　她手脚麻利，不给殷盛乐有拒绝的机会，几个眨眼下来，就把衣裳给穿好了。
　　在扎头发戴金冠的空隙，殷盛乐用余光看见沈徽也是被一个宫婢几下穿好了衣衫，心里平衡许多。
　　沈徽身上的是宫中司制局才赶工做好的新衣裳，用了竹叶青的绸缎，边缘细细地滚了一道雪白的缎子，接口处绣上一圈深碧的竹叶，花纹不是十分繁杂，却处处精致，穿在沈徽身上，愈发称得他平和温雅了起来。
　　李武毅也起得很早，过来的时候额上还冒着细汗，他有早起练拳的习惯，饭量也更大些，吨吨吨喝水一样地喝完三大碗粥，还吃了两个卷饼。
　　他吃相豪迈，连带着殷盛乐二人也忍不住多吃了些，结果就是几个人上课险些迟到，跟三人前后脚进来的刘夫子眼神十分不善地多看了李武毅一会儿才开始上课。
　　刘夫子讲课的时候，总爱把调子拉得又长又沉，催眠的效果十分显著，殷盛乐好歹也是受了十八年现代教育磨砺的人了，但李武毅听着听着又想打瞌睡，强撑了半节课，终于还是忍不住，脑门“咚”地一声砸在书桌上。
　　刘夫子顿时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也是奇了怪了。
　　给这些宗室子弟上了这么多年课，皇子不认真上课连累伴读受罚的，自己不知是见了多少回；皇子上课上得好好的，伴读却总打瞌睡的，倒还是头一回见。
　　尤其这皇子年纪小小，却比另外的许多学生都更坐得住，自己在上头讲着课，他在下头听得认真不说，还时不时露出些思索的神色，可见是能听懂的——虽然自己讲得不深，但这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孩儿来说已经十分难得。
　　不是没有人在刘夫子耳边说过七皇子的闲话，他也知道七皇子的脾气被帝后宠坏了，因此在一开始时，对上这位殿下的刘夫子总有些小心，但在给他上了几堂课后，刘夫子表示：这位小殿下或许脾气大些是有的，可他的向学之心也不差，原本还预防着若是他在自己课上跟人闹起来该怎么处理，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嘛。
　　殊不知。
　　殷盛乐无心闹事，而与他一同上课的宗室子弟们都比他年纪大，在听说七皇子也要入学之后，早就被家里耳提面命过，不许他们去招惹七皇子，这才保持住了课堂的安宁。
　　殷盛乐看着刘夫子把书卷成一卷，重重拍打在李武毅的书桌上，把后者吓得一个激灵站立起来：“夫子......我......”
　　李武毅讪讪地笑着。
　　刘夫子把手一抬：“请李公子到后头站着吧。”
　　李武毅哭丧着脸站到后头去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满脸无奈地向殷盛乐表示，自己是真的上不来文化课，旁边宗室的小孩儿们悄悄偷眼看这三人，互相打着眉眼官司：你猜，这小霸王会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闹起来？
　　“就算你听不来，也不该当着夫子的面睡着呀。”殷盛乐颇为殷切地说，说完了，他一转眼珠，笑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罢？”
　　这个书中的世界，剧情大多聚焦在男主身上，对朝代背景统统都模糊处理，殷盛乐穿过来的这段时间发现，这世界跟真实的世界也没什么差别了，许多在原书里只是一个背景的存在，都有自己的经历和脾气，于是他愈发不敢慢待，并不敢将自己所见的一切只当做是文人虚拟出来的一个故事。
　　殷盛乐笑眯眯地把头悬梁，锥刺股的故事原主人公名姓掩去，改了改，统统换成了一个姓李的的小孩儿，头悬梁的故事里那个李公子因为实在是抵不住困意，睡着过去，而成了个脑门锃亮的秃子，锥刺股的更凄惨些，大腿上没一处好肉，扎成个血窟窿。
　　他笑意盈盈，说完，抬手拍拍脸色发白的李武毅的胳膊——肩膀太高了，踮着脚也拍不到——说：“李公子若是实在坚持不住想睡觉，不如也学一学这故事里的两人，本殿下可以帮忙叫人来在你的位置上布置好这些机关，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你上课总想睡觉这个问题。”
　　末了，还要故作亲近地询问李武毅：“你觉得这样可好？”
　　不单单李武毅，连那些偷听的宗室子弟也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脑壳和大腿，浑身抖了一下，都把腰背挺得笔直，更睁大了双眼以表示自己绝对不在课堂上打瞌睡。
　　开玩笑。
　　谁晓得这个历来脾气糟糕的小祖宗会不会因为一个李武毅迁怒自己？
　　被恐吓了一番的李武毅满脑子都是秃瓢外加被锥子扎出了半身血的惨像，刘夫子下半节课讲的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倒也因此没能再继续打瞌睡。
　　刘夫子心中暗暗称奇，也不知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止是李武毅，连其他那些宗室子今天的态度都变得格外端正认真了起来。
　　他心里想着，等讲完了课得找人问问才行。
　　成功用两个胡编乱改的小故事吓到了一群小孩子的殷盛乐很满意自己的威慑力，他用手撑在下巴上，懒洋洋地看一眼正襟危坐的李武毅，再看一眼向往常一样听得十分认真的沈徽，他总感觉后者眼中带着些与先前不一样的笑意。
　　那双浅棕的眸子一抬，朝着殷盛乐看来，盛在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出来了一样，沈徽弯弯唇角。
　　他知道，自家小殿下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在吓唬李武毅而已。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却可爱地笑着说出如此可怖的故事，还成功地吓倒了比自己年纪大许多的同学，实在是......太聪明，太可爱了！
　　沈徽运笔如飞，每处墨迹的转折停顿，也带上了不一般的欣喜。
　　只有他知道，七殿下是多么可爱温柔的一个孩子，这滋味实在是太过美妙，叫他也不自觉地有些飘然了起来。
　　殷盛乐盯着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开心的男主角，眨巴眨巴眼睛，耸耸肩：现在.....啊不，古代的小孩儿真难理解。
　　不过他应该没有觉得自己狠毒，开始讨厌自己吧？
　　今天的御书房里也是一片祥和。
　　散学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跟刘夫子道别离去。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殷盛乐抬眼看见昨日逮到了孙兴的那片假山，阳光底下，那片地方没了昨日的阴森气息，变得正常起来。
　　“你说，他们家的钱到底会是谁给的呢？”
　　沈徽也朝假山看了一眼，沉思片刻，道：“殿下可曾听说过民间百姓‘聘狸奴’的故事？”
　　李武毅：？？？我错过了什么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他们快点长大进入恋爱剧情QWQ
　　感谢小可爱提醒，是我丈育了QAQ——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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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我是主角金大腿
　　“狸奴？”殷盛乐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说的是猫咪。
　　作为一个毛茸茸爱好者，他虽然没有亲自养过猫，但有时看见某些有趣的科普文章或者视频也会点进去涨涨知识。
　　“我听说民间若是家中有鼠患，便会由主人拿了盐或者新鲜的鱼儿，去给那有猫的人家下聘，聘只小猫回家来捕鼠守屋......你说我是耗子？！”殷盛乐猛地意会到了沈徽那掩在民俗后头不曾说出口来的话语。
　　青衫少年微微垂着头颅：“草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从前见过旁人聘狸奴回家除鼠，一时有感，才想要以此作喻。”
　　殷盛乐盯着还没能成长为结局那“屠龙者”的小男主，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趁着他年纪小多欺负欺负，不然长大了可就欺负不动了，他挥挥袖子：“行叭。”
　　商皇后与皇帝成婚将近二十年，始终只有一个殷凤音，虽然这双母女的作风强悍，但无论前朝还是后宫，从未有人将“皇位继承人”的身份往殷凤音身上联系过，更何况她那几个似乎离皇位不过一步之遥的庶弟们呢？
　　怕不是早早就将殷氏的王朝看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而殷盛乐这个年纪幼小，本以为不会被生出来的嫡子，岂不正好就是落进他们擅自视为己有的“粮仓”中，一只好肥好大的大耗子？
　　殷盛乐看着低眉顺眼的小男主，拿不定自己要不要符合人设地发一通脾气。
　　在旁边听得满脸懵的李武毅挠着后脑勺，插到二人中间来：“什么狸奴耗子的？殿下想养狸奴？我家里有只乌云猫，生得可威武了，她上个月刚刚产了一窝小崽子，里头花的黑白的都有，唯有一只浑身漆黑与她一样，若是殿下想要，我下次回家的时候给您带过来？”
　　他的打岔不大合时宜，但却恰到好处地让殷盛乐打消了自己借势演一出的念头——这地方就自己和两个伴读，合乐跟莲实在后边远远地跟着，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多半也听不清楚自己和伴读们在说什么。
　　“只要您别叫人到我的位置上布置那什么掉头发扎屁股的机关就好。”李武毅笑嘻嘻地凑上前，“您看怎么样？”
　　“你上课别再打瞌睡就好。”殷盛乐拾起了笑容。
　　李武毅松一口气：“我也没办法嘛，我连营里只是来教兵丁们学写字的先生的课都听不下去，更别说这些个之乎者也的东西了，但殿下你放心，等你年纪大些，开始学骑射了，我保证不给你丢人，嘿！我和阿徽一文一武，各司其职，这不正好吗？”
　　他大大咧咧，早把被殷盛乐接连的惊吓抛到脑后，长臂一搭沈徽的胳膊，愈发显得后者身形单薄。
　　殷盛乐有点儿担心地把沈徽从李武毅的铁臂下拉出来：“那本殿下就等着李公子表现了，再给我讲讲，你那个聘狸奴的故事吧......阿徽？”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带着些笑意地喊出这么个显得十分亲近的昵称。
　　李武毅那双本来就铃铛一样滚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沈徽的神情也是呆了一呆，但他很快就将异样掩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着心中这一团忽如其来的亲近与温暖，用他不及其他这个年纪小男孩儿稚嫩尖细，反而是格外温柔的嗓音缓缓说道。
　　“草民曾养过一只老狸花，他不知是从哪里跑来，吃掉了草民的一碗饭后，就赖在草民身边不肯走了。”
　　那只狸花虽然年纪大了，但捕鼠的本事比那些年轻的狸奴要高出不少，自他到沈徽身边来，沈徽那个破旧的小院落里就再也没听见过老鼠的声响。
　　“但他的年纪终归还是太大了，只陪着草民过了两年安生日子，便在某一日突然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沈徽说起那只老狸花时的眼神比他看人时更加柔和，带着追思。
　　在老狸花走后，院子里的老鼠又猖狂了起来，咬坏他的书本衣服不说，连他的小米缸里，也总掺着几颗黝黑的“米粒”。
　　“草民便想着，不如再去外头找一只猫儿来，即便他捉不了老鼠，能做个伴也挺好的。”
　　沈徽便去临川侯府后头的巷子里打听，有哪家的狸奴生了小猫，想抱一只回来。
　　“草民寻到一户人家，他家里还有两只小狸奴，我上门去求要，正好碰上在那条巷子尾里守仓库的人，说是仓库里不知从什么地方钻进来一窝老鼠，将里头的粮食糟蹋得不成模样，他们便拿了盐，提着新鲜抓的小鱼儿，来与主家下聘，要聘那两只小狸奴回去做仓库的看守。”
　　最后沈徽自然是没能再找到一只猫跟自己作伴的。
　　“比起与我为伴，替我守着小院子，倒不如有个大大的仓库可以撒欢，给巷子里的人家守粮仓去。”他故作轻快地耸耸肩，“而且那时草民也拿不出盐和小鱼来下聘的。”
　　他出生后没多久，母亲就逝世了。
　　殷盛乐牵着沈徽，与“男主”相处的时间越多，自己脑子里关于沈徽的剧情就愈发清晰，他知道沈徽过去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贫，甚至是贫苦的。
　　“拿不出？”李武毅惊道，“临川侯府竟然待你如此苛刻吗？”
　　他虽然跟沈徽嘴上叫得十分亲近，但两人认识的时间其实也没多长。
　　一个刚刚从北疆回来，又不喜诗书，跟国子监的学子没什么共同语言；另一个爹不疼娘没了，浑身上下就一个姓氏最值钱，偏偏又被那纨绔放浪的爹带坏名声......沈徽和李武毅两个都没什么朋友，机缘巧合之下，才遇到一处，一起说说话，聊聊天，慢慢才熟识起来。
　　但即便李武毅是沈徽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他也没有向前者过多提及自己家里的事情。
　　或者说。
　　经历过缺乏关爱，被后母敌视苛待的童年，沈徽早就养成了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不肯将真心轻易抛出的习惯。
　　他曾生活过的地方就是一个空空荡荡的雪窟，他好像也就这么在那里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心肠冷硬的雪人。
　　脸上的笑容只是礼貌的习惯，温声细语地说话，也只是为了避免与旁人起不必要的冲突。
　　因为沈徽很清楚，他不是那种在受了委屈之后，可以去找长辈给自己撑腰的小孩。
　　李武毅愤愤不平地絮叨了一阵子临川侯府“过分”，“欺负人”之类的话，他小脑瓜诡异地一转：“阿徽你要不就别回侯府了，跟我家去吧，我家老头儿就喜欢你这种读书读得好的！”
　　殷盛乐眉头一拧：怎么你自己被五皇子挖了墙角还不够，你反过来也要挖我的墙角了？
　　他莫名有种自己地里的大好白菜被人觊觎上了的不悦。
　　他还想着要亲手把男主养得白白胖胖呢！
　　“便是不回府，也没有去李国公府上的道理，还不如就在宫里呢。”殷盛乐心想，起码在宫里有自己罩着，没人会敢再像临川侯世子那两口子一样欺负沈徽。
　　原书中。
　　临川侯世子，与他现任的夫人柳氏勾搭成奸，害死了沈徽的生母不说，连沈徽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子也不想放过。
　　但临川侯世子没出妻孝就续娶这回子事本来就不好听，若是才娶新妻，前妻生的孩子也立时跟着没了，那更是丑事都要飘到万里外去了。
　　沈徽勉勉强强在糟心的亲爹后母手里保了一条小命，磕磕绊绊长到八岁，才终于被临川侯发现：自己的大孙子竟然过得如此凄惨。
　　“可他又不是皇家人，一直待在宫里不方便......”李武毅张大嘴巴嚷嚷的声音在写作小豆丁，读作大魔王的七皇子不善的注视下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殷盛乐拽着沈徽的袖子：“阿徽才不跟你去李国公府呢！你再逼......再跟本殿下争，本殿下就让人去告诉李国公，你天天上课睡大觉！”
　　李武毅哽住。
　　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沈徽哭笑不得地将这同样幼稚的一大一小隔开：“殿下，武毅，我毕竟出身临川侯府，祖父年纪大了，我作为承重孙，必要侍奉他膝下的。”
　　“可......他们欺负你。”
　　沈徽越是懂事，殷盛乐就越觉得这小孩儿实在活得不容易。
　　他拧着袖子：“要不，我去跟父皇说，把临川侯的爵位直接落在阿徽身上如何？这样你们整个侯府的人都只能看你的脸色过活，再没谁能欺负你啦！”
　　这话一出口，还没等他见到两人的反应，倒是把殷盛乐自己吓了一跳。
　　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作风，怎么看也不像是五讲四美好青年的自己，更像是因为一场高烧而倒下去了的那个小天魔星才会有的。
　　是我入戏太深？
　　演技稀烂无比，全凭一句年纪小才勉强糊弄下去的殷盛乐自觉他找到了真相。
　　以后还是要小心些守住本心，可千万别成了原主那样的熊孩子才行。
　　他偏激刁钻的发言没招来两人的反感。
　　李武毅一拍手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沈徽无奈地蹲下来平视他家殿下：“殿下愿意体恤草民，草民不胜感激，然国有国法，爵位传承不能如此儿戏，而且草民的父亲即便再......那他也是草民的父亲，父为子纲，草民不能为一己之利，便令殿下与世俗相悖，此乃佞臣所为。”
　　“那我就只能这么干看着他们欺负你吗？”
　　“有殿下在草民身后一日，他们便一日不敢欺我。”沈徽注视着为自己不平的小娃娃，胸腔里那团温热气息愈发清晰炽热，“能在殿下身边，与我而言，已是这一生再不能得的幸运。”
　　殷盛乐没想到自己在沈徽心里会这么重要，他老脸一红：“那、那你以后也别老草民草民的了，我昨晚跟娘亲说了要给你们讨个散官的，等父皇的旨意下来，你就是本朝年纪最小的文林郎啦！”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官职爵位啥的全部是我瞎编，会借鉴一些古代的官职名。
　　文林郎是唐代文官，没实权的散官。
　　作为主角前期的大腿，后期的boss，整本书的背景板，殷盛乐表示，给主角讨个官儿做做是本殿下的正常操作。


第12章 我们一起去骑马
　　沈徽以仓库、耗子来喻指殷朝的皇位，以及殷盛乐在他的哥哥们心中的形象，而那些在宫内外流传不歇的流言蜚语，还有那个在原身面前一头撞死的王济，自然就是被重金聘来除去“鼠患”的猫儿了。
　　只是不知，这一手算计，又是谁布置下的。
　　殷盛乐人小，手头又没有能动用的势力，而商皇后显而易见地不想儿子过早去触碰阴谋，他即便能从自家接触到的种种情状里推测出一个模糊的真相，也没能力去亲自揭开它，于是只能将这件事暂且放到一边，带着两个伴读乖乖巧巧地在御书房读书。
　　他心里的嫌疑人有三个。
　　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
　　嗯。
　　除了这几个，他也想不出会有谁这么费尽心思地针对自己了。
　　或许还要算上他们背后，那些后宫里的娘娘们。
　　给沈徽二人赐官的旨意下午的时候就送到了重华宫，同样也住在重华宫里的五皇子听见这个消息之后满心的愤愤不平——不只是他，连年纪最大的二皇子，母族最显贵的的四皇子，他们几个当兄长的身边的伴读至今都还是白身呢，凭什么殷盛乐身边的小屁孩儿能得个官位？
　　虽然只是区区九品的芝麻小官，却也让五皇子心中的妒忌不停翻滚。
　　五皇子的伴读出自柳家，柳家在前朝时十分显赫，出过两任贵妃，不知该可惜还是该庆幸，这两位柳家的贵妃都没能为前朝皇帝诞下子嗣来，于是乎当殷朝皇帝带兵打入京城的时候，柳家没有半点犹豫地就带头投降了。
　　然而皇帝是个对爵位十分吝啬的人，除了一开始就跟在他身边的老臣以外，就鲜少有能从他这儿谋到一个爵位的。
　　连商皇后已逝的父亲都只是被追封了个承恩公的爵位，而商皇后的弟弟，在北疆带兵的商渝江，十分懂自己姐夫的心思，把原本该落到自己身上的爵位直接推拒了，而他本身无妻无子，又因早年在战场上落下伤病不利子嗣，可以说是商家血脉除了殷凤音与殷盛乐两个外孙，就从他这儿断绝了，但也正因如此，皇帝才会十分放心地将盘踞北疆的百万大军全数交给商渝江一人调度。
　　自己这辈子都注定不能有子嗣，所以商渝江便把外甥女和外甥都当做自己亲生的对待，比之皇帝皇后二人更加溺爱这俩姐弟，一年四季，每一季的节礼都不曾落下。
　　眼看着又要到中秋时节，他远在北疆无法回京，便给姐姐姐夫和外甥们送来了成箱的皮料，还特意给殷盛乐送来一匹才几个月大的北塞马。
　　“你舅舅惦记你呢，生怕我这个当娘的，把你亏待了。”商皇后对着来请安的儿子又是一顿嘘寒问暖。
　　她手中拿着商渝江送来的礼单，有条不紊地指使女官宫人将塞北来的皮料和药材全部清点入库。
　　因为殷盛乐已经从栖凰宫中搬走，商皇后便叫他自己来看属于他那一份的礼单。
　　“你先瞧瞧，虽然这些东西怎么也不可能缺了你的，但好歹你要晓得自己的库房里大概都有些什么东西，这样到了日后，你自己掌着一府一宫的时候，才能有个数。”
　　作为皇子，殷盛乐所要学的不止诗书骑射，更重御下、管治之术，他虽然还没有被立为太子，但商皇后有意早早培养殷盛乐如何管理东宫，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只要年纪再大些，彻底立住了，那必然是会被册为太子的。
　　殷盛乐抓着礼单迅速扫了几眼，觉得这上面写的各种皮料药材实在是比刘夫子讲得课程还要繁杂，他略翻了几下，便丢给沈徽：“阿徽你先替我收着。”
　　他还记得沈徽这个男主在将来是管过户部的，想必他打理内务也十分有一手。
　　商皇后看着儿子的举动，无奈地摇摇头：“你呀，就晓得躲懒。”
　　“我才没有躲懒呢，我就是想拿回去慢慢看罢了。”殷盛乐向商皇后展示自己身上簇新的衣裳，这是一身简洁干练的短打，同样也是不算艳丽的暗红，上头绣着隐在祥云中的游龙，他脚上穿着一双漆黑的马鞋。
　　作为一个才刚刚成年没多久，家里没有长辈，身边没有亲人的现代人，殷盛乐可没有什么骑马的机会，他最多只在动物园里见识过被戏称为“神兽”的羊驼和格外呆萌的某洲矮驴，还因为没有家长的陪同而不能跟其他小朋友一样享受骑驴的快乐。
　　他现在的这一身打扮，就是为了舅舅礼单中那匹北塞小马。
　　“娘亲你瞧。”他双手插在腰上，神气十足地展示着自己的骑马装，头上的小金冠也取下了，细软的黑发扎了个简单的圆揪揪，用与衣裳同色的发带系着。
　　商皇后好笑地点点他的鼻尖：“这身衣裳好看，衬得咱们小七也威武了起来，看来娘亲这回得好生赏一赏司制局里的绣娘们了。”
　　她也不想拘着孩子，只不过自己和皇帝这阵子都忙得很，骑马这事不算大，但也有一定的危险性，于是商皇后对殷盛乐说：“知道你迫不及待想去看你的小马儿了，但这回娘亲不能随便放你们去，你姐姐今日也要入宫来呢，等她到了，你们再一起去。”
　　“姐姐的骑术很好吗？”殷盛乐好奇地问道。
　　“那是自然，昔年你父皇领兵陷于襄城，就是你姐姐带人突出重围，千里递信，带回了援兵。”商皇后提及这段往事时，眼中既有自豪，又有隐隐的哀意，“那个时候，她才十二岁，与她一同突围的骑兵十不存一，她身上也落了伤......”
　　商皇后又想起女儿浑身是血地驭马冲到自己跟前的模样，她背上还扎着四五只羽箭，所幸都没伤到要害，不然......她眼中泛起的泪光被几个眨动掩盖过去，商皇后抬起头，发髻上的凤钗垂下的珠串悠悠荡着：“你可别小瞧了你姐姐，她的骑术，即便是与军中最顶尖的骑兵相比，也是不落下风的。”
　　“哇哦。”殷盛乐张了张嘴，有些惊讶。
　　在他看过的那本小说里，李武毅是完全没有出现过，而殷凤音，就是比背景板更加背景板的存在了，她一出场就是威风八面的长公主，对男主很是友善，但后来就没什么出场了，只有她最信重的大太监孟启频频出现，成为男主的主角之路上一个被打倒的小boss。
　　这很奇怪。
　　在殷盛乐的记忆里，自己这个姐姐对弟弟的溺爱丝毫不下于这对帝后爹娘，她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弟愈发昏庸暴戾，最后被杀呢？
　　殷盛乐心底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她不出现，是不是在那之前就已经离世呢？
　　而在剧情正式开始之后，就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李武毅，是不是在他们长大之前，就因为什么事情而夭折了呢？
　　他转头看向沈徽，今天的沈徽也穿了身简练的骑装，素净的靛蓝色上衣，搭棕色的皮护手及一条墨色的长裤：“阿徽会骑马么？武毅呢？”
　　李武毅拍拍胸脯：“臣当然会骑马啦，殿下您不晓得，在塞北呀，草场一眼都望不到边的，在那地方跑马，简直像飞起来一样......”
　　他叨叨叨地又开始怀念起自己在北疆的自在生活，而沈徽迎着殷盛乐探究的目光，缓缓摇头：“臣与殿下一样，并不会骑马。”
　　“噢。”殷盛乐点点头，“那等我姐姐来了，你也学一学吧。”
　　商皇后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们三个在下头嘀嘀咕咕地交流。
　　没等太久，殷凤音便到了。
　　她也打扮得很简洁，上来跟商皇后见完礼，转身就把自家弟弟提起来，两手搂着掂了掂：“不错嘛小七，又长分量了。”
　　殷凤音把弟弟放在地上，抬手压着他的发顶与自己比了个身高：“个子也长了。”
　　殷盛乐耳尖微红：“我很快就能和姐姐一样高了。”
　　“你得长得比姐姐高才行。”殷凤音也捏捏他的鼻子，“娘，女儿这就带他们去御马苑。”
　　“行，骑马的时候小心些，别玩太晚了，近些日子晚上风凉得很，你们早点儿回来，今日咱们吃锅子。”商皇后叮嘱了几句，便放自己的一对儿女出去撒欢。
　　殷盛乐婉拒了自家姐姐的怀抱，转而与两个伴读走在一起：“姐姐，刚刚你没来的时候，娘亲跟我说，从前爹爹他被人围困在襄城，是你冲出重围去给他找来援军，姐姐你那个时候害怕吗？”
　　才十二岁呀。
　　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面临最要命的事情，也就是期末的考试了。
　　殷盛乐的心底对殷凤音生出了敬佩，同时他也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好奇极了。
　　殷凤音自然不会不满足弟弟的好奇，她微笑着说道：“自然是怕的，但如果我们冲不出去，那就连怕的机会都会没有了。”
　　“姐姐很厉害。”殷盛乐说着符合自己这个年纪的赞词，眼神却滑到在殷凤音另一侧，落后她一步的孟启身上。
　　这人依旧穿着内监的服饰，脸色还是那样地病态苍白，但他眉眼温顺，低吟一样地轻声说：“殿下巾帼英雄，天下须眉所不能及也。”
　　*
　　作者有话要说：
　　铺垫得差不多了，该正式进入剧情了。
　　鹤仔冲鸭！
　　救命我错别字好多。


第13章 打马从你头上过
　　御马苑的小太监将商渝江送来的那匹小马牵了出来。
　　它如今不过才到一个成人的腰那么高，浑身漆黑，鬃毛柔顺油亮，见了殷盛乐，不轻不重地打一个响鼻，同样是深黑色的大眼睛似乎是在打量着自己未来的主人，三角的耳朵抖了两下，随后便伸长脖子，往殷盛乐身上一拱脑袋，把后者顶了个趔趄。
　　“哎哟！”殷盛乐没料到这马脾气如此之大，把自己拱得差点摔倒不说，完了竟然还仰着头发出嘲笑一般的长嘶。
　　殷凤音在一旁笑出了声，她的座驾是一匹高大的红马，叫做赤霞，她牵着马过来，对殷盛乐说道：“北塞马最是桀骜不驯，就算他年纪还小，骨子里的傲气也是有的，小七，你初学骑马，不妨先挑只温顺的小母驹来骑，待你再长高些，再来驯服他。”
　　“我不。”殷盛乐的牛脾气上来了，他盯紧了眼前的黑马，“我现在就要他。”
　　穿着骑装的小豆丁连马背都没法自己爬上去呢，这说一不二的气势倒是盛得很。
　　黑马甩甩脖子，又发出一声响亮的嘲笑。
　　殷盛乐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里生着一股不悦，要跟这匹马较劲到底的念头不住地在脑海里盘旋，他走上前去，从牵马的小太监手里扯过缰绳：“这是舅舅送给我的马，是我的！”
　　“没人跟你抢。”殷凤音无奈地看着犯了倔的弟弟。
　　她倒不意外殷盛乐的表现，毕竟这小家伙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一副倔脾气，只是今日自己可不能纵着他。
　　若这小马的脾气好些，让人将殷盛乐抱上马去溜一圈也就是了，但这马也显然是个倔强的，贸贸然让殷盛乐骑上去，只怕会招了他发脾气，把全家的宝贝蛋子给摔下来。
　　“你的骨头都还没长成呢，万一这马闹起来，你怎么能制得住？”殷凤音直言不讳。
　　殷盛乐抓着缰绳的手一紧：“我怎么就没有长成了？”
　　黑马躁动地踢了踢蹄子，殷盛乐寻声看去，细长有力的马腿，撑着修长的马身，柔顺的鬃毛垂在自己眼前......他蓦地从莫名犯倔的情绪里清醒过来。
　　“殿下，公主殿下说的没错。”
　　两个伴读也已经选好了马屁，牵着朝这边过来，沈徽的眉眼平淡温和，手里牵着的棕色马匹也十分温驯的模样，比殷盛乐的小黑马高不了多少：“臣也以为，此时不是驯服此马的良机。”
　　“可是若叫旁人来训马，他就记不住他的主人是我了。”殷盛乐强压着心底的不悦躁动，声调略硬地说出这句话来。
　　确实。
　　马是小马不错，但自己更还是个小孩子呀。
　　听着沈徽的温语相劝，殷盛乐心底一阵接一阵的后怕，刚刚自己怎么会冒出非要亲手把这马驯服的念头来呢？
　　“那就将这马寄养在御马苑里，臣与殿下日日来看他，叫他明白，是殿下给了他吃食住所，他也就会渐渐对殿下心悦诚服了的。”沈徽循序渐进地哄着眼中还残存着不悦情绪的小皇子，“殿下您觉得呢？”
　　殷盛乐松开攥紧缰绳的双手。
　　见这番劝说起了效用，殷凤音挑起英气的眉毛，诧异地看了一眼沈徽，她可再清楚不过自家弟弟犯起牛脾气来的时候是多难扭转了，她原是想着，若殷盛乐非要犯熊，那就直接把他提到自己的马背上，小男孩儿嘛，带着他跑两圈，他心里就会忘了先前的事了。
　　倒是没能想到，这孩子说的话，竟能叫殷盛乐听进心里去。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殷盛乐恋恋不舍地看着黑马，“那我......先给他取个名字。”
　　小黑马又打了一个响鼻，眼中写满了对这个还不到自己背高的人类幼崽的不屑。
　　殷盛乐又想起刚刚他意图把自己拱翻的事儿了，颇为记仇地说道：“你以后就叫黑炭吧。”
　　“噗。”殷凤音不给面子的笑起来，“哪儿有这样取名的？”
　　殷盛乐故作正经：“这是小名儿，若他今后表现得好了，我再给他取个威风的大名。”
　　“行行行，你自个儿说了算，来，姐姐先带你跑一圈去。”殷凤音把弟弟抱上马背，接着她也轻巧地跃了上去，双臂将殷盛乐护在中间，叫他抓紧马鞍，又转头对孟启说，“阿启，你来教这小子驭马。”
　　她冲着沈徽呶呶嘴，孟启恭敬应是。
　　殷凤音用脚轻轻拍了下马肚子，赤霞十分听话地慢步小跑了出去。
　　紧张地抓紧了马鞍的殷盛乐渐渐沉浸在微风与轻微的颠簸感中，他慢慢也就没那么紧张了，直起身子：“哇！”
　　“怎么样？”殷凤音含笑的声音从他脑袋上方传来。
　　殷盛乐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之词，将姐姐好生奉承了一番，把殷凤音逗得咯咯直笑，末了，他又问：“我得长到多大才能自己骑马呀？”
　　殷凤音笑着说：“若你想骑的是赤霞这般的大马，那起码得等到你十四岁以后，若只是没长成的小马，那等咱们跑完这一圈，你就跟姐姐去御马苑里另选一匹脾气好些的。”
　　殷盛乐沉默了一阵，闷闷地说：“我还是比较喜欢黑炭。”
　　“又没人跟你抢。”殷凤音也向弟弟重复了一遍，“无论是马，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姐姐和娘亲都会在你有能力亲自守护之前，为你守住，绝对绝对不会让旁人将之夺了去。”
　　“那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好姐姐和娘亲！”殷盛乐下意识地接上这句话，无论商皇后，还是殷凤音，都是毫无保存地在对自己好，而自己只不过是占了原身的便利......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沮丧。
　　他是个没爸没妈的孤儿。
　　要是......要是他们真的是自己的亲人就好了。
　　殷盛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又小又肉，看上去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但他还是把这双白嫩的，缺乏力气的手攥紧成拳：“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好。”殷凤音揉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她在最开始失去孩子的那几年，总是会梦到那孩子的模样，瘦小苍白，口鼻里流着夹黑的血沫。
　　如果那孩子能活下来，现在也该和弟弟一般大了。
　　殷凤音带着殷盛乐跑完了一圈，快要绕回到起点的时候，姐弟俩都远远看见有另一波人马在沈徽几人旁边，两方不知正说些什么，看上去气氛有些不太友好。
　　殷盛乐认出打头骑在一匹白马上的是五皇子，这个一见面就给殷盛乐留了个坏印象的“兄长”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孟启，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他那不可一世的嗓音：“......本殿下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孟总管呀，怎么今儿个不守着大皇姐，倒有心思跑御马苑带孩子来了？”
　　“你身为安国公主府的总管太监，不劝着大皇姐些，反倒是助纣为虐，街上但凡看见个眉目端正的男子，就要抢进公主府去......”五皇子嗤笑着，“本来大皇姐跟蔡侯和离这件事就足够给咱家丢人的了，竟然还在府中豢养面首，啧啧啧，真是......”
　　“真是什么？”殷凤音的声音让原本气焰嚣张的五皇子一个哆嗦，险些跌下马去。
　　他惊恐地回头，看见一道赤色，那人与马，在绚丽的日光下皆是张扬至极的明媚艳色，殷凤音驭着红马，直直朝五皇子撞去，她没有勒停，而是扬手一鞭，挥在空中炸起惊雷一样的巨响。
　　紧接着，赤霞在撞上因惊恐而僵在原地不动的五皇子前一瞬间，前蹄抬起，后蹄在地上猛蹬一下，赤色的流光便轻轻巧巧地从五皇子与白马的上空跃了过去。
　　赤霞落地。
　　满场仍是惊惧的寂静。
　　“真是不守妇道？真是无法无天？”殷凤音牵马回身，赤霞“吁兮兮”地甩开鬃毛长鸣一声，打破寂静。
　　五皇子脸色煞白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他带来的宫人呆愣了几息才连忙上去扶起他。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传来，殷盛乐一边鼓掌，一边大笑：“来前娘亲就将姐姐的骑术好一顿夸，真是名不虚传呀，姐姐，你带着小七再飞一次好不好。”
　　他看向五皇子，诚恳地请求：“五哥，你再到马背上去，让姐姐带弟弟我重新飞一次好不好？”
　　五皇子是眼睁睁地看着那马不要命地朝着自己撞过来，比他拳头还粗的两只马蹄就擦着他的脸抬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是殷凤音要杀了自己了。
　　浑身都僵着，不停地发抖，他一张嘴，就听见自己上下两排牙齿不停地磕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丑态毕现。
　　殷凤音又甩了一下马鞭：“老五，说话的时候要记得先过过脑子。”
　　“姓蔡的在我孕中置外室不说，还妄图将他们的奸生子记在我名下，如此欺我辱我，是父皇亲自下的旨意许我与他和离，你倒好，竟一心向着外人，指责起我来？”
　　她唇角带笑，却并无善意。
　　五皇子嗫喏了一阵，才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盛乐翻了个白眼：“背后说人小话，到了人前就怂了，五哥羞羞脸。”
　　五皇子一口气顿时哽在喉头，没法上下，一张脸涨红。
　　殷盛乐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姐姐，姐姐，等小七长大了，你就教小七刚才那一招好不好呀！若是有人也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我就像今天一样惩戒他！”
　　“好。”殷凤音对着弟弟又是满眼的宠溺温柔，嘴里却不肯饶人，“总有那么些拎不清自个儿分量的东西爱冲着人吠，也不知道要挨几次教训，才能学乖。”
　　这姐弟二人，一个比一个更损。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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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心一意对他好
　　那本书里，从来没有提到过殷凤音曾嫁过的那个丈夫，她仅仅是煊赫张扬地摆开属于安国长公主的仪仗出场过一回，替男主解围，此后便只剩下一个名字，再往后头，就没有出现过了。
　　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自家姐姐前一段婚姻相关的片段，从殷凤音那略带嘲讽的陈述中来看，那个“姓蔡的”多半也是个旧时代标标准准的渣男。
　　很明显。
　　姐姐她并不是能容忍旁人渣到自己头上来的脾气。
　　从御马苑回来的路上，殷盛乐哪怕心里对姐姐的过去好奇到心肺里都仿佛有双猫爪在挠，他也没冒失地询问出声，转而说起了不久前孙兴说的事情：“姐姐，我先前遇见一个鬼祟的小太监，他说王济王保两兄弟原本是因为家贫才不得不净身入宫，后来.......”他略过王济之死，“现在他们家里比过去要宽松得多了，是不是姐姐或者娘亲给他家里送了东西呀？”
　　殷凤音诧异地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从前的殷盛乐可从来不会关心这些的，她略加思索，反问道：“怎么想起这个了，怎么不去问娘亲？”
　　“娘亲不会跟我说这个的。”殷盛乐仰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姐姐。
　　他大概已经猜出来，王家发的那笔横财并不是来自商皇后和殷凤音，当然也不可能是皇帝，如今有此一问，不过是习惯性地想要再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罢了。
　　殷盛乐摆出软萌好奇的神态，仗着年龄的优势，和无往不利的厚脸皮，牵着姐姐的手开始撒娇：“姐姐就告诉我嘛。”
　　殷凤音一弯眉毛：“你这次病了一场下来，倒比从前长大许多。”
　　殷盛乐不好意思地挠头。
　　“按理说，这些事情不该你掺和的，娘亲她不愿跟你讲这些，也是为了你好，怕再吓着你。”
　　“但我总不能被人给算计了，还要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吧。”殷盛乐仔细想过，商皇后对自己这个儿子的保护欲十分强烈，甚至达到了偏执的地步，假若自己就像现在这样直愣愣地去问，那肯定会被商皇后打太极遮掩过去，甚至搞不好她还会牵连自己身边的宫人，认为是他们没伺候好自己，不能叫自己开怀，反而让自己一直惦记着那个用自尽来栽赃的小太监。
　　相比起来，询问年轻且作风强硬还十分宠溺弟弟的殷凤音，成功率会比商皇后大得多。
　　殷凤音捏着弟弟的小肉爪子，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事发之后，母后与我都曾给王家赐下过东西，但与王保拿进宫来的那些并不能对得上，有另外的人给了王家一大笔财物，母后只追查到那笔财物是从宫中出去的，至于是出自哪一位的手，如今还未能有定论。”
　　殷盛乐双眼一亮，正当他又准备再多问几句的时候，被殷凤音从荷包里掏出来个糖球堵住了嘴：“行啦，你也别太挂心这事，小心晚上睡不好，以后就长不高了。”
　　殷盛乐咬着口中的糖球连连点头。
　　殷凤音将几个小家伙送进重华宫，看着秋容姑姑出来接人，才带着孟启转身离去。
　　“小七真的是长大了许多。”她叹道，“放在从前，他是不会想到这些的，更不会因为旁人的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沈家那小子今日跟着你学马，你觉得他性子如何？”
　　“是个很聪明的小家伙。”孟启温声回答。
　　“连你都觉得他聪明？”
　　“是啊，殿下，沈家小子只是看了一遍旁人如何驭马，他自己就能有模有样地学了去，且他虽是头一次驭马，却挑了一匹十分温顺地，很适合自己的马来，而不是像咱们七殿下一样，非要倔着。”
　　殷凤音又想起弟弟可爱的小脾气，不由笑出了声：“听起来是个好孩子，这样的好孩子放在小七身边，我也放心了，先前娘亲还担心沈家小子会不会太得小七看重，以至于本末倒置......如今看来，他既然是个办事妥帖的聪明人，就应该知道咱们的底线在何处。”
　　被殷凤音评价为办事妥帖的沈徽现在正跟她弟弟躺在一张床上。
　　唯有陈平暗自嘀咕了两句不合规矩，随后被殷盛乐一唤，就巴巴地为两人送来入寝时要穿的寝衣：“沈公子明日想穿哪件衣裳，奴婢这就给您拿过来。”
　　“任意就好，劳烦公公了。”沈徽自从上一次跟殷盛乐睡了一个被窝之后也放开了许多，他只是象征性地推拒了几句，就从善如流地换好寝衣，跟殷盛乐一起坐到床上。
　　既然要抱大腿，那当然是跟大腿越亲近越好了。
　　沈徽暗暗下着决心。
　　他一定会让七殿下知道，自己是一个有用的能臣，若是七殿下今后登基为帝，满朝上下具是能人异士，自己岂不是就要被挤到旁边去了？
　　沈徽很清楚，这世上很多东西不会自动送到你手上，非要你亲自去争取追求才行。
　　七殿下能听得进自己的劝已是一重意外之喜，他如今却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
　　床帐放下，宫人吹熄了灯。
　　昏暗的床帐之内，殷盛乐往里头挪了挪，再拍拍自己手边的位置：“你睡进来些，免得明早又像上次一样，差点儿就被我挤下去。”
　　“是。”沈徽小心地躺在跟殷盛乐一掌之隔的位置。
　　殷盛乐感觉自己身旁的床铺微微陷落下去，他盯着漆黑的帐顶，不知看了有多久，终于再忍耐不下去了，一翻身，让自己能隐约看见沈徽平躺的轮廓：“阿徽，你知道那个姓蔡的是怎么回事吗？”
　　沈徽的声音依旧十分平缓，但还是刻意地放低了声音：“殿下，关于长公主与蔡侯之间的事情，臣也只是在宫外时稍微听说过些传闻罢了。”
　　“那你给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旁人。”殷盛乐贼兮兮地说完，拔高了嗓音，“陈平！”
　　床边传来一阵稍显慌乱的衣料摩擦声，随即陈平的声音响起：“殿下有何吩咐？”
　　“你出去，去外间的榻上睡，一想到你睡在我旁边，本殿下就睡不着。”
　　陈平闻言顿时苦了一张脸，十分委屈地抱着被褥去外间了：“殿下您可得早点休息，沈公子也是，您......劝着殿下些，别聊太晚了。”
　　他可不敢把殷盛乐跟沈徽之间的对话透漏出去，安国长公主虽是女子，却心胸宽阔，哪怕她知道自己弟弟在跟人打听自己与蔡侯的事情，她多半也是笑笑就过去了；但七殿下不一样啊！
　　今天守夜的就自己一个人，若是走漏风声，那他是会把自己吊起来抽一顿，还是叫人扒了自己的皮呢？
　　陈平轻轻拉上房门。
　　听见他出去了，殷盛乐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坐起来：“现在就咱们两个了！”
　　沈徽也学着他的模样坐起来，却还是伸手捡起被殷盛乐抛开的被子，再给他披在肩上：“夜里越来越凉了，殿下不可轻忽贵体。”
　　殷盛乐拉着被角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
　　“臣在家中时，虽不受重视，但也刚好没什么人会专门盯着，所以臣就常常自己悄悄跑出去，关于蔡侯与长公主的事情，就是在市井间听说而来的。”
　　这个“市井”却又不是皇城中平头百姓的那个市井。
　　与临川侯府毗邻的，大多还是勋贵官宦之家，沈徽年纪小不起眼，常常不经意间就听到了许多八卦。
　　“长公主殿下是在本朝建立后二年下嫁蔡侯的。”
　　蔡侯，名为蔡光达。
　　乃前朝降臣，因为开城门有功，所以封了个只有一代的侯爵。
　　“殿下与蔡侯成婚后，三年无孕信，蔡侯家中的老夫人忧心子嗣传承，曾往公主府里送过妾，却被蔡侯亲口拒绝了，而长公主又在那之后的一年里生下了小郡主，小郡主生来体弱，臣听闻，那是因为长公主被蔡侯气得动了胎气，早产的缘故。”
　　“动气，早产？”殷盛乐联系殷凤音说的那些话，已经基本能还原出来了，“是不是那姓蔡的明面上拒绝他娘安排的妾室，假装只爱我姐姐一人，背地里却置了外室，还想让我姐姐认下那个外室生的孩子？”
　　沈徽点头，又突然想起室内太暗，自家殿下怕是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于是出声道：“是的。”
　　“真真可恶。”殷盛乐捶了一下床垫。
　　沈徽继续说道：“蔡侯东窗事发后没过多久，小郡主就因为体弱而夭折，陛下下旨允许长公主与蔡侯和离，而长公主在和离的当日，便带领府兵打上蔡府，将蔡侯......”
　　他诡异的停顿引起殷盛乐的注意：“姐姐把他怎么了？”
　　沈徽干咳两声：“这......”
　　“不好说么？”
　　“倒也不是。”沈徽有些纠结。
　　“那你说呀，我保证不让第三个人知道是你告诉我的，好阿徽，说嘛说嘛。”
　　沈徽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有一双小手已经越过被子，往自己胳膊上抓住了，像奶猫似的挂着，他脸一红，道：“蔡侯他，现在已经不能人事了。”
　　殷盛乐“哇”了一声。
　　沈徽立刻接着说：“还有那个怀孕的外室，听说也被当场吓晕，腹中的孩子也没能保住，蔡侯这一回可算是赔大了。”
　　“是呀，断子绝孙呢。”殷盛乐并不觉得蔡侯有什么值得自己同情的地方，他只想给剽悍的姐姐大人叫几声好。
　　娶了公主还不老实，落到这个下场也是他该得的。
　　心中暴戾的情绪一闪而逝。
　　殷盛乐拉着沈徽的胳膊，很自然地钻进他的被窝里：“要是我日后娶妻了，才不会要纳旁的女子呢，我就一心一意地对他好！”
　　*
　　作者有话要说：
　　记得你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哦，殷乐乐。


第15章 中秋宫宴的前奏
　　沈徽感觉到一团暖融融的东西钻到了自己的被窝里。
　　商皇后从来不许殷盛乐像现在的一些世家子女一样焚香的，他的房间中向来都只摆放新鲜的蔬果与刚刚从花草坊中采摘下来的应季鲜花，殷盛乐入睡前才沐浴过，被宫人们小心烘干的软密发丝透着股淡淡的香气，沈徽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有点儿像是雨后山茶的新芽。
　　他往后一退，给非要挤着旁人睡觉的小殿下让出位置，殷盛乐忙拉住他：“别掉下去，你往里头挪点儿。”
　　“外面还宽得很呐。”沈徽回答道。
　　如果此时有人点亮床边的灯烛，便会叫殷盛乐看见，从国子监的初见开始，脸上的笑容总是温驯又和煦的沈徽在这一刻放肆地任由自己的表情失控，他虽依旧是笑着的，眼里却夹着泪光，偏偏他极懂得控制自己说话的腔调，半点也不让殷盛乐听出异常来。
　　他是母亲的独生子。
　　他虽然有弟弟，但从未能有任何一个人能像殷盛乐一样与他这般亲近。
　　他在临川侯府，无法饱食，没有暖衣，后母生的弟弟鄙夷他，敌视他；姨娘生的弟弟害怕他，躲着他走。
　　大多数人，都只当自己看不见他。
　　就连将自己救出苦海的祖父，也总是一边叹气，一边说着要争气，不要怪罪父亲，不要让泉下的母亲难以瞑目的话。
　　唯有七殿下。
　　唯有这个年幼的孩子不曾厌弃自己的出生，哪怕他在自己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但他还是主动地亲近自己，善待自己，甚至......将他本该深藏的那一面展露给自己......沈徽在人生中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被身侧的这团热源捂暖了。
　　这大概就是被信任着的感觉？
　　“你怎么了？”殷盛乐并不知道沈徽此刻的纠结落泪，却也十分敏锐地察觉到沈徽的情绪似乎哪里不太对。
　　沈徽依旧掩去他有感而来的悲切，声音温柔：“约莫是真的困了罢，殿下，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先歇下，若您还有其他疑问，明日臣再为您解答可好？”
　　“那就睡吧。”殷盛乐点头，凑上来分去沈徽的一半枕头。
　　他总觉得沈徽似乎突然变得不开心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出口。
　　沈徽睁着双眼，慢慢听见身侧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他盯着一片黑暗的枕边，只能勉勉强强分辨出殷盛乐的轮廓，直到殷盛乐沉沉睡去，沈徽才也慢慢合上自己的双眼。
　　他会做一个好臣子，会尽所有的努力辅佐七殿下，也会不惜一切地护着这个让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出生并不全是遗憾与厌弃的孩子。
　　也许，到了某一日，他不再享有这份信任的时候，他也没法轻易忘却这一刻的感触。
　　沈徽小心地把在自己身旁滚成一团的孩子搂进怀里，就像是一个追逐着水中团圆倒影的愚人终于抓住了月亮。
　　再过不久，就是中秋了。
　　对于殷盛乐而言，这个书中的世界再一次向他展示了自己的鲜活。
　　宫廷上上下下都开始为了中秋佳节忙碌起来，就连刘夫子近几日也不讲经史，而是开始给他身份贵重的小学生们讲起了有关于中秋的典故，一改先前的寡淡板正，竟也将书讲得生动活泼了起来，就连最怕读书的李武毅也提起了兴趣，哪怕他的兴趣完全是冲着神话里，那些长辈们不常说的情情//爱爱去的。
　　殷盛乐对李武毅莫名高涨的向学热情表示理解，毕竟自己也是从十多岁过来的，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儿开始对这些情啊爱啊的感兴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上完中秋节前的最后一堂课，那些自宫外来的勋贵子弟与宗室子们便都要放假回家过节去，连皇子身边的几个伴读也不例外。
　　李武毅显得很不想走：“唉，回了家，又要天天对着我家那老头子了，殿下，您可千万要记得想臣呀！没准儿中秋的宫宴臣来不了了呢！”
　　李国公作为皇帝的心腹重臣，自然是有能在中秋那日入宫赴宴的资格的，李武毅是李国公现在在身边的唯一一个孩子，他当然也会跟着老爹进来。
　　听李武毅语气低落惆怅，殷盛乐抬眼看他：“哦？”
　　“臣先前被留在后头写大字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听见夫子身边的书童说，他们要趁着御书房没人，把学生们的成绩都抄录出来，送往各家各院......”李武毅生无可恋地说着。
　　他上课不是走神就是睡觉，才来御书房没多久，被先生罚的次数就远远超过了那些早他两三年入学的学生，待成绩一送回家，他怕是就要屁股开花了。
　　“殿下，我可不可以不回家啊？”李武毅从小习武，体格比他的同龄人高大多了，虽然才十岁，现在看上去就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郎了。
　　而且他生得也不是皇都人如今最推崇的精致模样，而是有种英武粗野的气质，肤色也偏黑，长手长脚的，再卖乖也没法让人心生怜意。
　　殷盛乐沉默着打量李武毅几眼——他总不能是被李国公失手打死，才没在后面的剧情里出现吧？
　　“你若好生听课，又哪里会有今天的忧乱？”小小的孩子半掀眼皮，表情极为冷淡傲慢，“依本殿下看，你合该让李国公多收拾收拾。”
　　见这唯一说话管用的人不肯相帮，李武毅哀嚎着瘫在书桌上。
　　殷盛乐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这糟心孩子，冷哼一声：“行啦，做这模样给谁看呐？”
　　“殿下您可怜可怜臣罢！”李武毅一忽儿“我，”一忽儿“臣”的，若是叫秋容姑姑看见，只怕又要揪他的礼仪了。
　　天晓得她在背地里抱怨过多少次，这李公子课业不成也就罢了，怎地礼仪也差成这个模样？
　　与李武毅完全相反，沈徽这个办事妥帖又听话上进的孩子不出意料地赢得了秋容的好感：“沈公子在咱们殿下身边陪着，不但周全诸事，还能规劝殿下，殿下也与他投缘得很，听得进去劝，这段时日臣瞧着殿下他也是愈发地懂事起来了呢。”
　　秋容例行当着商皇后的耳报神，将殷盛乐身边的大小事宜全无巨细地禀报上来。
　　“我倒宁愿小七他永远长不大才好，长大了，有些事情就不得不让他明白......唉。”商皇后叹了一口气，又笑起来，“本宫记得，沈徽那孩子的母亲去得很早，如今是他后母当家？”
　　秋容也立刻想了起来：“是啊，到底比不得咱们殿下，事事都有亲娘照应，临川侯世子那么个浪荡模样，沈公子的母家也没什么人了，不能照应他；他从小长在后母手底下，他那后母又是出自柳家......也难怪他不管什么事情都极谨慎小心呢。”
　　“柳家人呀......”皇后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涂着殷红蔻丹的手指屈起，在桌上轻轻敲着，秋容见状也收了声音，端静地站在一旁。
　　沉默了良久。
　　商皇后才出声：“上一次提选秀给皇帝充实后宫的，就是这一家吧？”
　　“正是呢，娘娘。”秋容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当咱们陛下跟那前朝的末帝一样么？会被他们柳家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再让他一家子攀着女儿的裙带鸡犬升天？”
　　商皇后只是冷笑。
　　柳家自然也是前朝的降臣之一。
　　与旁的世家不同，柳家原本只是商户，偏偏某代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入选宫中，成了前朝皇帝的贵妃，柳家也因此得利，一举从商户跃为勋贵。
　　后来这一家子代代都会有几个女孩儿进宫去，前朝最后的那三任皇帝身边都有一个“柳贵妃”，而这三位出自柳家的贵妃十分巧合的，一个也没有生育过，也正是因为没有子嗣的羁绊，当殷朝兵临城下，眼看着前朝的大厦即将倾倒的时候，柳家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在宫中的女儿们，果断转投向殷朝皇帝。
　　前朝的皇族被末帝一把火全部烧死了，其中就包括柳家的几个女儿，但柳家其他人在保住一条性命之后，就再也没提起过曾经是他们用来稳固地位的工具的女儿们。
　　商皇后也因此对柳家厌恶至极。
　　“他家里，怕是又有女儿长成了罢？”商皇后冷冷地笑着，“用得着的时候，就把人像商品货物一般地送出去，用不着了，就连来为她们收尸都不乐意。”
　　攻入皇城的时候，宫中的火才刚刚烧起来。
　　包括末帝，前后两代后妃，以及末帝所有兄弟子女在内的宗室们，都被困在同一个大殿里。
　　殷朝的兵马入宫第一件事就是灭火，商皇后那时跟在皇帝身边，亲眼见了火海中的惨像。
　　因为火灭得及时，所以里面的人并没有被烧得认不出面目，但......依旧是遍地横尸。
　　或者说，在末帝防火之前，他们就已经被发疯的末帝用剑全部杀死了，侥幸还留得一口气在的，也被起火后的浓烟给生生呛毙了。
　　给前朝后妃们收敛尸身的，正是商皇后。
　　她将手中的茶盏“啪”地一下放在桌上：“柳家不是想送女入宫么？那就找个日子，叫他家大姑娘入宫来予本宫瞧一眼，正好老二那里，还缺几个庶妃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我今天怕是写不完第二更了QAQ


第16章 不许旁人欺负你
　　二皇子大概就是殷朝所有野心家都不想与之粘连上关系的存在。
　　殷盛乐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时不时听说过自己这个二哥不思进取的名头，而在他所看过的那本小说里，二皇子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似乎除了吃喝玩乐之外，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值得他用心的事情了。
　　殷盛乐到现在也还没能正式地与二皇子会面。
　　比起面甜心苦的四皇子，还有把恶意完全显露在脸上的五皇子，似乎这位二哥会是个好相处的人物。
　　殷盛乐对那本小说的内容记得不算全面，常常要见到书里的角色本人了，才能想起关于这个角色的二三事。
　　可对这个从未谋面的二皇子，他心里总有种隐隐约约的排斥感。
　　临近中秋，商皇后忙得前脚打了后脚跟，一刻也难得安歇，皇帝却反而空闲了下来，他一有了时间，就将殷盛乐召到近前，询问幼子的学业，虽然殷盛乐对诗文经书不太感冒，但他好歹算是个心智稍微成熟的“大人”，因此对这个年龄阶段小朋友们的课业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况且身为父亲的皇帝虽说是在考教殷盛乐的功课，他态度却并不严肃，反而把孩子抱到自己膝盖上，殷盛乐每答出来一个问题，皇帝就把手边的点心喂给他一个。
　　“嗝儿。”殷盛乐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感觉自己今天的午膳不用再吃了。
　　皇帝显然对他的“年幼早慧”十分满意，一不小心就把孩子喂饱了，他摸着殷盛乐的小脑瓜，夸道：“可见小七在御书房也是下了苦工的，爹爹心里甚是宽慰呀。”
　　他对儿子的态度不及商皇后那般毫无顾忌地溺爱，皇帝在殷盛乐跟前表现出来一种极其滑稽的分裂感：他似乎是想当个严父的，但往往皇帝的脸在见了幼子之后保持不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会变成傻爸爸式的笑容。
　　儿子的功课做得好，皇帝很想夸，但他又不愿意夸得太过，哪怕心里是觉得殷盛乐是配得上那些夸张了的赞美，他也不肯轻易说出口，连身边太监总管奉承七殿下乃是万中无一的神童，聪敏慧美，皇帝也只是捻着自己下巴上的短须子，压着他心里的得意：“他小小一个人儿，哪里就值得这般夸赞了？”
　　殷盛乐无语地看着自家老爹和太监总管一来一去，一个尽其可能地捧着，一个面带笑容地谦虚，把自己这个正主抛到一旁——哦不，皇帝还是记得他的崽子的，殷盛乐看着又一次递到自己嘴边，泛着奶香气的可口点心，还有那被奉承得满脸自得的皇帝老爹。
　　“爹爹，小七再吃就吃撑了。”殷盛乐捂住自己的嘴巴。
　　皇帝一愣，将手中的点心放回去。
　　殷盛乐又道：“小七过来之前，才被娘亲叮嘱过，明天就是中秋了，今天大姐姐是要入宫来的，要我记得不要吃太多东西，要留着肚子跟大姐姐还有爹爹娘亲一起吃团圆饭呢。”
　　他表演着童稚的言语。
　　皇帝老脸一红，又开始摸自己的胡子：近些日子实在太忙，自己太久没跟儿子亲近了，一个不小心，就开心得把儿子给投喂撑了......
　　一想到商皇后的冷脸，皇帝就整个人都一僵。
　　他跟妻子青梅竹马，两人年轻的时候对彼此倒没啥爱意，在旁人面前提及彼此的时候，顶天了就是隔壁山头上的某某少当家，是山匪圈子里也小有名气的人物，自己跟对方也算认识。
　　实际上备过身来，两人打小一起长大，也彼此较劲儿，虽是同龄，但商皇后比皇帝长得快些，曾数次将皇帝打得屁滚尿流。
　　后来二人成了夫妻，倒也是十二分地亲密。
　　但命运无常。
　　谁能想到前朝说倒就倒，天下说乱就乱，而这一对寻常的山匪夫妻，竟然就成了新朝的帝后呢？
　　这时横在二人中间的，可就不仅仅是那些个柴米油盐的小矛盾了。
　　皇帝不大愿意去回想这些事情。
　　他抱起儿子，说：“都是爹爹不好，一时间竟忘了，反正离你娘那儿开宴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咱们父子到御花园里转转，给你消消食？”
　　殷盛乐点头：“那爹爹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过去。”
　　“小七这是长大了，不肯叫爹爹抱了吗？”皇帝牵着孩子，故作失落。
　　殷盛乐很轻松就能用自己这双小短腿赶上父亲刻意放慢的脚步，他闻言摇摇头，道：“阿徽他三岁的时候就不叫人抱着走了，爹爹，我可是五岁的大孩子了，而且我这段时日不但长了个子，连斤头也长了不少呢，爹爹平时那么忙，好容易才休息这么一时片刻的，怎么能叫爹爹又累着呢？”
　　他这段话说得极其妥帖，皇帝在感动之余，注意到了儿子口里的那个名字：“阿徽？看来小七与沈家那孩子相处得不错。”
　　殷盛乐顿时猛点了几下头。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男主当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而且他对着小孩子的时候实在是温柔极了，又非常非常地有耐心，恨不能把殷盛乐会遗漏的地方全部给打理好，简直不能更贴心。
　　“爹爹你不晓得，阿徽他可好了呢！”殷盛乐习惯性地夸耀，转眼又想到沈徽已经离宫家去，也不知临川侯世子那糟心的爹，还有柳氏那糟心的后母，以及临川侯府里更为糟心的那一大堆人......他们会不会为难沈徽呢？
　　他们会不会因为嫉妒沈徽能当自己的伴读，对他下手呢？
　　老临川侯毕竟年纪大了，满府又都是他的子孙后代，就算他有心要护着沈徽些，但他又能护多少，能像自己一样毫不犹豫地就偏心维护可怜的小男主吗？
　　殷盛乐的思维飞转，他侧头看见父亲黑色外衣上游落袖口的金色龙形，他觉得自己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唉。”殷盛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阿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妥当细致，不止是我，连秋容姑姑和刘夫子都很喜欢他呢。”
　　“这不是好事么？小七你怎么就叹起气来了？”
　　殷盛乐飞快地看了两边一眼，皇帝见他紧张兮兮的动作又可爱又好笑，于是悄悄对着身后挥挥手，叫宫人都落在后头，殷盛乐见身周没什么人了，才说：“爹爹，你不知道，阿徽他家里，除了临川侯之外，就没人关心他了呢！”
　　皇帝听了，神色一顿，挑起一边的眉毛，殷盛乐突然发现原身的挑眉动作简直跟皇帝是一模一样的，他当即就明白过来，皇帝怕是以为沈徽是在故意向自己诉苦，以此博取自己的同情来着。
　　但其实沈徽并不爱在自己面前感伤身世，他甚至都很少提起临川侯府。
　　自己之所以会知道沈徽过得不好，完全是因为自己已经看过那本小说。
　　为了不让皇帝对沈徽留下一个算计皇子同情心的坏印象，殷盛乐果断把锅甩给了自己的另一个伴读：“要不是听武毅说起，我还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能有如此不负责任的父母呢！”
　　皇帝的眉毛又落了回去，他故意好奇地问起：“哦？小七仔细说给爹爹听听？”
　　“中秋不是要叫他们这些伴读出宫回家团圆去嘛，他们俩都收拾东西去了，我又无聊，没别的事情可做，就去找阿徽，然后发现武毅也在他屋里头，正在劝阿徽跟他一起回李国公府过节。”
　　李武毅确实是很想将沈徽拐带回自己家里的，其目的当然不止是要让李国公看看自己的小伙伴多么优秀讨喜，更是为了叫沈徽避免回临川侯府去再受冷待。
　　虽然出发点是很好的，但李武毅那一根筋的脑子显然是没能想到，倘若沈徽一年一度的团圆节都不回家，不再临川侯膝下侍奉，那他的名声会被柳氏等人传成个什么样子。
　　沈徽自然是又一次地推拒了李武毅的好意。
　　“我年纪虽然小，但也知道中秋就是要一家人一起过的日子，武毅说这话实在是太过欠妥当了，不过他向来性子直，心也粗，我就想，稍微说他两句就好了，结果不知怎地，说着说着就、就说到了临川侯世子身上。”殷盛乐故作可爱地吐吐舌头。
　　临川侯世子趁沈徽生母有孕，跟柳氏搅合在一起，结果气得妻子难产而逝的事情，就算是皇帝都略有耳闻的。
　　皇帝又一次皱紧了眉头。
　　殷盛乐故意当做没有察觉：“阿徽在家里过得怕是不太好，但他......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要不是武毅为他打抱不平，我还不晓得临川侯府对他竟然这么差.......”
　　殷盛乐揪住皇帝的袖子：“爹爹，要不、要不宫宴的时候，你下道旨把阿徽和武毅都叫进宫来吧？武毅功课不太行，离宫前就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李国公打得屁股开花；阿徽家里那个模样，万一饿瘦了怎么办？我可是每天盯着他一起吃饭，才把他养得稍微壮了一点点的。”
　　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合在一起放在眼前比了个几乎看不见的长度，皇帝笑出声来：“好，就把他们叫进来让你好好瞧瞧，唉，咱们小七也会挂念人啦？”
　　“小七可是日日夜夜都挂念着爹爹娘亲的，还有姐姐！”殷盛乐高兴地跳起来，“不过现在阿徽和武毅也算是我的人了，我当然要护着他们，不许旁人欺负了去！”
　　“得了，就许你自己欺负是不？”
　　“爹爹乱说，我哪儿欺负他们了？”


第17章 一轮明月两处景
　　在中秋节这一天，殷盛乐如愿以偿地接到了来自宫外的消息。
　　殷朝的官员在中秋前后有三天时间休息，以供他们与家人团圆，而皇宫里的中秋宴会其实是在中秋节的后一天，当日不但会有君臣共宴，还会在宫内外挂起各色花灯，对诗、品桂酒，猜灯谜。
　　当然这些活动跟才刚刚满了五岁的小豆丁殷盛乐是没什么关系的。
　　哪怕是赏月的佳节，商皇后依旧严格地监管着儿子的作息，殷盛乐瞧着滚圆的月亮才刚刚爬到栖凰宫里一棵老梧桐的梢头，商皇后就给秋容使了眼色，秋容上前来：“殿下，这时候也不早了......”
　　作为一个能连续熬大夜一整周的修仙青年，殷盛乐觉得自己还能再玩一会儿，他眼珠子一转，从自己的位置上跃下来，几步跑到皇帝身侧：“爹爹，小七还不困呢。”
　　敛正神色，意图在孩子们面前摆出一张慈父脸的皇帝，顶着商皇后略带有威胁意味的目光，清清嗓子：“已经戌时中了，小七再不去休息，以后要长不高的。”
　　“可是今天过节呀。”殷盛乐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今天是中秋节，但帝后二人只是在栖凰宫里受了宫妃的一次拜见之后，就把她们散回自己宫里，下午的团圆宴也仅仅只有皇帝皇后，还有殷盛乐姐弟，总共就这么四个人。
　　眼看着商皇后的目光愈发不善，皇帝又咳了一声：“胡闹......”他下头的的话还没能出口，殷盛乐就眼疾手快地抱住了皇帝的腿：“爹爹，你不是答应了小七，要帮我去外头问问阿徽如今如何了么，去临川侯府的人都还没回来呢。”
　　殷盛乐如今这副躯壳生得十分可爱，尤其那双乌黑的眼睛，像极了猫类的幼崽，溜圆晶莹，微微扬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爹爹......你答应了小七的。”
　　皇帝的严父脸再也装不下去了，他讪讪地转向商皇后：“斑奴，你看，为夫确实是答应过小七的，总不好言而无信，给孩子们做个坏榜样吧？”
　　商皇后嗔怒地看了一眼皇帝：“你就晓得纵着他。”
　　“若说纵着小七的，可不单单是爹爹，娘亲您不也常常纵着他么？”殷凤音笑意盈盈地开口，她冲着弟弟招招手，“来，小七过来，姐姐带你外头赏月去。”
　　殷盛乐眼巴巴地看着商皇后：“娘亲，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小七只要等到去临川侯府和李国公府的人回来，就立马去睡觉，绝对不多熬的！”
　　“小七也有了挂心的朋友了，唉，今后娘亲也要退一射之地了。”
　　殷盛乐朝着她走过去，商皇后眉间一闪而逝的落寞他看得很清楚：“娘亲？”
　　“没事，娘亲就是突然觉得咱们小七也长大了呀。”商皇后拉住儿子的肉爪子，眼中再无落寞之色，唯剩浓浓的慈爱，“你跟你姐姐出去走一圈吧，切记不可睡得太晚了。”
　　殷盛乐可爱地笑起来：“娘亲放心，小七一定早些休息。”
　　商皇后摆摆手：“去吧去吧。”
　　从小就没了父母的殷盛乐其实并不是很懂得该怎么去跟如此亲近的长辈相处，他本能地感觉到商皇后的情绪突然变得低落，却又不晓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满脸懵懂的担忧，被姐姐一把抱了出去，那个长相格外阴柔美丽的大太监依旧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也只有孟启一个人跟了出来，其余的宫人都被吩咐了留在原地。
　　今夜的明月格外湛亮。
　　“娘亲是不是生气了？”殷盛乐小心地问道。
　　殷凤音揉揉弟弟的脑瓜：“当然没有啦，只不过能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会是一种，欣喜里也不会缺少寂寞的体验吧。”
　　她唯一的孩子夭折了。
　　殷盛乐只觉得自己又问了一个情商极低的问题，正抓肝挠心地想找补两句，就听见孟启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臣记得前头是一片新移栽过来的丹桂，丹桂园中置了桌椅，正是个赏月的好去处，二位殿下不妨到那里去等人来？”
　　“也行。”殷凤音像是完全遗忘了自己先前的慨叹一样，她点点头道，“那就再叫人送些果子露来，支一个小烤架，割些鸡白肉与鹿肉，咱们烤了吃。”
　　在家宴上已经被父母姐姐给投喂饱了的殷盛乐摸摸肚子：“还要吃这么多呀？”
　　“你只能吃一点点，不然消化不了，要闹肚子的。”殷凤音牵着弟弟一拐就拐进了丹桂园里，这地方果然极其静谧，新栽的丹桂香气清浅，疏落有致，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圆月。
　　在枝与叶的间隙里，还点缀了许多桂花模样的小灯，里头燃的并不是蜡烛，而是散发荧光的小虫。
　　殷盛乐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大瓦的灯泡，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跟着姐姐过来的。
　　再看看修长挺拔面若好女的孟启，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安国长公主殷凤音，在与蔡光达和离之后，受到民间儒子不少的议论。
　　前朝对女子的制约极为苛刻，官宦贵族家的女孩儿，一生所能见到的异性，就只有父亲与自己的兄弟，以及未来的夫君和她的孩子。
　　她们哪怕是公主，是贵女，是王妃夫人，也不被允许踏出她们夫君所允许的范围之外半步，否则便会被视为不贞。
　　她们完全被视为夫家的财产，深深地藏在宅院里不许示人。
　　她们看似是拥有管理家务的权利，但实际上拥有的也就只那么一亩三分地。
　　更为荒诞可笑的是，明媒正娶的妻子除了打理家事照顾孩子以外就再无其他用处，但妾室娼女们却可以大摇大摆地与男人们一同作乐，就连在前朝皇室的宫宴上，也不见那些身有诰命的贵族夫人，全部充斥着放浪形骸的男男女女，哪怕尊贵如皇后，也不被允许出席。
　　在他们看来，妻子与可以随意交换赠送的妾室娼女是不一样的，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她们全是必须受到男人完全支配的——财产。
　　殷凤音是前朝今朝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头一个把和离闹得如此沸沸扬扬的女子。
　　她大概是那些墨守成规的迂腐老儒最恨的女人，讨伐安国长公主的折子和文章纷乱如同舞春的群蝶，但殷凤音依旧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极为畅快，不但在后院里养了几个年轻貌美的面首，身边还有孟启这般形貌昳丽，仿佛也十分有情谊的......太监。
　　殷盛乐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猜想噎到了。
　　殷凤音......姐姐她如果是因为什么事情，病了，或者，没了，这才没有在剧情里继续出现，那作为她最倚重的太监，孟启如果足够忠诚的话，那当然会为了皇帝与男主敌对。
　　孩童圆润稚嫩的手指捏紧了衣角。
　　眼前的女子依旧一身红衣，鲜活亮丽，吩咐着宫人支起烤炉，摆放碗碟：“小七，发什么呆呢？”
　　殷盛乐朝她跑过去：“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今年的月亮比去年好像还要圆许多。”
　　“说什么傻话？别是困了吧？”殷凤音把弟弟抱到椅子上，“呶，你自己夹肉吃。”
　　烤炉里的炭火不停明灭着鲜红的暖光。
　　炙烤过的肉食流淌浅褐的汁水，浓郁的鲜香伴随蒸腾的雾气袅袅上升。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这是家人团聚之日的热闹。
　　沈徽总是坐在离那热闹的人群远远的地方，而那些自顾热闹的亲人们也总是忽视这个格外不合群的孩子。
　　“阿徽，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炙肉吃？”临川侯满脸皱纹，头发枯白。
　　他是最早追随皇帝的一批老臣。
　　原只是一个书生小吏，却理得一手好内务，在那些不断征战的年月里，殷朝的军粮调动总是离不开临川侯的。
　　但他太老了。
　　还曾经受过伤。
　　临川侯拄着拐杖，双眼眯着，显得没什么精神，连同他长满了老人斑的瘦弱的手掌，也毫无温度。
　　沈徽牵住祖父过分寒凉的手：“孙儿不喜欢油烟气，在这里陪着祖父就行了。”
　　临川侯没有再说话，只是不停地叹气，然后他放开孙子的手，说：“方才，有宫中的大人来，给你赐了些东西，那位大人说是不好打扰临川侯府的家宴，所以没进来，祖父让人将那些东西都放进你的院子里了，你要是这里实在待得无聊，不如就回去清点清点。”
　　“好，劳烦祖父了，孙儿这就告退。”沈徽站起来，一举一动皆不与俗世的理解偏离毫寸。
　　临川侯看着自从当了七皇子伴读之后愈发出众的孙子，正想提醒他要与临川侯世子也道一声别，却犹疑地没能出口，再回过神，沈徽已经走远。
　　天青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在辉月底下散发着非人的柔美光晕。
　　只是与另一头那些欢度团圆的人们比起来，不免寂寞许多。
　　临川侯又在叹气。
　　孙子与儿子的不合由来久矣，以前在侯府里，儿子还能压制住沈徽，但如今，沈徽，已经从侯府这个囹圄跳离出去，早已不是那些后宅手段能轻易对付的了，可偏偏......总有那么些人，不愿死心。


第18章 他的手被人伤了
　　虽临川侯口上说那宫里来的内官并未入内，但他也没有还没能见到人就离开，而是被侯府的下人领着去了沈徽的小院。
　　这院子十分清幽安静，与临川侯的正院也隔得不远，摆设也算精致，粗粗看来，怕是临川侯府所有孙子辈中最好的那一等了。
　　但沈徽原先是不住在这里的。
　　他原来住的地方在侯府后街的边上，隔壁就是家生子的院落，挨着下人们进出的角门。
　　新的院子他也没能住上太久，就被送进国子监读书，后来又到了宫里做伴读，严格来说，这个名义上是属于他的地方，他待的时间还没有重华宫久。
　　沈徽身边没带什么人，他自己提着一盏小灯，走到院门口，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前：“合乐公公？”
　　“沈公子。”合乐的双手拢在袖子里，他这个级别的小太监的服侍统一都是石青色与灰绿色，头上带着一顶乌黑的小帽，帽子边缘用灰色的丝线绣着石砖一样的纹路。
　　他冲着沈徽躬下身子：“殿下他惦记着您呐，说什么也不肯放心，就派奴婢出来瞧上一瞧，今儿见了沈公子的精气神都还好，奴婢也能放心地回去复命了。”
　　合乐清秀的脸上堆满了笑，那双本就细小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偏偏这院子里的灯火并不明旺，幽幽地，竟叫沈徽不由自主地想起志怪故事里在暗处偷偷窥视着人类的精怪来，但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的害怕，或许是那位小殿下远在宫中，也要遥遥地递出他的挂念，让沈徽心中除了暖融融的感动，就再无他物。
　　清瘦的小少年拱手：“殿下关怀，徽亦十分感念，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
　　“不劳烦，不麻烦。”合乐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些，他一转身，不知是惊了昏暗处哪里的脚步，只听见一阵慌乱的步子，还有盘碟打落在地上的刺耳声音。
　　合乐咋舌道：“沈公子好脾气，好肚量，难怪在宫里，也就您说的话，能叫七殿下听进去呢。”
　　沈徽脑筋一转，觉得有些好笑。
　　他被祖父亲口发话要养在身边这件事不知碍了府中多少人的眼，而祖父历来是把侯府的内务都交给几个儿媳一起打理......可以说，从院子的摆设，到满园的下人，都是别人一件一件精心挑选，都冲着给沈徽添堵来的。
　　他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可以全身心去信任依靠的存在。
　　幸好他也从未将临川侯府看做是自己终身的归宿。
　　“佳节佳日，他们稍微松懈了些也是有的。”沈徽不咸不淡地给合乐搭了一句话。
　　合乐眯着眼睛，从后头跑来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厮，两三个婆子，还有两个长相妖娆的婢女。
　　那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合身扑跪在地上，而年纪略大些的，也只是对着沈徽微微屈了一下膝盖。
　　“公公怎地还没有走......啊不是，公公怎么也没说您要进来坐坐，跟大少爷聊聊天的，咱们这儿也没个准备，怠慢了您了。”为首一个穿着酱色衣裳的婆子赔着笑脸。
　　刚刚就是她从合乐手里接的赏，还琢磨着趁沈徽没回来，自己悄悄昧下一些呢，谁能想到，这位公公竟然还没有走，而是在院门口站着！
　　合乐却连理也不理她，只回头对沈徽说：“临川侯府的下人真是不像样，若叫秋容姑姑见了，还不知要怎么发火呢，主家不在院子里，竟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他的细眼缓缓暼过，眼神森森：“奴婢是宫中之人，卑贱之身，也不好插手临川侯府的规矩，但咱们殿下可不会眼睁睁看着公子你受了慢待，沈公子，若是他们实在不好用，奴婢这便回去禀了殿下，也好尽快为您换上些得用的人来。”
　　合乐待在殷盛乐的身边久了，也十分清楚自家那霸王似的小殿下对沈徽是有多么地看重，而在七殿下闹脾气的时候，也只有沈徽能从旁劝说一二，大大降低了重华宫宫人的淘汰率，他冷眼看着几人的相处，愈发想给沈徽留个好印象——倘若哪日七殿下看自己不顺眼了，也好能有个人救自己一救不是？
　　“谢过公公好意。”沈徽当然也很清楚合乐向自己示好的意图。
　　只是。
　　本就有人在暗中算计七殿下的名声，倘若自己真的不知分寸，求他插手临川侯府内务，那岂不是凭白给那幕后之人递上一把可以针对七殿下的尖刀吗？
　　沈徽把其中的利害看得很清楚：“他们原都是长辈身边得用的人，到我一个小辈院中伺候，心里落差大了，就变得有些散漫罢了，横竖我多半时间都在宫中，也用不到他们，明日我将他们送回去便是，就不用再麻烦公公了。”
　　合乐无法，只得再问了沈徽在侯府的日常起居，便告辞回宫，临走了，还不忘嘱咐沈徽，说是此番赐下的东西里，有一身礼服是叫他在中秋的宫宴上穿的，上头已经知会过临川侯，必要将沈徽带入宫中赴宴。
　　“殿下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地惦念着公子呢。”
　　殷盛乐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沈徽这个男主角所经历过的一系列剧情，不挂念他，又能挂念谁呢？
　　父母姐姐都在身边，只有沈徽孤孤单单地待在他那群豺狼虎豹一样的亲人堆里，八、九岁的孩子，身上一点儿肉都没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挨着都觉得他实在瘦得过分，伸手随便一摸，就是一把骨头。
　　好不容易才将可怜兮兮的小男主身上养出了些肉来，殷盛乐怎么能放心沈徽再回到那个将他苛待至此的所谓的“家”里呢？
　　至于今后的前途不明的李武毅......说出来有些惭愧，殷盛乐总是下意识地忽略了他，这小子天天生龙活虎的，父亲又是皇帝的心腹重臣，虽然天天提着家法要揍李武毅的屁股，但后者挨得打多了，皮也变得很厚，前一个时辰才挨了打，后一个时辰就能继续跳起来把李国公又一次气得火冒三丈。
　　实在是让人很难担心得起来。
　　殷盛乐吃了两块烤肉，愈发感觉自己坐在大姐姐身边像个千瓦的灯泡。
　　孟启站在殷凤音身侧，捋了袖子给姐弟二人烤肉，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含糊，殷盛乐终于是耐不住了，他跳下来：“姐姐，我吃饱了，我去那边看看灯，叫，叫莲实跟着我就成。”
　　虽然这俩人表现地并不明显，但那暗暗涌动的情愫对于一个单身十八年的家伙来说，实在是太......难受了。
　　殷盛乐揣着双手慢悠悠地走开，心里算算时间，合乐差不多也是时候该回来了吧？
　　他七拐八拐地，出了丹桂园，这片丹桂紧紧挨着栖凰宫，离重华宫反倒有些远了，殷盛乐记得自家皇帝爹吩咐过，叫合乐从宫外回来之后，直接到栖凰宫来汇报的。
　　晃悠着晃悠着，殷盛乐已经不知不觉从栖凰宫宫门口来回走了三遍，也没能见到合乐回来，就在他打算转第四遍的时候，终于见到合乐的影子。
　　远远的，从宫道那头过来的合乐，背上趴着一个人。
　　合乐几乎是飞跑着过来的。
　　殷盛乐的脚步顿在原地。
　　合乐石青色的衣衫肩头沁出好大一滩深色的痕迹。
　　他抬头看见殷盛乐站在门口，脸“唰”地一下就变得更加惨白，双脚打着趔趄，但还是顽强地站稳了。
　　殷盛乐看着趴在合乐背上，那个清瘦的人形。
　　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满心都是：不该叫沈徽回家去的。
　　男主在自己跟秦表现得再稳重圆滑，说到底，他也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处处都是针对他的恶意。
　　沈徽的右手从手肘到手背的地方划了一道细长的伤痕，越是接近手腕的位置，伤口就变得越深，到手背上却又只是浅浅一道，似乎是突然被另外的力量突然扯开了施暴的手一样。
　　栖凰宫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太医，宫人们在侧殿进进出出。
　　皇帝的脸色十分不好，商皇后将殷盛乐抱在怀里，不停地拍抚他的后背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小七莫怕。”
　　殷盛乐打小就活在红旗底下，一生还算顺遂，从未见过如此流血事件，说实在的，他一开始看见半身染血的沈徽，被吓了好一跳，他的意识呆呆的，身体却已经给出了反应。
　　暴跳如雷地喊着让人快传太医来替沈徽诊治，等太医来了，又一头扎进商皇后怀里，要把伤了沈徽手的人揪出来，要斩断他的一双手。
　　殷盛乐被从心底涌出的暴虐躁怒支配着，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乖乖地顺着商皇后的意：“我没事，我不害怕的，娘亲，我要去看看阿徽。”
　　商皇后担忧地低下头看他。
　　殷盛乐迎上母亲的双眼：“他是我的伴读，也是我的朋友。”他下意识地咬牙，用力磨咬那一缕恨意，“我说过我会罩着他的，临川侯府......”
　　那双漆黑的猫眼里一片沉郁。
　　“临川侯府委实是不像话。”皇帝也皱着眉，把殷盛乐从商皇后的怀里拯救出来，许他去看望沈徽。
　　沈徽是他钦赐的伴读身份，临川侯府之人如此行事，又何止是打了殷盛乐的脸？
　　“陛下，临川侯在宫门外请罪呢，您看？”
　　皇帝烦躁地甩开衣袖：“叫他进来分辩。”
　　到底还是看在临川侯劳苦功高，又垂垂老矣的份上，给他自辩的机会。


第19章 殿下勿为我动怒
　　尽管御医反复向殷盛乐强调过，沈徽的伤势只是看着可怕，实际上并不严重，殷盛乐还是没法安心。
　　原书里。
　　男主身为皇子伴读，侯府长孙，却并未通过家族的荫封来捐得官位，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地从乡试考上来，虽然没有其他小说那样一路高歌猛进六元及第，但也是稳稳地立在前三，最后在沈徽十八岁的时候，他被皇帝钦点为新科探花郎。
　　故事也在他打马游街的那一天正式展开。
　　殷盛乐不想跟着父母到前头去听临川侯的自辩，他不顾御医的反对，坐到沈徽的床边。
　　瘦弱的小少年脸色苍白，双颊上深陷着令人揪心的阴影，本就十分浅淡的一双嘴唇也彻底变了颜色，殷盛乐似乎还能闻出空气中那令人不悦的血味儿。
　　“殿下。”沈徽看见脸上挂满了不高兴的小豆丁走进来，他连忙起身，却因为右手上的伤势没法支撑身体。
　　殷盛乐坐在他床边的一张小凳子上：“你躺着就是了，乱动什么呢？”
　　小娃娃整张脸的脸色都是黑的，他一抬下巴：“到底是怎么回事？”
　　背沈徽进来的合乐还没来得及换下他那身沾了血的衣裳，闻言便上前道：“沈公子才受了伤，精神怕是有些不济，不如奴婢来讲予殿下吧？”
　　“也行。”殷盛乐压着心底躁动不止的情绪，冷冷应声，眼光却一瞬也没从沈徽身上挪开过，胸腔里那颗暴躁跳动的心脏里，除去想要重重惩处凶手的冲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痛。
　　真真是遭了个大心。
　　父亲是个混蛋，祖父稍微好些，但也老爱和稀泥，至于其他血缘上的亲人，那就更是......殷盛乐看着小男主苍白的脸色，晃着一双小短腿，在这世上，在这么个时候，估计也只有对他稍微友善些。
　　而这友善也带着对男主的好奇和一些不便宣之于口的算计。
　　他一面听着合乐的叙说，一面趁御医叫宫人去煎药的时候扯了药方来看。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合乐给沈徽送完了宫中的赏赐，与他聊了几句之后，就要告辞，哪知他还没能走出去多远，就遇上了一个婢女，婢女上来就说自家夫人有请，还掏出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荷包，说是她家夫人的些许心意。
　　“奴婢早先就从前朝留下的老太监那儿听说过柳家的种种作态，啧啧，还当现在是从前呐？”
　　临川侯世子跟柳氏的丑事传得满皇城都是，柳家这个靠着女儿的裙带才起来的所谓勋贵自然也被像合乐这样常常行走于宫门内外的小太监们仔细八卦过。
　　“奴婢听人说呀，打前朝那会子起，柳家但凡想做些什么，都要给人又送侍妾又送钱的，而那前朝的官场腐败至极，竟也真叫他家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起来了。”在七皇子跟前，有皇后亲自指派的嬷嬷、宫婢，又有殷盛乐自己选的太监总管陈平，所以哪怕合乐也是皇后指派，但实际上他并不如莲实得脸。
　　好不容易能有个表现的机会，他自然是拼上全力地想叫殷盛乐满意，偏他嘴皮子也挺溜，说起柳家的事情来又是戏谑又是讽贬，趣味横生。
　　“还没等奴婢呵斥那婢女，就听见身后，沈公子的院子里，不知怎地就闹起来了！”合乐声调一转，殷盛乐看看坐在床头垂着脑袋的沈徽，身子不由往前倾去：“然后呢？”
　　合乐听见声响就要回转，却被那婢女拦住。
　　那婢女原是柳氏身边最最得用的大丫鬟，许是在柳氏身边狐假虎威惯了的缘故，竟伸手来抓合乐的衣裳，说：“公公，不过是我家少爷与兄长玩闹罢了，有什么好去瞧的，我家夫人还在前头等着见公公呢？”
　　“见？”合乐阴阳怪气地笑起来，“你家夫人莫非是至今连个世子夫人的封诰都没能混得上的柳氏？”
　　婢女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了。
　　合乐继续叱道：“咱家侍奉的是七皇子殿下，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能说见就见的！”
　　他说完，将荷包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回了沈徽的院子。
　　却见。
　　一个比沈徽小不了多少，却被养得肥肥壮壮满身横肉的少年正在拉扯沈徽。
　　这就是柳氏的亲儿子，名叫沈德，只比沈徽小五个月。
　　“奴婢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那胖小子扯着皇后娘娘刚赐下去的贡缎，是殿下您说最衬公子肤色的那一匹，上头织着银杏叶的。”合乐将他所见的景象一一道来，虽没有添油加醋故意拱火，但还是叫殷盛乐听得极为火大。
　　听他说到这里，一直沉默的沈徽也开口了：“合乐公公前脚走，他后脚就来了，入我房中去，看见了娘娘赐的缎子，便说想要，因是宫中御赐之物，臣不敢给他，他却不停，动手与臣争抢起来。”
　　他这个弟弟被柳氏宠坏了。
　　原先沈徽还是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的时候，沈德就常常往他的小院里丢些旧物来羞辱这个身为嫡长子的兄长，在柳氏的偏帮和撑腰之下，可以说，沈徽从落地到现在吃的大半苦头，都是来自于这对母子的刁难，而另一半苦自然是来自于身为父亲的那个人。
　　“实在是太不讲规矩了。”合乐也忙帮腔道，“奴婢还没走近呢，就听见有人惊叫，看见沈公子捂着手摔在了地上，那胖小子手里竟拿着根簪子，见沈公子倒地，他还要上前去踹沈公子！”
　　“幸而合乐公公及时赶到，才没叫臣伤上加伤。”沈徽冲着合乐感激地笑，后者也傻兮兮地露出一个笑容。
　　殷盛乐听到现在，算是明白了：“他抢你的缎子，还用簪子划伤你的手，这还不够，若是合乐未曾回转，你是不是还会继续挨他的欺负？！”
　　他感觉愈发地烦躁，很想拿起手边的东西砸下去，但又看一眼才刚刚受了伤，精神状态有些萎靡的沈徽，殷盛乐强行把这股冲动压制住了：“临川侯府的好教养......”
　　被压抑的躁怒让满室的声音沉寂，端着刚刚煎好的药，一个脸嫩的小太监十分小心地走过来：“殿下，该请沈公子用药了。”
　　殷盛乐给奉药的小太监错开一个位置，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把药碗送到沈徽手中，沈徽接过碗，眉头皱也不皱地一饮而尽。
　　小太监连忙收了空碗离开，却听见殷盛乐：“等等。”
　　小太监颤抖着回身：“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殷盛乐道：“这个药可有什么要忌口的东西，他能吃蜜饯不能？”
　　见他是问这个，小太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回殿下，御医说了，沈公子只需记得不要令发物入口，日常饮食清淡些，伤口也莫沾了水就好。”
　　“哦。”殷盛乐立马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块蜜渍的果干，“这玩意儿我远远地闻着都觉得苦，阿徽你吃口蜜饯压一压。”
　　“多谢殿下。”沈徽的右手不便活动，只能左手来接，然而殷盛乐已经扒着床沿将那块果干递到他嘴边，沈徽顿了一下，低头将果干咬进嘴里。
　　“咱们今儿就在娘亲宫里歇息，你也别怕，爹爹会敲打临川侯府的，他们......”殷盛乐拧了眉毛，“反正有我在，你可别憋着自己受委屈，那混蛋小子明知你是我的伴读还如此伤你，这一回非叫他狠狠受一回罪才好。”
　　一直蠢蠢欲动的某个念头又突然冒了出来，殷盛乐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幽幽地如夜风一样森凉：“阿徽，他伤你右手，本殿下叫人也砍了他的右手来给你赔罪如何？”
　　“殿下！”沈徽心头突地一跳。
　　他的讶声将殷盛乐从那种可怕的念头里拉扯出来。
　　殷盛乐的脸也有些发白了，而还没等他解释，就听见沈徽说：“臣其实伤得不重，他......臣那弟弟虽跋扈惯了，却也不值得殿下亲自出手去罚他。”
　　“断去手足，乃是身犯重罪之人才会被处以的重刑，自古以来酷吏无贤名，殿下若是为臣恼恨，断去他一手，那反而是臣害了殿下呀！”沈徽看着眼前的小豆丁的表情一点一点软化下来，从黑夜里的野兽，化作糯软可爱的家猫，他知道，殿下并非是狠心无道之人，也庆幸，殿下始终是愿意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去的。
　　殷盛乐趴在他床边：“但你受的欺负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罢了，等爹爹娘亲回来，我问问他们临川侯府是个什么态度，再想想该怎么叫他们给你一个交代吧。”
　　提心吊胆的合乐再一次给沈徽递去钦佩的眼神。
　　殷盛乐打发他再去搬一床被褥来，自己今晚要睡在沈徽隔壁，又找了各种借口把屋里的宫人打发出去，才小心地观察起沈徽的伤手。
　　他眼中的痛心叫沈徽看住了，瘦弱的小少年用还能挪动的手指捻住殷盛乐的衣角：“殿下，臣请殿下治臣隐瞒不告之罪。”
　　“啊？”
　　“其实，臣是故意与他起冲突，也是故意激他用簪子伤我......臣、臣是因为不想待在临川侯府，又正好他来闹事，才顺水推舟设计这一场，累得殿下担忧，是臣有罪。”他紧紧咬住下唇。
　　那府里，唯有他一人是不得团圆，愈发见旁人的热闹，他就愈能感受到自己深切的孤独，也就更加地思念起皇城之中，那个说会护着自己的小殿下。
　　“这有什么？你能有什么罪？”殷盛乐语气严肃起来，“难道不是他自己跑来欺负你么？若他心中没有恶意，又怎么会听了几句话就直接出手伤人？”
　　自己养着的崽崽出去一趟就带伤回来，殷盛乐可不管自己这话到底是不是偏心——我就是要偏心阿徽，不服咬我啊！
　　他龇了龇牙，说：“他们对你不好，你以后就不用回去了，重华宫地方大得很呐，待将来咱们长大了，你想继续留在我身边也好，想出去自己住也行，到时候，咱们置个大大的宅院！”
　　沈徽愣愣地看着他，猛地转头，眼角有泪光落下。
　　殷盛乐很清楚地听见一声幼兽般的呜咽，随后便是沈徽那与以往一样清冽平稳的声音：“好，臣便都仰仗殿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两天把手头的杂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应该也许可能大概要入v了_(:з」∠)_


第20章 原书一号熊孩子
　　临川侯已经老了。
　　当他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从侯爵的朝服底下露出那双干枯的，皱皱巴巴，像是某种老树的皮一样的手时，皇帝就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曾经在战场后方为自己统调粮草辎重的男人，是真的已经老了。
　　临川侯对于皇帝而言，曾经是一个可靠的下属，但随着他的年纪越来越大，曾经的那些英明睿智似乎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流走，只留下他风烛残年的躯壳，以及那一大摊子理不清的家务事。
　　“临川侯，起来吧。”皇帝叹气，终究还是不忍老臣为了个不肖子孙一直跪在地上。
　　“臣管教无方，冒犯天家御赐之物，不敢......”
　　“朕说让你起来。”皇帝又重重地叹了一声，摇摇头，“杜绪，请临川侯坐下。”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杜绪满脸堆着笑，指使两个小太监拉上一把椅子，他自己走到临川侯跟前：“侯爷，有什么话，坐着好好说就是了，咱们陛下这是体谅侯爷您呐。”
　　临川侯拄着双膝，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勉力站起来，先谢了恩，才小心落座。
　　皇帝坐到上首，沉着调子，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陛下，老臣......”临川侯竭力想将脊背挺得直起来些，他还是一开口就先告罪，随后道，“徽儿他有幸得了七殿下的青眼，老臣一家也十分为他欣喜，但老臣家里那不孝子闹出这么一大烂摊子事情，导致徽儿与德儿兄弟不和，但到底是一家子骨肉血亲，哪怕是牙齿和舌头也有打架的时候呢......”
　　临川侯到现场的时候，就只看见柳氏抱着她的大胖儿子不停地落泪，并未能见着沈徽受伤的模样。
　　柳氏家中姐妹众多，偏偏学的又都不是什么正经学问，都是些拿来争宠斗机锋的玩意儿，她与沈德哭作一堆，一面抱怨自己这个后母不好当，一面暗暗指责沈徽不睦兄弟：“德儿他这么小的年纪晓得什么？不就是见了御赐的东西好奇，这才想拿来看一看，哪知大少爷竟是误会了德儿想抢他的东西......”
　　没太久临川侯世子也到了，于是柳氏便转身扑进他怀里继续哭诉：“妾身知道，在大少爷眼里，一直都是妾身抢了他娘的位置，但他从小不喜欢妾身也就罢了，怎么能上来就对弟弟动手动脚呢？”
　　她最惯用这连珠炮一般的语速去颠倒黑白，还拉过沈德，让他露出胖乎乎的手腕子：“瞧瞧，这都被打红了，德儿今秋可是要去考国子监的，大少爷他自己用着家里的名额进去了，又被七皇子看上，哪怕德儿也考入国子监，他们两厢也是见不着的，怎么能就为着这一时之气伤了弟弟的手呢？”
　　她嘚吧嘚吧抢尽先机，竟然将沈德强抢沈徽御赐之物的事情，转瞬就说成了是沈徽厌恶继母与弟弟，要断送弟弟入学国子监的几乎，才故意伤了沈德的手。
　　本来就是夜深了没什么精力的临川侯一听这么长串夹杂着尖利哭声的诉说，他脑子都被搅晕了，又有临川侯世子在一旁帮腔，可怜的老侯爷被这对夫妻一弯一绕地，竟真以为只是沈徽沈德两兄弟一言不合打起来——男孩子嘛，谁没有在小时候与别人打过架呢？
　　更何况，他们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越到老了，就越渴望能家和万事兴的临川侯虽然不及他壮年时那般心思敏捷，但好歹是陪伴皇帝一路走过来的功臣，怎么会察觉不到府中的种种暗涌呢？
　　只是他愈发不愿意将这烂疮给揭发出来，自以为还能镇在上头，护着孙子，也能叫柳氏等人不太过分罢了。
　　只要等孩子们长大就好了，等他们长大了，就会明白，宗族和兄弟是多么的重要，人活一世，哪里能少得了血脉至亲的帮扶呢？
　　临川侯跪在宫门口时便是这么想的。
　　他存着想息事宁人的心思，盼望沈徽这个大孙子也能像从前在家中时一样，对长辈恭敬顺从，对弟弟大方忍让，临川侯也知道，这难免会让沈徽受些委屈，但是，沈徽可是板上钉钉的嫡长子，将来要袭爵的，到时整个临川侯府都是他的东西，那他对亲人稍微包容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就像自己一样。
　　而沈徽，一直是个很会揣度旁人心意，也十分孝顺听话的孩子。
　　临川侯到底还是把世子、柳氏、沈德也一起带过来了，他想着，让柳氏和沈德跟沈徽郑重地道一次歉，再由自己向皇上敲定沈徽他侯府继承人的位置，那这一大家子就可以一起回去了，如此便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于是临川侯斟酌着用词将自己的心思缓缓道来。
　　皇帝听完，眉头锁紧，他侧后方的珠帘里一道朦朦胧胧的影子映出来，商皇后拨开珠帘，大步踏出：“沈念安，你糊涂了啊！”
　　栖凰宫里。
　　沈徽喝了药，没说几句话就开始犯困，殷盛乐守在他床边：“你睡吧，本殿下今儿就在这儿，和你一个屋休息，不管谁要来，都得先过去我这一关！”
　　殷盛乐想的是，既然临川侯都到御前请罪去了，那他接下来肯定是想来见一见沈徽的，但自家的小男主才刚刚受伤，失了那么多血，肯定没什么精力去应付的。
　　“我不叫他们打扰你，谁来都不行！”殷盛乐拍着胸脯保证，还主动握着沈徽的手，想让他安心。
　　不知是药力还是其他什么的缘故，沈徽才闭眼没多久，就沉沉地睡去。
　　殷盛乐一转头看见合乐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于是他轻轻将沈徽的手放进被子里，悄悄抬脚走到门口：“怎么了？”
　　合乐道：“方才前头来人，说是临川侯想见一见孙子，但奴婢心想沈公子才遭了大罪，又用过药，怕是已经睡下，于是奴婢就把传话的那人给拦住了。”
　　“传话？”殷盛乐挑眉，“真要有心，怎么不自己过来，使个人来传话，怕不是还想着把阿徽叫过去给他们欺负！”
　　合乐微微躬着身子：“殿下说得极是，奴婢这就去把那人打发了？”
　　“等等，来都来了，还是见一面吧。”
　　殷盛乐摸摸腰上的马鞭：“不过不是他们传阿徽去见，而是本殿下要去见一见，到底什么傻缺玩意儿，敢欺负我的人！”
　　他察觉自己的情绪时常不太对，易燃易爆地，整个儿一炮仗脾气，殷盛乐不明白这是原主留下的影响，还是这副躯体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自己还有大把地时间去查清为什么情绪变化会如此躁烈，沈徽的事情却是已经摆在眼前的了。
　　而且殷盛乐有些愧疚。
　　在原书里，沈徽的手可没有受过伤。
　　若不是自己非要打听他的消息，娘亲也不会用赏赐的由头叫合乐去探望沈徽，没有这赏赐招了沈德的眼，沈徽又怎么会跟他闹起来，还受了伤呢？
　　皇帝的住所名为仁德殿，刚刚好卡在内外两宫的中间，将前朝与后宫区分开来，他召见外臣时也常常在此处，偶尔会在隔壁的园子里。
　　殷盛乐带着合乐等一干宫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仁德殿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身红衣的妇人被压在殿外，正叫商皇后身边另一个女官——露华姑姑一下一下掌着嘴。
　　露华见殷盛乐过来，面上有些惊讶：“殿下怎地还没歇息？”
　　“不是有人要见本殿下的伴读吗？他才喝过药，睡下了。”殷盛乐说着就往里头走。
　　殿内除了自己的父母、宫人之外，有一个瘦干干的老头儿，坐在椅子上；一个长了双金鱼眼儿，国字脸，眼底下还有一圈黑的中年男人，外带一个被按在男人怀里不断挣扎的小胖子。
　　殷盛乐扫了他们一眼。
　　商皇后已经拔高了声音地叫他过去：“不是叫你快些歇下了么，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怎么能由着七殿下胡来？”
　　殷盛乐身后的宫人跪了一地，他走到商皇后身侧：“娘亲怪他们做什么？我要过来，他们还能有胆子拦不成？”
　　确实。
　　原身，或者说自己，在这皇宫大内里比螃蟹都更嚣张霸道，等闲宫人见了自己不吓得腿软就算好的了，谁又能胆子大到敢管教自己呢？
　　商皇后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又挥挥衣袖叫跪地的宫人们都起来。
　　殷盛乐一转身，与母亲站在一起，看着底下的三人：“我在宫里听人说，是临川侯想见一见阿徽？”
　　临川侯站起来，他瘦巴巴的身体让殷盛乐有种自己只要随便碰一下，这老先生就会立地去世的错觉，于是抢在临川侯说话之前开口：“你便是临川侯？看起来年纪也一大把了，还是坐着说话吧。”
　　殷盛乐又转头看一眼皇帝，后者正微笑地看着他，没有半点阻止他一举一动的意思，似乎在说好儿子爹爹这张虎皮你尽管扯了去用。
　　小太监把临川侯又按了回去。
　　殷盛乐把手往身后一背，绕着这一家三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世子与沈德跟前：“就是这小子伤了阿徽的手？”
　　“是呢。”合乐忙道。
　　沈德被养的肥肥壮壮，此时到了御前，也是满脸不服，若不是被临川侯世子抱着，捂着嘴，他怕是要闹起来了。
　　殷盛乐越看，就越觉得这小子实在是讨人厌，脑子里也开始浮现出有关沈德的剧情——这就是一个天老大他老二的熊孩子，心里对男主怀着恨，不止一次地针对男主，两人小的时候，沈德也常常欺负沈徽，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叫人把沈徽推进水里，让沈徽高烧不退，人差点儿就没了。
　　他们长大之后，沈德文不成武不就，活成了跟他爹一样整日只知道寻花问柳的浪荡子，但他心里始终没放下对沈徽的恨意，被沈徽的政敌利用想给沈徽栽赃上通敌卖国的罪名，以为只要这样临川侯的爵位就是自己的了，结果被沈徽将计就计倒打一耙，通敌卖国的罪名就到了沈德自己头上......
　　这样的家伙只能算是一个心比天高，脑里灌水的小炮灰。
　　同为“反派”，殷盛乐莫名有了种奇怪的优越感。
　　他有心要吓一吓这全书第二号熊孩子——第一号当然就是“殷盛乐”啦——开口就唤起合乐：“他伤了阿徽的右手，你来，将他的右手砍下来，给阿徽赔罪。”
　　“哐当”一声巨响。
　　临川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袖子带倒他手边的一只茶杯。
　　难怪这小魔王先前好心要临川侯坐着呢，原是为了这一出。
　　合乐额头上冷汗直冒，摸不准自己到底该不该当场找把刀，给被吓得尖声惊叫的小胖子来上一刀。
　　*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真的要砍，咱们乐乐是个正直的好娃娃，他情绪不对的原因后面会解释。
　　已经敲定是17号，周日入v啦~~
　　爱你们！


第21章 老臣要改立世子
　　孩子的惊叫声与临川侯世子的求饶声混杂在一处，商皇后也学着丈夫的模样拧紧了眉头，她把殷盛乐拉回自己身边，说：“胡闹，这大好佳节的，怎么能见血？”
　　说着她递给皇帝一个眼神。
　　皇帝便也开口：“你母后说得很对，就算你急着想给沈徽讨个公道，要他拿血来偿，也不该在中秋之日。”
　　殷盛乐看看爹又看看娘，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位似乎是并不太愿意在这样的事情上纵容自己，但他们也没有很直白的说出来。
　　“再说了，你不是跟你娘亲保证过，今夜绝不熬得太晚么？”皇帝皇后频繁地交换着眼神，“你放心，这事儿呀，爹爹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回去歇息，好不好？”
　　他们把殷盛乐当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哄，而假装是闹了熊娃儿脾气的殷盛乐一摇脑袋：“中秋佳节之日，不好见血，可这家伙倒没管旁人过不过节的，将阿徽伤成那模样，若不叫他也出点儿血来偿还，儿子怎么想，心里都不自在。”
　　他眉间带着戾气，拉平的嘴角也显出凶狠，眼神里却是一片平静，商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之色，眸子一垂便迅速遮掩过去，只是她心里依旧忍不住暗暗道奇：自家小七真真是与沈徽投缘了，但凡与那孩子挨着些边，小七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也晓得压制自己的情绪了。
　　她攥紧手中的丝帕，不自觉地扯皱了。
　　这变化，不知是好是坏。
　　“徽儿伤着了？！”好不容易才回过气儿来的临川侯嗬嗬地喘着气，仿佛一只破败不堪的旧风箱。
　　殷盛乐却不愿意开口回答他。
　　而合乐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来，对临川侯说道：“侯爷或许还记得，是奴婢奉命前去给沈公子送赏的。”
　　临川侯疲惫地点点头：“是这位小公公不错。”
　　他目光看向坐在上首，神像一样端庄稳重的帝后二人，心里也终于明白过来，今晚的这件事情，怕不是他以为的寻常兄弟闹别扭那么简单。
　　自家的儿媳柳氏，一进来，还没等上头问话呢，就直接跪在地上哭诉，想和她在府中一样，抢了先机，在帝后跟前锤死了是沈徽吝啬，不友爱弟弟，结果被商皇后直接命人架出去掌嘴，理由就是不敬。
　　临川侯本也就十分看不上这个只会撒泼耍赖，使阴诡手段的儿媳，自然是不肯为她求情的，在他看来，若不是这妇人不要脸皮地插足，还拿捏住了自己儿子，非要做正妻，撺掇世子在沈徽之母临产时去大闹一通，那沈徽的母亲也不至于难产......沈徽和世子，自然也不会将本是亲生的父子，闹到如今仿佛是生死仇人的一步。
　　现在临川侯想通了，自家今晚上闹的这出事后头怕是另有隐情，他的身子本来就虚弱，被自己这么一吓，冷汗不停地往外冒，呼吸的声音也愈发紧急，胸口处一阵一阵地闷痛。
　　“奴婢将沈公子救走时，临川侯并未到场，想来，也是被那行凶的奸人蒙蔽了。”合乐脸上挂着笑，将自己所见的又向众人重复了一遍，着重点出沈徽右手上伤痕的可怖，顺便提了一嘴自家七殿下待沈徽是如何地紧要，不着痕迹地拍着殷盛乐的马屁。
　　殷盛乐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听着合乐暗夹的吹捧，心里不由一乐：少年如此有上进心，不怕你顶头上司陈平陈公公给你小鞋穿么？
　　“可是他也打伤我了！”小胖子沈德终于挣脱了自家老爹的束缚，一脸恼怒地伸出自己的胖胳膊，圆溜溜一看就知道上边很多肉，他不敢去看殷盛乐，这小孩说要砍掉自己手的时候实在是太过可怕，比发火的临川侯更可怕。
　　沈德自小被柳氏宠坏了，这世上唯一害怕的，就是会抓他错处，用家法打他的临川侯。
　　他缩在世子旁边：“我的手也被他打了啊！”
　　殷盛乐的眼神撇过来，沈德猛地缩回世子身后，怂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见状，殷盛乐冷笑一声：“一没流血，二没破皮，你若伸出来得再晚一点，怕不是手上的痕迹都消完了。”
　　沈德肥肥的手腕上有一个拇指大的小红点，殷盛乐怀疑这是刚刚被临川侯世子按住的时候按出来的，他眯眼：“你将阿徽伤成什么模样，还要本殿下再重复一遍么？”
　　殷盛乐心里想起在现代社会时某个曾经流传很广的笑话，说是某人手上擦了点皮，像是快要送命了一样跑到医院求救，医生便无奈地说，你来得再晚一点，这伤口就要自己愈合了。
　　只可惜现在说出来有些不符合自己的人设，于是殷盛乐顺着自己脑子里的另一点灵光直接开口：“本殿下与阿徽说，要砍了你的双手，来给他赔罪，他心里竟还挂念着你们原是血脉至亲的兄弟，不愿你受这样的罪。”
　　“我......”沈德探出半个脑袋，殷盛乐脸上的戾色已经被抹去了，他忽然又变得大胆起来，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临川侯府的子孙，哪里又能说砍手就砍手的？
　　沈德顿时又觉得他可以了：“凭什么要我给他赔罪？！他就是个没娘养的贱种，哪里有资格用那些上好的缎子，他不自觉给小爷送来就算了，小爷去要，他竟然还不肯给，我不过是小小惩戒他一番罢了，他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住我家的，他当然不能怨恨我，还要讨好我护着我了！”
　　他理直气壮得让殷盛乐咋舌。
　　再一看众人，皇帝爹爹的眉头已经拧得能夹死苍蝇，商皇后更是不加掩饰：“好好好，这便是临川侯府的好教养？”
　　一直在旁边装死的临川侯世子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膝盖结结实实地砸了下去，疼得这个酒色子弟面容扭曲，他还不忘抬手给了沈德一巴掌，把这越说越是一脸蛮横神色的小胖子给抽翻在地：“陛下赎罪，殿下赎罪，这......这、这孩子叫他娘宠坏了，臣并不知道他是这个样子，孩子都是他娘养的，都是柳氏，把他教坏了，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虽然早就听说过临川侯世子的饭桶废物名头，他的表现还是让众人不忍直视，沈德这个样子，他这个当爹的哪里会不知道？却还把一应责任全都推卸在柳氏身上，全然没有半点担当。
　　尤其是临川侯，老人家经历接连的冲击，已经快喘不上气，杜绪已经叠声地叫宫人去御医院请御医过来了。
　　而挨了一巴掌的沈德脸上顿时肿了起来，他先是懵了一阵，张开嘴便开始嚎啕，一颗断牙从他嘴里掉出来。
　　临川侯捂着胸口，一开口便是老泪纵横：“老臣内务不清，管家不严，实在是有负皇恩，愧对陛下的优待啊！”
　　嚎哭的小孩儿，瘫在地上的中年人，看上去随时都可能被不肖子孙气得断气的老人，这一家子乱糟糟的，叫殷盛乐理不清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偏偏这个时候柳氏也已经被掌嘴完了，叫宫人们照旧架着进来。
　　她一进来，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脸上高高肿着，嘴角还在淌血，下意识又要嚎哭，却对上露华警告的眼神，顿时所有的声息都滞住，伏跪在地上，连沈德爬到自己身边叫着娘亲求安慰，也只是将他抱在怀里，不敢再有动作。
　　殷盛乐也没想到，原书里就已经显得很智障的小炮灰在现实里竟然更加智障，欺负一个脑子没发育好的熊孩子让他实在没什么成就感，反而被他哭得头疼。
　　沈德说到底也只是这一对爹妈故意纵容宠溺出了一副坏脾气的小孩儿而已，沈徽被欺负，童年不幸的源头，还在他这个贪花好色的软蛋爹身上。
　　这一家三口，存在的意义似乎就只是男主成长路上的几块绊脚的小石头，他们终究是要被男主踢开的，但也确实是膈应了男主好一阵子，尤其是临川侯世子与柳氏二人，存在的每一秒，都提醒着沈徽，他的母亲是如何无辜枉死，而这两人又是如何让自己像条丧家的幼犬一样，养在临川侯府的角落里，任人欺凌侮辱，谁都能踩上一脚。
　　每每想到此处，殷盛乐就觉得痛心。
　　男主不好当啊。
　　尤其是沈徽这样美强惨类型的男主。
　　沈德还想继续哭，这一回捂住他嘴的变成了平时最疼爱他的亲娘，他再是霸道智障，也明白过来，自己怕是闯了什么不得了的祸了。
　　他逐渐收住哭声，眼睛却还忍不住地偷偷往殷盛乐的方向瞄着，只见后者似乎想到了什么，冲自己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
　　沈德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吓得一哆嗦。
　　就听见殷盛乐说：“儿臣瞧着，这沈二公子闯了祸害不觉得自己有错，还觉得阿徽好心是理所当然，不如就叫他去庄子上住个一段时间，不许用临川侯府公子的身份，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奴，也好叫他明白，这世上不是什么好东西，都理所当然是他的。”
　　御医已经赶到，在殷盛乐说话的时候，给临川侯诊了脉，又拿出应急的药丸给他吃了，才看着脸色变好了些。
　　他依旧很艰难地呼吸着：“殿下说得极有道理，老臣并无异议。”
　　临川侯说心里不难过是假的，他恨极了柳氏在自己跟前颠倒是非，连带看沈德也开始不顺眼了起来。
　　“至于世子与这个妇人，嗯......”殷盛乐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不许他们去探望沈二公子，也不许他们偷偷接济，就叫世子在沈家的家庙里为阿徽跪经，直到阿徽的伤好了为止。”
　　“这原就是他身为父亲应该做的！”临川侯瞪了瘫在地上烂泥一样的儿子一眼。
　　殷盛乐很满意他的态度：“还有她，本殿下听说，这妇人是在世子夫人有孕的时候进府，至今还没个正经名分呢，怎么临川侯府能让个通房丫头来管教少爷呢？这规矩实在是太糟糕了些，不过这毕竟是临川侯世子的内院事，本殿下倒也不好插手，只叫你们自行处置便是。”
　　柳氏跟临川侯世子的事情实在太过丢脸，以至于当时她大着肚子就匆匆进了府，连个正经的酒席都没有，从前柳氏总是拿捏这一点让临川侯世子对自己愧疚，却不想如今成了自己的大把柄，直接就让她从临川侯府有实无名的世子夫人，变成一个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
　　柳氏惨白着脸，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没关系，等家里的大侄女入宫，夺了皇帝的宠，自己还能起来。
　　她心中全是恨意，表面却表现得极为驯服。
　　殷盛乐不知道她心里此刻对自己恨得磨牙，有模有样地说完自己的处置后，又装着小孩儿脾气地扑进皇帝怀里：“爹爹，我这么处置可还行？”
　　皇帝抬眼看向临川侯，临川侯郑重起身下拜：“殿下的处置极为妥当，老臣并无异议。”
　　他拜倒，说完这句后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老臣还有一事，望陛下成全。”
　　“讲。”
　　“老臣欲去不孝子沈健世子之位，改立嫡长孙沈徽为临川侯世子。”
　　“爹！”临川侯世子——沈健这会子终于有反应了，他不再瑟缩着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而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大喊了一声。
　　临川侯闭上浑浊的双眼，坚定地再一次叩拜：“望陛下成全。”
　　*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没意外的话都是晚上九点更新啦，要是不能准时更的话我会在假条上说明情况的，么么哒！


第22章 你非得瞒着我吗
　　中秋的一场意外, 让沈健和柳氏两个原书前期的小boss提前熄火。
　　且先不提被夺了世子之位的沈健回去后会如何地恼恨，殷盛乐只觉得自己看见那小胖子脸上的震惊和空白，心里一直压积的郁气就瞬间消散了。
　　该。
　　叫你一家子全都换着法儿地欺负我家阿徽！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寝宫, 沈徽睡得正熟，与他前后脚回来的商皇后在听说儿子到了现在还想吩咐人给他在沈徽房间里加张床的想法, 顿时觉得不大妥当，她亲自将殷盛乐提溜出来：“娘亲晓得你喜欢沈家孩子, 但你要明白, 有的时候, 荣宠太过，对他并不是什么好事。”
　　“会惹人眼红？谁敢眼红！”殷盛乐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跺地, 突然觉得自己当着长辈的面发脾气实在太不应该, 于是力道一歪, 一下子就歪歪斜斜地平地摔倒。
　　“唉！”商皇后忙将他抱起来, “可伤到什么地方没有, 怎地站着也会摔呢？”
　　殷盛乐苦恼地垮着一张小脸：“可能是我不想动，但我的身体他偏偏动了, 两厢一拧巴，才会站不稳。”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母亲抱在自己身上的手忽地紧了一下：“娘亲？”
　　商皇后罕见地有些慌乱：“没什么, 你刚刚真是吓到娘亲了。”她一双英气的眉毛格外黑浓，小剑一样，却藏着愁绪。
　　“娘亲你别担心，小七没事的，忙了这么一大晚上, 您也早点休息。”殷盛乐感觉自己摸到了些许脉络, 原主的脾气会这么暴躁, 估计也是有什么内幕的。
　　商皇后亲昵地摸着他的脑袋：“娘亲知道，咱们小七是再体贴孝顺不过的孩子了。”
　　殷盛乐为了安商皇后的心，乖乖巧巧地没再闹着要跟沈徽睡一个房间，他在沈徽的隔壁睡下，翌日一早，没等别人来叫，就自己清醒过来。
　　他迅速地穿衣洗漱，从桌上拿了两个包子几口啃完，迈着小短腿跑到隔壁。
　　沈徽还没有睡醒。
　　殷盛乐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掩盖自己的声音，走进去，看见沈徽的脸色依旧是有些发白，眉头微微蹙起，双眼紧紧闭着，伤手压在被褥的上方，绷带里头渗出来的些许血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血痂。
　　他趴在床头，仔细地观察起小男主的睡容。
　　身为男主角，沈徽的长相自然是极佳的，毕竟都1202年了，长相平平无奇，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男主早就不流行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殷盛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睁开眼看见明显是古代风格的床帐时都要花上个几秒钟的时间来回想起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后来沈徽入宫成了他的伴读了，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他再睁开眼看见的，有的时候是沈徽瘦弱的胸膛和一小节下巴，有的时候莫名其妙倒了个个儿睡到床尾，他得先让自己爬起来，才能看见沈徽规规整整地平睡着，偏怀里抱了一只自己的脚丫子。
　　对这张脸，殷盛乐已经熟的不能更熟。
　　他现在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沈徽的手上，重重叠叠的绷带下面，那道触目惊心的长长伤痕。
　　伤成这个样子，他以后上课抄笔记可怎么办？
　　殷盛乐忧愁地想着，还有这么长的一道伤口，沈徽是不是沐浴也要变得麻烦了？
　　万一他吃饭的时候右手没力气夹不起菜怎么办？
　　各种稀奇古怪的担忧在他脑子里纷飞着，殷盛乐转念一想，自家阿徽可是左右手能能写出一笔工整小楷的，就算右手暂时没法抄笔记，那他还有左手可用，至于他平时左右开弓给自己抄的那一份，大不了自己来抄写就好了，毕竟老是受一个孩子的照顾，还是让殷盛乐心里有些小小的羞愧的。
　　至于沐浴的问题......伤口没长好之前最好不要沾水，那就让宫人帮他用湿帕子擦一擦不就行了？就算洗得不太干净，那、那自己也绝对不会嫌弃，只要不妨碍到阿徽养伤，还跟他睡一张床。
　　他完全忽略了比起洗不洗澡的问题，分明他糟糕至极的睡相才是更大的隐患。
　　殷盛乐盯着沈徽发着呆，脑子里正想着不如把合乐拨给沈徽，让他去照顾一段时间的时候，床上躺着的小少年终于是睁开了眼睛。
　　沈徽眼里还有些模糊，只能看见在床头有一团小小的红色影子，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便清楚地看见他家小殿下一双肉手扒着床沿，再把下巴搁到手背上，眼睛睁得大大地，也不晓得是在想些什么，这模样像极了冬日里趴在炉火边取暖的猫咪，他会心一笑。
　　“殿下。”
　　“嗯？”殷盛乐一下子回神过来，“阿徽你醒啦，有没有感觉不舒服，饿了吗，我现在叫他们摆膳好不好呀？”
　　“臣并无不适之感。”虽然右手还在隐隐作痛，但在宫里，在殿下身边，比在那临川侯府里让沈徽安心了无数倍。
　　因怕他右手乱动会再碰到伤口，所以御医拿来他们自家缝制的，在殷盛乐看来跟后世的“悬臂带”没什么区别的东西，让沈徽把右手搁进去，再将带子拉到他脖子后面，就这么把手挂起来。
　　这一次给沈徽看守的御医并不是殷盛乐认识的那一个，他看上去才三十出头，这对于御医来说，还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年纪，也不知是因为他自认年轻不太有行医的底气，还是早早就听说过殷盛乐的霸道名头，这位姓唐的御医在殷盛乐跟前就显得格外小心，连带他带来的那个小太监也是一直低着头，缩着肩膀，看上去是恨不能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
　　“本殿下有这么吓人吗？”殷盛乐问急急忙忙从重华宫里赶过来的陈平道。
　　陈平把合乐从他身边挤开，脸上堆着笑：“殿下自有天家威仪，那位唐大人是去年秋才入御医院供职，若不是昨日御医院其他大人都回家团聚去了，就他一人值守，也不会传他来给沈公子看伤，他头一次面见殿下，心里紧张些罢了。”
　　“他紧张倒好解释，可那个提药箱的小太监，怎么见我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仿佛我再多看他几眼，他就要当场晕过去了......”殷盛乐郁闷得很。
　　原生/自己的名声不太好听，他认了，但也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陈平的脸挂了一瞬欲言又止的神色，很快消失，但他还是被殷盛乐一把抓住：“嗯？怎么回事，你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本殿下么？”
　　“这......啊这......”陈平支支吾吾了一阵，在殷盛乐愈发具有威胁性的目光底下，他把脸憋得通红。
　　殷盛乐眯起了眼：“有什么事情是本殿下听不得的？”
　　陈平的双眼迅速地朝两边扫开，只见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默默站着，只当自己是个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假人，而唯一能在七殿下闹脾气时出来劝慰两句的沈徽还在里头换衣裳，没能出来。
　　求助无门，也没法转移话题的陈平只觉自己老命休矣：“不是，嘶......”
　　“不是的话你就快说啊，难不成，是爹爹和娘亲吩咐过你，要瞒着我么？”殷盛乐心里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使唤得动身边的这些宫人，大半还是仰仗于父母的疼宠，不然一个小屁孩儿哪怕身份再是重要，又哪里能叫这些人服服帖帖地听自己的命令？
　　陈平的脸顿时垮得像是吃了十斤苦瓜。
　　殷盛乐转头吩咐合乐：“给你陈公公今后一日三餐都换成新鲜的苦瓜，就生吃。”
　　他这话一出口，陈平却反而松了一口气：“谢殿下赏。”
　　殷盛乐：喵喵喵？！
　　他眼皮半耷拉下来，露出死鱼一样的眼神：“你是打定主意了不肯告诉我？”
　　“殿下，您就饶了奴婢这条小命吧！”陈平哭丧着脸。
　　“不过是问你个话，哪里就要你的命了？”
　　陈平还是不肯开口。
　　殷盛乐撒开了手：“果然是爹爹和娘亲让你们都瞒着我吧。”
　　自认为逃过一劫的陈平见他像是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便松了一口气，却没看见殷盛乐那双猫儿般的黑眼滴溜溜直转：“那本殿下自己去问他们，就说，是陈平陈公公你，在我跟前主动提起来的。”
　　陈平没站稳，一下子跪在地上，哀嚎道：“殿下！”
　　他知道七殿下胡搅蛮缠是出了名的，但从没想到自己也能有这一日，毕竟自从七殿下上了学，脾气就变得好多了不是？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沈徽劝着。
　　他心里念叨着救主的名字，沈徽果然很快换好了衣服走出来，一看见陈平跪在地上，便走到殷盛乐身旁，温声询问：“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就叫陈公公这么跪着，他惹了殿下恼了？”
　　看见是他，殷盛乐拧巴着的凶恶表情软了下来，他用脚尖踢踢地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问他话，他一样不说，跟河蚌似的，连吃苦瓜都撬不开。”
　　陈平的嘴闭得越紧，殷盛乐心里就越是好奇，而这身体里固存的那股躁动也越发地嚣张起来。
　　“行了，起来吧。”殷盛乐瘪瘪嘴，一转头，又挂上了笑，“我叫母后宫里的小厨房做了鸡丝粥，还有些菜卷子，伴粥吃的小点心，你这伤吃不得腌腊的东西，若是觉得这些东西太淡了，我再叫他们取些蜂蜜来。”
　　他声音还十分稚嫩，带着亲近与些许地讨好时，就变得极为软糯可爱。
　　沈徽似乎并没有口味上的偏好，他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继续劝慰大清早就发了一通脾气的殷盛乐：“陈公公历来办事都是妥帖的，殿下便是看在他往日贴心尽力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罢。”
　　殷盛乐用手拄着下巴，斜着眼睛去看陈平，又飞了个眼神看一眼合乐，很快他收回来，重新落在沈徽脸上：“那就听阿徽的，本殿下这次先饶过你一回，再有下次，我就让娘亲把你也换了，退回掖庭里去，叫你日日夜夜舂米。”
　　陈平飞速地磕了几个头，嘴里念着谢殿下宽恕，那颗提到嗓子的心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他背上全是冷汗，浸透了里衣。
　　七殿下身边的大小宫人，这一回可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过，叫人调//教好了才送过来的，唯有自己，原在栖凰宫不过一个跑腿的小太监，是那天国子监里自己一直守着，才让七殿下亲口要过来的，到了七殿下身边之后，陈平不但被秋容姑姑隔天儿地敲打提点，还被帝后二人提到跟前多次嘱咐警告过。
　　他是从宫外来的，小小年纪就被拐子给拐了，也不晓得家在何方，偏偏生得还算清秀，那拐子就和一些地下暗娼的馆子合作，在陈平六七岁的时候就将他阉割了，想将他养大后再卖个好价钱。
　　自小被阉割的男孩哪怕年纪大了，在受过调//教的情况下，也依旧长不成多么高大英武的模样，而是终身瘦小宛若男童，某些流传几百年下来的世家里，就有人特别喜好这一口的，皇帝上台之后也好生整治过一番，但这种事情，只要没当面捉拿住，总有得诡辩的余地，更何况这些阉娼早习惯了附在男人主家身上过活，就算将人抓住，他们也很少站出来指证，说不准还会帮着主人辩解。
　　也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坏，他才刚刚被阉割，那暗娼馆就被安国长公主带人捣毁，而他这样记不得家乡，也不知道自己姓名，又被阉割了的小男孩儿，便被统一送入了宫中的内监所。
　　几经周转，陈平才来到殷盛乐身边。
　　他在这宫里，就是无根的浮萍，除了老老实实听从上头的命令之外，他没有胆子去做出多余的选择。
　　也是查过他一直都老实听话，后头也没什么人，商皇后才会安心将他放在儿子身边。
　　沈徽吃饭的动作看上去慢悠悠的，十分雅致，殷盛乐也从盘子里夹了个菜卷子慢慢嚼着：“今天有宫宴呢，我本来就求了父皇，让他叫临川侯带上你，却没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也好，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也免得在那府里受欺负。”
　　“殿下待臣惯来优容，是臣的幸运。”沈徽能左手写字，筷子也使得非常顺溜，他拒绝了殷盛乐让合乐给自己布菜的好意，还有心思将菜卷子里殷盛乐不爱吃的都精准地挑拣出来，摆到一旁，方便殷盛乐随时取用。
　　被一个伤者这般妥帖照顾的殷盛乐有些不好意思：“你吃自己的就好了，不用管我，手还痛吗？”
　　“已经好了许多，唐御医的药十分有效。”沈徽每次跟殷盛乐吃饭，为他挑拣去不爱吃的部分的时候，总有一种自己在投喂家里养的狸奴的满足感，但转念一想，分明是这性子跟猫儿一样的小殿下在养着自己，沈徽不由得失笑。
　　殷盛乐眼睛多尖呀，沈徽唇角才露出一丝丝笑意，他就已经发觉了：“阿徽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
　　“是，臣在想殿下。”沈徽毫不避讳。
　　殷盛乐一点儿也不害羞的，他直起身子，双手都支在桌面上，跃起来，踩着凳子：“想我什么，能说说么？不说也可以，要是阿徽夸我的话，我要不好意思的。”
　　被逼问恐吓的陈平在一旁默默流泪。
　　沈徽的笑颜彻底绽开了来：“臣只要一想到，此生遇见了殿下，殿下还待臣如此之好，便会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实在是没法不开心。”他的笑容与平常的那些礼貌的笑看上去没什么区别，殷盛乐却恍惚见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点亮了。
　　却也不再做多思。
　　自己跟原身是完全不一样的人，肯定也不会跟小男主走到最后决裂那一步的！
　　殷盛乐被沈徽夸得心花怒放，他双手往腰上一插：“这有什么，你可是本殿下的伴读，本殿下当然会罩着你啦！”
　　小团子一样的人儿，再嚣张得意，也不会叫人觉得心生反感。
　　“祖宗，可不该这么踩凳子，仔细摔下来。”陈平试图给自己挽回一点在殷盛乐心里的印象，那只后者脑袋一扭，装作没听见。
　　沈徽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陈公公说得对，小心摔了。”
　　既然小男主都开口了，殷盛乐就故意挂着不愿意搭理陈平的表情，气哼哼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又在宫人上来擦凳子之前，自己摸出一张帕子将凳子上的鞋印擦掉，再一屁股坐了上去：“阿徽，等会儿咱们去御花园看灯吧！我娘亲布置了好多花灯，还有灯谜，只要能猜出灯谜来，就能把自己想要的花灯给拿走了。”
　　他对自己的文化水平还是十分有逼数的，于是厚着脸皮：“不过若是阿徽你想要，得自己去猜才行，我说不准还得仰仗阿徽你的聪明才智呢！”
　　他孩子气地吐吐舌头。
　　沈徽又被他逗笑了：“好，殿下想要的，臣一定会为殿下取来。”
　　无论那是什么。
　　殷朝的宫宴通常是从中午开始。
　　有资格入宫、收到了邀请的朝臣宗室们一早就入了宫，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还得先拜见皇帝，命妇们则是得先往各宫拜见宫里的娘娘们。
　　等这一波的朝拜完了，他们才会到宴厅里去，找到自家的位置坐下。
　　而被长辈们带入宫来的年轻人们就没那么严格，只需要拜见过贵人们，就可以去御花园里赏灯猜灯谜，因殷朝的男女大防并不是很严格，说不准还能成好几段姻缘呢。
　　在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前头几年中秋宫宴的记忆，也许是因为他太小了，没记住，也许是因为商皇后不肯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过早地出现在朝臣世家的视野之中。
　　待沈徽吃完了，殷盛乐才想起来告诉他：“临川侯昨晚就告病了，今天大概侯府的都人不会过来。”
　　沈徽闻言稍作沉默：“世子也不来么？”
　　“额......”殷盛乐挠头，沈徽探身过来给他摘走嘴角的一点菜叶子，小豆丁脸上有些泛红，“昨晚阿徽你睡着之后，那个什么，临川侯入宫，本来说想先见见你的，但是被我给打发回去了，然后、然后你那个弟弟在御殿上口出狂言，把你祖父气狠了，他一开始不知道你是被伤了右手，起初还想给他们求情来着。”
　　其实就算临川侯知道沈徽是伤了手，他的第一反应也肯定是要给二孙子求情，奈何他被真相冲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后面又有沈德大胆自曝，成功地把临川侯气得险些厥过去，这才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
　　“那小胖子说了很多不好的话，差点儿把临川侯气倒，然后他就说要废临川侯世子的位份，改立你为世子。”殷盛乐避过了沈德的污言秽语，说，“我爹爹已经答应了，说是等宫宴过了，就下明旨。”
　　他小心地观察沈徽的神色，果不其然，小男主为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眉尾也弯落下来，看上去是伤心了，还有些隐隐约约的不耐，但他嘴角依旧是向上扬起的：“多谢殿下告知。”
　　“你当了世子，将来那些人就都要看你的脸色过活，他们再也欺负不了你了，阿徽不开心吗？”殷盛乐心里有些不安。
　　沈徽摇头，道：“臣没有不开心。”
　　“可你都拧眉毛了。”殷盛乐抬手对着空气戳戳。
　　沈徽眉间多了一抹诧异，他从小就学着该怎么笑，该用那种笑容，才会让人看不出自己的软弱，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足够谦卑，没有威胁性——这能避免很多麻烦，也免去很多苦头。
　　装着装着，他都习惯了时时刻刻脸上挂着温和宽厚的笑容，就算心里有什么别的情绪，旁人也鲜少能看出来。
　　对他敌视进了骨子里的柳氏看不出，只当他被责罚得怕了，懦弱了，不敢与她争锋；沉迷酒色的父亲也看不出来，或者说他眼里除了美酒美人，就从没有过这个亡妻留下的孩子，或许还巴不得沈徽早点去死，好给他的娇妻爱子腾出继承人的位置。
　　连祖父，都没法看出自己掩藏的情绪。
　　在他眼里，大概自己就是一个脾气顶顶好的，温柔、宽容，知道进退的孙儿。
　　这些人都不知道，在无数个冷寂的黑夜里，沈徽也是用力地磨咬着牙齿，才将那些不可轻易显露的痛恨压在心底。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着自己上弯的唇角：“臣的表情很不开心吗？”
　　“倒也不是。”殷盛乐拿小胖爪子摸着下巴，“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沈徽垂下眼帘，连同唇角的弧度也一并拉平，虽然他很快又恢复到往日的笑脸，但那一瞬之间的阴沉还是叫殷盛乐看得清清楚楚，而沈徽像是突然放下了什么一样，用带笑的语气说：“殿下说得没错，臣方才确实是有些难过。”
　　“因为临川侯为沈德求情？”
　　“不只如此。”
　　他们走在去御花园的宫道上，路旁挂了许多六个角的宫灯，灯面上画着玉兔姮娥，角落里是桂树蔓生出的枝叶。
　　他们身后跟了一队浩浩荡荡的宫人，陈平走在最前，并且不着痕迹地把合乐挤兑到落后一步的位置上去。
　　他心里的纠结完全摆在脸上，被合乐暗暗记下。
　　宫人队伍的前方，隔了三步远的地方，殷盛乐牵着沈徽的手，侧头问：“不止如此？”
　　沈徽也向她偏了偏脑袋：“是的，不止如此，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神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是在回忆，又好像重新看到了过去的景象，“臣讨厌临川侯府，如果可以，臣只愿做一个升斗小民，而不是落在侯府里，或许，不与‘临川侯’这三个字沾边，臣与......臣与母亲才会过得松快些。”
　　“母亲？”殷盛乐难过地看着沈徽，原书里，对沈徽早逝的母亲提及最多的，是一段他报复临川侯府，报复自己的生父以及后母的剧情。
　　但无论是那书里，还是自己穿越后所听闻的，都是临川侯世子夫人在生产时难产，诞下沈徽后便过世了而已。
　　然而沈徽的话里似乎别有深意。
　　莫非剧情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变化？
　　殷盛乐很是疑惑。
　　沈徽苦笑着：“是啊，臣的母亲，倘若她并没有嫁给臣父亲的话，或许也就不用受后来那么多的苦难了。”
　　“阿徽还记得令堂么？”
　　“殿下或许也听说过，柳氏与沈健在臣母亲有孕时苟合，故意气得她难产，臣母亲在生下臣之后便离世了。”他口中这段话，在临川侯府是被视为禁忌的丑闻的存在，他哪怕心中有怨，想要为母亲抗争，想要以此指责柳氏和沈健，都会被旁人联合着压下，其中也包括临川侯。
　　一味地只知道捂住府里受害者的嘴，却也不想想，这一家子的丑事放在外头，又有哪几个是不知道的？
　　自欺欺人罢了。
　　“莫非另有隐情？”
　　沈徽点头：“臣的母亲虽然难产，但其实并没有因此血崩，只不过到底还是坏了身子，精神不济，身边的人也被沈健趁着她昏迷全部打发走......她被锁在临川侯府最深的小院子里，外人都说她已经死了，沈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具尸身将她充当作我母亲下葬.......而我的母亲，只能在那方牢笼里，眼睁睁看着柳氏不明不白地入府......”
　　他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殷盛乐在他手背上拍拍。
　　沈徽继续说道：“她其实养我养到五岁，身子才终于支撑不住，才离世的......”
　　“临川侯就不管吗？”殷盛乐发现，沈徽虽然平时都十分规矩，自称也总是用谦称，但这孩子情绪上来了，还是会露出许多破绽，包括但不限于对自己生父直呼大名，以及自称从“臣”变为了“我”。
　　“那时北胡犯边，祖父被调过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娘亲已经离世，而我......臣年纪太小，还不知道要韬光养晦，在他跟前将事情全部倒出来，结果反被柳氏抢白，颠倒是非，因臣的一时冲动，失去了为母亲寻求公道的良机。”
　　他不住地叹息，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在短短一段话里，究竟是叹了多少回，但殷盛乐默默地记下来了，心中不住地慨叹着世道难公，命运对沈徽实在是过分残忍。
　　好想。
　　杀了他们。
　　殷盛乐眼神一凛，迅速将心底莫名涌现的杀意摁了下去。
　　太奇怪了。
　　原身小小年纪，究竟哪儿来的这么多暴戾脾气？
　　沈徽依旧在诉说着自己过去，从一开始，他没能抢占先机，到临川侯因为新伤旧伤，辞官回家足不出户的养病，而自己也逐渐学会如何在侯府中表现得听话乖顺，慢慢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吃了许多次亏之后，臣才学会如何反击，在柳氏她面前故意露些破绽，引她再来对付我，又故意将祖父也引来，叫他看清楚我的处境，如此，臣才能有机会被送去国子监读书，也才能与殿下相遇。”
　　他始终认为，自己的挣扎，自己的不屈服，才是让他看见为母亲讨回公道的真正阶梯。
　　倘若自己真的像祖父期盼的那样，对那一家三口处处忍让包容，只等着以后继承侯府就好了.......开什么玩笑，他所面对的，可是一群不知饱足的豺狼啊，但凡自己稍微有些不慎，就随时都会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臣不想认命，也从来不愿意认命，臣大概天生是个反骨头，不愿遵从父祖之命，天生的不肖子孙。”
　　若放在从前，这些话，沈徽是断断不敢说给旁人只晓得。
　　哪怕今天对着殷盛乐坦露心声，也存在着赌的成分。
　　对这个自他有生以来，给了他为数不多的温暖的小殿下，赌下自己的所有信任，也博小殿下对自己的信任。
　　殷盛乐就在沈徽的不安忐忑之中，将他的手抓紧了：“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对，他们为了自己，害死你的母亲，还想害你，你难不成就顺他们的意，将自己的命送上去么？就因为他们是父亲，是长辈？”
　　“不应该的。”殷盛乐缓缓摇头，黑漆漆的瞳孔里，映出来沈徽的身影，“倘若你当真那般驯服，就不是我认识的沈......徽了。”
　　殷盛乐定定地看着他，在书里，沈徽可是一个敢弑君的猛人。
　　“你既然不愿意跟临川侯府再有牵扯，但是你又不方便直说，那就全部交给本殿下吧，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殷盛乐挺起自己的小胸脯用力拍了两下。
　　他鼻孔朝天不可一世自信至极的模样在沈徽看来实在是可爱极了：“臣已经偏了殿下许多好处......”
　　“是本殿下愿意偏心你，你乖乖受着便是。”殷盛乐故意纠正他道。
　　临川侯府那个鬼模样，也难怪小男主不愿意回去，不过也正好，不会去，男主就完全变成自己养的崽儿啦！
　　那岂不是正合我意？
　　殷盛乐心里一个浑身黑漆漆的小人儿贼兮兮地搓手手。
　　感谢临川侯府的作死，把小男主推给自己，此时再不跟他好好培养友情又更待何时！
　　“反正阿徽你不用担心的啦！”殷盛乐拉着沈徽快步走起来，走到一盏小兔形状的花灯下面，“你喜欢这个兔子么？”
　　又问看管花灯的宫人：“这兔子灯也要猜谜才能拿么？”
　　守着这边这一片花灯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穿着身俏丽水嫩的翠色宫裙，她眼神似乎有点儿毛病，一开始离得稍微远些，就看不清是谁来了，待殷盛乐拉着沈徽走近，才露出惊恐的神色，有些结巴地说：“是、是要、猜、猜谜的，七殿下稍等，奴婢这就、这就去将灯谜找出来！”
　　她一转身，带倒了摆在一旁的灯谜签子，又是一通手忙脚乱的摸寻，殷盛乐看着她的表情，怕是都快吓得哭出来了。
　　“我有这么吓人吗？”他瘪嘴，摇着沈徽的手臂，“阿徽你说，我真的那么吓人吗？”
　　原身虽然熊得飞起，但他平日里见到不是自己宫中的宫人，也没像这个小宫女一样怕得打哆嗦啊——还得除去跟在唐御医身边的那个小太监。
　　实在是太奇怪了，偏偏看上去像是知道些内情的陈平不肯说。
　　想到这儿，殷盛乐又狠狠地瞪了陈平一眼。
　　陈平一个哆嗦，忙陪起了笑脸：“殿下可有事要吩咐。”
　　殷盛乐“哼”地一声，扭过头去，依旧是不肯搭理他的模样。
　　陈平顿时又是满心的苦涩。
　　此时他身后的合乐轻轻戳了一下上司，小声提醒：“陈公公，殿下这是心里不舒畅呢。”
　　陈平回头瞪着他，也压低了声音：“就你小子知道得多！”
　　“奴婢只晓得，咱们都是七殿下的奴婢，不管做什么，都得叫殿下顺心罢了。”
　　陈平愈发觉得这小子阴阳怪气，只是还不等他发作，脑子里边一道灵光闪过。
　　对啊。
　　自己是七殿下的宫人啊。
　　那件事虽然上头的帝后都警告过自己，轻易不许叫殿下知晓，但殿下他现在已经察觉到些许端倪，朝自己问了，若自己憋着不说，落在殿下眼里，那岂不就是不够忠诚听话么？
　　想通了这一点，陈平身后又是一阵冷汗簌簌地滴下。
　　依照七殿下这个脾气，被他认为不够忠心的下人会是个什么下场自不必多提，今儿个自己能躲过一劫，还是靠了沈公子在侧，让殿下没那么暴躁！
　　他又回过头，颇带深意地看了合乐一眼，沉着嗓子：“好弟弟，哥哥承你的情，先前都是哥哥心胸狭隘，都是我的不对，你日后若有什么不好办的，只要不是背弃主子的活儿，尽管来找哥哥。”
　　“陈公公客气了。”合乐微微一笑，深藏功名。
　　他们私底下有来有回地说完了小话，另一头沈徽已经将灯谜给猜了出来，小兔灯到了殷盛乐手里，他一提灯杆，却发现兔灯底下的绦子太长，自己又太矮，直接垂到地上去了。
　　但他又不愿意松开沈徽的左手，叫他帮自己拿着，于是对后叫了一声：“陈平！”
　　陈平立马走上来，恨不能在左右两边写满忠心：“殿下可是要问......”
　　殷盛乐上来就把兔灯塞他手里：“你拿着。”根本没听清楚他的示好。
　　塞完了灯，他就又拉着沈徽往前头走了，此时陈平的脸色又变得苦涩，而那翠色衣衫的小宫女依旧瑟瑟发抖，在经过她的时候，殷盛乐终于是忍不住：“本殿下到底哪里生得吓人了，竟叫你怕成这个模样？”
　　他不问还好，一问，那小宫女就抖得更厉害了：“回禀殿、殿殿下，奴婢早些时候，是在、在栖凰宫、侧殿供职，是、是伺候您、茶茶、茶水的......”
　　殷盛乐整个人都哽住了。
　　原主从前发作宫人最多的理由，就是这个茶水太烫、太凉、苦了、甜了这种胡闹又摸不着边际的理由。
　　“听姑姑说，从本殿下那里打发走的下人，不都是被送进掖庭受罚了吗？”殷盛乐看着眼前比沈徽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直在心里叨叨原身实在是造孽，熊娃儿一个。
　　小宫女快要哭出来了，她呜咽了两声，带着哭腔地说：“奴婢也以为要被罚入掖庭的，但是，但是，姑姑说，皇后娘娘仁慈，也晓得咱们其实没犯什么大错，不该入掖庭，只发回宫女所，再由所里的姑姑们重新分派差事，奴婢真的不是自己跑回来的，殿下明鉴，殿下饶了奴婢吧......”
　　她这回倒是没有再继续结巴，而是说着说着就直接哭了起来。
　　殷盛乐瞠目结舌呆立一旁，还好沈徽冷静，请跟在自己二人身后的宫女上前安慰哭得不成样子的小姑娘。
　　“陈平！那个小太监也是从我宫里出去的？！你就为这点小事，宁愿顿顿吃苦瓜也要瞒着我？！”殷盛乐瞪向陈平。
　　陈平这会子是真的有苦说不出了：他才刚刚打算跟殿下坦白，结果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小宫女给截了胡，苦哇......
　　*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九点更结果还是超时了QAQ
　　不过也只超了几分钟......一万字更新奉上，顶着锅盖我先溜了！


第23章 一条咸鱼二皇子
　　殷盛乐此时心中一片空白, 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他能理解父母会对原身以及自己有所隐瞒，但没能想到的是，竟然是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让人瞒下来。
　　原身将不停地更换宫人当做是一种有趣的游戏, 他一直觉得看见宫人们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地求饶是在取悦自己，虽然后来发展到一言不合就要拿马鞭抽打的地步, 但他起码对那些被换走了的宫人是没有杀心的。
　　他太小了，并不理解什么是死亡, 那日王济自尽在他跟前, 他也是被王济惨烈的死相所惊骇, 而并非是一个活人对于“死亡”的天然恐惧心理。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商皇后, 还有皇帝, 会在明知自家儿子连那些被换走的宫人的脸和名字都记不住的情况下, 还笃定地认为, 若是叫原身知晓从他那里被赶出来的宫人并没有进入掖庭, 他就会大发脾气呢？
　　殷盛乐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他们非要瞒着自己的理由。
　　七皇子的脾气糟糕透顶。
　　可身为长辈的帝后二人不但不严加管教, 反而是尽可能地纵容他，不辞辛劳地在后头给他收拾烂摊子，就像是他们对这个孩子......有什么愧疚一样。
　　莫非是被人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药？
　　殷盛乐很郁闷。
　　自己及年纪太小了, 身边也没啥特别精通医术的人，或许秋容姑姑会一些医术，但她显然是商皇后的人，比起自己，更听商皇后的吩咐。
　　来自父母无微不至的保护有的时候也会变成阻碍, 殷盛乐不得不承认, 在自己长大, 能够出宫，有足够的资本来引人投靠之前，自己是很难发展出势力的。
　　这两年从殷盛乐处赶出去的宫人大多都是被商皇后赏赐后送回去，再重新分到各处，鲜少能再出现在殷盛乐跟前的。
　　他盯着被莲实劝慰却依旧颤抖不止的小宫女，不经意却见她飞快地挑起眼皮朝自己看来，小宫女或许是因为刚刚一直都低着头，只能听见七皇子问责陈平的声音，却没能想到殷盛乐虽然是跟陈平说话，视线却并不曾落到陈平身上。
　　小宫女偷瞄的那一眼，被殷盛乐逮个正着。
　　她脸色本来就十分苍白了，如今更是全然失了血色。
　　到底是年纪还小不够稳重，露了破绽。
　　先是唐太医身边的小太监，后头又是看守花灯的小宫女。
　　明明商皇后三令五申，不许他们再到七皇子跟前来的，怎么就能如此之巧，一个二个的，竟接连冒出来呢？
　　而且商皇后的禁令，连陈平这个贴身伺候的太监都三缄其口，这小宫女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怕得都结巴了，但后面说出自己被殷盛乐赶走却并未入了掖庭一事时，又那么地清晰流利。
　　“吓成这样，真是可怜，莲实姐姐，你将她带去给母后，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母后。”殷盛乐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在宫内走动这么一回，那藏在背后的算计就又接踵而至，恨不能一刻都不安宁......
　　他心里恼火，而那小宫女已经吓得站不住了，只再口中不住地讨饶，但殷盛乐已经不想再听，他冷笑两声：“你是从本殿下宫中出去的人，又怎会不知我是个什么脾气？”
　　“现在才想起来讨饶，不觉得太晚了么？”他疾言厉色，奶气十足的脸上全是凶狠，言语间嘴唇开合露出两侧的尖锐虎牙，这阴沉狠辣的神色全然不像是一个才五岁的小孩子。
　　“哟，这是在闹什么呢？”
　　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了过来。
　　殷盛乐扭头循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一个长得白净高大的青年人，这青年身上穿着皇子的礼服，头戴金冠，却又在金冠的侧面插了两朵大红的绢花，偏生他的礼服是墨绿色的，殷盛乐一打眼瞧见他，立马冒出个“红配绿赛狗屁”的好笑念头，瞬间将他心里的郁躁给打散了。
　　皇帝的四个儿子，殷盛乐已经见过四五两位，那剩下的，自然就是那个传言里不求上进的二皇子了。
　　二皇子是所有皇子之中年纪最长的那一个，他的母妃原是皇帝有了些势力之后，旁人送上来的歌伎，二皇子十岁的时候因染病去世，到后来被追封了一个静妃。
　　现今二皇子也已经二十多岁，早就成了家，娶的是一个翰林的女儿，家中并无旁的妾室侧妃之流，与二皇子妃生育了两个女儿，至今没有儿子。
　　想到此处，殷盛乐的记忆渐渐回笼。
　　二皇子确实没有参与皇位之争，他似乎对这些事情半点兴趣都没有，连入朝也是去了最最清闲的翰林院，跑过去跟一帮老翰林修书去了，他这一举动导致后来四皇子入朝时，也不得不先去翰林院待了一段时间，才如愿以偿地被皇帝调入六部，而二皇子则像是在翰林院里生了根一样，每当皇帝想提拔提拔他，将他调进六部里去，他就开始头疼脑热闹风寒。
　　最过分的一次他假称自己摔断了手，被皇帝当场拆穿，老大不小的人了，被亲爹当着大臣们的面追得上蹿下跳。
　　而当原主登基之后，二皇子受封安王，更加不肯收敛自己的懒散性子了，干脆给原主上书辞去身上的公务，回王府里优哉游哉地躺平。
　　无论是从此世所听闻的二皇子风评，还是殷盛乐自那书本中带来的记忆，二皇子都完完全全就是一条不争不抢的真·咸鱼。
　　老实说，要不是自己这身份是嫡子，殷盛乐也蛮想像二皇子一样开开心心地躺平跟媳妇儿一起过安稳日子的。
　　可惜，以他这个身份，这副得罪人的烂脾气而言，日后若是不能登基，那怕是也只能躺平——躺平等死。
　　“二皇兄安。”殷盛乐看见二皇子的宽袖后边散出来两段粉嫩的轻纱裙摆，接着便是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同时将头探了出来。
　　这是二皇子的两个女儿，一对双生子，比殷盛乐大一岁。
　　她们梳着一模一样的发式，本该别在发髻上的绒花却只剩下一朵，殷盛乐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落在二皇子脑袋上。
　　二皇子很有种随遇而安的气质，他抬手摸摸自己脑袋上的花：“七皇弟安好，唉，叫七皇弟见笑了，这俩小皮猴儿非说我穿这个颜色像根光秃秃的竹子，得添上两朵红花才好看。”
　　他耸肩。
　　这个动作有些轻佻散漫，但搭配着二皇子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倒十分相宜。
　　“小叔叔好。”双胞胎同时开口。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通常来说长得比男孩快一些，殷盛乐在心里默默划拉了一下双方的身高，颇有些悲愤，他点点头：“你们好。”
　　“七皇弟这是在做什么，可是那小宫女冲撞你了？”二皇子原也是带着女儿们一路赏灯猜谜过来的，走到这一段路上时，就听见了哭声，再走近些一瞧，竟然是自己的混世魔王七皇弟又在欺负宫人了。
　　嘛。
　　虽然看上去挺像是殷盛乐在责问宫人的，但二皇子还是决定亲自过来观察一下，倘若真是七皇弟熊脾气犯了，那他还能帮忙打个圆场，虽然七皇弟不可能乖乖听自己的话，但他可以叫人去给皇后娘娘通风报信呀！
　　“她一见到我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吓得不轻，还一直哭，又说了很多胡话，弟弟怕她是突然发了什么病症，于是就想叫人先将她送出去，请母后帮忙安置。”殷盛乐裂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谁知道这病会不会传染呢，万一传染了可怎么办，今天那么多人都要入宫来呢。”
　　他没有将事情整个儿明着说出来，却也不曾太过遮掩，二皇子本来就只是想过来看上一眼，如今见了不是殷盛乐不分场合地闹脾气，他便也不想多管，打一个哈欠：“七弟这处置倒也妥当，我也要去母后宫中，接你二嫂嫂呢，不如便将此人交给皇兄我，一起给你带过去？”
　　殷盛乐想了想：“多谢皇兄好意。”
　　他示意莲实将人交过去，而莲实一直搀扶着小宫女，说是搀扶，其实也是制住她不叫她有异常举动的意思。
　　“便让莲实姐姐也一起过去吧，好叫母后知晓这儿发生了什么。”
　　“应该的。”二皇子依旧没什么精神的模样，脑袋盯上的两朵大红融化也没让他显得不那么萎靡。
　　见他带着小宫女走了，殷盛乐拉拉沈徽的手：“阿徽，咱们去前头瞧瞧，还有没有人也染上了像这小宫女一般的‘病症’！”
　　最后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沈徽早就反应了过来：“此病若是传播得太广，那就显得过于刻意了，臣听闻这御花园中的花灯并非皇后娘娘一人布置，若是真牵连进太多的人，只怕经了手的娘娘们没有一个能逃得开干系的。”
　　“你说得对，但总不能一直叫那些人往咱脸上跳吧？”殷盛乐依旧很不开心，不知怎地，见了二皇子之后，他就突然更不开心了。
　　按理说，这么一个“无害”的皇子，跟自己没什么利益冲突，自己也不该这么讨厌他啊？
　　原主的记忆里也没留下过二皇子得罪了他的片段。
　　四皇子是个笑面虎，五皇子是个暴躁的憨憨，二皇子一条躺平的咸鱼，明明如今的情况看来，前面两个才更让自己堵心，为什么偏偏是对二皇子生出莫名其妙的厌恶呢？
　　殷盛乐牵着沈徽在花灯底下蹿来窜去，当他走到一盏上头绘着一个怀抱仙桃的胖娃娃的圆形灯笼下面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在那书里，原身这个暴君被男主设计害死后，又登上皇位的，可不正是二皇子的孩子么？！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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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情敌是不可能的
　　“殿下？”
　　见殷盛乐突然发愣, 沈徽有些忧心了唤了他一声。
　　殷盛乐心中有些复杂：“阿徽，你觉得我二皇兄怎么样？”
　　目前还不清楚这到底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心机男孩，还是真的实在太过咸鱼不会对朝政产生威胁, 他的儿子才会在最后被沈徽挑选出来成为殷朝的新君。
　　“怎么就突然想起问这个了。”从他在殷盛乐跟前把自己剖析了一回之后，明显是变得更加随性自在了一些。
　　殷盛乐脑子里全是二皇子头顶红花, 身穿墨绿礼服的模样：“就是，突然好奇。”
　　“爹爹和娘亲这一次准许我参与中秋宫宴, 那就是不会再将我拘在深宫, 不肯露于人前的意思, 实话说，哥哥姐姐们虽然没成家的都住在宫中, 成了家的也常常会入宫来, 但我跟他们鲜少能遇见, 我对他们的了解, 大概还没你多呢。”
　　生活在父母过度的保护欲之下, 原身能见到除了殷凤音之外的兄姐的次数两只巴掌就能数尽了。
　　沈徽闻言稍作沉思，才又开口道：“二皇子殿下之名, 在宫外头并不如四、五两位皇子来得响亮，不过在诸位皇子之中，也唯有二皇子殿下膝下有女, 四皇子殿下成亲两年，皇子妃未有身孕，才又聘了吏部尚书吴家的女儿，而五皇子殿下虽然已经开始相看，但要正式地迎娶皇子妃最早也要到明年——若说二皇子殿下能有什么地方值得人注目的话, 那就只有子嗣一事了。”
　　殷朝皇二代们的子嗣缘分似乎都并不怎么深厚。
　　二皇子只有一个皇子妃, 没有妾室, 六年前二皇子妃产下双生女后伤了身子便没能再有过孕息；而四皇子与他的皇子妃成亲两年了，房中也有侍妾通房之流，却偏偏一无所出。
　　殷盛乐对他的侄子侄女们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他现在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二皇子的崽子继承了自己的皇位，还继承（？）了自己的伴读兼将来的首辅，虽然现在那小崽子怕还连受精卵都不是，但他心中那种对二皇子莫名的厌恶不悦还是瞬间就爆棚了。
　　“......会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小豆丁恶狠狠地嘟囔。
　　他这一打岔，沈徽就把原本想说的话一下子给忘记了，感觉到攥住自己手掌的小肉爪子突然握紧，他不禁无奈地笑起来：“殿下还小呐，等你长大了，再去计较这子嗣上的事情不急。”
　　沈徽没明说的是，皇帝现在也才四十几岁，看上去还十分地精神，不像是会立马暴毙的那种，完全有时间等着殷盛乐长大成亲，出宫开府，相对于那些已经成年的皇子而言，他家小殿下的年纪反而是一个极大的优势。
　　“噢。”殷盛乐心里还是不太自在，“阿徽，你有想过养孩子吗？”
　　“诶？”这思路有点点曲折，但好在殷盛乐的思路清奇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沈徽早已习惯。
　　殷盛乐看着小男主脸上少有的错愣神色笑了。
　　原书里那个继承了一切的小崽子，可是拜了沈徽为师，是被他手把手地教导长大的，也跟养一个孩子没什么差别了。
　　“还未曾想过呢。”沈徽摇头。
　　见识过自己父母的那一滩子糟心事，他现在完全想象不到若是将来自己长大了，成家之后会是个什么模样。
　　但如果。
　　如果是自己身边这位小殿下将来娶妃生子，那想必他的孩子也会像他一样地可爱吧......倘若两人之间的信任能连绵百年，哪怕其中一方死去也不曾断绝，那么，沈徽心想，自己就绝不会背弃殷盛乐，连带他的子嗣，也将会是自己一生所要忠诚的对象。
　　他想做一个最好的臣子。
　　“你知道吗？小孩子可难养了，若遇上个脾气差的，那简直是要了老命了。”殷盛乐做义工的时候也见过那种皮得上天的野孩子，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心理阴影。
　　他一边从前世的记忆里搜刮材料，像讲故事一样地讲给沈徽听，其重点在于必须叫小男主认为养孩子是一件很糟心的事情，以此来彻底断绝他和二皇兄家那个还没出世的小崽子亲近的可能性。
　　殷盛乐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嘚吧嘚吧就没有停过。
　　而沈徽静静听着，时不时为他捧两句场。
　　时间慢慢过去。
　　御花园里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
　　殷盛乐带着一大串宫人大摇大摆地从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们的身边走过去，可能因为沈徽实在是对自己的故事太捧场了，殷盛乐也完全沉浸在自己现编的各种故事里，全然忽略了从旁投来的各色眼神。
　　直到他说得口有些干了，停下来喝口陈平随身携带的蜜水，这时才有一个细弱的女声从旁边传过来。
　　“是徽表兄吗？”
　　殷盛乐双手捧着水壶，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个少女满眼期盼地望着自己这个方向，她年纪也没多大，身后还跟着两个与她差不多大小的姑娘。
　　“这谁？”殷盛乐抬头问沈徽。
　　沈徽没着急去理睬出声的少女，而是微微俯身回答：“是柳氏的侄女。”
　　“哦，柳家人呀。”
　　这句话似乎给了那少女一个信号，她上前一步，行了个福礼：“柳氏曼雪拜见七殿下，见过徽表兄。”
　　柳曼雪？
　　殷盛乐心里一咯噔。
　　在原书里，男主沈徽是个单身到死的命，但他先是皇子伴读，接着成了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又因功封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这样一个青年才俊，怎么会不招惹来几多鲜艳娇嫩的桃花呢？
　　柳曼雪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但殷盛乐关心的不是这个。
　　这姑娘与沈徽同龄，常常被柳氏带到临川侯府里去跟府中的少爷们培养感情，打着让她嫁给沈德的主意——可这姑娘偏偏对沈徽心生好感。
　　但如果就是有了好感那也就罢了，然而这姑娘表现自己对别人好感的方法就跟某些初中生一样，喜欢谁，就要往死里欺负，招惹心上人的注意力。
　　也就是说。
　　在沈徽成为皇子伴读，从临川侯府搬出来之前，沈德给沈徽找麻烦使绊子的时候，这姑娘没少跟着在后头补刀。
　　殷盛乐的心情变得微妙的不爽了起来。
　　“为什么柳家人还能入宫？”殷盛乐皱眉。
　　他把不悦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沈徽并不知晓小殿下心里回忆起的那一长串剧情，只以为他是对柳曼雪的突然插话感到不满。
　　在临川侯府时，柳曼雪就很习惯插嘴了。
　　就好像她的姑姑习惯先声夺人一样。
　　沈徽讨厌一切跟临川侯府和柳家有关系的人。
　　他礼貌地笑着：“柳大人乃是工部侍郎，依例是该入宫赴宴的。”
　　话音才刚刚落下，柳曼雪就急不可耐地开口：“是啊！我是跟着我父亲进来的，但是殿下您和表兄都不知道吧，是皇后娘娘特意传召了我家大姐姐，我才能进来，而不是像前头几次一样被留在家里呢！”
　　她的声音有些尖，非常有辨识度，眼中满是自得，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宫宴上每一家人可以进来的人数自然也是有限定的，往常柳侍郎都带着自己的长子长女，而这一次因为长女被皇后传召，空出一个名额，便带上了柳曼雪。
　　“徽表兄你也真是的，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入宫了？”柳曼雪没将小豆丁殷盛乐放在眼里，而是又往前凑上来，想跟沈徽搭话，“姑姑姑父怎么没跟你在一起，阿德弟弟呢，你们不应该是一起来的吗，还是说，你当了皇子伴读，就不想跟咱们一起玩了呀？”
　　一起玩？
　　被你们欺负还差不多。
　　殷盛乐重重地吹了一下鼻子。
　　柳曼雪恍若未觉，她平日里除了玩乐就不太愿意做其他的事情，对宫中七皇子的名声也只是稍有耳闻，在她看来，这算不得什么，毕竟自己在家里也罚过下人呢不是？
　　一个小孩子罢了，小孩子不都听话又好哄吗？
　　她把自己家里那些大气都不敢出的庶女跟殷盛乐划了个等号。
　　“徽表兄，你知道皇后娘娘传我家大姐姐入宫是为了什么吗？”她满脸神秘，就等着沈徽开口问。
　　她无视了最不该无视的人，自然也就换来沈徽的冷漠相对。
　　“殿下，咱们出来之前，皇后娘娘还嘱咐过不要玩得太久，早些回去呢。”沈徽完全不搭理柳曼雪，这一举动突然让殷盛乐心里好受得多。
　　原书里，这姑娘可是害的沈徽挨了不少板子，最后却统统要用一个年少不懂事给糊弄过去，欺负了人，还以为只要自己稍微对挨打的人好一点，那么那人就理所应当地会喜欢自己感激自己。
　　殷盛乐在感慨这世界里的小孩心智实在是太过早熟之余，也忍不住吐槽了一下原作者写得稀烂的感情线。
　　原作者似乎是想给男主配个傲娇大小姐，可这大小姐傲过了头半点娇都没有，一举一动都招人生厌，导致差评过多，作者似乎也写不下去了，于是小男主的感情线彻底凉凉。
　　“是啊，那就先回去吧。”殷盛乐将手里的水壶递给陈平，又一次拉上了沈徽的手。
　　放心，崽，既然我来了，那就一定给你找个合心意的媳妇儿。
　　*
　　作者有话要说：
　　长大后的乐乐：什么？我没说过这话，没出口，不算数！
　　感情线不会有狗血，我想来个纯甜的！


第25章 出乎意料的选择
　　皇子与伴读一接一抛, 完全没有给柳曼雪再插话的机会。
　　哪怕被殷盛乐暗地里吐槽过很多次这个世界小孩儿的早熟，但她到底也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见往日里任自己呼来喝去的“表兄”此刻如此忽视她, 柳曼雪皱皱鼻子就要往前冲上来拉扯沈徽。
　　合乐恰到好处地伸开手将其挡了回去，那张清秀中带着些喜气的脸庞上挂着虚假的笑容：“柳姑娘小心些, 莫要冲撞了我家殿下。”
　　“你！”柳曼雪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小太监，奴婢而已, 下意识地就要呵斥, 但入宫前被自家父亲耳提面命了一番不许惹事, 她又想到倘若自己真的将动静闹大了，万一影响到大姐姐入宫的事, 那回到家里等待自己的, 怕就不止是一顿责打那么简单的了。
　　七皇子的生母可是中宫皇后呀。
　　自家大姐姐可还在皇后宫里呢！
　　柳曼雪咬咬牙, 先将这口气咽下。
　　等大姐姐成了皇帝的宠妃, 再来计较沈徽今天的所为也不迟！
　　“可算是没跟上来。”殷盛乐往后头瞥了一眼说。
　　沈徽没有回头：“也是仰仗了殿下才能摆脱她, 放在往日，她非得上来强拉着我不许走。”
　　他耸耸肩。
　　殷盛乐忽然觉得这人变得有些幼稚起来了：“你讨厌她？”
　　“我不可能会喜欢一个从小到大就跟着继弟一起抢走我好不容易才攒的笔墨纸张, 趁着我吃饭的时候往院子里丢泥球，还偷偷溜进房间里往床上放虫子还逼着我坐下去的人。”他那张温和的好好少年的面具似乎裂开一条缝隙，而那个真实的沈徽正从面具的裂缝底下, 偷偷地冲着殷盛乐眨眼。
　　“......真过分。”殷盛乐不记得书里有写柳曼雪曾经对沈徽做过这些事情，唯一清晰地描述出来的，就只有她把沈徽推进池塘里那件事。
　　柳家人都这么惹人讨厌吗？
　　小豆丁拍拍沈徽完好的左手：“放心，她现在不敢欺负你了，有本殿下在, 谁都别想欺负你。”
　　沈徽事事妥帖有礼的形象总会让人不经意地忽略了他其实就是一个才八岁的小少年, 会对那些曾欺辱自己的人抱有深刻的恶意与排斥, 也会因为得到了旁人的信任亲近而无比喜悦。
　　于他而言，大概这世上除了早逝的母亲，将他从临川侯府这滩烂泥里伸手拉出来的小殿下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了。
　　“臣相信殿下，不会叫臣再受欺负的。”
　　两个小孩子相视一笑，达成了某种不宣于口的共识。
　　太阳已经快要升上正中，日光映射下御花园中一片融暖。
　　栖凰宫的气氛却紧绷得接近冰点。
　　商皇后手边摆着一本账册，高高坐在主位上，霜华姑姑往她的茶盏中添了一回水，她染成鲜红的指甲轻轻敲击着那本账册：“柳恭人，你方才说，可以让令嫒为本宫分忧？”
　　坐在下面的柳夫人因夫君职位而得封四品恭人，因此商皇后便以“柳恭人”称之。
　　她长着一张银盘似的圆脸，身材也颇有些福相，五官却还能看出些精致的美艳之色来，她如同二八的少女一样娇声地笑着，说道：“娘娘，不是臣妾非要自夸，臣妾这大女儿无论美貌还是才学，那可都是满皇都里第一等的，她不止才貌兼具，更难得呀，大小就是听话乖顺的性子，再再守礼不过的了。”
　　被她夸赞着的，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粉红，只用同色系的丝线秀了些暗纹在上头，发髻也是最寻常的圆髻，上头只插着几只小巧朴素的华胜，侧面别了一簇粉白的绒花。
　　这打扮虽显得柳大姑娘娇嫩青涩，却也将她本身娇艳的神采给遮掩了五、六分，并不算得上出彩，然而，胜在乖巧。
　　她话很少，从来都只是回答，而不主动开口，端端正正地在椅子上虚坐着，恭敬至极。
　　柳夫人见商皇后的面色不改，心里稍微有些急躁了。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继续推销女儿，就见商皇后微微抬头：“本宫这儿倒是的确还缺一个校书的女官，柳家姑娘若是当真如你所说，有真才实学，那不妨登记了宫籍留下来，不过本朝女官必须在宫中留到二十五岁上才能放出宫去，也不知柳恭人舍不舍得。”
　　校书女官？
　　虽然说起来是皇后身边人，但实际上是在殷朝书库里供职，别说后宫了，外宫也鲜少能进入。
　　柳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滞涩：“娘娘，臣妾......臣妾这女儿呀，最最听话的了，而且咱们柳家的闺女，在家事上呀，可是难得的好帮手呢，唉，皇后娘娘宽容仁慈，臣妾便也不掖着瞒着了，臣妾这闺女，命苦，打小就体弱身寒，寻了许多大夫，都说是子嗣上有妨碍......”
　　她说着便用手中的帕子抹起了眼睛。
　　商皇后将她的作态看在眼中，顿觉心气不顺，几欲作呕。
　　她当然知道柳家的女儿是怎么养出来的。
　　不单是现今自己跟前的这个“柳大姑娘”，连前朝的两位柳贵妃也是。
　　柳家人专门挑选容貌出众的庶女，从小调/教诗书字画，还有某些连说出来商皇后都觉得缺德的污脏手段，同时用阴寒的药物食材慢慢毁了她们生育的可能，等“养成出栏”之后，最出色的送往宫中君王榻上，略次些的，便送到各个高官家中为妾。
　　她们从小就被教导得极为听话乖巧，无论对着谁都是顺心顺意，又注定生不出孩子，对主母没有威胁......商皇后却只觉得，柳家实在是缺了大德了。
　　她合指为掌，猛地在账册上边一拍：“怎么？本宫身边的女官最起码也是从六品的官身，柳恭人还不满意？”
　　“臣妾不敢！”见皇后发怒，柳夫人连忙跪倒在地上，她身后的柳大姑娘柳曼露也不声不响地跟着跪下。
　　“常言都道，贪心不足蛇吞象，胃口太大的话，可要当心撑破了肚皮。”商皇后厌恶地扫了一眼柳夫人，当她的视线落在低眉顺眼的柳曼露身上时却多出几分不忍，“本宫也不与你来来回回地绕圈子，你柳家的女儿是绝对不可能入后宫的，给你一个校书女官的位置，也只是看在你柳家这些年还算安分的份上。”
　　“娘娘......”柳夫人面露不甘。
　　商皇后不与她多话：“要么留下来做女官，要么，去二皇子府上，又或者平王府上做一庶妃。”她冷笑一声，看着柳夫人愈发苍白的脸色，柳曼露岿然不动的身姿，商皇后轻轻挑起一侧的眉毛，“本宫以为，柳家能从前朝哀、厉两帝屹立不倒直到现在，是长了眼睛，懂得看人眼色的。”
　　柳夫人的脸色换了又换，最终还是将原本准备的，自家闺女可以帮助皇后将四皇子生母叶贵妃拉下来的话语给咽了回去。
　　她跪地叩首：“臣妾谢过娘娘。”
　　柳夫人眼珠一转，既然大姑娘她皇帝的后宫是入不成了，那去二皇子或者平王府上也是好的，可是二皇子对权势避之不及，平王又是皇上的叔叔，如今已经是七老八十又远离朝政.......可惜了这枚上佳的棋子。
　　她一番思索完了，又堆上讨好的笑容：“她年纪也到该嫁人的时候了，若能蒙娘娘恩典，给她指个好去处，就是三生都修不来的福分了。”
　　她自顾地说着讨好的话。
　　商皇后却已经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而是看向柳曼露：“柳大姑娘，你的意思呢？”
　　“她小小人家当然是听从贵人的......”柳夫人话说到一半，就见商皇后身边那位女官严厉的眼神递了过来，于是只能小心地住嘴赔笑。
　　果不其然，柳曼露低低地垂着脑袋，声音也是柔软绵糯：“臣女皆听从皇后娘娘的旨意。”
　　柳夫人松了一口气，心放下来。
　　虽然嫁到二皇子或者平王的府上，大姑娘就算是废了，但好歹多门亲戚多条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呢？
　　“抬起头来。”商皇后的目光一冷，“本宫再问你一次，是去当校书女官，还是去当庶妃，你看着本宫回答。”
　　柳曼露猛地颤了一下，她犹豫着，抬头的动作十分缓慢，像是颌下被粘拢了，正在努力撕扯开来一样。
　　柳夫人的目光再度变得充满疑虑，她回头看向女儿，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威胁。
　　其实柳曼露只是她年纪最大的庶女而已，她自己的女儿柳曼雪自然是不会经受庶女们的那些“教程”的。
　　‘她一向都很听话，功课也是姐妹中最好的，她知道该怎么选。’柳夫人心中默念几句。
　　柳曼露在漫长的，窒息一般的沉默里，缓缓抬起了头。
　　但当她的视线触到商皇后的目光时，还是仿佛被烈火灼烧了一样，瞬间瑟缩。
　　“你就照着自己的心意来说。”商皇后向她点点头。
　　柳曼露咬着下唇，一股腥锈的味道瞬间冲入舌尖：“臣女愿意去校书！”
　　柳夫人瞪大了眼。
　　她们一前一后，跪在地上，一人身姿曼妙却不住地颤抖，一人滚圆富态，也是抖个不停。
　　前者是怕的，后者则是气的。
　　而还没等柳夫人提出异议，就听见外头跑进来一个幼童欢快的声音：“娘亲，我给你带了一盏荷花灯，可漂亮了，是阿徽猜出的灯谜......诶？怎么有外人？”
　　商皇后肃正的脸色一改，满眼温柔地看向殷盛乐：“哎呀，你跑慢点儿，仔细摔了，又哭鼻子。”
　　“小七才不哭鼻子呢。”殷盛乐从柳家母女旁边绕过，说实在的，他穿过来的这段时间，美人儿见了不少，因此倒也没对柳曼露另眼相看，反而是在看到柳夫人时精神一振。
　　嚯！
　　乌姆x奇！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家猫猫有个习惯，就是专门盯着我喝水的杯子洗她的爪子。
　　我已经换了三个杯子了，现在用的这个很高，我以为她够不着的，没想到还是中计了！
　　吐了两次又跑了好几次厕所，才吃药控制住情况......写完更新已经超过原来说好的时间了，郑重给各位老爷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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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宫宴被揭黑历史
　　柳夫人身材圆润, 脸上总带着种娇俏的笑容，看人时的目光却直勾勾的，仿佛是在看案板上割好了的猪肉, 正在被她估量价格。
　　殷盛乐从看见这位夫人的第一眼，就感觉自己生平所见过的所有人里, 没有谁比她更适合“苍白的蛤//蟆”这个形容了。
　　商皇后不太想让儿子看见自己发作人的场景，先叫人将柳曼露带过去登录宫籍, 又叫柳夫人下去了——没再给她有开口的机会。
　　“她看人的眼神可真叫人不舒服。”殷盛乐倚在母亲身边, 刚刚自己一进来, 柳夫人那双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可能在她心中的那杆称上, 身为帝后最最宠爱的皇子, 殷盛乐就是那一块顶顶好的肥肉了。
　　商皇后收了威势, 喜滋滋地从儿子手里接过莲灯：“你别搭理她就是了, 离宫宴还有两刻钟, 你先歇息一会儿，若饿了, 就拿几块糕子先填填肚子；阿徽也快坐下吧。”
　　俩小孩儿啃起了糕点，商皇后去将朝服换上，没过多久皇帝也过来了, 夫妻二人穿着深黑为底，上绣金色游龙的帝后朝服，殷盛乐想起来这种样式的衣服自己衣柜里似乎也有一件，不过被压在最底层。
　　殷朝崇尚黑金二色，所以皇室宗亲以及各勋贵、朝臣都爱使用金器, 在衣服上也多多少少会用金线来刺绣装饰。
　　比起这个, 反而很少能见到人穿黑色的衣服, 更别提在上边绣龙纹了。
　　起码殷盛乐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没见过除自家父母以外的人穿过。
　　他自己今天穿的也是一件靛蓝的皇子礼服。
　　见小豆丁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皇帝不自觉地就将身姿挺得更直，双肩微微后张下沉，以显得自己胸怀更加宽广，接着，皇帝用他浑厚的嗓音说：“待会儿爹爹抱着小七出去好不好呀？”
　　殷盛乐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猛地一摇头：“不好，小七是大孩子了，小七要自己走。”
　　他眼神一晃，竟然从皇帝那张严肃的脸上看出几分失落。
　　商皇后一把拉开皇帝：“你抱着小七出去，叫那些人怎么想？小七年纪太小了。”
　　皇帝尴尬地咳了两声，他抬手摸了把儿子的脑瓜：“那小七要乖乖的，听你秋容姑姑的话，宴上莫要乱跑，要是你觉得无聊了，想出去看灯，又或者有人要约你出去，一定要先支人来告诉爹爹娘亲，知道吗？”
　　“我知道了。”殷盛乐点头，又问：“是要发生什么事情吗？”
　　皇帝很明显是被儿子给噎了一下，他放缓了脸色：“你怎么会觉得是要出事呢？”
　　“因为爹爹你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这么严肃过呀。”殷盛乐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皇帝说的那些话，他自然是能听出有地方不太对的。
　　“万一我的衣服被一个毛手毛脚的宫人不小心洒了酒水汤羹或者花露什么的，不得不出去换，那也要先告诉爹爹和娘亲对吗？”殷盛乐把前世看过的小说里那些常见的手段回想了一遍。
　　他想着想着，就看见皇帝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这一回可不是他经常在儿子面前假装出来的那种——只见皇帝凝眉细思了半晌，忽地转过脖子：“斑奴，咱们儿子成精了！”
　　回应他的是来自商皇后的一个大巴掌：“会不会说话，咱们小七难道不是打小就聪明？若不是......”她用力地吸进一口气，却再不肯继续往下说了。
　　皇帝也闭紧了嘴巴，只讨饶地笑着。
　　殷盛乐抬起脸来看看爹又看看娘，在两个大人都还没能想出转移话题的好法子时，主动移开了自己的注意力：“那阿徽能跟我坐在一起吗，我不想叫他去别的地方坐，他本来就伤了手了，万一再被人冲撞了可怎么行？”
　　帝后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商皇后点头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他不能坐在你那一排，必须是在你后面的一个位置才行。”
　　殷盛乐瘪瘪嘴，这样岂不是很不方便自己和沈徽讲小话？
　　他倒也没再出言反对，因为他知道这地方放规矩就是这样定的，一转身，殷盛乐又挤到沈徽旁边：“下一次，下一次咱们坐一桌，这次就算是先去探探情况。”
　　白嫩矮小的小娃娃一本正经地说着安慰人的话，让众人都忍俊不禁。
　　待到了宫宴上。
　　殷盛乐的位置就在帝后二人的左手边，排在头一个，隔壁对面是满脸温柔笑意的四皇子，隔壁坐着的竟然是二皇子夫妻，还有那一对双胞胎郡主。
　　能坐在宫宴前头，挨近帝后的位置的，多半都是些官爵高老臣，只有殷盛乐这么一个比身前的桌案还要小了不少的奶娃娃。
　　隔着二皇子一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身上穿的是亲王服侍，正是皇帝硕果仅存的叔叔——平王。
　　平王的一双眼睛格外细长，脸上又全是皱纹，堆挤在一起，就让人有种他好像是闭着眼在睡觉的错觉。
　　“上一次臣见到七殿下，还是他刚刚出生的时候呢。”平王开口说话，殷盛乐好奇地探身过去，发现这位皇叔祖的牙都掉得差不多了，偏偏吐字极为清晰，“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您就是平王叔祖吗？”面对这么一个高龄老人，殷盛乐下意识地就更尊敬了几分。
　　平王用眼缝看他：“是呀，小七还记得叔祖吗？你小时候叔祖还抱过你哩，好家伙，才生出来就是六斤八两，这腿脚都蹬得比你哥哥们有劲儿，哭声简直都要把房顶都掀翻了。”
　　殷盛乐老脸一红。
　　紧接着，平王那张布满了周围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有些贼里贼气的表情：“你父皇叫我帮忙抱抱你，结果你一泡童子尿就浇在我身上......”
　　殷盛乐红着脸，忙打断了他：“我不记得诶，或许是还太小了？”
　　“哟，真是长大了，还晓得害羞了哈哈哈。”
　　殷盛乐：......
　　你干什么不好非要戏弄小孩子。
　　他还记得自己是个脾气不好的人设，把脑袋一拧，不肯搭理人了。
　　从平王眯成了一条缝儿的双眼里看不出他的情绪，他只是笑着抬起酒杯，向帝后二人敬上，告罪道：“老臣方新得了一个孙儿，一时忘形，请陛下娘娘赎罪。”
　　“皇叔太客气了，我家这小子就该更活泼些呢。”皇帝的一举一动完全脱离了傻爸爸模式，显得极为端正大气，只不过在他看向儿子的眼神中，殷盛乐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纯粹的喜悦与爱惜。
　　商皇后也开口了“是极，皇叔若是得闲，侄媳就叫他到您府中去，今儿个看着你们祖孙也是投缘呐。”
　　“老臣空子多着呢，娘娘尽管送来就是。”
　　上头帝后一开口，整个宴会的氛围也就放了开来，无论皇亲还是大臣都热热闹闹地聊起了天，时不时起来吟诗作赋，给皇帝歌功颂德一番。
　　殷盛乐甚至看见一个武将喝了两碗酒就开始跳起了豪迈的舞来，此地热闹纷繁的景象比起皇宫，更像是灯影流动，处处笙歌的夜晚闹市。
　　在钢筋与水泥浇筑而成的现代都市里长大的殷盛乐从没见过这样充满古趣的热闹，那些平日里一个比一个守礼的朝臣们三两成群，当场填诗写词，再抓来一个乐师，将刚刚写好的诗词唱诵出来，彼处的歌声停了，我处的歌谣立马接上，在暗地里较劲儿。
　　原先坐在最上头的帝后二人也离开了自己的位置，殷盛乐看见皇帝向自己走过来，老爹还没放弃想抱着自己最喜爱的孩子去朝臣面前炫耀一把的念头，而殷盛乐再一次拒绝了，理由还是同一个：“小七长大了，小七要自己去玩儿。”
　　皇帝无奈：“那小七要记得先前跟爹爹约定好的事情。”
　　“当然记得。”殷盛乐拉起沈徽，跑到商皇后那一边的命妇圈子里，开始装乖卖萌地蹭吃蹭喝。
　　他一直记得，商皇后说自己还太小了。
　　太小了。
　　这个年纪，即便帝后二人的偏袒之心已经很明显，皇帝想亲自抱着他出现在宫宴上，也是在向群臣暗示：这个孩子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再一联系自己衣柜里那套明显不合规制的礼服，让殷盛乐确定，自家爹娘确实是将自己看做了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以他们的脾气，估计就从来没有掩饰过，难怪会有人千方百计地败坏自己的名声呢。
　　还有心中时不时冲出来的躁怒。
　　商皇后藏不住话，殷盛乐也能从她没说完的三言两语中觉察出不对。
　　大概这身体是真的遭了暗算，被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吧。
　　不过幸好还是能控制住的。
　　殷盛乐今天的表现被有心之人暗暗打量着。
　　只见这位尊贵非常的小殿下带着个伤了右手的伴读不断地在人群之中穿梭游走，满眼写的都是好奇，脸上挂着笑，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阴晴不定。
　　彼此对视一眼，心中多少也有了最基础的把握。
　　“阿徽，他们在唱什么？”
　　“这是张老大人写的词，其意在赞颂明月佳节，赞扬陛下仁慈，治国有方，才有了今天的繁华。”
　　“哦。”殷盛乐懂了，他紧紧抓着沈徽的手，挨着他，小声逼逼，“原来是拍我爹爹的马屁呀！”
　　沈徽被他说得笑了出来：“殿下这般促狭，可不要叫张老大人听到了。”
　　“我就只跟阿徽说，噫，那边是什么？”殷盛乐看见四皇子正在跟一个宫装的贵妇人讲话，他们在角落里，人群和宫殿的柱子帷幔都遮挡着，殷盛乐占据一个个子矮小的优势，从一双双腿里敏锐地分辨出了那双属于自家四皇兄的，鬼鬼祟祟的鞋子。
　　“走，咱们过去偷听！”
　　他摩拳擦掌。
　　沈徽正想开口劝阻，殷盛乐却没给他张嘴的机会，宛如一条见了穿街而过的耗子的二哈，撒着欢儿地，跑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帮别人溜过二哈。
　　然后遇见了一只大灰耗子......根本拉不住啊！！
　　感谢各位关心我的小可爱，已经下单保温杯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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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招惹男主的天赋
　　大殿里人很多。
　　声音很杂。
　　殷盛乐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发现——毕竟这里这么多人, 他刚刚还看见孟启带着几个小太监从旁边走过去了，若是要出什么事情，直接呼救便是；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 他最开始穿越过来的那几天，光忙着害怕了, 到现在，殷盛乐基本上已经弄清楚自己这个身份所谓的“可以在前朝后宫横着走”是个什么样的横法。
　　估计只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谋反叛国这样的事情, 自家爹娘都会帮忙摆平。
　　以李二凤为例, 搞不好自己真的突然谋反了, 帝后二人也会费尽心思地保全他们最心爱的儿子，就好像他们自原身出生之后, 始终如一地在后头给原身收拾下一切大大小小的烂摊子一样。
　　可惜的是, 也正因如此, 原身在他们逝世之后没了兜底的长辈, 彻底成为一匹脱缰的野马, 挥洒尽所有的疯狂，最终死于沈徽的屠龙之计。
　　殷盛乐悄悄挪到四皇子与那宫装贵妇侧面的一根柱子后面, 比起被人发现，他更担心的是自己会听不清楚这母子俩在悄悄地说什么。
　　于是他慢慢地靠到柱子上，沈徽好不容易才跟上了上来：“殿下。”
　　殷盛乐听见他这不同以往有些严肃的声音, 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眼珠一转：“阿徽快来，这个位置正正好。”
　　沈徽看出殷盛乐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但有些话他还是必须要说，于是他走过去, 放低了声音：“殿下不该由着性子乱跑, 在大殿中虽然人多, 但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愿意拼上一条性命，于人群之中行刺于殿下呢？”
　　“可是但凡入殿来的，都被搜查过，身上不会带有利器的啊。”殷盛乐很明显地感觉到沈徽有些生气了，再一想他手受着伤，本来就行动不便，自己这般乱跑，是有些不顾惜他的情况了......
　　“伤人性命而已，一只簪，一双手就够了。”沈徽眸色沉沉，也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得让殷盛囡焚乐的心挂了起来，他鲜少见沈徽如此沉郁的模样，小男主之前哪怕是受了这么可怕的伤，面对人时的第一反应，也是要保持礼貌的微笑。
　　但这是不是也说明沈徽现在对自己更加亲近了呢？
　　殷盛乐没注意到自己的思维散得多么离谱。
　　沈徽凑近来，在他耳边说：“前朝灵帝唯一的皇子，就是在宫宴之上，被一个献酒的娼女用指甲戳伤了眼睛，没两天就因为高热去世了，据说他最后自伤处起，一张脸都溃烂得不成模样，可偏偏那娼女的指甲里也查不出什么毒物来，殿下，这世上夺人性命的手段太多了。”
　　“那必然是她指甲里沾了些脏东西，进入伤口里去了，才......”才引发的感染。
　　殷盛乐本能地接话，说到一半，发现沈徽的脸色愈发严肃：“阿徽？”
　　他略为忐忑地轻唤。
　　沈徽的眉毛软软地弯下来，眼中落着无奈与担忧：“殿下可知。臣与你说这个故事是为了什么？”
　　殷盛乐乖乖站好：“是为了提醒我注意危险，不要随便乱跑。”
　　那双柳叶一样的眉毛又稍微抬起来了一些，沈徽早就知晓殷盛乐聪慧，故此对他一个五岁小孩儿能听明白并没有什么惊讶，他只是为着殷盛乐明明知道这样乱跑不合适，还偏偏跑了，明明能听懂自己的暗示警告，却还总东拉西扯地不当一回事而有些生气。
　　但这怒气只存在了片刻，就随着他的叹息而消散了去。
　　真真是......
　　“阿徽，这次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殷盛乐看着沈徽的表情几度变化，最后竟停在凝结了愁绪的无奈上，他心里不住地发虚。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其实都没什么人来教导过他，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
　　他还记得室友的妈妈爸爸几乎每天都固定地一个电话打来，从要儿子一定得好好吃饭，一路叮嘱到不能熬夜好好休息，室友也早已习惯了父母略为啰嗦的担忧，将自己今天的生活轨迹与遇到的一些趣事和父母好好分享一顿，通常能聊半个小时以上，最后互相道了晚安之后，室友才会拿着手机从阳台回来。
　　而殷盛乐，从他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这种十分琐碎但也温暖的关心。
　　因为无人管教，所以无论什么，他都是想到就做了，不然也不会连熬一周大夜最后猝死穿越......
　　他很不习惯去考虑后果，大概是因为孤身一人，无论好的坏的，都不会牵连他人。
　　这倒是与原书里那个没了父母约束的暴君挺像的。
　　殷盛乐往沈徽的方向挨过去：“好阿徽，别气了嘛，我保证以后绝对绝对不会什么都不跟你商量就擅自行动了。”
　　“臣并不是想要以此束缚殿下，只是希望殿下要注意安全。”沈徽不自在地稍微往后退了半步，殷盛乐眼疾手快地往上一蹿，扯住沈徽的腰带避免他从柱子后边暴露出去。
　　“殿下！”沈徽在自己的腰带掉下去之前赶忙用左手按住了。
　　殷盛乐只以为自己又坏了事，双手举高放在脑袋两侧：“我不是故意的！”
　　这就是剧情的力量吗？
　　明明自己不想，但是还是总招男主生气！
　　殷盛乐鼓了鼓脸颊企图用卖萌来让沈徽消气——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在招惹沈徽这事上自己是存在着一定天赋的，跟剧情无关。
　　沈徽无语地低头看着殷盛乐：“臣没有生气。”
　　“阿徽，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变本加厉，心里有火就该撒出来不然憋病了怎么办，我跟你说哦，人气狠了真的会气出病来的。”
　　“......臣真的没有生气。”
　　“是吗？我......”不信。
　　殷盛乐看见沈徽脸上又挂起了他的招牌笑容，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把后头的话给咽了下去。
　　在柱子的另一边，四皇子与宫装妇人谈话的声音也不知为何突然就变得大了起来，原本殷盛乐得用身子贴靠着柱子才能听清一两句，后来跟沈徽说话，就没再听见，现在却能听得一清二楚了。
　　“......你内宅安稳了，在外头为你父皇办起事来，才会更安心，林氏虽然嫁你几年都无所出，但她打理家务一向是一把好手，你这次纳侧纳得急了，伤了她的心，而且杨侧妃也确实是仗着父兄位高权重不敬主母，偏生你又偏爱新人。”她越说越急，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音引来不少目光。
　　殷盛乐也反应过来，正在说教四皇子的这人，应该就是自家亲爹的小老婆——叶贵妃。
　　在开宴的时候，内宫的嫔妃们是坐在商皇后右手边，那些年纪大的命妇后头，殷盛乐上来就忙着观察宗室朝臣，又被平王揭了黑历史，根本没能注意到惊天地宫宴嫔妃也有出席。
　　而且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皇帝的妃嫔，商皇后本来就对皇帝的小妾们秉持一种：只要你不犯事到我跟前，我就当你不存在的态度。就更不可能叫这些人跑到自己的宝贝崽子面前来了。
　　四皇子讷讷地听着母亲训话，殷盛乐注意到他的双脚上小动作不停，就好像每周一国旗下听老师讲话时心里却想着第一个冲进食堂买早餐的小学生一样，不停地蹭来蹭去。
　　殷盛乐听了几句，才明白原来是这位四皇兄偏宠那天见过的，那位姓杨的侧妃，结果四皇子妃就找了叶贵妃告状，叶贵妃便在今天堵着自家儿子教训。
　　也对。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谁会说什么阴谋诡计之类的要紧事呢？
　　又不是某些故事里每次犯事都要把动机和谋划过程都要交代得清清楚楚的话痨反派。
　　想明白了这一点，殷盛乐顿时对叶贵妃母子失去了兴趣。
　　“没意思，阿徽，咱们去找找武毅吧，他今天应该是进来了的。”他牵起沈徽的手，人群中掠过去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男人。
　　沈徽皱眉：“武毅怎地不在李国公身边？”他用眼神示意殷盛乐，方才自二人跟前匆匆走过去的，就是李武毅的父亲。
　　殷盛乐想得更多：“他脸色不太好，又走得这么着急，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他忽然想起，李武毅此人在原书之中完全没有出现过，当时他还揣测是不是这瓜兮兮的家伙没能被原主看上，亦或者......他夭折了。
　　“咱们也跟过去，万一是武毅出什么事了呢？”殷盛乐这一回不等沈徽提醒，就从路过的太监里逮了个熟人。
　　身穿暗红色大太监服侍的孟启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突然出现的小爪子：“殿下可有何吩咐？”
　　“噫，怎么是你呀？”殷盛乐没想到自己瞅着衣服随手一抓，就抓到了个疑似跟自家姐姐谈恋爱的家伙，“孟公公，你怎么没跟姐姐待在一起？”
　　“殿下另有事情处理。”
　　“噢，对了，你能叫几个人跟着我一起出去一趟吗？”
　　孟启的眼神闪了下，没一口答应，而是问道：“殿下要去做什么？”
　　殷盛乐不假思索：“我刚刚看见李国公急匆匆地走出去了，又一直没见到武毅，有点儿担心他。”
　　孟启的眉毛微微上挑，缺少血色的薄唇露出个浅淡至极的笑容来，这抹笑意很快消失，他在转瞬之间又变回那个寡言少语，表情冷淡的大太监：“方才外头有人来报说，李公子不慎从假山上摔下来了，如今还不知人怎么样呢，所以李国公才会匆匆离席，若是殿下心里实在挂记，臣便送您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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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突如其来的刺杀
　　出了大殿, 殷盛乐看见许多行色匆匆的宫人朝着偏殿的方向赶过去。
　　他依旧是牵着沈徽的手，而孟启护在两个小孩儿身侧，不叫旁人有冲撞的机会。
　　偏殿离正殿的位置对于孩子而言还算是有些远了的, 但现在殷盛乐心里完全没有疲惫之意，他满心里想的, 都是李武毅的安危问题。
　　虽然有过猜测，李武毅没能在后面的剧情里出现可能是夭折了, 但他也从没想过, 自己才刚认识这个小伙伴没两个月呢, 他就在宫宴当天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一双小短腿“哒哒哒”地越走越快，然而碍于身高限制, 他双腿动得再快, 也比不上人家大长腿直接跨出去的一两步。
　　紧赶慢赶, 终于是到了偏殿。
　　一进去, 几人就看见李国公发颤的双肩, 殷盛乐心里咯噔一下，还等不及他走上前去查看究竟, 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嚎叫隔着李国公传了过来。
　　“啊啊啊！！爹！亲爹！你别扯我耳朵要掉了要掉了！！”
　　喊得如此中气十足，听起来倒不像是有什么大事的样子。
　　殷盛乐好奇地走上前去。
　　只见李武毅额角青着一块，面朝下趴在床上, 上半身却抬了起来，用双手撑着，裤子被扒了半拉，他腿上似乎也有些擦伤的痕迹，已经被上过药了。
　　此时李武毅的一只耳朵正被李国公提在手里, 方才他们看见李国公的颤抖原来是被气出来的：“入宫前老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乱跑不许乱跑！你这个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的糟心玩意儿, 老子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吗？非要生出你个讨债鬼来！”
　　“话哪里能这么说？”李武毅的嗓门比他爹更大几分, “还不是你跟娘没注意才把我生了下来，你咋就不往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又不是我求着你生的！”
　　李国公与国公夫人原就有一儿一女，大儿子李风息如今在北疆，二女儿李知来跟夫君去了任上，二人已经许久没回过皇都，这一兄一姐都比李武毅大了一轮有余，原因是在李武毅出生之前，李国公与国公夫人本打算和离来着。
　　倒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感情问题，李国公后院干干净净，通房侍妾全都没有；国公夫人也没移情别恋给自己找小情人，他们之所以和离，是因为国公夫人的娘家在建朝后头两年举兵谋反，被镇压下去后全族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而国公夫人作为远离家族祖地的出嫁女，原也就对族中谋反的事情一无所知，皇帝也没想过要牵连李国公府，然而她还是自觉羞愧，自请下堂——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不叫李国公府受人指责。
　　李国公拗不过老妻，只将下堂改为二人和离，国公夫人原姓卫，卫夫人自称无颜继续留在皇都，只想找个无人之地了此余生，李国公又哪里放心她去，恨不能每天都上门去劝说，叫卫夫人打消这个悲观的念头。
　　正好那一年商渝江奉命带兵前往北疆驻守，卫夫人便自己打包了东西，扮作商队悄悄跟了上去。
　　待商渝江到了北疆，才在偶然间发现自己大军后面跟来一个熟人。
　　他跟李国公是多年的战友，对卫夫人也十分熟悉，当商渝江发现卫夫人跟着自己到了北疆之后，便一封书信将卫夫人的行踪告知了因她莫名丢失而急得团团转的李国公。
　　李国公一拿到书信，就立马上书请来假期，带着儿子北上，而卫夫人也不打算再走了，也不晓得二人到底都谈了什么，最后李国公在北疆住了几个月，直到皇帝催促起来才依依不舍地回京，结果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传信说——卫夫人又怀上了。
　　卫夫人在心中嘱咐李国公不要因为自己而耽误了朝政大事，孩子她自己照顾就行，另外他回去太急，把俩人的大儿子给落下了，如今大儿子已经拜了商元帅为师，让他别太担心，安心地带着女儿回去。
　　李国公只能委委屈屈地一个人带着女儿回了家，半年之后，卫夫人在北疆产下幼子，这便是李武毅了。
　　李武毅跟着哥哥和母亲在北疆长到十岁，才突然被李国公一张书信叫回皇都，他本来就是野猴儿一般的脾气，李国公自己也是个直到不行的性子，二人对彼此都不是很熟悉，李国公看不惯李武毅整天上跳下窜，李武毅也对亲爹管天管地厌烦得很，这两厢一对上，可不得火花四溅么？
　　李国公把自家糟心儿子的耳朵扯了一顿，回过身，才发现房间里多出了几个人，他连忙向殷盛乐告罪：“不知是殿下到来，老臣失礼了。”
　　殷盛乐摆摆手：“国公免礼，我就是过来瞧瞧武毅，见他如此活泼，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
　　“这小子皮实得很，只不过是受了点儿皮外伤而已，劳殿下担忧了。”
　　李武毅捂着自己的耳朵：“殿下你来得正好，快给臣评评理，臣只不过是见那小宫女养的鸟在树上下不来，才好心想从假山上绕过去，帮她取下来的，我哪里能想得到那假山上的石头是松的，一踩就整个人都掉下来了！”
　　李国公的脸色很不好看。
　　“鸟？”殷盛乐挑眉，那种混合着天真的森然又和谐地出现在他脸上，“什么鸟？”
　　李武毅完全没差距到不对：“好像是鹦哥？挺傻的一只鸟，待在树上不肯下来，连飞也不会。”
　　“你怎么不在大殿里，反而跑到外头去帮人抓鸟呢？”
　　李武毅揉揉耳朵：“我这不是想去找殿下和阿徽吗？临川侯府中秋闹的那件事，我在家里都听说了......”他忽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一抬头，才发现老爹正瞪着自己，吐吐舌头，继续说道，“可你们跑得太快了，大殿里人又太多，我就只能慢慢找过去。”
　　“然后我就听见有人说什么七殿下、假山的，我就以为殿下你们和我一样闲大殿里人太多，跑出去玩了，所以我就也溜出来了，找了一圈，才找到这一片最近的一座假山，然后就遇上那个小宫女和她的傻鸟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在场除了李武毅之外所有人都露出思索的神情，只有他还全然没能察觉：“我看她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就想那鹦哥应该是哪位娘娘养的吧，万一搞丢了，那岂不是要罚她了？所以我就自告奋勇帮她抓鸟，诶，对了，她人呢？”
　　李武毅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找人，四下看了一圈：“她不会被罚了吧？”
　　李国公板着脸，看上去似乎很想把这傻儿子另一只耳朵也揪一顿。
　　“李文林。”孟启恰到好处地开口，因李武毅与沈徽一起被授予了文林郎的散官，所以如此称呼他，“是路过的内监发现你人事不知地躺在假山底下的，你所说的鹦哥不知去向，至于那个小宫女——”他顿了一下，那双风流狭长的眼中转过一丝笑意，“倒是有人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宫女打扮的人，已经被扣押下来了，若是李文林还有精神，可以去辨认一下。”
　　“我可有精神了！”李武毅闻言立马从床上蹦起来，双手一提，将裤头草草打一个结，这就算把裤子穿好了。
　　李国公实在是没眼看，过去就是一个大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李武毅自然不肯吃亏：“你再这样动不动就打我，我以后就不跟你姓了！”
　　“你！”李国公怒目圆睁，手掌又高高地抬了起来，李武毅见状十分灵活地躲到殷盛乐后边。
　　恰好有个小宫人进来，说是李国公府的太夫人在找李国公，被儿子气狠了的黑脸老爹这才又咬牙告罪一声，连忙出门应付发现不对劲的老母亲了。
　　李武毅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嘶”地一声，摸摸额头上的青肿。
　　“殿下您可瞧见了吧，我爹他这脾气那叫一个爆呀，比......比我娘可差多了。”他原想说的是，比殿下你看起来可怕多了。
　　殷盛乐不知道这小破孩子心里的小九九：“令堂似乎不在京中？”今天的宫宴李国公府来的就太夫人一个女眷。
　　“嗯，她和我大哥都在北疆呐，对了，殿下，要是将来我跟我爹实在过不下去了，你能不能收留我呀？”
　　殷盛乐看他一眼：“不行。”
　　李国公也就是脾气爆了些，但如果不是李武毅太跳脱，他才不会动不动就打儿子呢，真的不想要这个儿子的，是那种把人丢一边不闻不问，默认旁人去欺辱他的渣爹。
　　没有点名你的意思，沈健。
　　殷盛乐捏了捏自己的小拳头，这个仇总有一天自己要帮小男主给报了。
　　“唉。”李武毅被拒绝后摇头晃脑地叹了一阵气，紧接着他的双眼又亮堂起来，跳到孟启身侧，“诶我记得你，孟总管是吧？那个小宫女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看是不是她把鹦哥给养丢了！”
　　殷盛乐与沈徽对视一眼，后者苦笑着：“殿下，武毅的娘亲卫夫人也是洒脱之人，且北疆之人大多都很少去想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武毅才会养出这般脾性。”
　　他们从偏殿出来，绕入一条小道。
　　“卫？”殷盛乐觉得这姓氏莫名地耳熟，“他娘姓卫？”
　　“是的。”
　　殷盛乐点点头，没再做多想。
　　关押那小宫女的地方就在偏殿后面的一排矮房里，几人还没走过去，就见那头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一个穿着小太监服饰的人，他也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几人，开口焦急地喊道：“不好了，绿酒自尽了！”
　　他匆匆忙忙，看上去非常地着急慌张，没几步就冲到了几人跟前。
　　殷盛乐还没反应过来“绿酒”就是那小宫女的名字，就感觉眼前猛地飞来一道湛亮的寒光，紧接着，手上传来一股极大的拉力，他的视线一阵飞旋翻转，沈徽的喊声在耳边炸响：“殿下小心！”
　　一道红影掠过，身旁的孟启已经冲到前头，抬脚将那小太监踹了出去。
　　殷盛乐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才站稳，李武毅将他护在身后，而那道寒光是一把锋锐的匕首，声音清脆地落在沈徽脚边，他抬脚将匕首踩住，俯身用左手拿起来：“好利的匕首，好狠的心思！”
　　他声音里全是后怕，方才是他眼疾手快，将殷盛乐往后甩开，叫李武毅接住，才没让小太监得手。
　　那小太监就是冲着七殿下来的！
　　沈徽握住匕首回身，还没等他一句：殿下可还无碍?说出口。
　　小豆丁已经冲他扑了过来：“阿徽没事吧？！你袖子破了，让我看看伤到手没有！”
　　夭寿了！
　　跟在原主那个熊孩子身边小男主都没受过伤的，怎么自己一来就搞得沈徽到处都是伤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过了这段剧情就要进入少年时期了嘿嘿，离乐乐开窍谈恋爱又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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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幕后黑手的推测
　　无比惊险的一幕生于瞬息, 又骤然而落。
　　行刺的小太监先是被孟启一脚踹开，摔到了宫墙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便又被后者擒着脖子重重地摁在地上，“咔嚓”一声, 孟启利落地将他的下颌拧得脱臼，避免他口中可能藏着自尽用的毒物。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短暂。
　　殷盛乐见沈徽仅仅只是袖子被划破, 本人没有受伤之后, 心也就放了下来。
　　他这个时候才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方才但凡沈徽和孟启其中无论哪一个放反应稍微慢上一两秒，自己就算不死, 也要挂个重彩了。
　　相貌平平无奇的小太监已经被反捆了双手, 压在地上, 嘴巴不正常地大大张着, 从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哀鸣声。
　　“多谢孟公公相互。”殷盛乐狠狠地盯着小太监。
　　孟启满脸的肃穆, 眼中还留有些许不解：“殿下无碍便好。”他伸手从小太监腰上拽下来一块牌子，仔细看了几眼：“是承喜宫的太监。”
　　“承喜宫？”
　　“是丽妃居处。”孟启说着, 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不知从哪里拿来的绳子，将小太监的双手反过来捆在背上之后, 又从后头提起他的两条腿跟手捆在一起，像极了殷盛乐在某些视频里见过栓猪羊的姿势——不过这个的四肢是反着绑的。
　　孟启把捆好的小太监丢到一旁，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李武毅：“劳烦李文林接下来不要离开在下的视线。”
　　“为什么？”李武毅下意识地反问，“你不该好生保护殿下么？”
　　他的回答却让孟启脸上的神情放松许多：“只是为了防止此事再出意外，也是为了避免李国公府遭受牵连。”
　　“诶？”李武毅终于反应过来, 他有些不开心地瘪了瘪嘴, 终于是想起来, 这后宫里的丽妃娘娘，可不就是在家里祖母不许提，老爹也完全当做她不存在的，自己的姑姑么？
　　刺杀皇子的小太监带着丽妃宫里的腰牌，无论是不是有人栽赃构陷，在查出真相之前，李国公府也是脱不了怀疑的。
　　哪怕他家平日里表现得跟丽妃关系再差也不行，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
　　想明白之后李武毅点点头：“我知道了，请孟公公放心。”
　　他皮归皮，但在大事上还是不会乱来的。
　　殷盛乐见状拍拍李武毅：“放心，本殿下不会叫李国公府蒙受不白之冤。”
　　原书里自己都死了，李国公这老狐狸可都还好好地活着呐。
　　五皇子看上去就是个小憨憨，他娘丽妃据说也不太聪明，但李国公可不是短视之人，刺杀皇子这种事情但凡沾到一点边都要惹得一身臊，他不可能参与的。
　　殷盛乐拍去自己身上的灰尘：“也不知关押绿酒的地方发生什么了，咱们先过去——劳烦孟公公带着这人一起了。”
　　“这是臣该做的。”孟启单手就将小太监提了起来，殷盛乐注意到小太监满脸死灰，嘴唇上的伤口正在往下滴血，混着他没法控制的口水，还有那眼神——是一种恨毒了自己的眼神。
　　一行人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转个弯，便到了关押绿酒的耳房中。
　　这里也不平静，宫人们提着水桶正在冲洗地面上的血迹，殷凤音从里头走出来，她今天没有穿宫装，而是作男子打扮，头发用一盏莲花状的玉冠束着，既显得英气，又不失柔美。
　　殷凤音一见众人来了，她先是仔细地盯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挪到孟启身上：“果然有人趁乱摸出去么？”
　　“是，殿下，这人的腰牌是承喜宫的，他似乎早就知道臣会带着七殿下从那条路上过来，意图行刺，不过已经被臣拿下了。”孟启将手中的小太监丢在地上，钳住下巴，逼迫他抬头。
　　“王保？”殷凤音叫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王保凶狠地盯着她。
　　殷凤音对他的目光不以为意，转头去嘱咐孟启：“将他的牙拔下来，再好好审问。”
　　她走到殷盛乐跟前蹲下来：“小七可吓到了。”
　　殷盛乐摇头：“他冲出来的时候是吓了一跳，不过多亏孟公公的好身手拦住了，阿徽和武毅也挡在我前头，姐姐，你们早就知道有人要在今天对我动手？”
　　宫宴前皇帝的反复叮嘱已经让殷盛乐有所察觉，在偏殿离李武毅的描述更是让他确定了，有人要趁着人多眼杂，想搞出点事情来，而且多半还是针对自己搞事。
　　殷凤音将弟弟抱起来，对两个伴读先说了声谢：“还要请两位文林郎待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她特别关照了一句李武毅，“李文林也莫太过担心，李国公的忠心举朝上下有目共睹，而且昔年丽妃入宫也是她自己谋求来的，与国公府无半点关系，李文林只管安心就是。”
　　她抱着殷盛乐往后头的罩房走。
　　“丽妃入宫是她自己谋求来的是什么意思？”殷盛乐感觉这里有怕是会有一段惊天大八卦。
　　殷凤音不像商皇后和皇帝，她在很多事情上都不会隐瞒着弟弟：“那是立朝之前的事情了，咱们父皇后宫里的那些娘娘们大多都是各处献上来的，比如说白婕妤、王才人；也有朝中重臣之女，叶贵妃便是安定侯的女儿，冠武侯的妹妹。”
　　“就是那个在南方打山民的叶家？”殷盛乐对他们有些印象，“一门双侯，一贵妃，倒是十分显赫了。”
　　殷凤音把弟弟放到树荫下头，姐弟俩就坐在树底下绕了一圈的青石台子上，她点头肯定了弟弟的说法，继续说道：“还有便是如同丽妃这般自请服侍父皇的。”
　　“自请？”
　　“呵，不过说得好听些罢了，她是趁着咱们娘亲不在，大军又出战了，营内防守空虚的时候，扮作一小兵偷偷混入父皇的营帐；等到父皇带着几位将军回营，便发现她就在父皇帐中，还......”殷凤音看了一眼听得十分认真的小豆丁，决定还是不要在小孩子面前开黄腔。
　　“她自称是李国公叫自己来服侍父皇，但当时李国公又不在场，她那样子又被这么多人都见了，父皇便念在李国公的份上，给了她一个名分，当然也是因为她的这个谎言，当年李国公跟丽妃完全闹翻了，还说出永不往来的话。”
　　殷凤音那个时候年纪已经不算太小了。
　　她生在父母最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从没想过后来自己父亲竟然会一个又一个地纳侧。
　　她明白，父亲的身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无论是为了安抚那些降臣也好，与麾下的重臣加紧联系也罢，他多少都会将那些人献上的女子给纳了——帝后二人的感情确实一直都很好不错，但再好的夫妻感情，也拦不住男人朝三暮四，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生。
　　“从上一次那个名叫王济的小太监自尽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追查他身后到底是何人在做推手。”殷凤音的表情变了又变，时而狰狞，时而哀戚，最后全都化作清风散去，她微笑着揽过弟弟，揉殷盛乐脑袋上的小揪揪。
　　“有眉目了？”
　　“没错。”殷凤音的目光变得更加欣慰。
　　殷盛乐垂眸思索：“是后宫中人，而且还是地位不低的后妃。”
　　殷凤音挑眉，鼓励弟弟继续说下去。
　　殷盛乐见自己的猜测得到肯定，便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能指使一个太监用自尽的方式来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而后还将他家人安抚得好好的，也没有留下过明显的痕迹，能做到这一点的，在前朝和后宫中都必须具备一定的势力才行。
　　“不是丽妃，因为李国公不可能帮她，姐姐，除了丽妃与叶贵妃之外，宫中还有高位的妃子么？”
　　“还有一位宁妃娘娘，乃是前朝的一位郡主，宗室之女。”
　　“噢？”殷盛乐双眼微微睁大了，“爹爹和娘亲管她管得严吗？”
　　殷凤音好笑地看他一眼：“怎么能说管呢？她父母具丧，亲族全无，终日郁郁，身子一日比一日糟糕，父皇母后善待前朝宗室，这才对宁妃娘娘宫中的人手更上心些便是了。”
　　殷盛乐明白了：“那就是叶贵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树上也旋着掉下一片泛黄的落叶。
　　殷凤音这一次没有再做表示，而是说起了叶家的两位侯爷：“他们在南方用兵，正是要紧时候。”
　　“安定侯与冠武侯是有功于社稷的重臣，小七明白的。”
　　明白这一回就算是揪出了幕后之人是叶贵妃，皇帝也不可能立马就发作，重罚于她。
　　殷盛乐落入姐姐的臂弯，只听见殷凤音的声音愈发缥缈了起来：“也不一定是她呢，前朝宗室虽然多半死了，但并未彻底断绝。”
　　她低头，直视弟弟的双眼：“自从上了书房，小七你也不像从前那么冲动了，可见读书是真的能使人明理，姐姐知道你心里经常不好受，父皇也知道，母后也很清楚。”
　　殷盛乐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想问的是自己难道真的是中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毒吗？
　　而就算他没有将话说出来，殷凤音也能明白弟弟心里想的是什么，她的嗓音陡然沉了下来：“母后自我之后，三十年未能生育，到四十上了，才又有了你，可你前头已经有了三个皇子......”她长长地叹息，“倘若我是他们，也不会愿意见再有个嫡子压在自己头上的。”
　　“有人给娘亲下了毒。”
　　“在她怀着你的时候。”
　　*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来这个封面我一开始告诉画手老师的是想要那种“库布里克凝视”的感觉，贼吓人，主要是为了凸显乐乐的表面凶残，但后来又觉得太吓人了所以还是搞了个侧脸。
　　其实草稿眼神更凶，我特别喜欢草稿，可惜老师细化之后就变温柔了，要是实在看着不舒服的话，我下周去搞个新的。
　　我把草稿放在某浪@醉饮鹤觞了。
　　真的超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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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听一听那些往事
　　殷盛乐对这具身体时不时会陷入暴怒的情况有过许多种猜测, 也许是基因上的缺陷，也许是没被长辈教好而肆意妄为，当然, 小说世界嘛，他并没有放过中毒这个选项。
　　只不过他没能想过的是, 中毒的并非自己，而是商皇后。
　　“姐姐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殷凤音不断地叹着气, 每一句话都用充斥着无限憾恨的气音结尾, 轻轻地敲在殷盛乐心上, 却让他感觉到了难以估测的重量。
　　“爹娘他们不想叫你知道这些，免得你烦心, 再者,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受到长辈的影响, 他们不想叫你日后想起来会觉得难过, 姐姐其实也不想这么早就告诉你的, 可是......”
　　殷盛乐把自己肉乎乎的小爪子放在姐姐的手背上。
　　在后世，有些人会将小孩儿戏称为“四脚吞金兽”, 这不单单是指养育一个孩子所需要付出的金钱，更是指在陪伴孩子成长过程之中那无法数清的时间和精力。
　　刨去那些将孩子当做物品的不配被称之为家长的人渣们，但凡是一对有责任感, 对孩子心中存爱的父母，可以说，他们是在消耗着自己的心血和生命，去抚育他们的孩子。
　　殷盛乐是一个不大有父母缘分的人。
　　但在穿越至今的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皇帝、商皇后, 还有殷凤音对自己的关怀与慈爱, 他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的。
　　“小七知道的, 我知道的姐姐。”殷盛乐一字一顿，用他最认真郑重的态度告诉殷凤音，“爹爹和娘亲你们都不想让小七伤心，所以才费心瞒着，为了能让小七活得顺心顺意，你们悄悄地为小七做了这么多事，小七都记得的。”
　　商皇后所中之毒并不简单。
　　不单单是那些膝下有子的嫔妃有出手的嫌疑，那些没有子息却已经投靠了某一位皇子母妃的嫔妃更是不会错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而且商皇后一路跟着皇帝打过来，也杀了不少前朝的世家之人，后来帝后齐心一层层削弱世家在朝野内外的影响力，又得罪了一批人；更有前朝欲孽在暗中窥视，推波助澜......
　　有的人想要商皇后落胎，有的人想要她死，有的人想叫她死得自然些，最好不要被皇帝和安国长公主察觉出端倪。
　　于是一重又一重的，各种防不胜防，防无可妨的奇毒被那些人不要命地投入商皇后宫中。
　　殷盛乐出生的前三个月，几个嫔妃及其背后的家族被族诛亡尽，前两个月，无数宫人被拷问致死，前一个月，自前朝遗留的数个老世家被抄家灭族，连带他们所藏匿的前朝“皇子”也被斩首弃市。
　　大概是那些毒物太过繁杂的缘故，反而没达到下毒之人预期的效果，不单单是商皇后无碍，连她腹中的胎儿也稳如金汤，在万众瞩目之中，一个十分健康的男婴呱呱坠地。
　　可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知道，商皇后身体里的那些毒素没有起效，但也并没有被驱逐，而全部汇聚到刚刚降生的小皇子体内。
　　虽然说不通是什么原理，但原身就是因为这些毒素才会那样地暴虐成性，喜怒无常。
　　有帝后在着，原身再怎么闹也出不了人命，但帝后二人一去，他就完全没法控制住这身躯里天生携带的疯狂了。
　　更何况，还有人换着各种手段，拿流言蜚语，拿人命来一步一步地刺激这个天生疯狂的孩子。
　　殷盛乐抬头对着姐姐微笑：“我不会按照某些人希望的那样，长成一个疯子，我也不想叫爹娘姐姐伤心的，而且，我还有秘密武器呢！”
　　这辈子他自认是已经跟男主打好了感情基础，没道理连一口两口的主角光环都吸不到吧？
　　而且他虽然年纪也不算太大，但总归不是一个真正的、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克制情绪虽然困难，但不是全无希望。
　　“凶一些倒也没什么。”殷凤音对弟弟的聪慧早有预料，但还是没能料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伸手点点殷盛乐的鼻尖，“倒也不必把事情都憋在心里。”
　　“那当然啦，我有天下最厉害的爹爹娘亲和姐姐，谁都不能叫我受委屈的。”殷盛乐故意做出个凶狠的表情，“谁敢算计我，我就叫他哭着后悔！”
　　这个世界不是自己从前生活的那一个了。
　　这里最上层的那些人多半是不把人命当命的，这才几个月，就又有人出手要对付自己，谋算自己的性命了。
　　殷盛乐牵着姐姐的手，认真地盯着每一块青石砖的缝隙，他在这里是有家人，有朋友的，那些人想算计自己，必然也不会放过自己身边的人——他从前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现在他有了，自然是要全部护住的。
　　既然那些人想看见自己越来越疯癫暴戾，那何不如就遂了他们的愿？
　　只不过，希望等马鞭抽到他们自家身上的时候，他们不要觉得太痛了！
　　他们转回耳房，殷盛乐一抬头，就看见李武毅仰面朝天地把自己挂在栏杆上，旁边沈徽也是坐在栏杆上的，只不过后者的仪态是他一贯的优雅矜贵，见姐弟俩回来，沈徽拉了一把李武毅，站起来：“长公主，殿下。”
　　“阿徽。”殷盛乐看了姐姐一眼，殷凤音无奈地笑着放开弟弟的手。
　　小豆丁立马像是放开了辔头的马一样，风似的冲到沈徽身上，小短腿在地上一蹬，跳起来跃进沈徽怀里：“可等久了？”
　　他用力地在沈徽身上蹭了几下：快！主角光环让我吸两口先！
　　对于七皇子险些遇刺一事，商皇后可没有息事宁人的说法，她直接叫停了宫宴，将所有朝臣命妇暂留宫中，至于今日在内外宫之间四处走动过的宫人全部押下去审问，她已经不耐烦再去抽丝剥茧暗中调查，而是直接暴力破局。
　　“既然你们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耍阴诡手段，那就别怪本宫掀了桌子砍你们的手！”暴怒的皇后连皇帝都不敢招惹，就算有那等迂腐老生不懂得看情形跳出来指责商皇后干涉朝政，也被她拔剑削了官帽，再叫人拖下去，视作共谋一同审问。
　　在确定了所有牵涉的人都被暂时关押起来，而重华宫里的守卫也没出现漏洞之后，皇帝才叫秋容等人先将殷盛乐护送回去。
　　目睹了商皇后提着一把长剑劈桌子的殷盛乐这才知道，商皇后身上竟然是随时都携带着一把软剑的。
　　而且据殷凤音所说，他们一家子常用的荷包香囊里都塞满了各色药丸，用来熏衣服的也不是什么香料，而是具备提神醒脑功效的草药......更别提贴身的宫人了，个个都是有一身好拳脚，更修习过医理。
　　商皇后指配下去给殷盛乐的莲实与合乐正是这样的特殊人才，听完这些，殷盛乐果然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好几颗药丸子，一转头，又在莲实身上看见了与自家娘亲的同款软剑——就缠在她腰上，做功十分精致，根本看不出来是一把剑的样子。
　　回到重华宫，惊讶完了自己身边的配备如此齐全，殷盛乐不由得将目光看向啥都不会胆子还特别小的陈平：陈公公，你有危机感吗？
　　陈平正忧心忡忡地抹着眼泪：“还好殿下无事，多亏了孟公公在场......”不然七皇子真出了事，自己身为他的贴身大太监却不在场，只怕殉葬都是小的。
　　陈平念了好几声佛，又对殷盛乐赌咒发誓地说以后就算是天公老爷都不能扭转自己对七殿下效忠的心：“奴婢真的是知道错了，您今后去哪儿都带上奴婢吧，若在遇上今天这事儿，奴婢别的不行，但这身子还是能给殿下挡一挡......呸呸呸！以后都不会再有这事儿了！”
　　得知了往事的殷盛乐心里格外平静：“你少给本殿下阳奉阴违地就好，用不着你挡刀挡剑的。”他把肉爪子捏起来，一个软乎乎的小拳头一看就知道没什么杀伤力。
　　他打算要好好习武。
　　嗯。
　　从明天开始早睡早起，起来扎马步做广播体操！
　　自己的文化课估计是一辈子都赶不上沈徽了，但这拳脚功夫可不能比男主差，万一以后两人有个什么争论的，自己说不过他，还能用行动把小男主的嘴给堵上。
　　为了能从沈徽这儿再蹭到些主角光环，殷盛乐干脆叫人把沈徽常用的东西都搬到了自己屋里，到了晚上，外面依旧还乱着，重华宫里却是一片平静，只有皇帝暂时调度过来的羽林卫巡逻行走时能偶尔听见铠甲碰撞的声响。
　　沈徽发现，在险些遇刺之后，自家小殿下表现得更加粘人了。
　　本来殷盛乐的体温就很高，现在硬是要和他睡一个被窝，挤在他怀里，完全没了从前的那一丁点儿矜持，八爪鱼似的攀在他身上，鼻翼一动一动的好似在嗅探什么。
　　努力想要多吸几口主角光环的殷盛乐感觉自己脑门上多出一根微微凉的指头，沈徽小心地把在自己胸前一顿乱蹭的小脑瓜推开，小少年脸颊旁侧紧挨着耳垂的那一块地方微微泛红，他低顺眼眉，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殿下......可是臣方才沐浴......没洗好？”
　　殷盛乐下意识地又吸了一口，满满都是沐浴用的花药清香：“没有呀。”
　　沈徽耳垂边的红快要蔓延到他脸上了，但他还是问不出口，为什么小殿下要一直嗅自己身上的气味。
　　他不说出口，殷盛乐便也察觉不到，看着小男主微红的侧脸，还以为是热的：“我体温高，你抱着我睡，现在可能会热一点儿，但到了后半夜外头的温度就下去了，阿徽你本来就身子骨偏寒凉的，万一我现在换一个被窝不挨着你了，后半夜你被冻到了可不好。”
　　沈徽把自己埋进被窝里，低低地应了声：“嗯。”
　　自己身上真的没什么怪味吗？
　　小男主尴尬之余依旧在疑惑着。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这章写得不太在状态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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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放鞭炮去去晦气
　　“砰！”
　　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撕开了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商皇后头上的凤冠随着她愈发愤怒的呼吸轻轻颤动：“好哇，我不过是将小七身边的守卫稍微松上一松, 竟还真的钓上来几条大鱼。”
　　宫宴的惊变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在商皇后摧枯拉朽的手段之下, 到底是谁谋划了这场刺杀也已经被查得一清二楚。
　　那些无辜的官员命妇领了压惊的赏赐之后便出宫去了，而被确定插了手的那几家则是统统被下了大狱, 帝后二人甚至都不给他们一个辩解或是求饶的机会。
　　“立朝这么些年, 到底还是有人贼心不死啊。”皇帝坐藍姂在商皇后身侧, 他的脸色一派肃穆，拿过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水一口饮下, “唐家与周婕妤勾结, 费尽心思地将小七身边原先赶出去的那些人找回来, 趁着中秋人手变动丢到小七跟前再度挑拨他的疑心；王才人先是在假山上动了手脚, 又买通四皇子侧妃杨氏身边的宫女, 叫她用鹦哥将小七引出大殿——”
　　杨侧妃身边的宫女自然就是被李武毅遇上的那个“绿酒”。
　　“幸好是叫那李家孩子先撞破了。”商皇后一想起这个，心里就痛恨难耐。
　　绿酒原本是要寻着机会用小孩子会喜欢的五彩斑斓的鸟儿将殷盛乐引到假山那里去的, 她们原先的计划是借口看鸟的时候，让殷盛乐站到假山下头，上面的石头早就松动了, 只需要轻轻一推，便会叫殷盛乐葬身石下。
　　商皇后剑眉倒竖：“那个给假山动手的太监已经发现是死在不远处的井里了，身上带的是白婕妤宫里的腰牌，王氏小小一个才人，我记得她家里也就是五品京官的门楣, 膝下无子, 也不得偏宠, 娘家也没什么势力，她倒好，在皇宫大内竟然能动用这么多人，也真真是为难她了。”
　　她的语气冷淡讥讽至极。
　　皇帝又何尝不能听出妻子话语中的埋怨，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是叶氏与她行了‘方便’。”
　　提起叶贵妃，皇帝眼中并未柔情，咬出那个“叶”字的时候，更有几分不耐厌烦。
　　“她几次三番躲在人后，叫旁人替她出手谋害小七，是真的算准了本宫抓不住她的狐狸尾巴么？”商皇后冷笑，“只可惜，王才人也是个不大听话的，用了叶氏的人脉势力，转过头来就要把脏水往她儿媳身上泼！”
　　杨侧妃的父亲乃是吏部尚书，是叶贵妃母子好不容易才拉上战船的臂膀，被王才人借着叶贵妃的帮助一个反手就是背刺，也足够她们互相膈应的了。
　　活该！
　　商皇后不住地磨牙，可惜了，叶氏的父兄现今还在南边拖拖拉拉地跟山民纠缠，就是不肯放下手中的兵权回京，其不臣之心近乎昭然，然而北疆也不太平，急需动兵，现在还不是能撕破脸皮的时候。
　　她揉揉眉心，问身侧的霜华：“还没弄清楚到底是谁去撺掇丽妃那个蠢货，叫她趁着人多眼杂去刺杀吾儿的吗？”
　　比起周婕妤、叶贵妃、王才人这几个嫔妃弯弯绕绕，勾勾搭搭的阴谋诡计，丽妃倒是直白得很，就从自己宫里派人，实名刺杀，被逮到之后也没胆子狡辩，而是从她对皇帝的爱慕之心一直哭诉到自己给皇帝生儿子是多么不容易，这一回她只是脑子一热就做了糊涂事巴拉巴拉......
　　丽妃一边哭着，一边毫不犹豫地把告诉自己七皇子落单了，是一个刺杀他的好时机的宫女给供了出来，只巴望落到自己身上的罚能轻些：“臣妾猪油蒙了心，臣妾也不是故意的啊，就是这个贱人她蛊惑了我！臣妾不是自己想要刺杀七皇子的！臣妾只是派个人出去看看，谁知道他竟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陛下！陛下你要相信臣妾啊！往日的恩爱您都忘记了吗陛下......”
　　丽妃凄凄惨惨的哭诉声不断从前头传来。
　　幽怨软糯，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商皇后似笑非笑地看了皇帝一眼，后者顿时更加不自在起来，又清清嗓子：“叫她跪就好好跪着，再出声，就让她白绫还是毒酒自己选一个！”
　　周婕妤和王才人都已经被处死。
　　帝后二人念在丽妃是李国公的亲妹妹，还生育了五皇子的份上，暂时没取她的性命，只剥去她的妃位礼服先打了一顿，再叫她跪在庭前反思。
　　丽妃不敢再出声，委委屈屈地跪在地上，指甲扣进砖缝里，满眼都是痛恨。
　　她想起周婕妤王才人被太监们架着灌下毒酒的模样，顿时感觉脊背发凉，又听见一阵飞跑的脚步，有人从她身侧掠过去，借着她便听见一个声音说：“启禀陛下娘娘，珊瑚的嘴实在太紧，如何也不肯招供，她趁人不注意一头撞进了烧烙铁的炭盆里，已经没了气息。”
　　珊瑚就是那个撺掇丽妃去刺杀殷盛乐的宫女。
　　听见她如此惨烈的死去，丽妃头上的冷汗滚成了珠串，她再顾不得方才皇帝的警告，再一次扯着脖子高声叫喊起来：“陛下！臣妾有要事禀告！事关前朝余孽，请陛下看在五殿下的份上！允臣妾戴罪立功一回！”
　　丽妃好容易才将这一长段话喊完，宫人们闭紧嘴巴，有人将丽妃从地上拖起来，将她拖入房中，身后，两扇门无声无息地闭拢。
　　丽妃的双膝被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是她已经顾不得疼痛，眼含热泪地抬起头：“陛下......”
　　皇帝的眼神冷漠：“讲。”
　　满室寂静，只能听见风从地上扫过的细微声响。
　　丽妃猛地叩首，声音发哑地说起了她隐瞒许久的事情。
　　重华宫中。
　　殷盛乐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他心里盘着前一天跟姐姐的对话，夜很深了才睡着。
　　早上他睁眼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人，自己怀里抱着枕头，依旧睡相极糟。
　　穿好衣服洗漱完，殷盛乐一出卧室就看见沈徽在给不知啥时候跑过来的李武毅倒茶，那二人见殷盛乐来了，同时起身行礼。
　　“殿下醒了？”沈徽十分熟练地给殷盛乐递上一杯羊乳。
　　殷盛乐接过：“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没叫醒我？”
　　牛在殷朝还算是个比较重要的劳力，轻易不能宰杀的，且殷盛乐发现宫中的奶类点心用的都是羊奶，便让人每天早上给自己送一壶来，争取能快快长高。
　　“昨天兵荒马乱的，阿徽担心殿下你没睡好，就和秋容姑姑商量了一下，叫你多睡一个时辰。”李武毅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反正今天也不必去御书房上课。”
　　殷盛乐盯着他不断往桌上点心盘子里伸的手：“你倒是起得早。”
　　“嘿，我打小就习武，早习惯了早起了。”李武毅憨厚地笑着，把两颊用点心塞得满满地鼓起来，像极了偷吃的仓鼠。
　　把目光从某的手上挪开，殷盛乐爬到沈徽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我睁开眼睛发现阿徽你不在旁边，就知道我一定是睡过头了。”
　　沈徽抬手将殷盛乐脸侧是一根头发捋平拨顺：“还不到早膳的时候，也不算太晚，昨晚上殿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臣就想还是让殿下今早多睡一会儿的好，秋容姑姑也说行，这才没将殿下叫起来。”
　　殷盛乐往周遭打量了一遍，发现秋容不在。
　　他对陈平招招手，后者脸上堆满了笑地凑上来：“殿下有何吩咐？”
　　“昨日的那些事情，现在有消息了吗？”
　　陈平躬一躬身子：“奴婢今早出去过一次，倒也探得了些消息，更多的就不晓得了。”
　　“嗯，没事儿，你说给本殿下听一听吧。”殷盛乐一边说着，一边又看见莲实带着宫人们提早膳进来，他抬手止住正要开口的陈平，“等早膳摆好了你再说。”
　　陈平悄摸摸看一眼莲实，只见后者面不改色，像是对他与七殿下这一副要背着人讲“小秘密”的做态完全不好奇的样子。
　　“皇后娘娘从栖凰宫里拨了份养心汤与殿下，殿下记得喝。”莲实送完早膳就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殷盛乐撇着陈平的小心模样，打趣道：“瞧你这怂样儿。”
　　陈平苦笑：“殿下，奴婢这小胳膊小腿的，可经不起莲实姑娘的一剑。”
　　“少废话。”殷盛乐往饭桌前一坐，沈徽在他旁边，将殷盛乐最爱吃的一叠小菜换过来，“阿徽武毅你们自己吃就是了，别管我。”
　　戳戳陈平：“你都打听到些什么了，说吧。”
　　“奴婢今早出去，就听说承喜宫封宫了，丽妃娘娘被降为更衣，在承喜宫里闭门思过，五皇子想去探望都被拦了下来。”
　　“还有周婕妤与王才人都被贬为庶人，连带周家王家也全都被剥夺官职下了大狱，哦，还有唐家，就是那天来为沈文林诊脉的那个唐御医家里，也被牵连了。”
　　殷盛乐听着听着便有些出神，他咬着筷尖：“那叶贵妃呢？”
　　陈平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奴婢也不清楚，哦对了！四皇子的侧妃杨氏不知怎地在屋里滑了一跤，才刚刚一个月的胎也没了，向来叶贵妃或许是过去照顾杨侧妃了？”
　　“好不容易才盼到的孙儿就这么没了，想必叶贵妃心里也不好受。”殷盛乐心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他便也顺着这股心思说了出来，“你再去瞧着，若叶贵妃回来之后没有被禁足，你就拿上一串鞭炮去四皇兄那里放，他这么倒霉，最好还是热闹一下去去晦气，记得要拿封皮上画着百子千孙的那种。”
　　*
　　作者有话要说：
　　姨妈来了精神有点不太好，不知道这一章有没有写清楚。
　　就是周婕妤是那个故意把乐乐换出去的宫女太监拱到他面前想再一次刺激他的人。
　　然后叶贵妃指使王才人去谋害乐乐，结果王才人出师不捷，还反手把谋杀乐乐这件事栽赃在叶贵妃的“儿媳”，四皇子侧妃身上，就被皇后摸到了破绽。
　　至于那个刺杀的小太监是丽妃派出来实名刺杀的，背后是前朝的人。
　　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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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时光流转大啊法
　　高空湛蓝清澈, 没有一丝云霾的痕迹。
　　殷朝皇都每每到了春夏之季，就总是会迎来短则七天，长则一个月还有余的连绵细雨, 更兼那仿佛是无孔不入刮不断的风，叫整个皇都都浸透在蒙蒙的雨雾里, 又湿又凉，叫人恼烦得很。
　　今天倒难得是个好天气。
　　钉满了铜钉的朱红大门外头有两只石狮子, 左边那一只的脖子上被围了一圈红彤彤的鞭炮, 火星自下而上,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漫天的红粉，刺鼻的火药味儿弥漫在空气里。
　　喧闹的鞭炮声一直传到四皇子耳朵里, 他被这声音扰得心思烦躁, 手中毛笔重重一挥, 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一直蔓延到宣纸外头, 在桌面上留下个尖锐的角。
　　“去外头看看，他......老七今天又闹什么呢？”
　　四皇子身后的宫人低眉顺眼地应声下去。
　　他出了门, 沿着重华宫的宫道走了约莫一刻钟，才看见那只已经被熏黑了的石狮子和满地的大红纸屑，一穿着纹绣赤龙的玄色皇子常服的少年正翘着脚坐在另一边的石狮头上, 裹得窄窄的腰间挂了一只平实无华的马鞭：“继续，继续，放到阿徽会试结束，热热闹闹地，讨个好彩头！”
　　少年的嗓音没那么清越, 反而略为低沉, 掺杂着奇异的沙哑, 让人联想起某类猫科动物在开心时会从喉咙里发出来的那种心满意足的呼噜声，有些可爱，但暗蕴着危险。
　　“哈秋！”少年打了个喷嚏。
　　小宫人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给七殿下请安。”
　　殷盛乐把赶着上来给自己递披风的陈平推开——他前段时间不小心淋了雨，正感冒着呢——看向那小宫人：“免礼，本殿下记得，你好像是四哥身边的那个什么文周？”
　　“是周文，殿下。”陈平在他后头小声地提醒。
　　“哦，周文，怎么，四哥有事？”殷盛乐没从石狮子上边下来，而是吊儿郎当地翘起了二郎腿，歪歪斜斜地坐在上头。
　　周文的目光又一次从他腰上挂的那条马鞭上掠过去，大着胆子抬起头，看见一截光滑白皙的下巴：“回禀七殿下，是我家在书房写字的时候，听见这边的声音热闹得很，才叫奴婢过来看一眼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殷盛乐习惯性地挑起了眉毛，他有一双和皇帝相似的浓眉，下头的双眼跟小时候相比是长开了许多，但依旧像猫儿一样地，又大又圆，瞳色是罕见的深黑，眼尾向上勾起，这让他在抬眼看人的时候总含着种挑衅的味道在里头：“是我这儿的声响惊扰到四哥读书了，你回去吧，代本殿下向四哥道个歉。”
　　他漫不经心地说完，还没等周文离开，转过脸就大声吩咐：“合乐，再拿两串六百响的来！”
　　今天可是自家小男主会试的大日子。
　　按照原定的剧情，沈徽会在今日取得会试头名的好成绩，又在三日后的殿试中拔得头筹，却因论策写得比较激进受到朝中保守派的排斥，而且年纪也太轻了，又长得好看，才被皇帝点了探花。
　　自从殷盛乐五岁那年的中秋，沈徽在临川侯府伤了手之后，他就再没有回去那个所谓的“家”里居住过了。
　　原本沈徽伤手的事情闹出来之后，老临川侯意图直接越过沈徽的父亲，立他为世子，结果被沈徽推拒，不得已，临川侯的爵位便落到了沈徽隔房的二叔身上，四年前老临川侯逝世，这新上任的临川侯比沈健有眼色得多，对沈徽不着家不敢有什么意见，但每逢过年过节的，礼信就从没断过。
　　“陈平，你叫个人再去前头看看，到底考完了没有。”殷盛乐前不久过了自己十五岁的生日，商皇后终于对他看管得没那么严格了，殷盛乐也终于向着好奇已久的宫外世界迈出脚步。
　　今天他本来是想到考场外头去接人的，奈何今早一起来他就有些微烧，还咳嗽，出宫的请求被忧心他身体健康的亲娘直接按下。
　　“你们姐弟两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去什么去？自己的身子不知道自己珍惜！你跟阿徽自小一起长大，也缺不了这一回的，后头还有殿试呢，还是说，你现在不好好养病，殿试那天也不想去了？”商皇后年过五旬，鬓边也有了几缕霜白，时间夺去她的青春，却也让中宫之主的威严愈发沉淀。
　　自殷盛乐五岁时经历的那场刺杀之后，阖宫上下又是一通大清洗，丽妃原本是被贬为庶人，禁足承喜宫的的，后来又不知怎地，被皇帝下旨提上了美人的位置，十年时间过去，李美人依旧只能在承喜宫周边活动，偶尔过节了才出来放放风，心心念念要给五皇子找个好儿媳的愿望也泡了汤。
　　五皇子早已成家，娶的是户部一郎中家的姑娘，户部郎中上头还压着左右侍郎、尚书，更往上的还有几个阁臣宰相......可以说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往京城里一丢就没水花了，五皇子对自己妻子的娘家十分不满，奈何这是皇帝亲自指的婚，他再不满也只能憋着，就连他几次上书求娶侧妃，也都被皇帝给驳了回去，还叫他好好学学二皇子，夫妻和睦恩爱。
　　五皇子知道，自家母妃是因为刺杀七皇子才被贬斥，他自然而然地在殷盛乐头上又添了一笔，固执地认为这一切的糟心事都是从殷盛乐被商皇后生下来开始的。
　　他铆足了劲儿地在皇帝跟前表现，给殷盛乐上眼药，殊不知，他跳得越高，就越叫皇帝心烦，最后被剥了身上的差事，丢回重华宫里，叫他好生“静静心”。
　　于是殷盛乐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在这几个想要自己性命的异母兄长窗外头放鞭炮，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做过一次了，那个时候叶贵妃拿王才人做枪，也是想害了殷盛乐的性命去，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自己露了马脚，还把四皇子的侧妃杨氏吓得摔倒流产。
　　后来叶贵妃也被关了一年的禁闭，直到南边她的父兄传来大捷的消息才被放出来。
　　而四皇子自那一次损失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之后，就再也没能叫他后院里的女人们有过身孕，听说今年眼看着选秀将近了，叶贵妃又开始活泛起来，几次拜访商皇后，想再给儿子聘个侧妃回来。
　　不过商皇后才没有心思搭理她，一是临近选秀忙得厉害，二便是殷凤音又有了身孕了。
　　殷凤音成过婚，也生过一个孩子，可这段糟糕的婚姻带给她的只有痛苦。
　　她的孩子夭折，驸马寻了外室被她废了子孙根后和离。
　　殷盛乐也曾听过自家姐姐在公主府里豢养男宠的消息，但他能看见的更多是殷凤音和孟启时不时眉来眼去撒狗粮的样子，至于传说中的男宠是一个都没能瞧见。
　　听说姐姐有孕之后，殷盛乐的第一个反应是：卧槽孟启是个假太监？！
　　但孟启本来就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只不过后来殷凤音出宫开府才跟了出去，皇帝再大度也不可能让一个假太监在自己宫里晃悠来晃悠去吧？
　　难不成真的是男宠的孩子？
　　殷盛乐同情了两秒孟启，然后就开心地跟爹娘一起猜起了姐姐腹中小外甥的性别，并且打算联合商皇后从皇帝口里把这小娃娃的命名权给夺下来。
　　望着湛蓝的天空，殷盛乐一忽儿想到在宫外养胎的姐姐，一忽儿想到在考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的沈徽。
　　“殿下，殿下？”
　　“嗯？”殷盛乐回神，看见合乐怀里抱着一堆鞭炮。
　　“这些都挂上去吗？”
　　殷盛乐点点头：“挂，这狮子身上就不必了，你找个梯子，挂到前面那棵树上去。”
　　要是李武毅在，就不用再去找梯子了，殷盛乐叹了一口气，李武毅个子生得很高，年纪也比他和沈徽都大，半年前请了个长假回北疆结婚去了，听说那姑娘是卫夫人从战场边上救下来的，两人相处得实在是开心，于是卫夫人就想起自己还有个在京城的小儿子，打算把姑娘留在自家碗里，便一封书信递过来，叫李武毅回去相亲。
　　结果自然是喜人的，李武毅打算留在那里先成亲，再带着妻子回来。
　　鞭炮还没能挂好，殷盛乐的视野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徽自长长的宫道那头走过来，朱红的宫墙映衬里忽地多了一抹苍翠的青碧。
　　哪怕殷盛乐已经很努力地支使小厨房给沈徽改善伙食了，后者也还是没能如同他所期待的那样身上多长些肉出来，依旧是像竹子一样地清瘦，但没法否认的是，沈徽的身姿也一如既往地挺拔，举手投足之间，浑然天成地风雅与温柔，皎皎如月，璨璨若星。
　　他正是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那个最生动美好的年纪。
　　殷盛乐从石狮脑袋上跳下来，朝沈徽冲过去：“阿徽！”
　　“殿下。”沈徽加快脚步，接住了殷盛乐递过来的手。
　　殷盛乐虽然年纪比沈徽小，但他常年习武积极补钙，商皇后和皇帝也都生得极高，两厢叠加起来，殷盛乐虽然才十五岁，个子就已经快要赶超沈徽了。
　　他像小时候那样攥住沈徽的手掌，带着薄茧的五指将读书人修长柔软的指头裹在掌心：“走，咱们放鞭炮庆祝去！”
　　“殿下，成绩还没出来呢。”
　　“阿徽怎么可能会考得不好呢？”殷盛乐回头笑着看他，牵着沈徽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一前一后，两双皂色的靴子踩上堆积满地的红屑，欢快地走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长！大！了！
　　谈恋爱谈恋爱啊啊啊我要甜甜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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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你挖坑我偏不跳
　　“我叫小厨房做了鸡汤馄饨, 这么多年，你都是给啥吃啥，也就这小馄饨能得沈大人两分青眼了。”殷盛乐笑着打趣, 他家的小男主实在是好养活得很，衣食住行都不挑, 文文静静又体贴人。
　　这么好的一个少年郎，婚事上却艰难许多。
　　众所周知, 临川侯府的大老爷沈健是个不靠谱的浪荡子, 偏心继妻——现在柳氏只是一个侍妾了——生的孩子, 苛待前头的嫡子，还因此被撸掉了世子之位, 老临川侯一去, 他就成了个依附弟弟过活的寻常白身了。
　　虽然他有个极出息的儿子在宫中当伴读, 但京中的权贵人家都知道, 沈徽可不愿意跟这个缺了大德的亲爹亲近, 所以就算有人想打沈徽亲事的主意，也多半不会去找沈健, 但新任的临川侯又只是沈徽隔房的叔叔，也不好插手去管；唯一一个看上去能插手的七皇子，年纪小不说, 还是大殷朝知名熊孩子，脾气阴晴不定糟糕得很，没哪个人敢随随便便上去搭话。
　　于是乎，沈徽的婚事就被这么给耽误了下来。
　　殷朝的男女多半都是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开始相看、定下亲事，到了十六岁上, 才会成婚, 当然也有拖到二十多岁还没成亲的, 端看各家里是个什么规矩罢了。
　　沈徽今年已经满了十八岁。
　　早两年商皇后就问过他，可有中意的姑娘，被沈徽以想要先考取功名再考虑成家的事情为借口给糊弄了过去，殷盛乐对此倒是有个猜测，可能因为他父母糟糕至极的婚姻，让沈徽对成婚生子这事儿产生了心理阴影，所以原书里他到了最后都还是孤单一人，唯一有过一丁点儿的单方面“暧昧”苗子的柳曼雪，后来也由于被写得过于糟糕而提前下线。
　　这么多年了，小男主......现在应该说是大男主了，真的是对谁都没有另眼相看过。
　　殷盛乐坐在桌边兴致勃勃地看沈徽吃东西：“你从小就学问好，连最固执的刘夫子都总爱夸你，说你是状元之才，又说武毅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可惜他去年就告老回乡了，不然再过几日，便可看见咱们阿徽跨马游街的盛况了。”
　　沈徽闻言只是笑笑，低着头似乎是想从一碗馄饨里挑出最合自己心意的一只：“殿下过誉了......”
　　“我早就叫人打听过了，今次会试，像你这个年纪的寥寥无几，而且他们从府试考上来时的成绩都是吊在车尾；那些早有才名的老举人是文章我也找来看过，我觉得，还是阿徽你的文章最为出彩！”殷盛乐向来对身为“男主角”的沈徽有种谜一样的自信，夸起人来也不留余力。
　　沈徽用瓷勺拨拉这碗里热腾腾的馄饨，掩在鬓发底下的耳尖微微发烫：“殿下此言，真是叫臣无地自容，大殷地广物博，人才济济，臣不过是得了殿下的偏心，殿下才会觉得臣......”
　　“没错啊，我就是觉得你是最好的呀。”殷盛乐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另外那些来参加会试的家伙又没有咱俩这么深的交情，本殿下偏心伴读不是应该的吗？”
　　他眼睛尖得很，又刻意地挨近了，清楚地看见一道薄红从沈徽两颊蔓延上来，顿时玩心大起，一张嘴就开始贱兮兮地调笑起来：“何况阿徽可是我的枕边人呢。”
　　瓷勺猛地碰在碗沿，沈徽的手一颤：“殿下莫要戏弄臣。”放下瓷勺，抬手将殷盛乐稍微推开了一些。
　　殷盛乐这时才注意到自己不知啥时候都快整个人都贴上去了，他笑着道了声歉，灵活地拖着椅子坐回原位去：“开个玩笑。”
　　他现在虽然还没到入朝的年纪，但皇帝也是很偏心殷盛乐的，前头几个皇子都是成了亲，在宫外开了府，才被授予实职，可以上朝听政。
　　殷盛乐如今别说是成亲了，连个靠谱的相亲对象都还没能找着，那就更别提去宫外开府了，但在皇帝的默许之下，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频繁出入御书房，皇帝处理政事的时候不但允许他旁听，还直接叫他批过几次折子。
　　如此的特殊对待，叫朝中站了队的朝臣们心中警惕，更叫四皇子等人忧心不已。
　　“爹爹答应了我，许我在殿试那天到前朝去，对了，原来不想跟你说的，我帮爹爹批折子的时候，有个人竟然上折弹劾我，怀疑我利用身份之便给你透题。”殷盛乐不再笑了，原书里在沈徽刚刚被点为探花的时候，也曾被人怀疑过是不是七皇子给他透露了试题。
　　原主那个暴脾气可不像殷盛乐一样，看见了弹劾的折子还能默不作声地按下不发，在新科进士们游街的当天就叫人将上折子的御史给传召入宫，狠狠抽了一顿，若不是四皇子刚好路过，只怕那御史纵使不丢性命，也得卧床修养个一年的。
　　那件事过后，七皇子本来就黑水一样的名声变得更臭了，反而是四皇子有了仁善之名，传得沸沸扬扬，后来还是沈徽安抚住了七皇子，又出谋划策将这件事情给按了下去，顺便还扒出了那御史本来就是四皇子阵营中的人，这一切的事端，不过是他们做的一场戏罢了。
　　“殿下欲如何处理？”沈徽问。
　　殷盛乐微微眯起双眼：“你说，我趁着父皇公务繁忙，把那御史偷偷叫进来，打一顿，叫他长长记性如何？”
　　“殿下不可！”在后边站着的陈平一听这话，立马跳出来试图阻止。
　　殷盛乐不耐烦地挥开他：“去去去，本殿下又没问你，给我出去，还有你你你，你们都出去！”
　　陈平委屈巴巴地带着宫人们走了出去，他留在最后，充满期盼地向沈徽递过去一个眼神——也只有这一位敢去劝七殿下，也唯有他能劝得住了。
　　仔细想想，七殿下他八岁的时候乱发脾气一定要把上书房一个性格严厉的夫子赶出宫去；十岁的时候伺候黑炭的御马苑小太监因为打瞌睡险些葬身马蹄；十二岁不知怎地又看上了五皇子院子里的柏树非要全部挖出来移栽到自己院子里......林林总总说都说不完的熊孩子事迹里，但凡没有个沈徽在旁边规劝着，只怕又是一笔笔的孽债。
　　都靠你了啊。
　　陈平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这陈平真是越发地话痨了。”殷盛乐见房间里的人都走干净了，伪装出来的阴狠表情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用手撑着下巴望着沈徽，“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仔细想想，那庞御史好像是四哥的人来着，我若是依着脾气狠狠发作一通，指不定就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呢。”
　　“殿下原就不是暴虐之人，那些人存心算计，殿下莫要去理会。”
　　从第一次见到殷盛乐的时候，沈徽就发觉这位小殿下跟传闻并不相符，他当时还因为发现只有自己知晓这个小秘密而开心了许久：“殿下是如何知晓，庞御史是四殿下安排的人？”
　　“这个嘛，暂时不能说。”殷盛乐晃着脚尖，“反正我是不打算跳这个坑了，他们一计不成，搞不好会又生一计，说不准要在殿试上直接发作出来呢，但阿徽你也不要担心，尽管写你的策论就是，其他的本殿下来处理；正好先前父皇跟我说，我也差不多到入朝的年纪了，正好趁着这一回，刷新一下我在朝臣心里的印象。”
　　“殿下的皇子妃已经有眉目了？”
　　因为前头几个皇子都是先成婚再入朝，所以沈徽自然而然地就往这个方向去想了。
　　却见殷盛乐摇摇头：“害，我娘亲她一直寻不到满意的，我嘛，我也不想这么早就成婚的，最好能拖到二十岁以后再去考虑这个，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找个合自己的心意的。”
　　实话说，殷盛乐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里大部分女眷都没什么共同语言，他上辈子更是当了十八年的单身狗，而且......
　　“还有就是，我觉得我还没有能力去承担起一个家庭的重量。”殷盛乐坐起身来，揉了一把脸。
　　沈徽淡淡地笑着：“臣还记得，小时候殿下就说过，只要一个妻子。”
　　“是啊是啊。”殷盛乐来了精神，“就像二哥二嫂那样。”
　　“可皇家子嗣乃是重中之重。”
　　就算是二皇子妃，也曾因生不出男孩儿而被催着给二皇子纳妾，还险些被商皇后赐下去一个侧妃。
　　老殷家也不知怎么了，皇二代们子息都艰难得很，到了如今，也就殷凤音二皇子夫妻有过生育，整个皇室的三代，除去那个夭折的孩子，就只有二皇子家的双生郡主，还有殷凤音腹中的那个了。
　　沈徽的语调依旧是平平淡淡的，他说：“若是殿下的子嗣也如前头的几位殿下一般艰难，陛下与娘娘都不会坐视不管。”
　　殷盛乐愣了片刻，他倒不觉得这是件难事：“我不想要，他们还能硬塞不成？大不了，我自己天天去磨爹爹和娘亲，要孙子还是要儿子，他们总得选一个。”
　　狠话还没说完呢，他自己就先笑出了声：“唉，这话只是说笑罢了，我爹娘都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人；而且就算我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那也不必非是我的儿子不可呀，就算将来我真的子息艰难，那也可以过继不是？放心吧，我早就想好该怎么解决了，我可是男人，才不会将这些糟心事情都推在妻子身上呢，而且本殿下的作风，想必旁人多多少少都清楚，若有胆敢风言风语在背后说人的，就灌了哑药发卖到边疆砌城墙去！”
　　说完了玩笑话，殷盛乐耸耸肩，那双深黑的眼里没了丝毫的轻佻：“我说护他，就一定会尽我所能地护他。”
　　*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起来，以后还会出场的双生郡主到现在我还没起好名字......姐姐的孩子的名字也还没起......
　　啊，起名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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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愿得一知心之人
　　“一说起这些, 你就总是兴致缺缺的样子。”殷盛乐又趴了回去，伸伸爪子勾了下桌布上绣的纹路，“真打算一辈子不娶亲了呀？”
　　沈徽翻搅馄饨的动作一滞, 他摇摇头：“这本就不是臣该置喙的事情，至于臣自己......若能有缘得一知心人那自然是好的, 若是不能，也不必强求。”
　　他抬起头来, 对着殷盛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殿下有志要与志同道合的女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想必也是能理解臣的。”
　　沈徽说完这略带了些俏皮的话, 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吃起了馄饨，殷盛乐坐在一旁, 也不想再打扰他吃东西, 而是转念想起来商皇后这几日传召各家女眷入宫的愈发地频繁了, 看样子似乎是真的要给自己挑出个媳妇儿来。
　　老实说, 殷盛乐不大情愿这么早就成婚, 哪怕只是定亲，也让他有种自己被锁住了的不舒服的感觉, 而且现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男男女女都是盲婚哑嫁，最好的也不过是在婚前多看几眼, 通通信件罢了。
　　“唉，不想成亲啊......”殷盛乐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门外有人小心地敲几下门，随后陈平的声音响起：“殿下，栖凰宫那边方才来人说是娘娘寻您过去呢。”
　　“知道了。”殷盛乐对着门外大声应答。
　　他一个挺身从椅子上站起来：“阿徽你好好休息，准备三日后的殿试, 我先去娘那里一趟。”
　　听到沈徽说了个“好”以后, 殷盛乐走出房去, 拉过合乐：“你这些日子就跟在阿徽身边，不许旁的什么东西打扰了他，你也最好别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去烦他，若是本殿下那几个哥哥那边有人来，全都捆了丢他们自家门口去！”
　　殷盛乐交代完，带上陈平与莲实，不紧不慢地往栖凰宫走。
　　路上还遇见了带着驸马回宫请安的三公主。
　　三公主只比二皇子小一岁，生母乃是白婕妤，她也早就成了婚了，嫁的是与李国公并列的秦国公的次子；与其他皇子皇女们一样，三公主也是在子嗣缘分上差了许多，而殷盛乐只见过这个温婉寡言的姐姐几面，并不算是熟悉。
　　她们像是才从栖凰宫出来，三公主与往日那端庄沉默的模样大不相同，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看见殷盛乐一众人走过来，叫侍女搀着自己上前两步：“七弟。”
　　“三姐姐。”殷盛乐对她点点头，“三姐姐这是府上有好事了？”
　　三公主双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都是容光焕发的模样，她将手虚虚地放在自己小腹前头：“嫁予驸马多年，我们终于是盼来了一个孩子，这不，才一坐稳了胎，就入宫来向母后父皇报喜了。”
　　她尚未显怀，殷盛乐诧异又好奇地看了三公主几眼，道：“那便先恭喜三姐姐了，一下子我就又有了两个小外甥，想必父皇也很高兴吧。”
　　三公主笑道：“今年年景好，大姐姐也是，我也是，还有二嫂嫂似乎也要有好消息传出来了。”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殷盛乐，“且再过两个月，就是大选的日子，宗室皇亲若能在今年被指了婚，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更加热闹呢。”
　　殷盛乐没太注意三公主后头说的那句话，他满脑子都是二皇子妃又有孕了的消息。
　　啧。
　　二皇子夫妻恩爱得很，在二皇子妃生产双生郡主伤了身子之后，二皇子就暗地里去御医院讨要避孕的药物自己悄摸摸地煎来吃，两年前这事儿才被五皇子“不小心”捅出来，被皇帝勒令停药，还叫御医们给二皇子会诊了半个月，确定他的身体没问题才把人放过。
　　而在原书里有提到过，拜沈徽为师的那个小崽子上头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若是二皇子妃不出什么意外的话，那多半就是这一个了。
　　嘶。
　　那小崽子是叫殷怀玉还是殷寰宇来着？
　　辞别三公主，殷盛乐带着人走进栖凰宫前殿，商皇后面前的桌案上堆了一大堆画卷，还有一打小册子。
　　一个穿着书库女官官服的女子身后跟了个小姑娘，她们手上还捧着几卷一模一样的画卷。
　　殷盛乐觉得这两个女孩子都有些眼熟，走近了一看才知道，那个穿着女官服侍的，不正是十年前，自己曾见过一面的柳家大姑娘，柳曼露么？
　　她虽然长了年岁，但眉眼愈发生动秀美，更有了从前所没有的自信坚毅，头发也全都梳了上去，就是不知她是自梳，还是嫁人了。
　　“殿下到了。”霜华姑姑上前来，将殷盛乐身上的披风换下，又恨顺手地塞了一个小暖炉到他手里。
　　殷盛乐接过暖炉，走到商皇后跟前：“娘，听说你找我？”
　　商皇后拉过儿子：“气色好了许多，看来你这一回没再偷偷地不喝药了。”
　　说的是某一次殷盛乐嫌弃药太苦，又自认是很快就能好的小病，于是将药偷偷喂给盆栽的事儿。
　　“娘，能别翻儿子旧账吗？”这世上爱揭他黑历史的人就两个，一个是越老越顽童的平王，另一个就是殷盛乐的亲娘了。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小七长大了，可听不得自己小时候的糗事了。”商皇后笑着，把殷盛乐拉到桌前，“来，既然长大了，那也该是娶妻的时候了，我寻了几个人家的姑娘，你先来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殷盛乐整个人都呆住，而商皇后已经随手拿起一卷画，展开了来。
　　这里头果不其然就是某家姑娘的画像，殷盛乐回过神，在画卷完全展开之前按住了，并且用手把画的卷轴往里头推上去，看也不看画中人一眼：“娘，现在就说这个，也太早了吧？”
　　“早什么早？你二哥他们谁不是十五六岁就成婚了？”商皇后想把儿子的手从画卷上扒拉开，却发现这糟心崽子用了力气，正死死地按着，可见是铁了心地不想去看。
　　她瞪了殷盛乐一眼：“刚刚不还说自己长大了，怎么还这般幼稚？”
　　“我在娘跟前，永远都是个孩子嘛。”殷盛乐做作地拉着嗓子叫了声“娘亲”，趁着商皇后被自己恶心到的间隙，眼疾手快地把画卷全卷了回去，说，“娘，我不想这么早就成亲。”
　　商皇后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若是旁人，早就被这眼神吓得心生退意了，可这么多年的相处，殷盛乐很清楚，自家这对爹妈对自己的宠爱真的是一点儿边都没有，他扶着商皇后坐下：“娘你想想哦，我才十五岁，平时没见过多少女孩子，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对待妻子，我二哥和二嫂感情好，那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认识了，二嫂她原先不也是在您膝下养过一段时日的不是？”
　　“您在看看我四哥，正妃、侧妃、庶妃、侍妾，后院里的女人都可以组个马球队了，可他成亲至今也有十多年了吧？但孩子呢？一个也没有！”
　　四皇子后院里的女人是几个成了婚的皇子里最多的。
　　但与之相反的就是孩子的数量了。
　　“去年不知哪个侧妃才有了消息就流产了，前年三嫂好不容易又怀上一个，结果又是一跤给摔没了，前前年四哥很喜欢的一个宠妾更是，人和孩子一起沉到了湖底......”
　　四皇子的后院用腥风血雨来形容半点也不过分的。
　　“您再想想五哥，被父皇按着娶了他不喜欢的正妃，就故意冷落人家，还由得侍妾欺负到五嫂头上去，若非她到您面前哭诉，咱们还不知道她竟然落到被侍妾下药毒害的地步呢，啧啧，都是些糟心事儿。”
　　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商皇后咂摸清楚味道了：“你的意思，是想找个自己合心意的？”
　　殷盛乐重重地点头：“所以嘛，娘亲，您看？”
　　他腰上挂着一条马鞭，靴子侧边别了把匕首，正是小时候商皇后送的那一把，殷盛乐故意将那匕首露出来，压低声音悄声说道：“我听姐姐说，您当初与爹爹也是私定那个什么终身......哎哟！”
　　商皇后在殷盛乐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子：“老王八蛋带出来的小王八蛋，连你老娘也敢张口就编排了？”
　　她话说得不客气，表情却并不恼怒：“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真真是，一个也不叫我这个当娘的省心。”
　　看起来是暂时放弃了给自己挑媳妇儿的心思了呢。
　　殷盛乐松了一口气，拍拍袖子站起来：“那您忙着，我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等殿试完了，我出去看看姐姐和我的小外甥，再回来禀告母后，也好叫您安安心如何？”
　　“我看呀，你就是想自己出去玩吧？”商皇后隔空点点不省心的儿子，又说，“既然是你自己不想娶亲，那你自己去跟你爹说去，他老早就想叫你入朝历练了，偏偏前头那几个都是成了婚才......”
　　“这有什么，爹爹他才是皇帝，而且皇子入朝听政的年纪，娶不娶亲的，又没有写进大殷的律法里头去，娘你也别担心我会受不了旁人的闲话，只要你们都好好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是伤不到我的。”
　　这具身体里从胎中带来的燥热之毒始终没能有个妥善的解法，帝后二人因为这个，对殷盛乐始终都抱着愧疚和怜惜，而殷盛乐发现其实这股毒素对自己的影响远远没有对原身的大，或者说，上一世在和平年代平稳渡过的那十八年给了他与剧毒的抗争的基础，但更多的，是来自亲人与朋友的关心和支持，给了殷盛乐无尽的力量。
　　殷盛乐三言两语便说服了疼爱儿子的老母亲，他轻松地从栖凰宫离开，路过柳曼露身后那小姑娘的时候，留心看了眼她腰牌上的名字。
　　“静华”。
　　呼，还好不是姓沈——殷盛乐皱起了眉，看她身上的衣裳，是宫里小宫女的制式，这个年纪入宫当宫女的，多半是被家里卖了，临川侯府再落魄荒唐，也不至于把族里的女孩儿给卖进来吧？
　　要知道，在原书里与沈徽里应外合杀死了暴君的那个女子，名字就是叫沈静华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或许你知道什么叫墨菲定律。
　　那个什么，月末了，可不可以求一波营养液呀？（探头探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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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昨晚没睡好吗
　　很快就到了殿试的日子。
　　今天殷盛乐起得格外地早, 自从沈徽开始参加科举之后，两人就没有再睡在同一个屋里了，殷盛乐睡得晚, 早上起来还要先在院子里锻炼一下，接着便去上书房里上课, 沈徽在这段时间里则是日日留在院中温习，偶尔会跟着殷盛乐一起过去请教上书房的夫子。
　　为了不让自己扰乱沈徽的作息, 殷盛乐便很自觉地不跟小时候一样天天去缠着沈徽。
　　“呼, 终于是要熬通头了。”殷盛乐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陪着孩子高考操碎了心的陪考家长，忧心忧神地, 偏偏又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穿了身单薄的黑衣, 隐约可以瞧见身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腰上四指宽的腰封紧紧锁着窄窄的腰身, 打眼看去并不纤细, 却显得极有劲道，殷盛乐呼出一口热气, 从陈平手中接了帕子擦去额头上的细汗：“阿徽出去了？”
　　“沈公子一刻钟前出去的，殿下放心，奴婢看着沈公子用完了早膳, 揣着暖炉走的，合乐会把沈公子送到东二门那儿，保管出不了什么差错。”陈平小心地觑着殷盛乐的脸色，见他神情还算平常，心下放松些许, 只盼望今天不会有那什么不长眼睛的小贼跳出来招惹自家殿下发火吧。
　　难得就算沈公子常常不在, 殿下也还能有个好心情呢。
　　“你们办事妥当, 也叫我顺心些。”殷盛乐抽开一个抽屉，从里头抓了两个玉佩丢给陈平，“赏你们的，你自己拿一个，另一个就给了合乐；记得，今后办事也不可懈怠，若是从殿试开始，到结束后游街这段时间你们有什么差错叫本殿下知道了，自觉些，吞了这玉自尽吧。”
　　陈平郑重地接过玉佩，神色一凛：“奴婢必不负殿下重托。”
　　殷盛乐笑笑没再继续恐吓他，从衣架子上拿了早就准备好的皇子朝服往身上一披，这件衣裳是近乎于黑的石青色，上头金色的盘龙张牙舞爪，殷盛乐解了腰封，用一条嵌玉的窄腰带扣上。
　　他穿好了衣服，才让莲实等人端水进来洗漱，将发髻打散了重新梳开，莲实的巧手灵活地翻飞几下，便将殷盛乐鬓边的长发编出两缕细细的鞭子，缀上小巧的金环，再与其他头发一起梳到脑后，高高地扎了个大马尾。
　　磨得光亮的铜镜里头，英姿勃发的少年人双目炯炯，眉峰挺拔俊朗，双唇略薄而色赤，殷盛乐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两眼，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自夸真帅，他站起身来：“今天就带上次父皇给的那个墨玉骊龙。”
　　殷朝崇尚黑金二色，皇帝想要立殷盛乐为太子的心早在许多年前就昭然若揭了，在宫中，殷盛乐的一应用度都是比照着帝后二人来的，太子规格的礼服也是从小做到了大，可惜一次都还没能上身穿过。
　　今天是殷盛乐头一次在朝臣们面前正式地路面，他刻意地选择了与黑色相近的石青，又将皇帝常常挂在身上的墨玉骊龙讨来，打算来个高调张扬的出场。
　　不过就算他不高调，也已经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殷盛乐的逻辑是：既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睦相处，那我就一定要扎的你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其他皇子当不上皇帝，那他们最差也能保一条命；若自己丢了帝位，落下的就只有一个“死”字了。
　　把自己收拾打扮好，殷盛乐揣上手炉，带足了人，大摇大摆地在殿试开始的前一刻踩着时间到了明光殿——这地方往日是用来开大朝会的，也就是官员们上朝的地方，现在拿来殿试。
　　其他人早就到了这里，殷盛乐从侧门一进去，就看见摆满了的桌案边上，考生们已经就位，朝臣与皇帝齐刷刷地站在上头，离皇帝位置最近的，是睡眼惺忪的二皇子，另一边则是面带微笑的四皇子。
　　两位兄长见殷盛乐穿了这么一身衣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皇子的面色抢先一变，但随后他就用笑容给掩饰了过去；而二皇子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七弟来了？”
　　殷盛乐走上前去：“父皇，二皇兄，四皇兄。”
　　还特别看了满脸肃穆的李国公一眼。
　　接着便是站在后头的一种朝臣，殷盛乐毫不遮掩地一个一个打量过去。
　　对自己流露出善意笑容的，多半是跟着帝后二人打天下的老臣；而那些垂了眼盯着手中笏板的，应该就是悄悄站了队的，许多都是从前朝，或者各路王侯那里来的降臣了。
　　另有那些目光不偏不倚，脸上也没有啥特殊表情的，应该就是一心一意只效忠皇帝的了，至于再往后面那些官位只够勉勉强强上朝的臣子，殷盛乐即便心里好奇得很，也维持住了人设地错开眼不去看，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御史那边，落在神情惊慌的庞御史身上，对着他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皇帝自然也是知道庞御史上折弹劾殷盛乐的事情的，他对自家崽子的处理方式十分满意，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哭着找爹娘告状，这进步真是显而易见。
　　“小七，来。”皇帝对着殷盛乐招招手，二皇子想也不想就往后给弟弟退开一个位置，四皇子见兄长都退了，他再不退开，只怕会让人觉得自己不尊敬兄长，他又不是老七那样不要名声的浑人......于是四皇子咬咬牙也往后退开一步。
　　殷盛乐大喇喇地站过去，把怀里的暖炉往皇帝手里一塞：“爹爹又没带暖炉，小心退了朝娘亲又念叨你。”
　　接过暖呼呼的手炉，皇帝笑得眉眼弯弯，满脸得意：“众卿还没见过朕这七小子吧，唉，他啊，就和他母后一个模样，惯爱操心朕的。”
　　“殿下仁孝。”
　　朝臣们对皇帝的偏心眼儿早就习惯了，从七殿下诞生之后，皇帝就常常有意无意地在重臣跟前提起他家小七聪明、孝顺、有王霸之气——“像皇后，但更像朕！”
　　但谁不晓得商皇后是出了名的雌老虎猛山君，那可是上过战场杀过敌，连男子也比不上的英豪，脾气上来了直接拔剑砍人，连皇帝都说踹就踹......她养出来的孩子，性子糟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偏偏据说这位殿下不但继承了皇后的暴脾气，连陛下的阴阳怪气的功夫也没落下，他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在宫外遇上的宗室皇亲、勋贵大臣们可没少见识过这位殿下收拾人的威风。
　　“七殿下这模样，真真是像极了陛下年轻时候呀，威武俊美，那个什么，保准能迷倒不少小娘子！”一个黑脸络腮胡的大汉竖着拇指，措辞生硬地夸着。
　　殷盛乐认得他。
　　这人乃是平阳伯，兼忠武将军，名叫南黎，是自家老爹山寨里带出来的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夸起人来的心意是实打实的。
　　于是殷盛乐故作矜骄地抬起下巴：“平阳伯谬赞了。”
　　平阳伯因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如今已经不再领差事了，每天上朝来也都只是打瞌睡，他笑着摸摸胡子，看殷盛乐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他自家宅院里刚刚养成的大白菜一样，热切得叫殷盛乐心里有些发慌。
　　皇帝在六部尚书之上，还设置了四名内阁阁臣，由他引着，叫殷盛乐一一认识过来，这四人年纪最小的也已经是不惑之年了，他们面上倒是看不出来对殷盛乐有什么特殊的态度，而殷盛乐也只认得出其中一位姓何的老大人，这人是男主升级路上的一个外挂，对沈徽的才情和能力都十分爱惜。
　　殷盛乐多看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大人两眼，一转身，余光便瞥见何阁老脸上的笑容垮了下去，还手一抖，就从脸上揪下来两根白胡子。
　　殷盛乐：......
　　这就是正派团队跟大反派天生的气场不和吗？
　　他直觉这位何阁老不太喜欢自己。
　　待他认完了一圈人，也差不多到殿试开场的时候了。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殷盛乐便在他左手边站定，另外两个皇子站在另一边，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杜绪公公用他高昂而尖锐的嗓音宣布了殿试的开始。
　　四皇子从殷盛乐一进来，心中便有了不详的预感，再看着皇帝亲自领着他一个一个地认人，心里的不甘的怨愤更是到达了顶峰。
　　自己的皇子妃出身并不显赫，好不容易才娶到吏部尚书的女儿做侧妃，结果还没过半年呢，原本的吏部尚书就突然被扣上一个纵容亲族作恶的罪名，被贬到外头当县官去了。
　　明明从二皇子开始，就都是先成了亲才能入朝的！
　　可老七怕是连正妃的人选都还没相看呢，父皇皇后就这么急吼吼地推他出来......
　　四皇子攥紧了五指，难不成真的要看着太子之位落到这么一个黄口小儿的头上？
　　恰在此时，二皇子又打了一个困顿的哈欠，四皇子顿时恨铁不成钢地瞪起了他：若不是老二过于废物，他身为长子，若能上进些，哪里还能由得父皇只对老七另眼相待！
　　二皇子睡眼惺忪地看见四皇子不善的眼神，他懒洋洋地说：“四弟这是怎么了，你昨晚也没睡好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四皇子：你怎么就不争气啊？！
　　二皇子：好困啊什么时候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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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想给他揉揉手腕
　　殿试开始之后, 所有人都很自觉地收起了声音。
　　殷盛乐百无聊赖地从底下奋笔疾书的人群一排排扫过去，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沈徽的所在，只见他家小男主左右两边都是留须的中年人, 一个两个，仿佛自带了种灰头土脸的诡异光环, 又或者是落在殷盛乐眼里的沈徽实在是清新怡人，单单只是坐在那里, 就好似坠入萤火中的圆月一样醒目。
　　此时此刻, 沈徽当真如同几日前殷盛乐交代过的那样, 心无旁骛地书写着策论，眉宇之间有股淡淡的自信, 这让他本就秀丽的面庞更添几分属于读书人的韵味。
　　如沈徽这般年轻的举子本就引人瞩目, 更何况他还有“七皇子伴读”这么一个让人不得不在意的身份, 种种打量试探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在殷盛乐与沈徽身上来回流转, 而前者只专注地看着沈徽, 哪怕察觉到了某些不善的视线，也只是轻蔑一笑；沈徽则早已完全沉浸在策论之中, 运笔如飞，字若流云，偶尔微微蹙一下两道好看的眉毛, 又很快变得舒畅。
　　像是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比眼前的卷子更能引起他的注意了一样。
　　很快，时间过半。
　　皇帝站起身来，打算到下头巡视一圈。
　　“儿臣就不下去了。”殷盛乐道，“毕竟阿徽也在下头呢，我若贸贸然过去, 这瓜田李下的, 未免又要有那等心思叵测之人要生事端, 凭白污人清明。”
　　他不阴不阳地说完，目光毫无顾忌地越国人群，擦着四皇子落在庞御史身上：“前朝多出舞弊之案，那些个前朝的权贵子弟又想要官位，又想要文名，偏偏自己肚子连半桶水都没有，竟然直接拿钱去买会试的名次，真真是可笑至极。”
　　“我生得晚，对这些前朝旧事倒也不十分清楚，庞御史，你家在前朝也是有名的文·林·清·流，不知你对此事如何看待？”
　　殷盛乐的目光直勾勾地，没有半点遮掩，任由那恶意对着庞御史毫无顾忌地散发出去，而站在庞御史等人前头的四皇子只觉得殷盛乐的目光分明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可抬头望向他眼里时，又没有半点自己的影子，愈发叫他心中憋屈气闷起来。
　　心口一阵一阵的闷痛，但......一个御史而已，损了也不心疼，反正，只要事情牵连不到自己身上就行，四皇子思索再三，还是没有发话。
　　而被点名的庞御史只觉得那双紧盯自己的黑眸像极了在天空中盘旋着，随时都要在自己身上抓下一块肉来的猛禽，森森的寒意自脚心处向上蔓延，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四皇子，然而他悄悄效忠的主子却只是一言不发，脸带微笑，不但没有丝毫要出手援助自己的意思，更像是在赞同七皇子那阴阳怪气暗有所指的话语。
　　这让庞御史心中难免失望，但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前朝朝政腐败糜烂，末帝更是荒谬暴戾至极，才叫此等不学无术，徒求虚名之辈张扬过市，欺压了那些真正有学识之人，才......”
　　殷盛乐没等他将话说完，直接打断了：“哦，原来如此。”
　　“那爹爹就是天下真正有学问的读书人的救主了？”他眉梢一扬，满面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不失对父亲的推崇濡慕，“有了爹爹，想必那等不学无术欺名盗誉之辈是不会再出现在朝堂之上了，你说是吗，四皇兄？”
　　庞御史背后的人是四皇子，这一点殷盛乐很清楚；这一对背地里勾勾搭搭的家伙想要对着自己，还有自己家的小男主出手这一点也是再明确不过的事情了。
　　殷盛乐虽然脾气没有原来的那个暴君那般暴躁，但人家的爪子都快伸过来了，难道还不许他先发制人，给他直接砍掉吗？
　　四皇子没想到殷盛乐会突然把矛头指向自己，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一转眼，看见异母弟弟那双叫人心惊的漆黑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心中顿时寒意混着疑惑一并起来了：他竟然知道庞御史弹劾的折子是自己指使的吗？
　　对此，殷盛乐只想说，就算自己没看过原作，那庞御史的目光都恨不能黏在你身上了，瞎子才看不出来他是你的人呢。
　　打压四皇子简直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也不知这家伙到底是不是蠢得可笑，才在原主登基后被留了下来，直到他贸贸然被人挑唆着起兵造反，才魂飞归天。
　　老实说自己的这几个兄长，除了尚不知其深浅的二皇子之外，另外两个都不难对付，难怪那本书里的最终boss是自己呢......
　　殷盛乐微微偏头，让自己脸上挑衅的神情显得更加欠揍：“四皇兄，不知道叶贵妃是否跟你提起过这些前朝的荒唐事儿，毕竟叶家从前也是十分显赫呢。”
　　叶家在前朝有封地，有爵位，更有兵权，只不过叶贵妃的父亲安定侯在天下大乱的时候并没有出兵，末帝几次求救，他都充耳不闻，而是龟缩一隅，冷眼看着前朝倾倒，直到皇帝带着人马把乱军都打趴了，才跳出来想分一杯羹，结果自然是被皇帝皇后一顿狠锤，只能献女投降。
　　到了殷朝立朝之后，就极少有人再提起前朝的那些事情了，尤其是从前朝降来的安定侯一类的大臣，更是不愿意提起自家是前朝降臣的身份，但，别人不说，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得罪安定侯叶贵妃四皇子，可殷盛乐不一样啊，他非但常常把这事儿当个笑话似的挂在嘴边，还时不时拿来戳一戳四皇子的痛处。
　　“四皇兄，发什么呆呢？”殷盛乐笑得愈发张扬，“莫非，叶贵妃连你外家从前是干什么的，都没跟你说吗？唉，叶家背主这事儿确实是太过于丢人现眼了些，你不愿意提弟弟也可以理解，但你又不愿意直说你不喜欢旁人提起前朝的事情，你不说，弟弟从哪里知道你对叶家这么忌讳呀？”
　　他嘚吧嘚吧念个没完，连皇帝都听不下去了，故作恼怒：“行了，你再啰嗦，殿试都快结束了。”他虽然脸上有些怒色，语气里却夹杂着几许笑意。
　　当然也没给四皇子答话的机会，更是暗含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殷朝立朝之初，虽兵马强悍，但苦于没有兵粮，那些一起打天下的老将军也大多伤的伤，残的残，北边胡人不停侵扰就算了，南方的山民也突然揭竿而起，频频攻击南方城镇，更有前朝的欲孽隐在暗处不停挑拨，帝后二人忙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启用叶家父子，让他们带兵到南方平乱。
　　可叶家父子一到了南方，就在那边扎了根，练起兵来，平乱的事情也是一拖再拖，虽时不时都有胜利消息传来，可山民之乱却始终没能平息，整整十年——十年啊，皇帝憋了十年的屈，磨了十年的刀，攒了十年的钱粮，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忍耐叶家下去了。
　　要不是大事小事一件接着一件地来，又碍于叶家始终没有举起明旗地造反，要照顾那些还算安分的前朝降臣的情绪，他早就御驾亲征，把叶家父子全部斩于马下了！
　　还有老四这缺心眼儿的小兔崽子！
　　在皇帝眼里，四皇子再糟心，那也还是自家的崽儿，若是要动叶家，难免会牵连叶贵妃母子，而且这对母子小动作实在是太多，早已招了皇后和殷盛乐的厌烦，若自己西去，只怕是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这大概就是商皇后与皇帝最大的区别了。
　　对于商皇后而言，满宫上下，自己就殷凤音与殷盛乐两个孩子，其他的庶子庶女们，安分些的，好好养着就是了，像四皇子五皇子这样成天蹦跶的——可等着吧，老娘总有一天要弄死你们。
　　这是帝后二人都心照不宣的矛盾，没有谁愿意将它提前揭开，他们都在等，皇帝在等着看殷盛乐对自己庶兄们是否还能留有底线，而商皇后是在等结发四十余年的丈夫驾崩升天，好叫自己的儿子当家做主。
　　虽然表面上他们的恩爱如常，但这一份矛盾无法调和。
　　“这孩子就是心性赤诚，爱较真了些，走吧，下去看看他们的策论写得如何了，小七若是不想去，那就让杜绪给你搬个凳子来。”
　　迄今为止，皇帝对殷盛乐的表现还是十分满意的，就算他跟老四老五两个有什么摩擦，也是当着面就将仇给报了，从来都不会在背后玩弄小手段，也不会要将老四老五往绝路上逼的。
　　皇帝思及此处，愈发觉得四皇子五皇子两个，还没殷盛乐这个公认脾气不好的孩子懂事。
　　“不过就一会子的功夫罢了，儿臣站着就好。”殷盛乐笑道，就算放在上辈子，他也站过几小时的军姿呢，更别提这一世打六岁起就开始跟着武师傅们学武，学习骑射了，虽然衣服一遮看起来是个瘦瘦高高的俊美少年，但殷盛乐身上的肌肉可半点都做不得假——他试过，现在的自己，可以单手把沈徽抱起来呢！
　　皇帝领着大臣们下去了。
　　一直埋头书写的沈徽，也放下了笔，揉揉手腕，仿佛心有所感地朝着殷盛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殷盛乐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冲着沈徽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沈徽也不禁跟着他笑起来，只是终究不便再多做动作，那抹淡淡的笑意挂在唇角上，他转动了一下手腕子，又提起笔来开始把自己的草稿誊写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
　　殷盛乐盯着他露出来的那一节雪白的腕子，心想，写这么多字，肯定是累着了，待会儿结束了得给他按一按揉一揉才好。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我没有要占便宜的意思，不要想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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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幼稚鬼的杀伤力
　　待写完了策论之后, 为避免阅卷之人对考生偏袒，所以会由宫人们将答卷上的名字用纸糊住之后再呈到阅卷官们面前，阅卷官通常由六部的尚书、四位阁臣担任, 在殷朝，对于参试举子极为严格, 一般来说会试只取前一百名，若是达不到这个人数, 也不会降低标准, 这一次能进入殿试的便只有六十余人。
　　但就算只是要查阅这六十来张策论卷子, 对于阅卷官们来说也已经是一个大工程了，更别提他们还要在下午之前给卷子排出名次来, 再将评出的前十呈到皇帝面前, 由皇帝定下前三名了。
　　举子们写完之后, 便将卷子交给在一旁等着收取的宫人拿走, 他们是不被允许随意走动的, 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待到了午间, 皇帝便传人来说给举子们上些简单的饮食，众人拜谢过后，才开始享用。
　　沈徽留意到自己和旁边的举子桌案上摆上来的虽然都是同样的菜色, 但这些分明就是自己在重华宫里吃惯了的，当即心中便已明白这又是七殿下的“以权谋私”，他心中有些好笑，自家殿下这几年来虽然也变得稳重许多，但在一些小地方上又常常显露出些许跳脱的本质来。
　　他拾筷夹取碟中菜品, 放入口中轻轻咬下, 果然是最熟悉不过的味道了。
　　举子们开始用膳, 在殿上等待的朝臣们自然也不会被饿着，殷盛乐捏了块饼子，到侧殿里转了一圈，几位老大人包括他家皇帝爹爹在内，都是丝毫没有顾忌地一手肉饼一手卷子，热热闹闹地讨论，唯有那个刚刚见了殷盛乐面就揪掉自己两根白胡子的何阁老忍着没吃东西，而是认真地在考生的策论上圈圈画画。
　　殷盛乐没出声打扰众人，而是脚尖一转，就回到了大殿上：“哟，二哥怎么在这儿？”
　　二皇子没去看阅卷的热闹，也没跟其他人留在大殿里对着 这一届的考生评头论足，他捧着一海碗的肉菜，躲在角落里吃得兴起。
　　殷盛乐觉得自己真是看不透二皇子这个人。
　　明明恨不能把“咸鱼”俩字挂在脑门上了，做事也不怎么靠谱，可暗暗地又被皇帝所重视关心着，算得上是他第二喜欢的儿子了。
　　既然你没什么野心，也用足了力气想告诉旁人你是没有野心的，可为什么偏偏是你的长子继承了皇位呢？
　　殷盛乐感觉自己只要一面对这位二皇兄，明明属于原主的多疑性格就像是被鲶鱼闯入的鱼群一样，变得躁动起来，压都压不住。
　　“唉，我懒得去听他们叨叨。”二皇子耸耸肩，他比殷盛乐大了整整十六岁，而立之年，皮囊却不怎么显老，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二十几岁就开始蓄须，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五官虽不惊艳，却也十分耐看。
　　无论殷盛乐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二皇子就是个普普通通还怕老婆的中年男人。
　　“二哥觉得，这一次科举，谁能拔得头筹？”殷盛乐还是没忍住，出言试探。
　　二皇子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苦恼地摇摇头道：“这你可就问错人了，哥哥我呀，连到底都有那些人参加了殿试都不知道，哦，你家阿徽我倒是认得，往常总听说上书房的夫子们夸他学问好，想必对这一回的科考很有把握？”
　　“阿徽的学识自然是极好，弟弟就怕有人瞧着他年轻想故意压他的名次......”殷盛乐下意识地得意起来，话说到一半才又拉回来，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哥哥方才不是随父皇一起去巡视了么，就没有一个入眼的？”
　　二皇子“嘶”地吸了一口气，说：“这么跟你说吧小七，你二哥我，当年也是跟着你们刘夫子读书，他‘刘老羊’的外号还是我给起的，我被罚的次数，只怕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我一个呢。”
　　他说话说得无比耿直，丝毫不为自己是个学渣而感到愧疚。
　　二皇子斜着踏步出去，对着一个宫人招招手，将碗递给他，又走回来，搓着双手对殷盛乐说道：“你二哥文不成武不就，打小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我家阿婵一起游山玩水写戏本子，七弟呀，咱们兄弟几个，又有谁能争得过你呢？”
　　他很直白。
　　直白得让殷盛乐都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他面上依旧挂着种似笑非笑的模样，淡淡说道：“若是可以，谁不愿意过快活安逸的日子呢？依弟弟看来，二哥心里通透得很呐，想必二哥也能明白，倘若弟弟真的就此以为胜券在握，放下了警惕，只怕立刻就有数不清的明刀暗箭朝着我攻来了。”
　　他忽然开心地笑起来，侧颊上浮出一个可爱的笑涡，那双猫儿似的黑眼慢慢上下转动着将二皇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虽然殷盛乐笑得实在是开朗可爱，可就是让二皇子猛地有种被大型猛兽顶上了脖颈的森寒。
　　“既然二哥能跟弟弟直说这些，那弟弟也暂且信你一回。”不管二皇子的话是真是假，殷盛乐明白，自己不能就这么放下对他的怀疑戒备，“人常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只盼望二哥就算不做君子，也莫要当了表面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的小人。”
　　殷盛乐对恐吓这种事情再熟练不过了，他骨子里是不喜欢像这个时代的高位者一样，动不动就体罚下人或耍些手段致自己的敌人伤残的，所以大多数时候也就只能在嘴上装得凶恶些，以维持人设不倒，但如果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也不会留情。
　　“二哥，七弟，你们怎么都躲在这里？”四皇子挂着他的招牌笑容走过来了。
　　若说殷盛乐对二皇子是怀疑加警惕，那他对四皇子就只有厌恶了。
　　毕竟叶贵妃和四皇子这对母子，可是真真切切地对自己出过手，想要自己的命啊。
　　而且十五年前，给有孕的商皇后下毒一事，只怕也跟叶贵妃脱不了干系！
　　见四皇子过来，殷盛乐头一扭，不肯搭理。
　　二皇子讪讪的笑着打圆场，话还没说两句，就见皇帝带着阅卷官们出来了，皇帝一出来就看见自家的三个崽子远离人群，站在一起不知正说什么，却也把殷盛乐的厌恶不耐烦，以及四皇子眼中的尴尬埋怨看进了眼里。
　　“你们兄弟几个只是在说什么呢？”皇帝笑吟吟地开口问道。
　　“只是在猜这届科考的名次罢了。”二皇子生怕两个弟弟又当着众人的面犟起来，于是抢先开口。
　　四皇子虽有些不情愿，但他一向认为表面功夫不能落下，便也笑着附和：“是呢，七弟似乎很担心阿徽，毕竟都还年轻，儿臣倒觉得怎么说也是入了殿试，就算这一次考得差些，最次也能赐同进士的出身了，七弟大可放宽心。”
　　他的语气跟个耐心开解不懂事的弟弟的哥哥没什么两样，可这话落进殷盛乐耳朵里，就是阴阳怪气极了，他眉头一横：“阿徽也是你能叫的？”
　　四皇子表情一僵。
　　“我听说沈德很推崇你呀四哥，你不会不知道，那小王八蛋对我家阿徽做了什么吧？”殷盛乐冷冷笑着，没有给四皇子留面子的打算，“真是想不到，你一边跟沈德这种因妒忌嫡兄就出手伤人的阴险小人相处甚欢，一边还有脸对受害者叫得如此亲热不说，竟还张嘴就是诅咒他考得不好？”
　　“老七。”皇帝脸上的笑容消了下去，沉声提醒。
　　殷盛乐立马带着满脸地委屈看向皇帝：“爹爹，小七说得哪里不对吗？”
　　望着儿子那张融合了自己与妻子一切优点的脸庞，皇帝顿时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刚刚还有的些许怒意，顿时就化作了担忧心疼：“唉，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四哥历来都不太会讲话的，有此言也不过是太担心，才说岔了而已。”
　　对外经营长袖善舞平易近人翩翩君子形象，就是想挑衅殷盛乐却被亲爹张口定性为不会说话的四皇子：......
　　你偏心！！
　　可这话他是不敢出口的，只能怨怨地憋在心里。
　　“爹你偏心！”殷盛乐哼了一声，小声报怨。
　　皇帝无奈，也压低声音：“我哪里偏心了嘛小祖宗？”
　　他身后的大臣们齐齐停在原地，假装自己看不见也听不见。
　　殷盛乐知道自己还是不能做得太过火，便收了无理取闹的劲头：“爹爹是因为爱护咱们，才会偏心四哥，我知道的，但是四哥老这样，我心里也不舒服，只不过是吵吵嘴罢了——对不起啊四哥。”
　　他没什么诚意地随口抛出歉意。
　　皇帝立马接上：“老四，你弟弟都道歉了，你身为兄长，难道不该也跟他道个歉吗？还有，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会说话？”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四皇子抿着双唇，极不情愿地道了歉。
　　殷盛乐点点头接下。
　　看见四皇子吃瘪他心里就痛快。
　　好容易一场争端无声无息地平息下来。
　　皇帝带着阅卷官们走入大殿。
　　四皇子本也想跟着走过去，殷盛乐长手一伸，就拉住了他：“四哥，别着急着走啊，弟弟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呢。”
　　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回头：“七弟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殷盛乐凑过去：“傻逼。”
　　“你！”四皇子瞪大双眼。
　　殷盛乐却已经冷笑两声拔腿走了。
　　旁观了这一幕的二皇子虽然没听清殷盛乐到底说了什么，但从四皇子的表情他也能看得出，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唉。”二皇子叹了口气，放轻脚步，以免再被四皇子发现这里还有一个自己存在着，快步走开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不许说我幼稚！
　　鹤某：幼稚鬼幼稚鬼幼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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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要给你撒花花
　　跟原书描述的没什么差别。
　　沈徽被皇帝钦点为今科探花, 与榜眼同授七品翰林院编修之职，榜眼年纪也不算太大，二十七八, 姓孔，叫孔章德, 而状元乃是一年过三十的中年书生，名叫张立信, 与这二人相比起来, 就显得年轻俊美的沈徽格外突出, 尤其是在三人都换上了大红色的吉服之后，这差别就愈发地明显。
　　尤其是状元, 也许是常年读书久坐的缘故, 早已开始发福, 榜眼稍好些, 只不过他打南边的高原来, 家乡日照充沛，就晒出一身小麦肤色, 叫大红的吉服一衬，愈发地显黑了。
　　抱着种挑剔的心态看完了前头两名之后，殷盛乐把目光落在沈徽身上：果然, 还是自家小男主穿这身好看，以后可以叫司制局多给他做几件红色的衣裳。
　　因为被殷盛乐提前刁难过，原想着要当众怀疑沈徽成绩，指责殷盛乐借身份之便给他漏题的庞御史现在也跳不起来了，谁叫殷盛乐字字句句皆是讥讽前朝舞弊成性, 又处处都捧着是因为皇帝乃圣明天子, 就天下读书人于水火之中, 断绝徇私舞弊之事......若现在再跳出去，是要说皇帝不圣明呢，还是要说皇帝徇私呢？
　　庞御史一开始想过自己最差的下场也不过是被七皇子打几个板子罢了，只要能叫所有人都意识到七皇子是一个何等暴戾的家伙，并且能为自己换来一个不畏强权的清名，那挨个打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殷盛乐的先发制人让他措手不及，慌乱之下，庞御史的应对反而是将他背地里的那些小心思完全暴露了出来，更让他气结的是四皇子，明明说好了自己为他打头阵，他跟在后没接着把七皇子踩下去的，可四皇子呢？
　　一言不发。
　　庞御史算是看明白了，四皇子他只不过是面上说得好听，若事情出了差错，他绝对是第一个把自己摘干净的。
　　他藏下涵着怨恨的眼神。
　　四皇子也已经意识到庞御史此人今后怕是不能再为己所用了，心里正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再争取一下他的助力。
　　而殷盛乐则对这俩人心中的暗涌完全不在乎，他盯着一身红衣，面如冠玉的沈徽，感觉少了些什么，于是凑到皇帝身侧耳语几句，又抬起头来，冲刚刚换好了衣服前来谢恩的沈徽眨眨眼，比了个自己先走一步的手势。
　　沈徽一边听着杜绪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宣旨，一边在心中猜测殷盛乐要去做什么。
　　总不能又在重华宫外边放一整天鞭炮吧？
　　沈徽想起几天前铺满了红屑，宛如落花遍地的景象，成串的鞭炮声在耳边炸响，细碎的红纸在风中飞扬起来，落了二人满身，飘到发间点缀出喜庆的鲜红。
　　他想着想着，思路就飘远了。
　　沈徽是真的没有要成家的打算，不止因为父母那一代的悲剧，更是源于他自身常常能感觉到的一种，十分微妙但无法忽视的情感——无聊、无趣，他没法将成家，与妻子相处，教养孩子这几件事情放进自己对于人生的期待里。
　　但如果是殿下......若他要娶亲，必然会是一个极美好的女子吧，或许小殿下也会像他一样活泼机敏，讨人喜爱。
　　虽然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但沈徽还是很愿意替殷盛乐带孩子的。
　　沈徽想到殷盛乐说的，希望过了二十再考虑成家的事情，他觉得有些无奈，身为皇室子弟，在婚嫁上本来就不会有太多的自由，在他看来，皇帝皇后能放纵殷盛乐到自己这个年纪就差不多了，而且四皇子五皇子的母妃都在他们正式娶亲之前先往他们房里放了教导人事的宫女，只怕七殿下这边也是一样的。
　　新科的进士们由状元领头，榜眼探花在其左右，由宫人牵来了性格温顺的高头大马，在锣鼓的喧闹声中，开始了绕皇城一周的游示。
　　殷盛乐抢先他们一步出宫，他早先就吩咐陈平去将沿途上几个观看进士游街最好的位置都包了下来，匆匆赶到其中一个：“你去叫几个人，买几篓子花，等阿徽他路过的时候从楼上撒下去。”
　　若不是他不想太过张扬，只恨不能沿街挂满恭贺沈徽登科的横幅。
　　陈平办事的效率还是挺高的，没过多久就回来禀报说已经买来了今日城中所有的花，都安排妥当了。
　　殷盛乐夸了句陈平的效率，又叫人牵出黑炭，翻身跨上去：“我先过去了，你去姐姐府上，告诉她我跟阿徽在鹿鸣宴之后就过去，大概要在她家里住一晚上，麻烦孟公公先给咱们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掐算着新科进士的队伍此时应该已经从宫门出发了。殷盛乐便不再多话，双腿轻轻敲了下马腹：“老黑，跑起来！”
　　因为今日新科进士要游街，所以皇城的主干道是被羽林卫封锁了的，不过殷盛乐很清楚城里的一些足够一人一马通过的小道，一个羽林卫见他打马过来，正要开口阻拦，却被长官拉住：“那可是七殿下！”
　　“可是......”羽林卫皱眉道，“就算是殿下，也不能闯进来啊。”
　　“你是从外头新选拔上来的吧？”长官斜觑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劝说道，“七殿下可是将来板上钉钉的太子，深受皇恩，今儿个别说他要闯进主道来了，就算他想在新科进士们前头跑马，那也不能阻拦，这位殿下的脾气可不是很好，你警醒些罢。”
　　羽林卫依然是很不认同顶头上司的退缩，却也不再说话，只在心中打定主意，若那位殿下当真闯过来，那自己就飞身上去抱住他的马腿，无论如何，不能叫他破坏了规矩！
　　羽林卫中公认的正直，在旁人看来又有些死板的小兵做好了以身殉职的准备，却见殷盛乐驱着那匹雄壮的黑马在主道旁边转了个弯，灵活地拐进一条他没有发现的小道里，羽林卫挠挠头：“看来这位殿下也没您说得那么无法无天呀。”
　　长官从后头拍了他的脑壳一下：“那是你没见过殿下他发脾气的样子，也就是他的伴读还能劝几句......咦，今天好像就是七殿下的伴读，那位沈文林殿试的日子，难怪七殿下今日不胡来了，原来是他的大日子......难怪呢。”
　　他嘀嘀咕咕，叫羽林卫一头雾水。
　　接着，长官压下声音，用叙说大秘密的口吻对他说道：“你新来的，不知道吧，这世上除了陛下和娘娘，也就这位沈大人能叫七殿下收敛脾气了。”
　　殷盛乐揉揉鼻子，他怀疑有人在背后说自己的小话，不然怎么总想打喷嚏呢？
　　他倚在窗口，手上提着一只花篮，篮子里面装满了颜色各异的花瓣，殷盛乐往窗外探着望去，远远瞧见一队人马往这个方向走来，而人群欢呼的声音也愈发地高涨，那热闹而又嘈杂的人声里，隐约可以分辨出几个名字，但更多地是在呼唤“状元郎”。
　　沿着街巷，热闹一层一层地铺开了。
　　殷盛乐听见人群里讨论最多的词语逐渐从“状元郎”变成了“探花郎”，他心底也升起一股自豪来：嘿嘿，看见了呀？怎么，羡慕吗？我家的！！
　　他傻兮兮地笑着，眼中的得意快呀漫出来了。
　　沈徽有些不适应这么热闹的场景，许许多多的人都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们并不认识自己，却还是用力地叫着“探花郎”，更有大胆的姑娘摘下自己的荷包，团起自己的丝帕，不要钱地往沈徽身上扔。
　　沈徽镇定地躲避，在马背上稳如泰山，只有衣袖与垂落的发丝潇洒地挥扬，年轻又俊秀的探花郎因其极为娴熟潇洒的躲避动作引得众人愈发热情地招待他。
　　与沈徽并行的榜眼孔德章打趣道：“听说沈探花还未曾娶亲？今日过后，只怕您家里的门槛要遭罪了，怕不是要被媒婆给踩平咯。”
　　沈徽礼貌地笑笑：“榜眼有所不知，在下与家中并不和睦，早些年得了皇恩，在七殿下身边做伴读的，媒人们怕是进不到重华宫里去。”
　　孔德章顿时露出个惊讶的神情：“真是对不住，我先前不知道这个。”
　　“无妨的。”沈徽知道孔德章之前一直都在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是喜欢跟人交际的那类型；何况自己与临川侯府的恩怨满皇城都知晓，他并不觉得有被冒犯到。
　　“不过在下现在也还没有想过要成家。”沈徽一个闪身躲过袭来的荷包。
　　那荷包被孔德章接下，丢了回去：“我知道，年轻人嘛，总想找个自己喜欢的。”
　　他挤挤眼睛，驱马躲开了些：“不过京城的姑娘实在是太过热情了些，我这种早有家室的就不凑热闹啦，沈探花，保重。”
　　沈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却也正在此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徽！！”
　　他下意识地抬头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殷盛乐正靠在窗边，笑得十分张扬，手里拿着个竹编的篮子。
　　下一秒。
　　他看见殷盛乐抬起了手。
　　那蓝中的花瓣纷纷扬扬，如初春的细雨一般，轻盈地逸散着，朝自己飘落下来。
　　迎面而来的馨香与姹紫嫣红的细雨让沈徽晃了神，他呆呆地看着花瓣落雨一样慢悠悠地落在自己身上，隔着鲜艳的雨幕，殷盛乐那双罕见的黑色眼瞳里绽放着可比肩骄阳的灼目光彩。
　　殷盛乐毫不客气地倒完了房间里准备的花瓣，他冲表情有些呆愣的沈徽挥挥手，转身回房，飞也似的冲下楼：“哈哈，阿徽一定被这个惊喜给吓到了！”
　　他迅速地冲上马背：“走，老黑，咱们去下一个地方，接着给阿徽撒花！！”
　　他想让沈徽这一路上都能看见自己，就像这一生，自己最惶惶不安的那段时间里，每个早晨睁开双眼，都能看见他一样。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惊喜！！我聪明吧！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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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没故意耍流氓
　　少年白皙的额头上冒着一层亮晶晶的细汗, 他眼中充满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藏也藏不住的，十分孩子气地想要向谁炫耀一番的神情。
　　或许是因为体内沉积的毒素, 殷盛乐的皮肤很白，不太健康, 石灰一样，但他运动起来之后那些白得过分的皮肤又很容易熏上一层暖融融的红, 停在他的脸颊和耳朵上, 他冲着沈徽张开双臂, 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惊喜吧？”
　　沈徽的衣领里还藏着一瓣嫩黄的花瓣, 他压住跳个不停的心脏, 略有些无奈地说：“殿下实在是......吓了臣好大一跳。”
　　淡淡馨香的花瓣铺头盖脸地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吓呆了。”沈徽看着身前这个已经长得与自己差不多高了的少年人, “殿下先擦擦汗吧, 风寒才刚刚好, 仔细又着凉了。”
　　殷盛乐这个时候才察觉到一路跑动的汗水已经将自己的里衣都浸湿了，他摊摊手, 十分光棍地表示：“我出来得太急，忘了带手帕了。”
　　他一直都不太习惯殷朝人走到哪里都在袖子里带上手帕。
　　沈徽听罢习以为常地在袖子里掏了掏，才想起来自己换过衣服, 这身吉服里头也没藏个帕子什么的：“失策，臣应该把帕子放在腰带里的。”
　　“还是别了，虽然本殿下不嫌弃，但如果阿徽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大人一样掏腰带，那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就要碎掉了。”他心里沈徽才是真正的如玉公子, 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跟四皇子那种硬凹的表面人设简直天差地别。
　　殷盛乐手一伸, 勾住沈徽的肩膀：“走走走，咱们先去姐姐府上，孟公公应该已经给咱们准备好歇息的院子了，先去洗个澡，休息休息，再说别的。”
　　安国长公主府就建在皇宫外面不远的那条街上，沈徽骑的那匹马在鹿鸣宴时就已经被牵走，殷盛乐拍拍黑炭，示意沈徽先上去，然后他也爬到马背上，双手环在沈徽腰侧，牵住了缰绳。
　　殷盛乐发现自己得稍微侧着身子才能看清前面的路，于是感叹道：“看来本殿下还得再长高些才行。”
　　“要不臣还是下去吧？”
　　“不行，你今天又是考试，又是游街，又是鹿鸣宴的，肯定也累了。”殷盛乐立马回绝了，为了防止沈徽溜走，他左手松开缰绳，然后反手箍住了沈徽的腰，“你靠过来些就行了。”
　　沈徽沉默了一阵：“......不太雅观。”但他还是慢慢地矮了下去，将后背在殷盛乐的胸膛上，清晰的震动与呼吸的起伏让他颇为不自在地挪了一下，却猛地感觉到腰上的臂膀瞬间收紧。
　　殷盛乐轻轻一抖缰绳，黑炭听话地走了起来，他贴在沈徽耳边：“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他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黑炭脾气糟糕得很，今天他跟着我跑了这么多路，现在又驮着咱们俩，指不定待会儿就要闹呢，不过阿徽你放心，本殿下绝不叫你摔着。”
　　毛色黑亮有着一张俊美马脸的黑炭十分响亮地打了个响鼻：虽然我长得黑，但你也不能随便抓着个黑锅就扣我脑袋上吧？
　　两人一马这么沿着人烟稀少的小巷子，到了公主府的后门。
　　殷盛乐还是先让沈徽下了马，自己再翻身跃下。
　　没等他们去敲门，门就已经打开了。
　　穿了身家常衣裳，依旧是满身病气的孟启站在门内：“七殿下，沈大人。”
　　“孟公公。”殷盛乐冲他挥挥手，拉着沈徽走上前去，“姐姐近来身子如何了？”
　　孟启指挥下人将黑炭牵走，殷盛乐先问了声殷凤音，又不忘转头嘱咐：“给他喂两块麦芽糖，今天也真是辛苦他了。”
　　“公主殿下一切安好，小殿下也很健康。”孟启温温地笑着，殷盛乐看不出有半点的违和感。
　　他于是也跟着笑笑：“那就好，您看我跟阿徽满身都是灰，最好还是先洗漱一下再去见姐姐。”
　　“院子早已收拾好了，沐浴用的热水也已经烧好。”孟启引着二人来到一座宽敞的院子里，院中的下人往来不绝，却都是垂着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看见了孟启带人过来，他们便低眉顺眼地让到一旁行礼。
　　如此训练有素，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大太监，调//教下人很有一手，殷盛乐抬抬眉毛，与沈徽入了浴房。
　　浴房正中央有一个已经注满了水热气腾腾的大池子，旁边还摆着几个浴桶，架子上挂着能裹住一个人的浴巾，还摆了几篮子花瓣。
　　现在殷盛乐一看见花瓣就觉得手酸。
　　沈徽却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蹲在浴池边上，殷盛乐抓了一把花瓣：“看来姐姐跟我买的是同一家的花呀。”
　　不愧是亲姐弟了，审美都一模一样的。
　　他回头拽拽沈徽的衣角，故作恼火：“有什么好笑的？”
　　沈徽将外袍脱下来，挂在一旁，道：“臣心中欢喜，殿下那一篓子花虽然一开始是把臣吓了好大一跳，但后来，臣只要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欢喜得不得了。”
　　他心中没什么顾忌地开始宽衣解带，殷盛乐的脸被室内的热气熏得透红，他用手使劲儿扒拉了几下腰带，却不知怎地好几次都手滑了，折腾许久，才解下来。
　　再一抬头，沈徽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沉入池中，倒映烛光的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殷盛乐只看得见沈徽略显瘦弱的上身，原本白净的肤色也度上一层微微的粉红，乌黑的长发散在水面上，一缕自肩胛处蜿蜒而下，发尾小勾子一样地蜷曲着，正好落在胸膛上。
　　“殿下？”沈徽不解地看着池边发呆的殷盛乐，“这水不烫的。”
　　殷盛乐猛地惊醒：“不是......唉这衣服怎么那么多暗扣，难解得很，肯定又是陈平搞的鬼！”
　　“让臣看看？”
　　“不用不用。”见沈徽已经淌着水过来，殷盛乐几下就解开了藏在内侧的衣扣，他又变得活泼起来，“本殿下还能奈何不了这一个小小的扣子？！”
　　他飞快地脱下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孩子气的举动让沈徽无奈地摇摇头，水面下灵活得像是鱼儿一样的身影迅速地钻到他身侧，沈徽心思一转，伸手从池边捞来一篮子花，全部倒在自己身旁的水面上。
　　殷盛乐一浮出来，就顶了满头的落花，他用力抹着脸上的水，不停地咳嗽着，睁开来的双眼泛红。
　　“怎么了？”沈徽立马扶住殷盛乐的手臂，给他轻轻拍拍后背。
　　“咳咳......没什么，咳，只是不小心呛了一下。”殷盛乐咳着咳着脸就红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又把黏在身上的长发全部往后一抹，抓了一手的花瓣，“阿徽你也学坏了。”
　　沈徽冲他眨眨眼：“殿下与臣一起长大的，岂会不知臣之本性？”
　　“是是是，那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
　　“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完，旋即便一同大声笑起来。
　　殷盛乐趴在沈徽边上：“那你还老是臣臣臣的。”
　　“这是在臣在提醒自己，虽然殿下待我亲近，却也不能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沈徽再清楚不过了，他必须守住那条不能逾越的底线，“过近则狎，则放肆，则不恭，这不是臣子该有的行为。”
　　“就算本殿下允许，也不行？”
　　“殿下允许，是殿下宽容，而臣理当恪守。”
　　“行吧。”殷盛乐把自己整个人埋水底，只露了半个脑袋在水面上，鼻尖也贴着水用力吹气，“我还以为，除却君臣之外，咱们怎么说，也都还是朋友呢。”
　　得想个法子叫阿徽不这么守着规矩才好，其实沈徽待自己比待原身来说已经十分亲近，并不真真把自己当成个上司供着，更多的是那种属于朋友之间的亲近，但殷盛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听见沈徽在跟前自称是臣，还时不时扯些君臣相处的大道理，他心里就不舒服得很。
　　他忽然凑过去，伸手戳戳沈徽的肋骨：“算了，不扯那些，我怎么觉得，这段时间科举考下来，你身上我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肉就又都瘦下去了？”
　　沈徽顺着看下去，往后稍微退了些，躲开殷盛乐的指头：“殿下，臣怕痒.......臣的身子向来如此，倒也没有瘦多少下去。”
　　池水哗啦啦地响，殷盛乐又猛地从水里站起来了：“才不是，我刚才就想说了，在马上的时候，你背上的骨头都硌到我了。”他指指自己的胸口，与沈徽偏瘦弱的身材不一样，殷盛乐身上肌肉紧实，纹路鲜明。
　　他拉过沈徽的手：“你摸摸我的，再摸摸你自己的，看是不是不一样。”
　　沈徽的手掌只是在他腰侧蜻蜓点水地贴了一下便飞速拿开，又回转来仔细地捏了下自己：“臣与殿下本来就不同。”
　　“你就嘴硬吧，今天非盯着你多吃几口肉不可。”殷盛乐笑着绕到他身后，按住沈徽的双肩，把他按下水去，“来，我给你头发上上香胰子，反正这里也没外人，你总不能说这个也不合规矩吧？”
　　沈徽点头，还没等他说什么，殷盛乐就抢着说道：“我先帮你洗，然后你再帮我洗，难不成你要本殿下自己动手洗发搓背么？”
　　沈徽无奈：“殿下，臣只是想说，臣坐在你脚上了......”
　　殷盛乐一惊，这才感觉到自己脚背上那不同寻常的触感，他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地，连忙松开沈徽，让他挪了个位置。
　　“咳咳......本殿下只是没注意到，不是故意耍那个什么流氓。”
　　“......是，殿下。”
　　*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单恋！
　　其实是双向的！他们都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对对方有好感，就只是下意识地去做这些事情。
　　但是阿徽比较钝（。）而且对这种亲密关系特别逃避。
　　现在是暧昧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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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讨你做我家媳妇
　　给沈徽擦洗后背的时候, 殷盛乐还是没忍住拿指尖沿着他蝴蝶骨处划拉了两下，沈徽颤着身子往前躲开：“殿下，痒！”
　　“啊, 抱歉。”越听见沈徽强调，殷盛乐就越想手贱地去扒拉他两下, 偏偏他上下两辈子都是那种挠脚底心都不觉得痒的家伙，见沈徽躲避, 就愈发地想要上前戏弄, 好不容易克制住了, 手又攥着擦洗身子用的巾子一下滑到沈徽腋下。
　　这一下子，沈徽猛地朝旁边一歪, 半个人都跌到了水面下, 殷盛乐忙把他拉上来。
　　长发全部被水打湿了, 黏在脸上的沈徽语气有些幽怨：“殿下, 您是故意的吗？”
　　“这个可真不是。”殷盛乐耸耸肩, 凑上前去，“阿徽, 你这般怕痒，若日后有了枕边人，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满脸怪笑, 换回沈徽一个白眼：“殿下莫非又叫合乐从宫外头带什么不得了的闲书了？”
　　“咱们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对、对那种事情好奇有什么不对么？”殷盛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偷偷看小黄书的事情，虽然这个年代的书画对他这个后世来客而言有些不写实，但胜在新奇不是？
　　沈徽在这种日常的小事上是从来都拗不过他的：“那殿下可要藏好了些，莫要再被秋容姑姑给翻出来了。”
　　闻言, 殷盛乐脸上的红色瞬间变得更深了：“我那次就是不小心, 才忘了要把那本书藏起来的。”
　　这一世, 他在出现了男孩子青春期的小烦恼之后，就好奇心大起地暗地里叫合乐去给自己寻些有颜色的小本子来涨见识，结果文言文啃了一晚上才啃下来一篇，里头的插图也实在是没有什么美感，殷盛乐纯粹是被书里的“之乎者也”给催眠了，睡得比平日都更香些，起床后就忘了自己枕头底下藏的小黄书，被收拾床铺的宫女发现，直接报给了秋容姑姑，秋容姑姑擃魵又跑过去给商皇后报喜：咱们殿下长大了，知人事了！
　　殷朝人通常将女孩子的月事，男孩子的梦遗视为他们长大了，可以说亲事的象征。
　　殷盛乐对这些的了解多半都来自于同班相处得比较好的同学的科普，他初中时候的班主任也是个很负责任的老师，知道殷盛乐无父无母，掐着他差不多到年纪了之后还特意给他上过生理卫生课的。
　　所以殷盛乐在头一次发现自己“长大”之后，极其淡定地去柜子里摸出一条新的裤子换上，顺便把脏了的那条往炭盆里一丢，直接毁尸灭迹。
　　“而且你又不是没看过。”殷盛乐一边说，一边在水里转来转去，最后他停在沈徽的右边，盯着后者通红的耳垂，“别害羞嘛，好兄弟之间分享些小书小画小影片——啊，不对，没有影片——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不说出来还好，一说出来，沈徽就想起这小祖宗做贼一样地，说是要和自己分享个好东西，结果就从床头的暗格里掏出来个这个......
　　沈徽把离得太近的殷盛乐推开：“殿下看错了，这是被热气熏的。”他捏捏自己的耳垂，将湿发捋到后头，“咱们还是洗快些吧，莫让公主殿下等久了。”
　　他早就习惯了殷盛乐时不时的不正经，十分自然地拿过巾子，叫殷盛乐趴在水池边上给他擦起了背。
　　“哎哟。”略微粗糙的澡巾沿着脊背往下仔细擦洗，在腰后的小窝略一停，殷盛乐突然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转身“啪”地攥住了沈徽的手腕：“嘶，怎么回事？”
　　“是臣的力气太重了吗？”
　　殷盛乐摇头：“不是。”
　　明明跟从前两人一起沐浴的时候没什么不同的，这洗澡巾的材质也没啥问题，但它裹着沈徽的指头，落在自己后背上的时候，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触感，像是有条热烘烘的蛇在脊柱上蜿蜒着，然后落在腰间，细密的鳞片若有若无，轻轻搔动。
　　他小心地放开沈徽的手腕，拉着那块澡巾左瞧右瞧：“这也没什么不一样啊。”手背过去摸了下自己腰窝，“阿徽，我好像也开始怕痒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的心也突然跳得很厉害，满室氤氲的水雾隔着两端的脸孔，殷盛乐忽然有些不敢看沈徽的脸，但他们挨得实在是太近了，若低下头，入目的是些叫他更感觉异样的东西。
　　殷盛乐没再转过身，而是直接坐进水里：“反正这么冲洗一下，身上的汗就下去了，倒也不必洗得太仔细。”
　　水面一阵波澜轻轻漾开，沈徽坐在他旁边：“刚刚是不是臣的指甲刮到殿下了？”在考场里头的这几天，他都没时间去打理自己，指甲已经长出来许多。
　　沈徽将双手抬到眼前，仔细端详。
　　殷盛乐继续摇头：“不是，不一样的。”他突然想到了些不大正经的东西，于是换了种带笑的语气道，“若真是你的指甲在我背上剐蹭到了，那岂不就要留了印子，就好像那什么.....”
　　他嘴巴张着，后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下去，卡在喉头的是一则不正经的段子，两人私底下开的各种玩笑话殷盛乐也没少说，可今天就是不知为什么，他越是看着沈徽，就越没法像往常一样轻易地把那些调笑的话语说出口了。
　　“像什么？”沈徽没往这方面去想，只不过气氛正好，他也就习惯性地当起了捧哏。
　　当沈徽那双淡色如金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殷盛乐呆了一下，然后他放任自己整个人缓缓滑进水里，混合着气泡咕噜噜的声响，他闷闷地回答：“不像什么，我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因为殷凤音还在等着见他们两个，所以二人也没有耽搁太久，从浴池出来，擦干身上的水，换上干净的衣裳。
　　殷盛乐的手依旧滑得厉害，他的腰带是特制的，里头藏着软剑，扣起来比较麻烦，他拧着眉毛，怎么也扣不准。
　　早把自己收拾好了的沈徽走过来，在他身前弯腰：“殿下，还是臣来帮你扣吧。”
　　殷盛乐红透的脸颊还没有褪色，他忍不住从沈徽肩上抓了一缕湿哒哒的头发：“你头发还没擦呢。”
　　“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的。”沈徽笑笑说，“反正不容易干，就先晾着吧。”
　　殷盛乐的指头勾了勾，像是要紧握成拳，却又在最后一刻失了力气，他揉揉鼻梁：“阿徽，你知道你这个样子，像极了个小媳妇吗？”
　　过去的十年里，无论哪一方面，总是沈徽照顾自己比较多，自家的小男主好像天生就很会照顾人一样，若不是在宫里，若二人只是寻常人家里的一对兄弟，他怕是恨不能将自己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全部都包揽了去......
　　殷盛乐想着想着就皱起了眉毛，不行，不能是兄弟......
　　一声脆响，沈徽很轻松地就扣好了扣子。
　　他直起身来，发间的水汽微微逸散，殷盛乐一个激灵，猛地摇摇头：不行不行，那也不能是夫妻啊！
　　但......也总不至于是爸爸和儿子......
　　他苦恼地捂住了脸，沈徽见殷盛乐突然抽风，也没太在意，而是将擦头发的巾子罩到殷盛乐脑袋上，拇指触碰到他的侧脸，温度出乎沈徽意料地高，他顿时便担心起来：“殿下的脸怎么这么烫，风寒当真好了？”
　　他说着就抬手去试探殷盛乐额头的温度。
　　殷盛乐往后头一躲：“我风寒早好了！我体温本来就比你的高嘛，而且这不是才刚刚泡了澡......”为了验证他的说法，殷盛乐抬起手就在沈徽的脸上用手背挨了挨，“你脸上的温度也不低！”
　　他做贼一样迅速地收回了手，顶着一张通红的脸若无其事地说：“头发我自己擦就行了，叫外头的人进来帮咱们梳一下，然后就去见姐姐。”
　　长到后背上的头发刚刚洗过，自然不可能干得太快。
　　二人只是将上头的水分吸去了些，便披散着半干的头发去见殷凤音，都是一家子人，倒也不必计较什么失礼不失礼的。
　　殷凤音虽已年过三十，但她的面容比起从前来说也只是多了些成熟的风韵而已，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簪了根简单的银簪，可即便打扮简单未施粉黛，她眉眼处流转的艳色也已经是十分夺目。
　　见弟弟过来，殷凤音绽开笑颜，她一笑，眼角处才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笑纹：“我给你们准备的两套衣裳，你们怎么也不仔细看看就穿上了？”
　　“嗯？”殷盛乐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淡淡的天青色衣袍，再挪过眼看身旁沈徽的鲜艳红衣。
　　这两身衣裳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或者记号，他从殿试刚刚结束之后就一心想着要给沈徽添大红的新衣了，从浴池出来自然而然就将红色的那套拿给了沈徽。
　　“我说这衣裳尺码怎么好像小了些，原来是穿错了......倒也不算是穿错，姐姐你看，我家阿徽是不是很适合穿红的。”殷盛乐满不在乎地拉着沈徽坐下。
　　殷凤音见状好笑地摇摇头：“阿徽倒是穿什么衣裳都好看的，你也不瞧瞧你自己，穿了这么一身书生气重的衣裳，却还是像一个武人，简直是白瞎了我的准备。”
　　她叹了一口气：“唉，依我看呀，怕是你故意欺负的阿徽，抢他的衣裳吧？”
　　殷盛乐跟着笑起来：“姐姐这话好没道理，我哪里舍得欺负阿徽？往日不怎么见他穿艳色的衣裳，今天见了他穿探花的大红吉服实在是好看，又恰好姐姐你准备了件红衣裳，这才将红色的这身给了他而已。”
　　“殿下待臣向来优容，有什么好的，总是想着要给臣一份，并没有想欺负臣的意思。”沈徽一板一眼的回答彻底将殷凤音逗开心了。
　　她抬手点点殷盛乐，又点点沈徽：“你们两个呀，就可劲儿护着对方吧。若阿徽你是个姑娘，我定然要禀了母后，将你讨回家来，给小七当媳妇儿。”
　　*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戏！好！难！写！
　　姐姐：我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


第41章 和我一起跑圈吗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殷盛乐的心脏猛地突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斜过眼睛去看沈徽，沈徽的面容依旧沉静, 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也对，不过是个玩笑话罢了, 小男主的性取向原作里虽然没有明说，但应该是偏向异性的, 而且以他的性子而言, 不会很敏感地认为自己被冒犯了。
　　殷盛乐觉得自己很奇怪。
　　怎么会因为姐姐一句“指给自己做媳妇”的玩笑话就觉得心里不太舒畅呢？
　　他很快将这异样的心绪压下去, 对殷凤音笑着说道：“姐姐莫要打趣我俩了，弟弟这回子出宫, 身上可是担着娘亲的任务的。”
　　殷凤音闻言, 抬手轻轻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 她英气而艳丽夺目的眉眼在这一瞬变得温柔, 半垂着眼睫, 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柔和，像是怕惊了腹中的孩儿一样：“这孩子乖巧得很, 我自打有了它，能吃能睡地，害喜也没那么严重, 若不是还没过头三个月，我早就亲自入宫去给娘报喜了。”
　　她弯着双唇，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透露出喜悦以及幸福：“小七，尽管放心罢，姐姐怎么说, 也是养过孩子的, 对自己的身体再了解不过了。”
　　殷凤音很少会在人前提及自己那个夭折了的孩子。
　　“姐姐身子康健就好。”殷盛乐有些诧异, 若这孩子的到来能让姐姐从失去上一个孩子的阴影里走出来，那可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他斟酌用词，颇小心地问：“我出宫之前，娘亲和爹爹都透出过几分意思，想问问姐姐是否有意再嫁，还有这孩子的父亲......”
　　殷凤音见横行皇都的小霸王在自己跟前敛了脾气，乖巧又小心地试探，她心里既是欣慰，又有种想把弟弟捞过来揉上一顿的冲动，但弟弟到底是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他小时候那样随便亲近，于是便只用愈发柔和慈爱的眼神看着弟弟，生生将殷盛乐盯得汗毛倒竖。
　　“姐姐......你要是不愿意说，那就不说了，做什么这么盯着我......”这眼神怪吓人的，殷盛乐往沈徽的方向挪了挪。
　　殷凤音又笑了，她面上露出几分狡黠：“你回去转告娘亲，我是不愿意再嫁人了，至于这孩子的父亲......”她抬起手来，竖起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当我是天人交感，吞风而有孕吧。”
　　得了。
　　孩子父亲的身份大概不是那么方便说。
　　但殷盛乐还是下意识地往孟启身上靠。
　　自打传来殷凤音有孕的消息，殷盛乐就去查了孟启从小到大的经历，知道他是前朝存在的最后那一年入宫的小太监，无父无母，档案上只记了个某某人从宫外采买而来，后来前朝覆灭，这些年纪幼小的小太监们无处可去，便被留在了宫里——其实如今宫中的太监们大多都是从前朝留下来的，经过帝后二人的几次清洗，能留下来的都是些身世清白，又老实本分的。
　　当然也少不了民间自主阉割之后送进宫来的，自殷朝立朝之后，皇帝就强调过几次不可像前朝一样主动将家中的男丁阉割后送入宫里，违者重罚，但还是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将民间的这股“太监风气”给压下去。
　　倒也不是皇帝不愿意用太监，只不过连年的征战，青壮死伤太多，为了人口考虑，才必须遏制这股不正之风；而商皇后比起太监来说，更喜欢任用女官，所以在殷朝后宫里，太监的数量只有前朝的十之二三罢了。
　　孟启是在立朝之初就到殷凤音身边服侍的。
　　这点也很奇怪。
　　因为在一开始的时候，无论皇帝还是皇后，都是不信任前朝留下来的老宫人的，然而他们却在这种情形下，将一个身世不明的小太监送到了最受重视的长女身边，而且后来殷凤音下嫁蔡光达，出宫开府，孟启就成了她公主府的总管太监，这份信任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了。
　　更有这么多年殷盛乐默默吃到嘴里的那一盆盆狗粮，殷凤音和孟启的关系，绝对不仅仅是公主和管事那么简单的。
　　“行。”殷盛乐没有追问，而是很坦然地表示，“反正，无论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只要姐姐你自己愿意，觉得开心就好，爹爹娘亲那里我会去转告的，你尽管安心养胎，到时候给我生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小外甥。”
　　他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当然姐姐你自己也要健健康康的才行，吃的用的都叫、叫孟公公小心些，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可千万别憋在心里，但也别太恼火，你想教训谁，只管使人来传话给我，我可是最不怕得罪人的了。”
　　殷盛乐记得自家姐姐那个被废了子孙根的前夫现在还活着呢，就是不爱出门晃悠，但指不定姐姐有孕的消息一传出去，那家子又要作什么妖呢。
　　“行行行，小管家公，你这啰嗦得快赶上咱们孟总管了。”殷凤音抬眼往门外一望，说曹操曹操到，掀开门帘进来的，不正是满身病色的孟启么？
　　他像是听惯了殷凤音的报怨，面不改色地行礼，询问众人：“殿下，七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可要传膳？”
　　安国长公主府的膳食十分惊喜，就算只是些家常菜，也摆出了许多稀奇的花样。
　　孟启服侍着殷凤音用餐，殷盛乐却觉得他手里的筷子来来回回练的就是一招“眉来眼去剑”，这俩人旁若无人含情脉脉，殷盛乐只恨自己生了双被狗粮荼毒的眼睛，郁闷地咬着筷尖，低头一看，却见到一双包银的筷子往自己碗里放了一段醋溜的菜心。
　　再一抬头，沈徽正将手中的筷子慢慢收回去，见殷盛乐望过来，他微微一笑：“殿下别光顾着夹那些肉菜，也要吃些素的才行。”
　　殷盛乐心下顿喜，立时就忘了自家姐姐和孟启的浓情蜜意，也抬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炖的酥烂的肉放进沈徽碗里：“你也别跟只兔子似的，就盯着青菜叶子霍霍，身上这么瘦，叫别人见了，还以为本殿下不给你吃饱呢！”
　　盯着沈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殷盛乐也食欲大增，几人吃完了晚饭，殷凤音到底有孕在身精神不济，只叫弟弟在自己家里不必拘束，便由孟启服侍着回房休息去了。
　　送走殷凤音与孟启，二人决定慢慢地走回院子，就当做是饭后散步消食。
　　他们走出去一小段，月亮才刚刚能看见一个尖尖的角，殷盛乐从引路的婢女手里把灯拿过来：“你不必跟着我们，我认得回去的路，你先回去吧，我和阿徽随便走走就好。”
　　他蛮横地赶走了一脸为难的小婢女，又一转身，便看见沈徽抬起衣袖遮住下半张脸，然后小声地打了一个嗝。
　　月光落在他披散的长发上，冷冷的镀上一层玉色。
　　殷盛乐提着灯挨近了他，暖黄的烛光将殷红的衣袖照出一层淡淡的红影附在沈徽的脸颊，无端地在那如玉清冷的面容上多出几分娇慵。
　　“阿徽，你穿红衣真的很好看。”
　　“太扎眼了。”沈徽遮住脸的手没放下来，又发出一个非常克制的气音，不知是那光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连耳垂上都泛着一层透红。
　　殷盛乐笑了：“看来你今晚是真的吃多了。”
　　沈徽抬眼看他：“还不是殿下非要压着我吃？”
　　月光与烛光交融在他身上，殷盛乐从沈徽清凌凌的眼里品出些许埋怨，他愈发地嘴硬：“你生得这般消瘦，可不得多吃些？”他抓起沈徽的一只手腕，宽大的手掌紧紧贴着那段细嫩的皮肤，微凸的腕骨正好落在掌心里。
　　殷盛乐感觉到沈徽轻轻地将手腕往外抽，他立马加大了抓握的力道：“你瞧，这可不就是皮包了骨头？”
　　“哪儿有殿下说得这般严重？”沈徽脸上发烫，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手心里的温度实在是太高了，就像贴着个火炉，烧得他心绪纷乱。
　　殷盛乐拉着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将灯放在一旁的地上，又把沈徽的手腕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揉着：“你今天写了这么久的字，后来又是骑马，又是到处敬酒行礼的，手酸吗？”
　　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因为被拉着手的缘故，沈徽的身体微微歪斜，像是靠在了殷盛乐身上一样，他摇头：“臣常年习字，还刻竹简练习腕力，并不觉得手腕酸痛。”
　　“啊？是吗？”殷盛乐仔细端详那截在红衣的映衬下愈发白嫩细瘦的腕子，不怎么舍得放开，小心地捏了两下，感觉到身边紧挨的人微微颤了一下，“捏疼你了？”
　　沈徽垂着脑袋，摇头：“痒......殿下，臣怕痒。”
　　“哦哦。”殷盛乐忙将他放开，沈徽借机坐直。
　　殷盛乐歪头盯着他：“阿徽，我觉得我最近好像不太正常，老想着......想着你、你这么瘦，抱起来好硌手......不是，那个什么，太瘦了对身体不好。”
　　他前言不搭后语，磕磕绊绊地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沈徽很认真地听着，又一次劝慰他道：“臣大概是天生身上不爱长肉，御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不也说过臣的身子极为康健吗？”
　　“可你体力也不是特别好啊。”尤其是跟自己比较起来。
　　“臣与那些日日在屋中苦读，走两步就要喘上几口气的弱书生相比起来已经很健壮了。”沈徽无奈地摇头。
　　殷盛乐挠挠脑袋：“可也还是不算太好，这样吧！”他一拍手，“反正你都科举完了，以后每天你跟着我一起练拳，去马场跑圈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你没有明着说出来，但，毕竟体力不好的话有的时候就......不太尽兴，对吧，乐乐？


第42章 我不要司寝女官
　　殿试结束之后, 新科进士们通常都能有三个月的探亲假。
　　沈徽跟临川侯府的关系在老临川侯去世后便直坠冰点，沦为白身的沈健日日醉生梦死，全然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新任的临川侯倒是有意要修复与沈徽的关系，奈何沈徽此人虽面上看着软和, 但他心里只要认定了一件事情，就鲜少能再为了旁人更改。
　　他宁愿放弃一个侯爵的位置也要将自己与临川侯府撕扯开来, 又怎么会为了那什么见了鬼的血脉亲情之说而回头呢？
　　探完了养胎的殷凤音, 二人回到宫中, 殷盛乐一五一十地将姐姐的意思转达给了商皇后，商皇后听完了, 沉默许久, 才悠悠地叹出：“既然如此, 便随她去吧。”
　　“娘, 我看姐姐的气色很好, 她府上留的脉案也都十分正常，想来再过上几个月, 就能给您添个和我一样漂亮的小孙子了！”
　　“哪儿有夸自己漂亮的，你这脸皮呀，真是愈发地厚起来了。”商皇后笑着说道, “不过倒也是，外甥肖舅嘛，幸好没把你生得太难看。对了......”
　　商皇后眼中满满的慈爱，混着那十来年不曾变过的怜惜与骄傲，她轻声叮嘱：“再过十日, 今次参选的秀女陆陆续续地就要入宫来了, 她们会住在储秀宫中, 但也没禁止她们到御花园里散心走动，你若是遇见了有那等言行无状的，莫要冲动。”
　　她对着殷盛乐说完，又转过头去看沈徽：“阿徽，到时候若是真有不长眼的犯到小七跟前，劳烦你帮着劝上一劝，这阖宫上下呀，他也就能听进去你的话了。”
　　“娘娘放心。”沈徽果断应下。
　　殷盛乐眼珠一转：“可阿徽不得到翰林院报到么？虽说有三个月的假期，但本来家就在京城的新科进士可是都恨不得第二天就去报到了啊。”
　　原作里的暴君对沈徽确实也算亲近，但那种亲近更像是对心腹臣子或者下人的亲近法，而且还为了拉拢助力不愿意沈徽跟临川侯府断绝关系，推着他去同沈德争临川侯世子的位置——在原作里沈健顺利继承了爵位——沈徽因此不得不去面对那些曾经将他踩进泥地里的所谓“亲人们”。
　　所以在原作里，沈徽被点为探花，授予官职的第二天就去了翰林院报到，还给自己争取到了一座小宅子，可以不必去临川侯府，也偶尔躲一躲原主。
　　“你又何必跟他们比较？”商皇后凤目微微睁圆了，瞪了儿子一眼，又放缓了语气，“阿徽苦读这么多年，日日诗书不离手，好容易考了个探花，你不想着带他好生松快松快，反倒想叫他立时就走马上任了？”
　　她依旧一副溺爱自家孩子的模样，殷盛乐挑起浓眉，双唇微张，却还是压住了心底的疑惑没有打断母亲。
　　“那些进士是着急求官来做呢，阿徽是你的伴读，难不成将来你还会少了他前程？”商皇后眼中撒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斑，她略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无所顾忌地将这细听起来对皇帝不怎么敬重的话语给直白地说了出来。
　　殷盛乐这一世白得的父母二人对他自己都可谓是宠到了天上，要星星就不给月亮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察觉到父母中间存在的隔阂已经越来越大，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和，只能尽量在中间充当个润//滑//剂的作用，好歹也别叫这携手半生的老夫妻两个真的离心了不是？
　　说起来，殷盛乐是真的觉得自家亲爹在女色这方面上有点渣了。
　　从前那些为了收拢势力的联姻不算，他登基后选过两三次秀，每一次都有新人入宫，虽然这些新入宫的妃嫔还比不上落入水里的小石子，连个声响都没有的，但殷盛乐还是浑身的不舒服，在这个合法拥有妾室，皇家的妾室还拥有比肩前朝大臣的品阶的世界，最难过的就是女子了。
　　但他从来没有在商皇后的脸上看到过脆弱的神情，她面对宫妃朝臣时高贵威严，面对着自己的一双子女时慈爱和蔼，面对意图向她和孩子们伸手的敌人时，她就像是一只警惕又冷酷的雌虎，耐心地等待，老练地分析，在时机成熟之时，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阿徽，你说这一回选秀，父皇那里还会留新人吗？”在回去重华宫的路上，殷盛乐憋了一肚子的话，斟酌着选出几句，问了出来。
　　沈徽走在他身侧，稍微落后半步，殷盛乐几次放慢脚步来等着与他并肩而行，但沈徽却也沉默又固执地落下那半步的距离，二人从小到大都是这般，一边走，一边默默地跟对方较劲儿。
　　“陛下依旧龙精虎猛，许是还会再进些人吧。”沈徽已经察觉到殷盛乐的心情不悦，“殿下，世间男子大多如此。”
　　就好比他那个糟心到极点的父亲。
　　造成了母亲无法挽回的悲剧。
　　殷盛乐撇撇嘴：“我只是，心疼娘亲......但我又不好指责父皇，还有那些后宫里的娘娘们，我身为小辈，若是太过放肆，只怕是不利将来。”
　　沈徽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其实待在七殿下身边这么多年，自己对前朝后宫，还有那两位至尊之间的小小争执，多少也有了解，只不过这些话，不是能宣之于口的：“殿下，只要您能稳住了，于娘娘而言，便已是最大的宽慰。”
　　“啧。”殷盛乐烦躁地朝着空气踢了一下，“你说的对，我先前跟爹说不愿意太早娶亲，他答应了，但就怕他不声不响地给我赐个侧妃什么的，大概纳侧这种事情，在他们眼里都算不上是娶亲......不行，改道去父皇那里，我得再跟他说一说。”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飞扬的衣袍广袖被他甩出了小小的爆声，可殷盛乐却没能见着皇帝，皇帝的寝宫里空无一人，一问守着宫门的太监才知道，皇帝他去后宫不知哪位娘娘那里了。
　　殷盛乐只得打道回府。
　　“也罢，反正离选秀还有一段时间，有的是机会跟父皇说上话。”回到重华宫后，殷盛乐依旧黑着一张脸，入内打量一遍，却不见秋容姑姑的影子。
　　而莲实守在门口，脸上的神情有些焦虑。
　　她见殷盛乐回来，立马上前请安。
　　“怎么了？”殷盛乐见她脸色不太对，便问了一句。
　　莲实先福了福身，道：“秋容姑姑一早便被杜总管叫走了，杜总管的徒弟小钱公公在秋容姑姑走后领了两个姑娘过来，说是陛下赐给殿下的。”
　　“两个姑娘？”殷盛乐顿觉不妙，他立刻扭头去看沈徽的表情，然而后者的表情十分平静，平静得让他心中不舒服，原本带着些心虚的情绪被这副平静的面容给堵了回去，殷盛乐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总之就是。
　　不舒服。
　　“是司寝的女官。”莲实小心地补充道。
　　司寝女官只是一个比较好听的说法，但实际上就是给宗室子弟和皇子们准备的，教导人事的宫女，或者说是通房侍妾也没什么差别。
　　殷盛乐眉头愈发紧锁：“她们人呢？”
　　“在里头，小钱公公也在。”
　　小钱公公原名钱祥，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杜绪收的干儿子，他本人也是在御前行走，得皇帝几分信任，在各宫之中都颇具威严。
　　殷盛乐甩开衣袖，大步走了进去。
　　在正厅处，果然见着了小钱公公，他掐着一副兰花指，声音比杜绪的更为尖细：“奴婢给殿下请安。”
　　殷盛乐此刻心情正差，火气一层一层往脑门上冲呢，自是不肯搭理他，锋锐的目光往站在他身后，两个穿着同款水红色衣裳，婷婷袅袅面若春花的女子看去：“就是她们？”
　　“哎哟~殿下，这是......”小钱公公正想上来介绍，却被殷盛乐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看出七皇子的心情并不美妙，于是立马闭上了嘴。
　　莲实跟在后头，她上前来：“正是这二位姑娘，殿下要如何安置？”
　　“安置什么？送回去，我这儿不缺人！”他愤怒地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两个女孩子，仔细一看似乎年纪也并不是很大，他本来就没法接受没有感情的婚姻，更何况是这么小的两个女孩儿了。
　　真真是。
　　糟心的世界！
　　他用力地咬紧了牙。
　　小钱公公许久没听见殷盛乐再说话，而莲实却真的带着人上来，要将两个司寝女官请出去，他连忙上前大着胆子开口：“殿下！殿下稍等！这两位姑娘的名字早就记在殿下名下了，若是就这么被退回去，她们便要沦落到乐坊司里头去了！”
　　他想起自家师父说的些许秘闻，决定在七皇子面前卖个惨：“司寝女官原就不是什么好出身，殿下就当可怜可怜她们。”
　　殷盛乐瞪大了双眼：“乐坊司？”
　　乐坊司在前朝旧事官妓的代名词，到了殷朝，乐坊司里也大多是些罪臣家的女眷，虽不必与前朝一般做权贵的掌上玩物，但也终身不得自由，若无意外的话，基本上也就是终身卖笑，直到颜色衰落，被弃居掖庭，做些苦力。
　　她们通常是活不到寿终的。
　　心底的躁火依旧蠢蠢欲动，看着眼前连个哪怕上了艳丽的妆容，也难掩眉目间流露出惊惧稚气的女孩儿，殷盛乐用力咬紧了牙：“在后头给她们找个房间住，不许她们到本殿下跟前晃悠！”
　　他说完，转身抓上沈徽的手腕：“走，今天去你那里休息。”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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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再说我胖试试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像是上了一副铁质的镣铐一样, 沈徽被殷盛乐拉着，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殷盛乐身上熊熊燃烧的怒火：“殿下，陛下此举也只是因为关心你罢了, 你先消消气，待过了今日, 再去向陛下说明，相信他不会不顾及殿下的心情。”
　　是啊, 从小到大, 皇帝就从来没有逆过他宝贝儿子的心思, 殷盛乐将沈徽拉进偏殿他住的地方里，身后乌泱泱地跟着一群宫人不敢出声。
　　站在门口, 殷盛乐将沈徽的手腕攥得愈发紧了, 他猛地一回身, 咬牙切齿地对着身后众人道：“你们都不许跟着进来。”说完, 长腿一抬, 直接把门踹上了。
　　木门重重地砸上，巨大的声响, 摇摇欲坠的门扉让殷盛乐的火气稍微撒出去了些，一直以来，比起蛰伏在他身体里, 无时不刻都可能会冒出来的躁怒，这种在暴怒之中放肆发泄的快感才更是殷盛乐所警惕的东西。
　　摧心的恼怒会让他五脏如焚，但能随意向着周围人发泄怒火所带来的的快感则是叫人上瘾的毒药。
　　他将院门踹上，一转身才看见院里还有原先就在值守的几个小宫人。
　　自打沈徽科考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他就有意识地控制住了自己发火的次数——不管真的恼火还是假装给某些人看——因此重华宫里的小宫人们这段时间其实过得比从前安逸许多, 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殷盛乐发这么大的火的小宫人扑通扑通接连跪在地上。
　　“你们也都出去。”殷盛乐冷冷地说道。
　　见他没有乱闹一场的举动, 现在沈徽可以肯定了, 除却皇帝没提前打过招呼，一言不合就指派下来的两个司寝女官，殷盛乐心底还有好大半火气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是......沈徽不明白自己是哪里行差踏错，招来这么大的火气；从小一起长大，二人也不是没有过争执，甚至吵架也吵过几次，但从来都不像今天这样。
　　那只藏匿在暗影里的野兽在沉眠十年之后又一次醒了过来。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越收越紧，沈徽已经开始感觉到些许的疼痛，二人走入卧房内，在他腕上的痛觉再次加深的前一秒，忽地，那只仿佛铁铸的手掌一下子松了开来。
　　“殿下，此处已无外人，您若是有气，莫憋在心里；有什么话，只管对臣说。”沈徽看着殷盛乐在屋内来回踱步，跺脚，鼻息也越来越沉重，他故意摆出一副轻松的态度，走到床沿坐下来。
　　殷盛乐生了一会儿闷气，听见沈徽这么一说，他摇头：“我若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你定然会觉得我是在发疯。”
　　“这不过是殿下你自家的揣测罢了，你什么都不说给我听，又怎么会知道我一定觉得你在发疯了？”沈徽柳叶样的眉毛挑起一边，这是殷盛乐最常爱做的挑衅动作。
　　此刻在他那张如玉的脸上显露出来，让殷盛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小勾子猛地勾了一下一样，他转个不停的脚步霎时便顿下了：“我怕我若是说出来了，你会害怕，从此躲开了我去。”
　　沈徽心中稍微有些紧张，但他并未将这异样往深处去想，而是温言道：“臣是无家可归之人，除了殿下身边，又能去哪里呢？”
　　“你......你现在身上有官职了，你可以去翰林院，还可以去外头买个我不知道的小宅子，悄悄地离开。”殷盛乐坐到他身边，语气越说就变得越委屈。
　　原作里，沈徽不就是这么躲避原主的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沈徽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轻轻顺了几下殷盛乐的背，“殿下与我而言，是可栖身的树，臣不过只是你枝头的一片叶子，叶子若是离了树，便只能落得个风雨里飘零，化作尘泥的下场......我知道殿下一直以来都是心思清明的，但倘若殿下真的有意要发疯一场，沈徽又岂能不奉陪到底？”
　　“你会陪着我？”殷盛乐果断抓住了他最想要的话语，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徽，似乎是在逼着他给自己一个承诺，身子不知不觉便往旁边倾压上去。
　　少年熟悉的气息近在鼻端，殷盛乐不爱用香料，身上的气味十分干净，沈徽此时却感觉自己被一股十分难以言说的气息给完全包裹了起来，将属于他的呼吸完全吞没了。
　　“臣会陪着殿下。”
　　他许诺道。
　　手臂上传来一阵巨力，沈徽眼前的景象翻滚了两圈，身下垫着柔软的的床垫，双脚一凉，再有一只炽热的手掌从脚踝上掠过去，他猛地往床榻的内侧一缩，再爬起身来，便见殷盛乐也踢掉了鞋子爬上床来，还将床幔都放下了。
　　关节里的钝涩让沈徽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锈，他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坐直，却见殷盛乐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大半，他在沈徽对面盘腿坐下，一开口依旧是火气十足：“我知道我那些哥哥们，堂兄弟们都是像这样过来的，在成婚之前就有宫女侍奉过，成婚之后也多半还会再纳侧，往后院里收进去许多女子，但是我不想这样。”
　　“臣知道。”
　　这句知道让殷盛乐心中更加松快：“我只想与一个人一生一世，我跟父皇说过，他也答应了，但转头却还是赐下这么两个人来......我倒也不是非要生她们的气，但是——”
　　双手鬼鬼祟祟地伸过去，殷盛乐轻轻拉起沈徽的手，他手腕上留着一道十分显眼的红痕，殷盛乐用了很大的气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往那上边看，掰开了修长的指头一根一根数过去：“我知道司寝女官们大多都是罪人出身，但她们更多是受了父兄的牵连，才会小小年纪就被罚为官奴，大概除了怎么伺候男人，讨男人欢心，她们就什么都没有学过了。”
　　殷盛乐很小心地抬眼去看沈徽的表情：“无论父皇，还是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大概，都只拿她们当个物件看待，我不习惯这样。”
　　有的时候他真的挺讨厌这个世界的。
　　“而且她们这么小......估计年纪都还没我大呢。”他叹息着，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伪善可笑，生而为皇子，他从一开始便是站在这个阶级森严的社会的顶端，践踏在许许多多人的身上了。
　　沈徽任由他拨弄自己的指头：“殿下是心怀仁善之人，可制度如此，轻易难得更改。”
　　殷盛乐也知道自己一直都不够成熟，在穿越之前也没有好好学习，对许多事情都不过是半桶水晃晃悠悠，唯有心中那近乎于幼稚的坚持未曾被时光抹去。
　　没有嘲笑，没有反对，沈徽却是话头一转，帮助他家殿下分析起了“司寝女官”存在的源头，以及若想要改变这一制度，以现在的情况而言能从哪方面下手。
　　他的声音平静温柔，将殷盛乐心底的躁火一点一点抚平。
　　“我自己不要司寝女官倒是好解决，但如果要彻底废除这一制度，那便是我初入朝堂，就向着殷朝的‘礼’伸手，这必然要招致四皇子那些人都猛烈攻击，即便能成功，也会叫许多人因此厌恶我，虽然讨厌我的人已经蛮多的了。”殷盛乐的心思平定下来，也跟着一起分析起来，“除非是皇帝，而且还得是大权在握的皇帝，才能更改礼制。”
　　说到皇帝，他双眼一亮，放下沈徽的手，身子往前倾去，与沈徽耳语道：“阿徽，若这世上没有皇帝，无论男女都能读书科举，靠着自己的能力在世间立足......”
　　沈徽抬起双手撑在自己胸前，掌心贴上殷盛乐的胸膛，他先是惊了一瞬，也很快地放轻声音：“殿下说的这些，或许终有一日可以实现，但绝不是现在。”
　　他顿了一下，这会子沈徽是明白了为什么方才殷盛乐说自己会觉得他是在发疯了，若这番话被传了出去，即便皇帝再是喜爱自己这个儿子，也难免对他心生芥蒂：“殿下，您不该将屠刀举向自己。”
　　“你说的对，在这个时代要想废除帝制无异于是找死啊。”殷盛乐直起身，“毕竟皇位是我家的，你放心吧，我不过是心里郁躁，便胡言乱语些有的没的罢了。”
　　沈徽松了一口气：“殿下与我说说便也罢了......”
　　“我不会往外头说的，谁都不会告诉，除了阿徽。”即便是待自己极好的爹娘，也不能流露的心底话。
　　殷盛乐很清楚，自己一人之力，无法与这时代对抗：“我不过是发发牢骚。”他鼻尖嗅到沈徽身上的书墨清香，真是奇怪，明明换了身新衣服的。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激烈地向自己榔棻这个过分离经叛道的念头表示反对，而是出乎意料地表达了理解和担忧，这让殷盛乐心里舒畅太多，他一冲动，便想扑上去抱一抱自己的小伙伴，却错误地估算了自己的体重和历来瘦弱的沈徽是否能接住自己的熊抱。
　　两人顿时滚在床上，殷盛乐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迅速地在沈徽脸上蹭了过去，他一个激灵连忙双手撑在两侧爬起来：“阿徽你没事吧？”
　　沈徽也被他这一下子给扑懵了，两眼望着顶上的帐子飞快地眨了眨：“臣无碍......殿下是否该考虑减减重了？”
　　殷盛乐闻言便竖起了眉毛：“我不胖！身上都是肌肉好吗？不信你摸摸呀？”
　　说着便恶作剧似的重新贴了上去，非要让沈徽感受一下自己的八块腹肌，二人在床帐围裹的小小空间里笑闹作一团，最后以殷盛乐不停地挠沈徽痒痒，挠得他不得不讨饶而告胜。
　　殷盛乐侧躺在沈徽旁边，用手直起脑袋，朝下望着平躺在床上，笑得没力气的沈徽：“你再说我胖试试，我......”他目光不经意地往沈徽胸前一扫，只见鲜红的襟口已经在二人打闹时散开了，露出一段腻腻的白来，颈窝陷下一凹孱弱的阴影，锁骨纤秀。
　　殷盛乐恶狠狠的腔调顿时萎了：“......本殿下就挠你痒痒。”
　　他恍若神游地躺下来，拉过被子将自己盖起，生平头一次背对着沈徽，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煮熟了的虾子。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支棱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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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晨起檀郎弄玉箫
　　我不对劲。
　　一向以来睡觉的时候总是四仰八叉的殷盛乐极其罕见地缩在床脚过了一晚, 他这一整晚都没能睡好，始终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身上的异样让他无所适从, 更......不敢再往沈徽那边凑。
　　他家阿徽是长得很好啦，但殷盛乐自认并不是一个见色起意的人, 怎么能因为看见一片若隐若现的胸膛就......就有了反应呢？
　　明明之前还在一起搓了澡来着。
　　他不禁想起在水光潋滟里窥见了一瞬的隐秘，呛水的感觉又回来了, 殷盛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喉咙里像是有只猫在不断地抓挠, 天色依旧是昏昏的黑，因为他先前发的那通脾气的缘故, 这屋子近处还是没什么人敢来, 但殷盛乐还是能听见些细小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走动着。
　　因为沈徽要科考的缘故, 他们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同塌而眠了......可这跟自己一个不小心对着兄弟好伙伴支棱了根本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啊！！！
　　殷盛乐的心一突一突地跳着, 愈发地不安起来。
　　他对人情绪的变化本就比较敏感, 因热毒在身，也常常注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至于真的暴走, 今天实在是太奇怪了，不对......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变得奇怪起来了。
　　仿佛有只手在他的腰窝上挠了一把，颤栗的感觉沿着脊柱扩散。
　　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殷盛乐小心翼翼地翻身, 在侧边的沈徽安静的沉睡着，紧闭的双眼形状就像是一瓣莲花一样柔美，却又透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光辉似的，殷盛乐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的打量沈徽的长相了。
　　可从前他在看沈徽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可怜的小男主。
　　不能叫他与自己离心。
　　生得漂亮，但是太瘦了, 得养得健壮些才好。
　　脾气好得不像话, 或许可以试着欺负欺负......呸呸呸, 谁要欺负阿徽了？
　　殷盛乐往被窝里一缩，半张脸都被盖住了。
　　这是我的伴读，我的朋友、好伙伴，或许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能在自己思念原本的时代，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时，唯一一个会试着理解自己的人。
　　他自然而然地将思路拐到自己将来的婚姻上，倘若，倘若自己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迎娶一个从来不认识的，性格也不与自己相合的女孩子，那他真的没法保证能成为一个好丈夫。
　　或许少年时的中二始终没能褪去，殷盛乐终究没能说服自己接受随便娶个什么人，然后与她一起陷入柴米油盐的平常日子，这样的婚姻，更像是为了繁衍而不得不将两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
　　我是个人啊，追求爱情有什么不对？
　　当然也理所应当地享有决定是否将自己的基因通过繁衍传递下去的权利不是吗？
　　殷盛乐盯着沈徽熟睡的面孔，不知不觉间，竟然整个人都凑了过去，他们的呼吸近在咫尺，殷盛乐突然有些紧张。
　　自己真的不是见色起意吗？
　　可......总不能跟沈徽说，好兄弟你生得太漂亮了所以我微微一硬以表敬意——这分明都是耍流氓了吧！！
　　可如果，如果自己真的要与他在一起的话，爹娘对沈徽的态度必然会从“懂事听话能规劝儿子的好伴读”变成“引诱儿子不走正道的狐狸精”。
　　这可不好。
　　殷盛乐脑子里各种咆哮体的弹幕成群成群地飞奔着，他从被窝里抽出手，用之前轻轻触碰沈徽沉静的脸庞，触入指尖的第一个感觉是好软，好滑，他自个儿在心中补充上一句：怎么能这么嫩呢？
　　这个时代里，虽然也有某些权贵在家里豢养了娈童小厮，但男子与男子之间的关系总归是为人所不齿的，更何况有根深蒂固的一定要传宗接代的思想存在着，即便自己向所有人表明自己喜欢的是个男人，恐怕他们也只会催着自己：无论喜欢什么你都得先去个妻子，留个孩子再说，有了香火，谁管你今后怎么玩？
　　先娶妻，然后偷偷跟阿徽在一起？
　　殷盛乐用力地摇了一下头。
　　这样对阿徽不公平，对“妻子”也不公平，对自己而言，更是全然没有接受这一荒诞安排的可能。
　　好想当皇帝啊，哪怕是像原书里一样的暴君也行，起码别人都会知道自己不好招惹，也省得他们整天指摘自己的性取向。
　　他突然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渴望那个皇位。
　　殷盛乐只记得自己是必定要上位的，无论是原书里早已描写过的结果，还是以自己如今的处境而言，除了继位以外，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原书里对这一段是怎么描写的呢？
　　沈徽成了翰林之后便有意识地经营自己的人脉关系，几次挑衅临川侯，又佯装不敌侯府势力，最后被调到地方上去做官——为什么原主没有帮助沈徽，任由他被人打压呢？
　　明明沈徽留在皇都，最好还是继承了临川侯府，对原主的助力才更大不是吗？
　　究竟是因为原主恼烦沈徽的“不听话”而不愿意帮忙，还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能力帮忙呢？
　　同样是年纪轻轻就入了朝，同样是帝后捧在掌心里的小宝贝，同样的嚣张跋扈得罪尽了异母兄长们。
　　原主与自己更相同的，是哪怕被父母珍视宠爱着，但从来都没能被立为太子过。
　　原书里是怎么写的呢？
　　沈徽在某县热火朝天地搞着基建，然后过了约莫两三年的时光，京中便传来换了新天的消息，登基为皇的那个“殷盛乐”第一道调令便是将自己的伴读从鸟不拉屎的山沟沟召回皇都，至于他是怎么上位的，老皇帝是怎么离世的，书中一个字也没有提。
　　而原主的剧情里，也再没有出现过爹娘相关的内容，唯一有过露面的殷凤音也很快在剧情之中消失。
　　只有宠爱是成不了事的。
　　殷盛乐惆怅极了。
　　难怪原书里，“自己”非要沈徽去争那个临川侯的爵位，成功走出二人离心的一大步。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还在戳着沈徽的脸，而睡在身侧的人已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殿下？”
　　殷盛乐吓了一跳，忙将手抽开，讪笑说道：“我刚刚一转身就看见你在吃一根头发，所以就帮你拨开一下。”
　　才苏醒过来的沈徽思维明显没有他彻底清醒之后的敏捷，竟也真的信了殷盛乐的说辞，他弯弯双唇笑起来：“谢谢殿下。”
　　殷盛乐尴尬地咳嗽两声：“不谢。”
　　“殿下面色怎地如此红，是不是昨晚上又凉到了？”沈徽仔细端详了一阵殷盛乐的脸色，皱起眉毛，说着便往殷盛乐被窝里深深过去，想为他探一探脉象。
　　殷盛乐险些直接从床上绷起来，他连连后退：“不不不，没有！”
　　“殿下？”沈徽疑惑地看着他，盯了大概两三秒才恍然大悟地问殷盛乐，“殿下可是那处......晨间起来了？”
　　他耳垂上悠悠地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殷盛乐却已经没有心思去注意，他躲开沈徽的视线，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最后憋出一句：“我......好像是的。”
　　昨天晚上突然起立就算了，哪儿想到一整宿没睡好，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它竟然又不甘冷落地跳出来了呢？
　　“殿下应当知晓如何解决的吧？”沈徽唇边挂着一丝笑，他家殿下长到这么大以后就很少会露出这般慌乱可爱的神色了，“要臣帮忙吗？”
　　才刚刚发现自己似乎是喜欢小男主——绝对不是见色起意！——然后对方就突然问自己：要不要他帮忙解决小兄弟不安分的问题！
　　殷盛乐忙不迭地摇头，他听见一阵阵像是蝴蝶在扇动翅膀的声音，但也像是莫名而来的耳鸣声，最后他确定这乱糟糟的声音竟然是从自己的胃里传出来的，但又好像是因为他的心跳的实在是太快太重，才让整个人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刚刚才摇完头，看着沈徽含笑地起身，轻柔的衣裳自他肩上滑下，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殷盛乐的喉结上下滚动：“那个，阿徽......我昨晚不知怎么睡的，把手给压麻了......”
　　沈徽的表情也是明显地呆了一下，他的眉眼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和顺，明明是自己提出来要“帮忙”的，这会子却又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与殷盛乐对视片刻，才又垂下眸子：“那请殿下坐起来吧。”
　　空气有些焦灼。
　　沈徽的手泛着玉白的淡光，掌心并不是十分柔软指节上还带着些许写字留下来的薄茧子，可殷盛乐注意到他的指甲根上泛着可爱的嫩粉色，并且在五指不断地上下中渐渐加深，变得殷红。
　　捱过苦夜，清晨初醒便意乱了，檀郎垂首，细弄玉箫，自殷盛乐口中不时蹦出来的缠缠绵绵的音节让沈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而殷盛乐浑身上下都绷得死紧，他不敢动，哪怕那萧管已经快要忍不住迸发，因为心中某种莫名其妙的争胜欲望，殷盛乐咬牙坚持——不是说那个什么，小说里的男主若是让爱人给自己弄这个，都会把对方搞得手酸手麻吗？
　　他紧咬牙关，不愿意将早已汹涌澎湃的情感释放出去，奈何他低估了常年习字还会雕刻竹简或是一些小玩意儿的沈徽的臂力，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才又几下，便将那压抑许久的音节全数喷发了出来。
　　星星点点，落在沈徽的指尖手背。
　　殷盛乐没头没脑地秃噜出一句：“阿徽，你的手真好看。”
　　这样直白的夸奖沈徽早就经了无数次了，但这一回不知怎地，他心里一慌，那只落了星点的手也不由猛颤了一下，白色的星点落在鲜红的衣袍上，无比醒目。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身后已经贴上一个热乎乎的人来，殷盛乐大着胆子用双手环住沈徽：“我也来给阿徽帮帮忙，如何？”
　　*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我之前一直在写的是无cp，素太久了，所以这本就想谈恋爱谈恋爱使劲儿谈恋爱，在其他剧情上的安排就弱了些，我想大概有小可爱已经看出来皇帝对乐乐的态度不太正常了，对乐乐他宠爱和愧疚都是真的，但一直没能下定决心立他为太子，毕竟几十年无子而被受指责，好不容易怀上了又中毒还将这毒留在了孩子身上的是商皇后，皇帝可不缺儿子。
　　还有就是。
　　没想到吧，我们这边发车还挺快的，为了写这个还特意去请教了我的老司机好基友，她可真能吃啊（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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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选秀前夕的纸鸢
　　那个曾经爱将脑袋埋在自己怀里熟睡的小孩儿, 如今已长成了可以轻轻松松将自己拥入怀抱的少年郎。
　　沈徽心里盘桓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殷盛乐的手法并不是很熟练，甚至能清楚地看出他的僵硬紧张, 这对于沈徽而言是一种折磨，他不禁抬手去抓横在腰上的手臂, 后背贴着殷盛乐的胸膛，沈徽已经没法从乱作一团的节奏里分辨出究竟是谁的心跳得更乱一些。
　　待到结束, 这身才换上一天的新衣已经不能再穿了。
　　“......殿下不是说手压麻了吗？”沈徽脑袋里晕晕叨叨, 身后紧贴的那人的手依旧在他腰带底下胡乱摆弄, 全然不顾及自己身上的狼藉，像是单纯的好奇, 但更仿佛是......欲求不满似的。
　　沈徽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的词吓得一颤, 他想把殷盛乐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低头才看见方才至意深处时, 自己竟然横七竖八地在他手臂上留下了许多指甲印子, 他轻颤着手将殷盛乐的指头从自己腰侧一个一个掰开来：“再过两刻，秋容姑姑就要带人过来收拾了, 殿下。”
　　莫名地，他说话时竟带上了些许恳求与慌乱的意味。
　　殷盛乐也已经被今早的经历搅得思绪纷乱恍惚，脑袋发胀,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沈徽这样慌乱恳求的模样自己不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但不该是在这里，而是更......不能言说的地方。
　　他没再作怪，而是站起身来麻利地将脏了的衣裳脱下和床单裹在一起, 沈徽自衣柜里翻找出殷盛乐从前留在这里的旧衣, 拿过来给他换上, 自己也换了一身新的，再梳好头发，除了面色依旧陀红之外，已经看不出有半点“做过坏事”的痕迹。
　　至于那些脏乱了的衣裳，殷盛乐将之与床单一起打包起来，先塞到床底下去，对着沈徽眨两下眼睛：“等过两天，我赔你件新的。”
　　他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照常是沈徽劝了殷盛乐歇火消气后才将宫人传召入内，也照常地一起用了早膳，便往上书房里去。
　　路上，殷盛乐忍不住问沈徽：“你当真不想早点去翰林院报到吗？现在就过去，说不准还能分个自己的小宅子。”
　　“臣想留在殿下身边，等到殿下厌了臣这旧人，臣在搬出去也不迟。”分明是开玩笑的语气，殷盛乐却总觉得这人是在撩拨自己，可看他的表情和眼神又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而说了这话的沈徽暗暗地有些后悔，虽然两人私底下是经常互相嬉闹玩笑不错，但在才刚做了那般亲密的之后，便说起这样的话来，还是有些逾越了。
　　他数着心里的悔意。
　　猛地听见殷盛乐叫了自己一声：“阿徽！”
　　他回神抬头，只感觉腰上又多了个熟悉的力道和温度，殷盛乐的手臂牢牢环在他腰上，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带。
　　接着“啪嗒”一声，一只蝴蝶模样的纸鸢落在二人前方的地上。
　　陈平顿时就变了脸色，上前将纸鸢捡起来，仔细摸索了一遍，确认这上头没绑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才送到殷盛乐面前：“殿下，可要臣去前头看看是怎么回事。”
　　“去。”殷盛乐冲他点点头，再招招手将那纸鸢接过来。
　　沈徽轻轻一挣，从他臂弯脱身出来：“怎么会有人在这里放纸鸢？”
　　“不管是谁，违反宫中禁令，只怕是讨不了好了。”殷朝内宫是禁止任何人放纸鸢的，在前朝的时候就出过宫内妃嫔用纸鸢做信号给宫外递消息，而到了末年，皇帝与早早派入皇城里的细作也是以纸鸢为号，里应外合叫开城门，这才轻松地将皇都拿下。
　　也正是因此，所以在宫内禁放纸鸢，而宫外也很少有人会在城内放纸鸢，更多的是去城郊踏青时，才会见着成群成群，形态各异的纸鸢乘风而起。
　　陈平过去没多久就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躬着身子，袍子的膝盖处还有跪过的痕迹：“殿下，是陛下与一位秀女在前头。”
　　殷盛乐的眉毛又抬起来了：“父皇和一个秀女？”
　　“哪家的秀女？”他知道自家亲爹小老婆多，但从没想到皇帝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这次选秀竟还想着往宫里进人，甚至带头违反他与商皇后亲自制定的宫中禁令。
　　“是柳家的姑娘。”陈平答道，“应该是柳家的嫡女。”
　　柳家最善送女媚上，养了一堆才貌俱佳的女儿，但他们对嫡女与庶女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柳曼露与柳曼雪这对姐妹，前者庶出，差点儿就被送到宫里来了，但商皇后给了她做选择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去书库做女官，听说后来是自梳了，又养了个名字让殷盛乐十分熟悉的小姑娘作徒弟，也早与柳家断了来往。
　　而说到柳家嫡女，殷盛乐脑袋里头一个就冒出“柳曼雪”这个名字。
　　他不禁去偷偷地瞄着沈徽，见后者脸上在听见“柳家”二字时，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有深掩的厌恶丝毫未变，殷盛乐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早先不知道自己对小男主有意思的时候，还想给他做个媒人啥的，给他找个合心合意的好姑娘，让他从童年时被柳曼雪刻意欺负的阴影里走出来，但现在嘛......
　　他捏捏拳头，关键爆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既然是父皇在前头，那本殿下说什么也该去请个安才好。”
　　殷盛乐拉上沈徽，才走了没几步，便听见一个十分娇嫩的女声：“......臣女与姐姐们不太一样，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识得几个字，娘亲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嘛，只叫人教了臣女如何打理家务；陛下知道臣女的大姐姐么？她现在在书库里当女官呐，上一次娘亲想将她许人，她竟然违逆母亲不说，还闹到了京兆府去，要与咱们家断绝关系呢！”
　　柳曼雪也已经长大许多，她身上穿了身秀女的衣服，作为一个险些就成了原书女主角的人，柳曼雪的长相自然不差，因着柳父柳母的疼宠，浑身上下更是显出种理直气壮的娇惯蛮横，哪怕对着皇帝说话，也丝毫地不露怯。
　　“女孩子哪儿能有不嫁人的呢？”她手上拿着断了线的纸鸢，站在离皇帝两步远的地方，“臣女的娘亲说，大姐姐就是因为多读了书，才把心思给读野了，做出这般忤逆父母，不顾人伦的事来，真真是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
　　皇帝穿着常服，他已是满头霜白，脸上却还十分有神采，殷盛乐很清楚，自家亲爹精神头还好得很，不但朝政依旧是一手抓拢，还有心思去跟小老婆快乐成长。
　　“给父皇请安。”
　　一见殷盛乐，皇帝脸上的笑容便换了种样式：“小七来啦？”
　　“父皇这是做什么呢？”殷盛乐走过去，眼神往纸鸢上瞟了一下。
　　皇帝面不改色：“朕也是瞧见纸鸢才过来的，柳家小姑娘不晓得宫内不许放纸鸢，又怎么也放不起来，所以朕便帮了她一把。”
　　“帮着违反宫中禁令？”殷盛乐噗地笑出来，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个好笑的笑话。
　　皇帝也跟着笑起来：“可莫要叫你娘亲晓得了，她这些日子愈发地忙，一忙起来就爱骂人，朕这耳朵可真是受不住了。”
　　他轻轻飘飘地将事情揭过去，殷盛乐心底沉得愈发厉害，又转过身去：“如今秀女入宫待选，都不用学规矩的么？”
　　用十分轻快的语气点出了破绽。
　　这地方虽然也属于御花园的范围，但因离重华宫和上书房很近，就在二者连通的宫道边上，所以鲜少会有内宫女眷过来，一是此地离内宫实在有些远了，二是重华宫里的皇子都大了，上书房里还有成了年的夫子和书童，未免瓜田李下的嫌疑，即便内宫女眷要来，也都得三三两两地结了伴才行。
　　殷盛乐扫视着柳曼雪，他往日上学的时间路线都是固定的，这姑娘出现的时机，纸鸢掉落的角度都是刚刚好，若非不巧遇上皇帝，只怕是要演绎出一次“意外邂逅”了。
　　就是不知，她是冲着自己来呢，还是想见见小男主。
　　自从柳氏没了正房夫人的身份，沈健又丢了世子之位后，沈柳两家的交际并没有淡下来，柳曼雪依旧跟沈德相处愉快，殷盛乐和沈徽几次出宫，都会在各种地方看见这两人，通常是沈德跟在四皇子后头，而柳曼雪就与其他女眷在一起，坐在旁边，也不大说话，不晓得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按说，照柳家的一贯传统，他们是不会把嫡女送出去给人做妾的，但殷盛乐现在又有些拿不准了，毕竟众所周知，皇家的妾可与寻常人家的妾不一样，而柳家又是以自家代代出“贵妃”为荣，搞不好，在折了一个柳大姑娘，又被皇后狠狠敲打一通后，柳家这次打算正正经经地走选秀路线，把嫡女送来给自己当小妈？！
　　殷盛乐顿感恶寒。
　　柳曼雪虽然不太讨人喜欢，但也才十五六岁，自家亲爹可都五十六岁了啊！
　　他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毕竟在外人看来，七皇子深受帝后宠爱，年纪也正正好该说亲娶妻了，保不准这一次选秀就要给他挑一个呢！以他的受宠程度和商皇后手里的势力而言，没准七皇子一成婚就要被封太子了！
　　若成了他的正妃，那将来岂不就是国母？
　　至于传闻中七皇子的糟糕脾气那又有什么要紧，自己家里只是需要一个太子妃罢了，就算姐姐不小心没了，那不还是有妹妹吗？即便都不幸折戟，侄女儿也可以顶上的嘛。
　　基本上所有心思不太正，脸皮特别厚，心地超级黑的朝臣这一回选秀都让自己家的女儿报名上去了。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殷盛乐早就磨着帝后同意自己暂时不成亲娶妻，所有的野心都是注定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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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你猜茶里有毒吗
　　栖凰宫。
　　皇帝慢悠悠地背着手进来, 见商皇后难得清闲地坐在窗边闭目养神，她手边摆了一盏不知是放了多久的茶，听见有人进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站起来：“陛下怎么来了？”
　　“朝中无事，便过来看看。”皇帝走到商皇后对面坐下, 霜华亲自端来一盏香茶，青碧的茶水冲泡出来之后被仔仔细细地滤过了很多次, 再往里头放了些不足人小指指甲盖大的花苞, 去十分秀丽好看。
　　皇帝端起香茶抿了一口：“朕今儿在御花园里见了几个秀女, 已经叫杜绪记住了名字，待会儿你看看, 将她们指到几个孩子府上——小七的年纪也差不多了, 早两年就在宫外头选好了王府, 不如将那个柳家的姑娘指过去, 做个庶妃吧。”
　　“陛下, 其他的倒还好说，老二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成婚十多年，可曾对第二个女子动过半分心思？”商皇后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皇帝耳中, 却带着淡淡的嘲讽。
　　他不禁抬眼望向与自己相伴数十年的妻子，那眉那眼还是一样的熟悉，可她的神情已经变得极其陌生，庄严、冷淡，映着鬓边的缕缕白发, 她说：“老二一早就来我这儿说了, 求我千万千万不要往他府上指人的。”
　　不等皇帝反驳, 商皇后果断地接着说了下去：“还有小七，他也不知道是犯了哪根牛筋，撒泼耍赖地不愿意娶妻，说什么要再过几年，陛下，难不成你宝贝儿子没去磨你吗？指过去两个司寝女官便罢了，庶妃？只怕是他又要闹脾气。”
　　皇帝当然被殷盛乐磨着也同意了要过几年再娶妻这回子事儿，但他显然有不同的想法：“不过一个庶妃，妾室罢了，如何能与正室嫡妻相比？”
　　他像是要说服皇后，又像是在剖白自己：“小七这个年纪，精力充沛，与其叫他自己到外头被心怀叵测之人引着学坏了，不如就在他身边多放几个，经历得多了，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栽跟头，再者，也是为了子嗣嘛。”
　　沉重的叹息声，皇帝的容颜愈发显得苍老：“这么多年，只有言心、如念两个孩子生下来、立住了。”
　　皇室的三代成员到现在健健康康长大了的，也就是二皇子家的这对双生子了。
　　商皇后的神情略微松动了些：“陛下说的也有道理，但小七的性子，若是强行撮合，只怕最后要闹出事来的，我又何尝不想早点抱上孙子？”
　　她说着，捂住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倘若沈家那孩子是个姑娘就好了，我就从没见过小七还能待别的人如此亲近的。”
　　她无心说着一句，倒让皇帝起了其他念头：“今年临川侯府没有秀女参选吗？”
　　商皇后一听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沈徽的父亲倒还有几个庶出的女儿，但年纪都与小七不相衬，临川侯的女儿年纪又太小了，还得再过个两三年才到说亲的时候呢。”
　　听罢，皇帝沉思了片刻，又端起来香茶，喝下半盅：“那不妨示意临川侯，将他女儿留下来，待她长成，也差不多到了小七说的愿意娶妻的时间了，岂不是正正好？”
　　“如此也可，但这庶妃的事儿，臣妾是不想去儿子跟前讨嫌的，既然是陛下起意，那陛下便自个儿去跟他说吧。”这几年来，商皇后鲜少再如这般露出含着嗔笑的神情来。
　　皇帝虽心中已与她疏远许多，但再次见到商皇后的态度软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行，不叫斑奴为难，就让小七念叨我这个当爹的吧。”
　　二皇子散漫，四皇子空有野心，计谋不足，五皇子更是，脾气急躁就算了，还把好恶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跟他娘一样是个蠢货。
　　唯有小七......皇帝端起香茶一饮而尽，唯有这个孩子，磊落聪敏，最得自己喜爱，奈何身带热毒，喜怒无常。
　　再等等罢。
　　自己的身子还算康健，若是他们兄弟能生出儿子，便挑了来宫中教养，若能有小七的亲子那便再好不过，若是没有，也必须在自己逝世之前，给小七留下一道保障才行。
　　又或者......自己的精力还好，保不准还能再有孩子，若真有了，便抱来给皇后养，叫他与小七今后兄弟和睦，也算全了这一段父子之情。
　　唉。
　　如果小七身上没有热毒便好了。
　　如果他......
　　皇帝放下手中已经空了的茶盏：“这两年北疆已经平静许多，叶家父子也上折子说山民已然降服，要带着他们的王女王子上京来呢；渝江驻守边关这么多年，不如今年也叫他回来罢。”
　　商皇后的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冷：“是该叫他回来过个年的，只不过胡人狡诈，又是恶狼一般的心思，轻易不肯臣服，渝江怕是这一时半会儿的，没法将他们的王子王女也给逮回来了。”
　　“这有什么，我朝雄军百万，这么多年风调雨顺，国库也日渐充盈，早晚能将胡人打服的。”皇帝哈哈大笑起来。
　　待他离开栖凰宫，走到宫门处时，转身看了一眼自己亲笔写就的匾额，面上犹自带笑，再转身，那笑却已消失不见。
　　倘若小七没这么个军民信服，威震朝野的舅舅便好了。
　　对他的想法，商皇后一清二楚。
　　皇帝越老，就越忌惮他手底下掌着兵权的大臣，尤其是自己的弟弟。
　　说什么为了国内安稳不得不忍着叶家父子，但实际上呢？还不是为了叫叶家人牵制商渝江？
　　她面无表情地叫人将桌上的残茶收拾干净，再问霜华：“你再去问问，到底是谁给那柳家姑娘出的主意，竟叫她在御花园里放纸鸢。”
　　商皇后对内宫把控的力道就从来没有放松过，嫔妃们的小心思小斗争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容忍不了有人把打到殷盛乐头上。
　　不多时，霜华便回来了：“娘娘，柳家姑娘昨日曾被贵妃传召过。”
　　商皇后冷笑一声：“她父兄立下大功就要回朝，她倒也不肯再装模作样了？”
　　“传本宫的令，叶贵妃目无尊上，行止无状，着人掌嘴十下，禁足半月。”商皇后从来都不屑与嫔妃们玩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谁跳得高，就揍谁，简单直白而且十分有效。
　　且不说叶贵妃这么多年没冒头，好不容易父兄立了大功，心思才飘了这么一小下，就被商皇后明明白白地几巴掌抽在脸上是何等的憋屈；在商皇后与皇帝你来我往地打太极的同时，殷盛乐也能满心无奈地走在宫道上。
　　沈徽与柳曼雪一左一右，均落后他半步远，如此一看，倒像是一对金童玉女了，殷盛乐心里愈发地不得劲儿，终于是忍不住拽起沈徽：“咱们今天不去上书房了，去马场跑两圈吧。”
　　没有任何征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七皇子此刻心绪不佳。
　　柳曼雪也就是小时候见过他一面，又在家中叫父母宠坏了，方才见皇帝对自己也是和颜悦色的，便不怎么害怕，而是着急地往前一步：“殿下，臣女有些话想要对徽表兄说，殿下可否......”
　　“不行。”照说殷盛乐是不太想跟一个女孩子发脾气的，他极其焦躁瞪了柳曼雪一眼，拉起沈徽就要走。
　　柳曼雪心里一急，竟伸手去拽沈徽的袖子，不管不顾地喊出来：“表兄！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要再记恨姑姑了好不好？临川侯府贬妻为妾，她吃了好多苦头，连德表弟也是，好好儿的嫡子，竟成了个庶孽，你知道这对他的将来影响有多大，你知道旁人都拿这个来嘲笑他吗！你们可是亲兄弟啊，本就该相互帮扶才对，怎能如此无情？”
　　她的表情好像在说沈徽做了什么大逆不道天下不容的恶事一样，殷盛乐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沈徽立马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了他，轻轻安抚着，又对柳曼雪说道：“柳氏本就是无媒无聘与沈健苟合入府，又何来贬妻为妾一说？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他的语气很冷淡：“至于沈德，你们不是向来都视我为奴为仆，还想用狗链子将我栓在那府中么？”
　　“这、这只不过是与你玩闹罢了，你心胸竟如此狭窄，我真是看错了人！”
　　殷盛乐再也忍不住，他将沈徽反手拉到身后，也不与她多说，只问：“柳姑娘既然知道嫡庶之分，那你或许也该知道，有娘没娘的区别吧？”
　　原书里，这姑娘就特别擅长无理取闹，蛮横得很，明明是她欺负了人，却还要怪被她欺负的人不够大度，不能原谅她。
　　“你再来纠缠阿徽，本殿下就立刻赐死柳夫人。”殷盛乐的瞳孔黑黝黝的，盯着柳曼雪，叫后者脸色苍白地往后退了几步，摇摇欲坠。
　　殷盛乐见她惧怕，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些，又转头吩咐：“陈平，你带着人将柳姑娘送回储秀宫，叫她在宫门口面壁思过，两个时辰。”
　　说完，不顾快要哭出来的柳曼雪，转身带着沈徽走了。
　　柳曼雪眼眶发红：“我劝你宽容长辈，与兄弟和睦到底哪里有错？”
　　陈平当做自己没听到她的小声质问，心里却不由将其与柳曼露相比较：这个柳姑娘，可比她姐姐差得远了。
　　“请吧，姑娘。”他笑容和善，柳曼雪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却又听身后有人将她叫住：“姑娘留步。”
　　陈平不悦地回身，看见一个熟人，正是四皇子身边的周文：“周公公有事？”
　　周文冲他笑笑：“柳大姑娘托了我来寻柳姑娘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本来只想稍微睡一会儿的，结果睡过头了orz


第47章 做我的压寨夫人
　　却说柳曼雪怀着满腹的不忿, 见了自己阔别多年的庶姐。
　　柳曼露依旧是穿着一身女官的服饰，头发规规整整地束起来，官帽放在一旁的小姑娘手上, 她见柳曼雪进来，冲对方点点头。
　　面色并不喜悦。
　　或者说, 她在见到所有柳家人的时侯都是这个模样。
　　柳曼雪抬着下巴：“大姐姐可是咱们家女儿里唯一的大忙人，怎么今日有闲心来见妹妹了？”
　　“并非我要见你。”柳曼露也不与她多言, 这对姐妹虽非同母所生, 但眉目间终归还是有些许相似之处, 只是如今一人脸上带着不做压制的恼怒与嫌恶，另一人却始终平平淡淡, 冷漠得不像是在面对血脉至亲。
　　“那你什么意思, 耍着我玩？”柳曼雪怒道, “别以为你当了个什么破女官, 家里就奈何不了你了, 从前又不是没有女官被赐婚嫁人的事儿，还自梳？也不嫌丢人！”
　　女人家哪儿能不嫁人呢？
　　柳曼雪大小就知道, 自己跟家里那些庶出的姐妹们是不一样的。
　　家里养大了她们，是要叫她们为家中付出，去牵关系的, 自己是正室所出，将来必然也会嫁入高门成为当家主母。
　　她的姑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其他几个姐姐也没有反抗家族的安排，唯有这个最初养成的大姐姐，竟然借着皇后的势, 抗婚不说, 还宁愿被族除也不愿意回家, 而是去书库当什么女官，最后竟然还自梳了！
　　“你对得起家里对你的教养吗？！”柳曼雪怒吼道。
　　柳曼露却眼皮也不抬一下：“这世上便也只有你这一家子，才会觉得把女孩儿当成瘦马、当成货物一样地调//教是为了她们好了。”
　　“这有什么不对？你区区一个婢妾生的庶孽，不愿当贵人的妾室，难不成嫁去那些个平头百姓家里吗？”柳曼雪轻蔑地笑了一声，又道，“嫁个白身，如何能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也不知你耍了什么手段蒙骗皇后娘娘，竟叫她做你的靠山，让你去书库修书。”
　　她故意将腰上特制的秀女腰牌扒出来，木牌底下鲜红的穗子晃晃悠悠，这让柳曼雪觉得自己算是打败这个离经叛道的大姐姐了，不由得意起来：“像你这种忘恩负义心思阴暗之人，还不晓得能修出什么祸害一方的书来呢，待我成了主子——大姐姐，你可要小心些才好，不过这般自恃不凡的女子，拿去配那些在战场上落了伤，脾气易躁的老大人是最好不过，正好管管你的烂脾气，而且这样一来，你也不用担心自己生不出孩子，毕竟那些老大人只怕是孙子都快要娶亲了呢。”
　　她的话越说越恶毒，原本还算清秀可人的面目愈发扭曲起来，而最令她生气的，是柳曼露始终无动于衷，哪怕听了如此狠毒的一番话，也全然像是没听见一样，当做从耳边吹过去一阵聒噪的风。
　　站在她身后的静华却是忍不住的，小姑娘气得双颊通红，裙裾动了动，正要站上前来，还没等她开口，就被柳曼露拦住，她终于慢悠悠地抬起了脸，与柳曼雪对视着：“你向来自恃嫡女身份，不与我们这些年幼时起就被灌了药，注定只能送去供人玩乐的货物不同。”
　　不施粉黛，官服加身，柳曼露眉宇间略有倦色，眼中浮起嘲弄之意：“但凡仔细动动脑子想一想，便会知道，你，其实与我们没什么不同。”
　　“我当然与你们不同，我将来可是......可是要做人上之人！至于你，一个伺候人的奴婢罢了！”柳曼雪又恼又恨，转念一想自己身上负的任务和此次参选的目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要当七皇子妃的，将来便是太子妃，是皇后，还会是太后！
　　而且，当了七皇子妃，还能日常与徽表兄相见，迟早能叫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但柳曼露平静中带着些不清不楚的挑衅的声音恰时响起来：“容本官提醒柳小姐一句，我朝女官与男性官员同属官身，经考核后才能上任，决不是前朝那种可以任人践踏的宫人奴婢，柳小姐可千万莫要再将前朝的陋习带到宫中来了。”
　　柳曼雪听了便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在宫中放纸鸢这事，一时被她哽住，只能对她怒目而视。
　　柳曼露施施然站起身来：“并非是本官要见柳小姐，而是受人所托，不得不以我自己的名义将你叫过来，我与柳家人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要见你的那人也快过来了，我就不多留了，静华，走吧。”
　　小姑娘跟着她走出门口，末了还不忘回头，对被留在后头的柳曼雪凶狠地吐舌头。
　　“静华！昔日教你的规矩呢？”
　　静华缩缩肩膀：“师父，她那样说你，你修养好，不生气，可我还是个小孩子，我生气啊！”
　　柳曼露偏头看她，脸上这才流露出一抹笑意：“柳家的姑娘大抵都是如我与她这般，打小学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她们只是被长辈把控住了，没有像我这样的好运气，遇上贵人给自己寻得一条出路，又或者是年纪太小了，没能清醒过来而已，实在是没有必要与她太过计较。”
　　小姑娘把两腮一鼓：“这宫里有什么好的，非要削尖了脑袋地钻进来。”
　　她嘀嘀咕咕愤愤不平地走了一路，蹦跳两下，又好奇地问：“咦，师父，是谁想见那位柳小姐呀？”
　　柳曼露的声音轻快：“一个身份贵重，却同样没能看清楚自己处境的人罢了。”
　　目送身穿官服的背影离去，柳曼雪撕扯了几下手里的帕子，在心中咒骂几句，便听见外头有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音响起来。
　　她转身，看见一风度翩翩的男子对着自己拱手：“叫姑娘久等，是远道的不是。”
　　柳曼雪有些傻眼，她也赶紧回了一个礼：“臣女参见四殿下。”
　　她没能料想到来人会是四皇子，在心里又将柳曼露一通谩骂——四皇子正妃虽然没有生育，但他已经有了两个侧妃了，剩下的庶妃侍妾更是七八个，其中一个就是柳家的庶女。
　　更有就是，四皇子本人对外虽然保持一副彬彬有礼，礼贤下士的模样。
　　但任何一个家中有女儿的在朝官员的夫人都不会考虑将自家女儿嫁去四皇子府上，只因为四皇子府上的乱象在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旁的人家家里妻妾也不是没有斗得特别凶的，但如同四皇子后院那般，几乎年年都有人流产丧命到现在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的，也算是世间一大稀罕事了。
　　且不提宫中各路心思叵测之人如何在暗地里搅弄风云。
　　殷盛乐与沈徽早已到了御马苑里，二人并驾，已是跑完了两圈。
　　“阿徽，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不在皇都，你想去什么地方？”
　　“殿下何出此问？”沈徽轻轻拽着缰绳，疑惑地反问道。
　　殷盛乐始终感觉到有一团子郁气卡在自己心口的地方，现下看着沈徽一片清澈的眼底，这郁闷之气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淤积了起来，他声音发闷：“我总感觉宫里像是有什么事情要闹出来了。”
　　他说完，紧紧地抿住了双唇。
　　若说他从没察觉父母之间的隔阂那是不可能的。
　　殷盛乐上辈子无父无母，像是野地里长出来的小孩儿。
　　这辈子终于有了一双对他予取予求的父母，可却......
　　“我给阿徽讲个故事。”
　　殷盛乐一扯缰绳，控制着马匹放慢了速度转向往宽阔的草场的方向悠悠走着：“有一个老农，家里有一方良田，几样不同的谷种。”
　　“他每种下一种谷子，都悉心照料到谷子结种出来，发现结的种子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于是便又换新的种下。”
　　“如此往复再三，他家里的种子都种了一遍了，最后的那一次尤其尽心，可却还是没能找到他想要的那种谷子。”
　　“他想要最符合自己心意的谷种，种在全家最要紧的良田上，又十分堤防自己的岳家，生怕因为他种不好谷子，会被岳家人插手，叫他种下不合心意的种子，或者干脆被人抢走那块良田——他侍弄稻谷时真的十分用心，而他年纪也大了，再过不久，就到他必须挑选一种谷子种在良田上的时候了。”
　　他慢慢说着，眼中沈徽的神色也变得愈发凝重，这让殷盛乐心里宽慰许多，他继续说了下去：“或许是人到老了，就会愈发地固执，那老农始终不肯妥协，几乎要与岳家闹翻了，再过不久，也许他就会干脆把已经种出来的谷子全都卖出去，又或者在趁着自己还有精力的时候，重新去搜罗新的谷种。”
　　“总之，他是不想叫不合自己的心意的谷种，长在他最最珍视的那块田地上的。”
　　殷盛乐语气沉沉地说完。
　　沈徽拧着眉毛：“若是要争那块良田，与其指着老农的心意，又或者他岳家的意思，都不如自己将根扎得深一些，无论谁也不能轻易撼动。”
　　“是啊......”殷盛乐抬头仰望天际，长叹道，“说到底来，还是得去争去抢啊。”
　　“殿下，也许并不会走到那种地步呢。”沈徽轻声说道。
　　殷盛乐转过身来看着他：“今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你家殿下我呀，倘若没了父皇母后的偏爱，只怕就不过是个讨人嫌的混球罢了，若是没能争得过，将来怕不是只能跑到什么边边角角的山区落草为寇......”他又嬉笑起来，坐在马上歪过上身，凑近沈徽，“若真到那地步，我就把阿徽你打晕抗走，我做个山寨寨主，你就是我的压寨夫人！”
　　“殿下又浑说了。”沈徽耳朵发烫，不自觉地躲开了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睡不着_(:з」∠)_
　　想想还是爬起来把它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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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飞过去一把椅子
　　殷盛乐盯着自家伴读泛红的耳垂, 心说他到底是太容易害羞，还是其实也是对我有意思的？
　　倘若是后者的话那可就太好了，但假如是前者.......那自己可得把人看好了, 免得叫什么猫三狗四的仗着阿徽脸皮子薄就贴上来。
　　两人将马骑了回去，养马的小太监不敢轻忽, 上前来将两匹马小心地拉回马厩里，殷盛乐点点头肯定了他们的工作态度：“果然教训过一次以后, 他们办起事来就警醒得多了。”
　　说的是几年之前, 负责照看喂养黑炭的两个小太监不知为何晴天白日地在马厩中赌钱喝酒, 双双醉倒的事情。
　　那天殷盛乐被沈徽拦住了没着急上马，而是先将黑炭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 最后果然在马鞍下头发现了几根细如牛毫的利针, 但凡他们没有这么谨慎, 直接乘了上去, 那只怕是逃不掉一个坠马的下场。
　　将黑炭的马鞍换过, 殷盛乐便失去了跑马的兴致，而是命人将那两个玩忽职守的小太监捆在跑道上, 让出去遛弯的马匹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直到二人被吓得酒醒了，尖叫声惊了路过的马, 险些踩到两人身上，才叫陈平把人拖去掖庭审问。
　　这一回拙劣的刺杀照例如往常一样后宫里随便推出了个没权没势的小妃子抵罪，此事过后商皇后在宫中对着叶贵妃破口大骂，还跟皇帝狠狠吵了一架，他们夫妻的矛盾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搬到了明面上来的。
　　“我听说, 安定侯与冠武侯这对父子午间的时候带着山民的王子和王女已经抵达皇都了？”殷盛乐擦着手问。
　　陈平殷勤地接过帕子：“正是呢, 因早朝已经过了, 所以陛下便只在御书房开了个小朝会接见王子王女，明日才是受降的正日子。”
　　“前头那么多年又请又催地，都不见他们赶紧平了山民回京，现在倒好，来得这么勤快，别是四哥偷偷找舅舅外公哭诉了吧？”殷盛乐冷笑道，他与四皇子一向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就更别提叶贵妃几次三番都出手要至自己于死地了......
　　他与这对母子之间，是决计没有缓和的余地的，而且就算自己突然脑抽了饶他们一命，商皇后也肯定不会轻易放了他们去。
　　但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四皇子是如何在原书中活到了暴君登基之后的，原书里缺失的那三年时间之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才让皇帝驾崩，皇后从此消失的呢？
　　老实说，殷盛乐很清楚自己对父娚傠母之间的变故始终保持着一种逃避的心态。
　　就好比一个从来都没能拿到过苹果，现在终于得到了的小孩，明知道给自己的苹果里面已经生了虫，但他也很难将这个苹果丢弃，并且会假装它还是完好的。
　　“......算了。”殷盛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声，旁边的宫人们早习惯了他总是会突然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话语来，一个个都低眉顺眼地等着他的下一步吩咐。
　　殷盛乐点了点合乐：“你们都先回去吧，合乐跟着咱们来，听说宫外头新开了一家酒楼，菜色很不错，今天就到他家吃去。”
　　这家酒楼足足三层楼高，装潢却并不怎么贵重精致，在殷盛乐看来，颇有种前世看过的电影里，那种常常被江湖人士打砸的路边客栈的既视感。
　　但这里毕竟京都皇城，能在这地方开起酒楼的，背后的老板必定是非富即贵。
　　“阿徽，打个商量。”
　　他们要了二楼的包厢，店小二将几人引到了位置上去，殷盛乐随便挑了几个名字起得比较核心意的菜，便靠在椅背上对沈徽说道：“以后在宫外头，你别老是叫我七少爷了。”
　　沈徽一听就知道殷盛乐又有奇怪的想法了，但多年养下来的好修养让他只依旧是平和地微笑问道：“为何？”
　　“你听我说哦，在这京城里，谁不晓得阿徽你是我的伴读？”殷盛乐心里打着小主意呢，面上却还是十分正经，“你往那儿一站，再叫我一声七少爷，那谁猜不出来我的身份啊？”
　　“臣倒以为，在外头，殿下还是将身份摆明了的好，也免得被人冲撞。”沈徽像是在看着自家拿泥巴糊墙的糟心小屁孩儿一样，语重心长地规劝道，“殿下莫要无端端去相信那些话本子里白龙鱼服、微服出访的故事，须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开始便亮明皇子的身份，能省去不少事端，尤其是在这京中，鱼龙混杂，行小道者不计其数，殿下的身份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可那样岂不十分无趣？”
　　“臣不过一介书生......若臣武功盖世，能护着殿下不受任何伤害，那也......”他口中的话拐了个长长的弯，最后十分笃定地说，“那也不许殿下为了个有趣便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或许还会打一顿？
　　沈徽瞧了眼殷盛乐放在扶手上的臂膀，收紧的袖口处依旧能看出些许肌肉的纹路，他又想起这双手牢牢环在自己腰上时的触感，心中顿时变得不自在起来。
　　偏偏殷盛乐还要继续戏弄他：“阿徽将来若是有了孩子，那必定是一个严父吧？我只是不想叫咱们私底下相处的事时候也像是在宫里一样嘛，老是规规矩矩的有什么意思？”
　　“殿下若是当真愿意守规矩些，便不会叫上书房的夫子那么头疼了。”
　　殷盛乐的文化课只是刚刚好过关，他更喜欢跟着武师傅们学武，排军布阵，后来不耐烦去听夫子一长串之乎者也的“圣人言”，便常常翘课跑路，他自己翘课不算，还想拉着沈徽一起去外头“松快”，还说这是什么“课间休息”，气得上书房的夫子们一个个见了他就提高了警惕，一双双眼睛恨不能盯紧了这位七殿下，免得让他将沈徽这个难得一遇的好苗子给带坏了。
　　“我明明就很守规矩的。”殷盛乐笑着辩解，眼神溜到沈徽的手上，若自己真不守规矩，去做那万恶的纨绔子弟，只怕小男主你没这个力气在这儿教育我了。
　　他脑子里的幻想归幻想，事实上还不是得乖乖地听着沈徽半是教训，半是宽慰的劝诫。
　　他们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店小二就先上来了两个菜，殷盛乐，抄起筷子，从桌上夹了块半透明的，中间夹着些殷红的果酱，做成了梅花样子的点心：“这雪里寻梅有点儿意思，阿徽你尝......”
　　他话没说完，便听见“碰”地一声，从外头飞进来一只花瓶，砸在桌上。
　　殷盛乐举筷的手愣在空中。
　　满桌狼藉，砸进来的花瓶溅了满地的碎屑，他眼中的恼怒一瞬间暴涨，却又在看见沈徽的一瞬间全数隐没在漆黑的眼中，殷盛乐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瓷片：“阿徽，没事吧？”
　　“我没事，殿下，你的手！”沈徽几步上前来，掏出帕子，把殷盛乐举筷的手上一道细细长长的小口子盖住。
　　殷盛乐依旧举着筷子上唯一幸存的点心：“我没事，不过一道小口子罢了。”
　　他用另一只手从沈徽手里接过帕子，按在伤口上，双手一起将那块点心往沈徽嘴边送：“真是倒霉，也不晓得是谁在外头闹事，阿徽，就剩这一块了，来，啊——”
　　带着淡淡甜香的点心递到嘴边，眼前的人眉间带笑，沈徽却很清楚殷盛乐心里的恼怒怕是已经积攒到了爆发的边缘——他这几天本来就不怎么开心的——于是乖乖地就着他的筷子咬下那块点心：“殿下莫要冲动，臣先去外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殷盛乐将筷子甩到桌上，抬手拦住沈徽：“别，万一外头正在打架呢，你不也才刚刚说了自己是个文弱书生？”
　　他把沈徽按回椅子上，转身吩咐合乐：“你在这儿陪着沈大人，莫叫旁的东西来伤了他。”
　　合乐对七皇子的决定向来都没有一字半句的多言，应声后便站在沈徽身前，正好挡在包厢门的方向。
　　殷盛乐这才满意了，他掀开门帘往外头看了一眼，又放下来，目光在屋内巡视一遍，似乎在寻找什么。
　　“殿下，外头的是何人？”沈徽问。
　　“我猜是个讨厌鬼，啊不，两个讨厌鬼。”殷盛乐答道，他把目光定在一张椅子上。
　　沈徽皱着眉：“殿下莫要做没有把握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手很准的，绝对不会伤及无辜。”殷盛乐露出一个天真而残忍的笑容，“阿徽，我现在心里很不舒服，你先让我散散火气，好吗？”
　　他抓起一只椅子，单手提起来，手腕上的青筋瞬间暴突而起，动作快到沈徽根本来不及阻止，沉重的木椅化作一团模糊的色块，夹带着凌厉的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破了门帘，往外头砸去。
　　一声爆炸一样的巨响炸开，紧接着便是男人痛苦而高昂的惨叫，压抑不住的惊呼。
　　“谁！是谁暗中伤人？！”
　　殷盛乐才不搭理这人惊怒的问询，而是转身，小心翼翼地跟沈徽报备：“外头那人正到处砸东西呢，我怕他又把东西砸过来，所以才先让他安静安静，我保证，绝对只砸晕了他一个人，没伤到旁人的。”
　　模样像极了你下班回家发现家里好似被人拆迁，结果再一转眼就看见蹲在门口满脸心虚的狗子。
　　“是他冒犯在先。”沈徽抒了一口气。
　　比起外边那人的死活，他更担心自家殿下会气伤身子。
　　假如方才那花瓶是砸到殿下身上的话......沈徽想就算自己只是个文弱之人，怕也是要提起椅子去砸他的脑袋的。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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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来表演个吞花瓶
　　装潢相对一楼而言精致许多的二楼楼道上, 一个穿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男人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地，他身上落着一把椅子，旁边还有一个打扮与他十分相似的少女站在角落里, 而在那少女对面，正是被皇帝勒令回家关禁闭, 昨天才刚刚放出来的五皇子。
　　四周还围着几个朝堂上的熟悉面孔，显然这一众人等都被突然飞出来的一把椅子给骇得不轻。
　　“......王兄！”少女面色苍白惊慌, 朝地上那不省人事的男人看去。
　　五皇子气急败坏地朝椅子飞出来的那个包厢看去——他这几日在家里, 天天要对着木头人一样的正妻不说, 还被皇帝派来的太监盯着写检讨，简直是憋屈得不行, 好不容易悔过的态度到位了, 才让放出来, 一出来就接到了招待南边山民王子王女的任务, 结果这难得到手的差事还没捂热乎呢, 转眼山民王子就叫不知道哪个混蛋一椅子给撩翻了。
　　这儿哪儿能不气？
　　“谁在背后暗箭伤人！还不快给本殿下滚出来！”
　　要说这些皇二代们，外表上最正常的也就是四皇子了。
　　老二一副要咸鱼躺到地老天荒的姿态, 老五连娘带崽儿都是没啥脑子还冲动易怒，老七阴阳怪气阴晴不定，嘴巴好似抹过毒药的刀子一般爱扎人心窝, 倒也难怪好大一部分文臣都更看好四皇子些——且不论这位殿下内里是个什么人吧，起码他表面功夫做得最好。
　　五皇子扯着嗓子喊完一通，不见那包厢的门帘后头有人出来，而是又飞出一把椅子，险险地擦着他的脚踝, 砸在身旁的地上。
　　顿时便叫他心窝里泛滥出一股飕飕的凉意, 接着他便看见那门帘后头一个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走了出来。
　　殷盛乐的唇角往上勾着, 虚假的笑容被他拿来尽情地伤害旁人：“五哥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弟弟好不容易才能出宫轻快轻快，寻个地方吃顿饭罢了，哪儿能想到竟会遇上有人闹事呢？”
　　他的视线毫无顾忌地将在场的几人都打量了一圈，最后堪堪停在那穿着与众人格格不入的兄妹俩身上：“瞧，这可不就安静多了，哦对了，若是五哥你说话的声音也能小些就更好了。”
　　俊美而朝气十足的少年郎，脸上露出的却是犹如噬人恶兽一般虚假且令人心底生寒的笑容，殷盛乐今天见到了山民的王子与王女，倒是想起来有关他们的一些剧情。
　　躺在地上的那人名叫水侬，而他的妹妹叫水月，此番前来殷朝不但是代表山民王表示降服，更是前来联姻的。
　　在原书里，暴君刚刚登基就把沈徽给召了回来，那个时候的水月已经入了宫封妃，水侬则是顶着个王子的名头在皇都里花天酒地混日子。
　　沈徽刚刚回到皇都，连暴君的面都还没见上呢，就遇见了水侬强逼良家女子为妾的俗套剧情，又因沈徽实在生得不凡，不知怎地，水侬一见沈徽便也起了歹意，竟不顾这是皇城脚下，想要把沈徽和那女子一并抢回去。
　　将脑子里冒出来的记忆细细回想一遍，殷盛乐只后悔自己方才出手还是轻了些。
　　水侬昏在地上，胸口依旧在微微起伏着。
　　“啧。”殷盛乐目光愈发不善，怎么就没干脆砸死他呢？
　　将心底一闪而过的杀意掩下，殷盛乐随即便被藏在水月身后，怯生生地往外探出个小脑瓜的小姑娘吸引去了视线：这不是跟在柳女官身后的那个跟“沈静华”同名的小家伙吗？
　　“你怎地会在此处？”若有人仔细听的话就会发现五皇子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吓的。
　　殷盛乐脸上虚假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不是说了吗，吃饭呀，怎么，五哥你们这一大帮子人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吗？”
　　他抬手轻轻点了两下自己的下巴，假装出夸张的害怕：“弟弟本来在里头好好地坐着呢，谁曾想外头就好像是飘过来一大群黑老鸹一样，叽叽喳喳吵闹得很，原我也想着，酒楼嘛，难免会喧哗些，可才过了不多久，竟然有一件暗器直直飞进了包厢里——”
　　那双漆黑的眼瞳再一次将众人扫视了一遍：“是谁想要暗杀本殿下，不会是五哥你吧？”
　　殷盛乐轻佻地抬起了眉尾，对五皇子的母亲丽妃——现在是李美人了——曾经派人刺杀自己的事情毫不避讳：“五哥，你身上无职无爵更无位份可削，倘若弟弟在里头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敢问你拿什么来抵？”
　　“你休要胡说！”五皇子想起困在深宫里，愈发苍老憔悴的母亲，深恨十年前母亲受了不知是谁的挑拨，竟然走错那一步，妃位没了不说，连带自己看好的高门出身的妻子也落了个空，到最后不但只能娶个乡间来的小官的女儿，还被父皇彻底记住了这一块抹不去的黑点，动不动就被罚禁闭写检讨......
　　思及此处，五皇子更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但凡少托生个十来年，那落到皇后肚子里，享受父皇宠爱的不就是自己了吗？！
　　然而他再愤愤不平，也抵不过现实中的势弱，五皇子脑门一突一突地跳着：“晴天白日的，谁会做刺杀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可不好说。”殷盛乐耸耸肩，“平王叔祖都说五哥你与李美人特别相像呢。”
　　平王年纪越大，就越发地不着调，又因他是皇帝唯一的长辈，在宗室里也没什么人敢去跟这样一位老寿星顶牛，无论是他自己家里的儿孙，还是几个皇子，到了他面前，就只能生挨着平王揭各人的黑历史，轮流被损。
　　五皇子咬牙切齿：“七弟，母妃她好歹也是长辈，是你的庶母，昔年也是被心怀叵测之人挑唆，才......”才会去刺杀皇子这种话，就算是他也没那个脸皮明晃晃地说出口。
　　“我敢称她一声庶母，她敢应吗？”
　　五皇子看着眼前眉眼唇鼻上都写满了挑衅的“弟弟”，顿时就叫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李美人若胆敢拿大，被七皇子叫一声庶母妃，只怕还等不到转天呢，就要被商皇后给活撕了。
　　“我也不想与五皇兄再纠缠这些过去的事情，我出来，只有一件事想要与你们分说清楚。”殷盛乐反手拍拍门帘，“合乐，都收好了吗？”
　　门帘轻轻动了动，一只修长的手将它掀开，出来的人却并不是合乐，而是沈徽。
　　殷盛乐满脸的阴阳怪气就好像是照到了日光的露水一样瞬间散去了：“阿徽，不是叫你在里头好好歇着就行了吗？”
　　他变脸的速度令围观的人都叹为观止。
　　躲在水月身后的静华小姑娘好奇地轻声“噫？”了一下，地上水侬发出两声不清不楚的嘟囔，眼皮飞速地颤了几下，似乎就快醒来。
　　见状，水月一边盯着前头起了争执的殷朝两位皇子，一边不动声色地反手按着静华的头将她塞回自己后头去了。
　　沈徽手里摊开了一张帕子，帕子上头兜着些碎裂的瓷片，正是方才砸进包厢里的那一个，他出来之后先是对着五皇子微微躬身：“见过五殿下，见过各位大人。”
　　五皇子看到他手里的碎瓷片，瞬间想起方才水侬发酒疯的时候，是随手抄了个花瓶不知砸到哪里去了，他松了一口气：“不过一个花瓶而已，老五你非说是什么暗器，未免也太过咄咄逼人了吧？”
　　“花瓶就砸不死人了？”殷盛乐自然有他自个儿的一套神经病逻辑，“你把那人叫醒，让他把这个花瓶碎了的这些吞下去，看他死不死！”
　　“这能一样？！”五皇子感觉自己跟殷盛乐简直不是活在一个次元——假如他知道什么是次元的话——不然怎么这混蛋句句说的都是人话，却又句句听起来都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呢？
　　殷盛乐没理他的怒吼，而是伸手去想把沈徽手上的碎瓷片拿过来：“你怎么能自己拿呢，万一割伤了多不好？”
　　“若真叫合乐拿着，只怕这些碎瓷就要喂进王子的肚子里了。”合乐是个只知道死心眼地听主子吩咐的家伙，而沈徽何等机敏之人，听着外头的声音不对，便勒令他将碎瓷都交给自己；出来后只扫了一眼楼道上的情况，就已经将在场众人的身份给看了个明白。
　　他将端着碎瓷的手往后头让开：“殿下不妨问一问，为何王子会在此处闹起来。”
　　沈徽心里叹着气，抬眼见自家殿下虽然对着自己时依旧是嬉皮笑脸故作轻松的样子，但殷盛乐满身的躁郁气息遮也遮不住......他心里忽然不大舒服：“按照大殷律法，在酒楼等场所公开闹事打砸本就是一项罪责，殿下不妨先问清楚了起因与经过，再依律惩处。”
　　他说得坦然而平静，这让殷盛乐心里的气顺了不少：“那审完了能叫他把这个都吃了吗？”
　　沈徽：......
　　将手帕的四角扎拢，往身后一藏：“殿下换一样叫他吃吧，若王子来降我朝却第一天就死在此处......”
　　“好吧，我知道了。”
　　二人对视一眼，殷盛乐明白，既然要争夺皇位，那自己本来就很糟糕的名声可不能再添上水侬的一条性命了。
　　起码现在不能。
　　殷盛乐眼里暗光流转而过。
　　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他。
　　不过这位王女可不能再入自己的后宫了，殷盛乐偷偷瞟了眼水月，又转回来专注地盯着沈徽：自己可不是那个朝三暮四的暴君，只要有阿徽一个就够了！
　　想着想着，紧有些甜蜜的滋味儿，不由笑出了声来。
　　五皇子：这混蛋又在想什么损招儿？！
　　*
　　作者有话要说：
　　二皇子—殷嘉康，四皇子—殷远道，五皇子—殷云栖。
　　虽然给他们起了名字，但多半不会用到。
　　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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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皇子又关禁闭
　　叶家父子带着水侬兄妹上京来, 向皇帝呈上表示降服的国书之后，叶家父子就被皇帝留在了宫中，说是许他们与叶贵妃、四皇子团聚；转身却又将招待水侬兄妹的事情交到了刚刚解禁的五皇子手上。
　　他总是这样, 几乎对每个儿子都是打一下又拉一把的，就显得始终盛宠的殷盛乐格外特殊, 朝臣们无论有没有提前战队，起码在明面上, 他们是不会愿意在这种时候得罪七皇子的。
　　眼见着殷盛乐愈发得寸进尺地胡闹起来, 陪同的鸿胪寺官员们谁都不敢贸然出头去截这小祖宗的话, 隐隐有种把事情都丢给五皇子一人的意思，却又怕自己一直不开口会在事后被五皇子怪罪, 正左右为难呢, 沈徽出来了。
　　他不但在气氛愈发紧绷的关口站了出来, 还三言两语便令咄咄逼人的七皇子歇了气焰, 这让鸿胪寺官员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 忍不住在心底啧啧称奇。
　　早先就晓得七皇子是个不依不饶的倔驴脾气，也早就听说过除了帝后二位之尊之外, 只有长公主和这位沈伴读的话能叫七皇子听进去几分，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今日当面一见, 方才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一物降一物的道理。
　　刚刚还满脸阴阳怪气的七皇子，叫沈徽几句话劝下来，便又恢复了如他外表那样充满朝气的笑脸，虽然神态依然有些吊儿郎当的，但总比方才那种不和谐的阴毒气质叫人安心得多了。
　　殷盛乐随便点了个人：“你！就你, 出来说说, 方才究竟是闹什么呢？”
　　被他点中的那人乃是鸿胪寺少卿, 姓郑，此处便称呼他为郑少卿。
　　郑少卿闻言急急忙忙从一众同僚里头站出来一步：“回禀殿下，方才......方才是这姑娘不小心冲撞了水侬殿下，水侬殿下又多饮了些酒，一时、一时控制不住，才闹了起来。”
　　“冲撞？”殷盛乐顺着郑少卿的目光往藏在水月身后的小姑娘那边看了一眼。
　　静华本来年纪就小，个子也生得娇小了些，五官灵秀可爱，尤其是那双盈盈秋水一般的大眼睛，透着股数不尽的机灵劲儿。
　　再扭头看地上的水侬。
　　这个时代里三十来岁的中年老男人了，发际线颇高，手粗脚大皮肤泛黄，还生着个软趴趴的肚腩，殷盛乐嗤笑一声：“你说那么个小破孩子冲撞他这么大一个人？”
　　小破孩子静华从水月后头探出大半个脑袋，有些不快地悄悄看了一眼殷盛乐，脑袋被水月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她吐吐舌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徽看着这小孩儿古灵精怪的模样，竟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还是他叫一个孩子不小心碰了一下，他就滚地撒酒疯还抄东西到处砸了？！”殷盛乐的面容隐隐又有了开始扭曲的趋势。
　　沈徽立马接口道：“少卿大人，您还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照实说来罢，便是有什么不妥的，殿下也不会牵连于无辜之人。”
　　他很清楚自家殿下现在想听到的只有实话，郑少卿如此遮遮掩掩，反而只会愈发地招得殷盛乐恼火罢了，在失态进一步升级，殿下的脾气彻底控制不住之前，沈徽必须把这苗头给扼杀在摇篮里。
　　“少卿大人。”沈徽催促道，“您是我大殷重臣，何须顾及败军之国？”
　　郑少卿出了满头的汗，他年纪也不算小了，此时一张老脸酱红近紫，居然还是紧闭了双唇，十分羞愧地朝着沈徽深深一揖：“沈大人，两国邦交乃是大事，不是在下可以左右的。”
　　沈徽开了口才终于听见一句顺耳话的殷盛乐眉头一挑：“阿徽说得对，放着战败国来送降书的手下败将在我朝皇都里撒野，各位大人都很有本事嘛？”
　　他刺完了鸿胪寺众人，当然也没放过五皇子：“还有五哥你也是，若叫父皇知晓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你的禁闭期只怕又要延长了啊。”
　　五皇子：......
　　“本殿下也只是为了两国邦交考虑，若再起战事，免不得劳民伤财的。”五皇子的声音像是他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样，“既然你都教训过了，将人打成这副模样，也算是......”
　　殷盛乐本能地觉得自己这位五皇兄似乎是有些心虚的模样，明显不想叫自己从郑少卿口里问出什么，而郑少卿等人也一副鹌鹑模样，只怕早就被敲打过。
　　想明白这一点，殷盛乐压根就没仔细去听五皇子说了些什么，而是用下巴点了点将静华护在身后的水月：“既然他们都不敢开口，那王女你来说吧。”
　　水月没想到殷盛乐会突然点到自己的名字，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依旧躺在地上小声喘气，眼皮跳得飞快的兄长，这一看便明白了，水侬早就已经清醒过来，却不知又因为什么一直在装晕。
　　用力咬咬下唇，水月心中暗骂这兄长实在是靠不住，又想起方才他与五皇子的那些勾当......小心翼翼地抬起低垂的眼眸，她的声音并不软绵，有些生涩的中原官话伴着种奇异的韵调从水月口中缓缓淌出。
　　“是王兄他、他想叫这个小姑娘跟着他回去，伺候他，小姑娘不愿意，踹了王兄一脚，这才闹腾起来。”水月生得一副好相貌，杏眼琼鼻楚楚可怜，一枚水滴状的银饰坠在眉心，愈发惹人怜惜。
　　躺在地上的水侬呼吸声霎时变得急促起来。
　　水月假作不觉，依旧操着她那口不太熟练的官话继续说道：“王兄喝多了酒，站不稳，也追不到小姑娘，恼火起来，便拿东西开始乱砸，他、他还说，若是贵国五殿下能帮他将小姑娘送给他，他就把我许给五殿下作妃子。”
　　说完了，她便又垂下了脑袋，心中却还在小心忖度自己此举可能会带来的结果。
　　从一开始水月就知道，自己来到殷朝的皇都，肯定是要嫁给殷朝的宗室成员的，还很可能要嫁给一个皇子。
　　以自己的外族身份而言，皇子的正妻肯定是当不了的了。
　　山民们对女子的偏见并不如外界那么大，水月在家里也是叫父母宠着长大的，若不是此次兵败投降，只怕是要在家里招赘个驸马——明明父王和母后在送别的时候，反复叮嘱过水侬，一定不能让自己嫁给皇子当侧妃的，可他今天两杯酒下肚，竟然张口就是要把自己许给五皇子......
　　水月的心里生出来一股子戾气。
　　早在来京的路上，她就找人打听过了。
　　殷朝的二皇子夫妻情深，只怕不会接纳自己；四皇子的后院风雨太盛，自己实在不想趟那个浑水；五皇子的后院相对而言清净一些，可他对正妃很不好，听说还放任侍妾给正妃下毒！这种没担当的男子如何嫁得？
　　最后便只剩下个七皇子......水月又偷偷地看了殷盛乐一眼，这七殿下虽然比自己还小一岁，但生得倒颇有男子气概，又没娶正妃，还深受皇帝宠爱，所以......更不能是他。
　　若是殷朝的哪位公主殿下不介意在后院里有个女宠就好了，比起男人，水月觉得自己跟女孩子相处起来更自在，她甚至可以不要名分，只要能有个一起聊天打猎养蛇逗弄俊俏小郎君的好姐妹就行。
　　实在没有的话，那嫁给一个宗室子弟当正妻也可以的嘛。
　　水月将手拢在袖子里面，摸了一把盘在手腕上的小蛇。
　　谁都不知道水月那张惹人怜爱的皮囊底下翻腾着何等惊世骇俗的逆反念头，殷盛乐听完她的诉说，又见五皇子满脸被抓住了尾巴的心虚，而在场的一众官员具是低着头的模样......嘲讽的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五皇兄，你猜猜，今年的中秋节你能出来和大家一起过吗？”
　　五皇子的下场自然又是被丢回府中关禁闭思过去了，听说还要在半个月之内写满一万字的检讨，皇帝要亲自过目的。
　　而抢人不成反被一椅子抡倒的水侬也仅仅是比五皇子好了一点儿，被殷盛乐建议着让皇帝派了一堆只会读书的老学究，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去学大殷律法，还赔给了静华小姑娘一大笔压惊的钱。
　　“......我跟着师父在书库的时候常常能看见在国子监和上书房当值的夫子们拿着沈大人文章来记档呢！”
　　殷盛乐一出去，就看见静华围在沈徽身旁，小矮子手里捧了个好大的荷包，神情雀跃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大人写的字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了，就是不知是谁，总在您的文章背面涂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沈大人你别担心，师父交了我如何临摹他人的字迹，我都给您好好誊写过一遍啦！”
　　总是在沈徽的文章背面画猪头王八的殷盛乐黑了脸，走过去：“怎么这小丫头还没送走？”
　　静华一见他来，顿时又重新变得规规矩矩：“见过七殿下。”
　　“嗯。”殷盛乐点点头，横了合乐一眼，“还不快把她送回去，免得柳大人丢了徒弟着急！”
　　送走小姑娘。
　　殷盛乐抬起手就勾上沈徽的肩：“阿徽，怎么这些丫头小子在你跟前就这般活泼，见了我就像霜打了一样？”
　　“这都得怪那些到处败坏殿下名声的人。”沈徽正了脸色，严肃地说道，“不过殿下您也该注意点儿自己的形象了，臣知道您并非是那等不可托付之人，但旁人不知道啊！”
　　“我是可托付之人？！”殷盛乐很有抓错重点的天赋。
　　他嬉笑着凑上前去：“放心吧阿徽，你家殿下心里自由成算，你就等着......等着当我身边的第一贤臣吧！”
　　殷盛乐诡异的停顿了一下，心里满是后怕：好险一个“第一夫人”就从嘴里蹿出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好想跟阿徽表白，好想跟阿徽贴贴，好想跟阿徽做绿勾勾不允许的事情QAQ
　　鹤：现在还不行，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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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城里的细雨绵绵
　　“说起来倒也是巧了, 那小孩儿先前臣便瞧着有些眼熟，今日问了她两句，竟是沈家旁枝里出来的孩子。”沈徽与殷盛乐并肩走在宫道上, 小雨过后的青石路泛着润润的水光。
　　殷盛乐的脚步猛地顿下：“什么？”
　　沈徽只当他又是不小心出神发呆去了，没在听自己说话, 他便又重复了一遍，接着说道：“祖父在跟随陛下起事之前, 原是威县的一个教书先生, 为补贴家用, 也做过县里酒楼的账房；那个时候祖父的父母具在，头上还有一兄长。”
　　老临川侯早早就与他兄长分了家, 因兄长拿了家产的大头, 所以由他奉养父母, 然而老临川侯的这位兄长是个糊涂的, 被人引着学会了赌钱, 没过上几个月，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就被败了个精光。
　　又恰好那一年兵乱四起, 天灾降世。
　　在一片混乱之中，老临川侯作为县里唯一一个教书先生，被皇帝带着人给抢到了山寨里头, 叫他管钱管粮，而他那长兄一家，则是自此没了消息，直到皇帝占下了大半个天下，才又将他们给寻回来。
　　这个时候, 老临川侯的父母已然在兵乱之中逝世, 他那不靠谱的长兄也只撑了两年就过世了, 侄子侄女倒还剩下两个，只不过那个侄子也像他爹一样，除了赌钱喝酒瞎折腾，就什么也不会，扒上老临川侯就不肯放手的，生生把一家子的情谊给折腾散了。
　　“臣的那位叔父如今也已是卧病在床了，因他从前做过的荒唐事，所以临川侯府上下都不怎么待见他那一家子——不过他生的两个儿子倒还挺上进，听说考上了城郊的书院，如今正准备三年后的科试呢。”
　　“所以。”殷盛乐憋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所以那小破孩儿是？”
　　“是臣的堂妹，是叔父老来才得的女儿，他那个样子，多半也没想过要怎么照顾女儿，她到柳大人那儿做徒弟，还是自荐过去的。”
　　还真是沈静华啊！！！
　　殷盛乐摸摸自己的脖子，不由又想起原书里那个暴君的死法。
　　他是在跟沈静华饮酒作乐的时候，喝高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躺在床上的时候，被沈静华仗着“宠妃”的势遣走了宫人们，接着便被一根绳子套在了脖子上。
　　沈静华一边用自己整个体重压在暴君身上，一边用了全部的力气来拉扯那根绳子。
　　原书里她硬生生勒了半个时辰，直到她自己也脱力，才抖着手确认暴君确实是已经断了气息。暴君死后，她召来沈徽安插在宫里的钉子把消息传出去，之后她半点都没有犹豫地就服毒自尽了。
　　沈徽在朝中经营多年，虽然与暴君愈发不睦，但这君臣二人始终没有撕破脸皮，于是在他得了暴君逝世的一手消息之后，连夜进宫，先叫人去夺了皇宫禁卫军的权，将外宫内宫全部控制起来；再模仿暴君的字迹写了两封诏书，一封传召皇都大小官员以及宗室入宫，一封调动守护皇都的羽林卫将士，将自己的心腹换了上去。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将整个京城捏在了自己手里，顺顺利利地将自己的学生立为新帝。
　　殷盛乐感觉自己脊背上正不断地发凉，他往前飞快地走出几步，又在沈徽疑惑的目光里折返回来：“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刚刚吹了一阵凉风觉得有点儿冷？”他说着，手掌摸进沈徽的袖子里，“嘶，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徽轻轻一挣，便将自己的手腕从殷盛乐烧铁一样的掌心里脱出来：“臣向来如此，而且近来这段时日阴雨绵绵，外头冷，臣身上便也跟着冷了些罢了。”
　　“也是，许久没见皇都下过这么长的雨了。”殷盛乐脑筋一转，动起了小心思，他清清嗓子，“阿徽你那儿的炭火可还够用？”
　　“臣记得去年冬天的碳还没用完。”沈徽答道。
　　二人踏入重华宫门，殷盛乐见陈平迎出来，便吩咐他：“你去瞧瞧阿徽那儿的碳还够不够用，这些天老下雨，万一放潮了可就不好了。”
　　他侧着脸，在沈徽看不见的地方给陈平递了个眼神，陈平一愣，立马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接话道：“殿下怎么晓得沈大人那里的碳都受潮了？”
　　“嗯？”殷盛乐本来只是想着让陈平装模作样地去看上一圈，再回来给自己报个沈徽那里的碳都受潮了，一时半刻用不了只能先到自己这边休息的结果，没想到这往日里总是苦瓜脸脑子还有点轴的家伙竟然这么变得这么机灵。
　　不太对啊。
　　果不其然，下一秒，陈平苦着脸：“早上殿下您和沈大人出门了之后，秋容姑姑担心这雨一直下个不停，库房里的东西会被放霉了，便叫各处都清点一遍，不单单是沈大人那里呢，连殿下您库中的炭也有不少已经受了潮的，奴婢听说宫里各处都是这么个情况，新碳最快只怕也要明天才能运过来，殿下您看？”
　　殷盛乐皱起了眉，这次的雨下的实在是太长了。
　　原书里有过这么一遭吗？
　　这个时候，剧情应该是进展到沈徽为了躲避原主，悄悄搬出去住了吧？
　　宫里尚且如此，外头受潮的情况只怕更严重，也不知阿徽的身子受不受得了。
　　殷盛乐细细回想，在那书里对气候的描写不是很多，但也出现过好几次沈徽出行的时候都带着伞的描述，而且沈徽似乎还以自己感染了风寒为由几次将催促他去争临川侯世子之位的原主给搪塞了过去。
　　而且就在这段时间里，皇都还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宫内外都没什么伤亡，就是地动的时候在深夜里，把所有人都吓了好一大跳，隔天原主便被人弹劾不慈不仁，要将地动的黑锅扣在他脑门上。
　　不过也难怪，谁叫原主在地动的前一天才把一个出言顶撞他的书生拴在马后面拖了一路，叫大半个皇都的人都看着那书生慢慢挣扎咽气......殷盛乐心中顿感恶寒。
　　原主的恶不仅仅来源于身上的陈年老毒，更是被皇帝皇后生生纵容出来的。
　　但自己可不会像他一样，拿人命当草芥。
　　这几年来，自己表面是很凶恶不错，脾气上来了也会跟人动手，但至今都没出过人命，更何况是那么残忍地将人拖行致死了。
　　本来地动就没啥伤亡损失，自己这几天除了教训过水侬之外可以说是十分地安分了，那口黑锅应该是扣不到自己脑门上来了......吧？
　　殷盛乐没啥把握，毕竟朝野内外多少人都看他不顺眼想把他给弄倒呢。
　　多想无益，还不如好好想想今晚上要怎么过呢，他摆摆手：“我这儿用不用碳倒是无所谓，你去库房里点些还干着的炭出来，给父皇母后那里各送些去。”
　　他说完，拉着沈徽进了屋：“情况如此，只能委屈咱们沈大人今晚上跟我挤一个床了。”
　　沈徽没有异议，更体会不到殷盛乐热情邀请自己留宿背后的不良用心，他只是有些担心自己房中的书籍。
　　陈平便适时地开口：“沈大人放心，奴婢等人发现库房里有物件受潮之后，头一个便将书本和绢帛都挪到干燥的宫室，摆到高处去了。”
　　“有劳陈公公了。”沈徽礼貌地道谢。
　　陈平的苦瓜脸上露出个笑来：“大人言重了，外头冷，殿下，大人，您二位还是先进去歇着，这些琐事奴婢们会做好的。”
　　屋子里倒还算干燥，容易受潮的东西都已经换过一回新的了。
　　殷盛乐走到里间，就又看见自己书桌上堆了一小堆折子，他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来：“又是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不是给父皇问安，就是夸自己那地儿天气好——他不晓得皇城多雨，这话说出来有多叫人惦恨吗？”
　　他长腿一翘干脆躺倒在床上，折子丢朝一边，沈徽走过去将折子捡起来，连带书桌上那几本一起，规规整整地放好：“殿下你先脱了鞋再上床。”
　　殷盛乐乖乖“哦”了一声坐起来，弯腰把脚上的鞋子全部脱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趾，将里面的被子往身上一扯，一双大脚丫也塞进去：“折子我明早再看，阿徽你快上来。”
　　“天还早着呢殿下，这个时候就躺下......”沈徽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色，无奈地摇头。
　　殷盛乐的体温很高，他躺下没多久就把被窝给捂热乎了：“才从外头回来，又是个阴冷的天儿，躺一躺怎么了？我看呀，待会儿肯定又要下雨了，阿徽你晓不得，下雨天的时候睡觉最舒服了。”
　　他从被窝里伸出去一只手，拉拉沈徽的袖子：“来嘛阿徽，咱们又不是要白日宣那个淫，就躺一下，歇一歇而已。”
　　殷盛乐倒是蛮想做点什么的，奈何暂时还没那个胆子。
　　万一把好不容易养大的小男主给吓跑了，真是哭都不知道怎么哭去。
　　他一开始只是想和男主打好关系，避免将来再出现臣子弑君的惨剧；可这日复一日的亲密相处，殷盛乐早把沈徽当成了可以诉说心里话的好友；更别提自从他进入青春期之后，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了。
　　或许终究还是被原主残存在这身体里的意识给影响到了吧，他有的时候甚至会冒出一些十分不和谐不健康的念头，只想用尽手段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全部收拢在身边，这个“一切”里头，自然也是包括沈徽的。
　　沈徽终究拗不过他，从小到大，沈徽就从来都没能在这种小事上能把殷盛乐的想法给扭转过去，或者说他其实也在有意无意地放纵......
　　脱鞋上床，沈徽的脚才落在绵软的床垫上，便叫一双热乎乎的大手握住了，他在殷盛乐身旁缩成一团，被子将两人全部盖了进去。
　　“殿下，这于礼不合。”
　　“什么合不合的，你几时见我守那些迂腐道理了？”殷盛乐把沈徽略嫌冰凉的双脚捧进怀里，“乖，给你焐热了再睡。”
　　*
　　作者有话要说：
　　阿徽：我将来要做殿下的贤臣。
　　乐乐：暂时不表白了不能把他吓跑了。
　　鹤：你俩就没觉得你们说的和做的哪里不太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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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翰林院里一日游
　　只休息了小半个月左右, 沈徽到底还是提前去翰林院报到了。
　　因皇帝对将殷盛乐放入六部里的哪一处一直举棋不定，又有二皇子这个先例在前，所以殷盛乐没叫老爹为难, 麻溜地尾在沈徽后头前后脚去了翰林院。
　　皇帝知道之后沉默了许久，他心中是在是纠结得很, 想了半天，最后给了殷盛乐一个学士的名头, 叫他如往常一般, 到御书房听政, 顺便帮亲爹跑跑腿，写写字, 也帮内阁的几个老大人们端着折子些。
　　从外表来看, 似乎是皇帝在为了给殷盛乐将来立太子做铺垫。
　　然而实际上殷盛乐在御书房里都快闲出毛病来了。
　　重要的政务他可没什么能插手的地方, 顶多在旁边听着, 每每听到关键处, 皇帝就会像是现代里，一看见电视中出现接吻镜头就使唤自家孩子去倒水的家长一样, 叫殷盛乐给他满心纠结的老父亲去沏杯热茶来。
　　才一个上午，皇帝就喝了四大壶茶水，好不容易捱到午间休息, 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就往恭房去了。
　　何必呢？
　　殷盛乐摊摊手，抓过杜绪：“杜公公，待父皇回来，你替我跟他请个假，就说, 就说我看久了字眼睛晕乎, 出去散一散。”
　　杜绪恭敬地应下了。
　　又想了想, 殷盛乐补上一句：“我晚膳时便回来，请父皇不要担心。”
　　他一撩衣袍，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出了御书房的大门，殷盛乐的脚步不复以往的轻快，几位阁老以及六部的尚书与侍郎们都在偏殿用午膳呢，最外边一个就是何阁老，他老人家看上去是已经吃饱了，正拿着一张绣了一角迎春花的帕子擦着手。
　　他猛然看见殷盛乐朝这边走来，将帕子塞进袖口，上前几步拱手道：“老臣见过七殿下。”
　　“阁老不必多礼。”殷盛乐也没想明白自己为啥要走过来一趟，这位何阁老看自己的眼神可算不上是友善。
　　但他似乎对阿徽很有好感。
　　原书里也多次给予男主帮助。
　　虽然现在何阁老对自己多少还有些偏见，但殷盛乐相信沈徽的男主光环，没道理自己这么多年同吃同住一点儿也没蹭上吧？
　　然而何阁老的下一个举动，让殷盛乐明白了，身为反派，男主的光环不是他想蹭，就能蹭上的。
　　只见何阁老与他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相顾无言气氛格外尴尬，前者猛地一拍脑门：“哎哟，这人上了年纪就是记性不好，老臣刚刚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得去向圣上禀告了，七殿下，失陪。”
　　殷盛乐：“......阁老慢走。”
　　终究还是没能搭上话。
　　作为帝后最宠爱的孩子，外家看上去也是威名赫赫大权在握，又深受皇恩的模样，就算殷盛乐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糟糕，但实际上自他十岁以后，陆陆续续地就已经有不少官员暗地里前来投靠了。
　　虽然都不是什么权职紧要的大官，但也能算是殷朝这只庞大机器里能起得上作用的螺钉，散落在各部里，时不时给殷盛乐传些消息过来。
　　他自己倒没怎么主动地去联系过这些人，毕竟自家上头一个意向不明确的老爹，一个意向很清晰但就是憋着劲儿似乎想搞个大事的老娘，殷盛乐作为夹在中间瑟瑟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懵逼的小孩儿，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
　　似乎只要自己乖乖巧巧地，就能叫已经生了嫌隙的爹娘重归于好一样。
　　打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翰林院与六部衙门同在一条街上，殷盛乐在去翰林院找沈徽之前，顺便去六部转了一圈，待他走到翰林院，早过了午休的时间。
　　与原书中的剧情一样，沈徽这个新出炉的探花郎任翰林院编修一职，一到任上，便被上司的上司要过去修书去了。
　　沈徽写得一笔好字，还在宫中读书时，就被这位吴学士夸过几次，如今人终于落到他们翰林院里了，更是一刻也等不得地就把沈徽给调过去了。
　　殷盛乐在沈徽原本该当差的地方没找到人，摸摸下巴想起来这吴学士就是何阁老的弟子，也是属于主角阵营的。
　　沈徽在他那里定然是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但......二皇子可也在翰林院里头蹲着呢。
　　就算二皇子几次三番地剖白过自己只想当条躺平的咸鱼的决心，但殷盛乐还是没法放下对他的警惕，谁叫他的儿子将来当了皇帝呢？
　　这般想着，殷盛乐朝修书的地方直愣愣就走过去了。
　　路上遇见不少眼熟的面孔，他一刻也不停歇，终于是在来来往往的翰林官员之中，看见了最熟悉的那一抹身影。
　　沈徽正与他的同僚们坐在一起点检古旧的书籍，他旁边那人殷盛乐还记得，正是与沈徽同一科考上的榜眼孔章德，之所以对他印象比较深，是因为游街那日他就在沈徽边上，二人同穿大红吉服，颜值对比过于鲜明惨烈。
　　“殿下怎么过来了？”吴学士打头一个领着众翰林官起身。
　　殷盛乐冲他们摇摇手：“本殿下只是随便过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说完，他不客气地走进去，走到沈徽身边，将没什么眼色，还想继续跟沈徽探讨的孔章德毫不留情地挤开，全然不顾后者委委屈屈的动作，殷盛乐挨着沈徽坐下，脸上露出个多了几分傻气的笑容来：“阿徽，头一天当值，可还习惯？”
　　他更想问的是沈徽有没有想自己，但考虑到两人才不过分离半天，问这个实在显得自己太过矫情，于是便没能出口，只不过他的眼神几乎已经将这个念头完全暴露出来，叫沈徽在哭笑不得的同时，心底愈发感觉异样。
　　“诸位大人待臣都十分和善，要做的事情也很好上手。”沈徽淡淡地笑着答道。
　　殷盛乐抿了抿嘴唇，又问：“我给你带了些点心，怕翰林院的饭你吃不惯......”
　　“多谢殿下挂记，臣没有吃不惯，殿下无需如此麻烦。”
　　沈徽不是个挑嘴的人，只偶尔会对些鲜甜的吃食流露出少许偏爱。
　　殷盛乐早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了，但不亲自听他说出口，心里的躁动就很难停息下来，他伸手将桌案上的古籍翻了一翻：“这么多书，得清点到什么时候？”
　　“已经快要点完了，若不是殿下突然过来，臣不需分心的话，在下午之前就能点清楚。”沈徽将被殷盛乐翻开了的那本书的书页又合回去。
　　殷盛乐见状顿时讪讪：“原来是我打扰到你了。”
　　沈徽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殿下若在臣旁边的话，臣就免不了要分些心神去留意殿下的一举一动......”
　　“那、那你别管我，我就在翰林院里到处转转，你早些将工作做完，内务府那里已经新送了些炭火来，还有养在庄子上的鹿也送了几只过来，晚上咱们吃烤鹿肉。”殷盛乐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包还温热的点心放在桌案上空白的位置，站起身，“若是饿了，就拿这个垫一垫。”
　　他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孔章德叹着气重新坐回沈徽身旁：“啧啧，不愧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七殿下对沈大人还真是温和。”他眼神钉在那包点心上头，感叹道，“我来京这么久，常常听人说起七殿下，都是什么性情乖张，脾气糟糕的，今日看来，方知传言不可尽信。”
　　“殿下的性子本就十分温柔，只是......”沈徽的眸子暗了一瞬，复又地微笑起来，“孔兄乃是心思清明之人，自然与那等以谣传谣，偏听偏信的愚昧者不一样。”
　　他噙在唇角的那抹笑容似是满足，又似是嘲讽：“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孔兄日后与他见得多了，便也知晓了。”
　　“天潢贵胄，岂是如此容易见着的？”孔章德虽读书读得整个人都有点儿闷，但并不驽钝。
　　沈徽这么早就到翰林院报到入职，除去他自己闲不住以外，更大的原因是他明白殿下日渐长成，需要朝中有人，拉拢属于他的一片势力。
　　沈徽很乐意替他的殿下去做，但要这么做的一个前提之一就是他自己也必须入朝，在朝中站稳脚跟。
　　“如孔兄所言，殿下他待在下确实是优容宽厚的，只要孔兄不在短短几月内便另谋高就，想来是少不了要与殿下相见。”他必须发展自己的人脉，同科的进士们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而吴学士似乎也对自己颇为偏爱。
　　沈徽面上是一成不变，温和又文雅的笑容，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已经自他心中织造而出。
　　他们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修书，单单只是将古籍清点出来，便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而殷盛乐也真的在翰林院里转悠了一下午，期间他还不放心地特意去二皇子那里走了一回，发现自己的这个二哥嘴里说着是要修书，实际上却是躺在一张软塌上呼呼大睡。
　　听见有脚步声走进来，二皇子才将眼睛略微睁开，打了个哈欠：“吓我一跳，七弟，你走路怎么没声音，我还以为是吴学士过来了呢，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催着我去清点书册，唉......烦得很。”
　　“二哥在这儿倒是悠闲得很。”
　　“没办法，其他地方，我连个觉都睡不好。”二皇子坐起身来，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殷盛乐坐下，“你不知道，你嫂子这些天为了言心如念两个的婚事，愈发唠叨，偏偏她肚子里还有个金贵的宝贝，我也不敢招惹她心烦，所以就只能躲到这儿来咯。”
　　他耸耸肩，满脸的困顿疲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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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我们一起吃烤肉
　　房间里堆满了书, 也不知是因为翰林院里太忙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似乎二皇子在殷盛乐过来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待着的, 躺了大半天了，一见到弟弟, 便不管不顾地向她吐起了苦水：“要我说啊，那些个老儒生实在是屁事贼多, 我娶不娶妻纳不纳妾生不生儿子关他们什么事儿？一个两个的, 比我和你嫂子都更操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跟妻子青梅竹马, 压根就不想叫旁人插足进来打扰的。
　　二皇子妃的父亲乃是南黎将军的亲弟弟，在二皇子妃尚还年幼的时候便战死沙场, 那时天下的情形还没分明, 二皇子妃的母亲受不了随军打仗的日子, 便在后方重新找了个男人嫁了, 而二皇子妃被商皇后接到膝下抚养, 后来就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二皇子。
　　“你二嫂性子好，面对那些个聒噪的三姑六婆也能静心听着, 我就怕她气坏了身子......唉，没想到她身子好好的，却不知被那个手长的王八蛋说动了心思, 整天追着我纳妾。”二皇子重重地叹息着。
　　他毫不作伪的直白态度让殷盛乐顿时无语了起来：“你既然不想纳妾，那不纳便是了，二嫂嫂也不能将你捆到旁人床上去。”
　　二皇子看着他，满脸的无可奈何：“你以为她不想把我捆到别人屋里吗，不然我为什么要跑出来？”
　　殷盛乐：......
　　他突然觉得自家二哥脑袋上的帽子颜色有点奇怪, 便收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带上三分的小心：“二哥你与嫂嫂的那个什么, 夫妻生活不和睦吗？”
　　若真是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将他推给别人呢？
　　殷盛乐拿自己代入进去想象了一下，若是沈徽今后有了喜欢的女子，要与她成婚......单单是稍作假想，殷盛乐就觉得自己要气炸了。
　　他一直害怕自己会和沈徽重新走到君臣离心，刀剑相向的那个结局；但倘若将来沈徽要离开自己去往别人的怀抱了，他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
　　二皇子闻言整个人都顿住，旋即他眉心紧紧地锁了起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上下打量弟弟：“你怎么会这么想？”
　　“将心比心而已。”殷盛乐耸耸肩，翘起一条腿，“假如我将来......如果是我放在心上的人，那我是绝对不会将他往旁人怀里推的。”
　　他的声音说着说着便落了下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哑着嗓子沉声笃定地说道：“我不想放手，不想忍让，不愿意看着他成为别人的家人。”
　　少年舒朗的面容忽地掺上了些难以形容的暗色，二皇子缩紧的眉心拧出的愁纹愈发深刻：“你这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接着他便看见殷盛乐整个人的动作都猛地僵住，木偶一样愣愣地转过脸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二皇子：“很明显啊，跟哥说说，是哪家的姑娘？”
　　他笑得有些猥琐，原本儒雅的面容瞬间就变得不太能看了：“哥给你参详参详，要论起怎么讨媳妇儿欢心，哥哥我还是很在行的~”
　　恨不能一句话颠出三重浪的二皇子越说越不正经起来，殷盛乐很罕见地感受到了些许窘迫，他站起来，脚底重重地碾踏地面：“家都不敢回，还好意思说自己很会讨媳妇儿的欢心，你还是先把二嫂嫂哄好了再说吧！”
　　他用最凶狠的语气撂下这句话便落荒而逃。
　　二皇子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不正经的笑容淡去，而他双眉中间的那道充满了愁绪的印迹深深地烙在了那里，仿佛是一道积年的刀痕。
　　直到凉风撞了满面，殷盛乐才发觉自己的双颊烫得厉害，他本来体温相对于常人而言就是偏高的，现在感觉自己脸颊上火烧火燎，连风也吹不去的高温让他心里也跟着烦躁起来，他大步走回先前见沈徽的地方，隔着人群与树影偷偷摸摸地望过去，看见了他，才觉得躁动的心情稍稍安定下来。
　　到了晚上的时候，虽然内务府已经又送过来了干燥的炭火，但殷盛乐还是找了借口把沈徽留在自己房中。
　　皇庄里养的鹿是今天才送过来的，到了傍晚才将其宰杀分解，新鲜的鹿肉送到殷盛乐桌上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鹿血则全都送去了几个成年的皇子以及皇帝那里，商皇后得知殷盛乐要在重华宫烤鹿肉吃，还特意从自己的份例里多拨了些其余适合烧烤的菜色，叫人送过来，再三叮嘱殷盛乐不能多吃。
　　殷盛乐当然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清楚，他本也没打算吃太多，鹿肉不仅补脾益气，还能温肾壮那个什么阳......当然更重要的是它能改善沈徽常常手脚冰凉的毛病。
　　皇都本就多雨，临近入夏的时候，更是阴雨绵绵，街头巷尾时常缠绵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即便是难得的晴天，也总有股子湿气固着不去，这对于像沈徽这样本来体质就偏寒凉的人而言，过分绵长的雨季无疑是十分难熬的。
　　“阿徽，多吃些。”殷盛乐把沈徽碗里的鹿肉堆出了个尖尖的小山，他自己碗里却只放着几根孤孤单单的小青菜，“娘说不许我吃太多鹿肉，所以这些就都归你解决啦。”
　　他咔嚓咔嚓地咬着洒了香料烤过的菜叶子，对面的沈徽一边吃着鹿肉，一边和殷盛乐说起了自己的同僚们，才区区一天的时间，也就已经把翰林院里，一起点检古籍的翰林官们的脾气摸得差不多了。
　　殷盛乐起先还当他是在跟自己分享头一天上班的心得，听了一阵子，才发现沈徽是在跟自己分析翰林官们的脾性。
　　“陈学士处事周到，为人热情，在翰林院中的人缘不错，就是过分滑溜了些，今日王学士与吴学士就一处古籍上的对错呛了起来，是他打的圆场。”沈徽道，“臣听说他是元历九年的进士，乃是那一届的榜眼，未曾出京任职过，似乎在谋求吏部的位置。”
　　“哦！这人我知道，早先叫你帮忙收着的礼单上头，第四个就是他——阿徽你不会没看吧？”殷盛乐往嘴里扒了两口菜。
　　他自己的库房账册，与外头来往的礼单一共有三份，一份他自己收着，一份在秋容姑姑手里，另一份则是给了沈徽。
　　在秋容姑姑那里的那一份礼单都是些摆在明处的节礼往来，而他自己与沈徽的那两份，就用暗语记载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东西。
　　这暗语还是他们小时候图好玩弄出来的，殷盛乐本以为放在沈徽那里，他多少也会看上一眼两眼的，但没想到沈徽竟真的如此恪守，一眼也没瞧过。
　　此时二人在重华宫的一座亭子里，宫人们大多站在外边，离这儿起码有五步远的距离，唯有陈平在二人身侧，时不时添添炭火倒倒茶，对于殷盛乐说起的这些事情，他假装自己不存在。
　　毕竟自己无父无母，也没什么干爹干哥的，满宫上下，最最亲近的也就七殿下这个主子了，他虽然老爱苦着一张脸，偶尔啰嗦了些，但陈平的心里还是十分清醒的。
　　也懂得在恰当的时候去当一个聋子哑巴。
　　“这个陈学士是最先向我示好的那几个人里的，我调查过，他家里背景很干净，而且早年性子太倔，得罪过杨阁老，这才一直在翰林院里头呆着。”
　　陈学士投靠殷盛乐之前，还只是一个修撰而已，他因得罪杨阁老这事儿，几次谋求外放都失败了，只能憋憋屈屈地在修撰的位置上一呆就是好几年，如今在殷盛乐有意无意的插手下，已从修撰慢慢升到了学士的位置，在皇帝面前也多了许多露脸的机会。
　　现在他已经不再想着外放到地方上去当父母官了，而是铆足了劲儿地想被调到吏部里去。
　　“他是个有上进心的，而且与我来往时做得还算隐秘，朝中都不知道他是我的人。”说到此处，殷盛乐用幽怨的目光看了沈徽一眼，“我还以为阿徽你好歹会对那礼单里的内容稍微上点心呢......”
　　沈徽被他盯得不自在起来，放下筷子：“那只是殿下交给臣保管的东西，没有殿下的允许，臣如何能擅自查阅？”
　　他最习惯的谨小慎微的态度让殷盛乐十分不满：“那我现在准你随便看——本来我就是把自己全部的身家都交给你了，哪儿又有只叫你拿着，不许你看的意思，难道你还不信我对你的信任吗？”
　　说罢，殷盛乐飞快地从沈徽碗里夹过一筷子鹿肉：“这个就当你给我的赔罪了，以后不许再这么不相信我了。”
　　“殿下......”沈徽心生愧疚，顿时便不知该怎么自处才好，他只能点点头，“今后再不会了。”
　　他给陈平递了个眼色，陈平立马将殷盛乐手边的凉茶续满。
　　沈徽将略微无措的神色摆正：“殿下日后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与臣直说便可，免得臣再会错了意思。”
　　他想要跟“君主”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始终准备着将来的某一天，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皇子，与皇帝，终究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前者的友谊或许是真实存在的，但后者但凡只要些许的轻忽放纵，便会叫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徽的心口隐隐作痛，却依旧咬咬牙说道：“臣若有什么疏漏之处，也请殿下一并指出，免得夜长梦段，将来再生误会。”
　　殷盛乐叼着筷尖，沉思片刻，清清嗓子：“这头一件事嘛，就是——”
　　他挑挑眉毛：“就是你在私底下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再‘臣臣臣’的了！”
　　沈徽霎时哑然，愣了半晌，才迟疑不定地缓缓吐出一个字：“殿下......我......”
　　大概是对面这人眼中的笑意实在是太过煦暖，将他心头那点沉闷的痛意也轻轻地拂散了去。
　　“我吃饱了。”
　　他低头，耳尖上羞满了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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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抱抱贴贴想亲亲
　　当夜。
　　沈徽自然是被留在了殷盛乐的屋里。
　　除了暗自剖明心意后, 依旧与心上人同处一榻的莫名兴奋和尴尬，殷盛乐对这个夜晚更有种隐秘的期待——按照他这段日子对脑子里还能记得起的剧情的反复研究，书中所描写过的那一场完全没有造成任何损失的小型地震应该就是在今天晚上了！
　　这场地震除了可以在自己头上扣一口锅以外全无意义。
　　不过现在殷盛乐打算把这件本来没什么意义的事情变得有意义起来。
　　作为一个从小要啥有啥的皇二代也好, 又或者是上一辈子无人管束的孤儿也罢，殷盛乐很少会借助某些事情作为跳板去谋划他想要得到的事物, 但现在的情形显然已经大不相同了。
　　他有了追求某样东西的动力。
　　身侧的床榻上微微沉落一个人的重量，已经不是头一次与沈徽共卧, 殷盛乐却还是找到了毛头小子般的忐忑——他本来也就还是一个毛头小子, 在这个世界里的十年光阴, 没让他变得更加成熟，反而纵容了他生性里的幼稚一面肆意疯长。
　　殷盛乐还记得这场小地震是发生在大半夜, 刚好他也正兴奋得睡不着觉, 床头留了一盏昏黄的灯, 暗沉沉的微芒从帐子外头艰难地透进来些许。
　　“阿徽？”他小声地呼唤了一声。
　　必须贴得很近, 殷盛乐才能看清楚沈徽的脸——他也睁着眼睛, 全然没有睡意，或许是因为鹿肉吃得太多了, 往常必须在被窝里捂很久才能慢慢暖和起来的四肢现在正不停地流转着一股陌生的热力。
　　“殿下？”沈徽能感觉到黑暗里殷盛乐朝自己的方向翻身，十分自然地贴近，将少年仿佛被火焰提前加热过一遍的呼吸喷吐在二人相对的面容中间, 有种闷闷的潮湿的感觉，不停的回环盘旋。
　　他习惯性地想要提出属于臣子的劝解：“殿下，已经很晚了，该早些歇息才是。”
　　然而对面的人却总将如此理性的劝导很轻易地扭向不那么正经的方向：“阿徽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叫我想起什么吗？”
　　“就像是个小媳妇，在劝他的夫君不该闹腾太晚一样。”殷盛乐噗嗤地笑出声来, 其妙的黑夜显然放大了这只向来只敢在口上不断花花的童子鸡的胆子, “若你是个姑娘家, 我一定像二皇兄待二嫂那样待你。”
　　他眯起了眼想要看清沈徽脸上的神色，不断地出言试探着，手脚也不太安分，本来他们是一人盖着一条被子的，殷盛乐趁着说话的劲儿，已经快将半个手掌偷偷摸到沈徽那边去了：“不过倘若你真的是个姑娘，只怕咱们也不会能相识、继而相伴了；但你也别担心，就算我们两个没法行嫁娶之事，我也一样会一直待你好的。”
　　他胆子真的是大了，说出来的话也跟着起飞，跨越两人中间那一道看不见，却彼此都默默维持住了的线。
　　沈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殿下惯爱乱开玩笑的。”
　　“能得殿下爱重，是臣之幸事。”
　　“你又来了，不是说好了，就咱俩在的时候，不要老是这么......疏远的吗？”
　　“臣.......我不是......”沈徽感觉到自己的手背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他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地将手缩回怀里，“我只是，习惯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断地往后退去，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忽然就有些后悔今晚自己没睡在外边，而是被殷盛乐一通推搡，花言巧语罩头浇下，就稀里糊涂地被他推到了床的里侧。
　　沈徽越往后退，就越能感觉到身侧的那股热力越发地逼近，他很不安，心脏剧烈跳动，但他又不明白——或者说，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想明白——现在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呢?
　　这鹿肉吃得有点糟糕。
　　殷盛乐感知到自己身上起了很糟糕的变化，而从沈徽身上传来一股莫名甜香的气息，正不断引//诱着他向对方贴近。
　　这不应该，还太早了。
　　万一把小男主给吓跑了怎么办？
　　原书里可半点看不出来他也喜欢男孩子的样子。
　　万一叫旁人看出了自己对他的喜欢怎么办？
　　自己现在手头的势力还太弱了，根本没法好好地护着他。
　　万一......
　　殷盛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身体却很诚实地想要跟沈徽贴贴。
　　他也确实是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到沈徽身上了。
　　“殿下......”
　　被窝里头热得不像话。
　　沈徽的心突突直跳，仿佛即将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就要发生。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恰当的解决方法，二人身下的床榻突然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他想也没想，几乎在大地的晃动出现的第一秒，就翻身起来，反客为主地将逼近的殷盛乐护在了身下：“地动了！”
　　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声音尖细变形，沈徽强行咽下全部的紧张慌乱，用他最爱用的那种沉稳清冽，恍如春溪一般泠澈的声音对被压在身子底下的殷盛乐说道：“殿下莫怕。”
　　但殷盛乐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细微的颤抖。
　　对于古人而言，日食、流星、地动这几种自然现象往往都代表着极大的灾厄。
　　殷盛乐知晓这场地动不过只是漫长故事里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沈徽的第一反应却是忘记了两人完全可以在地动之始赶紧逃出去，反而笨拙地想要用自己的身躯去保护身侧之人。
　　他鲜少有如此愚笨的表现，于是殷盛乐将沈徽的一系列反应归咎于是他对自己的关心则乱，本来就普通乱跳的小心脏简直都快生出翅膀，从他喉咙里飞出去了。
　　虽然一开始的计划是在地动是时候顺理成章地把沈徽拉进怀里安慰，但......被心上人这么笨拙的想要保护的滋味儿也十分美妙呢。
　　殷盛乐抓住了沈徽的腰。
　　沈徽生得一副很瘦弱的模样，腰身却并不纤细得夸张，反而能清楚地感觉到一层不薄也不厚的肉抓在掌心里，柔软，又带着十足的劲道，殷盛乐很难形容这种触觉，他只知道沈徽的腰摸上去手感好极了。
　　舍不得放开。
　　他稍一使力，手不能缚鸡的文弱书生便眼前一花，再定下来时，沈徽发现自己与殷盛乐的位置完全翻转了，腰上的那双手掌虽然很快就放开，但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是烫得惊心。
　　“殿下，咱们得快点出去！”沈徽在一瞬的懵逼之后重新拾回了往日的理智，挣扎着想要从依旧不停晃荡的床榻上爬起来，然而他才刚刚抬起上身，脑门就撞上了殷盛乐的下巴。
　　殷盛乐忍着下巴上的疼，把沈徽重新按回去，压着嗓音：“不会有事的。”
　　他把双手撑在沈徽的两侧，俯下了身，挨近他，隔着几乎就要落下一个吻的距离时停住：“别怕，很快地动就会停下来了。”
　　沈徽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下来。
　　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地动的缘故，才让他头晕眼花天旋地转，还是因为......殿下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让他情不自禁地忘却呼吸，才叫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昏。
　　“......殿下。”沈徽抬手轻轻推了推，掌心印在殷盛乐的胸膛上，他发现昔年只到自己腰高的小娃娃，现在已经有了坚铁铜壁一样的体格，而自己的手也不知怎地，完全使不出力气，这轻轻的推拒的动作，更像是、像是欲拒还迎一般......
　　沈徽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形容吓了一跳。
　　“殿下，有人进来了！”
　　门外头杂乱的脚步与人声的喧嚣越来越近，而殷盛乐还是稳稳地压在他身上，怎么推也推不动，沈徽有些羞恼：“殿下！”
　　地动已经渐渐过去，可沈徽还是决堤自己头晕得厉害。
　　就在这时，他听见殷盛乐的声音：“没事，没有我的吩咐，他们不敢闯进来的。”
　　“主子有可能遇险，他们若在这种时候也只会墨守成规，那便是不忠了！”沈徽又恼怒地用力推了一下殷盛乐，“殿下你也是，不该将自己放在危险的环境里的！”
　　在黑暗里也是挑起眉毛——虽然看不清楚，但沈徽知道他一定是又做了这个动作——因为下一刻他的语调再次变得不正经起来：“可本殿下只需要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懂得听话的属下，哪怕是我就要没命了，他们也必须在得到我的命令之后，才能有动作。”
　　他轻描淡写，甚至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却说着无比蛮横荒诞的句子，这让沈徽心头一股无名怒火“唰”地蹿起来：“殿下也想叫我这么听话吗？”
　　“阿徽你当然是不一样的。”殷盛乐连忙表白道，“你想做什么都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要你能像从前承诺过的一样，不离开我。”
　　屋外着急的宫人们依旧不敢贸贸然地闯进来，只有陈平敢小心翼翼地唤上几声，殷盛乐才不管他：“你一直都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我想说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长串沉默。
　　“殿下，臣不知道。”沈徽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冷硬。
　　但殷盛乐并不意外，他自己都搞不明白，明明几分钟前还想着不要把小男主吓跑呢，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开始表白了......而且还表白得如此糟糕，在某个瞬间简直像是被原主附体了一样。
　　可是，他突然不想放弃难来的勇气：“没关系，我知道就行，我清楚就行，阿徽......我不逼你应承什么，你莫要弃了我。”
　　他想在沈徽脸上悄悄地吻一下，但最后还是只用脑门在沈徽额头上蹭了蹭，便从沈徽身上爬了起来。
　　再不起来的话，秋容姑姑就要找人踹门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我贴到了！！！
　　阿徽：已经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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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那个倒霉蛋死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让所有人都慌了手脚。
　　大半夜匆匆爬起来的秋容满脸倦色, 犹带着掩不住的惊惧。
　　“殿下呢？！”她一过来就对着陈平劈头盖脸一顿问，脚步匆匆地片刻也未停歇就冲着殷盛乐的屋子走过去。
　　在她踹门的前一秒，殷盛乐披好衣裳懒懒散散地开门出来了：“姑姑莫急, 我没事儿。”
　　秋容神情严肃：“还请殿下随臣来，到御花园中避难, 在不确定地龙是否还会继续翻身之前，最好所有人都不要待在屋檐底下。”
　　虽说殷盛乐很清楚地动就动了一回而已, 但他不想拒绝照顾了自己多年的女官的好意, 点点头道：“好。”
　　他又转过身, 沈徽表现得极其淡定沉稳，不近不远地落在离自己半步远的地方, 而殷盛乐却察觉到他走起路来时有些飘忽, 好几次甚至都同手同脚了。
　　果然还是叫他被自己控制不住的举动给吓到了。
　　殷盛乐有些后悔。
　　怎么脑子一热就说了那已经可以算是明示的话呢？
　　他偷眼去瞧沈徽, 后者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硬机械的感觉。
　　明明是笑着, 双眼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反而呆愣愣的，一点都不像从前那么灵动, 沈徽的反应塔让殷盛乐愈加地后悔，只是话已出口，再没挽回的机会了。
　　或者说殷盛乐也没打算要挽回。
　　反正——说了就是说了,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啊不对，在自己掌权之前，还是先瞒着其他人吧。
　　因半夜的地动，从皇城到京都, 一片慌乱。
　　皇帝忙着传召大臣入内询问灾情, 商皇后也正安抚后宫各处, 他们配合的默契是这几十年里累积起来的，哪怕心中已经对对方生出隔阂，但在各种大小事情上，总还有着叫外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当然他们也没忘记自己最喜爱的小儿子，霜华和杜绪前后都给殷盛乐带来了父母的问询和安慰，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还是十年前刚刚穿越过来时，那个满心不安的孩童。
　　他带着沈徽，和兄长们聚集在一个地方。
　　殷盛乐的哥哥们都是拖家带口，除了依旧在宫外关禁闭的五皇子一家人之外，连他往日里不常能见到的六公主都来了。
　　六公主只比殷盛乐大两岁，也正是豆蔻年华，却还没能说定亲事，听说是六公主的生母徐昭仪想要多留她两年。
　　打着哈欠，殷盛乐给哥哥姐姐大小嫂子见了礼后便拉着沈徽在自己身旁坐下，对面是似乎正在冷战的二皇子夫妇。
　　但，虽说是冷战吧，殷盛乐瞧着自家这便宜哥哥对他媳妇还是殷勤得很，夫妻两个没有对话，那眼神却是缠绵得很，几乎只要二皇子妃的视线略微变动，二皇子立马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他们家的那对双胞胎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挺着个大肚子的二皇子妃瞧着女儿们似乎要从宫人的保护圈里走出去了，眉头一皱，二皇子立马开口：“殷言心！殷如念！瞎跑什么呢？”
　　“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二皇子妃抬手轻轻拍了他一巴掌。
　　二皇子的语气立马变得柔和起来：“大半夜的，出去玩也不带个灯，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好？”
　　变脸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殷盛乐悄悄观察这对皇室有名的恩爱夫妻的相处情况，若有所思地又看向沈徽，小声呼唤：“阿徽，可要到空旷处走一走？”
　　沈徽没有立马回答，而是顿了片刻，才慢悠悠地从他的喉咙里逼出几个僵硬的词语：“臣很好，不必了，多谢殿下。”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实在太过生硬，便缓了缓，又放松了声调地补充道：“若殿下心中不快，莫要憋着，去走走，散散心神也是好的。”
　　有些话眼下这场景倒是不方便对他说，殷盛乐觉得有点尴尬，他咽了咽嗓子：“我也没事儿......”
　　千言万语都断在此处，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下去。
　　眼睁睁看着沈徽唇角的笑容重新变得克制而虚假，周身仿佛又套上了一层名为“疏远”的壳子，用来掩盖他心底的无措慌乱。
　　殷盛乐借着黑夜与宽大衣袖的遮掩，紧紧地攥住了他。
　　迎着夜风走过来的这一路上，沈徽的手指尖又重新变得冰凉，跟殷盛乐炽热的掌心格格不入；过胜的热度终于把沈徽的神智从恍惚中烫醒了。
　　他立马就要将自己的手从殷盛乐手里抽出来，然而殷盛乐牢牢地抓着他，将自己的五指挤进他的指缝里，死死扣住。
　　沈徽抬头。
　　在两人身后，有宫人挂上了一盏昏昏黄黄的灯，殷盛乐逆着灯光的脸孔边缘打上了一层细细的金线，而他的眉目全部隐藏在黑暗里，只能隐约地瞧见他上勾的唇角，挺拔的鼻梁。
　　沈徽突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惧怖。
　　在与七殿下相处相伴的十年里，他见过无数次这个少年或是暴怒，或是阴狠的模样，但殷盛乐的这些负面情绪往往都是有意地避开了他去的，留给沈徽所需要面对的，更多的是一个需要人安慰，需要人支持，没有长大的孩子。
　　没有半点的危险性。
　　可在这寒冷的夜里，被黑暗所遮盖的角落，在两人交叠的袖子底下，扣在手上沉重的力道，这一切的一切，都叫沈徽心底生出来无限的惧怕，仿佛那从来都只在自己面前温柔的大猫，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与生俱来的野性，在黑夜里露出他嗜血的獠牙与利爪，瞄准自己的脖颈。
　　他生来头一次有如此清晰的，成为了某人的“猎物”的错觉。
　　“殿下。”沈徽的声音带着哀求。
　　殷盛乐扣死他五指的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但很快他又更加用力地握住：“让我静一静。”
　　少年转过脸，俊朗的眉眼被暖色的灯光照亮了，他笑着，与从前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地温柔可亲，仿佛藏在袖子底下的逼迫与强制都是不存在的，殷盛乐低沉的嗓音此时显得温柔极了：“突然地动吓了我好大一跳呢，幸好有阿徽你在，见到你不怕，我也就不觉得害怕了。”
　　好似是撒娇一般的语气，轻快中带着些甜腻的滋味。
　　他却没有放松自己手上的力道。
　　殷盛乐很怕万一自己松了手，沈徽立马就要逃开。
　　大概他自己在某个地方与这具身体的主人是相通的，对于想要的人或者物，必然是死拽着不肯轻易放手的。
　　沈徽沉了沉心，他深吸一口气，找回理智：“殿下，您在校场习武或许是习惯了，但臣的手向来只是提笔的，怕是承受不住您这么大的力道。”
　　殷盛乐听着呆了呆，眨巴两下眼睛，慌忙将手松开：“捏疼了？！”
　　沈徽趁机把手收回去，两只手一起拢进袖子里，不再给殷盛乐有胡来的机会：“......还好。”
　　两人盯着对方的眼睛，相顾无言。
　　“这是怎么，闹脾气了？”二皇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殷盛乐转头看他，注意到二皇子妃与双胞胎已经跟女眷们围成一团开始吃点心聊起了天来。
　　而四皇子背着手站在远离女眷，也远离自己的地方，旁边只有两个小太监提灯跟着。
　　孤孤单单的二皇子自己拖着凳子过来，往两人跟前一坐：“还是都被地动吓着了？”
　　殷盛乐狐疑地看着他，摇摇头：“我有点儿被吓到，一不小心就把阿徽的手捏伤了。”
　　他很自然地把锅揽到自己头上，二皇子脸上没什么异样的情绪，而是略微夸张地拔高了声音：“哎呀呀，是伤了哪只手？沈大人的一笔好字可是叫翰林院里的老大人们都眼热得很呐，小七，你这就不对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能怕成这样呢？”
　　“这样。”二皇子在怀里掏了掏，拿出个扁圆的小盒子，“我这儿有昨天才从父皇那里讨来的膏药，活血化瘀的，你......”
　　“不必了。”殷盛乐果断地回绝，“我这儿也备着呢，用不着二皇兄操心。”
　　他不知道自己的作态像极了护食的小猫。
　　二皇子的视线在他们两个的身上来回扫视一遍：“七弟......”他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顿了半晌，最后还是将那盒药膏收起来，拧着眉毛灰溜溜地去骚扰四皇子去了。
　　殷盛乐警惕地注视着二皇子的背影，两个异母兄长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能听得出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是二皇子不知怎么被尬住了，才特意去找四皇子排解尴尬一样。
　　“阿徽，你的手怎么样了？”殷盛乐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药盒子，“让我看看。”
　　沈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说话，直把殷盛乐盯得身后汗毛立起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心虚。
　　“臣无碍，殿下别担心。”他说话的语气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模样了。
　　这变化叫殷盛乐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心神一松懈下来，他就开始嘴上把不住门了：“刚刚的事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突然想叫你知道......”
　　“殿下！”沈徽一反常态地打断了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拧在一起，不停地颤抖着，“殿下，若您还当我是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那事就莫要再提了。”
　　他低顺的眉眼还像从前一样的好看，殷盛乐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无边的怒火在他的身体里灼烧着，可只要他一看见沈徽苍白的脸颊，这怒火就完全没法发出去，而是无声无息地自己熄灭了。
　　殷盛乐没有答应沈徽，他不再说话，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沈徽。
　　气氛愈发凝固起来。
　　就在这时。
　　从月门处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小太监，他高声喊道：“不好了！水侬王子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情侣闹别扭很正常的，别着急，在乐乐登基之前阿徽是不会正面面对自己对殿下的感情的。
　　淦，后台的定时发表出毛病了，还好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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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死得真不是时候
　　在原作里起码还要嚣张个四五年的水侬死了？
　　殷盛乐心中一凛,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穿书势必要影响原本该有的剧情发展，但自己也就打了水侬一顿而已呀，怎么他竟然就提前了这么多年死了了？
　　那前来报信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接着往下说道：“招待王子王女的会同馆在震中倒塌, 两位都被压在底下了，王女只是轻伤, 王子却正正好被屋梁砸了脑袋......皇后娘娘命奴婢过来，一是要知会各位殿下此消息；二是为了避免晚上再有震动, 皇后娘娘传令各宫在御花园等空旷之处就地扎营起帐, 请各位殿下先歇过今晚才是。”
　　他说完, 用衣袖擦干额头上的汗，话音方落, 便又有一队人马带着帐子等物鱼贯进来了, 殷盛乐觑着时机, 将来传信的小太监叫过来：“林志, 你从我母后那边过来, 母后她现在还忙吗？”
　　小太监林志微微躬着腰，回答道：“回殿下的话, 娘娘那头正处理会同馆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还撒不开手。”
　　“哦。”殷盛乐点点头，“你代本殿下给母后问句安吧。”
　　宫人们支帐篷的动作很快, 没用多久，就已经将帐篷里头的摆设都布置好了。
　　沈徽作为殷盛乐的伴读，同时也是自小便在一起形影不离地长大的小伙伴，自然还是要跟他睡一个帐篷的。
　　方才殷盛乐糊弄二皇子的那句自己被吓到了的话也叫陈平听进了耳朵里，他是知道自家殿下有多看重沈徽的, 于是很殷勤地将二人引到帐中：“殿下, 沈大人, 忙乱了这么一通，夜也深了，您二位还是早点儿歇息吧，奴婢等就守在外头，若有什么事情，只管招呼一声便是。”
　　帐篷里只有一张床。
　　沈徽还是满身的不自在，他往后退了两步：“臣还是到外头去守着吧。”
　　哪知他刚刚转身，就看见陈平自以为体贴地帮二人拴上了帐篷门，身后那人的气息贴上来，沈徽又往远离殷盛乐的方向略微踉跄地退了几步，
　　“你慌什么，我再荒唐凶恶，还能吃了你不成？”殷盛乐没有上前，他耸耸肩，自顾走到帐中的矮床上坐下。
　　抬起手冲沈徽招了招：“你前半夜也没有睡好，到了外头来冷风吹得手那么凉，若今晚再不好好休息，只怕明早起来要病了。”
　　他的温声细语叫沈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许久都没听见殷盛乐再开口劝诱，沈徽简直快要在自己的鞋面上盯出一朵花来了，他的心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耳边听到的是两人都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沈徽终于把视线从自己的脚尖上挪开，他抬起头，看见殷盛乐依旧坐在床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方向，当他的视线与那双深黑的眼睛交融时，沈徽叹了一声：“夜很深了，殿下也该好好休息，明日只怕还会有很多麻烦事呢。”
　　水侬作为山民投降大殷的代表，却突然死了，虽是天灾所致，但也要防着山民因此事再起骚乱。
　　这个时候大殷皇室的态度也就十分重要了。
　　若有有心人拿那天在酒楼里，七殿下对水侬明显不善的态度来做文章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的，沈徽不能更清楚自家殿下如今是处在一个何等危险而尴尬的境地里了......他不能因为自己心里的一些不自在，就叫殿下心神不宁，乱了步子。
　　沈徽始终记得，在自己忧愁于将来该如何生存下去的时候，是这个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给了自己一条可以脱离临川侯府的路。
　　倘若他真的想要，那自己也不是那么矫情金贵的人物，但他终究是要登帝位，娶后纳妃，留下子嗣的。
　　他如今......或许只是因为年少冲动，又或许只是因为两人之前那般亲密地接触过，才会猛然起了不一般的心思罢了。
　　且先稳着他些，将来再慢慢把他往正途上引就是了。
　　殷盛乐看见沈徽的面色变得平和下来，心中一松，又见沈徽果然面无不虞之色地走到自己身旁坐下，紧张不已的心更是大大地安定了下来。
　　浑然不知，自己在刚刚表白了的心上人眼里，是一个脑子发热走错路的莽撞少年的形象。
　　“睡吧殿下。”沈徽躺下了。
　　殷盛乐小心地移到他身侧：“阿徽，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沈徽侧过头来对他笑笑。
　　“那......”殷盛乐很想问问沈徽对自己是个什么看法，但一股突如其来的胆怯的直觉阻止了他，他总觉得，就算自己问出了口，也没法得到想要的答案。
　　思来想去。
　　殷盛乐还是厚着脸皮挤进沈徽的被窝里，见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又壮着胆子用脚去碰沈徽冰凉的脚尖。
　　“殿下莫要闹了。”
　　殷盛乐又嬉皮笑脸起来，道：“我没有闹，给你暖暖脚，睡得舒服些。”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因为沈徽的不抗拒，到了后头殷盛乐得寸进尺地伸展长臂将他的腰完全搂住，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放在沈徽的胸口一下一下蹭着睡了过去。
　　而沈徽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半梦半醒地见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一睁开眼睛却又忘记了，只留着些许莫名的熟悉感。
　　他一向醒得都很准时，哪怕昨晚劳累了大半夜，沈徽也在早晨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脸的侧边睡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殷盛乐的头发早就被他自己给蹭散了，乱七八糟地在床上像流水一样淌开，嘴角还咬着一丝，睡得很是香甜。
　　沈徽抬起手，将那丝头发从殷盛乐脸上拨开，熟睡的少年睫毛飞快地颤动两下，睁开眼来，他迷迷糊糊地抬手抓住沈徽捻着发丝的手，然后侧了下头，很自然地“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要保持平常心的沈徽一下子又炸了毛，他用力把手从殷盛乐手里抽出，下意识抬起的脚正抵在殷盛乐的小腹上，若非他脑中还存有理智，只怕下一秒就能把这个大清早开始耍流氓的家伙给踹下床去。
　　迷迷瞪瞪的殷盛乐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揉揉眼睛：“阿徽，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沈徽努力让自己表情看起来没太大的异样：“殿下，也不算早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该起了。”
　　又打一个哈欠，殷盛乐的神志才逐渐变得清明，终于是又想起自己昨晚上做过的事情，心里一虚：“哦对，是该起了，那个谁好像是死了来着......”
　　他往床边爬，没注意到因为昨晚自己糟糕的睡相和对沈徽的纠缠，腰带不知怎地就被睡到了沈徽身下去，殷盛乐感觉到有股力气在拽着自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哎哟”一声砸到了床下。
　　“殿下！”沈徽见状连忙爬到床边。
　　帐篷里的床本来就不高，地上还铺了厚厚的地毯，殷盛乐这一摔也没把他伤着，只不过腰带已经从他的腰上面消失了，衣裳的前襟散开来，从胸口一直咧到腹下，他再一翻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深色的寝衣从肩上滑了下来。
　　裸着大半肩膀的殷盛乐站起来，也不管衣裳散得有多开，抓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劳驾把腰带递给我一下。”
　　殷盛乐常年习武，身上没有一丝一毫赘余的肉，每一寸紧致的肌肤底下，都蕴藏着不可小觑的力量，自宽阔的双肩往下延展出极其流畅精美的线条，劲瘦的腰身两侧垂落着单薄的衣物，他俯身过来时，沈徽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气息迎面而来，猝不及防地，自己的脸就迎上了殷盛乐线条分明的小腹，接着是健壮的胸膛，再往上，分明的锁骨，一截光滑的下巴，一双重色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黑黝黝的眸子。
　　“阿徽？”殷盛乐有些得意。
　　他这么多年来辛苦地习武，练就这么一副好身材，若不叫心上人见一见，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殷盛乐故意贴到沈徽的耳边：“你别呆着不动呀，本殿下的腰带还叫你压着呢。”
　　沈徽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
　　他慌忙起身，将落在床上殷盛乐的腰带翻找出来递给他：“是臣失礼了。”
　　殷盛乐不紧不慢地，慢慢将寝衣重新穿好，系上腰带，再抓过旁边的外衣披上：“你慢慢收拾，我先出去了。”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从账门钻了出去。
　　美得很。
　　殷盛乐十分得意：看阿徽的反应，他对自己也不是没有意思嘛！
　　他心里乐悠悠的，仿佛能看见美好的恋爱生活就在眼前了，然而待两人都穿戴整齐，梳洗打扮完了，殷盛乐再有意无意地提起昨晚灢翂和今早的事情，却只得来沈徽的装傻三联：殿下又犯小孩子脾气了；您在说什么呢，臣怎么不记得了？行行行，殿下说什么都对。
　　一拳搭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殷盛乐既憋屈又郁闷，心里怀疑沈徽是不是还把自己当个小孩子，才会这般好脾气地哄着自己，实际上对自己半点意思都没有......
　　他沉了脸色。
　　身旁沈徽依旧是一副恭谦温顺的模样，叫他即便有火也没法发。
　　他没法对着沈徽发火，大概是早就习惯了，只要看见沈徽的笑脸，心里哪怕有再多的愤怒，都会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越想越郁闷的殷盛乐只稍微失落了一阵子，便又重新振奋起来：总有一天要叫阿徽明白自己不是个小孩子了，那些喜欢他的话，也不只是说说而已！
　　这般想着，殷盛乐鼓足了冲劲儿：“阿徽，咱们下午到城郊的那个什么清源河放灯玩吧，听说那里放河灯许愿很灵的，能让相爱之人长长久久地相守呢。”
　　“......殿下，水侬王子逝世，咱们只怕要有许多天都出不了城去。”
　　经他已提醒，殷盛乐才又想起来水侬死了，他一撇嘴：“啧。”
　　这家伙死得真不是时候。
　　*
　　作者有话要说：
　　水侬：你以为我想在这个时候就领盒饭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想谈恋爱！
　　从此乐乐开始了对着阿徽不断打直球的日子。


第57章 交错的阴谋诡计
　　水侬的尸身被摆放在会同馆外面的帐篷里。
　　殷盛乐到的时候, 皇帝与商皇后都已经在现场了。
　　因昨夜地动，今天皇帝罢免了大朝会，而是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在御书房里召集重臣, 一条一条的救灾指令迅速下达，到现在基本上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才能有空闲来看一眼在昨晚地动中唯一丧命的水侬。
　　是的。
　　前朝后宫的受灾人数已经统计了出来，宫里——或者说整个皇城里头, 轻伤重伤的人有, 但倒霉得丢了性命的, 唯水侬一人而已。
　　“啧，这也太惨了了些。”二皇子的小声嘀咕被殷盛乐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就看见自家皇帝老爹凶狠地横了二哥一眼, 而二皇子则是早就习惯了一样, 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皇帝已经安抚过水月一回, 这个长相精致柔弱的山民王女现在正倚在商皇后身侧, 眼眶泛红, 似乎已经哭过了。
　　但她也就仅仅是眼眶微微泛红了而已，除此之外, 水月甚至一分疲倦之色都没有，显然昨晚休息得很好。
　　“看起来这位王女对她兄长也没什么真情谊。”殷盛乐侧身对沈徽小声念叨了一句。
　　沈徽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回应道：“若那日在酒楼中，王女所言是真, 只怕他们之间不止没有兄妹轻易，而且多半是存着怨恨敌视的。”
　　在酒楼里。
　　水月当着众人的面就将水侬跟五皇子私底下谈成交易，要将自己给五皇子做侧妃的事情给直愣愣地抖落了出来；而且水侬本来就是因为要抢沈静华回去伺候，才会发起酒疯，而那个时候又正正好的水月将沈静华给护住了。
　　殷盛乐十分认同沈徽的判断, 他点点头, 又道：“总归他是山民的王子, 才入京多久啊，就丢了小命，父皇这下子指定是要对王女补偿一二的。”
　　见皇帝和商皇后还没注意到自己等人进来，殷盛乐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更轻：“我瞧着她也是不愿意做皇子侧妃的，这水侬一死，父皇再怎么也得在指婚上顾忌一下她自己的意愿，如此一来，倒是成全了她了。”
　　水侬活着的时候没个好兄长的模样，死了反倒是能为妹妹谋取利益了。
　　昨晚歇在御花园里的皇子皇女们鱼贯而入。
　　一个一个地向父亲与嫡母见过安后，皇帝习惯性地朝着殷盛乐招招手，把他叫到身前去：“昨夜歇得如何，朕记得你小时候可认床了，稍微挪动一下都哭天喊地的。”
　　殷盛乐脸颊微红：“有阿徽跟着我一起呢，陈平他们摆设得也很精心，儿臣昨夜并无不适。”
　　皇帝连连说了几个“好”字，话头一转，问他：“他们兄妹带着国书来降大殷，原也是为着两国和睦着想，谁都料不到竟会有今日一灾；这山民王子虽是逝于天灾，可到底是死在我家的地头上的......”
　　他顿了许久，才慢慢地又开口说：“国书上原就写了，两方停战，山民作为降臣，送王女入殷和亲，小七，你是诸皇子之中身份最贵者，若能纳王女为侧妃，也算是两厢合宜。”
　　按照皇帝的思路而言，叫儿子娶水月为侧妃，确实是一件相当合适的事情。
　　倘若自己今后再生不出来更为合适的继承人，那未来的皇帝有一个山民王女出身的后妃，便可以继续安抚山民了；但如果今后自己长寿，有了更合适的继承人，那么小七身后有一个商家，一个山民为助力，也可以叫新帝待他尊敬些，不叫他受委屈。
　　然而他的好心提议在殷盛乐看来是个烫手的山芋，才等皇帝的话音落下，殷盛乐立马就出言反对：“不行！”
　　皇帝跟殷盛乐说的这番话并没有遮掩，离得近的几人都听见了。
　　四皇子难掩嫉妒之色，垂着头紧盯路面上的石板，双手紧握成拳；二皇子则是眉头一皱，轻叹一声，接着便往后边缩了缩，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水月的脸色在听见皇帝的话时瞬间变得煞白，当她听见殷盛乐的反对之后不由放松下来些许，但依旧是对自己只能任人摆布的婚姻不抱太大期待。
　　“为何？”皇帝没有发怒，而是不解地询问道。
　　殷盛乐想也不想地就说：“儿臣并不喜欢王女，为何要纳她为侧妃？”
　　“你呀，还是小孩子脾气。”皇帝摇摇头，“多少夫妻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你只等开了窍，懂得男女之情了，便也晓得了。”
　　“可侧妃也并不是妻啊。”
　　殷盛乐有些气亲爹说自己不开窍，但又不能直接告诉皇帝，你的好大儿都晓得把人堵在床上撩拨了，哪里还能算是不开窍呢？
　　然而哪怕殷朝的风气很开明，但同性相爱这种事情，终究还是不被视为正道，是不能轻易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人家千里迢迢地松了儿女来，打着要成姻亲的主意，可侧妃、侧室什么的，又哪里能算是正经姻亲呢？”殷盛乐非常正经地劝了几句，在叫人感慨七皇子竟然也能如此稳重之前，换了语调，“再说了，儿臣可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小丫头片子，父皇你要给我纳侧，好歹也寻个合我心意的吧？”
　　他嬉笑着说道，又重新拾回了几分小混世魔王混不吝的风格：“爹爹，您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没？”
　　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殷盛乐与皇帝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总是表现得十分亲密，前朝内宫，几乎人人都认为殷盛乐就是皇帝最最喜爱，也最最看好的继承人。
　　但随着年岁渐长，殷盛乐也逐渐看出来，自己或许仍然是父皇最喜爱的孩子，但最看好的继承人这一点......倒没多么牢靠。
　　出于一种对自身处境的不安全感，他下意识地在所有人面前都竭力表现自己跟父亲的亲近，幸好皇帝也早就习惯了溺爱自己的嫡子，面对殷盛乐的拒绝，他心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果然是这孩子该有的反应。
　　不由得再一次感叹：若这孩子身上没有那时不时就要爆开一回的热度，若他不是皇后所出......那就好了。
　　“行行行，就你道理多。”皇帝笑呵呵地，不再提要将水月指给殷盛乐的事情。
　　殷盛乐的视线又从孱弱而可怜的水月身上划过，趁势补上一句：“父皇若有心做媒，不妨问问王女的心意，她远离家乡，又没了兄长，孤孤单单的怪是可怜。”
　　只要这位王女别脑子抽了说是要嫁给自己，那殷盛乐才不管她这朵西南山岭里来的花朵要落在哪一家呢。
　　打消了父亲乱点鸳鸯谱的主意，殷盛乐得意洋洋地丢了个眼神给沈徽：我就喜欢你一个，旁的人才看不上呢！
　　沈徽没看见自家殿下开口，却莫名其妙地就从他那个短暂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意思，无奈之余，心中也感觉到了些许的融暖之意。
　　但......还是不该啊。
　　他敛着眉眼，假装自己只是立在殿下身后无心的木人傀儡，不叫这异样的情绪再有寸进分毫的可能。
　　又过了半日，在确定了没有余震之后，水侬的尸身便被移入会同馆旁边的一个院子里安置。
　　水月以自己受了惊吓为由向商皇后卖了个可怜，被后者带到栖凰宫里暂作歇息。
　　虽说有殷盛乐的随口建议，但皇帝显然是不会亲自垂问水月关于她自己的亲事的，商皇后有心问上几句，奈何又是地动又是选秀的，拉拉杂杂的事情全部堆到了一起，也只能抽空宽慰了水月一下，便又去忙宫务了。
　　栖凰宫里。
　　水月紧绷的心绪稍微放松了些许，她借口自己想要休息，支开了服侍的宫人之后，才将藏在袖子里的小蛇拿出来。
　　小蛇通体漆黑，焉哒哒地卧在她手上，很没精神的样子。
　　水月怜爱地抚摸着它：“这大殷宫廷可太可怕了，阿黑哥你以后可别再乱跑了，这次是水侬那混蛋替咱俩挡灾，再有下次，我可找不出替死鬼了。”
　　她说的是山间的方言，不懂这种方言的人听来也只不过是一串叽里咕噜的声响罢了。
　　与此同时的储秀宫中。
　　柳曼雪也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里，来回地踱着步子，十分地焦躁难安。
　　“怎么还没有消息传过来？”柳曼雪每走上几圈，就悄悄到窗户前面，撑开一条小缝儿往外头看。
　　如此重复了许多次，终于，她在窗缝里看见了一张小小的纸条，连忙抓到手里，迅速地看上两眼，丢到炭盆里烧干净了。
　　柳曼雪盯着小纸条烧成灰，又用火钳将灰拨散，才放心地打开房门，招来守在外头的一个小宫女，给她塞了个荷包：“我先前叫你打探七殿下的行踪，可得了消息了？”
　　小宫女小心地往两边看了两眼，点点头，凑上前去：“奴婢都打听清楚了......”
　　二人一阵嘀咕。
　　柳曼雪露出了成竹在胸的表情，抬着下巴夸道：“你办事得力，等将来本小姐......便将你从储秀宫里要出去，若你一直这般听话，将来有的是好前程。”
　　小宫女也满脸的激动，连连表了几句忠心，柳曼雪满意的抬起手来，扶了扶头上的钗子，抛下她快步走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小宫女才收了脸上谄媚狗腿的神情，轻手轻脚地走过宫道，找上一个嬷嬷打扮的女官：“姑姑，她咬钩了。”
　　女官点点头：“你差事办得不错，下午到栖凰宫里，寻你莲叶姐姐吧。”
　　“是。”小宫女这才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脸，兴奋地离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忙着宫斗，只有乐乐在苦恼怎么向阿徽证明自己已经足够大了，可以和他开车车了（。）


第58章 路见不平一脚踹
　　“阿徽, 我总感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觉得呢？”殷盛乐对水侬的横死持着深刻的怀疑。
　　原本这场地动就没有死人的，更别说唯一死的人还是本该能嚣张到许多年后的水侬了。
　　而且水月的模样看上去并不十分悲伤——他们兄妹两个感情本来就不怎么好, 这倒是可以理解，但殷盛乐总觉得水月在浅淡的悲伤之外, 莫名地给他一种这姑娘十分惊慌的感觉。
　　“若能见着王子的尸身，臣倒或许能仔细确定一遍, 可眼下见不着。”沈徽神色如常, “说不准就是他过于倒霉了, 才会被房梁刚刚好砸中脑袋呢？”
　　殷盛乐抬头望望阴沉沉的天空：“本殿下观他面向，应该不是如此短命之人才对。”
　　“殿下何时还学了相面之术？”沈徽笑道, 从后头轻轻拉了一下殷盛乐的袖子, 防止这人望着天不看地, 一脚踩进前面的小水坑里去。
　　“你家殿下我目贯古今, 耳听中外......诶？”殷盛乐看见前头飞快地走过去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反手拉住沈徽，二人退到墙角。
　　“怎么杜总管会在此处, 他不该跟着父皇的吗？”
　　那道影子正是皇帝身边最为得用的太监总管杜绪，他身边一个人也没带，走起路来快得恨不能要原地起飞。
　　“他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虽说皇帝停了今天的大朝会, 但他与身边的重臣们还是不得闲，而作为皇帝最信重的大太监，杜绪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行色匆匆地出现在内宫，本身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了。
　　殷盛乐思索再三，拽着沈徽悄悄跟了上去。
　　哪知杜绪七拐八拐地, 竟然来到了储秀宫外头不远处的一个小花园里。
　　这地方殷盛乐还算熟悉, 他知道小花园离门不远的地方刚好一座假山, 是个能藏人的好地方。
　　不过他都能想到的事情，杜绪这样老奸巨猾的大太监肯定也是会留意的，于是殷盛乐选择在小花园外头绕了个圈子，最后在假山对面的一道矮墙处蹲下来，再次确定过四周无人后，轻巧地翻过矮墙。
　　沈徽一言不发，始终跟在他后面，并不算健壮的身子，动作反而十分灵敏，脚踏在地上没有发出半丝多余的声响。
　　小花园不算大，里头还有一间单间的小屋子，就刚好背对着这道矮墙；据说以前是用来给前朝的贵族们做歇脚更衣的地方的，不过现在已经空置了。
　　现在的小屋里头只简单地摆了一张桌子，一张矮小的木榻，上头甚至连垫子都没有；而矮屋只有一扇前门，窗户倒是有许多张，但这些窗户的口子都开得很小，根本不够一个半大小孩儿爬出去的，更别说是大人了。
　　嗯。
　　两个大人。
　　柳曼雪在踏入小屋，发现里头等待自己的并不是七皇子，而是四皇子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自己是踏入了旁人的陷阱里。
　　她不愿意与四皇子纠缠。
　　柳曼雪攥紧了袖子里的手帕，端出个还算是镇定的笑脸：“殿下怎么在此处？”
　　四皇子看上去并不是很惊讶她的到来：“本殿下自然是有意在此处等待柳姑娘了。”
　　前朝现在忙得很，后宫里商皇后也暂时腾不出手，岂不正是一个钻空子谋事的好时机？
　　“本殿下多次求见柳姑娘，柳姑娘却始终不肯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心中越想，就越是难以安定下来。”四皇子今年已经年过三十了，他平日里十分注重保养，一张还算俊俏的脸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而已，穿着一身儒衫，更显得他文质彬彬。
　　他一上前，柳曼雪就忙不迭地后退：“殿下说笑了，小女子无才无德，对殿下询问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柳曼雪心里暗暗叫苦。
　　从放纸鸢的那一次后，她又在御花园里好几次正好“偶遇”了四皇子，而四皇子总是一上来就暗示他四个侧妃的位置还空着一个，柳曼雪刚刚好能填补上去——只要她能告诉四皇子，传闻之中，被前朝末帝临死前秘密送出宫去的小皇子到底在哪里。
　　倘若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皇子，依照柳曼雪的骄蛮脾气，只怕立时就开骂了：前朝的小皇子到底送去了哪里，自己一个殷朝建朝之后才出生的人哪里会知道？！
　　难不成就因为柳家在前朝出过几任贵妃，那柳家就有那个能力偷偷藏匿起前朝的小皇子了？！
　　真是可笑！
　　柳曼雪心中气急了，脸上却依然要端着笑：“殿下所求之事，小女子实在是不清楚。”
　　她说着又往后退去一步，四皇子逼压上来：“那件事啊，不重要。”
　　他勾勾唇角：“本殿下原就无意逼迫与你，只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四皇子双眼微微眯起，眼角的一道细纹格外明显，“本殿下在见到柳姑娘的第一眼，心中便再无他人的身影了，倘若姑娘知我心意，本殿下便在正式选秀之前去求父皇成全你我二人的姻缘，如何？”
　　柳曼雪心头一梗，勉强笑着：“婚姻大事，不该是晚辈自家做主的，既然参加了选秀，那一切都该照着陛下的旨意来才对。”
　　她今年才十七岁！
　　四皇子呢？
　　年过三十，正妃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更别提另外的侧妃庶妃，还有满后院的侍妾了——四皇子可是到现在还一个孩子都没能活下来！
　　柳曼雪很想问问他，既然都说见了自己心里就没有其他人了，那为何两天前，还听到旁人说，四皇子又纳了一个小官的女儿入府呢？
　　面对四皇子自作情深的目光，柳曼雪只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一块已经凉透的猪油，她慢慢地退到门口，却发现门不知为何被关得很紧，用后背推了几下都没能推动。
　　心中顿时一片寒凉。
　　四皇子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两盅茶水：“你们一个两个，都装得温婉贤淑的模样，实际上都是冲着殷盛乐那家伙来的吧？”
　　瞧出柳曼雪的不情愿，四皇子冷笑道：“别以为本殿下不知道，你们都存着什么心思。”
　　“他是皇后嫡出，年轻力壮，不像我，虽然生母有贵妃的封号，但说到底，还是一个妾生的庶孽！”他没有喝那杯茶，而是重重地砸到柳曼雪脚边，无比阴狠地说，“你想做殷盛乐的正妃？你还是沈徽的表妹？”
　　“听说你故意去重华宫外头放纸鸢，就是为了能与他碰面？”
　　此时柳曼雪已经缩到了墙角，而四皇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是啊，他可以娶妃了，甚至还没定下人选呢，父皇就已经许他入朝，恨不能日日带在身边教导......我理解你，我理解你和其他那些女子为什么会选择他而非我。”
　　“太子妃么，哪个女子能经受得住诱惑？就算当不成太子妃，当个侧妃什么的，只要能侍奉了他，将来也能尽享荣华不是么？哈哈哈！”
　　他的表情愈发扭曲癫狂，柳曼雪想要反驳，却没有开口的勇气，不知为何，当她听见四皇子充满嫉恨的话语时，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不是父亲不是母亲，而是他们柳家里，最最叛逆的大姐姐。
　　大姐姐原本就是能做皇妃的！
　　可她拒绝了。
　　柳曼雪不能理解柳曼露为何拒绝，她一向是敌视、鄙夷这个离经叛道的大姐的。
　　“柳姑娘，只要你成了本殿下的侧妃，你猜，柳府会不会为了你，倒向我呢？”想到舅舅与外祖带回来的情报，四皇子更加肯定，柳府就算没有藏匿前朝的小皇子，但多少也是知情的，只要自己能纳了柳曼雪，通过她拉拢柳家，再顺藤摸瓜地找出前朝小皇子的所在，那岂不就是大功一件，能叫父皇对自己另眼相待了吗？
　　而且早先父皇就透露过几分要把柳氏女指给殷盛乐的意思......父皇已经宠爱他到这种地步了吗，连这样重要的线索都恨不能亲手送过去！
　　但没关系，只要柳氏女从此成了自己的女人，自己大可以说是柳氏女害怕老七暴虐成性，于是有心勾引，自己不过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小错误而已，想必父皇不会为了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女人，来为难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且，好不容易才有从殷盛乐那里抢东西的机会，怎能不好生享受呢？
　　四皇子狞笑着。
　　柳曼雪惊恐地叫喊。
　　屋外却是一片寂静。
　　杜绪与霜华沉默地立在门外，霜华缓缓开口：“杜总管这都听到了？”
　　杜绪面沉似水：“姑姑放心，奴婢会向陛下如实转告的。”
　　“可惜了柳姑娘，好好的姑娘家......”霜华嘴角噙着再慈祥不过的笑意，说出的却是叫人肝胆生寒的无情话语，“柳家向来不把女子当人看待，无论是庶女，还是这没了用处的嫡女。”
　　杜绪也跟着叹息一声，正想说什么。
　　一声巨响从屋中传来，两人具是一惊，慌忙上前开门。
　　旁观看戏是一回事，但若四皇子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两个也讨不了好处。
　　慌忙将门打开，两人看见小屋后头的一扇窗户处被人生生踹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连墙板都断了三块，而在屋子正中，是七皇子揪着四皇子的衣领将他高提起来，按在柱子上。
　　泪流满面的柳曼雪发髻微微散乱，衣服却还齐整，她蜷成一团缩在沈徽怀里，泣不成声。
　　“孬种！”殷盛乐怒喝。
　　他也不太喜欢柳曼雪这个骄蛮无理，脑子不大清醒，还欺负过沈徽的小姑娘，但：“一个大男人，就晓得对着个小姑娘使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殷远道，你他妈还能算个人？！”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有本事正面刚啊！我让你三拳！


第59章 心思单纯的孩子
　　殷盛乐和四皇子一左一右地跪在御书房门前。
　　来往的朝臣们视线从他们身上飞快地划过去, 半个眼神也没有多给，怀里抱着写满公文的折子书卷来去匆匆。
　　四皇子脸上还落着一块显眼的青黑，他越是见到有人来, 就越恨不能将自己的脸埋进胸口里去；反观殷盛乐，大大咧咧地抬头盯着每一个路过自己身边的人。
　　盯完了一转身, 对跟在自己后头同样跪着的沈徽道：“工部的那几个从我旁边走过去四回了，也不晓得是哪里塌了, 这般着急去修。”
　　他一脚踹坏了三块门板, 一扇窗户, 还把自己的四哥给打了一顿，本来就忙得焦头烂额的皇帝一听说自家的两个糟心崽子打起来了——其实是殷盛乐单方面胖揍四皇子——中间还有个应届的秀女掺和着, 皇帝顿时头大如斗, 发了一通脾气, 叫殷盛乐和四皇子两个都到御书房门前跪着去。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柳曼雪被女官带到御书房后面那一片的宫殿里了, 沈徽也不免受到牵连, 跟着殷盛乐一起跪了。
　　“哪里塌了？”皇帝刚好走出来，“你爷爷的陵前头有段山塌了！”
　　殷盛乐：哇哦。
　　他微微睁大双眼：“是昨日地动震塌的？陵墓可有受损, 守陵之人呢？”
　　皇帝看见他不作伪的惊讶于担忧，自己心里先软了一截：“倒是都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山路堵了, 一时半会儿地进不去也处不来罢了。”
　　“那就好。”殷盛乐紧紧盯着皇帝的双眼，“爹爹，您忙完了吗？”
　　“忙不完，这上上下下那么多事情，哪里是这么容易忙完的。”皇帝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抱怨, 拿眼睛撇着两个儿子。
　　他冷笑一声：“你们两个倒好, 尽知道给朕忙上添堵。”
　　“儿臣......”四皇子依旧耻于将自己那张青肿的脸抬起了, 低着头才一开口，就立马被殷盛乐大声打岔了。
　　殷盛乐瞪了他几眼，一转头又是满脸的委屈：“爹爹，这事儿可怪不得我，想必杜总管早就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您了吧，四哥他自己不要脸皮，咱们老殷家还要呢。”
　　“您常跟我说，咱们兄弟亲人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哥他自个儿想不开，要对着应选的秀女做那种道德败坏的事情，若不是我刚好带着阿徽路过，那岂不是毁了人家小姑娘一辈子？”殷盛乐的嘴一张开，话就说个不停了。
　　皇帝被他一顿“叭叭叭”地念着，脑袋直痛。
　　“难不成柳家的女儿是前朝那些贪官污吏家里豢养的舞姬妓子么？就由得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好端端的女儿入了宫，结果转脸就......”殷盛乐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把那个词说出来，“再说了，就算是个身份低微的女孩儿，也不该被这样，当物件一样地对待。”
　　柳家作为前朝所遗留的最温顺的“投降派”，一直都被皇帝当成安抚前朝降臣的标杆对待，前有送女入宫被商皇后出手拦截；后头他们也乖觉地不再往宫里送女儿了，但还是瞄上了殷盛乐这个“前途广大”的皇子，于是方有了柳曼雪入宫待选一事。
　　皇帝很清楚，柳家这一家子都不是啥好东西，唯一的好处只在于这一家格外地胆小、安分，而且......柳家出过两任贵妃，虽两位贵妃都无子，但他家在宫中多年的经营不是旁的世家可以相比的。
　　而直到今日，殷朝的后宫里，依旧有前朝的旧宫人遗留。
　　皇帝眯起了眼睛。
　　四皇子终于找到机会出声：“父皇，儿臣待柳姑娘乃是真心实意，可她一直都避着儿臣，儿臣一时情难自禁，才险些犯下错事，请父皇责罚。”
　　他在皇帝跟前没有殷盛乐那样大的胆子，也没法像他一样轻松自得地与君父应答，四皇子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儿臣已经知道错了。”
　　他上来就先认错认怂，而且依旧满口谎言，让殷盛乐觉得很没意思，感觉自己那些拳脚全都落到了滩烂泥巴上一样地恶心。
　　“若是我喜欢的人，捧在手心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舍得委屈他一丝一毫？”殷盛乐啧啧啧地咂着嘴，“四哥，你一不能娶柳姑娘为正妃，二还在那种破烂地方逼迫于她；你口中的喜欢，未免也太过于廉价了些。”
　　他越咄咄逼人，四皇子就把自己的脑袋埋得越低。
　　皇帝看着自己两个表现得迥然不同的儿子，心中再度生出后继无人的慨叹。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自己前半生杀人太多，才会生了这么一窝小讨债鬼来折腾自己。
　　他叹了一口气，对着跪在地上的几人说道：“你们几个都先起来，跟朕到后后殿去。”
　　两个皇子被罚跪的原因并没有流传出去，而来往此处的官员能做到这个位置，也不可能全都是愣头青，他们默契地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偶尔几个不那么稳重的才会偷偷看一眼天家的这几个父子兄弟，心里好奇，双唇紧闭。
　　殷盛乐估摸着自己在御书房前头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换算一下就是差不多三个小时，他倒是没感觉到太疲惫，就是与青石砖亲密接触的两个膝盖又麻又疼。
　　四皇子的体质比他差了不少，年纪又大了些，竟然连站都站不起来，还得是旁边的小太监一边一个地架着，才勉强起身。
　　殷盛乐见四皇子这个惨样，心里就有些担心沈徽了，他麻溜地站起来，也顾不得去揉一揉酸麻的膝盖，转身弯腰，双手搭在沈徽的双臂之下，轻柔小心地把同样站得踉跄不稳的沈徽托住了。
　　“这次是我连累你。”殷盛乐心疼地小声说道。
　　沈徽不敢有多余的表情，而是垂着脑袋：“臣是殿下的伴读，没能劝住殿下，本就是臣的失职。”
　　“行侠仗义的事儿有什么好劝的？”殷盛乐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扶着沈徽转身，“爹！”
　　皇帝手上才拿了一本新递上来的折子提笔批注，听见儿子的叫唤声，抬起头：“你又怎么了？”
　　殷盛乐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可怜的小伴读：“您看阿徽他这小身板，哪里能拦得住我？您罚也罚了，是不是叫个人来给阿徽看一看伤，他从小身子骨就差，万一跪出个好歹来，岂不是要叫我悔愧一辈子？”
　　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泛着一层晶亮的水光，皇帝的双唇微微张着，胡须不断颤抖：“就你事儿多！”
　　他嘴上骂归骂，但终究还是舍不得驳回殷盛乐的请求，叫小太监去请两个太医到后殿去，而一行人到了御书房后殿，皇帝依旧叫两个儿子跪在殿中，沈徽则被分到一个小草墩，许他坐下。
　　一开始沈徽还想推辞，要再陪着殷盛乐一起跪的，被殷盛乐站起来，抬手摁下：“别闹了，我可真不想你的腿跪出啥毛病来。”
　　皇帝瞪着擅自起身的臭小子，见殷盛乐把沈徽按着坐下了，他才又拍拍衣摆，端端正正地重新跪下来。
　　然而他还没能跪多久，皇帝也没来得及教训两个儿子呢，众人就听见门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商皇后穿着一身常服，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臣妾参见陛下。”
　　“咳咳、你怎么来了？”皇帝的表情变得尴尬，又透着几分心虚。
　　商皇后走到他旁边，拉着皇帝坐下：“这不是听说孩子闯祸了吗？”
　　她一挑眉毛，凤目里流出厉色：“小兔崽子，一刻也不肯消停！”
　　“叫陛下费心了。”商皇后骂了两句，表面上看起来她一骂骂了俩，实际上她那刀子一样的目光毫不保留地朝着四皇子身上一遍一遍地剐。
　　皇帝一看就知道，相伴多年的老妻这是心中起了杀意了。
　　他握住商皇后的手：“朕方才怕你那边忙不过来，便叫他们晚些告知你。”
　　“陛下，事涉皇子，他们哪里敢真的拦着不叫臣妾知道？”商皇后笑了起来，这笑容并不叫人觉得温柔或是煦暖，反而始终散发着彻骨的寒意，“臣妾过来之前，也叫人通知叶氏了。”
　　一听叶贵妃也要来，皇帝立时就皱起了眉毛：“没事儿叫她干什么，她来不来的，又能算什么？”
　　“好歹是老四的生母，儿子受罚，当娘的哪里能不心疼？”商皇后深知叶贵妃无事也要搅起三重浪的性子。
　　这女人父亲兄长还在外头打仗呢，她就敢挑唆着宫人对自己与孩子们几次三番的出手了；如今叶氏父子大胜归来，她心里指不定有多得意呢。
　　不过人过度膨胀绝对不算是什么好事情。
　　商皇后轻轻“哼”了一声。
　　关于柳家藏匿前朝皇子的传闻，商皇后与皇帝早就知晓了，也曾经多次试探过，却一直没有接过；她也早知道老四绝对不会放过能拉拢柳家，从而抢功的机会，故此方才安排了人去传递假消息，引着柳曼雪与老四相见。
　　至于柳曼雪，这人傻的直接把自己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就是冲着自家小七正妃的位置来的！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自信能当上小七的皇子妃，但是......商皇后可不愿意自己的宝贝儿子的妻族是一群靠着女人的裙带才爬起来的窝囊废！
　　呵呵。
　　既然你们一个两个都算计到我儿子头上，那就别怪我掀翻你们的小算盘！
　　才不过两三句话的功夫，殿外又是一阵钗环碰撞的乱声。
　　穿着整整齐齐的贵妃服饰的叶贵妃跑了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哭嚎起来：“陛下，都是臣妾的错！您要罚就罚臣妾吧，千万莫要怪罪小四，他......他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老四，你妈的画风好奇怪哦，对不起我没有在骂人。
　　淦。
　　后台又抽了，更新没能放上去，还好我睡不着爬起来看了一眼，不然这个月全勤就没了！！！


第60章 你竟如此地贪心
　　叶贵妃如今也已是将近五十岁了, 她平日里极重保养，却还是免不了显露些许重重妆容深埋之下的老态，她跪在四皇子身前, 眼眶通红却不见有一滴泪水落下，嘤嘤呜呜的哭诉声在殷盛乐听来也怎么有诚意的样子。
　　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对叶贵妃母子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作怪, 横看竖看斜着看，怎么看都觉得这俩不是好人。
　　仿佛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抱着其他的目的似的, 言行举止之间透着浓浓的塑料味儿。
　　“......小四他历来是个守礼的孩子, 这一回必然是那女子耍了手段, 蒙蔽了他的心智，故意陷害于他啊陛下！”叶贵妃嘤嘤嘤地哭诉, 欲语还休的目光在商皇后身上几次流连, 再一抬眼, 用盛满了泪水的双目可怜巴巴地望向皇帝, “臣妾恳请陛下严查此事, 还小四一个清白。”
　　被叶贵妃几次用暗示的眼神扫过的商皇后冷笑一声：“陛下，是该好生查一查了。”
　　自己顶多只是给柳曼雪传了些假消息而已, 那个传递消息的宫女早就被抹去痕迹调到栖凰宫里去了，便是皇帝亲自来查，他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至于四皇子——谁叫他自己心存歹念, 以为只要占有柳家的嫡女，就能得到柳家的支持呢？
　　更有叶家的父子两个，前朝皇子相关的事情朝廷一直都在追查，这两人在西南待得久了，与京中信息交流不便, 竟还真的以为那些有关于柳家藏匿前朝皇子的传言帝后二人都不知道, 巴巴地告诉叶贵妃和四皇子, 还废了些力气去遮掩此事。
　　殊不知他们做得越多，留下的破绽也就越多。
　　真当还是前朝那被世家钻的千疮百孔的内宫呢？！
　　商皇后一向对自己把控后宫的能力很有自信。
　　叶氏父子回朝，去见叶贵妃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用半个时辰就能传到她这里来，也正是因为她对叶贵妃与四皇子的脾性十分熟悉，才能顺便布下此计，将四皇子直接坑了进去，若后续操作得当，还嫩狠狠削一削叶家人的风头！
　　不是她自夸，前头几年她或许还奈何不了从小就浸泡在内宅争斗里的叶贵妃，但这都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叶贵妃不但没有长进，反而愈发急躁起来，单单凭她一人，早在商皇后手上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只可惜......商皇后看着皇帝同样斑白的两鬓，这人越大，就会越害怕那些年轻的力量。
　　自己已经五十多岁了，又能活多久呢？
　　商渝江早些年在伤了身子，此生都不可能再有子嗣，商家人的权势在这一代便会彻底断绝，皇帝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说到底，他最防备的，恰恰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英气勃发的少年郎腰背挺直，商皇后怀着无限的爱意看着他。
　　绝对不能叫任何人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商皇后无数次地在心里这样想过。
　　哪怕是皇帝，也不能。
　　商皇后脸上露出个再平和不过的笑容：“虽说御花园不禁止众人出入，可他们闹出声响来的那个地方，本宫记得就在储秀宫？”
　　实际上离储秀宫还有一段距离的，不过这不要紧，只要让别人都明白那里属于内宫的范围就行了。
　　“为何老四一个成年的皇子能如此肆意地出入内宫，叶氏，你作为他的生母，对此事是否有所察觉？”她的声音不急不缓。
　　叶贵妃的脸色却透着苍白，她立马看向皇帝：“陛下，臣妾......”
　　“哎呀瞧本宫这记性，你们还不快将贵妃扶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模样？都是快当祖母的了......”商皇后说完，才故作惊觉的模样，“莫非老四如此着急，也是为了子嗣一事？”
　　她皱起眉毛，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叶氏你三天两头就跑去看秀女又算了，怎么能纵着儿子不顾礼仪，贸贸然闯入内宫呢？”
　　“那些秀女的父兄在前朝都很得用，可不是咱们家能随意轻贱的！”商皇后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不给叶贵妃有辩驳的机会。
　　皇帝在一旁默默看着妻子处理，他一直都没有说话，看上去像是完全把这件事情交给商皇后了的模样。
　　面对叶贵妃柔弱可怜的模样，更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对方。
　　殷盛乐看着亲娘霸气十足地把他亲爹的小妾怼的脸上红红白白，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心中解气的同时，也开始察觉到了今日这事儿的不同寻常之处。
　　听娘亲说的那些，她可不像是对四皇子的所作所为半点也没察觉的样子，而且自己踹窗而入，把四皇子摁起来还没揍个几拳，杜总管和霜华姑姑就进来了......
　　嘶。
　　这怕不是娘亲给四皇子设的局。
　　想明白了的殷盛乐对叶贵妃母子投以同情的目光。
　　那边商皇后把叶贵妃狠狠数落了一顿，骂得对方面无人色，也不敢再哭，不敢再闹了，连身上整整齐齐的贵妃华服也黯淡了下来。
　　“.....纵容子嗣私闯内宫，襄助其对内宫女眷行凶，叶贵妃，本宫便罚你杖责二十，禁足半年，亲自向柳大人与柳夫人赔罪。”
　　不是想跟柳家搭上关系么？
　　你就给他家跪着搭关系去吧！
　　商皇后自始至终都只对着叶贵妃开炮，她说完，转身对着皇帝行礼：“陛下觉得臣妾如此处置叶氏可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
　　顾及皇帝的小心思，这处罚其实还是不怎么严重，叶贵妃的位份都没有被削，杖责也不能就这么把人给打死了，再有就是禁足，只要皇帝心里还存着抬举叶家的念头，那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就给她放出来了。
　　不过商皇后设计的这一出根本目的并不在于叶贵妃，而是针对四皇子，以及他背后的叶家。
　　前朝余孽一事何等紧要？
　　可这几人呢？
　　叶氏父子背地里瞒下前朝小皇子的线索，这是不忠；四皇子听了舅舅带来的消息，就擅自行动甚至不惜在属于他父皇的内宫里对应选的秀女行凶，便是不孝了。
　　皇帝这几年来，连一向忠诚安分的商家都忍耐不下，如此不忠不孝的叶家与四皇子他还能忍着那就稀奇了。
　　多年的夫妻，商皇后看一根皇帝的头发，就知道这愈发与自己离心的枕边人脑子里是个什么念头。
　　她轻描淡写地处置了叶贵妃，便不再插手去管四皇子的事情。
　　叶贵妃哆哆嗦嗦地再次跪在地上认了罚。
　　皇帝依旧懒得给她眼神，而是抬眼将两个儿子打量一遍：“老四。”
　　“儿臣在。”四皇的声音发飘。
　　“你为何非那柳氏女不可？”
　　四皇子的脸色煞白：“儿臣心悦与她。”
　　皇帝点点头：“既然你心悦她，那朕就准你与皇子妃妃和离，迎娶柳氏为正妃，如何？”
　　四皇子顿住了。
　　他不是长子，也不是皇帝最疼爱的孩子。
　　除了舅家的势力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自己这么多年以来，在朝野上下刻意经营出来的好形象了。
　　尤其是在对妻妾这方面。
　　在正妃侧妃十数年一无所出的情况下，他也表现地对那些女子十分温柔小意，至于那满院子的侍妾的由来也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都是为了生孩子，好传承香火吗？
　　什么？
　　说他后院不安稳，妻妾斗得太凶？
　　这关他一个不通后宅事务的大男人什么事！难道不是那些女子自己不安分，非要同别人争斗的吗？
　　大概在某些男人眼里，四皇子能表现得对妻子敬重，对妾室体贴，就已经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了——哪怕有无数的女子在他的豢养之地，留下了累累的血债。
　　至于能看穿他表皮底下不堪内幕的明眼人，早就防着与这位皇子往来呢。
　　可围绕在四皇子身边奉承的大小官员们还是让他认定，哪怕自己有再多的妾室，明面上也必须与正妻恩爱。
　　这是他好名声的基础，而他的好名声，则是自己在朝中立足的资本。
　　不能休掉她！
　　四皇子咬咬牙：“父皇，皇子妃与儿臣相伴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为此休弃了她，那岂不是逼她去死吗？儿臣对柳姑娘有情，对皇子妃也十分敬重，儿臣不愿伤害她们任何一个......相信柳姑娘也能懂得儿臣的心意......”
　　对于他的回答，皇帝失望极了。
　　到了这个时候了，四皇子依旧还是在用女子为借口不断逃避、推脱、绕圈子。
　　哪怕他撕了脸皮不要，就是要纳柳氏女为侧妃，又或者敢于为了他的“真爱”辜负原配呢？
　　一个心狠的混蛋，总不比软踏踏的窝囊废更叫皇帝恶心。
　　“四哥你说了这么大一堆，无非就是不愿跟四嫂和离，也不愿意放弃柳姑娘嘛。”殷盛乐挪了挪双膝，嘲讽地笑着。
　　“平时可看不出来，四哥你竟然这般贪得无厌啊。”
　　“你年纪还小，不理解爱人的心情便罢了，七弟，莫非你定要逼着我去死，才能放下你口中的恶言吗？”
　　殷盛乐眨眨眼：“有感而发罢了，四哥莫怪。”
　　他混不吝的作态让四皇子气上心头，转眼却又看见殷盛乐朝皇帝拱手，说：“父皇，既然四哥这个也想要，那个也不愿放的，不如去问问柳姑娘的意思？”
　　“不如顺便把四嫂也叫来，毕竟这也算是他们的家务事了。”殷盛乐膝行几步上前，到了皇帝脚边，“说不准四嫂愿意成全四哥突然迸发的爱人之心呢，毕竟父皇下旨准许的和离，可比四哥一张嘴一个休弃要体面得多了。”
　　他声音幽幽落下。
　　四皇子悚然一惊。
　　猛地抬起头，看见的是皇帝眼中不作掩藏的失望。
　　*
　　作者有话要说：
　　四皇子就是一个没担当的烂人罢辽。
　　过完这段剧情差不多该让乐乐长长个子了。


第61章 我不愿意嫁给他
　　四皇子妃来得很快。
　　虽然不久之前, 殷盛乐就见过这位四嫂，但今日再见她时，只觉得她变得更加疲惫苍老。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母妃。”四皇子妃走过来行完了礼, 便直直跪在四皇子旁边，眼神平静甚至是木讷的。
　　殷盛乐看着她走过来, 不由自主地往后，跟这对夫妻隔开了很长的一段距离, 原先还喋喋不休力求从各方面往四皇子心里狠狠扎几个窟窿的嘴巴也紧紧闭上。
　　在他看来, 四皇子妃是一个非常非常符合世俗道德规范的女人。
　　温婉、端庄、娴静。
　　虽说大殷风气开放, 但像商皇后、殷凤音、柳曼露这样的女子终归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如同四皇子妃这般将贤妻良母的字样刻进了骨头的, 才是常态。
　　又因为四皇子虽然纳了很多妾室, 但依旧对正妃表现得十分尊重的态度, 所以在外人以世俗常有的目光看来, 四皇子妃已经是一个足够幸福的女人。
　　她自己出身官宦人家, 夫君是天潢贵胄，虽有妾室却没人能撼动她的地位......唯一的缺憾, 大概就是没能生个孩子出来了。
　　当皇帝询问她是否愿意接纳柳曼雪嫁给四皇子时，她点了头；但当皇帝说起可以准许她与四皇子和离别嫁的时候，四皇子妃脸上显出一种惶然的惊愕, 她呆愣许久，转过头看了身旁的夫君一眼，才缓慢地点头：“儿臣不贤，嫁与殿下多年未能延绵子嗣，实乃惭愧。”
　　她说话的调子很少有起伏, 哪怕在一张口时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的孱弱, 但她也还是镇定下来, 然而从殷盛乐的角度却能清晰地看到四皇子妃垂落地上的衣袖被拉扯出显目的褶皱痕迹。
　　“但求父皇允儿臣以夫君嫡妻的身份入庙宇修行，那位柳姑娘......可为平妻。”她宁愿出家，也不愿意失去四皇子嫡妻的身份。
　　殷盛乐不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趁着几人慢悠悠一问一答的间隙，偷偷挪到沈徽旁边：“和离有什么不好的？”
　　“四嫂年纪也不大，想嫁人就再找一个，若不想，那就自个儿开心自在地过一辈子就好啦，都说一嫁从父母，二嫁由己身，如果嫌孤单，怕老了凄凉，那就立女户，再收养几个孩子作伴岂不更是美妙？”殷盛乐小声地说完，完了才想起来，原书里沈徽就是独身了一辈子，老来收养了几个孤儿在膝下教导，过得很是安逸闲适。
　　他连忙补上：“一个人的日子过着虽然畅快，但如果能遇到个知心合意的人当然是再好不过啦！”
　　因为殷盛乐是跪在地上的，沈徽不管是听、还是跟他说话，都要微微弯腰，听他这一通絮絮叨叨，沈徽笑起来，也小声地说：“殿下说得很对。”
　　他们自小亲密，手足一般的，今天的问题都得归在四皇子身上，因此，哪怕他们窸窸窣窣地说着小话，皇帝也只是朝他们看了一眼，并未出言斥责。
　　再说说四皇子妃提出的“平妻”之称，无论前朝还是今朝，“平妻”这一种形式历来都只出现在商户之中。
　　而商户历来又是受到世族官宦所鄙夷的存在，连带着种种商人的举止也被视为下九流、上不得台面。
　　四皇子妃身为官宦之女，亲口提出“平妻”之举于她而言无异于是自己扇自己的脸面。
　　可她还是木头一样地，为她并不称职的夫君体贴地提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法，哪怕这个方法要伤害她自己的尊严，违背她一直以来所受到的教导。
　　“你当真是如此想的？”商皇后开口了。
　　叶贵妃连忙接上：“这孩子向来是个体贴实诚的，娘娘您也知道老四媳妇最最贤惠不过了。”
　　商皇后一个眼神也没给她，而是淡淡地道：“贵妃，方才本宫不说，是不想损了你为人母的体面，你若再擅自多嘴，待会儿杖刑指使，便叫老四一家子去观刑。”
　　叶贵妃没声儿了。
　　四皇子妃这才开口：“母后，儿臣所说绝无半句虚言，儿臣愿意替夫君聘柳姑娘为平妻，也愿意出家，侍奉佛祖。”
　　“不急。”皇帝说，“你愿意为老四牺牲退让至此，朕当初没挑错儿媳。”
　　他这句话一出来，原先还麻木得像个木人一样的四皇子妃眼中忽然涌出了泪光。
　　商皇后目露不忍之色，但很快被她一贯强硬而冷厉的神情所替代：“这事儿呀，说到底是咱们家没道理，老四媳妇你也别着急，还得问问柳家姑娘愿不愿意嫁呢。”
　　四皇子闻言抬起头，看了叶贵妃一眼，后者冲他点点头。
　　母子两个发生在转瞬之间的小动作没逃过殷盛乐的眼睛。
　　正当他疑惑这俩人还有什么后手的时候，两个宫女扶着柳曼雪进来了。
　　柳曼雪依旧是殷盛乐踹门救她时的那身打扮，没换衣裳，连头发也还是微微散乱的模样。
　　她眼眶通红，脸颊没有一丝血色。
　　“臣女柳氏，参见圣上、皇后娘娘......”她像是还没从先前的惊吓之中回过神来。
　　商皇后不喜欢柳家人，但对柳曼露这个自己一手救下的女子另眼相待。
　　柳曼雪在宫中的这段时日身上展露出的无一不是柳家人的恶劣本质。
　　但。
　　“娘亲好像有点儿奇怪。”殷盛乐悄声道。
　　沈徽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便参与交流。
　　柳曼雪一进来，就被扶到了帝后跟前。
　　“柳氏，四皇子妃愿意聘你为四皇子的平妻，你意下如何？”皇帝问。
　　虽说是四皇子强迫不成，但她终究是与四皇子独自待在一个门窗紧闭的屋里单独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而且......柳曼雪心里犯上一阵恶心，她怯生生地往殷盛乐的方向抬眼望去，心中钝涩不已。
　　她入宫待选本来就是冲着七皇子去的，如今却阴差阳错地失去了一切可能的机会，柳曼雪鼻尖一酸：“臣女听凭圣人娘娘处置。”
　　“不是要处置你。”商皇后的语气多了许多的急躁，“是要问你的意思，若你愿意嫁老四，那便嫁，若是不愿，那也没谁逼你！”
　　“柳姑娘，你多为自己的将来想一想吧。”四皇子妃笑颜端庄温柔，因她也勉强算得上是半个受害人，所以并未如同四皇子母子一样被禁止插嘴。
　　柳曼雪一时间愣住了。
　　她入宫待选，却险些失贞，虽未能让四皇子得逞，但在绝大多人看来，终究是失了名节。
　　毕竟出身自靠着女子裙带起家的柳氏，她可以说是再清楚不过“贞洁”二字对女子而言是多么地重要了。
　　干净的东西，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柳曼雪忽然感觉周身冰凉，仿若坠入深湖。
　　“柳姑娘，我家殿下并非是真的有意冒犯姑娘。”四皇子妃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麻木的味道，“他是，惜花之人，若有幸能与柳姑娘成了姐妹，我也会很欣慰的。”
　　她的一番话听得叶贵妃连连点头。
　　目前摆在明面上的问题仅仅只是四皇子意图强迫秀女而已，只要那秀女嫁进他府里，那就只是家事了，对于丈夫和婆婆而言，当然家事更容易处置。
　　她嘴巴一张又想开口，猛地想起商皇后刚刚说过的话，才强行闷住了。
　　殷盛乐在一旁越听越觉得古怪，他这么多年以来，仗着父母的宠爱，从来都是有话就直说，也不管扎不扎心：“柳姑娘，方才四嫂还说，只要你嫁给四哥，她就出家去，叫四哥后院都以你为尊呢。”
　　四皇子妃浑身一僵，却还是故作轻松地笑笑，道：“我这么多年一无所出，早该将位置让给新人的。”
　　她与四皇子成婚时，对方少年皇子风度翩然，儒雅温和文质彬彬——怎么可能不动心，不用情呢？
　　可时间真的能消磨去太多东西了。
　　曾经有过的热情与期盼，统统化作了习惯的忍让，与不得不端起来的贤惠模样。
　　“七殿下......”柳曼雪哽咽了一下，看见殷盛乐在接触到自己的目光之前飞速地把脸给扭开，心里的悲意瞬间被他孩子气的举动挖走了一大块。
　　不知为何。
　　柳曼雪想起自己的大姐姐。
　　“柳氏，你意下如何？”
　　柳曼雪推开搀扶着自己的宫人，用依旧在不断颤抖的双腿缓缓跪倒。
　　四皇子妃的目光依旧麻木，叶贵妃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急切的逼迫，而四皇子......他没有抬头，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壳里，看着两个女人为他冲锋陷阵，直到事件落幕。
　　柳曼雪又看见自己的表兄，沈徽也始终没有将目光投向自己，他正含着笑意地侧头听七皇子小声地说了些不知什么东西，眉眼都弯起来，就仿佛自己很多年以前，在他院中所见的那轮弯月一样，月光温柔，却不可企及。
　　是自己不能企及。
　　柳曼雪心头忽然落下去了一大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她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随后，重重地磕在地面上：“陛下，娘娘！臣女不愿意嫁给四皇子！”
　　她现在谁的妻子都不想做了。
　　殷盛乐发出胜利的嘘声，对着四皇子一家翻着白眼。
　　最后四皇子还是被剥去所有职位，像五皇子一样在家里紧闭；叶贵妃被押下去杖责，叫得很是凄惨。
　　而柳曼雪被商皇后暂时安置在栖凰宫中，原本要给柳家的赔礼，也被她插手成了柳曼雪的私产。
　　至于殷盛乐，则只是陪着跪了一回，他的父母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狠心罚他。
　　在当事众人散去之后。
　　殷盛乐被商皇后叫走。
　　在栖凰宫正殿后头的小佛堂里，商皇后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跪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给小柳设置的路还蛮艰辛的，但是......我心软了QAQ
　　啊啊啊我总是写着写着就不由自主地去搞剧情了，我要谈恋爱！！！
　　离狗皇帝日常直球臣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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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在亲娘面前出柜
　　“娘？”
　　小佛堂内。
　　殷盛乐不明所以。
　　商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一次重复道：“跪下。”
　　她的眉眼里透出恼怒，更藏着许多显而易见的哀伤。
　　殷盛乐乖乖跪下去：“娘亲你怎么了，我以后不跟哥哥们打架了, 您别生气。”
　　自他穿书到如今，很少能见到商皇后这般恼怒的模样, 通常商皇后心里有火气都绝对不会一直憋着，而是当场就撒出来了。
　　思来想去, 殷盛乐没想明白自己最近到底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才叫商皇后气成这个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娘亲。
　　商皇后猛地转身, 去看供桌上古拙而简谱的木质佛像，她沉默了很久, 才颤着声音问：“你与沈徽,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咚——
　　殷盛乐感觉有个锤子在自己脑门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回答。
　　商皇后又一下子转回了身来, 语气变得更加激烈：“是他引诱你？！”
　　“不！”殷盛乐想也不想地反驳道, “他没有引诱我。”
　　抬头看着满眼惊怒的商皇后, 殷盛乐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娘，是我先喜欢他的。”
　　“喜欢他？呵！”商皇后的胸口剧烈地起起伏伏, 殷盛乐怕她气出个好歹，忙站起来想替母亲顺顺背，却又挨了商皇后一脚, 踢在他腿弯上，“跪着！”
　　殷盛乐委委屈屈地又跪了下去。
　　商皇后抬手将缀在眼角的泪光向上抹入花白的鬓发：“你喜欢什么不好，偏去喜欢一个男人？”
　　“男人能给你生孩子？！”
　　“还是你自个儿能生个继承人出来？”
　　“你知不知道自古至今多少大业都毁在君主没有继承者上？！”
　　商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抬起来的手也在不断地颤抖着，她指着殷盛乐：“我说前头要为你娶妃, 你怎么宁愿撒泼耍赖都不答应呢, 原来是心里有人了！”
　　“喜欢谁不好, 偏偏对着一个男人动心，哦，好嘛，出息了啊殷盛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倒好，尽逮着自个儿窝边的祸祸！”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殷盛乐低着头乖乖地挨骂，听商皇后的话音暂告一段落了，才缓缓开口：“我就是喜欢他，除了他，我谁都不想要。”
　　他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笃定的话语，说完，脑袋一缩，闷声又道：“娘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打我吧。”
　　“打你？我恨不能抽死你个小兔崽子！”商皇后举起巴掌，眼看就要狠狠地拍下去了，又硬生生地在半空里停住，最后她将手掌握成拳头，在殷盛乐肩膀上捶了一下。
　　“一个两个，就没有给老娘省心的！”
　　殷盛乐见她又发完了一出脾气，瞄准时机再度开口道：“娘，孩子可以领养，也可以过继的......”
　　他想告诉商皇后，继承人这个问题自己已经想过了，反正宗室里就不缺孩子，大不了将来挑一个好的，亲自教养着就是了。
　　“你说得简单。”商皇后真的很想剖开自己亲儿子的脑瓜，看看里头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你们兄弟几个，膝下可都还没有儿子呢！”
　　“还是说你愿意去过继平王府的那些小孩儿？就不怕你一死，人家就把自己的亲爹亲娘亲祖宗给扶正了，叫你与你爹娘姐妹都去做那无人祭拜的孤鬼？”
　　殷盛乐想说这世界上大概是没有鬼的，但只要他一想到自己糊里糊涂地穿了书，就觉得这话实在是没啥底气说出来：“哥哥们都还年轻，总能生出啊，而且二嫂......”
　　商皇后打断了他：“生个屁！”
　　“娘？”殷盛乐总感觉他娘暴躁的声音里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
　　小佛堂的门窗都开着，四面通风，一眼就能看见周围有没有人，而殷盛乐所能见到的唯一一个活人就是霜华，而她也是远远地守在院子门口，对母子二人的争执一无所觉。
　　商皇后急促地呼吸着：“怎么？这么看你娘作甚？”
　　“您刚刚......”
　　“是啊，他们生不出来了。”商皇后轻描淡写地说着，从袖口拂下一粒浮尘，“你爹他一开始也没想过要纳这么多的妾，只可惜时移世易......那些人张嘴闭嘴都是要有个儿子，才好继承他的事业，一个一个鲜嫩的女子往他身边送，打着开枝散叶的名头......”
　　商皇后哽咽了两声，很快平静下来：“我那时不知道将来还能有你，你爹的势力也越做越大，我只能忍着，看着他身边一个接一个地进人，给他生孩子。”
　　“虽然我实在是讨厌的母亲，但我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对几个孩子出手。”
　　“可我能容着她们怀孕生子，她们却容不下我自己有了孩子！”
　　商皇后想起自己孕中那一件件乌糟的事情，想起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最后却到了儿子血里的毒，她的面容愈发狰狞：“她们给我下毒，不想叫我的孩子出生，那正好，她们自个儿的儿子也一辈子都别想能叫女人生出孩子来了！”
　　“咱们一起断子绝孙，岂不美哉？”那个时候的她一直在母子俱亡的边沿上徘徊，如今再想起来，商皇后依旧是气到发笑。
　　殷盛乐却满脸沉郁，他十分小心地，伸手去拉拉母亲的袖子：“娘，我不能娶妃。”
　　商皇后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的。”殷盛乐直视母亲的双眼，“我跟、我跟爹爹不一样的，我、我不觉得没有儿子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往前蹭了几步，抓住商皇后的手：“我在发现自己喜欢阿徽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我们不可能有孩子。”
　　“我也不想再昧着良心地去祸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皇子妃之位，皇后之位，对一些女子而言，可不是祸害。”商皇后的语气冷漠至极。
　　殷盛乐毫不动摇：“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叫我喜欢的人伤心。”
　　“娘。”他将脸贴在商皇后的掌心，“我喜欢阿徽，喜欢的不得了；倘若我娶了别人，即便只是存与表面，交易一样的婚姻，那也无可避免地会委屈了他；再说、再说姐姐不是有孕了吗？”
　　他双颊因羞愧而变得通红：“姐姐或许会愿意我过继她的孩子，假如她不愿意的话，那不是还有二哥的孩子么？”
　　原书里继承了自己的首辅和皇位的小王八蛋可还在他娘肚子里呆着呢。
　　等等。
　　为啥二皇子能正常生子？
　　殷盛乐忽然感觉自己发现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要么二皇子的娘给皇帝戴了绿帽子，要么是二嫂给二哥戴了绿帽子，怎么想都觉得好刺激。
　　商皇后一看就知道这小混蛋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了，她心底的火气消下去不少：“别瞎想了，静妃当年被人献上来，从有孕到生产，都是我亲自盯着的。”
　　毕竟是皇帝的长子。
　　而静妃又是一个无父无母，平平常常的农家女子，商皇后一开始是动过抱养二皇子的心思的，但她思来想去，怎么也觉得自己不可能生不出来了，便才作罢。
　　“哦。”殷盛乐小学生一样把自己的手脚摆正，他也有意要逗娘亲开心，于是贼兮兮地再次小声发问，“那二哥他......”
　　商皇后却突然收了脸上的笑意，转而长叹：“静妃并非如明面上那般，是重病而亡。”
　　她摇摇头，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殷盛乐却灵光一闪：“娘您这段时间这么繁忙，是有人告诉了你我和阿徽的事情？”
　　商皇后轻轻拍他脑门一巴掌：“你这点子心计，全用在你娘身上了！”
　　她这么一说，殷盛乐顿时明白了。
　　自己宫里的那些人，除了秋容姑姑以外，都不可能将他和沈徽过分亲密的事情传到商皇后耳朵里，而在殷盛乐年纪渐渐长大之后，秋容姑姑也多少会避嫌些，因此更贴身的侍候基本上都是合乐与陈平在做。
　　而殷盛乐就跟沈徽黏糊了这么两三次，从来不在外人跟前有过露馅的。
　　他只能想起自己面对二皇子时，心绪过分地外露过两次。
　　二皇子与自家娘亲竟然来往如此密切？
　　“娘，您就这么相信二哥？”殷盛乐有点儿吃醋。
　　二皇子瞒得好哇，这么多年自己竟一无所觉。
　　商皇后又瞪了他几眼：“......多少也算是我养大的，他娘死的早，又是......”
　　她重重地叹息着：“这个你别管，你就说，到底娶不娶妃？”
　　“我不。”殷盛乐无赖地说道。
　　“好，本宫这就下旨，将沈徽从京中调出去。若你不愿意离他太远，最迟半个月，必须将你皇子妃的人选定下。”
　　殷盛乐一听，反而松下一口气：只要别一出手就喊打喊杀的，那就说明自己出柜这事儿在亲娘这里不是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的。
　　“您要调他去哪儿？”殷盛乐道，“我跟着去。”
　　商皇后忍不住讽刺：“你们倒是情比金坚。”
　　“八字还没一撇呢。”殷盛乐露出个娇羞的表情。
　　现在商皇后心里倒是没多少怒意了，反而觉得有点荒谬：“你连人都还没吃到嘴呢，就为他要死要活的了？！”
　　殷盛乐笑了：“我这不也是才刚刚发现自己喜欢他？才刚露出点苗头，就被二哥捅到您这儿来了......”
　　一时间，商皇后不知自己是该气这小兔崽子连个男人也追不上手，还是该气沈徽对着自家哪儿看哪儿好的大胖小子也不动心。
　　“而且我也没有要死要活的嘛，娘亲，您最疼小七了。”殷盛乐察觉到母亲态度的软化，愈发能拉下脸皮，“我这一辈子就喜欢这么一个人，您行行好，别做那划出银河的王母娘娘了好不好嘛？”
　　*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气的不是乐乐喜欢男人，而是乐乐在喜欢男人的同时，不愿意跟其他人生孩子。
　　她自己就常年受到“无子”羞辱，因此在这方面上反应比较激烈。
　　当然论怎么对着老母亲撒娇让她心软，乐乐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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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哥哥再帮我一次
　　二皇子与往日一样, 在与爱妻温存了大半个早上，并且对尚在妻子腹中的孩儿温声细语了好一阵，才施施然起身, 去翰林院混日子。
　　他晃着一把白底的折扇，折扇扇面上画的却是充满了童稚气息的小鸡啄米图。
　　毛茸茸黄嫩嫩的小鸡崽子显然是出自他两个女儿之手。
　　二皇子嘴里哼着小曲, 站在翰林院前，抬头望向天空, 转头对着路过自己身侧的一名翰林官感叹了一句：“今年可终于是见着一个晴天了, 雨过天晴, 是个好兆头呀。”
　　他话音刚刚落下，便看见天边一道闪电迅速划过, 二皇子一愣, 轰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
　　“嘶——这晴天霹雳的, 莫不是要有什么坏事发生?”
　　二皇子没由来地感觉到一阵不安。
　　“看来今日不易出行, 本殿下还是先回家去吧。”
　　他一转身, 在翰林院外不远处的一株树下，看见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二哥这是又想翘班了?”殷盛乐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 衣摆处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地显露出金线勾勒的海浪花纹，他满脸都是过分“友爱”的笑容，朝着二皇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然后卷起了衣袖，露出一段肌肉紧实的小臂。
　　“别打脸!!!”二皇子惊慌之下，合起了折扇转身就要溜。
　　然而二皇子的懒散不仅仅体现在他对于政务的百般推举耍赖上，年轻时候跟着武师傅学习的时候，他也是随便抬抬手, 就算自己今天已经努力过了。
　　自然是比不过身强体壮, 手长腿长的殷盛乐。
　　守门的差役眼睁睁看着七皇子把二皇子揪住衣领, 拖进小巷道里，紧接着，二皇子的惨叫声便接连传出，活似杀鸡宰猪一般。
　　谁也不知道二皇子到底哪里得罪了七皇子，才招致这么一顿胖揍——当然也仅仅可能是七皇子的疯病又犯了，而二皇子只不过是运气差，刚刚好撞上而已。
　　且不说殷盛乐才刚刚揍了四皇子，转天就又把他另一个哥哥给胖揍一顿这种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会叫皇帝如何地头痛；心知肚明自己究竟为什么挨打的二皇子慌不择路地盯着一只乌青的眼睛逃窜进安国长公主府里，半点儿皇子的形象包袱都没有，张口就是求救：“大姐姐!大姐姐救命啊!”
　　他喊了没两声，就被殷盛乐追上，锁喉捂嘴：“你小声些吧，莫要惊了姐姐。”
　　“大姐姐在院子里头呢，我这点儿嗓门哪里传得进去?不过是叫唤给守门的人听罢了。”二皇子用力扒拉开殷盛乐的手，说道，“再说了，谁能挨打了不叫唤的，你不会不知道你的拳头打在人身上有多疼吧?!”
　　“谁叫你嘴里漏风，找娘亲告密的?”殷盛乐好说歹说，又是撒娇又是卖萌的，才把商皇后的火气勉强打消，然而却没能改变她将沈徽远远调离京城的命令。
　　二皇子稍微有些理亏，却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又说：“娘娘她为你的婚事操了多少心，你确对自个儿的伴读动了那种心思，偏偏藏得不好，即便我不说，迟早也要被旁人捅到她跟前去到，那样的话还不如让我说了……”
　　“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二哥了?”殷盛乐咬牙切齿的，露出个可怖想狞笑，“那二哥你不妨将好人做到底，再助弟弟一回吧。”
　　商皇后办事的效率向来很高，她特意挑了北边一个既算是犄角旮旯，又能被商渝江的大军看顾到的小县，把沈徽调过去当个县令。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殷盛乐打算把告密的二皇子狠揍一顿，一来是泄愤，二来嘛，犯个错，借皇帝的手把自己也放到北边去。
　　原书里对那场可能存在的政变可是半点都没有提及，但在殷盛乐看来，既然是政变，必定少不了刀剑相争的步骤，毕竟皇帝与皇后消失得实在是太过诡异，总不能是皇后终于忍受不了皇帝的滥情，于是心一横，拉着他一起上路吧?
　　就殷盛乐对自家娘亲的了解而言，虽然商皇后时有暴躁之举，但她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极其冷静理智的人。
　　而且即便她真的拉了皇帝同归于尽，那满朝文武又为何要弃了“温厚有礼”的四皇子和背靠李国公府的五皇子，还有虽然不成器但脾气似乎很好，又是皇帝长子的二皇子，转而选择素来暴戾，喜怒无常的七皇子呢?
　　就算是忌惮远在西北的商渝江，但只要中央将君臣的名分定了，再把原主给控制住，商渝江还能不顾商家的忠义之名，不顾姐姐的清誉，不顾外甥的死活，举旗造反吗？
　　要知道，皇都的军队向来都只效忠皇帝一人，其他无论哪个宗室成员，没有皇帝的手令，都无法调动。
　　若商皇后一系敢于发动政变，那手中必定是有着可以与皇都羽林卫相抗衡的力量——西北大军。
　　或许皇帝皇后都是死在那一场变乱之中，而同时失去双亲的原主受了刺激，疯病愈发严重，才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作死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也不再许宫人朝臣提及先皇先后二人。
　　但商渝江可是一直都活到了最后的呀。
　　殷盛乐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探一探这位舅舅的虚实，还要尽可能地去避免父母相残的结局。
　　嗯。
　　皇帝就由自己来做，爹爹和娘亲可以提前安度晚年去，多少仇多少怨的，都别闹到互相要对方赔命的程度就好了。
　　殷盛乐承认自己的这个想法自私极了。
　　但就像他时不时会冒出来的，要把沈徽永永远远捆绑在自己身侧的念头一样，当了十八年的孤儿，对于“父母亲人”的存在，殷盛乐始终有着别样且病态的执拗。
　　孟启带着人在二皇子挨上第二拳之前及时赶到。
　　两个当街打架的皇子被挺着大肚子的殷凤音亲自压入宫里，才刚刚忙完一阵子的皇帝正纳罕为啥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没能见到殷盛乐呢，转眼就见这个不省心的崽子衣袖卷到胳膊肘上，晃悠着进来了，而他旁边的二皇子抬着一把好笑的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皇帝明显是呆了一瞬，他都不用看见二皇子藏在扇子底下的那张脸，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父亲语重心长地说道：“小七啊，你上次殴伤老四是情有可原，可老二怎么招惹你了嘛？”
　　“我就是跟二哥起了点小口角，一时间控制不住情绪，这才打了他。”殷盛乐脸不红，心不跳地瞎说一气，末了又赔上几分小心地问，“爹爹，我上次打伤四哥，肯定有很多人弹劾我来吧?”
　　皇都给了他一个眼神：“现在知道怕了?”
　　殷盛乐诚实的摇摇头：“为了让爹爹的耳根子清净些，不如爹爹你先罚了我去别处吧，我看北边就很好啊，北地苦寒，既显得您公正无私，又能让儿臣去避避风头……这不正好舅舅过两日便上京来了，待他述完职，就让我和他一起去。”
　　少年的黑眼睛闪闪发光。
　　皇帝很是疑惑：“你这是嫌家里呆得烦了?”
　　连殷凤音也好奇地递来视线：“御马苑的马场不够你撒欢了?”
　　殷盛乐看看姐姐，又看看父亲，最后眼含警告地看了一眼二皇子：“最近发生了这么些事情，我心里实在是闷极了……”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爹爹您就让我出去散散心吧，不然，它怕是就要被憋闷死了。”
　　殷盛乐做了个捧心的动作。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正欲开口，几人就见杜绪着急忙慌地跑进来：“陛下，御医院有要事禀告!”
　　“何事?”
　　杜绪咽了一下，额上冒出汗水，他说：“替水侬王子收敛尸身的宫人发现王子他身上不太对劲儿，仔细一查，竟然在王子腿上发现了蛇的牙印。”
　　他大喘一口气，才又道：“他们报到奴婢这里，未免万一，奴婢便请了御医院的大人去为王子验尸，王子他……并非是被屋梁砸死，而是在那之前，便已经死于蛇毒了!”
　　皇帝眯起了眼睛。
　　殷盛乐与殷凤音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情不太寻常。
　　水侬死了快四天了，才有人发现他尸体的不对，这个也太不对劲了。
　　而杜绪显然是还有话没有说完的样子，皇帝便命他继续。
　　杜绪道：“从西南侍奉两位王子王女的侍从里，有人站出来指认，说王子死后身上出现的斑纹，很像是他们那里一种毒蛇的蛇毒会造成的，因这蛇体型极小，牙口极细，咬了人也很难看出来，唯有在人死后三天以上，才会显露痕迹。”
　　他说着抬手擦了擦脑门的汗水，小心翼翼地探寻着皇帝的脸色：“这蛇在西南也十分罕见，而那侍从指出……王女水月最擅养蛇，也最爱养这种蛇，此次入我朝献降，她身上就带了一条。”
　　“这么说，是王女谋害了王子?”皇帝显然是不相信的。
　　果不其然，杜绪躬了躬身子，又继续说：“圣上英明，王女她拒绝承认是自己养的蛇咬死了王子，她身上带来的那条蛇也叫御医大人们检查过了，是早就拔了毒牙的。”
　　“奴婢去请示娘娘，娘娘叫宫正司把会同馆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结果，结果在水侬王子的房间外头，寻到了五皇子的玉佩……”
　　殷盛乐“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五哥他人在宫外关禁闭呢，长了翅膀会飞不成，能在大半夜里躲开羽林军，潜入宫内杀人?实在是可笑。”


第64章 谁名字是殷大胆
　　殷盛乐很不喜欢下棋, 但他知道，高明的棋手通常才走了一步，心中其实已经将局势算到三步以后, 而不那么高明的棋手或许想到的不会这么多，但在殷盛乐这些年见过所谓后宫争斗中, 无论谁手里多少都会起码有两套以上的安排。
　　可不管是高明还是不高明的棋手，都架不住他们想要对付的人是站在棋盘之外, 压根不入局不说, 还能随随便便就把他们的棋盘给掀了。
　　商皇后不但掀盘, 还能让处在局中的棋子们察觉不到他们的棋手已经被摁死了，以为一切顺利地兀自行动着, 在这个时候看来, 再是天衣无缝精妙绝伦的布局, 都显得像个笑话——何况叶贵妃的布局还没那么精妙。
　　一场表面惊险的栽赃嫁祸很快便落下了帷幕。
　　商皇后褪下簪环, 中衣素白, 边缘带着深红的凤形花纹。
　　皇帝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卷书, 头发没有放散，而是规规整整地扎在脑袋上头：“就这么扎着吧，省的明早起来, 再给梳的全掉下来。”
　　他年纪大了，头发本来就不多了。
　　商皇后一样一样摘下发饰，闻言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扎着睡觉，头发不掉才稀罕呢。”
　　“唉......”皇帝起身，把手上那卷书放回柜头, 他十分小心地扭了扭脖子, “老了, 越老，就越怕老。”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只要看不见落发，那就是它们还好好儿地长在我脑袋上。”
　　“自欺欺人。”商皇后对他掩耳盗铃的做法嗤之以鼻。
　　皇帝这段日子以来早就习惯了妻子时不时的冷脸，他笑着，献宝一样地说道：“你知道咱儿子白天的时候跟我说什么了吗？”
　　“什么？”
　　“他想去北边！”皇帝揉着手，满脸“我儿子知道上进了”的傻爹式笑容，“北边多苦啊，可他还是要去，而且还没跟我要官位！”
　　“他说，他要从一个基层小兵做起，就像咱们那个时候一样，都靠自己！”
　　商皇后终于忍不住飞起来一个白眼：“醒醒，咱们两个寨子加起来青壮都三万人呢，你算个什么的基层小兵？小七比你出息。”
　　她说完，猛地反应过来：“那小王八蛋要去哪儿？”
　　自己才把沈徽调到北边去，远远地隔开这俩，结果自家崽子扭头就瞒着亲娘去忽悠亲爹了？
　　她看着喜气洋洋的皇帝，心说要是你晓得你儿子是为了什么才想去的北边，今天看你还睡不睡得着！
　　为了继续追求心上人，顺便尝试远离爹娘的视线偷偷挖走他们兵权，好方便将来把这对不省心的爹娘从权利巅峰取而代之的殷盛乐：要是娘你知道我去北边的另一个打算，只怕您也要睡不着觉了。
　　皇帝不知道商皇后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下意识地接话：“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儿子比老子强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小七去历练历练也好......”
　　他说着说着，盯住了自己手上已经开始萎缩，长出斑点的皮肉：“我老了。”
　　他还有许多对将来的设想未能实现，他还没能彻底消除勋贵手中的兵权隐患，他依旧在担心着......万一自己溘然长逝，以商皇后为尊的一干老臣、西北大军，会向自己的子嗣们毫不留情地倾泻怒火。
　　小七是个好孩子啊，他哪怕心里有气，也不会憋着在背地里使坏，当场发作出来，却从没真正地要过谁的命；可万一将来他变了呢？万一商家人不满足于帝王外家能有的权势，把手里一点儿实权都没有的小七......皇帝很多时候都不敢继续想下去，但他逼着自己做出种种对未来最坏的设想。
　　越是如此，他就越恐惧于自身的衰老和死亡，对商皇后极其背后的势力更加地不信任，而且，也就更用力地想要攥住自己手中的权柄，轻易不肯授之于人。
　　“小七是个好孩子。”皇帝憋了许久，才憋出来这几个字。
　　商皇后与他躺在同一张床榻上，两条被子分开来盖，泾渭分明。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皇帝：“他当然是好孩子，只可惜你另外那几个儿子，总也不消停。”
　　皇帝看见自己身旁落下的发丝里搀着许多银白：“他们叫我养得废了。”
　　他不可能让降臣之女、世家之女所出的孩子成为继承人。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要四皇子或者五皇子上位的意思。
　　“老二倒颇有长兄之风，就是脾气惫懒了些。”皇帝试探地说道。
　　商皇后也毫不示弱地还击：“他早先与我说过，将来要带着媳妇儿出去，看看山看看水，玩个尽兴。”
　　皇帝被她堵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尴尬了片刻：“其实小孩子一落地就抱来自己养的话，他还是会跟养母养兄最亲近。”
　　商皇后吹了下鼻子，老不要脸的老东西，尽管去生，生得出来算老娘输，小心马上风吧你。
　　她既然能狠心给几个皇子绝育，又怎么会放过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商皇后想了想，不愿再继续与皇帝在这注定商讨不出一个两人都满意的结果的事情上头拉扯：“水侬之死这一出闹剧，虽有叶氏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意图栽赃，但我仔细查过了，并不是她们下的手。”
　　“揪出来的人里，有一个是听宁妃的吩咐。”
　　“她身边绝不可能有前朝之人。”皇帝斩钉截铁地说道。
　　宁妃原本是前朝的一位郡主，是末帝的侄女，皇帝之所以留她至今，一是为了表现自己对前朝的宽宏，二也是为了将宁妃当个钓饵，用她来钓出前朝余留的势力。
　　“我当然知道。”商皇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又说，“从柳家受前朝贵妃的命令暗中送出小皇子至今也有二十多年了，一个二十年来，都只能瞒着自己身份躲躲藏藏，不见天日的人，再如何地心性沉稳，怕也是快要到达极限了。”
　　“是啊。大概至今心里都还向着前朝的那些人，也是这么想的罢，就算他们比咱们猜测得更小心些，但只要‘小皇子’开始活动，那他们不可能还坐得住。”皇帝也翻了个身，正对着商皇后的后背。
　　“叫安国那边准备着吧，她身怀六甲，却还是要劳动她。”
　　商皇后已经闭上了双眼：“她既然想要走出一条从未有哪个女子走成的路，那自然是要付出更多代价的。”
　　“那小七.......就先送去北边。”皇帝长叹。
　　商皇后也跟着他叹息：“你现在就不怕了？”
　　“渝江会照顾好他的，对吗？”
　　“他将小七视若己出，又如何会舍得小七受了欺负？”商皇后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她猛地翻了个身，正对上皇帝惊愕又尴尬的表情，她噙着讽刺的笑容：“殷大胆，你自从当上了皇帝，就变得畏畏缩缩的了，我商家一十七条人命，是为谁而死，我的父亲、兄长，叔叔婶婶，是为了谁，再也回不去故里？”
　　“你疑我，防备我，那也就算了，可小七有什么过错，竟叫你待他如此不公！”商皇后的声音变得沙哑，却还是被她压得很低，听上去就仿佛母虎护崽儿时的低吼一样，“是你对不起我！”
　　“是你对不起小七！”
　　皇帝僵着身子，不敢去看妻子愤怒的眼神：“我......”
　　商皇后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又翻转过去，不再出声。
　　皇帝默默地把自己缩起来。
　　这一夜难以安眠。
　　与父母的辗转难眠不同，殷盛乐死乞白赖地蹭到沈徽的床上，见沈徽这一次没拿什么君臣的大道理来拒绝自己的亲近，他在感觉自己像个不要脸的臭流氓的同时，乐呵呵地把脸揣进兜里，还大着胆子抓住了沈徽的手：“是我连累你，一不小心叫二哥瞧出来，他又去告诉了娘，这才害得你要被调去北边。”
　　把沈徽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殷盛乐那条看不见的尾巴摇得飞快：“不过阿徽你放心，父皇已经同意我跟着舅舅一起去北边了，到时候你是小县令我是山大王.......啊呸，我是大将军，咱们一个抓军权，一个抓政务，共同建设大西北，嘿嘿。”
　　殷盛乐大事小事都从来不瞒着沈徽，一从商皇后那里回来，就把自己当着亲娘的面出柜的事情给交代了，而沈徽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惊惧之后，又听到了殷盛乐掷地有声的保证，才心下稍安。
　　沈徽和殷盛乐的想法一致：只要商皇后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就行，至于将来，等殿下对自己的热情褪去便可。
　　总不能这么多年，连一条后路都谋不到。
　　沈徽着殷盛乐对自己毛手毛脚，有几下弄得自己也心脏跳得突突突的，不太自在：“殿下想要西北之地？”
　　殷盛乐嘿嘿一笑：“不止是西北。”
　　“商将军或许会帮着殿下掌控西北大军，可南方军以及羽林卫也不能小觑。”沈徽从他三言两语里便明白了自家殿下的打算。
　　而殷盛乐也不对他掖着藏着：“我想要爹娘都好好的，哪怕他们不停争吵，又或者不想搭理对方，不管什么样都好，我想要爹娘能陪着我。”
　　“我也想要阿徽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殷盛乐直视自己贪婪的内心，他不否认自己的贪念，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底气，打算要将欲//望变成现实。
　　“我身体里流着毒血。”殷盛乐用低哑的声音，装模作样地念出这句话，他刚说完，就被自己逗笑了，笑几声，他紧紧抱住沈徽的一条胳膊，“我只有在阿徽身边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心里是平静的。”
　　“所以别怕，不管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我都绝对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我的热情永不熄灭！！！
　　沈·少年人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徽：......
　　皇帝很爱乐乐的，但是他也确实是很害怕衰老，很害怕死亡，也害怕在自己死后妻家会夺走他打下来的江山，他有被权力腐蚀的部分，但一个名字叫殷大胆的人说不准最后也能找回他一开始的勇气呢？
　　这本书原计划是写60万左右的，但目前看来很可能会超过orz
　　我太啰嗦了。
　　躺平.jpg
　　对了，再培养培养感情乐乐就登基了，不会太远的，他登基之后还有好长一段剧情。
　　唉我错别字好多，打手手。


第65章 来自舅舅的指导
　　平整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匹匹毛色油亮, 身形矫健的高头大马迅速地从官道中央疾驰而过，马背上的骑手均是穿着深色的皮甲，背上一张长弓, 腰间挂着匕首，头上戴着与皮甲同种材质的护额。
　　他们都很年轻, 目光深沉却又透着种难以形容的锐光，肤色偏深, 眉目刚毅俊朗。
　　在这几个一看就是骑兵精锐的年轻人的最前头, 是一个穿着锗红色短打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眉眼显得十分平和敦厚，唇角似乎还带着一抹儒雅温文的笑意, 下颌蓄着一把的胡须。
　　与他的姐姐不同。
　　商渝江天生长着一张叫人看上去很容易心生好感的, 方方正正的脸, 他的样貌与殷盛乐曾经做过的许多次设想都不符合, 不像是统帅百万大军的西北大元帅, 而更像是一个误入了军营之中的普通中年书生。
　　殷盛乐牵着舅舅送给自己的马匹，站在都城的门外, 远远地看着迎向此处疾驰而来的这队人马，他这辈子的目力很好，可以清楚地看见商渝江握着缰绳的那只手又长又宽, 手心很厚，而自他手腕处起，掩藏在粗麻的衣服底下的手臂微微鼓起肌肉的弧度，显得十分有力而稳重。
　　他乘在马背上，就像是行走在平地上一样, 稳如山岳。
　　远远地。
　　商渝江也看见了牵着马守在城门外的少年人。
　　殷盛乐的个子在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十分突出, 那眉那眼, 都叫商渝江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姐姐。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亲近之意。
　　身材颀长的黑衣少年郎腰间挎着母亲相赠的匕首，满脸兴奋地冲着商渝江的方向挥起了手：“舅舅！”
　　西北元帅入朝原本是一件大事，皇帝是想带着文武大臣一起到都城外头迎接自己的小舅子的，却被商皇后给拦下了：“又不是献俘，北边近来也没什么战事，不过是回京述个职，与一家子骨肉团聚一下罢了，有什么必要搞那么大阵仗？”
　　她的气还没消，对着皇帝说起话来就难免阴阳怪气了些：“再说了，他是臣子，你这个君主亲自相迎不说，还要带着满朝文武一起去？是嫌商家的风言风语还不够多吗？”
　　皇帝无奈，也不敢去捋商皇后明显是炸开了的虎须子，只得讪讪地打消了自己的想法，下了朝正好逮到就要悄悄翘班溜去翰林院的殷盛乐，便支使他出城去接一接舅舅，如此既不失礼，又显得两厢亲近。
　　“舅舅。”殷盛乐把马鞭往马鞍上一挂，大步上前去，“您可算来了，最近娘亲天天念叨您呢。”
　　商渝江把缰绳一勒，在离殷盛乐的五步之外停住，翻身下马，双手一抬，便止住了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侄儿下拜的动作：“久未归家，臣心里，也十分惦念娘娘、陛下。”
　　离得近了，殷盛乐发现自己这位舅舅其实跟自家娘亲长得还是有四、五分相像的，只不过他的眉毛生得十分浓密粗犷，眉弓高高的，非常显眼。
　　“当然还有两位殿下。”商渝江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殷盛乐的脸上，眼中竟然慢慢地生出一层晶亮的泪花，“七殿下与娘娘生得很像。”
　　殷盛乐觉得自家舅舅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见到家人，因而表现得有些生疏，他爽朗地笑道：“一家子，何必如此生分？舅舅只管叫我名字就是，或者唤我小七，我爹娘姐姐也是这般唤我的。”
　　商渝江顿了顿，也跟着笑起来：“小七。”
　　殷盛乐这下子开心了，他牵过自己身后无聊地啃着路边野草的黑炭：“舅舅您瞧，这马还是当初您送给的我呢，我把他养得可好了，他叫......”
　　殷盛乐哽住。
　　“黑炭”这名字说出口似乎不太威风，他当时本来就是随随便便取的名字，还打算以后再取个威风些的呢，结果哪知道一叫就叫到了现在。
　　幸亏殷盛乐脑瓜子转得快，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接着说下去：“他叫黑旋风！”
　　低头啃草的黑炭甩甩耳朵，对这个名字半点反应都没有。
　　但没关系，只要自己不尴尬，那......好吧，似乎舅舅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商渝江保持微笑，目光中的慈爱几乎与商皇后看自家崽子时的如出一辙：“是个好名字。”
　　他也拍拍自己爱马的脖子：“舅舅没怎么读过书，这老家伙也陪伴我许多年了，就叫大红。”
　　殷盛乐：......
　　还不如黑炭呢。
　　甥舅两个的第一次见面可以说是十分融洽。
　　殷盛乐本来就开朗善谈，没被身体里的毒血扰乱心神的时候，就是长辈们最喜爱的嘴甜后辈；而商渝江也并非古板之人，说起北边的种种风俗、战事时虽没有什么文雅精妙的措辞，但更生在生动有趣，听得殷盛乐连连直呼厉害，两眼里头不停地放光。
　　“舅舅稍等我片刻，我去叫个人。”
　　路过翰林院的时候，殷盛乐还没忘记自己今天本来是要出来找沈徽的。
　　商皇后的喻令将沈徽调到北边的一个小县，而沈徽先前在翰林院里一直都是在做修书的差事，交接起来不算太麻烦，但他的上司与同事们都十分不解为什么明明前途大好，又有皇子伴读这个身份的沈徽会吧调到北边去，可中宫的喻令，皇帝也没有反驳的意思，他们也只能照做。
　　但这些翰林官们还是对沈徽表现出了十足的不舍，这个留一下，那个赠几首送别诗，再来个人为他细细分说到地方攒资历的好处，安他的心，如此一来，便将原本一两天就能交接完的事情给越拖越长。
　　反正，听说商元帅要回京述职了，说不准沈编修到时候会和他一路去北边呢，不着急不着急，既然宫里没催促，那就再拖几日。
　　于是乎，殷盛乐一进到翰林院里，就看见一个胡子拖到胸口的老大人眼含泪光地抓着沈徽的手：“唉，北边那地方虽然容易做出政绩来，可在翰林院里，才能时常有面圣的机会......沈大人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唉......我悄悄打听过，沈大人要去的那地方，不但偏远，周边还有山匪出没，沈大人啊......”他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看了几眼，小声地说道，“七殿下就没留您？”
　　沈徽摇摇头：“吴大人多虑了，若能离京去北边当一方父母官，对晚辈而言，也是一种难得的历练，殿下他知道晚辈的志向，因此并不是不留，而是不曾拦着我。”
　　这位老大人便是悄悄投靠了殷盛乐的吴翰林，在他看来，沈徽身为七皇子的伴读，应该比自己这个半路投靠的更得七皇子看重才对，怎么会一声不响地就被调去北边......莫不是终于被脾气糟糕的七殿下给厌弃了？
　　他既然能做出提前站队皇子这种操作，自然本身就不是个方正守礼之人，只不过吴翰林纵然有投机的念头，胆子实在是小了些，不然也不至于等到这么多年，才投靠了殷盛乐这个明面伤看起来胜券在握的皇子。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来试探沈徽究竟有没有失去殷盛乐的看重的：“可这北边实在是太过苦寒了些，沈大人不如还是去求求七皇子，好歹换个舒服些的地方。”
　　然而他还没有等来沈徽的回答，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就抢先岔了进来：“吴翰林，你居于安逸之处，不求上进便也罢了，可千万莫要以己度人。”
　　殷盛乐拧着眉头，满脸不悦地看着吴翰林。
　　吴翰林一惊，眼珠子一转，他倒也机灵，没表现地和殷盛乐太过亲密，而是讪然一笑：“臣这不是忧心沈大人吗？”
　　“不需你忧心。”殷盛乐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转向沈徽时便又带出了满眼能醉溺春风的笑意，“这次本殿下也要和舅舅一道去北边，恰好与沈大人在的地方不远。”
　　吴翰林顿时恍然：“原来如此，是小臣狭隘了。”
　　原来沈大人是要陪着这祖宗去北边呀！
　　吴翰林觉得自己悟了。
　　殷盛乐不再多说，他这回去北边，打算将陈平留在京中，与类似吴翰林这样暗中投靠的人联系，顺便也监视他们在自己离开皇都之后是否有异动。
　　虽然哪怕自己离开了，也有商皇后会盯着四皇子五皇子等人，但......殷盛乐觉得还是要有自己的人守着，他才能安心。
　　毕竟一旦自己瞒着家长悄悄谋划的事情暴露了，只怕是要久违地迎来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离了翰林院。
　　殷盛乐告诉沈徽：“我刚刚出去接我舅舅去了，现在舅舅就在外头呢，他述完了职就回去，到时候咱们跟他一起走，现在你们先认识认识，到了北边才好来往不是？”
　　商渝江一见沈徽，先是夸了自己外甥的这个伴读“有股书卷气”，接着话头子一转便又说道：“这孩子气质很像我家军师，只不过这回入京太匆忙，他身子骨不好，便没有跟来，等到了北边见上面，你们就晓得了。”
　　沈徽自然是客客气气地谦让了几句。
　　商渝江便拍拍外甥的肩膀指着沈徽：“嘿嘿，这股子谦虚劲儿也像！”
　　殷盛乐心中对舅舅的军师生出了些许好奇，却也不甘示弱：“阿徽他可聪明了，是今科的探花郎呢！我听内阁的老大人们说，若不是他年纪太轻，又生得俊俏，指定一个状元跑不了的！”
　　“哎哟！那阿徽你到了北边可得跟军师好好比一比！”商渝江大笑起来，抬手，习惯性地拍上沈徽的肩膀，把后者拍了个趔趄，便连忙收回手，“嘶......你们读书人身子骨都这么弱的吗？”
　　他满眼后怕，仿佛自己刚刚碰了个什么金贵的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见殷盛乐将人扶住了，才安下心来。
　　“是晚辈平日里疏于锻炼了，不怪元帅的。”
　　沈徽没有骑马，在殷盛乐的要求下，便上了他的马背，商渝江见他跨坐到自家外甥的后头，又忍不住张口：“小七呀，该叫阿徽坐你前头才对，你用手护在两边，这样才能坐得稳，跑起来也不会将人甩下去。”
　　他很有经验的样子：“他们这些读书人，若是摔了一下，那可就不得了了哦！”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新迟了，因为姨妈来了orz
　　我本来想写个稳重的，很有长辈感的舅舅的，没想到写着写着就莫名其妙谐了起来......
　　感谢在2021-11-28 21:01:33~2021-11-29 21:4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书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和谐有爱一家子
　　商皇后见了久违的弟弟, 起先还是满眼喜色激动地迎上前去，将商渝江上下打量过一遍，哄着双眼声音微微哽咽：“你也黑了、老了......还胖了些。”随后她眼神瞟到了跟在弟弟后头的殷盛乐与沈徽二人, 目光一顿，不知想起什么, 眼神里又多了几许埋怨的意思。
　　但她到底没有发作出来，毕竟皇帝还在呢, 这男人心里对子嗣看重, 万一小七喜欢男子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不晓得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皇帝被商皇后和二、七两个儿子齐心协力地瞒着，到现在也没察觉殷盛乐的异常, 他还以为沈徽是因为殷盛乐想去北边, 才跟着调过去了——真是个忠心的啊, 当年没挑错人！
　　商渝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北边冷, 吃的又大多都是牛羊肉, 不过弟弟我这可不是胖了，身子结实着呢, 倒是姐姐姐夫这么多年不见，清减许多。”
　　商皇后要见弟弟，皇帝心里怀着些难以言明的愧疚, 又掺杂了些更不能说出口戒备，推掉手边的政务，也来了栖凰宫里。
　　对这夫妻二人而言，最开始的那两个山寨里的人们不仅仅是下属，更是老友, 又或者亲人。
　　可这么多年一路风风雨雨地闯过来, 那些人只剩得零零星星的几个了。
　　而商渝江的地位也更特殊些, 一来，他是商皇后唯一的家人，仅存的亲弟弟，皇帝的亲小舅子，当年帝后二人领着的军队初出茅庐，几次陷入过陷阱，商家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数为了他们两个的大业将自己的命填上去，到了最后全家就剩下商皇后，和那时才刚刚十来岁的商渝江......哪怕皇帝如今对商家最后这两人的心里存着戒备与抵触，但也不敢轻易将商家人的付出抛之脑后。
　　虽然在商皇后看来，自己的丈夫早已背义，如今不过自欺欺人。
　　二来，在战时，商渝江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长成今后叱咤一方的大元帅，是帝后二人手把手地亲自教导出来的，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纵使现在这份信任对于皇帝而言早已变了味道，他也不能轻易将过去的情谊抛却。
　　怀揣着满心的矛盾，皇帝微笑道：“见到你过得好，你姐姐和我的心也就安定下来了。”
　　在他旁边，商皇后不着痕迹地斜了皇帝一眼，依旧没放软姿态去搭理他，而是拉起商渝江：“快进来，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饿坏了，姐姐给你准备了好多家乡菜......”
　　被落在后头的皇帝面色讪讪，一转头，看见自家崽子疑惑又八卦地看着自己，殷盛乐小心询问父亲：“爹，你惹娘亲生气了？”
　　皇帝脸色一肃：“瞎说，大人的事情，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殷盛乐冲他眨眨眼：“好好好，我不管，不多嘴了。”
　　这人越老，就越倔，越爱面子，为了避免皇帝恼羞成怒，殷盛乐理智地选择了闭嘴，他招呼起沈徽一起跟着走进栖凰宫的大殿里，还用皇帝可以听见的声音跟沈徽议论起来：“真奇怪呀，娘亲刚刚看上去不是很想搭理爹爹的样子，可爹爹又说他没招惹娘亲生气，但如果娘亲不生爹爹的气，她干嘛不理爹爹呢？大人真难懂。”
　　他摇头晃脑幸灾乐祸，沈徽心中不大安宁，他小声提醒：“......娘娘方才，也没跟殿下说话来着。”
　　两人已经快要走到用膳的地方了，殷盛乐看见自家舅舅已经被商皇后按着坐了下去，她抬起眼来看了这边一眼，也没给个好脸色，而死自顾地坐下，只给还没就坐的几人留了空位。
　　“瞎说，娘亲还在我的位置前头摆了我爱吃的菜呢，她才没有真的生我的气。”殷盛乐数了数还空着四个位置，除去皇帝、沈徽和自己，多出来一个。
　　他顿时乐了：“瞧，娘亲也给你留了位置呢。”
　　“臣在后头服侍殿下用膳便可。”沈徽到现在都不太敢去面对商皇后的视线，他自认是没有要勾着七皇子与自己在一起的心思，可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阵接一阵地发虚。
　　在殷盛乐看来，自家娘亲除了在被自己当面出柜，怒气上头的那段时间迁怒了一把沈徽之外，后头就没有再继续针对沈徽了，今天明显是家宴的日子，还给沈徽留了上桌的位置，显然是有些认可自己的感情的。
　　而商皇后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憋着忍着，到很久之后再给人使坏的性子，因此，殷盛乐早先还悬着的心如今对着不咸不淡不搭理人的商皇后反而放下许多。
　　“话不能这么说，你要是真的在我后头给我布菜，端茶递水的，那岂不就更像是我家的小媳妇儿了？”他压着嗓子，“我家可没有叫新媳妇在婆婆跟前立规矩的例子。”
　　沈徽被他不正经的发言说的耳垂发烫：“殿下好歹收敛些罢......”
　　确实。
　　自己跟阿徽好上了的这事儿可还不能叫更多的人知道呢。
　　殷盛乐坚定了眼神，小声地保证：“阿徽你放心，总有一天，咱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他们跟前秀恩爱！”
　　沈徽花了几秒时间来理解“秀恩爱”是个什么意思，他摇摇头：“臣知晓殿下的心意便可，委实不必太过招摇。”
　　君王之爱，浓时是蜜，淡了，便是锋锐无匹的刀刃。
　　更何况......沈徽看着眉梢上挂满了张扬的少年人：“......殿下要做圣明君主呢。”
　　怎么能因为自己而生了污点呢？
　　“喜欢男人就不圣明了吗？”殷盛乐拉着他走到桌前，“倘若连给自己爱人一个‘正大光明’都做不到，那还算什么圣明君主，连有胆子为所欲为的昏君都不如呢。”
　　他们亲亲蜜蜜地挨着说小话。
　　一个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殷凤音一手扶腰，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小七，你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脸色苍白的孟启走在她的右边，左边是面色变得舒缓许多的皇帝。
　　“我能打什么坏主意？”殷盛乐用力摇摇头，“不对，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殷凤音笑起来，没回答自家弟弟，而是上前去微微屈膝：“舅舅，许久不见了。”
　　商渝江趁着商皇后不注意站起来，抱拳道：“阿音！”他的目光落到殷凤音的小腹上，“恭喜。”
　　“等这孩子生下来，还要拜托舅舅传授他武艺呢。您不知道，小七的时候可羡慕我被舅舅教导过了，可惜他遇不到好时候，现在才见着舅舅的面。”殷凤音打趣了弟弟一句。
　　殷盛乐立马接下：“姐姐你这段日子忙着养胎，怕是不清楚，我再过不久，就要跟着舅舅一起去北边了，到时候，可不就是想怎么请教，就怎么请教？”
　　“狂得你！”殷凤音笑着啐了他一声，说，“舅舅，您可千万别给我们爹娘面子，这小混蛋最能闹腾了，都说外甥肖舅，我现在天天躲着他，就怕肚子里这个学了小七的做派去，唉。”
　　他们姐弟一唱一和，很快就把气氛炒得火热。
　　皇帝已经默默地走过去坐到了商皇后旁边：“斑奴，这大好日子的，你......”
　　商皇后转头对着他露出一个假笑：“陛下说什么呢？臣妾这不是很正常吗？”
　　“是陛下责怪臣妾方才只顾着弟弟，没把陛下招呼周全了？”
　　“倒也不是这样......”皇帝讷讷地说。
　　商皇后抬起手扶了扶鬓边的偏凤：“陛下在后宫里，有得是能把您侍候周全的地方，臣妾可就这么一个弟弟。”
　　“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帝只觉得自己是越描越黑，越说话，就越是给商皇后火上浇油，他干脆闭上嘴，不再多说了。
　　商皇后也不想看他：现在装得委屈，先前对自己戒备得不行，还刻意抬举叶家，抬举柳家来打压自己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旁人的委屈了呢？
　　真真是越老越糊涂！
　　一行人坐到桌前。
　　圆圆的一张大桌，帝后挨着，皇帝的另一边是殷凤音，商皇后的身侧坐着商渝江。
　　殷盛乐带着沈徽跟爹娘两个面对面，他觉得这位置安排得实在是巧妙极了，仿佛是对将来的某种映射似的。
　　席间免不了东拉西扯地互相谈谈近况，商渝江讲了北边草原上的诸多部族，讲了自己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战役，说着说着，话题不知道怎地就拐到了水侬横死这事儿上。
　　殷凤音撂下碗筷，从孟启手上接过参茶饮了一口：“宫里的消息一直压着，外头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呢，为了能给山民王一个交代，再过两天，大理寺里要公审此事。”
　　她看了一眼父母，转过来对着商渝江道：“我知道舅舅北边的事情多，不能太耽搁，但好歹多留两日，看完侄女如何审案，再走不迟。”
　　“姐姐你要审案？”殷盛乐惊了一下。
　　殷凤音看着他：“怎么，不行？”
　　殷盛乐摇摇头：“这倒不是，你身子没问题吗？”
　　“我没大碍，早上还去验了下尸体，这孩子乖得很呢。”她一脸慈爱地抚着小腹，“我的孩子，胆子当然也不可能小。”
　　见她自己都不在意，殷盛乐也不好说什么，耸耸肩道：“那你开心就好。”
　　自家老姐素来剽悍，只要她自己受得住，那殷盛乐就没啥意见，也并不觉得姐姐掺和政事对自己有什么不利。
　　因为皇帝摇摆不定的心思，他在外人看来十分得君父看重，但实际上一点实权都没有的，此番主动请求离京，也是存了要做些实绩出来的心思，倘若殷凤音沾染政权之后，也对着那个位置起了心思，那便与她争一争就是了。
　　商渝江看着这对姐弟十分和谐融洽，但又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互动，不由递给商皇后一个疑惑的眼神，后者冲他笑笑：“阿音有意通过此案参政入朝，我和她爹都已经允了的。”
　　麾下也有过女兵的商渝江肃然：“这条路不好走，你们姐弟两个，万万珍重！”
　　*
　　作者有话要说：
　　姐姐不会be，也不跟乐乐争。
　　啊我好想再跳过几年直接让他们【哔——】
　　可是没有过度和承接的话就太奇怪了，我本来就不太擅长感情戏QAQ
　　下一章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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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破破烂烂瘦岩县
　　瘦岩县已经送走了不知道第几任县令了。
　　作为本地人, 乔知新从他当上了县衙的捕头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五年以来, 他和同样都是本地人的捕快们已经一起送走了三任县令。
　　“知新哥，您知道这回新来的倒霉蛋……啊不, 县令大人他是个什么来头吗？”
　　守在破破烂烂，连牌匾都摇摇欲坠, 挂满了蛛网的县衙门外, 他们一行四人穿着打满了补丁的捕快服, 头发几乎全是随便扎起来的鸡窝模样——这几个年轻人都不过二十上下，邋里邋遢的外表充分地提现出了他们都还是个单身汉的事实。
　　作为头领的乔知新稍微好些, 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看了自己身后的年轻人一眼：“六子, 你问我, 我问谁去?”
　　那个叫六子的年轻人耸耸肩：“只要别像先前来的那个刘大人一样, 恨不能从县里刮去一层皮就行。”
　　瘦岩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苦地儿, 虽然在西北大军的正后方，没有敌袭侵扰, 却满山满地都是石头，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田地更是贫瘠得连野草都懒得在上头扎根，一不靠山, 二不靠水，连穷途末路都流匪路过，都不愿意拿正眼来看的。
　　稍微有出息点儿的青壮年都跑去外头了，留在瘦岩县的，不是老弱, 就是妇孺。
　　县衙里连个主簿师爷都没有, 就剩下他们爹不疼娘不爱, 还娶不上媳妇，靠着朝廷发的微薄薪水生活的四个小吏。
　　他们倒也想过出去跑生活，奈何小吏再小，也是官身，没有上头的准许，轻易不能跑到外地去，也没法随随便便就辞官不干——毕竟这破地方也再找不出愿意留下来的年轻人了。
　　乔知新从砖缝儿里揪了根杂草叼在嘴里嚼了几下：“不管这回来的是哪个大老爷，多半也像前头那几个一样，不是急急忙忙找人走关系把自己捞走，就是发现在这地方贪不到钱恼羞成怒结果被巡察御史给逮进牢子里。”
　　他把嘴里的草渣往地上重重的一吐。
　　“来了!”六子激动地叫喊起来，他拉拉乔知新的衣袖，指着前头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逐渐出现的一辆马车，“知新哥，那就是马车吗？”
　　乔知新远远地看见一顶平平无奇的乌蓬车顶，车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车夫也是个普通老人的模样，只那匹拉车的黑马格外神俊。
　　道路两旁的矮房里，县民们也都好奇地走出门来，老头儿老太太明目张胆地聚在一起对着这辆陌生的马车指指点点，几个手里拿着鞋垫的大婶端来小板凳坐在离县衙最近的那家人的门口，眼神一瞬不瞬地跟着马车一动，手上的活计也做得飞快。
　　马车停到了县衙前头。
　　几个捕快紧张起来。
　　乔知新上前去，正欲开口呢，见马车的门帘被一只洁白干净的手掀了开来，接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大人，在下……”
　　年轻人连忙避开他的礼，从马车侧边拿了张小凳子，然后他轻快地跳下来：“可当不得这礼。”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将脚凳放在地上。
　　不是县令大人?
　　众人心里同时冒出了疑惑。
　　合乐打量一遍尘土飞扬的环境，面上没有露出半点不快之色，他靠近马车抬手敲了两下。
　　车帘又被人掀了开来。
　　这次的手属于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指甲剪的光滑圆润，上边染了淡红的蔻丹，细嫩洁白的腕子上还套了个一指宽的玉镯。
　　莲实眯着双眼，把站在县衙门口几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人以及他们身后破败不堪的大门全都扫了一遍。
　　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姑娘似乎对超出预料之外的糟糕环境很是震惊，她连车都没有下，就愁着脸甩下门帘又钻了回去：“主子，这地方不能住!!!”
　　她没有压着自己的声音，语气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原先还傻傻地盯着她的脸的几个捕快都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尴尬。
　　乔知新用力地抹了两下头发，身后的几人也纷纷开始努力把自己的衣裳弄得平整些。
　　六子晕晕乎乎地说：“娘嘞，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不知道她许人了没有。”
　　“可醒醒吧狗子，这样的姑娘哪里看得上你这种憨货!”
　　“闭嘴吧你!”
　　他们的窃窃私语全被合乐看进了眼里，心里对瘦岩县的评分一降再降，已全然没了期待。
　　乔知新终于把自己挠门上头的乱发压平了，他走上前去对着合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这个……小兄弟，那什么……大人他……什么时候下来呀？”
　　合乐微笑着看向他：“主子自有决断。”
　　这马车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内里的空间很是宽阔，还在墙壁上装有数个暗格，现在这些暗格里被殷盛乐塞满了肉干果脯，还有三罐茶叶和一整套茶具。
　　沈徽带来的行李都还在后头，殷盛乐只是想先跟他一起过来，帮他安顿好了，自己再回西北军里去。
　　在路上的时候。
　　殷盛乐想起舅舅的叮嘱，一边嗑瓜子，一边对沈徽使眼色：“舅舅说，我在外头的时候最好不要轻易暴露皇子的身份，所以阿徽你也别老是殿下殿下地叫我了。”
　　车厢里装了四个大活人，他和沈徽一起坐在里头，莲实合乐二人就在车门门帘后头守着，赶车的车夫是商渝江给的，拉车的马是刚刚有了个黑旋风的大名的黑炭……
　　殷盛乐觉得自己很安全，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真的脱离了长辈密切的管教之后，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他说着话呢，就一点一点往沈徽的方向挨了过去：“这样吧，今后我管你叫哥，你就叫我小七，如何?”
　　他看见沈徽的脸色变了，在后者拒绝之前，眼疾手快地抓抓了块果子往沈徽微微张开的嘴里一填：“你不觉得有点儿羞耻的话，就……就叫我乐乐也行呀。”
　　反正他身为皇子，除了京官重臣和宗室们之外，也没多少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现在是七皇子，将来可能是某某王，再往后就是皇帝圣上。
　　万恶的封建社会，一但手里有了权势，连名字也变成一种忌讳。
　　殷盛乐可不觉得自己变成大殷朝的“you know who”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他将来可是要当明君的，倘若自己的臣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那也太不亲民了。
　　而古往今来的各种史实告诉殷盛乐，与人民群众脱离的统治者，注定是要翻车的。
　　不过现在想这个还是太远了。
　　摆在沈徽面前的两个选择一个比一个更喊不出口，面对他家殿下双眼里藏也藏不住的促狭与期待，沈徽勉为其难地开口：“乐弟。”
　　自打跟沈徽摊开来，讲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之后，殷盛乐就爱上了逗沈徽变脸这一活动，闻言他轻轻一笑：“哥哥更喜欢这样的?”
　　微哑的声音像是在他舌尖打了个缱绻的结一样，好好的一句话硬是被殷盛乐讲出来山路十八弯的回环曲折，荡漾而绵长。
　　沈徽不自觉地往身后退开了些：“殿下。”他咬咬舌尖，让自己从一瞬间的恍惚里回神，然而他还是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热气包围着，甚至在手心里都开始渗出细汗了。
　　殷盛乐以为他是因为有外人在着放不开，看了眼正假装自己是尊木像的合乐莲实两人，决定不再挑战沈徽的神经，规规矩矩地坐了回去。
　　身为男朋友的体贴他还是有的。
　　现在不必着急亲近，等到了地方安定下来，身边也没有长辈的眼线，那岂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和阿徽这样那样然后再那样这样了吗？
　　殷盛乐心里的小人正激动地搓手。
　　上次坚持的时间太短了，在那之后殷盛乐背着沈徽又学习了许多的书面知识，离瘦岩县越近，他也就越觉得自己离实践活动不远了，这一次一定叫阿徽知道，自己已经是个能跟他一步到位直接全垒的大人了!
　　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呢算到瘦岩县的县衙已经破旧到根本没法住人了。
　　也不能说是没法住吧，但这个破破烂烂的环境实在是太委屈住在这里的人了些。
　　乔知新等人眼睁睁地看着马车里头跳下来一个黑色衣裳的俊郎少年，少年长了双猫儿似的圆眼，双瞳是罕见的深黑色。
　　这是县令?
　　“也太年轻了吧？细皮嫩肉的，分明就是个公子哥儿嘛。”六子只觉得这一回的县令只怕是也待不下去，过不久就要换新的来。
　　而他眼中这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完全把四人忽视了，三步两步蹿到县衙的大门前，一抬手，就把整扇门最值钱的铜把手给拧了下来……
　　草。
　　殷盛乐看着自己手里空心的铜环暗骂一声，一转头，迎上四双应该是饿了很久的眼睛，他尴尬地把门环藏到身后，冲着四个捕快笑笑：“这东西质量不好，这衙门也不行，还是重新建一个吧。”
　　乔知新众人：……
　　他们何尝不想修一修全县最要紧的脸面呢？
　　这不实在是没钱吗？
　　他们心惊胆战地看着殷盛乐，就怕他突然要自己几人出钱给他修衙门。
　　哪知这少年人直接越过了他们，对着车里喊道：“哥，莲实说得没错，这地方不能住人!”
　　听他这么一说，乔知新顿时心里松了口气，也是，县令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年轻人呢，那必然得是个年纪大些，脾气沉稳的人啊。
　　他又有了期待，眼巴巴地望向马车。
　　“原来她叫莲实啊……”六子喃喃自语。
　　然后陷入花痴状态的他肚子上立刻挨了旁边王二狗子一肘子。
　　*
　　作者有话要说：
　　一边乖乖巧巧喊哥哥，一边这样那样弄得脱力，是我奇奇怪怪的xp之一……


第68章 你们都是最棒哒
　　沈徽倒是对瘦岩县糟糕的现状做足了心理准备。
　　他在接到吏部的调令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瘦岩县绝对不可能是个舒服的好地方, 而在明白是谁要将自己远远地调离京城之后，沈徽更是在冥冥之中莫名其妙地就体会到了商皇后的心情。
　　他只是没能想到，殷盛乐会为了自己跟着一起到北边来。
　　还要把事情对外塑造成是他这个七皇子非要去北边, 沈徽作为小伴读不得不放弃在翰林院的大好前程一起跟来的模样。
　　他们越往北走，气温就越低。
　　与京都那种绵绵的细密的寒意不同, 北边的严寒更像是迎面而来的刀子，只需要一个照面的时间, 就能从人身上割下一大块肉来。
　　这也是为什么殷盛乐不肯叫沈徽出马车来的原因之一。
　　太冷了。
　　而沈徽的身体又是一贯的不那么康健。
　　虽然马车里的环境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好歹还有装了炭火的暖炉在。
　　“莲实说得对, 这地方住不了人！”
　　沈徽看见殷盛乐气鼓鼓地掀开车帘，还带着些稚气的脸颊一鼓一落：“天儿这么冷, 那县衙到处破破烂烂的, 还比不上茅草屋呢！”
　　“......比茅草屋还是好了不少的。”乔知新听见殷盛乐这么嫌弃县里最好的房子, 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长着双猫眼的少年人立刻将如刀的视线凌厉地向他扫来：“连门把手都一拉就坏, 其他地方还指不定烂成什么样儿了呢。”
　　“哥, 听我的，咱们今儿先回去, 请舅舅派人来重新修一修县衙，再过来住！”殷盛乐手往车上一抵，眼看就要翻身上去了。
　　乔知新等人心底全是凄凉——他们今天只怕是要打破最短时间送走新县令的记录了。
　　也难怪。
　　就算车厢里的县令本尊比这喳喳呜呜的少年郎年纪大更稳重, 但从他们出门都带着两个下人的做派，以及身上穿的料子来看，多半就是传闻中享用惯了玉盘珍馐的世家贵公子......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又怎么会真的愿意到瘦岩县这种苦地方来呢？
　　就在一众捕快陷入低迷的情绪的时候，他们猛然看见那黑衣少年的手背被一只手按住了。
　　那只手洁白修长，指节分明, 腕子与黑衣少年的相比较起来稍微细弱了些, 被一层雪白的绒毛拢着, 在这圈绒毛后头接着就露出来了一截淡青色的衣袖。
　　沈徽的指尖发凉。
　　摁在殷盛乐手背上的时候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有种极其隐秘的，异常的痒感沿着脊柱爬上来，他抬起头，对上沈徽含笑的面孔，无奈地叹了口气：“外头太冷了，万一给你吹病了那该怎么办？”
　　他翻过手心，将沈徽微凉的指尖紧紧握住。
　　沈徽轻轻摇头：“臣......我并不觉得冷，而且我的身子还没差到连这么点儿寒气都受不住，乐弟不必忧心。”
　　“又不是说不忧心就能不忧心的。”殷盛乐嘀嘀咕咕，小心地扶着沈徽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合乐先前放置的脚蹬这下子终于派上用场了。
　　这让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起来：“主子，沈大人，您们慢些走。”
　　“你帮着莲实把车上的暖炉火盆和碳都搬下来，去里头找个不漏风的地方，先歇歇脚再说。”
　　“是。”合乐又把脚蹬挂了回去，他蹿上马车，没一会儿里头就响起了搬动东西的声音。
　　乔知新看见又从马车里下来一个姿容不凡的青年，心中一松，只觉得这才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但很快他再度担忧起来：新县令的身子骨看上去似乎孱弱了些，也不知他受不受得住这里的冷风，要知道，他上任后送走的第一个县令，就是因为身子太差，三天里有两天都病着，才会急急忙忙托了关系从瘦岩县调走的。
　　不走没办法，那县令是个有心要在这儿做些实事的，奈何身子拖了后腿，再不走的话别说事情做不好了，只怕要连命也一起赔在这儿。
　　“你就是本县的捕头？”沈徽勉勉强强从诸多补丁里认出了乔知新身上的这件衣服。
　　后者并不觉得羞赧，而是早习惯了，他揉揉鼻子：“瘦岩县捕头乔知新拜见县尊大人。”
　　殷朝并不像某些朝代一样，民见了官要跪，官见了大官更要跪，而大官见了皇帝时时刻刻都得屈膝叩头，通常来说，无论平民还是官员，见了皇帝都只需要作揖弯腰，便算是行过礼了——当然在一些重大场合里，该跪的时候还是要跪的。
　　乔知新带着捕快们零零碎碎地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转头给沈徽介绍起了几人：“大人，这是六子、王二狗子和赵老三。”
　　“噗。”殷盛乐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音，“怎么听起来都不是正经名字呀？”
　　“公子，我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哩，有个名字，知道旁人是在叫我就够了。”
　　殷盛乐顺着声音看过去，面相憨厚的六子冲他笑出一排不怎么洁白的大板牙，他有些好奇：“你爹娘呢？”
　　“没有。”六子老实回答，“是知新哥和族长爷爷捡到的我，族长爷爷本来还说要给我取个名字的，结果那年还在闹山匪，山匪一下来，族长爷爷就没了。”
　　他用力擦擦眼睛。
　　殷盛乐看见站在他左右的两个衣服上同样全是补丁的捕快在后面轻轻拍了拍六子的背：“这地方还有山匪？”
　　他与沈徽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乔知新，乔知新摇头：“那是早几年的事情了，现如今山上的匪类已经被商大元帅的兵剿得差不多干净了，就算还有，也都是些小窝子，而且......”他没什么自信地耸耸肩，“咱们县穷得很，就算要打劫，也不会往这儿来。”
　　乔知新表情熟练而麻木，但他眼底还是带着些隐隐的期望：这两个一看就是富人家里养出来的公子哥儿看见县衙的情况没有转身就走，也没嫌弃自己弟兄几个脏乱，而是愿意询问瘦岩县的情况。
　　或许，他们会愿意留下来呢？
　　乔知新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是在大白天里发了梦了。
　　倘若不是他是本地的捕头，又受老族长所托，留在家乡照顾老弱妇孺们，只怕他也早就跑出去闯荡啦。
　　可乔知新没法从新县令的脸色与神态上看出他到底有没有留下来的意愿，沈徽只是一边轻声细语地询问瘦岩县的情况，一边带着众人往县衙里头走；而方才还叫嚷着这个地方住不了人的少年郎其实也始终没有对自己等人露出过嫌弃的神色，此时更是兴致勃勃地好奇着破旧宅院的每一根柱子，恨不能每路过一处，都抬手去敲一敲捏一捏的，那双猫儿一样滚圆狡黠的眼睛转个不停。
　　“我姓沈，单名一个徽字，这是朝廷的委任状，你看一下。”沈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子递给乔知新，乔知新很艰难地辨认出里头的“徽”字，和已经看过许多次的朝廷公文特有的花纹与公章，才将委任状递还。
　　他抬手指向正院的方向：“县尊大人的令牌和印章都在里头锁着呢。”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串钥匙，“钥匙都在这儿，封条也还好好的。”
　　乔知新见沈徽态度温和，也没有去意，方才还被他认定为白日梦的念想顿时又翻了出来：没准这位沈大人真的愿意留下来呢？
　　他悄悄看了一眼沈徽身侧的少年，正好殷盛乐也把视线转向了他：“我、我也姓沈，在家里行七，随便点儿叫就行。”
　　“......”乔知新顿了许久，“沈七公子。”
　　殷盛乐端着副高冷的表情点点头，转脸又犹犹豫豫地说：“阿——那个，哥，你不会真愿意住在这地方吧？”
　　和他一样，沈徽其实也不太适应贸然地改口：“相比起一路过来时，见到的民居而言，这地方已经很好了。”
　　殷盛乐不满地用手在土墙上戳出个窟窿：“你确定？”
　　沈徽盯着土墙上那个显眼的坑洞：“我想，我住在里头，也不至于伸个手就给墙上弄个窟窿出来。”
　　殷盛乐不好意思地挠起了脑袋：“家里可不这样，我就是，就是一下子不太习惯嘛。”
　　无论重华宫还是京城的其他地方，都早就不用这样粗糙的土砖做墙了。
　　他情不自禁地又往四个捕快身上看了一眼。
　　这还是公务员呢，穿得只怕连京城周边的乞丐都不如。
　　“我既然来了这里，那这些就都是我的责任了。”沈徽弯腰，从地上摸了颗小石子，把那个窟窿堵上，“乐弟，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我会尽量让它变得更好，在此之前，不过是会活得稍微辛苦些罢了。”
　　“也不能说是辛苦吧。”沈徽看了一眼比起京城而言，显得更加高阔也湛蓝的天空，浅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缕淡云的模样。
　　殷盛乐突然想想起来，无论是在原作里，还是在这一辈子，沈徽除了从临川侯府里受伤出来的那一次，就从来没有开口向自己求过什么，更何况是相处并不愉快的原主了。
　　他把皇子伴读的身份视为倚仗，却从来没拿来在保护自身之外的地方谋取利益。
　　无论是科举，又或者在翰林院的差事，还有现在到瘦岩县来，他唯一带有些恳求色彩的，无非是叫自己别太担心他，叫自己在军中要好好保护自己，他甚至没想让自己跟着到瘦岩县来。
　　可沈徽总是拗不过他的殿下的。
　　所以殷盛乐跟过来了，亲眼见识了瘦岩县糟糕的状况，但，他没看见沈徽有半点退缩，反而比在京中时，更加地跃跃欲试，甚至于显露出不甘于平凡的野心。
　　殷盛乐用力地抓紧了沈徽的指尖。
　　他不该把本来就要翱翔天际的鸟儿锁在自以为对他好的金笼里，但他也没法忍受那鸟儿远远地飞离而去。
　　殷盛乐注视着沈徽光洁的侧颜，他忽地笑起来：“哥哥有大志向，但我也不会差的。”
　　自己也可以，成为伴他一起翱翔的飞鸟。
　　沈徽眼里撒着灼灼的星光：“你向来都是最好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吃！糖！！！！
　　这个月可能会尝试勾搭一下六美人？
　　感谢在2021-12-01 22:23:38~2021-12-02 20:55: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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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一封长长的信件
　　“这地方比我原先想像得更冷。”
　　殷盛乐写下一句后便停顿了下来, 他咬着毛笔的笔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在这封要送去瘦岩县的信上写些什么。
　　离开京城来到边关至今，已经过去三月有余。
　　这世界的人文像是殷盛乐上一辈子那个世界古代社会的杂糅, 地理情况却差出不少。
　　虽然仍旧是一年四季十二个月的轮替，但在大殷皇都, 春夏是连绵不绝的小雨，夏末秋初那段日子好上一些, 天高气爽的, 温度也正正适宜；而在整个大殷的最北端, 与无垠草原相接的西北大地上，料峭的寒风肆意狂舞, 整整一年也少有能停歇下来的时候。
　　“幸好这边山林茂密, 不然我的脸只怕不出半月、不, 七天, 就要被风卷着沙子给磨糙了。”
　　他盯着眼前这段看上去像是撒娇一样的报怨话, 几次提起信纸的一角，想要将整封信揉了重新写, 然而他最终还是决定保留。
　　毕竟。
　　对着爱人撒撒娇虽然会有损自己的气势，但谁规定的自己就必须像某些小说里一样不管受什么伤，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硬气男主角了？
　　反正这信也不会有旁人看到。
　　殷盛乐定定心神, 气势十足地运笔：“听舅舅说，再过上十天半个月的，温度还会降得更厉害，不过我们这边已经都修上炕了——我先前都不知道北边的军民百姓都不用炕的，所以就跟司造营里的人描述了一下, 他们很有效率, 才三天不到, 就把炕给研究出来了，最近听说他们在折腾地暖的事情。”
　　这里是大殷最北边的疆域，巨大岩块垒砌的城池年复一年地抵御着来自草原上游牧部落的攻击。
　　黑石城的年纪早已超越了前、今两大皇朝，并且将一直屹立下去。
　　“......跟着这封信到的两个工匠都会砌火炕，也能弄出烧陶烧瓷的火窑，你前头不是说带人在瘦岩县的地里找到了合适的陶土吗？若你还没找到合适的工匠的话，就把他们俩留在瘦岩县吧，这俩人不是军中的，我把他们一家子都买了下来，身契就塞在信封底下。”
　　这三个月里，一开始，殷盛乐还能隔个两三天就能拿到来自瘦岩县那边的信件，随着他们各自在西北的生活步上了正轨，就慢慢变成了一个月才能通两封信。
　　殷盛乐知道沈徽很忙。
　　他跟着商渝江住在黑石城的元帅府里，书房的柜子里摆满了兵书，墙上挂着的铠甲已经不再簇新，肩腿和胸口的位置上都多了几道明显的刀痕。
　　殷盛乐右手虎口的侧方一道淡粉的、才刚刚落了痂的伤疤，他将笔尖吸满墨水，继续写道：“我在这边一切都好，舅舅说通常这个时候草原人都会特别安分，但如果雪下得太早，而他们准备的粮食又不太充足的话，就会跑到国境周边掳掠，最近天黑的时候总能发现有草原人的小股部队在城墙外头转悠，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将黑石城守得死死的，绝对不可能叫任何一个草原人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他写得豪情万丈，手腕一甩，在纸上落了个墨点。
　　但殷盛乐没在意，而是将写满了字迹的信纸挪到一旁放晾，又抽过一张新的，继续奋笔疾书。
　　“说到草原人，其实他们也不是那么可怕，就是风俗过于野蛮，听营里的兄弟说，早几年那些草原人还会用俘虏的头堆京观，自从舅舅过来把他们揍趴了之后，他们就不敢再这么放肆了，不过外族到底是外族，表现得再温顺，在彻底教化之前，不能放松警惕。”
　　“对了，我在霍军师身边见到了武毅，他前几个月跟着斥候营出去了，四天前才回来。”
　　商渝江日常叨念的军师名为霍时序。
　　“这小子现在日子过得可好了，娶的媳妇儿是个很大方，办事很利落的姑娘，听说还有了身孕，难怪他不愿意回皇都去，不过他也没想到我会到北边来......昨天我和他打了一架，我赢了！”
　　殷盛乐骄傲地挺起胸膛，突然又想起沈徽没法隔着一张信纸看见自己的英姿，顿时又变得萎靡了，嘴里咕咕叨叨地报怨着古代的通信太过落后：“说起来，这位霍军师确实是跟阿徽你很像，他腿上有伤不能行走，除非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很少出现在大家面前，我给你写上一封信的时候还没怎么仔细地看过他，昨天我把武毅揍了，他来给我送药，我才把他的长相完全看清楚。”
　　怎么说呢？
　　他又开始咬着笔头思索。
　　商渝江给他介绍军中众人的时候，有特别点出来说过，霍时序今年已经三十多了，可殷盛乐看他两鬓皆是霜白，整个人也消瘦得厉害，委顿在轮椅上，被厚厚的皮革埋着，显得他十分病弱可怜，单看那头花白的头发，像是已经五六十岁了，可如果看他的脸，又像是才二十多岁，尤其是自家舅舅往他身边一站，一个是糙汉子，一个是弱书生，简直不要太分明。
　　而霍时序的眉眼上的的确确和沈徽有些相近的地方。
　　又或者二人同样都是一身的书卷气？
　　说起话来的调子也是一模一样的温和而平缓。
　　殷盛乐认真地把这些念头用大白话写下来，不知不觉就又写满了一大张纸，他继续换上新的，开始从头到尾地询问沈徽的生活状况，嘱咐他一定要在已经翻修过的县衙里给自己修个火炕，也别吝惜柴火。
　　“我们殷朝的瓷器陶器还有盐和茶叶什么的，到了草原上可都是抢手货呢！”纸张沙沙地响着，殷盛乐满脸认真，“你若真的烧出瓷来了，千万别跟工部过来考察磁窑成果的人客气，狠狠薅他一笔再说，现在瘦岩县，有什么都不如有钱重要，我听说姐姐上个月又揪出来一个隐瞒佃农户数的世家，抄得盆满钵满，朝廷现在可不缺钱！”
　　写到这儿，殷盛乐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向挂在墙上的刀剑盔甲，十分烦恼地把毛笔重重地戳在纸上：“不算上粮草钱，这年月养兵可真贵呀！”
　　他现在还是个皇子，皇子的俸禄仅有亲王的一半，与郡王相当，殷朝对宗室其实也没有太过优待，单靠着朝廷发放的禄银也就只够他们活得比常人稍微滋润些，不用担心自己会被饿死而已，同时也没限制宗室子弟出仕，领两份俸禄。
　　但在皇都那种寸土寸金，似乎只要你暴露出贫穷就比别人矮了一头的地方，单靠俸禄的话，是应付不了大大小小的宴会应酬的。
　　所以无论官员还是宗室，都有另外的收入来源。
　　针对这一点，皇帝夫妇采取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别做得太过分，就默许这份灰色收入的存在——通常都是地方官员和商户的孝敬，还有就是来自佃农上缴的租子。
　　殷盛乐还是个皇子，没有自己的封地，身上也没啥正经官职，只靠着他自己的俸禄和爹娘姐姐塞的零花钱的话——
　　“还不够我养一个百人的精锐小队呢！！！”
　　他用了三个感叹号以表示自己心中的不平。
　　这个书中的世界，文人们推崇十分古意的诗词歌赋，当然也没少了大白话写出的通俗小说和文章。
　　殷盛乐很满意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标点符号，不然他害怕自己会落到纠结究竟如何断句才正确的深渊里。
　　“所以我目前打算，先跟普通士卒混熟了，再一点一点把位置升上去，舅舅也很同意这个想法，目前在军中，除了舅舅和军师，还有几个将军之外，没人知道我是七皇子。”
　　“我就用‘沈七’这个身份参军，倘若哪天阿徽你遇到从这边过去，在瘦岩县歇脚的军人们突然夸起了你有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好弟弟，那你可千万别惊讶。”
　　书桌的最前头，摆了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里头放着的，是一串充满了野蛮气息的狼牙项链，原本它们只是被一根兽皮搓成的绳子串着的，现在却被人用一双巧手重新编织，在森白的狼牙下头，坠着鲜红的丝绦。
　　心里带着些炫耀的意思，殷盛乐写得飞快，得意洋洋地落笔：“送过去的东西里还有一条坠子，是我从那个什么什么颜的部落的头领身上抢下来的，听说是他们那儿祭司一个天神用的，不过咱们可不信什么草原天神，你留着当个纪念品就好。”
　　信的最后，殷盛乐还不忘明示自己送了一条狼牙项链，让沈徽也还个礼随信过来。
　　“若是你贴身带的东西就再好不过啦。”
　　睹物思人好可怜的，更可怜的是自己现在连可以睹物思人的“物”都没有，殷盛乐放下笔，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倒是想从沈徽身上偷偷摸个玉佩什么的下来，奈何自己总是稍微有点坏心思就被沈徽给逮住，到现在别说本垒了，连偷亲都只亲到一个嘴角......
　　殷盛乐把信纸封好。
　　为了避免沈徽担心，他隐瞒了自己一个半月前就已经进入军营，并且与草原人发生过几场遭遇战的实情。
　　离开瘦岩县的时候，他把合乐和莲实都留在了那里，方便照顾沈徽的起居，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小兵而已，除了休息日能悄悄回元帅府拿信寄信，其他时候都是睡在军营的大通铺里。
　　把信交托给管家，请他帮忙寄出去。
　　殷盛乐打包好铠甲，将长刀挂在腰上，还从厨房顺走一包肉干，想象着收到狼牙项链时沈徽的表情，脚步轻快地恨不能飞起来。
　　而当信件终于送到沈徽手上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扎着头发，穿了身跟气质很不相符短打粗布衣裳，灰扑扑地跟众人蹲在地头分辨各种土壤。
　　他拿着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越看，眉头越是紧蹙。
　　随信而来的那两家工匠小心窥探他的脸色。
　　只见哪怕满面尘土也不掩俊秀的男人双眉倏然舒展开来，轻轻摇头，长叹一声：“......傻子。”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阿徽我们这儿现在还没仗打，可安全了！这是我从草原人那里抢来的狼牙项链你喜欢吗？
　　阿徽：......
　　默默给这小傻子准备起了伤药。
　　六美人的手都还没能摸上呢……万贵妃……
　　朕不行，朕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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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猜你会遇到谁
　　皑皑雪原一片空寂。
　　今年西北草原上的大雪已经足足下了一个月, 厚厚的积雪将草原人的骑兵彻底地困在了部落里。
　　从急速降温的时候，这些草原人就纠集了军队，对着黑石城极其周边地区发动劫掠, 然而大殷的西北军将整个防线守得死死的，哪怕草原人的骑兵凶悍无比, 也鲜少能在两军的交战中捞到太多好处。
　　他们不懂得耕种，逐水草而居, 若牛羊养得好, 那今年的深冬也不会难过到哪儿去, 然而可惜的是，在今年的秋天, 草原上的牛羊爆发了一场疫病, 迫使草原人们不得不为了活过这个冬天而向着殷朝挥起弯刀——若抢不来粮食, 横竖也逃不过一个死, 还不如搏一搏呢。
　　从前朝开始, 草原人跟中原人的关系就不怎么好，和睦时能牵着牛羊在黑石城下摆出十里长街, 一转头却又会骑上战马对着昨日还热络交易的人挥舞屠刀。
　　“这雪下得越大，草原人就会越凶残。”一个身形高大，留着一圈络腮胡的男子穿着涂黑的轻甲, 皮甲的边缘冒出些绒绒的皮毛，他从地里抓了把雪放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了几下，“不过再过上十天半个月的，他们就神气不起来了，起码能安静到明年春末, 雪都化开的时候。”
　　络腮胡男身后跟着一个十人的小队, 身上都穿着深色的皮甲, 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艰难前行着：“其实黑石城那边跟更北边的情况比起来已经好了不少了，草原人每年都要冻死许多，有的时候，咱们派出去的斥候不是遇上敌人了回不来，而是......”
　　他停顿了片刻，往自己身后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才继续说道：“情况最糟糕的时候，就连黑石城里头也冻死过不少人，柴火又不够用，不过今年多亏了阿七你带着司造营搞得那个什么土炕和蜂窝煤，土炕暖和，蜂窝煤抗烧，兄弟们今冬过得暖和，可都多亏你了。”
　　“李大哥可别夸我。”“沈七”——殷盛乐身上也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打扮，“大家都知道，我是南方人，最受不得冻了，才在这上面多花了些心思而已。”
　　“何况大家都是同袍兄弟，这些东西只要能真的帮上兄弟们的忙，我就开心了。”他的肤色比刚刚来的时候变得深了许多，眉目也长得更加硬朗英挺，肩膀宽阔，长臂有力。
　　仿佛从那个娇养在皇城里的小少年的身体里跃出来一只矫健强壮的黑豹。
　　“沈兄弟太客气了哈哈哈！”殷盛乐身后一个壮汉往他的肩膀上拍了一把，“我们来这儿这么多年了，也没能想出来这么好的法子取暖，还是你们读过书的脑瓜子灵光。”
　　先前那个络腮胡男人，也就是李武毅的大哥，李风息跟着乐起来：“你说话总是文绉绉的，我听我家老二说，你还有个哥哥，是个读书人，还是几年前的探花郎？”
　　“倘若李大哥说的，是瘦岩县的沈县令的话，那确实是我的——哥哥，没错。”殷盛乐黝黑的双眼上头，两道利剑一样的浓眉顿时飞扬起来。
　　瞧他满脸得意的模样，李风息捋着胡子，夸道：“你们兄弟两个，都是能人啊。”
　　沈徽在瘦岩县多次实验后烧出了瓷，在殷盛乐剩下不多的化学知识的帮助下，将原本的白瓷烧成了五颜六色的彩瓷，无论是大殷内部，还是周边的小国、部落，都对这种色彩艳丽的瓷器十分欢迎。
　　如今的瘦岩县已经不再是殷盛乐刚刚来北边时见到的那副穷酸模样了，外出闯荡的年轻人们也渐渐回乡发展，那座晃晃悠悠似乎随时都会倒塌在寒风里的县衙也彻底地修整一新，就连乔知新等几个穷兮兮的捕快现在也都有了体面模样。
　　王二狗子和赵三都已经成亲了。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沈徽拿着卖瓷的钱把瘦岩县从头到尾都翻修了一遍，还向朝廷申请建立了驿站，盖起酒楼茶馆，成了往西北方向去的旅人行商以及军队最常落脚的地方之一。
　　而殷盛乐自然也没让自己落下，原本，在有战事的时候，武官就是最好晋升的了，今年因为天气严寒，草原人频频犯边，殷盛乐从小在习武上就比较有天赋，而在离开了沈徽，心中的躁郁无人可以安抚的时候，上战场杀敌，就成了他最佳的宣泄途径。
　　他杀敌多，官职升得便很快，某次还冲入敌营生擒了一个部落的首领——就是那个被他抢了狼牙项链的家伙——这个首领最后的下场是被割了脑袋挂在黑石城城墙上示威，而他的脑袋也给殷盛乐换来了一个三百人的队伍。
　　他现在已经是从七品的校尉，离沈徽这个县令还差了半品。
　　“话说回来，李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今天轮到殷盛乐这一行十个人休沐，他原来是打算回元帅府给沈徽写信的，人才刚刚走到营门口，就被李风息拦下了，后者只说是有正经事要找他，没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黑石城和军营里头的积雪都有专人去打扫，而殷盛乐几人离了黑石城，没去草原的方向，反而是朝着南边走。
　　在离黑石城三里、五里的地方都有驿站，驿站里头守军驻扎，是很重要的输送军需的通道，殷盛乐也来押送过几次粮草，他一开始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送来了，才叫李风息这个将军带着一群校尉去接，结果几人越走，路线就越偏。
　　李风息和李武毅一样，是个天生爱笑的好脾气，他丢给殷盛乐一个眼神：“咱们这回不去驿站，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殷盛乐总觉得他这个眼神里夹杂着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有种奇怪的，长辈般的慈祥，但更多的是邻居家的大哥哥要带着小弟去做什么不方便给家长知道的坏事的感觉。
　　他们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处人声十分繁杂的镇子前。
　　殷盛乐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
　　都是今天休息的士官。
　　他们见到几人，都笑着上来打招呼，还特意多关照了一下第一次来的殷盛乐。
　　“哎哟！沈小兄弟也来啦？”
　　“你早该来了，我先前瞧你总出去跟草原人打，还担心你年纪轻轻地心里受不了呢。”
　　“是早该过来松快松快的。”
　　殷盛乐肩膀的皮甲上头一个巴掌印叠着另一个巴掌印，身上带着浓烈酒气的大汉们一个个都笑得贼眉鼠眼，冲着他不停地挤眼睛。
　　寒风送来一股子酒味儿，与甜腻的脂粉气息纠缠着，殷盛乐揉揉鼻子，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镇子为啥这么多当兵的在休沐日过来了。
　　其他几个校尉都在镇门处各自散开找乐子去了。
　　李风息见殷盛乐进了镇子后就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吓着了：“怎么？没见识过这个？”
　　“是没见识过。”殷盛乐看着两侧热闹的酒楼，在门前与二楼的阳台上多多少少都倚靠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或者面容清秀衣裳单薄的男人。
　　他们脸上的笑热烈奔放，却不能叫人感受到多少真实。
　　“这地方是朝廷安设的，这些——”李风息抬手随意地指了一圈，“大多是从周边的小国或者部落里采买来的，也有些是从教坊司里出来的，还有就是草原上流落过来的胡人女子。”
　　李风息说着，指向一个长着一头浅褐卷发的窈窕身影，却在那人转身之后才发现那是个高鼻深目的男人，男人身上裹着一层花纹繁杂的长纱，头上带着一圈水滴一样的金饰，他眼上画着一层透亮的孔雀绿，神秘妩媚。
　　男人见李风息伸手指着自己，并没有发怒，而是抬抬眉毛冲他丢了个媚眼，用不怎么标准的中原官话喊道：“军爷，来一发？”
　　方才还对着殷盛乐一副见多识广老大哥模样的李风息尴尬地咳嗽两声，忙带着殷盛乐匆匆从那异域男人门前走过去了。
　　“此处虽是朝廷安设的，但除了教坊司来的那些人以外，其他的都不是朝廷安排的，就像刚才那个......那个男人，他就是做这个生意，在这地方也不过是留上几个月，等冬天一过，就走了。”
　　李风息急急忙忙地带着殷盛乐来到一个浴场门前，交了钱领了号牌，殷盛乐有些犹豫，怕自己一进去就会被人缠上，李风息看出他的犹豫，便解释道：“这里也不是全是做那种生意的，这个浴池里头就是单纯地洗浴而已，还能剃头，刮一刮胡须什么的，”他抬手指指自己的脸，“我这把胡子也许久没刮了，明天我得回家去见母亲，所以想顺便过来打理一下，免得回了家再叫她念叨我过得邋遢。”
　　听他这么一解释，殷盛乐放下心来。
　　这浴场里头还设置了专门的换衣间，只是简简单单地用落到小腿处的布帘隔开，在刚好够一个成年男人站开的空间里放着一只小板凳而已。
　　但殷盛乐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在军营里，洗澡吃饭睡觉都是跟一大群臭烘烘的糙汉子一起混着来的。
　　他把最外边的皮甲脱下来，放在凳子上。
　　隔间好像是也有个人在换衣裳，殷盛乐听见一只鞋子落地的声音，他耳尖一动，视线从布帘的低处扫过，看见一双细白的脚，圆润的脚趾似乎不太适应地上木板的温度，局促地缩了缩。
　　有点儿可爱。
　　殷盛乐的目光停顿，思维也滞涩了一瞬，他往那人的方向偏了偏身子：“阿徽？”
　　帘子后头的那人也瞬间顿住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给主角们创造甜蜜的相遇就是我的工作！！！
　　乐乐：在这段与几百个男人同吃同住同睡甚至一起洗澡的日子里，我深刻地认识到了，我不是喜欢男人，而是就是喜欢阿徽，没有人，能给我带来心动的感觉，除了阿徽！
　　阿徽：话是这么说，我过来是给这镇子送瓷器的，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乐乐：......


第71章 额角上的一道疤
　　青灰的布帘被人掀开了。
　　沈徽一手挑开帘子, 一手提着自己的衣裳，半个身子歪出来，清秀的长眉微微往上抬着：“乐弟？”
　　“真的是你啊！”殷盛乐不顾自己衣裳才脱了一半, 也顾不得一个隔间站不站得下两个大男人，他哧溜就挤到了沈徽身前, “阿徽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能见面了。
　　仔细算算，都快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 两人只能通过信件交流, 这冷不丁地见到活人, 殷盛乐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打开了一样地通体舒畅：“看起来我们俩是天定的缘分，无论隔得多远, 只要我一想起你, 咱们就会相遇了。”
　　沈徽十分罕见地有些发愣。
　　离别的这段光阴里, 那个曾经软乎乎卧在自己怀中安睡的小殿下又大变了模样。
　　原本那个矜贵稚气的少年皇子正在慢慢地消失, 他的眉眼愈发地俊朗鲜明, 好似隐在重重云霾后面的峻峭峰崖初露峥嵘。
　　他长高了许多。
　　沈徽知道自家小殿下的个子不可能太矮，但现在才不过分离了半年而已, 这少年人的身高就已经毫不客气地又往上蹿出了一大截。
　　现在。
　　自己得微微抬起头，才能看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了。
　　殷盛乐的个子比沈徽高出来小半个脑袋。
　　褪去皮甲，里头是一件贴身的玄色衣裳, 并不算很厚，前襟交错着，在锁骨处微微敞开，露出殷盛乐浅浅蜜色的胸膛，还有一截戴得旧了的红绳, 底下拴着的东西被他藏在了衣服里, 贴身保管。
　　沈徽认出那是自己的玉佩。
　　“我过来, 是为了给教坊司管控的酒楼送些瓷器。”沈徽在盯着殷盛乐的脸呆滞了片刻后，垂下头说道，“顺便卖一些给此地的胡商。”
　　他压低声音：“作为县令，悄悄从瓷窑捞点好处并不困难。”
　　狭小的空间里，殷盛乐只觉得这话像是耳边的蜜语，从浴池那边飘来的水汽湿漉漉的，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很方便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处，分不出你我来。
　　黏糊糊。
　　沈徽身上的衣裳都已经脱了下来，被他一边说话，一边小心地叠好了，放在矮凳上。
　　殷盛乐就看着他慢悠悠的动作，满眼都是沈徽乌黑的长发散落在雪白肌肤上重叠的阴影，他感觉空气愈发地湿黏起来，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你身上怎么还这么白？”
　　他脱掉一直袖子，露出半个臂膀，将手臂伸到沈徽身前与他比较了一下，不单是颜色差别明显，沈徽的胳膊上并没有因为这半年来的辛苦而历练出多少肌肉，反而看上去还瘦了一圈；再看看殷盛乐，蜜色的臂膀上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并不叫人觉得臃肿可怖，一寸一毫的排列都是恰到好处，而他的每一个动作里都蕴满了力量。
　　沈徽看见被红绳拴住的玉佩因为殷盛乐侧身的动作从他的衣服里滑落出来，挂在空中晃晃荡荡的，最后贴在了殷盛乐的胸口。
　　这是一枚质地极好的白玉玉佩，两个简单的圆环，最中间是一枚平安扣。
　　这是他母亲遗留下来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被他贴身携带了许多年，若非是殷盛乐写信来亲口讨要自己的贴身物件，那这枚玉只怕还依旧挂在沈徽的腰间。
　　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在收到那条狼牙项链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将这枚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的物件送回去。
　　并非是母亲的遗物已经变得不再重要，而是......
　　越是重要的人，就越要赠与他自己所珍视的东西。
　　沈徽心中涌起隐秘的喜悦：“臣大多数时间其实都在屋里处理公务，只是偶尔才会去瓷窑里巡查一遍，不怎么见太阳，自然就不会晒黑。”
　　挤了两个大男人的小隔间让他们很难转得开身，只要稍微动作大了一点，就会碰到对方，沈徽小心翼翼地摆放好自己的手脚：“殿下在军中辛苦了。”
　　“不是说了，在外头......”殷盛乐叉开双脚，微微弯腰，凑近沈徽，“别这么叫我，也别老自称是‘臣’了吗？”
　　沈徽一顿：“许久没能见到乐弟，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俊秀的小少年一下子有了压迫力极强的大人的模样，让沈徽不太适应，尤其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全是这人的气息，比当初地动那日被他圈在怀中时，更加热烈而迫人。
　　明明在那些相伴的日子里，已经坦诚相对过许多次了，但沈徽还是不自在，尤其现在的他只在腰上系了一圈短短的澡巾，而紧挨自己的殷盛乐也是衣衫半敞。
　　考虑到他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态度，沈徽早就做好了某一天献身于他的准备，但......还是很别扭。
　　而且，殷盛乐身上的稚气早被半年的军旅生活磨得几乎一点儿也没剩下，取而代之的是叫人难以忽略的锋锐气息，像刀，更像草原上无声潜伏的恶狼，这让沈徽心里生出了某种难以言明的惧怕，这让他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而局促，眼神也总是来去匆匆地，总也不敢跟殷盛乐的对上。
　　他的表现落在殷盛乐眼里，那就是与自己生分了。
　　异地恋可真不靠谱。
　　殷盛乐抬手挠头。
　　他清清嗓子：“阿徽，你觉不觉得这儿太挤了些。”
　　“是有点儿挤。”
　　“咳，那个什么，我手脚都伸展不开，我、我好久没能沐浴过了，那个什么，你能帮个忙，帮我解一下衣带吗？”
　　解个衣带而已，又用不着做什么大动作。
　　殷盛乐没明着说出口的小心思他们彼此都很清楚。
　　沈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拒绝，而是抬起手，在二人之间仅存的空隙里摸索着——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们几乎快贴在一起了——军服的标准，选的都是些耐磨的粗布料子，跟殷盛乐在宫中时穿的细软丝绸天差地别。
　　束在腰上的是一圈同样粗糙的布条，很随意地打了个结，沈徽的手沿着腰带的边缘摸索过去，手背紧紧贴着殷盛乐的腰身，好不容易才挤到那个结的位置，却发现已经没有更多的空间去解，沈徽戳戳殷盛乐：“你动一动。”
　　“怎么动？”殷盛乐脑子里的温度升得很高，下意识地顺着沈徽的力道转了转身子。
　　一偏头，他看见沈徽鲜红的耳垂：“阿徽，你羞什么呐？”
　　“......殿下，您自己不清楚吗？”
　　殷盛乐这才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有个地方不太安静。
　　他们靠得太近了。
　　沈徽找准了地方，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结给拆开了，殷盛乐尴尬又艰难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将上衣脱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沈徽的指尖轻轻落在殷盛乐的背上，在他右肩后头，一道食指长的白色疤痕横着。
　　殷盛乐立下意识地又转回来：“没什么。”
　　他突然心虚起来。
　　殷盛乐一直不敢在信里跟沈徽老实交代与草原人几次交战的真实情况，通篇都在吹嘘他自己特别牛逼，不费吹灰之力就毫发无伤地把草原人打得吱嗷乱叫，简直就是战神降世。
　　可是。
　　“上战场哪儿能不受伤呢？”沈徽想明白了，无奈地叹息，“我送去的药，你都用了？”
　　殷盛乐哪里还敢继续嘴犟？老老实实地点头：“用了，比军里发的效果要好许多。”
　　看着沈徽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他继续交代：“这是一个藏在雪地里的草原人砍的，我当时没注意到他藏在那里，才叫他得手，不过也只是被他划伤了一层皮而已，没伤到筋骨。”
　　殷盛乐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脱衣服了。
　　他身上的伤疤当然不仅仅有这一处，新的旧的，被肤色掩饰过去的小伤自不必再提起，可他腿上也还有道与肩上这块一起落下的新伤，还没能长成和周边皮肤一样的颜色，也显眼得很呢。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老实交代的时候，沈徽的神情一凝，忽然抬起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殷盛乐不敢乱动了。
　　他看见沈徽的脸孔与自己越凑越近，他只要稍微往前去个一两寸，就能顺理成章地达成初吻成就，可他不敢动。
　　沈徽专注地盯着他的额角。
　　指头轻轻拨开落在殷盛乐侧边的头发，携着微微凉意的指尖在他额头划出一个圆弧，把那缕头发别在殷盛乐的耳后：“这里呢？”
　　那道疤从殷盛乐的眉尾，平直地拉到他的鬓角，很浅，很淡，殷盛乐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时候都没能觉察它的存在。
　　可现在它突然痒了起来。
　　又或者沈徽指尖的触摸惊醒了殷盛乐心里的那只蝴蝶。
　　“大概，大概是流矢？”殷盛乐抓住了沈徽的手，“我也记不太清了。”
　　这伤太轻了，他发现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细细的口子，连血都没流多少。
　　可还是被沈徽抓住了这道伤背后的惊险：“日后还是要更小心些。”
　　“嗯。”殷盛乐把沈徽的手贴在脸颊上，轻轻蹭了两下，“我可不想破相，万一变丑了，阿徽就不喜欢我了。”
　　“瞎说。”沈徽用力把手抽出来，瞪他。
　　殷盛乐笑起来：“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阿徽也都还会喜欢我对不对？”
　　沈徽红了脸，没回答。
　　殷盛乐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我还得跟阿徽坦白一件事情。”
　　说着，他褪下了底裤：“其实那天埋伏我的是两个草原人，我腿也被他们伤着了。”
　　他大大咧咧地挂了空档，抬起腿向沈徽展示自己小腿上的刀疤。
　　沈徽僵了一瞬，露出看见了自家养的狗子犯傻时一样的眼神。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感情戏好难写QAQ


第72章 你就是在耍流氓
　　这镇子里的浴池自然是比不上殷盛乐在皇都时常用的那种。
　　就几个简简单单倒满了热水的大池子, 每个池子里都泡着十来个人，不算挤，但也没多宽敞。
　　还有在池边过道上, 甩着搓澡巾打闹，仿佛一夕之间变回了六岁小屁孩的男人们横冲直撞, 嘴里发出怪异的嚎叫声，不像是来洗澡, 反而更像一群野猴子下山开会来了。
　　“啧, 辣眼睛。”殷盛乐把沈徽拉在自己身侧, 一只手从他的后背虚虚地环过去，防止打闹的男人们会把身板瘦弱的沈徽给撞到了。
　　“沈小兄弟！你也来洗澡啊！”一个左侧脸上有道旧伤疤的男人在殷盛乐他们路过池边的时候, 忽然从水里冒了出来, 抬手打招呼。
　　这男人就是和殷盛乐一起过来的几个校尉中的一个, 姓白, 叫白骁飞, 他来之前也是胡子拉碴灰头土脸的模样，现在已经刮了胡子, 头发也洗干净了盘成个团子顶在脑袋上边，白骁飞冲殷盛乐挤眉弄眼：“怎样，有没有跟着李将军好生见识过一番这镇子里姑娘们的风情了？”
　　这些当兵的多半都是光棍, 只与这镇上做皮肉生意的人来往，除了教坊司的官奴之外，若互相看对了眼，便谁也不计较谁的过去如何，一起回家成亲, 安定下来。
　　但这样的终究只是极少数, 更多的, 也不过是一人出钱买欢，一人拿身子赚个活命钱罢了。
　　“我有心上人的，不会去那种地方。”殷盛乐一边摇头，一边向心上人表着忠心。
　　白骁飞吹了个口哨：“年轻人，放纵一两次也没什么的，等你成了婚就知道了，唉。”
　　“白校尉娶亲了？”
　　“这倒没有。”他摆摆手，眼神一错，看见了站在殷盛乐另一侧的沈徽，“诶？”
　　他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这位难道是......”
　　白骁飞脸上那道原本十分狰狞的伤疤配合着他眯起了双眼，用指头搓捻下巴的模样就变得更加难看了：“沈小兄弟，你不会也像李将军一样，跟个男人乱来吧？”
　　“闭上你的狗嘴，瞎说什么呢，这是我哥！！”殷盛乐抬脚把白骁飞踹回了池子里，这个时代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欢好并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情，从这镇子里开得光明正大的南风馆就能看出来了，然而寻欢作乐归寻欢作乐，倘若两个男子真的相爱相恋，落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乱来，就是不道德。
　　殷盛乐从来都不愿意否认自己对沈徽的爱恋，但他更不愿意因为这段感情，让沈徽被人看低了。
　　所以他愿意隐瞒，愿意退让，直到自己大权在握的那一天。
　　白骁飞呛了几口水，狼狈地爬起来，脸上多出半截很明显的脚印，他龇牙咧嘴疼得直吸凉气：“是是是，是我错了，是我眼瞎！沈大人，真真对不住，我这脑子，唉，叫水泡得不清醒了。”
　　沈徽拉住殷盛乐的手腕，轻轻拍了两下，抚平暴跳的筋络，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温声细语地安抚他道：“你悠着些罢，这镇子的情形如此，我又不及旁人生得高壮，你还非得这么护着我，也难怪他错想了。”
　　劝完了殷盛乐，沈徽又对着白骁飞露出个很标准客气的笑容来：“白校尉莫怪，在下的弟弟正是年轻易冲动的时候，少年人嘛，做事说话都不太爱过脑子的，还请您不要与他计较。”
　　“哈哈哈不怪不怪，是我说错了话，沈大人不恼我就好。”白骁飞揉着被踹了一脚的脸，听着沈徽看似柔和，实则夹枪带棒暗指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说话不过脑子地来撩拨一个后辈的嘲讽，干笑两声，默默地潜到水池子里去了。
　　沈徽这才捏捏殷盛乐的手腕：“走吧，咱们找个清净些的地方。”
　　“哼。”殷盛乐抬起下巴，“我刚刚望了一下，里头人少，咱们俩就去那里，只有我俩！”
　　“好。”
　　看着两人渐渐走远了，白骁飞才又浮上来。
　　旁边几个军汉围拢过来：“白校尉，可见识到了？那沈七年纪虽小，脾气可是暴烈得很呐。”
　　不等白骁飞点头，旁边又有一人立马跟着说道：“可不是，他们这种官宦人家的公子，自小就请了武师傅教着的，论手脚上的功夫，比咱们这些野路子出身的强上不少。”
　　“他才来西北军多久啊，就当上校尉了，真的是了不得。”
　　“诶你可别说，前些日子，就草原人进攻最猛烈的那一次，我刚好就在离沈七不远的地方，亲眼看见这么——”他把双手虚握着，像是抓着刀柄的模样，然后高高地抬起来，“嘿！”地一声，猛地砸在水面上，“就像这么一下子，那草原人的身子就和脑袋分家了。”
　　军汉比划完了，把手一摊：“你们别瞧他人年纪小，这下手可狠着呢。”
　　“就是，咱们在他这个年纪，可不都还只跟在百夫长后头瞎跑呢么？”又有个人拿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比划着，“我记得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又是脑袋晕，又是肚子里边翻滚的，足足病了大半个月才慢慢回过气儿来。”
　　这人从水池里头直起身子，冲着殷盛乐两人离开的方向呶呶嘴：“这位呢？从他来了，到现在，哪一次跟草原人拼杀的时候他不在？”
　　“我瞧他不但半点都不害怕，反而有些乐在其中的意思，仔细想想，可真叫人害怕。”
　　越往里走，人就越少了，也就越安静。
　　殷盛乐瞧准了一个没人的小池子，拉着沈徽几步就走过去，两人先后入了水，原本栓在腰上的澡巾浮起来，殷盛乐干脆揪下来往肩膀上一披：“军营里什么都好，就是洗澡不太方便，没下雪的时候还能去河里洗，现在河水都结冰了，就算身上脏，也只能硬忍着，最多抓把雪搓一搓......”
　　虽然元帅府里洗澡很方便，但殷盛乐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营里，也不好天天都往舅舅家里跑。
　　“苦了殿下了。”沈徽走过去，转到殷盛乐身后，抓起他肩上的澡巾，沾满热水，替他擦洗起来，“你原本不需要如此辛苦的。”
　　“想叫自家变得强大起来，哪儿能一点苦都不吃？”殷盛乐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向沈徽展示自己宽阔结实的脊背。
　　“......似那等粗糙的面料，连宫里的粗使宫人都只拿来纳鞋垫的，光看还不觉得，这么一摸......”沈徽发现他家殿下的皮肤都被那衣裳给磨糙了。
　　愈发觉得殷盛乐在军营里受了大委屈。
　　然而扰得他满心烦忧的那人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说我，咱们沈大人的手向来都只拿笔杆子的，现在也不变得粗糙了许多？”
　　殷盛乐握住沈徽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摩挲他的掌心，原本那上面都只有一层写字写出来的薄薄的茧子的，现在指根那块的皮肤却明显变得不同，可见沈徽先前告诉殷盛乐自己只是坐在县衙里批批公务的说法多么地不靠谱，这显然是经常亲自劳作，才能留下来的。
　　“我在瘦岩县好歹是没有性命之忧的。”沈徽用那只还自由的手戳戳殷盛乐肩膀上的疤痕。
　　殷盛乐耸耸肩：“我爹爹那个模样，怎么想，我都不可能舒舒服服地把政绩搞到手嘛，从军也挺好的呀，能光明正大地插手兵权，万一真走到那一步......还是自己手上有足够多的砝码才更安心些。”
　　他亲吻沈徽的手背，扭过头看着身后的人，笑着说道：“一切的恐惧，都源自于火力不足，嘿嘿，等我当权了，就发明个厉害的东西给阿徽看看。”
　　“火力？”沈徽疑惑皱眉，“什么厉害的东西？”
　　殷盛乐侧过身，冲他招招手：“你附耳过来，我悄悄跟你说。”
　　沈徽想起有一次，殷盛乐也是装着要和自己说个秘密的模样，叫自己贴近他去听，结果秘密没听到，反而被这人一嘴糊在脸上。
　　但他还是没有犹豫地，就俯下身，贴耳上去了：“嗯。”
　　殷盛乐把沈徽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水波荡漾在二人的胸前，热气将他们的脸颊熏得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东西。”
　　这说了跟没说也没啥两样。
　　沈徽斜了他一眼。
　　殷盛乐得意地笑起来：“是能把人‘砰——’地，送上天的东西。”
　　“到时候你见了就明白了。”他飞快地说完，整个人就朝着沈徽歪了过去，“哎呀呀我脚滑了。”
　　他明明是坐在池子里的！
　　沈徽知道殷盛乐打得什么主意，却也还是没有避开，而是顺着他的心意将人接住。
　　殷盛乐得寸进尺地把手臂搭在沈徽的肩上，见他没什么不悦的反应，就大胆地往下滑了一段，手掌握着沈徽的上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这儿没人过来的，阿徽你别害羞，我就稍微微抱一下，要是你能再让我亲一亲，那就更好啦！”
　　“......”沈徽慢慢地别过脑袋，“您开心就好。”
　　精神紧绷着，却又忍不住想起殷盛乐千方百计偷亲自己的事情。
　　“其实我刚刚还在想，该搂阿徽你什么地方比较好。”
　　沈徽不知道殷盛乐在军营里这段时间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长进，但他这脸皮可是很明显地变厚了。
　　“如果搂你肩膀的话，太像兄弟了。”
　　“可如果是腰，咳，腰的话，我又怕我控制不住那个什么......”
　　“还有屁......额，搂得太下面的话，又好像我是在耍流氓一样。”
　　殷盛乐故意重重地叹气：“唉，苦恼啊。”
　　“请恕我直言。”沈徽看了一眼放在自己手臂上，做贼一样一根一根往下挪的指头，“你现在就是在耍流氓。”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亲亲！啾咪啾咪！！
　　阿徽：......你不但脸皮厚了，耍流氓也越来越熟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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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这一盏茶酒暖情
　　“也不晓得姐姐生了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从浴场出来, 殷盛乐已经换上了他带过来的干净衣裳。
　　好不容易才能又见着沈徽，他当然是不肯轻易将人放走的：“大概下个月皇都那边就能有消息过来了，阿徽你要不要猜一猜？说不准咱们将来老了, 就靠这孩子送终了。”
　　二人走在小镇落了层薄雪的道路上，殷盛乐一边张望着两边有没有看上去比较“正常”的店面, 一边跟沈徽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和姐姐的约定：“离京之前，我就跟姐姐说好了, 倘若她产子, 便将那孩子给我养, 日后要立他为太子；如果她生了个女孩儿的话便封为公主，或者——”
　　他看见一个装潢很是素淡, 门口也没有招揽客人的漂亮男女的, 像是茶楼的建筑, 便脚尖一转, 拉着沈徽往那里去了：“或者予她亲王之位, 再将那孩子立为亲王世子，召集所有适龄的宗室子弟, 遴选储君。”
　　殷凤音从来都没有掩饰过她对于权势的野心。
　　她本来就是皇帝皇后的长女，战乱时也曾有过军功，可大殷朝一建立, 她就从一军将领变成了没法参政的公主。
　　安国长公主的名头固然好听，可这个身份所能带来的权势和地位才是更诱人的东西。
　　“姐姐曾经说过，她的功绩，哪怕封王也足够了，可就因为她是个女儿身, 便只能乖乖交还兵权, 去当个空有名头的长公主。”
　　二人进了茶楼, 里头也有弹唱陪酒的男男女女，但比起其他家而言，已经清净了不少。
　　殷盛乐婉拒了掌柜介绍的服务，只要了个二楼的雅间，再叫上一桌酒菜。
　　雅间的门一关上，外头的靡靡之音顿时就消减了许多，殷盛乐再次确认过这屋子里没什么被人偷听到的可能后，才继续对沈徽说：“她一直待我很好，可她到底也是父皇的孩子，朝着朝政伸手，表现得如此积极，难免会令人多想。”
　　沈徽无声地念出了“武皇”二字。
　　这个被不知道是谁虚构出来的世界里，许多典故史实都与殷盛乐曾经知道的那些有相通的地方，他从墙边的架子上拿了茶杯茶壶，续上水：“我们谈过。”
　　“她说她绝不朝着皇位伸手。”
　　若殷凤音有称帝的野心，那殷盛乐这个同母的亲兄弟，就是她最先要除去的对象。
　　“姐姐护了我那么多次，这一次我选择信她。”殷盛乐把茶水推到沈徽面前，“要是我连姐姐都不能信了，那我唯一可以信赖的，就只有阿徽你了。”
　　已然长开了的俊朗眉目中透着一股子孱弱委屈，沈徽接过那盏茶，然后放在桌上，他说：“公主若是有心夺位，便不该叫殿下您长大了。”
　　殷盛乐微笑着，将茶水凑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我说也是，阿徽你知我心意，可旁人是不知道的。”
　　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毛，将茶水放下：“从陈平那边转来的许多暗信里，总有人言之凿凿，是姐姐欲效仿武皇，仿佛我再不行动，就要被姐姐害死了。”
　　沈徽轻叹摇头：“能叫你特意拿出来说，想必这人的身份有不简单之处？”
　　“也没什么不简单的。”殷盛乐耸肩，“只不过是一个皇都里的小官，还是与你一科的进士。”
　　“哦？”
　　“成绩和名气都不怎么突出，官职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不过在陈平的汇报里说，这人常常与蔡侯府上来往。”
　　所谓的蔡侯，便是殷凤音那个在她孕期出轨，最后被强制净身的蔡光达。
　　“蔡侯与四皇子向来密切。”沈徽眯起了眼，那双无限风流的凤眼里涌起危险的暗芒。
　　殷盛乐嗤笑：“这挑拨离间的手段可半点儿都不高明。”
　　“可对于心思狭隘之人而言，就算能明明白白地看出是离间计，他心里也会生出疑虑。”沈徽端起那茶，小小地呷了一口。
　　他盯住杯底的一枚标记：“这儿是教坊司经营的。”
　　“什么？”殷盛乐站起来，弓腰往前，也往那杯中看去。
　　糯白的瓷杯里，乘着淡青的茶水，透过茶水，可以看见杯底有一枚合欢花的记号。
　　沈徽捏着瓷杯微微往殷盛乐的方向倾去，以便他能看得更清楚些，而殷盛乐心里却想着其他事情，他假作看不清楚，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探出，低头，含住了杯沿。
　　手上的重力骤然加剧，沈徽感觉到自己握杯的手指上挨了个柔软的，触感温热湿滑的东西，殷盛乐的下唇贴着他的指尖，微微蠕动，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吞饮入腹。
　　像他的指头挨上的不是一个人嘴唇，而是一块烧红了的碳似的，沈徽的手猛地一颤，瓷杯滚落桌面，他飞快地缩回了手，胸口砰砰砰地一通乱震。
　　偏那个才刚刚故意惹他心乱的男人还一脸得意地冲着自己挑挑眉：“还真就是教坊司的标记呀，唉，阿徽你说那些人是怎么想的，我的胸襟明显比他们宽广多了嘛，他们这是不是该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殷盛乐发现自己真的好喜欢沈徽慌乱脸红的模样呀。
　　虽然不管沈徽什么模样他都喜欢，但能叫这平日里都一本正经温温柔柔的人，变得面红耳赤，眼神含嗔，实在是......太可爱了！！！
　　这茶水里放了风月场所很常用的助兴的东西。
　　殷盛乐知道，他刚刚把茶水端到嘴边的时候就闻出来了，里头放的并不是什么很烈性的药物，作用约等于无。
　　但沈徽越来越觉得自己身上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一股无法忽略的热力从他的胸腔里源源不绝地生出。
　　他一开口，仿佛连惯常自持温柔的声音也更多添了几分缠绵的意味：“他们自家心思狭隘，眼里看谁都是威胁，是敌人，哪儿能及得上......乐弟呢？”
　　“你总说我的好话。”殷盛乐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其实我知道外人都是怎么看我的。”
　　被帝后溺爱着长大的七皇子，小小年纪就逼死了宫人的七皇子，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要跟人动手的七皇子......
　　但凡皇帝和皇后里的哪一个对他没那么多或是愧疚，或是疼惜的心思，他只怕早就成了几个皇子里最先被厌弃的那个。
　　“你和爹爹娘亲姐姐他们之所以会觉得我好，是因为我在你们面前的时候，都会装得很乖很乖。”
　　在西北的这段时间，殷盛乐总觉得自己的病更重了。
　　这地方除了舅舅以外，再没有谁是需要自己耐着心中的躁怒去小心对待的，尤其是那些草原人......
　　他可以随便怎么对待他们。
　　因为是敌人啊。
　　砍下敌人的头颅以免自己受害，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店家送上了两壶热腾腾的酒水。
　　沈徽从殷盛乐手底下把这两壶酒给抢出来：“殿下一直都是个很温柔的人，这一点您无需自疑。”
　　“可我杀了好多人了。”殷盛乐的目光牢牢盯住沈徽手里的酒壶，“从前我想到那个自尽的小太监，我还会觉得害怕；但现在那些草原人的血溅在我身上，我只会觉得，很快活？——这种感觉真叫人害怕。”
　　“异族而已。”沈徽仔细地检查了壶里的酒水，他怀疑这家店里的酒或者茶都放了些不太好的东西，自己喝了倒是没什么，可殷盛乐的年纪还小，身上又......万一喝出什么毛病来就不好了。
　　“哪怕同是大殷子民，只要是您的敌人，那就应该被除去。”沈徽遗憾地发现这酒里果然放了暖情之物，便将它们放得离殷盛乐远远的，“殿下心地良善，才会有此疑虑。”
　　“是吗？”殷盛乐趴在桌上，抬头望着沈徽。
　　“是。”沈徽无比坚定地回答，“若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做。”
　　“没有勉强，就是我自己爱胡思乱想罢了。”
　　“叫殿下忧心烦扰的，可以交给我。”沈徽不禁被他湿漉漉的黑眼睛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他咬咬舌尖，道，“除去敌人，未必要用刀剑，我手不能提，体弱无力，却也是能为殿下除尽生死之敌的。”
　　殷盛乐晃着脚尖，弯着眉眼笑起来：“阿徽心里有我。”
　　沈徽一顿，偏过脑袋：“您交予我的锻钢之法，我私底下实验过了。”
　　他在瘦岩县烧瓷，悄悄地私卖瓷器赚钱，打点西北上下文武官员；小心翼翼地养工匠，锻钢铁，买山林......
　　“这么好的气氛，你就想跟我谈公事？”
　　沈徽没接话，而是继续说下去：“这次来这边，除了送瓷器外，也是想跟一个外国来的游商搭上线，从他手里买些外头来的奴隶，外来人不懂大殷话，也没有亲朋，正适合在你先前吩咐我买下的那片山里锻钢。”
　　“阿徽~~”
　　“你先前说的盐引，我已经再想办法了。”沈徽躲避他的视线，在屋内来回走动。
　　殷盛乐站起来，趁着沈徽背对自己的时候悄悄取下被他放在架子上的两壶酒，打开来自己先喝了一口：“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从舅舅那里要到了。”
　　沈徽嗅到酒气，一回头，就见殷盛乐脸颊红红的，眼神也不太清明了，他感觉自己快要上不来气了：“......”
　　“别说这些麻烦事了，来喝酒呀。”殷盛乐乐颠颠地把酒往沈徽跟前凑。
　　沈徽攥住他的手：“不......”
　　话没说完，他就眼前一黑，男人的阴影笼罩下来，双唇相贴着，绵柔的酒液渡来，被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沈徽浑身僵直，好一会儿，他才将殷盛乐推开：“你！”
　　殷盛乐看似醉眼朦胧，实则只是借酒壮胆：“亲到了！！！”
　　他高举双手，孩子气地庆祝。
　　沈徽又羞又恼，胸腔里盘桓的那股子热气终于冲没了他的冷静：“殷盛乐！！！”
　　“诶！”殷盛乐脆声应答，扑上去抓着沈徽的肩膀，啾啾啾又是一通乱亲。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我！亲！到！了！！！
　　阿徽（无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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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这次换我来吻你
　　沈徽被糊了满脸的酒气, 方才被殷盛乐渡过来的那一口酒在他腹中不断地翻滚着，连带着他脑袋也开始发昏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殷盛乐从自己身上撕开来，却依旧被这人蛮横地把住了腰：“阿徽阿徽, 再叫叫我的名字可好？”
　　“殿下不该耽于情爱小事......”他的心跳得如同山崖底下，海风掀起的击岩之浪般汹涌, 一下一下地振动胸肋。
　　殷盛乐放在他腰间的手渐渐收紧，他凝视自己怀里再熟悉不过的这张面孔, 将沈徽向后, 压在紧贴墙壁的多宝阁上：“可我不觉得, 爱你之心，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一开始必须要自己仰视着的俊秀少年, 到如今, 可以被自己圈在怀中的温雅青年, 殷盛乐心口的那只蝴蝶飞得更加欢快了, 他凑过去, 用鼻尖轻轻触了触沈徽的：“阿徽，我已经长大了。”
　　再过个一年两年的, 自己就长到后世的成年人的年纪了。
　　但在这个世界里，自己现在就已经成年了。
　　“我比你高了。”殷盛乐的双眼里从不曾掩饰过自己的渴望，“好多人像我这么大的时候, 孩子都有了呢。”
　　“臣可生不了孩子。”沈徽心里堵着一口莫名其妙的气，他撇开脑袋，不那么冷静地回了殷盛乐一句。
　　殷盛乐低头蹭着他的脖颈：“我知道呀。”
　　“......殿下还是该留下自己的血脉，这才是最保稳的做法。”沈徽心里慌得厉害，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 殷盛乐也一定察觉了——所以他才会如此步步紧逼。
　　“阿徽心里有我, 对吗？”殷盛乐的声音闷闷的, 双手始终都牢牢握着沈徽的腰，在酒精与药物的鼓动下，他不想再给沈徽有又一次糊弄过去的机会。
　　“我心里装着你，所以不会看旁人一眼，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无法动摇我的心智。”殷盛乐轻轻地亲吻沈徽的侧颊，感受他的颤抖与慌乱，“你怎能叫我背弃自己的真心？”
　　他站直了身子，松开沈徽的腰，转而捧起他的脸：“我喜欢你，爱你，但这与我而言也是一把刀，刀柄就握在你手上，你可以尽情地拿它来伤害我......”
　　“您喝醉了。”沈徽抓住殷盛乐的手腕。
　　“我没有。”殷盛乐否认得很果断，“你知道我爱你，却还要叫我去亲近别人，这不是伤害我又是什么？”
　　他委屈极了，说着便又去寻沈徽的双唇。
　　沈徽这一次没有躲避，而是任由殷盛乐在自己唇上落下个轻轻的吻，待他离开，才说：“这是我的过错。”
　　他自认年纪长些，却没有在合适的年纪做正确的事情，没有像所有人一样正常地结婚生子，而是贪恋七皇子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放任他与自己亲近，最终却变成这个样子。
　　“你应该去寻年纪恰好的女子，你认识过女儿的柔情之后，便不会再认为与一个男子纠缠是件好事了。”
　　“是我的错。”
　　沈徽重复地说道。
　　殷盛乐盯着他的双眼：“你没有错，是我自己要喜欢的你啊，你能有什么错呢？”
　　“你生得好，又有学问，脾气也温柔得恰到好处，你不知道，那些小宫女们常常在你背后偷偷对着你脸红呢。”
　　殷盛乐最最享受的是沈徽的陪伴。
　　他认为两人曾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也能算竹马竹马了，而且自己最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杂乱无章的记忆，对着这具身体的父母亲人，更多的时候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他们识破身份，被架到火上给烧了......那个时候，唯一能驱散殷盛乐迷茫无措的事情，就只有牢牢地抓住沈徽这个“原书男主”了。
　　这是他一切“未知”里，唯一的“已知”。
　　有这样密切的过往，殷盛乐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喜欢沈徽是什么很没道理很奇怪的发展。
　　“你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值得所有人的喜欢，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喜欢你什么地方。”殷盛乐耸耸肩，“大概爱一个人，是不需要非要从他身上找到什么值不值得我去爱的东西的。”
　　他语气恳切，眼中不见半点阴霾，明明是一双漆黑的，照不进光辉的瞳孔，却依旧熠熠生辉：“阿徽，你心里有我吗？”
　　他本来就是个初尝恋爱滋味的毛头小子，迫切地想要从爱人那里寻求一个认可，一个答案。
　　而沈徽，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无形的手掌扼住了喉舌。
　　他的喉咙里无比地干涩，任何一个想要发出声音的念头，都会变成喉头的一把小刀，将那些粘连在一起了的肉块割开来，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不详的血腥气：“在我心中，殿下重于我自己的生命。”
　　沈徽本能地逃避着正在擂动自己胸腔的那股情绪，他看见眼前已经有了男人模样的少年耷拉了神气飞扬的双眉，脸颊上显露出很明显的咬牙痕迹，殷盛乐不满足于这个答案，但他也能察觉到，若是自己再逼迫下去，只怕会将沈徽推得更远。
　　他沉默地松开沈徽。
　　气压变得极低。
　　前来送菜的店小二被殷盛乐堵在门口的黑脸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上足菜色，慌慌张张地请两位客人慢用之后，便一刻也不愿多待地匆忙逃离。
　　一桌子佳肴还冒着热气。
　　沈徽坐在桌前，无心去看，他注视着对面突然变得安静的殷盛乐，后者把自己缩在长椅的一个角落里，猫冬的小动物似的蜷着，脸上写满了不悦，但沈徽看到更多的，是他的伤心委屈。
　　“......殿下。”
　　殷盛乐把脑袋猛地一拧。
　　沈徽叹气：“乐弟。”
　　殷盛乐终于顺应了他的呼唤，转头看着他，眼神依旧是委屈巴巴的。
　　沈徽的心猛跳两下，他握紧了拳头，将指甲嵌入掌心的软肉里，用疼痛推着自己站起来，走到殷盛乐旁边，坐在长椅的另一头，轻轻地把殷盛乐拉起来。
　　殷盛乐顺着沈徽的力道坐正：“我不开心。”
　　他紧紧盯住沈徽——他知道沈徽不可能狠心地看着自己一直失落下去，这些年里，比起心中纠结不定的皇帝，比起野心勃勃的兄长，沈徽才更像是关怀自己的父兄一样。
　　也正是因为很清楚小男主会对自己心软，所以殷盛乐才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企图拉着沈徽一起，突破这世界的常规，也要将他彻底地拉扯进自己的世界来。
　　“那点两个人来弹唱？”沈徽提议道。
　　殷盛乐更加不满了：“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却还要换着花样地敷衍我。”
　　沈徽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他沉默片刻，松开紧绷的肩背：“殿下想要的话，随时能从臣这里拿走。”
　　“殿下不想。”殷盛乐胡搅蛮缠起来。
　　眼看着他又要把自己缩成个丢人的球了，沈徽一把抓住了殷盛乐的手臂：“是我想的，行了吧？”
　　他很少有像今天这么情绪失控的模样，殷盛乐砸吧了一下嘴，大概是刚刚喝的茶水和酒都开始起作用了，一抬眼，便又见沈徽满面懊悔，还轻轻拍了两下他自己的嘴巴，显然也是在怀疑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不慎重的一句话来。
　　“这酒水里似乎放了些东西。”殷盛乐开口，转移了沈徽的注意力。
　　“所以，不管你想做什么，做了什么，都是酒的问题。”
　　倘若你心里真的半点我的影子都没有，又怎么会如此纵容着我，与你亲近，接吻、耳鬓厮磨？
　　假如你连一个半点爱意都没有的男人的亲吻都能接受，那又如何不能随着世俗大流，娶一个没有感情的妻子呢？
　　原作里的男主至死都没有接受任何一个人成为他的伴侣。
　　而这么多年的交心与了解，更让殷盛乐确定，沈徽对待感情有种偏执的洁癖，或许是受他母亲悲剧的影响，所以才不肯对任何人的示好示爱有所回应，甚至是无比地排斥，厌恶。
　　可越是这样，殷盛乐就越能看清楚自己的独特——或许这么说有些自恋了，但谁叫自己脸皮子长得厚呢？
　　“我是头一次喜欢一个人，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但是阿徽，为什么不能顺应着自己的心意来一次呢？这里只有你我，再无旁人，暂时忘记你我的身份，顺从你的心，不好吗？”
　　沈徽的脑子愈发晕胀了。
　　“你如今的道理是愈发地多了。”忽然涌上来一阵极酸楚的悲伤，沈徽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自己想做什么。”
　　他们应该是君臣，而非爱侣。
　　沈徽的母亲娘家落魄，与父亲的地位并不对等，所以她就算被那么残忍地对待了，也无人怜惜过她。
　　而自己如今所要面对的，是臣子与君王的距离。
　　“你可以从叫我的名字开始。”殷盛乐不着痕迹地搂住他，循循善诱道。
　　可沈徽还是紧闭双唇，脸颊上的红晕愈发明显，他的眼神也蒙上一层混沌，甚至没注意到殷盛乐的手已经重新环在自己的腰上，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不愿意再将其推开。
　　雅间之中除却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北风呼啸着冲击紧闭的窗户。
　　沈徽将自己腰上男人的手抓开，他站起来，几步走到窗前，抽开插销，在殷盛乐不解的目光里打开了窗，任由寒风拍打在自己身上。
　　他脸上的热度骤然降下，殷盛乐拧着双眉站起来，还没等到他开口，就见沈徽又猛地转过身来。
　　瘦削的身子被寒气裹着，孱弱的双肩冷得发颤。
　　沈徽深吸一口冷气，大步走回殷盛乐身前，他抬手抓住殷盛乐的前襟，气势汹汹地吻了上去。
　　被风吹乱的发丝散在他依旧鲜红的耳尖，他垂着眉眼，殷盛乐看不出怀里的人眼神是否还清明，他只是揽着沈徽，默默地将两人转了个方向。
　　背对凛冽的寒风，他们的拥抱愈加温暖热烈。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人亲一次，很公平。
　　亲完就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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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黑云压城城难摧
　　“......京中有信来说, 姐姐生了个男孩儿，还没取好名字，暂时就叫着个福宝的小名儿, 我想，大概又是那些老迂腐在从中作梗了......”
　　这信送来的时候, 距离那天的亲吻已经又过去了好几个月，北地的风雪终于变得不再那么酷烈, 沈徽还在瘦岩县道旁的柳树上发现了灰突突的新芽。
　　若是在皇都, 这个时节已经百花盛开, 争相竟春。
　　可大殷北边这片地方是没多少能开得很热闹的花的，殷盛乐在信纸里夹了一朵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的干花, 他说, 这是路过黑石城的某个行商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行商们同时也带来了草原上一些不太美妙的消息。
　　草原上的积雪已经化开了。
　　挨了整整一冬寒冻饥渴的草原人已经聚集起来, 他们之中那些最孱弱的老人与孩童都早已不见了踪迹, 剩下的全是精壮而凶残的壮年男子。
　　“斥候没探查出他们有准备出战的动作，但诸位绝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放松警惕放松警惕。”霍时序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他瘦得几乎脱相，说话的时候也像是在肺里藏了个破败的风箱一样，呼呼地喘着粗气, 还时不时咳嗽一阵子。
　　殷盛乐站在人群里，他的打扮与诸多校尉没什么不同，前面刚好站的就是李武毅。
　　黑石城城墙上主堡垒的大厅里，没有人在霍时序说话的时候出声，这群行伍之人都不约而同地连呼吸的声音也放低, 安静地听他分析草原人的动向。
　　直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将他的叙说打断。
　　商渝江递上一杯热水, 环视众人：“军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草原人就是一群恶狼，时时刻刻都盯着咱们时候的中原大地，黑石城西东两侧的城墙必须时刻严防，不得有一丝懈怠！”
　　“元帅。”有人开口问道，“若那些草原人执意攻城，咱们只管打他丫的就是了，可如果他们像两年前那样，要求与我朝互市，咱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咳咳......若能少动干戈，自然是再好不过。”霍时序放下已经空了的水杯。
　　商渝江接回来，又倒了一杯，再递过去，完全没注意到霍时序无奈表情里淡淡的抗拒，他清清嗓子：“多少还是要打两场，非得叫他们明白，从咱们这里捞不到半点儿好处，那些草原人才会变得安分。”
　　散会之后。
　　殷盛乐跟着众人走出去，绕了个圈，又悄悄地摸了回来。
　　守在此地的都是曾与商渝江一同去过皇都的亲兵，他们知晓殷盛乐的身份，便没拦着他往里走，殷盛乐笑嘻嘻地跟门边的亲兵挥挥手：“冯大哥，元帅与军师还在里头吗？”
　　姓冯的亲兵点点头：“殿下只管进去便是，元帅早就交代过了的。”
　　毕竟是亲外甥，商渝江对殷盛乐虽没在明面上给他捞功劳，但私底下的小灶没少开。
　　没有战事的时候，商渝江也不太愿意拘着外甥，只叫他随意在黑石城一带撒欢；若有了战事，便三五不时地将殷盛乐叫来考教，兴头上来了，还会拉着他比试一番。
　　虽然殷盛乐从小习武，但跟商渝江这样从无数场战争里厮杀出来的身手相比，还是有不小差距的，说是比试，其实更像是商渝江对外甥单方面的点拨，或者说，殴打。
　　殷盛乐走进去，远远就听见自家舅舅的声音：“......大夫说了，多喝点热水，对你身子骨比较好。”
　　“能好到什么地方去？”霍时序的语气有些气急，“再说了，有你这样子给人灌水的吗？我又不是牛！”
　　“是是是，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
　　殷盛乐听着他俩的声音都停下来了，才探出个脑袋：“舅舅，军师。”
　　“小七来了。”商渝江笑着冲他招招手。
　　霍时序将轮椅推着往旁边让开了些，殷盛乐小心地避着他，走过去：“舅舅，我在京中的人传了些消息过来。”
　　陈平每个月的密信都照常送来，而与弟弟达成了默契的殷凤音也不留余力地帮着殷盛乐留意各处的动向。
　　哪怕殷盛乐离京已经将近一年了，他对京城里的掌控不但没有变弱，反而因为争取到舅舅与姐姐的支持而变得愈加牢靠。
　　但殷盛乐依旧想要只属于自己的势力。
　　听他这么一说，霍时序立马要寻了个一看就知道是借口的借口想要避开，但他体虚力弱，自己推着轮椅走，只怕出不了这个门就要抛锚。
　　殷盛乐忙拦住霍时序：“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军师与舅舅情谊深厚，都一家子似的，今儿便腆着脸请您留下来，帮外甥分析分析，我那个好兄长，这是又要做的什么妖。”
　　他话里藏话。
　　叫霍时序的表情变得异样起来。
　　瞪了一眼傻笑的商渝江，他终究还是没在执拗地要离开。
　　“一个月前，我那四哥暗地里见了个西域人。”
　　四皇子吃了殷盛乐这么多回亏，行事总算是隐秘了些，奈何殷凤音如今夺了大理寺卿的职位，又借口要预防各类案件的发生，说动皇帝增加巡城的羽林卫的班次，再加上她自己手头的暗探，将情报网编织得密密实实，果然就网住了一条企图将自己藏起来的小鱼。
　　“那西域人自称是来自大草原后头的安奴国，可我前段时间跟着李大哥一起去了个镇子，刚好遇上一个安奴国人。”殷盛乐说的就是那个褐发碧眼，中原话说得口音很重，却格外热情的西域人。
　　西域人说，安奴国早在三年前便被灭了，并非人祸，而是天灾，一场洪水裹挟着巨量的沙土将整个安奴国埋葬在地下。
　　“我不经常在家里，要出门买卖东西，才刚刚好躲过一劫。”西域人光着两条手臂，只穿着短得不像样子的衣裤，长长的纱巾垂在肩上，他像蛇一样地整个人缠在李风息身上。
　　让这个一直以来都以“成熟稳重大哥哥”的形象面对殷盛乐的李风息当场破防。
　　不过刚刚深度地尝试了一下唇齿纠缠的殷盛乐与沈徽二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既然安奴国已经在三年前灭国，那那个所谓的安奴人又是哪儿来的呢？”殷盛乐抛开那些不太正经的回忆，在舅舅含着鼓励的目光中继续分析下去。
　　“我请姐姐帮忙留意那个所谓的安奴国人，向她要了一张画像，今早上才送到。”
　　刚好那个与李风息有不知道几腿的西域人跟着他一起来了黑石城。
　　“我请他辨认那人的样貌还有身上的一些小饰品，他说，这人更像是草原上一个叫‘狼牙’的部落里出来的人。”
　　殷盛乐从怀里掏出画像，还有那人身上一些比较独特罕见的小饰品的图形：“但我不知道那西域人的底细，想着还是拿过来叫军师和舅舅认一认才好。”
　　商渝江点点头，看了两眼画像，便递给霍时序，霍时序沉吟片刻，道：“确实是狼牙部落的图腾不错，但那人既然伪装是安奴国人，没准这身上的东西也是特意伪装了误导我们的。”
　　“时序，你看着这人，是不是有些眼熟。”商渝江绕到霍时序背后，伸手指指画像上的眉眼，又在他鼻翼侧边的一小块墨迹上点了点。
　　霍时序挑起眉毛：“这么一说，确实是有些眼熟，似乎，在上一任草原人的汗王身边见到过，名字应该是叫......”
　　他闭上眼睛思索，二息过后，他睁开眼：“苏赫巴鲁。”
　　“果然是草原人么？”殷盛乐大概知道四皇子在谋划些什么了。
　　无非就是他给草原人的进攻提供情报便利，好借草原人的胜利来打击西北军的声望，顺便能将自己也一并除去，这之类的事情罢了。
　　想到这儿，殷盛乐朝着两位长辈一拱手：“舅舅，外甥想带着人去巡视西侧的城墙。”
　　沿着黑石城东西两侧建立起了高高的石墙用来抵御草原人的进攻，而黑石城西侧的城墙还有几个缺口未曾补上，是草原人进攻第一目标。
　　其危险性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商渝江定定地盯着外甥：“你若留在黑石城，功勋一样能得，以你的武力与才智而言，收服军心，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殷盛乐没必要去冒这样的险。
　　但是......
　　“舅舅。”他笑着，黑眸湛亮，“都知道有人不惜牺牲家国利益，也要针对自己了，我怎么能将其置之不顾呢？”
　　不但不能置之不理。
　　“我还想要狠狠地还击那些只晓得在背后搞小动作的懦夫怂包呢！四哥他心性狠毒，但办事有些迂腐，此次与草原人联合，他必定是要反复确认过联络的对象，给足了信物，才敢放手去博的。”
　　这可不该说是什么不私密的事情了。
　　霍时序轻轻叹了一口气，又用眼神剜了几下商渝江，后者正以一种赞赏的眼神看着两人跟前意气风发，却目露凶光的高壮少年。
　　少年将他的计划款款道来，要以自己这“千金之躯”，将暗处谋划的敌人引诱出来，再围而杀之。
　　稚嫩，疯狂，但不得不承认，他抓准了敌人最渴望要得到的东西，哪怕敌人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但他们也会在如此巨利的诱惑之下，自己走进来。
　　“到了那时，我便仿照那些草原人，割下他们的耳朵，风干了，全给四哥寄回去！”殷盛乐的笑容充斥着满满的恶意，狰狞地露出一口干净雪白的牙齿。
　　暴虐的毒血在他的身体里掀起了风浪。
　　*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了_(:з」∠)_
　　还没到全垒打的时候，看我一脚紧急刹车。
　　乐乐在谈恋爱之外的事情上其实真的蛮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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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过度章不好取名
　　大殷皇都。
　　裹在玄色的朝服里, 皇帝的面容愈发苍老了。
　　他的目光凝在一张不足人巴掌大的信纸上，眼白泛出苍老而浑浊的颜色，他的手猛地一抖, 信纸飘落在地上，眼神直直地望着远方, 久久无言。
　　“陛下。”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侍立在旁, 身穿女官服侍的柳曼露弯腰, 将那封密信拾起, 她神情平淡，视线不偏不倚, 对信上的一言一句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
　　皇帝咳嗽了几声, 把密信放到桌上燃着香料的小炉之中, 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朕听说, 冠武侯有意要聘你妹妹为继妻？”
　　叶贵妃的兄长冠武侯早年娶过一任妻子, 留下两个孩子之后便病亡了，自他原配病亡后十来年里, 他家中大小事务都由一妾室操持，从未见他有动过续娶的念头。
　　“是。”柳曼露微微颔首。
　　皇帝没再继续追问，而是话题一转：“你这些日子与王女走得很近？”
　　“是。”柳曼露依旧平静地注视着离她自己脚尖不远的地面。
　　水月没了兄长, 身上却依旧担负西南山民国与大殷的联姻任务，她自己的不大愿意成婚的，便再次利用起水侬的死来，推说要为哥哥守孝，起码过个一年半载地, 才能再考虑自己的婚事。
　　“她有说出些什么吗？”
　　柳曼露的神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微微抬头, 道：“皇后娘娘已经问过臣了。”
　　听到她的回答，皇帝讪讪一笑：“这样啊，那行吧。”
　　自从殷盛乐离京，帝后二人的关系变得缓和许多，但终究是再回不到很久之前的亲密无间了。
　　每每思及老妻爱子，皇帝的心理就是五味杂陈。
　　他千般防备，万般小心，就怕远在边关的商渝江对皇位起意，怕商斑奴这个手腕铁血的开国皇后帮着娘家夺取自己的江山，更怕他们会对所有殷氏族人斩草除根......她说得没错，自从当了皇帝之后，自己的胆子就变得越来越小。
　　皇帝又咳嗽起来，他在袖子里揣着气味浓烈刺鼻的药包，这段时日他常常能感觉到自己动不动就双眼发暗，脑袋晕眩，处理政务也愈发地力不从心——他大限将至。
　　“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柳曼露缓缓退出大殿。
　　皇帝一下子瘫坐在龙椅上，他捂着胸口，杜绪连忙递上温水：“陛下，您好歹也稍微歇歇。”
　　“不行啊，好不容易才揪住前朝余孽的尾巴，朕......朕好歹得给小七扫清了这些隐患咳咳咳......”
　　他摇摆得太久，因为忌惮妻家的势力，一直没敢为自己最最心爱的儿子铺路；幸好，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也幸好他另外的几个儿子都被养得没什么脑子，对小七根本构不成威胁。
　　皇帝心中的愧疚随着他身体情况的日渐衰弱越演越烈，他强逼着自己咽下温水：“杜绪，你叫几个人，带上这个，到皇后宫里传旨。”
　　他指着一封早已写好的诏书，诏书旁边还放了个密封的长条形匣子。
　　又从手边扯出一张空白的诏书，捏起毛笔，只轻轻地落下两行字迹，毛笔便从他手中摔落，溅出一大片墨点，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
　　他把诏书抓起来揉成一团：“传朕口谕，令诸皇子、公主，即刻入宫。”
　　栖凰宫里。
　　柳曼露将自己在御前的对答一五一十说来，商皇后怀里抱着个肥嘟嘟的小孩儿，正轻轻拍着，听完柳曼露的描述，她也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本宫知道了。”
　　小婴儿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他有些困了，只觉得她们的声音实在吵闹，嘴巴一瘪，就嚎哭起来。
　　商皇后熟练地哄着怀里的孩子：“福宝乖乖，不哭不哭，祖母给你摇篮篮。”
　　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着，轻轻地晃着臂弯里的婴孩，没几下就把小福宝哄睡着了，便交给一旁的奶娘，叫她带到内殿里去。
　　商皇后重新坐下来：“他将西北来的密信烧了？”
　　“是的，娘娘。”
　　商皇后招招手示意她也坐下，又问：“那密信上头除了老四勾结草原人的事情，还写了什么？”
　　柳曼露神色一凝：“七殿下以身做饵，诱敌来犯。”
　　“笃笃笃。”商皇后皱着双眉，很是烦躁地敲着桌子，她“啧”了一声，抱怨道：“他甥舅两个，还真是都站了一条线了！”
　　商皇后关于西北的消息大多来自于商渝江，而这一次她只得到了四皇子与草原人勾结的消息，却不知道殷盛乐在他亲舅舅的支持下要冒险反坑四皇子的事情。
　　她重重拍了一下桌：“都他大爷的一个模样，翅膀长硬了，就什么都不管地乱来一气，他舅舅这样，他也这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两个讨债鬼！”
　　等着商皇后撒完一通火气，柳曼露才又开口：“王女那边可要继续接触？”
　　“继续，当然继续。”商皇后挑挑眉，“那小丫头鬼灵精怪的，本宫几次试探、套话，都没叫她交待出她哥哥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继续像往常那般待她便是，她既然有几分喜欢静华那小丫头，就叫静华寻她一道玩耍吧。”
　　水侬之死并非意外，这是早在一年多前就被帝后二人所明知的事实。
　　循着线索调查下去，第一重“真相”是五皇子与水侬因水月的婚配起了争执，故而将其谋害；而第二重的“真相”则是叶贵妃宫里人趁着夜色杀害水侬，再栽赃五皇子；第三重的“真相”，却是久不出门的前朝郡主，如今的宁妃动用前朝遗留的势力，以水侬一人的性命，一石二鸟地谋算了两位皇子的清白。
　　可这些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特意要人去查的东西。
　　宁妃只不过是一枚废棋，那些人真正的杀手锏，是前朝遗留的小皇子。
　　“冠武侯与柳家已经订好了婚期？”
　　“是的。”柳曼露垂着眸子，“臣劝过她，可她还是更愿意听柳夫人的话。”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足够清醒，足够有勇气的。”商皇后没有想要再继续谈论柳曼雪的意思，她心里烦乱，一想到捧在手心许多年的宝贝儿子如今一门心思地要犯险去了，就更是烦躁不安。
　　也正是在这时，杜绪捧着皇帝的诏书来了。
　　宫人女官齐齐跪下，商皇后从坐榻上站起来：“陛下又有什么旨意？”
　　杜绪满脸堆笑地将诏书双手奉给皇后：“娘娘大喜。”
　　商皇后接过来飞快地将诏书读了一遍，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早该如此！”
　　她白发上的暮气一扫而光，目光灼灼地看向杜绪：“陛下对其他几位皇子的安排呢？”
　　“禀娘娘，奴婢在出来之前，陛下就下了口谕，要诸位皇子皇女入宫觐见呢。”他笑容谄媚，眼神不自觉地往商皇后手里的诏书上头飘。
　　商皇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冷哼一声：“他到底还是防着我。”
　　杜绪顿时浑身一寒，缩缩脖子，不敢接话。
　　“也罢，”商皇后摆摆手，“总算办了件明白事，这次便不跟他计较，来，拿笔墨来，我给小七写封信，要快快地送过去。”
　　“哈秋！！！”
　　路旁的积雪还没化完。
　　殷盛乐看着身侧稀稀落落，还没能修建好的石墙，他搓搓冻红的双手，往掌心里哈了一口气：“这地方也兴倒春寒的吗？好不容易雪才要化了，竟然又开始下雪。”
　　“这地方老是这样子呢。”李武毅缩在他旁边，也一样地搓着手，“不知道黑石城里下雪了没，我娘子她身子重，可受不得冻呢。”
　　闻言，殷盛乐不满地瞪着他：这家伙自从娶了妻，每次开口都要跟旁人炫耀一番他们的夫妻恩爱，简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有什么好炫耀的？”殷盛乐小声嫌弃，他自己也有恩爱之人呀！
　　抿抿嘴唇，似乎又能回忆起那日与沈徽多番探讨研究的唇舌滋味。
　　“小七你这么大了，那个谁也没给你安排暖床的丫头？”李武毅嘿嘿怪笑着，“我可是听说你那俩哥哥屋子里头不少人呢，你都十六七了，难不成，还没内个内个？”
　　殷盛乐沉默了一阵子。
　　他跟沈徽躺一张床上这么多年，该看的不该看的，早看见过了，可该做的不该做的，似乎也都有做过，但都是浅尝辄止，没能走到那最后的一步。
　　见他不言不语，李武毅眼睛睁大：“不会吧，你还是童子鸡呀？！”
　　这傻大个依旧和小时候一样口无遮拦。
　　殷盛乐抓了一把雪糊在李武毅脸上：“可闭嘴吧你！谁说、谁说我不知道那个什么事情了？”
　　李武毅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雪，听见殷盛乐在一旁跳脚：“你别拿我和老四老五那俩花心萝卜比较，不然，小心我揍你！”
　　他挥挥拳头，作势要打。
　　李武毅抱头鼠窜：“我只不过是作为过来人，想关照关照你而已嘛，阿徽没有娶妻，你也没有，你们可都不知道，有了妻子，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你们迟早也是要成婚的嘛，我这个当大哥的，可不得好生传授给你们与妻子相处的经验？”
　　他傻笑着，说的话似乎还挺有道理。
　　可殷盛乐一看他这模样就来气。
　　自己最不想保持郡城距离的沈徽始终严守底线与距离，这不着调的家伙却已经大大咧咧地以大哥自居。
　　“你那点子经验有什么用？”殷盛乐吹了下鼻子，“我还不如问你哥去呢！”
　　李武毅一愣：“哈？！”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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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殷家小七的失踪
　　“听说了吗, 草原人前几日突袭了咱们大殷黑石城的西墙，守军没拦住，叫他们的骑兵冲进来了！”
　　瘦岩县里, 一个面色发黄，身穿粗布短衣的中年男人紧紧抱着一个包裹, 满脸惊慌地看着恰好从县衙里走出来的沈徽：“县......县尊大人......”
　　刚刚被他拉住说话的是一个瘦岩县的本地人，见到是沈徽, 忙行礼道：“县尊大人。”本地人向旁边走了两步, 与黄脸的男人拉开距离。
　　沈徽点点头, 正眼看向黄脸男：“你不是瘦岩县人，从何处来的, 路引何在？”
　　他身后的乔知新打扮得干净齐整, 人模人样, 乔知新生得魁梧, 现在生活逐渐过得富裕了, 就更显见状，穿着一身捕快的制服, 光是往那儿一站，就显得威慑力十足。
　　黄脸男结结巴巴地，眼珠子乱转, 就是拿不出路引来，脸色愈发苍白。
　　乔知新上前两步，一手按住了慌张的黄脸男：“散播谣言，危言耸听，与我到牢里走一趟吧！”
　　“冤枉啊, 小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黑石城西墙破了.......”黄脸男还想挣扎, 被乔知新反锁了双手, 原本抱在怀里的包裹也掉了出来。
　　六子快步走过去，将包裹捡起来，放在手上掂掂：“七斤重。”
　　他打开了包裹搜查，只见是一衣裳里头裹着白花花的官制银元宝，六子感觉自己的眼睛被闪了一下，抬手揉揉，将这包银子送到沈徽跟前：“大人您瞧，这分量可真不少呢！”
　　沈徽只看了一眼，便命令六子将银子当做赃物暂时押下，他又转向那黄脸男：“你非是本地人，也拿不出路引，出门在外却连衣裳也不带齐，而是带着今年才新制的官银。”
　　黄脸男讨好地笑着：“大人，小民的路引是丢了，这银子、银子是......是......”
　　“这制式的官银向来只用作发放官员与宗室的俸禄用。”沈徽打断了他，“你的目的未免太过明显，我猜，是有人给了你倍数与这包官银的价格，买你来瘦岩县，叫我知晓黑石城受袭一事，倘若我严刑逼你，你就将某位皇子供出来。”
　　黄脸男的土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他低头盯着地面，好久，才支吾出声：“大人，小民确实是拿了别人的钱，来县衙门口说这些的，但是、但是那人没说什么皇子啊，小民不过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有胆子掺和贵人的事情啊！”
　　沈徽缓缓摇头：“即便事情不涉及皇嗣，在这种时候散布草原人攻破城墙的谣言——你这条命也不该再留下了。”
　　黄脸男闻言紧紧地闭上了嘴巴，沈徽一瞧他的作态就知道，这是早做好了送死的准备，他后面那人买下他这一条命，就是为了来算计自己。
　　可自己有什么好算计的地方呢？
　　“将他压入牢中，查明身份来历，查抄家产，缉拿三代内的血亲；联系在附近的军队，请他们在有确切的命令下达之前都要戒严，还有，查一查最近进出的陌生面孔。”
　　黄脸男顿时哀嚎起来。
　　而沈徽的眼神无比冷漠，看着他被捕快押下去，才转身大步走回县衙里。
　　守在门口的合乐一抬头，便见脸上总是挂着礼貌笑容的沈大人满脸凝重，他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上前：“大人这是？”
　　“我要去黑石城，麻烦公公护送。”沈徽迅速地走进房间拿了路引钱粮，还捎上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乔捕头，我不在的时候，县衙中大小事务都交由莲实姑娘处理，她是正五品的女官，你等不得怠慢。”
　　乔知新在沈徽开口叫合乐“公公”的时候就已经傻了眼，当听说莲实的官位比沈徽这个县令还要高的时候，更是满脑袋的不可思议，他愣愣地只知道答“是”，看着沈徽合乐二人往县衙后头的马厩的方向去了，才醒过神：“大人！大人这是要去做什么？！”
　　“去确认一些事情。”沈徽头也不回篮轋地答道。
　　合乐在他后头小步跑起来：“沈大人，还是奴婢去吧，您的身子可经不起颠簸，黑石城那头气候还冷得很呐，您要是有个万一，奴婢怎么给殿下交代啊？！”
　　他们一前一后到了马厩，沈徽牵出一匹马来，看了合乐一眼：“你去？你去和他一起再串通了来瞒着我吗？”
　　合乐满脸讪讪：“殿下也是不愿意您担心......”
　　沈徽翻身上马，合乐从侧边抓住辔头：“诶！沈大人，您行行好吧，若叫殿下知道奴婢没拦住您，只怕殿下要扒了奴婢的皮啊！”
　　“到时我会告诉他，我把你打晕了才跑出去的。”沈徽脸上的笑容消失，整个人也似乎变得格外冷硬，石头一样，劝不动，推不转的。
　　他挥开合乐的手，轻夹马腹。
　　合乐在后头急得直跺脚：“您好歹穿个大氅，换身厚实衣裳再去啊！”他随手拉了一匹马来，又薅走了马倌的一件厚衣，忙不迭地拍马赶上去了。
　　西城墙外的山林里。
　　殷盛乐在满目的白雪里艰难地辨认着方向：“该死的老四，卖情报给外敌就算了，竟然还敢在军中安插细作，还敢拦着援军......哦，不一定是老四，他没这么大脑仁儿。”
　　在得知了四皇子与草原人勾结之后，殷盛乐将计就计，打算拿自己做诱饵，给他坑回去。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草原人们傻乎乎地冲进了包围圈里。
　　可接下来，殷盛乐领的人马和守在此地的驻军迟迟没能等到援手不说，殷盛乐还险些被埋伏在军队里的细作从身后偷袭了。
　　若不是李武毅眼疾手快替他挡了一下......
　　殷盛乐从腰上的干粮袋里拿出一小块肉干，抓了把雪一起含在嘴里。
　　暗杀者不止一个。
　　外有草原骑兵，内有不知底细的暗箭，殷盛乐当机立断放弃围剿草原人的计划，转而将他们驱逐出境，草原人才刚刚被赶走，不出他的所料，潜藏在西城墙守军里的暗杀者们不愿放弃这个大好机会，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而在这时，草原人又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又一窝蜂地围拢过来。
　　他带来的那几百人要抵御草原骑兵，西城墙守军里的细作也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个；在这么一个前狼后虎的处境里，自己唯一能完全信任的李武毅又受了重伤。
　　殷盛乐恼火至极。
　　他嘱咐亲兵护好李武毅，自己抓着军旗就冲出了城墙，将草原人与暗杀者们都吸引了过去，在布下这个计划之前，殷盛乐就将此地的地形全部探查清楚了。
　　他一头扎进茂密的森林里，下了马，拿了干粮便把黑炭放回去——这大黑马在雪地里太过于显眼了——自己则是一边躲藏，一边给身后的追兵制造些似是而非的痕迹，直到他再也听不见草原人的声响，才小心地往大殷的方向走。
　　进来的时候太过仓促，他没来得及做记号，只能小心地辨认出南北方向，艰难跋涉。
　　干粮带得不多，已经吃掉了大半。
　　殷盛嚼着肉干，看见旁边的树上飞过去一个灰粽色的影子，他双眼一亮：“嘿！对不住了。”
　　树梢上站着一只呆头呆脑的灰松鼠，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吱吱叫了两声，看见那人类突然爬起了树，被吓得从树梢上蹿出去，蹿到另一棵离得比较远的树上，圆滚滚黑溜溜的小眼睛充满警惕。
　　殷盛乐爬上树，在树干上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小洞，手伸进去，抓出来一把晒干的蘑菇。
　　他把蘑菇放进干粮袋里，对着已经傻眼了的小松鼠挥挥手：“真不好意思，要是将来我还能回来，就给你带十斤蘑菇干还你。”
　　灰松鼠在树梢上跳来跳去，气得吱吱乱叫。
　　殷盛乐跳下树去：“你也可以跟着我来，不过在我走出去之前，没法管你的饭。”
　　假如这只松鼠会说人话，只怕早就亲切地慰问这个不要脸的人类的十八代祖宗了。
　　西城墙的乱象逐渐平息。
　　李武毅伤在左侧的胸口，幸而没有扎穿，只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子，他已经清醒过来，正对着赶来支援的兄长骂骂咧咧：“我早说这名字不吉利，我从小到大倒了多少次霉，这一回竟然还把小七给搭上了！早早听那个算命先生的，把这破名字改了多好？”
　　李风息一脸严肃地看着弟弟：“所以七、七兄弟到底是往哪边走了？”
　　“应该是城外边那个什么喀什么的山里。”李武毅道，“我不记得这个地名叫啥，你带着人，出了城墙便往西边走五里路，再转向北，走三里，大概就能到那山了，若是路上遇到黑炭——就是小七的马，那就跟着马走便是，这马通人性得很，自然会带着你们去寻他主人。”
　　李武毅一气说完，又捂着胸口龇牙咧嘴地躺下。
　　李风息认真记下了他的交代，在临走之前，告诉李武毅：“你要真不喜欢这名字，改就改了，但你非要改成‘卫’姓，别说爹他要揍你，只怕娘也要给你来上几锤子。”
　　卫氏谋反，满门落罪。
　　李武毅脑袋一偏，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李风息摇摇头，将留意一匹大黑马的命令传达下去。
　　若说在茫茫雪原上什么东西最显眼，那当然要数浑身漆黑，高头长腿的黑炭最为醒目，可不知为何，他们始终都没能遇上这匹据说极为灵性的黑马。
　　而沈徽这边，他没有去黑石城，而是直接往出事的西城墙一路疾驰，他抵达的时候，李风息的大队人马刚刚离开。
　　寻了李武毅问清殷盛乐离开的方向，沈徽黑着脸抢了他的皮大衣和一堆干粮火种再度上路。
　　*
　　作者有话要说：
　　再增进下感情就要回京登基了嘿嘿。


第78章 你知道落花生吗
　　那只松鼠已经跟了他两天了。
　　殷盛乐干粮袋子里的肉干已经吃完, 身上绒毛内翻的皮甲几乎被雪水浸透，起不到什么保暖的作用了，在陌生森林里跋涉的这几天, 唯一的好事就是风雪不再肆虐，而气温也在缓慢地升高。
　　每一次殷盛乐掏出晒干的蘑菇来吃的时候, 那只灰松鼠就会在旁边吱哇乱叫，还意图往这个抢走了自己存量的人类头上拉粑粑, 却一次成功的时候都没有。
　　“别乱喊啦。”殷盛乐从已经露出些许草皮的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砸向灰松鼠脚下的枝干, “你现在回森林里去还来得及。”
　　这一路走来，肉眼可见树木已经逐渐变得稀疏。
　　殷盛乐甚至能闻到炊烟的气味——当然更可能是他已经被饿得迷糊了。
　　灰松鼠不屈不挠地, 用那双小黑豆子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殷盛乐：“吱吱！”
　　“要是我运气不好, 遇上风雪, 又或者记错了路走不出去, 你这么一小袋子蘑菇可不够我吃呀；但倘若我的记忆没出差错, 明天或者后天从这片林子里走出去了，你还要跟着, 可就永远也回不来了。”与其说他是在跟灰松鼠讲道理，不如说是在自娱自乐。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长时间一个人待着了。
　　想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侧寻人，却只有一片沉默的雪原, 地上连只兔子跑过的痕迹都没有。
　　殷盛乐继续往前走着。
　　灰松鼠也没有放弃地跟在他身后。
　　“小灰，我好像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殷盛乐听见了重物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松鼠机警地蹿上树梢。
　　殷盛乐轻手轻脚地慢慢躲到树后，耳尖微微动了一下：“两匹马？”
　　马蹄踩在浅雪上的碎响越来越近了。
　　沈徽骑的那匹小黄马比黑炭略矮些，经过长时间的奔跑，恹恹巴巴地, 鼻孔里吐着大股的白雾。
　　而在雪原上兜兜转转没有去黑石城求援, 而是老天爷指引着一般去寻找到了沈徽的黑炭正不满地吹着响鼻。
　　沈徽把东西都拿到黑炭背上, 自己也跨了上来，摸摸他长脖子上厚实的鬃毛：“嘘，咱们不确定这地方是否会有草原人，还是小心些为妙。”
　　黑炭这才安静下来，稳步驮着沈徽，循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一人两马又走了一天一夜，才来到此处。
　　沈徽把匕首捆在手臂上，方便能随时抽出，他这一路过来，听见无数雪从树叶上掉落下来的声音，可今日这细微且寻常的响动勾起他心中的在意，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匕首，屏住呼吸警惕地扫视四周。
　　树林里安静极了。
　　沈徽又听见一声突兀的细响。
　　他干脆抽出匕首，拉着缰绳，骑马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
　　沈徽看见一只在树梢上蹦来蹦去的灰色松鼠，那松鼠极为吵闹，吱吱唧唧不停地叫嚷。
　　没有其他生物的影子。
　　沈徽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他没把匕首装回去。
　　倏然。
　　一阵迅疾的风声在他耳边响起。
　　冷风贴着他的身子飕飕地划过。
　　沈徽感觉到自己后方落下来一个重物，冷冰冰地贴在自己的背上，一双同样冰冷的手迅速地箍住了他的腰，而那个突然出现的，满身风雪的人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沈徽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人浑身都是冰冷的，唯有紧贴在自己侧颊上的双唇之中呼出来的热气在昭示着他勃然的生命力。
　　他一开始是慌了一阵子的，在觉察到身后那人熟悉的气息后沈徽才安下心来：“殿下。”
　　“阿徽，你怎地寻过来了？”殷盛乐开心地用自己的脸颊去蹭沈徽。
　　“有人将消息故意送到我门前，引着我来寻你。”沈徽确定了殷盛乐的安好之后，心中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是慢慢地烧了上来。
　　而殷盛乐对此一无所觉，还满心沉浸在沈徽来寻找自己的喜悦中：“约莫是四哥的人，或者草原人罢。”
　　说完，他又想起那幕后黑手对付自己时的大手笔，道：“也不一定是他，搞不好是世家，或者到了如今还心向前朝之人。”
　　殷盛乐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还好我机智，不然......”
　　“不然什么？”
　　殷盛乐一愣，终于察觉到沈徽的心情并不美妙。
　　沈徽回身看着他：“殿下知道自己的计划是很危险的对吗？”
　　“额......是啊。”殷盛乐的心吊起来，慌忙解释，“发生的这些事情我早有预料的！你看，我做足了准备，绝对不会真的将命给豁出去......”
　　盯着沈徽责怪的目光，殷盛乐心虚得不行：“我不许合乐他们告诉你，也是怕你不赞成，怕你担心。”
　　“还怕我阻止你是吗？”沈徽冷冷道。
　　意识到沈徽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殷盛乐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愈发放软声气：“阿徽，要想树立威信，就算这一次不冒险，后头也还是必须要去面对更多的危险的。”
　　沈徽推了推他，没有舍得太用力，而是捏捏殷盛乐的手臂，察觉到他似乎瘦了一圈，便不由自主地也软和了些：“我不是气你要去冒险，而是气你瞒着我。”
　　“今后再不会了！”殷盛乐敏锐地抓住了他心软的这一瞬间，立马开口保证，“绝对不会了！以后不管做什么，我都跟你商量着来！你看呀，要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做得不对的，叫你伤心的事情，你就像今天一样直接说就好了呀！”
　　沈徽偏过头看着紧紧缠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再静了静心里的怒意，道：“殿下今后还是莫要再行此险招了。”
　　见他又要把话题叉开，缩回他自己的壳子里，殷盛乐撇撇嘴，把脸一偏，“吧唧”，重重地在沈徽脸上亲了一口。
　　“殿下！”沈徽皱起眉毛，想从殷盛乐怀里挣脱出去。
　　然而在他耳垂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柔软处落在两排牙齿中间，叫人细研，慢抿，火烧似的在他脸颊上漫出好一片红艳艳的霞彩来。
　　“......殿下。”沈徽的声音都打着飘，不再像方才那样凶狠。
　　殷盛乐松开他：“我和一个安奴国人买了一本书，上头写画了好多新奇的东西，等咱们回去了，我拿给你看一看，若是你看得满意，咱们，咱们就试一试？”
　　沈徽捂着耳朵，没有回答。
　　他用脚趾尖儿想都知道那是种如何不正经的书册。
　　殷盛乐在人后头牵起了缰绳，等待已久的黑炭昂着脑袋，正要嘶鸣一声，却被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落到脑门上。
　　“哟，你真要跟着我一起走啊？”
　　是那只灰松鼠。
　　灰松鼠“吱吱”叫了两声，趴在黑眼脑袋上不肯挪动。
　　沈徽这个时候才缓过来了些，他望向气鼓鼓的小灰松鼠：“这是？”
　　“哦，我干粮都吃干净了，就掏了他库存的粮食，被他追了一路。”殷盛乐耸耸肩。
　　“臣瞧他颇有灵性。”
　　“灵性过头了，都晓得追着人讨债呢。”
　　带上小灰，两人没有再多耽搁，驭马迅速地离开森林。
　　“殿下。”
　　“嗯？”
　　“今后在战场上，还是要再小心些才好。”沈徽看着殷盛乐被冻得通红的指节，难免心疼。
　　殷盛乐搂着他：“嗯，我知道了，我会的。”
　　沈徽叹息：“您是树，而我只是一枚攀附您枝干而生的叶子，若树倒了，叶子便也不能成活。”
　　他说话时的声音很轻，似乎每一个词语都是包裹在一声长长的叹息之中的，殷盛乐发觉有些不对劲，便低头看向沈徽，沈徽脸上的红晕一直都没能褪去，连鼻尖上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而他双眼似乎极其疲惫，泛着水光，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一样。
　　“阿徽。”殷盛乐叫了他一声。
　　沈徽懒懒地答应。
　　殷盛乐轻声又问：“你寻我多久了？”
　　“也许......两天，三天？”沈徽咳嗽起来。
　　他在发烧。
　　殷盛乐勒勒缰绳，示意黑炭跑慢些：“你晓得有种东西叫落花生吗？”
　　“什么？”
　　“我也不晓得这地方有没有。”他穿书后就没见过花生，明明辣椒都有了，“这是我从书里看来的。”
　　“什么书里写这个？”沈徽露出一丝笑容。
　　殷盛乐见他起了兴趣，便缓声继续说：“这是一种植物，可以吃的，你猜它是怎么结果的？”
　　沈徽本来就身体弱，这一路迎着风雪奔波，病气早就入了骨髓，只不过是一只撑着寻人罢了，这才一确认了殷盛乐的安稳，积压几日的病寒之气便猛地爆发了开来。
　　“莫非它结果子的时候有什么奇异的地方不成？”
　　“是啊，它的花长在树上，果子却是结在地里的。”殷盛乐笑着说，“它先是从树枝上生出了花，接着花会在开过之后从树上落下去。”
　　“就像......叶子？”
　　“就像叶子。”
　　“花死了么？”
　　“不，花从树上落下去，掉在泥土里，接着它便在土里生出一根细长的须子，在那须子上，又结出了果实来，这便是落花生的由来，落花而生。”
　　“听上去真美啊。”沈徽已经完全没了力气，瘫倒在殷盛乐怀里。
　　殷盛乐松开一只手来圈住他，单手握着缰绳：“落花离开枝干，再结出了种子，这便是它的新生，也是生命的轮回，哪怕离开树，也能活出新生。”
　　“......嗯。”
　　殷盛乐不确定沈徽是否把自己说的话都听进去了，他只知道若是任由沈徽这么烧下去，怕是要不好。
　　干脆用马鞭将沈徽捆在自己身上，脱下皮甲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捂住，殷盛乐微微俯身，驾着黑马在雪原上飞奔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码着字睡着了！！
　　冬天暖炉加被窝真的催睡神器QAQ
　　我的全勤没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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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请成为我的港湾
　　“你醒了。”
　　沈徽的脑袋还是很胀, 他一直都迷迷糊糊地，眼前的景象反复在缭乱的光影之中来回乱窜。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在梦境里, 有一朵花反反复复地绽开又落下，花瓣点开水面上的一片涟漪, 水波中出现了殷盛乐的笑脸。
　　沈徽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才发现那张满是惊喜笑容的面庞并非是梦中的幻象, 而是他就坐在自己床前, 正俯身看着自己。
　　“殿下.......”沈徽发现自己喉咙干涩, 声音嘶哑。
　　殷盛乐扶他起来，递上一盅温水：“别着急, 先润润喉咙。”
　　沈徽就着他递杯的手将杯中温水饮尽, 这才觉得喉咙好受多了：“臣这是病了几日？”
　　他话音刚落, 肚子里便想起一串“咕咕咕”的声音。
　　殷盛乐莞尔：“五天多了, 若不是军师说了你的身体情况在好转, 我恨不能飞马回皇都去逮几个御医回来。”
　　他一转身，又从旁边柜子上头的一个食盒里拿出来一碗还热乎乎的粥：“你这些日子除了米汤药汁, 就没吃过其他东西，先喝点粥垫一垫，待你好些了, 咱们一起去吃西北大草原最最美味的烤羊肉！”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白粥，送到沈徽嘴边。
　　沈徽犹豫片刻，微微蜷了蜷指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乏力得很, 于是他垂着眼, 张口喝下殷盛乐喂来的清粥。
　　喝完了粥, 沈徽觉得自己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他躺在床上，见殷盛乐很是悠闲模样，便忍不住开口问他：“殿下不去军中吗？”
　　“这次的事情不止有我四哥插手，还有在北边的世家，这些世家表面向大殷称臣，实则违抗皇命，暗地里藏了个前朝的小郡王。”殷盛乐给他细细地解释开来：“这回我虽然事情办得不太漂亮，被草原人和那些世家安排在军中的细作给坑得狼狈而逃，但舅舅借此事抓出了动手阻拦援军，和那些细作背后的世家，还逮到了那个前朝小郡王。”
　　殷盛乐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十二分地得意：“我这回可算是立了功了，昨天事情收拾得差不多，舅舅就写好了折子，向朝廷那边给咱们表功，等到皇都的诏书下来，我可就是五品的游骑将军了！”
　　他眉梢上飞舞着少年人的志得意满。
　　沈徽看着他的模样，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笑完了，他面上再次挂上严肃的神色：“我这么多日没能回瘦岩县，不知那边的布置是否......”
　　话没说完，殷盛乐就凑过来抬手轻轻在沈徽唇上点了一下：“放心，有莲实看着呢，瘦岩县那边你不是收服了两个捕快？能得阿徽的信任，想必也不是不谨慎之人。”
　　“瘦岩县的布置很紧要，臣要亲自盯着，才能放心。”
　　大殷北方地广人稀，尤其是赤贫的瘦岩县及其周边地区，大片大片的山林旷着，沈徽只花了很少的价钱就收了一大片，悄悄在山里头垦地开荒，假借烧瓷之名冶铁炼钢。
　　若不是殷盛乐这次的意外消息，沈徽上次见面时从他手里拿到的盐引也早就到了能用上的时候了。
　　这年月的盐大多都是岩盐、海盐，提炼的技术还很落后，盐粒粗大不说，还总掺着些对人体而言不那么健康的矿物。
　　经过浅略提炼的粗盐往往都是平民百姓的首选，而更贫寒些的人家连粗盐都买不起；至于那些个世家贵族们，则是从盐池、盐井里头练盐来吃，因色泽最清淡接近雪色，便又有绛雪盐、桃花盐、青盐的雅称。
　　不过哪怕是王公世家所食，也并非如后世那等最寻常得见的洁白如雪细散若砂的食盐一样，安全可靠，最要紧是是，后世的盐受国家所管控，价格始终保持在一个极其低廉的位置上，而并非如这个世界一般，被捏在世家权贵的手里。
　　杂七杂八的小说看得多了，殷盛乐依稀还记得后世是如何祛除粗盐里的杂质而提炼出精细的白盐的，便叫沈徽也暗中备下练盐的场地器械，再用盐引去买些粗盐回来炼制，待炼成了，就卖与累世积财的世家，狠狠薅他一笔。
　　“咱们要先把雪花盐的名声打响亮了，最好写几首诗来夸一夸吹一吹，世家不缺钱财，最爱扬名，也最重脸面，比他们自家用的盐还要好的雪花盐一出世，他们不可能不不心动。”
　　殷盛乐打算先练出一小部分的雪花盐，对世家搞个饥饿营销，走高端商品路线，量少而精，在防着世家抢夺练盐方法的同时，要不停地吊着他们的胃口，最好能卖出个天价来。
　　“练盐的法子在我们手里，我们只需告诉他们，这雪花盐费时费力十分难得，一年，不，三年才能得这几百几千斤，等到他们高价买走了，我们就加大练盐的力度，让天下人都能吃得上这白盐！”
　　沈徽还记得自己面前已经有了成年男子模样的人当初算计世家时是何等地狡黠，他明白殷盛乐未尽的话语里，是存了要用更加高质，却又更加低廉的白盐冲击被世家所把控的盐类市场的意思，不过那时二人都没有说破，毕竟他们并不是掌权者，若是主动去沾手盐铁这类与天下民生相关的事务，那就是自己把自己送到皇帝的对立面去了。
　　“先不说这个。”殷盛乐又开始摆弄他俊朗的眉眼，做出个古怪的表情，“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放心，没有另一个坏消息了。”
　　“还有比殷将军高升更好的消息吗？”沈徽只是习惯性地忧心了片刻，毕竟瘦岩县里的人，无论莲实，还是乔知新，都早已与二人的心腹无异，是可以信任的，他略想想，便放松心神，顺着殷盛乐的话头子说起了玩笑话。
　　“爹爹他立我为太子了。”殷盛乐注视着沈徽愣然的双眼，他看见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瞳里，飞速地生出来喜悦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一只鳞色极其绚丽的鲤鱼，从深黑的湖底慢慢地浮上来，日光照亮了他金色的鳞片，璀璨夺目，让他根本没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正式的诏书在朝上已经宣读过一次，送往这边的，估计再有个两三天也就到了。”
　　前来西北军中报信的人早就抵达。
　　真是奇妙啊。
　　原本的剧情被自己搅和得乱七八糟，而这遭受更改的命运，却往着比原本更好的方向去了。
　　“我先前还以为，那东西，非得我带足了人马打回去，用自己的双手去争才行呢。”殷盛乐不惧怕流血，不惧怕争斗。
　　但他害怕会在战争中失去自己的家人。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剧情会来这么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原书里虽然没有明写“暴君”是如何上位的，可哪怕只是猜，也能猜得到，一个根本不具有明君资质，糟糕的名声又臭传百里的皇子，要从自己的父兄手中夺位，那必然是经历过一番极其惨烈的流血政变。
　　那书中出场过的皇子皇女们，就只有殷凤音与二、四两个而已。
　　五皇子似乎早就死了。
　　四皇子也只是借着世家的支持勉力在暴君的掌下生存，最后还因造反而死。
　　二皇子或许更聪明些，做了一条真正躺平的咸鱼，手中没有实权，也没有威胁，只被暴君当成是个可以戏弄的小丑一般的人物，时不时提他出来溜两圈而已。
　　而殷凤音，她没能生下现在那个小名叫“福宝”的孩子，只为她的弟弟留下孟启这个不被信任的助力，便从那些字句里彻底消失。
　　从前殷盛乐还想不明白，自己姐姐身边的大太监为什么会成为刁难阻碍男主的小boss，现在一看，倘若自己与沈徽决裂，殷凤音因病死去，她将自己托孤给孟启，以孟启的性格，必然会沉默而又忠诚地执行他的公主的命令。
　　所以他针对与暴君不合的男主，所以他死了。
　　然后暴君也被男主以计杀之。
　　殷盛乐注视着沈徽，他深深地吸进一口干净而清凉的空气，再缓缓地吐出来：“我还能在北边留两年，依旧是以‘沈七’的身份。”
　　“父皇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他现在已经将部分政务交给母后与姐姐打理，或许还要加上一个二哥。”
　　“皇太子要在外游历两年，而我，要用这两年的时间，将西北大军收为己用。”
　　“我要去打草原人。”殷盛乐这么说道，“我要打到他们的王庭里去，我要让西北大草原成为大殷的领土，我会彻底打散他们的部落，在此地设立周线，教化这些蛮荒之民，在这片草原上，他们可以继续信奉他们的草原天神，但他们不可以有除我之外的第二个君主。”
　　沈徽也正看着他，二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交接，纠缠，沈徽的眼中忽然涌起一层水光：“臣愿为殿下手中刀笔，殿下在处，便是臣的在处，凡殿下所指，臣必鞠躬尽瘁，非死，不......”
　　他又一次被殷盛乐堵住了嘴。
　　这一次殷盛乐用的是自己的双唇。
　　一个轻轻的亲吻过后，殷盛乐抬起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将来可能会冒很多的险，我答应过不再瞒着你的，但是我也想让你别太为我担心了。”
　　他将沈徽散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愿意在原地等着我回来的，所以，请成为我的后盾，成为我的港湾吧阿徽。”
　　“我出去开疆扩土，你在后方为我调度，我们虽然不会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但这里——”他指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是始终一起奋战着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乐乐打直球已经很熟练了。
　　叉腰


第80章 回家去继承皇位
　　街市上挂满了红绸彩灯, 虽然天上还有零星的雪花不断飘下，但这点子寒冷完全掩不去黑石城中人们脸上挂满的喜色。
　　“嘿！昨天那个什么草原大单于被咱们沈将军，啊不, 太子殿下生擒，从城门那边拖回来的时候, 你去看了吗？”
　　“当然看了！此等百年难得一见的场面，我怎能错过！”
　　“这下子, 咱们可不用再担心草原人年年来犯了, 沈、太子殿下说了, 要将草原各部族打散编入大殷户籍，从此之后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大小部落, 只有咱们大殷的雁北州了！”
　　穿着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新衣, 每个人脸上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与欢喜。
　　长长的街道两旁支设了不少棚子, 每个棚子下头都摆着两口大锅, 穿着新衣的百姓, 与身穿旧伤横陈的铠甲，还没来得及洗净血污的士兵们混在一起。
　　一个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用蓝布裹住黑白掺杂的头发的老大娘从锅中舀了一勺子满满的肉汤，又从蒸屉里抓起两大个馒头饼子，递过去：“好孩子, 辛苦你们了，来来来多吃些，这都是朝廷出钱出粮，就是为了犒劳你们这些远征草原王庭的将士们的，你回去告诉你的同袍, 咱们这儿的肉和饼子管够, 叫他们都过来, 大娘我的手艺，是整个黑石城都闻名的，保管比旁边那个刘二胖妞的好吃！”
　　老大娘的过分热情让这名士兵无所适从，只能红着脸接过肉汤和饼子，道了声谢。
　　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殷盛乐看见每一个雇来给远征军烧肉汤蒸饼子的摊位都是极其热情地招待这些前一日才从草原上撤回来的将士，那杂乱却热闹的人声哪怕是在城墙上的堡垒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用手撑在漆黑的石墙上头，这一双手生得宽厚，修长有力，肤色略黑，左手的手背上还有一道刚刚结上了痂的小口子。
　　比起才刚刚来到黑石城的那一年，殷盛乐身上已经彻底没了皇都贵胄，少年风流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光内敛平静，眉宇刚毅稳重的成年男子模样。
　　他的面容依旧俊美，那双罕见的黑眸也一如既往地摄人心魄，而那些曾有的轻浮易躁像是被时光悉数从他身上洗去了一样，再寻不到昔年大殷皇宫里“小天魔星”的影子。
　　终于拨去了无定的云霭，显出巍巍山岳的本相。
　　殷盛乐往长街的方向盯了半晌，他自己身上的铠甲也还没能换下呢，忙活了整整一晚，与商渝江等人商定草原上的俘虏归处，与划定各村、县的范围，抽调西北军前往驻守巡查等等一大堆事情，到现在都还只是讨论出了个大概，更具体的事情还要等到回朝之后，与群臣共议，才能最终定下来。
　　他就要回去了。
　　西北大草原已经被全数纳入大殷版图，眼下正是论功行赏的狂欢时刻。
　　“回去之后，只怕他们都要认不出我现在的模样了。”殷盛乐没有回头。
　　而身后的来人也正是他最最熟悉的那一个，沈徽眉间露着些疲惫的颜色，双目之中却如有星火烧灼：“殿下此去，便是人间帝王。”
　　殷盛乐转身，现在的他已经比沈徽高出了很多，宽阔的肩背，绵延而下血红的披风，只需这么一站，便将沈徽的身影护得严严实实：“我为帝王，你便为我之宰相。”
　　大殷不设宰相一职，取而代之的是内阁大学士。
　　无论是原书里，还是这个世界里，殷盛乐很清楚男主和他的阿徽一开始都是在朝着贤臣能臣的路上使劲儿，他渴求一位贤明的君主，渴望一个百相升平的盛世。
　　也正如几年前，殷盛乐对他说的，他们要一起努力，一起奋斗一样，这两年多与草原人斗争的时光里，他们愈发地默契，最终也确实是摘取到了胜利的果实。
　　但是。
　　“还远远不够。”殷盛乐说，他向着沈徽走近过去，“平了草原只是开始，战争只能带来一时的利益，而不能长久，能长久的，是无数人的生活，是代代传承下去的历史，以后不再会有草原人侵袭我国边境了，但这还远远不够。”
　　“臣知晓殿下一直都想为大殷百姓带来更加富足和平的生活。”沈徽的视线随着殷盛乐的动作转动，他微微地抬着头，仰视这个自己陪伴了许多年的男人。
　　一阵北风吹来，殷盛乐的声音散在风里：“阿徽，我心里有一个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们这辈子或许是看不到那个世界了，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为那个世界打下基础。”
　　“在皇都里，我是他们眼里的疯子，易燥易怒之人，现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个杀人如麻，饮血若渴的名头。”
　　朝堂上一直有部分人对殷盛乐攻打草原的做法非常地不赞同。
　　他们的那套说辞从两邦友邻，应该和睦相处，到大殷身为礼仪之邦，应该是去教化草原人，而非以武力压服，就算草原人常常侵犯边境，那也该将国内的知识教授给他们，最好还要送上钱财器械，帮助他们发展，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被咱们感化，与咱们和谐相处啦~
　　对于此类的言辞，殷盛乐统统把他们归类为“狗屁”二字。
　　“殿下非常之人，自与平俗人等不同。”沈徽早就习惯了对着殷盛乐开口就是一顿夸的生活，“他们之所以会扬殿下的恶名，那只不过是因为殿下的存在与他们的利益相冲突而已，但，那些个世家权贵越是散播殿下的恶名，大殷的百姓，军士，就越发会颂赞殿下的善名。”
　　他微笑着，疲惫的面容与眼中愈发昂扬的神采奇异地交织起来：“百姓乃载舟之水，群臣世家，乃拨浪之桨，桨坏了，不能用了，换掉便是，殿下掌尽军心，政务上有娘娘公主为辅助，那些积老的世家臣子，也被心向着殿下的青壮大臣给挤到了边角，他们永远不会成为殿下的阻碍，永远也威胁不到殿下即将接手的权柄。”
　　三年多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的改变了。
　　殷盛乐拉起沈徽，往堡中走：“这固然会是我的权力，但也是一份很沉重的责任啊。”
　　他将从后世带来的知识尽可能地发挥了，却依旧觉得不够，常常后悔前生的惫懒，没有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世家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想要动他们，不能像对付草原人一样大刀阔斧，而是要小刀小刀地割取，不过幸好本殿下历来都是一个胡作非为，暴虐成性之人，在我真正触及到所有世家的根本之前，他们也只能不断地忍让，退步。”
　　“到他们退无可退之时，便要起乱了。”
　　殷盛乐勾起一抹轻讽笑容：“论打仗，怕的只会是他们。”
　　他猛地停下来，攥住沈徽的手：“阿徽，咱们今后建个军校吧！”
　　“军校？”沈徽的眼睛慢慢瞪大，他隐约想到了殷盛乐要做什么。
　　“不止是军校，还有大殷公立的书院。”殷盛乐的笑容愈加放肆，“无论男女，无论身份，人人皆可入学求知，但——不必强遵孔孟之礼。”
　　这个年代的人眼里，读书就要读诗，读圣人之言，许多私立的书院都是如此，轻鄙商贾、工农之流。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些守着陈旧规章的人，看见被他们所轻视的人们，取得超越他们祠堂里那一长串牌位的大成就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了。”
　　这一刻似乎那个皇宫里吊儿郎当的少年又回来了。
　　沈徽定了定神，眼前的还是如山如岳般稳重温和的男人。
　　可他还是窥见了那双黑眼睛里，无垠的疯狂。
　　或许对于很多人而言，殷盛乐的思想与言语都是疯狂的，但沈徽，他抬手捂住胸口，他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正擂出一曲战鼓。
　　远处的军营里，号角声响亮。
　　更远方的皇城之中，风雨皆至，众人无言屏息。
　　垂垂老矣的皇帝双眼浑浊，他在将政务分给旁人之后，身体确实是渐渐地好起来了不少，但终究已经是年华老去了，他愈发地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于是从皇都里一封封催促自己最最喜爱的儿子，同时也是他要将手中权柄所交付的继承人回家的书信被陆续地送了出去。
　　群马的蹄声也在朝着这座屹立了许多年的城市渐渐逼近。
　　终于在五月的某个夜晚，矫健的马儿驮着一众人的思念与期待入了这所宫城，明耀的星光之下，殷盛乐身披月色，身穿轻甲，如他幼时做过的无数次那样，在长长的宫道上肆意奔跑。
　　鲜亮的甲裙是他亲自传授给匠人的炼钢法铸就，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室之中悠久回荡着。
　　殷盛乐略过一个个或惊喜，或惊讶的宫人。
　　深红的披风猎猎地割开空气。
　　前方古朴庄重的宫殿里依然点着灯火。
　　他摘下头上的盔甲，红缨划出一个焦急的圆弧。
　　殷盛乐大步走了进去：“爹！娘！姐姐！小七回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不想写太严肃的东西，所以朝堂建设这类的剧情都会一笔带过。
　　谈！恋！爱！！


第81章 老皇帝要退位了
　　清晨。
　　李国公打着哈欠, 睡眼惺忪地从自己房间里推门出来，他双手撑着腰往后头抻了两下子，不及年轻时灵活的老腰发出咯吱卡吱的声响：“哎。”
　　懒洋洋打个哈欠。
　　李国公享受着大清早的清新空气, 往院子外头走了几步，突然听见前边的人声不知怎地突然就热闹了起来了。
　　“咦？”李国公没当回事儿, 他走进去，“娘, 怎么又起这老早？”
　　李太夫人今年八十五了, 是这个时代里难寻的老寿星, 小老太太虽然八十有五，身子骨却还十分康健, 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往往李国公这个需要上早朝的还没醒, 她就提前醒来操持家务了。
　　“奶奶的乖孙啊, 这都瘦成什么模样了, 好乖乖，多吃些, 奶奶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吃大肘子的，天天叫人炖着，就盼你回来呢！”
　　“谢谢奶奶, 这回我媳妇儿和您的小重孙也一起回来呢，那小子可烦人了，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感情好啊！”
　　站在门口，李国公的太阳穴突突突的乱跳。
　　他与夫人育有三个孩子，老大李风息年逾三十了, 还跟个不清不楚的外邦人搅和在一起, 不愿意娶妻成家安顿下来；老二李知来好些, 却也是个性子野到了极点的姑娘，跟着她夫君外放一去就是十好几年，因女婿是个巡查御史，他们夫妻俩就天南地北地跑，没一个安歇下来的时候。
　　至于老三嘛......
　　李国公黑着脸坐在抱着猪肘啃的李武毅对面，深觉自己这辈子只能指望指望小孙子出息些了，至于这混蛋小子说的什么，那孩子像极了他的话，李国公全当李武毅是瞎胡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国公硬邦邦地问。
　　李武毅吭哧吭哧地啃着肘子，抬起头：“爹你还没去早朝啊？”
　　李国公登时竖起了眉毛：“问你话呢！”
　　才刚刚喉完，他脑袋上头就挨了李太夫人的一拐杖：“每次人回来你都要骂！是不是要让我老婆子也出去住你才肯消停？”
　　李国公捂着脑袋，有些委屈：“娘，这小子实在是不像话，长辈问话了，他还忙着吃东西。”
　　“你就不会等他吃完了再问？”李太夫人的腰背都有些弓了，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李武毅对着父亲露出个得意的笑：“爹，商元帅这次也要跟着回朝，哥说他想去草原上驻守，今年也没法回家了。”
　　虽说已经将西北大草原成功纳入大殷疆土，但后续还是需要军队时时驻防。
　　李国公又开始吹起了胡子。
　　等李武毅几下啃完肘子，爷俩一起出门上朝去。
　　此时的天色依旧还很早，路上能见的大多都是赶早市的小贩，还有换值的羽林卫将士，剩下的，就都是去上早朝的官员了。
　　李国公再三叮嘱了李武毅不要闯祸，才站到等着入朝的一干官员的前头那排去，与他同在一行的，还有几位内阁的大臣。
　　何阁老见李国公过来，转身迎上：“国公今日来得迟了些。”
　　这位老大人的压低淤积着疲惫的青痕，显然已经是好几天没能睡过饱觉了。
　　李国公行礼道：“阁老，唉。”他叹气，往身后某个方向微微侧身，露出了站在武将堆里的李武毅。
　　何阁老顿时了然：“七殿下回京了？”
　　“太子殿下是昨晚到的。”李国公道。
　　何阁老露出个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的表情，噎了许久，才又说：“也是，距离西北大胜，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了。”
　　他向来是不怎么看好七皇子的。
　　只因这个年轻的皇子，除去父母疼宠，以及正室嫡出的身份之外，能拿得出手的实绩一样也无，脾气也是烂得要死，对着兄长鼻孔朝天蔑视讽刺，对着皇父装乖卖痴混像个没长大的顽童......偏偏他最看好的年轻学子沈徽还要被绊在殷盛乐身边，因这个皇子伴读的身份，明明才能出众，却只能去翰林院修什么破书！
　　何阁老肚子里憋着一股怨气。
　　可他也看出来，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早几年还有强撑的心气，这二三年来，竟然愈发地认命了。
　　虽然何阁老对七皇子还是不怎么看好，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皇帝的几个儿子里头，也就这一位真正做出了实事——收服西北大草原，这是中原几百年数代王朝都没能做成的事情，可偏偏就是这个性子跳脱的小皇子做到了。
　　再想想他不知怎么琢磨出来的那些个实用性极强的东西......何阁老想起家中没出息的大儿子高价买来的雪花盐与精钢的宝刀，又重重地叹了好几口气，这些东西是近两年才在权贵圈子里流行起来的。
　　虽然明面上谁也不知道这雪花盐与精钢的各类制品究竟出自谁手，但在大殷最顶层的权力圈子里，早已不是个秘密。
　　如今的七皇子，不，太子攻下草原王廷，不但尽得西北大军的军心，连在其他各地的将领，驻守朝中的武官提起他来，也十分敬服；更有他握在手上日进斗金的盐铁生意，朝中帝后与安国长公主的一力支持，拿下皇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的事情。
　　毕竟。
　　何阁老朝着某几个身穿蟒服，神情各异，正往宫门方向来的人隐晦地看了一眼。
　　在太子征战西北草原的时候，二皇子除了偶尔给朝政搭把手之外，其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书库修书，要么就待在家里带孩子；四皇子倒是依旧汲汲营营，打着复兴古礼，独尊儒术的旗号，很是拉拢了一波读书人，简直比靠耍嘴皮子过日子的御史还能蹦跶；五皇子么，接连的禁闭将他身上的锐气磨去了不少，人看着倒也比从前平和了许多，但与王妃相处得十分不睦，美人儿一个接一个地纳，夫妻两个三天两头吵架，甚至是撕打也不是没有过，后院的混乱情况已经超越了四皇子，颇有种心灰意冷后纵情酒色的意思。
　　皇帝下旨立殷盛乐为储君的时候，便将这几个皇子一同封王了。
　　二皇子为齐王，四皇子为魏王，五皇子为吴王。
　　封地也一并指了，不过本朝无论宗室还是各路公侯，都只能从自己的封地上收取一部分税收，并无直接管辖封地的权利。
　　“今儿你们倒是来得挺齐。”魏王脸上挂着笑，笑意不达眼底，“今日之后，就是君臣之别了。”
　　齐王浑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君臣不君臣的，说到底，不还是一家子兄弟？”
　　吴王阴着个脸，眼睛浮肿：“二哥自然是不用担心的，一家子兄弟里，可就只有你一个能在长姐手底下捞到差事做。”
　　齐王哈哈一笑：“要是你们两个也像我一般惫懒，说不准长姐她也要追着你们上进。”
　　他转转脑袋，状似无意地抱怨：“唉，我家那小子就是太上进了读书做事都不用我这个当爹的去催促，所以我也懒得管他，这天底下的长辈对晚辈的心思，无非就是这个样子嘛，不上进的推一推催一催，知道自己上进的呢，就放着他去。”
　　齐王看着两个弟弟脸上露出来对自己显而易见的排斥也不在意，而是依旧一副好兄长模样，语重心长地继续说：“我不像两位弟弟，从小就懂事，晓得努力上进，只能人推一下，我动一下咯。”
　　他母亲死得早。
　　母亲死时，齐王也还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身为皇帝的长子，他自从一落地，就被无数人注视着，催促着。
　　仿佛皇帝身后的一切，唯有他有资格承担下去，这种逼迫的目光，直到老四出生，才从齐王身上转移了一部分，当大殷建朝，五皇子也落地后，齐王才感觉自己身上终于是真正地轻快下来了。
　　这日的早朝。
　　诸位大臣、王公、宗室都来得格外齐整。
　　今年也已经上了八十岁高龄的平王都来了。
　　他坐在自己专属的位置上，看着几个侄孙默默走到自己身后站稳，谁都没有说话，于是平王咧开嘴：“小二，小四，小五，你们小七弟弟总算是回来啦，你们开心不？”
　　“回叔祖，当然是开心的。”齐王回答得不假思索。
　　魏王略迟他片刻，也依旧是温和守礼地回答：“回平王叔祖，七弟挫败草原各部，虽是立下大功，但到底也是离家多年，他自小娇惯，怕是早就想回家来了，如今能载誉而归，身为兄长，小四也着实是为他高兴。”
　　平王捋着颌下稀疏的胡子笑起来：“我也大半年没见你们面了，小四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论旁人问什么，都能答出好长一串来啊。”
　　魏王微笑着，正又要说什么，平王却直接忽视他，转而问吴王：“小五，你呢？”
　　吴王满脸的不情愿，脑袋往旁边一转，发现齐王已经开始闭目养神，而刚刚吃了个闷的魏王正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顿时他就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一口苍蝇般难受：“我跟老七有旧怨......”开了口，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太稳妥，好歹在金銮殿上呢，于是改口道，“但他能回来，我还是挺开心的。”
　　他脸上挂满了“一点都不想为那个讨厌鬼开心”，半点兄弟有爱的情谊都看不出来。
　　魏王觉得有这两个兄弟衬托，自己又稳了。
　　毕竟老七还只是太子，父皇又不会立刻升天，自己还是能再争取争取的。
　　于是他愈发温声地找了些趣事来说与平王。
　　太监的唱声响过三遍。
　　大殿中，众人收了谈论，严肃站定。
　　皇帝缓缓走出，他身穿玄底赤龙的帝王服饰，头戴九龙冠冕，珠帘垂在他额前。
　　往常他出来之后，便是总管太监唱奏群臣拜见皇帝了，可今日却始终未能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所有人都吊起了心。
　　皇帝在龙椅前站定，他向自己的侧后方招招手：“害羞什么呢，快出来呀。”
　　群臣心里嘀咕着，眼神移向皇帝看的方向。
　　一个同样玄色赤龙礼服，头戴帝王冠冕的年轻男子，缓缓地走了出来。
　　与皇帝同样制式的冠冕垂下细碎的流珠，连成片的阴影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而所有人注意到的，是他那双似乎暗藏了血光的黑色眼睛。
　　不知是谁，最先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太监拉长了的尖细嗓音才刺耳地响起。
　　魏王机械地拜下，他是心似乎从殷盛乐穿着皇帝礼服出来的那一刻就停跳了。
　　环视他的周身，与他一样脸色煞白，眼神空洞之人不在少数。
　　殷盛乐站在皇帝身侧，依旧是一副好儿子恭恭敬敬的模样。
　　群臣拜过了，皇帝没有在龙椅上坐下，而是牵起儿子的手，将他送上这个无数人渴求的宝座：“朕，欲退位。”
　　轰隆——
　　随着他的话音，一道五月干天里的旱雷骤然炸响。
　　*
　　作者有话要说：
　　二皇子—齐王。
　　四皇子—魏王。
　　五皇子—吴王。
　　终于可以开始狗皇帝强取豪夺美貌臣子的环节了（不）
　　搓手手。


第82章 继位的第一件事
　　惊雷当空, 群臣皆寂。
　　上了年纪的皇帝亲手将他最喜爱的儿子送上皇位，淡淡地说出自己要退位的时候，就像是寻常农家的父亲, 将全家唯一一把割麦的镰刀送给已经长成了劳力的儿子时一样地简单，且平淡。
　　金銮殿上, 无人言语。
　　皇帝拍拍殷盛乐的肩膀，沉默地微笑着转过身, 走到那把龙椅背后, 垂着长长的珠帘的小房间里, 盛装打扮的商皇后正站在那里，见他过来, 便亲自伸手拨开了珠帘, 将年老的皇帝接引入内。
　　他在珠帘后化作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形, 慢慢地矮了下去。
　　宛如, 西山上赤红的落日。
　　皇帝这一次, 没有任何的留恋不舍，他甚至没有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 果断地放权，果断地转身，果断地将自己化为已经成人的孩子身后的一抹黑影。
　　他与商皇后一同坐在龙椅侧后方的, 用珠帘与纱幔隔开的小房间里，身形似乎更加衰老而佝偻，而他却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松快多了。”
　　放弃权利，似乎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困难痛苦。
　　或许是因为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年轻人，确确实实是他最中意的那个。
　　殷盛乐发现, 自己坐在龙椅上, 和自己坐在讲台上的视野是一模一样的, 底下的群臣不管什么表情，什么动作，从这个地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自然他也没有忽略过去某些人苍白而惨淡的面色，又或者眼中一闪而逝的愤怒，抑或憎恨。
　　但更多的人在惊讶于惶恐过后，表情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他们开始试探着用恭敬地眼神去打量这个年轻的新皇。
　　他才十八岁。
　　他战功赫赫。
　　他甚至都没有成亲，也没有孩子。
　　他手握重兵。
　　他的脾气听说不是很好，非贤明君主之像。
　　他已经是皇帝了。
　　新旧两任君主的交接哪怕到了很久很久之后，提起来也免不了被人说一句草率敷衍。
　　但现在已经没有谁还有那个闲心去纠结这父子两个将皇位的更迭变得过于简单随意了，他们全部都屏息凝神，将一切思绪深深地，紧紧地压到心底。
　　服侍了老皇帝大半辈子的太监总管杜绪也深知这是自己站的最后一班了，他瞥向站在自己右手边，即将接替自己位置的陈平，上前半步，高声喝道：“群臣——谒拜天子！”
　　殷盛乐数着地上一个个乌黑的脑袋。
　　坐在龙椅上，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他心里甚至慢慢地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惧感，但在这份恐惧之后，是异常活跃的神经，是他体内嘶嚎着想要更多权力刺激的毒血。
　　诸位大臣不管是不是对这个年轻的新君心悦诚服，都跟着人群一起，庄重地朝着龙椅上的殷盛乐拜下，三跪九叩，认下这个年轻得可以被他们大部分人都叫一声孩子的人为殷朝新的君主——起码在表面上，他们无法阻碍殷盛乐登临大位了。
　　皇帝的决定实在是太过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不管他们有多少的准备，那都是针对原先的“太子”的，而非如今的皇帝。
　　殷凤音站在父母坐榻的旁侧，她同样穿着华服盛装，素手轻轻挑开珠帘，往外头望去，小声感慨：“小七离家这几年，真是愈发有气势了。”
　　她是皇帝的长女，却因为生为女儿，不得掌权，虽有安国长公主的称号，但殷凤音心底始终都是怀着怨愤的。
　　但现在已经很好了。
　　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倘若在龙椅上的那人，不是自己从小看大，最最亲近的弟弟，她想，自己或许会不顾一切地将那个家伙从龙椅上拽下来，哪怕将父母历尽千辛造就的江山再度倾覆，她也没法忍受自己明明离那个位置只差那么几步的距离，却偏偏因为女子的身份，而被排除在外。
　　但她更没法忍受的是那些从自己与母亲这里夺走了父亲的女人所生的儿子坐上皇位。
　　现在已经很好了。
　　殷凤音再度在心里说着，她知道在世家与大臣们中间，自己与母后是整个大殷朝最最声名狼藉的女子，哪怕是父亲，因宠爱自己而愿意叫自己掌了实权，但他心里其实也依旧是期待着能有一个儿子来继承他的一切。
　　殷凤音掌心的珠帘发出崩裂的碎响，她若无其事地将之放开，视线却始终未曾从殷盛乐的身上挪开。
　　幸好小七他和父亲是不一样的。
　　“娘？”
　　一个稚嫩的童声。
　　殷凤音转过身去，孟启牵着她的孩子，不声不响地从侧门走进来。
　　已经三岁的小福宝脑袋上用红色的丝缎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大红的衣袍，眉间一粒滚圆的朱砂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弯而细长的睫毛小翅膀一样忽闪忽闪的。
　　商皇后一见到孙子，就喜笑颜开：“福宝，来祖母这儿。”
　　小福宝迈着短腿哒哒哒地跑过去：“奶奶！”
　　他冲进商皇后怀里，又转动脑袋，对着旁边同样满脸慈祥笑容的皇帝喊了一声：“爷爷！”
　　“福宝乖。”皇帝抬起手，示意福宝看向珠帘外面，“你瞧，那是谁呀？”
　　福宝眨巴着眼，努力辨认那个有些熟悉的背影：“爷爷？”
　　他指着皇帝脑袋上的冠冕。
　　皇帝把九龙冠冕摘下来，摇摇头：“不对，再认认。”
　　福宝点点头，十分专注地盯了殷盛乐的背影许久，才很不确定地询问长辈们：“是舅舅？”
　　殷凤音掩唇轻笑：“人是认对了，不过这叫法还是错的。”
　　福宝鼓着腮帮子看了一眼娘亲，略作思索，肯定地说道：“是爹爹！”
　　“这下对啦。”商皇后揽着他，“待会儿，你去爹爹那里，要乖乖地，不要吵闹。”
　　“嗯。”福宝用力地点点头，随后他又疑惑起来，“奶奶，阿玉哥哥的伴读的舅舅就是舅舅，为什么我的舅舅还是爹爹呀？”
　　“因为你将来，要兼祧你娘，还有你舅舅这两边呀。”
　　“为什么？”福宝看一眼奶奶，又看一眼爷爷，沿着顺序转过去，问他娘，“舅舅不能生孩子吗？”
　　他说完，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吐吐舌头：“福宝忘记了，舅舅是个男子，男子是不能生孩子的，可是.......”他的眉毛皱了起来，“舅母也是男子么？”
　　几个大人对视一眼。
　　皇帝是在西北大胜之后，才晓得他儿子的性取向的，当时险些没把他吓得背过气去，好容易才缓过气儿，便立马想指几个美貌宫人去给殷盛乐——他还以为是自家孩子在军营那种阳盛阴衰的地方待久了，才会被带偏取向呢——结果被商皇后逮到机会好一番冷嘲热讽，这便才作罢了。
　　至于商皇后，她对男子间的断袖之事早已见怪不怪，只要那断袖的男子莫要祸害到自家闺女头上，她才不管旁人跟谁谈情说爱呢。
　　若不是她忍受了几十年的无子之苦，当初也不会因为两个男人没法生孩子的事情，狠狠气上一通。
　　说到底，她娘家早就断子绝孙了，她也没勒令商渝江必须给商家留下个血脉不是？
　　她最怕的，其实是自己从前受过的苦，叫自己的孩子再经受一遍。
　　“那也该叫一声舅舅的。”商皇后温声道。
　　皇帝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而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殷凤音轻轻拍拍胸口：“小七他这么不声不响地，真是吓我好大一跳，人家阿徽多好的孩子呀，他竟然能拱到嘴。”
　　“有这么说你弟弟是猪的吗？”商皇后好笑地斜了女儿一眼，“而且他能不能把人吃到嘴里，还要看以后的能耐呢。”
　　“啊？不是吧，都这么久了，小七他还......看来我得给他传授些经验了。”殷凤音笑得不太正经。
　　福宝没听懂，那双溜圆的大眼睛里全是疑惑。
　　恰在此时，陈平从前头过来，要将他带出去。
　　福宝看了好几眼这个不算太陌生的太监，才将自己的小胖手递进他手里，乖乖地跟着出去了。
　　殷盛乐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将皇帝与商皇后尊为太上皇，太上皇后，顺便再大赦个天下，将轻罪的犯人释放——若依照历朝的规矩，重刑犯在大赦中是有机会被赦免死刑，改为其他刑罚的，但到殷盛乐这里，他将犯了重罪的犯人们全部提出来，处斩示众。
　　旨意下达后整个大殿都静默了，何阁老头一个站出来：“臣有事启奏......”
　　殷盛乐举起一只手阻断了他的话：“阁老不着急，有什么事情，待朕的三封旨意都说完了再说不迟。”
　　头一次以帝王之身上朝，殷盛乐就表现出自己独断专横的一面，这让何阁老暗暗心惊，他隐秘地往珠帘后头看了一眼，却不见上皇出声，便已明了，今日这位新君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阻止。
　　第二道圣旨，乃是分赏今次西北大胜的功臣们的，从赐钱财，到各人封爵，气氛渐渐变得热烈起来，长长的封赏名单叫两个小太监交替念了许久才念完。
　　前两道圣旨都是关于外人的，这第三道圣旨，怎么说，也该到新君自己了。
　　家中有适龄女儿的朝臣暗自盘算了起来。
　　殷盛乐的第三道圣旨没有着急宣布，朝臣们期待着，却盼来了一个穿着朱红色衣裳的小孩子，这孩子的眉眼与新君有两三分相似，他被一个太监牵到新君跟前，而新君亲自将那孩子抱到自己膝上。
　　陈平躬着背，从御案上拿起最后一道圣旨。
　　最先是开恩科。
　　这没什么大问题，新帝登基开恩科十分寻常。
　　接着便古怪了起来。
　　“......继安国长公主之子殷元庭为嗣子，择吉日，册立东宫......”
　　新君过继她姐姐那个父不明的孩子为嗣子，还要立太子？！
　　相比起来，前头处斩重犯，后面将沈徽一个小县令直接提拔为太子太傅的旨意都没什么人去纠结了。
　　群臣哗然，再没法将沉默继续保持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把这些琐碎事情一步到位，我就能有大把的时间去拱白菜啦！
　　姐姐：娘你瞧，他也觉得自己是【—】
　　淦，我一写剧情就好啰嗦，我会尽量快进到喜闻乐见的！！！
　　感谢在2021-12-15 23:28:42~2021-12-16 23:1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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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不能留在宫里
　　册封太子的大典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虽说这家父子俩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册太子与新君登基也不过就差了几个步骤而已，礼部的大臣们生死时速地赶出来合用的祭文, 临时更改了些流程，便叫殷盛乐的登基大典顺顺当当地进行了下去。
　　“还是简陋了些。”
　　大典结束之后, 太上皇遗憾地说。
　　商皇后从他身边路过：“有用就成，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又没什么用处。”
　　太上皇咳嗽一声：“南宫已经修缮好了, 斑奴, 咱们什么时候搬过去？”
　　既然新帝已经登基, 那他们作为前代的帝后自然不能再继续居住在皇宫最正中的两个宫殿之中，当然也不是必须要搬走, 但从皇帝所居的宣德宫与皇后所居栖凰宫里搬走, 本身就代表了他们对于新帝的信任以及让权。
　　商皇后摘下手腕上的一只镯子, 想了想：“七日后就能全部搬完了, 小七呢？”
　　从大典开始到结束, 花了足足五个时辰，现在整个天都已经暗了下来, 更多的权利交接还得慢慢地来，这头一天走完了面子上最要紧的流程所有人都累得慌。
　　太上皇回答：“他去重华宫歇下了。”
　　商皇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年轻人。”
　　这下子太上皇也反应过来，他脸色还是不太好：“小七他就认准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儿子犯起倔来是什么模样。”
　　她白了太上皇一眼, 走进寝室。
　　重华宫里。
　　几个早已封了王的皇子都不再回来，而殷盛乐原先的院子还保存得很好，干净整洁，随时都能住人。
　　回到最熟悉的环境里，殷盛乐脱去象征帝王身份的沉重冕服, 简单梳洗一番后便滚进了被窝里。
　　簇新的被窝上依照他往日的习惯都没有熏香, 只有阳光底下晒出来的好闻气味。
　　殷盛乐滚了一阵, 感觉不太得劲。
　　便起身唤来陈平：“你们沈大人呢？”
　　陈平留在皇都的这几年里，一直都在给西北的殷盛乐等人传递消息，联络下属，如今也变得稳重许多，只是当他猛然察觉自家主子对于沈徽并非寻常的朋友之谊时，还是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回禀陛下，沈大人说他今日就在偏院中歇息。”
　　陈平小心地回答，理智告诉他，最好别瞎掺和这两位之间的事情。
　　果不其然，他看见殷盛乐挑起了眉尾，并未发怒，而是陷入深思。
　　片刻过后，殷盛乐抓起床头的外袍往身上一批：“也行，朕今晚去他那里歇罢。”
　　陈平低着头，浑身一颤，莫名有种皇帝御幸后妃的既视感，他只愣了几息，立马转身跟上殷盛乐，半途两人遇上秋容姑姑，殷盛乐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后头还有这么一根尾巴似的，叫陈平留在主院里，不准跟来。
　　时隔三年多，陈平那张成熟许多的脸在秋容姑姑的注视下再度皱成了苦瓜。
　　偏院里还点着灯。
　　沈徽将自己的东西收收捡捡，都放进一个小箱笼里——殷盛乐已经登基，不再是皇子了，而自己身上也有官位，又已经成年，早就不适合继续住在宫中。
　　只是他虽然麻利地收好了东西，却一直都没想好该怎么向殷盛乐开口。
　　沈徽很少能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自己与殷盛乐之间存在的这份亲密又隐秘的关系，或者直白点说，他不敢想，不愿意去深想。
　　书架上摆着几份竹简，都是他在过去的那些年了一点一点亲手刻写出来的，他用钝了许多把刻刀，才强制自己学会了不去想母亲的仇恨。
　　后来他要科举，日子过得越来越忙，就更少有时间去纠结那些陈旧的血案，再后来，到了西北，他要为殷盛乐统筹军备，又要防着殿下的方子被旁人打探了去，还天天提心吊胆地等着殷盛乐从草原上传来的讯息——这一切都将他所有的心神填满。
　　可现在新君继位，他一下子闲了下来，那些累年的仇恨，又一次突兀地涌上他的心头。
　　临川侯府，那个给了自己另一半血缘的男人还没有偿命呢。
　　现在。
　　他的殿下已经是皇帝了，他随时都可以复仇，因为殿下他......起码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宠爱着自己的。
　　不过是处置一个侯府里的白身。
　　哪怕没有理由，皇帝做就做了，也无人敢于置喙。
　　可。
　　这会令殿下的名誉受污。
　　沈徽不愿意这样。
　　在殷盛乐还只是皇子的时候，他不敢为了自己的私仇轻举妄动，怕会因为自己给殿下带来污点；现在殷盛乐已经是皇帝了，沈徽反而更加畏首畏尾，他熟读史书，很清楚天下人对于一个不愿娶妻，过继了姐姐的孩子，前半生风评还非常糟糕的皇帝而言是有多么地苛刻。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将箱笼里的东西反复取出，又重新装回去，坐在灯底，无助叹息。
　　殷盛乐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游弋着赤龙的玄色外袍松松地挂在他肩膀上，头发散着，衣襟也略微散开，那双黑亮的眼里满是笑意：“阿徽，你还没休息，是在等我吗？”
　　沈徽下意识地起身行礼，一句“参见陛下”还没说出口，就被殷盛乐长臂一伸，揽进了怀里：“我也正高兴得睡不着呢！”
　　他看出了沈徽眉宇间的踌躇，却没有揭破，而是将沈徽的腰身一搂，往上一抬，在沈徽的小声惊呼中，把他的膝弯挂在自己的手臂上，就这么抱着他，在屋子里转了个大圈圈。
　　骤然的失重感让沈徽一下子没法继续去纠结脑子里原先想的那些东西了，他本能地攥紧了殷盛乐的衣裳，脸贴到了厚实的胸膛，隐约还能嗅见皂荚的气息：“殿......陛下，放臣下来.......”
　　他觉得脑袋有些晕了。
　　而殷盛乐还是好好的，闻言，他没有立刻将沈徽放下，而是抱着他走到里间，将人放在床边，再扶着他坐到床沿上：“阿徽。”
　　殷盛乐紧紧抓住了沈徽的手，五指紧紧扣住：“我今天好开心，虽然一开始很紧张，还有点害怕，但我还是好开心啊。”
　　“从今以后，我就不用再害怕什么了。”殷盛乐拼着送命的风险也要拿下西北，当然就是冲着皇位去的。
　　只有成了皇帝，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大殷，他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改变这个世界，才可以最安全有效地保护自己的爱人。
　　“阿徽，阿徽，你什么时候，愿意做我的皇后呀？”
　　低沉而磁性的嗓音里混着满满的甜蜜。
　　沈徽看着他：“陛下，为君者......”
　　“我不会娶旁人为后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殷盛乐低头在沈徽的手背上轻轻地咬了一口，“你要是不愿意当皇后，那什么贵妃婕妤的，你乐意是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只有你一个。”
　　沈徽这下子看出了他就是要跟自己胡搅蛮缠了，他深呼吸，道：“我是陛下的臣子。”
　　“这是工作上的事情，我跟你说的，是家事，公私得分开算。”殷盛乐厚着脸皮，再启攻势。
　　沈徽一退再退，与他辩论了一番为什么男人不能当皇后的道理。
　　最终却还是被逼到死角，毕竟他再多的道理，也没法抗住一个敢于将所有道理都掀翻了去的浑人。
　　“男子不能诞育皇嗣。”
　　“老调重弹，我既喜欢了你，早就做好没孩子的准备了。”
　　“男子为后，于礼不合。”
　　“礼是什么？不过是服务皇室的东西罢了，自古以来更改礼数的皇帝还少么？”
　　“男子相合，有违天理。”
　　“老天爷才没那么闲管这么多事儿呢，要是真有违天理，他早该在咱们第一次亲亲的时候降道雷把我劈了，阿徽阿徽，我今天好累哦，要阿徽亲亲才能起来~~”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都坐到了床上，殷盛乐往沈徽怀里一倒，就不肯起来了。
　　沈徽抬了他好几次，也没把这人从自己身上抬开，只能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由着他耍赖：“你就爱为难我。”
　　有些气闷了。
　　殷盛乐蹭蹭他：“是你老也放不开，明明冲我发火的时候，好大的气势呢，你却偏偏总要隐藏自己真实的心思。”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凝重了些，“阿徽，我从来都不骗你的。”
　　沈徽也愣了：“殿下与我是君臣。”
　　“君臣也能是爱人。”殷盛乐立马接上。
　　“皆如此的话，朝堂就要乱了。”沈徽神色黯然，“这对殿下不好。”
　　一段沉默的空白过后，殷盛乐轻轻开口问他：“那阿徽你为了我好，就委屈压抑自己，是为什么呢？”
　　沈徽被他问住了，原先死死压在心底，那个他根本不敢去想的东西又一次尝试冲破他给自己设下的锁：“我是您的臣子。”
　　“不对，我不愿意你仅仅是臣子，阿徽，我爱你，喜欢你，不愿意你总将自己放得这么低。”殷盛乐突然有了动作，抱住沈徽一个翻身，让后者趴在了自己身上，“你是明白的，你是清楚的，但你在害怕什么呢？”
　　沈徽慌了。
　　他的腰被殷盛乐牢牢锁住，跨坐的姿势叫他二人亲密无间，这当然也让沈徽的心更加慌乱：“我......”他张张嘴，母亲瘦骨嶙峋的模样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
　　接着便是那血缘上的父亲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孔。
　　他闭上眼，再睁开，却是自己陪伴了许久的小殿下，曾经他欢喜于只有自己知道小殿下温柔本性，后来渐渐将殷盛乐视为可倚仗的友人，再到后头决意要辅佐他开创一番事业......其实在这段过程里，无法言说，不敢直面的悸动早已像是岩缝中的草叶一样顽强而倔强的蔓生。
　　殷盛乐见他沉默，失落之余，又有些心疼。
　　不该再这么逼他的。
　　这几年来，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唇齿间的纠缠。
　　殷盛乐觉得自己还是能再忍忍的，至于心底那不断地叫嚣着要将身上这人完全拆吃入腹的毒血，被他很习惯地镇压下去。
　　“阿徽......”他抬眼，却看见沈徽弥漫赤霞的脸庞，耳边是轻柔的织物落下的声音。
　　沈徽局促地捏着已经滑落到了臂弯上的衣物，散碎的发丝在他胸前晃晃悠悠，灯影错落。
　　他别开脸，躲过殷盛乐的视线：“臣......我不能留在宫里。”
　　殷盛乐已经完全绷紧了：“......啊？啊这......”
　　“陛下！”沈徽的声音变得羞愤起来，琥珀一样的双瞳泛着泪光，怯生生地，偏偏又混着种焦躁恼怒的火气，清丽如月的面孔也突然变得风情起来。
　　“行、都、都依你......”殷盛乐的脑瓜子几乎停止运转，虽然在梦里有过无数次幻想，但这实际操作还是头一次，他想着既然对方都如此主动了，自己当然更不能露怯，浑然没意识到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转而将指尖嵌入织物与雪肤之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带着仿若朝圣般的表情，颤着手，剥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嘿呀——
　　急！！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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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沈大人搬出去了
　　殷盛乐脑中浮现的, 是那些不得见光的小画册背景上漫天飞滟的细雨，混着他在西北时曾听见过的，草原上的缓声哼唱, 或许还有不断往外迸发星火的柴薪在烈焰的吞噬下逐渐化作灰白的余烬。
　　昏黄的灯光里，沈徽的脸往侧方垂低, 他眼底落下一片弯月一样的阴影，盖去曾经哭泣时留下的嫣红的印痕。
　　初尝//情//爱滋味的年轻人多少都是不知满足的, 更何况殷盛乐憋了这么多年了, 当然是脑子一热就满心想着要将压抑许久的欢愉从沈徽身上尽数找回来。
　　初始时, 两个都没什么经验的家伙自然都叫对方吃了好些苦头，而空有一脑子理论的殷盛乐在最后的时刻终于想起来自己暗藏的药膏, 一股脑儿地用上了, 才避免沈徽受伤, 可即便用上了药膏, 头一次的承欢也叫沈徽尽吃不下, 两人磨磨蹭蹭地捱了许久，才勉强找到最适合二人的韵律, 如此之后，才是水到渠成，愈发融洽。
　　只不过作为新上任的皇帝, 殷盛乐再怎么贪恋被窝里的温软，也不好做出登基的第二天就罢朝的荒唐事——他们胡闹到灯火都燃尽，外头的宫人也开始了走动的时刻，才将将睡下。
　　殷盛乐却半点也不觉得疲惫，反而心里一块小缺口终于被填上了一样地振奋。
　　卧在他怀中的沈徽还没有清醒过来, 殷盛乐小心翼翼地起身, 拿着衣服到床帐外边轻手轻脚地穿好, 才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儿，又停下来仔细侧耳听过内间的声音，确定了沈徽没被自己吵醒，就继续轻轻地将门拉开来。
　　陈平在外边守了一个晚上，见殷盛乐散着头发，露出来的那段脖颈上竟然留着一道指甲的刮痕，他倒吸一口冷气，然而还没他开口，殷盛乐就抢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静悄悄出了侧院，殷盛乐才开口：“你叫合乐去，挑两个身家清白，嘴巴严的宫人暂时伺候阿徽这段日子。”
　　沈徽不喜欢被人近身，所以这么多年来，院子里的都只有打点杂事的小宫人，他自己的很多事情都从来不会交到别人手上，只不过这一回......殷盛乐想起昨晚的某些画面，觉得自己才刚刚欺负了人家，必须要更加体贴些才好。
　　若不是今天必须要上早朝，殷盛乐甚至想亲手给沈徽梳洗穿衣。
　　陈平有些惶恐地应下，又问：“陛下，沈大人那里，究竟怎么安置？”
　　殷盛乐摸摸下巴：“他喜欢怎样就怎样，不管他要什么，都得满足他，你明白吗？”
　　稍加思索，陈平心里有了点儿底了，立马躬身应是，叫来宫人给殷盛乐送上新衣后，便去寻合乐交代事情了。
　　脑袋顶上才刚刚换了个新上司的朝臣们忐忑不安地上了朝，发现今日的新君表现得竟然比往日温和许多，似乎是遇上什么喜事，浑身都散发着愉快的气息。
　　唯有何阁老朝本该是沈徽这个新任太子太傅站的位置看了好几眼，眉头皱得愈发拧巴。
　　沈徽是在天光大亮的时候才清醒过来的。
　　这时候他身侧已经没了旁人，掌心上黏了一丝明显是不属于自己的黑发。
　　他满身的疲倦，甚至连挪动手指都觉得很是费力，虽然他在心里准备好了迎接这迟早都会发生的事情，可当他真的与殷盛乐交融与床榻之间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精力和体质真的不能与对方相提并论。
　　无数次，他都感觉自己快要晕厥过去，可另一人始终都精神高昂，甚至还能早早地爬起来去上朝。
　　沈徽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他很小心地挪动乏力的身体坐起来，腰酸得厉害，而在他缓慢坐起来的这个过程中，一些不太美妙的变化叫他想起昨日泊船入港后的阵雨露华，掀开皱巴巴的被褥，他耳尖烧红，再一看垫在床上的衣物，已经是彻底穿不成了。
　　而床头的上摆了一套簇新的衣裳，沈徽捡出外衣，披在他落满碎红的肩背，往床帐外头看去。
　　屋子里很明显是被收拾的，他们撕裂的里衣，不慎撞倒的茶壶都被打扫干净了，而桌上的灯盏换了一支没烧过的蜡烛，沈徽眼尖看见在烛台的底下还凝着一滴小巧的烛泪，它挂在离烛身很远的地方。
　　沈徽可以想象那支燃了整晚的蜡烛是怎么一点一点地融化，将透亮的油沿着蜡痕凝固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隔着屏风，外头早就准备好了干净的热水，听见屋内的响动，合乐略作思索，稍微抬高了些音量地问：“沈大人，可需要奴婢等人服侍您梳洗？”
　　沈徽正扶着桌柜边沿，一步一顿地挪动，他听见询问，立马回答道：“不必了。”
　　声音不寻常地嘶哑，他立马闭上了嘴巴，用力地抿住双唇。
　　“是。”合乐应了一声，愈发专注地听着屋内的声响。
　　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热水里之后，沈徽才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一样，他的腰酸涩得像是骨缝里头生了锈迹，两条腿在行走时也不停地打颤，发梢扫在胸膛时再怎么轻柔，也能叫他感觉到一阵绵密的微痛。
　　“嘶......”
　　怎么像狼崽子似的？
　　沈徽没有贪恋热水给他全身带来的舒适，很快将自己擦洗干净，换上衣服，扎好长发，他现在心里只觉得若是以后殷盛乐还是这般爱咬人，那自己怕真的要考虑考虑谋个外放的官职了。
　　“沈大人？”合乐这张熟悉的脸孔让沈徽紧绷的心放松许多。
　　他将赤红的耳尖藏在长发底下：“劳烦几位收拾。”
　　“应该的。”合乐的语气愈发客气起来，他叫来两个小太监入内打扫，自己则又是问起了沈徽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而沈徽接下来出口的话把他吓了一跳：“我要出宫去。”
　　合乐愣了下：“大人是宫外还有什么事情吗，您何时回来？”
　　沈徽沉默片刻：“我去年在皇都里置办了一座宅邸，既然陛下已经登基，我一个成年的外男，自然就不好再继续留在宫中了。”
　　“可是您与陛下他......”合乐迎上沈徽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的，而且主子们之间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插嘴得好。
　　沈徽拜托合乐叫人来帮自己搬下行礼，他的行礼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书籍，不过也是他一个人没法搬动的，为了能更好地说服合乐，沈徽又道：“陛下离开之前，应该给你们留了话的。”
　　昨晚殷盛乐也答应了的。
　　沈徽十分艰难地从昨晚混乱迷离的记忆里寻出来这一段。
　　他当时一心想着，不能因为自己毁了殷盛乐的名誉，叫人诟病于他，所以求出宫去......可殷盛乐充满喜悦与依恋的目光让沈徽没办法就那么冷硬而决绝地离开，所以他脱下了自己的衣衫......实话说，他现在也想不明白，那个时候的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了。
　　他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过，自己是被另一个人如此坚贞不渝地喜欢爱护了这么多年，更何况那人对也而言，也不单单只是君臣这么简单的情谊。
　　“陛下定然是叫你们，无论我想要什么，都尽量满足。”
　　“大人，是一定要满足。”合乐笑着说。
　　沈徽也微笑起来：“那便送我出宫去吧。”
　　于是殷盛乐下了朝，冲到重华宫时，只看见一所被搬空了的屋子。
　　他当即就冷了脸，连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怒狮般的吼声把被留下来的那个小宫人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交代说，合乐公公带着人帮沈大人搬家搬到宫外头去了。
　　殷盛乐闻言，心底的躁怒消缓许多。
　　昨晚他只顾着享受，完全忘记在一切开始之前，沈徽说的那些话了。
　　可一个爱了好多年，除了没有滚床单以外其他所有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的爱人，终于准许自己爬上他的床，殷盛乐哪里还有心思去思考那些有的没的呢？
　　所幸沈徽并没有在一晚鱼水之后一走了之。
　　殷盛乐哪怕只是稍微想一想沈徽会彻底地离开自己这种可能性，他的脑子里头就会开始浮现很多不那么健康向上的东西来。
　　沈徽买的宅邸并不算大，就在翰林院背后两条街的地方，这地方住的大多都是五六品的文官，巷头巷尾都有羽林卫巡视，除了早上文官家里小儿朗诵诗书的声音，大多时候都是十分清净的。
　　宅邸里的家具早就放好，只要将沈徽常用的器具归置好了，就能住进去。
　　“今日麻烦两位了。”沈徽给了合乐与那小宫人一人一个荷包。
　　合乐不做推辞，塞进袖子里：“大人客气，大人独身一人，又有公务要忙，不妨就将小顺留下来？”
　　陈小顺——陈平收的干儿子，正是被找来给沈徽收拾房间的小宫人，他也学着合乐的模样将荷包收下了，闻言立马上前，垂着脑袋十分乖巧的模样。
　　沈徽看了他一眼：“也好。”
　　总要留个宫里人的。
　　陈平合乐这样的大太监留在身边太显眼，像陈小顺这种不起眼的小太监就没什么了，留个宫人在家里，也好叫殷盛乐安心些。
　　免得他以为自己非躲着他。
　　沈徽心里还是十分不安。
　　合乐走后，他叫陈小顺拿了钱去采买下些米面放在宅子里。
　　这宅子只有一间主屋，前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后头是一座二层的小楼，小楼右边是灶房，左边是两个小间，沈徽本打算用来安置杂物，现在要分出一个来给陈小顺住。
　　在前院除了一口没水的浅井，一方石桌，就只有一株老梨树了，沈徽很喜欢这株梨树，五月里，正是梨花开得旺盛的时候，满满一树，洁白如雪。
　　打发陈小顺出门采买，沈徽便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一树玉花。
　　他才在树下站定没多久，就听见门被猛地打开，这气势汹汹的声音，很轻易能猜出来人，可不等沈徽回头，他就被人按在了老梨树的主干上，肩膀上还没痊愈的咬痕被来人滚烫的掌心紧紧贴着，牙印还没完全消去的耳垂再一次落入他口中，殷盛乐鼻尖的吐息侵袭着沈徽的面庞：“吃干抹净，就想不认账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尽力了QAQ
　　咱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地上高速啊！
　　就算只写了这些很浅的东西我也好害怕被关QAQ
　　躺平了，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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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论如何惹恼阿徽
　　沈徽突然想笑。
　　“吃干抹净”这四个字, 显然更适合用在殷盛乐自个儿身上才对。
　　沈徽抬手抚上身后那人的脸颊：“陛下，您再不放开臣，小顺他就要回来了。”
　　“谁？”殷盛乐愣了愣, 才想起陈平收的那个干儿子被沈徽留下来了，他将双手换到沈徽的腰上, 用力箍紧，将脑袋埋在沈徽的肩颈, 闷声闷气地说, “叫他看见又如何, 他是能有胆子指责朕，还是有胆子将此事宣扬出去？”
　　嗤地一声笑。
　　沈徽感觉到紧贴自己后背的胸膛一阵颤动, 随后便响起殷盛乐含笑的嗓音：“他干爹就是个聪明人, 想必他多少也能学到几分。”
　　“陛下, 这巷子里住的可都是清流官员, 倘若待会儿进来的不是小顺, 而是他们呢？”沈徽的温声细语叫环着他的双臂僵硬了一瞬，他继续说下去, “听方才那声音，您进来的时候把门给踹坏了吧？”
　　殷盛乐只得放开了沈徽，他转过身来, 才换上的新衣前襟已经被蹭得皱巴巴，还沾上了零星的木皮碎屑。
　　他伸手将碎屑掸开，沈徽却猛地往后一缩。
　　这下子背又贴在树上了。
　　殷盛乐瞧着他的样子，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各式霸道总裁壁咚主角的经典场面，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模仿一番的时候, 沈徽已经站直起来了：“陛下不妨随臣入内一叙？”
　　“哦, 好。”殷盛乐打量一眼这方小宅的配置, 普普通通没什么特点，唯一一处好的，足够清净整洁。
　　沈徽的书房和待客的正厅在主屋，卧室在小楼的二层，一层是用餐的地方。
　　两人先到书房坐下。
　　沈徽关上门窗，这才向殷盛馕捬乐说明自己为什么非要从皇宫里搬出来不可。
　　但实际上他说来说去，最核心的理由也不过是自己身为成年的男子，能在宫里长大已经很难得了，二十多岁的年纪，确实是不应该再继续住在宫里。
　　“我宫里又没有后妃。”殷盛乐下意识地想要隐瞒今日几个礼部大臣奏请自己选妃立后的事情，但又瞬间想起来自己对沈徽的承诺，正思索该怎么开口跟沈徽说这个的时候。
　　就听见沈徽说：“陛下待我亲厚，一日两日的，倒也没什么，时间一长，难免会叫旁人看出端倪来。”
　　这话殷盛乐就不爱听了，他眉毛一挑：“看出来又如何，到时候就告诉他们，是我非要纠缠你，是我逼迫你的，反正我从小到大，肆意妄为的事情干了不少，一切都是我强逼于你，就这么告诉他们，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沈徽无奈，“您宁愿自污名声，也要护着臣，怕臣受人指责，但您怎么就不想一想，若是被人指责，被人以异常目光对待的是您，臣也会替您觉得不值，为您难受吗？”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暂时的寂静。
　　殷盛乐双眼放光：“阿徽，你是说，你也喜欢我的？”
　　沈徽又把自个儿给闷住了，没有接话，脸颊刷地变红。
　　他从没向殷盛乐亲口示爱，一言一行却又将对方看得无比重要，处处放纵，步步退让。
　　“阿徽。”殷盛乐仿佛又变成那个对心上人黏黏糊糊地追求的小少年了。
　　他们站在书桌旁边，桌面上只摆了个笔架，砚台也干干净净，殷盛乐凑上前去，扫落桌面的衣袖将笔架带倒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扶起笔架的同时，从摘下来一只毛笔。
　　殷盛乐一错不错地沈徽的每一个表情的收入眼中，凝视着他：“那咱们就不说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了好不好？”
　　“既然你也喜欢我，那今后咱们就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沈徽发现注视着自己的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起了某种变化，但仔细去看的时候，还是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依旧是夜幕一样的深黑，瞳底洒了星星......不，没有星星了，只隐约看见自己的轮廓，仿佛是他将自己的魂魄拘拿进了他的眼中。
　　被强行按进心底的恐惧又冒出了个脑袋。
　　沈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与身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保持距离，就好像是某种注定只能活在黑夜里的小生物，只要一接触到阳光，他就会死了一样。
　　“你在这里也好，跟着我回宫去也行，只要你不离开我。”殷盛乐能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于沈徽的贪求，假使他自身不够理智，意识不够坚定，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得到名为“沈徽”的这个人的话......
　　“若是你离开我的话，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叫咱们都后悔的事情。”他身上躁动的情绪再一次地因为爱惜心上人而收敛了。
　　“臣信陛下并非如此不理智之人。”沈徽微微一笑，“陛下原本就是个十分仁慈温柔的人。”
　　“可没有你的话，我只怕早就变成连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了。”暴虐的触爪缓缓沉睡，殷盛乐从怀里抓出一盒子药膏。
　　熟悉的草药香气随着盒盖的开启而弥漫出来，沈徽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臊得慌：“陛下怎么还带着这个？”
　　殷盛乐无辜地眨眨眼：“这可是上好的伤药，昨天......昨天不是那个什么顺手就用了吗？”
　　这药不但治外伤有起效，而且味道也十分好闻，药膏本身是淡淡的红色，在接触到人体的温度之后便会融化成油状的液体，用来做润滑确实是再适合不过了。
　　“你昨天把我的背挠得都花了，今天整天都感觉刺挠刺挠的。”殷盛乐故意用抱怨的语气说着，看见沈徽的脸迅速地变得通红。
　　他家阿徽就这点最好了，在外人面前不管怎么样都是笑眯眯脾气很好的样子，可只要自己一逗，他就羞得不像话了。
　　殷盛乐挑起一块药膏。
　　淡红的软膏在他指尖慢慢融化，蜿蜒成丝丝缕缕，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流淌，在关节处凝成一滴，啪嗒，地掉到地上。
　　就好像是再一次落在自己的身上一样。
　　沈徽想起药膏融化后的触感，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墙缝里头去，偏生殷盛乐还在那儿叨叨个不停，沈徽来给他背上指甲挠出来的伤口上药，他一着急，便脱口而出：“你不也是把我咬得......咬得......”
　　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
　　殷盛乐笑着看他，指尖上的药膏已经完全融化了。
　　沈徽终究是拼不过这人的脸皮，咬咬牙黑着脸接过装药膏的盒子，再一抬头，发现殷盛乐已经将上衣脱下，露出结实后背上一道道排列得极有规律的抓痕来。
　　不止是背上，连他的脖子后面，甚至腰侧也有，沈徽还看见殷盛乐的肩头同样有一圈齿痕，这下子他更是羞得浑身都在轻颤。
　　“沈大人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力气，这咬人的劲头可也不弱呢。”殷盛乐在军营里头学了不少黄腔，却一次也没有在沈徽面前耍过，今天还是第二次如此直白地逗弄他。
　　第一次当然是昨晚兴致上头的时候啦。
　　“啪！”
　　沈徽一巴掌把药膏拍在殷盛乐的背上：“彼此彼此。”他咬牙切齿，似乎身上被这男人啃过的地方又开始疼了起来。
　　“阿徽，你平时肯定是隐藏实力了。”
　　“你还说！”沈徽用力地将药膏抹上去，殷盛乐怪模怪样地哼哼着，那声音竟然渐渐变得婉转而缠绵起来，沈徽听着，心底麻麻的生出一片异常的细痒，他一开口，嗓音竟好似哭过似的，沙哑沉闷：“您别作怪了......”
　　殷盛乐头也没回：“你喜欢我。”
　　说得十分笃定，且得意。
　　沈徽耐着羞恼，迅速地给殷盛乐上完了药，他放下药盒甩开衣袖就要避开，可殷盛乐哪里还能放他走？
　　一把攥住手腕，拖回自己怀里：“礼尚往来，朕也替沈大人上一回药吧。”
　　挨着沾了些许药油的胸膛，沈徽满脑子都是昨天这人将自己放在他身上，不断高举，又落下的模样，自己在最后腰都直不起来了，脱力地趴在他胸口，头顶上还不断传来他饕足的低哼。
　　沈徽又一咬牙：“这就不必了。”
　　“可伤了阿徽，小七心疼呢。”
　　“陛下，您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撒娇了。”
　　男人生得高高壮壮，早已没了他幼时半点的可爱模样。
　　长大了的乳虎亮出自己的利齿与爪子，将可怜的饲虎之人扑在桌案上，开始思考起了要从哪里下嘴。
　　沈徽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能抗住殷盛乐一边对自己动手动脚，一边在自己耳边可怜兮兮地撒娇，当他身上的伤处涂过融化的药油之后，果不其然这头还没吃饱的老虎又找了借口将他的衣衫全部扯下来，握着踝处举开，那盒没用完的药膏便再一次成了帮凶，于那指尖上融化，裹挟着融了进去。
　　腰还是很酸。
　　沈徽不再客气地学着殷盛乐的模样，张嘴就凶狠地咬在他的喉咙上，只可惜从他口中弥散出来的，不是猛兽充满威胁凶险的怒吼，而是情至浓时的靡丽之音。
　　“大人？”
　　沈徽瞬间清醒过来。
　　陈小顺身后跟着几个送菜的人，他寻了一圈，也没找到主子的踪迹，只见书房的门紧锁着，里头还有些桌椅的脚在地上划拉出来的刺耳声响。
　　他下意识地上前，又霎时想起干爹的嘱托，默默从门前推开，指挥送菜的众人从侧边悄声走过。
　　沈徽脑子都快被这情形带来的羞愤给烧坏了，他发狠地一下一下锤击殷盛乐的胸膛：“这下子你高兴了？！”
　　外头的人走得再轻巧，也没法完全掩盖脚步声，跟别说人群里还有几只聒噪的鸡鸭了。
　　殷盛乐把沈徽按在桌上，更加奋起地戏耍他，闻言闷声笑道：“这宅子阿徽挑得极好，就是隔音差了些。”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在招阿徽生气这方面已经很有经验了。
　　嘻嘻。
　　不学好，惹爱人生气，咱们一起谴责他。
　　不要声张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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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太子太傅上岗啦
　　自打殷凤音领了大理寺的差事, 就常常把小福宝——殷元庭往宫里送，叫商皇后帮忙看顾，如今太上皇退位, 与他的妻子妃妾们都搬到了南宫去住，殷元庭也被正式过继到殷盛乐膝下, 为了能叫这对名义上是父子，实则为甥舅的两人能培养出感情来, 商皇后忍痛将小孙孙留在皇宫里。
　　而殷盛乐命人将原先的重华宫又收拾了一遍, 将其改为东宫, 便叫殷元庭今后都居住在这里。
　　殷元庭今年三岁快要满四岁了，他认为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 对着满脸担忧的祖母拍拍自己的小胸膛：“奶奶放心罢, 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他想了想, 又补充道：“等娘亲休沐, 我就请她带我到南宫去看望爷爷奶奶。”
　　年纪虽小, 殷元庭说话做事已经很有周全的样子了。
　　虽然东宫已经修缮完毕，但他还是先在公主府中住了一段时日, 才被殷凤音亲自带着送进宫去。
　　而殷盛乐忙完一阵，才终于有时间去东宫见自家这位小太子。
　　殷元庭的眉眼都是殷家人的模样，像极了殷盛乐小时候的虎头虎脑, 五官却又比他秀气许多，只有那双眼睛，若单拎出来，说这两人是亲生的父子，也不会有什么人怀疑。
　　殷元庭到东宫的第一个晚上, 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了, 才见自家舅舅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走进来：“福宝已经歇下了？”
　　“没有。”殷元庭把自己半张脸都藏在被子底下, 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舅舅，“......舅舅。”
　　殷盛乐本来就只是来关心小外甥一下，见他已经躺下了，就只是简单地叮嘱了宫人几句，又耐心地问他：“晚上一个人睡觉，会害怕吗？”
　　殷元庭摇摇头：“福宝不怕，有莲芯姑姑在呢。”
　　莲芯正是与莲实同一批的女官，不过她也是选择了自梳，不嫁人，这次被商皇后留下来照顾小孙子。
　　“那福宝好好休息。”殷盛乐将东宫上下的宫人全部清换过一遍，既然殷凤音信任他，敢于将膝下唯一的孩子交付，那他自然也得对得起姐姐的信任，必要将小外甥给护得严严实实。
　　“舅舅明日带着你太傅来看你。”
　　“太傅？”殷元庭的小脑袋瓜子对这个名词不是很明白，“是福宝的夫子吗？”
　　原本打算退出去让外甥好好休息的殷盛乐停下脚步：“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位太傅是舅舅的至交，你可以将他当做家人看待，就像对你们府上的孟总管一样。”
　　殷元庭的小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福宝明白了！”
　　“乖，睡吧。”
　　“那舅舅也早点休息，阿玉哥哥说，大人们都是很累的。”
　　殷盛乐冲着他露出个笑脸，走到外头了，才想起殷元庭口中的“阿玉哥哥”，多半就是他二哥齐王家的那小崽子了。
　　也正是在原书里继承了暴君的皇位的人。
　　殷怀玉。
　　现在的殷盛乐想起这人的名字，已经没了他年少时那种咬牙切齿的敌视感，而是开始考虑起了另外的事情：“陈平，朕记得二哥家的小子就比元庭大一个月？”
　　“回陛下，齐王世子也常常跟着王妃进宫，在上皇与娘娘膝下承欢，与太子殿下也相处融洽。”陈平跟在殷盛乐后头，将自己知道的关于殷怀玉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出来，“齐王世子自小聪慧，性子也十分和善，太子殿下很是喜欢他呢。”
　　“那，就叫齐王世子入宫，与元庭一道读书罢。”殷盛乐心想这小子既然能被那书中的男主角选为新皇，在最后也能和平交替大权，潇洒抽身离去，那想必殷怀玉此人多少都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他想到自己年幼时对齐王一家子暗藏敌视，对当时还没能出生的殷怀玉视作大敌，不由得为自己那时的幼稚心态笑出了声。
　　倘若殷怀玉当真有才，那将他养在宫里，叫阿徽来教导他是最合适的，不但能叫两个小家伙好好培养一下同窗之谊兄弟之情，也能将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彻底地握在手心里，如果自己哪一天遭遇不测，那还能让这兄弟两个成为阿徽的底气和臂膀。
　　这个世界的发展已经跟原书里的剧情完全不一样了。
　　可殷盛乐还是会常常担心自己失去理智，又或者因为身体里的毒血而短寿。
　　这些年以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追寻给自己娘亲下毒的真正凶手，而他在登基之后，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商皇后，都已经将他们所掌握的一些情况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殷盛乐。
　　他将这些线索与自己知道的互相对照，已经隐约有了些眉目。
　　一夜过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齐王哭丧着脸把长子带进宫交给弟弟，一转头却手舞足蹈地庆祝起老爱缠着自己问稀奇古怪的问题的小学究终于能去烦别人了，因为他把幸灾乐祸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了些，被正感伤于今后不能常常见到孩子面的齐王妃揪着耳朵骂了一顿。
　　恰逢已经嫁人了的女儿回娘家来探望，殷言心殷如念两姐妹虽是一对双胞胎，但在选丈夫上的眼光截然相反，殷言心挑了个武将，是平阳伯南黎的次子，在羽林卫里当个小统领；殷如念则是瞧上了个寒门出身的小书生，如今还只是个举人，正准备着参加的恩科呢。
　　“娘，您也别太伤心了，弟弟他只是入宫读书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能在宫里与太子一道读书，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呀。”殷如念习惯性地无视自家老爹惨兮兮的模样，转而去宽慰起了齐王妃。
　　齐王妃当然知道怎么选才是对自家孩子最好的，她狠狠瞪着齐王，摇摇头：“我当然知道阿玉能入宫读书是好的，可我就是看不惯这老东西的样子，简直是......半点儿当爹的模样都没有！”
　　“......娃儿他娘啊，为夫今年还没满四十呢，正是一枝花的年纪，怎么能说我是个老东西呢？”
　　“呸！”齐王妃掷地有声。
　　“若我是个老东西，怎么能配得上咱们美貌如花的王妃呢，阿念，你说对不？”
　　殷如念用团扇遮住半张脸：“爹，你可别扯我下水，我才不掺和你跟娘的事情呢。”
　　“那你回家干嘛？”
　　“怎么，女儿不向着你都不能回家了？”齐王妃手上用力。
　　齐王“哎哟哟”地叫起来，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我这不好奇吗，他们小两口过得好好的，又不是年，又不是节，回来看我这个老东西作甚？”
　　说到这个，殷如念脸上的笑容变淡了。
　　那夫妻二个见状，齐王妃松开了丈夫的耳朵：“阿念，怎么了，仪宾他给你气受了？”
　　“他哪儿会给我气受？”殷如念攥着衣袖。
　　“那就是他娘？”最近这段时间读了一肚子话本的齐王插嘴。
　　殷如念把袖子绞成一团：“爹你想什么呢？阿文娘她人都认不清了，见谁都只会说好，又怎么能给我气受？”
　　她说着，用力地跺了跺脚：“女儿只恨有拿起子满心钻营的小人，晓得阿文娘她脑子不清楚，往我的郡主府里塞人，偏生今早仪宾他去夫子那里读书去了，我又去给姐姐送食谱，不在家......”
　　殷如念的仪宾姓文，家中只有个年纪大了，脑袋不太清楚的老母亲，文氏母子都是脾气温和的老好人，故而殷如念家中气氛极好，又没有什么极品亲戚作怪，她身为亲王之女，上皇亲封的郡主，再没眼色的人，也不会贸贸然犯到她眼前去。
　　原本她与文仪宾的小日子过得好好的，不到一年就生了个女儿，一家子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哪能想到今天她从平阳伯府回来，就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的女人。
　　她疑惑得很，那女子对着婆婆十分恭敬，忙前忙后，浑然她才是文家的儿媳一样。
　　殷如念一问那女子，才晓得，她姓柳，是见殷如念这位郡主娘娘生了小县主后许久没能再生育，才被家里人送来，给殷如念“分忧”的。
　　殷如念当即气了个仰倒，叫人把这柳氏女子捆了关柴房里，她磨着一口细牙：“爹爹，您明儿上朝，一定得向陛下帮女儿参柳家一本，他娘的，给别人家里送女儿就算了，竟然还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女儿折子都写好了，爹爹，您一定得给我出这口气！”
　　齐王没接她的折子，而是摸着下巴：“与其为父给你递这折子，不如你自己亲自递上去，在金銮殿上狠狠下那柳侍郎的面子，这样岂不是更解气？”
　　殷如念愣了愣：“可我能上朝吗？我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又是个女子......”
　　“你大姑姑也上朝呢。”
　　“可大姑姑她是大理寺卿呢。”殷如念的眼神闪了下，“那什么，爹爹您能替女儿向皇叔讨个官做做吗？”
　　齐王笑了：“不愧是我的女儿，就是聪明！”
　　父女两相视一笑，齐王妃在一旁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东宫。
　　缺席了好几日的太子太傅终于能上岗了。
　　殷元庭说到底也还只是个三岁的小童，还没到正式开蒙的时候，所以殷盛乐告诉沈徽，叫这小孩儿稍微知道几个字，能读懂适合讲给孩子的寓言故事就足够了，沈徽觉得他这样显得太不上心，殷盛乐就拿自己也是五岁开蒙来反驳。
　　于是乎。
　　小豆丁一号殷怀玉，拉着小豆丁二号殷元庭来上课的时候，就见着了殷盛乐和沈徽争执不下，疑似斗殴的样子。
　　“舅舅？”殷元庭发现上课的屋子里头只有他们两个，宫人都被赶出去，于是小家伙愈加了悟了，抬高声音甜甜地喊了一声：“舅母！”
　　*
　　作者有话要说：
　　别看小福宝年纪小，机灵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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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他是前朝皇子吗
　　小太子殷元庭的一声“舅母”把沈徽叫得不知该怎么是好, 对于自己和殷盛乐保持的那份亲密关系，他一直都不愿意将之摆到明面上来，除了不愿意叫殷盛乐因为自己的存在而玷污名声之外, 还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因为——他很羞愧。
　　甚至已经羞惧到了根本不敢去见已经知道内情的殷家众人的地步。
　　平时殷盛乐在私底下，两人关起房门来的调侃上一句两句, 都能把他逗得失去一贯的理智和沉稳，如今被福宝张口叫破, 他一下子就从脚后跟僵硬到了天灵盖上, 藏在发丝底下的耳朵尖尖红得像玉。
　　偏偏殷盛乐满脸愉悦的笑意, 也不阻止两个小家伙走上前来，小福宝满眼懵懂地又喊了声“舅母”, 而殷怀玉犹犹豫豫, 感觉自己不管是叫“太傅”, 还是叫“舅母”似乎都不太合适。
　　他是个早慧的孩子, 犹豫许久后, 选择闭上自己的嘴巴。
　　“好小子。”殷盛乐一手一个，把两个小豆丁抱起来, “小福宝，你怎么知道这是你舅母呢？”
　　沈徽在一旁瞪着他，把手里预备拿来给殷元庭二人启蒙的书卷攥得皱皱巴巴, 双唇紧紧地抿起来，边缘泛出一层无血色的白。
　　殷元庭仔细想了想：“我娘亲有的时候要和孟爹爹说悄悄话，就是像舅舅舅母一样，两个人单独待着的。”
　　“孟爹爹？”殷盛乐脑海里灵光一闪，语气便不如方才的轻快, 沈徽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碍着是两个孩子当面, 便没有问出来。
　　殷元庭重重地点头：“是啊，娘亲说，以后舅舅是福宝礼法上的爹爹，但孟爹爹也还是福宝的爹爹，福宝都还记得呢。”
　　他抬着小下巴的神气模样叫沈徽想起了殷盛乐小时候，眼神不由得柔和许多。
　　却又听到殷盛乐开了口：“福宝真聪明。”
　　他说：“不过以后在人前，得叫你们舅母，咳，老老实实地叫他太傅才行，下了学，可以也叫舅舅，或者叔叔也行。”最后这句话是殷盛乐对着殷怀玉说的。
　　身为殷盛乐潜在的敌人，殷怀玉现在也还只是个白白软软的小糯米团子，他的长相相较于殷元庭而言更加柔软秀弱，一直是安安静静，十分乖巧的模样。
　　一只足够乖巧可爱的幼崽让殷盛乐彻底地生不出敌视了，他把两个小家伙都放下来，勤政殿里还有好些政务要处理，殷盛乐把沈徽拉到后头很是依依不舍地流连了一番，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留下来面对两个小童的沈徽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裳，人还没走出去呢，就听见俩小孩儿在那儿“小声”地讨论。
　　“......照这么算，阿玉哥哥你应该叫太傅七婶才对。”殷元庭想了想，又直说不对，撅着嘴巴拧着眉沉默了一阵子，才猛地一拍巴掌，“福宝想起来了，我叫舅舅爹爹，那就应该叫舅母娘亲！不过他是男子，那我就该也叫他爹爹的，阿玉哥哥，福宝有三个爹爹呢！”
　　殷怀玉充满了羡慕的声音响起：“真好啊福宝，我也想要三个爹爹，这样我再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能有三个爹爹给我解惑了。”
　　“阿玉哥哥别难过，福宝的爹爹也可以像照顾我一样照顾你呀。”
　　“真的吗？”
　　“嗯！”殷元庭十分大气地答应下来，“不过阿玉哥哥只有和我玩的时候，才能见到三个爹爹哦，你和别人玩，就见不到他们啦。”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
　　沈徽拿着新换的书卷走出来，两个孩子立马在自己的位置上坐正坐好。
　　他们的年纪差不多大，穿着一样的衣裳，扎着一样的小揪揪，并没有刻意区分出太子与齐王世子的分别。
　　沈徽却突然发现，若隐去殷元庭眉心处的那一粒红痣，他的五官其实早早生着一股子自己并不陌生的锐意，这锐意放在一个眼神懵懂的三岁小童身上实在是太过突兀，而殷元庭眉心处的那颗红痣又正好将其中和了，若不细细端详，只会叫旁人觉得这孩子实在是伶俐可爱，还十分地有福相。
　　公主之子，入嗣皇脉，生父不明。
　　沈徽叫两个孩子与自己一同坐在矮榻上，他温声细语地给他们念起了故事，殷元庭一边听，一边不断地点头，似乎能从简单的故事里得出什么真知灼见一般，但更多的，是小娃娃强学大人模样的温馨可爱。
　　沈徽看着他慢慢依靠到自己身侧的模样，心中的某个地方也逐渐变得柔软起来。
　　说是给两个孩子上课，但他们都还太小，除了跟着沈徽认认字听听故事之外，也没其他什么事情要忙活，而沈徽陪着他们玩了一个时辰之后，便将露出疲色的两个小娃娃交给莲芯等人，带下去午睡。
　　在宣德宫勤政殿里刚刚批完一波奏章的殷盛乐听见沈徽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对他说：“你们下课了？阿徽你先坐一坐，我将今年工部要用的修缮河堤的款项再对一下就好。”
　　沈徽走到他旁边，陈平很有眼色地退开让出个位置，沈徽轻轻碰了下御案上的茶杯，发现早已凉透，他便将茶杯端起来想要给殷盛乐换上热水。
　　殷盛乐听见声响，忙拦住他：“是我不许陈平换的，这天儿越来越热，我就想喝点凉的。”
　　“不行。”沈徽没给他留半点余地，“正是因为天气热，陛下又久坐不动，那更不能贸贸然喝冷了的茶水了。”
　　他将冷茶泼掉，又取来一个空杯子，从茶壶里倒出滚水，在两个茶杯之间不断颠倒，沈徽的手很稳，姿势也十分优雅，在两个茶杯之间来来回回地倾倒的茶水化作一条青碧的丝带，没有一丝半点撒在杯外。
　　当茶水重新递到殷盛乐面前时，已经不再滚烫了，是正正好能入口，又不会凉到肠胃的温度。
　　殷盛乐迅速地将茶盏放在桌上，又飞快地抓住沈徽还没来得及撤回去的手，他心疼地攥着沈徽泛红的指尖：“这些交给宫人来做就是了，你干嘛非自己上手？都烫红了，我给你吹......”
　　“陛下，何阁老求见。”
　　殷盛乐的话被外头小太监的通传声给打断了，他不悦地抬头，皱着眉毛，发现等在外头的何阁老也是愁眉紧锁的样子，沈徽慌乱地将自己的手从殷盛乐手里抽出来，而陈平打了个激灵，恼火地看了一眼方才出声通传，意图在新帝面前露脸的小太监。
　　“咳。”殷盛乐清清嗓子，“请何阁老进来吧。”
　　何阁老来，正是为了今年修缮河堤的事情。
　　他先是将往年河堤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又将今年预测的汛期点出，再统计了工部几个擅长修堤的大臣，将这些东西总结归纳后摆在殷盛乐面前，等着他这个皇帝拿主意。
　　殷盛乐呷了一口茶水，叫陈平给何阁老赐座，说：“阁老来得正好，朕在西北炼钢的那地方前几天终于研制出来一个好东西，正好拿来修河堤，朕这就叫人带阁老去看。”
　　何阁老屁股都还没能坐稳呢，就又站起来：“老臣年纪大了，有些记不清路，能否请太傅与老臣一同前去？”
　　听他这么一说，殷盛乐就晓得这位老大人多半是看清楚了自己方才“轻薄”沈徽的动作，他眉头皱得更紧：“朕还有要事与太傅商谈，陈平，你亲自领着何阁老过去。”
　　何阁老似乎还想说什么，胡子抖了抖，终究还是压下了。
　　他们离开之后，殷盛乐开始抱怨：“这老家伙话又多，管得又宽，幸而只是动动嘴皮子，并不真的要伸手，待会儿阿徽你就别出宫去了，当心被他逮着教训。”
　　沈徽摇摇头：“何阁老乃是正直守礼之人，不过爱操心了些罢了。”
　　殷盛乐无奈地撇嘴笑笑，在原书里，何阁老此人面上正直不阿，实际上对男主可偏心了，简直是把男主当成了自家孩子对待，甚至为了男主不惜多次对暴君的命令阳奉阴违，偏生他人老成精，泥鳅一样地滑溜，小错看上去不少，但大错一个也没有。
　　“你看谁都觉得好。”殷盛乐挨近了沈徽嘀咕，勤政殿里的宫人们始终微微垂头，一言不发。
　　但沈徽还是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殷盛乐亲近，他往后退开一步，却又发现自己挂在腰带上的一枚玉佩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殷盛乐手里：“陛下，臣过来，是有事情要请教陛下。”
　　“什么事情？”殷盛乐勾着栓了玉佩的红绳，不肯放开。
　　沈徽只得自己伸手过去叫他握住，这才将玉佩和腰带从殷盛乐手里解救出来。
　　殷盛乐如愿以偿地捏到了沈徽的指尖，挥挥手，对众宫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对了，”他指指方才通报的小太监，“把他撤走，以后也不许再到前头来。”
　　待宫人都走干净了，殷盛乐才说：“阿徽是想问福宝生父的事情？”
　　沈徽点头：“是。”
　　“那阿徽觉得是谁？”
　　“孟总管。”沈徽说道，“以安国殿下的心气，不可能叫她不喜欢的男子近身。”
　　“或许姐姐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呢？”殷盛乐将沈徽的手指捧到唇边亲了亲。
　　沈徽没有挣开，而是很平静地继续说道：“陛下，您没有用孟总管是内监的身份来否定臣。”
　　殷盛乐低低地笑了声，转而用自己的小指勾住沈徽的，来回晃悠：“嗯，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确定的，福宝确实是孟启与姐姐的孩子，关于这个，阿徽你大概已经猜到了。”
　　沈徽深吸一口气：“那请问陛下能否告知与臣，孟总管他，是否就是前朝皇子？”
　　*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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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谈谈恋爱的章节
　　这天殷盛乐到底没能劝动沈徽留在宫里, 而沈徽的理由也很正当——他这个当人太傅的，总不好才刚刚露面了一天半刻，就又被某人折腾得不得不缺席。
　　任是这个“某人”的脸皮子再厚, 到底也不好意思跟两个小娃娃抢人。
　　“唉，果然一旦有了孩子, 你的重心就不在我身上了。”殷盛乐装模作样地抱怨着，手指头很不安分, 非要在沈徽的指缝里蹭着, 舍不得放开。
　　“陛下赐我太子太傅之职, 不就是为了教导太子殿下么？”
　　“你想哪儿去了？”殷盛乐笑道，“福宝他既然已经过继到我膝下, 那就算是我的孩子了, 当然也是你的, 你又不肯住在宫里, 长时间与孩子分居两地, 可不利于你们培养父子之情呀。”
　　他挑着眉梢，俊美的脸庞上写满春风得意的字样, 眼神柔和似有无边荡漾的情谊：“难不成阿徽如此聪敏，心思灵透，竟也看不出为夫的好意？”
　　沈徽耳朵上的羞红“刷”地一下就蔓延到了双颊上：“陛下说笑了。”
　　“这话说得, 难不成阿徽又要将那几夜的恩爱都抛之脑后，不肯承认了？”殷盛乐往后一仰，吊儿郎当地翘起了腿，“这可真叫小七伤心，都被人那样那样了, 结果某人还不不肯认账。”
　　沈徽的眉心突突突一阵乱跳, 他深呼吸, 可嗓音还是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陛下，如若您没有什么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太子殿下与世子还在东宫等臣回去。”
　　“那俩小娃娃正叫宫人陪着玩呢，小不丁点儿的，你回去了也只不过带着他们一起玩而已，还不如在这儿陪陪我呢，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隔上半刻钟就要想你一次，再这么下去，就要成相思病了，阿徽阿徽，可怜可怜小七罢。”
　　他叨叨叨地，嘴上将自己说得无比可怜，手上的动作却半寸余地都不留，将沈徽的手死死扣在自己的掌心里，不肯叫他轻易离去。
　　沈徽瞟了一眼他桌上还没批完的奏章，用力挣扎了几下也没能叫殷盛乐松动：“陛下，这堆公务您就不处理了吗？”
　　殷盛乐猛地将他拉进怀里：“当然要处理了，不过那些要紧的事情，我早就弄完了，剩下的这些，不过都是废话连篇的请安折子罢了。”
　　他握住沈徽的右手，往他手心塞了只毛笔：“阿徽还记得小时候，我刚刚开始学写字那阵子，手总也捏不住笔，写出来的字也跟狗爬似的，你还夸我说我写的字很有童趣，可刘老羊，咳，刘夫子却将我批了一顿，那天之后，你就常常像这样——”
　　殷盛乐握着沈徽的手，在摊开的奏章上头流畅地落下“朕甚安”三个字。
　　“安”字最末的那一笔微微翘起，显得有些俏皮。
　　沈徽却只感觉自己的手背被殷盛乐的掌心紧紧贴合，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常年握刀拉弓的手内侧有些粗糙，一下一下地蹭在自己掌背上，明明是做着正经事，却处处都透着无言的挑//逗。
　　他没力气挣脱殷盛乐的控制，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挣扎弄乱了桌面上的奏章，更不愿意将手中的墨迹凌乱地洒在奏折上。
　　一切会叫人见了狼藉的奏折而引发不好联想的举动沈徽都不愿意去尝试，他太在殷盛乐的“清名”，虽然后者巴不得将两个人的名字牢牢捆绑在一起，最好充斥着暧昧的色彩，每个人在提起殷小七和沈徽的时候，都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才是殷盛乐最想要的结果。
　　“你说的那些个清名污名的，我从来都不在乎。”殷盛乐悄悄咬着沈徽的耳朵。
　　沈徽往后躲了躲，握住毛笔的手腕依旧沉稳：“这话你说过许多遍，但我也说了很多次，我很在乎。”
　　“阿徽，我发现你一生气，或者一害羞，就不会老在意那些个君君臣臣的了，你说，我日后要不要加倍招你？”
　　“你！”沈徽忍不住转头瞪了殷盛乐一眼。
　　殷盛乐乐起来：“就是这样！”
　　他眉眼弯弯：“咱们是爱人不是吗？”
　　“你当然有权利在我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我知道你不愿意叫别人晓得咱们的关系，虽然我是不在意这个的，但只要你在意这个，那我也不会随随便便打破它，可那些礼节到底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我们是爱人，理所应当就该是最最亲密的，你要是发火了，气急了，那你就算是打我咬我都好啊。”殷盛乐话说得很是软和，对沈徽循循诱导，意图令其放下这个时代里根深蒂固的君臣之别。
　　沈徽很是为难。
　　他心里充斥着无数的声音。
　　有的声音过分贪婪，催催他接受殷盛乐的爱意，彻底放弃那些禁锢他本真的枷锁；而有的声音又十分恐惧，不断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越过那条危险的边界；而那些最微弱，却又散布在他心中每一个角落里的音节正起起伏伏地在他耳边回环。
　　他的殿下理应得到一切最好的。
　　而这些他所认为的最好里，并不包括与自己违背世俗礼教的恋情。
　　可与此同时，殷盛乐这一次又一次的真挚表白将沈徽心底的恐惧慢慢消磨，而又助长了他对爱的贪求，然而与这份贪婪一齐成长起来的，还有那些曾经十分微弱的声音。
　　“陛下莫要再逼臣了。”沈徽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将手放到腰间紧紧缠绕的手臂上，这一回他轻而易举地就将殷盛乐的手拿开了。
　　沈徽不敢转头去看殷盛乐的表情。
　　但殷盛乐在松开他之后，就站起来自己绕到了他的面前：“阿徽，你别难过，我不逼你。”
　　他的话音重重地捶到沈徽的心间，沈徽耳中蜂鸣不断，他突然察觉到自己口中有股腥//咸//的铁锈味，紧接着才发现自己的牙齿依旧用力地嵌合在唇瓣里，并且在不断地加深。
　　他猛地松开紧咬的牙齿：“臣失态了。”
　　殷盛乐在心里叹了口气。
　　每一次好不容易沈徽的坚持软化下来，很快他就又像是被谁提醒了一样地，飞速地缩回自己坚硬的壳里。
　　他总是太清醒，太理智，可也太过于固执，不肯改变。
　　殷盛乐觉得有些头痛，但他毕竟见过面前这人放下一切矜持，肆无顾忌地享受缠绵的模样，又觉得沈徽心里的那把锁并非全然没有开启的机会。
　　“没关系。”殷盛乐又笑起来，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拭沈徽溢血的唇角，“咱们还有那么多时间呢，一天，或者一年，那都太短了，我有足足一辈子的时间去向你证明。”
　　他将指头按在自己的心口。
　　沈徽看得眼角一酸：“已经很长久了。”
　　从八岁的时候，自己成为殷盛乐的伴读至今，已经足足过去了十三年，马上就要进入他们相知相伴的第十四年了。
　　“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辜负你。”
　　他双肩颤着，像是一只离家后迷路的小鹌鹑，不但找不到巢穴的方向，更糟糕的是天空开始落雨了，他在雨里无处可去，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地方用以避雨。
　　沈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他从小见到的，都是父母家庭中的悲剧。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是如何去爱另一个人，我从不知道自己爱上谁的时候该去怎么做，我也不明白，怎么对你才是最好的......”
　　殷盛乐发现他似乎是有些崩溃。
　　在西北的时候，两个人的压力都很大，一方面他们要保持瘦岩县各种工业的正常运转，还得防着那些窥探的目光，另一方面，攻打大草原并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就算有殷盛乐从后世带来的先进技术，西北大军都装备上最先进的武器与盔甲，攻入草原的过程里依旧充满了危险。
　　殷盛乐几乎时时都行走在死亡的刀尖上，而只能坐镇后方的沈徽又如何能安心？
　　他们过了精神紧绷的几年，终于拿到了想要的成果。
　　而二人之间的情谊也在安定下来的最初时刻彻底地爆发出来，这才有了那个晚上并不足够理智的情//迷时刻。
　　沈徽终究还是越过了他给自己设立下的那条线，并且还是主动去跨越的。
　　一直以来，他所坚持的东西，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经破碎损毁了。
　　在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发现从前自己所阅读过的所有书册里，都没有任何一本是教导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后该怎么做的。
　　事情越来越朝着沈徽最最不擅长的领域奔去了。
　　殷盛乐捧着沈徽的脸，他痴迷地凝视着沈徽充满混乱与迷茫的双眼，还有通红的眼角，晶亮的泪花。
　　这张脸最开始带给自己的，是安心，后来不知怎地，就变成了迷恋，殷盛乐不太喜欢隐藏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尤其是爱人当面，他又成了大殷的皇帝，于是这一日日来的所作所为，越来越变得肆无忌惮：“没关系，现在不明白的事情，咱们今后有大把的时间去一起探究，一起钻研，但阿徽呀，你总得给我个机会不是？”
　　他用指腹轻轻磨蹭沈徽的脸颊：“你要是实在不明白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那你就像我一样，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有什么想做的也不必强行压制，不要去深想它，或许，当你习惯了最原本的反应，也就想明白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了。”
　　“就好像我最近都想无时不刻地把你欺负到哭出来一样。”殷盛乐不要脸地调戏道。
　　接着，他的脚尖就被重重地碾了一下。
　　*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小看我的脑洞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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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蔡侯家的赏花宴
　　“舅舅, 你的脚怎么了？”殷元庭十分好奇地问道。
　　殷盛乐轻轻地“嘶”了一声，甩甩脚尖：“走得太快，踢到门槛了。”
　　“哦。”殷元庭点点头, 又问，“太傅怎么没有回来？”
　　“你们太傅刚刚出去呛到风受凉了, 朕叫他今日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过来。”
　　殷怀玉看了一眼窗外明媚而灿烂的天光, 捏捏自己薄薄的衣袖, 没有说话。
　　而殷元庭则是完全相信了的样子, 他学着大人的表情叹气：“要是福宝再大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出宫去探望太傅了。”
　　殷盛乐揉揉他的小脑瓜：“等过段日子, 舅舅亲自带你们过去。”
　　把沈徽回家休息的消息告诉了两个小孩儿之后, 殷盛乐算算时间, 问陈平：“大理寺那边现在可得闲了？”
　　陈平：“听说近来安国殿下在忙一个盗窃的案子, 现在还没有什么头绪。”
　　“这样啊。”殷盛乐想了想, “朕想找个时间见一见孟总管，有些事情要问他, 你下去安排着。”
　　“是。”陈平没有多问，只不过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情，见殷盛乐没别的东西吩咐了, 便又开口，“陛下，奴婢的干儿子小顺那头有些消息......说是，自从沈大人搬进老梨树巷子之后，夜里就有些不寻常的声响, 他带着人拦了一次, 没能抓到贼人的踪影,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小偷小摸，但昨夜那贼人又来了，不太对劲。”
　　“贼人？”殷盛乐下意识地联想到自家姐姐手头正查办的盗窃案。
　　然而若只是寻常的小贼的话，在被拦了一次之后，多半就不会再继续盯着那一家了，除非他并不是为了行盗窃之事，而是另有预谋。
　　“叫他们都警醒些，若是能抓到那贼人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抓不到活的，直接杀了也可，只有一点——无论你们做什么，都不能惊吓到阿徽。”
　　“是，陛下。”
　　“行了，去办正事吧。”殷盛乐当了皇帝后才发现，自家老爹这么多年来之所以除了自己以外没再能生出其他孩子来，除了他已经年纪大了，多半还有事务繁忙没时间去跟后妃们谈感情的原因。
　　实在是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看来得尽早开恩科，多挑几个能用的人才行。”他自言自语着，开始筹划起怎么才能将沈徽用最短的时间塞进内阁里去。
　　这年月，当皇帝的，跟妃子相处的时间都还没有那四个阁臣的多呢。
　　而且只要沈徽入了内阁，那自己就能用夜谈政事的借口把人光明正大地留下来过夜了！
　　殷盛乐顿时振奋起来：“也不知道阿徽现在在干什么，他若是知道了我的计划，一定会被吓一跳，唉，万恶的封建社会，一个皇帝若是喜怒皆随着自己的心意一通乱来，那可就太可怕了。”
　　他觉得自己在行使皇权这方面已经足够克制了，原书里的那个暴君登基才几年呀就把自己给作死了，尤其他手里有人有兵权，哪怕是以言邀名，最最正直敢说的言官都撼动不了暴君的心思，贬的贬杀的杀，最后朝堂上下一片死寂，留下来的都是只知道谄媚暴君的小人，或者如男主一般韬光养晦的智者。
　　也幸好，在朝廷的根子彻底烂掉之前，暴君被男主干掉了。
　　殷盛乐打算再回忆一下原书中有姓名的废物馋臣，其中大多数都是在暴君登基后第一次科举中出来的，殷盛乐可不想再见到这些人了——也不知这么多废物都是怎么被挑选出来的，看来，朝廷里还是有很多未曾露出过马脚的二心之人存在呀。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太久，在见到具体的人之前，很难回想起那本书里相关的内容，就算是见到了，也不一定能想起所有的事情。
　　最有可能在科举上动手的，不是四位阁老中的一个，就是吏部、礼部的两个尚书。
　　暂且刨去对沈徽似乎很有好感的何阁老，剩下的三个阁老里有个杨阁老，与先前投靠过来的陈学士有矛盾，而他本人也是世家出身，太上皇在位时，走的是不偏不倚明哲保身的路子，对每个皇子的态度都很暧昧。
　　又有一位姓穆的阁老在两年前乞骸骨回乡去了，补上他位置的正是叶贵妃之父安定侯，这人在殷盛乐登基之后就变得安分了许多，也不像他女儿那样，就算搬到了养老的南宫里，也时不时要闹出些小事情来。
　　但纵使叶阁老表现地十分顺服安分，也阻碍不了他成为殷盛乐心里的头一号怀疑对象。
　　一来他本身就是前朝的重臣，曾经拥兵自重，现在虽然他名下的兵马都被打散了，但叶家族地本身就在南方，而叶氏父子又在南边征战多年，保不准手里还有一股隐藏在暗地里的兵力了，最直接的佐证就是，在原书的中期，四皇子联合外祖舅舅，一并举兵造反。
　　彼时无论西北大军还是羽林卫都在暴君手中，而南军又距离皇都千里之遥，大军调动必有踪迹，四皇子能拿出来的兵力，只能是叶家暗藏的私军！
　　最后那一位阁老，正是李国公，他历来都是最最衷心的保皇党，也是跟随太上皇商皇后一起起家的老臣的代表了，殷盛乐在这四人之中，最能信任的，也就只有李国公这一位。
　　可李国公虽有阁老之名，却又是个武将，在科举这种事情上，他是能不插手，就不插手的。
　　殷盛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把沈徽提入内阁里，自己才能过得轻松些——包括很多方面的轻松。
　　可他脸皮这么薄，该怎么才能找到一个最合适的理由，把他塞进内阁来呢？
　　啧。
　　殷盛乐是从来不怕言官叨叨的，反正他们也只能叨叨了，可他知道沈徽有多在意自己这个当皇帝的人的名声，这让殷盛乐在无奈之余，也倍感甜蜜。
　　很小的时候，沈徽就曾诉说说他要成为辅佐明君的贤臣，殷盛乐也不想叫他的愿望落空。
　　而已经很显然地距离他理想中的“贤臣”之路越走越偏的沈徽在家中平复了情绪，重新梳洗换衣过后，迎来了一个他料想之中的客人。
　　与他同科的榜眼，如今在吏部任右侍郎的孔德章。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又有榜眼光环的加持，其身后的孔家也在士林之中颇具名声，这才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吏部右侍郎的位置。
　　说是年纪轻轻，实则也只是相较于其他各部的侍郎而言，孔德章眼下刚刚好正是不惑之年，蓄起了潇洒的短须，他手里提着两盒子点心，被陈小顺迎接入内。
　　“嗨呀，太傅大人，下官早该来贺你乔迁、高升之喜的，只不过家中小儿着实顽劣，叫他给绊住了几日......下官晚来，太傅大人莫要怪罪。”
　　沈徽无奈地笑笑：“孔兄真是折煞在下了。”
　　孔德章也嘿嘿一笑：“沈兄这一去北疆多年，着实受了些苦，但好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他的视线从站在一侧的陈小顺身上滑过，啧啧两声，“看来沈兄将来的前程必定是差不了了。”
　　“孔兄说笑，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臣子能随意揣测的？”他挥挥手叫陈小顺下去了。
　　孔德章也在他对面坐下来：“陛下倚重沈兄，将太子与齐王世子就交与你教导，足见沈兄在陛下心里的分量了。”
　　“孔兄来寻在下，莫不是就只说这些绕弯子的空话？”
　　孔德章讪讪：“这不是与你许久未见，有些生疏了？”
　　沈徽看着他，笑道：“在下确实是叫北地的寒风吹得糙了，也怪不得孔兄。”
　　“沈兄这是哪里的话，若单论相貌，满朝上下谁能沈兄你呀？”孔德章脸上的局促终于散开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请柬，“唉，也不与沈兄多废话了，我此番过来，是受人所托呀。”
　　沈徽接过请柬一看，竟是一张邀他去赏花的帖子。
　　“蔡家？”沈徽挑眉，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动作与殷盛乐在阴阳怪气时常做的那个一模一样。
　　“皇都里的蔡家，除去蔡侯之外，再无其他了吧？”
　　“是啊。”孔德章的表情一言难尽，“蔡侯他......虽然人是没什么用了，但在几年前忽然认了一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那亲戚是个小官，家里一儿一女，蔡侯欲过继他家的儿子，至于那女儿么......”
　　他抬手指指沈徽手里的帖子。
　　“安国殿下怕是不会愿意看见蔡侯过得太顺心。”沈徽嘴里虽这么说着，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要将手上这张请柬给丢得远远的，眼前甚至已经出现了殷盛乐的幻影，还是暴跳如雷的殷盛乐。
　　“孔兄怎么会与蔡家有联系？”
　　听他这么一问，孔德章的表情更加难堪了，他揉揉脸：“我年幼时在内子家中的族学里，与她兄长一起受过一位先生的教导，那位先生正好是蔡侯的叔父，他早亡无子，就舅兄与我两个弟子，我本也是不愿意将这等事情拿到沈兄你面前来烦扰你的。”
　　沈徽明白了：“这也怪不得孔兄，我在皇都里也没什么朋友，只怕蔡家人不是第一个去寻孔兄的罢？”
　　“寻常人拉关系，也找不到我面前来，这回要不是有先生的恩义在，我也懒得搭理蔡家人。”孔德章耸肩，“沈兄，这帖子看过便罢了，实在没什么必要理会，送不送帖子是他的事儿，至于去不去赴宴，那就是咱们自己的事儿了。”
　　沈徽合上帖子，手指轻抚过封面上的几个烫金大字：“蔡家忽然如此高调地办宴，说不准，有好戏可看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脑子里好多各种场景的恩恩爱爱场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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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槽，难得这么早写完一天，本来要设定九点钟发布的，一个手快就直接发了QAQ


第90章 纵我身死亦无恨
　　蔡侯的命根儿这辈子都没法治好了, 这是大殷皇都里，无论朝臣权贵，还是贩夫走卒们私底下都很清楚的事情。
　　“我把那王八蛋的东西割下来, 刚好叫条路过的野犬给叼到闹市里头了，偏生他家那些蠢货大呼小叫地追那野犬追了一路, 嚷得所有人都知道姓蔡的叫我给阉了。”殷凤音难得有闲暇，便入宫来看望孩子, 正好殷盛乐这里也听说了蔡光达大张旗鼓地办花宴的事情, 心下好奇, 便向自家姐姐打听起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来。
　　殷凤音对自己这段失败的婚姻并没有什么芥蒂，一开口只说自己从小长在军中, 没见过那些个世家子风雅温柔的模样, 才一下子被蔡光达给迷住了眼, 稀里糊涂地下嫁, 又说起自己是如何发现了蔡光达置外室, 便打上门去，将姓蔡的断子绝孙。
　　“小七, 对付这种人，一定要朝他最在意的地方打，才能叫他感觉到痛。”殷凤音眉目间浮起来一层戾色,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失去的第一个孩子在叙说时掩藏了，不愿意提起，“他当时口口声声都说是得有个男孩儿，才好光耀他的门楣，继承我的爵位, 给他姓蔡的清明节里上香火, 呵, 若不是那时父皇还没彻底把世家打服，我就直接叫那日变成他的忌日了！”
　　“还想要孩子，还想要香火？做他的白日梦去吧！”殷凤音越说越气，从孟启手上接过凉茶一通豪饮。
　　“姐姐莫气了，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得。”殷盛乐有些心虚地宽慰道，一开始是他好奇，才向殷凤音询问的，若是因着这个将自家姐姐气出个好歹来，那岂不罪过？
　　“朕听说蔡家过继的那个人的父亲，原本只是一个地方上的小官，去年才被调到皇都来，如今在礼部做员外郎？”殷盛乐问身后的陈平，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陈平还很有眼色地补充：“蔡员外郎过继给蔡侯的那个儿子，今年十六，身上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此次如今，也是奔着恩科来的，女儿就更小些，才十四，听说生得很好，如今正寻说亲事呢。”
　　“肯把唯一的儿子过继给那废物，想来他自个儿也是个爱钻营又没脑子的，难怪这么大年纪也才坐到员外郎的位置。”殷凤音双颊飞着一抹红，手里的团扇被她摇的飞快。
　　这姐弟俩在对着外人阴阳怪气的时候，一贯是什么尖酸什么刻薄就说什么的。
　　殷盛乐附和着殷凤音骂了蔡家人几句，又问道：“姐姐，要不，朕下旨将蔡员外郎给贬到外头去，将他那对子女也跟着驱逐出皇都？”
　　无论是科举，还是寻个高门的亲事，都别想了。
　　至于蔡光达的“香火”......殷盛乐表示，既然他最怕断子绝孙，那还是叫他断子绝孙好了。
　　“太麻烦了。”殷凤音摇摇头拒绝，“皇都内外谁人不知，姓蔡的得罪的是我？他原本缩起来过日子，不到我面前晃悠也就罢了，现如今也不知从哪儿寻了底气，这般张扬地过继嗣子，办花宴，我觉得这里头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殷盛乐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孟启身上飘过去。
　　孟启注意到他的目光，病态苍白的脸孔缓缓转过去，微微颔首：“我们的人并没有与蔡家接触过，应该是那些依旧藏在暗处里的家伙。”
　　“或许他只是单纯犯傻罢了，阿启，小七，你们想想，一个在自己女儿夭折后百天都还没过，就能领着自己怀孕五个月的外室上门的东西，能有什么脑子？”殷凤音不断地磨牙。
　　殷盛乐觉得自家姐姐都能用眼神吃人了，他看着落在桌面上，沈徽送来的花宴请柬，指尖点上烫金的字迹：“但凡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就都不能排除是他们在背后作妖。”
　　自打他登基以后，大事倒也没发生过什么，可类似蔡光达这样堵心的小事一件接着一件，来得极有规律，就像是有一只手藏在幕后，将所有糟心的事情有计划地推到殷盛乐面前一样。
　　“确实不能轻放。”殷凤音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她叹息一声，问弟弟，“小七，你这段时间心里感觉怎么样？”
　　商皇后在怀着他的时候中了毒。
　　后宫的妃子，宫外的世家，潜藏在这二者之间的前朝欲孽，他们或是想叫商皇后落胎流产，或是干脆想要了她的命，杂七杂八的各种毒素混合在一起，却恰到好处地形成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平衡。
　　商皇后不但没有死去，反而还平平安安地生下了殷盛乐，而令她与太上皇始料未及的是，那些本以为早就没了威胁的毒素，竟然会全部沉积在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体内，致使他们的幼子从小就暴躁易怒，阴晴不定。
　　殷盛乐捏捏自己的眉心，自他穿越过来，也常常受到毒血的鼓动，但他好歹是个有一定的情绪控制里的成年人，因此比起原身，脾气好了不止是一点半点，起码这十多年的时间里，还没怎么闹出过无辜人因自己而丧命的事情。
　　而且，他还有沈徽。
　　也许是因为这世界真的有所谓的男主光环吧，只要殷盛乐与沈徽待在一起，他就能很有效地控制住自己心底的暴虐情绪。
　　“还好，就是事情太多了，难免有些焦躁。”殷盛乐淡淡答道。
　　当初给商皇后下毒的那些人，能查出来的都已经去了黄泉地府，而他们都知道，里头还有几个人伸过手，却始终都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太上皇与商皇后一直都没放弃追查，而现在他们把追查真凶的主力都统统交到了殷盛乐手上。
　　“若是阿徽能陪着我的话，感觉会好些，可惜他脸皮太薄了，我一直说大家聚在一起吃个家宴什么的，但提一次他就把自己藏得深些，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欺负他了。”殷盛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殷凤音啧啧几声：“姐姐我也真真是没能想到，你这副狗脾气，竟然也能将人哄得与你在一起了，你可别不是威逼人家阿徽了吧？”
　　“我对着心上人，可是向来都很温柔体贴的。”殷盛乐半点儿也不觉得羞，朝着姐姐炫耀起了日常里沈徽对自己的体贴，还假模假样地抱怨沈徽就爱操心自己的方方面面，“简直哪里管不到都不行。”
　　他嘚瑟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开屏的孔雀。
　　也幸好眼下能在殿内的都是几人的心腹了，不然这些话但凡泄露出去一字半句的，叫皇都里的风言风语流传起来，殷盛乐怕是这辈子都没法再拉到爱人的小手了。
　　“你就嘚瑟吧，阿徽那么好的孩子，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家的猪拱了别人家的大好白菜。”殷凤音暼着弟弟，对他的得意表情很是看不顺眼。
　　姐弟俩又闲闲地聊了两句，便见合乐来报说，小太子已经午睡醒了。
　　殷凤音便站起来：“我进去看看福宝。”
　　“蔡家的花宴姐姐想瞧着他顺利开下去吗？”殷盛乐连忙问她。
　　殷凤音莞尔：“开，怎么能不开呢？场子要都摆好了，砸的时候才爽快！”
　　她衣袖上一只金灿的凤凰在云端张开了双翼，飞入隔开了内外两间的门帘。
　　孟启没有跟她进去，而是立在远处，眸色沉静。
　　殷盛乐抬抬手：“坐吧。”
　　“奴婢站着就好。”孟启回答。
　　殷盛乐见状，朝陈平挥手，将室内的人散尽：“那咱们也进去看看孩子？”
　　“陛下不听我接触到的那些人的动向吗？”
　　孟启的脸色一如既往地很白，眉眼透着一股子阴鹜病态的气息，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生得很美，无论是第一眼的惊艳，还是第二眼第三眼的习以为常，都很难叫人不感叹他的美貌程度。
　　在看见他这张脸的时候，也叫殷盛乐更加肯定了自己真的只是喜欢沈徽这个人，而不是什么见色起意，毕竟自己看着孟启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对着并不熟悉还严肃到吓人的亲哥一样，还莫名其妙地，有种见了学校年级主任的错觉。
　　“你写成折子递上来，朕慢慢看。”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凝滞下来。
　　沉默良久，殷盛乐终于找到一个话题：“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比如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之后，你还打算继续用这个身份吗？”
　　“是的，陛下。”孟启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我是公主的仆人，从前是，将来也会一直都是。”
　　“可福宝呢，你总不能一直不叫他知道你是他的亲生父亲吧？”殷盛乐养小外甥的这段日子里，发现殷元庭其实聪明得很，还很会讨人喜欢，或许正是因为父亲这个角色的缺失，才让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变成最能讨长辈喜欢的模样。
　　孟启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来：“或许他知道。”
　　只是不能认。
　　虽然不能认，可那孩子还是会在人前，试探性地叫他“孟爹爹”。
　　孟启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攥紧了：“奴婢本就是微贱之身，之所以能活下来，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我得了公主的三分青眼罢了......”
　　这就已经很足够了。
　　应该满足了。
　　“他不该有我这样一个父亲。”孟启眉头的细纹瞬间舒展开来，他的眼神再度恢复平静，他朝着殷盛乐深深一躬，“殿下予我恩德，予我新生，还......这本不该是我贪求的事情，若能将前朝余孽彻底拔除，奴婢即便立时身死于此，也再无憾恨。”
　　殷盛乐半晌无言，走上前去，拍拍孟启的肩膀：“姐姐不会愿意看见你死的。”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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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丢俩反派出来耍
　　撇开主人家的品性不谈, 蔡侯府的花宴确确实实是用了许多心思，办得极为精细。
　　眼瞅着他家的请帖往各路官员府上送去，而安国长公主又始终没有什么表示之后, 一些世家和中下层的小官员便开始坐不住了，到了正宴这一日, 陆陆续续也有不少人过来，瞧着很有几分热闹。
　　蔡光达见虽朝中高官和勋贵们虽然没几个过来的, 但到底也不算是太丢脸, 便松了一口气。
　　他当初能吸引到殷凤音的注意力, 这张脸起码是长得不差的，年轻时也能称得上一句翩翩君子美少年了, 只可惜挨了一刀后, 丢了实权不说, 还被曾经交好的人家当成了瘟疫一样地躲避, 若非蔡家就只有他这么一个男子, 只怕是早被长辈族除，他日子过得不顺遂, 人过中年又开始发福，如今已是成了个老态毕露的白面胖子。
　　蔡光达身后一左一右地站了两个年纪不大的男女，男的名为蔡先林, 正是已经过继给了他的嗣子，女的则名叫蔡月萍，她虽然没能过继给蔡光达，但跟着在蔡侯府里住下了，今日这花宴也是为了她办的。
　　“叔父放宽心罢。”蔡月萍见蔡光达的表情, 觉得有些好笑, 她声音温温柔柔地宽慰道, “就算是离了公主，您也是圣上亲封的侯爵之尊呢，这在朝在野的，谁能不敬您几分？”
　　蔡光达看着自己家中的热闹景象，被她吹捧的这两句说得稍微飘起来了些，可只要一想起“公主”二字，他身上的某个部位便开始幻痛了起来，表情变得很不自然：“来的这些不过都是小虾米罢了，真正在上头的，谁会愿意看本侯爷一眼？”
　　“叔父这话就不对了，您想想，许是大人们都公务繁忙才以至于晚来呢？”蔡月萍笑吟吟地说着。
　　此时天色还早，很多人家连朝食都还没吃，且又不是什么正经的休沐日，蔡光达好歹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官，知道官员们大多在下午才有时间过来赴宴，一旁有蔡月萍在不断宽慰，他自己心里也反反复复地催眠自己，顿时又有了信心，看着不断入府来，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那些小官们，蔡光达将肥硕的胸膛用力挺起。
　　蔡月萍眼底闪过不屑，看了蔡先林一眼，又温温柔柔地开口：“也不知道给沈太傅的请柬送过去了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一个少女恍惚时，不自觉的低语。
　　但蔡光达听清楚了，他摇摇头：“沈太傅乃是陛下的伴读，陛下与、与公主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他怎么可能会愿意过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蔡先林双眼一亮，冲妹妹使了个眼色，蔡月萍微微点点头，语气愈发狡黠：“那可不一定呢，叔父，侄女儿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有个小姐妹叫选进宫里去了，她在娘娘们跟前也算是得脸，哪怕娘娘们现在都搬到南宫去了，她也还常常去宫里跑腿呢。”
　　“哦？”蔡光达来了兴趣。
　　蔡月萍嫣然一笑，道：“侄女儿那小姐妹前次休沐出宫，刚好与我见了一面......”她压低声音，十分小心地诉说，“她说呀，沈太傅生得俊秀漂亮，而陛下也早过了年纪，却没成亲，后宫里连只母蚊子都没能飞进去......”
　　“是啊......不然他为何非要过继那孩子......”蔡光达恍恍惚惚中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旋即他悚然一惊，疯狂摇头，“这个可不兴乱说。”
　　蔡月萍见状，立马收了脸上的狡黠，转瞬变成个正跟长辈撒娇的小女孩儿：“哪里是乱说的，若不是陛下他当真对沈太傅有点什么，沈太傅他直接住在东宫里教导太子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日日太阳不落就急匆匆地出宫？还不是为了躲着——”她抬手往天上指指。
　　蔡光达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却又听面前的少女继续说着：“沈太傅虽然是那位的伴读，但哪个男人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心里还会向着逼迫他的人呢？”
　　“说不准，沈太傅这么多年没能娶妻，也是因为那位不肯呢。”她的语气笃定，表情自信，时不时看蔡先林一眼，似乎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要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蔡先林完全没有阻止她的意思，闭着嘴，一脸漠然地看着蔡光达的表情从恍然，变为惊喜，似乎他又联想到了什么，转瞬被愤怒所吞没：“他们！他们这姐弟两个，全然视礼教人伦为无物，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实在是令人发指！”
　　蔡光达低声谴责，复又感慨起来：“可怜沈太傅，在那样的人手底下受苦。”
　　“正是呢，叔父此番，可要好生宽慰宽慰沈太傅呀。”
　　“是极，他我两个，都是受了......迫害的，想必沈太傅他也能体会我的无奈之处吧。”蔡光达恨极了殷凤音，先前他手里没权，又丢了大脸没人肯搭理，便蹦跶不起来。
　　而现在殷凤音只冷眼看着他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样，并不曾出手针对，便叫某些人以为蔡侯先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与蔡月萍说的一样，哪怕他再落魄，也还是个侯爵呢，想要巴结的人不在少数。
　　蔡光达该谴责的谴责完了，该感叹的也叹结束了，又想起曾经是自己妻子的安国长公主来，不由得张嘴报怨：“她一个女人家，手伸的忒长，到了将来，只怕也是个祸国误民的......”抱怨完，又有了几分自信，“她到底还是没有再出手针对于本侯爷，她还念着夫妻情分啊，她之所以喜欢那些年轻的书生，想必也是因为我们年轻时，确确实实是爱过的......”
　　他自顾自地陶醉在幻想里。
　　蔡月萍已经忍受不住了。
　　兄妹俩前后找了个借口离开，在一处无人的角落里接头。
　　离了外人的视线，蔡月萍卸下伪装：“这肥猪可真是恶心！”
　　蔡先林眼神淡淡：“他虽无用又愚蠢，可已经是咱们能寻到的，与殷家人最接近的人了。”
　　“哥哥！”蔡月萍跺跺脚，“为什么不去寻叶家，他们不也一直在尝试接触咱们的吗？”
　　“那一家子忤逆之臣，若不是他拥兵自重无视天家，前朝又岂会在短短几年里就彻底倾覆？”蔡先林好声好气地哄了蔡月萍几句。
　　少女的眉梢飞上一抹狠厉之色：“幸好咱们家在宫里留下的暗线还能用，不然也不会知道皇帝跟太傅之间的嫌隙......哥哥，咱们也没见过这姓沈的，他都二十好几了，万一长相并不如传说中的俊秀，那岂不是还要恶心我好几年？”
　　她满脸的嫌弃让蔡先林轻笑出声：“沈徽的长相你不必忧心，而且，就算他生得如那头肥猪一般，你也必须叫他对你产生好感。”
　　蔡月萍脸色一白，她又想说什么，看着兄长的表情，终究是不敢再出口，只垂下脑袋，闷闷地说：“我知道了。”
　　“沈徽手里有很多盐铁方子，只要能拿到手，何愁咱们家不能光复？”蔡先林再一次嘱咐道，“你必须嫁给沈徽，就算没法将他手里的方子哄出来，能借由他去接近殷家人也好。”
　　蔡月萍闻言，有些不安地摸了摸挂在自己胸前，雕刻成海棠花模样的璎珞，芙蓉玉的海棠底下缀着好几颗色泽鲜艳的红豆一样的珠子。
　　“你只要能带着这东西，接近了皇帝，只要些许的气味，就能勾起他体内毒性的躁动，他的性子也会越来越残暴偏激，长此以往，不需咱们出手，他自己就能把江山造作完了。”蔡先林成竹在胸的模样似乎也给蔡月萍带来很多自信。
　　她不住地点头，眸光愈发坚定：“妹妹知道了，哥哥就等着我的好消息罢。”
　　这兄妹俩将计划复盘一遍，就各自离去，蔡月萍笑意盈盈地看着兄长的背影，眼神一寸一寸变得冰冷。
　　此时从暗处走出来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婆子：“郡主，方才宫里的暗探说，已经与那边联系上了，只差确认一下小殿下的身份。”
　　“是么？”蔡月萍眼底一片凌然的冷光，“既然已经找到了我那命苦的堂兄，那这一个冒牌的，就不必再留着了，叫大家都做好准备，等他的‘身份’一泄露，我们就立马与他撇清关系，对了。”
　　她转向那老婆子：“沈徽当真会来？”
　　老婆子的声音很是嘶哑：“奴婢等人在那请柬中夹了暗语，他受皇帝欺辱，心里又怎么不会生恨？必然是要来的。”
　　蔡月萍这才点点头：“在大业得成之前，我们必须始终都躲在这些可以利用的棋子身后，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将那棋子舍去......唉，没想到本宫竟然要嫁个被人压过的男人，着实是欺我太甚了。”
　　被她嫌弃，认定了心中会怨恨殷盛乐的沈徽正在自家的小院子里，而某个无所事事的皇帝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衫，作书生打扮，手里捏着把折扇，作态很是风流倜傥。
　　“好哥哥，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刚刚来到京城想见见世面的远房堂弟啦！”殷盛乐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用殷凤音的话来说，就是把整本论语穿身上，也没个读书人的模样。
　　他口里的“好哥哥”沈徽愈发无奈：“陛下当真要与我同去？蔡侯虽没见过您的面，但其他人是见过的，若蔡侯府中真有前朝欲孽，只怕不利于您的安全。”
　　“啪！”殷盛乐合上折扇：“怎么能不去？！那些个王八蛋都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我不去，干看着你被人占便宜吗？”
　　他怒目圆睁：“我不许任何人占你的便宜，谁敢伸爪子就砍谁！”
　　沈徽无语，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上窸窣动作的大手：“这个‘任何人’里也包括你自己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人都是反派啊，要被虐的那种（敲锣）
　　稍微微过点剧情就让乐乐和阿徽来点不一样的p【】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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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这实在是尬住了
　　沈徽竟然真的来了！！！
　　蔡光达大喜过望, 顿觉自己的底气又变得更加充足几分，对蔡家兄妹也是愈发地信服，他满脸堆笑地上前来, 想要亲自引着沈徽入府，却见沈徽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上前一步, 将他挡开：“哥，这就是侯爵府呀, 果然气派！”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粗人模样, 连带着身上儒雅的青衫也变得不伦不类起来。
　　“阿成, 不得无礼。”沈徽心里虽然无奈的情绪居多，但他还是很陪着殷盛乐的表演, 向蔡光达歉意道：“侯爷见谅, 在下这远房堂弟长在乡野, 言行无状, 多有冒犯, 还望见谅。”
　　“无碍无碍。”蔡光达笑着摆摆手，他的目的本来就只在于沈徽这个人而已, 至于他的什么远房堂弟？
　　无关紧要。
　　化名“沈成”的殷盛乐就这么大喇喇地从正门进了蔡侯府，他出生的时候，殷凤音已经和蔡光达和离, 因此蔡光达并不知晓前妻的弟弟长得什么模样，而这双姐弟的面相上固然有些相似之处，但到底是男女有别，许多年没能再见过殷凤音的蔡光达便也没能觉察出来。
　　至于来蔡侯府的小官们大多都是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哪怕是曾经见过殷盛乐, 认出来了, 他们也不敢叫破——原还以为时间过了这么久了, 蔡侯之前做的也不是什么罪无可赦的事情，他自己又被安国长公主给阉了，这次花宴办得这么顺利，应该宫里也是有不再继续追究的意思了......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那些庸庸碌碌寻不到升迁路径的小官们才会到蔡侯府来，看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求到的利处。
　　没认出殷盛乐的小官们只当是蔡侯真的又要起来了，不然为什么堂堂太子太傅都会亲至呢？
　　可认出了殷盛乐身份的那几个满心后悔。
　　新帝在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肆意妄为骄纵跋扈，去了西北几年，杀草原人七零八落，还曾叫人把草原人风干了的耳朵挂在他四哥魏王的府门前示威；当了皇帝之后看似脾气收敛了很多，但他坚持不娶妻，还非要立自己姐姐的孩子——一个生父不明的私生子为太子，无论大小官员几番劝诫，他都充耳不闻。
　　几天前还有个御史试图在金銮殿上撞柱，皇帝竟然也不曾拦，那御史许是撞柱的力气太小了，只将自己撞得眼冒金星，爬起来又是一通声泪俱下的劝诫，结果皇帝当场丢下自己腰间的匕首，令他继续自尽。
　　后来那个御史当然是没有死成。
　　“他自己说得冠冕堂皇罢了，通篇废话下来，不过就是想叫我开选秀，纳后宫，再给姐姐指婚，最好能把姐姐和福宝全部打包送给一个男人管教，呵，当朕不知道他有个年纪刚刚好的女儿，最近股足了劲儿地吹嘘他女儿贤良淑德大气端庄天生凤命呢！”殷盛乐向沈徽把这个御史从内到外嘲讽了个遍，“他这样的人，会舍得死才怪呢，我不否认这个世界上存在为了践行自己的理念，甘愿赴死以示决心的勇者，但绝对不包括他在内，他这样的，无非就是以死来要挟于朕，想要扬名，想要他的女儿成为皇后罢了。”
　　沈徽还记得那时挂在殷盛乐嘴角的嘲讽，透着一股子阴森的杀意。
　　“最可笑的是，他连死都不敢死的。”
　　殷盛乐将那御史贬官，命人将他或收买，或指使，去市井间传播自己女儿贤名的人全部抓到菜市门口，让他们反复地把那御史暗地里做过的事情全部像是说书一样地说了三天三夜。
　　这下子，那御史的名声彻底毁了，连带着他家里人一起也被刻上了“小人”的记号，殷盛乐便顺理成章地拿去他身上的官位，将其贬为白身，而那个曾暗暗流传过“天生凤命就该母仪天下”的女子也无声无息地跟着她被贬为白身的父亲连夜离开了皇都。
　　他这一手虽没直接对御史一家喊打喊杀，可对一个言官而言，失去了“正直敢言”的名声，比要了他的性命更为严重，但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也终究是不敢自尽，反倒是他的女儿再受不了旁人的白眼与流言蜚语，在出京后的第二日，就悬梁自尽了。
　　巧的是，与她父亲一模一样，她也没能死成，被人及时救下来了。
　　这件事情说到底御史并不无辜，存着私心，又瞄准了皇后甚至是将来的太子之位，遭到贬谪也是理所应当，但当他女儿自尽的消息传出后，便又有人觉得殷盛乐做得太过分了，毕竟这家子的谋算也没达成，还丢了大脸，但把人逼死，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呢？
　　沈太傅亲临蔡侯府花宴的消息飞快地穿了出去，向来无利不早起的柳家立马从垃圾堆里翻出蔡侯府的请柬，柳夫人将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房间里绣嫁衣的柳曼雪找出来，又叫上一个平日里十分安分的庶女，把两人都打扮好了，急匆匆地带着到蔡侯府上来。
　　她们这一众女眷谈天说地聊八卦，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那御史的女儿身上，同样是瞄准皇后之位，也同样遭遇了失败，柳夫人觉得自己很有发言的必要，她脸上的横肉颤着，一甩帕子：“要妾身说呀，这御史小姐也实在是太矫情了些，她爹当初叫人传说她天生凤命的时候，可没见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倒是天天端着自己马上就能入主中宫的架子，鼻孔朝天的谁也看不起，她既然谋划了皇后之位，却又没想过倘若事情败露自己该怎么办。”
　　叫殷盛乐无端想起《疤头男孩儿与无鼻男》里最叫人讨厌的反面形象的柳夫人笑起来也是娇滴滴的，她尽可能地从每一个角度去鄙视旁人，却没注意到自己女儿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光想着把所有好处都往自个儿怀里搂，真当老天爷才是她亲爹，事事都会满足她呢？这下子好了，名声丢个干净不说，还丢了官家小姐的身份，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学着她爹那样用死来威胁人，凭白给圣上泼一层污水，她怎么就不真的去死呢？”柳夫人咯咯笑着，一个刚刚踏入此处的素服女子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有人注意到她，认出她便是话题的主人公，高高的衣领边缘露出一道勒痕，扶着御史小姐过来的蔡月萍看了满脸蔑视的柳夫人一眼，暗道一声晦气，便侧了身子，搀着御史小姐的手臂：“姐姐可还好，要不我扶着你到厢房歇息歇息？”
　　局促难安的御史小姐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见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柳夫人笑得更大声了。
　　柳曼雪只觉得自己脸上臊得慌。
　　恰在此时，偏有看柳夫人不顺眼的某位夫人扬声道：“柳夫人，就算您女儿当初也没当成七皇子妃，你也不能如此针对一个小姑娘呀！”
　　柳夫人半点儿也不羞愧的，她叉起了腰：“圣上与我家雪儿是缺了点缘分，但咱们一没耍阴损手段，正正经经地去选秀，二咱们敢认！输得起呀！”
　　柳曼雪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垂着脑袋，向众人草草行了一礼，逃也似的提着裙摆冲了出去。
　　“诶诶！！”柳夫人脸上的笑这才逐渐淡下，埋怨道：“这孩子，都快嫁人了，还跟个小孩儿是的，爱耍脾气。”
　　逃出花厅的柳曼雪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茫然无措地走着，对身旁来往的人一眼也不看，遇见好心上前询问的熟人，也只是机械地摇头。
　　直到她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双眼里才泛起了光。
　　柳曼雪看见沈徽正和个胖子走在一起，那胖子是蔡侯她认得，但在两人身后的另一个年轻男人，却将她结结实实地吓了好大一跳。
　　她连忙将自己藏进一丛灌木后头，不敢出声，直到那三人的脚步声远了，才敢动弹。
　　“看见了？”
　　一个突兀的男声叫柳曼雪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正在交谈的那几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那便是沈徽？”蔡月萍的声音。
　　柳曼雪捂住了自己的嘴。
　　“生得还不错，哥哥，难怪皇帝会看上他呢。”
　　“那个被贬的御史家的小姐都谈妥了？”
　　“谈妥了，她现在满心都是要将误入歧途的皇帝导正过来呢，又是个性子急的，随便挑唆挑唆，就恨不能立马指着沈徽的鼻子开骂了，等过会儿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把她给放出去，等沈徽受了辱，我们再出去安慰他。”
　　柳曼雪浑身僵硬，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才听见那两人离开的声音，身周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能勉勉强强地挪动自己的脚。
　　她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要针对沈徽，她现在心里被皇帝对沈徽的强求搅得乱七八糟，更对那女子谋求嫁给沈徽而心生愤怒。
　　阴谋叫他受辱，再自己出面当好人，实在是无耻之尤！
　　柳曼雪身上忽然有了力气，她猛地站起来，晃了晃，还没站稳呢，就拔起了脚。
　　而就在此时，一片叶子落在她身前。
　　从旁边的一丛灌木里也钻出来个女子，女子手腕上盘着一条细小的黑蛇。
　　水月冲着满脸呆愕的柳曼雪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她标准了不少的中原官话道：“哎呀，你也在这里呀，不好意思刚刚都没能看见你呢。”
　　她说着，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跟在后头的沈静华也是满脸的尴尬。
　　*
　　作者有话要说：
　　唉，没办法，反派不脑残一点，头疼的就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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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蔡侯府里的闹剧
　　殷盛乐并不知晓在遍布漏洞的蔡侯府后院里, 灌木丛里先后跑出来三个小姑娘的事情，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沈徽与蔡光达说话是插插嘴，余下的时间都用来打量蔡侯府里的布置。
　　前朝的权贵爱攀比, 将这天底下能搜刮到的好东西都运来装点自己的庭院，后来太上皇带领大军打过来, 狠狠将这些人府上搜刮了一遍，连贴在墙上的金子都没放过。
　　天下人都晓得殷家原本就是山匪出身, 即便搜刮得狠了些, 太上皇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给降臣们道了个歉, 他们手里没人没兵，怎么敢跟太上皇等人对着干？
　　便只能将这个亏默默地咽回肚子里了。
　　太上皇自己当时没读过什么书, 对前朝贵族们搞出来的花样也不怎么在意, 抄家也只寻找黄金宝石去抄, 蔡侯府虽也被刮去了一层皮, 但底蕴还在, 后来蔡光达又娶了公主，更是暗地里敛下不少钱财。
　　殷盛乐打量着府中的奇花异草, 南海黑木价值千金，在这儿却用来制了门窗，多宝阁上摆着一个不起眼的罐子是某朝大师的作品, 单单一个待客的前厅，粗略计算下来，就已经是好几十万银钱了。
　　好想抄家啊。
　　殷盛乐的目光在这些摆设上流连忘返，心里痒痒得不行。
　　沈徽的余光注意到了他神色的变化，顿时便明白了他心里的想法。
　　随着来的人渐渐变多, 蔡光达就算再想多和沈徽拉拉关系, 也没办法一直只顾着他而不去招呼别人, 于是将蔡先林找来：“沈太傅，沈公子，这便是本侯日前过继来的孩子，在我府中准备这科举呢，沈太傅乃是前两科的探花，文采斐然，若先林能得您指点一二，那真是再好不过。”
　　蔡先林看上去跟寻常的青年人也没什么两样，长相并不如何出众，只能算是端正，唇边挂着微笑，似乎挺好相处。
　　殷盛乐打量着这个情报里据说是“前朝皇子”的人，觉得他比起孟启来，实在是长得差了太多。
　　前朝末帝平生最喜美人，在他的后宫里，嫔妃们的出身可以说是千姿百态了，有高门世家的嫡女，也有路旁卖豆腐的小姑娘，更少不了从周边小国劫掠来的异域美人......据说那前朝小皇子的母亲就是从外域流落来的绝美女奴，被某个已经覆灭的世家买来献给末帝，不到一年便产下了小皇子。
　　而那小皇子也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是所有宗室成员中，最招人瞩目的那一个，而末帝也爱极了自己的这个孩子，将他宛如养女儿一样地养在深宫之中，直到前朝倾覆，末帝一把火烧死了宗室，也没舍得要他的命，而是布了许多障眼法，将小皇子托付给某人，悄悄地送出宫去了。
　　所以。
　　在这个没有易容术的世界里。
　　长相如此寻常的蔡先林，肯定只是一个冒牌货。
　　殷盛乐知道自己很武断，但现在跑出来搞事情的家伙们似乎都不怎么聪明，太张扬太高调了，简直就像是故意要引起自己的注意，拿着大喇叭对着自己耳边一顿叭叭叭地，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仿佛有只凡人肉眼不可见的大手，将自己的敌人纷纷降智了一样。
　　眼见着沈徽与蔡先林又开始“之乎者也”地扯了起来，殷盛乐不住地犯困，忍不住打断二人，询问蔡先林府中更衣的地方在何处。
　　蔡先林也不知晓，他们心心念念要算计的皇帝就在自己面前，为了维持住给沈徽的好印象，他心中虽然十分地看不起“沈成”这种土包子，但还是很温和地叫人来带殷盛乐过去。
　　“有劳了。”殷盛乐不伦不类地行礼，蔡先林眼中的轻蔑更重。
　　沈徽无奈了一整天了，不知道他这下子又要去搞什么幺蛾子，但到底不好说破，只凝着双眉嘱咐：“快去快回，莫要乱走。”
　　“好了好了，知道了。”殷盛乐用口型说了个“好”字，“......哥哥。”
　　沈徽懒得看他。
　　殷盛乐耸耸肩，跟着下人出去了。
　　到了更衣地方，他便将引路的下人支开，自己走到无人的墙边，爬了上去。
　　合乐正在墙外头站着，旁边还有几个羽林卫的将士。
　　蔡侯府中人声鼎沸，热闹喜庆，但在他外头风声寂静，早已被羽林卫团团包围。
　　“陛下，按照您的吩咐，咱们的人把蔡侯府里所有出府的下人都捉拿替换了，里头有几个的确是前朝之人，已送往大理寺羁押。”合乐仰着脑袋。
　　殷盛乐趴在墙头：“很好，要注意别叫他们死了，对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御史的女儿究竟是要做什么，你们套出来了吗？”
　　合乐看了旁边的羽林卫一眼，殷盛乐便挥挥手叫这几人走开。
　　合乐用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叫殷盛乐听见的声音把蔡月萍与御史女儿密谋的事情说了一遍。
　　殷盛乐胸中滚起一股怒意，暗骂了几句，犹不解气：“真真歹毒，阿徽哪里招惹她们了，要用如此鬼祟下作的法子来恶心人。”
　　他喜欢沈徽，恨不能把沈徽捧在心尖尖上，叫他半点委屈也不受。
　　如今却有人为了算计自己，要故意去侮辱沈徽，要欺骗他的感情......
　　“合乐。”殷盛乐的脸色阴沉，漆黑的眼底照不进去半点光亮，“不能叫她闹到阿徽跟前去，你找人把她带出来，远远地送走，不许再出现在京城！”
　　他又忍不住想起那御史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的模样，心里更加恼火：“叫她闭嘴，若是朕听到半点风声，就剐了她全家！”
　　合乐郑重应下。
　　殷盛乐跃下墙头，回去找沈徽了。
　　此刻花宴上愈发地热闹，沈徽也跟着众人一起，到了院子里品茶赏花。
　　因男宾与女宾是分囔尡开的，在中间隔了一道浅浅的池子，池子上头飘着轻巧的木舟，待会儿会将众人的诗作放在上头，叫男宾与女宾双方互相交流。
　　蔡月萍端庄沉稳地以主人家的姿势坐在女宾中间；御史女儿藏在人群里，满眼怨憎；柳夫人不断晃动胖乎乎的身体，四处张望寻找女儿的身影。
　　花宴伊始，蔡光达对着所有人将沈徽夸了又夸，谄媚之意溢于言表，而前来赴宴的小官们也止不住地符合着拍起了马屁。
　　宴席上还有被长辈派来赴宴的世家子，他们倒没这么能拉得下脸面，反而对沈徽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十分地奇怪。
　　不过也没有谁会指出来就是了。
　　他们之所以会过来，不就是因为家里长辈想看看蔡光达他到底还能不能起来吗？
　　反正能被派过来的世家子在家里本就不是很受重视，只代表了一个态度而已，他们该吃吃，该玩玩，对差事半点都不伤心。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好，蔡月萍觉得时机已到，便向人群里的御史女儿递了个眼色。
　　御史女儿咬咬牙猛地从人群之中站起来。
　　隔开男女宾客的那片小池塘上又一道拱桥，她穿着一身素衣，无比庄重地站到桥上，高声喊道：“沈太傅......”
　　“啊！！！”
　　一道高昂嘹亮的尖叫声把她的声音完全盖了下去。
　　众人的注意力原本已经被她吸引，现在却又随着那道刺耳的尖叫声转移。
　　只见女宾里有个地方变得乱糟糟的，往日里典雅端庄的贵女贵夫人们一个个提着裙子慌忙逃窜。
　　“这是怎么了？”蔡光达连忙叫管事过去查看，却又见一身中原人打扮的水月跳到了桌子上：“别着急别着急，我家阿黑哥不咬人的！”
　　她在皇都这么多年，是个人都晓得，这个南边来的山民王女表面看起来柔柔弱弱，其实性子野得很，还养了一条据说是剧毒的蛇，天天盘在她手上。
　　“只要你们别踩到它，它就不会咬人的！”水月大声喊着，把不知所以想从袖子里的小黑蛇给摁了回去。
　　才刚刚扯着嗓子尖叫过的沈静华悄悄端起桌上的一盏蜜水润了润喉：“天呐！毒蛇啊！！！”
　　一旁的柳曼雪用团扇遮着脸，磕磕巴巴地拱火：“快跑，有、有蛇......”话没说完就熄火了。
　　一下子，女宾那边全部乱了套，她们四散而逃，好几个都直接冲上了拱桥，把御史女儿撞到一旁。
　　御史女儿扶着栏杆，紧咬下唇。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倒霉了，不管想做什么，都总有人跑出来搅局！
　　好不容易才站稳，她就又想直接冲到沈徽身前去，不能揭了这佞臣的皮，杀了他叫陛下今后都走上正道也是好的！
　　现在她已经将自己谋划皇后之位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并且将自己一家人的遭遇全部归咎于沈徽。
　　没了这个惑主的男人，自己就是皇后，是天下女人都需要跪拜的人！
　　她悄悄从头上拔下银簪，捏在手心。
　　女眷们逃得差不多了，御史女儿心知自己不能再耽搁，便抬脚跟着人流的方向走，在她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她一回头，看见满脸气急败坏的蔡月萍。
　　还没等她说什么，蔡月萍就骂了一句：“废物！”
　　紧接着，御史女儿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从拱桥上掉进了池塘里。
　　蔡月萍恨恨地看了依旧站在桌子上头，举着黑蛇叫众人别慌的水月，整理出一副慌乱的表情：“快救人呀，有人落水了！！！”
　　殷盛乐十分疑惑，怎么自己走个路的功夫，花宴就乱成这个模样了？
　　又是毒蛇又是落水的。
　　他从人群里寻了沈徽出来，挤到他旁边去：“怎么回事？”
　　“突然就乱起来了。”沈徽摇摇头，“她们还没有来接触我，莫名其妙就乱起来了。”
　　蔡月萍等人想要来接触沈徽是殷盛乐等人一早就知道的，只是从没想到过，她们的计划如此阴毒，殷盛乐拉着沈徽低声说：“有些事情不方便这里说，待会儿告诉你，是谁落水了？”
　　他抓住一个下人打扮的人，刚好是被替换进来的羽林卫：“是一个小姐，看样貌应该是周御史家的。”
　　周御史正是那个被殷盛乐教训一通后贬为白身的家伙。
　　殷盛乐挑挑眉：“快叫人过去把她看紧些，不许她开口说话。”
　　“是。”羽林卫的动作极其灵活，三五下便凑到了池塘边上去了。
　　池塘的水并不深，但对于一个柔弱的女子而言，从拱桥上掉下来已经足够惊吓了，因此，虽然池水只到周小姐脖子，但她还是慌张地在水里乱扒，不住呼救。
　　一个下人挑了下去，把她拉到岸边。
　　周小姐咳嗽几声，蔡月萍急忙走到最前头，将手里的披风罩在她身上：“这位姑娘，没事吧？”她贴在周小姐耳边，状似关心地小声说道，“好了，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了，快把那事说出来吧。”
　　周小姐愣了一瞬。
　　“想想你爹。”蔡月萍将她扶起来，满脸担忧，语气狠毒。
　　*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纠结到底要不要让她得逞。
　　我已经完全脱纲了，唉。


第94章 天子是不会错的
　　小湖畔乌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周小姐十分艰难地从人群里找出沈徽的身影, 她还留意到沈徽旁边某个高大的男人有些面熟，只不过计划被扰乱，又灌了一脑子的冷水, 让她无暇去细思这一份熟悉。
　　“妾身有......”她张开口，
　　“哎呀！”旁边不知是谁没有站稳, 将池边摆放的一个盆景撞进了水中。
　　周小姐吓了一跳，呛进一口冷风, 剧烈地咳嗽起来。
　　正在此时, 从人群背后传来一个傲气凛然地女声：“这是在做什么, 如此热闹，不妨叫本宫也听听看？”
　　殷凤音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衣, 头发随意地挽着, 斜插一只凤钗。
　　蔡光达一见到她, 眼皮子便开始抽搐起来, 跨间更是隐隐作痛, 他声音阴沉：“安国殿下怎么还愿意光临寒舍......啊！！！”
　　一道红影破空。
　　殷凤音手起鞭落，蔡光达脑门上顿时浮起一道血痕来：“贱人, 什么时候看见你都叫本宫反胃。”
　　似乎觉得他脸上的血痕不够对称，殷凤音扬起鞭来又是“啪啪”几下，把蔡光达抽得滚地求饶, 然而他府邸里的下人已经被暗暗替换得差不多了，仅剩的几个也被殷凤音带来的人轻松拿下，至于在院子里的小官们——正后悔着自己来蔡侯府赴宴呢。
　　蔡月萍眼见自己好不容易才叫所有人都注意向这边了，结果殷凤音进来对着蔡光达就是一顿抽，都没人再往这边看了。
　　她咬咬下唇, 给蔡先林递过去一个眼色。
　　蔡先林似乎不太情愿, 但他还是上前去：“殿下, 请......”
　　他感觉自己后背上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整个人踹得趴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而踹他那人还不解气地用力碾了两下他的后背才抬脚离开。
　　“没你说话的份儿。”一个有些懒洋洋的，很是低哑的男声。
　　蔡先林想起来这似乎是那个叫沈成的人的声音。
　　“沈成”踩着蔡先林的后背，在蔡月萍惊恐的注视之下，扶着沈徽来到二人身前。
　　“你有什么要对阿徽说的？”
　　殷盛乐蹲下来。
　　扮作下人的羽林卫将几人团团围住，此时在场的官员们多数已经猜出跟在沈太傅身边的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不太寻常，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几分。
　　“这位大人，妾身要揭穿此佞臣.......”周小姐双眼一亮，忙不迭地说道，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包围起来，也没留意到蔡月萍恍然的眼神，以及她瞬间变得青白交错的脸色。
　　“说起来，你父亲姓周？”
　　周小姐被殷盛乐不按套路出牌的询问给问得了愣了一下：“这位大人，家父的确是姓周，我父女二人忠心耿耿，却因沈徽这小人从中作梗......”
　　她的话还是没能说完，因为殷盛乐已经站了起来：“这里人多眼杂的，将此二人都带到屋里再行审问。”
　　“是！”假扮做下人混进来的羽林卫不再掩饰身份，也没顾忌这是两个柔弱女子，绑起来，堵了嘴，当然也没有漏掉才被踹趴在地上的蔡先林，一并控制住了，带入屋内看守。
　　“原来如此。”沈徽听见周小姐未尽的那些话，五指不由得收紧了。
　　他知道自己与殷盛乐的关系，不可能瞒住所有人。
　　当然也就会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
　　沈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殷盛乐：“陛下。”
　　“嘘。”殷盛乐抬手轻轻地按了一下沈徽的嘴唇，“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去外头帮着姐姐些，别叫她受人欺负。”
　　沈徽还是很不安地望着他。
　　殷盛乐叹了口气：“我会叫他们闭紧嘴巴的。”
　　沈徽摇摇头，突然说道：“便叫他们认为，是臣引诱迷惑了陛下吧。”
　　从门口鱼贯而入的羽林卫将或是不安，或是疑惑的男女宾客都带到了不同的院落里，原先十分热闹的庭院在一瞬之间变得寂寥，蔡光达跪在地上，满脸鞭痕，肥胖的身体不断颤抖，脑袋和肩膀上各放了一盏点燃的油灯。
　　殷凤音叫人搬了张矮榻坐在上头：“跪好些，若油灯倒了，城外的野狗今日便能加餐吃一顿烤猪了！”
　　另一边殷盛乐被沈徽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实在是太在意外人对殷盛乐的看法了。
　　哪怕殷盛乐说过许多次自己不在乎名声，他也还是那么固执地想要维护自己。
　　“瞎说，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你可别想抢功。”殷盛乐心中泛甜。
　　沈徽耳根发红：“陛下欲推行的政策，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还有礼教......若是陛下将这些事情都推在臣身上。”他咬了一下舌头，“那便都会是臣的过错，于陛下没有妨碍。”
　　他说完，便听见殷盛乐含笑的声音：“我要做的，或许是会触动那些陈腐之人的利益，但更是利在千秋的好事，你别以为因为我爱惨了你，就会把这功劳让给你了。”
　　“名声与我而言真的没那么重要，阿徽，虽然被你这么关心爱护，是让我很开心就是啦。”殷盛乐耸了下肩，“我是皇帝呀阿徽，我能给子民带来更加富足安定的生活，让这个国家一日变得比一日好就已经足够了，只有像周御史那样意图以裙带关系牟利的小人，才会一天天盯着皇后的位置使劲儿，除了他这种家伙，谁会在乎我喜欢的到底是男是女？”
　　沈徽错开视线，闭上双眼，又睁开来：“你总是这么多道理。”
　　他几乎快要被说服了。
　　只是心中的不安依旧存在着。
　　“再多的道理，你也得听进去了，才能有用呀。”
　　殷盛乐比谁都更清楚，无论是原书里的“男主”，还是自己的爱人，都是看似软和温柔，实则极其固执的人。
　　他不期望自己能彻底扭转沈徽的想法，但希望沈徽不要再为了自己而接受那些不必要的委屈。
　　“臣知道了。”沈徽轻声道，“臣这就过去了，还请陛下一切小心。”
　　被捆绑起来的几人都压在蔡侯府的主屋里。
　　周小姐脑瓜子再不清醒，也在殷盛乐进来的那一刻发现了他的身份。
　　形容狼狈的女子满眼期冀地跟随这青年帝王的脚步。
　　“禀陛下，人都抓住了，没有走脱的。”一个小将上前道。
　　蔡月萍等人是三个月前才慢慢渗入蔡侯府的，她本也不姓蔡，而是姓罗，乃前朝一郡王之女；至于蔡先林，不出殷盛乐所料，果然只是一个被摆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工具人罢了。
　　但其实，这一小股前朝余孽，大概也只是被丢出来的弃子而已。
　　蔡月萍的嘴闭得很紧，除了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人的蔡先林有些崩溃以外，他们带来的部下都是一副铁骨铮铮，誓死不背叛主上的模样。
　　殷盛乐也不在意，再硬的骨头，多敲打几遍就也碎了，何况对于这些人，自己还有别的安排，只目前别叫他们死了就行。
　　比起这个，他更好奇的是周家人怎么都那么擅长坑害自己的亲人。
　　周小姐嘴上的绢布被扯出来，她泪眼婆娑：“陛下......”
　　婉转幽怨的声音。
　　“妾身谢过陛下救命之恩，陛下，妾身只是想要揭穿沈徽的真面目，并不知晓这两人是前朝余孽呀......”她声泪俱下，不断哭诉着什么阴阳结合才是正道，沈徽身为男子却狐媚惑主要遭天谴之类的话，听得殷盛乐的眉头愈发紧皱，心里的躁怒之意也渐渐快压制不下去了。
　　周小姐见皇帝面色凝重，还以为自己的说教打动了皇帝，便垂下眼眸，娇羞地表示自己愿意为了皇帝献身，叫他明白男女相合的道理。
　　殷盛乐的胳膊上转瞬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刺道：“若朕纳了你，你是不是还想生个皇子，生了皇子，你是不是就要朕立你为后？”
　　周小姐的反应叫殷盛乐再一次直面了这个世界的荒谬：“延绵子嗣本是顺应天理之事，倘若妾身有幸，诞下皇嗣......妾身只求陛下能给孩子一个名分，至于妾身，陛下便当个小猫小狗地养在身边，妾身也毫无怨言。”
　　有了皇子，怎能不加封皇子的母族，不将皇子生母抬上高位？
　　周小姐愈发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陛下，身为男子却行媚上之事，沈徽此人，绝对的大奸大恶，不能留啊陛下！”
　　殷盛乐无端端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有些神经质，像是一种怪鸟的嚎叫，笑得周小姐脊背发凉。
　　停下了笑，殷盛乐抬手揉着额头：“朕不妨告诉你，沈徽从来没有像你恶意揣测的那样，引诱于朕，是朕强留于他，你的这些话，着实是可笑了。”
　　他站起身来，对周家人失去了兴趣：“或许沈徽也如你一样，认为男女相合才是天道至理，但，那又如何？人间天子，是朕，朕乃帝王之尊，想要什么，夺来便是了，你一心所谓的‘拨乱反正’用错地方了呀。”
　　看着周小姐满脸的哑然，还有一种长辈般的恨铁不成钢，殷盛乐的心情突然很不好。
　　“陛下为了一个男人，不惜自污，竟真糊涂至此？”
　　“在你们眼里，皇帝就是什么都不会错的吗？”
　　“陛下乃是天子！天子怎会......”
　　“你杀得了一个沈徽，可你杀得了天下所有长相漂亮的男人吗？”黑眼睛里满满全是恶意与嘲讽，“周家人与前朝余孽勾结，欲行不轨之事，成年男女处斩，余者戍边为奴。”
　　“陛下！”周小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要一错再错啊陛下......”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追过去，却被人重重地按了回去。
　　前院里蔡光达依旧跪着，沈徽与殷凤音不知说些什么，两人见殷盛乐满脸凝重不悦地走过来，草草地喊了声姐姐，便攥住沈徽的腕子，把人带着出去了。
　　殷凤音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感叹道：“年轻真好呀，你说是不是，阿启？”
　　孟启的眉眼无比温柔：“是啊，殿下。”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被前朝郡主身上的药影响到了，等......过后就会发现，也是给他解毒的契机。
　　因为大纲已经无了，所以现在基本就是角色推着剧情动了，看来真的还没到能公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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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准备充分的乐乐
　　殷盛乐生得并不难看, 或者说，是十分符合世俗对于“俊美”的定义的。
　　过分深邃的双眼与常常挂在唇上的讥讽又叫他多出几分阴鹜的气质，而身为皇帝, 在这个年代里，通常是没多少人敢于去直视他的。
　　沈徽早就习惯了殷盛乐这张俊美又阴鹜的脸上常常会出现的一些蠢兮兮的小表情, 但今天他仔细找了，却只找到满满的凝重。
　　在他的小院子里, 殷盛乐将门锁死后, 紧紧地抱住沈徽：“阿徽, 我心里头不舒服。”
　　他的双手从沈徽的背后环过去，下巴搁在肩头, 十指紧扣, 手背上的青筋也绷得凸起来, 指节惨白。
　　沈徽轻缓地拍着他的手背：“他们与你说什么了吗？”
　　殷盛乐把脸埋在他的背上, 用力摇头：“我是皇帝, 所以我不管做什么，哪怕是错事, 也有一大堆人帮着描补，甚至颠倒黑白，因为天子是不会出错的。”
　　“皇帝也是人......”沈徽下意识地接话道, 旋即目光一闪，他明白了什么，于是缓了声音，“陛下，臣从来不惧外人的流言蜚语。”
　　他是抛弃了临川侯府的不孝之人, 这么多年, 不但生父等人一直对自己心存怨恨, 实际上也还是有许多人对沈徽他对家人的冷漠无情颇有微词，不过碍在他是七皇子伴读的身份上，没人敢光明正大地指责他罢了。
　　沈徽与殷盛乐的关系并不能算是一个藏得很好的秘密，在这个世界里，男子与男子相好，本来就会招致颇多指责，更何况他们一个是君，一个是臣，而这个君主还不肯选秀不肯纳妃生子，反而将姐姐的孩子立为太子。
　　但起码在殷盛乐还是皇帝的时候，是没有人敢于去正面指责他的，他手上有人有兵，又有太上皇夫妻的支持，才登基不多久，就彻底掌控了整个朝堂——冒犯皇帝，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所以更多的人选择沉默，或者将所有的罪责全部归咎到沈徽身上，倘若两人之间的这段关系公开，那受到攻击最多的也必然是沈徽，而皇帝呢，则只是个“受小人迷惑”而已，这跟亡国君主通常爱把罪名都推到后宫女子身上是一个道理。
　　“我先前没想那么多，就只想着，不要叫你太憋屈。”殷盛乐的声音发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以后也不再逼你了。”
　　“臣不怕的。”沈徽淡淡道。
　　“我现在心里想的，就像你之前想的是一样的。”
　　沈徽叹了口气，感觉到自己腰上的手臂依旧犟在那里，绷得死紧，又联想到方才殷盛乐说自己心里不舒服，他皱起眉毛：“陛下，可要点一炉安神香？”
　　“不用，我闻不惯那个，你给我抱一会儿就好了。”殷盛乐往沈徽身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猫猫。
　　只不过蹭着蹭着，他感觉自己有些不太对劲。
　　他平时心里也很容易焦虑暴躁，但往往都是抱着沈徽亲一亲蹭一蹭就会好很多了，但今日不知道是为什么，越蹭，心底的那股暴虐之意就愈发活跃。
　　贴在自己眼前的是沈徽白皙而柔软的脖颈，还能看见细腻的肌肤底下透出淡淡的青色管络。
　　殷盛乐不由自主地想念起这段脖颈咬在口中时的滋味，身体比他的思维更先一步动作了。
　　墙头的野猫贴着另一只极尽可能地柔软了身段去讨好，当它们的尾巴互相勾到了一处之后，那只讨好的野猫瞬间展露出真面目，毫不犹豫地爬上另一只的后背，凄厉的猫嚎声里凶狠地咬住它后脖颈子上的软肉。
　　“陛下。”殷盛乐的偷袭叫沈徽难以招架，他察觉到自己身后这人的情绪很不正常，像是有人偷偷地往烧热的油锅里加了一滴冷水，剧烈地爆炸起来。
　　“阿徽。”殷盛乐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咬断那截似乎格外可口的脖子，但倘若能在这段脖颈扣上一把锁，或者一条结实的锁链应该也很不错。
　　他松开嘴，反复用掌心抚摸：“我们一起回宫去好不好？”
　　沈徽心中更加觉得异样了，他在殷盛乐的臂弯里转过身：“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殷盛乐气哼哼地：“我们都这样那样了，你还在外头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叫旁人晓得了，说我对媳妇儿不好可怎么办？”
　　他的黑眼睛仿佛泛着血色，俊朗的面容叫行军生涯打磨得愈发坚毅，有种钢铁般的冷硬，但他用低哑沉郁的声音说出来的，却是带着几分傻气的话：“我们本来就该住在一起的，要不是怕你伤心难过，我就......”
　　就怎么样？
　　殷盛乐心里泛着一股子委屈，同时那躁动的毒血也在旁边不断撺掇：“我就把你关起来，锁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哪儿都别想去，睁开眼闭上眼，全都只有我一个人！”
　　他会把怀里的人藏在掌心，吞入腑脏。
　　“陛下可以直接把臣捆走的。”沈徽这下子确认了，是殷盛乐身体里的毒不知道为什么猛烈发作，但眼前这人即便眼神语气都恶狠狠的，张开口来的第一句话还是不忘询问自己的意见，这让沈徽感到一股暖意。
　　“在私，臣打不过你。”沈徽向殷盛乐展示自己细瘦的胳膊。
　　“在公，陛下是臣的君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不管想要把臣怎么样，臣都只能生受着。”久违的，沈徽突然想逗一逗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
　　他没注意到在说这些话的同时，自己的脸也是红得厉害。
　　琥珀色的眼睛里，那抹固存的羞怯宛如深秋静潭里倒映下的圆月，让人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殷盛乐愣了一瞬，在开心的同时又有点胆怯地确认：“这可是你说的？”
　　“是臣说的。”沈徽直视他。
　　殷盛乐搞不明白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些暴虐的念头到底从何而来，但沈徽意料之外的乖顺态度，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惊喜了。
　　殷盛乐猛地摇了摇头，表情也变得更加凶恶：“入了宫，我可就真的不会放你出来了。”
　　“那可未必。”沈徽凝视着他，眼神饱含深意，在殷盛乐反应过来之前，又道，“说不准哪天陛下觉得臣烦了，就把臣丢出来了。”
　　“不可能！我还没和你试过【消音一号】和【消音二号】呢！”殷盛乐果断地否决，他一刻也不愿意多等。
　　叫陈小顺去姐姐那边知会一声，便要带着沈徽先回宫去。
　　整个路上他一直紧紧地钳着沈徽的手腕，生怕他只是假意麻痹自己，要趁着自己放松警惕逃跑。
　　沈徽很是无奈。
　　他没想到殷盛乐的行动力这么强，而且在毒素的作用下，整个人都像是丢了脑子一样，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给掳进宫里去，根本没有要避着人的念头。
　　于是在老梨树巷子到皇宫这一条线上的好多人都看见有个满脸恼怒的男子，把另一个相比较起来十分柔弱的书生模样的男人横放在马背上带走了。
　　认出来那是当今皇帝与太子太傅的人更是无比惊恐：连平日里为数不多能得皇帝几分好脸色的沈太傅都被这么粗暴地对待，那今后朝上皇帝发火的时候，岂不是真的没人能劝导一二了？
　　待蔡侯府发生的一些事情传开之后，众人纷纷了然。
　　蔡侯大张旗鼓地办花宴，沈太傅竟然还真的敢去，结果蔡侯被安国长公主收拾得只剩一口气吊着，沈太傅又被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亲自给抓回去问罪，这个才刚刚兴起的太子太傅，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落得跟蔡侯一个下场了......
　　在众人纷纷为沈徽可惜叹气的同时，只有何阁老凝重了脸色。
　　且不提外界是如何想的。
　　殷盛乐把沈徽带进宫后，直接将人带到了自己的卧室。
　　宣德宫作为皇帝的居所，自然是不缺屋子的。
　　而殷盛乐不肯将沈徽放在别的地方，直直就把人往卧房带——这个举动在沈徽的意料之中，毕竟他的小殿下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过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然而接下来殷盛乐的举动叫沈徽看不明白了。
　　他被拉着直接越过放殿内的那张大床，穿过床后的屏风，看见殷盛乐对着一个书架鼓捣了几下，在机械运转的声响中，一扇通往密室的门显露出来。
　　沈徽：......
　　密室显然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地上铺了层厚厚的绒毯，墙壁里嵌着灯，并不昏暗，还细心地分隔出一个书房，书柜上摆着许多沈徽曾经用过，但后来就不知道去哪里了的东西，连那天被撕碎了的衣服也被不知哪个人用粗糙的手法给缝制好了挂在衣架上。
　　即便沈徽心里早有准备，也被眼前所看到的东西给惊得失了声。
　　殷盛乐在这时转过头：“你害怕吗？”
　　不等沈徽回答，他自个儿就苦恼起来：“害怕也不行，你......你只能白天我在的时候出去放风，其他的时候，要等你乖了，才能随便出来。”
　　密室里摆着长比龙床还宽敞的大床，比较特别的是这张床外头还有一圈铁栏。
　　殷盛乐把沈徽打横抱起，脱了两人的鞋丢出去，抱着他放到床上，然后从床脚拉来一条细细的锁链。
　　沈徽看着他四处忙活，又看了一眼自己脚腕上的小锁，突然有点后悔陪着他瞎胡闹，殷盛乐却误解了他的眼神的意思，严肃道：“这是瘦岩县那边最新的钢材，你弄不断的，要是你觉得冷，我去拿缎子给你包上一层？”
　　沈徽摇摇头：“不必了，请陛下给臣拿本书来吧。”
　　他坐在床上，好奇地拉开床头的柜子，在里面发现了很多不太适合出现的东西。
　　准备得还挺齐全，看来即便毒素没有发作，这人也是早有预谋了。
　　沈徽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害怕吗，颤抖吧！！今后我就是终极小黑屋里的霸道帝王！
　　鹤仔：行了大家都知道你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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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最要紧的是细节
　　今天沈徽醒得很早, 大概是因为刚刚换了张新床睡得不太习惯。
　　他苏醒过来的时候殷盛乐已经不在密室中了，于是沈徽慢悠悠地爬起来，从书柜上找出自己这些天教给殷元庭殷怀玉两个小不点的寓言故事, 隔空给小学生们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卷子。
　　脚踝上细细的锁链哐当作响，沈徽敲敲密室的门, 外头守着的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小太监，那小太监面色有些苍白, 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惊慌, 而沈徽像是没看见似的, 将卷子递给他：“劳烦将此物交予合乐公公。”
　　“大、大人......”小太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怕是, 只怕不好送出去。”
　　“无碍, 里头记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沈徽轻描淡写地说完, 眉头一皱, 撑在门边的手倏然攥紧, 似乎承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一样。
　　小太监的目光闪烁几下，颇为忧心地道：“太傅大人......”
　　他能看见沈徽身后一条绷直了的钢链, 钢链的前端锁在他过分纤瘦的，赤着的脚踝上。
　　小太监仿佛在这一瞬之间被沈徽触动了，他连忙用力地点点头：“大人放心, 奴婢一定送到！”
　　他转身正欲走了，却又听见身后传来沈徽虚弱的声音：“这位小公公，在下还想问一问今日陛下的心情如何？”
　　小太监顿感怜惜，忍不住多嘴说了句：“听说，早朝的时候, 工部尚书说了句跟陛下意见相左的话, 就被贬到外头做县令去了。”
　　“诸位大人就没有阻拦吗？”
　　“拦了, 但是......太傅大人，如今，连您都......还有谁能拦得住陛下呢？”
　　小太监缩着肩膀低着头快速地离开，沈徽合上密室的门，在脚链的碎响声里，回到密室之中。
　　在书桌的对面，是一间殷盛乐拿来收藏旧物的屋子。
　　沈徽怀疑这间密室本来就是殷盛乐拿来存放这些旧物的，只是不知他什么时候起的念头，将一个方旧物的仓库改成能囚禁一个人的密室。
　　待在密室里看不见天光，让沈徽难以计算时间的流逝速度，当他把书柜上殷盛乐私藏的话本看完后，也没能见某人回来。
　　于是沈徽再度走到密室的门前，敲了敲。
　　这回开门的是合乐了。
　　“大人有何吩咐？”
　　沈徽仔细看了合乐一眼，道：“我记得工部尚书是杨阁老的门生？”
　　“是的。”合乐恭敬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徽便不再问了，转而询问起两个小学生的情况。
　　合乐想了想，回答道：“两位殿下还没听见消息，只以为您又病了，不过大人您命人送来的那本连环画，殿下们都很喜欢。”
　　沈徽点点头：“那人你们要盯紧了。”
　　“是。”
　　“陛下应该下朝了罢，怎地还没回来？”
　　合乐脸上顿时露出中既无奈又好笑的神情来，他压低声音：“早朝已经散了，陛下他......”合乐指指外头。
　　沈徽莞尔：“劳烦你将陛下请过来吧。”
　　“是，大人。”
　　他离开后不久，沈徽便看见殷盛乐慢悠悠地晃过来了。
　　“咳。”殷盛乐清清嗓子。
　　沈徽含笑地看着他：“这才一日，陛下便不记得臣被锁在此处了么？”
　　“当然记得。”殷盛乐的肤色稍微深些，且脸皮异常的厚，除了他动情的时候，沈徽很少能看见他脸颊发红的模样。
　　但现在殷盛乐脸红了。
　　他进了密室，把门关紧：“不该告诉你怎么打开密室门的。”
　　沈徽抬抬脚，冷色的锁链横在白皙的脚踝上：“臣就算能开门，也逃不出去。”
　　他们坐回大床上，殷盛乐把沈徽搂住，用力吸了两口：“我刚把工部尚书换去山区搞建设，果然他们就坐不住了，你给他们写了什么？”
　　“不过是一份很简单的卷子罢了，没想到他们竟然换成了小儿连环画。”沈徽今天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因为突然毒血发作把脑子丢了的殷盛乐在昨天晚上提着皮鞭蜡烛要和他做小游戏的时候突然清醒了。
　　那一瞬间的窘迫和尴尬让任是脸皮厚比城墙的殷盛乐也绷不住了，最后结果就是小游戏没能做成，两人相顾无言，殷盛乐单方面躲了沈徽一阵子，再一翻身，两人便定下现在这个计划。
　　经过蔡侯府的那一通热闹，以及后头殷盛乐大摇大摆把沈徽掳进宫里的事件之后，那些藏在幕后的家伙只怕真的会认为殷盛乐对沈徽真的是强取豪夺；本来就有意接触沈徽的幕后之人很大概率不会放弃这个给沈徽“雪中送炭”的机会。
　　到时只要殷盛乐把自己表现得一天比一天暴戾，而沈徽又表演出被人囚禁强取的痛苦与恨意，那说不准就真的能把一直躲在水面下的那条大鱼钓出来了。
　　“没想到竟真的与杨阁老有关。”
　　“那也未必。”殷盛乐摇摇头，“从杨阁老以往的作风来看，他似乎并不是这么莽撞的人，一个工部尚书便叫他露了马脚，实在是太过于顺利了......”
　　“一个尚书的位置，已经很不便宜了。”沈徽叹了口气。
　　殷盛乐接着说道：“不过姐夫那边似乎也开始有动静了，看起来他们是想要双管齐下呀，嘿嘿，他们怕是到死也没想到，所有他们能接触到的途径，其实都是朕安排好了的。”
　　他那得意的模样叫沈徽很是无奈：“那陛下有估计过，还要过多久才能将那些人一网打尽吗？”
　　殷盛乐顿了顿，眨眨眼：“大概还要很久吧。”
　　“臣不会离开陛下的。”沈徽一看他的模样，就晓得这家伙心里打得什么主意。
　　被人看穿心思，殷盛乐经历过昨夜锻炼的脸皮愈发厚了，他一耸肩膀：“那前朝秘药的效果实在是太过厉害，而且那般隐秘，若不是刚好有水月王女这个精通奇毒的人在场，还发现不了那前朝郡主身上带着的毒呢。”
　　他把沈徽按在床上，声音里的沙哑更加严重了：“现在解药还没研制出来，我也不知道这毒今后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放你走了，毒发的我认为放你离开亏了，又把你抓回来这样那样，控制不好程度把你给伤了怎么办？”
　　沈徽仿佛看见一条精通诡辩的灰狼趴在自己身上，他敛了笑：“陛下您究竟是早就清醒了，直到那个时候才演不下去，还是真的毒发，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殷盛乐笑了：“其实抱着你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太对了，后来，后来咬你的那一下子，我就醒了。”
　　沈徽挑眉。
　　“不过我想啊，我本来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正常了，肯定是有谁暗中对我下手了，不如来个将计就计，演这么一出给他们看咯，后来果真在那前朝郡主身上搜出了毒药。”
　　“所以陛下是真的想要将臣囚禁起来？”
　　殷盛乐哼哼两声，没正面回答，而是将沈徽胸口的衣裳拉开：“好哥哥，非常时期嘛，你就叫我满足一下，嗯，愿望？”
　　是欲//望才对吧？
　　沈徽再好的脾气也被这人的一通操作搞得耐受不住了。
　　他抓住殷盛乐的手：“天色还早，陛下折子批完了。”
　　“没呢，只挑了重要的看过，朕不是中毒了吗？中毒之后白日宣淫荒淫无道不是很正常吗？”他丢掉的脸皮仿佛又一张张地贴了回去。
　　殷盛乐拉开床头的柜子：“阿徽，咱们把上头的花样一一试过可好？”
　　沈徽微微抬起身子，偏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整摞的小黄舒。
　　殷盛乐已经拿出来一本上头映着鲜艳彩画的，翻开：“你瞧这个。”
　　沈徽别开眼。
　　书页上用簪花小楷写了“落红梅”三个字，配图乃是昨天没能进行的需要特制的红蜡烛配合的那种小游戏。
　　殷盛乐不死心地把书又翻过几页，再次凑到沈徽面前：“还有这个。”
　　这一页画的，又是需要绳子来配合的小游戏了。
　　沈徽脸上一阵阵的火烧：“陛下究竟哪里来的这些、这些......”
　　“我还以为你看过了呢。”
　　沈徽转头瞪他，自从自己在床头的一个柜子里发现形形色色的小道具之后，他就再没查看过其他的柜子了。
　　“陛下若是想，那直接来便是了。”
　　“这怎么行？”殷盛乐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你想想哦，我可是暴君，出手狠辣无恶不作的那种，你是被我囚禁在这里的，不是自愿的，苦大仇深着呢，如果我把你关起来什么也不做，那岂不是崩人设了？”
　　在一起这么久了，沈徽也听得明白殷盛乐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奇怪词语，他深呼吸：“陛下说得也有道理。”
　　“对吧对吧，你放心，我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情的。”
　　殷盛乐觉得这些属于夫夫情趣的玩法，怎么也得双方都同意才行，所以虽然他面上吊儿郎当看似随时要把沈徽那个什么了，但其实他心里也忐忑得很，只要沈徽明确拒绝了，他当然也只能遗憾地放弃那些很是刺激的想法。
　　沈徽显然没他这么厚的脸皮，也没心思去留意殷盛乐丰富的内心活动，他依旧不肯看摆在自己面前的书页：“就第一个吧。”
　　“诶？！”殷盛乐惊了。
　　“你确定？！”他忍不住又问了两遍。
　　沈徽翻了个身，拉下覆在肩膀上的衣服：“幕后之人奸诈谨慎，想要钓他出来，必须注重细节。”
　　“细节是很重要啦，但咱们玩得开心才更重要。”殷盛乐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小孩子过年时期待家长的红包一样的情绪，期期艾艾地说，“阿徽，要不你在密室里的时候就别穿衣裳了，这样才更加真实啊。”
　　噗通！
　　哐啷！
　　殷盛乐被踹下了床。
　　*
　　作者有话要说：
　　就算没有毒发，乐乐也是想把阿徽给锁起来的（划重点）
　　但是爱一个人就要尊重他自己的意愿。
　　一切剧情都为谈恋爱腻歪歪服务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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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卡文了哭哭哭哭
　　“嘶。”
　　这一日早朝, 众位大臣都发现龙椅上那位脾气本来就不怎么样的陛下脸更臭了，或许也是因为他脑门上的那一团子淤青太过于显眼？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众人打了个激灵, 不敢再将视线留在皇帝的脸上。
　　除了新帝登基的恩科，还有预防南方的水患, 最近这段时间被人反复提起的，也就只有新帝的后宫了。
　　先前周御史的事情给在场所有人都敲了次警钟, 所以好几日下来都没人敢劝殷盛乐大婚, 在一段时间的之后, 又有人开始试探了，不过这一次不是劝皇帝大婚, 而是十分小心地提起了选秀的事情。
　　身为大理寺卿的殷凤音是朝堂上唯一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改造过的官服, 头戴珠花, 俏生生地站在一群年纪不小的朝臣堆里, 浑身的气势半点也不输于人，她冷眼看着那奏请皇帝选秀的礼部官员, 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是以，恳请陛下再启选秀，广纳后宫, 绵延皇家子嗣。”站出来说话的，是礼部郎中。
　　他年纪大了，家中没有女儿，多半只是被人推出来顶锅的。
　　殷盛乐也是哈欠连天的困顿模样，他懒散地靠在龙椅上：“朕都有太子了, 还生那么多孩子做什么, 看他们为了皇位打架？”
　　礼部郎中还没说什么, 殷盛乐已经直起了上身：“还是说，你不满如今的太子，想另外找个人，谋求从龙之功？”
　　他登基了这么久，向来说话都没什么顾忌的，朝臣们就算每次都被他过激的言辞吓得惶惶不安，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老臣不敢有如此大不敬的念头。”
　　“哦？不敢啊？”殷盛乐笑了。
　　察觉到自己失言，礼部郎中脸色煞白：“陛下，老臣、老臣......”他一咬牙，“历来子嗣繁荣，才是国力强盛之吉兆啊。”
　　“那你的意思是，朕收服西北，开拓南方，令大殷国民免受洪灾......这些都不能证明我大殷国力强盛？”殷盛乐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恶意，黑眼睛里满是好奇，“说起来，你家里也只有一个儿子吧？”
　　礼部郎中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应是。
　　殷盛乐再度靠了回去：“陈平，你去给他夫人小妾们多找几个男人，若有了孩子，就记在他家族谱上，毕竟他认为子嗣繁荣才是强盛的象征嘛，不过他这么大年纪多半也生不出来，只能由朕来帮个忙了。”
　　他不顾堂下已经跪倒的礼部郎中的脸色：“卿可要好生将这些孩子养大啊，反正你这个人没什么用，不如回家养孩子，也算是为国做贡献了。”
　　与新帝相处的这段时间，无论是太上皇在位时的老臣，还是后来殷盛乐提拔上来的人，对他无论何等离经叛道荒诞难言的事情都要说到做到的性格已经有了很充分的认识，所以大多数老臣都已经学会了不跟殷盛乐理论，免得被他揪住话里的漏洞胡搅蛮缠。
　　而且前不久才栽进去一个周家呢......礼部郎中彻底瘫倒在地上，殷凤音掩下唇角的笑意——这老家伙有古板又爱管闲事，从前最爱抨击殷凤音不守妇道的人里就有他一个，而且哪怕到了现在，也时不时对她这个唯一能上朝的女官吹胡子瞪眼睛，还好几次想要串联朝臣，试图把殷凤音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踹下去。
　　不过前后两任皇帝都每一个搭理他的就是了。
　　“陛下，此事不妥。”满朝的寂静里，何阁老上前道。
　　“为何不妥。”殷盛乐的语气很平静。
　　何阁老下颌上的短须轻轻颤着：“女子出嫁，便是夫家之人，理应从一而终，不与外男有所牵扯，且陛下此举，乃是乱家之祸，实在有违天理！”
　　殷盛乐笑了：“听到了吗邱尚书？还不快将你早先日子改嫁的女儿抓回来浸猪笼，你恩师说这有违天理呢。”
　　突然被点名的邱尚书管着礼部，他早先年曾拜在何阁老门下，往日里也是“恩师”长，“恩师”短的，他本身是个不怎么爱出头的性子，为官要诀就是圆滑不沾事，谁都不得罪，平日里沉默寡言得很。
　　何阁老满心政务，不爱搭理这些家务事，因此并没有留意到徒弟的女儿改嫁之事，一时间也有些尴尬。
　　邱尚书连忙出列：“陛下，下官就这么一个女儿，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你求错人了。”殷盛乐指指一脸酱色的何阁老。
　　何阁老有一拱手道：“陛下，老臣所言并非是这个意思。”
　　“朕知道。”殷盛乐不耐烦地摆摆手，“就算邱尚书的女婿沾花惹草染了一身的病，还爱动手打媳妇，但邱尚书竟然敢叫他女儿和离回家改嫁，实在是太有违天理了，她就该出嫁从夫嘛，哪怕被烂人夫君传染上一身花柳病，或者被活活打死，那也该是她的命，何阁老，朕以为，作为父四位阁臣中，父皇最为推崇的一个，你虽古板迂腐，但多少还是将我大殷子民视为子侄一样地爱护的。”
　　毫无征兆，他猛地将手边的砚台砸到了地上，飞溅的墨汁浇了跪在地上的礼部郎中一脸，何阁老的袍脚也沾染到不少，而砚台正落在邱尚书的脚边。
　　“没想到，你对自己的徒孙女，竟也是心狠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殷盛乐只是在强词夺理，但是，没有人指出来。
　　他们心知肚明，但那个正在胡搅蛮缠的人是皇帝。
　　“朕就奇了怪了，你们家里生孩子的都是男人吗，还是你们比较特别，都不是女子所生，所以才这般轻贱她们。”殷盛乐把脸一板，“来人，将邱尚书的女儿带回她前夫家里去，还有礼部郎中家里，多送几个男人进去。”
　　“陛下恕罪！”邱尚书立马跪倒，“陛下，臣与夫人多年相守，膝下仅得了这一个女儿，先前她所嫁非人，臣心里实在是痛惜不已，这才令她和离归家，并非是，并非是小女的意愿，都是臣不忍她受罪，才强令其改嫁！”
　　他摘下头上的乌纱帽，跪伏在地，说完，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恩师：“阁老，青儿那孩子小时候您也是夸过的啊！”
　　何阁老顿时进退两难。
　　和离改嫁和后院里的女人奉旨给男人戴绿帽子完全就不是一回子事情，可偏偏邱尚书叫殷盛乐的一通强词夺理给捏住七寸，倘若何阁老继续坚持己见，那皇帝怕是真能做出再把邱小姐丢回她那个花柳前夫家里的事情。
　　何阁老的学生虽然多，但像邱尚书一样坐到了这个位置的，也就他这一个人罢了，而且如果他真的犟到底，真的毁了邱小姐的一辈子，那只怕不仅仅是师徒反目那么简单，他的名声也要沾上污点。
　　“这手段也太阴损了。”
　　下了朝，殷凤音忍不住打了弟弟两巴掌，“好端端的一个姑娘，被你拿到前朝来说事。”
　　“姐姐饶命。”殷盛乐也不躲，挨了几下子。
　　殷凤音出了气，才说：“也是，这些个老东西，刀子不落在他们自家身上，他们是不会晓得痛的，何阁老这一次认错服输，也只是猝不及防被你拿捏住了软处，下一次，他必然更加谨慎，不会再给你有胡乱拉扯的机会。”
　　“若姐姐有闲暇，替弟弟向邱小姐道个歉，补偿一二吧。”殷盛乐也有些过意不去，“我现在得叫那些藏在幕后的家伙觉得我真的中毒不浅，没了理智，是个昏庸无能的二傻子，才能钓出他们的马脚。”他揉了两把脸。
　　又听殷凤音道：“我与邱家小姐也算相识，她是个有才能的女子，正打算拉来一起办书院呢，你倒好，给我来这一出。”
　　“姐姐原谅弟弟这一次嘛。”殷盛乐双掌合十连连求饶，直到殷凤音被他磨得心软答应，才收了作态，“那姐姐先去忙，我刚刚叫人把邱尚书叫住了，现在人应该已经被带到御书房里，他是个疼女儿的，又管着礼部，能给姐姐的书院帮一把手。”
　　殷凤音瞪了他一眼：“也罢，他身家清白，若是个可用的，你可千万莫叫他心存芥蒂——对了，你这脑门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跟阿徽打架了？”
　　殷盛乐抬手碰了碰自己脑门上的青肿：“我昨晚不小心从床上滚下来，撞到了，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殷凤音点点头。
　　姐弟俩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开，殷盛乐又去见了邱尚书一面，多番试探后，才改脸道歉，又赐了许多财物，才送他出宫。
　　身后跟着个端了一堆赏赐的小太监，邱尚书整个人都是懵逼的，担心他被皇帝刁难的同僚见他不但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还拿了一堆赏赐，纷纷地上前询问。
　　而邱尚书依旧一脸迷茫：“...... 陛下说，是沈太傅劝诫，才......”
　　他这么一说，众人恍然大悟。
　　顿时又想起来沈徽入宫后，已经许多天没能再出现过了。
　　便有人按捺不住了，惊疑不定地小声说道：“沈太傅到底是病了，才上朝，还是当真被陛下给......”
　　他们交换了几次眼神，纷纷觉得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该轮到自己倒霉了，当即闭紧了嘴巴，四散回家去。
　　邱尚书回到了家，听见风声的邱夫人站在门口等着：“夫君！”
　　她满脸忧虑，在见了端着赏赐的小太监之后又露出疑惑。
　　邱尚书挥挥手：“所幸有沈太傅劝诫，陛下开恩，不与咱们家计较。”
　　邱夫人顿时放下了心：“这就好，我的青儿本就命苦，你说你师父干什么不好，非要和陛下对着来，他自己家里没事，偏偏要牵扯咱家的女儿！”她说着说着，脾气上来了，“不行，我得去他家里问问，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陛下这几年明明都改好了，他非要去刺激人家！”
　　邱尚书废了好大力气才把妻子劝下，只是他自己心里也忍不住开始嘀咕起来。
　　直到两人的女儿邱青青回家，说自己打算在安国公主办的女子书院里谋个职位，邱尚书心中这才明白过来。
　　便对妻女感慨：“咱们这位陛下，藏得深呐。”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卡文了QAQ
　　这章写得手感极差，我得重新捋一捋后头的剧情。
　　感谢在2021-12-30 21:51:57~2021-12-31 22:5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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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正字的几种写法
　　“阿徽, 我回来啦！”
　　沈徽倚在床边，捧着一本书在读，闻声他抬起头, 原本落在肩上的长发蜿蜒着滑落下去，露出衣领的边缘脖颈上一朵宛若红梅的痕迹。
　　“那些人今天有来撬墙角吗？”殷盛乐问。
　　沈徽摇摇头：“他们比想象中的更加谨慎。”
　　“谨慎也没用, 那天那个小太监已经被咱们盯死了。”殷盛乐嘿嘿一笑，道, “阿徽, 我今天在上朝的时候说, 我不喜欢没读过书的蠢人，更不喜欢娇娇弱弱连跑都跑不动病秧子, 你猜, 那些个盯着后位妃位, 死命儿把自家闺女养成他们最喜欢的大字不识几个的贤惠人儿的老家伙们会不会后悔？”
　　“陛下这是终于决定要选秀纳美了？”沈徽握着书的手无端地紧了一下。
　　殷盛乐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的双眼, 慢慢凑近，直到沈徽能嗅到这人身上清爽的皂角味, 才倏尔笑道：“阿徽这是心里醋了？”
　　沈徽往后退了退，将书放下：“陛下若能顺利娶妻生子，臣心中自然只有高兴的。”
　　“哦。”殷盛乐点点头。
　　沈徽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失望还是开心, 但同时他隐隐又有种是身前这人又开始胡说八道在戏弄自己的预感：“陛下看好了哪家姑娘？”他脸上一瞬的不安消逝，转而微笑起来，极富耐心地为殷盛乐数了数皇都里有哪些才名在外，身份也合适的小姐，还很真诚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听得殷盛乐脸上的表情慢慢垮下来：“你当真半点都不醋的啊？”
　　沈徽一本正经：“若是陛下能早日迎娶皇后, 臣也能早点去了这身上的镣铐呀。”
　　他脚踝上的锁链已经包上了一层柔软的绒布, 以避免勒伤。
　　殷盛乐突然也明白自己被沈徽反过来戏弄了, 他摆出个凶狠的表情，手往沈徽的脚边一捞，攥住锁链：“你想都别想，若真到朕不得不娶个皇后的地步，朕就把沈太傅你捆巴捆巴塞上花轿，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你这辈子就是朕的人了！”
　　沈徽感觉到从脚踝上传来一股拉力，顺着这股力道，他躺倒在床上：“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待女子总是那般优容。”
　　“或许是因为我在梦里见过一个很不一样，但比现在好得多了的世界？”殷盛乐耸耸肩，“再说了，全天下那么多人呢，倘若有女子是如我姐姐，又或者柳女官那样腹存诗书，手段强劲，但就仅仅只因为一个性别，而彻底葬送前程，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殷盛乐低头吻了吻沈徽胸口还残存的红痕：“与其叫她们去伺候一个废物男人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还不如到朝堂上来，为这个国家发光发热呢。”
　　“她们未必能体会陛下的善意。”
　　“没关系，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可以一蹴而就的事业，只要有人，无论男女，只要他们能从那些迂腐的世俗陈规里清醒过来，那我做的事情就没有白费。”
　　他似乎永远那样自信，自信他离经叛道的做法不会落空，仿佛真的见过另外的世界似的，沈徽心里突然有些急躁：“若能早些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就好了。”
　　“嗯？”殷盛乐将双手撑在沈徽两侧，俯视着他。
　　“臣不想把时间一直浪费在这里。”沈徽直言。
　　殷盛乐脸上烫了一下，嘴硬道：“怎么能是浪费呢，你现在也是在帮我呀。”
　　“听了陛下的一席话，臣突然觉得，前朝余孽忽然不那么要紧了。”沈徽抬手轻轻触了一下殷盛乐脑门上已经消下去不少的青肿，“臣想在陛下的新政施行后，去各地看看。”
　　他知道殷盛乐脑子里存着许多许多对人们来说大逆不道的念头，哪怕只是要推行其中的一小部分，作为帝王，他身上必然是承载了巨大的压力。
　　“臣在这密室外头，能做得更多。”
　　殷盛乐的脸皱起来：“可我不想你离开，我想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
　　沈徽轻轻按住他紧蹙的眉心，慢慢地抚平了：“陛下常常夸臣好，难道陛下舍得将臣的能力浪费一辈子？”
　　殷盛乐脸不皱了，转而不满地哼哼：“你就会拿我的话来堵我。”
　　他委委屈屈地拱在沈徽胸前，鼻尖呼出的气息让沈徽觉得有些痒痒，又觉得他这模样委实可怜，便想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在手掌落下去的前一秒，沈徽突然反应过来：“陛下——”
　　“哈哈！”殷盛乐大笑起来，“这回可是你自己说的，来来来，阿徽，叫声夫君听听。”
　　沈徽红了脸不理他。
　　“别怕，为夫可不是那等小心眼的，绝对不拦着你上进！”殷盛乐故意响亮地亲了一口，沈徽又恼又羞，双手支在他胸口把他推开。
　　翻了个身，从殷盛乐身下滚出去，拿起床边的一瓶药油：“时候不早了，臣再给陛下上一次药，陛下便回去休息吧。”
　　殷盛乐乖乖坐起来，由着沈徽将药油倒在手心，再一点一点拿指头沾了抹在脑门：“你要是现在不愿意叫我夫君，那我叫你夫君也行呀，反正咱们都是男的，没差别，还是说，阿徽更喜欢我叫你哥哥？”
　　看他没脸没皮的样子，沈徽差点儿没能控制住手上的力道：“陛下莫再说笑了。”
　　“是吗？”殷盛乐故作天真地眨眼，“可上一次，我一叫你哥哥，你就全出来了呀。”
　　沈徽：......
　　他重重地揉了几下殷盛乐脑门上青肿的那一块，把药油全揉了进去，直疼得殷盛乐龇牙咧嘴，再没心思开黄腔，而是小声抱怨：“真凶。”
　　“你若对着旁人说这些，不挨顿揍才怪。”沈徽气鼓鼓地卷了被子躺下，背对殷盛乐。
　　后者见他不再赶自己走了，便也笑嘻嘻地再度贴上来：“我就知道阿徽舍不得揍我。”
　　而且。
　　殷盛乐把沈徽连人带被子全搂进自己怀里：“我才不会对别人说这个呢。”
　　沈徽轻轻挣了下，到底还是心软，放开攥紧被角的手，将自家不叫人省心的皇帝陛下放进了被窝。
　　“我顶着脑袋上的伤也有两天了，既然今天他们没再来挖墙脚，那最晚后天也就该来了，我叫合乐带人时时留意这边的动静，你再与他们接触时，要更小心些。”
　　沈徽在他怀里点头，突然感觉到这人的指头在自己背上画着什么，便开口问了。
　　哪知殷盛乐突然变得极为正经：“在练习写‘正’字。”
　　他的回答弄得沈徽一头雾水：“写‘正’字？”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沈徽感觉到殷盛乐爬了起来，听见他的脚步声来回，又躺了下来，他似乎还往床头放了什么东西。
　　沈徽翻身一看，是一只毛笔，一方装了浅浅一层墨水的小砚，再一抬头，就见殷盛乐冲自己挤眼睛：“其实‘正’字也有好多种写法呢，时间还早，咱们不如一起钻研钻研？”
　　到了第二天。
　　殷盛乐上朝之后，果不其然，上一次来的那个小太监又出现了。
　　密室的门打开。
　　沈徽略显憔悴的脸孔出现在小太监的视线里，他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又是你呀，这一次还是要麻烦你将这东西送去给合乐公公了。”
　　他穿着一身白衣，从脖子到脚，甚至是手腕也全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就算小太监多番打量，也没法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只笑呵呵地将他们以为的“密信”给接过去。
　　而沈徽脾气很好地道过谢后，便要转身，却猛然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原本遮严的衣裳也往下滑出来一段遍布吻痕的脖子，似乎还被掐过。
　　“太傅大人！”小太监在沈徽回头的时候，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钓上来了。
　　沈徽满面羞愧哀伤，心却硬如钢铁。
　　下午的时候，殷盛乐把沈徽脚腕上的锁链解开，两人一起挑了件能将沈徽称得更加病弱的素色衣衫，穿戴妥当后，失踪多日的太子太傅终于再一次出现在的视线之中。
　　今天的朝议早就结束了，只有一部分官员还留在宣德宫，来往于御书房与六部、翰林院、大理寺等地。
　　以何阁老为首的四个常驻御书房的阁臣正讨论着今年恩科的安排，冷不丁见殷盛乐带着沈徽过来，都是愣了一瞬。
　　殷盛乐怀里还抱着小太子，脸色臭得厉害：“四位大人不必多礼。”他冲四人摆摆手，把沈徽拉到自己旁边，而沈徽脚步虚浮，一副有气无力却还要保持微笑的模样。
　　看得何阁老的眉头愈发紧皱，而李国公也若有所思。
　　“你们忙你们的就是了，阿徽，来，这小家伙天天要寻你，今天竟然敢一个人，就带了两个小太监就从东宫莫到宣德宫来，你是他太傅，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殷盛乐的声音从御书房的里间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几息过后便彻底地听不见了。
　　叶阁老双眼眯着：“咱们陛下待太傅还真是不一般啊。”
　　“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陛下乃是重情义之人，我家那傻小子都能因着伴读的身份得陛下重用，入了羽林卫当值呢。”李国公笑道，“沈太傅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了，哪里都好，就是身子骨差了些，陛下也是忧心他的病情，才将人接到宫里照顾，那些个无端的流言蜚语，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杨阁老跟着附和两句，依旧是面团一样。
　　而何阁老的脸色愈发难看了：“昨日陛下已经对选秀一事松了口风，他既更偏爱有才识之人——叶大人，听说令孙女曾与举子联诗，名动京都？”
　　“唉，不过是小孩子瞎胡闹罢了。”叶阁老摆摆手，“我们家的女孩儿，最多也就是识几个字，算得来账而已。”
　　“老何，你看我作甚？我女儿可早出嫁了，孙女儿还在儿媳妇肚子里呢！”李国公发现何阁老对皇帝纳妃的事情实在是过于上心了些，暗自疑惑。
　　“杨大人，您家......”
　　杨阁老猛地睁开眼睛：“什、什么？”他露出个不好意思笑，“对不住啊何大人，老了老了，总是一不小心就睡过去。”
　　何阁老脸色愈发地不好。
　　叶、杨两家哪怕在前朝时，也是数得上名号的权贵，前朝女子虽被轻贱，但贵族家的女儿是享受着比寻常百姓家里男子还要优越的教育的，而他们两家家里也刚好有适龄的女儿，只可惜能坐到阁老的位置，都不可能是智商欠费的蠢人。
　　把家里的女孩儿嫁给一个疑似断袖的皇帝，这个皇帝还摆明了不想立后，除非送进宫里的女孩儿能生下皇子，否则就只是白白赔进去一个人而已。
　　且先观望观望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没有要纳妃的意思，选秀......其实是给姐姐选的。
　　祝大可爱小宝贝们新年快乐！！！今年一定比去年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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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他屋里人是男的
　　“你近来有面见过沈太傅吗？”
　　李国公回了家后, 发现李武毅也刚刚下值，他对今日在御书房里发生的事情莫名地有些在意，便趁着李太夫人还没来叫爷俩过去吃饭, 把李武毅逮到了书房。
　　“见过啊。”李武毅穿着身羽林卫的皮甲，腰上悬挂一柄长刀, 偏黑的脸透着股迷茫。
　　李国公顿了顿，换了说辞：“近三天呢？”
　　李武毅摇摇头：“没见过。”
　　他在羽林卫任职, 日常工作就是负责皇都的治安, 偶尔回营里盯着士兵们训练。
　　“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国公便道：“朝上陛下已经被咱们说动, 愿意松口选秀了，或许叫太傅大人再劝上一劝, 总归要有个国母才好。”
　　“噗！”李武毅原本顺了他爹桌上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才刚刚入口, 就听见李国公这么说, 一下子没能忍住, 全给喷了出来。
　　李国公满脸嫌弃地拍着沾了茶水的袖子：“这破孩子！”
　　李武毅抱歉地笑笑：“爹，您别跟着他们瞎掺和, 仔细挨陛下教训，你与其在意这个，不如想想该给你孙女儿起个什么名字的好。”
　　李武毅成婚也有几年了, 早先得了个儿子，卫夫人给起了个大名叫李长滔，在回京之前他夫人再度有孕，李武毅认定了这回是个女儿。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李国公盯紧了儿子的眼睛。
　　李武毅浑不在意地与他爹对视着：“这回商元帅归京，西北那边的编制也差不多被打散了, 不再设立元帅一职, 不过陛下任命哥哥为雁北州知州, 他也可以算是接了商元帅的班了。”
　　“所以呢？”
　　李国公府的长子李风息已经三十来岁，至今未婚，让家长头疼的程度只比李武毅稍微低了那么一点点。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您可千万别生气。”李武毅很是熟练地提前做了个铺垫。
　　李国公感觉愈发古怪。
　　只听眼前这糟心孩子往后退开一步，确认老爹就算暴起伤人，自己也能躲开之后，才开口道：“大哥他以武将之身接任知州，按规矩得先回京一次，带着他屋里人一起。”
　　“他屋里有人了？”李国公双眼发亮，小王八蛋虽然讨人嫌，但好歹是娶妻生子了；大王八蛋虽然没那么讨嫌，但坚决不成家就很离经叛道。
　　“嗯。”李武毅又偷偷地往后退了一步，“是个西域人。”
　　李国公的眉头皱紧，又放开：“西域人？啧，管她哪里人，只要是个活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是个男人。”
　　“嗯。”李国公满意地点点头，又猛然惊醒，“什么？！男人？！！！”
　　他吼过之后，攥住了心口前的衣裳。
　　李武毅连忙上前：“唉，爹，爹你别着急。”
　　“这是我着不着急的事情吗？！！”李国公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苦着脸不住地喃喃，“怎么是个男人？”
　　念完了，又旁若无人地唉声叹气：“早该想到的，臭小子又不是要去出家当和尚，还对女子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早该想到......”
　　他的声音停住。
　　脸上的表情愈加惊恐讶然，李国公瞪大双眼看向李武毅：“陛下将沈太傅带进宫里去，真的，真的是因为......”
　　在西北的时候就被殷盛乐和沈徽这两人的关系吓了一跳的李武毅耸耸肩：“是啊。”
　　“......作孽啊，幸好你生得丑。”李国公想起那日见到沈徽满脸病色，眉间压抑，被皇帝时时刻刻盯紧了的模样，忍不住长叹。
　　同为当初的七皇子伴读，幸好自家这龟孙儿生得不那么漂亮，万一皇帝他就爱吃窝边草可怎么办？
　　“我哪儿丑了？！”李武毅的长相并不是精致漂亮那一挂的，但也十分端正英气，肤色微黑，身材高大，浓眉虎目，是这个年代老人们最喜欢的正直长相，“爹，您还看不出来吗？咱们陛下对阿徽可不知是‘喜欢’那么简单的。”
　　李国公沉默片刻：“这终归不是正道。”
　　“你以为陛下为何要过继长公主之子？”
　　李国公又沉默了。
　　李武毅道：“你瞧，你和奶奶现在还三五不时地催哥哥成家生子呢，他拿你们没办法，这才远远躲出去，但陛下呢？”
　　身为皇帝，必须坐镇帝京，而且必须有一个足以安抚众人的合格的继承人。
　　“你们就盯着皇后的位置，盯着选秀的事情，恨不能把后宫里的位份给塞满了......你和奶奶两个人唠叨，常人都受不了呢，别说陛下了，被那么多官员叨叨叨，照他的脾气，已经是很容忍了好不好？”
　　“可......”李国公依旧十分疑惑，他带兵打仗可以，但跟文官打嘴皮子仗，琢磨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东西，他是真的不擅长，“可陛下怎么又答应选秀了呢？”
　　李武毅不屑地撇撇嘴：“不过是权宜之计，移花接那个什么木罢了，您且瞧着，这回的选秀跟以往必定大有不同，即便选上了，也不可能有哪怕一个宫妃，爹，您别跟着瞎掺和，若是有什么送女来参选的远房亲戚，您也别管，看着就是了。”
　　李国公被儿子说服，他彻底地放弃去纠结这些年轻狗男男之间的事情了，转而又想起旁的事情：“商元帅归京，现在走到哪儿了？”
　　“霍军师身子骨不好，你儿媳又有了身子，得衬着他们些，队伍走得慢，约莫再有两个月就能到了吧。”李武毅挠挠头。
　　“说起来，当初你娘有了你之后，你外家做了蠢事，她随军去北边，险些小产，还是霍军师出手，才保住你的一条小命，军师无儿无女，你可得好生孝顺他。”
　　李武毅用力点头：“这还用说吗？等军师回京，我就提着肉米拜个干爹去！”
　　在自西北来京的路上，气候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霍时序身上也不用总穿得像个毛球一样，只不过他早年受伤颇深，身子骨依旧是脆弱得很，时不时咳嗽几声，双腿也依旧没法动弹。
　　“快要到江州了啊。”他忽然感叹了一句。
　　“你是江州人？”马车里，已经换下了盔甲的商渝江问道。
　　他是从大草原的狼群嘴里把霍时序救下来的，那个时候，这个长相漂亮的年轻人伤得很重，忘记了自己的姓名，来历，甚至连如何穿衣，如何使筷都遗忘得一干二净，只能从头学起。
　　霍时序摇摇头：“我是皇都人。”
　　“哦？你想起来了？”商渝江为他高兴起来。
　　他望向窗外，从车窗的窗帘缝隙飞进一缕细细的雨丝：“这一路上的景致都很眼熟，我......我突然想起来，好像，我家旁边有个皇都钱庄？”
　　皇都钱庄。
　　很直白的名字，就在老梨树巷子出来左拐约莫四五十步的位置。
　　沈静华领了这个月柳曼露发给自己的零花钱，先去布庄扯了几块料子，又咬咬牙买下几尺绸布丝线，数下生活费，便将余下的钱全部存到钱庄里。
　　她原只是伺候柳曼露的小宫人，后来被柳曼露收徒，便提前脱离宫人籍，以柳曼露学生的身份在书库里打杂，并不是正经的女官，只算个编外成员。
　　从钱庄出来，她拢了拢怀里的包袱，正想着今天可以去吃个火锅，一不留神，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了去。
　　沈静华费力站稳，脚踝却扭伤了。
　　怀里的包袱也不小心扯开，一张轻飘飘的绸布掉了出去，落在一双黑底云纹的鞋子旁边。
　　沈静华抬头看见那双鞋的主人，暗道倒霉。
　　五皇子——吴王弯腰拾起绸布，酒色过度的脸上露出一抹自以为风流的笑：“又见面了，沈姑娘。”
　　自沈徽被殷盛乐掳进宫去，到如今已经快要有半个月了。
　　陈小顺依旧守着沈徽的小院子，打扫打扫，还从路上拐了只小狸花猫来养。
　　这一日，他依旧遍地“咪咪——”“咪咪——”地找猫，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寻遍了，最后却发现小狸花缩在门槛外头，陈小顺打开门，与面色略微发白的沈静华撞了个正着：“这位姑娘，你是？”
　　“我姓沈。”好不容易才把吴王甩掉的沈静华平了下气息，道，“请问这位小哥，沈太傅可是住在此处？”
　　陈小顺点头：“我家主人入宫去了，不在家中，姑娘若是寻他，得换个时候来。”
　　沈静华余光瞥见巷子口飞速地闪过去一道气急败坏的身影，面上不由带了几分哀求：“小哥，我是沈太傅的堂妹，今日前来，是寻求庇护的，还请您行行好，且叫我先躲上一躲。”
　　沈静华只是临川侯府的远亲，在家里不受重视，还没有亲娘，不然也不会被送进宫里去当宫女了。
　　她本来就生得不差，随着年纪的增长，面容身段也愈发地靓丽曼妙。
　　吴王与吴王妃夫妻生活十分不睦，吴王妃给吴王甩脸色，吴王便拼上一对肾不要了地往府里纳小妾。
　　这一次他盯上了沈静华，已经骚扰了许久了。
　　而沈静华这些年断断续续地与沈徽也有联系，横吃飞醋的殷盛乐自然也不敢遗忘这个在原书里亲手了解暴君的狠人，早早就交代过一众心腹。
　　陈小顺也是知情之人，见沈静华似乎真是遇上了麻烦，便把门槛外头的小狸花抱起来，请沈静华入了小院。
　　而沈静华前往沈徽家里求助的事情，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送到了殷盛乐的案头。
　　他们正在宣德殿寝宫外侧的小书房里，沈徽抱着小太子教他认字，殷盛乐拿了密报到两人身边坐下：“阿徽，不如叫你那小堂妹也参与这回的‘选秀’吧。”
　　*
　　作者有话要说：
　　重新搞了点粗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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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新的变数已出现
　　沈徽很少会直接反驳殷盛乐的决定, 他更习惯先问，问清理由之后，若是觉得不妥, 才会从旁劝诫。
　　“怎么突然说起她来？”
　　殷盛乐地上密报：“我那五哥近来在纠缠她呢，把人逼得去你住处求助, 陈小顺就给报上来了。”
　　时间过得太久，殷盛乐对原作的记忆也所剩无几, 而这个世界原本该有的走向已经被他搅得乱七八糟——太上皇和商皇后好好地活在南宫, 而沈徽也还没和他的君主互相戒备提防以至于到了冷战的地步。
　　对于沈静华此人, 除了她最后亲手杀死暴君之外，殷盛乐就只隐约能回想起, 她家里情况不怎么好, 亲娘早逝, 有个体弱多病的弟弟, 当爹的不是啥好玩意儿,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被赶出皇宫, 又被男主刚好认出来是过得不好的堂妹，两人就此相识。
　　殷盛乐专注地看着沈徽，看着他眉梢轻轻地一动, 眉头似乎往中心略进了半寸，但很快散开，眼底的色泽随着他的动作由深至浅，从阴影里转出来，迎上了光, 愈发地像是剔透明亮的琥珀了。
　　“若能得个官身, 确实可以护她一二。”沈徽道。
　　然而正纠缠她的是吴王。
　　太上皇亲子, 皇帝的亲哥哥，宗室超品的亲王。
　　殷盛乐不置可否，耸肩：“我五哥这些日子愈发颓废了，除了跟五嫂置气，就是与李美人大眼瞪小眼。”
　　在原作的这个时间段，五皇子早已死了。
　　而他的母亲由原本的丽妃降为美人，十多年过去，依旧没能挪窝。
　　她曾在殷盛乐五岁时意图谋杀他，没能成功不说，反而被揪了出来，原本照着商皇后的行事风格，是不会留她性命的，然而她手里有些关乎于前朝余孽的线索，拿出来交换了一条性命。
　　如今那些线索已经到了殷盛乐手上。
　　他也无意再对一个脑袋不清楚的蠢货做什么，当然前提是他们母子都必须安安分分，别给自己闹出什么麻烦事来。
　　“若是你小堂妹身上有了官职，他必然会选择放弃，不再纠缠。”
　　吴王的外家视他为无物，李美人依旧在禁足中，只不过禁足的地方从皇宫变成了南宫，依旧每个月只能见一次外人。
　　吴王的妻族也不是什么很繁盛的，岳父不过一京都小官，又和吴王妃把日子过得更仇人一样，可以说，吴王手上是半点能用的东西都没有。
　　就连最最墙头草的官员都没有要投资他的意思，毕竟吴王势弱，而且人过而立，至今无子。
　　和魏王一样的。
　　殷盛乐的这两个兄长至今都没有孩子。
　　他大概能猜到是自己的母后做了什么。
　　在自己之后，太上皇后宫便一无所出，说不准，商皇后还对曾经相爱过的枕边人都没有留手。
　　“在正式‘选秀’之前，就叫陈小顺给你小堂妹在隔壁租个院子住下吧，若她真能考上，便叫她用今后的俸禄还房钱，若没能考上，朕就拿她堂哥抵债。”殷盛乐仿佛化身放债的恶霸。
　　沈徽怀里，认真看着小人书的殷元庭抬头：“舅舅，沈舅舅和你的东西不都是一起的吗，你这么做不就是亏了吗？”
　　“小孩子懂什么。”殷盛乐揉了一把小太子的脑瓜，“今天又识了几个字了，都会写了吗，你沈舅舅先前给你说的故事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欺负小孩儿。
　　殷元庭嘴巴一瘪，反身就抱住了沈徽，委屈巴巴：“爹爹，父皇他故意刁难福宝。”
　　沈徽浑身一僵，有些慌乱的把小孩儿抱住，无措地看向殷盛乐。
　　“嘶。”殷盛乐忍不住撇嘴，小破孩儿，脑袋瓜子灵光过头了。
　　最后他还是伸手把殷元庭从沈徽怀里提了出来：“得了，别跟你爹爹撒娇，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该这么娇气。”
　　殷元庭很不服：“可父皇你先前还撒娇让爹爹给你吹额头呢，只需那什么放火，不许福宝点灯，坏！”
　　人小道理多，殷盛乐啧啧称奇，他抱着孩子，蹭到爱人身侧：“好哥哥，你平日里都教他些什么，怎么这么能叨叨？”
　　沈徽哭笑不得，骤然被喊了声“爹”的无措感也渐渐消退，身旁那面容相似的一大一小用同一种告状的表情看着他，这让沈徽突然有了种“家”的感觉。
　　“福宝很聪明的，我不过教他些书上的道理，更要紧的，还是陛下的言传身教啊。”沈徽开玩笑地说道。
　　殷盛乐一反思，似乎自己确实也从小话多来着，与怀里的小东西对视一眼，在无言中，达成父子间的和解。
　　两人又陪着小太子读了会儿书，眼见殷元庭生了倦意，便叫陈平把他带下去午睡了。
　　殷盛乐当然也没放过这个机会，热情地邀请沈徽也一起眯一下，被沈徽搬来一堆没处理完的折子，无情拒绝。
　　时隔多年，曾经教导他们的夫子都已经入土为安了，殷盛乐却再一次体会到了小时候被沈徽温声细语地盯着写作业的感觉。
　　“说起来，静华她家里也不是很好。”
　　堆在案头的折子只剩下两本，殷盛乐沾了朱砂，给正研究如何加大水泥产量的工部又批出去一笔经费：“嗯？”
　　沈徽将他看过的奏折分类整齐地放好：“我那远房堂叔和沈健是同一类人。”
　　“哦，明白了。”殷盛乐点点头，一目十行地看完最后一本，“说起来，临川侯府最近好像都没什么动作。”
　　“我二叔胆子小，唯一的优点是识时务。”沈徽淡淡道。
　　殷盛乐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精准地丢在沈徽分类好的最上层：“那你还想不想报复了？”
　　沈徽点头：“夺了本该是他的侯爵之位，去了柳氏正房夫人的名头，沈德至今都没能说上亲事.....我觉得，这样的情形，还是叫他们都得好好活着，再体会个几十年才好。”
　　自从发生了沈德争抢宫里给沈徽的赏赐不成，伤了沈徽的手这件事之后，沈健一家子的名声便落到了谷底，而随着沈徽扶摇直上，就更没有人愿意跟临川侯府的大房搭上关系了。
　　而且，无需沈徽出手，那些想要讨好太子太傅，皇帝近臣的人，自然也不会叫他们好过。
　　沈徽把自己对沈家的恶意全部埋藏在心底的最深处，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很想把这些阴暗的想法全部捞出来，摆在殷盛乐面前：“我希望他们能受尽折磨，一事无成，求而不得，受人唾弃，在不安与恐惧里衰老，然后去死。”
　　殷盛乐对沈徽的念头并不惊讶，他心疼地握住沈徽的双手：“阿徽，你太善良了。”
　　沈徽怔了怔：“这也算善良？”
　　他的母亲被沈健与柳氏磋磨致死，若不是他实在是太过厌恶临川侯府那个地方，那他必然是要与生父夺一夺爵位，再将他们对母亲用过的手段全部使上一遍的。
　　殷盛乐一脸真诚：“换做是我，我早就给他们按个罪名，抄家斩首了，斩首之前还要给他挂在城门口示众。”
　　原书里临川侯府的爵位到底还是落在沈徽身上了，中间夹杂着一大段宅斗剧情，还有暴君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沈家所有人都被暴君以最张扬最严酷的手段给慢慢逼上死路，这似乎是他想要和伴读缓和愈发僵硬的关系的手段，然而......沈徽原本就不在意爵位，对临川侯府的一切都厌恶至极，暴君把他自以为是好的东西塞给沈徽，其实只是把这人与自己越推越远。
　　沈徽明白殷盛乐这样说是在宽慰自己，他忍不住问道：“陛下看臣什么都是好的吗？”
　　话一出口，他就又后悔了。
　　哪知殷盛乐果断点头：“当然了，阿徽想做好人，那我也努努力当个好人，但如果你想杀人放火，那我也就只能帮着挖坑埋尸了。”
　　沈徽双颊泛红，他清清嗓子：“陛下想要怎么处理给女官的考卷？”
　　“这个啊，不是要开恩科吗，他们先出了份试题，被我打回去重写了，原先的那一份其实挺好的，拿来做考卷正合适。”
　　毕竟新帝登基的恩科呢，这头一道卷子，可是吏部和礼部还有翰林院废了好些心血才琢磨出来的，结果皇帝看了几眼就给打回去重做了，工作量加倍的出卷大臣们地揪头发，浑然不知道他们顶上最大的那个上司已经偷梁换柱好了。
　　难得闲暇，殷盛乐不乐意叫公事打扰了好气氛：“先不说这个，阿徽，若是我杀了人，你会像我一样帮着埋尸吗？”
　　什么破比喻？
　　沈徽叹气：“烧成灰会更好。”
　　殷盛乐傻笑起来：“说到你小堂妹，她一个人出来住没问题吗？”
　　沈静华日常就跟在柳曼露身边，晚上才回家去住，原书里她只是个宫人，出宫的次数和时间都有限制，只能托人将月钱带回家去，直到她出宫，才发现弟弟在家里备受欺凌，因而一怒之下，带着弟弟离家出走，两人一起被沈徽收留。
　　殷盛乐脑子里又冒出来一段久违的剧情，因此有些担心地询问。
　　“她家里除了生父后母，就只有后母所出的弟妹，关系并不密切。”沈徽想了想，说，“自她娘与弟弟都没了，她就入宫谋生，若不是孤身在外太不安全，租房子又不划算，只怕她是连家都不愿意回的。”
　　哦？
　　殷盛乐双眼一亮。
　　变数。
　　这个世界沈静华的弟弟早死，李家多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李武毅。
　　这些都是与自己穿越至此并不相干的变数。
　　*
　　作者有话要说：
　　谈谈恋爱撒撒糖，顺便走一走剧情。


第一百章 啦！！
　　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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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二更正在码字中
　　新帝终于愿意选秀了。
　　虽然只稍微露了那么一点点意向, 但对于这段时间里掏空了脑子明里暗里小心劝诫，但又要小心不祸及自身的朝臣们来说，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进步。
　　要知道这年轻的皇帝极其固执极其自我, 全然没有一个年轻人的热血激进，反而总有种久经世事的荒唐执拗, 偏生他做的那些事情，看上去不可理喻, 但施行之后的效果却又出乎众人意料地好, 殷盛乐在位多久, 等着挑刺的言官就死盯了多久，最后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是, 皇帝的某些举措闻所未闻见所, 但目前他们还真是很难揪出错处来。
　　仿佛看见一个顽劣不堪的小孩子, 用他那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梦一般念头, 顺顺当当地走出来一条康庄大道, 令人不得不惊叹，讶异, 毛骨悚然。
　　偏偏唯一能钳制皇帝的太上皇稳稳地端坐南宫里养老，对他最喜欢的儿子全然保持一种放纵的态度，商皇后更是打发了许多忍不住去她跟前或打探, 或挑动皇帝婚事的人，这两尊自是大佛岿然不动，只急坏了那些家中女儿刚好到年纪的朝臣。
　　此番皇帝终于对选秀一事松了口，在叫某部分人喜上眉梢的同时，也引来背地里的不屑：“说到底, 先前不过只是端着罢了, 没准是忌惮安国长公主的权势, 又或者是被她拿住了什么把柄，这才不得不过继一个私出的孩子......这下不也坐不稳了吗？”
　　“反正，我是不会叫我家女儿去参选的。”说话的两人出身世家，身上并无官职，又因先前高价购入过殷盛乐弄出来的雪盐大亏一笔，而对皇帝怀着满心的仇视。
　　“杨兄说得极是，诶对了，犬子今年也到了婚龄了，那孩子虽才能不显，性子却也敦厚，您看......”
　　“杨兄”当即笑起来：“哎呀呀陈兄实在是过谦了，令郎五岁便能成诗，十岁便能作赋，若不是上皇取士不爱考教诗词，偏爱考些什么民生农事的，只怕就是本朝最年强的秀才呀！”
　　他们互相吹捧，乐乐呵呵地在酒桌上定下一双儿女的亲事，
　　哪知回到家里，膝下有女儿的那个，便被家主叫去，令他女儿准备好选秀。
　　“杨兄”：......
　　他大为不解，脸上的便流露出几分不情愿，家主见了，先是将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当还是前朝呢！”
　　世家手里原本攥着土地，攥着盐铁的生意，还能养私军，隐户更是藏了不少，但比起这些，最要紧的还是他们手上紧捏着的那些知识。
　　但太上皇手里有兵，也不管什么世家不世家的，隐户？私军？
　　统统都别想要！
　　藏书也必须都给交出来。
　　不交？
　　宁愿烧了？
　　那我就把你全家都点了。
　　还有田地，祖宅，族田可以留着，其他超出去了的那些，不管你是正当购买还是巧取豪夺，统统收归国有！
　　当年名字不太雅致的太上皇便从此有了个更加粗俗的外号“殷刮地”。
　　他在世家眼里就是灾年的蝗虫，要从各家身上生刮层皮下来才肯罢休。
　　当然也不是所有世家都甘愿逆来顺受的，但有胆子反抗的那些人如今坟头草都不知道往哪儿长，早上了西天，剩下的这些嘛，说到底，本也没几寸他们所自豪的“风骨”。
　　“现在已经不是咱们能挑剔皇帝的时候了！”家主压着嗓子怒吼，神情变得颓丧，“不单只你家丫头，这次家里适龄的，都要送去参选，只要能有一个入了陛下的眼就行。”
　　土地被收回，年年都要筛查隐户，手里的生意一面被严管着，另一面还要应付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各类低价新品的排挤......
　　“不管能不能生下皇子，只要能得陛下三分青眼，庇护家族也就足够了！”
　　“杨兄”期期艾艾：“可、可听说陛下他、他是那个......”
　　“不就是睡两个男人？”家主对近些日子流传的某些小道消息见怪不怪，他捻着胡子，“难道你没去过南风馆？还是说，你书房里那两个小厮真就是摆着跑腿研墨的？”
　　妻妾男宠一个不缺的“杨兄”被说服，当天便寻了“陈兄”退掉口头上的亲事，气得对方跳脚，当场放话也要把自己的女儿送去参选，非压这背信弃义的小人一头不可。
　　这年月的世家培养女儿，更注重琴棋书画，打理家务这些方面，因实在拿不准皇帝到底喜欢什么模样的女子，便有不少人出大价钱去贿赂陈平、合乐等一众近侍，殷盛乐叫他们尽管将钱手下，还要顺便把自己最最欣赏有才学有能力的女子的消息给散播出去。
　　画了大价钱打探到“独家消息”的人还没来得及高兴。
　　就看见李家的二儿子晃晃悠悠地带着人满城招贴告示。
　　告示是用最简单的大白话写成的，大致内容如下：
　　为了大殷的将来考虑，皇帝决定选秀，无论是官家女子，还是平头百姓，只要有一技之长的，就都能参选，皇帝不在乎女子的相貌，不在乎女子的年纪，也不在乎她是否嫁过人，只要有意参选，就可以在明年立春之前来皇都进行第一轮笔试。
　　众朝臣世家：？？？
　　这是选妃？
　　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太对，心思敏锐些的，已经猜想到皇帝的意图，但一在朝堂上提起来，就被皇帝直愣愣地给驳回去：“朕重视女子的才德，不重视容貌，你们不该夸朕吗，还是说，你们要引着朕做个沉迷美色的昏君？”
　　这话没人敢接。
　　偏偏殷盛乐最爱不依不饶：“你们家里女儿都不读书？当个睁眼瞎？哪怕有个一技之长也好啊......”他表演得十分卖力，把不屑鄙夷几个大字摆在脸上：“朕要的又不是腹中空空的花瓶。”
　　他顺势把那几个敢于站出来说女儿识不识字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贤惠的朝臣全贬了，丢出宫去，与此同时，“皇帝偏爱有一技之长的女子”的消息也顺利传开。
　　回到寝宫。
　　殷盛乐给了沈徽一个熊抱，叭叭叭把朝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后，便摇着尾巴求夸奖。
　　样子很是可爱，姿态也着实软和，但......
　　沈徽将双手放在胸前，推了推，男人的双臂环得很紧，勒在他腰上：“若这一次能顺利地挑出人来，那下次‘选秀’，我就再加上个性别不限。”
　　这话说得，叫沈徽也忍不住抬手戳戳他的腰：“陛下心里有成算就好。”
　　“那阿徽夸夸我嘛。”
　　“......陛下运筹帷幄，智不下孔明，计可比留侯。”沈徽憋着笑。
　　殷盛乐挑了挑眉：“你这分明是埋汰我呢。”
　　沈徽眼里闪过笑意：“臣真的只是在夸陛下。”
　　他这段时日与殷盛乐在一处，名为□□，在某些人看来更是受了不少苦楚，实则整个人都被养得圆润了几分，原本还偏瘦弱的身子上多了些肉，双颊也泛着层健康的粉色，皎皎如月般高洁清冷的男子，凤目含笑，低敛眉眼时，更具桂果成熟的风情。
　　殷盛乐看得晃了眼：“算了，朕不跟你计较。”
　　沈徽最爱看的，就是他得意洋洋充满勃勃生机的模样：“陛下要小心有人故意曲解您的旨意，离皇都越远，政令就越难以通达。”
　　“嗯，我派了心思比较灵活的羽林卫去各地，每到一县，都要演讲解释三日及以上的，即便有人想搞事情，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敌过羽林卫手中的刀刃，倘若他们中间有人被收买，呵，细致到了每一个县都有的消息，但凡稍微有点儿不同，都能被咱们的人觉察。”殷盛乐当然在派人出去演讲的同时，也派了不少人从旁监督。
　　“陛下心里有数便好。”沈徽愈发地想要出去帮殷盛乐办事了，但宫里的老鼠还没能揪出来，他还必须忍耐住一段时间。
　　殷盛乐又把朝上一些琐碎的事情拿来跟沈徽说，自己拿不准的，就征求一下沈徽的意见，更多的，只是拿来当小故事一样地说，怕沈徽待在宣德宫里无聊罢了。
　　晚膳照旧是两个人一起用，殷盛乐不怀好意地想给沈徽灌酒，被后者看破不说破，其实这两人的酒量一开始都不怎么好，只不过殷盛乐在北疆常常深入草原，草原的夜晚极冷，他们便会随身带着烈酒，冷了便喝两口暖身，久而久之，酒量便锻炼出来了。
　　而沈徽的身体情况摆在那里，即便不得不饮酒，也只是小酌一二。
　　“这可是娘她特意送来，上好的养身酒呢，你多喝两杯没事的。”杯中的液体色如琥珀，与沈徽浅色的双目交相辉映。
　　自打晓得殷盛乐吃了窝边草，商皇后就为这不省心的家伙操碎了心。
　　又怕他年少贪欢亏了身子，又怕他不知节制伤了沈徽。
　　毕竟沈徽到底是自家看着长大的，算是知根知底，若他出了什么事情，儿子受打击是一回事，若再换个外人来......商皇后不放心，于是她自打把手上的大部分事务都放下之后，便开始自学医术了。
　　沈徽已经有了两分醉意：“陛下不必灌臣酒的。”
　　被爱人说破心思，殷盛乐半点不觉尴尬，而是愈发开心起来：“那你亲亲我。”
　　沈徽双颊烧红，他侧身过去，在殷盛乐脸上落下一个还带着酒气的亲吻。
　　殷盛乐不知满足地指指自己双唇：“得亲这儿才算数。”
　　不得已，沈徽又亲了一口，这一回没有偏颇了，只不过被他逮准了机会，按着双肩拉进怀里，坐在他膝上，狠狠纠缠了一番。
　　*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
　　现在基本上就是郎有情郎有意了，假如看见感情好的夫夫自驾游，默默祝福就好，无须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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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二更啊我做到了
　　对着爱人, 殷盛乐总不太愿意暴露出自己强硬的一面，哪怕在床单上翻滚，玩些不得了的新花样, 也必得是得了沈徽的应予，才肯下嘴。
　　或许他本能地觉得乖巧些会更讨人喜欢？
　　但即便脑子里是这么想的, 他实际表现出来的效果却是无比地叛逆。
　　不过在饭后小酌一杯养身酒，他也非磨着沈徽多喝下些, 被沈徽看破拒绝, 还厚颜无耻地索要亲亲, 亲完了犹觉不够，又把人按在自己怀里厮磨, 连声“好哥哥”地叫着, 手上做的却不是多么讲究孝悌的事情。
　　沈徽原本就脸皮子薄, 又抵不过他的力道, 只能揪着殷盛乐腰里好容易才能拧动的肉, 嘴都叫他啃得红了：“你脑子里头整天装的就是这种事吗？”
　　“当然不止。”殷盛乐贴着他撒娇道，“可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呀, 小时候我写完功课，你都许我去耍个陀螺，跑个马的。”
　　沈徽无奈：“那也不该在这儿。”
　　他们刚用过晚膳, 桌子都还没来得及收呢。
　　恍恍惚惚地，沈徽感觉自己变成了桌上躺的那条才刚吃了一般的烧鱼，被殷盛乐钳制在手里，他挣脱不了，用力捶吧, 又下不去手, 上次一恼火, 把殷盛乐踹下床去，叫他脑袋撞在柜脚上，青了好几天，印子才褪下去。
　　“你那边的事情说完了，就不想听听我这边的事吗？”沈徽提着殷盛乐的耳朵问。
　　殷盛乐满眼的无辜，抱着沈徽起身来，对外吩咐一声，叫合乐来收拾桌子，转身进了内间，穿过垂珠的门，再绕过两扇厚重的屏风，把人抵在龙床柱上：“想听。”
　　沈徽一辈子的好教养迟早要被这厚脸皮子的嚯嚯完。
　　“这回换了个人过来，地位应该比那小太监高上不少，我叫合乐盯着了。”沈徽双手扶柱，织物簌簌落地。
　　殷盛乐上来，腹背相抵，撩开散发：“嗯，看来太傅的模样，还是很能骗人的。”
　　沈徽眼角飞红，侧过脸来，双瞳之中珠光流转，黑发别于而后，落出殷红的耳垂，不肯接殷盛乐的话：“与那人打了半日机锋，他才略微透出些意思，说是能趁你不在，偷偷将我‘救’出去。”
　　“想得倒美！”殷盛乐冷笑一声，宣德宫与东宫的守备是最严的，明处暗处防了无数层，那些人之所以能伸手进来，不过是因为他要钓鱼，故意留出了口子。
　　捻着细蕊，殷盛乐越看沈徽颈子上那抹故意嘬吻出来，给人知晓太傅大人境遇的痕迹，就越是不爽：“阿徽答应他了？”
　　沈徽轻颤着，连连吸气：“还没，我说，要考虑考虑。”
　　这话叫殷盛乐心里好受许多，他低头，在旧迹上落下新痕，掌若游鱼又似夜雾，于浪崖与山林见游转嬉戏，攀柱而上，徊转倒覆：“大白天地做胡梦，我才不叫他得逞！”
　　叫人摁得那么重，沈徽哪里还看不出身后这人又莫名其妙地吃起了飞醋？
　　“总得问过你才好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他眼中潋滟着水色，如此轻声细语地顺着殷盛乐的心意来安抚两句，便又转过脸去，将额头抵在床柱上，似是轻轻地啜泣了声，秾露如泪而堕，“......我又没有真的要走，你......”
　　他说不出那话，牙关紧锁，两股战战，黏糊糊的东西滴在自己脚背上，愈发叫他难站得住了，往下一看，才发现龙床边上铺的一层深黑的地毯，星星点点连绵落上，更加醒目了。
　　沈徽羞得脑子发胀，难以呼吸，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了。
　　在密室里，两人胡闹的时候比这更过分的不是没有，但密室毕竟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再将床帘一拉，被子一盖，光线昏昏沉沉，只有混沌里的相触，哪里比得上今日看得鲜明？
　　“你非要这么耍弄我吗？”沈徽心里突兀地生出一股子委屈。
　　见他发了脾气，殷盛乐反而心气平和了下来：“哪里是耍弄？明明是鱼和与水，两厢具欢的美事，难道现在这样，不比上次往你身上滴烛泪更加情柔？”
　　为了达到更加逼真的效果，叫那些人觉得自己真的是受人欺辱了，沈徽坦然身受，还故意将凝固的红蜡留在发梢，脸颊上也散碎着少许细末地叫那接头的人瞧见，如今再度提起，却是往他脑子里再加上一锅子烧热的水：“这哪能一样？”
　　“啊？”殷盛乐语气中带着笑：“我明白了，哥哥更喜欢凶一些的。”
　　这声哥叫得沈徽头晕眼花：“不是，你这人怎么尽胡搅蛮缠了呢？”
　　这段日子他没能上朝，对外的说法是老毛病犯了，请假养病，不然他就能有机会见识见识殷盛乐对着外人是如何变本加厉地胡搅蛮缠强词夺理了。
　　“我若不死缠着，你现在只怕还离我远远儿地呢，哪儿能像今日一样？”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沈徽就更气了。
　　但这回他没能有反驳的空闲，殷盛乐从后头攥住了腿弯，又一手握在腰间，肩头微微一痛，便多出来一排牙齿，身后这人咬完了，湿乎乎地留下一个整齐的圈子，还要故作委屈地道：“那小七会尽量变得凶一些的，阿徽不要嫌弃小七呀。”
　　说完便将手往上，轻抬起来。
　　乌云掩了月明，急雨摧碎新红。
　　他时停时进，探探寻寻，忽而狠蛮作弄，忽而柔曼含情，将手上早失了气力的腰身牢牢钉在柱上，龙床吱吱呀呀地乱晃，沈徽忍不住哀求，却被兴上头来的男人只作是充耳不闻，直到天色渐暮了，殷盛乐才将将舒缓胸中躁虐，猛然将玉瓶撞破，迸裂琼浆。
　　“好哥哥，小七方才够凶吗？”殷盛乐把沈徽放在床上，后者已经累极，却还是要咬着牙地瞪他。
　　“你今后若再这样，就别想能再挨着我的身了！”
　　沈徽抬手扶腰，殷盛乐见状便帮着他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拿来枕头垫下，叫他睡得没那么难受：“明明是你嫌我不够凶......好吧好吧，以后不这样了。”
　　才怪呢！
　　嘿嘿。
　　殷盛乐假模假样地应承，沈徽看出来了，却没有说破，方才情浓之时，这人非要一边弄着，一边询问自己力道和速度如何，逼着自己说出个所以然来，虽是羞极了人，却也得了种从没有过的畅快趣味，到了最后自己竟也是渐渐沉溺其中，配合着他的动作起伏吮//咬，将什么害羞怯懦，什么君臣之别的底线，还有两人没商量完的计划全部抛之脑后。
　　若非沈徽的体力到底还是弱了些，受不住殷盛乐的作弄疲极生倦，才从欢合里清醒过来，只怕他现在还不知天地岁月呢：“陛下，若那边的人再来寻我，我要应下他们的计划吗？”
　　殷盛乐想了想，道：“最起码要叫他们来请你三次才答应吧，姐夫那边也说是突然又有动静了，待过两天休沐了，咱们仔细商量商量，务必将此事布置得天衣无缝才好。”
　　沈徽听罢，疲惫地点点头。
　　“你要是累了，先睡就行，我去叫水来。”殷盛乐饕足之后格外体贴。
　　沈徽有气无力：“我等水来，洗了再睡，这会儿浑身都是汗，睡了也不舒服。”
　　“行。”
　　待宫人倒了热水进来。
　　打头的是合乐，他身后却跟着那个最先与沈徽接触的小太监，他低眉顺眼，看上去乖顺极了，不过殷盛乐现在一看见他就想起这些人撺掇自家阿徽逃走的事情，原本已经按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上来，便没好气地道：“水放里面就行。”
　　将热水放好。
　　小太监主动请缨要留在浴室外头等主子们差遣，合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那便你与阿喜留这儿吧，记得，要把自己当个聋子哑巴才行。”
　　他的声音不小，传到里头，殷盛乐二人一听，便知是那条小鱼又来试探鱼饵了。
　　“真烦人。”殷盛乐抱怨。
　　“将宫里的这些家伙都揪出来了就好了。”沈徽没什么力气，说话时声音像是飘着的，眼皮子也不住地打架，他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只有一头揉乱了的黑发落在外头。
　　小太监与阿喜分站在浴房门外的两侧，看见皇帝抱了个人进去，不多时便响起一阵水声。
　　水声接连不停，渐渐地却变了调。
　　里头有两个声音似乎是在争吵，一个凶戾而沙哑，另一个是虚弱无力，低得听不清楚，其中似乎还掺杂着抽泣的声音。
　　小太监听得不太清楚。
　　心里却已经是认定了密室中的太傅大人连洗个澡都被暴君又一番欺辱，这让从小被教育要帮着自己真正的主人复国的他都有些不忍落。
　　而在热气腾腾的浴房里，沈徽浸在热水中，他拒绝了殷盛乐的帮忙，自己躲在水面下，将身体里的东西慢慢清理出来，而另一边的殷盛乐像是戏水的狗子一样，把水花拍得啪啪作响，还特意选了个离门近的位置，时而压着眉毛凶巴巴地说话，时而捏了鼻子发出细弱的哀求声，一人分饰两角，玩得不亦乐乎。
　　*
　　作者有话要说：
　　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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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趋利避害柳家人
　　“选秀”的时间安排在恩科之后。
　　期间殷盛乐又陆陆续续地在朝内外揪出来不少小尾巴, 却总也抓不住真正的大货，几番兜转下来，依旧只能盯着沈徽与孟启这两条线索。
　　天气渐渐变得热起来, 恼人的蝉鸣声中，京郊悄无声息地多出来一所书院, 而殷盛乐也慢慢地将瘦岩县工匠们研制出来的各种农具织机放出，另一边颁布几条不痛不痒地新政令, 有事没事, 就溜着朝上几个格外迂腐话多的大臣玩。
　　在盛夏最盛, 转而衰落的那个折点。
　　商渝江终于入京。
　　与之同来的，是雁北州一系列人事的调动, 忙过一阵, 殷盛乐很是大方地给自家舅舅封了个镇国公的爵位, 他本想着也给霍军师赐爵的, 却被后者推拒, 说是不愿显于人前。
　　霍时序自入了京后又生了一场大病，愈发地孱弱, 上门认干亲的李武毅来回几次都没能见到清醒的人，殷盛乐得知后便从御医院里点了几个善调理身体的好手，一股脑儿地送到镇国公府上, 他们小心翼翼地诊治了几日后，霍时序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这一日。
　　太上皇与商皇后养老的南宫里十分热闹。
　　戎马半生，终于卸下了兵甲的商渝江把镇国公府的事情都打理顺了，才有时间来拜见姐姐姐夫。
　　自打将手里的政务彻底放下之后，太上皇整日散步钓鱼种菜, 兴致来了还慢悠悠地打上一套他自创的拳法, 日子长了, 身体竟也渐渐地好了起来。
　　商皇后却依旧不怎么待见他，她闲不下来，日常除了操心一下南宫的各种事务，就是关心关心儿女们的日子过得如何，再三五不时地敲打敲打如叶贵妃一般哪怕养老了也还不怎么安分的嫔妃，比在皇宫里的时候确实是清闲了不少，但每天要做的事情说到底也还是那老几样。
　　且她近来新添了个打牌的爱好，不过她懒得见太上皇的嫔妃们，两个子女一个比一个忙，便只能叫上女官们，偶尔拉来三公主与六公主，或者水月、殷如念、殷言心几人，打上几圈消磨时间。
　　稀里哗啦的搓牌声。
　　殷盛乐指挥宫人将落在树上的鸣蝉一个一个粘下来，沈徽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再过去的亭子里，商皇后几人围坐桌旁。
　　发色花白的商皇后成竹在胸，手里捏着张牌，一下一下点着桌面；太上皇凝眉苦思，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商渝江，似乎有什么不太方便出口的话想要问他；殷凤音手边的算筹已经输光，她从脑袋上抽下一只红玉梅花的钗子，似乎正等着这一把翻盘。
　　而商渝江每次出牌之前都要慢慢悠悠地先把桌面上的牌看一遍，打得极其沉稳慎重，在他手边的算筹也是最多的。
　　“阿徽，待会儿带你吃点儿野趣。”殷盛乐手里捻着一只拼命扇动翅膀，却哑巴了一样发不出那烦人声响的蝉，朝沈徽眼前晃了两下。
　　沈徽看着挣扎的鸣蝉那漆黑的肢节，丑陋的尾腹，还有半透明的双翼......他呆了一瞬，接着便往后退了两步：“若陛下说的是此物，还请恕臣不能奉陪。”
　　殷盛乐见他似乎有些怕的样子，便将鸣蝉往身后陈平的手上一塞：“你别瞧它丑，用油炸了，撒点儿盐，可香呢。”
　　沈徽表示自己这辈子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是绝对不会吃虫子的。
　　“好吧。”殷盛乐耸耸肩，眼睛一亮逮住了刚刚去取冰回来的孟启，连忙拦下，“孟总管，给你介绍个好吃的！”
　　孟启哪怕站在大太阳底下，过分苍白的肤色也像是个才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孤鬼一样。
　　眼见着他又要拿虫子去祸害人了，沈徽也连忙跟上去。
　　而孟启却并对漆黑丑陋的蝉有多少抗拒的心理，他接到手里，说了声谢陛下赏赐，便直接丢进嘴中吧砸吧砸地吃掉了。
　　用那张精致的，甚至是妩媚的脸，做出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
　　这下子，就连殷盛乐也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个有实无名的姐夫，果然是个狠人。
　　“此物可以生吃？”与先前流露出很明显的抗拒不同，沈徽此时又变成了他最善用的模样。
　　孟启看他一眼：“很多虫子都是可以生吃的，不过大多带着些毒性，味道也不好，沈大人若是有兴趣，最好还是先问过御膳和御医才好。”
　　沈徽连忙摇头：“在下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
　　他也是过过苦日子的。
　　在成为伴读之前的很多年里，常常缺衣少食，也曾盯着墙角爬过的小生物思考到底能不能拿来果腹，但他见过临川侯府里的仆人醉酒误食毒虫而死，所以无论再怎么饥饿难耐，对不熟悉的东西，他统统都不会下嘴。
　　但终归他也是侯府的少爷，临川侯府虽克扣他的东西，但还是没叫他真的饿死，不过是......沈徽眼中冷光微微凝聚，不过是难捱些罢了。
　　他这孱弱的身子，很大部分是是他年幼时担惊受怕，昼夜难安，又总吃不饱饭，寒冬里也没有足够暖身的衣服的缘故。
　　沈徽的视线落在殷盛乐身上。
　　眼中的冷光散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好运气的人，在被临川侯府磋磨死之前，攥住了救命的稻草。
　　孟启看着他们，突然笑起来。
　　他很少会笑，殷盛乐的记忆里，孟启总是满脸冰冷阴郁的神情，今日这一笑，竟有种冰消雪融的美感，但——殷盛乐下意识地去寻沈徽，果然一个常年冷脸的人突然笑起来很奇怪吧？
　　接收到殷盛乐递来的视线，瞬间就明白了他心里的絮叨的沈徽很是无奈。
　　“人若是饿急了，便会觉得什么东西都是香甜美味的。”孟启淡淡说道。
　　他微微躬身，又说：“陛下，沈大人，外头传来密报说，有人偷偷往围猎场里放了东西，是一头百年难见的白鹿。”
　　“白鹿？”殷盛乐嗤之以鼻，“朕就长得那么像干啥啥不行只能靠所谓的祥瑞充面子的皇帝吗？陈平！”
　　陈平：“陛下。”
　　“你去找头鹿来，给它染成九彩的。”
　　“......是。”
　　那些习惯了用从前的经验来揣度皇帝心理的人大概没能想到过殷盛乐如此任性顽劣。
　　而殷盛乐也反应过来：“他们想用祥瑞引朕离宫，好来撬朕的墙角？”
　　“约莫是这样的。”孟启脸上的笑容昙花一现，他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缓缓地转向了站在殷盛乐身侧的“墙角”。
　　沈徽不太自在地躲开他的目光：“上一次与他联络，说是半个月内能叫皇帝离宫呢。”
　　“不过一头白化的鹿罢了，还值得朕亲自出宫去看？它是比寻常的鹿更好吃吗？”殷盛乐觉得筹划此事的人脑子里简直是有坑，坑还不小。
　　他摊手：“什么傻缺玩意儿？”
　　沈徽拉拉他：“那陛下之意？”
　　“我才不出宫，想挖朕的墙角，看朕不给他手撅折了！”
　　“陛下！”沈徽用力拽殷盛乐的衣袖，“先前不是都商量好了吗？”
　　不管幕后之人诓骗殷盛乐离宫的借口多么离谱，他都要欢欢喜喜地去，以给那些人计划一切顺利的错觉，还能叫沈徽能借势打入敌人内部，把最大的那条鱼钓上来。
　　孟启习惯性地无视了这两人无意识的恩爱作态，继续说道：“与我联系的那人说的是，半月之内，宫中必定生乱，届时，我亦可趁机脱离监视，与依旧忠心前朝，忠心于我之人相见。”
　　“呵。”他冷笑。
　　“忠心于我。”孟启的长发从乌沙镶玉的帽子里漏出一缕，垂在鬓角，发尾缓缓扫着苍白无血色的侧颊，愈发显得他消瘦病态。
　　殷盛乐对他脸上的表情并不陌生，那是一种刻骨的仇恨。
　　蝉鸣声愈发响亮起来。
　　殷盛乐猛地回头：“还没捉干净吗？！”
　　陈平被吓得一激灵，忙叫捉蝉的小太监加快动作。
　　压低的眉头，殷盛乐身上的气压变得极低：“真搞不明白这群脑子有坑的傻货到底为什么这么能藏，平白添这么多麻烦事儿。”
　　他现在可忙得很。
　　又要敲打心思各异的朝臣，又要计划着提高大殷国民的生活水平，还得帮着筹划书院的事情，顺便盯着人去南边寻找更加高产的粮食作物......这么团团转转地忙着，殷盛乐怀疑都不用前朝余孽用上秘药，他自己手上这堆事情就能直接把自己给逼压疯了。
　　“若无意外，将前朝余孽悉数铲除就在此回了，还请陛下稍安勿躁，莫真的将自己陷入对方的陷阱之中。”孟启的表情又变得平淡无奇，他本来就很少将自己的情绪外露，仿佛戴着张凝固了的面具，愈发叫殷盛乐想起他读书时的班主任了。
　　他神色一滞，露出些许对着长辈时才会有的乖巧，只不过眉宇间依旧是焦躁的：“太医院的动作太慢了。”
　　沈徽看着他，正欲张口安抚，却见殷盛乐往侧大跨一步，几乎整个人都贴过来：“阿徽，我心里难受，你亲......陪我说说话呗。”
　　先是显露出暴躁不安的情绪，后不顾自己是个高高大大的壮年男子，启用西子捧心式的撒娇，这已经成了殷盛乐最近这段时间里，最惯用的手段了。
　　可先前他再是乱来，到底也还避着人的。
　　沈徽心中顿时就变得窘迫起来，再抬头，却看见孟启已经悄然离开，他微微松懈些许，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就被殷盛乐拉到角落处猛亲一口。
　　亭子里看不见他们的动作，殷凤音摸了张牌：“爹，娘，女儿是当真觉得阿徽到了咱家，天天都受小七欺负。”
　　*
　　作者有话要说：
　　姨妈来了，躺平ing......
　　修改了部分内容。感谢在2022-01-05 23:42:00~2022-01-06 23:33: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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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这一章两更合一
　　受了“欺负”的沈徽双唇显着不太正常的鲜红色。
　　幸好在场的除了殷盛乐姐弟之外, 都不是爱打趣旁人的性子。
　　而只要殷凤音一开口，就会被殷盛乐极其自觉地接过去，极大地缓解了沈徽的窘迫。
　　太上皇到现在都还不太能接受自家崽子的性取向, 但他也知道自己就算明确反对，也改变不了什么, 还不如心平气和地泡一壶枸杞茶，好好儿地养养身子——不管将来如何, 只要自己与皇后还在, 多少能帮着孩子们些。
　　他看出沈徽的不自在, 便拿了些民生上的问题来主动搭话。
　　沈徽虽然面皮子薄，但一提到正事, 他就会自动进入状态, 无论什么情绪都要押后, 先把正事办好再考虑其他。
　　一老一少, 一问一答, 尤其正经，且与那边几乎快吵起来的姐弟俩的氛围格格不入。
　　殷盛乐和殷凤音天南地北地瞎聊, 反手就把不大擅长辩论的舅舅拉下水，顺便捎上一个沉默寡言的军师，商皇后含笑看着不发一言, 时间似乎一下子变得缓慢了。
　　她将鬓角落下来的一缕散发往上抹着别到耳后，听见从旁边传来太上皇苍老的声音，充满了遗憾：“......实在是胡闹啊，可惜啊！”
　　商皇后转过头去，她与太上皇相伴这么多年, 只要对方一个眼神, 她就知道太上皇心里是个什么念头。
　　无非是沈徽的回答正好挠到了太上皇的痒处, 而太上皇刚刚好对殷盛乐和沈徽之间的关系不那么满意，觉得把一个有才能的臣子困在后宫里，太过浪费罢了。
　　商皇后悠闲地换了个姿势，眼皮微微抬起来，看向太上皇两人的方向。
　　沈徽说话的腔调温温柔柔，是恰到好处，叫人听来心里最是舒服：“前朝所残存之贼类狡诈，陛下此计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太上皇看着他：“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掺和，就是觉得......太胡闹了些。”
　　太子太傅一直都没能出现在朝上，说是养病，却又被皇帝一直安置在宣德宫中，偶尔几次出现在人前，都是精力耗费过甚的孱弱模样.....纵使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但能入宫到御书房面圣的朝臣大多都是四品官了，心思又怎么可能会太愚钝呢？
　　不是没人觉得太傅和皇帝之间不对劲，而只是不敢将其宣之于口罢了。
　　正如殷盛乐问那御史家的小姐时那样，在这个年代里，即便错的是皇帝，也会有无数的人争先恐后把罪责归咎到皇帝身边的那人身上。
　　即便是在南宫，也依旧有不少人到太上皇跟前打小报告。
　　不管沈徽是不是愿意，是不是真的被逼迫。
　　在世人眼中，勾得皇帝动了心思，那就是他的错。
　　这当然也是殷盛乐最后放弃公开两人关系的原因之一。
　　但。
　　沈徽轻轻地摇摇头：“为君主分忧，本来就是臣的分内之事。”
　　其余的，无论是诋毁、辱骂，又或者敌视，只要他的君主依旧信他，那都是无所谓的。
　　沈徽思及此处，脸颊泛开一层细红。
　　太上皇的眼睛早就老花了，并没能看清沈徽一闪而逝的羞怯，而是又叹了一口气，但他的话还没能出口，就被商皇后打岔：“行了，嘴上说着不管，话倒还挺多的。”
　　“小七能亏待自己人吗？”商皇后摆摆手，对太上皇的优柔絮叨很是不满，“论当人丈夫，你儿子可比你强。”
　　她刺完太上皇，便又偏头向着沈徽道：“你也是，年纪轻轻的，何须学那老先生的作态？去与小七他们玩儿吧。”
　　商皇后说完，便闭上双眼继续假寐。
　　沈徽只感觉自己脸上发烫，心中却不知怎地松快不少。
　　回宣德宫的路上，殷盛乐问他跟自家爹娘两个说了些什么：“怎地耳朵这般红？”
　　因今天要见长辈的缘故，沈徽的头发是规规矩矩地扎起来的，又因为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场家宴，所以他便没有戴帽子，而是在发髻上带了一顶轻巧的竹纹发冠，未能收拢到发冠里的头发便散在两肩上，轻飘飘地弯出一个月牙似的弧度，而他通红的耳尖从漆黑的发丝里探出来，殷盛乐愈看愈觉得手痒，等两人都上了回宫的马车，他便不再忍耐，伸过手去轻轻地捏住。
　　“没什么。”沈徽下意识地回答，往后边一躲，脑勺撞在车壁上。
　　“哎哟。”殷盛乐忙将人拉回来，“你躲什么，我看看撞肿了没有？”
　　说着便抬手把沈徽固定发冠用的簪子给扯了下来，发冠也丢到一旁去。
　　长发散落，沈徽怕他在马车上闹出什么来，便连连躲避：“臣没事儿。”
　　“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沈徽拿怀疑的眼神看着殷盛乐，手不由自主地就捏紧了自己的衣襟：“真的没事儿。”
　　看见他的动作，殷盛乐眼珠子一转：“你把朕当什么人了？朕就只是单纯地担心你有没有撞伤了而已！”
　　沈徽：......
　　不大可信。
　　他没直接说出来，但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殷盛乐眨眨眼：“阿徽，你越来越难忽悠了，唉。”
　　沈徽的脸色一黑：“陛下，这是在车上！”
　　“这马车是工部才改造出来的，走得很平稳呢。”殷盛乐道，“而且空间也足够大，隔音还好。”
　　他抬手指了指车门，再指指车窗：“门窗都关着，得从里边才能打开，外头听不见咱们的声音，也不会随随便便就闯锒莩进来。”
　　“那也不行。”沈徽郎心似铁。
　　殷盛乐不依不饶：“阿徽，我这么年轻，需求旺盛些是很正常的事情。”
　　“哦。”沈徽觉得自己已经把他那些小心思全部看穿了，语气平淡，“臣老了，经不起陛下折腾。”
　　两人对视着，过了几秒。
　　殷盛乐率先败下阵来：“好吧，可这一路回去不做什么太无聊了啊。”
　　他已经提前吩咐过陈平带着队伍尽可能走慢一点了。
　　而沈徽浑然不觉，只当是他的心思已经扭过来了：“除了这个，陛下还可以寻些其他乐子。”
　　南宫的位置在皇都郊外，离羽林卫大营很近。
　　离皇宫就稍微有点儿远了。
　　“那咱们下棋？不，下棋我可赢不了你。”殷盛乐猛地把双手一拍，“不如咱们摇骰子吧，就用身上带着的钱做注！”
　　沈徽松了口气：“好。”
　　殷盛乐从墙上的暗格里拿出赌具：“下棋靠脑子，这个可就纯粹靠运气了，好哥哥，不如你先猜一猜，咱们谁的运气更好？”
　　片刻过后。
　　“不可能！”殷盛乐盯着小桌上的点数，“为什么又是你赢？！”
　　沈徽微笑着把骰子从新装起来：“许是今日臣的运气比较好吧。”
　　殷盛乐掏了掏荷包，发现里头的银钱已经输光，本来他出门就不会带太多银钱的，顿时便有些尴尬。
　　“不如就到此处？”沈徽见状，正欲将自己赢来的那些都还回去。
　　却见殷盛乐扯下他腰上的玉佩：“朕拿身上的东西做抵押，咱们继续。”
　　马车的车轮慢悠悠地转着，仿若龟爬一样缓速前进。
　　殷盛乐身上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已经输给了沈徽，他偏偏又不肯停下来，总说自己能将那些都从沈徽手里赢回，便一轮接一轮地继续摇骰子，沈徽感觉有些奇怪，直到殷盛乐在又一次赌输，麻溜地把自己身上衣服脱下之后，他才恍然惊觉：上当了！
　　脱了外袍，穿着里衣的殷盛乐脸上半点不见羞的，他从陡然僵住的沈徽手里接过骰子盅子：“太傅大人，怎么了？”
　　沈徽把他丢过来的外衣拿起，伸手想给殷盛乐套上：“陛下快穿上，小心着凉了。”
　　殷盛乐把骰子等物丢到角落里，按住沈徽拿着外衣的手：“这衣裳朕已经输给太傅了，朕身为皇帝，怎么能蹭臣子的衣裳穿呢？”
　　沈徽忍不住磨牙：“臣伺候陛下穿衣。”
　　“不要。”殷盛乐耍起了赖皮。
　　手被他用力地摁着，沈徽勉强将掌心转过来，捏住殷盛乐手腕上的一小块皮肤：“那您就这么呆着吧。”
　　“阿徽......”殷盛乐凑过去。
　　“阿徽~~~”蹭了蹭。
　　“哥哥~~~”抱住腰亲亲耳朵。
　　沈徽推开他那颗大脑袋：“车上就是不行！”
　　“可你都快把我扒光了。”殷盛乐继续发挥他不要脸皮的优势。
　　“你若能留着这点子聪明劲儿往那些家伙身上使，只怕人早就被你给逮住了！”沈徽已经完全被殷盛乐箍进怀里，他只推了两下，发现果然是推不动之后，便放弃了。
　　“他们哪配我花这么多心思？”殷盛乐哼哼着，黑眼睛溜圆可爱，“真的不行吗，你就不想来点儿新花样？在车上多新鲜呀！”
　　“不想。”沈徽只是稍微想了想，脸就变得通红。
　　见他实在不愿意，殷盛乐便也只得作罢：“唉，那我回去之后叫他们在宣德宫里造个马车的模型，要跟这个一模一样的。”
　　“那样只怕真要被人说荒唐了。”沈徽见他不再固执，松了口气。
　　“荒唐些他们又能怎样？”殷盛乐笑道，“这么点生活情趣，又不妨碍我治国，也就只有那些没本事的老迂腐老固执会使劲儿地盯着别人私底下的生活念叨，嘿，谁念叨，朕就把谁丢西北建设大草原去！”
　　多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他们就不会盯着自己的私人生活了。
　　耳根子清净，还能解决西北人手不足的问题。
　　殷盛乐越想就越觉得此事可行，便与沈徽说了，沈徽听完有些无奈：“陛下还是先将衣服穿上罢，现在气温已经降了许多，虽然陛下身体强健，但这骤冷骤热的，最易致病，还是要留心些才好。”
　　“好吧。”殷盛乐乖乖地伸开双手。
　　沈徽才将一只袖子给他套上，便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了敲窗子，马车也停下来，陈平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陛下，太傅大人，前头有张马车车轮坏了，堵在路上。”
　　沈徽皱起眉毛。
　　殷盛乐将一半的外衣耷拉在肩上：“哪家的车？”
　　“是魏王府上的。”
　　“四皇兄？”殷盛乐与沈徽对视一眼，“车中何人？”
　　外头安静了一阵子。
　　陈平回来了：“禀陛下，魏王殿下与杨侧妃求见。”
　　殷盛乐没回答他，而是冲沈徽挤挤眼：“好哥哥，看来现在不止我要脱衣服了。”
　　沈徽好不容易才消下来的脸再度爆红，他强作镇定：“没想到真的是魏王最先前来试探......”
　　“毕竟沈太傅叫朕藏在宫中，外人难以得见，若不亲眼确定一下，他们怎么能真的相信，是朕将你强行留在身侧，日日侍奉，夜夜承欢呢？”他越说越不正经。
　　沈徽不理他，而是将腰带解开。
　　殷盛乐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床薄被，抖开来，同时弥漫出一股暧昧而甜腻的香气，沈徽看得呆住，没想到这马车上的准备竟然如此齐全。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整个人被殷盛乐扯了过去：“爱卿，衣裳这般齐整，可不像是被朕临幸过的模样呀。”
　　他伸手在沈徽脑袋上薅了几下，把他长发揉乱，又将他衣衫撕扯开来，只用一层薄被裹上：“待会儿你就这样贴着我就行。”
　　殷盛乐把沈徽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两人比这更亲密的时候都已经有过无数次了，可沈徽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狂跳乱舞，他蜷缩了四肢，闷闷地点头。
　　待准备好了，殷盛乐才将自己的长发也打散，对外头懒洋洋地说道：“你去告诉四哥，朕现在不太方便见他。”
　　“是。”
　　又过片刻，陈平回来了：“魏王殿下说，会尽快叫人将马车抬开。”
　　殷盛乐二人没等太久，马车便又慢慢悠悠地开了起来。
　　他脑筋转得飞快，却也没忘记趁虚而入，占一占怀里羞涩不已的爱人的便宜，捉了他光溜的足在手中，轻抚踝骨，扫过脚心。
　　“......陛下。”沈徽缩脚。
　　“别动。”殷盛乐把他往怀里又按了一下，“朕方才不小心把爱卿的衣带子给扯断了，若你动得太厉害，被子滑掉，那可就真得赤着身子......哎哟！”
　　沈徽拧住了他腰上的肉：“这种时候了，你也不安分些？”
　　他双臀落下的地方，明显感觉不太一样。
　　殷盛乐咬着他的耳朵：“它不安分，管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叫它起来的。”
　　“你心思若是正经些，哪里会这样？”
　　“抱着你了我心思还正经，那我成什么了？”
　　他们嘀嘀咕咕地小声打嘴仗。
　　马车慢悠悠地往前头晃。
　　殷盛乐听见魏王在外头拜见的声音，冲沈徽比了个嘴型，便将车窗稍微拉开一条缝隙。
　　密闭的车室内，光线昏暗。
　　魏王站在马车外头，听见皇帝慵懒而沙哑的声音：“四哥多礼了。”
　　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些许他作为一个男人并不陌生的气味，魏王直起身，小心地抬眼往车上看去。
　　狭小的窗缝里，他只能看见殷盛乐的半只手落在窗沿。
　　长发散乱的皇帝似乎是侧着脸来看他的，那漆黑的眼瞳中满是不悦，魏王感觉到一股子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下意识地赔起了笑：“陛下。”
　　“四哥怎么在这儿？”马车停下。
　　魏王听见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似乎还有锁链的声音，他愈发急切地抬头：“城郊的寺里来了个云游的僧人，听说有几分掐算的本事，侧妃这几日夜有梦魇难以安眠，臣便带她过来瞧瞧。”
　　“这样啊？”皇帝眼里的不悦加深，他轻轻“啧”了一声。
　　马车里传出来男人短促的呜咽。
　　从窗户的缝隙可以看见皇帝的身影动了一下，衣料摩擦的声音变得更响了。
　　魏王趁着这个空隙，往车中看去。
　　他只看见一头漆黑的长发，接着便意识到车里除了皇帝以外，还有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
　　皇帝的手从如瀑的黑发里穿出来，魏王被吓了一跳，还是强忍着没有后退：“陛下可是去了南宫？”
　　马车里窸窣不断的声响停了片刻，魏王看见皇帝的手攥住了他怀里那人的肩膀，薄被略微掉下去了些许，那人似乎感觉到了，惊恐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他破碎的衣物却也因此从薄被的边缘落出来，上面清淡墨色的竹叶纹路正是太子太傅早上出宫门时穿的那身。
　　魏王普通乱跳的心脏顿觉平稳，但他还是有些疑虑。
　　“四哥若是还有闲暇，不妨也去探望一下父皇母后，哦，还有叶贵妃。”皇帝带着淡淡嘲讽的声音把魏王惊醒。
　　他连连说道：“臣确有此意，只可惜这车也不知怎么回事，走到半路，轮子竟然就坏了。”
　　“哦？那还真是可惜。”皇帝说，“若是往日，朕还能载四哥一段路，只可惜，今日实在是不太方便。”
　　“臣惶恐。”魏王低下头的一瞬间，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
　　那张脸脆弱秀美，流着剔透的泪水，双眉紧蹙眼尾通红，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
　　他真的......
　　魏王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疯狂跳了起来。
　　“啧，不乖。”殷盛乐捏着沈徽的下巴，把他的脸重新转到自己怀里，“怎么，还指望有人能发发善心，救你出去？”
　　他全然没有掩饰自己作为的意思，皇帝看向窗外：“四哥，你要做一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吗？”
　　魏王嗫喏着，很是为难的样子：“陛下，臣......”
　　“呵，看你也没那个胆子。”皇帝嗤笑着，不知他又做了什么，从窗缝里传出去一声很是明显的哀泣。
　　“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多管，朕看中的，就算是毁了，也只能毁在朕的手里，旁人若是胆敢沾惹——四哥，朕可不会在乎你是谁。”
　　皇帝重重地关上车窗。
　　车轮再度转动起来。
　　尘土扬起。
　　魏王终于再度站直了身子，眺望逐渐远去的车队，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而马车之中，沈徽把扣在自己脚踝上的大手掰开，天知道他刚刚憋笑憋得多么辛苦，连眼泪都出来了：“你从哪儿学来挠人脚心的？”
　　殷盛乐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我以前也挠过啊，不过那个时候你反应没今天这么大。”
　　“什么时候？”沈徽不解。
　　殷盛乐嘿嘿一笑：“上上上上次，你坐在我身上，我一只手扶着你，另一只手就攥着你的脚，偷偷地挠过。”
　　沈徽：......
　　他连忙起身，坐到离殷盛乐最远的位置上去。
　　殷盛乐见状，指指地上衣服的碎布，还有分别被丢到两处的鞋：“阿徽，你再走动的话，腰带真的要掉下来了。”
　　沈徽低头看见自己腰上的带子从中间裂开，只剩下几根绣线依旧颤巍巍地连接在一起。
　　“我刚刚就说了嘛，不小心力道大了点，把你衣带子扯坏了。”
　　沈徽气得把车座上放的软枕丢过去砸他。
　　殷盛乐没躲，而是顺势往后一滚：“沈太傅翻脸不认亲夫啦！”
　　“你小声点儿！”
　　“就不！”殷盛乐笑起来，“爱卿方才的声音实在是柔弱无骨，媚入心髓，朕实在是心绪激荡，情难自已啊！”
　　“陛下方才亦是唱演俱佳，十分能唬人。”沈徽习惯性地自主过滤了殷盛乐调戏的话语，转而问道，“陛下可准备了臣换的衣裳？”
　　殷盛乐大喇喇地往那儿一躺：“唉，朕记性不好，别说是爱卿你的了，连朕自己的都没有准备，此番不小心扯坏爱卿的衣裳，只能拿自己身上的来赔了。”
　　说着，他就要把里衣也脱下来，沈徽自然是要阻止的，便上前去按住，却不防将摇摇欲坠的腰带彻底扯断，春光泄了满地。
　　恶鹰目光如炬，钩爪迅疾，将那全然暴露在危险之中的无辜羔羊撂倒，扑扇着钢铁一样的双翼拢头便罩上去，鹰唳声中，几许细嫩的羔羊咽声很快便化作了无助的急喘。
　　两人闹作一团，沈徽的衣裳是彻底不能要了。
　　当日。
　　马车直接开进了宣德宫。
　　殷盛乐当着挖墙脚的小太监的面把沈徽裹在薄被里抱下马车，又看似不经意地命令他去车里收拾。
　　小太监暗暗记下此情景，很是规矩地从马车里整理出一地碎衣，假装自己十分安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愣头愣脑什么都不懂的小太监，还因此得了合乐的夸奖，于是他觉得自己离完成任务愈发地近了，决定今日就去与人接头，确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而与其同时，殷盛乐也觉得自己离把那些藏在幕后的家伙们全部逮出来干掉的日子更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千字！二章合一！！
　　103章的末尾我更改了一下剧情，这个变动还是稍微有点重要的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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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殷家小七翻车车
　　得益于父母将朝政理清, 给殷盛乐铺下了大半的坦途，他接过帝位后的一切都十分顺利。
　　而那些潜藏了许多年的前朝欲孽也再难稳住，频频出手, 漏出不少破绽。
　　所有的计划都如殷盛乐预期中的那样进行着，世家对于大殷的影响力和把控力被进一步压缩, 低价的盐与新制的农具规律地批次放入民间，瘦岩县的工坊里又研制出许多超出这个时代的先进器物, 被殷盛乐暂时藏匿。
　　这一切都顺利得叫人难以相信, 殷盛乐愈发肯定自己是真的蹭到了沈徽的男主光环了, 他心情一好，朝上的气氛也变得松快不少。
　　而在沈徽这边, 他告诉那卧底的小太监, 自己会暂时顺从皇帝, 叫他放下戒心, 他答应配合计划, 但相对的，他们必须让自己知道计划的具体内容。
　　天气慢慢地转凉。
　　筹备多时的恩科也在立秋时节正式拉开帷幕。
　　由于新帝摆在明面上的暴躁脾气, 筹备科考的官员们对本次科举一个比一个上心，就怕突然蹿出来个混蛋想要捣鬼，牵连到自己身上来。
　　羽林卫在考场外头巡逻, 守得滴水不漏。
　　考场里建了一排排朴素至极的屋舍，考生们要在这里渡过三日，期间一应食水都由朝廷统一发放。
　　“当年你进考场的时候，偏生我病倒了，没能找到机会溜出来看你。”心血来潮身寻常衣裳的殷盛乐带着沈徽到考场来巡视, “我从前看话本里说, 考场里头环境可差了, 床铺又冷又硬，被褥都是冷的，还得自带干粮，运气不好住进个漏风的屋子，或者在净房旁边，卷子没写完就得横着被抬出去。”
　　实际上大殷考场的屋舍整齐干净，每年都要检查修理，朝廷会给考生提供被褥和一日三餐，天气冷了，还能人手发一小个炭盆，而净房也在各处修了许多座，日日都要打扫，虽难免有些气味，但到不了将人熏晕熏病的地步。
　　“陛下到底哪里寻摸怎么多的话本子来看？”沈徽早把殷盛乐的私人藏书翻了个遍了，可怎么都找不到殷盛乐嘴里说的内容。
　　“陈平找的。”殷盛乐半点包袱都没有地直接甩了一口黑锅上去。
　　沈徽将信将疑，两人悄悄地转了一圈，才一出考场门，从对面便迎上来个满脸严肃，留着一把皓白胡须的小老头儿。
　　何阁老一拱手：“下官参见陛下。”
　　“咳，免礼。”原书里的男主能迅速地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建立势力，少不了对他青眼有加的何阁老的助力。
　　但在这个世界里，自打殷盛乐穿越过来，沈徽就从来没能跟何阁老怎么接触过。
　　而殷盛乐在对着这小老头的时候半是心虚半是戒备，心虚自己截胡了他和沈徽的一段忘年交师生情，戒备的是何阁老对自家阿徽那莫名其妙的关注——原书里男主是故意在何阁老面前展露才能才得了他的青眼的，这世界的沈徽可没怎么跟何阁老有过交集，可他偏偏还是盯上了，真是叫人不得不怀疑。
　　“阁老是来视察考生的？”殷盛乐问。
　　何阁老很是耿直：“臣早先已经察视过一遍，原要回去了，听说陛下与沈太傅来此，便赶着回来。”
　　他眉心处深深地刻着一道愁纹：“臣有些事情，想要与沈太傅私底下探讨一二。”
　　殷盛乐眯起了眼：“太傅他怕是没有空闲。”
　　“陛下......”何阁老才刚刚抬起手想要行礼，就被殷盛乐眼疾手快地按下。
　　后者笑容放肆而冷酷：“他还要陪着朕用膳呢。”
　　“屈人于强权，非君子所为。”何阁老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怼了一句。
　　他的举动正中殷盛乐下怀：“能以强权屈人者，才是这世间君王，阁老，您是父皇留给朕的老臣了，应该知道什么该伸手，什么不该伸。”
　　何阁老脸色顿时酱红。
　　殷盛乐心里不知为何十分畅快：“阿徽他可是很愿意陪着朕呢。”
　　他拉过沈徽的手腕，很是粗暴地拖拽：“阁老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当面问问他呀。”
　　年轻的皇帝脸上透着种天真却残虐的稚气，仿佛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顽童：“爱卿你说，你是不是自愿待在朕身边的？”
　　气走了何阁老，殷盛乐无视明里暗里看过来的那些目光，把顽劣而残暴的皇帝形象扮演到底，拖着沈徽上了马车，车门一闭，才心疼地捧起他的手腕放到嘴边吹起来：“方才事发突然，肯定捏疼了......”
　　“臣无碍。”沈徽将手收回来，轻轻转了两下腕子，细白的皮肤上一圈显眼的红，“何阁老到底年纪大了，没两年就该致仕的，陛下何须与他置气？”
　　“我就是烦他唠叨嘛。”殷盛乐嬉皮笑脸地说。
　　沈徽神色一凝，垂下了脑袋：“......陛下不是答应过，不会再瞒着臣的吗？”
　　这般大张旗鼓地宣示主权，还是用如此放肆暴戾的面目。
　　“咱们不是商量好了，要叫外人以为是我强迫的你，这样，那些前朝余孽才能放心地跟你合作吗？”殷盛乐打了个哈欠。
　　沈徽看他一眼，淡淡道：“陛下在说谎的时候，总爱把右手的拇指捏进拳头里去。”
　　“咳。”殷盛乐尴尬地清清嗓子。
　　“陛下是想通过自污，来顾全臣的名声，对吗。”沈徽的双手轻颤起来，然后被他用力地握住了。
　　殷盛乐舔舔有些干燥的唇：“你尽爱多想，我哪里玩得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便当臣是多想了罢。”沈徽没跟他纠缠，而是抬手将鬓发拨到耳后，接着抬头，双唇弯起，唇角上勾，露出最最得体也最是温柔的笑容，“陛下饿了？臣听静华说，她与水月王女还有六公主在京中合资开了家餐馆，售卖南边的罕见吃食，不如今日便到那里用膳？”
　　一瞬之间，殷盛乐恍惚看见条玉白可爱的小蛇藏起他的毒牙，但倘若自己胆敢伸手撩拨，就会被他狠狠地咬穿皮肉，注射毒液。
　　“阿徽，你......”这样子真的好吓人！
　　霸道邪佞的青年君主瑟瑟发抖。
　　如月温柔的太子太傅笑容和煦：“臣心慕陛下。”
　　水月的餐馆楼上，包厢里，摆了满满一桌由各色昆虫做成的菜肴。
　　沈徽亲自用筷子夹了一条被油炸得酥脆的竹虫：“臣当然自愿服侍陛下的，陛下怎么不看臣了，是嫌臣旧了烦了吗？”
　　他从来没这么热情主动过。
　　殷盛乐有些害怕，但也忍不住心动，喉结上下滚了滚，窥见表面热情洋溢的沈徽 ，实际上耳垂依然通红，他又咽了下嗓子：“阿徽，不必为难自己。”
　　“没有为难。”沈徽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出口的话却有种钢铁般冷硬的气质，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便缓了声调，“陛下不愿意叫臣服侍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朕害怕还不行吗？”殷盛乐知道沈徽这是生气了，气自己故意在何阁老面前的那番表演。
　　“您也知道呀？”沈徽笑得愈发温柔了，“不是说好了有什么事情都要与我商量着来的吗，您要一个人担下骂名，臣先前可半点风声都没能察觉啊，陛下，臣能请您发发慈悲，告诉臣您这段时间在朝上是怎么解释臣的去向的吗？”
　　“我才是皇帝，谁敢问我要解释？”殷盛乐的嘴硬没能保持住三秒钟便破了功。
　　他左顾右盼了一阵，看见沈徽猛地站起来把门窗都关紧，还插上了插销。
　　“额......”殷盛乐像个没做作业被老师告了家长的小学生一样对起了指头。
　　好端端的太子太傅，一个大活人入了宫便再没能出来，连早朝都不上了，而且又没有住在东宫，反而被塞进了宣德宫，皇帝的寝宫里！连太子想见师父一面都得先给皇帝打报告......
　　这要再看不出皇帝对太子太傅强盛的独占欲，还不如自戳双眼。
　　在蔡侯府的闹剧之后，殷盛乐知道自己和沈徽的关系迟早要藏不住，而沈徽又是一副“没错就是我勾引了皇帝，皇帝半点错都没有”的躺平态度，让他心里很难说出是什么滋味，眼看着朝堂上一大半朝臣的眼神都开始躲闪了，他干脆就把曾试图嫁女儿给沈徽的某些人提出来阴阳怪气一番，话里话外都把可怜的沈太傅当成暴君的私人藏品，情绪上来了还阴惨惨地冷笑几声，嘀咕几句“迟早能叫他驯服了”的叫人听起来不明觉厉的话。
　　成功地在群臣心里给沈徽打造出个被皇帝强权压迫的小可怜形象。
　　殷盛乐一五一十地交代完，可怜巴巴地望着沈徽：“要是你知道我打算这么做，肯定会阻止我的呀，所以我就瞒下来了。”
　　沈徽被他关在宫里，日常就能接触到那么几个人，想瞒住他简直轻而易举。
　　“现在不瞒了？”
　　“这不是......这不是巧了吗，我哪儿能料得到何老头儿看起来弱不禁风老态龙钟，竟然能从翰林院奔到考场还大气不喘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谈！恋！爱！
　　不管什么矛盾只要到床上就能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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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重头戏不在这边
　　高宗初年, 有神鹿现于京郊，高宗大喜，遂亲自带队前往捕捉。
　　“我不想去......”已经换上一身骑装的殷盛乐死命地扒拉着沈徽, 哀嚎阵阵。
　　沈徽把他的指头一根一根从自己身上掰开，转眼却又被他重新扒上了：“陛下, 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叫你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我怎么能放心嘛？”殷盛乐用力地蹭着。
　　沈徽无奈, 只得拿出自己哄小孩儿的本事：“有合乐他们在暗中跟着呢, 我也只用将那些人藏身的地方探出来而已, 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你别闹了。”
　　“朕才没有闹呢！”
　　沈徽脑门突突地跳了起来：“陛下这是不想为娘娘当年吃的那些苦, 还有你身上的毒, 还有在西北的数次刺杀报复回去了？”
　　“......没有。”殷盛乐坐直, 松开他, “好哥哥, 你没看出来，我就是想跟你撒撒娇吗？”
　　成了年的男子已经比自己高出去一整个脑袋, 沈徽常常必须仰着脸才能直视他：“若能将这些隐患一次性拔除，咱们今后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加平稳不是？”
　　他眼中流露出些许羞意：“以后的时间还长......”
　　“那你答应我，无论如何, 必得以自身的安危为先。”殷盛乐磨磨蹭蹭，听沈徽向自己保证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去抓捕那所谓的祥瑞白鹿了。
　　而他带的人马才出京去没过多久，宣德宫里便燃起了大火。
　　一时间皇宫上下乱做一团。
　　浓烟滚滚。
　　有人将那年轻却暴戾的帝王囚禁在寝宫里的人带出救走，却没能发现自己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有人趁着乱象冲击东宫意图对小太子出手, 到了里间却发现并没有他们料想之中的惊恐幼童, 只有高坐堂上的安国长公主横着一双怒目, 而本该在别处，被他们接出宫去的“前朝皇子”，亦是满面寒霜。
　　“趁乱潜入东宫的贼人已悉数拿下，请安国殿下处置。”李武毅身上整整齐齐地穿好了盔甲，手中□□枪尖落出血花，“末将还得去支援太傅那边，此处便全部交给二位了。”
　　“将军辛苦。”殷凤音点头，“阿启，你也过去吧。”
　　孟启看了她一眼：“是，殿下。”
　　隔间里头。
　　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殷元庭手里拿着个鲁班锁正耐心地拆解着，殷怀玉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往门的方向张望：“听说有地方起火了。”
　　“阿玉哥哥害怕吗？”
　　“当然没有。”殷怀玉拍拍堂弟的肩，“福宝也别怕，皇叔和姑姑会处理好的。”
　　殷元庭抬起头，把鲁班锁往旁边一放，撅着嘴：“福宝也不想害怕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心里面发慌......”
　　殷怀玉挠着脑袋，其实他也蛮慌的，但是作为兄长，他认为自己不能在弟弟面前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来，于是他拍拍殷元庭的肩膀：“不怕，哥哥陪着你呢。”
　　殷元庭弯起了唇，用力点头：“那阿玉哥哥教教福宝怎么解这个鲁班锁好不好？”
　　两个小娃娃凑到一起，亲密热闹。
　　孟启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而在他离开之后，殷元庭的视线第一次落在门口，只停了一瞬。
　　就在宣德宫里滚起浓烟的同时，沈徽被几个太监打扮的人接了出去。
　　他们趁乱从一条小道绕进了御花园，在一个似乎是荒废了很久的角落里，遍布青苔的假山底下，打开地道的暗门。
　　“还请沈大人先行。”
　　沈徽没有拒绝，而是维持着自己的病弱人设，将双唇抿得发白：“多谢诸位相救。”
　　“殷帝暴虐无道，我等不过是拨乱反正......只要沈大人记得今日是我家主子救你便可。”
　　两个小太监挟着沈徽入了密道，留在密道外的那几个正要转身，便被合乐带人拿下，所有的动作都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风。
　　密道内。
　　“沈大人在宫外可有落脚的地方？”一个小太监问。
　　沈徽点点头：“我在瘦岩县时，曾救过一人，名叫乔知新，殷帝那时便露了......心思，为防万一，我早早便将他从我身边放走，又叫他暗中租下几个小院子，除了他我之外，便无人知晓了，很是安全。”
　　他将安全屋的地点报上。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留了一个下来与沈徽在一起，另一个迅速地消失在地道的另一头。
　　被留下来的那个小太监正是多次与沈徽接触过的那一个，他瞧出沈徽眉间有些焦虑，便开口安抚道：“沈大人且放心，您也知道，我家主子是不方便露面的，待王五先出去探探情况，等他带了口信回来，咱们就能去见主子了。”
　　几人进了密道就一阵疾走，沈徽面露疲色：“你们几次帮我，我却还不知道你家主子究竟哪一位。”
　　小太监只是笑了笑，道：“待沈大人见着了主子的面，便晓得了。”
　　他口风很紧。
　　沈徽便也不再多问。
　　密道顶上时不时会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些许兵戈相接的声响。
　　“簌——”
　　羽箭破空，将远处那只无辜的白鹿死死钉在树上。
　　守在此处的官员还没来得及向皇帝夸赞这白鹿的灵秀美丽，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早就写好的歌功颂德的词赋念出，便见马背上一身玄色衣衫的高大男子拉开了弓。
　　官员脊背发凉。
　　皇帝放下了弓：“祥瑞？呵。”
　　白鹿没有挣扎地死去，殷盛乐看向看守猎场的官员们：“你们是出来自首，还是朕一个一个杀过去？”
　　“陛下，祥瑞降世百年难遇，怎可......”
　　血柱高高喷起来。
　　殷盛乐手里的精钢长剑上溅满血迹，他神色冷峻，将剑尖指向下一个官员：“你来说。”
　　浓黑的眉用力压低，眉弓凸起来，额心上像是被谁掐住了一样，原本俊美非凡的面孔恍如渴血的恶鬼。
　　关于前朝余孽，从商皇后和太上皇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梳理过无数遍线索了，等到殷盛乐成了太子之后，那些人也就愈发地按捺不住。
　　这些年来，殷盛乐遭遇过无数次刺杀，每一次，都能顺藤摸瓜地揪出些小世家来，就像是把糊在树根上的泥土一层一层拨开，终于要将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给掘出来了一样，没了被推出来当炮灰的那些世家的掩护，种种事件的幕后者也终于要露出他的真面目。
　　不管他是谁——殷盛乐这么想——自己都不会太过惊讶。
　　被高度怀疑的对象也就那么几个，何况其中一个相关之人还异常地活跃。
　　所以当殷盛乐从猎场的官员嘴里听到了“叶家人”的名字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惊奇的，本来在原书里，魏王就是个彻底的反派炮灰，他手里没兵没权，竟也闹出一场兵变，除了叶家人的支持之外，剩下的，就是这些依旧心向前朝的世家们了。
　　前朝的权贵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吮食着他们底下百姓血肉而活的淫祀邪神一样，拿别人的不幸来成就自己的享受，而那昏庸无能的前朝皇帝根本没有能力收拢权力，反而将其分散给大大小小的世家......世家们所怀念的，只是前朝那奢靡无度，大权在握的生活罢了，本质上对于所谓的前朝血脉并没有太多忠心。
　　不过但凡要搞什么大事，总归还是先扯出个大旗才能把事情搞得心安理得。
　　还没有认清事实的那些世家们想要扯出来当大旗的，正是传闻之中，前朝末帝唯一存活的小皇子。
　　“殿下。”
　　孟启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他苍白脆弱却无限风流迤逦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苦了殿下了。”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上前，“柳家人着实可恶！”
　　孟启认出来这老者是某个世家的老祖宗，明面上早已退隐，但实际上还是密切掌控着他家里的方方面面。
　　老者的双眼浑浊，声音如泣：“当初逆贼入京，为了保全殿下，陛下便将殿下交托给柳家家主，令他们暗中将殿下偷换出来，以图今后复辟我朝......可谁曾想，那柳家家主如此贪生怕死，竟然将殿下......将殿下又送回宫中......”
　　在场的众人都露出悲愤的表情来。
　　孟启抬了抬眉毛，没有搭腔，而是将众人环视一遍，看得他们生了不满，又隐隐有些慌乱，才缓缓开口：“前朝皇脉因我而绝，你们今日寻我过来，是打错算盘了。”
　　“殿下！”那老者重重地用拐杖敲击地面，“柳家之错，如何能怪罪到殿下身上？殿下放心，老朽已经安排了人去天牢将郡主劫出，待事情平定，您......可与郡主一试，诞下正统的继承人！”
　　孟启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不过他眼中的厌恶压也压不住，他在众人不解的视线中，冷笑一声：“你们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恶心。”
　　“我说，前朝皇脉因我而绝，意思是，你们的那什么殿下，是被我亲手斩杀。”他抬起了手，屋檐上，廊柱后，无数人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孟启无视这些所谓的前朝忠臣的惊恐与叫骂，自顾凝着双眉：“看来，重头戏不在我这边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躺平。


第107章 是我爱慕着陛下
　　“说真的, 朕从前一直都不相信能有人蠢到这种地步。”殷盛乐还提着那把滴血的长剑，一身玄色衣衫沾染上不少尘土，头发也略微散乱——不过此时被他踩在脚下的人比他更加狼狈。
　　“你亲爹杀了他们全家, 几乎灭了他们一整族了，你竟然还能被一个阶下囚用美人计给诱惑, 相信他们是来帮你夺皇位的？”殷盛乐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刚刚才打过一顿的魏王。
　　“四哥, 朕该说你什么好呢？”
　　因挂心沈徽, 殷盛乐把前朝余孽在京郊的布置彻底毁坏之后, 便着急忙慌地往京里走，半路上却又遇到一队前来截杀的不知名骑兵, 这队骑兵穿着最寻常的麻衣, 脸上带着面具, 气势汹汹地杀来......
　　然后便被殷盛乐带着三五个人打成了狗。
　　殷盛乐从骑兵里提溜出来身手最水的一个, 解开面具一看, 果不其然是近来跳得最最欢快的魏王，他带来的这些人马都是生面孔, 应当就是殷盛乐猜测中，叶家私养的武力了。
　　“你......别得意......”魏王宛如一只离了水的乌龟，趴在地上, 恶狠狠地瞪着殷盛乐，说，“你违背人伦，倒行逆施......即便没了我，迟早也会有别人替天行道, 除了你这暴君。”
　　“啧。”殷盛乐很不开心。
　　他一没有胡乱杀人, 二没有重税压迫百姓, 三没有强抢良家......怎么就暴君了？
　　“得了吧老四，亏朕从前还觉得你是个要花上点功夫才能对付的小角色，现在看来，你连个炮灰都不如啊。”他用剑鞘拍拍魏王的脑袋。
　　魏王气得从鼻孔里吹出一个血泡：“你有能耐就杀了我！”
　　“这可不行，咱爹还活着呢，不过四哥放心，若是父皇驾鹤西去，朕定然给你在皇陵里头挖个坑殉了。”
　　“呵......你此时不杀我，将来可指不定谁看着谁死！”
　　殷盛乐抓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人从地上提起来，交给了随从的羽林卫示意他们将人捆好，还堵住了嘴，然后把魏王挂在了马背上。
　　“你是说你们安排了人去策反阿徽的事情？”殷盛乐好心地掸开魏王脑袋上的灰尘，黑眸里满是戏谑的笑意，“你不知道吧，阿徽他深爱朕，才舍不得对朕动手呢。”
　　他的声音既得意，又轻飘飘地，保证只有魏王能听到：“你们的如意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这波引蛇出洞实在是太过于顺利，让殷盛乐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了男主光环，这才让原本男主步步走来皆是惊心的剧情给搅得没了难度。
　　“唉，也对，四哥你跟四嫂的感情本来就不好，当然理解不了阿徽对朕的感情啦~”
　　魏王明面上对王妃很是敬重，然而他一房一房的小妾纳着，还偏心侧妃，有什么好的，就叫侧妃宠妾享受了，一闹出麻烦，便麻溜地拎上正妻共同承担。
　　这待遇，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绝对不会对魏王有什么真情实感。
　　更何况，最能锁住一对即将分崩离析的夫妻的最关键的要素——孩子，至今都没能在魏王府里出现过呢。
　　商皇后在中毒之后本着你们想叫我死，那你们也别想好过的精神，给魏王吴王和太上皇都下了绝育的药，不知是不是魏王被下药时年纪大些，药性便稍弱，他府里也曾传出过妾室有孕的消息，然而往往一个月不到，有孕的妾室就因为摔跤、中毒、落水等种种意外丢了孩子。
　　而魏王妃似乎早就心灰意冷，除了日常端着个贤惠的模样外出交际，就是天天地吃斋念佛。
　　魏王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殷盛乐不再理会他，跨上马背，继续往京城的方向奔驰而去。
　　大殷的皇都承袭自前朝。
　　无数大大小小的宅院如星云般密布，沈徽没能想到那小太监所谓的“主子”竟然会将会面的场所选在他自己早先叫乔知新准备下的一套小宅里。
　　究竟是太过自大，笃定他们能掌控一切事情；还是太过相信自己是“痛恨着”皇帝的呢？
　　“沈大人稍等，我家主人片刻便至。”小太监满脸堆笑，“大人不如先到后头，小憩片刻？”
　　沈徽不动声色：“好。”
　　他到了后院，远远便看见里头坐着两个人影。
　　都是老头儿，一个稍微胖些，一个干干瘦瘦。
　　胖些的那个果不其然正是魏王的外祖，叶贵妃之父，叶阁老。
　　而瘦的那一个却着实是出乎沈徽的预料了。
　　是何阁老。
　　沈徽皱起了眉。
　　虽然他与何阁老的接触并不是很多，但他对何阁老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何阁老虽然十分爱顶撞皇帝，跟殷盛乐打嘴仗，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像头牛，但只要能叫他看见对民生的益处，即便是女子读书、入朝为官这样在大多数男人看起来有违常理的事情，他也是能抛开一切个人的成见，尽全力去支持的。
　　殷盛乐打着“选秀”的名头，实则想是给女孩儿一个科举的机会，何阁老虽然看不惯皇帝的行事风格，但也是捏着鼻子默认了，偏生殷盛乐惯爱跟他打嘴仗，极尽可能地阴阳他，于是这少君老臣之间的关系便越来越紧张，但，再怎么紧张，应该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啊。
　　除非何阁老一开始就是前朝之人，否则，他必定是有别的计较了。
　　短短数息光阴，无数的念头在沈徽脑中急转飞驰，他走过去将人一一见过。
　　叶阁老笑着说道：“叶某不请自来，还望沈太傅勿怪。”
　　“阁老客气。”沈徽虚弱地咳嗽了几声，“还要谢过叶阁老相救之恩。”
　　叶阁老连连摆手：“此非叶某之功，沈太傅若是想谢，还得等......来了，再说。”
　　“没想到何阁老也会过来。”沈徽往他的方向看去。
　　何阁老清清嗓子：“机缘巧合罢了。”
　　“哦？”沈徽作不解状。
　　叶阁老插嘴道：“何兄可是十分忧心太傅呢。”他站起身，拱手，“叶某先去前头看看，便不打扰二位了。”
　　眼瞧着他离开了，沈徽也不敢轻易开口。
　　对面的小老头儿眼中既有怜惜，又有——愤怒？
　　“何阁老可是有话要与在下说？”沈徽轻声问道。
　　温文尔雅的俊秀青年身上带着股毫无危害的孱弱气息，何阁老警惕地往旁边扫视了一眼，才开口道：“外头的，是羽林卫，还是皇家......天子的近侍？”
　　沈徽挑起眉毛，何阁老见了他与皇帝别无二致的小动作，顿时眼皮子便跳了起来。
　　“何阁老为何来此？”沈徽反问。
　　“叶家的想拉我入伙，我就随便答应了一下。”何阁老说，“没了太上皇的偏护，他们怎么也藏不下去了。”
　　太上皇曾经因为对商家人的忌惮，而对叶贵妃、叶家，很是偏心过一段时间。
　　也正是因为这点子偏心，才能叫叶家人稳稳地当了个灯下黑，没被外界觉察出异常，潜藏至今。
　　毕竟，已经有一个成年的，入了朝的，对皇位十分有竞争力的皇子外孙了，谁能想到他家还一心向往前朝呢？
　　“听阁老的语气，似乎，与叶家并非同路人。”
　　“我妻儿父母皆是陨命在前朝世家之手，沈太傅大可放心。”又是那种暗含着愤怒的情绪。
　　让沈徽很是费解：“何阁老为何不将此事上报？”
　　“叶家的今天鬼鬼祟祟，被我抓住了逼问，才露出真面目，将我逮到这儿来。”何阁老拉开衣袖，露出他手腕上被捆绑过的痕迹。
　　他冷笑着说：“我说我也看皇帝很不顺眼，只要能将皇帝撅下来，就听凭他指挥，嘿，从前打仗的时候，叶家人就没啥脑子只知道猛冲，被咱们耍得团团转，过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徽听完不由得沉默了。
　　“......臭老头儿果然没安好心！”某人的声音突兀响起。
　　沈徽二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殷盛乐趴在墙头，一条腿已经翻了过来，另一条还挂在外头。他，把手里沾着血的剑往地上一丢，剑插到了土地里，轻快地从墙头跳下来：“什么叫把朕撅下去？没了朕，这国家过不了几年就得玩完了你信不信？！”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一路从京郊飞奔过来，又在外头打了好几架的缘故：“阿徽你没事吧？”
　　“臣无碍，陛下可还安好？”沈徽笑着迎上前去问，“这周边的人都处理了？”
　　殷盛乐点头：“处理干净了。”又看向何阁老，“你来这里作甚？”
　　接着，不等他回答，殷盛乐又道：“我爹说你是个忠臣，你这是打入敌方内部呀，还是没抗住诱惑选择叛变了？”
　　他把地上的长剑抽起来，威胁地晃了几下。
　　何阁老丝毫不惧：“臣的确是存着打探消息的心思来的，但既然陛下早有布置，那臣便不多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臣另有一事，想要劝诫陛下！”
　　殷盛乐抬手捂住耳朵：“朕不听。”
　　何阁老一张老脸顿时涨得发紫。
　　沈徽见状便轻轻握住殷盛乐的手腕：“何阁老也是一片好心，陛下不妨听听？”
　　“好吧，既然是阿徽说的。”殷盛乐放下捂耳朵的手，顺势将沈徽的手掌包进自己的手心里握着，又将自己的五指与他的五指交错，亲密地扣住了。
　　何阁老见他旁若无人的作态，脸上的颜色更深了：“沈太傅有大才，陛下不该将他困于深宫啊！”
　　“啧，就知道你要逼逼叨。”殷盛乐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沈徽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了何阁老一眼，笑起来：“阁老错了。”
　　他转身，抬起另一只手拦住殷盛乐的肩，凑近前去，在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吻：“是我爱慕陛下，想要伴他身侧。”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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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请陛下节制一点
　　“诶嘿嘿......”
　　朱笔批下, 人头滚滚而落。
　　年轻的帝王难得柔和了面容，唇角带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愉悦, 这叫知道他其实是正在下发抄家斩首命令的人都不寒而栗，只除了照旧黑着张脸的何阁老。
　　“小七这是怎么了, 怎地一副痴汉模样？”前来送卷宗殷凤被时不时冒出的诡异笑容的殷盛乐吓了一跳，“此番成功能拔除前朝余孽留在朝中的暗线的确是大喜事一件, 但也没必要乐成这副模样吧？”
　　她将卷宗往桌上一放, 没打算多待, 只抓过沈徽小声问上一句，她话音方落, 就见原本温文恬淡的沈徽表情变得极不自在, 双颊蔓延出鲜红的色泽, 而坐在上首的殷盛乐也转过头来, 十分地得意荡漾。
　　殷凤音顿时明悟了。
　　她耸耸肩, 大理寺里还有好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处理呢，可没时间在这儿看他嘚瑟。
　　进来朝堂上下都忙得很, 又是恩科，又是清剿前朝余孽的，所有人都进入连轴转模式, 终于熬到过了殿试，将名次定下；而另一边，以叶家为首的大大小小数十个世家、前朝降臣，还有大殷建朝后科举上来的部分臣子，悉数被抄家入狱。
　　而魏王则是被太上皇亲自下旨, 圈禁在魏王府中。
　　南宫里, 乍然听闻噩耗的叶贵妃同样被禁足关押, 一日之后被缢死于自己的宫殿之内，死后夺其妃位，贬为庶人，葬在皇陵边缘。
　　魏王得知母亲丧命，外家被满门抄斩之后大病一场，眼看着也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太上皇到底还是怜惜他自己的子嗣，命令御医们尽力救治，到最后魏王的命是抢救回来了，人却变得痴痴呆呆，苍老了十岁不止。
　　自殷盛乐登基之后就愈发安分的吴王一下子就变得更加安静，连府门也不怎么出了，这让被他骚扰多时的沈静华也松了一口气，沈徽帮她租的宅子就在老梨树巷里，与沈徽相邻，她每天早上都会过去跟守家的陈小顺打个招呼，然藍饙后去书库帮师父的忙，下午回来的时候还会从街边买些新鲜的小吃顺便带过来给陈小顺。
　　这一日也是照旧。
　　沈静华买了桂花糕和山楂卷，敲响隔壁的大门。
　　大门打开，出现的却并不是陈小顺，而是一张俊美锋锐的脸孔，那张脸在看见她的时候也是呆愣了一下，便用他略为沙哑的低沉声音不确定地问：“你是柳女官家的那个小丫头？”
　　“参见陛下。”沈静华的反应很快，她屈了下膝弯，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自己手里的包裹。
　　“不必多礼。”殷盛乐手扶着门框，“你来这儿做什么？”
　　沈静华：“这些日子草民受陈公公颇多照顾，所以......”她亮出怀里的小包袱，叫殷盛乐看了眼里头的糕点。
　　除去闻着挺香，卖相却不怎么样的两种糕点，殷盛乐还看见旁边有个绣得十分精致的靛蓝色荷包，深色的缎子底料，上头是一簇浅碧的瘦竹并一弯明月。
　　见殷盛乐的视线落在荷包上头，沈静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荷包也拿出来：“......是给堂兄绣的......”
　　小姑娘早已长开，眉眼与沈徽有三份相似，但更加俏丽明艳，不似月下傲骨铮铮的竹，却像是迎着骄阳肆意绽放的芍药。
　　难怪会把暴君迷得五迷三道的呢。
　　殷盛乐撒开拦门的手：“你好生读书，就是报答阿徽最好的法子了。”
　　闻言，沈静华双眼一亮：“陛下，您真的愿意给女子开科考呀？”
　　“是啊。”殷盛乐转身，没什么负担地答道。
　　沈静华提着裙角跳进来，一直趴在树上的小狸花看见了她，就从树上一溜烟蹿下来，绕着沈静华的腿“喵呜喵呜”地撒娇。
　　“驳玉乖乖，去那边吃去。”沈静华掏出一条干巴巴的小鱼丢给狸花猫，猫咪满足地嗷呜一声，叼着鱼干又蹿到树上去了。
　　而在树下，沈徽正埋头抄写着不知什么东西，听见有人来也没抬头：“先坐，我很快就好。”
　　殷盛乐抱起双臂站在他身边：“你小堂妹看你来了。”
　　沈徽的手顿了下，他抬起头：“你也先歇着吧，我马上好了。”
　　说完，便又将所有的注意力倾注到正书写的文章里了。
　　沈静华看见外界传闻里脾气糟糕行为古怪，动辄就要抄人家产斩人脑袋的无情帝王像个被家长忽视了的小娃娃一样委委屈屈地拖了两张小凳子过来，一张丢在沈静华脚边，另一张自己坐了，他生得高大，长手长脚的，却缩在一张小小的矮凳上，莫名有些可怜。
　　没过多久，沈徽果然将笔放下，又把写满字迹的纸张挂在梨树枝上晾晒，做完了这些，才转身看见在自己跟前排排坐的两个小朋友：......
　　沈徽揉揉太阳穴：“你们这是做什么？”
　　“等你写完公文呀。”殷盛乐道。
　　沈静华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我回来的时候买了点点心，本来是想给陈小公公分一些的，没想到堂兄您在家。”
　　她把点心放下，又把那只绣好的荷包拿出来：“我还给堂兄做了个小东西。”
　　她家里情况不好，亲爹后母，外带两个不怎么亲近的继弟妹，除了柳曼露这个师父以外，最熟悉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了，而且沈徽作为自己的堂兄，对自己多番照顾，沈静华心里也是记着恩的：“原本想给堂兄做身衣裳的，但您先前在北边，我也联系不上，后来您又入宫去了......所以就只做了这个小东西。”
　　沈徽接过那只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很多心思的荷包，认真地夸了一句，又道：“你这些日子最好还是莫要将心思花在这上面，好生读书，将来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于为兄而言，就是最大的宽慰了。”
　　小姑娘当即表示自己现在立刻马上就回去温习，绝对不再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了。
　　待沈静华一走，原本还端着张正经脸的殷盛乐一下子醋味儿爆棚：“明明朕也叫陈小顺多多关照她的，怎么就给你送荷包？”
　　“静华与我是亲堂兄妹，送个绣品也是寻常，可陛下，您是外男。”即便沈静华骨子里有种对世俗大流的违逆，但她到底还是从小被人教导着亲疏远近，内外有别，男女不得私授等种种古旧教条而成长起来的。
　　“朕哪里是外人，朕分明就是一家人嘛。”殷盛乐勾勾沈徽的指头，握进手心，“阿徽~”
　　沈徽斜了他一眼：“你又想蛮缠了？自己与她说去。”
　　殷盛乐挑眉：“你愿意？”
　　沈徽又红了脸：“都那样了，我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哪样？哥哥说的这话，小七怎么听得有些不明白？”
　　沈徽把他凑过来的大脑袋推开：“别得寸进尺。”
　　殷盛乐把人抱起来，往小楼上头走：“这尺寸之间事儿，朕不是已经进过许多次了吗？”
　　挨了怀里人的一记拳头。
　　自打那日，当着何阁老的面说是自己爱慕皇帝，还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在殷盛乐脸上亲了一口之后，沈徽就对这段感情彻底躺平了。
　　可是殷盛乐还是很爱拿这件事来调戏他，办公的间隙要缠着他给自己来个亲亲，用膳的时候要反复嘲弄何阁老石化的表情，就连在床榻之间，最是情浓的时候，也要在沈徽耳边喃喃私语：“阿徽果真深爱我。”
　　如此这番，一段时间下来，沈徽只感觉自己脸皮的锻炼成效十分显著，对殷盛乐愈发露骨的戏弄适应得十分良好。
　　他伏在榻上，陷在被褥之中，身下垫着的枕头早被按得扁了，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凌乱的发丝铺散开来，蜿蜒在落满红迹的背：“天色晚了，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仿佛是哭累了。
　　精神依旧很是昂扬的殷盛乐语气里满是饕足：“最后一次。”
　　“咕噜。”沈徽腹中适时地响了一声，他红着脸把自己埋进被褥里。
　　而殷盛乐把他挖出来，翻了个面，俯身贴下，微热的耳朵贴上小腹：“朕听听里头到底什么东西在响。”
　　那些湿湿黏黏的东西让沈徽很不舒服，偏偏无论他的肢体被怎么摆弄，依旧是叫殷盛乐恶意地堵住了，严严实实，半点儿也难漏得出来，满满当当地盛着。
　　沈徽抬起早就虚软的腿踩上殷盛乐的肩：“臣真的很累。”
　　殷盛乐抬起头，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那我叫陈小顺把饭菜送进来，咱们在床上吃。”
　　沈徽别开了脸：“不行。”
　　“那我叫他送到门口，我去取进来。”殷盛乐说完，又亲亲怀里的人，重新把沈徽摆在床上，咬咬他的耳朵：“我马上就回来，你——不许流出来。”
　　沉坠坠的小腹让沈徽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他胡乱地点头，不愿意发出声音。
　　感觉到身上一寒，他便知道殷盛乐起身离开了，沈徽浑身一哆嗦，听到他从床头抓外衣披上的声响。
　　沈徽不太敢动，本早就劳累过度的身躯却又突然萌出了新鲜的活力，跪着的双膝不住地发颤，他用力地抓住柔软的枕头，手上绷出了青筋，喉舌唇齿也变得愈发干涩起来。
　　度过了一个没有节制的夜晚，太子太傅理所当然地再一次告病，没能出现在早朝上。
　　直到下午的时候，御书房里才出现了沈太傅看上去似乎更加病弱的身影，而大多数时候都与沈太傅同进同出的皇帝也丝毫不意外地黏在他身旁，殷勤地叫人看了眼睛疼。
　　*
　　作者有话要说：
　　救命
　　我加更好像写不完了QAQ
　　感谢在2022-01-11 21:34:07~2022-01-13 21:2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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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时光大啊那个法
　　关于皇帝与太子太傅的某些流言小范围地传播开了。
　　但碍于当今龙椅上的这位才登基不过一年, 便杀得人头滚滚，用来处刑的刀斧都换了数十把的暴戾作风，哪怕是隐约已经察觉到二人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也没有谁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只偶尔与关系亲近的人对一个眼神。
　　在前朝余孽的最后一个小尾巴被□□之后, 沈太傅终于从皇帝的内宫里，搬回他在老梨树巷的小宅子, 也没再那么频繁地缺席早朝, 而可怜巴巴的小太子也终于能正式地开始上课了。
　　殷元庭的个子长得很快, 充分继承了来自母亲与父亲的优良基因，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足以令所有人满意的聪慧, 当然沈徽的另一个学生殷怀玉也是个足够机敏的小孩儿, 只不过相较于他礼法上的堂弟, 实际上的表弟而言, 终究还是少了些灵活劲儿。
　　但他尤其爱对所有能接触到的事情刨根问底, 用殷盛乐的话来说，是个当科研人员的好料子,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殷怀玉这个在原作里成了新任皇帝的好苗子拎去学理科了。
　　“阿玉哥哥现在都不怎么和我玩了。”失去了小伙伴的殷元庭控诉亲舅舅以及养父的蛮横行径，只得了后者一个居高临下的摸头, 把小太子打理整齐的发髻全部揉乱。
　　殷盛乐哄小孩儿道：“你阿玉哥哥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呢，你们作为好朋友，不该支持他吗？”
　　小太子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可我想让阿玉哥哥和我玩。”
　　肉嘟嘟的小脸上多出一双爪子，捏了好几下：“得了吧小机灵鬼，朕再给你找几个伴读, 你看好不好呀？”
　　殷元庭权衡片刻, 点点头：“好, 但是阿玉哥哥我也要。”
　　“啧，人不大心挺花。”殷盛乐把小家伙提起来，放进自己怀里掂了掂，“听说你最近都不好好吃饭，体重都没长多少。”
　　殷元庭捏捏自己的小肚子：“福宝有在乖乖吃饭的，娘亲说了，福宝在长身体，抽条了才会显瘦。”
　　“父皇，福宝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呀？”
　　“嗯......等着看你太傅什么时候有空了，咱们一家子就出去转一圈。”
　　“为什么沈爹爹比父皇忙？”
　　殷盛乐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他就这性格，总爱操心，尤其是跟朕相关的事情，哪怕一刻也放不下来，非要自己亲手操持才行。”
　　殷元庭歪歪头：“父皇是在跟福宝炫耀沈爹爹对您好吗？”
　　“是啊，怎么样？”殷盛乐满脸得意。
　　小福宝气鼓鼓地：“以后福宝也要找一个愿意为福宝这么操心的伴侣。”
　　“有志气。”殷盛乐给怀里的孩子竖了个大拇指。
　　沈徽出来时，便看见这一大一小天南地北地不知道在瞎扯些什么，及冠之年的皇帝好生不要脸皮，把一个垂髫幼子忽悠得一愣一愣，眼瞧着殷盛乐又要给殷元庭教些不着边际的歪理了，沈徽连忙上前去阻止了他的行动：“陛下，太子殿下。”
　　“阿徽。”殷盛乐换了张笑脸。
　　“爹爹。”福宝尤其乖觉。
　　而沈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陛下，前来参选的秀女已经陆续抵达，考场便布置在安国殿下城郊的书院之中，您是否要亲临？”
　　“朕等她们考完了再过去。”
　　“或许会有有心之人暗中针对。”沈徽有点担忧。
　　殷盛乐耸耸肩：“朕派了羽林卫将书院盯紧，还安排了内卫去看护有胆量参与考试的女子。”他露出个充满嗜血意味的笑容，整齐的牙齿泛着森森的白，“倘若有人胆敢伸手，朕就揭了他全家的皮！”
　　沈徽叹了口气：“以强权压制，不是长久的良方。”
　　“可只要朕活一日，他们就必须忍耐一日，时间长了，他们不习惯，也得习惯。”殷盛乐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多么地叛逆，多么地颠覆。
　　但这也只是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个世界所显露出来，最最平凡不过的一部分罢了。
　　“朕会叫他们知道，朕的这些作为，还是已经收敛过的了，既然从前他们都将朕视为疯子，甚至到现在还有些人私底下盼着朕发疯，那朕也很乐意叫他们见识见识，一个发了疯的皇帝，会给他们固守的陈规带来怎样的腥风血雨。”殷盛乐的笑容又变得柔和下来，与他的年纪相符，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邻家少年，开朗而英俊，很讨长辈喜欢的模样。
　　御医院针对他身上的毒素，结合从前朝余孽身上搜查出的药物，已经研究了很久，终于找出来些许头绪。
　　而殷盛乐丝毫没有隐瞒前朝之人以及那些暗中支持他们的世家到底都做过什么，将自己是不是展露，或是刻意，或是无意的癫狂残暴全部都推在这毒上面。
　　而在南宫中的太上皇夫妇也默认了他的做法，还不时为他敲着边鼓。
　　皇帝出生前被前朝余孽下毒以至于性情暴躁，却还是在努力为大殷国民带来更加富足安定的生活......这个十分励志的故事随着廉价而安全的雪盐，以及新制的十分高效的农具的推广而深入人心。
　　因此近来皇都内外无论士农工商，闲暇时闲聊的话里，少不了对本就风评极差的前朝皇室的抨击，以及对他们年轻的君主的惋惜。
　　“听说陛下是不愿意将他身上的疯血流传下去，祸害下一代，才坚决不肯娶妻纳妃的，唉......若不是那可恶的剧毒，咱们陛下......唉......”
　　与之相似的惋叹在街头巷尾此起彼伏。
　　“听说太子殿下极其聪慧，小小年纪，就晓得关心民生，还跟着陛下去了几次慈孤堂，见一个生了顽疾的孤儿实在可怜，还将他收在身边？”
　　“外甥肖舅嘛，从太子殿下行事便可看出，咱们陛下本性仁善，若不是那可恶的毒，唉，还不知怎样呢。”
　　说话的人想起前一阵子在午门底下滚落的人头，还有那一地的血水，同时打了个寒颤。
　　“幸好还有沈太傅在。”他们异口同声地感叹，随后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说起来，太傅大人还是唯一一个在陛下发作的时候，敢上去劝诫，还没被连坐的人吧？”
　　“是啊，先前何阁老听说也很敢直言，不过被陛下给骂了回去，他本来年纪就大了，一来二去地，身子骨就不太好。”
　　“前几日不还听说沈太傅劝了陛下去探望了何阁老吗？”
　　“对啊，何阁老他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地啦！”
　　最后他们得出结论：“还好沈太傅劝得住！”
　　他们把殷盛乐不愿意娶妻，并且偷偷将选秀改做女官选拔的事情全部归咎在他中的毒身上，至于与皇帝和太子太傅相关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们坚定地表示那只是两人竹马竹马多年以来的情谊罢了，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君子之交啊！
　　明明是竹马之一却始终没有姓名的李武毅：......
　　他怀里抱着小女儿，手上牵着大儿子，肩膀上蹲着只灰松鼠，在安国长公主牵头，皇帝明示支持的女子书院外头，等着自家夫人下值。
　　李武毅的夫人姓徐，名晚照，乃是西北土生土长的女子，行事作风十分剽悍，曾带着村人几次打退过进犯的草原人，后来外出的时候被草原人埋伏，受了伤，又被李武毅的母亲卫夫人捡回家去，因小姑娘实在是对自己的脾气，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卫夫人便将李武毅叫过去与徐晚照相了个亲。
　　结果这二人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了，迅速成亲生子，速度甩了李武毅那两个磨磨蹭蹭的竹马八百里不止。
　　今天是轮到李武毅休沐的日子，所以他便带着崽子们来接媳妇儿。
　　女子书院落成的山头渐渐建起了许多铺子，他便随便寻了一家茶铺，给孩子们买了点心蜜水，再给自己点了壶凉茶。
　　因他时常出没在女子书院的周围，不是跟媳妇黏糊，就是一板一眼地领着将士们巡逻，这周边的店家对他早就眼熟了。
　　送凉茶过来的老人家满脸慈祥：“小李将军这是又来接徐大人了？”
　　几年前被殷盛乐暗度陈仓的那一批女学子早已入朝，虽然被部分男性官员们百般阻挠，但在皇帝明晃晃的支持下，女官们终究还是在大殷的官僚体系里扎下了根，艰难地生长着。
　　第一年的时候，无论朝野，对于女官们都没有看好过，而殷盛乐适时地抛出了自己关于军校和公立书院的设想，把官员们的视线转移到这上头，丢下了饵料叫他们暂且放弃纠结女官，转而对军校和公立书院的权利和教学内容撕得鸡毛一地漫天乱飞......
　　等到他们终于撕出一个适用的章程，再回过头，女官们已经在朝堂上站稳了。
　　于是只得自家咽下这口气——没办法，咽不下来，跳得太高的，不是被贬谪流放，就是已经在奈何桥上等着投胎了。
　　而时间果然是让人们去习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的最好途径，几年过去，皇都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女官的存在，就算放不下自己的偏见与强烈的敌意，也不会冒着被斩首，甚至连坐家人的风险，去对前来办公的女官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是呀，这俩死孩子一听说是要过来接他们娘，就死活都要跟过来，唉，粘人得很呐。”李武毅嘴上报怨着，脸上的笑容却透着幸福的憨傻。


第110章 今天太傅不在家
　　李武毅同老板寒暄着, 眼角却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慢慢地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见身穿便服的小太子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 正仰头看着：“李伯伯好。”
　　殷元庭今年已经六岁，自认是个小大人了, 但他相貌天生乖巧，又兼有眉心处的一点红痣, 称得他愈发可爱讨喜, 走在路上, 常常被误认为是打扮成男孩儿的女孩子，经历几次被认错的乌龙之后, 他便学会了像何阁老一样板着脸吓唬人。
　　不过这也只能唬到年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们, 在长辈眼中, 小太子的种种作态无疑都是可爱到了极点的。
　　李武毅的长子李长滔和殷元庭只相差了几个月大小, 原本是小太子伴读团里的一员, 奈何李国公总觉得自家一家三代都是天子近臣不太好，怕自家权势过盛而招致猜疑, 便暗中嘱咐李长滔到了宫里说自己肚子疼。
　　殷盛乐知道这事之后，他不太好动李国公，便将李武毅拎来跟前骂了一顿, 李武毅回到家里就开始给他的老父亲添堵，而殷盛乐则是被身体状况愈发不好的太上皇叫去谈了一次心。
　　最后的结果就是李长滔不要那个太子伴读的身份，但可以时常出入东宫陪太子一同读书玩耍。
　　“他也老了，没年轻时候的胆子了。”太上皇悠悠地叹着，没说几句, 便又沉睡过去。
　　以他的身体状况而言, 能再撑这么几年, 已经是到了极限了。
　　阖宫上下都知道，太上皇的大限将近，而皇帝近来也愈发地沉默，鲜少再发作他的坏脾气，然而他越是安静，就越让人觉得心惊——倘若太上皇崩逝，没了亲爹在头上周转压制着，谁晓得皇帝还会发什么疯？
　　偏偏在这种时候，唯一能劝慰住皇帝的沈太傅还离京巡察去了。
　　是的。
　　沈徽此时并不在皇都之中。
　　起初是因为去年年初的汛期提前到来，某处河道没有按照殷盛乐规定的标准去检修，被洪水冲垮，本该用于修堤防洪，价值数千两白银的建材无故失踪，牵涉当中的防汛的官员畏罪自尽，继而又牵扯出后续的一系列疑点......沈徽主动请缨前去调查，重修河堤，同时也能顺便巡视一下各地公立书院建设情况。
　　殷盛乐一开始当然是不想让他出去的，但一想到自己自从登基成了皇帝之后，就连宫门也鲜少能踏出了，憋屈得很，连带着沈徽也和自己一起在宫里种蘑菇，他心里就有种隐约的愧意。
　　那本书里的男主角，除去被暴君强行留在皇都的那一段时间之外，从没停下过他游历天下的脚步，他是天生向往自由的。
　　这么多年的相处，殷盛乐当然也能看得出沈徽并不甘心始终都被困在同一个地方，重复一日有一日的无聊时光。
　　他自己先心软了。
　　而沈徽另有理由。
　　他一如既往：“臣在外头，才能更好地帮到陛下。”
　　“河堤的检修早该在去年秋冬时分便已经做完的，却直到入夏以后，汛期来临，才爆发出来，而此事传到皇都，竟又过了整整一个月......”沈徽本能地察觉出这件事很不对劲，他相信殷盛乐也和自己有同样的感觉，“无论这背后究竟有怎样的隐情，但大殷各处的驿站，地方上的官员们，是时候好生梳理一番了。”
　　他毛遂自荐，要为他的陛下去梳理密集交错的地方官员网络。
　　这是一件十分得罪人的事情。
　　但沈徽还是坚信，自己是去做这件事情的最佳人选。
　　“臣是孤家寡人，不要生前利益，也无需身后美名，臣只想在有生之年，尽可能地多为陛下做些事情。”时光让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愈发平和恬淡。
　　殷盛乐却已经不像从前一样，固执地要把爱人捆在自己身边了。
　　他从内卫里找了数十个好手在暗中保护沈徽，明面上又派了一队羽林卫随行，再赐他信物，令其在事情紧急之时，可以调动地方的兵马，若是揪出来贪官污吏，无需上报皇都，便可就地正法。
　　他挖空了心思地想叫爱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也能安全稳妥，而沈徽在离开之后，也没忘记固定地每三日便写一封家书送回来，随着书信而来的，有时候是他在某地寻摸到的新奇话本，有时候是他从树梢摘下的一枚叶签。
　　又或者。
　　是一篇罪状，一车囚犯，一颗人头......
　　陆陆续续送往皇都的东西叫殷盛乐觉得自己没有真的跟沈徽分别，但在心中的思念却愈发地深刻，缠绵在他的每一块骨骼，他好几次都想不管不顾地冲出皇都去与沈徽团聚，又或者干脆把人召回来，再不许他离开了。
　　但殷盛乐到底还是忍耐下了思念，在回送给沈徽的书信中竭力营造出皇都一切皆好的模样，转身便将从各地送来的犯官依律流放或是处斩，从他们死气沉沉的口中挖掘出爱人的另一面貌，细细品咂。
　　将近一年半的时光过去。
　　殷盛乐也变得愈发沉静。
　　但李武毅总觉得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君主似乎变得更加可怖了。
　　小太子出现在茶馆里，那说明安国长公主或者皇帝必然也在不远的地方。
　　果然在殷元庭打过招呼过后，便又继续说道：“李伯伯，父亲寻您过去说话呢。”
　　殷盛乐也是一身寻常打扮，平平常常的布衣，瞧着像个再平凡不过的武人。
　　“七爷怎地有暇到这儿来了？”李武毅跟着殷元庭走到一处屏风后头，在殷盛乐对面坐下来。
　　“没什么事，就过来瞧瞧。”棱角分明的面孔已经消磨去他年轻时那咄咄逼人的锐气，转而化作一种内敛的威势，殷盛乐扬起他浓黑的眉，“言心丫头叫平阳伯家那小子气得带着孩子回娘家，闹着要和离呢。”
　　殷言心是齐王家的双胞胎里的姐姐，从年纪上来算，比殷盛乐还要大一岁，嫁给了平阳伯南黎的次子，羽林卫里一个四品武将，名叫南烨。
　　“啊？”李武毅一头雾水。
　　就这点事情，无论是和是离，怎么看，也不至于一国之君带着太子亲自前来吧？
　　“我家里老父亲放心不下孙女，非要我过来帮他盯着些。”殷盛乐无奈地耸耸肩，他爹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人都慢慢变得糊涂起来了，隐约有些老年痴呆的症状。
　　又因身子虚弱，说不上几句话就要睡过去，连商皇后现在都不怎么给他摆脸子了，只因太上皇时不时会变得跟个小孩子一样，说哭就哭，说闹就闹，啼啼呜呜地想爹想娘，想他在战场上死去的手足兄弟，里头有姓殷的，有姓商的，往往搞得商皇后心头也不自在。
　　南宫里的气压一日低过一日，难得今天太上皇脸上放晴，神志也还算是清醒，又刚好知道了殷言心那两口子闹的事情，便怎么也不放心地叫殷盛乐这个最有力量的堂叔一定得给侄女儿撑腰。
　　殷言心没有像她妹妹殷如念一样选择出仕，而是安安心心地当她的郡主，平日里就管管家务带带孩子，偶尔和她的小姐妹们聚一聚，帮妹妹姑姑出几个损招。
　　南烨只是平阳伯府的次子，用不着他去当家族的顶梁柱，原本两夫妻的小日子轻松欢快地过着，不知为什么，突然闹起了和离——偏殷言心也不肯松口说是为了什么要和离，只一门心思地要带走孩子，把南烨踹开。
　　南烨那边却又咬死了不肯和离，但他也是不肯说夫妻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把周围人都蒙在鼓里，夫妻两个闹得一天比一天凶。
　　殷盛乐原也不想管这件事情，反正自家的闺女儿无论怎么闹，也吃不了亏的，若真是南烨辜负殷言心，不必他出面，齐王自然不会叫女婿好过。
　　奈何太上皇不依不饶，一定要殷盛乐这个皇帝多多关心宗室，不然他就算闭了眼也不得安宁。
　　太上皇的四个儿子，一个把自己活成一条咸鱼，一个被废圈禁，一个彻底没了胆气，剩下的那一个又日渐强势，而且跟最没出息的那两个还有仇怨，如此情景，就算太上皇的脑子越来越不清醒，他也一直记挂着，难以放心下来。
　　殷盛乐不想在父亲徘徊人世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叫他含恨，于是便表现得极其乖巧，而商皇后却早就冷了心了，只嘱咐儿子无需为了旁人为难自己，便转身闭门找了女官打牌，不去看他们父子两个如何拉扯。
　　“就当来散散心了。”殷盛乐耸耸肩。
　　李武毅挠头：“原来如此。”
　　他略作沉思，问：“您一个人带小少爷出来的？”
　　殷盛乐摇头：“陈平他们在附近呢。”
　　李武毅便把小女儿放到儿子怀里：“去，带着弟弟妹妹去找陈公公玩去。”
　　闻言，殷盛乐有些诧异地看了李武毅一眼，冲着殷元庭点点头：“去吧，你先前不是说要买糖人？”
　　“嗯。”殷元庭乖巧地点点头。
　　几个小孩儿出去了，李武毅才换了神情，眉头皱起，满眼疑虑：“阿七，我觉得这事儿最好还是查一查。”
　　“哦？”殷盛乐对这位老兄变来变去的称呼早就习惯了。
　　李武毅道：“我先前有一天带着我家那俩小东西来接娘子下值，从书院后边那条街上路过是时候，看见郡主跟一个很眼熟的男人进了一家茶楼。”
　　殷盛乐也皱起了眉毛：“怎讲？”
　　殷言心殷如念姐妹虽古灵精怪甚至刁蛮难缠，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一个男人要踹掉原配的样子啊，何况就算看上了旁的男人，要踹掉仪宾，也不该这么遮遮掩掩的才是。
　　*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进入尾声了，具体还有多少我不确定，毕竟我立的flag都一定会倒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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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简直离了个大谱
　　与殷言心私底下偷偷见面的人殷盛乐知道。
　　是曾在西北服役, 后来被调回了京城，由武转文，目前在兵部供职的白骁飞。
　　白骁飞的家族并不起眼且十分安分, 又人丁稀少，已经混得没一个世家的模样了, 唯一能算得上是高位的，就只有太上皇后宫里的白婕妤, 以及白婕妤所出的三公主了。
　　白婕妤母女在后宫中也保持了白家人一贯的低调安分, 几乎也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
　　“为何是他？”殷盛乐不明白自家大侄女儿到底哪里和白骁飞有交集。
　　李武毅耸耸肩：“这我就不晓得了, 不过那个姓白的浪荡得很......”他的眼神变得小心，“郡主会不会是被他骗了？”
　　殷盛乐摇头：“殷家的女儿, 就算是变了心, 也绝对不会遮遮掩掩的。”
　　他这么一说, 李武毅便想起给无数男子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的安国长公主来, 于是他深有同感地道：“那我就想不明白了, 若是阿徽在就好了，他脑瓜子那么灵活, 肯定能想得出来，说起来，他现在走到哪儿了？”
　　“再过几个月便能回来了吧。”殷盛乐也不是很确定。
　　没了沈徽在自己身边, 即便他已经开始服用御医们研究出来的解药，去缓解身上的毒素，但他也还是总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百无聊赖地睁着一双死鱼眼，殷盛乐扭头看向窗外。
　　窗户外头的不远处是殷元庭几人，在内卫的保护下站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头；而更远一些的地方, 是乔装打扮后出门的殷言心, 她坐在一座茶馆的二楼, 从殷盛乐的这个方向，刚好能望到她不断往窗户外头张望的模样。
　　没等多久，白骁飞的身影便出现在那座茶楼的下面了。
　　看到此处，殷盛乐也不禁开始怀疑起来，自家侄女跟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家伙中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牵扯。
　　以他个人的审美而言，白骁飞虽然年纪稍微大了一点点，但眉眼长得还算端正，常年的军队生涯让他身上有种阳刚英武的气质，很能哄一些不知世事的小家伙。
　　但......殷盛乐的视线跟着茶楼底下新出现的身影缓缓移动。
　　南烨鬼鬼祟祟地跟在白骁飞后头进了茶楼，他的作态很难不叫人想起“捉奸”这两个字。
　　殷盛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把那几人都逮过来，直接逼问出真相好了。”
　　嘴里叼着点心的李武毅被呛了一下：“咳咳......这可不一定能问得出来。”
　　殷家人骨子里就有种难以更转的执拗，不分性别无论年龄。
　　“朕可是皇帝。”殷盛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他肆意妄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自打沈徽离京，没人能再在朝上劝住他之后，朝臣们都自发地变得安静乖顺，他的种种政令也愈发地畅通无阻，彻底将维持国家运转的庞大机器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早些问出原委，把事情解决了，也好叫老爷子放心些，他那个身子，再操心这么多事情......”提及大限将至的父亲，殷盛乐也更多了几分无奈。
　　太上皇曾经对不起过商皇后，甚至对殷盛乐也有过防备警惕的时候，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像历史上的一些君王那样冷血到底，选择了收手，选择了接受，但与此同时，他先前对旁人的伤害和那些错误的决策也彻底将他自己击倒了。
　　但除开这些没有宣之于口的防备之外，对于殷盛乐而言，太上皇的的确确是做到了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
　　所以殷盛乐也不太想叫他在人生的最后这段时光里充满着遗憾，并且尽己可能地去满足太上皇的一些小愿望，陪着脑瓜子愈发不清醒的老父亲瞎胡闹。
　　“要是阿徽在就好了。”最后，殷盛乐也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并且将危险的目光投射到家庭美满的小伙伴身上，“武毅，你想不想再出京去历练历练？”
　　李武毅很是警觉：“如果我媳妇儿也能去的话，我没啥意见。”
　　“啧。”殷盛乐的目光变得锋锐起来，“这可是皇命。”
　　“您可不能因为自己守空房，就眼红别人，公报私仇！”李武毅瞪圆了双眼。
　　殷盛乐抬手，用食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你什么时候能稍微长点脑子？”明知道自己见不得他夫妻两个秀恩爱，还一点自觉性都没有，竟然敢说自己守空房？
　　李武毅稍嫌迟钝的大脑终于转过来了：“唉，我这不是也没拿你当外人吗，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得往肠子里转上个几轮，那也太麻烦，太生疏了嘛。”
　　这也太不见外了。
　　殷盛乐沉默地看着他。
　　但。
　　在沈徽离京后，满皇都里，除了父母姐姐，能与自己这般亲近的人，也就只有李武毅一个了。
　　殷盛乐觉得自己更加思念爱人，并且决定把李武毅今后的休沐日减半。
　　嗯。
　　直到沈徽回家来。
　　并不能猜透对面的君主、朋友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李武毅只感觉到一股源自于本能的警惕，他也沉默下来，开始思考自己该不该给另外一个朋友写封信去请求援助。
　　或者，告个状什么的。
　　两人各怀心思。
　　而殷盛乐也终于下了决定，让人把在对面茶楼里不知干些什么的三个人全都逮了过来。
　　这三人的表现各异。
　　殷言心有些尴尬，却并不慌乱，甚至还有心思去给南烨和白骁飞甩几个恶狠狠的眼神。
　　而南烨就显得格外慌乱了，他手足无措了一阵子，最后站得笔直笔直，就像他在宫门处站岗守卫时一样的姿势，像尊想要护住自家宝物的塑像。
　　最后一个，白骁飞相较于前头那二人而言，更加气定神闲，皇帝突如其来的举动并没扰乱他的心神。
　　“皇叔。”殷言心垂着双眼。
　　殷盛乐朝她点点头：“先坐。”
　　“谢皇叔。”她没有推辞，而是从善如流地在被内侍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了。
　　而另外那两个外姓人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殷盛乐冷冷淡淡地问起他们中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南黎瞬间涨红了脸颊，而白骁飞的神色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殷言心则是磨了好几下牙才开口：“不是什么能搬得上台面的事情，皇叔......”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哀求。
　　而殷盛乐的话语不容质疑：“你们闹得你爷爷都晓得了，叫他老人家担心你受欺负，非要朕来给你撑腰。”
　　殷言心的双颊也眨眼变得通红，她的声音愈发细弱：“......是孙女无能，事情办得不够利落。”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殷盛乐修长而有力的指头轻轻敲击桌面，那双愈发内敛的漆黑眼瞳将三人扫视了一遍。
　　远在皇都的千里之外。
　　沈徽的长发散在肩上，他刚刚才梳洗过，还带着些水汽。
　　时间在他身上的流逝并不明显，只叫他的气质愈发柔和温雅，犹如一座虽被风雨磨去尖锐的棱角，却也依旧沉稳，丝毫也不曾动摇的磐石般，厚重而沉默。
　　他手里捏着从皇都送来的信纸。
　　上头满是殷盛乐措辞激烈的絮叨，一开篇就是：“离了个大谱，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到底都在纠结些什么东西。”
　　沈徽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给爱人的回信里提醒一下，殷盛乐口里的年轻人，比他还要大上几岁呢。
　　信里写了皇家郡主与两个官家男子颇有几分离奇的故事。
　　这三人里，殷言心的年纪最小，而白骁飞比南烨稍微大一些，几人在年幼的时候，曾在宫里，又或者某家的宴会上是见过几面的。
　　齐王家的双生郡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皇室直系唯一的第三代，可谓是除了她们的小叔叔殷盛乐以外，最最受宠的皇室成员了，而她们本身的性格也十分外向开朗，在同年龄的世家小姐们都还跟着长辈念书学习的时候，她们已经很快地掌握了上树撵猴子掏鸟窝，下水逮乌龟捞泥鳅等一系列技能。
　　连她们亲爹都拉不住，也就在商皇后和齐王妃跟前表现得有几分乖巧。
　　一切的起源在某次，还是二皇子妃的齐王妃带着两个女儿去寺庙祈福的时候。
　　殷言心甩开身边的人独自外出，却刚好遇上大雨，被困在山林里找不到归路，又因为受寒而整个人都烧得昏昏沉沉。
　　她缩在一颗树下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个年纪不太大的少年发现后，又被他从山林里背了出去。
　　当时殷言心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那小少年耳朵后头有一颗痣了，待她在寺庙的客房里醒过来，早已不见了那少年的影子，而齐王妃等人也只说遍地找她都找不到，最后发现她被人放在寺庙的后门，已经烧得失去了意识。
　　自那以后，殷言心便对皇都里的少年们的耳朵留意了起来，想要找到那个曾经帮了自己的人，巧合的是，平阳伯的次子南烨的年纪也好，身形也好，都跟殷言心模糊记忆里的少年对得上，而他习武时受过伤，耳朵后头，那颗痣的位置刚好留下一道疤。
　　更巧合的是，南烨在那一天也曾去过郊外的寺庙里。
　　殷言心便也没多想，对南烨更加留意了几分，这一来二去的，就觉得这少年似乎蛮合自己心意，于是便在到了年纪之后，选了他做自己的仪宾。
　　结果后来白骁飞回到皇都，又恰逢其会地叫殷言心见到了面，发现他耳朵后头有一颗很眼熟的痣，再回家一问丈夫，发现他那日虽然去了寺庙，却并没有出过庙门......
　　殷言心因为自己的错误判断又羞又愧，脑门子一热竟然就口不择言地说了和离，待清醒过来，更加放不下颜面，以至于事情闹到殷盛乐跟前......
　　“今后要是殷元庭敢和他堂姐一样对这么重要的事情稀里糊涂，朕就把他剃光了脑瓜送去庙里好生清醒清醒！”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透过纸背，可见殷盛乐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是被气成了什么模样。
　　而沈徽在一芯昏黄的灯火的映照下，用手指一笔一笔在信上描摹，仿佛他依旧在君主身侧，用温声细语抚平怒火，又好像是一起回到了他们小时候，那些一起读书习字的日子。


第112章 总归会来的诀别
　　太上皇到底还是没能撑太久。
　　在细雨纷飞的六月, 大殷皇都，满城缟素。
　　自上往下，所有人都换上了麻布的孝服, 整个朝堂也忽然变得沉默下来。
　　连商皇后也一连几日地守着太上皇的遗体，不言不语, 没有落泪，却也叫殷盛乐很清晰地觉察出她身上凝聚的一股偌大的哀伤。
　　上一代人之间的爱恨从来没有激烈地在明面上撕开过, 殷盛乐的家庭虽然有种种不圆满之处, 但大方面上还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和谐的氛围。
　　母亲的白发在短短几日中又多了大半。
　　“娘, 您好歹吃些东西。”对于太上皇的溘然长逝，殷盛乐始终都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他心里好似被山雾锁住了, 又或者是因为皇帝的身份不许他表现出过于放纵的哀伤, 他下意识地保持着一副平静的面容, 心中的种种情绪也异常地麻木, 鲜有波澜。
　　“年纪大了，没什么胃口。”商皇后注意到儿子眼下微微发青, 有些担忧地问，“近来朝上事情多吗？这老东西，连死, 都死得不是时候。”
　　她又掉下一滴泪来。
　　殷盛乐摇摇头：“只是有点睡不好。”
　　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睡好了，总是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地发着呆，殷盛乐会在这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想做什么, 频繁的辗转起卧叫他身旁侍候的人都是惊心不已。
　　陈平咬咬牙, 跪在这母子二人身侧：“禀太后，陛下他已经好几天没能安眠，膳食也用得少了......”
　　太上皇死后便自动升为了太后的老母亲充满哀伤的面孔顿时变了：“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不叫我这个当娘的省心！”
　　殷盛乐愣了愣，横了眼陈平，叹息道：“娘也知道我长大了，难道不知道您哀毁伤身，儿子也会心疼吗？”
　　商太后一时间被他的话堵住了，最后只能决定在太上皇下葬之前，自己要一天三顿地盯着皇帝用膳。
　　按照大殷的礼节，太上皇的遗体要先停灵一个月方可下葬，而太上皇从前见足了前朝皇帝兴修陵墓到处搜刮民脂民膏，压迫劳役的苦处，便早早选定了一块地当做殷家今后的祖坟，修了个简单的陵墓，且下旨自己死后不得以金银珠宝或是其他贵重物品陪葬，而以后殷家的皇帝下葬也必须从简，悉数葬在皇陵之中，不可另起大墓。
　　说是下葬，其实也就只是把太上皇的遗体放进早就落成的地宫中而已，哪怕他生前是个皇帝，死了，也就只有那一个小小的墓穴，旁边留出给商太后的位置，等到商太后百年之后，便将他二人的墓穴再一同封死。
　　商太后并不是很愿意与太上皇合葬。
　　殷盛乐理解母亲的心思，殷凤音也在哭过后表示了自己对母亲的支持，她对父亲的情感相比起出生在建朝之后的弟弟而言更加复杂。
　　她是备受宠爱的长女，却也因为母亲迟迟没能生下一个他们想要的继承人而受尽了闲言碎语，而她自己无论做得多好，总也免不了“可惜了是个女子”的憾叹。
　　而父亲在她和母亲最为艰难的日子里，选择纳妾。
　　殷凤音不甘有过，痛恨有过，但最后她还是选择妥协，选择退到幕后，默默等待到所有矛盾爆发的那一日到来，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保持多久的理智，若是叫那些排挤谋害过母亲的女子的儿子成了皇帝，那她也不能保证自己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但上天似乎给了她们一个缓和的台阶，她的弟弟终于出生。
　　而这个弟弟，给她带来了在世人眼中比起公主掌权而言更加大逆不道的新视野......
　　殷凤音擦掉眼角的泪水，惯来只穿红衣的她如今身上一片惨淡的白色，发髻上只有零星的银饰：“我听娘亲说，你这几天不吃不睡？”
　　“没有的事儿，就，只是没什么胃口，也不怎么困。”殷盛乐才送走了娘，便又迎来了姐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如今的形貌不能服人，他直起身，表示自己的精神很好。
　　而殷凤音知道不能跟这家伙分辩，只走到他旁边，自顾地训斥着：“多大人了，吃饭还得叫娘亲盯着，你不知道娘亲她......她心里也不好受，咱们家里事情又乱又杂，我和娘亲能依靠的还不就你一个，你这般呆呆愣愣的，我......”
　　她哽咽，偏过脑袋小声啜泣：“我没有爹了，如果娘和你再出什么事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殷盛乐一时间慌了手脚。
　　从小到大，姐姐就从来没有在他跟前掉过几次眼泪，上一次见殷凤音哭，还是平王去世的时候。
　　但无论那时的殷凤音，还是她在太上皇灵前哭泣的时候，始终都没有展露过她自身脆弱的一面，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过。
　　“姐姐！”殷盛乐站起来，小心地扶着殷凤音坐下。
　　殷凤音已经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深吸一口气道：“你是皇帝，但更是我的弟弟。”她顿了下，“你这几日的情绪的不正常，若是，若是你是因为不想叫娘和我伤心，才憋着，那你背过去了尽管哭啊，或者闹一闹又能怎么样呢？非这样憋在心里！”
　　她说着，伸出食指在弟弟脑门上敲了又敲：“你不是还跟我说，要叫如你姐姐一般的女子在将来也能撑起门户吗？你现在的模样可不像是还有力气去跟那些老顽固撕扯的样子。”
　　殷盛乐无奈：“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了，我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哭不出来，而且总是想起爹他从前的事情......”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散散地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这下子无奈的轮到殷凤音了：“我已经叫人给阿徽送信去了，你既然不愿意叫娘和我瞧见你伤心的模样，那对着他，总能发散出来些吧？”
　　她愤愤地敲着弟弟的脑瓜：“你不会连给阿徽送父皇讣告的事情都忘了吧？！你还说你这个样子没事！”
　　“没忘、没忘......”殷盛乐缩了下脖子，没有躲开，任由殷凤音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我真的没事，大概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
　　殷凤音的手停在半空，伸出了食指指着弟弟，语气严肃：“我就在宫里住到父皇下葬。”
　　出了宣德宫。
　　同样穿着一身孝服的孟启等在宫门处，见殷凤音出来，便迎上去：“殿下。”
　　殷凤音严厉的眉眼顿时温和下来，抱怨着：“那小不省心的小混蛋，平日瞧他都不是会憋着自己的，哪想到父皇这一去，他.....唉，尽叫人操心，算了，我这个当姐姐的是说不动了，只等阿徽回来，叫他们两口子自己纾解去。”
　　“殿下也莫要太过哀毁才是。”孟启扶住了她。
　　殷凤音反扣住他的五指：“原想着叫父皇给你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孟启替殷凤音挡着突如其来的一股冷风，“我的命是殿下救下的，我一辈子都只是殿下的人，不需要什么旁的身份了。”
　　“阿启。”殷凤音攥紧了手。
　　孟启摇头：“我本来就只是末帝为了给他儿子替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抓来的奴隶而已，若是没有殿下的善心，早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的命是殿下给的。”
　　“若是殿下厌倦了我，便赐我一死，请不要将奴婢从您的身边驱离。”
　　宫道上的风吹来一阵细碎的雨。
　　殷盛乐把宫人都赶出去，一个人坐在宣德宫里。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疲惫，眉心处也开始隐隐作痛。
　　痛得他想哭。
　　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是没有机会体会到所谓的父母亲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的。
　　这一段奇异的旅程，于他而言，很像是来自命运的补偿，但人与人终归是要迎来诀别的。
　　窗外细雨濛濛，连带着大殿里也变得湿冷。
　　殷盛乐站起身，走到大殿的门口，然后在门槛上很没形象地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他面相着大殿的方向，坐在门槛上，仿佛这样就能回到他小的时候，父亲在里面批改奏折，或者与几个大臣商讨政事，而他就非要坐在门槛上等着父亲忙完，好体会父亲过来哄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窃喜与满足。
　　可那张桌子后面再也见不到父亲的身影了。
　　他只看见被自己扫落了满桌的墨迹，砚台翻在御案底下。
　　殷盛乐把自己缩紧。
　　高高大大的男人在门边缩成一团，断续的呜咽声更像是风穿过空洞的灵堂时，亡者的留恋。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谁剖出来了一样地疼。
　　经过连续几日的浑浑噩噩，在寒风夹带而来的冷雨里，殷盛乐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他的呜咽声很快变成了抽泣。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肩上多出一双手臂，那双手臂从后头环住了他，紧贴自己后背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不知赶了多少路才来到他身边的爱人浑身颤抖，虚弱疲惫得几乎要站不住。
　　脸上挂满泪水的殷盛乐转身把沈徽抱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沈徽是一路飞马回来的，到了狭窄的宫道上便弃马狂奔，他没法止住急促的呼吸，胸口像是快要炸开了一样，半句安慰的话也没法说出来。
　　被殷盛乐抱进怀里的时候他也将殷盛乐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用一种极其别扭，但无比亲密的姿势，让这个啜泣不止的男人在他怀里痛哭出声。
　　*
　　作者有话要说：
　　太久没发刀了有点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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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平平无奇小日常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满是黑甜。
　　将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殷盛乐在鸡鸣三次后醒来，他的双眼还有些胀涩, 能明显地感觉到还肿着。
　　他把躺在身侧的人又往怀里捞了一下，决定今天先睡个懒觉。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 沈徽还是没有醒过来。
　　殷盛乐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离开，迫不及待地召见昨日与沈徽前后脚到的合乐, 细细询问他们回京路上的一应事宜。
　　合乐原本就是商太后夫妻特意培养出来的内卫中的佼佼者, 在接到太上皇离世的消息之后, 沈徽一连几日不合眼的赶路，回到皇都之后已是支撑不住, 被殷盛乐搂着哭了一阵, 还没怎么安慰过呢, 一双眼皮就沉沉地黏在一起再也睁不开了。
　　而合乐的精神头依旧很好,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完了, 从前头又传来丧哭的哀乐。
　　殷盛乐便叫他先去休息，自己穿好麻衣, 再到太上皇灵前致哀。
　　这样的哭礼还要持续到月中，皇帝哭完了，宗室哭完了群臣哭, 群臣哭完了便将遗体静置到下葬的那一日。
　　“瞧着精神好多了，果然还是贴心人的劝惯用。”商太后丢给儿子一个剥好了的鸡蛋，示意他滚滚眼睛上的红肿，殷盛乐没体会到她的用意，接过来便往嘴里送。
　　殷凤音见了, 忍不住摇头：“还懵着呢。”
　　“我今早起晚了, 还什么都没吃呢。”殷盛乐把水煮蛋嚼吧嚼吧咽下去, 随手拿了杯水又喝了两口。
　　听他这话商太后免不了又是一阵心疼：“底下人怎么伺候的？”
　　“是我自个儿起不来。”殷盛乐说完，又从桌上顺走两块点心，“我回去看折子了，娘、姐姐你们也别太操劳。”
　　人没都没了，若为了他的丧葬事宜再将留在人世间的亲族身子拖垮，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殷盛乐在痛哭一场之后，想开了许多，心里也不再是那种麻木没有知觉的状态，他不确定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灵魂之类的东西存在，毕竟穿越这事儿实在太不科学，可他这么多年来，无论是草原上的敌人，还是朝堂里的忤逆者，都已经叫他砍了不少了，也没哪个化作了鬼怪寻自己。
　　若是人死后的意识真的还能存在于某个地方，那大胆爹应该也会赞同自己的做法吧。
　　太上皇的葬礼过后，萦绕在皇都经久不休的雨雾终于止住了。
　　而殷盛乐也适时地令人拟定减免孝期的政令，不许再同前朝一般，在丧葬之事上大肆攀比，也不许为了守孝而伤及后代的身体，尤其是妇女儿童和老人。
　　另外则就是向皇都周边地区推广女校及女官的诸多事项，以及对农耕纺织的器具改良，还有研发新制海船等等......
　　这种种的改革在皇帝的强权之下缓慢进行着。
　　正如殷盛乐许多年前曾经对沈徽所说过的那样，他曾见识过比如今更加美好的世界，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那个世界埋下种子，奠定基础。
　　即便在他们的有生之年都没法亲眼见证那个世界了，但殷盛乐并不后悔，也不会因无法掌控未来的发展而恐惧顿足。
　　“阿徽，今天咱们带这小子一起去城郊体察民情。”殷盛乐常常在课堂上把太子和太傅一起拎走，顺带还会捎上陪殷元庭读书的各家子弟们。
　　殷盛乐常常评价自己这个嗣子年纪不大，心生得很花，正是因为殷元庭的伴读数目大大超过了历史上所有的皇太子，简直是直接把朝中重臣，勋贵世家们的下一代给一网打尽了。
　　而比起表面温和，实则内里无比严肃的太子太傅，这些小不丁点们更加喜欢会带着自己一起出门踏青，又或者去骑马打猎的皇帝陛下。
　　而在他们的长辈看来，皇帝随着掌控这个国家的时日渐深，愈发地说一不二，不能允许有旁人挑战自己的权威，把他骨子里的独断专横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若不是有沈太傅——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一直都没有怎么宣扬，但哪怕是皇都里最小的小官都已经知道，这俩人的关系绝对不一般了。
　　曾跟着皇帝一同在草原上杀敌，又或者经历过他辣手处置前朝世家的朝臣们都无比庆幸，在太上皇去世，商太后避世，而安国长公主也不肯插手弟弟的事情之后，还能有个叫他稍微收敛些的沈太傅在着。
　　毕竟无论对于违逆皇命的人，还是敢于对皇帝看上去很是奇怪的政令跳出来反对的人，又或者成天对着皇室指指点点不做正事的家伙们，皇帝从来都是要么抄家，要么灭族，在他杀兴上头的时候，也只有沈太傅能用三言两语就叫皇帝收回成命了。
　　被大部分朝臣视为大救星，定海珠的沈太傅正卧在马车上。
　　早春的气候对于他而言还是有些寒凉了，所以当殷盛乐要带着太子和他的一堆伴读们出门来，给城郊的土地亲自插秧的时候，他就被勒令待在温暖的马车里，手边还放着一整壶热乎乎的姜茶。
　　殷盛乐大概是皇都周边百姓们所见过最不像皇帝的皇帝了，当然他也是附近居民所最熟悉的面孔之一。
　　早在几年前，这周边的地就被殷盛乐划来做选育良种，改善耕种方法的基地，他自己兴致来了，就像个无所事事的老大爷一样背着手，后头跟着一连串的小娃娃，到田间地头巡查。
　　一段时间过后，沈太傅便会收获一堆泥猴子。
　　待太子和伴读们的“课外活动”告一段落，一行人便在皇庄里用膳，偶尔还会过夜。
　　沈徽熟练地把任务分发下去，没过太久便看见中年发福越来越严重的陈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人，陛下他说可能要晚一些才能来庄子上，叫您先自个儿吃着，别等他们了。”
　　“叫人将饭食做好了带过去，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那些小家伙们可都还在长身体呢。”沈徽习以为常地带着做好的饭菜来到试验田里的时候，却没见到自己预想中大泥猴带着一串小泥猴的场面。
　　殷盛乐的衣袖和库管都高高地卷起来，露出结实而有力的肌体，他身上倒也没沾多少泥水，就是不知道谁往他发髻上插了只田根上常见的小黄花。
　　他对面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
　　沈徽见状，叫内侍们招呼另一边听农官讲学的小孩儿们先来吃饭，自己转身往殷盛乐的方向走去：“陛下，镇国公，霍先生。”
　　商渝江的年纪也不小了，鬓发上多出了许多的白，只不过他双眼依旧炯炯有神，点点头：“阿徽。”
　　霍时序的面容似乎一直都这么脆弱病态，倒瞧不出多少老相，他也是穿了厚厚的一身，时不时轻咳两声。
　　“大夫说，常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对他的身体也有好处。”商渝江说着，往小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往常就在城里溜达，都逛腻了，早听说阿乐你在这儿搞了个什么试验田的很是新鲜，就干脆带着时序过来转转。”
　　“那舅舅觉得外甥这田种得如何？”殷盛乐摊开了手朝着才刚刚插好的秧苗一指，并不密集的一排排绿色小苗生机盎然。
　　商渝江望了片刻，语气对这个外甥很是认可：“很不错，若是西北也能像南边一样，开垦出这么多良田，那大殷盛世，指日可待啊。”
　　“以后会有的。”殷盛乐弯着双眼笑道。
　　“咳咳......”霍时序用帕子捂着嘴巴又咳嗽了几声，“这是能活百万人的大功德。”
　　他神情萎靡，眼神飘忽，声音无比地虚弱，仿佛已经站在久病弥留的边缘，但霍时序缠绵病榻十几载，还是这般顽强地活下来了：“陛下是圣明之君。”
　　“我也只是给了底下的官员一个方向，叫他们自己去研究而已，若说功绩，我在其中只能占微不足道的一部分。”面对一个无比脆弱的长辈，殷盛乐下意识地收起了自己的狂妄。
　　而霍时序缓缓摇头：“若不是陛下摒弃士农工商之偏见，大肆启用在各行各业上都有一技之长的人，那在下也绝不可能见到这些......咳咳......”
　　“起风了。”沈徽皱眉，“不如国公与霍先生先去庄子上歇一歇？”
　　“对，可别受寒了。”殷盛乐一拍脑袋，吩咐内侍把小家伙们都叫回来。
　　殷元庭充分继承了他父母的身高，现在已经长到殷盛乐的腰了，他手上捏着一块糕点：“父皇，饭菜才刚摆开呢，您不是常常教导我们不许浪费粮食，这来来回回地收拾，不知要浪费多少。”
　　“小机灵鬼，想在外头边玩边吃可以直说，朕还能为着这个教训你不成？”殷盛乐敲敲太子的小脑瓜。
　　“父皇放心，咱们就在这儿，绝对不乱跑的。”
　　皇庄内外都围满了守卫，更有内侍农官一直在旁边看护，这堆孩子里头但凡有一个出了差错，他们都要被孩子的家长给撕碎了。
　　“也行。”殷盛乐想了想，又说，“不过你们吃完了就得回庄子里去，这天看上去怕是会下雨。”
　　“爹爹早就给咱们准备好伞具了，您就放心吧。”
　　殷盛乐撇撇嘴，放小太子自己去完，再叫合乐等人盯紧了，才往回走，追上沈徽几人：“舅舅和霍先生也还未曾用膳呢吧？”
　　“确实饿了。”商渝江揉揉自己的肚子，甥舅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沈徽正把殷盛乐卷起的袖子往下放，闻言也笑着抬头道：“饭菜都是庄子里自产的，刚刚才做好了，正热乎着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这本的字数可以控制着不超出四十万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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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也是姓沈来着
　　饭菜都很简单, 寻常的农家小炒，吃完了雨才落下来，而在外头疯跑的小家伙们也全部被领了回来。
　　“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大殷的皇都多雨, 往往要到秋末才会逐渐停歇。
　　殷盛乐把自己整个人泡在浴桶里，沈徽抱了干净的衣服过来, 目不斜视地将其抖开来置在衣架上，再将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拿走：“我收拾了东边的厢房给国公和霍先生住, 霍先生受不得寒气, 再叫庄里人烧上地龙。”
　　“咱们屋里也烧上。”殷盛乐袒着膀子, 趴在桶边，“这天时还寒凉得很, 你自个儿的身子骨也弱, 可别把旁人都照顾好了, 转头又薄了自己。”
　　沈徽闻言转脸过来, 这么好几年的老夫老夫生活了, 他早就不会随随便便就被厚脸皮的殷盛乐给撩拨得面红耳赤：“若烧了地龙，你今晚便自个儿睡去。”
　　殷盛乐的体温一直以来都比常人的更高些, 而他睡觉的时候又总爱把沈徽密密实实地塞自己怀里，冬天的时候倒还好，夏天简直是没法叫人不嫌弃。
　　“行吧, 都听你的。”殷盛乐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掌背上，舒服地眯起了双眼。
　　沈徽看他一眼，抱了衣服出去。
　　他从小就喜欢盯着殷盛乐生活的方方面面来打理，现在两人的关系稳定了，他就愈发将殷盛乐贴身的东西全部包圆, 虽不如殷盛乐那样蛮横, 但对于另一半的掌控与独占欲也是明明白白地摊开来了。
　　而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彼此入侵到对方的生活之中, 如胶漆般相融，再也撕扯不开。
　　殷盛乐沐浴完了回房，便见寝衣外头只批了件绣竹袍子，长发散落下来的沈徽又对着灯琢磨他的竹简了。
　　他小时候就常常用刻写竹简来练习手上的力气，后来因事情太多，便没再继续。
　　“怎么又开始弄这个了？”殷盛乐带着一身的水汽站到沈徽身旁，微微弯下腰来，还没能彻底烘干的长发上犹带着些许潮湿。
　　冰凉的发丝撞在沈徽脸颊上，他往后一躲，听见身旁的人奸计得逞地笑出声：“这有什么好玩的？”
　　沈徽将手里的竹简刀笔往桌上一放：“又不是为了好玩才刻它。”
　　“如此良辰美景，你竟然只想着刻这种没什么意思的东西？”殷盛乐放开拢在襟前的手，曲折的影子落在胸膛上，“咱们难道不该趁着这春夜夜雨声，做些快活事吗？”
　　烛倒蜡倾，红影摇曳。
　　春雨的声响骤然变得密集起来。
　　待雨声渐渐稀落，殷盛乐被沈徽拧了好几转腰，才缓下动作，二人窝在被褥里，相拥着。
　　“你说，霍先生怎么会突然想到这地方来？”
　　“许是城里的风景看腻了。”沈徽的上下眼皮不断地打架，疲惫地瘫着。
　　殷盛乐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杨阁老才刚刚致仕，霍先生就出来走动了。”
　　杨阁老作为世家里的服从派，向来都把自己当个和稀泥的木人，存在感极低；而霍时序自打跟着商渝江回了皇都，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专心修养身体。
　　“可内卫的确没能查到杨阁老与霍先生有过交集。”沈徽提醒道。
　　殷盛乐：“我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当初，把那些个心向前朝的家伙逮出来太过于容易了，虽然他们自个儿没长脑瓜老是犯蠢是个很重要的原因，但我就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们原本也是怀疑过杨阁老的。
　　可这个年近古稀的老家伙完全在那一次事件里隐形了。
　　大殷的四个阁臣，李国公自不必说，作为跟随先帝一起打江山的老臣，当日抓捕前朝余孽的羽林卫就是受他调动；而已经魂归天际的叶阁老就更不必提，整个叶家都是前朝余孽的主力大队；就连跟前朝有仇的何阁老都主动掺和了一脚......而代表着比较温和的世家的杨阁老，则摆出了一副全然与此事无关的态度。
　　沈徽打了个哈欠：“倘若霍先生真的想要做什么，他在西北军中这么多年，该做的早就做了。”
　　然而西北大军被平稳地交付在殷盛乐手上，霍时序回了皇都以后也并没有过什么异常的活动。
　　“大概是我犯了皇帝通有的毛病，多心了？”殷盛乐戳戳怀里困顿不已的爱人的脸，恼得后者一巴掌排掉他不安分的爪子。
　　“阿徽，要不这样，你再到宫里与我共住一段时间，让我安安心？”
　　“你再唠叨，就去外头书房里睡！”
　　自打几年前，两个人配合着钓了一回鱼后，殷盛乐就再没能找到机会把沈徽重新拐进他寝宫后边的密室里过。
　　而当皇帝与太傅这段离奇又艳//情的故事零零散散地传了出去以后，不管是听到哪个版本故事的朝臣看沈徽的眼神都多出一抹钦佩。
　　这位能从一个动辄就要杀人的皇帝手里毫发无损地逃脱出来不说，还将皇帝治得服服帖帖，说不伺候就不伺候，实在是......胆魄与手腕并存啊！
　　兼具胆识和能力的沈太傅并不愿意去搭理那些钦佩之中带着三分探究的目光，他只想寻个好的膏药方子，给自己备受摧残的腰贴上几贴。
　　习武的人大多早起。
　　沈徽醒过来的时候，殷盛乐已经和他舅舅在院子里练了好几招了。
　　被强行从床上提溜起来的太子和他的小伙伴们在墙根处排排站着扎马步。
　　沈徽见院子里那两人一时半会还停不了手，便转身走到霍时序边上：“霍先生昨夜歇得可好？”
　　霍时序点点头，他那双眼睛与沈徽一样，生的是淡淡的琥珀色：“有劳太傅操持。”
　　“先生客气了。”沈徽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霍时序的目光缓缓从他脚边转过，突然说：“他们舅甥两个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结束，不知能否劳请太傅，带在下到庄子上转转？”
　　“自无不可。”沈徽推着轮椅。
　　清晨的皇庄还很安静，远远地传来水车转动的声响，间或一两声悦耳的鸟鸣。
　　霍时序依旧时不时地捂着嘴巴咳嗽：“这地方大不一样了。”
　　“先生从前到过此处？”沈徽轻声问。
　　“我......我本来就是皇都人。”霍时序的声音更轻，透着一股子无处着力的空洞。
　　沈徽想起昨日自己在半梦半醒见，听殷盛乐说的那些话，语调没有丝毫改变，依旧那么地温和儒雅：“倒没见先生寻过亲人。”
　　“我离京时，年少轻狂，从皇都一路流浪，到了草原上又遭遇袭击，断了双腿，咳咳。”霍时序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沈徽忙从轮椅上挂的带子里掏出了药，却又被他拦下了。
　　“我这身子，吃再多的药也没什么作用，不过是......”他忽然抿紧了双唇，话锋一转，“我即便还能找到从前的家人，他们也已经不认得我了。”
　　霍时序唇角的笑容凄凉：“吃药无用，找来无用。”
　　“若是不愿寻亲，那便不寻，国公不是向来待您如亲人一般么？”沈徽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细微的脉络，只是还不清楚下头到底埋藏着什么。
　　霍时序啧慨叹起来：“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被草原人砍伤，埋在雪地里的时候，是他从马上跳下来，把我从雪窝子里刨出去——他堂堂一个大元帅，竟然也是用手刨坑，哪怕到了现在，他冬天手上还是会生冻疮。”霍时序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里似乎照进了一抹金灿的光。
　　沈徽静静地听着，没有要出声的打算。
　　霍时序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那时因为受伤重病，烧得糊里糊涂，好不容易醒转，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连我叫什么都忘记了，这个名字，还是他给我取的。”
　　“他没计较我来历不明，愿意收留我在元帅府内。”
　　“他也不在乎我这双残腿，还从西域人手里高价买来这把轮椅——哦，不是这一把，那一把太旧了，这是今年才新做的。”霍时序羞涩地笑了笑，沈徽觉得他这笑容很是熟悉，似乎从什么地方见过。
　　“这家的男人似乎都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感情。”
　　沈徽一怔。
　　霍时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舅舅是如此，外甥想来也是一样的。”
　　沈徽注意到，眼前这人在提起殷盛乐的时候，语气总会不经意地变得冷淡些许，很是细微的变化，若不是他留心地去听，观察霍时序表情的变化，那他肯定也是没法注意到的。
　　“陛下待我，的确十分坦诚。”沈徽忍不住说殷盛乐的好话。
　　霍时序也许注意到了他态度的变化，但还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他与我想象中的很不同。”
　　“光凭想象，是没法真正了解一个人的。”沈徽说。
　　霍时序的目光再一次从沈徽的衣角划过去，他从来没有直视过沈徽的双眼：“我也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不是想象，又或者梦境什么的。”
　　两人经过一个小小的水洼。
　　沈徽皱着眉绕过去，决定待会儿叫人将这路重新修一修，却在水面的反光上看见自己的脸。
　　很熟悉。
　　自己的脸当然不可能不熟悉。
　　沈徽忽然了悟，他为何会觉得方才霍时序那一抹含羞的笑意似乎在哪里见过了。
　　他们两人的面容，若说相似，却也只有眉眼间的三分相像而已，这世上的众生百相，长得相似也是很寻常的。
　　可这两人在笑起来的时候，突然就变得更加相似了。
　　“其实回到皇都之后，我想起了很多事情。”霍时序的声音依旧很轻，“我记起来，我从前，也是姓沈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这个月结束之前完结！！！
　　——
　　你们都没发现我上一章还是春天，这里就弄错成秋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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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来自异世界的他
　　空中飞舞着细细绵绵的雨丝。
　　廊下一站一坐的两人之间气氛略微冷凝。
　　“我小时候的身体很不好, 亲爹耳根子软又木讷，亲娘死得早，后娘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霍时序病态苍白的脸颊上稍微有了些血色, “幸好我还有个姐姐，她很照顾我。”
　　面前人的年纪已经不轻, 但在提起姐姐时，仿佛那些无端逝去的岁月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姐姐很聪明, 但是她年纪也不大, 自己一个人在后娘手底下活得已经很辛苦了, 却还要被我拖累......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她很小的时候就进宫去了, 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每一次, 只要她见到我哪里被短缺, 就要凶巴巴地跟后娘吵上一场。”
　　霍时序微微歪了下头：“你知道吗, 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你，和现在的这一个, 完全不一样。”
　　他的姐姐把他送到书院里去，离偏心眼的爹和后娘远远地，他就这么在姐姐的庇护之下慢慢长大, 偶尔也会见到那个同样名叫“沈徽”，却满面愁容的男人——那个“沈徽”一开始是天子近臣，备受信重，后来还从亲爹身上夺了爵位，将负心的爹和恶毒的后娘以及那个骄纵跋扈的弟弟全部流放, 叫他们死在去边疆的路上。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 他脸上的愁苦越来越多, 皇帝看上去依旧很信重他，但霍时序还是能觉察出这对君臣之间日益加深的隔阂。
　　他从没见过皇帝。
　　但死在皇帝手下的人的头颅，他见过无数次。
　　有的时候霍时序忍不住怀疑，皇帝会不会要把整个皇都的人都杀光，毕竟他发怒的时候，没人能劝得住他。
　　这般想着想着，他就又忍不住催促姐姐快些出宫了。
　　他已经长大，已经有能力养活二人。
　　皇都的风雨太急也太暗，并不是一个适合生存的地方。
　　就连传说被皇帝无比信赖的沈侯爷，也活得战战兢兢，更何况他们这样的庸碌小民？
　　可他等着等着，却等来了姐姐入宫为妃的消息。
　　霍时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跨越了那么长的一段光阴。
　　在他失去记忆，以“霍时序”这个名字活下来的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他的姐姐还只是个刚刚失去了母亲和弟弟的小女童，而曾经被自己视为仇敌的沈徽、还有那个暴戾的帝王，一个也才只是刚刚落地，另一个则连影子都还没有。
　　“我很后悔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便跑了出来。”
　　霍时序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语气，诉说着一个对沈徽而言匪夷所思的故事，然而这个从来没有到过临川侯府，也从没去过老梨树巷子的小院里的男人，却能说出许多隐匿的细节。
　　霍时序去找沈侯爷理论，求他让自己再见见姐姐，劝劝她不要将自己葬送在那个皇宫里。
　　但他连沈侯爷的冷脸都没能见着，便被强行压了回去。
　　所以他跑去宫人们进出的那道小门，花光自己所有的积蓄和一个小太监换来个入宫的机会，想要去见姐姐的面。
　　但他最后还是被拦下了。
　　“大概是我太固执，他们又不好叫我永远闭嘴，所以我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姐姐。”霍时序唇畔的笑容变得苦涩。
　　姐姐把他骂了一顿，凶狠地把他赶走。
　　而他也真的因为愤怒选择离家出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抱着让他们一辈子都别想能找到自己的念头，甩开了临川侯府的护卫，独自一开始了漂泊。
　　“我那时没能想到，不是他们一辈子也找不到我，而是我这一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
　　话音落下，霍时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
　　“不管是你，还是他，都跟我从前知道的完全不同。”他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姐姐也不一样了，真的很好。”
　　沈静华如今在户部，是手里有实权的女官，早就无需理会糟心的后娘一家，还强硬地让早已死去的亲娘与偏心眼的爹和离，将娘和弟弟的坟从沈家祖地迁移出来，重新安葬。
　　如今她正忙着申请成为大殷的第一批女户，还和水月说好了要一起领养两个孩子。
　　她并没有如同霍时序后来所知道的那样，与暴君一同葬身火海。
　　对于他的故事，沈徽并不敢轻信：“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解释不清楚的，我曾经去过南边，那里的山民在祭祀神明时，祭司们会服用一种致幻的菌类，他们都能绘声绘色地描述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见到的神明。”
　　霍时序耸肩：“我也觉得我可能是发疯了。”
　　他咳嗽着，愈发脆弱。
　　“可你现在这个表情，和那一个‘沈徽’一模一样的。”霍时序笑着摇头，“你不信我，但又觉得我说的可能都是真的......为什么你会觉得是真的呢？是谁让你有了这种疑惑。”
　　沈徽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杨阁老几人，是你在背后操纵？”
　　霍时序咽下涌到后头的血腥：“不，他们只是不愿意与大殷为敌，更不愿意被前朝所掌控，而我也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给他们一个适时的提醒而已——这几年来的变化，哪怕再固执守旧的人都能看到，没有人不想活得更好。”
　　“你说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失去了记忆，却还记得与这些人联系。”
　　“或许是因为我哪怕遗忘了过去，也没法忘记姐姐是因什么而死。”霍时序长长地叹息着。
　　身为商元帅最信任的人，西北上下将士们都无比熟识的军师，还在李国公的妻子难产时救下她们母子的性命......霍时序的确有很多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然而这个世界里的皇帝也好，“NF沈侯爷”也罢，自这二人带来的天然的违和感，让霍时序愈发疑惑，愈发头疼，既仇恨，又好奇，却怎么也没有真正地下手过。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一切，但也正因此，确定在自己跟前的人并非是一直想要报复的仇敌，沈徽不是，现在的皇帝更加不是。
　　“假如你也曾见识过那位暴君的种种暴行，肯定也会很想杀了他的。”霍时序脚尖落下一瓣不知从什么地方飘落下来的花朵。
　　沈徽按下满心的犹疑，推着轮椅从水洼旁边绕开：“或许吧。”
　　反正那也不是他的陛下。
　　在这之后，两人没有再对对方说过一句话。
　　沈徽把霍时序轮椅的把手交还给商渝江，雨稍微小了些，他们便迫不及待地从皇庄离开。
　　“时序的药用完了，得先回去。”商渝江没有推辞外甥的好意，与霍时序一同坐上马车。
　　他握住霍时序冰凉的手掌：“这地方风景的确很不错，待天气转暖，咱们再过来住几天。”
　　霍时序倚在他怀里：“好。”
　　“你跟霍先生都说了些什么呀？”殷盛乐戳戳沈徽，觉得他的脸色有些奇怪。
　　沈徽没阻止他种种幼稚的动作，只是把人拽住：“原来卫夫人在生武毅的时候难产，是霍先生出手相助，才保了她母子平安。”
　　“霍先生还懂医术？”殷盛乐已经想不起来原书里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了，“嘶，原来是他啊......”
　　原书里对商渝江的描写很少，这个西北军大元帅至死都固守黑石城。
　　“原来是他？”沈徽挑起了眉毛。
　　殷盛乐心里一咯噔：“阿徽？”
　　“霍先生跟我说了许多话。”沈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他说他从另外的一个世界里来......”
　　不应该活下来的李武毅。
　　沈静华早死的弟弟。
　　过分顺利地钓出前朝余孽......
　　原来在自己到来之前，这个世界就已经发生了无数的变化。
　　殷盛乐感慨命运其妙的同时，很好奇沈徽的想法：“那阿徽你觉得他说的可信吗？”
　　沈徽抬眼凝视他：“你觉得呢。”
　　按照原本的逻辑，霍时序就该是自己的堂弟，现在却年近五十，还涨了个辈分。
　　殷盛乐的眼珠迅速地往旁边转了一下，他收拾好不庄重的表情：“我觉得，他没有说假话。”
　　他刚说完，沈徽便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手背上一热，紧攥的拳头被殷盛乐小心地剥开：“你瞧瞧你，一紧张就掐自个儿手心，都红了。”
　　殷盛乐捧着他的手到唇边轻轻呼气：“我也有很多奇怪的故事，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我在别人眼里大概是个很奇怪的家伙，不太想让你也觉得我奇怪。”
　　“你一直都很奇怪。”沈徽道。
　　这人在外人跟前装得很好，但一到了两人私下独处的时候，就什么都往外冒。
　　“那朕要多谢沈大人的不揭穿之恩？”殷盛乐笑了，“哦不对，等下次大朝会，你就是沈阁老啦~”
　　杨阁老致仕，内阁里得有个人顶上，而沈徽无论是功绩，还是皇帝的私心，又或者朝臣们心底不能出口的小小期望，他都是最适合的那一个。
　　沈徽叹气：“太早了些。”
　　“不早不早，我还想叫你当我的首辅呢。”
　　殷盛乐凑过去：“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很长的故事要讲给你听。”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觉得在这里完结也可以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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